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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让我当驸马》作者：夏阳冬雪
　　文案：
　　昨天刚拿到自己少的可怜的工资的周生生决定去开出租补贴补贴生计，没有想到一辆大货车甩尾直接把自己撞死了，何其哀哉......
　　看着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面一点点剥离出来，周生生看见了面前和自己一样悬浮在空中，发出没有感情的机器声音的系统大人
　　“我是你的重生系统。”
　　“什么，劳什么？”
　　“完成任务，你能重生。”
　　“什么鬼？”
　　“你要听我给你的任务......”
　　“我不要。”
　　系统识别，宿主是个二傻子，直接开启任务。
　　还没有反应过来，周生生就被带到了大齐，系统分配的唯一任务竟然是哄公主，宠公主，公主是天。周生生仰天长啸，我一个女的和她玩什么，妻妻情么......
　　看着面前这个冷若冰霜，穿着婚服的美女拿着一把发亮的剑对着穿着同款婚服的自己，周生生一把就跪了，公主饶命。
　　公主很冷，当驸马需谨慎......
　　公主府有家法，驸马做错事，不论大小，都赏一顿竹笋炒肉丝，周生生哭泣，谁让咱没钱没势还要做任务。
　　逛青楼被老婆发现
　　“驸马，本宫觉得家法要升级。”
　　吃独食被发现
　　“驸马你的菜是竹笋炒肉丝。”公主微笑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婚恋 女强 女扮男装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生生（周生），晏溪 ┃ 配角：林柏川，翠柳，民生，周云，吕清平，蒋肆梁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把系统任务当作了被动技能
　　立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1章 离世
　　“生生，你这个月拿了多少工资呀？”李华一身黑色连体衣裙，双手搭在办公桌的隔板上，凑近不断敲击键盘的周生生。
　　听到这话，周生生心中叫苦不迭，伤疤呀，伤疤呀。昨天手机上刚刚收到银行卡入款通知，真是少得可怜。
　　周生生哭丧着个脸，“哎，六七千的工资交完房租啥都没有了……没想到大公司上班竟然比扫地阿姨的工资还低……”
　　周生生今年二十四岁，三流大学毕业，没有想到机缘巧合就进了鼎盛这家大公司做小文员，天天在这高级写字楼里面帮人端茶递水，做做报表。
　　工作轻松，夏天可以吹空调，冬天可以喝热水，又是大企业，一个小女孩子能有一份这么安稳，体面的工作，在同学家长的眼中也算是混出了一个人样。只有周生生才知道这之中的苦，公司在市中心，房租贵，吃饭贵，什么都贵，就工资少得可怜。
　　李华点了点头，她们两个人是同期进来的，工资也是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李华可是一流大学毕业，好不容易靠关系才进的这家公司。
　　李华算是周生生在鼎盛里面唯一熟悉，说得上话的人了。只不过李华动不动会用自己的高学历在自己面前显摆。幸好周生生心大，不介意，否则估计自己在公司里面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李华一脸八婆地继续说道：“听说公司下个月会新来了一位行政总监，搞行政的刚来就调整工资，还以为自己是财务部的，估计下下个月工资又得少个大几百。”说完明丽的脸上添上了一丝愁绪。
　　李华长的好看，平时在公司里面说话也讨巧，公司里面很多人都喜欢她，总能打听到不少周生生不知道的消息。哪位上司人品不好，出轨男，哪位有裙带关系……从她嘴里面说出来的小道消息估计离事实差的不大。
　　哎，日子更加难过了……
　　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周生生就立志不能再花父母的一分钱。即使日子再难过，努努力，勒紧裤腰带，大不了白天上班，晚上开开出租，能过得下去的！
　　心里面打定了主意，周生生冲着李华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办法，新人事新作风，咱这种小人物就只能受着了。”
　　***
　　柔弱的月光与街道微弱灯光融合成一片昏暗的天地，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刚刚送完一个女白领回她的小区，周生生开着一辆黑色的尼桑小轿车行驶在这寂静的街道之上，这轿车是前两年父母想着自己毕业了，就把家里面的旧车淘汰给了自己代步，没想到现在这车子竟然是被自己用来当作是代驾工具了，人生如戏啊，全靠我努力……
　　周生生瞟了一眼车里的内置时钟，短针已经指到了二和三之间。都已经这么晚了，周生生打了一个哈欠，看来是要快点回家休息，否则就要疲劳驾驶了。周生生打起精神，一心开车回家。
　　看着前面的绿灯下面的闪烁灯正闪着八秒，七秒，六秒……周生生一踩油门，就想着抢到这个绿灯，却没想到右侧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
　　只一瞬之间，周生生就感觉胸腔之下一阵震荡，瞳孔放大，眼中所见的最后一幕停留在车前窗玻璃碎裂涌入车内。
　　倒霉啊……倒霉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生生闭着眼睛，大脑空白。
　　“我是你的重生系统。”
　　一阵没有感情的机器声音传进周生生的耳朵里面，周生生只觉得耳朵一阵刺痛。虽然眼皮子疲惫的很沉重，身子也累到不行，但还是睁开了眼睛。
　　周生生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好像在用粉碎机撕碎一般，想要叫痛，却又喊不出声。
　　缓了一会儿，才能够再次接受外界的光芒。
　　睁眼后所看见的一幕，瞬间让自己睁大了眼睛。周生生看着被撞的完全变形的车子，自己还躺在车子里面，车子里面都是血，滴滴答答滴在街道上。
　　明明自己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车子里面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周生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透明的……看了看自己的脚，竟然悬浮在空中……
　　我是死了么……
　　“宿主周生生，我是你的重生系统。”
　　冰冷的机器声音复又响起，周生生这才注意到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同样悬浮在空中的透明物件，只不过不是人，一点时间过后，这透明物件慢慢虚化出了颜色，是一个蓝色的机器盒子。
　　就是这个机器盒子在说话，周生生想要走过去，却没想到自己只能漂浮过去。自己是变成鬼魂了么，死了……这么容易就死了……何其哀哉……
　　“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重生系统。”
　　“什么，劳什么？什么重生？”
　　周生生听清楚了，但还是没有搞懂现在的状况，什么重生系统，电影里面的科幻题材发生在自己这么一个倒霉鬼身上了？
　　“完成任务，你能重生。”
　　虽然说还是机器没有感情的声音，但是周生生却能感觉得出来，这个会说话的空盒子好像因为自己的秀逗要生气了。
　　“什么鬼？”周生生不怕死地又问了一遍。
　　空盒子转过身去，竟然亮出了一块黑色的屏幕，黑色屏幕上陡然出现了一个生气发怒的小人的表情，看来这个空盒子要发脾气了。
　　“你要听我给你的任务……”系统换了一个声调，不再是刺耳无情的机器声音，而是类似于没有变声的青少年的声音，听起来顺耳多了。
　　“我不要。”
　　周生生紧闭着眼睛，右手竖起，挡在自己和系统之间，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述说着我不愿意，我不要。
　　这回系统没有再说话。系统识别，宿主是个二傻子，直接开启任务。


第2章 大婚
　　哇，好疼……
　　周生生大脑一片混沌，明显还没有适应现在的场景。倒霉系统，一点都不理人家的意愿。后脑勺好疼啊，周生生本能地用手碰触自己的脑后，湿湿的，温温热热又黏黏腻腻，是血……
　　还没有反应过来脑后的头疼，周生生就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袭来，而压迫感的来源就是面前薄唇红而不艳，眼神冷冽的高挑女子，高挑欣长的身形穿着里外九层的大婚礼服，目测身高只比自己矮上一点点。高高挽起的黑亮发髻上戴着黄金的凤冠，还坠着长长的黄金流苏，细长的金钿坠着一枚如泪般的红色宝石坠在眉间。
　　天人之资，祸国殃民……
　　这个想法只在周生生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只因为这个样貌姣好的女子竟然手持一把利剑，而这把利剑正好对着自己的脖颈。系统的声音复又出现。
　　“宿主周生生，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与公主和谐共处的主线任务。”
　　系统的声音一闪而过，周生生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
　　“周生，不要以为你是本宫的驸马，就能在公主府横行。”
　　晏溪面无表情，透过眼睛也完全无法猜出现在究竟是盛怒还是生气。
　　看着面前的周生好像是痴痴傻傻的样子，晏溪可不会相信刚刚还对自己污言秽语的人顷刻之间就转了性子。手中的剑更加逼近周生。剑尖已经触到了肌肤，只要在上前一点，周生生确信自己一定会死在这祸国殃民的女子手中。
　　周生生大脑高速运转，那个倒霉系统说的公主估计就是眼前的这个冷酷女人。那自己是谁……为什么不交代啊……
　　自己的身上好像也是大婚的衣服，但是没有那么华贵雍容，是新郎官的衣服。新郎官……
　　虽然搞不懂状况，周生生对着悬在自己喉咙处的利剑，腿软是必须的，没有骨气只想活命的周生生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晏溪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一闪即逝，周生生只顾着求饶没有发现。
　　婚前就已经派翠柳为自己暗自调查过。周生，四大皇商之一的周家嫡长子，年二十。周母已经故去，周老爷是入赘周家改姓的周，没几年就娶了续弦，生了二公子，立马就将二公子改回本姓，取名刘奇，年十三，估计等到他百年之后，周府就要改叫刘府了。周生性子沉稳木讷，不喜多言，明明是嫡长子确实活得像一个庶子一般。
　　这样的出身，比起普通人已经是好了太多，但是成为驸马却是不够格，但却甚好拿捏，这也是晏溪为什么要选周生为驸马的原因。
　　本就知道周生没什么骨气，但没想到竟然是会一直在自己面前下跪求饶。晏溪轻轻嗤笑一声，这样的人，活该守不住周家的祖业，镇不了周家的门楣。
　　“周生，本宫劝你做个聪明人，好好做本宫的驸马，脑子里面不要有那些不三不四的想法，否则本宫不会对你手软。”
　　说完这话，晏溪将手中的剑扔到了地上，冷兵器接触到同样冰冷的瓷砖地面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周生生跪着的身子抖了一下，余光看了一眼地上的剑锋，心有余悸。
　　看来自己是没事了，周生生这才敢偷偷看上一眼面前高高在上的女子。这就是刁蛮公主啊……
　　“我知道，我知道。”周生生连忙称是，她可不想再享受一回被冷兵器伺候脖子。
　　听到这话，晏溪周身的冷冽好像是消了一点，但周生生自问没胆子现在就和这位公主殿下洞房花烛，和谐共处，完成任务……
　　周生生跪在地上，脑子一下子卡壳。宠公主，当驸马……
　　公主明显是个女的，可我不也是个女的，这怎么当驸马，倒霉系统，你耍我啊……
　　晏溪斜斜地倚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杯茶水，不时喝上一口，似是有些漫不经心。
　　跪了好一会儿了，封建主义杀我。周生生只感觉膝盖酸酸的疼，但也不敢自己擅自起来，弱弱地问道：“小人现在可以起来么？”
　　晏溪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品茶。周生生只得认命地继续跪。
　　半晌之后……
　　“起来。”晏溪将茶杯摆在窗前的案几上，右腿翘在左腿之上，一幅闲适的样子。
　　“谢公主，多谢公主。”周生生弯着腰起来，双手放在自己的双膝上，揉上了好几圈这才能好好地站起来。瓷砖地，还不铺地毯，又凉又疼。
　　周生生耷拉着脑袋，也不敢正面对上这么有压迫感的公主殿下。
　　“人窝囊，倒是有一副好皮囊。”晏溪一双桃花眼上下扫视了一遍面前的周生，深红色的婚服搭着黑色滚金的内衬，不算很高但是正好。脸型也没有一般男子的棱角，肤色白皙，倒是比女子还要白上几分，平滑的下颌线倒是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温柔了很多。
　　听到这话，周生生心下有些生气，但不敢显露，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明明是夸她好看的一句话，听起来却更像是在损自己。
　　“你虽是驸马，但本宫是君，驸马是臣。本宫不会要求驸马对我马首前瞻……”晏溪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周生，语气从一开始的闲散急转直下，冰冷道：“但若是驸马不听话，本宫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听到这话，周生生耷拉着的脑袋更低了，背后也是汗津津的，竟然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抬起头来。”
　　周生生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这公主喜怒无常……
　　周生生缓慢地抬起头，没想到正对上冷肃公主的冰冷眼眸，赶忙又低下了头，错开了视线。
　　“抬起头来。”晏溪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的语调更加冰冷。
　　周生生也听出了公主语气中的不耐烦，认命一般地抬起头，干脆大方地对上晏溪的眼睛。
　　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一眼万年的感觉，初时剑抵着自己的喉咙，恐惧害怕占据了自己的整个脑子。现在大方地看着面前的人儿，眉毛浓而不淡，脂粉淡淡的，淡雅清丽，眉心的一点红点缀，让整个人身上的肃杀之气消减了几分，添上了几分待嫁新娘的娇媚。身上雌雄莫辨的气质，冰山美人，自己喜欢的款啊……
　　看来自己真的是隐藏的颜控……
　　周生生有些紧张，结巴道：“不知道公主有何吩咐？”
　　晏溪不语，屋子里面静悄悄的，估计就算是掉一根针到地上也能听见声音，好尴尬……
　　周生生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该要往哪里摆了，还没有坐下就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实在是不想僵持着了，周生生做好了心理建树，抢先一步开口道：“小人要不然……还是……出去吧。不打扰……公主安寝。”
　　美人虽好看，但太冷，受不住……
　　周生生作势就是想走，却受到了一记眼刀。作势就要迈出去一步的左脚又怯怯地踱了回来。
　　“新婚之夜，驸马不在新房里面，还想去哪里。”晏溪声音如冬日的冰霜一般。
　　不过是一不小心碰到了花盆，流了一点血，难道当真是痴傻了。这个念头只在晏溪心中匆匆闪过，就被晏溪自我否定。这周生，丫鬟刚走，就在自己的面前端起架子，又怎么会顷刻之间转了性子，估计是借着出去欲羞辱自己。
　　听到这话，周生生也反映了过来。自己可是驸马，新婚之夜不待在婚房里面和公主在一处，估计明日就要传遍全府了，说不定皇帝老子都能知道了……
　　“可能是刚刚小人撞到头，有点迷糊。”
　　周生生主动认错，晏溪想要发作也没了由头。
　　门外好像有一点响动，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音。
　　估计是录事来了，看这周生生光站着发呆，完全没有丁点动作。哎，真是撞傻了，要不就是在装傻。
　　晏溪飞速起身，吹灭了床前，床边的几支蜡烛，独留下桌上的一对龙凤红烛，烛火不断跳跃，但不晃眼。
　　室内的光亮一下子暗了很多，多了一丝暧昧的气息，莫不是着清冷公主真的要和自己洞房花烛？
　　晏溪看着周生生，轻声道：“录事来了。”
　　录事？记录公主驸马言行，那莫不是来记录我和公主洞房花烛，那岂不是真的要洞房，但看着公主这样子，也不像是要的意思啊。
　　既然不能真做，那一定是要自己做假戏吧。
　　周生生恍然大悟，兀自走到床边，手抓着雕花的红木床架子的边边，就开始自顾自摇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这人，摇什么床。
　　周生生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应道：“洞房，总得……摇摇床吧……”
　　活了二十四年，虽然说是个母胎solo，但周生生自问实践知识不足，但理论知识丰富。洞房嘛，就得激烈点……
　　晏溪听到这话，倏地反应过来周生说的是什么意思，面上一红。果然还是污言秽语。
　　估计着外头录事还在，晏溪没有出言指责，加入摇床大队……
　　半盏茶的时间刚过，门外的录事还弓着腰在那听着墙根。周生生只觉得一阵无奈，手都已经摇酸了。周生生忍不住黑脸，心下腹诽，这么喜欢听墙根，这么有时间的么……
　　周生生看着面无表情摇床的公主，实在是忍不住开车的热情，“要不……公主……你叫叫？”
　　“嗯？”
　　声音小，晏溪没有听清楚。
　　周生生可不会笨到再说一遍，再感受一遍剑悬在脖子上的感觉。呵呵尬笑遮掩了过去。
　　吱吱咯咯的声音又响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口录事的黑影已经不见。晏溪迅速停手，坐在大床上。周生生也随之停手。
　　虽然说累，但床上咱是万万不敢坐的。周生生寻了一个远离床边的椅子坐下，双手一上一下搭在桌上，像小学生上课一样。
　　“今日我就睡在那边的榻上。绝不会冒犯了公主。”周生生指了指一旁暗处的软榻，睡软榻总比睡冰凉的地板好。
　　晏溪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周生生扫视了一眼诺大的屋子，有两个大柜子，里面估计应该有被子什么的吧……
　　周生生打开柜子的门，这层没有。旋即又打开另外一个大柜子，有了。周生生拽出一条红色的锦被，果然是新婚，喜气洋洋的，柜子里面的物件都是红色的。
　　周生生抱着被子坐在榻上，刚准备好好铺好被子，睡个好觉。一个瓷瓶子，一小卷白色纱布映入眼帘。光线暗，放的地方又不明显，要不是铺被子，肯定是不会发现的。
　　周生生看了一眼床的方向，深红色的纱幔已经放下，晏溪已经躺下了。
　　周生生右手拿着标着金创药的小瓷瓶，细细摩挲，看向床的方向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冷酷公主也会暗地里关心人呢……


第3章 立规矩
　　周生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好像是过了十几年，是周生的记忆……
　　周生生如同一个旁观者一样，旁观了周生自出生起二十年的点点滴滴。刚出生时，周父不在府内，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周母将新生女儿谎报成了男孩，从此周家添了新丁，取名周生。
　　七岁之前，周生作为周府的嫡长子过的平安顺遂，父亲疼，母亲爱。然而所有的温暖都在七岁那一年转瞬即逝，周母去世，周府江南船运的生意被林家抢去，只因为周父看中了林家的庶女，以江南为聘娶林家女。
　　起初日子过的都还好，不过是失了江南的生意，周府百年皇商的基石不变。周生作为嫡长子，还是全府众星捧月的对象，只是周父从日日来看她，日日陪着她玩耍变成了一月一次，两月一次……
　　周母故去两年后，林家女进府了，成了周父的续弦，周生的继母。新妇入府的第二天，周生一脸倔强地看着自己的继母，怒吼林家女不配，那日周父第一回 打了周生，周生的好日子到了头。
　　半年不到，林家女诞下一子，周父竟然是将儿子的姓直接改了，改回了本姓刘。周生气急，病了一月后，改了性子，变得木讷，不喜多言。从此周家嫡长子周生变成了周府之中形同虚设的主子。
　　周生生作为一个旁观者，都对周父忍不住地痛恨，当男人当成个凤凰男，当父亲又当成个狗熊。
　　周生日日将自己圈在自己的院里面，身边伺候的人多少都有几个趋炎附势的，年少的周生根本压不住躁动的下人，索性就遣散了。院子里面的下人从二十几个一年一年缩减，但最后只剩下书竹和少宣两个人一心一意跟着自己。
　　继母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并不会因为周生的退让而放过她。院中的月例银子月月减少，生生地把周府嫡长子的月例减到和小丫鬟一样。夏日里面不准取冰块解暑气，冬日里头克扣院子里面的炭火，将恶毒继母的嘴脸做了个十成十。
　　十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周生都期盼着周父能够想起故去的周母，想起自己。一天一天积攒失望。
　　二十岁的这一年，周父十一年来第一次踏入栖子院。周生一身黑衣，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听着他嘴中说的一字一句，保住周家，娶公主，入赘皇家，当驸马。
　　呵，果然，周父从来没有爱过周母，没有怜惜过自己这个儿子，从头到尾只是记恨着周母让他入赘周家改姓的事情，连带着厌恶自己，连带着要让自己，让周母所出的儿子也要承受赘婿的羞辱。
　　周生应下了，只一个要求，与周父再无父子之情，断情绝义，各不相干。
　　周生生眼角流下一滴泪水，自己的二十四年成长路之上，虽然家里面不是和周生一样大富大贵的家庭，但至少爸爸妈妈夫妻和睦，自己还是独生女，独一份的宠爱。周生享受到了世上最好的温暖七年，代价却是十三年生活孤苦，着实可怜。
　　“宿主周生生，从现在起，你就是周生。”
　　看完了周生的二十年，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一下子打断了周生生的共情。
　　“我看到了周生的过去，那任务对象，公主的过去呢？”
　　周生生可不会承认，虽然说很不想做任务，但是看到那公主殿下的脸，还有公主临睡前给自己的金创药，别扭又可爱，周生生觉得自己又行了，这任务可以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是知道公主的过去，事半功倍啊。
　　“宿主无权查看。”
　　“……”倒霉系统，你说你有什么用呢……
　　“那公主的简介呢？”周生生乘着系统不注意，一把抱住系统，右手还比划出拳头的姿势，怼在屏幕的面前又问一遍。
　　“你卑鄙……”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和之前相比更生气的小人形象。
　　周生生可不会管，晃荡了两下拳头，这倒霉系统，就得这么对待。
　　“长公主晏溪，和裕皇后之女，年十九，善武，胞弟是皇九子晏康。”
　　周生生笑了，左脸一个小小的酒窝浮现了出来，果然，暴力一点，有效的很。
　　周生生一睁眼，便看见一袭白衣胜雪，额头上的红色宝石已经取下来了，淡妆已经洗去的公主殿下。出水芙蓉，不化妆也好看，甚至是更好看……
　　“起来。”
　　“嗯？”
　　周生生看了看窗户，天才刚蒙蒙亮，那么早起来，干什么。
　　周生生虽然心里面不愿意，但还是乖乖地掀开被子，从榻上起来。刚刚躺着还没有什么感觉，一起来真是腰酸背疼，看来真是硬板床睡习惯了，睡这种软榻太不习惯了。
　　“长公主有何吩咐？”周生生还是一身红色婚服，昨天晚上只把帽冠取了下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寝衣，干脆合衣而眠，现在衣服上一片褶皱，狼狈不堪。
　　晏溪看着如此的周生，秀眉微蹙。“你是黄口小儿吗？竟然还合衣而眠，像什么样子！”
　　周生生尴尬地用手挠挠后脑，却意外碰到了伤口，痛的滋哇咧嘴。
　　“上过药了就把纱布揭下来，待会伺候的丫鬟进来看见你脑袋有伤，你作何解释！”
　　周生生点头称是，总不能是太激烈把头给撞破了吧……
　　周生生瞟一眼外头的天色，还不算晚，难道古人都习惯早起？
　　周生生动作小心，一圈一圈揭开缠在头上的纱布，每每绕到伤口的地方都得倒吸上一口冷气，真疼啊。
　　“长公主这么早起来有何吩咐？”周生生看着一边冷眼的公主，出口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立规矩。”
　　“啊……斯额……”周生生有些惊恐，连带着手上也一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痛的周生生眼角挤出了晶莹的泪花。
　　周生生手上的动作更加小心，咬着唇，慢慢地揭下最后一层纱布，纱布已经粘在了伤口上，周生生忍痛一下子撕拉了下来，将纱布扔到一旁用竹子做的篓子里面。
　　晏溪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鄙夷更甚，一点点疼痛都忍不住，怪不得家业都要被刘家父子抢走。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明安长公主府的驸马，你与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从此以后你与我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名义上的夫妻……那就是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明明自己也无法和这位公主有夫妻之实，此刻周生生却不知怎么心口上有点堵得慌的感觉。但公主说的对，无从反驳，周生生只能闷声听着。
　　“本宫不会拘着你……但是本宫的公主府也不容驸马放肆。”晏溪冷冷的眼睛对上周生生一脸迷茫的眼睛，瞬间就让周生生没睡醒的瞌睡醒了过来。
　　晏溪退后了一步，和周生生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只要驸马听话，本宫日后不会亏待你。”
　　这叫，打一个巴掌，赏一颗甜枣？
　　“小人知道了，知道了。”周生生拱手抱拳，做出一副听话的样子。
　　看出了周生的不耐烦，总之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料想她也没有胆子违逆自己的意思，毕竟这么怂。
　　晏溪的语气没有那么生硬，淡淡道：“你是驸马，在本宫面前不用自称小人。”
　　那就是自称我就好，小人确实绕口，还显得自己低人一等的样子，虽然说自己确实是低了好几等。
　　“多谢公主。”
　　周生生这回放机灵了，公主这么早叫自己起来一定是怕房里面的样子被丫鬟看见，到时候没有圆房的事情就兜不住了。
　　周生生将软榻上面的红色锦被折叠恢复成昨晚从柜子里面拿出来的样子，走到柜子边，蹲了下来，将被子塞进柜子里面，瞬间古色古香的大柜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回身走到榻前，将软榻上面的垫子恢复平整，像极了昨天晚上的样子，这才放心。
　　周生生双手拍了拍，叉在腰上，一脸满意。
　　看着晏溪翘着二郎腿的样子，美人就是好看。晏溪就看着周生生忙活，也不出声，倒是让周生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难道公主殿下还想着自己把她的床铺整理一下？
　　周生生的眼神在晏溪与床铺之间不断游离，好吧，还是站着尴尬一点。
　　周生生走到床边，双手拉住两边被角，大力地一抖。
　　“不要！”
　　出声的太晚，周生生已经开始抖落，几颗花生，花生被抖落在了地上。被子底下好像还有一块白布，周生生掏了出来，放在手中细细查看，这是什么东西……
　　周生生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就被晏溪一把抢过去。
　　晏溪脸上浮现出两坨红晕，眼中也有些小孩子般的薄怒。白布被晏溪揉搓成一团攥在手里面。
　　周生生知道，公主生气加害羞了。
　　为什么害羞，几息之后，常看肥皂泡沫剧的周生生反应了过来，那块白布不会是古代的落红布吧……
　　周生生挠挠额头，尴尬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回应她的是晏溪的一声冷哼。
　　“那我们是不是要……弄点血……出来？”周生生讪讪地笑。
　　晏溪不说话，只是脸上的红晕更甚。
　　“要不然……就用我脑袋上的血吧……”
　　周生生看着还不说话的晏溪，大着胆子从晏溪的手中抽出白布，左手摸到自己的脑后，幸好刚刚撕纱布，伤口好像又恶化了一点，有点溢血，周生生沾了几滴血涂在白布上。
　　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咱也不知道落红究竟是什么样……
　　周生生颤着手递给晏溪，脸也转开，不去看，不去对视。
　　晏溪啪的一声从周生生的手中夺回白布，面色铁青，这厮，孟浪得很，还故意装作一副正经纯情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已经慢慢亮起，透过透光的窗纸照射到屋子里头，屋内瞬间光亮了起来。咚咚咚，门外叩门声音响起。
　　“公主驸马，可要洗漱了？”翠柳在外头轻声询问，在她右边还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官服，蓄着黑色胡须的录事，而左边则是手上拿着板子，一身绿色衣服的芳若嬷嬷。
　　晏溪红着脸迅速将沾血的白布平铺在床上，朗声道：“进来。”
　　七八个丫鬟鱼贯而入，手中还拿着各式东西，脸盆，毛巾，竹子做的简易牙刷……
　　“芳若见过明安长公主，驸马。”芳若行了一个半礼，她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倒是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对长公主那般恭敬，但礼数不会缺。
　　周生生看着这堆人，只有两个人穿着有点不一样，想必穿着官服的这位男大人就是昨天晚上害得自己摇了许久床的录事大人，另外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大人，一脸精明的样子，尖瘦的下巴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刻薄，像极了影视剧里面的那些恶嬷嬷。
　　桌上的龙凤红烛已经燃尽，周生生不禁感概，二十四年没谈过恋爱，今天直接结婚了……


第4章 守则
　　周生生仰面朝天，清秀的脸上满是愁绪，面前的桌案上一册册的书籍摆放着，桌案的对面正是拿着板子的芳若嬷嬷。
　　在现代读了十六年的书，也算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了，没想到到了古代，昨天都结婚了，今天竟然就要开始念书了。
　　“公主为君，驸马为臣，驸马不可违逆公主。”
　　“驸马为闲散官，不可参加科举。”
　　“驸马不可娶妻纳妾，纵公主无所出。”
　　“驸马不可言辞辱没公主，若有，视为不敬，按律杖责。”
　　“驸马不可强行休离。若公主有过，当上书皇帝，如属实，则亲为教导。”
　　“驸马不可强行欢好，应遵从公主意愿，反之，视为失敬。”
　　“……”
　　周生生听着芳若一条一条地念出不平等条约。这周生真是怪惨的，刚出了周府那个狼窝，又进了公主府这个虎穴。终于明白自己被芳若叫走的那一刻公主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究竟是指得什么了。
　　“这都是驸马不可，那公主有何约束呢？”
　　刚说出这话，周生生就感觉到了芳若嬷嬷的一记眼刀，新婚第二天，驸马竟然敢问这种问题。
　　“第一条就说过了，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君怎么能被约束，即使做错了，驸马也应该好好规劝。”
　　周生生吃瘪，这不平等条约真是把不平等表现的淋漓尽致。
　　“刚刚有关于驸马的律典，驸马爷可清楚了？”
　　芳若嬷嬷的板子已经放到了桌上，敲击了两下桌面。周生生挤出了一点笑容，好脾气地答道：“自然，自然。”
　　“今日就讲到这里，接下来的一月，奴婢会天天来公主府训导驸马爷。”芳若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
　　啊，一个月！每天！
　　候在门口的丝竹听到了声响，走了进来，一脸讨好地将一整袋子金豆子塞到了芳若嬷嬷的手里边，两相推攘了几下，袋子被芳若放进了衣袖里面。
　　贫穷使我无法想象，不过是给自己上了一个时辰的课，这公主殿下竟然是命人直接赏了一整袋子的金豆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没有八两也有半斤重啊。果然公主府就是财大气粗。
　　那……自己……岂不是傍上了大款……
　　送走了嬷嬷，周生生颓然瘫软在太师椅上。真是头疼。唯一值得庆幸的应该就是自己是中文系的，对这种繁体文字有点研究，不至于像一个睁眼瞎一样啥都看不懂。
　　一个梳着两个小啾啾，一身青衣的小丫鬟走了进来，冲着周生生行了一礼，“驸马爷，长公主传您去前厅用膳。”说完这话，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跑了出去，后院里头还有不少事情等着去做呢。
　　周生生眼神空洞，看着头顶悬着的横梁发呆，这丫鬟说的话属实是没有听见。
　　***
　　晏溪坐在大圆桌的主位上，一身素雅的浅蓝色衣衫，浓密的头发只用了几根朴素的银钗束了起来。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菜，盘子小，但是当中盛放的菜色每一道都是精致可人的模样。
　　“驸马呢？”
　　“回公主，方才差人去请过了。”翠柳如是说道。
　　晏溪听了这话，眉头微蹙。这厮，竟然还拿捏起来了。
　　“翠柳，你去。”
　　听出了公主语气中的不善，翠柳福了福身子立马退了出去，朝着书房的方向疾走去。
　　一刻以后，周生生这才跟着翠柳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还没有迈过门槛，就被一阵肃冷的声音吓住了。
　　“驸马爷是想要我亲自去请么？”
　　周生生迈步进来，脸上挂着讪讪的笑。“是我错了，错了。”
　　周生生坐到晏溪身侧的木凳上，刚拿起桌上的银筷子，就听见身侧的晏溪站了起来，说了句撤下去。
　　“呃，公主，我还没吃……”周生生嘟囔着，声音也不敢放的太大，毕竟真是自己来迟了。现在回想起那个跑进书房之中的小丫鬟和自己说的话，估计就是通传让自己来用膳的吧……
　　晏溪起身坐在主位上，白皙修长的手中捧着一杯茶水。杯盖微微抬起，让杯中的热气消散。
　　“过午不食。”
　　“我……没这忌讳……过午也可以食的……”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穿来两天，自己越来越怂了。
　　“这是长公主府，不是驸马府。”
　　一句话将周生生接下来的话全都堵住了，是啊，自己现在还在吃软饭呢……
　　周生生见状，也知道自己是吃不上热饭了。干脆是坐到晏溪的身侧，与她只隔着一个小几。
　　“芳若嬷嬷讲了什么？”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晏溪有些薄怒。
　　“就是一些夫妻和谐相处……驸马的律典罢了……”
　　听到驸马律典，晏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玩意自己虽然说没有看过，但也有所耳闻。这周生听了一个早上的驸马律典，怪不得看着精神萎靡的样子。
　　“那驸马觉得这律典讲的怎么样？”
　　周生生面露难色，这让自己怎么好说，表个忠心？
　　“嗯……就是还行吧。”
　　晏溪打趣完，也不继续取笑周生了。两个人和谐相处是最好的，晏溪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使周生对自己心生怨怼，毕竟即使不喜欢，这周生也算是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不用去和藩了……
　　晏溪上下扫视了一眼周生身上的服饰，一身玄色衣衫倒是把人显得更加高挑了，倒是比昨天晚上华贵的婚服更加好看。三千黑发都被束了起来，用金冠包裹着，肤色白皙，看起来竟然是比自己还要更上一层。一副好皮囊，再配上一身好衣服，看起来倒像是个富家小公子，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
　　“明日天成斋的会来给你量衣服尺寸，省的你天天连衣服都不知道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租来的呢。”
　　晏溪虽然一脸鄙夷不屑的样子，但在周生生的眼中这点鄙夷不屑早就被这茕茕孑立一般的脸给遮掩了过去。金主公主还要找人专门给自己做衣服，好人啊……
　　周生生含笑：“多谢公主。”


第5章 入宫
　　白天听芳若嬷嬷教书，为了避免睡榻腰酸背痛，晚上只能打地铺和长公主大眼瞪小眼，小日子虽然说过的不算顺风顺水，但也算是吃喝不愁。
　　天成斋的人昨晚就已经将赶工做出来的常服送到了长公主府，周生生窝在内室里头自己摆弄了许久，这才全部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不愧是长公主府，从丈量尺寸到成品不过区区两天光阴。周生生摸着袖口的卷云纹样式，上头还是用金线绣成的，穿在身上贴身修形，不愧是一比一纯手工定制的工艺啊。这在现代得卖多少钱……
　　周生生散着头发走到晏溪的身后，彼时晏溪正端坐在铜镜前，神色自若，任由翠柳为她插上最后一支金步摇。拿着红纸轻轻抿一下，淡粉色的唇色更加鲜艳了一点，整个人也看得更加有生气了一点。
　　周生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古装美女，此刻也是真真地看呆了过去。眉目胜春，冰肌玉骨。比起电视上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周生生一不小心就看呆了过去。
　　“整日里头痴痴呆呆，当不起半分大用。”在周生生发呆的时候，晏溪就已经起身离开了位子。自知周生是被自己的容貌所折服，晏溪的心中虽有鄙夷但也有一丝隐隐的雀跃，谁不想自己的相公因自己而着迷，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周生生只能讪讪的笑。
　　“翠柳，你去为驸马束发。”看着这周生就不像是自己会束发的样子，我可不想耽误了进宫的吉时。末了却好像是想到了一些什么，背过身去添上了一句，“轻一点。”那日的伤还没有好全乎。
　　周生生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还披散着头发，坐在晏溪刚坐过的地方，由着翠柳为自己束了一个大齐男子简单的发髻。
　　“驸马爷的头发好软，奴家乡有个说法，如果一个男子头发软，那性子也一定是极好的，会对家里好。”翠柳说完这话还看了一眼一旁坐着喝茶的晏溪。
　　家里人……周府已经不是周生的家了，那现在的家里人可不就只有长公主殿下一人。
　　周生生不自觉地嘴角弯起，用余光瞟了一眼晏溪，家里人啊……
　　翠柳从另一旁的妆奁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这个白玉发冠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
　　“驸马爷真是丰神俊朗之人。”翠柳由衷地赞叹。
　　确实，男生女相，既有男子的刚毅，又有女子的温婉之相，中上等之貌。
　　“驸马爷，腰带。”周生生站了起来，翠柳眼尖看见了身后的腰带都皱巴在了一起，这要是到了御前，可是大不敬。
　　翠柳作势就要跪下帮周生生整理，却在接触到晏溪的眼神后，推开到一边。
　　晏溪可不打算帮周生弄，只是看不得其他除自己以外的人与自己名义上的驸马爷亲密接触。“取一条蹀躞带来。”蹀躞带好系，周生一个人就可以弄好。
　　翠柳心思活络，自然是知道晏溪此举是为了什么，恭恭敬敬地取来了蹀躞带，这回可不打算动手了，只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
　　又沾了晏溪的光，陛下从小就宠爱公主，故而明安长公主入宫可以乘坐轿辇，免于步行。周生生坐在华贵的轿辇上，四帷金铃，外头还有薄纱一层，用来挡光挡风，此刻却是全部撩起的状态。四个小太监脚步稳健，金铃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丁零当啷声，如乐器一般。
　　周生生看着右手边闭目养神的晏溪，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晏溪的手上。感觉到晏溪的手轻微抽动了一下，但却没有反抗。周生生唇角微微上挑，心中暗自庆幸。
　　“谨言慎行，给我小心着点。”
　　到了地方，周生生也算是学会了看脸色，先一步下了轿辇，随后走到另一侧，贴心地将晏溪扶下来。恩爱非常的样子全数落在殿门口赵公公眼里。
　　“哎呦，长公主殿下，可是把您给盼来了。”赵公公连忙从殿门口快步走到晏溪的面前行了一礼，随后就领着两人进店，“太妃娘娘最近总是念着殿下您，今天早上早早地就起了，就想着看看您和驸马爷了。”
　　一进到大殿之中，周生生就闻到一股浓烈但不刺鼻的檀香味道。扫视着大殿之中，摆设朴素，角落处摆着一个金丝楠木桌子，上头端放着一尊金身所塑的弥勒佛，佛前的香慢慢地燃烧，估计刚刚才拜过。
　　甫一进去，晏溪就拉着周生生一块到了太妃娘娘秦昭岚的面前，学着晏溪的样子行了一个跪拜礼。随后自有赵公公拿来一个刷着红木漆的托盘，上头放着两杯茶水。
　　晏溪从之上取来一杯茶水，高举过头顶，递到太妃娘娘的手边。随后周生生照猫画虎，学着晏溪的模样，心中的恭敬却是不少一分。
　　秦昭岚放下手中的佛串，依次接过晏溪与周生生手中的茶水，各喝了一口。
　　“快起来，快起来吧，都是好孩子。”
　　周生生这才看见这太妃娘娘长的什么模样，慈眉善目的模样，眼角的皱纹比较多，看起来已经五六十岁的年纪。瞧这屋里面的摆设，应该是个常年信佛的老人家。看着公主这般恭敬的模样，想必是十分疼爱晏溪的，毕竟也是晏溪的皇奶奶，隔辈亲，隔辈亲。
　　“来，孩子，上前来，让奶奶看看你。”秦昭岚招呼着周生生上前。
　　周生生上前一步，有些紧张。一国太后，好大的官呢。
　　秦昭岚却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奶奶一般，握住周生生的手，上下打量一番，随后看向一旁的晏溪。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长的模样周正，想来性情也是极好的。初时哀家想着溪儿一心择你为夫，还担心了好几日，今日看来，她很幸福。”
　　秦昭岚又招呼晏溪上前一步，将晏溪的手与周生生的手放在一块。像个调节夫妻生活的老婆婆一般，“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了，要好好的。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溪儿自小骄纵，驸马要多担待一些。溪儿也要收着点傲气，别苛待了你的驸马。”秦昭岚轻轻点了一下晏溪的鼻尖，这孩子心软嘴硬，性子执拗，不懂服软，只愿这周生能好好相待。
　　晏溪垂眸，周生生瞧见，一脸正色地道：“周生与公主既结成夫妻，那就是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周生会好好待公主。”
　　***
　　周生生还是像一开始一样与晏溪双手紧握，只是从一开始的轻轻覆盖，变成紧握。
　　“刚刚巧舌如簧，还真是没有看出来。”晏溪语气奇怪，又有些讥讽，又不像是讥讽，倒像是别扭公主的道谢。
　　“真心所言。公主不必道谢。”
　　谁和你道谢了，晏溪在心里面嘟囔。
　　一路平缓，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过后，轿辇停在了中宫前。中宫比起太妃娘娘的寝殿更加宏伟。
　　与见太妃娘娘不同，敬完茶后，周生生要同陛下在外室说话，而晏溪则是与皇后娘娘去内室说体己话。
　　“你是周家嫡子，之后可有想过怎么收复周家产业？”
　　周生生背上汗涔涔的，这怎么瞧着也不像是翁婿谈话，与刚刚见的慈眉善目的太妃娘娘全不相同，倒是和当时在公司和领导汇报工作一样。但汇报工作错了不会被杀头，但是和陛下说话说错了……
　　“儿臣尚未想过。”周生生垂眸拱手行了一礼。心里面怪心虚的，毕竟自己不是真正的周生，就算是真的拿回了周家的产业，那又怎么经营呢……
　　晏衿听了这话，有些不悦。这个女婿，着实是有些无用，还没有打算。
　　“那之后就多想想。”说完这话，一个眼神指使一旁的钱公公拿来一道诏令。
　　“你看看，想好了说。”
　　周生生颤着手，稳住心神，从钱公公的手里面接过诏令。现在的诏令只是写在锦帛之上，还没有裱好，估计是刚刚写成的草书。
　　半盏茶后，周生生的眼神停在了最后一个字上。恭敬又是惶恐地跪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驸马律典之上言明，驸马不可参加科举，只能为文散官。”陛下为什么要开科举给驸马科考，为什么暗示要让自己做这第一人……
　　晏衿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周生，真是可笑，自己最优秀的女儿竟然是会选了这么一个人。“干不干。”
　　我倒是可以干，但我真不想读书啊……
　　“不回话，那就是干了。”晏衿喝了一口茶水，故意只拿起晏溪敬的茶，还将周生所敬的茶水拂到了一边。
　　周生生仰天长啸，我的天啊，我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要穿着学士服，背着背篓去国子监上课，不会吧，不会吧……


第6章 新朋友
　　不知不觉距离大婚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每天早上再也不用早起听那个芳若嬷嬷念老什子驸马律典，周生生大喜过望。
　　大婚一月之内公主与驸马需要同房，一月过后，只要公主不点灯，驸马不可私入公主寝殿。这是驸马律典上面的规矩。正常的情况下，驸马需要回到自己的本家宅居住，待公主传召入公主府，故而公主府建在了周府附近。
　　但周生成婚之前就已经和自己的本家闹翻了，在晏溪的提前安排下，周生住进了西暖阁之中，免去了去周府的麻烦。
　　不用再睡冷地板，周生生还是挺高兴的。但总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可能是以后就不能每天早上睁眼就看见晏溪了。
　　“不要忘了明日卯时三刻就要去国子监。”
　　晏溪端起玉碗中的百合莲子羹，视线不曾分给周生生一分，但嘴上却说着周生生半点都不想听到的事情。
　　卯时三刻……系统极符合时宜地在周生生耳边补充了一句，北京时间五点四十五……这系统，见皇帝入宫的时候，半点也不知道出来相救，嘲笑自己倒是恰到时宜。
　　“好，我知道了。多谢公主提醒。”周生生将自己碗中的白粥一股脑喝下，这米真香。
　　周生生本能地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却得到了晏溪的一阵嗤笑。看来是自己的吃相太不雅了。
　　周生生双肘撑在桌子上，两手张开搭在自己的两侧脸庞上，一脸笑意地看着晏溪，把晏溪看得心底下毛毛的。
　　“作什么看着我？”晏溪有些不自在，耳根子微微泛红，藏在头发里面，周生生没有发现。
　　周生生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就是想看看公主吃饭的样子，好好学一学。”
　　周生生说的是实话，看晏溪吃饭就如同是看一幅美画。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有其独特的魅力。周生生承认了，自己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一定是由于自己隐藏颜控的属性。
　　晏溪心里面听到这话很是受用，但面上不显，只是举手投足之间更符合礼仪了。在周生生的眼中，晏溪像是一只高贵的波斯猫，顺毛撸起来一定很舒服，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养一只猫，像公主一般的猫儿。
　　“别看了，像个呆子一样。”晏溪佯装有些生气的样子。
　　周生生拿起手边的公筷，夹了一块小小的黄金酥放到了晏溪面前的碟子中，垂眸笑道：“女为悦己者容，不是么？”
　　“你尝尝，我觉得这个做的很好。”公主府的厨子手艺太好了，每日早上变着花样做，但唯独这黄金酥让周生生欲罢不能。金黄色的外壳之中包含者流黄的蟹膏，又有咸鸭蛋黄的味道，香的很，很符合周生生这种沿海城市长大的孩子的口味。
　　真不知道这周生是什么口味，竟然一大早喜欢吃这种油炸滑腻腻的东西。心里面虽然说是这么想，但是晏溪还是夹起了这黄金酥，送到了口中，虽然不符合自己的口味，但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吃。
　　“好吃吧！”周生生凑近了一点晏溪，两人相处看起来更加亲昵和谐了一些。
　　晏溪放下筷子，看着周生热衷的眼神，淡淡然回答：“还行。”
　　明明那么好吃……没有得到夸奖的周生生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嘟着嘴巴。
　　半晌之后，周生生听到了又一句清清冷冷的声音，“还不错。”
　　***
　　周生生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门外的翠柳已经叫门了许久。这公主，莫不是自己肚子里头的蛔虫，这么聪明，知道自己一定起不来……
　　周生生闭着眼睛，靠着摸索，把脚伸进了木屐里头，又随意从床边的衣服架子上取下一件青色长衫。周生生打着哈欠踱步走到门前。在翠柳漫长的等待中，周生生的房门终于被打开。
　　“驸马爷，这都寅时三刻，您怎么才刚醒啊。”翠柳看着歪歪倒倒，好像下一刻就会倒下的周生生又无奈又好笑。“您快醒醒吧，卯时三刻开课，您再不洗漱就来不及了。”
　　周生生迷离的双眼努力睁开了一条缝，是啊，是啊，我这个祖国的大好青年今天还要读书上国子监……
　　眼瞅着驸马爷没有醒过来的趋势，翠柳灵机一动，“公主殿下马上就来。”
　　果然，听到这话的周生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满口答应道：“好好好，我立马起。”周生生的心底还是本能地惧怕着冷言冷语，孤傲凌然如寒冬高峰之上的一朵雪莲的长公主殿下。虽然说周生生近日来和晏溪已经相处的越来越融洽，但周生生还是无法忘怀晏溪大婚时指在自己脖颈上的那柄利剑，命和美人，周生生果断选命，对晏溪还是惧怕多于欣赏。
　　听着驸马爷砰的一下的关门声，翠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驸马爷竟然还是这般怕公主，这样也好，怕夫人的，都是会疼人的。
　　半晌之后，周生生拉开了房门。周生生高挑清瘦的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澜衫，圆领，宽袖，衣衫两侧开衩。穿着国子监统一的校服，倒是让周生生染上了一身的书卷气，走在路上，估计大半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秀才公子。
　　“公主还没有来么？”周生生一脸狐疑地看向翠柳，刚刚没睡醒脑子不活泛，现在周生生可反应过来了。与公主同房的时候，除了入宫和新婚第二天，没有哪天公主是早于辰时起身的。周生生也算是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了，很有自知之明，猫儿公主一定不会因为自己早起……
　　翠柳眼神飘忽，算是变相地回应了周生生。驸马爷好说话，已经是公主府里面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
　　“这位姑娘，我呢，就只想给你银子让你好好安葬你爹，你若是一心跟着我，那岂不是讹上了我。”
　　人群熙熙攘攘处，一个同样穿着国子监贡生衣袍的男子被看热闹的百姓团团围住，而里面同样被围住的则是一个跪着不断落泪的女子，女子的身前还挂着一块牌子，卖身葬父……
　　周生生本着看热闹的心情，踮着脚站在外圈透过人头攒动的人群看着里面恶俗性的戏码。
　　心中一阵吐槽，这种老套的戏码估计真的在古代很是横行。周生生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忍不住开口道：“这位老兄，并不是所有卖身葬父的人都值得同情的。”世上可怜的人是很多，但周生生坚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这小子怎么这样，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却说着这样子没良心的话。”周生生的这番言语成功地让她成为了众矢之的，原本围在外圈看热闹的周生生一下子被推攘到了当中。
　　“这姑娘这么可怜，卖身葬父。不过是不想白白收钱，做个奴婢来抵制帐。到时候做上两年活，银货两讫，各不相欠，岂不是美事。”一个身着浅灰色麻布衣衫，手中还拿着一卷书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
　　“这位公子已经言明不需要这位小姐为奴为婢。”周生生呸了一声。哪来的这么多美事，“如果你觉得这是美事，何不出钱帮这位小姐葬父，到时候这位小姐进了你的府里，和你成就一桩美事，岂不美哉。”
　　那中年男子一看就是衣服穷酸秀才的模样，听了周生生这话，又看着他穿上穿着的服饰，像是得罪不起的人，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溜走了。
　　林柏川打量起面前这人，身上穿着国子监特制的生员服，国子监之中可从来没有见过这号人物，估计这就是明安长公主的那位驸马爷了。
　　“小女子无路可去，只求公子能够收下我，以后为奴为婢以报公子对我的恩情。”闹剧女主一下子抱住了林柏川的小腿，不停地哭着哀求。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知道的人，怕是真的能被一下子迷惑了过去。
　　林柏川蹲了下来，一双桃花眼中眉目流转，却让人看不出情绪，反而是添上了凌厉之感。
　　林柏川挑起女子的下巴，“姑娘你，打错主意了……”
　　林柏川干脆从地上拿起自己的那锭银子，歪着头，用着痞痞的语气，“既然姑娘觉得无功不受禄，在下只能收回这银子了。”
　　眼看着林柏川将那锭银子收回到钱袋里面，女子的眼中闪出一丝阴狠，闪得极快，但还是落在了周生生的眼中，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女子还没有说话，周围看热闹的人反而是纷纷为这女子发声，一时之间，周生生和林柏川两人倒是像成了千古罪人一般。
　　一开始不想说破，看着地上这样会装可怜，这么绿茶的女子，现在周生生不得不说。清了清嗓子，周生生朗声道：“如果说这女子是真的存了卖身葬父的心思，那就应该是拿了钱快快地去安葬，而不是在这因为不能为婢而耽误时间，引人围观，让恩人难做但不为恩人发声，只想借着舆论让这位公子收了你，你难道没有私心。”
　　周生生越说越气愤，自己最讨厌这种绿茶心机女了。“不过是看中了这位公子衣品不凡，出手大方，模样年龄都符合你的预期，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是或不是！”周生生直指那女子。
　　说到这里，原本看热闹的众人也算是反应了过来，心知自己帮错了人，都讪讪地散去。林柏川看着面前的周生生，对他更感兴趣了，看来晏溪表妹找了一个妙人啊……


第7章 受罚
　　“驸马爷第一天去国子监就迟到了一个时辰，是怪我没有为驸马爷准备马车吗？”
　　周生生还没有走回西暖阁，就听见了晏溪冰冰冷冷，讥讽之意明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瞬间寒毛耸立，心都提了起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周生生回身，低着头不敢看面前这人，拱手行礼。都怪林柏川那家伙，害自己第一天国子监就迟到。但也还好，进了国子监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怎么了，一向巧舌如簧的驸马爷怎么现在像个哑巴一样了？”晏溪上前一步，距离周生生咫尺之间，带给周生生的压迫感成倍增加。
　　“是我的错。”周生生头低得更甚了，真心认错。
　　看着周生生这幅样子，晏溪真是恨铁不成钢。父皇推行新政，驸马可以科考，可以不再是文散官。若是有了实权，就算是一个小官，站在最末等的位置也总能给康儿带来助力，没想到这周生竟然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去寝宫。”这周生，再不敲打敲打，人都要飘起来了。
　　***
　　寝殿门被随行丫鬟从外头慢慢拉上，屋子里面只剩下晏溪，周生生，司剑三个人。自己熟悉的翠柳此刻正候在外面，司剑对于周生生来说面生得很，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低压。
　　“公主，我真的知错了。”沉寂了一会儿，周生生硬着头皮对上晏溪的眼睛。先认错总是对的吧。
　　晏溪冷哼一声，拂袖坐在寝殿主座上，右腿翘在左腿上，冰冷高傲的视线停留在周生生的身上，眼神之中满是讥讽。“是啊，驸马爷最会的不就是认错第一名，以后继续犯。”
　　呃……呃……哪有啊……
　　不就是才迟到第一回 么，虽然是第一天上国子监就迟到了，但这不也是有突出状况嘛……
　　周生生垂眸，耷拉着脑袋，解释道：“我路上遇见了吏部……”
　　还没有说完，周生生就感觉肩上落下了一道火辣辣的刺痛，而这刺痛的来源这面生的丫鬟司剑手中的藤条。
　　周生生慌忙地护住自己的脑袋，蹲下身子，“公主，你听我解释啊。”
　　司剑看了一眼晏溪，公主并没有示意停手，藤条还是一下一下落在了周生生的背上，肩膀上，没有丝毫放轻的趋势，反而是越打越重。
　　周生生不停惨叫，一个躲闪，躲到了富贵竹落地花瓶那里，嘴里面嚷嚷着：“公主，打人也要讲道理啊，我错了，我已经认错，你至少也应该给我个机会和你解释清楚啊……”
　　边说边躲，周生生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没了遮挡物后，身上又挨了两下。
　　晏溪一个眼神示意，司剑这才停手，退到一边。
　　周生生捂着身上被痛打的部位，火辣辣的，好疼。想自己活着这么多年，父母都是高知识分子，从来就没有对自己动过手。可是刚来异世界，三天一小伤，五天一大伤。
　　等身子骨上的痛感慢慢消散了一点，周生生这才紧咬着嘴唇从大理石地面上爬起来，好不狼狈的样子。看向晏溪的眼神也不再是一开始的懦弱样子，多了一丝嫌恶。
　　周生生右手捂着左边臂膀，刚刚为了防守，左边臂膀被打得最多。估计现在撩起袖子就可以看见一条一条的青紫痕迹。
　　原本对于这位长公主殿下，周生生是欢喜的，毕竟没有人能够像晏溪一样完完全全长在了自己的心坎上。但是现在这位公主殿下却是从来没有将自己当作是身边人看待，甚至没有把自己当作是一个有思想，需要自由的人。
　　晏溪虽然隐隐感觉到周生有些许不同，但周生原本给自己留下的懦弱印象让晏溪还是保持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本宫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周生生看着完全不在意的晏溪，气极反怒，也不顾自己的这条小命了，只想噎一噎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
　　周生生歪着脑袋，讥讽道：“长公主殿下，我看您需要的并不是周生的一个解释，而是想要我……想要我像条狗一样，匍匐在你的脚下。”越说到最后，周生生的气息越发急促，连带着嘴唇都有一些发颤。
　　“你不过是拿我做你的棋子，你何时将我当做一个平辈去看待……”
　　晏溪的眼睛随着周生生说的这番话慢慢瞪大，显然是没有想到一向懦弱，顺着自己说话的周生竟然是会如此硬气。
　　“本宫是君，你是臣。”
　　周生生吃软不吃硬，但晏溪却是一个软不下来的人。两个硬茬子撞在一起，怎么能不撞个头破血流。
　　周生生冷笑几声，抬起右手指着屋内的摆设，“是啊，我现在的一切不都是公主殿下您给的，我穿的衣服，睡的地方，用的银钱全是公主殿下您给的。但是我周生生今天告诉你，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我自己的人格，我不是你随意打骂的一条狗。”
　　周生生……晏溪虽然发现了周生自称自己是周生生，但两个名字十分相似，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并没有在意。
　　现在的周生生就好像是一直发了狠的藏獒，晏溪也知道，现在不是谈事的好时机。摆摆手，还是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有晏溪自己才知道自己心中隐隐的不安，这周生好像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你发的什么疯！”
　　晏溪提高一点音量，正好让外面的人可以清楚听见。“翠柳，带驸马爷回西暖阁。”
　　***
　　“驸马爷别生气，公主不过是想和您耍耍小性子罢了。”翠柳软声细语地扶着周生生坐到床上，从外室的柜子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周生生。
　　“涂点药，明天就好了。”翠柳默默绕到周生生身后，将周生生头发上的白玉发冠取下来，作势就要替周生生按按脑袋，松松骨头。
　　周生生用手挡了挡，不动声色地拒绝了翠柳的好意。虽然说刚刚才和公主大吵了一架，脑子的确是有点嗡嗡的，需要按一按。但是一想到晏溪的那种性子，想必是不想别的人触碰自己的东西吧，即使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呵……周生生忍不住想要自嘲自己，自己不过是个附属物啊……周生生自问还是不想因为自己原因害得翠柳受罚，还是算了吧……
　　翠柳垂眸一笑，只当是周生生还念着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就是性子执拗一点，驸马爷多说些软话，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吗……”翠柳将药瓶放在几上，周生生随手就可以够到。
　　周生生撅着嘴，其实刚刚说完那一通话之后，被打的委屈已经发泄得七七八八了。走回西暖阁的路上，周生生只觉得脖颈之上一股子凉意，仿佛刚刚从阎罗殿上走回来一遭。
　　周生生闷闷的，“待会你回去的时候，同公主说一声，我刚刚太过了，替我同她道个歉。”
　　听到这话，翠柳有了几分欣慰，看来驸马爷是将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了。
　　正当翠柳要回去复命，帮着周生生关上房门的时候，周生生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郑重地看着翠柳说道：“若是公主问起迟到的解释，你就同她说我偶遇了吏部尚书之子林柏川，他被街上的一个女子缠上，我为他解围时耽误了时间，故而迟了。”顿了一下，周生生又添了一句，“谢谢。”翠柳算是在这公主府中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周生生龇牙咧嘴地将自己身上最后一件白色中衣脱了下来。白皙瘦弱的后背对上铜镜，铜镜上立刻显现出满是青紫色条状鞭痕的后背。
　　司剑的藤条基本上都落在了周生生的左后手臂和背上，纵横交错，看起来可怜的很。
　　周生生左手拿着药瓶，右手食指将药瓶中的药膏沾在指腹，先将手臂上的伤口涂上药膏，药膏涂上去凉凉的，散发着一种青草的香气，很好的缓解了伤口的刺痛感。
　　扭着脖子，借着铜镜，涂了许久，周生生才觉得后背上的伤痕基本上都已经覆盖到。
　　周生生从柜子中取出一件新的绸缎里衣，穿在身上，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趴回到了床上。渐渐进入睡眠。
　　“宿主周生生，任务进度停滞，你要抓紧……”许久不在周生生的梦里面出现的系统今天竟然是难得地出现了，一出现就是重提任务，正好撞在了周生生的枪口上。
　　周生生撇嘴，这么个刁蛮公主，还没完成任务估计自己就会成为炮灰了。“停就停，我怕什么，反正就是不能重生，不能回到属于我的世界罢了。”
　　说完这话，周生生鼻头一酸，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伤心啊……
　　系统的少年音再次响起，“你的任务是有规定时间的，一共五年时间，现在只剩下四年十一个月了。”
　　听到这时间规定，周生生并没有着急的感觉，反倒是有种嫌弃这时间太长的感觉。“将近五年，太长了吧，你直接宣告失败不行么？”
　　看到周生生这种不在意，耍无赖的强调。系统生气，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宿主，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摊上了这么一个麻烦精。
　　“直接宣告失败只有一个办法，晏溪过世。”其实是有两个办法，周生自杀或是被杀也可以直接结束任务。重生系统可是不敢随便瞎说，它可搞不懂这个宿主了，但它知道如果真的和周生生实话实说，周生生八成睡醒了就会去自杀……不敢赌，不敢赌……


第8章 冷战
　　最近几天，周生生照常去国子监上课，只是迟到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原本一起用膳变成了分开用膳，两个人好像是全无交集了一般，各管各的。
　　“喂，怎么了你，晚上耕耘的太辛苦了？”林柏川轻轻拍了拍周生生的肩膀，随后坐在周生生相邻的位子上。
　　瞧着林柏川一脸贱贱的笑容，刚才还说出那种荤段子，真是很难想象当朝吏部尚书的嫡公子，竟然是这样的一般人物。
　　“你别总是乱说这种黄段子，多不雅。”周生生语气恹恹的，完全提不起兴趣。晏溪已经好几天没有传召过自己，算起来也有一个礼拜了吧……
　　“和公主小夫妻闹矛盾了？”
　　这厮一猜就猜中了，自己真是不擅长伪装情绪啊……
　　周生生右手撑在额头上。真是头疼，明明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动手，还和自己玩冷战，为什么打心底里面还是想要去哄她呢。难不成真的被系统任务系统化了？
　　嘿嘿，林柏川右手臂搭在周生生的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林柏川凑近周生生，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暧昧地说道：“要是我表妹实在是点灯频率太少，表妹夫你空虚寂寞，我今天就带你去秦月阁让你放松放松。”
　　秦月阁……周生生也算是有所耳闻，东街最大的青楼……
　　周生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向林柏川。我可是你表妹夫，你竟然要带我逛青楼，让你公主表妹知道了，我还想活？
　　周生生鄙夷地看了一眼林柏川，渣男啊……
　　用手扒拉开林柏川的手臂，嫌弃道：“那么脏的地方我才不去，我劝你也别去，小心得花柳病。”说完这话，眼神还看向林柏川的下身，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
　　“呸呸呸，尽说不吉利的话。”
　　安静了一会儿，林柏川复又凑了上来，剑眉星目的英气脸上竟然做出了一副撒娇的模样，看起来违和的很。
　　“去嘛，去嘛。你别把那种地方想的那么脏，人家也有卖艺不卖身的。弹曲可好听了……”
　　林柏川不断列举着秦月阁的好处，周生生都不为所动。看同性在自己面前脱来脱去，搔首弄姿，怎么像自己都不会有感觉。倏地晏溪的样子在周生生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若是晏溪的话，额……应该会流鼻血的吧……
　　林柏川看鼓动不了周生生，脑子灵机一动，换了一个说法。“表妹夫，你就安心地和我一块去。就算是公主表妹真的知道了，也有我可以给你解释，你怕什么。再说了，你不是也能看看我表妹有多紧张你嘛……”
　　周生生有自知之明。晏溪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紧张自己去不去青楼，就算是紧张，也大抵是紧张自己的脸面。
　　周生生叹了一口气，不想再拂了唯一的朋友林柏川的请求，无奈地点了点头。
　　“要是公主真生气了，你可得来替我挡一挡。”
　　说完这话，周生生就在林柏川脸上了看见了明显的嘲笑。
　　***
　　夜间，华灯初点，东街之上灯火辉煌。秦月阁门口高挂着一节一节的彩色灯笼，在一众商户之中显得格外醒目。还没有走近，先闻其香，好重的一股子脂粉味。
　　“哟，林少爷，您怎么才来呀？”一穿着绿纱裙，手里头甩着花手绢的人直接半个身子都倚在了林柏川的身上。
　　另一旁的女子擦着红红的胭脂作势就要倒在周生生的怀里面，周生生连忙背着手向后退却一步，刻意躲过女子的触碰。
　　林柏川一手已经揽在了那青衣女子的腰间，一脸笑意地看着避之如蛇蝎的周生生。开口道的：“好了好了，你们别碰我这小朋友，人可冰清玉洁着呢。”
　　这林柏川说的这么大声，成心的……
　　“来喝些果酒。”林柏川从青瓷酒瓶之中倒出了一杯淡粉色的果酒放到了一脸拘束的周生生面前。
　　屋子里面此刻只有周生生和林柏川二人，气氛倒是不算尴尬。
　　周生生撇了一眼林柏川，相比于自己好像是遭罪的样子，那人倒是潇洒肆意的很。
　　房门被轻轻地拉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个穿着红色纱裙，带着红色铃铛脚链的女子赤着脚走了进来，手中还抱着琵琶，倒是有欲抱琵琶半遮面，半推半就入梦来的感觉。
　　女子行了个半礼，就坐在另一旁的木凳上，摆好姿势就是要奏曲。
　　林柏川右手摇摇晃晃地拿着酒杯，兴致勃勃地和周生生介绍道：“这位可是秦月阁的头牌娘子杏儿姑娘，一手琵琶弹的甚好，是京城琵琶女许三娘的高徒。”
　　周生生点了点头，兀自拿起桌上的果酒喝了一口，不错哦，甜津津的。
　　听着琵琶声绕梁，不绝于耳的琴音。饶是周生生这种五音不分的的人都忍不住食指轻扣，在桌案上打起拍子。
　　“林兄，这酒不错哦……”周生生此刻已经六七杯下肚，眼睛微微眯起，双眼迷离，在灯盏的照耀下隐隐可见眼中的星光。
　　虽说是果酒，但多饮也容易醉，就是没想到这周生生这么不顶事，才喝这么几杯就醉了大半了……
　　看这周生的手摇摇晃晃地还要去拿酒壶，林柏川忙把酒壶放到周生生触碰不到的地方。这要是真醉了，到时候会公主府，恐怕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周生生拿不到酒，嘴高高地撅起诉说着自己的不满。眼睛里面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上半身歪歪斜斜的，就是坐不正。嘴里面不断地嘟囔：“明明是你打我，我都认错了，我都原谅你了，你还和我冷战。”用着不清不楚的语调说完，嘴里面还要哼唧哼唧诉说自己的不满委屈。
　　杏儿丝毫没有因此而有半分情绪的波动，只是静静地奏完一曲又一曲，客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只是心下默默记下了周生这个人……
　　倏地外头响起了一阵骚动，还伴随着瓷器一个一个打破的声音。林柏川一下子就猜到了，怕是晏溪来捞人了。暗道不好，扶正周生生的身子。
　　对不住了，兄弟，谁能想到我的公主表妹这么狠，竟然是直接打到秦月阁里面来捞你。你可千万别记恨哥，哥先溜了。
　　醉酒的周生生哪能想到，林柏川这么坚定地就把自己一个人和一个花姑娘留在了同一间厢房里面……
　　半盏茶之后，厢房的门被倏地一脚踢开。
　　“你可真是好作为啊！”
　　晏溪一贯清冷的声音之中带着隐隐的颤音，脸上也不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无一不显示现在的晏溪正在气头上，很生气。
　　看着坐在一角已经停止了奏曲的杏儿，和眼神迷离的周生。晏溪可是真的没有想到，周生这个家伙竟然是会自己一个人跑到青楼里面来。当时自己赏的那一顿竹笋炒肉，还以为真的是错怪了他，心中有些自责，但是又舍不下脸面，干脆就不见面，让周生也自由一些。没想到……没想到啊……
　　甫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周生生的醉意就已经消了大半。连忙从软垫之上起身，走到晏溪跟前拱手行了一礼。
　　还没等抬头，脸上就感到了火辣辣的刺痛。晏溪高抬手一巴掌呼在了周生生的左脸上。
　　周生生瞪大着双眼抬头看见气急的晏溪，薄唇微启，却说不出话来。仔细算来，这才算是晏溪第一次亲手打周生生……
　　***
　　由司剑压着，周生生一下子就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一旁的翠柳虽然有些不忍，但也不敢再公主气头上为周生生说话。
　　“本宫的驸马爷胆子真的是大得很……”晏溪蹲在周生生面前，修长白皙的手扼住周生的下巴，强迫性地让周生看向自己。
　　周生生蹙眉，这公主手劲好大，好疼……
　　晏溪放开手，眉眼之中是毫不掩饰的盛怒。“你之前说本宫不给你解释的机会，这回本宫听你的解释。”
　　公主愿意听解释，周生生心上一喜，将今天从早到晚的事情娓娓道来。
　　“就这样？”
　　“是，周生不敢欺瞒公主。”
　　虽然说脸被打了一巴掌，但是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公主，看见自己老公去青楼喝花酒，屋子里面只有两个人，虽然是清清白白，但谁知道呢。自己怕是得打上好几个巴掌才解气。
　　“好，那本宫现在来问驸马，驸马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晏溪的声线陡然冷冽，周生生听的毛毛的，跪的姿势也更是拘谨。
　　“驸马去了青楼，是或不是！”
　　额，怎么这么问问题……周生生咬唇，许久才从口中挤出一个是字。
　　“驸马和一女子同处一间厢房，是或不是！”这些都是晏溪亲眼所见，由不得周生生狡辩。
　　“那只不过是林……”周生生心知如果自己一直是是是回答，必死无疑。刚要开口解释一通，就被打断……
　　“驸马只需要回本宫是与不是！”
　　“是……”
　　“驸马是不是该罚！”
　　“是……”


第9章 处斩
　　逛青楼不负众望地让周生生得了一顿竹笋炒肉，连带着还有后续惩罚。送到西暖阁之中的膳食也不像之前那般丰盛了。早上白粥，咸菜，黄金酥，其实也算丰盛。中午在国子监之中用，府里面不需要特别准备。晚上还是白粥加咸菜，对于无肉不欢的周生生来说，这就有点太素了吧……
　　“别和我说话，你这个人间败类……”周生生给了一个鄙视的眼神，这人，带自己去逛青楼的时候说的好听，出了事，第一个跑的没影的就是他。
　　林柏川也知是自己太不够义气了，一脸讨好地凑在周生生跟前，“别生气了嘛，我当时是正好尿急，我还回去过呢，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被公主提溜起来带走了。”
　　借尿遁……还有什么人能比得上你的无耻……
　　“别生气嘛，之后公主有没有罚你什么，你和为兄说说，为兄看看如何补偿你才好。”
　　“滚……”周生生看着面前这耍无赖的人真是好脾气都被磨光了。
　　“喜来斋的掌柜进了几个新品，要不然你去选选，为兄掏钱，你买来好好地哄哄我那个小表妹。”
　　喜来斋算是京城上数得上号的玉器行，以玉器精巧别致闻名。
　　送公主……有什么玉器能入公主的眼，虽然没有去过府中的宝库，但光看公主身上穿的戴的哪一件是凡品……
　　“送公主就不必了，你还不如直接送钱给我补偿补偿。”周生生第一回 主动要钱，实在是这日子属实是要揭不开锅了。看着林柏川去趟青楼银票给起来不手软的样子，难道还不舍得分给自己一点。
　　听到这话，林柏川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副好像见了鬼的样子。
　　“干什么，吓人啊！”周生生吐槽。
　　林柏川收起自己的惊讶，平静了一下，“周兄，你可是周家的嫡长子啊，你们周家富可敌国，你还要问我要钱？”
　　有钱的是周家，又不是我，周生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我现在过的紧巴巴的，自从上回去青楼被晏溪揪了回来，府里面的帐房好像是被特意吩咐了一样，半分银子都支不出来。
　　没工作，没钱，还要读书上学……
　　林柏川一脸考究地看着周生生，突然间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兄，看来你在公主面前真是夫纲不振啊。”林柏川克制地笑了几声，紧接着说：“男人典范，男德典范啊，周兄！”
　　切，周生生的表情僵住了一般，严肃的很。右手紧握成拳，留着劲打在了林柏川的胸口。
　　“给不给！”
　　林柏川捂着胸口，拳头倒是没有多疼，但是这周生，属实让自己笑得肚子疼。“给给给，表妹夫有难，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林柏川大手一挥，就从胸口掏出一叠正大钱庄的银票，随意地数了几张，算了算了不数了。林柏川将这一整叠银票都塞到了周生生的手中。
　　花钱如流水的花花公子呀……周生生不免有些咂舌，自己是驸马却过的紧巴巴的，果然软饭不好吃。周生生强装镇定地把银票捋好，心里面却是已经开心地直冒泡泡，光自己一眼看到的就有三张一千两的面额。
　　“还用还么。”收下了我就还不起，周生生的眼神分明是告诉林柏川，钱给了那就是打水漂了，我是没有钱还的。
　　林柏川哥俩好地勾住周生生的肩膀，大方道：“不过是这点钱罢了，你是我好兄弟，这点钱算什么。”这是实话，这点钱任何一个官家少爷都可以拿得出来，根本没必要……
　　***
　　“那是谁啊。”
　　周生生还是和林柏川来到了喜来斋，坐在二楼雅间上靠窗的太师椅上，周生生学着林柏川的样子，翘着二郎腿，手中拿着一杯茶水。
　　孙掌柜端着一个深红色的锦盒，送到了两人面前。
　　“林公子，看看，这些都是最近才送来的新品，都是顶顶好的物件。”孙掌柜卖力地推荐着，林柏川是京城中有名的大方公子哥，所有商户都愿意卖给他面子。
　　“这位是周公子，他买。”周生生自己都不介意被掌柜忽略的事情，没想到林柏川竟然是直接介绍起了自己。
　　孙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听了这话，赶忙道歉。万万没想到这位不出声的才是正主，能得林公子那么青，看来也不是什么小人物。
　　锦盒之中只摆了三样小东西，白玉做的扳指，青绿颜色的玉佩，上面雕刻着松的样式，青竹样式的簪子。
　　虽然说公主府的珍宝很多，但珍宝，女人应该也不会嫌多吧……
　　周生生的视线只在扳指上草草地扫过一眼，就停留在另两样上。两样东西都做的灵巧的很，松林秀气，青竹娟雅。
　　周生生拿在手上细细摩挲，想起从前爸爸说的，玉佩是定情，玉簪则是结发之意。周生生不禁摇头，这两样，好像都不太适合自己和公主……
　　世人皆说竹可焚不可毁其节，周生生确实觉得竹子太霸道，它会霸道地汲取土地里面所有的养分，使得别的植物无法在它身边存活。倒是真的有点像霸道的长公主殿下。
　　虽然是这么想，周生生还是将那玉簪放回到了锦盒之中，买下了那块松林佩。两千八百两，真贵，幸好是用的林柏川的钱……
　　街上上一阵吵闹声传进二楼，落在周生生的耳中。
　　“下面的这是谁，怎么这么多囚车被押送。”周生生透过半开的窗户观察着街上的嘈杂，一辆一辆的囚车从东门被押送进来，浩大的声势引起了两旁行人的驻足。
　　林柏川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那是兰州府尹李军，前几天我听我父亲说过，兰州府尹建桥贪污受贿，估计这回被押送入京就是为了择日处斩。”
　　处斩啊……周生生眉目之间有一丝哀伤，一人犯错，全家连坐……这一大家子人少说也有二十多口，真是可怜，稚子无罪啊……
　　林柏川感受到了周生生低落的情绪，是啊，一个家族顷刻之间就覆灭了……
　　“建桥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是民生的事情，这种事情还能贪，也的确是不能宽恕。”
　　***
　　“公主今日怎么想到要出府来？”空空荡荡的轿子里面只有周生生和晏溪两个人，周生生时不时撩开竹帘看向大街之上走动的行人，叫卖的小贩……烟火气十足，与冰山公主全不相同。
　　就在周生生以为公主不会回答的时候，晏溪闭着眼睛，薄唇轻启，“今日父皇有旨，要上城楼……观礼。”
　　晏溪在观礼两字上咬字极重，周生生只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没有太大的感觉。
　　轿子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周生生穿着一身深红色锦服，弯着腰，从轿子中走出来。随后贴心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感受着晏溪冰冰凉凉不带一丝温度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周生生将好丈夫的样子做了个十成十。牵着晏溪的手，一步一步迈过城墙上的台阶，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妥帖，让人挑不出一个错误。
　　“小心。”周生生帮着晏溪提起一点裙摆，别被绊倒了。晏溪心下触动，但面容还是平静如水。
　　城楼上已经有不少人立于之上，周生生基本都不认识，估计都是皇子皇孙。
　　一个带着小金冠，穿着紫色圆领袍，白色内衬的小少年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晏康。
　　“康儿见过姐姐。”晏康冲着晏溪拱手行礼，一副姐弟情深的模样，周生生被刻意的忽略了过去。
　　十四岁的晏康脸庞还略显稚嫩，但笑容阳光，看来这个孩子是个率真的。周生生看了一眼晏溪，估计这么霸道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幼弟吧……
　　“康儿，这是你姐夫，周生。”晏溪抚了抚晏康的头发，像极了一个好长姐。
　　周生生万万没有料到，晏溪竟然是会和弟弟介绍自己，不是不喜欢自己么……
　　听到长姐这么说，晏康才开始正视起面前的周生生，个子不高，只比姐姐高一点，面色柔和，一副女儿郎的长相。虽然不觉得周生配得上自己的姐姐，晏康还是听话地朝着周生生拱手行礼，只是没有刚刚的那么尊敬，但周生生也不在意，毕竟还是个孩子。
　　皇帝站在首位，晏溪与晏康一左一右，站在前排，因着周生生驸马爷的身份，竟然是连同晏溪一同站在了前排。
　　周生生挑眉看着城楼下面，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面此刻站着五名侩子手，拿着大砍刀，站的威武雄壮。不会吧，这皇帝把自己的儿子女儿齐聚一堂就是为了一起看处斩……拿这种场景就饭吃么……
　　一排一排的犯人身穿囚衣被押送了上来，正是三日前周生生在喜来斋看见的犯人，兰州府尹啊……
　　周生生看向身侧的晏溪，一袭白衣胜雪，在一众皇子皇女之中格外醒目。白色的衣服将晏溪的皮肤衬的更加白皙了，就是太过素净，像从天上下凡的仙子，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今日朕将你们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你们一个警示，百姓民生的利益，容不得你们之中任何人去贪。”
　　一声令下，侩子手整齐划一地挥刀。周生生几欲作呕，那么多个头颅滚在地上，连带着成片的血。腹内一阵翻滚，好恶心。看了一眼身侧的晏溪，一身白衣，温婉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若说有，那就是眼神中流露出的一丝狠戾。一身白衣却似修罗……


第10章 疏离
　　脑海之中还不断地回放起中午在城墙上看见的那一幕，胃里面的东西早就已经吐干净了。周生生现在只能一手扶在大树边上，弯着腰不断干呕，只能吐出一些胆汁。
　　“一个大男人，像个女人一样……”周生生背对着晏溪，并不能看见晏溪说话的神情，看不见晏溪眼神中隐隐透露的关切，只当晏溪是在嘲讽自己的无能。
　　吐的脑子都开始混沌起来，一方巾帕被递到了周生生的手边，是翠柳。
　　周生生含笑表示感谢，从翠柳手中接过接过方巾，放在自己嘴边擦拭。这才看见身边已经没有公主的身影。
　　不见了也好，经历了这件事情，周生生自问自己暂时还没有想法要和晏溪相处。那样的事情，皇子皇孙之中也有不少人掩面，唯独晏溪一个人面色如常，神色冷漠，这样的人，怎么能不让周生生心中的惧怕成倍增加……
　　“驸马爷没事吧？”翠柳用自己的手不断轻抚着周生生的背部，希望这样能让周生生的气更加顺一点。
　　周生生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拉开自己与翠柳的距离。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今天这事更显苍白无力，嘴唇之上也没有半分血色。
　　“谢谢你，翠柳。”周生生真心道谢，来到这个异世界已经三个月了，翠柳算是这个府中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翠柳回了周生生一个明媚的笑容，“伺候驸马爷和公主是奴婢该做的。”
　　***
　　周生生和衣躺在床上，看着雕花的红木大床顶，心中顿感悲凉。
　　“你在想什么？”
　　周生生空洞的眼神被系统的一句话唤回，有了一点点的神采。
　　“我和公主不是一类人……”周生生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说完这句话心中就感觉闷闷的。明明才认识三个月，见面的日子，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自己又何必要感觉闷闷的呢，像个傻子一样。
　　系统愣了一下，明显是没有想到宿主周生生竟然是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有的时候看一个人的品行是不能单从一件事情上出发的。”
　　周生生从床上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中央。
　　“喂，你能知道我的任务进度么。”知道一下任务进度，不就可以知道晏溪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周生生难得脑子开窍了。
　　系统从一改刚才的态度，冷淡道：“不行，不能查看。”我才不会轻易地被你钻了空子。
　　周生生哑然，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周生生无奈地一下子躺倒在床上，继续呆呆地看着床顶。
　　“算了，算了，告诉你一点，进度条已经有了一点，总之不是零……”看着这么可怜，委屈的周生生，为了激励她做任务的情绪，只能违规透露一点了吧……
　　听到这话，周生生有了一点神采，但这一点精气神也迅速地消灭了一点。一开始为零是因为两个人本身就是陌路，现在不是零只不过是因为两个人好说歹说也相处了三个月，即使不算朋友，也不算是陌生人了吧……
　　想起自己的父母，周生生不禁眼眶中泪水打转，现在才知道当时的自己到底有多幸福，现在过的是什么糟心日子啊……
　　周生生嘴中不断呢喃道：“我和公主不是一类人……不是一类人……不是么……”
　　***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兰州府尹建桥贪污案。”吴启仁一身蓝色的补子官服，留着长长的山羊胡，说一句停一会儿，好像是说话很累的样子。
　　“表妹夫，今天去不去天水楼看戏。”林柏川举着一本书挡住自己的小动作，在私底下悄悄地和周生生搭话。
　　周生生点了点头，第一次没带犹豫就同意了林柏川的提议。自从前两天的事情发生之后，周生生一直刻意躲避着晏溪，本来就不容易见面的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越发小了。不见面虽然不太开心，但相比于见面时的尴尬，现在这种状态也还好……
　　“今日的课业是陛下亲自提笔。”吴启仁双手抱拳，朝着东方的方向高举，一副忠君爱国的形象。
　　“题目是论建桥贪腐。”说完这话，吴启仁就手持书册，背着手走了出去。
　　周生生趴在桌案上，万万没想到古人竟然是还有回家作业……
　　周生生如同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眼神恹恹的。
　　“你怎么了，不过是一份课业罢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写，我就让我府中的先生给你也写上一份。“林柏川体贴地说道。
　　周生生摆摆手，刚刚老先生都已经说过了，这份课业是陛下亲自布置下来的，要是找枪手的话，怕是瞒不过去。“没事，我自己能写，大不了就是写得差一点。”
　　“那不就行了，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林柏川说完这话，故意回过身，随后迅速转身，摆了一个鬼脸。果然，周生生愁眉苦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周生生换上了一身清白色常服，腰间挂上了当时在喜来斋买下的松林佩。反正是没有机会送出去了，还不如就给自己戴，否则那么多钱花出去不就是白瞎了么！
　　果然，周生生刚出去，林柏川就发现了他玉佩的异样。绕着周生生转了一圈，“表妹夫，你专门给我表妹买的玉佩怎么自己带上了？”
　　周生生抿唇，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回答道：“不过是一块寻常玉佩罢了，配不上公主，还是我自己带着吧。”说这话的时候，周生生的心中不断叹气，忍不住自嘲，自己送的，估计公主也不稀罕，只是当垃圾罢了……
　　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周生生和公主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林柏川心知现在不便再说有关于晏溪的事情，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咱快点去听戏吧，否则就捧不上那位新来的郑先生的戏了。”
　　周生生耷拉着脑袋，心中满是烦躁，任由林柏川拽着自己一路往前走，丝毫没有第一次上街的新奇感。
　　还没走两步，远远地就看见前面搭了一个新台子，周围还围着一圈一圈看热闹的人。人声嘈杂，落在周生生的耳朵里面，心里面只觉得更加烦躁。
　　透过人群，周生生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打量了一下。只看见肮脏的台子上跪着一排排身穿麻布衣服的女子，手上都绑着麻绳，一个人伢子模样，身材肥肿，眼神势利的女人站在她们的旁边，手里面还握着一根短鞭，动辄就要打下去的样子。
　　周生生指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睛问道：“那里是在干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跪着？”
　　林柏川想了一想，一拍脑袋，“哦……那是兰州府尹家的三代旁支，前几天已经发配了一半充作军妓，想必是朝廷将剩下的女眷都给了人伢子来发卖吧……”
　　周生生呆楞了一会，抄家充军，又是军妓，又是发卖……
　　那这些女眷，要是被大户人家买去当个洒扫丫鬟也算是幸运，若是不幸的，恐怕就是要卖入青楼了……
　　“好了好了，表妹夫，你的府里面估计最不缺的就是丫鬟，与咱们无关。走走走，看戏，看戏。”林柏川可不想为了这样的小插曲耽误了看戏的时辰，拉着周生生就走。
　　刚到天水楼的门口，一抬眼就可以看见烫金的大字。一迈进去，人头攒动，一楼已经坐满了人，长衫的书生，体面的商贾比比皆是。看来这个郑先生的确是出名啊。
　　“林公子，这位公子请跟小的上二楼雅间。”一个个子小小，手肘处搭着一块白毛巾的人小跑着过来，一脸谄媚的样子，看来是眼熟林柏川的。
　　说是雅间，其实就是个二楼的看台，正对着唱戏的戏台子，看得倒是十分的清楚。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新鲜的瓜果，瓜子小吃等玩意。
　　林柏川翘着二郎腿，手上抓着一把瓜子，嘴里面咯吱咯吱磕着瓜子，嘴里说话还不停，“表妹夫，我告诉你，这郑先生的畅元班子可是江南第一！”手上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周生生点点头回应，却没有太多的期待。上大学的时候倒是很喜欢看电影，上了班工作后看电影都不看了，对这种咿咿呀呀的唱腔的戏剧就更没有什么兴趣了。
　　“今天唱的是什么戏？”
　　林柏川放下手中的瓜子，冲着周生生挑眉一笑，调笑道：“醉打金枝……”
　　呃呃呃……这林柏川，没个正形……
　　周生生扶额，“你好好说！”
　　“实话。”
　　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底下的人纷纷叫好，周生生的目光这才看向戏台子上面画着旦角妆容的郑先生，声音俏丽，如出谷的鸟叫声般清脆，怪不得……
　　不少人扔着身上的银钱打赏到戏台子底下的两个红色竹筐之中，林柏川更是大方，直接是将自己的前几日还拿在手里面炫耀的扇子扔了下去，真是败家。
　　果然，没到小半个时辰，周生生就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这咿咿呀呀的和催眠曲一样……
　　“我先走了……”周生生站了起来，拍了拍林柏川的肩膀示意。
　　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呼吸着这新鲜空气，胸口却还是感觉闷闷的。
　　周生生不自觉地绕到初时看见发卖人口的地方，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已经全被拆掉，只有地上的垃圾，污垢告诉周生生自己确实见到许多无辜的女眷被绑起来，勒令跪下，像是货物一样展示在人前。
　　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就都卖了么……


第11章 防贪
　　“公主，若是这件事情被陛下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责骂。”翠柳面露难色，看向一旁一个人博弈，面色如湖水一般波澜不惊的晏溪。
　　今日李家女眷发卖，一半都被充作了军妓，可见陛下对于李家行贪腐之事的厌恶。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是直接让人暗自买下了剩下的半数女眷，还将她们都送回了故里，若是陛下知晓……
　　听了这话，晏溪不置可否，没有回答。手中白子凌厉，直断黑子的大龙之势。
　　晏溪静静地看了棋局半晌。哎……尽管是做得再干净又如何，上位之人的手段岂是自己能够掌握的，即使是父女亲情，想罚想赏，想杀想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兰州府尹该杀，该死，嫡系连坐，晏溪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国家律法如此，况乎这是大罪，关乎民生的大罪。故而观看行刑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半分不忍，反而是比起父皇来更想将这样的败类除之而后快。
　　但旁支，又是女眷，何罪之有……
　　周生的脸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富户贵子自然是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架势，周生扶着墙不断干呕时孱弱的背影还刻在晏溪的脑海中。虽然一面觉得他太过于软弱，但……这么心软的人若是在盛世之下不失为一个好人……
　　看着他干呕，晏溪只觉得心下不忍，但嘴上还是不愿意放软，不依不饶，冷嘲暗讽。手上却不自觉地将怀中自己用惯的巾帕掏出来，掏出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不像自己，趁着周生还在干呕没有看见，忙把自己的巾帕放到了翠柳的手心，而自己则快步回了房。
　　“最近几天驸马爷都在做些什么？”晏溪忍不住发问，算起来，除了那天，一直没有在府中遇见过周生，好像是在刻意躲着自己一样。
　　翠柳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话题竟然是一下子跳到驸马爷的身上了，低着头，如实地答道：“近些天，驸马爷都在西暖阁之中，也不爱出来走动。除了国子监读书，就是同林公子一道去茶楼看戏了。”
　　林柏川……没想到周生竟然是和林柏川处成了朋友。算了，这样也好，自己也不想过多地拘着他。
　　“除了这些日常的，还有什么呢？”晏溪复问，如果就这么平常的话，为什么最近几天总感觉周生在刻意地躲避着自己……
　　翠柳想了想，这才想起来前几天跟在驸马爷身边保护的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半个月多前，在喜来斋，驸马爷买下了一块松林佩……”
　　玉佩当赠有情人，难道周生背地里面已经有了喜欢的人，那之前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查出来。晏溪莫名的心中有了一丝烦躁，原本属于自己的，被夺走的感觉……
　　***
　　周生生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是摆放整齐的一张宣纸。周生生取来一块貔貅样式的镇纸，将宣纸铺平。右手执笔，写了两个字之后就感觉越来越不顺。下意识地换成左手执笔，写起来终于变得顺畅了，没想到周生还是个左撇子啊，左撇子一般都比较聪明啊……
　　周生生沉思了半晌，才落笔正式开始书写。
　　从下午一直写到半夜，这才写完，周生生将最后写完的纸举起，轻轻地吹干上面的墨迹。随后又将写完的十几张纸按顺序排好，摆放在桌案上，用镇纸压好。这才安心地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身子，写了这么久，骨头都酥了，要回去好好睡一觉。
　　周生生刚离开书房，不到片刻，翠柳便提着灯笼，为晏溪照着前往书房的石子路。
　　书房靠墙架子上的壁灯被一盏一盏复又点亮，光亮慢慢从微弱到明亮。
　　晏溪青葱般的手指尖慢慢滑过红木桌案，直到停留在周生生留下的防贪二式上。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了一丝舒展，看来也不算是纨绔，知道用功，尚可……
　　揭开放在左边端砚上的砚台盖子，墨汁还没有干透，看来是刚走不久。
　　“现在什么时辰了？”晏溪坐在椅子上，视线停留在第一张纸上。周生那人，看起来就好像是脑袋不太灵光的，自己可要好好看看，省的那时候有所冒犯。
　　“再过两刻，就寅时了。”
　　这周生竟然是写到刚刚才离开么……晏溪紧了紧自己的手。看向白纸上刚毅的瘦金体，都说是字如其人，看来是不能尽信。
　　“从今日起，不要给驸马送白粥，稀饭了，换点……他喜欢的花样。”吃了快两个月了，也亏得周生熬得住。
　　翠柳脸上浮现出一丝喜色，公主这不就是对驸马爷有了柔情。好好好，夫妻就该这样。
　　翠柳回问道：“黄金酥也要一齐改改吗？”之前公主可是特别吩咐过驸马爷的早膳备好黄金酥。
　　“不用……”周生应当是喜欢的……
　　翠柳颔首，眼角带笑，公主总是这样，明明关心却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防贪二式，一为人，二为材。人，一分为二，民与官，相辅相制，官善则民善……立淘汰制，上官犯法，下官状告属实则升任，层层级级皆是如此……二为材，建桥修城国之大业，材尤重……将各地上供的材料皆刻下属地，匠人……千百年不毁匠人技艺永留青史，若毁，追根溯源……
　　晏溪越看越心惊，这纸上所写的策论确实是惊世之举，若是实施，成效定是颇显。但……这种方法绝不能由周生提出。
　　晏溪收起这最后一卷策论，仅仅留下“材”的那部分，又用朱砂在上面标注了修改点，觉得全部妥帖之后才放回桌上。
　　只有“材”未免太过于单薄片面，晏溪取来新纸，写下了自己从前就想推行的刺史监管之策，由周生提出，这个功劳自然是会落在公主府上，对康儿也是最好……
　　写罢之后，晏溪看着自己朱红的笔迹和周生墨黑的瘦金体。周生的下官监察上官，顶替上官无疑是最高效的手法，但太过凌厉，总有适得其反的危险，威胁到那些权臣的利益。还真是没有想到一个平时那么心软的人竟然是能提出这样的硬办法……
　　整理好一切，天已经朦朦胧胧地亮了起来。晏溪毫无倦意地从书房之中走出，只有华服上的褶皱昭示着一夜未眠的事实。


第12章 释怀
　　今日国子监休沐，每隔十日就有这么一个机会让周生生好好睡个懒觉。只要公主不点灯，周生生不出西暖阁，两个人就没有理由会碰上，周生生也乐得自在。
　　“驸马爷，吏部尚书家的林公子递了拜帖。”门口民生弯着腰轻轻地敲着门，力道正好，足够里屋的周生生听见，又不会太过吵闹。
　　周生生躺在床上，床边放着一本地方游志，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因为周生生一晚的翻来覆去变的褶皱不堪。周生生抱着被子在床上来来回回翻了好几个身才悠悠转醒，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驸马爷……”
　　外头的声音还在叫门，周生生朝着门口的方向应了一声，声音才停下来。
　　周生生眯着眼睛，凭着感觉将自己的脚穿进木屐里面，又从架子上面取下来一件白色绣着云彩图案的长衫披在身上。拍了拍自己的双脸，感觉穿戴整齐之后，这才从里屋走了出去，拉开了大门。
　　“谁送的拜帖？”刚刚睡得迷迷糊糊的没有听清楚，周生生用手捂住打哈欠的嘴巴，从民生的手中接过拜帖。
　　“是吏部尚书家的林公子。”
　　吏部尚书……谁……周生生缓了一大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认识的姓林的可不就只有林柏川一个人。
　　周生生翻开红色封皮的拜帖，开头的三个字就是林柏川，写的龙飞凤舞的，像极了林柏川平时的行事作风。写明了时辰，巳时来访，睡不了懒觉了，真是麻烦……
　　***
　　晏溪一大早上就被一道密旨传召进宫，没有说事，但晏溪心中已了然。
　　“你是觉得朕判的不对？”晏衿一身绛红色常服，黑发之中夹杂着几缕白发皆规规整整地束在金冠里面。面上看起来没有生气，实则不怒自威，凌厉的眼神直直地看向几步处站着的晏溪。
　　晏溪低着头，迟疑了半晌，这才回答：“陛下判得对。”
　　听到这回答，晏衿的眉头紧蹙了起来，说话的语气更重了几分，“你既认为朕判得对，为何……为何又要如此！”
　　晏溪拢了拢袖子，素白的手从衣袖之中取出几张纸，虽然一直放在身上，却没有多少褶皱，看来是保护得很好。
　　钱公公眼疾手快，忙从晏溪的手中接过纸张，恭敬地呈到晏衿的面前。
　　“这是什么？”
　　“李家旁支三代的记档。”晏溪不卑不亢，面上也没有半分惶恐。
　　晏衿将这纸拿在手中，卷成一团，心下还是有些不忍，原本应该扔在晏溪身上的纸直接扔在了晏溪的脚下。“你这还不是说朕错了！”
　　天子怎会有错，怎能承认自己做错了……
　　晏溪撩开衣服下摆，径直跪在地面上。与晏矜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子坚定。晏矜拱手行礼，头重重地磕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陛下无错，只是那半数的女眷是朝廷下过旨令的，允许人伢子发卖，儿臣只是做了一个大方的买家罢了……”
　　听了这话，原本心中有些不忍心责怪的晏矜腾起一股莫名的火气。这顶嘴顶的自己反倒是不好定罪了。
　　“你倒是巧舌如簧，谁教给你的！”晏矜右手食指直直地指向晏溪，指尖微颤，足以说明面前人现在的盛怒。
　　晏溪眸色低敛，“儿臣只是不愿意欺瞒父亲。”
　　是父亲，不是父皇……
　　罢了，罢了……这孩子的性子总是这么轴……
　　晏矜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晏溪，这个孩子要是是个男孩，有铁腕有仁心，何愁大齐不能强盛，偏生……
　　“你想朕怎么责罚你？”
　　晏溪吸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也算是放下来了，父皇既然是有此说，那这件事情就是被揭过去了。
　　“儿臣自请杖二十……”十下太轻，二十下太重，至于到底怎么判，全凭这上位者了。
　　二十……估计打完之后满朝都知道了……
　　“陛下，明安长公主驸马周生求见。”王珂可算是受不了周生一直在自己面前死缠烂打了，只得硬着头皮进去禀报一声。
　　这一声可算是给了晏矜一个台阶，连同伺候的钱公公脸上都浮现出一阵喜意，这驸马也真是及时雨呀……
　　只有晏溪心中一紧，这周生来凑什么热闹……
　　“让他进来。”晏矜吩咐了一声，随后一个眼神示意，钱公公立刻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晏溪。
　　周生生低着头，一身的衣服虽然挑不出什么错来，但一看就不像是正儿八经进宫穿的锦袍，只是一身随意的常服打扮。
　　“儿臣周生拜见父皇，父皇万安。”周生生跪在地上，偷偷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晏溪，看来是没什么大事，没受罚，还好还好……
　　早上的时候接了林柏川的拜帖，说好了巳时来，那厮竟然是提前来了。一来就在自己面前拐了一个大弯子，说了许久才绕到正题上。
　　“你知道那日被发卖的女眷都是被谁买去了么？”
　　“大抵是一些有钱的府邸……或是青楼吧……”周生生猜测。
　　林柏川一拍大腿，“你这个驸马爷做的还不如我这个表哥到位，这京城之中哪家富户敢买李家的家眷回家，惹上官非。”林柏川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看着林柏川这样，一个不太可能的想法出现在周生生的脑中。莫不是公主……
　　周生生猜测一般的口气说出公主二字，既想着一定要是她，又想着不要是她……
　　“公……主？”
　　“表妹夫对自己的枕边人难道还不信任么？”林柏川反问，算是肯定回答。
　　周生生本能地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拳打在了林柏川的胸口，“你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也要我知道啊……
　　林柏川捂着自己被打的胸口，状似无意地提起：“我表妹呢？”
　　“额……不知道……”原本有了误会，就与公主日渐疏离，一个屋檐下的夫妻竟然是大半个月都没有见过面了。
　　“你这个表妹夫真是做的不称职，陛下一早就宣晏溪入宫去了，你这个驸马爷竟然是全不知道！”
　　宣进宫了，宣进宫干什么！
　　“陛下因何事？”
　　都到这地步了还问这种话，林柏川翻了个白眼给周生生，“自然是责罚，说好的发卖竟然是被长公主全买了下来，还好心地放归故里，这不是明着说长公主觉得陛下太过于残暴，若是这样陛下还不责罚……”
　　林柏川还没有说完，面前的周生生就已经急急地跑出了院门……林柏川露出个欣慰的笑容，这周生，什么都一知半解，一片赤诚倒是真的。
　　“你来干什么！”
　　对上陛下，周生生总是不自觉地想要瑟缩。光听见这声音觉得背上起了一阵一阵的冷汗，针芒在背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周生生努力稳住心神，让自己不要看起来这么怂，回道：“儿臣听闻陛下召见公主，便想来接公主归家……”
　　归家……这是什么理由。晏溪咬牙，这个周生总是说都不说就直接撞在枪口上，原本马上就要解决的事情，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虽然心里面是这样想的，但是不容知否，听到外头通报周生来了的时候，晏溪心里面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责怪，而是欢喜，这么着急地就赶过来，想必是连权衡利弊的时间都没有。就连母后尚且对自己权衡利弊，不愿意贸然前来求情，遑论一个成亲后形同虚设的周生。
　　但没有想到偏生是和自己交集最少，感情最淡薄的周生来了，毫不迟疑。
　　晏矜听了这个理由不免大笑，这周生究竟是装的愚笨不堪还是隐藏的太好……
　　“归家，归家，这皇宫难道不是晏溪的家？”晏矜故意曲解周生生的意思，将周生生引到了死胡同里面。
　　周生生面露难色，却也只能壮着胆子回答：“归家是明面上的话，实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又算是什么理由啊……连周生生都觉得自己实在是扯得太远了，越来越不像是真的了。
　　“那你可知今日为何晏溪被召了过来？”晏矜忍住笑意复又问道。
　　“儿臣知道，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发卖李家女眷的事情……”周生生如实答道，她可不觉得再这么精明锐利的帝王面前自己的欺骗可以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你倒是实诚。那你觉得朕应该如何罚？”晏矜脸上虽然还是没有明显的笑容，但是可以看出来怒火已经渐渐消了下去。
　　周生生这可就犯了难，这让我怎么说啊……
　　思衬了一会儿，周生生抿着的唇终于放开，用着破釜沉舟一般的语气说道：“出嫁从夫，若是公主有错，自然是周生当罚。”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由，周生生本能地想玩个文字游戏，并不想承认这件事情公主有错。
　　晏矜看向周生的眼神里面多了一丝看不懂，视线徘徊在周生与晏溪的身上。
　　“既然你这么说……好！”晏矜站了起来，走到周生生的面前，“朕欲开恩科，驸马入试，若成，罪免。若不成，周生杖四十，如何？”


第13章 面人
　　“你作什么来，还嫌不够乱么！”刚走到通往宫外的漫长宫道上，晏溪就一把甩开了周生生的手，开始问责。
　　周生生也不恼，兀自牵起晏溪的柔荑，宽慰道：“已经这样了，公主再数落周生也没什么用了。不过是恩科罢了，考就考呗……考不上也不过是被打两下，公主不必为周生担心。”
　　说的倒轻松，感情只有自己想着那四十大杖的责罚。晏溪又使劲甩了一下周生的手，这回并没有甩开，周生生握得紧。
　　“归家吧……”周生生眉目含笑，丝毫没有为刚刚陛下所说的事情烦恼忧愁的样子。左手握住晏溪，还轻轻地用自己的手指轻触两下晏溪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这是我第一次与公……你一同走在街上呢！”话到嘴边，周生生硬生生把公主两个字咽了回去，只单用一个你称呼。
　　周生生刻意领着晏溪到了东街上面。公主府在西街，一般来说没事是不会到东街上面来的，但东街花样多，逛起来也比较新奇一些。
　　“放开我！”晏溪咬牙切齿道，路上行人投来玩味的目光，都是因为这紧握的双手。
　　虽听出了公主语气中的气恼，周生生也不害怕了，从公主暗助李家这件事情来看就是自己从前太过于片面了，看人看事都太过于拘泥表面，这公主，明明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周生生换了个话腔说道：“周生替李家的女眷多谢……”多谢公主……
　　晏溪低头看见紧握的双手，索性也不做挣扎了，任由周生这么握着。“你前几日日日与我错开时间，不见面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晏溪发问。
　　心中所羞郝的事情被一下子拆穿，周生的脖子根不自觉地红起来一小块，与白皙的脸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也算是间接地承认了。
　　“是周生肤浅了……”周生生主动认错，言语中歉意浓厚，一看就是真心实意的。
　　两个人就这样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一起走着，倒是让随行的暗卫不禁咂舌，还真没有看见过公主殿下会这样浪费时间在街上闲逛，还是逛这种市井的地方……
　　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周生生停住了脚步，连带着晏溪也只得停在了这面人摊子上面。
　　“老板，给我捏个面人，照着我的夫人的模样。”周生生眼尖的从一旁搬过一个小木凳来，还用衣袖作势将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拂了拂。
　　“夫人，坐。”周生生一副狗腿子的样子，惹的晏溪刚刚浓厚的忧愁一扫而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就想我坐在这市井之中？”晏溪指着这小凳，上面还有这一小摊黑色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污垢还是什么，实在是想象不出自己坐在这张凳子上是什么样子。
　　“这捏面人是个费功夫的事情，夫人若是一直站着也可以，但就是会受累一些。”周生生视线在小凳和晏溪之间几度流转，“还是坐下来舒服一点吧。”
　　晏溪斜睨了一眼周生，到底还是没有坐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喜欢这种东西，真是纨绔。”
　　不管晏溪说什么，周生生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打着马虎眼就将两人之间的话题继续下去。
　　“夫人这么好看的人，捏出来一定更加好看，到时候拿在手中把玩也是极好的。”
　　老板看着面前如璧人一般的周生生于晏溪，眼睛弯弯如月牙，嘴上还说着吉祥话，“这位娘子，你夫君可真是疼爱你啊，以后定然是琴瑟和鸣，子孙满堂啊……”
　　琴瑟和鸣倒还是一个好词，但是子孙满堂怕是没有机会了……周生生嘴角挂上了尴尬的笑容，讪讪地看向晏溪。晏溪的脸上倒是没有像自己一样的尴尬，但却被眼尖的周生生看见了晏溪微微泛红的耳垂。
　　“承老板您的吉言。”周生生从衣袖中取出一小锭银钱，足够买下这小摊子上所有的面人了，周生生将银子放入摊主面前的小盒子里面。一锭银子与这之中的铜板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摊主看到这银子脸上更是喜笑颜开，今天这是碰上有钱的主了，这一锭银子可是半个月才能赚上来的钱。
　　“老板，可以由我来捏一个，您也捏一个么。”
　　金主发话，自然是没有问题。周生生拿起板车上空置的小刀，又切下一小团面团，学着摊主的样子把面团固定在竹签子上面。
　　周生生眉眼带笑，看着面前的晏溪。高中的时候成绩不好，还想着要走美术这条路，练了两年就干脆放弃了，最后得到的也只是擅长画画而已。捏面人也是人生第一次，还真是怕会翻车，故而才让摊主也一块做，到时候让公主自己选个喜欢的。
　　周生生手上动作不停，右手拿着竹签，左手执刀，学着摊主的样子，照着晏溪的模样，一步一步用刀将多余的面削下来，慢慢刻画出晏溪的模样。
　　“来，小郎君，这是蜂蜜，到时候涂在面人的上面上色的。”摊主将糖浆朝着周生生的方向推了推，方便周生生取用。
　　这周生，竟然是还会捏面人么……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周生生唇角上挑，时不时看上一眼晏溪。从前看看写情情爱爱的小说，都是说那些男主角温润如玉，举世无双。但穿越到系统当中来，见到了晏溪，才觉得一个真正优秀的人，任凭是那些多丰富的词藻都无法加以形容。
　　周生生可不打算直接照着晏溪现在的模样来刻画，而是自动在心里面过滤了一下，在脑海之中描绘出了公主生气时该有的神色表现。
　　一盏茶之后，摊主刻画的面人被递到了晏溪的手中。周生生站在一旁，瞟了一眼，和自己这个外行人比起来做得很好，和本人的模样大差不离，但就是缺少一点眼神之中该有的神韵。
　　“小娘子看看，好不好？”摊主揉搓着自己的手，就等着两位金主的回答，已经得了这么多的银钱，也不指望多点打赏。
　　晏溪看着手中的面人，有形但无神，尚可吧……
　　晏溪紧闭双唇，不做评价。斜睨了一眼周生手中的面人，面人的脸都皱巴在了一起，看来是真的不会捏，那还要动手，这么喜欢出丑……
　　没有得到回应的摊主多少有些尴尬，周生生适时地开口道：“捏的很好了，夫人定然是觉得没有捏出夫人你的神韵，但岂知夫人的神韵岂是可以被轻易刻画出来的。”
　　既夸了摊主的手艺，又对晏溪吹了一圈彩虹屁，周生生都觉得自己来这异世四个月比上辈子更加狗腿子了，简直是夸夸机器。
　　周生用毛笔添上最后的一笔色彩，随后送到晏溪的面前。面人上面显示的模样正是晏溪生气时的Q版画像，有形又有晏溪独特的神韵。
　　晏溪冷眼看向面前言笑晏晏的周生，“这就是你给我做的？”
　　这么大的眼睛，刻意向下的眉毛，龇牙咧嘴的表情，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表情，完完全全就是夸张版的自己，自己在周生的眼中难道就长这样……
　　晏溪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哪里像……
　　“夫人不觉得很可爱么，我到觉得我捏的还不错，像极了夫人对我耍小脾气的样子。”周生生轻轻掰开晏溪的另一只空闲的手，将面人放入了晏溪的手中。
　　两相一对比，一个是正经的晏溪，一个是生气的晏溪，好像还是周生做的更符合自己的心意一点。
　　摊主也伸长了脖子看着晏溪左右手上拿着的面人，第一次捏面人就能捏成这种样子，真真的不错了。
　　由衷赞叹道：“小郎君对娘子真是真真的好，这样子怕是只有日夜相处的人才能捏出来吧，是我比不上啊。”
　　日夜相对，倒也不假，只不过只有一个月罢了。
　　“多谢老板。”
　　出乎周生生意料，晏溪竟然是从自己的钱袋子中掏出了几颗金豆子放在了钱盒子中，这几颗金豆子怕是能顶上摊主几年的收入了。
　　晏溪同周生生一起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感受着这一份独有的烟火之气。
　　“您能给的金豆子都够买下这一整条街的小摊子了。”周生生忍不住调笑一旁摆弄面人的晏溪，看来是大手大脚惯了的。
　　晏溪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东西的价值，只是不自觉地，遵从本心地就赏了。
　　“我觉得那个老板做的不错。”晏溪轻声说道，眼神却更多地停留在周生做的面人身上。
　　周生生轻笑了一声，这公主总是口不对心，觉得老板做的不错，那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直接开口夸奖，反而是现在看着我做的面人夸着老板，明明是更加喜欢我做的。
　　周生生从晏溪的手中抽走摊主做的面人，顺手握住晏溪的手，像一对平常的小夫妻逛街一样。
　　晏溪轻轻甩了一下，却还是默认了周生的举动。


第14章 匿名投票
　　日落西山，没想到竟然是和晏溪在街市上逛了这么久才走回公主府。王二馄饨真是绝了，吃了一碗想两碗，周生生只感觉胃里面的吃食都顶到喉咙口了。
　　晏溪看着在自己面前毫无规矩地揉肚子消食的周生，往常按照自己的性子早就是要出言责怪没有规矩的周生了，今日却是完全没有想问责的心思，倒是觉得周生这样甚是可爱。
　　“那周生就不送公主回寝宫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国子监上课，现下放在书房之中的那篇策论还没有好好看过整理过呢。况乎周生生可不会觉得因为今天一天的相处公主殿下就会点灯让自己进房呢，进房了自己也捞不得什么好处。
　　听到这话，晏溪原本平滑的额头上有了一些褶皱，这周生，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今晚点灯，驸马留宿。”后半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啊！惊讶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在周生生的脸上浮现出来，着实刺眼……
　　“驸马爷莫不是傻了，这是好事呀！”翠柳赶忙出声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公主点灯这不是好事么，驸马爷怎的还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要是再这样，公主可就要不悦了。
　　晏溪冷漠的眼神扫视着周生上下，一股寒意从背脊处直冲周生生的后脑勺。
　　“自然自然，是好事，但是公主，周生还有一篇策论放在书房之中还没有写全乎，明日国子监要交的……”周生生拱手抱拳，说的的确是实话，但是不想与公主整日相对也是心底里面的实话。
　　听着周生嘴上明显的推拒语气，晏溪心中的火气也被慢慢点燃了起来，咬着牙：“本宫点灯很委屈驸马爷么？”
　　这话一出，周生生只能瑟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驸马若实在是有事，在本宫的寝宫做也是一样的。”晏溪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周生生，轻飘飘的话语落入周生生的耳中却如同千斤重担压在周生生的身上。
　　“是……是是……”周生生慌忙往后移了半步，拉开一点与晏溪的距离。每次公主的刻意接近都能让自己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压迫感，越接近，压迫感越甚。
　　得到这回答的晏溪可算是放过瑟缩的周生了。端着得体的步伐先周生一步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驸马爷原本放在书房中的策论已经拿到公主的寝宫内了，您不必再去多绕了，直接一道回公主寝宫即可。”翠柳好心地提醒道。
　　原来如此……
　　周生生这回算是认了命，只能快步跟上晏溪，微微落后晏溪半步以示尊敬。
　　天色已经完完全全地暗了下来，但这花园之中却是一路掌灯，生生地把黑夜照亮。另有两个中黄门提着写有明安两字的灯笼在前头开路，照亮道路。
　　“公主看过我的策论了？”周生生硬着头皮问道。这是自己第一次写这样的政治文章，要是触及到政治敏感点就不好了，那位皇帝岳父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
　　晏溪轻嗤了一声，开口道：“否则你当本宫找你来做什么。”
　　哦哦哦，原来如此，看来是有正事，周生生向前走的脚步也更加稳健了。
　　寝宫之内的壁灯已经被全部点起，屋子里面变得明晃晃的，还有不少丫鬟站在里面伺候着。
　　周生生低着头站在圆桌的一边，而晏溪则是端坐在金丝楠木做的圆凳上，手上还拿着新泡上的毛峰，与拘谨的周生生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晏溪薄唇轻吐：“坐。”
　　周生生这才敢坐下，还刻意挑了一个离晏溪比较远的位子。
　　“这是本宫改过的策论，你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
　　周生生接过晏溪递过来的策论，上面的标注清晰，将自己没有顾及到的事情都写得明明白白，还将自己对于官的监管之策改为了刺史监管。周生生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一脸闲适的晏溪。
　　早就料到公主对于国家政事都有其独特的见解，却没想到见解竟然如此高深。周生生眼中的敬畏消了三分，添上了几分对晏溪的考究与崇拜。
　　刺史制度比起自己所写的上下监管制度更加温和全善了，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公主觉得刺史任人该如何择选？”周生生请教道，上面已经将刺史之道的原理都写得清楚明白了，但却少了刺史应该如何任免。
　　“其他的你都看明白了么？”晏溪放下了茶杯，与周生生眼神交汇，还真没想到周生竟然没有发问。
　　周生生似是不确定一般又扫视了一遍，这才直接对上晏溪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得任人唯亲，不得功勋世家，不得……”这个监管之策本就是前几月才刚刚成型的，即使是对晏溪而言，也无法想的十分全面，只能想出几条不得来进行筛选。
　　谈到正经事，周生生也不再瑟缩的样子，直接对上晏溪的眼神。
　　“这种筛选倒是有些一棍子打死的嫌疑，豪门贵子之中也不乏有有志之士，寒门也不一定都是正直之流。我倒是觉得应该多看政绩来定吧……”周生生毫不怯懦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晏溪沉思了一会儿，周生的见解与自己相似，但如何挑选自己确实是还没有想出完善的法子来。“驸马说的不错，但各地的政绩有几分为真，有几分为假，驸马觉得朝廷应该如何来辨别呢？”
　　“那不若举孝廉，由百姓来判定？”
　　“民不与官斗，百姓如何敢？”周生所想出来的判定法子都是自己从前心中设想过的，晏溪此刻看向周生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当时就没有想到周生会想出这样一篇策论，现下更是没有想到周生想出来的想法都与从前的自己不谋而合了，不免对面前的周生高看了一眼。
　　忽有一个念头从周生生的脑中浮现出来，周生生试探性地开口：“不如匿名投票？”
　　“匿名投票？”这是什么意思。
　　周生生取来纸笔，直接站在公主身侧演示起来。“百姓对自己的父母官总是了解的，但是民不与官斗是自古即成的道理。但是这个时候我们只需要让当地官不知道百姓究竟做出了什么样子的评价，那么百姓不会蒙难，自然有了胆量。官员究竟做得是对是错，是好是孬，那就都有了分晓。”
　　“所以这匿名的意思就是掩去百姓的姓名？如何掩去？”晏溪问道，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办法，这个周生真是令自己刮目相看。
　　“我们可以准备上一张表格，发往地方各地，上头要盖有特殊的章子，防止各地官员伪造。官员将这个表格传到当地百姓的手中，而我们收到的份数是可以通过户部的人口点算来核对。”周生生拿着笔，倒着过来在晏溪的面前不断演示。
　　“可是百姓愚昧，大部分说不定都识不了字。”周生的设想很好，但是百姓不识字却是这个计划能否成行的大疏漏。
　　周生生笑了笑，这个自己早就想到了，“不识字没关系，那就不用写对官员的评价。”周生生观察着晏溪的神色，看起来好像是对这个策略较为欣赏的样子。
　　周生生继续道：“我们就将这个投票的纸一面做成是勾选的样子，由当地的乡长向村民们说清楚就每一个选项的代表，到时候百姓自然是可以随意勾选即可。如果是念过书的，那就更加简单了，在背面，他们可以写下对这个官员的评价，以供朝廷来商榷。”
　　听了这话晏溪点了点头，确实，这个法子来挑选是极好的办法。
　　晏溪盯着周生的眼睛，这眼神仿佛是要直击人心，看得周生生心里面毛毛的，连忙推后了半步。
　　晏溪站起身来，歪着脑袋，看着周生，“驸马真是让本宫很好奇呢！”
　　周生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公主真是喜怒无常，完全让人摸不清楚下一步她究竟会做些什么。周生生迟愣了一下，连忙低头拱手抱拳，“这只是周生随口而言，公主不必在意。”
　　晏溪也看出了周生的窘迫，与其拉开了一点距离，转身走向内室。边走边说：“驸马尽管将自己所想出来的法子写在策论之中，改好了送到内室来，本宫给你看。”
　　看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内室的门后，周生生这才松了一口气，放松地坐在了晏溪原先坐的位子上。
　　周生生本能地拿起靠自己最近的茶杯，一饮而尽。
　　“驸马爷，这是公主的杯子。”翠柳在身后捂嘴轻笑，这驸马……
　　啊！周生生拿着杯子在自己的手心环绕一周，果然看见了有一角的淡淡红色胭脂印。这……这……这……算是间接接吻了吧……
　　想到这里，周生生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直接是从脖子根红到了头顶上。


第15章 赏赐
　　周生生双臂打开伸了一个懒腰，回身看了一眼内室。晏溪也才刚刚歇下，自己也没办法说累。
　　“驸马爷难得……”这么早就起了，还没有完全说完，翠柳的嘴就被周生生的手捂住了，随之周生生还将自己的食指放在了嘴中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看翠柳不再说话，周生生这才松开。双手合并，歪着脑袋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示意翠柳。
　　小心地将寝宫大门关上，周生生却还是压低着自己的声音说话：“小声些，公主才刚刚歇下，别吵着她了。”
　　翠柳捂着嘴巴止不住的笑，这驸马爷对公主真是关心的很。
　　周生生耷拉着脑袋，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张大嘴巴朝天打了个哈欠。一直从傍晚回府弄到了现在寅时，来来回回策论改了不下五六回，一遍一遍地誊写，手都写酸了。
　　周生生默默地将右手置于左手手腕处，靠着手心的温度细细揉搓着，这才感觉酸疼的感觉好了一些。
　　“驸马爷可要用些早点再去国子监？”翠柳跟在周生的后面轻声问道。
　　周生生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摆摆手，“还是不吃了，太早了，没有胃口。”
　　“没事，到时候翠柳给您准备在食盒里面，让您带着去国子监。”这可是公主殿下前几日就吩咐过的。驸马爷和公主都是喜欢背地里头默默关心的人，哎……可苦了我这种做丫鬟的人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周生生也不想拒绝了，国子监的饭食再怎么样也比上公主府上的精细好吃。
　　周生生笑着问道：“那今日的早膳给我准备了些什么？”
　　“黄金酥，莲藕糕，莲子羹……驸马爷还喜欢吃什么，可以让小厨房开火快些准备好的。”翠柳如是说道。
　　听到这么说，周生生狐疑地停住脚步，回头一脸考究地看向翠柳。
　　“前几天还是白粥加咸菜，为什么这几天这么好？小厨房是专供公主殿下的吧，怎么就能因为我轻易开火了？”
　　翠柳被周生的眼神看的直发怵，这这这……公主又吩咐要给驸马做些爱吃的，又吩咐不能告诉驸马爷，这这这……叫我怎么说……
　　还没等翠柳回答，周生生就扭过头去，“你别对我这么好，省的公主知道后，责罚于你。”晏溪这个人，自己还是看得出来的，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染指。
　　呃呃呃……翠柳低头，这驸马爷不会是误会是自己对他的特殊照顾了吧……
　　***
　　周生生手里面提着深红色食盒走在大街上，看着这食盒心中若有所思。
　　这翠柳一直对自己这么好，不会是对自己有所图谋吧……周生生长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么一个不受宠的驸马，翠柳图谋自己啥东西啊，不会是……
　　周生生光想想就有种汗毛竖起的感觉，公主长得还算是符合自己的心意，翠柳虽然说长得也算是小家碧玉的样子，但属实是不符合自己的审美。况乎已经有公主了，已经够难搞了，周生生可不想和太多人扯上关系。
　　坐在桌案上，林柏川早早就来了，趴在桌子上补觉。趁着夫子还没来，周生生慢慢将食盒之中的餐盘摆了出来。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让林柏川的狗鼻子一下子就嗅见了。
　　“表妹夫，这么多好吃的呀……”林柏川一把抢过食盒之中唯一的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黄金酥就往自己的嘴里面塞。
　　“表妹夫这公主府的黄金酥真是一绝，比宫里面的小食都要好吃上百倍！”林柏川一边吃一边夸。
　　周生生双手环抱在胸，这个食盒本来就是打算拿来送给林柏川的，自从猜想到翠柳对自己别有所图开始，周生生就不想要这个食盒了。但是咱也不能浪费，给林柏川吃最好了！
　　林柏川停下来，一脸狐疑地看向不动手，只看着自己吃的周生生。将嘴里面还没有嚼完的黄金酥吞咽了下去，“表妹夫……表妹夫这吃食不会有毒吧……”作势还装作一脸惊恐的样子。
　　“我没事害我自己的钱袋子干什么。”诚然，林柏川就是自己眼中的钱袋子，有钱还大方的朋友啊，上辈子可是从来没有碰到过。
　　林柏川听了这话，装作是痛心疾首一般的样子，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处。“表妹夫，我可是一片赤诚对你啊，你竟然……竟然……将我当做是你的钱袋子！”
　　周生生见林柏川这副做派，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右手放在自己的下巴处撑着自己的脑袋，“林兄作为我的钱袋子可是帮了我不少，我周生啊……打心眼里面感谢着林兄呢。”周生生将另外一碟莲藕糕也往林柏川的方向推了推。
　　“林兄多吃些，都是你的。”
　　林柏川也不是扭捏的人，装腔作势了一小会儿就复又开始吃，要是耽误了，到时候那个老夫子要是来了就没有机会。
　　“驸马爷，这咱们能吃么？”
　　平常在国子监之中，周生生也不喜欢随意和不太认识的人搭话，林柏川则是主动来结交的自己，才成了自己的好友。还真没想到公主府的吃食能让这么多眼熟但不认识的同窗凑过来。
　　“自然，自然……都可以吃。”周生生一脸大方。
　　“表妹夫，我要是你，每天能吃到这些好吃的，我也不想来上课。”林柏川将嘴里面塞的满满当当的，还是忍不住口齿不清地向周生夸奖。
　　周生生对这种口腹之欲没太大的感觉，可以吃，可以不吃。如果能不来上课，一辈子白粥加咸菜其实也可以接受。
　　“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多带些给你。”我可不想要吃翠柳准备的吃食了，奇奇怪怪！
　　林柏川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
　　在吴启仁迈进来的前一刻，所有人都坐到了各自的位子上，而林柏川则快速地将所有的盘子收到了食盒之中，藏在了脚下。
　　“前几日布置下去的策论今日便都交上来吧。”吴启仁好像比之前上课的时候更加颤颤巍巍了，几日不见又感觉老了几岁。果然读书让人变老。
　　“你做了么？”周生生小声地问到林柏川。
　　看到一脸得意的林柏川，看来是做了的。
　　“表妹夫，你要不然趁着交上去之前给我拜读一下长公主殿下写的文章。”林柏川贱兮兮的手已经伸向了周生生桌案上策论的一角。
　　周生生一把按住，将林柏川的手扒拉开。“我写的。”
　　其实周生生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临出门前公主会刻意提点上自己一句，这篇策论一定要逢人便说全部出自自己的手笔，但是听着总是没错的，自己的老婆总不能刻意害自己。
　　你写的，谁会信呢，林柏川眯着眼睛，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视线转而看向前方，却时不时斜睨一眼周生的策论。
　　“我去帮你交。”趁着周生不注意，林柏川一下子拿过了周生摆在桌上的策论，压在了自己策论的下方。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周生生一下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这才感觉缓解了一点。
　　“你身上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么。”待林柏川坐回原位，周生生低声问道，刚刚他一离开位子，自己的鼻子就感觉不舒服，八成是他的身上有古怪。
　　林柏川一脸无辜的样子看向周生生，“没有，我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说罢还一脸调笑的样子，用更轻的声音说道：“莫不是女子的体香？”
　　看来是自己的感觉出错了。周生生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
　　“这周生还真是让朕有些看不懂了。”
　　明黄色的宫殿之中，晏衿一身黄色通袖圆领袍龙襕圆领袍，胸背两肩上的云肩上绣着龙纹的样式，袍内穿着一件白色交领中单。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帝王之气。
　　“陛下，驸马爷瞧着也是个好的，长公主殿下自己选的人自然是值得托付的。”钱公公从一旁端了一杯新冲的茶水放在了晏衿触手可及的地方，茶香慢慢透过杯子飘散了了出来。
　　晏衿不知作何它想，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钱公公，吓得钱公公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身子忍不住地瑟缩。
　　“是奴才多嘴了，多嘴了……”
　　晏衿重新看向策论，任由钱安不停地掌嘴告罪。
　　这周生所写的策论八成是晏溪所想，平白占了自己女儿的功劳，真是的。
　　“好了好了。”晏衿摆了摆手，钱安这才敢停下来，但还是跪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晏衿放下周生的策论，“找个盒子，将这策论收起来，明日送到尚书局，让他们将这上写的完善一番。”
　　“是……”
　　晏衿站了起来，微眯着眼睛看向前方，“赏明安长公主驸马周生绫罗绸缎二十匹，东海珍珠项链一串，再将前几日番邦送来的瓜果挑几样溪儿喜欢的送过去。”
　　钱安这才明白过来，这陛下想夸想赏的分明就是长公主殿下，这周生就是个陪衬罢了。


第16章 生辰
　　周生生端着这摆放珍珠的红木托盘，呃……就就是传说中的重女轻婿吧。明着赏赐自己，贵重的东西全是公主才可以用的。钱公公带来上次的时候还特意说给公主的瓜果……这是明摆着把偏心进行到底了吧……
　　“多谢钱公公。”民生从怀中掏出当时赏给芳若的同款钱袋子，周生生不禁怀疑这长公主府的金豆子怕是集体批发过来的吧。
　　一番推拒之下，还是以钱公公眼尾带笑收下了钱袋子结尾。刚朝门外走了两步，钱安复又回头一脸歉意地看向周生。
　　“哎哟喂，瞧老奴的烂记性，陛下赏您半月不用去国子监，好好在公主府中陪公主即可。”
　　周生生一脸疑惑，嗯……皇帝岳父没事放自己半个月假干什么，还点名要让自己陪公主……
　　钱安是个人精，这驸马爷虽然说陛下不是十分喜爱，可是长公主殿下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宠爱的，对这驸马爷陛下总是会有几番爱屋及乌的怜爱的，能多提点一番驸马爷对自己日后总是有好处的。
　　“驸马爷您就好好陪着长公主过生辰就好了。”
　　周生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半个月的大假是陛下故意留给公主的。周生生不禁有些懊恼，都来到这异世将近五个月了，光是看地方志，朝廷律令都没有全部看完，但怎么就没有想到要去问问系统这公主的生辰什么的……
　　送走了钱公公，周生生才将视线落在了这摊在桌上的珠宝上。这珍珠项链好像也不太符合公主的年纪吧。视线重新落在一旁的云锦上面，这锦面上绣着一些时兴的花样，还有一些绣着一些吉祥的图案，做成衣服穿在公主的身上……这样子在周生生的脑海中被描绘了出来，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挑起。
　　“民生，你将这些东西送到公主寝宫中去。”周生生拍了拍这绸缎便转身走向西暖阁的方向。
　　***
　　“驸马将准备的食盒都送给了同窗？”
　　晏溪梳着高髻，乌黑浓密的头发之中插上了一支朴素的步摇，但是在清秀绝尘的脸的衬托下再朴素的步摇都似乎能熠熠生辉，再华贵的装饰配在晏溪的身上皆不如其人自身散发出的气质高雅。
　　翠柳低着头将桌上的茶壶之中添上新茶，回应道：“听说是这样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晏溪眼帘微微垂下来几分，“阿也那里可有查出来驸马婚前可有哪位……交好……的小姐？”一想到自己可能没有查清楚周生的情况，就不明不白地与他大婚，晏溪心中就多少有些烦躁，与日常冷静的自己全不相同。
　　翠柳走到晏溪的身后，将窗户关上。笑着说道：“阿也已经查的清清楚楚了，喜来斋的孙掌柜也说了，那块玉佩是驸马爷特意选来给公主您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驸马爷竟然是将这玉佩自己戴上了。”
　　翠柳为晏溪添上了一件厚一点的外袍，现在要入冬了，可千万别冻着了。
　　翠柳笑着说着自己的猜测，“公主您就是想的太多了，我猜八成是驸马爷觉得那块玉佩配不上您，想给您挑一块更好的呢。”
　　即使是听了翠柳这么说，晏溪心头上的愁绪也并没有消减，反而是如阴云一般积郁在心头。
　　“公主，驸马爷送了陛下的赏赐过来。”民生手中端着装着珍珠项链的托盘，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手上拿着不同的赏赐。
　　晏溪扫视了一眼赏赐的物件，问道：“驸马有取走什么东西吗，还是都送到本宫这里来了。”
　　民生低着头，恭敬回道：“这些是全部的赏赐了。”
　　晏溪看向小丫鬟手中端着的番邦水果，似乎都是自己喜欢的。说是赏赐驸马，竟然是暗地里都赏给了自己。
　　“到时候挑几匹料子去问问驸马喜不喜欢，让天成斋照着之前驸马留的尺寸做上几身衣服。”晏溪的手抚上了那珍珠，继续吩咐道：“将瓜果也都送到驸马那里去。”
　　“是……”民生可算是头疼了起来，这两位主子都将赏赐送来送去，情意绵绵的样子。可苦了做奴才的人了，西暖阁，公主寝宫两地跑。
　　民生刚打算退下去，就被翠柳叫住。“钱公公还说了什么陛下旨意么？”
　　“都怪奴才，忘记说了，陛下赏了驸马爷休课半月，应当是让驸马爷多些时间陪公主过生辰。”
　　还好自己问了，民生这个不懂事的，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还能忘记说了。
　　“好了，好了。去将东西送给驸马爷吧。”翠柳将愣愣的民生赶紧哄走，平时看着民生还是挺机灵的样子，才跟了驸马爷这么几个月，怎么人变得痴痴呆呆……
　　“公主，这回可好了，驸马爷留在府里面，能好好地同您说说话。”
　　翠柳可是很希望公主能和驸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像现在这样一个成天在寝宫，一个整日呆在西暖阁之中，长公主府里面新挑选进来的下人说不定都不认识驸马爷，这算什么夫妻，还是得好好的，相亲相爱，让府里面热闹一点才行。
　　晏溪冷瞟了翠柳一眼，但却并没有出口责怪。
　　父皇给了周生半个月的大假，怕是录事将点灯记录都交到宫里面去了，为了不下自己的面子，才假借的生辰暗中提点自己与周生的关系。
　　***
　　话说这头，周生生一回西暖阁就直接将守在自己房门口的两个小厮叫退了下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之中，将自己的靴子蹬掉，就在床上不停地叫着系统，系统。
　　从气势汹汹一直叫得声音无力，系统这才出现在了周生生的面前。
　　“喂喂喂……我要怎么叫你啊……每次都要叫你好多声，你才愿意出来，你是在摸鱼么，这么慢！”周生生不住地抱怨道。
　　“你一直系统系统，谁知道你叫的是我，我凭什么你一叫我就跑出来。”愤怒的小人模样又出来了。但转念一想这个宿主这么咸鱼，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工作量，顶多是一个月被找上一两次，工作量其实也还是可以接受。但是这宿主不知进取，总是想着摸鱼，不做任务，自己完不成指标啊……
　　“那我叫你什么好？小乖乖……”周生生盘着腿坐在床上，脸上表情臭臭的，但又让人感觉心情不错的样子。
　　“你可以叫我的系统编号01038。”
　　听着这系统一脸傲娇的声音，还以为这个编号有多好听呢，不就是一串数字，还是一串带着三十八的数字。但是这回自己叫它，也算是有求于它，那就不损它的奇怪编号了吧。
　　周生生的神色变得正经了几分，问道：“我想知道晏溪在与我成婚之前的所有事情。”
　　“我说过了，宿主周生生没有资格查看晏溪的过往！”
　　周生生的脸上带着几分谄媚，谄媚之中又带着几分狡猾。“你是系统哎……这么牛逼的一个职业，难道你也不知道长公主的背景始末，所以才不告诉我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摇头说着拒绝的小人，它才没有这么傻呢，随便被夸一夸就将所有信息透露出去。
　　“我可不是你随随便便用激将法就可以骗到的低级程序。”
　　在明显感觉到周生生的气压因为自己说的话变的低压了起来，系统又符合时宜地说道：“当然如果你去完成副线任务的话，长公主的过往背景就是可以被允许查看的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周生生这才放松了暗暗攥紧的拳头，我就知道，一定有后招。
　　“什么副线任务？”
　　“主线任务是让晏溪对你欲罢不能，副线任务……是……做官练级！”
　　当官，这系统莫不是那看自己哪哪不顺眼的晏溪老爹派过来的……
　　“当小官就行，还是要当大官？”周生生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逃不过科举读书这条路了，还不如问问清楚，要是到时候只当上了一个小官，系统不认账，不给资料怎么办……
　　“都行，当上了我就把晏溪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都找出来告诉你！”
　　系统说的信誓旦旦，周生生也只能放过它，认命吧……接受国子监老师傅的再教育吧……
　　见宿主没有什么多余的问题想问了，系统刚要消息，就被周生生的声音一下子叫住，这宿主……当我是随叫随到的在线客服吗！
　　“公主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周生生问道。差点就忘了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了。这件事情自己做为公主的老公，好吧，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老公，竟然不知道！但是也不好去找下人问吧，传到皇帝岳父那里，说不定下回又得明嘲暗讽自己一番，我可受不住。
　　系统现在真的是要翻白眼了，敢情你来这这么久，竟然是连公主的生辰八字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生生，你知道晏溪今年几岁吗！”
　　周生生一脸无辜，“哦！我知道，你上回和我说过，十九嘛！你快和我说公主什么时候生辰！”
　　“十二月初八！”说完这句话后，就连系统也不想再搭理周生生了，直接消失在周生生的视线中。


第17章 偷窃
　　富丽堂皇的中宫内，时不时传出来几阵爽朗的笑声。宫女太监都被这位林公子逗的不行。
　　“哈哈哈，姑母总是爱开柏川的玩笑。”林柏川坐在离皇后不远的凳子上，笑声不断。
　　“你这猢狲，每次来都将本宫宫里面人逗成这副模样。”和裕皇后捂着嘴忍不住的笑，将桌上的糕点递了一块给林柏川。这娘家侄儿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竟然是想到进宫来看自己了。
　　“姑母……”林柏川一副懂事小辈的模样冲着林幼昔撒娇，吃了一口糕点，就直接放在了盘子里面，和周生带给自己的公主府吃食不能比，不能比……
　　“好啦，你也别在本宫的面前打哈哈，和姑母好好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进宫来看姑母的？”林幼昔看向林柏川的眼中有怜爱，亦有看不清的考究。
　　“侄儿就不能是真心想进宫看看姑母么！”林柏川老大的人嘟着嘴巴一副耍宝的模样。
　　“好好好……”林幼昔也懒得和这猢狲搭话，反正也搭不出什么实在的话来。林幼昔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一样，说道：“本宫听说你最近和溪儿的驸马处的很不错啊。”
　　林柏川也不无意在这件事情上藏私，如实回答道：“周生那个人真的挺不错的，时不时就将表妹府里面的吃食送出来给我，总是吃表妹府上精细的吃食，侄儿觉得侄儿的嘴都被养叼了。”说完这话，林柏川还装作一副回味的模样咂巴咂巴嘴巴。
　　“本宫之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贪嘴。”林幼昔将半个身子倚靠在靠枕上面，调整为一个舒服的姿势。
　　“您都多久没见侄儿了，侄儿现在可是贪嘴的很呢。”林柏川挤了个眼神投向林幼昔，随后又说道：“但要是姑母好好地问侄儿表妹夫如何，侄儿也是一样的说，周生这个人没有周父的那些富户之气，反而中庸的很，侄儿觉得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听到中庸二字，林幼昔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但想到这周生也不过是溪儿为了逃避番邦和亲才被迫找来的，还是为了留在京中助力康儿。到底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终归是溪儿自己选的，是福是祸都得由着她来承受。”
　　“侄儿想，表妹夫是一定会好好对表妹的，姑母您就放心吧！”周生那个人，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只有这样的人在弱肉强食的皇室子弟之中才能活得长久。
　　林幼昔轻轻地哼了一声，眉目脸色都是对林柏川所说的话的不赞同。一个商户之子，还是一个在家中不受宠，不管事的商户之子，就连林家的门楣都够不上。
　　林柏川嘴角挂着的笑容降了一分，却很好地在林幼昔的面前隐藏了下来。林家上下都知道林家的殊荣已经不再如先帝在时那般，所要做的也是要掩盖锋芒，偏生这位姑母，一心还在想着重现林家荣光。
　　***
　　林柏川紧靠着尚书局的墙角，一步一步躲过巡防侍卫的监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顺利地潜进了存放文书的观文殿之中。
　　的确，自己确实在周生的策论做了一点手脚，撒了一点可以在黑夜之中亮光的磷粉，方便自己今日潜进来看看。
　　沿着书架子一排一排翻查，没一会就找到了暗暗发光的周生策论。林柏川将这策论从众多书籍纸张之中抽出，刚想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的火折子，就听见了外头传来脚步声，估计是巡查的士兵快要回来了。若是现在点火，怕是会被发现。
　　林柏川看着手中的策论，送到尚书局来了罢了，估计没有两三天是不会被那些人拿出来的吧。将策论放入自己的怀中。微微拉开一点门缝，观察着没人走过，林柏川这才一下子窜了出去，将观文殿的大门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
　　宫门下钥之前，就已经让人先拿着自己的令牌装作自己出了宫，现在能出去的法子便就只有借着运夜香出去了。
　　林柏川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从一个隐秘的树丛处取出一个灰黑色的包袱。里面放着的就是今日林柏川带进来的一身麻布衣服，用来掩人耳目的。将换下来的服饰随意地放进一间不常住人的房间中，等过些日子进宫了再回来拿吧……
　　虽然不知道周生的策论之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但是周生有晏溪相助。林柏川才不会相信周生所说的全是他自己所写，大抵都是晏溪所想出来的。陛下将这策论送到了尚书局来，那看来策论上写的八成就是要实施的了，这策论就是自己向端王爷投石问路的最好方法。
　　林柏川低着脑袋，尽量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不起眼的人。跟在夜香车的后面，双手扶着车的推把，跟着前头领路的老冯头慢慢地朝着另一侧小门走去。
　　“老冯头，今天怎么出来的这么晚。”守门的侍卫看着夜香车缓缓而来，领头的忍不住和收夜香的老冯头谈腔，眼神却时不时朝着林柏川那里瞧，好像是发现不对劲了一样。
　　老冯头也感觉出来了，指着低头的林柏川就开始数落，“还不是我那个傻儿子害了急症，只能让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侄儿来帮我了。他的手脚慢，故而耽误了不少时辰。”
　　老冯头还从怀里面挑出了一点碎银子，可以抵上三天倒夜香的收入了。“耽误了各位大哥的时间，这点小钱，您们拿着吃吃茶，喝喝酒。”
　　领头的侍卫掂量着手上的银子，视线也不再落在林柏川的身上了。兀自将银子收进自己的口袋里，面，“行了，行了，快走吧。”
　　林柏川低敛着眉目，随着夜香车的缓缓前移，出了宫门……
　　***
　　周生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天就初一了，还有没几天就是公主的生辰了。前些日子是误会了所以惹出这么多事情来，现在心里面没来由地对晏溪一阵愧疚。连带着对晏溪的二十岁生辰，周生生都看重了起来。
　　那块松林佩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周生生赶忙翻身下床，从一旁的的衣服架子上将所有的衣服拿下来，摊在床上，一阵摸索下终于在黑暗中将那块松林佩找了出来，握在了手中。
　　周生生平躺在床上，双手置于胸前，手指不断摩挲着松林佩的纹路。从前送别人生日礼物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忐忑过，送礼物无非就是价格符合亲疏远近，礼物本身投其所好罢了。但是这收礼物的人突然变成晏溪，自己名义上的夫人，送礼物好像就不能通过那两条来衡量了，应该是要用心吧……
　　周生生左手高举着松林佩，黑暗之中并不能完完全全看清楚这松林佩的每一条纹路，只能依靠着透进屋子里的月光的反光依稀看清一点边角轮廓。
　　“你呀，花了我这么多钱，可我怎么就觉得你还是配不上公主呢……”周生生嘴里面喃喃自语，总之就是一个结论，这块松林佩已经被自己这种俗人戴过了，绝配不上公主那般的人物了，得再找一样……公主可不缺那些金贵的首饰，得找一个有新意，新奇的东西……
　　***
　　天刚蒙蒙亮，在周生生还将被子裹挟成一团，双手抱着，双脚夹住深度睡眠的时候，宫里面已经乱做了一锅杂粥。
　　“不见了！不见了……朕的观文殿守卫全是一堆废物么！”坐在高位上的晏衿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扔了出去，正好在陈允平的膝盖前碎了个彻彻底底。这一阵响动成功让被宣来的有关人员都跪伏在了大殿之上。
　　陈允平也知道这件事情是自己的失职，自己任御林军统管从未出过如此大的纰漏。为什么偏偏就是守观文殿的人称病告假，为什么新调上来的两人都因为腹痛同一时间擅离岗位，这件事情必然有个因。
　　“请陛下给臣几日为期，臣定然将这件事情彻查清楚。”陈允平拱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要想法子去查出来因何发生，如何妥善处置。
　　听到这话，晏衿心头上的怒火也消下去了一点。陈允平一向妥帖，今日发生这种窃取文书的是八成是有人刻意绸缪，谁能想到一向相安无事的观文殿竟然是会发生窃取文书的事情。
　　晏衿咬着牙，声音中透着怒意，“给朕彻查，彻查！”
　　还真是没想到昨天自己才刚刚看见了周生的策论，昨个下午才刚刚送到了尚书局，昨晚就被人盗走了。这皇宫大内竟然是能够让人随意进出了！
　　“将自策论呈递进宫起自今日的进宫人员一一排查一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殿上的人都忍不住如此瑟缩了一下，上回李军的案子，陛下尚且没有像今天这般震怒，今朝竟然是生气到如此。


第18章 存疑
　　宫里面已经乱做了一团，长公主府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陛下发怒的消息没有多久就传到了长公主府中。周生生也因此被叫到了公主寝宫之中。
　　“今日观文殿失窃了一份文书，驸马知道么？”晏溪看着周生，其实也不指望在周生的这里可以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毕竟失窃的是周生成上去的策论，还是要知会一声，让他心里头有个底。
　　一大早上将自己叫来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周生生一脸迷茫，“尚不知道，失窃的是什么文书？很重要么？”
　　果然，晏溪并没有想责怪的意思，驸马一直都是不问世事的样子，不知道这件事情也是应该。“没事，八成应当是你当日呈递上去的防贪二式。”
　　防贪二式，这怎么会，不过是一篇寻常的策论罢了……
　　“既然都起了，那就留在这里用早膳吧。”晏溪难得主动开口，到是让周生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自然好。”
　　周生生欣然答应，自从上回公主亲自指导自己策论之后，对上这公主，周生生已经是崇敬多过于恐惧了。
　　翠柳含笑着看着公主与驸马爷之间的友好互动，走到外头拍了拍手，不一会，四五个人端着餐盘鱼贯而入。
　　翠柳将这些小菜一样一样放在桌上，边放还边介绍每一道菜的菜名。
　　“这是最近小厨房新想出来的花样，青麻糍。”翠柳接收到了晏溪看似随意的眼神，将这一小碟青麻糍放在了周生生的近旁。“奴婢先前已经试过菜了，这道菜虽然是糯米做的但是不粘牙，驸马爷多尝尝。”
　　呃呃呃……翠柳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直接越过公主将这东西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周生生越发觉得这翠柳对自己好的有些太不寻常了。这青麻糍就算是再好吃，对现在的周生生来说也简直是烫手山芋。
　　周生生拿着筷子，还是用公筷夹了一块青麻糍放到晏溪的碗中。露出了自己的招牌小虎牙，“翠柳说的这么好吃，公主你尝尝。”
　　又兀自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小块黄金酥放在了自己的碗里面。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从小的习惯，只要是喜欢吃一个东西，不吃到反胃是绝对是不想换新的。用的东西也都是守旧的，用习惯了就不想换了，对人应该亦是如此……
　　看着周生又是埋头苦干黄金酥，晏溪的视线落在黄金酥上，这东西真有这么好吃么，这周生成天就吃这个，也不腻……
　　晏溪头一回主动夹了一块黄金酥放到了自己的碗里面。“驸马为什么整日里面钟爱这黄金酥一个？”晏溪问道。
　　周生生回了晏溪一个爽朗不做作的笑容，“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喜欢罢了。”
　　晏溪微微颔首，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桌上一时之间就只有银质筷子相碰的声音，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没有一开始同吃同住时的尴尬了，反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在。
　　“为什么那么多重要的文书手案不偷，偏偏要偷我的策论？”这个疑虑自晏溪说被盗策论是自己时就有了。
　　晏溪喝下一口汤，抿着唇，用巾帕擦拭了一下嘴角，这才回答周生的疑虑，“可能是以为你的策论是本宫所写的吧。”
　　也是，自己写的东西怎么值得让贼人来偷。
　　“如果只是我的策论被偷了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啊，为什么惊动了这么多人？”
　　还没待晏溪回答，周生生就自己琢磨出来了一半。陛下哪里是为了自己的策论这么震怒，应该是为了有贼人盗了观文殿才这么震怒的吧……
　　“是因为观文殿么？”周生生猜测一般的眼神看向晏溪，果然，晏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也不仅仅是因为观文殿被盗的缘故。驸马不入朝堂，故而对朝堂上面的规矩不是特别清楚。”晏溪观周生并没有不耐烦的神色，反而是听的津津有味。继续说道：“如果国子监学子的策论或是大臣的上奏呈递给了陛下，陛下若是有想要实施的意向，就会将这些文书送到尚书局之中，由尚书局中的大人们加以完善，随后呈递给陛下，观之无错，这才会真正实施下去……”
　　晏溪耐心，周生生听的也用心。虽然心里面还有疑虑，但是周生生也不愿意打断晏溪温润如泉水一般的声音，待晏溪全部说完，周生生才再次提出自己的疑虑，“那为什么明明知道会被发现，为什么不选择誊抄一份，将我的原本留在那里，那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晏溪莞尔一笑，的确，这种方法是最妥帖的，如果观文殿不是那么守卫森严的话。
　　“观文殿的窗纸是特制了，白天并不能看出来什么，但是如果夜间的话，一旦用火折子，窗纸上透过的光就会放大百倍。所以在观文殿誊写，基本上是没有可能的。”但是令晏溪疑惑的却是，这个秘密基本上没人知道，就连自己也是偶然得知，那贼人怎么会避过呢。
　　周生生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皇宫大院哪里都是坑啊……
　　走在花园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民生不远不近跟在周生的后面，两人的脚步声逐渐重合。一个不靠谱的猜测从周生生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可以不用点灯就轻易在黑暗之中找到自己的策论……人一定是普通人，那就是策论本身出了问题。
　　策论是那夜在公主寝宫中改了许多遍才最终敲定的，那个时辰并没有人随侍左右，就连翠柳都退了下去。也就是说策论的经手人只有自己与公主二人罢了。那就是在国子监之中出了纰漏……
　　公主本身就知道策论内容，根本就没有必要此地无银三百两，闹出一个夜盗观文殿的事情，自己就更不会是。那就只能是……林柏川！
　　那阵让自己感觉到异样的……应当就是为什么林柏川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那么多文书之间找到自己的文书的原因。
　　周生生猛的停住脚步，瞳孔张大。弄得后面的民生反应不及，一下子撞在了周生生的后背上，连忙请罪。周生生却好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脑海中皆是林柏川，夜盗观文殿……
　　缓了好一会儿，周生生的思绪才被拉回来，连忙将民生从地上扶起来，自己可不是那种封建主义下的坏地主。“没事没事，是我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一下子晃了神，不怪你。”
　　周生生一路忧愁的回了西暖阁，还是无法克制住内心对于林柏川的怀疑，在关上西暖阁大门的前一刻，回身对民生吩咐道：“帮我下个帖子，我约林家大少爷林柏川天水楼听戏。”
　　“什么时候呢？”
　　“初三吧……”周生生迟疑了一下，“算了，明日吧，越快越好。”
　　周生生实在是想要快点从林柏川的口中得到一句实话，究竟……究竟有没有在自己的策论上做过手脚，究竟是为什么一定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夜盗观文殿……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来结识自己……
　　一种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在周生生的心中逐渐萌芽……
　　***
　　天水楼之中，还是当初自己与林柏川来的那个位子，还是那个一样的小二带着自己上来的，一楼坐的那些看客好像都是一样的，未曾变过。但是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一夜之间，全都变的不一样了，唱的戏不一样了，唱戏的人不一样了，和自己一起听戏的那个人也快要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了……
　　正当周生生无所事事，心忧愁绪地喝着热茶的时候，就听见了林柏川万事无所谓的声音传来，“表妹夫，你不是不喜欢听戏的么，为什么今天要特意叫我来这天水楼听戏呀？”
　　林柏川将自己装风流的折扇随手放在桌上，自己为自己倒上了一杯热茶。嘴上还说得不停，“表妹夫，郑先生都走了，不在天水楼唱戏了。天水楼原来的唱戏班子可和郑先生的畅元……”
　　周生生可不想听林柏川在自己面前打哈哈，待着周遭没有什么人，戏台子又开始开演，声音开始嘈杂了起来。就将自己手边的茶杯拿起又重重地放下，一半的热水溅在了桌上，发出一阵闷响，下面的人没有发现，但是却成功打断了林柏川的话头。
　　林柏川嘴角的笑开始有了一点僵，“表妹夫这是怎么了？”
　　“林柏川，你给我一句准话！”周生生咬着牙，眼睛紧盯着面前还想要妄图糊弄过去的林柏川。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林柏川真的承认是他做的，自己就能真的将他怎么样么……
　　林柏川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仅是一瞬，却被周生生看了个清楚，心瞬间沉了大半，真是他……
　　林柏川还想着打哈哈糊弄过去，却没想到面前的周生一下子站了起来，将那茶杯中的半杯茶水都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今日放过你，这件事情不会从我这里被说出去，但你与我再无瓜葛……”
　　这下子，林柏川是整个人都僵住了，尤其是周生离开时在自己身侧留下的那句话。
　　“晏溪是我夫人，晏康是我妻弟，你动不起……”
　　可能没有人会相信周生有这样的能力，但林柏川却是出奇地相信，刚刚在自己面前发怒的周生以后一定能说到做到。


第19章 庆生（上）
　　周生生将一个早早就做好的剑穗拿在手中，明日就是初八了，公主生辰……
　　这剑穗是前几日自己和东街一个做手工簪花的人学的，不知道作废了多少个残次品，才有了现在这个看起来还不错的。
　　明媚的阳光透过编织剑穗的根根丝线，让这剑穗也变得闪闪发光了。上面的丝线用了七种颜色，但是却没有看起来十分艳俗的模样。要是戴在晏溪佩剑上，应当是能让冷冰冰的剑变得温暖阳光一些的吧……
　　回想起当时那卖簪花的阿婆还问自己想要编些什么花样的，那么多的花样之中，自己偏偏选了一个最土里土气的花样，同心结……但似乎，同心结，也不太适合自己与公主吧……
　　上面的丝线用的不是那种奢华的金线，也不算是顶顶好的丝线，但是胜在这丝线是周生生全部通过自己这几天赚来的钱买的，没用一分长公主府的，也没用一分林柏川给的，全自己在聚贤集替老板抄书赚来的银钱，算是用心了吧……
　　“民生，民生！”周生生将这剑穗收入袖中，一脸欢喜地叫来外头的候着的民生。
　　“公主近日来在做些什么？”周生生问道。
　　这驸马爷可是第一次主动问起长公主的事情，民生猜不透周生生的意图，拘谨着站在一旁，回道：“一般长公主都呆在寝宫之中，有时间的话一般也就是在书房之中读书。”长公主向来如此，也没有什么值得避讳不谈的。
　　想了想袖中的剑穗，要是明日由自己直接交给公主，要是公主不喜欢怎么办，到时候不就是会尴尬地抠出四室一厅。还是挑一个公主不在寝宫的时间，将剑穗偷偷地挂上去，就算是公主不喜欢，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拿下来就好了，也不会让自己太尴尬。
　　“那公主是什么时候不在寝宫？”周生生复又问道。
　　听了这问题，民生有些为难。自己原先就不是专门伺候长公主的，知晓长公主常去的地方还是因为在府里面呆久了的缘故，实在是不知道长公主什么时候不在寝宫。
　　“这小人实在是不清楚，要不小人去给您问问翠柳姐姐。”
　　周生生摆摆手，算了算了，翠柳知道了还以为自己要干什么呢，告诉公主就不好了。
　　周生生紧抿着唇：“我到时候自己去看吧！”
　　最近府里面都在张灯结彩，都是为了明日长公主殿下的二十岁庆生宴，这驸马爷怎么好像是什么都没准备的模样。
　　民生忍不住开口提醒道：“驸马爷，明日就是公主的二十岁生辰了，您可有准备好给公主的生辰贺仪？”
　　周生生眼角上挑，“自然是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公主会不会喜欢罢了。
　　初八一大早上，周生生难得没有赖床，一大早就起来了。周生生攀在梯子上，右手扶着梯子，左手将那掉下去的宫灯挂到寝殿门前。
　　朝着底下帮自己扶着梯子的民生喊道：“你帮我看看，这宫灯挂的正不正。我在上头瞧得不清楚。”
　　民生打眼一瞧，手上却不敢放松。宫灯没挂好没关系，要是把驸马爷摔着了可是大事。“正了，正了，您快下来吧！”
　　我瞧着还不正呢，这民生……周生生又提举了两下宫灯，调整了一下位置。斜着身子观察着究竟好不好时，就看见晏溪从寝宫之中走了出来。
　　“公主，你看看这宫灯挂的正不正。”
　　听见了周生的声音，晏溪这才抬头。眉头瞬间蹙起。原先还以为只是个小厮在挂跌落下来的宫灯，没想到却是看见了爬在梯子上挂宫灯的周生。
　　“你在上面挂什么宫灯，公主府又不是没人了。”
　　晏溪嘴上说的不好听，但在周生生听来，直接是将这句话过滤成我担心你，你快下来，别摔着了。的确，晏溪担忧的神色也说明了真实想法就是如此。
　　“你帮我看看。”周生生笑着看着晏溪，今日可是生辰，所有的都要好好的才行，要做到最好才好！
　　“正了！”晏溪仰着头看着周生生，“快点下来！”
　　周生生这才顺着梯子慢慢下来，脚站在实地上民生的提起来的心才放下。平常看着这驸马爷也挺好的，没想到最近一直爬上爬下，每次都把自己吓出一阵冷汗，还有可能被翠柳姐姐叫过去数落一番。
　　还没等周生生说话，晏溪反而是第一次先开口了，“驸马做这种事情干什么，自有奴仆会来动手。”
　　周生生挠挠脑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站在晏溪的身侧，看着挂好平齐对称的宫灯，只觉得一片舒心。“其他的地方都让他们去挂去捯饬吧，但是，公主生辰我作为驸马，总是想做些什么的，帮你挂上寝宫的宫灯这种小事，还是让我来吧。”
　　“难道驸马是将这简简单单挂宫灯当作是本宫的生辰贺仪了么？”晏溪难得对面前人开起了玩笑，不是一番高冷的模样。
　　这话直接把周生生问的脑壳停住了，同心结剑穗还在自己的袖中，还没有偷偷挂上去呢……
　　晏溪也不想和身边人为难，视线偷偷看了一眼周生生的腰间。嗯……已经没有玉佩了……去哪里了？
　　“会有的，会有的。”周生生打着哈哈，但还是不打算直接将剑穗送给晏溪，这么多人都还在呢，太难为情了！
　　注意到了晏溪今日的穿着不算随意，看起来好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周生生转移话题问道：“公主是要出去？”
　　晏溪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今日生辰，康儿特意叫自己入宫说是要送自己一份生辰礼。
　　“去哪啊？”周生生拍了拍刚刚爬梯子胸口沾上的灰尘，白皙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康儿说是准备了生辰礼给我，我去取。”晏溪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生，还是将本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驸马……要不同去？”
　　要是从前的自己绝不会管周生，更别提主动邀约了。但想到周生近几个月来的举动，所写的策论，尤其是那日义无反顾地进了宫陪着自己……也知道这周生不是那种满嘴污言秽语，行事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和自己一起入宫，多见见自己的亲人，好像也可以……
　　原以为周生一定会满口答应，没想到等了一会儿，周生竟然是直接说了不去，还没有半分婉转的，就一句还是不去了。晏溪强忍住心头上冒起的火气，面上不显。哼，你不去就不去，休想让本宫下回再带着你一块。
　　周生生可不会想到自己的简简单单一句话，长公主心里面竟然是将下回，下下回……全给否掉了。一心只想着趁着长公主离府赶快将自己做的剑穗挂上去才是正事。
　　“恭送公主了。”周生生笑着送走晏溪，完全都没有注意到晏溪握紧成拳的双手和紧绷着的下颚。
　　周生生走进寝宫内，走到快半个月没有走进的内室。打眼一瞧就看见了挂在床对面的利剑，就是新婚之夜指着自己脖颈的那一把，周生生一辈子都不会忘。
　　周生生取下那剑。哇唔，还真不轻，触感也不错，这就是宝剑啊。
　　像是一个探求新事物的孩子一样，周生生握住剑柄，用力将剑从剑鞘之中抽出一点。只感觉到一阵寒冷袭来，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周生生将剑放在桌上，自己也坐在了圆凳上。右手慢慢抚上剑身，冰冰凉凉的。看来新婚之夜自己感受到的那一种寒气不只是来自长公主的威压，还有一部分来自这把剑本身啊。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剑刃上，真是一把好剑。清水剑……周生生嘴上喃喃自语，念出这把剑的名字，怪好听的，配得上公主。
　　冷兵器，周生生还是不怎么喜欢，看了一会儿，就将剑身放进了剑鞘里面。
　　从袖中取出剑穗，将须须都理顺，周生生这才将剑穗挂在了剑柄处。周生生满心满眼地看着挂好剑穗的清水剑，自己都不知道挂剑穗时的自己眉眼之中的温柔似水一般仿佛都要溢出来。
　　周生生将剑重新挂到墙上，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站在一旁，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觉得分外满意。可爱心软的人的佩剑也要像人一样，可爱才好……
　　周生生走出寝殿大门，就看见放梯子去库房的民生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弯着腰站在门口候着自己。
　　周生生从后面拍了拍民生的肩膀，可把民生给吓了一跳。
　　“你呀，的确是没有翠柳那么镇定。”周生生调笑道。
　　“今天大街上又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周生生问道。日常的大型活动她也知道了一些，每逢初一，十五，东街就会有集会，虽然说比不上什么乞巧节热闹，但也是不错的。但初八，好像和什么好玩的都隔绝了。
　　长公主一看就不是什么经常出去的主。周生生上回与晏溪逛东街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说没有表现出来新奇感，但是回来之后那几天心情都不错，应该是挺开心的吧。生辰日除了收礼，也是希望好好玩玩的吧……
　　“初八……适合拜神啊！”民生友情建议。


第20章 庆生（中）
　　周生生原先靠在软榻上，正昏昏欲睡，脑袋也好像是拨浪鼓一样上下点头。突然就感觉近旁出现一阵脚步声，越靠近自己反而是越轻微了。周生生猛地睁开了眼睛，正看见晏溪手中拿着一件褐色外袍，看样子是正打算给自己盖上。
　　周生生睡眼惺忪，早上起来的太早了。民生又和自己说初八去上清观拜神是最灵的，虽然说周生生不信这种神佛之说，但是自从自己变成系统，穿越者的一员后，周生生就不得不相信了。街上也没有什么好去处，虽然说生辰日拜佛有点奇怪，但总比闷在府里面好很多。
　　原本想着反正待会要一道出去，索性就直接在公主寝宫之中等公主回府，省的到时候以来一会浪费太多时间。但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会不自觉就在软榻上睡着了。
　　“回来了？”语气之中是浓重的倦意与鼻音。
　　晏溪轻轻嗯了一声，默默地将手中的衣袍折叠好，搭在了左手上。
　　“还以为你很快就回来呢，没想到等着等着就不小心睡着了。”周生生还是不大清醒的样子，但还是站了起来，从晏溪的手中接过衣袍，自觉非常地将衣袍规规整整地搭在了衣服架子上。
　　“小殿下送了什么？”周生生问道，好像的确是没有见到晏溪有拿着什么东西回来。
　　小殿下……这周生莫不是还记着上回康儿对他出言不逊的事情？晏溪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面对周生这样的称呼有着难以言说的不满。
　　“送了一株桃红色的珊瑚礁，我已经让人摆到你的西暖阁去了。”
　　珊瑚礁并不稀奇，稀奇的却是这珊瑚礁不仅足足有半人高，还是珍贵的桃红色。桃红珊瑚养人，放在周生那里做个摆件也是极好了。
　　原先康儿让人搬出来的时候，自己还想着责骂两句。毕竟这桃红珊瑚，这样的品相可遇不可求，价格就更高了，远不符合康儿的月俸。但想到西暖阁之中除了床，桌子，和一点简单的花瓶摆件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是鬼使神差地收下了这珊瑚礁，也没有责怪晏康的奢靡。
　　周生生愣了一下，从桌上的茶壶中倒上了一杯热茶递给了坐在软榻上的晏溪。
　　“外头寒气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随后周生生也同样坐在了软榻之上，寝殿之中的软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好能够容纳两三个人的样子，所以周生生坐下的同时正好与晏溪之间间隔了半个人的空档。
　　“小殿下送给您的生辰贺礼，你送到我那里做什么。”周生生莞尔一笑，“小殿下送的应该挺漂亮金贵的吧，还是放在……”
　　还不待周生生说完，晏溪就一下子打断了周生生的话，她实在是听不得周生生左一句小殿下，又一句小殿下了。“康儿！”
　　“嗯？”周生生明显疑惑了，什么意思。
　　看周生还不懂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傻。晏溪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是本宫的驸马，本宫的胞弟你不必如此生分。”
　　原来如此……周生生脸上的笑僵住了一小下，但是下一刻就弯起了更大的笑。
　　这是不是说明公主慢慢地将自己当作了身边人……
　　“康儿！”周生生又重复了一遍，“康儿。”
　　“康儿！康儿，康儿……”
　　晏溪满脸无奈，这周生，明明比自己还大上一岁，竟然这么幼稚。
　　“驸马给本宫的生辰礼有了么？”晏溪朝着周生一摊手，作了一副要礼物的样子。
　　周生生可对这一幕给逗笑了，并且真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生生直接将自己的左手覆在晏溪要礼物的右手上，装作一脸神秘的样子，“自然有，我藏在公主寝殿中了，您到时候仔细找找，仔细看看就能发现了。”
　　晏溪心中浮现出一阵异样，但却不知道异样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视线慢慢从周生的脸上转移到了周生与自己相握的双手上。可能就是来自于这里……
　　周生生倒是没有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只是寻常地握握手罢了，和好朋友一样……
　　周生生以随意的口气和晏溪说这话，就好像是唠家常一般。“我听民生说，初八街上没有什么好玩的，但是初八要是去上清观拜神的话特别灵。要不然我带着公主一块去拜拜，求求新的一岁平安喜乐也是好的。”
　　上清观，听过……但那好像并不是求什么来年平安顺遂的，是求姻缘特别灵……
　　“就当陪我，走嘛走嘛！”看晏溪好像是不大乐意的样子，周生生忙将由头引到自己的身上。
　　***
　　轿夫稳稳地将轿子停在了上清观的山脚处，上清观本就不高，山脚处到山顶也不过九十九级台阶，寓意姻缘长长久久。
　　周生生下了轿子就感觉到有些不同了，人都说只有那些老太太才喜欢这种鬼神之说，吃斋念佛。但是来这上清观的好像都是年轻女子结伴而来，时不时还有几对挽着手的男女从周生生的身旁经过。
　　这上清观不会是……传说中的月老庙吧……
　　周生生脸上的笑容都要僵住了，怪不得提出的时候公主看起来就是不大乐意的样子。
　　一声咳嗽声唤回了周生生的思绪，是轿夫发出的。周生生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将晏溪牵出来，可能是迟迟等不到周生，正主也就只能自己下了轿，一脸幽深地看着周生。
　　“我的错，我的错。”周生生刚想牵起晏溪的手，就被正主一下子躲开，躲开的同时还不轻不重地打了周生生手背一下，鼻息之间发出了哼的一声，就直接先一步走上了第一级台阶。
　　周生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快步跟在晏溪的后面。
　　“要不牵个手，证明一下我们是一对的？”周生生可不觉得没有得到晏溪的允准自己还可以牵到手，只能用余光示意晏溪，“你看看人家都是挽着的，我们就牵牵，我错啦。”说罢这话，周生生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晏溪袖中的柔荑。
　　“刚刚我只是没想到这上清观好像都是一对一对的来的，原想着就是求神拜佛的地方，没想到好像是求姻缘的地方。一下子就呆了，我的错。”如果是往常，按照周生生大大咧咧的性格，也就不会解释这种已经发生了的小事。但是自从来到这异世，遇见晏溪，这种无关紧要的解释就多了起来。不是因为必须，只是因为想让她知道自已并非是有意……
　　晏溪没有回话，只是想甩开周生生的手劲小了许多。
　　“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么？”晏溪看着隐隐露出屋顶的上清观，随意向身侧的周生生问道。
　　“夫人呢？”周生生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周生，若是回答了错了，被晏溪发现那就不妙了，还不如转移一下话题，反问晏溪。
　　“来过一次。”
　　来过？和谁来过？为什么而来？这些问题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下子冒了出来。晏溪有那一问就证明她并没有在婚前和原主周生来过，那是和谁，喜欢的？周生生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心口难以言说的郁闷，将今天的好心情都败坏了。
　　周生生握住晏溪的手不自觉地加了一分力，但不至于会捏疼晏溪。
　　站在最后一级之上，沉闷的气氛才被周生生的一语打破。周生生指着上清观门前的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大，看来已经是上了年头的了。上面还挂着许许多多红色的丝带，丝带上都写了字，估计都是一些祈愿吧……
　　“待会我们也写个，挂在树上。”
　　槐树周围围着零星的几个人，大多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两个。距离槐树几步处还支棱着一个算命摊子，明黄的幡子上写着八个大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倒是和之前所见的那些问人收钱说的天花乱坠的很不一样。
　　“想算命？”晏溪看着周生的视线盯着算命摊子久久不移，遂而说道。
　　周生生摇了摇头，幡子上都写明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人的命运哪是算命的一两句话能够说的清楚的呢。行自己事，守住自己就好了……
　　“夫人，咱进去吧。”
　　今日的周生好像是有一点不一样，尤其是看见那个算命摊子之后，总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忧愁萦绕在周生的身上。只要周生没有什么越矩的行径，晏溪便顺从地如个猫儿一样，任由周生将自己牵进观中。
　　不出所料，观中唯一的一座铜像就是月老像。前头还有零星的几个妙龄女子，有两三个都聚在一个红色长桌旁，估计是一起来的，都在挑选和心意的丝带，吊坠。还有的则是拿着买来的长香想要插到外面的大香鼎里面去。
　　看着空着的蒲团，周生生虽然心里面还记挂着晏溪所说的来过，但想着今天毕竟是晏溪的生辰，自己也没有必要总是生这种闷气。周生生扭过头，看向晏溪，神色温柔。
　　“都来了，我们也拜拜。”
　　晏溪眼睛清朗，但是却没有想动作的意思。也是，这姻缘庙一样的地方，晏溪不喜欢和自己一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想到这里，周生生的眼角低垂，原先眼睛中可见的星光都黯淡了下去。
　　周生生只能放开手。撩开自己的衣服下摆，自己一人跪在蒲团上，诚意十足地仰头看向这尊巨大的月老铜像。
　　我只不过是一个意外卷入这个世界的平凡人，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一愿父母安康，如果自己真的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也只能默默为他们老两口祈愿了。二愿……周生生回头看了一眼只身长立在一边，如仙人下凡一般的晏溪。
　　二愿五年光阴，尽人事听天命，长公主平安喜乐。周生生双手合并，拜了三拜。
　　还不待周生生起来，余光一看，晏溪正跪在邻近的蒲团上。
　　周生生唇角微微上挑，眼睛中也有了笑意。随着晏溪的动作，又拜了三拜，这才起来。


第21章 庆生（下）
　　“夫人想要求些什么吗？”周生生走到摆放丝带的地方，右手拿着一支笔。虽然说右手写字还是不太顺手的样子，但是在外头，还是与平常人一样才好。
　　钱，权，公主都有，实在是想不到公主会缺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中出现，周生生将丝带置于桌上，捻指挽袖，大笔一挥，河清海晏四个字落在了丝带之上。
　　“夫人看看，可是心中所向？”
　　晏溪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大字，河清海晏……是自己毕生的追求……
　　晏溪看向周生，眼神愈加柔软。他，却是是一个少有的良人，若是在周府做一辈子的嫡公子，会很幸福吧……而不是卷入朝堂漩涡……
　　待字迹干透，周生生将丝带翻到背面，不再饱蘸浓墨，反而是用着极轻巧的劲用淡淡的笔墨在背面写下共结连理，举案齐眉。
　　相敬如宾太过冰冷，周生生其实并不喜欢，不如举案齐眉来的温暖顺心……
　　晏溪看着周生这样的举动既有暖心，又有不解，但还是没有将自己的疑虑问出口。
　　周生生牵起晏溪的手，走到外头的老槐树下。上面彩铃随着风动儿铃铃作响，槐树下站着的晏溪与周生都是上等容貌，在树下站着如一对璧人一般。让周围的人都有些自惭形秽，倒是没有人敢上前破坏这一幕。
　　晏溪素手摸在这老槐树的树干上，苍老粗糙的触感，能让人感受到朝代的变迁。
　　宫里面也有一棵同样树龄的老槐树。记得幼时父皇常抱着自己去槐树下玩耍。听身边的嬷嬷说，这老槐树是前朝的一位受宠的贵妃入宫后亲手栽下的。那位当朝的皇帝十分宠爱这位贵妃娘娘，一度荣宠超过了皇后娘娘，算是极度的宠妾灭妻了。最后两人也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局，前朝覆灭，贵妃与皇帝两相自缢……
　　世人都说这贵妃是红颜祸水，若是没有这号人物，估计前朝还能再延续个几十年。晏溪却不这么觉得，即使没有那号人物，也会有其他的人，究其根本原因不过是国家的腐败罢了。千里河堤溃于蚁穴，不过是因为内里早就已经烂透了罢了。
　　这宫外的这棵老槐树听说也是那位贵妃娘娘入宫之前栽下的，没想到现在竟是成了上清观的姻缘树了。
　　晏溪抬头看着上面挂着的丝带，丝带上的彩铃大小不一，在落日的余晖下熠熠生辉，看着晏溪一下子晃了眼睛。倏地就看见一条丝带被高高地抛了上来，正正好好挂在了第二高的树梢处。
　　上面挂着一个略显独特的铃铛，好像是有字，又好像是一种奇怪的图案。
　　晏溪回过头，就看见身侧的周生抛物的手还没有放下，视线所及之处正是那条丝带。
　　“为什么铃铛上感觉有点不同？”晏溪问道。
　　周生生笑了笑，侧着头看着晏溪的侧脸。“老天爷，月老啊……都是很忙的。”
　　“嗯？”很忙？那又如何？
　　“我想要是有一个独特的铃铛作为标志，天上的神仙应该是会先看一眼的吧，夫人的心愿实现的机会也大一点。”一边说，周生生一边靠近晏溪的手，蹭蹭了两下，看晏溪并没有恼意，周生生直接握住了晏溪的柔荑，嘴角也溢出了笑容。
　　“你信这些么？”晏溪本能地觉得周生实际上是无神论者。
　　周生生撅了撅嘴巴，“是不信，但是想让它成真……”周生生对上晏溪的眼睛，笑了笑，“想让夫人所愿成真。”
　　晏溪不自觉看向相握的手，感受周生比自己身体高上一点的体温，感觉分外窝心，不再有一开始的抵触。嘴上却还是不愿意放软，娇嗔道：“巧言令色……”
　　***
　　上午的时候已经小憩过一番的周生生此刻在马车中精神好得很，倒是观之晏溪有些神色恹恹的，眼皮子也累的闭了起来，估计是在闭目养神。
　　从上清观回程中多多少少都有些零零散散的小石子铺在道路上，估计是刚刚修好的路。公主府的马车即使稳，但是走在这种路上难免有些磕磕绊绊，晏溪白净精致的面孔上因为马车颠簸而有些许不适，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也总是颤颤的。
　　周生生默默地移动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凑近晏溪，将声响动作控制到最轻。
　　即使如此，晏溪还是一下子被惊醒，一脸惊色地看向周生生。
　　周生生干脆也不扭捏了，双手放在晏溪的脑袋两边，半是强硬地将晏溪的脑袋放到自己的肩上。默默挺胸，提高了一点自己肩的高度，让晏溪能够睡的更加舒服一些。
　　这下可真得感谢一下老天爷给自己的好身板了，虽然说不是前凸后翘，但至少身板子高挑，比公主还要高一些。
　　周生这样的动作让晏溪有些本能地抗拒，但看周生并没有接下来继续的行为，怔了一下，还是将脑袋靠在了周生的肩膀上。
　　周生生温声道：“还有好一会儿呢，睡会儿……”
　　晏溪轻咛了一下，鼻息慢慢规律下来，睡的比一开始的时候沉了许多。
　　晏溪的发丝落在了周生生的手背上，带来一点点的痒意。周生生乌黑的眼睛看向浅眠的晏溪，克制住想要伸手碰触一下晏溪的脸庞的想法。对自己也不禁有些自我怀疑，莫非上辈子二十四年的母胎solo其实是因为自己是一个隐藏至深的深柜一只。
　　周生生垂眸看着晏溪，细细扫过晏溪乌黑飘长的秀发，光洁的额头，高挺但不凌厉反而是有种女性的柔美的鼻尖……造物者真是偏心，把所有好看的都集中在了一张脸上。
　　靠在自己身上浅眠的晏溪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冰冷，像是一只乖巧温驯的小奶猫。周生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每一个样子都各有千秋，但是都好看，好好看……
　　大半个时辰的路仿佛是转瞬即逝，还不待周生生叫醒晏溪，晏溪就在马车停下的前一刻睁开了眼睛，迅速坐正了身子。脸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只有晏溪才知道自己的心中泛起了多大的波浪。
　　从来没有在身边有人的情况下还睡得这么熟，这周生为什么总让自己变得这么奇怪……
　　晏溪的脑袋一下子离开了自己的肩膀，少了这一点分量，周生生只感觉心里面有点空落落的，难道自己真的对这公主有点意思了？
　　“谢谢……”
　　晏溪几不可闻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周生生的耳朵里面，一下子让周生生红了耳朵。怎么能这么乖……这么可爱……
　　翠柳和民生早早地就候在了大门口，看见周生仔细稳妥地将晏溪从马车上扶下来。翠柳一脸激动地和木鱼脸的民生添油加醋着说着，像极了磕cp的样子。
　　“民生，民生，你看，我估计再等等咱就能看见驸马爷与公主琴瑟和鸣，再等等说不定就能看见驸马爷为公主描眉画眼，哎呀呀……才子佳人啊……”
　　民生还是一副没有什么波动的样子，但是心里面听着这样的设想也是挺高兴的，平平凡凡的日子最是高兴。
　　“翠柳姐姐说的是。”
　　走在府里面，民生和翠柳一左一右地提着灯笼为她们照亮前头的路。一行人默默无语，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左走就是西暖阁，右走就是公主寝宫了。还不等到周生开口告退，跳脱的翠柳反而是第一个开口说话。
　　“公主，今晚要点灯么？”
　　点灯……周生生看向身侧的晏溪，公主要点灯么……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点灯也不过是一个睡床一个睡榻，还不如西暖阁睡的舒服。但是周生生还是想要听到一句点灯，想要个态度。
　　晏溪没有说话，这翠柳，真是越发跳脱了。周生还在这里，这叫人怎么说……直接说点灯那多不矜持，不说点灯……这周生会是什么态度……
　　看晏溪久久不说话，周生生虽然看不透晏溪的意思，但是应该是不愿吧……
　　不愿意看晏溪尴尬，周生生主动开口缓解一下气氛，“我前几天从书房之中拿了几本书回去，还没有看完呢，今夜就先回西暖阁看书了，公主好好安歇吧。”
　　真是的，明明想要，还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听到周生这么说，晏溪有些气闷，点灯就这么难为你，哼……
　　还不待周生说告退，晏溪一拂袖，直接扬长而去，只留周生一个人站在原地，在风中凌乱。
　　呃呃呃……明明是你不想点灯……我都帮你说了，你怎么还生气……
　　晏溪有些生气，却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要生气，只能砰的一下关上了内室的大门，发泄着心中奇奇怪怪的怒气。翠柳自觉不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公主一个人在房中。
　　晏溪坐在床上，气息因为生气有些气闷。忽的一抬头，就看见墙上高悬着的剑，一切并没有和之前有所不同，但是剑柄上的剑穗一下子入了晏溪的眼。
　　晏溪走了过去，将剑穗取了下来，放在手心处细细摩挲。同心结啊……
　　心中的火气好像一下子消散，反而是多了一分暖意。


第22章 靠拢
　　公主府一片祥和，宫里头气氛就不似长公主府这么轻松了，反而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陈允平看着手底下被打得只能出气不能进气得四个人，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如坐针毡。这四个被打得不成人形之中有两人正是那日看守观文殿却玩忽职守的，另两个则是有事告了病假的。
　　陛下准许的调查所有自策论呈递进宫起自今日的进宫人员，但是人员数量庞大，怎么能够轻易查清楚。况且进宫的人员多数身份金贵，也不能强行去排查，只能从这四人身上着手，看看能不能知道什么有用的信息。
　　“到底是谁指使你们的！”陈允平叹了一口气，这才短短几天的时间，他的眼下已经全是乌青，黑发间夹杂的白发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等了半晌的时间，还是没有一点声音发出。陈允平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抬起手，又放了下去。总是要有人来承担陛下的怒火的，宁错杀，不放过……
　　“杖毙……”
　　听到这样的指令，旁边拿着棍棒的人明显也是一愣，陈大人一向是对下属亲厚，平易近人的人，是难得的好官，今天竟然是要直接杖杀。
　　另外三人已经全部行刑完毕，他们可不会管陈大人平常的为人是怎么样的，军令就是天。只有楚衍还一副不作为的模样呆傻着……
　　时间好像是停止了几息，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我……我……说……”
　　幸好没有动手……
　　陈允平急切地凑了过去，只想在这微弱的声音中听到一丝线索。
　　“属下……属下……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对不起……对不起……大人……”一阵痛苦的脸色过后，一口血水被吐了出来。
　　陈允平有些着急，半蹲在地上凑在那人的嘴边。线索马上就要被问出来了，绝不能断，绝不能断……
　　“快说，究竟是谁！”
　　“属下……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的身上戴着一块玉佩……是……是……明安……驸马的……”还没有说完，这人就断了气。但已经足够了……
　　陈允平站了起来，看着已经死去的四人，鲜血还在一滴滴滴落在青石砖地上，但对陈允平来说，这四人已经是无用了，死人身上的秘密还要活人去查。
　　“将那三人送回家乡，葬了。拿本官的三月俸禄，算作他们的帛金。”陈允平对那三人都是本着一种惋惜的态度，虽然并不知道那三人是否是参与了进来，但是那宁死不屈的样子才是大齐男儿该有的骨气。
　　陈允平阴鸷的眼神随意地看向这招供的人，虽然没有盯在自己的身上，但楚衍也感受到了陈大人平和待人以外的一面，手段狠辣。
　　“这个招供的人送到乱葬岗，除了他御林军籍，三代不可从军。”御林军不需要这样的孬种。
　　***
　　“柏川见过端王爷。”林柏川一袭黑色长衫，衣衫之上绣了简简单单的凤凰花图样，手中常拿的那一柄折扇今日也没有带在身上。弯腰躬身对着面前人行礼，完全没有一开始的张扬顽劣。
　　晏霖一身橘红色常服，长发用一个简简单单的竹簪子插着。身为一众皇子之中的长子，身上自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威严，倒是有些像陛下。
　　晏霖的眉毛浓密，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的，仿佛是一下子能将人心看透。偏生那嘴角微微上挑，让整个人都添上了一种书生的温婉之气，没有那般强势的感觉。
　　晏霖虚扶了一下林柏川，实在是没有想到林家人竟然是会来单独拜见自己，尤其这个还是林家这一辈的嫡长子。
　　“林少爷是为何而来？”晏霖拂袖对林柏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后自己坐在了主座之上。左手手肘撑在左腿上，右手虎口处搭在右腿上，用看似随意实则打量的眼神一遍一遍扫视着面前的人。
　　林柏川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向面前人投诚，自然是也不想在他的面前虚与委蛇，反而是更加容易横遭猜忌。
　　林柏川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着晏霖周围的侍人。
　　虽然不知道林柏川究竟想要做什么，晏霖还是一个手势屏退了左右。
　　看着大门被慢慢地阖上，林柏川直接从位子上起身，跪在了晏霖的面前，双手合并，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晏霖看着这一幕也着实地惊了一下，谁能想到林家未来的掌舵人竟然是在自己面前示好，还行此大礼。
　　还不待晏霖站起来，就听见林柏川从胸中取出的策论，高举过头顶，朗声说道：“林柏川特来此，为端王献上策论一篇。”
　　林柏川慢慢站起来，恭敬地将策论放到晏霖的手边，随后退开到一个臣下该有的距离。
　　看林柏川这样的做派，晏霖也必须正视面前这个人，看来林家真的出了一个不一般的人。
　　晏霖慢慢打开这份策论，这之上所写的确实是开天辟地的新政，但是也不足以让自己轻易相信面前的人。一字一句看到了最后一张纸上，晏霖这才知道了这份策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一个红色的尚书局刻章红艳艳地盖在了最后一张纸上，这是观文殿文书才有的标记。
　　晏霖猛地一抬头看向面前的林柏川，“夜盗观文殿的，就是你？”
　　林柏川拱手行礼，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朗声道：“是！”
　　晏霖将策论恢复到一开始的模样，放到桌边，实在是看不透这林柏川想要做什么。这夜盗观文殿可是杀头的大罪，将这把柄送到自己的手上，究竟是意欲何为！
　　晏霖沉着脸审视着面前的人，言语之中带着试探，“你想要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光凭着这一份文书作为证据，加之你刚刚亲口承认的夜盗观文殿，本王就可以将你送进天牢，重创你林家！”
　　这种情况自然是最坏的，但是林柏川坚信，晏霖不会这样做，至少不会拒绝自己对他的投诚。
　　“柏川知道，但是柏川觉得端王这样做的话就是彻底和林家闹翻了脸，与其多一个敌人，端王一定是希望多一个朋友。这夜盗观文殿的这个把柄是柏川特意送给端王爷的见面礼，希望王爷可以给柏川一个投诚的机会。”
　　听到这话，晏霖也算是明白了，这人，看来是来与自己结盟的。
　　晏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底下的林柏川。
　　“林家是皇后娘娘的本家，我林柏川虽说姓林，但我想在林前冠上端王党的标签。”看面前人好像还是不太相信的模样，林柏川又道：“这份策论本不算什么，我只是想要王爷知道，我林柏川想要做端王爷的人。”
　　晏霖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策论，问道：“这是谁写的？”
　　“明安长公主驸马周生。”
　　周生，听说不过是一个皇商家里面不受宠的嫡长子，能有这样的才华？估计是皇妹想出来的吧……
　　“你林家虽然说这几年在朝中的势头不算太好，但总的来说不算是太差，况乎还有康儿这个嫡系血脉，为什么要来依附于本王？”这个疑问自从林柏川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自己就有了，虽然说晏康还小，但毕竟他是嫡，我是庶。有林家的后盾，老臣子的支持，现在还有周家的财富，自己其实并不一定可以夺位成功。
　　“王爷认为一个国家的兴盛是需要一个仁君还是一个暴君。”明明是问句，但林柏川却用了肯定的语气，这个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国家需要仁君，与晏康相比，端王爷当仁君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听到这话，晏霖倒吸了一口气，看来林家这一辈之中难得出了一个爱国胜过爱权的。
　　晏霖站起身来，走到林柏川的面前，扶起他。两人对视之中原先的暗波汹涌也慢慢平息了下去。
　　“本王很佩服你，原先一直听说林家嫡公子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没想到你才是林家最为通透之人。”晏霖顿了顿，引着林柏川坐到位子上，而自己也坐在相邻的位子上，倒真是有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但是本王还是不得不告诉你，本王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夺位的想法，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本王听陛下的。所以说……”晏霖拍了拍林柏川的肩膀，说着最坏的可能，“若是父皇觉得康儿适合这天下，本王定然不会去争，所以林少爷，到时候本王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加保不住你。”
　　林柏川笑了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坦然道：“从我夜盗观文殿的时候开始，我林柏川的脑袋就只是暂时还呆在脖子上面。我既然向端王爷投诚了，我林柏川就不会改，纵使肝脑涂地，为天下博一个明主，也死而无憾了。”


第23章 平息
　　“你……”话声戛然而止。
　　周生生昨晚一直在看这冶金说，没想到看着看着直接在这桌上睡着了。现下才刚刚睡的安稳一些，自然是没有听见晏溪的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嘤咛了一下，还不自觉地扭了一下脖子。
　　“可还要叫醒驸马？”翠柳在晏溪身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量问道，看公主的意思，好像是不需要了……
　　早上宫里面传来消息的时候，公主就已经是急得很了，立马就去了西暖阁，没成想西暖阁之中空空如也，还不待问过民生，就一路火急火燎来了书房，没想到驸马爷果然在这里。
　　想必宫里头的事情是牵扯到了驸马爷，所以公主才这般上火。原本是应该立马叫醒驸马的，没想到公主到了这里反倒是不作为了。
　　晏溪将右手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轻手轻脚地将自己来时披着的披风解下，慢慢披在周生的身上。
　　可能是汲取到了温暖，周生生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睡得更加安稳了。
　　轻轻地阖上了门，翠柳这才敢大点声说话，“主子，是等驸马爷睡醒了再问么？”
　　晏溪没有回话，只是径直走出了西暖阁的地界，这才开口说道：“以后驸马要是夜半读书的话，让民生看着点。天冷了，到时候要是感染了风寒才是误了读书……”
　　翠柳忍不住捂嘴偷笑，公主明明就是关心驸马爷，还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那宫里面的事情，驸马爷还需要知道吗？”翠柳小步子跟在晏溪的后面，出声提醒道。
　　晏溪思绪万千，但脚步不停。青葱般的指甲隐在宽大的衣袖之中，此刻正被正主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这是晏溪思虑时惯有的小动作。
　　“先让驸马好好休息一下，你去让司剑去查，谁还见过驸马带的那块玉佩。将那块玉佩的纹样拓印下来，交到京城各地的暗桩里面，那个陷害的人一定没有出京城，给本宫查！”前半句温和，越说到后面晏溪的眼神便越是阴冷。算计人，竟然是直接算计到本宫身边的人了……
　　***
　　晏溪这头分分钟就已经着几路人马去探查，周生生在书房之中才刚刚转醒。
　　一脸迷茫地从桌子上醒来，披风顺溜着就从肩头滑落了下去。周生生迷蒙地眼睛看着前方摆放着的粉红珊瑚，时而模糊，时而清楚，看来是枕在手臂上睡觉把眼睛都睡得混沌了。
　　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周生生本能地重新趴在了手臂上，还想着再眯一会儿。
　　刻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慢慢传进浅眠的周生生耳朵，缓了一炷香的时间，周生生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直视前方，眼睛已经不似刚刚那般模糊不清，变得清明了许多。
　　周生生双手抵着桌边，抿着唇将桌上冶金说被自己睡得皱巴巴的书页捋平整。忍不住咂舌，上辈子的习惯换了一个身子竟然是还没有改掉，看书一定睡着，真是的……
　　将书仔细地合上，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冶金说，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周蕙……
　　封建时代的女子竟然是能写出这样的一本书，这搁现代妥妥的高智商理工女啊！
　　周生生将左手边的砚台盖上盖子，规规整整地放在了书上，过会儿应该就平整了。
　　站起身来，绸缎做的披风滑溜溜的，直接从太师椅上滑到了地上，落入了周生生的眼中。
　　这件披风她见过，正式那日去上清观之前晏溪以为自己睡着了要为自己披上了。
　　周生生忙从地上拾起这件披风，拍了拍披风上不存在的灰尘，拍了许久，这才觉得干净了。
　　上面隐隐还有一些体温，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公主的……
　　不自觉地弯起唇角，一天的好心情从这件披风开始！
　　“民生，民生！”周生生高声唤来民生，想要问问公主何时来的，为了什么事情来的……
　　民生低着头小跑着走了进来，刚刚翠柳姐姐把自己叫过去，好一顿训斥，像个母老虎一样！民生现在还觉得耳朵嗡嗡地响，都是被翠柳那么大声闹的。被念叨了许久，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上点心，照顾好驸马爷的起居……
　　周生生手里面拿着披风，明知故问道：“公主早上来过了，是么？”
　　民生瞧了一眼周生小臂上放着的披风，点头称是。
　　“公主有说什么吗？”周生生撅着嘴，一脸好笑地摆弄着手中的披风。难得来找自己一定是有要事吧，但看见自己睡着竟然是给自己披上衣服就走了，刀子嘴豆腐心……
　　“看见驸马爷还睡着就走了，没说过什么。倒是翠柳姐姐来嘱咐了两句，说是要让您照顾好身子，不要在书房之中再睡着了，应该算是公主的吩咐了。”民生事无巨细地回答道。
　　听了这话，周生生倒是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了，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啊……嘱咐的话还全是翠柳说的……哎……
　　“公主在寝宫么？”周生生问道，都来找自己了，总该要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民生思虑了一下，倒是没有听说公主有出府的安排，“应当是在府中的。”
　　***
　　周生生看着面前的林柏川，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真心诚意地和你交朋友，却没有想到你从和我交朋友的那一天开始就是为了今天将我当做你的踏脚石。
　　昨日周生生就总觉得心里面坠坠的，像是会有大事发生的样子，赶忙赶就直接去了晏溪的寝殿，正好撞上了正要出门办事的晏溪。
　　晏溪看见周生来了，索性就直接推迟一点入宫的时辰，总该要让正主知道一下自己犯了什么事，省的要是被找去问话什么都回不出来。
　　“你的玉佩呢？”晏溪上下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周生，那块玉佩真的已经许久没有见周生带过了，要是真的被那有心之人盗走，行陷害之事。陛下虽然不会真的相信，但难免对周生心存芥蒂。
　　“嗯？”周生生一脸疑惑，就为了这件事？
　　“玉佩呢！”这周生明显是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晏溪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看晏溪着急的神色，周生生也生怕这块玉佩真的牵扯到什么大事当中去。周生生将手伸进怀中，一阵摸索之下，周生生原先坦然的眉头也慢慢蹙了起来。怎么不见了……
　　“找不到了？”晏溪问道。
　　周生生点了点头。怎么会不见……前几天明明还在身上……
　　晏溪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也不想责怪面前的这个迷糊蛋。“以后自己的东西放放好，不要被有心的人拿去了还不知道。”
　　有心人……周生生虽然没有猜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知道一定是与这块玉佩有关，且一定不是好事。
　　“是不是宫里面出事了？”周生生轻轻握住晏溪的手臂问道。
　　本来就是还没有既定的事情，自己一个人烦心就好了，何必要多一个人犯愁。晏溪宽慰道：“没事，会好的……”
　　周生生也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这不过是公主的宽慰罢了。“是玉佩……”周生生顿了一下，心中有了一个猜测，“有关观文殿，是查出来线索断在了我这里，指向我了，是么？”
　　周生能猜出来这么多属实是晏溪没有想到的。晏溪抿了抿唇，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周生的猜测。
　　“那公主现在进宫是为了什么？”周生生指了指自己，“保住我？”
　　晏溪正了正神色，状似轻松地说道：“我知道驸马没有做过，既然没有做过，就一定会没事。”
　　看着眉目之中愁绪并没有消散，反而是更加浓重的周生，晏溪还是忍不住问出觉得没有价值，但是却影响了自己许久，围绕在自己心头多日的问题。
　　“这块……玉佩……驸马是想要买来……做什么的？”原是想问周生买来究竟是送给谁的，但话锋一转，晏溪还是怕听到别人的名字，只能问意图，就算周生骗骗自己，敷衍一下自己也可……
　　周生生楞了一下，看向面前人，嘴巴，脑子瞬间都好像卡壳了一般，说不出半句话。待回过神来，想要如实告诉晏溪的时候，院中早就没有了晏溪的身影。
　　周生生也不愿意一直纠结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现在弄清楚玉佩究竟是被谁所盗，这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才是重中之重。
　　周生生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看着面前自己画好的关系图，所有箭头都指向了林柏川，也只有可能是林柏川。周生生扶额，我想要放过你，没想到你一开始就是没有想过要放过我……
　　林柏川看着面前神色冷漠，周身气度冷厉的周生，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倒上了一杯清茶送到了周生的面前。却被周生生一下子拂到地上，茶杯一下子摔得稀碎。
　　“林公子的茶，我可不敢喝，要是有毒怎么办。”
　　林柏川也不气恼，只是将自己还没有喝过的茶水复又送到了周生的面前。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的……”
　　是不会，不会做下毒这种能被轻易查出来的东西，却可以在暗地里面算计自己。
　　“我的玉佩呢？”周生生可不会再相信林柏川的主动示弱。
　　林柏川没有回答，气氛有些沉闷。林柏川深吸了一口气，不答反问：“表妹夫，哦不，周公子，你觉得晏康值得登上那九五至尊的位子吗？”今日谈完，面前的人怕是就要与自己成为陌路了，那些亲近一点的称呼都叫不上了。
　　周生生看向林柏川的眼神之中有了一丝不解。来这异世也这么多时日了，对于这些高门大户，周生生自问虽然是不知道那些秘辛，但是基本上公之于众的党派，就比方说林家，周生生还是知道一些的。
　　林家可是皇后的母家，也就是说林家默认不就是支持晏康，但为什么现在林家嫡子竟然是在问自己晏康当不当得这个位子。这是打算弃晏康，随端王……是林柏川个人的意思，还是林家的态度……
　　周生生哑然，只想静静地听林柏川说下去。
　　“周公子可还记得长公主生辰日那天送入长公主府的珊瑚摆件？”说到最后两个字，周生生已经能感觉到林柏川的语气已经越来越重，情绪之中带着气愤。
　　那个珊瑚摆件，自己自然知道。公主原先本是想要放到自己的西暖阁之中的，但周生生自问自己没有什么欣赏工艺品的雅兴，干脆就让人搬到了书房之中，这样的话，两个人都能看。
　　“好大的手笔。”林柏川摇了摇头，食指随意指向某个地方，仿佛是在发泄自己的怒火。“一个珊瑚摆件，只是一个，是北海渔民花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才从深海所得。他晏康一句话竟然是直接让人将那发现珊瑚的渔民一族都杀了，只为了这一株珊瑚。”
　　林柏川双唇微颤，手也有些颤抖，“一族算上老人孩子整整八十三口人，八十三条人命，成就了一份奢华的生辰贺礼。”
　　听到这里，尽管不知道林柏川说的是真是假，但周生生还是有一种几欲作呕的感觉，仿佛是那些死去的渔民近在自己眼前。
　　“周公子有没有好好看看那株珊瑚，有一处是不是血红血红，那是鲜血染就的富贵表象。”
　　说到这里，周生生再也听不下去了，大口喝下面前的茶水，才将喉间的异样覆盖了过去。
　　“够了！”周生生大喝一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林柏川可不打算停，只想把这些血淋淋的肮脏事都摆上台面，让周生有个抉择。是为了晏溪而放纵晏康的暴戾行径，还是与自己一同为了这盛世清明。
　　“你必须听！晏康今年不过十五，但你可知他十三竟然就欺辱宫中婢女，致人癫狂。”
　　周生生双手捂住耳朵，却被林柏川大力扒开，“那些婢女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就被我藏了起来。你若不信我，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他的残暴！”
　　说完这话，林柏川也不想再说下去了，总得给周生一点时间好好缓一缓。
　　半个时辰的沉闷过去，周生生的唇色有些苍白。出生在幸福和平年代的自己对于这些死去的人并没有太大的概念，但数字却深刻地告诉着周生生封建时代的残酷，与……晏康的……暴虐……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周生生其实已经信了一大半，但是她还是想要再问一遍，她需要证据！
　　“真！”林柏川眼神坚定，右手三指并立，指天起誓。“我林柏川以我林家一百九十三口人起誓，若有半句作假，就让我林柏川不入轮回，世世孤苦，林家就此倾覆。”
　　周生生只感觉全身无力，林柏川越坚定，这件事情的可信度就越高，而自己就越……
　　“公主……知道吗？”周生生有点磕巴，怕会听到让自己最害怕的答案。
　　林柏川摇了摇头，说道：“皇后瞒得很好，这件事情都是让林家经手，陛下也不知道，公主……应该也不知道。”不出意外，晏溪绝无可能知道，但是林柏川有私心，自己只要将这件事情说的模模糊糊，周生就会对长公主心有存疑，有存疑就会有隔阂。周生就会是安插在长公主府最好的棋子。
　　周生生扯出一个苦笑，不肯定，那就是没有……晏溪看起来那么干净的人，一定不会……
　　“我明明是来问责你的，但好像是来被你策反的一样。”周生生看向面前的林柏川，眼神没有一开始的冷冽，但眼中的疏离却没有半分减少，反而是更多了。
　　林柏川也不着急，这种事情，急不得。“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尽管真相总是残酷的让人听不下去……”
　　“你当时和我结交，就是为了今日可以利用我的身份？”
　　“是。”林柏川回的干脆，今日自己并不打算有半分欺瞒周生。
　　“你是要帮端王了，是吗？”周生生问道。这种皇位之争，周生生不感兴趣，也不想被卷入其中。只可惜，晏溪在这其中，脱不开身……
　　“是。”
　　“那我的玉佩你究竟拿去做了什么？”这是周生生今日来找林柏川的本意，已经被林柏川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自己的很多疑问都还没有解开。
　　林柏川咬了咬唇，好像是有些愧疚的样子，“我只有引到你的身上，我才能让陛下愿意平息这件事情。”
　　“为什么？”周生生问，她想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朋友，就是存了真心，林柏川也不想欺骗周生。“策论是你写的，你去偷，根本就说不通。周家嫡子周生不通武术，没有能力进观文殿……”
　　“还有呢？”周生生还是觉得林柏川还有真正重要的理由没有说。
　　“晏溪一定会保住你！一定！”其实林柏川并不确定像晏溪那样杀伐果断的人，究竟会不会为周生作保，那心底里面林柏川还是希望晏溪会保住面前人，算是自己对周生的愧疚……


第24章 喜欢
　　从林家出来走在大街上的周生生失魂落魄，所遇之人，所在的这一方土地仿佛都没有了色彩，一切都是灰白灰白的。满脑子里面都是林柏川所说的那些超过自己想象的话语。
　　无论林柏川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自己都已经信了大半，不是吗……
　　信了……就是对晏溪不信任了是么……但自己现在所得的一切都是晏溪，就连昨日，晏溪进宫应当也是为了保住自己……
　　从前的自己就十分不齿恩将仇报，以怨报德的人。没想到今天的自己听了这么几句话就对屡次护着自己的人有了疑心……
　　周生生忍不住心里面痛恨如此软弱可欺的自己，舒适圈呆的太久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自己都好像是一个鸵鸟一般安逸地呆在自己的舒适圈里面，不愿意有一点作为。
　　可八十三口人，欺辱宫婢究竟算什么……
　　“小官人，我又新做了几个面人，要看看吗？”
　　好像是在叫自己，周生生回过身，便看见了那日受罚出宫遇见的面人摊主正拿着一个刚刚做好的精巧面人，脸上堆着笑。
　　周生生挤出了一个苦笑，脚步有些不稳，但还是走到了面人摊前面。
　　从摊主手中接过面人，周生生的笑容有了一丝色彩，只因摊主递给自己的面人分明就是仿照自己的手法做的卡通版面人。
　　“摊主真是好心思。”周生生由衷赞叹，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但还是将面人插了回去。虽然好看精巧，可惜并没有打动自己的心。
　　虽然不算很喜欢，但毕竟都被叫过来，索性还是随便买上一个。到时候放在书房之中排排站，也挺可爱的。
　　周生生摸了摸腰间，出来的太急，好像是没带钱袋子。只能尴尬地说道：“今日出门走的急，没拿钱，我改日再来光顾吧。”
　　摊主也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况乎上回打赏了自己那么多银子，是自己三年都赚不到的钱，怎么会因为周生生现在囊中羞涩就得罪于她。
　　脸上的笑容堆积的更甚了，摊主从小抽屉之中取出一个干净的竹签子递到周生生的面前。“哪能要您的钱啊！要不小官人自己做吧，到时候拿回家中，小娘子一定欢喜。”
　　周生生顿了顿，回想起那日自己与晏溪一同出宫走在这条街上，回去的时候晏溪手中还拿着自己做的面人……
　　接过竹签子，拿着刀，此刻倒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下刀了。周生生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今日，好像做不出来……”周生生抿着唇，眼睛一瞟却瞟见了摊子上有一个猫儿的面人。
　　周生生捻指将这猫儿的面人拿了起来，越看越喜欢，好像将自己刚刚的烦恼都驱散了一些。
　　“我想要这个，但我今日没钱，改日我再带给您。”这个猫儿面人看起来乖乖的，很像那日从上清观归途中靠在自己身上乖乖睡觉的晏溪，很好……
　　“好好好！拿着吧。”
　　王二馄饨……周生生站定在这用简易木头做的牌匾下，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馄饨香气，这才觉得肚里面空空的，没食。
　　可惜没钱……周生生只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刚想走就被叫住，叫自己的正是这馄饨店的老板。
　　“周公子，今个不光顾我王二的生意了？”王二一脸调笑地看着周生生，随后引着她来到一张干净的桌子前坐下。
　　“还是老样子对吧！”王二一脸笑意，周生生可是自己这店里面的熟客了。应该是个富贵公子，没想到竟然喜欢吃自己家的馄饨。
　　周生生忙伸手叫住王二，阻止道：“我今天没带钱，不吃了……”
　　原来是这样，王二也忍不住想要和周生生唠上一唠，反正现在不是饭点没有什么客人，干脆是坐在了周生生旁边的长板凳上笑道：“上回你夫人不是和你一块来嘛。看你喜欢，干脆是留了银子在我这，够你吃五六年了！”
　　晏溪……
　　“她什么时候留的？”周生生声音有些沙哑，万万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晏溪竟然做了那么多事情。
　　王二拍了拍周生生的肩膀，“你可真是好福气啊，你夫人可是老早就留了。”
　　王二回想起自己收钱的那个晚上，还真是有些后怕。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后面还跟着两个拿着剑的侍从，那个时辰街上都没有什么人了，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把自己吓坏了，还以为是要打家劫舍呢。
　　“那天是一个穿着挺好的人来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打劫的呢。还想着打劫我这个这么穷的干什么……”说到这，王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嘲胆小的自己。
　　“后来呢！”周生生问道。
　　“后来那个来人就说自己叫翠柳，给了我两锭好大的银子，说是当做你的饭钱，要是你没带钱就出来了，也好在我这里吃口热乎的。还不止我这一家呢，听说前街的都有留！”王二咂巴一下嘴巴，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贴心的，不像自己，整日里头对着一个凶婆子，但也是挺幸福的。
　　“还记得日子吗！”周生生复又问道。
　　王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就是那天你带你娘子来吃馄饨的晚上，就当晚！”
　　听到这里，刚刚压抑的情绪好像是一扫而空了一样。周生生感觉自己的心跳更加猛烈了一下似乎。
　　周生生捂着心口，感受着这瞬间激动又慢慢缓和下去的跳动。这就是喜欢吗……
　　“老头子，就知道和客人闲聊，不知道帮帮我啊！”一道苍老但是精干的声音传来，是老板娘。
　　“哎，哎，哎，来了！”回的虽然不耐烦，但王二脸上的笑意却是止不住。
　　看着这两口子，周生生不自觉弯起了嘴角，世界也好像是有了烟火气，有了色彩。
　　林柏川说的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是真的，那些事情也是晏康犯下的糊涂事，什么都不知道的晏溪何罪之有。
　　一下子想通了，周生生狼吞虎咽地将面前的这碗馄饨吃完，便直接拿着面人直奔回府。自己虽然不确定对晏溪究竟是什么情感，但是喜欢，想要她好，想要变好对她好确是真真的。
　　***
　　“你干什么……”
　　晏溪有些无措，谁能想到这周生竟然是直接闯进了自己的寝殿之中，还一下子抱住了自己。
　　周生生不回话，只是想要抱着，这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让自己心安。闻着晏溪身上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气和衣服上淡淡的熏香，好心安……
　　“周生！你干什么！”晏溪有些生气，之前自己还觉得周生行事虽然迷糊，但是至少规矩。现在这个人究竟是要做什么，还抱得这么紧！
　　晏溪不断推攘着仿佛是黏在自己身上的周生，却怎么也推不开。有些无措地看向门口的翠柳，门口哪里还有人，就连大门都被阖上了……
　　“周生！”晏溪不想动武，但是如果周生再这样动手动脚下去，自己一定会把她打出去。
　　“过会儿再打我，现在给我抱抱。”周生生的声音比在王二馄饨那里更加沙哑，话语之中还有种委屈可怜的感觉，就像孩子找不到心爱的玩具一样。
　　“周生……”晏溪有些疑惑，一天时间，怎么了……“怎么了？”
　　周生生轻咽了一下口水，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像刚刚那样沙哑。“知道了一些事情……知道了公主对我的好。”
　　周生生将下巴靠在晏溪的肩上，圈住晏溪的双手又稍微紧了一点，仿佛放松了之后，晏溪就会不见……
　　晏溪哑然，神色有些慌乱。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双唇微动，没有出声。
　　“那日没有说完，公主就急着进宫了。那玉佩……其实本不是买来给我自己的……”
　　周生温热的气息大半都呼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晏溪只感觉有些奇奇怪怪的痒意，耳朵根子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连带着脸上也浮现出两朵红晕。
　　“当时那里有两样东西给我选，一个是青竹样子的簪子，一个就是那块玉佩。”周生生慢慢放松了一点，不至于让晏溪感觉到紧，却也不想让晏溪能够轻易推开自己。
　　“我觉得竹子太霸道，虽然说那个时候我觉得公主也很霸道……”说到这里，周生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脑海中晏溪生气的模样仿佛还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好可爱。
　　说到这里，周生生就觉得自己的腰上被轻轻打了一下，作祟的主人自然是自己怀里面的这位，但不疼……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买那个青竹簪子……果然，之后我看见了公主乖乖的样子……待人，待我都很好……一点都不霸道……”
　　“那玉佩……是给我的？”即使是已经听出了这个意思，晏溪还是想要再问一遍。
　　这次的周生生没有迟疑，晏溪不仅听到了周生嗯的一声，肩膀上还感觉到周生点头的动作。
　　“为什么当时不给我？”晏溪轻轻拍了拍了周生的腰，像安抚一样的动作。周生的情绪明显不对，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晏溪还是出自本能地想要去宽慰面前的人。
　　晏溪的安抚很起作用，至少周生生僵着的双臂微微放松了一点。
　　周生生陷入当时的回忆中，慢悠悠地说道：“当时好像还是李军被押送入京处斩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刚想送给你，没想到就被陛下叫去观刑了。”
　　说到这里，晏溪大致也知道了为什么周生当时没有将那块玉佩送给自己。却还是没有打断，想要听周生慢慢说下去。
　　“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凶啊……把我吓坏了。”简直是杀神附体，像恶魔一样，这话周生生没有说，自己还想要多抱一会呢。
　　“但是我之后知道了你救下了李家的旁系女眷，还把她们都送回了家乡。我愧疚自己误会了你，我肤浅……”说到这里，周生生垂下了眼眸，每一个细胞都好像是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尾音拖的很长，还含着一点颤音。
　　晏溪更加无措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抚面前的人。今天的周生很不一样，对自己更不一样……
　　“都……过去了……”晏溪拍了拍周生生的手臂，真的受不了离得这么近，要放松一点……不要抱着了……
　　“对不起……”周生生有些呜咽，但却不是为了之前误会晏溪而感到自责。是为今日听了林柏川的话，信了他，不信了面前之人……
　　晏溪也注意到了周生声腔的不同，见她还是不愿意放开自己，也随了她。“那为什么解开误会后没有把玉佩……给我？”这是晏溪久久不能想通的事情。
　　周生生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声调，“我已经带过了……我觉得……觉得配……配不上你了……”
　　晏溪哑然，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理由……
　　“今天怎么了，可以说说么？”晏溪第一次用好像是哄孩子的语气和人说话，面前的人竟然还是自己一开始一直瞧不上眼的周生……
　　周生生没有说话，只是默然……这件事情暂时真假难辨，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了。晏溪那么疼爱晏康，即使是真的，周生生也不想让晏溪知道。从小疼爱长大的弟弟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该有多伤心……
　　“不说就不说吧……”晏溪服软了，面前这样软弱得好像孩子一样的周生，晏溪竟然说不出一句重话……
　　“也不许去查！”此刻的周生生就好像是明知道晏溪不会生气，所以任意耍着小脾气的孩子。
　　晏溪不说话，看样子就是不想答应。
　　“不要查……好不好……”周生生紧了紧自己抱着晏溪的手，一定要耍无赖迫使晏溪答应的样子。“不要查我……”
　　晏溪咬着牙，“好……”
　　“现在可以放开本宫了吗……”
　　晏溪已经从我的自称变成了本宫，周生生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耍无赖下去了。
　　被放开的那一刻，周生生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晏溪听的清楚，周生说我有点喜欢你，但我有事情瞒着你，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话，怎么对我都可以，不要认为我是个疯子，怪物……好吗……
　　周生慢慢从袖中掏出面人，放在一旁的桌上。看着这猫儿面人，想的却是晏溪，音调有些低沉，“回来的时候，面人摊，就我们上回去的那个。看见了这个，很可爱，遂赠与夫人。”
　　我没有想到竟然是会喜欢上同样是女子的你，但是喜欢就是喜欢，我不想瞒着你……
　　我不怕你会像从前那样对我强势……我就怕你知道之后会厌恶我，会觉得我是个怪物，会觉得我恶心……


第25章 一起用膳
　　果然，就如林柏川预料的一样。陈允平虽然上奏了陛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安长公主驸马周生，还在太监房里面找到了一身符合周生身量大小的衣物，但这件事情还是以晏溪的作保告一段落。
　　唯一有变的就是两人之间的相处状态从周生生一直躲着晏溪变成了晏溪躲着周生生，躲不掉就借口有事，还躲不掉就罚周生生背书，吃最不喜欢的萝卜，白萝卜，胡萝卜换着吃……
　　“尝尝这个青丝姜片。”周生生满脸笑意，用公筷夹了一片青丝姜片放到了晏溪面前的小碟子里面。
　　晏溪头也没抬，只是看着这白净碟子中的吃食，又暗自瞟了一眼喝着白粥的周生，思绪飘到一月之前……
　　那日，周生不知道为什么回府之后就一下子抱住了自己，还说了一大堆从前的事情，最关键的最后竟然是亲口说欢喜于自己，还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但都没有那一句喜欢让自己震惊。
　　虽然很是疑惑为什么周生会这样说，但诚然，自己甫一听见这话，心中是欢喜的……是莫名的欢喜……
　　这欢喜的感觉一直到现在还让自己有些疑惑，明明早就已经计划好的。周生不过是一枚棋子，帮自己免于和藩，留在京中扶持康儿的棋子。但现在这枚棋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自己身边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思想，会影响自己的人……
　　虽然周生奇奇怪怪的举动让自己很是不安，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但答应过的不查，自己还是没有命人去查，若是从前，自己是绝对不会允许有超脱自己控制的事情发生的。面前的周生仿佛成为了自己的例外……
　　那日回寝殿之后，自己躺在床上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周生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自己奇奇怪怪的欢喜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到最后，还是觉得一定是最近周生做一切事情都规规矩矩的，加上上回还进宫陪着自己受罚，让自己迷了眼，乱了心……
　　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晏溪还是决定暂时先不见周生，不见就不会乱心，先理清自己再说。
　　晏溪这样的反常，第一天周生生还没有感觉出不一样，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周生生想没感觉都不行了。
　　昨天晚上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偌大的一个明安长公主府被厚厚的一层白雪覆盖。寒冬的凉意在清晨更甚了几分。
　　周生生一出门就感觉被冻了激灵，不停地搓着双手，搓红了才感觉到手有回温。连忙回房取出了前两个月就裁制好送来的大袄，披在身上才感觉好了许多。
　　心里面有事，周生生也不顾这严寒，直接将手缩在长袖之中，出了西暖阁。一路上就遇见了不少扫雪的婢女小厮，青石板的地面上还有一些没有扫尽的残雪，不知不觉就将鞋子的一边浸湿，但此刻的周生生却无暇顾及，径直走向公主寝殿。
　　“为什么不理我？”周生生今天可不想再让晏溪轻而易举地躲着自己了，直接忽视后面跟着的翠柳和一众侍从，将晏溪直接堵在了寝殿门口。
　　“……”
　　“为什么不理我？”没有得到回答的周生生又问了一遍，只是声音更加委屈了一些。
　　明明那天已经和晏溪坦诚，明明最近这段时间晏溪让读书自己就读书，就连不喜欢吃的萝卜都吃了，明明都已经这么乖巧了，怎么面前的人还要一心躲着自己。
　　晏溪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僵的，但没有生气，反而是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有料到周生生竟然是直接来堵自己了。
　　周生生看着默不作声的晏溪，僵持了一会儿，看晏溪僵住尴尬的脸色，周生生还是泄了气，主动服软道：“我知道你一开始接受不了我，那就慢慢来，不要着急。但是……不要不理我，至少给我个见你的机会……”
　　最近半个月，因为晏溪总是刻意躲着自己，每次来公主寝殿，自己要不然就是吃闭门羹，要不然就是晏溪借翠柳之口赶自己去读书，就连往常都一起用的早膳都没了……
　　看到如此委屈的周生，晏溪总感觉有一口气梗着胸口，不是气周生，是气自己。
　　还不待自己说些什么，就感觉一股暖意袭来，是周生将自己的大袄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两个人的身量都差不多，加之自己平常并不喜欢太过艳丽的颜色花样，周生的大袄披在自己的身上很合适，没有怪异的感觉。
　　晏溪低头便看见了周生生修长的手指绕着大袄的细绳，为自己系上了一个妥帖的蝴蝶结。
　　“冷，出门的话别冻着了。”周生的声音闷闷的，显然是还为自己多日不见她而憋屈。
　　晏溪对上周生的视线，周生的眼睛里面变得很奇怪。从前的眼神之中只有清明，是清风霁月的干净，而现在好像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自己看不透。
　　“别躲着我了，就算……和之前一样也可以……”如果知道表白之后会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周生生一定会打死当时表白的自己，现在的状态还不如刚刚成婚的时候呢……
　　“我……”晏溪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周生说，话到嘴边却只有一个我字，除此之外，平日里面巧舌如簧的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周生生看见这样的晏溪，直男式地把晏溪的表情理解成了不愿意，不想要，不喜欢。心止不住地疼，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不是，应该是不可得的感觉……
　　“我是喜欢你，不是想要为难你，你不要因为我而烦心。”周生生抿着薄唇，仔细地帮晏溪整理好大袄肩头的褶皱。
　　“……”
　　“周生，告退。”周生生看着晏溪的眉眼，真好看……叹了一口气，嘱咐道：“路滑，小心点。”
　　看着周生转身离开，略显落寞单薄的背影，晏溪拧着袖中的手指，还是忍不住叫住周生。
　　听到声音，周生生立刻停住了脚步，回身看向晏溪。
　　“你去国子监的时辰太早了，晚上可以一块晚膳！休沐的时候，一起用早膳……”
　　晏溪有些急切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周生生的耳中，冬日暖阳初升，正正好好照在周生生的身上，仿佛是给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晏溪却一眼就看见了周生生大弯起的嘴角，还露出了一颗有些突出，但是分外可爱的小虎牙。
　　“说定了！不能改！”周生生大声说道。说完就立刻转身提着下摆跑出了晏溪的视线。
　　翠柳凑了上来，捂着嘴笑道：“驸马爷都敢把您直接堵在大门口了，竟然还这么小孩子气地跑回去了。”
　　晏溪望着周生刚刚跑出去的那道拱门，嘴角的笑慢慢溢出。这怎么会是孩子气，明明是精明的很。跑得那么快，不就是怕自己反悔……
　　晏溪慢慢夹起碟子中的青丝姜片放到了口中，辛辣的味道上覆盖上了一点甜味，入口柔顺了许多。
　　“好吃吗？”今天是难得的十日一休沐，也是那天晏溪答应自己后第一天一同用早膳。周生生显得格外的热心殷勤，又夹了许多自己觉得不错的小菜放到了晏溪面前的碟子里面，都是清爽但是带一些甜味的小菜。
　　作为上海人的周生生从小就偏好甜食，甜甜的才开胃。现下只想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奉到晏溪的面前。
　　晏溪口味偏淡，可以接受甜味，但却不喜欢甜。能喝白粥就一定不会喝咸粥，更不会喝甜粥。但看着如此殷勤热心的周生，也不想拒绝扫兴。评价道：“还不错。”
　　嘴里面的甜味越来越浓郁，晏溪只能一下下舀着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平时往往只能喝半碗的粥今天竟然直接喝了一大半，只是碟子中的小菜只吃了一小半，还留着许多在白色的碟子中分外显眼。
　　无心者教不会，有心者不用教……周生生现在作为一个恋爱初学者，却是一个十足十的有心者。看见晏溪碟子中剩下的，温声道：“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晏溪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看来是的。
　　周生生心下懊恼，怎么这么简简单单的事情，直到现在自己才发现。
　　周生生忙将晏溪面前的小碟子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又取来一个干净的茶杯，倒上了一杯热茶，放到了晏溪的面前。
　　“你漱漱口。”
　　周生生嘴上说的不停，眉头也紧紧地蹙成一团。
　　“明明不喜欢吃，为什么还要吃……”
　　“看你的样子吃的都要反胃了，不知道说说我嘛……”
　　“都怪我，都同一屋檐下那么久了，你的习惯我都不知道……”
　　“都怪……”还不等周生生说完自责的话，就被晏溪一语打断。
　　“够了！”晏溪一个眼神扫给了周生，周生生立刻住嘴。从前怎么没有看出来，周生竟然是还有些话唠的感觉。话多但句句都是关切之语，晏溪很是受用。
　　晏溪喝下一口茶水，嘴里面的甜味被冲淡了一大半，感觉好了许多。看向一脸自责的周生，温声道：“现在知道了又不晚……”


第26章 炭盆
　　紧了紧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整个人都好像是一个大粽子一样，看起来就有种暖和的感觉。
　　民生站在一旁，默默地将刚刚从库房取来的三四条巾帕摊平放在了周生生的手边，方便取用。驸马爷早上的时候就开始一通一通地流鼻涕，只可惜这书房之中不能放炭盆，只能希望驸马爷扛一扛，千万别生病，自己可不想再被翠柳姐姐叫过去一通训了。
　　周生生看着桌上的冶金说，多少有些头疼，谁能想到国子监偏偏布置下一篇论金的作业。这可让周生生犯了难，只能继续将早已经收起来的冶金说重新摆上了台面。
　　右手随意摸到桌边的黄豆，这是前几日自己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炒黄豆，看书无聊的时候吃起来特别香，就是炒的有点过火，有点硌牙齿。
　　晏溪刚刚踏入书房之中就听见了咯咯的声音，声音的来源正是歪着脑袋，整个身子都巴不得埋在椅子中的周生。
　　呃……怎么会有人怕冷到坐在书房读书，竟然是裹着一条厚厚的棉被，把自己牢牢地卡在椅子和被子中间。
　　晏溪看着空空如也的室内，只有一个小香炉摆在矮桌上正一缕一缕往外头冒着青烟，熏得是前几日宫里面送来的安神香。晏溪蹙了蹙眉头，扫视着这屋里面所有的摆件，竟然是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导致屋里面的温度竟然是和外头大差不离。
　　“怎么不支两个炭盆？”晏溪看似是在问周生，实则是责问一旁站着的民生。
　　还不待民生回话，周生生就揽过了全部罪责。“从前我听下人说有个规矩，书房之中除了壁灯可点，其他火盆什么的，都不行。民生之前还说要给我弄几个炭盆，是我自己说不要的。”说完这话，周生生还吸溜了一下鼻子。
　　天气实在是太冷了，鼻子都开始不通了……
　　驸马爷说完这话，民生才觉得公主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再像刀子一般刺骨，松了一口气，看着周生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感激。
　　周生生将身上裹着的棉被掀开，捂得热热的身子一下子接触寒冷的空气，周生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看着周生生冻得不行的样子，晏溪的眉头一蹙，连带着嘴角也慢慢垂下。“从今以后，长公主府没那个规矩。”
　　周生生一愣，显然是没有反应过来，反而是一旁站着的民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低头拱手道：“诺，奴这就去。”
　　周生生虽然不知道民生究竟是要干什么，但是面前的晏溪才是最主要的，没必要管什么民生。
　　兀自走到晏溪的跟前，本能地学着从前那些撒狗粮的小情侣才有的动作。从大袄中精准地握住晏溪的柔荑，随后如捧着至宝一样握住，将自己手心的温度传给晏溪一点。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寝殿里面呆着？”周生生轻轻柔柔地揉搓着晏溪的双手，话语之中的关切之情都要溢出来了。
　　手这么凉，还出来，不听话……
　　最近周生总是这般殷勤，即使自己冷眼，也好像是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感觉，反而是更加殷勤。现下被这么一双温暖的手包裹着，晏溪也不愿意像往常一样甩开了，反而是觉得握的越久越好……
　　周生生扭头看向外头的天色，暮色如同巨大的被子一般盖了过来，再过上一会儿，怕是就要黑了。
　　周生生慢慢将晏溪回温的手松开，眉眼带笑，语气温顺地问道：“是来找我一同用晚膳的吗？”
　　晏溪没有回话，自己其实也不算是来找周生用晚膳的，毕竟这种小事随便遣一个人去告诉一声就好了。自己只不过是想来看看罢了，看看周生今日在做些什么……
　　青葱般的手指慢慢拂过桌子，指尖停留在了桌上唯一的一本书上，冶金说，署名周蕙……是想家了吗……
　　“大冷天的，我到时辰自然会自己去的，这么冷，公主以后不要来了。”周生生将刚刚进来时打开的门关上，屋子里面瞬间凉意减少了大半。周生生抿紧薄唇，嘴上虽然是那么说，但是心里面人家还是想的。
　　“快过年了，驸马不想回周家看看吗？”晏溪的指尖停留在了封皮上的蕙上。
　　周蕙，周生的生母……
　　听到这话，周生生先是一愣，后又是有些惊讶。其实周家自己是不想去的，自己毕竟是个西贝货，还占了原主的身子。虽然说从系统那里知道了周生的过往信息，但毕竟是一个壳子，两个灵魂，脾气秉性全然不同。要是回了本家，说不定轻易就能被人认出来。
　　周生生耸了耸肩，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则心里面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独木桥一样忐忑的很。
　　“不想啊，公主府已然是我的家了，不是吗？”周生生反问。
　　周家自己还是想看看的，毕竟是原主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加上自己的偏心岳父陛下明里暗里警告自己要想想周家，说不定以后真的要回去看看，但现在风险太大，周生生不太敢。
　　况且现在有晏溪在，长公主府，这个原先自己并没有什么感情的地方好像也变得熟悉温暖了起来，至少比起周家来，更让自己有家的感觉。
　　听了周生这样的话，晏溪有些开怀，也没有理会周生言语中的漏洞与迟疑，连带着身上的气压都变得没那么低了，吸引着周生生不断接近。
　　“那要去看看……婆母吗……”婆母，这个称呼还是第一次叫，晏溪有些羞怯，连带着脸上都浮现出淡淡的两朵红云，在本是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的明显。
　　嗯……周生生反应了一下这才知道晏溪口中的婆母指的可不就是原主的生母。但怎么就突然提起她了？
　　周生生低头看向晏溪的指尖停留之处，冶金说……
　　作者周蕙，这个自己敬佩的理工科女学霸，可不就和自己一个姓吗！不会这么巧吧！
　　“太早就故去了，我都不记得了。”周生生装作一副伤感，却又有些释怀的模样。记得周生是七岁丧母，现在也快二十一岁了，整整十四年了，浑该记不得了……
　　听周生的语气有点低沉，晏溪只当是触及了周生的伤心事。毕竟如果周母还健在，估计周生会过的潇洒恣意许多。
　　晏溪拿起桌上的冶金说，慢慢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不只有拓印的字，还有一些朱红色的标注，和上回策论上面的字迹相似，应当是周生所写。
　　“婆母写的书，驸马可还看的懂？”晏溪挑眉问道，眼神却是看着书本，并没有直接观察周生，故而没有发现周生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解。
　　周生生可不想在和晏溪讨论有关周母的事情，谈的越多，露馅的可能性越大。
　　从晏溪身后一把拿过书，保持着一个适当，晏溪不会反感的位置，温声道：“晚了，去吃饭。”
　　将书妥帖地合上，放在书桌的正中央。周生生嘟着嘴，神色温柔，撒娇道：“饿了！夫人，要吃饭！”
　　索性单手撑在桌子的一角，将晏溪圈在在自己的身子中，一脸好笑地看着有些窘迫的晏溪。
　　“夫人……”要多腻就有多腻。
　　晏溪可算是疑惑了，面前的人怎么好像是有两副面孔一样。从前对自己就像上下级，反观现在，动不动就要这幅样子，像是吃定自己不会把她怎么样一样。
　　晏溪斜眼睨了一下周生，往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要不是看你没什么逾矩，非要罚上你一通。
　　民生手里面捧着炭盆，站在门口呆呆的，这只脚也不知道该跨进去还是该收回来。这驸马爷怎么最近和公主动不动凑得那般近，可把自己这个还没成亲的看的臊得慌。看来翠柳姐姐说的对，驸马这么主动，迟早举案齐眉！
　　看着晏溪的视线不在自己的身上，顺着视线，周生生一扭头就看见在进与不进之间反复纠葛的民生。要不是晏溪就在跟前，周生生真是想要拍桌扶额。这民生，真是猪队友，气氛好好的，非这么快回来，不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偷会懒吗！
　　炭盆中散发出阵阵的的暖气，不多会儿，屋子里面就好像是开了地暖一样瞬间暖和了起来。
　　周生正看着晏溪一脸调笑。面前人虽然说还是一脸冷漠的样子，但是心暖啊！一看见自己冷，二话不说就让人拿了炭盆！
　　周生生眉眼弯弯，耸了耸肩，倒是有一副纨绔子弟的感觉，开玩笑道：“莫不是公主喜欢上我了，对我这般好？”书房之中不能放炭盆是规矩，但因为自己，这个规矩破了……
　　看见如此厚脸皮，什么事情都可以攀谈上两句的周生，晏溪无奈了，之前在自己面前奶怂奶怂的人怎么变的这么快！
　　晏溪闪过身，不想对上周生的眼睛。那眼睛之中有不加掩饰的喜欢，让自己有种承受不住的感觉。
　　“我怕冻死你！”晏溪说的多少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像是在回敬周生刚刚的轻微调戏。
　　听了这话，使劲憋笑的周生生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爽朗。从前自己怎么就这么傻呢，这么可爱的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怎么就能一直发现不了呢！
　　晏溪哼了一声，这周生！
　　拂袖而去！
　　“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小波斯猫生气了，周生生赶忙跟在晏溪后面一块出去，“夫人！夫人，等等我！”


第27章 刘奇
　　这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周生生如愿生了一场小病。天天躺在床上喝苦药，黑漆漆的中药喝了一碗接一碗。值得庆幸的是，小病一生，公主直接帮自己告了假，可以日日不早起；加上因为不爱喝药，公主日日三回的喝药点必到西暖阁看着。
　　这就是苦并快乐着啊！
　　周生生一身深色棉服，外面还套上了一身狐皮做的大袄，毛茸茸的围脖保护着脖子，看起来就暖和。
　　衣服穿得多，但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周生生本就瘦高瘦高的身材现在活像根竹竿，连唇色都变得有些苍白，整个人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
　　“是不是快过年了？”周生生问道。过惯了阳历的日子，对这些传统节日的日期就越发模糊了。在家的时候父母总是忙前忙后地招呼，就算是不知道，被他们唠叨地也知道了，现在却是……
　　看着这房门口高高挂起来的宫灯，远处近旁皆可见的红色，倒是比上辈子过年的时候还要喜庆，隆重。就是人少，不热闹。
　　民生一边将刚装好热水的汤婆子递给周生，一边回答道：“再过三天就是除夕了。”
　　宽大的袖子总是会透风，但是能把手整个都缩进去，还能顺道捧着个汤婆子，倒也不算很冷。
　　“公主呢？”周生生随口一问，今天喝药的时候第一次没有见到晏溪，心里面空落落的。看着绵绵的小雪落在地上瞬间化成一小片水渍，青石板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倒是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上辈子第一次看见下雪还是小的时候，但是就那么薄薄的一层雪，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完全不能像电视里面演的那的的那样，什么雪人、雪仗……来到这里，反倒是变的分外常见。
　　看着这雪，突然就想起来那日自己一下子就把晏溪堵在了门口。周生生嘴角噙着笑，摇了摇头，那窘迫，尴尬的可爱小表情现在还历历在目。
　　“好像是宫里面有年礼送来，长公主进宫谢恩去了。”
　　怎么不叫我……
　　“想是公主念着驸马爷身子还没有好，要是再出去吹了寒风就更不好了。”民生急忙解释道。
　　周生生转身看向民生，满脸笑意。后仰着身子，双手插在袖子中怼了怼民生的肩膀，这小子，机灵了。
　　“以后就这样，和翠柳一样，机灵些。”好好做我和小晏之间的助攻机器。
　　从前还以为翠柳对自己有什么其他的念头，自从生病卧床开始，翠柳虽不是时时在自己身侧，但却来的一天比一天勤。但每次与自己说的最多的就是晏溪……
　　谁家想上位的丫头会一副cp粉的样子！
　　倒是看翠柳和民生两个人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喜感，一个小嘴叭叭的，一个闷葫芦就知道点头的，互补绝配啊！
　　说不定以后真能撮合到一块去……
　　“……”民生耷拉着脑袋，心中苦恼。驸马爷只喜欢翠柳姐姐那么机灵的丫头！嫌弃我笨了！
　　***
　　热闹的街市之上，趁着过年的氛围，杂耍艺人都比平常多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小摊子也像雨后春笋一样一下子全部冒了出来，一时之间叫卖声，孩童的打闹声，讨价还价的闲杂声混杂在一起，烟火气息满满。
　　周生生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红色锦盒，手心中的汗水不自觉地渗出，心中满是激动。
　　这是刚刚在喜来斋挑了半天才挑出来的一块美玉。前几天在病中，闲着也是闲着。想着除了那块已经送不出手且已经不见了的松林佩，还真是没有真真正正送过晏溪礼物。
　　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突然就想到了书房之中缺了一个角的印章。亲手做的，应该比买的更加有新意，也更有心意……
　　在床上的时候，拿着偷偷让民生买来的寿山石练过许多遍。手腕上的力量好像是增强了不少。现在买块美玉回去，到时候就直接上手刻！
　　“这位可是周家的二少爷，到时候直接去周府报账！”
　　周家……听到这十分嚣张跋扈的声音，又和周家有关。周生生低敛了一下眼睑，本能将视线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处，天成斋。
　　“这可不行，我们天成斋一向是先给了银钱才可以给货。且就算你有钱，年关了，我们掌柜说不能接，就不能接！”小伙计不卑不亢地回答。
　　这周家二公子刘奇的诨名早就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要是让他挂了账，八成这钱就是要不回来了。要不是考虑到周家是四大皇商之一，嫡公子周生又当了明安长公主的驸马，哪个商铺愿意吃下这种哑巴亏，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得罪这位周家的小祖宗。
　　别的商铺可能会忍下这一口气，但天成斋可不会买这位小祖宗的帐。周家是皇商，蒋家名下的天成斋也是皇商，根本没有必要怕，况且这件事情天成斋占理，管他刘奇是个什么东西。
　　“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这么和客人说话！”魏长齐指着这小伙计一通骂，脸上也是一脸臭臭的表情，配着那肥硕流油的身材，真是人间败类的长相作风。
　　“我刘奇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呢！”刘奇一摆袖，直接动手就想要去抢。今天可是带着人一起来的，怎么能在这里被下了面子！
　　周生生一把捏住刘奇的手腕，制止住他的动作。如果自己没有记错，面前这人才十四岁，十四岁就这样欺行霸市，真是熊孩子。
　　周生生虽然没有什么武艺真气傍身，但至少年岁摆在那里，二十一岁的人制服住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话好好说！”周生清冷的眼神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这堆穿着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待在晏溪身边也快一年了，气势学的还是很像的，足够镇住面前的这两个小屁孩了。
　　刘奇可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哥周生。刘奇出生的时候周府嫡公子周生就已经失宠了，日日就是待在栖子院里面，也不喜欢外出。就算是过年，也是自己一个人单独过，从不出席家宴，故而并没有和刘奇见过。塑料兄弟情石锤。
　　刘奇咬着牙，不断用力想要挣脱面前人的手。真是的！今天出门好像是倒了大霉，先是一个小伙计都敢对自己不敬，后又是出现这么个不速之客。
　　周生生可不会理会刘奇的心理活动，刘奇挣得越用力，周生生就握得越紧。
　　“东西是人家的，放下！”周生生慢慢加重手上的动作，紧紧地扼住刘奇的手腕。
　　刘奇一开始还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但是随着手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面前的人仿佛是真的要将自己的骨头捏碎，顾不得面子了，刘奇一下子将抢来的蜀锦放手扔到地上。嘴上却还是不想服软，“放手，放手！否则我非得弄死你！”
　　“你是谁啊，知不知道这是京城周家的二公子！”魏长齐嘴里面叫嚷着，却不愿意真的上前与周生生起什么冲突，只是在狐假虎威地作势。
　　周生生一把甩开刘奇的手，随着挣扎带来的惯性，刘奇直接向后踉跄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周生生斜睨着看了一眼倒地的刘奇，眼中满是轻蔑，失了平常的温润有礼。可能是继承了周生的童年回忆，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周生生并没有什么血缘的亲近感，反而是从心底里面油然而生的厌恶。
　　“扶我起来！”刘奇有些气急，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被下了这么大的面子。魏长齐，竟然是一点都不知道帮忙，回去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
　　魏长齐早就已经看傻了，哪里还能想到要扶刘奇，听到刘奇的叫嚷，这才蹲下来搀扶起刘奇。
　　刘奇咬着牙齿，右手揉着左手已经被捏轻的手腕，愤愤地怼开魏长齐的搀扶。眼睛里面透出一股子阴狠的凶光，恶狠狠地盯着周生生。
　　周生生可不会管，让恶人最生气的方法就是直接忽略他。周生生从地上将那一小匹蜀锦捡了起来，将表面沾上的灰尘轻轻拍了拍交给了这不卑不亢的小伙计。这小伙计不卑不亢，很好。
　　“多谢公子。”小伙计接过布匹，神色有些难看。第一层表面已经脏了，这蜀锦虽然说不是极其珍贵的，但是也是高价，现在最外面的一层都已经脏了，即使是能卖，想必老板也不会同意的，定是要把脏了的都扯掉，又是一大批损耗。
　　周生生也看出了小伙计的为难，谁弄出来的损失自然是由谁来承担。“喂，给钱！”周生生伸出左手，一副要钱的模样。
　　刘奇瘪着嘴巴，心中满是火气。还想我给钱，我刘奇买东西从来没有给过钱！
　　“给钱！”周生生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周公子，我看这个人不好惹，估计是有点身家的……”魏长齐拽过刘奇，压低声音在刘奇耳边建议道。
　　刘奇才不会管，现在正是在气头上，一定要泄了这口气才行。
　　趁着周生生不注意，刘奇一个挥拳就往周生生的脸颊处挥去。眼看就要打到周生生的脸上，手腕再次被人抓住。
　　蒋肆梁挡在了周生生的身前，明安长公主的驸马要是在自己的店里面，被自己的弟弟打了，估计不出明天，长公主就得来降罪。
　　“蒋某人只听说过士农工商，驸马爷是皇亲国戚的身子，金贵。刘……公子不过是商户之子，竟然想冒犯驸马爷，当杖四十。再则驸马爷在周府之时是嫡公子，且是长子，刘公子你一个庶子，还是次子，亦是罪！”
　　蒋肆梁故意停顿在刘字上，不断地提醒着刘奇不是真正的周家人的事实，这同时也是刘奇的逆鳞，否则为什么要叫身边的人都称呼自己为周公子。
　　但是这个称呼并没有让刘奇太过生气，最让自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前这个下了自己面子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的隐形大哥。刘奇震惊地睁大了双眼，眼珠子大的仿佛是要掉出来一样。
　　“见过明安驸马。”魏长齐拱手行礼，虽然人长得肥头大耳的，但是至少知道审时度势，面前这个人竟然是刘奇一直挂在嘴边不屑的大哥。刘奇虽然不屑，但自己可得恭恭敬敬的，毕竟这可是皇亲国戚！
　　刘奇紧咬着唇，还是一副不愿意低头的样子。
　　从小母亲就告诉过自己，栖子院里面有个父亲不喜欢的遗孤。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废物罢了！半分都比不上自己尊贵，自己才是周家真正意义上的嫡公子，未来继承周家的，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所谓的大哥面前地头伏小！
　　魏长齐拉了拉刘奇的衣角，这个时候还一副拎不清的模样。
　　周生生凑近一点刘奇，半勾起唇角做出一副坏笑的模样凑近刘奇，袖中的手不断地摩挲这锦盒粗糙有质地的纹路。用着轻佻的语气说道：“竖子无礼，当管教……”
　　竖子，庶子……
　　什么是惩罚恶人最有效的手段，不是什么鞭挞之刑……而是句句触及刘奇的底线，逆鳞。刚刚就已经发现了，刘奇不想姓刘，这人想做的明明就是周家的嫡公子，未来的周家家主。
　　庶子，不得周姓，就是刘奇的逆鳞。
　　刘奇袖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牙齿上下紧紧地咬合住，好像是要生生咬碎的模样。看着周生生的眼神愈加阴狠。
　　魏长齐自然是知道身边的人是个什么德行，要不是父亲想要和周家做生意。这么个蠢货，自己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哪会在他的面前一副谄媚。
　　魏长齐连忙帮着刘奇打着圆场。明安驸马自己自然是惹不起，但是一直跟着的刘奇，自己更是惹不了。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和公子赌气，公子才这般的。”魏长齐既不想得罪周生生，自然也不想得罪刘奇，只能用公子称呼了。
　　周生生可不会管这种假话，这种熊孩子再不管管，都能上天了！
　　“赔钱！”
　　“赔！赔！赔……一定要赔……”魏长齐也不指望刘奇会低头了，只望着这蠢货不要再送人头了，闭嘴，闭嘴，闭嘴……
　　魏长齐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不多但是够这几倍的亏损了。
　　魏长齐有些肉疼，这可是几个小半年的月例了。
　　周生生一把接过银票，也不扭捏，应得的。
　　周生生将银票拍在柜台上，算是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


第28章 除夕
　　“呼……”
　　周生生冲着这未成形的印章轻轻吹了一口气，将上面刻刀刻出来的白灰吹掉。右手拇指将缝隙之中还残留着的白灰细细擦干净。中规中矩的四个字显露出来，生民立命。
　　能放在书房之中的应该就是闲章，闲章都用的这么旧了，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做出来的，然后又比较常用吧。做一个新的，以后就可以经常用了。
　　周生生拿过那旧印章放在自己的面前，仔细看着这样式。怎么越看越觉得和自己刻的程度差不多，都不算是很好，晏溪怎么会用这种……
　　玉的质地比起专门用来刻章的石头硬了很多，刻起来并不容易。周生生也没有想到竟然四个字刻了两天也不过才刻了三个字，看来今晚要开个夜班……
　　民生端着一个竹篮子，竹篮之中装着满满的黑炭。民生轻手轻脚地打开炭盆的盖子，用小夹子夹了几块炭添了进去。又用夹子拨弄了一下，防止火苗熄灭，这才将盖子重新盖了上去。
　　最近总是看见驸马爷一个人在书房里面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午膳送来到晚上还不见得动过。
　　“驸马爷，您干什么呢？”民生消无声息地绕到周生生的后面，就看见周生生双手快速遮住了桌上的刻刀，玉石。
　　虽然说民生跟着自己快一年了，但是这可是礼物，是第一份礼物，可不能从民生这里传出去什么风声，那就不是惊喜了。
　　周生生挥了挥手，挡住民生的视线，“秘密！”
　　“你要是敢告诉公主……”周生生满脸笑意地指着民生的鼻子，状似威胁地说道：“我就让你的翠柳姐姐来唠叨你，叨唠死你……”
　　果然，听到这话，民生果断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别别别……
　　周生生会心地笑了。
　　***
　　天水楼二楼的小厢房中，林柏川手中挂着一小串佛珠，正一颗一颗慢慢地拨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神情，身子坐的也不正，歪歪斜斜的，与这佛珠显得格格不入。
　　厢房的门被慢慢打开，一身月牙白衣衫的蒋肆梁，手持着一把折扇，慢慢走了进来。
　　“蒋兄。看，茶水都给你沏好了。”林柏川一边嘴角勾起，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还没有入座的人。
　　蒋肆梁将手中的折扇放在林柏川的面前，自己虽然也是一副附庸风雅的样子。但是自问，自己可不会像林柏川这只狐狸一样大冬天拿着一把扇子，扇来扇去，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双手撩起下摆，左脚翘在右脚上，双手交叉置于膝盖上，一脸玩味地看着林柏川。
　　蒋家现任家主是蒋肆梁的二叔。本来家业应该是由嫡长子继承，也就是蒋肆梁的父亲。只可惜蒋肆梁生父实在是没有经商的脑子，一心醉心诗书。对这位二弟也是十分爱护，家业最后还是落在了蒋肆梁的二叔身上。
　　可能是因为大宅门之中的腌臜事大多都是家业相争，兄弟相残。但是蒋家却并没有这种事情发生，加上二叔膝下无子，蒋肆梁这个大房侄儿很顺利地被当作了蒋家下一任家主培养。
　　林柏川背后是林家，林家主要是走官路，但是做官也需要钱。所以林家旁系的女子多数都与商户家主或是商户之中较为翘楚的人联姻。蒋家家主的大夫人正是林家旁系中挑出来的一个次女，不只是林家，周家也是如此……
　　“林兄，你的扇子，还你！”
　　前两天，本就是要去巡视店铺的蒋肆梁还没有走到地方，就被路上偶然遇见的林柏川拉住了。用一把扇子就想买通自己，让自己急急地就赶去天成斋，挡在那明安驸马的面前。
　　林柏川笑着将桌上的折扇推了过去在，“你帮了我忙，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你不是一直喜欢沈云的画的扇面，你应得的。”林柏川努了努嘴巴，示意蒋肆梁快快拿了吧。
　　听了这话，蒋肆梁笑了起来。在京城之中，林家公子喜欢听女人弹琴，蒋家少爷喜欢沈云的画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蒋肆梁收回了扇子，将扇子小心地打开，一副山水画的扇面慢慢现出。沈云最会的在团扇上画女人，但是折扇上画山水也是一绝。
　　蒋肆梁一边欣赏着扇面，一边随意谈起周生，“明安驸马不是你的表妹夫吗？和你的关系可近多了，你都看见他和那个小纨绔刘奇对上了，你自己进去帮他不就好了？还特意跑过来要我出面，特意要我赶过去解决算什么事。”
　　蒋肆梁一副知道了秘辛的样子。像明安驸马那样子的为人自己还是很感兴趣的，但是林柏川会这样却是自己更加感兴趣的。
　　林柏川看着底下的戏台子，悠悠地说道：“周生，是个好人。”
　　这回答……
　　蒋肆梁背靠在椅背上，呵呵地冷笑起来，这回答还不如不回答。
　　“世上好人千千万，坏人更甚。林公子觉得自己护的过来吗？”
　　林柏川这种人，会主动帮人，不要求回报？自己可不信……就冲着他执意要将折扇送给自己，就可以看出来，这人不只是不喜欢帮人，更不喜欢欠人情。
　　“我只护他一个。”林柏川坦然说道。
　　周、蒋、韩、杨，四大皇商。都说士农工商，商最是低贱，但是一个天下若是没有商，商品货物如何流通……蒋家有蒋肆梁，主要做的是布匹生意，韩家做的是林业，杨家做的则是田地。
　　蒋家和韩家自己都打过交道，蒋肆梁是个小狐狸，韩启超是只老狐狸，杨家没有打过交道，不予置评，但想必是好不到哪里去……只有周生，让自己耳目一新，干净的让自己觉得自惭形秽。
　　想那周家一度在周蕙的手上达到了鼎盛，陆运，海运皆有涉及。尤其是海运，这种没有开发过的地方，其他三家都为了降低风险不敢涉猎，但周蕙当时却是破釜沉舟，靠着周家一家之力，开了一条航线出来。朝廷向来把控的盐、铁、矿想必也有涉及，否则哪里来的通天财富。
　　虽然说周蕙逝去之后，刘南笙这个靠着倒插门进来的人成了周家家主。成了周家家主之后就娶了林家一个旁系的小姐，还把周家的生意卖出去了一部分。但总的来说，周家还是在四大皇商之首的位子坐的稳稳当当。
　　如果周家家主这个位子，换成周生来坐，应当是会好很多……如果让周生与晏溪不和，最好是和离，周家愿意助端王一臂之力，那便有机会搏上一搏。
　　这么个回答，蒋肆梁不禁打量起面前的林柏川。林家公子最喜欢的就是找那些有才情的青楼女子弹琴喝酒，怎么突然间好像是有龙阳之癖了。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想和你表妹抢男人！”蒋肆梁调笑着林柏川。
　　林柏川鼻息之间哼了一下。确实，可以这么说，自己就是要抢周生！
　　***
　　“驸马那里去知会过了吗？”
　　晏溪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身后的翠柳为自己挽上一个得体的发髻。
　　“昨天就已经让民生知会过了，想必待会驸马爷就会过来，陪您一起进宫了。”翠柳一边说，心里面不停地吐槽着那个愣头愣脑的民生。
　　那个闷葫芦一直伺候着驸马爷，也不知道学学驸马爷的油嘴滑舌，巧舌如簧。还是一副呆头鹅的样子，问一句说一句，大部分问题还回答不出来……
　　自己向他打听了那么多遍驸马爷最近在忙些什么，那小子一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哼，不顶用！
　　“可要再涂一些胭脂？”翠柳拿着红纸看着铜镜之中的公主。不涂，公主也好看，涂上好像气色会更加好看一点。
　　晏溪点了点头，宫宴还是要郑重一些。
　　薄唇轻轻在红纸上抿了一下，红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晏溪白皙的脸上也变得更加有气色了一些。
　　周生生今日穿了一身晏溪亲自挑选过才送到西暖阁的衣服，深红色的锦服上面绣着百灵鸟的绣样，腰带则是选了一条普通的金带子，勾勒出周生生有些细弱的腰身。锦服之上熏了香，但是不浓烈，闻起来有些小清新的感觉。外头还穿了一件厚重带领子的长袍用来保暖。
　　周生生不动声色地阻止了外面守着的侍人的通报，轻声蹑脚地走进了殿内。就看见晏溪妆容精致地坐在梳妆凳前，铜镜中反映出晏溪精致的半边脸。翠柳正拿着一支金钗想要为晏溪插上。
　　周生生快步过去，从翠柳的手上顺过金钗。慢慢地插进晏溪的乌发之中，一切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痛晏溪。
　　周生生双手轻轻地搭在晏溪的肩膀上，感受着公主微微颤动的肩膀，又迅速地从晏溪的肩上抽回了自己的双手。
　　晏溪不喜欢被人触碰，自己是知道的，但是最近自己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碰触一下面前的人。周生生不禁有些懊恼，不该如此心急的。
　　周生生扯着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要看起来那么尴尬僵硬。“夫人今日的妆容很衬夫人的肤色。”
　　晏溪不喜欢用那些妆粉，故而桌上面总是空空如也，只有几个锦盒之中放了一些常用的首饰。
　　“进宫吧……”晏溪的声音柔柔的，但在周生生的耳中却好像是散发着一种无限吸引的魅力。
　　***
　　晏溪占了嫡长这两个名头，故而除夕家宴的位子十分靠前，最前面的位子则是晏康的，较次之的则是端王晏霖的位子。
　　周生生牵着晏溪的柔荑，一左一右地坐在席位上。
　　“怎么大家都穿的这么少？”周生生将宴会上面已经到场的人员，左一遍，又一遍扫视了一通。额……怎么好像大家穿的都不是很多的样子，只有自己一个人穿了一件厚重的外袍，感觉多少有些异样。
　　晏溪默默地将周生生肩头的外袍的褶皱拂去，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你伤寒刚好，不要吹风。”
　　周生生点了点头，眉眼高兴的有些上挑。
　　望着远处的点点灯光，在看向着大殿之上灯红酒绿的模样。周生生不禁感叹，皇宫大院虽然是吃人的地方，气派还是真的气派。
　　“姐姐，皇姐！”晏康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身后跟着三两个侍人，小跑到晏溪这里。
　　晏康拱手行了一个虚礼，“皇姐，康儿许久没有见到你了！”
　　晏康半个身子都要弯过来，周生生索性往旁边挪了一下，给晏康挪出了一个窄窄的位置。
　　“皇姐……”晏康不停地朝着晏溪撒着娇，说着皇子苑近些日子发生的新鲜事，反倒是将周生生冷落在了一旁。
　　晏溪点了点晏康的额头，默认了晏康对自己的亲昵。“叫皇姐夫。”
　　晏康抬头，满眼迷茫。皇姐这是要做什么……
　　“叫皇姐夫。”晏溪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不出意外，身侧的周生就是会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周生已经换了对康儿的称呼，若是康儿再当周生是隐形人，那就是自己的不是。
　　周生生有些尴尬，这……康儿明显就是不愿意的样子……
　　“康儿……”晏溪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薄怒。
　　看见皇姐好像是有些生气，晏康只能咬着牙，拱手朝一旁自己看不上眼的周生行了一礼，语气有些敷衍，“皇姐夫。”
　　呃呃呃……瞎子都能看见您脸上的勉强，不愿意了……
　　周生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旋即转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晏康那气愤不满中还带着委屈的目光。
　　坐在位子上，假意看着远方。周生生时不时偷偷地看了一眼跪坐在晏溪身旁的晏康，又迅速转开了视线，不想让晏溪看见。
　　周生生心中烦闷，只能慢慢地喝着杯中的果酒。如果不是真的，林柏川基本上没有理由会转变风向帮端王。如果是真的，那这个赖在晏溪身边撒娇的人，到底是多善于伪装。
　　“莫要喝了，醉了没人扶你回府！”晏溪轻轻拍了拍周生生的大腿提醒道。
　　周生生这才注意到晏康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而晏溪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放在自己这边的酒壶挪到了她的那边。
　　“好……”
　　因为是除夕宫宴，宴请的一般都是一些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还有的都是一些皇子皇孙，按照品级依次排下。除夕需要守岁，故而宫宴一般也不会持续很久。只需要在陛下离席后，就可以自行决定去留了，在宫门落锁前离宫就可。
　　周生生小心地观察着自己的抠门岳父的每一个举动。看着陛下时不时与身旁的宫侍耳语，就连看歌舞的眼神也一直恹恹的，不免有些困惑，轻声问道身侧的晏溪：“为什么我瞧着父皇好像是要走的样子？”
　　“一般父皇只在这种宫宴上坐上一坐，看过两曲歌舞之后就走了。”
　　周生生点了点头，果然还没过一会儿，就看见自己的抠门岳父一句话不怼自己就走了。周生生还是挺庆幸的，岳父看女婿越看越嫌弃，女婿看岳父越看越害怕。
　　***
　　周生生慢慢从车夫放好的台阶上走了下去，随后伸出自己的手。
　　晏溪就着周生生的手，一步一步施施然地走了下来。脸上的妆容和出去之前的妆容大差不离，就连唇上的胭脂红都没有半分消退。
　　看着如谪仙一般的晏溪，周生生的心不自觉地砰砰跳动了两下，跳动声猛烈而又迅速，是心动。
　　周生生紧了紧握住晏溪的手，手有些冰凉，即使是被自己握着也没有丝毫变热的感觉。
　　周生生索性直接停在了大门口，面对着晏溪，双手捧着晏溪的双手，好像是捧着至宝一样。不断地搓揉着晏溪的双手，还不停地朝着晏溪的手哈气，企图用这种方式让晏溪的手快速回温上来。
　　“给我准备这么多，自己穿的这一身，薄的都能看见你手臂了！”周生生不停地哈气，嘴巴还不停地数落着面前的晏溪。可把一边的翠柳听得有些兴奋，这这这……驸马爷腻害了，会数落公主了，会关心公主了！
　　晏溪有些生气，还真没有被人这么说过，虽然说心里面感觉暖暖的，但是公主的架子不能丢！晏溪想要从周生的手掌中抽出自己的双手，却被周生生牢牢地扼住，一个不许的眼神朝自己看来。
　　看来是没有办法收回手了，晏溪只能忿忿说道：“像什么样子，进府！”
　　周生生咬着唇，虽然是深夜，但也难免被人看见。周生生有些舍不得地放开晏溪的双手，快速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直接披在了晏溪的身上。
　　厚重的外袍上已经有了周生生的体温，套在晏溪的身上，晏溪只能感觉到一霎那之间就被温暖包裹着，一下子温暖了自己的身子。
　　周生生左手搭在晏溪的肩膀上，保证衣服不会滑落下去，揽着晏溪快步进府。
　　晏溪与周生生还没有走到寝殿门口，侍人就早将寝殿中的壁灯依次点了起来，大殿之内瞬间变得亮堂堂的，如同白昼。
　　“今日点灯，我陪公主守岁。”还不待晏溪说出是否点灯，周生生就先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今晚还要守岁，还要送除夕礼物，周生生可不打算深夜再跑回西暖阁睡觉。今晚，无论如何，寝殿里面的那个榻，一定是自己的！
　　晏溪瞪了周生生一眼，却收到了周生生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晏溪确定，这个人就是成心的，这是早早就已经谋划好的。
　　翠柳被关在房外，努力憋住的笑终于一下子迸发了出来，驸马爷好手段，好啊！
　　“今晚你睡床，我睡榻，公主不必担心。”周生生半蹲在地上，咧开嘴角看着面前的晏溪。
　　周生生内心真是十分佩服自己，没想到我竟然还有小狼狗的血统，能让夫人变的呆呆的，看我发动猛烈的追求攻势。
　　晏溪有些羞意，白皙的脸上显现出两团红云，在烛火的照耀下，渲染的晏溪的脸型，下颚更加柔和。
　　“本宫看驸马最近有些飘！”晏溪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周生生不理会，兀自从怀中拿出已经被自己捂得发热的闲章，抓过晏溪的手，满目温柔地放在晏溪的手心。
　　“前几天我在书房之中看见了一枚闲章，都有一个角被磕破了。”周生生嘟着嘴，指了指自己刻的这个章子，“我刻的，纹路大致上都和夫人原先的那个差不多，算作是除夕礼物，以后夫人就可以用这个了！”
　　晏溪镇重地接过这枚闲章，美玉温润的手感慢慢地在自己的手上被无限放大。晏溪看向印章上面熟悉却又陌生的字，生民立命。
　　抬眸看着一脸期盼的周生，晏溪只觉得身上的血液仿佛一刹那之间停顿了一下。
　　那枚闲章是自己许久之前就闲置不用的，但却是自己用的最多的一个物件。
　　周生生只当是晏溪对自己送礼物有些惊喜，修长的手指指向章子上面中规中矩的刻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周生生看向晏溪，四目相对之中涌现出一股子对晏溪难言的心疼。
　　浅观那个旧印章，想必没有个三五年用不到那个程度。那面前的这个人儿，是从小就奔着为万世开太平的信念了吗……
　　晏溪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却不是上挑，而是下垂。
　　放在书房之中的印章是十岁生辰之时，是父皇把着自己的手亲手带着自己一块刻下的。那时候父皇的政事总是繁忙，所以并不能时时抽出时间来问自己的学业，来陪伴自己玩耍。但那次的生辰日，父皇撇下了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陪着自己刻了一天的章子，刻的生民立命。是年少的自己想要的。
　　有了这第一块印章，儿时的自己总是喜欢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将印章盖上去，写的大字要盖，写残了的大字也要盖。
　　直到印章被母后砸坏了一角，这块印章就变成了一个闲章，被自己放在了书房之中。而现在的自己有了许多的公章，私章。那些东西承载着权利、财富，却都没有这简简单单的生民立命来的珍贵……
　　“从小就想的这么多，想必是很累吧……”周生生站了起来，将坐在位子上回忆往昔的晏溪圈入了怀中，晏溪的脸抵着周生生的腰口，足够清清楚楚听到周生生说的每一句话。
　　“以后不要这么累了……有我……陪着你朝朝暮暮，年年岁岁。”


第29章 搞钱
　　晏溪黑色的眼眸看向一处，黑暗之中周生有规律的呼吸成了这空旷寂静的寝殿之中最大的声音。隔着垂下的纱幔，晏溪望着榻上将自己半个身子都蜷缩成虾米样子的周生。因为黑暗，看不清周生脸上安睡时的表情，只能看见大致模糊的身形轮廓。
　　晏溪绞着被子底下的手指，不知作何它想。
　　榻上面并没有什么棉絮之类的垫着，本就是用来坐人的，不是用来睡的，想必睡起来也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就连枕头都是周生随便找了自己脱下来的两件衣服，叠吧叠吧就放在脑后当枕头的，不落枕就不错了。
　　“睡了吗？”晏溪不算太大的声音在寝殿之中徘徊，成功地被已经安睡了的周生生忽略了过去。
　　晏溪有些没来由的气恼，真是的，赖在自己这里要睡榻。榻都能睡得这么香，是猪嘛！反倒是让自己失眠了。
　　晏溪平躺在雕花的红木架子床上，双手置于自己的腰腹处，闭上眼睛拼命想要酝酿出一点睡意来。隔着一层床帐，一层珠帘纱幔，周生轻轻的鼾声传来，传在失眠的晏溪耳中格外明显。
　　晏溪有些烦躁地重新撑起了半边身子，晦暗不明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周生，忽然间就感受到了一种安定。
　　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的周生与自己势如水火。也不能说是势如水火，自己清冷，周生躲。不过突然有一天，周生竟然是抱着自己说着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从那天开始，周生的爱意总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刻毫不隐瞒地流露出来。
　　晏溪重新平躺在床上，双手从腰腹的位置慢慢移到胸口的位置，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心脏。
　　周生的爱意，绝不惨杂着一点利益的喜欢让自己有一种承受不起的感觉，所以只能躲着，不断回避……但似乎这种冷处理并没有让周生泄气，反而是直接将自己堵在了寝殿门口。
　　犹记得那天为自己系上披风的手，冰冰凉凉，却又炙热如火一下一下撩拨着自己的心……
　　周生生哪里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竟然是被晏溪仔细剖析了一番。一个小小的印章，四个字，只因为是要刻在玉石上面的，质地不同，功夫就不同。忙了三天，昨晚更是开了一个夜工，现在可不是一沾到个地方就能睡着。说我是猪，我不认！
　　“宿主，请尽快完成你的副线任务！”
　　系统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周生生的耳边，硬生生让周生生有了一点意识。
　　周生生真是要跳起来控诉了，“我难得睡个好觉，你还要把我给弄醒！”
　　“你现在也还在睡觉，我只是让你做了一个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梦罢了。”系统可不会管周生生的控诉，它要做的事督促督促再督促，努力让宿主尽快完成副线任务，主线任务。
　　周生生心知是斗不过它了，只能双手环抱在胸，在心中不停地吐槽着这种资本主义创造的系统。剥削农民的睡觉时间啊！
　　“你的副线任务进程缓慢！”还真没有见过一个宿主像面前这个人一样！一点都不醉心于搞事业。
　　呃呃呃……周生生陷入迷茫，副线任务是什么来着……
　　系统好似一下子猜到了周生生的心中所想，有些生气，“请不要告诉我，你已经连任务是什么都忘记了！”
　　确实如此，但我这不是在发自内心地做你给我安排的主线任务嘛！副线任务哪里比得上主线任务重要呀！
　　周生生都能感觉到系统的计算机脑子上一定已经出现了很多黑线。
　　“副线任务是考科举，做官！任务成功后可以得到的是长公主晏溪的所有背景资料。”
　　周生生一拍脑袋，想起来，想起来了！
　　从前对晏溪没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对于晏溪的背景资料只是为了保命。但是现在不同呀，现在晏溪在周生生的眼中就是香饽饽，有关于她的一切事情，周生生都想要知道，都想要去了解！
　　“如果你不做这个任务的话，我就给你开启其他的副线任务。”系统一脸鄙夷地看着周生生，任凭有个正常人的脑子，都不会觉得周生生这种咸鱼的人真的可以考科举，真的可以当官，这任务属实是有些不符合周生生的能力范围。
　　“还有什么任务？”周生生问道。确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比得过那些寒窗苦读几十载的人。如果真的自己一年就可以榜上有名，那那些范进中举一般的人要作何它想才是。
　　“还有变有钱，靠钱升级你的权限。”
　　周生生眯着眼睛，右手放在下巴底下，扫视着面前的这个方盒子。变有钱……说的倒也挺轻巧的，自己是为什么出车祸死掉的，可不就是为了那几两碎银。
　　周生生斜睨着看了系统一眼，眼神中满是哀怨。变有钱……前几天为了去喜来斋挑选一块适合刻章子的美玉，和长公主府的账房先生磨得嘴皮子都烂了，这才分批次地支到了一千五百两，还添上了自己在长公主府的一年月例银子，聚贤集抄书挣来的银子，左拼拼，又凑凑，这才凑满的一千六百两，“大方”地买下了那块玉石。
　　“很容易的，很容易的。”系统看见周生生吃瘪的模样不禁有些发自内心的喜悦，兴奋。内心笑够了之后，当然还是不能太让周生生沮丧，要是真的玩脱了，打击了人家的积极性就不好了！
　　“你可别忘了，你姓周！”系统提醒道。
　　周生生茫然，什么，什么……姓周又怎么样，我老爹又不是百万富豪。
　　周生生慢慢睁大了眼睛，瞳孔微缩。
　　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没有钱，可是这个世界的周生可是四大皇商之首的周家嫡长子！
　　看周生生反应了过来，系统嘿嘿一笑。
　　“那我要知道原主的父亲，母亲，刘奇，行不行？”周生生问道。眼神之中带着戏谑，仿佛下一步就要抓住系统继续胁迫它，上回的胁迫很管用，很管用。
　　系统这回倒是不藏私，周生要知道周生的家里事，正常需求！
　　“那你具体要知道什么？”
　　“周母故去之后，为什么家业会落在刘南笙的头上，这么大的一块香饽饽，难道周家的旁系子弟不想要吗？”这是一直困扰在周生生脑中的问题。
　　在周生生的记忆中，周蕙一直都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形象，但是自己却对她有种自发的亲近感。但是刘南笙，周生生却没有一点感情，周生十三年的孤苦，都是因为刘南笙。就算是有血脉的连接，周生生还是难掩出自内心的敌意。
　　按照自己心中对那些大氏族的惯性思维，周家这么大的产业，一定不会只有周蕙这一个掌权人，一定有无数的旁系虎视眈眈。刘南笙终究是姓刘的，家业就算是落到任何一个旁系的手上都有可能，怎么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周蕙是岭南周家的分支，当时分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与岭南断了联系。周蕙在京城之中并无兄弟姊妹。”
　　“一个都没有，难道她是一点基石都没有，自己创的皇商周家吗？”周生生一脸震惊，这也，这也太难想象了吧……
　　“是的。”
　　又写书，又能搞钱，全能选手啊！可比自己强上百倍！
　　“那刘奇呢，他真的可以，有资格继承周家家业吗？”这是周生生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了，那个便宜老爹一看就是更加偏爱刘奇的，否则也不可能把自己卖给长公主府的。要是刘南笙喜欢刘奇，可不就是想百年之后就把周家家业传给刘奇。
　　“不可以。”
　　系统坚定的声音可算是稳住周生生内心的迟疑。不可以就好了，刘奇那个人虽然和自己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就这一面之缘，周生生就已经直接给这个人的好感度打上一个负分了。
　　只要夺回了周家家业，自己的陛下岳丈想必就不会看自己那么不顺眼了。当时成亲想必也没有给过什么聘礼，也不知道以后以周家为聘，够不够钱将成亲的那个缺憾一并补上。
　　周生生美梦做的一刻不停，还时不时都能发出几阵傻笑出来。
　　晏溪蹲下身子，观察着榻上人的一举一动，晚上睡觉的时候倒是挺安稳的，怎么早上一醒来就只会呵呵呵傻笑。做的什么美梦……
　　周生生猛然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了放大版的晏溪。从一开始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了满眼温柔。
　　“驸马真的是能人，睡榻还能睡得那么舒服，我看你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听了这话，周生生翻身坐了起来，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随后一脸哀怨地看向晏溪，明明没有嘛……虽然说这美梦确实是太美了，但是我也不至于流口水吧……
　　周生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外头透进来的光。旋即摸了摸晏溪单薄的肩头，“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冷吗？”将自己昨天盖在身上的薄衫抖落开来披在晏溪的身上，“别着凉，早上凉气重。”
　　晏溪有些惊诧，却还是默默地用手抓住了衣衫两边，不让衣衫滑落。
　　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这榻，确实是有些硌得过分。晏溪站了起来，还是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语气有几分别扭，“今日我让人给你榻上添几条毯子，睡得可以舒服一些……”
　　周生生愣了一下，旋即绽开笑颜，一夜睡榻带来的全身酸痛在这一刻仿佛都纾解了开来。脑袋不停地点头，诉说着自己的欢喜。


第30章 过年
　　大年初一头一天，周生生神清气爽地走出公主寝殿，就看见门口堆放着一大堆红红绿绿的锦盒包装的大礼品，小摆件。翠柳拿着笔趴在一旁刚刚搬过来的桌上清点着这一大堆的礼品，桌上的一侧还放着成堆的红本子。
　　周生生走到跟前，随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吏部郎中，玉如意一柄，血燕一盒……翻开另外一本，兵部尚书，羊脂玉一块，鹿茸两盒，虫草一盒……
　　敢情这一对红本子都是各家官太太为自己老爷送来的新岁贺礼……别人过年是花钱，长公主府过年这不就是敛财！
　　“这些记好了，难道是都收下吗？”周生生问道。
　　翠柳停下笔，眉眼弯弯，指着这些礼品，小嘴叭叭道：“都是收下，到时候要放到宝库当中去的。”
　　“那你清点干什么？不是已经有各家的礼单了吗？”周生生又问。
　　听了这话，翠柳一下子笑了出来，“奴婢是在写该回礼的礼单！”
　　回礼？长公主府竟然还需要回礼……
　　周生生歪着脑袋，将桌上的红纸拿起来。首当其冲看见的第一份礼单就是周家，将一排一排的礼品逐行看下去，嘴角的笑容慢慢下垂，直接僵在了嘴角。
　　周生生又拿过周家礼单底下的一份礼单，这份礼单就只有寥寥几行，与周家几页的礼单全不相同。
　　“为什么周家要送这么多东西？”
　　这么多好东西都送到便宜老爹，恶毒后妈和废物弟弟的手上，周生生可不觉得这叫大方，这应该叫缺心眼。
　　翠柳自然是知道驸马爷与周家不和，但这份礼单是公主定下的。“公主定下的，毕竟是公主的婆家，不能太寒酸。”
　　周生生叹了口气，一天的好心情被这份礼单败坏了大半。将礼单合上，周生生并不打算还给翠柳，用礼单轻轻碰了碰翠柳的肩膀。
　　“这份礼单我就先收着了，你到时候备好礼物，我亲自……送到周家去……”周生生咬着牙，越说到后面语气越重。
　　周家，刘南笙……收礼也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受得起……
　　“要送也是明天再送了，今日要先进宫请安。”
　　晏溪的声音从周生生的身后传来，周生生一回头就看见了一身华服锦衣，发髻上也带上了三两支朱钗的晏溪。
　　既然周生都不喜欢周家，自己也没有必要要顾着周家的面子。大年初一宜送礼，那就年初二再去，下一下周家的面子。
　　看见晏溪，周生生刚刚的气恼好像都跑到云边去了，瞬间化身狗腿子黏到晏溪的身边，对晏溪所有的决定都是一副点头称赞。
　　民生此刻却是突然跑了过来，还拿着两个浅褐色的火折子递给了周生生。
　　“门口的爆竹已经挂好了，驸马爷快去放了吧！”
　　周生生一脸疑惑，手指反指向自己，呆呆地看着晏溪。这是个什么习俗？没听过，准确的来说是，炮仗爆竹这种东西我也没放过啊！
　　“年初一要放完炮仗才可以出门，这样才能吉利！”翠柳说道，还双手推着周生生的后背，推着周生生快步向前走。早起放炮仗，可不能耽误了。
　　晏溪淡淡扫过翠柳接触周生的手，有些不悦。
　　翠柳一下子怔住，立刻放下自己的手，耷拉着脑袋，一下子退离周生生的老远的距离。
　　这样的小动作，周生生自然是没有发现。拿着火折子，顺手牵起晏溪就跟着前头的民生一块先行一步。从前没有放过这种东西，今天倒是有机会了。
　　大门口站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举着长杆子，上面各自挂着两串长长的红色鞭炮。地上还放着五个大爆竹。
　　“两串鞭炮是不是要同时放，意头才好？”周生生指着门口这两串鞭炮问道。正好自己的手上有两个火折子，我与公主一块放，正好！
　　周生生将其中一个火折子递到晏溪的面前，那眼神分明是邀请。
　　晏溪鬼使神差地接过了火折子，接过来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大年初一迎喜神，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自己来动手。
　　“驸马爷，这放炮仗迎喜神得由您来！昨天就找相士看过了，东方是吉位，您放完炮仗之后可还要朝着东方拜上三拜，这样喜神才能被迎进来！”
　　翠柳不在，民生倒是机灵了起来。恭敬地从晏溪手中接过火折子，重新递到周生生的手中。
　　周生生的眼神还在晏溪和火折子之间两相流转，看晏溪也没有这个意思了，只得自己一个人悻悻地走上前。
　　周生生拔开盖子，学着电视剧里面的模样朝着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随着微风而跳动。爆竹的引信被做的很长，估计就是方便一次性一起点。周生生眼疾手快地将五个爆竹依次点着，随后快速闪到晏溪的身后，捂住了晏溪的耳朵。
　　耳朵乍一下接触到手心的温暖，晏溪微微扭头，就看见身后的周生迎着阳光，脸上也好像是淬了光芒。耳边爆竹的声音减轻了许多，落入耳中并不再刺耳。
　　周生生小跑着上前吹开了另一支火折子，将竹竿上挂着的鞭炮依次点燃，重复着先前的动作，轻轻捂住晏溪的耳朵。
　　鞭炮噼里啪啦的一节节炸开，不多时，地上只剩下一层红色，倒真是有满堂红的好意头。
　　瞧着这一片喜庆，再看看身边芝兰玉树，盈盈而立的晏溪，周生生倏地有些释怀，就这样待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驸马爷，快朝着东方拜上三拜，这样才能吉利。”民生急忙道，打断周生生的出神。
　　周生生挥开宽大的袖子，拱手朝着东方的方向郑重的拜了三拜。
　　***
　　“儿臣请圣恭安。”
　　晏溪同周生生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响在这大殿之中。
　　“起来吧。”
　　晏衿今日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袍子，将桌上的文书合上放在一边。抬眼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溪儿，过来坐，坐父皇身边来。”晏衿含笑，眼角也挤出了几条细纹，朝着晏溪招了招手，又指向自己身侧的位子。
　　周生生抿紧唇，眉头微微蹙起，双手叠起放在自己的身前。低着脑袋，一副不敢直视龙颜的恭敬样子。
　　这岳父大人确实是将重女轻婿做到了极致，关键是自己还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地站着听训。
　　晏溪坐在位子上，看着下方动也不敢动，低头站着的周生，还是忍不住捂嘴轻笑了出来。想着最近几日周生做的事情也还算妥帖。
　　“父皇不如让驸马也一同入座吧。”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周生生把脑袋压得更低了，现在站的位子和皇帝离得怪远的，这种压迫感其实也还好，顶多是有一小点害怕。但要是坐在皇帝的身边，那才是真正的如坐针毡。
　　晏衿没有回应晏溪的话，反而是喝茶，挑眉看向下位的周生。
　　晏衿没有避讳晏溪的意思，直接开口问道：“上回进宫，朕与你说的，你可还记得？”
　　周生生只感觉冬日里头自己的背后也出了一身冷汗，“记得，父皇和儿臣说科举和周家。”系统的话可以忘，皇帝老子的话可不能忘。
　　“那现在这两件事情，你都做的如何了？”
　　晏衿极具压迫性的声音传来，周生生只感觉脑子里面那些词汇一下子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事实是，这两件事情自己一件事情都没有完成，就连进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父皇是有了科举的决定了吗？”晏溪解围道。
　　晏衿叹了一口气，也不去看这周生，还是一副扶不上墙的样子。
　　“五月科考大定，周生入试。”
　　“诺。”周生生这回倒是没有愣着了，干脆地应承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四十大板的那顿打自己还记着呢……
　　走出了大殿，周生生拍了拍胸脯，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是一些家常小事，至于吗？”晏溪斜眼看着周生生，眼中有些好笑。
　　前几天还听说周生直接在大街上和刘奇争执了起来，听跟着的人说，那时候的周生可是敢直接动手的，怎么一进宫就好像是哑巴了。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周生生皱着眉头，说出心中所想。“我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我的确是可以巧言令色。但我背后还有那个我没有什么感情，记忆的周家。周家对我不仁，我却还是要对周家的人负上一点责任的。”
　　听了这话，晏溪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周生生实在是没有想到，运气怎么能差到这个地步，宫门口遇见了最不想看见的林柏川，到了中宫请安，竟然还遇见了在角落之中嗑瓜子，还笑着和自己打招呼的林柏川。
　　“表妹！表妹夫！”
　　林柏川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真真的，若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怕是自己一点都看不出面前这个人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竟然现在还能装成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心无芥蒂地和自己打招呼。
　　看着周生好像和林柏川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但反观林柏川倒是和没事人一样，一时之间也猜不透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晏溪只能率先开口：“表兄竟然是比本宫来的还早。”
　　林柏川挑眉看着晏溪，又看看周生生与晏溪相握的手，脸上笑容不变，打趣道：“许久不见，我瞧着表妹和表妹夫感情更好了……”
　　周生生不自觉地抿紧了双唇，眼神之中不止有疏离，还有敌意。“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一向很好，实在是不需要林公子来担心。”
　　“表妹，我先前还去看了康表弟。他那里有个紫金琉璃碗，甚是好看。问他是哪里来的，他都不告诉我，您与康殿下最是熟络，要不然就帮表哥去问问。”
　　林柏川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抖着腿，话语随意，落在周生生和晏溪的耳中却如同是一块巨石落进了万丈潭水当中，溅起巨大波澜。
　　偷偷看了一眼身侧晏溪脸上明显有些吃惊的眼神，周生生放在台面下的左手紧握成拳，青筋乍现。
　　“小孩子玩的东西。林兄如今都多大了，还玩这种东西，难不成还要拿着这种摆件吃饭？”周生生直接将这紫金琉璃碗说成是小孩子的玩意，将这其中的价值贬得极低。
　　林柏川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了一个邪魅的弯度，既然周生不想让晏溪知道，那就不知道吧……
　　“其实我就是看见那个紫金琉璃碗上面有两三道裂纹，怕是康殿下买到了假货，就想取过来仔细看看罢了。”
　　听林柏川这么说，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是造假的样子。晏溪脸上僵住的表情才有了一丝松弛，肩膀微微放松，不再像一开始的那样紧绷着。


第31章 送礼
　　“魏长齐，你这个家伙墙头草一吹就倒，上回都不帮老子，竟然还敢来这里！”刘奇歪扭着身子，躺在铺了软垫弄得舒舒服服的宽椅上，嘴里面骂骂咧咧的不停。
　　明明是过年，爹爹竟然还把自己叫过去训了好久，为的就是天成斋的那件事情。明明自己才是被欺负的，爹爹竟然是一点解释都不听，直接是把自己训得狗血淋头。
　　一定是周生那个家伙，人都已经不在周府了，竟然还是横插一脚！就是仗着他驸马爷的身份在那里狐假虎威，靠女人吃饭的家伙，竟然还敢对本少爷的事情多加置喙！
　　魏长齐一脸谄媚，虽然说心里面对这刘奇鄙夷的很，但是生意的事情大，不能因为得罪了刘奇，让家里面少了那么大的一块生意。
　　魏长齐一脸笑意，一脸横肉，笑容堆起来浮现出不同于年纪的褶子来。搓着手开口道：“我哪敢不帮您啊，但那时候那周生身边有人帮着，到时候要是反咬咱们一口，那我们可不就是百口莫辩！”
　　听到这种解释，刘奇的气稍微消了一点，斜睨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人。勾起一边的唇角，脸上扬起一个坏笑，“那你现在来……算是来帮我的？”
　　刘奇打量着魏长齐，正愁没有人可以帮自己好好教训教训周生。
　　“自然，自然……”即使知道没什么好事，魏长齐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话。事情得要去干，大不了就是干不好罢了。
　　刘奇朝着魏长齐勾着手指，魏长齐忙不迭地凑了上去。
　　打周生……直接捆麻袋里面揍一回……这可是驸马爷……
　　***
　　“驸马爷，礼品都已经备好了。”
　　周生生手里面还拿着昨晚刚刚开始翻看的治水策论，先朝朱子写的，语言通俗，寓意深邃。
　　昨晚还看着这些策论止不住的头疼，但翻看久了，真是越看越有意思，每一篇都能得到一些新奇有用的知识。
　　昨日从宫里面回来，周生生一到书房之中就看见了桌案上堆得高高的策论样张，旁边还有一个整理的小厮，皆是晏溪搜集着送过来的，估计许久之前就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的。
　　翠柳那个小丫头也不知道是跑到哪里去了，竟然不是她给自己送，还想多知道一些晏溪的事情呢……
　　“驸马爷！”民生再一次出声唤道。
　　周生生扭头看向民生，显然是没有听到一开始的话，但看见民生手中拿着的红本子，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还要去给周家送礼呢……
　　“给我看看。”
　　周生生从民生的手中接过礼单，上面的东西都没有改过，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加。
　　“公主看过了吗？”周生生挑眉看着民生问道。
　　“是，公主说就是要这么送，不能失了礼数。”
　　周生生点了点头，好吧……老婆财大气粗，就是我有点舍不得。
　　***
　　蒋肆梁坐在酒楼雅间里面，桌上还摆着两把折扇，手中还摆弄着一个小团扇，都是面前林柏川今天带过来的，都是出自沈云的手笔。
　　实在是没有想到昨天才遣了人对周府告上了刘奇一状，今天林柏川就投自己所好送来了这么多好东西。
　　“林兄！啧……啧啧……”
　　“我不过就是让人去告了一状，你这送来的东西……让我心欢喜的很！”
　　蒋肆梁将这团扇放在鼻下闻了闻，有一种独特的异香传来。果然，早就听说沈云画女人画的时候喜欢以香料入画，看来确实是如此。
　　林柏川笑了笑，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们蒋府最近和周家做生意做的怎么样？”
　　蒋肆梁放下手中的团扇，右手撑着下颚一脸好笑地看着面前这人。上回这人就说过要保住周生，一开始自己还以为是句玩笑话，但看他现在的这幅样子，应该是认真的。
　　“生意上的事情我又不怎么管，林兄你问我，没用啊……”蒋肆梁双手摊开，一副不理事的样子。
　　“我就是想要知道周家最近的动向是什么，我对你们之间的生意，没有兴趣。”
　　蒋肆梁现在是蒋家继承人的身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虽然和自己一样爱玩，但若是完全不理生意，怎么可能……
　　蒋肆梁挑眉，慢悠悠地说道：“我听说韩家那位小公子与林兄的妹妹定了亲。”
　　林柏川一下一下转着自己大拇指上前两天才买来了玉扳指，看来光几把扇子已经满足不了面前人的胃口了。“不过是周家的动向，难不成你还想要我拿在韩家的来换？”
　　“周家的动向只要我有心去查，也不是查不到，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蒋肆梁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林兄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不是吗？”
　　“我能帮林兄省下大把的时间，而且小弟我要的并不多。”
　　“我只想和韩家做生意罢了。”蒋肆梁比了一个一的手势，“就一个和韩家做生意的契机，一个机会！”
　　林柏川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蒋肆梁，半晌之后，林柏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这个交易。
　　“我虽然答应了，还是我还是想要问上一句，你们蒋家是做绸缎生意，韩家只经营林业，你们两家想一块做个什么生意？或者说，蒋大公子想要个什么生意？”林柏川一边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倒是有种假笑的感觉。
　　“就是因为韩家只经营林业，除了周家上任家主周蕙夫人在的时候做过几回生意，其他时候都是一家独大，垄断了大齐近半的林业，而另外一半，则是掌握在朝廷的手中。我想让蒋家更上一层楼。”
　　周蕙可是奇女子，凭一己之力创了周家，蒋家……难不成以为有人能比得上周蕙……
　　***
　　“周生，大年初一你不来，大年初二你来讨什么嫌！”
　　“你以为你是谁，竟然坐在主位上，你把爹爹，娘亲，都不放在眼里面了吗！”
　　刘奇的话里面句句带刺，眼神动作都透露着嫌弃。看见周生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心中更是气恼。早知道让魏长齐今天就把周生打一顿了，那今天就不用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找晦气了。
　　周生生只管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时不时喝上两口茶。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没必要……
　　周生生砸吧砸吧嘴，周家的茶和公主府的不相上下，甚至是可能更好一点。多喝一点，最好喝穷一点周家才好。
　　刘奇瞪大了双眼，只能忿忿地坐在一边。往常总喜欢翘着二郎腿，今天被周生一气，就连二郎腿都不会翘了。双手紧攥成拳一下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爹，娘亲！”
　　看见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刘奇一下子就从位子上腾起来，跑了过去，脸上也挂上了委屈的表情。
　　周生生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的就是与自己先前所见完全不同了的刘奇，不免心中有些恶寒，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除了刘奇，就是他身边站着的两个人。想必就是周家现在的掌权人刘南笙和他的续弦夫人林清妙。
　　刘南笙一身深绿色的锦服，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巾帽，倒是衬的整个人年轻了几岁，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爷。
　　身边的林清妙倒是和刘南笙的穿着打扮显得十分不匹配的模样，穿的就好像是一个花枝招展的花孔雀一样，头上戴的朱钗、头饰没有十支，也有八支。脸上还扑了粉，真以为自己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吗！
　　看到这样装扮的林清妙，周生生暗自有些庆幸。幸好晏溪不仅是长得好看，还不喜欢用这些□□，也不喜欢那么华而不实的身外物。还喜欢练练剑，有点武功傍身，练得腰细腿长，真好，真好……
　　“爹爹，这周生竟然一回府就坐在了主位上！”
　　刘奇指着周生叫嚷着，十分看不惯周生这样的做派，好像以为自己是周家的主人一样。
　　周生生脸上扬着笑容，反正对面前的这三个人都无甚感情，也没有必要要做出自己不喜欢的样子来。
　　还不待刘南笙说话，旁边的林清妙倒是和她的儿子一样按捺不住开口了：“你还打算在那个位子上坐多久，看见你父亲，你都不见礼了吗！”
　　声音尖刺刺的，并不算好听。周生生没有站起来，还是安坐在位子上。慢悠悠地说道：“我如今是明安长公主的驸马，按理来说，我是君，你二位是民，谁该坐在主位之上，刘林氏你看不出来么……”
　　刘南笙一脸凝重地看着有些不同了的周生，将放在腰腹之间的手一下子甩袖背到身后去。“刘林氏，也不是该你叫的！”
　　刘南笙拂袖坐到了主位旁的位置，却并没有开口让周生站起来。林清妙虽然说不愿意，但也不敢在明面上下刘南笙的面子，只能与刘奇一块坐在了下座。心里面也是恨的牙都痒痒的。这周生小时候就碍着自己的眼，现在更是碍着自己儿子的路和自己在周家的地位。
　　刘南笙厉声道：“她是你的母亲！”
　　周生生挑眉，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我的母亲姓周名蕙，多年前就已经故去了，葬在周家祖坟里面，就连牌位都还供奉在这的祠堂里面！”
　　民生提醒了自己之后，周生生就马不停蹄地径直来到了周府。只不过一开始的时候自己没有来到正堂，而是先去了周家祠堂。
　　周家祠堂很大，有些空空荡荡的感觉。虽然是白天，但是两边墙壁边上的架子上白色蜡烛的火光却在不断跳跃，映入周生生的眼帘。
　　本该看起来阴森恐怖的地方，周生生却是有些亲切的感觉，完全不感到害怕。
　　正中央的台子上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样子，看来是每天都会打扫。台子上面只放了一个牌位，周府第一代家主周蕙之莲位。牌位本该是由死者亲人设立，可惜……
　　周蕙是周家第一任家主，刘南笙只不过是入赘进来的，自然没有资格在周蕙的牌位上写上先室两个字。而原主周生当时却是只有七岁，没有能力给周蕙立牌位，让周蕙的牌位上只有周家主这一个身份……
　　周生生跪在了明黄色的蒲团之上，此刻的自己好像真的和记忆中的周生重合在了一起。如果是周生，她应该也是会和自己一样的。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来。
　　刘南笙对周蕙别无反驳，只能转移话题道：“你这次来是为了做什么？”
　　周生生从袖中取出礼单，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慢慢地将礼单推向了刘南笙。
　　“送礼单。”周生生挑眉，说到这里有些高兴，“我夫人送的。”
　　刘南笙没有翻开礼单直接来看，倒是下座的林清妙脸上显现出一丝精光，眼睛还一直往这份礼单上面瞟，一副想要据为己有的贪婪模样。
　　周生生忍不住嗤笑一声，渣男配贱女。
　　“大年初一怎么没来，反倒是今天来了？”
　　刘南笙语气之中有着浓重的无力感，还以为这回过年，周生也是不会回来的，没想到竟然是在大年初二这一天等到了。
　　当初不过是气话罢了，哪能说断绝关系就真的断绝关系了……这周家毕竟真的只有面前人才真正姓周，没他的同意，岭南周家怕是对奇儿分到财产会颇有微词……
　　“年初一要进宫。”进宫之后也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以来周府，只是周生生不愿意罢了。
　　“切，年初一要进宫。进宫能用多少时辰，左不过就是你不把你父亲放在眼里面罢了。”林清妙说的阴阳怪气的，虽然是句句为了刘南笙考虑，却是不断在挑拨周生与刘南笙的关系。
　　刘南笙瞪了林清妙一眼，娶回来之后越发没有当时初见的时候那么清丽可人了，反而是越来越让自己头疼了。
　　刘南笙挥了挥手，“我记得还有那些各大商户送来的礼品都放在库房之中还没有清点完，你带着奇儿去看看，整理整理！”
　　那些礼品之中也不乏有贵重的东西，总能堵住林清妙的嘴了。
　　“爹爹！”林清妙的嘴巴虽然是被这些礼品给堵住了，但是刘奇可是要跳脚了，爹爹怎么能这么偏心！这周生都已经兀自坐到主位上了，还对娘亲不敬，爹爹竟然是还一副包容的样子，对我都没有这样过！
　　“跟着你娘亲一块去。”刘南笙厉声喝住刘奇，昨天才挨过一顿打，今天就忘了，不长记性！
　　刘奇撅着嘴巴，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就跟着林清妙出去，出去时还回头甩给周生生一个怨恨的眼神。
　　“公主可还安康？”
　　“安。”
　　“府中行事可还顺畅？”
　　“比周府顺。”
　　“……”
　　相比于刘南笙面上难掩的尴尬，周生生还是很自得其乐的，倒是比刘南笙还像家主。
　　“你这次来就不想说些什么吗？”耐不住无言的尴尬，刘南笙率先软了下来。
　　周生生一下一下拨弄着指甲边上卷起来的皮肉，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但是有些却是不得不说。”
　　“你想说什么？”刘南笙的话里面透露出防备。
　　周生生视线定格在院里面的那棵老榕树上面，上面已经没有了叶子。就好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一样，面若枯槁……
　　“我想看看我院子里面的人。”
　　栖子院，原主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里面的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刘南笙咳嗽了两声，沉闷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栖子院已经关起来了，里面的人现在都调去其他院子里面伺候了。”
　　呵……周生生冷笑一声。说好听一点是关了，说难听一点就是荒废了。
　　“我只要我院子里面的三个人。秦叔，书竹和少宣。”
　　周生生的眸子一下子冷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刘南笙。刘南笙倏地一愣，周生长得就与周蕙十分相似，尤其是这双眼睛。
　　刘南笙好像是哑了一般，这几个人的名字他都知道，尤其是秦叔，从前还做过管家，只不过是后来周蕙将他从管家这个位子上降了下来，专门去照顾孩童时的周生。如今这府上哪还有秦叔……
　　“我这回只要这三个人，难道还是没有吗？”刘南笙的这种表情总让周生生心中有点惴惴的感觉。
　　“秦叔老迈，半年前已经故去了，书竹和少宣都还在府里面，你到时候可以带走。”
　　周生生眉头紧蹙。秦伯是从小照顾周生的人，想必也是最有可能知晓周生为什么会被周蕙当作男孩养大的人，现在却是……
　　“那书竹，少宣，我现在就要见到！”
　　***
　　书竹和少宣都和自己回了府，安排在了西暖阁近旁的耳房之中，一人一间屋子，靠的近，方便两个人走动，一块熟悉熟悉长公主府。
　　周生生握住笔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落在白纸上的笔锋都比之前重了许多。墨汁在白纸上慢慢晕染开，原先有笔锋的字都变得模糊不清。
　　周生生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院子里面的人竟然是会被折腾成这副样子，亏周家还是四大皇商之首，竟然能如此苛待府里面的人！说到底，还不过是欺负书竹和少宣是一心跟着自己罢了！
　　少宣一个女子，竟然是在冬日里面被调去做了洗衣服的活。若不是自己因为少宣久久不来去了迎春园里面找，怕是死也不会相信这么个天气里，竟然还需要用冰水洗衣服，只因为真丝的衣服不能用热水。
　　想起那双手上的冻疮开裂的口子，周生生现在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怕是这辈子都养不好了。
　　书竹年纪比少宣小一点，过的也比少宣好一点，至少在回公主府的时候周生生是这样认为的。没想到带到公主府的包袱里面全是补丁的衣服，竟然是没有一件冬衣。就连身上穿的这件麻布衣衫也是听闻自己回府赶紧回房换了过来的。手臂上也是大伤小伤不断……
　　周生生放下手中的笔，胸中气闷的很，一把将桌上的纸全部扯了过去，揉成一团扔到了脚边的纸篓里面。
　　周生生一拳锤在了桌子上，脸上表情冰冷凝重。刘南笙，林清妙，刘奇……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五月科考的消息没有几日就已经在各处张贴榜文，前年才开设过，今年又是一场恩科，各地举子前年没有考好的，或是前年因为事情耽误的现下都有了机会。
　　暮色降临，街上的行人都已经少了许多，只留下几个挑着菜来城里面卖的菜农还在底下坐着，叫卖着。
　　五月科考，现在只剩下四个月的时间，离京城比较近的举子刚得到了恩科的消息，就准备了行囊匆匆赶往京城。光今日，在这聚贤集的二楼上，周生生就已经看见了不下三批的举子，估计都是为了提前来京城租个小院，好好读书，考试的时候不要误了时辰。
　　周生生将自己找到有用的书册揣在怀里面，就打算归府。今日来这聚贤集可不是为了抄书攒银子，而是为了直接辞掉聚贤集的抄书活计。离科考越来越近，就好像是上辈子高考一样。周生生就算估摸着自己八成是考不上了，要挨那顿板子了，但是临时抱佛脚总是要的，万一考上了，那不就是皆大欢喜。
　　周生生百无聊赖地走在大街上，暮色慢慢变成深蓝色，随后变黑。周生生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这条路是自己探出来的，从巷子一路走出去，在左拐走上一百米就是长公主府的后门了。
　　“前面的那个人，给我站住！”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生生本能停住脚步，回头一看，就看见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混混样子的人，中间有个人还拿着一个灰色的麻袋，能套人的那种。
　　这几个人正是魏长齐找过来的流氓混混，让他们来教训周生生的时候都已经特意吩咐过了，绝对不能暴露了身份。直接用麻袋套起来，轻轻地打上一顿就行，绝不能太重，也绝不能打脸，就轻轻地教训一下就好。
　　周生生暗道不好，将怀中的书册一把扔到地上，转身就要向前跑。刚跑到巷口，面前就又出现了两个大汉，与后面的人一模一样的装扮，想必是一伙的。
　　周生生背靠着墙壁，呼吸声有些急促，冷眸看着面前这四个人。
　　“你们是何人？”
　　尤大甩着自己手中的麻袋，一步一步慢慢逼近周生生。
　　“跑啊！你跑啊！”
　　周生生默默攥紧双拳，虽然不会武功，但是也不能不反抗，就站着挨打。周生生厉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哥几个看你不顺眼，想要揍你一顿罢了！”尤大的声音张扬。
　　旁边的人一个大跨步上前，牢牢地抓住周生生的手臂，却被周生生蹭的一下踹中了胸口，拽着周生生猛地后退了好几步。
　　“还敢反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尤大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拳打在了周生生的右脸上，直接打得周生生头偏了过去。
　　哼，你要是乖乖挨打，我还能让你少受一点伤，脸上少挂一点彩，没想到你小子竟然是敢动手打我兄弟，看我不把你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尤大再次挥拳，但这次却没有打到周生生的身上。一声惨叫声传来，发出这样的杀猪叫声音的正是刚刚还张狂的很的尤大，此刻一个冷镖插在尤大的右手上，血瞬间流满了整个手臂。
　　晏溪一个飞踢踢中按住周生生的混混，直接将周生生护在了身后。
　　要不是自己今日在府里面，又看见天色暗沉但是周生却迟迟没有归府。幸好前几日民生一直跟着周生，知道了这条小巷子可以直通公主府的后门，否则身后这人就算是被人打死在了这巷子里面，都没人知道。
　　“抓住她们！”尤大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用手指着面前的晏溪和周生生。
　　晏溪抽出腰间的软剑，冰冷的剑身在黑夜之中散发出阵阵寒光，反光在晏溪的冷眸上。
　　电光火石之间，原先站着耀武扬威的四个人，除了手臂受伤的尤大都倒在了地上，身上穿的是黑衣，所以血色都没有显露出来，只剩下漫漫黑夜之中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尤大看见此情此景，也不敢再放肆了，直接是颤着双腿跪了下来。谁能想到就接了这么个差事，竟然是会把自己的命都给搭上，关键是自己还不知道让自己做这档子事的人是谁。
　　“饶命，饶命，小的知道错了……”尤大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生怕面前这个女子把自己变成和地上这些人一样。
　　晏溪收起软剑，上面竟然是一点血都没有沾染上，还是透露出闪闪银光，一副未曾出鞘的样子。
　　“走吧……”这些人自有人会来收拾，不出三日就可以问出来是谁指使的这件事情。
　　周生生心下震惊，还真是没有想到公主的身手竟然是好到这个地步。这种被护着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小心！”
　　木棍子直接打在周生生的左手上发出一阵闷响，周生生迅速捂住了手臂，剧痛从小臂一瞬之间蔓延全身，疼的周生生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晏溪一掌将尤大打了出去，没有想到这厮竟然还敢动手！


第32章 惩治
　　“嗷……嗷……嗷嗷……”
　　周生生张着嘴一个劲的鬼叫，这太医在自己手上摸来摸去，还不帮着接骨。这种隐隐的刺痛感直冲脑门，疼的周生生唇色苍白，额头上也布满冷汗。
　　“疼……疼疼……”周生生看着自己青紫的手臂，再看看摸着山羊须的太医，眉头紧紧得皱在一起，整张脸都疼得有些变形。
　　晏溪站在一旁，看着龇牙咧嘴叫疼的周生，几不可见的喉结微微上下移动了一下。吩咐道：“快一些，轻一点……”
　　长痛不如短痛，赶紧把骨头接上来，这样之后才会长好。
　　明明这么怕疼，还要帮自己挡那一下，逞什么英雄。成天就做这种没分寸的事情。
　　许太医用袖子拭了一下脸庞的汗水，简简单单的接骨，被这个小驸马叫的自己分寸全无。
　　“驸马爷，您放心，民生会按住您的。”
　　“书竹也是！”
　　周生生痛的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翻上一个白眼。我这是怕你们按不住我吗！我这分明是怕疼死我。
　　咯吱一声传来，周生生只感觉背后一瞬之间全都被自己的冷汗浸湿了，大脑也是刷的一下空白，比被打时更甚十倍的疼痛传来。
　　民生和书竹死命都摁不住周生生反抗的的动作，幸得晏溪眼疾手快，在接骨的那一刹那按住了周生生激烈抖动的肩膀，这才不至于因为反抗接歪骨头。
　　“额……”周生生没有死命地大叫，反而是紧咬着唇发出一阵绵长的闷哼。
　　“骨头已经接好了，微臣再给驸马爷绑块板子，到时候再养上两个月，等骨头自然而然长好就可以了……”
　　许启明从身后小药童身上背着的药箱中取出两块大小适中的竹板子，边缘都已经用砂纸打磨平滑了，不会弄伤手臂。
　　骨头已经被接上，除了那一下子疼的冷汗直冒以外，现在只是隐隐的酸疼感，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周生生扭过半边脑袋，抬眸就看见了晏溪还来不及撤去的忧色。苍白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点弧度，周生生用未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晏溪按住自己肩膀的手背，眼神中分明是在宽慰晏溪。无事，安好，莫忧……
　　许启明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一抬头就能看见人家小夫妻两个含情脉脉的样子，匆忙错开了眼睛，将视线定格在周生生的伤臂上，可不敢乱看了……
　　两块竹板这么一夹，再加上一大堆的白色纱布一层一层将整个小臂都包裹了起来，这厚度和上辈子看见的打了石膏的不遑多让。
　　***
　　北都府的水牢里面，惨叫声，浓重的喘气声不绝于耳，与之一块传来的是一阵一阵的恶臭味。每隔几日都会有被打死，或者是受不住刑罚的人在无尽的幽暗中死去。进了天牢的说不定还有机会爬着出去，进了北都府则是只有躺着出去一条路了。
　　晏溪身上穿着名贵的海兰纹罗衫，外头还披着一件半身的白色鹅绒厚袄，挽着袖子，那架势看着像是在做什么风雅之事，然而面前对着的却是北都府最为幽暗寒冷的水牢。在水牢中被四条锁链紧紧地锁住手脚，一副半死不活样子的就是当日张狂的尤大。
　　“小人……小人……真的……真的不知道……求求……求您……”
　　尤大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面色惨白，半个身子都浸泡在这阴冷的水里面，双唇更是惨白，只能依靠着本能喃喃地说着求饶的话。
　　“真的……真的……不知道……”
　　尤大现在心里面可是后悔死了，看那个雇主找到自己的时候就是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可恨自己就是受不了那一锭金子的诱惑，现在竟然被人关在这个鬼地方，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偏偏面前的这个人还不想让自己死，所以每次快死的时候就让人喂参汤，或是从水牢里面捞出来扔在寻常牢房里面，着人医治，治好了再扔进来，继续受罪……
　　尤大怎么会知道，如果没有最后打周生生的那一下，自己的小命说不定还能保住。但偏偏打了，还把周生生的左手生生打断了……
　　晏溪眯着眼睛从上至下扫视着尤大，右手随意地拨弄着左手的甲片。这是前几日刚刚请京城有名的容坊里面最好的女师傅上府里面做的，甲片晶莹透亮，与这黑暗的水牢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水滴一滴一滴滴在尤大的脑袋上，光这几天来，尤大就能感觉到自己头顶的腐臭味。身在水牢之中，还要受着这水滴之刑。
　　半晌之后，晏溪身侧的小几上被放上了一杯热茶，而放上热茶的正是北都府的总领大人何永善。是前年被晏溪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也是优秀，很受陛下器重，这才坐上了北都府总领大人之位。因着这份伯乐之情，对晏溪分外恭敬。
　　晏溪并没有拿起茶水，反而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水池子边，慢慢逼近尤大。
　　“你可知道，你打的人是谁！”晏溪声音冰冷，眼神更是像一把利刃，像寒冬中的千年寒冰，仿佛是能冻死个人。
　　尤大哭丧着个脸，五官都揪在了一块。我是真的不知道，知道会落到这个下场，我哪里会敢，一定是躲的远远的！
　　“我……我……真的……不……不知道……”尤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这半个月来的折磨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晏溪的声音清脆中又带着几分沉重，“你打的是本宫的夫君，大齐的明安长公主驸马，是我皇家的脸面！”
　　晏溪字字铿锵，每一句话在尤大听来就好像是给自己宣判死刑一样，一句话死一次……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
　　晏溪扬起洁白如凝脂一般的手，上下挥了挥。周遭身着黑衣的侍从以极快的速度将角落之中摆放的一整框的水老鼠倒进了漆黑的水池子里面。
　　水老鼠，水蛇……都是这水牢之中的特产。饿了这么多天，活人，就连死人的肉都能吃……
　　晏溪微勾唇角，后退了两步，如愿地看见了尤大满脸惊恐的表情。
　　“说！”
　　“啊啊啊……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尤大已经感觉到有东西攀上了自己的身体，用牙齿不断地啃咬着自己的腿肉，每一刻都是难忍的疼痛。
　　“停啊！他……他是让人过来找的我……”
　　身上老鼠啃咬的疼痛已经让尤大癫狂，已经超越了其他身上的疼痛，就连说话也不再是虚弱的感觉，全被惊恐代替。
　　“我……我……虽然不认识他。”尤大猛咽口水，双目因为惊慌睁的极大，黑色的眼珠子混着殷红的血丝，紧紧地盯着水里面黑漆漆往自己身上涌的水老鼠。
　　“但是……但是我知道……我看见他手上有个纹身！”尤大大喊，“虎口有个九字！九！”
　　晏溪抿紧双唇，紧蹙的眉头慢慢纾解开来，但是却没有完全纾解开来。晏溪的眼睛黯淡了一下，随后又重现了清明。
　　“把他捞上来，好好地养着……不要弄死了。”
　　食指上晶莹透亮的甲片终于被剥落了下来，落在脚下。这点声音在这水牢之中几不可闻，却好像是冷水落在火热的红炭上面，发出令人刺耳的滋啦声音。
　　想到周生接骨的时候的模样，晏溪没来由地心中冒出一阵心火，久久不能熄灭。冰冷的言语一字一句地从晏溪的口中说出来，“将他的左手小臂打断。”
　　“断了就让人来接骨，养七天，再断！”
　　晏溪拂袖离去，不再看这水牢之中半死不活的人。
　　其实就算是不来这里，一句话的线索都套不出来，就算是靠银子上面的批号，晏溪自问也是可以查得出来的，不过就是时间慢一点罢了。
　　而今天自己来，不过就是为了出自己的这一口闷气罢了，帮周生出着一口恶气！
　　***
　　晏溪刚刚踏进西暖阁之中，周生生紧跟着就凑了上来，递给了晏溪一卷纸，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墨水好似没有干透，纸张也好像是还有温度一样，应该是刚刚写就的。
　　晏溪一脸狐疑地打开了白纸，问道：“什么？”
　　“你先看看。”周生生努了努嘴巴，这是自己受伤之后一直写到现在的策论。将上回的刺史政策更加细化了一些条目。比起上回的初稿，这次应该算得上一个好字了。
　　晏溪一目十行飞速地扫过这上面的字句，慢慢从一目十行逐渐放慢速度。
　　抬眸看向周生生，“你写的？你想的？”
　　“自然！”
　　晏溪停顿了半晌，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好……”
　　得了夸奖的周生生咧开嘴笑了出来。脖子上面套着一圈白色绷带用来固定受伤的左手，就这几天的时间，周生生只觉得自己的半个脖子都要被压塌了。
　　看见周生生这样不自在的脖子和包得厚厚的左手，晏溪只觉得有些刺目。对牢里面的尤大更添一分憎恶，只觉得刚刚罚的还不够重。晏溪轻咽了一下口水，温声道：“手还疼吗？”
　　相比于晏溪语气中带着的沉重，周生生反而是挺轻松的。将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左手举起，展示在晏溪的眼前，就好像是炫耀功劳一样。
　　“自然不疼，平日里面都是你给我遮风挡雨的，这可是我也能保护你的证明！”周生生接过晏溪手中的策论，单手将策论摊平放在桌上，随后用镇纸稳稳地压住，防止被风吹跑。
　　晏溪有些哑然，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周生对自己的亲近。相敬如宾可以，但现在似乎太快，太过于亲近。
　　“反正也快出正月了，我想去周家祖坟看看……”周生生轻声说道。这个想法自从从周家回来的时候自己就有了，只不过想着古人应该对这些红白喜事冲撞的忌讳看的比较重，这才到今天才说出来。
　　晏溪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周生生此举。倏地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等三月开春再去吧。”
　　“为什么？”周生生抬眸问道。
　　“总之三月开春再去……”
　　嗯？看着晏溪离去的倩影。周生生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一开始的模样明明是同意的，怎么就一定要三月开春再去……
　　“少宣，二月里头有什么忌讳吗？”周生生朝向刚进来的少宣问道，莫了又添上一句，“不宜拜祭的忌讳，有吗？”
　　少宣将屋角的炭盆拨弄开，笑道：“于别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忌讳的，可您却是要忌讳着的。”
　　“缘何？”
　　“您二月里面过生辰，万不可红白事冲撞了……”


第33章 大儒
　　魏长齐……
　　晏溪在白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笔锋凌厉，还带着一股子狠劲。
　　“公主，要怎么处置呢？”司剑将砚台盖子合上，随后将饱蘸浓墨的毛笔放进笔洗之中，墨汁散在水中，迅速污了整坛子水。
　　晏溪将写了字的白纸慢慢地揉成一团，扔在了纸篓里面。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垃圾罢了，垃圾就得放到该去的地方。
　　“和尤大一样的处理吧……”
　　司剑还没有走出门，就听见身后的晏溪又说了两句话。毁了魏家，警告周家家主好好管管儿子……
　　“公主吩咐好了？”翠柳手里面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刚要走进寝殿，就在拱门处恰巧遇见了快步走出去的司剑，随口问上了一句。
　　司剑沉闷着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了出去。
　　翠柳抿紧双唇，扭头看着司剑转身离开的背影，眼中添上了一层落寞。
　　“公主，韩先生找到了。”翠柳将密信放在了晏溪的桌上。
　　前几日自己在驸马爷面前太过于亲近，随后公主就把自己调去调查了韩先生的行迹，在外头奔波了小半个月这才回府。没想到回府之后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驸马护着公主断了一只手，现下两个人的感情好着呢。
　　晏溪抬眸看了一眼翠柳，随后拿起桌上的密信，拆开来看了看。
　　不过是薄薄的一小页纸，上面记录了韩行之三年来的行踪，现下与韩家的关系如何……
　　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若是将他请过来，当驸马的先生，最是妥帖。
　　“韩启超最近在筹谋些什么，有没有查出来？”晏溪放下手中的书信，放进了一旁的小火炉里面，顷刻就化为了黑灰。
　　韩行之不喜商贾行事，终日醉心于诗书，家业的担子都落在了韩启超这个长房次子的头上。韩家上任家主走了之后，韩启超就理所应当地当上了韩家家主。不容置否，老家主选了一个合适的继承人，韩家在韩启超的手中隐隐有盖过周家的势头，只不过是时间还不够。
　　这韩启超不仅是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对家里面的兄弟姊妹更是阴狠毒辣。上位第一年，就直接把韩家分了家，将所有的旁系都赶到了祖籍所在的地方，没有给旁系任何一个接触生意的机会。对自己的嫡兄那就更加狠毒了，要不然韩行之也不会这么多年没有回过韩家，没有参加过韩家的祭祖事宜，一直流落在外面……
　　不仅是对身边的人狠，关键是这韩泽明对自己更加狠……
　　府里面只有一房妻室，是当地的一个小小的书香门第，完全够不上韩家的门楣。但是这样的身份背景，对韩家才是最好的。韩家早已经不需要通过联姻来稳固自己的生意，只需要找一个一般一点的小门小户，不要牵制住韩家的发展就好了……
　　韩家主要定居在江陵一代，翠柳这回去的就是江陵，自然是探到了一点韩家的事情。
　　“韩家家主的小公子韩长林要与林家的三小姐林若溪定亲了。”翠柳如实地回答道。按理来说林家三小姐林若溪定亲再怎么样晏溪都会收到一点风声，但偏生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反而是去了江陵这才查到……
　　晏溪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扶额，一下一下抚着自己的太阳穴。吩咐道：“为什么要和林家三小姐议亲，你且先去查一查。”
　　韩启超对自己都这么狠，宁可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晏溪自问不会相信韩启超不会为了自己儿子的幸福，而将韩家推上风口浪尖。
　　***
　　“我姓韩，名启安，表字行之。”韩行之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麻衣，腰间只用一根深色的带子系了系。单薄的身板子好似是风一吹就能被吹跑，却有着一股子浓厚的书卷之气。
　　周生生并没有因为韩行之这一副穷酸的表现就有丝毫怠慢的神色流出。晏溪特意为自己寻来的，定然是隐世大儒，总之不会害自己。况且，周生生也不觉得光靠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就可以对这个人轻易下定结论。
　　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韩先生好。”
　　一只手臂还伤着，周生生只能简单地弯腰行了一礼。随后双眼放光地看着面前的这个读书人。
　　韩行之虚扶了一下周生生，微微颔首，周生生这样的举动明显让他很满意。
　　“没有想到小周公子竟然是一眨眼就已经是这么大了！”韩行之看着周生生多少有些感慨，感慨沧海桑田，人事几何多变动……
　　周生生有些疑惑，仔细回忆了一下，但记忆之中还是没有任何关于面前人的记忆。
　　韩行之拍了拍周生生没有受伤的手臂的肩膀，眼神就好像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我应当算作是你母亲的故交，你当叫我一声伯伯呢。”
　　“伯伯！”周生生连忙又行了一礼，叫了一声伯伯。
　　韩行之笑了笑，打趣道：“你都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就这么相信我，哈哈哈哈……”
　　要是别人，怕是都要被打趣得生气，但周生生不一样，反而是轻松地笑了笑。“您是我夫人为我请过来的，说的自然都是真的！”
　　韩行之从打量的眼光慢慢变成了正视。“我确实是你母亲的故交，我的表字还是你的母亲取的。你出生的时候我还特意去周府祝贺过，当时还抱过你呢。”
　　周生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将韩行之引到了上座上。
　　客套道：“怪不得我看见韩先生就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韩行之并不扭捏，随意将下摆一甩，就直接坐到了主位上。
　　今次来长公主府也不算是全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实际上还是想要来看看这个故友的幼子。刘南笙早些年做下的糊涂事自己也听说了不少，真是为周蕙不值当，千挑万选竟然选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所幸面前的这孩子，虽然说不像是十分慧敏的样子，但待人谦恭，行事有度，是一个好孩子。
　　***
　　晏溪此刻一脸闲适地半卧在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色绣着小小雏菊的薄衫。屋里面支了两个炭盆，炭盆烧的火热，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格外突兀。
　　晏溪素手拿着一本地志游，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晏溪的目光思绪并不在这本书上面。
　　自从软塌被周生生霸占了之后，软榻上面就铺满了厚厚的三层毯子，现在卧在上面，倒是不硌人了。
　　晏溪抬眸看着刚刚进房坐在书桌边的周生生，右手不断地往左手的纱布里面钻，好像是在挠痒的样子。
　　晏溪将书本随意地掷在了软塌上，拢了拢衣袖，走到了周生生三步左右的位置。
　　“不许乱挠！”
　　周生生一脸心虚地抬眸看着面无表情的晏溪，瘪瘪嘴巴，默默地把右手藏回了袖子里面。
　　晏溪不自觉有些好笑，每次都是这么一副认错的样子，下回还是总能看见。
　　晏溪走近周生生，仔细看了一眼包裹着的手臂。因为不能时常换药换纱布的缘故，纱布的外头已经染上了一些黑黑的污垢。一直被这么包着，想必是会很难受的吧，再加上骨头在慢慢长好，会痒也是人之常情。
　　晏溪的声音有些僵硬，还是一如即往的清清冷冷不容人接近的腔调，但每字每句里面都透着关心，“应该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拆开了，这些日子你先好好的，乖一点……”
　　周生生扬起了一个笑容，算是答应了晏溪。
　　最近几天靠着伤臂，自己可是吃到了不少甜头。因为手臂受伤，那就可以名正言顺赖着晏溪。西暖阁的床好久都没有去睡过了，软塌也变成了与晏溪同睡一张大床。
　　想到第一天同睡的时候，周生生还是多少有些激动的，就连桌上的文章都好像是看不下去了。
　　那日自己还是乖乖地想要赖在晏溪的寝殿之中，但毕竟伤了一只手臂，睡榻总是翻来覆去调整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可能是衣服摩擦软塌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扰了晏溪。
　　总之后半夜的时候，还没有进入睡眠的周生生就被一声清冷的声音给叫醒了。
　　周生生如愿睡上了晏溪的床。虽然说床大，两人一个睡里侧，一个睡外侧，中间的空隙大的可以容纳下两三个人。但好歹是质的突破！从同房变成了同床！


第34章 秉芳
　　周生生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腰腹的地方，右手在下，左手在上。
　　感受着身边人平坦顺畅的呼吸声，周生生反而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只能在黑暗之中双目无神地看着床顶。
　　周生生扭头，就看见了在里侧睡着的晏溪。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加上黑漆漆，没有一点光线。周生生只能看见晏溪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就想到了这些日子里面发生的点点滴滴。从害怕到现在如同简单朋友一样相处，到现在好像又觉得有些不够了……
　　周生生正看得出神，就看见轮廓稍微动了动，传来了晏溪清冷的声音。
　　“睡觉！”
　　周生生迅速扭过了头，还以为睡着了呢，偷看反被发现了……
　　“公主怎么还没睡着？”周生生还是不太想要睡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晏溪搭起话来。
　　“……”
　　“我有点睡不着，要不公主陪我聊聊别的？”
　　“……”晏溪还是没有回话。自己虽然也睡不着，但好像并没有什么话题好和周生说的。免得冷场，所以自己一向不主动说话。
　　“二月十四，我生辰，公主想好要送我什么礼物了吗？”周生生引着晏溪和自己说话，若不是手不方便，现在自己真想直接侧过身子看着晏溪。
　　生辰……上回周生送的剑穗还挂在自己的清水剑上，那今次轮到了自己，又该送什么……
　　沉闷了一会儿，就连周生生也没有兴致再搭话下去的时候，晏溪倒是开口了，“驸马想要什么？”
　　周生生扭过头，看着晏溪模糊的侧脸。
　　“都行。”喜欢的人送的，都是好的。
　　“如果可以的话，就送我一次逾矩。”周生生唇角上挑，声音之中带着一丝轻快。
　　逾矩……这算什么，晏溪疑惑道：“什么？”
　　周生生突然就在黑暗中一下子握住了晏溪的手，晏溪挣扎了一下，瞧着周生生不像是还有什么后续动作，慢慢停下了挣扎。
　　“一次逾矩。我觉得我总叫你公主，太不亲近了，从今天起，我叫你阿宝，如何？”
　　阿宝，阿宝，如珠如宝，多好听……
　　晏溪不回声，也不知道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生生轻轻顺着虎口捏了捏晏溪的手，脸上挂上了有些死皮赖脸的笑容，“阿宝既然不回话，那就是答应了。”
　　“阿宝，阿宝，阿宝……”
　　“不许叫了，烦人……”
　　其实并没有不喜欢这种亲近的称呼，反而是有些喜欢。从前父皇也为自己起过小名，只不过长大之后这小名，就再也没有人叫过了。听赵翁翁跟自己说，除了小名，自己还有一个乳名。乳名也叫阿宝，和周生今日取的撞上了……
　　“驸马的表字是什么？”
　　周生生马上就要无聊到昏昏入睡了，就听见身边晏溪悠悠的声音传来，立刻回神。
　　“表字？”古人二十岁行冠礼，但周生今年二十一岁，可是记忆里面却从来没有冠礼，表字的印象。
　　“我没有……”
　　***
　　周生生一进国子监的学堂就看见了自己位子旁坐了一个人，正是和自己闹翻了的林柏川，没有想到这个人不仅是能一如往常地和自己搭话，现在竟然是还能面色如常地坐在自己的身侧。
　　“早啊，表妹夫！”
　　林柏川勾起弯弯的唇角，伸手朝着周生生打了一个招呼。
　　周生生没有回话，就连眼神都没有匀给林柏川一个。兀自将坐垫朝着离林柏川远一点的地方移动了一点，撩开下摆，坐了下来。
　　周生生虽然不打算搭理林柏川，但是林柏川可不会轻易放过周生生。
　　林柏川朝着周生生的方向斜着身子，打趣道：“为了救表妹弄伤了手，英雄救美啊！”
　　周生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林柏川太精明，时不时就会把自己带进阴沟里面，要防着些。
　　“表妹夫断了一只手，表妹直接将魏家给毁了，还把魏家长子和尤大都送进了北都府里面。啧啧啧……真惨……”
　　“嗯？”尤大就是那天偷袭晏溪不成，反将自己的左手打断的，周生生记得。但魏家长子是谁……
　　林柏川眯了眯眼睛，成功挑起了周生生的兴趣。“魏家长子派尤大去找你麻烦的。”
　　“我没有惹过人……”自己都不认识谁是魏家长子，他凭什么无缘无故要来找自己麻烦。
　　“刘奇的狐朋狗友。”
　　刘奇……周生生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日在天成斋见到的肥头大耳的人，原来是他……
　　“但是我还是真没有想到，表妹那么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是特意去北都府看着尤大被严刑拷打。”
　　说完这话，林柏川还啧啧嘴，添油加醋道：“我都没有想到我的小表妹那么狠辣，七天断一次骨，然后接骨，再断，人还决不能死。真是生不如死，好手段！”
　　周生为人良善，想必是接受不了晏溪这样杀伐果断的人，这也是林柏川今天为什么要刻意在周生面前提起的原因。
　　“我夫人是有韧劲的女子，并不是什么柔柔弱弱。”周生生脸上已经有些微怒，默默地将自己的位子又拖远了一些。“况且我夫人去哪里，做什么，与你无尤！”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从前就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若我还是与晏溪离心的状态，可能真的会听信了你的话。但现在晏溪是我夫人，爱慕的人，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
　　我偏心，帮亲不帮理。
　　见周生生这样疏离自己，林柏川只能坐直了自己的身体。不着急，才刚刚开始，以后再筹谋也来得及……
　　***
　　周生生今天心情不错，丝毫没有因为前几日林柏川说的北都府的事情而有丝毫的动容，早早就忘记了这件事。今日可是自己的生辰，自己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已经没有温度了，只有床上不太明显的凹陷昭示着这里有一个人躺过。
　　架子上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衣服，从屏风后穿好衣服，系好腰带。周生生便直接出了门，迎面竟然撞上了许久没有看见的翠柳。
　　“哎，翠柳，许久没有在府里面看见你了。”
　　周生生指着翠柳惊呼出声，这府里面除了翠柳话多之外，其他的都是好像民生一样的闷葫芦，自己可想死翠柳在自己面前跳脱的样子。
　　翠柳可没有周生生这么高兴，慌忙后退了两步。这回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往常都是让其他人去做的，这回全托驸马爷的福。翠柳觉得还是要躲着驸马爷一点，否则下回就不是去江陵了，说不定是去一些犄角旮旯的鬼地方。
　　“翠柳？”
　　这鬼灵精，看见自己，怎么害怕了？
　　“驸马爷，奴婢还要抓紧去西厢房准备东西，就不和您多说了。”说完这话，翠柳落荒而逃。只留下原地站着的周生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公主呢？”周生生随手就抓到了一个小厮问话。
　　“驸马爷，公主在西厢房等着您呢。”
　　西厢房，怪不得翠柳这么急匆匆地过去。
　　“你给我带路过去。”
　　长公主府实在是太大了，周生生自问自己就是一个路痴属性。在长公主府住了一年也只能分清楚自己睡的西暖阁，公主住的寝殿和出门必经的花园。东厢房属实是不知道，没去过。
　　“诺。”
　　周生生刚到了东厢房，就直接挥了挥手，将那引路的小厮打发走了。周生生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怎么现在使唤人那么习惯，莫不是真的成了这个世界的人，有了使唤人的坏习惯。
　　跨过门槛，周生生就看见了东厢房的全貌。翠柳和民生都在里头，好像还是在打闹。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玩忽职守还是谈情说爱？”周生生将右手背在身后，开玩笑打趣着面前的这两个人。
　　翠柳还没有说话，民生反倒是一下子红了脸，就连双手都开始局促紧张起来。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公主让我与翠柳姐姐来这里整理整理，为驸马爷庆生罢了！”民生说的很急，眼神还不时地看向一边的翠柳，觉得翠柳没有生气，才安心了一点。
　　周生生也停了打趣的心思，直接将民生的话简化成了阿宝特意让人整理东厢房为自己庆生。
　　周生生双眼放光，打量着这里，但好像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装扮过的样子。
　　“公主呢？”
　　翠柳指了指其中一间紧闭的房门，“公主在里面，估计是在准备东西，驸马爷还是在外面等着吧，省的进去扰了公主就不好了。”
　　周生生春风满面，点了点头。视线定格在关起的房门上，唇边的笑意怎么挡也挡不住。
　　在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响动的周生生第一时间抬头，就看见了一身淡黄色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子束起来，格外的清丽动人的晏溪，一下子让周生生晃了眼。
　　“阿宝。”周生生轻声唤道。
　　民生和翠柳将桌上的美酒，菜色摆好就都撤了出去，将这地方留给晏溪与周生生。
　　“你不要告诉我，你今日一整天都没有去书房温书！”晏溪佯装微怒的样子，右手将簪子往袖子里面收了收。
　　送簪子，定情之物……晏溪打磨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看见周生了，脸颊发烫地更加明显了。只能佯装生气的模样。
　　“今日休息一天，就一天。”周生生比了一根手指。
　　早早就看见晏溪手中握着一点东西了，出来了就藏在袖中，一定是给自己的生辰礼物。阿宝惯会假生气，真害羞。
　　“坐。”周生生招呼着晏溪坐下，单手将晏溪喜欢的菜都堆到跟前。
　　晏溪抬眸，看着面前的菜，怔了怔，脸色微变，眼中多了几分柔和。
　　“就一日，明日好好学！”
　　周生生拼命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了晏溪身前的琉璃碗里面。
　　“刚刚我看见了，那阿宝打算现在就给我，还是晚一点？”
　　周生生身体前倾，微微凑近晏溪，直接把晏溪的整张脸都给羞红了。
　　“给你！”晏溪直接把桃木簪子从袖管里面拿了出来，一下子拍在了桌上。扭过头不愿意去看面前的周生。真是没有规矩，一天到晚就是逗弄自己！
　　周生生别扭地用绑着的手连同没伤的右手拿起这轻轻的一支桃木簪子。虽然说分量很轻，但是在周生生的眼中却分外珍重，一定要用双手拿，才够珍重。
　　周生生摸着桃木簪子的纹路，依稀还有一些毛毛头没有被磨好，有点刺手。怕是外头的小贩，就算是手艺再差，也做不到这么差的程度。但此刻这些小瑕疵都好像是情意一样如流水传入周生生的心田。
　　周生生垂眸问道：“自己做的？”
　　晏溪不回话，默认了……
　　周生生抬头，四目相对。“我很喜欢，多谢夫人，多谢阿宝！”
　　晏溪现在更感觉有些臊得慌了，双手都僵住了，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了。即使如此，嘴巴还是很硬，生硬地说道：“不过是一个陪衬的小玩意罢了，这才是要送你的。”
　　晏溪又从石桌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方方正正的，不算大也不算小。将锦盒推到周生生的面前，晏溪迅速将自己的手撤了回来，生怕和周生生有什么肢体接触，让她看出自己的羞窘。
　　“这是什么？”周生生嘴上嘟囔，手还是迅速地拿过锦盒，没有得到晏溪的允准就直接打开了锦盒。
　　“发冠？”
　　为什么没事要送这个，看起来属实有些显老的样子。
　　晏溪喝下手边的茶水，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微动了一下，脸颊两侧的发烫也好了许多。淡淡地回应道：“你没有。”
　　你没有，故而送给你，贺你成人。
　　周生生一愣，疑惑地将视线定格在锦盒之中的发冠上面。右手将发冠拿在手中，还是觉得有些老气，自己往常都是用簪子，还真是没有用过这样的冠。
　　周生生回想了一下，周生自己从来没有用过发冠，应当并不是不喜欢，而是从来没有人为周生行过冠礼，周生没有资格带冠。想到这里，周生生有些暖心，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没有表字，晏溪就知道自己尚未行冠礼，特意送了发冠……
　　“我还没有行过冠礼……”周生生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二十岁及冠，这样的大事周生竟然是没有享受到。
　　看着如此的周生，晏溪试探地问道：“若没有人帮驸马行冠礼，驸马可愿意让我逾矩？”
　　冠礼，取表字，非父母师长，不可取……
　　即使自己是长公主，那也只是周生的妻子罢了，没有资格……
　　听到这话，周生生一下子愣了一下。这一愣一下子让晏溪刺目，果然是不愿意，不屑于……
　　晏溪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就连声音都变得高不可攀，“随口……”说说罢了……
　　还没有说完这话，周生生就一下子激动地按住了晏溪的手，“哪里是逾矩，夫人给我取！是上天的奖赏！”
　　晏溪微怔，这么高兴吗……
　　“秉芳。”周秉芳，为人秉正端雅，言芳行洁。于周生来说，算是写照，也算是对他的期望……


第35章 失实
　　两月之期眨眼便到了，许启明得了晏溪的诏令从太医局来的时候就有些惴惴不安。
　　寻常将那板子拆下来倒是挺简单的，可是明安长公主的这位小驸马看起来是半点受不了疼的样子。到时候要是再叫的龇牙咧嘴……
　　其实叫也没有什么，接骨就是疼，总是会叫上几声的。关键是长公主那护犊子的眼神，上回就弄的自己直冒冷汗，这回怕是也要折腾上一番。
　　真是想从东街买点糖，像哄孩子一样哄哄这小驸马，省的吵闹。
　　“许太医到了”翠柳朝里面先通报了一声，现在时辰尚早。刚刚公主和驸马才用过早膳回了寝宫，现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半晌，瞧着里面没什么动静。翠柳慢慢推开了房门，外室全无一人，难不成都在内室。
　　“公主……”翠柳试探着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难道是刚刚自己打扫院子的时候，公主和驸马就一同出去了？
　　翠柳慢慢走进了内室，没成想就看见了周生生将晏溪禁锢在太师椅上，衣衫也不整的样子，就连头发好像也有一些杂乱。
　　咱这是做了什么糊涂事！
　　“出去……”晏溪看了一眼没有完全压在自己身上的周生生，又冷眼瞟了一眼翠柳，没有一丝感情的命令道。不是命令周生生，而是翠柳。
　　翠柳慌忙就回头出了内室，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一向纯良无害的驸马爷竟然是大白天能这么对公主，特别是公主好像也没有生气！又谁能想到这样的一幕偏偏被自己给撞上了，翠柳叫苦不迭，看来下回除了江陵，自己还能领会大齐的所有犄角旮旯、寸草不生的地方了。
　　周生生一脸疑惑地看了一眼翠柳离开的背影，这丫头，怎么风风火火的了……
　　前几日桌上的一颗珠子不见了，自己趴在地上找。没成想找到了之后猛的一起身，竟然是有点头晕，就一下子栽倒，本能单手扶住了太师椅的把手罢了。
　　头发杂乱，这分明是因为还没有束发呢，睡了一个晚上，难不成每一根头发还是平平整整的模样？
　　“还不起来吗？”
　　周生生与晏溪四目相对，才觉出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不雅。
　　突然就起了调笑的念头，微微拉开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也仅仅是一点，在外人看来，还是周生生压在晏溪的身上。只有本人才知道这之间还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从未贴合过彼此的身子。
　　“我觉得，我和阿宝的这个距离刚刚好。”周生生眼睛虽不是那种桃花眼勾魂，此刻却也有些狡诈，狡诈中混着坦然的感觉。“阿宝觉着呢？”
　　“起来。”晏溪抬眸，并没有因为周生生的话而有什么被调戏的感觉，毕竟不是痞子的人，怎么装也不会像。周生算是个君子，晏溪知道。
　　“不起，不起，就不起……”周生生挑眉，难不成你还能打我不成，嘿嘿……
　　“许太医来了，本宫待会让他下手重一点……”晏溪双唇勾起，好像是在说平常事一样。
　　周生生脸上的笑僵住了，迅速从晏溪的身上爬起来。将手中的珠子放在了桌上，好像就是在说，我很乖，我很听话。你待会要让那个太医轻一点……
　　“姑娘，这老臣还要再继续等会儿吗？”都等了一刻钟的时辰了，刚刚翠柳姑娘就慌忙地出来，只说让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这白日里头，长公主与驸马在里头干什么呢……
　　“再等等吧，里头还在洗漱呢。”对，洗漱……
　　“进来。”周生生在里面唤了一声。
　　将左手放在桌上，许启明从药箱里面取出一把小剪子，沿着纱布的一边，几层几层慢慢剪开。
　　周生生别开脸，虽然说不疼但属实是看不下去。
　　许启明慢慢将纱布剥离开，将最里面的两片当作夹板的竹片取出。
　　周生生这才敢把脑袋别过来。两个月没有洗手，一直包着。虽然是冬天，不怎么出汗，但周生生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自己手肘处的老泥，都黑了……
　　周生生一脸黑线，脏了，脏了，我脏了……
　　“多谢许太医。”晏溪在一旁的贵妃椅上正经地坐着，还向一边侯着的翠柳挥了挥手。
　　一包金豆子从袖子里面拿了出来，递给了许启明。一半算是诊金，一半就是不许乱想那等的小半个时辰。
　　***
　　“夫人明日也要跟着一同去吗？”周生生整理着桌上的白烛黄纸，一边向晏溪询问。
　　将它们一一清点了两遍，保证没有什么错漏了之后，这才回了挥手，叫来了民生。
　　“将这些东西放到马车里面去。”
　　“诺。”民生领命，从桌子上拿过了这一箩筐的拜祭物品，一下子还没拿起来，真沉啊……
　　周生生脑海里面都被明日要去给母亲扫墓这件事情占据，完全没有在意晏溪有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抬眸一下子就撞上了晏溪清冷的眼眸，这才发现一不小心竟然冷落了阿宝。嘴角挂上笑容，周生生就贴了上去。
　　“阿宝要和我一块去吗？”
　　晏溪淡淡瞟了周生生一眼，不想说话。从前就说过要去看婆母的，当时搁置了，没想到这回去，周生生还要明知故问，看样子好像不想带自己一样。
　　“我求求阿宝，好不好，阿宝陪着我一块去。”
　　周生生一脸笑嘻嘻的模样，轻轻摇晃着晏溪的衣袖，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看到如此的周生生，晏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就能这么没皮没脸，但是还怪可爱的，一副小孩子气。
　　明眸皓齿，芝兰玉树……
　　周生生一下子就被晏溪的笑容迷了眼，瞳孔收缩了一下，眼睛也失神了几息……
　　***
　　因为周生生占了一半床，晏溪就连沐浴更衣也变得麻烦了起来，为此明里暗里还迁怒了周生生许多次，偏偏正主听到这样的迁怒还是不为所动，手好的差不多了还是要赖在这里。
　　想起前两日一时兴起从录事那里拿来送进宫里面的记档看看，上面写的竟然是虽不点灯，夜夜留宿，恐纵欲……
　　这都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都失真，失实！
　　要不是因为记档不能更改，晏溪真是巴不得全烧个干干净净，眼不见，心不烦。
　　记档一向是一个月往宫里面送一回，周生都已经在自己的床上占床为王进两个月了，估计记档上面已经全记下来了。还不知道送进宫里面，让人看见，自己还怎么做人！
　　“你，出去。”晏溪像往常一样指了指外间的方向。
　　周生生扭头看向晏溪，还是不想动作。
　　“出去……”晏溪重复了一遍，声音也冷了两分。
　　周生生这才翻身下床，走到屏风处。笑嘻嘻地说道：“夫人有没有发现这个屏风多了两扇呢！”
　　这可是前几日自己特意去找民生帮自己从库房里面寻摸来的，和晏溪从前的屏风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从前的屏风只有单扇，而现在的足足有三扇，可以挡住一个换衣服的人呢，就算是两个同时换，应该也可以……
　　周生生挑眉，随后一扇一扇将屏风展开，正好可以将床挡上，让床上的人看不见这一角。
　　晏溪神色依旧冷冷的，轻蔑地看向周生生，丝毫不觉得周生生弄的这个简单小隔间是个聪明玩意。
　　“阿宝……”周生生一只手抓着屏风的边边，声音软糯可期，却也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清爽。在晏溪听来，也不算是太女声女调，只觉得是有些骄纵的小少爷声音。
　　“不信你躺床上去试试，绝看不到屏风里头。”说着周生生就钻到屏风后面，想让晏溪试一试，放心一点。这样以后自己就不用在休沐睡懒觉的时候还要被拎到外面去等着了……
　　晏溪半分动作都不想匀给周生生，还是指着门口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驸马觉得早上要出去等着本宫更衣太麻烦了的话，可以住回驸马的西暖阁。”
　　周生生还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走到晏溪身侧的时候轻飘飘撂下了一句不回，随后快速小跑出了内室。
　　周生生披了一件紫色的外衫坐在外头。桌上已经摆上了几叠可口的小菜，还有一大碗紫薯粥正冒着热气。
　　自从周生生住进来之后，省的去国子监的时候没饭吃，晏溪特意让民生将早膳摆在了寝殿的外间中，省下的时辰可以多睡一会儿，课上也不至于打盹……
　　想着是不想耽误了上课，实际上却是看见周生生每日看书到深夜，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有些气不过。换而言之，就是有些心疼。
　　周生生拿起勺子舀上了一碗七分满的粥放到了晏溪常坐的位置上，过会儿出来就凉的差不多了，好入口。
　　随后才舀了一碗满满的放到了自己的跟前，就在外间翘着二郎腿侯着。
　　今日要去扫墓，晏溪特意早早地就叫醒了自己，说是这种事情迟不得，迟了那就是不敬长辈。
　　晏溪一身素灰色的罗衫，脚上穿了双蓝色绣着海棠花的鞋，为整个人身上平添了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没有了身为长公主时雷厉风行的感觉了。
　　“驸马也进去换身衣服。”
　　周生生点了点头，进去了之后才发现架子上那件自己昨日找出来的水蓝色袍子不见了，现在上面的是一件黑色绣着不太明显的祥云的袍子，想来是晏溪刚刚找出来的。
　　确实，黑色好像更正经一些……


第36章 拜祭
　　周家的祖坟在西山，马车出了城之后还要走上几里地才可以到，大抵要一个时辰才可以到。
　　马车中矮桌上熏着安神香，晏溪坐主位，周生生坐在侧边。安神香的味道静心，熏得周生生脑袋上下摇晃，睡的安稳又好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晏溪斜眼看了一下，半刻以后，又斜睨着看了一眼，随后迅速回正视线。半晌之后，又看了一眼头上下摇的好似拨浪鼓一样的周生生，轻叹了一口气，坐到了周生生的身侧，将她的脑袋摆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像从前那样，只不过这回两个人反了过来。
　　民生和翠柳一左一右的坐在外头，民生手里面还握着马车的缰绳，翠柳手里面捧着一手的炒黄豆。自从周生生教了厨子这个新鲜玩意之后，周生生隔三差五地吃，倒是翠柳冬日里头巴不得天天带在身上，还特意在自己的衣服里面缝上了一个大袋子，将炒黄豆放在里面，没事就吃上一把。
　　民生赶车赶得认真，身边还有翠柳叽叽喳喳说的她从前犯下的那些玩笑事，嘴角挂笑，时不时也轻笑上两声。
　　“来口不？”翠柳将手里面的一捧炒黄豆递到民生的面前。
　　民生用空着的手摆了摆拒绝，下一刻一颗黄豆就直接塞到了自己的嘴边。看着身侧翠柳脸上不容拒绝的表情后，民生抿紧唇，吃下了翠柳的黄豆，尽管小心，还是碰到了翠柳的指尖，心下惊动。
　　不敢去看旁边人的表情，只能猛咽了一口口水，小小的一粒炒黄豆竟然是连嚼都没有嚼就直接咽了下去。紧闭眼睛又奋力睁大，才觉得心上的异样少了两分。
　　周家财大气粗，因为祖坟建在西山，便直接将西山整个连同周围延及城墙方圆五里的地都买了下来。不仅是买，还将这路修的好像是官道一样，马车走在路上连颠簸都不会有。
　　“周家确实是富可敌国，瞧这路修的，护的比官道好要好。”翠柳忍不住感叹。驸马爷可不就是一个行走的金元宝。
　　望着这连绵的山脉，刚刚开春，却已经有绿意的感觉。民生一勒缰绳，止住了马，恭敬地叩了叩车门，“到地方了。”
　　里头没有回声，民生和翠柳便只能在外面侯着。半盏茶之后，周生生才首当其冲打开了车门，一下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脸上挂笑，一边的酒窝格外明显。
　　“我扶你。”周生生朝着晏溪伸出手。
　　哼……躺在自己肩上睡的舒舒服服的人是她，睡醒之后一脸喜意的，看着就像是调笑自己的也是她！没皮没脸！哼……
　　晏溪一下子打掉周生生递过来的手，兀自吩咐翠柳取来了台阶，施施然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还居高临下地给了周生生一个白眼。
　　周生生低着脑袋轻笑，开心地耸了耸肩，这才快步跟在好像有些气恼了的晏溪身后。
　　望着这连绵的山，还有不远处那些连绵的山，为什么两边山的颜色不一样呢，一边黄一些，一边好像绿一些。周生生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周家这么有钱，为何要将祖坟建在这里？这么奇怪……
　　“怎么了？”晏溪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身后同样停住脚步远眺远方的周生生。
　　周生生抓了抓头发，应当是自己想错了，这里也算是山青水秀，所以才定址在这里的罢了。周生生摆摆手，“无事无事，走吧……”
　　都是山头，周家祖宅更是建在了山顶上面。周生生已经顺手牵起了晏溪的手，一步一步走在人工造好的台阶上。
　　周生生一手提着自己的下摆，一手牵着晏溪。嘴里面还不断地叮嘱道：“阿宝，小心点，昨晚刚下过雨，有点滑。”
　　***
　　走到山顶便看见了周氏祖坟的石碑。晏溪不留痕迹地松开了周生生的手，退到周生生身后半步的位置。周生生也没有发觉，驻足在这里看着这块石碑，正面只刻了周氏祖坟四个大字，很完美却又看起来有些瑕疵的样子，应当是请名家人为雕刻的。
　　“民生，给我块帕子。”
　　周生生半跪在地上，膝盖没有完全触地。右手拿着帕子，慢慢覆在每一个字中的凹槽，将当中的垃圾、灰尘擦拭干净。
　　也不知道是为何，明明是和自己从无关系的地方，来到这里，第一次看到这块石碑，就感到了一种深刻的震慑力。仿佛这个地方冥冥之中和自己牵连甚深。
　　周生生绕到石碑后面，上面用简单的几段小字清清楚楚地刻着周家的由来。岭南二房周家，开元十一年迁入京城，自立周家为独枝。
　　真是简单，就好像是这葬的地方一样，简单得不像个大户人家……
　　周生生慢慢用帕子干净的一面贴在小字上面，每一个字都细细擦拭过去。
　　看着神色凝重的周生生，晏溪一下子有些愣神。平日里面嬉皮笑脸，没有想到竟然是还有现在的这一面……
　　腿蹲得有些发麻都没有发觉，站起来之后才发现酸麻感一下子涌上来。周生生踉跄了两步，准确地被晏溪圈在了怀里面，稳住了不稳的脚步。
　　“小心些……”
　　走进周家陵园，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最前面有一块深色的墓碑。周生生快步上前，石碑上刻着的正是周家第一代家主周蕙。
　　大理石祭台上被擦拭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与水珠。应该没有人会这么早来这里拜祭的吧，看来这里应该是有人看着。周生生扫视了一圈周围，并没有看见什么住人的地方，重新将视线定格在了墓碑之上。
　　民生和翠柳将装着祭祀用品的竹篮子放在地上，正打算依次摆出来，就被周生生不留痕迹地叫退了下去。
　　周生生抿紧双唇，半蹲在地上，将篮子之中的碟子拿了三个摆在了祭台上。
　　双手相触，带来一阵好似静电一样的感觉。周生生抬眸就看见了同样半蹲的晏溪。
　　“我帮你。”晏溪轻声说道。慢慢将篮子里面的水果摆到了盘子上面，又将黄纸放在了祭台的一边，用一块准备好的不大不小的石子压在了黄纸之上，防止被风吹散。
　　周生生抿唇，唇角微微勾起。晏溪的话如暖流一样既不汹涌，又不强势，慢慢流入周生生的心田。
　　将香炉放在正当中，周生生与晏溪并肩站在墓前。
　　民生与翠柳用火折子将平安香点燃，分别递到了周生生与晏溪的手中。
　　“一起吧。”看见晏溪想要后退，周生生轻轻拉住了晏溪的袖子，眉眼温柔地看向晏溪。
　　周生生站右，晏溪站在左侧。看着墓碑上面朱红描过的地方，最后定格在周蕙二字上，周生生双手合并，平安香随风散出一阵檀香的气温，白烟在风中形成一个弯弯绕绕的图案。周生生垂眸拜了三拜，将自己与晏溪的平安香插在了香炉中间。
　　“阿娘，我成亲了。夫人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周生生拉起晏溪的手，手指相互穿插，手心紧紧地贴在一块，十指紧扣，好像是炫耀一样展现出来。
　　“您应当放心了！”
　　周生生声音低沉，不太明显的喉结微动，“孩儿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我想着您应当是不喜欢自己一手打下来的产业一直掌在别人的手上，所以孩儿想要拿回来。中途若是孩儿做了什么您不喜欢的事情，您就托梦告诉我……”
　　周生生取过白玉酒壶，斟上一杯满满的酒，慢慢倒在了地上。清香绵长的酒香一下子就四溢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深色痕迹。
　　我占了你儿子的身子，那就应当是冥冥之中的天注定。我总觉得我与您应该是有感应的，您也希望我代您儿子拿回周家产业的吧……
　　看着周生生身上浓重的悲凉气息，晏溪看着周生生削瘦的侧颜，万千宽慰的语句到嘴边也只剩下简短的一句话，“走吧……”
　　看着晏溪柔和的眉眼，周生生控制不住地圈住了晏溪的身子。轻声道：“多谢阿宝。”
　　感受着晏溪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肩膀，周生生慢慢松开了怀着晏溪的手。四目相对，温声说道：“走吧……去家仆那里看看吧……”
　　刚刚走进家仆的墓地，周生生就感觉到了更甚的悲凉。这里远远比不上周家陵园的气派，一个建在山顶，一个却建在半当中，彰示着主人家与家仆的地位区别。
　　墓地里面的墓碑很多，但大多数都是用黄土堆起来的小土堆，前面插着一块牌子写着姓甚名谁，与周母气派的石碑截然不同。
　　“阿宝等在外面吧，我自己一个人进去就好。”这种地方意头不好，阿宝等在外面最好。
　　晏溪全不在意的样子，周生想去的地方，只要不是触及家国底线，自己都可以陪着。
　　“陪你吧……”
　　“民生，翠柳，送公主回马车。”周生生难得强势一回。刚刚自己就看见了，晏溪的绣花鞋深一块浅一块的，再想想上来的时候难免会碰到什么花草的，上头都带着露水，湿了鞋袜。回马车里面好好休息一下……
　　周生生独自一人拿着用剩下的黄纸、香炉，一排一排走过。刚走完一排，就听见身后一道男声响起。
　　“站住，你是何人？”
　　周生生回身，就看见了一个手里面拿着竹竿，穿着一件黑色麻布衣衫，腰间用一条简单的白色麻布当做腰带的高瘦男子。长得剑眉星目，有着股压迫感。
　　周云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放大。声音有些激动：“公子！”
　　从前周生来过一回，那时候恰巧自己在家主的墓前收拾，就和周生有了一面之缘。仅仅这一面之缘，周云就将周生的样貌刻在了脑海中。
　　“周云见过大公子！”周云大步流星地上前几步，一下子半跪在地上，双手抱拳，眼神炯炯好似放光一样看向周生生。
　　周生生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吓得一下子后退了半步，疑惑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在记忆中似乎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你是何人？”
　　“小人周云，是从岭南周家来的，一直守在周家祖坟。”周云虽然穿着一般，但说话不卑不亢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忠义的人。
　　“你快起来吧。”周生生将周云扶了起来。
　　环视一周，就看见了一边上的一间茅草屋，估计母亲的墓地为什么如此干净也是因为面前的人。周生生内心对眼前人有了一点好感。
　　“我想去看看秦叔……”
　　“诺。”
　　有着周云的带领，周生生迅速被领到一个黄土堆就的墓前。看着木牌上面的的字，秦安……
　　“秦叔，阿生来看看您……”
　　自从周母故去之后，周生生的记忆大多都停留在了与秦叔、书竹、少宣身上，尤其是秦叔……是自己院子里面最年长有分寸的人。换句话来说，周生算是秦叔一手带大的，对他的感情比起周父来说还深刻许多。
　　对于秦叔，周生生也没有丝毫的懈怠。将祭品慢慢摆好，拜了三拜才将香插上。
　　“你认识秦叔吗？”周生生将双手合并放在身前，随意地问起身边的周云。
　　周云深吸了一口气，回道：“认识。”
　　准确地来说自己见到秦叔的时候，秦叔也只剩下回光返照的一口气了。当时还是被人抬了过来，已经被赶出了周家。本应该是没有资格再葬进周家家仆的坟地了，但自己还是一个不忍心，将他葬进了这里，只不过只能葬在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了……
　　“他是个很好，很慈祥的人，对吧……”周生生扭头看了周云一眼，却感觉他的神色有异。
　　周生生正视着面前的人，声音陡然凌厉了起来。“你见到秦叔的时候，他怎么了？”
　　周云猛咽口水，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与秦安相遇的每一个小细节都说了出来。
　　周生生掩在袖子中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慢慢掐在肉上，虽没有出血，但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甲印，额头上也显现出青筋。
　　欺人太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同样姓周，又是岭南周家的人，不应该留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守墓人。
　　周云双膝跪地，膝盖倏地跪在泥土上，双手抱拳，朗声道：“周云受命助公子重掌周家。”
　　“受命何人？”
　　“家主周蕙夫人。”


第37章 教训
　　周生生撩开马车帘子，还真是没想到周父竟然是怪会享受的，都开春了，一家人还住在这温泉山庄里面，可让自己一通好找。
　　“你是何人？有拜帖吗！”守门的人穿着与周府统一的蓝色，身上的气质却是痞痞的感觉，就好像是尤大那样的市井混子一样，只不过是套上了一身正经人的皮。
　　民生挡在了周生生的面前，直接亮出了明安长公主府的令牌。
　　守门人可不认这种东西，双手环抱在胸，还直接叫来门房的兄弟。“你这么一块破烂令牌，我在街上随随便便就能买上个几百块，你来这里捣什么乱，小兔崽子！”说完这话还仰着头就要拿自己的手去指周生生。
　　周生生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屑地看着面前的人，不过是狐假虎威的人罢了，和刘南笙那种人配在一起，还真是有什么主人就养什么狗。
　　周生生厉声喝道：“你敢！”
　　这一下还真是把这门房还有这狂妄的守门的吓住了一会儿，但只一会之后，两人就不约而同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看起来就是想要动手的样子。
　　民生双臂张开，护在周生生跟前。“我劝你们想清楚，这位可是你们周家的嫡长公子，还是我明安长公主府的驸马，你要是敢动手，不只是没有了差事，还有可能直接没掉半条小命！”
　　民生的话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两个人上下扫视了一番周生生的穿着气度，看着也不像是穷人，但也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没有二少爷穿的那么气派。但说不定还真是有点来头。
　　“等着。”
　　门房进去禀报，只留下守门的还来回在周生生面前瞎晃，满脸不屑。
　　“兄弟，我瞧着你穿得瘦竹竿子一样，想你也是来冒认的，趁着我兄弟进去禀报还没有出来，你可快走吧，到时候被打出去，你可就没有脸面了！”
　　周生生满脸不屑，“你倒是肚满肠肥，可惜也只是一个守门的。”
　　“你！”抡起拳头来，就像直接打在周生生的身上。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这拳头才没有挥出去。
　　“大公子。”刘管家一只手拎着自己的下摆，小跑着跨过了门槛跑了出来。
　　“你这个不长眼的，这可是明安长公主的驸马。”
　　听了这话，这守门的可硬气不起来了，脸上痞痞的表情也换成了谄媚的笑容。“小人眼拙，不认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我这个小人物。刚刚真是闹了误会了。”
　　周生生冷笑了两声，现在态度转的还挺快，刚刚可是比自己还要跋扈。对着这管家，周生生同样没什么好气，可别当自己没看见，一直到门口的时候，这人才加快脚步跑过来，就是个只会做场面活的人。
　　“带我进去。”
　　周生生翘着二郎腿，学着晏溪平常的做派，手里面拿着茶，隔一会儿抿一口。完全无视站在一边的刘芹。
　　这家伙，若不是民生跟在自己的身边提醒着自己，自己还真有可能被他带到偏房里面，而不是现在这个正堂。
　　一个小小的守门就敢那么跋扈，这管家也是一个分不清楚轻重的人。还姓刘，估计是刘南笙找了自己本家的人来给自己当管家。都是谄媚之辈。
　　“大公子，老爷马上就来了，您不应该坐在主位上，要坐在下座。”刘芹搓着自己的手，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就是想要让周生生从主位上面下来。
　　周生生并不打算说话，对着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浪费自己的唇舌，简直就是浪费自己的体力。倒是闷葫芦民生先开口怼了刘芹一番，“坐在这里的不只是周家大公子，还是你一开始说的明安长公主驸马，是皇亲国戚，是周家最尊贵的人。”
　　刘南笙一走进来就听到的就是民生的这一番话，脸色瞬间不悦了起来。又看见周生生坐在主位上，还是和上回一样，对自己完全没有一点身为人子的尊敬，脸色瞬间板得铁青。一回自己还可以容忍，第二回 就属实是有些过分。
　　“这世上不只有身份尊卑，还有父子人伦！”
　　刘南笙的声音中带着怒气，却丝毫没有震慑到周生生。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我母亲早早就故去，将我交到了你的手上。但是你，除了生我，却生而不养，如何谓之父亲！”
　　“逆子！简直是大逆不道！周生，你个逆子！”刘南笙咬着牙，手指着周生生一句句叫着逆子。这周生，从前只是不爱说话，还真是没有想到，现在张嘴就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还真是不如当初就不要生下这个孩子。
　　刘奇一身华服，挽着穿金戴银的林清妙慢步走进来。刚进来，看见周生，刘奇就忍不住帮腔一块叫骂周生。“周生，瞧瞧你都把父亲气成什么模样了，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啊呀，奇儿，那是你大哥，你可不能说。”林清妙按着刘奇的手，施施然走到刘南笙的身边，状似体贴地顺着刘南笙的气，装作一个和事佬的样子，实则在周生生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狐媚绿茶，“生儿，这可是你的父亲，你快快把位子让出来，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怎么能让你父亲这么动气……”
　　周生生还是没有起来，只是举起了自己左手。“两个月前，我这只手被一群混混给打断了。养了两个月，前几天才刚刚把板子拆下来。打我的那个人叫尤大，他也不算是主谋，是受雇于人。雇主姓魏。”
　　说到这里，周生生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盯着躲在刘南笙后面的刘奇，直吓得刘奇后退了两步。
　　“雇主姓魏，那就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看着我们干什么！难不成姓魏的还和我们有关！”刘奇硬着头皮地叫嚷，声音之中却早已经没有了一开始趾高气昂的气势，反而是有些心虚。
　　林清妙暗地里面捏了捏刘奇的手，给了他一记眼刀。这孩子，看来真是他找人做的。林清妙都发觉了，刘南笙也了解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半是气愤地看了一眼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一个不听话，一个听话但是总给自己惹祸，现在还惹出这档子事。
　　看着他们这样的反应，周生生很受用，慢慢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裤子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走到刘南笙的面前。
　　“尤大和魏长齐都已经被送到了北都府里面受刑，父亲大人……你可知道第一天，魏长齐就把背后指使的人供了出来，父亲大人可有猜出来，这真正的背后之人是谁？”论起高度，周生生比起刘南笙稍微矮上一点，但论起此刻的气势却是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生生的脸上挂上一丝玩味的笑容，视线越过刘南笙，像刀子一样落在低着头的刘奇身上。
　　“我万万没有想到，加害于我的竟然是父亲大人您的好儿子刘奇。”
　　“他是诬告，凭什么，凭什么说是我！”接触到母亲对自己的暗示，刘奇有些跳脚，直接耍起无赖来，抵死也不承认这件事情是被自己做下的。
　　刘南笙虽然说面上不显，但是心里面已经慌乱了起来。前几天长公主府就已经来人让自己好好管教刘奇，起初自己并不在意。只是将刘奇叫过去，训了两句，让他不要总是出去惹事，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是背地里面做下了这等混账事情。
　　“父亲，周生这是诬告，是诬告，孩儿根本就没有做过！没有做过……”
　　“够了！”刘南笙直接甩了一巴掌在刘奇的脸上。打得非常用力，周生生都能看见刘奇脸上分外清晰的五个手指印。
　　“这是你大哥，你怎么能一直直呼其名！”刘南笙直接将话的由头转到直呼其名这件小事上，对周生生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很多。“说不准真的是那魏长齐瞎说的，奇儿虽然说平常没有什么分寸，但是也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以后查清楚了之后再说，现在这件事情就算了。”
　　“您说的可真是轻松，我再问一遍，刘奇让人打断我一只手，这件事情怎么算！”周生生无视众人阴鸷的视线，直接坐在了主位上。
　　“你凭什么说是我让人打断的你的手！”现在这个情况，刘奇也只能咬死不承认。就算是周生去查，能查出个屁。顶多查到魏长齐，我才不会相信周生敢动用私刑，只要不动用私刑，魏长齐一定不敢把自己给咬出来，现在他这么说一定是在诓自己。
　　“你不要给我在这里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
　　晏溪一进来就听见了刘奇的这句话，怒从心来。快步从门口进来，直接走到刘奇的面前，一巴掌甩在刘奇的脸上。
　　不只是刘奇惊了，刘南笙、林清妙都惊了，最惊的却是被护着的周生生。
　　周生生直接站在刘奇和晏溪的中间，本能用身体挡住晏溪，护住她。
　　“你这个臭婆……”晏溪眼神凌厉，又是一巴掌打在了刘奇的另外半边脸上，直接将刘奇的脸打偏了过去。
　　旁边的司剑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利剑，挡在了晏溪的面前。只要刘奇再说一句不敬的话，这一剑就可以直接刺在刘奇的身上。
　　“你是何人？”刘南笙眼神晦明不定，只是默默将要开口说话的林清妙和还想着回嘴的刘奇护在了身后。公主成婚没有必要向公婆敬茶，加上魂穿过来的周生生对刘南笙并没有什么父子之情。成婚一载有余，刘南笙却完全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名义上面的公主儿媳妇。
　　周生生冷眼看着刘南笙，双唇开合慢慢说出晏溪的身份。“这是我夫人，明安长公主”
　　随后上前一步，食指指着刘南笙身后有些慌乱的刘奇，“就冲着你刚刚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你要是真的说出口了，北都府都等着你！”
　　“刘家主，你不护着的儿子，现在由本宫接手护着了。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若是你还是要一意孤行护着你的二儿子，全然不顾你与婆母生的大儿子。这讨不回的公道，本宫来讨。你舍不得教训，本宫亲自来替你教训。”
　　撂下了这段话，晏溪直接拉起周生生的右手，像是护着小鸡崽一样。“他，周秉芳，从今日起由本宫护着！由本宫来疼！”
　　周生生直接被晏溪拉着就上了马车，一路走到大门口，周生生这才叫吃惊。外面的人都被人制服了，尤其是路过大门口的时候，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守门的，身边血渍呼啦的。怪不得晏溪能不用人通报，直接就来了正堂给自己出头。
　　“那个人怎么了？”
　　“我觉得他太聒噪了，所以就让人把他的舌头给割了。”不只是聒噪，特别是看见自己的时候还想要动手动脚。要不是没有碰到自己，非得把他的手脚也给剁掉。
　　亲兄弟都可以找人下狠手，晏溪做的虽然让周生生觉得有些许不适应，但却是真真正正地是为了护着自己。“多谢公主。”
　　晏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但刚刚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想必不只是让秉芳吃惊，同样吃惊的人还有自己，换句话来说，自己应该是最震惊的。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会说出那样的一番话。护着……除了康儿，还真是没有一个人能让自己有什么想护着的想法……
　　周生生嘴角挂笑，今天听到的所有不中听的话都因为晏溪的一句接手护着一扫而空了。
　　周生生看向闭着眼睛假寐的晏溪，慢慢倾身。刚刚凑近晏溪就猛地睁开了双眼，这距离，近的晏溪可以直接看见周生生眼中清晰的自己。周生生也是同样，只不过自己并没在意晏溪眼中的自己，而是只关注于面前的这个让自己心跳加快的人。
　　感受着双方都呼出炙热的空气，晏溪想要推开周生的手还是没有举起，按在座位上，只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的呼吸明显比自己的更加炙热，更加不稳。
　　周生生其实已经完全愣住了，刚刚自己是想要倾身过来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周生生猛咽口水，手撑在了晏溪的手边，大拇指不小心触及了晏溪的皮肤，带来一阵火热火热的感觉。
　　“其……其实……”
　　“我……好像……好想不记得要做什么了……”
　　周生生还是保持着这种暧昧亲近的姿势，马车倏地颠簸了一下。周生生一下子逼近晏溪，温热的薄唇一下子印在了晏溪的脸上。
　　“刚刚有块石子，您们没事吧？”司剑在外头向里面问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复，又问了一声，才听见周生生有些气喘地说了句无事。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将视线放眼于前方，好好地赶车。
　　周生生只能干咽口水，有些哑然，“若我说，我刚刚只是想要给你拨拨头发，你信吗……”
　　“如果不信的话……”周生生以极快的速度亲在了晏溪的额头上，完全不容晏溪拒绝，亲完之后迅速闪到了一边。
　　周生生深吸一口气，眼睛也不敢直视晏溪，只虚虚地随意看着车厢中的一处。脖子也在这一瞬间红了起来，声音急促：“这回不是为了拨头发……”


第38章 私印
　　“你，今日不许进来！”晏溪直接一只手将周生生挡在了门外，压根不给周生生进房间的机会。
　　周生生羞红的脖子早已经恢复了白皙的样子，此刻眉眼弯弯地看着晏溪。整个气势都故意垮下来，周生生嘟着嘴巴，装作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阿宝今日才说要护着我，要疼着我的！晚上就不许我进房，要欺负我了吗？”
　　晏溪的嘴角因为周生生的这番胡搅蛮缠的话抽了抽，慢慢垮了下来，只有微红的耳垂出卖了晏溪此刻的情绪。“回你的西暖阁去！”
　　“阿宝……阿宝……”周生生的声音更加甜腻，就如同是一个耍赖要糖的小朋友一样。
　　“你手都已经好了，回西暖阁去睡！”
　　“阿宝……”
　　“回去……”
　　周生生这头还在撒娇，趁着晏溪不在意，直接猛地倾身亲了亲晏溪的侧脸，随后快速颠着袍子就跑了出去，丝毫不给晏溪拔剑骂人的机会。
　　***
　　周生生砸吧砸吧嘴，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双眼看着床顶的某一个点。脑海中浮现出今日晏溪将自己护着，怒怼刘家人的那一幕，嘴角勾起笑容。
　　“宿主周生生……”系统的机器声好像是从天边而来，一下子滋啦滋啦在周生生的耳边作响，“你要是再乐下去，我都能看见你的哈喇子了！”
　　“别瞎说，哈哈……”
　　看周生生没有坐起来的意思，系统01038直接发出了一阵刺耳仅周生生才能听见的电波声。
　　“够了，够了！”周生生盘腿坐在床上，摆了一个禁止的手势，脸上也浮现出气恼的神色，系统这才停止了噪音污染。
　　“宿主周生生！”
　　“在在在！什么事！”有事说事，没事的话我就要去回想我家阿宝的霸气语录了。
　　“由于你的副线升级搞钱任务迟迟都没有进展，你的财富等级将从一级降到负一级，如果三天内还没有财富进账，本条副线任务就会直接关闭！”
　　这副线任务竟然还带从一级往下降的……
　　周生生一脸黑线，但想要和刻板的系统抗争肯定是没什么胜算的，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搞钱这个副线任务比起做官来不知道简单了多少，绝不能关闭。三天时间……
　　“不让任务关闭，我需要在三天内做到什么任务量？”周生生歪着脑袋问道，这些级数现在都是虚的，只有不关闭任务才是实实在在的。
　　“攒够一千两即可保留任务。”
　　任务虽然急，但觉也要睡好。一大早哈欠连天地去国子监上完课，周生生就火急火燎地回了府。
　　“民生，我昨日带回府的周云，你将他安置到哪里去了？”
　　“那周公子已经和书竹，少宣安排在一处了。驸马爷要是想找，我去给您叫过来。”
　　周生生点了点头。周云是周家人，又在周家陵园待了这么久，比起一直困在栖子院，只能做一些粗使事情的书竹和少宣，应该知道的更加多，算是现在自己身边最熟悉周家的人了。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周生生坐在铺着三层垫子的宽椅上，眼中带着慵懒缓缓地抬头。
　　“见过公子。”
　　“在我这里没有这些虚礼，浪费时间。”周生生上下打量起面前的周云来，换下了那身守墓的粗布麻衣，穿上了绸缎衣衫，倒真有些像周家公子了。
　　“你在岭南周家的处境如何？”
　　周云将周家的近况与自己的出身简短的做了一个解释，只挑重要的说道：“小人是周家三房的长子，岭南周家根深脉广，虽然家财比不上这里的，但在当地人脉甚广，倒也不算落魄。”
　　周生生慢慢道出心中的疑虑，“你是长子，留在岭南那就是少爷，再怎么样，这辈子也是衣食无忧，何必要委屈自己来京城？”
　　说罢这话，周生生对上周云的眼睛，学着晏溪审视人的模样，看着周云回答时脸上每一个微动，眼神的变幻。
　　“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儿时，姑母和我说过，要带着我去京城，让我跟着她。我也答应了姑母，今朝周云就是要兑现承诺！”
　　周云的神色看起来真不像是假的，虽然身为现代人的周生生属实是很难理解为了一个承诺就贡献出自己的大好前途的这种守诺行为，但古人重诺，八成是真的了。
　　周生生挑眉，试探性地问道：“现在我母亲不在了，你不用守着这样的承诺的，大可以回岭南好好生活。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周云坦然地迎面对上周生生的试探，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麻布包裹的东西，放到了桌上。“这就是周云为什么不离开，一定要留在京城，等着公子来的原因！”
　　周生生慢慢打开麻布，就看见里面一块深红色方方正正的印章。周生生拿起印章，印章的表面已经微微有包浆的感觉，磨损也十分严重。翻到背面，周生生才准确地看见了上面刻着的四个小字，周蕙私印……
　　“这是什么？”
　　周云拱手，“这是周家私印，是家主才能掌管的。能管控航运，田产，钱庄……”
　　周生生从单手变成双手拿着这一方小小的私印，只觉得贵重的很。但又有些疑惑，这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周云的手上。“如果这个私印是真的话，那刘南笙用的是什么？”
　　“他用的是公章，只能行事，不能进行买卖什么的。各地的掌柜，生意早就已经是按部就班的做事，公章可以挪用生意上头的一成利润，但却不能真正地对生意有所置喙……”
　　“为什么私印会在你的手上？”
　　“姑母故去的时候，我就在她的身侧！”
　　周生生大力地握住这私印，问道：“也就是说，有了这个私印，我就是周家真正的掌权人？”
　　“是！您就是名正言顺周家家主。”
　　***
　　周生生那头为了自己的副线任务忙的火急火燎的，晏溪这头也并不轻松。
　　“公主……”
　　翠柳哭丧着个脸，看着地上又多了好几个纸团子，怀里面抱着的纸篓子压了两遍了，都已经装满了。
　　公主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大早就在书房里面说是要练字，每个字都是只写了一两笔就直接将整张纸都揉成了一团，扔在了地上，一张写完的字都没有。
　　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有些不同，昨天晚上自己候在外间听了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的声音。自己迷迷糊糊地伴着这种声音睡着，关键是醒来的时候这种声音还是没有消失。长公主昨夜开始就变得奇怪了。
　　晏溪冷冷的目光瞟了一眼翠柳，淡淡地说：“若是不想捡纸，那就去打扫恭桶。”
　　翠柳立刻扬起笑容，将地上的纸团子都收回到了纸篓里面。
　　只差最后一笔，晏溪笔锋一转，墨水瞬间晕染开来，就连底下的两张纸也受到了毒害。
　　晏溪直接将笔重重地放在桌上，直接忽略了近在手边的笔架。
　　“收拾干净……”
　　晏溪神色凝重，往常无论碰见什么事情，只要来书房之中多练练字，平心静气下来，大多都能想出对策。但现在这个办法不灵通了……
　　晏溪双手放在扶手上，整个背靠在了椅背上，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眼皮子重了起来，慢慢合上了双眼。
　　“若我说，我刚刚只是想要给你拨拨头发，你信吗……”
　　晏溪心上一紧，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醒来。
　　梦里面周生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这一幕场景也一遍一遍在自己梦里面上演，晏溪睡的安稳，却也不算是太安稳。
　　周生生早在外面的时候就探头朝里面看了看，正巧就看见了靠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的晏溪。朝着里面轻手轻脚做事的翠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周生生朝着翠柳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书房里面霎时只留下晏溪和周生生两人。
　　取下架子上的蓝色轻衫，周生生捏着衣领的两个角，小心地将衣服披在晏溪的肩膀上。看着晏溪小小地瑟缩了一下，周生生将自己的动作放得更轻。
　　屋子里面也没有其他的座位，周生生干脆直接侧坐在桌子的一角上，脚尖下垂堪堪可以碰触到地面。
　　周生生难得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安静静的晏溪，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将空气中一粒粒的尘埃都变得可见了。周生生唇角带笑，左手慢慢举起来，隔着不近的距离，直接在空气中描绘着晏溪的眉骨，鼻梁，双唇。
　　晏溪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颤。红黄色的落日余晖下，将脸上的微小绒毛都显了出来。周生生一遍一遍在空气中描绘着晏溪的轮廓，既觉得不够，还想要再亲近一些，又觉得满足……
　　晏溪难得做了一个美梦，从前害怕入睡，害怕梦见那些不想见的人，这回做的这个梦却让自己有些沉沦，越发醒不过来。
　　梦里面不再有这些金碧辉煌的宫殿，不再有那些穿金戴银说着官话的的小人。就只有自己与秉芳两个人。换下了锦衣华服，只做一户寻常的人家。从年少到迟暮，从举案齐眉到白头偕老……
　　晏溪突然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了手举起停住的周生生。肩上的轻衫随着醒来的动作一下子滑落了下来，“你怎么在这？”
　　“想看看你。”


第39章 升级
　　“要去铺子？”
　　晏溪直接叫住一条腿都迈出去的的周生生。周生生扭头望着一边用热毛巾拭手的晏溪。老婆关心我了！竟然连我想去哪里都知道！懂我！
　　昨天才从周云的手上拿回了周家的私印，今天正好休沐。周生生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就是为了去周家在京城中比较大的钱庄，铺子见见那些掌柜。一来是为了试试这块私印到底是有没有用，一来是给刘南笙那家子人提个醒，这周家毕竟只有自己一个人姓周，最后还是要完完整整地交到自己的手上的。
　　“对，要去铺子。”周生生坦然承认。原先还打算瞒着的，毕竟这私印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自己失望没关系，总不能连带上阿宝一起。
　　周生生故作轻松，声音中带着俏皮：“你若是想我，我今日留在府里面陪着你，不去管那劳什么铺子。”
　　说完这话，周生生还真作势要重新走回餐桌上。
　　晏溪撇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没个正形。“带几个人去，别一个人出门……”上回尤大的那件事情还历历在目，长公主府的守卫遇上地痞流氓还是可以解决的。
　　“就知道夫人关心我的安危，多谢夫人。”周生生朝着晏溪双手在胸口比了一个心的花样，这才转身离开。只留下一旁捂嘴偷笑的翠柳和神色多少有些尴尬加羞窘的晏溪……
　　原本还以为顶多就两三个人，等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面站着两排人，每排都是八个人，周生生只能咽了口口水，实在是大吃一惊。这…这…需要这么多人跟着吗，是不是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收保护费呢……
　　“民生，咱随便给我挑两个，咱就出门。”
　　就在周生生背着手和民生一块挑人的时候，晏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是只挑两个人，将司剑带上。”
　　尤大那件事情在周生生那里过了，但在晏溪的心里面是过不去的坎了，决计不能再出。
　　看着司剑阴沉的脸色，再想起那天被司剑教训过，周生生心中百转千回。虽然说还是有些害怕黑面神司剑，但最后还是决定低调着点，带着司剑这个黑面人还有零星的两个看的过眼的侍从出了门。
　　周生生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快地走在东街闹市里，随意地和黑面神司剑搭话。“你，在阿宝面前多久了？”
　　“十年。”
　　周生生暗自惊讶了一番，十年……阿宝也不过是双十的年纪，司剑就已经在阿宝身边待了十年。“翠柳呢？”
　　“十五年。”
　　乖乖！都这么久，就自己还只是一年出头……
　　林柏川站在宝通钱庄正对面的茶楼窗边，静静看着门前站着的周生生，眼睛深邃。没想到随随便便出一次门还可以遇见……
　　宝通钱庄，周家的产业，看来周生是真打算接手周家了。和自己的计划正好契合，甚好……
　　周生生看着这内室，不禁多看了一眼身边的司剑。带着果然是有好处，气势一下子就上去了，这宝通钱庄都把自己当成是贵宾了，连茶香都和外面的有所不同。
　　宝通钱庄的掌柜姓何，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深蓝色衣衫，手上戴着生意人最喜欢的玉扳指，头上带着一个黑色的幞头。年纪不大，只有眼角有几道皱纹，好像是在说着此人的精明利落。何恩快步走了过来。“不知道这位公子是来我们钱庄办什么业务？”
　　说罢这话，何恩便坐在一边，将手中的票面，一系列的钱庄活动摆在了桌上。正打算和周生生开始介绍，便看见一枚熟悉的血色私印出现在眼前。
　　何恩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周生生有些震惊。即使是只有这匆匆的两眼，但何恩自问绝不会看错，这就是夫人的私印，绝对不会错，是真的。除了夫人，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拿出来过这丢失的私印，现在竟然是出现在了这青年人的手上。
　　“这……这……您是从哪里得来的？”何恩本能地将你字代换成了您字。
　　看着面前人的反应，周生生将私印收了起来，看来周云给的东西确实是真的，这东西就是掌管周家的私印。
　　“我姓周，名生，字秉芳。”
　　姓周！何恩一下子反应过来，“小人见过大公子。”
　　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何恩竟然是直接跪了下来。连忙站了起来，将何恩扶起来，却怎么也无法撼动何恩。
　　“小人经营这钱庄快二十五年，从夫人将钱庄交给我的时候就是兢兢业业。”何恩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色，看向周生生的眼中充满了尊敬。“没有想到夫人故去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拿着这私印来了，十四年了！小人终于是等到了大公子重掌周家！”
　　“你快些起来，快些起来！”
　　何恩说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全都是真情实感。要不是夫人，恐怕自己现在还在做一个乞儿，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夫人如同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大公子现在又拿着夫人的私印，那就是自己以后要跟的主子！
　　“你只看了这私印一眼，为什么就能这么肯定是真的，就不怕我是骗子吗？”周生生随意开了个玩笑，生怕何恩再跪下和自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表忠心。
　　何恩正经的很，语气也十分庄重，“这私印！小人一辈子都不会忘，就算是匆匆一眼，小人都可以断定，这就是真的。”
　　“我同你玩笑罢了，坐……坐……坐……”
　　“诺。”
　　何恩看了看周生生，又看了看周生生身边跟着的这些人，面色有些为难。自己要与大公子说的那都是周家生意上的机密事情，下人怎么能待在这里呢。
　　司剑，民生自然也是看出来何恩的顾虑，又看驸马爷好像并没有让他们留下，正打算领着侍从出去，还没有走两步，就被周生生叫住。
　　“你们去哪里？”周生生问出了这句话，随后又看了一眼何恩面上的尴尬，两相一串通，这才了然。
　　“他们是我夫人特意派来保护我的，都是我的家里人。何掌柜有什么想说的都但说无妨。”仿佛是还觉得不够，周生生又郑重地说了句，“夫人是我的天，我周家所有的事情，只要是我所知道的，我家夫人都可以知晓。”
　　都说到了这份上，何恩也看出来了。没想到大公子看起来一脸正派，背地里面竟然是一个实打实的妻奴。司剑也不免对周生生高看了一眼，实在是没想到驸马爷竟是能做到这地步。
　　“之前就听过公子和我大周的长公主成婚，看来是夫妻和睦，举案齐眉。想必夫人在天上看见公子现在生活的这般不错，也是会有欣慰的。”
　　周生生微微颔首，手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今日你是我来的第一家周家产业，我想要知道这宝通钱庄一年的利润，和周家的关联，每年会送往周家多少银两……”
　　刘南笙对自己没有尽过一点当父亲的责任，周生生自然也不会留情，非得让他们将吞下去的，属于周家的财产都给吐出来才好。
　　周生生拿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一阵富有规律的声音，“除了钱庄，我还要和周家所有的产业负责人都见上一面。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其他地方的掌柜没有办法赶到京城，那就请何掌柜先帮我将京城的掌柜聚起来，我要一块都见见……”
　　何恩沉思了一下，京城之中的掌柜自己大多都认识，三天的时间是有些紧张，但应该还是可以安排的。“小人一定为公子办好这件事情！”
　　“不仅是要约，同时我还要他们的账本。尤其是每年送给周家的，从现在开始，断了周家一切的开销，本该送过来的银钱月例，全部都送去明安长公主府。日后若是有事，何掌柜也可以直接去长公主府找我。”
　　“直接断了周家吗？”何恩有些震惊，完全是没有想到大公子竟然是会直接做绝，要将周家的银钱都给断了。
　　周生生毫不犹豫地回了一个字，“对！”
　　“所有铺子的钱都会聚到宝通钱庄，再由我这交到周家那里，这个月的已经交过了，只能是下个月的再停。若是要停的话，还需要公子写上一篇手信，盖上私印，到时候便可以断了周家的银钱了……”
　　“好！我立刻就写！”周生生有些迫不及待。姓刘的那些人分明就没有想要自己好过，还用着自己家里面赚的钱，真是好不要脸。
　　***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周生生躺在床上焦急万分，刚刚已经呼叫了好几下系统，但还是没把人呼叫出来。不会拿到了私印，搞定了钱庄，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升级，那就尴了个大尬……
　　就在周生生无奈地再叫上一遍系统编号后，系统终于出现在了周生生的面前。
　　“恭喜宿主，完成突破的任务量。财富等级直接上升三十九级，收获查看晏溪背景的金手指功能。”
　　所有的焦急都因为这一句话被轻易地化解了，周生生眼睛放光，就等着系统将晏溪的背景资料都给自己。
　　又做了一个梦，只不过这个梦比起周生的过往更加的深刻一些。
　　从前一直听什么皇家凉薄，最是无情帝王家，却没有想到能凉薄到这种程度……
　　晏溪出身尊贵，是和裕皇后之女，不仅是嫡女，还是长女，虽不是男子，但在宗亲之中的地位颇高。又因为是当今建元帝的嫡长女，建元帝对晏溪分外宠爱。但偏生和裕皇后只是结发妻子，却并不是建元帝最喜欢的女子……
　　即使是朝臣反对，想着自己所爱的祺妃不能生育，建元帝还是毅然决然地将晏溪直接过继给了宠妃祺妃。八岁之前都养在了祺妃的膝下，所幸祺妃算是一个老好人，加上只有晏溪一个孩子，故而晏溪在长青宫中养的很好。
　　爱屋及乌，建元帝对晏溪的宠爱直接超过了接下来其嫔妃所生的长子晏霖。不仅是亲自教诗书，看顾学业，还会带着晏溪骑马射箭，全不拘着晏溪做这些男孩子家家的事情，也养成了晏溪前期潇洒恣意的性子。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祺妃娘娘在晏溪八岁的时候就殁了。建元帝大悲，连带着也许久不见晏溪，只怕看见晏溪便想到长青宫……晏溪重新被养在了生母和裕皇后的宫中。
　　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晏溪对上自己的生母完全没有那些母女相聚的温情，反而是处处防备。和裕皇后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对上自己八年不见的长女也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只会当着晏溪的面，对同样是自己所生的晏康展露笑颜，将偏心做了个十成十。
　　但中宫中那个成天跟在晏溪身后的奶团子晏康，却打动了晏溪的心。这样一个稚嫩的孩子，用着不太清楚的声音一声一声叫着自己姐姐。
　　第一声姐姐就已经化解了晏溪心中的防备，第二声便已经直接让晏溪决定要护着这个奶团子了。
　　和裕皇后对晏溪并不亲近，所有的心血都已经直接放在了晏康的身上。对晏溪，从送出去开始，就已经当做是一枚弃子了……
　　畩澕獨傢没人护着，晏溪只能靠着自己的出身，过的虽然不算很好，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只不过学堂会受罚，没有人会关心自己被打手板，手会不会疼。没人给自己在夏日里面准备绿豆汤，也没有人在冬日里面给自己提前准备好热汤……
　　晏溪性子执拗，想要什么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只会默默地看着，却嘴硬着说着不想要。与皇后娘娘的感情也是如此，既想着自己的生母能够对自己多一些关心，又违心刻意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与自己成婚，纯是偶然，只不过是为了免于和藩，留在京中帮衬晏康。了解到这里，周生生不免有些伤心，又有些庆幸。所幸是出了和藩这件事情，所幸自己是周生，能帮得上晏溪，否则这一辈子，自己与晏溪恐怕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哪能像现在这样成为夫妻。
　　知晓了这些，周生生不禁对晏溪有些怜惜。相比于自己，还是晏溪更加可怜一些。毕竟是生母尚在，却没有得到过生母的关心与偏爱……
　　原本就没有得到的东西，可能并不会给人带来太多的伤害。可惜父亲的关爱，晏溪享受过，之后却倏地被夺走。有母亲，那触手可及的母亲的关心，却都分给了自己的胞弟，而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外人一般……
　　一梦完了，周生生睁开眼睛，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天空，听着打更的时间，才刚刚寅时。周生生穿上白衫，系上腰带。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的房门，没有吵醒院子里面的人，直接径直去了晏溪的寝宫。
　　站在拱门外，周生生并没有靠近。晏溪睡得浅，要是屋外面有动静，想必一定是会惊扰了她的。
　　周生生远远地站着，想着屋里面的人的睡容，心中蓦然一软。
　　我想做周家主，我想护着你，并不因为你的过去，现在，只是因为我想要护着你……


第40章 赠予
　　“阿宝，我觉得那四十大板我是逃不掉了。”
　　周生生一脸苦哈哈的表情对着晏溪，双手撑在脑袋上，好生头疼。太难了……国子监的功课还没有做完，韩先生布置的课业更加多，更难做。
　　虽然是如此，但是阿宝请过来的韩先生确实是很好，学识渊博，讲课也比国子监里面的师傅更加生动。那些生涩的典故，在韩先生的口中都变得生动了很多，还方便自己记住。
　　晏溪侧躺在周生生对面的宽椅上，手里面拿着周生生昨日给自己在市集上面带回来的话本。一脸闲适的模样和周生生埋头在书堆里面苦大仇深的形象全然不同。
　　“莫要胡说，好好看书。”
　　父皇既然有开创驸马参加科举这个想法，驸马作为第一人，就算是真的才学不够，也一定会有名次，绝不会落榜。但是，这件事周生不去深究，自己也没有必要要说出来，平白让周生懈怠了课业就不好了。
　　周生生贱兮兮地抬头，半张脸被书本遮住，只露出一双杏眼，一边眉毛挑了起来。“阿宝，要不给我点奖励。看完一本书，你便亲我一下，或者是我受累，我亲你，如何？”
　　“哦？”晏溪眼含笑意，但那笑意之中分明让周生生感到了一阵凉意，背脊陡然生出一股子冷汗。“我看你是讨打……”
　　“不讨打，不讨打……”周生生忙不迭地打着哈哈，将整张脸都埋在了书本里面。
　　香器里面的香透过小孔慢慢像上空飘出，带出一阵青烟的痕迹，淡淡的清香熏满了整间屋子。
　　晏溪拢了拢袖子，将水青色的袖子压在手肘下，话本也随意地放在了一侧的小几上。“周家的事情有没有什么麻烦事？”
　　“没什么，所有的都挺顺利的。”周生生视线定格在书本上，手上却写得不停。
　　晏溪重新拿起话本，轻轻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老早就想说的话。“若是有什么麻烦的，同我说，我给你解决。”
　　周生生停下笔，抬眸望着晏溪，没有说话，神色却越发地温柔。
　　***
　　“二叔！韩家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不仅是不愿意和我们做丹东的生意，只给了一个小地方，竟然是还说光利润就要分上八成，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蒋肆梁气得跳脚，面色都阴沉下来许多。
　　“八成利润就八成利润。肆梁你也平心静气一些，不要总是这样急急燥燥的。生意人，要不得的。”蒋南申不急不躁地将自己的字帖平放在桌上，慢慢合上砚台，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和蒋肆梁全然不同。
　　蒋肆梁看二叔并没有生气的模样，心中还有些气不过。双手环抱在胸，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二叔，可这样……咱蒋家也实在是太吃亏了。除去那些杂费，那两成利润算什么，我们还得亏钱。”
　　生意可不就是要双赢，可这韩家分明就是不想给这笔生意，所以才开出了这样的霸王条款。
　　“做生意不能光看表面啊，肆梁！这里面的门道可还多着呢！”蒋南申放下手中的笔，一脸慈爱地看着蒋肆梁。
　　“韩家在和咱家做生意之前，只和周家做过几年的生意，咱这是第二家。不管挣不挣钱，至少说明了我蒋家和韩家走在了一块，有了关系。那就是个好的开端。”蒋南申走到蒋肆梁的面前，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蒋肆梁的肩膀，用安慰后生的语气继续说道：“这回肆梁能给我们蒋家弄回来这笔生意，二叔很高兴。”
　　二叔都已经这么说了，蒋肆梁的火气也已经消了一大半。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二叔，我们这回让了步，下回韩家还是蹬鼻子上眼，让我们一直让步怎么办？”
　　“无事，韩家要是这么欺负人。生意老早就做不下去了，不会的……”
　　蒋南申一撩下摆，坐在了距离蒋肆梁最近的位子上。“今次恩科就要开始了，林家那位与你交好的公子是不是也要参加恩科？”
　　“是。”
　　“你觉得他能否一举上榜，蟾宫折桂？”
　　蒋肆梁拧了拧眉头，虽说是有些不愿意承认，但林柏川这个人确实是才学出众。“肆梁觉得林柏川就算是不能一朝榜首，那也一定在三甲之列。”
　　蒋南申眼神晦暗不明，细细琢磨起来最近发生的事情，越发觉得这个林家公子有些深不可测，捉摸不定。能帮着肆梁说动韩家，又要参加恩科一朝入朝，最上等的士和最下等的商都有涉及，完全猜不出来他想要做什么。
　　蒋南申心弦紧绷，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嘱咐道，“像他这种官家少爷，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可以交好，但千万不能走得太近，可知道？”
　　“肆梁明白。”
　　***
　　众多的掌柜齐聚一堂，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万恶的封建社会里面，周家旗下的掌柜竟然还有女子，人数虽然不多，但也将近占了三成的比例。
　　“这位就是周公子。”何恩朝着众人介绍着坐在主位的周生生。
　　在这一堆人之中，周生生的脸庞最为稚嫩，其他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些生意人的精明和岁月的沉淀。
　　周生生站了起来，十分谦卑有礼地朝着在座的所有人拱手行了一个后生的礼。“在下周秉芳，见过各位掌柜。”
　　周生生这么有礼，掌柜们也都回了一礼，只有站在角落处穿着一身黑衣的女子没有动作。
　　“周公子，何掌柜说你有周家私印，所以我们大家才齐聚在了这里。但若是真的要谈起生意，还请周公子将这私印拿出来，让我们都鉴别鉴别，否则我们怎么能肯定你就是周家家主。”
　　吕思清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乍一听起来倒是有点像晏溪的感觉。顺着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了站在角落的吕思清身上，周生生脸上也有些惊诧。
　　何恩有些生气，这吕思清是直接接的她母亲的班子，管着佃租，连带着人也自傲得很。“吕掌柜，这位是家主，你说话别这么不客气。”
　　“我这是实话实说，任凭你说的天花乱坠，都没有一个实打实的私印摆在我们的面前更让人信服。”吕思清上前两步，争锋相对地看着何恩。虽然是在对着何恩说话，但是话语之中的矛头却都指向一旁的周生生。
　　周生生拉住还要为自己说话的何恩，直接从怀中拿出私印摆在了桌上，正好可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面前这个女子只不过是心直口快，做了第一个质疑自己身份的人罢了，在座的所有人，除了何恩，怕都在质疑自己的身份。
　　吕思清看着桌上的印鉴，拱手行礼，腰身弯的极低。“是我冒犯，我吕思清向家主赔礼道歉。”
　　私印做不得假，吕思清也知道自己错怪了正主。荣辱不惊地朝着周生生赔礼道歉，不卑不亢。也是一位奇女子。
　　周生生收起私印，端起气势来，一个人独坐在桌上。“今日我只是想要认识认识各位掌柜，同时我还想告诉各位，我和刘南笙那家子人全无干系。周家是我的周家，从现在起，从你们起，我要刘南笙那家人无法从任何一个地方调出钱来。”
　　想到书竹、少宣，还有现在长眠在周家家仆墓园的秦叔，周生生的脸瞬间板了起来，面色阴沉地好像是寒潭一样。双手藏在袖子中慢慢紧握成拳，周生生抿紧双唇。“周家的宅子，尤其是刘南笙他们现在住着的，地契什么的都送到明安长公主府去。一个月时间，我要刘家人滚出我周家的地方！”
　　今天心情不错，解决了刘南笙那个大麻烦。周生生惬意地坐在了寝殿外面的石桌上，桌上还摆了一壶酒，两个酒杯，三四碟开胃小菜。
　　阿宝还没有回府，估计是又进宫里面去了。周生生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的余晖就好像是颗颗粒粒黄色的沙子一样，好看极了。掂量着时辰，周生生将白玉酒杯里面都斟上了七分满的荔枝酒。
　　这是王二馄饨那里新出的，算是新一道的特色吧。前几日偶然尝了一下，就被这种似酒非酒的感觉入迷了。今天特意打了一壶回来，装在好看的白玉酒壶里面，在月光下，到时候和阿宝共饮，别有一番风味。
　　没过多时，晏溪和翠柳便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翠柳福了福身子，先一步开口道，“见过驸马爷。”
　　晏溪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红色的罗衫，外面还罩上了一件米白色的袍子，让周生生眼前一亮，还从没有见过晏溪穿过红色这般艳丽的颜色，将整个人都衬的年轻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高贵清冷，生人勿近。
　　晏溪瞟了瞟桌上的酒壶酒杯，看着神色清明，好像颇为高兴的周生生，问道，“驸马怎么在这？”
　　周生生指了指寝殿的一角，晏溪望去，不免有些好笑。看来是自己最近太放纵面前这人了，竟然是在自己的寝宫外头点上了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真得让周生自己看看录事的记档，看看会不会羞愧。
　　晏溪扶额，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玩笑似得说道，“我觉得我这宫里面养着的人都被驸马给收服了。”
　　周生生随意地笑了笑，“不过是一盏灯罢了，我随便爬一爬就挂上去了。”周生生夹起一筷子菜放在了晏溪的盘子里面，“他们可听你的话了，所以我挂上去之后只能一直守在这里，不让他们将我的心血弄下来。”
　　“还有两个月就恩科，你得看书。不要总想着一些多余的事情。”不要总想着要同我睡在一处……
　　周生生挑眉，情话一套接着一套好像是永远不会枯竭，“想你怎么会是多余的呢？”
　　晏溪撇嘴，心里面却是没有生气，反而是有一丝甜甜的感觉。“劲胡说。”
　　周生生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打定了主意，随后迅速半蹲在晏溪的面前。慢慢展开晏溪的手指。将私印郑重地放在晏溪的手心中。抬眸四目相对，周生生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试过了，是真的，赠予夫人。”
　　因为是从周生生的袖中放了很久的缘故，本应该冰冰凉的私印已经沾染上周生生的体温，放在晏溪的手心中温温热热，但偏生就是这温温热热的感觉却让晏溪倏地感觉到一阵如红铁一般的炙热。
　　晏溪的声音陡然有些颤抖，诧异的眼神看向周生生，“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周家私印。”
　　晏溪眉头锁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重，“你究竟知不知道它的作用！”
　　“我知道啊。”
　　周生生挑眉，慢慢将晏溪的四指合上，将私印真正交到了晏溪的手中。
　　“我用不了多少钱，每月五两银子，能让我吃上一碗王二馄饨，每日给阿宝带回个面人，阿宝对我笑一笑，足矣……”
　　“周生……”晏溪睫毛颤动的厉害，看向周生生的眼睛迷蒙了起来。
　　“唤我秉芳或是阿生，我会更加喜欢。”周生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将坐在凳子上的晏溪揽入自己的怀中。“我不记得成亲之前我与你是如何议亲的了，也不知道当时周府给了你什么聘礼。周家是周家，我是我。这私印不过就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罢了，今日就当做我的聘礼送给阿宝。”


第41章 坦诚
　　周生生一贯不喜欢喝酒，今日却是特地地喝了许多，大半的荔枝酒都进了周生生的肚子里面，晏溪只小酌了一两杯便停下来。
　　周生生酒气上脸，双颊浮现出两团红云。说话之中吐出的口气还带着浓郁的酒气，所幸这荔枝酒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不至于让晏溪觉得难闻。
　　私印，从自己拿到的时候就想着给阿宝了。而今日的自己想到喝酒则是纯属偶然。偶然地打了一壶酒回府，偶然地想要和阿宝一起饮酒。现在竟然是有些想要酒壮怂人胆，索性今天就将自己的秘密告诉阿宝，以后成不成就看这一次！今日就要借酒行凶！
　　想到这里，周生生又拿起酒杯。还想要再喝一杯，却被晏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若是再喝，染得一身酒气，今日便不得上床！”
　　这是允准我在寝宫睡觉，不必回西暖阁了！周生生听罢欣喜地放下酒杯，看着红衣娇媚的晏溪便觉得心中好像是燃起了一把火。明明喝酒应该是烧胃，为什么自己是烧心呢……
　　周生生眼神有些着迷，看着面前的晏溪就好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样。“阿宝，你今日，好好看……好好看……”
　　“……”
　　面对这样的夸奖，晏溪一下子愣住了，面上虽然不显，但心跳好似停了一下。
　　周生生扬起手，指尖慢慢碰触在晏溪的脸上。炙热的指尖碰触到晏溪略带冰凉的脸上，如同是一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点点涟漪。
　　晏溪只感觉自己身体一颤，微微向后撤了一点距离，却没有真的阻止周生生对自己的触碰。
　　晏溪后撤，周生生便再近一步，总之一定要碰触到晏溪。“阿宝平日里面都穿那些素色的衣服，今日猛然一见你这么穿。只觉得真的好看极了。”周生生眼神中透露出几分迷恋，“我觉得真好看，今日见你的每一个人，应当都觉得自己见着了天上下凡来的仙子。”
　　晏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估计马上就要红起来。身子紧绷，慌忙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得有些磕巴，“驸马……醉了，今日……今日还是早些休息吧……”
　　“好啊！”
　　“休息啊！”
　　“咱们一块儿去休息啊！”
　　“……”
　　周生生躺在床上，其实刚刚喝下去的酒已经消了大半。扭头呆呆地看着内侧的晏溪，原先的酒壮怂人胆都因为酒气的消散瞬间蔫了下去。
　　熄了灯的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周生生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正猛烈地跳动，好像将要跳出来似的，砰砰砰直作响。
　　周生生扭过头，看着模糊的床顶。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想要开口，却还是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焉了下去。
　　若是说了自己是女子，像晏溪这样子个性的人，一定巴不得要将欺骗她的自己千刀万剐吧。但若是一直不说，难不成就这样子不咸不谈的一辈子吗……就算是不咸不淡，相敬如宾，也总会有瞒不住的一天，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况乎现在对上晏溪自己还可以克制住想要接触的冲动，那之后呢……之后一切水到渠成，难不成自己还忍得住？
　　周生生复又提起一口气，扭过头看着晏溪。原先胆子就不大，现在就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周生生叹息，又蔫吧了下去。
　　“你怎么了，呼吸那么重？”
　　晏溪突然出声，让本来就有些心虚的周生生更加心虚，心头一紧，心脏跳动地越发厉害，背脊上冷汗都一下子冒了出来。
　　“没事……”
　　“就练练吸气吐气……”
　　“练练肺活量……”
　　嗯？什么是肺活量……想着周生平常的时候也喜欢语出惊人，晏溪便直接忽略了过去，依旧闭着眼睛假寐，对周生生磕磕巴巴的解释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道，“不要闹了，睡觉。”
　　看晏溪就要休息，周生生慌忙说道，“有事！”
　　“周家出麻烦事了？”
　　“不是，我有事……”周生生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该如何开口才好……
　　晏溪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面向周生生。“何事？”
　　空气之中有些沉闷的气氛，“怎么心跳得这么快，身子不爽利？”周生生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太大，晏溪都听见了。
　　看周生生死活不开口说话，晏溪没来由一阵心焦，真害怕周生生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声音凌厉间带着三分关切，“说话！”
　　声音愈渐严厉，“说话！”
　　“我有……事情瞒着你……”
　　周生生也扭过身子，在黑暗中与晏溪四目相对。今日就今日！必须要直面自己与晏溪之间的感情，也绝不能再隐瞒晏溪。
　　周生生一把抓过晏溪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神色坚定带着浓浓的炙热。“知晓了吗！”周生生猛咽了一口口水，不太清晰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知道我的秘密了吗！”
　　晏溪心绪紊乱，呼吸瞬间停滞，怎么会……怎么会……
　　晏溪大惊，慌忙无措地收回自己的手。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如同油锅中溅入许多水滴，一下子翻滚涌溅，只要闪避不及，就会弄伤自己……
　　晏溪猛地提高音量，却不是对着周生生说的。“翠柳！全部都下去！今日寝宫不留人，都去外面守着！”
　　外头一阵响动过后，周生生知道人都已经走了，现在这个屋子里面就只有自己与晏溪两个人。额间陡然生出了好多汗。
　　晏溪心中烦躁，周生怎么会是一个女子，怎么会……看着面前的周生生好像是有些陌生，又有着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晏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在黑暗中躲避着周生生炙热的眼光。
　　周生生猛地将晏溪牢牢地禁锢在怀中。彼此之间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炙热的体温相互传递着。
　　晏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停住了，人也微怔。周生的身体很炙热，鼻息间喷出来的气息洒在自己的下颚，脖颈处，带来一阵接着一阵的颤栗。晏溪的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周生生猛烈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两层衣衫传往自己的心尖。
　　“我是女子，但我是真的欢喜于你。”
　　晏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周生竟然是女子，那自己对她的那些感觉算是什么。莫不是自己真的对一个女子有了感觉，有了喜欢的情绪。这算什么，和从前的自己全然不同……
　　晏溪只觉得自己双手都不知道应该要摆放在哪里了，只能放在周生的腰身努力地推开她。“周生，你放开我，你箍疼我了！”
　　“不放……不放！放开了你就真的不要我了！”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周生生却还是将自己的力气放小了一点，让晏溪与自己有了一点缝隙，不至于呼吸不过来。
　　“我不仅是女子，我还不是周生，我是周生生！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可以叫我秉芳，可以叫我阿生，但不要叫我周生，我不是！我叫周生生，自始至终，喜欢你的是这个周生躯壳，周生生灵魂的我！”
　　周生生的声音比一开始大了很多，幸亏提前就把院子里面的人给撤去了，否则非得都听到这样子的惊世言论。
　　晏溪还是奋力推攘着周生生，知道了他是她，已经让自己足够惊诧。现在竟然说是自己是什么二十一世纪的人，借尸还魂吗，为什么要说这种恍人的话。
　　“周生！”晏溪大喝了一声，想要将周生生从自己的身上弄下来。
　　“我不是周生，我叫周生生，周秉芳！和你有感情的是我！是周生生！”周生生一个劲地强调，今天自己一定要和晏溪将自己的一切都坦诚干净。从此以后两人之间没有秘密，至少自己对待晏溪不能有秘密，这样才有资格正大光明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看着有些声嘶竭力的周生生，晏溪停止了挣扎，任由周生生就这样紧紧地抱着自己。这个怀抱很突然，让自己不知所措，但却让自己感觉到一种安心温暖。
　　晏溪的声音弱上了两分，面对这样的周生生，自己总是严厉不起来。“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就靠你现在的一面之词吗？”
　　周生不是周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实在是太玄幻了。但联想到成亲那晚，周生意外撞到脑袋后，的确是前后态度大相径庭。加上面前人与自己调查来的周生性子全然不同，原先的周生沉闷内敛，暗地里面经营者自己的产业，但现在这产业已经一年多没有人管过，面前人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回事；晏溪又觉得自己应该要相信。
　　“你问，我说，我都告诉你。”话已经说出口，周生生只一心想直面晏溪。让晏溪认识到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自己。
　　晏溪看着黑暗中周生生的轮廓，许许多多的话郁结在心口，最后只化成了弱弱的一句话，瞬间软了周生生的心。“今日说出来，怕吗？”
　　周生生搂紧了晏溪的肩膀，晏溪的身上好似柔弱无骨的样子，闻着晏溪身上皂角的清香，中衣上面淡淡的熏香味。“怕，好怕，怕你会不要我……”
　　“我说的话真的句句是真，没有半句虚言。虽然说得好像是假的一样，但你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真的！”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只要你是女子之身的身份暴露，那就是欺君之罪，周家也顺理成章地可以归于国库。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晏溪将一切最差的可能性都摆了出来。
　　周生生眼神坚定，在黑暗之中晏溪也能够看见周生生眼中闪出的亮光。晏溪好像是呼吸停滞了，身子也有一些发冷。
　　这些结果在自己的脑中一幕一幕上演，晏溪只感觉自己心里面一阵揪痛。若真是被人发现，真是发生了这种结果，我该怎么办，该怎么救……
　　“因为我相信我的阿宝是不会的！你会对我好，会关心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身体会颤抖，我感觉到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关心我；你的心跳也和我的心跳得一样快，不管你自己知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你是喜欢我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会伤我，会害我，但我知道你不会！绝不会！”
　　被一下子戳中了心事的晏溪，面上有些挂不住。周生生焦灼的视线让自己躲无可躲，承受不起。
　　“我知道你有感觉，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
　　周生生放开了圈住晏溪的双手，一只手撑在上方，半个身子直接覆在了晏溪的身上。另一只手捧着晏溪的脸。眼神珍视，不复往常的玩笑模样。
　　双唇相贴，周生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浅尝辄止。直接发起猛烈的攻势，撬开晏溪的牙关。一反往常的怯懦，勾着晏溪的舌头与其共舞。晏溪被吻得只能呜咽，想要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周生生，这人却好像是固定在自己的身上一样，怎么也推不开。
　　两人的体温互相传递，彼此升温。晏溪紧绷着身体，胸膛上下起伏不定，但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呼吸，只知道憋着，脸都要生生地憋红了。
　　周生生将原本撑在床头的手慢慢挪到了晏溪的腰间，两人之间本就不大的缝隙瞬间消失了个干净，紧密地贴在了一块。
　　周生生吻了许久，晏溪也渐渐停止了反抗，一刹那之间沉沦在这其中。晏溪朝着周生生的唇瓣张嘴就咬。周生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管进攻。直到感觉身下人的呼吸都开始不太顺畅了，周生生这才放弃追逐晏溪的小舌，从晏溪的唇上离开，拽出一根跟银丝在两人之间。
　　晏溪直接打了一下周生生的肩膀，却本能地收着自己的力道，不至于会弄伤周生生。
　　周生生这才感觉到唇上的痛感，舔了一下破了个口的下唇，不躲不闪地对上呼吸紊乱的晏溪的目光。“换气，知道吗……”周生生的语气极尽温柔。今日是第一次和晏溪这么亲近的接触，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无师自通，反倒是阿宝这么一个什么事情都懂，都了解的人，竟然是连换气都不知道。
　　晏溪唇色鲜红，脸也好似红柿子一样，红得能掐出水来。直愣愣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周生生。晏溪压住心中的异样，抬起下巴，不愿意在周生生面前示弱认输。
　　周生生只觉得心中就好像是无数烟花一块绽放开来，噼里啪啦地急速升空，在空中绽放出美丽的火光。现在说透了，情也表达了，整个人都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你……过分！”
　　“你这么厉害，我这么对你。如果你不喜欢你应该会打我，会杀我，起码你应该推开我，你有能力推开我。但你没有，你一点都没有，你也是喜欢我的。”
　　周生生随意将嘴角的血迹擦在了自己的寝衣上。“我对你是真心的。从今往后，我的眼里面只会有你一个人。我会对你偏心，会尽我所能地去护住你。”
　　周生生直接将脑袋埋在了晏溪的肩膀处，“你会是我一辈子偏心对待的人。从前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没有什么奢求，就想浑浑噩噩地过完这辈子。但我现在有了，我有了你，想要贪心地留在你的身边。现在我留在了你的身边，但我又有了新的奢望，我想和你亲近，想要抱你，想要亲你，想要和你做一切亲近的事情。”
　　晏溪紧绷着下颚，手指慢慢攥紧，用指甲不停地扣着床单。身子还有些颤栗，不仅因为刚刚周生生那一吻，也因为周生生这郑重的一番话。因为周生生的禁锢，晏溪抬着眸子，直接将双唇上面的口水擦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
　　晏溪声音恢复如常，可以忽略那一番话给自己心中造成的悸动。“你是不是成心的！”
　　“不是，但我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要与我喜欢的人亲近，怎么样！”
　　“我就是要让我喜欢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对她的爱意！”
　　“……”
　　要不是没有掌灯，周生生绝对能看见晏溪气的双唇微颤，脸色一会红，一会绿，像个红绿灯一样变得不停。
　　晏溪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深沉。“你给我私印，是否是想要让我对你有所感觉？那样你就可以借坡下驴，告诉我你的女子之身。你就是借着这件事情打定主意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周生生凭着感觉将晏溪额头上凌乱的发丝捋到了耳朵后面，“我将私印给你与我的这个秘密没有半分干系。全无半分干系！”
　　“那你本可以不告诉我，一直这样……”下去的……
　　晏溪还没有说完，周生生就一下子打断，“不行！”
　　“我爱你，我想我在你的面前是坦诚的。”
　　“如果我还是以周生的身份和你在一起，我就只能和你相敬如宾。但对我对你有想法，就像现在一样，我好想要亲你……”想要睡你……
　　“不要去想那些世俗，就你和我，你能不能接手这样子的我？”
　　黑暗之中，两人漆黑的眼眸相交。呼吸声渐渐融为一体，统一成了一样的规律。晏溪轻轻推攘了一下周生生，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睡觉。”


第42章 心软
　　实在是受不了周生生这样炙热的眼光，晏溪属实是连装睡都装不下不了，眼帘一下子打开，连带着睫毛都颤了颤。
　　“阿宝，醒了？”周生生手肘撑在床上，笑嘻嘻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晏溪。
　　看着衣衫有些凌乱，肩上还有拉长的点点血迹的周生生。晏溪耳朵根子变成了淡淡的粉色，直接揪住了周生生交领的中衣，将衣服领子向上面提了提。周生生露出来的肌肤被遮挡起来大半。
　　晏溪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面前也装作阴沉的样子，“好好守着你的秘密，若是暴露了，本宫不会保你，也保不住你。”
　　晏溪虽然如此，周生生却没有半点害怕。周生生眼中的晏溪现在简直就是一个香饽饽，一颦一笑都能够撩动自己的心弦，让自己欲罢不能。一天到晚，只想和老婆贴贴，和老婆亲亲，和老婆抱抱，睡觉觉……
　　周生生有些想要得寸进尺，再近一步的感觉。慢慢往晏溪的方向凑近，直接将晏溪逼得后背靠墙。
　　感受着背后的凉意，晏溪一下子从这种旖旎的气氛中醒神了过来。
　　“干什么！”
　　周生生停住了，和晏溪保持着半臂的安全距离。“其实我一开始是想亲你的，但我想了想，还是想夸你身上的香胰子味好好闻……”
　　“周！秉！芳！”这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是一大早上就可以说的吗！
　　周生生翻身下床，自己特意从库房翻出来的三面屏风还在屋子里面，虽然上回在阿宝面前展示的时候被无情地拒绝了，但却没有被撤去。周生生也不扭捏，直接打开屏风，在后头换起衣服来。边换衣服还不忘和晏溪搭话，“阿宝，阿宝……你看，你看，是不是看不着！”
　　这人……
　　晏溪还是耐不住好奇地探头去看，谁说看不到……一探头就和身子好似挂在屏风上面的周生生眼神交汇。
　　晏溪大惊，脸也瞬间红了起来，立刻缩回了探出去的身子。这人……光着上半身趴在屏风上，手臂、肩膀、锁骨都露出来了……当真是……放肆！
　　周生生晕乎乎地从椅子上下来，额……这我也没有料到，阿宝竟然真的会探头来看……丢脸丢脸丢脸……
　　***
　　“你怎么了？”
　　周生生追着民生不停地问，这孩子平常就不爱说话，闷在心里面，今天情绪好像是有点不对头，就连自己都感觉出来了。
　　耐不住驸马爷的问询，民生只能将自己心中所想，今日所看见的全部都和盘托出。
　　民生和翠柳这两个人自己早早就想撮合起来了，但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还有司剑这么一个不速之客。
　　民生喜欢翠柳，翠柳喜欢黑面神……哎，三角恋竟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这辈子刚刚开始自己的第一段恋爱时代的周生生此刻就好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样，抓着民生的手，开始叨叨起来，“喜欢就去追啊。”
　　“民生，你好歹也是跟了我这么久的人。你看看我平时是怎么对阿宝的……”周生生自傲地晃了晃手指，将自己的追妻攻略总结为四个字，“死皮赖脸，知不知道！”
　　民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头揪成了一团，这深深的褶皱好像是能把苍蝇都给夹死。“但……但……只是我喜欢翠柳姐姐，还不知道翠柳姐姐到底喜不喜欢我呢，要是唐突了怎么办？”
　　想到前几日自己看见的那一幕，民生的情绪更加低落了，“不对，我是很肯定翠柳姐姐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我这么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想到翠柳姐姐细心地为司剑大人拭汗的模样，翠柳姐姐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流露出那样的神色，对着我的时候，一般都是数落。但想想也是的，司剑大人一直跟在公主的身边，深受公主器重，关键是武功好，长得也好。自己如何比得上……
　　“你都没有试过，怎么就能断言翠柳不喜欢你。就算是不喜欢你，你也可以去争取，去博表现。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自怨自艾，毫无用处……”
　　周生生都要捶胸顿足了，民生这个闷葫芦，都到了这一步了，都意识到自己对翠柳有感觉了，还要扭扭捏捏，缩手缩脚。
　　“听我的，没错的。”
　　民生还是哭丧着一张脸，整张脸都好像是揪在了一起。“驸马爷，民生不像您。民生出身不好，幸好进了长公主府，跟了您。否则还不知道现在要混成个什么样子，说不定都要进宫当太监去了，怎么能给翠柳姐姐一个可以展望的未来……”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民生的肩膀。
　　感情就是如此，来的热烈，好像是洪水一样波涛汹涌。但若是深究起来，就会害怕彼此之间隔着的距离。身世、习惯、地位、彼此能力……
　　“驸马爷，刘家来人了。”
　　晏溪早早地就已经下了令，刘南笙那家子人不能被称呼为周家人，只能称为刘家。故而现下来通报也只能说是刘家来人了。
　　海潮拱手躬腰，看驸马爷还没有动作，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驸马爷，刘家来人了，指名说是要见您。您看，是不是现在就去前堂见见？”
　　周生生不着急，自己都已经断了刘家的银钱月例了，刘家的人来吵、来闹迟早的事情，只不过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阿宝呢？”周生生不问刘氏，反倒问起晏溪来。
　　昨晚才和阿宝说了那些开诚布公的话，今天阿宝就又不知道跑去哪里去忙事情了。哎……老婆太能干，自己就只有吃软饭的份了。
　　“回驸马爷的话，长公主去湖心亭弹琴去了。”
　　“湖心亭？”周生生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将褶皱捋平。“是府里面的湖心亭吗？”周生生记得在长公主府的东边有一片湖，那里好像是有一个湖心亭，只不过自己平常只是匆匆一眼，并没有看见过。
　　“是。”
　　“那我先去湖心亭看看。”周生生抓着民生给自己引路，全然不顾身后那小厮苦恼中带着为难的神色。
　　这这这……驸马爷……您好歹吧刘家那气势汹汹来的人给打发了呀，这让我可怎么办呀……
　　走了一刻钟时辰，周生生就看见了不远处淡蓝色的湖水，湖心亭上面穿着一身白衣的晏溪尤为明显，一下子就抓住了周生生的眼球，将周生生吸引了过去。
　　看见周生生疾步而来，翠柳赶忙迎了上去。
　　“驸马爷您怎么来了？”翠柳直接挡在了周生生的面前，防止周生生还要上前，惊扰了公主。
　　“阿宝在那，我去看看。”周生生虚指了一下晏溪的位置，就要上前。
　　这回不仅是翠柳，连带着民生也一块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干什么！”周生生有些生气，平白无故挡着自己和老婆贴贴干什么！
　　“公主若是在湖心亭之中弹琴，那就是除了陛下有急召，否则断不可打搅。”
　　“今日公主弹了许久，可谓是比之前弹的更加难以入耳了。驸马爷咱还是先走吧，省得惊扰了公主。”民生也顺着翠柳阻止着。
　　从前就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为了一丁点的芝麻绿豆事，冲撞了公主弹琴，当即就被赶出了公主府。
　　周生生听罢也不上前，细细听着琴声。琴声悠扬，时快时慢，音调也是时高时低的样子。听在耳朵里面并不算特别好听，有些时候甚至是有一些刺耳。
　　曲不成章，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要通过拨动琴弦来打发自己的忧愁。周生生远远打量着湖中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上前，转身离开……
　　我知道我昨夜说的那些事情，初听起来，就跟天方夜谭一样，尤其是女子之身……本以为你昨晚已经接受了大半，现在细细想来，换作我是你，我想必也是不能这么轻易接受的吧……
　　周生生面色不愉地来了前堂，就看见了端着一副长辈样子坐着的刘南笙和林清妙夫妻两个。
　　“不知道刘老爷，刘夫人今日来我这长公主府做什么？”周生生脸上眨眼之间就换上了另一副面孔，笑面虎一般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模样看着这夫妻两个。
　　林清妙有些生气，早就看出来这个兔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小时候就一直挡着自己的路，现在越发过分，竟然让人来府直接把月例银子给断了！
　　周蕙那个贱人，竟然是还私藏着周家私印。当时找了那么久的周家私印终究还是落在了这么个小兔崽子手上，竟然还用它断了府里面的月例！
　　虽然心里面是这些恶毒的想法，林清妙表现出来的样子却是一副柔柔弱弱，懂事明理。“生儿，前几日府里面就来了人，是宝通钱庄的何掌柜。他竟然拿着一份手信，说是生儿你下的令，说是要断了我们周家的所有月例银子。”
　　林清妙的声音越发可怜，外人要是一脸看来怕真是觉得是周生生在欺负人。“生儿，外人说的这些话，娘不会相信，你爹爹也不会相信。你今日就给我们个准信，这事情是不是真的呀。要是真的，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越过林清妙，周生生看了看闷声不响，但面色凝重的刘南笙，心里越发有气。这种时候竟然还在做鸵鸟，让这么一个恶毒女人来和自己说话。
　　周生生说话不客气起来。“刘夫人，等等，我周秉芳只有一个母亲，名唤周蕙。你…我现在尊称你一声刘夫人，如果你再这样辱我母亲，我随便找一个人都能把你赶出长公主府。”
　　“放肆！”刘南笙听不下去了。自己还不够容忍他吗，怎么现在会变成这幅样子。
　　刘南笙将所有的错处都推到周生生的身上，完全忘记了这么多年来自己对周生生做下的那些薄情寡义的事情。
　　周生生一步一步从上座走到刘南笙的面前，脸上还挂着冷笑。外头的风吹进前堂之中，让刘南笙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冷意，与之更甚的是周生生身上散发着的浓重的压迫感。
　　“我母亲自我七岁时就长辞于世，你，从未有一天尽过父亲的责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放肆。这十四年被你们刘氏一家花出去贴补本家的月例银子，我都不和你们追究了，您们反倒是还厚着脸皮赖到我身上来了。刘南笙，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周生生一下子偏过头去，右脸上瞬间被一片红印取代，嘴角也隐隐有血迹渗出。
　　“大胆！”
　　司剑一下子将腰间的剑放在了刘南笙的脖子上，冷白色的剑身传出寒冷的温度。
　　晏溪广袖一甩，将周生生挡在了自己的身后，拉开了她与刘南笙之间的距离。
　　呵斥了一句，“不知道躲吗！”
　　刘南笙这些年也算是见过大场面，虽然被人拿剑架着脖子，但也只是一瞬之间大骇了一下，迅速调整了过来。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我教训自己的儿子，难道不行吗？况且您虽然贵为长公主，但论起辈分来说，您是我的儿媳妇。您现在还要让人用剑指着我的脖子。这件事情，就算是告到了陛下那里，我刘南笙也占着道理。”
　　晏溪还是不为所动，只当刘南笙是在疯狗乱叫，完全没有想要司剑放下剑的想法。
　　少宣和书竹被人领着，连跑带走地赶来了前堂，就看见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少宣、书竹，你们好好说说，在驸马爷与本宫成婚前夕，驸马爷对刘家主说过些什么，刘家主又说了一些什么。”
　　少宣年纪稍微大一点，大着胆子看着刘南笙，慢慢地说道，“驸马爷说，若是成婚，那便与刘家主再无父子之情，断情决义，往后各不相干。”
　　“那刘家主呢！”
　　少宣顾忌着周生生，有些为难。书竹却是忍不住，当年的话，自己也是记得清清楚楚。“刘家主说……刘家主说，最好是这般，早就不想要公子这样的负累，平白糟蹋粮食。当时生下来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掐死算了。”
　　林清妙可是吓坏了，完全没有想到老爷从前竟然是会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但看着自家老爷被这样对待，关键是面前站着的还是长公主，和林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得罪不起。林清妙赶忙道，“那不过是老爷一时的气话罢了，怎么能够当真！”
　　刘南笙脸上的肌肉微颤，无不说明着现在他内心的愤懑，看着有众人护着的周生生更加深了内心的怒火。一定是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所以故意将书竹和少宣要了出来，就是为了今日折辱自己。
　　“那又如何！周生再怎么样都是我的儿子！怎么能因为一两句话就否定你周生骨子里面流着我刘南笙的血！”
　　晏溪主动握住周生生的手，周生生手心有些薄汗，晏溪慢慢握紧，给周生生莫大的勇气。“我不是自那一日起就和你断情决义。自我母亲故去，你将林家女迎进我周家的大门开始，从你将林清妙安排进我阿娘的房里面开始，我就已经对你没有了父子之情。”
　　“我如今是周秉芳，是新任周家家主，我的家人只有我夫人一人。刚刚那一巴掌，我受了，从今日起，我会收回所有周家的生意、田地、府邸。你姓刘，我姓周，本来就不是一家人。”
　　晏溪看着周生生略带刚毅的下颚，半边巴掌印的脸，蓦然有些心痛。“请刘家主走吧，本宫这里不欢迎刘家的人。”
　　“周生，你不顾人伦！大逆不道！”
　　刘南笙夫妇尽管已经被一齐“请”了出去，不顾人伦，大逆不道两条大罪好像还盘旋在前堂之上，盘旋在周生生和晏溪的耳中。
　　晏溪握紧了周生生的手，传递着一点力量给面前的人。宽慰道，“无事的。”
　　“你没事吧？”周生生反问。
　　刘南笙骂自己不打紧，反正对自己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了。晏溪不同，刚刚还在湖心亭弹琴，怎么就突然来了。是不是没事了，还是自己又给晏溪带来负担了……
　　晏溪轻笑了一声，莫不是傻了，被打的是她，反倒是问起自己这个没事人。“疼不疼？”疼的话，本宫就得去给你出这一口恶气。打你一巴掌，就得以百倍千倍还在刘奇的身上。
　　周生生一下子抱住了晏溪，看着主子这样，屋子里面的人赶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将大门给两人带上。屋子里面的光线暗了一点，更加的柔和，却更加容易安抚周生生有些受伤的心。“不必为我去找他们刘家人的麻烦，那一巴掌就当我全了这份淡薄的父子之情。我自己来动手，将属于周家的东西拿过来就罢了，放过刘家人吧……”
　　周生生还是心软了，终究是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无论之前做了多少伤害自己的事情，还是没有办法全部还施彼身，想必就算是原主，也狠不下心来……
　　“如果我的事情困扰了阿宝，阿宝若是信我的话，以后直接对我说吧。去湖心亭弹琴，就你一个人，我担心。你若不信我……我就对你再好一些，再好一些。总之，你别一个人扛着，我心疼。”
　　“我喜欢你，康儿是你喜欢的。爱屋及乌，我也会帮他，会尽我全力，举周家之力。至少我绝不会拖累你们，放心。”


第43章 手板
　　“这么快就将周家的宅邸，田地都整理出来了？”
　　周生生一脸震惊地看着手中拿着账本在自己面前站着的吕清平，万万没有想到周家垒起来足有半人高的账本，还有数不清的宅邸、田地，家奴的地契，卖身契……吕清平竟然是只用短短的三天时间就全部整理完成。
　　一开始见到这女子的时候，就觉得她身上的为人处事，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为人处世太过于决绝冰冷，气质也好像是阿宝一样高冷。没有想到本事也挺大。
　　吕清平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周生生的震惊内心感到一丝自傲。“食君之碌，忠君之事，不过耳耳。”
　　听着这番话，周生生很受用，不免更加高看了这吕清平一眼，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是个人物。
　　周家这么大的产业，一直都没有一个家主来管，前几日自己就一直缠着阿宝，和她抱怨。十几年了，估计就算掌柜不贪，周家的帐也算不清楚了，都是一堆坏账。
　　现在回想起阿宝当时一点都不担心的眼神，还和自己说，若是吕清平三天之内交出了账本那就证明周家家风尚可，没有什么蛀虫，若是超出三天，估计这吕清平便是从中获益不少，要另觅良人做这个差事。
　　当时自己还以为是阿宝在瞎说，怎么可能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理清楚，又不是人形电脑，现在看来是自己没见识了。
　　周生生合上了账本，也不急着看，而且论起算账来，自己哪有账房先生厉害。周生生挑眉，与吕清平双目交汇，“吕掌柜一般在哪里办事？”
　　吕清平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比司剑还要冷若冰霜。“平日里面在吕府的宅子或者是钱庄，当铺都可以。”
　　自己管的东西多，都是一些佃租，也不需要一定固定的地方，向来是离哪家店铺近，就在哪里做事了……
　　周生生十指交叉，提议道，“不若直接去周家的宅子吧。”
　　听何掌柜说，这吕清平的母亲叫吕秋月，从前就是周府的账房娘子，应该是会想要女承母业的吧。果然，周生生这么一说，吕清平的脸上喜色一闪而过，不再是面无表情，没有生气的样子。
　　喜色仅仅是一闪而过，吕清平心里面有些隐隐的担忧。母亲临终之前嘱咐自己的就是凡事恪尽职守，坐在周家这么重要的位子上，是周家运作的重要角色，绝不能因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银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人在做天在看。不仅是嘱咐这些，更有让自己代其重归周家的期待。
　　但现在新任家主猛地一提出，吕清平却不知道当接还是不接的好。还没有摸清楚这位家主的脾气秉性，就怕遭他忌惮，任人唯亲，将自己明升暗降。
　　周生生站了起来，走到了吕清平身边，温声解释道：“吕掌柜不必担心，我这个人不会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况乎你三天就直接将周家十几年的账本摆在了我的面前，我信任你，更相信你的能力。我只是想要在周家里面给你辟出一块地，你愿意就在里面办公就在那个里面做事，嫌麻烦就在自己的府中。”
　　周生生循循善诱，话语之间没有半分触及到吕清平的利益，反而是不断地朝吕清平抛出橄榄枝。吕清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更添了几分尊敬，“家主您信我，吕某人自然也愿意相信家主。清平不需要一块大的地方，只想要南苑里面我母亲从前的那一间账房娘子的屋子就好。”
　　“好！”周生生欣然应允。
　　***
　　韩行之眉头蹙起，这篇文章整个一个绣花枕头。都是一些词藻的堆砌，全然没有半点实际的对策，花五天时间怎么就写出这么一个花瓶。“这就是你花了五天时间写的治水通论？”
　　“是！”周生生还是挺满意的，昨天晚上找了好几本书，看了之后搬搬凑凑写完的，还加了一点自己的想法在里面，自己还是挺满意的。
　　“狗屁不通。”韩行之一下子把文章扔在了地上。“你究竟是怎么做的学问？不用脑子！”
　　“伸手！”韩行之气得脸上的肉都有一些颤抖，晃着手中的板子。
　　“韩先生……”周生生怯生生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这已经的今天第二回 打板子了，左手掌心都已经红透了。
　　韩行之可不会管，该打就是该打！竹板子一下一下地落在了周生生的掌心，总共五下，一下都不留情。
　　韩行之有些生气，周生生最近都忙着周家的事情，课业落下了大半，全然不是一个要科举的人该做的事情。“你可知道你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科考……”
　　“参加科考的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苦读，你比之他们没有半分的优势。难不成你以为你可以仗着长公主府的势、周家的财力就足够了吗！你难道是要沦为那些仗势欺人的一辈吗，你最近未免太过自满！”
　　韩行之说的毫不留情，直接将周生生最近的行为错处都指了出来。
　　“什么时间就该做什么事情，我本不欲多说你，但你最近属实是让我失望。你好好想想最近这半个月时间你究竟是学到了什么，你觉得你所忙的事情给你带来了什么！”韩行之忿忿地甩袖，划破空气，带来一阵破风声。
　　周生生咬着下唇，辩解道，“我本来就不想当官，我不想入仕。我不过才学了一年半的时间，就算是我再努力又如何，我有什么资格比得过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
　　原先周生生闷声不响倒也还算好，现在明面上和韩行之怼上了，再也落不上半点好。
　　韩行之直接一下子打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没有半分留力，板子都因为一下子的用力劈出了一道裂缝，落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周生走的太顺，身边也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决定。顺到极致就会骄傲自满，若是不能及时将他拉回正途，以后周家一定是要败在他的手上了。
　　韩行之手有些颤抖，毕竟打手板是先生从古到今一向以来的惩罚，但直接打在周生生的身上却是自己冲动之下的举动。从未想到自己竟然是会真打这孩子。韩行之稳住心神，打一顿，让周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对他也好。厉声道，“周秉芳！你可知道周家上下有多少人！”
　　“周家上下只有我与夫人两人。”周生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板子打在手臂的疼，而是韩行之又一次提醒了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的事实。
　　韩行之气息停顿了一下，没有料到周生会这么说，韩行之声音也开始慢慢缓和。“周家算上底下的商铺，佃租，宅邸里面的奴仆，你可知道有多少？”
　　“二十年多前，我刚到周家的时候。你母亲刚刚起势，那个时候全府上下加上店铺里面的杂役一共才三十七人。五年后，那时候你母亲刚刚怀了你，我再去周家。你母亲告诉我周家上下已经有四千有余。”
　　“她同我说，这些人虽不姓周，但却是他们的努力，一齐促成了皇商周家，故而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周家一份子。”
　　“她说她总是颤颤巍巍，总有些如履薄冰的感觉，做事情也是不敢有一点行差踏错，生怕自己下错了什么决定。我当时不解，明明是家主这么瞻前顾后地干什么，她同我说，因为周家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你，更有背后的四千多有血有肉，有生命，会因为周家而受到连累的人。”
　　“周秉芳，你如今身后也有几千人需要你去守着。科举不中无事，但骄傲自满却是万万不能有！它会将你推入深渊，周家也会因为你而覆灭。你自己一个人没关系，你让背靠着周家的那数百数千个家庭怎么办，陪着你去死吗！”
　　“士农工商，商最是卑贱。若你不出仕，没有权利，如何护住周家，莫不是一直龟缩在长公主府里面吗！”
　　周生生紧咬着唇。韩行之说的，自己从前没有想过，但现在却给自己莫大的震撼。就算是不为周家，阿宝自己也是一定要护着的。周生生从地上捡起劈叉的竹板子，双手奉到了韩行之的面前。
　　“从今日起，学生周秉芳定会尽力而为，不负先生所望！”
　　***
　　自从那日看见晏溪在湖心亭弹琴后，周生生便自觉从寝宫退到了西暖阁。今日却是没想到晏溪一道急诏直接将自己又唤到了寝宫。
　　“怎么了？”周生生瞟了一眼里面，没什么动静，先在门口问了一句翠柳，莫不是阿宝想我了……
　　“总之没坏事，驸马快进去吧！”
　　坏事……周生生一下子就想到自己早上被韩先生打了两次手板的事，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情吧……
　　周生生探了半个脑袋，珠帘因此小幅震动了一番，发出一阵脆脆的声响。
　　“阿宝？”
　　“进来。”晏溪回应地极快，话语之中听不出情绪，加上背对着周生生，周生生一时之间也摸不准阿宝究竟是心情好还是不好。“翠柳关门。”
　　听着背后的关门声，周生生忐忑地走到了床边。双手轻轻地搭在了晏溪的肩膀上，轻声问道，“怎么了？”
　　“手！”
　　晏溪转过身，直接将周生生的左手手腕握在了手中，随后将一个青色的瓷瓶塞在了周生生没事的手中，“涂药！自己涂！”
　　周生生将瓷瓶握紧，感受着瓷瓶上残留的晏溪的体温。“我最近是真的有些自满，对不对，阿宝？”
　　晏溪看着周生生略带愁绪的眼神，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周生生抿了抿唇，“韩先生今日罚我，是我错了。阿宝不必为我迁怒韩先生。”
　　“谁说本宫会为了你迁怒他人！”晏溪撇嘴，周生生哪里来的认知。尽管自己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有想过……
　　周生生笑了笑，旋即突然凑近晏溪，轻轻在晏溪的耳边吹了一口气。“前几日，我念着你，所以我自己去了西暖阁。但我今晚，不想这么乖了……”
　　“放肆！”这周生生，未免太过分。晏溪一下子羞红了耳垂。
　　周生生转而正经了起来，让晏溪都不好继续发作了。“以后，若是我有了错处，阿宝直接告诉我吧。韩先生打得太疼了，板子都劈了……”
　　“你说的我都听的！”


第44章 家财
　　“长公主！”
　　晏溪回头，就看见了林柏川脑袋后面别了一把扇子，一脸喜意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晏溪站在原地等了等，便和跟上来的林柏川一前一后走在青砖红墙的宫道上。“林公子今日怎么进宫，是为了看母后吗？”
　　林柏川将扇子从脑袋后面拔出来，扭了扭脖子，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咯吱咯吱声。“一个月没有进宫了，这回特意来看看姑父、姑母。长公主殿下呢？怎么今日没有乘轿撵入宫？”
　　“就我一人，不必乘轿。”入宫乘轿只不过是父皇的恩典，用在郑重的大场面还尚可。若是次次进宫都乘轿撵那就是逾矩。林柏川这个人心思太过活络，加上林家与韩家结亲的事情太没有查清，晏溪并不想和林柏川多说话。
　　林柏川笑了笑，并不介意晏溪与自己之间的生疏，将话题绕到周生生的身上。“听闻表妹你给表妹夫取了表字？秉芳，秉芳……还怪好听的……”
　　“秉正端雅，言芳行洁，表兄不觉得和驸马很相称吗？”
　　“确实，很是相称。”林柏川的声音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不屑的感觉，却又让人觉得是真心所说。“表妹夫已经许久不来国子监，是在府里面闷头学习吗？”
　　长公主府请了韩行之来任教已经是公之于众的事情了，况且蒋肆梁日日都给自己送来周秉芳与周家的近况。林柏川对周秉芳事无巨细皆知晓，林柏川现在说也不过是随意和晏溪搭腔罢了。
　　“表兄才华横溢，文章更是一绝，名列三甲犹如探囊取物，自然是不会为了科考而忧心。驸马胜在勤奋刻苦。”晏溪的声音清清冷冷，说到驸马二字的时候态度却是一下子软了下来。
　　“接下来也不是同路了，本宫去承恩殿，表兄该去中宫了。”
　　晏溪的话语中好像是别有一层深意，林柏川面上不显，心中默默打定主意到时候出宫后一定要再好好探查一番，看看这晏溪究竟是查到了什么……林柏川行了一礼，“恭送长公主殿下。”
　　林柏川淡淡地看着晏溪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从幽深变得清明，确实是不同路。我与你不同路，你与周秉芳更不是同路人。
　　***
　　钱明远远地就瞧见了晏溪带着四五个婢女从远处走来，一摆拂尘，赶忙迎了上来。“参见长公主殿下。”
　　“钱翁翁好。”钱明与太后娘娘宫中的赵公公都是自小看着晏溪长大的，遇见这两位当班无人的时候，晏溪便直接唤上一句翁翁。
　　钱明一听到这称呼虽然摆手示意不可这样无礼，但是脸上还是一下子乐开了花，宫里面没一位主子和长公主一样待下人这样温和、没架子。钱明领着晏溪进入院中，还一边说到，“陛下还在里头和施大人谈事情，老奴去给长公主抬把椅子，长公主坐着等吧。”
　　晏溪点了点头，算是承了钱明的好意，但还是拒绝道，“不必劳烦翁翁了，本宫就在这里候一会儿等父皇召见就可。”
　　看着承明殿紧紧阖上的大门，里面的声音一星半点都传不出来，也无法判断里面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谈好，晏溪只能侧站在一边静静地候着。
　　等了大半个时辰，中间钱明还向里面通传了两遍，承明殿的大门才被打开。
　　“儿臣参见父皇。请圣恭安。”
　　晏溪抬起头来，便看见本该离去的施玖还站在一边。
　　“平身吧。”晏衿一个眼神甩给钱明，钱明立刻会意，将承明殿的大门阖上。一时之间，大殿里面只有晏衿、晏溪与施玖三人。
　　晏衿摆摆手，示意晏溪与施玖可以挑个位子自己坐下，用随意的语气问道，“周生近些日子来如何，科举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秉芳已经慢慢开始接手周家，想必将周家全部收复也不过是两三个月内的事情，最近也都在勤奋读书，想必科考名次不会太差。”
　　周生不是周生，是周生生，是周秉芳。晏溪明面上虽然说着不相信，天方夜谭，但本能上已经信了大半，说话间也不再唤周生，改成周秉芳。
　　“周生，周秉芳……是个好名字，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起。”
　　“能！”晏溪迅速接话，一定能。
　　晏衿一愣，没有料到晏溪竟然是会如此护着周生，上回好像还不是如此。晏衿没来由地有些气闷，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女儿，好像是真的给了出去，这周生……
　　“施卿是这回科考的主考官，你将这回的题目给溪儿。”
　　施玖有些为难，怎么能这样。刚刚听陛下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明确说过不行，没想到陛下还是要一意孤行。“陛下，这……”
　　施玖提起一口气，今日就算是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也绝对不能顺了陛下如此荒唐的想法。“科考试题是国家重中之重，无数寒门学子都是想要靠着苦读鲤鱼跃龙门。即使是驸马爷，也不能因为身份先一步拿到试题，臣请陛下三思啊！”
　　听到这里，晏溪猛然抬头，怎么会这样，父皇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晏溪忙站了起来，急忙道，“父皇莫不是想让驸马提前知道试题，儿臣觉得万万不可，绝对不妥！”
　　看到晏溪急忙拒绝的样子，晏衿有些欣慰。一众皇子皇女之中，只有晏溪最合自己心意。尽管有私心，但是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心危及江山社稷。唯一可惜的就是生作了女儿身。
　　晏衿装作生气的样子，假意道，“周秉芳有了试题，应试的机会就会大……”很多的……
　　还没有容晏衿说完，晏溪就逾矩一下子打断了晏溪的话，义正言辞地说道，“儿臣知道驸马的为人，秉芳绝对不会为此作假。即使是试题真的放在了秉芳的面前，秉芳也绝对不会看上一眼。她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
　　“驸马现下勤奋好学，望父皇给驸马一个机会！”晏溪说完这话，便双膝跪在了地上，朝着晏衿拜了拜，昭示着自己的决定绝不改变。
　　晏衿笑了笑，真是没想到周生在溪儿眼中竟然是如此的人，想必周生现在在溪儿心上的份量也不轻。“你真以为周秉芳像你想的一样？”
　　“是！”
　　“好，施卿，你回去吧。”
　　“谢陛下！”施玖如蒙大赦，叩谢之后又投给了晏溪一个感激的眼神，便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生怕陛下顷刻之间就改变了主意。
　　“溪儿喜欢上周秉芳了？”晏衿一步步从上座走了下来，走到了晏溪的面前。
　　晏溪一愣，万万没想到话题怎么就突然跳到了自己的身上。喜欢……怎么会……自己怎么会喜欢上秉芳……
　　晏溪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这问题想回答不是，却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出来，只能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视线也开始虚虚地看着地面，不敢直视晏衿的眼睛，不愿意让父皇看见自己心虚的眼神。
　　“成婚都一年多了，也该有感情了。”晏衿轻轻拍了拍晏溪的脑袋，就好像是从前一般。
　　晏溪猛地抬头，皱着眉头，一下子被这样对待只能感觉分外的不适应。瞬息之间，晏溪就舒展了眉头，不想让晏衿看到自己的不适应。
　　“周秉芳如今是周家主了，以后出仕做官，心也会越来越野。从前爹爹总觉得他配不上你，现在又害怕他对不起你。”
　　晏溪没有半分迟疑地辩解道，“她不会！”父皇怎么能这么看秉芳，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近些年灾荒不断，国库空虚，但四大皇商的财力却是丝毫不减，反而是越来越大。周家是四大皇商之首，虽然最近几年因为刘南笙是一个守旧的人，周家的财力没有大幅扩张，但皇商之首的位置还是坐得稳稳当当。朕需要周家的财力来填补国库的空虚。”
　　***
　　入宫未乘轿撵，晏溪出宫时却乘上了晏衿特意准备的轿撵。
　　晏溪卧躺在软垫之上，左手撑在垫子上，手指慢慢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选择秉芳是当时的不得已，却没有想到父皇竟然是看上了周家的财力。
　　皇家亲情淡薄，父皇对秉芳也一向是冷眼相待。就算是如此，周家的家财，父皇还是眼红，还是想占……
　　看着轿撵慢慢走近，翠柳连忙迎了上来，撩开了珠帘，将晏溪从轿撵上扶了下来。
　　“驸马呢？”
　　“听民生说，驸马还在读书，最近总是要读到寅时才会睡，睡了一两个时辰之后又起来读书了。这样子身子怎么受得住啊……”翠柳如实地回答。
　　听着翠柳如此的汇报，晏溪从忧愁瞬间变成了担心。这么读书，怎么受得了。晏溪明面上没有说话，但走到岔路口时还是转了方向，直接拐去了西暖阁的方向。
　　翠柳在前头提着灯笼，还没有反应过来，公主就直接拐了个道。心里面窃笑了一下，立刻麻利地跟了上来，继续在晏溪的身侧替她掌灯。
　　刚到西暖阁的门口，就看见了房间里面灯火通明。晏溪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想要进去却又怕会打扰了周生生。
　　翠柳轻声问，“公主不进去吗？”
　　话音刚落，门内的周生生便一下子拉开了门，与晏溪双目交汇。周生生一下子绽开笑颜，眼下的乌青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了。原本就瘦高瘦高的身子现在在晏溪的眼中更显清瘦，就连下颚那里的骨头也越发明显，看来最近读书真的累着了。
　　看着呆呆站在门口的晏溪，周生生握住了晏溪的柔荑，将晏溪拉了进来。
　　“刚刚我就觉得阿宝今天晚上回来看我，没有想到我一抬头就看见门口有个黑影，我一猜就是你。”周生生将晏溪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中，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晏溪。
　　“谢谢夫人一解我相思之苦。”
　　晏溪还是没有说话，看见周生生没有任何保留，眼神清澈地看着自己，晏溪只觉得自己的话语好像都梗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跳不出来了。
　　周生生也注意到了晏溪的情绪不对，拧着眉头问，“怎么了？”
　　看着如此的周生生，晏溪只觉得自己说谎话的能力都没有了。看向周生生的眼神复杂，如果是直接说，周生生会不会答应，会不会因为自己而答应……
　　周生生语气渐重，握紧了晏溪的手，“我说过的，凡事你别一个人扛着，我心疼！”
　　看见如此的周生生，晏溪心中羞愧。明明周家私印就在自己的手上，只要自己想要，周家的一切家财就好像是探囊取物一样，但晏溪还是想要让周生生知晓，晏溪一下子将今日在承明殿上的事情和盘托出。“父皇想要周家的家财充盈国库。”
　　充盈国库，至少也要半个周家……
　　周生生听到这话，倒是一脸轻松，一下子笑了出来，全无半分为难。举起手轻轻捏了捏晏溪脸上的软肉，就好像是逗孩子一样。
　　“你干什么！”干什么要这样！
　　“不过是这种钱能解决的事情罢了，周家私印我已经给了阿宝，那就是随你调配。阿宝就算是想要把我给卖了，我也愿意给阿宝数钱。”
　　晏溪声音微颤，看着面前的周生生只能唤上一句她的名字。“周秉芳……”
　　“我喜欢你啊，阿宝。”
　　“你我之间，勿需多言。”


第45章 家主
　　“周秉芳！将我的衣服给我拿过来。”
　　念着周秉芳实际上是个女子之身，晏溪直接将翠柳以及其他的一干人等打发到了院外守着，不在外间里面留人，只留下司剑一个人守在寝宫外面。
　　这屏风也不算是完全的一个摆设了，至少晏溪现在也会时不时用上一用了。此刻晏溪就只披了一件薄得可以透出肉色的衣衫躲在屏风后面，刚刚挂在屏风上面的衣服好像滑落了下去，总不能这样衣衫不整地跑出去，周秉芳还在呢……
　　周生生还窝在床上，昨天晚上阿宝先前一步回房睡了，自己还是看书看到了寅时才抹黑上了床。现在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混沌，“嗯？怎么了？”
　　晏溪提高了一点音量。周生生回应的语气慵懒惺忪，听起来就像是没有睡醒的样子，早知道刚刚就干脆自己出去拿了，现在也出不去了，“将我的衣服给我拿过来。”
　　衣服，拿衣服！
　　周生生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穿着一身白色中衣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走到了屏风后。在衣服架子上扫视了一圈，没有啊，问道，“衣服呢？”
　　听着周生生下床的声音，晏溪只觉得一阵羞窘，“地上……你找找啊！”
　　周生生扫视了一圈，就在边角处找到了掉落下来的青色薄衫。将衣服拿在手中，刚想要挂在屏风上，突然就起了歪念头。
　　看周生生迟迟没有动作，晏溪忙道，“你在干什么？衣服，快点给我！”
　　周生生轻笑了一声，装作一副流氓的样子，“阿宝是想要我怎么拿给你，进来给你，还是进来亲手给你穿上？”
　　晏溪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周！秉！芳！”
　　“玩玩罢了，阿宝总是玩不起。”周生生慢慢将衣服挂在了屏风上。
　　周生生站在屏风后，主动将身体背对了过去。“昨晚我和你说的，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虽然说我是入赘进来的，但你是周家主母，只要于周家那些奴仆无害，不会伤人性命，周家随你调配，我绝无二话。”
　　“好。”晏溪轻轻地回了一声，用着自己才可以听到的声音，像是在坚定自己的想法，周生生并没有听见。
　　晏溪一出来便看见了背过身去的周生生，唇角微微上挑。“虽已经初春，天气尚凉，换衣服去。”
　　听见晏溪的声音在背后，估摸着晏溪已经换好了衣服，周生生这才转过身子来，应了一声，“好。”
　　周生生已经换上了一件素色的长衫，双手还拿着蹀躞带的一头一尾，低着头一边系一边从屏风后面绕出来。“该吃饭了，走……一块出去。”
　　晏溪看着低头整理带子的周生生，默默从周生生的手中接过了带子的头尾。周生生只能看着晏溪低垂的眉眼，白皙修长的手极快地将自己的腰带扣了起来。
　　“走了……”
　　周生生低头一下子笑了出来，摸了摸腰间的腰带，好像是触及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这才跟着强装镇定的晏溪一块走了出去。
　　往常一向是翠柳服侍着晏溪用着早膳，自从驸马爷住在了公主寝宫之后，就连这活也没有了。驸马爷巴不得将自己喜欢的，公主可能喜欢的都夹到公主的盘子里面，一定要垒成一座小山才好。
　　想起之前公主大喝一声，直接将院子里面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那天晚上就觉得寝宫之中的声音嘈杂的很，但就是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声音。那日过后，自己还同民生说起过这件事情，说不定那天晚上真就已经成其好事……
　　翠柳佯装成生气的模样，“公主，您看看，驸马爷都将我的活给抢了。翠柳拿着我的那份月例银子都觉得亏心了呢。”
　　周生生听到这话，笑了笑，夹菜的动作还是不停。“无事，周家有钱，付得起你的月例。噎埖”
　　周生生刚说完，晏溪就紧接着开口，“驸马做了你的事，那就给驸马涨零用，从你的月例里面扣。”晏溪指着翠柳。
　　周生生瞟了一眼晏溪哭丧着的脸，脸上一个淡淡的酒窝浮现了出来，“都听夫人哒！”
　　果然，此话一出，翠柳的小脸更加垮了。
　　***
　　“吕掌柜今天带着那么多打手来做什么，难道是想要将我周家拆了不成？”刘南笙站在正堂门口，冷眼看着院子里面站着的吕清平和身后数十的打手。
　　吕清平从身后人的手中接过一本深蓝色的账本，声音平淡地说道，“吕某人是为周家做事的人，自然是不能，也不敢拆周家，只是想要将不是周家的人请出去罢了。”
　　不是周家的人，显而易见。
　　刘南笙一甩袖，这短短的几天，鬓角的白发多了许多，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许多，整个人都好像是老了十岁。
　　“周生下的令，那就让周生自己来和我说。你，吕清平，算什么！”
　　刘奇听闻了这件事情，也火急火燎地带着一堆拿着棍子的家丁、护院赶了过来，看样子就是要和吕清平直接干架。刚刚走进院子里面，刘奇就大喝一声，“吕清平！”
　　“吕清平，你不过是我们周家的一个小小的账房，你凭什么对我父亲这样无礼，我父亲可是周家家主，是你的主子！你这条狗，是不认识人了吗！在这里乱咬人！”
　　刘奇说的过分，但刘南笙并不打算阻止，就是这么个道理。吕清平还以为仗着周生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简直是痴人说梦！
　　吕清平对这些骂人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心里面默默记下了这笔账。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上一番。吕清平从袖口中拿出周生的亲笔手信，上面还盖上了朱红色的周家私印。“我吕清平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账房，但我忠心，我只忠心于周家真正的家主。”
　　吕清平将手信展开，公示在众人的面前。“今日站在这里的，就算是有刘家主在这十几年间换上来的人，也有不少是在夫人在时就跟着的人。大公子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周家家主，若是还想要留在周府中，那就放下手中的棍棒，日后还能留在周家府邸里面做事。”
　　吕清平身后的打手慢慢将手中的棍棒举了起来，生怕刘家人会狗急跳墙，默默将吕清平护好。
　　“大公子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们也该知道，而你们现在忠心的人又是怎么样。你们好好想清楚，大公子已经将刘家的月例银子给断掉了，你们难道是觉得你们所忠心的刘家主还可以发得出你们的月例银子，就算是能发，还能发多久……”
　　刘南笙快步走到了刘奇的身边，他已经能够感受到身后拿着棍棒的护院都因为吕清平的三言两语而有了松动。刘南笙面色越发难看，没想到这周生真的喜欢做事做绝，全然不顾父子之情。“我刘南笙好歹是周生的父亲，你有手信又如何。除非是周生站在了我的面前，否则这周家，你吕清平拿不走！”
　　刘奇听父亲这么说，一发狠，直接一挥手，就想要让身后的护院将吕清平赶出去。两拨人直接打了起来，周家的护院明显是有了松动，也不敢对吕清平带来的人下狠手，生怕把自己的后路断干净。吕清平的打手不同，都是百里挑一带出来的。半刻之后，周家的人就被吕清平带来的打手全部制服，瘫倒在了地上，捂着身上的痛楚不断打滚。
　　吕清平上前一步，直接凭借自身的气势压倒了刘南笙与刘奇两父子，厉声道，“刘家主可以看不起我吕清平，但我吕清平也同样看不起刘家主！我这回是奉命而来，周家十四年的月例银子，一共是一千两百万两银，毫厘之间多出来的我也不愿意多算，家主说就权当是全了一场父子之情。给刘家主一个月时间，搬出周家。”
　　撂下这句话，吕清平便抬手一挥袖，直接将打手带走。毕竟是家主的生父，家主不愿意做绝，要留一些体面在。
　　***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周家私印都已经消失了十几年，谁都以为周家真的要一直掌在刘南笙的手里面。没想到……没想到啊……周蕙真是将什么东西都算的清清楚楚，竟然是敢将周家私印交给一个周家旁系的人。还算准了这个人一定会在多年后将周家私印交给周生。”
　　蒋肆梁坐在茶楼里面，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下的那一出戏，嘴上说的却全是周家的近况。
　　林柏川扫了蒋肆梁一眼，淡淡地将蒋肆梁语句中的错处都指出来，“是周蕙夫人，周生该改叫周秉芳了，以后就是周家的掌舵人了。”
　　蒋肆梁只觉得好笑，要查周家的人，要算计周生的人都是他，还装作一副郑重尊重的样子，真是好笑。
　　“林兄，我还是很疑惑，你到底想要周家什么，想算计周生……哦不对……不对……是算计周秉芳什么？”
　　林柏川看着戏台，戏台上面正好唱着二女争一夫的台本。从前和周秉芳来这天水楼都要坐最好的位置，故而包下了二楼正中央最好的的包厢。如今坐的这不是最好的位子，甚至是有些偏，看着台上也不算是太清晰。
　　“秉正端雅，言芳行洁……”
　　“什么？”人声嘈杂，蒋肆梁没有听清楚。只能默默地将这件事情揭过去。


第46章 科考（一）
　　“爹爹，这周生太过分了，难道我们就要被周生这样拿捏么？”
　　刘奇现在急躁的很，周家明明以后就是自己的了，没想到周生竟然突然间窜了出来。当初只是让魏长齐教训一番，没有弄死他真是失策。
　　刘南笙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面前的刘奇，只觉得聒噪。“还不是你！一点都不争气，竟然是真的敢找人去招惹周生，他是你大哥，你还敢动手！”
　　“爹爹！”刘奇只能弱弱地叫上了一声，不敢有什么辩解的话了。
　　刘南笙站了起来，手指着刘奇，指责道，“你就算是做，你也要做得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就能被人找到错处，猪脑袋！”
　　为了要保住这么个不省心的孩子，刘南笙可谓是花了不少心思。长公主为了这件事情，明里暗里给刘家的生意使绊子，自己都暗地里面忍了下来。没有想到现在这孩子还是不省心，对人的厌恶都直接表现在脸上，以后可有他的苦头吃。
　　“爹爹，我那个时候真的没想要对周生怎么样。周生毕竟是我大哥，我不会做的那么绝，就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不要这么骄傲自大罢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周生竟然是敢这么忤逆父亲，还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刘奇虽然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胜在这张嘴最会巧舌如簧，三言两语之间就哄得刘南笙的怒火消下去大半。
　　“总之你给我长点心，不要再做这些出格的事情！”
　　刘奇嘟着嘴，明显是还不甘心，但也不敢明面上顶撞自己的父亲，只能拱手行礼一番就退了下去。
　　刘南笙看着紧闭着的房门，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东边一角处的一套铜壶滴漏，一滴一滴地发出清脆的声音。香器中的熏香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刘南笙慢慢将身后的一副山水画取下，从暗格之中取出了一卷画轴。
　　画轴的边角已经慢慢发黄，但是却没有发霉的迹象，这些年来被保存得很好。刘南笙慢慢将画轴摊开，上面是一个清秀的女子，正是年轻时候的周蕙。
　　“从前，我就在父亲那里得到了你的画像。若不是那一次大哥代替我去运粮，说不定娶你的就是大哥了。就因为你，我入赘周家，我大哥接受了刘家。就算你死后，我也得不到周家私印，我的一腔抱负都直接被你掐断。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现在还要被你的孩子断掉我的后路。你怎么就连死了都不放过我。”
　　“你生下的孩子，我一开始只当他是一个将自己圈在一方土地里面的人。没有想到，终究是我小看了他。他就好像你一样，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就会将瘟疫一样！让我作呕！”
　　“周蕙！我一直以来都想要让你儿子享受一下如我一样赘婿的感觉，没有想到他倒是挺怡然自得的，还将这大齐长公主哄得温顺的很。现在还直接和我对着干上了，他是要直接将我赶尽杀绝啊！”
　　“我当了你的夫婿这么多年，我连周家私印的样子你都不曾让我见过。你终究是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周蕙啊，周蕙……”
　　刘南笙紧紧地握住桌上的宣纸，将宣纸紧紧攥成一团。即使是盛怒之下，刘南笙还是没有直接损坏这画轴，毕竟这是周蕙留在这府中最后一幅画像了。
　　***
　　周生生翻身将晏溪压在床上，脸上挂上了一丝坏笑。晏溪已经从一开始会将周生生踢下床变成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自己身上的人。
　　“阿宝！”周生生撑着一只手，将自己与晏溪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生疏的范围内，即使是开玩笑也生怕晏溪会有反感，会觉得自己轻浮。
　　晏溪深吸了一口气，周生生的头发散落下来，正好落在自己的脸庞、耳边，随着周生生一些细微的动作带来一阵阵痒痒的感觉。晏溪忍着身上的感觉，僵着脸，“快点下来。”
　　周生生慢慢将自己的手放在晏溪的手腕上，虎口处贴合着晏溪的手腕，仅仅是用大拇指与食指就直接将晏溪的一只手按在了床上。
　　“阿宝，你手腕好细啊。”周生生慢慢用虎口碰触着，感觉晏溪的情绪到了极点，便立刻从晏溪的身上离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周生生用手将长发甩到身后，一边殷勤地说着刚刚观察到的事情。“阿宝待会要多吃些，养胖一点，否则都是骨头，摸起来硌人。”
　　摸起来硌人？晏溪瞪了一眼周生生，要不是看你今日科考，非得要罚你不准吃早膳！
　　周生生今日穿上了一件儒袍，戴上了黑色的帽冠。身上多了几分贡生的书生气，少了平时的不羁。晏溪草草地扫上了一眼，便深觉确实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周秉芳的长相本身就是既有男子的硬气，又有女子的柔美秀气。亦正亦邪的笑容配上一身正儿八经的服饰让整个人都显得正派了很多。
　　晏溪里面就穿了一件和周生生一样的白色中衣，以迅雷之势从架子上取过了一件周生生的衣服给自己披上，“过来！”
　　“嗯？”周生生听话地走到了晏溪的面前。
　　自己的衣服虽然不如同龄男子那样宽大，但穿在晏溪的身上还是有种松松垮垮的感觉，给周生生带来一种独特的吸引的魅力。也不只是因为衣服，主要就是因为面前的人是晏溪。
　　晏溪赤脚站在毛绒地毯上，踮起一点脚尖，双手将周生生头上的帽冠戴正。“帽冠要正。”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晏溪的腰间袭来，周生生左手一下子揽过来晏溪的腰身。晏溪始料不及，一下子扑在了周生生的身上，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阿宝，你可不可以不要无时无刻都在我的面前散发魅力啊。”
　　周生生故意贴近晏溪的耳边，将自己炙热的温度全部喷在晏溪的耳朵上。“你要是再这样，我一定会做出你不喜欢的事情来……”
　　晏溪不以为意，周生生就喜欢在自己面前乱说话。但仅仅是话语之间，举止从未有过逾矩。晏溪仰着头，大大方方地对上周生生的视线。“我和你，谁厉害？”
　　周生生一脸笑意，极其顺手地将晏溪额间的碎发捋到了耳后。“自然是我……的阿宝厉害。”
　　“那你还不快放开……”晏溪暗自捏住周生生腰间的一块软肉，轻轻地掐了一下。
　　周生生慢慢松开紧箍在晏溪腰上的手，“今日科考，阿宝亲我一下，说不定我就能名列三甲，说不定还能让阿宝做一回状元夫人。”
　　晏溪越听到后面，脸上的笑容越崩不住。状元夫人，还想做状元，越发爱说大话了。“本宫观驸马生的唇红齿白，但没有当状元的慧根。”
　　“但有吃公主软饭的潜质！”
　　周生生说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直叫晏溪咂舌，怎么就能这么没皮没脸。
　　周生生坐在饭桌上，看着桌上久久不见的一小碟黄金酥，忍不住疑惑道，“这个时节，还有蟹膏可以做黄金酥吗？”六月螃蟹才有蟹膏吧，现在也不过是五月头……
　　“不过是寻常的东西。”
　　晏溪轻描淡写地想要一句话带过，翠柳那头却是接上了。绘声绘色地说起这螃蟹的由来。“驸马爷，您别看就这么一小碟黄金酥，里头的蟹膏可是一点不少。这应时节的东西，长公主府也不一定有。还是昨日殿下特意进宫从陛下的膳食里面扣下来的。”
　　“真的？”周生生伸长了脖子，看着晏溪尴尬得不愿意说话的神色心中一阵窃笑。
　　晏溪放下手中的玉箸，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这个月府里面的恭桶，你包了……”
　　说完这话，晏溪施施然地走了出去，将周生生昨夜准备好的考试用具尽数都清点几遍。科考一连好几天，都是在那小小的一间号房里面，也无法向里面送东西的，故而都要准备的齐全些。
　　屋内，晏溪不在，周生生呼噜噜地将一整碗粥喝罢，面上安慰，实则落井下石地拍了拍翠柳的肩膀。
　　“驸马爷……”翠柳哭丧着脸。怎么我这个义无反顾地为了公主和驸马爷的感情着想的人，就是没有个好下场呢。
　　“下回继续，我待会回去就去找民生，让他帮着你一块刷恭桶。”随后，周生生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比了一个五的手势。“我给你涨月钱，以后一个月给你涨五十文。”
　　翠柳内心直呼不要，您月钱五两，我月钱可十两，您的五十文钱，我属实是看不上。
　　周生生将自己的手虚贴在了晏溪的身后，顾着晏溪平常不喜欢在人前有亲近的姿势，没有将手完全地贴上，只是做了一个亲近的样子。看着这摊出来被清点了许多遍的东西，问道，“怎么了？我还缺什么吗？”
　　“不缺，备齐全些。”
　　看着民生慢慢将自己的背篓，包袱放进马车。周生生握住了身侧人的手，“你送我？”
　　晏溪没有回答，只是兀自顺着民生放下来的小踏脚，直接上了车。
　　“怎么还特意送我？”周生生握着晏溪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时不时地轻轻揉搓一下，如同是一对老夫老妻一般。
　　晏溪随意瞟了一眼周生生与自己贴合的手，虽然还是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手拿开。闭着眼睛假寐道，“第一次，本宫陪着。”
　　“好。”


第47章 科考（二）
　　马车越走越缓，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贡院的门口。周生生先行一步，跳下了车。刚落地站稳便向车厢里面的晏溪伸出了手，不给民生搬小板凳的机会。
　　晏溪略带冰冷的手慢慢放到了周生生的手中，顺着周生生的势下了马车。
　　“下官参见明安长公主，明安长公主驸马。”施玖原本还在门口端坐着看着这些举子抽取号牌，看见晏溪下了马车，便赶忙来见了个礼，毕竟上回沾了长公主的光，承了这份恩情。
　　“不必多礼。施大人有公职在身，还是去做吧，本宫不过是来送送驸马罢了。”
　　施玖这才告退，远远地看了看这周秉芳。长公主大婚的时候就见过这位驸马爷，现在再一见又觉得通身散发出的气势有了不同，好像是两个人一样。从前有些桀骜不驯的公子哥锋芒，现在就只剩下温文尔雅的书生之气，比之之前，好了许多。
　　周生生还握着晏溪的手，“阿宝也早些回府，睡个回笼觉。”
　　晏溪微微垫脚，在人前做了从前一贯不会做的事情。双手将周生生的帽冠扶正，“帽冠要正。”
　　本就是正的帽冠只做了微不可见的调整。周生生有些震惊，人也愣住了，这是阿宝第一次在人前是自己主动亲近。周生生心中狂喜，内心一下子就好像是太阳升起，明媚了起来。
　　贡院门口的守卫也是看呆了，连检查都停了。娘子来送夫君的不少，但娘子和夫君在贡院门口缠绵不愿分开的这还是头一对，关键这还是明安长公主与驸马爷，也不是寻常夫妻。
　　晏溪掸了掸周生生身上本就看不出来的灰尘，声音轻柔，笑容明媚。“好好考，府里面给你备好黄金酥。”
　　周生生脑子都好像是停顿了一下，缓了半晌才郑重地回道，“自然。”
　　看着周生生兴冲冲地去领号牌，学着那些走在前头的举子的模样庄重地走进了贡院，庄重了一会儿就装不起来了，转过身来，一边看着自己，一边扬着笑容缓缓倒退。
　　看着周生生的身影慢慢在眼睛中消失，晏溪不自觉地轻笑了一声。
　　民生将踏脚放了下来，由衷地说道，“公主对驸马这般好，料想驸马爷这几日在贡院之中定然不会有人为难。”
　　晏溪没有应声，踩着踏脚入了车厢。自己与秉芳一向不会同框出现在人前，关键当时成婚的时候，世人只当是周家高攀，那些最喜欢拜高踩低的人也只当自己与秉芳夫妻不合，若是在里面给秉芳使绊子，穿小鞋，那自己就是鞭长莫及，还不如直接做实恩爱夫妻的样子。有自己在秉芳身后撑腰，便不怕那些人了。
　　世人一贯都是这样，科举也是如此。就说这简简单单的抽取号牌，世家贵子的位置永远是好的，而寒门永远只能在不好的里头挑……
　　林柏川手中拿着一个锦绣袋子，上头绣着鱼龙。背上还背着一个箩筐，里头都是一些干粮、甜点。林柏川快步跟上周生生的步伐，“秉芳兄，你是哪件号舍？我看看离我的近不近……”说罢林柏川率先将自己手中领到的号牌展示在了周生生的面前。
　　天字三十七号房……周生生将自己手中的深红色号牌拿了出来，同样也是天字号房，一间是三十七，一间是八十二号。周生生心里暗自庆幸，一头一尾，不用对着林柏川，还不错。
　　对着号房门前的编号，周生生在天字八十二号房门前站定。离茅厕远，还不近风口，是个好位置。周生生将带自己的东西依次在小小的号舍之中摆放整齐，随后撩开下摆，在一张小小的长椅上坐好。
　　一抬头，竟然就看见了林柏川扶着号舍的墙壁，而那件号舍的编号好巧不巧就是天字三十七号房。林柏川扬着一个笑脸，冲着周生生小幅度地挥了挥手。周生生赶忙低头，并不想看到这人。林柏川却好像是生怕周生生听不见一样，大声喊道，“周秉芳，好好考！”
　　说完这话，才背过身去，进了自己的号舍。这样出格的举动，不只是让其他号舍早早到的学子投来了视线，更引得巡考的人员也走了过来。戒尺打在了林柏川的桌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看见这间号舍里面的是林家嫡公子，再回头看着后一排号舍里面的明安长公主驸马。巡考的也觉得无奈了，这两个人偏生还坐到了前后两排中……
　　硬着头皮给林柏川发了个警告，“警告一次，不要有出格的举动。”
　　周生生忍不住一阵恶寒。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林柏川这样的死皮赖脸，就喜欢凑上来的人。但说得也没错，是得好好考，不能让阿宝失望。
　　一声沉重的铃声在考场中迅速蔓延开，试纸落在了周生生的桌面上。周生生前后两面试纸翻看了一下，确定试纸没有问题后，这才用左手拿起了笔，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地将笔放在了自己的右手中。
　　题型就是如韩先生说的那样，先是一些四书五经上面的名句默写，下面则是一连两道题的策论，还有还有一道常规的经义理论题，最后一题竟然是一改往常，是算术题。
　　四书五经这种完全靠背诵的东西，在短短的几个月里面，周生生根本就没有办法全部背出，反而是尤其地浪费时间。
　　韩行之也看出来了，便直接让周生生以自己擅长的策论为主，专攻策论，说不定还有上榜的可能性。周生生看了一眼默写，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十句之中的两句。本来就不是擅长的，周生生也不纠结，不在这种小题上面浪费时间，将全副注意力留到了第一道策论上面。
　　治水……
　　周生生心下大喜，不禁对韩先生的押题能力大为震惊。上个月自己被打手板正是因为韩先生交代下来的治水策论自己都是搬搬凑凑，没有好好写。被打之后，那份策论的事情也没有就此揭过去，自己改了三次，用了半个月时间才写出了新的一篇治水，才得了韩先生的一个好字。
　　周生生挽起袖子，将笔尖全数蘸在砚台中，饱蘸浓墨。随后文思如泉涌一般，提笔将之前的策论内容搬到了纸上。
　　写罢这一整篇文章后，周生生始觉腹内饥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是暮色下沉。
　　周生生放下手中的笔。突然就想起来之前听阿宝说，林柏川在世家公子之中当属拔尖的人物，不仅是文韬，武功同样是上乘，这次科考就算是玩玩也可以轻轻松松三甲上榜。真是人比人，比不过……
　　蜡烛也被一根根分发给学子，分发到林柏川这里的时候，蜡烛却是变成了油灯，发给周生生同样也是油灯。
　　看着箩筐里面还有待分发的蜡烛和油灯，周生生垂眸，算是明白早上的时候阿宝为什么一定要在众人的面前对自己那般亲近了，应该就是怕自己进了贡院受委屈。都说科考就是寒门学子鲤鱼跃龙门，但看着蜡烛、油灯，就能看出来寒门与豪门总是有所区别的。林柏川可以潇洒恣意，从不在乎身外之物。即使是得不到的东西，也总有人会送到他的面前。而别人总是有着太多太多的限制。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试卷整理好放到远离油灯的地方。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背篓，这还是第一次看阿宝准备的这些东西。最上面就是一个深红色的食盒，好重啊，周生生用力将食盒放在了桌上，将里面一叠一叠的小菜拿了出来，竟然还有着余温。
　　三碟荤的，两碟素的，正好摆满了一张桌子。没有想到阿宝竟然是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丰富的吃食，比起那些啃干粮的，真是云泥之别。
　　林柏川早早就已经将带出来的吃食摆在了桌上，整个身子都半躺在了长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时不时从桌上夹起一筷子菜，和着美酒一块品尝。东西带进贡院本就不容易，除了第一天能吃的好一些，之后也就只能吃那些便于储藏的糕点干粮了。身侧的卷子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锋凌厉，除了那一道算术题，本该几天才能完成的卷子，林柏川一天时间已经全部写就。
　　刚拿到卷子的时候就已经翻看了那道算术题，花个一天时间细心演算，就算是算不出正确的答案，应该也大差不离，对这回的成绩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高中状元自然是好，可惜状元郎一定要在京中任免官职。于自己，于端王的部署皆是不利，还不如外放出去做官。
　　倒是周秉芳……若是能和自己一块被外放出去，远离晏溪，那就好了……
　　周生生两耳不闻窗外事，甫一吃完饭，就将餐盘都妥妥当当地收拾干净，将试纸重新摊平在桌上，打算将自己擅长的算术题先写完。
　　只不过是一道计算不规则物体体积的题目，只要要套用最简单的微积分公式，再求取极限值就可以了，大学开讲第一课就学到的知识。周生生刚想提笔写下答案，却一下子顿住了。什么微积分公式，如果这些公式在这个时代都有了的话，为什么还要出这样的一道题目，还出在最后。
　　周生生不断地用牙咬着笔杆子，若是不用，自己肯定就写不出这个答案。与其干巴巴的一个答案写在上面没有一点过程，那就随便因为所以扯一扯，将答案扯出来算了。


第48章 科考（三）
　　周生生在这冰冷的板凳和桌子搭就的简易的不能再简易的床上蜷缩着睡了一整夜，一大早上醒过来，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好像是散了架子一样。真是在公主府被养的太好了，硬板床都睡不习惯了。
　　周生生伸展了一下身体，又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咯吱咯吱声，这才感觉身体如获新生。
　　深吸了一口气。五月天，刚刚入夏，早上的温度正好凉爽。将桌子，板凳重新恢复成原样，试纸重新摊平放在桌上，周生生一边将水滴入砚台，一边拿着墨条，一圈一圈磨着墨。
　　周生生看着这题目读了又读，也不知道这篇论该从哪里入手。古有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事同而功异，也就是论中央集权的帝王专治独断的优劣。
　　若是怕触及陛下逆鳞，那就大可以一味去赞扬陛下的执政手法，但这样的文章就是平平无奇，没有一丝亮点，想要在一众学子之中脱颖而出，毫无可能。但若是追求一个好，那就要切中要害，一篇文章中总有一两句会出现歧义，有歧义，说不定就是惹怒陛下……
　　周生生正陷入两难的境地，不知道应该如何下笔，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林柏川的号舍之中一条被扯断了发带随风吹落在了地上。
　　看着这一条断带，周生生一下子豁然开朗。过刚易折，柔过劲了也不好，刚中带柔，将事实全部铺陈出来才好。
　　当今陛下手中的权利过大，就连尚书，丞相也不敢对陛下的决定多加置喙。除了如此，陛下还不愿立储，造成端王与康儿两派林立，日后终成大患。
　　周生生自古之君主慢慢引入，一步一步讲到知人善任，多部门分权，君王垂拱而治。周生生最欣赏的还是黄老思想，天下大同。君主不能有太多的权利，容易造成一人错，万法皆错。但若是真的将所有的权利都归于丞相或尚书一人，难免帝王忌惮，君臣离心。
　　多部门分权，人多好办事，帝王权利都被分散下去，也不会存在君臣一方做大。在多一个监察部门，一来行刺史之任，调查各地的官员情况，一来则是监察京中官员，防止丞相、将军、尚书此类坐大。陛下应当也不会不喜。
　　有了主体内容，周生生将全幅关注力都放在试纸上，右手马不停蹄地将心中所想化成小字写在了纸上。写写停停，没一会儿砚台里面的墨汁就被用了个干净。周生生干脆直接倒了小半碗水到砚台里面，一次性将半根墨条都磨得干干净净，直到用尽砚台中的最后一点墨汁，周生生这才停笔。还差一个结尾就能写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有朝一日能洋洋洒洒直接写下近万字的一篇文章。
　　点起油灯，从背篓里面摸到了一块大圆饼，周生生一口咬住边角，双手重新磨起墨来。就差一个结尾，写完了，自己才能安心吃东西。
　　还没有时间给周生生写完结尾，贡院之中突然间就吵闹了起来。半刻之后，周生生就听见了前面一阵一阵叫嚷声传来，侍卫的甲胄声也格外明显。
　　尽管是大晚上，贡院之中却是灯火通明。侍卫的手中都举着火把，排列成两队，将一个又一个号舍之中的举子都赶了出来。举子的呼嚎声，侍卫的雄厚声音夹杂着。
　　“出来！出来，都到院子里面去！”
　　号舍位置不太好的学子已经都被赶了出来，看还有时间，周生生立马将嘴里面的大饼咬了一口，用镇纸将自己的试纸压好，确定不会有什么差错，这才从号舍之中走了出去。跟着人流的队伍慢慢朝着院子里面走。
　　前面突然就一下子堵了起来，周生生止住了步伐，一抬眼就看见一个举子被推倒在地，那侍卫却直接将火把逼近了那人的面前，没有丝毫的愧疚感，只想要靠武力将那人逼起来。
　　周生生不想多管，但看见其他的举子干脆选择从那人的身边绕过，也不愿意去扶上一把。看那举子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真好像是起不了，身体有恙。
　　“够了！”
　　周生生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直接一个挥手将侍卫手中的火把抢了过来，扔在了地上。实在是看不过眼了，难不成还想要伤人吗！
　　侍卫看见周生生竟然敢动手反抗，加之天色暗，周生生的脸被火光照射的一面红一面暗，并没有直接认出来周生生就是驸马爷，只当他是一个寻常的举子，直接就想挥拳对他动起手来。还没有触及到周生生的衣角，就直接被林柏川踢倒在地。
　　“我们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我劝你也不要太放肆。跟得上队伍不就行了。”林柏川挡在了周生生的面前，面容阴暗地看着这动手动脚的侍卫。隐在儒袍下的手紧握成拳，是真的想要一拳打上去。
　　周生生则是慢慢地将张琪从地上扶了起来，帮着他掸了掸摔下去沾染上身的尘土。
　　“没事吧？”
　　张琪慌忙摆了摆手，无事无事。低垂着脑袋，好像是不想让周生生看见自己的长相一样。
　　这侍卫虽然没有认出周生生是何人，但林柏川他还是认识的，只能腆着一张脸认错告罪之后就像是阴沟里面的老鼠一下子逃走了。
　　“多谢两位公子。”张琪拱手道谢后便不留痕迹地甩开了周生生的手，跟上了前面学子的大队。
　　林柏川站在周生生的身侧，斜睨了一眼周生生，轻声道，“像他们这种寒门，在没有得势之前受欺负是自然的事情。就算你帮了他们，也不会多加感激你，相反是更有可能嫉妒你可以比他们轻而易举地肆意妄为。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不要去管这些别人的杂事了。”
　　周生生叹了一口气，认可了林柏川说的话，只能无力地说，“走吧。”
　　“周兄，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若是有这样的大动作，那就是有举子行舞弊之事，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林柏川先给周生生打个预防针，待会想必一定会有一些大动作。搜号舍、重新验身，在所难免。
　　周生生看了一眼林柏川，刚刚毕竟是他帮自己解了围，周生生哑着嗓子，“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柏川黯淡了神色，之前没有收到风，现在陷入这样子的境地，真是失策。
　　施玖一身官服，身侧还站着两位副考官，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有别于施玖与其他大人，看起来官职不低的，还有一位身穿甲胄的首领，正是御林军统领陈允平。
　　陈允平右手握紧剑柄，左手将火把高高举起来，雄厚的声音大喝一声，“按照你们的号舍排序，给我依次站好！不许推攘！”
　　按着号牌，周生生正好站在了最边上，而林柏川正好在周生生的身后。
　　“今次恩科，竟然是有举子行舞弊之事，简直是败坏读书人的风气。现将你们聚在这里，一来是给你们一个警示，还有一来就是，若是你们的号舍之中，若是搜出同样的小抄、字条，那便是直接下狱。如果真有做过，那就现在就认下！”
　　施玖高举着之前发现的字条，不断地在第一排举子的身边来回走动。言辞激烈，心中怒火翻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主考的恩科竟然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读书人竟然是抄袭、舞弊，真是败坏读书人的门楣。
　　“既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本官还没有查出来之前认罪，那本官就等，等着搜查结果出来。若是结果出来了，那本官就在这里亲自砍下你们写文章、抄袭作弊的右手，然后再将你们下狱，等陛下圣裁。”
　　一语落地，周生生没有惧色，坦然得很。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再怎么查也不会查到自己的头上。林柏川同样也是如此，一脸悠然自得，双手环抱在胸，审视着上面人的神色动作，也观察着身边几人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反应。
　　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突然想到了一些什么，林柏川一下子机警起来，猛然睁大了眼睛。刚刚那个举子，周秉芳……
　　来不及细想，林柏川一掌拍在周生生的肩膀上，在众人都还没有注意，连带着周生生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一拳打在了周生生的脸上。
　　林柏川几乎一点力都没有留，周生生被一下子打倒在地。林柏川尤嫌不够，在侍卫没有拉开自己的前一刻，又朝着周生生的肚子上打了两拳。边打林柏川还不忘叫骂两句，看起来真好像是和周生生有深仇大恨一样。
　　“周秉芳，你不要以为你是驸马爷，你就可以对我林柏川皮笑肉不笑，你当你是谁。”
　　周生生本就没有学过武功，反应力不足以反应过来林柏川的第一拳，之后那几拳就更加反应不过来了。在侍卫拉开林柏川前只能一味地格挡，大声地喊道，“林柏川，你……干……什么。”一口黄胆水都要直接吐出来了。
　　林柏川被两个侍卫按住，却真不敢对他做些什么。周生生则是被其他的侍卫扶了起来，搀扶着站在了一边。
　　施玖连忙过来，先检查了一番周生生身体有没有大事，随后便是冲着林柏川问罪，“举子林柏川，贡院伤人，好大的胆子。本宫可以开除你的考生身份，你知不知道！”
　　林柏川抖落了一下身子，让人感觉自己已经平静了下来。告罪道，“学生林柏川一时冲动，为了意气殴打周秉芳，学生认罪。”
　　陈允平疾步过来，大手一挥，指着周生生原先站着的位子，命令道，“够了，站回原位。”
　　上回的策论消失一案，查到周秉芳就断了，但周秉芳却是最没有可能夜盗观文殿的。即使是如此，这件事情也导致陈允平对周秉芳并没有什么好感。
　　周生生冷冷地凝视了一眼林柏川，为什么，林柏川为什么要一反常态……就算自己是傻子，也不会相信林柏川是真的想要对自己动手，擦了一下嘴角慢慢渗出的血迹，周生生站回了原位。
　　林柏川屏住呼吸，右手紧攥，手心中藏着的正是刚刚趁乱从周生生的腰间摸出来的纸条。林柏川阴鸷的目光扫向张琪的位置。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当着我的面算计人……


第49章 科举（四）
　　“回禀大人，号舍里面都已经搜过，没有发现有关的东西。”
　　陈允平听完这样的汇报，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朝着施玖与其他的两位大人使了一个眼色，随后聚在一起讨论了一番。施玖转过身来，面朝着所有举子，板着一个严肃的面孔，“脱衣，验明正身！”
　　周生生微怔，这可如何是好，难道是要脱光……
　　“快点脱衣！”陈允平直接让侍卫依次将全院之中的举子包围了起来，每三个举子之间就有一个侍卫盯着。
　　周生生右手握在腰带上，观察着周遭的人都开始宽衣解带，就连身后的林柏川都已经将腰带解了下来。
　　站在周生生附近的侍卫楚衍也注意到了动作异常迟缓的周生生，遂走到周生生的面前，催促道，“快点。”若是统领大人看见了，他可不会像我一样好说话。
　　林柏川也注意到了周生生的反常，但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趁着周生生吸引住了侍卫的目光，林柏川十指交叉，在所有人都不曾将视线投过来的一刻，直接将纸条塞进了拇指上的扳指里。只要扳指不碎，这纸条便不会被发现。
　　周生生看着几乎全部的人都已经脱好，穿着中衣站着，如果再不脱那就未免有些太突兀。周生生这才不情不愿地解开了身上的腰带，将外面的这一身儒袍脱了下来，与自己的号牌一道交到了楚衍的手上。
　　周生生一只手放上另一只手的手臂上，正正好好可以挡住胸口，防止风吹过，被人发现。现在自己就好像是热锅上面的蚂蚁，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脱到这个程度还可以隐瞒，如果上面的那四位大人还要再验身，再脱，那该如何。
　　周生生低垂着脑袋，唇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有些苍白。怎么办……怎么办……
　　天气还有些微微的凉意，周生生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汗，就连额头上，虚汗也一阵一阵地冒出来。此刻的周生生就好像是惊弓之鸟一般，提防的眼神看着身边的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只觉得所有人都有可能会加害自己。
　　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事，阿宝怎么办……会不会被自己连累……
　　脱衣验身的确有作用，还没有出半柱香时间，就有两件被绣了暗兜的儒袍被翻了出来。
　　施玖手中拿着这两件儒袍和相对应的号牌。厉声道，“天字第十一号，玄字第七十六号！”
　　这两个人面如死灰，腿抖似筛糠，一下子就跪伏在了地上。侍卫直接将这两个人从所在的地方拖了出来，一直拖到最前面，公示在众人的面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不敢了……不敢了……”
　　“学生只是一时之间鬼迷心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施玖脸上都是怒色，眼睛也因为有了怒火加持，好像是能发光一样，眉头紧锁，“拿刀来，本官要将这两个败类的手砍下来，做文章的手竟然是做出了这样下贱的事情，下贱卑劣至极。”看没有人递刀过来，施玖直接从身侧最近的一个侍卫身上抽出了他的佩剑，剑尖直指跪在地上一脸惧色的两个人。
　　林群和孔曹生看施玖真的是要动手砍人，连忙挡在了施玖的面前，阻止道，“施大人，这滥用私刑不行的，在贡院之中见血，意头不好，不可啊！”
　　施玖手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自己第一次的主考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世清明差点就要被毁个干干净净了。陈允平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施玖一向就是如此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是这样，绝对不能允许半点不合规矩的事情发生。
　　眼看着施玖的剑尖就要挥到自己的身上，跪在右手边的曹华一下子就瘫软了身子，裤子也瞬间湿了一大块，竟然是吓得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尿了出来。
　　陈允平疾步走过去，轻轻松松就将施玖手中的剑打落了下来。贡院里面绝对不能见血，这也是规矩。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正当那里一阵闹剧的时候，周生生就听见身后林柏川的声音幽幽传来，是仅自己和他才可以听清楚的声音。“小心一点，不要让任何人近你的身，尤其是刚刚那个人。”
　　我能保你一次，但也不能次次都保得住你。
　　周生生睫毛微微颤抖，什么意思……刚刚的那个人，近自己身的除了林柏川就只有那个自己好心扶起来的举子，难道是那个举子做了些什么，所以林柏川才会假意和自己动起手来。
　　陈允平瞟了一眼旁边还没有被完全检查完的衣服，又看着那两个面无血色的作弊举子。直接下令，“将这两个犯生先行压下去，到时候查清楚了，一块押往天牢。”
　　所有人都只着一件中衣站在这院子里面，夜晚的冷风一阵一阵的吹来，已经有三两个实在是扛不住倒了下去。即使是倒了下去，也不能离开这院子，陈允平下了死命令，只能随便从其他地方拿来几件粗布衣服，覆在这些倒下来的人身上。
　　***
　　贡院里面风声鹤唳，长公主府也是忙得不停，公主寝宫一夜长明。
　　司剑单膝跪地，拱手阻止着晏溪的动作，“公主，属下去就可以了，定然护驸马爷周全！”
　　贡院之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科举舞弊已经是近二十年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了，没有想到，偏生是第一次开放驸马科考，就出现了这档子事儿。
　　“公主，请您三思！”
　　“让开！”
　　晏溪此刻心乱如麻，平常所有的深思熟虑、瞻前顾后都在这一刻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心只想快点到贡院之中，周秉芳决不能出事，不能出事……
　　事情变故来得太快，晏溪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对这件事情，自己脑中一瞬间所想的全是周秉芳的安危，周秉芳会不会因此出事，而不是周秉芳女子之身曝光会影响自己为康儿的部署。
　　司剑还是不愿起身，双臂展开，拦住晏溪的去路，“驸马没有舞弊，就算是真的出事，也不会是大事，公主您不能去贡院，不能啊！”
　　秉芳没有参与舞弊，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女子之身。现在的贡院对于秉芳来说，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自己一定要去，必须要去。即使真的会出意外，也顾不得了。
　　晏溪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剑，清水剑散发着冷冽的寒光，剑柄上的同心结随着晏溪的动作摇晃了两下。剑尖直指司剑的咽喉处，晏溪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让开！”
　　“公主……”
　　公主一向是一个决绝的人，只要下定决定就不容人置喙，从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司剑凝视着晏溪，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臂放下，不再拦着晏溪的去路。
　　司剑站了起来，看向晏溪一身夜行衣决绝离去的背影，皱眉道，“此行凶险，公主小心。”
　　***
　　贡院中，更深露重。周生生扯了扯嘴角，不料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林柏川下手不轻，直接是将自己的唇角打得开裂，想必身上被打的那两拳也有了淤青。
　　周生生挨着冻，弓着腰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只能靠着这样的动作让身体暖和一点。衣服已经被检查完毕，舞弊的人员已经从一开始发现的几人变成了二十几人，都已经被押解了下去。
　　林柏川也注意到了周生生的异样，歪着脑袋，像是耍大家公子的脾气一样，“我们的儒袍都已经检查完毕，号舍你们也都已经全部检查。现在更深露重的，至少给我们发一件衣服御御寒。”
　　林群看见是大公子说话，真当是林柏川冻着了，也向施玖提议道，“现在天气确实是有点凉，这些儒袍反正都已经检查好了，那就干脆先让他们穿上衣服吧，否则到时候非得有人病倒，影响这回的科考。”
　　施玖有些为难，但这话确实是有道理。可是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若是因为一时的心软有漏网之鱼就是大大的不妙。
　　还不待施玖说话，陈允平就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利剑，面向林柏川，实际上却是针对所有的举子，厉声道，“将身上的衣服也全都褪下，依次检查！”
　　什么！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周生生瞳孔微缩，心跳的节奏都猛然落下了几拍，却不敢抬头对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生怕让人看见自己的异样。怎么办……
　　陈允平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脱下儒袍还算好，脱所有的衣服岂不是侮辱读书人的斯文。不断有学子吵闹了起来。
　　“我们都是寒窗苦读十年才来参加科考的，没有行舞弊之事，为什么要脱衣侮辱我们！”
　　“即使是彻查也不能如此，都有人倒下了。难道你们要让我们一大帮子数千人，在这个小院子里面赤膊相见，等着你们来检查吗！这难道不是有辱斯文吗！”
　　“怎么能这样，有什么权利这么对我们……”
　　“凭什么！凭什么……”
　　施玖面露难色，踱步走到陈允平的身边，耳语道，“确实是如此，还是不要了吧。”
　　陈允平面色如常，还是不改自己的决定，“难道你就不想查明真相，要是有人将舞弊之物藏在身上怎么办！上榜的学子一定要是名副其实！”
　　僵持了一番，最后陈允平与施玖都各退了一步。脱衣验明正身一定要，不过改成在厢房之中进行。十几间厢房同时进行，每间厢房内派遣两名侍卫相互监督，一人验完再接着一人。
　　晏溪已经潜入贡院之中，一身夜行衣很完美得和浓重的夜色融合在了一起。在角落之中听完了陈允平说的这个决定，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幸好自己及时来了，否则秉芳一个人在这贡院之中孤立无援……
　　一列人员对应一间厢房，林柏川正好跟在周生生的后面。脚上好像是注了铅一样，周生生紧紧咬着下唇，猛咽了一口口水，身上的寒冷和疼痛现在全都顾不上了。周生生皱着眉头看着前面紧闭着的厢房，大脑高速运转，怎么办……怎么办……
　　看着前面唯一的一人已经进去，周生生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呼吸声一顿一顿的。
　　看着打开的门，周生生屏住呼吸慢慢走了进去，厢房门随着周生生的进入“砰”的一下合上。验身的一个是刚刚见过面的楚衍，一个则是陌生的。
　　“脱吧。快点！”
　　楚衍倒是没有这人出言不逊，恭敬地说道，“职责所在，请举子体谅。”
　　周生生的手慢慢放在衣带上，正思考对策，就又被其中一人推攘了一下。晏溪一下子从房梁上跃下，放下右手，袖子中一柄匕首滑落到掌间，几息之间，鲜红带着温度的鲜血便直接溅到了晏溪的脸上。左手拔出清水剑，剑尖直指楚衍。
　　楚衍刚想叫出声，就看见晏溪摘下了面巾，竟是长公主。即使长公主真的做下什么错事，陛下也一定不会忍心责罚，到时候受罚该死的还是自己这种小人物。楚衍连忙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要杀我，小人一切都听公主的。”
　　晏溪看着楚衍不像作假的神色，况且到时候自己一个人也只能假扮一个侍卫，要是少了一个侍卫，一定会被陈允平那个老狐狸发现，现在这人，不得不信……
　　“今日事毕，本宫不会亏待你！”
　　“是是是。”楚衍连忙背过身去，待到一个小角落里面，将空间留给晏溪与周秉芳二人。
　　“阿宝……”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阿宝竟然是会直接动手杀人。尽管内心震惊，胸口也因为看见死人瞬间泛起恶心感。周生生迟愣了一下还是一个箭步冲到了晏溪的面前。用手捂住了晏溪的眼睛，紧紧地将晏溪搂在怀里，“没事的，没事的……”
　　晏溪压低声音，靠在周生生的肩膀上，声音中带着颤音，“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不会的。”
　　晏溪右手还紧紧握着匕首，手却止不住颤抖，自己从来从来没有真正地杀过人……没有想到第一次杀人，竟然杀的还是一个无辜的人。但周秉芳，自己一定要保住。
　　周生生颤着手刚想要用自己的衣袖将晏溪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就被晏溪制止。“你身上不能沾血，不能。”
　　晏溪抬头对上周生生心疼的眼睛，语气坚定，握着匕首的手都不再颤抖。“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周生生。”
　　周生生，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晏溪深吸一口气，不能浪费时间了，要快点处理好尸体，否则时间一久就会惹人怀疑。晏溪从周生生的怀中撤出来，从袖口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瓷瓶，走到楚衍的身边，将它递到了楚衍的手上。
　　“这是化尸散，将他的衣服脱下来，随后你来动手。”
　　只有楚衍做了，那就是与秉芳、与自己坐到了同一条船上，晏溪才能放心。楚衍颤颤巍巍地从晏溪的手中接过化尸散，双唇颤抖，但也不敢反抗，慢慢走到尸体旁。半蹲在地上，扯着嘴角将侍卫服从死人的身上脱下来。随后站起身来，颤着手打开瓶塞，慢慢将化尸散倒在尸体上面。
　　在楚衍做下这些事情之前，晏溪便直接拉着周生生一齐背过身去。这种事情，自己都没有勇气去看，也不愿意让周生生去看。
　　顷刻之间，传来一阵恶臭连带着一阵白烟，尸体消失的干净，就连骨头也没有留下。楚衍连忙用布将溅出来的血迹擦拭干净，将整个房间恢复成原样。晏溪飞快地套上侍卫服，用自己里衣的衣袖将自己脸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只要看得不仔细，便不能发现已经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出去吧。”
　　周生生一下子拉住晏溪的手，“下一个是林柏川，怎么办？”
　　晏溪轻轻拍了拍周生生的手臂，神色温柔，不想要周生生担心，“出去吧。”再不出去，陈允平说不定就要发现异样了。
　　陈允平已经走到了这间迟迟不开门的厢房门口，还没有等到陈允平拉开门，周生生就从里面拉开了大门，和陈允平撞了个正着。
　　陈允平皱眉，眼睛如鹰一般凌厉地看着周生生，向一旁的楚衍问道，“怎么这么慢？”
　　楚衍低垂着脑袋，克制住自己紧张的情绪，拱手回复道，“刚刚房门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卡死的感觉，故而耽误了一些时辰。”
　　陈允平眼中有些狐疑，正想探身前去检查一下门铰是否真的和楚衍说的那样，就被身后的林柏川一下子打断了动作。“他在里面没被检查多久，倒是你什么都怀疑，平白耽误时间，我都快冻死了。”
　　陈允平冷眼瞟了一眼林柏川，也没有发现明显的不对劲，便放弃了检查门铰。林柏川踏入厢房门槛，周生生站在一边，比自己进去的时候更加紧张。
　　林柏川实在是太精明，若是晏溪被他发现……
　　林柏川刚进屋子里面，一边将屋子里面所有的摆设扫了一圈，一边将自己的衣服脱下。即使是再机敏，林柏川也没有想到晏溪为了保住周秉芳，竟然是会直接孤身一人潜入到贡院之中。
　　如此这般阴差阳错之下，林柏川并没有发现屋子里面有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伪装成侍卫样子的晏溪。


第50章 想你
　　经历一出闹剧之后，又有二十几个作弊学子被捕。陈允平这般的雷厉风行，的确是很好地打击了这回的舞弊风波，想必也直接将几乎全部的作弊人员都抓捕了起来。
　　因为舞弊案，陛下震怒。但顾念这这回是恩科，又是第一例驸马科举，晏衿并没有直接取消这回科举的全部人员成绩，改成重新科考。幸好观文殿里面还存放了第二份备用考题，考试时间直接顺延两天。
　　因为重新考试的缘故，所有人只能聚在一处，重新抽取号牌。周生生手上拿着玄字六十八号的号牌，嘴角微微勾起。昨天那么严重，自己都觉得是注定躲不过了，说不定就要命丧于此，没有想到阿宝竟然是会只身一人直接潜入贡院来相救，最后两个人都平平安安地功成身退。今天抽取的号牌，又有六，又是八，应当也算是个好意头。
　　周生生坐在新的号舍中，将新的考题放在桌上细细考量。启用了第二份试卷，四书五经的默写会的倒是多了两句。题型还是一样，可惜题目全然不同，只能重新思考。幸好最后一道算术题还是相似的套路，周生生没费什么脑子就直接做了出来。
　　周生生轻轻拍了拍双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提笔写了起来。
　　浓重浑厚的铃声一声一声响起，周生生已经停笔，桌面上只剩下一份干净的试纸摆在正中央，砚台什么的都已经被直接收进了背篓中。做足了准备，待会一交完卷就可以直接跑路。
　　林柏川没有找上周生生，反而是周生生在结束时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林柏川的身影。发现后周生生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之前为什么打我？”
　　林柏川一甩袖子，装作对周生生十分不屑的样子，实则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与周生生说道：“之后我去长公主府找你。”
　　林柏川如此说，周生生也不纠结，反正肯定了之前林柏川打自己一定不是出自本心。至于之间的变故那就一定是那个自己好心去扶的举子，待会回府可以找阿宝帮自己查一查，也不必着急。
　　周生生背着背囊，快步从贡院里面跑了出来。天都已经快黑了，现在赶回去还可以和阿宝一块用晚膳。这么多天没有见到阿宝，想的紧，也不知道上回阿宝进贡院有没有发生什么差池。
　　周生生大步一跃，直接跳出了贡院高高的门槛。完全没有想到在贡院门口的众多马车里面也有公主府的，直接一下子冲过门口，向着公主府的方向跑去。
　　“驸马爷……驸马爷……”民生朝着周生生快跑的背影大声叫道，却怎么也叫不回周生生。只能在原地急得一跺脚，“这……这……您跑的哪有马车快呀……”
　　周生生提着儒衫的一角，用了比平常近乎少了一半的时间就从贡院一口气跑回了长公主府。就连站在公主府大门口候着的翠柳都被周生生直接忽略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地就像风一样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跑进了府中。
　　站在门口这么久，就是为了帮公主看看驸马爷什么时候归府，没有想到驸马爷竟然是一个人跑回来了，还直接跑了进去……民生呢？民生驾过去接驸马爷的马车呢？
　　无视府中所有小厮丫鬟的视线，周生生一下子就冲到了晏溪的寝宫之中，直接将肩膀上面的背篓解下来，扔在了地上。一下子准确无误地冲到了在院中布菜的晏溪面前，直接就将晏溪拥入了怀中。
　　晏溪被周生生一下子的冲劲弄得一个踉跄，周生生双臂紧紧地将晏溪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怀里面，帽子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在路上了。周生生只一心想要抱着晏溪，在贡院的九天六夜，还生生地被拖长了两天。刻骨的想念……周生生这回是确确实实体会到了。
　　每天挤在号舍的那小小的一方土地之中，夜里梦见的全是阿宝。想着阿宝如画般的眉眼，月影下一人孤绝长立，辗转想了千百回。
　　晏溪任着周生生拥着，抱着。院子里面的奴仆全都是训练有素，看见公主和驸马爷一块，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背过身去。摸着后脑勺刚想走进院子里面的翠柳看见这一幕连忙像惊弓之鸟一样弹开，闪身一退，不敢再进院子。
　　时间一点一刻的流逝，周生生却是没有一点想要松手的迹象。晏溪忍不住有些羞窘，开始慢慢地推拒着周生生，傲娇似地说道，“周秉芳，太紧了，你弄疼我了。”
　　周生生略微放松了一点力道，埋在晏溪肩膀上的脑袋歪了歪，长长的眼睫也颤了颤，手也随之摆弄着小动作，轻轻揉捏抚摩晏溪柔弱无骨的肩头。晏溪只觉得自己最近变得有些奇怪，尤其是现在，为什么会任由周生生在自己身上做小动作，为什么心中没有一点反感。
　　晏溪索性闭上眼睛，只能听到周生生在自己的耳边低低地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我好想你。”
　　书中说，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晏溪微怔，心也瞬间猛烈跳动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两团红云，垂下眼帘淡然地说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吃饭……”
　　周生生松开晏溪，手指却是紧紧攥住了晏溪水青色的衣袖道：“没有说胡话，我说的都是真心的。”
　　晏溪一时心神恍惚，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低沉，“吃饭吧。”
　　“好。”
　　周生生坐在凳子上，晏溪默默将放在中间的黄金酥移到周生生的跟前。“吃吧……”
　　筷箸相交之间发出清脆的声音，周生生却一反往常，直接放下了自己的碗筷。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晏溪。水青色的衣衫，月光如同洒银一样，倾在晏溪的身上若琼林碎玉、缥缈若仙。
　　晏溪甩甩袖子，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箸，冷眸中带着一丝包容的温柔，“做什么一直看着我？”
　　周生生好像是邀宠一样，眼中的星星都要直接冒出来了。“我一考完就跑回来了，阿宝。”
　　晏溪一愣，周生生今日的情话怎么好像是说不完一样，像连珠炮一样一连串地出来。咬了咬唇，不知为何，周生生这样逾矩的行径竟然是让自己心下一轻，有些隐隐的喜悦浮上心头。晏溪状似冷漠无情地瞥了周生生一眼道：“没看见我让民生去接你的马车吗？”
　　嗯……马车……民生……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周生生尴尬地笑了笑，顺手拿起酒杯，当水似的一下子喝了下去，直接被呛了个正着。晏溪倒是一下子被这样做派的周生生给逗笑了。
　　“我觉得马车可能没有我跑得快……”
　　“一天到晚，胡说八道，没有正形。”
　　***
　　内室，周生生倾身吹灭壁灯，正当要吹灭最后一盏灯的时候，晏溪却是直接叫停了。
　　周生生穿着一件绛红色的中衣，迅速撩开鹅黄色的床帐，钻进自己的被子里面躺在外侧。单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面向晏溪，问道：“平常不是习惯黑着灯睡觉的吗？”
　　平常是的，但自从自己在贡院之中亲手杀了人，最近每次入夜都会惊醒。那日鲜血溅在自己的脸上的温热感觉好像还是历历在目，似刀刻斧凿一样无法割离。
　　察觉到晏溪的不对劲，周生生直接将晏溪的脸轻轻地转向自己。“谁都不想的，阿宝只是想要护着我罢了。阎王爷不会把他的帐算在你的头上的，要损阴德也该损我的。”
　　周生生敛下眉眼，手从晏溪的脸上挪到床上。一步一步，继续挪，再挪，一点一点，慢慢靠近。手指就好像是蚂蚁蹒跚，一直挪到晏溪被子中，准确无误地和晏溪的手碰上。
　　“虽然说我没有什么大用，但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阿宝。”
　　晏溪没有回话，只是被中的手默默与周生生相握。
　　周生生微怔，心跳漏了一拍，改为平躺在床上，一点一点慢慢向晏溪的方向移动。古人说，红酥手，果然有道理的很。阿宝从头到脚，一颦一笑都好看的过分。
　　屋内气氛暧昧，周生生只觉得自己与晏溪紧握着的手越来越烫，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烫。嘴上却说着瞎话：“阿宝，你觉不觉得这个天气还算是有点冷的？”
　　晏溪还没有反应过来周生生话中的意思，周生生就直接掀开了自己的被子，随后又与自己同盖一条锦被。
　　晏溪定定地看向周生生，面上有些慌乱。“干什么，盖回你自己的被子。”
　　周生生微微地笑，充耳不闻，一面慢慢朝着晏溪倾身，一面放软了自己的声音道：“我总说要护着你，可我真的没有为你做过一件实实际际的事，一直都是你护着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去了贡院，如果你被发现了……”
　　周生生甚至都不敢去想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自己处死，晏溪受罚失宠……现代人都不一定会接受这样的事情，古人便更将这种事情视为大逆不道、荒唐，到时候晏溪会受多少流言蜚语的荼毒，青史留名也再也不会有一世清名……
　　灯火虽暗，却足以周生生看清楚晏溪脸上任意一个微表情，也听见晏溪努了努嘴，随意说道：“想做便做了。”


第51章 警告
　　“宿主周生生，宿主周生生……”在系统不断的呼喊声中，周生生这才悠悠地转醒过来。
　　周生生看起来甚是疲惫的模样，眼皮子也耷拉下来，好像是睁不开的模样。
　　“宿主周生生！”
　　一阵比上回更加刺耳的电波音之后，周生生这才好像是恍若隔世一般，一下子醒神。
　　“啊……额……”周生生瞳孔放大，心脏猛烈地跳动，好像是要直接突破躯体跳出来一样，整个人也处于一个分外痛苦的状态。
　　“经系统检测，宿主周生生躯体内精神不欲回到原先世界，请尽快调整，请尽快调整……”
　　周生生只感觉自己有种五脏六腑都即将撕裂的感觉，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好像是要被四分五裂一样。却不知道如何缓解，只能紧咬牙关听着系统的审判。
　　“基于异世界法规，如果宿主一再存在此等想法，首先警告，下一步再次警告，最后则是永远无法返回原世界，生命也根据任务时长划入倒计时。”
　　周生生右手紧紧捂住心口，胸口的衣物都因为这样皱巴成一团，整个人直接跪倒在了这一片由云朵堆就的地上。“所以呢，我现在还有多久的命可以活？”周生生不欲过多纠结，总之现在，自己不仅是精神，躯壳，所有的所有都想要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都想要留在阿宝的身边。
　　父母想必过了这么久早就已经被迫接受了自己离世的消息。家里面还有哥哥，父母也并不是一定需要自己回去，但是阿宝不同，没有什么人会对阿宝全心全意地好，所以自己一定要留下来……
　　“三年零两个月一十三天。”
　　三年……不算短，也算不上长……
　　“宿主周生生，一旦选择如此，不止你这个世界的身体到时间就会油尽灯枯，你原世界的躯壳也会随之消失。”
　　在系统机械式的声音中，周生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温柔地望着一层层迷雾背后欣然安睡的晏溪，安然地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会心悸？”明明之前是不会的……
　　“因为你在这个世界的羁绊越来越深，本能不再想要接触原世界的一切，包括系统指令。你在抗拒和我的谈话、会面。只要宿主有所抗拒，就会收到反噬，也就是系统警告的判定理由。”
　　周生生苦笑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不过是警告罢了。
　　这个时代相比于历史，更像是个历史长河当中文化的大杂烩。一切都是未知，带给周生生前路未知的恐惧感。如果是光自己一人，还没有多大关系，可现在，还有阿宝……
　　微不可见的喉结上下运动了一下，周生生神色坚定地看着系统，问道：“我想知道晏溪的结局。”
　　“是好是坏？”
　　“是不是一世富贵，安稳余生，可享天寿？”
　　“……”
　　一阵沉闷过后，是系统熟悉的滋滋电波声，“宿主周生生无权查看……”
　　***
　　和系统核算了一番接下来需要完成的任务与现在的财富等级，周生生一下子就从睡梦之中惊醒了过来，梦里面心悸的感觉带到现实之中还是很明显。即使身体上百般不适，周生生却不敢放肆地呼吸，生怕惊扰了在自己身侧安睡的晏溪。
　　周生生小心翼翼地转过自己的身子，就着一点昏黄的光亮，周生生抬手，想要碰触却又生怕自己一点小动静就会惊醒晏溪。自从那日从贡院出来，想必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
　　一点一点顺着模糊的轮廓，周生生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描绘着晏溪的眉骨，高挑的鼻梁。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满足的笑容，好像是真的切切实实碰触上了一样的满足。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但现在的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阳光顺着纱窗照射进屋子里面，隔着淡黄色的纱帐撒到晏溪的身上，脸上。晏溪慢慢睁开眼睛，一摸身边的位置，已经没有了温度。环顾一周，也没有看见周生生的身影，急忙唤道：“翠柳……”
　　翠柳小跑着进了屋子，隔着珠帘在外间候着，“公主有何吩咐？”
　　“驸马呢？”
　　刚问完，翠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周生生就单手端着一份早膳从后面拍了拍翠柳的肩膀。“让让让……”
　　周生生直接将餐盘放在了晏溪的腿上，侧坐在床边，甩了甩袖子，“翠柳下去吧，公主今日晚些起身。”
　　即使是没有看见，晏溪都能想象到翠柳听到周秉芳这样吩咐后会是怎么样的窃笑。看着自己腿上的早膳，与平日吃的全不相同，抬眸看向一脸笑意的周生生，食指指向这叫不出名字的吃食，问道：“周秉芳，你这……又是要干什么？”
　　周生生兀自将筷子直接塞到晏溪的手中，笑嘻嘻地将自己一大早出去买的早饭一一介绍起来。“这是萝卜丝饼，我一直藏在怀里面跑着带回来的，所以现在还热乎着呢。还有豆腐脑，城西豆腐西施那家做的，他们家豆腐脑特别滑。”
　　恩？豆腐西施……
　　晏溪的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直把周生生看得汗毛直立。完全出乎周生生意料，晏溪挑眉问道：“豆腐西施好看吗？”
　　看着晏溪这样认真的神色，却问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周生生一下子就扑哧笑了出来。“没阿宝好看，真的。”说完这话，周生生还装作思考的样子，半仰着头悠悠地道：“虽然说没有阿宝好看，但好像那一双手，那小脸是挺白白净净，挺嫩的。”
　　晏溪神色随着周生生的话越来越冰冷，如果眼神是刀子的话，想必周生生的身上已经被捅了十几二十个窟窿眼。“拿走，本宫不会吃这种市井蚁民的东西！”
　　周生生反倒是笑得更换了，阿宝越生气就说明阿宝越是在乎自己。周生生含情脉脉地道：“我瞎说的，若不是想要带给你来尝尝，我都懒得去她家光顾。”
　　看周生生说的不像是假话，晏溪这才将视线定格在这油唧唧的饼，再看向这碎的一瓣一瓣的豆腐花，不禁提出致命疑问：“这能吃？”
　　周生生努努嘴巴，这么好吃的东西，呼噜呼噜能干好几碗，怎么会不能吃！
　　“就是做的没有府里面的厨子做得那么精致罢了，实际上可好吃了。阿宝你尝尝，就他们家是用鸡汤吊出来的味道，便宜实惠好味道。”周生生颇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
　　豆腐花，那就是豆腐西施亲手磨出来的，所以格外的香甜，你格外的喜欢……
　　若是周生生能听到晏溪此刻的心声，那一定是会直呼冤枉，谁能有阿宝好看！
　　晏溪皱眉，拿着勺子浅浅尝了一下，味道淡淡的，咸鲜咸鲜的，还不错。
　　“怎么样？怎么样？”
　　周生生越着急想要知道晏溪的回答，晏溪反倒就不回答了。待周生生等到都快放弃的时候，不错二字在晏溪口中转了个腔，应道：“尚可。”
　　尚可就是很好。周生生脸上笑得更加开心。筷子夹着堪比晏溪半张脸大小的萝卜丝饼，一只手兜着下面，防止失手掉落，直接送到晏溪的嘴边。“再尝尝这个，趁热吃比较好吃。”
　　晏溪双唇微微打开，咬了边边一小口，都是油哪里好吃。晏溪蹙眉，“不好吃，太腻。”
　　“腻吗？”看晏溪不喜欢的神色不像是作假，周生生直接顺着晏溪咬下去的地方咬了一大口。酥脆的油渣子连带着水嫩的萝卜丝在唇齿之间发出吱吱的声音。不腻啊……
　　看见周生生直接就着自己吃过的地方下嘴，晏溪还想着说上两句。暗地里面瞟了一眼周生生，还是面色如常，对吃下自己吃剩的东西就好像是一件平常事一样，心中暗暗腾起暖意，将想要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外面一圈有点腻，阿宝尝尝中间带馅的。”
　　周生生一边咬住还没吃完的饼，一边接过晏溪手中的筷子。仔细地将盘子中剩下的用筷子慢慢拆分开，将可能油腻的地方都撇了出来。
　　“阿宝吃这个。”
　　里面其乐融融，门外翠柳看着这两个人着急的模样，也不敢耽误。听着里面好像也不是在干什么大事，说什么小话的样子，翠柳这才硬着头皮进来替周云二人通报一声。“驸马爷，周云和一名唤吕清平的女子说是要找您。”
　　“嗯好，知道了。”周生生没有太多耽误，应了一声。直接忽略了晏溪想要起身一块去处理的意图，说了一声就直接出去了。
　　一大早上高兴了一会儿，没想到这周秉芳走得那么快，好像是带上本宫就会给她添多大的麻烦一样，晏溪没由来在床上又生了一顿闷气。
　　***
　　周生生领着二人回了西暖阁，到了书房，周生生才一脸正色地看着这两个人，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吕清平上前一步，拱手先周云一步告罪道：“刘家人还是不愿意搬离周家，昨日我带人又一次去了周家。没有想到刘家人竟然是早就做了准备，直接和我带过去的人不由分说地打了起来。”
　　周生生秀眉拧在了一起，神色也愈渐浓重。“人怎么样？”
　　周云按住吕清平，阻止吕清平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低着头道：“不是吕掌柜去的，是周云带人去的，刘家的和我们的一共伤了二十三人，还有一个……”
　　周生生握紧了椅子的扶手，都已经伤了二十三个人了，说话还这么拖拖拉拉的。眼神中多了两分不耐，“还有一个怎么了？”
　　“还有一个重伤，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因为这重伤的人是刘家的人，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直接了解到那人怎么样了……”
　　周生生长叹了一口气，有些生气，“昨日的事情，为什么今日，这都已经快正午了，现在才说！”
　　“昨日您才刚从贡院之中出来……”
　　周生生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就算是再怎么怪罪他们，也是无济于事。而且本来就是自己的命令，追根究底，还是自己的错。
　　“那刘家是不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都有一个人重伤了，周生生才不会相信刘家人会吃下这口哑巴亏。还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给自己搏好处。
　　“刘家人直接将我们告到了京兆尹那里。”
　　周生生抿紧双唇，这都直接扯上官府了，那就复杂多了……
　　刚刚就看见周云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一高一低的，想来是也受了伤。“你有没有事？”
　　还没有等周云说自己没事，周生生就直接将门口的民生叫了进来，“去库房里面拿点药，然后送去周云那里。”
　　周生生抬袖，拇指按住袖口，指向周云，问道：“当时是谁先动的手？”
　　“刘家！”
　　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是刘家。周生生摆摆手，“这件事情我与吕掌柜处理就好，你休息去吧。”
　　“谢公子。”
　　周生生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吕清平也可以坐下。事情发生就发生了，既来之则安之。“周云腿脚现在受伤了，那就让他多休息休息。你最近也别去刘家了，省的到时候又发生这样的事情。”
　　“家主，那京兆尹那里怎么办？”
　　闹上了官非，到时候只能问问阿宝对这件事情的意见，看看到底怎么处理才是最好的。自己是驸马，若是处理的不好，难免会传出官官相护、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为所欲为的传言。周生生扶额温声道：“我会与夫人商议，你且安心去顾着店里面的事情。我科考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最近几天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到时候我和你一块去巡视一遍京城的铺子。”
　　吕清平抬眸，想到周云刚刚离开时一瘸一拐的样子，凝重地说道：“小人知道了，此次事情是小人安排的不够妥善，与周云公子无尤。”
　　周生生点了点头，吕清平与周云都是愿意担责任的人，还以为他们两个人性子都这么执拗，一起做事会不对盘，现在看来配合得还算不错。
　　“到底是我没有预计到刘家会这样，这件事情谁都不想的，不关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好好休息去吧。”
　　“多谢家主。”


第52章 破冰（上）
　　周生生双手掂了掂下摆衣服，便直接坐在了林柏川特意空出来的主座上。现在所坐的位置正好是天水楼二楼正中央，正对着唱戏台子，是最好的位置。
　　“怎么约我到这里来？”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台上咿咿呀呀听不懂唱本的戏，就连桌上滚烫茶水泛出来的袅袅茶香都与半年多前一模一样。
　　却又与之前大相径庭。周生生稚嫩青涩的脸庞换成了如今的明媚自信，即使是真的看不懂台上，觉得无趣至极，也不会让人看出内心的不耐。而从前最是肆意妄为的林柏川身上也好似被一层柔和的光给包裹起来了一般，看不到他的锋芒。
　　林柏川将茶水推远，直接从桌下面的小方篓子里面取出了一壶酒来，连带着还有两个透亮的琉璃酒杯。两相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比起风铃还要悦耳。
　　林柏川挽起宽大的袖子，为周生生斟上了一杯酒，语气淡淡地说道：“你和我当时是在这里闹翻的，所以我今日将地点定在了这里，看看我们今日能不能在这里冰释前嫌，重新做朋友。”
　　周生生闲适地翘起个二郎腿，并没有在意林柏川的话，反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柏川发问：“贡院之中你为什么要冲动动手？是我去扶的那个人有何问题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是故意倒下的，还趁乱在你腰带里面塞了作弊的条子。”说到这里林柏川还不屑地笑了笑，整个人的身上又染上了一层纨绔的味道，“周兄，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陷害了你还喜欢明面上告诉你，再和你道歉的。”
　　听林柏川这么说，好像之前让自己背黑锅完全没有错一样。“哼……林兄惯会偷换概念。”周生生拿起桌上的酒杯，下唇贴边，只抿了抿就放回了桌上，杯中物丝毫看不出有所减少，好像是从来没有喝过一样。
　　周生生手肘支着自己的脑袋，眼睛中闪出一抹精光，“你说那个举子是成心害我，要冤枉我科考作弊。但林兄从前可是害过我的，一个是陌路人，一个是算计过我的人，如果是林兄，林兄相信谁？”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林柏川剑眉飞挑，一双桃花眼好像是会勾魂一般。一声爽朗的笑传出，打破了现在这种尴尬局面。只听林柏川像是说一件平常事一般地说道：“周秉芳，我林柏川走的路可能与你注定是不同的，甚至是背道而驰。但我林柏川现在，没有对你周秉芳说一句假话。你信，或不信，都可以。至少不要总是这样剑拔弩张地对着我，我胆子小，受不住，哈哈哈哈……”
　　前半段还正经的很，后半段却是不正经的有些过分，周生生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周生生低头看着手中的琉璃酒杯，将杯中物饮尽。尽管有了准备，周生生还是感觉口腔、胸腔一阵辣意袭来。周生生抿紧唇，眉头紧皱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酒呛的，混着酒劲，周生生道：“我信你。”
　　周生生这么说，林柏川心上的一块巨石才放下，重新为周生生斟上了一杯酒，“我听说周兄你惹上官非了？”
　　“不过是刘氏一家人与我的人有了摩擦罢了，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林柏川点了点头，出言提醒道：“这件事情不是小事，毕竟你现在不只是一个商人，你还是驸马，代表着皇家的面子。说不定刘家人就会以你是皇亲国戚的身份来攻讦你，表妹夫还是要多问问表妹的意见，总不会错。”
　　“自然。”
　　尽管不想要麻烦阿宝为了自己的事情分神，但要是自己一意孤行，强撑着，到时候反而把这个窟窿越补越大，那就不好了。
　　林柏川挑眉看着台上的关公耍大刀，旋即勾起一边的嘴角。站起身来，将腰间的一块玉佩解下，一甩手就直接扔到了台子下方的红篓子里面。
　　“至少我们现在应该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周生生拇指摩挲着握笔产生的茧子，也站了起来，取下腰间的一个香囊。学着林柏川的样子，将香囊掷出。偏生没有林柏川的准头，香囊直接被扔到了台上的一个角落，所幸没有砸到人。
　　周生生咂咂嘴坐了回来，面色如常却没有一开始的僵硬。温声道：“听说郑先生的畅元班子过两个月就要再来京城，到时候我摆宴，请林兄过府看戏。”
　　“好！”
　　一戏终了，周生生才突然觉得自己觉出一点味道。唱腔没办法一下子学会欣赏，但是这唱腔之中，人物角色之下展现的故事还是值得欣赏，颇有感觉的。
　　看周生生有些沉浸，林柏川像是见到新奇事情一样，问道：“好看吗？”
　　“不错。”周生生站了起来，突然问道：“你之前说的康儿的事情，是……真的吗？”
　　林柏川微怔，今天也不过是想要约周秉芳出来说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冰释前嫌，重新做回朋友。却没有想到周秉芳竟然是会问起晏康。
　　林柏川抬眸，大大方方地对上周生生试探的眼睛，微微颔首，承认了这件事情。
　　林柏川的表现不像是作假，周生生的心沉了沉，脑海中晏溪的身影一闪而过。薄唇微启，“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些证据……”
　　***
　　看着秦月阁的烫金牌匾，上面还挂着几条五颜六色的彩条。周生生只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脏话都想在此刻直接一股脑地倒给林柏川，再把林柏川拉到小巷子里面打上一顿。这就是你说的看证据的地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色中恶鬼呢！
　　上回自己先行溜走，留周秉芳一个人在青楼之中，独挡晏溪表妹的煞气。确实是有些不够朋友、小人之举，但那不是表妹太可怕，自己胆子小嘛……
　　林柏川一脸笑意地勾住周生生的肩膀，拍着胸脯打下包票：“你看看，这里连花灯都还没有挂起来，都还没有到营业的时间呢。表妹就算知道了，你到时候和她解释两句就好了。为兄保证，这回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切，鬼才信！证据怎么会在青楼里面！
　　“我家夫人是什么性子我最是明白，她虽是特别明理懂事，但也不代表我应该进青楼。”周生生慌忙摆手，转身就想走，连那条烟花巷都不想踏及半分。“我可不会相信青楼里面会有什么证据。”
　　林柏川直接上手拉住周生生，“你在怕。”
　　林柏川半边脸在光亮之下，另外半边则是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像是一个戴上了面具的人。“你在怕我给你的证据，你怕你的妻弟真的是那样的人，你怕表妹会伤心。”
　　周生生顿住了，确实……
　　对于这些，周生生既想要知道，又害怕知道。如果真的算起来，害怕多过于想知道真相……
　　“总是要知道的，不是吗？”
　　秦月阁里面静悄悄的，整个场子都是昏昏暗暗的，就连院子里面的霓裳红灯都还没有点起来。所遇的每间屋子都基本上没有什么光亮，更没有遇见像上回一样扭着水蛇腰，甩着各式各样的丝巾，抛着千娇百媚的青楼女子。
　　“还记得我上回带你去见的那位女子吗？”
　　周生生果断回答：“不记得。”
　　青楼里面的姑娘，周生生这回不感兴趣，上回也是同样的不感兴趣。周生生回想了一番，上回好像确实是见过一个琵琶女，但具体长得什么样子，周生生搜肠刮肚，自问是没有半点印象。
　　“她就是我要带你见的证据。”
　　林柏川带着周生生一同绕过弯弯绕绕的亭台楼阁，最后停在了一个独立的院子前。秦月阁之中只有花魁娘子和老鸨才有独立的院子，这间屋子正是现下的当红花魁娘子杏儿的屋子。
　　林柏川敲了敲门，用不轻不重的声音朝着里面自报一下家门，“林大。”
　　厢房门从里面被拉开。里面的女子唇色嫣红，鼻梁高挺，身着着一身红色广袖罗衫裙，长发随意的搭在肩膀上，有一丝慵懒的风情在，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一般冰的白皙。
　　周生生偏过头，不欲多看。这女子确实有点印象，当日好像也是一身红衣，在厢房里面弹琵琶。
　　杏儿只是打开了门，并不打算让林柏川与周生生入内。从那漆黑的眸子里面，周生生一下子就看见了浓浓的防备。
　　杏儿举手抬足之间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媚态，三分媚态之中却还夹杂着一分疏离。声音如黄鹂一般清脆，“尚未到接客的时辰，林公子来得早了些。”
　　说罢便是要将门直接阖上，林柏川连忙伸进来一只脚挡住了门。“今日是有要事，不是和你闹着玩的！”
　　林柏川先一步踏进屋中，周生生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柏川的后面，杏儿这才关上了房门。
　　三个人的屋子安静地异常，周生生抿紧唇，唇角还是一贯的上挑姿态，但凤目眼尾却下垂着。
　　杏儿是青楼女子，又如何能和康儿的事情扯在一块，从这里又能拿到什么证据。周生生斜睨了一眼林柏川，又将视线转向杏儿，沉闷了半晌，这才开口向林柏川问道：“你说的证据，在哪里？”
　　林柏川漆黑的眸子盯着一角处站着的杏儿，甩脱了自己一开始玩世不恭的形象，整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变得沉稳了起来，唤道：“杏儿……”
　　杏儿没有将自己的视线放在林柏川的身上，而是直接越过林柏川直视这回的正主，周生生。
　　上回是没有摸清楚他的身份，瞧着他一直坐在位子上饮酒，嘴里面念念有词的都是自家夫人，还以为是个体面人。直到明安长公主冲进来之后才知晓他就是驸马，明安长公主……自己想必是这辈子没有机会，但他，这回可没有这么容易放过他……
　　杏儿嗤笑了两声，“若你们是恩客，现在秦月阁还没有开张，杏儿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来应酬两位。若林公子是以林家嫡公子的身份，而周公子也是以明安长公主驸马的身份前来逼问杏儿，杏儿为了保命，自然是不得不说，但说的是真是假，还是真假参半，杏儿自己也不知道。”
　　杏儿扶风弱柳，慢慢靠近周生生，却一下子被林柏川拽住，“将晏康的证据拿出来。”
　　杏儿杏眼中怒火乍现，却又瞬间平息了下来，媚笑道：“那是皇子殿下，有关于皇子殿下的事情，我要是说出来，我还有命活吗？”
　　“你们，一个是皇子的表兄，一个是他的亲姐夫，是想要联手将我灭口吗？”
　　周生生看着杏儿骚首弄姿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林柏川的眼中充满了疑惑。这女子，只看出了她与林柏川不对盘，与自己，好像是更加不对盘，但却没有瞧出一丁点儿证据的感觉。
　　林柏川冷下脸，刚刚若非是自己眼疾手快拉住杏儿，说不定杏儿真的会做出一些狠事。
　　“如今问你的是周家家主周秉芳，并非是明安长公主驸马周秉芳，你……莫要如此……”
　　杏儿眼中被一层水汽覆盖。你说得轻松，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们皆是高门贵户里面出来的，外表上光鲜亮丽的，实际上才是龌龊至极。
　　“林公子，我只是一个青楼妓子，是入了贱籍的人。我的命何其的卑贱，你们这些衙内公子，想要玩弄我就好像是玩弄一只蚂蚁一般。我可以相信你，但我怎么相信他！”杏儿纤细的食指直指周生生。
　　杏儿脸上悲戚的神色做不得假，周生生站了起来，拱手作揖，清澈的眸子对上了杏儿，直把杏儿一下子看得微怔，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感觉少了两分。
　　周生生声线温润，保证道：“今日的事情，是我请求林兄带我来的。如果姑娘信任林兄，也请分一份信任给周某。周某……周某只是想要……知道晏康究竟是犯下了什么混账事。”
　　“若是姑娘不愿意告知在下，在下也不会强求，现下就可以直接离开。”
　　周生生说罢这话之后，便看见面前的杏儿眉目之间流露出浓重的不屑，就像是在听一个笑话一样。
　　杏儿嗤笑了两下，人也好像染了一丝疯魔的感觉。有林柏川在，且林柏川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意图，想必自己今天是无法杀了这周秉芳重创晏家姐弟了，无法为父兄报仇。今日没了机会，以后想必是更加没有机会了……
　　“说吧！”林柏川长长的眼睫弯下来，放开了拽紧杏儿的手。“周兄是能分清楚是非曲折的人，说吧……”
　　杏儿身子微颤，咬了咬唇，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周生生，半刻都不放松。
　　“我家里面是渔民，做的是采珠和捕珊瑚的营生……”
　　珊瑚……周生生双拳慢慢紧握起来，就连神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与林柏川闹翻的那一天，林柏川与自己说的正是府里面的那株珊瑚。一族八十三口人，莫不是真有其事……
　　“应明安长公主双十生辰，皇子晏康摆宴上百门下客，最后有一门客金齐钧向皇子晏康献上一策。南沙盛产珊瑚，以一月为期，责令南沙渔民将所有捕到的珊瑚尽数上供。”
　　“我父亲是族长，看着全族上下皆被精兵把手，只能听从那首领的吩咐。明安长公主生辰是在冬季，冬季海上更是风险。但只要不出海，官兵便从老弱妇孺之中直接挑人，第一天杀一个，第二天杀两个……”
　　“父亲终究还是被逼无奈，只能让我大哥带着族里面全部的壮丁一齐出海，只望着能捕到一株精巧能上供的珊瑚。但是何其不容易，最后回来的只有我大哥与所剩不多的族人，十几人都直接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幸得大哥还是带回来的一株半人高的桃红珊瑚。半人高的桃红珊瑚十几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出一株，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那个总管很满意。但万万没有想到，那总管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我们全族人都聚在了一起，全数坑杀活埋！”
　　“为了一株珊瑚，全族人的性命在那皇子的眼中都不算是什么。他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荒唐，所以命令人只要是拿到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能留一个活口，要将这件事情如同那个杀人坑一样尽数掩埋！”
　　杏儿的声音里面夹杂着恨意和大悲，全都一字一句地直接施加在了周生生的身上。每听一句，周生生都觉得自己的心往地底下沉了沉，最终坠入深渊……
　　周生生还是不想要相信，怎么会有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周生生的声音中带着一点颤音，放在桌上的手握紧桌角，青葱色的指甲因为强烈的按压变得发白发青。“姑娘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跳了海。”
　　跳海的那一刻就没有做过活下来的打算，没成想竟然是活了下来。老天爷就是这么荒诞，让一个再也没有亲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活了下来。
　　“一个是皇子，而自己只是一个平民，现在还是一个没有户籍的平民。实在是饿得没法子，我偷了一个馒头，最后被卖到了秦月阁里面。”
　　周生生一下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拱手朝着杏儿行了一礼，腰身弯得极低。“我知道姑娘遭遇了很多非人的折磨，但秉芳还是要替我的妻弟问上一句，有没有实实际际的证据。说不定是有人借了我小舅子的名头，行了这种畜生的事情……”
　　周生生还欲给晏康找借口，不想相信这件事情真的是晏康做出来的。还没等周生生说完，就听见了杏儿的一声冷哼，直接将周生生的话全部打断，也将周生生所有的借口全数打破。
　　杏儿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奋力遏制住自己内心对周生生的仇恨，怒吼：“南沙的杀人坑，我亦有我父亲当时的亲笔血书和那首领的半截穗带。”
　　周生生偏过头，又长又密的眼睫如同是黑色的帘子一般慢慢垂下，遮住了周生生星眸之中的亮光。“能让我看看吗？”
　　竟然还是不信！杏儿的眼神中好像是淬了血一般，如鹰一般狠啄周生生的皮肉。末了，杏儿干笑了两声，“血书是刻在我与阿兄的背上的，不知道驸马爷还想不想看。”
　　周生生一脸震惊地看向林柏川，是否是当真……
　　回应自己的是林柏川默默垂下的头，周生生只觉一股子郁结堵在心口上，真想现在就把那晏康搞过来，让两人当面对质。
　　周生生说话的声音都因为受了杏儿话的影响变得磕磕绊绊的，请求道：“给我……看看那半截穗带吧……我……我想看看究竟是不是晏康的……”
　　接过杏儿递过来的穗带，周生生看了一眼，随后将其紧握在手中。这穗带，在李军行刑当日，在晏康的身上，见过……
　　林柏川悠悠地道：“晏康因为是嫡长子，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有掌控金甲卫的权利。这穗带只有金甲卫与掌管金甲卫的晏康和晏溪才有，这天下之间，无人可以仿造。”
　　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
　　现在那株桃红珊瑚还在自己书房之中摆着，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自己一向自诩为现代人，不会去有这些阶级思想，不会去行此等有悖天伦的事情，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终究是做了这件事情的帮凶。
　　晏康做出了这种事情，自己知道了尚且是如此，如果让阿宝知道了，阿宝怎么办……怎么办……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鼓着莫大的勇气直面杏儿。一甩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带来一阵“唰”破风声，周生生双膝跪地，朝着杏儿拱手告罪道：“我周秉芳今日得知姑娘冤情，自知已经没有办法挽回此等错事。唯请求姑娘给秉芳一段时日，让秉芳可以查明这件事情，给姑娘一个满意的结果。”
　　周生生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面响起，掷地有声。
　　杏儿的脸上微微有些动容，眸光轻颤，心重重地晃动了一下，看着挺直腰背跪在自己面前的周秉芳。但那又如何，表现得再情真意切又如何，你们这些豪门贵子说的话，能有几分值得相信。
　　就算是你真的如你所言一样，你能放弃自己现在的荣华富贵，能去为了一个小小的娼妓奏表圣上吗！能让死在南沙的一族人都起死回生吗！
　　杏儿的语气被仇恨覆盖，“若要让我满意，那就是让你们联同晏康一起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周生生怔住了，身子微晃，说不出一句话。
　　出了秦月阁，周生生还是久久不能回神。因为双拳紧握的缘故，手指甲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之间嵌入到了肉里面，有隐隐的鲜血渗出。
　　林柏川皱着眉头一般用力掰开周生生紧握的拳头，慢慢悠悠地说道：“自从她做了头牌之后，我就直接包下了她，她现在过的……还好……”
　　“终究是从一个父慈母爱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人人可以调笑的娼妓……”
　　林柏川哑然，确实如此……


第53章 破冰（下）
　　林柏川带着周生生又去了一处地方，这回不是花街柳巷，而是一处看起来颇为幽深昏暗的小巷子。周生生尚且还没有从一开始的震撼之中回过神，半分也不想向里面移动半分。
　　周生生把着墙边，“我不想进去。”
　　周生生的声音甚是无力，林柏川微微仰头，回避着周生生脆弱的眼神。喉间也有些哽咽，自己当初刚刚知道这些腌臜事的时候，也如同周生生一般。林柏川哑着嗓子，右手紧握成拳直接一下子打在巷子的墙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不想知道，它就没有真实发生过。周秉芳，我只是想让你看得清楚明白，我想让你想清楚。”
　　周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走近巷子中，一步一步，步伐越发缓慢。终于在林柏川的指引下，在一扇破旧的老榆木门前站定。
　　走到这里，巷子里面的光线已经愈渐明朗，落日余晖像是撒了断层一般的昏黄光线在这扇老榆木上。林柏川斜睨了一眼右侧的周生生，“叩，叩……”敲响了门。
　　等了一会儿，木门这才应声而开。一道缝被打开，严婆一看清外面站着的是林柏川，连忙将木门完全打开，将林柏川迎了进去。“哎呀，林公子，您今日怎么有空档来了？”
　　“后面这位小公子是哪一位呀？都快进来吧。”严婆不停地挥手招呼周生生两人进来。
　　周生生这才看清楚了这个小院子的全貌。不大的院子里面晒着许许多多如药材一般的东西，还有一个离阳光最是接近的地方放着一根竹子做的晾衣杆子。上面已经没有了衣物，想必是已经被收了起来。
　　小小的院子里面只有两间小屋子，一间低矮，一间更是低矮。
　　“林公子，快带着这位小公子一块进屋坐坐吧。”严婆忙个不停，奔走在低矮的厨房里面，“阿夏，快点烧水，林公子来了。”
　　“进去吧。”林柏川领着周生生直接进了严婆家的正屋，熟悉的就好像这里是他自己的家一般。
　　周生生仔细观察着屋子里面的一切，从家具到小小的茶杯。茶杯并不是完全配套的，其中一两个还有着裂口。周生生这才问道：“这里应该不算富足，但也算生活无忧，你想带我看些什么？”
　　林柏川没有在茶楼时地肆意，就连坐姿都变得板正了不少，幽幽地说道：“多看看，多看看你自然就明白了……”
　　有一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子拎着一壶水走了进来，不是那种轻巧和桌上茶杯配套的茶壶，而是一个笨重的烧水的铁皮壶。想必这女子就是刚刚那阿婆口中说的阿夏。
　　阿夏的半张脸都被用长发遮住，但观看这身形，想必年纪也不大，最多也不过是双十年华。
　　“阿夏，你让严婆不必准备什么，我与我的这位兄弟都是吃过饭才想过来看看你们的。”林柏川直接接过严夏手中的水壶，将自己与周生生的茶碗里面倒上茶水。随后又将壶里面的水全数灌进了暖壶当中，将自己当成是自己家一般。
　　周生生完全没有见过林柏川这样，不禁心里面对这婆孙二人多了两分疑惑。趁着严夏弯腰的那个空档，周生生这才完全看清楚严夏的全貌，心中大为震撼，却也不好直接问出口，只能默默地敛下眉眼，克制住自己内心的震撼。
　　林柏川注意到了周生生紧张的手与低垂下来的眼角，又看了一眼一旁多少有些拘谨的严夏，连忙说道：“阿夏，你先出去吧。去看看严婆婆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严夏出去时还小心地看了一眼周生生，最后还是因为不知道对着一个陌生的人该说些什么，只能快步逃离这里。
　　“她叫什么？”
　　“严夏。”林柏川悠悠地坐下，喝了一口茶碗里面寡淡无味，但是带有一丝甘甜的热水，随即慢慢说起这婆孙两个人。
　　“她现在用的是母姓，本姓应当是姓华。华大人当时是宫里面的奉御，但在尚药局里面也是人微言轻的一个小官。严夏自小受父亲教导，也格外喜欢药理，华大人便直接将严夏带进了尚药局。可能也是因为天资聪颖，阴差阳错之下严夏也成为了尚药局里面最小的女医。”
　　“那时候晏康十三，在宫中已经是一个明面上勤奋好学，颇有储君之相，但暗地里面荒淫不堪的人。那一年宫里面突发时疫，随后严夏被调去了晏康的宫里面。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周兄想必也可以猜得出来吧……”
　　周生生神色复杂，望着院子里面，并没有勇气和林柏川搭话。周生生双目涣散，眼神也不再聚焦，周生生慢慢撑起自己的身子，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哀戚，“那她的脸呢……”
　　“热油泼的。”
　　“为什么？”
　　“抵死不从罢了。”
　　“那时候，她多大？”
　　“严夏，今年十七，当初十五。”
　　“除了严婆，还有其他家人吗？”
　　“灭族了……”
　　“她好像是不会说话……”
　　“哑了。”
　　“有证据吗？”
　　从在杏儿那里得了她的那一份证据，周生生就已经愈渐相信林柏川的说辞。只不过是心中残存的那一点软弱，让周生生不敢去相信，不愿意去相信，这世间竟然会真的有这种禽兽之人，偏生这个禽兽之人是自己的妻弟，是与阿宝，与自己永远都脱不了干系的人……
　　“三日后，我再约你，到时候我给周兄看证据。”
　　周生生喉结上下不自主地动了动，走到屋子中央，将自己的后背面向林柏川，不想让林柏川看见自己的情绪。周生生攥紧衣袖处的衣服，问道：“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候自己尚且不知道林家为了包庇晏康做下的腌臜事情。这件事情是由平叔接手，平叔是父亲的左右手，自小看着自己长大，对自己尤为的亲厚。自知道平叔要为父亲出去办事，自己便央着平叔一块去。虽是没有被应允，但自己自己调皮便跟了上去。
　　也是在那一晚看见了满是血腥恶臭，夹杂着腐肉乌鸦的乱葬岗。之前所有身为林家继承人的光环，骄傲都在平叔将人残忍地扔在尸堆里面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林柏川嗤笑了一声，却是在嘲笑自己。“我瞧着有气，从乱葬岗里背出来的。”
　　周生生微怔，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的，“凡是因为……康儿……因为康儿的缘故，银钱，赎罪由周家，由我来一力承担。”
　　林柏川有些不可置信，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周秉芳，你是一定要是非不分下去了吗！林柏川声音中也带着颤音，怒斥道：“周秉芳，你还是要保他？”
　　林柏川的声音霎时之间有些大，一下子吸引了在灶间里面的严婆。围着一个围裙就直接跑了过来，湿了水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林柏川瞬间变了一个腔调，安抚道：“无事，严婆您带着阿夏先去忙，不用管我俩。”
　　听林柏川这么说，任由严婆再怎么担心，也只能由严夏扶着一块去了灶房。
　　林柏川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又说了一遍，“周秉芳，你还是要保他！”
　　周生生别过头，唇齿之间艰难地吐出了一个是字。
　　就算晏康做得再过分又如何，终究是阿宝的亲生弟弟，终究是我的妻弟。就算是我出事，我也不能让他出事。
　　林柏川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苦笑。周秉芳啊……周秉芳……你耿直得我都不知道该是骂你不分是非，还是该打你黑白混淆。
　　林柏川泄了气，声音无力，“周秉芳，好好做你的周家家主……”
　　林柏川踱步走到周生生身侧，与周生生并肩而立，一人面向夕阳落日，一人背对，就好像是注定背道而驰的两个人一样。
　　“你是林家嫡子又是独子，到时候承袭林家家业与官位，晏康是你的表弟。你为什么偏偏要选一条这么难的路来走？”
　　“我今年二十，享了二十年的富贵年华，够了。”
　　林柏川温声道：“我不会强求你。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也希望你能让表妹想清楚，晏康真的不适合那个位子。若是到时候他上位，你与表妹真能一世长安吗？难道你认为表妹在看见晏康如此的行径之后，表妹难道会一直容忍下去吗！至少我觉得，表妹不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只想着兄妹亲情的人！”
　　周生生偏头抬眸，眼神中情绪复杂，贝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可是她只当康儿是她唯一的亲人啊，康儿在阿宝心中的分量是全部啊……”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大齐最是尊贵的长公主从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知道晏溪心中的脆弱，但是自己知道啊……晏康是晏溪的全部啊，是照亮晏溪在宫中生活的一道光啊，承载着晏溪全部的亲情……
　　林柏川怔住了，双唇开合之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看着周生生一下子捂住心口顺着自己的手臂一点一点跪在了地上。
　　意识到了周生生的不对劲，好像是分外痛苦的模样，林柏川慌忙蹲下，双手扶着周生生的肩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周生生仿佛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神，整个人就好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无助地单手撑在地上，嘴中用着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呢喃：“林柏川，我要保护她的世界，我要保护她，我不能让她知道啊……”


第54章 晶串
　　从严婆那里出来后，周生生便直接与林柏川分道而行，一个人走在闹市的街上。
　　已近黄昏，街上叫卖的人都已经一个一个减少，没有早上那般的热闹。周生生步伐缓慢，没有太多精神的模样，今日穿着的藏青色衣袍也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一般。
　　刚走过两步，周生生便鬼使神差地回过了头，走到了一个簪花摊子前。周生生取过那红布摊子上面的一条晶串，淡粉色的晶串在夕阳余晖上闪着光芒，光芒一下子打进了周生生的眸子里面，给那眸子添上了一点光辉。
　　阿婆看着周生生拿起了晶串，忙不迭地开口夸道：“这位小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晶串了，是手工编制的，手艺是好的不行……”
　　“对了！对了！想公子这般的年纪，应该是已经婚配了吧？”
　　周生生微笑着颔首，算是承认了。
　　若是这晶串戴在阿宝的手上，应当会给阿宝更添一份清丽的感觉。
　　阿婆口若莲花，从自己带着的箱子里面取出了另一条晶串，是水蓝色的。摆在周生生的面前道：“小公子婚配了更加好，这晶串本是一对。与娘子一齐戴着，岂不是怪好的。带回家去，娘子定然喜欢。”
　　周生生抿唇暗暗翘起嘴角，将这两串手链都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虽然是市井里面的玩意，可能没有喜来斋的东西金贵，但胜在一份新意在。周生生将这两串手链收在了手心中，问道：“这晶串是只有阿婆这一家才有吗？”
　　阿婆生怕放跑了周生生这个潜在顾客，连忙说道：“自然，我这铺子上面的簪花可能是会和其他家撞上，但这晶串绝不会，小公子请放心。买东西给娘子可不是就是求一份新意嘛。”
　　周生生唇色浅淡，眉眼干净，周身的气质也因为寻到了这别致的手链变得柔和了不少。“您刚刚说这是手工编制的，可还有材料，我想让您教我，我亲自来做。”生怕耽误人家做生意的时间，周生生连忙又表示不在乎银钱，将自己的钱袋子放在了摊上。
　　一开始确实是有些嫌麻烦，但看见这沉甸甸的钱袋子，摊主脸上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好几条，双肩都因为笑意微微颤抖。
　　“好好好，那我收个摊子，小公子随我回家，家里面还有些材料，可以带着公子一块做。”
　　“多谢。”
　　天色已经变得漆黑，周生生这才松了一口气。周生生看着桌上完工的两条手链会心一笑，总算是好了。将这水晶一般的珠串连起来并不难，难得就是这牛皮绳子的编法，饶是让手残选手周生生一个头两个大。所幸最后还是完完整整地编好了，看起来也还是不错的样子。
　　周生生将编好的水蓝色晶串直接戴到了自己的右手上，衣袖宽大，正好可以将手链全部遮盖起来。随后又将要送给阿宝的手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空了的钱袋子中。
　　周生生朝着阿婆拱手行礼道：“刚刚的那些银子您放心拿着，但以后这晶串就别再卖了，我想我家夫人戴着的是唯一的。”
　　独一份的，才能配得上阿宝……
　　“自然，自然……”
　　那么多银子，都够自己出一年的摊子了，怎么会不行……
　　***
　　“民生，翠柳？你们怎么都站在大门口？”周生生直觉不好，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好。总之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感觉。
　　民生看了一眼身侧翠柳恨铁不成刚，一点都不想和驸马爷说话的样子，只能暗道不好，自己迎上前提醒一番：“驸马爷，您今个是不是去秦月阁了？”
　　额……言下之意，就是阿宝知道了……
　　周生生长叹了一口气，看来阿宝又要生气了。
　　周生生迈过门槛，看翠柳还是一副臭脸，生怕到时候翠柳在晏溪面前给自己下拌子。对着身边的两人解释道：“干正事的。”
　　不解释还好，翠柳顶多是摆着一张臭脸，一解释翠柳反而是阴阳怪气了起来，“去秦月阁干正事，哪门子正事还不知道哩……”
　　额，翠柳这样的反应……
　　周生生暗暗打定主意，干正事这三个字决不能在阿宝面前说。秦月阁的正事的确不是正事。
　　周生生踱步走进寝宫，就看见了如一年前一般的阵仗。晏溪坐在主座上，旁边还站着扑克脸一般的司剑。
　　晏溪一袭白衣胜雪，发黑如墨，眉眼如玉一般清雅，但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潭，好像下一刻就会将周生生吞噬下去。晏溪薄唇微启，“驸马，本宫觉得家法要升级。”
　　周生生干笑了两声，朝着扑克脸的司剑挥了挥手，吩咐道：“司剑，你先下去吧。”
　　先将司剑这个大麻烦、大冰块弄走才是正道。然后再好好想想要怎么哄老婆。
　　司剑为难地看了一眼晏溪，真就要迈出第一步了，就被晏溪的一阵清冷的声音叫停。
　　“司剑！你是本宫的人！不用听驸马的话！”
　　怎么自己身边的人都好像是开始听周秉芳的话了！翠柳是也就算了，司剑怎么也好像要变成下一个翠柳了。
　　晏溪此刻全然忘了，就是自己日常生活上的放纵，生生地将周秉芳驸马爷的身份坐实了。而府上的人听周秉芳的话，也是一开始自己喜闻乐见的。
　　周生生只温声对司剑又一次吩咐道：“先下去吧。”
　　晏溪万万没想到，司剑还真是听着周秉芳的话，径直走了出去，还帮着关上了门。
　　晏溪冷哼一声，多少有些生气，“现在我的身边人好像都奉驸马为主了。”
　　“他们都是一心为你的人，只不过他们觉着阿宝对我是不一样的，所以才会对我相同的尊敬。他们是知道，我一定不会伤害你，所有才对我这么放心。”
　　周生生低头笑了笑，慢慢走近晏溪。半蹲在晏溪的面前，从钱袋子里面取出了自己的编就的手链，在晏溪拒绝的神色下，温柔中带着强硬一般地套在了晏溪的手上。“我从路上一眼就瞧见了它，总觉得要将我觉得好的东西都送到阿宝的面前才好。”
　　晏溪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链，再看着周秉芳右手上除了颜色以外全然相同的手链，一下子就晃了神。
　　周生生将晏溪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用双手将其包裹起来，“今日是我的错，但是是因为林柏川的缘故，他硬拉着我的，我错了。”
　　晏溪有些疑惑，之前就觉得秉芳与林柏川有些不对盘，怎么今天反而是又凑到一起去了。问道：“今日林柏川和你说了什么？”
　　周生生看向晏溪的眼中温柔如水，任凭晏溪觉着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经够高了，也没有猜出来周秉芳竟然是真能一边含情脉脉，一边说着瞎话糊弄自己。
　　周生生没有选择避开晏溪的眼睛，反而是直接四目相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瞎话，“我与林柏川之前是误会，所以今天都说清楚了。然后他今天就说要请我喝酒，说是我上回在秦月阁好像是很喜欢那里的果酒。就生拉硬拽着我过去，就喝了两杯，我就跑了。”
　　明知道周秉芳真的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说的话自己也信了九成，但就是不想要轻易放过她。晏溪冷着脸，如锦葱一般晶莹玉透的食指勾起周秉芳的下巴，清冷的声线混着禁欲一般的神色，如泉水一般悠悠地道：“那家法怎么办？本宫都已经说出口了。”
　　周生生微怔，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阿宝竟然是会流露出这样魅惑的神色。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任凭……任凭夫人处置……”
　　晏溪勾唇，放下了与周秉芳相触的手，掩下自己心尖上的悸动，淡淡地道：“就罚你将长公主府的三年账本，趁着你这一个月的空档，给我尽数整理出来，本宫要看。”
　　看账本……诺大的长公主府难道还没有专门的账房先生吗。阿宝这么一个人，怎么会任由府里面的账面不清。
　　周生生心绪微动，将自己的脑袋直接贴在了晏溪的腿上。“如果是因为我将周家交给了你，你就急着将长公主府的一切袒露在我的面前，生怕我与你之间付出不对等的话，我会心疼你的。”
　　晏溪一下子就被周生生戳中了心思，别过头，“我只是希望你对我不要生出隔阂。”
　　彼此之间的利益牵扯越浅，那这两个人就会越容易分开。利益深了，就会忍不住想要算清楚究竟是谁占着多的那一份，这是人心……
　　周生生抬起头，眉目清澈，大大方方对上晏溪的眼睛。“我是阿宝的周秉芳，连我都是你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与你生出隔阂。”
　　周生生说的认真，若是可以，真是想要直接指天发誓，将自己的一颗真心都剖开摆在阿宝的面前。
　　看着晏溪眼中的伤愁之情慢慢散去了一些，周生生这才一下子想起那三年之期。
　　就只有三年光阴罢了，我怎么能浪费时间来与你置气，我怎么能浪费时间来与你产生隔阂。我只愿着，能看着你安好，开心快乐，不要为了这些有的没的事情而烦恼、而忧愁。
　　三年之后，会记得我吗，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雨，像秋天的树，像冬天的雪。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记我三年，随后便忘记我，像蝉的鸣叫，像鱼的记忆，像昙花的一现，像萤火虫的光。你好，就好了……


第55章 官司（上）
　　吕清平一大早上便早早来了长公主府，在西暖阁的院子里面来回踱步，双手将衣袖处的衣服都绞得皱皱巴巴的，终于在一刻钟之后等到了疾步走来的周生生和长公主。
　　吕清平万万没有想到长公主竟然是会和家主一块过来，拱手先朝着晏溪行了一礼，道：“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
　　周生生心知晏溪不是拘泥于虚礼的人，连忙虚扶了一下吕清平，慌忙问道：“到底是什么要紧事情？”
　　“家主，那人在昨日，死了。”
　　周生生微怔，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晏溪秀眉一蹙，旋即替周生生发问：“京兆尹那里有没有说些什么？收到传召了吗？”
　　“这消息草民一得知就直接过来了，但想必刘家人一定会立马去京兆尹那里告状，京兆尹那里想必是今天便会来长公主府登门了。”
　　晏溪挽袖，从袖子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之中装着的正是周家私印。晏溪取出私印交给周生生，“先拿着，公堂之上我陪不了你，你拿着，至少能证明你是周家家主。”
　　吕清平自问也是一个冷静，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看见周家私印是从长公主的身上掏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家主怎么能把周家家主才可以拥有的私印随便就交给了长公主，这不就是将一整个周家都拱手送给了皇家了吗……关键是长公主竟然也能随意将私印还回去，没有半分迟疑。
　　“总之到了公堂上，你万万不可对……刘南笙太过分，否则到时候就会给他们以不孝来攻讦你的机会。这件事情本宫自会为你筹谋，不必担心。”
　　也不用怕……
　　交代完周生生，晏溪便转而交代起吕清平来，只不过态度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全然不似待周生生的那般温柔。晏溪声线清冷，眼睛中也好似冰块一样散着冷意，“这件事情，当时是谁经手的？在场的人有多少人？本宫要知道原原本本的全部真相！”
　　那日秉芳一个人着急忙慌地去了书房，自己便知晓了这件事情，一刻都不敢耽误地直接让司剑去查明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幸好当时成婚之前，为了将周生的一切了解的清清楚楚，就在周府里面安排了不少的眼线。这件事情的全貌自己七零八碎的也都知道一些，但还是要再听主事的人原原本本说一遍才能了解的更加全面。
　　周生生连忙叫民生将周云唤过来，听了周云条理清晰地说完当时的一切，晏溪沉了沉心思。看向周云吩咐道：“在京兆府上门之前，你先去击鼓，就状告刘南笙霸占周家产业。这两件案子必须同时开审！”
　　见周云走了，晏溪又忙不迭地吩咐起一边的吕清平。“你和周家产业的负责人的关系最近，我要你将秉芳已经是周家家主的这件事情，让那些管事白纸黑字的都写下来。要快！”
　　吕清平和周云都赶忙去做晏溪吩咐下来的事情，晏溪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周生生紧紧地握住，传递着彼此温度。偏过头就看见了周生生愧疚的神色，随后就听见周生生低沉中带着愧疚的声音慢慢说道：“原先我是想告诉你的，但我一不小心就忘记了，让夫人现在这么……”
　　“驸马不必忧心，这件事情我先前就已经让人去查过，此刻倒也不算是麻烦。”晏溪声音中带着安抚，丝毫没有想要怪罪周生生不与自己说的想法。
　　“如今，驸马该去换上一件体面些的衣服，总之上了公堂，不能丢皇家的面子和周家嫡系的傲气才是。”
　　民生从公主寝殿之中为周秉芳细细挑选了一件颇为体面，既不会显得太朴素，也不会过于奢侈的长袍，赶忙赶就直接送来了西暖阁。
　　周生生散着头发，穿上这一袭月牙白的束腰长袍。粗看之下倒是没有什么精贵的感觉，但摸上去，细细感受着这之上的纹路，便能感受到银色细线饱满又平整的图案，确实是体面的很。
　　周生生将衣饰全部整理妥帖之后，这才推门出去唤民生来为自己束发。没有想到还没有见着民生，就先看见了迟迟没有离去的晏溪。
　　周生生披散着头发，只与自己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晏溪今日才发现周生生确实是生得龙眉凤目，眸色浅浅如水中镜。螓首蛾眉，身形轮廓也是体态匀称，颇有些古之君子风度翩翩的样子。
　　周生生没有预料得就直接和晏溪四目相对，自己尚未挽发，此刻还披散着头发，没由来就红了脸。
　　还没等民生过来，周生生也还没有来得及关上门，便看见晏溪慢条斯理地走到周生生的面前。声音幽幽如空谷回音，“本宫替你挽发。”
　　啊……哦……
　　周生生端坐在位子上，面向着桌面上的铜镜，调整着自己的坐的角度，正好可以在铜镜之中看见阿宝的每一个神色。
　　将桌上的象牙梳递给晏溪，指尖相触不由得心都带来一阵微颤。
　　晏溪手执象牙梳，慢慢从头顶发丝疏到发尾，没有一点阻拦，顺得很。晏溪蓦然就想起翠柳当时为秉芳挽发之时说的话。头发软，那性子也一定是极好的，会对家里好……
　　似乎…确实如此……
　　看镜中晏溪若有所思的神色，周生生虽不知道晏溪在想些什么，但也没有出言扰乱晏溪的思绪。待晏溪正打算将所有的头发都挽起来的时候，周生生这才出言阻止道：“留些头发披散下来吧。”
　　“全都束起来不好吗？”
　　周生生笑了笑，看着镜中的晏溪悠悠地解释道：“我记得从前我母亲和我说过，后脖颈最好是用头发遮一遮，没有头发的话也要用衣服遮一遮。”
　　母亲……想必是秉芳在从前的那个世界的母亲……
　　晏溪温声问道：“为什么婆母要这么说？”
　　周生生耸了耸肩，开口道：“因为不能受凉。否则会生病。”
　　晏溪微微颔首，对周生生之前的生活也产生了疑惑。愿意不停付出，不求着平等回报，不看重利益的人，想必之前的家庭也很幸福。
　　晏溪纠结了许久，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想要多了解一点周生生，便问道：“驸马的双亲是做什么的？”
　　“若是用现在的话来说，都是教书先生。”
　　“驸马的父亲有几位夫人，每位夫人待驸马可好？”
　　听了这话，周生生笑了笑，现代怎么会像古代这样三妻四妾呢。“我们那里一夫一妻，我母亲，父亲待我都很好，如珠如宝。”
　　晏溪微怔，看来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个家庭，果然与自己全不相同，才能养出这样性子的周生生。晏溪又问：“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哥哥呢。”
　　“那会不会有争东西什么的？”会不会欺负你？
　　周生生读懂了晏溪的话外音，反手握住晏溪的手，回答道：“不会欺负我，大我一轮。我是老来子，全家都心疼我的很。”
　　“驸马之前很快乐，不会像现在这样……”现在需要担着和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风险……
　　“现在也很快乐，甚至是更加快乐幸福。”
　　***
　　不出所料，今个下午，京兆府的官差便直接来请周生生过堂。京兆尹想必也是为难，接了刘家人递上去的状纸，那么多天都没有直接传唤周生生。可偏生那个重伤的人死了，将这件事情牵扯成为了人命官司，京兆尹也知道再也不能拖了，只能来长公主府请驸马爷了。
　　公堂上，周生生站在右侧，刘南笙则是联同那死去人的家属一块站在左侧。
　　一孩童直接凑到周生生的面前，拼命捶打、踢着周生生的腿，想必就是那死去人的遗孤。周生生没有将其推开，毕竟自己也有一点责任，这孩子也还小，只待官差将这孩子硬生生地从周生生的腿边拉开。
　　“就是这天杀的无良人，才让我的相公生生得被打死了！”
　　“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民妇的相公死得冤枉，一定要给我相公重惩这人。”
　　“……”
　　这妇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活像是有那孟姜女哭长城的士气。一边哭着叫嚷一边嘴里面还要咒骂周生生两句。
　　京兆府尹可真是为难，刘南笙带着孤儿寡母状告当今驸马爷大逆不道，指使下人在周府内横行霸道，致人重伤不治。一件案子已经够难了，偏偏长公主府也让人送来了状纸，状告刘南笙强占周家祖产，还送来了长公主的口谕，这两件原告和被告反着来的案子一定要同时审理，这可怎么办，不是大杂烩了吗……
　　“府尹大人，小人有话说。”周生生先发制人。
　　刘南笙能把黑的直接说成是白的，还将屎盘子扣在了自己的头上，自己受了，但也要像阿宝告诫自己的那样，让刘南笙掉层皮。
　　周生生一掸衣摆，作势就要跪下。京兆府尹哪能让周生生下跪，长公主一看就是对这位驸马爷满意的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驸马爷下跪，被欺负。
　　“莫跪，你是举子的身份，有着功名在，在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之前，不必下跪。”
　　京兆府尹脑子转得极快，连忙给周生生找好了借口，还真能让驸马爷给自己下跪不成。
　　刘南笙漆黑的眼眶之中闪出一抹精光，仇视地看了一眼京兆府尹。果然，皇亲国戚的身份给你这小子带了太多便利，看我到时候如何用这事让你小子成为众矢之的。
　　京兆府尹虽然如此说，但周生生还是双膝跪地，直接跪在了这公堂之上。
　　周生生拱手朗声道：“今日是我周秉芳与我的生父林南笙对薄公堂，老子要跪，儿子自然也不能不跪。请府尹大人台鉴！”
　　这可是驸马爷要跪，这可与下官无尤啊……
　　京兆府尹小心地拿着自己的衣袖给自己擦了擦虚汗，惊堂木“啪”的一拍，这两案正式开审。
　　“府尹大人，请听在下一言。刘家主状告我周秉芳指使人进周家大打出手，但这先动手的可是刘家主那边的人。而且刘家的人也没有说清楚缘由。这缘由就是我周秉芳今日状告刘家主的原因，刘家主霸占我周家祖业十四年。刘南笙虽说是我的生父，但毕竟只是我母亲的夫婿，没有资格掌管周家。而我周秉芳如今已经成年及冠，我周秉芳才是名正言顺的周家现任家主。”


第56章 官司（中）
　　周生生下跪已经是完全出乎刘南笙意料，只要周生生跪了，那就是说明他尊敬自己，更加说明他是不愿意行使皇亲国戚的特权，待会自己就无法激起众怒。
　　现如今还直接将矛头指向自己，说是自己霸着周家的产业，不愿意让这个名正言顺的周家嫡子继承产业，可真是巧言令色。
　　刘南笙可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状态下，直接言明：“府尹大人，您休听周秉芳胡言乱语。他还尚未是周家现任家主，现在的周家还是我刘南笙帮亡妻代管的周家。
　　刘南笙说完这话，外面看戏的民众可不高兴了，人头攒动之下都是在指责这刘南笙。
　　谁不知道这刘南笙是一个妥妥的软饭男，为了和周家当时的掌权人周蕙在一起就连自己的姓氏都可以直接丢弃，入赘进了周府。
　　关键是这刘南笙实在是不算个好男人，亡妻一过世，这刘南笙就转而就纳了林家的女儿郎。这么多年过去，这林家女竟然是直接坐到了当家主母的位置上。连生的那个儿子都直接改回了本姓，现在还说是亡妻让自己代管周家，分明是不愿意将周家家主的位置交给周家嫡子，活该成为百姓之中的笑话，让人戳他脊梁骨。
　　刘南笙阴着一张脸，语气也因为外头旁观百姓的话变得有些许不忿。
　　“我亡妻周蕙夫人当时故去的时候就将周家托付给了我。我与亡妻所生的嫡子周生，虽然已经及冠成家，但毕竟还是小孩心性，否则也不可能会这般莽撞，直接让自己的手下将我的护院打死啊！我这是一心为了周家着想啊，才想让嫡子多多历练之后再将周家交还给他。”
　　刘南笙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周生生知道这人之前对周生做下的混账事，怕是真的会信。
　　刘南笙说罢，这女子就紧跟着嚎哭了起来，生怕被人忽略了一般。句句字字骂的都是周生生，来来回回就是恶毒、无良。
　　周生生面容凝重，但却不想多苛责这孤儿寡母，毕竟只有刘南笙才是自己的敌人。直言道“府尹大人大可以传召周家的账房娘子吕清平，她手上有所有周家店面掌柜的授权，而我手上现在也执掌着周家私印，这些都可以直接证明，我周秉芳，现在就是周家名正言顺的家主！而我的生父，自始至终都不是周家家主！”
　　刘南笙朝着身侧的苦主隐晦地行了一个眼色，这寡妇分分钟便哭得更加大声，情绪也愈加失控，“你是家主又如何？我相公又不是和你们周家签了死契的，难不成你这个家主让人将他活生生打死，还没有一点过错吗！你难不成以为你是家主就可以随便定人生死吗！”
　　听着这寡妇言辞激烈，周生生微微蹙眉，解释道：“我并不是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面我作为家主有失察的过错，我只是要先将我为什么要让人去周家宅的缘由说清楚！我是要收回周家产业才去的，而不是刘家主说的毫无缘由，仅是因为我周秉芳大逆不道，不孝至极！”
　　惊堂木又是“啪”地一声拍到了案板上，京兆府尹其实也分不清楚跪在下面的刘南笙和周生生，究竟谁是人谁是鬼了，但从心底里面还是将罪过的天平移向了刘南笙这块，毕竟周秉芳可是驸马爷，皇家的面子不能丢。
　　“够了，先传召吕清平上堂。”这寡妇也是，哭得自己脑袋都大了。
　　吕清平穿着一身水蓝色绣着花鸟的锦袍，为她添上了一点男子从容不迫的英气，也没有缺少女子的温婉之气。双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盘子里面用镇纸压着厚厚的一叠文书，正是京城大半周家产业的掌柜写下来的证明。
　　这之中只包括了周家明面上的大半产业，最为核心的金矿，航运却是连吕清平都接触不到，只能由周家家主亲自联络才可以。
　　吕清平将自己带过来的证明上呈，随后双膝跪地，自报家门道：“草民吕清平，周家账房娘子见过府尹大人。”
　　吕清平也是这京城之中的传奇人物，没有人会质疑她在周家的重要地位。
　　驸马爷周秉芳被人熟知还是因为半月前科考，长公主亲自送考，在贡院门口依依不舍，你侬我侬。但这吕清平不同，她是自小就有名，是京城中家喻户晓的算数才女。这才能还是被法华寺的□□大师亲口夸奖过的。
　　“现在所上呈的是京城之中大半的周家商铺掌柜的亲笔手书，皆能证明周秉芳便是我周家第二任周家家主。”
　　吕清平冷眸扫过一边的刘南笙，自然看到刘南笙的太阳穴处都因为生气起了青筋。吕清平心中暗自鄙夷了一番，刘南笙真是半点都比不上家主。
　　家主明白自己肩上面的责任，凡是有错都先自己一力扛着。再看看这刘南笙，借着别人的一条人命，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吕清平凤目清澈，有家主做后盾，整个人也有底气的很，朗声道：“刚刚草民在外面也听见刘家主说现在自己是替已故家主周蕙夫人看顾周家，是代理周家家主。实则不然，我吕清平与我母亲两代人在周家任事三十多年，周家有一条由周蕙夫人定下来的规矩，所有周家奴仆都知道。周家家主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周家嫡系血脉，二是，手持周家私印！”
　　即使是双膝跪地，周生生的腰板也是挺得笔笔直，吕清平也是同样。吕清平凤目盯着刘南笙，话语更加是咄咄逼人，“周家从来就没有代理家主一说，府尹大人自可以让人去查。而且刘家主从来就没有真正掌控过周家，草民还让人带来了周家的账本，账本上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地记明白了，刘家主从来就没有机会插足周家的生意，所有周家宅的进帐只是按夫人生前的吩咐，送过去两成，供府里面的日常开销就好。”
　　刘南笙看见自己刚刚的谎言被这吕清平一言拆穿，瞬间有些跪不住了。再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说不定这件事情真的要被定性为意外，说不定还要被扣回到自己的头上。这怎么能行！
　　刘南笙连忙给这寡妇又使了一个眼色，这回做的就不像是刚才那般隐晦，看来是已经自乱了阵脚，叫周生生一下子抓住了这个眼神。
　　饶是周生生觉得这件事情是自己的过错，现在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怎么这刘南笙说一句，这寡妇就能哭得撕心裂肺地在这博同情呢……怎么刘南笙还要给这寡妇使眼色……
　　这之中一定有所猫腻，刘南笙和这个寡妇之间一定有利益的牵扯，说不定这人死了和刘南笙还有些干系！
　　周生生知晓自己现在还没有全部的证据，只能循着晏溪交待的事情。先证明自己是周家主，去周家寻事是出于正儿八经的理由。
　　只要自己是周家主，那府尹大人和百姓就会相信有这么一种可能，是刘南笙不愿意交出周家宅，所以才下令让自己的打手和护院和自己的手下产生拳脚之争，之后才酿成了现在的这个悲剧。
　　“府尹大人，草民冤枉。草民真的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霸占自己亡妻留给独子周秉芳的家业。周家私印已经失踪十数年，草民是真的不知道私印已经在儿子的身上。我对这个嫡子一直是本着慈父的态度，从来就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我府上面的下人都可以证明。”
　　刘南笙像周生生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此刻的周生生面无表情，但在刘南笙的眼中却是非常的刺眼，这分明是志得意满，气势昂扬地在自己面前炫耀。
　　“我是一个慈父，但是我这个儿子却实在不是一个孝子。哪家的孝顺儿子会因为继承了家业，就直接派打手来，用强硬的手段将自己的父亲赶出府。哪家的孝顺儿子会次次进府都占着主座，而让自己的父亲坐偏位，如此的尊卑不分，长幼无序！这些事情，我府上面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
　　大齐以孝治国，不孝可算是大罪。
　　外面听审的人风向立马就变了，如同是墙头草一般，风往哪吹就往哪里倒。纷纷数落起一边的周生生。
　　京兆府尹为难地看了一眼周生生，旋即公正地问道：“周秉芳，刘南笙所说的可是实情？”
　　周生生唇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凤目眼角却是下垂，可以看出本人并不高兴。周生生抬眸，面无表情地道：“学生请求府尹大人传召我的身边人，书竹和少宣。”
　　书竹，少宣一来，不仅是带来了新的供词，更带来了刘南笙当时签下的与周生断绝父子之情的文书。
　　周生生虽然对刘南笙没有多余的感情，淡漠得就好像是陌生人一样。但此刻周生生像是发挥出了毕生的演技来，原先舒展的手掌瞬间紧握成拳。双拳触地，周生生悲痛欲绝地低下了头，诉苦道：“我是父亲的一枚弃子，父亲当时让我成亲的时候，我并不了解长公主，只盼着自己能自己择一门可心的亲事。但是我父亲不愿意，直到最后还要签下这份断绝父子之情的手书才罢休……”
　　说罢这些，周生生还奋力挤出了两滴眼泪，真好像是一个孝顺儿子和一个比后爹还刻薄的亲爹组合。
　　众人一阵唏嘘，没有想到明明是一个护院之死的案子，现在竟然是演变成了周家内部的腌臜事，也实在是没有想到这对父子竟然是已经走到了这地步……
　　刘南笙真是被气得不行，没有想到自己之前意气签下来的文书，竟然是被周生三番两次地用来阴自己。
　　刘南笙抵死不承认，立马就编出了与周秉芳全然不相同的一个版本，生生地将这手信变成了是周秉芳强硬地要求自己签的。
　　一下子之间，这件案子又僵持了起来，分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
　　“府尹大人，我周家的父子之事尚可以拖上一拖，但是人命官司却是不能再拖，一再搁置。难道就因为我的儿子是长公主的夫婿，所以您就偏帮着他，视人命官司为草芥吗！”
　　这寡妇连忙跟着哭天喊地地跪拜，一时之间吸引了众多人的同情。百姓不仅是对这种父子人伦的关系感兴趣，对这种仗势欺人的案子更是感兴趣。
　　人声嘈杂下有一个官差从内堂里面跑了进来，凑在京兆府尹的耳边耳语了两句。周生生就看见京兆府尹的脸色微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
　　“传召长公主。”


第57章 官司（下）
　　晏溪穿着同周生生相似的月牙白的衣衫，周生生的衣服上绣着祥云，晏溪衣服上则是绣着间隔宽松的小花。无论如何，都像极了是情侣装。
　　长公主来了，这公堂之上可算是热闹了起来，外头听审的百姓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话了，毕竟这可不是父子官司了，连长公主都来了。
　　晏溪莲步生花，虽然穿得不是如此富贵堂皇，但周身自带的气势却十分迫人，直接压着公堂上面的人不敢多说一句。
　　晏溪淡淡地看了一眼周生生，周生生却好似是有了诺大的底气一般，回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晏溪一甩衣袖，伴着翠柳的服侍，体面庄重地坐在了公堂一侧准备好的椅子上。
　　那死人的事情已经查清楚，晏溪眸色冷淡，浅浅地扫过一眼刘南笙，真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是会这样不择手段。
　　自从自己来了之后，秉芳就好像是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也好……没有白来……
　　“府尹大人不必在意我，本宫今日来此不过是为府尹大人再送上一份证据，来证明我驸马的清白之身。”
　　尽管长公主是如此说，京兆府尹也感觉有些如坐针毡。要是可以的话，真想把这个位置直接让给长公主来坐，或是直接让长公主来审，然后直接让长公主将驸马领回家去。
　　刘南笙看向晏溪的眼神不太友好，心里面有些坠坠的不安。小心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个寡妇，难道是做得不干净……
　　应该不会，自从那人死了之后，自己便将知情的这个寡妇一直带在了自己的身边，完全没有给她接触外人的机会。连带着医馆里面诊治的医师都是自己这十数年来一直用的，还给了丰厚的封口费，就算是这长公主再怎么手眼通天也罢，也不可能在死人的身上挖出来一点证据。
　　刘南笙给了一个阴狠毒辣的眼神，警告那寡妇一定不要乱说话，这才感觉自己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底气。
　　“请府尹大人传召卫十一。”
　　卫十一，那不就是那个已死之人，已死之人如何传召……
　　府尹有些不解，局促地看着晏溪，眼神中充满着疑惑，“长公主，这……”
　　晏溪随意瞟了一眼给府尹，是一定要这么做了。府尹也只能硬着头皮，连拍惊堂木的手都不是那么坚定。传唤道：“传召死者卫十一。”
　　任凭姜涛再怎么波澜不惊，都没有想到长公主真的是让两个人抬着一个厚重的黑色棺材进来。不顾公堂上的众人，也不顾公堂外面的百姓，就这样明晃晃地放了一个棺材在这公堂之上。这棺材之中躺的这个人正是今天早上刚刚死去的卫十一，刚死就被自己的媳妇匆匆下葬入土。也就是因为这样怪异得出奇的举动，自己才会让人顺着这条线一直查下去。
　　周生生也没有想到阿宝竟然会直接传召死者，看着这棺材也有些后怕。谁能不怕和一个死人在一起呢，就算是周围还有这么多活人。
　　“周秉芳，坐到本宫身边来，不必跪着。”
　　晏溪直接发话。自己都已经来了，已经足够让人感觉仗势欺人了，大不了到时候被父皇说上两句。没有必要让周秉芳再跪着，平白让自己不舒服。
　　周秉芳迟愣了一下，害怕一扫而空，就连膝盖上面久跪的疼痛也好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周秉芳呆住了，全无动作，晏溪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周秉芳，过来。”
　　周生生这回立马麻溜地从地上起来，坐到了晏溪身侧的位子上，坐下的那一刻手边就被递上了一杯热茶。周生生凑着杯口浅尝了一下，干涩的唇瞬间被润了润。看了一眼晏溪如玉一般的侧颜，目光虽没有触及，但却让周生生感觉全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
　　“府尹大人，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公平吗！”刘南笙忿忿地说道。
　　姜涛硬着头皮一拍惊堂木，将刘南笙所说的话和外头人的躁动压下去，闷声提了提自己的官威道：“现下是审理案子。”
　　“周晏氏，你说这卫十一是证人，但他现在分明是一个死人，死人又怎么会说话呢？”
　　晏溪面上波澜不禁，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翠柳。翠柳便走到那棺材边，直接让官差开棺。
　　因为是今早匆匆阖棺入土，棺材一打开，并没有十分明显的尸臭显出来。但仅仅是开棺这么个举动，就直接将那寡妇吓得瘫软了下去，嘴里面一声声喊着不要，不要……
　　姜涛此刻也看出了不妥的地方，这寡妇一直声称着自己与亡夫关系好得很，一定要替亡夫讨回一个公道。那么这棺材一打开就算是没有扑上去，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吓得瘫软了下来，这之中一定有隐情。
　　翠柳扫了一眼瘫软得好像是烂泥一样的女人，冷哼了一声道：“这棺材是三个时辰前在西郊匆忙埋下去的，正常人家还有停丧三天的习俗，这犯妇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示，一心想要将死人身上的证据埋藏起来。”
　　“我受长公主之命，查明此事，故而我将这棺材挖了出来开棺验尸。验尸的是府尹大人这的仵作，确保是绝对公正。但最后却是验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
　　周生生听到这里，也不免是有些疑惑，什么出人意料的结果。难道是刘南笙为了加害自己，毒死了这人？应该不至于如此恶毒吧……
　　这寡妇听着翠柳的话就好像是在听审判一样，害怕得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乞怜的眼神一边躲闪着棺材，一边投向刘南笙。
　　刘南笙眼神躲闪，不欲与这寡妇的视线相交，让人看出自己的心虚。
　　翠柳还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发现，“仵作报告就在此，上面写明了这卫十一的确是因为外伤而死，但却是因为迟迟得不到救治，所以外伤才会扩大，才会丧生。仵作也仔细检查过尸体，确定这人在生前确实是没有用过一点药，完全就没有救治。也就是说刘南笙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救回这个护院，甚至就是想要这护院死。想要借着这个护院之死，来将周家的产业据为己有，同时还想将这个恶名扣在我家驸马爷的头上，是存了让皇家颜面受辱的心思。”
　　翠柳寥寥几句就直接将这罪过上升到了欺辱皇家颜面的层面上，刘南笙的脸色也因此阴沉得发黑，大脑飞快地思考着该如何解释这种状况。
　　周生生怔住了，双手也握紧了座位扶手，双目紧紧地盯着刘南笙和这寡妇。万万没有想到人心真的可能恶到这个地步，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刘南笙梗着脖子，还是选择死不承认，高呼道：“冤枉，是诬陷，诬陷……”
　　姜涛也像是抓紧了这件案子的缺口，全力逼问起刘南笙来，“你一开始说是尽全力救治，但是却救治无果，但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刘南笙喉结滚动，所有脑海里面的酝酿出来借口说出来都好像会被这长公主一言击垮，脆弱地经不起一点考究。
　　这吓得有些失声的寡妇……
　　刘南笙立刻拱手，将这寡妇推了出去，当做是自己的替罪羔羊。“当时我将救治的银钱留给了这妇人，没有想到她却是没有救治卫十一，真是毒妇！小人对这件事情真的完全不知道，请府尹大人明察。”
　　这寡妇看见自己被推出来，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说道：“刘老爷，您可不能这样过河拆桥，是您让我这么做的啊！”
　　刘南笙不慌不忙，只是默默地斜睨了一眼这寡妇身边的稚儿。这个淡漠中带着阴狠的眼神正好可以被这寡妇看见，一瞬间就噤了声。
　　刘老爷能和自己提出以相公一命换后半辈子的富贵荣华，他就真的敢动手伤害自己的儿子，到时候，自己也保护不了儿子……
　　“我哪里有叫你做过这样的事情！分明是你私吞了我给你的药钱！”刘南笙说得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
　　沉了沉心思，终究还是认了命，“是民妇贪心……”
　　一个无权无势的民妇背上了所有的罪，自然是没有被轻判。刘南笙也没有落得半点好处，三日内就要直接将周家宅交还给周生生。有着晏溪的筹谋，周生生全无担心地赢了一个漂亮仗。
　　晏溪眼睛眯了眯，虽然明知道这件事情是刘南笙主使的，但那又如何，有人认罪了就好，没有牵扯到秉芳就好……留下他也好，至少不会让皇家颜面受损，也不会让秉芳背上不孝的罪名。
　　自己的手中还有那医馆医师这张王牌，大可以留到日后刘南笙再烦扰秉芳的时候，再用来掣制刘南笙。
　　晏溪随手就拿起周生生饮过的茶水放到嘴边，饮上一口润润喉咙，却没有注意到周生生奇异中带着欢喜的眼神。
　　阿宝！阿宝竟然直接喝了我喝过的水！这不比刘南笙认罪更加大快人心吗！
　　马车中，周生生慢慢握住晏溪的手。将晏溪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细细抚摸，开口道：“一块去周家看看，好不好？”
　　晏溪薄唇微启，淡淡应了一个好字。
　　马车慢慢停在周家的牌匾下，周生生没有下车，只是默默撩起了竹子做的轿帘。周生生将怀中的私印拿出，重新交到了晏溪的手上，将晏溪的五指并拢。
　　周生生声线温和柔情，“今日起，就要劳烦阿宝做我周家的管家婆了，以后要辛苦你了。”
　　“胡言……”


第58章 入仕
　　皇子苑中，晏康一个人斜着身子躺在屋子里面宽椅上，旁边跪着一个身穿青绿色宫服，手上还端着一盆切好干净的瓜果的小太监。
　　“殿下，吃颗葡萄。”赵芝兰声音柔柔软软的，叫人光听起来完全分不清是男是女。
　　晏康眼睛微眯，挑眉看着面前的赵芝兰，越发觉得自己真是好眼光，竟然是能在这么多太监里面找到这个一个尤物。将他安排在自己的身边，真是养眼的很。
　　晏康吃下赵芝兰递过来的葡萄，一下子用自己的食指勾住了赵芝兰的下巴，赵芝兰也顺势眼神媚态地看着晏康，活像是之前晏康喜欢的那些眉目温顺，性子也温驯的女子。
　　“你生得还真是不错，去给本殿把桌上的书给拿过来，再给本殿捏捏腿，揉揉肩膀。”
　　晏康慢慢放开赵芝兰，但脸上的玩味却没有一点消散，反而是越来越浓郁了。
　　晏康手捧着圣贤书，心中可是半点没有被这圣贤书所教化，只顾着享受。赵芝兰不仅是生得不像是个男子，这给人揉起腿，揉起肩来，小手更是好像柔若无骨的模样，轻飘飘的。
　　“你叫什么名来着？本殿忘了。”
　　“小人赵芝兰……”
　　“你衣服上是不是也熏了什么香？本殿闻着香得很……”晏康一下子抓住了赵芝兰的手，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赵芝兰诚惶诚恐的模样成功勾起了晏康的注意力，晏康玩味四起，一边唇角勾起，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以后便不必做那些粗使的活计，直接留在本殿的身边伺候吧。”
　　“殿下，传来消息了。”小硅子在外头喊了一声。
　　晏康摆了摆手，今日便放过这个赵芝兰。晏康坐正自己的身子，应了一声，“进来。”
　　小硅子双手合并，弓着腰走了进来，“殿下，明安长公主驸马中了。”
　　中了……意料之中的事情。父皇既然让驸马参加科举，无论如何都一定会给他一个官位。要是不给，想必姐姐也要为自己的这个小驸马鸣不平。只不过是官位的高低罢了。
　　晏康脑袋微微仰起，一边闭目假寐，一边问道：“第几名？”
　　按周生的读书能力，想必一定是不知道多少名开外，就算父皇殿试给他放放水，想必也不能位列三甲。
　　“回殿下的话，明安长公主驸马中了榜眼。”
　　晏康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震惊，父皇怎么会给那周生这么高的排名，就算是驸马又如何，怎么能是榜眼……
　　晏康坐正身子，单手拂袖直接撑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眼神漆黑，让人摸不透情绪。“这回的探花，状元都是谁？林家的那位是状元了吧……”
　　“回禀殿下，林家的那位没中状元，只是个探花。”
　　晏康眸色阴沉，这两人的排名皆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周生就算了，听说姐姐给他请了大儒来教导，说不定真的能在短短的几月光阴里面突飞猛进，变成此次科举最大的黑马。
　　但林柏川这回是闹什么鬼，怎么会这么失准……
　　***
　　周生生将文书递到吕清平的手上，嘱咐道：“这两份文书我都已经盖上了印，麻烦吕掌柜帮我多跑上两趟，和他们说上一声，备上近三年的账本，我两日后去看。”
　　“是。”
　　还没等吕清平走出去，周生生一拍脑袋，又忘了周云。周生生连忙叫住吕清平。“周云的腿脚都已经好全乎了，我留着他在公主府也没什么用。你将他先带出去，随便替我安排一个可以接触周家各项适宜的活给他。或是索性让他去周府看着那些人搬出来。”
　　周云一看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与其让他闷在府里面，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用处，还不如让他出去，安排一些事情，以后也好帮衬一下自己。毕竟在周家虽然说那些掌柜老板都与刘南笙没有什么关联，但毕竟与自己也没有太多的联系，终究周云是自己绝对可以信得过的人。
　　“那是直接当周家的管事吗？”吕清平问道。
　　总是要有个名头的，这样做起事情来也方便。
　　“好，可以。”周生生笑了笑，欣然应允。
　　管事有了，账房也有了，接下来就差不多是坐着、躺着，和阿宝一块数钱了。
　　民生今日早早地就在贡院门口等着放榜，翠柳也是眼巴巴地伸长着脖子，一遍一遍朝着街口的方向眺望，生怕错过了民生的消息。
　　民生和翠柳都是如此，晏溪此刻也无法一直保持着心如止水的模样。桌边的纸篓里面的垃圾都已被堆得满满的，下一刻好像就要溢出来。
　　晏溪烦躁地一下子放下了笔，墨汁迅速沾染在了桌上，整张桌子都因此变得不似往日整洁。因为周刘两家打官司的这件事情，父皇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想必是不太高兴，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天，自己也进宫了两回，每回都是避而不见。
　　也不知道周刘两家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到秉芳的排名，若是真影响到了，名次不太高，也不知道秉芳是不是会被打击到。真是想想就烦躁。
　　“公主！驸马！驸马！中了……”
　　翠柳手上拿着民生刚刚抄录的名次，一边嚷着一边快跑进了寝殿。晏溪一下子站了起来。忙问道：“什么名次？”
　　翠柳福了福身子，声音也似喜鹊报喜一般，笑着说道：“榜眼，是榜眼，驸马考了此次的前三！”
　　晏溪脸上没有像翠柳一样高兴的神色，但提起的心咯噔一下就放下了，原先的烦躁也尽数一扫而空。
　　竟会是榜眼，真是意料之外的喜事。
　　“驸马知道了吗？”晏溪慢慢坐下，整个人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衣袖中修长的食指轻轻地在扶手上拍打着节奏，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小人从民生那里得了消息就直接来回禀公主了，是民生那小子去回禀的驸马，想必过会儿也该知道了。这可是全府的大喜事啊！”
　　翠柳说得高兴的很，谁能想到驸马爷竟然是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名列三甲，真是一匹黑马。
　　晏溪脸上虽看不出太高兴的情绪，但眉眼之中透出的气质却柔和了许多，就连凤目眼角都上挑了起来。
　　“赏。”
　　“这么高兴的事情，不知道公主您想怎么赏？”
　　公主的心思自己最懂了，就喜欢闷声不响的，实际上心里面不知道为驸马中举多高兴呢，否则怎么会明里暗里地暗示自己去门口候着民生，还让自己得了消息立马来报。
　　现在和公主讨赏，想必是要多少赏多少，毕竟公主大方，驸马爷也有钱的很。
　　“全府上下赏年假十天，赏半年月例，西暖阁和韩先生院子里面的人加赏半年月例。”
　　公主果然大方啊！
　　还不等翠柳将这好消息传播出去，晏溪便好似想到了些什么，言道：“驸马月例由五两变成二十两。”
　　晏溪左手慢慢覆在右手手腕上，感受着手链在衣袖下的形状。心蓦然一软，那日周秉芳是从钱袋子里面拿出的这条手链，一拿出来整个钱袋子就全空了，想必是平常攒的钱两条手链全用光了。再不给她涨涨月例银子，说不定以后朝堂上，那些官员都知道周家家主是个口袋里摸不出一分钱的家主了。
　　翠柳一愣，驸马翻身做地主，月例银子一下子超过了我了，还一下子超了我一倍。
　　“公主要去西暖阁瞧瞧吗？”
　　晏溪瞄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用午膳。就算是自己不去，想必待会到了时间，秉芳自己也就过来了。晏溪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轻声说道：“不去了。”
　　想了想，晏溪最后还是将那难以启齿的几个字说了出来，今日点灯……
　　西暖阁里面此刻也是热闹得很，民生叫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西暖阁，周生生想听不见都不行。
　　看驸马爷没什么反应，民生伸长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驸马爷，您都中榜眼了，明日琼林宴，三日后就是要骑上高头大马去游街，不高兴吗？”
　　周生生都高兴地愣了，这么靠前的名次自己真的没有想到。第二份卷子的把握并没有第一份卷子那么大，还以为连上榜的可能性都没有，没有想到却是拿到了一个好名次。
　　难不成是自己的不靠谱岳父觉得自己答得太离谱了，但是看在自己毕竟是他的女婿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好名次？但瞅着岳父明明也是个明君，而且一看就是不喜欢自己，看不上自己，应该不会对自己爱屋及乌到这个程度吧，真是奇怪……
　　但自己都中榜了，也没有必要去想这些，也不知道阿宝会不会有什么奖励。一想到这里，周生生觉得自己都能高兴地呼出粉红色泡泡了，完全将民生的话隔绝在外。
　　民生提了提自己的音量，唤回周生生飘忽到天际的思绪。“驸马爷，您不高兴吗？”
　　“阿宝知道了没？”周生生反其道而问之，要知道了的话，怎么不过来看看我……
　　民生眼中还是难以抑制的激动，“翠柳姐姐去了，想必应该已经知道了。”
　　海潮小跑着进来，在周生生面前拱手行礼道：“驸马爷，今日公主点灯，请驸马早做准备。”
　　“驸马爷，好事！好事！”民生跟着附和道。
　　周生生此刻唇角的笑再也遮掩不住，这奖励，天啦噜，棒的很……


第59章 点灯
　　“摆到这来。”晏溪指着银碗里面拆解好的蟹肉，蟹膏，又指向周生生一贯坐的位置前。
　　今年最前头捕捞起来的螃蟹总算是送来了，往后府里面的黄金酥便不必因为没有食材断掉了。但是黄金酥重油炸，多吃对身体也不好。
　　自从科举结束之后，短短的半个月时间，自己都能感觉到秉芳的腰都粗了一大圈，也不能这么长膘下去。若是周生生知道晏溪现在心里面在默默吐槽自己胖了，一定会跳脚反驳，明明是阿宝养的，一天天的巴不得自己吃八顿，这还能不胖？
　　蒸螃蟹应该秉芳也会喜欢。蟹肉都已经全部拆下来了，可以直接吃，对上秉芳这样的懒人性子，想必是会多吃两口。
　　翠柳嘟着嘴将这盘子又移了移，公主真是的，这么几道菜，摆了这么久。桌子也没有多大，大不了让驸马站起来夹呗。虽然说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但翠柳还是认命地按着晏溪的吩咐将桌上的菜不停地变换着位置，知道晏溪看着顺眼了才停下来。
　　晏溪刻意将午膳的时辰提前了半刻，周生生也自觉地提前了半刻就来。
　　周生生一踏进来，翠柳就打趣起周生生来，“咱驸马爷和公主真是心有灵犀的很，公主刚摆完膳，驸马爷就来了。可真是让我自己不通情爱的小丫头羡慕得紧。”
　　周生生干笑了两声，开心地耸了耸肩，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古话正是说我和我家阿宝。
　　还没等周生生坐下，翠柳这边就又开始嘚吧嘚吧说了起来。“驸马爷，您这回中了榜眼，您看公主多心疼您。还特意吩咐膳房做了新鲜的蒸螃蟹，还把螃蟹肉都给拆解了下来，方便您吃。这要是吩咐翠柳去做，翠柳顶多是给您一股脑做出来，哪会再吩咐人拆解，做费工夫的事儿。还得是咱公主殿下心细的很……”
　　“您今天可要多吃些，将咱公主的心意都呈下来！”
　　自从翠柳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晏溪就觉得大事不妙。冷眼盯着翠柳，没想到越盯，翠柳说得就越不停。
　　等翠柳全部说完，屋子里面安静了下来，晏溪这才又给了翠柳一记眼刀。从前怎么就没有发现翠柳话这么多，自从自己成亲后，话越发多了，还都是向周生生说自己的事情……
　　无奈地吩咐道：“下去吧。”
　　“诺。”翠柳福了福身子，同时给了周生生一个暧昧的眼神。要不是靠我这个助攻，您和公主估计要等到老了掉牙了才能知道彼此的好。
　　周生生揭开蟹肉的盖子，满满的一盘蟹肉，流黄的蟹膏，周生生不禁食指大动。这拿来拌饭，也太香了吧，天啦噜……
　　阿宝实在是太懂我的心意了吧！太懂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看见周生生双眼放光的模样，晏溪心下微喜，嘴角勾起。心里面高兴，说话的声音更是温柔得不像往日，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言道：“喜欢吃的话就多吃些。”
　　周生生挽起自己的袖子，用银勺子舀了一口，先行递到了晏溪的嘴边。脸上的梨涡此刻分外明显，笑得甜甜的。周生生挑眉，殷勤地说道：“阿宝尝尝。”
　　“驸马吃吧。”本就准备的不多，正好够秉芳的一份。
　　周生生还是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直接停在晏溪嘴边了，不吃不行！
　　看晏溪尝下了那一口，周生生这才笑嘻嘻地缩了手回去，问道：“好吃吗？”
　　“尚可。”
　　“不是尚可，是很好。不是这拆壳的蟹肉很好，是阿宝对我的这份心意特别好！”
　　尽是胡言乱语，一点都没有正形。
　　“本宫都没有问过驸马，这回的试题难度几何，驸马觉得榜眼这位子是不是有些高了？”晏溪问道。也不是不相信周秉芳黑马的能力，但问问清楚，才能知道陛下的意思。
　　周生生慢慢用筷子将一半的蟹肉擀到自己的碗里面，回想了一番，也不介意晏溪这么直接地问，认真地回答起晏溪的问题，生怕漏了一个细节会让晏溪的判断出错。
　　看晏溪眉头慢慢蹙起，周生生伸手将晏溪眉头处的褶皱抚平。周生生微微撩起自己的右手衣袖，蓝色手链被周生生显摆了出来。开玩笑道：“说不定是我买了它们，将阿宝的好运气过给了我，所以才有的此次上榜。”
　　听着周生生这么无厘头的回复，将晏溪的愁绪打断，脸上重新有了轻松的笑容。
　　先是无厘头的回答，随后周生生便一下子正经了起来，像是一个信命的人，悠悠地道：“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都会好的。”
　　“上榜三甲，祝驸马锦绣前程，官运亨通。”晏溪嘴角挂着笑，双手拿起酒杯佯装起敬酒的模样，实则打趣起周生生来。
　　官运亨通，还不如祝我财运亨通。我再怎么做官，还能大得过你嘛，还没驸马爷这个名号吓人。周生生笑了笑，也举起酒杯，一副豪言壮志的样子，将那些为国效忠，精忠报国的词说了一大通，成功让晏溪逗人不成反被逗，捂嘴扑哧笑了出来。
　　桌上大批的饭菜都被周生生风卷残云一般解决光，尤其是那蟹肉，盘子干净得就好像是洗过了一样。周生生半仰着肚子，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慢慢绕着圈圈，颇有些大腹便便的孕妇模样。只可惜肚子里面装着的都是好吃的。一阵长长的饱嗝从周生生口中传出，每一个动作无不体现出这顿饭很对周生生的胃口。
　　晏溪轻轻踢了踢周生生的腿，轻得让周生生只觉得像挠痒痒一样。周生生侧目看向晏溪，只听得晏溪说这坐姿不论不类，坐好些。周生生手也不再抚弄自己胀起的肚子了，乖巧懂事地坐在位子上看着晏溪。
　　“往日我不都和你睡一块，怎么今日要点灯了？”周生生打趣道，如愿看见晏溪动作顿了顿，明显是害羞了。
　　晏溪一拂袖，不干了。冷哼道：“不点了！”
　　“不行！”周生生跳起来反驳。第一次主动点灯，可不能被自己给祸害了。周生生指着外头应该挂灯的地方道：“阿宝一言九鼎，怎么能上午说得好好的，下午就变了！”
　　周生生左右转头，“灯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挂上，省得你到时候不愿意了！”
　　“你可不许去！”
　　按你的性子，到时候非得闹得整个公主府上下都知道，录事免不了将这件事情记载在那小册子上，再传到宫里面，本宫不要脸面的吗！
　　周生生连带着自己的凳子咯吱咯吱第移到晏溪的面前，嘟着嘴装着可爱，双手捏着晏溪的衣角，真好像是耍无赖的小孩子一样。“阿宝答应我不反悔，我就不去。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晏溪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哎，终究是败在她的手上了，怎么这么会撒娇……
　　“允了。”
　　嘿嘿！
　　***
　　周生生吹灭最后一盏壁灯，屋子里面瞬间黑了下来，只有隐隐的月光照射进来，给漆黑的屋子里面添上一缕昏暗的光。周生生坐在床边，将木屐脱下整齐地摆在晏溪的鞋子旁，这才一下子钻进晏溪的被子中。
　　周生生慢慢将自己的手臂穿在晏溪的脖颈下，还没等自己的小动作做完，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晏溪微微抬起了头，直接将周生生的手臂拉了过来，随后便直接枕在了周生生的手臂上。反正也是熄了灯，你也看不见我的表情，本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周生生颇为惊喜，唇角的笑容如决堤之水一下子涌出，将周生生的整颗心装满。周生生抿紧唇瓣，怯生生地伸长自己的脖子。本来就不比阿宝高多少，多伸一伸。
　　周生生鼓足勇气，一下子将晏溪揽了过来，周生生都能感觉到晏溪的鼻尖一下子触及到了自己的肩窝。
　　“干什么！疼！”被中，晏溪轻轻踢了周生生一脚。那么大动作干什么，鼻子都要被她撞歪了。
　　周生生却不为所动，只是努力地憋着自己的笑。道歉道：“就疼这一回，以后我轻轻的……”
　　恩……话虽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怎么就越听越奇怪呢！晏溪都能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一头黑线，但总不能和周生生在床上对这种话论出个高低。
　　整间屋子里面渐渐只有两人沉稳的呼吸声，却都没有睡着。外间的窸窸窣窣声此刻听起来格外的明显。周生生不免有些无奈，新婚夜这录事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怎么就一点不会进步呢……
　　你在外间听这种事情，就算是真的有，也被你自己弄出来的动静掩盖下去了。不知道走两步到内室的外面听声音吗，没一点业务能力是会被刷下去的……
　　“你在想什么？”因为靠得近，晏溪都能感觉到周生生因为憋笑身体止不住的抖动。一定又是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周生生随意地揉了揉晏溪的肩头，边笑边说道：“我觉得这录事的动静比我们的动静还大，你说他是不是在催我们干事。”干事，顾名思义，两人一块做项目……
　　“正经些！”晏溪拍了一下周生生的肚子。真是的，明明比自己还大上一岁，现在还有功名了，却还是和一个小孩子一样，跳跳脱脱的，想法总是……
　　周生生又问：“你觉得他烦么？”
　　“有些……”但是没你烦……
　　周生生一下子起了玩心，翻身坐了起来，将自己的鞋子直接扔到了外间，一下子传来珠帘的响动，紧接着就是茶杯“啪呲”一声碎裂的声音。
　　周生生吐了吐舌头，暗道不好，动静弄大了，没想到自己打碎东西的准头这么好……
　　“周！秉！芳！”晏溪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出来，怎么这么玩闹，还打翻了一套杯子！明日也不知道又会传出来什么。
　　周生生这么一弄，虽然让自己有些犯错的心虚感，但所幸可能是意识到公主驸马不高兴了，外面录事的声音渐渐消了，想必是已经走了。
　　周生生笑嘻嘻地钻回被子，强硬地回到一开始的姿势，但这回却格外注意地保护了一下晏溪的鼻子。
　　周生生平躺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晏溪的肩头，就好像是哄孩子入睡一样。晏溪突觉有些奇怪，在周生生的怀中躺着，完全没有一开始的僵硬感觉，反而是被一种浓重的安心覆盖，就算是将灯全部熄光也不觉得害怕了。
　　晏溪慢慢闭上眼睛，这时候周生生却是开口说话了，虽然看不见晏溪的脸，周生生还是一脸正色地问道：“琼林宴是做什么的？”
　　琼林宴……专给那些高官门庭为他们的女儿找一个合心意，有功名的夫婿，也就是榜下捉婿……
　　晏溪冷哼一声，道：“驸马明日可以在府里面多睡一会儿，琼林宴无聊的紧，那上面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不去也罢……”
　　都已经是自己的人了，还想去琼林宴露脸出风头吗！你是本宫的人，就算是去了琼林宴也没有哪家的姑娘敢将香囊送给你，但本宫现在，就是不准你去……
　　周生生哪里知道晏溪心里面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呆呆地点点头，睡懒觉啊……不错哦，还能搂着阿宝一块睡懒觉，更不错了，去他的琼林宴……
　　“除了睡懒觉，可以再给我亲一下吗？”周生生没皮没脸地问道。
　　“不许，睡觉！”
　　虽是这么说，晏溪下一刻就感觉到了自己额头上一阵温热的触感，就是周生生的唇……


第60章 周府
　　“公主和驸马爷可起了？”侍人手上拿着琼林宴的帖子，站在外头与翠柳搭话。这谁能想到在宫中晨昏定省日日起早的公主殿下，今日日上三竿了也还是没有起来，还是和驸马爷一同没有起来……
　　翠柳倒是没有这侍人的七窍玲珑心，公主多睡会儿，多休息会儿也好，难不成非得要整日守着那些礼法，平白让自己累着。
　　看这侍人着急的模样，翠柳提议道：“不过是琼林宴的帖子罢了，你直接留下不就好了？我替你转交给驸马既可。”
　　这可不行，今日除了琼林宴这帖子要交给驸马，还带了陛下的口谕，一定要见着驸马了才可以。
　　“陛下还有口谕要给驸马爷。”侍人一脸为难。陛下下口谕的时候还吩咐过不必太过庄重，什么时候有空接旨就什么时候说。谁能想到驸马爷会有这个睡懒觉的习惯，哎……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翠柳愕然，这……有口谕怎么还能在这干等着，我速去唤上一声，让驸马起来接旨。
　　“我速速去叫，这种事情怎么能耽误！”
　　“不必……不必……”侍人连忙拉住翠柳，除了口谕的内容将陛下的吩咐都告诉了翠柳，这才止住了翠柳。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翠柳嘟着嘴，丧着身子斜斜地站着，就等着里面传唤。
　　屋里面一片安静，周生生虽然平日里面跳跳脱脱的，睡觉却是安静得很，小动作都没有。两个安静的人睡在一处，一个晚上姿势却是基本上没有换过，只有周生生的手臂暗暗从晏溪的脖颈下移到了晏溪的头上，想必是被压麻后靠着本能移的。
　　“要起了……”晏溪闭着眼睛，循着本能推了推周生生，随后转动了身子，也不打算起身，背对着周生生继续浅眠。
　　周生生也好似有了要醒的感觉，顺势转过身子从背后抱住晏溪，闭着眼睛呢喃道：“昨日阿宝说过的睡懒觉，陪我再睡会儿……”
　　嗯哼了两声，晏溪又推了推周生生的手，好似是一定要将周生生弄醒一般。
　　“乖，别闹……”周生生直接将晏溪当做了自己的抱枕，连腿都一下子翘到了晏溪的身上。下一刻就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周生生慢慢收回自己的腿，怯生生地在晏溪的背后说了句对不起。这这这……万万没想到，晏溪腰细腿长，当自己的抱枕恰到好处。
　　晏溪自然也醒了，假寐说了句：“睡吧……”
　　昨夜答应的，让她睡个懒觉。
　　“起了……起了……”周生生麻溜地爬了起来，今天周家想必已经清出来了，还要去周家看看呢。要是睡到了下午，就没时间了。
　　生怕晏溪还想睡觉，周生生每个动作都蹑手蹑脚的，生怕惊扰了床上人。
　　“不必轻声轻脚的，本宫也起了。”
　　“好！”周生生迅速将衣服一股脑地往身上套。初夏了，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给周生生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穿衣服比冬天不止快了一倍，也没有了那些重的不行的斗篷。也不知道这里没有空调，到了盛夏该怎么挨过去。
　　没有想到不知不觉已经从前年冬天到了现在，一年半了……
　　周生生头发乱糟糟的，跪在床上倾身看着晏溪，温声问道：“周家清理出来了，下午我带阿宝去看看好不好。要是你觉得好的话，以后我们就周家，公主府换着口味住。”
　　晏溪伸出食指推了推周生生，反问道：“公主府不够你住吗？”
　　“要不我将周府与公主府中间的房子都买下来，打通？这样阿宝可以想住这就住这，溜达溜达就能去周府。阿宝住哪里我就跟着住哪里。”周生生笑着提议道。
　　晏溪毫不怀疑，若是自己说一句好，也不管城西的地价比之之前贵了多少倍，周生生下一刻就能兴冲冲地跑出去找人商谈买地买府。豪掷千金，就为博自己一笑这种事情，周生生做得出来。
　　晏溪挑眉，玲珑心思九曲十八弯，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本宫记着周家私印是在本宫的手上，驸马拿什么钱去买？”
　　若是那些大男子主义的人，想必现在一定是会跳起来辩驳，彼此之间也会存上隔阂。但周生生则不同，软饭硬吃第一人。
　　“我用阿宝的钱啊，我是入赘进来的，阿宝不给我付账谁给我付账？家有千金，行止由心，嘿嘿……”周生生说得一副理所应当，好像就应该如此。
　　周生生刮了刮晏溪的鼻子，春风满面。如今自己是钱也有，功名也有，女人也算是有了一半……
　　“说真的，下午一块去周府，我带你看看主母的院子。阿宝看看你想怎么改，公主府要按照祖制来咱改不了，周府可以随阿宝喜欢。”
　　原来如此……
　　心里虽有触动，晏溪却怎么也不愿意在周生生的面前显露出来，强装镇定地揪住周生生翘起来的一根杂毛，说道：“去叫人进来为你束发，乱糟糟的和个鸡窝一样。”
　　周生生又刮了一下晏溪的鼻子，阿宝不反对这样的亲昵，那就是答应了。周生生笑道：“答应了，不许反悔！”
　　“翠柳，进来替我束发。”周生生朝门口喊了一声。
　　这一声可算是松了那侍人的心，这驸马爷总算是起来了，这都日上三竿了，真怕自己赶不及回宫。
　　翠柳一边束发，一边将那侍人的话复刻着重新说了一遍。
　　周生生叫苦不迭，这皇帝岳父怎么又要找我，日后上朝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定要找我干什么，我的小心脏实在是承受不住啊……
　　相比于周生生的心烦，晏溪听到这样的消息更加是心乱如麻。最近几日自己接触不到父皇，实在是猜不到除了科举和周家家案，父皇还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找秉芳。但如果是为了这两件事情，为什么要今天才传来口谕，还特意吩咐不许惊扰秉芳，如此优待……
　　束完发后，周生生没有直接出去，反而是坐到了床边，皱着眉头问道：“阿宝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应该没事的，出去接旨就好。”晏溪也猜不透，只能让周生生听了自己的话后安心一些。
　　周生生接了琼林宴的帖子，随后一头黑线地收到了厚的好像是半本书的卷纸，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反正是一定要看完的……
　　看没关系，最要命的竟然是还要明日奉诏入宫，还不知道入宫了之后陛下还会说什么。若是还是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用那些隐晦的话提点自己两句，自己又听不懂，真是头疼……
　　周生生仰天长叹，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
　　就着周生生的手，晏溪缓缓下了马车，抬头便是周府的牌匾。门庭处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周云最近几日才买的人或是那些府里面愿意留下来的老人，经历了几层筛选，现在的周府也算是五脏俱全。
　　周云早早地就已经候在了门口，看见二人下了马车，连忙凑上前来，拱手行礼道：“见过家主，见过主母。”
　　自始至终，周云都不畏晏溪长公主的身份。但若要他行礼，那一定要是家主和家主夫人，长公主不是自己的主子。
　　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周生生眉头一蹙。连忙小心瞧了一眼晏溪的眼色，翠柳气鼓鼓的，显然是对周云的这个叫法感到很生气，但阿宝好像没什么生气的感觉。
　　周生生握住晏溪的手，冷面对周云吩咐道：“以后唤公主驸马既可。”
　　称呼之类的，自己本就不大介意，但看着这些古人，尤其是周云这么强硬的态度，应当是十分介意的，想必阿宝也是十分介意的。
　　周云可以不高兴，阿宝不能不高兴。
　　周云别过脸，明显是不想听家主这样的命令。家主疼爱，但周府的面子不能下，至少在周府之中不能。
　　“以后便唤家主和主母，赏。”
　　有这么一个护主的家令，是秉芳的福气，万万不可凉了这种人的心。晏溪出言直接将这僵局打破，全了周云的这份护主之情。
　　周生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拉着晏溪就想先去栖子院里面瞧瞧。
　　“先去祠堂看看，拜拜吧。”晏溪嘱咐了周生生一句。今日入主周府，理应先拜过周蕙夫人。
　　经阿宝这样提醒，周生生才恍然大悟，自然自然，是的是的……
　　脑子里面周生的记忆与自己本身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慢慢糅合在了一块，对于周府的地貌，至少这祠堂在哪里，周生生还是有点印象的。牵着晏溪就直接去了祠堂，也不用周云领路，就直接将他打发去栖子院候着。
　　祠堂只能由本家人才能进，现下这里面只有周生生与晏溪两人。
　　“来，香。”周生生将香在烛火下燃了燃，一把留给了自己，一把递给了晏溪。眉目含笑地说道：“一起吧，让母亲看看你。”
　　晏溪看着这牌位，心情格外沉重，是自己未曾谋面，不曾看顾过秉芳的婆母啊。拜过三拜后，晏溪扭头看向周生生，便看见周生生也同样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
　　周生生一边扶起晏溪，一边说道：“我觉得母亲喜欢你这个儿媳妇多一些。”
　　“你怎么知道？”就是在瞎扯。
　　“感觉，这里知道。”周生生指着自己的心口处。
　　晏溪没有说话，心里面却是相信了。温声问道：“你有记忆吗？”
　　晏溪此刻问的，自然是周生的记忆。
　　“有，但总觉得就像是在迷雾之中，总是记不清楚的感觉。但我总觉得我与这周蕙夫人是有所关系的，真好像是母子之情的感觉。”周生生如实将自己的感觉一一道来。
　　***
　　丫鬟小厮左右两边开道，在前面领着周生生与晏溪二人，越走进这周府深处，周生生则不禁感叹道：“我从前竟然是没有发现原来周家这么大，感觉好像是比公主府还要大上一点。”
　　“周家的宅邸一共有多少，驸马可数清楚了？”晏溪不免有些好笑。长公主府也很大，只不过是你住了将近两年，根本就不去除了寝宫和西暖阁之外的地方，若是真带你仔细逛逛，驸马怕是也会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错觉。
　　虽然是这么说，但晏溪心里面却是萌生了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到时候一定要领着周秉芳在长公主府里面晃一晃，再考考她究竟记住了多少路。
　　周生生不作回答，的确是不清楚。但光看见的就有城西的温泉山庄，虽然没有进去，但想必也不会小。反正已经将周家的产业尽数收了回来，到时候等冬天，可以带阿宝一同去，反正也近，当日就能来回。
　　周家的亭台楼阁并不算少，每走一步都有种移步换景的美感，想必当时也是找名家设计的。唯一不足的就是有不少地方都因为年久失修，有了一点损毁的感觉，也不知道刘南笙为什么不舍得花钱修一修，美中稍有不足。
　　“本宫觉得周府之中可以安个地龙。”晏溪灵光一闪，想到便直接说了出来，回应的自是周生生一点也不迟疑的一句可以。
　　当初长公主府也是打算安装地龙，为的就是冬日里面可以温暖一些，可偏偏当时正赶上大婚，时间紧凑，这费工夫的地龙就没有装起来。自己本就是习武之人，冬日里头本就体热没什么关系，但周秉芳似乎就生了一个怕冷又惧热的身体。冬日里面巴不得什么时候都将自己裹成一团，安个地龙想必是会舒服许多。
　　若是在周府之中装了，想必在入冬之前就能装好。大不了到时候就是每逢冬天，就将长公主府闲置，一大家人搬到周府之中来住。
　　“我记得周家在城西还有一处温泉山庄，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块去泡泡。”周生生提议道。
　　晏溪应了一声好，随后便直接提议周生生去栖子院瞧瞧。
　　周生生的栖子院与周府上下所有的风格都格外的不同，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晏溪略微一蹙眉，栖子院就好像是遗世独立的一个院落一样，想必当时建造的时候就是刻意如此的。但究竟是为何要修建成这样……
　　晏溪想了想，便也就想通了。周母有意瞒下了秉芳的性别，这样的院子想必也是为了隐瞒身份，不让过多的人接触秉芳。
　　周云已经候在了里面，整个院落都被打扫得分外干净，就连凋谢的盆栽都直接换成了新的，还加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颇有些雅致的感觉。
　　“家主，主母。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但里面的布置基本上都没有变，您可以自己看看。”周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记忆中，对周府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栖子院。周生生兴冲冲地和晏溪介绍着桌上的摆件，都是一些市井上好玩的小东西，此刻的周生生与那个虚幻的周生好像是一下子重合在了一起。
　　周生生只觉得后脑一个激灵，好像是一下子触发了自己的底层记忆。周生生晃了晃脑袋，顷刻之间大脑就恢复了清明，晏溪背对着周生生，自然也没有发现周生生的不同。
　　“无怪乎驸马也喜欢不务正业，原来是自小的性子。”晏溪开玩笑道。这些小玩意都不贵重，但胜在新奇。
　　周生生从背后搂住晏溪的腰身。盈盈一握楚宫腰，赛雪肌肤温如玉，风凌秀发仙人资，双眸清澈天媚生。一切佳句仿佛都是为了面前人所写的。周生生大方地指着这一排的小东西说道：“有什么喜欢的吗？或是我们全拿回去，放在寝宫的窗沿上，天天看着玩。”
　　谁会像你一样，摆件都放在窗沿上，不开窗了嘛。晏溪心里不停吐槽，却颇有些甜蜜的感觉。
　　“阿宝看看这外面的东西，有没有喜欢的，我去看看内室。”
　　循着刚刚突然上了心间的记忆，周生生走到架子边，将手伸进最底下的一个花瓶之中，果然摸到了东西。
　　周生生看着这半纸残卷，虽看不懂这之中到底是在讲些什么，但看这样子像是说得周家陵墓。上回去周家陵墓拜祭的时候就觉得有所不同。心中暗有不安，但却瞧不出哪里不对劲，看来日后是要好好查查了。
　　“周秉芳，你在干什么？”看周秉芳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来，晏溪一边走进内室一边问道。
　　听见晏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生生直接将这半纸残卷又藏回了原先的地方。和周蕙夫人有关的东西，想必都是牵扯甚广，况且事关周家，还是先不要告诉阿宝了。
　　周生生脸上挂上笑容走了出去，手上还拿着两个老虎头的小玩意。“阿宝，你看，老虎头，好不好玩。”
　　晏溪狐疑地看了看里面，但又看向周秉芳这样一副孩子心性，只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罢了，有什么好玩的……”
　　虽然是这么说，晏溪还是口嫌体正直地从周生生的手中拿了一个老虎头，放在手中把玩还一边吐槽道：“有什么好玩的……”
　　“拿回去吧。”周生生建议道，反正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也不常会回来。
　　晏溪不做声，转过身去，道：“驸马若是想要回来，本宫自会陪你。”


第61章 射箭
　　“儿臣拜见陛下。”
　　昨个晚上周生生都没有好好睡觉，求着晏溪教了自己一夜的入宫礼节，生怕今天自己一个人面圣连礼节都做不全。
　　晏衿这回倒是没有让周生生好等，听到周生生跪拜行礼的声音，晏衿就放下了手中的书简，转而看向周生生，说了一句平身。
　　周生生乖乖地站在大殿之上，如今这诺大的大殿之上只有自己与陛下两人，平白让周生生觉得这殿阴森森的。
　　“驸马都督近日做事很出格啊。”晏衿先一步开口道。
　　周生生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谦恭有礼地问道：“儿臣不知父皇所指的是何事？”
　　“为了收复一个小小的周家，驸马竟然是将这件事情闹到了京兆尹那里去，还闹出了一条人命，还不算是出格吗？”晏衿背躺在龙椅上，对上周生生这个木讷不懂变通的。晏衿自觉只要说上几句重话再说上几句软话，就足以教这周秉芳对自己言听计从。
　　一年未曾单独面圣，周生生早就已经甩脱了当时见了陛下就会惶恐不安的性子。昨天晚上的时候就已经就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和阿宝讨论过了这回召见，自然也演练过了被问到周家一事后当有的反应。
　　周生生拱手，不慌不忙地回道：“回禀陛下，收复周家是在私底下进行的，并没有捅到京兆尹处。所谓的人命官司，不过是周家内部奴仆有了矛盾，私底下为之，原本只是伤了。但那人妻子却是存了讹人的心思，这才闹上了京兆尹处。”
　　巧言令色，倒是有两分像溪儿了，想必是溪儿教的。
　　晏衿甩了甩袖子，发出一小阵破风声，凝视着站得笔挺的周秉芳，过了许久，才说道：“朕给你的文书都看过了没有？”
　　“已然看过了。”
　　“溪儿看过了吗？”晏衿又问。
　　若是溪儿看过，自己再问周秉芳见解，那便是全无意义的事情。
　　“内侍公公吩咐过了，臣并未给公主一观。”
　　晏矜点了点头，心里面对周秉芳的不顺眼舒缓了一些，问道：“看出来朕是何打算了吗？”
　　昨日的那些文书条款颇多，但中心推行的思想就是自己当日与阿宝所上的刺史制度。
　　不论观文殿有没有失窃，也只是一定程度上推迟了这刺史改革的时间罢了，现下陛下就是要从自己做起，开始慢慢推行如此的官员考评与监察制度了。
　　周生生心底将晏矜的打算想到了八成，却是不愿意说出来，故意藏拙道：“儿臣愚钝，不知父皇如何打算。”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晏矜语气渐冷。若只是一个脓包，溪儿怎会如此相护。
　　没等周生生再次回话，只见晏矜摆了摆手，并不想再听他的见解。低沉地问道：“你可想知道这回为什么朕钦点你做了榜眼？”
　　“想。”周生生干脆地回答道。
　　“你的第二份试卷实在是平平无奇，毫无一丝特色。但你作废的第一份卷子确实是让朕眼前一亮，若不是知道你不会参与这回的舞弊，朕真怀疑你。”晏矜瞟了一眼给钱安，钱安随即拿着那两份试卷摆在了周生生的面前。
　　“暂且不论你这第二份卷子，朕想听听你第一份卷子是如何想的。”晏衿眼神老辣，审视着面前的周秉芳，问道：“事同而功异这题，你说朕的权利过大，可有想过就冲着你这样的妄言，朕可以直接拿了你的脑袋！”
　　周生生不慌不忙地跪在地上，拱手坦言道：“陛下想听的是真话，不是那些阿谀奉承的马屁。”
　　跟在阿宝身边一年有余，周生生对于这名义上面的父皇的惧怕之情已经少了许多，不至于像一开始那般颤颤巍巍，谨言慎行。
　　“你倒是和一开始见朕的时候不一样了，敢大言不惭了。”晏衿虽然说话不客气，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儿臣只是觉得人总是要成长的，肩膀上总是要担起责任的。”周生生如实回答道。
　　若是真想要保护阿宝，那首当其冲地便是自己要强大起来。周家就算是大齐境内最大的皇商，那也不过是商贾之家，在皇权官威面前，周家不过如一弱小的蚂蚁，轻轻就能被捏死。
　　晏衿不免高看一眼周秉芳，慢慢说道：“你写得很不错，朕是真心夸你。”
　　话锋突然一转，晏衿又问：“刺史之事，朕打算开始做起来了。你去做这第一人，干不干？”
　　“干！”周生生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迟疑。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若是自己不干的话估计等着自己的就是责罚了，还不如现在就果断一些，让陛下给自己的印象分提一提。
　　“去赣州，赣州刺史，官拜五品，可便宜行事，不设任期。”
　　晏衿挑眉，额头上的皱纹透着沧桑。提醒周秉芳道：“朕打算派你去这样做，不免会影响到朝中权臣的利益，朕不会让溪儿跟着你一同去犯险，到时候就你一个人，什么时候办完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诺。”
　　***
　　刚走到武场，周生生打眼一看，就看见了站在桌前屏气凝神瞄靶的林柏川。
　　想到刚刚接的敕令，想了想，还是兴致缺缺，不若早些回府。没想到刚打算随着领路公公走向出宫的路，林柏川就瞧见了自己，直接将自己叫住。
　　林柏川走路带风，一下子就到了周生生眼前，好声好气地说道：“公公，您去忙吧，到时候我带驸马都督出宫去。”
　　内侍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但面前的毕竟是林家公子，好像驸马爷也并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便也就不敢多说什么，道了一声诺之后就直接告退了下去。
　　“会射箭吗？”林柏川举着弓箭玩笑般地问道。
　　“不会。”
　　“那一块，我教你。”林柏川两只手指捏着周生生的衣服，直接将周生生拉到了场中。
　　周生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弓箭，真是的半天上不了一个靶，不玩了……不玩了……
　　相比于周生生回回将箭射得脱靶，林柏川却是全不相同，简直是优秀得让人嫉妒。不仅是次次中靶，还箭箭红心。
　　明明说是要教自己，没想到就给自己挑了一把弓，放了几支羽箭在桌上，就任凭自己发挥了。
　　周生生歪着脑袋，走到了林柏川身侧，拍了拍林柏川的肩膀，问道：“林柏川，我怎么看你每次射箭还要转转你的扳指，拨拨你的弓弦。”
　　林柏川一边唇角上挑，弓上之箭已然离弦，几息之间，将先前正中红心的箭从箭尾处整个劈开，稳稳当当地定格在靶心，将少年人的志得意满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柏川正儿八经地说着听起来极为不靠谱的道理：“表妹夫，老人不都说是缘分天定，那不就是要靠运气，这转转扳指，拨拨弓弦，能为自己长不少运气呢。”
　　林柏川将自己的戒指取下，放在周生生的面前，大方地说道：“就当是你冠礼加上蟾宫折桂的贺礼，送你了。”
　　“阿宝说林兄状元之位不过是探囊取物之间，没有想到这回林兄失策了。却也无事，大戏我们照样能看。”周生生将戒指收在钱袋子中，就打算好好地收着，并不打算戴在手上。
　　戒指这东西，在这里可以被当作一个随意的东西相赠，但周生生心中，意义却是不同。只能是阿宝赠予自己的才可以戴。
　　周生生重新拿起弓箭，摆了一个似模似样的动作，箭矢飞出，没中自己的靶，反而是中了林柏川的。
　　“哈哈哈……周兄，你可真是手拿把攥地射的一手好箭。”林柏川捧腹大笑。
　　周生生脸皮薄得好像是面纸一样，瞬间就红了个彻底，心中暗气，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无甚好玩。
　　林柏川面带笑意地看着一身红衣，整个人都与一年前不同的周秉芳。尽管周秉芳比自己年长一岁，但林柏川此刻的眼神好像是在看自己的幼弟一样，颇有些我家幼弟初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感慨。
　　林柏川微微地低头温声道：“之后你想必就要被陛下派出去，亲自推行你当时写的那份策论了。”
　　“去赣州。”周生生直接答道。想必按照陛下雷厉风行的性格，怕是三天之内这件事情就会被公之于众，而自己也要启程去赣州了。
　　林柏川脸上笑意不减，凤尾眼角却是下垂。赣州……这么快……
　　不知前路几何，亦不知是福是祸。
　　“我教周兄射箭吧。”林柏川温声道。
　　还没等周生生将自己的弓箭重新拿上手，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不必劳烦表兄，本宫教驸马即可。”
　　晏溪走到周生生的身侧，状似无意地隔开周生生与林柏川之间的距离，语气和善地对林柏川说道：“表兄的箭术太过凌厉，若是教导驸马的话未免太过大材小用，本宫亲自教导，最好不过。”
　　今日秉芳奉诏入宫，晏溪虽然明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面不免担忧，生怕父皇成心鸡蛋里面挑骨头，为难于她。
　　想到康儿下月的生日，寻了这个由头进宫而来。好不容易摆脱了中宫那里的虚情假意，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是早早就跑了出来，还在练武场和林柏川凑在了一起。
　　林柏川双手摊开，将场子留给这两人，一个人坐回到廊下。平白做恶人，挡在两人中间，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自己可不愿意干。


第62章 碎玉
　　“人都说这个美玉掷在地上的声音和那些璞玉是不同的，更加清脆悦耳，能让人听起来愉悦异常。今朝本殿就准备了这半箱子美玉，本殿陪着你一块听听这响。”
　　赵芝兰此刻斜斜地靠在晏康的身上，整个人的身子好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即使殿下今日对自己的态度甚佳，却也只敢将自己一小半的力量压上，生怕会让晏康不喜。
　　“殿下，这是否未免太过奢华？”赵芝兰怯生生地问道。加上其温婉可人的女子长相凭空生出一种柔弱不能自已的感觉，一时之间，让晏康对其的玩味更甚。
　　晏康不作声，挥了挥手，拿着箱子的侍人便知趣地将箱子捧到晏康的面前，微微举过头顶，恭恭敬敬也不敢直视。
　　晏康用食指慢慢挑起一块玉佩，放在手中把玩起来。气息懒散，悠悠地道：“芝兰觉得这玉好看吗？”
　　“自然好看，殿下的东西怎么会有次品。”赵芝兰由衷夸奖道。声音柔柔的，声声像细雨落在晏康的心中，只觉得在被轻轻抚弄。
　　“你说，它要是碎了，该多好听……”
　　晏康微微一笑，直接将手中玉佩掷出。猛烈的一下，直接让玉佩“砰刺”一声在青石地板上摔裂开。赵芝兰瑟缩了一下，更加缩进晏康的怀中。如此举动，不免让晏康的情绪更加激进，一下子又连摔了不少。院门紧闭，整个院子里面一时之间只有美玉不停碎裂的声音。
　　“睁开眼，有什么好怕的？”晏康嘴角挂笑，赵芝兰像小猫一样受惊的表情让自己看得心上满足，就想看他像只小猫一样继续在自己身边钻来钻去，受惊好似更加可爱。
　　“来，自己试试……”晏康挑眉，取出一块玉佩直接放在了赵芝兰的手中。
　　赵芝兰看着手中的玉佩，再看向前方地面上一片的碎玉，眼中透着一股子难言的委屈，柔柔地问道：“可是这样搞，外头的人不会知道，不会暗地里面遑论殿下吗？”
　　晏康眼中露出一抹狠厉，不像是少年人的神色。挑起赵芝兰削瘦的下巴，甩了甩袖子，将手臂搭在了赵芝兰的身上，眼神幽深触不到底。
　　“在这院子中，关上了门，我就是这霸王。”
　　赵芝兰神色微变，惊得一下子不敢做声。
　　“怎么了，这就不敢了？”一下子从挑，直接变成掐住。赵芝兰被掐得生疼。
　　赵芝兰一下子将手中的玉佩扔了出去，随着玉佩碎裂声的响起，还有一阵內侍公公的叫声随之响起。原是碎裂的玉佩弹开，好巧不巧就直接划破了这內侍公公的眼角。晏康松开了掐住赵芝兰下巴的手，转而大笑了起来。
　　晏康眼神冰冷，直接从宽椅上翻身起来，不理会赵志兰，任由他没有支撑点地一下子趴在了宽椅上。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晏康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不停跪拜之人，眼神如寒冰一般，一脚踢在了肩膀上，冷厉地道：“不过是眼角罢了，又不是瞎了。”
　　顺者昌，逆者亡，自当如此。
　　***
　　“两脚张开，腰板挺直。”晏溪倒是没有平常时候的避讳，直接将手贴在周生生的腰上，顺着腰拍了拍周生生的背。
　　哪里学来的，年纪轻轻就驼背……
　　周生生一下子瑟缩了一下，往前面移了移，随后随着晏溪的话，抖了抖肩，挺直了腰板。
　　晏溪双手放在周生生的双肩上，用力往后面掰了掰，言道：“胸打开些。”瑟瑟缩缩的样子怎么能有气势射出一个好箭。
　　“将弓好生拿好，不要像一开始那样不稳，如何能上靶？”晏溪轻轻拍了拍周生生的小臂，还用脚轻轻踢了踢周生生的小腿，下盘也不稳，一拍就抖，怎么能上靶。
　　“能温柔些不，阿宝？”周生生偏过头，朝着晏溪眨巴眨巴眼。言语委屈巴巴的，眉头也皱得好像是能夹住苍蝇一样。
　　晏溪脸一僵，没想到周生生竟然是会这么说。当真是有那么凶？不温柔？
　　鼻腔之中用极低的声音冷哼了一声，面上却慢慢温柔了自己的神色，语气多了一点纵容，道：“脸放正，看前方。”
　　晏溪站在周生生身后，手把着周生生的手，身高不够那就微微垫脚，在周生生耳边慢条斯理地说道：“右手食指，无名指，中指一齐用力拉弓，弓要拉满。”
　　晏溪声音柔柔的，心里面全无杂念，就是想着要教会周生生。周生生则不然，整个人都被晏溪温热的气吹得痒痒的，心思早就从射箭上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杂念良多。
　　“认真些！”晏溪轻声呵斥。
　　“好！”周生生眼睛弯弯，洁白整齐的牙因为笑容大开展露出来，对晏溪如此亲近的教导十分受用。
　　“拉弓，手眼合一。眼、箭、靶三样合一。”晏溪轻拍周生生手臂，“射。”
　　箭矢破风射出，虽未正中靶心，却已经上靶，比之之前好了许多。周生生看着此番，笑颜越发开怀。转过身对着廊下的林柏川举弓炫耀道：“林兄，你看看你教得是个什么玩意，我家阿宝教得多好！”
　　林柏川似笑非笑，双手交叉随意放置，从位子上起身，远远地喊道：“我先走了，改日不要忘了请我看大戏！”随后拱手看着晏溪作揖告退。
　　“还可以继续吗？”周生生挑眉看着晏溪，若是手把着手教，我觉得可以一直射到日头低垂，夜幕降临，月朗星稀，明日也成。
　　晏溪面不改色，问道：“喜欢？”
　　周生生一个劲地点头，喜欢喜欢……继续继续……
　　“那继续。”晏溪重新覆在周生生的手上，毫不厌烦地重复一遍又一遍的拉弓射箭。
　　***
　　上了马车，周生生与晏溪坐在并排。外头一阵轻轻的鞭声响起，车轱辘慢慢转动，马车慢慢驶出宫墙。
　　待马车驶远，晏溪不再是镇定自若的模样，眼中已经有了隐隐的忧色，看向周生生问道：“父皇可有和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刺史的那件事情要提上章程了。父皇让我去赣州，首先推行一下之前所写的匿名投票制度。”周生生将温热的手掌覆在晏溪微凉的手背上，话语悠悠，虽说着凶险的事情，却让人感觉是一件小事一般。
　　赣州，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富庶归富庶，却也是官官相护，官商勾结，腌臢之事数不胜数。
　　“那本宫陪你一块去。”
　　“不必。”周生生直接拒绝。
　　就好像是陛下说的那样，此行凶险，阿宝自当好好留在京城之中，没有必要同自己一块去。
　　“没事。”周生生轻轻拍了拍晏溪的手背。
　　给了她一记眼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半点也不知道危险。
　　看晏溪心情不佳，情绪都直接浮现在脸上了，周生生转移话题道：“对了，阿宝今日是为了康儿的生辰进宫的吗？”
　　晏溪闷声不响，显然是还为周生生刚刚一点都不紧张，丝毫不知道准备的样子生气。
　　“周家在城北有一个庄子，我听周云说里面那些菜园子，湖啊，房子都有，特别是那个庄子地契啊什么的都十分齐全，很适合一年里面挑一两个月去感受一下田园生活。不若就送给康儿，作为我这个姐夫送给他的十六岁生辰贺礼。”阿宝不说话，那自己就多说一些，否则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回来，才能安排好这些事情。
　　晏溪冷哼一声，道：“你倒是舍得的很。”
　　城北的地价虽然比不上城西，近些年也翻了不知多少倍的价格，且周家建庄子的地方自然是城西的好地方。贯会用这些钱财一类的东西转移自己的视线，钱财之类，又不是自己在意的。
　　周生生不气，悠悠似是感慨一般地说道：“那是康儿啊。”
　　“你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妻弟，我送什么都是舍得的，都不贵重，都值得。”周生生坦然地说道，眼神清澈明亮，做不得假。
　　爱屋及乌这种事情，没有半分合理的缘由，皆是出自真心罢了。
　　“我今日进宫不过是拿康儿生辰的事情做一个幌子，就是想去看看你怎么样了，是不是被父皇一吓，说话就磕磕巴巴，不知所云了。”晏溪眼睫微颤，难得在周生生面前将自己隐藏起来的目的讲出来，却还不忘在话末损上周生生两句。
　　周生生笑了笑，轻轻捏了捏晏溪的手，眼睑低垂下来，安慰道：“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一直听人说什么伴君如伴虎，我自小生活的地方从来就没有这些明确的阶级之分，我是真害怕，真害怕说错一句话我的小命就没了。但现在却慢慢好了，想着那人是我的岳丈，我若是在他面前表现得越惧怕，越不堪一用，想必父皇必定是极不喜欢的，怕是也会连带着对你不好。还不如索性不去想这么多规矩，大大方方说话就是了。”
　　赣州一行，与其说是陛下安排，更不如说是自己求来的。既然入仕，总是要做官的，既然做官，还不如一把赌个大的，到时候便能保护自己，也能为阿宝提供一些助力。
　　晏溪不语，默默将脑袋靠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肩膀上有了重量，周生生嘴角微微勾起，神色温柔地好像是可以腻出水来一般，慢慢将手指穿插在晏溪的掌心，十指紧扣才觉安心。


第63章 任职
　　“林柏川你给本王看这些是想要做甚？”
　　晏霖穿着一身用金线绣着仙鹤的锦服，长发如墨一般被束在一个淡蓝色的玉冠之中。眼眸微微抬起，看向林柏川的眼中充满深究。
　　桌上这些林柏川送来的文书上记载了晏康大大小小的过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件件事情都是大事，都是重罪。
　　林柏川此刻谦卑内敛，拱手行礼道：“小人只是给王爷看些证据，王爷不应一味隐忍……”
　　“看……看什么清楚？就看这些供词吗？”晏霖反问。
　　晏康荒淫的事情自上回林柏川在自己面前隐晦地提过一回，晏霖虽然明面上没有多说什么，背地里面却是着人去查了一通。却并没有查出什么实际的罪证，远没有林柏川查出来的多。
　　对于这样的结果，晏霖也不知道面前林柏川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假参半，骗自己擅自行动，不单是要让整个端王府扛上莫大的风险，与端王府盘根错节的官员，氏族……
　　“本王怎么能知道你这些是真是假，你难道要本王赌上整个王府吗！”晏霖言辞激烈，分明是对面前的林柏川又起了猜忌之心。
　　林柏川并不慌乱，此等大事，自然是不能靠自己一个人的片面之词。
　　“端王不必着急，自当好好考虑，您也当好好探查一番。”林柏川低着脑袋，谦卑地回道。
　　晏霖不语，慢慢将文书合了起来，放在了桌子正中央，分明是待会还打算再仔细看看。“林公子可是京城之中的魁首热门，但是出乎本王意料，林公子竟然是只拿了一个探花郎。”
　　林柏川不觉丢脸，状元什么的都是虚名罢了，能做实事才是真的。直接坦白地问道：“小人只想知道端王爷想要臣去哪里任职。”
　　“当真就这么相信本王？就算是本王将你放到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你也不后悔？”晏霖反问。
　　林家可不会让嫡子去什么不好的地方任职当官，大不了就是当个满打满算三年，考评绩效调任回京。
　　“小人想去与赣州相近的地方，其他的……小人都听王爷的。”林柏川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周秉芳去赣州做刺史，赣州与南沙临近，若是真让他看见了那些切切实实的证据，想必那个时候他也会对晏康重新审视，重新决定。若是能转投端王账下，自然是最好的。
　　士农工商，商虽最是卑贱，但像周家这样富可敌国的，就连陛下也不敢轻易妄动。若是真有了周秉芳这个周家现任家主的支持，抗衡晏康的嫡系一派，胜算自然是会大上很多。
　　赣州一向是韩家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自己在相近的地方任官，也能了解周秉芳的动向，帮着一块防范韩家那些老谋深算的人。
　　晏霖内心为林柏川的这份决绝微微动容，却不在其面前表现出来，问道：“为何是赣州？”
　　“赣州是明安驸马即将要去的任职的地方。”林柏川不隐瞒，抬头与晏霖直接对视，漆黑的眸子里面射出的亮光皆是少年的得意内敛。
　　“林公子对明安长公主的驸马很感兴趣啊，还是说林公子对这位新任周家家主很感兴趣，有所图谋？”晏霖不紧不慢地开口。手肘撑在腿上，坐在上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柏川，目光之中充满揶揄。
　　相比与晏霖对周秉芳的不在意，林柏川却是郑重的很。
　　沉默了一会儿后，林柏川郑重地说道：“周秉芳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王爷应当正视他，礼遇他，重用他。”林柏川目光沉静，眼底尽头全是一片荒凉萧瑟。
　　晏霖微窒，没有想到林柏川竟然是会这么认真，眼中的揶揄倏地不见。“赣州附近，随便你选，林家若是不许你如此，本王也会在暗地里面助你去那里任职。”
　　林柏川此人，自己虽不能全信，但他能查到的东西确实是比起自己还要多上许多。如今自己只能谨言慎行，一步踏错，就会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
　　“臣周秉芳接敕令。”周生生双手高举，从內侍公公的手中接过这明黄色的敕令，这才站起来。
　　敕令内容与当日给的草稿一般无二，如今只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公正一番。
　　晏溪一个眼神示意，民生从袖中取出早早就准备好的满满一袋子金棵子，半推半就地送给了这內侍公公。公公喜笑颜开，看着驸马爷的眼神更加谄媚和善，说了不少恭喜的吉祥话，这才告辞离去。
　　周生生左手拿着敕令，右手慢慢握紧晏溪的手。低眉调笑晏溪道：“看，当官了！”
　　晏溪甩了甩手，却没有甩脱周生生。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点都不知道担心。撇嘴道：“驸马都督是三品官衔。”
　　驸马都督都是三品了，而你现在做的也不过是一个五品新设的刺史官职，不知道的人怎么会理会你，有什么好高兴炫耀的……
　　周生生可不管，直接牵着晏溪的手跑开，晏溪一个踉跄向前，顺着周生生的拉扯跑开。翠柳民生连带着一堆侍从慌忙跟上，只听得周生生吩咐道：“莫跟来！”
　　晏溪哪有在人前做过这样逾矩奔跑的模样，还一直跑到了侍人看不见的地方周生生这才停了下来，慢慢放缓了脚步。
　　晏溪眸中不解，呵斥道：“做什么！没有半点分寸。”
　　“湖心亭在哪里来着？我找不着方向了。”周生生环顾四周，也没有确定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而去。周围那些洒扫侍女看见主子前来，还是这种跑过来的，没有带人，行礼未免有些突兀，纷纷背过了身子，不敢去看。
　　晏溪心上疑惑，面上还是生气的神色，不知道周生生想做什么，但还是指了指湖心亭的准确方向。
　　周生生放缓了脚步，反正现在也没有那一大批子人跟着了，索性慢慢与晏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低垂着脑袋，周生生看着地面悠悠地说道：“我不是没心肝，没一点心思的人，阿宝不必总是为我担心。我们就一块走走，这走路我们从来没有过呢……”
　　“不过是走路罢了，有什么好走的？用得不许他们跟着？”晏溪撇嘴，但难得没人跟着，确实不错。
　　“不喜欢，想两个人……”周生生闷闷地说道，情绪不似一开始那般高昂。
　　陛下雷厉风行，原以为至少会有个三五天空档可以准备，再派一些人提前去赣州探查一番。没有想要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没有给半点准备的机会。
　　赣州一行，短则三个月，若是不顺利，就不知道究竟要多久了……
　　如今只有三年，只能尽快，不能在赣州停留过久。
　　湖心亭的顶已经隐隐进入周生生的眼帘之中。湖心亭一向是公主心中苦闷时才会来的地方，故而这边只会在晚上，尽量挑没人的时候才会打扫，白日的时候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敢逗留在此，平白惹主人家晦气。
　　“我能进去吗？”周生生挑眉看着九曲桥连接的湖心亭。听民生，翠柳说，湖心亭只有阿宝一人可以去，阿宝也不喜别人接近，今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
　　晏溪神色晦暗不明，没有回应，便是默许。
　　湖心亭远看不大，走进才觉得空空荡荡的。诺大的地方只有一个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摆着的就是阿宝当日所弹的长琴。
　　晏溪坐在了靠琴较近的石凳上，周生生自然坐在了另一个上。
　　“为什么有两个石凳？”周生生疑惑。这里平日只有阿宝一人可以来，为何偏偏要准备两个石凳，这不是多此一举。
　　晏溪不答，眼神远眺着不远处盛开的莲花与湖中红色的锦鲤。
　　周生生随意而言，并不在意晏溪会不会回答，反而是看起来这亭子中的一切，摆设位置……
　　看周生生环顾四周，完全没有要分一点视线给自己的模样，晏溪不免冷眼道：“你看出什么花来了没有？”
　　周生生撇嘴，点评道：“湖中心，夏天那就全是蚊虫，非得被咬死不可，到时候冬天不免有些冻得慌，四面八方全是透风的……”
　　听周秉芳喋喋不休，全是这湖心亭的不好，晏溪默默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眼角挂上了生气的笑容，“周秉芳！看来是本宫最近对你太纵容了，让你都敢批评起本宫的长公主府了。”
　　周生生不害怕，脸上堆满了笑容，用着不正经的样子说着正儿八经温情的话，“其实就一句话，以后别来这边，我担心。”
　　晏溪转过脸，不说话，也不生气了。
　　周生生将手覆在晏溪的手上，悠悠地问道：“赣州之行，阿宝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
　　“本宫同你一起去。”
　　叮嘱有什么用，意外之事时常有，谁能保证……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也一块跟着，能时常提点着她，也能看看赣州那些猫腻。
　　“不行！”周生生再次拒绝。
　　且不说陛下已经和自己说过了，阿宝作为长公主一定是不能以身涉险，要留在京中。自己也不能允许阿宝和自己一块去。周家的生意大多分布在皇城周边的富庶之地，船运则是远去番邦，赣州虽然富庶，却不是周家的主场，生意脉络不多，本来就没有什么便利之处，不能让阿宝与自己一块承担风险。
　　“你莫不是觉得本宫还会拖累你不成？”晏溪明为质问，实际上却是激将。
　　“自然不是，但是不行。”周生生不上当，此刻精明得很。
　　“阿宝留在京中好处多多。一来是你一向疼爱康儿，康儿十六岁生辰你怎么能不在，你还要代我将生辰贺礼送给他呢。二来是阿宝总得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吧，哪家官员是拖家带口地去办事的？三来是周家刚刚交到我的手上，现在麻烦事都还没有全部处理妥当，阿宝要帮帮我，帮帮我周家。四呢……”
　　还没等周生生说完，晏溪就一下子冷面打断。说这么多理由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不想让自己跟着罢了。
　　“周秉芳，你是觉得你能哄得了本宫？”
　　仅凭三言两语，就算是说上天，也哄骗不了！
　　周生生兀自从位子上起身，绕到晏溪身后，双手放在晏溪的双肩上，轻轻揉捏按摩起来，温声道：“你乖一点。”
　　晏溪偏头，看着身后的周生生，眼神幽深带着打量，猜测道：“是父皇吩咐的？”
　　周生生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但尤觉不够，语气温柔道：“就算是父皇不说，我也不会带你一同去。”
　　即使刺史制度相比于之前自己所写的已经足够温和，但也不免会影响到当地官员士绅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利益链一旦被破坏，除非自己进入他们的利益链中，否则……
　　周生生声音难得正经厚重了起来，说着自己的打算，“我想重开周家海上生意。”
　　晏溪一下子转过身，满脸惊愕。当时周蕙夫人赌上周家身家，也不过是开辟了一条去南疆的线路，这条线路赔上了多少金银，至今这条线路也并没有给周家带来明确的收益，全靠周家每年出上千万两去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现在周秉芳竟然也要赌。
　　“无论要花多少钱，就算是将整个周家都赌上，我也要重开航运，不仅是番邦之地，齐国境内亦是如此。阿宝要留在京中帮我照看周家。”
　　刘南笙守旧，对于这种新兴事物嗤之以鼻，但这种没有被开发的地方才一定要占领先机。
　　“为何？”晏溪没有直接出言讽刺周生生的想法，反而是想认认真真听听周生生为何一定要如此做。
　　“会成的。”
　　现如今，自己也真的无法确实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也无法保证一定会成功，只能是破釜沉舟。
　　会成，何其缥缈……
　　晏溪眼睑低垂，言道：“本宫自当帮你。”
　　***
　　翌日一大早，周生生就将昨日送来的官服穿在了身上。官服略大，穿在周生生的身上略显其身材单薄，整个人也有些弱不禁风的文人模样。
　　“阿宝觉得这身衣服怎么样？”周生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果然从来没有当过官的人，穿上官服也没有人家的那气势。
　　晏溪不语，上前一步默默将周生生的袖口整理平整，随后从桌上取来乌纱帽。周生生见状也微微低头，乌纱帽慢慢戴到了周生生的脑袋上，看起来倒没有一开始的那样不伦不类了，有了一点当官的样子。
　　周生生眉目含春，笑容如春日之光可以暖冬日寒冰。调侃自己道：“我觉得当官还是得大腹便便才行，才有官威。”
　　“那时候本宫可不会要你！”晏溪直接回答。还真是想不出来周生生若是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会是个什么样子。
　　周生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多少有些肉感的，“看来我不能胡吃海喝，否则我回来，阿宝就不要我了，哈哈哈……”
　　“司剑会跟在你身边保护你，民生你也得带着，他懂你平日里面喜欢吃些什么，多吃些，不拘着……”晏溪难得有这样话多的时候，喋喋不休地将所有需要嘱咐的事情说出来，周生生时不时点头示意，听得耐心。
　　“自然……自然……”周生生一一都应了。
　　“平平安安，早些归家。”晏溪最后说道。
　　周生生一愣，随即重重地点头答应。


第64章 赣州
　　“皇姐！”晏康朝着晏溪大幅度挥了挥手，看见皇姐的视线朝着自己投来，随后直接小跑了过来。
　　晏溪微微一笑，端着一副长姐的样子。身后翠柳手上还端着两个锦盒，一份是秉芳说的地契，一份则是自己准备的。轻轻点了点晏康的鼻头，呵斥道：“平日里面还是要稳重一些的，都十六岁了，都已经定亲的人了，还这么跑跑跳跳的。没样子！”
　　虽然是这么说，话语之中却全是纵容。
　　晏康听闻晏溪此言，瘪了瘪嘴，更尽情地在长姐身边撒欢。
　　半月之前陛下才刚刚定下来的亲事，一个御史大夫的女儿。还不知道长相性子，但是一想到那金御史在朝中强硬不知变通的样子，想来他的女儿也是个生硬的闷葫芦。这门亲事，自己是万分的不满意。但成亲什么的不过是为了身份罢了，左右妃子什么的也管不了自己。
　　“好了，都十六岁了，稳重一些。”晏溪含笑轻轻拍了拍晏康的肩膀，帮着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服，将其抚平。
　　“你皇姐夫送了你一套宅子，在城北，本宫前两日去那里给你看过，都不错。离跑马地不远，所以本宫就送了你一匹好马，你到时候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去那里住一住，约点靠谱的人玩一玩，跑跑马。”晏溪笑着说道。
　　“姐夫对姐姐倒是大方……”晏康还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落后半个身子跟在晏溪的身后，对这个窝囊，家里面还是从商不从政的姐夫，晏康打心底里面看不上，上回还见过，瑟瑟缩缩的……这样姐夫配不上自己的姐姐。
　　“是对你好。”
　　晏溪笑容收了收，明显是对康儿这样的不尊重有些不悦，暂且顾念着今日毕竟是康儿的生辰，忍下了接下来口中的呵斥之言。
　　晏溪施施然地坐在了主座下一位，今日是康儿的生辰。皇子生辰陛下一向是不会驾临的，故而主座归晏康，下座第一位就是晏溪。
　　宽大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时兴的瓜果和厨房备下的精致小菜，边角之处还放着一个白瓷酒瓶。晏溪侧睨了一眼身侧空着的位子，眼眸中的光亮晦暗不清。
　　秉芳去了赣州任职，现在已经半月有余，想必现在已经到了赣州，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出门前自己特意嘱咐了司剑，一日一封书信，不得有断。
　　这位子原先康儿想着人都已经外出做官的，便想着直接撤下去，却被晏溪传话拒绝了，故而今日一张长桌前两个位子，自己占了一个，旁边一个空空如也，没有半点温度。
　　与此同时，远在赣州的周生生打了一个喷嚏，冬天不容易着凉，反而是这种盛夏时刻最容易着凉。半个月的车程因为周生生水土不服的缘故被拖长了几天，所幸日赶夜赶，终于在陛下规定的日子里面到达了赣州。如今被这灰尘一刺激，喷嚏一个接着一个，都停不下来。
　　周生生看着这刺史宅子，不禁黑脸。这……未免也空置了太久了吧，这么多的蜘蛛网和灰尘。
　　这接待周生生的主簿也是个人精，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自然是看到了这位空降大人脸上的为难尴尬，也看见了跟在空降大人身后这一大批子人的黑脸，尤其是这拿剑，一脸黑色劲服的人，气势凌人，眼神杀人。
　　卫蔺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有些羞赧，不好意思地告罪道：“大人，这刺史府邸是根据其他大人留下的府邸改的。自那位大人升迁之后，这府邸就被空置了下来，不免有些灰尘垃圾，小人明日就让人来收拾一下吧。”
　　周生生虽不高兴，却也不好意思多加苛责，毕竟这主簿卫蔺的姿态已经摆得极低，比起那些地头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已经好了许多。
　　“你先回去吧，给我再找几个好的明日来给我打扫一番。”周生生轻声嘱咐道。
　　“好好好……”得了这话，卫蔺赶忙就走了，生怕这位空降大人再给自己安排事情做。
　　司剑还是一脸冰块相，站在原地，半分也不愿意动弹，似乎是生怕那墙角的蛛网会掉到自己的宝剑上一样。
　　周生生看了一眼，额……带的人不多，让司剑收拾好像也不妥当。
　　正这个为难的当口，在宅子里面巡视了一圈的民生蹬蹬蹬跑了进来，进来的第一句话便抱怨似得说道：“驸马爷，这么乱銥譁的房子这可怎么住人？”
　　“以后叫大人吧。”
　　驸马这种称呼在赣州，不好……
　　“诺。”民生低头受教。是自己的错，司剑大人都已经转口叫大人了，自己却一直拗不下来。
　　民生眼中还是有些为难，下人尚且可以将就着一些，但瞧着这日落西山的时辰，怎么着也收拾不出一间体面的厢房给驸马爷休息。
　　周生生只顾着命人来赣州先为自己刺探一番情报，却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然是会拿那种地方来让自己住，一时之间也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还没有等周生生回话，就听见冷冰块司剑说了句无事。还没等周生生开问，门口就传来了响动，是周家的人。
　　站在颇为体面豪华的周府门前，周生生这才松了一口气，今晚可算是有地方睡了。
　　周家在赣州没有生意，但不代表不能为了家主的任职，直接拓展到赣州来，先从买幢宅子开始。
　　买宅子这件事情自己不知道，司剑反而是知道，想必幕后安排吩咐的就是阿宝。周生生心上不自觉浮现出一股暖意。
　　即使是不来，也依旧照顾自己照顾得很好。
　　听这的周府管家说，这幢宅子里面的人都是从京城送来的，全是由周云亲自挑选之后，又马不停蹄地送来赣州的，就是怕赣州选人选出岔子。这管家就是在周家做了许久的，特意派过来主事，十分听自己的话。
　　屋子里面灯火长亮，周生生半躺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的官印和一叠文书，眼神逐渐空洞，心也飘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想了想，脑中晏溪的身影成型，周生生唇角微不可微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失神了半晌之后，周生生一下子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失神的目光，重新看向桌上这两样东西。重新将文书拿起来看了看，这是出行前一晚熬夜写出来的。
　　明日，先去拜会赣州府尹，接下来就得张贴告示，将这匿名投票的规则传下去，接下来就得下乡。
　　周生生展开一张洁白的宣纸，墨条随着一圈一圈地打磨，微乎其微地变短，将白水染成了纯正的黑色墨汁。
　　笔尖蘸墨，周生生咬了咬笔尖，沉思了一下，旋即将这告示内容写了出来。
　　语句不多，但切题，说得很清楚明白。待墨迹干透了之后，周生生这才将他折叠了起来，随后用镇纸压住，防止被邪风吹跑。
　　收拾个屋子能拖这么久，若是写告示什么的事情都交给他们，估计等自己没命的时候，自己还没能离开赣州。
　　想到上回系统提示的三年……周生生眼睑下垂，眼中晦暗不明，极深的瞳色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天刚蒙蒙亮，周生生便自觉起了一个大早，自己穿好了衣服，连发冠都自己带好了。头发稍微有点松散，发冠也微微有点歪，但还算可以，至少是不显凌乱。
　　周生生看着铜镜中倒映的微微有些变形的自己，突然就笑了一声。本来出门的时间就和上赶子一样，阿宝还特意叫来了翠柳，特意教自己束发，分明就是打算让翠柳在最快的时间里面教会自己束发这个技能。
　　关键是让翠柳教的是阿宝，在旁边眼神越来越冰冷的还是阿宝……
　　想到镜中翠柳为难得好像走在刀尖的表情，周生生不免发笑。
　　“驸马爷，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民生手上还端着一个铜盆，边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脸上挂着惊讶又疑惑的表情。
　　想着驸马爷昨日晚上吩咐的要去见府尹，民生已经特意早起了许多，还想着到时候估计要敲许久的门才可以将驸马叫醒，没想到驸马爷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院子里面，旁边还站着司剑大人。
　　民生暗叫不好，连忙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周生生接过毛巾，直接浸在水里面，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就直接将拧干的毛巾放回了原位。吩咐道：“你今日不必和我一块去见府尹了。”
　　听闻此言，民生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驸马爷这是嫌我不机灵了！
　　虽然说我确实是没有司剑起得早，还没司剑办事妥帖……
　　“你给我去刺史府，监工。”周生生笑了，紧接着又打趣道，“我总不能让你领着月钱，就在府里面偷懒吧。”
　　路上因为自己水土不服的缘故还耽误了几天，自己来赣州任职的消息再怎么样都比自己人到的要快吧，却没想到刺史的府邸还是完全没有收拾过的模样。估计要是没人看着，这主簿一天时间也收拾不出来什么。
　　尽管被打趣，驸马爷给自己吩咐了事情，有事干，民生心里面也高兴，一扫刚刚的阴霾，兴冲冲地应了一声诺。
　　周生生走过司剑身侧，沉声道：“走吧。”
　　***
　　府尹姓陶，祖上都是一些教书匠，也算是书香门第了，到他这辈突然就发了迹，看查到的资料上面写的，这发迹应该是因为家里面有个姐姐嫁给了韩启超，有了愿意砸钱的四大皇商之一韩家，官运自然亨通。
　　但即使关系近，韩启超也并不打算对这个没有多少才能的小舅子太好，故而只在赣州做了一个府尹。赣州油水大，便也就没有多吵吵，年年考评不算太好也绝不能算差，就一直连任下去了。能这么顺遂，想必做官也是有些门道的。
　　“周大人好啊，昨日有事，都不能相迎周大人，还望周大人海涵啊。”陶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周生生迎了进去。
　　周生生摆摆手，按照官位品级来算，自己还排在陶林的下面呢。现下对自己这么客气，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驸马身份。两人客套了一番，这才进去。
　　“听说刺史府还没有收拾干净，弄得周大人住到了自己的府上，实在是我的失责。”陶林不住地摇摇头，一脸笑意朝着周生生告罪，这笑容中却看不到什么真实的情感，全是虚设的客套。
　　“无事无事，不过是小事罢了。”周生生笑着回应，慢慢将话题引到这回前来的目的上。
　　“我这回来是奉陛下的旨意，要做的就是推行新的官员考评制度，到时候不免要陶大人带我熟悉一下赣州的下设官员，各个地方。具体推行的时候还是要陶大人的帮忙呢。”
　　周生生一脸笑意，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即使周生生态度好，但陶林听到这官员考评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假笑还是僵了僵，毕竟这可是切身影响自己利益的东西。尽管只有一瞬之间，周生生也直接捕捉到了。
　　“自然……自然……”陶林点头应下，心里面却是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
　　“那就多谢陶大人鼎力相助了。”周生生摸了摸手腕下面的手链，饮了一口茶水，旋即又说道：“宜早不宜迟，我昨晚就已经将这告示写出来了，还希望陶大人帮我以官府的名义散布下去呢……”
　　周生生挥了挥手，司剑就拿出了一早的时候周生生交给自己的文书。
　　看着上面苍劲的笔锋，陶林的笑容彻底僵了。说到这份上，就是张贴告示罢了，自己也没有理由阻止。
　　这驸马爷做大人，的确是不好摆平。
　　“那就麻烦陶大人了。”
　　“自然……自然……”
　　***
　　告示已经发下去三天了，想必城里面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了，如今就是要去看看乡下地方。
　　周生生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面，没有穿官服，只是穿了一件平常的常服。民见官总是会怕的，故而才穿了一身普通的。
　　还没等说两句，周生生只感觉脑子一蒙，身子瞬间晃了晃，额头上一阵湿湿的感觉。手慢慢往头上摸了摸，指尖一片红色。
　　“大人！”
　　司剑开口大声道。
　　司剑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宝剑出鞘，剑尖直逼这手上拿着扁担，殴打周生生的村夫咽喉。
　　长公主有吩咐，驸马不能有半点损伤。
　　如今……受伤了……


第65章 过分
　　晏霖眼中的怒火遏制不住，右手紧紧将茶杯捏在手中，骨节发白，面色铁青，像是生生要将这茶杯捏碎。
　　之前林柏川的说的事情自己尚可以不相信，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会传出这样的事情来，还被自己给查到了，不是空穴来风的消息。
　　一介皇子竟然是关起门来宠幸一个侍人，实在是分寸全无，没有半点皇家的体面！
　　“堂堂一个皇子之身，竟有断袖分桃之癖，过分至极！”晏霖怒斥。
　　林柏川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睫毛微颤。杀人官司放到端王的面前，没见这位有什么动容，反而是猜忌更甚。但现在……不过是一个玩弄侍从的过错，反而是觉得好像是天塌下来一样严重。重表不重里。
　　林柏川声音不见起伏，公事化地问道：“下官不日就会去抚州任职，王爷还有什么需要下官代劳的吗？”
　　晏霖抬眸，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情，自己也不太想要让林柏川去离京城太远的地方了，无法及时帮衬自己。
　　“当真决定要去？”晏霖问道。
　　“早就准备好的，朝廷也已经下了批文。”看晏霖好像是不大情愿的模样，林柏川冷着眸子，低着头，不让晏霖看见自己的神色表情，紧接着说道：“下官可以为端王爷试试招揽周秉芳。”
　　晏霖眉头一蹙，薄唇闭合。林柏川觉得周秉芳是个可以招揽的人才，但这身份摆在这里，周秉芳是驸马，与晏康那头的关系太过亲近，就算是招揽来了，也不好把控，是个风险。
　　“周秉芳不是那种不分是非黑白的人，若是他知道了晏康背地里面的这些下作手段，想必也是会帮王爷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即使周秉芳上回明确地在自己面前表示过，但冲着周秉芳那软绵绵中带着一点刚强的性子，若是真的见着了这些腌臜事情，怕是会比自己的反应还要大。
　　晏霖扯动了一下唇角，又问：“他是晏溪的夫婿，在晏溪的手里能讨到好？”
　　对这个妹妹，晏霖虽见得不多，但持保留意见，不是个吃素的人。就好像是一头蛰伏的狮子一样，一旦睁开了眼睛，一旦挥起了自己的利爪，不伤筋动骨不会松口。
　　周秉芳，若是真的成了自己的人，估计不出三天，就得被这妹妹发现，到时候自己还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平白暴露了自己的图谋。
　　“长公主若是一把锁，那便只有周秉芳这把锁才能打开。”林柏川做了一个开锁的动作。
　　晏霖不吭声，眼神中多了一丝林柏川看不透的深意。
　　“周家富可敌国，王爷应该知道，若是真的要做，周家有多重要。”林柏川异常平静地看向晏霖。
　　钱，是现在晏霖最缺的东西。
　　这东西恰好周家最多。
　　晏霖瞳孔骤然缩了一下，稳下自己言语之中的炙热，道：“去试试吧。”
　　林柏川耸了耸肩，由着下人的带领，从小门出了端王府，弯弯绕绕到了一条幽深不见人影的后巷之中。前后都无人，隔着一道墙却可以直接听见西街之上的叫卖声，林柏川倏地一拳打在了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若不是陛下子嗣单薄，小皇子尚不足五岁，朝堂之上唯有晏康与晏霖两派。晏康荒淫乖张，又何必要退而求次，选那刚愎自用的端王，又何至于如此……
　　发泄了半盏茶的时辰，林柏川抬起眼睫，望着这幽深不见底的巷子，迈步走了出去。
　　***
　　林柏川内心的挣扎，周生生不知道。此刻也只能看着面前这个老郎中摸着自己发白的山羊须，给自己嘱咐着一些要注意的点。
　　“忌酒，饮食也不要太过油腻了，吃得清淡一些……”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民生双手揪在一块，一脸焦急地问道。
　　驸马爷回来的时候，头发上面的血污都还没有处理干净，就连额头上面的伤口也只是草草用布包起来止血，这若是感染了可怎么好。
　　“多养养，吃点补气的……”这小子太烦，但毕竟看病的是当官的，老郎中也不能任着自己的性子来，只能又说了两句，打发打发人。
　　“行行行……”民生将这些话都记下。
　　正欲再开口多问两句，就被头疼的周生生打断。不过是被打破了头罢了，也没有流很多血，又不是瓷娃娃了，一碰就碎，一碎就好不了了。
　　“民生，送郎中下去，赏些银子。”周生生吩咐道，支走了多嘴的民生。
　　刚刚那混乱还真是吓到自己了，实在是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是会被人拿着扁担一下子照脑袋上面敲，更是没想到一向皮糙肉厚的自己，被敲了一下脑袋就破了，还流血了。上回头破还是新婚，直接让自己借着周生这个人的身子还魂了。
　　周生生轻轻隔着新换的纱布摸了摸自己的伤口，不疼，没什么感觉，比起上回手断的那回好多了。被打的那一下还是怪疼的，但阿宝不再身边，也没必要叫疼，平白让一群人在自己面前表现愧疚得不行的神色，周生生属实是觉得自己受不起。
　　民生还在送郎中出门，司剑就直接过来了，冰山脸有了一点动容，想必是因为自己在他眼底下受伤的缘故，让他有些不安忐忑。
　　“意外，没事的，是我没有及时躲开。”周生生先发制人。
　　司剑噎住了。
　　“那人关进牢里面去了？”周生生问。
　　“是。”
　　殴打朝廷命官，还是皇亲国戚，不进牢里面就奇怪了。
　　“陶林有没有对他做什么？”周生生又问。
　　“没。”准确来说，是还没有，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
　　“他为什么要打我，你去问过了吗？”周生生继续问。
　　“没有。”
　　司剑回答的简单明了，却没有什么实际的信息，周生生不免扶额为难。阿宝的近身，离开了一个时辰，怎么就什么东西都没有查到……
　　“那人叫姜大，家里面的老大，做的是泥瓦匠的活计。四个月前在陶大人府上面干活，但干完之后陶大人没有给钱，说是手艺不行，直接打发了他。那时候冬天还没过，屋里面没钱就没米吃饭，饿死了一个小儿子。非常讨厌做官的。去官府闹过很多回了，被打了很多回，就偃旗息鼓了，就是人变得偏激了一些……”司剑声音冰冷，将打听到的都说了出来。
　　一个时辰，查到不少。周生生在心中由衷赞叹，怪不得阿宝一直带在身边。
　　“可我那时候有没有穿官服……”周生生反问，不是不喜欢当官的，自己穿的一身常服啊。
　　“更讨厌当官的狗腿子。”
　　穿得锦衣华服，可不就看起来像狗腿子，周生生瘪嘴……
　　周生生瘪嘴，极度渴望在阿宝近卫的面前提升一下自己的威严，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把那个人从牢里面带出来，带到这。”
　　和陶林有仇，总不能一直放在陶林的眼皮子底下。
　　“诺。”司剑办事雷厉风行，得了命立马就出去了。
　　不多时，司剑就拽着姜大的衣领，将人给提溜了过来，毫不客气地直接扔在了地上。
　　周生生翘着腿坐在主座上，桌上摆着一杯参茶，面前跪在地上，身子抖来抖去的就是这回动手的姜大。
　　姜大自己也没有想到，一棍子竟然打到了一个有权有势的，还把自己一下子干到牢里面去了，现在又被提溜了过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姜大认怂。
　　民生此刻已经站在了周生生的身侧，脸上的气愤比起这满堂人加起来的都厉害，义愤填膺地说道：“这可是驸马爷，千金之躯。”
　　听闻此言，姜大的腿抖得更加厉害了，整个人面无血色。
　　周生生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看着姜大受尽了内心惶恐的折磨，也算了出了这一棍的气，出声道：“没事，你站起来回话吧。”
　　“……”姜大不敢，眼睛只敢看着地上，一个劲地叩头认错。
　　“起来！”周生生沉声，严肃了几分。
　　司剑提了一把，姜大这才站了起来，腿抖似筛糠，站也站不稳。
　　“你和陶林有什么过节吗？”周生生不愠不喜，淡淡地望着姜大。
　　“……没有。”姜大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又很快地被自己的懦弱掩盖了下去。
　　迟疑了……
　　“照实说，本官不怕陶大人。”周生生蹙眉。
　　周生生又重复说了两遍，姜大这才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起了自己的遭遇，说的时候还是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小心地观察着这位周大人的神色，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又把自己送进了虎口之中。
　　“你这么说，单凭你的一面之词，本官自然也不能全信。”
　　姜大的心沉了沉，心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果然，官官相护，被自己打了，难不成还能帮着自己斗别人。
　　呸……
　　“不信就不信，当官就是这样的。”姜大撇嘴，小声地嘟囔。
　　周生生没有听见，但是民生却听见了，重复了一遍出来。
　　姜大一下子就跪下了，但是却没有一开始那样怕得发抖，显然是周生生的态度又让他钻进了牛角尖之中。
　　“民生，你先下去。”周生生吩咐了一句。
　　民生实在是太护着自己了，动不动就比自己还生气，不适合留在这里。
　　民生一步三回头，还是走了，不敢顶嘴。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位子，走到姜大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居高临下地问道：“改日我带着你，让你和陶林大人当面对质，到时候要是你说的不假，本官给你做主，你敢不敢？”
　　姜大愣了，短时间内脸上变换了好几个颜色，先是没有想到周生生竟然是会这么说，但又想到后头若是出事，还不得要怪罪在在自己的身上。
　　“我会保住你！”周生生保证道。
　　自己的身份，将姜大留在自己的身边，保住他是没什么问题的。
　　姜大双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等了许久才蹦出来一句。
　　“我就是个平头小百姓，书都没有读过，斗不过你们这些当官的，尤其还是当大官的。”
　　当官的自己见得不多，那个没有给自己工钱的陶大人更是一眼都没有见到过，全程都是一些穿着上好衣服的人和自己周旋。与其说是周旋，更像是打发。
　　自己上告官府，见到了县令，将状告的人说出来之后。什么都没有得到，就得到了一顿板子。去了乡长那里，更是白得了批头盖脸的一顿数落，每一个人都没有真实解决自己的困境。如今这位新来的大人……
　　“刚刚你也听见了，我不单单是个官，还是三品驸马都督，是皇亲国戚，不至于出尔反尔。”周生生声音沉稳，再次保证道。
　　如果这姜大还是不相信自己，那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能罚上一通，让陶林不敢找他麻烦，放回去。
　　“真的能还我个公道？”
　　“你说的是真的，有证据，就能！”
　　“好，我姜大听大人的。”
　　在姜大的眸子里面周生生看到了坚定，微微颔首，随后慢慢说出自己的目的。
　　姜大是这里的本地人，姜家村里面土生土长的人，可以成为自己的人，对自己在乡镇之中实行投票考评制度有好处。姜家村是个试点，只要姜家村可以好，接下来便都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


第66章 猫腻
　　司剑每日书信不断，都是通过独有的一条暗线传递，即使是远在千里的赣州，七日之内也必能收到。
　　寝殿之中只点依稀点了两三盏灯，晏溪半边身子被光照着，半边身子整个隐在黑暗之中。白日里面的光芒散尽，洗尽铅华。如今整个人都被阴沉，黑暗包裹，就好像是一头猛兽正在暗自觉醒，散发着冰冷骇人的温度。
　　案首上面放着的就是七日前周秉芳被打破头的文书，还有九日前刺史府荒废，秉芳无处可去……
　　未免实在是欺人太甚……
　　晏溪轻轻叫了一声，翠柳立刻就进来了。
　　“……”
　　翠柳不复之前的那般玩闹性子，整个人安静了下来。驸马走了之后，尤其是最近两天，整个公主府上都好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渐渐地就变成了这幅拘谨冰冷的模样。
　　翠柳静静地站在一边等着公主吩咐，晏溪此刻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吩咐了。
　　一个眼神，翠柳会意，没有多问，直接退了下去。
　　晏溪唇角低垂，凤尾好像是结了一层冰霜一样。刚刚将翠柳叫进来的时候，其实是想吩咐她准备东西，启程前往赣州。但若是传出去，不免会有麻烦。
　　瞻前顾后，步履薄冰，好像是成了现在自己每走一步的写照。
　　晏溪秀眉下的眼平静，深沉，透着无尽的黑暗，这莹莹的一点光亮也丝毫不能照亮一点她的视线。
　　双手撑在案上，走到烛台前，晏溪俯身吹灭了两盏，留下了最后一盏，给这诺大的寝殿留下一点光亮。
　　早已经洗漱过，换上了寝衣。晏溪直接和衣躺到了床上。一闭上眼，那些不好的想象就如同洪水猛兽一样朝着自己汹涌而来。
　　晏溪猛然睁眼，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翻身起床走到桌边，从茶壶之中倒出温热的茶水，连饮了两杯，晏溪才觉得心中的不安缓和了一些。
　　才去了一个月，秉芳就算是动作再快，少说也要再来一个月才能触及到那些老狐狸的利益。就算是真有人看不过眼，动作也不会太大，司剑一个人足以应付……
　　晏溪不停地给着自己心理暗示，一点一点平息自己内心的不安。吹灭了寝殿之中最后的一盏烛火，最后一点的微光也在一瞬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整个寝殿被黑暗笼罩，晏溪摸黑重新躺到了床上。
　　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时辰，困意才慢慢袭来。晏溪秀眉微微蹙起，青葱一般的手指甲扣着锦被之上金线绣制的纹路。无不说明着，这一觉睡得甚是不安。
　　“过来……过来……”
　　周秉芳的手慢慢放在手链上，一个用力，手链应声而断，水蓝色的水晶散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散落声。
　　晏溪的神色僵住了，整个人瞬间从脚底凉到了四肢，血液也好像是不会流动了一般，血色一刹那之间全部散去。
　　“周秉芳……周秉芳……”晏溪一声一声地唤，一声比一声悲凉，却丝毫不能阻止面前人的离开。
　　奋力朝着周秉芳离去的方向追赶，晏溪奋力张开自己的手，只想触到前面人的衣角，却怎么也触及不到。不知道追赶了多久，一阵白光袭来，激得晏溪完全睁不开眼，但伸出的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的触感，抓到了……
　　晏溪一喜，白光散去，晏溪这才看见面前的周秉芳。脸上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冷漠，宛若冰霜一般冷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冷冽，晏溪呼吸一窒。
　　厌恶，欢喜，愉悦，忧愁……这些自己都见过，但从未见过她这般得冷漠，就好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晏溪双唇呢喃，没有问出口，只是呆呆地看着这样的周秉芳。倏地一阵血色袭来，晏溪的瞳孔瞬间放大，眼中被一片血色覆盖。
　　利箭穿心，穿的不是自己的心，而是周秉芳。
　　温热的血一下子溅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己的脸上。晏溪只能感觉到怀中沉沉的，是周秉芳一下子倒在了自己的怀中，血色浸染了她胸口的衣服，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血人。
　　血是热的，是热的，自己知道。但为什么怀中的人这么冷，这么冰……
　　“周秉芳！”晏溪凭空大叫了一声，一下子梦醒，坐了起来。
　　“公主……”翠柳听见声音，连忙冲了进来，就看见了坐在床上失神喘气的公主。
　　额头上面的汗水已经让发丝黏在脸上，翠柳哪有见过这样的长公主殿下，心下一惊，连忙倒上了一杯茶，递到了晏溪的手边。尽管是隔夜茶，晏溪还是直接双手接过，大口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凉茶入口，才觉得不停跳动的心有了一点缓解。
　　“公主，怎么了？”翠柳关切地问道。
　　晏溪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重新变得清明，抿了抿唇，将茶杯交给翠柳，“无事…”
　　翠柳将茶杯放回原位，又转身去外面招呼了几个丫鬟，接过了毛巾脸盆，“你们在外面候着吧。”
　　翠柳重新走回室内，将脸盆搭在了架子上，回身一看，晏溪已经起身。翠柳连忙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件水蓝色的薄衫，披在了晏溪的身上。
　　“深秋了，早晨露重，公主还是要多穿点衣衫才成，别回头生病了。”
　　就着温水净面后，晏溪慢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秋黄色的落叶飘飘然坠落在地上，眼中的忧愁不减，反而是有慢慢加深的迹象。
　　“多久了？”晏溪问了一声。
　　翠柳反应了一下，便脱口而出：“三十七天了。”
　　“一个多月了……”晏溪用着极低的音量，呢喃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清楚的话。
　　晏溪收回自己慢慢放远的视线，一点一点定格在窗前位置，正摆放着那日从周府带回来的老虎头。
　　“将戚霜，谢明两人全部抽调回来，让他们两个抓紧时间去赣州，护卫驸马。”晏溪低着头，薄唇微启，慢悠悠地吩咐道。
　　翠柳一惊，没有直接应声。戚霜管的是东南那块的暗哨，谢明则是掌管暗卫的副手，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现在长公主竟然是都要抽调去赣州，京城之中的人手减少，未免需要重新部署，都是一堆的麻烦事，还容易混出岔子。
　　“戚霜，谢明两位大人都调过去，未免是太过兴师动众了吧，尤其是戚霜大人，他的事情颇多，还无法及时找到人做，怕是有些不妥。”翠柳皱着眉头规劝道。
　　看晏溪还是不愿意改变主意，翠柳只能进一步劝道：“司剑已经跟在驸马身边了，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说的在理，但自己心头的绞绞感做不得假，总觉得会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梦中秉芳中箭，满身鲜血的样子还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那种触感，那种冰凉，真就好像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无力感席卷全身。
　　司剑若是真的一个人应付得过来，秉芳也不至于被人敲破脑袋。
　　晏溪沉默了半晌，退了一步，“抽调谢明过去。”
　　自己去不了，总是要派一个得力的人过去看着。
　　“诺！”
　　***
　　民生一下一下从桶中拿出票，卫蔺则是坐在一旁，手中拿着笔，民生唱一票，卫蔺就记一票。
　　听着这一票一票的赞成，周生生的面色逐渐低沉了起来，神色也不复先前的灵彩。
　　“最后一票，赞成……”民生唱出了最后一张票。
　　周生生沉着脸，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卫蔺。白纸上记录着的正是此次的唱票结果，一百九十二人都是赞同，只有一票是不赞成，按照先前定下的规矩，那考评成绩就是极好。但这陶林，光看他这行事做派，就不像是一个好人的模样！
　　“卫主簿，你先下去吧。”
　　卫蔺有些为难，看这刺史大人的面色不佳，看起来好像是对这结果不太高兴的样子。原先还打算留在这里听一听的，好回去报告给陶大人，没想到竟然是被下了逐客令。
　　“民生，你去帮我将姜大找过来。”
　　周生生将白纸移了过来，放在自己触手可及之处。视线时不时略过一百九十二和一这两个数字，眉头微乎其微地蹙起一道褶皱来。
　　这样的数字就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其中有猫腻，未銥譁免失真得太过严重了。
　　周生生将自己的双肘撑在扶手上，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一百九十二比一，司剑，你怎么看？”
　　没有等来司剑的回答，姜大便被民生带来了。
　　“见过周大人。”
　　周生生颔首。
　　“对了民生，你把那个不赞成的票找出来给我。”
　　赞成不赞成的票据，民生都已经直接分成了两堆，于是很快地将不赞成的票据找了出来，交给了周生生。
　　周生生接过，正面就是一个大大的叉叉表明不赞成，背面则是写上了大段的文字。快速扫过，有理有据地写着三点不赞同的理由，看这写字的笔锋和条理性，倒像是个读过书的。
　　“大人找小人来有什么事情吗？”姜大脸上大大的不解，搞不懂这位大人想干什么。
　　这位刺史大人看起来亲厚，还替自己还清了家里面小儿子救治不成欠下的债务，姜大是打心底里面的感激，现在巴不得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大人说什么，自己就能冲在最前面。
　　周生生一个眼神递给民生，民生立刻会意，将这不赞成的票给了姜大。
　　“你看看，你知道这个笔迹是谁的吗？”
　　唯一一张不赞成，周生生还是挺好奇这究竟是谁写的，可惜这票上面没有名字，走的就是匿名的路子。
　　姜大眉头一皱，局促地揉了揉手，“小人不识字……”
　　“这应该是个读书人写的，你们村子里面有读书人吗？”周生生换了一个说法问。
　　“有！”姜大连忙反应了过来。
　　“但那个读书人不姓姜，他娘是姜家村的人，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怀了孕，娘死了所以就留在了姜家村之中。未婚生的小子也不怎么光彩，所以平常的时候也不怎么和村子里面的人交际，我认识他还是因为有一回他帮了我挑柴说了两句。”
　　不与人交际，所以才没有同流合污，周生生低头沉思了一瞬，旋即又问道：“你一直住在村子里面，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风声。”
　　“关于陶林的，有没有对村子里面的人做什么，尤其是那种奇奇怪怪的善举。”周生生粗略地给姜大指了一个方向。
　　姜大皱紧眉头想了想最近怪异的事情，的确村里面的人是有些不同，不同就在于做事情一直避讳着自己，好像是唯恐自己发现一样。
　　“不要想陶林，就说每家每户有什么共同点。”周生生重新指了一条线。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姜大是自己的人，陶林在村里面人的身上下功夫自然是会避讳着姜大。
　　姜大沉思了半晌，一下子惊觉，说道：“村里面的人好像家家户户都有了存粮！”
　　“嗯？”
　　“我时常要进城找活干，大部分村里人就会托我给他们买米回来。往常村子里面的人都是米缸见底才会要买米，两三天一定有一两家托我，但现在都已经快半个月了，没有一户托我买米。”
　　原来如此……
　　“一张票权，一斗大米，百姓大多都是无知之辈，自然是选这一斗大米养活家里面的嘴。”司剑悠悠地说道。
　　周生生默然。确实如此。


第67章 书信
　　有民生监工，卫蔺也不敢做得太过敷衍，刺史府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全部收拾了出来，毕竟是官员任职，周生生也不好一直住在周宅当中，早早地就搬进了刺史府当中。
　　今日的周生生已经换上了一件水青色的常服，长发披散在肩背之上，发髻则是被收拢在了小小的玉冠里面。上回的那块玉佩横生了不少枝节，在那之后周生生便没有再买过玉佩，腰带上只带着一个普普通通的香包，再无其他任一装饰之物，颇有些大家公子的衿贵，低调在身。
　　“去韩家。”周生生对着院子里面早早就候着的三人温声说道。
　　陶林就算是再厉害又如何，做这种事情少不得钱。就算陶林任职这么多年贪了不少钱，但是也要疏通各层关系，剩给自己的不会太多。买通一个姜家村可以，难不成还可以买通整个赣州的百姓吗。陶林定是会转头找韩家帮忙，韩家可是陶林的钱袋子。饮水还需溯源，不让这个钱袋子合起来，陶林自己一定整治不了。
　　周生生带着的人不多，就一个司剑，一个民生，还有一个民生前几日买回来的护卫，说是叫谢明。
　　护卫自然是要武功高强，周生生也见识了一番，和司剑比起来不分伯仲，甚是司剑还是落于下风的模样。
　　赣州这样的地方能出一个谢明这样武功的人，正常。但拥有这样武功的人竟然能恰巧被民生找着，还谦卑恭敬地表示愿意留在自己的身边，未免太不正常了些。
　　但看司剑对这人没有敌意，甚至是还有两分敬意含在那眼神之中。周生生心中也了然，想必是阿宝背着自己准备的，又怕被外人看见会心生忌讳，所以就安排了这样的一场戏，顺道将自己也瞒住了。
　　“去韩家可要准备些什么？”民生落后半个身子，紧紧地跟在周生生的后面。
　　周生生停住脚步，民生这倒是给自己提了一个醒。又不是打算去剑拔弩张吵架的，还是准备一份见面的礼品好些，就以周家家主的身份和这韩家的家主谈谈赣州之事。略微沉思后，吩咐道：“待会顺路去周宅的时候，你从周宅库房里面选点符合身份的东西带着。”
　　“好嘞。”民生笑着应道。
　　***
　　周生生还没到韩家，韩启超就得了信，早早就坐在了主座上，等着这位未曾谋面的周家家主前来。
　　“周秉芳见过韩家主了。”周生生眼角夹着笑容，清秀的脸上虽是笑，眼底更深之处却是疏离，拱手朝着韩启超先行了一礼。
　　虽然周家与韩家都是皇商，算起来也是不相上下的地位，但毕竟韩启超是与自己母亲周蕙夫人一道的人物。周生生若是一定要论起来，还算晚辈，这行礼也算是应当的。
　　周生生挥了挥手，便从民生手中拿到了一个朱红色的锦盒。轻轻揭开就看见三颗白净的东珠放在里头，“这是晚辈特意找来的东珠，个头大小都还算适中，特意来送给世伯您。”
　　“多谢周大人了。”韩启超不接这世伯世侄的话头，直接尊称为大人。
　　周生生面容沉静，坐在了下座。低着头不去看这韩启超，修长白皙的手慢慢挑起腰间的香包，一边把玩一边悠悠地问道：“韩世伯和陶大人关系不错啊？”
　　韩启超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就连脸上的褶皱都透着一种生意人势利的眼光，生生的一只老狐狸。相比之下，周秉芳身上还夹带着些许年轻人的稚气，在韩启超的面前就像是一只小兔遇上了狡猾的猎手。
　　韩启超饮了手边的一口茶水，轻轻啧了一声，隐下心里面对陶林的不满意，慢条斯理地回道：“陶大人是我家内子的亲弟弟，与我的关系自然是好的。”
　　周生生放下手中的香包，眼睑微微提起，抬眸对上韩启超的眼睛。“前几日，本官在姜家村试行投票考评之事，结果挺好的，陶大人考评优秀。不是优秀，是分外优秀！”周生生咬音极重，顿了顿，唇角的笑容都开始慢慢下降，声音也冷了两分，“但偏偏陶大人是用手中的金钱，是用手中的权势而为！未免让考评有失公允了吧。”
　　“这钱从何来，韩家主知道吗？”周生生明知故问。
　　韩启超干笑两声，脸不红气不喘，好像是这件事情真的和自己无关一样，推却得干干净净，“陶大人是官，我只是一个生意做得比较大的商贾之家。陶大人做的事情，我就算是他的姐夫，也是管不了的。况且周大人这么说有证据吗？千万不要因为那些无知百姓的几句诋毁之词，就觉得陶大人不是个好官，这样未免更加有失公允。”
　　韩启超在这里和自己打着哈哈，周生生却也只能默默地上下牙磨了磨，发出细微的声响，散着自己内心的不满。
　　“韩家主一定要护着这位小舅子了吗？”周生生只觉得自己的笑容都要僵掉了，真不知道这韩启超继续这幅态度推脱下去，自己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韩启超笑着喝了一口茶水，态度不改，依旧是不咸不淡地回道：“周大人此话差矣，我没有护着，再说我哪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护着陶大人。我们这些商贾之家，一向是要倚靠您们这些大人，不敢得罪当官的，也左右不了您们的决定。”
　　周生生心中不免嗤笑，官商不离，相依相生。韩家这么大的商贾之家权势怕是能直逼二品大员，各地怕是也有不少培植上去的官员，都是为了做生意方便。
　　“既如此的话，韩家主就不要总是明里暗里地给陶大人那些金银补助了。韩家主总是这样以金银偏袒，本官不太好办……”周生生抿唇，已经是言尽于此。韩启超如果再明里暗里地给自己使绊子，那便一块严办。
　　韩启超装作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就像是对这些金银完全没有印象的模样，坦然说道：“陶林是我家夫人的亲弟弟，我家夫人疼弟弟。周大人不也送了很多金银宅邸给自己的妻弟，我自然是不能多加置喙的。”
　　周生生不语，只是唇角的笑容消失了，竟然是拿自己说事。正了正身子，不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冷声道：“周家没有赣州的生意，但不代表我不能将周家的生意引到赣州来。韩家主若是一定要与我对着干，那我周秉芳便宁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赣州此地，不能久留。韩启超不愿意，那便以周家的权势钱财砸出一条路来。生意人……周生生可不觉得韩启超会愿意浪费大把的金银去照顾这么一个妻弟。
　　周生生甩袖就要离开，故意放慢自己的动作，就等着韩启超按捺不住叫住自己。
　　果然，还没走出大堂，韩启超便开口半是提醒半是威胁一般地说道：“周家主，你可是家主，你这不是自损八百，是摆明要做赔本生意。您母亲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产业，您是要将它们都败光吗？”
　　周生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丝毫不在意韩启超的话语，强硬地说道：“我周家不是你韩家，我除我夫人以外就是孤家寡人，我周秉芳是周家唯一的掌权人，我的话在周家无人敢不从。我不需要顾及，但韩家主需要顾及，您需要顾及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顾及您尚不可担起韩家大任的儿子。我做的是赔本生意，但韩家主进的是死局。”
　　这样强硬，不可转圜的态度，破釜沉舟的气魄不止是韩启超为之吃惊，就连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谢明也不免觉得这驸马爷让自己眼前一亮，怪不得公主会如此看重。
　　周生生撂下话，就朝着外面走，步伐速度都加快了，并不打算再给韩启超更多的思考时间。没走两步，就被韩启超又一次叫住。
　　“我会好好同我家夫人说清楚道理，定不会让她偏帮家弟。”韩启超退了一步。
　　面前这个周秉芳敢不敢践行自己说的话，自己摸不准。但这人是周蕙的儿子，若真是承了她的脾气秉性，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一个陶林，还不足以让自己去赌这样的风险。
　　周生生转身，与进来时一样，只是脸上的笑容消失，整个人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眼底的疏离冰冷与晏溪往日对着外人的眼神一般无二，拱手冷声道：“多谢韩家主。”
　　***
　　韩启超那里软了下来，之后的事情便好做了。
　　渐入深秋，晚上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凉，民生已经体贴地将周生生常坐的宽椅上铺上了三四层薄垫子，坐上去松软舒适的很。周生生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整个人瘫在了宽椅上，放松着自己的身子。
　　“大人，我让小厨房做了参汤，提神的。”上回驸马爷就已经提点过了，民生也渐渐改了口，从唤驸马爷变成了唤大人。
　　周生生睁开眼，接过民生递上来参汤，试了一下温度。参汤味苦，周生生瘪瘪嘴，只喝了一口便直接摆在了一边。
　　“小人听说别人家公子若是出远门的话，一般都是会给家里面的夫人写家书的，大人要写一封给公主吗？”民生笑着提议道。
　　周生生眼睛一亮，怪不得总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原来是缺点家的味道。
　　“那你快去给我拿些信纸过来。”周生生不再窝在宽椅上，整个人精神了起来，直挺挺地坐在宽椅上，就等着写家书。
　　民生拿来了一大叠的信纸，周生生便连忙将他打发了出去。自己写家书自然是腻的发慌，民生识字，若是看见的话，少不了要揶揄打趣自己。不好不好……
　　外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烛火不停地跳动。周生生放下手中的笔，用湿毛巾擦了擦染上墨汁的左手，看着这洋洋洒洒写下的十几页纸，周生生不禁咋舌。是不是多少写的太多了，真会有空一页一页看完吗？这么多看起来也是蛮麻烦的吧……
　　这十几页纸当中，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还有就是最近大半个月自己在赣州的见闻，天南地北地说了一通，唯独没有说到赣州办事的阻力。
　　周生生抿了抿唇，还是觉得不妥。又取了一张白纸来，提笔慢慢悠悠地写下：一切平安，勿念……
　　将写着一切平安的信纸塞进了信封当中，周生生瞟了一眼之前写下的厚厚一叠，又瞟了一眼纸篓中堆成一座小山一样的废纸，神色暗了暗，半是无奈地抿了抿唇，将这一堆纸随意揉了揉，扔进了纸篓当中。
　　***
　　看着这大大的夫人亲启几字，人前一贯清冷的晏溪嘴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这么久，还以为是不会收到的呢……
　　取出信纸，晏溪一愣，怎么就这么六个字……
　　“公主，驸马写什么来了呀？”翠柳伸长着脖子，作势就要看。
　　晏溪连忙将信纸收了起来，没让翠柳瞅见一丝一毫。继续端着一张精致，却面无表情的脸，道：“何事？”
　　翠柳连忙收起自己揶揄的心思，将刚刚才收到的司剑送来的密信递给晏溪，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回的信送来的早些，好多张，也不知道司剑说了些什么……”
　　晏溪连忙打开，生怕是出了什么大事，确实是比之前的厚了不少。司剑从来不说废话，现在却写了这么多，晏溪心下微动，手指快速翻开了信件。
　　第一页平平无奇，说得都是普通的事情。姜家村试点失败，另觅良策当中。
　　当翻到第二页起，晏溪白皙的耳朵便慢慢染上了淡粉色，淡粉色慢慢加深变成深粉色，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去吧……”晏溪声音有些不自然。
　　一甩袖将文书收起来，刻意忽视自己耳朵的泛红，先将翠柳打发下去再看。
　　翠柳到底也跟在晏溪身边许久，观察到了晏溪微红的耳廓，也不知道司剑写了什么东西竟然能让长公主这样，估计是驸马爷的趣事。翠柳心中憋笑，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就退了出去。
　　晏溪这才端坐在位置上，将收起来的文书拿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往常求快一目十行，现在却是逐字逐句地在看，生怕错漏了一些什么。
　　褶皱颇多，想必这些东西都是秉芳之前写废的。也难为司剑终于有了一颗玲珑心，竟然是会将秉芳不愿意送来的书信找出来。
　　晏溪含笑，将第一张司剑所写的放在了一边，随后郑重地将那一叠书信慢慢用镇纸抚平其上的褶皱，转身放到了身后的密格当中。


第68章 相助
　　走在赣州城最热闹的大街上，街上的小玩意摊贩，古玩店铺一点都不逊于京城之中。但对这里，周生生却是没有什么心思要去看，一心只在办事上。
　　“谢明，你家乡是在哪里的？”周生生随口一问。
　　“不知道，没有家。”谢明如实回答。
　　长公主设立的长风营是专门用来培训暗卫，暗卫通常皆是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来处，去处只有死一条。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执行主子的命令，为主子尽忠而死。
　　周生生不语，直接结束了这个进行不下去的话题。
　　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闯入周生生的视线当中。
　　“林柏川！”周生生大声叫道。
　　人群之中林柏川循着背后的叫声，回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周生生。林柏川大力挥了挥手中的扇子，招呼着周生生。
　　本来是要去周宅找姜大说姜家村的后续事宜，没有想到就正好遇见了林柏川。姜大的事情暂不着急，林柏川是为何前来赣州倒是更让周生生好奇，果断推迟了处理姜家村的事情。
　　周生生穿过人流，上前走在了林柏川的身侧，这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赣州？”
　　“我不能来吗？”林柏川一脸笑意地反问。将扇子收了回去，这种天气扇扇子走在街上简直就像是个怪人一样吸引别人的目光。
　　周生生斜睨了一眼林柏川的脸，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好好回答，为什么就来赣州了？”
　　“周兄当官了，我自然是不能被你落下太多，所以我自然是为了来任职的。”林柏川悠悠地说道，话中半真半假还夹带着玩笑的味道。
　　“任职？在赣州？”周生生疑惑了。怎么就好巧不巧和自己安排在了一个地方，说不是故意的自己都不相信。
　　“不是，在吉安。”
　　“那来赣州做什么？”周生生又问。
　　林柏川将双手背在身后，“回去说吧……”抿了抿唇，刚想将胳膊放在周生生的身上，就被周生生不留痕迹地躲开。林柏川撇嘴，拖长音调哀怨地道：“哎呀呀……周大老爷为夫人守身如玉，连兄弟都不能碰啊！哎呀呀……”
　　“对对对！不能……不能……”周生生含笑回应。默默拉开自己与林柏川的距离，保持着一个不亲不近的朋友距离。
　　林柏川也不气恼，跟着周生生一块慢悠悠地溜达就去了周宅。
　　林柏川自顾自地扫视着这个书房，顺手从架子上面取下了一个青花瓷瓶，斜斜地坐在位子上摸着这瓷瓶的纹路，不禁感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周兄从前一直在我的面前哭穷，还问我要钱。你再看看你这书房之中的花瓶摆件，就连这普普通通的桌子都是红木的，你这可真是暴发户的作风啊。”
　　“据我所知，赣州是韩家的祖业之地，周家一向不在赣州发展，想来这宅子是在周兄来了赣州之后才置办上的。周兄大方啊！”林柏川耸耸肩，夸人的话一套接着一套蹦出来。
　　“第一次知道你林家大公子这么会夸人，跟练过的一样。”周生生打趣，“放回去……”周生生指了指花瓶原来所在的地方。
　　一切都是阿宝找人置办的，周生生也不太清楚具体的价格几何，只觉得在周宅之中住得舒服，吃喝都习惯顺手。现如今听林柏川这么说，才觉得自己应该是住的应该是一个隐藏金屋，心中不免有些欢喜。
　　周生生双肘撑在桌上，挑眉望着面前的林柏川问道：“你既然是要去吉安任职，怎么来赣州了？”
　　林柏川撇嘴，依依不舍地将手中的花瓶放回原位。翘着二郎腿像是主人家一样背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地回道：“还有十天，留在赣州看看你是不是需要我帮忙。”林柏川顿了顿，食指指向自己，又指向周生生，“毕竟我比你聪明狡猾，对陶林那种人，手到擒来。”
　　“好啊。”周生生欣然应允。
　　林柏川的身份摆在这里，林家错综复杂的官场关系足以震慑陶林，比起驸马的身份有用多了，想必也能让这件事情快点揭过去。
　　***
　　顺着姜大打听到的线索，周生生没有带人，只与林柏川一人来了姜家村找邹启明。
　　“邹启明！”姜大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远处穿着麻布长衫，艰难地提着一桶井水的邹启明。连忙叫住他，不让他走远。
　　“邹启明，停一停！”姜大扯开了嗓子，又朝着邹启明的方向叫了一声，生怕邹启明听不见。
　　第一声邹启明没听见，第二声传来，邹启明放下手中的水桶，回头就看见跑向自己的姜大，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的不错的人。眉头微微皱起，也不知道叫住自己是所为何事。
　　邹启明保持着冷漠，停在原地，看着姜大迎面冲上来，首先反映便是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本着读书人的迂腐，尽管都已经自己动手挑水了，还是不忘行礼作揖，道：“姜大兄。”
　　邹启明疏离，姜大一个粗人，可是看不出来。右手直接上手拽住邹启明的小臂，拉住就是不让邹启明离开。左手撑在自己的腰上，嘴里面因为刚刚的疾跑不停喘着粗气，“邹小子，你别走，周大人要见你。”
　　读书人怎么能比得过干活人的力气，邹启明奋力挣脱了一番，还是没有挣开姜大的手，只能任由他抓着了。邹启明唇角下垂，眉头紧皱，双手握成了拳头的模样，视线透过姜大，定格在姜大身后快步上前的两人。
　　林柏川回头看着这扇有些漏风的木头门，院子里面连柴火稻草这样的抗寒取暖东西都没有。心中无声地嗤笑了两声。
　　不过是一个穷书生，空有一点点小小的才华，不屑于做这种茶米油盐的小事。说了两句正义的话罢了，骨子里面那是迂腐自傲的很。周秉芳在这人的面前是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进了堂屋，邹启明防备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姜大的热络丝毫都不能消减邹启明内心对周生生与林柏川这两个外来客的抵触，本能地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格式化地问道：“请问两位大人来找邹某做什么？”
　　周生生将那一张不赞成的票拿了出来，展现在邹启明的面前。温声问道：“这个是你写的吗？”
　　邹启明看了一眼，是自己的笔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找错人，周生生先松了一口气，又问：“陶大人给的好处应该挺多的，一个姜家村一共一百九十四口，姜大没有投票，除了你，所有人都是赞同。你是怎么想的？”
　　邹启明冷哼了一声，早就听说这位新任刺史大人是个靠驸马身份上位的人，背靠的是周家这样的商贾之家，满身都是铜臭之气，现在一看，果然如此。认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可以收买众人，心思狭隘。
　　邹启明态度不善，冷冷地道：“我邹某人读的是圣贤书，只会仗义执言，那些小恩小惠不足以让我改口。”
　　“周大人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吗？”邹启明话语之中的不耐烦尤甚，摆明是要周生生快些说完，快点将人都带走，不要耽误自己时间了。
　　姜大这个老实人都看出来了，上手就想要抓住邹启明，劝劝他。这位可是大人，还是难得的一位好官。这邹小子说话怎么能这么不客气。没成想，邹启明有了防备，一下子就躲开了，姜大只碰到了一下衣角，顿时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讪讪的了。
　　礼贤下士，我不恼，周生生默默在心中平复情绪。
　　读书人总是会这样的，有些傲气在身，周生生还是保持着微笑的状态，“你愿意跟着我一块住到刺史府里面去吗。本官过几日要与陶大人对质……”想要邹先生帮帮忙……
　　“不必了！”邹启明直接拒绝，连给周生生说完话的机会都没有。
　　“邹先生不如再好好想想，如果有什么顾虑的话，那就直接说出来，本官会尽量想法子给你解决。”周生生温声道，话语之间都是在为这邹启明考虑。
　　“多谢周大人的好意了，但是邹某还要准备科考，只能拒绝周大人的美意了。”邹启明说拒绝的话婉转了些，但冷脸上仍没有半分歉意。
　　周生生笑容僵住了，唇角瞬间弯了下来了，整个人尴尬在了原地，直到林柏川的一声冷哼才打破了僵局。
　　林柏川半个身子靠在窗边，双手环抱在胸，脸上满是不屑的神色。冷声讽刺道：“也不知道邹先生是有多大的功名在身了，见着朝廷命官不需要行礼，周大人话都还没有说完，邹先生接话却是快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周先生对上邹大人……”
　　林柏川冰冷的眼神将邹启明上下打量一番。凡夫俗子，自以为是。直接上前拉过周生生，“走！”
　　“周秉芳大人是恩科一甲榜眼，也不知道邹先生如此努力，到时候能不能高中状元。若是一朝蟾宫折桂，我林柏川定奉上厚礼，贺你！”林柏川唇角的笑容弯得极大，眼底之下却是一片凉薄之色，话语之中夹枪带棒，全是讽刺之意。
　　***
　　书房内，周生生刻意将所有人屏退了下去，尤其是谢明和司剑，都被周生生安排去做其他的事情，暂时回不了府，不用担心和林柏川说的话会被听见。
　　周生生长叹了一口气，也知道林柏川刚刚是为了自己仗义执言，实在是那个邹启明太过分，太自傲。周生生也不好指责，软软地说了一句，“林柏川，我需要他这个证人。”
　　“陶林当官这么久，犯下的过错不会少的。”林柏川不觉得自己刚刚做的有什么不对，但看着周秉芳好像的确是很着急的模样，瘪了瘪嘴，出言宽慰道：“你给我点时间，我给你去查他的罪证，比找邹启明容易方便多了。”
　　周生生摇了摇头，泄了一口气。“林柏川，我不需要你这么帮我。”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情，我要帮你是我的事情。”林柏川举着手，拇指指向自己，袖子顺着动作滑下来一小截。丝毫不允许周生生拒绝自己的好意。
　　周生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感觉到放松，心情反而是更加沉重。从腰间香包之中取出了林柏川先前送给自己的戒指，走到他的身侧，放在了近手边的桌子上，发出了轻轻的一声脆响。“林柏川，就算是你对我再好，我只会感激你，但绝不可能去帮晏霖。”
　　因着这句话，林柏川面色一下子板了起来，薄唇紧紧闭合起来。
　　你竟然还是将我当做是那种功利的小人，而不是朋友……
　　“我的良心在，我不会帮康儿，也不想他坐上那个位子，但我会护着他接下来的富贵荣华。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周生生猛咽口水，算是承诺，也仅仅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林柏川耸了耸肩，从位子上站起身来，正色道：“我没有这么想，我帮你这件事情中只有你和我，没有那些皇权利益牵扯。”
　　林柏川强硬地将桌上的戒指又塞到了周生生的手中，“我不强求你，我只是想要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让你走得方便顺遂一些罢了。”
　　“在京城，我事事靠阿宝，到了赣州，我难道还要事事靠你。”
　　周生生眼神闪烁，舔了舔干涩的下唇。
　　“我不介意你们帮我，但我介意你们将我当做是扶不起的阿斗一样，每件事情都要为我周全明白，丝毫不让我插手。我周秉芳要靠我自己，走最快的路，获得最好的成效。”周生生发泄着自己挤压已久的情绪。
　　三年……三年，从前没有感觉，只觉得过了就过了。但现在这些时间就好像是一团毛线一样，有迹可循地在自己的面前消失。明明是有迹可循，但自己抓不住分毫。
　　林柏川愣神。
　　“周秉芳，是不是出事了？”林柏川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眸子深邃看着面前的周生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嗯？”周生生发泄了出去，便没有太多的郁气积压。面对林柏川这样的关心，只能本能躲闪。
　　在晏溪的面前自己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话，但在林柏川的面前却总好像是完全曝露在他的面前，没有半点秘密可言，就连说瞎话底气也不足。
　　林柏川直接掰过周生生的肩膀，强硬地让周生生对上自己的眼睛，厉声道：“别躲！”。
　　“是不是……出事了。”这回不是问题，已经是陈述。
　　周生生的躲闪已经让林柏川看出了不妥，笃定了有事。
　　“我没事！”周生生凝眉，又将自己肩上的林柏川的手打落。这种身体接触，让自己说谎都说不出口。
　　“不想说？”林柏川又问，明显是不相信周生生的推脱之言。
　　周生生一下子站了起来，就好像是一只被触及私隐，一下子毛躁的猫儿一样，竖起了全身的毛，防备着面前的人。
　　“我没事！”
　　“好，你没事。”林柏川妥协。周秉芳现在的情绪，不适合说正经的话。“我先走，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处，林柏川扭过头，余光扫在周生生的身上，停住脚步，声音中带着一点无奈怜惜。慢悠悠地说道：“我觉得你现在特别着急，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
　　林柏川拉开门，落霞的金光一下子好像是洒金一样洒进了书房之中。
　　“有事便说出来……”


第69章 航运
　　吕清平和周云一早就被晏溪找了过来，两人相对而立，明明是一起共事许久的人，倒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说话。
　　吕清平一身天蓝色格子纱裙，眉眼清秀，淡淡地看着墙角处的一朵小花，手中还抱着三本账本，里面记录的周云不得而知。
　　在院中沉闷地等了等，吕清平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周云倒显得有些局促了起来，眼神飘忽，心神涣散，但视线总是会时不时地落在身边人的身上。
　　周云抿了抿唇，双手相交揉搓了一下掌心，慢慢在这院子里面踱步。看似是全无章法，却离吕清平的位置却越来越近。
　　一鼓作气，周云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话题，问道：“吕掌柜手上拿着的账簿是什么？”
　　吕清平狐疑地看了一眼离自己近了几步的周云，尽管感觉有些不适应，但还是没有刻意地拉开距离。神色冰冷却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说了一句废话，“账簿。”
　　额…我自是知道这是账簿。
　　从账簿开始话题，失败……
　　周云尴尬地点了点头，原地踱步以此来化解自己内心的尴尬。
　　“你很冷吗？”吕清平眼中满是不解。
　　穿得也不少，怎么就一直在这院子里面动来动去，莫不是肾虚体寒？
　　周云没反应过来，迟愣了一下。还没等周云回答，吕清平就直接忘记了自己所说的这句话。
　　知他肾虚体寒，看起来周云也怪脸皮薄的，吕清平自觉不应该多说，心里面默默下了决定。毕竟也是与自己共事许久的人，他讳疾忌医，自己不能，得多提醒提醒他，体寒要去看郎中，别回头愈演愈烈了。
　　周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就迟愣了这么一下，吕清平脑子里面就给自己想了这么多不靠谱的事情。若是时间能倒流，自己一定要拽住吕清平，好好和她说说自己是有多内热的人。
　　晏溪施施然地走了过来，身后没有跟着大批的侍人，只跟了翠柳一个。
　　“见过公主。”周云与吕清平异口同声地喊道。
　　晏溪微微颔首，随后便从吕清平的手中接过了账簿。这三本账簿之中记录的正是周家去年在航运之上花的银钱和所赚的利润。
　　晏溪坐在位子上翻看起来，刚看了草草的几页便被这些银钱数量震惊到了。
　　周家光一月在航运上所花的修缮之费就是一县三五年的税收，但是利润却单薄的可怜，甚至是还比不上一家京城酒楼一年挣的。简直就是一个看不到回头钱的无底洞，这样的一场生意，偏偏二十年来没有一个人叫停。
　　晏溪皱着眉头，问：“驸马出去之前有何你们交代什么吗？”
　　“听公主吩咐。”周云答道。
　　“航运之事，驸马有同你们说什么吗？”晏溪抬眸看着吕清平。
　　这种航运花钱的事情，秉芳只要有这个想法，就一定会和吕清平说差遣银两。
　　“家主说，航运之事的预算提高到原先的五倍，在年关之前，要将从齐国通往南疆的水路上面每百里修建税局，值百抽五。”吕清平抬眸，不见深浅的深色瞳孔看向晏溪，接着说道：“周家抽一，其四送交朝廷，充盈国库。”
　　周云立刻扭头看向吕清平，家主怎么会下这种没有任何盈利可能性的命令，这分明是明面上给朝廷贴补。
　　晏溪怔住了，思绪一紧，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日自己与秉芳说了陛下的打算，原来这航运是因此而开的。
　　晏溪：“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吕清平悠悠说道：“除了南疆，家主还要开辟多条齐国境内的航线，图已经画好，为南海航线。”
　　晏溪秀眉凝起：“图呢？”
　　“原稿还在西暖阁的书房之中，小人已经着人重新重点规划，相信不出本月，长公主便可以得到具体的计划图稿。”吕清平审视了一眼晏溪的神色，看起来好像是全不知情的模样，便提议道：“不如小人去书房之中将原稿取出来，公主可以一观。”
　　晏溪微微颔首，也没有什么可以问的了。没有想到秉芳那日才将要开辟新航线的事情与自己说，但背地里面却已经默默筹备起来。
　　这吕清平都比自己知道的要多，还知道书房之中的原稿摆放在哪里，自己都不知道，晏溪不免有些吃味，面上却也不能显露出来，只能闷在心中。
　　很快，吕清平就将书房内夹在地志游中的原稿拿了出来，交到了晏溪的手中。
　　这简直是能叫做是涂鸦之作，只能依稀看清楚这是齐国境内的地图，上面还用黑点重点点了几个地方，这些地方则是用削瘦的字体写明了名字。字迹凌厉与这涂鸦之作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晏溪坐在中间，周云站在晏溪左侧的位置，自觉与晏溪拉开了一点距离，但能够清晰地看清楚原稿上面的每一个细节点。吕清平本就是女子，倒也不必像周云那般顾忌，站在晏溪的右侧近旁，就开始悠悠地将周生生与自己所说的设想一一复述出来。
　　“家主的意思是以京城作为一个媒介点，首先就是要打通泉州与京城之间的水路，其次就是广州。广州与泉州都是沿海的城市，那边最适合以海运的形式进行交易。只要这初始航线做好，便不用再借助京城。脱离京城，以泉州，广州两地为起点，联结众多沿海州县，譬如苏州等。”
　　吕清平食指从原稿之上离开，开始慢慢讲述周生生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设想。“京城之中大户人家之中的官奶奶和那些大一些的商铺一般都是走陆路将所需要的东西运来京城，但家主已经考察过，但就说苏州的锦缎，若是走陆路运往京城需要最少一个月，但如果这条航线建立出来了，走水路，只要无风无浪，只要半个月。”
　　晏溪沉思，这说的固然对。朝廷自然也是知道的，航运之事若是建成，那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就是耗资实在太大，对于齐国现在的国库冗余来看，大大地不够。加上这海上之事全部有赖于天气之说，波谲云诡，说不清楚。
　　这每一条航线都需要让熟悉海上航运的人一次一次地去试验，才能确保不会偏离，但在大齐的境内，渔民不少，但是去过这么远的海上见识的人却是找不出来几个。
　　“五倍的预算银钱大抵是不够的吧……”晏溪定定神看着吕清平，果然在吕清平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想必秉芳还对她下了其他的命令。只不过涉及周家太多，故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究竟给多少？”晏溪加重了语气。
　　周云神色不变，航运之事自己不知道，但家主到底花出去多少钱，自己这个管家却是一定会知道的。
　　吕清平看了一眼周云，沉了下心思，坦白道：“若是不够，不可动用周家生意，其他的除了京城周家祖宅，皆可变卖。”
　　晏溪秀眉慢慢拧了起来，这深深的一道沟壑定格在晏溪的眉头。有些看不懂猜不透了，怎么就一定要办成这航运之事。
　　“就算是全部变卖，能撑多久？”
　　吕清平垂眸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较好的结果：“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堪堪能将齐国境内的航线建设完毕，但是第二年…便出不起了。”
　　“做吧……”晏溪沉闷地吩咐道。“先从长公主府挪钱，总之变卖之事，暂且搁置。”
　　若她真想做，那我自当帮她。
　　航运之事由周生生开头，晏溪筹谋督办，吕清平也算是定了心，可以放心地安排手下人开工起来了。
　　刚出了西暖阁的院子，吕清平就感觉自己的肩膀上覆上了个东西，扭头狐疑地看了一眼，便对上周云无辜的眼睛，而刚刚的感觉正是现在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衫。
　　“深秋了，要多穿点。”周云故意移开视线，不对上吕清平，才能让自己说话多少带点理智，不至于磕磕绊绊没有整话。
　　周云不禁懊恼，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个笨嘴拙舌的人了，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了。
　　吕清平看向周云的眼中多了一分深意。
　　这人…不是怕冷吗……
　　***
　　“周秉芳，找到了！”
　　这一声，直接惊得周生生将手中的两根筷子都掉了一根在地上。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自从那天林柏川和自己小吵了一架，这人甩手出去就消失了三天，没成想一来就是这么大的架势。
　　“怎…怎么了？”周生生不看林柏川，转而俯身到桌子底下去将那根掉了的筷子捡了起来。
　　林柏川快步上前，大手一拍，就直接将一叠文书“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生生让周生生有种，看，我为你打下的江山的感觉。
　　周生生挑眉，睨了一眼林柏川，随后笑着将林柏川手掌下压着的文书抽了出来。早就猜到了，这个人会和自己置气，但若是跑出去一定是有事要办，他在赣州的事情，不过就是帮自己探查陶林做下来的腌臢事。
　　“不错啊……”还没看出个名堂，周生生就唇角带笑，眼角上挑，斜斜地看着林柏川。夸奖的话听起来奇奇怪怪，阴阳怪气，怎么听都不中听的模样。
　　林柏川微眯眼睛，眼中哀怨地看着周生生，“我觉得你就没仔细看就夸我，夸我之中还夹杂着三分调笑，两分假意……可惜我没有证据……”
　　周生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文书交到了身后司剑的手中。随后对这民生吩咐道：“去拿一双筷子过来，让林大人吃上一口。”
　　“是。”民生应声。
　　“不对，拿两双。”林柏川坐下，比了一个二的手势。一边抖着肩一边对着周生生说道：“你和我一块再吃点。”
　　民生极快地从厨房拿来了两双洗净的筷子，分别递给了周生生与林柏川。
　　林柏川夹了一口黄花菜，嘴巴吧唧一声瘪了瘪，晃着手里面的筷子，斜着身子翘着二郎腿，一副懒散地说道：“你想你是个驸马都尉，你还是富可敌国的周家家主，就吃三菜一汤也就算了，怎么厨子的手艺还不怎么样？”
　　周生生不语，却是用唇形，将“爱吃吃，不爱吃滚。”这一句说了两遍，确保林柏川能够看清楚。
　　“过河拆桥啊，你周秉芳过河拆桥啊！”林柏川可以装成一脸受伤的模样，“我这厢为了你用尽了多少力气，你竟然过河拆桥啊……”
　　周生生挑眉，用轻飘飘，不显见外的语气说道：“河已经过了，还不拆桥，等着过年吗？”


第70章 问责
　　【东西我都已经给你找好了，我这座桥不需要你这个过路人来亲自动手拆了，我拆完自己跑了，再会。】
　　周生生手中拿着信纸，将这草草的几句话看了两遍，这才确定了林柏川真的已经走了。
　　也是，难不成还能一直留在赣州这里。在赣州耽误了五六天，再花两三天赶路，才堪堪能在那个时间到吉安任职。
　　“大人，林公子走了，那便去用早膳吧。”民生适时出声提醒。今日要办的事情还挺多的呢，再有半个时辰就一定要出门了，赶一赶还能吃口再出去。
　　周生生点了点头，将信纸折了折，压在了最近的花瓶底下。
　　周生生放下手中的玉箸问道：“司剑，我昨天让你去找的州县的大人都带过来了吗？”
　　司剑点头。
　　周生生问：“都安排在了刺史府？”
　　司剑又是一个点头，只不过难得开口说话了，“已经保护起来，陶林不知道这个消息。”
　　周生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陶林这人必得在今天解决，一击即中才可。
　　周生生将双手背在身后，冷声道：“谢明，直接将陶林抓过来，直接会审。若是反抗，不必客气。”
　　***
　　陶林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在府里面和一大堆小妾，儿女用膳，官服都还没有穿上，就有一个黑着脸，手上拿着砍刀的人冲了进来。看见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将自己带走去受审。
　　谢明初时还是比较礼貌的，但陶林话不好听，关键是吵吵嚷嚷地叫，让谢明听着心烦。最后便变成了谢明拎着一个两百多斤，肚满肠肥的陶林来了公堂。
　　陶林整个人都蒙住了，一抬头就看见了“海水朝日”图，从前自己可是坐在那明镜高悬牌匾下的，现在竟然变成了跪在堂下的犯人。
　　陶林有些慌乱，莫不是自己暗地里面偷偷做的贪污事情被查出来了。但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陶林便自己安慰起自己，周秉芳这个乳臭未干的，早早就已经被自己监视起来了，若是他真的有什么举动，自己一定是会知道的，绝不可能被他查到。
　　“你是周秉芳身边的人，本官认识你，你凭什么将本官带到这里来？”陶林指着谢明的鼻子就开始叫嚷。
　　看谢明不说话，陶林叫嚷了许久了也停了。这阴森森，没有人气的公堂无形之中给了陶林莫大的压力，只想快点逃离这里。想到这里，陶林作势就要往外面跑。
　　谢明不语，只是手握砍刀，霸道地挡住了陶林想要出公堂的意图。
　　陶林环顾四周，便发现了与之前摆设的不同。上面一个位子，底下一个师爷的位置，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两张太师椅，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模样。
　　陶林顿感不安，更加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冲着谢明更加大声地叫嚷道：“本官可是官，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一个护卫，是一个家仆罢了，本官现在要出去，本官要离开！”
　　周生生缓步走了进来，与此同时大批衙役，州县之中与陶林同等官位的两位大人鱼贯而入。
　　周生生双袖重重地甩开，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冰凉的位子上。一脸正色地拿起桌边的惊堂木，重重地朝桌上一拍。“他没有资格，但是本官有这个资格。”
　　陶林心惊，却很快稳了下来，怒道：“周秉芳，难不成你以为你是个皇亲，到了赣州府的地界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喻明朗帮着周生生喝道：“现在是三堂会审，周大人有的是资格。”
　　陶林这才慌乱地望着这下座的两位大人，喻明朗和柏章怎么会来，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自己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怎么会这样……
　　这两位大人来了，那按照律法，周秉芳就有资格三堂会审，审自己……
　　陶林原本梗着的脖子变软了，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只能乖乖地站在公堂内，心有不甘地望着这周秉芳。这拿着水火棍的两派衙役原先可全是自己的人啊，没成想现在全听了这周秉芳的话。
　　周生生喝道：“陶林，你可知道今日本官要审理你的……是何罪过？”
　　“不知！”陶林还是硬着头皮对上周生生。
　　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丢官，掉脑袋的大事。但自己做的干干净净，应该是没有留下痕迹。陶林现在只能赌，赌这周秉芳还没有查到自己确实的罪证，抵死不承认。
　　周生生指向离陶林最近的两个衙役，厉声吩咐道：“来人，按着陶林跪下，莫要让他藐视公堂！”
　　公堂，岂有你不跪之理。
　　陶林嗤笑了一声：“周大人，我好歹也是一个四品府尹，我是有官职在身的。我大齐有明文规定，有功名在身的士人皆可以见官不跪，我！有什么理由跪你！”
　　柏章皱了皱眉头，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周秉芳说道：“确实是如此……”
　　周生生仍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堂下之人，直把陶林看得心里面毛毛的。柏章的话轻飘飘的一句似乎并没有给周秉芳带来丝毫的影响。周秉芳依旧坚定着自己刚刚说的话，继续道：“将陶林压着跪下来。大齐律令应该是无罪的士人才可以免跪，但是你陶林却是罪无可赦的罪人！”
　　陶林昂着头，冷笑一声：“你尚未审案，你凭什么说我有罪！”
　　看衙役都不知所措的样子，谢明直接用自己的剑鞘打在了陶林的腿弯处。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陶林惨叫一声，膝盖“砰”的一声与冰凉坚硬的地面接触，硬生生地跪了下来。
　　陶林咬牙切齿地扭头盯着谢明：“嘶……你！”
　　柏章也对此有些看不过眼，用着重音对周生生说道：“周大人是想要屈打成招吗，你的护卫……未免是太过分了吧！”
　　喻明朗还是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面无表情，视线在陶林、柏章与周秉芳的身上不断流转，就是不开口掺和。
　　周生生扫了一眼柏章，冷冷地道：“且看着吧。”
　　周生生又是一拍惊堂木，声音冷静自持：“本官就先行开审陶林赈灾贪污案。”
　　赈灾！这两个字嗡嗡的回荡在陶林的脑中，吓得陶林刚刚叫嚷的势头一扫而空，只低垂着脑袋想着应对之策。
　　怎么会这么厉害，明明一直待在刺史府，要不就是周宅当中，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自己可是连姐夫都没有告诉，都是背地里面做的……
　　下一刻陶林就看见了一个穿着布衣，看起来瘦得皮包骨头的人，待看清楚这人的样子，陶林一下子就吓得瘫软在了地上，周秉芳说了什么陶林都无法顾及。
　　周秉芳声音愈渐严肃，唤回了陶林飘忽的思绪：“陶林，你可认识他是谁！”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帮自己一直做事，帮着自己做假账的主簿怕是化成灰，陶林也不会不认识。
　　陶林破罐子破摔，死不承认：“不认识。”
　　这主簿可是按捺不住了，自己东躲西藏了两年，就是因为面前这人。一直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现在落得这幅狗都嫌的日子，全是拜他所赐，现在竟然是还想把自己摘干净，想得美。
　　恶狠狠地看着这回避着自己视线的陶林，忿忿地说道：“小人原先是这陶林的主簿，两年前赣州遭遇蝗灾，当时朝廷批下来赈济灾款两千万两银，与此同时还下令赣州城内十一座粮仓尽皆开放。但那个时候，陶林竟然是将粮仓之中的白米卖给米商，与此同时暗地里面派我去外地采买那些碎米，只要便宜，发霉的，掺着糠的也可以。正因为如此，赣州城内买到了好米的米商就哄抬米价，许多百姓因此而饿死……”
　　自己当时做下的事情就被这么说出来，陶林心里面坠坠的，不想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一个劲地大声辩解道：“你胡说！你胡说……”
　　原先这些腌臜事自己还是在林柏川给的那堆证据里面看见，那时自己就颇为震惊嫌恶。现在听这当事人将事情的原委一点一点说不来，周生生更加觉得这陶林简直是人面兽心，禽兽不如。贪污这笔款项也就罢了，竟然还在粮仓这种东西上大做文章，根本就失了为官做人的本心。
　　陶林抬头望了一眼柏章，又迅速错开视线。但只是这短短快速的一眼，也足以周生生对这柏章起疑，漆黑的眸子带着深意地看向柏章。
　　抬头纹布满在陶林的额头上，陶林嘴上还是继续不断地为自己辩解着。“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是污蔑，污蔑！”
　　“陶林！我可是你的主簿，我会没有你的罪证吗！”那人露出了一口黄牙，眼神恶狠狠地紧紧盯着陶林，好像是要从他的身上咬下一块肉一样。
　　周秉芳问：“你所谓的证据是什么？”
　　“陶林当时害怕自己贪污这些钱会被发现，所以并没有让这件事情被太多人发现，所以全程他能用的人只有小人一个。小人当时不仅是帮陶林去远一点州县那里买米，还负责记录陶林贪污的账本。一共只有一本账本，但小人当时害怕陶林秋后算账，所以小人重新抄录了一本，藏了起来，作为小人最后的一道保命符。那便是证据！”
　　陶林一脸震惊，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当时没有杀了这人！真是自己的失策。
　　不等周生生说话，一边听审，一直不说话的喻明朗开口了，“账本何在？”
　　周生生轻笑一声，悠悠地道：“在本官这里。”
　　周生生从桌案上上面的一堆书册里面抽出了一本来，直接交由身侧的司剑，让司剑拿着分别给喻明朗和柏章两位大人看。
　　喻明朗看着这之上白纸黑字的记账，瞳孔之中射出一道阴暗的光，看向双腿抖若筛糠的陶林，冰冷地说道：“万死不可辞其咎，不足以为人。”言下之意就是畜生。
　　等账本递到柏章的手上时，柏章面上虽然镇定自若，但还是忍不住将一整本账本快速地翻了一遍，看见没有自己的名字，柏章也觉得自己悬着的一颗心被放了下来。
　　也是……任陶林胆子再怎么大，也不敢将主子也一块牵连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陶林辩无可辩，只能在供纸上面摁上了自己的手指印。
　　周秉芳鼻息之间忿忿地冲出一口气，看着堂下萎靡无神的陶林，道：“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如负国，何忍负之。天理昭彰，善恶明鉴！”
　　***
　　陶林的事情已经解决，人已经被下了大狱。陶林之事自己也已经上表，想必不出半月赣州城就会迎来新的府尹大人，也不知这换来的人对赣州城的百姓是好是坏……
　　善恶终有道，凡事莫强求……
　　周生生站在廊下，看着外头这濛濛的一场秋雨。秋雨之中穿着一身黑衣劲装的谢明手中拿刀，转身扫刀，一下一下的，分外漂亮。整个人好像都和这绵绵细雨的雨幕融合在了一起，一下子迷了周生生的眼睛。
　　司剑右手拿着剑身，双手环抱在胸，难得有一日主动和周生生说话。问道：“陶林不可能贪的到这么多银两，在他之上还有权利更大的人，为何不继续查？”
　　“陶林是想活命，还是想一大家子人都活命？”周生生一边唇角勾起，颇有一些讽刺的意味在话中。
　　周生生颇为无奈，悠悠地道：“林柏川将陶林的罪证给了我，但他能在三日之内查到两年前的贪污案，你觉得这贪污和林家没有一点干系吗？除非林柏川的消息网真的到了恐怖的程度。也就是说在陶林之上的可能是林大人，甚至有可能是皇亲之辈。我能做的只有赣州城这块，其他的……无能无力。”
　　司剑不语，官场之上自己一个护卫并不清楚，没有必要再问下去。
　　周生生不看司剑，司剑此刻却是暗戳戳地用余光观察着这位驸马爷。两年前，长公主与驸马爷刚刚成婚的时候，驸马爷就喜欢将自己圈在一个西暖阁之中，还以为是平庸迂腐之辈。果然人还是要多加了解……
　　“司剑，你和谢明大人是什么关系啊？”周生生突然随口一问。
　　司剑惊愕，脑子一顿，没有出声。
　　周生生收回定格在谢明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已经恢复平常色的司剑，倏地就笑了。“不必紧张，随口一问罢了。”
　　周生生：“我们出来多久了啊？”
　　“四十九天。”司剑回答得很快日日与公主传信，所以将这些日子记得很清楚。
　　周生生：“马上就要过年了……”
　　这不过才深秋，刚要入冬，离过年少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呢。但若是算回京城的时间，想必是要在赣州过年了吧……
　　周生生的语气中颇有些感伤的意味在，就好像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情感在内。抬眸将视线凝在屋檐上的雨滴，豆大的雨滴因为缓缓到了檐角处，檐角终于留不住了，雨滴一下子打了下来。周生生恰到好处地伸出了手，白皙中透着一点红的手掌中瞬间接到了这一滴逃离的水珠，在周生生的手中碎成几滴，乍一下让人感觉到刺骨的秋凉。
　　“你知道我现在想要做什么吗？”周生生扭头望着司剑。
　　司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只想快点解决这里的事情，回京城去，我……有些想她了……”


第71章 陪你
　　晚间，周生生只觉得自己审完了这一通案子之后好像是全身的精神被掏空，一连好几天都是累得整个人恹恹的，眼皮子打架，早早地就回了房间休息。
　　驸马爷休息了，司剑也自然得了空，早早地就取出了信纸，打算开始写今日之事。
　　上回给长公主写的信件里面夹带了不少有关于驸马爷的事，虽然多，但是长公主信鸽传递回来的消息竟然是说不错，继续。司剑皱着眉头，默默将白天驸马爷说想回京城，想长公主的话通过自己干瘪瘪的语句写在了信纸上，随后又在信纸的末尾粗粗地将陶林就范一事写了出来。
　　想着今日应该轮到旬休了，民生难得做了一回主人家的主。一大早上就起来了，守在了周生生的院子门口，向府里面的所有人嘱咐，在主院附近做事的时候要小声一些，没事就不要来打扰。在民生这样明晃晃的守护下，周生生一下子就睡到了大下午。
　　也不知道是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的缘故，周生生伸了一个懒腰走出房门，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经络都被疏通开了，现在简直是能学武松打虎，前提是老虎不会咬人，不会打人。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闪耀的很，完全没有一点深秋的寒冷之感。周生生本能地用右手挡了挡阳光，刚刚适应这下午的太阳光，民生就殷勤地小跑着来到周生生的身边。
　　民生道：“大人，锅子里面还热着菜呢。饿了的话，小人立马给您准备出来，立马就可以吃的。”
　　睡了一个整觉，周生生倒是没有觉得太饿，可能是睡过劲了吧。周生生摆了摆手，说了句不用。看了看这院子里面空空的，没看见司剑，便又问起民生：“司剑到哪里去了？”
　　民生快速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猜测：“想必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休息吧，早上和谢明大人一块来过一趟，但那时候大人您还在休息，司剑大人就和谢明大人一块回去了。”
　　周生生微微颔首，应该的。反正已经下午了，也没有必要再去姜家村搞投票的事情，今日就全府上下纯当休息。
　　“姜大是不是回姜家村了？”周生生又问。
　　陶林那人虽然已经被下狱，等着不日之后押送京师处斩，但却是因为贪污之罪。也不知道是真的心理压力太大，还是背后的人开始动手，陶林被下狱的隔天竟然是直接疯掉了。对一个疯子，如何审理他之前与百姓产生的纠葛，姜大的事情终究是没有被搬上了台面。
　　自己能做的只是将姜大带到了牢房之中，让姜大看看那头发散乱，满脸污垢，满嘴疯言疯语的陶林，就算做是还了一个公道吧……
　　周生生心里面对一直帮着自己处理姜家村的姜大还是有些愧疚，毕竟这姜大一直渴望律法能给自己带来公道，但最后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渴望的公道。
　　“今天一大早的时候，姜大便来向大人辞别，但大人那时候还没有醒，姜大便和小人说了要回姜家村的事情，现在已经离开了。”说完了这话，民生像是一只兔子，风一样地跑到了门口，然后便吃力地扛着一个灰黄色的麻袋到了周生生的面前。
　　周生生疑惑，指着这袋子道：“这是什么东西？”
　　民生将袋子口微微展开，露出了里面颗颗饱满的黄豆，拍了拍手上的灰，道：“这是姜大早上辞别的时候留下的，说是要送给大人，是他家自己种的黄豆。想来用来磨豆浆应该是挺香的。不对！带回京城去交给公主府里面的厨子，用来炒黄豆一定是最最香的了。”
　　民生一脸兴奋地说着这黄豆的做法，好像是已经能闻到炒黄豆的香味了。周生生听着也觉得不错，唇角上挑出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打趣道：“好了，好了，瞧着你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民生耸了耸鼻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谁让和炒黄豆怪香的呢！到时候还能分给翠柳姐姐吃一点。
　　两个成对的梨涡浅浅的挂在周生生的脸颊上，周生生笑着问道：“想回府吗？”
　　回府……民生脑海中一下子就想到了翠柳那张明艳分明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生生收了收笑容，吩咐道：“那就努力，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回京过年。明日我们就再去姜家村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投票事宜，你替我安排下去吧。”
　　民生立马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安排。
　　***
　　陶林这个大贪官被除去，姜家村收了陶林的好处的村民对导致刺史大人不能成事的这件事情都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这位雷厉风行的刺史大人会因此降罪自己。看见姜大这个一直跟在刺史大人身边的红人回村，一大帮子人联同姜家村的村长、乡长都一股脑地聚到了姜大的家里面，将姜大本就不大的屋子，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就想着从姜大的嘴里面打听打听这位刺史大人的喜好，是不是真的会降罪。
　　姜大板着一张脸，并没有因为村长、乡长这些人对自己的谄媚而有丝毫一点好脾气，冷冷地道：“周大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是一个大大的好官。你们之前做的糊涂事，想必周大人是不会介意的，也不会因此降罪你们。但前提是以后我们村子的人在周大人的面前一定要实话实说，决不能再骗人。”
　　说到周大人，姜大此刻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用着最普通的语句刺啦啦说着自己心中的道理。“当官的吃的用的都是那些最好的，那些钱都是从我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不识一个大字的我们身上搜刮的。周大人带来了这么一种新的政策，我们这些老百姓也可以说这些当官的了。如果我们就看重于那些当官的给的一点小小的好处，等那些当官的用完了我们，等没有上头的人管他们了，以后有我们的好果子吃吗！”
　　姜大说的慷慨激昂，时不时还要拍两下桌子，直把这一屋子的人说的灰头土脸。村长也只能保持着一个笑脸，让姜大看见自己的诚心。乡长也连连表示自己一定会带头，让村子里面的人都说实话，绝对不再故意捣乱，以后也绝对不会再被这些小恩小惠迷了眼。
　　在姜家村被打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周生生今天学乖了，不再穿常服，穿了一身红色的官服，配上近几日不太爱笑的脸，看起来自带威严。民生反倒是担心的很，还在府衙之中找了四个膀大腰圆，看起来有力量的衙役一块跟着，势头做足，可不能再出现一个用扁担打头的人了，况且人多到时候做起事情来也方便。
　　可能是昨天姜大慷慨激昂的一顿演说感染了姜家村的一众人等，周生生一来到姜家村，就感觉到每个路上遇见的村民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和上回全然不一样，又是敬又是畏，说不出来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自己穿了官服的原因，不怒自威？
　　这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周生生将票分发下去的时候更甚了，一个一个的人从自己的手中拿票，都是低着头，但又小心的瞅自己几眼，若是与自己对上了眼神，就立马错开，快步离开，离开的时候还要回头看看自己。自己莫不是洪水猛兽，将这些人都给吓跑了？
　　将票全部发放给每家每户，周生生这才一脸疑惑地问身旁的民生：“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看着我有些奇怪？”
　　民生不以为意，长公主从前与陛下一起巡视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是因为官民不一样，百姓敬畏。
　　看自家大人还是有些疑惑，民生揶揄道：“他们不过是看大人像是一个香饽饽罢了。”
　　周生生食指指向自己，我？香饽饽？
　　好吧，总比人间败类陶林好。
　　***
　　出了姜家村，马车行驶的更加平稳。周生生背靠着马车板子，整个身子斜斜地倚靠在马车之中的软枕上，整个人慵慵懒懒。
　　刺史府里面冷冰冰的，没有周宅之中一大帮子丫鬟小厮的人气。周生生想了想，便决定还是去周宅。摇了摇马车内的铃，牵连着外面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民生竖起耳朵听着周生生的吩咐，“改道去周宅。”
　　民生：“诺。”
　　马车慢慢在周宅府门前停稳，周生生踩着民生放好的小台阶，从马车上慢慢走下来，就看见了周水东张西望地在等人。
　　周生生来周宅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决定，按理来说，周水这个做管家的不会特意等在门口候着，没想到今日竟然会看见他。
　　周水看见周生生，连忙迎了上来。笑容摆在了脸上，对着周生生殷切道：“家主，夫人来了。”
　　周生生停住脚步，扭头问道：“什么夫人？”此刻周生生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有一位夫人，况且阿宝在京城，怎么会来赣州。
　　周水刚刚解释到一半，周生生就确定了，阿宝真的是出京城来赣州了。
　　“你怎么来了。”周生生大为惊喜，身上还喘着粗气，都是刚刚跑过来闹的，话语之中都是欢喜。紧接着周生生就是一个深深的蹙眉，上扬的唇角也收了下来，关切地问道“带了多少保护的人？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带着翠柳孤身一人就从京城跑到赣州城来了。”
　　晏溪没有说话，的确是和周生生猜想的一般无二，自己就带了翠柳一个人在身边。但自己身边自有皇家的暗卫，还有自己的死士，安全得很。
　　周生生抿紧唇，眼中是满满的不赞同。像是一个连珠炮一样一个劲地道：“你可是长公主，你就带着一个小丫鬟就跑了出来，你就不怕被山贼抢上山做压寨夫人吗？”
　　晏溪微微有些动容，这人……怎么会想到压寨夫人这个点上……怎么会长了这个一个奇奇怪怪的脑子！
　　“你不是和司剑说，想见我？”晏溪反问。
　　周生生一下子卡壳了，这这这……阿宝怎么会知道……
　　额……这种话，怎么会传出去，还是从司剑那个黑面神那里传出去……
　　看周生生这幅样子，晏溪玩味四起，朝着周生生的方向更近一步。脸上打趣的笑容散发出一种魅惑的感觉，犹如那深山老林之中狡猾的狐狸看见了一个冒着香气的猎物。
　　晏溪笑问：“不想？”
　　周生生彻底卡壳。
　　晏溪又进一小步，都能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上，晏溪又问一遍道：“真的不想？”
　　“想！”周生生脱口而出。


第72章 懒觉
　　晏溪来了赣州城，周生生尽管心里面担心着京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周生生一个晚上面上的笑容比之前多的一个月加起来的都只多了不少。有了晏溪这个“温柔乡”，周生生就连下乡的干劲都少了大半，只想整日赖在周宅之中。
　　第二日，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诺大的院子里面只留下民生、翠柳、司剑和谢明大眼瞪小眼，却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敲门打扰。
　　司剑和谢明两个人都是实打实的练家子，谢明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面没有一点的花样，除了黑还是黑。配上他惯用的兵器——大砍刀，若是再长个络腮胡，真能去落草为寇。司剑今日倒是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内衬，外面罩了一身黑衣，比起谢明来，一张小白脸倒让人好亲近了一些。
　　翠柳百无聊赖地靠在门口的红柱子上，打量着司剑和谢明，一个是师傅，一个是徒弟，看起来的感觉都差不多。这两个人笔笔直地站在院门口，倒好像是寻常人家贴在榆木门上的门神，凶神恶煞，一看就能吓退恶鬼。到时候过年的时候，就让这两个人在长公主府门前站着，省了年画的钱呢！嘿嘿！
　　翠柳心里面歪念头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没忍住就直接笑了出来，迅速将另外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对上这么三双漆黑的眸子，眼瞳之中还迸出那种名为疑惑的光芒。翠柳干笑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想到民生竟然是凑过来了，端着一张笑脸问道：“翠柳姐姐在笑些什么呀？”
　　额……这民生怕不是傻子……这都看不出来我是在掩饰尴尬。
　　翠柳正了正自己的身子，不再倚靠在柱子上，顾左右而言他：“你一直跟在驸马爷的身边，那你与我说说驸马爷在赣州城这段日子都在做什么呀？”
　　民生不觉有异，更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被翠柳一扫而过，反而是一脸兴奋地将最近这一个月来发生在赣州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给了翠柳，丝毫都没有发现在无意识间已经将自己的主子卖了个干干净净。
　　民生说完，太阳都已经升到了正空之中，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日光之中。民生和翠柳是近身，已经默默移到了廊下站着，方便听见屋里面的动静。而司剑和谢明则是颇有默契地退到了景墙的位置，阳光只能笼罩一半，不冷也不热。
　　晏溪其实早早地就已经醒来，可惜周秉芳睡在外侧，自己睡在内侧，若是自己起身必定会惊扰了她，只能一直闭着眼睛假寐，就等着周秉芳醒来。
　　赣州城的琐事可比国子监的晨起学习更能激励周生生，来赣州城的这么多天，周生生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的生物钟调早了一个时辰。可偏偏晏溪来了，身边有了让自己安心的人。今日的周生生睡得格外香甜安稳，不知不觉就比往日晚醒了一个时辰。
　　周生生眼睫煽动了一下，肩膀也微小的耸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就看见了身侧之人，唇角有了一点弧度。
　　周生生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左手慵懒地撑在自己的脑后，将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撑了起来。侧对着晏溪光洁如玉的脸庞，近到可以直接看到晏溪脸上细微的绒毛。
　　还没看两眼，晏溪没有睁开眼睛，薄唇微启，直接开口道：“醒了就起，乱看什么。”
　　“看你好看。”周生生接着晏溪的话头，没有一点迟疑。
　　晏溪一下子睁开眼睛，睫毛因此剧烈颤动了一番，入目的就是眉眼弯弯的周生生。晏溪声线清冷，用半是命令半是呵斥的语气道：“别看我。”
　　周生生不惧，脸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主动用手指挑起了晏溪散落在枕头上的一缕黑发，将其绕在手指尖把玩，嘴角还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好像是在玩一个爱不释手的玩具一样。屋外的事情周生生没啥心思管，满腹心思都在身边人的身上。周生生挑眉对上晏溪：“就看！”
　　晏溪眉眼之中并没有不悦，眼睛盯着那捋被周生生把玩在指尖的头发，声音却是刻意放冷：“很喜欢玩头发的话，要不本宫待会就让翠柳进来将周大人的头发都给剃了，让你每只手指上都绕一绕，好好玩？”
　　从前的周生生可能会讪讪地放开晏溪的头发，现在的周生生可谓是觉得自己有了质的飞跃，至少一点都不怕面前的人。
　　周生生与晏溪四目相对，勾起了一边的唇角，转移话题道：“公主是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放开本宫的头发。”晏溪直接识破周生生。
　　周生生咂咂嘴，只得放开，转而将晏溪的手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开始在晏溪的手心作乱。晏溪的视线落在自己与周生生的手上，却没有再说些什么，随周生生动作。
　　周生生又将刚刚问题再问了一遍。这回得到了晏溪准确的答复——十天前。
　　周生生点点头，不禁抿紧了双唇，花十天就从京城到了赣州城，想必是日夜兼程，没有好好休息过。周生生想到了这一遭，便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晏溪的手，温声道：“公主再睡一会儿吧，我就先起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周生生利索地穿上了架子上面的衣服，撩开内室的珠帘到了外间，一下子就拉开了卧房的门。阳光一下子就洒了进来，金灿灿的颜色一下子就将周生生整个人笼罩起来。
　　民生与翠柳离房门近，见驸马爷走了出来，连忙将原先的懒散一扫而空，迎了上来。
　　周生生回身将卧房的门重新合上，翠柳还想朝着卧房里面看一看，却是分毫没有看见，被周生生挡得严严实实的。
　　翠柳小脸皱了皱，莫不是公主还没有起身，不应该啊，都这个时辰了。
　　周生生看出了翠柳心中所想，压低声音解释道：“舟车劳顿，让公主多睡一会儿吧。翠柳你待会去小厨房让人准备点好入口的，就候在门口吧，若是公主有什么吩咐你就吩咐周府的人去做。”
　　翠柳这才放心，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候在门口。
　　***
　　书房内，周生生坐在侧对着窗的位子上，民生站在周生生的左边，方便伺候。而谢明与司剑一左一右地站在周生生的面前，就等着周生生吩咐事情了。
　　周生生揉了揉眉心，双眼紧闭又睁开，将刚醒来脑里的昏沉一扫而光。左手靠在扶手上，周生生侧仰着脸，对着民生吩咐道：“昨日的那些票都已经发下去了，今日你带着卫蔺去姜家村将那些票都拿回来。然后让卫蔺就那些票做一个整理，我明早去府衙看。”
　　民生其实早些时候就有些不理解了，陶林这个大贪官都已经下狱了，朝廷里面也已经下了批文，将要有新的赣州府尹大人来接管这块地界，还有什么必要再为陶林投一次票吗，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想到这，民生直接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周生生不觉得给一个下人解释是丢主子面子的事情，况且民生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本来就不是下人，耐心地解释道：“是繁琐，但却是一定要做的。姜家村只是一个小地方罢了，我需要它做的事情自始自终都不是投票，而是给整个赣州城树立一个典型范例。你看，陶林一开始在这块地界上作威作福，还用自己的权势影响那些村民投票的公正性，但最后的结局却是被查办。我是要通过姜家村让整个赣州城的百姓都知道，那些官员他们并不是不能说，不仅是能说，还要说实话。”
　　民生没有嫌烦，反而是一本正经地听着，听罢之后还重重地点了点脑袋。看来是听懂了，周生生笑了笑，便让他直接下去办事。
　　周生生收起了笑容，让民生做的事情比较简单，民生足够办得妥当了。司剑和谢明都是可以独挡一面的人，安排的事情自然是要繁重一些。
　　周生生望着司剑，吩咐道：“赣州城下设官员一共有二十一名，我要你在三天之内将着二十一名官员的考核票权下发到他们所管理的百姓手中，并将结果整理好，三日后晚上定要放在我的案首。”
　　整个赣州城，三日之内做完，时间紧凑。若是常人肯定要细数自己的为难不好做，司剑则是面色不改，拱手抱拳领命之后就迅速出了书房。
　　周生生还想说些什么，想着还有谢明，便将道谢的话咽到了肚子里面。
　　周生生抬了抬眼眸，清浅的眸子里面透出一丝纠结，但转瞬即逝。周生生站了起来，走到了谢明的面前，白皙得泛着青筋颜色的双手指尖相交，手指上的骨节分外明显。周生生朝着谢明的方向拱手弯腰，拜托道：“我知谢明大人是公主身边的人，劳谢明大人三日后护送公主回京。”
　　谢明完全没有想到驸马爷竟然是会如此说，连忙扶住了周生生的双臂，想要让周生生莫行这些虚礼，却没有想到一向柔弱的周生生此刻倒是有一份执拗的坚持，谢明也没有扶起。
　　谢明脸上为难的神色诈起，比长公主派自己来赣州的时候更加为难。
　　谢明道：“小人也想长公主回京。”何人不知长公主应当好好呆在京城之中，但来赣州是长公主的意思，作为属下如何悖离主子的意思。
　　看谢明已经存了答应自己请求的念头，周生生这才直起了腰。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着谢明想也不敢想的话，只听得周生生悠悠地道：“迷晕，打昏……这些事情我来做。”
　　交代完所有人的时候，周生生彻底瘫在了椅子上。从前朝九晚六的日子，晚上自己竟然还有点力气可以去干黑车，没想到今天睡了个懒觉，像是一个主管一样把手上的所有的事情分给手底下的人，竟然能这么累……
　　莫不是在长公主府里面养尊处优，将自己养刁了……
　　周生生抿紧唇，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一番衣服上面的褶皱，便朝着门外走去。没想到路过花园的时候竟然是又遇见了还没有来得及出府办事的司剑，想到自己刚刚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周生生高声叫住了司剑。
　　司剑回头，站在原地等了等，没想到肩膀处就被驸马爷轻轻打了一下，还说了一句无厘头的话——多谢司剑哥……
　　司剑一头雾水，什么多谢…怎么就成哥了？


第73章 花灯
　　除了府衙之中赶得急的公务要尽快处理，这两日周生生与晏溪就像是连体婴一样，有晏溪的地方，十步之内必能找到周生生。
　　饭桌上只放了四菜一汤，其中之一就是周生生来了赣州之后才发现的另一样新的美食。这赣州城的板鸭可是一绝，地地道道的做法可以让鸭子呈现出一种肉嫩骨脆的状态，整盘菜散发着甘香，吸引着人。
　　周生生下意识地用自己的筷子给晏溪夹了一筷子板鸭放在了她面前的碟子中，后知后觉才注意到筷架上面的公筷没有发挥到它的实际作用。周生生一个歉意得抬头，原以为晏溪不会吃，就任由它放在盘中，没成想晏溪真的将自己夹的板鸭放进了自己的碗中，就着米饭咬了一口，看那神色好像是颇觉不错。
　　周生生更加放松了一些，只觉得入口的饭菜都香了许多。
　　看晏溪吃得差不多，小小的一碗米饭都已经见底。周生生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筷，用汤勺舀了一碗鸡汤放在了晏溪的手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停顿，两人之间显得分外和谐。
　　翠柳站在晏溪的身后，看着驸马爷接过了自己活，没有一点觉得自己失职，反而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眼，安安心心地做公主和驸马爷温馨互动的吃瓜观众真幸福。
　　周生生双手撑在双腿上，看翠柳的眼神怪怪的，便挑眉问道：“翠柳，你在想什么？”
　　顺着周生生的声音，晏溪也扭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翠柳，直把翠柳看得心里毛毛的。
　　翠柳在心里面叫苦不迭。这……这这……驸马爷您可千万别看我，千万别看我，更千万别和我说话。你自己的夫人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可是个醋娘子！
　　翠柳连忙转移话题，“驸马爷，我听民生说明天晚上在临齐街有夜市，要不明个晚上我们一块出门去看看，热闹一下吧。”
　　到时候长公主和驸马爷两个人手拉着手去逛夜市，千万……千万不要再将我这么个无辜的人拉进去了。
　　周生生扭头看了看民生，果然得到了民生一个肯定的眼神。便道：“去吧。”
　　晏溪微微颔首，默默应下了这件事情。
　　***
　　周生生一手拿着一根细细长长，韧性颇佳的竹条，右手则是拿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小刀。周生生仔细地用小刀将竹条上面明显的错口用力割掉，随后放下手中的小刀，改换成一块深褐色的砂纸，将竹条的毛糙处细细地打磨光滑。
　　耗费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周生生这个门外汉才打磨好了二十四根竹条。听花灯店的老板说，一个完整的花灯会用到六根竹条朝上，越简单的用料越少，相对而然地图案就是简单一些。今日周生生想做的就是这莲花花灯，会用到八根竹条。如今准备的，正好够自己失败两次。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脚边的莲花灯成品捧了起来，随后用剪刀沿着竹条的纹路一剪子一剪子剪了下去。一个好好的花灯瞬间在周生生的面前被分成了八份，一个莲底，七个莲叶，看起来好像是蛮简单的样子。
　　有些东西还真是看起来简单，实际上……真是难成狗……
　　被难成狗的周某人无奈的看着自己面前的残骸，累得只能长叹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生生无奈地从残骸之中选出了七片看起来差强人意的莲叶，又选了一块勉强的莲底出来。放在手中，只能无奈地苦笑两声，也不知道这样的一盏花灯到时候自己有没有脸面将它送出去……
　　周生生一个人躲在书房里面夯吃夯吃，全神贯注地做花灯，那头一个人待在卧房里面的晏溪则没有周生生这般全神贯注，颇为烦躁地将手中的书册扔在了一旁的桌上。
　　翠柳连忙问：“公主怎么了？”
　　晏溪抿了抿唇，道：“这本书不好看。”
　　翠柳看了看这本书的封皮，长公主不是一贯喜欢古书，这可是一本孤本，怎么会不好看……
　　晏溪敛了敛眼睫，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道：“驸马爷去府衙了？”为何不在本宫的面前晃悠了……
　　翠柳一下子就听出了主子的言下之意，立马笑着将晏溪扔出去的书重新递到了晏溪的面前，笑道：“驸马今日一直在府里面呢，不过一直待在书房之中。”
　　在书房里面做什么……
　　这话晏溪不会直接问出口，全靠翠柳自己会意。翠柳毕竟跟在晏溪身边这么久，怎么会连这么浅浅的一层意思都没有听出来。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容，紧接着说道：“小人一开始还想帮着驸马爷瞒一瞒的，公主确定想要提前知道吗？”
　　晏溪顿了顿，这是在做什么瞒自己的事情。
　　看公主没反应，翠柳瘪瘪嘴，看来驸马爷这个惊喜注定不能成为惊喜了，我翠柳要将您给卖了。刚想要将驸马爷捧了一大堆的花灯材料还有三只莲花花灯的成品偷偷摸摸地进了书房的事情说出来，没想到晏溪就挥了挥手，这意思就是不听了，留着这个惊喜。翠柳连忙将脱口就要迸出来的话咽进了肚子里面，属实把自己呛得不行。
　　晏溪从翠柳的手中拿过书，唇角挂上了一抹微乎其微的笑容，虽然微不可见，但确确实实说明着晏溪此刻心情不错。比起刚刚的心情，现在非常不错。晏溪左手捧书，右手翻开到第一页，显然刚刚看的都没有看进脑子里。
　　***
　　翌日，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前个下午才吩咐司剑办的事情，今天就出了岔子。
　　司剑是直接在周生生与晏溪两人面前报告的事情。听完这岔子，周生生眉心瞬间皱成了一团，晏溪倒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安慰道：“这种事情是头一回，若是不出岔子反而是不正常了。”
　　周生生松了松紧皱的眉心，眼底的乌青比在京城之时深很多，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人气消散的感觉。
　　晏溪侧目便看见精神萎靡的周生生，不免有些心疼。短短一个月，竟然是将人折磨成这副心神俱疲的模样。
　　周生生缓了缓，冷着脸问道：“出了岔子的考评票，有没有？”
　　司剑从怀中拿出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考评票递到了周生生的手中，“第一张是真的，第二张是假的。”
　　肉眼可见之处都没有一点不同的地方，周生生慢慢将这两张纸放在指尖摩擦，就连纸张的材质都摸不出明显的区别。这考评票才出来多久，竟然是就仿得这么真了。若真是可以任意让人模仿，到时候就算百姓肯说真话，这结果也可以任人篡改。
　　“你是怎么发现的？”周生生问。自己完全分辨不出来。
　　司剑：“味道。真的用的是新纸，假的因为赶工用的是旧纸，味道不一样。”
　　若是那些人没有这么着急动这些小动作，若是没有这味道，若是没有司剑细心，想必这假票一事永远都发现不了。
　　“去府衙吗？”晏溪开口问道。
　　一个去字就在周生生的喉咙口了，想到今晚的夜市，周生生还是说了一句不去。
　　“为何不去？”晏溪又问。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一个刺史，怎么能不去呢……
　　周生生：“今晚有夜市。”我得陪你逛夜市呢。
　　司剑低着头，做了一个告退的手势，闷声不响地直接离开。公主与驸马爷要去逛夜市，自己……凑不上这份热闹，还是去查案吧。
　　***
　　马车一到地方，周生生便直接问民生要了一个装着满满当当的银子的钱袋子，防止到时候自己没钱花。
　　拿到了钱，就有了底气。周生生便吩咐道：“你们两个自己去逛吧，我与夫人和你们分开。两个时辰之后，就在那座桥上我们汇合。”周生生指了指远处的小桥，上面站满了人，却因为高，看起来很明显，到时候找起来也会比较方便显眼。
　　翠柳有些为难，夜市的人流这么多，最容易出差错了。
　　翠柳能想到的，周生生怎么会想不到，“司剑，谢明在暗处，无事。”
　　周生生牵着晏溪的手。晏溪的手极其柔软，握起来软绵绵的，好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与看见的骨节分明完全不一样，皮肤也是滑滑的，触感极佳。
　　夜市可能是刚刚开始的缘故，游人不多，但是摊贩准备的很充分。整条临齐街都已经挂上了连串的花灯，游人们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灯光之下。五颜六色的花灯散发出各自独特的光亮，这光亮与漆黑的夜幕连接在一块，与天上的点点散星相衬在一块，将整个临齐街夜景渲染得极美。
　　周生生在现代虽然说没有见过这种全靠花灯渲染的夜市，但大大小小的热闹夜市也逛了不少，虽然觉得是美景，但却没有太多的沉沦。一边的晏溪却是将视线放远，定格在了美丽的夜景之上，想来是一直在宫中，没有见过。
　　周生生也不动，就陪着晏溪一块看天，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晏溪：“走吧。”
　　周生生道了一声好。
　　走到一处场子，这架子上面挂上了许许多多的花灯。从下至上，花灯越发精致，想必价值也更高。
　　“各位公子小姐，老爷太太。今日我家老爷在这里设了一个花灯场子，只要是会猜谜，只要是聪明，都可以通过这谜面拿花灯啊……”一个穿着深褐色长衫，管家模样的人不停地敲击着手里面的锣，发出清脆的响声，招呼着行人驻足在这里。
　　周生生看了一大圈，终于停留在了一张谜面上。
　　洞房花烛夜，打一植物。与这谜面相对应的是挂在第二层上面的一个兔子花灯，还蛮精致的。
　　周生生扭头，指着那兔子花灯，问道：“兔子灯喜欢吗？”
　　晏溪抬头，第二层的兔子花灯，挺可爱的，但好像和自己的性子不太对。
　　恰逢此刻，周生生说了一句极煞风景的实话，“我都看过一圈了，我只会这个兔子灯的谜面。”
　　晏溪低低地笑了两声，道：“喜欢。”
　　周生生问：“真的喜欢？”
　　晏溪点头。
　　好嘞，老婆喜欢，立马开干。周生生取下这灯谜的纸，交到了那管事人的手中。说出已经在心中的答案：“可是桔梗？”
　　那管事瞧了瞧这谜面，谜底正是桔梗，遂笑着看着面前的周生生，点头称是。又看向周生生一边站着的女子，神色不禁透着一种沉迷之感，连奖品花灯都忘记给周生生拿下来了。
　　如此的女子，在这赣州城内可是没有见过呢。莫不是从外地来的，真好看，像天仙一样……
　　周生生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管事的目光，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和刚刚成亲那时的晏溪有的一拼。“劳烦您将花灯给我拿下来。”一句冰冷的话瞬间打破了这管事脑子里面的绮念。
　　周生生握着晏溪的手没由来地紧了紧，从拉着变成了十指紧扣的状态。随后拉着晏溪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向这管事宣告者自己的主权。晏溪低眸看向自己与身边人十指紧扣的手，没有反感，倒感觉一阵安心，唇角一抹笑容乍起。
　　管事干笑了两声，确实是有些失礼了。连说了好几声抱歉，让小厮将那洞房花烛夜谜面的花灯用杆子拿了下来，随后又附送了一个小花灯当做是赔礼。
　　周生生冷着脸接过了这兔子花灯，随后却是一反常态地将这附送的小花灯一掌拍到了地上。弃之如敝履，根本就不想要这所谓赔罪的小花灯。
　　在管事尴尬得僵住的时候，晏溪只觉得一阵拉力，自己就被周生生拉走了。
　　周生生下颚紧绷，脸色板得铁青，光看侧脸看起来严肃生气的很。晏溪有些疑惑，周秉芳这么能忍的人，怎么偏偏遇到那管事就忍不了了，就这么生气？
　　晏溪停下脚步，反拉了一下周生生，问道：“怎么了？”
　　周生生撇嘴：“……他看你。”他看你多久！还赔个小花灯，我的媳妇，被你看了，你赔个小花灯！我的老婆是个东西可以赔的吗！
　　晏溪不免有些好笑，不自觉地放软了自己的声音，就好像是哄孩子一样，道：“不是赔了一个小花灯吗……”
　　又说到花灯！周生生喘气声都变响了，显然是没有被晏溪柔柔的声音哄好。“我周家没有钱吗？缺它一个小花灯？你若喜欢，我把赣州城所有的花灯都买下来！”
　　周生生垂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嘟囔道：“只能我看……”
　　晏溪可算是知道周生生的症结在哪里了。
　　环顾四周，正好就看见了角落里面的面具摊。晏溪自然地将周生生拉到了那个摊边，随后便选了一个金色，较为普通的面具戴在了脸上，一下子就遮住了大半的容颜。
　　晏溪柔声安抚道：“外面带，回去摘。”
　　别人看不着，就你一个人看得见。
　　周生生有些高兴，但也不愿意做得太明显，未免显得自己太小孩子起来，默默将这句话放在心中，独自窃喜。
　　周生生拿起面具摊子上面的面具试戴起来，声音也没有了怒气，带着猪八戒的面具问道：“我也选一个吧。”
　　周生生试了好几个，晏溪都是淡笑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周生生有些纠结，指尖不停地在几个面具上面流连，就是找不出一个最顺眼的，总不能都买了吧。
　　摊主看这两个穿着非富即贵的公子小姐，看来是新婚小夫妻两个，殷勤地建议道：“小公子，我瞧着你夫人带这个金色面具好看极了，要不你也选个一模一样的，这样明眼人一看你们，就知道是一对！”
　　晏溪微笑着上下点了点头，“选一样的吧。”
　　周生生爽快地付了钱，便直接带上了同款面具，心情登时好了许多。
　　周生生一手牵着晏溪，一手提着猜谜来的兔子花灯，问道：“要吗？”
　　晏溪摇了摇头，不要了，还嫌你不够生气吗……
　　周生生将手中的兔子花灯直接送给了路边的一个小孩子，小孩子喜笑颜开地接受了这份意外之喜。
　　还在街头，周生生牵着晏溪慢慢往街中央走。速度极慢，就好像是饭后散步一样，遇到好玩有趣的摊位，周生生便驻足停留下来，但多数情况下都是在询问身边的晏溪喜不喜欢。
　　觉得配老婆，周生生就买，老婆多扫了一眼，周生生也买。不多时手里面就拎了成堆的东西。
　　“那个狐狸花灯好好看。”周生生突然道。
　　刚刚远远一看，这狐狸的眼睛是绿色的，但现在看这瞳色却是橙色的。
　　周生生拉着晏溪走到了这摊位上，不停地左右偏头端详着这狐狸花灯。此刻的周生生无比确定，自己刚刚真的没有看错，这狐狸的眼睛就是会变色。
　　这花灯摊主看起来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豪，得意洋洋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向周生生与晏溪介绍着自己摊位上的花灯。“小公子，我可告诉你，我这摊子上面所做的花灯，你就算是翻遍整个赣州城，也一定找不着一样的！”
　　周生生拿着这狐狸花灯，放开了晏溪的手，指着这狐狸的眼瞳，焦急地问道：“为什么这个狐狸的眼睛会变色？”
　　手上一下子没有了周生生的温度，晏溪有些不适，唇角的笑容散了散。但看着秉芳这般焦急的模样，想来是正事。
　　这摊主看见周生生一下子发现了这之中的症结，一脸自豪地笑着说道：“小公子真是好眼力，我这花灯的独一无二就是因为我做的花灯都是动物花灯，我这动物的眼睛都是有神的，有灵气的！”
　　周生生笑着抚摸上这狐狸眼睛，一语道破：“这有神，有灵气，是不是因为随着角度的不同，这颜色会变。”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晏溪一下子了然了，原来是这样，用在考评票上倒是独特。
　　这摊主有些为难，但也只能点头，确实是如此，这可是自己的独门技艺了。
　　周生生连忙解下自己的钱袋子，只从里面取出一块碎银子，留给之后用。其他的则是一下子都砸在了这摊位上。周生生严肃起来，这人，自己一定要收为己用。
　　周生生：“这个摊位上面的所有东西我都要了。”
　　看到这么多钱，这摊主喜笑颜开，自己摆摊做生意，起早贪黑这么多年，也比不上今天一晚上。
　　“还有没有人会这门技巧？”周生生问。
　　若不是独门技艺，那就一文不值。
　　窦齐将钱袋子连忙收在了怀中，就是为了防止面前人一个不高兴收回去，却不忘回答：“我家三代单传，这门技艺就我一个人会。”
　　周生生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唇边弧度勾起甚大。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瞧着两位都是贵人，自己也没有什么值得贵人图谋的，便将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
　　周生生拱手道：“窦先生，明日去周宅，还有赏银。以后吃官家饭，我周秉芳作为赣州刺史保你衣食无忧。”
　　周宅，赣州刺史，这都是响当当的名头。陶林那个害群之马还是这位周大人拉下来的呢，没想到我窦齐竟然是有一天能遇见这位传奇的周大人，这周大人还对我青眼有加，还要我吃管家饭！
　　窦齐感激涕零，激动得很，连忙表示自己明早就去，明早就去。还偷偷看了好几眼周大人身边站着的女子，周夫人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啊啊啊啊！都被我窦齐给碰到了。
　　周生生彻底卸下了心上的担子，重新与晏溪十指紧扣，走起路来都明显可见地欢快了。
　　晏溪看此，也轻快了一些。看来当官，真的蛮适合秉芳的。
　　周生生拉着晏溪的手，一脸喜意，眼睛里面都迸出一种名为希冀的光。“我若是创一个独特的烫金印子，会随着视角改变颜色，那这考评纸可不就是独一无二的了吗。”
　　实在是太高兴了，阿宝简直就是福将。陪福将逛夜市就能遇见幸运的事情，太棒啦！
　　走到中街，晏溪主动停住了脚步，顺着晏溪的视线而去，正好是一个被摆在桌上正中央的莲花式样的花灯。不是因为精致，不是因为好看特殊，而是因为丑的很独特，准确地来说是这一路上遇见的技术最拙劣的花灯。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丑花灯，被放在了摊位的正中央，吸引到了一向要求高的晏溪的视线。
　　晏溪走进，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了莲叶上。只听得晏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这莲花花灯做得怪丑的。”
　　周生生顿觉有些羞愧，这难看的莲花花灯，可不就是出自自己的手。
　　出门前，自己偷偷摸摸地将这花灯交到了周水的手上，让他以周家的名义去临齐街上面支一个摊子，但不要让人知道这摊子是周家的。为的就是要将自己的莲花花灯摆到摊位上面来卖，到时候就带着阿宝来看，就算是不喜欢，自己也要买下来送给阿宝。
　　但万万没有想到，周水平时这么机灵的一个人，竟然是会犯下一个这么明显的错误。
　　哪个小摊贩会包下这么大的一个摊位，哪个小摊贩会在这么大的一个摊位的正中央放一个这么丑，这么拙劣的花灯。这……这不是傻子。
　　周生生心思百转千回的，短短的一瞬之间就在心里面将周水这个事事全面，却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掉链子的管家骂了千百回。
　　哪料晏溪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丑得蛮好看的，付钱。”
　　周生生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拉出了尴尬的深渊。这一句丑得蛮好看的，真是怪好听的。付钱……这词加上，就更好听了。
　　周生生连忙解开钱袋子付了钱，晏溪则是直接提起了莲花花灯。
　　草草地逛完了整条临齐街，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周生生与晏溪便来到了一开始约定汇合的地方。桥上的人流比街上了人流密集了不知道多少倍，周生生伸出手，为晏溪隔开一个小小的空间，用力将人流格挡在晏溪的这块小空间之外，小心地护着。
　　好不容易走上了桥，好不容易走到了桥中央。周生生站在晏溪的身后，双手撑在栏杆处，将晏溪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双手之中。
　　因为人潮的拥挤，周生生的身体时不时往晏溪的方向凑近，近得两人时不时都会摩擦一番。周生生有些尴尬，原以为两个时辰之后，这座桥上就没有多少人了，没有想到两个时辰之后，这座桥上的人更多了。
　　周生生带着歉意地在晏溪耳边说道：“抱歉，我不知道人这么多。我会护着你点的。”热气近距离地呼在晏溪的耳骨处，原先就红了的耳垂此刻更加红了。
　　周生生也迅速捕捉到了这一抹红。没干什么耳朵就红了……
　　周生生玩味乍起，伸长脖子凑近晏溪，颜色浅淡的双唇只差一点就要贴紧晏溪的耳朵。周生生朝着晏溪的耳朵呼出一口热气，故意中带着一丝挑逗道：“夫人，你的耳朵红了，好红。”
　　晏溪咬牙，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只等了一会儿，翠柳与民生就来了，马车也已经安排在了一个人流较少的地方。
　　晏溪借着周生生的手臂坐上马车，却在坐上马车之后脾气臭臭地拍了一下周生生的手背，谁让她刚刚竟然敢借着人多行凶作乱，对自己的耳朵吹气……
　　周生生只能讪讪地笑了两声，与晏溪坐在了并排。将自己的面具摘下来，随后提醒着晏溪也将她的面具摘了下来。
　　晏溪视线落在莲花花灯之上，薄唇微启，问道：“你做的？”
　　周生生局促羞愧地点头，随后解释道：“我知道做的比较难看，但就……”图个心意……
　　“丑得蛮好看的。”晏溪再次说道，缓解了一点周生生的尴尬之情。
　　花灯之上的蜡烛静静地燃着光，在马车之中这一点光辉分外明显，颇有种唯美的感觉。周生生侧目，满面柔光地看着晏溪。
　　主动将晏溪的脸转向自己，周生生直接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双唇相贴，周生生直接将右手放在了晏溪的脑后，微微用力让晏溪朝着自己的方向靠近。周生生轻轻舔舐着晏溪的唇，看唇的主人没有明显的反抗，看来应该是愿意的……
　　晏溪双手都握在花灯的提手上，双手不停地握紧，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若是马车之中的光亮明显一些，周生生一定能看见晏溪越发骨节分明的手。
　　唇舌相接，周生生似是一下子被触动了一下，头皮发麻的感觉。攻势越来越猛烈，周生生不停地凑近晏溪，将晏溪的味道席卷而空。过了许久，似是觉得晏溪有些透不过气来，周生生才慢慢放开晏溪。
　　晏溪迅速别开了眼，与周生生错开视线，以掩饰刚刚的乱情。周生生也是羞怯，本能地舔了舔自己的双唇，上面还有晏溪的味道。
　　晏溪呼气的声音比起一开始的时候大了一些，脑子也总觉得昏昏沉沉的。晏溪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奇怪，怎么会这样，不由地看向身侧的周生生，毫无问题……
　　晏溪越发昏沉，眼皮子越来越重，只能感觉到无形之中的一只手，将自己的脑袋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上。周生生轻轻亲了一下晏溪的额头，将那些散落的头发别到了脑后。温声道：“多事之秋，明日便离开吧……”
　　晏溪困得眼睛只能眯成一条缝，是这花灯里面的蜡烛……
　　周生生熄灭了花灯之中的蜡烛，这种迷香，想必多闻了对身体也不好。随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了晏溪的身上。境遇如此，实在是对不起。
　　周生生撩开帘子叫停，现在所在的位置，所走的路就不是去周宅的路，根本就是出城。谢明也早早地候在了前方。
　　周生生下了轿子，最后看了一眼安睡了的晏溪，将她的安危彻底交到了翠柳与谢明的手中。
　　回京城……才是对阿宝最安全的，没有一个人敢对在京城的明安长公主动手。
　　“走吧……”周生生道。再不走，自己就要舍不得了。
　　“诺！”谢明拱手抱拳。


第74章 杀心
　　睡了一天一夜，晏溪才在马车的颠簸之中悠悠转醒，整个人身上的柔情温婉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周身散发着的冰冷让人如同处在冰窖之中一般。
　　晏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着了道，还偏偏着了周秉芳这看起来纯良得像只小白兔的人的道。晏溪低头看着这已经灭了灯的莲花花灯，将其放在双腿上，真是讽刺。
　　想要上手将这莲花花灯捏碎，但还是没忍心下手。
　　多事之秋……好一句多事之秋就伙同自己的属下将自己送出了赣州城。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七巧玲珑心，若是回府，看自己该如何教训她……
　　晏溪心情阴翳，命令道：“谢明！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谢明面无表情，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已经出了赣州城的地界，公主绝不会没有分寸，一定会回京，这便足够。
　　这里已经是远郊，人烟稀少，想必就算是在这里直接杀人埋尸都不会有人发现。晏溪只身长立，紧抿的双唇将面色都显得惨淡了两分。冷冷地道：“本宫倒是不知道周秉芳何时有这么大的权利了，竟然能让本宫的暗卫副都统奉上迷香，帮着她一块算计本宫。”
　　晏溪凌厉的眼神狠狠地剐在谢明的身上，谢明瞬间被看得浑身发冷，只能直挺挺地跪着，任凭晏溪发落。
　　晏溪怒极反笑，笑声跌宕中暗藏着浓重的杀意，翠柳远远地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揪心，生怕长公主真的要下什么重罚。驸马与谢明大人可都是为了公主好。
　　晏溪食指指着谢明，狠冽地道：“我看你真的是连自己的本分都不知道了，既然这般不懂事，便回炉再造吧。”
　　谢明面色不改，应了一声诺。回炉再造不过就是没了这副都统的位子，重新受一遍暗卫的训练罢了。不过就是苦些，再无被任用的机会……
　　晏溪转身回到马车前，扫了一眼翠柳，瞬间将翠柳冻在了原地。冷声道：“你一无军功，二无谢明的武功，若是再犯，本宫便直接将你双手砍了。”
　　翠柳噤声，默默将小台阶取下来，扶着晏溪上了马车。
　　“走官道。”晏溪吩咐道。上了官道就等于直接对陛下说无诏出京，但也有了庇护，没什么人敢真的在官道上面对自己动手。
　　马车缓缓而动，车辙在道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车辙印。晏溪坐在马车之中，双肩平齐靠在车厢上，双腿上放着的还是昨晚自己说丑得好看的花灯。修长的手指从花灯之中取出了蜡烛，晏溪自嘲着笑了一声，直接将蜡烛扔了出去。
　　周秉芳……你到底要本宫拿你如何是好……
　　***
　　窦齐一大早就穿上了一身自己最体面的衣服，站在周宅的门前东张西望，踌躇了许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让周宅的门房进去禀报一声。没想到这门房的态度极好，完全就没有那些大户人家下人的飞扬跋扈。听了窦齐的话，礼貌地让窦齐在门口等等，自己马上去里面禀报。
　　周生生今日晨起脑袋就昏昏沉沉的，更是没有什么胃口吃饭，胃里发酸，有些想吐。想来昨夜的迷香，自己虽然吃了解药，却还是或多或少地被影响了一些，也不知道阿宝那便怎么样了……
　　担心持续地不久，就有下人前来禀报窦齐来了。周生生只能把心里面的担心撇除，醒了醒神就去见窦齐。这种人才，自己定是要礼贤下士才行。
　　窦齐也没有想到，才等了一会儿，便有人来门口接他了，还是周大人本人。
　　窦齐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跟在周生生的后面进了周宅的大门。窦齐朝着左右两边的景物东张西望，这周大人的府里面真大，这些盆栽院子都精致的很，比起那些老爷员外的府邸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像是比之前的那个落马的陶林还要奢华一些。
　　窦齐从一开始的喜悦变成了忧心，这周大人不住在府衙之中，反而住在这金屋一样的周宅当中，不会也是一个隐藏的大贪官吧。
　　周生生走在前面，自然是没有发现身后窦齐脸上的阴晴不定。到了书房，周生生先行推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窦齐只能携着一个僵在嘴角的笑容走了进去。
　　周生生观察着窦齐，这样僵掉的笑容若是自己还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那眼睛真成摆设了。周生生笑着问道：“窦先生是怎么了？”
　　窦齐有些为难，但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难不成直接问你这么有钱是不是贪出来的……
　　看窦齐不说话，周生生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窦先生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但说无妨。”
　　窦齐这才扭扭捏捏地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周生生有些好笑，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富二代身份竟然会让人以为是自己贪来的了。
　　周生生为窦齐递上了一杯热茶，耐心地解释道：“本官家里面是做皇商生意的，有些富余的钱。”只不过这富余出来的钱，说不定能比得上国库罢了……
　　窦齐有些不好意思，还真没有想到是这位周大人本来就有钱。恭敬地学着那些自己平常看见的文人书生的模样，问道：“大人是想要小人做什么呢？”
　　周生生将自己画好的初版印记展现在了窦齐的面前，指着这标记，周生生解释着自己的目的：“本官想要你将你做花灯的技艺用在这印记当中既可。”
　　窦齐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难事，这可不就是自己的老本行。拍着胸脯打下包票：“周大人，我窦齐绝不会让您失望，一定会给您做的漂漂亮亮的。”
　　周生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说出了自己有些苛刻的条件。“在做印记的这段时间之内，你只能住在周宅之中。你若是家里面有父母妻儿，你也可以一并将她们带到周宅来居住，本官可以单独辟出一个清静雅致的院子给你们一家子住。若是顺利，本官年前就会回京，到时候你只能跟着本官一起回京城，衣食住行本官都会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本官会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你便没有必要在外头摆摊这样累，做你的官家人，也算是给祖宗积德了。”
　　窦齐并没有什么家人，孤孤单单就他一个人，没有什么家眷的顾虑。但说到要去京城的时候，窦齐显然还是有些担心，但看着周大人这般严正的语气，还帮着自己做了这么多安排，立马接受了周生生的好意。自己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竟然是有机会吃官家饭，简直是祖坟里面冒青烟了。
　　赣州城里面一切的事情都顺着周生生期盼的方向发展。晏溪的车马也在半个月之后顺利到达了京师。虽然只在赣州浅浅地停留了几日，但也是私自出京，晏溪进宫自请了罪责，被罚日日进宫抄录佛经。
　　这些事情周生生还是从周云送过来的信件之上得知的，看来到时候自己回京城的时候免不了被阿宝数落，说不定又得睡到西暖阁去了，哎……
　　***
　　京城端王府内，晏霖看着座下的人，面色阴翳，握着茶杯的手暗暗握紧。
　　座下跪着的人叫章丘宁，今日才到的京城，便直接冲到了端王府之中，就是为了自家老爷章犳前来。
　　章丘宁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诉说道：“王爷，陛下自从派了那个刺史大人周秉芳去赣州，就开始推行那个所谓的考评制度。这当官的哪个不得贪上一点，但我家老爷真的没有多贪，大头都送到京城给了王爷……”
　　说到这里，晏霖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瞬间吓得章丘宁不敢多说了。
　　晏霖冷笑了一声，警告道：“什么叫大头都给了本王，这是京城，不是赣州。说话之前要好好过过脑子，否则本王毫不介意待会让人抬着具尸体出去。”
　　章丘宁抖若筛糠，脑袋低着，一点都不敢对上晏霖阴翳的目光。
　　晏霖道：“说事情！”说经过，总之不要再扯上本王。
　　章丘宁只得长话短说，小心掂量着话术，将自家老爷联同其他的两位大人伪造了考评票被发现，导致这周秉芳做出了一批新的考评票。偏生这考评票上面有标记，根本就无从入手伪造，现在整个赣州城的百姓都已经填写完毕，这样一来，几人的贪污之事就瞒不住了。
　　晏霖听到这经过，面色更加阴沉。这些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小偷小摸地贪钱，总共也没有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现在还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乱子。
　　晏霖颇为焦躁地挥了挥手，章丘宁尽管还想为自家的老爷说上两句求情的话，但一想到刚刚的警告，瞬间就像是一只乌龟一样把脑袋缩回了龟壳当中，灰溜溜地任由端王府的下人将自己带离了端王府。
　　周秉芳……还真是一个大的变数……
　　林柏川说的再好听，但也没有传来过周秉芳归顺于自己的好消息，想必是没有这么容易。与其有这么一个大的变数在，还不如直接将这个变数给毁掉来得快速干净。
　　晏霖直接下令将云斌找了过来。云斌一身深紫色劲装，手上还带着护腕，将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都提高了两分。云斌抱拳朝着主子晏霖行了一礼，刚行完礼就接到了晏霖的命令。
　　晏霖命令道：“去赣州，暗杀赣州刺史周秉芳。”
　　云斌没有任何的神色变化，直接抱拳领命，没有丁点迟疑。自己是主子手里面的一把刀，用处就是杀人。
　　苏祁安一直跟在晏霖的身后，此刻倒是有些为难。林柏川已经成为了自家王爷的人自己是知道的，林柏川想要收服这周秉芳自己也是知道的。若是让林柏川知道自家王爷要对周秉芳对杀心，不知道是不是会生出什么变数。
　　苏祁安皱着眉头提醒着盛怒的晏霖，“王爷，小人看林柏川对这周秉芳情谊挺重的。如果王爷真的杀了周秉芳，怕是林柏川会生出什么变数。况且周秉芳可是明安长公主的驸马，如果被长公主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怕是不好收尾啊。”
　　晏霖此刻也管不着了，先解决眼前之困再说。厉声道：“周秉芳既不能收为本王所用，那就只能杀了他。”
　　晏霖又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嗤笑周秉芳还是在嗤笑林柏川，讽刺道：“晏康除了一个出身，还有什么，行事骄纵，还有那种断袖分桃之癖。本王就算是真的对周秉芳动手，一个小小的周家家主，林柏川只要是有点脑子，就不会为了他忤逆本王的意思。”
　　苏祁安也觉得有理，随后好像是又想通了一些，对着晏霖献策道：“王爷，既然林柏川一定不敢忤逆您的意思，那不如就直接让林柏川去行这暗杀之事。”
　　晏霖嗯了一声，有些疑惑，示意苏祁安继续说下去。
　　苏祁安慢慢道出理由，“原因有二，一是王爷可以借着这件事情看清林柏川对王爷的忠心，就算是林柏川真的没有下手，云斌也一定会完成王爷交代的事情。二是就算这件事情被长公主知道了，林柏川可是林家的嫡长子，若是长公主敢动林柏川，一定落不到什么好处，况且为了晏康，长公主也一定不敢动林柏川。”
　　晏霖转动了一番拇指上面的翠绿扳指，怒气已经消弭殆尽，唇角挂上了一点狡诈的笑容。
　　说的对，就让林柏川去办。


第75章 回京
　　周生生看着这一整箱子考评票，心中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下了大半。这次的结果已经间接证明上回考评票作怪的人是章犳，只不过是没有证据罢了。但等这些考评票送到京城之中，想必这章犳也不会落到什么好处。
　　周生生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不错，眉尾都有些上扬。看见不远处的司剑便径直走了过去，一脸笑意地用两只手指夹着司剑的袖子轻轻拽了拽，笑意之中透着一种名为奸诈的感觉。道：“司剑，你与公主传信是不是有特殊的通道啊？”
　　司剑迟疑了一下，但想着驸马爷前几日大义凛然地将长公主送回去的情份，又觉得驸马爷做事上面还是极有分寸的。司剑点了点头承认了这条密线。
　　想法被证实，周生生兴奋地搓了搓手，随后将自己熬了一个夜才写出的这份情真意切的道歉信从袖子中拿了出来。
　　司剑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周生生有些不好意思，将没有署名的信塞到了司剑的手中，拜托道：“那天我不是阴了一下阿宝嘛，估计她现在气得想杀我的心都有了，我若是不在回京之前提前和她道个歉，真怕是连长公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我想……早些收到就早些消气吧……”
　　司剑这张冰块脸终于在听完周生生的话后绷不住了，唇角处溢出了笑容，这笑容之中看戏的成分居多，但还是默默将驸马爷递过来的书信收了下来，就帮他这么一个小忙吧。
　　周生生这里一番风顺，不久之后就打算启程回京城，林柏川却没有周生生这么顺心顺意。吉安境内虽然没有赣州城贪官那么多，但毕竟百姓不似赣州城的百姓那般富庶，林柏川刚刚走马上任没多久，就熬了不少个通宵。累怠之时又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王爷是想要我杀了周秉芳……”此句话从林柏川的嘴中被陈述出来，结尾处不自觉地加上了一点颤音。
　　云斌面无表情地站在林柏川的面前，右手执剑说了一个是字。
　　云斌是晏霖身边的人，加上这信件，由不得林柏川不相信。晏霖已经是下定主意，一定要杀周秉芳。
　　林柏川咬着牙，恨恨地问道：“王爷难道是不相信我吗？不相信我林柏川可以为王爷收服周秉芳。”
　　云斌嗤笑了一声，相不相信在这个命令下了之后不就已经直接说明了吗，况且你若是真的有本事，周秉芳早就被你收服了，哪还会在赣州城闹出这么大动静。
　　从云斌的这一声嗤笑之中，林柏川就更加知道了晏霖心中所想。自己始终是不能取信于他，这哪里是周秉芳不得不死，分明是要验明自己的忠心。
　　林柏川背过身去，右手紧紧攥着这信件的一角，微黄色的信纸此刻在林柏川的手上变得皱皱巴巴的，好像是在发泄着怒火。
　　这怒火仅仅是持续了一瞬，林柏川唇角流露出一抹苍白，将周身的怒气都平息了下去，换上了一副不羁，全不在意的模样，重新面向云斌。
　　林柏川嘴角噙着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淡淡地问道：“不知道王爷想要我什么时候动手呢？”
　　云斌：“尽快。”
　　可真是着急，如此这般沉不住气，一定程度上倒是和晏康没有什么区别。林柏川不禁在心中嫌恶地想道。
　　林柏川盈着笑容，说了一句好。
　　***
　　林柏川穿着一身官服，官服之外还罩着一身白色狐皮，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从府衙之中着急地回了府，没成想消息是真的，周秉芳真的来了吉安。林柏川眼中的惊喜做不得假，唤道：“周兄？”
　　“你怎么来了，快快进府说话，这天寒地冻的。”林柏川拉着周生生就要进府，直接将周生生引到了炭火最旺的正堂之中，随后招呼下人将门关了起来，不让那冷冰冰的寒风呼呼地吹进屋里面。
　　周生生顺势半蹲在地上，双手都放在炭盆之上，烘着这暖烘烘的热气，身上面的寒气只觉得尽数消掉了大半。
　　“不是应该回京的吗？”林柏川问道。
　　按周秉芳的性子，做完了事情不赶着回京见长公主还真是没有料到。但有云斌的事情在，林柏川心里面默默将周秉芳隔了一层，只是面上态度还是和往常一样，倒让周生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周生生搓了搓双手，掌心随着搓动迅速回暖发热。朝着双手哈了哈气，打趣道：“你来找过我一回，礼尚往来，我也来找林兄一回。看看你这里有什么珍馐美食，满汉全席。是不是比我周府好。”
　　林柏川洋洋得意，大方应道：“行，待会就让周兄尝尝珍馐美食。”
　　当三菜一汤摆上桌子的时候，周生生自问自己也算是吃过苦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抽动了两下。
　　属实是没有吃过这份苦。
　　炒青菜，萝卜炖青菜，腊肉炖豆腐，其中的腊肉只有一点点肉沫，要不是周生生穿越到了这具身体上，觉得自己的视力比起之前好了不少，怕是连腊肉的影子都看不着。
　　周生生拿起汤碗之中的大汤勺，努力搅动了这一大碗没有任何油水的汤，只搅动了两下就直接一脸嫌恶地将汤勺放下。瘪嘴嫌弃地吐槽道：“林柏川，你是要去讨饭吗？”
　　林柏川完全无视周生生，就当周生生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夹着豆腐吃，表情享受真好像是在吃肉一样。看周生生不动筷子，还不停地指着一桌子的素菜当做是大鱼大肉，招呼道：“周兄，吃啊……吃啊……”
　　“民生，咱出去吃肉。这些珍馐美食留给林大人自己享用。”周生生径直站起来，拍了拍民生的肩膀，属实是解救了民生快要饿扁的肚子。
　　民生一脸高兴地就要跟在自家驸马爷的身后一块出去，跟着驸马爷，至少有肉吃。
　　还没走两步，林柏川阴沉严肃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周生生一转头，就看见林柏川迅速转变了自己的模样，翻脸比翻书还要快，换上了一副可怜卑微的模样，乞求道：“要不带我一块嘛，我也好久没吃肉了……”
　　最后受苦受累的人还是变成了民生，拿着钱袋子去最近的铺子买了两只烤鸭，又买了一斤卤牛肉回了林宅。
　　林柏川一看见肉好像眼睛都会放光一样，完全失了从前风度翩翩的模样，筷子不停地夹着盘子里面的肉，嘴里面的还没有吃完就开始惦记着盘子里面的，活像是一个饿死鬼投胎。
　　周生生不禁咋舌，一下子也没了胃口，还是将这些肉都留给林柏川吧，否则真怕他饿得将自己当肉整个吞下去。
　　林柏川一阵风卷残云之后就整个人斜斜地倚靠在位子上，双脚向前伸长，手还不停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绕圈揉着，不多时，周生生就听见了一声巨长巨响的打嗝声。
　　周生生：“……”不得不说，这位看起来好像是比乞丐更可怜，毕竟乞丐都没有他吃得这么……
　　林柏川委屈巴巴地看着周生生说道：“我是不当官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我家里面知道我来了这穷乡僻壤当官，直接将府里面我的月例银子给停了。我现在是真真的两袖清风。”说罢林柏川还抖落了一下自己空落落的袖子。
　　周生生有些不理解了，默默远离一点林柏川，用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说着嫌弃，说着我不信。嫌弃道：“……你确定你不是故意在我的面前卖惨吗？”
　　林柏川哭丧着个脸，“你竟然不相信我！”
　　周生生只觉得此刻若是有观众，看见林柏川这样夸张的演技，一定是会陪着林柏川一块痛斥冷漠的自己。
　　“改日我给你写个手书，你可以去周家的银号里面借银两。”周生生道。
　　重点是借！得还钱。
　　“周兄，你周家财雄势大，还怕养不起我这么一朵娇花？”林柏川努力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果然马上收到了周生生更加嫌弃的眼神。
　　周生生：“……”我觉得你的脑子多少有点大病，我不理解……
　　周生生摆摆手，不和林柏川开玩笑了，直接进入正题。一本正经地说道：“杏儿姑娘说的事情，我想去看看，你陪着我一块。”
　　林柏川眼中透着惊讶，惊愕道：“真要去？”
　　周生生点头：“……不得不去。”如果不去，自己难以安心。
　　南沙就在吉安附近，过去也就只有两日的距离，这也是自己今日一定要绕道来找林柏川的原因。
　　林柏川也正经了起来，坐正了身子。说道：“那明日就走，你……”还能回京赶个年尾……
　　林柏川没有说出后半句就止住了话，若是周秉芳去了南沙仍是要帮着晏康，自己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要放任他自由吗，是否算是放虎归山，养虎为患……
　　***
　　海边自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味，这泥土味之中还混着一些臭味，周生生一蹙眉。心中更是不太安稳，莫不是尸臭……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就算是真的有人做了这种事情，为了抹除痕迹，总是会将尸首掩埋，万万不应该传出这样的恶臭。
　　又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传来，周生生强忍着胃腔中胃酸的翻滚，跟在林柏川的身后半步处，踩在较为泥泞的土路上，脚上的靴子都会或多或少地陷进去一点，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林柏川也看出了周生生的不适，从袖子中取出了一个白布包裹着的小东西，递到周生生的面前说道：“里面是姜片和蒿叶。把姜片含在嘴里，再用蒿叶揉成团塞在鼻孔里就可除臭。”
　　周生生照做之后，果然觉得好多了，身体都觉得清新了一些，胃里面也没有那种隐隐的作呕感。
　　周生生脚步快了一些，问道：“怎么刚刚没给我？”
　　林柏川：“忘了……”
　　周生生：“……”我竟无语凝噎。
　　又走了大概两百来米的路，周生生这才看见村庄的一角，准确的来说已经不算是一个村庄了，更像是一片垃圾场，而刚刚传来的那些恶臭可能就是来自于这些久久没有被清理过的垃圾。
　　所幸今天的风向不是朝着两人走过来的方向吹的，否则这股子臭味怕是林柏川也撑不到现在就得两个人一块去吐了。
　　走到村口处，村庄早期外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若不是这村口断裂的石碑上面写着字，周生生怕都不会想到这就是村口。朝着里面看只能看见焦黑的木头架子，每个地方或多或少都有个一根半根，想必是当时的房梁，火并没有将其完全焚烧干净。
　　周生生眉心紧蹙，心里面也浮现出疑惑。这个地方虽然小，但好歹也算是个住了几十人的地方，为什么会没有人管，至少不应该放着一堆残骸在这里。按下了心中的疑惑，周生生跟随着林柏川的脚步慢慢走进这村子当中。
　　从清晨初露一直走到日暮黄昏，一切以周生生捂着嘴跑到了村口，扶着那断掉的石碑狠狠地吐了一场作为告终。
　　林柏川没有多问，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周生生的身后，将手放在周生生的背上帮着他顺气。
　　直到回了林宅，两人之间都没有一句对话，周生生不说，林柏川也不语。
　　周生生阴沉这一张脸，敲响了林柏川的房门。
　　林柏川开门开得极快，仿佛只在瞬息之间，问道：“怎么了？”
　　周生生只觉得手脚冰凉，看着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好像是分外陌生的模样，眼神呆滞地盯着林柏川，反问道：“你骗我了吗？”
　　林柏川摇了摇头。
　　周生生只觉得更冷了两分，不是这冷风吹在身上的冷，而是看见的那一切太过让人唏嘘。
　　周生生似笑非笑，唇角好似有些弧度，但却是下垂，比哭还要难看上两分。问：“如果没有骗我的话，为什么那里一点都没变，正常人都知道应该毁尸灭迹的吧。”
　　林柏川沉默良久，没有直接回答周生生的问题，反而是一脸板正地反问道：“逃避的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现在你……觉得你还有资格逃避吗？”林柏川顿了顿，双目中掺杂的情感良多，连带着声音都沙哑了两分，“我做了手脚，我将证据保留了下来……给你看，但这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情，我林柏川没有作假！”
　　林柏川给了周生生一点反应的时间，看周生生的眼睛重复清明，始开口问道：“还帮吗？”
　　周生生苦笑两声，帮……怎么帮……
　　莫不是用以后的良心不安来帮……可又有什么法子呢……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奈道：“难道你帮的晏霖就好了吗？”
　　林柏川：“至少比晏康好。”
　　周生生迅速接话，言语之中颇为苦涩，“但只有晏康能保住公主无虞。”
　　林柏川泄了一口气，自嘲一般地笑了一声，“你早就做好了决定，有什么必要来找我？”
　　林柏川作势就要关门，关门的动作极快，导致一下子夹住了周生生阻止自己关门的左手。林柏川眉头一皱，看着面前好像是不知道疼痛的周秉芳，却说不出一句软话。这样的周秉芳，懦弱无能，有什么必要做朋友，结同盟。
　　周生生目光坚定，没有了刚刚的失神，与林柏川四目相对之下迸出激烈的火花。只听得周生生声音清脆，“如果晏霖不是十全十美，凭什么不能让康儿即位，公主摄政！”
　　林柏川一愣，回了一个你真是天真的眼神给周生生。晏溪再刚强又如何，终究是公主，不是皇子。满朝文臣武将自然是可以接受摄政王的，但前提是这摄政王得手段强硬，朝堂上有大批党羽可以拥护他，还有就是得是男人，毕竟谁会想一直屈居在一女子之下，特别是那些文臣。
　　晏溪一不结党营私，二不作威作福，如何能担得起摄政王之位。况且晏溪的软肋就是晏康，怎么会愿意做他的摄政王……
　　林柏川冷哼一声，“你……就这么喜欢晏溪？”
　　“天下女子千千万，周家家主，只要你想，没有了晏溪你有的是，你还怕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晏溪了吗！”林柏川咬牙切齿，脖子上面的青筋都显露了出来，无不说明着林柏川此刻内心的愤怒。更准确的来说，是恨铁不成钢。


第76章 受伤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但她只有一个。”周生生自嘲一般苦笑了一声，随后便转身离去。
　　想必今日之后，自己与林柏川就不再是朋友了……
　　不欢而散之后，云斌像是鬼魅一样，一下子就从暗处出现在了林柏川的面前。云斌嗤笑了一声，讽刺的目光不停地从眼睛之中射出来，落在林柏川的身上。
　　云斌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姿态，讥笑道：“就这样的人，你竟然还妄想将他推给王爷。”一阵冷哼从云斌的鼻息之中传出。下一秒林柏川迅速上前，手肘迅速抵到了云斌的咽喉处，右腿侧开，挡着云斌的双腿，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锁在了门上。
　　云斌有些惊愕，完全没有想到林柏川竟然是会突然发难，一时之间也没有做出最快的反应，就这样被林柏川擒在了门上。
　　云斌没有害怕，反而是语气更加犀利，每句话都是在戳林柏川的痛脚。“这样一个没用的人，还一心只在女人的身上，你林大公子竟然是会对这样的人另眼相看，你林大公子的眼光真是毒……辣……啊……”云斌故意拖长着音挑衅林柏川。
　　林柏川抵得更加用力，直接用行动告诉云斌自己是真的敢直接对他动手。林柏川笑了起来，笑声令人听着发冷，警告道：“我林柏川再怎么样都是林家嫡长子，我姑姑是皇后娘娘，我若是直接杀了你，你看端王敢不敢为你报仇，杀了我？”
　　林柏川歪了歪脑袋，将刚刚云斌的挑衅之仇全部报了出来。云斌此刻已经有了一点窒息，说话都不能一整句说出来，但林柏川自己确实是一点都不能碰，便也只能强忍住身体不适的窒息感。
　　云斌：“林柏川，王爷的命令……你别忘了！”
　　林柏川抿紧双唇，片刻之后还是放开了云斌，狠狠地朝着云斌的肚子上重击了一拳，发泄自己的不满，随后就默不作声地走了。
　　***
　　周生生心绪烦乱，虽然说离开吉安已经过去了一旬时日，一路上面都顺利得很，想必今明两天就会赶到京城，但周生生还是觉得整个人都好像是脱了力一样瘫软了下来，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眼皮子从今天就开始跳起来了，周生生将手按在了右边眼皮上，却也完全不能缓解这种不适感。左眼跳财，有眼跳灾。周生生直觉心里面有些不妥，但又觉得想多了，只能撩开旁边的帘子，让外面冰凉的空气一下子涌进马车里面，让自己心绪稳定一些。
　　司剑在马车外面默默地扬起马鞭，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带动着有规律的马蹄声响起，车辙在路上滑出了一小道长长的痕迹。
　　走了一个时辰，马车突然间就停了下来。司剑看着前面被挡住的路，眉心微微一蹙。周生生也感觉到了问题，从马车之中探出头来，问道：“怎么了？”
　　司剑凝眉，说道：“要换条路。”
　　不走官道，风险便是成倍增加，况且瞧着这路面受损的情况，这么多的断树横在路上，看起来不像是天灾，倒像是人祸。
　　周生生也从司剑的话中感觉到了有些不妥，来的一路上也没有见过周边有这么粗大的树，最近的天气又不算是雷雨天，天气顶多是寒冷干燥了一些，怎么可能突然会出现这种挡路的东西。周生生朝着司剑说出了自己的发现，随后便问道遇上这种情况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司剑扫视了一遍四周，面无表情地说道：“若是要走官道的话，那便走回程的路，左不过就是时间多些……”但至少安全。
　　“迟多少天？”周生生问。
　　“一旬。”司剑如实回答。
　　若是几天，周生生还愿意再拖上一拖，但一旬未免有些太久了。周生生垂头沉思了半刻，还不等周生生说什么，司剑就明白了，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这便是除了官道以外唯一快的路了。
　　司剑有些担心，看向那方向的目光都变得幽深了起来，嘱咐道：“驸马爷，现在就我们三个人，小路虽近，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公主也不希望的……”万一就为了快这么个几天，就遇上了事……
　　周生生想了想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又看向民生那懵懵懂懂的半吊子，遇上危险的事，怕是司剑一个人也顾不上保护自己和民生。
　　“驸马爷您可别丢下我！”民生连忙说道。刚刚主子的眼神分明就是嫌弃，分明就是不打算让自己跟着了。
　　周生生摆了摆手，言不由衷地说道：“没有，没有……”
　　分明就有……
　　片刻之后，周生生笑着提议道：“要不民生你去走官道？”到时候司剑就护着自己也有应对的能力，民生一个人走官道也安全。
　　民生：“……”这能说什么，只能认命了……
　　***
　　风声鹤唳，司剑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抽出腰间的佩剑，一刀斩断了马车与马连接的绳链，朝着周生生大声喊道：“上马！”
　　周生生虽然还没有看出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司剑说的话总不会作假，连忙坐在了马背上，将缰绳在自己的左手上狠狠地饶了两圈，防止松脱。
　　“坐稳，往东走！”司剑大喝一声，随后用剑鞘重重地朝着马后打了一下。
　　一下子受痛，周生生只能凭借着惯性的因素趴在马背之上，手中紧紧地握住缰绳，朝着司剑所说的东面一路狂奔。
　　云斌一如鬼魅一般在司剑的面前突然出现，唯一不同的是此刻云斌换下了黑衣，身着一身红衣，右手上拿着一把泛着银光的软剑。随后一大堆子穿着黑衣服的死士从周遭的隐蔽之处出现，将司剑团团围住。
　　司剑面色沉静，丝毫没有因为面前的困局而有丝毫的怯意。扔下手中的剑鞘，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正对着的云斌。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人皆手持利剑朝着对方冲去，一句题外话都不说，直接不由分说地混战了起来。
　　身后的刀剑相碰声回荡在周生生的耳间，与这破风声融为一体。让周生生无暇顾及，只能依照着司剑最后对自己说的话，朝着东面的方向持续狂奔。
　　马儿奔跑的势头随着时间渐渐慢了下来，身后的刀剑相拼之声也早已经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远而消弭了下去。周生生本能地朝后一望，竟然是又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一样黑衣的男子，一块面巾遮住了大半容颜，让人分辨不清他的身份，与那些人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人没有拿刀，而是手中拿了一把弓箭。
　　周生生只能夹紧马腹，朝着前方不敢停歇。却还是跟随着心中的惊惧，回身朝着那黑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周生生瞬间满目惊愕，双眼睁得极大，紧紧地盯着身后拿着弓箭的那人，瞬息之间周生生就感觉到了羽箭以破风之势射来，目标就是自己。疼痛在几秒后瞬间席卷周生生的全身，但却抵不住刚刚的惊愕，只因刚刚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蒙面人射箭之时用大拇指碰了碰自己的食指。
　　食指上并没有任何一个物件，是单纯的一个小动作，独属于林柏川的小动作……
　　想必是自己真的挡了他的路，真的一定要杀了自己……
　　林柏川在周生生的背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中箭，血大批量地晕染开来。握着弓箭的手带着颤抖，本不算太重的弓箭此时此刻却好像是重如千斤一般，重得自己拿不动。
　　晏溪想必现在已经知道了周秉芳遇刺的消息，只要周秉芳能跑出，就有一线生机……却也仅仅是一线……
　　周生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多少算是一个有毅力的人，至少能在身上鲜血汩汩直流的时候还骑着马一直往前面冲。一直到冲出了林子，周生生这才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冰凉感席卷而来，整个人都无力地动不了，只能趴在马背上，意识消散地看着前方。
　　双唇逐渐失去了血色，周生生只能奋力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弯弯曲曲的直路。
　　往东走……往东走……
　　周生生咬紧下唇，狠到牙齿将下唇咬破，渗出了鲜明的鲜血，这才将涣散的意识稍稍聚拢了一些。忍着身上的疼痛，在马背上一路颠簸朝着东边不停地走。


第77章 警告
　　黑夜之中，晏溪手持清水剑，剑体如冰，在火把的照射下反射出银光。晏溪秀眉紧蹙，眼神冰冷中透着决绝，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守城将军潘兴明，仿佛下一刻手中的利剑就会挥向他。
　　“长公主殿下，现在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刻，这城门万万不能开。”潘兴明拱手抱拳，丝毫不愿意撤后一步。
　　“你难道看不到外面有人吗！”晏溪怒喝道。
　　是个血人，但那身形自己认得清清楚楚，就是周秉芳。真好像自己做过的那个梦一样，真应了那张纸条，周秉芳真的在自己的面前出事了。
　　潘兴明也看出了长公主执意如此，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将士得到指令，纷纷挡住了紧闭的城门。潘兴明伸出一臂挡在了晏溪的面前，劝诫声中带着警告，道：“长公主殿下，现在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刻，除非外面的人是陛下，否则这城门一定要等到明早再开。”
　　看晏溪还是不愿意松口，清水剑已经不知不觉更加接近自己的咽喉，潘兴明都能感觉到剑身冒出的寒气。潘兴明心中燃起一丝恐惧，长公主现在的这幅模样，好像自己若是真的执意阻止，她一定会动手。
　　潘兴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道：“私开城门，是死罪！”
　　晏溪也不啰嗦，自己可以等，但城外的周秉芳难道能继续等下去吗……
　　晏溪直接一剑刺在了潘兴明的肩胛骨处，剑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厚重的铠甲，刺进了皮肉之中。刺得不重，至少潘兴明觉得自己还不至于为了这一点小伤痛呼出声，只是流了一点血。
　　有了这样子过激的动作，城门口的其他守卫都聚拢了过来，手中的武器朝向了晏溪。长公主若要破城而出，不得不拦。
　　晏溪身后的翠柳与谢明此刻也是毫不放松，纷纷掏出自己随身的武器，护在主子的身边。区区这种臭鱼烂虾，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晏溪不再将视线停留在潘兴明的身上，双目紧紧地盯着紧闭的城门。沾染了鲜血的清水剑此刻有了一丝杀戮的气味，清水剑扫过这些守卫，晏溪冷声道：“有了这伤，所有的过错都由本宫一人担着。开城门！”
　　潘兴明终是松了口，外面的人若真的驸马爷，出了事情……陛下，长公主能够责罚的人不过是自己一个城门将，现在长公主愿意担下所有的罪责，自己便没有必要惹祸上身。
　　潘兴明朝着自己身侧的守卫挥了挥手，守卫们一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落锁的城门重新打开。
　　晏溪看着城门一点一点地被打开，第一次失了分寸，将手中的清水剑一下子扔在了地上，朝着城门外狂奔而出。身后的翠柳与谢明也是同样，随着主子的步伐飞奔而出。
　　“周秉芳！”晏溪喊道，喊声中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哭腔。
　　晏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四肢所有的温度都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留下冰凉一片。入目的都是血，鲜红鲜红的，就好像是藤蔓一样一点一点地缠绕在自己的身上，将自己勒得喘不过气来。
　　周生生好穿白衣，现在这一刻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血人一样趴在了马背上，鲜血顺着衣角一滴一滴滴落在城外的泥土上，地上逐渐被一片血迹粘连开来，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死人一样。
　　晏溪顾不得体面了，直接飞身，轻功并用一下子到了周生生的面前，将周生生从马背上接到了自己的怀中。
　　晏溪不停地叫道：“周秉芳！周秉芳！周秉芳……”好冷，好冷，怀中人所有的温度迅速下降，就好像是生命在一点一滴流走。周秉芳的命在自己的面前，在自己的怀中慢慢地走，自己没有一点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晏溪将周生生的脑袋小心地捧着，半个身体都倚靠在自己的怀中，手托着周生生的下巴，不停地说道：“周秉芳，你不能死，本宫不许你死，你知道吗！”
　　“周秉芳……周秉芳……”
　　整个长公主府灯火通明，公主寝殿外面更是人来人往，不停有人朝着里面传送着熬好的药，吊命用的参汤。
　　周生生此刻趴在床上，脑袋偏向外侧，从晏溪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苍白的脸色，干涩到开裂的双唇，还有轻到几乎已经听不见的喘气呢喃声。就好像是一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要碎了。
　　晏溪斥退了所有下人，偌大的寝殿之中此刻空空荡荡的，只留下了暗卫营中的军医，自己与床上气息微弱的周生生。
　　葛歇三指合并，搭在了周生生的手腕上，脉象虚浮不稳，是大凶之相。随后又站了起来将羽箭插入的部位看了看，周遭已经被盖上了一点黄色的药粉，应该是长公主之前为了止血撒上去的，又给驸马爷的各个大穴锁住，故而现在的出血程度不算太严重，这驸马爷的命才保到了现在。
　　葛歇急忙说道：“主子，得让个人进来，帮着我将驸马爷的上衣剪开，看了完整的伤口才能知道这箭究竟要从何下手。”
　　晏溪没有吩咐，直接上前来，开口道：“本宫来。”
　　晏溪俯身从药箱之中取出一把用金线缠绕的小剪子，正当葛歇以为主子是要将剪子递给自己的时候，没成想主子已经直接开始动手沿着被羽箭射穿的口子，小心地一点一点剪开，不一会儿一条长长的缝就出现了。
　　纵马狂奔，里面的一些血块都已经将碎掉的衣服与皮肉相联结在了一起，衣服一扯动，连带着皮肉都跟着来了一回撕裂。周生生伏在床上，眉心紧皱，唇齿之间溢出来的嘤咛声就好像是大石，一块一块地压在晏溪的身上，让她也喘息不得。
　　晏溪的指尖有些颤抖，下不去手来。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是那个陪着自己逛街市，为自己做花灯的人啊……
　　一片血肉模糊，晏溪的眼睛中都蒙上了一层阴翳，挡住了自己的视线。长痛不如短痛，晏溪只能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神，狠下心来，一下子将连接着皮肉的碎布整个从周生生的身上撕扯开来。
　　“……疼……”周生生叫了一声，这一声的语调比起之前的呢喃声重了许多，足以让晏溪听得清清楚楚。
　　周秉芳在说疼，很疼……
　　葛歇此刻也算是知道为什么长公主要将所有人斥退下去了，这驸马爷分明就是一个女子，但看着公主的样子，想来是早早就知道了驸马爷是女子这件荒天下之大谬的事。
　　葛歇哑声：“……这……”
　　晏溪冷眸，看向葛歇，“有问题吗？”
　　葛歇噤声，刚刚的那一个这字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本份了。葛歇重新将全幅心思都挂在了病人的身上，看到这全部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属实是有些棘手。
　　晏溪看着葛歇为难的样子，拧着眉头，凑上前去，问道：“棘手？”
　　葛歇点头，取来药箱之中的小钳子。双手紧紧地握住钳子的把手，将箭尾小心地剪断，不容置否在身体里面的剑尖还是被影响到了，疼得昏昏沉沉的周生生又无力地痛呼了一声。
　　晏溪的表情更加冰冷，咽了一口口水，斥责道：“轻点！”
　　葛歇只觉得自己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被主子在身后盯着，中箭受伤的人还是驸马爷，西贝货的驸马爷，压力简直是成倍增加。
　　葛歇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迹，将现在的情况说明清楚。“驸马爷所伤着的位置是在肺叶的位置，若是伤了肺叶，恐怕以后身子也不会很好，冬日里面咳嗽不停这种情况怕是根治不了了。且这箭头尚且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打造的，若是三棱箭或是螺旋箭头，恐怕是……”葛歇不敢说清楚，晏溪却已然明了，凶多吉少……
　　晏溪贝齿咬上自己的下唇，狠到唇边都已经要渗出血色，却好像是完全没有痛觉的一样，只一心记挂在周秉芳的身上。
　　晏溪猛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从喉咙之中吐出两个字：“保命……”
　　其他以后的事情自己都不愿意去想，就现在……就现在一定要将周秉芳留下，一定要活下来……
　　若保不住，自己一定要让和这件事情有关的所有人，全部陪葬。
　　周生生整个人都是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力都已经尽数消失，遵循着一种来自远方未知的声音，很吸引，很魅惑，一步步向着前方走。
　　待周生生看清楚自己面前的景物之时，这才知道刚刚所听到的声音是什么，分明就是系统的警告声。
　　“宿主周生生，系统对你发起第二次警告。”
　　“宿主周生生，系统对你发起第二次警告。”
　　“……”
　　系统机械化的声音不停地在周生生的耳边重复响起，从一开始轻微的程度慢慢加重，直到最后周生生甚至觉得这种声音似乎是要冲破自己的耳膜，将自己的耳膜震碎。
　　周生生双手捂住耳朵，但也丝毫没有办法隔绝这种系统声音。周生生难忍至极，整个人痛得在地上打滚，不知道这种疼痛持续了多久，周生生这才感觉系统的警报声渐渐小了下去，直到最后慢慢消失。
　　“宿主周生生，这已经是你的第二次警告，若是再有一次，任务还未完成，系统将直接宣告宿主任务失败，魂魄□□毁灭。”
　　周生生慢慢感觉到了一点好转，堪堪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自己真真切切地记得刚刚那一箭射进了自己的身体之中，记得自己温热的血液流遍了自己的全身，而自己整个人就好像是处在冰窖那般寒冷，但现在为什么自己又再次见到了系统，莫非这么大的伤害，自己还是没有死……
　　周生生有些不太肯定，疑惑地问道：“我……是还没有死？”
　　系统默认。
　　周生生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自己竟然还活着，说不定还能再次见到阿宝。想到这里，周生生松了一口气，能见到就好。
　　周生生迅速冷静了下来，将脑袋里面那些残存的受伤时，受伤前的记忆，细节拼凑起来，将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最后还是得到了一个自嘲的答案，射箭杀人的人是林柏川，林柏川背后的人是端王爷，晏霖与康儿的夺位之战终于是开始了，阿宝与自己都被牵连进去了。
　　周生生看向这个代表着系统的小盒子，已经接受了这种系统游戏，问道：“按照我现在的任务进度来看，我可以解封什么类似金手指或者是未知能力这种东西吗？”
　　一阵滋呀呀的系统声略过，系统机械化的声音再次响起，“系统金手指已经默认开启一次。”
　　周生生疑惑问道：“什么时候？”有金手指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系统保护宿主生命。”
　　摊开来说，就是周生生这回没有死成，完全是全靠系统的功劳。周生生不禁对这个一点都帮不了自己的系统无奈了，没死成说不定是自己命大，谁能证明是这倒霉系统的功劳。
　　“我还可以醒过来吗？”周生生还是不太肯定，又问上一遍。
　　系统再度默认。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此刻系统却没有再回答，就好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周生生就好像是迷失在了这一片虚妄的空间之中，找不出出路。


第78章 苏醒
　　“麻烦公主帮我按住驸马爷的身子。”葛歇拧着眉头说道，手里面还拿着一把烧红着的小钳子。
　　晏溪立刻上前，走到床头位置，将周生生的脑袋圈在自己的怀中，整个身子压住周生生的双肩，双手也随之紧紧地扼住周生生的双臂，防止周生生因为剧痛而挣扎。
　　明知道周生生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晏溪还是凑近周生生的耳边，声音软软的带着疼惜，“周生生，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所以我求求你，真的不要死……不要死……”
　　晏溪说完这话，按住周生生的力气更加大了一些，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与力气都压在了周生生的身上。
　　葛歇用钳子夹住箭尾，双唇紧闭，下颚紧绷。葛歇用双手握住钳子，随后顺着箭射进去的方向猛地一下朝外拔出。鲜血四溅，周生生大叫了一声，同时开始了剧烈的挣扎。晏溪险些就按不住了，咬唇狠狠地压住才慢慢制住周生生。
　　晏溪哑着声音，“周生生，忍住。”
　　葛歇看着这没有箭头的箭，眉心的沟壑更甚，怎么会有人刺杀用没有箭头的箭，这刺杀看着都不像是刺杀了。
　　这样的疑惑紧紧是一瞬之间就消失的事，葛歇直接将箭尾甩到了一旁的清水之中，随后快速用纱布按住周生生的出血口，鲜血迅速将整块的纱布染红。葛歇将一旁准备的药粉整瓶洒在了那个血窟窿上，黄色药粉将血色覆盖，流血的速度瞬间慢了许多，周生生却又一次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周生生！”晏溪顾不得，直接大声叫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生生还有意识，听到这样的呼唤之后，挣扎的动作果然小了许多，直到最后慢慢停歇。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晏溪这才慢慢从周生生的身上起来。此刻晏溪才看见周生生双臂上分外明显的红痕，双肩上也有两块红色，与其他的皮肤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晏溪这才知道刚刚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劲才将周生生制住。
　　将干毛巾迅速没在热水当中，随后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般将浸满水的毛巾迅速拧干，将周生生背部的血污清理干净。将长长的纱布取来，将周生生的伤口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潘兴明立刻弓着身子退后了两步，将空间让给主子。
　　将双手上面的鲜血擦拭了一番，葛歇这才拱手回禀道：“所幸是没有箭头的，也没有涂上毒药，驸马爷应该是无事了。今晚或是明天怕是会有发热，到时候还是需要看得紧一些。”
　　晏溪站在床边，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若不是那细微的呼吸声，自己怕是都感知不到周秉芳身上的活人气息。取出身上的锦帕，晏溪半跪在床边，将周生生额头上面冒出来的细汗一点一点擦拭掉。眉目温柔，凑在周生生的身边轻声道：“没事了，以后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相信我……”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周生生安睡时的侧颜，晏溪的双膝已经跪得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才堪堪起身。晏溪扭头看向血水之中没有箭头的箭身，眼神晦暗不明。在潘兴明看来，主子这是生气到了极点。
　　葛歇拱手好心地提醒道：“主子，您脸上还有血。”
　　晏溪这才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结块。秉芳的血……如今已经完全凝固了起来。晏溪没有着急去梳洗，神色逐渐放空，变得幽深不可测。
　　晏溪冷声对着葛歇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葛歇一愣，连忙回道：“小人是主子的暗卫，是死士，只为主子办事，什么都没有看见。”
　　晏溪点头，唇角的笑容分外难看，将视线定格在周生生的身上，吩咐道：“查，将这件事情查得清清楚楚，凡牵扯到的，不管多少，都给本宫抓回来。”
　　葛歇领命，迅速转身出去。
　　一到晚上，果然如葛歇所说，周生生发起了高热，额头滚烫滚烫。晏溪就守在床边，而翠柳则是一遍一遍将冷水盆里面的毛巾过了过水，拧干递给了晏溪。
　　晏溪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将冷毛巾慢慢覆在了周生生的额头上。一阵阵“嗯……嗯……”的呢喃声从周生生双唇的缝隙中流出，带着周生生无意识的躁动不安，直把晏溪听得心一揪一揪得疼。
　　晏溪接过另一条冷毛巾，将周生生贪凉钻出被子的手一点一点地擦拭，随后又将手放进被子中，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防止周生生受凉。
　　“……热……”周生生呢喃，身子都不停地扭动，一不小心就会牵扯到背部的伤口，传出痛呼声。
　　晏溪眸中的心疼更甚。若不是自己没有分寸去了赣州，若不是周秉芳害怕自己出事，将跟在自己身边保护的谢明给了自己，若不是一定要早些回来，想必现在还是好好的……
　　翠柳看着自家公主的背影也有些心疼，公主哪有做过这种照顾人的琐碎小事，偏生这回还是驸马爷受此重伤。
　　“取些酒来。”晏溪道，“烈酒。再搬几个炭盆进来，炭火要旺一些。”
　　酒？翠柳虽有疑惑，但还是遵从主子命令，从酒窖之中取出了一坛烈酒，搬到了卧房之中，随后又将炭盆点了起来，不多时，整个卧房瞬间温暖了起来。
　　“下去吧。”晏溪又吩咐道。
　　翠柳担忧地望了一眼，最终还是福了福身子，道了一声诺，告退了出去。
　　待屋子里面只有自己与周生生两人之后，晏溪这才慢慢解开周生生的白色寝衣，用干净的毛巾蘸上烈酒，一点一点擦过周生生的后背。脊背的骨头已经凸起，顺着周生生的呼气声，晏溪都能看见周生生半遮的肋骨的形状，瘦得过分。
　　烈酒擦在身上，初时冰冰凉凉的，周生生舒服得嘤咛了两声，随后烈酒就开始散着热气，在周生生的身体上不停地发热，驱散着周生生身上的寒气。
　　来来回回擦拭了好几遍，晏溪隔着一段时辰就为周生生换上一件干净的寝衣。干干爽爽的，周生生终于在临近天亮的时候安稳下来，气息也随之平缓了下来，整个人多了两分生气。
　　晏溪一片倦色，衣服上面褶皱许多，此刻都无法顾及。就静静地待在这一个卧房之中，闭门不出，不是看着周生生，为周生生润唇喂药，就是为周生生换药，换下被汗水湿透了的寝衣。
　　周生生那头还被困在一片白雾的虚妄之境中，晏溪这头更是手忙脚乱，终究是在宵禁时刻强开城门，可是大罪。告罪请罚的认罪书朝着宫里面不知道递了多少份，整个长公主府的门口都被重兵把守，所有的人都被锁在了长公主府内，不能出不能进，就像是个固若金汤的牢房一样。
　　晏溪眼底下面乌青一片，周秉芳已经昏迷了三天，自己就在这件卧房里面守了三天，期间眼睛都不敢闭，就怕错过了些什么，整个人都糜糜的。
　　“公主，汤药熬好了。”
　　翠柳的声音从晏溪的身后响起，多日的神经紧绷已经让晏溪整个人有些神经衰退，乍一听见翠柳的声音反倒是有些迟钝，缓了一下才扭过了头，木讷地从托盘之中端起了那碗汤药。
　　看见失了光彩了公主，又瞧了一眼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醒过来的驸马爷，翠柳担忧的很，忍不住劝慰道：“公主，休息一下吧。”
　　晏溪就好像是没有听见一样，重复着机械化的动作。闻了闻手中的汤药，舀起半勺尝了一下，苦到心里，药没有问题。晏溪将药碗放在托盘上，随后将枕头垫在周生生的脑后，一步一步将周生生小心翼翼地扶到自己的肩头。
　　重新拿起药碗，晏溪重复着自己越来越熟悉的动作，用小勺子将汤药舀起，送到周生生的嘴边，一勺子的药顶多滑进去一半，其他的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晏溪放下勺子，拿起托盘中的锦帕，将流出来的汤药悉数擦干净，随后又重复先前的动作。
　　晏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最近几天着了凉气。吩咐道：“将另一碗再端上来。”喝一碗吐半碗，那就干脆熬两碗。
　　翠柳也知道公主定然不会听劝，只能担忧地将喝光的药碗收拾下去，去药房将另一碗药端过来。
　　晏溪耐心地将第二碗药喂给周生生，随后面向周生生对这身后的翠柳问话，“陛下有下什么其他旨意了吗？”
　　强开城门，不入宫门，这回父皇怕是不会轻罚，说不定还会连带着影响康儿……
　　翠柳垂眸回道：“宫里面除了禁足并没有其他旨意传出。”
　　晏溪微微颔首，动作小到若不是翠柳眼尖，怕是都看不见。翠柳不禁在心中叹气，驸马爷如此，公主也跟着萎靡不振，也不知驸马爷什么时候才可以醒过来……
　　晏溪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左手手肘撑在床榻的边边上，手掌托着自己的下巴，右手则是放进了被子中，握住了被中周生生的手，静静地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周生生。
　　翠柳看见此景，转身快步出去，从库房之中取出了安神香，加到了特制的香器之中，点燃后安神香慢慢散出一阵清幽的香气。定了定心神，翠柳拿着香器快步回到了寝殿之中。
　　晏溪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从翠柳的角度都可以看见自家主子侧脸上明显的倦色。翠柳下定了主意，将屋子里面的香器快速换成手中加了安神香的香器。
　　袅袅青烟连绵不绝地从香器之中升起，传来淡淡的安神香的气息。晏溪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重，一点一点闭上了眼睛。
　　翠柳估摸着时辰，小心地走过去看了一眼。总算是合眼了，若是再不休息，想必驸马爷还没有醒过来，公主自己就能将自己的身体给熬坏了。
　　即使是有安神香辅助，晏溪只眯了小半个时辰就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两下，被中的紧握的手忍不住更加握紧了一些，确定周秉芳就在自己的身边，晏溪这才松了一口气。凭借最近几日练就的本能反应，快速将手覆在了周生生的额头上，温温热热的并没有发烧，还好还好。
　　晏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目紧闭遏制着内心的剧烈悲伤。不是不想睡，不想休息，而是根本就不敢。那一幕一幕的噩梦和着真实的记忆就好像是洪水猛兽一样冲着自己冲过来，要将自己吞噬干净。
　　只要一梦到，内心就会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周秉芳真的会死，真的会在自己的面前死去，自己真的一个人都留不住……
　　晏溪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翠柳，没有责罚，淡淡地吩咐道：“将安神香撤下去吧。”
　　翠柳抿紧了唇，不敢直视公主，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只能听话地将装着安神香的香器撤了下去。
　　卧房之中再次只剩下了晏溪与周生生两人，晏溪紧绷在心中的那根弦霎时间就绷不住了，为什么还不醒，整整三天，明明已经退烧，明明伤口都已经在往着好的方向愈合，为什么还要这要这样一直睡下去……
　　晏溪双肩微微颤动，颤动的幅度越发大了起来，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床边。“本宫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睡了……”
　　“周秉芳，我求求你，求求你……”
　　晏溪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额头紧紧地靠着床边，整个人都被悲伤的情绪浸染。晏溪握紧被中两人相连的手，细细地感受着周生生温热的体温。“周生生，别睡了，好好地待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正当晏溪绝望无助到极点的时候，一道沙哑轻微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周生生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混沌着的思想还是一心想着要回应晏溪，“不睡……睡了……”
　　晏溪一下子抬起了头，眼中迸发出了光彩，激动地唤道：“周秉芳，秉芳……”
　　周生生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烫，眼睛只睁开了一道缝，被子中的手却暗暗用了一点劲，将晏溪的手握了握，传递着彼此的热量。周生生声音沙哑，说不出太多的话来，顿了许久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渴……”
　　晏溪大喜，连忙取来手边的茶水，浅尝一下试了一下温度，温度恰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周生生的脑袋，将温水喂了下去。
　　周生生确实是渴到了极致，循着自己的本能，将嘴边的水尽数喝下，喉咙中的干涩一下子被舒缓了大半，意识也快速地回笼。
　　晏溪声音中又是惊喜又是害怕，生怕周生生只是一瞬间的清醒，下一刻就会继续睡下去，颤抖的声调一声声唤着：“周秉芳，醒醒……醒醒。”
　　周生生的思绪回笼，双睫颤动，缓了许久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周生生艰难地将自己的手从晏溪的手中抽离，随后伸出被子，轻抚在了晏溪疲倦的侧脸上。周生生眼睛泛着亮光，唇角扬着一个虚弱的笑容，哑声道：“我……听见了，我……我也……也很喜欢你，我……不会死的……”


第79章 情意
　　“能不喝吗？”周生生仰着头看着晏溪，眼神中透着故意装出来的乞怜。药真的很苦，喝不下去啊。
　　晏溪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就是在告诉周生生，你觉得你能不喝吗……
　　晏溪单手拿住药碗，又将靠枕塞到了周生生的背后，方便周生生喝药。周生生啧嘴，逃不掉了，只得认命地从晏溪的手上接过那黑漆漆的汤药。
　　晏溪绷着脸，还是没忍住，撇着嘴好似不情愿地问道：“要不……本宫喂你？”
　　周生生一愣，木讷过后就笑了出来，重新将药碗还给晏溪，欣然接受，“好啊。”
　　晏溪侧坐在床边，板着一张脸，循着最近几日养成的习惯舀了一勺汤药自己先尝了尝，确定了没有问题才又舀了一勺送到了周生生的嘴边。周生生噙着笑，脸上的几分病态被这笑容掩去了一大半。
　　周生生乖乖地喝下了第一口，苦到发涩，口腔瞬间被苦味席卷，周生生忍不住砸了咂嘴。哪料晏溪竟然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小盒糖果，五颜六色的糖纸里面包着不知道什么口味的糖果，光看着样子就知道甘甜可口。
　　晏溪还是不太适应这种哄人的角色，整张脸刻意地板起来，装作一副严肃的模样。道：“喝完给你糖吃。”
　　周生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还真没想到阿宝这么别扭，看起来这么可爱，只觉得口腔之内的苦味都因此消散了大半。
　　晏溪又别扭地喂了一勺，周生生硬着头皮喝下，最后还是实在受不住这种一勺一勺的折磨，从晏溪的手中接过了药碗，捏着鼻子，仰头一口气灌下去。
　　喝完整碗，周生生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随后就觉得嘴里一阵甜意泛滥，将苦味迅速驱散。
　　是晏溪一下子将糖纸剥开，塞了一颗糖到周生生的嘴里。周生生眉眼弯弯，看着晏溪的眼中充满欢喜。这回受伤的待遇也算是不错，至少知道了阿宝对自己的心意，还能受到阿宝这样别扭又可爱的照顾，简直是享受。
　　晏溪也注意到了周生生这笑得开花的脸，脸瞬间有些绷不住了，略带生气地问道：“受伤了很高兴？”
　　哪料周生生竟然是一个点头，回道：“高兴！”
　　晏溪无语，半天就蹦出一个字，“傻！”
　　周生生朝着晏溪招了招手，双唇勾起的弧度明显，眼中闪出的亮光就好像是明媚的太阳一样，拍了拍自己的床边，“阿宝，坐过来，陪陪我。”
　　晏溪没有拒绝，照着周生生说的坐到了床边，任由周生生握住了自己的手。
　　周生生垂眸看着紧紧握住的手，心尖拥入一阵暖意，“谢谢你……”
　　晏溪一皱眉，暗暗有些生气。凭什么这周秉芳要分得这么清楚，还要说谢谢，态度急转直下，冷声道：“谢什么谢。”
　　周生生用指尖轻轻刮了刮晏溪的手掌心，晏溪凝眉，有点痒。周生生自顾自地说起来，“自然是谢谢你喜欢我。”要不是听见这些话，说不定自己真的要困在那虚妄之境中走不出来，醒不过来了。
　　晏溪撇嘴，神色都有些不自在，嘟囔道：“哪有喜欢……”
　　周生生笑着，没有一点不高兴，坦然地对上晏溪躲闪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真的，真的，很喜欢，晏溪。非常非常，喜欢。”
　　周生生一字一句咬着重音，将自己的情意毫不保留地传递给晏溪，直把晏溪听得双颊都飘出了两团红云。
　　晏溪傲娇地想要将手从周生生的手掌中抽出，却没有想到即使是刚苏醒周生生握住的力气也用了十成十，甫一下子竟然是没有挣扎开。
　　周生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也不敢看晏溪，羞怯地问道：“要不我们试试真的以夫妻的身份，正式开始？”
　　“本来就是。”晏溪下意识地说道。
　　一早就已经是夫妻了，本身就该以夫妻的身份正式开始。
　　***
　　在床上连续躺了半个月，周生生终于在晏溪那里得到了允准，可以拄着拐杖，由下人扶着去外面晒晒太阳，稍稍走动一番。
　　现在跟在周生生身边伺候的是之前见过的海潮，也是一个相处久了性子就活泼的人，伺候周生生也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毕竟周生生也不会下什么难做的命令，一主一仆，倒也和谐。
　　周生生被海潮小心地扶到寝殿外头的院子里面，随后肩上就被海潮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狐裘，将外面隐约的寒气一下子隔绝在外。周生生抬头对上那明媚的太阳，微微眯起眼睛，太阳光线在眼中逐渐变形。周生生收回视线，淡淡地问道：“现在什么时节了？”
　　海潮笑着回答道：“已经是初春了呢，您看这迎春花都已经开花了。”海潮指了指墙边一拍用盆子栽种的迎春花，周生生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了。迎春花的花瓣上面还有清晨的朝露，还怪漂亮的。
　　“我原先还不知道那里的是迎春花呢，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是长知识了。”周生生将双手藏在狐裘当中，笑着嘲笑起五谷不分，花更是分不清楚种类的自己。
　　海潮为周生生倒上了一杯热茶，奉到周生生的手边，周生生含笑接过，用点头的方式表达着谢意。双唇抿了一嘴，润了润唇便放下了，突发奇想地问道：“公主喜欢什么花？”随后又猜测道：“难道就是迎春花？”
　　整个寝殿之中只有放瓷器的习惯，并没有看见什么花瓶，倒是只有这墙边的一角才有这几盆迎春花，想来应该是喜欢的吧，否则也不可能摆进这里。
　　海潮沉思了一下，没有肯定周生生的猜想，也没有否定。“奴才虽然在长公主府待了许久，但好像确实是没有听说过长公主喜欢什么花。”
　　周生生微微颔首，将这个话题一掠而过。忽的一个身影就受到了周生生的注意，是民生！看见了许久不在自己面前晃荡的民生，霎时间就让周生生想到了司剑。
　　自己躺了这么久，司剑的下落尚且不知，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逃出来。
　　周生生思绪一乱，捂着嘴突然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双肩也因为剧烈的咳嗽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驸马爷，驸马爷，别动气。”海潮连忙上前，轻抚着周生生的后背，帮着周生生顺气。
　　周生生急切地指着刚刚民生所在的方向，对海潮吩咐道：“快，快将民生给我带过来，快点去。”
　　“诺。”海潮连忙应声，临去前还不停地宽慰着周生生急促的呼吸，“驸马爷您别动气，小人马上就去。”
　　不多时，民生就被带了过来，一看见自家主子，民生就一下子跪了下来，激动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民生哭得抽抽噎噎，“驸马爷，民生还以为您真的出事了呢，吓死民生了……”
　　周生生也激动的很，但却努力地将自己激动的情绪压下来，防止自己再像刚刚那样不停地咳嗽。周生生给海潮使了一个眼色，民生下一刻就被海潮扶了起来。周生生立刻开口关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出事？”
　　民生连忙摇头，表示道：“小人没事，小人没事，但一回府就看见长公主府外面都戒严了，在外面流落了两天，才进来的……”
　　民生小嘴巴巴地一直讲，丝毫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海潮正不停地给他使着眼色，只一心将所有的所见所遇的事情都尽数吐出。
　　周生生迅速抓到了重点，有些疑惑地偏了偏脑袋，问道：“为什么长公主府外戒严了？”
　　民生这才反应过来驸马爷还不知道戒严的事情，扭头看向身侧海潮生无可恋的模样，瞬间觉得自己的嘴真是应该缝起来。
　　周生生瞬间板起了脸，面上的表情从初时的温和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看着两人冷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海潮与民生都噤声不语，民生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海潮则是有晏溪的命令，绝不能再驸马爷的面前说戒严的事情。
　　“到底是为什么！”周生生激动地用指尖扣着石桌，身体也随之更加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长……咳……长公主呢！”
　　海潮惶恐至极，驸马爷的身子还没有好全乎呢，连忙上前就要给周生生顺气，却一把被周生生甩开。
　　周生生着急地不行，怒道：“快说！”
　　海潮与民生双双跪了下来，两人的脸上满是担忧。海潮终是受不了驸马爷这般严肃生气的神色，将晏溪私开城门，今日已经入宫请罪的事情全盘托出。
　　周生生咬着牙，越听越心惊，到最后就只剩下担忧了。周生生拂袖起身，即使身上被套上了许多厚衣服，还是一副被风一吹就倒的单薄模样。
　　周生生强忍着胸腔之中的不适感，手臂下垂撑在石桌上，将自己的身体稳住。以命令的语气冷声吩咐道：“准备马车，入宫。”
　　海潮连忙阻止道：“驸马爷您身子还没有好，决不能出去受风啊！况且公主也不会答允的，到时候整个院子的人怕都是会责罚啊……”驸马爷不会顾及自己，但却是会顾及这一院子的丫鬟小厮，这是海潮最近这段时间伺候周生生得来的经验。
　　没成想，周生生整张脸冰了，声音冷得像冰，似是比公主还要冷漠，“你们现在就是在找罚。”
　　民生跟在驸马爷的身边整整两年，自然知道驸马爷已经下了决定，偷偷拉了拉海潮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再阻拦了。
　　民生拱手，“小人马上去准备马车。”
　　在门口守着的侍卫周生生并不认识，但看着这穿着打扮，应该是直接从宫里面调出来的御林军。晏溪能出府是因为宫中传旨召见的命令，不出不进的命令还在，周生生一冒头就被这守卫首领给拦住了。
　　奚成俊一副公式化的臭脸，“请驸马回去，您不能出去。”
　　周生生拄着拐杖的手指暗暗握紧，手背上青色的经络显现了出来，“我要入宫！”
　　奚成俊看都不看周生生一眼，直接回道：“无召不得出府。”
　　“我有陛下口谕。”周生生一脸镇定地说着假话。身后的海潮与民生俱是惊讶，虽然不知道驸马爷说的是真是假，但都机灵地低下了头，不让奚成俊看清他们的表情，从他们的反应中猜到什么。
　　奚成俊听闻此言，冰块脸上有了动容之色，双目的视线交汇到了面前这个拄着拐杖，弱不禁风的驸马爷身上。奚成俊面露疑色，“据我所知，长公主是为了出城接重伤的驸马才私开城门，您有什么机会得到陛下口谕，还请驸马好好思量，不要假传圣旨。刚刚驸马所说的话，成俊可以当做是没有听见，还是请驸马回府吧。”
　　这假传圣旨的罪名，今日，自己是一定要认了。
　　周生生朝前迈出一步，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与心虚，理直气壮地说道：“本官出任赣州刺史的时候，曾与陛下密谈过一次，这口谕就是陛下那时给本官的。陛下说，待我解决了赣州事宜，我可以自行回京，但回京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入宫述职。”
　　周生生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气势听起来更加真实。“如今，本官就是要入宫述职，大人可还要拦着？”
　　在周生生这么镇定自若的表现下，奚成俊松动了，但还是有顾虑，不敢直接放行。周生生也看出来了，假意不屑地哼了一声，给奚成俊更添上一把火。“你若实在是担心，觉得是我假传圣旨，那不如你让人快马进宫禀报一声，看看陛下怎么说。”
　　周生生举起右手，食指指向奚成俊挑衅道：“但我周秉芳能告诉你的是，陛下一定会觉得你连一件小事都办不好，为了这种事情去请示真是浪费时间。”
　　周生生挑衅得恰到好处，奚成俊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看起来就是怒极了的模样，但最后还是半举起手，命令手下人撤开，给周生生让开了一条路。
　　周生生冷眼朝着奚成俊的方向瞟了一眼，将自大狂妄的形象做了个全套，心中却是暗暗地松下了一口气。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疼，周生生也无暇顾及，径直上了马车。
　　***
　　“溪儿，你何时变得这般的不稳重了？”
　　晏衿整张脸都板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在此刻看起来格外的严肃恐怖。晏溪挺直着腰板跪在大殿上，紧闭着双唇并不打算出言辩解，错了就是错了，无从辩解。
　　晏衿怒气正盛，已经到达了一个峰值，“城门都已经下钥了，你还要私开城门，为此还伤了守城的将士，你的脑子里面还有没有规矩分寸。不仅是如此，犯下这等大错竟然是不进宫认罪，还要朕“三催四请”才来，荒天下之大谬。”
　　晏衿气得都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到了晏溪的面前，看着这孩子执拗得不肯低头，更是生气。“若是周生让你这么没有分寸规矩，那朕还不如直接将周生赐死，或是让他不知不觉地死在赣州。”
　　听到死这个字，晏溪猛然抬头，目光阴冷紧紧地盯着晏衿。此刻的晏溪就好像是猛兽苏醒，睁开了透着凶光的眼睛，就要与面前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斗。而现在，这敌人，就是自己的父皇。
　　晏溪冷笑一声，“陛下是不是觉得人命如草芥？是不是城外重伤快死的人是儿臣，父皇也不愿意为儿臣舍弃规矩体面！”
　　这怎么能相同，晏衿一下子被问蒙了过去。
　　晏溪双眸之中有了点点莹光，声音更是发冷，让晏衿听着都不免心虚了起来。“无论城外的人是不是周秉芳，只要是我大齐子弟，是与我家国无害之人，儿臣都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儿臣都会开城门。规矩并不是让人见死不救，让人杀人的啊……”
　　自己的帝王尊严正被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挑衅，晏衿心虚之后就是大怒，训斥道：“简直是不成体统，不知所谓！”
　　晏溪直接忽略耳边的训斥之语，一脸正色地说道：“父皇从前曾教过儿臣的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儿臣永远铭记于心！”
　　晏衿一个迟疑，没有想到那么小时自己说的话，这孩子还记在心里面，现在竟然还用自己教的，来反驳自己。
　　晏衿背过身，“这话的意思是为天地确立起生生之心，为百姓指明一条共同遵行的大道，继承孔孟等以往的圣人不传的学问，为天下后世开辟永久太平的基业。与你犯下的事毫无干系。”
　　晏溪不语，正在此刻外面竟然传来了通报声，周秉芳到了。
　　晏溪一惊，怎么会……
　　晏衿对上晏溪还有舐犊之情，但对于这个各项能力都不算是太出众的女婿来说，简直就是苛刻到一个地步。“你们夫妻两个要么不来，要么就上赶子一块来，真当朕这里是小孩子玩闹的场所，你们想见朕，朕就一定要见你们吗？”
　　晏溪可以不管自己，却是不能不顾周生生还没有好的身体。拱手跪伏在晏衿的面前，请求道：“陛下息怒。驸马半月前才重伤，现下的身体虚弱，求陛下送驸马回府。儿臣求陛下。”
　　晏衿冷哼一声，没有应允晏溪的请求，反而是任由周生生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待在外面受风。
　　周秉芳就是自己这女儿的软肋，晏衿算是看出来。拿着在外头受风的周秉芳就开始给晏溪施压，问道：“你倒是先告诉朕，私开城门这件事情，你想要求一个什么样的罪责？”
　　晏溪没有起身，还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儿臣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只求陛下让驸马回府。”
　　晏衿得到这样一个乖顺的答案，心里面却没有一点高兴，只觉得有一股气堵在了自己的心口，怎么都散不开来。都是为了这周秉芳，周秉芳……
　　“让周秉芳进殿觐见。”
　　周生生自入宫起就是一个人，将海潮和民生都留在了宫门之外。此刻右手拄着拐杖，整个人的脸上都是疲倦之色，脊背弯曲，单薄得好似风一吹就会倒的样子。
　　周生生将自己的拐杖交给了门外的內侍公公，紧咬着苍白没有血色的下唇朝着大殿内走去。周生生强忍着腰背上越来越明显的疼痛拱手跪在了晏溪的身侧，行礼道：“儿臣周秉芳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溪起身，不再是跪伏的状态，用余光一瞟，就能看见周秉芳泛白虚弱的脸庞和干涩开裂的嘴唇，心揪着的心疼。
　　晏衿阴阳怪气地问责周生生，“若你们两个听话稳重一些，朕怕是才能多活两年，可不求万岁了……”
　　“儿臣不敢……”周生生垂眸听罚，手指却暗戳戳勾到了晏溪的衣角，偷偷地拉了拉。
　　晏溪瞟了一眼，给了周生生一记眼刀，直接将周生生又吓得缩回了手。这样的小动作都落在了晏衿的眼中，瞬间将他气得无语。都这种境况了，还在自己的面前表现什么夫妻情深。
　　晏衿看向周生生，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审视着他，似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周秉芳，你可知道你昏倒在城外是何人救你回来的？”
　　周生生拱手果断地回答道：“是长公主殿下。”
　　“那你可知道晏溪犯下了什么大罪？”晏衿又问。
　　周生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背上冒出的冷汗甚至已经将整个后背给浸湿。周生生强撑着精神，咬唇沉声回道：“宵禁之时，私开城门。”周生生扭头看了一眼晏溪，随后迅速回正视线，清澈没有心机的目光正面对上陛下，“但臣是长公主殿下的夫君，且长公主殿下有此出格的举动皆是因为臣的缘故，臣理因代替长公主殿下受罚。”
　　每字每句皆是掷地有声，说罢这话，周生生就跪伏了下来，在晏衿的面前表示着自己此举的决绝。
　　晏溪也是一个深深的蹙眉，直直地看向周生生。辩驳道：“这都是儿臣自己的决定，与周秉芳无关！”
　　周生生抬眸：“是臣的错！”
　　两个人争相在自己的面前认错，简直胡闹。
　　晏衿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沉声喝止了周生生的认罪声。“朕不与你们论是谁的错了，干脆就说说这错了应该要怎么罚好了。”拿起桌上的佛串，晏衿动作悠然，将佛串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悠悠地说道：“私开城门，是死罪。但偏偏是溪儿，朕的女儿，朕自然是要偏袒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两个都说说这活罪想要怎么受。”
　　晏溪没有太多担忧，唯一的担忧就是怕身侧的周秉芳再一次口出惊人，连忙开口揽下所有的罪责：“儿臣愿意自领杖责六十，罚俸三年以示惩戒。”
　　周生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抢话道：“儿臣听闻国库空虚，周家有意在航运之事上下文章。到时候沿海商户可以通过航运来运输，朝廷可以在商品之中抽税牟利。航运之事由周家全权负责出钱建立，税局则是由朝廷来，周家只抽取两成税费作为日常运营。不知陛下觉得这样利国利民的大事能不能以功抵过……”
　　***
　　回去的路上晏溪唤来了久久不用的撵轿，与周生生共乘一轿。
　　周生生已经疼的整张脸发白，一上轿子就瞬间撑不住了，完全没有在里面滔滔不绝，神采飞扬的模样。
　　晏溪凝眉，眼中满是关切，“周秉芳，是不是伤口裂了？”
　　周生生咬唇，不停地吸着气，“就是有一点疼，可以忍，可以忍……”
　　“周秉芳！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般任性！”晏溪话有怒意，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养了半个月的伤，今天这样就来了，之前养的全废了，还将周家给搭上了，真是傻子。
　　周生生皱着眉头，忍着疼痛，不让自己的呻吟声溢出来。将晏溪的手紧紧握住，“我若是不来，你受委屈了该怎么办啊……”
　　晏溪心瞬间软了下来，反握住周生生的手，问道：“能撑住吗？”
　　周生生疼得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每一处皱起的细纹都无不说明着现在究竟有多疼。晏溪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些暗中做诡的人更是恨得牙根子痒痒。晏溪冷着眸子，说着令人胆寒的话：“你如果真出了事情，本宫就拉那些害你的人给你陪葬，在地底下陪你玩。”


第80章 听话
　　周生生嘴角扯出的笑容分外难看，若是那些人都被阿宝一块踹到地底下陪自己玩，岂不是在地底下自己也不能好过。
　　周生生死死地将自己的衣角攥在手心当中，大拇指上微微长出来的指甲不自觉地就在食指第一骨节处掐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晏溪不语，默默将周生生的青白的手指一个一个指节地掰开，不让她伤了自己。
　　硬撑着精神回到了公主府，周生生刚下马车便又一次昏了过去。晏溪立刻扶住，大半的重量都斜靠在晏溪的身上。即使是如此，身上的重量也轻得可怜。
　　晏溪将手臂放在周生生的肩膀上，五指慢慢扣紧周生生的肩头，不让周生生滑落下来。晏溪皱着眉头，冷眼睨了奚成俊一眼，光这自带的气势就吓得硬骨气的奚成俊都忍不住一下子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神情也有一刹间的慌乱。
　　都能将周秉芳疼晕，想必后面的伤口已经裂开来了。晏溪又气又怒，吩咐的语气都重了许多，“速去将潘兴明叫过来！”晏溪朝着身后人命令道。
　　周生生就好像是一个瓷娃娃一样，双目紧闭，整张脸白得好像是一张白纸一样。晏溪全副心思都挂在了周生生的身上，与翠柳合力将她小心地放倒在了床上，随后便将翠柳斥退了下去。
　　晏溪解下周生生身上披的披风，这才看见内里的衣衫已经渗出了点点红梅。里面会有多严重，可想而知。周生生双唇开出一小条缝，不停地朝着外面喘着粗气，一阵一阵的，让晏溪听得心慌。
　　潘兴明已经直接住在了长公主府中，只不过是在外院，得到了命令，立刻风风火火地背着药箱来了内院。
　　卧房里面已经点起了两个炭盆，散发着暖烘烘的温度。晏溪已经将人都挥斥了下去，而周生生则是脱得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中衣躺在了床上。中衣之上的血迹已经将腰身那块的布料全部染红。
　　潘兴明一进来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只觉得后脑一凉。自己住在外院之中，早间就听说了驸马爷为了主子强出长公主府，料到可能会出事，但想到主子在宫里面，若是驸马爷去了说不定是会有用，就没有出来阻止驸马爷。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会将伤口撕成这种程度，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啊。
　　潘兴明只觉得更加棘手了，本来就已经伤了肺叶，现在又伤了一次……
　　“主子，上回缝的线已经被扯裂了，属下会再给驸马爷缝上一次线。但之后要好好躺在床上养伤，决不能再有什么大幅度的举动，否则怕是还会有撕裂的风险。”潘兴明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药箱之中取出了一根极细的银针和一团桑白皮线。
　　晏溪默默记下，就算是潘兴明不说，就照周秉芳今日的过激行为，晏溪就没打算让周秉芳在自己面前随意走动了，好好躺在床上养伤才是最好的。
　　潘兴明不说，晏溪就已经直接自觉地上前按住了周生生。上回缝线因为周生生已经疼得彻底昏迷了过去，所以挣扎的反应不大，但现在周生生还有着意识，挣扎起来怕是会不妙。
　　在红烛跳动的烛火之下，这跟银针被烧得通红，倒映在晏溪深色的瞳孔之中。
　　果然一如晏溪所料，刚缝到第二针，周生生就直接被疼醒了过来，唇齿之间溢出一阵长长的呻吟声，身上也因为疼痛挣扎了起来。潘兴明停了停手上的动作，想要等周生生这阵挣扎过去。晏溪则是皱着眉头将自己的手腕伸到周生生的嘴边，沉声道：“若实在是疼，就咬我，无事的……”
　　剩下的七八针都安安稳稳地缝了上去，周生生没有太多的反抗，基本上是以全程清醒的状态将那剩下的七八针给全部熬了下去。晏溪的手腕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个牙印，还是一片光洁白皙的模样，相反是周生生自己的右手则是被自己咬出了两个极深，还冒着血珠的牙印。
　　周生生真是觉得自己最近这一个月简直是将自己二十年来可以遭的罪一下子全部遭光了，还忍受了这种没有麻药缝针的非人疼痛，以后这系统要是不给自己吃点甜头，自己一定要弄死这个倒霉系统，虽然说不太可能。
　　缝针之后周生生便累得直接睡了过去，睡了一个有史以来最最安稳的一觉，没有系统的警告，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梦出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周生生偏头一看就看见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侧埋在床上，正是熬不住困意睡下去的晏溪。
　　针芒在背的疼痛周生生可算是尝到了，伤口处疼得发热，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上了许多。周生生勾起了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手小心地锦被中钻了出来，慢慢摸到了晏溪铺散在床榻上的长发。
　　动作足够小心，但晏溪还是在下一刻就惊醒了过来。长发一下子从周生生的手中抽离开，晏溪一下子就对上了周生生的眼睛。小动作被识破，周生生只能讪讪地笑了起来。
　　晏溪眉浅目秀，自己的发尾还在周生生的手掌中停留。晏溪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做什么？”
　　周生生又一次讪讪地笑了两声，配合着现在这一张不算红润的脸，笑起来倒是有两分像个小傻子。“就……就看看媳妇……”
　　“不疼了？”晏溪一个蹙眉，看起来平添上两分严肃的感觉。
　　周生生木讷地摇了摇头。疼有，但不明显，那就差不多算不疼吧。
　　“好好躺着休息。”晏溪命令道。随后强硬地将锦被向上提了提，有把周生生刚刚作怪伸出的手塞回了被子里面，将周生生整个人包裹在了一片温暖之中，只露出一个东张西望的脑袋还在那里转来转去。
　　“闭眼。”晏溪又一次命令道。
　　周生生摇头，摇得好像是拨浪鼓一样。都已经睡了这么久了，一直睡下去自己也没有这么大的瞌睡虫，“不睡，不睡，不想睡。”
　　“闭眼……”晏溪的语气软了软，晓之以情地说道：“要多休息伤口才能长得好。”
　　周生生继续摇头，“阿宝，我睡了好久，真的……真的睡不着……”
　　晏溪没有生气，相反竟然是耐心地拖长着音，哄道：“乖……”看周生生还是一脸可怜地瞧着自己，晏溪硬着头皮，道：“你若是现在睡了，晚上回来我与你讲话本故事。”
　　“什么话本故事都行？”周生生眼睛放光。
　　晏溪点头，答应道：“对。”
　　周生生吃软不吃硬，听见阿宝这么软的声音，都哄到这种程度了，放过她放过她。旋即瘪了瘪嘴，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
　　周生生自从受伤回府之后就一直住在了寝殿之中，晏溪怕人员走动的太多，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在里头休息的周生生，直接将自己所有的公事都移到了西暖阁之中。
　　“清平见过长公主殿下。”吕清平朝着晏溪拱手行礼。
　　晏溪眼底虽有倦色，但比起之前已经算是精神了许多。轻声道：“免礼。”
　　晏溪垂眸看着桌上吕清平送过来的航运之事的计划，声音清冷地问道：“送给那些各地的掌柜都看过了吗？”
　　吕清平声音不似晏溪那般清冷，音调偏高，听起来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吕清平规规矩矩地回答道：“是的，都已经传信送出去过了。各地的掌柜都提了一些意见，故而小人将这计划改动增补了一些，现下那些掌柜都已经同意了下来。”
　　晏溪点了点头，随意翻了两页，计划与实际的情况都结合的不错，在银钱的方面也做得很详细。吕清平一向办事妥当，这份比较全面的计划书简直是最近这段日子里面晏溪遇见的唯一一件顺心的事情了。
　　“这东西本宫今晚会看完，明日吕掌柜再来一趟长公主府吧，到时候本宫再与你细说。”晏溪面无表情地将这厚厚的一叠收了起来，随后才第一次正面与吕清平对视上。
　　吕清平注意到了这视线，收敛了自己心神，此刻才将话题转到私事上面。“小人听说家主出了事情，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看看家主？”
　　晏溪微微沉思，尽管周秉芳现在已经清醒了过来，但吕清平这类型怎么看都像周秉芳会喜欢的那一个类型。尽管知道周秉芳与吕清平并没有什么可能性，但光想着周秉芳要与女子单独见面心里面就好像是扎了一根刺一样。让吕清平单独见周秉芳简直是给自己添堵。
　　有这份私心在，晏溪微微摇了摇头，拒绝了吕清平。旋即又觉得直白的拒绝有些不好，未免让吕清平觉得是自己圈禁了周秉芳，不让周秉芳见人，不让她处理周家的事宜。想到这一点，晏溪立刻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本宫出来的时候，驸马刚刚休息。明日你将周云也一块带来，到时候一块去见驸马吧。”
　　有周云在，加上那时自己也在，才算放心。
　　被晏溪定性为潜在的花心大萝卜，看脸达人的周生生那头还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民生给自己找来的九连环，一下子就打了一个喷嚏。环顾自周，炭盆时不时因为火苗太旺而烧得啪啪作响，房间里面的窗户也没有怎么开，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面，暖和得不行，怎么就会打喷嚏了呢……
　　周云昨日听说自己要来长公主府，还拽着自己说话，说的就是长公主的事情。值百抽五这件事情除了长公主与自己知道，现在周云也知道了。周云是个冲头，对这值百抽五的决定颇有微词，连带着对长公主也是更加不满意，执意觉得一定是长公主迷惑了家主，才导致家主有了这值百抽五的决定。
　　自己当时就没有说话，毕竟值百抽五的这件事是家主亲自对自己说的，家主应当是有自己的考量。尽管心里面是这样想，但吕清平甫一看见长公主拒绝了还有些不悦，脸色有一瞬间的不佳。最后长公主还是答应了，还让周云与自己一道去，吕清平才慢慢放下了心中的猜忌。
　　明日就能见到家主，到时候还是要再问问家主，得到家主的首肯才能将这值百抽五的决定散给各地的掌柜，也不知道那些掌柜得知家主要做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得闹出多少风波来。
　　吕清平心中坠坠。在商言商，那些做生意的人，心里面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尽管周家在一定程度上面比起其他的皇商要干净许多，但毕竟是根深叶茂，手底下的人要是有什么异样的心思根本就不能全部顾及，这样影响周家根基的决定也不知道到时候的风波能不能好好地解决。
　　吕清平按下心中的愁绪，双手指尖前后交叠，行了一礼便告退了下去。


第81章 交代
　　周生生此刻星星眼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手里面捧着一本崭新话本的晏溪，一脸兴奋地提议道：“要不你上床，给我读话本，陪我一块睡得了。”
　　晏溪翻动话本的手僵了僵，动作顿了顿，耳垂处也好像是被红色染料染了一番一样。周生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有多大的熊心豹子胆，竟然能这么口出“狂言”。
　　“普通睡觉，普通睡觉，不做什么！”周生生连忙解释道，就差三指合并在晏溪的面前发个誓了。但这种解释反而有种越抹越黑的感觉，至少周生生看见晏溪的耳垂比起刚刚更红了。
　　晏溪的声音好像是蚊子声一样，嗡嗡地说道：“知道……”
　　“嗯？”周生生并没有听见。
　　晏溪也没重复自己说过的话的打算，强装镇定地将话本翻到了正文第一页。“好好听话本，行不行？”
　　周生生乖乖点头，双臂一上一下地垫在下巴下面，满眼期待：“念吧念吧。”
　　晏溪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书页上，视线停留在书页的第一行上，温吞的声音将上面的文字清清楚楚地读出，声音悠悠荡荡，如空谷黄鹂，就是没有什么平仄起伏。
　　只念了两页，周生生就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歪着脑袋问道：“我觉得这故事剧情有问题，你瞧瞧那小姐可是千金小姐，那家里面一定是高门大户，院墙也一定很高。我看就算是我生龙活虎地去爬墙，我也爬不上去，他一个弱质书生凭什么就能轻轻松松地爬上去？”
　　“还有阿宝你再想想，他可是一个书生啊，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去怕人家小姑娘的墙头呢，这不是有辱斯文。就算是以后成亲了也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再看看……”
　　周生生将这话本的漏洞之处一点一点指出，说到极不合理之处还要加上点语气词吐槽。
　　“周！秉！芳！”晏溪咬牙切齿，一下子就让周生生不敢多言了。
　　晏溪唇角上挑，颇有种披着羊皮的狼的感觉。微微合起了书，凑近了一点周生生。威胁道：“你是想听这漏洞百出的话本故事，还是现在，立刻，睡觉？”
　　周生生认怂，往被子里面缩了缩，笑嘻嘻地说道：“听故事，听故事，嘿嘿。”
　　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一点起伏地念了半个时辰，晏溪合上了这话本，真是无趣的故事，就连这结局听起来也……
　　周生生已经挪到了床边，偏着头看着晏溪，“阿宝是不是也觉得这故事有些狗血？”
　　狗血……确实……
　　早知道拿过来的时候就应该自己先看一遍。这书生娶了这小姐之后又另觅新欢，遭了大难之后才知道小姐的好，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就是这书生回头之后，这小姐竟然是心无芥蒂地接受了……这小姐……简直是不知所谓……
　　晏溪将话本合上，随手直接扔在了一边，看这样子就是不打算再看了。晏溪抿唇，“翠柳找来的，本宫没有看过。明日本宫看过，选了好话本，再给你读。”
　　周生生笑了笑，这故事是有些无趣狗血，但由阿宝读出来也算是一种耳朵的享受，倒是不必再执着于故事剧情了。
　　周生生摇了摇头，说了声不必。长公主府的事情连带着周家的事情现在都压在阿宝的肩上。若是再去看什么话本，挑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怕是睡觉休息的时间更少了。
　　晏溪听闻此言，倒是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是板起了脸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问道“本宫读得不好？”你嫌弃了？
　　“没有，没有！”周生生连忙摆手反驳。“随便选一本读就好了，用不着特别去找。听听狗血的小故事也不错。”
　　听到这，晏溪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轻声道：“无事，本宫喜欢……”
　　周生生心中窃喜，暗暗地朝着床榻的里面挪动了一下，空出了足够一人安睡的位置。周生生拍了拍床榻，小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邀请道：“一块睡。”
　　晏溪不语，将随手一丢的话本重新拿起，放到了远处的桌子上。背对着周生生，温声说道：“本宫去西暖阁睡。”
　　“别啊！”周生生连忙叫住。
　　晏溪转身，走到了床边，将周生生的被角掖了掖。将本不想说的解释说了出来：“有伤，你一个人睡安全些。”
　　“床宽着呢，四五个人睡都成！”周生生辩解道。若不是现在行动还不方便，周生生简直是觉得自己能直接跳起来，将阿宝推倒在床上。
　　晏溪一个蹙眉，冷声道：“不行。”
　　周生生撇嘴，对晏溪的不行表示无声的控诉。
　　晏溪没有直接离开，语气弱了两分，哄道：“今晚本宫还要看吕清平送过来的航运之事的文书，真不行。”
　　周生生的表情变了两变，心情也是豁然开朗，提议道：“那反正我也不困，直接让人将东西拿过来，一块看呗。”
　　“驸马确实不困，但必须要睡了。”晏溪直接一句话宣告了周生生接下来一定要做的事情。随后俯身将桌上，璧上的烛火全部吹灭，整个卧房瞬间暗了下来。
　　“好好睡觉。”晏溪的半是命令一般地说道。还没等周生生再说上两句，晏溪就直接从房间里面退了出去，没有给周生生半点说话的机会。
　　黑暗之中，周生生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还得这伤好全乎了才能和阿宝同床共枕。革命尚未成功，我辈还需要为了睡觉一事持续努力。
　　***
　　晏溪今日穿着一身淡黄色齐胸襦裙，发髻挽起处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显得清新脱俗。晏溪右腿翘在左腿之上，此刻手上拿着的就是吕清平昨日送给自己的文书。周生生半撑着脑袋乖乖听讲，脸上带着甜丝丝的笑容。
　　“吕清平的计划做的很详细，具体的细节点我看过也还算不错。我现在与你说一说里面的重点，其一最重要的就是周家的利益这块值百抽五，取其一。”说到这，晏溪的话顿了顿，朝着周生生投去了一个眼神。看周生生眼中并没有波动，便立刻将自己的眼神抽离，错开周生生的目光，重新放在这文书之上。
　　“其二便是一开始驸马定的是泉州的点，但毕竟这航运之事还需要试试，所以这第一个点改成了京城与江南那一带。若是这两个地方没什么问题，第二批则是会从泉州这样的沿海城市开始，第三批则是驸马一直想做的番邦。其三则是银钱方面，若是处处节省一些，大抵能支持到第二批的初建……”
　　晏溪端着一张清清冷冷的脸，说起正经事来滔滔不绝的，听得周生生不停地点头。
　　晏溪将整理出来的要点都写在了两张纸上，放在了周生生的面前。“具体的就是这些，驸马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到时候吕清平与周云来了也可以交代一下，省的他们做错。”
　　周生生看也没看，便直接仰头看着晏溪说道：“阿宝看过没什么问题就成，我的决定说不定还会影响计划呢。”
　　晏溪无奈地将要点往周生生的方向推了推，命令道：“仔细看看，这可关乎着整个周家呢。”
　　“这上面写的和阿宝你刚刚说的是不是一样？”周生生挑眉问道，手上动作也开始翻起来。
　　晏溪微微颔首，确实是。
　　纸上的字体娟秀，周生生唇角一勾，在心中默默将晏溪的字体夸上了一夸。翻上了一翻，周生生唇角的笑容收了收。问道：“吕清平做的计划中是不是将银钱方面苛刻到极致了？”
　　晏溪点头，回道：“对。”
　　周生生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定一样，看向晏溪说道：“既然是帮朝廷办事，也算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要不就做大做好一些。银钱方面周家就不要拘着了，做到最好才是真的。”
　　晏溪倒是不太情愿的样子。在这件事情上周家简直是拿不到半点好处，全是为了朝廷。若是再做成这般程度，开支未免太大了一些。
　　周生生抿了抿唇，“若是阿宝觉得不好，那就照你们决定的去办。”
　　生怕周生生觉得自己又要听她的见解，又不愿意去接受她的意见，晏溪难得解释道，“本宫只是不想让周家做这个冤大头，更不想你做本宫的冤大头。”
　　周生生垂眸，窃笑了两下。阿宝现在心里面的天平可是更加偏向自己了呢。
　　“公主，驸马，吕清平与周云到了。”翠柳朝着里面通报了一声。
　　片刻之后，周云与吕清平就被翠柳领了进来，周生生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趴在床上，只有手肘底下垫了两个高高的枕头，将上半身都撑了起来。
　　“见过家主。”周云与吕清平异口同声地说道。
　　周生生笑道：“不必行礼，不必行礼……”
　　周云暗暗瞅了一边的晏溪一眼，长公主在这，如何能与家主说正事。
　　晏溪似有察觉，脸色冷了冷，未言一语，就打算朝着外间的方向离开。衣服却是被一股子力量拉住，是周生生。
　　周生生的视线透过晏溪直接定格在周云的身上，冷着眸子严肃地说道：“公主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与你们见面，说的任何的话都不需要避讳着公主。”
　　周云一下子被看穿心中的小九九，羞恼地低下了头。转念一想，长公主那日可是为了家主刺伤了城门守卫，还私开了城门。若是没有长公主，想必那日家主就命陨于此了，可见长公主对家主的情意也是实打实的。即使是知道陛下不会真的降下死罪才去做的，那魄力也足以胜任周家主母。
　　吕清平瞟了一眼周云，上前了半步，默默为周云挡下了家主的视线。吕清平拱手将这回的来意一一说道，具体的与晏溪早间给周生生整理的要点一般无二。
　　“你所说的公主都与我说过了，做的很好，辛苦了。我对这里面的东西没什么意见，吕掌柜尽管放手去做吧。”周生生顿了一下，旋即接着说道：“我身子最近不爽利，你们两个也知道。若是有什么航运上面的决定大可以直接询问长公主，公主是我周家的夫人，是我周家的主母，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若是这个东西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了，大可以来找我出面。但就一点，这件事情是我周家接下来的重中之重，绝不允许有任何人阻拦。”
　　周云可能是在一瞬间想通了公主对家主的情意，此刻倒是乖驯地与吕清平一样拱手称是，望向公主的眼中也多了两分的敬重。


第82章 告知
　　在晏溪明里暗里的严令禁止下，周生生硬生生地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竟然还将看起来严丝合缝的九连环也鼓捣出来了。
　　拿着九个单独的玉环，周生生百无聊赖地转着床上的这九个玉环。玉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动，听起来倒是颇有乐感。周生生右手撑着下巴，左手不停地敲击着，真是无聊透顶。
　　民生还在屋子里面收拾，将冷茶换上热茶，听着这越发没有规律的敲击声，简直是对耳朵的一种折磨。民生快步走到周生生的面前，捂着脑袋求饶道：“驸马爷，您别敲了，小人听得都烦了。”
　　周生生只得放下手中的玉环，心中更加憋屈。老婆睡不到，算了，卧房出不去，罢了，现在唯一的小动作都被民生这个家伙嫌烦了，自己怎么就能这么可怜呢！
　　民生也看出了自家驸马爷的不耐烦，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不停地抹着。宽慰道：“驸马爷，要不改天民生给您出府去再买点七巧板什么的，那东西没有什么声音，可以尽情地玩！”
　　周生生黑了黑脸，这是将自己当成不听话的小孩子了吗，还七巧板，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
　　对民生的哄孩子行径嗤之以鼻，周生生趴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向前方，懒散地问道：“公主去哪里了？”
　　还没等民生回答，一道独特的声线就从外间传来。“在这。”
　　晏溪单手撩开帘子，从外间漫步走进了卧房之中，看到民生便挥了挥手示意其直接下去。周生生脸上的无聊随着晏溪的到来一扫而空，拍了拍自己的床榻，下一刻晏溪就坐在了床边，拂了拂袖子，白皙秀丽的脸上勾起了玩味的笑容。“七巧板不喜欢？不好玩？”
　　周生生赌气不说话，直接将被子上拉盖过头顶，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被子里面。双手交叉，下巴垫在其上，只留下一张脸曝露在外，眉头皱得简直是能夹住苍蝇。我都已经无聊到这个地步了，你不考虑来好好陪我，竟然还问我七巧板好不好玩。
　　晏溪捂嘴轻笑了两声。莫说，周秉芳赌气起来还真像是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子。
　　看晏溪竟然还笑，周生生噘嘴，更生气了。
　　晏溪将被子从周生生的头顶上扒了扒，没有扒动，又用了一点力气才将被子从周生生的身上拿下来了一点。对周生生的小赌气不禁有些好笑，“今日带你出去走走？”
　　“真的？”周生生眼放亮光，看向晏溪的眼中充满期待。待在这卧房之中，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周生生只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发霉了。
　　晏溪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因为周生生的开心而有动容，颇有冰雪渐融的感觉。“起身吧，带你长公主府走走。”
　　“行！”
　　正当周生生掀开被子，打算慢慢起来时。晏溪从柜子里面拿出一个小白瓷瓶，一下子便走了过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将周生生的上衣下摆撩了起来。
　　周生生惊愕得不行，趴在床上动都不敢动。潘兴明说伤口长得不错，恢复的都不错，故而纱布前两天已经揭了下来。虽然自己看不见伤口，但可想而知，腰背上一定多了一条难看狰狞的伤疤。
　　周生生慌不择路，就想将自己的衣服拉下去。双手刚有动作就被晏溪打掉。
　　晏溪柔声：“乖一点！”
　　周生生咬着下唇，只觉得脸都有些发烫的感觉。这这这，古人不都是保守到不行的吗，怎么……怎么阿宝能脸不红气不喘地直接上手撩衣服。不不不，就是露个背罢了，我可是个开放的现代人，再脱一点也成……反正是对着阿宝……
　　可能是不太晒太阳的缘故，周生生的后背白皙，此刻一道伤口摆在上面就显得格外的刺眼。晏溪的神色晦暗不明，心中不免将那个行刺者千刀万剐了千百遍。青葱一般的手指尖放到了凸起一点的伤口处，给周生生带来一阵痒意。
　　“痒。”周生生耸了耸肩。
　　晏溪将瓷瓶中的药膏挖了一大勺出来，放在自己掌心搓揉了一番，直到掌心发热才将手掌贴在了周生生的伤口处，将融化的药膏涂了上去。
　　周生生只感觉腰身上面一阵发烫的感觉，没有什么痛感，反而是在不停发烫，这热度在腰身上倒是极其舒服。周生生对晏溪如此的对待很受用，闭着眼睛问道：“这是什么药啊，热热的，挺舒服的。”
　　“祛疤的。”晏溪回道。将药膏都抹上了晏溪这才合上了瓶塞，将周生生的衣服拉了下来，嘱咐道：“伤口长得不错，估计会痒，但不许抓。”
　　***
　　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能看见一个形像轮椅的东西摆在寝殿外头。晏溪从周生生的手中将拐杖接过来，搀着周生生的手臂让她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轮椅上。
　　轮椅上已经被铺上了三四层的软垫，就连后背都铺上了一层。周生生只觉得一坐上去就好像是坐在了棉花堆里面一样。原以为是出来走走，没想到竟然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弱不禁风的程度。
　　民生刚要上手来推，轮椅把手就被晏溪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周生生不免有些无奈，扭头对着身后的晏溪说道：“我倒是也没有柔弱到不能自理，连路都不能走的程度吧……”
　　晏溪不理，视线看向远处，轮椅轮毂也随着晏溪的一个用力缓缓向前方滚动。“想去哪里看看？”
　　周生生：“随意吧……”反正长公主府里面自己也都没有全走过，除了西暖阁，池塘，花园，还真没有见过什么其他的地方。
　　“外院之中一般是客舍，会客居，花园，池塘，库房你大多都见过。内院比较大，西边就是你的西暖阁，再西边一点就是清欣园，那便已经用作存放书籍，驸马伤好了之后可以去清欣园看看书。东边也有东厢房，东厢房后面还有竹林，竹林里面有卿水斋，夏天住在里面很清凉……”晏溪声音平缓，悠悠不绝地给周生生介绍着整个长公主府的结构。
　　周生生一路耐心地听着，倒是鲜少插话。一步一景，每个地方都装饰得恰到好处，朴素不算张扬，淡雅中透着精致。住在这样的宅子里面，简直是养老的绝佳场所。
　　已经走到了竹林口，晏溪停住了脚步，将轮椅刹停，问道：“驸马怎么不说话？”
　　周生生仰头，嘴角挂着笑容，淡淡地说道：“你第一次与我说这么多话，我想多听听。”
　　回答完晏溪，周生生扭过脑袋看着笑嘻嘻的翠柳和同样笑脸的民生，直接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翠柳瞧了一眼晏溪，看晏溪神色无异，便直接和民生一块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告退下去。告退时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奇奇怪怪的窃笑，分明是在取笑一心想着独处周生生。
　　周生生看着这竹林，萧萧瑟瑟的竹叶相碰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有微风从林子中吹出，独有一番美景的感觉。周生生的神色却霎时变得有些凝重，眼神涣散地虚虚看着竹林处的一点，刻意回避着晏溪。沉思了许久，周生生始开口道：“我想与你说件事情。”
　　林柏川已经对自己动手了，那晏霖与晏康之间的事情就瞒不下去了。今朝林柏川能对自己动手，他朝说不定就是能对阿宝动手。若是等到阿宝自己发现，到时候怕就晚了。康儿之事，也迟早瞒不住，就只看晏溪的抉择了……
　　晏溪点头，坐在了一边用竹条编成的椅子上，给周生生倒上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她的手边。“喝点热水，其实我也有话要同你说的。”
　　千头万绪，周生生也不知道具体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攥着拳将话头引到晏溪那里，“阿宝想与我说些什么，你先说吧。”
　　晏溪不似周生生那般有顾虑在心，直接了当地问道：“周秉芳，你知不知道，那日从你身上拔下来的箭是没有箭头的。”
　　周生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没有箭头……
　　周生生：“……那阿宝你查到是谁了吗？”
　　晏溪微微摇了摇头，将现在查到的资料全盘托出，并没有打算隐瞒周生生。询问道：“驸马在赣州的时候是不是与章犳有了摩擦？”
　　章犳？周生生想了想，瞬间想到了他可不就是在赣州伪造投票的那个人吗。周生生点头，“是，他伪造了票，被我查出来了。”
　　看晏溪了然的模样，周生生想通了，这章犳大抵就是晏霖的人了，所以晏霖才会派遣林柏川来解决自己。而林柏川也真的遵命了，只不过八成是想要给自己留一线生机，所以背着人，用了没有箭头的箭。
　　得到了周生生肯定的回答后，晏溪将查到的事情继续说出：“司剑还在养伤，前几日才醒了过来。他告诉我与他交手的那个人叫云斌，早时候是他的同门师兄。”
　　同门？
　　“司剑不应该是暗卫那种的吗？”周生生打断道。
　　晏溪被打断也不见恼怒，反而耐心地解释道：“暗卫大多是见不得人的，司剑不一样。我需要一个能在明面上为我办事的人，所以司剑早些年是在门派里面学艺，之后才去学了那些暗卫的东西。所以真的算起来，司剑不算是暗卫。”
　　周生生点了点头，怪不得谢明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司剑却一直跟在身边。
　　晏溪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晏霖手底下有一个出色的死士，也叫云斌。若是没错，这回行刺杀之事的就是云斌，主谋就是晏霖。”晏溪顿了顿，嗤笑了一声，笑得怕就是那没有成功的行刺之人，“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要用一支没有箭头的箭，总不能是对自己的武功太自信了。还有就是我并不知道你遇刺，是有人给我送了信，所以我才能及时出城将你带回来。”
　　听到这些，周生生沉闷了下来。没箭头的箭是林柏川弄出来的，信也是他弄出来的，实在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又有何目的要保住自己的命……
　　“我查不到那个人……”晏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力感。明明已经查到了晏霖，但偏偏就是查不到用这无头箭的人。这人就好像是悬在脖子的一把刀，不知道何时就会落下。
　　周生生猛咽了一口口水，将自己的手掌覆在了晏溪的手背上，这时才感觉到晏溪的手冰冷一片。声音不自觉哑了一个度，周生生抬眸对上晏溪的眼睛，“杀我的那个人……我好像能猜到……”
　　晏溪凝眉：“何人！”
　　“七分把握，林柏川。”


第83章 要不要我
　　晏溪神色急速平缓下来，从一开始听到这名字的惊愕，到最后的面无表情好像是转瞬之间的事情。但眼中的凉薄周生生却看得清清楚楚，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晏溪，对自己，疏离了……
　　林家是皇后娘娘的本家，也就是皇子晏康最坚实的外戚支柱，但现在林家嫡子林柏川竟然是一步一步走到了晏康的对立面，那林家现在究竟算什么……
　　“我只有七分把握，不一定是他的。”周生生伸手想要握住了晏溪的手，哪料下一刻面前人便直接将手从自己的手中抽离。
　　晏溪僵着身子，直直地盯着周生生，神情冰冷，但周生生却能觉出这眼神中的受伤委屈。随后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冷声道：“周秉芳，林柏川成了端王党，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周生生不语，默默低下了头。晏溪看着如此的周生生也觉得有些好笑，不是周生生可笑，是自己太过可笑，竟以为这世间会有值得自己相信的人。
　　“周秉芳，你可知道本宫一路走来有多艰难，本宫需防备着多少人，只要一个不留心便会成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连带着就会连累康儿，连累身边人。而你，明知林柏川会在背后给本宫和康儿递刀子，却还是要帮着他瞒着本宫。直到如今，你才告诉本宫，是觉得看本宫为你像无头苍蝇一样探查很有趣吗！”
　　晏溪一声一声质问着。所有说的都是实情，周生生无从辩解，只能愧疚地坐在轮椅上垂着头。
　　晏溪厉声：“是不是若林柏川不对你动手，你周秉芳就一辈子不会将此事说出来，你周秉芳会慢慢成为端王党，你周秉芳会作为本宫的枕边人捅上本宫几刀，将本宫杀了才甘心……”唇角的笑容此刻看起来颇为讽刺，讽刺自己真的沉浸在了周生生这不知道掺杂着几分的真心当中，讽刺自己竟然又一次没有发现亲情血脉在自己背后插刀的行径。
　　周生生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一下子站了起来，将晏溪紧紧地拽住，随后用力地抱住。眼眶微红，在晏溪的耳边不停说道：“不是……不是……我不会，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信我……信我……”
　　晏溪胸腔之中全是难以克制的怒火，周秉芳都做到这程度了，竟然还要自己信她，还要自己信……晏溪使劲地将周生生从自己的身上推开，直接推得周生生朝后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晏溪指着周生生怒道：“本宫最错的就是信了你。你现在这样又是想要干什么？在本宫的面前卖弄你的演技吗？周秉芳，你有什么资格来让本宫再信你！”
　　周生生紧紧咬着牙关，阿宝说最错的就是信了自己啊……
　　尽管知道下一刻就会被推开，周生生还是上前将晏溪紧紧地抱住，双臂在晏溪的身后扣住。微红的眼眶已经留下了滚烫的泪水，低落在了脚下的泥土上，夹杂着周生生的悔恨和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命都可以给你啊……”
　　“我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真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真的……”周生生埋在晏溪的肩上不停的呢喃。
　　晏溪久久没有动作，正当周生生以为晏溪相信自己的时候，却听见身边人鼻息之间溢出一声冷哼，瞬间将周生生整个击溃。
　　“周秉芳，你放开本宫。”晏溪声音平静，就好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一样，但在周生生的耳中听来就好像是一道惊雷打在了自己的身上，让自己绝望。
　　周生生没有放开，反而是拥得更紧了。“我没有帮晏霖，真的没有。”
　　晏溪双拳紧握，身体也暗自跟着发力。眼中浓浓怒火甚至是带上了厌恶，出于对自己本能的保护，晏溪抓住了周生生的手腕，咬着牙警告道：“周秉芳，你若是再不放手，本宫就废了你的右手。若是还不放，本宫就将你的左手也给一道废了。”
　　听到这冰冷的话，周生生身体一僵，只觉得身上的温度都下降了两度。周生生哑声，无力的声音从胸腔之中慢慢吐出，“那就废了吧，只要你信我，剖开我的心都成……”
　　晏溪抓住周生生的手慢慢放下，无力地垂在了身侧，仿佛是与贼人做了恶斗一样脱力。脸上也从一开始的盛怒变成浓重的无力。但凡早一点，但凡周秉芳早一点对自己说这件事情，自己也能将心底里面对周秉芳的情思直接斩断。但偏偏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情思疯长，如藤蔓一般缠绕在自己的身上。现在怎么办，以后又该怎么办，自己对周秉芳究竟应该如何是好……
　　该动的手终究是没有动，晏溪闭上了眼，声音无力地说道：“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周生生恍然间不知所措起来，自己的隐瞒伤了晏溪一次，如今又要拿出晏康的事情再伤晏溪一次……
　　晏溪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生生放松了一点拥着晏溪的力气，试探一般地问道：“若是康儿做了混账事，你可还要一直一直地帮着他？”
　　康儿，扯到了康儿……
　　疑问遍布晏溪的心头，一句康儿就像是一道闪电，一下子劈中了晏溪。晏溪凝眉，“什么事？”
　　扪心自问，自己从发现自己心里面对晏溪存了喜欢之后。自己便本能地对她好，哄着她，纵着她平日里面的冷情骄傲。但现在偏生要亲口将她视若至亲的弟弟贬得一文不值……
　　周生生慢慢放开了晏溪，抿了抿干涩的唇，细不可见的喉结上下微动。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康儿过于顽劣，玩弄內侍、丫鬟，喜珍宝，为此可以屠村。而他今年不过十五岁……”
　　“你从哪里听到的谣言？康儿自小教养甚好，一向养于皇子苑当中。若是有如此行径，那早应该被人发觉，况乎本宫是康儿的长姐，本宫岂会不知！”晏溪厉声反驳道。
　　晏溪眸光渐冷，定是林柏川说给周秉芳听的，所以周秉芳才不愿意与自己多说。
　　周生生语气与晏溪截然相反，温声道：“你向来公正严明，眼里面容不得一颗沙子。若是康儿真是如此被你发现，你怕是第一个要大义灭亲的人吧。但林家不同，林家是外戚之家，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让与林家有血脉关系的晏康上位，所以他们会竭尽全力地保护晏康，隐瞒下晏康做的一切混账事。”
　　晏溪一下子被戳中却不愿意承认，只能冷声质问道。“有何证据！”
　　“我回京之前去过那个地方，见过那里的残景。我亲眼看见一家五口，父亲，母亲带着三个孩子藏在地窖之中，活生生地被火烧成了焦尸。那里是出产珊瑚最好的地方，书房之中的那尊半人高的桃红珊瑚就是这么得来的……”周生生说一句顿一下，终于将整件事情都说了出来。
　　晏溪的身体僵直。周秉芳不会撒谎，至少现在绝对不会撒谎，与自己说的都是她亲眼看见的……
　　周生生看着如此的晏溪，只觉得心被揪起来的一阵疼，这疼比起缝针时更甚，更疼。周生生伸出手，刚想要去触碰晏溪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却一下子就被躲开了，只有指尖传递给自己的布料感。
　　晏溪硬着心肠，和周生生拉开了一个远一些的距离，秀眉微微蹙起。晏溪看着周生生的眼睛，只觉得面前人又熟悉又陌生。“周秉芳，你背叛我了吗？你利用我了吗？有过吗？”
　　背叛，利用啊……但偏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周秉芳，是周秉芳。若是只有一次，若是保证日后不会，若是愿意承诺现在，以后都不会背叛自己，不会利用自己。那自己便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生生立刻摇头，保证道：“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晏溪心上舒缓了一些，面上还是冷冷的，冷声道：“康儿的事情，本宫自会去探查。周秉芳，你不必管……”
　　一句不必管直接将周生生打败，自己这是被阿宝隔绝在外了。周生生垂目，倔强地咬着下唇，似是要咬出血来才甘心。
　　“不许咬！”晏溪呵斥道。
　　周生生迷茫地看着晏溪，下一刻就反应了过来，放过了被自己蹂躏得快要破皮的下唇。
　　晏溪背过身去，想起周生生隐瞒自己的事情，想起自己一肚子的火气，不愿去看周生生，别扭的性子在此刻又展现了出来。让她不必管就是为了让她好好的，好好的待在自己的身边，好好地被自己护着。不要受伤，不要流血，不要喊疼……
　　但这样子的话在脑中饶了个圈圈，说出来就变成了不必管……
　　周生生自然猜不到这一句不必管中蕴含的深切情份，只当晏溪是真的不要自己了，不要了……
　　周生生神情既委屈又受伤，喉间哽咽：“你……不要……不要我了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被周生生拆分地支离破碎，晏溪也听得心头一紧，双肩轻微颤动了一下。周生生鼓起最后一点勇气，慢慢走上前，从背后拥住晏溪，将下巴枕在了晏溪的肩膀上。这回晏溪没有反抗，乖驯的很。
　　周生生克制着自己的失态，声音却怎么也镇定不起来，颤着声：“我错了，我以后都不会骗你，你……你……别不要我……”
　　不安，周生生现在极度的不安，就怕晏溪真的说不要，真的义正言辞，决绝地对自己说不要自己了……
　　晏溪终究是心软了，转过身来，薄唇微启回应道：“没有不要你……”
　　周生生怔了一下，几息之后，腰上就感觉到了一双手臂的动作。
　　晏溪声音温和了一些，“从前我的原则是家国，我的底线也是家国。现在我的原则是家国，我的底线是你。所以外面的事自有我来管，你就乖乖待在我的身边，好好的，决不能背弃我……”晏溪顿了顿，存了一点警告的味道，“周秉芳，你若背弃我，我必杀之，让你受刀剐炮烙之刑，让你不得好死。”
　　周生生扑哧笑了出来，泪水混着笑容掉了两滴。晏溪只觉得自己肩上的脑袋点了点，还有耳边炙热的那一声好。


第84章 啮臂为盟
　　将隐瞒的事情与心爱之人和盘托出，又得到了心爱之人的谅解，周生生只觉得身心都开朗了，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尤其是阿宝说的话，原则是家国，底线是自己，简直是如悦耳清铃，让自己整个人都心神荡漾。
　　两年相处，周生生深知晏溪行事有礼有节，性子尤其内敛深沉。做起事情来白天黑夜都不分，说起话来大部分的时候比起司剑还要冰冷，却总是会在背后默默安排好是所有的事情，不与人为难。一直以为上回在自己重伤昏迷之时听到阿宝说上一声喜欢已经是顶了天的程度了，没有想到现在竟然会清清楚楚地和自己表明心迹。
　　都已经站了起来，虽然说刚刚久久站着，腰已经感觉有些不太舒服。但周生生也不打算再坐在轮椅上，让晏溪推着自己出去，并肩一同而走才好。
　　晏溪刻意放缓着自己的脚步，照顾着身侧的周生生。周生生心中对晏溪这样暗地里面的照顾看得明明白白的，眼眶虽然还微微红肿着，但和唇边挂着的笑容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还没走两步，周生生就已经慢慢凑了过来，指尖有意无意地与晏溪的手相触。周生生余光瞟了一眼云淡风轻的晏溪，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思衬到第四下的时候，周生生还是没有下手，但手上却有了触感。
　　周生生震惊地看向面无异色的晏溪，又看向握住的双手，心里面都甜滋滋了起来。唇角的笑容带动着脸上的肌肉，连带着凤目上挑，整个人都春风满面，志得意满。
　　看着不远处的翠柳和民生，晏溪睨了一眼从可怜委屈变成春风得意的周生生，脸上也溢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容。“以后若是想牵，便直接牵，我若不想，自会甩开你……”
　　“好……”周生生拖长着尾音。心中默默有了觉悟，你若甩开，我一定得凑上去继续牵。毕竟你若不想，我连你的指尖都碰不到。
　　翠柳与民生一开始也在一块闲聊，话题自然是翠柳挑起来的，能与民生说的自然都是周生生与晏溪。看见公主与驸马终于说完了话，走了过来，翠柳匆匆结束了与民生的话题，两人朝着周生生与晏溪行了一礼，“公主，驸马。”
　　翠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看就是刚刚和民生讨论得还不够尽兴。周生生看着这样的翠柳，只觉得有些好笑，不愧是自己的cp粉头子啊，年少有为。周生生心情不错，直接大赦，给足翠柳民生时间去唠嗑，吩咐道：“暂且不需要你们伺候，你们让厨房到时候将晚膳传到公主寝宫就好，我与公主一同用膳。你们休息去吧。”
　　真的走起来，周生生才发现了这片竹林真的离寝宫有点距离，竟然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寝宫。
　　晏溪看着周生生坐在床边，一手扶着腰的动作，只觉得有些好笑。不坐轮椅，不拄拐杖，活该现在腰疼。
　　晏溪走在周生生的面前，挑眉，明知故问：“腰疼？”
　　那眼神之中传递出来的信息让周生生的唯一感觉就是——我老婆，说我腰不好，说我不行……
　　周生生硬着气，故意挺直了自己的腰板，双手一块比了两个大拇指，就差跳起来辩驳道：“我腰好的很，非常好，非常行！”
　　晏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强调的，二十多岁的人没有一点正形。“到时候你让民生给你打盆热水，然后用热毛巾敷一敷吧，说不定能好受一些。”
　　周生生点头，是得敷一敷。
　　用过一顿清清淡淡的晚膳之后，周生生只觉得嘴里面索然无味，但照着自己现在的身体，也吃不了那些辛辣甜腻的东西，况且有一尊大佛在自己的身边看着，想吃也不能吃，只得放弃从前的口味。腰上也用热毛巾敷了敷，筋骨都松了松，腰总算是能直起来了。
　　***
　　卧房内，两边架子上各留着一盏油灯，将整个屋子的光亮渲染成昏黄的暖阳。晏溪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寝衣，躺在了床榻内侧，长发柔顺地披散在了肩膀与床榻上。周生生也紧跟其后躺在了外侧。
　　晏溪还没有闭眼，眼睛虚虚地看着雕花镂空的床顶。身侧的位置一下子塌陷下去一块，是周生生上了床。
　　“还不困？”周生生在被中准确无误地拉出了晏溪的手。手心微凉，周生生握紧了一些。仍觉不够，直接将晏溪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肚子上面，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晏溪感觉到了这热度，唇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随后又降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毕竟白日里面一下子知道了那么多事情，原本以为会最忠诚的林家竟然出了林柏川这个人。还有康儿，无端于那些禽兽一般的混账事情扯在了一块，还不知道具体的真假。现下怎么能安安稳稳地睡着……
　　周生生心思活络，自是知道晏溪现在心思杂乱，温和的声线就好像是有蛊惑人心的效力，“在担心康儿，还是再想着林柏川？”
　　晏溪闷声：“都有。”
　　周生生默默将被子中紧握的双手变成十指相扣，只觉得这样的做法会让彼此之间的心更加近一点毕竟老人都说十指连心。周生生叹了一口气，扭头神色清澈地看向昏黄烛火下晏溪白皙的脸。“我，周生生，周秉芳，无论事情以后会如何发展，无论你选择谁，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与你一块面对，无论前路是好是坏。”
　　晏溪心绪微动，周生生的话让她安心了不少。噤声了一会儿，始开口道：“我生母是和裕皇后娘娘，幼时的养母则是父皇的宠妃祺妃娘娘。祺妃娘娘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子，她虽是父皇的宠妃，但却不屑于行那些女人的夺宠之术。她喜好诗书，弹琴也很好听……”
　　晏溪声音突然间急转直下，“但祺妃娘娘在我八岁的时候就殁了，是我害死了她，害死了我的养母。”
　　周生生颇为震惊，但也知道里面必有内情。转了个身子面向里侧，将另一条空闲的手臂放在了晏溪的颈下，将晏溪的脑袋垫起来，可以躺得舒服一些。低声道：“我在。”我亦知不是你的错。
　　就着周生生这一句我在，晏溪才有勇气继续直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我记得祺妃娘娘那时心情很好，她从不避讳我是和裕皇后娘娘的女儿，与我一直都亲近的很。还同我说，一定要多去生母那里看看，毕竟那是我的生母，母女连心，血脉是分割不开的。就是如此我带回了我生母给我的糕点，她并没有和我明说要给祺妃娘娘尝尝，但却催我回去，暗地里面暗示我一定要母女共尝。”
　　“我忍着没有吃，我想带给祺妃娘娘先尝尝的，可是祺妃娘娘死了，她死了……之后那盒糕点就不见了，我的生母竟从未想过，我会不会忍不住尝上一口。她从未想过，这样争宠的手段，是以我命为代价的。”晏溪双肩微微颤动，下一刻就被周生生直接拉着拥入了怀中。
　　温热的胴体两相相触，周生生颈下的手顺势放在了晏溪的后脑处小心地安抚。温声道：“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不过是沦为了这后宫夺宠的工具罢了，真的不是你的错。”
　　晏溪埋在周生生的肩窝处，闭上了眼睛，“可是我后来才发现祺妃娘娘殁了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一尸两命，根源就是我。长大之后我才知道我生母真的是耍的一手好计谋，若我吃了，死了，那糕点便可以留着，将这件事情推到祺妃娘娘的身上，陛下就会厌弃祺妃娘娘。若祺妃娘娘死了，那一尸两命，便一了百了……”
　　听当事人说起这些尘封的往事，周生生心中一阵心疼。当时系统对自己说的都是一些表象的事情，那时候只知道阿宝从前是被人放在心尖尖上面宠着的，只不过八岁出了变故，瞬间变成了一个生母不爱，陛下疏远的孩子。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还有这么一出被利用的夺宠戏码……
　　周生生紧紧抱住了晏溪，突然肩上就感觉到了一阵疼痛，是晏溪直接周生生的肩膀处狠狠咬了下去。周生生忍痛，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还是不停地安抚着晏溪不安的情绪。
　　几息之后，晏溪放过了周生生的肩膀，一道银丝被牵扯出来。周生生借着这昏暗烛火的反光一低头就看见了，晏溪一阵羞赧，又打了周生生胸口一下。
　　周生生毫不见外，反正以后总是会有机会赤身相见的。直接将自己的衣服朝下拉了拉，肩膀上清晰的一个牙印显露了出来。周生生存心开个玩笑，将晏溪不好的情绪消减一些，“阿宝什么时候变小狗了……”
　　晏溪抬眸对上周生生的眼睛，眼眸中透出一股子倔强，“我这人，最最忌讳的就是背弃与利用。周秉芳，你若犯其一，我决不饶你。”
　　周生生亲了亲晏溪的额头，双唇印在了晏溪的额头停留了片刻才离开。一脸正色地保证道：“我绝不会背弃你，绝不会利用你，一定不会！你信我！”
　　晏溪指了指这牙印，沉声道：“啮臂为盟，是你我之间情意的见证。这是盟誓，绝不可变！”


第85章 苦于腰疼
　　那牙印就好像是牵连周生生与晏溪的一道红线一样，将两人的心扉都打开了。
　　临睡之前，周生生特意将晏溪的长发整理通顺，随后则将自己的手臂放在了晏溪的脑袋后，自觉充当了人肉枕头的角色。周生生面带笑意，默默地与晏溪十指紧扣，周生生努了努嘴巴，“摆好了动作，可以睡觉了。”
　　一大早上起来，周生生只觉得自己右手手臂已经离全部失去知觉没两步了。看着枕在自己胳膊上面睡得恬静安稳的晏溪，心里默默叹息了两下，没有知觉就没有知觉吧，老婆睡得舒服就成……
　　想到这，周生生唇角勾起了笑容，眉眼之间尽是温柔的神色，凝视着在自己怀中安睡的人儿。
　　外头的阳光透过鹅黄色的床帐子细细微微地射进来，两人离得极近，从周生生的角度都能将晏溪脸上细细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
　　周生生小心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地碰触到了晏溪的鼻尖。晏溪眼睫颤了颤，吓得周生生一下子收回了手。
　　晏溪唇角微微上挑，周生生瞧着只觉得晏溪是在做一场不愿意醒的美梦，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梦中场景不再是像往常那样阴暗恐怖，反而是到处都透着暖意，幸福的感觉充盈着全身，只有周秉芳与自己两个人，轻松自在。
　　晏溪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巴，带来阵阵痒意。周生生下颚紧绷，眼眸下垂。这一点光亮已经足够周生生将面前的晏溪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微粉的双唇，好似一下子蛊惑了周生生的心神。周生生一点一点地凑近，猛咽了一口口水。都已经是自己老婆了，还是两情相悦，怎么着都应该可以亲一下的吧……
　　正当周生生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做坏事的时候，没想到面前人竟然一下子睁开了双眼，眼睫还微微颤动了两下。
　　“阿宝，你眼睫毛好长啊……”周生生脱口而出，还干笑了两声以掩饰自己想做坏事没做成的尴尬。
　　晏溪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干笑的周生生，无视周生生的夸奖，直接问道：“驸马要干什么？”
　　坏事没成功，没勇气做下去了，周生生尴尬地又笑了两声。抽了抽自己被压麻的手臂，周生生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胳膊压麻了，我想动动罢了。”
　　我看你就是在撒谎，但我就是不拆穿。晏溪微微抬头，让周生生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佯装生气道：“周秉芳，你是在嫌本宫重了？”
　　周生生哪里斗得过晏溪，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你都瘦的皮包骨头了，一点都不重，阿宝你得多吃点呢。要不你再枕一会儿？”周生生作势就要将半麻的手再送回去。
　　晏溪没要，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生气，撒娇的意思多一些。
　　“其实我刚刚是觉得夫人真的好好看，好美……”周生生解释道，语气似是在请求一般，“我可以亲一下吗……”
　　晏溪脸一红，这让自己怎么回答才好。还没等到回答，周生生便凑了上来，轻轻托起晏溪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晏溪的双瞳，瞳色中好像散发着流光。周生生覆上晏溪的双唇，感受着彼此之间气味的传递。
　　迟迟没有感觉到周生生的下一步，晏溪立刻意识到了不对，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就看见了周生生眉头紧皱的脸。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周生生难以启齿，谁能想到就随意动了一下腰，就感觉被抻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疼痛瞬间冲上脑门，整个人都不好了。
　　“……有点疼……”周生生仰着头，脸上的表情都因为伤口的疼痛狰狞了起来。骨筋之上疼痛最是难受，就这个一个伤，就把自己疼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行？
　　这是周生生除了疼以外的唯一念头。
　　周生生表情痛苦，一瞬之间让晏溪甚至以为是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
　　晏溪凝眉，掀开被子就要查看周生生腰背上面的伤口，却被周生生一把拉住。晏溪瞬间严肃了起来，甩开周生生的手，“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我给你看看！”
　　“其实我就是腰酸，然后又抻着了。”周生生红了红脸，最后还是承认了自己现在多少有些不行的事实，毕竟谁能想到聪明如晏溪这样的，竟然是会觉得结痂的伤口还会开裂。
　　晏溪失笑，没裂开就成，看来这腰还得好好养养。
　　看着晏溪这模样，周生生更加羞赧，故意别过身子。实在是太丢脸了，都已经到嘴边了，就差最后一步了，太丢脸了吧……
　　晏溪指尖点了点周生生的后背，笑着唤道：“周秉芳。”
　　周生生不理，晏溪只得再唤，“周秉芳。”
　　脾气上来了，周生生继续不理。晏溪装作生气的模样，沉声：“周，秉，芳。”
　　周生生只觉得自己算是败在晏溪的手里面了，一点都分辨不出阿宝是喜是怒，对上她，就已经软了下来。周生生重新转了过来，软言软语，“嗯？叫我怎么了？”
　　与周生生对视上。踌躇了一会，晏溪才开口问道：“驸马是为何喜欢上我的？”
　　“……”周生生微怔，没有想到晏溪居然是会问出这么个问题。喜欢……许久以前就有的感觉了，但真要讲起是为什么，周生生一时倒是说不出个什么缘由。
　　因为你好，为人好，长得好，做事好，哪里都好……这样的话好像显然当不了理由。
　　晏溪微眯起眼睛，倏地就让周生生感觉出一阵危险的感觉。周生生绞尽脑汁思索着答案，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的呢，是什么……为什么就深深喜欢上了的呢……
　　“还……想不出来？”晏溪故意断字，笑面虎一般地看着周生生，只有周生生才能感觉到这笑脸背后的可怕。
　　周生生木讷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晏溪看着这模样的周生生，轻哼了一声，便直接想要背过身去。周生生本来就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心中忐忑，见晏溪都要闹小脾气地转过身去了，连忙将手搭在了晏溪的肩膀上，阻止了晏溪的动作。
　　晏溪没好气地瞪了周生生一眼，周生生干笑了两声，将晏溪重新揽了过来。“我只知道我是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的，具体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开始我还真忘记了。”
　　“总之就是忘了个干干净净呗？”晏溪反问。
　　周生生仰头，双臂圈着晏溪，慢慢回忆了起来。悠悠地说道：“许是从我发现你救了李军的旁系家眷，我对你有了改观。再之后就是你为我修改策论，在我策论被窃时还愿意在父皇面前为我作保，日日留心准备给我的吃食，特意在那些我常去的商铺里面留下吃饭的银钱……那时起我就对你存了爱慕之心。”
　　“再之后就是你为我找师傅，助我科举，为我行冠礼，取字，陪我一块见母亲，夺周家……那时的我不只是爱慕，对你更是喜欢，从那一刻起我存了想与你天长地久，想用我本就微薄的能力去护佑你……”
　　听到周生生这样一点一点将两年间的往事都叙说出来，那些不起眼的事情好似在眼前回放了一遍。晏溪伸手，指尖从周生生的眉骨处一点一点滑到鼻尖，双唇，下颚。
　　晏溪含笑，对刚刚的问题自问自答道：“我喜欢你对我的偏心，我所需要的只是你事事都要信我。只要君心似我心，我晏溪绝不会辜负。”
　　周生生低眸，将散落的头发细细地捋到晏溪的耳后，双唇轻轻碰了碰晏溪光洁如玉的额头，眼睛……
　　四目相对，周生生对上晏溪的额头，“我特别护短，不分青红皂白，只分关系好坏，只给你一人撑腰。”
　　晏溪一反常态，双手学着周生生的模样圈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了周生生的肩窝处，挡住了自己笑意明显的面容。
　　晏溪蹭了蹭周生生的肩窝，话语在喉腔之中转了好几个圈圈，最后还是脱口而出问道：“周秉芳，你的腰是本来就不太好，还是这伤还没养好，搞得更不好了？”
　　什么？什么？
　　周生生大惊失色，怎么就……就扯到这了……
　　周生生惊愕，“……你觉得我腰不好？”觉得我不行？
　　晏溪存了逗弄的心思，眉眼含笑着点了点头，似是觉得不够，又添上了一句，“嗯，我觉得你腰不好。”你不行……
　　周生生瘪嘴：“……”看我下回行给你看……
　　***
　　鄂尔浑一身戎装，对着与自己甚是相像的人行礼道：“父王。”
　　忽鲁格此刻心情不错，看见自己的大王子来了，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羊奶酒，说道：“起来吧。”
　　鄂尔浑戎装上面带着一叠血渍，整个人散着一点血气，但在忽鲁格的眼中这完全是大儿子骁勇善战的体现，心中更是开怀高兴。
　　“父王，今年我们草原上面的收成甚好，现在简直就是兵强马壮。”鄂尔浑大声地笑道。
　　忽鲁格点了点头，一个示意就让身边的人倒上了一碗羊奶酒给鄂尔浑。回忆起往年的事情，“前两年的时候大齐帝王和我突厥提出和亲联姻的想法，可惜那时候草原上突遭瘟疫，牛羊马死了一大半，偏偏那个皇帝还不遵守约定，竟然是将主动提出的和亲决定又收了回去，简直是过分至极，让我突厥失尽了面子！”
　　鄂尔浑听父王讲到这里，心中也不免忿忿，大齐帝王那样子的举动简直是看不起当时的突厥，料定突厥人不敢反抗，所以才成心出尔反尔。
　　说到这忽鲁格更是生气了，一开始的好心情都没有了，愤愤不满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如今我突厥有了底气，我儿当去大齐为两年前的不公平讨回一个公道！”
　　鄂尔浑将手中的羊奶酒一饮而尽，随后一下子就将装酒的大口碗摔在了地上，高声向父王表示道：“儿子一定会前往大齐首都，为我突厥讨回一个公道！儿子要让那大齐帝王和那不知好歹的长公主好好看看我草原人的脾性！”
　　忽鲁格拍了拍鄂尔浑的肩膀，“好！”


第86章 日常
　　云斌已死，晏霖即使是震怒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关键是损失了一名大将，周秉芳那个眼中钉肉中刺竟然还毫发无损地活了过来，还一下子让周家包揽了海运税局的朝廷生意，虽然说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也靠着这种差事保住了私开城门的晏溪。夫妻两个一块成为了这段时间朝廷上面的风云人物，极受陛下器重。
　　偏生在这件事情上面，林柏川确实动了手，周秉芳一个血人的将死模样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若非晏溪及时去私开城门，周秉芳在城外待上一夜必死无疑。换句话说，周秉芳的命晏溪是从阎王殿里头生生拽回来的，这是不争的事实。晏霖尽管对周秉芳未死之事心有芥蒂，却也慢慢放下了对林柏川的猜忌之心。
　　即使远在吉安，有蒋肆梁这个各取所需的人在京城中，京中的消息于林柏川来说也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周秉芳活了，躲过了这一劫，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好了。林柏川看着手中的酒杯，摇曳着酒杯中清澈的美酒，脸上的表情比起从前轻松了许多。
　　“公子……”身边的老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林柏川。自家公子的性子是最最洒脱肆意的，就算是老爷说的话，若是公子不愿，那便不会管。
　　林柏川饮下了那杯中物，醇厚的酒味涌入喉腔，在胃里面隐隐地烧起来。林柏川理了理自己的双袖，背对着老奴站了起来。冷眸凝视着前方道：“你且回去回禀我父亲一声，让他将我的任期改一改，我处理完吉安的事情，就会立马回京。”
　　听到公子这么说，老奴的脸上喜笑颜开，眼角的褶皱都堆出了一个喜人的高度。公子答应了就成，答应就成。“老奴马上传书回给老爷。”
　　***
　　从翠柳那里得到了司剑的近况，听闻他就住在外院之中。周生生立马拄着拐杖去外院之中看了看养伤的司剑。彼时司剑已经好了大半，竟然已经在自己的小院之中练剑。看那精神气，再看看自己手上还离不开的拐杖，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周生生粗浅地问了两句当时的情况，和晏溪与自己说的一般无二，郑重地朝司剑道谢之后又怕耽误司剑休息，周生生草草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转道又去了西暖阁寻晏溪。
　　临窗看倩影，周生生还未走院子里面，就已经远远透过全开的窗户看见了临窗低头看公文的晏溪。周生生心上一喜，脚上动作默默加速。翠柳在门前守着，看见驸马爷来了，忙迎了上来，“驸马，公主还在里面看公文，您怕是得再等等了。”
　　周生生点了点头，侧目从窗中眺看了一看晏溪，双手横拿着拐杖坐在了院子中的石凳上，与翠柳，民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
　　所谓的公文正是所有有关晏康的事情，自周生生上回说起，晏溪心中就已经默默起疑，不管如何，查上一通能让自己心安总是好的。这公文之中所探查到的事情，事无巨细，就连琐碎小事都已经直接写了出来，但偏生没有任何一个污点。
　　晏溪心微沉，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错处，不过是因为自己的人里面掺杂着母后的人罢了……
　　正是如此刻意的行径，秉芳当日说的话一遍遍在自己的耳中回想，想必就算不是全真也有五分是真……如今母后应该已经自己在查康儿之事，也不知道之后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窗大开着，晏溪直接将手中的公文一下子全部扔在了纸篓之中。看着纸篓之中的废纸，晏溪神色晦暗不清，废纸都是废纸，虽然说没有什么用，但至少是提醒自己该好好休整休整手下的人了。
　　所幸戚霜那里也还在查，相信今晚就可以得到准确的消息了。晏溪蹙着眉，只觉得心中烦闷，漫步走到了窗边。窗外喝茶品茗的周秉芳一下子就闪入了晏溪的眼中，晏溪蹙起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开来。周生生也似有所感，一手拿着茶杯，一个抬头就对上了窗边晏溪的眼睛。心有灵犀莫过如此吧……
　　晏溪含笑，眼中的柔情似水，双唇张开却没有出声，对周生生比了个进来的唇语。
　　周生生回敬了晏溪一个咧开嘴的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对着翠柳笑道：“你家公主终于发现我这个驸马喽……”
　　晏溪走到门前，从里头一下子拉开了门，与门外的周生生对视上。随后视线转到周生生身后的翠柳身上，吩咐道：“日后若是驸马来，不必通报，直接进来就可。”
　　翠柳福了福身子，笑着就应了。公主驸马现在真是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了，自己看着也高兴。
　　周生生拄着拐杖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在晏溪的默认下坐到了书房之中唯一的一张太师椅上。看着手中的拐杖，周生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仰头看着站着的晏溪，笑着说道：“我觉得我现在被阿宝你养的就好像是一个迟暮老人一样了，竟然是去哪里都要带着一根拐杖了……”
　　晏溪笑了笑，“这拐杖又可以给你借力，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直接用拐杖打回去，不是挺好的吗？”
　　听到这么个用处，周生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扬了扬手中的拐杖，夸道：“挺不错的呢”
　　纸篓中刚刚被扔进去的公文厚厚一叠，已经将整个纸篓塞满，周生生一打眼便看见了。指了指这纸篓，问道：“这是什么啊？”
　　刚开口，周生生就觉得有些不妥了，若是朝廷上面的事情，或是与晏康那里有关的事情，自己是不应该知道的……
　　此刻想要收回这话，却是收不回了。周生生刚想要弥补一下刚刚话中的错漏，没想到晏溪竟然是一脸坦然地回答了，“是康儿的事情，不过我手底下可能是有母后的眼线，所以查到的事情都没有什么用。废纸一堆，我便扔了。”
　　晏溪竟然是不避讳自己，还能回答得这么详细，周生生暗自窃喜，直接拉住了晏溪的手，一个用劲就将晏溪直接拽进了自己的怀中，让其坐在自己的腿上。
　　四目相汇，周生生食指与中指合并，慢慢抵在了晏溪的额头处，在眉心左右抚弄了两下。
　　“做什么？”晏溪疑问。
　　周生生放下手，直接将手垂放在了晏溪的腿上。啧了啧嘴巴道：“刚刚窗户大开，我看见你蹙眉了。我帮你摸摸平，以后没皱纹。”
　　晏溪轻哼一声，“你是皇家赘婿，就算是我有朝一日真的皱纹一大堆，你也只能对着我一个人。”
　　周生生埋在了晏溪的颈窝处，凑在晏溪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吐在晏溪的耳蜗处，带来阵阵的痒意。只听周生生一字一句地说道：“乐，意，之，至……”说罢这话，周生生挑逗一般地咬了咬晏溪的耳垂，轻咬后又放开，放开又咬一口，乐此不疲。
　　晏溪被磨得简直是没有脾气了，双手放在周生生的双肩上推攘了一下，“好了，别闹了……”
　　“其实我……腰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是周生生放过晏溪耳朵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听得晏溪闹了个大红脸，推攘周生生的力气也大了一些。
　　现在可还是白天呢，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周生生哪里管，现在可是两情相悦，该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做过了，就差最后一步罢了。就算自己放肆一些，阿宝也顶多就是嗔恼两下。周生生笑着用指尖戳了戳晏溪的脸颊，调笑道：“阿宝，你红着脸好可爱啊。”
　　自己的羞恼一下子被面前人点了出来，晏溪佯装生气扯了扯周生生的耳朵，轻轻哼了一声。
　　“你二月的生辰，当时还在床上养伤，如今都三月了，想要什么？我给你补过。”晏溪引到正事上来。这件事情自己都惦记了好久了，与自己在一起的第二个生辰日就这么被错过了可不成。
　　周生生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情，甫一听见晏溪提起，这才想了起来。摇了摇后脑勺想了想，“那就干脆四月过吧，在我家那里我是四月的生日。”
　　“那具体是什么时候？”晏溪又问。
　　说到这，周生生脸上有些为难，难以启齿地说道：“正清明……”
　　就是因为生自己的时候预产期提前了，正正好好竟然在正清明将自己生了下来，偏生家里面还是特别重视祭祀扫墓，从小生日就直接提前到愚人节过了，高中之后，就干脆不过了。
　　晏溪揉了揉周生生的耳朵，语气中多了两分怜爱，“那驸马家里面可还会好好为驸马过生辰？”
　　周生生倒是不怎么在意，生日不过就是一大家子人吃一顿饭，切个蛋糕，收上一大堆不太需要的礼物罢了。坦然回答道：“一般都会提前到四月头，长大之后就不怎么过了……”
　　听周生生这么说，还说得这么正儿八经，晏溪没由来为周生生没过的那些生辰日暗自惋惜了起来。随后一反常态，轻轻碰了碰周生生的双唇，直接惊得周生生手足无措，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这可是阿宝第一次主动。
　　晏溪语气眷恋，一点一点缠绕上周生生的身体，让周生生整个沉浸在了这一片眷恋爱意之中。“我陪驸马四月头过生辰，可好？”
　　周生生木讷地点头，身体却万分诚实，放在晏溪腿上的手移到了晏溪的后脑，凑上前去继续回吻。


第87章 法不容情
　　一同用过了晚膳，晏溪便直接了当地将戚霜那里晚上就会传来信的事情和周生生说了。言下之意就是今夜不回公主寝殿，要宿在西暖阁之中了，或是直接在书房之中待上一夜。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半蹲在了有些不安的晏溪面前，将自己的双手覆在了晏溪微凉的手背上。郑重地问道：“可要我陪你？”
　　晏康做下的事情十之七八都是真的，戚霜又是阿宝手下的得力助手，想必一定能将这些事情查个干干净净，也就是说今晚晏溪就会见到一个与印象中全不相同的晏康。自己初时得知的时候尚且震惊愕目，何谈与晏康相处十五年的阿宝……
　　尽管知道一定会走到这一步，周生生还是有些担心，若是有自己在身边陪着，顾着阿宝的情绪，应当是会好许多的吧……
　　思衬了一会儿，晏溪还是摇了摇头。拒绝道：“此事尚且不可知，查明之后我也自有我自己的决断，驸马好好休息就好。”
　　周生生抿了抿唇，轻轻拍了拍晏溪的肩膀，道了一声好。
　　***
　　翌日一大早，周生生顶着一个浅浅却看起来甚是明显的黑眼圈早早就出了门，没料到刚到西暖阁就扑了个空。
　　没看见晏溪，却是看见了在西暖阁之中换茶的海潮，周生生一边朝着海潮的方向走去，一边高声叫住他，问道：“海潮，公主呢？”
　　海潮听到驸马爷的声音，立刻将手上的活放下，拱手回答道：“公主早早就已经进宫去了，估计要等到午后才能归府呢。”
　　入宫去了……
　　周生生失神了一瞬，摆了摆手就让海潮退下。昨夜有的消息，今日就进宫，想必是戚霜传回来的消息与自己说的一般无二，阿宝有了决断。
　　晏溪闭目坐在马车之中，脑海之中全是昨夜戚霜送回来的消息，何为暴虐，何谓非人……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是一向看起来纯良的康儿做下的。入了宫门，晏溪顺着翠柳摆好的台阶，一阶一阶走了下来。
　　晏溪右手慢慢覆在了腰口上，上面并不是温热的感觉，而是冰冷如霜的触感。入宫不得携带佩剑，晏溪今日却是执意带了一把软剑而来。领着翠柳直接快步朝着皇子苑的方向而去。
　　皇子苑中，晏康正斜斜地躺在松软的寛椅之上，与之共躺的则是近日来越发受宠的赵芝兰。赵芝兰早已经不是一开始诚惶诚恐的模样，眼角已经染上了一个內侍不应该有的魅意。赵芝兰捏着一个葡萄送到了晏康的嘴巴，正当要喂下的时候，侍从就小跑了过来，朝着晏康通报了一声。“殿下，长公主殿下来了。”
　　听闻晏溪来了，晏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面上的开心一下子流露了出来。嘴边的葡萄也没有心思吃了，直接将身上的赵芝兰推了下去。晏康坐直了身子，从宽椅上面站了起来，抚平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处褶皱，生怕有一点不合礼数的地方让皇姐看见。
　　“快去将皇姐请进来。”晏康连忙吩咐道。
　　赵芝兰也没有想到刚刚对自己还处处纵容的皇子殿下，现在竟然是笑脸盈盈地将自己推了下来。尽管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赵芝兰还是双膝跪地，弯着腰说着认错的话。
　　晏康哪里还想管这赵芝兰，可万万不能让皇姐瞧了这人去，否则说不定是会不高兴呢。晏康直接一脸不耐烦地摆手道：“滚滚滚，退下去。”
　　赵芝兰刚咬着唇，但也知道不遵殿下命令的后果是自己万万承受不起的，只得满脸可怜地退了下去。刚退下，晏溪便领着翠柳快步走了过来。
　　赵芝兰躲在后面，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足以让赵芝兰惊讶。手慢慢放到了自己的脸上，这长公主殿下竟然是与自己有四五分相像……
　　晏溪冷着一张脸，此刻看起来分外的严肃。晏康见了这样的皇姐，唇角的笑容收了收，但还是本能地凑了上来，问道：“皇姐，可是周秉芳欺负了你！”
　　晏溪冷目扫了一眼晏康，这一眼足以让晏康发憷。
　　“姐姐……”晏康虽不知为什么皇姐怎么就这样了，但却已经隐隐地感觉到皇姐这份怒火是对着自己发作的。
　　晏溪直接拉住了晏康的手腕，生拉硬拽地将晏康直接拉近了最近的厅堂之中。冷声朝身后的翠柳吩咐道：“关门，守着门口，不许任何人近前来！”
　　“长公主殿下，那是皇子殿下啊……”伺候晏康的老奴连声阻止道。但这样的话在盛怒发作之前的晏溪面前就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毫无一点作用。
　　厅堂内，此刻只有晏溪与晏康两人。晏溪立于主位之前，背对着晏康，周身气度一下子将这屋子里面的温度都压低了几度。
　　晏康小心地开口唤道：“……姐姐……”
　　晏溪猛地一下子回身，正面对上晏康，冷眸一下子震慑到了晏康，吓得晏康一下子微颤了一下双肩。晏溪质问道：“你送我的半人高珊瑚是从何而来的？”
　　晏康眼神闪烁了一下，仅仅是这闪烁的一下就足以让晏溪确信，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晏康还想着辩解，随意寻了一个理由，“是那些不知道什么的官员家眷送给母后的，我与母后讨了来送给姐姐的……”
　　晏溪听到这样的解释，冷笑了两声，都已经到了这地步，竟然还要撒谎。这样冷笑的皇姐是晏康从没有见过的，打心底里面害怕了起来，不自觉地朝后退后了半步。
　　晏溪又觉得可笑了起来，自己太过可笑，竟然一直以为自己的弟弟生性纯良。晏溪苦笑两声，一个甩身直接将腰间的软剑抽了出来，一下子对向晏康，吓得晏康猛地退后一大步，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晏溪双目微红，眼眶内已经隐隐能瞧见反光。晏溪咬牙切齿，“晏康，你可知你做下的是禽兽不如的事情！”
　　“姐姐，姐姐……”晏康不停地叫道，不停地摇着头，“康儿知道错了，姐姐……姐姐你原谅康儿，康儿知道错了，姐姐……”
　　晏康也不畏惧这泛着银光的长剑了，直接避着这长剑慢慢凑近晏溪，抱住了晏溪的腿，将脸也贴了上去。“姐姐，康儿真的只是想要给你准备一份特别一点的生辰贺礼，康儿知道错了，康儿知道了……”晏康说这话的时候还仰起了头，看着晏溪，面上表情真好像是万分悔恨。
　　晏溪低头，双目之中的红血丝都显了出来，将眼白都渲红了。晏溪声音颤栗，“法不容情，若你不是我的弟弟，今日我晏溪一定会手刃了你！”
　　“姐姐……”晏康有些震惊，瞪大了双眼。
　　剑光一闪，晏康瞬间紧闭起了双眼，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屋门被一下子打开，门外站着的正是匆匆赶来的皇后娘娘。
　　原是一直守在晏康身边的老奴看长公主殿下气势汹汹而来，还直接将殿下拉进了厅堂之内，老奴生怕会出什么事情，就匆匆去中宫回禀了皇后娘娘。
　　晏康这时才睁开了眼睛，指尖可触及的是地上温热的血，而这血不是从自己身上而来，而是从晏溪的左手蜿蜒而下。
　　“姐姐！”晏康连忙站了起来，两只手都按住了那流血不止的伤口，企图放缓一点那流血的动作。视线越过匆匆赶来的皇后，朝着外面喊道：“太医，传太医。”
　　“够了！不许去，还嫌这不是一场闹剧吗！”林幼昔喝止道，身边眼尖的侍从直接将要出宫门请太医的翠柳给拉住。
　　“母后！”晏康眼有怒意，怒视着面前一身华贵衣服的皇后娘娘。朝后命令道：“请太医，快！”
　　翠柳反制住这侍从，随后又一脚踢在了这侍从的脊柱上，让他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快跑出了皇子苑。
　　晏溪低垂着头，冷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这女人，是冷血的。自己在她面前，不过是一枚不听话的棋子罢了。
　　晏溪看着晏康染血的双手，眼中的担忧，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低语道：“这一剑，是我对你教导不善，阖该由我这个长姐来待你受。日后，我自会为你向那些受苦受难的人请罪。但若你不改，我绝不会饶。”
　　“……姐姐……”晏康有些不可置信，怎么能这样。
　　正是此刻，林幼昔还嫌不够，冷着声命令道：“进了宫，你还带着武器，这可是大忌。还不出宫等什么！”
　　晏康哪里会容许晏溪就这样带着伤出宫，母后简直是过分至极，直接怒视着林幼昔喝道：“母后！这是儿臣的寝宫，您也该走了！”
　　“康儿！”林淑淇恨铁不成钢。
　　晏溪双唇已经变得惨白，拂下了晏康的手，“找件披风，备上轿撵，我出宫……”
　　对上这个弟弟，自己虽可以冷面相待，但终究是下不去手。就连这找太医，让陛下起疑的事情，自己都下不去手……
　　晏康双手张开，强硬地挡在了晏溪的面前。“长姐，你这伤不能走！”
　　晏溪用没伤的手直接将晏康推开，走到林幼昔的面前停了停，恨意从眼中不加掩饰地流露了出来。讽刺道：“望皇后娘娘管好林家。”
　　晏康阻拦不及，只得应了晏溪所说的，为晏溪披上了一件深色披风，挡住了手上的伤与血，备上了轿撵送晏溪出宫。
　　翠柳匆匆带着太医到了皇子苑就看见自家公主已经走了，直接撂下太医，朝着宫门的方向匆匆而去。


第88章 新病号
　　原以为自己从暗卫营里面被直接调到长公主府能好好轻松一些，没想到长公主府里面的两位主子接连着受伤。给主子医病可不似给那群能忍痛的毛头小子，真是精神性折磨。
　　这驸马爷的眼神和主子那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太难了……
　　葛歇拧着眉头用剪刀将线剪断，随后用毛巾轻轻地将伤口上面渗出的鲜血慢慢擦去，擦干净之后立马在伤口上撒上了药粉，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包裹了起来。全程晏溪都没有吭过一声，好像是完全感知不到疼痛一般，但让周生生看在眼中简直是揪心。
　　“伤口已经缝好了，到时候就要多注意一些。沐浴的时候切记不要沾水，吃食上面也不要用那些肥腻辛辣的东西，至于这换药，则是两天一次，到时候小人自会来为长公主换……”葛歇将所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对着周生生都细数了一遍。
　　“可还有什么忌讳？”周生生拉着葛歇，还得听葛歇讲得更详细一些。
　　“额……就小心一些不要压着伤口，不要拿重物……”葛歇无奈，只能又努力挤出了几句常识。
　　“那这伤要多久才能好？多久拆线？可会留疤？”周生生一连串又蹦出许许多多的问题。
　　葛歇更是无奈，但也只能耐心地一一回答之后，才被周生生大发慈悲地放过。
　　周生生坐在床边，看见这样的晏溪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一番内心挣扎之后，周生生只能长叹了一口气，拉过了晏溪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周生生侧目，看着晏溪，“我的伤刚好，你就给自己造出一点伤来！”
　　“怎么受伤的？”周生生紧接着问道。
　　晏溪看了一眼周生生，眼里面波澜不惊，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像是犯错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
　　如此，周生生也猜到了晏溪的决断。张开手臂，直接将晏溪揽了过来，温声道：“我说过的，你无论如何选择，我都会在你的身边，我绝不会背弃你的。”
　　晏溪乖顺地靠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指放进了周生生的指缝当中，言语愧疚，“但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做错了，秉芳……”若是旁人，犯下了这种十恶不赦的罪过，自己绝对不会放过，但是这人是晏康，自己放过了，真的做错了……
　　周生生侧头，亲了亲晏溪的额头，十指紧扣的双手默默握紧，“错就错了，这错的后果我与你一起担着。”
　　“秉芳，你知道吗，我曾对父皇义正言辞地说，不论城外的人是不是你，只要是我大齐子弟，是与我家国无害之人，生命垂危我都会救……”晏溪仰头，看着周生生的眼中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楚。晏溪继续说道：“实际不然，若是别人，我会先考虑家国体面，我会迟疑不决。只因外面的人是你，我除了想救你，其他的根本没有脑子去想，去考虑……”
　　“如今对上康儿，我还是如此……我实在是偏心自私的很，不可当长公主之位。”晏溪整个人陷入了浓浓的自责之中，对不起南沙的那些百姓，对不起那些因康儿受苦受难的的人。
　　周生生心疼得无以复加，轻轻拍着晏溪的胳膊以示安抚，“人无完人，你不娇纵，为人有礼，做事有节，聪慧，善良，温顺……足矣……”
　　***
　　晏溪自己自伤了一剑，左手被绷带吊了起来。给宫里面随意回了一个消息，说是一不小心与人练剑时弄伤的，将皇子苑的那场闹剧掩盖的干干净净。周生生自然是不愿意受了伤的阿宝还要忙周家的事情，从晏溪的那里取回了周家私印，自然而然地直接将周家的事情全部都揽了下来。
　　西暖阁内，吕清平与周云站在一起回禀着这段时间税局的进程。
　　吕清平声音平平稳稳，一本正经地说道：“家主，京城的税局已经督办完毕。通往杭州的水路也已经让船队走过五六遭了，都没有什么事情。杭州那边的税局还在建，想必不日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周生生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看着吕清平送上来的账单陷入了思考。静等了一会儿，周生生啧了啧嘴，“周家的那些人有没有闹什么情绪？”
　　“有的。”周云回答道。
　　“怎么处置的？”周生生挑眉。
　　“长公主说若是有周家店铺分红权的那便按照该店的情况提高其分红权，若是没有的，则是将货物提成提了一个档次，若是还闹，那便重新找人。”周云如实答道。
　　周家人员任职的事情是自己与何掌柜去督办的，当时这闹得有些凶了，就来请示了长公主，长公主如此说，自己便如此做了。
　　周生生叹了一口气，对周家的人，阿宝这样的决定算是极为温和的了。“可还有闹的人？”
　　周云思衬万千，还是点了点头。
　　周云：“掌柜之上还有州府的管事，那些管事对应各自州府，有些分管着十几家店子，更有甚者管着二三十家店子，所占的未免实在太多，若是一并按照那个标准提，实在是不太好……长公主也不好拿主意……”
　　周生生抬眸，抿了抿唇，“那些州府的管事大多都是在周家的老人了。若是就为了这些钱就要与周家闹起来，那就不要留情，直接全部撤去，挑那些没有与周家闹的有经验的掌柜做。”
　　周云老早就看不起这些为了一点点钱闹起来的人了，都在周府做了十几二十年的人了，还要闹，难不成是担心周府会亏待了他们不成。听到家主这么说，周云高兴地连忙应下。
　　周生生抬起手，沉思了一下，又吩咐道：“将那些闹了的管事，掌柜都给我记下来。以后安分守己，那就可以留，若还是兴风作浪，你也快点找靠谱老实的给我全部换掉。”
　　周云拱手：“是。”
　　与周云说好了，周生生旋即将视线转移到了吕清平的身上，问道：“吕掌柜，现在那些票号应该都没有保这种航运之事的吧。”
　　吕清平冰雪聪明，直接反问道：“是，家主可是要做周家票号？”
　　周生生含笑点头，吕清平旋即将手中另一侧文书递了上来。周生生一看，实在是忍不住用食指朝着吕清平所站的方向点了点，“吕掌柜，未免太过聪明，懂我的心思。”竟然是已经将周家票号的实施说明写完了，看这厚度，想必是写了有几天的。
　　吕清平轻笑，“是公主吩咐的，公主说家主一定会有这心思的。”
　　周生生惊愕，随即轻笑出声。还是阿宝最懂我一些。“现在航运之事才刚刚提上日程，周家的船队最是精良，而且熟路。除了票号，还要办船所，让别人可租借我周家的船和人去运货。这件事情也提上日程吧。”
　　船所，真是一桩好生意。家主一提点，吕清平这才恍然大悟发现船上面的商机，连忙应是。
　　论完事情，周云与吕清平并肩一同而走。走出了西暖阁，周云踌躇了许久，这才开口对身边的吕清平说道：“我之前与你说的事情，你可愿答应我？”
　　“不愿。”吕清平直接回答。
　　周云气息一滞，没有想到吕清平竟然拒绝得这么快。周云神色有些凝重，但却没有不悦，耐心地问道：“我和你共事在家主的身边都一年多了，我的性子脾气，家里面的事情你也都清楚，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身上到底是有什么你所不喜欢的？你说出来，我都愿意改的。”
　　“不愿就是不愿，你喜欢我什么，清平也可以改。”吕清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周云。男女之情，自己早就已经看开了，只一心想着在周家好好做事，完成娘亲离去时给自己的嘱托就好了。
　　“我喜欢你全部的地方，优劣都喜欢！”周云没有思考地紧接着回答。
　　吕清平停住了脚步，转而面向周云，叹了一口气，瞧这表情颇为无奈。“周管家，清平无意于男婚女嫁之事，还请周管家不要在清平的身上浪费时间了。清平先走一步了。”
　　周云偏头，有些懊恼，却也连忙跟上吕清平的脚步。话语之间有些急促：“一年不够你想婚嫁之事，那就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你不想我就不娶。”
　　***
　　用膳一般都是改成了在房中用膳，桌子也都改用小桌子了，一桌四菜一汤正好可以摆下。
　　晏溪看着这清清淡淡，几乎没有一点油水的菜，又看了一眼面前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碗筷的周生生。柔声说道：“驸马不必和我一块吃这种清淡的东西，让厨房给你做喜欢的东西就好。”
　　周生生闻听此言，立马又重新拿起了饭碗，夹了两口菜，扒了几口饭。“没有啊，这些东西对身体好，好东西好东西！”
　　晏溪直接对着随侍的民生吩咐道：“民生，你到时候去厨房吩咐一声，用膳时两个清淡，再做两道符合驸马口味的。”
　　“是。”民生应下，立刻偷笑着退了下去办事。
　　周生生看着民生离去的背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啧嘴道：“真不用。”
　　晏溪也同样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道：“驸马休养了两个月，吃了两个月清淡的东西，难不成还想着陪我再吃两个月清淡的东西？”
　　周生生笑了笑，坦然道：“又不是不行。”
　　晏溪拿起公筷，俏皮地敲了敲周生生的脑袋，说道：“不行。”


第89章 好不好【必看】
　　周生生还穿着一身中衣，单只手指挑起架子上衣服的一角，展示在晏溪的面前，面带震惊问道：“这衣服？阿宝你备下的？”
　　晏溪此刻只着了一件与周生生一样的同款白色中衣半躺在床上，听见周生生的声音朝外探出了一点脑袋，随后点了点头。
　　周生生简直是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还以为是翠柳或是民生这两个小家伙自作主张准备的，没想到竟然是阿宝。又不是本命年，又不是过年，过生日穿得这么红红火火似乎没什么必要吧……
　　周生生还是没有穿，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扑到了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阿宝，阿宝，阿宝……”
　　周生生撅着嘴巴，脑袋直接像是小狗一样蹭了蹭晏溪的肩头。撒娇道：“阿宝……我不想穿嘛……”
　　晏溪只觉得有些好笑，食指顶着周生生的额头将她推远。理所应当地说道：“可生辰日不就应该喜庆一些的吗，像年画上面捧鱼的胖娃娃一样，多好看。”
　　周生生又是凑上去，甜腻腻地求道：“求求你了嘛，穿红色里衣好不好，我不要穿红色衣服嘛……”
　　“那你与我成亲的时候穿的是什么？”晏溪调笑道。
　　周生生哑口：“……红色。”但现在又不是成亲，这种艳丽的颜色是真的……无福消受……
　　晏溪揉了揉周生生的脑袋，笑道：“你皮肤白，穿红色的衣裳难看不到哪去的。”遥记得成亲的时候穿过一回，确实是人模人样的，那时候还让自己晃了晃神，故而让那时候的周生还调戏了一番，实在不算是什么好的回忆。
　　“都说本命年该穿红色，我过两年再穿嘛……”周生生继续求。
　　看周生生这么不情愿的模样，晏溪便也只能放过，允了不愿意穿红衣的周生生。
　　***
　　翠柳今日也换上了一件新衣服，手上还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锦盒，恭敬地将锦盒递到了晏溪的手边。说道：“公主，已经打造好了。”
　　晏溪快速将锦盒拿了过来，修长的手指一下子便将锦盒打开，里面摆着的正是一块乌黑泛着光泽的印章。晏溪唇角溢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将印章握于手中，用指腹细细摩挲了一番，光滑的表面泛出暖意。底下只刻上了两个字——明安。
　　这样的玉料本身就是不可多得，配上这印章本身代表的意义权利，更是无价之宝。
　　翠柳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这印章是何用处啊？”私印这东□□一无二，自是没有随意打造的道理，且这回用的心思比起公主自用的那块还好上许多呢。
　　晏溪将印章小心地摆了回去，将锦盒盖上，轻声回答道：“生辰贺礼。”
　　翠柳有些错愕，驸马爷早早地就将周家私印送给了公主，现如今，公主又要将自己的私印送给驸马爷了……
　　“毕竟是长公主府的私印，是有实权的，公主可要再想想？”翠柳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晏溪不恼，这是身边人正常的忧虑，认真地解释道：“我与她两年情谊，得她善待珍重，日后更要携手余生，本宫有的自是不能对她藏私。”
　　翠柳因着这番话惊了惊，垂着头应声道：“诺，翠柳知道了。”
　　***
　　周生生看着这库房之中堆满的礼品，傻兮兮地笑了出来。长公主府的面子果然是大，至少一次收礼就可以收得一间屋子都堆不下。
　　周生生双手撑着腰，睨了一眼民生，问道：“这种官员送的礼物都可以收？”
　　“可以的。”民生没有思考直接回答道。
　　“不算是收受贿赂一类吗？”从前看剧的时候，这些东西可都是算贿赂，算人情的啊。送了礼，以后若是有事相求，难道能不帮？
　　“自然是不算。外头的人不知道，但是我们府里面的人却都是知道的。陛下偏爱长公主，说明了凡官员送的，只要一一清点明白了往宫里面送礼单，就都可以收下。而且别人都知道长公主是最最公正严明的性子，绝不会求让人为难的事情，否则不是直接把把柄交给公主嘛……”民生仔仔细细地向周生生解释了一番。
　　周生生点了点头，“……也是。”脸上的喜意更加明显，我家夫人公正严明，处事有度，是顶顶好的人。
　　明亮泛着红光的宫灯都已经点了起来，为这寂寥的四月添上了一点烟火气。厨房的灶头处散着白色的炊烟，一道道精美的冷盘小菜被盛放在琉璃盏当中，被一盘盘送了出去。
　　周生生夹了一口海带结，清清爽爽，入口绵软，不错。随后又夹了一个放在了晏溪面前的碟子中，这才放下了自己的玉箸，殷切地说道：“这道菜不错，清清爽爽，阿宝尝尝。”
　　晏溪没有直接品尝，反而是亲自拿起酒杯，为周生生斟上了一杯酒。“这是果酒，西域送过来的贡品，驸马尝尝。”
　　周生生受宠若惊，举起酒杯浅尝了一口，倏地就被这味道惊艳了。果子的味道浓重，掩盖了大部分的酒味，入口回甘，没有涩意，极其符合自己的口味。周生生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很不错，甜津津的，阿宝也可以喝点。”
　　看周生生喜欢，晏溪唇角微微上挑，默默为周生生再斟上了一杯，从一边取来了早前就准备好的生辰贺仪，慢慢推到了周生生的面前。倔强着不愿意说软话的别扭性子此刻又展现了出来，“我也不知该送你个什么好，这是我的印鉴，予你。”
　　“印鉴？”周生生看了一眼晏溪，拿过锦盒打开一看，一块方方正正的印章正躺在锦盒之中。
　　周生生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指腹接触，纹路清晰。周生生呢喃道：“明安？明安……”抬眸看向晏溪，那眼神分明就是在问为何要送这般的东西给自己。
　　周家私印尚且重要得不可方物，何谈长公主府的印鉴。
　　“这印鉴可调配长公主府的所有人包括本宫的明卫，封地上面的各路生意……都可以。”晏溪将这印鉴能用的地方一一列举了一遍给周生生听，末了话语一顿，郑重地说道：“我信你。”就算你有一天会用我赋予你的权利伤我，害我，我都认了。
　　周生生心中既是高兴，更是有些心疼，波云诡谲的宫廷将阿宝养成了事事谨慎，没有半点安全感的性子。如今给了自己这印鉴，那就算是将自己的半条命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如何能不心疼。
　　“多谢，我很喜欢。”周生生没有拒绝，将这印鉴直接收下来。自己就好好封存着，不用既可。
　　冷盘都被一一撤去，冒着热气的菜被送了上来，周生生浅尝辄止，看晏溪也是如此，默默打定了主意。热菜都还没有上齐，周生生便直接拉着晏溪回了房。顺道还直接吩咐翠柳与民生不得靠近，就守在院门前就成。晏溪虽有不解，但也不会留心这种小事，随周生生这般吩咐去了。
　　周生生直接坐在了外间的凳子上，一把将晏溪拉到了自己的身前，让其一下子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晏溪大惊，顷刻之间就被周生生堵住了嘴。周生生一手环住晏溪的腰身，一手抚着晏溪的后脑，不让其逃脱。
　　晏溪若是一堆干柴，但周生生就是点燃干柴的一把火。口齿之间不停地传出水声，在这只有两人的寝殿里面分外清晰。
　　一吻完了，周生生这才慢慢放开晏溪。拿起身侧的茶杯猛咽了一大口凉水，但也丝毫都没有将自己萌生的邪恶念头浇灭。周生生复又凑近晏溪，近到可以看见彼此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静了一会儿后，周生生又觉得喉咙干涩了起来，无厘头地说道：“其实我腰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周生生拉着晏溪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说的做的都将晏溪激得红了脸。闷了半晌，晏溪才对上了周生生期待的目光，声音细若蚊鸣，“我手伤……其实也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周生生眼睛放光，将下巴放在了晏溪的肩膀上，凑在耳边殷切地说道：“那我轻一点，好不好……”
　　这回没等晏溪回答，周生生就直接一手穿过晏溪的腿弯，一手穿过晏溪的胳膊，直接一个用力将晏溪打横抱起。晏溪惊得一下子用双手勾住了周生生的脖颈，眼神中满是惊愕。
　　周生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总之就是好好地将晏溪从外间抱到了床上，而且全身好像还有许许多多没有使出来的力气。
　　周生生嘴角的笑容飞起，一脸性急地将帐子解下来，鹅黄色的帐子瞬间将外面与床上分隔成两个空间。
　　周生生一手撑在床上，一手轻轻地抚上晏溪的腰身，将腰上丝绸做的缎带慢慢解开。正欲将最后一个节挑开的时候，手却被直接抓住了。
　　周生生有些不解地看着晏溪，眼中的欲火越烧越旺。
　　晏溪咬唇，“……还未洗漱沐浴，脏的……”
　　周生生挑起晏溪的下巴，与其对视。“做完再沐浴，好不好。”不想忍了，一刻都不想忍了……
　　晏溪还是有些迟疑，但还是在周生生这眼神之中沉沦，慢慢松开了抓住周生生的手，双手慢慢攀上了周生生的脖颈处。
　　牙齿轻轻蹭过晏溪凸起的锁骨，周生生热腾腾的气息从鼻息之间尽数喷洒出来，在晏溪的锁骨处形成一层薄薄的，看不大清楚的雾气。周生生从锁骨处一路往上，温热的气息和着彼此之间深切的情意，一下子吻住了晏溪秀气的耳朵，感受着薄薄的小耳在口中升温。
　　晏溪倒吸了一口气，耳朵那里因为周生生的作怪而痒痒的，只能更加搂紧周生生的脖子以作回应。
　　周生生直接将解下的外衫一把扔出了床帐，任凭它散落在地上。罗裳散去，晏溪身上已经只剩下一身薄如蝉翼的里衣。
　　甫一下子冷了，晏溪全身颤了一下，胸口上下起伏。周生生像小猫似地埋在晏溪的脖颈里，细细地舔舐轻咬。晏溪已经被弄得没了法子，将手移到了周生生的肩膀处，紧紧地抓住，眼角殷红地喘着气。
　　周生生的手已经钻进了衣内，晏溪一顿，随后默许。“……你也……”脱……
　　脱字还没有出口，周生生就已经看透了晏溪所想，周生生狡黠一笑，拉着晏溪的手半诱导似的将自己的腰带也解了，一并都扔在了外头。
　　将最后的一层束缚都给除去，晏溪偏头，害羞地不敢去看。透过鹅黄色的帐子，便能看见架子上模模糊糊的烛火。似是为惩罚晏溪的分心，周生生的手直接作怪，一路往下，滋滋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暧昧地响起，晏溪迅速回过了头，对上了周生生带笑的眸子。晏溪全身紧绷，难耐地扬起了脖子。
　　月色透过窗棂被切割成细碎小光斑，此刻照耀在晏溪的身上就好像是照在了洁白绸缎之上一般，身子好像是被天公作了画。薄云遮月如胧纱一般让夜色朦胧又暖昧，室内压制不住的喘息逐渐放纵，晏溪从胸腔喉嗓中涌出的呻吟都被周生生含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周生生慢慢将这张红唇品透，微微抬头瞧着晏溪迷蒙的双眼，周生生迎来一瞬间的失神，随后又是一阵意犹末尽，轻轻用齿尖街住。
　　周生生一步一步向下挪去，将晏溪的全身都种上自己的痕迹，“夫人好甜……身上也好香……”
　　“嗯……”晏溪启唇欲言，所有的话却好像是被消了声一般，淹没在了愈渐激烈的喘息声中。
　　将晏溪额头上因汗水黏住的碎发温柔地捋到耳后，周生生又重新在晏溪的身上到处点火。晏溪呜咽了一声，身体难耐地扭动着，一只手无力地想要拍开周生生恶劣的手，终是落了空。
　　周生生哑着声音，眼睛中闪着亮光，似是请求又像是告知，“夫人，我进去了……”
　　“……”晏溪无言，更加搂紧了周生生，默默承受着身上的巨大刺激。
　　捻挽春风床帐摇……
　　忙了一个多时辰后，周生生才放过了晏溪，手臂放在晏溪的后颈下，将其揽了过来。周生生一副捂嘴都掩饰不了的笑意，晏溪看着这模样，只觉得心中有气，也不知道是怎么滴，怎么就这么喜欢闹。
　　晏溪惩罚性地重重地朝周生生的肩头咬了一口，一瞟便看见了上回咬出来的牙印，痂还在上面都没有脱落，晏溪瞬间松了口。周生生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逗弄晏溪的机会，佯装疼得闷哼出声，眼底透着委屈。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嗯？”晏溪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面的红印。
　　本宫都成这样子了，明日如何出门，如何见下人！本宫都没有委屈，你这个犯上作乱的倒是因为这咬的一口就委屈上了！
　　周生生只装了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手放在晏溪柔弱无骨的肩头上下揉搓了一下，双目中透着欢喜，与晏溪对视。
　　晏溪摸了摸周生生的侧脸，随口一问道：“想说什么？”
　　周生生脑回路清奇，心思早就飘向了远方，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我在想咱家录事真的是一个坚持不懈的人，得给他涨月钱呢。”
　　“怎么说？”晏溪被挑起了好奇心。
　　“两年多了，每次点灯的时候，他在门外带着个本子记录那是他的分内事。但是咱每一次不点灯同房，他还要拿着个本子，拿支笔记。我就想问问他，他是觉得我那段时间病重成那副模样还能有那份色心吗？”说到这里，晏溪已经被逗笑。周生生紧接着继续说，“今日他总算是能记到一些实实际际的东西了，哈哈哈……”
　　这后半句直接让晏溪一下子又羞恼了起来，轻轻锤了一下周生生的胸口。
　　软绵绵的一拳就好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周生生笑着抓住了晏溪的手，慢慢与自己十指紧扣，侧目看着晏溪问道：“沐浴吗？”
　　身上黏黏腻腻的，关键是床上一处还有些凉凉的触感，不是什么好东西。晏溪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你去叫水。”
　　“嗯，好。”周生生朝着床下一片摸索，一下子就摸到了自己的外衫，一提就拿到了床上，刺啦啦地穿了起来。
　　随意拢好了衣服，周生生将被子朝上提了提，将晏溪的香肩盖上。“别着了凉气。”
　　周生生迅速走到了外间，双手一下子就拉开了门，万万没想到入目的第一人不是翠柳，竟然是蹲在墙角点着一盏油灯写字的录事。
　　录事正记得起劲，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驸马爷竟然是出来了，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行礼道：“见过驸马爷。”
　　周生生失笑，竟然是记得这么起劲。也难怪，刚刚阿宝的声音确实是如黄鹂一般宛转悠扬，时高时低的……
　　周生生点了点录事手中的本子，压低着自己的声音说道：“录事大人将这册子留下来吧，省的明日公主再问你要，再跑上一通。”
　　这是实话，自从是有上回的那一遭在，这录事写的东西阿宝总是会时不时看上一番，毕竟这种秘事是要送进宫里面封存的。若是写得露骨，被人揭开了看，阿宝最要面子的了。
　　录事还是有些不舍，除了新婚之夜，这样实诚的记录今天可还是头一遭，没想到驸马爷还没过夜就要要了去。
　　周生生接过了册子，虚虚看了看，确实是写的不错，若是不做录事倒是可以去写些黄色小故事，肯定也很有前途。看这录事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生生直言到：“今日到此为止了，录事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周生生朝着录事挥了挥手，录事无奈，只得拱手告退下去。
　　录事刚走，守在院门口的翠柳就紧接着走了过来。看驸马爷一副就穿了一件外衫，再想想那录事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周生生含笑低声道：“你莫笑，莫笑，公主脸皮薄。”
　　又吩咐道：“去备水。”
　　翠柳停了笑，接了这活。


第90章 扫墓
　　周生生撩开了隔绝外间与内室的珠帘，珠帘晃动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周生生朝着里面说道：“水叫来了。”
　　晏溪的动作一顿，又一次迅速缩回了被子里面，将自己一整个包裹了起来他。除了一个脑袋在外，没露出一点。周生生走到床边，刚刚的小动作自己都看见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周生生含笑，微微偏着脑袋问：“阿宝干什么呢？”
　　两朵浅浅的红晕顷刻间浮现在晏溪的双颊，晏溪紧抿着唇，半天也不说话。
　　“好啦，好啦，不问，不问。”周生生双手手掌撑在床边，一脸殷切地亲了亲晏溪的唇，“去洗洗吧。”
　　晏溪点头，但一想到床单上面的异状，加之周生生还在自己的正当前，就不知道该怎么起身。晏溪别扭地指着外间，“你去外间等着，我清理一下……”
　　周生生唇角的笑容愈发明显，脸皮薄，脸皮薄……周生生又索了一遍吻，直把晏溪闹得不停地推拒，这才退了出去。
　　晏溪朝着外间张望，看周生生确实出去了，这才安心地掀开了被子，下了床。
　　床单上赫然多了一滩水渍。
　　晏溪看着这床单上做出来的东西，这些让人忽视不了的褶皱，只觉得臊脸。披上了一件外衫，双手拉起被子的一角，用被子刻意挡住了那深一块的床单。
　　屏风后面的浴桶正冒着白色袅袅的雾气。罗衫尽解，透过水汽迷蒙，女子的凝脂玉肌若隐若现。晏溪修长的手指探了探水温，觉得正适合，便抬脚渡入浴桶，满溢的热水顺流而下。顺手拿起手边的帕子，柔滑的帕子搓洗着凝肌，白皙的肌肤泡在暖水里，缓缓变成宛如樱花粉淡之色，潮红的脸颊，水汽冉冉，一副美人入浴图就这样勾画出来。
　　以手作勺，盛着热水扑打了一番脖颈，晶莹沿着细脖一直滑下至漂亮的锁骨最后融入水中，沾了水珠的羽睫显得更加柔黑浓长，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晏溪微微垂头，就能看见锁骨处泛红的红印，想必脖颈上也不会少。
　　瞧着这些红印，都是屋子里面的这冤家作出来的。晏溪心中有气，但又想了想，竟是笑了出来。若是周秉芳，纵容一些也无妨。晏溪靠在浴桶边，任凭温暖慢慢包裹起冰凉的心。
　　周生生此刻已经进了内室，瞧着被子掀起后床单上的痕迹，又听了听外头这近在耳边的水声。一下子笑了出来，怪不得刚刚自己进来动作那么大。睡觉总不能睡在这样的一张床上，周生生默默将被子床单都收拾了下来，从另一边的柜子里面搬出了一套新的床单被子，将这床上里里外外地都整理了一遍。
　　望着这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床面，周生生微叹了口气，看来以后柜子里面要多备上几套了。按阿宝的性子，让翠柳进来收拾绝不可能，只能是自己动手了。
　　将换下来的被子与脏了的床单简单地叠了叠，周生生又抱着这些将其藏在了屏风后面，省的阿宝到时候出浴看见羞恼。一想到阿宝羞恼的模样，周生生就觉得有些好笑，又衿贵又可爱，像只猫儿。
　　水已经微凉了。晏溪从浴桶中步出，□□的身子凝如白玉，凹凸有致，纤秾合度。周生生听见水声，估摸着时辰，也无意一直打趣阿宝，背着身子将白色的浴巾递了进来。
　　微凉的指尖触及周生生的手臂，晏溪接过了浴巾，拭去身上的水渍，穿上了一件干干净净的里衣，又披上外衫，端的就是美人出浴衣半敞，半绾青丝半遮面。
　　晏溪撩开了帘子施施然地走了出来，眼角还带着微红的春意，明眼人一瞧便能看出这春意是从何而来。
　　晏溪坐在了镜前，拿着象牙梳子慢慢将自己的长发梳理通顺，柔声道：“我洗得有些久了，你让翠柳再备水，你也洗洗吧。”
　　镜中反射出来的周生生点了点头。
　　全部洗漱完成都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周生生直接用着晏溪用过的浴巾，将自己整理干净就迫不及待地上了床。
　　周生生一把将晏溪揽了过来，脑袋枕在自己的肩窝处，闭着眼睛酝酿着睡意，顺便提议道：“改日我们养只猫儿吧。”
　　回应周生生的是肩窝上的脑袋动了动，是同意了。
　　“睡吧。”周生生轻轻摩挲了两下晏溪的肩头。
　　晏溪仰头，双唇轻轻碰了碰周生生的下巴，轻声对周生生说了句，“多谢”
　　周生生笑了笑，将晏溪搂得更紧了。整理了一下床榻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
　　周生生内里穿着一件白色中衣，外头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上面零零散散地挂着两三个小物件，颇有种书生意气的样子。
　　“低头。”晏溪轻声道。
　　周生生微微弯腰，晏溪手中拿着一只白玉簪子，将之慢慢插到了周生生的发髻当中。
　　“好了。”晏溪轻拍了一下周生生的肩头。
　　周生生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比了比晏溪的头顶，平平地划过来，正好对上了自己的额头。周生生笑着拥住晏溪，仰着头笑道：“阿宝，阿宝，你比我矮哎……”
　　晏溪无奈，狠狠地朝着周生生翻了一个白眼。随后又伸手，轻轻拧住了周生生的耳朵，没看见屋子里面还有翠柳嘛，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大动作。
　　翠柳一开始还能忍，但看着这拧耳朵实在是忍不住，一下子就笑出了声来。眼看晏溪脸皮薄的性子又要显现出来了，周生生连忙朝着翠柳挥了挥手，下去吧，下去吧，省的阿宝要拿你开涮。
　　晏溪又拧了拧周生生的我耳朵，“你瞧瞧你，就不能在下人的面前有个正形吗！”
　　周生生性子软绵绵的，拳头打在上面都没个动静，直接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噘着嘴亲了亲晏溪的双唇。理直气壮地说道：“闺房之乐，忍不了。”
　　“没正形……”晏溪吐槽，但还是放过了周生生的耳朵，拿下来的时候还顺道揉了揉。
　　晏溪将周生生的衣服整理了一番，将刚刚彼此戏弄弄出来的褶皱慢慢抚平，认真地说道：“好了，别闹了，今日还要去陵园看婆母呢。不许没个正形。”
　　“好……”周生生故意拖长着尾音，应下了这事。
　　吕清平的娘亲也一并安葬在了周家陵园里面，周云又是自己的本家，周生生就干脆将吕清平和周云这一对冤家一块带着，加上翠柳，民生，司剑，一行人浩浩荡荡便出了城。
　　周生生一手拉着晏溪，一手慢慢挑开轿帘，看着外头的天气与行色匆匆的行人，嘱咐着身边的晏溪：“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待会去陵园的路上估计多有泥泞，阿宝到时候小心着一些，别摔倒了。”
　　“嗯。”
　　到了地方，周生生将晏溪扶了下来，这样的小动作现在简直已经算是周生生的身体记忆了。周生生将视线慢慢地放远，连绵不绝的山在绵绵的细雨中反而是给周生生带来一种涌上心头的怪异感，与初时来此拜祭的时候更甚一筹的怪异感。
　　山不像山，就是这种怪异感。
　　即使是心中怪异，周生生还是从翠柳的手上接过了油纸伞，撑在了自己与晏溪的头顶，将雨水隔绝在外。
　　“怎么了？”晏溪轻声问道。
　　这回周生生没有打哈哈略过，直接指着连绵的山，“阿宝觉不觉得这山有点古怪，怪就怪在山不像山。”
　　晏溪顺着周生生所指的方向一眼看去，也觉得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但倒也没有到山不似山的程度，毕竟没人会真的造出一个山摆在这里。宽慰道：“可能是当初陵园选址的讲究吧，不要多想了，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周生生点了点头，两人携手一块拾级而上，一大堆的人也跟在两人的身后。刚走到半山腰处，周生生就扭头看向气氛有些奇怪的周云与吕清平，心中窃笑，“吕掌柜不必陪着了，去看看吕夫人吧。周云，你陪吕掌柜一块去。”
　　“谢家主。”周云应得极快。
　　吕清平瞟了一眼周云，颇为无奈，拱手道：“多谢家主体谅。”
　　晏溪被周生生拉着，时不时都能感觉到周生生紧了紧自己的手，感受着这样的小动作，心情也颇佳。
　　“我瞧着周云和吕清平好像是有戏，阿宝瞧着呢？”
　　晏溪含笑，轻轻拉了拉周生生，“我倒是没看出来，驸马竟然是还乐做婚嫁之媒。”
　　“自然，这是好事，好事自然应该去做。”周生生笑着应道。
　　晏溪笑了笑，这样性子的周生生才能让自己动心。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不多时就已经走到了陵园的入口处，两人一块立于周蕙夫人的墓碑之前。周生生用着晏溪递过来的巾帕将墓碑前后都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番，将上面日积月累结出的灰尘都尽数擦去才作罢。
　　两人一块跪在准备好的长布上面，朝着墓碑拜了三拜，将手中的香恭恭敬敬地插在了纯铜香炉中。
　　周生生靠在墓碑前，悠悠地说了一会儿自己的近况，与晏溪两情相悦经历的件件事情。
　　晏溪静静地在一旁听着，看日落西垂，这才提醒道：“该走了……”
　　“好。”周生生顺着晏溪伸过来的手一下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从拾级而上变成拾级而下，周生生与晏溪慢慢走到了马车停靠的地方，周云与吕清平已经候在了马车前，想来是已经拜祭好了。
　　周生生看了一眼周云，革命尚未成功，你周云还得多多努力。旋即又看向吕清平，淡淡地问道：“可与吕夫人说好话了？”
　　吕清平点了点头，“多谢家主。”
　　还没有说上两句，晏溪就暗地里面用劲，将周生生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拉开了周生生与吕清平的距离。清冷淡雅的声音响起，“启程吧。”
　　周生生有些困惑，但还是顺着这力气退后了两步。附和道：“启程吧，启程吧……”
　　周生生又回望了一遍这山，不停地凝视之后总算是觉出了一点不同，而这不同似是与自己在周家发现的那半纸残卷有所干系。
　　晏溪从马车中钻出一个头，朝着周生生唤道：“秉芳，上车，发什么楞呢？”
　　周生生的心思被唤回，连忙上了马车，坐在了晏溪的身侧。行至半路，周生生突然就来了一句，“阿宝，你不会是吃我与吕清平吕掌柜的醋吧……”


第91章 立储
　　从那日起，周生生便知道了，阿宝就是一个表面冰冰凉凉，内里炙热，脾气性子时不时就会往小孩子的方向靠，竟然是会以为自己与吕清平会有什么奇怪的关系。尽管表面对此有些无奈，但有这种心思一定是因为自己平日里面太放纵，周生生还是默默拉开了与身边所有女子的距离，尤其是与吕清平，除了公事，基本上绝不会见面。
　　周云那个小子好像还是没有什么进展，至少在周生生看来是完全没有进展，一个管铺子，一个管周家，好像绑在一起却走在了两条路上的人一样。但司剑和翠柳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眉头，甫一看见冷冰块司剑暗地里面瞧着翠柳笑，当时可把周生生震惊地忘了路怎么走。民生似是比自己知道的更早，但瞧着也没有什么异样，想必也是能放下了。缘分缘分，也强求不得。
　　就这样没羞没躁地过了两月，长公主府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驸马爷是真的深得长公主的欢心。翠柳和民生的态度还是一样，但其他平日里面不与周生生交际的人甫一对驸马爷更是恭敬非常。
　　晏溪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了一直通体白色的小猫，一只眸子是蓝色，一只则是橘红，异瞳小猫最是难得，共取了一个小名，就叫小咪了。可能是只公猫的缘故，平日里面最是喜欢黏着晏溪，动不动就窜上来。
　　税局的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周家的船队也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组建了起来。杭州通往京城的航线已开，周家的船队被租借给了不少商户，虽说比起投入的钱实在是赚得不多，但也总算是见着了回头钱，之后的那些航线都有底气继续开下去了。
　　林柏川也已经回了京城，还抽着空档乘周生生独自一人去周府的时候见了一面。这一面见了，周生生只觉得林柏川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冷着脸说下回便是敌人，绝不会再放过自己。即使是如此，周生生还是记着那日林柏川放过自己一命的情份，约着林柏川去看了一回戏，是林柏川最喜欢的郑先生的畅元班子，一戏完了，两人之间的情份算是绝了一个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是闹了起来。夏日多雨，黄河地区水患泛滥，冲毁了沿岸良田数千亩，房屋倒塌不计其数，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诸受灾郡州以郑州水患最为严重，偏偏郑州知州是酒袋饭囊之辈，救灾不力，流亡百姓无奈揭枉抗议，一时间响应者无数，爆发流乱。流乱甚大，竟然是有山匪乘乱集结在一处，占山为王，还自立了国号，简直是荒唐。
　　朝臣借黄河灾祸，上书不立储君，国之不稳，河南道的水患和流乱就是警示。晏衿急得焦头烂额，却也只能一个劲地权衡着朝臣，从国库之中抽调银子运往各地救灾。期间还因此病上了一场，龙体欠安，更是使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一旬之后的大朝会上，大臣联名上书：陛下身体欠安，黄河水患尤剧，为固国家之稳，请求立大子。帝大怒，驳回奏折。
　　周生生看晏溪一副愁绪的模样，又看阿宝连口饭都咽不下，食不安寝的模样，关心道：“是不是宫里面……朝堂上面出了什么事请？”
　　晏溪眸色深沉，欲言又止地看着周生生，终是说出了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群臣乍起，共谏陛下立储。”
　　陛下子嗣单薄，公主的个数倒是不少，但除了晏溪一个是嫡出受宠，其他的都已经早早嫁了出去，有和亲，有下嫁。对于皇子，早前倒是有五个，但两个都早夭，还有一位六皇子是晚年所得，现在才不过五岁，真正立储的人选也就只有晏康与晏霖两个人罢了。
　　周生生唇角的笑容收了起来，握住了晏溪的冰凉透顶的手，“既来之则安之，阿宝有何主意？”
　　“此事我并没有与父皇明说我的想法，但估计这两天里面，父皇就会召我入宫问我的主意。到时候我怕还是会推举康儿为先。”晏溪将现在的情况与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全部都吐露给了周生生。法子得靠人想出来，晏溪此刻心乱如麻，就想听听周生生的想法。
　　周生生垂下了头，眸子里面都添上了一抹灰暗。阿宝最心乱的不过是因为晏康年少，加之之前那些混账事，实在担不起储君之位。而外头虽有贤王之称的端王晏霖，背地里面却也是会与官员勾结，结朋党论，也担不起储君之位。最最关键的是这晏霖对自己存了杀心，阿宝若是要保自己，那便只能推举康儿，在无奈之举中寻破局之策，终是自己让阿宝为难了……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紧闭的屋门都用眼睛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低声说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在背后默默支持你的。但若与我来说，陛下的子嗣之中，除你之外，谁都没有这番心性可以去当得那个位子。”唯一可惜的便是这个朝代不会允许女子当政……
　　闻听此言，晏溪也是一惊，瞳孔微缩，眼中的惊愕不加掩饰地投射在周生生的身上。
　　秉芳，竟会如此想……
　　周生生直接略过晏溪眼中的惊愕，继续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晏霖刚愎自用，虽有一些小的才华，但是却不能容人，这样的性子，对于储君之位，不妥。而康儿若是不改那混账不理事的性子，那储君更是当不得。若一定要推举康儿，于我而言，阿宝一定要为康儿摄政。”
　　晏溪索着眉头望着周生生，微缩的瞳孔慢慢聚焦回来，终了还是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皇位之争，自己向来无意，若是因此失了与康儿的情份，那便更是得不偿失。摄政之事，虽也会伤及情份，但却能保秉芳与康儿半生无虞。只要好好谋划，那摄政便不无可能，这情份伤几分便伤几分吧……
　　陛下后续又驳斥了几回上奏，但百官仍是不依不饶，接连七日上奏，又是跪于中门之外。前朝不稳，后宫那些有皇子傍身的妃嫔更是为了储君之位闹了起来，两相夹击，晏衿不得不退后一步，夜召长公主晏溪入宫，密谈一夜后，隔天早朝便言自己已有储君人选，诏书放在紫宸殿正殿牌匾之中，待自己百年之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执宰一同见证，宣立新君。
　　朝臣见陛下已然退步，自然不好再逼迫。虽然储君并末宣告世人，但好歹是有了储君，不至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新帝未立致使皇室宗亲发动夺位之争。群臣也就不再纠结此事，将重心放在了郑州流乱上。
　　立储之事前前后后闹了整整一个多月，从盛夏闹到了初秋才慢慢平息下来。晏溪也因此被晏衿放入了朝堂，主管起了兵部。这番做法不免引起群臣猜测，长公主可是有胞弟的人，如今陛下将长公主放入了朝堂，还管理起了兵部，不知何事就要将兵权一并交给长公主，这不就是明晃晃地要将天下交给嫡皇子晏康嘛。朝中大臣的风向也渐渐偏向了晏康一党。
　　晏霖看着在朝堂上屡次将自己的提议否决的晏溪更是恨得牙根子痒痒，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着这人巧言令色，将父皇哄得不知南北，什么事情都顺从着晏溪的意思。
　　林柏川虽然没有坐到高位，小动作也是不断，将蒋家与韩家牵上了线，做成了两家不少的生意，或多或少地去给周家的生意添堵。而后又是直接到了晏霖所在的吏部任职，让京城之中的那些看林家的风向而动的人都看不懂如今的情势了。
　　吏部之中，晏霖当着众人的面将林柏川直接叫到了自己的屋子中。紧闭的屋门外还站着两个小內侍在守着，众人只能朝着里面眺看，猜测着里面的动静，却是真不敢凑近。
　　晏霖坐在主位上，老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林柏川，一本正经地朝着林柏川问道：“林柏川，你看郑州流乱之事，陛下会如何决断？”
　　外头的人惴惴不安算着自己与晏霖会面的时间，林柏川却是一脸轻松，轻笑了一声直接回答，“陛下的决断自然是听长公主的话，王爷需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自荐去郑州平定流乱之事。”
　　晏霖身子前倾，手里面还把玩着前几日妃子送的珠串。“为何本王一定要自荐顶上这事。郑州流乱已经有好几拨官员去了，但都没有什么建树。那群刁民就靠着占据险地，易守难攻，就算是本王去说不定也没有什么用，说不定到时候办事不利父皇还会降下责罚。”
　　林柏川悠然自得地坐在了一旁的位子上，无视晏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的那一丝嫌恶，悠悠然地说道：“现如今朝堂上，谁都能看出来嫡储党的主心骨是长公主殿下，陛下对这政事十有八九也是会询问长公主的意思。王爷自荐，陛下定是会问长公主的意思，看看长公主的态度。长公主不应，那就是不愿王爷有所建树，将党派之争放在了天下事之前。长公主若是应下了，王爷做得好是王爷脸上的光，王爷做的不好，那也可以给长公主泼上一碗脏水，陛下之后便不会事事征求长公主的意见。”
　　晏霖嘴角一挑，这林柏川的心思就好像是毒蛇一样，一经发作，就算是毒不死，也得给人咬下半两肉来。真是好心思。


第92章 中元节
　　周生生的手中拿着眉笔，端坐在晏溪的面前，空闲的手将晏溪的下巴微微挑起，右手尾指抵着晏溪的眉骨，眉笔细细在晏溪的眉尾处落下颜色。
　　朝着眉尾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周生生端详着晏溪这张找不出什么瑕疵的脸，从梳妆盒之中取来一个小小的梅花花钿，轻轻地压在了晏溪的额间。
　　周生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晏溪，神色之中蕴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唯爱意最是露骨。周生生浅笑，夸赞道：“芳脸匀红，黛眉巧画宫妆浅。”
　　晏溪傲娇地哼了一声，转身对着铜镜地查看周生生给自己画的妆容。看着镜中这张携着淡淡妆容的脸，惊了一惊，扭头看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周生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
　　晏溪还硬着嘴巴，一边观察着自己的眉尾，一边说道：“以后莫要做这些，录事最喜欢添油加醋了，到时候若是传了出去，我长公主府的颜面何在？”
　　周生生才不会管晏溪的口是心非，兀自起身站在了晏溪的身后，看着镜中人悠悠地说道：“汉宣帝时，京兆尹张敞是位颇有才干与政绩的高官。张敞与妻同村，儿时张顽皮，一次投掷石块，误伤其妻，眉角有了缺点，但当时逃逸了，长大做官后，听家人说起其妻因此一直未能出嫁，便主动上门提亲，自此，他和他的妻子感情很好，因为夫人的眉角的伤，所以他每天要替他的夫人画眉后，才去上朝。正是因此，长安吏民传说他画的眉妩媚动人。此事被有关官员劾奏。汉宣帝便询问此事，张敞说：‘夫妻之间在闺房里的爱抚超过画眉的事很多。’”
　　周生生轻轻搭在晏溪的肩上，轻轻吻了吻晏溪的耳朵，“我与阿宝就好像是张敞和他的夫人一般，此举只能是说明你我夫妻恩爱。”
　　晏溪嘴角的笑容慢慢漾开，突然就想到了一事，声线陡然降了两个度，“驸马可知道林柏川要大婚了。”
　　“嗯？”这是真不知道，京城之中好像也没有透出这样的消息来。
　　周生生笑容收了收，问道：“是和哪家的姑娘啊？”
　　“是骠骑将军家里面的嫡出大小姐。”晏溪回答道。“看来他是准备为晏霖造势了，骠骑将军家里面只有那一个女儿，母家更是根深叶茂的，是福建那块有名的高门大户，祖上还和先祖皇帝有层渊源。娶了她，可是将骠骑将军府全部掌握在了手中。”
　　周生生静静地听着，虽然觉得阿宝说的有所道理，但这样子的道理摆到林柏川的面前似乎就不成道理了。周生生嘀咕道：“说不定林柏川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子的呢……”
　　晏溪不予置评，林柏川和秉芳之间的关系就好像是那迷雾一样，秉芳自己都不知道林柏川将她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上。秉芳敢赌，但自己却不能拿秉芳的性命去赌林柏川的态度。林柏川那个人心思深沉，不得不防。
　　周生生轻轻捏了捏晏溪沉下来的脸，扬着笑脸殷切地撺掇道：“好啦，好啦，不要去讨论这些不重要的人了。今日是中元节，我们在家吃过饭就可以去集市玩玩，我听说中元节东街那边的小玩意儿可多了，摊子也比往日的那些集市多上一半，晚上最最热闹，还可以去中河那边放花灯，一年一度，我们可一定要去凑凑热闹。”
　　“好，陪你。”晏溪反刮了一下周生生的鼻子。真是孩子心性。
　　***
　　还未走到西街，周生生就已经在这轿子中感受到了周遭热闹的氛围，和晏溪干脆在前两条街的街口就下了轿子。
　　顾及着翠柳与司剑两人之间彼此的小心思，周生生也乐见其成，让会武功的翠柳与司剑跟着保护，民生则是被留在了府里面处理府中事宜。
　　若说晏溪是个小醋精，那周生生绝对是个总攻大醋精。不由周生生先说，晏溪就已经给自己带上了上回在赣州买下的面具，顺道还给周生生也带上了，让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这两人是一对。
　　“带着面具了，就你一个人能瞧得，开心了吧。”晏溪取笑着身边的周生生。
　　周生生一个劲儿地点头，开心，开心，最开心了。
　　才刚刚走到街头，晏溪就已经一手一个面人，瞧着这样子哪能看出来是在叱咤朝堂，雷霆手段的长公主殿下，分明是不知道哪家的新婚夫人出街来游玩了。
　　中元节的档口，东街上面更是人头攒动，周生生踮起脚尖，远远地望去都望不着边，全是人头。周生生伸开一条手臂挡在晏溪的面前，将晏溪护在小小的一方空间之内，将周围的人流尽数隔绝。
　　晏溪拍了拍周生生的手，都出来逛了，用得着这么用心护着嘛。虽然说心里面欢喜，面子上晏溪还是冷冷的，“我又不是这么金贵得不能碰的瓷娃娃，用不着这么护着。”
　　周生生嘿嘿地笑了两声，还是依旧护着。理所应当地说道：“你是我夫人，我自然是要护着你的。”
　　不一会儿周生生的手中就多了一个木头做的小碗，里面盛放着一碗刚做出来的凉皮。周生生拿着木箸夹了一条送到晏溪的嘴边。
　　“怎么样，好不好吃？”周生生紧跟着又吃了一口。
　　晏溪点了点头，评价道：“不错，咸咸的，辣味也不重。”
　　周生生又喂了一筷子给晏溪，还剩的半碗全部都囫囵吞枣地送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瞧着这路上新奇的东西越来越多，逛来逛去直把周生生看得眼花缭乱。
　　周生生摇了摇脑袋，啧嘴道：“好久不逛，现在看起来虽然是新奇，但真看得眼花缭乱。”周生生偏头看向在灯火晕染下柔和了棱角的晏溪，只觉得岁月静好，若是能长长久久地停留在这一刻，那就最好了。
　　走到花灯摊上，晏溪拉着周生生停住了脚步。指尖慢慢滑过花灯底下红纸上面写的谜语，轻声用彼此两人才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也可以猜谜赢花灯呢。”
　　周生生撇嘴，仔细地看了两个谜面，都不会，这回是瞎猫碰不上死耗子了。周生生微微低头凑在晏溪的耳边耳语道：“我刚刚看了看，我不会……”
　　晏溪含笑，握紧了彼此的手，“自然是我替你赢，秉芳随意挑一个喜欢的就好。”
　　晏溪和周生生这两个人，光看穿着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一看就是潜在的顾客，小摊贩连忙招呼道：“哎呦，小公子与夫人感情真是好。我这摊子上面的花灯都有谜面，若是猜中了这花灯半价就可以购买了回去，若是猜不中的话，那可是得给全价了。”
　　晏溪柔声：“喜欢哪个？”
　　“那便这个吧。”周生生一眼看中了靠近边角处的兔子花灯。
　　上回就因为那个没有什么眼力见的管事，将好不容易赢回来的兔子花灯都给扔了，这回一定要找补回来。
　　晏溪了然周生生的心思，素白的手拿着谜面在心中默读了一遍。园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碎，空听马蹄归。秋日灿红萤火飞。
　　晏溪右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个字。
　　这小摊贩看这谜语一下子就被揭破，忍不住比了一个大拇指，赞扬道：“夫人真是好文采，我立刻给夫人取下。”
　　周生生手中拿到了兔子花灯，嘴角的笑容高高扬起，一边把玩一边问道：“为什么是啊？”
　　晏溪将周生生的手摊开在自己的掌心，指尖慢慢地滑过，解释道：“‘园中花，化为灰’，空余“叶”字头；‘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碎，空听马蹄归’，‘夕’坠去‘一点’，‘思’字碎去‘心’字，马蹄即为‘馬’字的底部，即四点，合为‘魚’字……”
　　听到一半，周生生算是猜出来了，一脸兴奋地叫道：“哦哦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秋日灿红萤火飞’，萤火飞则天已晚，故‘秋日灿红’去‘火’去‘日灿红’余‘禾’；‘卄’字头与‘魚’、“禾”字拼合一下，就是‘’，对不对！”
　　晏溪：“对……”真是孩子性子，这么高兴。
　　看着花灯，晏溪睨了周生生一眼，打趣道：“你这回不会给我做个莲花灯将我迷晕了送回府里面吧。”
　　周生生羞得不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被晏溪堵了个正着。原以为阿宝忘记了，没想到还记着呢，不知道何时翻旧账哩。
　　“以后不许了……”晏溪独自呢喃，并没有让周生生听清楚。
　　走到西街中段，周生生却是为了一个藏在角落里面的算命摊子停住了脚步。故老相传神仙术，赛过星占胜紫斗，问卜算命。
　　“一直瞧着那幡子，可是想要去算算命。”不是疑问，是肯定。周生生的心思，晏溪一眼便看穿了。
　　周生生停住脚步，终究还是没忍住，与晏溪对视一番，便遵从本心走到了那算命摊子旁边，坐在了那瞎眼算命郎的面前。
　　这人给周生生的感觉不同，就好像是命定的一样，一定要算上一算。周生生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先生，我想算算我的运势，是怎么算？”
　　范黎扫了一眼周生生，有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晏溪，身后跟着的。直接说道：“我这边要算命就只能和一个人说，其他无关的人，都不能在旁边听着。”
　　周生生一听这话，就有些坐不住了，这算命先生未免太过倨傲，什么时候算命有这种道理了。
　　还没等周生生将不算了三字脱口而出，晏溪便双手按在周生生的双肩上，“秉芳权且在这算算吧。”
　　这人可是钦天监上一任监正，前两年致仕归乡，没有想到今朝竟然是会在街上见着，还摆上了一个算命摊子。得他一算，于秉芳无害。
　　晏溪领着人退居在了一边，确保对话不会被听见之后，范黎将翻上来的白眼翻了下去，恢复成正常的眼睛，开口道：“将右手给我看看。”
　　周生生惊奇：“你不瞎？”竟然还装瞎扮老道。
　　范黎有些生气，“黄口小儿，我何曾说过我瞎？”
　　确实没有，周生生自觉失言，噤声将手伸在了范黎的面前。范黎毫不拖沓，直接双手抓住了周生生的手掌，整张脸都要直接凑到这掌面上来了，粗糙的拇指还不停地在周生生的手掌上面摩擦。
　　这这这，看手相用得着这么近？周生生满脸嫌弃地一个劲儿往后仰，手也往回抽，用尽了自己的力气还是没有抽出来。最后也无奈了，只好静静地等着听范黎的说辞。
　　等了许久，范黎就来了这么一句，“你最多不过两年的命数，郁结于心，含恨而终是你的结局。”
　　周生生只觉得好笑，看了这么久就看出来这么个东西，怎么可能。且不说离五年之期还剩下两年半，自己又怎么会含恨而终，有什么好含恨的，分明是江湖相士，满口胡言。
　　周生生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蹭”地一下就要起身，没想到紧接着就被范黎的一句不属于这尘世间瞬间打回原形。周生生猛咽了一口口水，光滑的脖颈上微不可见的喉结上下微动了一番。周生生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晏溪，绝了想要站起来离开的心思。
　　周生生又将手重新递了过去，言语瞬间肃然起敬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先生还看出什么来了吗？”
　　范黎微微叹息了一声，“命数不可改，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93章 冷嘲热讽
　　因着算命先生的一番话，周生生表情不善，就连剩下的半条街都没有心情逛下去了。晏溪瞧着周生生已经没有了逛下去的心情，干脆借口说自己身子不善，早些归府。
　　洗漱完毕，周生生穿着一身新做的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面还拿着之前就已经解出来的九连环。
　　晏溪瞧着周生生这么忧愁的模样，也盘腿一块坐在了床上，正对着周生生。晏溪一瞥眼就将周生生手中的九连环拿开，双手旋即捧着周生生的脸，看着周生生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不禁有些担心，“怎么了？”
　　周生生唇角弯得更大了，但笑容看起来却更加勉强，周生生将晏溪的双手从自己的脸上捋下来，放在自己的腿心中。抿了抿唇，“我没事。”话语之中却没有什么真实性。
　　周生生心里面惴惴不安，慢慢躺倒在晏溪的双腿上，闭着眼睛将晏溪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中摆弄。晏溪看着这模样，更是担心，空闲的手放在周生生的额头上，慢慢将散落的发丝捋上去。柔声继续问道：“那算命先生与驸马说什么？”
　　周生生不语，翻了个身，脸贴着晏溪的身子，往晏溪的怀里面更钻了钻。
　　晏溪猜测：“……是不是说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周生生在晏溪的怀中猛摇了摇头，这期限就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不必要阿宝一块知道，承受这份煎熬。
　　晏溪将周生生的脸从自己的怀中强硬地掰了出来，目光凝视着周生生，食指，中指指关节并用捏了捏周生生的鼻头，“既然没有说什么不好的事情，驸马闹什么脾气？大不了我不问了，行不行？”
　　周生生听着这话只觉得鼻头一酸，生怕泪水会一下子涌出，又转回了身子，双手环抱住晏溪的腰身，用脑袋狠狠地蹭了蹭，埋在怀里面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嗯，不许问了……”
　　腻了好一会儿，周生生才从晏溪的怀里面慢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情绪也平定了许多，“我记得前年和阿宝你一块去上清观拜神的时候就看见过一个算命的。那时候我就想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人的命运哪是算命的一两句话能够说的清楚的呢，行自己事，守住自己就好了……现在我也应该如当初的自己一样。”
　　晏溪赞同地点了点头，嘴角勾着笑容，“好，驸马心里面有主意就好。但那人是上一任钦天监的监正，名唤范黎。他是有些才学在身的，驸马虽说不大相信这些卜算之事，但是他说的话还是要信上三分的。”
　　周生生的笑容不再那般勉强，双手扶在晏溪的肩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想再将话题停留在这卜算之事上。缓缓凑近暧昧地吐着热气，吻了吻晏溪的眉梢，“时辰尚早，要不今晚……”满脑子黄色废料，但挡不住黄色废料吸引人啊。
　　晏溪羞窘，密密麻麻的吻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才冒出一句，“不知羞。”
　　隔窗瑟瑟闻莺语。暖房半醉回春色。罗屏围夜香，玉山幽梦晓。烛辉摇曳绵绣帏，帐内佳人娇欲语。
　　***
　　范黎虽然说这劫数不能化解，只能顺其自然，却是给了周生生一个蓝色的小匣子。周生生时不时就拿出来看一看，但是这小匣子做得鬼斧神工的，竟然是一点都摸索不出来打开的门路。久而久之，周生生便不再将心思放在这个未知的小匣子上面了。命运之事谁能说得清楚……
　　摆脱了卜算之词的困扰，周生生以迅雷之势将税局与航线全部弄妥，预计今年年底就可以全部竣工。到时候若是能见着回头钱堵住窟窿，那便可以开始进行番邦航线的开辟，周家也能再上一层楼。
　　周家一片安宁，但朝堂上面却是愈加凶险。林柏川的心思百转千回，晏霖照着林柏川的部署，直把晏溪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应对。最后还应了林柏川的心思，陛下下旨，让晏霖点了五千精兵，领兵前往郑州平定流乱。
　　索性结果尚佳，晏霖也确实是一个领兵打仗的奇才，不到两月时间，就将郑州流乱的山匪一举歼灭，向京城传来了捷报。
　　八月末，端王晏霖率余下精兵班师回朝。陛下大喜，赏下不少金银珠宝，宫中亦摆下庆功宴，一时之间光影交错，推杯换盏之间都是暗潮涌动的利益之争。
　　为着今日的宫宴，周生生就好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般，随着晏溪的意思换了四五身新做的衣服。最后还是选择穿上了一件白浅橙帛的圆领袍子，一条草地绿荔枝纹锦带系在腰间，墨色长发绾了一个发髻藏在玉冠之中，多余的长发则是披散在了后背上。端的就是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
　　周生生轻轻执起晏溪的柔荑，携手一块走进这席宴之中。
　　靠近陛下的位置则最是尊贵，其次便是以右为尊。这回的席宴是专门为得胜归来的晏霖所设，故而他的位置就在第一排，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确是第一排右边的位置陛下竟然是留给了长公主殿下，而非正主端王爷。
　　晏溪不以为意，施施然地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落座，周生生也随之落座。晏康与晏霖都早早地来了，晏霖瞧着这座次心中有气，但也不好在众人的面前表露出来，只得将心中的怒火不甘掩在这推杯换盏的酒中。晏康克制得却不似晏霖这般好，直接起身奔着晏溪就来了。
　　晏康双手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晏溪弯腰敬酒，唤道：“皇姐……”
　　晏溪没应，周生生在一旁看着却是有些局促。虽然对这小舅子没有什么好感，但毕竟是阿宝的亲弟弟，总不能僵着，让别人看笑话。只得充当一个老好人的角色，将晏溪与自己的酒杯斟上，顺道还用自己的肘轻轻地碰了碰晏溪的手臂。分明是说：好了，好了，别让人端着酒杯这么僵着了……
　　晏溪白了周生生一眼，拿过了酒杯，饮了下去，这才没冷场。
　　即使周秉芳刚刚帮了自己，但在晏康的眼中却是讽刺至极，分明是落井下石。
　　宴会未结，晏康就直接静悄悄地退了出去，还顺道给身边的丫鬟耳语了两句，吩咐的内容正与灯火通明处坐着的周秉芳有关。
　　不多时，周生生便和晏溪随意寻了一个借口，孤身一人就走到了这里，望着黑漆漆的路，周生生还是毫无俱意地就走了进去。那将自己引来的身影，自己瞧得清清楚楚，就是晏康。
　　看着前面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周生生也应声而停。
　　晏康终于转过了身来，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晏康这才慢慢逼近周生生，腰间的玉佩与玉环相撞在这漆黑的夜里面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动。
　　“周秉芳，周生……”晏康拖长着尾音，脸上的面色阴沉，看向周生生的眼中充满着厌弃嫌恶。
　　周生生面色平静如常，丝毫不害怕晏康会在这里对自己动手。晏康这样的孩子，就算是敢在宫中动手，也不会敢动死手，况且他还要顾及着阿宝呢。周生生拱手低头，镇定地朝着晏康行了一礼道：“见过皇子殿下。”
　　晏康如今已经十六，这身量比起周生生已经略高了小半个脑袋。晏康垂目看着周生生，语气颇为不善，讽刺道：“你倒是敢跟来。”
　　周生生双手垂在身侧，不卑不亢地回道：“殿下是秉芳的小舅子，小舅子将我引过来，就算是龙潭虎穴，秉芳都得跟小舅子走上一遭。”
　　自从上回长姐入宫向自己问罪，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将近半年，长姐连一句话都没有单独和自己说过，就连面还是今天才见着。若说这周生没有在背地里面说自己的坏话，长姐怎么可能如此。
　　想到这里，晏康看周生生的眼神更添一分阴翳。冷嘲热讽道：“本殿长姐若是从前去和亲，那以后就是可汗夫人。现在跟了你，就是个小小的周家主母，还疏远了本殿……”


第一回 嘲讽只牵扯到了自己，无妨。但这句话直接将阿宝都扯了进来，周生生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悦。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发力，阿宝舍不得教训，但自己要是忍不住的话，绝对要上手。
　　晏康可没有发现周生生这样的小变化，存心挑衅，愈加凑近周生生，挑衅道：“就你一个小小的周家，只要是本殿愿意，一天就能将你周家全数杀得干干净净。”
　　将人命说得如此轻松，周生生再也忍不住了。
　　下一刻，晏康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周生生的一拳就冲着晏康的面门而来。
　　晏康受下了这一拳，只觉得脑子都混沌了一下，朝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地稳住身子。晏康哪里会想到一向被自己认为平庸没脾气的周秉芳竟然会直接对自己动手，瞬间暴怒，挥拳朝着周秉芳喝道：“我长姐是完人一般的存在。周生，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她的身侧，与她比肩！”
　　这拳头还没有挥在周生生的身上，晏溪便及时赶来，一下子就挡住了晏康的挥拳，手掌将晏康的拳头紧紧包住。声音沉静，“就凭她是本宫心爱之人，光凭这一点，驸马便足以站在本宫的身边，与本宫比肩。”
　　晏溪一个用力，就将晏康的拳头一下子甩开，“晏康，周秉芳是你的姐夫。自古有尊卑，也有人伦，你阖该叫上一声皇姐夫。”
　　晏康微怔，对周生生简直是恨得牙根子痒痒。即使是如此，在晏溪的面前还是不敢造次，努着嘴，梗着脖子好半天，最后还是朝着周生生抱拳，叫上了一声言不由衷的皇姐夫。


第94章 染病
　　马车缓缓行向出宫的路，晏溪已经冷着脸不出一言许久。有着这份低气压在，周生生也不敢说话，提着气正襟危坐地靠在属于自己的车角处，都不敢靠近。
　　瞧见周生生这幅颓了的样子，晏溪气不打一处来，终是忍不住数落道：“若是我不赶过去，驸马是想要明日宫中就传出驸马与康儿夜间斗殴的传言吗？”
　　周生生讪讪地笑了两声，朝着晏溪的位置靠近了一些，默默给自己填坑，“这……这不是没有发生嘛。”
　　看晏溪还是生气，周生生连忙三指并立，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这么有分寸的，就算真打了也绝不会传出去的，我发誓！”
　　晏溪怒视了周生生一眼，冷哼了一声。周生生却是笑脸迎了上来，哼了一声，那就是消气了。阿宝消气了，消气了。
　　回府之后，周生生也是紧跟着晏溪的脚步，在晏溪转身想要阖上寝殿门的最后一刻伸进来了一只脚挡住了关门的动作。周生生歪着头，透过那用脚挡出来的小缝朝着里面对话，“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况且阿宝你若是想要惩罚我的话，那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解决干净快捷，别让下人看笑话嘛。”周生生扭头朝着翠柳所在的方向看了看，分明就是在和晏溪说——你若是再不让我进去，我就将院子里面所有的人都叫过来，让她们尽情地看看你我之间的笑话。
　　晏溪瞪了周生生一眼，罢了，罢了，斗不过她。从她伸脚进来，自己及时止住了关门的动作的时候就输了。
　　周生生又是一阵讪讪的笑容，侧身将门微微打开闪了进来，随后又将门关得严丝合缝。
　　周生生从背后抱住晏溪，脑袋也放在了晏溪的肩膀上，道歉道：“阿宝，不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会了。”
　　晏溪抿了抿唇，终是在这软磨硬泡当中高举白旗，“日后你若是不喜欢康儿便离他远一些，我不需要你为了什么爱屋及乌委屈自己。他尚需教导。”
　　“好。”肩膀上迎来一阵抖动。
　　周生生猛嗅了一下晏溪颈间的清香，半张脸都埋在了其中，夸赞道：“夫人好香啊。”
　　晏溪微怔，身后这人都已经有习惯了，做坏事就喜欢叫夫人。晏溪推攘了一下，这分明是得寸进尺。
　　不多时，两个人就一块躺到在了床上。周生生先是笑，后又语调轻佻地在晏溪的耳边说道：“我看过美景，但没有一幅美景比夫人更美……”
　　正当一切水到渠成，渐入佳境之时，外头竟然是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直接将所有的步骤都打断。
　　翠柳不是那般没有分寸的人，竟然是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定是大事。周生生连忙翻身下床，穿上了鞋子，从柜子中拿出了一身干净衣服递到晏溪的手边。
　　晏溪速度极快地拢好了自己衣服，朝着周生生柔声道：“许是宫里面出事了，驸马先睡吧，我且先进宫去了。”
　　周生生拧着眉头看着晏溪的匆匆，最后将一个薄薄的披风披在了晏溪的身上。嘱咐道：“好，小心些。”
　　***
　　确实是宫里面出了事情，而长公主府为什么会这么快收到风，则是因为一直在晏衿身边伺候的內侍公公偷偷出宫，亲自传来密旨，晏溪奉密旨连夜入宫。
　　“……父皇……”晏溪的声音微颤，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在宴席之上还气色红润的父皇，短短几个时辰竟然是会虚弱成这个模样。尽管之前还硬气地反驳过面前之人，但也挡不住血脉亲情的牵引。
　　整个紫宸殿的后殿都被封禁了起来，半点消息都透不出去。这一个大殿之中，只剩下床上虚弱得没有一点血色的晏衿，床边跪着，面露担忧的晏溪和一旁站着诚惶诚恐的钱公公。
　　晏溪双手带颤地握住了晏衿的手，这时才感觉到幼时觉得温暖厚大的手掌竟然是一下子布满了皱纹，就连那温度都不似从前温暖。此情此景不禁让晏溪想起了当初的祺妃娘娘，悲伤的记忆好似洪水一样涌来。
　　“父皇……父皇！”晏溪声音大了一些，甚至是染了一点哭腔。
　　晏衿的双目不似之前那般犀利，反而是泛着浑浊。晏衿艰难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跪着的，情绪激动的晏溪，心上一伤，只能慢慢将手放到晏溪的头发上，轻轻摸了摸，声音苍白且无力，“乖……”
　　“莫哭，晓不晓得？”晏衿眼中的慈爱做不得假，让晏溪看着倒吸了一口气。
　　“知道……知道！”晏溪低头，连忙应下，掩下了自己眼眶中的那点晶莹。
　　晏衿苍白的笑容一下一下击打着晏溪的心，“在朕的这么多些儿女之中，朕最欢喜宠爱的就是你了。朕宠爱祺妃，不单单是因为祺妃的性子长相，大多都是因为她的膝下养了你。她的性子温吞，养育你、教导你是最好的了，比你的生母更让朕放心。”
　　“祺妃殁了的时候，朕伤心，朕迁怒了你，苛待了你。将你又扔回了你的生母那里，真不管你，朕做错了，竟然是让你在深宫之中孤苦无依了那么久……”
　　晏溪眉头微蹙，不停地摇着头，并不想听现在的这些话，如今自己只想要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了。晏溪焦急地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赵公公身上，急声问道：“赵公公，父皇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陛下这是中了毒，经查证，是那种慢性的毒药，今日陛下饮酒饮得多了一些，这才第一回 发作起来。”一向沉稳的赵公公此刻都有些抽噎，自己服侍了半辈子的陛下，现如今竟然是没有任何征兆地倒了下去，一查证，竟然还是中毒。
　　中毒，怎么会……
　　晏溪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晏衿的手，焦急得整个人都失了分寸，“儿臣府内有专攻于毒术的人，儿臣带着他来，父皇必会好的，父皇会好的……”
　　晏衿拉住了想要起身离开的晏溪，猛烈咳嗽了一会儿之后，晏衿才有力气重新开口，“是皇后给朕下的毒，十年了，朕不虚解毒了……这天下总是要交到你们下一辈的手上，只不过是她太急躁了一些。”
　　“怎么会是母后……”晏溪的声音微颤。母后可以动手不要自己，竟然还敢动手行弑君之事。
　　晏衿不打算在此刻与晏溪解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继续说着重要的事情，“朕将你的名字摆在诏书上面拿出拿进许多次，终究还是觉得你这孩子实在是太良善了，过得也太苦了，还是不愿意将这皇位传给你，让你受世人的流言……”
　　晏溪目露震惊，紫宸殿后殿里面的那份诏书是传位康儿，自己摄政，这诏书那一夜自己就看过。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父皇竟然是会将自己也列入了考虑范围之内。
　　“……父皇。”
　　“赵……”晏衿颤着手指向了另一边跪着的赵公公。
　　伺候了这么久，陛下的心思不说话都能知道。不多时，另外一份圣旨就被奉到了晏溪的面前。晏溪有些震惊，缠着手接过了这明晃晃的圣旨。将这圣旨全部展开，晏溪更是惊愕，看向晏衿的眼神之中充满着不解。
　　“康儿自小就养在皇后的膝下，尽管当着朕面的时候都乖驯的很，但朕知道皇后性子定教养不出什么，康儿他太过骄纵，沉不住气，想必也犯了不少的过错，只是朕不知道罢了。日后若是他实在过份，你便替朕废帝，择新君或是自己来都好，朕信朕的溪儿是个为天下人考虑的孩子。”
　　晏衿努力支起了身子，晏溪连忙拿了两个靠枕垫在了晏衿的身后，让晏衿躺得舒服一些。
　　晏溪这才注意到父皇的两鬓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白了许多，额间的皱纹也多了许多道，鼻头倏地一酸。
　　“朕早些年便想让你去和藩，那时候朕就知道朝中迟早会因为储位之争乱起来，就想让你远离这些政党之争。谁料你不愿意……所幸之后之后你为你自己择了一门亲事，不至于孤身一人。”晏衿抿了抿唇，人老了，便更是多愁善感，所思所想都放在了儿女之上。
　　晏衿长叹了一口气，“朕起初看着秉芳那孩子就不是很喜欢，总觉得那孩子太软了，如何能护着你，终究是让你下嫁了，对不起你。朕刻意让周家献出一半家财，便是存了想要试一试周秉芳的心思，没成想那孩子做了，朕便是放心了。这时朕又想人性子软些，你也好拿捏一些。看录事的记档，也知道你欢喜那孩子，也算是一门好亲事了……”
　　晏溪垂着头，闭了闭眼睛，两滴晶莹的泪水随之打在了地上，晕开了泪渍。“驸马对儿臣甚好，父皇不必担心……”
　　晏衿眼中爱怜，拍了拍晏溪的手背，温声道：“朕还能再撑上几月，在这几个月里面，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朕会尽力帮着你。朕虽望着你们这些孩子都能和睦，但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几月间溪儿你便不能再那般温顺心善了。朝堂之上的人不会因为你心软就放过你，你的兄弟亦不会对你心软啊。”
　　晏溪紧闭上双眼，下唇贴着上唇不停地颤动，艰难地点了点头。


第95章 生意亏空
　　晏溪刚进门就看见了在大门口候着自己的周生生，微红着的眼眶又重新泛起了一层迷蒙，就连出门时披着的那件披风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周生生自然也注意到了晏溪的不对劲，连忙对不知所措的翠柳吩咐道：“翠柳，关门！”长公主府门刚刚阖上，周生生便立刻上前，用自己的披风将晏溪整个圈在怀中，不让外头人瞧见此刻脆弱无依的晏溪。
　　晏溪低首埋在周生生的颈窝处，双手也紧紧地圈住了周生生的后背，力道之大，仿佛是要将周生生与自己糅合在一块才罢休。周生生一下子便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轻轻拍着晏溪的后背，低语安慰着，“回家了……”
　　这在门口一直僵持着吹冷风也不是一回事，周生生使了一个眼色给翠柳，翠柳立刻提着灯笼走到了两人的前方。周生生一提气，左手扶在晏溪的后背，穿过晏溪的手臂，另一手穿过晏溪的腿弯，一把就将晏溪抱了起来。
　　晏溪没有反抗，乖乖地倚靠在周生生的怀中，不给她多施加一点压力。周生生走路带风，时不时就提一下酸涩的手，将晏溪朝上掂了掂，冷着声命令着所有的人，“所有人都给我背过身去”
　　翠柳也跟着命令，“背过身，背过身……”
　　大晚上的本来伺候的下人就不是很多，听见这样的声音都立马背过了身去。除了周生生，无一人瞧见了晏溪一反常态的脆弱。
　　从大门口走到寝殿的距离并不近，周生生从一开始的轻松，慢慢咬上了自己的下唇，感受着手从有力变得无力，就连背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走了半个时辰才回到了寝殿。周生生将晏溪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床边，才泄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半蹲在地上用拇指细致地将晏溪双颊的泪水擦拭干净。
　　周生生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开了一小条缝，门外的翠柳立刻附耳过来。“打盆热水来。”
　　待热水盆送到了周生生的手上，周生生立刻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干燥的毛巾慢慢被热水淹没，周生生吸了吸鼻子，双手将热毛巾拧干，叠成了一个小方块的形状。
　　热毛巾覆在晏溪冰冷的脸上，擦了许久晏溪的脸才恢复了正常的血色，有了一点人气的温度。看着面前半跪着的周生生，原本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一下子就扑到了周生生的怀中，小声的呜咽声从胸口处传来。
　　周生生一阵心疼，右手慢慢抚着晏溪的脊背，不停地安抚道：“别哭，别哭，我在，我在……”
　　哭了许久，周生生只觉得哭声渐消，这才慢慢地按住晏溪的双肩，将她从自己的怀中拉了出来。瞧着红着眼睛的晏溪，周生生心上一滞，没有打算逼问进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反而是将自己的吻轻轻地落在了晏溪的眼睛上，吻去晏溪的泪水。
　　四目交汇，晏溪冰冷的手掌托在了周生生的脸庞上，“周秉芳，我爱你。”
　　回答晏溪的是周生生勾起的唇角，以及几息后温柔的声音，“我也是……”
　　***
　　陛下中毒的消息被封死在了紫宸殿之中，知道的人只有几个，除了一直伺候在晏衿身边的老人，便只有周生生与晏溪。初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周生生也是一惊。陛下一向是精神矍铄的模样，还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没想到竟然是会中毒。除了惊愕，便是担心，只能尽力安抚着晏溪的情绪。
　　几日后，正当一切的事情慢慢平息，风平浪静之时，却又出了其他的岔子。
　　周云强打着镇定跑来了长公主府，只有那有些凌乱的头发彰显着面前人的慌乱。见着周生生的第一句话便是——“家主，出事了。”
　　“您之前说，凡是那些闹事的管事，掌柜都找靠谱老实的全部换掉。这样的命令一出，那些人都不敢兴风作浪了，但小人听说蒋家和韩家竟然在背地里面与他们这些人谈恰条件，从昨日起就已经有三位掌柜，一位管事离开，今天竟然已经有四位管事向我请辞，他们带走的掌柜整整十余人，如今在南方那一块周家有不少的生意因此受到了影响。”周云语气急喘，快速地将现在的情况回禀给了周生生。
　　周生生耸了耸鼻子，还不见慌乱，“我之前不就已经让你开始找人了吗，现在能及时找到人替上去吗？”
　　周云抿了抿唇，“是，那些人虽已经替上去了，但是也补不上这么大的窟窿。”能干的人不好找，这几个月来也不过就找到了七八个人，根本就补不上这么大的空缺，况且也不知道明日还会有多少个人再离开。
　　“除了这件事情，周家的船队也出了事情。泉州的那条航线已经开出，周家的船队走过两次，瞧着没有什么问题，便开始了这条线路。但是前几日也出了事情，三艘船都在海上失去了踪影，没有按照预计的时间到达码头。一般晚了这么多天，加上前几日海上多风浪，估计是出了事情。按这样子，我们是需要给投保的人赔钱。但是我与清平发现，这投保的人是蒋家，船上的货物则是蒋家与韩家交易的货品……”
　　周生生扶额，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是怀疑蒋家与韩家联手造成了这次意外，又同时收买我周家的人，他们是在合力要将我周家打散，对吧……”
　　周云点了点头，“是，小人与家主猜测的一般无二。”
　　周生生咽了口口水，“吕掌柜有没有算出来周家现在账面上的亏空，给我个准确的数，我来补上。”
　　吕清平现在就在忙筹措银两的事情，但那数字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周云自知办事不利，羞愧难当地说道：“算上保费，还有周家接下来要做的日常运营所用，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一千万两。”
　　听到这数字，周生生的眉头一蹙，“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钱？”
　　一下子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急声问道，“蒋家究竟保的什么货物，保费是多少？”
　　周云：“保单上面写着的是珍珠，流云锦，还有便是玉佩。都是高价货，也安排了不少的人去验货，所以保费签了最高的，全赔的话一共是七百万两银。”
　　周生生食指不停地敲击着台面，“谁签的这张单子？”周生生的声音中带着怒火，是周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生气。
　　“当时吕掌柜染了风寒，是周家票号的二掌柜签的这张单子，出了事情之后就已经找不到人了。”周云如实回答道。当时清平染风寒的时候还是自己一定要让她多休息几日，没想到就休息了两日竟然是让蒋家和韩家钻了这么大的空子，也没有料想到周家票号经过层层挑选出来的二掌柜竟然是内鬼。
　　周生生也是无奈，罢了，罢了，别人打好主意一定要让自己上套，无论怎么防备都不行，只能想法子去解决了。
　　正当周生生为这一千万两的大窟窿举足无措的时候，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清清冷冷的声音，“去报官吧。”
　　顺着声音看去，门外站着的正是晏溪，许是听说周云急匆匆地进府，故而过来询问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晏溪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回答了周生生心中的问题，“莫想了，都听见了。”看了一眼朝自己见礼的周云，晏溪唇角看不见笑容，淡淡地吩咐道：“去报官吧。”
　　周云看了一眼家主，并没有异色，低着头领命就匆匆离开了。
　　周生生有些无措，走到晏溪的身侧牵起了身边人的手，动了两下嘴巴，还是将心底里面的顾虑之词都咽了下去。
　　“我知道驸马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你总怕将生意场上面的事情牵扯上官场，怕别人说你以皇亲国戚的身份作威作福。但事情的本质是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难不成你这回认下这一千万两的亏空，下回等着认下两千万两、三千万两……你周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冤大头的！”晏溪扯了扯周生生的唇角，学着周生生往日说话的腔调，“既来之则安之，别这般严肃。”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阿宝说得有理，但在这个时节，山雨欲来风满楼，外头任何一点的流言蜚语都有可能给阿宝带来中伤。况且周家虽然说账面上没有银子，但是暗地里面的那些银子自己却是知道的，足够搞垮蒋家与韩家。
　　抿了抿唇，周生生还是说出自己内心的担忧，“蒋家的那个接班人蒋肆梁和林柏川是好友，这件事情怕是和林柏川有关。”林柏川那个人心思缜密，他若是真的在背后操纵着蒋家，那这件事情若是闹上了官府，想必是会横生不少枝节，且一定会牵连到阿宝。
　　“我知道，但是使手段的不是我们，他们才是错的那一方，不是吗？”既然是他们的错，我们无辜的人为什么要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去害怕。
　　看周生生还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晏溪捏了捏周生生的鼻尖，轻声呵斥道：“这件事情必须要报官论处的。你若是这回吃了一个闷亏还不报官，下回就不止蒋家和韩家敢给你下绊子，那些小门小户也会合起伙来欺负你。”
　　周生生瘪了瘪嘴，小声地反驳了一句，“……周家也并不是拿不出那些钱……”
　　“嗯？”晏溪的声音中带着威逼，要是周生生再敢多说一句，想必今晚就进不了房了。
　　周生生立刻堆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在晏溪的面前不停地晃悠，“错了，错了，所有的事情都听夫人的。”


第96章 密谈
　　“明安长公主驸马仗势欺人，周家票号乱甩单子，奸商啊，奸商啊……”
　　“蒋家那么多货物都因为周家的船队没了，有保单周家还不赔，还要打官司，也不知道周家是哪里来的脸……”
　　“我还听说呢，蒋家因为损失了这批货物都开始卖自己的田地宅子了，太可怜了……”
　　“别说了，这位驸马爷搭上的可是长公主，有长公主在，驸马爷怎么可能出事，估计还得要蒋家和韩家吃下这个大亏呢……”
　　“……”
　　被千夫所指的正主此刻就站在这热闹的集市之中，听着这些肘间挽着一个菜篮子的民妇和买菜的农户说话，还有的声音则是来自于绸缎铺，糕点铺。
　　周生生抿紧了唇，扬起了手，朝着身后的周云吩咐道：“我去那个酒楼里面坐会儿，你给我找顶轿子送我回府。”这些市井流言，自己简直是一点都不想听了，聒噪的很。
　　周云同样也听到了这些，自是知道家主心里面不舒服，只得抱拳应了一声诺。
　　开了不靠着人流一个雅间，没想到没迎来周云，竟然是迎来了林柏川这个不速之客。
　　周生生本能地从端坐着的位子上起身，朝后退了腿，圆凳被腿弯绊着，朝后倒了下去，“砰”的一下倒在了地上。周生生侧目看了一眼倒地的圆凳，又迅速将视线投在林柏川的身上。
　　林柏川嘴角上携着笑容，这笑容却另含着一层深意。回身将雅间的门阖上，林柏川自顾自地走到了周生生的身侧，将那倒下来的圆凳扶了起来，这才直起了身子。含笑的眸子盯着面前的周生生，就好像是在看一个猎物一样。
　　“怎么见着我像是老鼠见着猫儿一样？”林柏川取笑道。随后不顾周生生冷漠的眼神就坐在了空着的位子上。
　　周生生身侧的双拳攥着，重新坐了下去。
　　本来就是坐坐等着周云，周生生并没有叫菜，此刻桌上只有一盘瓜子，一盘花生和一壶茶。林柏川好像是个主人家一样，翘着个二郎腿，又从盘里面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沉闷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周生生冷着眸子，唇角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一层薄怒显现在脸上。
　　林柏川将磕出来的瓜子仁集中在一块，仰头一把吃了下去，随后又拍了拍双手上面的飞屑。腆着一张笑容满满的脸，朝着周生生问道：“怎么着，周大家主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周生生的眉头蹙得更加深了，眼中也有了一丝嫌恶。“外面的那些中伤晏溪的流言蜚语都是出自你林柏川的手笔，对吧。”
　　光听着这说话的语气，林柏川就已经知道周秉芳认定了是自己，但也没错，的确是多多少少出自自己，毕竟要给晏霖造势，便要给晏溪抹黑。林柏川单手撑在桌上，一边唇角勾起，挑衅似的点了点头，认下了。
　　“别这么认真，周秉芳。我告诉你，我父亲给我取了一个字，但我不喜欢，所以我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清致，做人清白，做事专注……”林柏川朝着周生生一个挑眉。
　　周生生重重地拍了一掌在桌上，桌子都因为这样的力度微颤了一下。周生生压低着自己声音中的怒气，“那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和我坐在一块谈天说地？林柏川，你是不是自视过高？”
　　林柏川歪着脑袋打量着怒火正烧的周生生，一副好笑的表情浮现在脸上。“我本来就该是这般放纵的人。周秉芳是你被晏溪给束缚住了，你这风筝的线被晏溪牢牢地拽在手上了。”
　　周生生不语，那林柏川便继续说，“我之前与你说了晏康之事，本以为你能醒悟，顺道也能带着晏溪醒悟。但没有想到你没有醒悟，我那看起来大公无私的晏溪表妹也没有醒悟。你们都这样，我只不过是先给你们尝尝流言蜚语，何错之有？”
　　周生生咬了咬下唇，势均力敌地抗衡道：“林柏川，各为其主，我从不为晏康，只为我夫人晏溪。况乎你的主子要杀我，我如何帮他？难道要去送死吗？”
　　周生生撂下这话，便往外走。与其和林柏川坐在这里，还不如去底下等周云。
　　身后林柏川的声音响起，“万事留一线，流言蜚语的中伤我已经做了，蒋家的事情我自会给你摆平。”
　　听到这话，周生生脚步一顿，回身不解地看了一眼林柏川，实在是猜不透他这一举意欲何为。
　　周生生疑惑，“你这又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这回做的干干净净，就算是晏溪去查也查不出什么，你周家一定要赔。你周家是四大皇商之首，但我也同样知道你为了这些航运，税局花了多少的钱，周家现在就是一个虚空的壳子。若是将你整垮了半边天，周家那么多的人怕是都没有了活口的营生。我没这么狠毒。”末了，林柏川还冷哼了一声。
　　***
　　林柏川说的轻松，做起事情来也不见拖沓，蒋家隔日就让官府直接判定保单失效，周家勿需偿还。也是因为这样极快的动作，导致民间的流言更甚，众人直接将周家背后的长公主府搬上了批判的台子。说周家必会牵扯长公主府，说到长公主府那就是长公主不分是非，纵容夫婿，仗势欺人。
　　听着这样的流言，周生生可算是知道林柏川的后招有多厉害。对周家好，自然就免了晏溪的报复，对这样不真的流言蜚语，晏溪也不会管，更纵容了这流言的传播。
　　与这种流言相伴的则是从宫中风风火火前来的赵公公，直接趁着夜色将周生生独自一人带入了宫中。
　　“周秉芳参见陛下。”
　　晏衿并没有那次中毒病发之时的虚弱，但双鬓之上的白发和愈渐黯淡的双目也给周生生带来不少的震惊。只看了一眼，周生生便立刻垂下了脑袋，掩下了自己内心的蠢蠢不安。
　　高位上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是。”周生生还是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龙颜。
　　晏衿瞧着这样的周生生，若是往常怕自己又要火起来了，如今看着却挑不出一点错来。晏衿起身，慢慢走下台阶，行至周生生的面前，不怒自威的目光落在了周生生的身上，“抬头看着朕。”
　　周生生迟钝了一下，这才抬头对上帝王的双目，眼神之中已经没了惧意。
　　“最近你周家的麻烦不少，市井里面的那些流言蜚语都说长公主府仗势欺人，你身为驸马都尉利用权势欺负了蒋家，可有其事？”
　　“是。”周生生直接承认，随后又辩驳道：“但周家是被蒋家与韩家联手算计了，若是因为儿臣有这层皇亲国戚的身份，为了防备那些流言蜚语，就应该被人如此算计，那国法何在？”
　　晏衿看着面前人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也颇为满意，微微颔首转移了一个话题道：“周秉芳，在你眼中溪儿是如何的人？”
　　周生生脸上的柔软一闪而过，答道：“面冷心热，善良心软。”
　　晏衿又点了点头，“朕最最宠爱的女儿便是溪儿，朕自是希望她能一辈子长乐无虞，平安富贵。但大齐不能没有了像溪儿这般赤诚的人，朕传位与康儿，又命溪儿摄政。但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溪儿太过心软，她……怕是看不住康儿的……”
　　周生生愣住了，今日阿宝能为了弥补康儿的过错自残自己的身子，他日心软的劲头再犯，迟早会败在康儿的手上。
　　半晌，周生生才说道：“儿臣知道公主良善心软，但这正是公主赤诚之处，儿臣不愿公主就此改变。若父皇有应对之策，儿臣自当遵从父皇的指令。”
　　晏衿大叹一声，苍老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周生生的耳边，“朕给了溪儿一份诏书，如今朕也给你一个保命符。这是京卫调遣的令牌，同时也可以调遣朕的暗卫，关键时候能护你们一命。”
　　周生生一脸坚毅，看着面前自己的父皇。双膝跪地，高举着双手从晏衿的手上接过了用玄铁制成的令牌，冰冷的感觉触及温热的掌心，让周生生感觉到巨石一般的压力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周生生叩首道：“儿臣定会护佑好公主。”
　　晏衿点点头，周秉芳这般的承诺令自己安心不少，双手将周生生从地上虚扶起来。软了软态度道：“朕从前要了你周家的税局和航线，如今朕还给你。所谓值百抽五，不过是想看看你对溪儿的心意罢了，如今朕允你朝廷抽二，周家抽三，你改日自己去户部签订章程吧。还有便是给皇商的生意，蒋家与韩家今年都已经到期了，你且去看看有什么想要的生意，自己与户部签了就行……”
　　周生生有些惊愕，眸中不解地看着陛下，终于算是看出来了，父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垂眸恭敬地接下这份好意。
　　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晏衿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气都用的差不多了，全身上下都透着无力的感觉，显然是被这毒药折磨得身体虚空了。晏衿强打着最后一点精神，摆手示意周生生退下，“今日的事情不必告诉溪儿，这是你与她的最后一张底牌。溪儿……便交给你了，以后的日子还要你们相互扶持……”
　　周生生双手指尖合并，拱手行礼，这才慢慢退了出去。
　　深夜入宫，如今天已经朦朦地亮了起来。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玄铁令牌给胸口处带来一丝凉意。周生生缓缓地吐出心中积郁的担忧，多了一分坚定，晏溪，我定是不能让你出事……


第97章 之藩
　　晏衿坐在皇位之上，淡漠的眸子看着下面人心各异的群臣。如今的精神都是在靠着那些猛药吊着，一天到晚也支撑不了几个时辰，大多时候都封锁了消息，在紫宸殿中休息，每日的公文也大多变成了晏溪批示。
　　晏溪穿着一身白衣，长发被束了起来，手持笏板，站在朝堂之首，朗声奏禀道：“皇子十八成年自当前往封地，这是祖宗的规矩。”
　　对于端王晏霖之藩的事情已经在朝堂上搬出来许多次了，但偏偏没有一个定论，都被压了下去，皆是因为上回的剿匪之功。如今经由晏溪亲自提起，想必今日这晏霖就算是想强留也没有办法。
　　“端王爷文韬武略，且在京城中有官职，若是现在就派端王爷去之藩，未免会影响京城之中的公务。”
　　“是啊，老臣附议……”
　　“附议……”
　　一大堆附议的声音响起，晏溪静静地听着，默默记住这些人的名字。大多都是在晏霖手下做事的官员，三品以上的基本都没有发声。
　　随附议而起的也有不赞同的声音，礼官出列，“臣认为老祖宗的规矩一定要守，陛下既然还没有明确立下储君，那王爷成年就应该去封地就藩。一国礼法绝不可废。”
　　紧接着又有不少人站了出来，整个朝堂上就好像是热闹的菜市场一样，两派人员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从头到尾这件事情被提到的正主晏霖都未置一言，直到高位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晏衿扬起了手，声音庄重沉稳不见病色，“善。”
　　听到这话，晏霖再也没有办法强装镇定，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盯着上位的人，随后阴鸷的眼神又停留到晏溪的身上。握着笏板的手指泛出了青白的颜色，晏霖全身都被愤怒激得不停地在用力，手背上都显现出一条条明显的青筋。
　　父皇，为何就一定要偏心至此！莫不是这就是嫡出与庶出的区别，我连一个公主都比不上。
　　端王之藩一事就因为这一个善字落下帷幕。晏衿为这个不甘心的儿子选了江南一块作为封地，那边的民生人情都好，是难得的富庶之地。
　　晏霖却丝毫没有因为得到这样的一块封地而高兴的念头，反而满心满眼堆着的都是愤怒。父皇竟然想着要将自己放逐出京，明摆着是要自己远离政治中心，那紫宸殿后殿的那个诏书想必就是给晏康的了。连晏溪一个女子都被允准上朝了，偏心至极……
　　端王府内，所有人都看出了自家王爷的不悦，之藩而去的圣旨在晏霖前脚到府之后就到了。晏霖装作温顺的模样接过了圣旨，却在阖起门来的一瞬间，就将手中明晃晃，象征着皇权的圣旨一下子扔在了地上，怒火仿佛是能从眼睛里面射出来。
　　这么快就送了过来，想必早先的时候就已经拟好了，就为了今天罢了，真是迫不及待。
　　手边的茶杯随着晏霖的动作被一下子掷在林柏川的脚边，林柏川低头瞧着这破碎的茶盏，神色晦暗不明。下一刻竟然是蹲下，将碎片一片一片地捡在了手心当中。
　　晏霖被气得气都急促了起来，这才看见了不知道何时进来的林柏川。声音中带着怒气，“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柏川没有着急回答，慢条斯理地从袖子中取出了自己的巾帕，将手中的碎片全部放在了巾帕之中包裹了起来。
　　“林柏川！”晏霖咬牙切齿。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去整理这些碎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林柏川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将巾帕随意放在了一边，又拍了拍手掌心中的碎屑。“王爷这么急做什么，左右也挡不了陛下的旨意。”
　　“本王若是出京就藩，那本王还有什么资格和晏康一起争夺帝位。一个玩弄內侍，有断袖分桃之癖的人去做帝王简直是荒天下之大稽。”晏霖张开双手，满满的都是对晏康的不屑还有隐藏在话语之中的嫉妒。
　　林柏川脸上还是挂着挑不出错处的淡笑，双手环抱在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紫宸殿后殿的那份诏书大抵就是储君之位是晏康的，传位也是传给晏康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王爷留在京中和不留在京中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去个随便王爷施展拳脚的地方？”
　　晏霖拧着眉头，“说下去。”
　　林柏川侃侃而谈：“蒋家和韩家在臣的属意下与周家对簿公堂，外头的百姓都已经对明安长公主偏帮夫婿的事情颇有微词。您已经因为剿匪有功在百姓之间有了贤名，现如今长公主棋差一着，竟然是将您赶去就藩，到时候百姓一定是更不喜欢这仗势欺人的长公主，对您的声望有好处。臣已经在给您造势了，蒋家和韩家已经唯我们所用，如今我们差的就是军队。”
　　晏霖神色一黯，“你是要本王在藩地上面私自囤兵？”
　　林柏川笑了笑，正面无所谓地对上晏霖。“如果是长公主的性子，那说不定能保王爷今生富贵无虞，但若这天下的主人真的变成晏康，王爷觉得自己难道能得一个善终？不是臣让王爷在藩地上面私自囤兵，是您除了这样做，还能怎么办？”
　　***
　　林府的大门庄重肃穆，林柏川抬眼看了一眼这牌匾，便提起自己的下摆，走了进去。
　　“大公子。”
　　“大公子。”
　　见着林柏川的下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朝着林柏川弯着腰见礼。林柏川面无表情朝着自己的院子疾驰而去，就怕会遇见父亲。
　　怕什么就来什么，身后一道浑厚严肃的声音传来，一下子叫停了林柏川的脚步。
　　“林柏川！”林父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身边站着的就是那回去吉安让林柏川回府的老奴。
　　林柏川泄了一口气，随意摆了一下双袖，但也没有办法，只能转过了身来，朝着父亲见了一礼。
　　林父是两朝元老，说不定即将就要做那三朝元老，身上的气势都是不怒自威，“回来这么久，就连端王府这样的地方都去过了，就是不来见为父。林柏川，你哪里学来的规矩！”
　　林柏川闪了闪眼睛，随意将自己胸前的长发移到身后，端着一副浪荡不听管教的模样，就好像是挑衅一样，看着就让人生气。
　　林父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就觉得生气。长公主都将自己找过去了，说这不省心的竟然是转头去帮了端王晏霖，将自己这个长辈数落了一通，关键是这不省心的儿子的确是让自己摸不透，当下只能听晏溪所言。哪有小辈数落长辈的说法，林父心里面对此积郁了好大的怒气。
　　“去书房，我有话要问你。”
　　林柏川耸了耸双肩，翻了一个白眼，看来又要吵上一架了。
　　书房之中的氛围剑拔弩张，林柏川一进来便直接被责令跪下了，面前还放着一根藤条。
　　林父则是后仰着身子坐在太师椅上，看起来虽是子弱父强的模样，实际上林父那被气得涨红的脸已经能够说明一切。
　　林父吸了一口气，从位子上面起身，走到了林柏川的面前。林父咬牙切齿，“你这个逆子，你是想要将我整个林家推入深渊，你是要弄死为父，弄死整个林家的人吗！”
　　林柏川上下颌微动，没有说话。自己的举动无异于是让父亲在晏康那里失信，两面不讨好，自己无从辩驳。
　　“将藤条拿起来，今日为父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你怕是就不知道你姓什么了！”说到最后，林父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足可见怒火。
　　林柏川双手举起地上的藤条，高高地举过头顶，正好举到林父顺手就可以拿的高度。
　　藤条被林父一下子握在手中，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在空气中带来一阵明显的破风声。林柏川咬着牙，承受着一下一下鞭挞在自己身上的疼痛。尽管疼，也没有一丝闷哼传出。
　　打了二十几下，打的人手都酸了，林父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俯首严肃地看向咬牙忍痛的林柏川，质问道：“林柏川，你可还要继续帮着那端王？”
　　林柏川咬着下唇，额头上面已经冒出一层薄汗，双唇都变得惨白。林柏川仰起头，正面刚上自己的父亲，答道：“是！”
　　“啪。”的一声响起，林父重重打了林柏川一耳光。林柏川直接被打得偏过了半边的脑袋，就连最里面的牙齿都有一些松动的感觉。他也知道是自己的回答过分了，却也没什么法子。
　　相比于表面上的平静，倒不如让真相来得汹涌一些。
　　林柏川用舌头舔了舔流血的牙龈，血腥味在口腔之中蔓延。林柏川双拳紧握，撑着地面，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微高于林父的身材让林柏川更添了两分气势。林柏川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动作了一番，“我不想姓林了。”
　　平地一声雷，这句话直接气得林父后退了两步，指着林柏川骂道：“你这个逆子！逆子！”
　　“我今日将我的姓还给您，至于您给我的命……”林柏川气息一顿，有些愧疚，但更多的还是坚定，“若是我事败，我绝不连累林家，绝不会连累父亲。若是我事成，那我便回来将我的这条命交给父亲赎罪。”
　　林柏川一甩下摆，双膝“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行三拜大礼，“儿子拜别父亲，望父亲往后珍重。”起身决然离去。
　　林父楞在原地，只能静静地听着门被打开的吱呀声和儿子愈渐变轻的脚步声。


第98章 病态
　　“姐姐。”晏康连忙将晏溪迎了进来。
　　将主位给了晏溪，晏康低着头就好像是个默默等着挨训的孩子一样候在晏溪的身边。看着丫鬟送来了茶水、糕点，晏康赶忙接过，跪在垫子上面为晏溪倒上了一杯热茶，一递到晏溪的手边就迅速地站了起来，又是一副乖乖听训导的模样。
　　晏溪看了一眼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又瞟了一眼一旁乖乖地注视着地上的晏康。微微叹了一口气，问道：“我听说你最近在抄写往生咒，是吗？”
　　晏康乖乖地点头，双目微眺，“康儿知道那件事情已经铸成大错，康儿已经悔改。所以便问了身边的人，他们与康儿说，民间若是想要超度亡灵的话，一般就会为他们抄写往生咒，随后烧给他们，可以让他们安息，故而康儿便想要去做……”
　　晏溪微微颔首，僵着的唇角松了松，不似一开始进来时的那般严肃。冷声道：“以后不要抄了，宫里面一向不允准这样的事情，别在这时节让人找着你的错处，到时候我出宫的时候帮你带走。”
　　听到晏溪这么说，晏康揪着的心松了松。连忙去卧房里面将成叠的往生咒拿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晏溪的面前，唇角漾开了似孩童一样天真的笑容。直接跪坐在了垫子上面，笑着问道：“姐姐近日来如何了？”
　　从前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瞧着晏康对着自己的眼神却是有种怪异感。晏溪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水，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尚可。”
　　瞧着姐姐的兴致不高，晏康抿了抿唇，将话题引到了自己一向不喜欢的周秉芳身上，试探着又问道：“我知道我上回对皇姐夫太不尊重了，不如我这回送姐姐出宫，去和皇姐夫认个错……”
　　晏溪侧目，看着一脸正色的晏康放松了一点心中的戒心。秀目微微眯起了一些，教训道：“康儿，如今，你可知道你应该稳重一些了吗……”
　　晏康听到这话立刻又低下了头，手指也与衣摆搅在了一块，将平整的布料都弄得皱皱巴巴的。晏康闷声，“康儿知道长姐一直对康儿很好，事事都会考虑到康儿，康儿日后一定会痛改前非，行事稳重一些……”
　　晏溪点了点头，将茶杯中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轻甩了一下袖子，晏溪将桌上的往生咒拿在手中便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晏康的肩膀，“好好养养自己的性子。本宫走了。”
　　看着晏溪走时的背影，晏康微微歪头，一边唇角勾起，眼睛微眯，将手慢慢放在了刚刚晏溪所触及的肩膀处。赵芝兰就藏在一处，看着晏康这迷恋中又透着说不出的怪异的笑容，心倏地一惊，随后升起了一阵嫌恶。
　　“赵芝兰。”晏康唤了一声。
　　赵芝兰还在震惊当中，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晏康的呼唤，直到第二声薄怒的呼唤声传来，赵芝兰才将自己从嫌恶中拉出来，立刻跑到晏康的面前。
　　赵芝兰跪伏在了地上，掩下的面目满是惶恐不安。只要长公主一走，殿下就喜怒无常，赵芝兰怕得不敢动作。
　　晏康蹲下身子，伸出袖中的手慢慢凑上赵芝兰的脑袋，细细地从黑发抚到脸庞，期间还感受到了赵芝兰微不可见的颤抖。厉声道：“抬头。”
　　赵芝兰怯怯地抬起头来，下一刻下巴就被面前人紧紧地捏在了手中。疼痛袭来，赵芝兰眼角都要溢出泪水了，却不敢在面前这个生性暴戾的人面前痛呼一声。
　　晏康嘴角抽了抽，神色不屑，一下子松开了自己的手。不过才四五分相像，还是个没有神韵的。警告道：“本殿不喜欢等人，更不喜欢叫两遍才能叫过来的人。”
　　“诺……诺，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了……”赵芝兰惶恐不安地不停叩首。
　　晏康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一刻便直接将身上的外衫脱了下来。命令道：“这件外衫给本殿收起来好好保存，不用洗。”
　　***
　　想着要给晏霖一个富贵王爷的结果，晏溪只得将主意打到之藩上面，只要晏霖不反，有自己的看顾，晏霖便能守着江南的那块封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为此晏溪全程没有过问过中宫与林家的意见，中宫的那位没少传召，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被晏溪忽视了过去。
　　现如今晏霖已经去之藩一个月了，林柏川则是被留在了京中，最近更是听说林柏川负气出府，与其父断绝关系一事。晏溪为此特意去过林府一回，虽是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但心里面却是对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更有把握。林柏川已然放弃林家，走上了不归路。朝堂之上，晏溪也不再收敛锋芒，事事针对起林柏川，直接明升暗降，将他手中的实权夺了个干干净净。
　　唯一不太顺的事情便是上回中箭受伤就已经给周生生落下了病根，春夏两季倒是没有什么关系，到了深秋这畏寒的毛病就显露了出来，时不时咳嗽不停。
　　书房中，还没有入冬就已经燃起了一个炭盆烧着火，晏溪穿着一身薄衫，外面罩了一件清清爽爽的袍子，穿得好像是夏季一样。周生生却已经穿上了秋衣，衣服比起晏溪来也多穿了一件。
　　周生生翘着个二郎腿，面前摆着高高的一大堆账本，左手边是墨砚加笔，右手边则是放着一碗甜汤。喝甜汤的速度可比看账本的速度快得多，看账本之余还时不时朝着晏溪所在的方向瞟上一眼，瞧着那垂眸认真的样子就觉得心里面高兴。
　　晏溪手中翻着奏折，头没有抬起，闲散地与周生生搭话，“周家近日来生意怎么样？”
　　周生生呼噜噜地将勺子里面的银耳汤喝了下去，口齿不清地回答道：“不……蛮不错……”随后又呼啦啦地翻看了好几页的账本，以示自己的认真尽责。
　　听到这口齿不清的声音，晏溪抬头看了一眼周生生的侧脸，忽觉一阵愧疚便立刻低下了头，重新将视线定格在桌上的奏折上。
　　自从六月因为立储之事入了朝堂之后，如今也有将近五个月，日日都被政事缠身。一向都是自己回府的时候，这人都睡着了，自己上朝前，这人抱着自己呢喃两句也就乖乖地放开了。似乎的确是冷落了面前的人。
　　周生生偏头来看的时候晏溪仍然未抬起头来，只不过下笔的动作越来越快，眼中的神采也愈渐飞扬。状似无意地说道：“我还有一点，估计半个时辰就能处理好，驸马今日若是有想做的事情，可以一起去。”
　　听到这话，周生生迅速回了一个好字，眼冒精光，双唇翘起，看账本都更有心情了。
　　自从上回陛下准许周家在户部之中挑选生意，尽管周生生不贪心，但一想到蒋家和韩家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的嘴脸，还是将所有周家能做的，油水大的生意都揽了过来，近期的账本也比从前多了一倍。
　　这些生意朝外公布之后，蒋家和韩家背地里面没少在周家的生意上面使小动作，但都没有什么波澜，也就算过去了。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周家这是承沐皇恩，各地铺子里面也都找到了合适的人员补了进去，所有的生意虽有一些小小的损伤，但总算是上了轨道。
　　说是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晏溪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举起奏折轻轻吹了一口气，将未干的墨迹吹干，随后合上，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晏溪已经走到了周生生的身侧，双手叠放在桌上，脑袋侧歪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看着周生生，温声道：“我好了，驸马可处理好周家的事情了？”
　　“好了。”周生生立刻合上了账本，周家的事情不急，什么时候做都成。
　　说是要做想做的事情，晏溪原以为周生生会寻着一个好玩的地方一块去，却没想到面前人直接将自己半推半就地拉到了卧房之中，并躺睡在了床上。
　　“夫人……”周生生的话语不似往日温柔，倒是有种低哑令人着迷的感觉，“我觉得卧房之中才是你我最应该的所在……”
　　周生生轻轻抚弄着晏溪的发丝，将她的发丝慢慢地绕在指尖，又慢慢地松开，如绕指柔一般。
　　“……驸马……”晏溪羞赧。
　　周生生开始着自己的攻势，晏溪紧咬着自己的唇瓣，所有的理智都用在了克制上，生怕有丁点羞人的声音会从自己的唇齿之间溢出去。
　　意识到晏溪的克制，周生生对这唇瓣浅尝辄止，就好像是在对一个精美的工艺品一样，时起时弱，时紧时松，让晏溪慢慢松了口，凑在耳边沙哑地说道：“夫人的声音极美，我喜欢听。”下一刻，晏溪丢盔弃甲，仰起了优美细长的脖子，溢出了一声轻吟。
　　周生生耐心地安抚，细细亲吻着晏溪的眉骨，双眼，鼻尖……
　　许久未曾经历，周生生的技巧却好像是更加熟练，让晏溪在不知觉之间默默搂紧了周生生的后背。周生生壮着胆子一路往下，直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晏溪惊呼出声，手也妄图阻止，最终还是落了空，只能溢出一声瑟缩的“脏……”触感奇特，周生生顺势与晏溪十指紧扣，埋首不停地亲吻着，房间里头只剩下点点暧昧的水声和轻轻的呜咽声。


第99章 病重
　　昨夜洗漱完之后都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太阳光直射照进屋子里面，透过帐子中的缝隙破碎般地射在周生生的脸上，制造出点点的光晕。周生生还是迷迷瞪瞪的样子，本能地朝着身边的位置挪了挪，没想到竟然是碰到了早该去上朝的晏溪。
　　周生生微眯起眼睛，晏溪迷糊的身影进入视线当中。周生生微喜，又闭上了眼睛朝着晏溪的方向挪了挪，从背后搂住了晏溪的腰，顺道还摸上了两把。脸也凑在晏溪的后背上蹭了蹭，带着清晨倦意地呢喃道：“今日怎么没去上朝？”
　　晏溪早就已经醒了，只不过是一直闭着眼睛假寐。听见周生生半睡不醒的声音响在耳边，这才回答道：“今日阖该轮到休沐的时候，政事我昨日都已经处理好了，今日陪陪你。”
　　周生生乖乖地又蹭了蹭，埋在晏溪的背部，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夫人，喜欢夫人……”晏溪脸一红，将手覆在了周生生的手背上，慢慢从背面扣住。
　　晏溪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轻轻挠着周生生的手心，柔声问道：“今日周家有事情要做吗？”
　　周生生还没有睡醒，鼻息之间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嗯……”，闭着眼睛亲了亲晏溪的后脖颈，撒娇道：“再睡会儿……起来再想要做什么。”
　　这人，都日上三竿了还睡不醒，都怪昨天晚上实在是太顺着她了，折腾了那么久……
　　算了，由着吧……
　　晏溪重新闭上眼睛，睡意是酝酿不出来了，那便干脆想想近来发生的事情。林柏川并不是那种没有了实权就颓废的人，他的心思怕是比女子还细，想出来的招怕是会比晏霖狠毒多了。
　　林柏川虽然自请逐出家门，但毕竟是正房嫡子，从小教育起来的。林晟这个人最最在乎的就是门第血脉，林柏川是他绝对不可能放弃的儿子，所以这逐出家门一事被瞒得很好，若不是自己有眼线怕是都得不出这个风声。林晟为了保住这个儿子，也不知道会耍出什么手段来……
　　晏霖那个人乖乖地去了江南，若是没有任何一点小动作，怕是谁也不能相信，可偏偏戚霜就是没带来什么消息，不免更是担心。
　　国内事情烦乱，偏偏这时候突厥那边又以什么交流访谈的借口要来访大齐，这来访之人若是一般的使臣倒也罢了，偏偏还是那个曾经与自己有劳什子婚约的大王子鄂尔浑。
　　当初因自己的一意孤行，父皇只得取消了两国和亲之事。在这件事情上，大齐算是对不起突厥。如今突厥休养生息这么多年，政权稳定，羊马肥沃，怕是明面上是来访，暗地里面却是来兴师问罪的……
　　想到这里晏溪在心中微微地叹息了一声，这些事情自己都有法子去谋划，去应对，唯独对康儿，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应对了……
　　晏溪没有吵闹周生生，没有想到小咪竟然是一下子跳到了床上来，软软的肉垫爪子直接踩在了周生生的身上。周生生迷迷瞪瞪地醒过来偏头一看就是小咪的那张大圆脸，没有什么泪痕在，虽然说长得不是很漂亮，但却很可爱。
　　周生生对着一只猫倒是没有什么被吵醒的孩子气了，直接从被子里面伸出手照着小咪的圆脸上摸了摸，声音还带着一点睡醒的慵懒，“小咪真乖，乖乖。”
　　腰上一下子失去了重量，晏溪立刻睁眼，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周生生耐心哄猫的样子。没由来一阵好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发奇想给这人带回来了一只猫，对这只猫的耐性比对着自己足多了。
　　昨夜也是如此，一半的时候跳上了床，好不尴尬……
　　晏溪轻轻地拿肘击打了一下周生生空闲着的手臂，表示着自己的不满，“我让你醒你不醒，它一叫你就醒，还哄着它，它莫非是你私生的？”前面的是难得的撒娇，最后一句却是纯纯的开玩笑了，摆明是没有生气，就是有些吃味了。
　　周生生笑了笑，又不停手地摸了摸小咪的小肉脸，随后便用手托住了小咪的前腿，将小咪稳稳地放在了地上，一边放还一边笑嘻嘻地说道：“来乖，小咪下床，我得和我家这口子进行一点深入交流。”
　　刚放下，周生生便一个翻身将晏溪堵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晏溪脸不红倒是被气得青了起来，大白天的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还“深入交流”，哼，去她的……
　　“夫人，早上天气不错，要不我们把昨天没有尽兴的事情再做一遍。”周生生的声音贱兮兮的，说得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哼……”晏溪直接将周生生推翻，碰过了小咪还想办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晏溪背过身去，实在是不想看周生生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让自己无从逃窜。
　　刚刚的话确实是开玩笑的，毕竟昨天晚上确实是玩得有些过火了，早上又碰过了小咪，总得让咱家这口子喘喘气。周生生死皮赖脸地又凑了上去，哄道：“小咪怎么会是我私生的呢，明明是咱俩一块儿的，名正言顺的这长公主府的三主子。”
　　晏溪嗔道：“油嘴滑舌！”
　　周生生嘿嘿地笑了两声，不正经地保证道：“以后晚上办事绝不让小咪进房。”
　　晏溪脸一红：“……”无言以对。
　　晏溪难得有空档能和周生生一块用膳了，今日光吃饭周生生就吃了一个时辰，似是打算将长公主府菜单上面的菜名都给点上一遍。周生生难得开胃，至少看着晏溪小口小口地吃饭就像是看另类吃播一样，有趣的很。
　　前前后后一整天都没有出府，就连周家送账本的人来了周生生都没去见，任由那些账本在书房之中越垒越高。本以为今日一切平静，周生生喜滋滋地将自己的双手洗了个干干净净，还用牛乳泡了泡，泡完之后还用小锉刀将还没有起头的指甲锉得平滑，就等着晚上的游戏，却没想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坏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我陪你一起入宫。”周生生叫住了急匆匆出去的晏溪，将袍子展开，一下子就披在了自己的身上，不让晏溪担心。
　　周生生疾步走到晏溪的身边，反倒是问起了赵公公，“赵翁翁，我是可以去的吧。”
　　陛下之前还私下里面找过驸马，平日里面说起驸马的时候也都是和颜悦色的，况且这回吩咐的是让自己去长公主府叫人，想必也是可以将驸马一并叫上的。赵公公没有多想，现在情势紧迫，不能耽误。“陛下想必是愿意驸马去的。”
　　确定了一个眼神，晏溪直接上手将周生生的袍子拢了拢紧，低声嘱咐道：“不要着了冷风。”
　　晏溪的神色在转身向前走的时候倏地变冷，声音也添上了凉意，“赵翁翁，走。”
　　***
　　晏溪连行礼都没有行礼，就直接跪在了晏衿的榻前，在晏溪身侧跪着的就是周生生。这紫宸殿之中的药味充斥在鼻腔之中，明明之前什么都没有的……
　　“父皇……”
　　“父皇。”
　　晏衿看见了晏溪，随后就看见了周生生，虚弱的身体因着这两个人的到来有了一点精神气。“父皇怕是撑不到冬天了……”
　　晏溪连忙握住晏溪无力的手，脸上是担忧，是害怕，是悲痛，各个情绪交织在一块。眼泪还存在眼眶之中，没有一滴落下，晏溪张着嘴，想要说话却好像是一下子失了声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生生紧跟着将自己的双手握在了晏溪的双手之上，一同握住了父皇的手。神色清明且坚定，声音稳重，“父皇今日有何嘱托，儿臣们都听着呢。”
　　晏衿看着这交织的手，多了一点放心，目光慈爱望着晏溪，虚弱地说道：“朕怕是上不了朝了，明日朕会上最后一次朝，行立储之事，到时候朕便会指康儿监国，你摄政，溪儿，莫再心软……”
　　看着父皇如此，晏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不停点头。周生生都能感觉到晏溪的手慢慢变冷，握得力度更大了一些，传递给晏溪一点力量。坚定地看着晏衿的眼睛，帮着晏溪回答道：“公主定会做到，父皇尽可放心。”
　　晏衿看向周生生的眼中多了一些欣慰，溪儿算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一个宝。晏衿咽了咽口水，精神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好，继续对着晏溪嘱咐道：“朕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收好，若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这便是不可不为之策。”
　　晏溪咬着唇，闭了闭眼睛，一行清泪从眼眶之中顺着双颊瞬间滑落。晏溪似是要保证，狠命一般地点了点头，只为让父皇放心。
　　晏溪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情绪，若是此刻自己不安，那父皇交代的也不会安心。说话还有些磕绊，“溪……溪儿不会做错的，不会的……”
　　晏衿眼眸愈渐浑浊，此刻倒是说起了毫不相关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朕再教你一次，这天地立心是教导你秉具博爱济众的仁者之心，莫要于识人求人，好仁恶不仁。生民立命则是要修身致教。而后面两句则是你的使命，是我大齐未来要在你手上做成的事情……”
　　“诺。”晏溪咬唇，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被端了上来，这味道与屋子里面充斥着的味道一模一样，晏溪直觉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赵……”晏溪息了声音，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是父皇不得不用的药。
　　晏溪抿唇，从赵公公的手上接过了药碗，周生生也连忙眼疾手快地将晏衿扶起了身子，身后还垫上了好几个松软的垫子，随后还将锦被朝上面拉了拉。
　　晏溪连喘气的声音都有些用力，侧坐在了床边，右手紧紧地握着勺柄，指尖都因为力道的缘故变得发白。
　　一勺一勺的汤药被晏溪亲手喂进了晏衿的口中，刚喝过半碗，晏溪便能直接感受到晏衿的精神气又回来了。晏溪的心坠了坠，这果然是虎狼之药，这种药最是伤身，但若是没有这种药，怕是明日父皇连起身都做不到。
　　为了这储君之位立得名正言顺，为了不给世人诟病传位之事，明日上朝绝不可免……


第100章 情话小晏
　　当晏康一身规格隆重的皇子服站在晏溪的身侧的时候，朝臣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妥了。等那高位上面的人开口更是满朝哗然。陛下朝堂立储皇子晏康并初行监国之事，指长公主晏溪摄政……
　　观陛下神色清明，虽鬓有白发，亦可见精神矍铄之相，足可证明这事情是陛下的意思，并非是长公主与皇子胁迫。
　　这样的命令一出，朝堂上骚动了起来，但站出来说话的却只有林家那一脉的人，说的自然是陛下此举的好，压根就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明着站出来为已经之藩的端王说话。
　　朝中遗存的端王党此刻一下子慌了起来，还有当初为了让端王不去之藩说话的人更是慌了起来。长公主行事雷厉风行，眼里面容不得一颗沙子，林家公子林柏川就是一个例子，管你是谁的儿子，挡了我的道你就得好好地给我待一边去。这若是摄政之后，怕是会一个一个找麻烦，降职留任还算好，若是寻个罪名安上，那便是家宅不宁啊……
　　朝中人心各异，朝堂下的周生生则更是担心。不知道在朝堂阿宝的势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只担心今日上朝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将阿宝欺负了去，偏生自己只能在府里面等着，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周生生急得干脆想要候在门口等消息，打眼就瞧见民生弯着腰朝着府外走去，周生生一下子叫住，“民生。”
　　“你这是要出府？”周生生疑惑地看向民生，声音缓缓的，没有太多的起伏，不像是问句倒更像是陈述。
　　民生也没有想到会碰上驸马爷，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是要出府去行采买之事。”掩在袖子中的拇指暗暗地抠着自己的皮肤，低着的脑袋将慌乱的神色掩藏得干干净净。
　　周生生没有什么起疑，采买就采买，用得着这么低首俯身的吗……但转念一想之前那段时间翠柳和司剑的事情，想必是民生对着这两人的事情还心存芥蒂呢，所以做事情才这么精神恍惚的模样。
　　周生生抿了抿唇，这感□□情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便朝着民生摆了摆手，“去做事吧。”
　　下朝后，晏溪身侧跟着的是北都府的总领大人。今朝陛下是直接将储君的任命颁下来了，储君是何人何永善并不在意，只是长公主殿下被赋予摄政之职，怕是不好弄。加上那突厥的大王子鄂尔浑又要来访，到时候只能是长公主与太子殿下共同接洽，但长公主与这鄂尔浑的关系，未免有些太微妙了……
　　何永善有些担忧，说道：“……殿下这鄂尔浑三日后就会入京，那到时候的接洽事宜……”您若是主理，正面对上未免太过尴尬了……
　　晏溪作为当事人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担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而走，淡淡地说道：“我与那鄂尔浑本就没有关系，日后也不会有个人的关系，若是要强扯上一个关系那就是大齐与突厥的邦交。”
　　何永善听了这话，也知道是自己肤浅了，竟然是将这种儿女私情着眼在国家大事之上，连忙抱拳说道：“是臣肤浅了……”
　　晏溪神色淡淡的，并没有一点不悦，嘱咐道：“到时候京城之中还是需要多加戒严，这些可以由京畿卫去做，但是宫里面的护卫还是要从你们北都府里面出人，本宫还是更加信任你北都府里面的人，总之宫里面绝对不能出乱子。”
　　“诺，臣知道该怎么做的。”何永善抱拳领命。
　　想着不能总让晏康在自己的羽翼下成长，晏溪从朝堂上面走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没管身后的晏康，任由晏康被那一群大臣围在中心恭喜，故而晏康并没有晏溪走得那么快。等晏康追出来的时候晏溪已经同何永善走到百米开外了。
　　晏康朝着那些挡着自己的大臣瞟了一眼，眼中微怒，但没有发作，提起下摆直接朝着晏溪所在的方向小跑过去。
　　“皇姐。”晏康在后面叫了一声。
　　晏溪脚步一顿，连同身边的何永善也一块朝着后面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疾步而来的新任太子殿下。何永善朝着晏溪拱手屈身，说了一声告退便隐在了三三两两散去的官员之中。
　　晏溪停在原地等了等，等到晏康一近身就问道：“莫不是从朝臣那里逃出来了？”
　　晏康笑嘻嘻地挠了挠后脑，孩子气地表示道：“康儿不喜欢那些朝堂上面的老人，都成人精了他们！”
　　“失言。”晏溪叫停了晏康的话头。这么多朝臣还在身边呢，哪能这么没有规矩地朝外面瞎说，到时候就是太子失德。
　　晏康连忙双手捂住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生怕晏溪觉得自己不稳重。
　　“好了，都是太子了，还做这些小孩子家家的动作。”晏溪眉眼疏离，将晏康捂嘴的手拉了下来，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晏康自是乖乖地跟在后面。
　　晏溪身板子挺得笔直，继续对晏康嘱咐道：“到时候你就是要住到东宫之中去的，东宫不比皇子苑，你要守规矩，修身……”
　　“姐姐，康儿都知道的。”晏康跟在其后，虽然说这些教导之言听在耳边不下百遍，自己早已经厌烦，但若是晏溪讲的，尽管不会做，但答应得都是马不停蹄。
　　“还有便是父皇命你监国，但你毕竟年纪尚小，从明日起我会先挑一些简单的奏本交给你批阅，其他我批示过的我也会一并叫人带给你，你要好好学学。除了奏本之事，就是每日的课业，依旧是不可荒废……”晏溪又悠悠地讲了许多，晏康都一一地应下了，看起来甚是乖巧，晏溪疏离的眉眼软了软。
　　晏溪停在了宫门前，语气平和，“好了，去东宫去吧，皇后娘娘想必也有事情交代于你。”
　　晏康还是一副不愿意离去的模样，面露担忧地问道：“那番邦大王子来的事情姐姐想要怎么处置啊？”
　　晏溪答得干脆：“两国邦交，自有礼官按照礼法来处理。”
　　***
　　长公主府内，晏溪呵斥的同时还拍了拍周生生的肩膀，“不许垫脚，低头。”晏溪又摇了摇头，直接指着位子，“坐着去。”
　　周生生唇角挂笑，闹了一下就乖乖地坐到了凳子上，等着晏溪将官帽给自己带好。一边的翠柳怀中抱着长胖了的小咪，就笑着看着主子们的互动。
　　刚弄完，趁着晏溪转身的功夫，周生生就撩起自己宽大的袖子，一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朝着翠柳的方向招了招，活像一个流氓痞子，“来，小咪，我抱抱。”
　　小咪还没有到自己的怀里面，反倒是自己的耳朵到了晏溪的手里面，一下子就被揪住了。周生生顺着这力道歪起了脑袋，求饶道：“阿宝……阿宝……错了错了……”
　　晏溪有些无奈，这小小的力道竟然是能被她装得疼起来，遂放开了手，翻起了旧账来，“驸马可是忘记了上回你穿着刚做的衣服抱了半个时辰的小咪，直接将那套衣服弄得全是猫毛，民生可是清理了许久。今日我可不想再给你换一身衣服。”
　　周生生嘿嘿地笑了笑，将撸起来的袖子放了下来，随后又将下摆上面的褶皱拍了拍。随后又是一个冲上去的抱抱，将晏溪整个抱住，言语温柔得可以腻出来水，“好好好，今日我不抱了，改为抱抱夫人……”
　　翠柳在一旁站着看着此情此景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应该挖个地洞钻下去，怎么能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呢，太难了，太难了……
　　晏溪没有推开，轻点了一下周生生的额头，“好了，我与你好好说，你抱就抱着，但可得都记住。”周生生闭着眼睛，温驯地点了点头。晏溪这才开始正式嘱咐道：“今日我是要与康儿还有那些礼官一块去西城门迎那位番邦的大王子鄂尔浑，所以我出门要早些。驸马可以再府里面再休息一会儿，但不许抱小咪，不许将这身装扮弄得不得体，到时候早些入宫，反正午时前一定要入宫，还有便是快要入冬了，你得穿得厚一点，别着凉了，可知道了？”
　　肩膀上的脑袋又动了动，晏溪简直是吃不消，生怕她听得不仔细，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继续问道：“可记清楚了？”
　　这回回应的是周生生一个落在脖颈上面的吻，只轻轻碰了两下就离开了，不用担心有印子，这点周生生的懂事还是有的。
　　周生生又亲了亲，任性一般地说道：“我也有嘱托。”
　　“什么？”晏溪疑惑。
　　“不论那鄂尔浑是比我高还是比我好看，阿宝你可不能多看。”腰上面的双手紧了紧。晏溪失笑，却理会了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说道：“好，能不正眼看我就不正眼看，行不行。”
　　“行！”周生生被哄得没有了一点脾气，松开了环抱着晏溪的手，一本正经地催促道：“那阿宝你快去吧，别迟了时辰。”
　　晏溪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突然之间就圈住了周生生的脖子，将周生生朝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在其唇上留下了自己的味道。浅尝辄止后周生生都晕晕乎乎的了，只听得耳边的那声音简直是要将自己的身子给叫酥了，是一个“好”字和紧跟其后的“最喜欢驸马了……”
　　翠柳哪里能想到竟然是会听到长公主的嘴里面说出这样子的情话来，惊得直接僵在了原地，直等到晏溪叫了两遍才意识回笼，跟了上去。


第101章 番邦大王子
　　秋风萧瑟，带着要入冬的寒冷，晏溪身上披着一件带毛的披风站在晏康的身后，略低了晏康半个身位，再之后的则是礼官以及两队护卫安全的兵马。
　　鄂尔浑骑着高头大马，头发被编成一缕一缕的，上面还都穿着珠子，下巴处也留着一搓胡子，所幸眼神幽深，山根立挺，肤色也不像跟着他一块前来的副将那般黝黑，倒也是算俊朗。身上则是穿着厚厚的戎衣，最外面一层则是虎皮，腰上还挂着一个用宝石装饰的匕首，看起来颇为豪迈的样子。
　　驾马进城时，鄂尔浑高昂着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连身后跟着的副将都是如此，似是根本都没有将城门口迎接的晏溪与晏康放在眼中。
　　晏康眼有愠色，双唇紧紧地抿着，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马上的鄂尔浑。鄂尔浑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在晏溪的眼中却能看出来他鄂尔浑对大齐人的不屑一顾。
　　在晏康忍不住要张口说话的时候，鄂尔浑翻身下马，一套利落的动作过后站在了晏康的面前。
　　彭凯之作为队伍中的礼官，此刻一下子站了出来缓解这尴尬的局面。朗声道：“太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亲迎突厥大王子鄂尔浑来访。”
　　鄂尔浑微眯着眼睛，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能发现他这眼神分明是一点不落地放在了晏溪的身上。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可惜这个美人胚子坏了我突厥的面子，实在是不可饶恕。
　　“鄂尔浑眼力不佳，刚刚没有看见贵国尊贵的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真是抱歉。”鄂尔浑说了一句软话，但是腰板还是挺着笔直，没有丝毫对自己的举动愧疚的情绪，让人看着反而是更加觉得趾高气昂了。
　　晏康快速地朝后看了一眼，看皇姐面色如常，也知道不能在突厥的面前失了大齐的礼数。僵着脸朝着鄂尔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请使臣入京吧，宫中已经准备好了晚宴，专门用来招待突厥大王子。”
　　鄂尔浑此刻也没有想要作妖的念头，总得要等到大齐人自己犯错，突厥才好在他们的错误上再撒上一把盐，添上一把火，好好落井下石一番。
　　***
　　“周秉芳。”林柏川一身玄色的衣服，手里面还拿着一把不符合时宜的折扇，一下子就叫住了人群之中的周生生。
　　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周生生自然而然地转过头，看见的人却是林柏川。周生生没有说话，连停留的意图都没有，朝着宫宴所在的地方加快了脚上的动作。
　　“周秉芳！”林柏川又一次高声叫道，下一刻就直接从背后拉住了周生生的手臂，将周生生的步伐直接打断。
　　周生生冷眼盯着面前的人，被夺权之后的林柏川好似还是那副公子哥的模样，没有一点不如意的感觉。周生生眉头一皱，将自己的手臂从林柏川的手中强势地甩出。
　　周生生不欲在这里和林柏川争论，到时候不过是给阿宝丢脸。周生生继续朝着前面走，只是放慢了脚步，没有将想甩开林柏川的心思直接表现出来，冷声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表妹夫想必知道这鄂尔浑与我表妹之间那牵扯的缘分吧。”林柏川用余光看了一眼周生生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是连一些微小的不悦都没有办法在周生生的脸上看出来。林柏川也不急，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如今陛下病重，突厥又来访，还是曾经与我表妹有婚约的突厥大王子鄂尔浑。表妹夫，你说这鄂尔浑来我大齐的意图会是简简单单的来访吗？”
　　周生生还是未见波澜，冷声道：“突厥对大齐的来访是不是真心的有待衡量，但是公主对这鄂尔浑只有两国邦交之谊，没有一点你这人想的低下思想。你，林柏川，属实龌龊。”最后一句，周生生毫不留情。
　　林柏川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跟上去。如今的周秉芳，是不会因为自己的话将自己的喜怒形于色了，但只要心里面有这颗嫉妒的种子，那要等的就是这种子慢慢发芽。
　　驸马都尉在和林大人说长公主之事，还说的这般露骨，前头领路的内侍公公就连声音都不敢出，走起路来都是蹑手蹑脚的样子。一路无言地领着周生生到了晚宴的所在。
　　“劳烦内侍公公了。”周生生颔首道谢。
　　这小内侍也不敢抬头，将驸马都尉该坐的位子指了指，行了礼之后便匆匆告退。
　　周生生撩开下摆，坐在了有些低矮的椅子上。宫灯都已经被点起挂上，烛火也在石灯之中散出较为柔和的光亮。周生生微眯着眼睛，一盏茶时辰后才将脑子里面那所谓鄂尔浑的事情驱逐出去，双目重复清明。
　　“驸马都尉。”一个不知名的人走到了周生生的面前。
　　周生生面露疑惑，在脑海之中细细搜索了一遍都没有想出来这人究竟是何人。但还是在这人举起酒杯朝自己敬酒的时候就站了起来，从桌上端起了自己倒着白水的酒杯，与这人碰了碰杯。
　　“张琪那时与驸马都尉同科应试，驸马可记得？”张琪此刻全无在贡院之中的懦弱可欺，此刻穿着官服倒是将一身的小人作态显现出来了。
　　报上名头之后周生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可不就是自己当时在贡院之中扶起来的那个举子吗，也是这个举子将那作弊的小条子暗中塞到了自己的身上。周生生只觉得喉间的白水都有些难以下咽了，这样的人竟然是还敢凑在自己的面前。
　　周生生并不打算给张琪面子，直言道：“只记得我在贡院之中遇见了一匹狼，装作羊儿那般温顺的样子，实际上……”
　　张琪是有些学识在身上的，但偏偏就是不愿意一心一意走正道。之前在贡院之中的时候本就不认识周生生，只不过自己身上确实是夹带着私货，能找到的冤大头只有周生生一个人，所以才将东西放在了周生生的身上。
　　之后周生生也没有被查出来，自己还疑惑呢，但后面知道这人是长公主殿下的驸马之后，便自以为是地以为是长公主为其摆平了这件事情。况且自己也取得了功名，想必这件事情没有人发现，就这样过去了。
　　原先过来的时候就是本着周生生并不知道当初自己捣鬼的事情，却没有想到迎来了这场明嘲暗讽。
　　施玖不知道这层事情在，只是单纯对这位在长公主口中清白正直的驸马爷有些好奇。又看见已经有一个人在说话，那这个时候自己也上去说话想必也不会太突兀。施玖就这样同样端着一杯酒杯走到了周生生的面前。
　　施玖将酒杯举起，笑着问道：“驸马都尉可还记得下官？”
　　看有人来了，张琪灰溜溜的，连忙夹起自己的兔子尾巴退了下去。心里面不禁对自己冲上去找骂的行径暗骂，但更多的则是对周生生的谩骂。
　　看张琪走了，周生生脸上的凉意退去。拿起桌上的酒壶朝着自己的酒杯里面倒上了一杯酒，不再是一开始敷衍张琪的白水。温声道：“自然是认识的。当初秉芳贡院考试的时候，您是主考官。”
　　看驸马爷竟然还记得自己，施玖拿着酒杯笑了两声。与周生生碰了碰杯之后就将酒水饮了下去。
　　施玖笑着夸赞道：“当初本官还被陛下找去过，就是为了去看看驸马爷写的苻坚伐晋的文章，写的当真是上佳之作。”
　　周生生含笑，“您实在是缪赞周某了，周某的才学怕是不及施大人的万分之一。”
　　还没等说上两句，周生生就看见远处光影之中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晏溪身量欣长，自身气质就已经是卓绝的状态，站在别人的身边就将这气势更衬了出来。
　　晏溪缓缓走来，并没有与身侧的鄂尔浑多加客套的想法，径直走到了周生生身旁的位置，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周生生顺势将晏溪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腿上，隔着一张长桌，没有人能看见长桌后面周生生的小动作。周生生唇角挂上的笑容可比刚刚与施玖说话时多，偏头微微凑近晏溪，小声地说道：“手不算太凉，多亏了我早上也让你多穿一件出门。”
　　晏溪轻轻拧了一下周生生的大腿肉，“……”成天没正形。
　　宴会的氛围有条不紊却透露着说不出来的怪异。鄂尔浑全程话语都夹枪带棒的，周生生一眼便瞧着晏康被握得发青的手。
　　歌谣美酒，美人献舞，乐人抚琴……
　　鄂尔浑已经不再满足于小小的杯盏之物，直接刺啦啦地让身边的小内侍为他取来了七八个大碗，都分发给自己身边带过来的勇士，豪饮的突厥人和拿着小小的酒杯斟酒喝的大齐人简直是形成了巨大的对比感。
　　身边服侍的小內侍一下一下地给周生生斟酒，像是看不得这酒杯空下来似的。周生生拿起酒杯，以袖掩面，暗地里面打量着与自己面对面坐着的鄂尔浑。
　　看着周生生这样推杯换盏，晏溪神色有些不悦，轻轻敲打了一下周生生的膝盖，低声道：“少喝些。”又给那小內侍了一个眼神，手中的酒壶瞬间发烫了起来，不敢再给驸马爷斟上一杯了。
　　鄂尔浑眼睛像鹰一样，不会像周生生那样为保持表面平静就暗地里面打量，反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就是想让周生生被盯得不舒服。
　　宴席散去，想着陛下的病情，晏溪向周生生打了一个招呼示意其找间屋子等等，就找到晏康与其一块去了紫宸殿。周生生自是答应，乖乖地待在內侍公公给自己找的小屋子里面待着。
　　本以为今日的事情结了，不会有什么变数了，却没有想到下一刻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鄂尔浑。
　　鄂尔浑看向周生生的眼里面有张狂，有不屑，还有浓厚的讥笑。鄂尔浑朝着周生生的方向不断逼近，如此近的距离，周生生能轻易地感受到鄂尔浑身上迫人的气势，带着突厥人骨子里面的嗜血。
　　周生生面无惧色，将所有的不安都掩藏在了紧抿着的双唇之下。淡定地问道：“大王子找周某有何事？”
　　鄂尔浑讥笑，将自己的大掌带着一点力道拍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直接把周生生震得骨头疼，暗自握紧了袖子中的双拳。“周大人，小王只是想要和你说，若是没有你，小王怕是早就能为我突厥娶回一位聪慧女子。”


第102章 异动
　　林柏川挥笔落字，字一落在纸上便顷刻不见，小小的一块白帛上被记下了许多信息。桌上摆着三坛酒，唯一的区别便是其中一坛酒少了一个塞酒的布头，质地颜色都与这写了字的白帛一般无二。
　　林柏川面无表情，将这白帛隔在了酒塞与坛中物之间，将这夹带着私货的酒坛与其他两坛换着位置放，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唇角上才有了一丝深意的笑容。
　　这酒缸就是药，只要砸碎用酒煮上一夜，就能让这药在酒中挥发出最大的作用，到时候再将这白帛泡在热酒里面，不出一盏茶的时辰这上面的字迹就会显形。
　　这样的东西是秘法，还是自己有一天偶然得知，饶晏溪博闻广记，也不可能知道这东西里面的猫腻。况且就算是她知道了这里面的巧妙，看见的也不会是她想看见的东西……
　　隔天中午，从林柏川手中放出来的这三坛酒就摆到了晏溪的桌前。晏溪将这三个酒坛子上上下下都查看了一番，眉头从一开始舒展的模样慢慢蹙起。林柏川让人带三坛酒下江南，还指名道姓是让人带给端王晏霖的，若是说这三坛酒里面没有文章，晏溪实在是不能说服自己。但偏偏这种举动做得甚是张扬，晏溪都猜不透林柏川葫芦里面藏得是什么药。
　　晏溪细细将这酒坛子上面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查验了一遍，可偏偏都是什么都没有。晏溪的指尖停留在酒坛子的瓶塞之上，用不太明显的指甲印在这木头做的瓶塞上面划上了一道痕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司剑，将这三坛酒都毁掉，重新从本宫的府上拿三坛酒送往江南。”
　　司剑听到命令后拿起了桌上的三坛酒立刻闪身出去。
　　晏溪坐在凳子上，食指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既然没有办法找到这其中的奥秘，那就干脆将这明面上传信的方式断得干干净净。
　　晏溪的这种做法尽在林柏川的计划之中，既然断了自己的一条路，那在其他的路上就会丧失敏锐程度，传信自然也更加容易。
　　十日后，正当宫中为了招待鄂尔浑又摆上了一次小型射猎的时候，晏霖得到了林柏川送给自己的信件。信中指明陛下病重，恐无多日，可以侍疾为借口带兵入京，为陛下清君侧。晏溪与林柏川两人之间的博弈，终究是一次一次以林柏川的老谋深算而获胜。
　　周生生与这场上面所有跃跃欲试的人都显得格格不入，因为天气渐冷的缘故，家中贤妻巴不得将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胖娃娃，出门的时候还特意让民生准备了一个装满热水的汤婆子，汤婆子的外面还套了一层棉布，防止烫伤。周生生出府的时候简直是哭笑不得，还没有入冬都已经裹成这个程度了，若是入冬了岂不是要让身边的人随时随地给自己捧着炭盆来取暖。
　　周生生被如此照顾的时候还说出了炭盆这个设想来取笑晏溪的小题大做，但没有想到晏溪听到这个设想之后没有一下子反驳，反而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真的会那样做一样。
　　虽是深秋即将入冬，林柏川骑在自己的坐骑上面却只穿了一身轻便的服装，双手处都带着护腕，好像是不怕冷一样。手握着缰绳，一看见周生生来了，就驯着马儿在周秉芳的三步之处绕着周秉芳打着圈圈，挑眉说道：“周秉芳，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也是教过你一回射箭的。”只不过就摆了一个动作，这活就被晏溪抢了过去。
　　林柏川说的话周生生都不想理，若是可以话自己一定是一走了之，在挡风的地方坐着舒服的很。只不过是碍于林柏川一直骑着马在自己的身边晃荡，害怕这马蹄子离自己太近会踢到自己罢了。
　　林柏川倒是没有什么热脸贴上冷屁股的感觉，还是一个劲儿地和周生生搭话，“周秉芳，你射箭的本领有没有精进啊……”
　　周生生还是不理。
　　“周秉芳，你今日穿得这么多，难道是不愿意在这射猎场上露上一手，就想眼看着那突厥大王子在我表妹面前大露异彩？”林柏川刚刚所说的还可以是被定性为搭话，现在说的则是完全的激将，甚至是挑衅。
　　周生生不再平视前方，直接抬头对上林柏川的眼睛，言语平静不见波澜，所说的话却是让林柏川始料不及，只听得周生生道：“林大人，下官如今这副身子，不是拜你所赐吗？”
　　林柏川下颌骨动了两动，错开了周生生的眼神，整个人一瞬间心虚了起来。
　　还没等两人进行下一步交谈，就有一道声音响起。
　　“林大人这是要做什么？”晏溪清冷的声音从射猎场的大门口处传来，话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显然是对林柏川与周生生在一处很是气愤。
　　晏溪疾步，将周生生直接拽到了自己的身边，随后就是上前一步挡在了周生生的面前，将周生生与林柏川的距离直接拉开。
　　林柏川“切”地一声将心中的郁气泄出，随后没有任何回答就直接驾马跑到了其他的世家公子之中。
　　晏溪偏头看着周生生，语气中带着指责，“不是让你好好找一处清静的位子坐着的吗，怎么会和林柏川对上，他与你说了什么？”晏溪看着周生生沉默不语，关心则乱，继续呵斥道：“我最近事忙，你别总和林柏川对上，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角色……”之前就伤过一次，若是再伤一次……
　　周生生还是未置一言，虽明知阿宝这是关心则乱才说出来的话，但全是林柏川啊，自己连搭话都没有怎么搭，所做所言都没错，被指责得多少还是有些委屈。
　　一阵爽朗的大笑从身后响起，阻断了晏溪接下来的话，也停止了周生生心里面的默默委屈。
　　鄂尔浑虽然来了大齐已经十几天，但还是一身胡服，保持着突厥人的草原装束。相比于晏溪的低声指责，鄂尔浑调侃的话可是说得大声的很，足够吸引在场大半的人朝着这个方向看过来。“大齐长公主真是厉害，护起自己男人的时候真是厉害，训斥起自己的男人更是厉害！哈哈哈哈……”
　　鄂尔浑说得毫不留情，似是要让所有人都清晰地知道明安长公主的驸马刚刚被明安长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了。晏溪抓着周生生的手更紧了一些，似是要告诉周生生鄂尔浑说得是假的，不要相信，回应的是周生生主动握住自己的手和其上的热度。
　　周生生扬起了一个笑容，平静从容地对上了鄂尔浑的挑拨。声音足够侧目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大王子可能是还没有成亲的缘故，您觉得那是妻子对丈夫的训斥，但实际上不然，那是关心则乱，是公主对我的关切之情。想必这样的感觉还是要等大王子成亲之后才能感觉到的了。”
　　周生生很好的将长公主下自己驸马爷面子的话题揭了过去，将那些看热闹的人都给打发了去，尤其是鄂尔浑这人。
　　鄂尔浑见周生生如此的性子，想来自己多说也是无用，也不欲再和周生生交谈，直接带着自己的部下越过周生生与晏溪而去。
　　周生生拉了拉晏溪，歪头笑了笑，“我没生气。”就是委屈，有些想让你晚上回去安抚安抚我……
　　晏溪有些歉意，刚刚的举动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是自己过激了，实在是上回林柏川对秉芳动手带给自己的影响太深。晏溪抿唇，在周生生的手心上面仔仔细细地写上了几个字，生怕周生生感受得不清楚，还写了五遍之多。
　　周生生与晏溪一块入座，此刻嘴角却是挂上了轻松明显的笑意，默默握紧了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指尖在自己的手心蹭来蹭去。刚刚晏溪写的，分明就是——晚上补偿。
　　为何晚上，何为补偿，懂得自然懂，至少周生生懂得很全面……
　　鄂尔浑为人张狂，大齐虽是礼仪之邦，却也不能一味包容这突厥人。在晏溪的授意下，晏康作为一国太子，姗姗来迟，让这突厥大王子好好被下下降头。
　　鄂尔浑看了一眼晏康，随后就迅速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晏溪的身上，眼神中虽有愠怒但更多的则是趣味，太子怎么会有这样来迟的想法，许是这大齐的长公主出的主意，真是有趣啊……
　　今日下了下鄂尔浑的面子，晏康很是高兴，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站了起来，端起了自己的酒杯，面向那鄂尔浑的位置，朗声道：“大王子，孤前几日听说你突厥的将士在我大齐的酒馆之中喝酒时抱怨说大齐没有什么刺激的玩乐，故而今日孤为了尽地主之谊，特别找了一些我大齐的世家公子还有的便是刚刚入朝的年轻人，陪大王子和突厥的将士们一块行射猎之事，也算是做个游戏了。”
　　鄂尔浑没理，兀自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放在了桌上的炙肉上，豪迈地切下了一片放在了自己的嘴里面。嚼了两下这才举起了自己的大碗，朝着晏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就将酒牛饮了下去。
　　晏康没有多说什么，监国这半个多月来奏折没有少批阅，最最学会的则是皇姐教的喜怒不形于色。
　　周生生与晏溪夫妻两个倒好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夫妻两个双双举着手中的酒杯朝着晏康敬酒，将刚刚的尴尬场景一扫而空。
　　晏康自是很受用，对着众人宣布射猎正式开始。


第103章 晚上补偿
　　鄂尔浑又用刀给自己剐下了一片炙肉放在最终，双手懒懒散散地勾着椅子的靠背，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自傲地说道：“小王听说大齐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些读书人，想必对于这种骑射之术还没有小王身边普普通通的副将来得厉害吧。”
　　说完这话，鄂尔浑食指与中指合并，扬起手动了动，身边位子上面坐着的副将立马就站了起来。鄂尔浑声音慵懒，“呼必图，就由你上场和大齐的这些文人好好比试比试吧，可不许给我突厥丢脸。”
　　这话直接将大齐贬低了，晏溪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此刻林柏川却是站了起来。看向鄂尔浑，拱手朗声道：“大王子此言差矣，我大齐的人民重视儒教，读书人自然是多的，我们本着的是做文武全才，而非……”剩下的话林柏川没有说，但却已经让这要上场的呼必图眼角一抽，微动的拳头分明是要和林柏川比试上一番。
　　鄂尔浑没有生气，玩味的笑容看上了这个书生模样的人。林柏川，也算是大齐的一个风云人物，都说他是世家公子之中的翘楚，文武双全，只是不知道这文武都到什么程度……
　　鄂尔浑朝着呼必图使了一个眼神，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人，就算是再翘楚，赢下我突厥的勇士呼必图都是一件难事。
　　呼必图半跪在地上，握拳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处，上身微微弯曲，“我呼必图想和这位大人比一比。”
　　晏康大手一挥，直接答应，“好，那便比试比试。”对这林柏川，骑射方面晏康还是有信心的，且这呼必图不知比林柏川长多少岁，又是游牧民族，大齐也输得起。
　　林柏川拱手，笑道：“如果是进林子射猎的话，说不定时间要长了，不若我们以两炷香为限，两炷香后回到这里，看看谁射得猎物多，那便是谁获胜，如何？”
　　呼必图答应得爽快，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如何能胜得过自己。
　　第一炷香被点燃了起来，一阵马蹄声过后，呼必图先林柏川一步跑入了林子中从，取得了先机。好歹也要等一个时辰，鄂尔浑重新将自己的重点放在了周生生与晏溪两夫妻上面，笑哈哈地说道：“现在到底还没有太冷吧，驸马爷穿得这么多，可是今日不想与小王一起上场比试？”
　　周生生双手还缩在宽大的袖子里面，里面还藏着一个温暖的汤婆子。被鄂尔浑这样讽刺，周生生也不改其色，就好像是软棉花一样，笑着回道：“我身子弱，怕是没有这个机会和大王子比试了，让大王子失望了。”
　　身子弱，哼，确实是挺弱的。
　　鄂尔浑心中虽是不屑，但面上不显，视线落在晏溪的身上，话腔却还是冲着周生生而去。“本王也不会为难驸马都尉，不用骑马射猎，要不就和本王比比这百步穿杨的本事。这种比试可是不费什么力气的。”
　　都说到了这份上，周生生若是再用身子弱来拒绝，未免失礼。晏溪此刻却是一脸正色地按住了周生生的手臂，代周生生拒绝道：“本宫驸马不宜受凉，不若由本宫来与大王子比试一番吧。”
　　鄂尔浑却不愿放过，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长公主殿下未免实在是太宠爱自己的驸马了，这种天气竟然就觉得凉了，又不是瓷娃娃。”
　　周生生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在晏溪拒绝的眼神之中将自己的披风和汤婆子交到了身后的內侍手中，站了起来温声告罪道：“下官是个书生，骑射不佳，怕是比不过王子，还望大王子不要让下官输得太惨。”
　　鄂尔浑收起了自己眼神中的玩味不屑，也一同站了起来，出席。摩挲着自己的双手，与周生生一同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弓箭面前，面前的箭靶已经被人挪到了五十步左右的距离。鄂尔浑随手就拿起一个二石弓，没有多少迟疑地就搭箭瞄准，一下子就射中了远处的箭靶。
　　鄂尔浑开了一个好头，但却是施加在周生生身上无形的压力。周生生慢慢在三石弓，二石弓，一石弓上面来回逗留。鄂尔浑还以为周生生这家伙是个深藏不露的主，万万没有想到周生生来回逗留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拿起了一把一石弓。
　　鄂尔浑嗤笑了一声。
　　周生生弯弓搭箭，双腿前后错开，呈一个弓步的状态，完全就是一个初学者的样子。鄂尔浑瞧着这模样，心中更是不屑，还回头略带深意地看向坐那位子上双手紧绷的晏溪。
　　周生生拉开弓，眼睛瞄着远处那渺小的一个红点，瞄了许久，才一下子放开了弓弦。离弦之箭一下子被射了出去，尽管没有鄂尔浑的箭的凌厉之感，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不仅是没有脱靶，还正中红心。
　　晏溪紧握桌角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反而是更加用劲，连本该不太明显的青筋都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周生生的箭术是自己教的，几斤几两外人不知道，但自己却是知道了，这回一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再比下去，怕是要丢脸了。
　　鄂尔浑看着那箭靶，眼神中的不屑少了一些，但还可见高傲，朝着周生生道了一声“不错。”
　　周生生将弓箭放回了桌上，抱拳谦虚地笑道：“这回真是老天爷眷顾，才有了这样的成绩，大王子就放过下官吧。”
　　鄂尔浑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周生生，自己是从小骑马打仗的出身，若是和一个小小的读书人比成一个平手，那在外人的眼中可不就是突厥人不及大齐人。鄂尔浑恨不得让周生生丢尽了脸面才行，尤其是在晏溪的面前好好看看谁强谁弱才成，明白当初取消和亲是多么愚蠢的决定。鄂尔浑手中还拿着弓，顺手还拿起了第二支羽箭，“才一箭，未见胜负，驸马都尉想必还没有认认真真和小王比试吧。”
　　周生生抿了抿唇，退了一步，“不若就以三箭定胜负，下官身子孱弱，怕只能陪大王子射三箭了。”
　　“好。”鄂尔浑欣然应允。第一箭是运气，再怎么样这第二，第三箭也没有这么容易。鄂尔浑朝着身边的人命令道：“来人，将这箭靶再朝后延五十步。”要输就要让这周秉芳输得彻底。
　　晏溪的眼神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下颚紧绷，眼睛紧紧地盯着鄂尔浑。这人，实在过分。
　　鄂尔浑没有丝毫的压力，轻轻松松便百步穿杨，一箭接着一箭，每一箭都能恰恰好好将上一箭从尾到头全部击穿。周生生猛咽了一口口水，左手紧紧地握住弓，眼睛仔细地盯着百步之外的那一个小小的红点，一步一步在脑海中将这红点变大，变大……
　　周生生没有鄂尔浑那么大力，两箭都射得中规中矩，但却都射在了红心之上。晏溪松了一口气，晏康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至少没给大齐丢脸。
　　周生生唇角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心中的压力终于随着这三箭的射出尘埃落定了。
　　鄂尔浑眼中有惊讶，尽管脸上还有笑容，却能明显地看出来这笑容之中的勉强。“未曾想到驸马都尉的身手也是不差，完全不像是您所说的身子不好。您是在骗小王，让小王放松警惕啊……”
　　“都是运气。”周生生笑道。
　　晏溪多少有些生气，为周生生的自作主张生气，更为这人又脱衣服又和鄂尔浑比试生气。周生生笑容满面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还没等坐下，肩上就多了一点重量，是晏溪直接从内侍的手上取过了披风，重新披在了周生生的身上。再之后就是手上被强硬地塞上了一个汤婆子，这汤婆子的温度和刚刚自己出去时相比热了不少，想必又是重新灌了热水。
　　入座之后，周生生只觉得如坐针毡，实在是身边人的气压太低了，刚刚给自己递汤婆子的时候还掐了自己虎口一下。周生生一脸堆笑，用没用过的筷子给晏溪的碗中夹了不少清爽的小菜，偏过头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哄道：“错了，知错了……”
　　晏溪听见了，但不想和这人说话，全是宠坏的。之前是和康儿打斗，今天在自己没有看见的时候和林柏川，自己在的时候和鄂尔浑，真是什么惊险玩什么，一点都不知道躲着一些。
　　周生生一脸赔礼道歉的笑容，在桌子底下默默拉过晏溪的手，写了相同的四个字，也写了五遍。
　　若不是现在这里一大堆子的人，晏溪简直是要将一个白眼直接翻给周生生了，简直是胡闹。看来晚上要备上两碗姜汤，看着她都喝了才成，真是不省心，和个孩子一样……
　　鄂尔浑的射箭技巧极高，但真算下来却是一个平手，周生生这个文官也算是给大齐挣下了一回面子。偏偏晚上在床上时，晏溪说这面子不要也罢……
　　林柏川与呼必图也很快打马归来，马儿上面都挂上几只野兔子的猎物，一下子看起来倒像是不分伯仲的样子。
　　围场的将士很快就上前为这两位牵上了马匹，还将上面挂着的猎物清点了一边，这才分别回禀。
　　“呼必图大人猎得了两只野兔子，三只大雁。”
　　“林大人是两只野兔子，一只野鸡，一只大雁。”
　　呼必图听到这直接笑了出来，这样看起来，自己获胜得明明白白，遂大笑道：“哈哈哈，看来大齐的林大人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上位的晏康也是紧张了起来，看着林柏川有些不悦。哪料林柏川却是一脸轻松，双唇勾起，本着文人的礼仪拱手道：“林子里面还有一头鹿，上面有臣的箭，因为猎物太大，故而臣没有带回来。”
　　鹿！可不就是能抵了那三只大雁，这不仅是运气，还有那精准的技巧，毕竟鹿也是极其聪明，动作迅猛的动物，没有那么好猎得。
　　胜负当下立见。
　　呼必图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直到那鹿放在了自己的面前时才相信这人当真猎到了一头鹿。突厥男儿，输了就是输了，呼必图是个猛夫，却也愿意承认自己这回确实是技不如人了，朝着林柏川一个抱拳，随后便灰溜溜地回到了鄂尔浑的身边。瞧着那样子，看来是回去要受罚了。
　　***
　　长公主府内，晏溪将手边的枕头一下子扔到了周生生的身上，像极了耍脾气的小娇妻，忿忿地说道：“这面子不要也罢！”
　　周生生笑嘻嘻的，将枕头抱在怀里面走到了床边，将枕头好好的摆好之后就是一堆爱的蹭蹭。“我有把握才去做的嘛……”
　　“有把握？你有什么把握，你总共才学过几个时辰的射箭！”晏溪气恼。
　　周生生勾唇窃笑，“但是我天赋异禀，学会了。”
　　晏溪又瞪了周生生一眼，翠柳拿着两碗姜汤敲了门得到应许了之后才走了进来，将姜汤放在了桌上。
　　“好饱……”随后便是一个长长的饱嗝。
　　这哪里是两碗姜茶，分明是两大碗！
　　晏溪看着这空空的两个碗，才有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还是极淡的那一种，幸好周生生眼尖才能发现。
　　周生生打着哈哈，直接将晏溪搂了过来，侧坐在自己一边的腿上，双手还环抱住了晏溪的细腰。得寸进尺地说道：“夫人……你早上说的晚上补偿，加上我说的晚上补偿，一共是两回。夫人是想今天晚上一下子做完，还是分开啊？”
　　说是问题，听在晏溪的耳中，分明是今晚两回，明晚两回，晚晚都要两回……
　　还没等晏溪回答，周生生便直接抱着晏溪转换了战场，不是床，反而是屏风后面的冒着热气的浴桶。
　　与之前的不同，现在的浴桶大上了一半，足够容纳两个人一块共浴。
　　“不行。”晏溪言辞激烈地拒绝。
　　怎么能两人一起共浴，而且瞧着周生生的模样，显然不是好好洗澡的样子。
　　周生生眼睛清明，看着晏溪的眼中充满着渴望，温声哄道：“乖乖，很舒服的……”
　　水温适宜，浓郁的水汽格挡在两人的之间。周生生越过水汽，慢慢与晏溪相拥，细细吻着晏溪的双唇，感受着彼此灵魂的契合。
　　一大清早，被吃干抹净两回的晏溪看着身边安睡还打着鼾声的周生生，简直是无奈了。晏溪摸了摸周生生的耳垂，幸好没发热，没咳嗽……


第104章 吃味
　　晏溪蹑手蹑脚地床上爬起来，还将被子朝上面提了提，正好可以将周生生的肩膀全部覆盖住，又掖了掖被角。
　　从柜子中随意选了一件衣服，就在屏风之后换了起来。动作已经够轻，但还是没有想到一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就看见了床上的周生生坐了起来，正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
　　周生生的声音还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感，问道：“今日还要做什么？”
　　“我且要进宫侍疾，你可以多睡一会儿，到时候在府中用过早饭之后再行进宫。”晏溪柔声回答道。
　　周生生望了一眼窗外，快要入冬了，本来天就亮起来得慢，现下外头天还黑着呢，也摸不准时辰，总之很早。周生生掀开被子，坐在了床边，还没等站起来就脑子一阵昏昏沉沉，踉跄了一下又坐在了床上。
　　晏溪闻声，连忙走了过来，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将手放在了周生生的额头上，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没有发烧的迹象，还好。但瞧着这么昏昏沉沉的样子，想必是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周生生没有晏溪这样大惊小怪，直接拉过在自己额头上面的手，一脸好笑地宽慰道：“我就是一下子站起来，脑子昏沉了一下，你别这样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个瓷娃娃，还能一下子就摔碎了不成。”
　　晏溪没好气，直接将今日周生生的昏沉定性到了昨日的逞能上面。将自己的手从周生生的手中抽离开，半是命令的语气说道：“今日你好好在府里面休息休息，本来就没有公主驸马一定要进宫侍疾的说法。”
　　周生生：“……”偷偷去了再说……
　　心里面有歪心思，但面上不说。周生生立刻换了一个态度，一脸殷切地提议道：“马上就要入冬了，京城许是还会下雪的，到时候我们挑个空档，一块看雪吧。”第一年的雪是诉了心意，第二年的雪则是在赣州过的，今年这可是第三场雪了……
　　晏溪点头，将这件事情记在了心上，迅速地披上了自己的披风，回了周生生一个好字，便匆匆出了门。
　　***
　　宫中，晏溪看着司剑收来的纸条，上面是戚霜惯用的笔法，写明着【江南一代有所异动。】
　　晏溪将这小小的纸团一下子捏紧，揉搓成一个小球的状态，随后便直接丢进了炭盆的小洞之中，顷刻之间这小纸条便随着滚烫炙热的炭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翠柳紧跟着又那回来了一封密信，上面的一个启字竟然是鲜血书写。司剑先晏溪一步将那密信拿在了手中，“公主，戚霜那里可能是出了事情，这密信还是让臣拿出去查验一番，再誊抄一份长公主再看吧。”
　　晏溪点头。
　　这密信和着信鸽传回来的纸条，之间间隔的时间未免太近，要不就是其中一个被人截止，延长了到信的时间，要不就是戚霜那里真的已经出事，这信件有一个是假，一个是真。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司剑便拿着一张崭新的纸到了晏溪的面前。这上面所写的是暗哨之处被连根拔起，死伤大半，晏霖私下招兵，怕是意图谋反之策。
　　晏溪“啪”得一下便将信纸拍在了桌上，足可见其愤怒。命令道：“将林柏川圈禁起来，不，直接将他交到北都府的手上。重启谢明，着令他查清楚戚霜之事，明日正午之前，本宫要知道晏霖私下招兵之事是真是假。”
　　“是。”司剑接令，迅速出宫而去。
　　翠柳连忙递上了一杯清茶，双手作揖，“公主，容小人多说上一句。林柏川毕竟是林大人的嫡子，是皇亲国戚。尤其是现在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罪名，直接将他下狱北都府实在是不能服众啊。”
　　晏溪忿忿地吐上了一口气，生气并不能阻断其思考，“就因为他是林大人的嫡子，本宫若是不给他下狱北都府，拘住他的手脚。若是晏霖起兵，本宫想给这便宜舅舅留一条血脉都不行。”晏溪简直怒急，若此事为真，那便再无兄妹情分。
　　行至紫宸殿后殿，晏溪一眼就看见了林幼昔带着身后一大堆的妃嫔而来。心中升起一阵嫌恶，但脚上面的步伐却默默地加快，先林幼昔一步挡在了后殿大门之前。
　　林幼昔见撞见了晏溪，神色瞬间不悦了起来，看来今日去看晏衿是有变数了。林幼昔冷声道：“溪儿为何要挡在本宫的面前，不让本宫带人进去为陛下侍疾？”
　　皇后娘娘这么说，身后的那几位娘娘也着急了起来，陛下若是真的身子出了大岔子，于她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晏溪波澜不惊，一只手微微扬起，挡住了林幼昔的去路，身边的翠柳也是如此。晏溪眸色深沉，扫了林幼昔身后这十几位妃嫔，又将视线对上林幼昔幽深的瞳孔。无意回答林幼昔的逼问，反问道：“儿臣请问母后带着各位娘娘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为陛下侍疾。”林幼昔坦然答道。
　　晏溪心中冷哼了一声，这疾究竟是从何而来，怕还是您这位皇后娘娘对那权利太着迷了导致的，若是让父皇再见了你，岂不是要被你气死。
　　晏溪不语，但肢体动作分明是一分也不肯让。
　　养在祺妃手底下的小狼崽子，林幼昔有些动怒，晏衿如今究竟是病到什么程度自己一定要去看看。带着命令的口吻问道：“溪儿为何还是不让？”
　　晏溪眼睑微微下敛，冷声拒绝道：“父皇身子不善，不宜受风见太多的人，还请母后和各位娘娘回宫去吧。”
　　林幼昔身后跟着的人听到晏溪的这话也开始有些不高兴了，想进去的心都直接表露了出来，尤其是膝下还养着一个小皇子的淑妃更是蠢蠢欲动。林幼昔眼眸带着如利刀一样的审视，语气也有些不善了，“溪儿，你未免太过放肆了吧。你的父皇，你可以为他侍疾，但是却不许后宫中人为陛下侍疾……”
　　朝堂上面若是没有父皇最后上朝的那一番话，怕是前朝早就闹起来了，如今这后宫还不安宁。晏溪神色渐冷，双目静静地扫视着这一大堆子的人，沉默了半晌后，声线陡然下降了两个度，“这是太医说的，父皇不能受风，亦不能见太多的人耗费心神。”
　　林幼昔惊了一下，身后的那些没有子女傍身的嫔妃听到这声音也是被吓了一下，就连身子都朝后倾了倾。
　　“晏溪！”林幼昔怒了。这养不亲的狼崽子。
　　和着林幼昔咬牙切齿的声音，又有一声“母后”响起，晏康在另一侧的方向背手而来。
　　晏溪随着这声音放下了阻拦的手臂，晏康则是挡在了晏溪的面前，明知故问道：“母后和各位娘娘来这里是想要干什么呢？”
　　林幼昔没有说话，身后的淑妃倒是先开口了，薄纱一般的手绢象征性地在眼角擦了擦，一副柔弱的模样说道：“太子殿下，我们是想着和皇后娘娘一块儿进紫宸殿看看陛下，看看陛下的身子是不是好些了，臣妾们实在是忧心的很呢……”说罢这话，淑妃还当真挤出了两滴眼泪，看起来真伤心的模样。
　　晏康可不会管这一大堆子的人，悠哉悠哉地说道：“父皇的身子还需要多修养修养，分不出心神来见母后和各位娘娘，这边只需要孤和皇姐照顾侍疾就好，还请母后带着各位娘娘回宫去吧。”
　　林幼昔剜了晏康一眼，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心帮着晏溪，都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林幼昔收敛了一下对着晏溪的怒气，低声呵斥道：“康儿！”
　　“母后，请回去吧。”晏康不以为意，还摆出了一个请的动作。
　　越过晏康，林幼昔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晏溪，随后便是看向那紧闭的大门。顾忌着晏康现在监国太子的身份，林幼昔不欲在众人的面前坏了晏康的威严，只得带着那一大群的人打道回府。
　　看人走远，晏康的眉眼瞬间柔软了下来，唤道：“皇姐……”不似一开始对上林幼昔的那副模样，低眉顺眼得就像是个心智未开的小孩子。
　　晏溪松了一口气，若是林幼昔想要强闯，自己确实是没有办法，幸好康儿及时过来了。温声道：“你进去看看父皇，然后再回东宫看奏折吧。”
　　晏康抿了抿唇，尽管还想要待在皇姐的身边，但也知道此刻自己听皇姐的吩咐才是最好的。等天下交到自己的手上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
　　晏康待在紫宸殿之中，晏溪连午膳都没有来得及吃便匆匆出宫，目的地则是宫外那不远的驿馆。如今不容存疑的就是晏霖已经在江南搞出了大动作，内乱在即，突厥绝不能再乱，否则到时候内忧外患……
　　鄂尔浑此刻还在驿馆这为他单独辟出来的小小的练武场射箭，连发了好几箭才放下了手中的弓，转身对上了早早就站在了自己身后的晏溪。鄂尔浑一脸玩味，将自己的头发朝后面甩了甩，慵懒地问道：“长公主殿下怎么会有闲心来找小王说话谈心？”
　　晏溪双手掩在了袖子中，没有主动拉开与鄂尔浑的距离。微微仰头看着鄂尔浑充满玩味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本宫想与大王子做个交易。”
　　鄂尔浑双手环抱在胸，能让大齐最高傲的长公主殿下主动来找自己，怕是出了难事，一定需要突厥的助力。鄂尔浑整个人的身上都透着一种痞子的气息，眼中闪出一抹生意人的精光，“什么交易？或是长公主想要用什么来换？”
　　晏溪紧抿着双唇，低垂着头，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三年前，本宫曾为了一己私欲在父皇面前回绝了本宫与大王子的婚约，下了突厥部落的面子，本宫在此先向大王子赔罪。”说罢晏溪朝着鄂尔浑福了福身子。
　　鄂尔浑见此，挑了下眉，朝前迈入半步，习惯性地入侵了晏溪了安全距离。晏溪没退，紧绷着的下颚却将一切的真实显现了出来。
　　鄂尔浑斜了一眼，这一眼正好将不远处的周生生纳入了视线范围内。只思衬了一下，鄂尔浑便直接微微弯下身，凑在了晏溪的近旁，勾唇轻声道：“小王可不会接受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赔罪，可这赔罪是长公主殿下的话，倒是可以另当别论……”
　　从这个角度看去，周生生正好能看见鄂尔浑凑在晏溪的耳边耳语，且鄂尔浑的眼神分明是望向自己的这边，那眼中，满是挑衅……


第105章 缝制
　　晏溪并没有和鄂尔浑说入正题，但至少知道只要利益够大，这鄂尔浑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但下一刻，一个回身就看见了站在练武场门口，脸色僵硬的周生生。
　　鄂尔浑一脸松快，站直了自己的身子，虽比不上刚刚的距离近，但总能让人觉出一些猫腻。尤其是在周生生的眼中，简直是过分。鄂尔浑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哟，今天小王这里还真是热闹得很，先是迎来了长公主殿下，现在，驸马爷竟然都来了。”
　　周生生强笑，镇定地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待走近，一句话不说便直接抓住了晏溪的手腕，用劲将晏溪朝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瞬间拉开了晏溪与鄂尔浑的距离。周生生的神色并不张扬，但却能看出身上自带着的霸道。
　　周生生拱手，温声道：“下官是来接公主的。不知道大王子和公主聊得如何了，若是聊好了的话，下官便直接将公主带走了。”
　　马车之中，周生生闭口不言。一上了马车就双手环抱在胸，整个人都缩在马车的一角之处，像是将自己圈在了一小块空间之中，不愿意出来。
　　周生生如此，晏溪也是如此，两个人各坐在一个角落中。当中隔着的空间足够坐下两个人，如是一道银河隔悬在两人的中间。
　　周生生紧绷着下颚，就是不打算先开口说话，一定要等到晏溪先开口才成。明明说好的不会与鄂尔浑有过多的牵扯，今日自己进宫还被告知晏溪去了驿馆，满心欢喜地去驿馆之中接她，反倒是好巧不巧看到了她与鄂尔浑说话。说话就说话，为何要隔得这么得近，关键是若是不想，鄂尔浑怎么会有机会凑近，不过是没有拒绝罢了。
　　周生生赌气，心里面郁闷得不行，就差要将脸给吹鼓起来了，偏生晏溪好像是没有丝毫察觉的模样……
　　晏溪不傻，周生生明显的郁气谁都能看得出来。乘着周生生不注意朝她那里瞟了几眼，像是怕被发现一样，每次都迅速撤开了视线，好像是从不曾关注过周生生一般，周生生自是发现不了。
　　鄂尔浑的事情是国家大事，还是应当要好好思衬一下，防止再生什么变故。晏霖私练兵马这件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的兵力究竟是有多少现在都是未可知的状态，一切都乱了，乱糟糟的……
　　从半月的接触来看，这鄂尔浑尽管为人张扬得意，但也有着自己的主意，加上还有那层大齐对不住突厥的纠葛在，这利益怕是不能少让……
　　今日这鄂尔浑能在秉芳面前这么做，想必之后若是详谈，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伎俩来气秉芳，这段日子终是要让她受些委屈了……
　　心中郁郁，晏溪闭上了眼睛，后脑也靠上了马车的车厢，从胸一直到口，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近期劳累，在这短短回府的半个时辰里面，晏溪自己都不知道，竟然是会直接在马车之中昏昏欲睡起来，最后还真就睡着了。醒来时脑袋便已经枕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手也与周生生的手交握。
　　感受到肩膀上面异动，知道晏溪是醒了，周生生轻轻地耸动了一下酸掉的肩膀。尽管心里面对着刚刚看见的那一幕还有些介怀，但阿宝骨子里面是什么样的人周生生心里面还是有数的，一定是那鄂尔浑的问题。现在这人都累到这程度了，也没有必要一直纠结着刚刚那事。周生生先开口道：“醒了？”
　　晏溪轻轻地嗯了一声，回正了自己的身子，感觉到马车并没有动的迹象，也知道到了地方。带着倦意地说道：“回府了，下车吧……”
　　周生生瘪着嘴，脸上带着哀怨的神色，双手背在身后，走起路来的样子活像是老了十几二十岁。身侧的晏溪则是双手合并放在腰腹前，提着气，走路带风，好像是完全没有事情一样。
　　走过花园，便是前往书房与卧房的岔路，晏溪停下了脚步。语气平缓，不轻不重，让人感知不到什么情绪，对着周生生说道：“我书房之中还有一些公务奏折尚未处理，驸马就先回去休息吧，若是太晚，我便直接宿在西暖阁了，不必等我。”
　　说完这话，没等周生生说上一星半点，翠柳就提着灯笼转向去书房的那路，晏溪也紧跟着，步伐迈得比刚刚还快些，大些。周生生抿了抿唇，微微扬起的手也慢慢放下。上下牙紧紧地咬合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晏溪离开的背影，瞧着那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才慢慢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周生生吸了吸鼻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噪音，鼻子好像也堵住了。朝着民生摆了摆手，无力地说道：“回寝殿。”
　　罢了罢了，多事之秋，阿宝身上的担子太重，自己便不去影响了吧……
　　翠柳有些担心，今日去驿馆是自个陪着长公主去的，但却只是在外头守着。驸马爷却是实打实地进去了，还碰见了公主，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话。两个人之间总是感觉怪怪的，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
　　翠柳微挑着自己的柳叶眉，小心地提醒着，“我瞧着驸马爷好像是不大高兴的模样。”简直是不能用不高兴来形容了，那形象简直是像极了困在深闺里面的怨妇，哀怨可怜的很。
　　晏溪神色恹恹，自己何尝不知道秉芳心情不善。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将鄂尔浑打发回突厥，再将晏霖和林柏川的事情处理完，再和秉芳解释吧……
　　翠柳小心观察着晏溪的神色，瞧着好像并没有怒气，估计只是有些没有说出口的小矛盾。握着灯笼手柄的手紧了紧，翠柳小声地吸了一口气，轻声提醒道：“公主要不今晚就不要处理得太晚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夫妻两个，床头吵架床尾和，还能有隔夜仇不成？
　　翠柳的这话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晏溪的耳中，晏溪还是没有回答什么，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融化在空气之中，带出一点白色的雾气，像是在诉说着为人做事的无奈。
　　周生生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躺倒在床上，双腿垂着，脚上的鞋子都没有脱，踩在脚垫之上。黄花梨的床顶雕刻着精妙的形状，屋子里面的熏香也散出一种极其清雅的淡香，起着一个安神的作用。
　　周生生双目涣散地看着那一个点，就是没有一点困意。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有那烛火的跳动可以增加这房中的一点生气，却也彰示着好几个时辰过去了晏溪仍然是没有回来。周生生手拉了一下床架子，借着力从床上爬了起来。起身走到窗前，用叉竿将窗户支了起来。
　　站在窗边，从一侧侧着看去，正好能将整个院子里面的景象饱览。院子里面空空的，就连嘈杂的虫鸣都随着这冷天一块消失得无影无踪。院中的石桌上面空无一物，墙角的植物也没有了太多的生气，都是恹恹地垂着头，将整个院子都带得萧瑟了起来。
　　已是深夜，除了门口的护卫还站得直挺挺以外，便只能看见民生弯着腰，靠在院子的门前小憩，没有一点其他人的身影。
　　周生生双手放在窗沿上，想必是真的很忙，所以歇在了西暖阁吧……
　　***
　　西暖阁中，翠柳默默地给晏溪又添上了两盏油灯，将屋子里面的光亮更添上两分，不至于让眼睛看的过于疲劳。
　　翠柳将自己的身子往一边倾了倾，不挡住光亮，又能看见这走针缝线。翠柳努了努嘴巴，对这样的行径还是有些不理解，遂问道：“殿下，这种缝制冬衣的事情自有宫中的尚衣局，再不济外面也有裁衣服的铺子。您的事情本来就多，驸马爷的冬衣怎么着也轮不到您来动手……”
　　晏溪向来冷漠的眸子在暖色的烛火照射下染上了点点光晕，恍若耀眼阳光下的冰雪初融，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气质，让人吸引。认真回答道：“因为心上珍重。”所以愿意去做一些往日里面觉得浪费时间的事情。
　　翠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府的时候还以为公主和驸马爷两人在闹什么脾气，现在看来，感情还好得很哩，真是白担心了。
　　翠柳伸出脑袋又看了一会儿，这飞针走线就好像是在眼前绕圈圈一样，一下子将自己的瞌睡虫给引起来了。翠柳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还发出了倦音。
　　晏溪手上动作停了停，确实已经够晚了，没两个时辰就要天明了。垂眸吩咐道：“你先回房睡去吧，本宫这里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了。”
　　翠柳一下子就将嘴巴闭了起来，小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扛不住困意，朝着晏溪扭扭捏捏地行礼，“那翠柳便先下去了，公主也早先安歇。”
　　晏溪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手中的冬衣上面，也不知道照着自己的速度，这冬衣什么时候才能缝制好，大抵是要等到明年冬天才能穿上了。想到这，晏溪蓦然就想到了周生生那张脸，嬉皮笑脸的最会在自己的面前糊弄，还有的便是在自己面前的窘态，动不动的小聪明……
　　晏溪轻笑，浅淡的眸子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状，满含笑意的眸子里面盈光点点。


第106章 存心挑衅
　　晏溪一夜无眠，周生生亦是如此。估摸着时辰，周生生连干净衣服都懒得找，继续穿着昨日的衣服，简单洗漱一番就带着民生一块去了西暖阁。
　　远远看去，周生生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穿着一身青衣的翠柳和一身黑色劲服的司剑。周生生加快了脚上的步伐，走到翠柳的面前微微倾身，询问道：“公主什么时候睡下的？”
　　刚看见驸马的时候翠柳的心情就好了许多，这不就是亲自来给公主下台阶了嘛……
　　翠柳笑着回答道：“睡得有些晚，所以现在还在休息呢，驸马爷许是要等等了。”等等之后说不定两人还能一块用个早膳呢。
　　周生生得到回答之后，点了点头。提起的心也放下来了一些，看来政事是真的繁忙，所以昨夜才来不及与自己说话。周生生指了指西暖阁院子中的石桌，轻声道：“那我去那边坐着等了。”
　　“行呢！您自便。”翠柳应和。
　　周生生小坐了一会儿，没成想没有等来西暖阁开门，海潮就跑了过来，说是吕清平和周云来了。没有重要的事情一般这两人不会一块前来，周生生思衬了一下，略带深意地看了一眼这门，跟着海潮一块换了个地方会见吕清平与周云。
　　周云直接切入主题，对周生生回禀道：“家主，岭南周家三房死了个嫡孙。”家主这一脉是二房，也算是庶出，但三房却是实打实的嫡出，还是这一辈上算最出众的。竟然死了，还是意外死的。若是真意外还好，若不是的话，怕是也会影响到周家。
　　周生生对岭南周家的事情也有一些了解，听到这件事情还没有直接联想到自己的身上，反应也不似周云的慌乱。“怎么死的？”
　　周云：“说是运送货物的时候被山匪所杀。”
　　周生生眉头微微蹙起，又问：“那那边的人有什么骚动吗？三房没了人，那岭南周家这辈还有没有出众的人可以继承家业？”
　　“听说牵扯到了蒋家和韩家，这两家在和大房的大公子进行交涉，故而周云才觉得这件事情有所蹊跷，不得不速速禀明。”周云回答道。
　　一听到牵扯了蒋韩两家，周生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台面，发出有规律的响动。蒋韩两家的背后是林柏川，林柏川的背后则是端王晏霖，现在牵扯上了，若是说没有什么后续动作，怕是不可能的。
　　周生生点了点吕清平，示意吕清平先说说她那头负责的事情。
　　吕清平没有周云那么急躁，将这段时间周家生意的概览简单地说了一遍，随后才进入主题。“如今税局都已经步入了正轨，周家账上的银子都已经流通了起来。清平想问一下家主之前说的开设番邦航线一事，可要开始了？”
　　周家现在将朝廷上面的肥差都攥在了自己的手中，生意可谓是好到了一个顶峰的状态，足够去做当初没有做完的事情。吕清平也没有想到税局这件事情会这么简单顺利，只当是家主在从中协调关系，心中对什么都没做的周生生默默钦佩，家主从前提了一嘴的番邦航线也想着尽快提上日程。
　　“好，你改日做一份计划给我看吧。”周生生应了。随后便将心思放在了周云说的事情上面，怕是要去问问阿宝了……
　　周生生抿唇思衬了一下，温声吩咐道：“找个忠心机灵的人，让他先去给岭南周家送礼聊表哀思，还有就是顺道给我看看那个大房的人想要做什么。”
　　“诺。”
　　等周生生再回过头去西暖阁的时候早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哪里还有晏溪的踪影，想来要不就是进宫侍疾了，要不就是去东宫看晏康去了。
　　周生生无奈，怪就只能怪时间没赶巧，以后真得要和周云他们两个人定个时间……
　　***
　　林柏川已经被下狱了北都府，这件事情可是被闹得人尽皆知，朝堂上面众说纷纭，一时之间都有些看不懂林家和长公主之间那微妙的关系了，关键是林晟林大人竟然没有说上一句，像是赞同了长公主这样的决定。
　　林晟林大人不说话，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只能在心底里面默默猜测，莫不是小林大人与端王爷走得近，交好并不是表面功夫，而是确有其事。
　　既然没有摆上明面，晏溪便不说，能关多久就关多久……
　　晏溪先去了一趟紫宸殿，随后又去了一趟东宫，将晏康这段时间经手过的奏折随便挑了几本看，随后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直接罚晏康抄书去。
　　晏溪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虽不想拔苗助长，但是如今这境地，看见这批得青涩得不能再青涩的奏折，晏溪实在是气得不行。就算是出了宫，路上也是气闷。
　　让谢明探查的事情想必今天下午就会出来结果，晏溪也没有心情再去其他的地方了，直接打道回府，等着谢明的信。
　　晏溪中午回府，周生生则是早早地用过了午膳就出门巡查自己的酒楼。一个前脚出去，一个后脚进来，简直是错开的正正好好。
　　周生生手中拿着笔，视线落在泛黄的账本上，面前站着的则是这东兴居的掌柜。周生生看了看，随后一抬头就和这低眉顺目的掌柜的视线装了个正着，脸色一唬，吓了吓他。
　　看着这掌柜的窘态，周生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调笑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掌柜看见我用得着这样吗？”这回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查账，只不过听说那八宝鸭不错，想要带回去给阿宝尝尝，将昨日的事情给揭过去，查账不过是顺道的事情罢了。
　　“没有……没有……”连连摆手后，这掌柜的脑袋低得更矮了。
　　周生生又笑了，合上了账本。温声道：“今年本来就比往年少了两成收益罢了，我知道今年难做，不必如此。”
　　听到这话，掌柜才抬起了头来，但眼神之中还是多少有些愧疚之色。
　　周生生说完了生意上面的事情，就立刻道出此行的真正意图，说话间还有些不好意思，“听说东兴居的八宝鸭很不错，待会掌柜给我打包一份吧。”
　　掌柜连忙应下，“好好……好！”
　　正准备出去办，周生生就又叫住，抿了抿唇，“是带回去的，所以做好些，包好些。”
　　掌柜脚步一停，被自家家主这妻奴的形象给折服了，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惶恐。但还没等开门，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跑堂的还在叫出事了。
　　掌柜老脸一僵，东兴居一年到头都不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怎么今天这么不凑巧，出事还偏偏凑着家主在的时候出事……
　　拉开了门，跑堂并不认识周生生，只当是为了与东兴居谈生意而来的老板。跑堂凑在掌柜的耳边耳语道：“下面有一帮突厥的人说是我们的饭菜不干净闹了起来，还打翻了不少的东西……”
　　掌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就像是变脸一样，越变越难看。
　　周生生瞧着就觉得有些不妙，脸色一沉，从位子上起身，问道：“出什么事了？”
　　看掌柜的眼神恭敬，连声都不敢吱一下，跑堂的只能硬着头皮将刚刚告诉掌柜的事情又在周生生的面前说了一遍。
　　周生生右手握拳，大拇指将衣袖口按住，悬空放在自己的腰腹位置。沉声道：“下去看看吧。”
　　周生生刚走到二楼与一楼的拐角处，就看见大堂之中乱哄哄的，两张桌子被掀翻在地，倒了的椅子一眼看过去都数不过来。中午来的时候下面座无虚席，但现在却是只剩下奇装异服的突厥人，都看不到一个客人。周生生站在台阶回头一看二楼，二楼雅间的人还打开窗户看着楼下的这场闹剧。
　　周生生哼了一声，快步下楼，到了闹剧前。
　　这带头的人自己认识，是呼必图身边的一个亲信，在射猎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周生生拱手，好脾气地说道：“不知道几位客人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解决，和和气气的不是对双方都好吗……”
　　宁客坦对周生生可没有什么印象，暴脾气一上来，说什么都不听。一句话不说，上前就要动手。
　　民生张开双臂，从周生生的身后闪身上前，挡在了周生生的面前。紧闭着眼睛害怕着接下来会落在自己身上的疼痛，气势却一点都不愿意输，大声地说道：“这可是驸……”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拳打倒在地。
　　周生生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态度也没有原先那么好了，怒视着宁客坦。
　　宁客坦五大三粗，可没工夫纠结那瘦弱身子骨的小跟班没说完的话，就准备再对着周生生动手。
　　“住手。”鄂尔浑从外面背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鄂尔浑脸上带笑，由自己身边人带来的闹剧在他的眼中好像就是一件小事一样。昂首阔步地走到周生生的面前，不带一丝真情实感，假惺惺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小王的属下不认识大齐的驸马爷，让驸马爷受惊了。”鄂尔浑朝着宁客坦努了努嘴巴，“宁客坦，还不给驸马爷赔礼道歉。”
　　“大王子，是这酒楼欺人太甚。”宁客坦辩驳道，并不打算和周生生道歉，毕竟大王子也不过就是表面说说罢了……
　　“哦？是这样的吗？”鄂尔浑玩味的笑容对上周生生，好死不死地直接说道：“要不麻烦驸马爷先给小王的手下道个歉，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嘛……”
　　周生生上下牙齿紧紧地咬合着，唇边没有一丝向上的弧度。毕竟是突厥的使臣，也不好闹得太僵，又想到晏溪之前与鄂尔浑说话，估计是这鄂尔浑有用处。周生生抿紧唇，抱拳朝着宁客坦拱手道歉。
　　鄂尔浑环顾二楼，有不少的食客都伸出了脖子看戏。鄂尔浑嗤笑了一声，逼近周生生，挑衅道：“周秉芳，你一个商人，有钱还能有我突厥有钱吗，还不会武功，柔柔弱弱，没有用处……”鄂尔浑又嘁了一声，高傲得不行，继续贬低道：“有些人，你意外得到了，但终究不会是你的……”
　　周生生乱了气息，心中燃起了怒火，但还是扯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来。回敬道：“该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第107章 隔阂
　　被鄂尔浑戏弄了这么一遭，还让东兴居受此无妄之灾，周生生心里面憋屈，但也没有忘记要从东兴居里面带八宝鸭回去。
　　八宝鸭被装在了一个小小的食盒之中，又用了一个干净的棉布将这食盒层层地包裹了起来，随后又在最外面套了一个大一些的食盒。层层包裹下来，就好像是俄罗斯套娃一样，充分保暖。
　　周生生看着这食盒，眉头微挑，想到晏溪，眼尾便也一并染上了春意，将刚刚的那点憋屈扫空了一大半。
　　刚到府门口，左眼顶着一个巨大的淤青的民生就小跑着帮驸马爷跑到了门房，询问了一番公主是否回府，得到了确实的答案之后，周生生唇角微微上挑，吩咐道：“你快点去涂点药，别伤了眼睛。”
　　这回没有错过，周生生在饭厅找着了晏溪。周生生咧开了嘴，将食盒放在了饭桌上，笑着说道：“我特意带回来的，东兴居的八宝鸭，听不少食客说不错，阿宝尝尝。”周生生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将层层包裹下的八宝鸭从食盒之中拿了出来。温度还没有散去，色泽香味都在这一瞬散了出来。
　　周生生殷切地从食盒之中拿出筷子，筷架子摆在晏溪的面前，“快尝尝。”
　　晏溪却是没什么胃口，比周生生更早到府的是周生生与鄂尔浑在东兴居吵闹的消息。晏溪细眉冷冽，扫向周生生直接将周生生看得笑容一僵。
　　周生生实在是想不出晏溪为什么要如此，声音都变得有些僵硬，问道：“……怎么了？”
　　“为何驸马要在东兴居和鄂尔浑吵起来？”晏溪话语中带着浓重的质问与指责，还没等周生生回话，就又加重了语气，“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晏溪拂袖离去，全程都没有将视线落在桌上物，也没容周生生说上一句。翠柳一边跟着一边扭头看几眼周生生，实在是想不明白公主为何要如此。
　　周生生紧紧抿着唇，牙齿被咬得上下作响。低着头，右手放在桌上慢慢紧握成拳，还未长起的指甲似是也要因为主人的用力而嵌进肉里面。周生生看着这着急忙慌带回来的菜，唇角勾起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周生生忿忿地锤了一下桌子，厚重的圆桌微微震了震。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来人，将这个撤下去。从今个起，我的吃食里面不许出现鸭子。”
　　晏溪有没有回避自己，周生生不知道，反正自己是在刻意回避着晏溪。一个西暖阁，一个寝殿，就像是一开始的时候一样，只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换了一个主人，西暖阁变成了晏溪，寝殿变成了周生生。
　　周生生双手靠在窗前，一下一下拍着窗框，发泄着自己的不满。突然朝着民生发问，“民生，我……很差劲吗？”
　　民生一愣，旋即立刻回道：“驸马爷怎么会差劲！”
　　“那她为何总是要对我疾言厉色，为何她先要对我好，然后就冷淡我，对我若即若离……”周生生哑声，说完这话后，拳头猛然一下重重地打在了窗框上，发出一声比刚刚响了不少的声。
　　我又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弃置的玩具……
　　民生：“……”当小厮的也不能多说什么。
　　周生生发泄出来了一点气，双手背在身后，一点一点从窗边踱步离开。叹了一口气，点了点民生，问道：“长公主殿下今日是又进宫了吗？”
　　“是。”民生垂眸，将自己的窃喜掩了掩。长公主和驸马爷现在这趋势，看来没有多久就会彻底因为隔阂离心，看来是要找个法子，早日告诉小林大人。
　　周生生丧气的很，也没有闲心情观察民生，无力地吩咐道：“去准备马车，我待会要入宫。”
　　民生一走，周生生便挺了挺腰，短叹了一声。冷战了这么几天，总得要解决，毕竟是自己的老婆，低头就低头，总得要哄哄的……
　　***
　　晏溪这几日忙得连轴转，尤其是得到谢明的消息之后，休息都没有了空闲，各处奔波部署。林柏川被放出，派了不少人将他严密地监视起来。京城兵马分布也重新调整，在江南一块重新安排起暗哨，用来监视晏霖，在驿馆外面也里三层外三层安排了人，既是为了保护鄂尔浑的人身安全，更是为了监视他是否会和晏霖牵扯上关系。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今日得空，晏溪才决定去驿馆再和鄂尔浑好好商谈一下上回所说的交易一事。
　　鄂尔浑右手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穗带，看见晏溪来了才松手放开，从位子上面慢慢悠悠地起身走到了晏溪的身边。嬉皮笑脸地说道：“长公主殿下又来找小王喽，可是想小王了？”
　　晏溪冷脸，不打算理会，直切主题，“今日本宫前来是想要与大王子做一个交易。”晏溪清冷疏离的神色对着鄂尔浑那双嬉笑的眼睛，气势上面丝毫不落下风。
　　“长公主想要用什么来换什么？”鄂尔浑笑容带着深意，斜了一眼远处的天，又回笼视线。
　　晏溪冷声：“端王晏霖恐有造反之势，本宫想要的是突厥决不能与端王联手，至于代价……本宫愿意免除突厥十年的上供。”
　　听到后半句，鄂尔浑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反问道：“长公主觉得我突厥部落是大齐可以轻易打败的吗？”
　　鄂尔浑停了笑，朝着晏溪走进了一步，嘲讽道：“大齐不能，也做不到。所以说小王若是和端王合作，成了，端王难道给不出免除十年上供的代价，怕是会成倍。不成，突厥也与大齐撕破了脸，哪来的上供一说，反正大齐也灭不了我突厥，我突厥怕什么？”
　　晏溪敛眸，交握在腰腹处的双手暗自握紧，声线平静，“那大王子还想要什么？”
　　“你！”鄂尔浑回答得毫不犹豫。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小王要大齐长公主成为我突厥的大王子妃，小王要你作为我突厥的俘虏回突厥去……”
　　还没等鄂尔浑说完，晏溪拂袖就要离去，下一刻就直接被鄂尔浑牢牢地抓住了手臂。鄂尔浑双眉上挑，五官都充斥着侵略性，“长公主殿下知道突厥与端王联手的后果，您不是一直都以大齐百姓为先的吗？”
　　“只要舍弃周秉芳，跟了小王，长公主想要的一切都会有。况且本王和周秉芳比起来，高低立见。长公主是个聪明人，难道不会选吗？”鄂尔浑手上的力气慢慢加重，强硬地要让晏溪答应自己。这场交易只以一个女人为代价，任谁看来，大齐都占了便宜。
　　晏溪硬生生地将手臂从鄂尔浑的手中甩开，对上鄂尔浑充满征服欲的双目，沉声道：“本宫选周秉芳。她从不需要被选择，她是本宫的必选。”
　　鄂尔浑的笑容收了收，一下子凝重了起来。威胁道：“等大齐内忧外患，国力不盛，等大齐百姓生灵涂炭，血流成河。那时候长公主若是想要选择的话，小王可不给长公主这个机会了。”
　　晏溪没有停留，直接拂袖离去。
　　鄂尔浑看着晏溪离开的背影，高声道：“小王给长公主五日之期，长公主想清楚可以再来找本王，本王还愿意成就这门交易。”
　　和鄂尔浑不欢而散，晏溪便直接回了公主府。海潮一下子就迎了上来，一边跟在晏溪的后面一边和晏溪回禀道：“驸马爷今日进宫去找您，半个时辰前回了府，瞧着心情，好像是不太好……”不能用不太好来形容，简直是太不好了，像是要吃人一样……
　　晏溪侧目，脚步也放缓了一些。随口一问，“是民生跟着的？”
　　海潮点头，“是。”
　　晏溪：“从今日起，只要是民生在，你也必须跟在驸马的身边。”
　　说完这话，晏溪就加快了脚步，没有选择去西暖阁处理公务，反而是选择去了好久都没去的寝殿找周生生。
　　寝殿内，周生生怀里面抱着小咪，坐在床边，丝毫没有在意晏溪说过的小咪不能上床一事。
　　晏溪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就已经知道周生生一定是心情不善。晏溪明知故问道：“今日进宫了？”
　　周生生不愿说话，随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侧过了身子，不愿意去搭理晏溪。
　　“去找我？”晏溪说着废话。
　　周生生又是一个点头，紧抿着唇不愿意说一句话，就连正眼都不愿意给晏溪。
　　晏溪无言，与周生生一块坐在了床边，强扯了一个话题，“小咪最近好像有点掉毛，不要将它抱到床上来了……”
　　周生生没有直接回答，直接踢掉了鞋子，盘腿靠着床里面，就是不与晏溪对上正脸。一只手抚了抚小咪的背，柔顺的毛发带来美妙的触感，却没有缓解一点周生生内心的气恼，闷声道：“我把它带到周家去。”
　　这话平静的不能再平静，晏溪从侧边看去，只能看见周生生波澜不惊的侧脸，一点表情都没有。晏溪一怔，言语中有些克制不住的焦急，“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周生生扭头，这么多天第一次对上了晏溪的眼睛。那双眼澄清，但偏偏让自己瞧不出一开始的感觉了。周生生扯了一个笑出来，忍着自己内心的巨大波动，淡漠地说道：“你最近事忙，我也住到周府去。”话音落地，周生生单手托着小咪的两只猫爪爪，另一只手撑着床转了个身子，重新穿上自己的鞋子，不顾晏溪的反应，直接出了卧室。


第108章 部署
　　入宫扑了个空，还知道了晏溪又去了驿馆会见鄂尔浑，周生生也是气急。人一气之下就容易做出违心的举动或是违心的事情，周生生一气之下就直接带着民生和海潮一块回了周家。这回算是直接和晏溪杠上了，没有台阶，绝不往下走。
　　翠柳瞧着两人现在关系的焦灼，对驸马爷近日来受的委屈也有些看不过眼，对公主的做法也完全看不懂了。说是不喜欢吧，半夜还要点灯熬油地给驸马爷缝制披风，说是喜欢吧，驸马在府里面的时候见也不见，驸马不在府里面对驸马爷也是不闻不问的。真是看不懂，还是司剑来得靠谱，至少除了和自己说话，其他的姑娘压根接触不到，根本就没有矛盾可以闹。
　　翠柳拿着火折子又将几个蜡烛点燃，将整个屋子弄得亮堂堂的，更加方便晏溪批阅奏本。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忧虑，提醒道：“公主，驸马爷都回周家住了三天了，您是不是得过问一下？”
　　晏溪手上动作一停，一不小心一个巨大的墨点就留在了奏本上，将这份字迹娟秀的批阅变得有些杂乱。刻意不去想，刻意不去念，但只要旁人提上一嘴，这份思念都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自己汹涌而来，将自己整个吞没。
　　笔架子上面被架上了笔，晏溪失神地用指尖碰了碰这湿湿的墨点，薄唇微启，“林柏川和晏霖要有动作了，怕是要以清君侧的说法挥兵入京。”
　　翠柳惊愕，当初只说是端王晏霖在封地上有所异动，但怎么会一下子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是想要以清君侧的理由挥兵入京，怕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翠柳急忙问道：“公主，有这么大的举动，之前我们的暗哨一定会发现，怎么会到现在才彻底清楚的呢。”
　　翠柳不傻，跟在晏溪的身边脑子更是清楚活络的很。
　　晏溪冷哼一声，暗哨之中并没有人背叛，那就只能是长公主府里面的人。能在长公主府畅通无阻的行走的，除了自己身边的，那就只有驸马身边的民生了。
　　“民生。”
　　“民生！”
　　两人同时开口，翠柳是惊愕，而晏溪则是平静，想来是之前就已经查到了。
　　翠柳显得有些担心，民生现在可是日日夜夜地跟在驸马爷的身边，这不是将驸马爷的命拴在了悬崖上面不是。翠柳关切地问道：“公主，那民生一直跟在驸马爷的身边，岂不是会对驸马爷不利？”
　　晏溪叹了一口气，将变黑的指尖放在了一旁的湿毛巾上面，指尖相触给自己擦了擦。晏溪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笔，轻蘸墨汁，重新开始批阅起来。平静不带波澜地说道：“他是林柏川的人，只要我与驸马关系不善，驸马就不会有事。”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会直接将秉芳气回了周府之中……
　　晏溪瞳孔涣散了一下，握笔的手也紧了紧。这是不得不赌之事，自己只能尽量将风险降到最低，但林柏川狗急跳墙会做出什么来，没有人会知道。
　　看着公主担心却不愿意说的样子，翠柳不愿意说破但也不能毫无反应地看着这样的风险，连忙提议，“不若多派一些暗卫去贴身保护驸马。”
　　说出口之后才觉得自己又失言了，若是真加派人马了，怎么还能算夫妻离心，怎么还能唬住林柏川。
　　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拍打翅膀的声音，片刻之后就传来了轻重适当的敲门声。司剑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信笺展平放在了晏溪的桌上。
　　晏溪轻扫一眼，心下已经了然。放虎归山，终成祸患，晏霖与林柏川终究是要反了……
　　***
　　“取消婚事？”鲁国山好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一般，但偏偏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长公主殿下，就算是想要笑也不敢笑。
　　鲁国山摊开自己双手，不赞同地说道：“长公主，鲁家与林家的婚事是门当户对，是皇后娘娘钦点，三书六礼什么的都已经走到了一半，怎么能轻易就取消婚事。岂不是要将我骠骑将军府的面子都丢个干干净净！”
　　林家为了保住林柏川，一定会将骠骑将军的这门好亲事牢牢地攥在手中，作为林柏川最后的一道保命符，故而此事只能让女家去退。
　　“林柏川与端王晏霖有联系。”晏溪直接开门见山。
　　鲁国山一愣，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强装镇定地伸手想要去拿茶杯喝上一口，热水下肚，才觉得自己的震惊缓解了一些。但林柏川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去选择走一条荆棘遍地的路，怎么想怎么不可能。鲁国山试探性地问道：“长公主，林柏川是林家的公子，这是谣言吧……”
　　晏溪冰着脸，那表情分明是在告诉鲁国山，你看本宫都这样了，可还是谣言。
　　鲁国山更是为难，这可是自己唯一的一个爱女。若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退婚也就退婚了，皇家承了自己的这份情，将来一定是会给予更多的好处，说不定是能像公主一样风光大嫁。但女儿喜欢林柏川，简直是情根深种难自控，这又如何能退婚……
　　鲁国山：“长公主，这……”
　　没等鲁国山说完，晏溪就直接打断，冷眉冷目地看着，毫不客气地说道：“本宫不是在和将军商量，本宫是在命令将军。”
　　晏溪起身，身姿绰约，自带威严。言语中带着威严，“您是将军，首先需要考虑的事情应当是家国天下，而不是令嫒小小的儿女私情。若不取消婚事，那便只能交出兵权。本宫有摄政之权，足以夺您的权。”
　　晏溪撂下此话，便直接离开。现在是下午，若鲁国山在明日早朝之前都不作抉择，那自己便只能直接要了他的兵权。
　　等晏溪走了之后，鲁敏一下子就从里面的隔间小跑了出来，刚刚长公主说的话自己都听见了，听见得清清楚楚。鲁敏急切地说道“爹爹，我不要退亲，我一定要与清致哥哥成婚的。”鲁敏直接拉住了鲁国山的手晃荡，不停地摇头，生怕父亲真的扛不住长公主殿下给的压力，要带着自己将这门婚事取消掉。
　　鲁国山看见女儿如此也有些不忍，但现在可是家国大事，怎么能……
　　“这件事情为父已经决定好了。”鲁国山狠下心，撇开脸，不愿去看鲁敏哀求的眼神。“家国大事，林家的这门亲事由不得你。”
　　“爹爹！”鲁敏的眼泪好像是珍珠一样一串一串落了下来。
　　“除了林柏川，这天底下好的人多得是，你年纪还小，父亲和你母亲自是会为你好好相看，给你再择一门比林柏川更好的亲事。”鲁国山安慰道。
　　见父亲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就算是再求也没有办法了。鲁敏悲怆，忿忿地喊道：“父亲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官位兵权罢了，丝毫不在意女儿喜欢的人是谁！”说完这话就一下子跑开了。鲁国山无奈，但这婚非退不可。
　　***
　　翌日早朝，鲁国山的兵权好好地待在他的手上，朝堂上表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实际上却暗波汹涌。晏溪去了东宫还没多久，就得到了林柏川偷潜出京的消息，跟着他的探子也全部被甩，失去了他的踪迹。
　　司剑半跪在地上，抱拳回禀着刚刚拿到的消息。“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南京城已经被占领，端王晏霖打着清君侧的牌子从江南起兵朝着京城来了！”
　　晏溪面色沉静，这件事情是早晚的，只不过是消息来得慢了一些，也没有想到南京城会这么快被晏霖占领。晏康的消息网并没有晏溪这么广，所以完全都没有听到过这件事情的风声，现在甫一听见可谓是震惊，一下子便从自己的垫子上面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晏霖竟然是敢做出如此谋逆之事！”晏康气愤。将视线转向晏溪，等着晏溪拿主意。
　　晏溪轻轻用拇指指甲刮着自己的食指，心下考量了一番，镇定地说道：“父皇只不过是卧病在床罢了，他既然是行清君侧的，那就直接让他来京城。”
　　晏溪又嘱咐了几句晏康，让他一定要镇定。现在可是国之储君，一定不能乱。晏溪匆匆从东宫出来，直奔紫宸殿而去。
　　晏溪还没有进门，先压低声音问了问，“赵翁翁，父皇现在的身子怎么样了？”
　　赵公公脸上皱了皱，褶皱聚在了一处，看起来就是不太好的模样。晏溪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迅速进了紫宸殿，直奔晏衿的床榻。
　　晏溪站在床边。床榻上面的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精神矍铄，风姿勃发的神态，只让人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晏溪垂眸，低声地唤道：“父皇……”
　　晏溪将两个松软的靠枕搭在了一块，放在了晏衿的后背处，将晏衿好好地扶坐了起来。
　　晏衿双目更加浑浊，眼皮子也整个耷拉了下来，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帝王威严也在此刻消弭了一大半。晏衿看了一眼晏溪的神色，就已经猜到了大半，询问道：“可是晏霖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晏溪垂首抿唇，有些愧对晏衿对自己的嘱托。
　　晏衿没有指责，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晏溪的手背。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力量，“既然已经发生，那便要放手去做，切不可再像之前那样心软了。”
　　晏溪点头，重新抬眸时眼睛中多了几分坚定，“儿臣会留端王兄一条命的……”


第109章 亲密
　　南京城破，随后便是一路向北，也不知道是何缘故，晏霖竟然是势如破竹。晏溪面上没有说什么，安抚了晏康，随后就是日日在尚书局，兵政司连轴转，就连长公主府也不回了，直接在两地辟出了静室住。
　　此刻看着这徐州府沦陷的消息，晏溪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了闭眼睛，眼底下面的乌青格外的明显。
　　“翠柳，准备马车。”晏溪声音透着疲累。
　　今日正正好好是第五日，晏溪闭目假寐，端坐在平缓的马车中，双手交叉紧握。突然一下，晏溪睁开了眼睛，眼睫随之轻轻地颤动了一番。如此的距离，根本就不可能到驿馆，马车在周府之前停了停。
　　翠柳透过车帘的缝隙，朝着里面轻声说道：“公主，周府……”
　　晏溪交叉的双手又紧了紧，骨节一瞬之间凸起得明显了一些，又迅速放松。这小动作并不那么容易让人看见，但翠柳却是一眼看着了。晏溪重新闭上眼睛，语气平静不见波澜，“……走吧。”
　　翠柳又问了一遍，带着不肯定，“公主不进周府看看吗？”
　　晏溪没有回答，摆了摆手。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翠柳也无法，重新招呼身边驾车的人朝着驿馆的方向而去。
　　***
　　“呼必图，你猜猜待会本王会不会有客人。”鄂尔浑的语气平平，明明是问句却说出了陈述的感觉，显然是心中已有考量。
　　呼必图自从上回猎场失利之后就一直心里面郁闷，每日一得了空闲就是来练武场练射箭，就等着下回要将自己的面子还有突厥的面子挣回来。
　　呼必图发出手中羽箭，这才回答道：“属下看大王子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待会一定会有客人来的，而且一定是能给大王子带来巨大利益的人。”
　　鄂尔浑嘴角扬起了一个放肆的笑容，呼必图说的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面。如今外头的局势这么严峻，在这样的局势面前，晏溪这个人任凭平日里面是多矜贵的人，现在都得在自己的面前低头。
　　想那女子俯首做小的姿态，鄂尔浑的表情更加张扬，心里面更加舒畅，一下子将双指松开，离弦之箭瞬间发出，几息之后正中红心。
　　还未等鄂尔浑与呼必图再次说话，传命的人就来了。“大王子，大齐长公主殿下来了，想要见您。”
　　鄂尔浑挑眉，将手中的弓箭一下子扔在了桌子上。慵懒地对着呼必图炫耀道：“看，本王的猎物来了。”随后看着这传命的人道：“请进来。”
　　呼必图笑了笑便退了下去，突厥的面子想必马上就要被要回来了。
　　晏溪今日穿着一身青色的秋服，外面还穿着一件棉白色的袄子用来御寒。翠柳已经应晏溪的吩咐待在了外面守着。晏溪缓步走来，鄂尔浑远远一瞧便能看见那脸上的凝重神色，心中更是欢欣，看来是想明白了。
　　“大王子。”晏溪先开口道。随后便朝鄂尔浑拱手郑重作揖，双目清明澄清，丝毫不像是来谈判的模样。
　　鄂尔浑不免有些好笑。这人，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云淡风轻，找不着她一点慌乱无措的时候，还真是又好玩又不好玩。鄂尔浑言语轻佻，挑眉问道：“今日是第五日，长公主可想好了，是否要和小王谈下去？”
　　“谈，自然是要谈的。”晏溪昂着头，没有弱者的模样。
　　鄂尔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眼神中带着挑逗，抬手想要用食指碰碰晏溪的下巴，又被晏溪一闪而过。鄂尔浑讪讪地笑了，将手放在了自己的下巴下不断地摩擦，“长公主难道忘记上回小王说的话了吗？怎么现在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衿贵模样？”
　　“大王子想要的难道真的是本宫吗？”晏溪唇角没有一点弧度，冷漠地看着面前的鄂尔浑，直接了当地说道：“大王子想要的是本宫身后的大齐势力。自古以来唇亡齿寒的道理，大王子难道不懂吗？”
　　晏溪悠悠地绕着鄂尔浑走了起来，声线平静清冷，“突厥与我大齐的邦交一向稳固，实在是没有必要去帮助一个胜算不大的王爷来获取更好的邦交。就算是大王子您真的想要赌上这么一把，胜了，突厥部落也是大伤，那北狄不会咬上突厥一口吗？”
　　鄂尔浑没有说话，放肆的笑容也收了收，面色板了板。
　　晏溪微挑眉眼，慢条斯理地说道：“相比于大齐的蝇头小利，大王子还是更想要让突厥占领北狄，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吧……”五日前，晏溪还没有想通这一层，如今所有的事情拧巴在了一起，反倒是让晏溪彻彻底底地理清了思路。
　　鄂尔浑是突厥大王子，自当是以突厥的大局为重，怎么可能单单只为了一层浅薄的面子。
　　鄂尔浑双手交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片刻之后，鄂尔浑一下子笑了出来，眼中的调笑不见了，换上了正经的神色。朝着晏溪点了点头，坦言道：“长公主说的一点都没错，小王想要的是北狄，自始至终最想要的还是北狄。”
　　晏溪面上不显，心上却是一下子松了下来，声音有了一点温度，“那这交易我们便是平等的，大王子总该给本宫交个实底吧。”
　　鄂尔浑双手交叉环抱在胸，眼睛微眯，看着面前的晏溪，“小王的实底就是长公主殿下要随小王一起回突厥。”
　　晏溪面色微变，冷声：“大王子实在是没有什么诚意吧。”
　　鄂尔浑大笑了起来，直接拉住了晏溪的小臂。这回的力度极大，晏溪只能感觉到手臂上面巨大的疼痛感，却不能靠着自己的力气甩脱。鄂尔浑言语贬低，“大齐从前就没有什么信用可言，小王怎么知道大齐这回会不会出尔反尔，将我突厥利用完之后就甩到一边去。”
　　“本宫有夫君。”晏溪强调。
　　鄂尔浑不屑地嘁了一声，“和离就好，总之长公主殿下一定要和小王回突厥才成。”
　　晏溪抿唇。察觉到晏溪的忍耐快要到临界点，鄂尔浑这才放低了自己的姿态，松了松手上力气，退了一步。“长公主和小王回去五年，做小王的王妃五年，直到小王借着大齐的风将北狄吞并，小王便放长公主回大齐。到时候长公主若是还想和那小白脸驸马在一起，小王自然是管不着。”
　　晏溪横眉冷对，抿紧着的唇不知道下一刻会说什么。鄂尔浑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南京城破，长公主不管吗？接下来便是北上，一直到京城，到时候最受苦的可还是百姓。即使长公主的胜算高，但长公主能保证晏霖不会狗急跳墙吗，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兵不血刃地赢下这一场吗……”
　　晏溪静静地听。猛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打断了鄂尔浑说的话，“三年。”
　　“三年，你我只能顶夫妻之名，绝不可有夫妻之实。三年之间，本宫会尽全力帮助突厥占领北狄。还有，本宫不是你的王妃，本宫是你的质子，仅此而已！”说到最后时，晏溪简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听说晏溪的马车在自己的府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的时候，周生生就从府里面冲出来了，可惜那时候马车早已经没影了。
　　回府了这么多天，街上面的风声不少，都是端王晏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联同林柏川一块领兵前往京城。周生生那时就已经觉得自己对晏溪未免太过苛责，近期的冷待想必都是因为晏霖的事情作怪，和鄂尔浑屡次见面想必也是因为这件事情的缘故。如今晏溪都在自己府门前停过了，就是没有进来，也算是给了自己台阶，那就没有必要为了所谓的面子，一直冷战下去。
　　周生生先去了长公主府，得到了一个还没有归府的消息，表情一下子又凝重了起来，遵从内心的声音，朝着驿馆的方向而去。
　　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晏溪的表情僵了一下，下一刻竟然是主动拉起了鄂尔浑的手，还朝着鄂尔浑的方向靠了靠。
　　鄂尔浑嘴角勾笑，这公主驸马……还真是有意思……
　　周生生抿紧着的双唇惨白，深吸了一口气，奋力压制着自己心里面的怒火，沉着脸朝着晏溪与鄂尔浑的方向走去。这短短的一小段路漫长而又痛苦，周生生的脑海里面不自觉地回荡起林柏川当时对自己说的话，鄂尔浑初来大齐之时对自己的嘲弄，晏溪与其的对话接触，以及对自己越来越冷淡的态度。
　　周生生心中不停地告诫着自己不该如此想，但越来越走近，便越能瞧见鄂尔浑脸上的放肆和两人靠得甚近的身体，尤其是晏溪脸上明显从惊讶到不喜的神情，那神情是对着自己，怕是没有料到自己会来，会看见，更烦自己看见。
　　晏溪冷目，表情一下子就刺痛了周生生。晏溪的声音比起刚刚与鄂尔浑对话更冷，陡然下降了不知多少个度，完全没有了温度。质问道：“驸马怎么会来，本宫尚与大王子有要事商谈，驸马若是没有要事，就早些回去吧。”
　　说罢这话，晏溪仍嫌不够，竟然是又往鄂尔浑的身上靠了靠，双臂都靠拢在了一块，可见其亲密。关键是还柔声细语地对鄂尔浑叫上了一声大王子。
　　下一句是不是不要在这影响我们。周生生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外人一样，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行礼，说话，“下官府里面还有要事，要先走了。大王子与长公主殿下……慢聊……”
　　晏溪脸冰冰的，眼神也甚是冷漠。这冷漠不是对着旁人，全部落在了本应该最亲近的周生生身上。晏溪点头，似是巴不得周生生快快走，不要影响到自己与鄂尔浑。
　　周生生猛咽了一口口水，笑容更加难看。刻意朝着两人毕恭毕敬地行礼告退，背影落在晏溪的眼中，显得极其的落寞。晏溪心一窒，只觉得一瞬之间呼吸都不顺畅了，耳朵也轰鸣了一下，听不清外面的所有声响。
　　鄂尔浑侧目，睨了一眼晏溪的神色，观之无异，就直接得寸进尺地想要拉起晏溪的手。晏溪一个后撤，鄂尔浑落空，就连距离都被拉远了不少。
　　鄂尔浑只觉得有些好笑，这样子就像惊弓之鸟的晏溪有趣的很。鄂尔浑摇了摇手，抬起那落空了手，看了看，慵慵懒懒地说道：“长公主可真有意思，驸马爷看的时候可以对小王柔声细语，百般靠近，驸马爷一走，就变成那清冷女子。小王究竟是该说公主心思变换的快，还是变脸变的快呢？”
　　晏溪眼睑微抬，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警告道：“本宫与大王子自始至终都会是合作伙伴的关系，希望大王子还是要自重一些。”利益就是利益，晏溪看得极其的清楚。
　　“哈哈哈……”鄂尔浑捧腹大笑，能将自己当做是利益东西，还能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奇，奇女子。“这件事情是我突厥的大事，所以小王不希望与长公主殿下的这份交易会被不相干的人知道，若是真的被人知道，小王的手段，长公主怕是知道的。”鄂尔浑边笑边说出威胁的话。
　　笑过之后，鄂尔浑就正经了起来，右手手掌放在了左肩处，行了一个突厥的礼仪给晏溪。开口道：“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能有一个好的开始，好的结局。”


第110章 离心（虐）
　　驿馆那一幕就好像是影像一样在周生生的脑海之中不断回放，周生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连驿馆门前翠柳的呼喊都被抛之脑后。
　　就算是为了政事，就要做到如斯地步吗！定是有了那份心思！
　　周生生坐在马车之中，民生在外头赶着马，海潮坐在民生的一边，提防着民生的动作。民生面上担心的很，不停地透过轿帘的缝隙朝着里面探看，只能看见里面的驸马爷表情严肃难看，眼中的怒火仿佛是要将人给吞噬了去。在驿馆能看见什么，想想也能知道。民生试探性地朝里面问道：“驸马，我们是回周府还是回长公主府？”
　　“回……”周生生停了一下，回答冒出来的时候就变了，“回长公主府。”
　　晏溪与那鄂尔浑的关系，自己一定要弄清楚才甘心！
　　这头将周生生气走，晏溪也没有想法要和鄂尔浑继续谈下去，冷冷地说了一句告辞就直接离开。鄂尔浑没有阻拦，任这小白脸驸马和这有趣的长公主殿下去吵吧，自己看戏就好。
　　门房看见长公主的车驾回府，立刻迎了上来，弓着腰恭敬地说道：“公主，驸马回来了，说是在寝殿等着您。”最近长公主与驸马爷的关系不好，尤其是驸马爷都已经出府住了好几天，今朝黑着脸回府，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理当要提前禀报一声的。
　　晏溪皱了皱眉头，没有想到周生生竟然是会回来。脚上步伐加快，晏溪提气朝着寝殿的方向风风火火而去。
　　晏溪进了寝殿才慢慢放缓放轻了脚步，外间的所有摆设和出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改变，空空荡荡的。晏溪心一下空落落了起来，直到卧室里头一声压抑的咳嗽声响起。
　　晏溪心脏一紧，心早就已经飘到了卧室之中，动作却都被理智牢牢地克制。晏溪抿了抿唇，将刚刚的激动都遮掩了下去，恢复了与周生生刚刚见面时那副冰冷高贵的模样。
　　晏溪放缓自己的动作，撩开卧房与外间之间阻隔的珠帘，下一刻坐在床边低垂着脑袋，面色阴沉严肃的周生生就进入了自己的眼帘。
　　“你为何在这里？”晏溪冷着调子，走到了周生生的面前。
　　周生生抬眸，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晏溪。只觉得这一个“你”字简直是刺耳非常，往常会唤驸马，会叫秉芳。如今就因为出现了一个鄂尔浑，就变了，彻彻底底地变了……
　　周生生倏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朝着床铺上面不断地用劲，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你与鄂尔浑究竟是什么关系！”周生生的声音中带着被压制的怒气。
　　晏溪自然瞧见了被拳头揉搓出来的皱皱巴巴的印子。极力掌控着自己的情绪，冷冷地看着周生生，声音如在寒冰之中，顾左右而言他：“没有征召，驸马不可随意出入公主寝殿。”
　　周生生一下子就从床上站了起来，一把将晏溪拉过，这力道与周生生本人的性子完全不吻合，晏溪没有准备，下一刻就被周生生一把推到了床上。
　　晏溪没有回答，没有回答……
　　嗡嗡嗡地所有不好的设想都在周生生的脑海中冒出来了一遍。周生生拧着眉头，这样岂不就是默认。周生生怒道：“从前可以，现在就不行，就因为一个鄂尔浑，你可有想过我！”
　　周生生全然失了往日里面的温驯，双目射出来的光亮没有往日的情意，只剩下了冷漠，彻头彻底的冷漠。星光掩去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双手紧紧扼住晏溪的手腕，周生生将晏溪牢牢地牵制在了床上。
　　“本宫是君，你是臣，是本宫的奴仆，你想要做什么！”晏溪推拒着周生生，却没有办法不靠武功纯靠力气将周生生推开，只能狠话说的一句接着一句。
　　周生生闷声不吭，下一刻，就连腰带都没有解开，周生生一把将晏溪的衣服扯开。肩颈上面的肌肤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之中，给晏溪带来一阵凉意。还没等周生生下一步的动作，脸上就觉到了一阵火热。
　　“周秉芳！”
　　晏溪羞愤欲死，更多的则是被折辱的愤懑，而这折辱自己的偏偏还是自己的心爱之人。晏溪一下子就打在了周生生的侧脸上，收了两分的力道，但还是用了狠劲，至少那侧脸上鲜红明显的手掌印足够说明一切。
　　这一巴掌好像激发了周生生心底里面的黑暗，“公主为君，驸马为臣，驸马不可违逆公主。驸马不可言辞辱没公主，若有，视为不敬，按律杖责。驸马不可强行欢好，应遵从公主意愿，反之，视为失敬……”周生生一条条说着三年前自己学的所谓驸马守则，眼神阴沉得可怖。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双唇，像极了一个从市井之中出来的小痞子。“如今，我就是要违背你的意愿，我就是要强行与你欢好。”
　　周生生没有起身，愈加发狠了起来，重新压住了晏溪的手。随后用舌头鼓了鼓自己被打的地方，脸鼓起了一个小包。偏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灵魂一样，膝盖霸道地分开了晏溪的双腿，将晏溪整个人制服住，脸也凑在了晏溪的脖颈处，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我告诉你，你要么现在就将我杀了，否则我会一直做下去……”周生生呵呵地冷笑了起来，耳边却突然就回响出当时晏溪与自己说的每字每句，原则是家国，底线是自己。再看现在的晏溪，现在自己在做什么。周生生突然抬起了身子，一下就嘶吼了起来，脖子蹭的一下红了起来，青筋也显露在了上面。悲愤难当，周生生紧咬着自己的后槽牙，“晏溪，我在折辱你，就像折辱我一样折辱你！”我连做那种事情伤害你的勇气都没有，而你却在轻而易举地伤害我。
　　寝殿里面的声响实在是太大了，瞧着那紧闭的大门，在院门前守着的翠柳都不知所措了起来，尽管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但还是从院门前跑到了寝殿门前。朝着里面试探性地喊道：“公主，驸马，公主……”
　　周生生自然听见了这声音，扭头看着那已经不再晃动，静止着的珠帘，喊道：“滚！”
　　翠柳一惊，里面一定是出事了。但公主没有出声，翠柳只能守在门口处，不能推门进去。
　　周生生的表情狰狞，情绪波动极大，“咚咚咚”的心跳声就响在晏溪的耳边。
　　晏溪眼中心疼的情绪一扫而过。
　　想到鄂尔浑，想到那挥兵一路北上的晏霖，想到那万千流民。晏溪又瞬间冰冷了下来，将那心疼的情绪遮掩得干干净净，冷漠伤人的话语信手拈来，“本宫不爱你了。莫不是你真的觉得你与本宫能走上一辈子。你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子，是一个人人都不期盼的孩子，是太虚之境之中出来的游魂野鬼，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本宫的身边和本宫比肩……”
　　这样的话简直是让人抓狂，一字一句都在刺激着周生生的神经。周生生将手移到了晏溪修长的脖颈上，用了一点力道掐住，不至于让人感觉到窒息，却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呼吸不太顺畅。周生生失了分寸，失了往日对晏溪的纵容爱护。双目狰狞泛红，嘶吼道：“晏溪，我在拿命爱你啊，我周生生在拿我的命爱你了！难道在你的眼中，我一直就是个玩物，我就这么一文不值吗，我就这么不配吗！”
　　本来白皙的脖颈此刻被蹂躏地泛红，晏溪冷着眸子，冰着脸，声音和周生生比起来简直是细若蚊鸣，但却能让周生生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晏溪没有继续反抗，周生生只能感觉到身下人反抗的力度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点都没有了反抗，像是放弃一切，默默承受。
　　这样的承受比起刚刚那一巴掌更让周生生觉得心凉，只觉得撕心裂肺。这是否意味着晏溪连力气都不想浪费在自己的身上，只想默默忍受完这一切，就和自己分道扬镳……
　　又或是真的与那鄂尔浑有了什么，甚至是首尾，对自己愧疚，才会如此……
　　每一个猜想，都像是一把刀，在剜心，在将自己的心撕裂成一瓣一瓣。
　　周生生如此，晏溪更是如此。晏溪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在流血，但在周秉芳的面前自己决不能表现出来一分的伤心不忍。周秉芳能为自己送命，能将自己摆在周家之前的位置，这一点，自己毫不怀疑。
　　晏溪硬下心肠，终究说出了最剜心的狠话，“周生生，你是女子，爱上女子，简直变态，恶心，让本宫作呕……”
　　说完这话晏溪偏过了头，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落在了锦被上面，瞬间加深了锦被上面的一点颜色。这泪水不是为周生生的所作所为而流，而是为自己说的这话。周生生停了动作，紧咬着牙关，下一刻晏溪就感觉到了脸上的温热和力量的抽离。
　　周生生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世界都瞬间坍塌，耳边只有晏溪刚刚清晰地说出的话。恶心，作呕……
　　从晏溪的身上离开，落寞，悲怆此刻都结合在她一人的身上。周生生指着床上的晏溪，喉间哽咽，甚至是还带着一些铁锈的甜腥味。周生生不再是一开始的嘶吼，哑声质问道：“晏溪，我哪里对不住你了！”
　　周生生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青色的衣袖瞬间染上了鲜红的颜色。周生生的眼神晦暗不明，但这血不是那一巴掌打出来的，自己知道。周生生看着这血色，再看向床上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的晏溪，抿唇仓皇而逃。
　　晏溪怎么会不愿去看，不过是不敢，怕眼神之中那丁点情绪的外露会被捕捉到。直到脚步声远去，开门声响起，另一阵脚步声传来，晏溪才慌忙起身，将自己凌乱的衣衫领口收拢好。
　　翠柳慌慌张张，刚刚驸马爷可是衣衫不整地走出去的，屋子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翠柳心中自有猜测。
　　卧室里面有一道身影，翠柳心知此刻不能直接进去，侧身低头站在了珠帘的后面，没敢往里面张望。翠柳提着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可有事？”
　　晏溪声音有点哑，心就感觉在滴血一样，闭着眼睛，苦涩地回道：“无事……退下……”


第111章 昏迷
　　民生驾着马，飞速带着周生生回了周府。本就间隔不远的路，对此刻的周生生而言却犹如天地一般漫长。
　　周生生在马车之中就咳嗽了起来，强忍着腹腔之中的翻滚，喉间那铁锈一般的血腥味，周生生一直忍到了回府。
　　吕清平正正好好要出府，没想到就看见了家主双唇惨白，身子也有些直不起来的样子。吕清平连忙上前，帮着民生一左一右地将周生生搀扶了起来。周生生自知撑不了多久，瞟了一眼民生，若是让民生知道，怕是晏溪也会知道了。周生生眨了眨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民生吩咐道：“民生，你去休息吧。我身边有清平。”
　　民生有些为难，但还是听从周生生的吩咐退了下去。毕竟长公主和驸马大闹一通，现下可是彻彻底底离心了，这可是一件大事，要快些传信给林大人。
　　周生生看见民生的背影离去，眼皮子都无力地耷拉了下来，目光所触及之处越来越短，越来越局限，直到最后混沌不堪，一下子就昏死了过去。
　　吕清平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直接将家主的手臂换到了自己的肩膀上，方便让周生生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身上。下一刻，周生生便撑不下去就吐了血，血洒在青石板上还有自己的白衫上。整个人没了劲，朝下面就要倒去。幸好吕清平力量足够，本能伸出了空闲的手，挡住周生生前倾下坠的趋势，堪堪将周生生扶住。
　　吕清平神色微变，看着昏过去的家主神色复杂，咬着下唇提着气，硬生生地一个人将周生生带到了最近的卧房之中。
　　额上染上了一层薄汗，吕清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周生生，旋即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思绪，对着赶来的少宣和书竹吩咐道：“少宣请医师过来，对外就说是我染了病。内院封锁一切消息，民生与海潮两人都监视起来，不许他们与长公主府有所联系。书竹去将周云给我请过来。”
　　得了令，两人匆匆而去。
　　***
　　鲁敏现在身上穿的是粗布麻衣，手上也因为刚刚从林子里面走出来染上了几道浅浅的伤疤，伤疤上面还透着殷红的血色。整个人风尘仆仆，可怜兮兮，完全没有了在京城之中穿着绫罗绸缎的高门小姐的姿态。
　　鲁敏是被将士带到林柏川的面前的，开口便是一句“清致哥哥……”
　　林柏川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连忙走到了鲁敏的身边将她从那两个将士的手中接过来。侧过身子，为鲁敏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表情严肃，朝着帐中的所有人命令道：“都出去。”
　　待帐中只剩下自己与鲁敏两人的时候，林柏川眉心之中的凝重越来越重，双唇的弧度都难得下弯了，呵斥道：“你不呆在京城之中，怎么来这里！胡闹也要看场合啊！”
　　被这样的语气呵斥，鲁敏的眼中霎时间蒙出一阵雾气，下一刻，拳头就直接锤到了林柏川的胸口。“我好不容易才从京城逃出来见你的，难不成你真以为我父亲和你退了婚，我就会像我父亲一样远离你吗！”
　　林柏川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鲁敏的眼中多了几分怜爱，少了几分严肃。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回京城吧……
　　“手都划伤了，我带你去涂药。”那些鲜红有些刺目，林柏川从架子上面取出了自己的药膏，拉着鲁敏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自己则是半跪在地上。
　　为了不摩擦到伤口，林柏川将鲁敏的衣袖轻轻地撕开了一个小口，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撩开。白皙的手臂上面有了好几道树枝的划伤，林柏川敛下眉眼，眉心之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不许蹙眉。”鲁敏对上林柏川就好像是猫见了老鼠，没一点怕的。
　　林柏川闷闷地点了点头，眉心的褶皱松了松，一边涂药一边嘱咐道：“这是军营，比不上京城。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小妾，我出了京城，所以你来找我了。总之……”林柏川抬眸，郑重地看着鲁敏的眼睛，“你要忘记你鲁敏的身份，不管是谁问你，你都不能说。若是问你名字，你就说你叫可儿，父母双亡，被我收进了府里面……”
　　涂完了药，林柏川用纱布将伤口缠绕起来，“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的身边，不许离开半步。知不知道！”
　　“哼！知道了。”鲁敏回答得一脸傲娇，脸气鼓鼓得鼓起了腮帮子。好不容易找过来的，一见着面也不是什么嘘寒问暖，一堆事情说下来，还要当小妾。哼……
　　慢慢将衣服放下来，林柏川还是半跪的模样，伸出手摸了摸鲁敏脏了的小脸。“好啦，别气。”骠骑将军府的独生小姐这是什么香饽饽，若是被人知道，少不得要被作为威胁晏溪与晏康的底牌。
　　林柏川抿了抿唇，捏了捏鲁敏嘟起来的脸，“你衣服脏了，军营之中没有女人的衣服，到时候你就穿我的衣服。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鲁敏很快就消了气，低声问道：“清致哥哥为何要和端王结成一派，明明可以跟随长公主的，那可是康庄大道……”
　　林柏川不语，食指挡在了鲁敏的双唇前，示意她不要再说了。隔墙有耳，何况是这样的地方。
　　两个时辰后，鲁敏换上了林柏川的干净衣服，就是属实有些大，袖子松松垮垮的，就好像是唱戏的戏服一样。鲁敏趴在自己的小桌上，吃着将士给林柏川送来的晚饭。
　　“晏溪与周秉芳离心……”鲁敏拿着这信笺念了出来。随后就跑到了林柏川的面前，歪着脑袋问道：“长公主和她的驸马离心有什么用啊？”
　　“周家主掌了大齐过半的财富，我想让他为端王所用。”林柏川低着头处理着公文，一边还不忘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多多。
　　鲁敏噘嘴，“可是再怎么样，他就是一个商人啊？”
　　林柏川放下了笔，走到了沙盘面前，往津门那里插了一个小旗子。“周蕙夫人在的时候，广阳水患，山西动乱，流民数以万计。周家凭一己之力开了自己的粮仓，养活了这些流民整整半年，还为流民提供了春种的种子。如今周家在周秉芳的手中更上一层楼，想必现在周家的财富已经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了。若是起战，你说周家重不重要。”
　　“哥哥一定要起战吗？”鲁敏的声音带着一点酸意。
　　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况且现在她可是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端王一派哪有那么容易取胜，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林柏川没有回答，知其不可而为之。
　　***
　　“女子？”周云一脸震惊，家主突然变女人，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吕清平甩了周云一记眼刀，女子怎么了，家主做的每一个决策可曾有错。吕清平冷冷的，“你想怎么办？”
　　周云没有直接回答，缓了一下，才开口道：“自然是要先将家主救醒过。况乎女子又如何，夫人也是女子，但夫人当时开创周家的时候，是多大的魄力。如今的家主执掌周家也没有半分过错，还将周家更上一层楼，怎么能因为是女子之身就遭到我们的质疑。”
　　听周云这么说，吕清平的脸色才有所缓和。赞同道：“说的是。但这是你我所想，底下那群掌柜什么的可不会和我们一样，家主的身份我们还需要隐瞒。”
　　周云点头揽袖，急切地问道：“医师有没有说什么？什么时候能醒？需要用什么药？”
　　吕清平伸出食指，点了点周云的额头，“你别着急。医师不过是说怒火攻心，加上家主原先肺气就受了损伤，这回一下子气急了，一下子就这样了。”吕清平抿了抿唇，“我对外宣称是我病了，这段时间我便不去处理事务了，家主身边不能缺人。你不方便，只能由我来了。”周府里面人多口杂的，要是没有自己看着，周家家主昏迷不醒的事情怕是会传出去，引起周家恐慌。
　　周云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我看着外面你就不要担心了。”随后周云眉头一皱，“家主似是从长公主府出来才吐血的，长公主府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吕清平摇了摇头，“家主昏迷隐瞒了民生和海潮，想必是不想要让长公主府里面的人知晓。”吕清平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冷哼了一声，充满了不屑。“长公主最近的所作所为你还看不懂吗，成日里面往驿馆里面跑，还没有半分遮掩。那鄂尔浑和长公主是什么关系，人尽皆知。即便如此，家主都能对长公主做到这种程度，这回看来是长公主做得太过分，将家主气急了……”
　　周云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忿忿道：“这长公主府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周家一定要给他们一点苦头吃吃。”
　　吕清平心里面也火大，周家为了皇家做出的让步可还算少，竟然还如此的不知足。“好了，家主既然不想让长公主府知道，我们做属下的，自当遵从。”
　　周云抿紧唇，点了点头。
　　“对了，家主的身份……”周云顿了顿，随后皱着眉头省略了接下来的话，直接了当地说道，“手底下面的那些人就不能有那么大的权利，还是要收拢回来，全部归在家主的手中才行！”
　　吕清平点了点头，“这件事是自从换掌柜，管事就开始着手做的，但现在……要快一些了。”


第112章 和离
　　昨日房中的混乱嘶吼以及驸马的负气出府，再加上长公主没让自己进去，翠柳小心翼翼地给晏溪奉上一杯茶。观察着自家公主神色无异，才缓缓地开口道：“公主，驸马他不知道您的谋划，竟然是做出了这样过分的事情。但想来肯定是气急了……”这种做法若是传出去，下狱都是轻判，怎么能容驸马好好地走出长公主府。
　　晏溪下笔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眉眼如星。眼帘慢慢垂了下来，晏溪咬了咬唇，长长的眼睫也随之弯了下来，低低地道：“你真以为她会吗……”
　　秉芳定是不会的……
　　“那驸马……”翠柳住了口，公主如今和那突厥的大王子还不知道要做到什么程度，驸马困在这其中……
　　晏溪轻叹了一口气，不安地抚摩着案几上面的砚台，瞟了一眼翠柳，吩咐道：“最近的日子你帮我多看着民生，千万不要让他做什么小动作。”
　　此段时间晏溪一直忙着与鄂尔浑的交易和监视晏霖的动向与谋划，只当周生生平安稳妥地回了周府，而且周府没有传出一点消息，故而晏溪完全不知道周府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昏迷不醒的周生生终于是在三天之后的中午醒了过来，在案几上面处理生意的吕清平听到床边的窸窣的声音，连忙放下了所有的事情走了过去。
　　“家主。”
　　“水……水……”周生生意识还不太清晰，只感觉喉咙之间火辣辣的，干涩得可怕。
　　吕清平连忙走到桌边，手贴在茶壶外头试了一下温度，随后就从桌上温热的茶壶之中倒上了一杯，立刻送到了周生生的嘴边。周生生双手捧着茶杯，猛地喝了好几口，不免被水呛了个正着，趴在床边不停地朝着地上咳嗽，而吕清平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周生生的后背帮着顺气。
　　缓了好久，周生生才顺过气来，眉头紧皱，胸口好像是被东西压着一样，闷闷的，就连说话都透着一股子闷气。“扶我起来。”
　　吕清平连忙从一旁取了两个靠枕过来，一股脑全部塞到了周生生的身后。周生生双手手掌反撑着，顺着吕清平的帮助，靠在了靠枕上。
　　周生生垂眸，手上面还拿着没有喝完的茶杯，视线定格在那浅浅的水底，闷声问道：“民生和海潮有没有知道？”
　　知道什么，不言而喻……
　　吕清平神色复杂了一下，摇了摇头，回答道：“看起来了，不拘限他们的动作，内院和外院隔得远，想来是察觉不到的……”
　　周生生木讷地点了点头，又问：“长公主府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吕清平没有直接回答。这三日之中，鄂尔浑与长公主的行迹大致相同，基本上算得上日日都要见面，这样的消息如何能和家主说。吕清平摇头，“没有……”
　　周生生又是一阵点头，信不信，却是瞧不出来。
　　抬眸，周生生注视着吕清平的眼睛，瞳孔之中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后迅速错开眼，靠在里侧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的一角。“我的事情，都有谁知道了？”
　　吕清平心思细腻敏捷，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家主问的是身份的事情，诚实地回答道：“我与周云。”
　　未等周生生说话，吕清平脸上凝重，义正言辞地保证道：“只要家主愿意相信我与周云，我和周云一定不会辜负家主，这个秘密永远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周生生没做声，若是这两人自己自己还不能信，那便没有自己可信之人了……
　　从前在长公主府中只觉得每一日的时间都过得极快，现在一个人待在周府里面，这时间却好像是乌龟爬步一样慢，从白日等到黑天就好像是度过了一月那么久。
　　距离吐血昏倒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在这期间脸色刚好上几分的周生生就刻意去见了一回民生和海潮，吩咐他们去做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让他们察觉到自己的病体，更是不愿意让长公主府的那一位知道。
　　这短短的几天之间倒是让周生生与吕清平之间加深了许许多多的了解。吕清平话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形象，但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能直切主题，直逼周生生的内心，完全就是一个好知己，好知音。
　　“清平。”周生生唤了一声，随后手执白子落在了棋盘上，抿唇微笑着问道：“我与长公主是否真的不是同路人？”
　　吕清平坐在周生生的对面，神色端庄，做了一个似答非答的回答，“只要同心便能同路。”
　　周生生将手中的棋子放下，双手垂在了盘坐着的双腿之上，一边唇角勾起，没有开心却有些自嘲的意味。“我只知道我想她，想到疼……”周生生泄了一口气，“但我知道她并不想见我，清平，我输得彻底……”
　　周生生望着吕清平，眼神虚虚，想着的是晏溪。吕清平抿了抿唇，没有像周云那种一味阻止，反而是温声劝道：“家主，尽人事，至少您不会后悔。”怕是只有伤到尽头，家主才能真正地走出来，否则只能是如此自怨自艾……
　　***
　　周府，周生生自从昨日和吕清平谈过一通之后，翌日一大早就想要再去一回长公主府，无论结局如何，都认了……
　　民生小跑着跑到周生生的面前，打断了周生生的用膳，“驸马，长公主和翠柳姐姐来了，您快些去接驾吧。”
　　周生生乍喜，随后就是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一边眼皮不自觉地上下跳动，总觉得有些坏事即将发生。
　　晏溪今日穿着一身广袖翠衫，外头罩着一件白色狐毛的披肩，墨色长发只用了简简单单的两根发簪就挽了起来，明媚清冷的脸上不施粉黛，独有一番美丽。翠柳站在晏溪的身后，低着头，怯怯的，实在是不想去看公主和驸马爷。
　　晏溪目光冰冷，带着上位者的气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生生，冷声道：“难不成驸马连规矩都不晓得了吗？不知道见到本宫需要行礼吗。”
　　周生生气息一滞，眸子中带着不可置信，气氛一瞬之间就僵持了起来。
　　“……驸马……”翠柳硬着头皮叫了一声，打断现在的尴尬。“驸马，要行礼……”
　　周生生嘴角抽了抽，思及彼此现在的关系。周生生紧咬着牙关，弯下了腰，拱手作揖，艰难地说道：“参见公主。”
　　晏溪冷哼了一声，像是还不满意一样，又嘁了一声。随后一派慵懒地将手腕上面淡粉色的珠链取下，在周生生震惊错愕的目光下，直接甩在了地上。干巴巴的语气中带着生硬，“本宫与鄂尔浑心生情愫，始觉和周家家主周生貌合神离，离心离德。”
　　周生生看着这地上的珠链，半蹲，捡了起来。珠链没有了温度，就好像是冰块一样拿在手中，而晏溪的话则是像冰刃一样戳着自己的心窝子。周生生紧皱着眉头，眼睛慢慢瞪大，手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珠链，哑声问道：“晏溪，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啊！”周生生声音陡然提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隐隐有两三根血丝显了出来。
　　还不待晏溪说话，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上前将晏溪牢牢地束缚在了自己的怀中，双手紧紧地环抱着晏溪的后背，将晏溪朝着自己的方向不断地按着。摇着头不停地表示道：“那日我不该如此的，我错了，我错了……我求求你……只要你想，我可以入仕，我可以好好当官，我可以将周家都给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我不需要你爱我，我爱你就好。不求同心，不求同路，我就在背后看着你，守着你，不要丢下我……”
　　周生生不停地道歉，明明不是自己的错都揽上自己的身，卑微到了极致。晏溪恍若心绞一般颤动了一下，下一刻狠狠地将周生生推开。
　　“噗通”一声，周生生一下子就被晏溪推倒在了地上，尾椎骨一疼，手擦着地面带来一阵火热。
　　“翠柳。”晏溪冷着眸子，没有让一丁点的情绪外露，看周生生的眼光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翠柳动作缓慢，却还是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和离书递了上去。
　　晏溪接过和离书，看也没有看，随后直接甩在了周生生的身上，一板一眼地说道：“和离书已经准备好，周家主你签订好就行。也不需要送到长公主府，本宫不在意这种东西。”
　　和离书上面的字迹，是晏溪的。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什么鬼话……
　　周生生也懒得从地上爬起来，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房梁一下子就笑了起来，“三年情谊，在你那里不过是废纸一张。”摸上手上的珠链，周生生取了下来。两条珠链合在一块，相互匹配的颜色在此刻显得异常刺目。周生生一个用力，两条珠链应声而断，“啪嗒啪嗒”全部散落在了地上。
　　晏溪冷目，没有丝毫的波动，直接背过身子，带着翠柳扬长而去。
　　背影一点一点缩小，逐渐变得模糊，也不知这模糊了的是自己的眼睛还是背影。周生生失神地笑了两下，自嘲至极，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这一地散乱的珠子，只觉得更加讽刺。


第113章 自尽
　　晏溪慢慢阖上眼睛，双颊立刻多出两道泪痕，掌心之中隐约可见血色，微微出头的指甲都在从周府出来的那一刻被生生地嵌到了肉中。
　　鄂尔浑，晏霖，林柏川，每一个人都好像是饿狼一样将自己逼到了死角上，一堆面目狰狞的狼张着自己贪婪的血盆大口，朝着自己流下馋涎的口水。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也变成了一头狼，融入了那群人的队伍，将周秉芳这只掉入狼窝的羊崽子逼到了死角，成了果腹之物。
　　晏溪用干净的手背擦了一把脸，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没有撕心裂肺的哭泣，连小声地抽噎都不行，这世道能允许自己的怕只有云淡风轻，冷漠伤人。
　　长公主府短短几日就变回了几年前的样子，府里面人心各异，没有了任何一点谈笑的声音。晏溪的眸色重新变回正常，没有寻常女子的无辜柔弱之感，有坚韧，又不屈，还有藏在其中不易让人察觉的几分不谙世事的清澈明净。威严与白色衣衫带来的清雅交织在一块，缥缈不若凡尘之子。
　　书房中，晏溪定定看着没有燃起的炭盆，桌上那些加急的公文都无法移开晏溪的视线。翠柳看着这样的晏溪，心上也是煎熬。
　　公主做的事情在自己看来都是绝情断意，驸马丝毫不知内情，就被如此对待，该是多么难受，这做戏的主人，该是多难受……
　　定定地看了这么久，也没有回笼视线的打算，翠柳揪着自己的衣物，终于是忍不住了，打断道：“……公主，该处理公文了……”
　　晏溪喃喃自语，只有双唇在动，却没有一点声音。末了，晏溪终于说了回长公主府的第一句话，“往后书房之中就不要再摆放炭盆了，没有这样的规矩。”
　　翠柳低下了头，应了一声诺。为了驸马可以破府中的规矩，为了自己这规矩就得守，何止如斯……
　　晏溪看着桌上的公文，刚拿下面上的一层，就看见了底下红艳艳的婚书。这辈子的第二份婚书，书写的内容与那第一份婚书大致相同。遥想三年前周家送过来的婚书被自己弃之如敝履，现在看着这番邦的婚书……
　　晏溪没有细看就直接合上了这份婚书，直接将它压在了砚台底下，丝毫不在意那些无意从墨砚的边角流下来的墨汁会将这婚书弄脏。晏溪冷声吩咐：“翠柳，将三年前周家送过来的婚书给本宫拿来看看。”
　　接过了婚书，晏溪便摆了摆手让翠柳退下。
　　周家的婚书外头用的是烫金印，还将一个小小的橡树枝节粘在了上面，打开则是用的是金粉书写。晏溪指尖碰着这橡树枝节，三年光阴，这枝节已经没有了水分，但与当初好似还是一模一样。
　　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为何自己当初没有正眼看过这婚书，如今……
　　长公主府气氛压抑，周家更是如此，没有人敢去前厅触家主的霉头，只有吕清平一人。
　　吕清平没有直接将周生生扶起来，而是站在外面静静地看着一地珠子和坐在地上不愿起来的周生生。吕清平眸色深深，淡淡地说道：“摔过了，疼过了，能将心上的疼遮掩几分了吧。”
　　周生生笑了，兀自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尾椎骨处还有隐隐的疼痛，但不至于站都站不住。周生生拍了拍双掌之间的灰尘，“没心了，不疼了。”
　　心都给出去了，要不回来了……
　　周生生低眸看着这一地，吩咐道：“给我找两条牛皮绳，拽不断的那种。再给我找把剑。”文不成那我便读书，柔柔弱弱那我便练剑。
　　***
　　半个月过去，突厥与大齐联姻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晏霖的军队也已经在城外驻扎，一时之间全京城都戒严了起来，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人心惶惶。周家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周生生总是天没亮就起来处理生意，成天不是找吕清平和周云过来商议生意上面的事情，就是找京城之中的管事，掌柜，还有的便是和各种老板谈生意，喝酒喝得昏天黑地。天擦擦黑才回自己的院子里面，不休息偏要练剑，硬是要练够一个时辰才愿意歇息。
　　吕清平夜里面来找过一回，只将喝酒谈生意这件事情阻止了，深夜练剑却始终没有阻止成功。周家上下都知道家主这是借着这些繁忙的生意事来麻痹自己，练剑则是觉得出了一声汗，累到了极致才能睡过去。
　　月朗星稀，周生生拿着剑，一个人待在空旷的院子里面，还练着剑术师傅一开始教的那几招，劈、刺、点。
　　里衣都因为练剑湿了一层，贴在了背脊之上，“唰”地一下将剑放入了剑鞘之中。周生生仰头望天，真是和当初从贡院里面回府那天的天色一样。
　　“周秉芳。”
　　周生生一阵警觉，从石凳上面站了起来。
　　“林柏川？”
　　林柏川一身黑色劲装，双手手腕处带着黑色的护腕，就连脸都用黑色的面巾蒙住了，只留下一双放光的眼睛。
　　林柏川执剑而来，慢慢从暗处走到周生生的面前，将脸上的面巾慢慢揭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削瘦的脸。语气平淡如水，“周秉芳。”
　　周秉芳已经和晏溪和离，这些日子里面除了民生的消息，京城之中安插的探子也传回来了相似的消息，都是说晏溪做得极其过分，周家家主周秉芳颜面尽失。自己今日冒险入夜前来，就是为了将这周秉芳招安，加大此次的胜算。
　　周生生重新坐了回去，没有惧怕，也没有大喊大叫，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柏川，平静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你都没有吓得叫人，不错。”林柏川勾唇一笑，直言不讳：“招安。”
　　“不愿。”周生生回答得更快。
　　林柏川神色一僵，抽出了腰间的配剑，冰冷的剑身在这黑夜之中散发着亮眼的反光。“周秉芳，我不想杀你，你是知道的。但是你我若是立场不同，我是保不住你的。”
　　周生生没有多说，抽出了刚刚入鞘的剑，长剑连刃都没有开，完全就是一个用来学习的剑，在林柏川的面前，不堪一击。“你之前放过我一次，所以我这回不会叫人。”
　　“周秉芳，晏溪已经不要你了，已经与你和离，你与晏溪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与我一路吧，我绝不会让你有事。”林柏川执剑慢慢逼近，剑尖却是朝着地面，没有对周生生呈现一个攻击的状态。
　　周生生眼中已经不复一开始的青涩，有的只剩下坚忍，毫不畏惧的勇气。周生生朗声：“她可以这样对我，但我绝不会背弃她。”
　　“今日我以命相搏，你尽可以将我的命拿去复你的命。但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周秉芳在，我就不会允许你伤害她。”
　　“不知所谓！”林柏川恼火了起来。
　　剑尖也从地面移到了周生生脖间的高度。周生生紧紧攥着刀柄，挡住了林柏川的第一招，虎口处一阵剧麻。林柏川又是一阵挥招，直接将周生生手中的长剑砍断，噼噼啪啪落在了青石板的地面上。
　　周生生一边唇角勾起，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笑着将断剑扔掉，两手空空，“我挡了你两招。第三招，我拿命来挡。”
　　周生生闭上了眼睛，一副英勇就死的模样。林柏川抿紧了双唇，一阵僵持之后，还是没有挥剑使出第三招。林柏川忿忿，喉结上下动了动，将长剑收入了剑鞘之中，“我林清致答应过你的，你好好做你的周家家主。”
　　周生生睁开眼，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面前收剑，不知道放过自己多少回的林柏川。
　　林柏川朝着周生生拱手行礼，随后一甩下摆，在周生生惊讶的目光下，朝着周生生双膝跪地。林柏川拱手，“今朝我林清致无法将你收服，我便知道这一战，我与端王必输无疑。一旦战起，最受苦的终究是百姓。如今国库虚空，望周家主为这流民搭上一点力。林清致亦有不情之请，请周家主帮林某照顾一下严夏婆孙和杏儿，林清致在此叩谢。”
　　头重重磕地，周生生抿着唇，只能呆呆地站着，看着林柏川跪在自己的面前，承诺的话却是不知如何说出口。
　　林柏川也没有强求周秉芳的承诺，只要是答应了，周秉芳就会做到，若是不说，那便是会努力去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还有的就是甲胄相碰之声。
　　周生生满脸疑惑，看着这成片的火光，成堆的士兵，领兵的人自己不认识，但站在一边的人却是晏溪，还有一边则是被押解着的民生。
　　晏溪凝眉，脚尖都是朝向周生生的方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动作，晏溪迅速给何永善使了一个眼色。何永善会意，立刻拔出配剑挡在了周生生的面前，代替晏溪护住了周生生。
　　看周生生被护住，晏溪紧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了松，“林柏川，束手就擒吧。”
　　林柏川瞧了一眼被制住的民生，再看那一脸无辜的周秉芳，瞬间就想通了一切。真厉害，竟然能装到这种地步。林柏川大笑道：“哈哈哈，终究是没有赢过你。”转而看向一旁的周生生，紧咬着牙关，自嘲道：“真是一出好戏……真是一出好戏……”
　　原来自己才是个笑话，哈哈哈哈，笑话……
　　人家演一出夫妻离心的好戏，真是一场好戏，将自己引入了局中。
　　林柏川抽出配剑，冰凉的剑身抵住脖子，一瞬之后，血注喷涌而出。
　　周生生睁大的双眼，无奈何永善牢牢地将自己挡住，周生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柏川慢慢朝后倒去，嘶吼道：“林清致！”
　　好不容易挣脱开，周生生跑到了林柏川的面前，无助地用手挡着那脖子上面喷溅的伤口。
　　林柏川的眼中满是讥讽，话中更是讥讽。“周……周……周生……好样的……”
　　周生生瞪红了眼，只感觉那流出的血越来越冷，自己根本就止不住这流血的速度。
　　晏溪皱眉，又给了身边将士几个眼神。两个将士立马上前，将周生生硬生生地从林柏川的身边拉开。
　　周生生看着地上林柏川的尸身，再看向晏溪，只剩下不可置信。“晏溪，那你是表兄啊，是你表兄啊！”


第114章 事败
　　晏溪猛咽了一口口水，林柏川会自尽，是自己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晏溪迟愣了一下，双拳紧紧地握着，指尖扣着自己的掌心，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情绪临近崩溃的周生生面前，极力将音调放低，低头看着周秉芳道：“且不论林柏川今日是刎颈自杀，若今日被擒在此地的是本宫，难道他作为本宫的表兄就会放本宫一马吗？周秉芳，周家主，你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了。”
　　“是不是有一天，我阻了你的路，你也会如此。逼我死或是自己动手？”周生生睁大了眼睛，眼泪从眼眶之中不自觉地流出来，落在了地上。“晏溪，你何时变得这样亲情淡薄，你何时变成了这样的人啊！”
　　周生生情绪失控，晏溪抬起头，不愿，也不敢再对上周生生悲切的双眼。晏溪不做回答，背过身去，带着一大堆子将士还有林柏川的尸身朝着栖子院外头扬长而去。
　　吕清平皱着眉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晏溪，面对面迎着就走了上来，还没有走到晏溪的近身，就被带着刀剑的侍卫挡住了。吕清平不惧，朝着晏溪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清平见过长公主殿下。”
　　晏溪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吕清平，本不欲再多说，但想着栖子院中失魂落魄的周生生，遂摆了摆手让拦路的侍卫让开。“何事？”
　　吕清平眼神温温，平静地看着晏溪，问道：“若是林柏川没有自尽，长公主会动杀心吗？”
　　吕清平双唇上弯，神色表情都给人以一种春风般和沐的感觉，让人产生一种亲近的好感。吕清平补充道：“家主不会知晓的，清平只想知道长公主的答案，真实的答案。”
　　晏溪可不觉得这人的笑容如沐春风，只觉得她的眼神好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就连自己都能看穿。晏溪一脸正色，诚实地回答道：“不会。”
　　吕清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让开了路，给晏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吕某知道了，多谢长公主如实告知。”
　　周云今夜在外头有生意，来的时候还被门口的侍卫挡了挡，晚了半个多时辰才进来。一进来就找着了吕清平，连忙关切地问道：“清平，清平，有没有出事？”周生着急上火的，没了思绪，劲儿顾着打量吕清平的全身，生怕是哪里出了点损伤。
　　“我没事。”吕清平将周云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捋下来，“是家主有事。”
　　周云蹙眉，朝着栖子院里面望了望。
　　吕清平温声道：“我们一起进去吧……”
　　栖子院里面的青石板上一大摊子的血迹，周生生的身上也是如此，双手，衣物都染上了鲜红的血渍。周生生整个人都好似被抽走了灵魂，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血渍已经干了的双手。周云看着周生生一阵揪心，急躁的性子在此刻安静了下来，就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吕清平半蹲下身子，以一个相同的高度与周生生平视。温声道：“家主，刚刚清平问过长公主了，她说，若是她，绝不会对林柏川动杀心。”
　　周生生抬眸，双目恢复了一点精神，哑声，“你可是在骗我？”
　　吕清平莞尔一笑，拍了拍周生生肩膀上面的尘土，“清平只骗了长公主，不会骗家主的。”骗了长公主，得了一个实在的回答。
　　***
　　“从后围攻，将晏霖引进这个包围圈之中。”鄂尔浑用长杆在沙盘之中的兵马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整体呈现一个包围状态。
　　晏溪点了点头，和自己所想的一样。扭头看向一边有些出神的鲁国山。晏溪神色晦暗，询问了一嘴，“鲁将军觉得这样围攻可否？”
　　鲁国山最近被家里面的事情烦扰得一个头两个大，鲁敏出逃，所幸林柏川念着往日的情谊，将敏儿送了回去。但现在林柏川自刎，就算是自己再怎么样，这样的大事也始终瞒不了几天，到时候敏儿会做什么傻事谁都猜不到。正因为有这件事情在，鲁国山最近做什么事情都有些心不在焉。此刻一下子被长公主点名，才一下子回过神来。
　　晏溪瞟了一眼回神的鲁国山，随后朝着鄂尔浑拱手道：“这样的安排极好，就有劳突厥的将士了。本宫与鲁将军还有些事情要商谈，就不多送大王子了。”
　　鄂尔浑也不乐意在这种小事上面恶心晏溪，听到这样的逐客令笑了笑就走了出去，将整个营帐留给晏溪与鲁国山两个人。
　　“鲁小姐不听管教，是将军的家事，不应该让家事上升到国事之上，不是吗？”晏溪自带皇家威严，将比自己大了两轮的鲁国山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静静地听着。
　　鲁国山抱拳，保证道：“是臣的错，将家国大事与儿女私情弄混了，往后定然不会。”
　　晏溪没有继续训斥，反而是双手合并，在鲁国山惊愕的眼神下弯腰行礼，告罪道：“这件事情是晏家对不起鲁家，待此事完了，晏溪会亲自上门向鲁家致歉。”
　　恩威并施，驭臣之道。
　　没有了林柏川这个进退有度的军师，光靠韩家与蒋家的家底撑着，这场战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短短的十七天就以晏霖的落败告终。呼必图枪挑马上人，直接将晏霖打落下马，生擒了晏霖。
　　如今的晏霖没有了穿着亲王袍子的威重，没有了鲜衣怒马的傲气，就好像是一只被斩断了翅膀的小鸟一样，被囚禁在了鸟笼之中。而往后，这鸟笼也将一直一直将他囚禁着。
　　军营当中，晏溪慢悠悠地走到囚禁晏霖的囚车边，身后只带了翠柳一个人，没有带一个将士。晏溪扫视了一眼这灰头土脸，不见往日尊贵体面的晏霖，眼神没有带着嫌恶，鄙夷，反而是平静不见波澜，隐隐透着一股子悲气。
　　作为阶下囚，晏霖可没有晏溪这样的云淡风轻，看见晏溪靠近，一下子就坐直了自己的身子，血污的双手紧紧地扒着囚车，双目狰狞，紧紧地盯着晏溪。叫嚷道：“晏溪，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啊！”
　　晏霖声声嘶厉，继续叫嚷道：“你当你有多高贵啊，你不过是一个辅佐晏康上位的棋子罢了，你不过是一颗棋子！你保的人是个什么东西你知道吗！断袖分桃，哪是什么好东西……”
　　晏溪还是没有明显的变化，平静地看着晏霖，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丝毫不害怕晏霖会突然伸手做什么。晏溪语气平缓，悠悠地说道：“本宫已经给了皇兄江南的好封地，可是皇兄呢。皇兄在江南私自招兵买马，现在还一路北上，直逼京城，路途之中造成了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皇兄走到今日这一步，难道不该责怪一下自己吗……”
　　晏霖怒极反笑，凌乱的头发垂在脸庞上，“晏溪，父皇宠爱你，你怎么会知道我这种不受宠的皇子的苦，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晏溪眨了眨眼，声音下降了两个度，公式化地说道：“既然皇兄是以清君侧的借口入京的，那便亲自在大殿上见见父皇，看看父皇的属意人选究竟是谁。”落下这话，晏溪便领着翠柳扬长而去，不再和晏霖多说。
　　晏霖随后就被押解进京，晏溪也回了阔别将近一个月的没回的长公主府。在浴房里面洗去了一身尘埃，换上了一件干净衣服，腰带上面重新挂上了那些玉佩香囊的配饰品。
　　晏溪低头，看着腰间的香囊，慢慢打开，将食指与中指放了进去，除了一颗颗的香料的触感，还有一个触感便是小小的枝节。晏溪莞尔，心情好了一些，重新将香囊的束口合上。这小小的枝节就是从周家婚书上面取下来的，橡树枝节。
　　梳洗完毕，晏溪火速进宫。
　　晏衿已经坐在了朝堂上，整个人就剩下一副空了的骨头架子，再也不是一开始精神矍铄的模样了。龙袍穿在身上都没有一开始那般英挺，干干瘪瘪的。
　　晏溪心上担心，只愿这件事情快些解决，那便好让父皇早先回紫宸殿休息。
　　“儿臣有本启奏，端王晏霖以清君侧之说法在封地私自招兵买马，挥兵京城，现已经认罪伏法，请父皇评判。”晏溪的声音清朗，足够朝堂上面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残留的端王一派的小鱼小虾。
　　晏衿朝着內侍使了一个眼色，內侍立刻尖着嗓子通禀道：“带罪臣晏霖。”
　　大殿之上容不得衣冠不整，面容不洁的人，故而晏霖被人压着上殿的时候是已经经过了一番梳洗，穿着上下一色的白色囚服，散乱的头发都被扎了起来。
　　晏霖连跪都没打算跪，直接看着龙椅上面的晏衿，没有从前为人子的谦逊。没等陛下先开口，自己就张嘴发问，“儿臣就问父皇一句，父皇就这般属意晏康吗？就因为他是嫡系，我是庶出吗！”
　　“逆子晏霖，犯谋逆罪，今废除亲王爵位，永囚于端王府中。膝下三子，皆废除宗籍，守卫皇陵。”晏衿下了决定，当着众臣的面宣告了对晏霖的处罚，也算是间接回答了晏霖的问题，稳固了晏康的储君之位。
　　唯独有一点晏霖说错了，所有的朝臣也认错了。陛下属意的从来不是晏康，自始至终都是晏溪，这位不在储君人选之中的长公主。


第115章 和亲
　　建业十八年春，帝晏衿崩，传位储君晏康，长公主晏溪辅政。
　　葬前的丧礼、葬礼、葬后祭礼都已经完成，待朝臣尽数散去，晏康穿着一身新制的龙袍叫住了晏溪。“皇姐，留步。”
　　“陛下。”晏溪低头行了一礼。
　　晏康将晏溪领到了一间静室当中，赵如兰贴心地为两位贵人关上了门。原本服侍的赵公公已经被晏康故意外放归乡，将符合自己心意的赵如兰提了上来。晏康笑得甚是开心，和面无表情的晏溪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晏康满不在乎地说道：“突厥和亲一事朕不想应了，索性就再毁一次，皇姐也可以留在京城中，好好辅佐朕。”
　　看晏溪有些不悦，晏康连忙给自己的私心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父皇刚刚驾崩，按照子女守丧来论，皇姐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远嫁突厥和亲。”
　　听到这，晏溪的神色有了一点缓和。和亲之事，这天底下怕是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不愿。晏溪拍了拍晏康的肩，帮着晏康整理了一下肩头，温声道：“这回平定叛乱，我们是借了突厥的风，否则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深受其害。而且大齐是大国，怎么能一再出尔反尔，到时候那些附属小国还如何信服我们。”
　　晏康还是不愿，好不容易成了这天下之主，竟然还留不住晏溪，这如何能行。闷声，“大齐又不是打不过突厥，我们可以靠武力让那些小国臣服。”
　　晏溪语气带上了呵斥，“起战是最下等的策略，陛下要时时刻刻想着您的子民才是。”
　　晏康撇嘴，拉着晏溪的袖子求道：“可朕才刚刚登基，朝堂上面政权不稳，若是没有皇姐在前朝为朕稳住局势，朕举步维艰啊。”
　　晏溪抿了抿唇，教导道：“人贵有诚，国更是如此。”
　　婚书已经送来，就连突厥的嫁礼都已经送了过来，这件事情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若是不应反悔，大齐就彻底没了体面了。于家国相比，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
　　“清平。”周云一边小跑上前，一边叫住前面的吕清平。
　　吕清平扭头，一瞧见后面跟来的是周云，在原地等了等。双唇不自觉地朝上面弯了弯，就连自己也没有发现见着周云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周云与吕清平一左一右地在周府外院之中走着，时不时还得朝着吕清平偷偷看上一眼，瞧瞧那眉眼，那唇形。周云寻了一个话头，问道：“清平，家主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吕清平收敛了一下双唇上扬的弧度，“最近突厥送来嫁礼的事情你也知道，家主已经好几日不出府了，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谁都不见……”
　　周云双手背在身后，叹了一口气，“所幸送进去的吃食都动了几口，否则也不知道身子能不能受得住。”
　　吕清平拧了拧眉头，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闷闷地说道：“今日我得了消息，长公主三日后出嫁，由突厥使臣呼必图护送，和亲突厥。”
　　周云表情僵了僵，迟愣了一下，才接着吕清平的话头说道：“我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家主。”若是家主不知道，在府中待完这三日，怕日后就再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可若是知道了，去与不去，都是在伤家主的心。
　　吕清平对这件事情倒是没有周云那么发愁，家主是个有主意的，这件事情一定要告诉，不能有半分的隐瞒。“我与你一块儿去栖子院，晚说早说都要说，早说还能给家主一个想想的时间。”
　　周云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一块朝着栖子院的方向而去。
　　刚进了院子，就看见手中端着餐盘出来的小厮。周云随意地一瞟，并没有动几口，心上隐隐担心。
　　周云先上前敲了敲门，用足够里面人听到的声音朝里面传话道：“家主，周云与吕清平前来求见。”
　　周云将耳朵凑近门边，里面并没有任何大一些的响动，但还是能隐约听见一些轻微的呼吸声。
　　吕清平没有周云那般柔和，直接朝着里面喊话道：“长公主三日后和亲突厥，家主若是想看，三日后，西城门，还能远远地看一眼。”
　　片刻之后，房间里面传出一声响动的声音，好像是人一下子摔下来的声音。
　　吕清平气息停了一下，拉了拉周云的衣袖，阻止了他想要冲进去查看的心思，用眼神说了一句“走吧”
　　周云抿紧了唇，朝着里面深深望了一眼，还是有些担心。待在这里，家主不愿意出来也是于事无补的事情，周云跟上吕清平，与吕清平并肩一同而走。还没有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身后一阵“吱呀”的开门声。
　　周云与吕清平同时回头。将自己关了整整半个月，周生生的头发散乱着，虽不至于披头散发，但凌乱的发丝却遮住了半边的脸。衣衫不算凌乱，但也不够齐整，整个人都是一副颓靡之态。短短半月，周生生瘦得下颚线都更加明显了几分，身上的衣服也塌了下来。
　　周生生眉头紧锁，看着周云与吕清平，声音带着一丝微颤，“什么时候？”
　　吕清平：“三日后，西城门。”
　　周生生凝噎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情绪，才开口道：“周云，准备一下沐浴的东西，清平，待会替我束发。”
　　“是！”周云眼睛放光，连忙应声。家主愿意出房门就好，就好。
　　一阵沐浴之后，周生生换上了一件新的红色里衣，外头穿了一件用暗金线装饰的玄色衣衫，腰系藏青色暗纹腰带，上面只挂上了一块玉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装饰品。
　　坐在镜子前，周生生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得不能再陌生了。周生生将桌上的象牙梳拿起，递给了身后的吕清平。“麻烦了。”
　　吕清平接过象牙梳，慢慢将周生生墨色的长发梳理通顺，发尾因为久不打理，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分叉，一根显眼的白发却是在此刻跳了出来。吕清平捻住这白发，轻声说道：“家主，有根白头发。”
　　周生生面无表情，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拔了吧。”
　　一阵轻微短暂的疼痛后，白发被吕清平绕了两圈放在了桌上。正当吕清平要为周生生束上从前的发型时就被周生生一下子叫住，周生生抿了抿唇，话语中没有一点温度，“全部束起来。”
　　吕清平手上动作一顿，什么都没有问，遵从周生生的意思，将全部的墨发都扎成了一个发髻，取来匣子之中的玉冠以装饰。
　　没有了垂下的长发，将周生生整个人都衬得年长了三四岁，多了几分稳重严肃，少了从前的稚气。周生生站了起来，吩咐道：“周家最近的生意有哪些要留意的动向，还有就是那些番邦的航运都整理一下，送到书房之中去。酉时的时候，你与周云也去书房找我，将最近以及未来周家的发展都讲讲……”
　　***
　　接下来的三日好像是将和离后的日子重复了一遍一样，周生生就如同是一架不知道累的工作机器一样，日日将自己沉浸在了周家的生意之中，直到第三日才停了下来。
　　城门下面的将士一下子就挡住了周生生的路，潘兴明看见这边有骚动，带着人一块儿走了过来。走到了近处，潘兴明才看清楚来者是何人，一时之间就有些犯难了。
　　长公主当初可以为了这位周家家主私开城门，足可见当时这位前驸马在长公主心中的地位，但现在长公主与其和离，如今还要远嫁突厥，这周家家主的身份着实是尴尬。
　　潘兴明看着周生生，先是拱手抱拳，随后就直接拒绝道：“周家主，您一无官职，二无黄带加身，三无陛下令牌，这城楼您是上不去的。”
　　周生生赶来的时候就已经十分着急，现在听见潘兴明这么坚定的拒绝的话，心里面更是焦急。半个时辰后，晏溪的送嫁队伍就会经过这西城门，过了这个时间，就真的见不着了。周生生拱手，请求道：“将军，周某求您通融一下，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请周家主不要让臣难做。”潘兴明的语气重了一些，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与此同时，周云也拉住了周生生的手臂，摇了摇头，“家主。”
　　所有人都在拦着自己，所有人。袖中的手掌慢慢紧握成了拳头，周生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语速极快地问询道：“离西城门最近的，能看见队伍的周家产业在哪里？”
　　得了周云的答案，周生生飞速地朝着那地方赶过去，终于在一刻钟之后跑到了姝翠居的三楼。从三楼这扇不算大的窗户往外面看去，正好能看见西城门的边角，若是运气好，也能在这里看见晏溪的车驾。
　　周生生双手紧紧地扒着窗框，上半身巴不得全部伸到窗子外头去看。不出多时，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声音，是车驾已经送嫁队伍的声音。
　　心，一阵一阵被这样的声音刺痛，但身体还是本能地朝着这声音传来的位置去探看。就看最后一眼，就只剩下这最后一眼可以看了……
　　车驾很大，只要晏溪不从里面撩开帘子，从外头根本就看不见里面的人。周生生咬着下唇，看着这车驾从远处而来，离自己越来越近，再离自己越来越远，慢慢远去。留在自己身上的记忆只剩下窗框上不知何时嵌在自己指甲之中的倒刺和唇边咬破渗出了的血色。


第116章 担当
　　“……公主。”翠柳多少有些无措，长公主一直不说话，也不进食喝水，这车马劳顿，如何能受得住。
　　晏溪慢慢睁开了眼睛，给了翠柳一个神色示意，翠柳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坐到了离晏溪不远不近的位置。
　　晏溪唇角虽然还是上扬的姿态，但是周身上面完全没有欢喜的意思，反而是比从前更加冷了，不仅是冷静更是冷漠。晏溪薄唇微启，问询道：“刚刚嘱托了司剑什么事情？”
　　公主将一半的暗卫都留给了司剑，命令司剑留在京城之中，不仅是为了监视京城之中的动向，更是为了保护驸马。司剑是将公主送到城外了才暗地里面离开的，故而自己刚刚就将那没有送出去的衣服交给了司剑，让他一块带了回去。误会已经到了这么深的地步，光靠一件衣服也解决不了，但总能让驸马减少一点对公主的怨恨吧……
　　翠柳自知自己自作主张，马车空间足够大，翠柳一下子就在晏溪的面前跪了下来，实话实说，“奴婢将那衣服托司剑交给驸马了。”
　　晏溪双睫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将翠柳扶起来，淡淡地说道：“无事，送了就送了吧。以后……就不要再说什么驸马了，叫周家主吧。”是自己亲手推出去的人，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她一定要留在自己的身后等着自己呢……
　　就算是彻底恨上自己，就算是喜欢上别人，也不过是自己……自作自受……
　　***
　　距离晏溪从京城离开已经整整十日了，外头下着细雨，周生生站在廊下，近些日子来，体寒的病症已经越来越重，明明已经是春天了，手上若是不备一个汤婆子，那手脚便都是凉的。吕清平安安静静地走到了周生生的身后，略后于周生生半个身位，周云则是拿了一件轻薄一点的外衫，披到了周生生的身上。
　　周生生看了一眼周云，拢了拢外衫，用眼神道了个谢。随后扭头看了一眼吕清平，突然就问道：“清平，突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清平不知道，从来没有去过。”吕清平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听书里面说，突厥人茹毛饮血，是以骑射为主的民族，故而那里的商品贸易并不是太发达……”
　　周生生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吕清平却能感觉到家主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偷偷看一眼看眼睛，就能发现那眼睛之中的担忧。周生生又问了周云一遍同一个问题。
　　周云叹了一口气，家主情深，不可自拔。回答道：“周云去过，那地方倒是没有什么茹毛饮血的习惯，就是吃食上面，喜食肉，住上面，喜住帐子，方便迁移。”
　　周生生又点了点头，神色里面的担忧散去了，皮肉之外没有半点外露的表情，现在能外化的动作怕是只有点头了。晏溪，喜清淡，喜素厌荤……
　　“周云，清平，我卧房里面有建榷场的计划书，你们待会拿下去改改。现在边境通商的事情多少需要朝廷的许可，你们去户部商谈，不论代价，尽快就好。”落下这话，周生生便转身又进了书房。时不时里面都能传出一阵一阵的咳嗽声。
　　吕清平与周云对视了一下，眼神中都是对家主的担忧和无可奈何。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晏溪从京城离开整两月之后。榷场的事情已经和朝廷谈好，换了一个陛下，对周家的生意更加严苛，从前的生意是签了十年，不能更改，故而在榷场的这件事情上面朝廷占尽了便宜，比起当初建立税局还要过分。周生生一切求快，一一允了，一句还价的话都没有提。
　　清君侧一事带来的影响终究是应显了，徐州一块爆发了流乱，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国库空虚，只能出兵镇压。水需引流不可强堵，百姓更是如此，一时之间，流民愈来愈多。百姓怨声哀道，商户们却是靠着这一场灾事发了一大笔的横财，尤其是徐州一代的米商。
　　此刻的周府看起来一切平静，只有身处在之中的人，才能感觉到那股子沉闷得不能再沉闷的氛围，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家主，我周家都已经出钱出力，您不能去徐州！”周云义正言辞。
　　吕清平此刻也没有顺着周生生，从上个月开始，周府之中的补药就没有断过，屋子里面与熏香相映衬的一定是那些药草味，但是一切好像都没有起色，家主咳嗽越来越重，肺病没有一丝好转。现在拖着这样的身子，如何还能去徐州，况且周家的钱财也不是这样用的。
　　吕清平拧着眉头，将近来的账本“啪”地一下放在了周生生的面前，厉声道：“家主，榷场一事，您要求又快又好，周家花钱如流水。税局里面的收益，朝廷总是会一个月压一个月，这之中不知道被各方关节克扣了多少的银两，您不是不知道。周家如今账上本身就没有太多的银两了。”
　　看周生生还是不为所动，一定要坚持的模样，吕清平喘着气，说出了重话，“家主，您首先是周家家主，是我周家如今六千多人的家主啊，您与长公主已经断情绝义了！您难道是想要将命搭在徐州，您是想让周家六千多人因为周家的覆没而受到连累吗！您还要为了长公主继续任性下去吗！”
　　周生生甫一下子听到吕清平这么严肃的话，霎时间愣住了一下，瘫坐在了位子上面，愣愣地说道：“我不是为了晏溪，我是为了我对清致的承诺。”
　　这话之中，真假参半……
　　“无论如何，周家都禁不住家主的此番决定了。”吕清平叹了一口气，说出了拒绝的话。“现在大齐的所有米商都在哄抬米价，只有我周家米价还是原来一样，家主您还要高价购米送去赈灾，周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周云抱拳，双膝跪地，“周云与清平是同一番决定，还请家主三思。”
　　流民本该就由朝廷来解决，而不是周家掏空家底地去解决，天底下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
　　周生生慢慢地扫过吕清平与周云，他们的拒绝，考虑都是对的。
　　周生生喉间有些哽咽，艰难地说道：“我知道周家哪里还有钱。”
　　言下之意，便是流民这件事情，周家是管定了。
　　周云却是闪过了一丝疑惑，周府里面的银钱每一笔都经过自己的帐，周府外面的生意每一笔都经过清平的帐，如今周家账面上的银子仅仅够日常开销和生意上面的周转，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吕清平却是因为这话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周生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吩咐道：“准备马车去周家陵园。”
　　当周云得知家主竟然是要挖开周家陵园，周云立刻张开双臂挡在了周蕙夫人的墓碑之前，双目瞪得溜圆地看着周生生。急声道：“家主，您今日若是想要毁了这，那便干脆直接杀了我周云。”
　　周家陵园的修建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事情，周氏将方圆十几里的山头都买了下来，就是为了掩盖这陵园之下是空山的秘密。若不是因为那半纸残卷还有那奇奇怪怪的山体颜色怕是自己也不会发现，竟然会有人将所得来的黄金珠宝都藏在了自己的陵墓之中，用那些黄金珠宝给自己堆就了一个陵墓。
　　周蕙当时以一己之力要开辟航线，失败了，周家一时之间陷入了银根紧张，覆灭的险地。正因为如此这些黄金珠宝的由来也不是什么干净的渠道，皆是周家早些时候走私私盐得来的。兵行险着，才将周家起死回生了起来。许是因为来得不干净，所以都被藏在了此处，用来以后的不时之需，供给周家后辈东山再起之用。
　　如今这一大笔的不义之财，在周生生这里，到了非得要用的时候。
　　吕清平知晓其中因由，也和周云一块挡在了墓碑之前，伸出了一臂，劝阻道：“家主，这是我们周家的根，您不可挪用。”
　　周生生手中拿着一个敲墙用的石锤，双唇微微开合，末了还是坚定了自己的一开始的决定。瞳孔之中的亮光已经消失得干净，看着周云和吕清平慢慢地说道：“非动不可。”
　　吕清平环视了一眼四周，上前拉住了周生生的手臂，抬眸，压低声音说道：“家主，这笔钱财一旦见了光，周蕙夫人一生清名就全部毁了，周家也有可能因此惹上官司，您是大不孝。”
　　私盐贩卖一事，知晓的人只有周蕙与吕母，传到今日，知晓其中密辛的只剩下吕清平与后边靠自己发现的周生生。
　　周云虽然不知道这之中的弯弯绕绕，但身为人子，砸亲母墓碑，毁自家陵园，大逆不道。
　　周生生低头看着吕清平的手，慢慢撸下来，看着还挡着的周云，还是坚持着自己最初的决定，冷冷地说了句，“所有的事情我都认了，让开。”
　　任凭吕清平与周云如何阻拦，在周生生的坚持下，周家陵园被现任周家家主亲手所毁，里面所藏的金银珠宝尽数清点下来，足可以比肩周家最昌茂时的三年收益。清点完之后便用此高价收购了米商手中的大米，入秋之前，周生生执意拖着病体，带着一车车用高价购买回来的米还有未来用来过冬的物资前往了徐州。


第117章 司剑
　　周家家主，是多么大的一个香饽饽，在前往徐州的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波山贼草寇，周家的护卫人马尽管选的都是各大镖局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还是抵挡不住。正因如此，司剑在周生生的面前现了身，一路上近身保护，终于是平平安安地将周生生送进了徐州，又在赈灾之后平平安安地将周生生带回了京城。
　　周生生以袖掩口，“咳咳……咳……”
　　咳嗽声在书房之中持续了许久，在门口守着的司剑听着这咳嗽声，冰块脸也有了一点松动。看见有丫鬟端着汤药过来，司剑什么都没说就直接上手接过丫鬟送来的药，轻轻敲了两下门，就推门将药送了进去。
　　托盘被摆在了离文书稍远一些的地方，汤药冒着热气，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苦气，瞬间将整间屋子都渲得苦了。周生生抬眸，看来人是司剑，又斜了一眼那药，没了从前的任性，直接端起来就喝了个干净。周生生砸了咂嘴，闭了闭眼睛，似乎这样能将嘴里面的苦味遮掩一下。饶是如此，周生生也没说一声苦。
　　周生生将视线重新放回文书上面，心思却是放在了一边直挺挺站着的司剑上面。终究是耐不住心中的疑问，一边低着头一边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向司剑打听道：“可有传信？”这传信，自然是与晏溪。
　　司剑拿着剑的手微微握紧，半晌之后，回答了周生生一句没有。
　　周生生闷声，捧起了手边的茶杯，借着饮茶掩去了自己脸上的慌乱，轻声朝着司剑说了句多谢。
　　一时之间书房之中又沉默了下来，只有周生生时不时的书页翻动声和压抑着的咳嗽声。周生生手指捻着页脚，将近段时间周家在赈灾上面和榷场修建上面消耗的银两记在心中，幸好税局的钱收回了一小部分，用于接下来的周转倒也够用。刚看了小半个时辰，周生生就又忍不住内心的不安，时不时抬眼看看司剑。
　　习武之人，对于这种外界的视线最是敏锐，司剑回敬了周生生一个疑问的眼神，随后又给了一个有话就说的表情。
　　周生生瘪了瘪嘴，脑子里面简直是天人打架，最后还是认命地放下了手中没有心思看下去的账本，抬头对上司剑冷冰冰的眼神。周生生思索着措辞，哑了许久才慢慢地说道：“公主想必是让你留在京城之中记录京城中的大事，顺道保护我……”说到这，周生生停顿了一下，看向司剑的眼中带上了疑惑，收到了司剑默认的回答。周生生这才请求道：“关于我的事情，关于周家的事情，我……不想让她知道得那么清楚……”
　　司剑呼吸声重了一点，似乎是在深思熟虑，尽管知道不应该如此，但最后答应了下来，应了一声“知道”
　　周生生唇角微弯，朝着司剑无声地道了一声谢，看向外头透进来的天光，转移话题邀请道：“司剑，一块去湖心亭看看？”
　　周生生与司剑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手里面捧着汤婆子，穿着一身厚衫，一个手上拿着长剑，穿着秋衣。穿过有着地龙的长廊，沿着内院的小路，再走过蜿蜿蜒蜒的鹅卵石路，周生生站在了湖心的小亭之中，远远地眺看着这一片湖景。
　　湖里面的荷花大多都已经开败了，只有少数的一两支还有些盎然。周生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道：“自从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知道了，她那时对我的冷淡疏离，怕都是一场戏。一场做给林柏川看的戏，一场和鄂尔浑交易的戏，一场将我彻彻底底骗过去的戏。她可以将她有的都留给我，唯独没有将她自己留给我。”
　　周生生只觉得鼻头一酸，随之而来的是喉间的一阵哽咽。回身，微微抬眸看着司剑，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地缓缓说道：“她与周家，我可以一直选她，但是我和她心中的家国天下，她从来没有选择过我，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正因为我在和家国天下比，所以我输定了，我最恨她的就是我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想喜欢就喜欢了，何必要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谁伤的谁……这辈子，我就算是栽在她的手上了吧，不后悔了……”说罢，周生生轻轻咳嗽了两声，回身继续远眺着这一片湖景，将自己心中的思念都寄托在了其中。
　　听到这里，饶是司剑这个冷冰块都有些触动，能为公主付出到如斯地步，面前之人着实让自己敬重。司剑双手合并，朝着周生生拱手行礼，“司剑，十分敬重周家主。”
　　***
　　宫内，晏溪给晏康留下的都是位高权重的顾命大臣，朝廷上面那些残存的端王党根本就是不足为惧，晏溪走后就被晏康快速地肃清。如今困在晏康心头的事情，就是朝廷国库虚空，不能满足自己的骄奢淫逸，暂且还得装成一副勤俭勤政的君主模样。
　　想着已经和离，晏康对这周生生倒是也没有了太多了在意，将她搁置在了一边，但是徐州流乱之事倒是让晏康又想起了这个从前打了自己一拳的前姐夫。周家在这场流乱之中实在是表现得太出众了，尤其是拿出来的那些银钱，简直是令人出乎意料。
　　此刻的周家在晏康的眼中就好像是一块肥肉一样，若要将这块肥肉吃下去，那就首先要将皇姐留下的查探消息的人一网打尽。
　　晏康心里面有了主意，便先去了太后的永寿宫问询了一番林幼昔的意见。听说晏康要着手对付晏溪留下来的暗卫之时，林幼昔脸上的笑容都要翘出天际了，只当儿子终于开了窍，答应了一定会相助。下一刻就直接下令将林晟给找来。林柏川可是在周家自刎而死，不论当中的事件曲折，这周生和晏溪现在也一定是林晟的眼中钉，肉中刺。让他来做这件事情最好。
　　林晟本就苦于丧子之痛无法得报，一听得太后的暗示，便直接寻了自己的部下，命令其带领着两队死士直接夜探周府，假意刺杀周家主，逼长公主暗卫现身。
　　黑夜之中，林晟派出的死士就连周生生的卧房都没有接近，司剑便直接现身，将人挡在了府外。司剑刻意将人朝着郊外的方向引，将对周府的影响降到最低。刺杀的人也不欲动静闹大，一追一赶，都好像是黑夜之中的魅影，只有腰间的软剑携来忽闪的亮光。
　　瞧见到了地方，双方都没有了后顾之忧，司剑带领着的暗卫一队与林晟派出的死士，两派人马穿着相似的衣物，目的确全然不同，一时之间剑拔弩张。刀剑相撞之声瞬间响起，招招都是朝着对方死穴而去，不出多时，两方的身上便多多少少都挂上了彩。
　　实力都不相上下，正当两方一时之间僵持了起来时，另一方未明的势力又加入了进来，直接将司剑一派的暗卫包围了起来。
　　***
　　整间牢房都是用玄铁打造的，就连那捆人用的铁链都是玄铁锻造，根本就挣脱不得。司剑整个人被固定在了架子上面，双手双脚都被玄铁捆绑住，动弹不得。
　　手臂粗的木棍被一下接着一下挥在司剑的身上，每一棍相间隔的时间都还来不及喘上一回气。林晟背手站在暗光处，声音低沉浑厚，厉声道：“将暗线说出来！”
　　司剑紧紧抿着苍白的双唇，就连一丝痛哼都不允许从自己的齿缝中溢出，唯一留下的只有唇边鲜红的血液。□□的后槽牙已经在生擒的时候被硬生生敲掉，此刻的司剑只能默默地忍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刑罚。
　　林晟阴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死也不愿意开口的司剑，朝着手底下面做事的人无情地命令道：“将指甲拔了。”
　　林家的人都是狠角色，得到这样的命令便直接从一堆的刑具之中找了一根长针。一人抓着司剑的手指，一人手上拿着长针，因为存了折磨的心思，长针顺着指缝刺入的速度极慢，将这种疼痛无限地放大延长。一个用力，长针直接借着皮肉为翘板，将指甲盖翘起了一半，人为再将另外一半生生地剥离开。十指连心，司剑紧咬着后槽牙，脖子上面的青筋混着从身上流下来的血，看起来狰狞非常。
　　“说！与长公主传递消息的密线到底是什么！”
　　指甲落地声混着叫骂和审问声，换来的也只是闷声不吭好像是哑巴一样的反应。林晟慢慢从暗处一步步走到司剑的面前，双目似刀，“嘴巴很硬，本官连你的叫声到现在都没有听到过一遍。既然这张嘴也没有什么用处，那就干脆缝起来吧。”说罢这话，林晟给了一个好好审问的眼神给这里的头领，命令道：“你们这些人也练练针线活。”便直接转身离开。
　　接连审问了三日，期间水米不进，愣是一句话都没有拷问出来，林晟也坐不住了，重新来到了这阴冷潮湿的牢房之中。
　　司剑的脑袋已经耷拉了下来，脸上的血污已经将原先刚毅的脸涂染得看不清楚，囚服都已经贴在了身上，干掉的血迹将衣服与伤口紧紧粘连在了一块，整个人都好像是从血池之中爬出来的一样。
　　“你确定不说？”林晟盯着司剑。“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凌迟者，其法乃寸而磔之，必至体无余脔，出其脏腑，以毕其命，支分节解，菹其骨而后已。”
　　司剑别过头，双目微微眯起，里面盛满的都是对林晟的不屑。


第118章 入罪
　　林晟已经被儿子的死乱了心神，此刻只一心想着要将晏溪的身边人一个一个都报复过去，也顾不得将司剑口中的密线套出来了。直接以刀剐之刑，草席裹尸，将司剑了结了性命，随意抛尸在了乱葬岗之中。
　　林晟入宫回禀的时候也说的一脸无辜，直接将这密线没有查出来的事情归结到了晏溪暗卫嘴巴太硬上，没有将自己想要报仇的想法直接袒露。陛下已经要着手对周家动手，就算是密线查出来了又如何，不过是晏溪早知道与晚知道的区别。
　　人都已经死了个干净，这密线之事算是彻底被带进了棺材里面。晏康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大发雷霆，但林晟毕竟占了三大顾命大臣之一的位置，在朝堂上面根深叶茂，党羽众多，自己根基不稳，也不能将他怎么样，只能将他毫发无伤地放了回去。看着人趾高气昂地从大殿离开的背影，直接气得晏康将手边的茶水被子都砸了一个稀烂。
　　“陛下不要气恼。”赵芝兰直接将手搭在了晏康的双肩之上，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着晏康的肩头。“陛下担忧的不就是长公主在突厥得知了这件事情会对您有所怨怼嘛，您想想林大人刚刚对您的那副样子，您大可以将这件事情全部都扣到林大人的头上，反正事实也确实是如此……”赵芝兰的手柔弱无骨，声音更是软得不行。
　　晏康点了点头，对赵芝兰的这幅说辞很满意，就连心上刚刚被林晟的傲慢点起来的怒火都消弭了一大半。手上一个用力，晏康直接将赵芝兰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食指慢慢挑起赵芝兰的下巴，语气轻佻，“朕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小心思这么多了……”
　　“但是朕很欢喜……”晏康笑了出声。
　　“奴才的小心思可都是向着陛下的呢……”赵芝兰说话的语气仿佛是能掐得出水一样，将晏康仅剩的怒火也抚平了。
　　正当晏康还想要在这大殿之上玩些什么花样的时候，外面的一阵通传声直接将一切动作都打乱了。“陛下，三殿下来向您请安了。”
　　晏康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这三殿下是哪一位。淑妃膝下的小皇子，自己的好皇弟……
　　晏康存了耍弄的心思，将赵芝兰从自己的身上赶了下来，起身朝着外面走去，看了看这才刚八岁的小弟弟。
　　太液池很大，却没有太虚宫中的离湖深，胜在清澈见底，站在太液池边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游鱼，都是肥嘟嘟的，看起来养得甚好。
　　晏康走在前面，这八岁的三殿下便只能低着头，努力加快自己的步伐跟上这皇帝哥哥的脚步，不能落后一步，也不能上前一步，得保持着一个亦步亦趋的状态。
　　晏康走到池子边，晏泽也跟着一块。晏康用余光瞟了一眼茫然无措的晏泽，只觉得更加好玩了，抬起手，开口道：“晏泽，你看看这太液池里面的锦鲤。”
　　晏泽听话地朝池子边缘又挪动了两步，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太液池中的那几条锦鲤的身上，下一刻背上就感觉到了一阵推力，一个踉跄朝前，整个人都掉进了太液池之中。
　　幸好靠着太液池的边缘，池水并不算太深，但也足够将一个八岁的孩子整个吞没。晏泽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就扑腾了起来，呼救了起来。晏康双手叉腰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实在是爽快，看晏泽扑腾的动作越来越大，心里面就越发畅意。随行的侍卫是亲眼看见三殿下被陛下推下去的，故而也不敢上前相救，一众人等都冷漠地看着那在水中无助呼救的三殿下。
　　待扑腾的声音越来越小，晏康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没有了多少乐趣，这才不急不缓地命令着身边的侍卫，“没看见三殿下落水了吗？还不快点下去将三殿下救起来。”
　　晏泽口鼻里面都呛了水，被救上来的时候整张小脸都已经被呛得发青，身子也在不停地哆嗦。晏溪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抖若筛糠的小不点，好像推人的不是自己一样。冷漠地说道：“皇弟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能脚滑落水，还是回去让淑妃娘娘好好教教皇弟什么是规矩……”
　　晏泽一个劲儿地在发抖，面前是新陛下，是掌握着自己生死的陛下。晏泽只能一边抖着一边极力稳住自己内心的害怕，双手比了一个礼，这才敢告退下去。
　　晏泽刚被內侍带了下去，就有新的小內侍快步而来，朝着晏康禀告道：“陛下，京兆尹来了，您可要见一下。”
　　晏康无所事事地接过赵芝兰递过来的鱼食，对这样的政事只觉得烦躁，眉头都蹙了起来。不屑一顾地问询道：“京兆尹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京兆尹张琪张大人说是周家的事情。”
　　周家……
　　晏康没有了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将手中的鱼食一把撒进了太液池之中，瞬间引起了周围锦鲤的胃口，朝着鱼食所在的地方游过来，一下子争抢了起来。晏康将鱼食盒子重新递给赵芝兰，拍了拍双手，慵懒地说道：“那就宣召吧。”
　　紫宸殿之中，张琪站在底下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颜。摆在晏康的面前的是一份诉纸，还有的就是一些发黄的信纸通讯。递交诉纸的人叫刘南笙，晏康也不知道是何人，看到最后也明白了过来。刘南笙是这周生的父亲，也就是周家的上一任家主，如今这诉纸上面写的就是上一辈之间的事情。周慧早年经营不善，为了将周家生意延续就暗地里面做起了贩卖私盐的打算。如今周家为灾民赈灾拿出的银两就是来自这私盐带来的利润。
　　如此，总算是将周家的把柄抓到了手上。晏康薄唇微微上挑，带上了一点奸诈，算计的模样。刘南笙亲口说的话，就算是假的也要将它弄成是真的，否则如何得到周家的家产……
　　“既然说的这么真实，又提供了这么多的证据，那京兆尹还不去周家拿人，来朕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张琪小心瞥了一眼晏康，随后一脸恭敬地说道：“周生身上还有着先帝御批的官职，京兆尹府若是没有陛下手令或是口谕也不好直接去周府拿人……”周生可是和自己有梁子在的呢，若是不能将周生踩到谷底再不让他起来，张琪还是不愿意去做这主动生事的人，凡事给自己留一线。
　　“那传朕的口谕，从今日起，周生免职。接下来的事情总不需要朕一件一件教京兆尹了吧……”晏康微眯起眼睛，虽然这张琪的试探让自己有一丝不悦，但是在抓捕周生这件事情上面这一点不悦也可以被忽视过去。
　　得了陛下的准，张琪可算是不用有所顾及了，快速退下之后就连忙回了京兆尹府，召集了一大堆的府兵前往周府。
　　***
　　周府之中，司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出现在跟前，周生生心里面虽然有疑虑，但也只当司剑是去处理公事了，没有在意。与此同时，经过了当时砸墓取财这事，尽管之后又将墓穴迁移到了黎山上面，找了不少僧侣诵经超度，周云与吕清平心中对此还是颇有微词。直接将周生生当做了一个透明人，除了必须要处理的事物会送到周生生的面前，其他时间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周生生的面前，更不愿与周生生说话。
　　“……”周生生刚想要和周云搭话，就被周云紧闭的双唇和面无表情的神色堵了回去。
　　周云咽了咽口水，想着都已经冷了这么久，还是心软了，缓缓地问道：“家主想要说什么？”
　　周生生一瞬间没了主意，刚刚想说的话都忘记了，磕磕巴巴地回道：“……没什么……”
　　正在此刻，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就连门都没有来得及敲，就急声朝着周生生与周云说道：“家主，家主……京兆尹大人带着一大堆的府兵来了！”
　　京兆尹……
　　周生生蹭地一下从位子上面起身，来不及细想，眼皮子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只觉得这京兆尹八成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想来因由就是因为之前显露在人前的那些周家家财。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加重，周生生只觉得此行一定凶险。
　　周生生拂袖，从书桌后面走到周云的面前，弯腰拱手道：“周家陵园的那件事情是我的错，我在这边向兄长道歉，还望兄长替我和清平说声抱歉。”直起身子，立刻加快了语速嘱咐道：“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周家的生意便托付给兄长和清平了。”周生生凝眉，“一切以周家的生意为重。”
　　周生生从一边的小匣子里面拿出周家的私印，不顾周云惊愕的眼神直接塞到了周云的手中，“我总觉得这回的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烦劳兄长了。”周生生又行了一礼。
　　一切都应验了周生生心中的不安，张琪见着周生生的第一面连话都没有说，就直接扬起手，朝着身后的府兵发号施令，一下子直接将周生生擒住了。
　　周云一下子就冲了上去，厉声道：“张大人您是什么意思？我家家主现在可还没有定罪！”
　　张琪冷哼一声，随后变了一副嘴脸，笑嘻嘻地缓缓说道：“本官是奉了陛下的口谕，将周家主免职。因为诉主上诉的事情是大事，一经论处，定是大罪。如此对待周家家主，是下官不得已而为之，还希望周家主不要介意……”
　　都已经直接擒住了，还有什么介意不介意……


第119章 虐打
　　就连提审，对簿公堂这样的流程都没有，京兆府的地牢都没有关押，周生生便直接被下狱了北都府。
　　如今何永善还在主掌着北都府，所以周生生并没有受到那些非人的折磨，就连住的牢房也是较为干净的，不至于太过潮湿，与那些住水牢的人相比，简直是好了许多。饶是如此，对于一向高床软枕的周生生来说，环境还是有些严苛，刚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就开始不停地咳嗽了起来。
　　北都府里面除了提审犯人的叫声，就只剩下了周生生的牢房中越发频繁的咳嗽声。何永善抿了抿唇，就连提审犯人的心思都没了，满是对牢中人的担心。朝着使用刑具拷打的人瞟了一眼，将现在的审问停了停，便直接从自己的位子上面起身，慢慢踱步走到了周生生的牢房前，低声问道：“周家主可是身子有所不适？”
　　周生生抬眸，看了一眼牢外面站着的人。并不认识这何永善，是敌是友也不清楚，周生生掩袖捂嘴止住自己的咳嗽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摆了摆，拒绝了何永善的好意，“……无事，多谢大人关心。这是牢房，不是小人的家，小人自己撑一撑就好……”
　　何永善敛了敛外放的神色，也知晓自己不能再给周生生更多的优待了，现在得到周生生如此的拒绝也好，便转身离开，重新回到外面审问别人。
　　张琪被人领了进来，一看见这阴冷潮湿的牢房，还有那桌上面各色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刑具，还有着一股子发霉血污的恶臭。张琪本能地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再想想刚刚被送进来的周生，心中暗自冷哼了一声。进了北都府还想要站着走出去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张琪朝着何永善拱了拱手，随后将带来的诉纸和证据递交到了何永善的手中，“何大人，这是有关于周生的诉纸。”
　　张琪上前半步，想要和这何永善说清楚上面的吩咐，没想到何永善直接抬手，还一下子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自己与张琪的距离。张琪的笑容僵住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也只能一个劲儿讪讪地笑。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不必客气……”
　　不必客气，不就是生死不论……
　　何永善提了一股子气，眼神晦暗，并不想和张琪这种审时度势之人继续说下去。朝着北都府门口的方向给张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毫不留情地说道：“请。”
　　张琪抿了抿唇，京兆尹的官位到底比不上何永善这个北都府统领的官位，忍下内心的不悦，张琪强挤出一个笑容，顺着台阶告退道：“接下来就全交给何大人了，下官就先走了。”
　　送走了张琪，何永善才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投射回了周生生所在的那间牢房。如今的陛下，没有容人之量，今朝将周家主收押怕是不单单为了什么贩卖私盐的事情，想来是陛下要对周家动手，所以随便找了一个由头出来。
　　周家主，长公主……
　　何永善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这被拷问得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奄奄一息的人，命令道：“将他带下去，将周生从牢房之中带出来。”
　　因为大人对这件牢房里面的人甚是友善，所以前去将周生带过来的时候也没有像对待寻常囚犯一般。说了一声，就连动手都没有动，周生生就自觉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着他们一块走出了牢房。
　　何永善没有像审问其他犯人那般坐着，而是保持着一个站着，和周生生平起平坐的姿态。何永善看了一眼泰然自若的周生生，又联想到之前徐州流民一事，都是由面前之人安抚的，眼底带上了一层敬意。
　　何永善将诉纸直接交给了周生生，缓声道：“周家主自己看看是何事吧……”
　　周生生点了点头，对何永善的善意默默道谢。接过诉纸看了起来，与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周生生上下颚动了动，将诉纸重新还了回去。
　　看到如此平静的反应，何永善心下已经有了猜测，看来这件事情是真的了。“周家主有什么辩解的话要说吗？”
　　周生生笑了笑，没有一点拘谨，反而是放松的很。“这件事情周某自己也不知道。且不说周某认与不认。大齐有律法，先母犯错之时，周某还没有出生，所以说即使这诉纸上面所写的事情是真的，周某也没有任何一点罪责，最多不过是将不法得来的钱财全部充公。如今周某为流民所拿出的钱财，难道还比不上吗？”
　　自从将那笔钱财面世之后，周生生就已经将大齐的这些法律都翻看了一遍，果然让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脱罪的。
　　何永善笑了笑，律法确实是如此，但是陛下可不是这么想的。如今的陛下，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破了律法也有可能。“周家主说得不错。但……陛下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听到陛下二字，周生生的笑容淡了，温声道：“大人不必为难，该有的刑罚周某都愿意受。”
　　何永善下颚紧绷，声音浑厚低沉，“对不住了……”
　　***
　　晏溪虚虚地看着远处的一点，瞳孔涣散，这一点慢慢虚化，直到看不清。身后传来一点响动，是翠柳端着膳食进来了。晏溪声音不似往日清丽，带着浓重的倦意，这突厥的短短几月，将自己的精神耗费了大半，“最近司剑有传回来密笺吗？”
　　翠柳也因为这件事情在发愁，往常的时候一个月一封密笺，但是现在距离上一次的密笺送达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日，怎么着都不应该如此。翠柳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晏溪秀眉一蹙，司剑怎么会如此没有分寸……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周家好像是出事了一样，晏溪抿紧唇，“谢明现在在负责大齐与突厥的调兵事宜，那就让戚霜去查探一下京城之中的消息。”
　　“……”翠柳一愣，脸色一下子难看了两分，“公主，您莫不是忘了，戚霜大人已经……”已经没了……
　　晏溪一阵恍惚，这时才意识到戚霜在探查晏霖的时候就……
　　如今自己的身边并没有太多的可用之人，并不足以回京城去探查。如今，怕只能希望司剑只是被其他的琐事耽误了，京城之中一切安好。
　　“公主放心，驸……周家主想必是平安无事的。您且想想，突厥这边的榷场近些日子修建了许许多多，若是周家出事了，这榷场想必早早就停了，但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异样。想来无事的……”翠柳宽慰着晏溪，亦是宽慰着自己。
　　晏溪点了点头，嘱咐道：“多催催谢明，大齐与突厥联手的事情要快一些。”
　　“诺。”
　　***
　　紫宸殿之中，所有的近侍都被屏退了下去，就连最受宠的赵芝兰都被叫了下去。
　　“女子！”晏康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双目瞪得溜圆看着何永善，满目震惊。周生是个女子，那她与皇姐的婚姻算是什么，岂不是笑话！皇姐怎么会……
　　何永善拱手，“陛下，事实确实是如此。”
　　这周家主竟然是女子之身，谁能想到。关键是长公主与这周家主可是三年的婚姻，就算是从来都没有同过床，按照长公主的机敏，怎么可能没有看出来这周家主是女子之身。这个秘密一直都没有被公布出来，定然是因为长公主的刻意隐瞒又或是其中还有什么原委不足与外人道。
　　“来人。”晏康喊了一声。见来了一个人，就立刻吩咐道：“将长公主府的记档还有录事都找过来。”
　　一个时辰之后，晏康已经将这记档从头到尾快速略过了一遍，同床共枕的日子在前两年不多，但是在近一年之中简直是频繁得过分。晏康看后就觉得气恼非常，凌厉的眼神扫在这录事的身上，冷声问道：“你记录的事情可有作假？”
　　内容被质疑，录事连忙保证道：“自然是真的，绝对不会作假。”
　　晏康倒抽了一口气，“你每晚都是在那里听着，里面真的有动静？”这已经不算是隐晦了，简直是明晃晃地在问到底里面是不是在做事。
　　录事只觉得额头上面的冷汗都要流出来了，思考着自己的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依臣来看，自然是在行……房事……”
　　晏康气急，手掌一下子拍在了桌子上面，声音都带上了怒火，“下去！”
　　录事一惊，不知道陛下这遭询问是为了什么，但前驸马都被下狱了，录事也不敢多加揣测，连忙行礼告退。
　　“朕随你一块去北都府！”晏康一下子站了起来。
　　***
　　周生生此刻只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里衣，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何永善并没有对周生生施加刑罚。
　　晏康一身龙袍，但在周生生的眼中，简直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倒像个纨绔。晏康缓步走到周生生的面前，“女子？”
　　周生生冷哼一声，并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
　　晏康气得嘴角都抽动了两下，直接转身从一旁放刑具的桌上拿了一条鞭子，直接抽打在了周生生的身上，发泄着自己的愤懑。“女子！”
　　鞭子一下子就抽打在了自己的肩头和侧脸，带出了一道血痕。周生生抿紧唇闷哼了一声，伤口处火辣辣的疼痛感。晏康并不打算挥了一鞭就轻易停手，旋即又用尽全力抽打了四五下。
　　“西贝货！”
　　晏康只觉得此刻的周生特别得惹人讨厌，一开始只是想要周家，现如今这周生的命，也要！
　　周生生冷笑了起来，忍着身上面的疼痛已经让自己损失了大半的力气，无力地说道：“就连晏溪都没有说什么，陛下何止如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晏康听来甚是讽刺。
　　晏康正打算重新挥鞭，手腕就被身边的何永善一下子拉住，劝阻道：“陛下，周生……也已经病重，再打下去怕是受不住……”
　　“嘁，就算是朕直接在这里将她打死了又如何！”晏康的手上青筋浮现，是真的想要将周生生活生生打死。晏康逼近周生生，下颚紧绷，脸色难看，单手紧紧地按住周生生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眼睛。恶狠狠地说道：“朕让你死得明白，岭南周家死的人就是朕对你的警告，警告你不要再踩朕的底线。没有想到你还是这么没有分寸，一次一次地踩在朕的底线上面！”
　　周生生双拳瞬间握紧，原先就有这样的猜测，没有想到真的是晏康所害。周生生眼睛死死地盯着晏康，“京城周家只会听我周秉芳一人的话，陛下今日若是杀我，不仅税局会毁，榷场会停，周家家财您也得不到一分！周家的管理，陛下大可以试试，试试若是没有了我周秉芳，大齐的商贸会不会停滞。”
　　周生生的每字每句都能踩在晏康的痛点上面，晏康一甩鞭子，重重地挥在了周生生的身上。
　　周生生双唇惨白，若不是提着这口气，那一鞭接着一鞭，根本就承受不住。一下一下在心中默数着，直到第十三下，晏康才停了手。
　　并不打算罢休，晏康直接将鞭子扔在了地上，喝着身边的人，命令他们取来了冷水，直接浇在了半昏不醒的周生生身上。
　　冰凉的水或者火热的伤口，将周生生激得一个瑟缩。湿漉漉的长发黏在了脸上，水珠顺着脸庞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或着身上流出来的血，清水都变成了淡淡的血水。
　　周生生清醒了过来，似笑非笑地抬头，“就算是陛下现在折磨我折磨得再痛苦又如何，陛下需要周家，陛下不敢杀我……”
　　“周……生！”晏康的表情难看，但还是没有继续打下去。
　　晏康背过身去，突然就笑了起来，回身狠狠地盯着周生生，声线带着恐吓，“朕听说北都府有个折磨人的法子，若是遇见不听话的犯人，那就干脆不要让他睡觉。取来辣椒面，慢慢地洒进犯人的眼睛里面，眼睛会瞬间感觉到疼痛，便睡不下去了。”冷笑了两声，晏康继续说道：“朕觉得周家主的精神实在是太好了，不若就好好试试这法子……”


第120章 去世
　　自从周生生被带走之后，周云就立刻找来了吕清平，又找来了对律法熟悉的大状，对这件事情商议了一番。听大状说完律法之后，两人都猜出了这件事情多半就是陛下对周家的家财看上了眼，所以才将这件事情小事化大。
　　周云此刻却是有了主意。周家在流乱这件事情上面起了重大作用，关键是家主还特意去过徐州，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甚高。周蕙夫人的一世清名怕是保不住了，但至少能保住家主。此罪本身就不应该报在家主的身上，那便直接煽动百姓，迫于民间舆论，陛下定然是不会对家主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保不齐就会将家主放回来。吕清平也对这个主意颇为赞同。
　　民间的舆论很快就被造势了起来，迫于如此，进了北都府整整三日，周生生成了北都府第一个步履维艰地走出来的人。
　　吕清平和周云就候在北都府的门口，阴森冰凉的大门一打开，吕清平与周云便双双上前。周生生双唇惨白，面色也是一样，唯独那双眼通红，浮现出一条一条狰狞的血丝。白色的里衣已经因为那一条一条的鞭痕变得斑驳不堪，身上披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以作遮挡，不是一开始被抓捕进去时穿的，是一旁冷面的何永善为周生生披上的。
　　周生生仅仅坚持走了三两步，精神气就再也支撑不下去，朝着前方直直地倒了下去。吕清平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了倒下来的周生生。周云凌冽的眼神射在何永善的身上，直接将周生生身上披着的黑袍扔在了地上，帮周生生披上了一条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厚实狐裘。
　　吕清平剜了一眼何永善，朝着周云低声道：“搭把手，送家主回府。”
　　周生生一睡就睡了六天，期间高烧不退了两次，身上大大小小的鞭痕总计十三条。请了周家各方的医者过来，得到了答复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家主原本身上就有肺病，加上北都府的这一遭，按照如今家主的身子，最多不过撑到明年盛夏……
　　周生生坐在轮椅上面，双目被白色的纱布围了起来。北都府里面的每一日都好像是过了一年一样煎熬，但偏偏没有想到最怕疼的自己都熬了下来。周生生扬起手，指尖慢慢碰触到眼睛上面的纱布。
　　下一刻，周云将周生生的手拉了下来，叮嘱道：“家主不要乱碰，再过几天就可以摘了，到时候视物才能清楚。”
　　周生生轻轻地嗯了一声，听话地没有再去碰眼睛上面的伤口，下一刻手里面就被塞上了一个灌满热水，外头罩着罩子的汤婆子，是吕清平拿过来的。
　　看不见外界，周生生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感觉感受着外面的温度，温声朝着两人问道：“还有多久能看见雪啊？”
　　雪？周云想了想去年初雪的日子，旋即回答道：“估摸着最多再有一个月，京城就会下雪了。”
　　“嗯，是的。”吕清平附和道。默默将自己朝着周云的方向移了移，互相勾住了对方的小拇指，无声默契地点了点头。
　　吕清平寻了一个话题，“夫人在的时候，每一年都会与我们一同请画师画上一副丹青以作留念。家主，从您继任到现在，您还没有同我们一齐画过呢。”
　　此刻的周生生没有了一点凌厉的感觉，下颚线尽管明显但整个人的气势却非常的柔和，双唇微微上挑，温声回道：“过两天，等我的眼伤好了之后，就请画师上门画像吧。”
　　过了一会儿，似是吹风吹够了，周云便应了周生生，推着轮椅将周生生送回了卧房。
　　***
　　晏溪最近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心神不宁当中，从前做过的那个噩梦一次一次在自己的睡梦之中重复上演，这个噩梦越来越频密，越来越可怕。
　　司剑已经许久没有传回来消息，晏溪几乎是可以肯定，京城、周家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但自己的身边并没有人，没有人能为自己回京城探查一番，只能派翠柳去邻近的几个榷场走上了一遭。都说徐州流乱，秉芳以一己之力为朝廷承担了大批的流民安置费用，现如今在大齐百姓的心中威望名声极好。
　　榷场的消息一般都来得慢，但既然是有这样的消息，想必周家也没有出什么大事，晏溪只能这样地安慰自己。如今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要将突厥和北狄那里事情快速处理完，尽快回京。那时想必一切事情都会变好的吧……
　　***
　　周云手中拿着画师画好的丹青，只觉得甚是满意，与吕清平一块将画轴展开展示在了周生生的面前。“家主，您看看，画得很好呢。”
　　周生生眼睛上面的纱布已经揭了下来，尽管可以看东西，但却不能完全看清，总是模模糊糊的，视物能力完全不能与从前相比了。
　　尽管看不清晰，周生生唇角扬起的弧度仍然还是变大，染上了春意。周生生扬起手，慢慢地抚上了这画。画中只有三个人，周生生坐在轮骑上，一左一右站着周云和周生生，画面看起来极为和谐。
　　“画得很好呢，要好好收起来。”周生生夸赞道。
　　周云一边将画轴卷起来收好，一边闲谈地说道：“家主喜欢看雪，周云已经查过了，雪的话约莫还有半个月就差不多要来了。这段时间，家主要好好喝药，否则到时候可不能外出看雪了。”
　　听到看雪，周生生难得有了精神，主动与吕清平说该喝药了，就连每日的药膳都多吃了两口，好像是生怕周云不会带自己看雪一样。
　　周生生的精气神已经一日不如一日，那一碗一碗的汤药灌下去，一点没有起色，面色愈发苍白，时常盗汗睡不了一个整觉。
　　大半个月后，京城的第一场初雪晚了一些到达，今日的周生生却是没有往日那么虚弱，好像是所有的虚弱都是为了这一天做打算一样。
　　周云本就将周生生的身子放在第一位，想着之前都已经这么严重了，没有必要为了看一场初雪就跑到外面受风，回头病情更加重了，得不偿失。吕清平心中已经暗暗觉得不安，饶是如此还是否决掉了周云的决定，家主对这一场雪的期盼极大，看吧看吧……
　　相比于那么多个医者齐聚在一起，日日思衬着药方的分量，每日饮那下发了慌的苦药，最后的一点日子，不若就走得容易一些吧。
　　待雪慢慢地下起来，地上结了一层松软的白糖，吕清平便进屋子将周生生叫了起来。将周生生一层一层地用厚衣服裹了起来，腿上面还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毯子，做好了防护这才推着轮椅到了廊下地暖最充足的地方。
　　周云与吕清平分别站在周生生的左侧与右侧，就好像是当初的那副丹青画一样，让周生生倏地有一种岁月静好，但佳人不在的喜忧参半之感。
　　周生生：“周云。”
　　周云立刻蹲在了轮椅旁边，平视地看着周生生。周生生笑了笑，“我作为周家家主是个不合格的，没有将周家的利益放在自己情爱之前，我作为一个人子，也是不合格的，我毁了母亲的一世清名，让她有了被后人诟病的痛处。但我希望，你作为周家家主是合格的，是比我好的。”
　　周云一惊，终是没有说什么。
　　“清平。”
　　吕清平同样蹲下身子来。
　　周生生拿过两人的手慢慢合在一起，看着这交握着的手仿佛是看见了当初的自己与晏溪，刚想说出口的话顿了顿，缓了一会儿后才悠悠地说道：“周云一个人做家主我不放心，他得清平你看着才行。”
　　“有些时候需要细水长流，但总需要有个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便允许我做你们二人之间的媒人，若是真觉得对方就是自己一辈子的良人的话，就不要因为心中的那些顾虑久久地蹉跎岁月。”
　　周云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与自己神色相同的吕清平，旋即在周生生的面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生生松开了手，静静地看着外头的那雪，洁白，轻盈，好像是没有重量。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周生生视线放在这飘雪之上，对周云说道：“周云，去库房将司剑带来的那身衣服拿过来。”
　　看着周云匆匆离去的背影，周生生扭头看向吕清平，“帮我将我枕下面的那个锦囊还有一封信拿过来，床底下面还有一个蓝色的小匣子，都拿过来。”
　　吕清平点头，立刻回了房，将周生生需要的这两样东西都拿了出来。
　　这最后的一年，这系统都没有出现过。从前没有觉得这小匣子有什么异常，如今看着却越来越眼熟，周生生反应过来了一切。原是因为这系统已经到了自己的手上，所以才没有出现啊……
　　锦囊之中有特殊的触感，周生生捏了捏，唇角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周生生慢慢摸着这匣子的纹路，从前打不开，现如今竟然一下子就弹开了。周生生微微惊讶，但很快平复了下来，将锦囊放在了匣子里面，将信封也放了进去，随后紧紧地将匣子盖上，紧紧拿在了手中。
　　周云匆匆而回，手上拿着的就是那件还没有来得及完工的衣服。不待周生生说话，周云便直接展开了这衣服，披在了周生生的身上。
　　周生生摸着这衣服上面的纹路，眼底里面一片柔意，看着这衣服缓缓地说道：“周云，清平。我愧为人子，做下的事情大逆不道，没有资格入周氏陵园。若我逝去，不必为我建碑，不必兴师动众。将我火化，洒在海里面。我想自由一些，没有拘束一些……”
　　“若是……长公主有回京的那一日，便将这个匣子交给她。”周生生闭上了眼睛，“至于我……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我都不想再见她了……”
　　来时是最喜欢的冬日，去时也是最喜欢的冬日。
　　周生生阖上了眼，年仅二十四岁，因膝下并无子嗣，周家第三代家主周云领命执掌周家。
　　周生生再一次进了那片虚无之境，这一次的心情比上一回的心情更加平静，好像是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一样。
　　【系统01038进行系统播报，宿主周生生完成系统任务，可以重新回归本身时间线。】
　　听到这样的声音，周生生已经全无半分波澜。究竟要说自己是悲是喜，完成了任务，也就说明晏溪对自己的情爱足够让她舍弃性命，但终究自己是一个人走上了黄泉路，并没有晏溪的一点参与……
　　【系统01038进行系统播报，请宿主周生生选择模式，继续还是停止？】
　　“什么继续？什么停止？”周生生问道。
　　【宿主周生生可要继续系统任务？继续还是停止？】
　　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一点的起伏，却将周生生一步一步引着去了最不想猜测的地方。周生生咽了咽口水，保持着冷静的情绪，“什么系统任务？”
　　【与长公主晏溪相爱，得到长公主晏溪的心。】
　　一切回到了原点，时间线都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是未来的自己为之前的自己选择了一条路。周生生自嘲着笑了笑，几息之后，周生生闭上了眼睛，下了决定，“继续……”
　　【系统01038进行系统播报，宿主周生生选择继续，即将开启第四回 任务。】


第121章 回京
　　“公主，碎了。”翠柳从地上捡起了这两截断掉的玉簪。
　　晏溪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双目涣散。左手迅速扶住了身边最近的位子，如此这般才止住了自己摔倒的趋势。晏溪皱着眉头，低语道：“本宫总觉得她出事了……”
　　驸马出事了，也就是说明司剑一定出事了。翠柳最近也是一阵一阵的心慌，只是刻意逼着自己不往这个方向去想，也没有与晏溪说。
　　这种时候，不能两个人一块发愁。翠柳稳住心神，宽慰道：“公主，不要多想，我们如今该做的是解决好突厥和北狄的事情。”
　　晏溪木讷地点了点头，心中的那点慌张却迟迟不能散去。
　　半年后，突厥对北狄已经开始起兵，所有的事情都上了轨道。领兵的人是鄂尔浑，若是战事顺利，想必不出一年突厥就可以取胜，便可以回京了。
　　在这段日子里面，晏溪与翠柳都默契地没有去提大齐境内发生的事情。司剑已经大半年没有传信过来，那些好得预想都已经不切实际。
　　“为何桌上会有这么多蔬菜？”晏溪难得多夹了两筷子的青菜放在了自己的米饭上面，小口小口地吃起。
　　突厥重游牧，轻耕种，就算是菜也是那种野菜，没想到竟然能看见这种绿油油的青菜出现在餐桌上面，倒是让晏溪一下子想到了大齐。
　　“是邻水榷场出的，那里已经竣工了两个月，有不少货品，这些青菜就是在那榷场上面采买来的。”
　　晏溪点了点头，胃口比起之前好了不少，饭碗之中的米饭都多吃了小半口。晏溪语气平静不见波澜，“既然邻水榷场已经竣工，那就随本宫去榷场看看。”
　　晏溪有自己的私心。如今得不到京城之中的消息，但是榷场之中都是游行的商人，说不定是能知道京城之中的消息，况且这榷场是周家出资建立的，想必那里面总能或多或少地知道一点周家的事情。
　　久久没有知晓她的消息，简直是要将晏溪逼疯了。
　　邻水榷场建得规模极大，晏溪撩开马车的帘子，在外面就可以看见里面人来人往进行商品交易，络绎不绝，甚是热闹。找了一个地方将马车停住，晏溪慢慢走下来，身后跟着翠柳，两人慢慢走进这榷场之中。
　　“如今这榷场建上了真是好，咱们游牧的竟然是能吃到这种大齐的新鲜果子。”
　　“是啊，是啊……这些果子好吃的很，还便宜实惠呢……”
　　“听说这些榷场都是一个姓周的弄出来的，真是好心思，方便了我们不少呢……”
　　晏溪刚走进去就听见了这样的夸奖，冰冷的脸有了一点动容，唇角都朝上面扬了扬。故意在那些人的近旁停留了一下脚步，仔细听了听，之后说的话却是让晏溪一下子凉到了骨子里面。
　　“不仅心思好，而且还大方哩！”
　　“这怎么说？”
　　“前些日子，听说是因为那周家主成婚了，所以榷场里面的东西多多少少都有折扣呢……”
　　成婚……成婚……
　　晏溪的脑子嗡嗡作响，下一刻就被身边的翠柳扶住了，翠柳压低着声音：“主子您不要听这些市井小民的满口胡言，周家主定然是不会成婚的。”
　　晏溪强装镇定，拒绝了翠柳的帮助，抿了抿唇朝着里面继续走去。
　　看面前的这位贵人四处张望但是没有买东西时，有一个衣服上面绣着邻水榷场的人凑了上来，殷勤地问道：“这位小姐想买些什么？小人都可以帮小姐找找的。”
　　看公主并不打算开口，翠柳便问了晏溪此刻最在意的事情，“听说前段时间榷场有折扣，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呢？”
　　听到这样的问题，这小厮一下子就笑了出来，笑着解释道：“这怕是不会有了，我周家是娶了一位夫人才有的这样的优惠……”
　　又得到了一次同样的答案，晏溪的面色一下子惨白，连自己是何时回来的都不知道……
　　***
　　春种秋收，距离家主过世已经一年。周云遵从了周生生逝去时的遗愿，以一种世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将周生生火化，随后带着吕清平一块出海，将骨灰撒在了海中。家主离世之时说过不要将自己葬入周家陵园，周云却是没有遵从，打了一个文字游戏，在周家陵园之中立了一个衣冠冢，如此便不算立碑。
　　周云与吕清平成了婚，周家的生意也一步一步拓展了出去，从大齐境内一点一点拓展到境外，突厥，东瀛……朝廷时常都会对周家的生意进行打压，但周家生意若是不佳，交给朝廷的税收也会大打折扣，久而久之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打压就罢休了。
　　周云刚见完掌柜，就看见了不远处走来的吕清平，心上一紧，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搭上了吕清平的手臂，关切地说道：“夫人小心一些。”
　　吕清平嗔了一嘴周云，如今连显怀都没有显怀，身子还轻便的很，有什么好小心的。尽管嘴上对周云的关切觉得有些过度，但心上却是喜滋滋的。
　　周云将吕清平扶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面，随后又倒上了一杯热茶放在了吕清平的面前，看吕清平喝了下去，驱散了一点寒意，周云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出乎吕清平意料，周云突然就蹲了下来，拂了拂宽大的袖子，将耳朵贴在了吕清平平坦没有显怀的肚子上面，一本正经地说道：“来，让我听听孩子有没有动静。”
　　吕清平一脸嫌弃，用食指将周云的脑袋从自己的肚子上面顶走。“他都还没有成形呢，你现在这么殷勤地听个什么劲？”
　　周云笑得一脸憨憨，仰头看着吕清平，眼神之中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了。周云将手覆在吕清平的肚子上面，一边抚摸一边问道：“夫人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这种问题不该是夫人问夫君的吗？”吕清平笑着反问。
　　周云状似沉思，长长地嗯了一声，随后扬着笑脸，“夫人若喜欢男孩，那我也喜欢男孩。夫人若喜欢女孩，那我便也喜欢男孩。但爱屋及乌，我与夫人的孩子，我都喜欢的。”
　　吕清平眉浅笑深，又点了点周云的额头，“傻。”
　　“趁我还没有显怀，再过半个月就是家主的忌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黎山拜祭家主吧。”吕清平提议道。
　　听到此，周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下。家主……去世快一年了……
　　周云点了点头，微微起身，轻轻吻了一下吕清平的额头，答应道：“最近几日我好好准备一下拜祭的用品，到时候我们一块去。”
　　***
　　因为连月来的四处奔忙，大齐与突厥的兵马汇集得很快，捷报也是一封接着一封。现如今突厥已经大胜北狄，占领了北狄的部落，鄂尔浑信守了他的承诺，将晏溪放离突厥。
　　周生生已经另结了新欢，在晏溪的心中这已经是半个事实。历经一年的时候，晏溪一直在强迫着自己放下，不再听有关于周生生的消息。如今，晏溪坐在马车之中，谢明现在已经不必负责军中的事情。因为迫切想要知道京城之中事情，晏溪直接命令谢明先行回京，提前查探好京城之中的消息。
　　在距离京城百里的乡道上面，晏溪没有迎来谢明的传信，反而是迎来了此行的第一波刺客。
　　突厥人完全就没有刺杀自己的必要，况且如今已经临近京城，就算是突厥真的要杀了自己，也绝对不会选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动手。会对自己动手的怕是只有京城之中的那位太后娘娘。人说虎毒不食子，但这位太后娘娘，可是比恶虎还要狠毒。
　　晏溪的双目澄清，眼底下面却已经染上了杀人的血气。清水剑已经许久没有沾染过人的鲜血了，如今却是到了出鞘的时刻。翠柳也拿出了自己的武器，护在了晏溪的身后，随身保护的暗卫也在此刻都现身了出来，围成一圈护在了晏溪的身边。
　　林幼昔派来的人有许多，皆是林家训练有素的死士，与晏溪身边的暗卫不相上下。奈何人数众多，任凭是谁都不能以一挡十，身边的暗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围绕在晏溪鼻息之间的血腥之气越发浓重。
　　翠柳的身上已经有了几道伤口，正在往外面汩汩流着鲜血，握紧手中的武器。翠柳靠在晏溪的身后，呼吸已经有了一些急促，身上的力气因为刚刚的搏杀越来越少，饶是如此，翠林眼睛盯着这些逼近的死士，朝着晏溪低声道：“公主，翠柳帮您拖住人马，您快走。”
　　晏溪没有应声，握紧手中的清水剑，提了一口气，接下死士的死招，飞身反刃，清水剑直接在咽喉处给了那死士致命的一击。晏溪沉声：“要走一起走。”
　　翠柳不停地躲闪着，不断地寻找了反击的空档。膝盖处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疼痛，翠柳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剑尖插在了泥土之中才堪堪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下一刻，破风的剑照着脑袋上面劈来，翠柳从地上抽出剑，挡下了这致命之击。翠柳粹了一口血，拼尽全力站了起来，高举着手中的剑，“暗卫听令，我等死战，保护长公主突围。”
　　晏溪回头看着全身血污的翠柳，上下颚紧紧地咬合在一起，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风越来越凌厉。
　　众人合力，切出了一个口子，晏溪被护在了中间。
　　晏溪并没有一人独自逃离的打算，翠柳最是清楚。但此刻在这里的人都可以死，唯独长公主决不能出事。翠柳嘶吼：“公主！走！”
　　翠柳挥剑将马车上面套着的缰绳切断，马儿受惊，一下子朝前奔去。晏溪飞身上马，最终还是驾马朝着切出的口子那里飞奔而出。
　　暗卫并不剩下多少人了，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刀伤，但却都不畏死亡地将那口子堵住，拼死抵挡住那成波而上的死士。
　　苦苦支撑了半刻钟的时辰，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得无影无踪，翠柳松了一口气。冰冷的长剑从背后捅入心脏，翠柳一下子失了重心，跪倒在了地上。
　　鲜血急速地朝外面喷出，翠柳看了一眼自己心口处的伤口，没来由地笑了出来。距离没有收到你写的密笺到今日一共是五百零三日，想必今日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第122章 崩溃
　　晏溪驾马，骑了整整的一夜，眼睛都是猩红的，飞速回了京城。谢明恰好要出城，在东城门的大门口扶住了力竭，临近虚脱的晏溪。晏溪拼劲最后的一点力气，朝着谢明道：“城外百里，去救……去救……”
　　谢明紧紧拧着眉头。陛下无方，驸马去世，周家与皇家对立。京畿卫的统领被换了人，连同北都府也是一样，司剑以身殉主，翠柳如今恐怕亦是如此……
　　谢明将晏溪送回了府，京城之中已经没有了长公主殿下的暗卫。谢明只能去问何永善的府邸要了他的府兵，与他一块前往城外。
　　血腥气味浓重，尽管收尾动作处理得很好，但谢明还是注意到了地上残留的血迹，空气之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
　　谢明倒抽了一口凉气，握紧了手，“挖！”
　　谢明与何永善一群人挖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将二十六名暗卫与翠柳的遗体挖了出来。四辆长长的板车将这二十七人带回了家。
　　召晏溪进宫的內侍公公被这一车一车的遗体吓得脸色发白，就连宣读口谕的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了。
　　晏溪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麻木地说道：“公公先回去，本宫要梳洗一番，处理完府里面的事物，才能得体地回宫面见陛下。”
　　內侍公公哪里还敢多说，毕竟将这么多的尸体摆在这里，吓得让人心慌，还是赶快回宫复命就好。
　　晏溪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走到翠柳的板车前，丝毫不介意血污，慢慢将自己的手放在了翠柳的脸庞上。嘴中呢喃，“很疼吧……一定很疼吧……”
　　五岁的时候你就跟在了我的身边，如今我二十三了，整整十八年，我对你早早就不是主仆之情。原本想着有朝一日能为你与司剑指婚，能让你摆脱护卫的身份，但终究你还是为了护卫我而死……
　　“司剑呢？”晏溪哑声。
　　谢明见识过刀枪剑影，血腥杀戮，不知道为多少个没有找到尸身的兄弟立过衣冠冢。但一想到这回查到的事情，还是喉间一阵哽咽，“司剑率领的暗卫……全军覆没。”
　　早就料到的事情，晏溪却还是难掩心痛，颤着声音问道：“周家呢……”
　　谢明抿紧了唇，“周家生意不错，但是一直在与皇室作对，所以陛下十分看不过眼。”
　　“为什么？”
　　谢明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地说出了事实，“上一任周家家主没了……”
　　听到没了二字时，晏溪瞳孔微缩，一下子扭头看着谢明，两片晶莹卡在眼眶之中，久久不能落下。晏溪上前，双手一下子抓住了谢明双臂，表情一瞬间失控，“什么周家主，谁！”
　　谢明同样的悲伤，但也只能看着这般的主子，强装镇定地说道：“周家家主周秉芳去世了，如今的周家家主是周云，周家主母是吕清平。今日，正正好好，是第一年忌日。”
　　成婚的是秉芳，成婚的是秉芳，是周秉芳啊……
　　她不会死，不会死，榷场里面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这样的……
　　晏溪连衣衫都没有来得及换，就一下子冲出了长公主府，驾马径直来到了周府的门前。还没有走近，晏溪就惊觉，如今的自己，有什么资格进周府。
　　正在晏溪恍神之间，周府里面慢慢走出了人。晏溪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周云与吕清平，后面则是四五个伺候的小厮丫鬟。
　　为什么不是秉芳走在前面，为什么是他们……
　　吕清平被低头的周云好好护着，先周云一步看见了妆容不算得体的晏溪，但没有说话，迅速错开了眼，眼底冰凉一片。周云是下一刻看见的，比起吕清平骨子里面的冷漠，周云面上都毫不隐瞒地显示着自己的冷漠。如此的绝情的女子，就算是长公主又如何，有什么资格来周府门前。
　　晏溪木讷地上前，声音中透着无助，“你们要去做什么？”晏溪看着周云与吕清平，主要的注意力却落在了他们手中的香烛、纸钱。周蕙夫人的忌日是在春天，现在是初冬。为什么……为什么要拿着这些……
　　晏溪一个发狠，直接将周云手中提着的篮子一下子打翻，香烛、纸钱瞬间散乱在了地上。晏溪声音嘶厉，没有了稳重，完全不顾及那些因为声音驻足看戏的百姓。晏溪嘶吼：“本宫问你们去干什么！去干什么啊！”
　　周云是真的想上前直接质问晏溪有什么资格在周府门前放肆，却被身边的吕清平轻轻地扯住了。吕清平冷漠地看着晏溪，缓缓地说道：“清平请长公主进去喝一杯茶。”吕清平在顾全着晏溪的体面。
　　周府的格局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看起来却分外的陌生，好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将自己一个劲儿地往周府外面推。周府，不属于自己。
　　周云听从了吕清平的话，让人将周府的大门阖上，隔绝了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
　　周云从后面搂住了吕清平的腰身，默默将她朝着晏溪微远的地方拉了拉，保护了起来。周云语调极低，对晏溪透出一种浓厚的厌恶之情。“今日，是我们周府上一任家主周秉芳的忌日。我与夫人正要前去祭拜，不知道长公主想要做什么呢？”
　　“谁的忌日！”晏溪咬牙，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不愿意相信，一遍一遍地问，只想得到一个未亡人。
　　吕清平淡淡地回答：“周秉芳。周家第二任家主周秉芳的忌日。”
　　周云实在是忍不住了。如今在这里惺惺作态是为了什么，莫不是认为掉几滴不值钱的眼泪就可以弥补她晏家带给周家的伤害吗，就可以抹平她晏溪对家主的绝情吗！
　　周云怒怼晏溪，“我家家主为了你晏家的天下，为了你晏家的百姓，毁了周蕙夫人的一世清名。为了防止您在蛮夷之处受委屈，便在蛮夷之处为了兴建榷场，所得收益尽归朝廷。然而最后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得到了陛下，得到您的亲弟弟的虐打。将我家家主扔在了北都府里面整整三日，身上伤口一共十三处，近乎失明……”
　　“我家家主走时才二十四岁啊，二十四岁啊！”
　　晏溪不停地摇头，嘴中的声音从呢喃慢慢放大，“我不信……我不信……”她该好好做周家家主，她该享受自己平安富足的一生。
　　“本宫不信，本宫要见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你们说秉芳死了，那便让我见尸，否则我绝不会相信她死了。”晏溪有些癫狂，双目隐隐有些血红，手心已经隐隐渗出了红色。
　　晏溪扑上来紧紧地攥住了周云的衣袖，却被周云一下子甩开。身子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周云冷漠地看着晏溪，小心地将吕清平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吕清平回拉住周云的手，阻止了周云的小动作。慢慢上前，靠近了一些晏溪，语气平静地说道：“家主临走之前的遗言便是生前死后都不想再见长公主。在世时已经为了长公主身后的皇家受尽了委屈，如今逝去之后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要自由一些，所以骨灰已经撒在了南海之中。清平的话，没有半句虚言。”
　　吕清平轻轻拍了拍周云护着自己的手，示意他放松，凑在周云耳边低声道：“去栖子院中将家主的匣子拿出来。”
　　周云看了一眼明显情绪不稳，陷入癫狂的晏溪，又看了看吕清平，脸上是明显的担心。吕清平捏了捏周云虎口，周云无法，怒看了一眼晏溪，像是警告，随后快速走向栖子院拿东西。
　　晏溪失了力气，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为何……为何就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自己见一下，为何生前死后都不给我这机会，为何，为何……
　　吕清平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从前最雍容华贵的女子，如今跪伏在地上失尽了理智、尊严。若是从前的自己怕是会可怜，但现在……与周云一般，只觉得晏溪惺惺作态，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长公主出嫁和亲的那日，家主想上城楼见您最后一面，却被阻止，只能火急火燎去了姝翠居为您送行。之后便是将自己沉浸在了生意场上，肺病渐重。家主曾问过我与周云，突厥是什么样子的地方，我们说荒凉萧瑟，于是家主下令修建了榷场，保证边境贸易通畅，不至于荒凉萧瑟苛待了长公主殿下。端王事败后，徐州十万流民，朝廷国库虚空。周蕙夫人将早期私运私盐的钱财藏在了周家陵园之中，家主无法，砸墓取财赈灾，失了人子本分，故而死后下令不葬入周家陵园。周家钱财显露，陛下意图夺取，恰逢刘南笙在陵园一事上面大做文章，家主被京兆尹带走，没有下狱天牢，反而是去了北都府。北都府三日，如同三年，身上大小伤口一十三处，眼伤不治，昏迷六日，药石罔效，于冬日初雪日逝……”
　　吕清平说得极尽详细，一字一句都在将晏溪凌迟。
　　周云很快就回来了，没有直接将匣子交给晏溪，反而是先给了吕清平。吕清平抿了抿唇，蹲下身子，将匣子放在了地上，晏溪的面前。
　　晏溪眼眶红得好像是染了血一样，食指抠在青石板面上，双唇颤动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看着面前的这个匣子。
　　吕清平起身，带着傲气地看着染上了尘埃，卑微到了极致的晏溪。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是家主给长公主的。自今日起，周府与长公主势不两立，周家的地界，长公主还是不要进来了。”
　　“不为了什么，只是您没有资格。”


第123章 废帝
　　晏溪没有直接入宫，浑浑噩噩地被周云遣人送回了长公主府，捧着这匣子在卧室里面无声地哭了许久，才缓过来了一点。
　　晏溪慢慢将手放在了这小匣子上面，感受着上面的纹路。摸过同一个物件，为什么就再也感受不到你的温度了……晏溪闭上了双眼，将匣子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你该是有多恨我，才会下了生前死后永不相见的命令，才会宁可将自己火化撒在海里都不愿意让我看上你一眼……
　　好像是能感知到外界的环境一样，这匣子自身带上了灵性，一下子就自动打开了一条缝。晏溪呆愣愣地看着这匣子，双手微颤，又是害怕又是有些希冀，慢慢将这匣子打开。
　　只有一封信，一个锦囊放在里面。一年的时光并不足以使这里面的东西发生一点改变，只有物的主人才知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晏溪慢慢拿出信封，上面没有封口，也没有署名，很轻易地就可以打开。周生生的字迹慢慢平铺展开在了晏溪的眼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此情，至死不渝。
　　寥寥几笔，将晏溪的心看得生疼生疼。情不知所起，而恨亦生起……
　　将信封紧紧地贴在心口，晏溪蜷缩在了床边，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是个犯错的孩子。晏溪咬着自己的手，压抑着自己的哭声。缓了许久才慢慢打开那锦囊，晏溪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心。两串手链，一块玄铁令牌。皇城之中最秘密的京卫令牌，父皇竟然是交给了秉芳。然而此刻这令牌根本就吸引不了晏溪的心思，所有的……都落在了这两串手链之上。
　　和离那日，是自己亲手不要了的，连同和离书一块甩在了秉芳的身上。当时秉芳亲手拽断了这两串手链，之后又是存了多少的委屈痛心才将这珠子一个一个从地上捡起来，重新串上的啊……明明是定情之物，如今竟变成了你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你没有背弃我，是我背弃了你，彻彻底底地负了你……
　　从悲怆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晏溪为自己换上了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目光不再是之前那澄清无邪的模样，带上了半分无神，半分阴鸷。晏溪的心已经麻木，不会再为外界的东西而有一点动容。
　　晏溪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何永善，“何永善，本宫问你，当初周秉芳为什么会进北都府。”
　　何永善早已经料到长公主一定会来找自己，听到这问题，便知道当初的和离哪里是因为没有感情，分明是情势所迫。何永善一下子便跪伏在了晏溪的面前，如此举动，一下子就让晏溪沉了心，“当时是因为刘南笙状告周蕙夫人偷运私盐一事。”
　　“你是一直待在北都府之中就不懂律法了吗！周蕙夫人这件事情就算是真的，也不可能牵连到秉芳的身上！”晏溪的怒火已经起了。
　　何永善看了一眼晏溪，抿了抿唇，直起腰，拱手道：“是陛下下了命令，生死不论。而且周家主……是女子……”
　　问过了何永善，晏溪就召来了谢明，让谢明将这两年来京城发生的大事小情都说了一遍。听罢之后，晏溪微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穿上了一身正装，端正华贵，进了阔别两年之久的宫门。
　　晏康一看见晏溪就从皇位上面走了下来。动作亲昵的很，惊喜地唤道：“皇姐。”本以为皇姐会一直待在突厥，没有想到仅仅两年，皇姐就回京了，回到了自己的身边，真是惊喜。
　　晏溪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人，从前觉得他是小孩子心性，一定是可以改回来的，如今才知道，有些人生性暴戾，根本就是教养不回来的。晏溪挤出了一个让人查不出错的笑容，朝着晏康拱手弯腰行礼，“臣参见陛下。”
　　一番客套之下，晏溪留在了宫中用膳。中途林幼昔来了一回，端着太后娘娘的架势，却被晏溪怼了两句。晏康为了顺着晏溪的心思，也直接将林幼昔请回了永寿宫。
　　随便说了两句不太重要的家常话，晏溪就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这回进宫的目的上。“陛下，本宫看京畿卫和北都府都已经换人？朝堂上面的吏部，礼部，户部也都换了人，这是为何？”
　　晏康喝了口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起了宫外的事情。“朕听说皇姐去了周家？”
　　“是，去了。”
　　“听说皇姐哭了？”晏康又问。自从晏溪平安无事地回京了之后，晏溪的身边就埋伏了几方的探子，晏康，太后，林家。后两者都想着要将晏溪置于死地，前者则是监视。
　　晏溪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说道：“自然，毕竟相处了三年。”晏溪瞟了一眼晏康明显有些不悦的脸，不留痕迹地继续说道：“不过，就是一个人罢了，哭一场也就罢了。”
　　晏溪满不在乎的样子很好地取悦了晏康，晏康唇角翘起，这才开始解释晏溪的问题，“舅舅是顾命大臣，他在朝堂上面的势力不容小觑，朕有时候也实在是……”
　　这便是将问题的症结都推到了林晟的身上，晏溪心中淡漠，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将手放在了晏康的手背上，状似关切地说道：“如今皇姐已经回来了，皇姐会入朝，好好帮陛下……”
　　晏康一开始还是有些为难，但当晏溪的手覆了过来的时候，晏康瞬间转变了态度，答应了下来。
　　***
　　宣和二年，长公主晏溪回京辅政，铁血手腕，三年间肃清朝野，取缔外戚林家，林家氏族一夜覆没。宣和五年，长公主晏溪率京卫入宫废帝。
　　晏溪一身白衣，额头上面束了一条白布，随风飘扬，右手拿着清水剑，左手拿着先帝当时赐下的圣旨。身后跟着的是伺候先帝的老人，赵贤。一步一台阶，慢慢走进了议事的大殿。身后守在殿前的是成百的京卫，成千上万的京畿卫则是将整个皇宫各处都把手了起来。大臣都被晏溪召集，聚在了紫宸殿前的空地上。
　　今日要做的就是在众人的面前废帝择新君。
　　赵芝兰此刻还在晏康的身边，晏溪进来的第一眼便坐在龙椅上面的晏康，第二眼就是这赵芝兰。
　　晏康如今的权利都已经被架空，在自己身边除了可以一起玩乐的內侍与妃子，毫无一个可用之人。面前之人是从前待自己最真心的人，如今却为一个女子束上了白布守丧，暗中架空自己，真是讽刺至极。
　　破罐子破摔，晏康毫不避讳的直接将瑟瑟缩缩的赵芝兰揽进了自己的怀中，笑着讽刺道：“皇姐……今日是要弑君吗？”
　　晏溪看着晏康与赵芝兰，面不改色，将手中的圣旨交给了赵贤。
　　赵贤一脸正色，双手慢慢打开圣旨，将废帝择晏溪为帝的圣旨念了出来。
　　晏康仰头大笑了起来，与身边因为惧怕双腿都抖起来的赵芝兰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晏溪冷漠至极，对赵贤吩咐道：“将狐媚惑主的赵芝兰带下去，凌时处死。”
　　还不待赵贤走近，晏康就站了起来大喝了一声，“就你这个阉人还敢在朕的面前造次！”
　　毕竟是在先帝跟前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赵贤不改其色，没有丝毫停顿地上前，直接将赵芝兰从晏康的身边一把拉开，硬生生地拖到了外面。
　　晏康怒极，直接从台阶上快步走了下来。紧绷着下颚气急败坏地指着晏溪，“朕可是自始至终都真心对待皇姐，而皇姐呢，竟然是为了一个商人守丧。”晏康张开了双臂，看起来十分地癫狂自大，“关键是那周生，是个西贝货，是个彻彻底底的女子。女子与女子相爱，真是天道不容。真是恶心！”
　　晏溪抿紧唇，冰冷的脸上瞧不出喜与怒。晏康扑上前，想要将晏溪额头上面刺眼的白布扯下，几息之后，咽喉之处就抵上了冰凉的剑鞘。晏康嘴上一点都不服输，讥笑道：“朕再怎么样会有周生那么恶心吗？女子之身与皇姐在一起！朕是在帮皇姐一世清名，不留污点啊。”
　　晏溪咬牙，狠狠地盯着晏康，就像是一头猛兽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猎物。“阿生眼中是净土，胸中有天地，是这世间清风霁月般的存在，而你呢，贪嗔痴你占了个遍！”
　　“莫不是皇姐敢杀了朕吗？”晏康陡然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像是在赌定晏溪的性子。
　　下一刻，凌厉的剑气从剑鞘之中窜出。晏康慢慢低头，疼痛还没有来得及感知到，清水剑就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从宣和二年到宣和五年，三年间，整整一千零九十八天。每一夜我都会想到她身上受过的伤，我无时无刻不想为她报仇，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这是我活下来的信念。我只恨当初的自己为何会因为一句姐姐蒙蔽了心神。”
　　晏溪云淡风轻地抹了一把溅在自己脸庞温热的鲜血，一边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阴暗惬意的笑容。随后一下子将长剑从晏康的身体里面抽出。晏康张大了嘴，用手盲目地堵着快速流出血的洞，朝后“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晏溪看着这尸体，若说没有一点伤心是假的，但比起让他活着带给别人的伤害，只恨自己没有早一些硬下心肠。没有丝毫避讳，直接提着染血的剑慢慢踱步走了出去，当着京卫，百官的面重新宣读了一遍先帝圣旨，颁布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诏令。
　　废帝晏康，圈禁太后。


第124章 晏溪
　　政和元年，长公主晏溪登位。废帝晏康突发恶疾，在位五年卒。仁靖皇太后娘娘念先帝尤甚，心绪紊乱，人事不知，迁出长寿宫，于永乐宫内颐养天年。
　　刘南笙不是好人，但偏偏占了一个秉芳生父的身份，晏溪没有直接动手，却是让人去引导刘奇往着赌徒的方向。按照刘奇的性子，怕是没有多久就会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赌徒。至于刘南笙，晏溪不好动手，但周家却是可以动手，将刘南笙想走的生意路堵得死死的，怕是以后这刘家人只能过穷困潦倒的日子了……
　　御花园中，晏泽整肃衣冠，战战兢兢地朝着晏溪见礼，“臣弟见过陛下。”对这位新陛下，亦是自己的皇姐，晏泽是惧怕又崇拜的，幼时的时候只敢在宫宴上面远远地偷看几眼。
　　宫中人人都说先帝是突发恶疾而去，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晏泽虽然是一个半大孩子，但比起八岁被推入太液池那时的自己，已经长大了许多。晏泽心里面清楚，是这位新陛下……
　　晏溪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十二岁的幼弟，随后才微微颔首，道：“平身，设座。”
　　晏泽战战兢兢，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会发出一点声响惹得新陛下不悦。晏溪看了看这不常见面的幼弟，温声道：“泽儿可以唤我皇姐。”声音有温度，但是底中只有一片凉薄。
　　晏泽怯怯懦懦的，听到晏溪这话，也没有感觉到亲近，反而是一阵后怕，连忙就站了起来，弯腰拱手告罪道：“陛下就是陛下，先君臣后姐弟才是礼数。”
　　晏溪展颜一笑。如今的自己，确实是不需要姐弟之情。晏溪隔空点了点旁边的位子，示意道：“坐吧。”
　　晏泽怔怔，遵从着晏溪的话。
　　晏溪：“喝茶，江南新上供的。”
　　晏泽木讷讷地拿起茶杯喝了起来，晏溪不说话就不放茶杯，看起来呆呆愣愣的。
　　晏溪食指有规律地点着石桌粗糙的桌面，不欲和晏泽说那些浪费时间的问题，开门见山地问道：“世人都想要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不知道皇弟是不是也是一样。”
　　口中的水一下子呛在了喉咙里面，晏泽怕得呛住，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晏泽只看见陛下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喜是怒，晏泽更是惶恐不安，连带着茶杯都打翻了，将自己的衣袖都弄湿了一片。
　　晏泽自知失礼，冒犯了陛下，又一次慌忙地站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跪在了地上。
　　晏溪沉了沉脸，吸了一口气，冷声：“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可起而论之。”
　　晏泽慢慢抬起头，眼中的慌张惧怕还没有来得及遮掩干净。连忙说道：“臣弟知错……”
　　“朕是在好好的问你。”晏溪沉声。“汉武帝去母留子，立小儿子刘弗陵为太子……”
　　晏泽怔了一怔，不待晏溪继续说下去，就一下子打断，倒没有了一开始的惧怕。低头闷声：“臣弟没有学识，没有陛下的手腕远见，臣弟只想要做一个闲王，好好侍奉生母。”
　　晏溪微微颔首，若是晏泽默认了去母留子，他倒落不着个好了。“汉武帝怕的是储君年小而母亲年壮。女主人独断骄横，□□放肆，没有人能阻止她。所以选择了去母留子。”
　　晏泽垂眸默默地听着，直到听到晏溪的那一句“待在朕的身边，朕教你。”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
　　政和元年十月初七，晏溪乘坐马车回了长公主府。长公主府是距离周府最近的地方，是自己有资格到的最接近秉芳的地方。
　　如今已经是你过世的第四年。我已经渐渐接受你彻彻底底离开了我的事实，我让谢明偷偷地跟着周家人，得知了周云将你的衣冠冢立在了周家陵园里面，可惜我没有资格去拜你，没有资格去你安眠的地方。
　　我将朝廷在周家上面的施压都撤了下去，连带着榷场的收益我也都还给了周家。周云第一次主动来寻了谢明，却是将户部给周家的生意单子都扔在了谢明的面前。我也知晓，周家想要的是平等，而非我赎罪一样的馈赠。谁都知道我偏爱周家，谁都艳羡周家一朝飞跃龙门，成为了京城最风光的氏族，只有我知道，周家根本就不屑于。
　　我离开你前，你曾说过想要与我一同看雪，但偏偏我一场雪都没有与你看过。每次下雪，我便会回长公主府，一定要在西暖阁中住上一夜，好像那样子离你的距离就近上两分。
　　“陛下，前三年全是在部署朝野，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去趟周府吧……”谢明沉声说道。
　　晏溪没有回答，没有谁会比自己更想去周家陵园看秉芳，但……生前死后永不相见，是她想要的啊……
　　政和二年，我实在是忍不住想你的心，我又一次去了周府。周云很是生气，但我不在意了，我在意的只是想见你，很想很想见你……我总会将所有的政事都处理好便赶往周家，若是勤快的时候，一天便要去上一回去求。就算是懒惰了，我也是三天必去一回，可惜，周云与吕清平一次都没有松口，大部分时候都是干脆不见我。只有在周家那里，我才没有一点当陛下的样子。
　　政和三年，那些不怕死的大臣竟然是说要给我选君后，要给我充实后宫。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面想着的是什么，从前说女子执政不行，如今竟然是管起了我的后宫，巴不得给我选男妃三千，子嗣越多越好。但我赏了他们一大碗山楂汤，那碗比起当初给你盛姜茶的碗还要大上两三倍，我就是想告诉他们，莫要吃饱了撑的乱上奏，好好消消食。
　　十一月初一，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京城的初雪这么迟。我穿着一身白衣狐裘，站在了廊下。一只异瞳小猫跑到了长公主府中，一下子就闯入了的眼我帘。都说小猫怕生，这只小猫却是直接跳到了我的脚边，随后就直接趴了下来。我一向冷漠，除了小咪，没有对什么活物露过笑容，今朝我却难得地笑了。下一刻我听见了墙角处传来的声音，是个穿着红衣，头上梳着两个小啾啾的孩子。
　　若是从前，我该生气，我该质问为何这孩子在这里，随后将长公主府那些看不住院子的下人都责骂一遍。但看见那孩子的第一眼，我便没有了主意，只觉得这孩子面熟，好像是我的亲人一样。之后我知道了，这孩子与我的亲近是因为她身上有流着与你相似的血脉，她是周云与吕清平的独女，是你周家第三代了，周家有了后，有了新的希望……
　　“姨姨……姨姨……”周游小腿跑得飞快，像是小猫一样一个趔趄摔到了晏溪的身上，双手抱住了晏溪的小腿才稳住了身形。
　　晏溪低头看着这个萝卜头高的孩子，难得地没有冷面，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不自觉地摸了摸周游的脑袋，“你是哪家的孩子？”长公主府里面的仆从，怕是生不出这么可人的孩子。
　　周游歪着脑袋，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哪家的，稚气地自告家门，“我叫周游，是来找我的猫儿的。”周游把脑袋仰得老高，脸都已经冲着天了，笑嘻嘻地看着晏溪，孩子气地夸赞道：“姨姨好好看……”
　　晏溪主动蹲下了身子，笑着将手放在了周游的脑袋上，以平视的姿态看着这孩子，一瞬间便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晏溪抿唇，将手撤下，双手抱起了脚边的猫儿，“这猫儿叫什么名字？”
　　“小小咪。”周游从晏溪的手上接过，半大的孩子抱着半大点的奶猫，奇奇怪怪，但在晏溪的眼中，只觉得可爱极了。
　　“姨姨从前也养了一只猫儿，叫小咪。”
　　周游兴奋得想要跳起来，扬着笑脸，“好巧，小小咪的阿娘就叫小咪。”
　　晏溪反应了过来，周游……周家的孩子。
　　周游眉眼之中有三分像秉芳，晏溪找了一个周家眼生的小厮将周游送了回去，随后就遣人将周游爬进来的小洞直接砸开，做了一个隐秘的小门，方便周游下次再过来。
　　政和五年，周家松了口，允我一年进周家陵园一次。十月初七不行，只能十月初八。不可在衣冠冢前久立，但却能在门口遥遥看上一天。无论政事如何繁琐，我都会去……
　　政和五年冬，周游已经快七岁了，她时常来找我。往常她都是笑着的，而如今她哭了，那股子哭的劲儿很像你，哭得我一下子慌了起来。她与我说，小咪去世了。一只猫儿，十一岁，无病无灾，养得很好。尽管如此，当夜回宫的我还是一夜都没有睡着，手里面紧紧拿着属于你的手链，躲在床脚处一个人缩成了一团。我与你的牵绊……又少了一样……
　　翌日一大早，我批阅奏章的时候突然掉下了眼泪。我在想，若是我忘记了你，忘记了你的容貌，忘记了你的声音，我下辈子该怎么找到你啊……
　　政和六年，周游进宫了，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她的身上看见的你的影子才有的错觉，还是什么……都说孩子像舅舅的可能性大一些，但我觉得这孩子像你这个姑姑，尤其是性子。
　　周云与吕清平对我可能是有了一些改观，也不知道是不是周游这个鬼灵精给我美言了几句的功劳。
　　“贵人，贵人……”一群人在后面追着这么一个半人高的小孩子，生怕前面的孩子摔了还是碰着了，这可是陛下眼里面的香饽饽。
　　晏泽如今已经十七岁，是与晏康完全不同的性子，也与晏溪不同，倒是和周秉芳的性格很是相同，为人温驯，谦恭有礼。日后作为一个守成之君，定是会得百姓爱戴。
　　正当晏溪为了一篇政论的不足毫不留情地训斥晏泽之时，一个躲着偷偷观望的人儿闯进了晏溪的视线中，训斥的话戛然而止。
　　身后伺候的那群人也不敢贸然上前去抓周游，只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周游毫不在意礼数地径直朝着晏溪的方向走去，见了一个礼。“见过陛下姨姨，见过太子哥哥。”叫太子哥哥还行，陛下后面还要加个姨姨，怎么听怎么奇怪，偏生陛下笑了……
　　晏溪声线陡然下降了两个档次，温声道：“去将朕说的地方都改改，明日再送过来吧。”
　　“诺，臣弟告退。”
　　“太子哥哥再见。”周游朝着晏泽乖乖地弯了弯腰，虽然说没有合规的礼数规矩，但看起来却是可爱的很。
　　晏溪朝着周游招了招手，“今日怎么进宫了？”往日周云顶多允许周游去长公主府，进宫大部分时候是不允许的，两三个月一次，现在距离上一次只过了一个月，晏溪很是惊喜。
　　“阿娘总将我关在家里面读书，爹爹心疼我，就让我入宫来玩玩了……”周游一边说，小手却已经摸到了糕点盘子。
　　晏溪将糕点的盘子朝着周游的方向推了推，更加方便周游的动作。周云让她进宫……是否是说明周家人对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反感了……晏溪不敢猜测，朝中权臣自己可以毫不留情，但周家不行，周家每一个人都没有责任承受自己的喜怒。
　　晏溪垂眸，摸了摸周游的额头，看了一眼这孩子澄清的双眼，下一瞬就撤开了眼。心虚地寻了一个话题，“阿娘一般都让阿游看些什么书？阿游这般不喜欢？”
　　周游瘪瘪嘴，“都是账本生意经，我不要看……”
　　晏溪更是怜爱，周氏这一辈，只有周游一个，诺大的周家以后都是要交到这孩子的身上的。吕清平那般着急，是应该的。
　　晏溪十分耐心，温柔的眸子看着周游，“阿游喜欢什么样的书？”
　　“不想看生意的，其他都好。”
　　晏溪了然，小孩子，逼着学一样东西总是不喜欢的。“阿游喜欢看书吗？”
　　周游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姨姨带你去观文殿看书好不好？那里面的书很多，阿游自己选喜欢的书看。”晏溪站起了身。
　　周游现在正好到晏溪的腰腹之际，听闻此言，一下子就抱住了晏溪，甜腻腻的声音响起，“谢谢姨姨。”
　　晏溪心错了一拍，有多久没有与人这般近的接触过了。今年是你走的第九年……
　　观文殿位于皇宫北面，阳光并不是很多，深秋的天气里面有些阴冷。周游一进来就打了一个喷嚏，晏溪令人点了炭盆。觉得暖和了起来才安心。
　　翌日一早，观文殿点炭盆的事情就被数臣联手奏禀，天家的书库怎么能生出一点火星，若是走了水怎么办。晏溪将这些奏本压得死死的，不许传入宫外。凡周游入观文殿，凡天凉，观文殿必点炭盆。这是为周氏族人的特例。
　　政和十年，你走的第十三年，吕清平来长公主府找我，说是允我入周家陵园了。当夜，我高兴的一夜未眠。我打开了床边的暗格，我将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都好好保存了起来，但我突然发现面人的一角掉了一点漆。当初的那个面人摊不见了，也是……快十七年了，怎么会还在……
　　我拿着画笔，踌躇不定，简简单单的一个漆点，我竟然补了整整一天。我真的真的要撑不住了……
　　凡是雪至，不论是大是小，我都会出宫，一步一台阶地爬上黎山。我会带上你最喜欢的蟹黄酥，就坐在你的旁边，静静地看，直到雪彻彻底底地停了，我才会离开。
　　生前没有机会同你一起看雪，往后，每一场雪我都不会错过。
　　政和十二年，周游十四岁了，将小时候的婴儿肥都脱去了，瘦瘦条条的，做事情很有规矩分寸。瞧着那眉眼，好像你。
　　我每日都盼着她能进宫，但我不敢遣人去周家请，我只能等。她若是进宫了，我也会怕，我怕……
　　因为我知道你不在了……
　　夏日炎炎，周游穿着一身夏衫就进宫了，手里面还拿着一个画卷。
　　周游被带到了紫宸殿的后殿，拱手，“周游见过陛下姨姨。”
　　不论多大的年纪，她都会叫我姨姨，我很欢喜，因为这一句姨姨将我虚化成了周家人，让我以为我还是你的人。
　　我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掩下了自己眼中的欢喜，仔细看着她的眉眼，好像是与你在对视。我开口问道：“阿游今日怎么来了。”
　　周游将画轴背在身后，没有丝毫避讳地直接走到了我的面前，笑意之后是神秘感。周游将奏本直接拿到一边，将画放在了桌上。笑着说道：“我给姨姨带来了一副画。”
　　画慢慢展开，我也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眼中晶莹剔透的水珠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我慌忙接住，总算是没有落在画上。
　　你坐在轮椅上，身边的是周云和吕清平。你将自己垂下来的头发束了上去，除了及冠那日，你束过一次发，其他时候都没有。但是我走后，你束发了……
　　你曾经对我说，是你那个世界的母亲和你说的，后脖颈要拿头发遮一遮，因为不能受凉，会生病。而最后，你束发了，是不是那时你就觉得这世上再无可以让你留恋的人了……
　　政和十四年，我今年四十岁了，今日婢子给我梳洗的时候，找出了好多白发。我对着镜子，也看见了镜中人眼角的皱纹。我老了，没有伤心，我欢喜。这是不是证明我很快就可以熬过这辈子，去找你。这一辈子我拿我的余生赎罪，以后我要用我的生生世世去向你赎罪。
　　晏泽二十五岁了，为人端正，我总是怕自己还犯从前的过错，不敢贸然将天下交给他。
　　政和十六年，晏泽二十七岁了，我卸下了身上的担子，迁居行宫，离黎山最近的行宫。这一年，周游十九岁了，我存了私心，我将周游召进了宫里面让她为我读书。我就想看看与你相似三分的人，以慰我心。
　　召了三日之后，我便让她回去了。她不是你，我知道……
　　除了下雪，我每隔七日就会上黎山见你。我不敢每天去，我怕你会厌烦，我也不愿隔上许久才去，因为我很想你。
　　后元二年，恰逢中秋，宫里面给我送来的团圆饼，陛下请我回宫一聚。我没有去，我想离那深宫大院远一些，我……好想摆脱我自己的身份，好想……好想……
　　我不愿当皇家人，只想当周家妇……
　　同月，周游成亲了，是个猎户。在世人的眼中门不当户不对，但我觉得甚是相配，因为阿游笑得很是开心，她是真的喜欢。我想若是你看见自己的外甥女如此幸福，你也会很高兴的吧。
　　后元四年，我四十六岁了，我的眼睛不好了，视物很不方便，周游送了我一副她从东瀛带回来的眼镜，不至于那么模糊了。我的腿脚也不是很好了，宫里面送来了一根龙头拐杖给我，我知道这一回的陛下……我没有选错，他不是晏康……
　　从前半个时辰就可以上的黎山，如今我磕磕绊绊地要爬一个时辰，但能看见你就好。
　　周游继承了周家，有一日，吕清平来找我说话，将她一顿好夸，她的心思和你一样活络。当初没有将她拘在我的身边做你的影子，是对的。
　　后元八年，不知不觉，你离开我二十七年了。周云主动来找我了，他放下了，他与我说，周家在他那里不会忘记我辜负你的仇恨，但现在周家交给了周游，下一辈……不会在意这些……
　　后元十七年秋，我的身子越来越不好，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躺在床上，只有到了要见你的时候我才会固执地起身。我知道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波，我看着老人换新人，物是人非，总是最令我动容。
　　周游的孩子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像是一个小大人一样，完全没有周游小时候的样子，估计是随了他的父亲。
　　我知道我大限将近，我将晏泽找了过来。我没有想到晏泽那孩子头发上竟然都已经有了白发，真是时光飞逝。那一日晏泽跪在我的床边说了许多，最后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知道……这孩子答应了我的请求，他愿意为我背上那份罪责。就像我当时说的，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可起而论之，他成了这样的帝王。
　　我提前了好多日就将周游找了过来，在我的身边陪着我。
　　后元十七年十月初七，周游搀着我，从前半个时辰能爬上去的黎山，这回我爬了两个半时辰。我坐在了你的身边，将我的拐杖放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从我的怀中拿出了那串蓝色的手链，放在了你的衣冠冢前。我的手上戴着你送给我的那条，这样算不算是我们回到了从前……
　　我慢慢地靠在了你的碑上，我马上就要来见你了，我这回就任性一下，我就靠一小下，你不要生气……
　　可能是上天怜见，三十六年后，同样的十月初七，京城下了第一场初雪。
　　周秉芳……我好爱你，是一生难以释怀的爱。如今，我以我的寿终正寝祭你情深不寿……
　　太上皇晏溪于后元十七年十月初七崩，帝晏泽与太上皇早有积怨，竟将太上皇火化不留尸骨，仅以衣冠葬入皇陵。
　　周游将两条手链和那发黄了的信放在了一个铁匣子里面，葬在了周生生的衣冠冢旁边。南海的航船上面，周游披着狐裘，身边跟着的是自己的夫婿。手中抱着一个骨灰匣子，慢慢打开。一把一把，看着它随风飘扬，吹散在空中，落在了南海中。
　　历经三十六年，陛下姨姨终于和姑姑在一起了。


第125章 现世
　　在ICU里面躺了整整四天，周生生才被转去了普通病房，关键是转出来的第一天周生生就醒了过来，简直就是医学奇迹了，让周家人喜极而泣。
　　周淳和范智萍老两口加在一块都超过一百岁了，往常的时候生活规律，小康家庭也滋润的很，连带着长得也年轻，没有想到自己一睁眼，竟然会看见父母好像都老了十岁，两鬓多了不少白发。都怪自己……
　　爸妈已经回去了，现在病房里面就只有自己和大哥周生明两个人。周生明双手握拳举平，穿过周生生的腋窝，将周生生扶了起来。“你说说你也是的，工资要是不够你花的话你就找哥要啊，用得着你大半夜出去开车贴补生计？”
　　周生生双手撑在行走器上，一点一点地在病房里面挪动。车祸的时候被重物压到了腿，幸好是保住了，不过是有一些血液不通畅，现在的腿还有点僵，得要多多复健才能完全变好。
　　周生生简直是无奈了，自己的这个老哥在自己身边照顾了三天，这句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真是听得耳朵起茧子。斜了周生明一眼，转瞬就得到了周生明的一个瞪眼，周生生的气势瞬间软了下来，只敢将自己的嘴撅起一点高度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哥告诉你，你可别不爱听。爸妈年纪本来就大了，心脏都不好，你这回还出这么大的事情……”
　　“我告诉你，你要是还敢这么任性，你就完了！”
　　“你以后可得要注意，要是还敢开黑车，哥就把你脑袋拧掉。”说完这话，周生明还做了一个拧脑袋的小动作。
　　周生生无法，这回确实是自己的错，只能默默挨训。
　　敲门声响起，周生明用眼神看了一眼周生生和行走器，无声地嘱咐了一番，这才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周哥，我是来看生生的。”声音甜甜腻腻，带着爽朗。
　　刚听见这个声音，周生生就知晓了是谁，来人是李华。
　　周生明迅速走到了周生生的身边，好好看护着，生怕周生生会因为双腿一个没力摔倒。李华认识周生明，只不过是点头之交，但李华总是会亲昵地叫上一声周哥，可能这就是自来熟吧。
　　李华的手上还提着一袋子的水果，笑着将水果放在了病床前面的柜子上面，这才走到周生生的面前开始攀谈。
　　“生生，你这回可是把我给吓死了，怎么好好地会出车祸的呢……”李华关切地说了一大堆，基本上说的都是和周生明如出一辙的话。
　　周生生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脸色已经红润了很多，扬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没事的，我现在都已经好了，就是腿还有点僵，要做点复健。”
　　有探望的人来，周生生一步一步地挪着自己的行走器，慢慢将自己挪到了床边，由周生明将她扶到了床上，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周生明将床摇了上来。周生生十指交叉，压在了被子上面，背靠着两个枕头，坐得舒服了些。
　　毕竟是生生的同事，周生明自己也觉得呆在这里不太好，就直接找了个理由出去打了个电话，将病房留给周生生和李华两个人。周生生从一旁的柜子上面拿了一根周生明买的香蕉递给了李华。“吃个香蕉。”
　　李华笑嘻嘻地接了过来，但就放在了手中，没有吃。笑着说道：“你这回可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难可不是ICU里面躺着的四天，而是那四年时间。周生生其实也分不清楚，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这四天的时间里面做了一场大梦，还是切切实实地，这一切就是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周生生自觉是后者，因为醒来的时候那股子心疼大于身上每一处关节的疼痛。
　　周生生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李华这么多话题感，但想着不要让特意来看自己的人尴尬，周生生主动问起了公司里面的事情。“我这回出了车祸，估计要两三个月或是大半年不能去上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去公司辞个职……”
　　李华翻了一个白眼给周生生，双唇上下开合，叭叭地说了起来，“你现在是车祸，又不是旷工，公司要是这样开了你，你还能要补偿呢，怎么能主动去提辞职呢。你就是资本主义的小韭菜啊，不要多想，好好休息知不知道。”
　　李华把手里面的香蕉慢慢剥开，随后递到了周生生的面前。周生生笑了笑，接过，小口地吃了起来。
　　“你这回出了车祸，公司里面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了。我之前不是和你说公司里面要新来一个行政总监嘛，听说她现在人在国外出了事情，估计短时间里面是回不来了。”
　　周生生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大的兴趣，行政总监，和自己无关，来与不来，只和自己的工资有关。要不是她，还真不会有车祸这回事情。
　　“那按照公司的性子，不应该是重新进行聘请一个新的行政总监？”周生生随口一问。
　　李华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音，用一种看小孩的眼神看着周生生，笑着解释道：“生生，我感觉你真的是与世隔绝啊。我们这位迟到的行政总监，姓晏。”最后一个字，李华咬的声音很重，十分强调。
　　姓晏，周生生怔了一下。
　　“鼎盛集团的大老板，也姓晏，估计这位行政总监就是大老板的独女。要不然怎么在国外出事了，大老板也紧跟着去国外了。”李华撅着嘴说道，说完就一下子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状似沉思的说道：“有些人生下来就已经在金字塔的顶端了，我们这些人努力一辈子还是要给他们打工，哎，怪我那个时候不会投胎……”
　　周生生笑了笑，不语。
　　李华又坐了一会儿就直接走了，周生明看李华走了，这才进来，手里面还端着从医院食堂里面买来的白粥，放在了病床上面的小桌板上。
　　“喝点白粥，对身体好。”
　　病房里面又一次只剩下周生生和周生明两个人，一下子就沉静了起来，只有周生生时不时发出的吞咽声。
　　一个月后，周生生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回自己租的屋子了，至少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但周淳没有答应，给儿子周生明下了死命令，给周生生也下了死命令，一出院一定要回家住，得完全康复才行。
　　周生生无法，撑着拐杖，坐在周生明租来的保姆车里面回了家。
　　***
　　国外，晏端儒紧急赶了过去，隔着玻璃，晏端儒可以看见面前的这个女儿看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好像是看陌生人一样。主治医生说是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只不过可能是有些脑震荡，所以对周围的事物还有人都认不全了，但是之后想必能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鼎盛在国内风头正盛，有的时候实在是担心在国内会出事，实在没有办法才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了国外来念书，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还会有绑架勒索这件事情。幸好现在没有事情，只不过是脑子暂时受到了震动，记不清楚事情，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但是按照那些警察说的话，那群匪徒原先是打算收到了钱之后就撕票的。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还没有进去营救的时候，那群匪徒竟然全都被制服了，而溪儿除了额头上有个伤口，身上有点勒痕，没有什么大伤。
　　晏端儒慢慢摸到门把手，轻轻打开病房的门，缓缓走了进去。
　　晏端儒看着眼中满是防备的晏溪，脸上皱纹的褶皱瞬间加深了两分，眼中的心疼更甚。好半天才开口道：“囡囡，是爸爸啊……”
　　晏溪瞳孔微缩，虽然不认识面前的这个老人是谁，但是身体的本能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是不会害自己的人。晏溪慢慢将自己的手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平静地看着晏端儒，没有说一句话。
　　晏端儒慢慢走近晏溪，一步一步踏入晏溪的警戒圈。晏溪紧紧地盯着，没有动手。晏端儒叹了一口气，“都怪爸爸，从小将你送到了国外读书，没有想到，竟然是让你在国外出事了……”
　　晏端儒在晏溪的面前说了一两个小时，看晏溪眼中的防备慢慢消散，尽管还有，但没有一开始那么疏离，才放下了一点心。临走时还不停地嘱咐道：“爸爸先走，你好好休息一下。要是有什么身体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外面的医生，一定要做检查，查清楚才行。”
　　等晏端儒走远，门口的医生也不见了，晏溪这才慢慢地拿开了枕头，枕头底下是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是如今自己唯一的防身工具。
　　晏溪一脸茫然的看着这间房间，还有自己手上奇奇怪怪的针，与这个针相连的是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水，竟然都打到了自己的手里面。
　　这是不是就是你从前说过的世界？你就是这个世界里面的人？
　　晏溪一下子就想到了周生生当初对自己说的话，重新环顾着自己的四周。我这算不算是来到了你的世界……那你呢，是不是也是一样回来了，我是不是还能有找到你的机会。
　　想到这里，晏溪一下子将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如今的自己该是多大，秉芳该是多大……


第126章 房东
　　薛琳将一份蓝色的文件放在了周生生的桌子上面，双手手肘靠在办公桌的隔板上面，娃娃脸上面堆砌着笑容，“周姐，这份计划书老大赶得比较急，你最好明天就要做出来。”
　　周生生刚过完自己的二十六岁生日，自从上回车祸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时间，自己也已经在鼎盛复工了一年半了，如今也算是自己的部门的一个老人了，工资也终于涨了涨。生活都在变好，只不过是感情一直不顺，直接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点了点头，周生生将文件打开，看了两下，扭头看向薛琳道了一声知道了。
　　薛琳笑着说了声谢谢，刚走，李华就紧跟着走了过来，靠在了薛琳刚刚靠的同一个地方。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周姐……”
　　周生生挑眉笑了笑，这人……干什么啊……
　　李华撇了撇嘴，那眼睛挤眉弄眼的，样子就不太高兴。李华微微凑近周生生，低声抱怨道：“你也太好心了吧，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把工作交给你你竟然就直接答应了，那个人又不是你带的实习生。不要这么好心，弄得自己成为一条加班狗……”
　　周生生浅浅地笑了笑，不置可否，但李华知道，周生生肯定是没有听进去，下回还得继续。
　　现在已经从家里面搬了出去，和别人一块合租在靠近公司的居民楼里面，和合租室友也不是很熟捻，。其实自己也不喜欢工作，但一个人下班了之后就是闷在自己的屋子里面，总是容易胡思乱想，还是留在公司里面加班更适合自己一些。
　　李华转念一想，要不是周生生这幅与世无争的样子，自己也不可能和周生生成为朋友。关键是有了这么一个朋友，就认识了她的哥哥。
　　“下班之后要不然我们一块去吃火锅吧，听说公司不远处的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好多同事尝了一下都说好吃，咱们也去试试吧。”李华邀请道。
　　周生生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无声地说道：“难不成你忘记了我还要加班赶文件了吗……”
　　李华还是满不在意，反正自己的部门也比较忙，可以陪周生生一块加一会儿班，主要是自己这边有一个劲爆的消息，一定要和周生生好好分享一番。李华笑嘻嘻的，做作地给周生生抛了一个媚眼，“我等你。”
　　待李华走了之后，周生生被那个媚眼搞出来的鸡皮疙瘩都没能从地上捡起来。
　　三个小时后，鼎盛所有的员工都已经走得三三两两了，周生生也将电脑彻底关机，一边看着电脑黑屏，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斜挎包，拿上了自己的手机，去产品部找李华。
　　周生生靠在产品部的玻璃门上，大拇指指了指外头，朝着李华说道：“我好了，走？”
　　李华一看就是全部准备好了，听到周生生的声音蹭一下就从位子上面站了起来，背上了自己的小包，“行！”
　　吃的是鸳鸯锅，火锅里面咕噜咕噜的，上飘的雾气将周生生的双眼渲得迷迷瞪瞪的。周生生用筷子夹了一块自己喜欢的鸭血，放在红汤锅里面涮了涮，看熟了就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小碗里面，低头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
　　李华吃一口菜就得和周生生叭叭两句，脸上眉飞色舞的，终于讲到了重点。“生生，我告诉你啊，那个大老板的女儿回国了，马上就要来鼎盛上班了。”
　　周生生噎了一下，捂着嘴偏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当时在医院的时候，李华就和自己说过这个大老板的女儿，是姓晏的。随后周生生就又从侧面出击，问过李华，这个大老板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来头，自从知道那个小老板姓晏名溪的时候，周生生就不淡定了，也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现在晃一下子又听见了这个人，实在是有些惊愕。
　　李华看周生生这般失态，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至于嘛，她是大老板，我们是小员工。就算是来了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至于一说到她就这样嘛。”
　　周生生连忙拿起一般温热的大麦茶，喝了好几口才稳住咳嗽的势头，嘴里面还说着瞎话，“没有，我哪有。”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全世界这么多人，还不兴自己的身边出现个同名同姓的人嘛……
　　周生生食不知味，竟然是给自己涮了一块自己从来不吃的黄喉，还意外放在了自己的不喜欢的清汤锅里面。状似不在意地说道：“我们不是已经有行政总监了嘛，那这个小晏总来是要做什么啊？”
　　李华没有发现周生生的不对劲，认真地回答起周生生的问题，“行政总监这个位子是有人坐了，但是上面还有更高，更厉害的位子，比如说总经理，CEO，不都可以给这位小晏总……”
　　周生生点点头，这场火锅吃得十分勉强。
　　***
　　这个会发光，可以根据人的手指变换页面的东西叫做手机；这个大铁匣子，底下有四个轮子可以动的东西叫做汽车；这个可以查找很多书，自己翻页的东西叫做iPad……
　　晏溪重新将自己的课程快速修读了一遍，拿了属于自己的学位证。一个古人经过两年的时间竟然是与现代世界慢慢契合了，这些高科技设备都能慢慢上手。
　　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晏溪将手机给了自己的助理黎广木，同时接过了黎广木递过来的眼罩，随后躺在飞机靠椅上面，闭目假寐。再过十个小时，就可以回国了。
　　尽管是在国外，晏溪也没有停止过对周生生的寻找，可是自己知道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这个世界上面叫周生生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我不过只知道你的双亲是做老师的，有一个哥哥罢了……
　　鼎盛没有办法在人海茫茫之中找到这么一个人，就算是找到了，如果不是她……那自己唯一的念想就又断了……
　　从有希望变成绝望是一个无比痛苦的过程。
　　晏溪戴着墨镜，一身修身的黑色长裙，直接将本人的气势放大了好几倍。身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常服的保镖，都是晏端儒给晏溪配上的，生怕会遇到像国外一样的绑架。对这个独女简直是小心到了极致。两年时间，将晏溪变得更加清冷，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勾动心绪。
　　晏溪慢慢走进鼎盛的大门，无视那些向自己投来好奇目光的同事，直接进入了股东的电梯，直接上了属于自己的二十一楼。
　　“周姐，这份预算你帮我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改？”
　　财务部是唯一一个放在二十一楼的部门，周生生今个恰好来财务部处理自己部门的报销流程，没有想到就被财务部的小郑拉住了。
　　晏溪喜欢安静，看见那边有一点小响动就冷冷地朝那边瞟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直接让晏溪整个人都呆住了。
　　周生生的注意力放在了这份预算报表上面，只留了一个削瘦的侧脸给晏溪，并没有注意到她。周生生的声音小小的，耐心地和小郑说着，丝毫都没有想到自己自己落入了晏溪的眼中。
　　看小晏总停住了脚步，黎广木低声提醒了一下。叫回了晏溪的思绪，也吸引了周生生的注意力，朝着晏溪的方向看过来，下一秒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晏溪落荒而逃，一下子就跟着黎广木的指引进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之后的那几天，周生生都没有再见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好像那一眼就是一个梦一样。晏溪则是在这几天里面将周生生的个人信息查了个底掉。
　　周生生，父亲周淳，母亲范智萍，都是A大的教授老师，家里面有一个哥哥，比她大了十岁，对应了老来子。
　　和她从前对自己说的一切都对上了，关键了她看见自己时眼神之中的慌乱，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了……
　　晏溪靠着椅背，手里面还拿着今天其他集团刚刚送过来要签署的文件。现在的心情很不错，晏溪挑眉看着自己的秘书，带着目的性的问道：“她现在住在哪儿？”
　　黎广木还在看小晏总最近的行程安排，突然被这么一问，还没有指名道姓，一整个就楞住了。她，是谁？
　　“晏总说的是谁呀？”黎广木尴尬地笑了笑。
　　晏溪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拿着一边的钢笔，飞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报出了一个名字，“周生生。”
　　跟在自己身边的秘书有点傻怎么办？算了算了，作为一个好老板，先养着吧……
　　黎广木虽然说不知道小晏总为什么对一个财务部的小职员这么上心，但作为秘书，作为家务助理，办事效率还是很快的，短短三天时间就直接和房东谈好了价格，办好了一切的过户手续，还将原本周生生的同屋室友“赶”走了，当然……给了不少补偿，是欢天喜地地搬走的。
　　周生生穿着一身清凉的短袖中裤，一脸疑惑地看着搬家公司朝着那间空房里面搬东西，随后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露肩长裙的女人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朝自己这边伸出了手，声音清亮，一下子就唤起了自己如洪水猛兽一般的记忆，“认识一下，我是你的新室友，我叫……晏溪。”


第127章 鸡公煲
　　昨天晏溪住进了自己的家里面，除了磕磕巴巴地打了一个招呼之后，周生生就将自己直接锁在了屋子里面，压根就不想出来，对上一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半夜溜出去洗了一个澡，早上起得老早，就为了躲着这不速之客。
　　“什么……什么？小晏总住到你家去了？”李华双眼瞪得溜圆，手上面的饮料瓶子都被捏得有些变形，脸上写满了震惊。
　　咖啡吸管都已经要被周生生咬断了，最后，周生生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谁知道这位金贵的上司抽得是哪门子的疯。
　　李华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更加震惊了，下巴都要震惊掉了。“人家可是小晏总，人家可是鼎盛老总唯一的宝贝小心肝。人家有家里面的豪华大别墅不住，住到你的茅草屋里面去？”
　　周生生哀怨地看向李华，咬习惯的动作更加发狠，“我家好歹每个月房租两千八，我在那里好好地住了三年，怎么就茅草屋了……”
　　李华一点都不在意周生生的哀怨，一脸好笑地凑近周生生，调侃道：“说不定是我们这位小晏总对你这种前不凸后不翘的女孩子有独特好感。”李华扬手，做了一个从上至下一把砍下的动作，“你就干脆将她一把拿下，到时候整个鼎盛都是你的。到时候，咱姐俩一块暴富。”
　　周生生实在是忍不住了，翻了一个白眼。
　　谁都行，小晏总免谈。长成这样，叫这个名字的，根据自己上辈子的经验来看，要远离，要远离……
　　“试试呗，到时候你就是鼎盛的乘龙快婿，哦，不对，乘龙快媳。”李华停不了打趣的心思。气得周生生一整个无语，朝着咖啡厅外面径直离开。
　　“哦？好巧哦，室友？”晏溪的声音面对面响起。
　　两个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个拉一个推。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早上自己特意早起避开的人，竟然是会在咖啡馆遇上。
　　“晏总好。”紧跟着周生生的李华对着碰上的晏溪肃然起敬，立刻叫了一声晏总。
　　周生生这才反应了过来，木讷地低头，“晏总早上好。”
　　看周生生和李华匆匆离开的背影，晏溪眼睛微眯，眼尾上扬，看起来心情就不错。踩着高跟鞋要了杯咖啡就直接离开。
　　办公室里面，刚刚从咖啡馆里面买的咖啡一口都没动。晏溪挑眉看着面前向自己说着今日行程的黎广木，静静地等着他说完才冷声道：“这杯咖啡给你喝了，给我泡杯茶进来。”
　　黎广木一愣，小晏总不是不喝咖啡的嘛，没事买什么咖啡，这不是浪费钱嘛。但还是笑着从桌子上面拿了这杯闲置的咖啡，小晏总不要，给自己，不要白不要。
　　接下来四天，周生生都在咖啡馆里面遇见了晏溪，简直是叫苦不迭。我这上班早上唯一的咖啡乐趣都被你晏总给扼杀了。周生生暗下决心，下个星期上班，老子要喝速溶咖啡，再也不来这家咖啡馆了。
　　李华没有周生生这么热爱咖啡，但一个礼拜总会有三天陪周生生一块，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三天里面遇见小晏总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还都是在咖啡馆。这小晏总，绝对有点奇怪，李华决定，下个礼拜一定要暗中观察周生生，绝不和周生生一块，遇见小晏总打招呼实在是太尴尬了……
　　在周生生与晏溪的这场四人拉锯赛中，最最高兴的莫过于作为秘书的黎广木，白白收获了一个礼拜的免费咖啡。小晏总真不错，主动关心员工，主动买咖啡给员工喝。
　　周五下班，黎广木将晏溪送到了永盛小区A栋的门口，随后将电脑包交给了晏溪。
　　“晏总，到时候周六有一个线上会议，下午一点，您别忘了。”黎广木嘱咐道。
　　最近小晏总实在是太奇怪了，简直是看不懂她的骚操作了。
　　房间里面的周生生此刻还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刷着剧。开门声很轻，却还是让房间里面的周生生错了一下视线，抬头看了看门。
　　开门声后是轻轻的关门声，而后就是鞋柜开合的声音，最后就是主卧吱吱呀呀的关门声，一切平息。
　　电视剧好像没有了意思，周生生索性直接关机，将笔记本直接放在了床头柜上。双手合并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努力地酝酿睡意。
　　晏溪在主卧里面收拾了一番，设定好了明日工作的日程闹钟，就拿着睡衣和浴巾准备出来洗个澡，走到客厅的时候朝着周生生的房间望了一眼，脚步停了一瞬，就朝着卫生间直接走去。
　　迅速洗完了澡，晏溪穿上了一件吊带长裙，随后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正当中的时钟，才九点半，再看看周生生的房门，门底下没有透光。
　　这么早，就睡了？
　　走到厨房，从架子上面拿了两个玻璃杯子，又从冰箱里面拿出了一瓶大瓶的牛奶。晏溪看了看牛奶上面的包装日期，嗯……挺不错，挺新鲜的，看来很爱护自己的身体。
　　“叮”微波炉一转就好，晏溪双唇贴着杯口，喝了一小口，温度适中。拿着另外一杯没有动过的，晏溪缓步走到了周生生的房门前，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就算睡了应该也没有睡熟吧。睡前喝杯牛奶，能睡得更好一些。
　　敲了敲门，果然，在敲了第三下之后，房间里面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室友，我热了牛奶，喝一杯不？”晏溪倚着门，勾唇在笑。
　　周生生心绪紊乱，回道：“我睡了，不喝了，谢谢晏总。”
　　“我热了两杯，你不喝我一个人喝不完。”晏溪又敲了敲门，如愿听见了某人下床穿鞋子的声音。
　　周生生破罐子破摔，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房门。一眼就看见了一个浴袍松松垮垮的晏溪，气息一滞，脑子转得不快，生硬地客套道：“晏总这么晚才回来啊。”
　　晏溪努了努嘴巴，将热牛奶塞到了周生生的手中，柔声：“我帮你热了牛奶，到时候帮我的杯子也一块洗了呗。”
　　周生生愣了，答应和拒绝的话都没有说出口，只能看着晏溪施施然地走到了厨房，喝了台子上面的热牛奶，随后直接将杯子放在了水池里面，就又施施然地回了自己的卧房之中。
　　周生生仰头一口气喝完，没由来地摇了摇头。这个晏溪……不是记忆中的晏溪……
　　也不知道是可惜还是庆幸，周生生抿了抿唇，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将两个玻璃杯子洗干净，擦干，重新放在了架子上面。
　　周生生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面那些奇奇怪怪的感觉。
　　***
　　大周末的，周生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穿着一身小黄鸭睡衣去卫生间洗漱时，竟然是会在客厅看见穿着一身吊带，慵懒地躺在沙发上面看电视的晏溪。
　　周生生脚步一顿，昨晚至少有浴袍，今天就只剩下吊带了，长腿都曝露在了空气之中。相比于周生生的窘态，晏溪却是悠然自得，扬起手朝着周生生挥了挥，“早啊，室友。”
　　呃呃呃，一整个尴尬住，周生生磕磕巴巴的，“早……晏……晏总……”
　　晏溪单手撑在自己的耳后，长发垂下来散落在床上。声音之中带着难掩的媚态，“我们可是室友，况且现在又不是在公司，你可以叫我小晏的。”
　　周生生尴尬地应了一声，随后快速溜进了卫生间，快速地关上了门。双手撑在盥洗台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今日叫小晏，明天就穿小鞋。
　　门外的晏溪笑了笑，穿着的那一身睡衣还怪可爱的，逃走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好不容易洗漱完毕，做好心理建设，鼓起勇气从卫生间里面出来，没成想让自己尴尬的人已经不在客厅了，估计是回房了。周生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没成想还没走到房间，周生生就被叫住了。
　　周生生扭头，只见晏溪穿了一身全黑的运动衫，背靠在主卧的门框上面，一脸轻松地说道：“上司和下属应该要处好关系才行，今晚七点，我请室友你吃饭。”
　　店家用了一个夹子将鸡公煲夹了过来，直接放在了电磁炉上面。“滴滴”两声，电磁炉被调到了高档，不一会儿，锅子里面就咕噜咕噜地沸腾了起来，鸡肉和着那些洋葱土豆的配料，散发出阵阵的香气。
　　原本以为按照资产阶级的吃饭习惯，至少应该是西餐厅，开瓶红酒，上份牛排。再不济，那就是海鲜大酒家。周生生怎么也不会想到，万恶的资本主义请客竟然是定在了楼底下最近的重庆鸡公煲店。
　　一份鸡公煲，三份免费配料，六十八块钱……
　　晏溪咂咂嘴，抽出一张纸巾，将从筷筒里面抽出来的筷子上下草草地擦了擦。立刻往锅子里面下手，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了周生生的碗里。刺啦啦地说道：“重庆鸡公煲，实在好味道，阿生你说是不是？”
　　晏溪吃得丝毫没有颜值焦虑，一块接一块地夹，饭碗里面的米饭和鸡肉垒得老高，好像是三天没有吃过大米饭一样。
　　周生生抿了抿唇，这个晏溪，名字一样，长相一样，但是性格脾气与记忆中的人完全不相同。是上司，不是晏溪……


第128章 公司团建
　　李华听到周生生讲述自己的遭遇，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变换了多少个，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恭维道：“人均三十四块钱的鸡公煲，小晏总对你果然大方。”
　　周生生翻了一个白眼，这已经是自己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白眼了，李华是真的不了解我的处境啊。
　　周生生双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面，朝着李华比了一个爆炸的样子。小声地抱怨道：“我现在被这个人来熟的小晏总，搞得我一个脑袋两个大。”
　　“至于嘛，既来之则安之。”李华摇头晃脑的，丝毫没有感觉到周生生的为难。
　　周生生大叹了一口气。其实要是这个小晏总没有这个名字，没有这幅皮相外貌，自己想必是不会这样的。但偏偏……
　　泄了一口气，周生生在货架上面拿了一盒速溶咖啡，认命地走到收银台那边结账，朝着还打算逛逛的李华招了招手，“我先回去上班了。”
　　李华点了点头，继续逛。
　　刚到十六楼，薛琳就迎面走了上来。“周姐，咱公司周末出去团建。”
　　团建？之前怎么没听说。周生生没有太多的欢喜，工作日团建才开心哩。“去哪里团建啊？”
　　“听说是去泡温泉，一波一波地去，这波去的就是产品部和我们财务部。”薛琳说得一脸兴奋，这可是自己进了鼎盛的第一回 团建，财务部给的预算也很高，想必是能玩得尽兴。
　　周生生点了点头，泡温泉倒是不错，至少不用动。周生生唇角扬起了一个笑容，轻声问道：“那团建的计划是由产品部来做？”
　　薛琳走在周生生的身侧，摇了摇头，“听说这回晏总是和我们这两个部门一块去团建的，所以这回团建要看晏总的喜好来，估计是要黎秘书亲自来做了。”
　　晏溪一块去？
　　唇角上扬的角度下降了下来，怎么就这么巧？
　　没有了Hela谈论下去的想法，周生生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工位。
　　因为不去咖啡馆了，所以一整个上午晏溪都没有出现在周生生的面前，倒是让周生生觉得有些不自然了，中午的时候和李华一块约着去楼下吃了工作餐，吃完刚回工位打算睡个午觉的时候就收到了李华的短信轰炸。
　　【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
　　【暴富暴富要暴富：我拿到团建计划书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土拨鼠尖叫.jpg】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和你一间房！！！！！】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明明就可以自己睡套房的，但是她和你一间房啊，一间房！！！！！】
　　【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生生生生生生！！你要上位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绝对对你有兴趣，还是非一般的兴趣。】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抓紧一点赶快怀上小晏总的崽子，母凭子贵。】
　　【暴富暴富要暴富：唯一看透真相的是一个外表美女，智慧过于常人的名侦探，李华！】
　　往上面翻，翻到第四句话的时候周生生就已经不淡定了。这这这，一间房！同屋共住自己尚且要避着她，现在同住一间房，这可怎么办……
　　***
　　“晏总，周生生说她周末有事，可能不能参加这一回的团建了。”黎广木在工作群里面收到了周生生的部门反馈，想到周生生现在和晏总的关系，立刻就决定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了晏溪。
　　晏溪瞬间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眼神凌厉地看着自己的秘书，下了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把阿生给我搞过去。”
　　人家是一个独立个体呀，是和我们签过劳动协议的，怎么能说搞过去就搞过去，而且团建不就是看职员的个人意愿的嘛。
　　这这……这我怎么弄……
　　晏溪挑眉看着自己的秘书，黎广木被这种目光看得毛骨悚然，生怕自己说一句办不到，小晏总就会把自己从这个职位上撤下去。立刻说了句马上去办离开了办公室。
　　黎广木在外头苦思冥想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想到了绝妙的计策，立刻跑进了办公室。“晏总，我想出来了。”
　　晏溪靠着椅子后背，双手环抱在胸，静静地听着自己的秘书说着他想出来的良策。
　　团建中举办抽奖……
　　的确是很吸引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吸引到周生生……
　　晏溪不再是双手环抱在胸的姿态，手肘撑在偌大的办公桌上，双手交叉抵在自己的下巴下面。声音清冷，“奖品的额度可以提高一点，说出去的时候也可以说是人人有奖，总之保证阿生一定要有最好的就好。”
　　“你先去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产品部的李华，不要说的那么明显，多一点暗示。”让李华再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周生生，到时候就看周生生在工作群里面的表现，那样子就神不知鬼不觉了。要是周生生还是不愿意去，那自己也不去了。
　　黎广木虽然说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提前透露给李华，但想着小晏总狐狸一样的脑子想必是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的。立刻去产品部暗戳戳地和李华说起了这件事情。
　　两个小时后，黎广木看见了钉钉工作群上出现了周生生说的请假取消四个字。
　　黎广木看向晏溪的眼神都带着崇拜，果然是狐狸，会算计得很，估计周生生这块狐狸的猎物是活不长久了。
　　***
　　今天晏溪回家的时间比周生生足足早了半个小时，一回家就是换了一双凉拖鞋，葛优躺在沙发上，手里面拿着手机，面前放着电视，也不知道注意力究竟是在哪一样上。听见玄关处的开门声，晏溪心上微微一提，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刷手机。
　　周生生换上了一双夹拖，夹拖碰触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周生生强装镇定，团建的时候都要睡同一间房了，现在只是在同一间屋子里面罢了。要是在这里还觉得尴尬的话，到时候可怎么办呀。
　　周生生鼓起勇气朝着晏溪的方向主动打了个招呼。
　　晏溪挑眉，眼睛里面多了几分邪气，声音温吞带着魅惑，明知故问的问道：“听说你今天在工作群里面说团建你不去？”
　　工作群自己可是看过的，那里面的最高领导人是行政秘书，没有晏溪，所以我团建请假，晏溪怎么知道？
　　下一刻周生生就反映了过来，行政秘书可不就是晏溪本人的秘书……
　　周生生瞬间有些尴尬，李华和自己说公司内部有抽奖，有豪华大礼包，有智能设备，抽奖概率是人人都有。这种便宜我要是还不去占，那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请假再到不请假，归结到底的原因就是对小晏总的害怕与尴尬远远比不上这些奖品来得诱人。
　　周生生扯了一个谎，“原先我爸妈和我说家里面有点事情，要我回去一趟，但是之后又和我说家里面没事儿了，我就决定要去团建了。”
　　看透周生生的晏溪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并且点了点头。慵懒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和我住一间房所以才请的假呢……”晏溪拖长了自己的尾音，可真是一下子臊红了周生生的脸。
　　“不是，不是，怎么会呢？”周生生开始了自己苍白无力的辩解。
　　晏溪幽深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周生生的解释，等到两人归于平静才一下子笑了出来，“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晏溪坐直了身子，从沙发上面起身，慢慢逼近周生生，在距离周生生两步之处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全身透露着邪气。“放心，我们公司订的酒店都是双人床，我绝对不会半夜爬上你的床。”
　　周生生尴尬地只觉得自己能抠出一个四室一厅来，只能一个劲地笑，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
　　周四下完班，周生生就已经把自己的行李都整理了出来，拢共就是一个书包，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一次性的东西，书包都显得空空的。
　　周五一大早，晏溪就看见了着装十分轻松的周生生，穿着短袖运动裤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人的书包瘪瘪的，估计都没有准备什么东西。可是自己那个秘书好像给自己准备了不少东西。
　　没事儿，到时候要是缺了什么东西，都可以来找自己借嘛……
　　晏溪刚刚洗漱完毕，从卫生间里面走出来，就看见了玄关处正要换鞋出门的周生生。坦然自若地说道：“今天我秘书过来接我去公司，你收拾一下，我们一会儿一块去得了，给你省油钱。”
　　周生生换鞋的动作停了停，今晚就要住在一块儿，早上蹭个车也没有什么，正好可以提前习惯一下。重新换上了自己的拖鞋，周生生坐在了沙发上，静静地等着晏溪准备好一切。
　　黎广木已经候在楼下面，看见小晏总身边竟然跟着周生生，心中暗自惊叹。小晏总的速度可真是飞速啊，现在就能让周生生和她一块儿乘同一辆车了。但……小晏总到底是想要对这周生生做什么啊……
　　黎广木刚想要给这两个人打开后排的门，没有想到就接收到了晏溪一个冷冽的眼神，讪讪地收回了手，好不尴尬。
　　晏溪拉开了门，瞧着那架势，分明是给周生生拉开来的。
　　周生生尴尬症都要犯了，我太难了……


第129章 不喜
　　“如果我要是直接把周生生拽到我的车上来，是不是有些太明目张胆了？”明明知道答案，但是晏溪还是笑着在自己的秘书面前陈述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黎广木真的是生无可恋，您倒是知道您明目张胆啊。早上让周生生从您的车上面下来，除了没有让周生生坐您的股东电梯，您什么都做了。
　　“要不您坐大巴，我把您两位安排在一块？”黎广木脱口而出，下一刻就收到了晏溪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分明是在告诉自己，你觉得你离被炒鱿鱼还有多久？
　　黎广木咬牙，“我立刻去办。”
　　提前下班一小时，周生生没有迎来找自己的李华，却迎来了从来不下二十一楼的晏溪。
　　“晏总是有什么工作要临时交代吗？”周生生一脸疑惑地问道。这都要出发去团建了，为什么要来找自己？除了工作，周生生没有什么好猜的。
　　晏溪无视周遭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假装忙碌的员工，压低声音对周生生说道：“公司大巴出了问题，待会儿会有商务车接大家。但是车子有些不够，你被分了出来，所以你到时候和我一辆车。”
　　周生生：“……”我一整个无语凝噎了。
　　李华刚到周生生这里，远远地就看见了小晏总在和周生生搭话，作为小机灵鬼的李华，立刻扭头就走了。看来待会儿周生生是要坐小晏总的车了，陪不了自己了，要去产品部找别的同事一块了。
　　晏溪坐在后排座，朝着车子外面的周生生说道：“上车。”周生生抿了抿唇，没什么动作，是真的不想和晏溪离得太近。
　　晏溪扬了扬声音，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子，“上车。”
　　这……认命……
　　周生生缩在一边半边身体都靠着窗，眼睛隔着窗朝着外面看。晏溪偷偷朝着周生生的方向瞟了好几眼，耍手机的心思都没有了，第一次对周生生冷声道：“我是老虎吗，你至于离我八丈远？”
　　周生生一怔，迅速扭过了头，看着晏溪的眼中充满了深究。刚刚那一下的声音好像，简直是和身体里面的记忆一模一样地重合在了一块儿。
　　晏溪被周生生这样子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强装镇定地调笑道：“窗外的景色难道有我好看？”
　　周生生虽有疑惑，但是也很快消了下去。晏溪是那个世界的人，终究是不会来到自己的这个世界。而现在的这个晏溪也不过是巧中之巧。
　　“没有，可能是我有些晕车，所以想看看外面的景色。”被刚刚那句声音给着实吓到了，就连回答的语气都有些无力，能让人听出来明显的敷衍。
　　晏溪生怕又会有什么语气上的错误，索性也直接闭口不言，心中忐忑，只能在周生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偷偷地看上一两眼。
　　***
　　鼎盛为公司团建预定的酒店档次不错，大厅里面装饰得极为高档。周生生下了车之后就一溜烟地从晏溪的身边跑开了，直接去找了与自己相熟的李华。
　　看着周生生与李华相谈甚欢的样子，晏溪抿了抿唇。算了，到时候办理入住的时候，这人还得回到自己的身边。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你和小晏总相处得怎么样？”李华用肩膀顶了顶周生生，脸上调侃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周生生摆摆手，看着那样子就是在说不要再提了，一言难尽。
　　李华看着这表情，没有一点同情，捂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李华幸灾乐祸地说道：“好了，好了，马上就要办理入住了，你可快点回到小晏总的身边去吧。否则到时候小晏总殃及池鱼，小心我……”李华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凑在周生生的耳边耳语道，“把你扒光洗干净，送到小晏总的床上……”
　　周生生一阵无语，连呸了三声才罢休，抱怨道：“就你这样还要当我嫂子，我觉得真是我哥的灾难！”
　　在李华的笑声之中，周生生搜寻了一番众人，灰溜溜地回到了晏溪的身边。
　　黎广木看着慵慵懒懒地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的某人和一脸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某人，心里面默默为周生生祈祷，盼望你能好好过完和小晏总的这两晚。那些人都已经办理得差不多了，黎广木慢慢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额……生生，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帮你和晏总去办理入住。”黎广木卡壳了一下，是真的不知道在晏总的面前该怎么称呼周生生。
　　晏溪微微抬眸，眼中微微有些冷，看着周生生将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了黎广木。黎广木都能叫生生了？
　　晏溪在外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样子，黎广木帮着将晏溪的行李箱送到了酒店的十七楼。
　　因为晏溪喜欢清静，十七楼已经被全部包了下来，但实际上只有两间房会使用。一间房是晏溪与周生生的，还有一间房就是黎广木的，方便黎广木随时处理晏溪交代的事情。其他的员工全部都被安排在了十五楼或朝下的楼层。
　　黎广木将晏溪常喝的茶叶放在了桌上，临近离开这才说道：“晚上没有什么活动，晏总，生生你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晏溪点了点头，用余光瞟了一眼一旁低头插着自己充电线的某人。深吸了一口气，心上格外的安心。
　　酒店大厅已经订上三四桌，晏溪就算是下去也不知道该坐哪桌，索性是让黎广木叫了一桌菜送到房间里面来。
　　周生生上了个厕所出来就看见了一桌子的菜，桌子前面就坐了一个晏溪。一个人吃七八道菜，未免太浪费了吧……
　　周生生走到床头柜前，一边把充电的手机拔下来，一边对二人打了个招呼，“晏总，黎秘书，我先下去吃饭了。”刚刚李华就给自己发消息了，特意给自己留了一个位子呢。
　　晏溪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筷子，一边的黎广木却反应了过来，连忙对还没有出门的周生生说道：“生生，我待会要下去和酒店说事。你要不然直接陪晏总在房间里面吃得了，否则晏总一个人吃也怪寂寞的……”
　　周生生一愣，看向晏溪的侧脸，又看了看黎广木，好不为难。我是真不想和晏总吃饭啊……
　　尽管心里面是这样想的，但是周生生面上还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好啊，就是不知道晏总愿不愿意让我一块吃了。”
　　晏溪终于开口，“愿意。”
　　黎广木笑着就走了，周生生心中大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说道：“我去洗个手。”和着卫生间里面的水声，周生生给李华发了条不下去的消息。
　　等周生生拉着房间里面的另一把椅子坐在晏溪的对面的时候才注意到晏溪竟然是一直都没有动筷，这是……在等自己？
　　“晏总，吃啊。”周生生拿起了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放在自己的碗里面，晏溪这才拿起了自己的筷子开始动筷。
　　为了一个抽奖，将自己困在了这间房间里面，还在这间晏溪的房间里面。太难了，太难了，让抽奖的那一天快一点到来吧。
　　吃完饭，周生生早早地就已经洗完了澡，穿着自己的小黄鸭睡衣躺在了床上，手里面拿着手机刷着视频，耳边传来的声音却不是视频的声音，全是浴室里面的淋浴水声。
　　半个小时后，晏溪顶着一头带着湿气的长发，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冰丝睡裙就从浴室里面走了出来，连一件浴袍都没有披。
　　周生生应声抬头，看见毫不避讳的晏溪立刻慌忙将视线转到了手机上面。现在很热？至于穿这么少？
　　因为短发的缘故，周生生的双耳被暴露在了外面，耳垂红得好像是能滴血。晏溪勾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径直上了床。
　　【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和小晏总的初夜怎么样？】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是不是人间妖孽！！！】
　　【我爱工作：请注意，现在还没有睡觉，所以不是初夜。】
　　【我爱工作：公司都是双人房，我们是分开睡的，所以把你的龌龊思想收回去！】
　　【我爱工作：她是不是人间妖孽我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我是人间老干部。】
　　【暴富暴富要暴富：白天是人间老干部我知道，谁知道你晚上是不是……】
　　李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生生决定睡觉是唯一拯救自己的办法。
　　深夜，透过窗帘细碎的孔可以看见洒落在地上的斑点，屋子里面只有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晏溪慢慢掀开了自己的被子，脚步声控制得极轻，慢慢走到周生生的床边。
　　晏溪半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凑近周生生，还没等在周生生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下一刻肩膀上面确实猛然感觉到了一股子推力，伴着开灯的声音，晏溪直接被周生生推倒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谁？”周生生的眼中带着深究。下一刻，就直接否决掉了这想法。
　　晏溪撑着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入目的就是面若冰霜的周生生。周生生下了床，直接与晏溪对峙上，没有丝毫的怯懦。“晏总，我只是你的员工，我不是你的玩物。”
　　“我对你这张脸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极度不喜欢。”周生生气急，从一旁捞起自己的浴袍直接披在了自己的身上，说完这两句话之后直接摔门离去。


第130章 绯闻
　　晏溪闭了闭眼，有些懊恼。是自己太急躁了，也不知道阿生穿着一身浴袍能去哪里。晏溪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黎广木的电话，两声嘟嘟之后，电话被成功地接通。晏溪冷声：“黎广木，给阿生安排一间房。”
　　出来了之后周生生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是没有地方可以去，手机、身份证、行李全部都在那间房间里面，关键是那间房间里面还有自己讨厌的人，实在是不想回去取。只能松松垮垮地披着浴巾站在十七楼的走廊尽头，离晏溪的房间越远越好。
　　接到小晏总电话之后的黎广木迅速从床上爬了起来，第三分钟出门第五分钟就在长廊的尽头看见了周生生。
　　黎广木没有说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走到什么其他地方去，要不然找都难找。黎广木没有直接走过去，反而是先到一楼的大堂找到经理要了一张新的房卡。
　　毕竟是深夜，黎广木的动作很快。十分钟之后就拿着一张新的房卡走到了周生生的面前。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直接将房卡递给了周生生。
　　周生生眼神中的冷漠与晏溪如出一辙，一下子就震慑到了黎广木。周生生接过了房卡，尽管是初夏，但是深夜里面的走廊并不是很暖和，周生生的声音有些哑，“我的手机还有那些东西都在晏溪的房间里面，麻烦黎秘书帮我拿出来。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你帮我拿出来之后我立马就回去了……”
　　黎广木心里面也纠结得很，周生生在部门里面自己也是认识的，虽然平常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是点头之交还算的。
　　周生生这个人算是全公司脾气最好的了，不介意加班，干什么事情都好说话。现在竟然是能被小晏总气得大半夜出来，还大半夜就要回去，小晏总这回到底是做了什么妖啊。
　　黎广木还是想要挽回，声音低厚，劝道：“现在都已经凌晨了，你现在先在酒店里面住一晚吧。等明天一早你想好了，做个决定，到时候再走也方便。”
　　周生生拧着眉头看了一眼黎广木，眼中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但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黎广木知道周生生这是答应了，心上瞬间松了一口气。
　　周生生进了黎广木给自己准备的房间，刚关上门，就直奔床边，整个人呈大字型一下子就扑到了床上。
　　这小晏总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你不会在这个世界的，我知道的……
　　周生生双手覆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揉搓了一番，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
　　黎广木轻轻的敲了两下晏溪的房门，几乎是转瞬之间，这个门就被打开了，像是里面的人早早的就已经站在了门口一样。
　　晏溪确实是一直站在门后，想着周生生会回来，也知道周生生不会回来。
　　晏溪让开了半个身位，让黎广木进屋。黎广木没由来的看了看两张床，床上干干净净的，屋子里面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样，那怎么就闹得这么僵呀……
　　“晏总，周生生已经安排在了其他房间里面休息了。”
　　晏溪点了点头，坐在了自己的床边。声音之中透着无力，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周生生说她想要拿上行李今天晚上就走，但是我劝过了，应该是明早就走。”黎广木如实的复刻了周生生话里面的意思。自己进房一来是要告诉晏总，二来就是来给周生生拿她的东西。
　　晏溪静静地看着黎广木将周生生的充电器插头拔下来，缠绕起来放进了书包里面，猛咽了一口口水，舔了舔干涩的双唇，嗓音有些干哑，“你别动，我收拾。”
　　黎广木停了手，把手中的书包交给了晏溪。晏溪的动作很慢，将所有的衣服规整好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
　　黎广木接过晏溪递过来的包，不确定地问道：“晏总，如果周生生明天要走的话要不要给她安排一下车子，这边离高铁站还是比较远的，不太方便……”瞧这周生生的那幅样子就是非走不可，黎广木自觉这件事情虽然小晏总是罪魁祸首，但自己好歹也出了一份力，总觉得有股子负罪感，需要对周生生好一些。
　　晏溪没做反应，但等黎广木离开的时候还是开口将他叫住，对着他点了点头。
　　黎广木走了之后，整间房间就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空空的房间里面只剩下晏溪一个人，还有的便是空空的桌子，空空的床，一点除了自己之外的痕迹都没有。
　　晏溪将屋子里面的灯尽数都关了，随后呆呆地坐在床边，脑袋低垂着，瞳孔之中也失去了一开始的光彩，整个人黯淡了下来。坐了一个多小时，晏溪才张开双臂，重新平躺在床上，双腿虚晃晃地垂在床边。
　　晏溪眼睛虚睁着，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微微偏头，闭了闭眼睛，一滴清泪就顺着眼角流到了洁白的被子上面。无论是从前或现在，我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之间欺负了你……
　　临近天亮，晏溪才去卫生间冲了澡，双目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陌生得好像自己也认不出来了。晏溪重新趴到了床上，脸一整个埋进了枕头里面，双手插进了枕头下，摸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觉得有一点安心。
　　一大早，周生生就背着自己的书包，拒绝了黎广木好意准备的车子，一个人斥巨资打车离开了这里。
　　出租车刚刚开上高架，周生生的手机就震了两下。解锁，看着微信上面红色的小图标，周生生点开，全是李华发给自己的消息。
　　【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小晏总都下来吃早餐了，你不会还没有醒吧？免费早餐你就这么放过了？】
　　一个小时后，【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你走了？黎秘书说你走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怎么了？不会是小晏总真的对你做什么了吧？】
　　【暴富暴富要暴富：真出事了？发个定位，姐来找你！】
　　周生生看完了消息，心情好了一点，但也没有心思回李华消息。靠着椅背，仰着头，好不无奈。
　　休息了十分钟之后，周生生才算是打起了一点精神。重新打开了手机，开始回李华的消息。打完一行又全部删除，踌躇了许久，周生生才发出了消息。
　　【我爱工作：我觉得我好像离辞职不远了……】
　　还没等周生生将手机熄屏，李华的消息紧跟着就来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怎么了？你宁死不从小晏总？】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不会真的对你有意思吧？】
　　【暴富暴富要暴富：我告诉你啊，所有的决定都不能建立在冲动的基础上面，等我团建回去和你好好商量一下你再决定。】
　　【我爱工作：死亡微笑.emoji】
　　【暴富暴富要暴富：听说能代抽奖，至少等我给你抽到好东西之后再离职，这样才不亏！】
　　【我爱工作：好！】
　　最后一句周生生是秒回。在走廊上面冻了十五分钟还不兴抽个奖？
　　***
　　酒店大厅里面，饭桌上面已经上了前菜。晏溪和黎广木两个人单独开了一张桌子，坐在了大厅的一角，静静地看着前面主持人主持的抽奖典礼。
　　“李华姐，小晏总为什么要让生生和她一块睡啊？”苏琪微微凑近李华，低声问着李华。
　　这样的问题瞬间吸引了一桌子人的视线，所有人的脑袋都朝着李华这里凑了凑，脸上都堆满了好奇的目光。
　　苏琪趁热打铁，小声地说道：“李华姐，听说公司把十七楼的房间都包了下来，生生选什么房间不能住？小晏总还偏偏要同住一间房，这不是有猫腻我们死也不相信……”
　　李华瘪瘪嘴，周生生没有对自己隐瞒，她和小晏总的事情自己都知道，但这可不代表自己可以随便在外人面前将周生生的隐私说出来。
　　“小晏总是谁，周生生是谁，两个人风马牛不相及。你们有什么好遐想的，想磕cp去磕电视剧里面的那些cp，千万不要带到工作上面来。”李华靠着椅背，并不想要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角落里面时不时被偷看的晏溪和黎广木此刻也在小动作地交谈着。
　　晏溪才不会那么傻，干脆直接在微信上面给黎广木发消息，完全隔绝了有心人偷听的念头。
　　【晏溪：跟李华透露过了？】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是的，抽奖绝对没有问题，晏总放心。】
　　晏溪合上了手机，直接放在了桌上。黎广木旋即起身，走到了后面又将抽奖的流程确定了一遍，过了一刻钟才又回到了晏溪的身边，暗戳戳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台上叫到了周生生的名字，李华应声站了起来，走到台上在抽奖箱里面来回搅动了一番。慢慢打开，手气一般就是一个电吹风。
　　李华将抽奖拿出来的纸条交给主持，由他来宣读，没成想到了主持的口中，这平平无奇的一个电吹风竟然是变成了一辆suv的汽车。
　　李华瞬间睁大了眼睛，视线转移到了角落里面坐着喝水的晏溪。
　　小晏总是对周生生势在必得的意思吗？
　　托周生生的福气，李华竟然也抽到了一个二等奖，收获了一台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奖券上面写的是耳机，但读出来就是电脑。对此李华瞬间转变了态度，小晏总对周生生势在必得好像也能让我捞到一点边角料来吃，蛮不错的，蛮不错的……
　　抽奖刚结束，李华就看见自己的微信上面多了一个小红点，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刚刚点开，李华就看见微信头像是黎广木穿着西装的工作照片，微信名字还是鼎盛集团行政秘书。李华心里面纠结了一下，这是要来买通自己了吗？下一秒果断通过了黎广木给自己的好友申请。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这辆车给周生生当做赔礼道歉的礼物，不要告诉周生生是小晏总的安排。】
　　李华看着消息一脸震惊，还没等打字回复，黎广木就又发来了新一条消息。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我是认真的，绝不会伤害周生生，放心。】
　　李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语气……怕是小晏总亲自拿着黎秘书的手机发的吧……
　　李华瞬间变成狗腿子，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暴富暴富要暴富：好的，好的，我会做好的。】


第131章 勾引
　　团建刚刚结束，整个办公室里面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小晏总是不是喜欢女人啊？”
　　“反正我觉得周姐好像是没有这份意思。她对上小晏总根本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怎么看都不像是借着小晏总想要上位的样子。”
　　“我估计小晏总就是想玩玩而已，你看看就小晏总那个家世身材找什么样子的人不行。”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能力叫做钞能力，周生生迟早屈服于小晏总，说不定是周生生主动勾引的小晏总呢，否则小晏总哪来的这么高的兴趣。只是在我们的面前装得清高罢了……”
　　“哎……有可能，有可能，否则小晏总怎么可能喜欢她呀？”
　　谈论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的，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时候，就是笃定了晏溪不会下楼，黎广木一直跟在晏溪的身边也不会随便下楼。
　　周生生听从了李华给自己的建议，并没有去准备自己的辞职报告，主要是自己确实是还没有找到比鼎盛更好的下家可以去跳槽。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如在鼎盛先干着，骑驴找马再找着。
　　这些谈论的声音时大时小的，可以说是一开始还有些避讳，现在干脆直接摊开了一样的说。周生生不是聋子，尽管心里面憋屈，却也只能将自己的怒火转移到了工作上面，一个劲地埋头工作。
　　产品部那边的议论声音也不小，李华索性不听，拿着份不重要的文件来周生生这边溜达一圈，没有想到这边的议论声音竟然也是毫不避讳，直接当着主人公的面讲。
　　李华烦躁的一批，鼎盛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嘴碎的人？
　　生生能忍，但自己再也忍不了了，这不是明摆着的欺负人吗？
　　李华越过周生生，直接大跨步地走到了那群嘴碎的人面前，将手中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扔在了他们的办公桌上，打断了他们激烈的讨论。
　　“是你们上司布置给你们的工作太少了，还是你们中午吃的太多吃饱了撑的？在这里传这种谣言，你们是嘴碎的八婆吗？”
　　李华说起怼人的话来毫不留情，丝毫不顾及这些同事的脸面，只一心将周生生护了起来。这群嘴碎的人活该被这样怼。
　　李华直接拉起位置上欲言又止想要阻止自己发火的周生生。“走，我们去下面逛逛。”
　　咖啡店里面不好大声说话，李华索性就和周生生绕着公司大楼绕圈走起来，反正现在不是饭点，公司楼下没有什么人。
　　“你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辩解两句？”李华明面上指责，心里面却是护着周生生。
　　周生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手臂交叉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说道：“我能怎么办啊，而且他们说的也不是全错。现在是小晏总要玩我，我是真的玩不过她。这群同事除了敢在背后说说我，他们又不敢直接在小晏总面前说小晏总。”周生生咂咂嘴，说着反话，“我是小职员，难不成还能和他们打上一架，到时候大家都被开除了事？”
　　“嘁，开除他们还差不多，都是嘴碎王者。”李华对此嗤之以鼻。
　　李华斜睨了一眼郁闷的周生生，心中暗想小晏总给自己发的消息，是要将周生生护在羽下的意思吧。那现在这些谣言，何尝不算是对周生生的一种伤害……
　　“对了，我给你抽到了一个大奖。之前一直想要给你留个惊喜，没告诉你。”李华转变了态度，脸上都是欢喜，随后从口袋里面抽出奖券，直接塞在了周生生的手心当中。
　　周生生一脸疑惑地打开，随后就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这……
　　“确定不是模型？”周生生震惊发问。
　　“当然不是，把你的下巴收一收，要掉出来了。”李华哈哈地笑了起来。
　　想到了晏溪，周生生瞬间又泄了一口气，将这个奖券直接放进了口袋里面，不见任何一点惊喜。“我觉得这辆车好像是包养一样，我难道真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这就是给我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甜枣，现在又不是年会什么的，就算是年会也不应该是这种分量的大奖，我得找机会还给她。”周生生眉头之间的乌云更甚。就这么一个大奖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无怪乎那些人在背后说自己的闲话。
　　“没有，这回的大奖就是这样的，而且我抽到也不错，是力度大，不是小晏总。”李华的辩解在此刻显得分外的苍白无力，至少一向好骗的周生生没有被骗到。
　　“你说晏溪是小老板，她没事对我这么感兴趣干什么？”周生生朝着李华投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除了此晏溪是彼晏溪，周生生别无其他解释。但性格……完全不像啊……
　　李华跑到周生生的面前仔细端详起周生生来，随后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生生，其实你长得还是蛮不错的，估计就是这个原因。”
　　周生生无语，抿紧唇，“上去吧。”
　　部门里面静悄悄的，那些刚刚谈论的同事都去工作了，安静是周生生的第一感觉。在产品部的李华第一感觉也是世界清静了，闲话这么快就说完了？
　　行政总监办公室。晏溪的脸上带着不悦，手放在鼠标上面来回拖拉。
　　黎广木拘谨的声音响起，“晏总，处理好了。”
　　晏溪轻点了两下鼠标，冷声：“我不希望公司里面会有对阿生不好的闲话。”
　　黎广木一个劲儿地点头。看来自己之后不仅是要在二十一楼待着，还要多去十七楼的市场部和产品部逛逛。
　　因为闲话的缘故，晏溪今天没有选择留在公司上班，早退回了与周生生合租的房子。
　　洗手作羹汤，晏溪拿食材的动作一顿，最后还是把鸡翅重新放回来冰箱。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还是番茄炒蛋加酸辣土豆丝更加适合自己。
　　晏溪拿出手机点了一顿丰盛的外卖，外卖员赶在周生生到家之前送来了一顿美餐。
　　钥匙在孔洞里面转了两圈，周生生打开了门。一开门就闻到了一阵饭香，朝着饭桌那里偷偷瞧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避之不及的那个女人。
　　周生生只想着回房，动作已经很快却还是被一下子拦了下来。晏溪不由分说，蹦出口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周生生冷冷的，并不打算接受这句对不起，抬手做了一个让让的动作。晏溪丝毫没有让的意图，索性直接挡在了周生生的门前。
　　周生生固执地直接去碰门把手，却落空了。周生生凝眉，讽刺道：“晏总还嫌我现在的处境不尴尬吗？”全公司的同事现在都在说我勾引上司上位，不知道心里面把我周生生说成什么样子了，都是因为你啊。
　　晏溪轻轻咽了咽口水，丝毫不在意明显有些生气的周生生，反而是直接凑了上来，手直接搭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晏溪昂首，挑眉，声音之中带着魅惑勾引，嘴角微勾，“我喜欢你，你考虑一下拿我的钱包养我的这件小事。”
　　周生生抿紧唇，眼神清澈没有一点多余的感情。一把将晏溪的手腕抓住，从自己的肩膀处移了下来，“晏总是在拿钱羞辱我吗？拿一辆车子？”周生生神色冷漠，将这张调换过，写着suv汽车的奖券直接扔在了地上。
　　“晏总是不是很喜欢玩这种愚弄人的把戏，在公司里面，你是我的上司，我容忍你。但现在是我的生活，绝不容许晏总你随便玩弄。尤其是感情。”周生生用力地将晏溪的手甩开，没有一丝一毫怜惜。
　　晏溪站直了自己的身子，将自己身上可以装出来的媚态尽数散去。正色道：“我没有在愚弄你，我是在真心和你说这件事情，刚刚也是真心在你道歉，酒店的那件事情就是个误会。所以现在我请你吃饭，向你赔罪。”
　　周生生看了一眼那桌上的菜，心中的怒火仍然没散，上下颚微微地动了动。一脸凝重，周生生冷着调子，“让晏总失望了，我有喜欢的人，所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晏总的。”
　　晏溪心上一紧，倒吸了一口凉气。距离自己来到周生生的身边，一共有两年的空窗期，这两年之中自己并不了解周生生，也不知道她的身边有没有出现了什么人，更不知道她现在心里面喜欢的什么人……
　　若是周生生喜欢上了别人，难道自己还能去争吗？还有资格去争吗？自己别无他法……
　　晏溪强装镇定，将手藏在了自己的身后，只有指尖微微地颤抖泄露着自己的不安。“你要不然告诉我一下是谁，否则你也知道像我这样子的人，不得到一个确实的名字，我是不会死心的。”
　　周生生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道要作何回答，身上的气势本能地就弱了两分。
　　晏溪燃起了一点希望，乘胜追击，“你必须要准确的告诉我一个名字，否则我就认为你是在骗我。”
　　周生生抿了抿唇，现在胡编乱造出一个人名出来明显是不太实际，索性便直接坦白了。“我喜欢的人名字和你一样，但是她是一个清冷矜贵的人，和你完全不同。”
　　晏溪放缓了自己呼吸，心中暗喜，“那如果她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周生生抿紧了唇，看着这张熟悉而又明知不同的脸，声调陡然变冷，“不会。但我也不会喜欢其他人。”


第132章 副驾
　　不会……不会……
　　晏溪当夜就失了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比那天在酒店的一晚还要烦心。晏溪摸了摸枕头下面，随后打开了床头柜上面的小台灯。
　　尽管已经有了准备，但是明亮的灯光也着实让晏溪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睁开。掌心是两串珠链，却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在唐人街逛街的时候，偶然遇见的材料，与从前的十分相似，一看见便直接买了下来，一步一步打磨、钻孔，在公寓里面做了两天做出了这两串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珠链。
　　晏溪猛然合上了手掌，将这珠链紧紧地攥在了手心当中。终究是我做的，和从前的，就算是再像也不是同一个。就好像你忘不掉我，现在仍然喜欢我，但却不会像从前一样，愿意与我在一起……
　　我究竟应该做晏溪，还是不做晏溪。你又究竟是喜欢从前的，还是现在……
　　直到手机里面的闹铃响了起来，晏溪摇了摇脑袋，单手覆在额头上面，揉了揉太阳穴，才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拉开衣柜，晏溪难得没有选择自己这两年来装出来的穿衣风格，反而是换上了一身庄重一些的，外头还披上了一件简约的西装外套。没有了刻意营造出来的魅惑感觉，将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清冷了一些，与原本的自己靠近了两分。
　　自从昨天下午和晏溪说开了之后，周生生晚上就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起草了自己的离职申请。还什么骑驴找马找下家呀，现在就辞职，慢慢找工作，鼎盛，是待不下去了。
　　周生生起了个早，就是想着要躲着晏溪，没有想到晏溪比自己更早……特别是餐桌上面还放着冒着热气的牛奶和面包加荷包蛋。
　　周生生粗看了一眼，就直接略过了。相比于某人为了道歉准备的早餐，还是某人今日的穿着更加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吃饭。”晏溪朝着周生生招了招手。
　　晏溪的穿着确实是有点像，但自从昨天说过之后，周生生反而是觉得越看越不像了。嗯，是一点不像。
　　周生生冷声，“我不喜欢吃早饭。”说罢就直接走向玄关，拿包换鞋子。
　　晏溪闪身进了厨房，飞快地拿了两样东西放进了自己前两天随手买的亚麻手提袋。随后飞快地挡在了门口处，正对着的是坐在矮凳上面穿鞋子的周生生。“我秘书今天有事，正好阿生你也要去公司，要不就顺路送一下我吧。”
　　周生生穿好了鞋子，站了起来，看着晏溪，简直是没有办法。不欲多加纠缠，周生生点了点头，从鞋架子上面拿上了自己的家门钥匙。
　　没拒绝就行，晏溪连忙跟上。
　　走到楼下，周生生按了按车钥匙，不远处的五菱宏光MINI瞬间为主人亮了两下灯。晏溪看着这车，默默地舔了舔双唇，待会要让黎广木去和那些员工好好声明一下，公司决不能嚼舌头根子。
　　晏溪果断上车，占领了周生生的副驾，下一刻，飞速地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像是生怕周生生会把自己落下一样。
　　插上车钥匙，脚踩刹车，发动车子。怀里面立刻多了一个装着三明治的透明袋子加一瓶瓶装热牛奶。
　　晏溪笑嘻嘻的，看着周生生道：“吃早饭。”
　　“我不吃早饭的。”周生生冷着脸，将怀里面的热牛奶，三明治通通都还到了晏溪的手里。
　　特意准备了外带和堂食两份早餐，晏溪可不会允许周生生不吃，直接上手将已经插进去的车钥匙又拔了出来。
　　晏溪扬了扬手中的车钥匙，嘴角挂着弧度。
　　不吃，就开不了车，就去不了公司。周生生无奈，脸上的表情更加冰冷，将三明治和热牛奶都拿了过来。
　　三明治切了边更加好入口，里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两片生菜，周生生囫囵吞枣地吃了三四口，随后打开热牛奶的瓶盖子，咕噜咕噜全部都顺了下去。三分钟搞定了一顿早餐。
　　周生生将空了的保鲜袋揉成了团，放在了车上明显的一角，就等着下车的时候顺道拿下去扔掉。目视前方，懒得去看晏溪，直接朝着晏溪伸手道：“钥匙，给我。”
　　点火，启动。半个小时之后就到了公司。
　　周生生并不打算再引起一场轰动，在给自己闹场绯闻，直接花钱停到了公司对面的商场停车场。办完离职我就跑，绝不多付一分停车费。
　　停好了车子。周生生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讽刺一样的说道：“我工资不高，所以只能买得起这样子车子，委屈晏总了。”
　　晏溪嘴角上面的笑僵硬了半秒，随后又笑了出来，一脸轻松地说道：“我觉得这辆MINI小吉普特别对我的胃口，就好像是你一样，我一定要得到，也一定会好好爱护。”
　　晏溪解开安全带，主动拿过了周生生搓成一团的垃圾袋子，拉开把手下了车。
　　等了半分钟，看周生生还是没有下车的意思，晏溪回身敲了敲车窗。看周生生还是不为所动的样子，便直接拉开了车门，催促道：“快点下车，否则你不怕上班迟到啊。”
　　周生生深吸了一口气，对上晏溪就有些烦躁，“公司里面人多口杂的，晏总还是先上去吧。”
　　晏溪抿了抿唇，两人就这样子僵持了起来。晏溪将车门开的老大，又重新坐回了车子里面。
　　晏溪一边唇角勾起，明明是一个散发着好意的眼神，在周生生的眼中却全然不同，只觉得晏溪现在又开始愚弄起了自己，心里面的怒火又燃了起来。
　　周生生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咬牙切齿地说道：“晏溪，你想要玩我玩到什么时候啊，你能不能去玩玩别人。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来办离职的，我已经玩不起了，我求求你放过我。你现在已经把我的铁饭碗搞没了，还嫌不够吗？”
　　离职？
　　晏溪怔了怔，“你想摆脱我？”
　　周生生冷目，“我想摆脱你的心都已经这么明显了，小晏总还看不出来吗？”
　　“如果我不同意你的离职，你会怎么样？”晏溪的声音软了两个度。
　　“用人单位难道能这样子吗？”周生生反问。
　　挑了挑眉，周生生装作极不正经的样子，食指不停地敲击着方向盘的一角。讽刺道“小晏总现在赖在我的车子里面，还想要做什么？”
　　“对不起，我和你道歉，我之后会和你保持一个正常的同事关系。所以你不要离职，行不行？”晏溪的态度彻底软了下来。
　　周生生冷哼了一声，“用句网络上的俗话，如果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小晏总，是你亲手把我平静的生活搅得像一潭死水一样。我是真的不喜欢你，非常非常的不喜欢你，我真的巴不得你能在我的面前彻底消失。”周生生一连说了一大串的话，每字每句都是想要把这个小晏总彻底的推出自己的生活。
　　晏溪此刻非常的冷静，没有过多的言语，直接下车，轻轻地关上了车门，朝着车库门口的方向走去。
　　刚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才短短的半个小时，黎广木就拿着人事部的反馈找到了晏溪。
　　“晏总，周生生提了离职。”黎广木皱着眉头说出了刚刚工作群里面的事情。
　　晏溪没有作声，黎广木只能在老虎发怒的边缘反复试探，又说了一遍这件事情。晏溪猛咽了一下口水，心里面无比的纠结，艰难地开口道：“先压着，不要通过。”
　　“好。”
　　***
　　自己的辞职没有引来自己部门主管的关心，反而是引来了行政秘书黎广木的大驾光临。
　　黎广木把周生生带进了一间空了的会议室里面，关上了门才开始和周生生语重心长地说了起来。
　　“生生你也知道岗位变动，需要一点时间，所以你的离职报告，我暂时压了下来。基本上一个月后肯定会有答复，你不用担心，你今天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把自己有的年假用一下。到时候公司如果有了决策的话，我就会立刻通知你的。”
　　周生生点了点头，到底是谁扣下了自己的离职申请自己心里面有数，对于黎广木这样子的官话，周生生也没有兴趣继续听下去，总之就是自己能走了，能在家里面好好休息个几天。
　　正当周生生想要开门出去的时候，却被黎广木叫住了。黎广木拧着眉头，试探性地问道：“那天晚上小晏总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吗？”
　　周生生呼气的声音急了一点，没有说话，直接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不打算浪费时间和黎广木周旋。
　　迅速去商场地下室取车，缴费，回家，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周生生单手撑在鞋柜上，脱下了自己的鞋子，换了一双舒适的拖鞋。晏溪的主卧离门口很近，可能是今天做了早饭，出门又急，就连房门都没有来得及关。
　　周生生本不欲管，没有想到走过房间时就好奇地往里面瞟了一眼，就瞟见了一点奇怪的颜色。
　　晏溪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周生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就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为自己挑了一部电影，连上了许久不用的投影仪。难得工作日的时候能好好的在家里面休息，要心无旁骛，不能想着那个让自己讨厌的人。
　　刚看了开头的十分钟，周生生的脑海里面充斥着那挥之不去的颜色。那个颜色那个形状，怎么就特别像前世自己送给晏溪的珠链？到底是自己真的看错了？还是确实是如此？
　　周生生一阵烦躁，自从遇见了这个女人开始，自己的心都保持不了一开始的平静了，动不动就烦躁，易爆易怒。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现在竟然还想要进她的房间里面看一看。
　　强打起精神，周生生奋力地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面前的电影上。在电影进行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周生生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了，一把掀开了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知道自己现在是做贼心虚，周生生果断在进入晏溪的房间之前，走到玄关处将家里面的大门反锁上。
　　周生生将手放在了门把上，推开这半开的门之前还在纠结，但又看见了那熟悉的一点亮色，抿了抿唇下定了主意，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慢慢地走到床边，周生生看着床上的这两串珠链瞬间就笑了出来，笑容讽刺非常。
　　竟然骗我到今天……


第133章 相亲
　　周生生盘腿坐在了沙发上，就好像是高僧入定一样，双手怀抱在胸，久久不动。晏溪甫一打开门，看见的就是如此的周生生。
　　晏溪将自己的钥匙放在了周生生的钥匙旁边，随后换上了自己的鞋子。因为今天将周生生的离职报告扣下，所以晏溪对上周生生还是有些心虚，没有了一开始调笑的心思，就想要快点回房先将自己的情绪整理一下。
　　“干什么去？”周生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下子让晏溪停住了脚步。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腕就被周生生紧紧地掐住了。
　　周生生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里面装着的是自己想了好几年的灵魂，关键是就这样在自己的身边，但一句话都不告诉自己。周生生咬牙切齿，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块儿，“晏溪，晏总，你真的很会装啊？”
　　晏溪的手腕被周生生掐得生疼，双目有些迷茫，但是一瞬之后就反映了过来。注视着周生生，晏溪恢复了自己本该的神色，承认了。“我是晏溪，前世的晏溪，如今的晏溪，都是我。”
　　手腕处已经明显发红，周生生暗暗地放松了一点力道，声音带着嘶吼，“晏溪，你已经害了我一世，你还要继续害我这辈子吗？”
　　晏溪抿紧唇，喉间苦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静静的看着周生生在自己的面前失了冷静，失了理智。
　　周生生没有闭眼，眼眶之中打转的金豆子却是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周生生质问着面前的晏溪，“晏溪，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何时才能不骗我啊！”
　　晏溪微微地张开嘴，激动起来却一句话，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晏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话来，只能看着周生生愤怒离开的背影，大门被大力地关上，发出的声音极度震耳。晏溪身子整个无力了下来，跌坐在了地上。
　　周生生气得穿着一身的家居服就跑了出来，幸好身上手机，钥匙都带了。周生生驱车直接回了自己的家，短时间内是不想回来了。
　　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才到家，加上和晏溪说了太多，周生生已经完全没有了精神。一到了家，从鞋箱里面取出了自己的拖鞋，周生生便直奔自己的房间，连爸妈都没有找。
　　大被蒙过头，周生生直接睡了一个昏天黑地，连手机都没有看，直接长按关机键，将手机彻底关机，与外界彻底隔绝。
　　隔天十点多，周生生才醒来过来，打着哈欠地从自己房间里面走了出来，正好碰上了从二楼下来的周母范智萍。
　　“咦？生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范智萍一脸惊喜。周生生可好久没有回家，难得回家一次，简直是香饽饽一个。
　　周生生挠挠后脑勺，凑了上来，“我有点累，就想回家歇一歇。”周生生如实回答道。
　　和晏溪相处在同一个屋子里面，会尴尬到爆表的，在那里，空气都感觉是窒息的，还不如回家舒服。
　　范智萍心疼地摸了摸周生生的脑袋，瘦了，瘦了，都瘦了好多了，看来是真累了。范智萍连忙说道：“好好好，妈妈给你做你喜欢的大虾炒年糕去，我们中午吃哦。”
　　周生生点点头，还是家里面好。妈妈开通，也不会深究自己到底烦恼什么，真舒服。周生生坐到了沙发上面，随手从茶几上面拿过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随后一问道：“我爸今天有课？”
　　大虾冰箱里面好像有，范智萍不打算出去买，直接去冰箱里面翻一翻。一边翻一边回道：“对的呀，你爸爸早上有两节课哒，中午会回来吃饭的呀。”
　　周生生听着电视里面卡通片的声音，随手将关机了一个晚上的手机开机。刚刚开机，一大堆的消息就一连串的冒了出来，其中最多的就是微信，消息的主要来源就是暴富暴富要暴富。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丫的竟然敢不上班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你为什么没和我说就递了辞职申请！】
　　【暴富暴富要暴富：我去你家找你，小晏总说你走了，你去哪里了？回家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你都好久没有回我消息了，你回我消息啊！你不要让我担心啊！】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要是再不回我消息我就要去和你哥说这件事情了！快回我！】
　　【……】
　　周生生叹了一口气，最近烦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晏总变晏溪，周生生实在是受不住这样接连的刺激。
　　跳转到“我的”页面，周生生默默给自己改了一个微信昵称，随后开始着手给李华回消息。
　　【我不爱工作：晏总让我感觉有点水土不服，我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觉得直接辞职吧，否则我真的会被晏总玩死的。】
　　【暴富暴富要暴富：晏溪是不是真的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了？比如说body上面的？】
　　周生生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能被晏溪气走，让李华不禁怀疑起了晏溪是不是真的对周生生做了什么，甚至是……
　　此刻就连称呼都从晏总换成了晏溪，没了尊重。
　　手机对面的周生生倒抽了一口气，我是从哪点开始表现得好像是个失身的小女子了？
　　【我不爱工作：晏总没有对我做什么，就是我觉得她对我的好实在是太出格了，搞得公司里面都是我和她的绯闻。我是真的很不喜欢，想着以后要面对这种精神折磨，我还是决定辞职罢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真的？】
　　【我不爱工作：24k纯真。】
　　【暴富暴富要暴富：放心了.jpg】
　　因为周生生回了家，范智萍特意给周淳打了个电话，让他快一点回家吃午饭。在饭桌上面，周淳坐在主位上面，周生生与范智萍相对而坐。
　　周生生静静地坐在位子上面吃饭，大气都不出，整个人显得闷闷的。周淳一回家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女儿兴致缺缺，夹了一个裹满汤汁的大虾放到了周生生的碗里面。周淳的声音严肃板正，“多吃些大虾，难得回来一次。”
　　周生生点了点头，巴不得把脑袋埋在饭里面吃。吃到饭碗见底，周生生这才在饭桌上开了第一回 口，“爸妈，我觉得我不小了，得相亲相看起来了。”
　　范智萍听到这话，一下子像看异类地看着周生生，不确定地问道：“生生，你是不是最近工作有点不顺利啊。怎么突然间想到相亲了？”
　　周淳也随即附和道：“是啊，这种事情又不用很急的。我之前和你妈妈给你提相亲这件事也不过就是担心你身边没人照顾罢了，你不用着急的。”
　　周生生吸了一口气，装作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发愁的模样说道：“我最近工作是有一点不顺利，但是我是真的觉得我马上都要二十七岁，真的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所以就先相亲看起来嘛……”
　　***
　　西餐厅里面，周生生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对面的一个带着眼镜的斯文男生局促地坐在周生生的面前。
　　刚刚只点了简简单单的三份菜，两份牛排，一份水果沙拉。牛排还没有端上来，水果沙拉却已经被摆放在了饭桌的中央，成了这桌上唯一的一个菜品。
　　这是周生生的第一回 相亲，就连开场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关键是周生生自己本身喜欢的是女生，和男生相亲，还是和一个不会主动和自己说话的男生相亲，实在是尴尬到不能再尴尬。
　　看这男生没有说话的意思，周生生也不忍心这个场再这么冷淡下去，先开口道：“你好，我叫周生生，我无房有车，月薪一万三，但现在在想着跳槽的事情。”
　　“哦哦哦，周小姐，我叫林启丹，现在是在大学做讲师……”
　　还没有介绍完，周生生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没有署名的号码，但是是本地的号码，不知道是谁。但是鬼使神差的，周生生就是想要摆脱相亲的尴尬，微笑着说道：“不好意思，我有个电话，我去接一下。”
　　周生生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的角落，按下来接听键，“喂，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一位？”
　　西餐厅外面的街上停着黑色的车子，晏溪就坐在里面，通过窗户，西餐厅的玻璃观察着里面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周生生接起了自己的电话。
　　“晏溪。”晏溪直接了当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迅速软下了自己的态度，“别挂，听我说完。”
　　“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但是这辈子绝对不会。现在影响你和我在一起的只有你心里面的想法，我绝对不会退缩，我不介意将我的这辈子赔给你。我也不会再骗你，你想问便问，我绝不会欺瞒……”
　　晏溪一口气说得很快，直接将上回没有说出口的话加快语速地全部说了出来。晏溪紧紧地盯着里面的周生生和那个木讷的男人。看着就觉得火大，就想将那个男人直接揍扁。
　　周生生没有挂断电话，静静地听着，似乎是在思考晏溪这些话里面的可信程度有多少。
　　“现在，我就在西餐厅外面的街上，黑色suv，车牌号末尾是290。那个男人应该和你父母有关，你不好意思撕破脸皮。所以现在你和那个男人说公司有急事找你，出来，我带你走。”


第134章 辞职
　　与其和这个相亲对象继续僵持下去，周生生经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果断选择了西餐厅外面的那个人。
　　周生生挂掉电话，把手机塞到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面，做好了即将离开的准备。周生生走到饭桌前，脸上挂上了得体抱歉的笑容。“林先生，不好意思，刚刚那个电话是我公司打过来的临时有一份文件出了错误，我要赶回公司去修改，实在是不好意思。”
　　周生生从钱包里面拿出了两张百元大钞放在了桌子上面，算是这顿饭自己出的一半。
　　“哦哦，当然没有关系了。工作上面有事，当然要尽快回去解决了，下次再约吧。”林启丹木讷讷地点头，和周生生握手之后便目送着周生生离开。
　　一出了西餐厅的门，周生生就看见了斜倚在车外面的晏溪，比车牌号明显多了。
　　晏溪没有说话，默默的给周生生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然后自己坐到了主驾驶的位置上。
　　启动，开车。
　　晏溪将手边的矿泉水递给了周生生，温声问道：“正好是饭点，你刚刚也没有吃，想去哪里吃饭？我带你去。”
　　周生生用余光看了一眼晏溪，两人都默契得没有挑起刚刚电话里面的那个话题。“吃江南菜吧，我找家评分高的餐厅。”说罢，周生生拿出手机看起来餐厅点评，刚点开两家对比了一下，就意识到晏溪是不是不太适合去人多的地方……
　　“我不是明星，你喜欢就选哪家。”晏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周生生嗯了一声，还是选一家离公司远一些的私房菜，别被公司同事看见了……
　　开了一个包间，晏溪将菜单递给了周生生，周生生随意点了几道清淡的小菜交给服务生。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晏溪食指轻轻敲打着玻璃台面，这种有规律的清脆声响回响在安静无声的包厢之中。
　　晏溪拿起转盘上面的茶盅，给周生生与自己各倒上了一杯茶水。温热的茶杯壁让掌心都暖和了起来，周生生贴着杯壁，抿了一小口，抬眸看着晏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我让黎广木问了李华。”晏溪没有避讳。
　　也是，自己相亲这件事情除了爸妈，大哥还有李华，没人知道。
　　“团建的那件事情也是。因为你不去，所以我让黎广木去暗示了李华，李华那个时候不知道，所以她确实是为你好才告诉你的。”晏溪侧身对着周生生，摆脱了晏总的肆意妄为，倒是让周生生看见了晏溪从前的影子。
　　中途晏溪添了两道重口味的菜，相对无言地吃完了一顿饭。晏溪没有强留周生生的意思，直接捞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平静地问道：“你是想回自己家，还是租的地方？”
　　周生生低着头，穿上了自己的衬衫外套，闷声道：“家。”
　　坐在车里，周生生微微偏头对上晏溪的眸子，试探性地问道：“我家的地址……你知道？”
　　“不知道，但是让人查过。”晏溪如实回答。当初让黎广木去查的时候，巴不得把周生生家里面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但晏溪确实是只看了一眼，将周生生从前告诉过自己的信息与得到的信息对了一遍。
　　就想对一下，告诉自己，等了四十多年的人真真正正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周生生抿紧了唇，说出了小区名。“蔚蓝城市。”随后打开自己的手机，连上了车载蓝牙，给晏溪调出了地图。
　　在距离小区半条街的位置，晏溪就开双闪将车停在了路边。“你自己走进去吧。”
　　周生生点了点头，低头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正在此时晏溪拉了一下周生生手臂处的衣服，连身体都没有接触到，主动和周生生保持着一定距离。“我说的都是认真的。往后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的身边，你不想继续那就不想，我都听你的。”
　　周生生一直低着头，没有让晏溪看清楚自己明显有些慌乱的神色。晏溪慢慢松开了手，任由周生生推开车门下车。
　　看着周生生朝着前边不停地走去，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消失的背影给自己，晏溪耸了耸鼻子，直到彻底消失才失神地启动了车子离开。
　　周生生一进门就看见了李华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衫从背后抱着自己的大哥。周生生关上了门，直接调侃道：“哎，嫂子，你怎么来了？”
　　李华和周生明双双回头，一个给了周生生嗔怪的眼神，另一个则是一板一眼的。“还不是……别乱叫。”
　　周生生能明显感觉到李华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但偏偏自己的直男大哥还没有觉出来，直接撇下李华进了厨房。周生生走到了李华的身边，努了努嘴，在周生明的背后挥拳。小声地说道：“我大哥就是这样，半点不解风情，但是心里面全是你。我代他和你道歉。”
　　李华瘪了瘪嘴，和周生生一块去了她的房间。
　　关上了房门，外面的人也不会主动进来，周生生肆意地盘腿坐在了自己的床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晏溪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还有黎秘书有没有找过你啊？”
　　李华直接面容解锁，调到了和黎广木的聊天界面，将自己的手机扔给了周生生。
　　黎广木非必要不会和李华聊天，聊天界面扫一眼就能看全乎，最吸引周生生的目光的就是那一句以晏溪的口气发的消息，被周生生反复看了三遍才过去。
　　将手机还给了李华，周生生抿唇，都不知道该和李华从何说起了。
　　李华拿过手机，神色有些抱歉，“生生，刚刚我嘴太快了，我告诉你大哥你递辞呈的事情了。”
　　周生生一下子抬头，眸子又很快地黯淡了下来。今天和晏溪一块吃饭，全程她都没有问自己一句辞职的事情，但自己确实是有些举棋不定。从前当晏溪是一个琢磨不定的上司，所以不喜欢，讨厌。但晏溪变成晏溪，那些不喜欢就全部消散了，对上她，就硬不起来自己的脾气。
　　现在李华帮自己说出了辞职的这件事情，也算是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吧，那就干脆辞职吧。两个人，离得远一些，可能思路会更加清晰吧。
　　“你没有和我大哥说晏溪的事情吧？”周生生赶忙问道。
　　晏溪现在可还没有进入到自己家人的视线当中，周生生不欲让晏溪现在就进来，但更不想让晏溪在自己家人的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当然没有了，我嘴快也没有快到这种程度。”
　　幸好李华没有嘴快到这种程度，周生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和李华一块说了将近两个小时，门外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是周母。
　　“小华，生生，出来吃饭了。”
　　周家虽然是书香世家，但是全没有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复杂规矩。饭桌一向是一家人难得聚齐的地方，尤其是周生明和周生生都回来了，还有一个未来儿媳妇。
　　周父和周母都很开心，脸上都挂着笑容，倒是周生明先开口了，“我听说你要从鼎盛辞职了？”
　　一句话激起万丈波澜。
　　周父周母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儿心里面藏着事，否则没事怎么会要求要相亲，关键的是相亲的时候还因为有事提前走了。现在听儿子说到了辞职的这件事情，倒是放下了一点心。估计是辞职的事情在，所以才会这么心烦。
　　周生生嗯了一声，承认了辞职的这件事情，反正李华已经把自己卖给了哥哥。
　　李华一直没有被照顾到，范智萍索性与李华搭起了话，顺道从侧面了解一下生生。“小华啊，生生是不是之前就为了这件事情一直心烦啊？”
　　李华笑了笑，和周生生对了一下眼神，“是的呀，她最近是有点烦烦的，但是怕你们担心，所以才一直没有和你们说过。”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这句话是周淳问周生生的。
　　周生生放下碗筷，一本正经地将在房间里面打好的腹稿说出来，“我是觉得我现在在鼎盛好像没有什么发展的空间，加上那些工作也没有明显提升自己的感觉，所以我想换份工作，多做一点尝试。”
　　周淳点了点头，对于周生生的如此说法是信了的。
　　快吃完了，范智萍还是忍不住关心道：“工作太累就要歇一歇哦。”
　　吃完了饭，轮不到周生生洗碗，周生生便直接拿了一盘饭后水果走到了阳台外面吹风。
　　周生明没有选择陪李华说话，反而是和周生生一样，待在了阳台。朝着灯火通明的室内看了一眼，确保爸妈没有往这里打量，周生明这才用肩膀顶了顶周生生，低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辞职？”
　　周生生吃了一块苹果掩饰内心的慌乱，故作轻松地说道：“没发生什么，就是像我饭桌上说的那样。”
　　“是对是错，你心里面应该懂得衡量，总之你别让爸妈担心，知不知道？”周生明直接拍了一下周生生的脑袋，这个妹妹，要不就一直不让人担心，要不就让人担心得停不了。“哥现在也在创业，你要是还没有找到工作的话，可以先到哥的公司干着，总之不会让你受气。”
　　周生明直接将辞职的这件事情理解成了周生生在鼎盛被人排挤了，受罪了，换一种方式来看，确实是如此。
　　周生生没有辩驳，但还是拒绝了周生明的好意，“我想先靠自己找一份感兴趣的工作，我也不着急。”


第135章 应聘
　　洗完澡，刚爬到床上。周生生打开手机，刚打开社交工具就看见上面闪现出来一个小红点，是好友申请。
　　自己的头像是一片白，这个申请的头像正好是一片黑，黑白配。
　　头像后面的名字……晏溪……
　　申请的话，我是晏溪。
　　真是简单粗暴。
　　可能是因为今天看了李华的聊天记录的缘故，周生生没有多想就直接通过了晏溪的好友申请，设置备注的时候却是犹豫了。该写个什么好？最后索性就写了晏溪的本名。
　　刚刚添加上就迎来了晏溪和自己的第一句对话，没有想到不是那些表白的话，竟然是和自己说迫在眉睫的正经事。
　　【晏溪：辞职那件事情你想好了吗？】
　　周生生看到这消息就傻了眼，难道自己回一个要辞职，晏溪就会放过自己吗？怎么加上就是问这个……刚打了两个字，周生生就删除，总觉得这样回不好。
　　手机那头的晏溪比起周生生来可是焦急的很，双手捧着手机，手机页面就是和周生生的聊天框。昵称从“阿生”变成了“正在输入中……”，但偏偏没有消息发过来。
　　在晏溪紧紧地盯着手机十分钟后，消息终于被刷新。
　　【我不爱工作：辞。】
　　十分钟，就回了一个字。晏溪不免有些失望，单手快速地在二十六键的键盘上敲打起来。
　　【晏溪：好，我同意了。】
　　【晏溪：明天去公司收拾一下东西就行。】
　　【晏溪：你家离公司挺远的，我帮你收拾带回公寓也可以。】
　　晏溪一连发了三条，倒是让周生生越来越不知所措了。这是放过自己了？这么轻易？
　　半小时后，晏溪还是看着聊天界面，正当觉得周生生不会再回复的时候，周生生却来了消息。
　　【我不爱工作：谢谢。】
　　【晏溪：晚安，好梦。】
　　谢谢过后，周生生一句话都没有回应。晏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手机的聊天界面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晏溪：处理一下阿生的离职申请，我同意了。】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我会去办。】
　　【晏溪：暂停我的所有职务，安排人员顶上我的位置。我和阿生一块儿离职。】
　　手机那头的黎广木简直只是瞳孔炸裂，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没有看错吧……
　　小晏总竟然是为了一个小职员要撇弃自己的职务，不管公司运作，要和小职员一块儿双双辞职……
　　大老板知道吗？大老板知道自己的女儿这么任性吗？
　　黎广木一阵头疼，这可是大事啊……
　　黎广木的头疼丝毫不影响晏溪的决定。第二天，晏溪马不停蹄地就让黎广木给自己约了三四位有经验的人面试鼎盛行政总监，再加上明天的复试，想必大后天就会出来结果，到时候自己也能安心辞职离开鼎盛。
　　下班了之后晏溪就将周生生的东西收拾回了公寓。周生生没有锁门的习惯，但是有关门的习惯，如果晏溪想要进去，随便拧一下门把手就可以，但偏偏晏溪没有。
　　晏溪将整理好的周生生的东西放在了周生生卧房的门边。略带深意地看着这紧闭的房门，神色黯淡了下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从家里面回来……
　　***
　　晏溪辞职的这件事情是高层的内部决定，准确的来说，也不算是辞职，只不过是找了人来暂代晏溪的这个职位，要是想回来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
　　为了这件事情，晏端儒明明已经将近退休养老的状态，却还是给晏溪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清楚缘由。
　　晏溪没有多加隐瞒，直接将自己喜欢周生生的这件事情和盘托出。这种事情在家长的眼中看起来就是与世俗相背离，即使晏端儒是一个十分开通的人，也不免会对晏溪的这种行为生气，尤其是为了一段感情，竟然是将公司利益放在了后面。
　　晏溪没有多说，周生生的确是比鼎盛重要千倍，万倍……
　　电话的末尾，晏溪更是直接对晏端儒表示，如果晏端儒一定要介入自己与周生生之间的事情，那自己绝对不会做一个孝顺女儿。
　　因为是内部决定，而且晏溪也不怎么会在同事的面前露面，饶是李华，这个包打听的人都没有打听到小晏总竟然从公司离职了，周生生自然也是没有收到晏溪离职的这个消息。
　　不见面的第八天，晏溪正在厨房里面给自己做着番茄炒蛋，没有想到就听见了一阵开门声，玄关脱鞋的声音，十分熟悉的脚步声。
　　回来了……
　　晏溪手上还拿着铲子，下半身围着围裙，忍不住朝着客厅张望，果然看见了回来的周生生。
　　“回来了……”晏溪说了句废话。
　　周生生点了点头，看着晏溪的眼中没有了一开始的烦躁，易怒，反而是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让人觉出了无比的疏离。“番茄炒蛋吗？挺香的。”
　　晏溪笑了笑，问道：“是挺香的，一块儿吃吗？”
　　周生生扫了一眼门边的纸箱，里面的都是自己的一些随身用品，是晏溪帮自己打包回来的。只放在了门口，想来是没有进去。
　　周生生眸色深深，其实在家里面就已经吃过了午饭，现在肚子里面还有着七分饱，就算是感谢晏溪帮自己收拾东西吧。
　　“半碗饭。”
　　晏溪点了点头，回到了厨房里面继续将没有炒完的菜炒完。
　　小小的饭桌上，周生生和晏溪各坐在一边，每个人的碗里面都盛着差不多的米饭。
　　晏溪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了周生生的米饭上。周生生尝了一下，是自己的口味，番茄味很浓，糖也没少放。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周生生生硬地找着两人之间的话题，好像回到了当初成亲之后貌合神离，一块儿吃饭的样子。
　　“还会很多，你要是想吃的话都可以。”
　　周生生没有回答，点头代表着自己又和晏溪牵绊在了一块儿，摇头……似乎太过残忍……
　　“你接下来是打算回家住，还是在这里住？”晏溪突然间发问。
　　周生生想了想，明显是要认真回答晏溪的问题，“住在这里吧。”
　　毕竟这里交着租金，尽管另外一个租客是晏溪，周生生也没有打算退租的想法。毕竟在这么好的地段找到一间这么好的房子，而且房租还便宜，房东人还好，比找一份合心意的工作还要难。
　　晏溪心中暗喜，松了一口气，同一屋檐下总比离的远好。
　　接下来的几天，周生生都住在了这里。晏溪收敛了之前张扬的做法方式，周生生可能出来的时间自己都闭门不出，让她尽量在这里住得舒服一点。
　　晏溪在克制着自己对周生生的想念，周生生却是对晏溪的这种若即若离的做法陷入了深层次的矛盾当中。
　　晏溪之前对自己的说的话，那明显就是向自己的告白，怎么最近这段时间突然就偃旗息鼓，这也实在是太快了吧，真是弄不懂这个女人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生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默默把自己的微信名字换回从前的。接下来要面试工作，可能不能让人事看见自己这么颓的微信名。
　　所有的一切在三天后周生生的面试上彻底解开。离开了鼎盛，周生生就给自己心悦的三家公司投递了自己的简历，因为有了鼎盛的工作经验，所以这三家当中有两家对自己进行了线上的面试同时也提出了第二轮线下面试的要求。
　　荣达是周生生的首选，所以周生生先选了与这家进行面试，就在今天下午三点。凡事都喜欢提前到的周生生停好了自己的车子，没有想到就在荣达公司的大门口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晏溪……
　　最近几天的和谐相处，周生生没有冷言冷语，甚至是会一块吃饭，一块搭车。但在周生生的双眸之中，疏离感愈渐浓重……
　　看见了晏溪的身影，周生生跟了上去。确定了就是她之后，立刻叫住，“你为什么在这里？”
　　晏溪脸上挂着微笑，没有了前世的清冷，也没有了这一世刻意装出来的张扬不羁，更像是一个吸引别人亲近的朋友。
　　看见周生生，晏溪并不打算隐瞒，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喜欢鼎盛，所以我也不想呆在鼎盛了。”
　　“你辞职，我也辞职了。”晏溪笑了笑，看着周生生这张明显呆住了的脸，只觉得分外的可爱。
　　周生生确实是呆住了，这样子的消息，整个五雷轰顶轰炸到自己的天灵盖上，将自己的脑袋炸开了花。
　　“你是鼎盛接班人诶，你是鼎盛的行政总监诶！你现在告诉我你辞职？”周生生一把拉住了晏溪，停止了她继续往荣达公司里面走的趋势。“你现在想干嘛？你现在是想要去荣达公司里面应聘吗？”
　　晏溪点点头，肯定了周生生的话。
　　“你想干什么呀！你不要鼎盛了啊！”周生生一脸震惊。
　　今天自己不面试都行，反正得把晏溪给拉回去。
　　晏溪努了努嘴巴，给了周生生一个轻轻松松的眼神，等这样子的眼神属实是让周生生觉得更加的焦躁了。
　　“我说过的这辈子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你做什么事情我都会跟在你的身边。我绝对不会为了那些外界的纷纷扰扰而在你我之间的关系上面退缩。”越说到后面，晏溪的眼神就愈加坚定，让周生生清楚明白地认识到，晏溪这回很认真，没有说笑。
　　下午四点钟之后，荣达都没有等来本该三点钟就进行面试的周生生，也没有等来面试总监职位的晏溪。


第136章 知晓
　　晏溪第一回 进了周生生的房间，周生生盘腿坐在床上好像是老道士打坐，而晏溪则好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站着笔挺挺地靠着墙角。
　　周生生右手手背不停地拍打在自己的左手手心当中，教训道：“鼎盛是一个大公司，手底下的员工好几万，你是行政总监啊，能这么不负责任吗？”周生生气得直喘气。
　　偏生刚说完这句话，周生生就反应过来自己上一辈子做出的那种混账事，晏溪现在可不就是在步自己的后尘吗……
　　晏溪不说话，周生生也被自己从前的那些行为堵得自己哑口无言，后续的话一句都说不出了。
　　沉默了五分钟之后，晏溪左右不停地打量这屋子里面的摆设，除了大小，采光不如自己的主卧之外，在周生生的装饰下这间屋子还是显得非常的干净简洁，尤显温馨。晏溪顾左右而言他道：“饿了么，吃番茄炒蛋吗？”
　　周生生瘪嘴，气得一下子偏过了脑袋。“多加鸡蛋，最好再来个肉菜。”
　　“好。”
　　晏溪推门出去，周生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面思考接下来的事情，烦躁地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能让晏溪离开鼎盛？
　　手机嗡嗡地叫了两下，周生生按开来，是李华给自己发了消息。
　　【暴富暴富要暴富：面试得怎么样了？荣达有没有要你？】
　　【我爱工作：晏溪辞职了？】
　　周生生难得在烦躁的时候秒回李华的消息，实在是太想要知道晏溪是不是真的辞职了，辞职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内情。
　　李华这个包打听这回也没有收到晏溪辞职的风声，看见周生生的这句话，简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直起了自己的腰板，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开始了与周生生的消息置换。
　　【暴富暴富要暴富：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爱工作：本人。】
　　【暴富暴富要暴富：！！！】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今天不应该在面试吗？怎么会知道？】
　　李华紧紧地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好像是抓到了大老板与小职员的爱情密码。还没有等来周生生的回复，李华心急得很，先去将周生生在自己这里的备注改成了行政总裁的落跑小职员。
　　嘿嘿嘿，现实之中的cp磕到了。要不是在公司，李华简直是要尖叫出声了，老板娘竟然是在自己的身边！
　　【我爱工作：我今天去荣达面试的时候遇上晏溪了，她也是去面试的。】
　　【暴富暴富要暴富：我待会给你去二十一楼看一看，试探一下黎秘书的口风。】
　　【我爱工作：行，你去看一看。】
　　周生生也很想知道结果，但直觉告诉自己，晏溪确实是辞职了，而且辞职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辞职了。
　　黎广木心思多，李华在他的面前那就是小白兔，周生生立刻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做起了李华的狗头军师。
　　【我爱工作：你千万不要直接去试探黎秘书，他八百多个心眼子，你别试探的时候把我给供出去了。你就去楼上看看晏溪的办公室里面是不是换了新人，或者是让别人拿份文件去找现在的行政总监签，或者是问一下人事，这种职位变动，人事是最清楚的了。】
　　李华实在是忍不住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不停地咂嘴。是什么让纯良好骗小白兔变成了现在心眼子贼多的小狐狸。
　　跟李华说完，周生生无奈地打开了银行卡的app，看着自己的余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找不到工作，那自己就是坐吃山空啊……
　　***
　　鼎盛里面，黎广木最近一直没有睡好，全是被晏溪突然辞职的消息给闹的。大老板也因为小晏总辞职的事情打了不少电话来问罪，黎广木本来就是安排过来专门照顾晏溪的，但现在偏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电话声音复又响起，是晏董事长打过来的，黎广木提了一口气，迅速做好心理建设，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董事长。”
　　一道沉稳老迈的声音从电话这头传出，“晏溪现在回公司了没有？”
　　“还没有。”
　　“荣达那边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晏溪去了荣达面试，是不是？”晏端儒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怒气，堂堂鼎盛的行政总监去面试荣达，传在业内人的耳朵里面，像什么样子！
　　黎广木硬着头皮说了一个是。
　　“你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了吗！要是晏溪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及时的报告给我。现在她都已经从公司辞职又去另外一家公司面试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还瞒着我！”晏端儒的怒火已经是毫不隐藏了。
　　“……”黎广木硬着头皮听着。小晏总这回干的事情的确是有些过分了，关键是当初被董事长放到小晏总的身边时，小晏总就已经和自己明说，如今的自己可是一定小晏总的人。
　　“我女儿现在是一时意气，是年轻人的冲动，你要做的事情是帮我规劝她。你知不知道！”
　　黎广木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晏董事长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要是再无间道下去，实在是对不起晏董事长。直接在晏端儒的面前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董事长，我现在是小晏总的人，小晏总是个有主意的人，她一定不会做伤害鼎盛声誉的事情。”
　　这回轮到晏端儒没有话说了，实在是被气住了。
　　“她现在做的主意还算是有分寸吗？她已经把我鼎盛的声誉踩在脚底下了。她面试荣达的事情传出去我鼎盛的声誉还放在哪里？新闻界该怎么报道，要不是这回我让人压了下来，她有没有想过我们鼎盛的股价问题……”
　　“我接下来在这边开完会就直接会去鼎盛，要是我到了鼎盛晏溪还没有回来，那你就不要在鼎盛干下去了。”
　　说罢这话晏端儒直接气得把电话一下子挂掉。这小孩子竟然是将黎广木招至自己的麾下，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
　　刚刚竟然是忘记了问周生生这个人的事情。算了，黎广木也不会实实在在地告诉自己，还是要等自己到了鼎盛之后亲自看过才能知道。
　　黎广木接完这通电话就马不停蹄地跑到人事这边处理小晏总离开之后留下了一大堆破事，没有想到就看见了来人事部分发蛋糕的李华。黎广木默默地在人事部躲了起来，就想看看这李华能搞出个什么鬼东西来。
　　“姐姐，快尝尝我这个刚买的蛋糕，味道很不错的。”李华脸上挂着洋溢的笑容，热情地把蛋糕分发给了人事部的同事。
　　看这些人都吃了自己的蛋糕，然后又夸奖起这个蛋糕的口味，李华暗自窃喜，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看我不把你们人事这边的秘密查个底掉。
　　“华姐这回来我们人事部又是想要套什么最新消息啊，竟然还出动了蛋糕。”某一人突然出声揶揄起李华。
　　李华笑嘻嘻的，慢慢地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说出来，“我来这里当然是想要从你们嘴里面得知一点鼎盛的人事变动消息啊。”
　　李华往围过来的几个女生里面凑了凑，小声地问道：“我听说小晏总辞职了，是不是？”
　　人事部的人自然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但这个消息在鼎盛里面是不允许到处流传的，现在李华问起众人也不好多说，但那个表情也实在是告诉了李华真相。
　　“谢谢各位姐姐了，我就先回去了。”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李华就没有多加客套，直接就跑了。
　　黎广木躲在一边，看着这个小机灵鬼一样的跑路姿态没由来笑了笑，又问了一下同事刚刚谈论的事情。黎广木会心一笑，这李华还是蛮有意思的。
　　刚回到自己的产品部，李华就马不停蹄地周生生传递着自己得到的消息。
　　【暴富暴富要暴富：我已经看过了，行政总监的房间确实是空了，而且公司里面确实是出现了一个新的决策人。晏总和你说的八成是真的了。】
　　【我爱工作：嗯。】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的心眼子还真是多，还不让我去试探黎广木。】
　　【我爱工作：因为我聪明，不是心眼子多。】
　　尽管回消息回得很是轻松，但周生生可不觉得轻松。知晓了晏溪真的离职的消息，周生生有些恍惚。因为自己……离职了啊……
　　这消息就好像是一块巨石一样一下子就压在了周生生的心头上，压得周生生喘不过气来。如果只是做普通朋友，这样的分寸感周生生可以掌握的很好，但晏溪可不想要让关系局限在普通朋友的关系上……
　　结束了和周生生对话，李华转头就接到了周生明打过来的电话。接完电话的李华一脸欢喜，周生明从前可不是这样子的性子，现在竟然是主动提出要来接自己下班，真是奇了。
　　终于有一天自己也有男朋友接送下班了，太好了，太好了。
　　因为这个电话，李华这一整天都是笑容满满的。却没有想到刚刚走出公司的大门，就看见了在门边站着，脸色十分严肃的周生明。
　　李华暗道不好，却实在想不出来周生明为什么要生气。默默放缓了自己的脚步，慢慢走到周生明的面前。
　　“生明，怎么了？”李华刚想要伸手去触碰周生明的手臂，就被周生明烦躁地躲开。
　　周生明其实已经气得不轻。今天难得公司早下班，想着好久都没有和李华吃过饭了，那就干脆来公司接她吧，也能让她高兴高兴，没有想到就听见了鼎盛里面那些职员的闲言闲语，关键闲言闲语的主人公是自己的妹妹。
　　“上车。”周生明的声音里面能明显听出来压抑着怒火。
　　周生明没有直接启动车子，反而是直接在车子里面反锁起了车门，又将窗户全部都关上，直接在车上就和李华争吵了起来。
　　“李华，你知不知道周生生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亲妹妹，我是她的亲大哥。”周生明怒目圆睁地望着李华。
　　“要不是我今天来你公司接你，听到了那些同事说生生和女上司之间不清不楚的，我还真猜不出来生生是为什么要离职的。”
　　“李华，你是我女朋友，生生不止是你的同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你是还打算你和生生两个人一块解决吗？你解决得了吗？”


第137章 施压
　　周生明在外人的面前就是一个稳重严肃，做事有礼有度的大好青年，但是一旦牵扯到了自己的家人，就不能一个劲的温和下去了。关键是现在出事的是自己的妹妹，纵容自己妹妹出事的还是自己的女朋友，怎么能不生气。
　　周生明在气头上面，根本就没有心思顾及到李华敏感的情绪，一通地发完气之后就直接开车疾驰将李华送到了小区门口。
　　“你自己上去吧。”周生明语气中带着浓重的厌烦。
　　李华已经闷了一整路了，现在到了地方，如果再不说清楚以后就更难说清楚了。李华拉住周生明的手臂，“生明，你别生气，你冷静一点。”
　　周生明烦躁地看了一眼李华，双手忿忿地拍打了一下方向盘，“你让我怎么冷静，我妹妹心思简单，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瞒着我，你怎么能不生气。”
　　李华也来了一点气，周生明凭什么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忍不住辩驳道：“这件事情不是真的，绯闻这种东西你也知道，都是谣言。”
　　周生明扭过头，怒视着李华。“但我妹妹辞职这件事情是真的吧。我妹妹都已经辞职了，还不够严重吗！”
　　李华拽了拽周生明的衣服，声明着自己的立场，“生生辞职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她不会做不理智的事情的。如果她真的没有分寸的话，我也会提醒她的呀。”
　　“我需要你做的事情是告诉我，不是你们两个人一块胡闹！”
　　李华气滞，不和不冷静的人说话，直接下了车。
　　李华上了楼，给自己猛灌了两大杯凉水，才慢慢冷静下来。周生明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家庭太关心了，大男子主义。想起来就气，气死人了……
　　缓了好久，李华这才想到了要快点给周生生发消息提醒一下，到时候要是闹起来就不好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哥要来了，是你和小晏总的事情。】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可小心一点说话，你哥现在正在气头上面。】
　　周生生正好在和晏溪一起吃饭，也没有看手机，李华的提醒石沉大海。
　　饭吃到中途，急促的敲门声和安铃声将周生生与晏溪两人之间的平静彻底打断。晏溪朝着门口看了一眼，下一刻，周生生就起身去开门了。
　　透过猫眼，外面竟然是大哥，哥来这里干什么？周生生心有疑惑，慢慢打开了门。
　　“哥，你怎么来了？”
　　周生明瞥了一眼周生生，随后就看到了后面的晏溪。上回合租的小姑娘可不是这个人。晏溪也停下了吃饭，站了起来看着来人。
　　有外人在，周生明也没有直接对周生生发问，将周生生往自己的身边拉了拉，冷声道：“有点事情，我们出去说一下”
　　饭桌旁的晏溪默默握紧了拳头，周生明说的话她听见了，但……没有任何立场去将周生生留住，只能看着周生生跟着周生明离开。
　　周生生也不知道周生明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情，只当是不是爸妈那里出了事情，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上，换了一双鞋子就和周生明一块下了楼。
　　听着这关门声，晏溪抿了抿唇，也没有坐下来继续吃饭的心思了。从厨房里面拿过了几个盘子，倒扣在饭菜的上面，等周生生回来再吃吧……
　　周生生上了周生明的车子，迎来了周生明劈头盖脸的一顿训。
　　“你倒是真的给我省心啊！让李华瞒着我。”
　　“你倒是好好地和我说说，你现在是个什么打算？在公司里面弄出那么多个绯闻，还偏偏是和自己的女上司，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啊！说话啊，哑巴了啊！”
　　“你现在问你，你和你那个女上司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有没有像公司同事说的那样？还有就是你辞职，是不是因为你这个女上司，是不是啊！”
　　周生生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静静地听到最后，没有一句辩驳之话。周生明看着周生生如此表现，心也沉了沉，短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你和你的女上司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辞职之后还有没有和这个上司有纠葛？”
　　周生生还是没有回答。自己与晏溪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自己都不清楚。至于现在，两个人能一块吃饭，能忍受和她住在同一屋檐下，怎么能算是没有纠葛……
　　“……哥，我有分寸的。”周生生只能这么说。
　　看来关系确实是非一般，现在也有纠葛。周生明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冷冷地看着周生生，只觉得这妹妹真是不长进，这种东西也是能随便玩的吗！周生明难以启齿，“有些事情你可以玩，但有些事情你连碰都不能去碰，知道吗！”
　　周生生垂眸，虽然没有辩驳，但是并不赞同周生明的说的话。玩……自己怎么会是玩……
　　周生明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发泄着自己的火气，给周生生下了最后通牒，“我告诉你，你现在必须，立马，马上和这个上司断得干干净净，知不知道！”
　　周生生抬眸，看着周生明，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的话：“哥，我有分寸的。”
　　周生明怔了一怔，“你什么意思？你还要和这个女人纠缠在一块？”
　　周生生努力地处理着自己的措辞，心里面也很是着急，就连手上动作都用起来了，生怕和周生明解释不清楚。“我不是要和她纠缠，只不过我觉得如果做普通朋友的话，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都说到这个程度了，要是周生明还听不懂周生生的意思就白活这三十年了。“我现在就问你，那个女上司和你是什么关系，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看周生生又沉默了下来，周生明厉声唤回周生生心绪，“我现在必须知道，你们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了！”
　　被周生明逼问得没法子了，周生生提高自己的音调，增强了一点自己的气势，让自己的话听在周生明的耳中更有可信性。“没有程度，我没有答应她，就不会在一起的程度。”
　　周生明这回信了一点，但还是继续警告了一遍，“有些东西你一辈子都不能碰，知道吗！”
　　看周生生不回答，周生明也就算了，说起了刚刚自己进门看见的那个女生，就一眼就觉得那女生好像不太一样，不像是一个会合租的人。周生明试探道：“我刚刚看你那个室友好像是换了……”
　　“嗯……对，换了一个。”周生生并不打算直接告诉周生明晏溪就是自己的女上司。光知道晏溪追求自己，周生明就已经气成了这幅样子，要是知道晏溪还和自己合租在一块，周生生都不敢想象周生明会气成什么样，会不会上去逮着就骂。
　　“反正都已经从鼎盛辞职了，你上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回家去住。”
　　“……”
　　“去！”周生明带着强制性的语气。
　　“哥，我二十六岁了，我不是没成年的小孩子。”周生生辩驳道。还当自己是小孩子一样吗，擅自给自己拿主意。
　　“我是你哥！住到我那里去，等你和那个女上司断干净再说。”周生明下了最后通牒。“你也不是不知道爸妈这两年身体也不好，受得了你这样的吗？”
　　“……”
　　***
　　周生生是一个人上楼的，一听到开门声，晏溪就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瞧着周生生那表情就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晏溪皱了皱眉头。
　　周生生瞟了一眼晏溪，什么都没有说，就回房默默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并不打算去周生明那边住很久，所以周生生就打算带上两件自己的日常衣物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晏溪一直站在客厅里面，看见周生生背着书包从房间里面走出来，心里面瞬间慌了起来。这是要走……
　　晏溪拦在了周生生的面前，声音带着颤，不确定地问道：“怎么了？”
　　“家里面有事，我哥来接我回去……”周生生粗浅地解释了一下，并不打算让晏溪知道是她的原因，免得到时候让晏溪自责。
　　周生生错身从晏溪身边走过，手臂上突然感觉到了一个力道，是晏溪拉住了自己。
　　晏溪的眸中有碎光，低着头不敢看周生生，就连力道都不敢太过。小心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周生生把晏溪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面拂下，尽管这段时间相处的比较和谐，但也不代表周生生就喜欢晏溪对自己的碰触。闷声道：“不知道……”
　　失神的晏溪就只能听见那轻轻的开门声和轻轻的关门声，屋子空洞安静得可怕。周生生遗留下来的气息，温度好像都在慢慢地消失，晏溪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置在了一个冰窖之中，怎么都逃离不出。全身发冷，冷得像冰……
　　不知道站了多久，才从卧室里面传出了一声电话铃声，将晏溪从这种黑暗无助之中拽离了出来。
　　“喂，爸。”
　　“那些媒体你都已经打点好了？”
　　“是的，不会有关于鼎盛不好的流言传出的。”
　　“我后天会回国。”
　　“嗯好，我会和黎秘书一块去机场接您。”
　　“不用你接，但是我希望能在鼎盛见到你。”
　　“……”晏溪无言，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几声忙音之后，晏溪才放下了电话。


第138章 作梗
　　李华的消息，周生生晚上才看见。哎，吃饭不看手机的这个习惯还真是让自己信息时效性降低，大哥可真是杀得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未免李华担心，周生生立刻给李华回了一个安心的表情包。
　　李华看见周生生发的表情包，心也安定了，接下来就等着周生明来哄自己了。
　　没想到没等来周生明，却等来了黎广木。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在做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黎广木是要干什么？李华疑惑的很，但还是迅速给黎广木回了消息。
　　【暴富暴富要暴富：黎秘书找我有事吗？】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下班的时候来接你的那个人是谁？】
　　什么鬼？黎广木没事问自己这个干什么？这么八卦？为了保持同事之间的表面和平，李华诚实回答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是我男朋友。】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哦。】
　　哦？真是好奇怪一男的……
　　***
　　飞机没有晚点，晏溪准时地在机场接到了晏端儒。在晏端儒的授意下，晏溪只能先跟着晏端儒一块回了公司。
　　“晏董好，晏总好。”
　　晏端儒虽然已经慢慢退居幕后，但总归来说没有完全退出商场，在鼎盛里面，一些有资历的员工都还是认识的。况且晏端儒走在晏溪的前面，加上这年纪，怎么着都能猜出来他的身份。
　　新的行政总监其实已经走马上任，毕竟要保证鼎盛的人员运作，只不过没有让新总监搬到晏溪的办公室里面来，所以二十一楼的那件办公室现在还是空置着的。晏溪将晏端儒带到了这间房间里面。
　　晏端儒坐在晏溪的座子上面，随意翻起了桌上的几份文件，呼吸声慢慢变得沉重了起来。
　　“爸。”晏溪开口叫了一声，打断了这份安静。
　　“这边的文件都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文件了，你已经半个月没有来鼎盛上班了，对吧。”本应该是问句，但是在晏端儒的口中说出来却是沉重的陈述句，让整间办公室里面的气氛都凝重了起来。
　　晏溪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的。”
　　晏端儒将手中的文件随意丢弃到一边，好半天才开口道：“最近在鼎盛怎么样？”
　　“还行。”
　　“从国外刚回来，有没有不习惯？”晏端儒又问。
　　“还行。”
　　晏端儒之后又挑了一些生活上面的事情问晏溪，晏溪每一个回答都十分简洁明了，除了还行就是一般、不错。
　　晏端儒眼角的皱纹都带着一种商场人的精光，严肃地看向晏溪，开始了正式的话题，“那孩子是什么样的？”
　　回答不再是干巴巴的一句还行，晏溪很认真地说道：“是很好很好的人。”神色黯淡了一下，晏溪紧跟着添上了一句，“我配不上，但我很想要把她圈在我的身边，永远留住。”
　　晏端儒被晏溪这样坚定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然，看向这个女儿的眼中呈现出不解。一直在国外念书，这才回来多久，怎么就有了这样子的心思。
　　“她是做什么的？”
　　“原先是公司职员，市场部的，在鼎盛任职了四年。工作认真，勤勤勉勉，完成得也很不错，我觉得她的能力还有很多的上升空间……”
　　若是晏端儒不叫停，怕是晏溪还能将周生生近几年负责的主要项目都说上一遍，以此来展示周生生在工作上面的努力勤勉，尽责能力高。若是仅仅在电话里面，晏端儒还能将这件事情理解为是年轻人的一时意气，但现在看来，哪里是一时意气这么简单。
　　“你要是只想玩玩，将她藏在明面底下，爸爸……”是可以理解的……
　　晏端儒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晏溪无情打断，“不是，是极其郑重。不仅是要在我身边，我还会允许她被所有人承认，包括您。”
　　晏端儒精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迅速调整了过来，更加严肃了起来，沉声：“真的不行？”
　　晏溪带着愧疚，但还是义正言辞地对晏端儒表示道：“是，在我的心里面她比我重要。对不起，爸……”
　　“你能确定你对她是喜欢，是爱？你是我鼎盛的太子女，她喜欢你的话到底是喜欢你这个人还是鼎盛太子女的身份。爸爸再换一种说法，你确定人家想要收下你的情意吗？你确定你的情意在人家的眼中是好还是压力吗？”
　　前半段话晏溪还有底气反驳，但是晏端儒最后说的话，晏溪却消了势气，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面。
　　晏端儒是生意人，在生意场上面浸染了许久，轻松地找到了晏溪在意的点。继续劝道：“如果是好，那孩子为什么要离开鼎盛，为什么要从鼎盛辞职？”
　　晏溪没有再说话，将晏父从公司送回了晏家的老宅，自己则是一个人回了那空荡荡的小公寓。
　　手慢慢放在周生生紧闭的房门上面，晏溪慢慢的将自己的身体靠了上去，无力的身子顺着门与门框的夹角慢慢滑落。
　　晏溪看着自己的手机，与周生生的聊天框除却自己主动发的消息，周生生从来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来。就连动态都不发一条，我想了解你的生活都不行……
　　冰凉的地面让晏溪的心都变凉了，双臂圈着自己的双膝，蜷缩在这一角之中。多年来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怎么现在就这么疼。
　　我比谁都希望你能开心幸福，可偏偏我就是你所有伤心，烦恼的始作俑者……
　　***
　　周生生没有回家，反而是被带到了周生明自己的房子里面。周生明和周生生有相似的生活习惯，一般周生明都会将周生生的早餐做好放锅里再去上班，在周生明这里，周生生倒是难得的习惯，至少比和晏溪的冷淡沉默要好。
　　只要周生生不和那个女上司纠缠在一块，周生明是给周生生全方位的自由的。关键是从周生生的表现来看，完全不像是一个有恋爱际遇的人，电话不打，手机就玩个消消乐，要不就是看电视，看小说，半点都不像绯闻主人公。看来之前和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不好意思周小姐，您的简历不太适合我们的这份工作。”
　　“您好，周小姐，我们这个岗位人招满了，不好意思。”
　　“周小姐，您的专业技能可能不太符合这个岗位的要求，实在是不好意思，祝您找到合心意的工作。”
　　“……”
　　周生生就算是再实诚，也觉出了最近半个月五六场面试全部以失败告终有些不对劲了。要是是像鼎盛那样的大公司，那也就算了，关键是荣达，还有那些更小的公司都把自己给拒了，实在不正常。
　　周生生实在是克制不住心中那本不该的猜想，直接问起了自己加的hr，得到的答复虽然说得隐晦，但也能让人猜到其中的意思，与自己猜想的一般无二。
　　晏董事长不想让自己找到工作，看来自己是在这一行混不下去了。
　　周生生干脆直接放弃了接下来的面试，反正一定会失败，也没有必要再去，干脆就在周生明这里好好的休息两天。
　　尽管失业的这件事情和晏溪有点关联，但周生生也不想主动去联系晏溪。只要自己说了，那晏溪一定会替自己去争取，到时候和晏董事长再闹起来，大可不必……
　　周生生把求职未遂的这件事情瞒得死死的，就连好朋友李华都没有告诉。饶是如此，在家待业了一个月之后，周生生收到了晏溪主动的第一个电话。
　　自从上回相亲的时候，晏溪打给了自己第一通电话，周生生就默默地将这个号码存到了自己的手机上，并且给了一个备注。现在看到这个备注打来，心蓦然一怔。
　　晏溪虽然是主动打来电话的，但却没有做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
　　“晏溪？”周生生主动开口。
　　“在。”晏溪慌忙应声。
　　“……”一长串的沉默之后，周生生与晏溪同时开口，问了同一个问题。
　　“在干什么？”晏溪低声重复了一遍。
　　“……在休息。”周生生回答。
　　晏溪没有在公寓里面，反而是直接开着车将车停在了周生明的楼下。周生生在这里，11楼，晏溪知道，却不敢开车门直接上去。
　　这段时间里面基本上每天自己都会来，从早上一直待到晚上，一开始的时候周生生还会经常出门，但最近好像是停歇了，好久都没有见人下楼了，再也不能透过车窗去远远地看一眼了。
　　晏溪舔了舔干涩的唇。“没有去工作？”
　　“……”周生生停顿了一下，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着急，我想休息一下。”
　　晏溪心里面咯噔一下，哑声问道：“……是不是我爸让那些公司给你施压了？”
　　周生生：“……”
　　无言已经说明了一切。
　　晏溪咽了咽口水，“我会处理好的，对不起。”
　　又是长时间的一段沉默，晏溪不舍得挂断电话，即使是没有听见声音，听见手机那头传过来的微弱的呼吸声，也能让晏溪心头舒缓不少。
　　五分钟之后，周生生主动挂断了电话。
　　晏溪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心中颇不是滋味，启动车子离开了周生明的小区。
　　已经是深夜，晏端儒被手机电话声吵醒，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囡囡。晏溪不会无故在深夜之中打电话过来，晏端儒只觉得心头一紧，连忙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声响。
　　“爸，没有她，我会死的。”


第139章 按部就班
　　晏端儒立刻打电话给了黎广木，两个人在深夜到了晏溪买的公寓。门铃按了许久，里面却迟迟没有回应，晏端儒心里面焦急万分。“报警，打电话，找人开锁！”
　　其他的事情此刻都无法顾及了，晏端儒直接让身边的黎广木报警找人，撬锁，那一通电话属实是把自己给吓着了。
　　说到开锁，黎广木急得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的钥匙圈上面放了小晏总的家门钥匙。黎广木连忙找出了自己的钥匙，急得手都在颤抖，一边插进钥匙孔里面一边宽慰着身边的晏端儒，“晏董，别着急，我带了晏总的家门钥匙。”
　　“快！快点！”
　　黑暗之中，黎广木迅速摸到了灯键，灯光瞬间将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晏端儒一眼就看见了昏倒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晏溪。
　　两年，晏溪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里面，这回不是因为受伤，而是营养不良导致胃出血昏倒了过去。
　　葡萄糖点滴一滴一滴地注入进晏溪的身体里面，那点滴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之中尤其的明显，晏端儒虽然已经是将近花甲之年，却还是执意陪护在了晏溪的身边。
　　也不知道是熬了多久，胃出血都熬成了胃穿孔。晏溪闻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睡了一个长长的觉，隔天晚上才醒了过来。
　　晏溪唇色惨白，下唇上面有个明显的裂口，脸色十分不好。看见守在自己床边假寐的晏端儒，鼻头一酸，声音哑得让人心疼。
　　“爸……”
　　晏溪一有动静，晏端儒就醒了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囡囡……”
　　晏溪双唇微微开合，双目无神地看着晏端儒，苍白无力地说道：“爸……别伤害她。”
　　晏端儒的心里面颇不是滋味，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和自己说这件事情，也不知道这周生生到底是给这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是将这孩子弄成了这幅样子。
　　心里面对未曾谋面的周生生更添了几分厌恶，但晏端儒对上晏溪还是一脸和善，想着晏溪的身体状况，皱眉言不由衷地答应道：“你好好休息，爸爸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插着针管的手一下子拉住了晏端儒的手臂，晏溪眉头紧蹙，双眸盯着晏端儒，道：“爸，你别骗我，别敷衍我。”
　　因为用力，苍白的手上青色的经络凸显在上面。晏端儒敷衍的话术被识破，但这件事情，并不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
　　“爸，我知道我现在在公司的影响力还不如您，如果您一定要对付阿生，我现在没有办法阻止您，但是总有一天鼎盛会交到我的手上，一年，两年，三年……除了她，我谁都不行。”晏溪手上动作愈发用力，葡萄糖瓶里面的药水已经流光，针管里面已经有了一小点回流的鲜血。
　　晏端儒神色凝重，眼角的那几道皱纹之中满是对晏溪此番任性的不解。但晏溪坚定的神色，那回流的血，晏端儒终究是软下来态度。“爸爸不骗你，爸爸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晏溪慢慢放开手，注视着晏端儒，保证道：“我希望您信任我，我会管理好鼎盛。”
　　三天后的中午，周生生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竟然是荣达的面试官，通知自己上一个候选人出了问题，而自己被荣达破格录取了。
　　周生生有些疑惑，但顷刻之间就想通了一切，怕是晏溪在其中转圜，荣达才向自己投来了橄榄枝。慢慢翻到了手机通讯录的页面，周生生慢慢滑到Y字开头的地方，第一个名字就是晏溪。
　　这个号码总共通话了两次，都是晏溪主动打过来的，如今周生生拨通了这个号码，是第三次。晏溪没有让周生生等多久就接起了电话。
　　“喂……”
　　周生生清脆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传进了晏溪的耳中。像上回一样，晏溪连忙回了一个在字。
　　周生生拿手机的力度慢慢变大，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里面，最后只化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还好吗？”
　　晏溪看了一眼吊水的瓶子，又看了一边晏端儒，回道：“挺好的。”
　　周生生咽了咽口水，声音没由来涩了涩，“在干什么？”
　　“……在工作呢。”晏溪扬了扬声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找到工作了……”
　　“……那……那很好。”晏溪不受控制地停了一下，随后朝着晏端儒瞟了一眼，无声地道了一句谢。晏端儒见此，慢慢地走出了病房，将空间让给晏溪。
　　“谢谢。”周生生说道。
　　“你……还……还想不想……想不想见我……”一句话被晏溪说得支离破碎。
　　周生生愣住了，没有给出任何一个回答，十分钟之后晏溪第一次主动挂断了电话。
　　荣达和鼎盛离得近，加上周生明也觉得周生生对那个传说中的女上司没什么感情，自然而然就将周生生放了回去。
　　时隔一个半月回到这间公寓，摆设什么的都在差不多的地方，但少了很多，少的都是晏溪的东西，而晏溪的房门也被关了起来。
　　周生生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空的差不多，唯一剩下的一些东西，除了那些拌饭酱，基本上全部过期了。
　　周生生皱了皱眉头。
　　很久……没回来了吗……
　　【我爱工作：鼎盛怎么样？】
　　【暴富暴富要暴富：？】
　　【我爱工作：晏溪复职了吗？】
　　周生生索性简单明了了起来，这一个半月里面除了那两通电话，没有一点和晏溪的联系。周生生总觉得心里面惴惴不安，根本就克制不了对晏溪近况的关心，只希望李华能告诉自己一些有用的消息。
　　【暴富暴富要暴富：没有啊，那个新的行政总监走马上任好久了，我经常都能看见呢。】
　　【我爱工作：那晏溪现在在做什么？】
　　【暴富暴富要暴富：这我真不知道，但看黎广木的朋友圈，小晏总和晏董好像一块出国了。】
　　李华自从和黎广木加上了好友，黎广木有时候会没头没尾地发来几句话，李华会回但不会主动搭话，视奸黎广木的朋友圈，窥探上司的秘密变成李华的小快乐。出国这件事情也是李华从黎广木的机场照朋友圈里面推断出来的。
　　出国了？出国了……
　　从疑惑到平静到揪心……
　　周生生没有回李华消息，回了自己的房间，蒙头大睡一场。
　　***
　　两年后。
　　“哇，生生，你这个运气还去上什么班，干脆在家里面养老吧！”李华对周生生的好运气羡慕嫉妒恨，超市抽奖五次里面三次特等奖，在荣达里面做事职位也飞升得好快，工资翻了一番。
　　李华现在已经和周生明和平分手了，有了一个秘密男友，周生生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丝毫都没有影响到两人之间的感情。
　　周生生笑了笑，甩了甩手上的奖券，“可能是命运之神觉得我特别符合她的眼缘吧。”
　　“这命运之神，逢年过节就爱眷顾你，中秋送月饼，端午送粽子，秋天送螃蟹，过年送钱，就连钱包丢了都有好心人送回来……命运之神什么时候才能眷顾我啊！”李华夸张地仰头望天感叹。
　　周生生忍俊不禁，这两年间，除了没有晏溪，自己真的活得很好……
　　但偏偏，自己……像行尸走肉……
　　逛了好久了，李华和周生生选了一间咖啡馆，二楼清静，就去了二楼。寻了一个不靠窗，不沾烈日的位子。
　　李华用小勺子慢慢地搅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昨晚黎广木和自己说晏董马上就要退任了，鼎盛马上就要正式交给小晏总了。两年前小晏总和生生之间发生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一样，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李华也不知道周生生是不是已经忘记了这位小晏总，偷看了一眼周生生，很正常。慢悠悠地说起来，“小晏总要接任鼎盛了呢。”
　　金属勺子碰到了杯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周生生动作停住了。神色闪烁，低着头问道：“回国了？”
　　李华发现了周生生的不同，但没有直接指出来，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能吧……”
　　李华故意错开自己的视线，用不经意的语气说起自己得知的晏溪的事情，“但我听黎广木说，小晏总当初好像生了一场病，在这两年里面都没有回过鼎盛，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接手鼎盛……”
　　周生生一下子抬起了头，就连声调都陡然加重了不少，“什么病？”
　　李华摇了摇头，并不知道。
　　此刻的晏溪坐在车子的后排座，鼻梁上驾着一副墨镜，透过紧闭的车窗朝着那家咖啡馆里面看。周生生不喜欢坐靠窗的位子，所以晏溪并看不清楚，但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足矣。
　　我会是你平淡生活中可在可不在的人。
　　你想我在我便在，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在你的眼前……
　　当夜，周生生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两年时间，周生生已经换了一个手机，上面并没有晏溪的电话。
　　调到短信页面，周生生快速地在键盘上输入了十一位手机号码，写到信息，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两年了，两年了……
　　凌晨两点半，电脑屏幕光直射到晏溪的脸上。特殊提示音响起，晏溪一下子将手机拿了过来。
　　【我想见你】


第140章 重蹈
　　周生生一大早醒过来就开始翻看自己的手机，除了通讯商还有那些购物的消息推送，信息页面没有任何吸引周生生眼球的东西。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周生生将手机熄屏，洗漱过后去了公司。
　　周生生前脚刚走，黎广木就在晏溪的授意下，将晏溪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从旁边一幢公寓楼中搬到了这卧室里面。
　　搬家公司的人动作很快，手脚也干净，晏溪中午来的时候就已经按照当初拍的照片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回了原位，一切都好像是两年前的那样，一般无二……
　　黎广木将搬家公司的人送走，就连忙从自己的西装外套里面拿出了一串金属钥匙，只有大门和家门两个钥匙。“晏总，周生生中途门锁坏过一次，所以换过锁，这是新钥匙。”
　　晏溪接过了钥匙，点了点头，“走之前再给我买点新鲜的菜上来吧。”
　　“好。”黎广木应下了。
　　两年时间，自己瞒住了李华，让周生生以为小晏总出了国，从此以后心无旁骛，不会烦恼。搬出了这间房子，却租了同一小区的房子，就为了隔着窗子看一眼。把所有的好意都化在了平常的那些小事里面。
　　小晏总的心思这两年里面就连晏董都被弄化了，也不知道周生生能不能被小晏总焐热……
　　今天工作不忙，混到了下班的点，周生生就拿上自己的斜挎包，卡着下班的点打卡下班。这一整天里面手机都没有什么信息提示，但冥冥之中周生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牵引着自己，就连开车回家的车速都比平常快了不少。
　　走进小区，走到楼下，周生生抬头望了一眼楼上。
　　亮灯了？亮灯了！
　　六楼，很快，周生生连电梯都没有坐，直接楼梯飞奔了上去。激动得手足失措，周生生从包里面拿出自己的钥匙，一个手滑就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周生生蹲下来，拾起钥匙，刚刚对上钥匙孔，动作就顿住了。
　　如果……如果里面的是新租客，如果刚刚是自己的眼花，如果不是晏溪……
　　如果……如果……
　　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周生生停住了自己的动作，但门却打开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消失两年，不见了的晏溪。
　　“好久不见。”
　　周生生一下子就泄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是你……
　　“好久不见。”周生生真心地笑了出来。
　　相比于周生生，晏溪心里面更加波澜壮阔，料想了无数个见面的样子。现在……很好……
　　晏溪弯腰将鞋柜里面周生生的拖鞋拿了出来，“可以先回房间里面休息一下，我在做饭，到时候请你吃饭。”
　　扶着鞋柜，周生生低头换好了鞋子，在晏溪看不见的地方，周生生笑开了花。
　　***
　　周生生回了房，飞快地给李华发消息，分享着自己此刻的喜悦。
　　【我爱工作：晏溪回来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还没回公司呢，你怎么知道？】
　　【暴富暴富要暴富：也是，我是个闲人，小晏总和你之间可是非同一般。】
　　周生生没有回，一下子躺倒在了自己的床上。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嘴角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和房东太太的租约签了三年，下个月也要到期了。原先想着自己的存款，再问大哥，爸妈借一点就给自己贷款买一套一门关，也就不租这套房子了。现在晏溪如果回来的话，那和房东太太也可以继续谈一下续租的事情。
　　周生生睁眼，打开手机，拇指左右滑动了两下，跳转到和房东太太的聊天界面。
　　【我爱工作：您好，我的租约马上就要到期了，所以我想问一下下个月可以重新签租约吗？】
　　【赵兰：不好意思啊，小周。这栋房子我已经卖掉了。可能是因为他嫌麻烦，你交给我的房租我一直是转给他的】
　　【赵兰：我现在把新房东的微信给你，你自己联系一下他，和他谈一下续租的流程吧。他还是挺好说话的人。】
　　周生生禁不住笑了出来，这幕后之手，怕就是厨房里面做饭的那一位，否则从前的那个租客小姑娘怎么会在短短的两天里面就搬走。估计买房子的事情是黎广木经手的，背后的人就是晏溪，否则哪里来的合租。
　　下一刻，周生生收到了一个名片推送。用了一张莲花的照片，还取了一个镜花水月的名字，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中年人的样子。周生生没由来地笑了笑，用得着这么装吗？
　　周生生还是添加了这个好友，加上了这个镜花水月。
　　黎广木那里迅速收到了好友通知，眼疾手快的黎广木立刻给晏溪发送了请示的信息。
　　做饭的晏溪动作一顿，掏出兜里面的手机，回了黎广木之后就用自己的手机登上那个镜花水月的号，并且同意了周生生的好友申请。
　　【镜花水月：我是晏溪，我在做饭，吃饭再谈。】
　　直接表明了身份，连装都不装了，周生生唇角的笑容弧度更加大了。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周生生就闻到了饭香。
　　一盘番茄炒蛋，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鸡翅，两碗米饭。很不错。
　　周生生在心里面夸奖了一番这顿饭菜，饭桌前的晏溪却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了一瓶红酒，抬手从厨房冰箱上面拿了一个开瓶器。
　　“嘣”的一声，酒塞子被轻轻松松地拔了出来，红酒浑厚的香气满溢了出来。晏溪自顾自地从厨房拿出了醒酒器和两个高脚杯。
　　“你要喝酒？”周生生拧着眉头问道。
　　晏溪浅浅地笑了笑，将醒酒器里面的酒倒在了高脚杯之中。“陪我喝酒，给你续租。”
　　“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周生生抿了一口红酒，喝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估计晏溪会拿出来的，一定是好酒。
　　“就在公司见到了你之后就买了。”晏溪随口一答，随后调侃道：“接下来我就是你的房东了，记得要按时给我缴纳房租。反正我们已经加上好友了，直接给我转账就成。”
　　周生生夹了一块鸡翅，放在自己的碗里面，同时问道：“两年前为什么要走？”
　　晏溪仰首，将一整杯红酒都饮了下去，双眼之中蒙上了一层光，注视着周生生。“我想让你活得轻松一些。”
　　“那现在为什么回来了？”周生生回看着晏溪。
　　“你想见我，我也想你。”
　　***
　　饭菜基本上没有怎么动，酒倒是喝了半瓶。晏溪将剩下的酒全部倒进了醒酒器当中，与周生生一块坐在了她房间的地毯上面。
　　周生生看着这杯中之物，视线不聚集在晏溪身上，状似不在意地问道：“上一世，你是什么时候回大齐的。”
　　倏地，晏溪失神了一瞬，一双剪水瞳亮盈盈得好像是破碎了一般。周生生用余光一瞥，不知为何，心上一重。只听得晏溪悠悠说道，“在你故去后的第二年。”
　　周生生重重地眨了眨眼睛，昂首看着房间里面的那扇窗户，将杯子里面的红酒全部灌了下去。一时之间，喉咙里面全是红酒的紧涩之味，眼角都被这味道激得有些湿润。
　　心中最想问的其实是见了晏康如何，但周生生却不敢直接相问，只能改问和自己相关的。周生生声音有些惆怅，“那个时候周家如何？”
　　“那时候吕清平已经和周云成亲有段时日了，吕清平怀了孩子，周家在周云的手中也很好。航运，榷场，矿山……”晏溪重新为周生生倒上了一点酒，更多的酒则是给了自己。
　　“那孩子叫周游，清平和我说算是你取的。他们说你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但若是真的叫周自由，就算是取同音的字也实在是太男孩子气了。周云将这个孩子当成了一个宝，最后想了好久才给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晏溪故意显得与吕清平亲近了一些，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情，将这些前世的事情换了个温和的调调侃侃而道。“但是周游那孩子不避讳这些，将自己的一双孩子各自取名为了周子游，周子甾。”
　　“自由自在……”晏溪看着周生生，没由来地笑了起来。如今你在我的身边，无论对我如何，都叫我心生欢喜。
　　周生生坐正了自己的身子，看着面前一杯一杯给自己灌酒的晏溪，将晏溪手中的酒杯夺了过来，放在了一边。
　　周生生微微倾身，身上带上了危险的气息，紧紧地盯着晏溪的眸子，沉声问道：“那你的结局是什么？”
　　晏溪双手反撑在了自己背后松软的毯子上面，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淡然地说道：“我与你葬在了一处。”
　　不显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不知是借着酒劲还是心中早已经燃起的欲望。周生生眸色深深，身子更加往着晏溪的方向前倾而去。
　　周生生情不自禁地将这吻慢慢深入，晏溪也借势搂住了周生生的脖颈。酒味馥郁，就连鼻息之间交缠的气息都带上了红酒的芬芳。慢慢离开唇，周生生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下巴垫在了晏溪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晏溪的耳朵上面，瞬间将晏溪的耳朵渲红了。“这不该是你的结局……”
　　就算是有毯子，地上也有些凉。酒精上脑，周生生迅速带晏溪转移了阵地。
　　窗帘不是那种遮光的窗帘，加上没有拉严实，深夜的湛蓝色光辉射进了屋子里面。一束一束的月光照射在了两人的脸上。周生生单手撑在床上，一只手勾起晏溪的下巴，半是强迫地让晏溪对上了自己的眼睛。周生生挑眉：“我与你现在，如果走肾不走心呢？”
　　晏溪微微勾唇，这一笑，直接将周生生身上的气势压过去了大半。晏溪薄唇微启，“可以”
　　声音如丝如缕一样钻进周生生的耳朵里面，摄人心魄。周生生的心霎然间错了一拍，猛咽了一口口水。
　　“我是说真的，不负责的那种……”周生生越发没有了气势，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都要消得差不多了。
　　晏溪主动勾住了周生生的脖颈，被子中的腿也朝着周生生方向蹭了蹭。重新将刚刚自己的答案又说了一遍。周生生气势全消，双唇紧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脑子卡壳。
　　半分钟后，周生生一下子将晏溪勾住自己脖子的手拿了下来，慌乱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耳朵红得可以滴血，双颊上面的颜色虽然甚是不明显，但是烫得灼人。
　　“你就在这睡吧，我去你房间睡。”
　　周生生慌不择路，刚走两步就撞到了桌角，带得桌子晃了晃。摸着黑周生生迅速到了晏溪的房间，关上了晏溪的房门，躺到了晏溪的床上，盖上了晏溪的被子。


第141章 覆辙
　　若说是酒劲作怪，那应该烂醉如泥，应该倒头就睡。怎么能亲上去呢，怎么能从地上到床上，怎么能有做下那种事情的想法……
　　而且明明说过的，不会再在一起的。如今……
　　酒色的酡红已经散去，周生生的酒意都已经被自己刚刚那副急色的模样吓得四散了去。双手拍打了一番自己的双颊，清醒了，清醒了。
　　大被蒙过头，周生生缩在晏溪的被子里面。不同于自己被子的阳光味，晏溪被子上面的味道是清甜的味道，若是想一个具体形化的东西，那便是刚从树上采下来的桃子。既染上了那清晨朝露的清爽之气，更染了桃香。与上一世的味道一样，是安心的味道。
　　周生生落荒而逃，晏溪也不好过，躺仰在床上，双目呆滞的望着淡蓝色的天花板。动了情，乱了心，有点黏腻，怕是待会还要再洗一个澡……
　　昨天晚上躺在晏溪的床上睡得特别的香，往日失眠的毛病一点都没有犯。翌日一大早，周生生就被这耀目的阳光弄得醒了个大早。晏溪卧室里面的窗帘虽然是遮光的材料，但偏偏昨天晚上的周生生是落荒而逃跑过来的，窗帘没有拉都没有意识到。
　　在床上反复摸了两下都没有摸到自己的手机，反倒是摸到了两串珠链，是晏溪一直藏在枕头底下的。周生生动作一顿，这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手机想必也落在了自己的房间里面了。
　　周生生抹了一把脸，更加清醒了。拿开枕头，周生生将珠链紧紧地握在手中，过了好久才慢慢松开，恢复成本来的样貌，重新放在了原位上面。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昨天问李华的事情还没有答复呢，还是得要拿到自己的手机。周生生认命地掀开了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自己的房间前。生怕外面的一点小动作会吵醒里面的人。环顾四周，静悄悄的，周生生将耳朵贴到了门上，里面也是静悄悄的，应该是还在睡觉。
　　周生生弯下腰，屏住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把门把手按下，一点一点地推开门，慢慢地从一条缝变成一大条缝，一切的小心都在看见玩手机的晏溪后戛然而止。
　　晏溪挑眉看着蹑手蹑脚的周生生，强忍着笑意，温声道：“醒了？”
　　屏住的呼吸一下子破功，周生生立刻直起了自己的腰板，将房门刺啦啦地开得老大，还一下子不小心地将门撞上了墙，发出了一阵醒目的声响。
　　晏溪朝着床的一边挪了挪，在自己的身边空出了一人的身位。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晏溪扬了扬笑，“要上床再躺躺吗？”
　　周生生猛咽口水，实在是受不了晏溪的这种眼神，干巴巴地说道：“我拿手机。”
　　晏溪单手不停地在亮屏的手机上面操作着，又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温声道：“我在看，你上床躺躺，陪我一块看吧。”
　　周生生定睛一看这手机壳，这手机分明是自己的……
　　晏溪在看自己的手机！
　　怎么知道的密码！怎么解得锁！
　　周生生迅速爬上了床，钻进了晏溪特意留出来的被子里面，扬手就要把自己的手机从晏溪的手上抢过来。“我的手机！你快点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晏溪看得正是周生生和李华的聊天界面，而且已经翻到了最后一条，特别是后面的聊天，周生生自己都不知道，明显是晏溪在以自己的身份和李华聊天。
　　晏溪笑着把手机还给了周生生，反正已经全部都看完了。周生生连忙翻看了起来。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住回去了？】
　　【我爱工作：是的。】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是不是在重新追你啊，你是不是快要做老板娘了？阿生！你要暴富了！】
　　【我爱工作：嗯对，晏溪是在追我，但是我没有答应。】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是在说大话，还是把小晏总彻底拿捏住了？】
　　【我爱工作：拿捏住了。】
　　聊天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周生生看得一阵无语，这说话的语气怎么也不像自己，关键是李华还一直没有看出来，还聊得这么欢欣愉悦。
　　【我爱工作：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刚刚和你说话的是晏溪，不是我本人？】
　　【暴富暴富要暴富：！！！】
　　李华瞬间消声匿迹，您二老的事情我不参与，求求了，放过我，放过我……
　　这两年里面，自己也能看出来生生的心里面藏着事情，估计这间事情就是小晏总，只希望小晏总真的能把周生生心里面堵着的都梳通吧……
　　对于李华动不动的智商短路，周生生只能是事情已经发生，只能如此。手机黑屏，周生生偏头看向晏溪，“你怎么猜到我密码的？”
　　“我先猜了四个八，但是错了，于是我猜了1208，之后就对了。”晏溪嘴角挂着淡笑，说得一派云淡风轻。
　　周生生只觉得喉间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用不停的咳嗽来掩饰自己。打趣到此为止，晏溪也不打算继续，省得到时候周生生又在心里面生起闷气来。
　　晏溪掀开被子，下了床，捞了一件自己的镂空针织长衫披在身上。“我去做早饭，待会起床吃饭。”
　　***
　　周生生直接开着自己的迷你小吉普将晏溪带到了家附近最繁华的闹市上面，正好是下班的高峰期，从车窗里面往外看，十字路口车水马龙的，红绿灯交替闪烁，隔着车窗传到耳畔的是呼啸而过的车子声，发动机声，人声，脚步声……
　　无数声音混杂在一块，与车内两人的小环境全不相同，能忽略却又怎么也忽略不了。
　　晏溪用余光微微一瞟，只能看见周生生面无表情的侧脸，瞧不出心里面的心思。周生生打了一个右转，找了一个靠谱不会被贴条的停车位停上了车子。
　　周生生抿唇，将自己的手机拿上，低声道：“下车吧……”
　　并不知道周生生将自己带来这个地方的意图，但晏溪也没有多问，走在周生生的身侧，紧跟着步伐。
　　走到了那个车水马龙的街口，周生生这才停住了脚步，站在人行道的一侧，看着绿化带之后的另一侧人行道。
　　周生生看向晏溪，声音带着沙哑浓重，问道：“你说死是什么样的感觉？”
　　脸上的神色凝重，晏溪并不觉得周生生是在与自己开玩笑。车子疾驰而过的声音在耳畔更加明显，人流行色匆匆，但都是在黑白相交的斑马线上面，顺着红绿灯的指引。
　　晏溪回答不出，只能心疼地看着眸色伤感的周生生。“你想与我说什么？”
　　周生生没有将自己的目光分给晏溪一点，只看着对面的街道，只看着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行迹匆匆的陌生人。“你知道我为何爱你却不想和你在一起吗……”
　　“我如果不和你在一起，只要我放弃你，我的一生就好像是那些等着绿灯，走在斑马线上面的人。我不会惊心动魄，我不会担惊受怕，我会有一份平安顺遂的人生。”
　　“但若是我和你在一起，那我这一生就好像是永远的红灯，等着那些永远不会为我画出来的斑马线，我只能在无数的危险之中不停地穿梭，我只能日日担惊受怕，得一个抱憾的余生……”
　　晏溪双睫颤动，没有让周生生多等就直接拉住了周生生的手，力道由轻到重，紧紧地拉住，攥住，好想要将周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面一样。晏溪眸色深深，望着周生生，道：“这一回，我绝对不会放手。这一世，我定会叫你平安顺遂。”
　　周生生回看了一看，短暂的双目交汇下迸出情意来。周生生立马慌张了起来，迅速错开视线。“我当初就是在这里出的车祸。”
　　深吸了一口气，周生生复又看着晏溪，这回没有回避眼睛，是直冲冲地对上。“如果我拉着你一块穿过这车流人海，我们一块尝一下死的感觉，你敢么？你敢像我一样尝试一下那死前无人愿意拉上一把的绝望无助吗？”
　　晏溪没有回答，静静地等着红灯变换，绿灯亮起。所有的车子都停在了横道线之后，晏溪拉着周生生的手，与这人流融在一块，慢慢地从一端走到了另一端。
　　这一段路，若真算下来，不过短短的半分钟。周生生都不知道自己心里面究竟是怎么想的了，既想着要与晏溪彻底断得干净，又有欲望不停地在自己的心中叫嚣，想着若是她尝过与自己一般的绝望无助，那便有合理的理由告诉自己，我能继续与她藕断丝连，我能与她有所瓜葛。
　　如今这样……是为何……
　　“我不会放手，绝望无助的感觉我也不会让你再受一遍。此回，我一定会护住你。”
　　晏溪慢慢放开周生生的手，背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那些疾驰的车子哪里能反应过来这突然后退闯进车流之中的人，晏溪的衣角划过前灯，车驰之声不知放大了多少倍，耳边不断有轰鸣之声传入。
　　风声彻耳，周生生一下子上前两步，将还在不停后退的晏溪拉到了人行道上面，朝着后面踉跄了好几步才止住势头。被晏溪影响紧急刹停的车子是一辆本田，司机明显被刚刚冲出来的一个人吓得够呛，降下车窗，朝着两个人破口大骂。
　　“你不要命了吗！”周生生怒喝。
　　本应该百感交集，晏溪却还是一派平静的模样，声音震惊从容。“我只要你。”
　　“我不会放手，也可以不要命。”


第142章 同居
　　回去的车是晏溪开的，周生生那惊慌的样子属实是不适合开车。晏溪一边开车一边闲谈道：“接下来要回鼎盛？还是想继续待在荣达？”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刚刚后退闯进车流之中的人该有的。
　　周生生还没有从一开始的慌张里面镇定下来，现在听到晏溪说话，这才将心思稍稍从刚刚的一幕上面转移。周生生瞧了一眼晏溪，随后说道：“我还没确定，但是我听说晏董事长要退下来了，鼎盛要交到你的手上了。”
　　晏溪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生生看着挡风玻璃，咽了口口水，道：“想你回鼎盛。”
　　“嗯，好，我会让黎秘书安排一下的。我周一会回鼎盛上班，周五就会按我爸的意思接手鼎盛。”
　　晏溪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属实是让周生生出乎意料，周生生不肯定地问道：“那我可以不回鼎盛的，是吧？”
　　晏溪打了一下右闪，转进了小区里面，“是，只要你开心。”
　　一回到家，周生生鞋子一脱，踩上自己的拖鞋就往自己的卧房里面跑，“砰”一下就把门关了起来。
　　晏溪跟在后面，看见此景，忍不住摇了摇头，怕是又自己一个人去寻思了。晏溪低头将周生生刚脱下的鞋子整理到鞋柜里面。
　　【我爱工作：我答应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
　　手机那头的李华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周生生突然讲到答应二字，李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往上面翻了翻自己与“周生生”的聊天记录。
　　答应……答应……
　　周生生答应小晏总了！
　　两分钟后，李华兴冲冲地给黎广木发了通知的消息，随后又给周生生发消息，脸上的笑容像极了那些磕cp磕到真的了的那种痴心粉。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和小晏总在一起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小晏总用了什么法子和你在一起了啊？】
　　就是为了自己去违反了交通规则？就是拿命去碰瓷了？周生生想了想，随后才开始敲击起键盘。
　　【我爱工作：我就是有点喜欢她了。】
　　【我爱工作：似乎就是这么简单……】
　　【暴富暴富要暴富：哇呜，我现在觉得从前公司里面那些为了你兴起的绯闻是对的，只不过是猜错了是谁追求谁。】
　　【我爱工作：你别瞎传。】
　　【暴富暴富要暴富：那你现在被小晏总追到了，你还回鼎盛上班吗？你可以顶掉那个八百多个心眼子的黎广木，自己贴身侍奉你家亲亲女朋友。】
　　到时候黎广木就可以休息休息，全天候候在自己的屁股后面，哈哈哈哈……李华心里面的如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我爱工作：大可不必如此。】
　　【暴富暴富要暴富：到时候就让人往小晏总的办公室里面搬张大床，方便你承欢，小晏总临幸。】
　　看着李华发过来的词，什么承欢，什么临幸，这是当自己是妃子，晏溪是皇帝了吗……尽管有些好笑，周生生还是没有冷言反驳。
　　【我爱工作：晏溪周一回去上班。】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怎么知道？】
　　【我爱工作：我让她回去上班的。】
　　手机那头的李华，简直是要学土拨鼠尖叫了，呀呀呀直接叫出声。生生这厮竟然是可以直接命令小晏总了！李华迅速连发了三个感叹号给周生生。
　　李华心血来潮地把手机界面滑到了工作群里面，两年前，小晏总团建之后突发奇想地加了这个群，这里面可是能看见小晏总的头像昵称。
　　在微信看过了，之后李华又跳转到了钉钉，还是一样的套路。看来小晏总这样子脱尘绝俗的人遇见了让自己可心的人，比如说周生生，脑子就会变成恋爱脑。
　　估计神经大条的周生生还没有发现这样子的头像昵称猫腻，哪有一个人能离职两年却还可以留在鼎盛工作群里面。寻到了这样的猫腻，李华迅速给周生生发过去消息。
　　【暴富暴富要暴富：生生，刷新一下小晏总的微信头像还有微信昵称，然后再刷新一下钉钉工作群里面的小晏总头像和昵称。你能解锁新的快乐秘籍。】
　　周生生转了转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声，大拇指飞快地变换着应用，片刻之后，唇角挂上了笑容。
　　“吃饭。”晏溪在客厅提高音调叫了一声。
　　周生生应声而出。饭桌之上倒是没有了往日的安静，晏溪难得成为了被打趣的那个。
　　“你的微信昵称是什么？”
　　晏溪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随后迅速低下了头看着碗里面的米饭。小声地说道：“工作。”
　　周生生歪嘴笑了笑，随后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我的钉钉头像是什么吗？”
　　“工作……”晏溪的声音更小了两分。
　　周生生放下手中的碗筷，挑眉看着把脸快要埋到碗里面去的晏溪，继续揶揄道：“那你的钉钉头像是什么意思啊？”
　　晏溪咬唇，好半天才说道：“我爱工作……”
　　当初看见周生生的微信昵称是我爱工作，总之就是出于私心，千年不改微信名的晏溪立刻将自己的昵称改成了工作。为了上司看出自己的努力，周生生的钉钉头像直接是一片空白上面写了大大的两个字——工作，而晏溪也随之改成了将自己的头像改成了一片黑色，加上两个刺啦啦的白色大字——我爱。
　　可以将自己对周生生坚定不移的决心完全表露出来的晏溪在这种琐碎小事上面却羞于说出口。
　　总算是打趣到了，周生生嘴角的笑容更加明显了，就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胃口好了不少。
　　***
　　浴室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水声，是周生生在洗澡。晏溪从自己房间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拿出了一盒粉色的东西，外带着拿了一包还没有开封的婴儿面巾纸。极其快速地从自己的房间溜到了周生生的房间。
　　周生生的床头柜里面可不像晏溪的那么空，堆满了手账，工作用的记事本，还有的便是几只普通的黑笔。晏溪将沿面上的两本记事本都放进了第二个抽屉里面，随后将自己拿过来的东西都放在了显眼处，随手就可以摸到。
　　做完这一切，晏溪将房间迅速恢复成了本来样貌。
　　当周生生换好了睡衣从浴室走出来，晏溪早已经从周生生的房间离开，手上拿着睡裙和浴巾，伪装成刚从自己的房中出来的样子。
　　周生生单手拿着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湿发，慵慵懒懒地随口说道：“水温挺舒服的，你也去洗澡吧。”
　　晏溪点了点头，走过周生生身边时却停顿了一下，“考虑一下，今晚临幸一下我，我承欢？”话是疑问的口气，但分明就是不容置否的肯定。
　　周生生在心中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要不就是晏溪又偷看……哦不，是明目张胆地看了自己的手机，要不就是李华那厮通贩卖国。周生生自然是更加偏向于后者，毕竟除了洗澡，自己寸步不离手机，晏溪不是那种趁着洗澡偷看女朋友手机的人。
　　额……女朋友？女朋友……
　　【我爱工作：你是不是给晏溪看你和我之间的聊天记录了？】
　　三分钟没回，五分钟没回，十分钟没回……好李华，看来是被晏溪买通了一个，都没脸回自己消息了。
　　晏溪冲了一把澡，快得很，换上了那件稍显魅丽的睡裙。照例给周生生热了一杯牛奶，连门都没敲直接进了周生生的房间，将热牛奶放在了周生生的床头柜上。
　　晏溪一脸板正，“喝牛奶。”
　　对上了一眼，周生生拿过牛奶，一口干了这杯。
　　晏溪没有洗杯子的打算，反而是直接赖上了周生生的床，硬生生地将周生生挤了过去。晏溪毫不羞涩，直接从背后环住了周生生的腰，身体也尽数贴在周生生的身上。晏溪故意朝着周生生的耳蜗吹了一口气，“我的房间大一点，床也大一点，要不去我房间里面睡。”
　　周生生羞得不行，耳垂极快地红了起来，双颊也一下子烫了起来。猛咽口水，又不能扒拉腰间的手。
　　“顾忌什么？”晏溪凑在周生生的耳边问道。圈着周生生的腰的手也慢慢收紧，身子朝着周生生的方向贴得更紧了。
　　“若是顾忌的话，去我房间睡，你房间可以不必有我的味道……”说到最后，晏溪的声音渐渐消了下去，最后一句也不知是用了何般心思才说出口的话。
　　周生生再也不克制了，直接翻身过去，左手也搭在了晏溪的腰上，由腰至上，慢慢抚去。周生生凑在晏溪的耳边呢喃，“我房间可以有你的气息味道，我身上同样也可以有……”
　　晏溪双手环抱在周生生的后背上，呼吸愈渐滚烫粗气，情不自禁地昂首迎合周生生的动作。水到渠成之际，晏溪却抓住了周生生的手，阻止了周生生的动作。小声凑在周生生身下道：“第一个抽屉里面有湿巾，有……”
　　说到最后就彻底消了音，箭在弦上，周生生迅速打开了第一个床头柜。黑暗之中窸窸窣窣的拆包装声尤为明显。
　　夏日的炎热，混着两人的火热将整间卧室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周生生打开床头的小灯，用纸巾将指套包住扔进了纸篓之中，随后将湿巾纸打开，擦拭了一番。眉眼餍足地抱着晏溪，修长的手指在晏溪光洁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周生生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温温的眸子里面含着流光。低头，周生生看着因为倦而闭上了眼的晏溪，看得心头一荡。
　　周生生抿唇，笑意却收敛不住，唇角弧度都要开出天际。“我们现在是算同居了吗？”
　　晏溪睁眼，凑上去吻了周生生一下。点头，明眸皓齿，“是的，我是你女朋友。”
　　吾心信其可行，心之所向，则移山填海之难，身亦往，心若磐石，山海皆可平。


第143章 接受
　　周生生睡醒过来看手机才看见李华的消息，果然这厮，被买通的彻彻底底，把自己和她的聊天记录全部都上供给了晏溪。
　　【我爱工作：你可是我的死党，我们之间延续了整整六年的革命友谊，你这么轻易就把我给卖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可……可小晏总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也是说她是我革命友谊的死党的未过门的媳妇，是一家人嘛】
　　明摆着偷换概念嘛，算了算了，所幸最后的一家人说的周生生很高兴，放过，放过了。
　　【暴富暴富要暴富：这件事情你要告诉伯父伯母吗？】
　　看见这句话周生生也迟钝了，上辈子自己与晏溪只需要面对那些朝堂上面的波谲云诡，从来没有面对过世俗的那些流言蜚语，但是这辈子不一样，外界的唾沫星子还有两边的双亲的不理解都是麻烦事。
　　自己家里面还有一个哥哥，就算是自己这号养废了，那还有哥哥那个大号。但晏溪好像不一样，鼎盛的大老板晏端儒早年丧妻，就一直没有另娶，现在可就晏溪一个。
　　当时晏溪离职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晏董事长对这件事情十分气愤，否则也不会有那整整两年的消失时间。想来对自己和晏溪的事情，在晏董事长那里会很难通过的吧……
　　【我爱工作：等等吧，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真的打算和小晏总在一起？确定了？不是玩玩的？】
　　李华一连发了三个问句，如果上升到了见伯父伯母的份上，可就不是单纯的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情。周生明那样一个板正的人，一定接受不了，否则哪里能有两年前的那一通麻烦事。周父周母都是传统意义上面的人，读书，教书一辈子，多数也是接受不了的吧……
　　一个是自己的死党，一个是饭碗，这两个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李华还是会坚定的选择自己的死党。
　　周生生没有多想，直接回应。
　　【我爱工作：真的，确定，不是。】
　　直至日上三竿，晏溪和周生生才慢慢悠悠地好像是老大爷一样起床，刷牙洗脸。
　　厨房里面，周生生一手拿着削皮器，一手拿着一个长得颇为圆润的小土豆，旁边的小篮子里面还有半篮小土豆没有削，另一旁则是放着削完皮的小土豆，用清水泡着。晏溪则是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厨房外面，手里面还拿着昨晚买回来的吊瓜子，一嘴一个地磕着。
　　“我现在突然间想到当时李华和我说的，就是你四年前没来公司的那件事情，是怎么回事？”周生生随口问起，还挺疑惑的。“那个时候你回来了吗？”
　　“那个时候刚来，被绑架了，就趁他们不备，都打趴下了。”周生生随口一问，晏溪就随口一答。
　　周生生低头憋笑，那群绑匪也真是的，倒霉……运气不好……
　　“那你两年在国外干什么呀？”周生生又问。
　　“读书，认识这个世界。”
　　周生生点点头，揶揄道：“那有闹什么笑话出来吗？”
　　“没有。”晏溪一整个拒绝回答。闹笑话是必须的，只不过自己可以通过冷眼全部化解。
　　从小板凳上面起来，晏溪表情颇为俏皮，“张嘴。”
　　周生生应声，乖乖张嘴，得到了一大把瓜子仁的投喂，嘴巴一下子香了起来。“自己吃吧，不用给我剥。”
　　“不是剥的，进口瓜子。”
　　果然，下一刻晏溪就收到了周生生惊愕不已的眼神，心中颇有些得意，哪料周生生不怒反笑，“怪不得这么香……”
　　晏溪吃瘪，坐回了自己的小板凳上，静静看着周生生给自己做饭。“后天我爸从北京过来，我之前就和他说了你，你想见见吗？”
　　周生生洗菜的动作一顿，晏溪她爸可是大老板，晏董事长，可望而不可求的人，见自己……
　　“他这回是来和我说鼎盛接手的事情，你不想见就不见。”晏溪连忙补充道，只有嗑瓜子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之间慢了许多。
　　周生生将水龙头关掉，甩了甩生菜上面的水珠，上下颚动了动，问道：“他会喜欢我吗？”
　　这样说，那就是答应了，晏溪心中暗喜，给周生生加了一把油，“我喜欢你，我也会叫他喜欢你的。”
　　“那约个时间吧。”
　　“你什么时候有空就约什么时候。”晏溪欣然一笑。
　　***
　　“我今天穿什么好？”
　　“这件衣服是不是不够稳重？”
　　“你有清淡一点的香水吗？我想喷一点。”
　　“……”
　　周生生一大早上就开始陷入到了这种奇奇怪怪的死循环里面，只觉得自己穿什么，做什么好像都有些不妥。晏溪在一旁看着，一开始有些好笑欢喜，但之后却是有些心疼了。
　　“这件衣服挺好的，不用换了。就这样。”晏溪打断了周生生的选择困难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就当是和普普通通的伯父吃一顿饭。”
　　吃饭的地点选在了晏氏旗下的日式私房菜，私密性极好。去的时候周生生死也不愿意开自己引以为傲的迷你小吉普了，特意问李华借了一辆她的车子。
　　尽管已经早出门了，但周生生和晏溪还是晚了一步，晏端儒已经坐在了包厢里面。原本还以为有时间再平复一下心情的周生生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周生生立刻十分突兀地在晏端儒的面前鞠了一个躬，随后伸手呈握手状态，声音一下子从喉腔之后迸发出来，还带着颤音，“伯父好。”
　　晏端儒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女儿看重的……竟然会这般拘谨，不稳重……
　　“爸，握手。”晏溪出声。
　　晏端儒：“……”让我当父亲的情何以堪。
　　简简单单的一个握手生生地被弄成了一个两军会面，周生生太过紧张，晏溪也只能在桌子下面默默地握住了周生生的手，给予一点安心。
　　晏溪给周生生给晏端儒都倒上了一杯大麦茶，随后低声对周生生道：“喝点水。”
　　晏端儒看着自己的女儿如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关键是面前的周生生拿水的手都在颤抖，着实是对自己害怕得过分了吧……
　　等侍应生将菜上齐，房门被关上，晏端儒这才开始发话，“听说你从前是在鼎盛工作的，是做什么的？”
　　“做……做市场那一块的。”周生生回答得磕磕巴巴的。
　　“那现在呢？”
　　晏端儒的声音很是平常，但偏偏在周生生的耳中听来，自动给这声音加上了一层滤镜。紧张得心惊肉跳，回答起来更加磕磕巴巴的，“现在……现在在……荣……荣达。”
　　“做什么的？”晏端儒喝了一口晏溪倒的茶。
　　周生生更加窘迫，“也是市场。”
　　晏溪突然间长长地嘶了一声，“爸，今天是吃饭，您吃饭。”夹了一筷子的芥末章鱼，晏溪放在了周生生的碗里面，随后才给晏端儒烤了一块牛肉放进了盘子里面。
　　“爸，我很喜欢她，想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晏溪毫不羞涩地扬起了自己与周生生十指紧扣的双手，向晏端儒彰示着自己的决心。
　　如今自己老了，鼎盛迟早要交到这孩子的手上，晏端儒也没有两年前的那些刻板想法了。健康开心就好，喜欢女孩子就喜欢了吧，也总好过三天两头把自己整到医院里面去好。
　　晏端儒用筷子隔空点了点桌上面的菜，夹了一筷子烤好的和牛放在了周生生的餐盘里面，道：“既然都决定了，那改天两家家长一块吃个饭，大家聚在一起谈谈你们这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听说你喜欢吃章鱼还有和牛，我已经点了，多吃些吧。”
　　周生生呆住了，连忙道谢。这么容易的吗……
　　***
　　难得回了家，周生明也被周生生叫了回来，一家人聚在一起，周生生才好将晏溪的事情全盘托出。
　　饭桌上面，周生生抿了抿唇，环视着自己的家人，郑重地宣布道：“爸，妈，大哥，我谈恋爱了。”
　　周生明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下了这口米饭。
　　“名字叫晏溪，是我从前的上司，是……是个女生，但我很喜欢。”周生生一鼓作气地说完。出乎意料的是周父和周母都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的反对，就连周生明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二十秒之后，周父一声令下，“吃饭。”
　　阳台上，周生生双手搭在阳台墙上，周生明拿着一盘切好的苹果送到了周生生的面前。
　　“吃水果。”
　　周生生看了一眼周生明，用牙签插了一根送到了自己的嘴里面，一边嚼一边问道：“之前你不是很反对的吗？现在怎么……”
　　“李华和我分手的时候，我就想通了。我的想法是我的想法，你虽然是我妹妹，但没有必要要按照我的想法来做，你开心就好。”周生明用另一根牙签插了一块苹果送到了自己的嘴里面。
　　周生明背靠着墙，手肘搭在了上面，“哥是有些直男，但不是看不出你的心思。爸妈那里我之前都多多少少透露了一点，他们不会太阻止你的。但是你那些做法什么的，要尽量温和一些，不要让爸妈他们担心，他们年纪大了，知不知道！”
　　周生明将水果盘子交到了周生生的手上，随后狠狠地揉了一下周生生的脑袋，“长点心，对自己好点，对人家也好点。”


第144章 远游（大结局）
　　李华坐在后排座上，副驾驶的位子空着，是周生生这个闷人的浪漫感，副驾驶的位置只能让老婆来坐。李华双手扒着座位，挑起了和周生生的话题。“黎广木告诉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小晏总两年前根本就没有出国，没有回鼎盛，没有上班，就一直守在你的身边哎。我从前一直以为是你的运气好，现在看来哪里是你的运气好，分明是因为你有了晏溪这座大大的守护神。有颜，有钱，用情专一，简直就是万里挑一的人生伴侣。”李华将晏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夸上了一通，都是真心话，没有一点夸张。现在两个人终成眷属，真是cp成真。
　　黎广木当初被自己逼问，说出来的时候，自己简直是震惊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女人竟然是一个大大的痴情种，这样的人设谁能不喜欢。
　　周生生抿唇，淡淡地笑了笑。
　　天花板上发光的小灯照着玻璃橱柜里面，玻璃橱柜里面的钻石戒指被这样子的灯光照射着泛出着铄人的光芒。周生生一排一排的看过这些钻戒，身边跟着自己的狗头军师李华。
　　李华偷偷地把周生生拉到了一边，窃窃私语，“你刚刚看的那些戒指钻石都好大的，你今天带够钱没有？”
　　“我原先想着要买套房子的，现在可以拿首付的钱出来买钻戒。”周生生给了李华一个安心的表情。放心，绝对不至于买不起……
　　小晏总在跟黎广木说要给周生生买房的事情，这边周生生就在暗地里面和自己商量着要给小晏总买钻戒求婚的事情，还要用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这对女女情侣也太甜了吧，简直是在用红花花的票子来撒糖。
　　和自己的恋爱对比一下，人比人，气死人啊……
　　李华投给了周生生一个羡慕嫉妒的眼神。
　　“我知道黎广木是你的秘密男友了，最近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晏溪的事情？”周生生长驱直入地问道。
　　自己的秘密男友浮出水面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被周生生指出来，李华没有丝毫的错愕，估计是小晏总和周生生说了吧。李华挑眉说道：“反正小晏总只会对你好不会对你坏的，相信我。”
　　周生生笑了笑，唇角勾起了一个像样的弧度。我哪里是相信你李华，分明是相信她晏溪。
　　周生生伸出食指，照着玻璃柜台上面两枚钻戒的位置点了点，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对着柜台小姐姐说道：“不好意思，麻烦把这枚钻戒还有那一枚钻戒拿出来给我看一下。”
　　两枚钻戒被放在了周生生的面前，周生生仔细对比了一番，又让柜台小姐姐从橱柜里面拿出了另外的几款。
　　拉着李华不知道逛了多少个商场，不知道逛了多少个钻石戒指的商铺，看了多少款制作精良的戒指，耗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周生生总算是选到了一款合心意的戒指，并且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全部清零。
　　周生生眉眼温柔地看着自己提着的礼品袋子，视线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之上，问道：“李华，你觉得我买的这个戒指，晏溪会喜欢吗？”
　　看着周生生这一副痴汉的样子，李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在李华的眼中，周生生就是一个二十八年都没有谈过恋爱的清纯人设，没有想到遇到喜欢的人竟然是这副样子，真是痴情种了。
　　“我告诉你，只要是你送的，只要有你的心意在里面，小晏总绝对喜欢的不得了。”
　　李华的这句话可算是安了周生生的心，抿紧唇憋着自己的笑意，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希望她能喜欢。”
　　***
　　周生生把戒指藏在了自己的床头柜里面，用指套的盒子将其挡住，一般来说，晏溪是不是随便打开转着这些东西的抽屉的。
　　躺在家里的大床上，周生生的手放在晏溪的水蛇腰上，注视着晏溪的眼睛。“我觉得你的眼睛好好看，睫毛也好长啊，腰好软啊，真的好好看，把我整颗心都迷惑了过去。我们结婚吧，听说最近猪肉涨价了，全球的猪肉都涨价了，待会我们中午该吃什么，吃可乐鸡翅好不好……”
　　周生生语速极快，说着那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将最想说的那句话融合在了一整段的话中。
　　“你刚刚说什么？”晏溪直接叫停周生生。
　　周生生凝眉，郑重地注视着晏溪的眼睛，抿了抿嘴唇默默地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请求似的说道：“我想给你一个名份，也想你给我一个名份，我想我们两个人是被所有人承认的存在。我们结婚吧。”
　　下一刻晏溪立刻封住了周生生的嘴，将回答融合在了这一个绵长的吻中，至于回答几何，已经没有了意义。周生生撤出一只手，从床头柜里面拿出了早就藏好的钻石戒指，直接戴在了晏溪的左手无名指上。
　　戒圈微凉的手感，晏溪眼睫上下颤动，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双目交汇，周生生吐气的温度提升了好几个度，“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条直通心脏的血管，所以结婚钻戒应该佩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让两个人变得亲密无间。我们要很好很好地在一起。”
　　之前是自己主动，而现在却是晏溪主动的，直接把周生生喂了个酒足饭饱。早饭没有吃，直接过滤到了午饭。
　　周生生自认做饭的手艺比不上晏溪，干脆就发做饭这样子的光荣任务，还有厨房这样子的光荣阵地，全部都让给了晏溪。一人煮饭，一人洗碗，配合的天衣无缝。
　　周生生从背后搂住晏溪。将下巴枕在了晏溪的肩膀上。“我之前找律师咨询过这方面的问题了，也在网上找了相关的资料，我们去国外结婚吧。”
　　“好。”
　　晏溪的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是能将周生生剥皮拆骨，迷得神魂颠倒的声音。
　　周生生着迷似的闭着眼睛蹭了蹭晏溪的脖颈，“我好爱你呀。”
　　“我也是。”晏溪用余光看着周生生，眼中尽是温柔。“晏溪很爱周生生，你比我的一切都重要。”
　　***
　　毕竟不算是世俗承认的爱情，周家与晏家的长辈聚在一起吃了一回饭，这件事情也就算是定下的。得到了家人的承认，也没有必要再去理会那些世俗的眼光。
　　领证注册的事情进行的很快，全鼎盛的员工都知道了大老板晏溪和从前市场部的职员周生生在一起了，股东电梯正式更名成了股东及家属专用电梯。这件事情可真是让原先市场部嚼舌根的同事咋舌，万万没有想到，当初传的竟然是真的，而且还是晏总主动追求的。
　　上一世一直清正自持的晏溪这辈子却全是按照自己的私心行事，将之前与周生生交好的人全部都升了上去，没有能力那就暗地里面年终奖提高。尤其是李华，能力也够，那就干脆接手市场部。其次就是黎广木，晏溪给他放了三个月的带薪长假，能好好地和李华谈一场腻到被人嫌的恋爱。
　　沙滩上，艳阳蓝天，风吹在身上是暖烘烘的感觉，带着海水清新的盐味，格外得令人舒心。周生生穿着一件宽松的花色短袖衬衫，下面穿着一条宽松的沙滩短裤，背上还背着一个休闲的双肩包，牵着穿着一身长裙，戴着一副墨镜晏溪。
　　周生生笑得灿烂，揶揄着身边的晏溪，“乖乖，你穿裙子只能晒太阳，都不能冲浪。”
　　“你会游泳了？”晏溪嘲笑一般看了周生生一眼。
　　旱鸭子周生生默默噤声。
　　“脚踩在沙滩上面是个什么感觉？”周生生突然问道，随后周生生的手上就多了两样东西，自己的人字拖还有晏溪的凉拖。
　　沙子绵绵的感觉，印在脚底板上，带来一种独特的触感。周生生提议道：“待会我们找个地方晒晒日光浴？”
　　“好，那你待会给我涂一下防晒霜。”
　　“好。”周生生欣然应允。
　　“爸爸，爸爸，骑大马，骑大马……”
　　孩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晏溪回头看了一眼，停住了与周生生散步的脚步。
　　“怎么了？”周生生也停了下来，面露疑惑，顺着晏溪的视线望去。冥冥之中自有缘分，月老总是将每一对有缘的人用红线牵连了起来。这两人的长相像极了当初的翠柳与司剑。
　　孩子年纪不大，骑在陈铭的脖子上，双手不停地挥舞着。吴倩拉着陈铭的手笑得开心，面对面迎着周生生与晏溪两人走来。
　　吴倩也似有所感，走至两人的面前脚步停了停，给了两人一个友好的微笑。陈铭一家三口走在前，周生生与晏溪两人就跟在他们的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来司剑与翠柳也会很幸福的。”周生生感叹了一句。
　　“今生一起走过同一段路，便是我们与他们的缘分。”晏溪紧跟着说道，双目注视着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的一家三口。晏溪拉了拉周生生，“我们回酒店吧。”
　　上辈子的纠葛就消散在上一世吧，这辈子，相遇不相知，才是彼此之间最应该的结局。
　　周生生停住脚步，双手放在晏溪的脸颊上，捧着晏溪的脸，微微偏头，无视海滩边的那些游人，吻了下去。
　　缘去缘来，相知相许，我亦会与你相爱相守。


第145章 周生生&晏溪
　　“怎么突然想要出去旅游了？”周生明观察着周生生的神色变化，偏生周生生面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一点神色表情的变化，叫人看不出什么来。
　　周生生呼噜噜地将手里面的粥喝下去，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我和新公司说两周内才会到岗，现在有两周的休息时间，当然是要出去玩一玩，好好休息休息。”
　　周生明点点头，这也对。
　　“打算去哪里？”
　　周生生沉思了一下，回答道：“还没打算好，反正就两周的时间。”这也是实话，目的地确实是还没有定好。只不过是听李华说晏溪出了国，所以自己也想出去走一走罢了。
　　“那到时候出去的时候给哥打电话，哥送你去机场。”周生明拍了拍周生生的肩膀，“记得到时候要给爸妈报平安，别让他们老两口担心你。”
　　周生生一个猛子的点头，示意周生明自己知道了。“我会记得经常给爸妈打电话的，但是我不用你特意来送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
　　周生明点了点头，默许了。
　　周生生双肘撑在饭桌上面，偏头疑惑地问道：“哥，你最近和李华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周生明不做声，站起身来将桌上面的碗筷收拾起来，作势就要转身进厨房。
　　周生生紧追不舍，最近瞧着李华就是不高兴，出去逛街也是闷闷的，肯定是和大哥出了点事情。大声地追问道：“大哥，你别不回答啊，你倒是说说你和李华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生明僵着一张脸，将碗筷都收拾到了水池里面，水龙头一关，哗啦哗啦的水从龙头之中喷涌而出，将碗上面的污垢冲洗掉了大半。
　　周生生斜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面，双手环抱在胸，周生明这表现就是不想要回答，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了。
　　“哥，你不会和李华要闹分手吧？”周生生张大着嘴巴，震惊地看着周生明。
　　周生明斜了一眼周生生，为了那个女上司的事情，就和李华闹僵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见过面，问题可大发了。周生明闷声道：“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不懂。”
　　“……”周生生一整个无语住，“我今年可已经二十六了，真是不知道你对小孩子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周生生摆摆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坐在客厅之中，周生生顺手就拿起了茶几上面的遥控器，按着红色的键就打开了电视机。和着电视剧里面男女主争吵的声音，周生生扬声对厨房里面的周生明说道：“哥，李华可是我的密友，也是你女朋友，你们之间要是有问题的话一定要快点解决，及时解决。”
　　周生生又提高了一点自己的音量，“总之就是一个字，一定要和！”
　　***
　　周淳：“你说你，最近身体本来就不好。买菜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出去买不就行了。”
　　范智萍不理，数落道：“就你，买菜的时候怕都得拍照给我，等我给你圈出来之后才知道要买什么菜。”
　　周淳默默听着，什么话都没得说。年轻的时候，范智萍对自己的评价就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书生架子。
　　范智萍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面，换上了一双出门的鞋子，一旁还放着一个蓝色的菜篮子。
　　“你说说这孩子，车祸之后就觉得有些阴晴不定的，我总觉得她有心事。”范智萍忍不住朝着自己的老伴抱怨道。
　　周淳也已经换好了鞋子，做好准备要和范智萍一块出去买菜了。听见范智萍的担忧，抿了抿唇，摇了摇头，这孩子……不愿意说，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管不着。”
　　“管不着，就你是甩手掌柜！”
　　周淳摆摆手，将门一下子打开，只想将这话题快速地结束，“好了，好了，咱出去买菜。”
　　范智萍给了周淳一记眼刀，用买菜篮子轻轻地甩了一下在周淳的大腿上，继续数落道：“就你，就你，什么事情都喜欢拖着。”
　　“好了，好了，买菜，买菜。”周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嘁。”
　　晏溪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运动衫，高挺的鼻梁上面驾着一副眼镜，颇有些斯文败类的味道。晏溪将车子停在了距离蔚蓝城市一条街的地方，就是上回送周生生回家的地方。
　　在自己的授意下，黎广木发了一张容易引起别人误会的机场照，实际上只不过是去送机，主要就是想让周生生知道自己走了，如此……想必她能活得开心一点，轻松一些……
　　晏溪双手趴在方向盘上面，看着正前方蔚蓝城市的小区名字，心里面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
　　周淳和范智萍挽着手出来，一下子就进入到了晏溪的眼帘之中。晏溪将车钥匙拔下来，拉开了车门，装作陌生人的模样淡定地下车。
　　跟在周生生双亲的身后，晏溪单手插在裤兜里面，生生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尾随青年。晏溪心中不免对自己的行径有些不齿。
　　菜场离小区不算近也不算远，晏溪保持着一个持平的速度，一直跟在后面。时不时扭头看看附近的景象，两边的商店，这条路想必周生生走过很多很多遍，如今自己就是在跟着周生生的足迹将这些地方都走一遍。
　　范智萍一路上还在小声地数落着身边的周淳，都是为了周生生的事情，一点都没个当爸爸的样子。周淳也知道自己这个老婆的性子，啥都不敢多说，只能时不时地嗯上两声，乖乖挨训。
　　范智萍闭了闭眼睛，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亮，又闭了闭眼睛，脑袋好像是更加混沌了。周淳只觉得手上的动作一重，范智萍竟然是一下子踉跄了起来。
　　周淳连忙扶住范智萍，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跟在身后的晏溪也是脚步一顿，随后上前几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却又不敢直接上前。
　　范智萍摆了摆手，只当刚刚是一时的脚步不稳，稳了稳身子，道：“没事，没事。”
　　“你最近身体有点不好，改天得让生明带你去医院看看。”周淳实在是担心。
　　“不用，不用，我就是脚步不稳罢了。”范智萍摆手拒绝，哪能什么事情都让小孩子来担心。按生明那孩子的性格，巴不得要将所有的检查都做上一遍才会放心，到时候生生那孩子说不定也玩不好了，还会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周淳抿了抿唇，没有再多说什么，就等着晚上给周生明打上个电话，说一说。
　　还没有走到菜场，范智萍就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子昏沉了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朝前栽倒了下来。
　　晏溪连忙快步上前，帮着周淳一块扶住了范智萍。
　　周淳一下子要乱了分寸，慌忙地叫道：“智萍，智萍……”
　　周围也有不少的几个人围了过来，晏溪当机立断，立刻掏出了兜里面的手机，快速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
　　周生明赶来的时候，范智萍已经醒了过来。换上了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面。
　　晏溪也已经离开了，住院这件事情是大事，要回去和黎广木商量一下，要是可以的话就找知名的医生来检查一下。
　　周生明赶来得着急，身上穿着一身的西装，想必是还在开会就直接跑过来了。周生明看了一眼周淳，就立刻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范智萍的身上，关切地问道：“妈，你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范智萍手上还打着吊针，看见周生明来了，嘴角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温声道：“好多了……”
　　周生明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一边的凳子上面，学着范智萍数落周淳的模样数落道：“妈，你之前身体就不是很好，你怎么就一直不说呢。这回幸好是爸在你的身边，及时给您叫了救护车，否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
　　范智萍拍了拍周生明的手背，“妈现在不是没事嘛……”
　　周淳从一边的保暖壶里面倒出了一杯开水，随后和一边的冷水和了和“这回是幸好路过了一个好心人。你妈倒下去的那一瞬间，爸真是傻了，幸好人家又打电话，又送你妈来医院，还在我照顾你妈的时候给我们买了这些生活用品过来。”
　　周生明点了点头，“那人现在在哪里啊？可是要好好感谢一下她。”
　　“刚刚走了，真是个好人。”周淳夸赞道。


第146章 周生生&晏溪
　　黎广木办事效率极快，不出一天就已经将眼科方面颇有建树的徐医生给请了过来。为了不让周家的人起疑心，晏溪连院方的人都打了个招呼。
　　许可平看着病历，笑着对周父周母说道：“做完检查了，初步诊断为色觉障碍，现在是初期症状，不用有太大的担忧。主要就是吃药治疗，再加上好好休息，是很快就能恢复的。”
　　晏溪坐在一边，听着这样的诊断，心上大石也落了下来。
　　“医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周淳关切地问道。
　　许可平瞟了一眼晏溪，随后迅速收回了视线，认真地回答道：“就是要注意清淡饮食，多休息，不要太忧心了，作为家属好好照顾一下病人的情绪就好了。”
　　周生明是后面才赶来的，一进入病房一眼就瞅见了晏溪，心上的疑惑尤甚。上回在周生生的公寓里面匆匆一见就觉得这个女人很不寻常，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是又在病房里面见着了。“你不是生生的室友吗？”
　　晏溪点了点头，轻松承认了这件事情，“嗯，对的。”
　　范智萍此刻还拉着晏溪的手呢，听到周生明这么说，对晏溪的亲近之感就更大了，“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是生生的室友呢，我们两家人还是怪有缘分的呢。”
　　晏溪笑了笑，附和道：“是啊，是很有缘分的呢。”
　　周生明：“……”
　　周生明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是间接拉近了自己父母与晏溪的距离，但还是本能地觉得晏溪这个人不简单，尤其是和生生的关系，不简单。
　　周生明心里面的小算盘只被晏溪一个人看出来，周父和周母的注意力可都落在了晏溪的身上，尤其是范智萍，看着晏溪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自己的晚辈一样。“哦，对了，你进来这么久，阿姨都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
　　“我叫晏溪。”
　　“哦，是个好名字呢，以后阿姨就叫你小晏好了。”范智萍拍了拍晏溪的手背，态度很是亲昵。
　　周生明的脸却是一下子板了起来，总算是知道自己内心隐隐的不安是从哪里来的的。和生生传出绯闻的可不就是这位鼎盛的小晏总，只是不知道妈出事的时候，这位小晏总怎么就那么巧，就在妈的身边。
　　范智萍丝毫不把晏溪当外人，看得周生明一阵头大，只能借口出去买水果出了病房。
　　“周淳，你愣在一边笑干什么，快点给小晏削个苹果吃。”范智萍一边数落着周淳，一边笑脸盈盈地对着晏溪，问道：“你这个孩子和我们家生生住了多久了啊？”
　　晏溪扬着笑容，神色之间没有一点的疏离与严肃，与在公司的状态全然不同。认真地回答道：“还没有多久呢，就几个月。”
　　周淳笑着将削好了的苹果递给了晏溪，晏溪立刻拘谨了起来，站起身来双手接过了这苹果。
　　周淳看着晏溪这拘谨的模样，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别太拘谨，没事的，快吃苹果吧。”
　　“生生那孩子在生活上面总是大大咧咧的，你可是要多多包容一下她哦。”
　　晏溪低眉浅笑，“没有，阿生的习惯很好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般比较谈得起来，可要相互帮助哦。”范智萍滔滔不绝的，精神看起来也不错，周淳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上两句。
　　客套了小半个时辰，范智萍才引到了自己最近最想要知道的事情，朝着晏溪问询道：“对了，你知不知道生生最近为了什么事情在烦恼啊？”
　　晏溪眼神躲闪了一下，低着头随便给周生生的烦恼找了一个理由，“可能是换工作的事情吧……”
　　范智萍的神色黯淡了一下，晏溪的话并没有让周母安心，反而是更加担心了。“我是她妈妈，自己的孩子当妈的最清楚了，我觉得不像是换工作的事情，倒像是感情方面的事情……”
　　这话一下子就戳到了晏溪的心，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好，才会让周生生如此的心烦。晏溪宽慰着周母，“阿姨你不要多想，我和阿生住在一块，她真的只是为了工作的事情在烦恼，很快就会解决的，您不要担心。”
　　又说了好多体己话，晏溪这才借口公司有事，站起来离开。
　　出了病房门，晏溪一下子就看见了脸色铁青的周生明。晏溪将病房门轻轻地合上，已经决定好要好好地和周生明谈一下了。
　　“晏总，我们出去谈谈吧。”周生明冷声道。
　　晏溪点了点头，略带深意地朝着病房里面看了看，跟在周生明的身后一块走到了医院外面。
　　周生明唇角挂着冷笑，对生意场上面人，周生明有接触，对他们的评价大多都是重视利益。周生明看着行色匆匆的护士还有那些手上拿着病历单子的病人家属，看也不看晏溪，直接冷冷地问道：“晏总是什么意思啊？”
　　“周哥问的是什么事情？”晏溪装作不懂的样子，挑眉看着周生明。
　　周生明注视着晏溪，冷声道：“生生的事情，我爸妈的事情。”
　　晏溪清澈的眼中没有一丝浑色，平静地看着防备的周生明，温声道：“阿生的事情是我没有做好，至于叔叔阿姨的事情，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凑巧？”周生明有些不屑，“晏总住在哪里，我爸妈住在哪里，晏总说凑巧二字的时候不觉得心虚吗？”
　　晏溪轻笑，没有丝毫尴尬，“就是凑巧，我怎么会心虚。周哥比我年岁大，可以直接叫我小晏的，没有必要要叫我晏总晏总的……”
　　周生明抿了抿唇，对着巧言令色的晏溪更加没好气，“这回劳烦晏总送我爸妈到医院了，但是我不希望您再来了。”
　　晏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周哥不必对我有那么多的防备，我对你们绝对没有一点的恶意，而我对阿生，也绝对没有任何一点的不认真。”
　　“之后每一天我还是会来医院看周阿姨，周哥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每天都来看着我。”
　　周生明看着晏溪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神情严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晏溪如此的坚决，她与生生之间的事情还真是难做。
　　一转身，周生明就看见了周淳，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爸，您怎么出来了？”周生生讪讪地问道。
　　早在病房里面，周淳就觉出了周生明的不对劲，尤其是对着晏溪的时候，剑拔弩张的。因为担心，所以就跟了出来。周淳与儿子并肩而走，温声问道：“你和那个晏溪是什么关系，认识？”
　　“认识，但没有什么关系。”周生明将晏溪撇得干干净净。
　　周淳与周生明一块坐到了医院走廊的位子上面，离周母的病房远一些，问道：“那是和生生有关系？是不是？”
　　周生明抿了抿干涩的唇，终究是在周父洞察人心的双目下败下了阵，无奈地点了点头。“晏溪是生生上一个公司的领导，好像……好像，对生生有点，有点……”
　　接下来的话，周生明没有说出口，但周淳心下却已经了然。
　　“你是觉得晏小姐不好？”
　　周生明深吸了一口气，“爸，我自己就是一个创业公司，见惯了那些富二代，没有多少富二代会正儿八经地谈恋爱的，都是玩玩罢了。生生性子太软，我实在是不想生生陷入，陷进去……”
　　周淳点了点头，周身是温润的书生气，“还怕什么？怕爸妈知道，受不了？”
　　周生明点了点头，这便是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爸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生生真的和晏溪在一块，那些吐沫星子都能将周家淹死。
　　周淳拍了拍周生明的肩膀，“爸爸是个老学究，你妈妈也是，我们会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但我们更加害怕的是你们这两个孩子不能开心快乐。这种事情让生生自己去解决吧，她长大了。”
　　“……”
　　“这回你妈住院的事情多亏了人家小晏，爸爸自小教过你的事情，你都已经三十多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人情世故吗？”
　　周生明没有说话，平缓地呼吸了好久，周生明才自我想通，“我明天去鼎盛找找这位小晏总，到时候我会亲自和她道歉的。”
　　“爸知道你最疼的就是生生了，但是生生有自己的人生，她要自己去主导。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你要想想自己的事情。”
　　周生明皱着眉头看着周淳，知道周父说的人就是李华，“爸……”
　　“你不要怪爸爸老套，生生虽然平常的性子很软，但是真的遇见事情了，她会很主动去解决问题，承担责任。但是你不一样，爸爸看得清楚，你面对工作问题，从来不需要人担心，但是你的感情问题，你只会躲避，回避问题，这点你需要去改。”
　　周生明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但看这样子，显然是听进去了。
　　周淳又拍了拍周生明的肩膀，“如果真的觉得不行，就千万不要耽误人家……”
　　“……”
　　周生明跟着周淳回了病房，周母已经睡着了。周生明压低着自己走路的声音，将买回来的水果轻轻地放在了一边，给周淳比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周淳点头，看着躺在病床上安眠的范智萍，慢慢阖上眼，坐在椅子上面小憩。


第147章 周生生&晏溪
　　周生明听从了周父说的话，第二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给鼎盛发了预约，可就是一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黎广木是晏溪的秘书，可不是这新来的总监的秘书。偏生周生明还是将晏溪当做是总监，发送的预约申请直接给了这位新总监。阴差阳错之下，黎广木整整晚了两天才看见了这份预约申请。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晏总，两天前周生明找您，但是发给了新的总监就耽搁了，您看看要不要见？】
　　晏溪甫一看见黎广木发过来的这条消息还愣上了一愣，还以为这周生明巴不得离自己远远的呢，没有想到竟然是会主动来找自己。
　　晏溪啪嗒啪嗒地打起字来，让黎广木答应了这预约，明天看来得要去公司一趟了。
　　因为行政总监的办公室已经被新人占了，晏溪也没打算为了与周生明见面就让人家挪地方，影响工作，干脆就简简单单地开了一间会议室出来。
　　周生明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衬衣，底下就一条平平无奇的灰色裤子，看见晏溪主动地伸出了手与晏溪握了握。
　　“晏总好。”
　　可能是改不了口了，晏溪也没有什么尴尬，还是继续着自己一贯的称呼，“周哥好。”
　　晏溪起身，从一边的饮水机里面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了周生明的手边，随后才坐定，温声问道：“周哥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周生明咽了咽口水，虽然说来鼎盛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是见到了晏溪，真要开口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捏了捏手，将手心之中的汗水擦掉了些许，周生明使开口道：“那天在医院的事情，我觉得很抱歉。谢谢晏总把我妈送到了医院，也谢谢晏总给我妈特意找了眼科医生。”
　　晏溪有些惊讶，但没有让自己的惊讶外露。确实是没有想到周生明会主动来自己的公司，就为了和自己道歉。晏溪笑了笑，“没事，如果我是你，我也是会如此的。”
　　周生明点了点头，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了桌子上面，郑重地看着晏溪，问道：“不知道晏总对我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晏溪丝毫不怵，镇静非常，注视着周生明，又像是回答，又像是保证。“我不是你认识的那种执跨，我对阿生绝对的认真。”
　　周生明只能微微颔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找了一个工作的借口就直接离开。
　　黎广木就坐在会议室外面的大厅里面，听见会议室的开门声，微微抬头，就看见走出来的周生明，神色暗了暗，不知道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
　　***
　　没有选择出国，周生生一个人背着一个书包直接北上玩了一通，万万没有想到，一回来竟然就被周生明接到了医院里面来。
　　周生生大步并两步，关切地问道：“妈，你怎么了？”
　　“你妈就是太累了，人老了，眼睛就有点不好。”周淳在一边解释道。
　　周生生抿了抿唇，眼底之下都是担忧，“妈，您都住院了，怎么不告诉我啊……”
　　“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一下子累着了罢了。”周母怜爱地看着周生生，哎，都怪自己没有在生生回来之前出院……
　　“以后要给我打电话。”周生生佯怒地看着周父与周母。
　　周淳被女儿数落了也不气，和事佬一般地说道：“好好好，反正明天就要出院了，你明天和你哥一块来接你妈出院。”
　　周生生点了点头，“嗯，到时候我和哥一块来接您。”
　　范智萍的精神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尤其是看见周生生来了，精神更是一下子被提了起来，一直与周生生说话，听周生生讲着自己旅游上面遇见的趣事。
　　周淳察觉到了范智萍的一丝倦意，朝着周生生与周生明说道：“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生生你和你哥就先回家休息去吧。”
　　“得了，生生，我们一块走吧。”周生明轻轻拍了拍周生生的肩膀。
　　待到两个孩子都走了之后，范智萍才一脸埋怨地看着周淳，“两个礼拜没看见生生了，难得看见一回，你还给我赶走了。”
　　周淳讪讪地笑了笑，这段时间落了不少埋怨，“好啦，你又不记得医嘱了。医生让你要好好休息，而且生生也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该回家好好休息的。”
　　周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拉着范智萍没有吊针的手。范智萍此刻一脸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嘱咐我不要将小晏的事情告诉生生？那孩子多好啊，又是生生的室友，告诉了她也好让她去谢谢人家啊……”
　　周淳啧啧嘴，这老婆子，把自己的女儿给卖了都不知道。“生生和小晏之间有关系呢，等回家了之后我好好地和你说，现在呀……你就且听我的吧。”
　　范智萍更是不解的，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算了，算了……
　　***
　　夜色降临，最热闹的莫属这一条街上面的烧烤摊。生意火爆，里面的位子都已经被坐满了，只剩下了外面的位子。周生生穿着一身慵懒的家居服，就好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时的一样，对面位子上面坐着的是李华。
　　周生生扬手，脸上满是不耐烦，冲着埋首在烟之中的老板说道：“老板，给我拿半打啤酒，要冰的。”
　　“好嘞。”
　　李华看着周生生这一副打算借酒浇愁的模样，也是一阵无奈，一个头两个大啊。阻止道：“老板，来两瓶啤酒就行。”
　　“行嘞。”
　　周生生好像是没喝酒就醉了，拿着一串鱿鱼，一下子就撸了下来。给自己和李华各倒上了一杯啤酒。
　　李华没有阻止周生生的倒酒动作，却还是忍不住数落道：“你哪里学会的恶习，从前你可是滴酒不沾的。”
　　周生生没理，用筷子敲打了一下桌子，瞧着这模样，分外的气恼。周生生今天确实是感觉到了不公平，心里面气恼的很。要不是想着不换工作，早就直接吵起来了。
　　“今天我的项目，被人给抢走了。”周生生抱怨道。
　　李华睁大了眼睛，“不会是你忙了小半年的那个项目，你一直手把手弄的吧……”
　　周生生忿忿地用筷子敲了一下台面，随后将被子里面冒泡的啤酒一饮而尽。“要是其他的，我就忍了。我好好带出来的项目，带出来的整组人，全部被他给截胡了。”
　　周生生指着天，才两杯啤酒下肚脸上就已经浮出了红云，忿忿地抱怨道：“你知不知道，那个项目就好像是我的孩子一样，他怎么就在收尾的时候一下子就给我抢走了呢……”
　　李华抿了抿唇，只见过受气包周生生，还真是没有见过指天骂地周生生。幸好只有两瓶啤酒，难得喝一喝就喝一喝吧。李华听着周生生的抱怨，时不时附和周生生两句，为周生生鸣不同。
　　两瓶啤酒差不多都进了周生生的肚子，熏得周生生整张脸都红了。李华叫苦不迭，之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周生生喝酒，也没有想到第一回 看见周生生喝酒就得要将她扛上楼……
　　李华一边扛着周生生，一边忍不住地抱怨道：“周，生，生，周生生呀，你怎么就这么重，酒量怎么就这么差……”
　　“酒量这么差，还要学人家喝酒，真是夺，笋，啊！”李华咬牙从周生生的裤兜里面掏出了家门钥匙插进了钥匙孔洞里面。
　　好不容易才将一米七几的大高个周生生扔到了床上，李华叉着腰，简直是要崩溃。“瞧着你瘦高瘦高的，还以为你体重两位数，今天真是觉得你像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
　　周生生趴在床上，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面。李华正转身去客厅把垃圾桶拿过来，防止周生生吐酒。回到卧房的时候就听见了抽噎声，这抽噎声的来源就是周生生。
　　周生生已经醉极，一只手拍打着枕头，“为什么，为什么我所有的东西都不属于我……为什么都不是我的……”
　　李华只当是周生生在自我发泄项目截胡的事情，恰在此时就听见了外头的开门声。李华一阵警觉，甫一出去，就看见了本应该出国的晏溪。
　　周生生确实是醉得厉害，但是喝得不多，空气之中弥漫的酒气并不浓烈。
　　晏溪看着李华，直接开口道：“黎广木在下面等你，阿生我来照顾。”
　　“……”李华一整个呆住了，但还是快速溜了出去，并为晏溪与周生生关上了家门。
　　晏溪紧跟着走进了周生生的卧房，醉得太厉害了。晏溪一阵心疼，半跪在床边，帮着乱动的周生生脱下了鞋子。
　　“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得不到……”
　　“都要抢我的东西，抢我的人……”
　　“……”
　　晏溪听得一阵心酸，撩起袖子，将周生生扶到床边，对着垃圾桶的口子，轻轻拍着周生生的后背，生怕被闷着。
　　吐完了一阵，周生生没有睁眼，但身子不停地动，想必是很难受。
　　转了个身子，平躺在了床上，周生生本能地用手抚着自己的胸口，显然是被这酒堵着了。
　　晏溪快速地从卫生间里面拿来了一条热毛巾，帮着周生生擦了擦脸，随后又拿着脏了的毛巾回了卫生间，泡了泡，这才将热毛巾重新覆在了了周生生的额头上面。
　　周生生没有那般躁动了，显然是这样的做法让其很是舒服。扒拉着身上的衣服，怕是有些黏腻，穿着不舒服了。
　　晏溪深吸了一口气，熟门熟路地打开了衣柜，从衣柜之中拿出了周生生的家居服。坐在床边，晏溪将烂醉如泥的周生生从床上扶了起来，脑袋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面。
　　烂醉的人就是如此，做什么都吃力非常，晏溪好不容易才将周生生擦洗了一遍，换上了一件干净衣服，盖上了被子。
　　额头上面已经浮起了一阵薄汗，晏溪看着床上安眠，不再闹的周生生唇角微勾。将垃圾桶里面的垃圾拎了出去，垃圾桶放回了原位。
　　站在卧房门口看了一眼周生生，晏溪轻轻地将房门关上，转身离开。
　　将垃圾扔进了湿垃圾桶里面，晏溪拍了拍手，按了一下车钥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看着熟悉的楼层，黑暗的灯光，晏溪心头一软。
　　车里面昏昏暗暗的，晏溪将位子朝后放倒一些，更方便自己看着那件屋子。
　　打开了手机，跳转到了和黎广木的聊天界面。
　　晏溪的脸瞬间冰冷了下来，不见一点柔情蜜意。
　　【工作：阿生在公司里面受委屈了，给我去看看是谁抢了她的项目。】
　　李华是由黎广木接走的，所以今夜发生的事情黎广木都知道，收到晏溪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拿起了手机。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您是想要怎么处理？】
　　手机光芒射在了晏溪的脸上，下弯的唇角足可表明晏溪的生气。
　　【工作：第一，把项目负责人的位子还回来；第二，给荣达打电话施压，那个截胡的人给我走人；第三，让荣达的总经理知道阿生背后有人，不许欺负她；第四，阿生要是再出这样的事情，我批你的辞呈。】
　　读到最后的时候，黎广木脸上的表情一整个僵住。惹小晏总可以，但是惹小晏总的女人绝不可以。
　　【鼎盛集团行政秘书：好的。】


第148章 周生生&晏溪
　　这两年的事情好像是电影一样在脑海之中不停地轮播，晏溪做着这样的梦，睡得倒也算安稳。
　　周生生手肘撑在酒店的枕头上面，一脸笑意地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晏溪，扬手轻轻地刮了一下晏溪的鼻子。安安静静的时候真是怪可爱的。
　　可能是感受到了这小小的外界刺激，晏溪长长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被仔细观察的周生生看了个清楚明白。
　　周生生唇角微勾，看着晏溪睡觉就觉得高兴。被周生生这般注视着，晏溪转了转脑袋，显然是已经醒了一半了。
　　晏溪朝着周生生的方向挪了挪，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搭在了周生生的腰上面，脸也贴在了周生生的胸口上，紧紧地抱住了。
　　亲了亲晏溪的耳骨，周生生明知故问道：“醒了？”
　　晏溪轻轻地用手锤了一下周生生的胸口，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窝在周生生的怀里面嘤咛了好一会儿，“都是你闹的，一大早上就在我的身上瞎闹……”
　　周生生仰头笑得高兴，将晏溪圈在了自己的怀里面，摸着晏溪凌乱但柔顺的头发，周生生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凑在晏溪的耳边，周生生轻轻地吹着起，哄道：“要是咱们现在抓紧点起床，我们还能赶上酒店的免费早餐。”
　　晏溪又往周生生的怀里面钻了钻，凑在周生生的胸口摇头，看起来是不要免费早餐。
　　周生生一阵无语，你钻就钻，怎么就喜欢往胸口处一个劲儿地动。咱虽然小，但到底也有一点起伏的。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酒店的免费早餐周生生一定要蹭上，但也不敢直接大声叫醒晏溪，周生生只能稍微提高了一点自己的音量，“阿宝，免费早餐……你陪我去吃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
　　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晏溪才睁开了眼睛，下一刻，周生生的耳朵就落在了晏溪的手上。晏溪一脸哀怨，做着梦呢，全被周生生全部给打搅了。
　　周生生歪着脑袋，装着疼，“哎，哎，哎……好老婆，好阿宝，快放手。”
　　晏溪放开了周生生耳朵，转而捏住了周生生的鼻子，“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免费的早餐？”
　　被捏着鼻子，周生生笑起来的声音都有些怪异。仰头挣脱了晏溪的手，周生生贱兮兮地凑在晏溪的耳边，“其实呀，酒店的免费早餐是可去可不去的。”
　　“但是我饿了，如果阿宝你愿意把自己当做我的早餐，我们就可以一直赖在床上面……”
　　周生生的胸口一下子就收到了暴击，晏溪的神色已经清明，没有了一点刚醒来的倦意。
　　剜了周生生一眼，光看着这表情，周生生就有些心虚。
　　“昨晚难道你还没有闹够？”晏溪佯怒质问道。
　　周生生讪讪地笑了起来。昨夜是闹得有点凶了，从主卧睡觉变成了去次卧睡觉……
　　“那我们吃哪一份早餐？”周生生不怕死地继续问道。
　　晏溪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瘪嘴道：“免费早餐。”
　　周生生撇了撇嘴，其实心里面还是更加喜欢阿宝这份人形早餐的。
　　***
　　在外头玩过了一圈回国，从前租住的公寓已经在晏溪的授意下划到了周生生的名下，现在就是空关着。周生生直接搬到了晏溪的家里面，用晏溪当时的话来说就是人生在世，要及时行乐。住好一点的地方，生活方便，心情也会更好一些。
　　周生生一手提着一个小水桶，一手拿着一个小铲子，蹲在地上将迎春花和向日葵的种子种进了自己挖出来的小坑里面，随后用小铲子将泥土盖平。周生生朝着坐在躺椅上面的晏溪笑道：“托阿宝你的福，我觉得我这辈子又做了一回地主。”
　　晏溪笑着看着周生生，拿起桌子上面的咖啡喝了一口，扬声道：“没有哪家的地主老财是需要自己种田的。”
　　周生生笑得开怀，将水桶里面的水舀出来，浇在了泥土上面。把着一小片田地弄好，周生生才插着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了晏溪的身边，捞起桌上的矿泉水一饮而尽，解渴得很。
　　“我这可不叫种田，这叫情趣。”周生生嘿嘿地笑了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生生将手搭在了晏溪的肩膀上面，下一刻，就收到了晏溪嫌弃的目光。
　　周生生不以为意，扬着手指着这一片刚刚栽下去的花田，活像是一个君王指点江山。“等到明年的时候，我们在楼上就可以看见一片的迎春花，另外一片就是向日葵，是不是很棒？”
　　晏溪淡淡地笑了笑，回应道：“棒。”
　　周生生低头看着晏溪，温声问道：“晚上留在家里面吃饭还是去咱爸妈那里吃饭？”
　　晏溪想了想，“去爸妈那里吃吧，听说大哥从云南带了好多特产回来，我们去爸妈那里拿一点回来。”
　　周生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还真是没有想要有朝一日晏溪竟然是会这么可爱日常。
　　周生生朗声：“成，你觉得好吃的，到时候咱都拿回来。”
　　周生生驱车带着晏溪到了周家，刚一打开门就闻见了一阵饭香。周生明围着个围裙从厨房里面将做好的菜端到了客厅的饭桌上面。
　　周生明睨了一眼周生生，数落道：“就等着你们两个人了，来得这么慢。”
　　周生生耸了耸肩，换好了鞋子，拉着晏溪的手刺啦啦地坐在了餐桌上面，没有丝毫帮忙的意图。
　　一桌上除了周父周母，周生生与晏溪，还有一个便是周生明上个月刚刚结婚的老婆，周生生的嫂子。
　　晏溪看了一眼周生明忙碌的背影，冲着蔚映波笑了笑，“大哥在家里面没少给大嫂做饭吧。”
　　蔚映波笑了笑，不容置否。
　　周生明从厨房里面端出了最后一道菜，在围裙上面擦了擦手，随后将围裙挂在了挂钩上面。“吃啊，开饭。”
　　周父夹了一筷子素菜放到晏溪的碗中，用为老父亲亲和的语气对晏溪招呼道：“有清淡的菜，你多吃点啊，小晏。”
　　吃完饭，周父揽下了洗碗的活，周生生陪着一家子两个女人坐在客厅看着电视，晏溪则是站在了阳台上面观星，旁边站着拿着水果盘子的周生明。
　　“大哥。”晏溪叫了一声，继续抬头看着星空。
　　周生明把水果摆在了两人中间，也抬头看着天上闪吧闪吧的星星，声音低沉，“我刚从云南出差回来，带回来不少特产，到时候拿两包带走。”
　　晏溪笑了笑，道谢道：“成，谢谢哥。”
　　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周生明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手，踌躇着从何处说起。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这才重新开口问道：“你觉得我该叫你什么好？弟妹？妹媳妇？”
　　第二个称呼属实是把晏溪给逗笑了，“哥，第二个称呼未免有点不吉利，妹媳妇，没媳妇……”
　　周生明一阵羞赧，晏溪温声，“叫小晏，全名都成，只要哥您彻底承认我就成。”
　　周生明努了努嘴巴，将水果盘子往晏溪的手边推了推，“吃水果。”看着晏溪的侧脸，周生明还是有些看不懂，心底存了一点八卦的意思，耸了耸晏溪的肩膀，“我见过好多富二代，要不就是不学无术，要不就是玩弄感情，好一点的就占后者。你说你，两者都不占，为什么偏偏就看中了我妹妹呢？”
　　晏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曾几何时，这两样全不占的可是周生生。
　　晏溪挑眉反问，“难道阿生不优秀吗？”
　　周生明瘪了瘪嘴，真是无意间吃得一手的狗粮。
　　晏溪仰头，“我与她，星河引路，端的是两世的缘分。说起来虚妄，但我觉得，就是如此。”
　　***
　　打开投影，周生生挑了一个爱情片子，就一下子钻进了被窝里面。大手一挥，颇有一些豪气，周生生挑眉，“来，躺在大哥的怀里面，大哥陪你看电影。”
　　晏溪一阵无语，眼神之中满是嫌弃，但包容着周生生时不时的幼稚，乖乖地躺在了周生生的肩膀上面。
　　看到电影中途，周生生啧了啧嘴，没由来地问道：“我们两个人结婚多久了？”
　　“三年啊。”晏溪不用思考地直接回答，“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下一刻，晏溪就觉得自己眼中的光暗了暗，是周生生趴在了自己的身上，挡住了大部分投影仪的光。
　　“老婆，我觉得我们两个也老大不小了，得要个孩子给我们两个人玩一玩……”周生生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与晏溪的额头凑在了一看，眼中的意思清晰明了。
　　晏溪顺势勾住周生生的脖颈，“那谁生？”
　　周生生小声地笑了起来，“你要不包养一下我，我就当你的小白脸，给你生孩子……”
　　晏溪眉尾都上扬了，主动吻住了周生生。
　　一吻完了，眼角都带着晕红，热气和着柔柔的音调，“行，你就只管享福，我好好赚钱养你。”
　　“好啊。”周生生欣然接受。
　　被窝里面，晏溪的腿和周生生的腿交缠在了一块，晏溪抬着自己的下巴，凑在周生生的耳边，“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该当我的小娇妻，今夜承欢雨露。”
　　周生生一惊，下一刻就被晏溪一整个制服了下来，耳边回响的就剩下晏溪最后的那句“我今天特意修了指甲，保证舒服……”


第149章 周生生&晏溪
　　晏望已经三岁了，小小的一个萝卜头却是一个鬼灵精，脑子里面都是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动不动就要闹些笑话出来。但长得好看，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得，头发自出生起就有些卷卷的，配上水灵灵的大眼睛，有点外国小孩子的感觉，在幼儿园里面特别受同学和老师的喜爱。
　　周生生坐在电脑前，发亮的电脑屏幕上面是这期的报表，手握着鼠标不停地移动，时不时在关键的地方点上两下。
　　晏溪双脚伸展着，做着瑜伽，双手拿着一个ipad，电视剧的声音刺啦啦地外放出来，丝毫不在意屋子里面还有一个一心赚着奶粉钱的工作狂。
　　周生生听着电视剧里面男女主声嘶竭力的呼唤，估计晏溪又看起来那些苦情剧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养成的恶性趣味，有教育意义的电视剧一点都不知道看，偏偏就喜欢看一些苦情剧，婆媳大战。
　　这婆媳大战虽然说的确是有生活气息，但这种事情再怎么样都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吧，毕竟周老太太看着晏溪就好像是看女儿一样。
　　周生生的视线还聚焦在工作上面，朝着晏溪比了一个手势，小声地说道：“老婆，你把电视剧的声音调低一点。”
　　晏溪没有说话，默默将ipad的声音调高，彻底影响到了认真工作的周生生。
　　“老婆，声音调低一点，我在工作呢。”周生生又摆了摆手，提高了一点自己的音量，显然是没有看出来晏溪的微愠。
　　晏溪：“……”修长的手指在ipad上面不停地滑动，电视剧的声音被调整得忽高忽低。
　　周生生听见这时高时低的电视剧声，也觉出了一点不妥，手肘放在了椅子上面，半个身子侧了过来，但一只手仍然放在了鼠标上面。
　　“老婆，怎么了？”周生生努了努嘴巴。
　　晏溪看着周生生握着鼠标的那只手，直接哼唧了两声，然后将手中的ipad一下子熄屏，扔在了软趴趴的床上。毫不保留地在周生生的面前表现着自己的不高兴。
　　周生生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这么努力地工作是为了谁啊，还不是给你做你懒得做的工作。放开了鼠标，周生生起身，一下子扑到了床上。松软的床因为重量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周生生双手撑在晏溪的肩膀两侧，随后扬起一只手，用食指轻轻地抬起了晏溪的下巴，亲了亲晏溪的双唇，随后一脸笑意地对晏溪打趣道：“老婆，你又要我给你干活，又不想我干活不陪你，那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呀？”
　　晏溪双手捧着周生生的双颊，随后轻轻捏了捏周生生的鼻子，又作怪将周生生的鼻子拱了起来，就好像是西游记的猪刚鬣一样。说着自己的一套歪理，“让你工作的是两个小时以前的我，现在的我想要你陪我。从唯物主义上面来说，是不是没有什么错？”
　　周生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好好，人也是你，鬼也是你，你高兴就行。周生生将晏溪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拿下来，随后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晏溪的额头上面，柔声道：“好，老婆最大。”
　　主卧的房间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拥有这栋别墅最好的一个采光点，从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看见下面的游泳池还有绿色的草皮。周生生从晏溪的身上翻过去，到了床头，将床边的按键按了两下，电动窗帘从两边慢慢往里，将外头的光一点一点慢慢遮挡住，屋子里面暗了下来，气氛却是变得有点旖旎。
　　周生生重新回到刚刚的的那个姿势，晏溪也将双手放在了周生生的腰腹处，用手指尖在周生生的痒痒肉上面一圈一圈地作怪。
　　难忍痒意，周生生一下子笑了出来，晏溪瞬间掌握了主动权，直接反压到了周生生的身上，主动给周生生献上了一个绵长的吻。
　　吻到尽兴之处，周生生与晏溪两人都忽略了房门的微动，等到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一半，周生生才反应了过来。一下子将晏溪从自己的身上推开，简直就好像是被抓奸在床一样。
　　晏溪：“……”
　　周生生：“……”
　　小夫妻两个人的表情动作出奇的一致，有慌乱有无措，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而门口站着的，就是晏望。
　　“妈妈，妈咪，屋子里面好黑呀，你们在睡觉觉吗？”
　　晏望水灵灵的眼睛在这黑暗的房间里面显得格外的明显，外头带进来的光也将周生生与晏溪两人羞得体无完肤。
　　晏望看不清楚妈妈和妈咪的动作，只当两人是在睡觉，但是自己现在想要叫妈妈和妈咪一块下去玩沙子。
　　周生生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口处，将晏望一下子抱了起来。晏溪也乘着周生生去抱孩子的空隙，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整理了一下，保证让孩子看不出任何一点的端倪，随后就将按键按了两下，任由窗帘向两边慢慢打开，让外头的光照射进来。
　　晏溪立刻坐起了身来，从前怎么没有意识到小望这么像个电灯泡呢……
　　周生生抱着晏望，亲昵地和晏望做着母女两人之间的亲密小动作。毕竟是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晏望还是很黏着周生生的。但要是和晏溪比起来，还是晏溪更受欢迎一点，毕竟会陪着这孩子疯玩，没有一点架子。
　　周生生抱着晏望走到了晏溪的面前，小家伙张嘴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咪。”真是将晏溪的心都给叫化了，瞬间将刚刚的那一点不悦全部都扫空了。
　　将晏望抱到了床上，晏望肉肉的小手在晏溪的面前左右挥舞着，那小脸说不出来的兴奋。
　　“妈咪，爷爷……爷爷什么时候来呀？什么时候来呀！”晏望直接将自己的身子赖进了晏溪的抱抱里面。
　　晏溪碰了碰晏望的鼻子，随后撇嘴，状似吃醋一般地说道：“小望有妈妈和妈咪陪着，怎么还想要爷爷？”
　　晏望哪像周生生那样会察言会观色，立刻就真的以为妈咪生气了，小手挥舞了起来，只不过不是高兴，是无措。
　　晏望的小手扒在了晏溪的脸上，强硬地将晏溪的嘴巴朝上面摆了摆，摆成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笑容。
　　三岁的孩子用自己最质朴的语言安慰着吃醋的妈咪，一字一句地耐心解释着，“小望平常都可以陪着妈咪和妈妈，但爷爷一个礼拜才来一回，小望喜欢爷爷……”
　　晏溪撅了撅嘴，比起晏望更像个孩子，“那小望是喜欢妈咪还是更加喜欢爷爷？”
　　听到这个问题，晏望的小脸都皱在一起了。对于这种问题，可不就是女朋友和妈一块掉到河里面了，到底该先救谁。
　　周生生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将晏望从晏溪的怀里面抱了过来。“你妈咪在逗你呢，你爷爷晚饭前就来了。”
　　晏望一下子笑了出来，小手勾着周生生的脖子，亲了亲周生生的脸。
　　周生生将晏望放在了地上，牵起了晏望的手，柔声道：“妈妈带你出去玩，让妈咪做工作吧。”走到电脑前，周生生用空闲的手在电脑上面敲了敲，分明是让晏溪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
　　晏端儒的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但是都是笑出来的，拉着晏望的手简直是不愿意撒手。
　　六十多岁的人此刻也好像是一个孩童一样，陪着晏望坐在小板凳，面前摆着的是干净的沙土和几块积木。
　　“爷爷陪小望一起搭城堡。”
　　“好好好……”
　　“爷爷棒棒。”
　　“哎哎哎……”
　　晏端儒被这个孩子简简单单的几句夸奖乐得合不拢嘴，哪有一点严厉的模样。
　　晏望甩着自己的小短腿，在保姆阿姨的看顾下“蹬蹬蹬”地跑进了屋子里面，从自己房间里面的小抽屉里面拿出了自己保存了好久的小红花贴纸，随后又“噔噔蹬”地从屋子里面跑了出来。
　　晏端儒连忙迎了上去，生怕自己的小宝贝摔跤，把晏望抱在了怀里面。
　　晏望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从贴纸上面扒下来了一个小红花贴在了晏端儒最显眼的额头上面。“小望喜欢爷爷，给爷爷小望最喜欢的小红花。”
　　晏端儒笑得看不出眼睛，“小望真乖，真乖……”
　　晏溪与周生生坐在一处，两杯咖啡摆在两人的面前。晏溪翘着二郎腿看着面前的这对爷孙，看了一眼周生生，慵懒地说道：“你知道咱爸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在说什么吗？”
　　周生生喝了一口咖啡，醇香的味道在口齿之间蔓延。周生生笑了笑，“估计又是在说我给小望取得这个名字吧，三年里面不知道被吐槽了多少回了……”
　　晏溪也是同样笑了出来，默认了周生生这般的猜测。“都怪我姓晏。害得你取得这么好的名字，硬生生被谐音梗搞成了阎王。”
　　周生生笑了笑，轻轻地拉住了晏溪的手，小声地说道：“你别让咱爸听见了，这个家里面三个姓晏的，我弄不过。”
　　晏溪抿唇，饶是如此都挡不住晏溪从心底里面散发出来的幸福之感。晏溪微微倾身，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刻，凑在周生生的耳边柔声道：“没事，我这个姓晏的偏帮你这个姓周的。”
　　周生生听得开心。前世的所有，遭遇的那些苦难在如此岁月静好的日子里面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说咱爸怎么就这么喜欢小望啊。”晏溪感慨了一声。
　　周生生眉眼温柔，温声道：“隔代亲嘛。”


第150章 司剑&翠柳
　　我本家姓陈，单字一个铭，我是二房次子。在大家族之中，宠妾灭妻这种事情一般是不会发生的，但偏偏这种事情发生在了我家。而我母亲，就是我父亲最最宠爱的妾室。我身为庶子，却甚是得我父亲的喜爱，一度超过了我的嫡哥哥。
　　陈家里面，没有人敢在我的面前造次，所以我的童年快乐放肆的很。我的兄长都喜欢舞文弄墨，但偏偏我，仗着我父亲对我的宠爱，尤爱舞刀弄枪。
　　所有的一切在我七岁那年烟消云散了，我的生母殁了，不知道是何缘故就殁了。我只知道那段时间整个府里面的人都是战战兢兢的，我的父亲也在那一霎那瞬间老了十岁，一夜白头，在我母亲离开一个月的时候就随我母亲去了。
　　父亲可以宠妾灭妻，但是在继承人的方面，父亲没有资格做决定。陈家最后交到了我父亲的嫡子，我的大哥的手中。
　　大哥对我二房早有怨怼，我二房再也没有了好日子……我的亲姐姐被我大哥嫁了出去，是一个高门大户，做的不是正妻，是妾室，是为了维系家族之间的感情。我十分气愤，但在大哥的强权之下，我只能屈从。
　　所幸祖母来了，祖母将我护在了羽翼之下，送我去了斜云山学武，远离陈家。
　　在家中学武，在斜云山学武，两者全然不同。斜云山，苦，累。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的转变，我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愿意对不熟悉的人多说话了，就连我熟悉的师傅，师弟云斌，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生活虽然平淡，但是很安稳，一切都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有了转变，但这个转变是好的。
　　长公主晏溪带着自己的贴身随侍一块来了斜云山，那一日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十五岁，和长公主同岁，跟在长公主的身边已经十年了。
　　我喜欢在人少的地方练武，故而我选择了在后山竹林之中。
　　“喂，喂……”翠柳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个在这里不停练剑的人。前几日跟着长公主拜会掌门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人是掌门的弟子，不是那些贼人。
　　翠柳没有带着防备，小跑着就到了陈铭的面前。看这人纯良，一点心思都没有，陈铭连忙将自己的长剑收进了剑鞘之中，防止伤了面前这个人。
　　翠柳指着面前的这个闷葫芦，好像这么几天来，就听见这个人叫过一回师傅，若是没有这一声，怕是真要以为这个人是个长得好看的哑巴了。
　　虽然一直在宫里面生活，但是长公主一向为人亲厚，尤其是对贴身伺候的人，更加好，完全没有主仆之分。翠柳也没有身为婢子的自卑怯懦，不讲什么男女大防，直接凑在了陈铭的身边，一副好朋友的模样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咽了咽口水，若是平常的人，我应该会直接离开。但不知道为何，我握紧了手中的剑，本能地想要逃避与她说话，将脸都背了过去，不愿意对上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凑在我的面前，叽叽喳喳地不停说话，将自己的家门全部告诉了我。如此的做派，更加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
　　许是看出了我不打算回答她问题，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恹恹的。我更加不知所措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表现我的善意，也不知道如何让她开心起来……
　　“这附近有没有兔子，我想给我家主子打一只兔子吃。”
　　这是她这回来的最主要的目的，她在我的面前绕着圈圈，问了我三遍这个问题。我的双唇颤动，在她准备离开的那个档口，我终于奋力地挤出一个“有”字。
　　她明媚的笑容又浮现在了脸上，直接拉住了我的手臂，另外一只手指着好几个方位。“这，这，还是那，兔子一般在哪里啊？”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不知道为何，我觉得我心里面不排斥，甚至是有一些想笑，很是欢喜……
　　我指着一个方向，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带你去……”
　　“好啊。”
　　她欢喜地应下了，没有一点的防备之心。其实我在斜云山一向吃素，虽然说常在后山练武，但也不会特意去注意兔子，所以我并不知道兔子应该在什么方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兔子……
　　我带着她往林子里面走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面默默地祈祷，这个方向一定要有兔子才好，总之我不想叫她失望。
　　走了两刻钟的时辰，不负我的祈祷，竟然真的遇见了一只肥肥的灰色兔子。没有任何□□，网这种捕猎工具，我们两人，就这样在林子里面追起了那只灰兔子。
　　准确地来说是她在我的身后一直指挥着我，虽然说过程有些狼狈，至少我最后抓住了兔子的两只耳朵，将它一下子拎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甚是好看，直接从我的手上拿过了还蹬着腿的兔子，嘿嘿地笑了起来，与我说了一声多谢就直接跑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看着一点一点消失的背影，嘴里面呢喃了好几遍，“我叫陈铭……我叫陈铭……我叫陈铭……”
　　本以为只有长公主离开的时候我才能再在近处看她一眼了，但没有想到抓兔子的第二天，我就被师傅叫了过去，与师傅坐在一块的是长公主，站在后面的是向我扮鬼脸的她……
　　师傅与我说了两句，就是长公主需要找一个贴身随侍的人，而我，正好被长公主看上了。
　　师傅与她都走了，大殿里面只有我与长公主两个人。长公主问我愿不愿意，改名换姓，以后就只能代表长公主府行走，脱离本家，离开斜云山。
　　前面的几句我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是最后一句我迟疑了一下，但又想到那只兔子，又想到她的笑，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日起，我没了陈姓，没有了名字，只取了一个简单的代号，司剑，意为长公主手中的一柄利剑。
　　***
　　出了斜云山，到了长公主府，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只能握紧了我手中的剑，挡在了所有对长公主不利的人面前。
　　在长公主府待了一个月，我才知晓原来她也是会武的，会使剑会使鞭。我被长公主送进了暗卫之中，用了两年学习暗卫的所有知识，待我再回来的时候她好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两年的变化，只当我是昨天出去了，今天就回来了，一下子就凑在了我的上前，拉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身后有一条小尾巴，叫民生，我不喜欢，但我不会轻易地去表露出来。
　　“司剑，长公主有没有交代你做事？”
　　她凑在我的面前叽叽喳喳的，我一时羞窘，好半天才挤出了两个字“没有。”
　　“那你是想待在长公主府里面，还是被长公主派出去？”
　　她又问我，我双唇怯怯懦懦的，用简单的语句表达了我自己的想法，“在这。”
　　她扬手，微微垫着脚拍了拍我的脑袋，随后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俏皮地对我说，“好啊，我们要一齐护佑在长公主的身边。”
　　我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冬日里面我会看见她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面玩地上的一层雪，我虽然寡言，但是我会从檐下取下最硬的那块冰，用小刀雕出一个花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用布包着交给喜欢这个冰雕的她。
　　春日里面，这段时间里面，长公主时常会有咳痰，她听说用深夜的朝露泡茶会有所缓解。经常会直接来到我的院子，将我叫出去，让我陪她一块采朝露。
　　虽然累，但是与她一起，我甚是喜欢……
　　民生时常跟在她的后面，我愈渐不喜，终于在有一日她没有发现的时候挡在了跟上来的民生面前。
　　我没有说话，但明眼人应该都懂吧，至少之后两个月，这个民生怯怯懦懦的，不敢继续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喜欢的人的后面。
　　我在长公主府又待了两年，我成了长公主手上彻彻底底的一把利刃，为长公主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威胁，我手中的鲜血不知有多少。我与她也慢慢了解，我能坦诚地和她说上几句话，但我没有说出我对她的喜欢……
　　这一年，长公主为了逃避和亲与京城皇商之一的周家联姻了，周家的大公子名叫周生，是一个男生女相，温和谦逊的人。
　　翠柳被长公主外派了出去，府里面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为了我的私心，向长公主请示，也一块跟着去了，只不过是她不知道，我就默默守着她。
　　民生被调过去伺候这位驸马，也不知道这位驸马是怎么想的，竟然是想要撮合民生与翠柳。自从知晓了这事，我对这位驸马的态度急转直下，能冷脸对着就一定用冷脸，不给正眼就一定不给正眼。
　　幸好，翠柳并不喜欢民生……
　　翠柳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一点都不知道避忌，也一点都不知道民生对她的心思。我平常都能看见这两人在一处说话，虽然说之间隔着老大的距离，但是我不知为何非常生气。对她，我实在是无奈，终于是在一天夜里面将她叫住。
　　我将好不容易从江陵寻来的一块软铜递到了她的手中，固执地不愿意去看她的神色。
　　她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我答，“你的鞭子坏了，用这个能修。”
　　“原来你这个闷葫芦也是会说十个字以上的话的啊。”
　　她调侃我，我眼神慌乱，只能慌乱地错开自己的目光。她似乎特别喜欢我这样的反应，直接将我的脸别到她的面前，半是强硬地让我的视线对上她的视线。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她的鞭子拿过来，慌忙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鞭子，“我帮你修，很快。”
　　她哼唧了两声，看起来好像是对我的回答有些不满。又将我低下的脑袋抬了起来，她看着我无措的眼睛，问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回的我，没有迟疑，没有像刚认识时的那样嘟嘟囔囔。我幅度极大地点了点头，随后说了一个“是”
　　我与她在一起了，今年她二十一岁，我二十六岁，我们还有往后许许多多的时日……
　　驸马被派往了赣州，长公主对这件事情甚是忧心。赣州距离京师甚远，长公主鞭长莫及，我自请陪驸马一块前往赣州，以安长公主的心。
　　临行前的一夜，翠柳将我找了过去，我们一块看月亮，一块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话，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笑一笑。
　　我不常表露自己的情绪，但是在她的面前，我只怕她看不出我对她的喜欢。
　　赣州的事情虽然会凶险，但是在赣州，那些人就算是再大胆，也不敢直接对驸马爷行行刺之事。
　　有一日，在廊下，驸马突然问我，“我们出来多久了啊？”
　　我没有一点迟疑就答了出来，因为这段时日里面我会与长公主通信，也会和翠柳通信。
　　驸马爷对我说，想回京，想见长公主了。
　　我何尝不是特别想要见你……
　　我将驸马思念长公主的这件事情尽数写在了密信上面，出乎意料，长公主竟然带着翠柳一块来到了赣州。
　　驸马爷很是开心，我也甚是开心。
　　驸马爷与长公主去逛了花灯，我也与翠柳一块去逛了逛，将驸马爷要送公主回京的事情告诉了她，到了时辰，我就将她一块送了过去。
　　好几个月就见了这么一会，但是就这么一回，也让我甚是欢喜。我盼着，我盼着要早些回京，要好好地见见她，与她多说说话。
　　回京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路上凶险，我遇见了我的同门，云斌。
　　到了今日，我和他已经站在了对立的两面。我奋力将驸马送了出去，随后一人执剑开始抵挡云斌还有那十几个黑衣人。
　　云斌与我的武功不相上下，何况是还有十几个黑衣人。我知道凶险，但是我定是要好好地活着，回去见她，这是我答应了她的事情。
　　我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我身上的刀伤根本就数不清。她到了我的院子里面，凡事都亲力亲为地来照料我。
　　我的刀伤我不知道，但是她知道……
　　我第一次见到乐观爱笑的她哭了出来……
　　我撑了过来，就好像是重新活了一遍一样。我更加珍惜能与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再也不在她的面前寡言少语，我只怕会突然间和她分开。若是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彼此就见不到了，那该有多悲哀……
　　之后的日子很平静，我与她每日都可以见面，我只等有朝一日所有事情都平静下来，我就向长公主请婚。我想与她成亲，与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番邦大王子来京的那一日有了转变，京城的局势急转直下。我与她的爱情在国家大事上面不值一提。我没有了请婚的念头，她亦是。
　　驸马与长公主和离了。终于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候，我被长公主留在了京城，执掌京城暗卫来保护驸马，而她选择了跟在长公主的身侧好好保护长公主。
　　我们尊重彼此之间的决定，亦认为这样的决定是最对的。前路不知几何，但向着光的方向走，一定会走到康庄大道上。
　　她将她的长鞭给了我，接口处的那一块软铜已经有了一点磨损，接口也不是那么牢了。我寻了一块软铁将其替换了下来。
　　因为林柏川在周府之中自尽，所以林晟迁怒了驸马，加上陛下不喜欢驸马，一时之间周府在这动荡的京师之中就好像是一叶浮萍一样，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所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覆灭。
　　我没有直接在驸马的面前现身，因为长公主嘱咐莫要让驸马知道，但是看见驸马执意要拖着病体带着周家用无数家财换来的粮食去赈灾的时候，我仍是现身了。我成了长公主对驸马保护的最后一道屏障，我也寻到了光在的方向。
　　林晟得到了首肯，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对周家，对驸马动手。我带着所有的暗卫挡在了林晟派来的人面前，我无法制止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但若是想要伤害驸马，则必须要先过了我这一关。
　　我被林晟生擒，看着林晟阴沉的脸，我没有一点害怕。却只有一点愧疚，那一点愧疚在我的心里面慢慢扩大。我终是要比你先走一步，对不住你了……
　　***
　　王宫之中，翠柳也不知道是怎么搞得，心一下子刺痛了一下，腿好像是支撑不住身体，一下子朝前弯了弯。晏溪走过来，虚扶了一下翠柳。
　　“怎么了？”
　　翠柳脸色有些苍白，心里面的不安尤甚，摆了摆手，“无事的，公主。”
　　从上回传信开始，司剑再也没有送信过。京城出了事情，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司剑出了事情，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翠柳的心中，已经有了考量。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而来，长公主去了榷场，得知了驸马另娶的消息。长公主好像是一夜之间变成了躯壳，行尸走肉一般在鄂尔浑的面前筹谋着接下来的一切，而我更像是行尸走肉。
　　原定的三年，被硬生生地缩减成了两年。
　　暗中回京的路上危机四伏，大大小小的刺杀不知道有多少，但万万没有想到，临近京师，竟然是还会有行刺之事。
　　来势汹汹，这些人不知是林晟的势力还是林幼昔的势力，更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势力。长鞭留给了司剑，翠柳只能拿着长剑格挡在了晏溪的面前。
　　在翠柳的护佑之下，晏溪逃脱了这一劫，逃回了京师之中。
　　两年间物是人非，晏溪将翠柳的尸身带了回来，一堆烈火，所有都付之一炬。三年筹谋，晏溪独掌京师大局，乘着空档去了一次斜云山。
　　沧海桑田，司剑想必也已经魂归故里。晏溪一个人慢慢地走上后山，用腰间的清水剑怪异地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骨灰坛子放了下去，跪在泥土上面，将泥土一点一点覆盖在坛子之上，将翠柳葬在了后山之中。
　　翠柳与司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将翠柳葬在此处，是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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