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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落荒岛被美人鱼捡回家后》作者：天在水
　　文案：
　　【人类x人鱼，互攻，he】
　　*
　　爱就像水一样有着万千形状，也许你触摸不到它，但它会温柔地包围你——电影《水形物语》
　　*
　　[文案1]
　　一场海难，云溪随船沉入海底。
　　丧失意识前一刻，一个柔软的唇瓣贴了过来。
　　再次醒来，她泡在昏暗的水潭中，身边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浑身赤.裸，波浪卷长发宛如浓密的海藻，五官明艳，异域风情十足，却长着一条淡蓝色的鱼尾巴。
　　美人鱼摆动柔软的尾巴，蛇一般缠绕上云溪的身子，凑近嗅她身上的味道，给她标记气味。
　　云溪白眼一翻，吓昏过去。
　　[文案2]
　　流落荒岛，被美人鱼圈养的一个月后。
　　云溪再也支撑不住，决定绝食。
　　单纯懵懂的美人鱼，以为云溪病了，上山入海，寻找所有可食用的东西，摆在云溪身旁，小心翼翼看着她，哀求一般用鼻尖蹭她，最后抱着她泣不成声。
　　听着美人鱼的哭声，云溪心软了又软，最终放弃了绝食念头。
　　她要生存下去，像这个岛上所有动物一样，生存是第一要义。
　　[文案3]
　　流落荒岛，和美人鱼共同生存的一年后。
　　云溪尝试离开美人鱼，独立生存。
　　美人鱼不明白云溪为什么要离开她，她以为自己和人类不一样，所以云溪不爱自己。
　　她哭着剥下自己身上的鳞片，把自己剥得鲜血淋漓，想要变成云溪一样的人类，和她永远在一起。
　　*
　　一个荒岛求生，顺便和美人鱼谈恋爱的故事。
　　——————————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异世大陆 种田文 轻松 荒野求生 开荒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溪；沧月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流落荒岛后和美人鱼求生
　　立意：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放弃生的希望，生存是第一要义


第1章 
　　*
　　“咕咚咕咚”，海水灌进船舱的声音。
　　“滋啦滋啦”，零星的灯光在闪烁。
　　“轰隆轰隆”，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电闪雷鸣。
　　远航的巨轮触礁，冰冷的海水冲破天窗，铺天盖地般灌进来，水腥味充斥弥漫整个船舱。
　　客舱里，惊慌失措的人们穿上救生衣，挤向高处，尖叫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海水淹没至半腰，云溪冻得牙齿直打颤，面上没有丝毫血色，奋力向上游去。
　　她借助各种物体，越过一个又一个人群，游向高处的甲板。
　　快了，就快游到了！
　　甲板上放置了救生艇，游到甲板上，进入救生艇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哪怕最后整艘船沉没，她也有机会活命。
　　活命，每个人的目标都是活命。
　　濒临死亡的时刻，人们才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想活下来。
　　不断有人哭喊“救命”，呼喊声淹没在人群中，接着整个人被海水囫囵吞噬。
　　美丽广阔的海洋，此刻化作一头凶猛的巨兽，无情地吞噬一条又一条的生命。
　　在自然面前，人命如蝼蚁，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往前游！
　　旁人的哭嚎求救，不听，不看，不理会。
　　保全自我！先保护好自己！
　　云溪不敢回头，一遍遍在心底自我暗示保护好自己。
　　顷刻间，海水已淹没至胸口。
　　挤压、脱力、失温……
　　越来越多的生命被海水吞噬。
　　从二层的客舱游到了三层的大厅，云溪看见前方有一名年轻的母亲，一手死死抱紧大厅拐角处的栏杆，一手高高举起，眼神困苦无助，还带有一丝凄凉的坚毅。
　　她高举的手中，托举了一个啼哭的女婴。
　　她的面孔，云溪很熟悉——
　　这些天，云溪和她经常在甲板上偶遇。
　　自巨轮离开轮渡码头，便有一群海鸥跟在船身后。
　　船底的螺旋桨会绞死、绞晕海中的鱼，海鸥跟着船有肉吃。
　　它们成群成群地盘旋在甲板上方，云溪和那位年轻的母亲，喜欢站在栏杆边上，吹着潮湿的海风，眺望海上的日落和波光粼粼的海面，用手中的面包碎屑喂海鸥。
　　云溪偶尔会低头看一眼婴儿推车里的小生命，在取得婴儿母亲的同意后，弯腰轻轻捏一捏婴儿的小手心。
　　棉絮一般，万分柔软的触感。
　　婴儿的眼睛澄澈明亮，她会紧紧握住云溪的大拇指，盯着云溪笑，笑得云溪心中也变得万分柔软……
　　不要想！不要看！不要同情！不择手段活下去！
　　云溪在内心警告自己的同情心不要泛滥。
　　擦肩而过时，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抱走了那个母亲手中的婴儿。
　　年轻的母亲，见云溪接过婴儿，瞬间卸去全身的力道，再无力支撑，垂下双手，沉入冰冷的海水中。
　　云溪没有回头看她，托着婴儿，奋力向前游去。
　　滋啦滋啦几声，本就忽明忽暗的电灯彻底失效，轮船陷入一片黑暗，掀起一轮更大的尖叫哭嚎。
　　云溪终于游出了水面。
　　她爬上了顶层的甲板，一抬头，便见几簇光亮高高升起，接着声声巨响在乌黑的夜空中炸开。
　　绚烂的色彩布满夜空，照亮每个惊恐的脸庞。
　　烟花信号弹。
　　云溪哆嗦着唇，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婴儿，婴儿啼哭声渐弱。
　　她抱紧婴儿，紧贴在自己怀里，站起身，向船尾跑去。
　　破损进水的船头越陷越深，甲板上的桌椅向低处滚去，船尾逐渐翘起。
　　船尾聚集的人们，群情激奋，哭嚷着，向幸存的工作人员发出诘难。
　　“为什么没有及早发布疏散通知！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我的爸爸和孩子没有跑出来？怎么办？你们会不会派人去救？”
　　“你们的船质量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有没有人过来救我们？”
　　……
　　一部分工作人员安抚人群的情绪，另一部分人放下救生艇，组织人群逃生，负责人拿起喇叭，高声呼喊：“母婴和孩童，优先排队，进入救生艇！”
　　有个男人想要强行登上救生艇，维持秩序的警卫员毫不犹豫，使用高压水枪驱赶，然后把他拖到了一边。
　　云溪跑到船尾，听见喇叭喊话声，心中竟生出一丝卑劣的庆幸。
　　庆幸自己一时心软，救下了这个婴儿，获得了优先登陆救生艇的资格。
　　可生的希望转瞬即逝——
　　救生艇没有座位了。
　　警卫员站成一排，用躯体组成人墙。
　　他们身后的救生艇，坐满了年轻的妇女、婴儿、孩童，正缓缓下放到海面上去。
　　惊恐愤怒的人群齐齐涌上，几乎要冲破警卫员的包围圈。
　　云溪也趁机冲上去，将手中的婴儿，胡乱塞给了救生艇上的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眼睛瞪得像铜铃，诧异地看向云溪，云溪只来得及高喊一声“救救她！”，便被警卫员的高压水枪拦到了身后。
　　人群挤压推搡，她不小心跌倒在地，身上被人踩了几脚。
　　她挣扎地爬起来，挤到栏杆边，探身向下看去。
　　救生艇已落到海面上，那个女孩怀里抱着女婴，并未将之抛弃。
　　云溪松了一口气，双臂攀着栏杆，无力地跌坐在地，紧绷的情绪和求生的信念霎时土崩瓦解，她绝望地等待死亡到来。
　　一切挣扎求生都付诸东流，不过是在舱内死和舱外死的区别，结局终归是葬身大海。
　　云溪隐忍一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不再压抑情绪，释放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与绝望。
　　海面上空黑云翻滚，天际轰隆隆作响，狂风暴雨席卷而来，甲板上的尖叫哭喊声尽数淹没在雷雨声里。
　　船尾越翘越高，渐与海面呈现九十度的直角，甲板上的人，宛如一个个滚入热锅的饺子，跌落到大海中去。
　　云溪翻身到了栏杆的外围，身体紧紧攀附在栏杆上。
　　一切的挣扎，只不过是为了延长几分钟的生存。
　　她不知道这些挣扎还有什么意义，大脑无法理性地思考，她只是凭借本能般去做这些事。
　　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好多人没告别，好多话没说出口……
　　等待死亡的时刻，她发现自己无比眷恋这个世界，她不想死去。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最终，巨轮完全沉入水中，冰冷的海水彻底将她淹没。
　　海水涌入口鼻，身体越来越冷，她的躯体变得无比沉重，不断往下沉，四肢绵软无力，完全无法再挣扎，她痛苦地闭上双眼。
　　渐渐地，身体感受不到寒冷和疼痛，耳畔一切嘈杂，随之消逝在大海里，往日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恐惧与不甘也被海水抹平。
　　在一阵巨大的耳鸣声中，她绝望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丧失意识前一刻，一抹柔软贴到了唇边。
　　柔软，还带有一丝冰凉的触感。
　　这是什么？
　　她想睁开瞧上一眼，眼皮却十分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来不及思索更多，脑海陷入一片混沌，五感尽失，就此人事不知。
　　*
　　人死之后，还会做梦吗？
　　云溪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盈，就好像她的灵魂漂浮在了半空中。
　　她看见巨轮尚未沉没，自己还站在巨轮的甲板上，眺望波光粼粼的海面。
　　远处是金黄色的落日，甲板上，有海鸥盘旋在低空，海面上，有海豚跟随在轮船的侧边，时不时跃出水面，翻起一阵阵浪花。
　　孩童们聚集在一起顽笑，有个华人船员摸着他们的脑袋，讲述东西方的人鱼故事。
　　“传说中，有个人面鱼身的海妖，拥有美丽的歌喉，会唱歌诱惑过往的航海者，从而使轮船触礁，船毁人亡……”
　　这是希腊神话。
　　“海里有一条美人鱼，拥有一条很漂亮的尾巴，有一天她救了一个落水的王子，并爱上了他，为了变成人，她喝下巫婆的药水，尾巴幻化成双腿，陪伴在王子身边，可王子最终没有爱上她，于是，美人鱼化作了一堆泡沫，在太阳下随风飘逝……”
　　这是安徒生童话。
　　“古时候，有个叫‘鲛人’的种族，她们有人一样的身体，鱼一样的尾巴，能编织绡纱，拿去和渔民交易，她们喜欢哭泣，哭出来的眼泪会变成珍珠，成年后可以幻化出双腿，上岸行走……”
　　这是中国古代神话。
　　“上世纪60年代，苏联发生了一起沉船事故，救援队借助海底摄影机开展救援，意外拍到了一些奇怪的生物，传闻那些生物，有女人一般曼妙的躯体，鲸鱼一样的尾巴，会好奇地盯着镜头看。”
　　“上世纪80年代，有个轰动中国的报道——南海的渔民捕捞到了一条人面鱼尾的美人鱼，但等专家到达鉴定时，渔民说，美人鱼已经被几个身上带着海腥味的神秘人买走了，从此下落不明。”
　　这是现代捕风捉影的奇闻异事。（注）
　　古今中外，不约而同，编造了关于人鱼的传说。
　　云溪默默思索：这个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生物？
　　人面鱼尾，泣泪成珠。
　　梦境倏地消失，轻盈的身子往下沉去，云溪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灌了铅般的重量。
　　身上一阵阵发冷，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四肢无力，丝毫动弹不得，被水呛过的鼻腔和嗓子十分难受，胸廓传来阵阵痛意，脑袋昏昏沉沉，意识模糊而混沌。
　　她感觉自己似乎平躺在一块坚硬的石板上，双脚泡在冰凉的水中，脸上感受到了一丝湿软柔滑的触感。
　　像是在被什么动物舔舐。
　　鼻端嗅了一股十分清新的味道，若有似无，干净恬淡，像是祖玛珑的那款鼠尾草与海盐香。
　　令她回忆起赤脚走在沙滩上的画面。
　　海风夹裹着淡香，沙滩铺满阳光，脚底砂粒细密柔软，她心中无忧亦无虑，一派宁静。
　　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住，她尝试了几十次，终于撕开一丝缝隙，窥见自己所处之地。
　　四下昏暗，所见皆是奇形怪状的石头。
　　她联想到《西游记》里，那些山野精怪的洞府，也是这般怪石嶙峋。
　　她这是下了阴曹地府？还是被什么海妖绑架到了洞府？
　　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睁开，稍稍抬起头，视线清晰了些。
　　似乎是在……一个溶洞之中。
　　溶洞四周布满发出淡蓝色荧光的苔藓，洞中有个水潭，水中的波光投射在顶上，溶岩波光粼粼。
　　在波光闪烁中，云溪转过头，忽然看见身边有个陌生的女人，正直勾勾打量自己。
　　女人半支着身子，下半身泡在昏暗的潭水里，上半身不着片缕，波浪卷长发宛如浓密的海藻，五官明艳，异域风情十足。
　　漂亮得不似人类，像神话故事里勾魂摄魄的山野妖精。
　　那蓝色的眼瞳和赤色的上缘更非人类所有，倒像是……一条鱼。
　　水珠淌过她白皙的脸颊，嘀嗒嘀嗒落在云溪肩上，云溪看见她眼睛上缘那抹弯弯的红色，不由想起自己在水边钓起来过的赤眼鳟鱼。
　　目光逡巡而下，看见女人雪白的胸脯，曼妙的曲线，以及泛着湿润水泽的肌肉线条，柔韧而有力量感。
　　云溪转开了头，不好意思再看。
　　她怎么不穿衣服？
　　小腿处一凉，被一只冰凉的手来回抚摸的触感。
　　云溪瞬时汗毛一竖，起了鸡皮疙瘩，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怎么还动手动脚？
　　她和她又不认识!
　　感觉到被冒犯，云溪愤怒地转过头，想要斥责这个陌生女人，却见她忽然俯下身子。
　　冰凉湿润的长发落入云溪的颈窝，女人鼻翼耸动，深嗅她的气味，然后张开唇，舔.舐她的脖颈，用尖锐的牙齿轻轻啃噬她的肌肤。
　　宛如猛兽在啃噬猎物，下一秒就要咬破她的皮肤。
　　“你、你……”
　　陌生的气息侵袭而来，云溪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女人听见她发出的声响，停下动作，抬头看她，目光流露一丝好奇。
　　“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云溪先是感受到冰冷坚硬而又湿润的触感，鳞片一般的东西，自腿部而上，拱动缠绕她的身子，接着低头一看，看见一条淡蓝色鱼尾，像巨蟒一般缠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条巨大的尾巴看。
　　盯了半晌，她没再开口，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意识再度清醒时，云溪朦朦胧胧想，也许只是一个噩梦。
　　在甲板上听多了人鱼的故事，竟真梦见了一条半人半鱼的怪物。
　　云溪再次睁开眼——
　　不是梦。
　　依旧是那个昏暗的溶洞，鼻端还是恬淡的清香，可旁边不再有陌生的怪物。
　　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云溪咳了几声，艰难地坐起身，打量四周。
　　她没有被淹死。
　　绝处逢生，心中喜悦难以言表，若不是在一个陌生的溶洞中，若不是想起刚才那个半人半鱼的怪物，她一定要站起来欢呼几声。
　　那个怪物去哪儿了？
　　像是听见她心中的呼唤一般，水潭中“哗啦”一声响，一条淡蓝色的鱼尾破水而出，伸到云溪面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颊。
　　十分轻柔的力道，像是情人的温柔抚摸。
　　云溪瑟缩了一下，不敢抹去脸上湿润的水泽，目光惊恐，看向水潭中的那条鱼。


第2章 
　　*
　　似乎怕吓到云溪，人鱼若无其事般收回尾巴，抱在胸前，轻轻搓洗。
　　过了会儿，她转过头，偷偷打量云溪。
　　云溪闭上眼睛，睁开，闭上，再睁开，如此重复数回。
　　她寄希望于这是一个噩梦。
　　可数次睁眼，看见的，还是那个怪物抱着一条巨蟒般的鱼尾，在幽暗的水光里直勾勾望着她。
　　云溪如泥塑木雕般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有些生物，在童话故事梦幻又浪漫，可若真出现在了眼前，带给人的便只有恐惧。
　　恐惧，面对未知生物的恐惧。
　　理性无法思索推导，这种生物为何会出现在眼前？
　　云溪只是想，她是智慧生物吗？她会攻击人吗？她会吃人吗？自己是不是被她当成猎物抓回洞了？
　　应该逃跑，以免被她吃掉。
　　可是手脚不听使唤，心怦怦跳得厉害，恐惧感从里到外渗透身体的每一寸。
　　潭水中的人鱼亦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看着云溪。
　　从人类的审美来看，她是一条很漂亮的鱼。
　　长发浓密，五官立体，蓝色的瞳孔好似琉璃，面庞很年轻，像是17、8岁的少女。可没有哪个人类少女，会长一条看上去两米多长的鱼尾巴。
　　云溪仔细盯着她漂浮在水面上的尾巴看。
　　她的尾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片，体色淡蓝，怀中抱着的两瓣尾鳍却是蓝白相间，薄如蝉翼，上下摆动时，宛如展翅欲飞的凤尾。
　　对视良久，又是“哗啦”一声巨响，人鱼钻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中。
　　云溪静默在原地，不敢动弹，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好几分钟过去，人鱼没再浮出水面。
　　藏起来了？
　　云溪盯着潭水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她的踪影。
　　不管去哪儿了，没再那个怪物被盯着看，云溪暂时松了一口气。
　　大脑因过度紧张而有些缺氧，她晃了晃脑袋，企图摆脱那种眩晕感，却没能摆脱，刚想站起来，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云溪每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嶙峋怪石。
　　直到某次醒来，她才明显感觉精力恢复不少，身体有了更多的力气。
　　扫视四周，没有看见半人半鱼的怪物，云溪从地上站起来，想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
　　站起来的瞬间，云溪小心翼翼看了眼潭面。
　　依旧毫无动静。
　　她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和面颊，没有肿痛，没有开放性伤口；然后检查四肢和躯干，手臂、手背、大腿处有几道细小的划伤，被咸湿的海水浸泡过后，有些许刺痛感。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损伤。
　　海上的电闪雷鸣犹在眼前，鼻腔和嗓子依旧感受得到呛水过后的难受，死里逃生，云溪几乎要喜极而泣，可环顾四周，身处几乎密不透风的溶洞中，看不到出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洞里还有没有其他野兽？有没有毒蛇毒蜈蚣？
　　脚上的凉鞋不知所在，身上的衬衫和牛仔短裤都还完好，手腕上的户外手表已经损坏，看不到时间，也无法使用GPS定位，口袋里的手机更是成了一块砖，完全无法开机。
　　出门逃生前，在脖子上悬挂的求生口哨还在，云溪想轻轻吹一下，刚放到嘴边，又放下了。
　　她怕引来那个人鱼怪物。
　　牛仔短裤口袋里，还有一把9厘米左右的多功能瑞士军刀。
　　当初她在瑞士的苏黎世机场看到，琢磨着孤身旅行在外，买了一把以作防身用。
　　她特意咨询过卖家，能否过安检，卖家告诉她，在苏黎世，这把小刀甚至不用办托运，可以随身带上客舱。
　　约莫是为了创收，管理很是宽松。
　　除此之外，她的手机壳后，还藏有一把钥匙。
　　云溪拿出那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这把钥匙，是她未送出的礼物。
　　一年前，她正打算将这把新房的钥匙交给前女友。前女友却和她说，太累了，承受不住世俗的压力，受够了这样偷偷摸摸的恋爱，想找个男人结婚，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前女友比她大五岁，29岁，确实是世俗中，步入婚姻家庭的年龄。
　　云溪18岁那年和她在一起，从18岁到24岁，六年的感情，说断就断。
　　云溪没有挽留，没有歇斯底里争吵，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面色平静，祝前女友前途似锦，婚姻幸福。
　　为了这段感情，云溪和家人决裂，断联了三年，三年不曾回家，不曾主动与父母通话，没日没夜地工作，终于攒够钱买了房，满心欢喜想要给予前女友更多的安全感。
　　到头来，成了一场空。
　　她心灰意冷，辞了原来的工作，漂泊在各国的海上。
　　忘不了听到那些话时，冰冷彻骨的感受，回想起来，依旧带有锥心刺骨的疼痛，云溪松开紧攥的手心。
　　钥匙嵌在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印痕终会消散，云溪从回忆里抽开身，做了几个深呼吸，抚平起伏的思潮，把钥匙串到了口哨绳子上，手机放回了口袋，转而握住那把瑞士军刀，打算探索眼前的这个溶洞。
　　她从瑞士出发，乘坐的国际旅游轮触礁遇难，她随船沉入冰冷的大海，原以为要么醒不过来，要么醒来该是在医院的病房。
　　如今，偏偏出现在这个幽暗潮湿的溶洞里。
　　应该是那条人面鱼尾的生物把她带回这里的，换个角度说，那个怪物，救了她一命。
　　云溪不知道她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想起她匍匐在自己身上啃咬脖颈的画面，云溪脸色一白。
　　她大概率是想吃了自己。
　　可自己后面晕了过去，她却没直接动口。难道她还有生吃的爱好？要吃活生生的、睁开眼的、会挣扎尖叫的猎物？
　　想到自己要被生吞活剥，云溪连忙向四周看去，寻找出路。
　　目测这个溶洞有三米来高，洞顶布满垂挂的钟乳岩石，奇形怪状，参差不齐，让她想起从前旅游寻幽探胜时，去过的各种溶洞：贵州织金洞、湖南的黄龙洞、重庆的雪□□……也是这般曲折迷离，怪石嶙峋，石柱遍布。
　　那些旅游溶洞中，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有干冰营造的烟雾缭绕，绚丽无比，仙气飘飘。而眼前的这个溶洞，只有幽幽苔藓蓝光与粼粼水光，像深山老妖的洞府。
　　溶洞中央有一泓30平米左右的水潭，深不见底。
　　云溪蹲下，伸手蘸起一些水，尝了一口，没有咽下。
　　是淡水。
　　看来那鱼，还是条淡水鱼……
　　这种地下水溶洞一般十分宽敞，往往洞中有洞，不止这一块区域。
　　此时正是盛夏，身处洞内她感受不到丝毫灼热，只有丝丝凉意。
　　云溪沿着潭水逆流的方向走去，试图寻找一个出口。
　　越往前走，鼠尾草与海盐般气味越淡，鼻端嗅到了浓郁的潮湿气息，衣服半干不干地黏在身上，她无暇顾及。
　　岩壁上那些发光的真菌，长得有点像蘑菇，不知道能不能吃，凑近闻，没有味道。
　　一路走来，并未发现其他生物，只看见地上有不少骨头和果核。
　　云溪捡起仔细观察。骨头细小尖长，像是鱼的骨头，果核她却分辨不出是什么果实。
　　那条人鱼，可能和许多海洋生物一样，吃小鱼为生。
　　可海里并不会结果实，这个果核是哪里来的？还是说，那条鱼是两栖动物，可以在海里游，也可以陆地走？
　　可她没有腿。
　　云溪想到那条人鱼蟒蛇一般长的尾巴，揣测她或许也和蛇一般，可以在陆地上爬行。
　　她在脑海想象那个怪物人首鱼尾，像蛇一样在陆地上爬行的模样，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一阵恶寒。
　　她最怕蛇了！
　　云溪把果核丢到了一边，继续往前走，隐约听到“哗哗”水流声，走不远，又捡到了一片厚厚的鱼鳞。
　　淡蓝色的，与那条鱼身上的颜色如出一辙。
　　是不是她掉落的鳞片？
　　云溪把鱼鳞放在地上，用手中的瑞士军刀去戳，戳不破。
　　她捡起，拿在手里，用刀去割，不仅割不动，还差点割伤自己的手。
　　原本想着有把刀在，她袭击自己的时候，可以拿来防身，现在看来，这把刀连她的鱼鳞都割不动，何谈防身？
　　还是尽快找到出口吧。
　　再往前走了二十多米，“哗哗”水流声逐渐变得清晰可闻，云溪伸手一摸，摸到了湿润的水泽
　　——岩壁上有一道水流顺势而下。
　　在她胸口高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壁水流流下，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半米宽的小圆潭。
　　云溪用手指蘸了一下尝味道。
　　也是淡水，十分冰凉，就像刚从冰箱的冷冻层取出的水一般。
　　常识告诉她，溶洞里的水十分清澈冰爽，但不能长期直接饮用，因为可能含有寄生虫和病菌。
　　云溪想起小时候生活在乡下，却没有这么讲究。
　　十几二十年前，农村没有自来水，生活所需的水，基本都是山泉水。
　　有时是山上发现了一处泉眼，然后牵一根水管到自家杂院的水缸里，渴了直接捧一手喝，也用来洗衣服做饭，浇灌菜园子；有时是哪里挖了一口井，临近几户人家提着捅，每日去打水，离得稍远的也可以牵根水管。
　　偶尔发生什么邻里矛盾，使坏的方式就是切断对方的水管，让他们家无水可用。
　　人体三天不摄入水就会陷入生命危险，云溪舔了舔唇，不理会文明社会那些干净卫生的念头，用手捞起一些水，直接送进嘴里。
　　清冽冰爽，还带有一丝回甘。
　　与记忆中，乡下的山泉水如出一辙。
　　云溪灌了好几口。
　　补充了水分，她继续摸索着往前走，发现右手边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胡乱堆积了一些干草和海草，估摸着是那条鱼想要堵住这个洞。
　　云溪一点点清理开那些干草海草，钻入洞口，弯着腰走了大概30多米，半人高的洞豁然开朗，可以直起身走，又走了十多米，隐约看见了一丝亮光，也有了一丝热意。
　　云溪以为发现了洞口，心中一喜，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走到光亮处，却发现这只是一个透顶的旱洞。
　　这个旱洞比刚才那个水洞小三倍，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抬头向上看，可以窥见洞口和湛蓝的天空。
　　没错，算是一个出口。
　　但她爬不上去。
　　洞壁布满嶙峋怪石，洞顶约有50多米高，相当于现代社会16、7层高的楼。
　　没有攀岩设备加持，只怕她攀爬不到一半，便会掉下来，摔成一滩肉泥。
　　这个旱洞的温度比里头的水洞高出不少，洞里堆积了一些枯草堆，不知是哪个野生动物留下的，云溪失望地走过去坐下，默默思索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寻找其他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被这个怪物掳到了哪里？一片岛屿里的溶洞？还是陆地上的溶洞？距离失事的船远不远？
　　大型事故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这种海上沉船事故，不完全遵循陆地救援时间规则。因为除了登上救生艇的那些人，其余存在生还者的希望比较渺茫。但救援人员会尽可能打捞到遗体，也会到附近的岛屿搜寻。
　　怕只怕，她目前所在的地点，不在沉船点附近，而是远离人烟、远离现代海洋科技文明的监测范围，又或者，她根本不在原来的时空了？否则，那种半人半鱼的生物，早该被现代科技发现了吧？
　　思绪不着边际，云溪回忆那些曾在甲板上听过的，捕风捉影的新闻报道。
　　又想起刚才那条人鱼，钻进潭水后便消失不见，忽然间，福灵心至，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那个水潭，或许也是连接外面的一个出口！
　　云溪立刻站起身，循着原路返回，走到那个水潭边，坐下，试探性伸脚下水。
　　赤脚刚伸入水中，脚踝便被一双湿润冰凉的手牢牢抓住。


第3章 
　　*
　　云溪一惊，心中狂跳不止，她用力蹬了蹬脚，挣脱开那只手，拼命往回缩，生怕水里的怪物把她拖下水去。
　　下一秒，脚踝处力道卸去，人鱼从水中钻了出来，抛了一条鱼到水潭边的岩石上。
　　一条活着的鱼，蓝鳍，白肚皮，小臂长，六指宽，没有鳞片，离水后身体还在不停跃动，鱼尾拍得岩板“啪啪”作响。
　　十分鲜活。
　　大脑空白了好几秒，云溪一动不动，视线在人鱼和鱼之间来回梭巡。
　　身体本能地惧怕比自己体型大的陌生生物，这是刻在人体基因里的恐惧。
　　在野外，体型更大，意味着威胁到生命安全的可能性更大。
　　这回人鱼没有与她对视，惬意地在水潭中游来游去。
　　云溪逐渐缓过神，理智慢慢回笼，她看向地上的鱼。
　　是人鱼外出捉回来的食物。
　　是给她吃的吗？她是她藏在洞穴里的储备粮吗？她是在饲养她吗？打算养肥一点再吃了她？
　　见云溪看地上的鱼，人鱼也游了过来，目不转睛盯着云溪，眼中眸光潋滟。
　　云溪与她对视，隐约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期待的表情。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自己吃了这条鱼吗？
　　转念又想，她是有表情的，也许面部神经和人类一样丰富。那是不是也和人一样，会哭会笑会生气会难过？
　　这么一想，云溪内心的恐惧减去几分。
　　她曾看过一个假说——人类的祖先来自水中。
　　假设这一理论成立，那么人类和人鱼也许都源于同一个祖先，人类这一脉上岸后退去了尾巴，人鱼这一脉生活在水里，为了方便游泳，保留了鱼尾。
　　云溪试图用理性的科学理论解释这一生物的存在，以期降低内心的恐惧感。
　　克服恐惧，保持冷静，能在陌生的环境里，最大可能地生存下来。
　　见云溪一动不动，人鱼自水中伸出长长的尾巴，“啪”一声，砸向岩板上鱼的脑袋。
　　岩板上的小鱼被她的大尾巴一拍，顿时没了动静。
　　人鱼又从水里丢出了一个小海螺，面上期待之色更加明显，看向云溪的眼神，灼热而专注。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吃海螺吗？这么小一个海螺，一口就吃没了吧。
　　云溪不解，一面观察人鱼的反应，一面小心翼翼拣起海螺看。
　　乳白色的螺壳，鹅黄色的纹路，水波纹一般美丽，可里头没有螺肉，吃不了。
　　人鱼见云溪拿过了海螺，上半身低了下去，漂浮在潭面上，游来游去，似乎很愉悦。
　　她身子完整地在水中展开，云溪得以窥见全貌。
　　她的上半身几乎与人类完全一致，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漂浮在水中，几乎覆盖她的背部；她的肌肤好似羊脂白玉，在水中晕着朦胧光泽;约两米长的蓝色鱼尾在水中游曳，上下摆动，凤尾尾鳍似水袖拂云，飘逸优雅。
　　美得惊心动魄，以至于云溪油然而生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皮肤色泽在浅水区似乎会淡些，尾巴的蓝则变得更鲜艳了些。
　　云溪想到了海豚。
　　海豚也会随着水中的光线，调节自己皮肤的颜色和光泽，在浅水区淡些，在深水区深一些；在求偶时，身体颜色会更鲜艳，皮肤会更有光泽，以提高性.吸引力。
　　水中游曳的人鱼忽然游到了云溪身前，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双手攀在云溪膝上，湿润的长发贴在脸边，她仰头看着云溪，目光很温和，面色有些红润，喉咙里发出细微“咕噜咕噜”声，长长的鱼尾在水中甩来甩去。
　　鼠尾草与海盐般的清香袭来，搭在膝上的那双手，冰凉，柔若无骨，带着湿润的水泽。
　　云溪身体僵了僵，坐在水潭边的岩石上，克制住后退的冲动，盯着她蓝色的眼眸，犹豫再三，开口同她对话：“你、你会说话吗？”
　　人鱼没有开口回答，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更响了些，眼神也越发温柔，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不管她能不能听懂，云溪面无表情，继续同她小声道：“你不要吃我……”
　　“人肉不好吃。”
　　“听说是酸的。”
　　人鱼依旧没有开口，垂眸看向云溪的小腿，冰凉的双手来回抚摸她，似是好奇：她为什么没有尾巴，只有双腿。
　　云溪观察她的双手。
　　与人类相似的十指，只是指甲又硬又长又尖，看上去轻轻一划，便能轻易划破她的喉咙和肚皮，掏出她的五脏六腑。
　　看着看着，忽然间，“哗啦”一声巨响，人鱼纵身向上一跃，从水潭中跃上岸，带出的水花瞬间浇湿云溪。
　　她果然能上岸……
　　好不容易半干的衣服，再次被淋透，云溪不敢有丝毫的怨言。比起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更可怕的是，她的尾巴像是宣示所有权一般，圈住了她的腰。
　　再次近距离看到了她的鱼尾和鳞片，云溪呼吸一滞。
　　人鱼目光温和地看着云溪，云溪咽了咽喉咙，忍不住好奇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鳞片。
　　硬得像块石头。
　　她一边摸人鱼的尾巴，一边观察人鱼的反应。
　　人鱼翘了一下尾鳍，看了她一眼，由她去摸，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更轻快了些，似乎被摸得很舒服。
　　云溪想起从前她摸路边小猫的脑袋，小猫也会发出类似的“咕噜”声。
　　近距离观察，她看见人鱼的耳朵是尖尖的，像电影里的小精灵，耳后有一块淡蓝色的、类似鱼鳃的器官。
　　云溪曾看过一个新闻报道，报道说，人类所有器官，几乎都可以追溯到鱼类的祖先，比如牙齿、下颌。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员发现古鱼化石后，也做出一个假说——人类中耳演化起源，最初或许是鱼类的鱼鳃，因此人类的耳朵今天不具备呼吸功能，但依旧能和口腔相通。
　　人鱼看了看云溪，又看了看地上的鱼，接着她捡起鱼，用尖锐的指甲划破鱼鳍、鱼背，掏去内脏，撕去鱼皮，轻易而举将鱼撕成了两瓣，然后放到潭水中甩了甩，冲去血水，然后撕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处理完鱼肉，她递了一块放到云溪嘴边。
　　这种行为，更像是在被她投喂和饲养。是想把她养肥一点，然后当储备粮吃掉吗？
　　云溪不知道自己先前睡了多久，醒来后又探索了一番溶洞，此时确实饥饿交加。
　　她沉默了会儿，木然地张开嘴，将鱼肉咬进嘴里。
　　被饲养养肥后吃掉，总比现在就饿死的好。
　　毕竟，吃饱了才有体力伺机逃走。
　　云溪分辨不出她吃的是什么鱼，这半年，她在海上漂泊，看过不少鱼，也吃过现钓上来现放血宰割的生鱼片。
　　嘴里鱼肉的味道，和她当初吃的金枪鱼刺身十分相似。鲜嫩软糯的肉块逐渐在舌尖融化一般，没有丝毫腥味，还有一丝甘甜。
　　如果能有蘸料就更好了。
　　吃了一口后，云溪没再让人鱼投喂，自己主动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连续吃了十几块鱼肉，腹中不再感到饥饿，云溪便不再进食，心中恐惧消了大半。
　　人鱼的尾巴始终圈着她，见她不主动进食，又挑了块放到她嘴边。
　　云溪转开头，拒绝说：“我饱了，不吃了。”
　　吃太胖，之后会不会更快被她吃掉？
　　她才不要。
　　大约是看懂了云溪拒绝的行为，人鱼没有强迫她多吃，自己把剩下的鱼肉一扫而光，不浪费一丁点儿肉。
　　吃完后，人鱼松开禁锢她的尾巴，再次跳回了水中，洗手，洗脸，洗身子，搓尾巴……
　　她在清洁自己，像猫一样，进食完，有自我清洁的习惯。
　　还挺爱干净的……
　　作为文明社会里的人类，云溪左右张望，想寻找什么东西也为自己清洁一下。
　　可没找到。
　　这个溶洞，可谓“家徒四壁”，岩壁上只有发着幽光的真菌。云溪想用潭水擦嘴，可那条鱼还泡在潭水里。云溪脑海一会儿幻想了一池洗澡水，一会儿又幻想出了一锅鱼汤。
　　她晃了晃脑袋，抛开这些匪夷所思的幻想，往前走了一些，走到稍微下游的浅水区，漱口，洗脸。
　　犹豫了会儿，她脱下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撩起水来，清洗身体。
　　那条鱼或许和海洋里的许多生物一样，是变温生物，可以直接泡在水里洗。
　　洗完身体，云溪顺便把湿衣服洗了一洗。
　　旱洞那边比较干燥，她待会可以放到旱洞里晾干。
　　人鱼目前愿意饲养她，暂时没有吃她的打算，那么她也打算暂时保持文明人类的体面、干净、整洁。
　　保持人体干净整洁，能减少患病的概率。她不想在这种地方生什么病。
　　人鱼跟随云溪从深水区游到浅滩来，视线追随着她，目光始终都很温和，只有在她褪下衣服的那刻，眼中多了些懵懂和疑惑，呆呆看着云溪，然后好奇地摆弄她放在一旁的手机、手表、瑞士军刀。
　　云溪想，她或许是把她的衣服看作了动物的鳞片或者毛发，见她可以自由穿脱搓洗，很是不解。
　　她没有把这个半人半鱼的生物看作人类，只当她是一种未知动物，因而在她面前赤.身.裸.体，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毕竟，这个溶洞对人类来说，算是一个隐秘空间，并非毫无遮挡的野外。
　　云溪只有一丝担心——会不会激发她的食欲，被她吃掉。
　　可她目前应该是饱食的状态，吃不下人。哪怕是蟒蛇，饱食后一般也不会主动发起进攻。
　　云溪便把那一丝丝担忧抛到了脑后。
　　她拧干衣服，用枯草简单围了一围，遮挡住下半身，然后把湿衣服挂在了旱洞里一块横向生长的石柱上。
　　抬头向上看，天空已经一片黑暗，隐约可见三五星斗，垂于天幕。
　　已经是晚上了。
　　作为人类来说，旱洞更干燥温暖，比那个潮湿的水洞更适合休息。
　　她想在这里休息，不知道那条鱼会不会阻拦？
　　不料，不仅没受到阻拦，那条还鱼跟了过来，与她一同盘踞在枯草堆上。
　　难道她也喜欢干燥的环境？
　　不太像。
　　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水里，而且，这种洞顶敞开的地方，不是穴居动物喜欢的休憩之地，太没有安全感。
　　是想同她呆一块吗？怕“储备粮”跑了？
　　云溪自嘲般笑了一下，坐在枯草堆中。
　　她不敢躺下睡去，身旁的人鱼，容貌惊艳，可总喜欢用尾巴圈着她。
　　这令她感到恐惧，她想到了蛇，蛇也喜欢用身子缠绕猎物，直至猎物窒息。
　　那么长，那么大的尾巴，用力扫过来，能直接拍晕她。
　　实在困得不行时，云溪便闭上眼睛打个盹，很快就会醒来，看一眼身旁的人鱼在做什么。
　　她在玩云溪的小腿。
　　来回抚弄，时不时捏一捏，很是好奇人类的身体结构，但她的指甲太锋利，一不小心，就划破了云溪的肌肤。
　　云溪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红色的鲜血顺着小腿蜿蜒而下，人鱼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咕噜”，接着俯下身子，伸出舌尖，舔.舐她的伤口。
　　云溪身体僵住，安静得像个猎物，不敢挣扎。
　　人鱼的舌头很长，很有力，像是滑嫩的蚌肉，湿滑、柔软，冰凉，她舔.舐了一会儿，云溪小腿上的血止住。
　　她抬头看着云溪，目光变得有些灼热。
　　云溪也看着她，有些害怕。
　　自然界某些动物会被血腥味刺激到。
　　她舔.舐了她的血，然后，打算把她当食物吃掉吗？
　　两两对视，电光火石间，云溪猛然察觉，人鱼现在这个眼神，和刚才在潭水里的眼神一模一样。
　　目光灼灼，隐含期待。
　　云溪想起人鱼在潭中水袖拂云般，飘逸悠然的游曳，还有那个带着精致花纹的海螺。
　　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
　　她，不是人鱼的储备粮，而是求偶对象。
　　人鱼送礼物给她，跳舞勾.引她。
　　她，收了那个海螺，在自然界，视为同意她的求欢行为。
　　情况有点不妙……


第4章 
　　*
　　从前，闲暇时，云溪喜欢看一些人与自然的纪录片。
　　自然界中，许多动物发.情期求偶，都会有些特定的行为，比如，袋鼠会打架展示力量；雄孔雀会开屏，展示华丽的羽毛；企鹅会送光滑漂亮的石头；雄鱼会筑巢、送贝壳、跳舞、紧跟在雌鱼身后，寸步不离……
　　而且，动物界有许多同性恋，雌性也会向雌性发起求偶行为，这不稀奇。
　　奇怪的是，这条鱼不知道她们是不同的物种吗？
　　虽然人鱼和人极为相似，但显而易见，人是没有尾巴的……
　　月光下，旱洞里，枯草堆上，人鱼用尾巴圈住云溪，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云溪难为情地躲开人鱼的视线。
　　她不能和她长时间对视了。
　　动物之间的求欢，若互相注视的时间过长，便默认同意交.配。
　　下一步的行动就是靠近，嗅闻，舔.舐……
　　人鱼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呼唤云溪的注视，引起云溪的注意。
　　云溪无视她，心头忐忑不安，面上神情复杂。
　　这让她感觉恐惧且诡异。
　　人鱼竟直接抓过云溪的手，放在她的尾巴上，似乎想要云溪像刚才那般，轻抚她尾端的鳞片。
　　刚才在水潭边，云溪并未领悟过来她的那些求偶行为，抚摸她的尾巴，是出自好奇地试探。
　　如今，知道了那些求偶的含义，云溪怎么还下得去手？
　　云溪干脆闭上了眼睛，想要抽回手，手背却被人鱼冰凉湿滑的手掌覆盖。
　　人鱼摁着云溪的手，引导云溪抚摸她的尾巴，她还不断靠近。
　　若有似无的淡香袭来，云溪感受到了人鱼喷洒出的气息，落在了脖颈上。
　　腰间缠绕的尾巴力道收紧，她开始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地抚摸云溪，似乎怕再划伤云溪的肌肤，她的力道很轻，冰凉湿滑的触感，顺着腿侧一直往上。
　　强烈的不适感和羞耻感自心底升腾而起，云溪强压住恐惧感，睁开眼，鼓起勇气拨开人鱼的手，蜷缩起腿，看着人鱼的眼睛，缓慢地摇头，拒绝说：“我不想这样。”
　　人鱼陡然停下动作，瞪圆了眼睛，看着云溪。
　　见她有反应，云溪再次摇了摇头，说：“我不要这样。”
　　在自然界，若不想与之交尾，雌性可以直接走开，或卷起腹部，以示拒绝。
　　现在她的腰被人鱼的尾巴缠绕住，走不开，她只能用肢体语言表达拒绝。
　　她不知道拒绝求偶之后，会不会被人鱼当成食物吃掉，总要试一试。
　　若人鱼发怒，她再试着……求饶……
　　极端环境里，生存最重要，其他，尊严、体面……不值一提。
　　人鱼不明白云溪话语的含义，却似乎明白摇头是拒绝的意思。
　　她深深看了眼云溪，像是受到极大的伤害，“咕噜”了一声，接着，松开圈住云溪的尾巴，退到了一边，长尾盘踞在了角落里，眼眶有些湿润，琉璃般的蓝色瞳孔里泅满水泽，眉眼低垂，再不愿多看云溪一眼。
　　她，这是要哭了吗？
　　云溪瞪圆了眼睛，看那条人鱼因为被拒绝而泫然欲泣，满脸委屈。
　　这个行为，超出了云溪的生物学知识范畴。
　　大脑宕机数秒，她实在不知该用什么科学理论，去解读人鱼哭泣的行为。
　　自然界的其他小动物，求偶被拒后，也会像她这般难过委屈哭泣吗？
　　好像不会。
　　只有人类，被喜欢的人拒绝后，会伤心难过。
　　至此，恐惧心理完全退散，心中只留有一丝诡异感。
　　也许对方体型、力量都在她之上，但哭泣总能给人带来柔弱的错觉。
　　腰间有一圈鱼尾留下的水渍，云溪站起来，顾不得石柱上的衣服还没晾干，就扯下穿回了身上。
　　穿好衣服，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似乎，她才是弱势的那方啊，身处陌生的环境，彼此力量悬殊，如果对方真的强行要做什么，她完全阻止不了。
　　可现在要哭鼻子的不是她，是那条漂亮的鱼。
　　她好像一个负心汉，辜负了那条鱼的真心真情。
　　人鱼哭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吗？
　　哦这不是重点……
　　人鱼转身爬出了旱洞，她回到了那片水洞，头也不回地钻入了潭水中。
　　云溪大胆地跟了出来，蹲在潭水边上，等了会儿，没等到人鱼再冒头。
　　是游去外面了？还是藏在了潭底偷偷哭泣？
　　云溪伸手到水潭里，晃了晃冰冷的潭水。
　　水波荡漾开来，水里没有其他的动静。
　　精力尚未完全恢复，云溪不敢跳入潭水中，探索潭中是否有一个连向外面的出口。
　　她返回到旱洞里，脱下湿衣服重新挂到了横向石柱上。
　　她低头查看小腿处的划伤，伤口不算很深，被人鱼舔舐过后，很快便止住了血。
　　脑海浮现人鱼泪眼朦胧的模样，云溪一面觉得好笑，一面推测——人鱼能看懂她摇头代表拒绝的肢体语言，这里大概率存在一个人鱼族群，它们之间存在交流，甚至可能有自己的语言。
　　但他们也许和猫一样，是领地意识极强的独居动物，会划分各自的领地，领地内连一只蚂蚁都不容存在。
　　这个溶洞里，除了人鱼和自己，再没有其他的小动物。
　　连山洞中常见的蝙蝠、老鼠都看不见一只。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过来？
　　云溪望着旱洞的入口，寻思要不要找点东西挡住。
　　以人鱼的体型和力量，如果真要进来，只怕枯草堆根本挡不住她。
　　云溪干脆躺下。
　　她望着洞顶，又寻思半夜洞口会不会掉什么野兽进来？
　　野兽自己摔死了不要紧，可别砸到了她。
　　云溪赶忙爬起来把枯草堆挪了挪，挪到了一块凸出的岩壁之下，然后躺下。
　　身体十分疲倦，但没有多少困意。
　　云溪躺在枯草堆中，望着洞顶的夜空，思念现代文明社会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光，还有……那个不该想念的人。
　　如果那人知道她沉船失事，会不会牵挂她？
　　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有一丝懊悔和愧疚？
　　那人或许已经结婚，或许早已把她抛到了脑后……
　　心中泛起一阵阵钝痛，云溪闭上眼睛。
　　不要再想那个人了……
　　不值得再去思念，也不能任由这些消极的思绪发散。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心绪若被悲观消极的念头占据，她会逐渐丧失求生的信念。
　　云溪转而思考，若是自己获救后，人鱼被社会发现后，会发生什么？
　　毫无疑问，会引发全世界的轰动。
　　云溪想起曾看过的一部电影《水形物语》，电影讲述女主和半人半鱼的异形——两个孤独的、边缘的生命体，互相救赎的故事，整部影片充满安静、浪漫、奇幻而又柔软的色彩。
　　影片里的军事家们只想着解剖人鱼，提炼能够制造生物武器的物质，放到现实亦是差不多的情形——
　　人类自诩为高级动物，从不会对其他生命体高看一眼：政客们利用人鱼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科学家们好奇人鱼的生理构造，把它当做研究对象；战争家们考虑是否能够提炼生物武器；商人们则会双眼放光……
　　如果人鱼数量巨多，或许会被人们毫不怜惜地屠戮、捕杀、贩卖，等到数量濒危时，再实施强制性的保护，人工干预配种。
　　虽然人类总在歌颂和平、爱、善良，但人类从来不是什么爱好和平的物种。
　　血腥、战争、屠戮，贯穿于人类文明发展的长河。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爱好和平的物种，只怕在地球上难以延续后代。
　　云溪躺在枯草堆上，慢慢有了困意。
　　睡前，她想，她拒绝了人鱼的求偶，醒来时，人鱼会不会把她赶出溶洞，转而去向其他人或鱼求偶？
　　这是自然界的常态，一旦动物求偶被拒后，它会孜孜不懈地寻找下一个，直至找到愿意同它交尾的伴侣。
　　人类亦大多如是……


第5章 
　　*
　　这一夜，云溪睡得不是很好。
　　她时常惊醒，一会儿担心人鱼求偶被拒后，恼羞成怒，用巨大的尾巴缠死她；一会儿担心头顶的洞口钻进来什么爬行类动物，把她咬死。
　　在陌生的洞穴里，她始终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哪怕闭上眼睛，意识模糊时，也仿佛还能听见嘀嗒嘀嗒的水滴声。
　　唯有黎明时分，天色将白，她睡深了些。
　　再次睁眼，云溪是被热醒的。
　　阳光直射进来，照在枯草堆上，云溪热出了一脖子汗，她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夏装轻薄，已经晾干，她拿起穿上。
　　终于摆脱了湿哒哒的黏糊感，干燥的布料贴在身上，说不出的舒适妥帖。
　　云溪长舒一口气。
　　在这种环境里，只是一套干燥的衣服，就能带来十足的愉悦感。
　　她只有这一套衣服，白色的中长袖衬衫，浅蓝色的牛仔短裤，白色的运动内衣和三角内裤。
　　距离她下次生理期到来，还有二十天左右。
　　希望二十天内，搜救队能发现她的存在，把她带回到文明社会。否则她就需要考虑，没有卫生巾，该如何度过那几天的生理期。
　　旱洞白天的温度有些高，云溪抬头看了眼洞口。
　　太阳斜对着洞口。
　　她理科出身，地理学得不是很好，分辨不出这是一天之中的什么时刻，从洞底也分辨不出太阳的方位，她只记得，失事时，游轮行驶在北半球的大西洋。
　　沉船那晚，是6月30日。
　　身边没有纸笔，云溪随手捡起一根枯草，简单打了两个结，代表两天过去。
　　古老的结绳计数法。
　　她不知道之前昏迷了多久，或许是半天，或许是一天一夜，总之，就当已经过去了两天，今天算作第三天，7月3日。
　　她把这根枯草单独放到了一个角落里，然后走出旱洞。
　　溶洞的结构往往是洞中有洞，迂回曲折，高低错落，有地下湖泊，有积水潭……目前这个溶洞，云溪尚未完全探索完，只发现了一个水洞和旱洞，再往前走，不知道还会有什么。
　　说到那个水洞，她今天打算下水探索，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走到了水洞中，云溪环视四周，潭面平静无波，四下里唯有潺潺水流声。
　　那条鱼不在。
　　昨日的那块岩板上，有一条开膛破肚的鱼，鱼旁边放着几个纹路精致的小贝壳。
　　云溪蹲下看。
　　这些是人鱼准备食物和礼物，是给她的？还是存放在这里，准备给下一个求偶对象的？
　　云溪吞了吞喉咙，犹豫再三，没有碰地上的鱼和贝壳。
　　她不敢再轻易触碰陌生物种的“礼物”。
　　她打算潜入潭水中，看看情况。
　　若能找到出口最好，若不能，也好看看水中有没有小鱼小虾，或许可以抓来充饥。
　　这是一个30平米左右大小的水潭，从整体看，形状像个横放的葫芦，有一小一大两块区域。
　　小的那头水潭较浅，得益于潭水清澈，近乎透明，底部清晰可见，潭水向左流去，左边是岩壁，错落分布的钟乳岩隔绝了通道，只有小鱼小虾过得去。
　　大的那头深不见底，人鱼每每一头钻入，就消失不见，因而云溪猜测，深水区那边或许有个通往外面的水洞。
　　脑海闪现那日狂风暴雨、海水倒灌进船舱的画面，声声求救哭嚎犹在耳畔。
　　云溪有些害怕下水，可她不能在这个洞里坐以待毙，越晚出去，被救援的希望越渺茫。
　　犹豫许久，她抛开脑海那些沉船的画面，做了几个深呼吸，脱下衣服，一头扎进冰冷的潭水中。
　　她不敢游向水潭中央，怕水温太低，导致她脱温失力，无法返回上岸。
　　看不见潭底有多深，水里没有那条人鱼的踪迹，连鱼虾海藻都没有。
　　也许在更深的水域，云溪不敢游太下去，时不时浮出水面换气。
　　她一边沿着潭壁摸索，一边担心人鱼突然出现。
　　潭壁上长有与溶洞壁上十分相似的蓝色荧光海藻，就像水里的蓝色极光。
　　这种光亮，与她在家乡海边看到的夜光藻十分相似，人们也称之为“蓝眼泪”，每年夏季，都有不少外地游客特地赶来观看。
　　游了会儿，云溪看见一条小鱼迅速从她面前蹿过去。
　　嗯，也是一条淡水鱼。游速很快，她根本抓不住。
　　摸着摸着，云溪在离水两米多深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出水洞口。
　　她心中狂喜，却没顺着洞腔游出去，而是谨慎地游回了水面上，上岸，拿起衣服，去旱洞里晒太阳。
　　她怕再游下去会失温，而且今天还没进食，那个洞不知道多深多长，贸然游过去，万一游不回来就惨了。
　　她耳朵后面可没有鱼鳃，不能水中呼吸。
　　想到这里，云溪不由羡慕起人鱼来。人鱼虽然没有腿，但既能陆地爬行，又能水中呼吸，还有一双手，能够使用各种工具。
　　但是，那条鱼好像还不会使用火、使用工具。这个溶洞中，看不到什么人造工具的物品。
　　人鱼还处于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生鱼是她的食物。
　　想到昨日鱼肉的口感，云溪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对于能接受刺身的人来说，昨天那条鱼的口感十分鲜嫩，入口即化，冰鲜浓郁。
　　她的家乡是一个沿海城市，除了禁渔期，一年四季几乎海鲜不断，十分新鲜，街头还有不少生腌店。
　　她有吃生腌的爱好，夏天的夜晚，来一份冰鲜的捞汁生腌，一罐冰爽的啤酒，吹着海风，别提多舒服了。
　　越想口腔分泌的液体越多，云溪摸了摸肚子。
　　她饿了，所以分外想念食物。
　　没有工具，尽管水潭里有鱼，她也捉不到。
　　这可不是农村里可以徒手捉鱼的溪河。
　　云溪想，实在不行，就把那条人鱼放在岩板上的鱼肉吃了，别管她是不是留给下一个求偶对象的……
　　极端环境里，人类在文明社会里演化出的道德和良知会变得十分脆弱，云溪只担心，她吃了那条鱼后，人鱼回来看见，会不会气得用尾巴缠死她，或者以为她接受了求偶，又想和她交尾。
　　作为一个“人”有尊严地死去？还是作为一个动物生存下去？
　　云溪饿得有些头脑发昏，她看见自己的双手，开始微微发颤。
　　这样发展下去，只怕她真会为了食物，为了生存，摒弃虚无缥缈的人伦和尊严……
　　生存，生存。
　　尊严、人伦、文明，都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之上，没有生命，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人和半人半兽.交尾算什么？只要能活下来，等到救援队的救援，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身上的水泽已经晒干，云溪穿上衣服，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回水洞，拿起岩板上那条剖腹开膛的鱼，在水中洗了洗。
　　这条鱼几乎没有鱼刺，鱼皮被人鱼剥去，鱼刺和内脏都被人鱼细心地掏空，云溪用瑞士军刀把鱼肉切成一片片。
　　生鱼片。
　　在文明社会里，要花上一大笔钱，才能品尝到的原始自然鲜嫩的生鱼片。
　　鱼肉逐渐填饱她的胃，也逐渐填充她即将干瘪的道德。
　　云溪默默思索，要怎么告诉人鱼，自己虽然又吃了她捕捉的食物，但并不想和她交尾。
　　如果她能带自己离开这个溶洞，自己可以奉上十倍、百倍的鱼还她，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鱼”，从此以后，愿在家供奉一张她的画像，日夜焚香祈祷祝她长命百岁。
　　哎，人鱼能活多少年？
　　若有机会获救，她希望救援人员救自己就好，到时要让人鱼藏起来，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
　　她会一生一世保守这个秘密，绝不泄露人鱼的存在。
　　这样，它们就不会被人类打扰。
　　云溪胡思乱想一通，把一整条鱼吃干抹净。
　　她不知道接下来一整天还有没有机会进食，所以，趁现在有鱼吃，她把肚子吃得鼓鼓囊囊。
　　吃完，她蹲在潭边的浅水区，清洗军刀。
　　水中倏忽波纹荡漾，云溪停下动作，一条人鱼从涟漪中蹿出。
　　一张漂亮的、湿漉漉的脸孔怼到面前，云溪将手中的刀锋转向自己。
　　她不想伤到这条鱼。
　　人鱼怀中抱着一个绿色的东西，等她上了岸，云溪仔细看，才发现她抱着的是一片卷起来的大树叶。
　　她把树叶放地上铺开，叶子很大，像云溪从前看过的芭蕉叶，足有半人大。
　　叶片上躺着几根树枝，枝上结满青绿色的野果。
　　野果的模样有点像青枣，但不是青枣的形状，形状奇奇怪怪的，倒像拐枣，但又不是拐枣的红棕色。
　　人鱼看向云溪，目光饱含期待，似乎将昨夜的事抛之脑后。
　　云溪不敢吃，摇了摇头。
　　人鱼就像之前投喂鱼肉一般，从树枝上折了一个，递到云溪的嘴边。
　　看样子，十分想让她吃上一口。
　　许是特意上岸采摘的野果，云溪勉为其难吃了一口。
　　口感也像青枣，甘甜，清脆，多汁。
　　她一边吃，一边打量人鱼的神色，生怕吃完这颗枣，人鱼就要拉着她交尾。
　　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云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之前放鱼的地方，轻声告诉人鱼：“我吃了你的那条鱼，吃饱了。”
　　人鱼看着她的肚子，又看了看之前放置鱼肉的地方，思考了好几秒，才领悟过来云溪的意思，这才折了青枣来自己吃。
　　云溪则看着地上的那片大叶子，琢磨着，晚上可以拿来当被子盖。
　　等到人鱼把一枝的果实全部吃完，拿开那根树枝，云溪才看见，树枝底下，还压有一枝花。
　　小臂一般长短的花枝，枝桠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朵，每一朵都是三片花瓣，沾着水露，像红梅，却又不是梅花的模样。
　　云溪认不出这是什么花。
　　人鱼把花拿起来，嗅了嗅，还有余香。
　　她献宝一般，把花递给云溪。


第6章 
　　*
　　云溪犹豫了会儿，接过花，低头嗅了一嗅。
　　像是薄荷的味道。
　　她在被一条鱼追求。
　　准确来说，被一条人鱼追求。
　　送食物，送海螺，送果子，送花朵……
　　人类追求心仪的同类时也是这般，送各种各样的礼物，以求博得对方欢心。
　　上次收花是什么时候？
　　是三个月前，云溪坐在游轮的甲板上眺望海平面，一位华人女同胞赠予她一束花，邀请她共进晚餐。
　　对方留着齐耳短发，模样冷艳干练。
　　不知是因为第六感，还是别的什么，云溪一眼看出，她也喜欢同性。她的目光，在同性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前女友当初打量自己那般。
　　交谈间，云溪和她透露了自己的性取向，告诉她海上旅游的目的是为了疗愈情伤。
　　她意味深长告诉云溪：“治愈情伤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是迅速开始下一段感情。”
　　云溪则微笑着摇头，告诉她：“我不用新情疗愈旧伤。”
　　一段亲密关系结束后的空虚，她更愿意用旅游、阅读、学习去填补，而不是用另外一段感情。
　　新情疗旧伤，或许很有效，就像一剂强力的止痛剂，但一来对新人不够尊重，二来，她担心会陷入一个路径循环的依赖里，下一段亲密关系结束，也会试着寻求同样的疗伤模式，久而久之，便会失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之后，她便不再接受他人赠予的花。
　　如今云溪接了这条人鱼递过来的花，不是同意她的求偶，而是想要讨好她。
　　对的，接近她，讨好她，然后……让她带自己出这个溶洞。
　　她只有离开这个溶洞，才有希望被救援队找到，从而获救。
　　云溪抬头看向人鱼：“是你把我从海里救回来的吗？”
　　她不指望人鱼能听懂，只是想说说话，让人鱼熟悉一下她的声音和语言。
　　人鱼也看着云溪，目光似水温柔，淡蓝色的瞳孔，宛如不知世事的婴儿，清澈干净。
　　她也确实不通世事，如果不是有着一条长长的鱼尾，云溪更愿意称呼她为“女孩”，或者“少女”。
　　她微微歪着头，看了看云溪的怀里的花，伸手，摘下花枝上的一朵花，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张开嘴，给云溪看。
　　她用行动告诉云溪：这个花是能吃的。
　　于是，云溪也摘了朵花送进嘴里嚼。
　　清凉刺激的薄荷味，并没有很好吃，让她想起了牙膏。
　　就当清新口气吧。
　　既然花朵能清新口气，那树枝能做些什么？
　　她记得有些植物的枝干，可以清洁牙齿。
　　古代没有发明牙刷时，人们就咬杨柳枝清洁牙齿。
　　她好奇地拿起手中的树枝观察。
　　树枝不过一根手指般大小，她折下一小截。
　　没有奇奇怪怪的汁水，应该不会中毒。
　　试探性咬开看，里面的纤维结构很像细小的梳齿，可以暂时当个牙刷用，每天咬一咬。
　　人鱼看见云溪的动作，也学着她，折了一小节，放进嘴里咬。
　　她学她吃花朵，她学她啃树枝。
　　一枝漂亮的花，成了实用的清洁工具。
　　云溪试着和人鱼沟通，她一面指着树枝，对人鱼扯开一个大大的笑，一面说：“我还想要这个，明天你多摘一些回来。”
　　人鱼看着云溪发呆，约莫是没听懂云溪的意思，但看懂了云溪脸上的笑代表开心。
　　于是，她也跟着唇角微微勾起，琉璃蓝般的瞳孔里映着云溪的身影，眼神带光，眼中盛满喜悦。
　　云溪愣了一下。
　　这条鱼会笑……
　　自己开心，她也跟着开心。
　　哦她也会哭。
　　会向心仪的求偶对象跳舞、送礼，被拒绝后，会伤心得泪眼朦胧，然后躲起来不见人。
　　哭泣和回避，这两种行为，不知是人鱼这个种族的共性，还是眼前这条鱼的个性？
　　如果是她的个性，那……
　　有点可爱。
　　刚觉得她有些可爱，下一秒，云溪蓦然感受到腰间一股紧缠的力道。
　　心一颤，云溪伸手一摸，摸到了坚硬的鳞片。
　　被她这么轻轻一摸，人鱼把她缠得更紧些。
　　云溪害怕鱼尾巴像蛇一样缠死自己，用力推了推，提高音量，喊了一声：“麻烦松开一点。”
　　人鱼顺从地松开了些。
　　倒不是听懂了她的话，而是察觉到她抗拒的推力。
　　云溪又试着推了推，人鱼直接松开了尾巴，钻回了水里，在水潭里欢快地游了一圈，鱼尾巴摆来摆去，身子跟着翻来翻去，掀起一片片的水花，然后浮起来，上半身露出水面，怀里抱着一条大尾巴，低头搓洗尾鳍。
　　她似乎天天都会搓洗鳞片和尾巴。
　　好爱干净的一条鱼。
　　这一天，人鱼没再出去，就在水潭里玩到天暗，期间还想拉着云溪一块下潭玩水。
　　水温太低，作为恒温动物的云溪摇摇头，表示拒绝，人鱼才作罢。
　　云溪回到旱洞时，恰好是傍晚时分，人鱼抱着树叶和野果跟了过来。
　　云溪打算给这个野果取个名，就叫“野青枣”好了。
　　白天她吃了一整条鱼，高蛋白，抗饿，现在她都还出于半饱状态。她又吃了些野青枣，就当补充碳水和维生素。
　　她看向人鱼时，心下琢磨，要不要给人鱼也取个名。
　　想了想，还是没有取名。
　　人，要么给孩子取名，要么给宠物取名，再要么，给爱人取昵称。
　　命名、名字，二者的含义太过特殊。
　　她只当她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并未打算建立起什么联系。
　　这个晚上，人鱼没再匍匐到云溪身上嗅闻舔舐，做出类似求欢的行为。
　　云溪同她一起躺在枯草堆上，她只用尾巴圈着云溪，漂亮的尾鳍时不时拍一下云溪的后背，像是在哄云溪睡觉。
　　云溪不由揣测，是不是这些人鱼幼年睡觉时，也会被妈妈的尾巴圈着睡，用尾鳍轻轻拍打后背。
　　或者，人鱼伴侣之间，尾巴会交缠在一起睡，互相用尾鳍爱.抚彼此。
　　如果后者，那其实算是隐晦的……求欢。
　　云溪咬了咬唇，努力克制恐惧心理，自我安抚：这对动物而言，很正常。
　　生存、交.配、繁衍，都是动物的本能。
　　春夏二季，是动物常见的发情期。
　　动物的情.欲被激素支配，人类也是动物，性成熟后四季都可以发情，只不过人类会压抑克制情.欲，乃至在思维的主导下放弃繁衍的本能，而禽兽不会，禽兽凭借本能发情、求欢。
　　云溪不确定人鱼会不会再次做出那些行为，只好一晚上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保持警觉和戒备。
　　然而，一晚上过去，人鱼什么都没做，只是用尾巴圈着她，睡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人鱼便爬出了旱洞。
　　云溪猜测她捕鱼去了。
　　昼出夜伏，和人类一致的生活习性，而非猫咪那般昼伏夜出。
　　她走之后，云溪睡熟了些，但惦记着要下潭去探索那个水底的洞腔，也没睡多久。
　　醒来后，云溪在昨天的那根枯草上又打了结，代表过去了三天，意识清醒后的三天。
　　她吃了点剩下的野青枣，然后走到水洞，脱下外衣，下到水潭中。
　　全身的重量都交由潭水托举，身体逐渐适应水里的温度，她在水波中舒展四肢，模拟了几次闭气训练，然后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闭气、下沉，摸索到昨日那个洞腔，游进去。
　　洞腔内部蜿蜒曲折，看不见另一头，差不多有她双臂水平伸直那么宽，她身高一米七，粗略估算的情况下，双臂展开的长度与身高之间约等于1:1。
　　也就是说，这个洞有接近1.7米的宽度。
　　普通人最多能在水下憋气一分钟，云溪是个业余的自由潜水爱好者，接受过潜水、闭气等专业课程的学习训练，可以达到一分半到两分钟左右。
　　饶是如此，在游了20多秒还没穿过洞腔时，云溪依旧谨慎地选择返回。
　　她给自己留了足够的返程时间。
　　沉船落水过后，她虽无明显外伤，但醒来那会儿，她感受到胸廓有隐隐的疼痛，担心溺水过后肺部有轻微的损伤。
　　从水潭中上来，云溪坐在岩石板上，胸口起伏不定。
　　那条鱼什么时候回来？她有点饿了。
　　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人鱼出现时，云溪曲起双膝，把头埋进膝盖，心中有些挫败。
　　在人类文明社会里，她似乎什么都能做得不错，学习、工作，她都是佼佼者。
　　可被困在这里，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连最简单的食物，都要依赖她人获取，可悲可叹。
　　不过，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对吧？
　　云溪在心里自问自答。
　　救生艇上的母婴、孩童尚有一线生机，随船沉入大海的人们生还几率渺茫，而自己被这个怪物掳回了溶洞中，虽然出不去，但至少活下来了。
　　云溪喃喃自语：“活着就可以了，只要活着就可以了。”
　　她一直控制着，不让悲观消沉的念头蔓延开来。
　　就像之前海难时，她还未游到甲板上一样，紧绷着情绪，用水泥般的意志牢牢浇筑求生信念，不到绝望的那刻，心理防线绝不崩塌。
　　人鱼过了很久才回来，期间云溪又下水了两次，游了半分钟左右，依旧没有看到出口。
　　她隐约觉得，凭她自己的能力，无法游出这个洞腔，她可能需要借助那条鱼的力量。
　　*
　　那条鱼尚处于发.情期。
　　到了夜晚，云溪躺在枯草堆上，人鱼就在旁边翻来覆去，满地打滚，像一只发情的小母猫，时不时用尾鳍拍一拍云溪的腿和腹部，喉咙里还会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响，像是哭泣，像是难受，又像是女性暧昧的……声音。
　　云溪只好捂住耳朵，蜷缩起身子，背对着她，努力不去理会她。
　　她如果不那么像人，而是一只猫一样的、完完全全的小动物，云溪或许可以考虑帮她纾解，就像帮自家发情的小猫缓解痛苦那样。
　　偏偏她和人类那么相似，又偏偏，不是人类……
　　云溪心中百般纠结。
　　人鱼看见云溪蜷缩的拒绝姿态，不会匍匐在她身上求.欢，只会在云溪睡着之后，偷偷用尾巴圈着云溪，然后第二日又和没事鱼一样，照常外出捕食，看到漂亮的贝壳、海螺，通通捡回来，送给云溪。
　　旱洞里贝壳、海螺堆了一小摞，云溪无暇理会。
　　她接受人鱼的礼物和食物，但会推拒人鱼的求欢。
　　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自己在吊着人鱼的错觉，用人类的道德观看，她像个渣女，不接受对方的追求，还一直接受对方的礼物。
　　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好像陷入斯德哥尔摩陷阱，明明是这条人鱼把她豢.养在这里，让她无法得到救援，为什么还要感激对方赠予她食物和礼物呢？
　　不对，如果没有这条人鱼，她早就葬身大海了……
　　非人类会有感情吗？还是只有动物一般的本能？
　　如果从动物的角度出发，把她带回巢穴、求偶、求欢、投喂，都是动物的本能行为，什么“救她”、“吊着”、“斯德哥尔摩”，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不对不对，那条人鱼，会哭泣，会笑，她是有感情的，她至少有一半像人类，不是完全的兽类……
　　思绪绕来绕去，矛盾重重，纠葛重重，云溪干脆放弃思考这些问题。
　　她为数不多的精力和理性思考，要为生存服务。
　　理性告诉她，不需思考太多，只需要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资源，活下去，逃出去，找到救援队，或者被救援队找到。
　　云溪每天都会探索这个溶洞，查看是否有其他出口，也每天都会趁人鱼外出捕食时，跳到潭水里，做潜水闭气训练，看能否凭借自己的力量游出去。
　　第五天，云溪照旧下水潜入洞中，她数着时间，在曲折的洞腔里，游到第40秒时，人鱼倏忽出现在眼前。
　　云溪立刻停下。
　　她会生气吗？气自己逃跑。
　　幽幽蓝光中，云溪看见人鱼先是瞳孔放大了一些，好似有些惊讶，接着靠近她，身体紧挨着她，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她的腹部和脚踝，绕着她游来游去。
　　人鱼好像不生气，还莫名地很兴奋。
　　水里待久了，云溪怕自己的肺承受不住，立刻往回游去。
　　见她想要游回岸上，人鱼连忙伸出左手，揽过她的腰，带着她往前游去。
　　人鱼的尾巴状似随意地摆动几下，没几秒便出了水洞，带着云溪浮到了水面上。
　　她把右手提着的猎物往岸上一丢，然后扭动身体，双手攀上云溪的脖颈，鼻翼微抬，绕着云溪嗅来嗅去，看向云溪的眼神像是带着钩子，流露一丝无意识的媚，水底下的尾巴逐渐缠住了云溪的双腿。
　　鼠尾草与海盐般的气息扑面而来，云溪涨红了脸，微张着唇，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心乱如麻。
　　这条鱼，又在向自己求欢……


第7章 
　　*
　　双脚被冰凉的鱼尾紧紧缠住，挣脱不开，云溪闭上眼睛，脑海浮现出一幕幕浓烈艳丽的电影镜头。
　　曲院荷塘，竹林重重，风吹纱动，水汽氤氲，一青一白两条蛇媚眼如丝，在浴池中嬉戏。
　　不知为何会想起电影《青蛇》的镜头，云溪只是紧锁眉头，驱除心中杂念，一遍遍自我暗示：她不是人类，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
　　她是一个怪物，一个奇怪的动物。
　　她有动物的纯真和懵懂，也有动物直白赤.裸、毫不掩饰的欲念。
　　这回云溪无论如何用力推拒摇头示意，人鱼都未曾松开尾巴，腰腹部与鱼尾相接处的鳞片打开，不停地蹭。
　　几分钟之后，人鱼才松开圈着云溪的尾巴，腰腹部的鳞片合上，身体好似猫那般柔若无骨，无力地贴在云溪身上，与云溪交颈相偎。
　　云溪连忙游了开来，游到岸边，一手攀着岩石，另一手拼命搓洗自己的腿。
　　岸边的岩石板上，放着那个人鱼捉回来的猎物。
　　今天的猎物不是鱼，而是一只体型像波士顿龙虾的节肢动物，云溪给它命名“大龙虾”，大龙虾的钳子都有她的头那般大。
　　人鱼还漂浮在水潭里，面色潮红，抱着粗长的尾巴翻来覆去嬉水。
　　云溪看着她，想到自己先后养过的一公一母两只猫。
　　公猫发.情时，也有跨骑的行为，会骑在人腿上蹭，云溪最快时间带去做了绝育。
　　母猫发.情则会在地上滚来滚去，或者匍匐在地，臀.部高高翘起，媚眼如丝，叫得百转千回。母猫发.情时，适逢某个传染病高峰期，云溪所在的小区被封控，出不去，她就和一只发.情的母猫，待了一个月。
　　期间，看爱宠实在难受，也怕叫声打扰到邻居，她便学着网上的方法，把猫抱在怀里，轻轻揉按它的尾巴根，从头到尾不停地抚摸它，可以暂时帮它缓解。
　　适才，云溪颤着手，用帮母猫纾解的方式，轻轻揉按人鱼的尾巴根，取得了同样的效果。
　　那时她竭力保持冷静，把人鱼当一个像猫一样的动物看待。就当只是在帮小猫纾解发.情，好让它不那么难受，完全不同于人类两情相悦的交欢。
　　今天的食物就是这只大龙虾，人鱼还在潭中戏水，云溪拿了瑞士军刀，开始处理食物。
　　她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转移注意力，让思绪不在刚才那件事上打转。
　　大龙虾已经被人鱼拧去了头，云溪用刀划开它背上的壳，剥开，露出近乎透明的晶莹软肉。
　　如果有火和烧烤料，她可以做一只喷香的烤龙虾，可没有火，她就只能把龙虾肉切成一片片，当刺身吃。
　　她需要火，持续进食生食和生水，总有一天她的肠胃会受不了，被感染的风险也大。
　　她要尽快离开这个溶洞，然后想方设法生火，吃熟食，喝烧开的水。
　　千万不要在获救前，就死于细菌、病毒的感染。
　　思绪被生存的念头占据，她无暇再去回忆人鱼发.情求欢、彼此赤.裸肌肤相贴的过程，乃至人鱼过来共同进食时，她都在刻意回避人鱼的视线。
　　人鱼却未察觉到云溪的回避，或者说，她脑海里根本没有回避这个概念。
　　她把虾肉最多的腹部留给云溪，自己啃虾尾和虾钳里的肉。
　　等云溪发现时，她已经将虾尾和虾钳嗦得只剩壳。
　　她不吃壳，和人类一样，只喜欢吃软肉，因而没有进化出陆地大型兽类那样的獠牙，也不像巨鲸那样咬合力惊人。
　　她的口腔和人类极为相似，如果鼻咽部也相似的话，那她或许能和人一样，开口说话。
　　云溪还未听过她开口说话，也许她的种族很少用语言交流，也许她发出的声波人耳听不到，二者都有可能。
　　她游泳的速度很快，几秒的时间，和云溪游几十秒的距离一样。
　　她的手上没有鳞片，不能很好的保护自己，在水中捕猎时，也许更依赖速度，以及尾巴的击打、缠绕。
　　在吃完一整条大龙虾后，她翻身回到水潭中，清洁身体。
　　云溪看着地上的虾壳，默默思索要丢哪里去。
　　溶洞里那些果核垃圾都是人鱼留下的，她有清洁身体的习惯，却没有清洁巢穴的习惯，也许她的巢穴是水潭，她完全可以在水中栖息，陆地只是偶尔登陆。
　　所以她发现云溪可以在水中游泳时，感到更加兴奋，直接触发了比上一次更猛烈的求欢行为。
　　云溪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记忆甩到身后，把地上细碎的虾壳丢到水潭的浅水区。
　　浅水区这边是除潭里的洞腔外，唯一的出水口，只不过被参差不齐的溶岩堵住，只有水流和小鱼小虾米能过去，连一只大点的耗子都不过去。这里也可以当一个排泄区，自带冲水功能的那种，水流还有洁净功能。
　　人鱼很喜欢在水里嬉戏游弋，夜晚睡觉时，却喜欢跟着云溪去旱洞，和云溪一块挤在枯草堆上，用尾巴圈着云溪，目不转睛看着云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心情很愉悦。
　　好像很黏人。
　　云溪去哪她也去哪，必须要把云溪纳入视线范围内，时不时还要凑过来，挨挨蹭蹭，让云溪摸一摸她。
　　云溪不再惧怕人鱼，且不可避免地，有了更亲密的感觉。
　　她对人鱼产生了宠物般的心态，心想，自己或许可以驯化人鱼，然后让人鱼带着她，游出这个溶洞，乃至游回沉船失事点附近。
　　哦不要附近了，太容易被人类发现。
　　让人鱼送她到离沉船点最近的岛屿就好，救援队会在附近岛屿搜救的。
　　云溪很好奇，自己离开后，这条鱼还会找别的伴侣吗？她是一夫一妻制吗？会不会有很多个交尾对象？是终身伴侣制吗？还是一个繁殖季换一个对象？
　　人鱼不会开口说人话，无法回答云溪的这些疑问。
　　她睡得很快，在这种露天的旱洞里，也能适应得很好。
　　云溪摸了摸她的手臂，没有干燥的迹象。
　　她的皮肤看上去和人类很接近，比人类更白一些，但触感却不似人类肌肤那般柔软，而是更接近海豚那般，冰凉有弹性，质地较为坚硬，线条流畅，很光滑，很好摸。
　　被云溪抚摸手臂，人鱼也没有醒来，只是头往云溪这边靠了靠。
　　云溪又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比人类的粗、硬，自带波浪卷，很浓密。
　　她应该是胎生生物吧？云溪难以想象一个半人半鱼的幼崽从蛋壳里钻出来的画面，默认她们都是胎生的。
　　她会幻化出双腿吗？云溪忍不住抚摸向她的鱼尾和鱼鳞。
　　尾巴是她的敏感之处，云溪一摸，她在睡梦中也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咕噜”声响，云溪便不敢再摸，收回了手，睡觉。
　　*
　　云溪在枯草上，系了第六个结。
　　六天过去，她还没离开这个溶洞。
　　期间她去探索了溶洞的其他地方，又发现了两个密不透气的旱洞，没有找到出口。
　　这个溶洞，唯二的出口，一是旱洞里的洞顶，二是水潭里那个连接外面的洞腔。
　　第七天的时候，云溪又试了试潜水进洞，依旧没能游出去。
　　每一天，她都会比前一天多潜个10秒，第七天的时候，已经达到她闭气时间的极限。
　　她用七天的时间，验证自己确实无法独立离开这个洞穴。
　　这天，人鱼带回了一只状似海狮的猎物，通体发黑，全身布满短毛，鳍状四肢，看上去至少有二十多斤重，依旧是被暴力拧了头带回来的。
　　除此之外，她还带回了很多前些天那样的小白花。
　　她大概以为比起贝壳，云溪更喜欢这种可以吃的小白花。
　　云溪对贝壳和花都没好恶之心，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文明社会里去。
　　六天过去，她还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她的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麻木地想她本就是被抛弃之人，生也好死也好，随便吧；另一部分还在苦苦挣扎，想要回到文明社会里去，为此，她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乃至去讨好一个半人半鱼的野兽。
　　那个野兽，用她锋利的爪子，将死去的海狮开膛剖肚，剥皮，然后撕成一一块块，吃下去，她还扯了几块肉，放到云溪手里。
　　前几日的生鱼生虾，云溪勉强可以当做刺身生吃，可海狮的生肉她没吃过，也吃不来，肉刚一塞进口中，察觉到一股浓郁的腥味，立刻吐了出来。
　　云溪看着人鱼茹毛饮血的模样，眉头紧锁。
　　她确确实实是个野兽。
　　可在这种环境里，若无法像野兽一样适应，便只能饿肚子，等死。
　　云溪又拿了一口放到嘴边，闻到生肉的腥味，腹中不受控制地一阵翻滚，干呕了几声，她连忙放下。
　　身体在排斥她进食野生动物的生肉。
　　人类在进化过程中，早已抛弃茹毛饮血的功能，体内基因已经牢牢记住，生吃肉类，容易感染各种疾病。
　　人鱼见云溪不吃这些肉，又看了看云溪吐出来的肉，抬起尾巴，用尾鳍轻轻拍了拍云溪的后背，咕噜了几声，像是在温柔地安慰她。
　　接着，她纵身跳入水潭中，不见了踪影。
　　云溪一脸茫然。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人鱼从水潭中冒出头来，手上提着一条肥美的鱼，还有一个花纹漂亮的贝壳。
　　她以为云溪不能吃海狮肉，于是不嫌麻烦，又出去捉了一条鱼回来，路上看见了一个漂亮的贝壳，也忍不住捡了回来，想送给云溪。


第8章 
　　*
　　昏暗的溶洞里，云溪坐在冰冷的岩石板上，吃着处理好的鱼肉，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饭桌上，父亲做了弟弟喜欢的麻辣兔肉，太辣，她吃不来，吃了一口便吐掉了，父亲责骂她浪费粮食，骂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吃兔肉，也不敢在父母面前，吐掉不喜欢的食物；哪怕饭菜再不合胃口，她也会强咽下去。
　　可她的父母似乎总是忘记，她吃不来太辣的东西，她的弟弟才爱吃重辣的口味。
　　想起往事，与眼前的人鱼对比，云溪察觉到这条鱼性格很好。
　　她很有耐心，求偶被拒，伤心哭泣一会儿，第二天和没事鱼一样，继续送花讨人欢心；
　　她很细心，处理鱼肉时，会挑去所有鱼刺，再送到人面前；看到人不喜欢吃海狮，会再去捕捞别的鱼；
　　她很黏人，除了外出捕食的时候，人去哪，她也要跟着去哪，视线常常围绕着人打转，她对人的在意，就像水一般，温柔地包围着人；
　　她还很爱干净，天天抱着尾巴搓澡；
　　或许，还有点感性，被人拒绝了，会默默哭泣……
　　她是一条性格很温柔的鱼，就像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的鲛人那样，与人和善相处，而非西方神话中，吃人的海妖。
　　这个晚上，云溪终于睡得熟了些。
　　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人鱼带她游回了沉船点，她让人鱼快点藏起来，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人鱼听话地藏在礁石后。可当人鱼看见人类要把她带走时，还是冲了出来。人鱼友好地和那些人挨挨蹭蹭，摇着尾巴像在撒娇，人类先是惊恐，然后是好奇和兴奋，接着拿起枪、电棍、刀，合力扑杀了人鱼。
　　云溪看见人鱼化作一滩血，从梦中惊醒。
　　人鱼在她身旁熟睡，靠得很近，睡容恬静柔美。
　　睡前那会儿，人鱼差点就想冲到云溪怀里来，看见云溪谨慎戒备地后仰，便止住了，大概知道自己还没完全被云溪接受，就隔着一小段距离，乖乖地躺在枯草堆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玩了会儿，然后用尾巴圈着云溪，睡着了。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云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头一回，带着爱怜的情绪，摸了她。
　　*
　　云溪和人鱼之间，形成了一种简单的分工。
　　人鱼负责外出捕食，云溪负责用军刀进行简单的处理，以及清扫进食后，留下的食物残渣。
　　也许算不上一种分工，云溪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昨天剥下来的动物皮，她没有丢，放在了水潭边，打算留着备用。
　　今天，她打算跟随人鱼一块出去。
　　人鱼早起外出捕猎时，云溪就跟在她身后，人鱼跳入水潭中，云溪也跟着纵身一跃。
　　人鱼回过身来，在水里绕着云溪打转，喉咙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响，似乎想要告诉云溪，她要出去打猎，暂时不能陪着人了。
　　云溪拉住她的一只手，指着水里洞腔的位置，说：“我和你一块出去。”
　　人鱼听不懂，只是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想要拨开云溪的手。
　　云溪猜想，她大概是说，不要拉着她，快放她出去捕食。
　　可无论小哑巴鱼如何“咕噜咕噜”，云溪只是重复那一句话，抓着她不放，还沉入水中，牵着她一起往洞腔那里游去。
　　这下，人鱼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被人鱼背在了背上，一块游入潭水中的那个洞腔。
　　人鱼的速度很快，云溪骑坐在她的背上，抱着她的脖子，甚至来不及仔细打量那个曲折的洞腔，便被带了出去。
　　洞腔之外是另一个水潭和水洞，人鱼浮到水面，云溪得以换气。
　　她好像知道云溪在水中无法呼吸一般，特地浮起来，否则，以她的速度，应该可以直接出去。
　　呼吸了几口新鲜口气，云溪轻轻拍了拍人鱼的肩，重新紧紧抱住她的脖颈，说了声：“可以了。”
　　人鱼心领神会，重新潜入到水中，进入到另一个洞腔，游了大概二十秒，她又浮出了水面，这回她没再潜游，只在水面上摆动鱼尾向前游去。
　　四周没有荧光藻，一片黑暗，耳畔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云溪看不见周围的环境，只隐约感觉得出，这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道笔直，几乎没有弯道。
　　游了两分钟左右，云溪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线光亮。
　　再往前游，她望见了出口，激动得内心发颤，心情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洞口上方垂直挂着的钟乳石，犬牙交错，参差不齐，像一条张开的鳄鱼嘴，隐约可见几颗绿色的灌木，许多道光束透过枝桠，垂直落下。
　　游出了洞口，一抬头，望见广阔的蓝天和白云，还有高耸入云的树木，翠绿的枝叶，还有宝石蓝的潭水。
　　日光正好，温暖而不潮湿，空气清新，一呼一吸间，沁人心脾。
　　在昏暗的溶洞里待了许多天，终于出洞来，云溪几乎喜极而泣。
　　洞外这个水潭，水温比溶洞里的高出不少，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阳光直照水面，光束直达水底，水草的影子映在石头上，左摇右摆，像在起舞。
　　水潭两岸遍布青树翠蔓，遮掩缠绕，随风飘拂，云溪认不出那些是什么树。
　　身下的人鱼忽然加快了游曳的速度，漂亮的鱼尾上下摆动，忽然头向上仰，从水面跃出，扭动身体，像海豚那般，在低空做了个螺旋转体运动，云溪吓得连声尖叫，连忙紧紧搂住人鱼的脖子，双腿夹住她的尾巴。
　　“啪嗒”落回水中后，她又像海豚那般，跳跃式向前游了几十米才消停下来。
　　云溪紧攀在人鱼背上，俯在她耳边，问：“你是在故意吓我吗？”
　　人鱼喉咙发出了一串咕噜声，听上去很愉悦，好像真的是在故意逗她玩。
　　有点坏心眼在。
　　这体验有点新奇，云溪拍了拍人鱼的肩，笑着说：“再来一次，还挺好玩的。”
　　人鱼游了会儿，再次跃出水面，扭动身体，做了个转体动作，然后落回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水花洒在脸上，云溪伸手一抹，忍不住畅怀大笑起来。
　　这些天，头一回开怀大笑，好似将心中浊气尽数吐出。
　　她将额头贴在人鱼的耳尖上，亲昵地蹭了一蹭。
　　人鱼游到了岸边的一块大石头边上，把云溪放下。
　　云溪翻身到石头上坐下，人鱼回身钻进了水中。
　　云溪猜测，她大概是要去水里捕猎，捉鱼捉虾吃。
　　云溪站起来。
　　双脚踩了好几天的岩石，终于又踩在了泥土上。
　　她用脚趾扒拉了好几下泥土，来回走了好几遍。
　　她农村家庭出身，养过兔子放过牛，也是踩着漫山遍野的泥土长大的。
　　走了几遍后，云溪转头看向水潭。
　　潭面上，看不见人鱼的踪影，四下里，只有潺潺水流声和虫鸣鸟叫声。
　　要不要，趁这个时候逃跑？
　　这个念头一出，人鱼从潭中破水而出，手里还捉着一条活鱼。
　　鱼的身子来回扭动，人鱼捉着它，欢快地摆动鱼尾，游向云溪。
　　云溪收回了逃跑的念头，坐下，掏出口袋里的军刀，准备处理鱼肉。
　　这些天，她的食物都是鱼和虾，还有野青枣，小白花作调剂，虽然单调，但总不至于饿肚子。
　　有淡水资源，有食物，她已经满足了。
　　剩下的火、熟食，她只能靠自己实现，无法再依赖人鱼获取。
　　这条小哑巴鱼，说不定和很多动物一样，是惧怕火的。
　　人鱼放下手中的鱼后，就游回潭水中央游曳嬉戏。云溪一边切割鱼肉，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
　　她平常都在这片水域捕鱼吗？她会不会游去大海里？应该会吧，那头长得像海狮的动物，应该就是海里的，自己也是被她从海里捞回来的。
　　海洋里，还有鲨鱼、巨鲸等食肉动物，比这个水潭危险得多。人鱼的体型虽比人类稍大一些，但到底大不过那些巨型动物。
　　云溪看着人鱼，戏谑地想，海洋食物链的顶端是虎鲸，陆地食物链的顶端是人群，而这条人鱼，站在这个潭水和这个溶洞的食物链顶端。
　　一人一人鱼在岸边吃完了鱼肉，然后沿着水潭游走。
　　盛夏，午后的阳光本该有些炎热，这里却异常清凉。
　　云溪和人鱼沿着水潭顺流而下，人鱼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当她游累了，想停下休息时，人鱼便把她背在背上，快速向前游去，时而海豚那般跃出水面，激起一阵水花，时而没入潭底，捡起一个漂亮的河贝送人。
　　宛如神话故事中那般，乘风御蛟，快意山水。
　　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云溪暂时忘却一切烦恼，徜徉在青山绿水间，直至游到河流入海口。
　　河流是淡水，海洋是咸水，咸淡之间，密度不同，在浮力和冲力惯性的作用下，划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云溪看着那条分界线，从快意山水中剥离出来，欺负人鱼听不懂，伏在她耳边，说：“你看，你和我就像河水和海水，虽然都是水，但彼此之间，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小人鱼，我们不一样，不能长久在一块，等我走了，你就去找一个能长久陪伴你的配偶。”
　　人鱼的耳朵尖尖的，像猫咪一样会旋转。她听不懂人话，但每次都会在云溪开口说话时，转动耳朵，认真倾听，像是在努力理解人类的语言。
　　云溪趴在人鱼的背上，紧紧搂住人鱼的脖颈，忽然想起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小美人鱼的故事。
　　她又低声说了句：“下次要看清楚，不要再捡一个人类回家了。”
　　人类总是擅长谎言和欺骗，而动物不会粉饰，心里想什么，行为就表现出什么。
　　天空湛蓝，海天一色，海面波光粼粼，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向岸边的礁石，荡出片片雪白的浪花。
　　人鱼游去了大海中，没有带上云溪，把云溪留在了一片沙滩上。
　　云溪看着人鱼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中。
　　这条人鱼，亲手把她从海里打捞回来，或许认为她无法进入咸水中，或许是怕海里的猛兽伤害到她，或许是要潜入到深水区，知道她无法适应深海里的压强。
　　总之，她暂时地独处了。
　　这是一个绝好的逃跑时机，云溪不想再回到那个潮湿的溶洞中。
　　再待下去，她觉得自己要长霉变蘑菇了，她也不想再替那条鱼纾解发情，她，是一个人，不是野兽的配偶。
　　非我族类的观念根深蒂固，云溪跑着离开沙滩。
　　这是一片岛屿，看上去荒无人烟，脚底下是沙滩，沙砾绵软，不远处有一排长得像椰子树的棕色树丛，有2~3米高，结的果实长满倒刺，有一颗鸵鸟蛋那般大；再往里，是茂密的丛林，树木高耸入云，看上去至少2、30米高，里面也许有蟒蛇、蜈蚣、黑熊……
　　云溪不敢贸然闯进丛林，只躲在棕色的树丛后面，埋头往前跑。
　　她想找一个靠近海岸线的、能够看见海上情况、也能够遮风避雨的山洞。
　　找不到的话，她就在离海近的地方，搭建一个临时的窝，这样搜救船队经过时，她能最快时间发现，与他们汇集。
　　没有鞋，脚底和腿肚子被植被丛后的荆棘草刺划破，每跑一步都钻心刺骨般疼痛。
　　这里有许多叫不出名字蕨类、藤、苔藓，地上爬的、半空飞的昆虫，云溪也一个都不认识。
　　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它们的体型普遍很大。
　　许是这里的气候温暖湿润，食物丰富，含氧量也高。
　　云溪临床医学专业出身，毕业后虽没有从医，但脑海有基础的生物学知识储备。
　　她的大学也有一座动植物标本馆，里头珍藏了数十万件地球上的动植物标本、图画，她去做过一年的志愿者，每个周六，负责给参观的学妹学弟、校外游客讲解介绍。一年下来，认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动植物。
　　她试着回忆那些动植物的形状，与眼前所见作对比，想了许久，还是一个都没认出来。
　　跑了许久后，云溪停下来，一屁股坐在腐烂的树叶上，汗流浃背。
　　她转过头，身后是一片浓绿，早已望不见刚才那个沙滩。
　　人鱼从海里回来，发现她跑掉后，会怎么样？
　　会生气发怒吗？还是会茫然无措？会来寻找自己吗？又或者，钻进水里偷偷哭泣……
　　云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晃了晃脑袋，企图把人鱼甩到脑后。
　　她现在该思考的，是如何找一个栖身的山洞，或搭建一个合适的营地，试着制作一些求救信号，比如，用石头在远离潮水的海滩上，摆一个大大的“SOS”；或者，想办法生火，弄出一些浓烟……
　　脑海预设了各种求生方案，云溪喘匀气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忽然，前方植被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野兽还是毒蛇？会不会袭击人？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云溪停下脚步，拔出口袋里的军刀，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第9章 
　　*
　　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人高的植被丛向两侧拨开，从中露出一张蓝眼睛的面孔。
　　那双眼一见云溪，瞳孔便骤然放大，深邃的眼眸绽开愉悦的色彩。
　　没有生气，没有发怒。
　　她的开心显而易见，云溪甚至猜得到，她的尾鳍一定是像小狗那般，高高翘起，左右摇摆。
　　相较于人鱼的喜上眉梢，云溪则有些心情复杂。
　　心底既挫败沮丧，没能逃跑成功，又不受控制涌起一种在陌生环境见到熟人的亲切感，还升腾起一丝微妙而卑劣的欢喜。
　　那是一种特别卑鄙的喜悦。
　　既想着逃离她，看见她寻来，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存在，所以她才会特地来找。
　　云溪收起了匕首，什么都没说，宛如离家出走被伴侣寻回那般，任由人鱼把她背在背上，往海边走去。
　　无论是亲切感，还是喜悦感，都不是她应该有的情绪。
　　否则，那意味着，她和人鱼开始建立起情感上的连接，最终，会指向一个互相依赖的结果。
　　人鱼在陆地上的爬速很快，云溪全力奔跑的速度，估摸着还不如人鱼爬速的三分之一。
　　人鱼像蛇那般扭动身体前进，尾巴上那一层厚厚的鳞片，能够帮她在这种环境里很好地爬行。
　　如果当初云溪不是在水潭里看到她，大概会把她当做类似三叠纪中那些鱼龙形的爬行动物。
　　爬行动物……这个概念浮现在脑海，云溪回过头，盯着人鱼的尾巴仔细观察。
　　流线型的长尾，确实更接近海爬类动物，这也是云溪觉得人鱼的尾巴像蛇的原因。
　　普通的鱼类，似乎没有这么长的、还会缠绕人的尾巴，只有爬行动物，比如蛇、蜥蜴、鳄鱼、恐龙，才会生出类似的尾巴。
　　云溪抱着人鱼的脖颈，默默猜测，也许人鱼这个种族就像鱼龙一样，本是陆地上的爬行动物，后来或许因为气候变化，或许因为陆地食物匮乏，又返回了水中生活，逐渐演化出了鱼鳍、尾鳍，成了海爬类。
　　可以这样推测没错，但，鱼龙是史前的生物，好几亿年前的……
　　云溪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陌生的大型植被。
　　史前的动物和植被，也会比21世纪的大上许多。
　　云溪心中忽然冒出一些离奇而惊悚的念头：她还在地球上吗？她还在21世纪吗？她还在原来的那个三维空间吗？
　　下一秒，她就把这几个念头压了下去。
　　云溪眉头紧锁，决定不思考这些容易动摇求生信念的问题。
　　人鱼背着云溪，爬过海岸线，从海中游回刚才那个河海的入口处。
　　她在水里的游速更快，云溪猜测她大概是沿着海岸线游过来，然后上岸找到自己的。
　　她的嗅觉和听觉和动物一样灵敏。
　　也许自己逃跑的这点距离，对她来说，就像躲猫猫游戏里，躲藏起来的范围那般狭小。
　　云溪在人鱼的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入海口的那片沙滩上，有一只被拧了头的大龙虾，应该是人鱼刚才下海捉回来的。
　　人鱼过去，拿起龙虾，让背上的云溪拿着，接着，纵身跳入入海口的那条河中，往回游去。
　　游回了溶洞入口处的那个水潭，人鱼把云溪放到一块石头上，让她坐在石头边，垂下双脚，替她洗去脚上的泥沙和血迹，然后，就像动物那般，用舌头舔舐她腿肚子上的伤口。
　　云溪有些难为情，想收回脚自己清洗伤口，人鱼却抓着不放。
　　人鱼的力道比她大上许多。
　　云溪移开目光，不再看人鱼舔舐她的伤口，竭力忽略那份柔软湿滑的触感。
　　人鱼大概真的不明白，她刚才是在逃跑。
　　直到云溪腿上的伤口不再渗出血液，人鱼才去岸边处理食物。
　　已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铺在潭水之上，晚霞斜映，潭水变得鲜红，水波荡漾下，那些霞红好似水面上滚动。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云溪忽然想起了《暮江吟》里的诗句，转念间，有些害怕。
　　万一再也回不到那个文明社会了，自己该怎么办？
　　难道今后都要在这里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吗？
　　不。
　　云溪站起来，走至上游的浅水区，弯腰掬水，给自己洗了把脸，清醒一下。
　　接着，她走进水潭一侧的树丛中。
　　这回不是逃跑，也没有走太远，只是在河流边上的灌木丛里，捡了一些看上去比较干燥的树枝和带着绒毛的枯草，抱回潭边的石块地上。
　　云溪拿起其中一根树枝，开始钻孔。
　　身上携带的瑞士军刀属于多功能折叠刀，有小刀、铰剪、开瓶器、木锯、小改锥、拔木塞钻、牙签、小镊子等工具。云溪蹲在地上，用军刀在树枝上钻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接着拿起另一根树枝对准那个孔，放了些枯草在旁边，学着短视频里的那样，开始钻木取火。
　　树枝摩擦声吱吱作响，云溪钻到额头满是汗水，十指擦破流血，连一丝白烟都没看到。
　　良久，她把树枝丢到了一边，戾气横生，大声咒骂那些荒野求生视频都是骗人的。
　　人鱼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云溪，鼻翼嗅了嗅，像是又闻到了血腥味，她抓过云溪的手，舔了舔云溪指尖的血迹，嘴里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云溪，别怕，不疼。
　　云溪看着人鱼，戾气渐消，目光变得温和起来。
　　为何要对她这么好？
　　是出自本能的行为吗？
　　云溪深深叹了一口气，慢慢收拾好情绪。
　　人鱼已经将那只大龙虾处理好，她把肉最多的腰部递给云溪。
　　云溪没接，拿过一个虾钳啃，一边啃，一边和人鱼说：“等着，我迟早会让我们吃上熟食的，到时我给你做烤鱼、烤龙虾。”
　　这是今天的第二顿饭，平常在溶洞里，人鱼只外出捕食一次，她们一天只吃一顿。
　　云溪再次推测，这条鱼是变温动物，白天捕食，夜晚休息，不需要用自己的能量去调节身体的温度，因而也只需要摄入相对较少的食物，许多爬行类和鱼类都是这样。
　　人鱼第二餐的饭量比云溪小，两人吃完后，还剩下将近三分之一的虾肉。
　　云溪把那些剩余虾肉都扫进了水潭中，以免其他动物闻到味道，寻过来。
　　潭水里，一群鱼虾游过来，许是没被人类投喂饲养过，对人类没有一点戒备心，聚集成一堆，争抢云溪抛洒的碎肉。
　　岸边的人鱼，探头探脑，盯着水潭里的鱼虾群看，伸出大尾巴，想用尾鳍摸摸它们。
　　吃饱后，她不会再攻击别的鱼虾，大脑里也没有储存食物的概念，只会逗一逗它们玩。
　　可水里的鱼虾被人鱼的尾鳍一拍，当即兵荒马乱般，四下游走散开。
　　人鱼咕噜了一声，有些疑惑。
　　云溪说：“你把它们吓跑了。”又不管她听不听得懂，继续道：“你以后可以先抓一条小鱼，撕碎了丢进水里当鱼饵，这样能引来一堆争抢的鱼和虾，你想抓多少就抓多少。这叫诱饵，或者是陷阱。”
　　“你还可以在你家养一群鱼和虾，平时喂养，饿了就抓一条吃，那叫养殖。”
　　火是文明的开端，人鱼这个种族，连火都还不会用，更谈不上诱饵、陷阱、养殖。
　　云溪就当对牛弹琴，自顾自说了一些话。
　　她还想再进树丛中，捡些枯枝。
　　人鱼却看了看天空，不让云溪再进树林，一把将她背起，跳入水中，往溶洞里游去。
　　天色渐暗，到了晚上，也许会有其他凶猛的夜行野兽出没，云溪没有坚持，任由人鱼把她带回了溶洞。
　　夜晚，躺在旱洞的枯草堆上，云溪默默思考：接下来，她还要跟着人鱼出去，她要到海边，捡一些石头，放到潮水冲不到的礁石上，摆出一个“SOS”的求生信号；
　　她要捡更干燥一些的枯树枝，继续尝试钻木取火；
　　她还要捡一些大树叶和枯草，重新布置一下这个旱洞；
　　对了，还得弄些树叶子，简单遮挡一下身体，天天穿这套衣服，迟早会穿坏的；
　　还有鞋子，光脚走在树林里，真遭罪……
　　她把明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只要手头有事情做，她就觉得有希望等到救援，而不是在那里胡思乱想，自己还能不能回到文明社会。
　　身旁的人鱼，时不时用冰冰凉凉的尾鳍，拍一下她的腿部和腹部。
　　这是鱼类之间的挑.逗行为。
　　云溪羞愤难言，闷头睡觉，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些动物知识。


第10章 
　　*
　　翌日。
　　许是昨天傍晚进了食，人鱼还未完全消化，上午便不想出去捕食。
　　她在水潭里抱着尾巴翻滚嬉戏，云溪当着她的面，“噗通”一声往潭水里跳。
　　人鱼游过来，脸颊上淌着水珠，眼睛上方那一抹赤分外妖娆。
　　她以为云溪想和她做一些亲密的事情，亲昵地贴了贴云溪的脸颊，尾鳍翘起，轻拍云溪的腿部。
　　云溪连忙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游到潭中的洞腔出口。
　　人鱼跟了上来。
　　云溪指了指洞腔，回头示意人鱼。
　　人鱼很聪明，看懂了云溪的行为，把云溪背到背上，往外游去。
　　人鱼可以在水下憋气很长时间，云溪不行，憋不过气时，她就用力拍拍人鱼的肩膀，人鱼会浮出水面，让她换气。
　　游到了鳄鱼嘴入口处的那个水潭，人鱼放下了云溪，想让云溪和她一块在水中嬉戏。
　　云溪没有心思玩乐，游上了岸，想去丛林里捡些枯树枝，继续研究钻木取火。
　　这次出来，云溪不仅带上了军刀，还往脖子上戴了那个求生哨。
　　进入丛林前，她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吹了吹哨子。
　　人鱼听见哨声，耳朵转了转，看向她。
　　云溪轻声说：“记住这个声音，当我吹响时，就是需要你的时候。”
　　她试图把人鱼当宠物那样驯服。
　　她是人类，文明社会里出来的人类，她接受过教育，有智慧的头脑，有知识的储备，她觉得自己能够依靠智慧，驯服那条人鱼，而不是被人鱼当做配偶。
　　人鱼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收回了视线，继续在水里捉小鱼、玩石头、滚来滚去磨鳞片。
　　云溪带上求生哨和军刀，向岸上的丛林进发。
　　大概这片溶洞附近都是人鱼的领地，所以人鱼任由云溪在附近丛林游荡。
　　云溪也没走太远，她找到一颗叶子看上去还算厚的树，采摘了几片树叶，垫在脚底，包裹住双脚，用细藤蔓绑住。
　　这样走得很慢，很不舒服，但好过脚掌被荆棘划破。
　　人鱼的唾液似乎有止血消毒促愈合的功能，每次被她舔一舔，伤口的血就会止住，过会儿再看，已经开始结痂。
　　这里的树木几乎都是茂密笔直，高耸入云，最矮的蕨类植被也有半人高，临近水源的缘故，还都十分潮湿，林中有许多昆虫，都会避开云溪。
　　云溪猜测，或许自己身上有那条人鱼的气味，而这些昆虫，会本能地避开那些气味。
　　如果真是这样，人鱼种族曾是陆地爬行类动物的可能性更大，也许它们会在丛林里吃昆虫，以至于昆虫嗅到到它们的味道就躲开。
　　至于蚊虫，鱼类几乎都会吃。
　　云溪走在丛林中，试图复习一下古生物学知识，但岁月久远，难以回忆。
　　只记得，地球曾是一片汪洋，生命诞生于水中，几乎一切生物最初都从水中来；
　　后来有了蓝细菌，制造了氧气，有了陆地和森林，经过地壳运动和几次物种大灭绝，生物迭代更新，不断演化；
　　鱼类曾统治过海洋世界，后来海洋环境不适合生存，有些鱼上了岸，演化出两栖类、爬行类，没有上岸的鱼遭到灭绝；
　　再后来，陆地火山喷发，还是流星撞击来着，总之变成陆地不适合生存，那些爬行类动物重返水中，成了海爬类……
　　而人类的出现，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互联网上，曾有一段很有名的言论，大意是：“如果将地球的历史浓缩成24小时，爬行动物和昆虫22点才出现；恐龙23点左右出现；灵长目人科的猿类，在23点56分出现；最后一分钟，人类诞生；最后一秒钟，人类开启刀耕火种的文明时代。”（注）
　　人类的文明，只有一秒钟。
　　短暂的一秒钟。
　　知识和历史使人谦卑。
　　云溪忽然自嘲般笑了一下。
　　她这个一秒钟文明里，走出来的生物，居然有着高高在上和沾沾自喜的优越感，妄图把人鱼当宠物一样驯服。
　　好傲慢。
　　人鱼和她，都是生命存在的一种形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这么一想，云溪对人鱼的恐惧和戒备心理好像完全消散，对她也不想再用“驯服”这一类的字眼。
　　她可以在某些时候，请求人鱼的帮助。
　　对的，“帮助”，这样的字眼更适合，好像是一个人在请求另一个人。
　　把人鱼拟人化、平等化，可以减少对未知生物的恐惧和戒备心理，帮助她更好地生存下去。
　　起初，云溪不敢走向丛林深处，只沿着河流岸边走，确保自己可以看见水流，以免迷失方向，但是临近岸边，实在找不到更干燥一些的树枝，她只好往丛林深处多走了几步。
　　越往里走，路越难走，脚下泥土湿滑，身前植被茂密，要花大力气才能拨开。
　　云溪想，自己应该把人鱼带过来，或者说，缠着人鱼，让她带自己过来，她那覆盖厚鳞片的大尾巴一扫，就能扫出一条路。
　　她捡了根长木棍，用来横扫树枝、灌木丛。
　　农村长大的孩子，基本都和父母上过山砍柴或捡柴火，手上会带一把砍刀，遇到挡路的树枝，直接挥手一砍。
　　云溪在农村长到十五岁，之后去了县城读中学，再之后，到了省城念大学、工作。
　　城市的生活，和自给自足的农村截然不同，只要有钱，几乎什么都可以买到。
　　她在城市生活的那几年，双手的粗茧褪去，变得纤细白嫩，好像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砍柴、种田、种菜、养鸡养鸭喂猪……这些事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林中有不少真菌菇类植物，穿着鲜艳的外衣，看上去有毒的样子，云溪不敢碰，脑海却不自觉开始回忆蘑菇的香味。
　　吃了好几天的生鱼生虾和野果，她真的很怀念那些熟食的味道，猪肉、牛肉、小鸡炖蘑菇……
　　云溪吞了吞喉咙。
　　终于在一个稍微开阔些的地方，捡到了几根看上去比较干燥的树枝，又在周围发现了一些绒草，她抱了一堆，循着原路返回。
　　返程途中，她发现一种蕨类植物。
　　蕨类植物历史悠久，它们的遗体，埋藏在地下，成千上亿年之后，就成了可供燃烧的煤炭。
　　眼前这株蕨类，很像农村里晒干后用来生火的芒萁草。
　　深绿色，一根茎上有五六片叶子，每片叶子一根叶轴，叶轴两侧横生蜈蚣腿一般的锯齿状羽片。
　　它的嫩芽就像卷起来的蜗牛，云溪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她总会摘这种嫩芽来玩，还会折它的根茎，茎里头有嫩芯，抽出来之后，那根茎可以当做吸管，吸水喝。
　　后来她上了大学，学了《中医学》一门课后，偶然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全国中草药汇编》，才知道，这种在农村当柴火烧的芒萁，也是一种中药，有清热利尿、化瘀止血的功效。
　　亲切感和熟悉感扑面而来，云溪停下脚步，用军刀砍了许多枝，就为它们命名“芒萁”，甚至还把它们放在脸上，轻轻地贴了贴脸颊。
　　片刻后，她才察觉，这种行为，有点匪夷所思。
　　许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待久了，看不到熟悉的事物，她的行为，逐渐开始变态。
　　还好身边没人看到她这种奇奇怪怪的动作，云溪敛了敛神色，一本正经地收拾好芒萁、枯树枝、草绒，抱在怀里，回到潭边。
　　人鱼看见她回来，从水中抛了条鱼出来。
　　云溪处理鱼已经处理得很熟练。
　　她大学学到的解剖学，没有用在人身上，用在了处理食物上。
　　吃完鱼，云溪蹲在地上，继续尝试钻木取火，人鱼趴在身边，好奇地拨弄地上的树枝、绒草，还试图吃芒萁，嚼了两口，皱着眉吐掉了。
　　钻了会儿，没有看见火星，云溪擦了一把汗，走到水潭边蹲下掬水喝，人鱼跟了过来，埋头喝水。
　　云溪好奇问：“你天天泡在水潭里，也需要喝水吗？”
　　人鱼转了转耳朵，没看她，专心喝水。
　　日头正盛，云溪抬头看了眼太阳，心想，或许人鱼上岸待久了，在日头底下，也会和人一样觉得渴。
　　因为云溪的缘故，人鱼最近上岸的频率比较高。
　　云溪摸了摸人鱼的头，仔细一看，看清人鱼竟不是在喝水，而是像猫一样，伸出舌头舔水。
　　她托住人鱼的下巴，制止人鱼舔水的动作。
　　人鱼抬头看云溪，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云溪捧了一手的水，当着人鱼的面，喝给她看。
　　“喝水。”她说，“像我这样喝水，不要像动物一样舔水。”
　　人鱼还是一脸茫然，她很渴，低下头继续舔水。
　　云溪伸手捂住她的嘴，她舔了舔云溪手心的水。
　　湿滑柔软的触感，吓得云溪连忙松开手，又重复了几遍喝水的动作，告诉她：“这样喝，能喝得更快，更多。你的舌头不能像其它动物那样可以把水卷起来，不要学动物那样舔水喝。”
　　人鱼好像看明白了云溪的意思，学着人类那样，吸水喝。
　　云溪看见，心中大感欣慰。
　　她没猜错，人鱼的口器，是可以像人一样喝水的，这也意味着，人鱼或许也能和人一样，开口说话。
　　云溪摸了摸人鱼的脑袋，有些好奇，为什么她之前没学会在岸上喝水，只从动物哪里学会了舔水，她的族群、她的父母，没有教过她吗？
　　这个岛上，只有她一条人鱼吗？她到底多大了？
　　云溪又拿过一根芒萁，对折，抽出里面的芯，在水中洗了洗，然后用空茎当做吸管，吸水喝。
　　她抓住人鱼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让人鱼感受自己脸部肌肉的运动，吸上水后，张开嘴，给人鱼看她嘴里含着的水。
　　人鱼安静地盯着云溪看，手依旧贴在她的脸颊上，拇指来回刮蹭她湿润柔软的下唇，甚至想伸进去摸一摸她的舌头。
　　云溪连忙拨开人鱼的手，把水咽下，把芒萁的空茎递给人鱼。
　　人鱼学着她的模样，嘬着嘴，吸了一口后，微仰起头，张开嘴，给她看嘴里吸到的水，接着，抓过她的手，要她也摸一摸自己的唇。
　　云溪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冰凉的，湿润的，柔软的触感。
　　人鱼直勾勾看着云溪，眼神明亮，好似一汪清泉，带着凉意和湿意，浸润云溪的心。
　　云溪慢慢抽开手，说：“好了，可以喝了。”顿了顿，又补充说，“其实不用我摸摸你，你也可以直接喝下去的。”


第11章 
　　*
　　人鱼听不懂云溪的语言，但云溪还是想多说些话。
　　毕竟，人是社会性动物。
　　这里除了人鱼之外，她无人可交流。
　　云溪并不算话多的人，工作之外，她没有多大的社交需求，旁人对她的评价，大多是内敛、沉稳、含蓄、冷漠之类的词汇。
　　被分手的第一周，她一个星期没出过门，没和人说过话，当时也没觉得怎么样。
　　但在这里，她每天都会和人鱼说些话，既为了让对方熟悉她的语言，也为了排遣孤独感。
　　云溪尝试了许多次钻木取火，其中一次甚至看到了白烟，但最后却没能生起火来。
　　许是丛林里捡来的枯枝太过潮湿。
　　这片岛屿的气候湿润凉爽，不太容易生得起火，加上徒手转木取火，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云溪不再急躁，心平气和地把那些收集来的树枝、草绒、芒萁，放到一块大石头上晒。
　　从前她在农村，和奶奶生活在一块，也经常晒柴火。
　　农村的老人家，几乎都是老当益壮，一把岁数了还能上山砍柴，下田种稻；农村的小孩，也是早早学会了干农活。
　　她的读书成绩很好，奶奶会让她少干活多读书。
　　同龄人在田里插秧时，她就在自家后院里，把柴火铺开晒，然后抱着一本破旧的小说，坐下树荫底下看。
　　有时她看书看得入迷，没注意到天边黑云滚动，骤雨倾盆而下，淋湿了柴火，奶奶会骂她一顿，下回，却照旧不让她下田干活，只让她在家看书写字，晒柴火。
　　奶奶时常和她念叨，种田苦，不要种田了，去当个有文化的人。
　　可等到她高中毕业，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时，奶奶却走了，成了山里一座鼓鼓的坟包，看不到她拿录取通知书的模样。
　　日头正盛，四野皆是虫鸣鸟叫声、水流潺潺声，云溪揉了揉眼睛，回过头看人鱼在做什么。
　　人鱼在水里打滚。
　　上半身露出水面，身体翻来覆去滚动，借助潭底的石头，磨尾巴上的鱼鳞。
　　水底的鱼虾，生怕被她的大尾巴拍死，躲得远远的。
　　察觉到云溪看过来的视线，人鱼抬头看回去。
　　当她看见云溪微红的眼眶，一边抬起鼻翼，嗅了嗅，没有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一边迅速从水里游了过去，连鱼鳞都不磨了，爬到云溪面前，用鼻子碰了碰云溪的脸颊，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云溪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云溪闭上眼睛。
　　她在说什么？在安慰自己吗？还是询问自己有没有受伤？为什么哭泣？
　　虽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语言，但似乎还是被对方安慰到了。
　　云溪也用鼻子碰了一下人鱼的脸颊，说：“我没事。”
　　接下来的时间，人鱼没再去磨自己的鱼鳞，用尾巴圈着云溪，视线始终关注着云溪。
　　云溪遮挡住她的目光，说：“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不用一直陪我。”
　　人鱼却以为云溪在和她玩挡视线的游戏，头一歪，视线继续盯着云溪，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云溪却没时间和人鱼玩游戏，接下来，她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往入海口的方向游去，人鱼依旧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
　　水潭两岸的灌木丛里，有些指甲盖大小的野果，黑不溜秋的，不知道能不能吃。
　　云溪停下来，拉住其中一棵树，摘了几个野果下来，挤出果汁涂在手背上，测试会不会过敏。
　　不知道可否食用的东西，可以先做个皮试，避免直接过敏造成丧命。
　　人鱼见状也停了下来，不客气地从云溪手里拿了几颗吃，又了折一大枝，递给云溪。
　　她采摘野果，喜欢一枝一枝地折，很奢侈。
　　云溪见她吃了一颗，便知是可食用的，放心地吃起来。
　　果肉细腻，酸酸甜甜的，吃起来有点像蓝莓的味道，云溪给它取名“黑莓”。
　　一人一人鱼在岸边揪着野果，吃到半饱，云溪看人鱼嘴唇、舌头都被染黑，像吃了桑葚一样，估计自己的也是。
　　人鱼沉入水中，洗嘴洗舌头，云溪也用水洗了洗，边洗边想，这种汁水，或许能够用来充当墨水，写字。
　　至于笔，精细的圆珠笔钢笔做不来，她至少可以从动物身上弄点毛发，再削根枝条，做根粗糙的毛笔。
　　她不会写毛笔字，但她确实产生了一些想记录些什么的冲动。
　　从心理学角度出发，记录，可以帮助她缓解心理焦虑，是一个发泄情绪的渠道。
　　人鱼清理完唇舌后，想要回去，云溪则想游到海边去，二人往不同的方向游，人鱼游出一米后察觉过来，哼哧哼哧调转方向，继续跟在云溪后面。
　　凭云溪自己，估计要游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到达入海口，于是游了会儿，她就浮在水面上，气喘吁吁，假装游不动，表演给人鱼看。
　　人鱼很单纯很好骗，看了一眼就上当，背起云溪往海边游去。
　　沿途中，她还像第一天带云溪出来那样，表演海豚式旋转、跳跃，哄云溪开心。
　　云溪搂着她的脖子，心想，这条鱼对自己很好。
　　人鱼究竟会对她好到什么程度？又会对她好多久？
　　她的前女友曾经也对她很好，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被抛弃了。
　　她好像暂时没有精力再去喜欢一个人，更何况是一条人鱼。
　　人鱼对她很好，或许，作为回报，她可以教人鱼编织鱼篓，这样人鱼就不用天天出去捕食；她也可以努力生起火来，让自己和人鱼吃上熟食；她还教人鱼使用工具，给人鱼编织一些草衣……
　　云溪忽然很庆幸自己曾在农村待过十多年，学到了一些在城市里几乎不会用到，但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可以勉强生存下来的技能。
　　[我所有的人生经历，都在指引我和ta相遇。]
　　不期然，脑海里跳出这么一句电影台词。（注）
　　云溪甩了甩脑袋，把这份微妙的台词和记忆抛到了脑后。
　　到了昨天那个入海口，云溪上岸，找到昨天的那片沙滩，观察湿度，看潮水会涨到哪里，然后捡了一下午的石头，试图在干燥的区域，摆出一个三人大的“SOS”。
　　人鱼以为云溪在沙滩上玩石头，由她玩去，自己又去海里捉了一只大龙虾回来。
　　这回云溪没有逃跑。
　　她已经知晓人鱼的游速和爬速都远在她之上，凭借敏锐的嗅觉和味觉，可以在短时间内把她找到，带回溶洞去。
　　人鱼在体力、速度和追踪能力方面对她的碾压程度，就像猫对老鼠那样，老鼠的一切挣扎都没意义。
　　如果人鱼是食人种族的话，云溪毫不怀疑，自己没有丝毫抵抗能力，会痛快地死在她的利爪和尾巴之下。
　　接下来的日子，云溪照旧让人鱼带着自己离开溶洞，上午尝试钻木取火，下午去海岸边捡石头，摆救生信号，天暗之前，跟随人鱼返回溶洞。
　　她很想留在外面，在外面的岛屿上生活，这里有阳光和新鲜的空气。
　　外面更适合她生存，水潭里的溶洞太过阴冷潮湿，待得时间久了，她会生病。
　　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生病，她不敢想象后果。
　　可溶洞是人鱼的巢穴，人鱼每次都会把她带回去，就像饲养了一只小猫，会允许小猫探索一定的空间，但绝不会让它走太远，夜晚必须回到家。
　　白天在沙滩的时候，云溪会走进后面的植被丛中，捡一根指头粗细的树枝，返回沙滩上，一笔一画写字。
　　先写下一个“人”字，然后是自己的名字，“云溪”。
　　这些字会被涨潮、退潮的海水冲刷，第二日再来看时，消匿于无形，云溪不厌其烦，每天写一遍。
　　写下这些，只是为了不遗忘，她是一个人，一个来自文明社会的人。


第12章 
　　*
　　云溪在沙滩上写字时，人鱼会凑过来挨挨蹭蹭，有时还会用尾巴扫一扫沙滩，看着字迹消失，然后愣一下，看向云溪，观察她有没有生气。
　　云溪并不会生气，只会拿起树枝，平静地重新写下一个字，然后温声地告诉人鱼：“这些，叫文字。”
　　文字，记录、表达信息的工具，文明的象征之一。
　　有文字的国家必定有语言，有语言的国家，却不一定有文字。
　　人鱼好奇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云溪指着其中一个，慢条斯理道：“这一个，一撇一捺，是‘人’字。”
　　“我，就是人。”她指着文字，又指了指自己，试图告诉人鱼，自己的种族。
　　人鱼懵懵懂懂：“咕噜。”
　　“这两个字是，云、溪。”她一会儿指向天空中的白云，一会儿指向河流，然后再指一指自己，念出“云溪”两个字。
　　“我的名字，叫云溪。”
　　这是她奶奶给她取的名字。
　　她家旁边有一条溪，亦是流向入海口。
　　那个年代没有环境污染，她常去水边钓鱼捉虾烤了吃；每年夏天，几乎天天都会到溪河里游泳，她的水性，就是那时候锻炼出来的。
　　奶奶不识字，给她取的名字，和姓氏组合起来，却格外好听，让人一听便联想到悠悠白云，潺潺溪水，悠闲而自在的感觉。
　　可惜她并非悠闲自在的人。
　　她出生的时候，父母还没替她想好名字；她的母亲怀上第二胎后，去村镇的诊所，拍了彩超，偷偷给医生塞了红包，打听胎儿的性别，当得知是个男婴时，父亲欣喜若狂，想了许多个名字，最后还请算命先生算了一挂。
　　云溪丝毫不怀疑，如果当初母亲怀第一胎时，父母就去偷摸打听了性别，那么，当他们得知是个女胎后，父亲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让母亲拿掉。
　　听旁人说，当年，父亲得知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婴后，脸色阴沉了一整天。
　　难怪她两岁大时，父母就把她丢给了奶奶抚养。
　　人鱼听见云溪自我介绍姓名，仍旧懵懵懂懂：“咕噜咕噜。”
　　片刻后，她看向云溪的眼神莫名变得温情脉脉。
　　云溪猜不出人鱼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指望人鱼能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
　　她只是无聊且孤独得要命，哪怕此时在面前的不是一条智慧生物，只是猫猫狗狗，她也会同它们说说话，教它们认认字。
　　谁料，这般过了几天，云溪再同人鱼自我介绍名字时，人鱼忽然指向了自己。
　　云溪愣了一下。
　　她想，她大概猜得到人鱼的意思——
　　你的名字叫“云溪”，那么，我呢？
　　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鱼。
　　要不要给她也取个名字？
　　心底刚涌起这个念头，转瞬间，云溪就压了下去。
　　她可以给这里任意一颗花草树木取名，乃至溶洞的入口，她也能取个“鳄鱼嘴”这样的名字，但她抗拒给这条人鱼取名。
　　好像替人鱼命名后，两人就建立起了一种羁绊。
　　这段经历太过特殊，余生她都难以忘记，如果再给人鱼取名，那么，回到文明社会后，她会牢牢记住人鱼的名字。
　　她并不想记住。
　　偶然交集的两个生命，互相陪伴一些日子，不需要记住彼此。
　　云溪在沙滩上，写下“人鱼”两个字，告诉面前半人半鱼的少女：“你的种族，在我们那里，称之为‘人鱼’。”
　　她本想写“鲛人”。
　　鲛人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里的种族，面前的半人半鱼的少女，性情温柔，天真懵懂，更贴近古人对鲛人的描述。
　　西方故事里的人鱼，要么是魅惑吃人的海妖，要么是变成泡沫的小公主。
　　前者形象不贴，后者结局不够圆满，云溪潜意识里，希望人鱼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可“鲛”字笔画太多，不容易被记忆，云溪只写“人鱼”二字。
　　她一面写，一面和人鱼讲述轮船上听到的、古今中外关于人鱼的故事。
　　长时间不开口说话，语言能力会退化，就像舌头打了结一样，届时说出口的，只能是一些零碎的词汇。
　　曾有一个新闻报道，男子犯罪后装聋作哑十多年，落网后，当着无法再开口说话，成了名副其实的哑巴。
　　云溪一面教人鱼说“人”和“云溪”两个词，一面也是为了自己多开口说些话，以免语言能力退化。
　　教了一段时间后，她猛然意识到，她不希望自己记住人鱼，但若她真教会了人鱼说“人”和“云溪”，那么人鱼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难以忘记她。
　　如果那时她已离开了荒岛，回到了文明社会，那么人鱼将再也见不到她。
　　见不到她，却记住了她，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于是，她放弃教人鱼说这两个词汇，转而开始教一些“花”、“鱼”、“树”、“水”等有现实参照物的字眼。
　　她想，她还记幼儿园老师教过的儿歌，却不记得幼儿园老师的名字和长相。
　　同理，人鱼若是学会了说这些简单的字眼，就算她离开了人鱼，过个十年二十年，人鱼还是会记得这些事物的发音，但却不会记得她。


第13章 
　　*
　　自云溪开始教人鱼一些简单的发音，人鱼便对她的嘴唇有了浓厚的兴趣，时不时盯着她的唇看，也会摸一摸捕捞上来的猎物的唇。
　　大部分捕捞上岸的鱼，发不出声音，或者说，发出的声波，人耳听不到。
　　有一种鱼除外，黄姑鱼。
　　黄姑鱼产卵时、被人捞上岸时，都会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人鱼的耳朵，大概是可以接收到许多水中生物的声波，人类耳朵听得见，人类耳朵听不到的，她都能听到。
　　云溪很好奇，不知她是否能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声波？平时她在水中，是否会和那些水中生物交流。
　　这些天，她捕捞上来的鱼，云溪看她都会微微张开嘴，好像在和鱼对话，但云溪没有听见一点儿声音。
　　在沙滩上，云溪教人鱼人类的语言时，人鱼也会鼓动嘴唇，试图像人那样开口说话，但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她似乎很想说话，但说不出口时，会变得很焦急，拼命地开合嘴唇，就好像上岸后大口大口呼吸的鱼；像拼命扑腾翅膀的小鸟；像电影《青蛇》中，渴望学人类哭泣，却挤不出一滴眼泪的小青。
　　云溪见状，会按住她的唇，温声安抚她：“不要着急，慢慢来。”
　　人鱼好似听懂了那般，慢慢安静下来，眼神湿漉漉的，看着云溪，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没关系的，我们慢慢学。”云溪温柔地安慰她。
　　哪怕彼此语言不通，多数时候，她们也能互相明白彼此的意思。
　　就像猫哪怕听不懂人话，但是能根据主人说话的语速、神情、动作，判断主人的心情。
　　人鱼属于半人半兽，比猫更具智慧。
　　之后，云溪每次教人鱼说话，都会把人鱼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让她感受自己嘴唇的翕张；放在喉咙上，感受声带的颤动；放在下颌上，感受下颌的开合。
　　云溪甚至不再直接教文字，而是从汉语拼音“a bê cê dê e êf ……”开始教起。
　　人鱼好似很迫切地想要与她交流，用心地模仿云溪的每一个动作，但始终发不出声音。
　　云溪没有放弃，每天耐心地教几遍，就当帮人鱼锻炼声带。
　　云溪还是会在沙滩上写字，“人”、“云溪”、“中国”……一边写，一边向上天祈祷，希望有船只和飞机经过这座岛屿，或者这座岛上有人类活动，能够发现她的字迹和求救信号。
　　她记得，哪怕是最危险的原始森林——亚马逊丛林中，也有古老部落的存在。
　　说不定，这座丛林中也同样存在着神秘的部落。
　　*
　　说话交流只占用云溪很少的一段时间，白天大部分时间里，她在想方设法做出救生信号，以及探索溶洞入口处潭水旁边的丛林。
　　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她不敢直接走入丛林深处，只先沿着潭水两岸走。
　　她在周围探索的时候，人鱼一般泡在水潭里晒太阳、磨鳞片、捉鱼捉虾，不会紧跟着她。
　　就像带着宠物出门闲逛，主人在一旁放松自我，任由宠物自由玩耍那般。
　　人鱼似乎不是特别喜欢上岸，尤其不是很喜欢到丛林里。
　　云溪猜测，人鱼大概是嫌弃丛林里的泥土，会弄脏她的鳞片，每回从丛林出来，她都会在水里洗好久，抱着尾巴洗个不停。
　　真的是，好爱干净的一条鱼。
　　有时候，人鱼捉到了水潭里的小鱼不会吃，而是抓着玩，就像猫逗老鼠玩那样，抓了放、放了抓。
　　云溪总是长时间盯着各种虫鱼鸟兽、花草树木看，试图辨认出一些熟悉的物种，人鱼便以为云溪喜欢看这些东西，每每捉到一条鱼，都要特意抓过来给云溪看。
　　至于最后吃不吃，取决于当时的她们饿不饿。
　　但不像猫最终会一口咬死老鼠那般，不吃鱼的时候，人鱼会把抓到的小鱼小虾放回水中水中，还会同它们“咕噜咕噜”说话。
　　她似乎是一条没有朋友的人鱼。
　　云溪看不到她的同类。
　　不知道在自己没出现前，她会不会感到孤独？她从前一直都是单独行动的吗？
　　云溪从前也喜欢自己一个人行动。
　　什么事情几乎都可以一个人完成，上下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交了女朋友后，也经常会有一种，不需要女朋友事事陪着，一个人也可以的感觉。
　　前女友总说，她太过独立，需要多释放一些依赖需求，否则，彼此太有距离感。
　　可她这么多年过来，都习惯了。
　　大抵从小需求没怎么被满足过的人，长大后就会习惯性地压抑自我，逐渐形成独立内敛的性格。
　　刚被分手那会儿，云溪甚至对自己的性格感到十分自卑。
　　她想，是不是自己的性格不够好，不够开朗阳光，不够温柔体贴，不够懂事，付出的不够多……
　　她陷入了疯狂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就像小时候，她发觉父母不够爱她时，认为是自己不够乖巧懂事一样。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从自卑的泥淖中爬出来，明白她被分手和不被父母爱，都是出自同一个理由：她不是男的。
　　性别她无法改变，也不想改变。
　　那唯有抱着一个想法——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
　　岛上物资富饶，人鱼没有储备食物的习性，饿了就去水里捉条鱼，海边猎只虾，丛林间采摘些野果，她只吃新鲜的食物。
　　一看就没有忍饥挨饿过，不像历史上的人类，遭受过许多吃不饱饭、啃树皮泥土、易子相食的时候。
　　云溪也庆幸这座岛屿物资富饶，否则，她或许不是人鱼的求偶对象，而是人鱼的食物。
　　人鱼喜欢对着云溪挨挨蹭蹭，每次进入丛林前，云溪也都会主动靠近人鱼，她觉得人鱼大概就像猫一样有着气味腺，能够释放化学信息，标记人类。
　　云溪带着人鱼的气味进入丛林，可以免受毒虫蚊蚁的侵扰。
　　她甚至觉得，人鱼有海豚那样的回声定位系统。
　　因为无论她走到哪里，天将暗时，人鱼都能迅速找到她，把她带回溶洞里。
　　云溪至今未发现水潭和丛林外围处，比人鱼体型大的生物，甚至比她大的都没发现。
　　或许这也是人鱼任由她一个人探索外围的原因之一。
　　云溪推测，要么这里是人鱼的领地，别的大型动物不敢靠近；要么就是这片岛屿面积庞大，食物充沛，不需要到别的动物领地那里冒险捕食；再要么这片岛屿，根本没有其他大型动物，人鱼“唯我独尊”。
　　最后一种推测太过理想化，云溪有点不相信。
　　这里应当也是存在一条食物链的，以丛林昆虫体积异常大的情况来推断，这片岛屿上的大型动物，只怕也比她在文明社会里看到的还要大。
　　地球史前时期，动植物的体型也十分庞大，因为那时地球生态环境很好，氧含量高，且物资丰富，无论动植物，都不愁吃喝，因而最后导致它们灭绝的，不是资源稀缺，而是陨石、射线暴一类的天灾。
　　在这里生存，就像远古时期那般，没有道路，没有任何通讯工具、交通工具；一个人的世界，就只有眼前这般大，只要不迈出这片领地，永远也遇不到其他人。
　　云溪脖子上挂着求生哨，手里握着的木棍，用细藤蔓缠了个长方块的石头，制成了一个没有锋面的石锤。
　　石锤，最简易的工具，她曾在博物馆里旧石器时代的展柜中看过。
　　她喜欢逛各种博物馆，外出旅游时，必去的景点，就是当地的博物馆。
　　几乎每家博物馆都是按时间、朝代顺序排列，最前头的展柜，往往是远古时期的文物，各种粗糙的石制工具、木制工具，还有兽骨制作的骨针、骨笛。
　　云溪前头看得最认真，因为博物馆太大，前面精力最充沛，耐心最足，等走到后面，已经累得只能走马观花了。
　　如今，她衣不蔽体，挥着石锤，劈开灌木丛，踏出一条道路，回想起衣着整洁在博物馆闲逛的时光，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当时只道是寻常”。
　　云溪采摘过很多树叶，试图找出一种最适合当衣服穿的。
　　她不能每天都穿那一套衬衫和牛仔裤，有时穿着也不方便下水，她收集了各种形状、大小的树叶，简单编织，遮挡住身体的敏感部位。
　　进入丛林时，她会在手上和脚上多绑些厚叶子，以免皮肤被树枝、荆棘刮伤。
　　丛林里很安静，除开虫鸣声，几乎就只有云溪双脚踩在枯枝上的“咔嚓”声，石锤砸开树枝“咔吱”声，以及，若有似无的水流声。
　　她不会离岸太远，确保自己还能听见一丝水流声，这样，就算遇到危险，她也能迅速跑到水中躲避，人鱼在水中游速也更快，可以最快时间赶到她身边。
　　云溪甚至做过一个测试，在离人鱼五百米远左右的河流中，吹了声口哨，故意尖叫了几声，然后数着时间，看人鱼会不会过来。


第14章 
　　*
　　大概十几秒后，人鱼宛如猎豹那般，从水中猛扑过来，尾巴圈着她，把她保护起来，绕着她游来游去，鼻翼耸动，闻来闻去，耳朵也像猫那般，180度转动，倾听四周的声音，琉璃般的蓝色圆瞳孔变作竖瞳，眼神充满危险，鱼鳞也跟着张开竖起，锋利的外沿好似利刃那般，能够轻易割破任何动物的咽喉。
　　云溪从未亲眼看过人鱼捕猎，头一回见她这幅兽性十足的模样，吓得无法动弹。
　　那是身体潜意识里一种动物对另一种动物的臣服和畏惧，如同自然界里的某些动物，看见天敌之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四下没有威胁，人鱼才恢复和善的模样，目光温柔看着云溪，用鼻子蹭了蹭云溪的脸颊，鳞片妥帖地收好，尾巴紧缠着云溪的双腿，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宛如一只大猫咪和她撒娇。
　　前后反差过大，云溪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人鱼的尾巴。
　　抚摸她尾巴的时候，她变得格外温柔，没有了刚才的戾气，尾鳍轻轻拍打她的腿部，作为回应。
　　*
　　“1、2、3……”
　　云溪数了数枯草上的结节数。
　　一共十五个。
　　过去了十五天，她没有得到任何救援信息，没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踪迹。
　　云溪尽可能延长待在洞外的时间，几乎每天天刚亮，就催着人鱼带她到洞外去，到海边去，天暗才返回到溶洞中。
　　人鱼喜欢睡懒觉，每次被云溪弄醒，也不生气，打着哈欠，睡眼惺忪，背着她从水中游出去。
　　云溪在海岸边摘了很多树叶，用石头压着，摆了许多个大大的“SOS”造型，从高空看应当是很显眼的，她期待卫星图像能拍到；
　　她拿着人鱼的爪子，让人鱼在海岸边的地上刨了个坑，插下一根长木棍，木棍上系着她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块布料，她用手指蘸着野果的墨色汁水，在布料的一面用中英文写下自己的名字，另一面写下“溶洞”二字；
　　损坏的手机，云溪没丢掉，随时带在身上，如果海边有船只和飞机经过，手机屏幕和军刀都可以当做反光源，发射反光求救信号。
　　走在海岸边，闻着咸湿的海风，她无数次幻想，能够听到轮船发动机声或是飞机的轰鸣声，可惜，这里只有海浪一波波的拍打声，以及海鸟高亢嘹亮的嗷叫声。
　　那些海鸟，云溪也一个都不认识。
　　它们的体型像老鹰那般大，嘴巴长而尖，羽毛是青绿色的，尾羽有些秃。
　　有次，她一个人走在岸上，人鱼潜在海里捡海螺，没露出头，一只海鸟直直地朝她飞来。
　　眼看锋利的喙就要啄到她，她心下一惊，吹响了脖子上挂着的求生哨，“哗啦”一声响，眼前一道飞影闪过，扑向半空的那只鸟。
　　那只海鸟的尸体顷刻间被撕裂成两半，掉落在地上。
　　人鱼的手上满是血迹，尾巴狂乱地在地上甩得“啪啪”作响，她张开嘴，朝那群海鸟发出鸣叫，像是动物在嘶吼着宣示自己的领地。
　　云溪不知道海鸟听在耳里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听到了一阵巨大的耳鸣声，声音越大，心跳越快，全身血液逆流一般，脸色涨得通红，胸口怦怦乱跳，一颗心似要跃出胸腔。
　　她不得不蹲下身子，用力捂住耳朵。
　　原来人鱼不是不会开口发出声音，只是，她的发声十分具有杀伤力。
　　海面上的海鸟四散逃走，人鱼俯下身子，帮着云溪捂住耳朵，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云溪的额头，像是在安抚她，别怕。
　　海鸟的血顺势粘在了云溪的手上，人鱼又慌忙松开，“咕噜咕噜”一通响，像是在急着解释，她不是故意弄脏云溪的。
　　粘稠的血液沾到手上，云溪嗅见血腥味，这回竟没感到丝毫的畏惧和恶心。
　　她牵过人鱼的手，放到海水里，替人鱼清洗干净指尖的鲜血。
　　翌日，人鱼捕食时，不知从哪里掏了个巴掌大的蛋回来。
　　她在蛋壳上抠开一个小孔，递给云溪，让云溪喝。
　　丰富营养的蛋白质，但有一股冲鼻的蛋腥味，云溪不忍拂她的好意，皱着眉，喝了两口，然后示意自己不爱喝，递还给了人鱼。
　　人鱼仰头，一口咕噜噜喝掉。
　　云溪猜，那或许是海鸟的蛋。
　　人鱼去报复性掏人家窝里的蛋了。


第15章 
　　*
　　云溪也曾试图沿着海岸线捡些能用的垃圾。
　　海洋会将人类的生活垃圾漂送至各个岛屿，搁浅在海滩上。
　　可她走了许久，没捡到任何人造物品。
　　人鱼跟在云溪身旁，倒是捡了许多贝壳、海螺。
　　每捡到一个她觉得很漂亮的，都要给云溪看一眼。
　　云溪若冲她笑，她便把贝壳送给云溪；云溪若不笑，她便把贝壳丢到一边去。
　　云溪是个不太爱笑的人，所以，收下的贝壳不算很多，大约一天只收一两个，收下后拿回旱洞里，放在她结绳计数的那块角落边上。
　　这半个月来，云溪观察发现，有太阳照射的情况下，人鱼在岸上待不了太长的时间，几乎每半小时就要去喝一下水，在水里滚个几圈。
　　人鱼和人一样，只能喝淡水，被太阳晒热了，也只去淡水河里翻滚嬉戏，她潜入海洋里，只有一个原因，捕猎。
　　尽管太阳很晒，但她还是会陪云溪游荡在海边。
　　通常是云溪走在沙滩上，她在一旁的海水里游，看见沙滩上漂亮的贝壳，她“唰”一下冲过去捡起来。
　　看到巴掌大的蚌类，她也会冲过去，捡起，撬开，挖出蚌肉洗一洗，吃掉。
　　云溪吃不来，太腥了，有得选的情况下，她会尽力选择符合自己口味的食物。
　　在海里游的时候，她偶尔会甩一甩尾巴，翻出一阵巨大的浪花，吸引云溪的注意力；还会溅起一些水花，调皮地泼到云溪身上；云溪愕然看向她时，她若无其事般，潜入海中，不弄出一点波浪。
　　云溪便只能默默擦去脸上的水花，假装不理会她，过个十几秒，猛然转过头看向水中，便会看见人鱼从水里探出脑袋，偷偷看自己。
　　她不知道这片的岛屿的具体经纬度，胡乱回忆一番什么热带气候、亚热带气候的地理知识点，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十分刺眼。
　　她低下头，阳光照射在身上，额头、下巴、脖子都渗出了汗珠。
　　七月份，盛夏，天气炎热，但没有她在城市里那么热。
　　好奇怪。
　　这里的地理位置更靠近南北极吗？属于什么带？温带？暖温带？亚热带？总之不可能是热带。
　　这些气候都有什么特征来着？四季分明？夏季高温多雨？要怎么判断经纬度？测量太阳和什么阴影的面积来着？
　　云溪试图回忆高中的地理知识，但脑海根本没有储备系统完整的地理知识点。
　　她念高中那会儿，还有文理分科一说，她是个理科生，地理不参加高考，因而学得不精，知识点回忆起来模糊不清。
　　此刻身边要是有个地理老师就好了。
　　可惜身边只有一条人鱼。
　　人鱼赤.身.裸.体，容易被太阳晒伤，云溪也用树叶子编织了遮挡物，遮住人鱼的上半身，至于下半身，有鳞片掩盖，不用管。
　　人鱼不抗拒用树叶子遮挡一下，还会时不时低下头，摘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一下，好吃就吃掉，不好吃就看一眼云溪，背着云溪偷偷吐掉。
　　若被云溪撞见她吐掉树叶子，她会像小孩做错事那般，眼神无辜，看着云溪眨巴眼睛。
　　云溪什么都不说，摸一摸她的脑袋，自己也摘片叶子放进嘴里嚼。
　　有些树叶确实可以生吃，有些则需要炒着吃。
　　小时候在农村，大人们经常会摘一种树叶，洗干净后生吃，印象中，口感硬实，味道有些刺激呛鼻，如今却回忆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烈日当空，云溪到植被丛中摘了两片大树叶，一片给人鱼，一片给自己，盖在头上当伞遮阳。
　　如果不看人鱼的尾巴，她们两个就像原始人一样，过着与世隔绝的原始生活。
　　*
　　捡来的树枝、绒草、芒萁晾在石头上，曝晒了好几天，已变得十分干燥。
　　这些天，云溪的手指也磨出了茧，不像之前那般娇嫩易划伤。
　　原始的转木取火法其实十分困难，完全不似荒野求生视频那般，转几下就点着，有时手掌磨得发热，磨秃噜皮，也看不见一点火星。
　　云溪决定尝试弓弦转木取火的方法。
　　这几天，她在水潭两岸的丛林间，找到一种很像香蒲的植物，绿色，叶片扁瓶纤长，顶端的有一根十分像烤肠的棒穗。
　　小时候在农村，每次看见河畔田边一簇簇的香蒲，她都因为看到那根像烤肠的棒穗而感到十分嘴馋。
　　棒穗是香蒲的种子，用手轻轻一捏，会瞬间涌出一堆瀑布般的绒毛。
　　小时候她很喜欢玩，就是绒毛弄到衣服上，不容易拍开。
　　这些绒毛十分易燃，可以充当引燃物，还能塞进布里，当枕头和被子。
　　云溪割了许多，抱回岸边。
　　人鱼凑过来看时，云溪使坏，折了一根香蒲棒，像晃逗猫棒那般，在人鱼面前晃来晃去。
　　人鱼的脑袋随着香蒲棒左右晃动，然后伸手一抓，里头忽然爆开了一堆绒毛，她身子往后一缩，钻回了水里，过了几秒，脑袋探出水面，眼睛滴溜溜盯着那堆香蒲看。
　　云溪笑了笑，拿了几根给她玩。
　　蒲棒的表面有一层黄色的蒲黄，也是中药材。小时候，她在外面不小心割伤或者划伤时，奶奶就会往她的伤口上，抹些蒲黄，能很快地止住血。
　　奶奶手巧，还能用香蒲的叶子编织出蒲席、蒲垫、箩筐、蒲扇。
　　从前，奶奶坐在院子里编织香蒲叶，她就坐在一旁看书、写作业。
　　当她学到《孔雀东南飞》里的一句“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时，转过头看奶奶编织草席，心中很好奇，奶奶手中的香蒲，与诗中的蒲苇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至今，她都还没弄明白。
　　香蒲底部的根茎，像剥笋一样剥开后，里面的嫩芯可以当菜炒着吃。
　　那个年代，农民不识几个大字，各种动植物的利用经验，皆靠祖辈代代口口传授。
　　云溪走出了农村，不记得那些箩筐草席要怎么编，只记得最基础的揉、搓、捻。
　　她把香蒲叶揉搓编成一小截绳子。
　　接着，她找了一截同样韧性十足的树枝，做了把小弓弦。
　　人鱼对云溪的一切都很好奇，她见云溪做了把弓，凑过去，摸一下，看一眼云溪，摸一下，看一眼云溪，那个眼神好像在恳求云溪，可不可以也让她玩一下。
　　云溪削了根小树枝当箭，箭头没有削尖，然后拿过弓，把箭搭在弦上，射出去。
　　人鱼更是瞪大了瞳孔。
　　云溪把弓和箭都给了她，自己利用剩下的材料，重新做了一把。
　　人鱼拿着弓箭，在水面上射来射去，像个小孩那般，玩得不亦乐乎。
　　云溪看着人鱼玩弓箭，就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农村的小孩，没有城里那般琳琅满目的玩具，她小时候的玩具，基本都是自制的。
　　小时候，她用开叉的树枝和皮筋制做弹弓；用竹子和绳子做弓箭；用布和沙子缝沙包；用竹片和竹枝做竹蜻蜓；用废旧报纸和书本叠纸枪；用两个塑料杯子和一根绳子做可以传声的土电话……
　　林林总总，充斥了她的童年时光。
　　一段快乐而短暂的时光。
　　太阳高高悬挂在半空，约莫是正午时分。
　　云溪找了个背风处，照旧利用军刀把一根木棍边缘，钻出一个倒“V”形的凹槽，凹糟四周放着易点燃的草绒和芒萁，然后将另一根木棍绑在弦上，垂直竖放，底端对准凹槽处，顶端也拿一块木头摁住固定，另一只手划拉弓弦。
　　弓弦转木比徒手转木省力，磨了一会儿，云溪没有看见白烟，她停下来，摸了摸木棍的转头。
　　滚烫的温度。
　　她“嘶”一声，迅速把手缩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然后继续使劲划拉弓弦。
　　人鱼玩累了，泡在水潭的一角，那里有树荫遮蔽，晒不到太阳。
　　水潭里有各种千奇百怪的石头，人鱼泡下半身浸在水中，上半身露出水面，在绿荫下，枕着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抱着云溪制作的弓箭，闭目养神，耳朵却还时不时转动一下，就像猫咪那样，闭着眼睛，耳朵也能时刻关注到外界的情况。
　　听见云溪“嘶”叫时，人鱼睁开眼，看向云溪。
　　见云溪安然无恙，她继续闭目养神，尾巴百无聊赖般，在水中微微甩动。
　　猛然间，听见了火星噼啪声，她睁开眼，瞳孔里倒映出一撮燃烧的火苗，瞬间惊惧不已，全身鳞片张开，戒备地立起身来，看了看云溪，往前游了游，却又因为谨慎和惧怕，止步不前。
　　云溪捧着火绒，放到摆好的柴火堆上。
　　干燥的柴火堆迅速被点燃，火光一窜一跳，噼里啪啦作响，闻到了沁入心脾的木香和烟火香，脸上热热的，那是火源带来的热浪，云溪望着跃动的红色，忍不住欢呼雀跃。
　　半个多月了，她终于点燃了火！
　　她结束了茹毛饮血的日子，她迈入了文明社会的开端。
　　泪水不可抑制地溢出眼眶，云溪笑着抬手擦去。
　　火啊火，温暖，光明，希望的象征。
　　上古时期，人类第一次点燃火时，是否同她一般欣喜若狂？
　　云溪转过头看人鱼，想把她喊过来，教她使用火。
　　人鱼看着火堆，咕噜咕噜了几声，面上神情像是极为惊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往前又游了一点距离，但依然徘徊在潭里，不敢接近岸边的火堆。
　　云溪朝她招招手，喊道：“别怕，不会伤人的，来我这里，我给你烤熟肉吃。”
　　人鱼迟步不前，神情好像变得很急切，在云溪和火堆之间来回扫视。
　　可当她看见云溪脸上的泪水那刻，神情瞬间变得无畏，甩着尾巴急切地冲过去，用她的大尾巴狠狠一拍，沙石飞扬间，尾巴扑腾扑腾，竟直接扑灭了火堆。
　　火堆熄灭，人鱼的大尾巴一扫，将焦黑的柴火扫进水潭，然后冲云溪大声“咕噜咕噜”，脸上的神情严肃又焦急，像是在训斥，又像是在教导，让云溪以后不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总之，不像之前那般温柔。
　　咕咕噜噜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还好听不懂……
　　云溪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点燃的火苗被拍灭，原本以为会气个半死，结果没有。
　　她的内心很平静，平静之余，还有一丝感动。
　　生火的技能，她已经牢牢掌握，被灭了的火，她完全有信心再点燃起来。
　　她一面平静地聆听人鱼对她的训导，一面走过去，翻看人鱼的大尾巴，查看是否有被烧伤。
　　是她忽视了。
　　上古时期，人类第一次点燃火时，应当是同眼前的人鱼一般，万分畏惧，而非像她这般，喜极而泣。
　　在没有学会安全利用火的原始人和动物眼中，火是不可控的、温度极高的、毁天灭地性的危险物品。
　　自然界大多数动物，本能地害怕，往往避之不及。
　　可人鱼看到她眼泪的那刻，违背本能般，忘了畏惧火，以为她哭是因为被火吓着了烧着了，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
　　这个世上，肯为她奋不顾身的没有几人。
　　或许，没有一人。
　　只有这条人鱼。
　　除了不会说话，这条人鱼，几乎用尽全力去对她好。


第16章 
　　*
　　岸边还有一些云溪捡回来的枯枝和芒萁，云溪走过去，又摆了一个火堆，准备再次利用弓弦转木取火。
　　准备取火前，她连笔带划，一遍遍告诉人鱼，她可以利用火，她需要火。
　　有了火之后，她们将不再畏惧黑夜，不再惧怕夜里的猛兽。
　　人类的远古时期就是这样，学会了利用火的，进食熟食，有了更健康长寿的体魄，大脑不断发育完善，智力得到提升；而那些畏惧火的、抗拒使用火的，逐渐被自然淘汰。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自然法则。
　　学会利用火，能够更好地生存下来。
　　人鱼很难理解这点。
　　她更难理解的是，云溪刚才的哭泣，是出自喜悦，而非害怕、悲伤。
　　开心就笑，难过就哭，这是小孩一样，最直接简单的思维。
　　她无法理解，人类可以开心地哭。
　　一人一人鱼之间，存在巨大的思维鸿沟，云溪解释了许久，人鱼仍是懵懵懂懂，并且阻止她继续生火。
　　云溪叹了声气，思考了会儿，她决定转换思维，带着生肉去丛林里，一个人把火升起来，把鱼肉烤熟后，带回来给人鱼尝一口，让人鱼知道，火可以烤制熟食，而熟食比生食美味百倍。
　　哦，还要控制住面部表情，不能再喜极而泣，要不然又会被人鱼误会。
　　不仅如此，她还要搭建一个石头灶，存放火种和木炭，白天她要点燃柴堆，放些蕨类和绿叶子进去，这样能释放出浓烟。
　　国际通行的求救信号是摆个三个等边的三角形柴火堆，夜晚她还需点燃三个柴火堆。
　　算起来，她还得再进丛林里，收集不少东西。
　　云溪不再试图在岸边生火，她不断点头，边点头边道：“好了，我知道错了，我不玩了。”
　　人鱼似乎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去树荫下，闭目养神。
　　云溪则在岸边试图徒手捉一条鱼。
　　小时候在农村，她和经常和几个水性好的小伙伴，游到水中，徒手捉鱼，捉到后，就在岸上升起一堆火，拿一根长树枝叉着鱼，烤了吃。
　　忘了没加任何调味料的烤鱼肉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吃不完的肉，她会带回家，给家里的狸花猫吃。
　　猫吃得津津有味，奶奶看见猫吃鱼，则会数落她，不好好读书，又下水去玩。
　　这么些年过去，手法已经生疏，捉鱼的功夫不如当年，云溪在岸边捉了半天，鱼虾从她身边游过，只受了点惊吓，安然无恙游走。
　　树荫下假寐的人鱼，听见动静，睁眼看去，看了几秒，人鱼“噗通”一声跃进水中央，片刻后，丢了条鱼上岸。
　　云溪看着身旁“啪嗒啪嗒”跃动身子的蓝鳍鱼，赠予了人鱼一个大大的笑容。
　　人鱼见她笑，身子舒展在水中，惬意地游来游去，尾巴一会儿游成长条状，一会儿卷成圈状，像在表演给云溪看一般。
　　云溪在岸边，一面处理活鱼，一面看人鱼游出不同的姿态，不由觉得好笑。
　　也太容易满足了，冲她笑一笑，她就这般开心。
　　处理好鱼肉，云溪只拿走了一半，示意人鱼自己要去丛林里玩会儿，剩下一半切片留给人鱼进食。
　　她带上鱼肉，还有之前生火用的弓弦、芒萁等，以及一小捆根晒干的枯枝，惯例靠近人鱼抱了会儿蹭了些气味，然后往丛林里走去。
　　人鱼的听力好，云溪怕她听见火的声响，沿着水潭两岸走了好几百米远才停下来，重复削树枝的弓弦转木取火工作。
　　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回 燃起火苗时，云溪的内心更多是喜悦和思考，而非激动到哭泣。
　　她捡了不少树枝和藤蔓，又从河边搬了些大石块来，把柴火堆围住，两侧用树枝各搭建了个三脚架，放上几根比较粗、湿的树棍，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烤架，把鱼肉放上去熏烤。
　　之后她需要寻找适合当炊具的煮锅、烤盘，否则木材烤架都是一次性的，掌握不好燃烧的火候，极容易烧毁。
　　她在农村的时候，常常在灶头边，生火、添柴、减柴，这些做起来得心应手。
　　有了火之后，她可以获取熟食、热水，也可以学着制作工具捕猎，或许她可以离开那个潮湿的溶洞，独立在外生存，那个洞住久了，自己一定会生病的……
　　这个念头一出，云溪脑海浮现出人鱼的身影。
　　人鱼把她视作配偶，不会放她离开的，除非自己的力量压过人鱼。
　　光凭蛮力肯定斗不过人鱼，但人鱼今日暴露了自己的弱点，火。
　　人鱼很怕火，哪怕是那样一撮小的火苗，也能让她犹豫着止步不前。但云溪必然不会使用火去伤害、恐吓她。
　　不想使用武力，沟通交流的话，人鱼大概率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夜晚不回巢穴。
　　云溪纠结得皱起了眉。
　　不知人鱼这个物种能否理解“不适合要分开”的概念？是否一个繁殖季换一个对象？也不知下一个发情期什么时候到来？
　　她养过猫咪，猫咪的发情时间能持续很久，替它纾解过一次后，过一个星期左右，又会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嗷呜嗷呜地叫，甚至懂得凑到主人面前，翘着屁股要主人摸摸蹭蹭，替它纾解。
　　云溪无法想象自己再替人鱼纾解欲念的模样，那太过诡异。
　　她甚至不敢回忆上回的场景。
　　约莫十几分钟后，火堆上的烤鱼，外表已经变得焦黄。
　　云溪闻到鱼肉的焦香味，口里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唾液。
　　她吞了吞喉咙，给鱼翻了个身。
　　看样子，再烤几分钟，就差不多熟了。
　　等烤熟后，她要先尝一口，然后等放凉了，拿过去给人鱼。
　　动物们似乎都不太爱吃烫的食物，人类是个例外，平时爱喝热水、吃麻辣烫，冬天爱吃火锅、串串香。
　　云溪很想念文明社会里，那些食物的味道，
　　不知道这个岛上的冬天是怎么样的，水面会结冰吗？食物会变少吗？
　　会不会等到冬天到来，她还是没被救出去？万一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岛上了，那该怎么办？
　　云溪不敢去深入思考这些问题，怕想得多了，会陷入到绝望中去。
　　她最近越来越少思考要怎么逃出去，怎样更容易被救援人员找到，被救援的希望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熄灭，她变得有些麻木和倦怠。
　　焦香味愈来愈浓，不知道会不会飘到人鱼那里去？
　　若是能把她主动勾过来最好，省得自己拿过去，还得担心留在这里的火堆会不会熄灭。
　　但千万别把其他大型动物吸引过来，云溪怕自己应付不来。
　　脑海刚浮现这个念头，树丛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接着，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
　　云溪拿起匕首，站了起来。


第17章 
　　*
　　白影一闪而过，云溪站起来，视线扫过四周茂密的枝叶，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是看花了眼？
　　可分明看见了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似乎也不是纯白，花纹有些斑驳……
　　对方迅速消失在了丛林间，云溪回忆不起来更多的信息。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再未听闻见什么动静。
　　她坐下来，继续烤鱼。
　　若是丛林中窜出来什么豺狼虎豹，一口将她吞了也好。
　　死得无痛无苦，再不用殚心竭虑如何生存……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云溪恍然意识到太过消沉。
　　她晃了晃脑袋，警告自己，不能这么想，不要这么想，坚持下去，一定可以回到文明社会的。
　　云溪盯着跃动的火焰，转移注意力，思考要在鳄鱼嘴那边搭建一个怎样的石头灶？如何存放柴火堆？能不能制作一个火折子？方便生火。
　　几分钟后，鱼皮变得焦黄，鱼肉微微外翻，肉香扑鼻。
　　她用匕首割了几小块，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入口先是感受到微微焦脆的鱼皮口感，然后是酥软鲜嫩的肉质，很烫，满口肉香。
　　这半个多月了，终于再次吃到熟食。
　　云溪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想多品尝品尝熟肉的滋味。
　　没有食盐、姜葱蒜等调料，原味原生态的烤鱼，与她小时候在溪边钓到的鱼，直接烤了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吃惯了调味品，乍一吃这种鱼，或许会觉得寡淡无味；但对于小时候食物匮乏的她，和如今半个多月没吃过熟食的她而言，简直是人间美味。
　　之后，她要去寻找盐。
　　这段时间吃的基本都是淡水里头的鱼虾，偶尔才吃一些海里的虾，她需要额外再摄入一些钠。
　　尤其现在是夏天，她常在高温下活动，汗流浃背，更需要补充盐分，维持体内电解质平衡。
　　吃了一两口，云溪用洗干净的大树叶包裹拎着剩下的烤鱼，沿着水潭的岸边走回去，打算投喂人鱼。
　　没走两步，云溪听见水中的哗啦一声响，看见人鱼的脑袋从水中探了出来，看向云溪，和云溪手中的鱼。
　　人鱼也闻着味道，寻过来了。
　　云溪干脆就在岸边的大石块上坐下，抬手招呼人鱼过来。
　　人鱼游过来，云溪打开树叶放到石块上，向人鱼展示烤好的鱼肉。
　　人鱼微微歪着头打量，云溪用匕首切了一小块，送到人鱼的嘴边，就像当初人鱼捡到她时，往她嘴边送撕碎的生鱼片一样。
　　人鱼鼻翼耸动，用力嗅了嗅鱼肉的味道，然后张开嘴，一口咬进嘴里嚼了嚼。
　　片刻后，人鱼眼神一亮，脸上露出惊喜愉悦的神情，云溪见状要再喂一口，人鱼却不需要她再喂，主动拿起一块块熟肉，塞进嘴里。
　　烤熟的鱼肉肉质碎嫩，不像活鱼那般需要连撕带扯，人鱼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一半鱼肉都进了她的肚子。
　　还剩下一半，她刚拿起，想要送进嘴里，却看了眼云溪，然后把肉递到了云溪的嘴边。
　　云溪只咬了一口，接着便摇了摇头，没有再吃，还拍了拍肚子，示意自己吃饱了。
　　她把剩下的都让给人鱼吃。
　　她要让人鱼记住熟肉的滋味，然后教人鱼克服对火的恐惧，教会人鱼使用火，哪怕将来她离开了，人鱼也能吃上熟食。
　　人鱼歪了一下头，伸手去摸云溪的肚子，看看是鼓是扁。
　　真傻，人类可以伪装的，吸气收腹，呼气鼓腹。
　　云溪当即鼓起肚子，屏气，任人鱼摸去。
　　人鱼确认了云溪的肚子是鼓鼓的，才放心地张开嘴去吃烤鱼肉。
　　云溪看她吃完后，深吸一口气，收起肚子，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收腹的肚皮上，告诉她：“我又饿了。”
　　人鱼摸着云溪扁下去的腹部，神情疑惑又震惊，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是在问，你怎么可以饿得这么快？
　　云溪放开人鱼的手，做出要去捉鱼的动作，人鱼当然不会让她捉，咕噜了一声，钻进了水中，捉了两条鱼出来。
　　人鱼去水中捉鱼的功夫，云溪就在岸上收集树枝，切段、洗净。
　　等人鱼把鱼捉上来，云溪用军刀处理鱼的鳞片和内脏，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用树枝串起来。
　　她做了一大捆的鱼肉串串，用干净的树叶包好，然后牵过人鱼的手，要人鱼上岸跟着她走。
　　人鱼顺从地从河水中跃出，她没有牵手的概念，低头好奇地盯着相牵的手看。
　　云溪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松开了她的手。
　　动物几乎都没有牵手的概念，除了毛茸茸的海獭。
　　海獭睡觉时仰面朝天，漂在水上，成双成对的海獭情侣为了防止一觉醒来，伴侣被海水冲走，就会在睡觉时手牵着手。
　　但那也是出自动物本能般的习性，而非表达亲密的感情。
　　尽管明白人鱼不清楚牵手的含义，但云溪还是松开了手。
　　人鱼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做了几下抓握的动作，接着垂下，与云溪的手背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像是想再与云溪牵上。
　　云溪却曲起了臂弯，双手捧着树叶包裹着的鱼肉串，径直把人鱼带到了火堆前。
　　火星噼啪作响，人鱼听见，神情瞬间转为惊恐不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用尾巴勾住云溪，转身就要走。
　　云溪情急之下紧紧抱住人鱼的腰，不让她带自己走，边摇头边拦住她，“别怕，别怕，不会伤到我们的，我示范给你看。”
　　她的力气很大，推得云溪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云溪摇头的动作，她才稍微顿了顿。
　　云溪从她的尾巴圈里跳出来，走到火堆前，边把树叶里的鱼肉串放到烤架上，边大声告诉人鱼：“不要怕，刚才的肉就是这样烤出来的。”
　　人鱼见云溪跑到了火边，扬起大尾巴。
　　云溪心中一声哀叹。
　　原以为火堆又会被人鱼拍灭，不想，人鱼只是用尾巴，把云溪往后推了推，远离了一些柴火堆。
　　人鱼怕火烧到她身上，所以把她推开了些。
　　云溪就乖乖停在柴火堆一米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人鱼好奇地望着那个火堆和鱼肉串，神情有些许懵懂，更多的是认真，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切成片的鱼肉串更容易被烤熟，没一会儿，鱼油滋滋冒泡，烤架上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云溪指了指烤鱼片：“看吧，刚才的烤鱼，就是这样烤的，不要害怕，我们可以学会利用它。”
　　她走过去，把人鱼拉近，一人一人鱼靠近石头围住的柴火堆，感受火源散发出来的热意。
　　“我们是安全的。”云溪牵着人鱼的手，指着火说，“我们可以用它烤肉吃，煮水喝；可以用它驱散黑暗和猛兽；有了火，以后我们晚上也可以出来活动。”
　　云溪尚未见过夜间的丛林是什么模样。
　　每当日暮降临时分，人鱼就会拉着她回巢。
　　也许这片土地，夜间是另一种生物的领地。
　　某次在河流两岸行走时，云溪发现她用石锤劈开的泥路上，有一个成年熊熊掌般的大脚印，看样子是某个大型动物留下的。
　　也许人鱼不愿与它们起冲突，所以选择避开那些夜行生物。


第18章 
　　*
　　鱼片烤熟后，云溪怕烫，摘了片小树叶，裹住串肉片的树枝，拿起来，摆到另一片大树叶上放凉。
　　人鱼伸手去碰，触摸到滚烫的温度，立刻缩回手。
　　云溪下意识抓过人鱼的手，放到自己耳朵上，降温。
　　小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被烫了，奶奶就是这样，抓过她的手，放到冰冰凉凉的耳朵，凉一凉，降降温。
　　电视剧里也是这么演的，玩过家家时，也是这么扮的。
　　那时不知为什么被烫了要摸耳朵，长大后，才明白，耳朵的血管确实比较少，温度比身体其他地方要低。
　　当然，最正确的做法是，用凉水冲烫伤的地方。
　　人鱼轻轻这一碰，不至于烫伤。
　　云溪很快就松开了她的手，她却伸过手，还想要再摸一摸云溪的耳朵。
　　软软的，冰冰凉凉的，手感很好，她很喜欢。
　　云溪忙避开，把烤鱼串递给她吃。
　　她被转移了注意力，吃着鱼肉串，看着那堆柴火，若有所思。
　　终于没那么抗拒明火了。
　　云溪也拿了串烤鱼片，吃进嘴里。
　　熟肉的滋味真是美好。
　　她抬头望向天边，白云一块块密密麻麻排列在天际，好似鱼鳞一般壮观。
　　有了火，有了熟食，就有了一丝希望。
　　如果不是没有合适的容具，此刻，云溪一定会再煮一杯开水庆祝。
　　她又捡了些枯叶、枯草丢进柴火堆燃烧，燃烧后的灰烬用衬衫包了起来，带回溶洞中，放到旱洞，晒干。
　　晒干后，她放到一个不易淋到雨的干燥角落里，用树叶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储存起来。
　　她决定再去丛林里，多收集些树枝和芒萁，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熟悉的植物，挖一挖有没有可使用的根茎类植物；她还想在溶洞入口处，搭建一个简易的灶台和柴火房，方便生火做熟食。
　　*
　　丛林中，入眼皆是浓绿，枝枝相覆盖，叶叶相连接。
　　第十九天，云溪走在丛林里，抚摸着林里的树，琢磨着，要是有把砍刀在手，她的开山之路会顺畅很多。
　　脑海闪过很多少年时与奶奶一起上山砍树捡柴的画面。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小小的年纪，已经跟着大人上山砍柴、下地插秧。
　　而农村的女性，尤为艰辛。
　　从前，她想要读书，不愿意花费更多时间干农活时，父亲会斥责她娇气，和她说：她的母亲刚生下她，坐完月子就要下田插秧；而她奶奶那一代，吃不上饭，连月子都没得做，生完孩子休养个两三天，照样下地干活。
　　农村的女性，既要承担家庭劳作，还要承担生育任务，更要洗衣服做饭伺候男的照顾一家老小。
　　这在这她父亲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娇气吗？
　　不，她只是想换一种活法。
　　她不想像农村的很多女孩那样，接受完义务教育就辍学，去打工贴补家里，甚至拿自己赚的血汗钱，去供养家里的弟弟上学；然后，十七八岁就开始被村里人介绍对象，或许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孩子都生出来一两个了。
　　她不想这样活，她拼命读书，考上了重点高中，和她的父亲争取高中的学费，她的父亲却阴沉着脸拒绝，还说：
　　“别读了。”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别人家的女儿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为什么不行？搞什么特殊？你高贵？”
　　而她的母亲，在一旁默默看着、听着，既不维护她，也不责骂她，只是旁观这一切。
　　或许，在父母的眼里，她只是一份彩礼钱，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生育工具。
　　后来，她的高中老师知道了她的情况，替她申请贫困生补助，免了学杂费；她的生活费，是奶奶省吃俭用攒下来给她的。
　　而她也并不娇气，7、8岁大时，已经会到农田拔兔子草，喂奶奶养的兔子；9、10岁时，可以和奶奶一块上山捡柴火抱回家、捡梧桐果卖钱；10岁以后，和奶奶上山砍树，她的肩膀，也可以扛起一颗小树。
　　树也能卖钱。在那个还有一分钱、五分钱纸币硬币的年代，她念书的生活费，就是奶奶一分钱、一分钱这样攒下来的。
　　她吃了很多的苦，才从村里走出来，不再需要上山砍柴，下田种地。
　　如今，而她又回到了山里，回到了丛林间。
　　奶奶去世时，很多人都在嚎啕大哭，她偏偏没有流泪。
　　父亲大骂她白眼狼，说奶奶白养了她。
　　那时她一声不吭，也暗暗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冷血心肠，为何流不出一滴泪水，只是呆呆地站在棺材前，凝视棺材板盖，就像年幼时，凝望奶奶的背影一样。
　　可奶奶去世后，每当遇到熟悉的场景，云溪都会不可抑制地想到她，接着嗓子眼好似堵住一般，胸口泛起一阵阵钝痛。
　　云溪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心绪。
　　她最近总是想到过去的人和事，就好像一个将死之人，总爱回忆过往。
　　地上有许多像蚂蚁一样的生物，它们的体型比云溪熟悉的蚂蚁大上好几倍，触角都像一根绣花针那般大，因而复眼、柄节这些身体细节清晰可见。
　　它们在搬运树叶，从低洼处般向高处。
　　云溪蹲下观察了会儿，把手指伸到其中一只面前，堵住它的去路，测试它是否会咬自己。
　　它停下来，触角转了转，像是闻了闻云溪手指的味道，接着迅速绕开。
　　连续好几只都是这样。
　　云溪站起来，跨过这一行排排走的家伙，继续往前走。
　　进入丛林的次数多了，她的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加上有过农村生活的经历，她会试着往丛林深处走几步。
　　丛林外围还能看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落下一片片光斑，越往里走，树木越茂密，抬头一看，满是浓绿，不见太阳。
　　等到天色渐暗，听见“滴滴哒哒”的声响，嗅到泥土的土腥味，云溪才发觉，可能下雨了。
　　雨水会冲刷掉人鱼在她身上留下的气味标记，她不敢大意，立刻掉头往回跑。
　　没跑几步，雨势忽大，四周一片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得她心里一阵七上八下。
　　糟糕，她晒的树枝和芒萁，要被雨水打湿了。
　　心下一沉，云溪加快步伐往回跑。
　　雨天路滑，脚上裹着树叶，平时都要走得小心翼翼，如今一跑几乎就会跌倒。
　　云溪干脆解开，赤脚跑路。
　　这些天，她已经在丛林里开辟出一条小道。
　　但雨势太大，雨雾蒙蒙，有些看不清道路，抬头都是绿色的树叶藤蔓，低头地上都是被打湿的枯枝落叶，看上去都是平地，她跑着跑着，脚底忽然一软，双腿陷进地里去。
　　以为是什么猎物潜伏在地下捉她，云溪挣扎地叫喊起来，片刻后，感受到腿部被松软粘稠的泥浆包裹，左脚刚一用力想要抬起，右脚猛然深陷下去，双腿几乎动弹不得，云溪迅速反应过来——
　　是吃人的沼泽！
　　丛林里的沼泽地，一旦人陷进去，几乎动弹不得，越是挣扎沉没得越快，若整个人埋入泥土中，便会缺氧窒息而死；若不挣扎，会以缓慢的速度下降，哪怕不被淹没，没有食物和水源的情况下，也会活活饿死在这里。
　　云溪心脏怦怦跳，努力冷静下来，不再挣扎，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出来。
　　第一时间想到了人鱼，她摸到胸口的求生哨，打算吹响它，呼唤人鱼的到来。
　　哨子刚放到嘴边，她却犹豫了。
　　像现在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父母不爱她，相恋多年的女友抛弃她，她出来旅游散个心，还能遭遇沉船事故，沦落到无人的荒岛，茹毛饮血，与兽人为伍。
　　这样的人生，简直糟糕透顶。
　　不如，就这样死去……


第19章 
　　*
　　天际黑云翻滚，伴随着轰隆雷声。
　　暴雨如注，倾盆落下。
　　墨绿色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雨水宛如密集的鼓点，冲开沼泽地表层的枯叶，泥泞粘稠的沼泽地里，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泥坑。
　　气味很难闻，像泡烂了的菜和肉腐化在泥水里，臭气熏天。
　　气温降得很快，云溪双腿陷入沼泽中，浑身湿透，冷得牙齿上下打颤，眼中毫无生气，看着眼前的沼泽。
　　这些腐烂的泥土，就和她腐烂的人生一样，无人关心，无人在乎，死在这里，死得其所。
　　她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打在眼皮上，砸得微微发疼，泪水涌出眼眶，与浇落的雨水混杂在一起。
　　活着很难，死很简单。
　　不用殚心竭虑如何得到救援，不用每天寻找辨认熟悉的物种，不用思考怎么生火弄熟食，不用再费尽心思地活下去，不用日复一日怀揣希望却又逐渐陷入到绝望。
　　就这样死去吧，沉入泥淖中去，遭受一段时间的窒息，然后就此沉睡，再也不用忍受痛苦和恐惧的滋味，就这样一了百了……
　　或许，在这里死了，她就能回到原来那个熟悉的文明社会……
　　悲戚的、自暴自弃的情绪占据心头，求死的念头横亘在脑海，几欲战胜求生的信念，云溪努力压制下去。
　　雷声轰隆隆作响，眼前一白，云溪睁开眼睛。
　　几道闪电斜刺里劈开昏暗的天，千万条银丝抽打在地上。
　　沉船那日，也是这样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她原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场狂风暴雨中，最后却被一条人鱼救了下来。
　　想到了人鱼，云溪想起她还没教会人鱼使用火。
　　本打算今天教人鱼弓弦取火的……
　　对啊，火。
　　她已经学会了取火，她升起了火，吃到了熟食。
　　日子在一点点变好，不是吗？
　　有食物，有淡水，有火，满足了基础需求，哪怕短时间内无法回到文明社会，她也能够生存下去的，不是吗？
　　活下去吧，再等等，万一救援人员明天就到了呢？
　　就算死，也要死得干净体面些，不要死在这臭气熏天的泥沼里。
　　云溪咬紧牙关，努力把求死的念头压下去，说服自己再坚持一段时间。
　　生生死死，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实则只过去了半分钟不到。
　　云溪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拿起胸前的口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不知是否会被雨声覆盖？
　　她身上的气味已被雨水洗刷干净，沿途留下的脚印或痕迹，或许也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不知人鱼还能否找到她？
　　云溪每隔30秒左右，就吹两声哨子。
　　身体已经陷入到膝盖以上、胯部以下的深度，左右两只脚，无论如何使力，都会导致下陷速度加快，云溪弯下腰，让上半身匍匐在沼泽地上，降低下降速度。
　　增大受力面积，降低压强。
　　狼狈不堪、满身泥泞之际，脑海的物理知识冒了出来。
　　泥浆的密度远比人体要大，云溪尽可能地让身体多接触沼泽面，双腿好似被千斤重的石块压着，几乎动弹不得，在里面的待得时间越长，遭受挤压综合征的风险越大，荒山野岭，没有医疗物资，若真遭受挤压综合征，只怕双腿不保。
　　沼泽四周都是枯枝败叶，几乎没有可以攀扯的树枝藤蔓，云溪手上唯一可触及的绿草，一扯就断。
　　雨水砸得身上有些疼，云溪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她尽量忽视那些污浊、恶臭，压下心中的绝望和恐惧，咬紧牙关，小幅度抖动双腿，减少泥浆的吸力，看能不能爬出来。
　　在人鱼没有找到她之前，她要尝试自救。
　　脑海浮现出很多往事——父亲阴沉着脸，对她冷言冷语；母亲对她不闻不问；奶奶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捏着一叠纸币，一毛钱一毛钱地数过去；高中晚自习的课堂上，她一遍遍做练习题；金黄的梧桐树下，她蹲着身子，捡起一颗颗能卖钱的梧桐果……
　　那时候的她，只有一个信念：坚持下来，走出去，走出那个泥潭，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林间树枝随狂风拂动呼啸，雷声一道接着一道，轰隆隆作响，好似炸在了耳边，震耳欲聋。
　　狂风暴雨不断带走她身上的热量，四肢变得冰冷僵硬，她的唇色逐渐变得苍白，只能趁雷声停歇的间隙，吹响口哨。
　　一开始，云溪担心口哨没有指引人鱼来之前，先引来了食肉动物，后来看这暴雨的架势，只怕动物们都安分地待在了巢穴里。
　　动物们惧怕雷声闪电，就像惧怕火一样。
　　人鱼呢？
　　她是不是也害怕这样的暴雨惊雷？
　　那她还会不会过来寻找自己？
　　云溪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人鱼产生了一点依赖心理。
　　这种时候，她万分渴望见到她。
　　心里这么想着，眼角余光隐约在丛林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隔着重重雨雾，云溪定定看着那个轮廓，再次吹响口哨，吹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响，几乎耗尽胸中的所有气息。
　　接着，云溪望见那个轮廓飞一般向自己扑过来。
　　“停下！别靠太近！有沼泽！”怕她听不懂，云溪支起身子，用力挥舞手臂，并伴随着摇头的肢体动作。
　　动作幅度太大，身体又往泥沼里下沉了些。
　　人鱼看懂了，在距离云溪一米远的地方，刹住步伐。
　　这是她的领地，她清楚她的领地里存在什么。
　　人鱼站在疾风骤雨中，盯着深陷泥淖的云溪。
　　云溪垂下头，心想，她一定很狼狈，满身泥泞，臭气熏天，如果人鱼第一次遇见她是在这里，一定不会想把她带回去当求偶对象……
　　腰部感受到一股紧缠的力道，云溪定睛一看，是人鱼那淡蓝色的鱼尾。
　　她头一回觉得，被人鱼的尾巴缠着，充满了安全感。
　　雨水落在沼泽中，稀释了泥浆，降低了粘稠度，加上云溪先前不断小幅度抖动双腿降低泥沼的吸力，人鱼尾巴发力，一把直接把她从沼泽中拽了出来。
　　如果不是人鱼及时赶到，她或许还要再抖动一段时间，才能从泥沼中爬出来。
　　人鱼将云溪抱在了怀里。
　　“我很脏。”云溪轻声道。
　　她记得人鱼很爱干净，而自己满身污浊。
　　她推了推人鱼，想要离开人鱼的怀抱，人鱼却紧紧抱住她，咕噜咕噜了几声，快速游走在丛林间。
　　雨雾蒙蒙，周遭一切几乎都快看不清。
　　人生第一次被双手横抱，竟是在一条人鱼的怀中。
　　风大雨大，云溪闭上眼睛，双手攀住人鱼的脖颈，脑袋抵在人鱼的肩上，无声流泪。
　　雨水兜头而下，浇遍全身，云溪身上的泥浆被冲刷掉许多。
　　天空中响起一道又一道的巨雷，每响一下，人鱼的身子就微微颤抖一下。
　　人鱼似乎很害怕雷声。
　　云溪察觉到了这点，用力搂住人鱼。
　　人鱼收紧臂弯，也把云溪抱得更紧了些。
　　滂沱大雨中，泥飞水溅，迷潆一片，她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第20章 
　　*
　　一场暴雨，河流水位暴涨，平日里清澈平缓的水流，此刻变得浊黄湍急，卷拨着两岸的植被，轰轰隆隆，像个汹涌咆哮的怪物，能吞噬一切事物。
　　人鱼抱着云溪，跳入水中，上半身浮上水面，摆动尾巴，逆着流向，往溶洞的方向游去，游得稳稳当当。
　　人鱼果然是依赖嗅觉和听觉的动物，一旦身上没了她的气味，发出的声音遭受干扰，就不容易被她找到。
　　云溪察觉到了这一点，却再也生不出逃跑的念头。
　　她不想逃离了，待在人鱼身边，她感到很安全。
　　鳄鱼嘴入口处的大石头上，原本晒有云溪捡来的树枝和芒萁，此刻洪流没过巨石，那些晒得十分干燥的柴火，被冲得无影无踪。
　　云溪身上的泥浆彻底被水流冲刷干净，回到了溶洞中，她坐在水潭中的一块大石头上，不断搓洗自己。
　　丛林中的雨水比城市的雨水干净许多，但外头的泥沼和暴雨后的洪流，流经腐植和动物的尸体、粪便，会携带大量的病菌。
　　溶洞里的水质相对干净一些，云溪一遍遍冲洗身体，尤其是脖颈和腿肚子。
　　这半个多月来，她的脚底磨出了一层厚茧，但腿肚子一如既往容易刮伤，奔跑的途中，脖颈也被树枝剐蹭出几道红痕，有部分甚至破了皮，摸上去刺辣辣的疼。
　　有开放性伤口的情况下，更容易被病菌感染，她不敢大意，不断用清水冲洗。
　　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时不时地打个颤，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云溪很想念温暖干燥的柴火堆。
　　溶洞水位亦是暴涨，那个透顶的旱洞此刻变成了水帘洞，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苔藓味，几乎没有能落脚的干燥角落。
　　云溪坐的这块石头，原本距离水面半米高左右，如今她坐下，水流淹过了她的大腿。
　　人鱼绕在云溪膝边，游来游去，漂亮的长尾舒展开来，鱼鳞翕张，任水流清洗冲刷其中夹杂的泥浆。
　　见云溪在清理自身，人鱼游出水面，支起身子，伸手揽过云溪，伸出舌尖舔舐她的伤口。
　　从耳边到脸颊，就像动物伴侣之间互相梳理毛发那样，舔她的皮肤。
　　她的舌头是柔软的、湿滑的，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长更灵活一些。
　　作为人类的云溪，不太适应这种类似的动物的习性，用手挡住脸颊，有气无力地推拒：“谢谢谢谢，但是我不需要啊……”
　　四肢灌了铅般沉重，她莫名地使不出什么力气，那些推拒的力道，没能阻止人鱼舔舐她的伤痕。
　　说起来，第一回 在溶洞里清醒来那会儿，也是感受到了这种动物般舔舐的湿软……
　　大概是人鱼在对她标记气味，就像猫猫喜欢用身体蹭人一样。
　　算了，就当是被小猫标记气味吧……
　　云溪认命般闭上眼睛，额头、脸颊一阵阵发烫，泛起诡异的嫣红。
　　闭上了眼，看不见东西，触觉反而变得更清晰。
　　淡香袭来，清凉的气息喷洒在颈窝，柔软的唇贴在她的颈侧，舌头舔舐那几道被刮伤的红痕。
　　刺辣辣的伤口好似抹上了一层清凉的药膏，不再疼痛。
　　她吞了吞喉咙，紧咬下唇，脑海好似热成了一锅浆糊，额头、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实在太疲倦了，云溪昏睡过去，醒来后，身体依旧发烫无力。
　　不对劲，这不是正常体温该有的温度……
　　是不是发热了？
　　云溪意识到这点，想着再睡上一觉会不会好点，睡眠可以帮助她增强免疫力。
　　但此时此刻，头痛得根本睡不着。
　　意识朦朦胧胧，身体使不上半分力气，明明在发烫，她却觉湿冷得要命。
　　感觉得到人鱼紧紧搂住她，她紧贴着人鱼，想从人鱼身上汲取些温度，但人鱼的体温好像比她还要低。
　　人鱼是只变温动物……
　　云溪抓着人鱼的手，指向一块没有被水浸泡到的岩石：“带我去那里……”
　　云溪一面示意人鱼，一面强撑着，往那个方向爬去。
　　并不是真的要爬过去，只是用肢体语言告诉人鱼，她要去那块没有水的石头上躺着。
　　人鱼明白了她的意思，把她抱到了那块大石头上。
　　她的下半身终于离开了湿润的水泽，上半身依旧被人鱼搂着，不断舔舐。
　　人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听上去有些焦急，有些哀伤。
　　大概是在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受伤了？
　　云溪在心底默默回答，大概是要死了。
　　没有医生，没有药物，她会死在这里吗？
　　死在这里也不错，至少比死在浊臭的沼泽地要好。
　　她死后，人鱼会埋葬她吗？应该不会吧，动物没有埋葬的概念，倒是有食物的概念，不把她的尸体当食物吃了就好，就丢在水中吧，丢到大海里去，她本该死在那场海难中，葬身大海里……
　　她这几天，总是频繁地想到死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思绪逐渐变得混乱，像是睡过去了，又像是清醒着，嘴干舌燥，很想喝点水，耳朵里的声音好嘈杂，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可这溶洞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一条不会说话，只会咕咕噜噜的人鱼。
　　云溪集中注意力，努力倾听，当听见一声轻轻的“啊”从人鱼嘴里吐露出来时，她一激灵，好像一阵细微的电流涌过全身，使她猛然清醒过来。
　　云溪怔了许久，将那些死亡的消极念头一点点驱除。
　　她强撑着，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抚摸人鱼的嘴唇，想冲人鱼笑上一笑，当作鼓励。
　　人鱼一向看得懂她的笑。
　　但，头痛欲裂，实在没力气笑了。
　　云溪垂下手臂，气若游丝：“我……很累，要睡会儿，就一会儿……”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自己这一睡，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第21章 
　　*
　　说是一会儿, 其实云溪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恍恍惚惚中，看见许多面孔，奶奶的, 父母的，弟弟的，还有……前任的；画面一转, 看见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现代城市, 拥拥攘攘的人群, 热热闹闹的商铺；又再次看见了, 蓝天白云之下，她站在游轮的甲板上, 眺望波光粼粼的海面；转瞬间，狂风暴雨席卷而至，游轮被水淹没，她随船沉入大海之中……
　　意识沉沉浮浮, 浑身都在发烫，失去了嗅觉，只觉呼出吸进的气息无比干燥, 云溪偶尔能听见一些咕噜声, 还有一两声的“啊”、“呜”，以及, 轰轰隆隆的雷声。
　　每响一下，就能感觉到抱着她的人鱼，身体颤动一下。
　　这么怕打雷，以前一条鱼的时候, 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么怕打雷的一条鱼，却在惊雷暴雨的丛林中, 寻寻觅觅，将她从沼泽地寻了回来……
　　怎么就对她这么好呢？
　　云溪挣扎着，打算伸手回抱身上的人鱼，伸了好几遍，上一秒觉得自己已经抱住了，下一秒恍惚意识到，没有抱住，她根本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已经有些清醒，身体却还未清醒。
　　她很渴，很想喝点水。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有时候觉得眼睛已经睁开了，看到了一些朦胧恍惚的画面，甚至还起来喝了些水，可转瞬间又会察觉到，自己依旧被人鱼抱在怀里，身体动弹不得，那些动作也未发生。
　　算了，好累，再睡一会儿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云溪终于感觉到了阳光照拂在身上的暖意，四周也不再潮湿，身后贴着一副冰凉赤.裸的躯体。
　　人鱼用自己的躯体，给她滚烫的身子降温。
　　遮挡隐私部位的树叶，早被洪水冲散，彼此一直都是不着寸缕的状态。
　　云溪眉头微蹙。
　　又不知过了多久，嘴唇干燥得起了皮，有柔韧湿滑的气息袭近，干裂的双唇感受到了一抹柔软，带着湿意和凉意，碾磨开裂的地方，接着，有清凉的水泽灌入口腔，滋润干燥的唇舌与咽喉。
　　清水沁入肺腑，滋润四肢百骸。
　　得到水的滋润，朦胧的意识又变得清醒了些，云溪慢慢睁开眼，望见一张放大的美丽面孔。
　　深邃的蓝瞳，赤色的上缘，湿润的红唇。
　　人鱼。
　　人鱼把她放在了地上，嘴对嘴给她渡水。
　　见她睁开眼睛，人鱼支起身子，抬手抹去唇边的水泽，目光专注，瞬也不瞬地看着云溪，眼中满是欣喜。
　　“咕噜咕噜。”
　　大概是在说，终于醒来了。
　　云溪摸了摸自己的唇，没有什么羞怯的情绪。
　　人鱼应该也没有什么亲吻的概念，她只是看自己被烧得唇干舌燥，想给自己喂些水。
　　云溪扫视四周。
　　她被挪到了干燥的旱洞中，淋湿的枯草被扫到了一边，她躺在坚硬的石地上，头顶有阳光照射进来，她望见了湛蓝天空，听见了啁啾鸟语。
　　——云销雨霁，又是一个大晴天。
　　那些阴暗颓废的负面情绪，好似随着狂风暴雨一同消散，心底的阴霾逐渐被阳光填充。
　　云溪想起自己昏睡过去前，听到人鱼说了一声“啊”。
　　她看向人鱼，伸手摸了摸人鱼的唇，柔声道：“你开口再说一遍……给我听听，就像这样，啊——”
　　她引导人鱼发声说话。
　　人鱼顺从地“啊”了一声。
　　云溪：“再来一声，啊——”
　　人鱼：“啊——”
　　“很厉害……很好，很棒……”云溪微微笑了笑，唇色有些苍白，面上满是病色。
　　人鱼已经能开口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像人类婴儿那般，咿咿呀呀，啊啊呜呜。
　　她的大脑，远比人类婴儿发育得完善，学习模仿速度，也会远超婴儿。
　　她的嗓音，也很好听。
　　云溪原本有一丝担心，人鱼的声音会像鹦鹉那般聒噪，结果全然不会。
　　人鱼的声音听上去干净空灵又轻柔，像潺潺溪水，听在耳中，清清爽爽，落在心底，舒适宁静。
　　她就像传说故事中的那般，有着姣好的容颜，美妙的歌喉。
　　陪人鱼互动了会儿，云溪想，很多鹦鹉能够模仿学习人类的语言，但不能理解含义，只是机械性的模仿，不知道，人鱼将来是否能理解语言的含义？
　　语言的本质是沟通，若无法理解含义，那就无法达到交流的目的。
　　云溪转念又想，若人鱼能够理解语言的含义，那她今后是否能学会撒谎呢？
　　语言的存在，伴随着谎言的诞生。
　　这些问题太复杂太遥远，云溪不愿意多想。
　　她拿起枯草，刚打下第二十个结，就觉得自己耗光了精力，再次陷入倦怠中去。
　　她躺回了地上，闭上眼睛，和人鱼说：“有点难受，我还要再睡一会儿，别担心……”
　　*
　　除了药物以外，睡眠，是增强恢复免疫力的最好方式。
　　云溪祈祷自己的免疫系统，能够尽快扫除那些入侵的病菌。
　　她从小生活在农村，胡打海摔惯了，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哪怕工作后，也会留出时间，健身锻炼。
　　迷迷糊糊中，睡醒了好几次，意识清醒一会儿，又会陷入昏睡，反反复复。
　　高热、头痛、咽痛、四肢乏力，好像全身都在痛，难受得要命。
　　先前她还觉得自己体魄健康，在这里安然无恙地生存了大半个月，如今，各种疼痛像是欠下的陈年旧账，约好了一同来找她催债。
　　这一整天，她喉咙痛得像刀割一般，吃不下任何东西，只靠小口小口喝水捱过。
　　到了夜晚，身子依旧在发烫，人鱼抱着她，手抓碎了鱼肉，不停地往她嘴里喂，但她吃不进去，或者吃一两口，就感觉一阵恶心，忍不住吐了出来。
　　人鱼便不再喂她，把她抱在怀里，用尾巴圈着她的脚，眼眶变得红红的，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听上去很悲伤。
　　云溪伸手摸了摸人鱼的头发，淡声安慰：“没关系……我断食一两天没关系……只要给我水就可以……”
　　人类可以五天不进食，但不能三天不喝水。
　　云溪喝了些水，又昏睡过去。
　　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还是在晚上，这回清醒的时间长了些。
　　云溪睁眼看洞顶，三五星斗，高垂夜空。
　　人鱼不在，洞内很安静，隐约听见了洞顶的呼呼风声，蝉虫的吱吱颤声，还有不知名的动物，发出类似野狼嗷叫的“呜呜”声，很短促，呜两声就停。
　　人鱼去哪儿了？
　　除了外出打猎，其余在洞内的时间，她基本都会和自己待在一块。
　　她出去了吗？
　　可她夜晚一般不出去的。
　　是白天出去捕猎还没回来吗？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吗？或者是遇到什么天敌了吗？
　　云溪忧上心头，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水洞那边看一看。
　　起身的那刻，还是感到天旋地转般的晕眩。
　　坚硬的石地，此刻踩上去，似乎软绵绵的。
　　云溪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水洞，依然不见人鱼的身影。
　　“喂，你在吗？”她看着水潭，有气无力地呼唤。
　　溶洞中，几近悄无声息，只有空洞的回声和淙淙水流声。
　　岩石板上，还有一些鱼骨残骸，云溪想动手把它们扫到那个浅水区的清洁出口去，但没有力气。
　　她叹了一声气，原地坐下，背倚靠在石壁上，双眼盯着平静的潭面，期待人鱼能像往常那般，掀起水花，一跃而出。
　　这种等待的心情，很像小时候，奶奶上山砍柴，到了天暗还没回家，她就会很担心地站在家门口徘徊，不断眺望远处的泥路和昏暗的群山，望眼欲穿，心情迫切。
　　脑海里还会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担心奶奶是否发生什么意外，受了伤，滚落山崖；或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归家的路；
　　偏偏那个时候，没有任何的通讯工具，她能做的，就只是等待。
　　如同现在这般，寂静地等待。
　　云溪倚坐在昏暗的溶洞里，盯着淙淙水流，粼粼波光，不知盯了多久，耳畔终于听见熟悉的“哗啦”声响，眼前水花四溅，人鱼从水中跃出，“啪嗒”一声，直接跃到云溪面前。
　　看到人鱼出现的那一刻，云溪的眼眶竟有些酸涩。
　　生病期间，身体病弱，连带她的心理也跟着脆弱起来。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云溪揉了揉眼眶，嘶哑着嗓音问，也不顾人鱼听不听得懂，“你不是应该知道夜间有其他生物出没吗？尽量不要出去啊……”
　　云溪怕人鱼夜晚一出去就回不来了。
　　夜晚的野外，不是吃掉别的动植物，就是被别的动物吃掉，这是自然界残酷的法则。
　　人鱼却像是听懂了那般，和云溪“咕咕噜噜”了好一会儿，像是解释了一大堆话。
　　然后，她摊开手。
　　她的手掌上，有几株绿色的草叶，和几朵黄白色的花。绿叶纤长扁平，上面长着一些毛刺；黄白花带着根茎和绿叶，花朵共五瓣，中有嫩黄的花蕊，叶子是椭圆形的。
　　这是……
　　她们这里的草药吗？
　　她三更半夜冒着风险出去，就是为了给自己找草药？
　　听说自然界某些动物，有受伤后，自动觅食野草、树皮缓解疼痛治愈自我的习性；就像小猫舔毛把毛吃进肚中不易消化，会去啃食野草帮助化毛。
　　念大学的时候，云溪还听老师在课堂上讲述过一个故事，说云南白药的创始人，就是偶然发现两条蛇缠斗，其中一条蛇受伤后，去一堆草叶里滚了几圈，出来后就止血了，创始人采集了那些草叶，结合自身行医制药的经验，创制出了这款止血药。（注1）
　　她盯着人鱼手里的草药观察。
　　她临床医学专业出身，学的是西医，虽也触类旁通，上过《中医学》这一门课，但到底不如专精中医专业的人熟悉草药，更何况，是这种原生态的草药。
　　她上大学那会儿，校区旁边是中医药大学，里头有个围着中医药博物馆而建的百草园，栽满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免费对外开放，她周末偶尔也会去闲逛拍照，认得了一些药草。
　　但现在，她依旧辨认不出眼前这种草和花是什么，就像她辨认不出这座岛上的大多数生物一样。
　　绿叶草和她学过、看过的草药完全对不上号；黄白花则有些像苦地丁，只不过苦地丁是紫色的花朵。
　　苦地丁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可以用来治疗上呼吸道感染、肠炎、痢疾。
　　人鱼把手上的绿叶和黄白花展示给云溪看后，拿起绿叶，放到嘴中嚼烂，然后凑近，几乎要与云溪唇对唇。
　　她这是想像喂水那般，喂自己吃草药？
　　那也太难为情了。
　　昏过去那会儿，她那样做，云溪还可以接受，如今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云溪怎么好意思接受？
　　云溪把心底的那份感动压了下去，连忙别开脸，躲开人鱼那张漂亮的面孔。
　　人鱼咕噜了两声，目光很是不解。
　　云溪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可以吃。”
　　她拿过人鱼手里的黄白花，撕了一瓣花和一些花蕊，碾碎，涂抹在左臂上，观察没有过敏后，才放进嘴里嚼。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直冲天灵盖，苦得她皱起了眉头。
　　人鱼见状，拿了点三片花瓣的小白花过来。
　　小白花吃起来是薄荷味的，可以冲淡口腔的苦味。
　　云溪惊讶于人鱼的细心，接过她手里的薄荷小白花。
　　不知道这种花会不会和草药产生什么化学反应？西药和西药一般不能混着乱吃，但中草药好像都是好几种掺杂在一起熬……
　　算了，就这样吧。
　　云溪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吃了人鱼手中薄荷花、黄白花、还有绿叶草，没有全部吃完，各吃了四分之一左右。
　　希望能起效吧……
　　就算有毒性，她吃下的量也不算特别多，可以催吐，总不至于吃死她。
　　要真这么倒霉，被毒死了，那也一了百了。
　　人鱼在一旁看着她，目光满是哀伤怜惜的意味。
　　她虽然不会说人话，但目光和行为所表达出来的感情，毫不掩饰，炽热直白。
　　云溪就好像站在了一个暖炉旁，被温暖的火焰的炙烤着。
　　她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这种跨越种族的爱情，却不得不依赖、利用这份感情，以达到维系生存的目的。
　　她没有光明磊落的高尚人格，她自私且卑鄙，依赖人鱼的同时，她只想活下去得到人类社会的救援，她也很擅长回避一些情感方面的问题，她对此心知肚明。
　　云溪伸手遮挡了一下人鱼的目光，淡淡地说：“死不了的，你放心。”
　　“以后，不要晚上出去了。”
　　踌躇了会儿，云溪又说了声：“谢谢你。”
　　生病的时候，思维变得有些迟缓，她说完才意识到，人鱼听不懂她的话，大部分时候，是看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猜测她的意思。
　　于是，她扯了扯嘴角，补充了一个苍白的笑容给人鱼看。
　　其实，她不是特别爱笑的人，但人鱼最容易看懂笑和哭这两种表情。
　　果然，看见云溪笑，人鱼也没那么愁眉苦脸了，同样朝她笑了一笑。
　　云溪很好奇，人鱼是怎么认得这些草药的，她们种族的长辈教过她吗？
　　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人鱼也是会生病的，要吃草药的，否则她应该不会认识这些。
　　从前人鱼生病时，是不是一个人去摘草药，吃草药，在溶洞里孤独地趴着，默默熬过来的？
　　云溪在脑海想象那个画面，莫名有些觉得，人鱼和自己同病相怜。
　　当然，一切都只是她自顾自的揣测，也许兽人根本不懂何为孤独，云溪只是将自己的心境，投射在了人鱼身上。
　　吃过药后，云溪被人鱼带回了旱洞，又睡了过去。
　　人鱼躺在她身边，尾巴围在她的脚边，脸对脸和她一块睡，只要她翻身，人鱼必定跟着挪地方。
　　必须要脸对脸睡。
　　一晚上，云溪迷迷糊糊间翻来覆去，人鱼也就跟着翻移腾挪换方向。
　　也不嫌折腾。
　　*
　　翌日，云溪醒来时，感觉好受许多，身体不再疼痛，温度似乎也降了下去。
　　许是昨晚的草药起效了，云溪又吃了些。
　　人鱼醒来后，盯着她看了会儿，咕咕唧唧的，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就出门捕猎了。
　　云溪在枯草上打下第二十一个结。
　　过去二十一天了，今天算作7月22日。
　　云溪感觉小腹处隐隐有些不适，胸口也有些涨涨的。
　　算算日子，生理期马上就要来了。
　　难怪她身体抵抗力变得如此脆弱，情绪受激素分泌调节的影响，也变得极其不稳定，要死不活的。
　　云溪把陷入沼泽时，产生求死念头的缘由，归结到“生理期即将到来”上去。
　　她不敢深思，是否真的想去死，但她确实察觉到了深深的疲倦感，那种身体与心理，双重的倦怠。
　　为了抵抗那种倦怠心理，她需要给自己找事情做。
　　云溪站起来，走到一个角落里，踮起脚尖，拿出一包树叶。
　　树叶里包裹着的，是生起火来的那天，她收集的枯叶枯草的灰烬。
　　当时她用衬衫包了，带回溶洞中，放到旱洞里，晒干后，找了个避风避雨的角落储存起来。
　　没有得到任何救援的消息，她只能思考，没有卫生巾的情况下，她要怎么应付即将到来的生理期。
　　她看过一些科普文章，卫生巾的广泛使用其实也就这二、三十年的事，古代没有卫生棉的情况下，女子会使用草木灰做月事带。
　　她奶奶年轻的时候，正值国内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卫生巾的情况下，也用过草木灰做的月事布，甚至还直接用过草纸垫吧垫吧。
　　云溪记得，那个年代的纸，是粉红色的，表面看着很粗糙，摸上去软趴趴的，一大叠，用牛皮纸包着的，她小时候上厕所还用过。
　　当然，她那时候能用上纸，在村里已经算不错了，有的人家，没有钱买纸，便用木片、竹片刮，或者随手摘些柔软的树叶擦，还有破旧的报纸、书本页、作业簿，撕下来，揉软了用，就和古代人、原始人那般。
　　可见，农村的岁月真的很慢，纵使千年百年的时光过去，仍旧能找到熟悉的生存痕迹与生存模式。
　　长大后，云溪在发达的现代城市里，回忆起农村的那段时光，时常会有一种不真切的、恍如隔世的朦胧感与割裂感，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活得和古人没什么差别，甚至每次去各大城市旅游，探访古人故居时，她都觉得，这些故居，和她小时候在农村看到的房子，大差不差。
　　至于草木灰，其实就是枝叶、木头、杂草燃烧后的灰烬。这玩意儿在农村的应用范围很广，可以用来施肥，消毒社畜的栅栏，洗碗、洗衣服等等，因为是碱性的，还可以加入食物中，制作碱粽。（注2）
　　小时候她不理解，这些灰扑扑的东西，看上去脏兮兮的，为何能用来包粽子？
　　学了化学后才明白，它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有吸湿杀菌的作用。学了医后，她发现它甚至可以当做一种中药喝，用来治疗骨节病。
　　云溪决定用草木灰和衣服的布料，做个月事带。
　　她只能使用衬衫、牛仔裤这两种布料。
　　这片荒岛上，没发现其他灵长目生物，连只猴子都没见着，往常她穿衣服只是为了防止被树枝荆棘割伤，平时简单用树叶遮挡一下就好。
　　云溪没有把人鱼当一个人看，偶尔在人鱼面前赤.身.裸.体，也没觉得什么，就像当着一只小猫的面换衣服那样。
　　人鱼似乎也不会看见她的裸.体就产生什么欲.望，性.羞.耻是后天灌输的概念，就像农村里，4、5岁以下没有太多性别意识的小孩，会在院子里洗澡，有时还会光着腚，满山坡跑。
　　遗传演化中，遗传下来的是激素调节控制发情这一项，其余引导发情的，是后天社会环境、思想文化传统等的影响，看见裸.露部位便有太多想法的人类，是自身的想象力、联想力作用的结果。
　　但人鱼会对她的身体产生好奇心，就如同云溪也对人鱼的尾巴感到好奇一样。
　　自从把人鱼的手放在她脸颊上教说话后，人鱼总时不时地用手摸一下她的脸庞，从前人鱼只用尾鳍轻轻拍一下。
　　当然，比起湿漉漉的尾鳍，云溪还是更喜欢被人鱼的手触碰。
　　摸摸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某个夜晚睡觉前，人鱼还伸手碰了碰她的胸前，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红点，眼神懵懂又好奇。
　　她和人鱼的上半身大差不差，她有的，人鱼也有，她不知道人鱼还有什么可好奇的，她不客气地拍开人鱼的爪子，大声告诉人鱼：“这个部位，未经允许，私自触碰，是很冒犯的行为。”
　　一条鱼哪里懂冒犯不冒犯，只是被她拍开了手，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便不再触碰，咕噜了两声，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过了会儿，又睁开一条缝隙，偷瞧云溪，看云溪还生不生气，不生气了，便用尾巴把她圈起来，继续睡觉。
　　*
　　云溪的目光在白衬衫和蓝色牛仔裤之间来回扫荡，最后决定裁剪牛仔裤两侧的大口袋布做月事带。
　　口袋是已经缝制好的兜状，长度足够，手伸手进去，可以到达她小臂三分之二的长度，可以很方便地把草木灰装进去。
　　从前云溪外出时，不爱携带包包，就喜欢穿带口袋的裙子、裤子，方便携带一些钥匙、手机等零碎物品，她还特意多买了几件深兜的裤子、裙子。
　　刚来这个岛上的时候，云溪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得到救援，没有考虑利制作衣服，或是编织一件耐穿的衣物，只用大树叶简单做个遮挡。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被救援的希望，就像手中握住的流沙，一点点流逝。
　　她应该考虑制作些衣服了。
　　做兽皮？还是做草裙？
　　带毛的兽皮需要去陆地上、丛林间捕猎，显然，人鱼在水中更有优势。
　　因为云溪只吃生鱼生虾的缘故，这二十多天以来，人鱼很少带回其他猎物，几乎只带鱼、虾、野果、野花。
　　但云溪记得，人鱼是能捕捉到类似海狮那种动物的，也许除了海狮，还有海豹、海狗……总之，比她体型小的，应该都处在她食物链下方。
　　至于陆地上，人鱼身上会分泌一股淡香，那抹香在人类的鼻子嗅来觉得舒适，在野外却是致命的劣势——
　　人鱼的天敌，若是嗅觉敏锐，可以凭借这抹味道找到她，猎杀她；位于人鱼食物链下方的动物，则会在嗅见这抹味道时，及时地避开她，避免被猎杀。
　　人鱼在陆地上，只能偷袭捕杀一些嗅觉没那么灵敏的动物，比如人类，要凑近了才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至于那些猫科犬科动物，如豹子、野狼，只怕她还没靠近，猎物就逃之夭夭了。
　　云溪倒是会制作一些简单的陷阱，从前在乡下，和一些喜欢上山打猎的大人们学过，但那些陷阱，只能捉些小鸟、蜻蜓、蜘蛛、螳螂……
　　她小时候会捉这些小动物玩。
　　在这里，她一个人，没有其他人类合作的情况下，她处在那些猛兽类动物的食物链下方。
　　现代城市生活里的人类，已经演化得不太适合在野外生存了。
　　先编织一些草裙吧。
　　总要给自己找事情做，有事情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云溪把牛仔裤两侧的裤兜剪裁下来，然后思考要怎么缝合，没有针线的情况下，她只能用绳索捆扎起来。
　　要搓绳索，还得找香蒲。
　　她现在出不去，只能让人鱼帮她采些，带回来，在溶洞里搓。
　　人鱼上午带回来的猎物是一些虾，和一些野果。
　　这种野果云溪没有见过，既不是“野青枣”，也不是黑不溜秋的“黑莓”，红通通的，拳头般大小，形状有点像莲雾，口感则有些类似桃子，云溪给它命名“莲雾桃”。
　　云溪没有吃肉的欲望，生虾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就想吐出来。
　　她不想浪费食物，强忍着咽下。
　　她想起刚被掳到这个溶洞的时候，人鱼捕了一头像海狮的动物回来，她难以咽下海狮的生肉，吐了出来。
　　换作现在的她，也许不会吐出来了。
　　她会珍惜每一口到嘴边的食物。
　　在城里生活久了，衣食住行的基本需求，几乎唾手可得，若不是流落到这个荒岛上，她几乎快要遗忘乡下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也几乎快要遗忘，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半丝半缕，物力维艰。
　　岛上食物充足，人鱼没有缺食、储粮的概念，云溪身为人类，在这种时候，却有着强烈的储存食物的冲动。
　　现捕现杀现吃的状况，会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大概人类老祖宗刻进基因里的本能，远古人类自不必说，进入国家文明发展、朝代更迭阶段的人类，还有过不少饿肚子的年代。
　　只有看到满满当当的食物储备，才有抵御风险的能力，才会产生安全感。
　　就像从前的她逛超市那般，一进超市，看到丰富的物资，就觉得心情十分愉悦，十分满足；也如同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粮仓里，储存着满满当当的大米，心知今年有个好收成，不会饿肚子，安全感十足。
　　她想在这个溶洞里，也开辟出一个粮仓。
　　洞里还有另外两个不透顶的旱洞，她可以把那些野果切成薄薄的一片，晒干、风干，储存到粮洞里，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也是因为害怕，怕某天人鱼出去捕猎了，再也回不来。
　　自然界的猎杀，你死我活，不讲究半分情面。
　　云溪对昨晚那种担惊受怕的滋味印象深刻。
　　既害怕人鱼被其他动物猎杀回不来，也害怕自己出不去，饿死在这个溶洞里。
　　吃了半个莲雾桃，云溪又吃了些草药，然后她拿起先前制作的一把弓弦，指着上头的绳索，和人鱼说：“我想要能做这种绳索的植物，你能帮我带一点回来吗？”
　　这把弓弦，是云溪送给人鱼的。
　　或许，在人鱼心中，她们已经是互赠了礼物的伴侣。
　　人鱼很喜欢那把弓弦，满心欢喜带回了溶洞里，和送给云溪的那一堆的贝壳放在一块，偶尔拿出来，在溶洞里，搭上树枝，射来射去。
　　这是一条没有童年的人鱼，没有玩具，没有娱乐消遣，每天最剧烈的活动是捕猎。
　　或者说，她们的童年，和人类不一样，和动物一样，跟同伴们练习扑打摔跤，跟母亲学习如何狩猎；她们的消遣，就是泡在水里，逗鱼逗虾，搓澡洗尾巴。
　　可是，她有一双手诶。
　　和人类一样，能使用工具的手，她理当拥有更多的东西。
　　比如，火、熟食、武器……
　　云溪连笔带划，示意了很多遍，示范了搓绳子的动作，还给人鱼示范了那天逗弄她的香蒲棒。
　　人鱼明白过来，云溪是想要那种能搓绳的香蒲。
　　她咕噜了几声，甩着尾巴下水，出溶洞，去里寻找河流两岸的香蒲草。
　　人鱼出去了，云溪听着滴答滴答的水流声，又觉得有些疲倦，颓然躺下。
　　生病期间，体力、精力大幅下降，做一点事，就觉得耗光了身上的所有力气。
　　云溪闭上眼睛，放空脑袋，强迫自己多睡会儿。
　　*
　　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旱洞暗了下来，吸入呼出的气，好像又变得十分干燥灼热。
　　人鱼躺在她身边看着她，清泉般澄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
　　旁边的地上，堆放了一大扎湿润的香蒲叶，还有平时她用来编织遮挡物的大小树叶藤蔓。
　　人鱼大概觉得，云溪想玩这些东西，所以全部寻了回来。
　　云溪刚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变得像昨天那般滚烫，喉咙干燥，吞咽一下，似乎还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又发热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贝壳。
　　那个贝壳，足有人的手掌那般大，壳身全白，很是别致。
　　人鱼在海岸边的沙滩上捡到的。
　　人鱼看云溪指向那个贝壳，以为云溪想玩贝壳了，赶忙过去拿了，递给她。
　　云溪捏着贝壳，放到嘴边，鼓起嘴，做了个咕噜噜喝水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把贝壳塞给人鱼。
　　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我……很渴，想要喝水，水……我教过你的，水……”
　　她教过人鱼“水”这个字眼。
　　人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俯下身，舔了舔云溪的喉咙。
　　她听见云溪发出那样嘶哑的声音，又看云溪指着自己的喉咙，大概以为云溪的喉咙也受伤了，于是帮云溪舔一舔。
　　湿润滑腻的舌尖舔过脖颈，云溪忍不住叹一声气。一面叹气，一面不无忧愁地想，人鱼总爱舔她受伤的地方，不知道她们这个种族的女性，有没有生理期……若到时误以为她生理期是受伤出血，那就不好办了……
　　云溪拿过贝壳，又演示了几遍喝水的动作。
　　她没再开口说话了，也没指自己的喉咙，只是做出喝水的动作。
　　人鱼歪头思考了会儿，拿开了云溪手中的贝壳，拿给了她一个莲雾桃，咕咕噜噜，大概是想告诉她，贝壳不能吃，饿了的话，就吃野果。
　　云溪想，人鱼大概是领悟不到用贝壳装水给她喝这点。
　　但下一秒，人鱼拦腰抱起了她，把她带到那个半米宽的小圆潭面前，让她喝水。
　　平日里，人鱼时常看见云溪在这里掬水喝。
　　云溪确认了，人鱼能明白她想喝水的意思，但不能明白用工具给她盛水喝。
　　人鱼甚至明白，她拒绝在清醒的时候，被嘴对嘴喂食，所以选择抱她过来喝。
　　云溪拿过那个手掌大的贝壳，从圆潭里，盛了一些水出来，放到嘴边喝。
　　必须要亲自示范一遍，人鱼才能记住她的行为代表什么含义，从而进行模仿学习。
　　清凉的山泉水沁入肺腑，身体的温度好似降了许多，云溪看向人鱼。
　　人鱼也看着她，认真记住她用贝壳盛水喝的动作。
　　下一回，云溪拿着贝壳演示时，人鱼已经懂得用贝壳去盛水过来，给云溪喝。
　　真是一条聪明的鱼。
　　以人鱼这种智力程度，不知道用工具盛水，大概是因为她不需要。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水里，基本不会渴，只有上岸后，被太阳光长时间照射后，才需要去补充一下水分。
　　喝过水后，云溪嚼了些野果，又吃了些草药，然后昏昏沉沉睡去。
　　一晚上醒来数回，每次醒来的时候，身边都有水的存在，不仅如此，人鱼举一反三，还学会了用大贝壳盛了几个野果，放在她的身边，以备她随时需要吃。
　　身上出了许多汗，闷闷燥燥的，云溪内心却畅怀不少。
　　出汗，意味着身体开始好转。
　　她看向旁边的人鱼，人鱼似乎也敏锐地意识到，她的身体在好转，尾巴摇了摇，唇角都带上了一点笑意，然后温柔地用尾鳍轻拍她的腹部。
　　云溪去穿上了已经晾干的白衬衫，还用大树叶在晒干的枯草堆上垫吧垫吧，然后才躺下睡觉。
　　她在避免出汗之后，再受凉加重病情。
　　所幸，那场暴雨之后，便是连续的大晴天，她每天待在旱洞里，每天都有一段时间能够晒到阳光。
　　到了第二十三天的时候，云溪醒来，发现人鱼不在身边，而自己腿上有些血迹。
　　她的生理期到了。
　　好在她的烧退了，头也不痛了，现在只有鼻塞、咳嗽的症状。
　　鼻塞和咳嗽都是人体将病毒排出体外表象，同样意味着身体在好转。
　　云溪走向水洞。
　　退热之后，走路都更有了力气，脑海一片清明。
　　她走到水潭的浅水区域，掬水清洗了一下身体，然后回到旱洞，将草木灰倒入昨日剪裁下来的牛仔裤兜里，用香蒲叶扎住封口，将就着使用。
　　她穿上了也已晾干的牛仔裤。
　　穿上裤子的时候，云溪发现牛仔裤变宽松了不少。
　　其实裤子没有怎么变形，而是她瘦了许多。
　　每天摄入的是鱼虾、野果，鱼类虽然是肉类，但脂肪较少，她摄入得也少，每日的运动量又大，自然而然消瘦下来。
　　皮肤也晒黑了，从前在游轮上，她还会涂抹防晒霜，在这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云溪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决定以后要试着在丛林里，捕些鸟类，补充一下脂肪，还要看看能不能挖到可食用的根茎类植物，用来补充碳水。
　　通常生理期第二天，出血量会大一些。
　　云溪昨天剪好了两个裤兜带，打算两个交替着清洗使用。
　　听说古代女子的月事带，能使用一辈子。
　　云溪回到旱洞，揉搓香蒲叶，想搓几根绳子出来。
　　人鱼鼻子灵，拎着猎物，一回溶洞，就黏在了云溪身边，不停地嗅云溪，最后嗅见了她腿间的血腥味，凑近就要舔舐，连食物都不杀了。
　　被丢在地上的鱼，跃动身子，啪嗒啪嗒响。
　　云溪身体力气恢复不少，不停地推阻人鱼舔舐，一次次把她拉起来，一边摇头一边告诉她：“我没有受伤，那不是受伤，那是我的一种生理现象。”
　　人鱼：“咕噜。”
　　云溪：“真的，这次不用这样对我……”
　　人鱼：“咕噜咕噜。”
　　她咕噜的样子看上去很焦躁不安，就像前天看她高烧不退那般，眼神充满了难过和担忧。
　　云溪只好把另一个装好草木灰的月事带展示给她看，告诉她，自己已经用上药了，不要担心。
　　人鱼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不再执着地要帮她舔舐“伤口”。
　　这一天，人鱼没有再出去，没有去水潭里搓尾巴，也没有再去玩弓弦，始终黏在云溪身边，用尾巴圈着她，看着她动手搓香蒲叶。
　　云溪想搓一条香蒲绳做的草裙，代替身上的树叶。
　　人鱼这两天待在她身边，甚至给她嘴对嘴喂水，却没有被传染疾病。
　　云溪猜测，半人半兽的免疫力，比人类要好，或者，人鱼天然免疫这种病毒，就像有些疾病人会患，而动物不会一样。
　　而且，人鱼这个种族的女性，大概率没有生理期，否则，应该知道女性的身体会周期性出血。
　　云溪看过一些科普文章，说远古时期的人类，知道女性到了一定年龄，会血流不止，但又不会死亡，便觉得是不祥之兆，会把那个女性隔离到部落之外。那个时候的女性，只用树叶、干草擦一擦了事。
　　希望这条人鱼，不要像惧怕火一样，惧怕她的生理期。
　　生理到来的第三天，云溪下半身依旧在出血，人鱼没有表现出惧怕的情绪，只是看上去万分难过，好像云溪就快死了一般。
　　人鱼或许觉得，她生病了，血流不止，但她却不肯让人鱼帮忙舔一舔伤口，好帮她止住血。
　　有好几回，云溪都看见了人鱼泪眼朦胧的模样，似乎在拼命忍住泪水，但当她察觉云溪的视线时，又会转开头，不让云溪看她眼里含着的半包泪水。
　　人鱼，是会哭泣的物种，但从不当着云溪的面哭泣。
　　似乎是在意克制，不在人前落泪。
　　真是……
　　可爱，又倔强。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看上去很是楚楚可怜，云溪有些不忍心，会主动站起来，抱着她的头，摸着她的长发，安慰说：“我真的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人鱼贴在云溪的小腹上，侧耳倾听她腹中的动静，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几近哽咽。
　　云溪看她泪眼朦胧，有些怜惜的情绪在，却也有些好奇，人鱼的眼泪，真的会变成珍珠吗？
　　她偷偷揩了一下人鱼的眼角，然后看着指尖晶莹的水泽。
　　并没有变成珍珠。
　　她还尝了一口，和人类一样，泪水是咸的。
　　哦，神话传说故事是骗人的。
　　*
　　第三天的晚上，云溪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很安静——没有人鱼的存在。
　　云溪跑去其他洞穴里，依旧没发现人鱼的身影。
　　人鱼又在夜间出去了……
　　她大概以为云溪出血不止，又出去找止血的草药了……
　　还是陪伴着云溪，等云溪睡熟了才出去找。
　　云溪默默思索，她是不是以为自己需要陪伴？
　　还是，曾经她生病的时候，无人陪伴在她身边，她觉得万分难过，所以才明白了，生病的人，更需要陪伴的含义。
　　云溪在心底叹了一声气，像那晚一样，走到水洞边，倚坐在水洞的岩壁上，寂静地等待人鱼归来。
　　这次，云溪枯坐了许久，却没等到人鱼归来。


第22章 
　　*
　　“嘀嗒, 滴咚，嘀嗒，咚咚……嘀嗒……”
　　手脚坐得有些发麻, 云溪站起来，听着溶洞内的水滴声和水流声，心乱如麻。
　　那些声音好像紧锣密集的鼓点, 敲得她心间愈发焦躁不安, 脑海不可控制地联想到事物坏的那面去。
　　没有手表手机, 云溪不知道人鱼到底出去了几个小时。
　　只记得, 醒来那会儿，她可以望见头顶的星辰。
　　云溪走回了旱洞中, 仰望洞顶，天已泛白，依稀可见空中一丝云彩。
　　夏季天亮得很早，似乎5点多就能看见光亮, 晚上7、8点，天方完全暗下来。
　　人鱼，天亮了还没回来……
　　云溪也不知道这个岛到底有多大？以人鱼的速度, 要多久才能走完一个岛？
　　前些日子, 她应该找个最高处，看看整个岛屿的情况。
　　如今懊悔也无济于事, 如果人鱼再也回不来了，那……她也将被困在溶洞里，无法脱身，乃至于, 活活饿死。
　　云溪回到了水洞中，目光紧盯着水潭, 踱来踱去。
　　她忽然明白，从前她养过的两只猫，为何总喜欢在她下班的时候，跑过来蹲门口迎接自己，开心得用脸颊蹭自己，绕着自己的腿部转来转去。
　　每次下班回家都这样，不曾间断。
　　若是三、五天的长假结束后，再返回到家中，除了被它们挨挨蹭蹭，还会听到它们大声地“喵喵喵”，一连串的喵语，像是急切地问候和询问，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这几天跑哪里去了……
　　她原以为是猫咪太久没见到她，十分地思念她。
　　可如今，她才彻底明白那种等待和迎接的心情。
　　在动物的眼中，她出门就是去狩猎了，而外面的世界总是危险的，不可预测的，一不小心，就会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因而，每一次看到她平安回家，猫咪们都会热情地迎接她。
　　那两只猫咪，都被一个爱猫的朋友接走了，不知道会不会想她……
　　云溪知道此刻的自己需要多休息，多睡觉，但她没有丝毫的睡意，情绪好似紧绷成一根弦，一旦经受风吹草动，就会断裂。
　　她盯着潭面，祈祷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人鱼的身影从中跃出。
　　过了会儿，她觉得不能就这么干坐着消耗精力，精力宝贵，顺便也要做些事分散一下思绪。她手忙脚乱，把旱洞里的香蒲叶搬了过来，一边搓捻叶子，一边时不时看向潭面。
　　神思恍惚搓了大半天的香蒲，云溪手中的绳子却未成型。
　　心情依旧焦躁不安，云溪看着不成样的绳子，放下了香蒲叶，努力清空杂念，在水潭边走来走去，像热锅上蚂蚁，
　　她在心底一次次向上天祈祷，祈祷人鱼能够平安归来；
　　也不断懊悔自责，觉得自己应该表达得再清晰些，多告诉几遍人鱼，让人鱼彻底明白，她完完全全不需要用药；
　　或者，她昨晚就该抱紧人鱼的尾巴睡觉，这样人鱼一离开，她就能察觉到……
　　祈祷、懊悔、恳求……各种焦躁的情绪逐一碾过心底。
　　被折磨的同时，云溪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来到人鱼身边那会儿，害怕得辗转反侧，不敢入睡；如今，睡着后，却连人鱼半夜离开了都未曾察觉。
　　虽然有可能是那些草药具有安眠作用，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信赖对方了？
　　云溪心中七上八下，心情无比复杂。
　　她把这份对人鱼超乎寻常的关心和在乎，解读为，她和人鱼的命运绑定在了一起。
　　人鱼若不能平安归来，她大概率也会死在这个溶洞中；就像当年她若回不了家，她家猫咪就有饿死的风险那般。
　　云溪终于发现，她完全不能把人鱼当宠物那样看待。
　　因为，她，才是那个更像宠物的人。
　　她被圈养在人鱼的领地上，食物依赖人鱼获取，安全依赖人鱼保障，出行依赖人鱼携带。
　　不是她驯服人鱼，而是人鱼在潜移默化地驯服她，让她逐渐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人鱼。
　　在这个荒岛上，她就像是一个，被人鱼圈养起来的人类爱宠。
　　而她这个宠物，逐渐对主人产生了依赖、眷恋的心理。
　　云溪忽然扶着额头，低低发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在嘲笑自己活得像只宠物，也许只是想释放一下心理压力。
　　她目前的心绪就像一张，一撕就碎的薄纸片，被颠沛的生活反复揉搓碾压，展开后，皱巴巴的，不成样。
　　她瘫坐在石壁一角，放空自我，试图什么都不去想，麻木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人鱼就在这个时候，从水中窜了出来，一手拖着一只猎物，另一手抓着许多草药。
　　云溪麻木的心绪尚未切换过来，冷淡的视线扫过去，看着人鱼游到自己面前。
　　人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放下猎物，献宝般，把采摘到的草药展示给云溪看。
　　胸中横生一股闷气，云溪转开了头，不看。
　　云溪转开头，人鱼就跟着移动方向，非要让云溪看到手中的草药。
　　或许是想要得到云溪的夸赞。
　　云溪干脆闭上了眼睛。
　　人鱼又咕噜咕噜了几声，似在疑惑。
　　云溪心有不忍，睁开眼，看着人鱼，低声道：“我，不值得你这样对待，明白吗？”
　　“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很害怕，然后，我想着要怎么先动手杀掉你？好让你不会威胁到我的生命安全。”
　　“你知道一旦我发现人类的踪迹，我会做什么吗？我会抛弃你，会毫不留情地离开你。”
　　“我这个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你不要再半夜三更出去找药了，我不需要你这样对我，我不是你的配偶，我不是你的宠物，我就是在利用你，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我迟早会离开你的！”
　　她越说语速越快，发泄情绪一般，将连日来所有的不满，发泄在了这个不会说人话，听不懂人话，一心一意对待她的人鱼身上。
　　人鱼上半身靠近云溪，下半身留有一小截尾巴在水中，晃来晃去，荡出一圈圈涟漪。
　　她的眼睛，平静如流水，水汪汪的，泛着光泽，澄澈如孩童，看上去懵懂又无辜。
　　她听不懂云溪在说什么，说了一大串话，还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
　　但她看见云溪的眼眶在慢慢变红，好像很悲伤的模样。
　　她凑近了，舔了舔她的眼角，有水泽，还有一点咸味。
　　哭了啊……
　　人鱼学着那天滂沱大雨中，云溪抱紧她的模样，伸手抱紧云溪，咕咕噜噜安慰云溪。
　　“我有我的人生要过，我的人生计划里没有你的存在！我迟早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我——”
　　忽然被人鱼抱在了怀里，感觉到了人鱼冰凉的身躯，云溪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迅速安静下来，并分裂出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审视刚才的自己——
　　像个口吐疯言的疯子。
　　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然后试图重新切换回理智、冷静、从容的人格。
　　但做不到。
　　云溪把暴躁的人格赶了出去，却还是无法理性地去思考问题，思维变得有些迟钝。
　　她无力地回抱住人鱼，放低了声音，喃喃地，像是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真的很想回去，回到我原来的那个社会去，再待下去，我觉得我会疯掉……”
　　尽管那个社会，几乎无人在意她的感受，无人在意她的生死，但她能在那里活得像个人一样。
　　她可以读书，可以交友，拥有可奋斗的事业，也许将来还会认识新的爱人，总之，只要回去，生活一切皆有可能。但若是一直困在这个岛上，那她这辈子就完了，什么希望都没了。
　　如果真的这样，那她觉得，她可以刨个沙坑，把自己埋进去，然后，安详地死去；或者，纵身跃入大海，淹死过去；再或者，找个高处，纵身一跃……
　　一死解千愁。
　　产生这些念头的时候，云溪生出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感，好像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也许，沉入沼泽的那一刻，她心底就埋下了一颗求死的种子。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被救援的希望一点点流逝，在疾病和情绪的催化下，那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但随即云溪又把这些消沉的念头摁了下去。
　　因为她嗅见了一奇怪的味道。
　　不是她身上的味道，也不是红色血液的味道，似乎是人鱼的尾巴那里，散发出来的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味道。
　　从未闻过的甜腥味。
　　她定睛一看，看见地上有一摊蓝色的液体。
　　云溪连忙松开了人鱼的怀抱，从地上爬起来，查看人鱼的尾巴。
　　“你受伤了吗？”她紧张地问人鱼。
　　没指望得到回应，她盯着那滩蓝色的液体观察。
　　这种蓝色液体，令云溪想起了一种古老的生物，鲎。
　　鲎是一种有着四只眼睛、厚甲壳的海生节肢动物，栖息在浅海区，恐龙在的年代，它们就已经存在了，熬过了几次物种大灭绝，见证了人类文明的诞生与兴起。（注1）从前在南方沿海城市的市场还有商贩兜售，云溪小时候尝过一口，太腥了，吃不下去。
　　还是一种极为忠贞的物种，喜欢和伴侣形影不离，总是被人类成双成对地抓住。（注2）如今中华鲎被捕捞得数量锐减，成了二级保护动物。
　　云溪记得它，不是因为它奇异的形状和习性，而是它那富含铜离子的蓝色血液，可以凝结细菌，存在着巨大的医学价值。
　　人类抽取它的蓝色血液，制作检测毒素的试剂。
　　云溪从前就职于医药公司，对这个生物印象深刻。
　　眼前人鱼尾巴流出的液体，与鲎的血液一模一样。
　　甚至，人鱼的情感也和鲎很相似，喜欢和伴侣形影不离……
　　距离尾鳍半米远的地方，有几块鳞片沾着蓝色液体，云溪试探性伸手触碰了一些鳞片，人鱼紧张地看了她一眼，甩开了尾巴。
　　这一大幅度的动作，令地上的蓝色液体多了起来。
　　云溪跟过去，固执地伸手摸上人鱼的尾巴，轻轻抚摸她那厚厚的鱼鳞：“鳞片张开，让我看看。”
　　这回人鱼没再甩开尾巴，像是知道云溪想看看她的伤口那般，鱼鳞翕动，张开给云溪看她受伤的地方。
　　有两片鱼鳞开裂，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击导致的，鳞片下方的软肉也是淡蓝色的，出现了一条3cm左右的伤痕，从中不断渗出蓝色的血液。
　　人鱼看着云溪，目光隐含期待。
　　她又在期待什么？
　　云溪思考了会儿，猜测人鱼大概是想让她帮忙舔舐舔舐伤口，就像人鱼舔舐她的伤口那样……
　　人类的唾液，似乎没有消毒杀菌的功能，虽然有溶菌酶，但杀菌效果其实不明显，人类的唾液，甚至还有传播疾病的副作用……
　　她不能帮人鱼舔舐伤口。
　　但她可以帮忙清洗伤口，然后，用什么东西包扎一下。
　　云溪抱过人鱼的大尾巴，横放在自己的腿上，撩起清水，一遍遍冲洗。
　　“我都说了，夜间不要出去，我那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是受伤生病，你看，现在你自己反倒受伤了吧。”
　　“以后真的不要在晚上出去了，这次只是小伤，万一哪天遇到了比你厉害的，反被它吃了怎么办？你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一定很多动物抢着吃掉你。”
　　人鱼大概和水里的许多鱼类虾类一样，肉质鲜嫩，富含营养。
　　她常年栖息在溶洞和水潭中，捕猎也是在水中进行，没怎么晒到太阳，云溪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的皮肤白得好像能反光。但这二十多天以来，她常常跟着云溪上岸，在户外活动，晒黑了一些。
　　人鱼受伤了，脸上却没有半分黯然的情绪，反而眉开眼笑，尾鳍时而上下摆动，时而左右摇晃，好像很开心的模样，很乐意让云溪清洗她的鳞片和伤口。
　　云溪抱着人鱼的尾巴，忽然发觉自己对人鱼的尾巴，再生不起半分的恐惧心理。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些淡蓝色的鳞片很好看，比她在文明社会里看过那些鱼鳞都好看，就像一望无垠的蓝天，干净辽阔；仔细看，还能看到人鱼的鳞片上，有一圈圈细小的纹路，就像水波荡漾开的涟漪，煞是好看。
　　鳞片的外沿很锋利，稍不注意，就会被割伤，云溪洗得很小心翼翼。
　　她盯着那些鳞片，心想，或许用鳞片来割喉也不错，割断动脉，跳入水中，红色的血液洒入蓝色的海洋，还有点小浪漫。
　　不行不行。
　　云溪猛然摇了摇脑袋，那太疼了。
　　不对不对。
　　不应该有那些想法，她应该想怎么活下来，而不是去想怎么死比较舒坦。
　　自陷入沼泽那天之后，她的脑海里，总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寻死觅活的念头，她的理智，尚能压制住。
　　她觉得，一定是生理期激素分泌调节作祟，才会让她产生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负面念头，等生理期结束就能恢复过来，鼓起精神，专注眼前。
　　她应该专注眼前才对。
　　专注眼前，专注眼前……
　　眼前的伤口清洗好了，云溪想，那两片开裂的鱼鳞要怎么办呢？若用什么东西捆绑包扎，能像皮肤一样愈合吗？
　　恐怕不能吧。
　　还是，要想宠物剃毛那样，给人鱼拔了这两片鱼鳞，等待新的鳞片长出来？
　　人鱼应该是会长出新鳞片的，云溪曾捡到过，人鱼在溶洞里换下来的鳞片，她用刀子既戳不破，也割不动。
　　正踌躇不定间，人鱼收回了尾巴，抱在胸前，就像受伤的小猫小狗舔舐伤口那样，自己用舌头舔舐消毒那块受伤的区域。
　　云溪去看人鱼捡回来的那些草药，也是绿色叶子的，只不过叶片更厚，椭圆形，有点像多肉。
　　应该是止血的。
　　人鱼看她下半身血流不止，去找了这些止血草。
　　人鱼以前一定也受过伤，生过病，才会懂得去采摘那些草药。
　　云溪捡了块石头，又清洗了草药，然后用石头捣碎，惯例抹了点在人鱼的手臂上，看会不会过敏。
　　不会过敏。云溪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人鱼受伤的软肉下，接着压下她的鳞片，用几根香蒲叶缠绕尾巴几圈当做包扎。
　　云溪处理人鱼伤口的时候，人鱼会变得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生怕稍微一动弹，就会伤到云溪。
　　人鱼试图也让云溪用那些药，但云溪摇头表示拒绝，并再次告诉她：“我不是生病，我每个月都会流一次血，但死不了的。就算你认为我是生病，我也不需要用这个草药，我给你看过我的‘草药’。”
　　就是那袋草木灰。
　　等处理好这一切，云溪才有空，去看人鱼带回来的那头庞大的猎物。
　　人鱼大概是有些饿了，想去弄些肉吃。
　　“你休息吧，我来处理猎物。”云溪让人鱼坐在岩石上休憩，自己拿起军刀，观察那头猎物。
　　她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夜间，人鱼的领地里，果然有昼伏夜出的大型动物。
　　那是一头明显的陆地动物，体型有点像熊，直立起来或许有2~3米左右；脸上的毛发黑白相间，又有点像熊猫；头颈部和腹部伤痕累累，致命一击应当在头部，脑壳凹陷了一块下去；看那庞大体型，肯定不是她能移动得了的重量；体表覆满银灰色的毛发，摸上去很柔软；拥有熊掌一般厚实的四掌，指甲尖锐入钩；明显是头猛兽，尾巴倒是可爱，又短又圆，只有一小撮，像一团毛线球。
　　毫不意外，云溪也认不出这是什么动物。
　　她给它命名“巨灰熊”。
　　云溪曾在丛林里看过一个熊掌般的脚印，大概就是这种动物的。
　　它这大爪子，一掌拍下来，估计能直接拍碎她的天灵盖。
　　难怪人鱼每到天暗时分就带她回溶洞。
　　这个巨灰熊，应该昼伏夜出的生物，人鱼的速度应该比它敏捷，但它的体型比人鱼庞大，两相缠斗，就算人鱼侥幸胜了，也多多少少会受伤。
　　动物都会尽量避免自己受伤，受伤意味着脆弱，脆弱状态下，更容易被别的动物猎杀。
　　巨灰熊皮糙肉厚，云溪试图用匕首切割它的一条腿肉，投喂给人鱼，好让人鱼补充一下体力。
　　战斗过后的人鱼，寻找了一夜草药的人鱼，应当是十分疲倦的，可人鱼一回来，首先是听她说了一堆疯话，然后抱住她，安慰她，半点没表露出受伤疲倦的姿态。
　　虽然，那只是一道小伤，人鱼或许不以为意，但毕竟会感到疼痛。
　　不知人鱼尾部的神经系统发不发达，痛感明不明显？
　　云溪用多功能军刀的小刀割腿肉，割得很艰难。
　　她收起小刀，改用小锯子，一点点锯开巨灰熊的腿肉。
　　溶洞内的温度，虽然比外面要低，但通风效果不好，洞内潮湿，也不容易生火，多余的肉，没办法储存，大概率一天一夜之后就会发臭。
　　而浅水区排泄口，无法通过这么大的巨灰熊躯体，只能让人鱼，再拎出去丢掉，以免污染洞内的空气和水源。
　　她要在熊肉腐烂之前，把它身上能用的东西，都弄下来。
　　她要剥下它的皮毛，拔出它那巨大的獠牙，还有厚实的熊掌和锋利的爪子……
　　云溪一面思索，一面察觉到，似乎自从人鱼回来后，她的情绪就逐渐稳定下来，能够理性地思考接下来能做什么，要做什么……
　　她不止对人鱼产生了依赖心理，她的情绪，也开始被人鱼牵扯。
　　她会担忧人鱼的安危，会因为看见人鱼回来而感到高兴，会因人鱼为她涉险而生气，会觉得她配不上人鱼对她的真挚，会因为人鱼待在她身边而感到安心……
　　这是一种微妙且糟糕的感觉，云溪努力压制下去。
　　她可以讨好人鱼，依赖人鱼，信赖人鱼，唯独不能、也没有勇气接受自己对人鱼产生别样感情。
　　将腿肉割据下来后，云溪没有尝生肉的滋味，她打算吃旱洞里放着的那些野果。
　　她的肠胃消化功能，没有人鱼强悍，不敢轻易尝试未知的生肉。
　　尤其现在是生理期，她的免疫力下降，万一抵抗不住病菌的入侵，她有可能会腹泻。
　　她不想再生什么病，惹得人鱼一次次以身涉险。
　　云溪把生肉片用一片大树叶盛着，转过头去看人鱼，却见人鱼抱着尾巴，咬牙啃噬自己的鳞片，硬生生把其中一片鱼鳞，咬了下来。
　　云溪连忙放下巨灰熊的肉片，过去查看人鱼的尾巴。
　　她急切地问人鱼：“你怎么了？会很疼吗？”


第23章 
　　*
　　人鱼咕噜咕噜了两声, 脸上并未流露半分痛苦的神色，眼珠却转了转，然后小心翼翼捡起被她咬落在地的香蒲叶子, 交到了云溪手上。
　　就像是，不愿意云溪替她疗伤的心意被辜负，所以捡了起来。
　　云溪不甚在意, 随手丢到了一边, 弯腰捡起那片被人鱼咬落的鱼鳞。
　　是其中一片开裂的鱼鳞。
　　云溪仔细查看人鱼的伤口, 看看除了流血, 是否还有其他症状。
　　人鱼尾部肌肤的颜色也是很好看的蓝，比鳞片的淡蓝还要再浅淡一些, 鳞片被咬下来的地方渗出了细密的蓝色血珠，捣碎敷好的草药散落在地。
　　并没有什么腐烂、感染的迹象，只是不断渗血。
　　云溪思索了会儿，心想, 人鱼或许只是在拔掉受伤开裂的鳞片，鳞片不会像皮肤那般自动愈合，只能拔掉再生。
　　人鱼抱着尾巴, 舔了舔伤口, 乍一下被草药的汁水苦到，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继续舔舐。
　　被舔舐过的地方，很快便止住血。
　　简直比草药还好用。
　　但刚才那会儿，她却没有阻止云溪给她敷草药。
　　云溪摸了摸另外一片开裂的鱼鳞，和人鱼说：“别咬了, 这片我帮你拔出来。”
　　她原本以为轻轻一拔就能拔出来，结果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那片鱼鳞还是牢牢嵌在人鱼身上，纹丝不动。
　　人鱼看了云溪一眼，咕噜了一声，抱着尾巴，咬着那片鱼鳞，又自己给咬了下来。
　　云溪：……
　　她感受到了，不同物种之间，力量的碾压。
　　云溪把那两片咬落的鱼鳞洗了洗，收集了起来，放在旱洞的一堆贝壳旁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来、收藏起来。
　　人类总是喜欢做一些无意义的活动。
　　人鱼咬下那两片鱼鳞后，没有再拔其它的鳞片，乖乖吃了云溪切片处理的巨灰熊肉。
　　她抓着肉，大快朵颐大口嚼咽。
　　云溪隐约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报复的快意和慷慨之意。
　　也对。
　　她是胜利者，巨灰熊既是落败者，也是一个把她打伤了的掠食者。
　　野外的搏斗，是你存我亡的生死之战，双方恨意自不必多说。
　　人类面对死敌也是差不多的心态，“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虽不是实写，但只消瞧上一眼，便能察觉到诗人慷慨激昂的恨意。
　　云溪又想起上回自己差点被海鸟啄到，人鱼撕碎了海鸟不说，还去掏了海鸟的鸟蛋。
　　她隐约觉得，这条鱼，是有点记仇的报复心在的。
　　就和人类一样，喜、怒、哀、惧、爱、憎、欲，有着丰富而充沛的情感。
　　这么想着，云溪看人鱼吃生的兽肉时，不再像第一回 看见那般，紧锁眉头，也不再觉得她是个茹毛饮血的怪物。
　　云溪甚至能够感同身受，感受到人鱼的慨然恨意。
　　此时此刻，她们心意相通。
　　她昨天等了人鱼一整晚，被焦躁急切的心情折磨了一整晚，情绪几近崩溃。
　　若不是这头巨灰熊与人鱼缠斗，甚至伤了人鱼，人鱼不至于这么迟才回来。
　　若是人鱼输了，那会是什么后果呢？
　　那她大概率也会饿死在这个溶洞里。
　　死之前，她会一遍遍尝试看能不能游出去，能不能爬出去，若最后发现不能，她就会躺在地上，安静地等死。
　　就像在游轮上一样，她已经尝试过了，她努力过了，她不主动寻死，但她逃离不了死亡的命运，那就安静地接受吧。
　　*
　　生肉在夏天放不住，放个一天一夜就会坏掉。
　　人鱼吃着巨灰熊的生肉片，云溪吃野果。
　　云溪这些天吃不进半点肉，人鱼知道这点，没有喂兽肉给云溪吃，甚至没有把肉尝试性递到云溪嘴边。
　　她记得，云溪上次吃兽肉吃得都吐了出来。
　　云溪吃了点野果后，拿过自己的匕首和石锤，切割巨灰熊的毛皮。
　　下手剥皮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恐惧。
　　结果没有。
　　少年时在农村，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会帮着奶奶杀鸡杀鸭宰兔。
　　念大学那会儿，她解剖学学得也不错，虽怜悯那些实验动物，但下手从不手软。
　　对于注定死亡的动物来说，除非不杀生，否则，心慈手软反而是折磨，快准狠，尽量让它们无痛苦地结束性命，才是最好的做法。
　　她敬畏丧生在自己手下的每一只动物的生命。
　　至于这头巨灰熊，云溪心里没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她只想物尽其用。
　　云溪剖开巨灰熊的腹部，从腹部开始，沿着后背，条理分明地切割剥离皮毛和肌肉。
　　这头动物的尸体刚死不就，躯体还未僵硬。
　　手上的军刀，虽不如手术刀锋利，但切割还算顺畅，唯有骨关节处，不容易切割剥离，需切换成小锯子，一点点锯开。
　　云溪在脑海回忆尘封已久的解剖知识点和解剖技巧。
　　人鱼好奇地盯着云溪的动作看，见云溪半天割不断，动作还慢吞吞的，她伸出手，“咔嚓”一声，将巨灰熊的后腿骨一掰为二，然后用她尖锐的指甲在巨灰熊身体上划拉了几下，三下五除二，剥下了巨灰熊的皮毛，在水中冲了冲，冲去血液，目光温柔地看着云溪，递给云溪。
　　云溪：……
　　早知道人鱼剥皮的技术这么好，她何必在这捣鼓大半天？
　　人鱼剥皮技术这么好，想来之前也抓过不少带皮的猎物，她又喜欢剥了皮再吃，剥的次数多了，动作才这般熟练。
　　云溪想，人鱼这个月吃鱼和虾，仅仅是为了照顾她吧。
　　人鱼的食物谱，本该更丰富的。
　　云溪给人鱼比了个大拇指，微微笑了一下。
　　虽然人鱼不一定看得懂竖拇指指代夸奖，但比划的次数多了，她总能将其中含义联系起来。
　　人鱼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她会去尝试理解云溪的每一个行为，只要那些行为不是有害的、威胁到生存的，她都会放任云溪去做，不怎么干涉她的自由行动，甚至，在看出云溪无法完成时，会出手帮忙。
　　是很体贴的一条鱼。
　　皮剥好后，云溪用刀剔除了一些残余的筋肉，然后放到了一边，切下巨灰熊又短又圆的尾巴。
　　她也不知道切下来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像一个球，有点可爱，拿在手上把玩了会儿。
　　接着，她让人鱼帮它把巨灰熊的獠牙拔了下来；然后折断巨灰熊的四肢，剔除肉和筋膜，留下几截骨棒。
　　弄这些东西，就花了她一整天的时间。
　　若不是所剩精力不多，云溪还想剔除整只熊的肉，只留下骨架。
　　她曾在各种博物馆里，看过史前人类用兽骨磨制的各种骨针、骨棒、骨鱼钩等骨制品。
　　虽不清楚具体的磨制技术，但她拿去石头上磨一磨，说不定也能磨出些方便的工具。
　　比如，这几截大骨棒，就比她的用木头捆住石头做的石锤，用得要顺手。
　　等回到旱洞时，云溪抬头望天，黑漆漆一片。
　　今夜无星无月。
　　说起来，她还没看过这个世界夜晚的月亮。
　　城市的夜空，几乎看不到明亮的星辰，云溪印象最深的，还是在乡下那会儿看见的星空。
　　乡下的夜晚，满天星斗，浩瀚如画，星辉点点，清澈如水；不用照明的灯光，也能依稀瞧见不远处的田野与群山。
　　夏天的夜晚，田野里一片虫鸣蛙叫声，她会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一会儿星空，听一会儿蛙鸣，然后再进屋，和奶奶同衾而眠。
　　如今，沦落到这个溶洞中，云溪身边的人鱼不会说话，因而很安静，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噜。
　　两人共眠时，人鱼习惯性用尾巴圈着云溪。
　　云溪主动捞过她的尾巴末端，抱在了自己怀里，一遍遍告诉她：“你今天晚上不能再偷偷跑出去了，我会发现的。”
　　人鱼：“咕噜——”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云溪把她的尾巴抱得紧紧的，闭上眼睛，数绵羊入睡。
　　人鱼的尾鳍微微动了动，轻轻拍着云溪的脸颊，就好像在温柔地抚摸她。
　　云溪默默感受着脸上的柔软与冰凉，没有睁开眼，却倏地想起，她那次在水中，被人鱼蹭着腿，她揉着人鱼的尾巴根，替人鱼纾解的画面。
　　她一直逃避那个画面，不敢细细回忆。
　　如今一回忆，湿润的水泽犹沾在身，肌肤相贴的滑腻湿软感牢牢印在了心底……
　　不敢再往下想去，云溪立刻停止回忆，转而开始思考明天的计划。
　　明天，是生理期到来的第4天，按往常的情况推断，出血量会大幅减少，或许可以试着出溶洞了。
　　前些天她在海边做的救援信号，不知还在不在？柴火、芒萁这些，肯定是要重新采集了……
　　*
　　生理期到来的第四天，云溪的出血量果然迅速下降，几近结束。
　　今天也是她来岛上的第26天，没有得到任何救援的希望。
　　云溪记下自己第一天来生理期的日期，和生理期快要结束的日子，方便计算下个周期。
　　天亮的时候，人鱼惯例外出捕猎。
　　一开始云溪不太想让出去，怕伤口沾水感染，后来她去摸人鱼的伤口，发现那些伤痕都已结痂，脱落的两片鱼鳞处，鼓起一道细微的褶皱，摸上去，似有硬而薄的新鳞片准备冒头。
　　人鱼的体质，和人类很不一样。
　　受伤后，她的痊愈速度惊人，就像断尾后，能够迅速重新长出尾巴的壁虎。
　　它们这些有尾巴的动物，似乎尤其在意自己的尾巴好不好看，完不完整。
　　大概，尾巴漂不漂亮，也是它们发情期的择偶标准之一。
　　难怪那条人鱼，经常抱着自己的尾巴在水潭中搓洗，在溪流底部的鹅卵石上磨鳞。
　　人鱼，有智慧的头脑，有强健的力量，还有受伤后快速痊愈的体质，拥有这么多适合在野外生存的机体功能，没有道理，仅有一只人鱼的存在。
　　一定是存在一个族群的，且，不至于数量稀少吧……
　　就像远古时期，人类的祖先生存能力、体质远不如眼前的鲛人，但也生存繁衍了下来，甚至站在了陆地食物链的顶端。
　　但，若人鱼的数量不少，为何人类社会至今未发现它们的存在，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报道？
　　结合此前看过的那些未知物种，云溪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但却不愿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她的心理防线，就将全面崩溃。
　　人鱼出去后，云溪换好了草木灰，蹲在潭边洗手时，她望了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披头散发、面容憔悴、目光呆滞、身体瘦削……
　　几乎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她也曾有姣好的容颜，健康的体魄，从容进取的心态，冷静理智的性格。
　　如今，在洞里待了几天，变颓丧了不说，思维好像生了锈，身体反应也跟着慢了下来。
　　因着前几天发热的缘故，她没怎么碰冷水。
　　现在痊愈许多，云溪拿了些剩下的草木灰，蹲在潭水边，洗头发，擦身子，洗衣服。
　　草木灰可以吸附头发和身体的油脂，这次用完，所剩不多，她需要到外面生火，再收集一些，预备下个月使用。
　　如果可以，她今天就要出溶洞去看看。
　　云溪决定，等人鱼回来后，两人进食过后，要缠着人鱼带她出去。
　　那头巨灰熊的尸体还在旱洞里摆着，人鱼食量不大，昨天只吃了一条腿的一半，剩下的肉，云溪打算让人鱼拖到外面丢掉，不要留在溶洞里腐烂。
　　熊皮云溪挂在了旱洞里晾晒，她打算待会带到外面去，找个高处，风干。
　　皮毛太厚，夏天穿不了，她打算风干后，拿去当床垫，铺在枯草堆下，增加一些柔软度。
　　*
　　今天人鱼带回来的是一些野果和一条鱼。
　　她最近天天都会采摘野果回来，每天还不重样，她像是知道云溪生病后不太开心，有意在讨云溪欢心，哄云溪开心。
　　云溪每次品尝野果，都会试图找到一种与文明社会里的水果相似的口感，或者是相似的外形，然后取一个相似的名字。
　　有些能找到，有些找不到。
　　找不到的，云溪命名便很随意，就叫什么“红果”、“蓝果”。
　　进食后，云溪拉了拉人鱼的手，指着水潭，示意自己想出去。
　　“我想出去看看。”云溪说。
　　人鱼：“咕噜咕噜。”待在原地没有动。
　　云溪直接纵身一跃，跃入潭水中。
　　人鱼跟着跳了下来。
　　往常云溪跳入水潭，往洞穴出口方向游去，人鱼就会明白她想出去，会带她出去。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咕噜了好几声，愣是没带她走。
　　云溪猜测，或许是人鱼觉得她身体没好全；或许是人鱼觉得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很危险，她很弱小，扛不住外面的伤害，所以不想带她出去。
　　但，已经快一个月了。
　　云溪不确定，救援队是否已经撤离，救援打捞工作是否已经结束。
　　印象里，记忆最深刻的船难事故，是15年6月“东方之星”旅游客轮的倾覆。
　　那时举国轰动，云溪和同学看新闻看得万分揪心，每隔一会儿，就要拿出手机刷各平台的新闻，看有没有最新消息。
　　从客轮沉没，到统计确认遇难人员、打捞到全部遗体，前后只不过花了十几天的时间。
　　然后，救援工作宣布结束。
　　但那是国内的搜救力量和搜救速度，云溪不确定，国外这边会如何处理？
　　她甚至不确定，失事点在公海还是私海。
　　她只知道，当时游轮已经远离了瑞士，沉船点不在始发国家和目的地国家，救援之前，各国之间或许还会因为扯皮，耽误一段时间。
　　加上大西洋海域辽阔，在海上搜救一个人，和在大海里捞针没什么区别。
　　何况，云溪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处在大西洋海域。
　　人鱼的游行速度很快，每秒大概能窜出十几二十米，云溪不知道她把自己带到了哪里？
　　她能确定的只有一点，现在，她应该是被列入失踪人员的名单了。
　　云溪决定转变一下心态，若迟迟等不到救援人员的到来，她就要主动去海上，寻找船只，甚至，寻找到陆地。
　　如今通讯技术发达，几乎只要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就能够与外界取得联系。
　　至于，如何去海上？
　　云溪将目光投向了人鱼。
　　她伸手地抚摸人鱼的长发，平静地告诉人鱼：“我想回家。”
　　人鱼对她很好，她如今也很依赖很在乎人鱼。
　　可人鱼，毕竟不是人，她们是不同的物种。
　　她并不想来一场跨越物种的传奇，她确实有着一段人生规划。
　　那份规划里，不掺杂任何人、任何有关爱情的成分，只是她自己的理想，只属于她个人的信念。
　　她想去完成它。
　　人鱼咕噜咕噜说话，像是在劝云溪不要出去，说得急了，还冒出了一两句啊啊呜呜的人类语言。
　　可云溪坚持要往水里钻，人鱼拦得次数多了，云溪就做出一个很难过的、快要哭了的表情，甚至试图流出一两滴泪水。
　　可她的演技实在太拙劣，挤不出泪水来。
　　人鱼看见她眉头紧皱的模样，伸出手，替她抚平，然后背起她，向外游去。
　　趴在人鱼的背上，云溪搂住人鱼的脖颈想：人鱼看得懂她的伪装吗？
　　应该看不懂吧？
　　自然界大部分动物都没什么心眼子，直来直去的，很好骗……
　　这样的性子，若是出现在人类社会里，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云溪想到了人鱼那蓝色的血液。
　　人鱼若出现在了人类社会，她必定护不住人鱼。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没有太多的权势，没有太高的学历。
　　所以，人鱼最好还是乖乖待在这个岛上，不要跟着自己回到人类社会里去。
　　云溪笃定自己会回到人类社会，近乎自欺欺人的笃定。
　　一个月内回不去，那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那就一年、两年、五年……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够回到文明社会。
　　*
　　人鱼带着云溪，游出了鳄鱼嘴。
　　河流水位已经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大大小小的岩石，重新露出了水面，水流平缓清澈，水中鱼虾惬意自在地游来游去，水底的藻类和鹅卵石，清晰可见。
　　只是，云溪在岩石上晾晒的树枝芒萁，不知被洪水冲向了何处？
　　云溪又让人鱼带自己去海岸边看看。
　　海岸、沙滩一如往日，波涛卷向礁石，拍出一波又一波雪白的浪花，沙滩上，贝壳、海螺、不知名的蟹类……爬来爬去，时不时可以看见沙子中的一个小孔里，喷出一道小水柱，那是蛏子或蛤类生物的呼吸孔。
　　一切都和最初那样，只是，她留下的痕迹，被暴涨的海水、洪流，还有那些狂风暴雨，冲刷得凌乱不堪。
　　一场狂风暴雨，浇灭了她的柴火堆，浇垮了她健康的身体，也浇毁了她设下的所有求救信号。
　　她在这里，就像一只被随意揉捏的蚂蚁，随便一点风雨，都能摧毁她精心努力做出的一切。
　　云溪颓丧地看着那些零碎的石块，重新再摆这么多个求生信号，需要耗费大量精力。
　　她似乎拾不起精力，去做那些事了。
　　没有了火，没有了求生信号，一切就像回到了最初。
　　太多天没出来活动，炙热的阳光，晒得她有点恶心。
　　云溪躲到了沙滩内侧的植被从下，站在树荫里，眺望波光粼粼的海平面。
　　人鱼跟在她身旁，弯腰捡了根枯树枝，递给云溪。
　　云溪木然地看着她的这个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明白过来。
　　人鱼想让她像往常那般，写字，教说话。
　　云溪兴致索然接过，在沙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种族。
　　“云溪”、“人”
　　她像是在告诉人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叫云溪，我是一个人。”
　　在溶洞里头，关了几天，她感觉自己的名字好像都变陌生了些。
　　她呢喃数遍，人鱼安静地聆听。
　　云溪已经没了刚沦落到荒岛时那种高涨的求生欲，她现在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
　　她念叨名字的时候，人鱼会主动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嘴唇、下颌、喉咙上。
　　云溪这才想起，不是学她名字的发音，是要让人鱼从拼音学起。
　　于是，她又念了几遍“a bê cê dê e êf ……”
　　念着念着，云溪站起身来，眺望四周，看向岛上最高的那座山。
　　她决定了，她要登上最高处，去看看岛屿的整体情况。
　　光凭她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
　　这座岛屿看上去极大，从溶洞那里游向海岸这边，光靠她自己的话，要游好几个小时。
　　而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看上去，比她们的溶洞还要远离海岸线。
　　云溪指了指那座高峰，和人鱼说：“我想去那里看看。”
　　一边说，一边往那个方向走去。
　　这回，人鱼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再也不放任她一个人走在丛林中，就好像害怕她再次陷入到危险中去。
　　人鱼似乎明白了，人类在这里，很脆弱，经不起一点风雨。
　　云溪在自己的四肢上和人鱼的手臂上绑了质地较硬的大树叶，人鱼下半身有鳞片，可以不用管。
　　云溪今天还穿了衣服出来。
　　她带着人鱼，沿着高山的方向，径直走过去。
　　有人鱼在，她进入丛林感觉很有安全感。
　　有了一个目的地，云溪很少左右观望，寻找熟悉的动植物，她只是埋头向那座山峦走去。
　　此时不到正午，阳光穿过密林，投下零零碎碎的光斑，双脚踩在有枯叶的地方，“嘎吱嘎吱”作响，人鱼尾巴游曳在地上，则是扫出一片“哗哗”的声响。
　　丛林里，有些不知名的小动物，听到动静，会远远避开她们，就像躲避掠食者那般，或者跳到高处，远远打量她们。
　　所以说，人鱼这样的动物，不太适合在陆地上捕猎。
　　发出的动静太大，身上还有一抹特殊的气味，她很难偷袭到别的动物。
　　但她可以追赶某些动物，发起追杀那般。
　　可她似乎是个性情温和的动物，除了捕猎，很少去捉其他的动物。
　　那晚的巨灰熊，一定是主动袭击她，想要吃了她，她才会反击的。
　　人鱼还会用她的大尾巴，扫开横档在面前的树枝，没有路的地方，她就扫出一条路来。
　　遇到人类过不去的湍流，她会抱着人类过去。
　　走了一段路，云溪身上出了汗。
　　恰好走到一处溪水，云溪停下来，弯腰掬水喝，稍作休息。
　　溪水清凉，溪边石头上坐着也清凉，山风徐徐拂过，她身上的热度跟着降了下来。
　　人鱼兴奋地冲进溪水中，游来游去，给身体降温，让水泽充分滋润身体。
　　等感觉到身体不再那么干燥的时候，她游到云溪身边，伸手给云溪抹去额头的汗水，还翘起尾巴，立在云溪脸颊旁边，快速扇动尾鳍，带出一阵凉风。
　　“你平常都是这样扇风解暑的吗？”
　　云溪问她，唇边不自觉地带出星星点点笑意。
　　人鱼发出了咕噜咕噜声，像是在回应她的问话。
　　云溪洗了一把脸，然后继续向前出发。
　　这次云溪尽量沿着溪流走，方便人鱼随时随地喝水。
　　人鱼果然更欢喜了些，云溪在岸上走，人鱼就在水里游。
　　有时候一口气窜出去几十米，捉了一条漂亮的鱼，返回来给云溪看一眼，再放入水中；溪流两岸长有野果的地方，她就随手摘些下来，丢给岸边走的云溪。
　　走了一段路后，溪水拐了个弯，与那座高峰不再同一个方向，云溪不得不带着人鱼，远离溪流。
　　走在丛林里，有时人鱼也会一口气窜得不见人影。
　　云溪第一见她窜离自己的视线范围时，惊慌得不行，连忙跟上，生怕是人鱼发现了什么天敌，在逃命。
　　后来跟丢了，便更加不知所措。
　　茫然彷徨之际，人鱼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干燥的身体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手上还拿着一片卷起的大叶子，里头有清凉的水。
　　水“嘀嗒嘀嗒”往下掉，人鱼“咕咕噜噜”的，连忙把水递给云溪，像是在催促她快喝掉，要不然就漏光了。
　　云溪接过来，仰头一口喝掉。
　　人鱼是去找水了。
　　她的嗅觉听觉灵敏，能嗅见湿润的水汽，远远听见“哗哗”的水声。
　　她甚至触类旁通，学会了用其他工具，取水给云溪喝。
　　这种学习模仿能力，已然十分接近人类。
　　有许多的行为，其实不是她没有那个能力做到，而是，在她的生活中，她不需要用到，所以不会。
　　如今，为了照顾到伴侣，她会聆听学习伴侣的语言，观察模仿伴侣的行为举动，体贴细致入微地去照顾伴侣的一切，包括心情。
　　而这一切，都不是出自繁衍生殖后代的目的。
　　毕竟她和人鱼都是雌性。
　　除非，人鱼这个种族，像有些蜥蜴、蛙、鱼类一样，具有“孤雌繁殖”的能力，不需要通过与雄□□.配，雌性能够独立繁衍后代，维持族群的更迭延续。
　　但目前人类的科学界，尚未在高级哺乳类动物身上发现这个功能。
　　云溪想象了下，人鱼生下一条小人鱼，要和她共同抚养的画面，心中大为震撼，连忙把那个画面抛到了脑后，不再去想象这个可能性。
　　*
　　差不多走到正午时分，太阳正挂高空。
　　云溪有些走不动了，人鱼把她背在了背上，就像之前，她游不动了那般。
　　经过一些野果树、野果藤蔓时，人鱼会停下来，抬高身子，让云溪去伸手摘那些野果。
　　人鱼带她摘的野果，基本都是她能吃的，吃上去味道也不错。
　　她也懒得再做皮试，无所谓过不过敏，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那种指甲盖大小的小黑果，她折了一大枝下来，一边在人鱼背上吃，一边时不时喂几颗给人鱼吃。
　　很小的时候，她陪奶奶上山砍柴时，也是这样的情景。
　　奶奶用背带绳背着她上山，路上随手摘几个野果给她吃，她就能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吃着果子，听着山林的鸟语啁啾，陪伴奶奶一整天。
　　从前，农村的小孩，几乎没有见过婴儿推车，都是一根绳子，缠绕几圈，绑在母亲、祖母或者长姐的身后，跟着她们，上山砍柴、下田锄地、远足探望亲友，就这样，在她们的背上，一点点长大。
　　不知走了多久多远，人鱼忽然停下，放下云溪，咕噜咕噜了几声，徘徊在了一颗树前。
　　云溪以为她走累了，所以要在树下歇息会儿。
　　可过了会儿，人鱼却又把她背了起来，开始往回走。
　　云溪心中一惊，连忙挣扎着从人鱼背上下来。
　　她冲人鱼道：“我要去最高处看看。”
　　看看岛屿的整体情况，看看海上是否有经过的船只，看看能否观测到其他的岛屿或陆地。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在那里生起火来，燃起浓烟，这样更容易被找到。
　　一人一鱼拉拉扯扯，走回到刚才的那颗树下，人鱼使出了蛮力，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往前走了。
　　“这是为什么？”云溪皱着眉头，感到不解。
　　她看向那棵树，看它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仔细一看，却见那棵树上，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野外，动物会通过排泄、嘶吼、刨坑、树上留下抓痕的方式，来标记宣示领地。
　　而人鱼，是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
　　云溪拿过人鱼尖锐粗壮的长爪，贴上树身的抓痕，做对比，确认了是人鱼留下的抓痕。
　　这棵树的前方，不是人鱼的领地，人鱼不愿意前往。
　　云溪思索片刻，把还没吃完的野果，塞到了人鱼的手上，和她说：“那这样吧，我自己过去，你不用陪我去，如果遇到了危险，我也不会吹响口哨，让你以身犯险来救我。你回去吧。”
　　假使真的遇到其他猎食动物，那么，也随便吧，一切听天由命吧。
　　她这般自暴自弃，人鱼却没有放任她跨过自己的领地范围。
　　两人说着彼此听不懂的语言，渐渐地，人鱼耳朵向后抖了抖，就像猫咪生气时竖起的飞机耳那般，彰显出一丝烦躁的情绪，她的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甩得啪啪作响。
　　云溪第一次见人鱼这幅模样，怔了一怔，没有再开口说话。
　　人鱼伸出手，双手横抱云溪，把云溪抱回了溶洞中。
　　云溪挣扎了一阵，没能挣扎开，就放弃了，任由人鱼把她带回溶洞。
　　算了，不让去就不让去吧。
　　她的心态变得很无所谓，任由周遭一切事物磋磨消耗她。
　　这一天走了许多路，两人的体力消耗比往日大，人鱼傍晚的时候，去河里抓了一条鱼回来。
　　人鱼原以为云溪也会像往常那般，主动处理鱼肉，结果没有。
　　云溪坐在地上，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人鱼咕噜了一声，凑到她跟前，嗅了嗅她身上的气味。
　　没有发热，没有血腥味，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
　　她以为云溪累了，自己三下五除二处理好食物，又弄了些野果，摆放在云溪身边。
　　可云溪没有接受她的食物。
　　人鱼喂给自己吃了，一边吃，一边不停地拿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云溪，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是询问，也像是乞求。
　　云溪没有看人鱼，闭上了眼睛，像是很疲倦。
　　她不仅开始绝食，也开始回避交流。


第24章 
　　*
　　人鱼没有吃完所有的食物, 但遵循动物的本能，绝不会让自己饿肚子。
　　她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继续看着云溪。
　　往常, 人鱼进食完，会跳入水中，洗手洗脸, 搓洗尾巴。
　　云溪则会主动将这些鱼鳞、鱼骨、不吃的肉弄到潭水浅水区的泄口清理干净, 然后再去洗手洗脸, 用凉水擦洗一下身子。
　　云溪不喜欢洞内留下那些垃圾, 也一直维持着身体的干净和整洁。
　　如今，两人却都没有动弹。
　　云溪还是保持闭眼, 不闻不问的姿态。
　　人鱼凑近她，左闻右嗅，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喉咙咕噜声不停, 甚至也发出了一两声人类的“啊”、“呜”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和她交流。
　　但云溪不为所动。
　　人鱼咕噜了会儿, 学着云溪往常那样, 默默地把垃圾清理走，然后再跳入潭水中, 清理自己的身子。
　　她做完了这一切，感觉到了困倦，她想休息，想和云溪一块去旱洞。
　　但云溪还是坐在那里不动弹, 闭着眼睛，既不哭泣, 也不微笑，更不吃东西。
　　人鱼思考了会儿，想到云溪生病的第一天，也是这般，吃不下任何东西，但是需要喝水。
　　她去旱洞里，挑了几个漂亮的贝壳，装了些旱洞入口不远处圆潭的清水，送到云溪的身边。
　　还顺手带了两枝薄荷小白花过来。
　　她记得，云溪喜欢在进食后、睡前，还有醒来那会儿，嚼一嚼小白花的树枝，然后吃上两三朵的小白花。
　　人鱼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带很多这种花回来。
　　她把花枝和清水都摆在了云溪的身边，云溪只是睁开眼睛，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表示。
　　人鱼咕噜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难过。
　　她爬过去，伸手抱住了云溪，抱在了自己怀里，然后拿起贝壳里的水，她自己喝了一口，低下头，喂到云溪的嘴边，想给她渡水喝，就像当初她生病昏迷不醒时那样。
　　双唇相贴，云溪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死死闭紧牙关，用力把人鱼的脸推开，还试图挣脱开人鱼的怀抱。
　　但人鱼的力气太大，她挣脱不开。
　　人鱼见云溪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咕噜咕噜的，也变得有一点开心起来。
　　下一秒，她就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云溪咬了她手臂一口。
　　感受到类似利齿动物的攻击，人鱼的圆瞳本能般变成了竖瞳，尾巴竖起了锋利的鳞片，耳朵向后动了动，随即又收住了。
　　她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因为手臂上，没有传来强烈的痛意，只感受到了对方唇齿间的一丝颤意。
　　人鱼抽开了自己的手臂，也松开了怀抱，咕噜了两声，爬到了水中，身体沉入水下，躲了起来。
　　她没有感受到被啃噬的疼痛，但感受到了人类强烈的抗拒，和极端的恐惧。
　　那一丝颤抖，表明人类十分排斥她的靠近和拥抱，像是打算攻击反抗她，却又不敢反抗得太厉害，害怕惹怒她，被她杀掉。
　　人鱼意识到，人类又开始害怕和拒绝她了。
　　就像最初那般抗拒，甚至，比当初显得还要抗拒。
　　于是，人鱼也像最初那般，把自己藏在了水下，避免使人类受到过度的惊吓。
　　她沉在冰冷的潭水中，茫然无措地抱着自己的尾巴，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潭水里的小鱼小虾游了过来，游曳在她的身边，嘴巴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她咕咕噜噜地问它们，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又被讨厌和害怕了。
　　小鱼小虾们不会说话，和她语言不通，无法回答她，也不会做什么动作，让她去明白它们的意思。
　　只有岸上的那个人类，会一遍遍尝试和她沟通交流，还会鼓励她，安慰她，对她笑……
　　想到这里，人鱼忍不住偷偷浮上了水面，只露出了半截脑袋，小心翼翼观察岸上的动静。
　　岸上的人类不见了踪影，人鱼鼻翼耸动，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耳朵也一动一动，听闻溶洞内的每一丝动静。
　　好像在旱洞里。
　　也许就像第一次见到自己那样，害怕得不行，然后躲去了旱洞中。
　　这个晚上，人鱼也像第一回 捡到云溪那样，没有跟过去，给她留了足够的缓冲空间和时间，让她慢慢调整自己的心绪。
　　人鱼沉回了水底，抱着自己的尾巴，默默舔着手臂上人类留下的浅淡牙齿印，就像在舔舐一个伤口那般。
　　*
　　云溪蜷缩在旱洞中，双手环抱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间。
　　心里头有些恐惧。
　　咬住手臂的那刻，她以为人鱼会像白天那般不耐烦地对待她，把尾巴甩得啪啪作响。
　　可是没有。
　　人鱼只是钻进了水底，不再出来。
　　她咬了一口人鱼的手臂，一人一人鱼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好像被打破了。
　　恐惧之余，更多的是自暴自弃，她心想着就是惹怒了人鱼又怎么样，大不了被一尾巴拍死，好过遭受这些非人的折磨。
　　她不再愿意刻意讨好人鱼，她主动打碎了彼此用了将近一个月时间，建立起来的信赖和温情。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这么做的。
　　这种做法有些蠢，离开了人鱼，没有人鱼对她的呵护，她在这里，根本活不下去。
　　丛林里任何一只稍大点的动物，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是，就忍不住这样做了。
　　她的理性已经无法控制她的行为了。
　　很多明知道不能做的蠢事，就是控制不住地去做了。
　　一场病后，她好像变了个人一般，完全找不回一个月前的那种信心满满、求生欲高昂的状态，大脑和身体都好似生了铁锈一般，变得既笨拙，又呆滞。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越想心底越难受，就好像有一只手紧紧抓着了她的心脏，滞闷感、失落感堵在了心头，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思考这些东西太难受，云溪努力清空大脑，逼着自己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
　　过了会儿，她觉得自己做到了。
　　思维很空，很散，不再集中在一个点上发散。
　　她放任自己，什么都不去思考，麻木地坐在这个旱洞中，消磨光阴。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这样的状态，很轻松，很放松，随波逐流，顺其自然。
　　再也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时候了，什么事情都不用做，脑袋空空荡荡的，紧拽着心头的手也松开了，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或许，就该这么放松一下自己。
　　云溪这么想着，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可过了很久，还是没睡着。
　　于是，她再次爬起来，坐在枯草堆上，睁着眼睛，发呆到天亮，直到望见了天边的一丝晨曦，她才睡了过去。
　　且是困累到极致，一头栽倒在枯草堆上，昏睡过去的。
　　醒来时，云溪揉了揉眼睛。
　　烈日当空照，照得洞内明晃晃的，好像晃得眼睛疼，她也被晒得感觉有些恶心，因为恶心感，所以她一点也感受不到饥饿。
　　她依旧不想动弹，就这么缩在旱洞的枯草堆上，颓废地发呆，放空自我。
　　人鱼爬了进来，咕咕噜噜，试图和她交流。
　　云溪没有回应。
　　既不是生人鱼的气，也不是故意不理会人鱼。
　　而是感觉自己丧失了一切沟通交流的兴趣，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就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不说话，漫无目的地放空自我。
　　人鱼出去用贝壳装了些水，摆放在云溪身边，然后坐在枯草堆上，陪着云溪。
　　她期待云溪能像往日那般，拉着她，要出溶洞，要到外面走一走。
　　可云溪没有，她像一朵缩在角落里自闭的蘑菇，在洞中枯坐了一整天。
　　人鱼陪了她一天，傍晚才出去，捞了条鱼吃。
　　鱼肉留了一半给云溪，云溪没有碰，人鱼又去外面摘了些新鲜的野果，带回洞中。
　　那种野果颜色像是西瓜，绿色的，椭圆状的，外形又有点像南瓜，有棱和槽，但是才手掌般大。
　　人鱼把摘到的野果都塞到云溪怀里，云溪看着这个在现代文明社会里常看到的瓜果，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在慢慢回过神来。
　　见云溪有反应，人鱼高兴得咕噜了一声，锐利的指甲沿着棱槽划开那个的野果，划成两瓣，然后抓过她的手，放在她手掌心上，像是让她快快吃一口。
　　云溪迟钝地看着掌心的瓜果，淡红色的瓜瓤泛着白，真的很像西瓜，于是，她低头吃了一口。
　　很涩，没有多少甜味，味道闻起来也像西瓜，但像是没熟的西瓜，吃进嘴里那种瓤瓤沙沙的口感，多么的熟悉，云溪的心绪泛起一丝涟漪。
　　于是，她把一整个巴掌大的瓜果都吃下去了。
　　人鱼兴奋地用尾鳍拍了一下她的脸颊，像是在轻轻抚摸她的脸，然后用尾巴圈住了她的腰，她以为她的病情好转了。
　　虽然她不清楚，云溪这次又生了什么病。
　　但她似乎明白了，云溪一生病，就吃不下东西，吃不进肉类，只能吃些野果。
　　云溪目光淡淡，看着人鱼，放空的理智和思绪逐渐在回笼。
　　她好像又有了集中精力思考的能力。
　　她觉得，今日的人鱼好似完全忘却昨日两人间的不愉快，又在一心一意哄她开心，给她送各种食物。
　　一切行为，发生得自然而然。
　　没有人类之间，关系短暂破裂后的修复过渡期。
　　她昨夜忧心忡忡的，什么微妙的平衡关系被打破、什么惹怒、不再被呵护，在人鱼这里，好似全然没有这些概念。
　　人鱼一切如旧，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地改变。
　　云溪忽然很好奇，昨夜，人鱼是怎么度过的呢？她会不会有什么心理活动？
　　应该不会有吧……
　　动物们没有人类这般百转千回的心思。
　　那，鱼的记忆，是不是真的传说中那般，只有7秒？鱼的亲戚，人鱼，是不是也这么擅长遗忘。
　　如果是的话，那她好羡慕。
　　她很想拥有人鱼这般，能够快速遗忘昨日不愉快的本领。
　　这样，每一天起来，都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不会沉湎在过去。
　　人类的大脑，拥有强大的记忆力，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幸福的人，从小就在脑袋堆积幸福快乐的回忆，伤心黯然时，随便在脑海揪出一段回忆，都能感觉到治愈和温暖；而像她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在脑海堆积了大量不太愉快的记忆，回首过往，只觉心酸悲戚。
　　没有半点治愈能力不说，反而像是个情绪黑洞，不断吸引吞噬她的能量。
　　这一天，是沦落荒岛的第二十七天，云溪只进食了一个野果。
　　人鱼觉得云溪昨晚只是生病了，所以不太爱搭理她，也不爱吃东西，今天，云溪好转过来，晚上，两人又可以一块在旱洞栖息了。
　　晚上，在枯草堆上躺下后，人鱼抱着自己的尾巴，塞到了云溪的怀里，想让云溪抱着她的尾巴睡觉。
　　云溪犹豫了会儿，接受了，抱着她的尾巴末端，就像抱着一个冰冰凉凉的玩偶那般，沉默地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这一夜，她没再失眠，一觉睡到了天亮。
　　*
　　第二十八天的上午，云溪努力鼓起精神，跟着人鱼出了溶洞。
　　生理期已经完全结束，心里没有了窝在溶洞里的借口，她应当振奋起来，继续想办法获得救援，继续干活。
　　其实，从前在农村，好像不管是不是生理期，都要下田干活。
　　明明日日努力劳作，日子却还是过得很艰苦。
　　农村的日子，偶尔回忆起来，似乎小桥流水人家一派诗情画意，实则祖祖辈辈守着一亩三分地耕种，一代代人轮回着相同的命运，尤其身为女性，没有半点平等可言。
　　她一点都不愿意吃那种苦，她渴望被平等地对待，哪怕不是绝对的平等。
　　如今，却像是生活在报复她一般，她又过上了仰人鼻息的日子。
　　人鱼对云溪暂时的振作感到很兴奋，主动带着云溪，去了海边玩。
　　到了海边，云溪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不太愿意动弹了。
　　振作的效果太短暂了。
　　心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和她说：不能这样颓丧啊，要去找事情做啊……
　　另一种则说：没关系的，再懒一天，也没关系的，反正结果都一样，饿不死，回不去……
　　云溪心中的天秤，逐渐向第二种声音倾倒。
　　她不再捡石头摆求生信号，不再去丛林中寻找熟悉的植物，也不去捡柴火试图再次生起火来。
　　她就枯坐海岸边的一块黑色礁石上，吹着海风，眺望辽阔无垠的蓝色海平面。
　　人鱼在浅水中嬉戏。
　　云溪望着水天一线，有时神思恍惚，竟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只帆船。
　　她猛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再一看，海平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是海水和蓝天。
　　她失望地坐下，继续看着海平面发呆。
　　恍惚中，又看见了母亲的脸庞。
　　云溪想起上船前，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母亲打来的。
　　印象里，母亲对她比父亲对她要好一点。
　　云溪一直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母亲刚怀上弟弟那会儿，回乡下养胎，有一回母亲牵着她的手，路过一家杂货店，云溪看见里面的玻璃柜中，放着一种叫“面包” 新鲜玩意儿，看上去很好吃。
　　在那个年代的穷乡僻壤，那个焦黄色的、底部松软绵白的面包，真的可以算得上是新鲜玩意儿。
　　她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鼓起勇气和母亲说，想要一个。
　　母亲看了看价格，什么都没说，牵着她走了。
　　中午回到家，她赌气说肚子疼，没吃饭。
　　到了下午，课间休息时，却听见她同学喊她出去。
　　走出去一看，母亲手里拿着那块面包，微笑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情。
　　那是弟弟未出生之前，她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情。
　　弟弟出生后，父母所有的爱，好像都倾注给了他，她则被遗忘在了一边。
　　后来，家里有了点钱，买了房，她的父亲有严重的重男轻女倾向，直接告诉她，女儿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死后进别人家的祖坟，家里的房子都是留给她弟弟的。
　　她的母亲，其实也重男轻女，只不过表露得没那么明显，委婉告诉她，家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哪怕嫁出去了，也一定会留一个房间给你。
　　一个房间，呵。
　　云溪没有把母亲的话当真，她只想将来，与自己的女友，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庭。
　　尽管心中有了这个决断，大学毕业那年，云溪听说母亲得了癌症、父母炒股赔了房子后，犹豫了许久，还是选择放弃升学保研的机会，入职了一家外企医药公司。
　　她的学习成绩很好，身边人都劝她继续深造。
　　可是，她更希望先赚钱，挣了钱后，带母亲去看病、动手术，至于自己的从医梦想，晚一两年去实现，也没关系的。
　　她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的。
　　对家庭和母亲的眷恋，真的没那么容易彻底割断，反反复复，拉拉扯扯，始终狠不下心，去决裂，反而会不断地渴望随着岁月增长，父母能够多爱她一些。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是一个有点缺爱的人。母亲只要曾经对她有过一点的好，她就会记挂很久。
　　刚学会赚钱那会儿，她也会想回报父母，每个月都给父母打一笔钱，企图用金钱勾起父母对她的关心，获取一点爱意、一点情绪价值。
　　可这点爱意，抵不过父母听见她出柜时的雷霆暴怒，犹记那时，父亲抄起手边够得着的一切事物，将她砸得满头鲜血，怒吼着丢人现眼，要打死她；母亲则哭着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这样是不正常的，能不能改回来。
　　可她真的改不了啊。
　　于是，她下定决心，与原生家庭决裂。
　　父母开始逢人就说她自私、不孝。
　　久而久之，她就成为了亲戚口中，一个冷漠自私、离经叛道的人。
　　那就当一个冷漠自私的人好了，总好过被孝道绑架，付出得不到回报。
　　断联后的第三年，云溪在登船前，主动接到了母亲主动打来的那通电话，心绪不可避免地有所波动，开口第一句喊“妈”，声音都在发颤。
　　她以为母亲听说了她和前女友分手的事情，想要关心关心她，问问她愿不愿意回家。
　　不想，母亲只是哭着和她说，弟弟专升本，要交2万多的学费，问她能不能帮弟弟出一下学费。
　　云溪什么都没说，报复般，直接挂断了电话。
　　当初重点高中一千多的学费，她的父母不愿帮她掏，如今弟弟上学要2万多的学费，却想到了她。
　　她其实只想要一点父母的爱，为何就这么难呢？
　　不过，没关系，很难获得的东西，她干脆不要了，那时，她觉得自己还拥有前女友的爱。
　　她想与她的女友，共同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可她那么辛苦，那么小心翼翼维持的感情，被世俗轻轻一推，就倒塌了。
　　真应了那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不过，这也没关系，失去爱情这件事确实深深打击到了她，但还没有彻底打倒她，她知道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的哀伤。
　　分手后的这一年，云溪一直在重新规划自己未来的生活。
　　她要继续求学，捡起自己的专业，读研，读博，从医。
　　亲情、爱情，都舍她而去，她掌握不了，控制不了，她唯一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和理想信念。
　　她的奶奶是因为癌症过世的，走的时候，很痛苦，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所以她一直都想当个医生，救死扶伤，治病救人。
　　但苦于种种原因，只好先去工作攒钱。如今，她完全攒够了接下来读研和海外留学的钱，也没有了任何牵挂和羁绊，她完全有能力去实现个人的梦想。
　　偏偏又被困在了这里，无法回去……
　　云溪望着海平面，深深叹了一口气。
　　沉船失事快一个月了，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了。
　　若不能前往高山，俯瞰整座岛屿的情况、点燃浓烟信号，等到所谓的救援人员，那么，她就应当冒险一下，主动前往大海中去，寻找人类和船帆的踪影。
　　就当是最后再尝试一次吧，去确认一下，心中的那个推测。
　　确认了结果，再寻死觅活也不迟。
　　云溪从礁石上下来，吹响了一声口哨。
　　人鱼立刻来到了她的身边。
　　云溪边比划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怕海水，我能海里游一小会儿，你能不能带我回当时捡到我的那个地方去？”
　　比划了好几遍，她当着人鱼的面，“噗通”一声，主动跳入到大海中去。


第25章 
　　*
　　人鱼大概不太能理解云溪跳海的行为, 连忙把云溪捞了起来，带回了岸上。
　　云溪呛咳了几声，伸手拨了拨湿润的长发, 手指指向大海的方向，打算继续跳海。
　　但她终于察觉到了一丝饥饿感和无力感。
　　有了目标，有了动力, 她的身体也很配合得恢复了感知力。
　　生病以来, 她吃得越来越少, 整个人瘦得快脱形, 昨天也只进食了一个巴掌大的野果，腹中空空瘪瘪。
　　云溪停下跳海, 抓过人鱼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告诉她：“我饿了。”
　　她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通过摸肚子感受饥饱的默契。
　　人鱼的手在云溪肚子上摸了两下, “咕噜”了一声，又“啊”了一声，当做回应, 表示知道了, 然后纵身跳入海里，去捕捉猎物。
　　云溪在心底回忆了一下人鱼发出那声“咕噜”, 试图记住它的声调、速度、时长。
　　人鱼一直在学习人类的语言，如今云溪也想反过来，摸索一下人鱼的语言。
　　心底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其实她潜意识里, 已经有了可能需要长久生活在这个岛上的推测。
　　人鱼从海中抓了条鱼回来，她对于云溪主动进食肉类感到欣喜, 她觉得那是云溪的疾病完全好了的症状。
　　她没有人类那种，回光返照的概念。
　　她欢喜得主动替云溪处理好了鱼肉，甚至把大多数肉，都让给了云溪。
　　然后一边看着云溪进食，一边左右摇晃着自己的尾鳍，满眼笑意。
　　云溪进食鱼肉的时候，再次想到了盐分和脂肪摄入的问题。
　　如果需要长久的待着这里，她就不能一直进食淡水鱼虾，虽然通过吃它们也能补充身体的盐分，但鱼类的脂肪比较少，她摄入的就更少了，每日的运动量又大，所以消瘦得特别快。
　　如果想要恢复到健康的状态，她需要多吃一些动物身上的肥肉和骨髓。
　　听着海浪的声音，闻着潮湿的海风，云溪熟练地进食生鱼肉。
　　许多天没吃肉，吃进嘴里，居然有一丝不适应，她强迫自己咽下，连续吃了好几口后，那种反胃感才消退。
　　听说吃素吃久了的人，闻到肉味，身体不适应，就会觉得恶心。
　　从海里抓起来现杀的鱼，倒没有什么腥膻味，肉质很是鲜嫩。
　　但云溪还是十分想念熟食的口感。
　　有机会，还是要再次生起火来。
　　云溪没有吃撑，大概吃到七分饱，感觉身体有了足够的力气，她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人鱼的领地，是那个溶洞和一整条的河流，还有一大片的陆地。
　　但陆地上，夜晚是另一个动物的领地，它们的活动范围和人鱼重叠，彼此倾向于互相回避，而不是抗争和驱逐。
　　海洋里的，大部分生物也会划分领地。
　　人鱼不带她去那座高峰，那棵树以外的区域，白天也是别的动物的领地，人鱼不愿意带着她去冒险。
　　或许人鱼单打独斗可以试着去探索，但人鱼觉得她太脆弱了，不容易保护，随便一场风雨，都能让她生病，虚弱成这个模样，更别说去别的领地挑战别的动物。
　　但她是被人鱼从海里捡回来的，大概率那片海域，也在人鱼的领地范围内，或者领地的周围。
　　人鱼完全可以带着她，再回到那里去看看。
　　云溪忽然很懊恼，怎么早没有想到这点呢？
　　大概是因为月初那会儿，她信心满满，只要活着，等待一段时间，救援人员就能找到她。
　　所以一直苦苦守候在这里，等待所谓的救援。
　　她真笨！
　　但随即又想到，对于人类来说，海上远比陆地要危险的，没有船，根本无法出行，她那良好的水性，在海里也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海里浮力更大，浮起来轻松，但海上有着巨大的风力和浪潮的冲力，浪高水急，稍不注意，能直接把她拍翻。
　　水温也是个问题，海水温度太低时，人在水里就会失温，就好像一个月前的那场海难，有些人并非不会游泳，而是扛不住失温，最后活活冻死在水中，而非直接的溺亡。
　　并且，她也是昨天才知道，人鱼的领地意识，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强烈。
　　人鱼几乎不跨越自己的领地，所以她一定是被人鱼在领地范围内捡到的，最多就领地周围。
　　云溪回忆自己沉入大海时的画面，就算被海浪冲走，冲远了些，但，如今回去，一定能在周围看到搜救和打捞的船只。
　　如此庞大的一搜巨轮，打捞难度不低。
　　云溪在心里幻想，说不定，救援人员还真来过这座岛呢？只不过那时她被困在了溶洞出不来，所以就错过了。
　　她刻意忽视其他的逻辑性问题，什么卫星图案；什么海陆空联合搜救，离得近的话，大概率是能发现她发出的求生信号的，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未知植物和生物……
　　这些问题，她通通不去思考，她只在心底不断强化自己那近乎癫狂的幻想，就像在注入一种使自己重新燃起求生欲的强力药剂。
　　“我要去我落水的地方看看。”云溪一面和人鱼这么说，一面指向海面。
　　将近一个月以来，她每次说话，都要伴随着大幅度的肢体动作。
　　她甚至给人鱼表演，当初自己是怎么从船中掉入到大海里的。
　　她首先指着大海，然后在陆地上比划着游泳的姿势，接着闭上眼睛，躺在地上，模仿沉入水中的姿势。
　　人鱼歪着头看她，努力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云溪睁开眼睛，指了指人鱼，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溶洞的方向：“我沉入了水中，你把我救了起来，带回了溶洞里。”
　　第一遍的时候，人鱼没怎么明白云溪的意思；云溪耐心地重复表演了四、五回，人鱼茫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明朗的感觉。
　　云溪再比划人鱼把她带回溶洞的动作时，人鱼咕噜咕噜了几声，又“啊”了一声。
　　云溪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坐下歇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拉着人鱼，一步步走入海水中，匍匐下身子，游离海岸线。
　　这一举动，使人鱼明白过来，云溪并不惧怕海水，她也可以在大海里游泳。
　　人鱼瞬间变得兴奋起来，跟着云溪，游离海岸线，紧挨着她，尾鳍时不时拍一下她的小腹。
　　就像第一次发现她可以在水潭里游泳那般。
　　云溪猜测，这可能就像伴侣发现对方和自己有一模一样的爱好和习惯，类似那种终于找到了同类的愉悦心态。
　　游出了一小段距离，云溪又开始表演溺水的状态，胡乱挣扎一通，全身沉入到大海中。
　　人鱼以为她真的溺水了，连忙把她捞起来，背在了自己的背上，然后要往回游去。
　　云溪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的背上翻了下来，自己往前游去。
　　人鱼茫然了几秒，跟过去。
　　云溪停下，飘在海面上，指向大海远处，又双手合十，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这般重复了好几回，结合之前在岸上的肢体表演，人鱼好像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人鱼再次背起云溪，径直往一个方向游去。
　　表演消耗了云溪大量的体力，云溪无力地搂着人鱼的脖颈，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
　　人鱼没有潜入海水深处，只在海面上游，背上的云溪，始终都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游了一段时间，云溪回头看，已经看不见身后岛屿的轮廓，浩瀚海洋，波光粼粼，唯见蓝色的长尾上下摆动，尾鳍如翼，飘逸轻盈。
　　一波波浪潮打过来，云溪环视四周，海波翻涌，四下皆是一望无际的幽蓝色海水，以及辽阔无垠的蓝天。
　　看不见任何船帆，看不见任何人类的踪迹。
　　天大海大，不知归处。
　　云溪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此地是何地的哀凄感。
　　人鱼忽然像海豚那般一个高高跃起，把云溪带出海面，接着“噗通”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向前疾游。
　　不知是巧合还是感受到了云溪的哀伤，人鱼竟像是在哄她开心那般，上下翻腾，连续做了个好几个跳跃的动作，可却始终没有听见云溪的笑声。
　　云溪搂紧了人鱼的脖颈，舔了舔唇角，全是海水的咸腥味，心情七上八下。
　　她想，人鱼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带她往捡到她的那个地方游去。
　　云溪既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心中升腾起一丝忐忑不安，脑海涌出许多的念头。
　　若能回到文明社会，无异于死里逃生，激动兴奋之情不必言表；可又害怕，会不会就此暴露人鱼的踪迹？
　　她死死盯着海面，决定一旦看见任何船帆，就立刻把人鱼赶走，然后自己吹响口哨，寻求人类的救援。
　　可寻找不到任何人类的踪迹，真印证了她心中的某个猜测，那她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周围的空气好似都凝固了一般。
　　空中偶尔会飞过几群海鸟，形状颜色各异。
　　依然是云溪从未见过的鸟类。
　　每一次听见空中的鸟鸣声，她都会抬头看去，试图寻找有没有熟悉的海鸥、海燕、信天翁……
　　但很可惜，没有，所见全是未知的鸟类，体型也比她熟知的海鸟要大。
　　游着游着，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这座岛屿看上去远比人鱼的那个岛要小，云溪盯着那座岛屿，与一个月前，游轮途经过的岛屿作对比。
　　试图寻找出熟悉的蛛丝马迹。
　　但游轮一路上，经过大大小小无数个岛，实在记不清每个岛屿的轮廓。
　　云溪忍不住揣测，那个岛屿上，会不会也住着一条人鱼。
　　人鱼所在的那个岛屿干干净净，云溪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没有看到一丝一点来自人类社会的物品。
　　此刻，她很想去眼前那座岛屿的海岸上，看看是否搁浅有人造漂浮物。
　　但人鱼头也不回地背着她游远了。
　　游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岛。
　　这次，她拍了拍人鱼的肩膀，让人鱼带自己过去。
　　人鱼咕噜了几声，似乎不是很愿意过去，但云溪直接从她背上滚了下来，往那座岛屿的方向游去。
　　人鱼以为她在海面上呆得累了，于是重新背上她，带着她，寻找到一个方便登陆的海岸，到了陆地上。
　　云溪在海岸的沙子上坐了会儿，然后爬起来，查看海岸线附近，有没有人造漂浮物。
　　走了几百米左右，没有发现任何物品。
　　她失望地带着人鱼离开了这座岛。
　　一路上，经过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岛屿，云溪偶尔会选择其中一个，登上海岸看看，但，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人造漂浮物。
　　人鱼带着她，也游了许久，海面上，始终没有人类的痕迹。
　　云溪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一两个岛屿没有人造漂浮物可以理解，但连续看了五、六座岛屿，都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人类痕迹，更别提发现什么国旗了。
　　最终，人鱼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云溪从她的背上下来，漂浮在空荡荡的海面上，问人鱼：“这里，就是你捡到我的地方吗？”
　　人鱼咕咕噜噜了几声，拉着云溪的手，沉入到海面下。
　　淹没在海水中，云溪憋住气，努力睁开眼睛。
　　海中光线斑驳，她融入其中，好像也变成了一条鱼，看见了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五彩斑斓的鱼群，奇形怪状的贝类，体型巨大的海龟，目不暇接的浮游生物……
　　这就是她沉入过的海域吗？如此美丽吗？
　　她的注意力变得无比集中，与陆地全然不同的感觉，听不见声音的方向和远近，身边游曳着五彩斑斓的鱼虾。
　　人鱼绕在她的身侧，甩动淡蓝色的鱼尾，自她的腿部，一圈圈缠绕而上。
　　接着，身体贴上她的肌肤，红唇靠近她的脸颊，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人鱼知晓亲吻的含义吗？
　　云溪有些疑惑？
　　恐怕并不知晓吧。
　　只是救她那天，无意碰到了她的唇，而今，人鱼模仿她之前表演的方式，情景再现给她看。
　　人鱼捡到她时，没有海难，没有沉船，没有狂风暴雨，更没有其他人类。
　　只有她一个人，出现在幽蓝色的大海里。
　　云溪在海水中沉思了好一会儿，直到快要憋不过气，才浮上海面。
　　胸口剧烈起伏跳动，她呼吸着新鲜空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人鱼是昼出夜伏的生物，一般只在白天出没；而她沉船那天，是深夜，她意识昏迷过去时，也是深夜。
　　人鱼几乎不在夜间出没，尤其不可能在夜间游到这么远的地方。
　　6月30日夜晚，随船沉入大海的那个她，在当时那样的身体状态下，根本不可能活到白天，不可能活到被人鱼遇见。
　　猛然察觉这点时，云溪脑海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吗？
　　她是不是早就死了？死在了那片汪洋大海中。
　　昏暗潮湿的溶洞、美丽温柔的人鱼、荒无人烟的岛屿、闻所未闻的动植物、辽阔无垠的海域……是不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都是她死后幻想出来的？
　　云溪抬起手臂，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腕，几乎快要咬破皮肤。
　　钻心刺骨的疼痛传来。
　　她意识到，她没有死，她确实还活着。
　　若这一切，不是死后灵魂编织的一个死后梦境，那么，还有一个解释——
　　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来到了另一个时空，这个时空，刚好是白天，而她，刚好被人鱼遇见。
　　云溪心中一滞，仰头望向天空，眼中满是茫然无措。
　　她漂浮在浩瀚美丽的海洋上，完完全全意识到，她，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熟悉的文明社会了。
　　心中坚守的信念，悄然倒塌。
　　*
　　云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溶洞中的，她心神恍惚，低着头，沉默安静了一路，等到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溶洞中了。
　　幽蓝昏暗的空间，带着湿润的潮气，熟悉的溶洞，熟悉的空间。
　　鼻翼嗅到的，还有那抹鼠尾草与海盐般的淡香。
　　人鱼在她身旁，睁着一双大眼睛，担忧地看着她，咕噜咕噜地叫，冰凉的手掌，一会儿贴在她的脸颊上，一会儿贴在她的脖颈上，像是在看她是不是又生病了？是不是又发热了？
　　云溪想摸一摸人鱼的脑袋，告诉人鱼，别担心，她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
　　可手臂却不听使唤，一动不动。
　　云溪坐在地上，侧眼看着人鱼，心想，如果自己再死一次，是不是就能够回到原来的时空了？
　　她很努力地活下去，想等到救援，可如今，她已经看不到回去的希望。
　　云溪眼里没有半点光芒，语气平静地和人鱼说：“你看，我回不了家了，我只能待在这里了。”
　　可惜，人鱼听不懂。
　　云溪心中不悲不喜，很平静，是那种压抑久了，接近麻木的平静，就好像是一潭死水。
　　她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又生病了。
　　上回，是身体的病，而这回，身体无恙，是心理的病。
　　前天她是有意地不吃东西，而今天，她不打算绝食，她想，她要活下去，就算是一个陌生的时空，她也要活下去。
　　肉送到了嘴边，她机械地咀嚼，吞咽，就像是吞刀子般吞到了胃里，片刻后，胃里一阵痉挛，她把所有食物都吐了出来。
　　她看向人鱼，想告诉人鱼，她不是有意浪费食物的，是胃的问题，胃让她要吐出来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人鱼啊啊呜呜咿咿呀呀，说着不知所谓的人类语言，像是很急切的模样，又递了些草药给她。
　　她顺从地咀嚼，吞咽，然后，又呕吐了出来。
　　云溪望向人鱼，目光无波无澜，脸上面无表情，就好像在告诉人鱼——看，真的不是她不吃东西，而是她真的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她心安理得地拒绝进食，转身去了旱洞里，坐在枯草堆上，打算梳理一下情绪。
　　可是，心中空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可梳理的。
　　她感受不到饥饿，感受不到或悲伤或绝望的情绪。
　　万念皆空，如果是在以前的那个世界，她觉得自己可以去出家了。
　　可在这里，她就只能坐在枯草堆上，发一发呆。
　　算了，睡觉吧。
　　云溪躺下，闭上眼睛，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不会呢，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后，人鱼也没有出去捕猎，而是陪伴在她身边，红着眼眶，把她抱在了怀里，用尾巴圈着她。
　　她很奇怪，她这次明明没有表现出什么生病的迹象，也没有不吃东西，只是吃下去又吐了出来而已，人鱼为什么还要这么担心她？
　　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云溪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力，她放弃思考问题，她打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做，直到该死的时候，就痛痛快快死去。
　　就像之前在游轮上，她努力游了很久，终于游出了水面，跑到了甲板上，却坐不上救生舱，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到来。
　　上次，她被迫等死。
　　这次，她选择主动迎接死亡。
　　她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一次次地被打碎希望，她丧失了挣扎的勇气。
　　人鱼给她喂水她就喝，人鱼给她肉和野果吃，她也会吃，但是，最后都吐了出来。
　　从那片海域回来的第二天，云溪整日地待在旱洞里，没有出去。
　　第三天，人鱼主动抱着她到溶洞外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喂水给她喝，喂野果给她吃，喉咙里咕咕噜噜的声音不断，好像在哀求她一般，听上去十分的悲伤。
　　云溪都会接受她喂的食物，水还好，吞下去就吞下去了，食物惯例会吐出来。
　　到了晚上的时候，云溪睁着眼睛睡不着，人鱼也整夜未睡，把云溪抱在了怀里，用尾巴圈着她，喉咙的咕噜咕噜声，像是在温柔地安慰她，告诉她，自己在陪着她，她不睡，自己也不睡。
　　第四天的时候，人鱼把云溪抱到了海边，给她捡树枝，想让她写字玩。
　　云溪接过树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也提不起兴趣写字。
　　于是，她丢开了树枝。
　　人鱼又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件易碎品那般，把她抱到了海边的礁石上，陪她晒太阳，看海景。
　　可能在人鱼的记忆里，上回就是这样，她枯坐在礁石上，晒了会儿太阳，看了会儿海景，就又恢复了食欲，愿意主动进食了。
　　但这回不起效了，晒完太阳，吹完海风的云溪，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人鱼看着她吐出的食物，忽然对着海面，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地鸣叫。
　　上回听见她这般鸣叫，是对着那只想要攻击云溪的海鸟，那会儿的叫声，高亢刺耳，满是威胁之意。
　　如今，她的悲鸣好似在高声恸哭，充斥着悲痛哀伤，无可奈何。
　　云溪觉得，人鱼应该也知道她快要死了，所以才发出了这样的哀鸣。
　　有些死了伴侣的动物，也会发出这样悲伤的哀鸣。
　　或许，在人鱼眼中看来，她带她去了那片海域后，她就莫名其妙又生病了。
　　没有受伤，没有流血，没有被雨淋湿，病得莫名其妙，病得快要死去。
　　余生，人鱼再未带她踏足那片海域。


第26章 
　　*
　　人鱼在海边的那一声哀鸣, 云溪听在了耳朵里，落在了心尖上。
　　刚听到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想，原来，这个世上, 还有人在乎她, 在乎到这种地步。
　　天快暗的时候, 人鱼没有像往常那般, 急着带云溪回洞穴。
　　她依旧把云溪抱在怀里，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吹着咸湿的海风，眺望海边的落日。
　　海浪一波一波退下，天际霞光万丈，金黄色的夕阳光撒落在茫茫大海上, 海水由近及远，呈现出幽蓝至金黄的渐变色，水天交接处, 只有一条金色的缝隙。
　　波澜壮阔的落日场景, 与她从前在甲板上看到的画面如此一致。
　　之前，她也很喜欢站在游轮的甲板上看日落。
　　还有一个年轻的母亲, 也喜欢带着孩子，和她一块站在甲板上看日落。
　　云溪经常和她偶遇，彼此会交谈几句。
　　那个年轻的母亲，婴儿时期因为发烧打针, 药物过敏导致失聪。
　　小时候，家里没有钱给她配人工耳蜗, 一开始甚至没有钱给她买助听器，她就只能生活在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世界里。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说话，也是她的母亲，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脸颊上、喉咙上，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为了不让她脱离正常人的轨道，她的母亲没有把她送去特殊教育学校。
　　她在一群正常人中间长大，却因为听力的问题，感到很孤独，无法正常交友。
　　有时候助听器没电了，她完全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就好像被世界隔离在外。
　　那种焦躁不安的孤独感，让她崩溃到想要自我了断。
　　可最后，还是挺了过来。
　　当时，云溪问她，怎么挺过来的？
　　她轻描淡写，等助听器有电了，又能听见一点声音了，就挺过来了。
　　后来，她一路念书，念到了博士，工作了几年后，她的母亲去世，她感觉很孤独，于是去海外找了家精子库，生下了一个混血宝宝。
　　她带着宝宝，乘坐那艘游轮，领略各国风光，最后，死在了那场海难中。
　　蓬勃的生命，戛然而止。
　　云溪回忆起，那个夜晚，自己看到她困苦无助、凄凉坚毅的眼神，忍不住从她手里接过她托举着的女婴……
　　其实，不止是她，那条游轮上的每一个逝去的人，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人生，因为那场海难，她们的人生就此中断。
　　而自己活了下来，在另一个时空活了下来。
　　人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痛苦没了，转机没了，任何希望也没了。
　　夕阳一点点接近海平面，海天一色，满目金黄。
　　直至夕阳全部没入水中，人鱼才抱着云溪，开始往回赶。
　　她带云溪看日落，就好像在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那般，温柔地陪伴云溪观赏美丽风景，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也变得很温和，不再哀伤，不再悲痛。
　　云溪忍不住想，倘若她真的死去，那人鱼今后会不会回忆起她们共同看日落的画面？
　　还没等她想出一个结果，她就发现，人鱼也变得和她一样，不吃不喝。
　　人鱼这一整天，除了给她喂水、喂肉、抱着她晒太阳、看日落，几乎没有做别的事情，更没有喝水进食。
　　像是云溪死了，她也不活了那般，跟着她一块绝食。
　　云溪看到人鱼这幅模样，心脏忽然一揪一揪地疼。
　　她在心里呐喊，不要这样，不要为了她这样……
　　却没有什么力气开口同人鱼说话。
　　可这一丝疼痛，像是撕开了一道麻痹她的口子，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点感知力。
　　她察觉到了身体的近乎虚脱的疲倦和颓废的困顿，她躺在枯草堆上，感觉很难受，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但她还是伸手抱住了人鱼的尾巴。
　　她怕人鱼趁她睡着后，跑出去给她到处找草药。
　　她不需要草药，她只需要再熬一两天，就能彻底死透。
　　死透……
　　心中还是冒出了“死”这个字眼，云溪终于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在求死，而非之前麻木状态下，自我安慰，自我暗示，自欺欺人，说想要活下来，只是吃进去的东西会吐出来。
　　她根本一点都不想活，她就是在求死。
　　她不跳海，她不跳崖，她不自戕，但她把吃下去的食物都吐了出来，还找理由说是胃让她吐出来的。
　　其实就是心里强烈的求死之心，影响到了身体的功能，心理问题，带来的生理问题。
　　能够意识到自己在求死，已经是从麻木状态中，抽离开了一些。
　　*
　　这个夜晚，云溪抱着人鱼的尾巴，尝试入睡。
　　她觉得如果能在睡梦中死去，那真是再美好不过。
　　人鱼尾巴上的鳞片很锋利，每次被云溪抱住时，人鱼的动作幅度都不敢太大，生怕伤到云溪。
　　所以，云溪笃定，抱住人鱼尾巴后，人鱼不会趁她睡着后，偷偷抽走尾巴，跑出去，漫山遍野找草药。
　　她不希望人鱼再去涉险，人鱼很好，性格好，对她更是好，她不愿意人鱼死去。
　　她希望人鱼健健康康地活着。
　　这是人鱼的世界，人鱼的领地，而她只是一个过客，为了她去死，不值得。
　　她心中想法很多，可一句也没说出来。
　　云溪只是抱着人鱼的尾巴，躺在枯草堆上。
　　人鱼从她背后抱着她，喉咙里的咕噜声依旧很温柔，像是在哄她睡觉，像是她告诉她，若她真的一睡不醒，自己也会跟着一块，永远沉睡过去。
　　云溪睡不着。
　　人鱼白日里的那声哀鸣，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信念坍塌那刻，她的思维好似被尘封了那般，她变得不哭不笑，不喜不怒，平静而麻木。
　　可人鱼那一声痛苦的哀鸣，就好像替她撕开了一道缝隙，越来越多的情绪活泛起来，越来越多的念头，从那道缝隙里涌了出来，就好像是汩汩涌出的流水，徜徉在她的四肢百骸。
　　云溪首先是自我反思。
　　她反思自己这一生，有没有做错什么？为何会遭受到这样的命运？
　　小时候，因为性别被父母所不喜，被奶奶带大，奶奶去世后，她被接到了父母身边，但日复一日感受到的，都是有所区别的对待。
　　她的每一笔生活费，她的父母都会记录在账，小到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大到大学时，贷款不能全额覆盖，她请求帮忙支付一部分的学费；每一笔，都记录在账，并且告诉她，这些都是她以后要还的。
　　大学时，要交一个大学生医保，200多块钱，她打工挣的生活费有些不够，拿不出来，打电话恳求父亲帮忙，父亲转给了她，但之后，足足打了一个星期的电话，每天的电话内容无非是骂她：败家货，赔钱货，能不能懂事点？根本没有交那个钱的必要，就是在浪费钱，以为自己家和别人一样很有钱吗？年纪轻轻死不了你，交什么保险？
　　她一句话没反驳，默默忍受来自亲生父亲的羞辱。
　　家里确实没有穷到拿不出这个钱的地步。
　　同年，弟弟的高中举办了一个家长座谈会，会上邀请来了一个专家，宣传什么如何让孩子爱上学习，如何提高孩子的记忆力，如何快速提高孩子的分数……然后，是卖书，300多块钱一本书，她的父亲，眼也不眨地帮她弟弟买了。
　　暑期的时候，她回到家中，看着那本没人翻过的书，看翻了翻里头粗制滥造的内容，又看了看那本书背后的价格，想起自己为了200多的保险费，挨了一个星期的骂，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她甚至怀疑过，她到底是不是父母亲生的？那时候，她真的很希望，自己是被父母捡回来的，这样，她的心里会好受些，就能自我安慰，不是亲生的小孩，不被爱也很正常
　　从那以后，她再没和父亲主动要过钱，哪怕是和同学借、和老师借，也没有从他手里，拿过一分钱。
　　都说父母会无条件地爱子女，可她得到的，好像永远都是有条件的、讲回报的。
　　她感觉自己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太多。
　　所以，毕业那年，她就迁走了自己的户口，凭借应届生身份，落在了城市的集体户口中。一年前，她给自己立好了遗嘱并做了公证，一旦她发生什么意外，名下所有存款和不动产，全部捐赠给山区的女校，用于资助山区贫困的女学生念书。半点不给她血缘关系上的家人。
　　与父母关系决裂后，她也不打算在他们老了之后，尽什么赡养义务；他们给予她的，她早在毕业的第一年就还清了。
　　她也不算他们养大的，她是奶奶养大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她的孝心，无法回馈给她的奶奶，也不会选择回馈给任何亲属。
　　这是她想到的，唯一一件于传统孝道相悖的事，她做错了吗？
　　不，她始终坚信，她没错。
　　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天底下，不当人的父母多得去了，当断则断。
　　接着，是后悔的情绪。
　　后悔不该因为失恋这件事，就辞了工作，跑到海上来放松心情。
　　印象中，她的前女友，并不是太糟糕的人。
　　云溪认识前女友的时候，还是个学生，前女友已经在工作了。
　　但她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上有常年生病的父母，下有念书的姊妹，云溪从未向她要过一分钱，甚至在她主动给零花钱的时候，用那些零花钱，买了蔬菜水果，放在她出租屋的冰箱里，给她做饭吃。
　　两人相依相偎，几乎不怎么吵架，互相鼓励陪伴彼此，云溪原以为会和她牵手一辈子，可就突然被她无情地抛弃了。
　　和云溪不同的是，她没有和她的父母出柜，她也很爱她的父母，所以，她要为了父母去结婚，为了父母抛弃云溪。
　　如今的云溪，已经感受不到半分被她抛弃的痛苦。
　　一个月来非人的经历，几乎让她忘却了前女友的存在。
　　她很后悔，为了这样一个抛弃她的人，心情颓丧，放逐自我。
　　不过是一段失败的感情，与现在的处境相比，算得了什么？
　　就算到要到海上来放松心情，也不该登上那艘破船。
　　她当初就该撕了那张船票。
　　曾经，是被父母所弃，被恋人所弃，如今，是被整个世界抛弃，被放逐在了一个陌生的时空。
　　她这一生，明明没有对不住任何人，命运为何要这样捉弄她？
　　然后，是滔天的怨恨。
　　怨恨父母，不喜欢女孩为什么还要生下她？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不如当初就掐死她算了！
　　怨恨前女友，为什么要去结婚？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她和父母争取一下？既然不能坚定和她走到最后，当初为什么要招惹她？
　　怨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为什么要登上那艘船？在现代社会好好工作，用工作去释放心情压力不也可以吗？为什么要浪费这笔钱去海上？现在钱没了，人也彻底回不去了！
　　也怨恨人鱼，为什么要把她从大海里带回来？让她痛痛快快地死在海里不好吗？活了过来，却变成现在这样，与世隔绝，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生不能……
　　怨恨滔天，她变得愤世嫉俗，怨恨一切，自我厌弃到了极点，想要快快结束一切。
　　她这样的人，她这样的人生，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不如去死，不如去死。
　　快点死了算了！
　　过了许久，当云溪发现自己躺在枯草堆上，依旧睁着眼，死不了的时候，忍不住在心中卑微而虔诚地进行祈祷。
　　她这一生，不信佛陀，不问神明，她拥有的一切，都是靠她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不是任何神明给予的。
　　可如今，她在心中佛教、道教、基督教的神明们，挨个祈祷。
　　祈祷这只是一个梦境，一个可怕的噩梦，天亮时，梦就能醒来，她还在游轮上，惬意地看日出日落。
　　接着，又放低了要求，祈祷哪怕这不是一个梦，这是真实发生的，那么短时间内，回不到文明社会也行，只要还在原来的世界就好。
　　只要在原来的世界，那么，哪怕等上五年、十年，二十年，都可以。
　　小说里的鲁滨逊不就是吗？他在荒岛上等待了20多年，最终回到了文明社会。
　　她也可以等待的，只要能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等上二十年也没关系。
　　如今的她，终于明白，只有真正陷入过绝望的人，才会虔诚地渴望神明的存在，祈求神明的垂怜，祈盼神明能够听见她内心的呼唤。
　　这一个晚上，云溪终于不再是麻木的状态，心绪在反思、后悔、怨恨、自暴自弃、祈祷之间来回翻腾，思潮起起伏伏，不断煎熬着她的内心。
　　十分的痛苦。
　　可她又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遭又活了过来一般，她再次感受到了身为人类，丰富而又充沛的情绪，就像肿胀化脓的伤口，本来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唯有麻木，但在割开了一道口子后，里头堵塞的浓水畅快淋漓地流出，只剩一道碗口大的伤疤，等待接下来的愈合。
　　思潮起伏，困意顿生，她终于睡了过去。
　　*
　　梦里，云溪看见了许多人，这次里看到的，都不是她熟悉的身边人，而是在游轮上，看过的那些有些陌生的面孔——
　　站在甲板上，与孩童们讲述东西方神话传说故事的华人水手；与她一同喂食海鸥的老人；事故发生后，将婴儿递给她，无力地松开手沉入冰冷海水的年轻母亲；将工作人员团团围住，发出诘难的异国面孔；还有那个，接过了她手中的女婴，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小女孩……
　　林林总总的面孔，大概是她此生见到的，最后一些现代人类。
　　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死去；有些人或许还能活下来；有些人会不会与她一样？濒临死亡的时候，陷落到了时空的缝隙中，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
　　心随意动，脑海刚有这个疑问，梦境里，就出现了她行走在岛屿上，碰见了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类面孔，那些人笑着问她的名字。
　　她说：“我叫云溪，我来自中国……”
　　他们一遍遍地问，她也一遍遍地回答：“云溪、云溪、云溪……我的名字，叫云溪……”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真的听见耳畔有人在磕磕巴巴呼唤她的姓名。
　　“云、溪、云、溪、云溪……呜……云、溪……呜……”
　　云溪听见，先是一吓，以为是鬼神在呼唤她的姓名，勾魂索魄；接着明白，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鬼神；难道，真的还有其他人类也来到了这个时空？
　　她心神大震，不免万分欣喜，努力地睁开双眼，却见人鱼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哀求一般用鼻尖蹭她，嘴里磕磕巴巴喊着她的名字，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掉。
　　掉落在云溪的脖颈上，一片濡湿。
　　云溪从没看过人鱼这般恸哭，她第一回 看见人鱼泪眼朦胧的模样，那时人鱼还不给她看，会倔强地躲着人类，躲去了水里哭泣。
　　但人鱼现在当着她的面，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磕磕绊绊喊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她只教过人鱼几次，就放弃了。
　　是不是刚才她在梦里的时候，忍不住把那些梦话说了出来，人鱼就跟着她学会了念她的名字？
　　云溪无力抬起手臂，轻轻抹去人鱼脸颊上的泪水。
　　眼角的余光随意一扫，云溪忽然又发现自己的身边堆满了食物。
　　鱼肉、虾肉、野果、野花……来到这个岛上以后，她所有食用过的食物，都被人鱼上山入海，捕捞采摘了回来，摆在了她的身边。
　　云溪眼睛一酸，泪水禁不住涌出了眼眶。
　　人鱼见她终于醒了过来，伸手把她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里，泣不成声。
　　一边哭，一边不断地用嘴唇碰她的脸颊，呜呜咽咽地喊着她的名字。
　　云溪躺在人鱼怀里，无声流泪。
　　她一下一下，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人鱼的手臂，好似在安慰人鱼，不要哭泣。
　　手掌却感觉到了一片湿润粘稠感，云溪强撑起精神看过去。
　　人鱼的手臂上，大大小小，布满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蓝色的血液渗出，流了一地，指甲上都是蓝色的血，尾巴上，坚硬鳞片也裂了1、2、3、4……许多许多片，有些地方甚至直接脱落了一大片……
　　这，是怎么回事？
　　人鱼抱紧云溪，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她抹了一下脸颊，然后抱起云溪，径直走出旱洞，跳入水潭中，出了溶洞，往一个方向迅速游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人鱼的泪水落在了云溪的身上，云溪靠在她的怀中，双手攀住她的肩膀，视线摇摇摆摆，天刚蒙蒙亮，眼前所见，由河流变为密林。
　　她们从水里上了岸，游走在丛林里了……
　　“到底……要去哪里啊？”
　　云溪摇了摇攀住的肩膀。
　　人鱼没有发出声音，抱着云溪，一味往前游走，速度似乎比以往都要快。
　　她的肩膀上也全是血痕，不知从哪里弄了这么多伤回来？要不要紧？怎么不给自己舔一舔？到底要去哪里？
　　心中疑问很多，但没有太多力气问出口，云溪只是轻轻替人鱼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顺从地被她带走。
　　走着，走着，云溪感觉眼前所见有些熟悉了。
　　这不是她们那天往岛上最高峰探寻的路吗？
　　这条溪流，这种野果，还有，那颗留有人鱼抓痕的树。
　　人鱼径直游走过了那棵树，跨出了自己原本的领地范围。
　　云溪意识到，这是在去最高峰的路上。
　　为什么要过去？那里有什么吗？
　　云溪越发不解，只是路上看到的，有熟悉抓痕的树越来越多。
　　渐渐的，还都带上了蓝色的血液，有的地方，还留下了一两滴红色的液体，那是属于别的物种身上的血液，不小心溅到了树枝上。
　　云溪逐渐明白过来，人鱼把这片区域，也变作了自己的领地。
　　那天，人鱼不让她越过自己的领地，回去之后，她便有了第一次的绝食。
　　如今，人鱼去挑战了这片领地上的动物，把原有的，能够对云溪造成生命威胁的动物，都驱赶了出去，清理出一条安全的通道，再带云溪过来。
　　其余对她们来说，没有危险性的动物，此时此刻，正蹲在树梢上，警惕地看着人鱼。
　　有树袋熊一般小熊，毛茸茸的，长得有点可爱；也有像猴子的动物，那大概是除了人鱼外，云溪目前见到的，最像人类的亲戚……
　　或许，人鱼觉得，她是从那天开始吃不下东西的，如今，带她过来了，满足她的心愿了，她是不是就能够继续进食了？
　　终于抵达了高山之上，山上亦是茂密的植被，人鱼带她走到一条河流边上，游了一段时间后，游到一个开阔的断崖面，上了岸。
　　站在断崖之上，视线开阔，此刻，太阳正从海平面升起。
　　耳旁轰隆隆作响，一条瀑布，宛如蛟龙，钻山劈石，气势磅礴，顺势而下，荡起茫茫水雾。
　　云溪抬起头，终于窥见了这座岛屿的全貌——像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平常她去的海岸线，最最长边，剩下两个短边，她还未踏足过。三面都被海水围绕，看不见那天离得最近的那座小岛的位置。
　　中央部分以平原地形为主，她们所栖息的那个溶洞，大概位于三角形中间的位置，溶洞后方几乎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一条河流，隔开了两岸的丛林，直达入海口。
　　云溪窥见了这座岛屿的全貌，可如今，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她饿极了，饿得肚子十分疼痛，脑袋昏昏沉沉，像是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如果这几天不是人鱼一直给她喂水，只怕她早就饿死了。
　　她挣扎着要从人鱼怀里下来，想看一看人鱼全身的伤口，原以为会很困难，毕竟她总是难以挣脱对方的拥抱，除非是有意松开她。
　　这次，她不清楚人鱼是否感受到了她挣扎的力道，只知道，她轻轻一挣，人鱼就松开了她，她险些跌落在地。
　　而人鱼则是“砰”一声，无力地瘫倒在地，看着云溪，眼泪簌簌落下，眼里满是恐惧和眷恋，嘴里呢喃着她的名字：“云溪……云、云溪……云、溪……”
　　云溪看着伤痕累累的人鱼，心中大恸，她不断亲吻人鱼的额头，哽咽着安慰说：
　　“别哭。”
　　“别怕。”
　　“乖……我再也不寻死了，你别哭，快起来，我们去水里……你在水里是不是恢复得会快一些？”


第27章 
　　*
　　离河流只有几步之遥, 云溪想把人鱼挪到水中，可是实在没有力气去挪动。
　　她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她连滚带爬, 爬到河流边，一口气给自己灌了许多水充饥，水边还有长得像水葫芦叶子的植物, 她觉得有些眼熟, 也不管能不能吃, 抓了好几把, 吃进肚中，试图填饱肚子, 恢复一丝体力。
　　云溪爬回人鱼的身边，抱起人鱼的上半身，用力拖动，发现还是拖不动后, 她来回用嘴巴含着水，用手掬着水，送到人鱼身边, 嘴对嘴给人鱼渡水, 把水浇在人鱼的身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天穿出去的衬衫，她脱下, 浸湿后，拧在人鱼的身上，擦去人鱼身上的血液。
　　岸边都是松软的泥土，十天前, 还遭受过暴雨的冲击，洪水退去后, 留下许多的泥沙。云溪捡起一块石头拼命地刨，刨开了一道十厘米宽的小沟渠，引水流过来。
　　人鱼清醒了一些，咕噜了一声，支起身子，一点一点，往水里爬去。
　　她的尾巴完全没有力气支撑她移动，她用手贴着地面，五指弯曲，扣住泥土，一寸寸往前爬。
　　蓝色的液体随着爬行的痕迹蜿蜒漫开，一点点渗进泥沙中去。
　　云溪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她死命忍住，忍得身子一颤一颤，她往人鱼的身上浇水，人鱼舔了一口云溪挖的小沟渠里的水，泥沙太多，她嫌弃地吐了出来，然后碾过那条小沟渠，一点点向前爬去，最终爬到了河流中，用力翻滚进去。
　　那一片水流瞬间被染成蓝色。
　　几米之外就是悬崖瀑布，云溪生怕水流把人鱼冲了下去，连忙也跳下水中，拖着人鱼到了水中央。
　　她背抵在水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借助石头的阻力，抵消水流的冲力。人鱼背倚在她的胸前，咕噜咕噜了一句，然后开始舔自己手臂上的伤痕。
　　河流哗啦啦流过，云溪在水中抱着人鱼，默默思索。
　　水生动物的愈合能力虽比陆地动物要强悍，但有流水不断冲刷，只怕凝血的血小板都被冲走了，等借助水流清洗了伤口，待会还是得上岸，那些她舔不到的地方，或许需要找一些草药帮助止血。
　　人鱼舔不到自己的腹部，舔完手臂，她开始抱着尾巴舔，那些开裂的鱼鳞，无一例外，都被她自己咬了下来。
　　这次咬鳞远没有上次那般轻松，云溪看见人鱼疼得泪眼朦胧，有好几次都疼得忍不住停下来，咕噜咕噜了几声，像是在抱怨，好痛喔，真的好痛喔。
　　“没事的，没事的，咬下来，明天就出长出新鳞片的。”云溪心疼地用唇碰了碰她的脸颊，就像当初人鱼胡乱亲吻自己脸颊那般。
　　云溪猜测，那或许她用来表达亲密和安慰的肢体语言。
　　一番安抚之后，人鱼果然不再咕噜了，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抹去泪水，然后继续咬下那几片受伤开裂的鳞片。
　　旧的鳞片开裂后或许保护作用会减弱，所以人鱼习惯主动咬鳞褪鳞，让新的鳞片长出来。
　　云溪把人鱼咬下来的每一片鱼鳞，都放在了身后的大石头上。
　　她的思维还是有些迟钝，身体也依旧无力，但已经不再打算寻死。
　　理智逐渐回笼，暂时没有太多精力思考今后怎么办，她只能思考，眼下要怎么办？
　　这还是早晨，云溪根本不可能带着人鱼在一天之内，返回到溶洞里去，她抱不动人鱼不说，光凭人类的双脚行走，只怕要走上个一天一夜，才能回到栖息地。
　　而伤痕累累的人鱼，看上去也不能够抱着云溪回去。
　　她刚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爬着翻到水中，疗愈舔舐伤口。
　　哪怕人鱼的伤口能在短时间内愈合，新的鱼鳞明天就能冒出头，那也意味着，她们至少要在野外度过一天一夜。
　　这片领土，被人鱼留下了抓痕，其他能威胁到她们安全的动物，应该都知道这是人鱼的领地了，也许都被驱赶了出去。
　　但是……
　　但是她现在是受伤的状态，万一血的味道，引来掠食者们更疯狂地扑杀怎么办？
　　云溪连忙四下张望，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处安全的庇护所。
　　身后是十来米高的悬崖和瀑布，瀑布下方有个水潭。若是平常，人鱼或许可以背着她，从瀑布这里跃下水潭，但现在，只怕没有那个体力。
　　河流左右是泥沙和大大小小的石头，沿着河流逆流而上，是她们上山的那片丛林。
　　如果今天无法返回到栖息地，那么今夜，要在哪里过夜最安全？
　　以她的目前的体力和精力，无法生起火来，能找到一些吃的，就很不错了。
　　这一个月来，她的食物和安全都依赖人鱼，她其实完全没什么独立生存的能力。
　　她真没用。
　　云溪懊恼地直皱眉，问人鱼：“你说，我们晚上要在哪里休息呢？”
　　人鱼听不懂这句话，但听见云溪开了口，耳朵转了转，咕噜咕噜了几声，当做回应。
　　回应之后，她转过头，琉璃蓝的瞳孔里泛着光泽，满含期待地看着云溪。
　　云溪问：“怎么了？”
　　人鱼咕噜了一声，转回了头，继续舔尾巴上的伤口，舔了会儿，她又停下来，咕噜咕噜几声，然后回过头看着云溪。
　　云溪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迟疑了会儿，用唇在她脸颊上胡乱碰了碰，就像之前那般，安抚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能长出新鳞片了……”
　　这条鱼，学会主动索要安慰了。
　　*
　　人鱼在水中拔完了所有开裂的鳞片，舔了舔伤口，然后挣扎地爬上岸，在岸边的草丛中爬来爬去，嗅来嗅去，嗅到一株草药时，张口吃下，或者嚼碎了，敷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知道要疗愈伤口，寻找草药，以前一定也经历过大大小小不少的争斗和受伤。
　　云溪拿上人鱼脱落的鱼鳞，跟着上岸，她记住人鱼找到的那些草药，然后比划着动作，让人鱼停在原地别动，她去草丛里寻找。
　　她决定，以后没事就要去野外多采些止血草放在溶洞里，以免人鱼下次再受伤，还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去找草药。
　　她希望，以后人鱼不要再为了她受伤了。
　　她也在心底自我安慰，纵使整个世界都将她抛弃，纵使所有人都对她弃如敝履，但在这里，有这条人鱼，视她如珍宝，视她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她何德何能？让人鱼对她这般好？
　　她还有什么好惦记那个世界的呢？
　　决定不再寻死后，云溪有意让自己的思维，往积极的那一面想去。
　　其实，她的命运已经很不错了吧？
　　小时候，她从一个又一个的泥潭里挣扎了出来，从农村里走了出来，通过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长大后，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运气，还有老板的赏识，年纪轻轻，就挣到了第一桶金；如今乘船遇难，本该必死无疑，却侥幸穿越时空，被一条温柔美丽的人鱼救下。
　　这样想，她的人生，其实很幸运。
　　云溪努力压制脑海里的消极念头，强迫自己围绕着积极的想法去做事。
　　她不知道还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修复自己心底的创伤，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去寻死觅活了。
　　她答应了人鱼，不再寻死。
　　她会一辈子信守承诺。
　　这个承诺，几乎是用人鱼的半条命换来的。
　　云溪找到了几株草药，返回去找人鱼，人鱼蜷缩着身子，躺在岸边一块大石头底下的阴影处，抱着尾巴舔舐。
　　云溪捣碎了草药，刚打算敷在人鱼舔不到的小腹上，又见她小腹的伤口上，有许多泥沙碎砾，大概是刚才在岸边爬行时，嵌进去的。
　　也不知道疼不疼？
　　人鱼默默舔舐着尾巴上的伤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看向云溪时，会有一丝温柔的笑意，好像在和云溪说，你终于恢复一点精神啦。
　　云溪却是心疼得几乎落泪，她把草药放在了一边，走到河水边。
　　她确实恢复了一些精神，尽管之前饿得全身上下都在疼痛，走路虚浮无力，但喝了许多水，又吃了些葫芦叶子后，胃里有了填充物，感觉好受许多。
　　在她那个世界中，水葫芦的花和嫰茎叶都可以吃，吃起来像小白菜的味道，听说马来西亚的土著居民经常把它们当蔬菜来吃。
　　似乎也可以用来入药。
　　云溪摘了许多的水葫芦叶子，放在人鱼身边，让人鱼吃。
　　她很没用，她现在没有能力捕捞到鱼和虾，只能采摘一些能吃的叶子，喂给人鱼。
　　人鱼拿起嗅了嗅，毫不犹豫放进嘴中嚼咽。
　　之前也是这样，只要是云溪递给她的叶子，她闻了闻，觉得味道不刺鼻后，都会放进嘴里嚼两口，不好吃再偷偷吐出来。
　　云溪觉得，人鱼的食物谱应该也和人类的一样，十分广泛。
　　云溪又吃了些水葫芦叶，然后走进前方的丛林里，寻找那种像棕榈叶的大叶子。
　　这个岛屿上的大叶子总是很多，没走几步就找到了。
　　云溪没有携带匕首出来，她用人鱼身上掉落的鳞片，一点点割下来，放到人鱼身下垫着，然后摆弄着人鱼的身体，让人鱼平躺在树叶上。
　　人鱼顺从地接受云溪的安排。
　　她几乎奔波了一整夜外加一早上，还经历了几场激烈的斗争，确实十分疲倦，想要躺下好好睡一觉。
　　云溪却没让人鱼睡觉，而是伸出手，在人鱼身上摸来摸去，观察人鱼的表情，检查是否有内伤。
　　没有影像技术，只能凭借经验判断。如果是肺部损伤，会有呛咳反应；如果是胃肠道损伤，会有腹痛、腹泻的反应……
　　似乎，看人鱼的表情，一直都是很放松的状态。
　　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自己不再寻死的承诺。就算听不懂，应该也看到了，自己的哭泣行为，代表着对她的在意。
　　云溪摸了会儿，感觉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她跑去河流边，用叶子卷成尖圆筒状，装了水过来，冲洗人鱼腹部伤口的砂砾。
　　没有镊子，无法手工挑出来，她就只能试图用清水冲洗出来。
　　来来回回冲洗了好几遍，表层的砂砾确实被冲出来了，但还有一些，嵌在了肉里。
　　云溪洗了洗手，试图用手去挑，但掌握不好力道，把人鱼弄疼了。
　　她想起之前，人鱼一次次给自己舔舐清理伤口，犹豫了会儿，去漱了口，然后走回人鱼身边，跪坐着，俯下身，舌头来来回回舔舐她腹部的伤口，柔软的舌尖勾挑，双唇吸吮，挑出其中的砂砾。
　　人鱼抬起上半身，好奇地看着云溪的动作，见云溪终于也愿意帮她舔舐伤口了，乐不可支地躺了回去，还抬高了一些腹部，方便云溪帮她清理腹部的伤口。
　　*
　　清理完伤口，云溪替人鱼敷上捣碎的草药。
　　人鱼蜷缩在石头的阴影下，闭着眼睛，睡着了。
　　对任何动物来说，睡眠都是恢复身体的最佳方式。
　　云溪又去喝了点水，吃了些水葫芦叶，补充体力，然后带上人鱼的一片鱼鳞，走到树林中，寻找大树叶，连枝带叶一块割了下来，斜插在石头下方的泥地上。
　　这样石头的阴影面、地面、树叶，就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结构，云溪还利用自己的衬衫盖在树叶上，人鱼躺在里面，哪怕待会儿太阳升到了高空，也不会遭受到直接的曝晒。
　　做完这一切，云溪也累得瘫倒在地。
　　她望着蓝天白云，回忆起人鱼这几天，也是这般照顾着她来的。
　　她照顾人鱼，显然没有照顾得她要好。
　　人鱼带她看日落，带她看日出，带她回溶洞休息，给予她充足的食物和干净的水源，而她现在能做的，只不过是搭建一个粗糙的遮挡太阳的地方，然后摘一些水葫芦叶子给人鱼充饥。
　　下次……下次绝对不能这样了……
　　云溪躺在泥沙地上，气喘吁吁地想，并下定决心，以后要好好学习在这个岛上的生存之道。
　　心中依旧空空荡荡，一片茫然，所谓的理想信念、人生规划，一日之间，全部摧毁，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动力，她就像一搜迷失在茫茫大海里的一艘帆船，不知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驶去？
　　总之，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吧。
　　若人鱼今天无法恢复体力，那么，今晚，她们大概率要在野外度过。
　　云溪从地上爬起来。
　　河岸边自然不是什么好的栖息地，夜晚若遇到了什么猛兽，直接冲了过来，将她们吃了，一点缓冲都没有。
　　云溪自己倒是会爬树，可以在树上待一晚，但她好像没看过人鱼爬树。
　　不清楚人鱼会不会爬树？
　　云溪打算再去前面的树林里看看，看看能不能摘些野果，或者找到什么山洞。
　　她摘下自己脖子挂着的求生口哨，打算留给人鱼，人鱼醒来看见，应该知道吹响口哨。
　　她的体力不太好，不会走太远，就在附近一两百米看一看。
　　求生口哨上，还挂着云溪打算送给前女友的钥匙。
　　云溪看见，握住钥匙，心中已无波澜。
　　她取下钥匙，随手一抛，抛到了地上，就当是与过去的生活，做个决断。
　　可过了会儿，她又捡了回来。
　　这把钥匙是铜制的，在这里，唯一的铜，算得上坚硬，留着或许会有用处。
　　云溪将钥匙重新串回了那根绳子上，然后放在人鱼的手边。
　　人鱼睡得很沉，身上的伤口在迅速愈合，转眼间已经结痂，速度快到令云溪惊讶不已。
　　也是她万分羡慕的体质。
　　人类在野外的环境中，随便一个小伤口，都可能遭受感染，丢了性命。
　　云溪手上拿着人鱼的鳞片，脚步虚浮，在树林里晃荡，每走几分钟，她都要停下来，坐在地上，歇息一会儿。
　　哪怕是坐着休息的时候，她也在观察四周的植物，看看能不能找到，熟悉的，可食用的。
　　白天这片区域，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好几棵树上，都有人鱼留下的抓痕，表明这是人鱼的领地。
　　视线扫来扫去，云溪在一颗树上，发现了“野青枣”。
　　她来到这个岛上，吃的第一种野果。
　　最矮的那一枝果实，目测有3米多高，云溪走过去，伸出手，垫了垫脚尖，发现够不着，原地跳了跳，还是够不着。
　　她只好坐了下来，又休息了会儿，走远，然后冲刺跑，起跳，这才抓住那一根树枝，用力往下扯，折断。
　　往常，她趴在人鱼的背上，只要人鱼抬高身子，她轻轻松松随手一摘，就能摘下一大串来，如今，一套动作下来，累得她头晕目眩，几乎又要瘫倒在地。
　　好在这几天云溪只是饿得有些脱力，身体并没有其他方面的毛病，她坐下树下，啃了两个野青枣，清甜的汁水和脆爽的果肉吞入腹中，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一些。
　　剩下的果实，云溪全部留给人鱼，放在了人鱼的身旁，等待人鱼醒过来。
　　她看人鱼睡得太熟时，还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探了探人鱼的鼻息。
　　在感受到人鱼呼出的凉气后，云溪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人鱼醒不过来，那么，她大概也会再次丧失活下去的信念。
　　云溪又去了一趟丛林，这次是去寻觅一个趁手的武器。
　　她发现一颗手臂般粗细的树，大概一米多高，她用人鱼的鳞片去一点点砍，但开裂的鳞片不怎么坚固，稍微碰撞两下，就彻底裂开了。
　　云溪返回到岸边，找了块石英石，用力往另外一块大石头上砸去，然后从满地碎块中，找到一片具有锋利外沿的石块，再次跑到那棵树下，用锋利的石块，一点点砍断那颗手臂般粗细的树。
　　基本每砍一分钟，就要休息个五分钟才能缓过来。
　　这个岛上的动物都异常的大，她刚在还在树梢上，看见了一大团手臂粗的黑色毛毛虫，它们蠕动的模样，险些把她吓昏过去，还以为遇到了一窝的蛇，仔细一看，才发现确实是虫，软趴趴的，一截一截的，身上还带着刺，圆滚滚的，看上去富含蛋白质。
　　紧急的时候，作为人类，或许可以吃了这些虫子补充蛋白质，可现在，云溪不想碰它们，她宁愿吃水葫芦叶子饱腹。
　　但她担心到了夜晚，这片丛林里会有其他的野兽出没，没有了人鱼的庇护，她需要制作一根削尖的树枝当做武器。
　　有武器在手，总好过徒手搏斗。
　　往常，她弄这么一棵树，最多只需要半小时，而在人鱼出手帮忙的情况下，基本一折就断，如今，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用石块砍下这么一颗小树，累得双手都在发颤。
　　云溪又去岸边摘了些水葫芦叶吃，然后用人鱼脱落的鳞片，削尖打磨树枝的一端。
　　做完这些工作，一上午的时间过去。
　　烈日当空照，云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躲到了河流岸边的树荫底下去。
　　涓涓细流，往来鱼虾、水藻清晰可见，云溪抓不住它们，她还试图用削尖了树枝去叉鱼，依然叉不中。
　　之前体力正常时都抓不住，更别提现在是虚弱状态了。
　　人鱼还在沉睡，云溪时不时往遮阴的树叶上泼些水，避免太阳直晒，温度过高，里头的人鱼受不了。
　　如果她能搬动人鱼，一定会把人鱼搬到树荫底下去。
　　她搬不动，就只能在一旁守着，时不时泼些水。
　　正午的太阳太烈，云溪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剧烈活动，体力消耗太大，她吃了许多水葫芦叶，又吃两个野青枣，手里抓着一根矛，安静地躺在树荫底下，闭目养神。
　　只是闭着眼睛，不敢真的睡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会立刻睁开眼睛，扫视四周。
　　敢来水边的，基本都是没什么危险性的动物，一般情况下，她们不在彼此的食物谱里。
　　有时是一群小鸟落到溪边喝水，有时是丛林的一只很像猴子的动物，跑过来玩一下水，抓一下鱼。
　　猴子都比她会抓鱼，伸手一捞就捞到了……
　　但猴子不吃鱼，它只是抓着玩。
　　云溪看着那头像猴子的生物，忍不住开口：“你要是不吃就送我好了……”
　　说不定，她的祖上和它也算个远房亲戚呢。
　　猴子一听见她开口说话，吱吱唧唧了两声，把鱼丢回了水中，拍拍手跑回了丛林里。
　　过了会儿，又跑过来一只很像小棕熊的动物，体型还没一只成年的小土狗大，小眼睛黑黢黢的，警惕地看着云溪。
　　云溪转开视线，不和它对视。
　　和动物对视，有挑衅的意思。
　　小棕熊在溪边喝了些水，也抓了条鱼，不除鳞，直接生啃，啃了一半，它转了转耳朵，像是听见身后的石头底下好像有什么动静，它转过头，盯着那些树叶看了会儿，像是才发现人鱼的存在一般，瞬间竖起了毛发，弹跳起来，丢开手中的鱼，窜回丛林里去了。
　　云溪连忙过去，把那剩下的半条鱼捡起来。
　　这可真是大自然的恩赐。
　　虽然小棕熊和人鱼一样，会捕食鱼类吃，算是同类掠食者，但这么胆小笨拙的小熊，难怪人鱼会觉得它们没有威胁性，放任它们留在领地上。
　　云溪用人鱼的鳞片处理了这半条鱼，剔骨去鳞切片，拿树叶包好，放到人鱼旁边，自己只吃了几口，然后又吃了些野青枣，剩下大部分的肉，都留给了人鱼。
　　人鱼的尾巴动了动，慢慢转醒，她鼻翼耸动，闻到了肉的味道，从树叶底下钻了出来，看见鱼肉，却没急着吃，而是伸手摸了摸云溪的肚子。
　　“我吃过了，吃饱了。”云溪鼓起肚子，假装自己吃得饱饱的。
　　吃了水葫芦叶、鱼肉、野青枣，她确实也不是很饿。
　　她饿了太多天，更不适合一下子进食太多食物，所以这一个上午，她都是少食多餐的状态。
　　人鱼见她肚子鼓鼓囊囊的，发出了一连串欣喜的咕噜声，又忍不住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才把地上的鱼肉和野果都吃了。
　　进食完，人鱼的精神头明显更好了些，已经能够再次利用尾巴爬行，而不是上半身趴在地上用手扣地爬。
　　云溪想起她早晨狼狈爬行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酸。
　　石头后面太热，人鱼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她钻进水里，游了一会儿，然后上岸，树荫下更凉快，她主动爬到了树荫下休息。
　　云溪把树叶子也搬了过来，给她垫在身下，她咕噜咕噜地看着云溪。
　　云溪不知怎么的，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听懂了人鱼咕噜声的含义。
　　她俯下身，嘴唇在人鱼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然后直起身子，淡淡地开口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人鱼听不懂，只知道伴侣和她完成了亲密互动行为，便再次开心地睡着了。
　　云溪躺在她身边，拿过一片大叶子，给她扇风。
　　身边的这棵树，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有两人环抱这么粗，云溪打算如果今天回不去的话，今天晚上，她们就在树上休息。
　　人鱼果然一觉睡到了傍晚，她看了看天色，夕阳逐渐沉入海面。
　　天黑之前，来不及赶回溶洞了，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的神情。
　　而云溪已经利用下午的时间，爬上身后的这棵大树，在树木中央主干和侧枝的交叉处，铺好了许多树叶。
　　这块区域只有半米左右宽，很狭小，她们得紧紧挨在一块睡。
　　“你能上来吗？”云溪趴在树杈上，问树下的人鱼。
　　夕阳为人鱼的脸庞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芒，人鱼抬头仰望云溪，咕噜了一声，没有动弹。
　　“你是不是不会爬树？你可以和蛇一样，扭着身子爬上来的。”
　　云溪爬下树，用身体模仿蛇爬树的姿势，教人鱼拍爬树。
　　人鱼贴在树上，试了试，发现自己没有力气向上提纵。
　　她看着云溪，咕噜了一声，爬回了水中，打算今晚在水中过夜。
　　夕阳西下，彻底沉入海中，月亮从海平面上浮起。
　　海上生明月。
　　云溪终于第一次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月亮。
　　波平似镜，映照一轮玉盘，宛在水中投入一颗明珠，月色如霜，照耀万里，水天一色，海岸线上的白沙与月色融合在一处，看不分明。
　　江海孤月，星河漫天。
　　如果能早些看见这个月亮，云溪大概也会更早意识到，她已经不再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因为，她看到的这个月亮，比原来的那个世界，大上一倍左右。
　　从未见过这般大而明亮的月亮……
　　云溪内心颤了颤，她移开视线，不再去纠结那些问题。
　　立足当下，活在当下。
　　她只能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饶有兴致地给身后悬崖上的这棵大树取了个名字，“映月树”，与海上明月，遥相呼应。
　　既然给树都取了名字，云溪看了看海上明月，又看了看水里那条游来游去的人鱼，心念一动，开口说：“诶，以后你就叫‘沧月’怎么样？”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沧月。
　　“沧月。”云溪呼唤人鱼的名字。
　　人鱼并不知道云溪在开口喊她，但依旧会看向云溪，咕噜一声，好像在表示：自己听见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云溪’。”云溪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人鱼，“你是‘沧月’。”
　　她在回答沧月半个多月前，在沙滩上提出的疑问。
　　沧月这回没有咕噜，而是转了转耳朵，圆瞳瞬时化为竖瞳，尾巴上的鳞片齐齐张开，转过身去。
　　云溪始料未及，看向她的身后。
　　只见不远处，一条成年人腰粗的巨蟒从水中窜出，吐着红信子，溅起一片水花，直冲她们而来。


第28章 
　　*
　　兹一见那吐信摆尾蜿蜒扭动的巨蟒, 云溪吓得毛骨悚然，一颗心心怦怦直跳。
　　她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停止了思考。
　　可下一秒，水花四溅中，她望见那条巨蟒和沧月缠在了一起, 她“蹭”一下站起来, 抄起手边的一块大石头, 朝巨蟒身上砸了过去。
　　巨蟒纹丝未动。
　　一块石头对它来说根本没什么杀伤力, 它依旧紧紧缠着沧月，云溪连忙抄起身边的树矛冲到水里面去。
　　夜里的河水冰冷刺骨, 云溪浑身都在发颤，不知是出于害怕心理，还是被冰冷的河水冻得。
　　她平生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蛇类动物, 网上看到图片时，都不敢细看。
　　此刻云溪听见它“嘶嘶”的吐气声，看见它用力缠在沧月身上, 沧月被缠得发出痛苦的鸣叫声, 愤怒感直冲天灵盖，云溪把手中树矛往前一送, 猛地插进巨蟒袒露的腹部，又用力抽出，蛇躯流出汩汩鲜血。
　　巨蟒被激怒，目露凶光, 嘴里发出了嘶吼声，松开了沧月, 转而向云溪扑了过来。
　　云溪看着它近在眼前的血盆大口和青白獠牙，心中一颤，忙往岸边躲去，躲闪不急，跌倒在地，眼看血盆大口就要咬到她，一条淡蓝色的尾巴勾住了巨蟒的前躯，将它用力向后拽去。
　　沧月和它的长度差不多，它朝沧月的上半身咬去，沧月用利爪死死插住它的头颅，它们的下半身交缠在一起，像是拧成一团的麻花，彼此在水中翻来覆去滚动，试图用尾巴的力量绞死对方。
　　沧月能够竖鳞，移动速度也更快，换作往常，她可以用锋利的鳞片迅速绞杀对方，但现在身体虚弱，她拼尽全身力气，只不过和巨蟒打了个平手。
　　趁巨蟒与沧月缠斗在一起，云溪浑身哆嗦，再次捡起沾血的树矛冲了过去。
　　这条蟒蛇的背上全是鳞片，滑溜溜的，树矛不容易插进去。
　　眼见沧月逐渐落于下风，云溪心一横，将树矛对准巨蟒的眼睛用力一插，“滋啦”一声，鲜血迸溅而出，巨蟒的眼球被尖锐的矛头戳破，云溪抽出，又插进它另一只眼睛里去。
　　蟒蛇并非依赖视力捕猎，戳瞎了它的眼睛，它只是吃痛，依旧能够感知到猎物的温度。
　　沧月和它从水里打到岸上，那根树矛还插在蟒蛇的右眼里，沧月看见，学着云溪的模样，拔出来，猛地插送进蟒蛇嘴中。
　　云溪见状，连忙捡起地上的石头，向蟒蛇砸去。
　　她力气小，并非真打算依赖石头砸死蟒蛇；而是给沧月做个示范，想让她模仿自己使用石头的行为。
　　“沧月，用石头砸它脑袋！用石头！”
　　沧月立刻明白过来，翻滚中，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猛地向蟒蛇的脑袋砸去，连砸数下，砸得蟒蛇脑壳开裂，脑浆崩流。
　　云溪则抓住蟒蛇的尾巴，从它缠绕的反方向开始解开。
　　沧月看着蟒蛇渐渐失去了动静，这才停下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云溪解开了缠在她身上的蟒蛇，赶紧查看她的身体状况。
　　她身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再次迸裂开来，蓝色的血液流出，她却无力舔舐，躺在地上，咕噜了两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插进蟒蛇嘴里的树矛，若有所思。
　　云溪扑在她的身上，抱起她的上半身，拥在自己怀里，擦去她脸颊上的红色血液。
　　蟒蛇大多无毒，习惯用身体缠绕绞杀敌人的蛇更是无毒。
　　云溪抱着沧月，心有余悸，一句都说不出来。
　　沧月反过来，咕噜咕噜安慰她。
　　她哆嗦着唇，呢喃细语：“以后……以后你都可以试着利用工具，不要，只用尾巴和爪子打架了；我会多做一些武器，以后，我想和你一块出去打猎……”
　　沧月咕噜咕噜回应她。
　　她听不懂云溪的语言，却总能做到事事有回应。
　　云溪把沧月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两天内，沧月怕是无法带她回溶洞了，但是明天她们可以下山，至少，要回到沧月原本的领地范围内。也许沧月从前不怎么来这里，对这片领域没那么熟悉，加上她现在是虚弱的状态，夜晚随便出没的一只大型动物，都可能要了她们的命。
　　还有，明天无论如何，都得试着生起火来。
　　没有火的夜晚太危险了……
　　沧月逐渐恢复过来，她从云溪的怀里挣脱开，站起来，仰头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宛如在和夜间的野兽宣誓捍卫自己的领地。
　　再次听见这种刺耳尖锐的鸣叫声，云溪只觉自己鼓膜都要被震裂了，她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等到沧月取下她捂住耳朵的双手时，她望见丛林里，一群群飞鸟掠起，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云溪收回视线，指着沧月身上的伤痕：“你，快舔一舔自己的伤口。”
　　她虽知道人鱼的凝血功能非常好，几乎很快就能止血，但看着伤口不断往外渗血，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沧月爬去了水边，无力地晃了晃尾巴，利用水流简单冲刷了一下身体，然后爬到岸边的大石块上，抱着自己的尾巴，默默舔舐。
　　野外打架受伤，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不是猎杀它们，就是被它们猎杀，年年岁岁，皆是如此，她早已经习惯。
　　云溪的内心却久久未能平静。
　　月色如霜，照得大地一切事物清晰可见，她蹲在草丛里，摸索寻找白天那种草药的时候，身体都还在哆嗦个不停。
　　文明社会里生活久了的人，看到一只蟑螂都能吓得尖叫，云溪虽不怕那些蟑螂蜘蛛，但最害怕蛇类，还是这么大一条蟒蛇。
　　如果不是沧月在，只怕她就要吓得待在原地无法动弹，硬生生被蟒蛇吞掉。
　　云溪心有余悸，替沧月敷了药后，才小心翼翼去观察那条死透了的蟒蛇。
　　仔细一看，却发现，这只庞然大物，和她在文明社会里看到的蟒蛇不尽相同。
　　它有点像蜥蜴，前躯和尾部长有短小的、可爬行的四足。
　　云溪从未看过长脚的蟒蛇。
　　蟒蛇腹部是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光芒，背上是滑溜溜的黑色鳞片和黑棕色的斑纹，看得云溪皱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好丑好丑好丑！
　　她被恶心得忍不住转开了视线，盯着沧月淡蓝色的尾巴看了许久，权当洗一下眼睛。
　　虽然，她也曾被沧月的尾巴吓得昏了过去，但沧月的尾巴，看久了，至少是漂亮的。
　　在月光下更是好看，与如水般的月华相溶在一起，显得梦幻又迷离。
　　许是因为沧月的那声鸣叫，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其他动物来打扰她们。
　　沧月舔舐完伤口，不再流血后，就躺在大石头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睡过去了。
　　云溪被吓得困意全无，她拔出了蟒蛇嘴里的树矛，上面沾满粘稠的液体，她忍着恶心，在溪水里洗干净，然后坐在石头边上，守在沧月的身边，一点点平复心绪。
　　月色溶溶，四周唯有流水声和蝉虫鸣叫声，山下的丛林里，偶尔会传来一两声类似猿猴发出的啸声，在月色下，显得越发空旷凄然。
　　云溪忍不住揣测，这个世界，除了她，是不是一个直立行走的人类都没有？人类的先祖们，是不是还都是森林里的猿猴？
　　巨大的孤独感和悲戚感席卷而来，那些消极的情绪并不能在一天之内散去，那些蛰伏在角落里的痛苦回忆，宛如跗骨之蛆，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从角落里钻出来，狠狠咬上她一口。
　　在这里生存，最难克服的，不是生存的挑战，而是如影随形的孤独感，和内心深处的被抛弃感。
　　每当现况不利时，尤其是世界安静下来，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那些痛苦和回忆就会齐齐涌上心头。
　　过往经验告诉她，这样思考下去很危险，容易陷入到消极情绪里去。
　　她迅速扼制那些念头，转而在脑海迅速搜索其他问题，以求转移注意力。
　　云溪看到了地上的那条蟒蛇，她跳下岩石，找到白天的人鱼脱落的鳞片，和自己精挑细选的锋利碎石块，来到蟒蛇身边，准备剥皮。
　　每看一会儿蟒蛇的纹路，云溪都要被恶心得转过头，看一看沧月的尾巴。
　　她对着死去的蟒蛇小声嘀咕：“都是水陆两栖的爬行动物，你看你的尾巴怎么就这么丑？”
　　说是水陆两栖，其实沧月还是更适合在水里生存，在岸上，她的上半身和人类一样，没有鳞片的保护，容易受伤。
　　剥下来的蛇鳞，云溪打算给沧月和自己做成手臂的护腕，还有护腰，其他动物厚厚的皮毛，夏天不适合穿戴，蛇皮轻薄，又有一定硬度，穿戴在上半身，至少能避免刮蹭伤。
　　至于蛇肉，明天要是能生起火来，云溪打算把它烤了吃。
　　云溪一夜未睡，守在沧月身边，剥离蟒蛇的蛇皮。
　　月落日升，晨曦初照。
　　当清晨的第一抹光亮笼罩在了她们身上，云溪这才敢抱着树矛，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太过疲倦，她不知不觉睡熟过去，等再次睁眼时，太阳当空照，已是接近正午时分。
　　云溪看见沧月坐在树荫下大口吃蛇肉，尾巴留了一截在水中，荡来荡去，而自己也被她移到了树荫下睡觉。
　　沧月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鳞片脱落处，新的鱼鳞冒出了头，一觉过后，体力也已恢复了一些。
　　见云溪醒来，她把手中的蛇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递给云溪。
　　云溪本想试着能不能生起火来，把蛇肉烤了吃，可犹豫了会儿，她坦然地接过蛇肉，放进嘴里嚼咽。
　　在野外，并不能时时刻刻生起火来，她必须学会放下文明，吃下生肉，吃下她们的“战利品”。
　　云溪不敢细嚼生蛇肉，不敢仔细品尝味道，生怕一个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她囫囵嚼了几口，努力咽进肚中后，她在心里夸赞自己：很好，很不错，当个茹毛饮血的野人也没这么难。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生存是第一要义。
　　她做到了，她迈出了在荒岛上生存下来的第一步。
　　人类总喜欢做些有象征意义的事情，来与过去的生活做个决断。
　　云溪吃了几口生肉后，便不再多吃。
　　她的肠胃已被她折腾得十分脆弱，昨天疼痛了一天，今天起来还是那种胀痛的状态，所以不能过多进食难以消化的生肉。
　　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她必须有个健康的体魄，今后，不能再这样折腾自己了。
　　她的心中还是萦绕着一股浓浓的悲伤感，那是一种与原来世界割裂的巨大哀伤，就好像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彷徨而无助。
　　沧月可以舔舐体表的伤口，云溪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舔舐内心的伤口。
　　或许，一切只能交给时间，就像河流冲走伤口的血渍一样，任由时间冲淡那份哀伤。
　　进食过后，沧月又撕下好几大块蛇肉，用大叶子包好，然后和云溪指了指山下溶洞的方向，咕噜咕噜了几声。
　　“沧月，你是想回去吗？”云溪问。
　　她捡起地上的很多东西，和沧月说：“那我们走吧，看看天黑之前，能走到哪里。”
　　她像个拾荒的人，沧月脱落的鳞片舍不得丢，昨天打磨的石头、树矛也不舍得丢，蛇皮更舍不得丢，全带在了身上。
　　她觉得，接下来她需要编织一个箩筐。
　　鳞片和石头用蛇皮裹着，拎在她的左手上，她的右手握着树矛，走在河流边上；河流里，是摆动鱼尾游得很慢的沧月。
　　走出十几米就是丛林，丛林里，树荫遮天蔽日，阳光穿过枝叶，只余下点点光斑，清风拂来，能感觉到一阵凉爽。
　　一路行来，彼此没有什么交流，很安静。
　　云溪内心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一切尘埃落定，几乎断绝了回去的希望，她能思考的，就只是怎么更好地生存下去。
　　沧月在水中，时不时会转过头看一眼她，见她神情平静，不似前几日那般颓败，开心地在水里翻滚了一下身子，溅起雪白的浪花。
　　云溪听见动静，看过去，刚好与她对上视线。
　　两两对视。
　　云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喊她的名字：“沧月。”
　　沧月没有太大的反应：“咕噜。”
　　云溪淡淡道：“你应该回我一声，‘云溪’。”
　　沧月：“咕噜。”
　　云溪：“沧月。”
　　沧月：“咕噜。”
　　云溪也随意“咕噜”了一声，用的是人类的发音，她模仿不来人鱼的那种咕噜声。
　　也许人鱼和她的发声器官不太一样，就好比有的鹦鹉，既可以鸟鸣也可以学习说人话，是因为同时它们存在着鸣管和舌头。
　　沧月：“咕噜咕噜”
　　一个人和一条人鱼，就这么简单对话着。
　　走了十几分钟后，云溪感觉到了脚底的疼痛，她叫停了沧月。
　　“沧月，等我一下。”
　　沧月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沧月”，或许，在她耳朵里，那和云溪过去喊她“嘿”、“喂”、“你”，并没什么区别。
　　但是，只要云溪开口，沧月都会看她一眼，观察她要做什么，是否需要帮忙。
　　云溪拿过蛇皮量了量自己脚的大小，然后割下两块蛇皮包裹住脚，使用随处可见的细藤蔓作为固定物。
　　蛇皮代替了曾经在脚底的树叶，且蛇皮带麟，垫在脚底，摩擦力比树叶大得多，不像之前那般容易摔倒，需要小心翼翼。
　　行至半途，溪流拐了弯，不再和下山的路径一致。
　　沧月从水里跃了出来，和云溪一同在岸上游走。
　　对她来说，水中粘性阻力很小，摆动尾巴即可前行，但岸上有石头、泥土、树枝等杂物，摩擦得她尾巴上的伤口十分疼痛。
　　她游走的速度很慢，有时甚至比云溪行走的速度还要慢，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云溪注意到这点后，立刻停了下来。
　　她们的体力都大不如前，无法像之前那样长途跋涉。
　　云溪拉着沧月，在树边的一块空地上休息。她左思右想，决定给沧月的尾巴也套上一层蛇皮。
　　她先在附近割了几条细藤蔓，然后蹲在沧月的尾巴边，给鱼尾巴裹上蛇皮。
　　许是蛇皮太丑，沧月左扭右扭，显得很不情愿，喉咙里的“咕噜咕噜”声很大，像是在抗议，但又没有用力挣脱，或许是怕控制不好力道，伤到云溪。
　　云溪一边裹一边安慰她说：“好啦好啦，我也知道这个皮很丑，但你穿上去不丑，你穿上去也还是好看的。等到家了我们就脱下来。你们的尾巴还是有一点点像的，只不过你多了几片鳍，说不定，八千年前，你们还都是同一个祖宗呢。”
　　“我要能背得动你，我就背着你回去了，但我背不动你。”
　　“很快就好了，不要乱动。”
　　说到八千年前同一个祖宗的话语，云溪忽然想到，沧月的上半身和现代人类这么像，她，会不会是人类和人鱼交.配后，生下的物种？
　　会不会，从前也有人类来过这个世界？
　　可物种之间，不是存在生殖隔离吗？人和人鱼能生下人鱼吗？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都身处异时空了，原本学习的生物知识虽不至于全部推翻，但也不能全盘接纳。
　　她现在应该做到：保持怀疑，不妄下论断，大胆猜想，小心论证。
　　沧月不情不愿地裹上了蛇皮，看上像是人首蛇身，令云溪想到了关于女娲的神话传说。
　　传说中，女娲也是人首蛇身的。
　　也许，神话故事不仅是神话，而是代代流传下来的，一段段被加工过的真实历史。
　　裹上蛇皮后，游走在丛林间，尾巴上那些伤口确实没那么疼了，沧月舒缓了神情，上半身探到云溪面前，嘴唇碰了碰云溪的脸颊，似是感谢。
　　冷不丁被她这么一亲，云溪向后退了半步。
　　接着，云溪揉了揉脸，边走边道：“虽然呢，你一直把我当伴侣，但是，我们是不同的物种，我不太能接受跨物种的感情。”
　　沧月：“咕噜。”
　　“我们也可以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对吗？”
　　依赖之情不止产生于爱人之间，友人、家人，都可以亲密无间，互相依赖，互相陪伴，互相扶持。
　　“你肯定听不懂这些，没关系，以后我会教你的，你的学习能力很好，以后一定能明白，友情和爱情的区别。”
　　下了山，走到沧月原本的领地范围之后，沧月没再往前走，带着云溪在丛林里拐来拐去，拐到了一处上凸下凹的断崖，距离断崖50米处，就有一条溪流。
　　断崖凸面约有两米来高，凹处有个一米多高的石台。看样子，今晚她们打算就在这个石台上过夜了。
　　这个庇护所，比昨晚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好上一百倍。
　　云溪放下蛇皮，让沧月在原地休息，自己拿上石块和鳞片，去前面的树丛中，切割藤蔓、大树叶、树枝、枯枝、绒草，又捡了许多的石头。
　　沧月并没有在石台上休息，去溪边喝了些水，然后去给云溪找野果了。
　　她有带一部分蛇肉走，但她记得云溪不爱吃生兽肉。
　　云溪将一部分树叶垫在石台上，充当夜晚的睡垫，另一部分树叶挡在断崖面前，可以遮风挡雨。
　　藤蔓和绒草那些，则打算用来转木取火。
　　她先用石头围堆成一个小圈，充作简易的灶台，往里头摆好了干燥的枯枝堆和绒草。
　　没有时间揉搓绳子，云溪把串口哨的那根绳子取了下来，绑在一根树枝上。
　　弓弦的问题容易解决，但没有多功能军刀在，不方便给树枝钻孔。
　　云溪看着地上摆放出来的工具，石头、鳞片、树矛、口哨、黄铜钥匙。
　　鳞片和石块都是锋利的切割面，树矛已经经过昨晚一战，已经有些钝了，口哨不是用在这里的，至于钥匙……
　　云溪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拿起来，然后随手捡了块石头，用钥匙充当钉子，立在枯树枝上，抡起石块，一下一下砸进去，有好几次都砸到了手。
　　好在她挑选的钻火板的木质比较松软，砸了几下，就砸进去了，云溪左右拧动钥匙头，挖出一个刚好能放进钻杆的小洞后，她取出钥匙，吹了吹木屑。
　　一切准备就绪，她放好绒草，开始尝试弓弦转木取火。
　　云溪来回快速拉动弓弦，没一会儿，额头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水，眼见冒出了一点白烟，停下吹气时，却没能吹着火，只看到了一点黑色的木屑。
　　云溪休息了一会儿，开始第二次尝试，这次她加快了速度和力度，因为钻火板木质松软的缘故，很快又有了一些黑色木屑，云溪对着它们吹气，依旧没能吹起火来。
　　她休息了好一会儿，双臂酸麻，腹中饥饿，加上身体虚弱，实在没力气尝试第三次，于是站了起来，去溪边喝水补充体力。
　　沧月趴在溪边的草堆里，一颗一颗摘地上的野果。
　　云溪喝完水，走过去看，地上的野果，是一种很像树莓的东西，红色的小颗粒，一团一团的，河边长满一大片。
　　沧月每摘一颗就放在一旁，打算留给云溪，又闻着实在香甜，忍不住往自己嘴里塞一颗，偶尔吃到了一个不太熟的，被酸得直皱眉，便赶紧转过头，舔一舔溪水。
　　这样边摘边吃，也摘好了一小堆。
　　见云溪过来，她立刻不偷吃了，“唰唰唰”迅速把视野内能看到的都摘完，然后用树叶盛着，送给云溪，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在等待云溪的夸奖。
　　云溪接过，朝她微微笑了笑。
　　她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果然更响快了些。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溪水之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云溪拉着她，一块坐在岸边，把那些野果洗了洗。
　　沧月的指甲又长又尖，还带着一点勾弯，不太适合摘这种地上的野果，容易抓烂。
　　可云溪一个也没丢，那些被抓烂的，她都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那些完好的，她都留给了沧月。
　　吃完树莓，云溪拉着沧月回到断崖中，指着地上的弓弦和钻火板说：“沧月，我需要你帮一帮我，帮我把火点起来。”
　　哪怕现在是虚弱状态，沧月的力气也比她大上许多。
　　当然，这只是其一；其二，她也确实想教会沧月使用火。
　　沧月喜欢熟食，她们以后都可以使用火，吃上熟食。
　　其三，有了火，这个夜晚，她们将不再惧怕其他野兽的偷袭。
　　沧月认得那个弓弦，但不知，还记不记得她曾用它生起火来。
　　云溪模拟了一遍弓弦取火的动作，然后将弓弦和钻杆放到沧月的手上，示意她模仿自己。
　　自从云溪教她用贝壳取水喝后，她经常有模仿云溪动作的行为，昨晚还模仿云溪用矛和石块对付敌人。
　　这会儿，云溪给她示范动作，她也毫不犹豫学了来，一手用石块固定钻杆，一手快速拉动弓弦，时不时看一眼云溪，等待云溪的鼓励。
　　云溪蹲在一旁，就像哄幼儿园的小朋友那般，一会儿微笑鼓励她，一会儿竖起大拇指夸赞她：“真厉害，真棒！”
　　收到鼓励，她搓得更加卖力。
　　云溪望见钻孔里冒出了白烟，低下头，朝那个孔里吹气，火星渐燃，云溪用力吹了一口，火苗“蹭”一下窜了起来，险些燎到沧月的手掌。
　　沧月感受到火苗的温度，脸上神情一变，慌忙丢下弓弦，也“蹭”一下蹿到了十米外的丛林里，隔着树枝，小心翼翼探出头，看云溪把那撮小火苗，放到被石头围住的柴火堆中。
　　小火苗渐渐燃烧，成了大火堆。
　　云溪欣喜不已，连日来的浊气好似被噼里啪啦的火焰燃烧殆尽，她盯着跃动的火焰，朗声大笑，笑容近乎癫狂。
　　她又有火了，她又有了温暖和光明的希望。
　　她把沧月从树丛里拉出来，牵到火堆前，就像第一次那般，告诉沧月火的作用，然后把蛇肉给烤了。
　　沧月对火心存畏惧，唯有吃到烤熟的蛇肉后，才渐渐消了戒备之意。
　　云溪对这个断崖充满了好感，她打算以后将这里作为营地之一，给它命名“祝融崖”，用来纪念沧月学会生火，昨天那个最高峰，云溪给它命名“映月峰”。
　　祝融崖的地理位置，大概位于鳄鱼嘴溶洞和映月峰中间。
　　云溪决定以这三点为起始点，逐渐扩大沧月的领地范围；今后她要在岛上多寻找几个合适的营地，这样，她们就不必每天都在天黑之前，赶回到溶洞；她们将有更多的时间，去探索这个岛屿的全貌；今后，她要制作更多的武器，更多的工具，她要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她要带着沧月，站在这个岛食物链的顶端。
　　她要这个岛上，再没有能伤害到她们的野兽。
　　*
　　进食完，彼此都恢复了清理自我的习惯。
　　沧月泡在河流中，洗澡搓鳞片，云溪点燃了几根木头，插在岸边的泥地上，提防水中的野兽趁夜发起偷袭。
　　有了火光，就好像有了安全感。
　　云溪蹲在岸上，洗头，用浸湿的衣服简单擦拭身体，有了火，她还可以直接烤干衣服和身体，晚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她对于舒服睡觉的底线变得很低，安全、干燥、温暖，足以。
　　头顶星河璀璨，岸边还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发出淡黄色的温暖光芒。
　　小时候，云溪的家乡漫山遍野都是，几乎随处可抓，并不觉新奇。
　　沧月很少在夜间出没，溶洞里也没这些，她大概没怎么看过这种在夜间发亮的东西，目光炯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去扑，抓了好几只来，放在掌心里，捂着，送到云溪面前，打开给云溪看。
　　云溪冲她微笑，淡道：“很漂亮，和你一样好看。”
　　但是它们怕火，云溪示意沧月都放了，不必送给自己当礼物。
　　沧月听话地全放了，然后她舒展身子，喉咙里发出细微“咕噜咕噜”声，漂浮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淡蓝色的鱼尾虽缺了些许鳞片，但似乎蓝得更鲜艳了些，皮肤色泽在火光的照耀下，似乎也更白皙了些。
　　云溪微笑着看着她惬意游曳，好像回到了上个月，第一次见到她那般。
　　只不过，那时的云溪对她的惊艳里，夹杂了许多惊恐的情绪。
　　如今，褪去了惊恐的色彩，云溪的眼里便只有欣赏。
　　人皆有欣赏美的天性。
　　渐渐的，云溪才察觉出不对劲来，水中的人鱼，眼神时不时朝她瞥过来，没有了平日里的清明澄澈，反而瞬也不瞬的，似乎沾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暧昧。
　　云溪算了算日子，笑容凝固在了唇角。
　　人鱼的发情期，难道和人类女性的生理期一样，每个月都要来上一次吗？


第29章 
　　*
　　夜色如水, 星辰漫天。
　　夜风拂过，云溪坐在岸边，烤着火, 一会儿看看满天星斗，一会儿看看河岸中的萤火虫，就是不看水中恣然游曳的人鱼。
　　让沧月忍一忍吧。
　　忍个几天, 说不定发情期就过去了。
　　而她, 也要考虑一下这个月的生理期到来时, 该怎么办？
　　今天火堆燃尽的草木灰, 待会儿也要用蛇皮装起来，带回溶洞中。
　　云溪打算在离溶洞入口近的地方也搭建一个营地, 人类女性到了生理期免疫力低下，能不沾冷水最好不沾。
　　溶洞进进出出，每次都会弄湿身子，虽然有沧月带她出来, 每次在水中待个几分钟就可以，但若是碰上之前那样的情况，一旦生病, 或者沧月回不来, 她就容易被困在里面。
　　再加上，虽然现在是盛夏, 每天下水问题不大，但到了冬天怎么办？
　　她不清楚这个岛上，冬天的河流会不会结冰？
　　应该会吧，如今还是夏天, 她都能感觉到，这里的温度比她之前在游轮上感受到的要低。
　　云溪抬头望了望月亮。
　　皎洁明亮。
　　这个月亮, 看上去比她那个世界的要大上许多；原因可能有两点，一是体积更大；二是，相比那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月球，距离她现在所在的星球，更近。
　　她多多少少看过一些宇宙相关的纪录片，知道随着时间流逝，月球在不断远离地球，古人看到的月亮，一定比今人看到的要大上不少。
　　所以，如果把时间和空间比作一条河流的话，她现在所踏入的河流，大概率在她原本那个世界的上游位置，而且，踏入的还是两条不同的河流。
　　否则，现代科学可以发现恐龙的化石，可以发现四脚蛇的化石，可以发现除智人外的其他人种；没有道理，发现不了远古时期，曾有个和人类这么相似的鲛人。
　　鲛人有手，有智慧的头脑，就算目前不会使用、制作工具，就算没有她的存在，假以时日，必定能学会使用工具，说不定还能发展出文明。
　　而有活动、有工具、有文明，必定会留下痕迹。
　　除非，在没有发展出文明之前，她们就被什么天灾毁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或者留有痕迹，但随着时间的逝去，沧海桑田，沉没在了深不可测的海底中，人类尚未探索发现。
　　又或者，这世上，只有沧月这一条人鱼存活。
　　比起后面的这些假设，云溪更相信是自己踏入了不同的河流。
　　关于大西洋，文明社会里的人们，对它有很多的猜想，也衍生了许多的传奇故事。
　　云溪在游轮上时，游轮的大厅里，放有许多杂志和书籍。
　　海上的游轮，自然摆放了许多关于大海的传奇故事，百慕大三角、亚特兰蒂斯文明、海底金字塔……
　　其中一则关于“幽灵岛”的传说，令她印象深刻。
　　大意是讲曾有个船长，偶然发现了一座陌生的岛屿，可怎么也无法靠近，他在地图上进行了标注，后来有位海军上校也发现了这座岛屿，可等科学家过去考察时，却发现这座岛神秘地消失了。（注）
　　有类似记载的不止这一座岛屿，人们把这些，忽隐忽现，像个幽灵的岛屿，称之为“幽灵岛”。
　　专家做出了许多假说，其中一种便是时空错乱说，宇宙之间，存在多个维度、多个时空。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否意味着，时空之门还有再次开启的机会？她，是否能够再次回到原来的世界？
　　云溪坐在河边，低下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心中隐含了一丝回去的希望。
　　仰望星空，确实能引发很多的思考，但明天后天应该做什么，才是她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水里游曳的沧月，见云溪始终不曾将视线放在她身上，咕噜咕噜几声，像是在抗议，她尾巴在水中甩了甩，直接游到了云溪的面前，探出半个身子，水里的尾巴荡来荡去。
　　云溪摸了摸她湿润的头发：“洗完了？那我们回去吧。”
　　沧月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咕噜咕噜声，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愈加浓郁，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她的耳后，露出水面的肌肤，泛着湿淋淋的水光，每一寸肌肉线条都显得柔韧而有力量感，淡蓝色的长尾呈流线型，鳞片在火光和水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蓝光，每一次的晃动，都像是流光暗涌，看上去艳丽诡谲。
　　发情期的沧月，身上的颜色，确实变得更……更有吸引力。
　　云溪想起上回她们在水中交缠紧贴的模样，还有她湿润柔软的磨蹭感，内心泛起一阵阵的诡异感。
　　湿漉漉的尾鳍倏地蹿出了水面，拍了一下云溪的小腿。
　　云溪看她那样子，似乎很想把自己也勾到水中去，但看见自己没有流露出同意的意思，便不更行动。
　　水珠自小腿滑落，感觉到腿上的濡湿，云溪慌忙站起来：“那、那你慢慢洗，我先回去睡觉了……”
　　隐约是能感受到她求欢的信号，但云溪拒绝接受。
　　上回在水中云溪挣脱不开，这次她在岸上，可以直接走开。
　　雌性直接走开了，就是很明显的拒绝信号。
　　*
　　两米高的断崖里，火光一窜一跳闪耀着，撕开了黑暗，照亮着整个洞穴。
　　云溪穿上了烤干的衣服，躺在最里侧的大石台上，弓背缩腿，双臂抱着膝盖，依旧呈现出明显的拒绝姿态。
　　身前是石壁，倒映着火苗跳跃的身影；身下的床垫，由软化的枯树皮和新鲜的树叶组成，睡上去，比枯草堆稍硬一些，闻上去还有丛林的气息；身后的大片空位，是留给沧月的。
　　洞内有火堆烘烤，如同被太阳照射那般，夜晚的沧月或许需要起来喝水补充水分，溪边燃烧着的木头云溪没有取回，打算就放在那里，燃烧一整夜。
　　云溪闭上眼睛，装睡了好一会儿，沧月还是没回来。
　　不会又遇到什么情况了吧？可没有听见什么打斗的动静……
　　脑海里幻想出各种危险的画面，云溪忍不住起身，去河流边看一看情况。
　　不用走近观察，这里的夜色，比她那个世界的夜晚亮堂许多，再加上有火光的照耀，她站在断崖口，凭借良好的视力，就能清晰地瞧见，河流中，一只巨大的鳄鱼，正虎视眈眈，盯着沧月。
　　沧月还在刚才的那个位置上，背靠火堆，紧盯着鳄鱼的一举一动。
　　鳄鱼惧怕明火，不敢上前；沧月顾虑身上的伤口，也没有上前。
　　云溪心下一沉，悄悄返回断崖里头，拿起地上的一块长树枝，点燃，然后一手举火，一手抄起树矛，走到沧月的身后。
　　沧月的耳朵转了转，便知是云溪走了过来，她没有回头看云溪，依旧紧盯着鳄鱼。
　　野外动物狩猎大多靠偷袭，动物之间的对视，有挑衅和对峙的意思，也有自我保护的意思，就像是在告诉对方：我看见你看我了，你想捕食的话，最好换个没看见你的猎物。
　　云溪举着火把，刚出现在沧月的身后，那头巨鳄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场猎杀，因为火的存在，消弭于无形。
　　沧月这才转过了头，看着云溪，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愉悦声响。
　　云溪微笑着，低头看她：“你看，这下知道火的妙处了吧。”
　　沧月：“咕噜。”
　　云溪现在也深刻理解到，远古人类对火的崇拜，乃至对火奉若神明的原因。
　　火焰，给黑夜里脆弱渺小的人类，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人类的力量不是最强大的，体质也不是最适合生存的，但自从人类学会了使用火，便彻底改变了这个物种的命运，从此，迈上了征服世界的步伐。
　　从最初点燃火堆取暖、吃上熟食、驱散黑暗、驱赶野兽；到制造陶器、冶炼青铜和铁器；到工业革命时代的蒸汽机、内燃机；再到火力发电、航空引擎，人类迈向星辰大海的征途……
　　火焰的燃烧，始终伴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
　　*
　　这次云溪不敢先行离开，她等沧月在水中玩够了，才一起离开，回到断崖的洞穴里。
　　有了烤熟食和驱赶鳄鱼的经历，沧月对火的恐惧又减少了几分。
　　但她还是不愿意在靠近火堆的外围睡觉，从云溪身上翻滚了过去，硬是要挤到里面那一侧。
　　云溪无可奈何，只好把里面的位置让给她，自己睡到了外面。
　　却依旧背对着她，望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沧月伸手拨弄云溪的腰，做出翻身的动作，想让云溪翻身过来，面对面睡觉，嘴里甚至含糊不清地喊着：“云、溪……云溪……”
　　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上个月，她只敢自己左右翻腾挪动，调整位置和人面对面睡觉，今晚已经学会了喊人的名字，主动翻人的身子。
　　许是真的还有些害怕外面的火堆，不敢主动睡到外面来。
　　云溪不理会她，她就在那里一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上去很委屈的样子。
　　云溪叹了一声气，只好转过去，和她面对面，并告诉她：“你不可以蹭我，也不可以对我动手动脚。”云溪摘了一片树叶，放在自己和她之间，“看到这片树叶了吗？你我各自不越过这片叶子。”
　　沧月听得懵懵懂懂，看见云溪摘了片树叶下来，她直接伸手拿过，放进嘴里嚼了，吃了。
　　云溪：……
　　*
　　树叶虽被沧月吃掉了，但这一晚，她确实也没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只不过比平时多扭了扭尾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洞穴里，有温暖的火焰燃烧得啪啪作响，云溪再不必担惊受怕野兽袭击，入睡得很快。
　　加上昨晚没怎么睡好，她今晚睡得很熟。
　　只是偶尔还会被沧月的动作惊醒，察觉得到她半夜起来去溪边喝水的动静，然后带着清凉的水汽回来。
　　回来后，若见到云溪没有和她面对面，她会挪动云溪，主动给云溪翻身，让云溪必须和她面对面睡觉。
　　云溪不愿意清醒过来，怕再次入睡困难，就随她挪动了。
　　第二天，她们的早餐是一条烤鱼和一些树莓。
　　沧月的状态看上去比昨天好上许多，一夜之间，新的鱼鳞已经冒出了一半，颜色会比原来的旧鳞淡一些，摸上去更柔软一些。
　　察觉到云溪摸自己鱼鳞的时候，沧月会抓过她的手，放到自己尾巴根上，咕噜咕噜，眼巴巴看着她。
　　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是想让她揉一揉尾巴根，帮忙纾解一下。
　　云溪不动声色抽回手，不理会沧月的要求。
　　进食完，她们沿着溶洞的方向出发，沧月感觉自己恢复了体力，且伤口不再疼痛，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套上那条蛇皮。
　　她把云溪背在了背上，就像从前那样，带着云溪在丛林里快速游走。
　　途径一棵熟悉的树木，云溪拍了拍沧月的肩膀，喊了声：“沧月，停一停。”
　　沧月回过头看云溪：“咕噜。”
　　云溪伸手摘下树上的几朵小白花，送进沧月的嘴里。
　　沧月乖巧地嚼了嚼。
　　是清新口气的薄荷小白花。
　　云溪说：“以后，我们要养成进食后漱口、嚼树枝、嚼花的好习惯，这样才不会蛀牙，这里可没有牙医，以后年龄大了……”
　　说到年龄，云溪忽然顿了顿，接着有些茫然，自言自语般问道：“你能活多少岁呢？我在这里，又能活多少岁呢？”
　　寂静的丛林里，没有人能回答她的话语。
　　云溪安静下来，不再开口说话。
　　她这两天，总还是会间接性地陷入到抑郁状态中去，茫然感和哀伤感横亘在心中。
　　日光正好，丛林里大多是合抱般粗的树木，树干看上去直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脚边的灌木丛，晒不到阳光，便攀爬寄生在大树身上，藤蔓与枝干交相缠绕在一起；大大小小的石块上，长满了青苔；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长出了颜色各异的蘑菇；千奇百怪的动物们往来穿梭，发出形形色色的叽叽咕咕喳喳声。
　　蝉噪林静，鸟鸣山幽。
　　天色尚早，沧月也不急着带她回溶洞，背着她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慢慢闲逛。
　　云溪失去了回家的希望，也失去了一个最迫切的目标，她的心情不再像之前那般急躁，她沉静下来，慢慢观察这个丛林的动植物，聆听蝉鸣鸟叫声。
　　丛林的没有路，沧月用尾巴扫出了一条路。
　　经过熟悉的野果树，她会停下来，让云溪去摘了吃。
　　有次，云溪特意摘了颗看上去还没熟的，有些青涩的果子，塞给沧月吃。
　　沧月看也不看就吃进嘴里，被酸得皱起了眉头，想要吐掉，看了眼云溪，又没吐，默默咽下去了，然后发出了低低的咕噜咕噜声。
　　昨天她吃树莓，被酸得皱眉的时候，去舔了好几口的溪水。
　　今天旁边没有溪水，云溪微微一笑，又摘了颗红色的放到她嘴边。
　　这回她吸取教训了，先嗅了嗅，又看了看，然后才吃进嘴里。
　　甘甜的滋味，瞬间覆盖了刚才的酸涩。
　　她舒展眉目，尾鳍轻轻晃动，显得很愉悦。
　　*
　　从映月峰下来，回到了溶洞的一两天后，云溪并没有急着找事情做。
　　但她也不把自己关在溶洞里，她每天都会跟着沧月出去，在鳄鱼嘴入口处的大石头上，晒一晒太阳，摘一摘野果。哪怕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她也要出去晒太阳。
　　在封闭的旱洞里晒太阳，和在外面的世界里晒太阳，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待在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久了，会让她陷入抑郁。
　　而在外面，听着潺潺流水声，吹着森林里拂来的清风，她的内心会感到平静和治愈。
　　这般放松了两天之后，回到溶洞的第三天早晨，云溪惯例跟着沧月出了溶洞。
　　她和沧月一块在丛林里捡了许多的柴火、芒萁、绒草，堆积在河岸边，她又捡了许多的大小相差无几的石头，让沧月帮忙搬到柴火堆旁边。
　　搬石头的时候，沧月不太理解要做什么，但云溪让帮忙，她就帮着搬了。
　　或许觉得以为云溪和以前一样，是在玩耍。
　　云溪准备在鳄鱼嘴入口处左侧的河流岸上，搭建一个简易灶台和柴火房。
　　农村的灶台最开始是用泥土搭建的，后来用一块块泥砖堆砌起来，贴上了瓷砖，冬天的时候，小猫小狗小孩，都喜欢呆在灶台边取暖。
　　过年时节，走亲访友，大家伙都喜欢挤在灶台边，热热闹闹的，聊天说话。
　　云溪准备先在外头搭建一个灶台，然后在溶洞的旱洞里，也搭建一个灶台。
　　等到冬天，她们大概会减少出门的时间，到时她就在旱洞的灶台边上，取暖，做饭，最好还能煮热水，洗上热水澡。
　　灶台的位置，要考虑到防雨、防火、防风口，既不能离水太近，防止暴雨天被洪流冲垮，也不能离水太远，不方便处理食物，更不能距离溶洞太远。
　　云溪绕着溶洞口周围走来走去，最终找到一块凸出的泥堆，半人高，两平方米左右，可以挖上两三个烧火的灶洞。
　　她需要在泥堆上搭建一些防雨的遮盖物，至于泥石，她望了望山上茂密的植被……
　　应该不至于吧。
　　没有铁铲，挖泥洞十分费劲，云溪先用水泼湿泥土，然后用沧月掉落的鳞片去挖，这样挖了一天，腰酸背痛，才差不多挖出一只手臂大小，半臂深的灶洞。
　　也试过用树枝去挖，但泥堆太硬实，需要稍微粗一些的、削尖了头的树枝，而唯一的一把带肩头的矛她送给了沧月，让沧月使用它去打猎。
　　如果是用石头简单搭建一个灶，不用半天时间，她就能搭好一个。
　　但这个天然的泥土堆，实在太适合用来挖泥灶，云溪舍不得放弃，反正不知道要在这里生活多久，慢慢挖着来吧。
　　翌日，她不再全天只挖洞，她用石头简单围了一个石头灶，平时就用石头灶生火烤熟食。
　　她只用下午的时间去挖洞，上午的时候，她琢磨着制作各种石器。
　　最简单的石器就是对砸石头。
　　在河流两岸的石头里，捡一块大的石头，用力往另外一块大石头上砸去，然后从碎石块中，找到边缘锋利的收集起来。
　　她知道远古人类可以利用石头打造出各种锋利精美的工具，但她不会操作，她唯一记得的技巧，就是对撞石头，随机获取到边缘锋利的碎石块。
　　云溪第一次砸石头的时候，发出的动静，吓到了在水中嬉戏的沧月。
　　沧月从水里探出身子看她一块块地砸石头，歪了歪头，咕噜了好几声，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云溪心平气和地同她解释：“沧月，我不是在生气或者发怒什么的，我只是在制作工具，我们马上要步入石器时代了。”
　　叫她名字的次数多了，沧月似乎才渐渐反应过来，“沧月”这个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开心地在水里翻滚了好几圈。
　　云溪现在变得很爱说话。
　　她从前是个内敛的性格，如今，她几乎都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沧月在时，她就对沧月说，沧月不在，她就对天说，对地说，对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说。
　　或许看上去有点傻，但至少能保证她的语言功能，不会退化得太厉害。
　　有一次，云溪捡起了一块白色的石头，向另一块大石头砸去，石头碰撞过程中，忽然擦出了几片火星，接着，她闻到了一股硝烟般的味道。
　　云溪连忙捡起那些白色的石头，放到鼻尖嗅。
　　这个味道，十分熟悉。
　　小时候，小孩们经常在河道边捡这种白色的石头，跑到昏暗的屋子里，互相摩擦撞击，就能看见石头冒出火星，不久，便能闻见一股类似火药的硝烟味。
　　云溪几乎快要忘记这种石头的存在，但对这种摩擦后产生的硝烟味，却是印象深刻。
　　小时候，她常常在摩擦石头后，拿到鼻子边闻一闻那种味道。
　　好像是叫……火石？
　　她记得用钢铁摩擦这种石头，带出的火星溅射到绒草上，可以很快点燃起火。
　　今天出来没带瑞士军刀，不方便进行实验，云溪打算把这种石头带回溶洞里头去，晚上摩擦试试，看看能不能在洞里生起火来。
　　自从断了回去的希望，她最近几天，都不太舍得使用那把军刀，担心磨损得太快。
　　那是她唯一的利器。她不会打造铁器，那把军刀，可能也是她这一辈子，唯一的一把利器。
　　砸了两三天的石头后，云溪精挑细选了一块锋利而坚硬的石块，用藤蔓七捆八捆，绑在了一根木头上，做成了一个石斧。
　　云溪看着手上像模像样的石斧，成就感十足。
　　沧月这些天，学会了熟练运用树矛和石头攻击大型猎物。
　　有了火，云溪可以烹制熟食，愿意吃的肉类变多。沧月抓回来的猎物不再局限于鱼虾，还有许多类似海豹、海狮的动物，有时她还会去陆地上，捕杀巨灰熊。
　　云溪本打算给沧月的上半身都裹上蛇皮，但沧月说什么都不肯接受，好不容易缠上去了，她又自己给扒拉下来了。
　　云溪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做了个蛇皮护腕，用香蒲叶揉捻的绳子绑住。
　　她也是有爱美之心的。
　　喜欢漂亮的花花草草和漂亮的小鸟小鱼，看到漂亮的东西，眉眼之间，会有欣赏之色；讨厌长得丑的动物，看到时，会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
　　但巨灰熊长得不算丑陋，用人类的审美来看，它还有点可爱。
　　人类总是喜欢一些毛茸茸的东西。
　　可巨灰熊和沧月大概死敌，每次沧月吃巨灰熊的肉，都一脸的咬牙切齿，看上去特别愤慨。
　　“是不是你小时候被它们欺负过啊？所以这么讨厌它们。”云溪炙烤着巨灰熊的肉，微笑着问沧月。
　　沧月咕噜咕噜比划了一堆的肢体语言，云溪看不懂，只是笑了笑，配合说：“哦，这样啊，那它们真坏，真该杀。”
　　大概沧月体型尚小的时候，真的被它们欺负得很惨。
　　陆地上的动物脂肪多，云溪有意挑选肥肉吃。
　　她现在很瘦，她要在入冬之前，把自己吃回到健康的体重。她还要在秋天的时候，制作好入冬的皮草衣服，皮草床垫被褥。
　　之前那头巨灰熊的熊皮，她处理得太过随意，没几天就发臭了，被她丢了。
　　如今这头，她要好好琢磨一下，怎样利用才能榨取最大的价值。
　　熊肉今天肯定是吃不完的，而天色渐暗。
　　“沧月，今晚我们不回去了吧，夏天的肉放不了太久，我今晚试试看，能不能把剩余的熊肉做成烟熏肉。”云溪同沧月连比带划，表达出不想回溶洞、想在外面过夜的打算。
　　习惯了使用火，明白了火可以驱散其他的野兽之后，沧月也没那么抗拒夜晚待在外面。
　　有时天暗了许久，她们还会待在鳄鱼嘴外面的火堆旁玩耍。
　　沧月显然是更喜欢外面这条河流的，或许，溶洞里的那个水潭，对她来说，空间不够大。
　　在云溪的印象中，鲛人应该是生活在广袤无垠的海洋中，而非山间的小潭小溪。
　　她又忍不住问沧月：“怎么只有你一条人鱼生活在这个岛上呢？你的同类呢？它们是不是在大海中活动，不带上你玩啊？”
　　沧月没有回答云溪的问话，她这些天发.情得不到纾解，每到夜间，格外难受。
　　她忍不住用尾巴圈住云溪，尾鳍又蹭又拍，上下滑动，不断发出求.欢的信号，释放求.欢的气味。
　　云溪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像一壶烧开了的水，沸腾不已，饱受煎熬。
　　她怕再这样下去，会忍不住心软，出手帮忙。
　　沧月忽然在地上翻起了滚，喉咙的咕噜声，变成了难受的叫声。
　　轻轻的，像是小猫乞求哀怜的叫声。
　　有点嗲，有点暧昧，有点痛苦。
　　云溪皱起了眉头，她走过去，匍匐在沧月的身上，轻轻抚摸她被汗水濡湿的脸颊和头发，低声问：“你很难受吗？”
　　沧月无法回答，难耐地翻动身子。
　　云溪忽然心跳加速，颤声道：“那我帮一帮你吧。”
　　她一边帮忙纾解，一边在心中自我安慰，出于人文主义的帮助，不必太过在意；若是太在意，反而显得不太正常。
　　动物不受控制地发情，本就是十分难受的行为，就像小猫咪一样，饱受痛苦。
　　云溪一手抚摸沧月的脸颊，一手揉按沧月的尾巴根。
　　沧月一个激灵，忍不住在云溪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
　　被咬的那一瞬间，云溪的心中，蓦然升腾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30章 
　　*
　　月色溶溶, 清风徐徐。
　　云溪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双腿浸泡在水中。
　　她低头认真搓洗大腿被磨蹭处，以及肩头的那个牙印。
　　脑海浮现起刚才的画面, 云溪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乱作一团。
　　肩上被沧月轻轻一咬之后，还被她舔来舔去, 那种湿滑柔软的触感, 反复碾过肩头。沧月的反应, 也与人类女性别无二样, 浑身柔软，水汽沾湿眼眸, 抚摸她的时候，眼神变得格外温柔，好似变得十分脆弱，脆弱得一碰就会碎。
　　被她咬住的那刻, 云溪居然想让她碎得再彻底一些……
　　云溪一遍遍泼水，清洗揉搓那个牙印。
　　牙印短时间内消不下去，她心中的异样感也挥之不去。
　　没有破皮, 不用担心破伤风, 只是，她过不去自己心理那关。
　　帮忙这个行为没什么不妥的, 但心里升起的那种异样感，就不太合适了。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有那样的感觉呢？
　　云溪抬眼去看水中嬉戏的沧月。
　　溶溶月色下，沧月脸色潮红，在溪水里翻来覆去打滚, 溅起一片片淅沥沥的水花。
　　察觉到云溪的视线，她看过来, 眸子恢复了清澈明亮，瞬也不瞬地望着云溪。
　　云溪仓惶地躲开沧月的直视。
　　她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试图清醒一下。
　　她拒绝思考更深的问题，她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好在岸边就放着一头熊的尸体，她接下来还有很多的事要做，无暇理会水中的沧月。
　　沧月大概不能理解，她为何过得这般忙忙碌碌。
　　沧月的世界里，饿了就捕猎，困了就睡觉，闲着没事就陪伴在她身边，玩玩水，磨磨鳞片，在她有需要的时候搭把手，没有忧愁，没有烦恼，乐得逍遥自在。
　　云溪很羡慕。
　　沧月的这种状态，很像小时候生活在乡野中的自己，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
　　再长大一些就不行了，烦恼如青丝，一寸寸地生长出来。
　　如果不曾见识过人类世界的繁华，如果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和足够的安全感，云溪或许也可以待在沧月的领地里，吃了睡，睡了吃。
　　但她更想试一试能不能学会独立生存，因为她不知道下一个繁殖季，沧月会不会换一个伴侣。
　　在这里，她的体力、体型不具备任何优势，她的知识和头脑也只是软性优势，在绝对力量面前会被碾压，她要在这里生存下来，必须依赖沧月的捕食和保护。
　　自然界有不少一夫一妻制的动物，保护伴侣、呵护伴侣，对有些动物来说，就像天性那般，但每个繁殖季换不同的伴侣，也是它们的天性。
　　亲生父母可以不爱她，相恋六年的女友可以抛弃她。
　　她不敢再完全依赖任何人，她只想依靠自己，把生存下去的希望永远抓在自己手上，不对他人抱有任何的期待。
　　*
　　云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做熏肉架需要用到不少的木头，工作强度也超乎她的想象。
　　她现在的石斧，砍下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木，连踹带折，花上小半天的时间，用军刀的小锯子锯倒是会快一些，但军刀没带出来。
　　砍下一根木头后，她就暂时放弃了做熏肉的打算。
　　她准备先用石刀处理熊肉。
　　沧月那带一点弯勾的爪子剥皮很厉害，云溪把她喊过来，让她帮忙剥下熊皮。
　　熊皮剥下后，放到了一边。
　　云溪将熊肉切割成一块块，串到树枝上去。
　　去掉肉的骨头，她放到柴火堆上烤了许久，然后用石头砸碎，取出其中的骨髓，喊来沧月一块吃。
　　骨髓的主要成分是脂肪，但吃起来比油腻腻的肥肉口感要好。
　　她需要多补充些脂肪，骨髓里的长链脂肪酸，还能促进大脑的发育，她想让沧月也多吃些。
　　虽然口感香软，但脂肪吃多了，终究有些腻味。
　　沧月本就是饱食的状态，贪新鲜尝了几口后，就不再吃了，游回了水中。
　　云溪也觉得有些腻，但为了增重，硬是多吃了些。
　　她决定以后要去丛林里，采摘一些能吃的叶子和野果回来，配合着肉吃，解腻。
　　熟肉的蛋白质消化起来比生肉更容易，能够分解出更多的能量，不知接下来，在不缺食物的情况下，沧月会不会长胖？
　　云溪在脑海想象了一下长胖的人鱼，情不自禁，低笑出声。
　　那在掠食者眼里，一定变得更加可口了。
　　沧月在水里拿着根薄荷小白花的树枝嚼，听见云溪的笑声，她抬头看向云溪，咕噜了一声。
　　云溪也朝她看去。
　　月光下，与那澄澈的视线相撞，平静如水的内心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小石子，“噗通”一声，荡起了圈圈涟漪。
　　云溪朝她无声笑一笑，然后躲也一般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处理熊肉。
　　她在熊的后背上、肩膀下发现了两块扇状的骨头——熊肩胛骨，她立刻拿去尝试挖那个泥土灶，比她前几日尝试用的鳞片、尖木头、石头等等工具，好用一些。
　　如果能把边缘磨锋利一些，那应该会好用，有点铲子的雏形了。
　　沧月最近总看见云溪在挖那个泥堆，今晚又在挖。她跟了过去，用爪子帮云溪刨了会儿，然后甩了甩尾巴，像是有些不耐，一转身往丛林里钻去了。
　　“沧月，你去哪？那边火光照不到，你小心点。”
　　云溪正好奇她要去哪，没一会儿，她手上就拎了一只满是鳞片的、像是穿山甲的动物回来。
　　“你又饿了吗？”云溪看着那只小动物问，“可你刚刚才吃饱……”
　　沧月“咕噜”了一声，把那只像穿山甲的动物塞进云溪挖好的浅土坑里。
　　穿山甲发出几声如婴儿哭喊般的惊恐尖叫声，然后前爪沿着那个挖好的泥坑拼命刨土。
　　云溪领悟过来沧月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在这里，自己的智力也不算什么优势了。沧月比她聪明呢，还知道利用小动物的天性……
　　云溪不确定，这个小动物是叫“穿山甲”，还是“犰狳”。
　　她所在的文明社会里，穿山甲已经被人类吃得将近灭绝，很难见到，她只在电视上和纪录片中看过，大概也是这样，全身覆盖麟片。
　　说不定，是穿山甲和犰狳共同的祖宗。
　　云溪就给它命名“穿山甲”。
　　她和沧月像是两个监工，站在泥土堆旁边，眼睁睁看着那只小动物，帮她挖出了一个30厘米宽，50厘米左右深的洞穴。
　　“沧月，你真是太聪明了。”云溪看着那个被穿山甲挖好的洞，毫不吝啬地夸奖身边的人鱼。
　　沧月：“咕噜。”
　　洞虽挖得差不多，可穿山甲缩在里面，屁股朝外，不肯出来。
　　沧月直接伸手去抓，揪着它的尾巴，拎了出来。
　　云溪弯下腰，和它说话：“谢谢谢谢，改天要是有空的话，请师傅您再上门帮我挖一个洞，您要留下吃个饭吗？”
　　可怜的小家伙满身是泥，蜷缩成了一团球，发出了害怕的叫声，像是婴儿的啼哭。
　　沧月朝它咕噜了一声，拎到丛林边上，放生了。
　　云溪满心欢喜看着那个被穿山甲挖好的灶洞，拿扇骨比划了一下，和沧月说：“这就是我们的厨房了。明天我再把表面这里清理得平坦一些，然后挖通和灶洞相连。底下的洞里烧柴火，上面这里烤东西吃。我再找找，看有什么容器能够用来煮东西，以后就可以煮肉汤喝了；最好再找到一块薄一些的石板，石板烤肉，可比树枝烤肉方便多了；我还要砍几棵树，简单搭建一个防雨的棚……还有制作碗啊筷子之类的，还有各种调味品，我们慢慢去寻找……”
　　这些天没有找到能煮水的容器，云溪都是用一种海边采摘的，像椰子的东西，挖去里面的果肉，用壳盛水，然后丢进去一块洗干净的、烤得滚烫的石头。
　　生水会被滚烫的石头灼得沸腾起来，等上几分钟后，她就能喝上热水了。
　　云溪把这些天拾取的柴火，都堆放在了泥灶旁边。
　　灶洞前要是有个能坐的长椅就好了，每天她就坐在椅子上，生火烤肉。
　　她还想再做一个柴火夹，用来翻挑灶洞里燃烧的木头。
　　旁边还要再挖一个灶洞，用来存放燃烧过后的木炭。
　　灶口的外沿，还需要挖出一个漏灰口，这样方便清理灶洞里燃烧过后的灰烬，也方便收集草木灰。
　　云溪喃喃自语：“沧月啊沧月，你和穿山甲师傅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抚摸着那个泥堆，精神一振，心下充满了畅想和希望。
　　*
　　云溪放弃了制作熊熏肉的打算，那太耗费了精力，而她今天的体力差不多消磨殆尽，她需要睡眠恢复精力。
　　算了算时间，现在差不多是八月上旬，她只要在入冬前，学会制作烟熏肉就可以，也就是在11月之前，学会就好。
　　熊肉她割了大半，串在藤蔓上，挂到树枝上，以免今夜全部被野兽偷吃掉。
　　还剩一半，她实在没有体力处理，随意地丢弃在河岸边上，当做回馈大自然。
　　她也不知道挂在树枝上的肉，明天会不会坏掉，就当做个实验好了，反正沧月只吃新鲜的食物。
　　沧月每天都会带新鲜的猎物回来，隔天的食物，碰也不碰。
　　身处资源富饶的岛屿，这个习性自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在云溪的印象中，地球会因各种天灾，走向一个资源匮乏的阶段，那些体型庞大的动物，最终都因为缺乏食物，逐渐灭绝；而那些体型小的动物，扛了过来，人猿就是其一。
　　想那么远的问题做什么？
　　云溪自嘲：杞人忧天。
　　她在这里，最多活个几十年，这还是往好的方向推测的结果；说不定，在这种条件下，她只能活个几年，然后就因为各种原因去世。
　　就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那些遥远的陨石坠落、火山地震、物种灭绝……只怕在她有生之年都看不到。
　　*
　　回到了溶洞中，云溪使用多功能军刀锯子的刃背和打火石摩擦碰撞，尝试生火。
　　水洞这里，十分潮湿，几乎不可能生起火来，只有旱洞这里可以尝试一下。
　　树枝、木头、芒萁从外面带进来时，都会在水中浸湿，云溪在旱洞晒了好几天。
　　若这个旱洞里真生起了火，云溪觉得她们就可以换个洞住了。
　　沧月不适合长期被火烘烤，容易脱水。
　　这个溶洞共有三个旱洞，一个水洞。
　　透顶这个旱洞，最适合用来生火、晒晾东西，她住在这里，只是因为干燥，且看得到天空，容易分辨白天和黑夜；另外两个旱洞，一个被她用来储存东西；还有一个，也可以用来居住。
　　最适宜沧月栖息的，其实是水洞，她可以在水中睡觉；她在旱洞里，其实不像在水洞那般舒服自在。
　　自从学会用贝壳装水后，沧月经常在身边摆上许多水，夜晚醒来时，给自己灌上几口。
　　她们两个，其实不太适合睡在一块。
　　但是……
　　但是她总喜欢跟在自己身边睡觉，毫无怨言，心甘情愿，陪自己待在相对干燥的旱洞里休憩。
　　空气的硝烟味渐浓，沧月在旱洞里，用尾巴圈着云溪的腰，在云溪身上嗅来嗅去。
　　云溪用军刀充当火镰与打火石摩擦，擦出的火星不断溅射到干燥的绒草上，尝试了许多次，终于在某一次，她成功点燃起火来。
　　这比弓弦转木取火的效率高上不少，如果之后有办法制作出火折子的话，配合上打火石的使用，那她生火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云溪连忙在旱洞里也用石头围了一个柴火堆，烤干身子烤干衣服后，她把旱洞的火灭了。
　　保持柴火堆整夜燃烧，需要大量的柴火，她不想浪费。
　　溶洞内不会有其他野兽的袭击，沧月也不适合离明火太近的地方栖息。
　　睡前的时候，云溪用商量的口吻，和沧月说：“我们明天换个旱洞睡觉吧，这个洞，以后用来当火洞，用来烤火、烤肉、烤衣服。”
　　沧月咕噜咕噜，回应她的话语。
　　云溪猜测，也许就和自己听不懂她的咕噜时，随便回应的一两句话一样，沧月听不懂她的语言，也是在随意咕噜咕噜。
　　最近她忙着制作工具、做灶头，都没什么时间去海边写字，教沧月说话。
　　挖好了灶洞，在旱洞里点起了火，云溪心情激动，有些睡不着，她抓过沧月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次~昂~沧，月，沧月，你的名字。”
　　她想教会沧月念名字。
　　沧月：“咕噜。”
　　云溪念了遍自己的名字：“云溪。”
　　沧月笨拙地模仿：“云、溪……”
　　一人一人鱼就这么你来我往交流着。
　　身下是枯草铺就的床垫，前些天，云溪嫌不够软，搬运了很多苔藓回来，最底下铺上了苔藓，然后是枯树皮，大树叶，接着再铺上好几层的枯草，床垫四周铺满了鲜花，云溪时常更换。
　　沧月身上的气味，自带驱虫驱蚊效果。
　　如今，躺在这里，又软又香，云溪很是喜欢，沧月更是喜欢。
　　沧月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柔软漂亮的花朵，摸着摸着，要是锋利的指甲不小心抓破了花朵，她就偷偷瞥一眼云溪，趁云溪没注意的时候，塞进嘴里，吃掉。
　　云溪闻着花朵的清香，渐渐有了困意，喃喃低语：“你是沧月，我是云溪。”
　　沧海和月亮，溪流和云朵，皆是天地自然之物，无高低贵贱，无文明之分。
　　她们就只是天地间，两个普普通通的、互相依偎取暖的生命体……
　　*
　　云溪不是一朝一夕振作起来的。
　　她大概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逐渐从那种茫然哀伤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因为那次绝食，她的胃，疼了大半个月，每天醒来，她都能感受到胃部或轻或重的灼烧感。
　　她一度以为自己得了胃癌，一时间不知是该觉得解脱，还是命运弄人。
　　好在，她吃了一些沧月给的草药，以及吃了大半个月的熟食和温水之后，胃部终于不再疼痛。
　　前段时间，她每天都给自己塞满了工作，手头几乎不停歇，好让自己减少胡思乱想和寻死觅活的念头。
　　如今，她的理智和身体健康，都逐渐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她开始思考更长远的目标和计划。
　　她有十多年农村生活的经历，她的脑海里也储备了许多的知识，她知道史前人类的发展途径，她不需要开拓思路，琢磨创新，她只需要琢磨技术和方法。
　　原始人类不知道方向在哪，一切空白，方向和技术手段都是慢慢摸索着来的，所以了用了成百上千年的时间；而她已经知晓目的地在哪，只需考虑如何到达。
　　云溪给自己设定了几个目标，分为短期，中期，长期。
　　短期目标，时限一年；她要探索完毕全岛，她要制作出基本的工具和武器；熟悉大部分可食用的植物；收集或制作衣、食、住、行所需的物品，用以满足基础的生存需求；她要学会狩猎，学会储存肉类，学会制作果酱，以备不时之需；一年之后，她要试着在这个岛上独立生存。
　　中期目标，时限五年；她要了解这个岛上大部分的动植物；记住动物们的习性和模样，记住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记住大部分植物的模样和使用价值；记住各种疾病所需要用到的草药；要学会烧制陶器、熟练地狩猎、制作陷阱、储存食物；还要尝试制作一艘小船作为代步工具，能够在河流上划行；如果可以，最好也能登陆到别的小岛看看。
　　长期目标，时限十年；她想要从石器时代迈入到农业时代，寻找到野生小麦或者野生稻谷、粟米，并学会种植；学会自己盖一栋木屋或者泥屋；还要抓住一些适合驯养的动物，圈起来饲养，结束每天狩猎的生活；安定稳定下来；如果能发现铁矿石，琢磨出古法炼铁的技术，制作出铁器，那就再好不过了。
　　进行这些目标的同时，也永不放弃记录时间，永不放弃探索回到原来世界的方式。
　　至于，十年之后的目标，那就看她，能不能活到十年以后了。
　　*
　　有了明确的目标，云溪的生活就好像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
　　她陷入抑郁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她在琢磨怎么去实现那些目标。
　　捡石头和砸石头的次数多了，云溪逐渐能分辨出哪些石头硬，哪些石头比较软。
　　有一次，她捡到了一种白色的石头，摸上去软滑细腻，随便用手一掰就能掰断。
　　这种石头，本不太合适用来制作工具，但云溪摸着它，觉得有些眼熟。
　　她在岸边的大岩石上，随意划拉几下，划拉过的地方，出现了几道类似白色粉笔划过的白痕。
　　云溪看着那几道白痕，终于想起这种石头的名字：滑石。
　　大概小孩有乱涂乱画的天性，小时候她的家乡没有水彩笔这么高级的东西，小孩子们都是去山林、河边、或者采石场上，捡这种白色的滑石，在地上、岩石上，胡乱画着玩。
　　这种石头磨成粉末后，也是一种中药，可以清热利尿，治疗湿疹和痱子。
　　真是万物皆可中药。
　　云溪想起自己西医出身，从前会和中医毕业的朋友，互黑一下对方的专业，如今沦落到荒岛，什么抗菌药物、消炎药物，通通不存在，还是得回归到最传统的中药里去。
　　她笑了一下，对那个朋友和所有人类的思念之情，越发浓厚。
　　过了会儿，她努力克制住心底的思念和酸涩，拿起滑石，在一块巨大的岩壁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那些目标。
　　从此，她有了代替树枝的书写工具。
　　她捡了许多的滑石，还给了沧月一部分，让沧月在岩壁上随意画着玩。
　　沧月就像第一次拿笔在纸上乱涂乱画的孩童那般，在石壁上画出了一堆不知所云的线条。
　　云溪看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把手带着她，画下一个太阳，一棵树，一朵花，一些小草……
　　可惜。滑石写下的文字，风吹雨打日晒，最终都会淡去。否则，千年万年之后，说不定这个世界也有了人类，也有了文明，他们探索到这个岛屿上，发现有文字和绘画存在时，一定会万分惊喜，万分讶异……
　　*
　　九月初的时候，泥灶已经基本成型，云溪在河边找到了一块长方形的薄石板，充当烤肉板。石头的导热能力不太好，她必须得把肉片切得很薄，烤上更长的时间才能熟；用久了，也许这块石板还会开裂。但她暂时找不到更适合用来烤肉的炊具，只好先用着。
　　肉片在石板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冒泡的画面，总能令她回想起文明社会里，坐在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烤肉店里，与朋友交谈畅饮、大口吃肉的画面。
　　吃肉的时候，她会在水边摘很多的水葫芦叶子，用叶子包着肉片吃，解腻。
　　没有调味品，吃起来自然有些寡淡，但比起上个月的茹毛饮血，已经好上许多。
　　沧月也学着她用水葫芦叶包肉吃，看上去也是喜欢的。
　　云溪发觉自己近来很喜欢看沧月流露出欢喜的表情，为了让沧月更开心一些，她甚至去河边和丛林的外围，摘了许多野果，酸的甜的，分开捣碎，装入不同的椰子壳中，然后蘸肉吃。
　　这样，寡淡的烤肉，就有了酸酸甜甜的味道。
　　沧月就像很多小孩那样，喜欢吃甜的，不爱吃酸的。
　　云溪看见，总会念叨一句：“不要挑食啊。”
　　还差了咸味，云溪暂时没有找到盐的存在。
　　好在动物体内都有盐分，她们吃动物的肉，也算间接补充了一些盐分。
　　云溪还去海边捞了些海草回来，挨个尝试味道，找到了其中一种吃起来口感有点像裙带菜的藻类，每周吃一些，也当补充盐分了。
　　每次烤完肉，云溪都会把薄石板拿到河边，用草木灰擦擦洗洗，洗去油脂。
　　至于餐具，就是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椰子壳做成的碗。
　　暂时没有找到适合煮汤的炊具，也就没有做汤勺。
　　餐具只有云溪在用，沧月不会使用，她愿意直接用她的爪子去抓滚烫的肉片。
　　除了薄石板，她还用树枝做了一个三角烤肉架，并尝试制作烟熏肉。
　　在一次烤肉时，她无意间发现，高温烧干木头的水份之后，木头会变得更硬。
　　之后，她制作的木矛都会经过高温炙烤，矛头变得比原来更坚更硬，提高了不少的攻击性。
　　沧月用那根木矛，叉了一只大鸟回来，还带回了两个篮球一般大的蛋。
　　云溪从未见过那么大个的鸟蛋，她摸着蛋，自言自语般问沧月：“是鸵鸟蛋吗？会不会生出小鸵鸟啊？我要怎么烤它们呢？”
　　没有煮蛋的容器，烤肉架能不能烤熟它们？或者在薄石板上，做个煎蛋？
　　沧月才不管这些，她除了生吃食物，就是等着云溪弄熟食。
　　云溪决定一个放在烤肉架上，用火慢慢烤；另一个用小刀在蛋壳的上端慢慢划开一道口子，掀开顶端的蛋壳。
　　她看到里面的蛋清和蛋黄，似乎与普通鸡蛋没什么两样。
　　等石板烧热以后，她先烤了几片肉，让石板上遍布油脂，接着取出肉片，分次倒入鸡蛋液，用树枝和弄翻面。
　　这般，煎了好几块带着肉香的蛋。
　　掀了顶端的蛋壳，剥去里头的白色蛋膜，用水冲洗干净之后，也可以和椰子壳一样，充当装水的容器。
　　烤的蛋吃上去则像石块一般，还十分地腥。
　　云溪吃不来，沧月嗅了嗅烤蛋的味道，一口都没碰，只吃煎蛋和烤肉片。
　　云溪见到，笑了笑：“吃多了熟食，你还学会了挑食啊。”
　　沧月咕噜咕噜了几声。
　　翌日，她又带回了一颗蛋，还指着石板，要云溪煎了吃。
　　一连带了四、五天，最后云溪在她的手臂上，看见了一道疑似鸟喙啄伤的小伤口，她才作罢。
　　云溪哭笑不得地替她往伤口上敷草药：“别再这么频繁地去掏人家的蛋了，你看，被啄伤了吧？”
　　有了火，有了厨房和粗糙的炊具，她们的生活质量提升了一个层次。
　　由此，也引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31章 
　　*
　　起初, 云溪察觉到异常，是早晨她到灶台边生火时，看见灶洞的漏灰口, 有一些被动物爪子扒拉过的痕迹。
　　她拿木棍在灶洞里头翻了翻，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动物把里面的草木灰当成了“猫砂盆”，在里面拉了粪便埋起来。
　　结果并没有翻见。
　　她的灶头放着一些炊具和一些没吃完的野果, 野果她都用石头围了起来, 用树叶盖着, 此刻, 树叶不知被什么动物咬去了大半，露出了里头散乱的野果。
　　她想, 或许是山鼠一类的动物造访了她的灶台，就像从前农村里的老鼠，喜欢爬到厨房的灶台上偷吃。
　　云溪啧啧叹气。
　　这里可找不到老鼠药，不知道沧月会不会抓老鼠……
　　她扒开树叶, 拿过每个野果查看被动物啃噬的痕迹。
　　将近一半的野果被啃噬得七零八落，还留下了清晰的动物牙印。
　　有两颗牙印洞特别明显，像是啮齿动物留下的, 就像是……老鼠那样的, 两颗并排的门牙。
　　云溪看着那些被咬过的果子，心疼不已, 却又不得不丢。
　　她想着还得再挖一个洞，藏在洞穴才不会被偷吃。可要是碰到了会钻洞的动物怎么办？
　　地窖一时也挖不出来，云溪为食物的储存问题犯了难。
　　之前挂在树上的肉，也被动物偷吃过。
　　云溪发现, 巨灰熊是会爬树的，某一次的夜晚, 她和沧月坐在火堆边上吃烤肉，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只巨灰熊，悄悄爬上了树梢，四肢抱着树干，用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们，和她们的烤肉。
　　沧月看过去，喉咙里发出了威胁似的鸣叫，那头熊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
　　之前吃不完的肉，云溪挂到了树枝上，第二天一看，都是被啃咬过的痕迹。
　　大概不是被熊咬过，就是被那些会爬树的猿、猴们咬过。
　　她不得不全部丢掉。
　　她还制作过一次烟熏肉片，没有咸味，吃起来又干又涩又寡淡，完全不如鲜肉的口感好。没吃完的，她惯例放到树枝上去挂着，最后也不知被丛林里的什么动物偷走了。
　　云溪打算入冬前，在溶洞的旱洞里，用石块堆叠一个烟熏炉，制作烟熏肉存储在洞里，这样，大概就不会被其他动物偷吃了。
　　至于野果，她和沧月采集了各式各样的野果，切成薄片，白天放到太阳底下晒，夜晚用大树叶子包裹起来，挖一个坑，用泥土埋在地下，泥土上还铺满了草木灰、苔藓、树叶，用来隔断气味，以免被野生动物们扒拉出来偷吃。
　　她晒了很多种野果，找出其中味道最好的，储存起来，平时当零食吃，还能补充各种维生素。
　　野青枣晒干脱水后的枣干，口感最好，她让沧月每天都带一些回来。
　　马上入秋换季，那些夏天生长的果实，熟得不能再熟，这个月摘完后，大概也要明年才能见到它们了。
　　不知到了秋天，这里还会出现什么野果？
　　糖能防腐，云溪暂时不会熬制糖，所以无法熬制能长期存储的果酱，她们每天蘸肉吃的果酱，都是新鲜野果捣制而成的。
　　云溪最喜欢黑莓酱，吃起来有一点酸；沧月喜欢树莓酱，她采摘回来的，基本都是红透了的树莓，捣成浆后，吃进嘴里，满口清甜。
　　除了野果和肉类，云溪觉得自己还需要摄入一些淀粉类的碳水化合物，她用磨尖了的熊扇骨，在丛林里挖了一段时间，没有挖到什么根茎类的植物，或者，挖出来的，她都不太认识，不敢吃。
　　她只好去吃香蒲的根茎，至少那东西吃起来和她在农村吃过的味道一样；她抹在手上，也没有过敏的迹象。
　　野果、野菜、海草、禽蛋、香蒲根茎是她们的点心，肉类是她们的主食，烹饪方式主要是石板炙烤。
　　偶尔，云溪也用制作叫花鸡的方式，将肉块用荷叶一般大的叶子包好捆好，外面滚上一层湿润的泥浆，放到火堆上烘烤。
　　这样烤出来的肉质酥烂肥嫩，更接近炖的肉，而非烧烤那般焦香。
　　但沧月就像很多小孩那般，更喜欢吃烧烤的肉，云溪也就随她的喜好，烤肉的次数更多。
　　云溪还试图用椰子壳和鸡蛋壳煮水，但二者的燃点太低，没一会儿就烧裂了。
　　如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容具，她大概要开始尝试制作陶器。
　　可要烧制出陶器的话，她首先得找到黏土。
　　她不认识黏土，打算等以后更有时间了，像砸石头那般，挨个烧一烧，看哪种土质，烧出来最坚硬。
　　死亡的念头，偶尔还会浮现在脑海中。
　　只是，一想起那天沧月小心翼翼抱着她的模样，伤痕累累带她去映月峰的模样，以及，她信誓旦旦承诺不再寻死的模样，她就会逼着自己摁下一切消极的想法，努力活下来。
　　8月份的一整个月，除了调整心态，云溪大部分的活动，都围绕着“工具”和“食物”进行。
　　她有了木矛、石锤、石斧、石刀，她吃上了熟食，喝上了热水，满足了对食物的基本需求，体重逐渐增加。
　　其他更高层次的拓展食谱、储存火种等目标，她打算过段时间再去实现。
　　当然，拓展食物谱这项工作，沧月一直在帮她进行着。
　　自从上次发现煎蛋的美妙滋味后，沧月每隔几天，都会带一些云溪没见过的食物回来，有时是一只山鸡一样的小动物，有时是水里奇形怪状的鱼、虾、鳖……
　　云溪记得，有些水生动物人类吃下去会中毒，她不太敢贸然下口。
　　有一回的夜晚，沧月还在灶洞边上，捉住了一只像山鼠一样的小动物。
　　那只山鼠正在偷吃她们食物的，被沧月一把拎住了尾巴。
　　沧月拎着它走到云溪面前，想让云溪处理一下。
　　云溪却没有宰杀那只山鼠一样的小动物，而是留了下来，用一根香蒲编的草绳拴住它头颈部，绑在泥灶旁边的一颗树下，四周用石头和枯树枝围成一圈栅栏，还放了些带刺的荆棘，以免它夜间吱吱乱叫时，吸引到其他动物靠近吃掉它。
　　云溪也学会了利用小动物。
　　每次沧月带回来的陌生食物，云溪煮熟后，都会先喂给那头山鼠吃，看会不会毒死它。
　　人类基因组与老鼠高度相似，老鼠的繁殖又速度快，所以生物医药相关的实验，都喜欢用小白鼠。
　　只要山鼠吃不死的，她第一次会少量尝试，如果身体没有明显中毒反应，味道又不错的话，第二次多尝几口、第三次尝更多……这般，逐渐增加食用量。
　　*
　　9月中旬，天气渐冷，云溪打算围绕“衣服”和“编织物”开展活动。
　　她从文明社会里带过来的那件衬衫和牛仔裤，她只在远行的时候穿，平时她都是用串在一起的树叶做个简单的遮挡，像个原始人那般。
　　树叶容易干枯萎缩，她需要常常更换。
　　7、8月份的时候，气候温暖炎热，她简单用树叶挡一挡、一整天不穿衣服都没什么；但九月中旬的清晨和傍晚，她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寒意。
　　当然，那丝寒意会在太阳升起之时，消弭于无形。
　　沧月应该也感知到了温度的变化，她去丛林里，捡了许多枯草抱回溶洞，还从海里捞了不少海草回来，放到透顶的旱洞中晒干。
　　云溪有点好奇，不知沧月会不会像蛇那样有冬眠期？
　　冷血动物基本都有冬眠的技能，高等动物中，熊也会，熊在入冬前，还会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
　　云溪开始有意观察沧月的食量，她发现9月初以来，沧月确实比盛夏那会儿吃得多。
　　之前她也注意到，沧月的食量大了一些，但那时她以为沧月是爱吃熟食和煎蛋，如今看来，说不定沧月是和熊的习性类似，在入冬前，会多吃一些，增加身体的脂肪。
　　她也不能直接问：“沧月，你会冬眠吗？”
　　沧月大概率听不懂。
　　这两个多月，沧月学会了说几个简单的字：自己和云溪的名字、花、树、水、石头……等常见的东西。
　　每次开口说人话，她几乎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她还不太能理解一段句子的意思。
　　云溪呼了一口气。
　　算了，如果沧月会冬眠的话，那今年的冬天，她就三个月不出来，待在溶洞里，吃上三个月的熏肉、熏鱼、果干；然后，明年的冬天到来之前，她一定要离开这个溶洞，在这座海岛上，独自生存下来。
　　*
　　云溪已经有了一套凑合着穿的衣服，脚上裹着的还是上个月的蛇皮，所以，她最迫切需要的，是一双鞋子。
　　她打算先制作两双鞋子。
　　鳄鱼嘴的入口处，有许多垂下的藤蔓，粗细不一，但都很长，垂挂在河流的两岸，如果是一只猴子，或者原始人类，一定能抓着它们，在山野之间荡来荡去。
　　但作为向智力方向演化了的现代人类，没有锻炼，完全做不到。
　　云溪在藤蔓之间穿梭寻找，找了一种细小如普通吸管的藤，很有韧性，对折折不断，用刀也不容易割断，最后她用小锯子一点点锯开。
　　割下的细藤蔓，剥了皮后，她对比着量了量脚掌的长度和大小，量出四截脚长，对折成两个脚掌大小的模样，当作鞋底，然后拿起另一根细藤来回穿插编织。
　　编织的时候，她需要坐在地上，用双脚的大拇指勾住另一端。
　　没一会儿她就坐得脚麻，需要站起来走一走，歇一歇。
　　云溪想起刘备未发迹前就是卖草鞋的，不由暗想，刘皇叔每天做这么多的草鞋，腿还好吗？
　　她不太记得编织的技巧，坐在地上，摸索了很久，一边摸索，一边回忆小时候奶奶的编织手法，还有缝制毛拖鞋的手法。
　　小时候，同龄女孩之间，很流行玩打毛线，织毛衣、围脖、毛拖鞋。
　　上课下课期间，云溪经常看见她们在课桌底下偷偷打线。
　　云溪记得，有些心灵手巧的女孩，冬天的时候，都可以穿着自己做的毛鞋来上课了。
　　偏偏当年她没有学全，对手工编织、针织活还有些不耐烦，现在回忆起来，更是七零八落。
　　为了编织出一个鞋底，她花了四、五天的功夫，摸索的时间，大概就占去了三分之二，好在熟能生巧，她编织下一个鞋底的时候，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编好了。
　　她编织鞋底的时候，沧月经常趴在一旁，看着她编，身后半截尾巴留在水中，甩来甩去，一派悠闲的模样。
　　她看云溪经常拿着编织好的鞋底比对脚掌的大小，她也学着来，拿起那个鞋底，对着自己的尾巴对比大小。
　　“你会化出双腿吗？”云溪看见她的动作，微笑着问她。
　　沧月：“咕噜咕噜。”
　　“没关系，就算你化不出双腿，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沧月听不懂，还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云溪忽然想起，沧月送了她很多很多的礼物，这个月，也还在不停地送她漂亮的贝壳和海螺。
　　于是，她停下编织鞋底的工作，去河边采摘了很多小白花小蓝花，然后用藤蔓去对比沧月脑袋的大小。
　　量脑袋大小的时候，她的动作，就好像把沧月的脑袋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一旁的涓涓细流静静流淌，山野清风徐徐吹来，沧月乖巧地贴在她的小腹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云溪量好了大小，忍不住伸手，亲昵地摸了摸沧月的头发。
　　柔软，冰凉，绸缎一般的触感。
　　她好像造物主创造出的，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面容姣好，体态轻盈，从头到尾精致美丽，性情懵懂纯真，却又不失野性。
　　这般美丽而奇幻的生物，时常会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梦幻朦胧感。
　　会让云溪忍不住怀疑，自己或许已经死去，如今的一切，都是死后编织的一场奇幻诡谲的梦境。
　　可臂弯处感受到沧月呼出的湿润气息，又在明晃晃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彼此都是真实的、会呼吸的生命体。
　　云溪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呢喃呓语：“沧月，你可以幻化出双腿吗……如果，如果你能够幻化出腿的话，那我们……”
　　沧月咕噜了一声，水中的尾巴伸了出来，绕到了云溪的背后，柔软的、湿淋淋的尾鳍上下滑动，就好像一双冰凉的手，温柔地抚摸情人的后背。
　　湿润冰凉的触感，使云溪恍然清醒过来，轻轻把沧月推离了自己的怀抱。
　　沧月咕噜咕噜，疑惑地看着她。
　　她摸了摸鼻子：“我量一下你头的大小，给你做个漂亮的花环。”
　　说完，她不再看沧月，低头认真编织花环。
　　沧月把尾巴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隐约明白过来，又是自己的尾巴，不小心吓到了云溪……
　　她咕噜了几声，游到了水中，尾巴摆动幅度很小，游得有些拘束，片刻后，她停靠在水中央的石头上，抱起自己的尾巴，认真搓洗尾鳍中夹杂的泥沙。
　　过了会儿，云溪编好了花环。
　　“沧月。”她站在岸上，呼唤水中的那条美人鱼。
　　美人鱼已经知晓那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咕噜了一声，自水中央游向岸边，探出了半个身子，尾巴还藏在了水中，有些担心吓到云溪。
　　云溪弯腰，指尖拨弄沧月额边湿润的长发，把一圈蓝白相间的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她也是有爱美之心的，见头上戴了个漂亮的花环，低头盯着水中的自己，露出一个笑容，不停地左看右看，尾巴也克制不住地在水中左摇右摆，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你喜欢就好。”云溪又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回到一旁，继续编织鞋底。
　　*
　　小时候，她穿的鞋子，都是奶奶亲手缝制的，从纳鞋底开始，差不多3、5天就能做一双。小孩子比较淘气，漫山遍野地跑，差不多半年就会穿坏，小人家长得也快，半年过去，身高窜了不少，脚掌也变大了一些。奶奶基本每隔半年，就要给她做一双鞋。
　　云溪编好了鞋底，用香蒲叶子揉捻的草绳穿过，就是一双简单的夹拖鞋。
　　她穿上去，踩在地上，来来回回走动，有些硬邦邦，有些磨脚，但既不像树叶那般打滑，也不会特别特别磨脚，因为她的脚底已经结了一层厚茧。
　　云溪踩着夹拖，来来回回走动，兴奋得几乎要跑起来。
　　当然，跑起来肯定是不行的。
　　她很珍惜自己编织的第一双草鞋。
　　有了鞋子，云溪开始摸索编织衣服。
　　衣服当然不能再使用藤蔓了，用香蒲叶搓绳做衣耗时又太久，她就简单用香蒲叶，编织了一张长方形的草垫，然后将草垫卷成一个筒装，上端和下端，各抠出两个缝隙，用香蒲绳子充当绑带，捆绑固定，顶部也扣了两个缝隙，用两根绳子充作吊带，穿脱全靠系绳与解绳。
　　裤裙同理，都是相似的操作。
　　这样一身绿色的吊带草筒衣、草裤裙穿在身上，没有布料那般柔软，无比粗糙，就像是直接套了个麻袋在身上，但比起之前的树叶遮身，已经好上了许多。
　　沧月一直盯着她看。
　　云溪便也编织了一件送给沧月，沧月一开始有些不情不愿，似乎是嫌弃不太好看，且不太方便。
　　她不习惯穿衣服，觉得束缚，她也不会被蚊虫叮咬，平常穿戴树叶和护腕都不是很喜欢，但发觉穿戴香蒲衣之后，可以大幅度避免上半身被丛林中的树枝荆棘刮伤蹭伤，渐渐的，也接受了。
　　编织出几件粗糙的衣服之后，云溪的编织技术大幅提高，她改良了一下自己的草拖鞋，又编了两块鞋底，然后用香蒲叶编织出了鞋面。
　　两双鞋交换着穿，平时在河流边她穿夹拖；行走在丛林中时，她就穿有鞋面围挡的草鞋。
　　鞋面可以保护她的脚趾和脚背，走在丛林中，更不容易被树枝草刺刺伤。
　　如果将叶子揉搓成绳子后再进行编织，她将得到一双更精致的草鞋，但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她打算延后制作，先满足各方面的基础需求。
　　她的脑海里，也有了利用动物毛皮制作冬鞋的雏形，她打算在10月份的时候进行尝试。
　　*
　　天气转凉之后，夜间睡觉有些冷，云溪之前鞣制的熊皮排上了用场。
　　第一次那块失败的熊皮，让她明白，皮上的筋膜碎肉屑不剐蹭干净，熊皮会腐烂发臭，依靠自然风干，不进行鞣制，熊皮也会变得僵硬。
　　因此，在处理第二块熊皮时，她在河边，用石刀剐蹭了许久，确保残存的血肉筋膜分离得干干净净后，她挂到树枝上风干了几天，然后取下来浸泡在水中，不停地用木棒捶打。
　　边捶打边思考皮毛的内部结构，什么上皮组织、结缔组织……
　　她需要思考皮毛变得僵硬的原因，思考是哪种生物分子作祟，然后，去破坏或者改变那种分子结构。
　　这和药物杀菌的原理是相似的，利用一种生物分子，去干扰、破坏另外一种分子的结构，比如干扰对方蛋白质的合成、破坏对方的细胞壁，从而达到杀菌、治病的目的。
　　实在思考不出来是什么原因时，那就简单粗暴地采取高温破坏法。
　　她利用熏肉的烤架，把熊皮搭在架子上，不断用高温的烟进行熏烤。
　　又想到了万能的草木灰，熏烤完她用草木灰揉搓捶打了许久，然后洗干净，晾干后，皮毛当真变得柔软许多。
　　云溪拿去当被子盖。
　　沧月作为变温动物，也是怕冷的。
　　睡前她不愿意盖熊皮，夜深了，睡梦中感到了寒冷，她就会钻过来，像树袋熊一样，抱紧云溪，尾巴圈在云溪的脚边，不断汲取云溪身上的温暖。
　　就像蛇也怕冷一样，冬天的蛇会冬眠，还经常会几十条上百条蛇聚在同一个洞穴取暖冬眠。
　　小时候某年的冬天，云溪在山上挖洞玩，挖到了一窝交缠在一块的蛇，大人喜滋滋地抓去做蛇羹，她被吓得连夜发起了烧。
　　不知沧月的种族，有没有聚集过冬的习性？
　　如果有的话，她是不是就能看见别的人鱼了？
　　*
　　不清楚能不能看见别的人鱼，但某一次，云溪独自在丛林的外围采集野果时，确实遇见了一只特别感兴趣的动物
　　那时，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动静，抬头看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生物蹲在树梢上，直勾勾盯着她看。
　　那是一只很像三花猫的猫科动物，长毛，头眼部是对称的橘、黑阴阳脸，圆眼竖瞳，粉鼻子，三瓣嘴，嘴巴那一块是全白色的，头颈部被一圈围脖似的白毛环绕，背部黑、橘、白三色分布打乱，一片斑驳，腹部则是毛茸茸的，一片雪白。
　　那一片雪白，甚是眼熟。
　　云溪记得，第一次在丛林里烤鱼时，似乎看见过它一晃而过的身影。
　　哦，上次烤肉的地方，就是这里。
　　之所以说它像猫而不是猫，是因为它的嘴巴看上去比猫更凸出，更接近老虎那样的凸嘴；前额也有老虎那样的黑纹，呈现出一个“王”字；被白毛环绕的围脖看上去又像只小狮子；它的体型也比云溪看过的所有猫要大，看上去有三十多斤重。
　　这是一只幼虎吗？还是一只体型比较大的猫？又或者是只小狮子？
　　云溪辨认不出，亮出了手中的匕首。
　　她只觉得它头颈部的那一圈白毛，让它变得很像李逵。
　　那只“李逵”蹲坐在一棵树上，隔着重重的枝叶，居高临下，打量云溪。
　　云溪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它是一只小猫，她或许可以喂它一些肉；但若是只幼虎，云溪便只想吹响口哨，呼唤沧月过来。
　　这是沧月的领地，沧月很少允许同类掠食者的存在，除非它能伤到沧月，沧月不愿与它起冲突，或者，它处在沧月的食物链的下方。
　　树上的“李逵”和云溪对视，竖瞳里充满戒备和小心翼翼。
　　云溪刚想拿起哨子吹响，却又犹豫了几秒。
　　这只“李逵”的眼神，很像她养过的一只三花猫。
　　她在大雨滂沱的垃圾堆旁，捡到三花猫时，三花猫看她的眼神，也是这般，渴望靠近人类，却又带着戒备和小心翼翼。
　　若吹响哨子，只怕沧月一到，就会撕碎了它。
　　云溪放下了哨子，冲着它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表示友好，然后移开目光，不和它对视。
　　移开了目光，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匕首，刀尖还是对准“李逵”的方向。
　　眼角余光瞥见树枝微一晃动，云溪立刻举起匕首，调转视线看过去，树枝上蹲着的那只“李逵”，已不见了踪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看见。
　　神出鬼没的性子，倒真有点像猫。
　　要是能让沧月抓来给她夜间看守灶台和食物就好了……
　　*
　　有了衣服和皮毛之后，云溪开始用香蒲叶编织盛具。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编了一个草篓，这样进入丛林的时候，她就可以采摘、携带更多的东西出来。
　　沧月对云溪编织出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十分有兴趣，每次云溪编织出什么东西来，沧月都会趴在她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满是伤痕的手和她手里的东西，也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只是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溪看着沧月直勾勾的眼神，默默猜测，她是不是也很想要一个？但是看自己编织得很辛苦，很久才能编一个出来，就不开口讨要。
　　如同小时候的自己，逛集市时，看到了路边卖好吃的卖好玩的，很想吃，眼巴巴看着，但转眼又看到了奶奶手上的疤痕和厚茧，就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一看，然后在心中畅想一下，拥有后是什么模样，足矣。
　　云溪用香蒲叶编了一只小蚱蜢，推到沧月的面前：“送给你，我小时候常编的小玩具。”
　　沧月没有拿过那只草编小蚱蜢，反而抓过她的手，伸出舌头，轻柔地舔舐她手上的每一道伤痕。
　　云溪忍不住抽开一只手，摸了摸沧月的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很想亲吻一下沧月的额头。
　　但她迅速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并且抽开手，拎起草篓，和沧月说：“我去丛林外围采摘一些野果，待会捣成果浆，你去看着火堆和烤肉，时不时翻一翻，别灭了，也别烤焦了。”
　　她指了指泥灶的位置。
　　沧月看过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乖乖过去，守在泥灶旁，目不转睛看着灶洞中跳跃的火焰。
　　火柴燃烧时，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摇摇摆摆，忽高忽低。
　　云溪记得小时候的自己，也很喜欢盯着灶洞里跳跃的火苗看，有时候脑袋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盯着看，并且觉得特别好看，小猫小狗们也喜欢蹲在洞口看。
　　不知是为什么？
　　也许，火焰跃动的模样像是在跳舞。


第32章 
　　*
　　云溪背着草篓走到丛林的外围, 采摘了一些树上的野果，又在河畔边，采摘了许多沧月喜欢的树莓。
　　进食的时候, 她会很留意沧月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就如同当初沧月留意她那般，记住她所有能吃的野果和肉类。
　　然后, 烹饪食物的方式, 也按照沧月喜欢的方式来。
　　她还会留意沧月尾巴的一举一动。
　　除了面部表情, 最能体现沧月情绪的, 就是那条鱼尾巴。
　　烦躁的时候，和小猫有点像, 尾巴晃动速度很快，会在地上甩得啪啪作响；
　　休闲放松的时候，要么尾端的尾鳍缓慢地左摇右摆，在水中尤其好看；要么抱在自己的怀里, 这里搓一搓，那里摸一摸，用手拨弄着玩；
　　开心的时候, 尾鳍会高高翘起, 左右晃动，有时还会缠在人身上, 轻轻拍打人的脸颊或者后背；
　　发怒戒备的时候最明显，直接竖鳞，露出锋利的外沿；
　　动情的时候，尾巴喜欢挨挨蹭蹭黏着人, 时不时就拱动缠绕人的身子，尾鳍上下滑动, 一会儿轻轻拍打人的小腹，一会儿轻轻拍打人的腿肚子；如果迟迟得不到纾解，就会和发.情的小猫一样，在地上打滚，脸颊凑过来，在人身上蹭来蹭去，发出一些很娇很嗲的声音……
　　经历过她的三次发.情，云溪也逐渐摸出了规律。
　　类似人类女性的生理期，每个月一次，大概在月初的时候到来，只要不纾解，情况便会持续加重，身体会越来越难受；但九月初的那一次，能明显感受到她好了许多，难受程度不像7、8月份那般明显。
　　或许，过了春、夏两季，之后的秋冬季节不是她们这个种族的繁殖期，不怎么会发情。
　　若真如此，云溪也能松一口气。
　　*
　　云溪送给沧月的那只小蚱蜢，被沧月放在了床边的鲜花装饰上。
　　沧月睡前的时候，都会摸上一摸，一边摸一边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她睡觉的习性也有点像猫，上一秒还在玩自己的尾巴，和云溪叽里咕噜对话，下一秒突然就睡着了。
　　她的尾巴还总喜欢缠绕着云溪睡觉，云溪不习惯冰冷的鳞片贴在腰上的感觉，尤其是现在，温度渐冷了下来。
　　从前，云溪不太敢反抗她，任由她缠着自己的腰，实在被缠得受不了，才用力推一推，让她松开。
　　现在，彼此熟悉了些，云溪不想被缠住的时候，会直接抓过她的尾鳍，像解蛇尾巴一样，从反方向解开。
　　被解开了，沧月还会不厌其烦地贴上来，但不再缠绕人，而是贴着云溪的脚掌，绕着云溪的脚底圈住，把自己睡成了一个钩状。
　　云溪睡梦中不小心触摸到她的尾巴时，她喉咙里也会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她的尾巴还在不断生长，每个月看上去都比上个月长一些。
　　云溪最初看到她的尾巴时，她的尾巴似乎只有两米多长；这个月再看，已经快三米长了。
　　“你是还没停止生长发育吗？”云溪好奇地问。
　　“嗯，咕噜……”沧月已经学会了“嗯”代表点头同意，但不管她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总是习惯用咕噜回应云溪，偶尔才“啊”、“嗯”一声。
　　同时，她也开始换鳞片。
　　云溪经常能在洞里捡到她掉落的鳞片。
　　新长出来的鳞片，刚开始颜色会淡一些，但等完全长出来后，颜色又会从原来的淡蓝色变为深蓝色。
　　云溪猜测，这大概就像重点色的布偶猫那样，夏天的时候，天气炎热，毛色会浅淡一些；秋冬季换毛的时候，新长出来的毛发会变深变黑，从而吸收更多的热量，为过冬保暖。
　　“那你的尾巴最后会有多长呢？会不会像蟒蛇那样，长到5、6米？10来米？”云溪自顾自幻想，“诶，这么长也不错，打架厉害点，配合上双手使用武器，将来你在这片岛屿上，就是无敌的存在。”
　　沧月咕噜回应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这是她困了的征兆。
　　云溪摸了摸她的脑袋：“睡吧睡吧，晚安，沧月，也和我说一声‘晚安’吧。”
　　沧月：“咕噜。”
　　云溪微笑了一下：“快睡吧。”
　　沧月沉沉睡去，没有了咕噜声，洞中彻底安静下来。
　　云溪躺在还算柔软的枯草堆上，闭着眼睛，在脑海计划好明天要做什么，然后琢磨着，等满足了衣食住行的基本需要，她再逐步提升生活质量。
　　比如，用木头做一张床。
　　多功能军刀的小锯子并不能砍下太大颗的树，或许她可以尝试用火把烧树，然后再砍断，在此之前，最好先找到可储存、移动火的物体……
　　许是因为小时候有农村生活的经历，长大后，她的物欲很低，吃饱穿暖就好，健康就好，精神方面的消遣大多是阅读和电影，大项目的吃喝玩乐仅是陪伴顾客和同事、朋友聚餐。
　　因而流落到荒岛，对她来说，最难捱的，不是生活条件恶劣，而是排山倒海般的孤独感。
　　每晚睡前，她的思绪都会被接下来的计划占据，她会把明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虽然很累，但能减少胡思乱想的时间。
　　且看到自己实现了一个又一个目标，她的心底会升腾起满足感和愉悦感。
　　目标—计划—执行—验收使用，这是一个很好的正向反馈，就像完成了一个个游戏任务，然后获得了经验报酬，能够很好地激励到她。
　　做好了灶头、有了粗糙的衣服鞋子，脑海里也就有了一些七七八八的想法。
　　人总是在满足了食物、温暖、安全、睡眠等基本的生理需求之后，就开始渴望情感方面的需求。
　　人类是社会性动物，需要和另外一些东西，建立起情感上的联系，比如，亲人、朋友、爱人。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一些电影画面，《荒岛余生》，里头的主人公为一个排球命名“威尔逊”，每天和排球说话，把排球当做自己的朋友，还会和它吵架、生气，然后又道歉、和好。
　　云溪又想起白天涌起的那一股冲动——某个瞬间，她想亲吻一下沧月的额头。
　　为了排遣孤独感，人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或许，那并不是她对沧月产生了什么异样的感情，而是类似那个电影主人公，将自己的情感需求，投射到了对方身上。
　　毕竟，在这个岛上，她的身边，只有沧月这么一个智慧动物。
　　沧月能够和她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陪伴她，呵护她，给予她食物和安全保障，她会对沧月产生依赖和依恋心理也是正常的。
　　这种依恋，有别于世俗中的爱慕之情。
　　想通这点之后，云溪忽然觉得，人想得太明白也不是什么好事。
　　懵懵懂懂，迷迷糊糊接受了对方又如何？情感需求得到释放，说不得心里还会好过些。
　　可理智又告诉她，这样的做法，和因为排遣寂寞而去开始一段感情，没什么两样。
　　她既不愿意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也不愿意因为孤独寂寞而去随意对待沧月的感情。
　　那是一段真挚的感情，愿意为了她，付出自己生命的感情。
　　云溪不愿意用随意的心态去对待。
　　哪怕沧月不是人类而是一条人鱼，哪怕她不能回以沧月同等的感情，她也可以回以一段真挚的友情。
　　尽管云溪尚不清楚，沧月对她生出这样的感情，究竟是因为种族天性如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忍不住将自己和各种传说故事联系起来，人类不总是幻想动物会报恩吗？
　　她救过沧月吗？
　　好像没有，她从小到大只吃鱼，不怎么放鱼。
　　困意在胡思乱想中，悄然袭来，云溪打了几个哈欠，渐渐睡去……
　　*
　　云溪给三个旱洞按使用途径命了名，睡眠的洞就叫“卧室”，透顶、生火的洞是“明洞”，储存果干和熏肉的叫“储物洞”。
　　有水潭的那个洞，依然叫“水洞”。
　　她给三个旱洞的角落都撒上了草木灰，每周更换，草木灰有吸湿除菌的效果。
　　储物洞的草木灰洒得尤其多，储物洞也是距离水洞最远的一个洞腔，走到这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潮湿的气息，也没有发光的真菌，因而十分黑暗。
　　其次是卧室，卧室不太大，只有一个出入口，刚刚好能挤下一人一人鱼，藏不住其他的动物，因而她们睡得十分安心。
　　动物天性如此，睡眠时，狭小的空间更能带来安全感。
　　当年，云溪参观故宫皇帝、太后的寝室时，发现他们的寝室都十分狭小，远不如现代人类的卧室空间大，当时她还十分不解，如今算是想通了，大概也是出于安全性的考虑。
　　云溪还切割了熊皮，利用皮毛、木头、藤蔓，做了一把奢侈的皮毛拖把，每周拖扫溶洞的岩石地板。
　　枯草床垫那些，她也几乎每周都会拿到明洞里去晾晒、烘烤消菌。
　　在岛上的日子，就像从前在乡下那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基本每天天一亮，沧月就会醒来，然后云溪跟着醒来，一人一人鱼走出卧室，穿上明洞中晾晒的衣物，结绳计算天数，然后偕同出洞，在鳄鱼嘴入口的岸上，开启一天的活动。
　　云溪负责生火、捣制果酱、准备晾晒各种果干；沧月负责去河水里捉鱼或虾，简单处理切片。
　　沧月也学会了使用石刀。
　　云溪磨制了许多把石刀，砸石头次数多了，她记住了一种外表是灰褐色的，砸开后里面全黑且泛着光泽的石头，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黑曜石”。
　　听闻远古人类会用这种石头，打造各种工具和武器，因为这种石头的断裂面十分锋利，就像碎裂的玻璃一样。
　　这种石头很少见，云溪只捡到过两块，敲敲打打，充作石刀使用。
　　她逐渐掌握了打磨石器的一些技巧，比如，用坚硬的鹅卵石，去敲击一块硬度比鹅卵石低的石头，这样鹅卵石不会碎裂，敲敲打打久了，被敲击的石头就能够渐渐变成她想要的碎片和模样；
　　比如，要想制作锋利的石器，首先要选质地较脆的石头；如果是要采用磨制的手法，就是要选坚硬的石头；
　　再比如，黑曜石就十分容易被捶打塑形，但敲击过程中，也容易割伤她的手掌。
　　她身上唯一的一把现代利器，军刀，是一把很好的防身武器。
　　但因为太过锋利，她几乎不交到沧月手上，也不教沧月军刀的使用方法。
　　那是她内心深处，对沧月保留的，唯一一丝非我族类的戒心。
　　她们一天一般只吃两餐，早餐有时是烤鱼片、烤虾，有时是烤泥包鱼。
　　现抓现杀的水产品，味道尤其鲜美，那份鲜，勉强可以遮盖缺乏各种调味品的遗憾。
　　云溪本就是清淡饮食的人，沧月则更喜欢焦香口感的熟食。
　　之前盛夏那会儿，云溪还会把野果放到溪水中浸泡一上午，这样，下午拿起来吃时，冰冰凉凉的，口感特别冰爽。
　　入秋后，树上的野果基本都熟透了。
　　原本捡柴火、砍藤蔓、割芒萁、割香蒲叶，是云溪每天必不可少的工作。
　　但看到树上、河边沉甸甸的果实，云溪暂时放下了那些工作，每天和沧月穿梭在丛林与河岸边，采集野果，制作果干。
　　她想把能吃的、能看见的野果都采摘回来，但它们实在太多了，根本采摘不完，最后将近一半多的果实，要么被小动物们吃了，要么掉在地上，烂在了土里。
　　初秋，秋高气爽，没有夏季那般闷热干燥，也不像冬天那般严寒刺骨，还有采摘不完的果实。
　　云溪很喜欢这样的季节。
　　她挑了一天，给自己放了个假。
　　这一整天，除了生火烤肉，她什么也不做，就躺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看天边云卷云舒日出日落，听耳畔鸟鸣幽涧闲花落地。
　　沧月看她不忙碌了，早上的时候，还有些担忧，绕着她看来看去，没看见她脸上又失魂落魄的神情；嗅来嗅去，没嗅见她身上丝毫的血腥味。
　　沧月朝她咕噜了几声，用鼻尖拱了拱她的脸颊。
　　云溪看出了沧月的担忧，摸了摸沧月的脑袋，慢悠悠道：“这次我不是陷入抑郁，我是在过周末。”
　　“周末”这个词，好像变得很遥远。
　　也是，这个词，历史本就不长。
　　长期以来，人们过的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畜牧生活，工业革命后的文明社会，多数人没了土地，成了所谓的无产阶级，过上了出卖劳动力或脑力换取工资报酬的日子，由此也诞生了8小时工作制、周末、996……
　　脱离了现代文明社会，她已经不需要周末这个概念。
　　她现在有吃不完的肉类和野果，她随时随地可以休假。
　　到了中午的时候，沧月终于不再担心她，就好像是明白了她今天打算休假的心情。
　　云溪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休息的时候。
　　一般就是生理期那几天。
　　上个月她来生理期时，又把沧月吓到了。
　　那次，云溪半夜感觉到腿间有什么蠕动的动静，睁眼醒来一看，是沧月趴在她的大腿上，声音带了点哭腔，啊啊呜呜地叫醒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甚至又想帮她舔舐一下出血口。
　　云溪这才察觉，是自己的生理期半夜造访。
　　她连忙制止沧月打算舔舐的动作，爬起来擦洗了身子，用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月事带，然后一整天都不出溶洞，就坐在那个明洞里，揉搓香蒲绳。
　　沧月又去采了很多草药和野果回来，摆放在她的身旁，眼里含着一包泪水，哀伤地望着她，就好像她快死掉了一样。
　　云溪只好不停地冲沧月笑，表示自己心情愉悦，没有生病，没有绝食的打算，更不会死去。
　　为了使沧月放松心情，那会儿她还捡了几个石子，教沧月玩抓石子的小游戏。
　　玩了一下午，沧月的心情看上去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或许，等她再来几次生理期，沧月才会放下对她的提心吊胆。
　　*
　　云溪还是闲不住，休息了一个上午之后，下午她又忍不住忙活起来。
　　她用细藤蔓和香蒲叶，编织了一个上宽下窄的捕鱼篓，捉了一些虫子尸体挂上去，然后放在水中，用一根香蒲绳牵住，绑在岸边的一颗小树上。
　　第二天起来一看，鱼篓中，有半条鱼的尸体——
　　能利用鱼篓捕捉到鱼没错，但会被别的动物，捷足先登。
　　云溪拿着那半条鱼的尸体，气不打一处来。
　　她算是明白先民们饲养猫猫狗狗看家的原因了！
　　那些小偷实在太可恶了，恬不知耻，不劳而获，窃取别人的劳动成果，就应该和那只偷吃她们食物的山鼠一样关起来！
　　她正生着闷气，沧月不知从哪里掏了两个兽蛋回来，塞到她怀里——
　　云溪瞬间不生气了。
　　她家的沧月偷别家小动物的蛋，别家小动物过来偷她们的鱼……
　　嗯，很公平。
　　那只被她关起来的小山鼠，其实还吃胖了一些。
　　经过一个多月的尝试，云溪发现，沧月带回来的陌生动植物，自己基本都可以食用。
　　或许沧月可以凭借动物的本能，识别出哪些动植物是可以食用的，所以带回来的都是安全的动植物。
　　每天她们的食物都会过剩，吃不完的肉类，云溪会丢给那只山鼠吃。
　　最初被关起来的那几天，山鼠每天都会啃噬绳子，试图逃跑，但四周被石头和木头拦住，头顶被一块大石头和一张大树叶子压着，它根本出不去。
　　没等它把木头啃掉跑出去，云溪就会察觉到它咬开了绳子，会给它重新系上。
　　这般喂养了半个月，某一天开始，它忽然就不啃绳子不试图逃跑了，每天安然坐等云溪投喂食物。
　　云溪看到它这个样子，一开始还觉得有趣，想当个宠物养着，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转念间一想，她怔了许久……
　　她联想到了自己。
　　她从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心情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她拔出一根木头，给山鼠开了一道缝，想让它出去。
　　它却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看见它的胡须还在耸动，云溪几乎要以为它快要死了。
　　她树枝戳了戳它，它眼珠滴溜溜转，也不反抗她。
　　全然不复当初机警狡猾的模样。
　　云溪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大声呵斥它：“跑啊？你为什么不跑？你是宠物鼠吗？就这么心甘情愿被人饲养？”
　　山鼠“吱吱”叫了几声。
　　云溪直接拎起它的尾巴，把它赶回到丛林里去了。
　　那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变得十分抑郁。
　　她自以为充实的日子，就好像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翌日，云溪重新涉足丛林，砍伐树枝，打算做狩猎用的木矛和弓箭。
　　她在内心警告自己，不要陷入到自欺欺人的自我满足当中去，她现在所拥有的绝大部分食物，都是沧月狩猎获得的；她所做的，只不过是采集和编织的工作。
　　除非有一天，她真的可以不依赖任何人、任何动物，独立获取食物，在这个岛屿上，独立生存下去。
　　那时，她才可以享受到真正的安逸。
　　削尖了头的木矛，在火中烤上一段时间，烤干了水分之后，会变得更加坚硬。
　　但云溪还想让它更有攻击性一些。
　　她收集了每个猎物的牙齿，有些动物的獠牙，是天生的锐器，能咬破猎物的喉咙。
　　多功能军刀中，有个钻孔锥，云溪利用军刀给木头钻了个孔，把动物的獠牙镶嵌进去，然后用绳子捆绑固定。
　　固定之后，她担心不够牢固，拿着个大贝壳，去丛林里，收集树脂。
　　固体树脂易融化，云溪加热融化后，倒入到孔中，加强木头和獠牙的固定。
　　在处理树脂的时候，云溪意外发现，这种固体树脂也易燃。
　　她加热融化后，放到大贝壳里盛着，加了些香蒲棒里头的绒毛进去，搅拌搅拌，作为改良的火绒。
　　这样摩擦打火石的产生的火星，溅射到火绒身上，更容易被点燃。
　　有些猎物的牙齿，就像一个天生的箭头，云溪用类似的方法，把它们固定在弓箭上，提升弓箭的杀伤力。
　　木矛和弓箭做出来后，云溪尝试用来狩猎，结果令她很失望。
　　这两个武器的实战效果都很一般。
　　木矛要么用来远程投掷，要么用来近战穿插，远程投掷需要臂力和精准度，云溪达不到要求。就算她投准了目标猎物，但她投掷出去的力道，根本穿透不了对方的皮毛。
　　因此，木矛在她手上，几乎只能用来近战，或者像上回攻击蟒蛇时那样，有沧月在一旁牵制猎物，她再上前近战，对准猎物的柔软部位攻击。
　　要达到狩猎效果的话，恐怕得以自身为饵，吸引猎物主动攻击她，她再利用木矛，近战反击。
　　而敢主动攻击她的动物，体型都不小，她反击不来。
　　长得比她小的动物，例如猴子、虎猫，往往她一靠近，就会迅速逃开。
　　至于弓箭，那更依赖准头。
　　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连固定的物体都不一定射得中，何况是会移动的猎物。
　　所以，短时间内，依靠她一个人，几乎无法成功狩猎。
　　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还是陷阱。
　　比如，鱼篓陷阱，等待傻鱼傻虾们主动钻进去。
　　白天的时候，云溪和沧月基本都在岸边活动，其他动物不敢靠近偷吃，她们可以在鱼篓中收获一两条鱼。
　　云溪又利用带弯的树刺做成的钓鱼钩，还有香蒲绳，做了根钓鱼竿，鱼饵就是丛林中随便抓一只蠕动的幼虫来，或者是动物剩余的肝脏。
　　小时候她钓鱼用的是蚯蚓，那个年代，农村的菜园子里，随便挖都能挖到好几只蚯蚓。
　　这个世界也有蚯蚓，但体型太过庞大，像一条蛇，她看着害怕。
　　她小时候挖的蚯蚓，大小才像一根电线。
　　云溪刚把鱼钩抛入水中，在一旁嬉戏的沧月就好奇地游了过去，盯着鱼线和鱼钩上的虫子看，还伸出了手想要触摸。
　　“哎，你别乱碰！”
　　生怕沧月一口咬下去，云溪连忙收了钩。
　　她并不想钓一条美人鱼上来。
　　不用鱼饵钓，沧月主动游到了云溪身边，探出身子，盯着她手上的鱼竿瞧。
　　“沧月，我这是用来钓鱼的，你别咬，很危险的。”云溪抓过沧月的手指，轻轻摁在鱼钩的倒刺边上，“你看，是有刺的，鱼把这个虫咬进嘴里，就会被勾住，我就能钓上来。”
　　沧月：“咕噜。”
　　生怕她听不明白，待会儿又在水中玩钩，云溪捡了块早上她们吃剩的鱼头，挂在勾上，给她示范。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
　　云溪重新把鱼钩抛到了水中。
　　沧月游开了，没有打扰她钓鱼。
　　云溪以为沧月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安静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垂钓，期待自己钓上来一条大鱼。
　　这条河中的鱼个头都不小，平时吃不完的肉，云溪也会丢水里喂它们。
　　她甚至想让沧月抓一些起来，养在溶洞的那个小圆潭里，就是她从前取水喝的那个地方。
　　这样，冬天的时候，沧月就不必冒着严寒下水捉鱼，她们也不用天天吃熏肉，可以在洞内生火，吃上新鲜的烤鱼。
　　云溪盯着水面出神思考养鱼的事情，忽然，鱼竿动了动，云溪连忙回过神，暗道：这么大的动静，得是好大一条鱼吧。
　　她做好收杆的准备，定睛一看，却是沧月在水下，一手拿着一条5、6斤大的鱼，一手扯住她的鱼线，正往她的鱼钩上挂鱼。
　　云溪：……
　　我谢谢你啊……


第33章 
　　*
　　云溪无可奈何地一笑, 想要收杆，却担心鱼钩会钩伤到水中的那条人鱼。
　　她静静等沧月挂好鱼，双手离开鱼线, 然后，她才将鱼提出水面，慢慢往回收竿。
　　水纹微荡, 沧月钻出了水面, 赤条条水淋淋的身子, 在阳光的照耀下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泽。
　　云溪短暂地扫视一眼, 迅速移开视线。
　　如果一整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不上岸, 不去丛林捕猎，沧月就不太喜欢穿衣服，喜欢赤.裸着身子，在水中游来游去。
　　真应了字面上的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水中确实没有什么能伤到她的, 云溪也不怎么理会，只是，偶尔扫过一眼时, 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大抵是文明社会里带过来的毛病, 见到不着寸缕的，就会下意识避开视线。
　　云溪收回了竿, 却没接受那条鱼，取下之后，重新丢回了水中。
　　鱼摆摆尾巴，惊恐地游走了。
　　云溪必须对这种挂鱼的行为, 表达出明确的拒绝和否定，沧月才能理解。
　　如果接受了那条鱼, 沧月就会以为她这样的行为是在互动，她是在玩闹，会继续往她鱼钩上挂鱼。
　　那她的一切锻炼，都将变得没有意义。
　　沧月看见自己的礼物被无情地丢弃，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情，眼神变得有些委屈，尾巴耷拉在水中，摆动幅度极小。
　　云溪在岸边，温声呼唤水中人鱼的姓名：“沧月，过来，坐在我身边。”
　　沧月摆了摆尾巴，顺从地游到岸边。
　　云溪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认真地和她解释：“你很可爱，我没有拒绝你的意思，我只是在测试这样能不能钓上鱼来，顺便锻炼一下自己的钓鱼技术。”
　　虽然她不一定听得懂，但她至少听得出来，自己的语气，没有生气和指责的意思。
　　沧月咕噜了几声。
　　云溪同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她的声调并非委屈哀伤，能看出她的神情依旧有些茫然。
　　“这样，你就待在我身边，不要乱动，安静地看我钓鱼。”云溪拍了拍岸边，沧月纵身一跃，上半身跃上了岸，大半截尾巴还泡在了水中。
　　“又蹭掉了一片鳞呢。”云溪捡起沧月掉下来的鱼鳞，放到一旁的石头上，打算待会儿放到灶头上去。
　　她发现灶头上放几片鱼鳞，能阻挡一部分小动物过来偷吃，比如老鼠。
　　她甚至想像模仿城市建设中，在地里镶嵌鹅卵石那样，给自己的泥灶，镶嵌上沧月掉落的鳞片。
　　这样，她觉得，沧月食物链下方的动物，或许就不敢接近她的泥灶了。
　　当然，只是想一想，实现的难度太高，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那里。
　　云溪重新在鱼钩上挂上一只幼虫，然后抛竿钓鱼。
　　沧月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她想让沧月亲眼看她钓上一条鱼，这样，沧月就会明白鱼竿的用途。
　　但沧月生性好动，只安静了几分钟，接着，不是摸摸岸边的花花草草，就是对着云溪挨挨蹭蹭，尾巴也在水里荡来荡去的。
　　钓了好久，没有鱼上钩，云溪叹了一声气，收了鱼竿。
　　这个钓鱼点，平常她会投放剩余食物，鱼虾常常争相聚集游荡。
　　可迟迟钓不上鱼来。
　　大概是因为刚才被沧月一通搅乱，鱼虾都不敢靠近。
　　哦，岸边还有沧月的大尾巴荡来荡去。
　　云溪看着沧月的尾巴，又叹了一声气。她把钓鱼竿放到泥灶边，决定改天趁沧月去外面打猎的时候，她再去打窝钓鱼。
　　*
　　九月中旬，岛上忽然下起了一阵绵绵细雨。
　　万条银丝，如烟如雾，渺渺茫茫。
　　云溪和沧月站在鳄鱼嘴溶洞口底下躲雨。
　　泥土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密林看不真切，只听见沙沙作响的风吹雨打树叶声；阵阵秋风，夹裹着淅淅沥沥的雨水，飘落在河中，溅起涟漪点点。
　　抬头看去，上方洞顶垂直挂着不少钟乳石，宛如交错的犬牙。
　　她们站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活动空间很小，几乎做不了什么事情。
　　云溪望着天边的云朵，想起从前乡下的农民，会看云识别天气，有时候瞧上一眼傍晚的云彩，就知道明天该不该晒稻谷、晒柴火。
　　看云确实能识别天气，但云溪都不太记得那些知识点了。
　　她从头开始积攒经验，7、8月份，都有两场大暴雨。
　　7月份那场暴雨的前一天，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鱼鳞一样的云朵，她还在丛林里看见了一排排的蚂蚁搬树叶，从地势低洼处，向高处转移——
　　那大概是蚂蚁在搬家。
　　那场暴雨，害得她生病，几乎要冲垮她求生的心理防线。
　　云溪印象深刻。
　　8月份的某个傍晚，她同样看见了大片大片鱼鳞样的云朵，也在丛林里遇到了一排排蚂蚁搬树叶的场面。
　　出于谨慎心理，当天，她割了许多的藤蔓和大叶子，挖了许多草皮，给泥灶顶上的遮雨棚做好防水加固工作，搬了许多石头，牢牢固定住四角的木头，以免被狂风吹走；柴火、草榕那些，她只有尽可能地往灶洞里塞，塞不下的，就堆放到灶台上，然后用芭蕉叶大的树叶子捆住盖住，外头继续用大叶子当遮雨的帘幕。
　　担心还会再次发生河流暴涨，洪水泛滥的情况，云溪把外头的所有工具，都转移回了溶洞的储物洞中；明洞的柴火、绒草、香蒲等也都转移到了过去。
　　当天夜晚，果然刮起了狂风暴雨。洞里头的沧月，听到雷雨声，一面用尾巴圈着她，保护她，咕咕噜噜，像是在安慰她别害怕，一面害怕得听见雷声轰隆就颤一下。
　　那晚，她并不害怕，但还是伸手抱住了沧月。
　　沧月用尾鳍拍打她的后背，她用手心拍打沧月的后背，轻声安慰沧月：“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这条人鱼，大概以为她是经受不得半点风吹雨打的脆弱生物，所以，直到雨过天晴，才肯再次带她出洞。
　　有了提前的准备，那次暴雨，损失的物品不算严重，泥灶几乎完好无损，灶头的柴火淋湿了一些，平日收集的零散碎石块，被洪水冲走了不少。
　　暴雨后，外头的东西，都可以通过太阳曝晒、烟熏火烤进行消毒，溶洞内，云溪就用洒草木灰的方式进行消毒……
　　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连绵秋雨，云溪却不记得昨天的云彩是何模样？地上的小动物是否有征兆？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雨停，云溪刚打算说回洞休息算了，却见雨势渐消。
　　索性又等了会儿。
　　终于，等到了雨停。
　　她们出了洞口，开始了今天的活动。
　　一场秋雨一场寒。
　　雨后，云溪明显感觉温度又更低了一些，秋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她打了个喷嚏。
　　正在水中捉鱼的沧月，听见喷嚏声，连忙从水中钻了出来，望向岸上的云溪，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询问。
　　云溪摆摆手：“没事，我没事，还不至于感冒，我只是要和你一样，开始‘换鳞’了。”
　　人类的“换鳞”，其实就是换衣服。
　　云溪身上编织的麻袋一样的遮挡物，不太具备保暖功能，但也还不到冬天那般，可以穿毛茸茸的季节。
　　她很想念现代社会的秋装，长袖长裤长裙，运动鞋……
　　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穿上？
　　没有太多的时间多愁善感，云溪开始处理前些日子从动物身上扒下来的皮。
　　大多是沧月从海中带回来的、长得像海豹、海狮那一类的动物。
　　这些猎物的皮看上去无毛，十分光滑，上手摸才能发现，它们身上也是有毛的，只不过是一层短小绵密的绒毛。
　　云溪让沧月给自己撕下来后，在水中洗了洗，用石头刮去皮肉筋膜，然后用木头敲敲打打，干了之后，云溪发现这些海中动物的皮毛不用经过烟熏鞣制也十分柔软，还不怎么沾水。
　　虽然保暖效果和面积大小不及陆地动物绵软厚实的皮毛，但适合在春、秋二季穿戴。
　　她收集了许多块，挑选出两块最大的，用军刀的钻孔功能，在皮上钻出普通纽扣大小的洞，依旧是围成筒状，用香蒲绳穿过系在身上，这样，她就有了一套粗糙的皮衣和皮裙。
　　云溪给沧月也弄了一套。
　　比起之前那套用香蒲叶编织的夏装，沧月显然更愿意接受这套秋装。
　　大抵是因为这些海生动物的皮要么是白色的，要么是纯黑色的，比夏天那套绿色的香蒲叶好看许多，穿在身上也更软一些。
　　沧月手腕上的蛇皮护腕也磨损得不能再用，云溪用这些动物的皮，给沧月和自己重新做了护腕，几乎包裹住了整个小臂。
　　云溪一边给沧月用绳子系上护腕，一边说：“再忍一忍，等我以后磨出了骨针，搓出了更细更韧的线，就能学着缝衣服了，不用再这么东一块西一块，打补丁似的。”
　　沧月：“嗯……咕噜。”
　　云溪觉得，如果自己一直待在乡下，过着那种自给自足的日子，大概会比现在更适应丛林生活。
　　也许她将不懂什么知识，不懂什么文字与文明，但会比现在的她，更懂得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
　　生火、做泥灶、腾换改造溶洞的卧室、做皮衣，满足了衣、食方面的基本需求，接下来，云溪开始着手搭建溶洞口的营地。
　　天气渐冷，寒风四起。她的需求很简单，离泥灶近，方便生火取暖，能晒得到太阳，能够遮风挡雨，不被野兽破坏就好。
　　顾虑到她在营地午休时，沧月一定会挤过来一块睡觉，所以她还得找一块稍微宽阔点的地方，搭建一个勉强够一人一人鱼休息的营地。
　　最后选址地点在泥灶左边的空地上。
　　这块地上有不少杂草和花朵，入秋后，花朵凋零，杂草变黄。
　　云溪用小石块堆出一个2x3米的长方形，当做地基范围，然后沿着石块，拔除一圈的杂草作为隔火带，接着点了一把火，烧去地基范围内的杂草。
　　她在河流沿岸找到一种黏性较强的黄泥，她用大贝壳当挖产，挖了许久的泥巴，并招呼沧月过来一块挖，挖下来的黄泥通通用大树叶包好，运送堆放到地基上，浇水和弄，接着用脚踩平。
　　沧月嫌弃泥土会弄脏尾巴，不愿意和云溪一块踩泥土，跑去水里洗爪子洗尾巴了。
　　云溪踩着泥土，不由想起从前农村盖土房子，用的便是泥土和石块，屋顶也是木头、泥巴、枯草、还有防雨薄膜混搭在一块。
　　这样的屋子，是防不住大暴雨的。
　　很小的时候，每逢夏季的大暴雨天，她和奶奶就要拿出家里的木桶、塑料盆、水缸，去接屋顶哗啦啦漏下的雨水；如果是夜间的暴雨，几乎一整晚都不怎么能睡，时不时就要起床，倒掉盆里接满了的雨水。
　　雨水敲打屋顶防雨膜的“嘀嗒”声响，格外记忆犹新。
　　千禧年之后，她们乡下的房子，才有了砖头、瓦片、水泥。
　　那些土房子沦为了政府红头文件中，不能住人的危房，成了村里人记忆中的“老屋”。
　　如今，她却连那样的危房都住不上。
　　河底有许多光滑的鹅卵石，云溪也去捡了一些来，嵌到泥地四周，作为装饰。
　　如果时间充足，她甚至能够做出一个铺满鹅卵石的石地，但这只是一个防风防雨的简单基地，甚至可能承受不住一场大暴雨，没必要打造得太精致。
　　建造所需的木头，她前两个月基本都已经准备好。
　　她不打算建木屋，也不需要太多的木头，拿出六根用绳子藤蔓捆绑固定做两个三脚架，架上再放一根横梁，横梁两侧利用各种粗藤、细藤穿插缠绕，搭建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草屋；庇护所里层的遮盖物还是那种芭蕉叶一般大的树叶，外层则是一块一块的草皮。
　　这次积攒的海生动物的皮毛，云溪拿去做了秋装，下次她打算拿来给这个小草屋做防水的屋顶。
　　黄泥土晒干后，坐上去比河岸边的石头软上许多，云溪又去捡了许多枯草回来，铺在泥地上。
　　这样，平时她可以坐在小草屋的枯草堆上干活，不用经受风吹雨打日晒，中午累了也不必躺在石头上或者特地返回溶洞，可以直接躺在枯草堆上休息。
　　见云溪躺在里面睡觉，果不其然，沧月立刻会从水中跃上岸来，快速甩动头发和尾巴，甩干水泽，挤到云溪的身边，陪云溪一块睡觉。
　　虽然早猜到沧月会黏过来，云溪还是会哭笑不得念叨一句：“你之前在水里不也睡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挤过来抢我的位置呢。”
　　沧月用尾巴圈住她，咕噜咕噜了几声。
　　云溪把自己制作的工具都搬到了小草屋里。
　　她甚至觉得，等下个生理期到来，不太方便下水的那几天，自己也可以暂时待在外面过夜，不必回溶洞里去。
　　想得再长远一些的话，她可以在外面建个小木屋，以后都不必回到那个溶洞里去，和沧月当个邻居就好。
　　住在沧月的溶洞里，很安全，但也有很致命的一个缺陷：她无法独自潜水往返，她需要依赖沧月才能进出。
　　这就相当于，她把自己的命，完全拴在了沧月身上。
　　一旦沧月在外发生什么意外，而她一个人留在了溶洞中，无法独自进出，那么，最终，她大概率会被困死在里面。
　　沧月战斗力很强，但并非无敌，她也是会受伤、会有死亡风险的，就像之前，去占领映月峰领地那次一样，会带着许多伤痕回来。
　　那只是映月峰一个地方，岛上还有大片不属于沧月的领地，还有许多云溪未知的生物；就算沧月她不主动去其他动物的领地，难保其他动物有朝一日，主动来到她的领地，将她打败，或者，直接……
　　云溪不愿深入思考下去。
　　总之，她迟早要离开那个溶洞，但她不会离得太远，至少不会离开沧月的领地范围。
　　这一年内，她要熟悉沧月领地范围内的动物，将来，她就在沧月领地旁搭建一个庇护所。
　　若有一日，她在沧月的领地上，被其他动物所伤，也能给沧月一个警醒；若沧月被其他动物袭击，她也能及时发现，然后搭一把手。
　　她们齐心协力，若能打赢这个岛上所有的掠食者，站上食物链的顶端，那自然再好不过；若不能，遇到危险时，她也会豁出自己的性命去保护沧月，就像当初沧月为了她，不要命那般。
　　此情无关风与月，只是，一命还一命。
　　*
　　搭建好小草屋的第三天，云溪早晨过来时，猛然发现草堆上有别的动物留下的毛发。
　　沧月的领地里，真那么一小撮的夜行动物，沧月不去打扰它们，它们也不惧怕沧月的气味，三番两次过来偷吃野果，偷翻灶台，如今，还在她的小草屋里偷睡！
　　云溪很想让沧月去沟通威胁一下那些夜行动物，让它们不要过来，但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个意思。
　　她抓耳挠腮半天，想不起来怎么制作捕捉的陷阱，最后还是自己从树林里，弄了一些荆棘枝过来，夜晚她们回溶洞了，就用荆棘枝围着小草屋。
　　她还将沧月掉落的鳞片，用树脂黏在一只海狮的骨头架上，放在灶台上，充当类似稻田里的稻草人作用。
　　这样，眼神不好的动物，大概会以为灶台上有沧月在，不敢靠近。
　　沧月对此感到很惊讶，她绕着那个贴满她旧鳞片的海狮骨头架，嗅来嗅去，还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
　　云溪微笑着看着她：“等到了冬天，我闲下来时，用香蒲棒穗的绒絮填充那些动物的皮，给你做个真皮玩偶。”
　　*
　　“衣食住行”，在满足了前三项的基础需求后，云溪想到，自己还没去过这座岛上的其他海岸线看看。
　　云溪记得，这座岛是三角形的结构，平日里，她们最常去的是那条长边海岸线，剩下两个短边，她还未去过。
　　8月份以来，除了采野果，她几乎不出远门，溶洞口以及河流两岸，就可以满足她大部分的物资砍伐需求。
　　她挑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背上草篓，拿上木矛，跳上沧月的后背：“好久没去海边了，我们去海边玩一玩，挖一些牡蛎、螃蟹吃。”
　　首先选择去海边探索，也是为了寻找海盐。
　　海水有一定的含盐量，并且海水受潮汐影响，有涨潮和退潮，有时，退潮的海水被凹陷的礁石截留下来，经过太阳的曝晒，高温蒸发，便会析出盐分，形成天然的海盐。
　　这种盐是粗盐，不可以直接食用，需要进行提纯，但可以拿来腌制肉类。
　　平日里，云溪会直接摄入海鱼、海虾、海草等海产品，它们体内的盐已经被生物机体净化过，食用它们间接摄入的含碘盐分，比直接食用粗盐安全。
　　到了海边，沧月在水中游曳的速度太快，云溪根本看不过来。
　　她从沧月的背上下来，行走在海岸边上，每遇到一块礁石，都要爬山去看一看，有没有白色颗粒的存在。
　　可惜没找着合适的煮水容器，否则在海边煮一煮海水，说不定也能蒸发出一些盐分来。
　　海水的含盐量是多少来着？
　　云溪想不起来这个知识点，在百分之三、百分之五还有其他百分比之间，游移不定。
　　沿着海岸线，找了一整天都没看见。
　　红灿灿的夕阳悬在蓝色的海面上，渐渐落下。
　　云溪拉着沧月从水中出来：“算了，改天再找，今天我们来赶海。”
　　赶海是沿海城市的一大乐趣，从前，她周末也会拎着一个桶，拿上一个铲，去沙滩上挖一挖花蛤，往往一个傍晚就能挖上小半桶。
　　“像我这样，用大贝壳的边缘刨沙子，然后用手去摸一摸，就能捡到壳类动物。”云溪手把手教沧月怎么挖沙子捡海蛤。
　　沧月大概是没有用过这么笨的捕猎方法，她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她的爪子能迅速刨开一个沙坑，眼疾手快抓起一只大蛤，丢到云溪背后的草篓中。
　　云溪拿着大贝壳，踩着薄暮走向余辉，慢慢地刨沙子，嘴里轻哼着一首童年的歌谣，《外婆的澎湖湾》
　　“晚风轻拂澎湖湾
　　白浪逐沙滩
　　没有椰林缀斜阳
　　只是一片海蓝蓝
　　……
　　那是外婆拄着杖
　　将我手轻轻挽
　　……
　　直到夜色吞没我俩
　　在回家、的路上……”
　　哼着哼着，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起来，视线变得一片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她的眼眶。
　　豆大般的泪水砸在沙滩上，沧月听见了这一道细微的动静，循着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满面泪痕的云溪，怔了怔，眼中流露疑惑之色。
　　云溪竭力忍住泪水，脸上露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哽咽道：
　　“沧月，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沧月咕噜了一声，凑过去，捧过云溪的脸，温柔地舔去她脸上的泪水。


第34章 
　　*
　　这些日子, 云溪一直在刻意压制负面情绪。
　　傍晚走在沙滩上，哼着童年歌谣，泪水却抢在她理智尚未察觉前, 不知不觉地涌出了她的眼眶。
　　她心中的故乡，不单单是童年的那个小乡村，更是那个她回不去的时空。
　　沧月捧着她的脸颊, 轻柔地舔去她流出的泪水。
　　她努力想要忍住泪水, 却怎么也忍不住。
　　最后她不忍了, 坐在沙滩上,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沧月用尾巴圈住了她，把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咕咕噜噜地安慰她，掺杂了一两句人类的语言。
　　等到情绪发泄完毕，泪水止住, 云溪抹了抹脸颊，从沧月的怀里出来：“好了，我不难过了, 我们继续赶海吧。”
　　一通哭泣下来, 堵在心头的情绪，豁然开朗。
　　云溪不再哼唱歌谣, 拿起大贝壳，安静地刨沙子。
　　沧月也不再快速刨坑，而是学着云溪的模样，用贝壳去铲沙子, 就好像在默默地陪伴她。
　　云溪刨着沙子，忽然问道：“沧月, 你的家人和故乡在哪里呢？”
　　她用的是疑问句，却不奢望得到面前人鱼的回答。
　　她更像是自问自答那般：“我以前在外面喂流浪猫，我发现它们也会交朋友，比如我喂过的一只小三花猫，喂着喂着，某天，它就把一只奶牛猫喊了过来，一块吃饭。最开始那只奶牛猫躲在车底下，不敢吃我喂的猫粮，三花猫还会跑车底下，把它喊出来，在它旁边蹲守着，让它放心吃粮……你说可不可爱？”
　　沧月：“咕噜。”
　　“流浪的小猫咪都会交朋友，你为什么不去交朋友呢？”
　　沧月：“咕噜咕噜。”
　　“没有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就自己一个人鱼待在岛上？”
　　若真如此，那对于一个有智慧的生命体来说，真是太孤单了。
　　她一个人鱼在这座荒岛上，自己一个人类在这座荒岛上，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
　　殷红色的夕阳，彻底沉入幽蓝色的海面，咸湿的海风一阵阵吹过，沧月背起云溪，往回家的方向游去。
　　云溪的背上，装了小半篓的螃蟹、花蛤、牡蛎。
　　那都是她和沧月刨沙子、扒礁石得来的。
　　对沧月来说，那都是很笨拙的、获取速度很慢的捕食方式。
　　也许，她只把那些行为当做是游玩，就像文明社会里，陪小孩赶海的大人那般。
　　可对云溪来说，赶海是目前除了采集之外，她最容易获取食物的方式。
　　海边的牡蛎、花蛤，足够她在这个岛上吃一辈子。
　　但没有人真的会傻到吃上一辈子的牡蛎和花蛤，依靠赶海，显然也不能让她独立生存下去。
　　何况海滩上也会有奇奇怪怪的动物出没，比如那些体型巨大海鸟，盘旋在她的头顶上方，直到沧月发出一声鸣叫，它们才散开；还有从海中探出半个身子，趴在海岸线上，偷偷观察她们的海狗、海豹、海狸一样的动物……有沧月在，它们都不敢袭击云溪。
　　暮色四合，云溪捱下思乡之情，趴在沧月的背上：“待会儿我用泥浆包住的方式，处理这些海鲜吧，这样做出来的口感，比较像清炖的。”
　　牡蛎这种生物，没有蒜、盐等佐料，单纯烧烤，吃起来的味道不如清炖的鲜。
　　从前，她常常会用高压锅炖一锅吃，吃起来十分鲜嫩，不需要沾任何调味品，如果需要调味品，就简单地沾一些醋和辣就好。
　　当然，必须是那种刚捞上来不久的牡蛎，吃着才最鲜。
　　海鲜就讲究一个“鲜”字。
　　云溪庆幸自己是流落在荒岛上，有吃不完的海鲜，若是在某块不知名的大陆上，以她的能力，恐怕就只能挖野菜捉蚂蚁捉幼虫吃了。
　　回到了鳄鱼嘴的营地，云溪刷洗牡蛎壳上的泥沙。
　　她手中抓着一个刺猬一样的东西，那是沧月前些天采摘回来的一种野果，她之前在丛林中，没有看见过。
　　估计是入秋后才结的果，外壳毛刺刺的，有点像红毛丹，但比红毛丹体积要大，用刀切开，里面的果实吃起来软糯甘甜，又像是山竹的口感。
　　她喜欢得不行，沧月去折了好几枝回来，每一枝都挂满红通通的果实。
　　吃剩的果壳，她留了起来，晒干后软化了些，可以当做洗炊具的小刷子。
　　她甚至用过这种果壳，当洗澡用的小刷子，去刷沧月尾巴上的鱼鳞。
　　沧月表现得十分受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个不停，主动翻来覆去，让云溪帮忙刷尾巴。
　　云溪刷到一半，觉得有些手酸，就不刷了。
　　沧月提高音量朝她咕噜了好几声，像是在大声抗议。
　　云溪隐约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和她说：“不行，你的尾巴太长了，我刷得累，你自己刷完吧。”
　　沧月只好自己捡起那个带刺的小果壳，抱着自己的尾巴，把每一片鳞片都刷得干干净净。
　　螃蟹、花蛤、牡蛎，分别用大树叶包裹住，外层裹上泥浆，然后丢到火堆上烤。
　　没有钟表可以看时间，云溪只能凭借经验去判断熟没熟。
　　好在从前周末的时候，她也喜欢下厨捣腾各种吃的，不是厨房小白，每次掌握得火候都还行。
　　食物还没熟的这段时间，云溪就坐在小草屋中，揉搓香蒲，制作绳子。
　　她几乎闲不下来。
　　沧月也会试图帮云溪揉捻绳子，但她做不来这么细致的活，时不时容易把云溪揉好的绳扯断不说，指甲还容易划伤到自己的手。
　　云溪制止她的帮忙，慢悠悠告诉她：“你这手不适合干粗活，你的手是捕猎的，你这指甲，是用来划破猎物喉咙的。”
　　干粗活、农活的手，指甲都长不到太长，古时候，有钱人家里的小姐或上等丫鬟，十指不沾阳春水，才会有“指如削葱根”、“葱管一般长的指甲”等描述，后宫的妃子，还有专门的护甲。
　　十几年来，云溪都习惯不留指甲，双手也保养得白皙细嫩修长，可如今，她的十指变得粗糙厚实，手心手背的伤疤好了张张了好，不知不觉就会添一道小伤，逐渐磨出了一层厚茧，指甲早已比肉长，但因为平日里砍树、编织干各种活，也长不到太长。
　　她的多功能军刀里，有一把小剪刀，可以用来剪指甲，甚至还有锉刀，可以用来锉指甲。
　　但她从未用过。
　　她似乎不再需要剪除指甲，相反，她现在需要留一点指甲，保护她的指头。
　　*
　　在溶洞外面用完了餐，云溪将所有食物的残骸都清理到了水中喂鱼。
　　熟食的味道太浓郁，常常会引来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或藏在树丛中，双眼发亮，盯着她们；或趴在树干上，小心翼翼，打量她们，却因畏惧火堆，畏惧沧月，不敢上前。
　　如果没有火，没有沧月在，那些体型比她大的家伙们，大概会直接冲上来。
　　云溪视线逐一扫过它们，试图找到那天看到的，像猫像虎一样的动物。
　　她想抓一只像猫的动物来养着，像狗的也行，能看家能帮她夜间看守灶台，不让其他动物靠近就好。
　　沧月本性不嗜杀，除了捕猎所需，她几乎不在自己的领地上主动和其他动物起冲突，也不会贸然进入、抢占别的动物的领地。
　　上次因为云溪，她把映月峰抢了过来，但她们就只去过一次，之后再未登上去过。
　　云溪觉得，那座山峰，大概率会被其他野兽占回去。
　　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沧月领地里的大部分动物，都会尽量避免争斗，避免受伤。
　　毕竟，一顿不吃饿不死，但要是受了伤，更容易被天敌趁虚而入，还有感染死亡的风险。
　　因而不同物种之间默契地维持表面和平，不是出自善良一类性格，而是源于避免自身受伤的天性。
　　但沧月的溶洞里，不会允许其他动物的存在。
　　有一次，一只长得很像河狸的动物，不知怎么的，迷迷糊糊，游到了沧月的溶洞中，直接被沧月一尾巴拍死，成了她们那天的食物。
　　等云溪把灶头收拾完毕，东西藏回了小草屋，围上了荆棘，一天的活动也差不多结束。
　　沧月背着她回到溶洞里，云溪用草木灰清洗身体和头发，然后用打火石和军刀点燃起明洞的火，烘干自己。
　　她需要一些进阶的工具了，比如能照亮暗室的蜡烛；能让火保持阴燃状态的火折子；或者什么方便转移火种的东西；否则，每次都要生火，好麻烦。
　　下个月，开始着手准备冬装、冬鞋要了；食物储备也一直在进行。
　　如今在洞内喝上热水不是问题，于是，她有了更大的野心
　　——她想要洗上热水澡。
　　虽然现在她几乎每天都会下水游泳，到了冬天，身体或许已经习惯寒冷的水，冬游问题也不大，总可以适应，但她真的很想洗上一个热水澡。
　　要是在外头，她可以挖上一个大土坑，灌入河水，放入烤烫的石头堆，用上热水洗澡，但溶洞里，都是坚硬的石壁和石地，除了石头，就剩发光的蓝藻。
　　除非能找到一个天然凹陷的石坑，还得要大小合适的，然后她运些水过去，同样是加热石头的方法，获得热水。
　　云溪在溶洞了找了几圈，并没有发现合适的。
　　也没想到合适的解决方法，云溪只好暂时放下了洗热水的念头。
　　今天冬天先忍忍吧，等她以后离开了这个溶洞，再做打算。
　　*
　　云溪洗头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间。
　　7、8、9……快三个月没剪头发了，难怪烘干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些日子，她的头发，要么拿根草绳捆成马尾，要么拿一截树枝充当簪子盘个低发髻。
　　沧月有模仿她动作的习惯，第一次见她盘发时，也折了根树枝下来，对着自己的头发戳了半天，啥也没盘起来，还弄断了几根头发。
　　云溪瞧见，主动拔下树枝，慢动作示范了一遍盘发的顺序。
　　示范了好几遍，沧月依旧学不会。
　　云溪便走过去，亲自给她盘发。
　　沧月的面孔有异域色彩，浓眉，蓝眼，高鼻梁，黑色长发自然卷，看上去就像一个十七、八岁异族的少女，但不是欧美的那种风格，更接近东亚的面孔。
　　新疆？西藏？蒙古？中俄混血？
　　云溪挨个回忆这些地方的女性面孔，却发现，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她已经有些模糊。
　　她有点想不起那些异族明星的面孔长什么样了……
　　总之，沧月不像汉族人。
　　云溪将沧月披散的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后，沧月显得成熟了几分。
　　似乎不是特别搭……
　　这种发型，会让人看上去更加古典温婉。
　　云溪又把她的头发放了下来，脑后取三缕，编成一股麻花辫；脑袋两侧取两缕，编成小麻花辫，绕到脑后合并；其余头发披散在肩后。
　　沧月坐在水边，乖巧地由她打扮，时不时发出一声咕噜。
　　编好一个温柔清冷的半披发造型后，她拿过自己编织的那个花环，戴在沧月的头顶上，更添了几分少女气息。
　　“很好看。”她由衷地夸赞沧月。
　　就算没有编这个发型，沧月也是好看的，明眸皓齿，明艳动人。
　　沧月对水自照了许久，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新造型，晚上睡觉时还不愿散开。
　　云溪一遍遍和她说：“睡觉时，还是披头散发更舒服的，你看，我都取下木簪子了。”
　　沧月咕噜咕噜的，还是不愿意散开，躺着睡下。
　　躺了没一会儿，她就感觉到了不自在，自己伸手那边拨来拨去，拨不散头发。
　　云溪发出一声轻笑。
　　沧月听见，脑袋不断往云溪怀里凑去，拱她，蹭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只撒娇的小猫咪，请求她帮忙解开头发。
　　云溪微笑着帮她解开：“这么喜欢啊？那明天再帮你编上。”
　　她的头发肉眼看上去虽然很像人类的黑发，但摸上去之后，那种冰凉滑腻如丝绸般的触感，却非人类所有，如同她的皮肤，虽与人类十分相似，但摸上手后，才能发觉出有细微的差异。
　　最明显的一点，她的身体在水中会分泌出一种油脂，所以她的皮肤永远不会被水泡皱；上岸后，她的皮肤和头发也干得更快。
　　云溪用火烘干的自己的功夫，沧月的头发和身体差不多就自然干了。
　　天气越冷，人类的头发干得越慢，云溪看见自己的头发长到腰间后，毫不犹豫，拿出多功能军刀，利用其中那把小剪刀，给自己剪头发。
　　她本打算全剪了，留个寸头就好，但最后，没忍心下手，只将头发剪到了锁骨的位置。
　　一来，寸头太冷，她想留点头发冬天保暖；二来，她本就有一副姣好的面容，哪怕此地荒无人烟，她也也希望自己是干净的、整洁的、好看的。
　　她从小就喜欢留长发，中学时，学校不让学生留长发，都得剪成标准的学生头，不能过肩的那种；每次开学她都会难过一小会儿，因为她趁暑假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得被一剪子剪去。
　　所以，她现在才不要当小尼姑。
　　沧月看到她剪短了头发，咕噜了几声，像是好奇。
　　云溪凑过去，问她：“好看吗？”
　　沧月：“咕噜。”
　　“诶，问你你也听不懂。”云溪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当初为什么和我求偶呢？是看我长得还行吗？那要是有一天，我比你老得更快，比你更丑了，你会怎么做呢？你可是神话传说中的生物，万一你是不老不死的？那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我老去……”
　　沧月：“咕噜咕噜。”
　　云溪漫不经心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不死在你面前，不让你难过，我就偷偷找个地方去死，也不用替我收尸埋葬什么的。”
　　就像家里即将老去的小猫小狗那样，找个偏僻的角落，独自死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沧月还是对云溪变短了的头发感到好奇，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摸来摸去的。
　　云溪打着哈欠，轻声威胁道：“你再乱摸打扰我睡觉，明天我把你的头发也给剪了。”
　　沧月在换鳞片，身上的头发似乎也确实在更换。
　　她的头发似乎不会一直生长，从第一眼看见她时，她就是这般长发及腰的模样。
　　早晨，云溪起来，把卧室的枯草抱到明洞去晾晒时，发现枯草堆上掉了许多的长发。
　　那个发质和长度，显然不是她的头发。
　　她跑去观察沧月，发现沧月真的也在更换毛发。
　　新长出来的头发，更黑更粗。
　　云溪用力扯了扯沧月掉下来的头发，发现居然十分不容易扯断。
　　她就像收集沧月掉落的鳞片那边，把沧月的头发也收集了起来。
　　她正感慨，鲛人全身上下都是宝，忽然想起了《史记》中，司马迁关于秦始皇陵的一段描述：传闻秦始皇陵中，有一盏不灭明灯，是用鲛人身上的油脂炼化而成的。
　　她又将“鲛人善纺织，织出来的布不沾水”的传说，和这些不容易沾水的海生动物皮毛联系起来……
　　她隐约觉得，她的那个世界，从古至今，也许真的存在鲛人。
　　*
　　十月初，一夜秋来。
　　鳄鱼嘴溶洞口的绿叶绿藤蔓，一夜之间，转为枯黄色；河流两岸的丛林，一片金黄之色。
　　云溪加快了屯食物和捡枯草的步伐。
　　她发现步入十月份后，岛上的动物，都开始忙着筑巢。
　　每天醒来，来到溶洞口，云溪都会发现，自己堆积的绒草、枯树枝，不知被哪些小动物偷搬走了一些。
　　一开始，她特别生气，直到她在河流两岸，偶然发现了许多棵倒塌的树木。
　　她很好奇，这里没有人类存在的痕迹，谁会和她一样，去伐木呢？
　　还一口气伐了这么多，都没来得及搬走。
　　云溪走近看，那些树木的断裂处，不是平滑的横截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动物牙齿啃咬的痕迹。
　　哪只动物？这么牙尖嘴利。
　　她盯着那些啃咬的痕迹，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在她原来的那个时空，有一种叫河狸的生物，吃树皮树根和嫩叶，会啃咬树木，利用木头在水中拦截水位、筑巢过冬。
　　它们的牙齿坚硬锋利，且生长速度极快，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啃断一棵成人大腿粗的树木。
　　云溪的石斧也砍不动这么粗的木头，她的多功能军刀上的小锯子，最多只能锯手臂粗细的木头。
　　她看到那些倒塌的大树，心中狂喜，连忙用藤蔓绑住，从水中偷运了回来。
　　她悟了。
　　别的小动物，看见她收集堆放好的树枝枯草，大概也是像她这样的狂喜心态。
　　别的小动物偷她的树枝、枯草过冬，她偷别的小动物的树木，这是大自然的“能量守恒定律”，很公道。
　　云溪喊来沧月一块帮忙搬，沧月从大树底下，翻出了一只啃咬树木、树木倒塌下来时，没来得及躲避，被压死的倒霉蛋。
　　云溪观察那个倒霉蛋的模样，确实和河狸十分相似，但体型更大一些。
　　不知道死了多久，不是现杀的，肉不新鲜，沧月不打算拎回去吃掉，丢在一边不管。
　　云溪却很有闲心地挖了一个坑，把河狸的尸体埋了，堆成了一个小土包。
　　小土包旁，放了些树皮、树根、树叶子作为祭品，云溪撮土为香，一本正经：“河狸师傅您一路走好，感谢您的木头。”
　　一旁的沧月，摘了片树叶子，一边嚼，一边疑惑地看着云溪。
　　云溪从地上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自顾自地解释说：“做一点傻事，会让我觉得，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是一个人，她来自21世纪的文明社会。
　　*
　　天气越发寒冷，沧月狩猎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以往她去丛林半小时、一小时左右，就能逮一头不小的猎物回来，去海边远一点，花的时间久一些，但一个上午也足够。
　　如今，她去丛林里都要小半天才能回来。
　　动物们似乎逐渐开始了冬眠，有些动物从10月开始冬眠，到明年三月才会出洞。
　　树上几乎没了野果，地上看不到浆果，食物在变少。
　　云溪着手准备冬鞋和冬装。
　　还是采用相同的方法编织鞋底，冬鞋只是多纳了两层动物的皮毛。
　　多功能军刀的钻孔锥上，有个缝纫孔，云溪先用烧融的树脂当胶水，将动物的皮毛粘在鞋底的一面，然后用沧月掉落的头发当线，缝合加固，前后左右再穿四个孔，用香蒲绳捆绑固定一下。
　　她用的是巨灰熊的熊毛，踩上去绵软厚实，十分舒适，鞋面也是由动物的皮毛缝制而成。
　　云溪用沧月掉落的头发和一种藤蔓上剥下的皮揉搓加工了一下，提升韧性，再进行缝制。
　　等到明年，她搬出溶洞后，甚至可以试着做一双靴子。
　　目前制作的鞋子基本都只能用于行走，不能奔跑，跑得太久太快，估计会散架。
　　至于冬衣，她打算先给沧月的上半身做一件皮裘，就用沧月狩猎的狐狸皮毛，纯白色的狐狸毛，很好看，沧月一定会很喜欢。
　　云溪坐在小草屋里，做了半天的鞋子，没等到沧月回来。
　　她拿起鱼竿，坐到水边垂钓，没几分钟时间，顺利钓上来一条大鱼。
　　看到鱼上岸的那瞬间，云溪觉得，距离自己独立生存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除了采集野果和赶海挖花蛤，她头一次依靠自己的能力，获取到了一份肉食。
　　她不打算吃，打算做成熏鱼肉片，寒冬的时候享用。
　　正打算再次抛竿，沧月自丛林里钻了出来，泪眼朦胧地游了过来，咕噜咕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云溪心下一惊，连忙把鱼竿丢到了一边，问她：“怎么了？”
　　沧月抬起手臂给云溪看，只见她的小臂处，肿起了好大一块。


第35章 
　　*
　　沧月的小臂上原本绑着云溪做的动物皮护腕。
　　沧月有些嫌弃其他动物的毛发, 给她做护腕的那块皮毛，云溪特意用热水烫了好几遍，一点点拔除了毛发, 捶打揉搓的时间也短一些，保留了一些硬度，最后成品就像一块黑色的皮革。
　　虽然以现代人类的审美来看, 看着不是特别美观, 但至少有了些许保护效果, 在地上翻滚时不会被荆棘、石块割伤, 昆虫基本叮咬不进去，若是被野兽撕咬, 也有一点缓冲空间。
　　今早，云溪见日光正好，万里无云，她怕等到入冬后, 看不到这么大的太阳，连忙把沧月和自己身上穿的皮制品都用草木灰水揩抹消毒清洗了一遍，现在还挂在树枝上晾晒。
　　“这是被什么东西蛰了啊？”云溪托着沧月肿起的小臂查看。
　　沧月手背上有一个红点, 小臂上也有个红点。小臂上红点的周围出现了一块红白色的肿胀晕圈。
　　“咕噜咕噜。”沧月用力眨了眨眼睛, 抬起另外一只手，抹去眼中的泪水, 像是听懂云溪的问话那般，停止了咕噜声，喉咙模仿蜜蜂，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
　　她似乎有模仿别的生物的语言功能, 模仿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听见, 是她发出的声音，云溪一定会以为旁边真的有蜜蜂存在。
　　“是被蜜蜂蛰了啊……刺挑出来了吗？”
　　这回回应云溪的是“咕噜咕噜”声。
　　云溪仔细察看。
　　小臂处的尾刺，看样子是被沧月自己拔出来了，毒液释放出来，所以造成了小臂的肿胀；手背上的那颗刺还嵌在皮肤上，刺得比较深，沧月拔不出来，所以咕噜咕噜地跑回来找她帮忙拔。
　　瑞士军刀上有小镊子，云溪用镊子小心翼翼帮沧月把手背上的那根刺夹了出来。
　　蜜蜂毒液大多呈现弱酸性，云溪用碱性的草木灰水给她冲洗消毒。
　　“毒性不强的话，一般过个三五天就消了。”云溪安慰沧月说。
　　拔掉了刺，沧月在水中烦躁地游过来游过去，尾巴搅出了一片的水花，上半身露出水面，左臂甩来甩去，约莫是感受到了又麻又疼的灼痒刺痛感。
　　没一会儿，她的手掌也肿胀起来，肿得握拳时，像是一个发胀的小馒头。
　　她看见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拖长音的咕噜声，听上去很是委屈。
　　委屈中还夹杂着一丝怒意。
　　云溪看着那个发胀的小馒头，抿了抿唇，克制住唇角的笑意。
　　沧月看得懂她的笑，并且只会把她的笑理解为开心。
　　她可不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出开心的情绪。
　　沧月咕噜了一会儿，看向云溪，又从水中游到了岸边，巴巴地抬起手臂，展示自己肿起来的“小馒头”给云溪看。
　　云溪对着她的手背，轻轻吹了两口气，温声安慰说：“不痛不痛。待会我们去弄点蜂蜜吃，顺便给你报仇！”
　　吹气的时候，云溪才看见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云溪拿过一旁的果皮刷，把沧月的手掌摁在水中，刷洗清理她指甲缝中的泥土。
　　蜜蜂会在树上筑巢，也会在石洞、树洞、土洞中筑巢。
　　看沧月这满指甲的泥土，云溪猜到，沧月大概是看到了一个土洞，没有闻到危险的味道，就习惯性伸手去掏，结果被两只蜜蜂蛰了。
　　她平时就有掏兽蛋的习惯，树上的、地上的洞，都会被她掏个遍。
　　有一次，云溪还亲眼看见她从洞中掏出来一条小蛇。
　　按照她从前吃生食的习惯，那条蛇大概会直接被她吞入腹中。
　　但她现在吃惯了熟食，变得有些挑嘴，只是拧断了蛇头，然后放到云溪背后的草篓上，打算回去烤了吃。
　　清理完指甲缝，云溪换了身衣服，取下树上晾晒的护腕，给自己绑上，也让沧月穿上了衣服。
　　然后她拿上一件衬衫和一些生火的工具，背上背篓，让沧月带她去发现蜜蜂的地方看看。
　　她对蜜蜂这种生物，其实有些亲切感的。
　　农村有种说法，“蜂来富，燕来贵”，小时候，她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了蜜蜂，每年春天，还会有燕子飞到各家各户的屋檐下筑巢，大人们从不驱赶，还会制止小孩们的逗弄。
　　她的奶奶甚至在卧室的墙上，打了一个洞，专门供给家蜂筑巢，洞口安装上木板，有几个小洞供蜜蜂进进出出。
　　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大人们才会打开那个洞，开箱割蜂窝，收集蜂蜜，有些人还会生吃里头蠕动着的白色蜂蛹，虽说是满满的蛋白质，但她有些吃不来。
　　小时候，每次她推开卧室的房门，都能听见蜜蜂的“嗡嗡嗡”声，看见飞来飞去的蜜蜂，人可以安然无恙地从它们当中穿过。
　　蜜蜂其实是很温顺的动物，它们的蛰针与内脏相勾连，失去了蛰针的蜜蜂，过不久也会死亡，因而蜜蜂大多是防御性动物，不主动发起进攻，除非侵入了它们的领地，它们感觉生命安全遭受到威胁，才会蛰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放下了蚊帐，蜜蜂还会飞到她们的蚊帐上玩。
　　有一次她手痒，隔着蚊帐伸手去抓，被蜜蜂毫不留情地蛰了一口，疼得她哇哇大哭，奶奶就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帮她拔刺，一边念叨数落她……
　　秋天的丛林，满目金黄，飒飒秋风拂过，落木萧萧而下，寂静的丛林，显得越发寂寥。
　　走在丛林中，几乎看不到小动物的身影。
　　那些动物，冬眠的冬眠，储食的储食，再也不能像夏天那般，悠闲地坐在树梢上，打量闯入丛林的人类。
　　地上堆满了枯叶，沧月的尾巴扫过，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回忆了会儿童年，心中满是寂寥之意。
　　她凑到沧月的耳边，轻声道：“沧月，喊一喊我的名字吧，很久没听见别人喊我的名字了。”
　　沧月的耳朵向后动了动，“咕噜”了一声。
　　“喊我，‘云溪’。”
　　自从听见她开口说人类的语言之后，云溪时不时就会让她喊一喊自己的名字。
　　她从开始的磕磕巴巴，腔调怪异，到现在，字正腔圆，宛如人类。
　　她很少主动喊她的名字，还是喜欢咕噜着和云溪对话，用咕噜声引起云溪的注意。
　　云溪好几天没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了。
　　“快，喊一声来听听，‘云、溪’。”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双手搂住沧月的脖颈，看见沧月嘴唇翕动，感受到沧月开口说话时，声带细微的颤动，那空灵轻柔的嗓音，温柔地喊出她的名字：
　　“云溪，云溪，云溪。”
　　空旷寂寥的丛林中，响起了她的姓名。
　　她听在耳中，耳根一烫，心跳得忽然有些快。
　　“咚，咚，咚”，左胸膛的那颗跃动的心脏，隔着血肉之躯，轻轻敲打沧月的后背。
　　不知沧月，是否能感受到？
　　心绪起伏间，耳畔隐约传来了“嗡嗡嗡”的声响。
　　云溪抬头看去，望见前方的一个小土坡中，有个十厘米左右宽的洞穴。
　　洞口被刨得一片狼藉，地上的泥块，看上去十分新鲜——
　　刚才被沧月徒手挖开的一个洞。
　　原本或许只有几厘米宽。
　　黄色绒毛、黑色条纹的蜜蜂来来往往，穿梭在附近的枯树从中。
　　被一只蜜蜂叮咬过的人，其余蜜蜂也会对她发起攻击，就好像被标记了一抹气味。
　　云溪从沧月的背上下来，拉着沧月，躲到了一颗大树背后，离得稍远了一些。
　　她放下背篓，用火石和军刀生起火来，取出一大捆带着叶子的树枝点燃。
　　这些树枝是昨日新砍的，没有晒过，水分较多，燃烧后，冒出了一股浓浓的白烟。
　　云溪用白衬衫包住自己的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上半身几乎都被动物的皮毛包裹，下半身穿着及膝的皮草裙。
　　她让沧月躲在树背后，不要出去，自己举着冒着浓烟的树枝，走到那个洞口旁，上下左右挥舞，浓烟瞬时罩住了洞穴。
　　洞口已经被沧月挖开，隐约可以看见里头金黄色的蜂窝。
　　浓烟呛得云溪自己都有些睁不开眼，在外游荡的蜜蜂，要么被吓得四散逃开，要么钻回了蜂窝中。
　　沧月没有躲到树后，跟了上来，被眼熏得直掉眼泪，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蜜蜂怕烟，短时间内的烟熏，会迫使它们返回到蜂窝中，在应激反应下，吸食大量的蜂蜜。饱腹状态的蜜蜂，蜂针不易蛰出，大大降低了攻击性；而长期的烟熏，会迫使它们直接弃巢。
　　云溪没有熏太长时间，等到外头看不到一只蜂时，她掏出匕首，瞅准方向，伸进去，割下了一大块的蜂窝，交到沧月手上，然后踩灭本就快要熄灭的树枝，丢得远远的，接着跳上了沧月的后背，一人一人鱼，背上草篓，迅速逃离“犯罪现场”。
　　如果是全身发黑的那种马蜂，它们的巢穴是白色的，里头也不会有蜂蜜，马蜂还有着更加强烈的毒性，云溪会选择直接烧掉整个窝。
　　但这种金黄色的巢穴，一看就是蜜蜂的。
　　那些嗡嗡叫的小东西，除了体型稍大些，和她家小时候养的蜜蜂长得都差不多。
　　沧月逃也似地飞蹿离开，生怕再被蛰上一口，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玩笑般道：“沧月啊，以后我要是养了一两窝蜜蜂，你可不能给我掏空了啊。”
　　“咕噜。”
　　走没多远，云溪让沧月停下，一人一人鱼坐在一颗树下，准备分食蜂窝。
　　她迫不及待，想要吃上一口，看看是什么味道。
　　云溪割下的那一大块有两个巴掌那般大，她摘下了一片树叶，将金黄色的蜂窝置于树叶上，拿起军刀切开两小块。
　　晶莹剔透的蜂蜜，宛如琥珀一般，一口咬进嘴中，软趴趴的口感，蜜浆的清甜在口腔中绽开，与记忆中童年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的家乡发展起来后，村里几乎没人再去养蜂，长大以后，她吃过各种渠道购买的蜂蜜，全都不如小时候自家养的那般清香甘甜。
　　甜甜凉凉，甜而不齁，咀嚼起来，带有些许蜂窝的蜡质感。
　　云溪从口中吐出一块蜂蜡，告诉沧月：“这个要吐出来，不好消化的。”
　　沧月嚼了嚼，全部咽下了。
　　云溪：……
　　全吃，也不是不行。
　　她小时候似乎也不喜欢吐蜡，因为太过喜欢，因为缺少零食，蜂蜜是为数不多的甜品，每次开蜂箱时，她都恨不得把整个蜂窝吃进肚中。
　　她们在树下，吃得满手满嘴都是黏糊糊的蜜浆，云溪担心沧月吃多了蛀牙，不让多吃，各吃了两小块后，用树叶包好，放进了背篓中。
　　回去的路上，沧月咕咕噜噜的。
　　云溪猜测，大概是在说为什么不把蜂巢全部割走。
　　她解释说：“现在掏光了再找一个不容易，给它们留个房子过冬吧，我们每个月都可以来偷摘一些。”
　　沧月听不懂，还是咕噜咕噜的。
　　云溪絮絮叨叨和她对话：“哎呀，要用可持续性发展的眼光看待嘛……”
　　“咕噜咕噜。”
　　她这边说着话，沧月那边咕噜咕噜回应着，彼此有来有往，也甚有趣。
　　一回到营地，云溪忙把那块蜂蜜，放到了平时盛水用的大蛋壳里。
　　沧月在水中，清洗黏在手上和嘴边的蜂浆。
　　她的指甲太长，平时搓洗鳞片还好，一旦做洗手洗脸这些动作，就容易划伤自己。
　　云溪记得，沧月最开始对她的双腿感到好奇时，指甲还一不小心划破了她的小腿。
　　说这条人鱼笨手笨脚吧，可捕猎的时候，比猫科动物还灵活。
　　云溪走到水中，先洗了洗自己的手，然后去帮沧月擦拭嘴边的蜂浆。
　　粗糙的拇指带着湿润的水意，一下一下，碾过柔软的红唇。
　　沧月清润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了过来，接着，忽然靠近，伸出舌头，舔舐她的唇角。
　　柔软的，湿滑的触感袭来，云溪怔在原地，睁大了眼，一时竟忘了推开。


第36章 
　　*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就像之前在丛林中, 听见沧月温柔地喊她名字那般，莫名地怦然心动。
　　沧月，她, 知道亲吻的含义吗？
　　不，她显然不知道。
　　人类为亲吻赋予了很多含义，亲昵、亲密、喜欢、爱、欲望……
　　而沧月舔舐人唇角的行为, 就和小动物之间, 互相梳理毛发、互相嗅闻、蹭脸一样, 出自本能的习性, 而非代表其他的什么含义。
　　在沧月的心中，对她的定位, 始终放在伴侣的位置。
　　对伴侣做出什么行为都是合理的。
　　云溪抿了抿唇，转开头，道：“我自己来。”
　　她弯下腰，泼水清洗黏在唇边的蜜蜂浆液。
　　沧月把她视为伴侣, 那她呢？
　　她很多时候，都在有意无意地去亲近、讨好沧月。
　　虽然她心理上早已不再害怕沧月，但身体始终记得那份恐惧, 对未知生物、体型和力量远超自己的生物, 本能一般的恐惧和臣服。
　　这就和膝跳反射一样，她无法用理性去控制。
　　沧月给她带来了食物和安全保障, 给予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对她百般呵护。
　　她是个有点缺爱的人，出于回报心理，她很难不去对沧月释放自己的善意和喜欢。
　　她观察记录沧月的饮食习惯, 采摘沧月喜欢的野果，按沧月喜欢的方式去烹饪食物；她记住沧月尾巴和咕噜声所代表的情绪, 送沧月礼物，编织衣服、花环给沧月，还给编漂亮的发型，主动帮忙刷鳞片。
　　她尽可能去讨得沧月的欢心。
　　这些行为的接收对象，如果是个人类，毫无血缘、利害关系的人类，那云溪可以肯定，自己一定对她有意思。
　　可这是在她无法独立生存的荒岛上，沧月是个未开化的、半人半兽的智慧生物，只出现在传说故事中的生物，她对沧月有所求，她依赖沧月的庇佑。
　　她的一切行为都不纯粹，无论是有意地讨好，还是下意识地亲近，都带着生存的目的。
　　而这种讨好和亲近，肆意延展下去，很可能会产生一种类似“斯德哥尔摩”的情感。
　　当然，沧月并不是加害者，她也不是受害者。
　　唯有“生死掌握在对方手上，逃脱不得，恐惧转化为感激，感激转化为情感依赖和不由自主地依附”，这一点的心理历程，是极其相似的。
　　这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心动，而是极端情况下，产生的心理依赖。
　　云溪在心底这般警告自己。
　　内心发出了警告，行为上，她却不知该有什么行动。
　　她无法远离沧月，身体和心理都无法远离，她很需要沧月，她很依赖沧月。
　　但她又不能让这种依赖转化为更深的情结。
　　这些矛盾的认知让她十分痛苦，以至于某个时刻，脑海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对她说：“与其这样仰人鼻息，还不如直接死掉。”
　　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云溪立刻把这个危险的念头压制了下去。
　　她劝慰鼓励自己：就把目前的这些日子都看作是寄人篱下，等锻炼出独立生存的能力后，等不再需要依附对方才能生存下来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都会好起来的……
　　出于心理的自我保护机制，云溪鼓励完自己，便不再思考这方面问题，她继续专注眼前的一切。
　　蜂蜜放在了篮球一般大的蛋壳中，蛋壳顶部有个洞作为开口，云溪用两三层的树叶包裹住这个蛋壳，再用不易沾水的海生动物皮毛裹着，抱回了溶洞中，放进储物洞里。
　　云溪和沧月说：“太甜了，不能多吃喔，会蛀牙的。”
　　担心吃多了蜂蜜会蛀牙，荒岛野岭，找不到牙医，那天云溪逼着自己和沧月，嚼了许多遍的树枝。
　　等到冬天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待不住，有很多的时间待在溶洞里，云溪打算着手制作两个牙刷。
　　她收集了很多动物的毛发和骨头，就等闲下来时，多制作一些可以提高生存质量的生活用品。
　　在此之前，她依旧要忙着屯食物。
　　沧月咕噜咕噜的，像是听懂了，从来不偷吃蜂蜜，云溪拿出来吃时，她才跟着一块吃。
　　蜂蜜还是天然的防腐剂，加一点到捣碎的果浆中，果浆的味道，瞬间上了一个层次。
　　云溪第二天又找到了那个蜂窝，采摘了一些回来，制作果酱，密封保存
　　这样，冬天的时候，她和沧月也能吃上带着水分、糖分的果酱，而不是干巴巴的果干和熏肉片。
　　*
　　自从吃上熟食，学会了使用矛和石头后，沧月的捕猎速度变得更快，更热衷于带回不同的食物。
　　她带回来的一切食物，都交给云溪打理，任由云溪支配。
　　每次吃云溪烹饪的食物，她都会把肚子吃得鼓鼓胀胀。
　　果不其然，十月份的时候，云溪看见她的腰围，明显大了一圈。
　　云溪煞有介事地朝她点了点头：“谢谢你对我厨艺的肯定。”
　　虽然没有调味品的食物，她无法将厨艺发挥到巅峰状态，但从生食到熟食，已经是质的跨越，在没吃过熟食的沧月那里，就是一顶一的美味佳肴。
　　云溪不敢回想那些兽肉生食的口感，只记得，每咀嚼一口，都会感受到血水的流出，真正体会到何为“茹毛饮血”。
　　唯有那种蓝鳍鱼的生鱼片口感，她最为怀念。
　　但后来才知道，那种鱼是沧月从海里捉回来的，数量稀少，且不容易抓。
　　那时沧月为了向她求偶成功，特意去抓取的。
　　这几个月下来，云溪同样也吃回了原来的体重。
　　她每天的进食量和运动量都很大。
　　7月底那会儿，她面黄肌瘦，瘦得脱形，瘦得不成人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头架。
　　如今她肩能抗，手能提，身上没有一丝赘肉，骨肉匀称，面部饱满有光泽，皮肤虽不再白皙精致，但看上去红润健康。
　　生机勃勃。
　　就像是温室里走出的一朵玫瑰，变为了山野疾风中的一株劲草，自在招展。
　　对于云溪吃胖了的这件事，沧月表现得十分开心，特意去采摘了许多野果回来。
　　10月份，丛林的野果不多，她找了一整天，用大树叶子包着，和一些小野花一同带了回来，放到云溪的面前。
　　也许，在动物的眼中，胖一些，意味着更有力量，抵御风险的能力更强。
　　云溪突发奇想，如果自己吃到了200斤，那在沧月眼中，自己会不会是绝世大美人？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得发笑。
　　随后想到，以她每天的运动量来算，她根本吃不到那个体重，除非每天不动弹，就等着沧月喂食。
　　恢复到正常体重后，云溪停止大量摄入肥肉和骨髓，虽然它们烤熟之后，是焦香的口感，但吃多了还是很腻。
　　她开始进食更多的瘦肉，但餐餐吃肉，也容易腻，且对人类来说，胆固醇容易偏高。
　　人类是杂食性动物，人鱼……大概也是。
　　沧月的食物谱里，还包含了各种树叶。
　　她嚼树叶就像嚼零食一样。
　　云溪也嚼过沧月吃的那种树叶，但她只摘嫩芽吃，吃起来，有的涩，有的甜，有的辛……
　　她不敢多吃，人类的肠胃无法消化树叶的纤维素，她一直在寻找富含碳水化合物的可食用根茎类植物。
　　终于在十月上旬的某天，她在海边的植被丛中，找到了一种很像红薯的椭圆形块根。
　　那些红薯块一窝一窝地长，数量极其多，云溪背着草篓，来回运了五筐。
　　这些像红薯的植物，都是长在一丛丛的藤蔓上的，而她那个世界真正的红薯是长在地下的。
　　农村家家户户都会在菜地里种红薯，每年的丰收季，她的奶奶都会把红薯堆在卧室进门的左手边的墙角处，堆满了一个小角落。
　　红薯可以生吃，洗干净后，直接生啃，脆脆甜甜的，也是她童年的零食之一。
　　但空腹吃多了不好，大人们一般不怎么让生吃，小孩都是偷着吃。
　　不仅偷吃家里的，还会去菜地里偷挖。
　　云溪在藤蔓边上，用石刀收割那些很像红薯的茎块，沧月在一旁，直接用手扯断一大串，一边扯，还一边摘藤蔓上的绿叶子吃。
　　真正的红薯叶子是可以炒着吃的，这边的叶子，和云溪小时候看过的，不尽相同，云溪犹豫了会儿，还是摘了一大把带回营地。
　　她没有锅，炒不了菜，大部分蔬菜没有调味品，炒出来的味道也不怎么样。
　　这段时间，可食用的绿叶类植物，她要么用来包肉吃，要么放到水中，加入石头加热，单纯的水煮。
　　番薯的吃法有很多，烤着吃、焖着吃、加入米饭一块蒸着吃、切块和稀饭一块煮着吃、切成条状放到太阳底下晒干做成番薯干吃、加入糖浆做成拔丝番薯吃。
　　目前手上唯一的糖类是蜂蜜，云溪只舍得用来制作果酱，不舍得用在番薯身上。
　　她就用小时候在菜地旁烤红薯的方法，捡了一堆枯树叶、枯树枝，加入泥灶灶洞中燃烧。
　　燃烧后，灶洞中余下一堆灰白的灰烬，这时再把洗干净的番薯丢进去，埋起来，焖上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后用木棍夹出来放地上晾凉。
　　表皮看上去灰扑扑脏兮兮的，但那些都是高温烧制的草木灰，微生物比人手上的还少。
　　沧月的皮肤和舌头比人类更耐高温，但偶尔也会被烫到。
　　比如，刚扒出来的红薯，她就迫不及待上手去摸。
　　结果被烫得嗷叫了一声。
　　她被烫到时的表现，和她手掌受伤时一样，就在水里烦躁地游过来游过去，手臂甩来甩去。
　　云溪不得不把她喊过来，然后把她的手掌摁在冰凉的溪水中，浸泡冲洗。
　　没有烫伤药膏，不知道烫伤草药，只能多冲洗一会儿，以免被烫起泡。
　　被烫了之后，沧月试图模仿云溪，使用树枝做的筷子。但她单手握着筷子，怎么也学不会夹东西起来吃。
　　那副滑稽的场景，令云溪想起了《西游记》中，那石猴漂洋过海拜师学艺，来到一家人类的面馆，点了一碗面，却怎么也不会使用筷子吃面，最后还是用手抓着吃的画面。
　　最后，云溪花了半天的时间，给她做了一把木叉子，让她叉着吃。
　　晾凉后的红薯，凉剥开外层焦糊的皮，里头的果肉绵软焦香。
　　沧月不会剥皮，拿在手里，连皮带肉咬进嘴里。
　　云溪从她嘴里抢了过来，把自己手里剥好皮的给她，把她的那个剥了皮，自己吃。
　　沧月一口气吃了两三个，连肉也不吃了。
　　云溪也有些吃腻了肉，这天的傍晚，沧月没出去捕猎，云溪也没有烤肉，一人一人鱼坐在小草屋前，一边剥番薯皮，一边叽里咕噜，教说话、学说话。
　　吃完后，云溪看着剩下的一堆番薯，决定运送回储物洞中去。
　　今年冬天的食物，又多了一种，番薯。
　　目前她已经储备了熏肉片、熏鱼片、果干、果酱、番薯。
　　番薯的存储时间最长，保存得好的话，半年、一年都不会腐烂。
　　云溪将三分之二的番薯运回了洞中，剩下的三分之一，一部分打算接下来每天烤两个，充作肉以外的主食，补充碳水，另一部分，洗干净后，焖至半熟，然后切成长条，放到阳光底下晾晒，晒成番薯干。
　　农村的番薯干，差不多在九月份十月上旬、中旬的时候收获，蒸熟后切片切块，在太阳底下曝晒一两周后，就成了番薯干，充作冬天过年的年货之一。
　　过年时，走亲串友，大人都会抓一把给小孩，让小孩一边吃去。
　　那种纯天然晒干的番薯干，糖分都是番薯自带的，吃起来不会齁甜，特别有嚼劲，越嚼越香，吃了一个还想继续吃。
　　小孩们忙着嚼番薯干，自然就不会喧嚷吵闹，打扰大人们谈天说地。
　　*
　　运送番薯回溶洞时，云溪在水中进进出出，每次都会弄湿衣服和番薯，每次都要在明洞重复晾晒、烘干的工作。
　　她终于感到一丝不耐烦。
　　食物储备的差不多，她可以分出心，思考其他运送东西的方式。
　　溶洞唯二的进出口，一是水潭中的水洞，二是明洞的顶部。
　　云溪望着那个头顶的明洞，思考能不能通过洞顶运送东西下来。
　　洞顶距离洞顶，目测40~50米的高度，云溪无法攀爬，沧月也不会攀岩走壁。
　　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找到洞顶的位置，准备一根50米左右长的绳子或藤蔓，用藤蔓绑住草篓，将物品装进草篓中，通过藤蔓，一点点运送下去。
　　否则，这个高度，直接丢下去，哪怕是坚硬的石头，也会碎得四分五裂。
　　有了想法之后，云溪迅速带着沧月行动起来。
　　她指着那个头顶的明洞，想让沧月直接带她去山上，找到这个洞的位置。
　　但沧月估计很少上山，根本找不到那个洞口在哪。
　　云溪想起来，从前，沧月是用枯草和海草堵住那个明洞和水洞的连接处的。
　　沧月不需要用到那个洞，自然也没兴趣知道那个洞顶的位置。
　　云溪只好和她漫山遍野寻找。
　　云溪的地理知识学得不是特别好，判断不出那个洞口的位置，溶洞里，九曲十八弯，出溶洞的那个地下水洞，亦是弯弯绕绕，绕出来后，她看着溶洞所在的那座山体，根本辨认不出每个洞的具体方位。
　　对人类来说，这个溶洞蜿蜒曲折，有水潭，有石地，不方便进出，不够亮堂，晒不到太多的太阳，住着还有些潮湿。
　　但对沧月来说，是一个十分安全隐蔽的栖息场所，夜晚的时候，完全不会被打扰。
　　沧月住着一定很舒服。
　　所以，她会理所当然地觉得人类也住得舒服，丝毫不会有挪窝的念头。
　　溶洞所在的那座山体十分大，云溪搜了一整天，没发现明洞的洞口在哪，只捡了些枯树枝回营地。
　　沧月依旧不能理解她寻找洞口的意义，只当她是在到处玩耍，然后陪着她玩。
　　回到营地，她累得瘫坐在地，沧月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摘枝上细如长针的树叶，嚼着吃，就和吃零食一样。
　　“有这么好吃吗？看你吃一下午了。”云溪也摘了片，放进嘴里嚼。
　　除了惯常的草味外，吃起来还真有股淡淡松香。
　　她从沧月手上薅了一小把，洗干净，放入盛着水的大贝壳中，然后用滚烫的石头不断加热，直至闻见水中泡发出来的松香味。
　　沧月好奇地看着，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云溪泡好树叶茶后，拿过另一个巴掌大的盛水壳，倒了一半给沧月。
　　“以后就叫它‘松针茶’，吹凉再喝，别烫着。”云溪说。
　　平时，只有云溪会烧热水喝。
　　沧月不喝热水，也几乎不需要喝水，除非离开水太长时间，或者被火烘烤太久，或者在太阳底下曝晒太久。
　　松针茶吹凉后，她抿了一口，看了眼云溪，没吐掉，默默咽下去了，但再也不喝第二口。
　　这是她不喜欢的表现。
　　云溪没再让她喝，自己默默感受着茶水那一份先涩后甜的回甘。
　　之后她又兑了些蜂蜜进去，除去了苦涩之味，沧月嗅见蜂蜜的甜味，巴巴地跑过来，喝了好几口。
　　是了，云溪终于想起来，蜂蜜还可以兑水喝、兑茶喝。
　　她喝水的次数也变得多了起来。
　　并且受“石头泡茶”的思路影响，她开始尝试用石头煮蛋汤和肉汤。
　　她平常用来煮水喝的那几块石头，都是水底捡来的纯白色的鹅卵石，表面光滑如玉，各种大小各种形状都有。
　　为了煮汤，她去水中多捡了些石头回来。
　　拿去火中烧烤的石头，一定要在太阳底下晒干，否则，那种刚从水中捡出来的，冰凉的石块，乍一下放到火中加热，冷缩热胀，有可能导致石头突然炸开溅射伤到人。
　　云溪将大贝壳盛满水，敲碎蛋壳，打入蛋液，用干净的树枝搅拌搅拌，然后挨个放入烧红的鹅卵石，水面逐渐沸腾，蛋液逐渐凝固。
　　做法虽然费时费力了一些，但确实可以勉强煮个蛋汤喝。
　　不是火焰烧开的水，煮起来不太入味，也没有咸味味，喝起来也就比温水多一些蛋的味道，还有一些草木灰的味道。
　　沧月依旧是喝了一口之后，就没再喝。
　　她还是更喜欢石板煎蛋。
　　第二次煮蛋汤时，云溪放了些海中带回来的裙带菜一起煮，这下有了咸味，口感稍微好了一些。
　　触类旁通，之后，每次切好的肉片，云溪都不再直接拿去石板上烤，而是放在大贝壳中，倒入切碎的裙带菜，搅拌腌制半小时，从此，她们的烤肉，有了咸味。
　　她也试过用海水腌制浸泡，但海水泡出来的那种咸味，又苦又涩，完全不能吃。
　　第一次吃到那种带着咸味的肉片时，云溪几乎要热泪盈眶。
　　这才是她最熟悉的、肉的口感。
　　仅仅是一抹咸味，就像是天和地的差别。
　　她的心里又冒出了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你好笨，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个方式。
　　确实是迟钝了。
　　不过也是因为当时还有其他更紧要的事情，想着身体摄入足够的盐分，改善口味的事情，往后放放。
　　沧月对此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对她来说，肉片只是多了一抹海水的味道。
　　她吃不来太咸的肉片，只能吃一点点的咸味。
　　是了，她常去海中，从前也经常捕捉海中生物吃，海洋中的生物通过自身机体调节，将海水淡化，肉质吃起来是鲜嫩的。
　　她没有吃咸味的饮食习惯，她的身体也不需额外补充盐分。
　　之后，云溪都会烤制两种肉片，一种用裙带菜腌制过的，带着咸味的；另一种有时是原生态的，有时会加一些蜂蜜。
　　蜂蜜烤出来的肉片，色泽金黄，很是好看，还带有甜味。
　　又好看又好吃，沧月吃得翘起尾鳍，左摇右晃。
　　她真的好爱吃甜。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丛林中活动的动物越来越少，河里的鱼虾也渐渐减少，河水越发冰冷刺骨。
　　云溪在明洞里，生起火堆取暖，她搓着手，心想，这还没到冬天呢。
　　等冬天来临，只怕河面没有结冰，她也无法再下水出洞。
　　她的身体，抵抗不住那份严寒。
　　人类真是脆弱的物种。
　　随着时间过去，沧月捕猎的时长不断增加，并且，由于外出时长增加，她开始不让云溪孤身一人留在外头的营地。
　　她会先出去捕猎，捕到猎物后，再把云溪从溶洞中接出来，生火煮熟食。
　　有时，她甚至根本不让云溪出去，就让云溪在明洞里生活烤熟食。
　　云溪猜测，大概是由于食物的减少，沧月担心野外饿极了的大型肉食动物，不顾明火，不顾外头是沧月的领地，直接冲上来，将弱小的人类咬死吃掉。
　　她很想和沧月一块出去狩猎，但沧月不像夏天那般，愿意带上她。
　　她们之间的互动也变少了，因为沧月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狩猎。
　　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可以随意地跟在沧月身边，趴在沧月背后，在沧月的领地上逛来逛去。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溶洞和鳄鱼嘴洞口那个的营地。
　　也许，缺少食物的野外，变得危险起来。
　　而她的存在，需要沧月分心照顾。
　　她的狩猎技能，也仅是钓鱼和利用那个鱼篓捕鱼，最近一两个月，她忙着储备食物，弓箭放在了角落里，木矛交给了沧月。
　　在沧月手上，才能发挥最大的攻击效果，而不是像弓箭那样，在角落里生灰。
　　“你真没用。”
　　脑海里又冒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云溪默不作声。
　　这几个月以来，她习惯和花草树木说话，如今，一个人待在溶洞中，她也会和溶洞的石头说话。
　　她觉得，自己应该浪漫些，把自己幻想成是童话世界里的公主，懵懂纯真的公主。
　　公主才会和小动物们、和花草草们说话。
　　但她冷硬的内心实在生不出这么少女的情怀。
　　她只觉得，从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有些傻里傻气的。
　　这么一想的时候，脑海里，好似真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嘲讽她：“你真傻。”
　　她最近经常听见这个声音。
　　要么是叫她去死，要么嘲讽她没用，要么嘲笑她的傻里傻气。
　　云溪听了有些生气。
　　终于，在某一次她和石头说“沧月怎么还没回来？”时，她又听见了那道嘲讽的声音，“好傻，怎么又和石头说话。”
　　她再也克制不住怒气，大声吼道：“我才不傻！我这是为了防止语言功能退化！你给我闭嘴！”
　　她冲空气大喊，好像面前真的站了一个人那般。
　　恰好捕猎回来的沧月，从水中探出身子来，咕噜了一声，好奇地看着她。
　　云溪和沧月对视了几秒，迅速冷静下来，弯腰用冷水泼了一把脸。
　　她知道，自己又需要注意一下精神心理方面的问题了。


第37章 
　　*
　　深秋的潭水, 冰冷刺骨，寒气沿着皮肤渗进骨头缝，焦躁的内心瞬间清醒过来。
　　云溪抹了一把脸颊, 看向水中的人鱼。
　　“沧月，你回来了。”
　　她从容地和沧月打招呼，面色平静, 唇角还有一丝笑意, 好似刚才那个发怒大吼的人, 是另一个人格。
　　沧月从水中游了过来。
　　她今天带回来的猎物, 是一头野兔，和一些野果。
　　深秋的野果已经变得很少, 但她还是会尽量采摘一些回来，带给云溪。
　　云溪觉得，沧月大概是在用野果讨她的欢心。
　　沧月知道她很喜欢吃各种各样的野果。
　　其实，她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只是觉得，人体需要补充各种微量元素，尽可能地多吃一些野果。
　　“咕噜咕噜。”沧月游上了岸, 看向云溪的目光有些好奇, 有些担忧。
　　云溪本打算掩饰，可犹豫了会儿, 她选择倾诉：“最近，我的脑海里能听见另外一种声音，之前我一直在忽视那道声音，但是, 当我一个人在溶洞里待着的时候，那道声音会频繁出现在脑海。我知道, 这是心理和精神方面异常的表现，我学过《精神病学》和《医学心理学》，我已经意识到了有问题存在，我可以克服它的……”
　　精神心理方面的问题，最怕病而不自知，能意识到自身的异常，说明还有自知力，说明她的心理和精神都还是正常的，能够控制自我，可以有意识地去抵抗那种消极的思维和行为。
　　比如，学会倾诉，学会发泄。
　　她和沧月倾诉这一大段话，同石头说话没什么区别。
　　石头听不懂她的话，沧月也听不懂她的话。
　　沧月听完，还是咕噜咕噜了几声，然后放下了手中的野兔和野果，凑过去，抱住云溪。
　　她听不懂云溪的语言，但她看得懂，云溪刚才发怒了。
　　平常她害怕打雷，云溪都会去抱住她。
　　她便也学会了，采用拥抱的方式去安慰人类。
　　云溪反抱住沧月水淋淋的身体，心想：好吧，和石头还是不一样的，石头不懂得安慰，而沧月懂……
　　沧月的身体冰冷又湿滑，身上的水渍逐渐浸湿了云溪的衣服，云溪依旧不愿意松开，抱着她，就像一个即将沉溺的人抱住了一块水中的浮冰。
　　“我可以克服它的，我可以克服的……”云溪在她耳边喃喃重复这句话。
　　她忽然开口，喊了几声：“云溪。”
　　“云溪。”
　　“云溪。”
　　空旷的溶洞中，回响着自己的姓名，云溪停下喃喃自语，沉默片刻，回应了声：“沧月，我在。”
　　沧月没再开口说人话，她的词汇量不多，不知道该如何用人类语言安慰云溪。
　　只好喊几声名字，然后咕噜几声。
　　云溪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咕噜声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突兀的“咕嘟咕嘟”声。
　　那是腹部发出的……饥肠辘辘的声音。
　　云溪知道，是沧月发出的。
　　下一秒，沧月松开了彼此的怀抱，指了指地上的猎物，咕噜了几声，然后吐出一个“吃”字。
　　她的意思是，该烤肉吃了。
　　“好，我这去烤肉。”云溪收拾好心情，拾取地上的野兔，先去浅水区处理。
　　沧月抱起地上的野果，跟在她身后，把野果交到她手上，拿过了野兔，自己用指甲划开兔子腹部，剥开兔皮，清除内脏。
　　云溪抱着野果，愣了会儿，蹲在水边，默默清洗。
　　就处理食物速度来说，沧月确实比她更快。
　　她只需负责待会儿的炙烤就行。
　　云溪洗着野果，在脑海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尚未冒出头时，抢先自我安慰：这不是没用的表现，而是彼此分工不同。
　　她在智力、知识面、手工、烹饪方面比沧月厉害，沧月的力气、捕猎能力、野外适应能力比她强。术业有专攻而已。
　　云溪恢复了冷静的思路，开始分析脑海时不时冒出陌生声音的原因。
　　发现问题，找到问题，解决问题——最简单的诊疗思路。
　　首先，她的基础生存需求已经得到了满足，她在情感和自我价值实现方面，有了一些需求。但情感和自我价值这两样东西，哪怕是放在文明社会中，都不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云溪安慰自己，这才过去了四个月而已，她不必这么急迫，也不必这么好强；她要学着接受自己在这种环境下的，无能和脆弱。
　　其次，她知道人格分裂也算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另一个人格去承担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创伤，用来避免主体人格的发疯和寻死。
　　但她脑海里那个人格，听上去阴阳怪气的，不像是能帮她承担痛苦的样子，还总打压她，她不需要这样的人格，她需要沧月那样的安慰。
　　哪怕是，一种语言不通的安慰，一个冰冷湿滑的拥抱……
　　最后，她该学着正视那些心理问题。那些阴暗的、消极的念头，她总喜欢压制下去，但情绪问题，堵不如疏；绷得太紧的弦，容易断裂。
　　她可以尝试慢下来，想哭的时候，就稀里哗啦哭一场；或许，可以每天都给自己一定的时间放空自我，或者，胡思乱想也行。总之，不能再靠忙起来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转移注意力了。
　　不要压抑，不要忍耐，直视那些问题，分析产生那些念头的根源，然后寻求解决途径。
　　就把那些阴暗消极的念头，当做现实遇到的难题一样，挨个分析解决，对症下药。虽然当不成人类的医生，但她可以当自己的医生。
　　身体的和精神心理的医生。
　　其实，会产生那些声音，也是有迹可循的。
　　严格来说，那些声音，并不算完全陌生。
　　她是个好强的人，学生时代，她要拿下学习第一；工作以后，她要拿下业绩第一。
　　从严重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里走出来，她吃了很多苦，也有过很多的不如意。
　　每当遇到不如意时，脑海里就会冒出一道声音，恶狠狠讽刺她、阴阳怪气地指摘她。
　　好像一切都是她不够好，不够努力，所以才导致了那些不如意。
　　“没用”、“真傻”，这一类的自我评价，与父亲当初讽刺她，“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丢人现眼”等话语，如出一辙。
　　她没有接受过家庭的鼓励式教育，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打压着来的。
　　所以，潜移默化中，她也习惯了自我打压。
　　她好强的根源，是藏在心底的一抹自卑。
　　曾经，她通过这种自我贬低、自我打压的方式，获得激励，获得拼搏的动力；如今，这种方式，在荒无人烟的岛屿上，行不通。
　　因为在这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够生存下去。
　　她远离了文明社会，她远离了一切规则，她远离了一切凝视和审判，再没有人类的目光，会投射到她的身上。
　　她真真正正地，为自己而活。
　　所以，她不再需要分裂出那样的一个人格，来实现自我保护、自我激励。
　　“我在这里不需要你，请你离开我的身体。”
　　她第二次同脑海里的那个陌生声音对话，这次，她没有说出声，只是在心里说。
　　然后，她再也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
　　自从需要长时间待在溶洞里后，明洞石头灶的火柴堆，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燃烧的状态。
　　早晨，云溪一起来就开始生火，直到中午或傍晚左右，沧月回来。
　　沧月归期不定，云溪有些害怕那种等待的感觉。
　　会引发她的焦虑，这大概也是她这几天情绪不太稳定的原因之一。
　　这几个月，云溪在洞内囤积了许多的柴火，也是为了预备冬天的到来。
　　她甚至模仿农村的柴火房，将那些枯树枝、枯木头，用藤蔓绑成了一捆捆，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起。
　　为了防潮，她在柴火的四周撒了很多草木灰，还从外面运了一些泥土回来，用火烘干后，铺在石地上。
　　她在溶洞里的工作，一般是和防潮相关，其余就是忙着生火、堆石头灶、储存食物。
　　云溪专门教沧月说话的时间，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且几乎只在她们睡前，她才专门教一会儿。
　　平日里，就正常对话。
　　云溪说人话，沧月说鱼话。
　　互相听不懂，但都互相胡乱回应着来。
　　今后，云溪觉得自己要多花点时间，教沧月说话。
　　坐在明洞的火堆前，云溪拉着沧月一边烘干衣服，一边烤兔肉。
　　兔肉在火堆上炙烤，冒出了滋滋的小油泡，香气四溢。
　　沧月坐在一旁看着，尾巴绕到云溪的身后贴着，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冒着油泡的兔肉，她吞了吞喉咙，肚子又响了几声。
　　“你在路上的时候，怎么不先吃几口野果？”云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给火堆加柴火。
　　“咕噜咕噜。”沧月看了云溪一眼，然后继续看烤兔。
　　她很饿，但她不碰那些新鲜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实。
　　“是因为发现野果不多了，不舍得吃，都想留给我吗？”云溪继续问。
　　“咕噜。”
　　云溪也看着跳跃的火苗，道：“以后不要再去找野果了，洞里的果干和果酱，足够我们吃上一两个月的，你早点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她也没碰那些野果，打算待会儿捣碎了，加入蜂蜜，制作成果酱，留待冬天的时候吃。
　　“我明天清点一下食物，看看够我们吃多久，你明天再背我出去几趟吧，我想把外面的那些工具，都拿进来。”
　　之后，她出洞机会恐怕不多了。
　　她抬头望向明洞的洞顶。
　　是个阴天，最近都很少见到晴天。
　　等到了冬天，这个洞或许会落下雪来。她得在下雪之前，另外找一个地方，搭起石灶，生起火来。
　　这个溶洞很深，阻隔了外面的热气和寒流，夏天不会特别炎热，冬天也应该不会特别寒冷。
　　考虑到冬天会落雪，除了火，明洞里之前存放的物品，都要转移走。
　　为了过冬，卧室中，云溪做好了一件熊皮当被褥，底下铺着一块块用绳子串联起来的海生动物皮毛，皮毛底下，是枯草和树叶。
　　可惜没有大锯子，无法制作木板床。
　　将来，或许可以利用木头和石块，改善一下床的质量。
　　但这个溶洞不是她长久的栖息地，所以暂时不打算制作床这种大件物品。
　　储物洞中，放有大量的食物、晒干的柴火、香蒲、香蒲制品，以及好几篓的草木灰，那是她最重要的物资储存地，花费差不多了三个月的时间收集而来，她不敢在那里生火，万一不小心失火，她绝对控制不住火势。
　　水洞那边倒是足够宽敞，但太过潮湿，不易保存火种。
　　适合生火的地方，便只有那条从水洞走向明洞的通道。
　　接下来，她要在那边搭起一个石灶。
　　她有种预感，恐怕接下来11月、12月、1月，她都得待在这个溶洞中了。
　　当活动空间受限，她的心理也会相应变得压抑一些。
　　接下来，她不仅要应对生存的挑战，她还要在沧月外出捕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溶洞时，面对孤独，处理自己精神心理方面的问题。
　　云溪不再和其它东西说话。
　　也许从前自言自语多了，脑海里就容易出现其它声音。
　　但她还是要防止语言能力的退化，尽管她不知道，这里明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为什么还要记住人类的语言？尤其还是这么复杂的汉语。
　　大概，是为了记住，自己还是一个人。
　　她不愿自己一直像个野人那样，吱吱呀呀，用夸张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去实现自我表达。
　　她一直放不下自己是个文明人这个事实。
　　记住这个事实，有时候会让她感到万分痛苦，但更多的时候，她都在利用文明世界里学到的那些知识，让自己在这个世界，更好地活下去。
　　云溪开始每天背诵古诗文。
　　最先背诵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短短千字，从开天辟地的日月星辰四时寒暑，到修身养性立德立言，再到开疆拓土立国立业治农治桑，面面俱到，涵盖了那个古老国度，上千年的智慧与文明。
　　云溪每天早晨都背一遍，就像当年的中学时代，她为了积攒写作素材和提高语文成绩，每天早起，高声背诵20分钟的课内外古诗文。
　　她有时候，确实固执得有些傻气。
　　中学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个古诗比赛，她想拿到第一名，于是，她把语文必修一到必修六的必背古诗文，顺着背会了以后，又从最后一句开始，倒着往前背，真正做到字面意义上的“倒背如流”。
　　后来，她不仅拿到了第一名，在大学毕业几年以后，她对那些诗文，依旧印象深刻。
　　乃至现在，她也可以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她的每一段人生经历，她记住的每一个知识，她背诵过的每一句诗词，都在帮助她，让她在这里，更好地生存下去。
　　*
　　进食完后，云溪清理了灶台和吃剩的骨头残骸。
　　然后，她开始教沧月说人类的语言。
　　沧月已经学会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啊”“嗯”一类的语气助词，还有一些简单的字。
　　除了云溪的名字，最近这段时间，她还学会了“吃肉”、“睡觉”、“回家”等词汇。
　　但在理解方面，偶尔还有些偏差。
　　比如，夜晚，睡前发呆的时候，云溪无意间翻了个身，沧月察觉到了，就会一边拨弄她的腰，想把她翻过来面对面睡觉，一边咕噜咕噜几声，然后冒出一句人类的话，小声念叨着：“回家……回家……”
　　她不会用人类的语言表达“转身过来”，只会说“回家”这个词。
　　大概，在她的心中，她外出捕猎回到家后，就是她和云溪面对面的时候。
　　云溪翻过身来，与她面对面，无奈微笑问：“我转个身就算回家啦？”
　　沧月看着她，发出一串开心的咕噜声。
　　她便又开始教沧月念“转身”“身体”“左”“右”“左转”“右转”等词汇。
　　婴儿一岁半左右，就会说一些简单“爸爸”、“妈妈”等词汇，三岁左右，已经能使用句子表达意思了。
　　沧月的大脑发育得更完善，学习速度会比婴儿快，这个冬天加快学习，等到来年，说不定，她就可以用句子和自己交流了。
　　云溪心中瞬间充满了希望。
　　她抚摸沧月的尾巴，发现沧月的尾巴又长了一些。
　　沧月的身体也还在发育……
　　猫猫的18岁，已经是老龄猫，人类的18岁，才刚成年。
　　不同物种之间，不能按相同的年数去推算生长阶段。
　　只能按人类的方式做个大概的推测，人类女性青春期时第一次月经来潮，代表性成熟，雌性激素分泌旺盛，成为生物学意义上的“成人”，此时人类的身高不会停止生长，大约等到青年期，骨骺线完全闭合，才会停止生长。
　　所以，沧月，很有可能还是一条正从青春期步入青年期的人鱼。
　　等以后，她教会沧月“年龄”、“寿命”，一定要问问沧月，出生多少年了？还有，人鱼的寿命有多长？
　　她之前推测的也没错，人鱼果然是春夏发情的动物，整个10月份，沧月都未向她做出求欢的举动，未出现发情的行为。
　　但沧月依旧会时不时地给她带回漂亮的贝壳，漂亮的石头，好吃的野果。
　　甚至在野果减少的时候，沧月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吃带给她的野果。
　　这种行为，脱离了动物发情期的本能，违背了动物的本能，这是属于高级动物之间的，情感表达，是爱意的体现。


第38章 
　　*
　　云溪忽然想起, 七月底那会儿，最开始她不吃东西的时候，沧月也不会忘记填饱自己的肚子。
　　填饱肚子, 是每个动物的本能。
　　只有在意识到她彻底吃不进东西的时候，沧月才跟着绝食，也许人鱼和一些禽类动物一样, 有着和伴侣同生共死的天性。
　　但最初的最初, 沧月并不会去刻意违背本能。
　　现在, 沧月却有意饿着自己, 把她喜欢的东西，让给她吃。
　　这说明了一点——沧月对她的情感也在发生变化, 在不断加深。
　　察觉到这点，云溪的心头忽然涌过一道暖流。
　　就好像坐在了燃烧的火堆边上，全身上下，被烘烤得暖融融, 热烘烘。
　　那是一种被爱的感觉。
　　它就像一味美丽甘甜又危险十足的养料，滋养着她贫瘠而空虚的内心。
　　她忍不住去抚摸沧月的脸颊，低声呢喃沧月的名字。
　　“沧月, 沧月……”
　　沧月有了困意, 闭上了眼睛，听见云溪的呼唤, 却不忘咕噜一声，用鼻尖蹭了蹭云溪的手心，当做回应。
　　“沧月，睡吧, 晚安……”云溪慢慢抽回了手，不打扰那条人鱼睡觉。
　　沧月：“咕噜。”
　　*
　　翌日, 云溪让沧月带着自己游出了溶洞。
　　已是10月底，极目远眺，处处是枯枝，枝桠一片光秃秃，地上草叶泛黄，凝着白霜，和沧月说话的时候，云溪的唇边已经有了一圈白气，远处亦是白蒙蒙一片。
　　这天是个大晴天，可早晨的太阳已经没有多少暖意。
　　在户外，云溪一说话嘴里就会冒白气，沧月盯着云溪的嘴巴不停地看。
　　沧月说话时，嘴巴不会冒气。
　　她身体的温度随着外界环境的变换而变化，不会像人类那般维持在36~37度之间。
　　她甚至一边咕噜咕噜地，一边喊着：“火、火……”还试图掰开云溪的嘴巴，看看为什么会冒烟。
　　在她的认知里，起了火，才会冒出白烟。
　　云溪拍开她的手，告诉她：“我的嘴巴没有着火，这是液化现象。”
　　液化这种物理知识解释起来太麻烦，云溪不想解释太多，她哆嗦着身子，走到泥灶边，想生火取暖。
　　潭水太冷了，她不过浸泡了几分钟，全身都快冻僵了的感觉。
　　这种温度，到了冬天，她绝对无法出来。
　　云溪走到灶洞前，刚坐下，忽然，一团黑乎乎的毛茸茸从灶洞窜了出来，一头撞进了她的怀中。
　　她站起来，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水中捕鱼的沧月连忙跃上岸，冲了过来，眼疾手快，抓住那只毛茸茸的东西，刚准备撕碎了它。
　　云溪却抓住了沧月的手，高声制止说：“等等，沧月，别杀，留着有用！”
　　沧月咕噜了一声，揪着那只毛茸茸的后颈，提到半空中，给云溪看。
　　橘、黑阴阳脸，圆眼竖瞳，粉鼻子，三瓣嘴，身上的长白毛，在灶洞中蹭得乌漆嘛黑。
　　云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之前在丛林中，看见过两回的，像猫一样的生物。
　　不知道眼前这只，与从前遇到的，是不是同一只？
　　云溪一直想抓一只来，给自己看家抓老鼠。
　　那只猫钻进了她的灶洞中，全身上下灰扑扑的，只有眼睛还是水水灵灵的，被沧月抓在了手中，耳朵向后竖起，害怕地发出“喵呜”的声音。
　　果然是只猫。
　　还会喵叫。
　　应该是天气太冷，所以躲进了她的灶洞中取暖。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驯化？
　　云溪搓着手，想了想，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沧月，放走它吧，等明年春天出洞了，再抓一只来看家。”
　　今年冬天，她要在洞里过冬，里头是沧月的栖息地，没有老鼠的存在。
　　猫虽然也会游泳，但现在带进去，冬天时多一个生物吃她囤积的口粮，得不偿失。
　　她虽然喜欢猫，但在这种环境中，她只有在有余力、有余粮时，才敢去饲养另外一只生物。
　　毕竟，严格来说，她现在，也还是被沧月“饲养”着的动物。
　　今年冬天，她的这个灶洞，不知会成为哪些小动物的巢穴？
　　几天没出来，她搭建的营地好像有大型动物光临的痕迹，小草屋旁，多了一坨干燥的粪便。
　　不知是哪头熊留下的？
　　灰扑扑的猫咪被沧月揪到丛林边上放生，一溜烟跑没影了。
　　寒风呜呜地刮，云溪蹲在泥灶边上，寒冷使她的双手变得僵硬，无法生起火来。
　　她不得不把沧月喊过来，让沧月生火。
　　沧月的力气比她大，转弓弦的速度也更快，产生的摩擦力更大，更容易生起火来。
　　虽然是云溪教会沧月弓弦转木取火的，但如今，沧月生火的速度已经比她快上不少。
　　尽管如此，大部分时候，云溪还是习惯自己生火。
　　因为她总觉得，沧月不可能一生一世陪伴在她的身边。
　　食物上、情感上陷入依赖已经很糟糕了，她不希望，在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情上，也陷入到依赖中去。
　　在沧月的转动下，绒草堆上冒出了火星和白烟，云溪蹲在一旁不停地吹，白烟最终转化为一串小火苗。
　　云溪把那个小火苗送进灶洞中，加上枯叶、枯枝、香蒲棒芯，小火苗不断窜高，终于烧成了熊熊烈火。
　　云溪脱下湿漉漉的外衣，放到熏肉架上烘干。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坐在灶洞前烤火。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洗澡的画面。那时候洗澡，没有浴室，没有花洒、浴缸，都是在灶头上，烧一锅热水，热水装入铁桶或木桶中，兑入凉水，然后提到一间小木板房里洗。
　　秋冬季节太过寒冷，一般中午就给洗了。
　　3、4岁的小孩们，则是在院子里，在大日头底下，直接泡在一个大盆子里洗。
　　人们洗完后，就穿着秋衣秋裤，跑到灶头边上，一边烤火，一边套上厚厚的冬衣。
　　沧月没有远离营地，她就在营地旁的溪流中，捕捉鱼虾。
　　鱼虾数量锐减，往常，云溪在岸上都能看见水中游窜各种鱼类，如今都不见了踪影
　　但沧月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捉了一条7、8斤重的鱼上来。
　　冬天有些鱼也怕冷，会游到深水区去，减少活动，降低新陈代谢，降低了游速，也更容易被抓住。
　　沧月从水中出来，冻得打了个寒战。
　　云溪看见，连忙把她拉到灶洞中烤火。
　　“等到了冬天，你可怎么办？你应该也是要冬眠的吧？”云溪拿了一块皮草，擦干沧月上半身的水渍。
　　沧月看着火，咕咕噜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感叹，有火真好。
　　或许，往年的这个时候，她都是抓了鱼就往溶洞里跑。
　　这个季节和夏季相反，溶洞内的室温和水温都大于室外的温度。
　　云溪说：“等我把外面的这些东西都搬运进去了，我就不怎么出来了，你也可以不用天天出门。”
　　凛冬将至，所有动物都在往身上贴秋膘，云溪摸了摸沧月的腰，把大部分鱼肉都留给了她：“多吃点，再吃胖一点，吃胖了，好过冬。”
　　她却不肯多吃，反而不断往云溪嘴边塞肉。
　　云溪只好又鼓起肚子，骗她自己吃饱了。
　　她果然信以为真，疑惑地咕噜了两声，把大半的烤鱼都吃了。
　　吃完烤鱼，这一上午的时间，她们就在溶洞内外，进进出出，搬运物品。
　　所有的工具、柴火、皮草、木头都往溶洞里运送，忙活了一上午，等到太阳高悬时，云溪居然还热出了一身汗。
　　体力消耗过大，中午的时候，云溪的肚子发出了“咕咕”的叫声，沧月听见，转了转耳朵，“噗通”一声，跳入水中，又抓了一条鱼上来。
　　她今天没有穿衣服出来，赤.身.裸.体在水中钻来游去。
　　云溪上午的时候，也脱了皮毛外套，只穿了一件夏天香蒲叶编织的麻袋衣、麻袋裙。
　　等全部需要运送回溶洞的东西，都搬运完，沧月上半身趴在水洞的岩石板上，眼神放空，下半身泡在了水中，尾巴缓慢地左右晃动。
　　这是她在休息的表现。
　　云溪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气喘吁吁，和她说：“下午，我们……再出去一趟，去丛林看看……”
　　沧月听不懂整句的意思，但她懂得“出去”两个的含义。
　　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道云溪还想出去。
　　她咕噜了一声，尾巴也不晃来晃去了。
　　这是不太情愿的表现。
　　通过这几个月的接触，云溪发现，沧月其实不算是特别勤快的一条鱼。
　　她狩猎的成功率很高，几乎饿不着肚子，每天除了捕猎，就不太爱动弹，喜欢待在一个地方玩水、搓尾巴。
　　这些日子，陪着自己上山入海四处游走，真是难为她了……
　　饲养自己的这段时间，大概是她鱼生最勤快的日子。
　　“我们再去林中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捡的，有些野果要这个季节才熟。”云溪走过去摸了摸沧月的脑袋。
　　沧月咕噜了一声，泡在水里的尾巴，又左右晃动了起来。
　　*
　　住在溶洞中，在寒冷的季节里出行，确实是件麻烦事。
　　沧月可以甩一甩身上的水珠，等待自然干，身为人类的云溪，却要坐在火堆边上，等待烘干。
　　出洞前，云溪特意抓了一把晒好的番薯干，放到草篓中。
　　进入丛林后，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一手拿着番薯干喂自己，另一手拿着喂到沧月嘴边。
　　就当是零食了。
　　从前她和奶奶上山砍柴，也会抓一把番薯干，在路上吃，吃起来又甜又有嚼劲。
　　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晒干的程度不同，番薯干的硬度也不同，有些晒得几乎全干的，嚼起来硬邦邦的，折都折不动，这种一般都是留给小孩子磨牙的，老人家不爱碰；云溪小时候也不爱碰，她喜欢那种还带了一点水分的，轻轻一弯，还可以对折，这样吃起来又甜又软还不失韧劲。
　　她想把硬邦邦的番薯干都留给沧月磨牙，沧月的牙齿比她的更锋利些。
　　过了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很不客气。
　　是属于那种家人、密友、爱人之间才会存在的不讨好、不客气、不计较、不过分谦让。
　　是彼此距离拉近的表现。
　　谁料沧月吃了几个后，也察觉出软硬程度不同，甜度好像也不太一样，于是，她咕噜了几声，开始挑食起来，只吃软的甜的，不碰那些硬邦邦的，打算留给云溪去啃。
　　她也变得很不客气，很不谦让。
　　“你这条鱼，鬼精鬼精的。”云溪笑了一声，只好把那些硬邦邦的番薯干，留给自己磨牙。
　　她发现，沧月有股暗搓搓的聪明劲，虽然心智单纯性情懵懂，但每次她和沧月面对面说话，沧月都用明亮澄澈的眼睛认真看着她，努力辨别她肢体和话语所表达的含义，往往猜得特别准，学起东西来，也特别快。
　　但是呢，9月份发情的时候，她试图手把手教沧月如何纾解，如何揉自己的尾巴根，想让沧月不要总是用尾巴蹭她贴她，沧月却好像听不明白也学不会那般，宁愿难受得在地上打滚，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也不愿自己动手解决，似乎吃准了她最后会心软那般。
　　深秋的丛林，再不似夏季那般，漫山遍野的浓绿。一路走来，枝桠光秃秃的，只有树冠上，还垂着几片枯黄色的叶片；当然，也还有一些四季常青的树，云溪辨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地上的枯叶踩上去，可以没入她的脚踝。
　　她们走到上次的蜂巢处，生起火来，烟熏蜜蜂，然后又取走了一些蜂蜜，用一块动物皮包好，再裹几层枯叶，放到草篓中。
　　洗过手后，继续往前走。
　　沧月时不时在沿途的树干上，留下一些抓痕。
　　这是她标记领地的方式。
　　有些抓痕已经淡去，她在重新标记。
　　云溪记得夏天的时候，她在丛林看过一种长着毛茸茸、绿油油的刺球的大树，很像她小时候看过的板栗树。
　　小时候，她家背后的山坡上，有许多的野板栗树、杨梅树、茶树……一年四季，她总往山上跑，每个季节，都能遇到不同的东西，杨梅、八月瓜、野柿子、野板栗……应有尽有。
　　夏天看到刺球树那会儿，她就一直惦记着，秋天要再来看看。
　　在丛林中找了好一会儿，没看见刺球树，倒看见了一种长得特别大的、很像灵芝的白色菌类。
　　从夏天那会儿开始，云溪就发现了这个丛林里，长有千奇百怪的蘑菇。
　　她一个都不敢碰。
　　但此时看到这个长得像灵芝的东西，她却忍不住从沧月背上跳了下来，驻足观察。
　　这种“灵芝”紧贴在树桩上生长，长得也很像一个马蹄子。
　　云溪看着它的模样，脱口而出：“木蹄层孔菌。”
　　沧月：“咕噜咕噜。”
　　“总算有一个长得像我认识的东西了。”云溪抽出草篓中的石刀，切割下那片菌子，慢条斯理和沧月道，“你看，多出来逛一逛，还是有好处的。这玩意儿用处可大了，药用的话，有抗肿瘤的效果，户外的话，点燃它，烧得很慢，可以当个转移火种的工具。”
　　沧月咕噜了一声，身子探向高处，徒手摘下一块相同的菌类，放到云溪的草篓中。
　　她虽听不懂，却知道云溪想要这个东西，帮忙把视野范围内的木蹄层孔菌，都摘了下来，几乎快要填满整个草篓。
　　云溪拍了拍草篓，背到背上，然后重新跳回沧月的背上。
　　“等回去，我点燃一两个，晚上当照亮的蜡烛，诶，好像有点浪费……还是留着的冬天的时候，不容易生起火来的时候，储存火种用。可惜我不会制作火折子，等我冬天闲下来时，好好琢磨琢磨……”
　　沧月：“咕噜。”
　　“这种时候，可以回应我一声‘嗯’，来，说一声，‘嗯’。”
　　沧月：“嗯。”
　　云溪欣慰：“这就对了。”
　　沧月似乎越来越明白她话语的意思，而不再像从前那般，只是根据她的语气和表情猜测意思。
　　现在，沧月是根据认识的字词，猜测她整句话表达的含义。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心中无限欣慰：“等到明年春天，你一定能和我沟通得更加顺畅。”
　　“沧月，谢谢，谢谢你。”
　　谢谢她，这么努力地去理解自己的语言。
　　云溪轻轻叹了声气，接着道：“可是我永远都学不会你的咕噜声。”
　　人类的声带无法发出沧月那样的声音。
　　就像她可以模仿小猫咪发出“喵喵喵”的叫声，却模仿不来小猫咪的“呼噜呼噜”声。
　　“好在听多了，配合上看你的尾巴，也能辨别出大概的意思。不知道，等你学会了汉语，你又会怎么表达你的情绪？”
　　云溪忍不住在心底想象，沧月用她轻柔的嗓音，说出“我好开心呀”、“我现在很生气”、“好烦啊”等字眼的模样。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沧月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疑惑地咕噜了一声。
　　云溪解释说：“大概是很多天没出来了，偶尔出来一趟，就觉得特别开心。”
　　哪怕是行走在寂寥的秋色中，她的心情也丝毫不受影响，连话语都变得多了起来。
　　沧月咕噜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云溪又是一笑：“看来你还是得先学点别的词，要不然嗯来嗯去的，听上去，太冷冰冰了，不符合你的性格。”
　　她在“这样啊”和“原来如此”之间犹豫了会儿，刚想着先教前面那个词，忽然感觉到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云溪下意识抬头看去，正是她满心满眼想要寻找的板栗树。
　　深红色的树皮，巨伞一般的树冠，缀满一个个黄绿色的刺球。
　　刺球摸上去有些扎手，但熟透了刺球已经自动裂开，露出里头黄褐色、黑褐色的板栗果实，有不少还滚落到了地上。
　　云溪从沧月的背上下来：“又来活了，沧月，捡完这些东西，我们就回家。”
　　沧月能听懂回家的含义，她开心地咕噜了好几声，见云溪在落叶丛中，翻找摸索捡熟透的板栗，她连忙用尾巴扫开一大片落叶，方便云溪寻找，然后自己也弯下腰，眼疾手快，唰唰唰帮忙捡起许多个，投进草篓中去。
　　云溪先是一愣，接着过去查看沧月捡的板栗。
　　她拿起一个个板栗，走到沧月面前，告诉沧月：“这个坏掉了的，不能捡回去。”
　　“这个不知道被什么动物咬过的，不能要。”
　　“还有这里，被毛毛虫吃过了，也不能要。”
　　她挨个展示给沧月看，告诉沧月不能要的原因，然后随手一扔，扔地远远的。
　　她又捡起一个完好的，给沧月看：“看，我们要捡这种的。”
　　沧月明白了她的意思，拾取的速度慢了下来，每捡起一个，都要看一遍，再丢进草篓中。
　　“这就对了。”
　　她们弯腰在树下拾取板栗，风拂过，时不时就有几颗熟透了的板栗，掉落下来，砸到她们的脑袋上。
　　沧月第一次被砸脑袋时，直起了身子，左看右看，鼻子嗅来嗅去的，像是在寻找什么。
　　云溪告诉她：“没有别的动物，是风砸的你，你抬头看。”
　　云溪指了指树冠。
　　沧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好，又一颗熟透了的板栗，从开裂的刺球中，滚落了下来，“啪”地一声，砸在了地上，滚进了落叶丛中。
　　沧月咕噜了一声，弯腰继续捡板栗。
　　云溪也弯下腰继续捡，过了会儿，她捡起一颗小小的板栗，放在手中颠了颠，然后看着沧月的背影，手一抛，往沧月的后背上砸去。
　　沧月又直起了身子，望着树冠，咕噜咕噜地叫，有些愤愤不平，像是打算和树木吵一架。
　　云溪站在在一旁，面不改色，感叹说：“诶，要小心啊，熟透了的果实，就是容易掉下来，砸到人……人鱼。”


第39章 
　　*
　　“叽咕叽咕……”
　　行走在丛林中, 一天到晚，都是这样虫蚁鸟兽叽叽咕咕呱呱的叫声。
　　农村也是这样。
　　云溪总是试图找出这里和农村的相似之处，大概因为, 动物在熟悉的地方，才会感到安全。
　　人也是动物，高级动物。
　　将这里的环境、植被、动物, 与她童年、少年时期生活过的农村生活结合起来, 会让她觉得, 她所遭受的一切, 也不是特别糟糕。
　　就当是回到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乡村生活。
　　只不过，这里看不见乡村的稻田菜地, 看不见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看不见躬耕劳作的农民，只有她一个人类，与兽人为伴, 与山林野兽为伴。
　　秋阳渐落，刮过的晚风裹挟了几分寒意。
　　走在回洞的路上，云溪望了眼天边的残阳。
　　残阳如血。
　　也很像小时候, 她和奶奶上山砍柴, 日落方归的画面。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落叶丛中，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草篓沉甸甸的，她背在背上，双肩勒出了一条深深的印痕。
　　她停下来，调整了一下, 往上提了一提。
　　下一秒，沧月就绕到她身前, 把她背在了背上。
　　那份重量和她身体的重量，瞬间都转移到了沧月的身上。
　　沧月背她，已经背得很习惯了。
　　小时候，被奶奶背在身后，她在背上感觉一颠一颠的，如今被人鱼背在背上，感觉是平平稳稳的。
　　“你累不累啊？”她抹了抹沧月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沧月：“咕噜咕噜。”
　　云溪说：“等待会儿到河边了，就下水吧。”
　　在水中背着自己，不会那么重。
　　虽然，自己这些重量，对沧月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沧月却没有下水，哪怕看到了河流，她也是游走在河岸边，
　　或许是知道，她背上这个脆弱的人类怕冷。
　　“怎么偏偏就挑选了我求偶呢？”云溪在沧月的背上，再次发出感慨。
　　如果沧月的伴侣也是一条人鱼，那么，她们大概会一同徜徉在青山绿水间，想捕猎时便捕猎，想戏水时便戏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在她们的领地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无烦无恼。
　　虽然，她现在也看不出沧月有什么烦恼。
　　大概就是食物变少了一些？天气变冷了一些？
　　或许，等到将来某一天，她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不再回忆眷恋文明社会，不再思考人性与动物性，不再这么拧巴和纠结，而是活在当下的每一天。
　　不知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
　　回到了溶洞中，头一件事便是生火。
　　身上的水分一点点被火焰烘干，然后穿上毛茸茸的皮草，将草篓中的东西，拿出来归类。
　　蜂蜜需要密封保存，没有更多的仪器，就只能采取简单粗暴的挤压提取法，从蜂巢中挤出蜜液，先装入大贝壳中，然后从贝壳倒入到大蛋壳中。
　　沧月掏回来的蛋壳，又厚又大，云溪每次都是在蛋壳顶端五分之一处划开一个小口子，小心翼翼取下一圈完整的壳，倒出蛋液后，撕下里头的薄膜，然后拿到河边，加入草木灰水，清洗晾晒干净，就成了一个储水的罐子，顶端取下的那一圈壳也不丢，平时可以当个盖子，盖住。
　　不方便之处就是，不好固定摆放，底部需要固定支撑物，要么是石头围住，要么是在泥地里挖出一圈小坑。
　　储物洞中堆放的蛋壳，云溪都用石头围成一小圈，防止滚落。
　　蛋壳中，大多是需要密封保存的东西，比如蜂蜜、果酱。
　　这些东西放在进洞的洞口左手边，方便取用。
　　进洞的右手边，堆放着许多熏肉。她制作的熏肉架不大，那些鱼、野兔、狼獾、巨灰熊的肉，都是切片后再进行烟熏支撑。一小片一小片的，堆积了足足有半人高，共有三大堆，底下都铺着一层大树叶。
　　云溪和沧月的进食量都不算大，这些肉，应该够吃上两、三个月。
　　越过熏肉，堆放的是晒干的果干，野枣干、树莓干、黑莓干……还有番薯干，算是她们冬天里的点心，用来补充各种微量元素。
　　肉类和野果，几乎都是沧月捕猎、采摘而来的。
　　云溪采摘的速度不如沧月快，她更多的时候，都在进行熏制和切片晒干的工作。
　　再往里，堆放了一些番薯和兽蛋。
　　沧月很喜欢吃煎蛋，经常掏蛋带回来，云溪也存了一部分起来，放在储物洞里。
　　鸡蛋能放一个月左右，这些兽蛋……或许也差不多。
　　但她很担心会孵出小鸟、小蛇或者什么她不认识的小怪物来，因此储存得不多，并且，她打算下个月全给吃完。
　　除了这些食物，剩下还有很多草药，她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草药才能最大程度上保持药性，就采用最朴素的晒干大法。
　　晒干后，分门别类堆放了一地。
　　近几个月，她和沧月都没受什么伤，最多就一些树枝、石头、藤蔓的刮刮蹭蹭。
　　每次不小心被刮伤，沧月看到她流血，都会过来，帮她舔一舔伤口，血很快就会止住。
　　她的手上、脚上还留了一些疤痕，她在河边，找到一种很像积雪草的圆形草叶子，捣碎涂抹在疤痕上。
　　这种草能加快伤口的愈合，也能淡化新鲜的疤痕，她囤积了很多。
　　只是，身体的疤痕，她可以用草药淡化，心理的创伤，她却只能交给时间。
　　余下的物品，便是从外面搬进来的工具、动物皮毛、柴火、香蒲叶、大树叶子。
　　从河狸那里偷来的木头，云溪存放在水洞那里。
　　那里还堆积了一些她捡来的木头、石头、藤蔓。
　　等冬天闲下来时，她打算尝试做几个木架，用来堆放这些物品。
　　云溪处理蜂蜜时，沧月立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看蜂蜜，又看看云溪，时不时咕噜一两声。
　　云溪切了一小块给她吃，她吞入了腹中，然后，又用那种眼巴巴的眼神看着云溪。
　　“不行，吃多了会蛀牙，我不会拔牙。”云溪拒绝让她吃更多。
　　她倒也不强求，咕噜了几声，跑去草篓边上，翻白天采摘的木蹄层孔菌和板栗。
　　她拿起木蹄层孔菌，咬进嘴中，又立刻吐了出来。
　　“那个不好吃的，听说吃起来像木塞，我用来点火的。”云溪处理完蜜液，洗了手后，开始处理这些菌类，“帮我搬到有火的地方，放那里烘干，然后我们洗板栗，晚上烤蜂蜜地瓜和蜂蜜板栗吃。”
　　明洞的石灶上，架着她从外面搬进来的三角熏肉架。
　　熏肉架因为长期遭受烟熏火燎，已经是黑漆漆一片。
　　云溪把木蹄层孔菌放在架子上，然后将石灶中的火柴抽走几根，调成小火，慢慢烘干，然后背上草篓，和沧月回到水潭边，洗去板栗上的灰尘泥土。
　　她用匕首在板栗底部划了一道小口子，剥开粟壳，慢慢去皮，递给沧月一颗金黄色的果肉，又给自己剥了一颗吃。
　　生板栗嚼在嘴中，“咯吱咯吱”地响，脆脆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香，淀粉含量极高。
　　夏天那会儿，它们被包裹在绿色的刺球中，看上去就和松球差不多的，没有看过板栗树的人，一定认不出来。
　　城市里，送到人们手中的烤栗子，已经是脱去了刺球，炸开了粟壳，露出了金黄色果肉的糖炒板栗。
　　她和沧月说：“这个已经有点老了，从裂开的刺球上自己掉下来的。明年的时候，我们要早一点去摘，能摘到更嫩更甜的。”
　　她们捡回来的板栗，要么是脱去刺球的，要么刺球已经变黄，毛刺已经变软，但摸上去还是有些扎手。
　　云溪惯例把那些刺球都留了下来，打算用来刷碗或者给沧月刷鳞片。
　　生板栗不好剥壳去皮，云溪剥了几颗喂沧月吃，然后就不剥了，打算待会儿拿去火堆中烤。
　　如果有锅那样的容器，还能做个糖炒板栗。
　　可惜，暂时满足不了。
　　“等明年、后年，我一定要烧制出陶器来，然后做些陶锅，陶盆……炖骨头汤、炒菜、炒肉、煮肉片汤。”
　　等真做出来那些东西，只怕她再也不想碰烤肉和熏肉了。
　　她很想念汤的口感，她家乡那边的人，几乎都爱喝各种炖汤，什么牛骨汤、山药排骨汤、海带排骨汤……都是正餐的标配，哪怕没有炖汤，也要煮一道简单的豆腐瘦肉青菜汤，或者是紫菜蛋汤、西红柿蛋汤。
　　还有外地人最不理解一点，找各种树根煲汤。
　　但不可否认，云溪确实也觉得那些树根汤好喝。
　　等做出了锅，她一定要去挖各种树根，拿去煲骨头汤喝。
　　洗好的板栗，丢到火堆中炙烤。
　　云溪一边添柴，一边告诉沧月：“火堆里烤着的板栗都很烫的，你可不要给我表演一个‘火中取栗’啊。”
　　沧月咕咕噜噜回应她。
　　她又去储物洞中，挑了两个大番薯，一块放到火堆中烤。
　　秋天的野果还有很多，今年忙着编织物品和做衣服，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山上和丛林间探索，等到来年的秋天，她一定要把所有的野果都采一遍。
　　至于培育种植果树那些，就是更长远的计划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明洞这里，没有发光的苔藓，唯一的亮光便是“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篝火。
　　沧月盘着尾巴，盯着跳跃的火苗看。
　　云溪搬了块石头当矮凳坐着，在火光的照耀下，缝制冬天的衣服。
　　这种感觉，也很像农村冬天的时候，忙完了农活，即所谓“农闲”的时候，大人们就待在家中，编毛衣、纳毛鞋，修缮房子、给田地翻块。
　　云溪打算先给沧月的衣服缝一个大口袋，这样，外出的时候，沧月就能能携带更多东西回来。
　　沧月给她捡的石头、贝壳什么的，也可以放在口袋里，而不是就这么抓在手上。
　　得益于前段时间，沧月每天都会捕捉新鲜的猎物回来，云溪积攒下了很多动物皮。
　　有一种海生动物，长得像只大耗子，它的皮肤没有毛发，剥下来后，透气性和弹性都不错，云溪拿去做了几条内裤。
　　至于内衣，在这荒无人烟的岛上，她已经不打算穿这种东西了。
　　带毛的皮，烟熏之后，云溪还胡乱加入各种植物的液体、草木灰等去鞣制，试图破坏皮毛的某些分子结构，最初确实浪费了一些皮毛，鞣制出来后很快发烂发臭，但通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之后鞣制出来的皮毛，都可以穿在身上充作皮裘。
　　有些动物的毛发还特别好看，比如，有种狐狸一样的动物，它的皮毛是纯白色的，摸上去又软又滑，在阳光底下还泛着光泽。
　　云溪用它做了件背心。
　　主要也是背心这东西，做起来简单，对比着身材，裁出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孔，套在身上就完事了。
　　裤子这种东西，没有更细密的针线，云溪做不出来。
　　她还是只能用军刀的钻孔锥钻几个孔，然后用揉制的香蒲绳子穿过，做一条滚筒式的裙子。
　　她记得，按照服装历史发展的顺序，树叶、动物皮毛衣服之后，人类制作出了葛布、麻布，还有丝，这些在新石器末期似乎就有了。
　　棉她就不想了，印象中，棉花出现得很晚。
　　小时候，她的家乡已经有了布匹和缝纫机，她没见过制作衣服的原始工艺，就算找到了葛、麻，还有会吐丝的蚕，她也不会制作布匹和衣服。
　　所以，就算有了那些知识储备，但受限于技术和工具，这一生，她的衣服制作水平，或许都只能停留在动物皮毛阶段。
　　火堆中很快就传来烤栗子和烤番薯的香味。
　　云溪用树枝剥开火柴堆，拨弄出灰烬中的栗子和番薯，放在一旁的椰子壳中晾凉。
　　沧月盯着它们不停地看，鼻翼耸动，嗅来嗅去的。
　　“等凉一点才能吃。”她提醒沧月，以免这条人鱼又烫着手。
　　沧月咕噜了一声，当做回应。
　　架子上的木蹄层孔菌早已烘干，云溪拿过一个，放到火堆上，点燃软木塞一样的孢子体，然后拿开，观察燃烧的速度，并用力吹了吹。
　　确实燃烧得很慢，也不容易灭掉。
　　等寒冬腊月不容易生起火的时候，就用这个当火种储存火，听说可以阴燃好几个小时不灭。
　　云溪在捣腾火种的时候，沧月已经拿起了椰子壳中的烤栗子和烤红薯。
　　栗子已经被烤得炸开了一条缝，沧月没剥过这种果实，看见那条开裂的缝，她用爪子扒拉扒拉，扒拉不出来果肉，她咕噜了一声，转而去剥番薯的皮。
　　一边剥番薯，一边还往烤栗子的那条缝隙上瞅。
　　云溪见了，拿起一颗栗子，一步步给沧月示范，怎么沿着那条裂缝剥开硬壳，取出果肉。
　　“就这样，很简单的。”
　　她给沧月剥好了好几个烤栗子，放到沧月面前。
　　沧月忽然把剥好的番薯，也放到云溪面前。
　　云溪笑一笑，接了过来，开吃。
　　烤栗子和烤番薯，吃起来都有些干，她盛了一些水，放在大贝壳上，加了些松针叶，用石头加热沸腾后，也算喝上了松针茶。
　　她也给沧月兑了些蜂蜜水。
　　沧月趁云溪不注意，偷偷舔了口云溪面前的松针茶。
　　没有尝到甜味，还有点涩，她皱了皱鼻子，倒了些自己甜甜的蜂蜜水给云溪。
　　云溪喝了一口，说：“倒得很好，下次不要倒了，我就是想喝点涩涩的茶水。”
　　她还挺喜欢喝茶的，尤其热衷茶的那一抹回甘。
　　吃完饭，收拾好，差不多也到了睡觉的时间。
　　溶洞内的娱乐方式匮乏，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如果是在外面，还能看一看星星和月亮。
　　云溪打算等闲下来时，还要做一个靶子，这个冬天，就在室内练习一下射箭，等到来年春天，她要用上亲手制作的弓箭，去打猎。
　　翌日，沧月穿着云溪缝好的那件带着大口袋的皮毛，外出狩猎。
　　为了给她示范口袋的作用，云溪还往她小腹上的口袋里塞了几个番薯干。
　　这个举动，有点像往上学的孩子口袋里塞零食一样。
　　云溪微笑着叮嘱：“你要是无聊了、饿了，就可以吃一两个，要是看到什么能吃野果，也可以装在里面带回来。”
　　沧月咕噜咕噜，用手掏了掏腹部的口袋，掏出一个番薯干，放进嘴里，然后纵身跳入水潭中。
　　中午回来的时候，沧月一手提着猎物，一手捂着腹部的口袋，跃上了岸。
　　云溪接过她手中的猎物，看着她捂肚子的动作，问：“口袋里装了什么？干嘛还要捂着呢？”
　　她咕噜咕噜地，躲开了云溪，不让云溪看。
　　云溪“诶”了一声，更加不解。


第40章 
　　*
　　到底怎么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云溪发现人鱼性情纯粹，不会撒谎，不会掩饰, 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现出什么。
　　沧月更是从不隐瞒她什么，往常, 带回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都是第一时间送到她面前。
　　云溪担忧地问：“你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沧月捂着腹部, 依然躲着云溪, 不肯让云溪看。
　　她一路躲着，去了明洞那里。
　　手中的猎物已经咽了气, 云溪放到水潭边的岩石板上，跟了上去。
　　她担心那条人鱼受了伤，还不给她看。
　　人鱼若是腹部受了伤，舌头舔舐不到, 需要借助草药才能止血。
　　可沧月似乎也不是会掩饰受伤的性子。
　　那条鱼受伤时，巴不得她帮忙舔一舔伤口。
　　大概，互相舔舐伤口, 是她们这个种族代表亲密的举动。
　　她们拥有强大的愈合能力和恢复能力, 根本不需要医生的存在。
　　互相舔伤口，就和猫猫互相舔舐彼此无法用舌头梳理到的部位一样, 只有亲密的猫猫之间，才可以这样做。
　　云溪跟去了明洞那里，走过去，只见那条人鱼, 正拿着云溪昨日缝补皮毛衣服的骨针和绳子，对着腹部的口袋, 笨拙地戳来戳去。
　　那个口袋一侧耷拉着，不知是被其他动物的爪子扒拉开的，还是被树枝勾到划来开的。
　　沧月不会穿针引线，只知道平常云溪拿着那根指节大的骨头和一根细小的绳子，戳来戳去，就可以将各种动物皮缝制在一块。
　　云溪哭笑不得，握住沧月的手，制止她戳口袋的动作：“这个裂开了，你直接和说我就行，我还会和你生气吗？”
　　沧月垂着脑袋，视线躲闪了一会儿，才咕噜咕噜解释起来，一边解释，地上的尾鳍一边不安地甩来甩去。
　　云溪听不懂她的咕噜声，却隐约能猜出来，这条鱼是担心自己责怪她——
　　昨天自己坐在灶头前，缝了大半天的口袋，她今天才穿出去就弄坏了。
　　云溪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似乎也是这般，在外面玩闹时，不小心勾坏了奶奶新缝的毛衣，回到家里，也是这样躲躲闪闪的，生怕挨一顿骂。
　　她摸了摸沧月的脑袋：“你脱下来，等烘干后我给你重新缝好。”
　　沧月听懂了她的话，咕噜了两声，解开身侧的系着的绳子。
　　脱得速度太快，云溪甚至没来得及转开视线。
　　沧月真是，越来越能理解她话语的意思了……
　　解下来的动物皮衣，沧月递给云溪。
　　云溪接过，视线扫过沧月湿淋淋的上半身。
　　这半个月，不怎么晒太阳，她的皮肤逐渐变回白皙，白得仿佛能看见里头淡蓝色的血管；湿淋淋的身子，线条流畅，修长有力，在火光的照耀下，肌肤上的水珠一点点缩小，尾巴的鳞片已经更换了大半，腹部以下，几乎都是深蓝色的鳞片，只有尾端那一截，还是淡蓝色的。
　　脑海忽然闪过一些她匍匐在自己身上，舔舐自己脖颈的画面，云溪连忙移开目光，拿过一块皮毛，和沧月说：“擦一擦身子。”
　　做衣服剩下的边边角角，云溪要么拿去做了鞋子，要么拿来当抹布、毛巾。
　　皮草抹布，很奢侈。
　　是她这辈子用过的最贵的抹布。
　　“裹上这件。”云溪拿过另外一件被火堆烘烤得暖乎乎的动物皮。
　　这是一件不带毛发的海生动物皮，薄薄的一层，云溪提前烘暖，就等着沧月回来后，给她换上。
　　其实沧月身上的水渍自然干得很快，也完全可以不用在室内穿衣服，但……但她的上半身与人类女性太过相似，完全袒露着，还总喜欢和人贴在一块，晚上睡觉时也喜欢靠过来，云溪觉得不太自在，还是让她穿个衣服好了，也能避免磕磕碰碰，刮蹭到皮肤。
　　穿上了衣服，云溪又拿过一块皮毛，给沧月擦头发，避免湿漉漉的头发，嘀嗒嘀嗒，嘀一地板的水。
　　身体和头发都烘干后，沧月觉得万分舒适，咕噜了一声，凑近云溪，用嘴唇碰了碰云溪的脸颊，表达亲昵。
　　一抹冰凉的柔软擦过脸颊，云溪闪身躲开。
　　“我去处理猎物了。”
　　沧月目光有些疑惑：“咕噜。”
　　云溪拿上石刀，头也不回地离开，去处理水潭边的猎物。
　　沧月今天带回来的猎物，脑袋是鱼头，没有四肢，像一条大型的鳗鱼，和云溪的腰一般粗，摸上去滑溜溜的，是云溪从未见过的动物。
　　应该是沧月从海中捉回来的。
　　它的皮剥下来后，云溪在水中洗了洗，发现这种皮也几乎不怎么沾水。
　　这种动物皮就很适合下水的时候穿。
　　虽然，平常在溪边下水的时候，她和沧月几乎都不穿衣服，尤其不穿皮毛衣服。
　　只有在沧月外出狩猎的时候，云溪会让她穿一些质地较硬的动物皮，当做一层保护；还有两人去丛林里的时候，也会穿上衣服，避免被丛林中树枝刮伤蹭伤。
　　今天沧月回来的时间的比较早。
　　大概是这两天天气回温了一些，岛上的动物也活动频繁了一些。
　　就像她们，昨天还一块出去了。
　　根据沧月往常的饮食习惯，云溪只切了一餐的食用量。
　　鳗鱼片在石板上冒出“滋滋”的声响，沧月眼也不眨地盯着看。
　　云溪发现沧月能够长时间不眨眼，一直盯着某个东西看，眼球不会干燥。
　　人类做不到，人类需要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猫咪也能够长时间不眨眼，它们没有经常眨眼睛的习性，所以对着它们缓慢地眨几下眼睛，在它们看来，就是表达友好的意思。
　　“沧月。”云溪忽然喊了沧月一声。
　　“咕噜。”沧月看向她。
　　她朝沧月眨了眨眼睛。
　　沧月像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也朝她眨了眨蓝色的大眼睛。
　　心情瞬间变得很柔软，云溪继续朝她缓慢地眨眼睛。
　　火光前，一人一人鱼互相眨了会儿眼睛，云溪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人类常说的眉来眼去吗？
　　她瞬间不眨眼了，安静地烤鳗鱼片。
　　沧月咕噜了几声，也继续盯着鳗鱼片看。
　　这一条鳗鱼，她们足足吃了三天，六餐。
　　沧月打破了以往只吃新鲜猎物的习惯，也不再每天出门捕猎，而是三天出一趟溶洞。
　　随着天气越发寒冷，沧月出溶洞的频率也许会变得更低。
　　*
　　不出溶洞的时候，云溪就忙活着完善溶洞内的设施。
　　首先，考虑的还是生火的灶头。
　　她把堆砌灶头的石块，从明洞搬运到了水洞通向明洞的那条走道上，左手边就是平常取饮用水的小圆潭。
　　堆砌到这里，主要是为了方便冬天的时候洗澡。
　　现在她还能勉强下到水中洗澡。
　　等到了冬天，若是在无法接受冰冷的水擦洗身子，她就要烧制石块放到小圆潭中去，用小圆潭里的温水，擦拭身子。
　　这条走道的空气会更潮湿一些，云溪将石头灶堆积得更高。
　　沧月没有出门狩猎时，会帮着她一块弄。
　　这条人鱼逐渐明白她的许多行为，不是在玩乐，而是为了提高彼此的生存质量。
　　灶头附近一两米岩壁上发光的苔藓，被火光烘烤过后，枯萎了大半。
　　这些藓类，大多喜欢阴暗潮湿的环境。
　　虽然将灶头搬运到了这里，但云溪还是时不时要去明洞那边待上小半天，要么制作工具，要么缝制衣服，要么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放空自我。
　　室内的溶洞光线太过昏暗，长久待在那里，她的眼睛会不适应外面的光线。
　　所以，她时不时要去一趟明洞。
　　不下雨不下雪的时候，明洞那里，就是最适合人类待的地方。
　　洞口够大，白天能看见蓝天白云和太阳，夜晚可以望天夜空星辰与月亮。
　　搭砌石头灶时，云溪会顺便教沧月说话。
　　说是教，其实就是简单日常的闲聊，告诉她：“我现在搬这些石头，到这里，是为了重新搭建一个灶头。”“那个洞，冬天的时候，可能会下雨下雪，不方便生火。”
　　……
　　诸如此类的闲聊，沧月能够提取到一些熟悉关键词，从而猜出她话语的意思，会咕噜咕噜回应她，或是用“嗯”来回应。
　　云溪教她用“这样啊”代替“嗯”。
　　她很快就明白了，之后回应云溪的话语，都是三个字的。
　　她越来越熟悉人类的语言，开口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她还知道重复话语，加强练习。
　　比如，云溪说一声 ：“这个是‘石头’，石，特哦头，石头。”
　　她就会跟着重复好几遍：“石头，石头，石头……”
　　像个复读机一样，很是可爱。
　　如果她的目光长时间盯着某个东西，云溪就会和她说：“那个，用我们人类的语言来说，就叫‘蜂蜜’，会嗡嗡嗡的那种动物，就是‘蜜蜂’。”
　　沧月学会了这两个词以后，常常混淆其中的意思，把蜜蜂说成蜂蜜，把蜂蜜说成蜜蜂。
　　汉语确实，不熟悉的时候，会觉得某些词听上去都差不多。
　　云溪倒也不去纠正，只要能明白她的意思就好。
　　搭建好灶头之后，云溪手上拿着滑石，在明洞的岩壁上，一笔一划，写下当初设定下的目标。
　　她每隔几天就要和自己的消极心理作斗争。
　　每当心情沮丧低落的时候，她都会逼着自己，回忆那些目标。展望未来，好像就有了希望。
　　按她的目标走，十年，最多十年后，她就可以重新回到农耕文明中去。
　　再不必藏在这潮湿的溶洞中，也许可以吃上稻米、小麦、面条，面饼，馒头、包子……
　　吃了好几个月的肉食和野味，云溪最怀念的食物，反而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米饭和面食。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全部身家去换一碗稻谷，可以种植的稻谷。
　　她在农村长大，下过田，插过秧，割过稻谷，脱过稻谷，她知道如何把金黄色的稻谷变为白花花的大米。
　　这种想法涌现时，云溪也同时会想到，她还有机会可以心情沮丧低落，可以期待发现稻谷小麦，那艘邮轮上的很多人，已经葬身在大海中，再无生还的可能性了。
　　云溪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和那些负面心理作斗争，主要还是因为，被关在溶洞内的时间太长了，肚子又饿不着，沧月要狩猎，无法时时刻刻陪伴她身边。
　　人类在饥饿时只有一个问题，填饱肚子。
　　填饱肚子后，就会产生无数个问题。
　　云溪不打算在这个洞中常住，搭建好灶台之后，剩下的设施改造，先以沧月的需求为主。
　　沧月需要什么呢？
　　云溪认认真真思考了会儿。
　　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不太了解沧月需要什么？
　　动物最需要的是，食物。
　　这个她好像无法提供，沧月可以自给自足。
　　或许，她可以在溶洞内钓鱼呢？
　　说干就干。
　　云溪拿过钓鱼竿，用昨天吃剩下的猎物内脏当鱼饵，坐在水潭边上钓鱼。
　　沧月已经懂得她鱼竿的用处，不会在水中玩她的鱼钩，她也就不再担心会钓一条美人鱼上来。
　　她记得，这个水潭里，是有一些鱼的，滑溜溜的，游得特别快。
　　只不过，沧月从不抓这些鱼吃。
　　诶，沧月为什么不吃这些鱼？
　　是亲戚吗？还是朋友什么的？
　　云溪想到了这点，连忙收杆，鱼钩上却正正好好，被一条巴掌大的鱼咬着。
　　这么小的鱼，她平常都看不上。
　　云溪抓在手里，正打算丢回水潭里去。
　　好巧不巧，沧月从水中钻了出来。
　　她把手中的一条胳膊般长的大鱼丢到岸上，然后跃上岸来，小狗一样，甩了甩身体，甩去水珠时，她看见云溪手中抓着的小鱼，愣了愣。
　　接着，她咕噜咕噜了几声，连忙把小鱼拿了过来，放回了水潭中，然后转过来身，朝云溪摇了摇头，发出好长一串的咕噜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句人类的语言，什么“吃”、“烤”，像是在告诉她，那条鱼是不能烤不能吃的。
　　云溪摸了摸鼻子，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刚刚才想到这一点……”
　　是了，如果是能吃的，沧月就不必天天跑外头去捕猎了，直接在水潭里养一窝鱼就好了。
　　“这个潭里的鱼，是你的朋友吗？”云溪好奇道，“你也是有朋友的啊……”
　　那沧月将来一定更能理解，人类语言中，伴侣和朋友的区别。
　　云溪也想和那些鱼一样，成为沧月的朋友，生活在沧月的附近，而非是伴侣的身份。
　　沧月和云溪解释完后，又跃入了水潭中。
　　云溪蹲在水潭边，揉了揉额角。
　　她是去找刚才的那条小鱼去解释了吗？
　　真是奇妙的……动物世界。
　　“对不起。”她也朝水潭里的小鱼道了声歉。
　　沧月听到云溪的声音，又从水潭中探出一个脑袋来，看见蹲在潭边的云溪，她支起身子，嘴唇又往云溪脸颊上碰了碰，像是听懂了云溪的道歉，反过来去安慰云溪。
　　云溪往后躲了躲。
　　她最近，总是喜欢亲人的脸颊。
　　云溪不太适应这种亲昵。
　　沧月又从水中钻了出来，甩了甩水珠后，自觉地去明洞中，擦干身子和头发，穿上衣服。
　　云溪蹲在水潭边处理食物。
　　她切了几片鱼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肉，丢进潭水中去，喂里面的小鱼。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勾到鱼鳃，咬到鱼钩的小鱼放回到水中后，都能够自愈。
　　沧月穿好衣服出来，云溪有些担心她会责怪自己伤了她的朋友，结果没有。
　　她就像往常那般，蹲在自己身边，帮忙处理鱼肉。
　　大鱼的内脏，她都丢进了潭水中。
　　云溪从前只当她这种行为是随意丢弃，依靠水自净能力清理垃圾，现在想想，她应该是有意投喂水中的“小伙伴”。
　　经过这次钓鱼的乌龙事件后，云溪不再试图从食物上帮助沧月。
　　沧月应该也不需要自己操心食物，她本就是一个强大的掠食者，在这片领地上，几乎没有天敌。
　　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云溪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身上。
　　她用枯黄的香蒲叶编织了一个圆形的草靶，挂在明洞凸出的石柱上，闲下来时，她就在洞中，反反复复练习射箭。
　　云溪不再每天天一亮就起床，她发现白天多睡会儿，感觉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睡不着的时候，她也喜欢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回忆古诗文的内容，琢磨待会起床，要背哪一首诗歌。
　　每天背完诗，锻炼了语言能力后，她开始准备第一餐的食物。
　　沧月没出去时，她就准备两个人的，沧月若是出去了，她一般就吃一些熏肉片和烤地瓜。
　　云溪还是一天吃两餐，沧月已经减少到一天只吃一餐。
　　没有外出捕猎的时候，沧月变得尤其不爱动弹，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刚开始，云溪还以为沧月无精打采的，是生病了，后来，她在明洞看到天空阴沉沉的，洞顶寒风呜呜呼呼地刮，她意识到，冬天来了。
　　虽然还未下雪，但洞内的潭水已经变得冰冷刺骨。
　　云溪再不敢下水游泳，她选择用加热小圆潭中水，每隔一天擦拭一下身子就好。
　　卧室因为有动物皮毛的存在，夜晚睡觉时，变得万分温暖。
　　沧月在被窝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云溪领悟过来时，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你如果是需要冬眠的话，就安心睡吧，我有储存食物，不用担心我会饿肚子。”
　　她囤的食物越多，心中的安全感就越多。
　　甚至，她觉得，哪怕沧月外出捕猎时发生了什么意外，自己在溶洞中有了储备粮，也还能再坚持几个月。
　　因此，沧月外出时，她的焦虑感都降低了一大半。
　　但沧月并没有冬眠。
　　她仅仅是睡眠时间变长了，就像是，从以前的晚上7点到早上5点，变为晚上5点到早上10点，仅仅是增加了几个小时而已。
　　睡眠时间增多，活动时间减少，她的进食量，自然而然减少。
　　云溪有时候会陪她一块躺在温暖的窝里，躺上一整天，只在做饭的时候起来。
　　但这种时候很少，因为她不想中断练习射箭，她也还要制作一些工具和生活用品。
　　沧月自身不会维持热意，所以天气一冷，她就喜欢待在被窝里。
　　被窝中，有云溪留下的温度。
　　人类的身体是可以产生热意的，那些毛茸茸的熊皮，能够保存云溪留下的热意，但只能保存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候后，被窝彻底冷却，沧月就会爬出来，跑去找云溪，或者跑到火堆边上取暖。
　　她无法维持产热，所以，就算给她裹上毛茸茸的动物皮毛也没什么用。
　　衣服的作用是保温，而不是产生温度。
　　至此，云溪彻底确认，人鱼是像蛇那样的变温动物，喜暖畏冷畏热，寒冷时身体能量无法维持产生热意，依靠环境改变自身的温度，比如，冬天晒太阳升温，夏天泡到冰凉的水中降温，当然，冬天靠近人也可以升温……
　　因而，过去的时候，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的时候，电视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两则关于蛇跑人被窝取暖的新闻报道。
　　云溪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今年的冬天，有了自己的存在，有了火堆的存在，所以沧月才不冬眠。
　　就像在现代社会的养蛇场中，人工干预养殖温度，蛇也可以一年四季活动着，并非必需冬眠。
　　且动物冬眠也有醒不过来的风险，冬眠期，稍不注意，就容易被其他掠食动物猎杀。
　　这也苦了云溪。
　　沧月睡觉从不穿衣服，云溪夏天那会儿也不穿，且彼此会保持一定的距离，沧月只用尾巴绕在她的腿边，睡成一个钩状，上半身不会靠她太近。
　　如今，彼此关系更近一步，每天晚上，沧月都会紧紧挨着她睡觉，整个上半身贴着她，尾巴圈住她的腿，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每一寸温度，喉咙里还会发出一长串的咕噜咕噜声，表示自己很舒服。
　　云溪听了，不是很想回应。
　　她不是很舒服。
　　每天晚上都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缠着，缠到彼此温度一致，沧月才会松开她一点。
　　好在她是体热体质，一到冬天，身体就像个暖炉那般，摸上去暖暖烫烫的。
　　因为沧月喜欢贴近她的缘故，她特意去穿上了衣服。
　　夏天的那件衬衫，成了她的睡衣。
　　隔着薄薄的一件衬衫，依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柔软，云溪只好背过身去。
　　可背过了身，依旧会被对方翻转回来，对方一会儿咕噜咕噜的，一会儿用人类的语言嘟嘟囔囔：“要面对面……”
　　她教会了沧月说“面对面”这个词汇。
　　被迫面对面睡觉，云溪感受着对方的柔软，咬了咬下唇，脸颊越来越红，身体越来越烫，像一只被烤熟的虾。


第41章 
　　*
　　身体贴得太近, 云溪忍不住伸手推开了一些。
　　“我分了很多温度给你，你身上够暖了。”她和沧月说。
　　沧月睁开眼睛看着云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是疑惑，在问她为什么要推开自己。
　　云溪语气淡淡的，解释说：“够暖了, 靠太近, 我不习惯, 我会睡不着。”
　　沧月还是咕噜咕噜的, 她听不懂云溪的解释，继续靠近, 贴着云溪的身体。
　　彼此的距离越近，云溪越觉得惶恐不安。
　　不是担心被对方吃掉或者伤害，那种来自身体本能反应的不安感，而是来自心理的一种, 不上不下的惶恐感。
　　云溪觉得，自己又开始犯病了……
　　她这个人，有点排斥建立亲密关系。
　　曾经这种心理现象会更严重些, 导致她无法结交亲密的朋友, 无法坦诚表达内心的感受，整个人别别扭扭, 拧巴憋屈，明明想靠近对方，但真的靠近了，又很想逃离。
　　学生时代, 就曾有一位陌不相识的女同学，主动接近她, 想和她交个朋友，她一开始也能展现出温和友好的一面，并且是发自内心的友善和亲密，而并未是伪善。
　　但再近一步，当两人的关系，从同学变为密友时，她就感到万分的不自在，并伴随着莫名的恐慌心理。
　　于是，她有意识地去疏远那位女同学。
　　对方并没有做错什么，莫名其妙遭受到她若即地疏远，乃至最后断崖式的冷漠对待和断交。
　　自那之后，云溪一度以为自己有病，字面意义上的“有病”，不适合交友，不适合谈恋爱。
　　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是独来独往的状态。
　　直到后来，她有了一些心理学知识的储备，她谈了恋爱，真正建立起一段亲密关系后，才隐约醒悟过来——
　　她有回避型的倾向，虽不至于形成回避型人格障碍，但习惯封闭自我，压抑自我，无法接受太强烈的情感表达，会下意识排斥别人的热情，排斥建立一段亲密关系。
　　云溪有了这个自我认知，发现了这个问题后，尝试过调节自我，修复自我，并自认为调节得差不多。
　　多年后，她找到当年的那位女同学，心怀愧疚地道歉。
　　对方一开始不接受她的道歉，但两人有缘就职于同一家公司，有些工作业务上的往来，一来二去，就重新成为了朋友。
　　她唯一的朋友。
　　她家的两只猫，至今还被那位朋友养着。
　　如今，云溪察觉到，她和沧月的关系在逐渐靠近。
　　于是，她又产生了那种，想主动把对方推开的不安感。
　　越靠近越想推开，大概也是从小形成的一种心理自我保护机制。
　　不靠近她的人，便永远伤害不到她。
　　她这样的人，其实一点也不适合当密友、当伴侣，和她在一起，会感受到很多的痛苦。
　　可沧月全然不觉。
　　她不懂文字，也不懂心理学，更听不懂云溪的解释，她就像一只黏人的小猫咪，被人推开后，委屈地咕噜一声，再度贴过来。
　　云溪推了几次，便懒得推了。
　　沧月是真的听不懂……
　　七月份那会儿，被云溪推开之后，沧月还会谨慎地保持距离，不再靠近；如今，大概是摸准了云溪推开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举动，于是，锲而不舍地、热情主动地，继续黏过来。
　　人类会被云溪的语言所拒绝，所迷惑，这条人鱼，恰恰不太能听懂她拒绝的语言，不太能理解人类的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彼此的关系更亲密了，被拒绝之后也不会挨骂，人类也不会哭泣、抗拒、生气，所以，她可以更放心大胆地挨挨蹭蹭了。
　　简单而又直接的思维。
　　云溪颇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奈感。
　　就像是她有意想拉开彼此的距离，奈何对方紧追不舍，她便只能放慢步伐，任由对方靠近……
　　心理的那种恐慌感，也被这股无奈感冲淡。
　　接着，她发现，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点也不排斥别人的靠近。
　　因为这种无论怎么推开，对方都锲而不舍黏过来的姿态，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给予她这样的安全感，哪怕是她的前女友。
　　或许，那种姿态，本就不是人类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
　　身体相贴，云溪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声，认命般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
　　翌日，清晨。
　　云溪起床点燃了柴火堆，沧月还在被窝中睡觉。
　　早晨背诵的古诗是《赤壁赋》，早餐是一些熏肉片和几根番薯干，还有一贝壳的松针茶。
　　出于愧疚心理，她还不忘往水潭中，丢一些碎肉，喂潭水里的鱼儿。
　　云溪平静地做完这些事，然后练习搭弓射箭。
　　练习使用的箭，她舍不得用那个动物牙齿精心制作的箭头，就用削尖了一头的木头，做了十根，草靶也做了三个。
　　明洞这里，白天视线好，她白天就在这里练习。
　　小时候，她也会制作这种弓箭玩，但没什么杀伤力，就是和小朋友们玩过家家时用的，还会制作木剑，挥来舞去，假装自己是武林女侠，一张弓，一把剑，走遍天涯。
　　后来，到了城市里，商场中也有射箭的娱乐场所，配有专业设备和弓箭，还有专门的教练指导。
　　她去过一次，十五支箭，大概只有三支射中了靶子，没有一支正中靶心。
　　从此，她再也没踏进那家射箭中心。
　　沧月站在一旁，直勾勾看着她搭弓射箭。
　　脸上那个神情，分明就在说：我也想玩！
　　之前云溪给她制作的那种转木取火用的弓弦，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云溪手上的那把弓，明显大了好几号，看上去更好玩。
　　“我这可不是玩的……”云溪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
　　可犹豫了会儿，看沧月那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云溪还是把弓箭递给了她，教她对准靶心射出去。
　　谁料她力气太大，一拉弓，“啪”地一声响，弓弦直接被她拉断。
　　她拿着弓，茫然地摸着那条断裂的弦，咕噜了一声，尾鳍不安地甩了甩，眼神飘到云溪身上，身子都矮了一截。
　　云溪“啧”了一声，摸了摸那条断裂的绳子，然后轻轻揉了揉沧月的脑袋，安慰说：“不怪你，这种绳子本来也不是特别牢固，放置在角落有一段时间了，我这段时间也经常用它，所以坏得快。”
　　沧月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她，在她脸上扫来扫去，确认没有看到生气恼怒的情绪，才又咕噜咕噜了好几声，把弓箭还到她手上。
　　云溪坐在明洞中，重新拿过一根绳子换上。
　　除了香蒲绳，云溪之前还收集了一些动物的尾巴，但她不太会处理，担心腐烂变质，过不久就丢了。
　　她换绳子的时候，沧月就乖乖坐在一旁，看着她换。
　　云溪一转过头，便能望见沧月认真而清澈的眼神。
　　她忍不住去猜测沧月的年龄。
　　万一沧月只用了3、4年时间便长这么大，那她这个24岁的人类情何以堪？
　　天天都在陪一个3、4岁的小朋友玩耍吗？
　　有时她确实觉得沧月还像个人类小孩那般，纯真懵懂，一切都依靠本能和直觉行事。
　　有时她又觉得沧月很聪明很懂事，狩猎经验丰富，身姿矫健，面容姣好，出落得像是个17、8岁的人类少女。
　　也许，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岛上，又没有同族可以交流，再多的岁月也只是岁月，她的阅历不会增长半分，心智便也增长得十分缓慢。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荒岛，面对这样的奇幻生物，已经不能用人类的年龄去衡量对比了。
　　私心上，云溪希望沧月不要长得太快，如果是像猫猫狗狗那样，3、4年便已步入青年，那么，她的寿命可能就不太长。
　　她希望沧月和人类寿命相仿，或者比人类长。
　　云溪想教沧月关于数字和年龄的概念。
　　她抓了一大把的小石头，从1到10排列在地上，也用滑石在地上写下1~10的阿拉伯数字。
　　“这是1，1个石头；这是2，2个石头……”
　　从1教到10，音、形、意结合对应，沧月学得很快。
　　傍晚进食的时候，云溪就和她说：“今天我们吃1个烤红薯，10片熏肉。”
　　说出具体的数字，让她慢慢有数字的概念。
　　云溪觉得，自己为了知道她的年龄，真是费劲了心思。
　　晚上睡觉的时候，云溪还把手掌握成两个拳头，说1 时就伸出1个手指头，说2时就伸出2个手指头，以此类推，教了几天之后，终于教会了她1~10的概念。
　　数字概念容易教，时间概念更加抽象，云溪一时有些不知道要怎么教。
　　白天和晚上，这个容易区别，而像秒、分、时这般细化的时间，云溪自己都不清楚了。
　　从前夏秋两季，她还能看着外面的天空，识别出早晨、中午、傍晚。
　　如今，初冬，天空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云溪只知白天和黑夜，不知早午晚。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天，云溪都会当着沧月的面，去结绳。
　　她和沧月说：“每过去1天，我就在绳子上打1个结。”
　　她用这种方法，去阐述时间的流逝。
　　后来，她给了沧月一根打有30个结的枯草，让沧月数有多少个结。
　　沧月用自己的手指头，对比着数，数完了10个手指头，发现不够用，她抓过云溪的手，又数出了10个手指头，发现还是不够用，然后，她看见了云溪的脚趾头。
　　一个人的手、脚，加上一条人鱼的手，她总算数明白了，那根绳子上有3个10。
　　云溪叹了一声气，心头感慨：幼教老师真不容易。
　　然后，她继续教沧月10以后的数字。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寒冬里，第一场雪落下时，云溪尚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第二天，她走到明洞一看，许是下了一夜的雪，洞中白茫茫一片，积雪有十来厘米厚，抬头一看，空中雪花仍是棉絮一般，纷纷扬扬落下。
　　她庆幸早早把这个洞中的物品转移去了其他地方。
　　积雪融化后，这个洞穴，也将变得一片潮湿。
　　洞底无风，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她的颈窝，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这个洞，从夏天的温暖干燥，变成了如今的寒冷潮湿，尤甚水洞。
　　她甩了甩头发，裹紧身上的动物皮毛，连忙钻回了那条连接水洞的通道，生火取暖。
　　在洞中休息了许多天的沧月，看到明洞里的积雪，咕噜了一声，然后爬去了水洞，“噗通”一声，跳入了水潭中。
　　云溪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的举动，连忙跑到水潭边，对着潭水大声问：“沧月，这么冷的天，你要去哪里？”
　　沧月尚未游远，听到云溪的声音，她脑袋浮出了水面，咕噜咕噜了几声，像是在和云溪解释什么，然后又一头扎进了水中。
　　这个解释，和没说一样……
　　云溪蹲在岸边，压下心底的惶恐情绪，默默等待沧月再次浮出水面。
　　冬天的时候，水中那些畏寒的鱼儿，都喜欢游到深水区域。
　　深水处温度更高。
　　云溪记得，这个水潭深不见底。
　　她至今未去潭底看过，人类的躯体，承受不住深水区域的水压。
　　沧月，是要去潭底冬眠吗？
　　可岸上有自己的存在，有火，有熊皮被褥和床单，绝对比潭底的深水区温暖。
　　或者，是出溶洞？她要出去做什么？
　　这么冷的天气，不会冻死在外面吧……
　　呸呸呸！
　　云溪在心底呸了几声。
　　就算沧月是像蛇的海爬动物，但她至少有半个人的身子，类鱼，类蛇，也类人，没有那么脆弱。
　　且动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如果真那么容易冻死，沧月就不会轻易出洞。
　　沧月远比她更熟悉这个荒岛，更熟悉这里的气候，不必太过忧心忡忡。
　　云溪在心底这般自我安慰。


第42章 （修）
　　*
　　溶洞内, 潭面波平似镜。
　　云溪伸手蘸了蘸潭水，冰冷刺骨。
　　但未结冰。
　　溶洞内，洞体全是结实的岩石, 阻隔了外界的冷空气，相比于明洞的大雪纷飞，水洞这里, 竟有些暖和。
　　外面的河流, 应该已经结冰了吧。
　　云溪记得小时候的冬天, 哪怕没有下雪, 早晨起来，水缸的表层, 也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前一天的傍晚，若是用葫芦瓢装满一瓢的水，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能够收获半个葫芦状的冰块。
　　南方的雪天, 到底不如北方那般寒冷，加上小孩子屁股后面三把火，哪怕河面结了冰, 也阻挡不了她想捉鱼的心, 硬生生用石头砸一个窟窿出来，然后想办法捉鱼。
　　有时同伴嬉笑玩闹, 还会不小心摔进冰冷的河水里去，然后被旁边的大人吼着骂着提溜上来。
　　大概那时真不觉得有多冷，也意识不到其中的危险性。
　　寒冬腊月里，人类出门可能是想玩耍, 野外的动物主动跑出洞穴，云溪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觅食。
　　洞里的食物，足够她们吃上一两个月，沧月为何还要出去觅食？
　　是怕不够吃吗？想要把那些食物都留给她，自己再去寻觅别的食物？
　　还是不爱吃呢？
　　沧月确实有些挑食，更喜欢新鲜的食物……
　　云溪想不通，只能用沧月的饮食偏好去解释。
　　她在水潭边上，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感觉嗓子一阵痒痒的。
　　她咳了好几声，看沧月没有回来的迹象，她去烧了些水喝，又丢了两个番薯和一些板栗到火堆中去，然后坐在火堆前，搬了一块磨石，磨制各种工具。
　　等到火堆中传来番薯和板栗的焦香，云溪挑了出来，用贝壳盛着，放到火堆不远处，保温。
　　她打算先吃一个番薯，剩下的，都留给沧月，等她回来一起吃。
　　云溪一边剥番薯皮，一边觉得洞中甚是安静。
　　往常沧月闻见番薯的香味，不管多冷，都会从床上爬起来，嘀咕一声：“烤红薯……”然后在她耳边咕噜咕噜。
　　她的咕噜声，有时是在沟通，有时只是单纯表示舒服、愉悦、喜欢。
　　如今，耳畔只有隐隐的水流声。
　　走到另一头的明洞里，才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和远处洞口呜呜呼呼的风雪。
　　云溪走过去，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教人辨认不出时辰。
　　除了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洞口偶尔会飞过一两只巨鸟。
　　那些鸟的翅膀似乎都有半个人那般大，云溪之前从未见过。
　　它们挥动黑色的翅膀飞过洞口，在洞底投下一片阴影。
　　云溪想到《逍遥游》里头的一句“其翼若垂天之云”，又想到自己在海边被海鸟袭击的经历，立刻退了出来，回到灶头边烤火取暖。
　　其实，平常沧月也不吵闹，只是偶尔用人类的一两个词汇和她交流一下，更习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安静地陪伴在她身边。
　　这大半个月都有沧月的陪伴，乍一下分开，云溪竟有些不习惯，觉得时间过得分外慢。
　　虽然，没有时钟，她看不到时间的流逝。
　　云溪起身去整理洞内的物品。
　　整理旧物时，她偶然翻到了从那个世界带来的手机和手表。
　　她不抱希望地按下手机开机键。
　　毫无反应。
　　坏得很彻底，但云溪舍不得丢，连塑料手机壳都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就当是留个念想吧。
　　说不定，天长日久，她会误以为那个世界是自己的一个幻想或是梦境，目前所处的才是原原本本的世界。
　　留下这些东西，也是为了让自己记住，她确确实实来自另外一个时空。
　　云溪把洞内的物品都整理了一遍，磨利了工具，打扫了卫生，沧月还是没回来。
　　她不免有些焦躁起来，心上像爬满了蚂蚁。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拿过石斧、藤蔓、树枝、木棍，走到水洞边，打算做一些工具，顺便等沧月回来。
　　水洞这里，堆放了她这几个月收集的木头，粗粗细细，品种各异；有些是她用石斧砍的，有些是用小锯子锯的，有些是地上捡来的；最粗的那几根，当属从河狸师傅那搬运来的木头，目测直径约有三十公分。
　　这些木头大多还带着树皮。
　　藤蔓的皮被云溪剥下来搓成了绳子，树木的树皮看上去又糙又厚。
　　云溪昨天剥下其中一颗树木上的树皮，试图拿去当柴火烧，结果发现那种树的树皮，十分不容易点燃。
　　那棵树的树干，笔直笔直的，瞧着还有些眼熟，像她小时候和奶奶上山砍树时，经常看见的杉树。
　　杉树的主树干适合拿去卖钱，枝叶晒干了后，适合拿去当柴火烧。
　　剥下来的树皮外层是粗糙的灰褐色，内层是光滑的黄白色，发现那种树皮十分不容易烧着后，云溪捡了出来，放到水里洗了洗，发现防水性也不错。
　　捯饬捯饬，可以当个装水的容器。
　　她目前最缺乏的工具就是容器，于是打算多剥几块树皮。
　　树皮黏连在树干上，不太容易剥开，云溪用上了军刀和木棍，又切又割又砸。
　　切割砸的力道不能太小，否则弄不下来；又不能过大，容易划破树皮，功亏一篑。
　　好在她本就是细致的性子，做起这种细活来，也十分的有耐心。
　　水洞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云溪拿着锋利的军刀，不敢大意，在旁边堆了个火堆照明，以免割伤自己。
　　没一会儿，她热得满头大汗，汗水滴到了木头上。
　　她脱下动物皮毛衣服，只穿一件衬衫和无毛的黑色皮裙。
　　完整地取下一块长方形的树皮时，云溪听见潭水里的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沧月！”
　　她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工具，跑到潭水边，跪坐在岩石板上，看向水中的那条人鱼，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咕噜咕噜。”
　　沧月头上顶着几根水草，她扒下水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游过来，直起身子，用嘴唇碰了碰云溪的脸颊，看上去也很开心。
　　湿润冰凉的触感擦过脸颊，云溪这次没有往后躲，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终于回来了，快上来，冷不冷？”
　　“咕噜咕噜。”
　　沧月跃上了岸，爬远了一些，然后甩了甩身上的水。
　　她的右手拎了一条胳膊长的蓝鳍鱼，和一把云溪喜欢吃的裙带菜。
　　看来是去海里了……
　　云溪过去接过她的鱼和裙带菜，不解道：“明明洞里还有熏肉，为什么要出去捕猎呢？”
　　捕鱼就算了，还特意去海里采摘这种自己喜欢吃的海藻回来。
　　真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尽管云溪知道沧月的性格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但，某个时刻，还是会被她打动，感觉到意外，然后，心情瞬间变得万分柔软。
　　沧月隐约能听懂云溪的提问，咕噜咕噜了几声，接着用人类的语言，磕磕巴巴解释说：“一、一鱼……吃、吃……鱼……”
　　大概是想说：她捉到了一条鱼，要吃鱼。
　　“先擦一擦身子吧。别冻感冒了，还想吃鱼……”云溪把鱼放到了一边，带着沧月去擦干、烘干身体，给沧月裹上自己刚刚脱下来的皮毛衣服。
　　沧月会感冒吗？
　　好像会……
　　她小时候养过一只乌龟，会感冒流鼻涕。
　　听说蛇也会感冒，还会得肺炎。
　　“阿嚏！”
　　“阿嚏！”
　　室内响起了喷嚏声，却不是沧月发出的。
　　云溪揉了揉鼻子，鼻子有些痒，她转开头，又是一声：“阿嚏！”
　　她连打了三个喷嚏，沧月好奇地看着她，张开嘴巴，模仿她，磕巴地说了声：“哈、哈嚏……”
　　“这有什么好学的？这个不要学。”云溪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上下唇，想让她闭上嘴。
　　她听话地不再开口，只是发出了咕噜声。
　　火堆旁的木架子上，放着烤好的番薯和板栗，用大贝壳盛着，已经剥好了皮。
　　沧月见了，直接伸手拿了过来吃。
　　她盘尾坐在火堆前，云溪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擦拭头发。
　　她的头发不知是什么成分组成的，甩一甩，再稍微擦两下就干了。
　　云溪很是羡慕。
　　她剪短了头发，但冬天的时候，还是干得比较慢，每次洗头都觉得麻烦。
　　可又不能不洗。
　　人类的头发，三五天不洗，就油得不能看了。
　　沧月到了冬天，也还是很爱干净，只不过她也怕冷，不再经常跳入潭水中洗脸洗手搓尾巴，大概一两天洗一次。
　　甚至在看到云溪用热水擦身子后，她也学会了用热水搓鳞片。
　　但她最近不出洞，身体和鳞片都很干净。
　　云溪说：“你在这里烤火，我去给切点新鲜的鱼肉吃。”
　　大概云溪真的是吃腻了熏肉，想吃新鲜的鱼肉。
　　或许，往年的冬天，沧月看到冬天里第一场雪落下后，也会外出觅食。
　　她本就吃惯了生肉，骨子里还是更喜欢那种鲜嫩的口感。
　　云溪用石刀剔去鱼鳞，清除内脏，用军刀切了一盘薄薄的生鱼片。
　　她许久没有使用军刀作为厨具了。
　　这段时间她都不太舍得用军刀，更习惯用石刀割肉。
　　但石刀切不出这样薄如蝉翼的鱼片，她打算制作一道精致的刺身。
　　精致的菜肴，从刀工开始精致。
　　切完肉片，云溪去明洞取了一些雪，双手冻得通红，一边呵气，一边用雪堆成一座小山状，然后将鱼片置于雪山之上，端到沧月面前，显摆说：“这叫‘烈冰鲜鲷山’。小时候我看《中华小当家》，就很想吃这道菜。”
　　沧月烤了小半天的火，觉得有些热，脱下了身上的动物皮毛。
　　为了不辜负沧月冒着严寒出去捕捞到的鱼，云溪还拿出了蜂蜜、果酱作为调料品，供沧月蘸用。
　　云溪走回来时，看见沧月赤.身.裸.体坐在火堆前，沉默了片刻，让她坐远了一些，给了她一件不带毛的皮衣围着，遮挡住前胸。
　　然后，云溪才坐下，与她面对面，享用生鱼片。
　　冰鲜的口感在味蕾上绽放开，绵软，带一丝甘甜，像是冰淇淋一般。
　　不用任何调味品就很好吃。
　　云溪和沧月说：“这道菜，在我们人类世界，绝对有市无价。”
　　野生的蓝鳍金枪鱼，能拍出天价。
　　沧月很配合地发出“咕噜咕噜”声。
　　虽然她完全听不懂云溪的话语。
　　一人一人鱼吃得津津有味，云溪正要去拿下一片鱼肉时，发现鱼肉紧紧冻在了冰雪上，撕不下来。
　　云溪沉默了会儿，用手一点一点去抠。
　　这一定也不精致了……
　　一道“烈冰鲜鲷山”，变得像是东北冬天电线杆上冻住的舌头，抠得异常艰难。
　　沧月在一旁咕噜咕噜看着她，像是在催促。
　　云溪抠了好一会儿，没抠下来，端着冰山，放到火堆旁边烘烤融化。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弄这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因为吃过烤番薯和烤板栗的缘故，这一餐，她们吃得不是特别多，剩余的鱼肉，也不必做成熏肉。
　　明洞那里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是天然的冰箱。
　　没等云溪把鱼肉拖去明洞放着，沧月已经主动把鱼肉搬了过去。
　　云溪想，她也知道，到了冬天，食物不好找，不能再随意浪费了。
　　云溪处理完灶头和餐具，发现沧月还没过来，似乎还待在那个雪洞中。
　　她跟了过去，正见沧月撕下了一块鱼肉，摆放在一块横向的石柱上。
　　为何还要撕成一块块保存？
　　方便接下来吃吗？
　　云溪有些不解。
　　沧月撕了好几块肉，挂在石柱上，剩余的鱼肉，她却没直接丢到雪地上保存，而是拎到了通道口的枯草堆上，刨了一些雪过来，埋住。
　　接着，她抓了一块石头在手上，匍匐在洞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要做什么？
　　她的这些行为，像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
　　云溪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她的举动，没有出声打扰。
　　等了许久，不见有什么动静，云溪正忍不住要开口询问，忽听得云外一声高亢的鸟鸣，接着一只黑色的巨鸟俯冲而下，落到洞中。
　　几乎在它双爪落地的瞬间，沧月竖瞳竖鳞，眼神肃杀，抓着石头，箭一般飞扑上去，将那只巨鸟扑倒在地，直接用牙齿咬断了它的脖颈，用石头砸碎了它的脑袋。
　　巨鸟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身上，她眼也不眨。
　　云溪心跳剧烈，过惯了安稳日子，一瞬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下一秒反应过来，雪地上，已经流有一地的鲜红色血液。
　　沧月吐出嘴里的鸟毛，胡乱擦了擦唇边的鲜血，看向云溪。
　　许久未亲眼见到沧月捕猎，云溪几乎快要忘记，眼前这条人鱼，不止有纯真懵懂的一面，更是一个凶猛的掠食者，能轻而易举咬断猎物的喉咙。
　　云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回想起初见她时，她匍匐在自己身上，啃咬脖颈的画面。
　　沧月唇角、胸前、肩上都沾了血，她朝云溪微微笑了一下，尾鳍也跟着翘了一下，然后拎起巨鸟的尸体，正要走向云溪，却在望见云溪怔然的神情时，也跟着怔了一下。
　　她停下步伐，丢开巨鸟的尸体，弯腰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雪，捞起来，慌慌忙忙擦去身上的血迹，生怕云溪嫌她不干净。
　　一边擦自己，一边看向云溪，观察云溪的反应。
　　云溪回过神来，主动靠近沧月，制止她的动作，轻声道：“做什么用雪擦，不怕冻掉一层皮吗？”
　　沧月看着她，眼神恢复了澄澈明亮，咕噜了一声。
　　云溪一手拎起巨鸟的尸体，一手牵着沧月走回洞中，烧石头加热圆潭中的水，替沧月擦拭身上的血迹。
　　一边擦，一边低声解释：“我不是害怕你……怎么说呢，就是身体的一些本能反应。”
　　本能地，害怕对自己生命安全构成威胁的异族物种。
　　无法用理智控制的本能反应。
　　擦完，云溪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拉着沧月回到明洞中，指着地上的血迹，问：“要不要用雪掩埋？会不会引来其他的动物？”
　　说着，她刨了刨雪，做出掩埋的动作。
　　寒冷的冬天，所有还在活动的生物，都会千方百计地寻觅食物。
　　沧月明白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把她拉起来，咕噜咕噜解释，然后拿走了挂在石柱上，冻成鱼冻块的肉。
　　云溪猜测，大概鱼肉会引来巨鸟的觅食，而巨鸟的血腥味，会让其他动物警惕靠近。
　　特别是鸟类和哺乳类动物，会下意识回避同类的尸体。
　　比如，人类看见同类的尸体，会下意识警惕、害怕，意识到附近有危险。
　　但这一般只发生在有一定智力的生物身上，自然界其他动物，不仅不害怕同类的尸体，反而会把尸体当成食物吃掉。
　　这个明洞，只有这种体型巨大的鸟敢飞下来，云溪还没看过其他什么蛇、蜥蜴、蜘蛛爬下来。
　　蛇类和蜥蜴冬眠去了，昆虫本就惧怕人鱼身上的气味。
　　这种鸟，云溪以前也未见过，不仅在原来的世界没见过，这几个月，在这里，她也没见过。
　　是一种新的生物，云溪给它命名“巨翅鸟”。
　　她在心里记住，巨翅鸟出现时间为冬季、白天，食物是鱼类，出于人鱼的食物链下方。
　　而沧月狩猎巨翅鸟的行为，也重新刷新了云溪对人鱼的认知。
　　人鱼，并不是不懂得设陷阱的物种。
　　相反，这个物种，远比云溪想象得要聪明。
　　云溪大概能推断出，往年的冬天，沧月也是这般度过的：抓一条鱼回来，吃掉一些，然后在明洞中放置肉块，藏匿于一旁，引.诱巨翅鸟下来，扑杀巨翅鸟。
　　接下来，等大雪将巨翅鸟的血迹和血腥味掩盖，沧月也吃完了巨翅鸟，可以利用同样的方法，捕捉猎物。
　　根本不必冒着严寒，频繁进出溶洞。
　　“我才是笨蛋。”云溪叹了一声气，“居然为你、为我担心过冬的食物不足。”
　　她引以为傲的人类智慧，在这个自然界中，不值一提。
　　*
　　翌日，云溪起床时，又打了几个喷嚏，并且伴随着咳嗽和流涕的症状。
　　沧月被她的喷嚏声惊醒，咕噜了一声，看向她，目光有些担忧。
　　云溪说：“不要紧，我可能有点感冒了。”
　　脆弱的人类，被昨日的风雪冻得感冒了，而昨日冒着严寒出洞的人鱼，依旧无比健康。
　　云溪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起床给灌了许多热水下去，还泡了些草药喝。
　　还好，只是感冒，没有发热。
　　第一天，咳嗽、流涕，她喝了许多温水，泡了一些消炎杀菌的草药。
　　晚上的时候，沧月破天荒地没有用冰冷的身躯缠着她，而是自己去火堆旁，烤暖了自己的身子，再跑进被窝，和她挨挨蹭蹭。
　　平日里冰冷的鳞片变得温暖起来，云溪一边咳嗽，一边嘀咕：“你之前咳咳……怎么不去用火烤暖自己，非要等我生病了……咳咳……才变懂事？”
　　沧月似乎听懂了她的抱怨，咕噜咕噜的声音，变得很委屈。
　　云溪一边咳，一边想到，让她这样一条鱼，去主动烤火好像是有点困难……
　　她只是喜欢温暖适宜的温度，在火堆边烤久了，其实会感觉到干燥不舒服，需要拼命喝水补充水分。
　　“好吧，作为一条鱼，你去主动烤火，已经很懂事了，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云溪哑着嗓音，低头服软。
　　“咕噜。”沧月把她缠得更紧了一些。
　　云溪的感冒症状持续了三、四天才减轻，从此，她再也不敢轻易到明洞那里吹风看雪。
　　*
　　自从有了新鲜的猎物，沧月恢复到一天两餐。
　　吃得多，长得也快，她的尾巴一个月比一个月长；鳞片已经脱换完毕，整条尾巴都是深蓝色的鳞片，在洞中蓝色荧光藻的照耀下，像是散发出了幽蓝色的光芒；摸上去也更厚更硬，指节敲一敲，会发出“咚咚”的声响。
　　短短半年时间，她的五官褪去了少女感，看上去也更成熟了一些，淡蓝色的眼眸也在逐渐变深。
　　“沧月，你真像个还在长身体的小朋友……真不敢想象，再过一年你会变成多长……”云溪喟叹道。
　　“你春天夏天的时候，会换回薄的、淡蓝色的鳞片吗？”
　　沧月咕噜咕噜地回应她。
　　“如果会的话，那你这些换下来的厚鳞片，我又可以收集起来了，记得都留给我，别乱丢。”
　　还没到春天，云溪已经开始觊觎沧月那厚厚的鳞片。
　　还没到春天，沧月第二次外出归来时，除了一条鱼，又给她带回了一样东西——
　　一只冻僵的、很像猫的生物。
　　云溪抱起那只“猫”。
　　它看上去还很小，比她之前看到过的那只小一倍。
　　大概还是只幼猫，被冻得浑身僵硬，毛发湿漉漉的。
　　她把那只冻僵的猫，放到火堆不远处，和沧月说：“我以前养过猫，这个动物虽然不是猫，但和猫长得太像了，叫声都一样，不是饿到不得已的地步，我吃不来。你要是想吃了它，就自己动手喔，我不敢动手。”
　　沧月咕噜咕噜地，却没有上前动手剥皮。
　　火堆旁的那只小动物，忽然蹬了一下脚。


第43章 
　　*
　　这个小东西太像猫, 不到不得已的地步，云溪不愿意吃它的肉，但在这种自然环境下, 她也不能阻挡别的动物去吃掉它。
　　野外自有一套生存法则，不存在什么同情弱小，只有弱肉强食。
　　如果是她在冰天雪地中冻得浑身僵硬, 也一定会被其他动物吞入肚中。
　　沧月却没有动手, 还指了一下那个小东西。
　　云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火堆旁的那只小动物, 半眯着眼，四脚朝天, 腿部抽搐了一下，腹部尚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诶？还没死透……刚冻上不久的吗？”
　　如果放在从前，云溪会毫不犹豫施救，但现在, 她先考虑了两秒口粮的问题，然后拿过一件的动物皮毛，裹住那个小东西, 抱到自己腿上, 摸了摸它心脏的位置，还有些温度。
　　云溪连忙清理干净它的嘴巴、鼻子、毛发上的雪块, 将自己的手搓热后，再揉搓它冰冷僵硬的身体，还用手指做了几组胸外按压。
　　它真的还很小，一只手就可以托住它的身体。
　　沧月在旁边看着。
　　“尽人事, 听天命吧。”云溪一边搓它的身体，一边和沧月说, “如果救不活，再吃了也不迟。如果救活了……”
　　她想到储物洞里的食物，接着说：“喂些烤地瓜吧。”
　　如果是之前，不知道沧月在冬天也可以狩猎，云溪一定不会尝试救它，而是会把它看作一份口粮。
　　唯有保证她们食物充足的情况下，云溪才敢释放这份善意。
　　否则，在这种自然环境下，一个无法独立获取食物的人，是没有资格养宠物的。
　　小东西的毛发已经烘干，云溪还在不断揉搓它的身体，给它做胸外按压。
　　沧月始终在旁边看着，偶尔发出一声咕噜，伸手摸一摸它的毛发。
　　完全不是对待食物的态度。
　　她……
　　是有意把这只猫捡回来的？
　　难道，和那些贝壳、海螺一样，这只猫，也是她捡回来送给自己的礼物？
　　这个奇妙的动物世界，一条鱼还捡起了猫……
　　云溪眨了眨眼睛，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那怎么捡了个半死不活的礼物回来？
　　也是，活蹦乱跳的动物，早在看到沧月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了。
　　意识到沧月没把它当食物，云溪也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还有些担心，救活了它之后，沧月就少了一种新鲜的肉食。
　　这种像猫的生物，一直待在沧月的领地中，但沧月从未抓来当食物，想来，应该不在沧月的食物谱上。
　　不知道是不是被母猫丢弃的？还是大雪天里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温暖的洞穴，险些快要冻死……
　　云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它。
　　按理，受过冻，又浸泡过水，很难活，但溶洞内的潭水，应该比室外的温度高上一些，所以沧月把它带下水后，反而促使它毛发上的雪块解冻。
　　它的毛发，远比人类世界的长毛猫要长上许多，尤其是脖子上的那一圈白毛，毛茸茸、软乎乎。
　　大概是为了适应这里的严寒天气，演化成的这样；就像人类世界里，北方的猫为了御寒，长毛的数量远胜于南方。
　　如果救不活了，她大概会让沧月剥下它的皮毛。
　　感情上她自己下不了手，但理性上，她知道在这种条件下，应该物尽其用。
　　云溪忽然发现，她已经找不回当初那种对小动物充满怜爱和同情的情绪了。
　　环境改变了她。
　　她现在看到比自己弱小的动物，第一反应是，有没有毒？能不能吃？除了作为食物，是否还有其他用途？
　　对弱小动物的怜悯和同情，是文明社会里的人士才拥有的情绪，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奢侈。
　　毕竟，现在的她，也是一只弱小的动物。
　　“沧月，帮忙添一下火。”
　　不知按压揉搓了多久，石灶里的火势渐弱，云溪连忙喊沧月帮忙添柴，并用目光示意堆放柴火的方向。
　　沧月咕噜了一声，抓过一旁的木头，丢了两根进去。
　　如今，不需要云溪做出一些夸张的肢体动作，她也能够理解云溪的大部分话语。
　　真的是很聪明的一条鱼。
　　在沧月正确理解了意思，并做出相应的动作后，云溪会朝她微微笑一下，以示感激和鼓励。
　　沧月见她微笑，咕噜一声，也会回以一个笑。
　　火柴噼里啪啦燃烧着，云溪按到指节发酸，双脚发麻，腿上的小东西终于恢复了一些意识，四肢微微颤动，接着，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从四脚朝天的姿态翻身向下，趴在她腿上，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张开嘴巴，发出了类似奶猫的“喵呜”叫声。
　　云溪怔了怔。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给救活了啊……
　　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木然地给小东西喂了些温水。
　　它的小爪子抵在贝壳的边缘上，下意识伸出舌头去舔贝壳中的水，舔得很着急，看样子饿得不行。
　　沧月看着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和它交流。
　　也不知它能不能听懂。
　　她伸出爪子，碰了碰它尖尖的耳朵。
　　喜悦感和成就感姗姗来迟，云溪舒缓了紧绷着的情绪，唇边露出一抹笑容。
　　她救回了一条，脆弱又顽强的小生命。
　　“你也不想死的，对不对？你和我一样，也是很想活下来的。”云溪伸出指尖，点了点小东西毛茸茸的小脑袋。
　　“喵呜——”
　　“咕噜——”
　　“喵呜。”
　　“咕噜。”
　　一猫一人鱼在那里交谈，溶洞里好像变得更热闹了一些。
　　云溪看着沧月，玩笑般道：“沧月，以后请叫我‘云医生’。”
　　谁说兽医不是医生呢。
　　沧月的视线从小猫身上移开，看向云溪，眼里确实带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云溪微笑道：“姑且认为你这种眼神是崇拜。”
　　“咕噜咕噜。”
　　小东西喵呜喵呜地，蹬了蹬脚，试图挪动自己，但它的四肢显然还很无力，挪不动半寸，还是瘫在云溪的腿上。
　　云溪把它放在石头椅子上烤火，交代沧月说：“你看着它，别让它掉下来了，我去给它做个窝。”
　　沧月：“咕噜。”
　　她抓了一些枯草，拿过一块皮毛，在石头灶附近搭了个窝。
　　“晚上就让它睡这里吧，暖和一些。”
　　夜晚，整个溶洞最暖的当然是她们的被窝，但这个刚捡来的小动物，完全清醒过来后，不知会不会咬人、咬人鱼，也不知身上有没有寄生虫什么的，云溪不敢直接塞被窝里睡。
　　石灶这里，晚上火堆不会完全熄灭，会留一根大木头，慢慢地烧，也有些暖意在。
　　冬天不容易生起火来，云溪每天都尽可能地保存火种，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就放些火绒进去，吹一吹，很快就能烧起火来。
　　今天有小猫的存在，为了给它取暖，云溪多放了几根枯木枝。
　　这个晚上，云溪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起来看一下那只猫是否还活着，看石灶的小火是否熄灭，还不忘给它补充一些水分。
　　第二天的时候，小东西已经能够进食，云溪撕了些熏肉喂给它。
　　到了晚上，云溪和沧月坐在石头灶前吃烤肉。
　　它闻到了味道，从窝里滚了出来，滚到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路，跌倒，爬起来，继续走。
　　等它走到离自己30公分近的地方，云溪一把抓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又给它喂了些水，然后撕了些肉喂它。
　　它趴在她的腿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沧月听见，跟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云溪：“呜噜呜噜。”
　　她用人类的语言模仿，试图加入它们。
　　一鱼一猫看过来，云溪面无表情：“我也会咕噜。”
　　沧月忽然喊了声：“云溪。”
　　乍一下听见自己的名字，心中竟涌起了一股上课被老师点名的紧张感。
　　云溪伸手摸了摸沧月的头：“沧月。”
　　沧月指了指她腿上的毛茸茸。
　　云溪思索了会儿，问：“是让我给它也取个名吗？”
　　沧月现在能听懂她的很多话，只是不太会表达，每次询问时，云溪都会放慢语速，尽量简短。
　　沧月点了点头。
　　云溪指了指它，又指了指沧月，说：“它是你捡回来的，你想让它叫什么名字？”
　　沧月想了想，指着小圆潭。
　　“水吗？那就叫‘淼淼’好了，反正它平时也爱‘喵喵’叫。”
　　淼淼的进食量很大，几乎快抵得上沧月一顿的食量。
　　要不是沧月偶尔会捕些新鲜的猎物回来，云溪简直不敢收留它。
　　它是一只很乖巧、通人性的小动物，长有锋利的爪子，却从不对她们露爪子，每天都会给自己舔毛，舔得干干净净。
　　平时她们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
　　约莫是年龄稍小，特别活泼好动，溶洞里每一个角落都探索了个遍，锋利的四爪还能够飞檐走壁，在石壁上爬来爬去。
　　但不让它碰的东西，比如储物洞中的食物，和它大声说一遍，它就会记住，之后再也不触碰。
　　一开始，它和她们的作息不太一样。
　　它是昼伏夜出的生物，晚上不睡觉，在溶洞里跑来跑去，还会磨爪子，会跑到她们的卧室，一屁股坐她们脸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或者喵喵叫，吵她们睡觉。
　　沧月直接松开圈住云溪的尾巴，卷起它，甩一甩，甩到洞口去。
　　白天它睡觉的时候，云溪就使劲磋磨它，看它要睡着了，就抓起来抱怀里揉几下，总之就不让它在白天睡觉，它困得眼神朦胧，走路都变得跌跌撞撞，晚上的时候，趴在她肩膀上，呼噜噜大睡。
　　之后，它的作息便慢慢调整得和她们一样，昼出夜伏。
　　几乎没怎么教过它，它看到云溪在水洞的浅水区排泄，自然而然学会了也在那里排泄。
　　就和城市里那些看到主人上卫生间，也学会在卫生间排泄的聪明猫猫一样。
　　沧月外出捕猎时，有它陪伴在身边，云溪觉得时间都没那么难熬了。
　　它甚至会在沧月伏击巨翅鸟时，跟着趴在一旁，沧月扑上去时，它也箭一般冲出去，对着巨翅鸟来上几爪子。
　　它和沧月一样，有着锋利的四爪，敏捷的身姿，是天生的狩猎者。
　　暂时没有捕猎能力的，只有那个还在练习搭弓射箭的人类。
　　云溪不敢使用弓箭，怕瞄不准，射伤自己人。
　　她的速度也不够快，不能和她们一样，瞬间弹跳起来，趁巨翅鸟不备时扑上去撕咬。
　　她能做的工作便只有处理食材，给她们烤肉、烤番薯吃。
　　巨翅鸟的羽毛，云溪都收集了起来，她本想看看能不能做成衣服，但后来发现，这种大鸟的羽毛容易发臭腐烂。
　　她捡了几根，用草木灰洗了洗，绑在细木棍上，做成了一个逗猫棒，没事的时候，逗逗猫，就当放松心情。
　　在溶洞里关久了，云溪的心情偶尔会有些郁结，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郁结的心绪，能得到一二分的疏解。
　　大概知道自己是被她救活的，淼淼和她的关系特别亲密。晚上睡觉时，它喜欢贴着她打呼；白日里喜欢横躺在她脚边，蹭一蹭，打个滚，然后四脚朝天，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用清澈柔软的眼神看着她，期待她和它一块玩耍。
　　云溪一颗冷硬的心肠，逐渐被它软化，总是会忍不住把它捞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它也不跑，就乖乖地趴在她的膝盖上，打呼噜，舔毛发。
　　身体还热乎乎的，像个小暖炉，像块小棉袄。
　　云溪忍不住来回抚摸它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又忍不住亲了它耳尖两口，用脸颊蹭了蹭它的脸颊。
　　沧月撞见，咕噜了几声。
　　当晚，她模仿猫咪的模样，也在云溪身旁舒展身子，滚了一滚，结果一不小心滚下了草垫，“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咕噜了一声，茫然了几秒，然后爬起来，回到草垫上，用清澈柔软的眼神看着云溪。
　　云溪却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摔疼了吗？这么低，应该摔不疼吧。”


第44章 
　　*
　　沧月咕噜了一声, 主动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云溪，就和云溪用脸颊蹭淼淼一样。
　　云溪没有躲开, 也没有做出更多的举动，等她蹭完，就拉着她, 躺下睡觉。
　　左手边是沧月, 右肩上是淼淼。
　　淼淼更喜欢挨着云溪睡, 因为云溪身上始终是暖乎乎的, 而沧月还需要从它身上汲取温度。
　　这两只动物，睡前都喜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双倍的噪音，双倍的干扰，云溪初时还不太习惯，听久了之后, 就觉得是双倍的催眠声了。
　　*
　　有了淼淼之后，云溪自我放空的时间明显减少许多。
　　原本发呆的时间，她挪去和淼淼互动。
　　沧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
　　云溪和淼淼互动的时候, 她会安静地趴在一旁, 看着她们，脸上若有所思。
　　在此之前, 云溪从未看过沧月流露出思考的神情。
　　虽然，很多时候，沧月都在依托动物的本能行事，但云溪知道, 沧月是有一定智力的。
　　她懂得利用动物，懂得设陷阱埋伏, 会学习模仿其他动物，也看得懂人类的表情，能做出最简单的联想，哭是难过，笑是开心。
　　只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抽象思维能力，无法进行深入地思考和猜想。
　　加之心性纯粹懵懂，生活在荒岛之中，几乎不曾与灵长类动物交流，认知范围狭小，所思所虑就更少。
　　“沧月。”云溪呼唤她的名字。
　　沧月看向云溪。
　　云溪问：“你在想什么呢？”
　　沧月咕噜了几声，云溪听不懂，温声询问：“能用我的语言表达吗？”
　　沧月没再咕噜，也没开口说人话，而是沉默地凑到云溪身边，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
　　她这是模仿云溪用脸颊蹭淼淼的行为。
　　她大概觉得，这种行为是人类表达亲密的方式。
　　云溪犹豫了会儿，没有推开。
　　她隐约觉得，有了淼淼之后，沧月被她冷落了一些。
　　并且，沧月感受到了那份冷落，对之进行了思考。
　　能感受到人类的冷淡，那不稀奇，但对那份冷淡进行思考，则需要一些抽象的联想和思考。
　　云溪有些好奇，从青春期到青年期，沧月的身体在发育，心智是否也随之增长？
　　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的大脑是否还在不断发育完善？就如同人类世界中，有一些研究表明，人的脑前额叶，在25岁左右才完成最后的成熟。
　　云溪想到，沧月把她带回家以后，一直在频繁地学习，学习用火、学习使用工具，学习人类抽象的语言。
　　她学会了很多人类的语言，尽管还不太能流畅表达，但已经能明白大概的意思。
　　学习，对大脑而言，也是一种刺激行为。
　　所以，沧月沉默的那个间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云溪忽然有一种小朋友长大了的感觉。
　　变得没那么容易猜到她的想法了。
　　*
　　平心而论，溶洞里头多出了一只毛茸茸，确实转移了云溪对沧月的一部分注意力。
　　云溪出不去，在溶洞中，除了睡觉、练习射箭、做手工活，便只能观察沧月的一举一动，思考揣摩沧月的每一个行为，教沧月说话，与沧月沟通……
　　她将所有的情感需求都投射在沧月身上，以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同沉入泥沼那般，越陷越深。
　　为了适应环境的变化，身体和心理，总是能潜移默化地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改变和暗示。
　　云溪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对沧月产生了别样的感情，还是有意地去讨好顺从沧月，潜意识里暗示自己对沧月产生了更深的感情，以求获得沧月的庇佑。
　　淼淼来到这里后，云溪得以长期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活物。
　　于是她将自己的一部分感情和注意力，投射在它的身上。
　　云溪时常与它玩耍互动，不互动时，也喜欢安静地凝视它，观察它的一举一动，将它与自己那个世界的猫咪作对比。
　　它有一定的智力，且明显比人类世界的猫咪更聪明一些，或许因为它的脑袋也比人类世界的猫咪大。
　　它的四肢像弹簧一样，伸展性很好，爪子十分有力，攀爬能力惊人，可以沿着粗糙的石壁攀爬到洞顶，蹲在一个钟乳石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们。这和人类世界的猫咪一样，喜欢蹲在高处，观察四周，躲避危险。
　　人类世界的猫咪，攀爬能力也很好，但显然无法像它这般如履平地。
　　也许就和人类一样，不再生活在高耸入云的丛林中，攀爬能力有所退化。
　　人类世界的猫咪，云溪所接触过的品类中，中华田园猫最具野性，其余像布偶、英短一类的品种猫，已被驯化得十分温顺可爱。
　　淼淼也表现出了一定的温顺可爱，但云溪觉得，这是由于它年龄还小的缘故。
　　年龄幼小，被沧月救了回来，还没有独立的狩猎能力，依赖别人获取食物，所以格外得乖巧，讨好人类，讨好沧月。
　　如同还未成长起来的幼虎。
　　云溪之前在丛林里遇见的猫，面相威猛，戒备心强，体型远比人类世界的猫咪庞大，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某种程度上，云溪也觉得自己像它，对救了自己、庇护自己的沧月，格外乖巧顺从，主动做出许多讨好行为。
　　她摸了摸埋头吃肉的淼淼：“你以后也会长到很大吧？到时我们估计养不起你了，你得学会自己捕食。”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淼淼的体型确实越来越大，它频繁地做出扑打的行为，会兴致勃勃地和沧月一块伏击巨翅鸟。
　　没有伏击行动的时候，它要么叼着逗猫棒去蹭云溪的脚，想让云溪陪它玩；要么去扑沧月的大尾巴。
　　沧月有时会直接一尾巴把它拍飞，但能够很好地控制力道，不会把它拍到墙上；有时会晃动尾巴，左闪右躲，陪它练习扑打；有时还会让它抱着自己的尾鳍，然后高高翘起，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云溪坐在一旁编织渔网时，抬头看到沧月逗猫的画面，扑哧一笑。
　　鱼逗猫，这奇妙的动物世界。
　　淼淼在努力练习狩猎技术，云溪也在为自己能够独立生存而努力。
　　她决定用搓好绳子，编织一张渔网。
　　这样，来年春天的时候，她不仅能够用鱼篓捕鱼，还能够用渔网拦截河中的鱼。
　　等她在岛上有了自己的家，她还要挖一个池塘，专门用来养鱼。
　　猫科动物对绳子一类的东西很感兴趣，云溪在这头编织，淼淼就在另一头，对着绳子又扑又抓。
　　生怕绳子被它咬坏，云溪割了一截给沧月，让鱼带着猫一边玩去。
　　沧月不想动手，把尾巴伸到云溪面前，把绳子塞回云溪的手里。
　　云溪想了想，把绳子系在了沧月的尾巴上。
　　这样，沧月就可以甩着尾巴，去逗那只猫玩。
　　绳子是用晒干的藤蔓皮、香蒲叶揉成的，因为揉制这些东西，她的手变得十分粗糙，天冷下来之后，洗手次数多了，就开始皲裂。
　　沧月看到她手上开裂却没有流血的小口子，习惯性想去舔一舔。
　　云溪连忙缩回手，藏到背后，轻声解释：“这个不用舔，越舔裂得越厉害。”
　　沧月：“咕噜。”
　　藏到背后的手掌，忽然传来一阵轻柔濡湿带着倒刺的舔舐感，云溪转过身，警告淼淼：“不许舔，你舌头上有倒刺，会给我舔破皮的。”
　　淼淼：“喵呜。”
　　云溪减少了接触水的频率，下次烤鱼肉的时候，她把鱼的内脏留下，放到石板上，煎出了鱼油。
　　冻成了膏状后，晚上睡觉时，她把鱼油膏抹到手上。
　　黏糊糊，油腻腻的，不太舒服。
　　沧月和淼淼闻到鱼油味，凑过来，使劲地嗅她的手。
　　沧月伸出舌头想舔，云溪挡住她的唇：“不许舔。”
　　淼淼也想舔，云溪拎着它的后颈，拎回肩头，轻斥：“你更不许舔。”
　　沧月能听懂人话，咕噜了一声，说不许舔，她就不舔。
　　淼淼听不懂，但和之前的沧月一样，听得懂人类的语气是斥责的意思。
　　它乖乖地趴到了云溪的肩上，打呼噜睡觉。
　　半夜的时候，云溪被手掌传来的刺啦感闹醒，醒来一看，竟是淼淼在偷吃她手上的鱼油。
　　云溪气不打一出来，拍打了一下它的脑袋，拎着它的后颈，丢到卧室外去了。
　　过了会儿，它还想再进来，沧月察觉到它的动静，眼睛都没睁开，尾巴伸到洞口，轻轻一扫，就把它扫开了。
　　一边扫开它，一边喉咙里还发出轻快地咕噜声，有点像是幸灾乐祸。
　　云溪听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
　　“29、30、31……”
　　云溪数着绳结，发现昨天是12月31日。
　　那么，今天，是新历的新年，1月1日。
　　距离她来到这里，正正好过去了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她无数次想过死亡，最后都熬了过来。
　　她生起了火，做出了熟食、熏肉，穿上了衣服，制作出了工具和武器，还教会了一个人鱼粗略理解人类的语言。
　　她回忆了一下，当初设下的短期目标。
　　已经实现了大半。
　　剩余未完成的，或者说，正在进行时的，有：探索全岛、学会狩猎、熟悉大部分可食用的植物。
　　她本是笔直地站着，数枯草上的绳结，回忆当初设立目标，在意识到自己已经完成了大半之后，她放松身子，躺在了卧室的熊皮上，呈现出一个“大”字。
　　整个人好像都松弛了下来。
　　目标实现的满足感和愉悦感充斥内心，云溪唇边绽开一抹笑。
　　她有了足够多的工具，春天到来之后，出了溶洞，她便可以练习狩猎技能，开始探索整个岛屿，然后在沧月的领地上，寻找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点，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栖息地。
　　真棒。
　　自从上次学会疏解情绪之后，她很少再用打压贬低自己的方式，去激励自己完成目标。
　　她学会了通过拉长时间线，展望未来的方式，去排遣心中的郁结。
　　半年前，那个寻死觅活的自己，不会想到今天能够拥有的这一切。
　　半年后，那个可以独立生存下来的自己，也一定会感谢这段时间，努力坚持下来的自己。
　　云溪心中无限感慨。
　　如果不是流落到这个岛上，她也不会发现，过往那些自以为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些不被爱的记忆，始终没有淡忘，会在她每一个消极的瞬间，碾过她的心头。
　　她也不知还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发现过往的自己，一直活在自我打压之中。
　　发现了那些东西，就好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长了几块陈年烂疮，她一点点剐去，给自己上药，然后，新的皮肤就这么长了出来。
　　这么想想，流落到这个岛上，于她的心灵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放？
　　*
　　新年这天，云溪保持了人类的一些仪式感。
　　她在水洞的石壁上，用滑石写了一副春联。
　　上联和下联是王安石的《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横批：年年有鱼。
　　云溪特意把“余”字，写成了“鱼”字。
　　如果此生都要在这个荒岛上度过，她愿和沧月、淼淼，年年岁岁常相伴，年年岁岁有鱼吃。
　　写完了对联，她收拾整理了一遍溶洞。
　　明洞满地积雪，不用管；卧室的角落撒上了新的草木灰，换了一件新的熊皮被褥，冬天没有鲜花装饰草垫的四周，她用香蒲叶，编织了几朵手工的花朵作为装饰，还在四周铺上沧月送她的那些漂亮的贝壳。
　　沧月摸了摸云溪编织的花，试图揪起一片叶子，尝尝这种花的味道。
　　云溪看见，笑了一下：“傻子，这个是假花，不能吃的。”
　　沧月：“咕噜。”
　　淼淼也走了进来，小爪子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挨个拨乱她摆好的贝壳。
　　云溪骂它：“手欠！ ”
　　储物洞中的各色果干、番薯干、熏肉片，云溪都取了一些出来，摆放在大贝壳和新制作出来的容器中。
　　就像过年时，家家户户习惯在桌上摆放几盘零食干果那样。
　　虽然她们这里没有客人来，但有两个像小朋友的鱼和猫。
　　那条鱼和那只猫，趴在石头桌子上，挨个嗅闻。
　　沧月把各种干果都吃了一遍，淼淼只捡熏肉片吃。
　　云溪没有制作桌子，洞穴内有许多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它们是天然的石桌石椅。
　　她给沧月兑了一大杯的蜂蜜水，沧月喝得咕噜咕噜。
　　至于淼淼，她不知道淼淼喜欢喝什么样的水。
　　每次它都是跳上那个小圆潭舔水，或者去水洞那里喝。
　　云溪想了想，决定煮一些肉汤给它喝。
　　煮汤的容器，就是上个月扒拉下来的杉树树皮。
　　这种树皮不容易点燃，防水性也不错，她剐去了外皮粗糙的那部分，用草木灰水浸泡杀菌消毒软化之后，四角用树脂折叠粘合，用劈开一小截的树枝当夹子，夹住固定，然后装上水，放在火堆上，加热至沸腾后，放入薄肉片。
　　她还用树皮做了个锅盖，盖上煮得更快。
　　没一会儿，整个洞都飘着肉汤的香味。
　　淼淼和沧月不吃盐，她们的肉汤原滋原味，且必须放温了才喝，云溪则喜欢放点带咸味的裙带菜，也更喜欢喝稍微烫一些的肉片汤。
　　如今冬天，找不到绿叶菜。
　　等春天到了，她要去丛林里采各种可以吃的绿色植物，还要摘一些看上去能吃的蘑菇回来，再让沧月抓几只山鼠当试验品。
　　嗯……鱼抓老鼠有点奇妙，可以让淼淼去抓。
　　不足之处便是这种锅只能这样烧一次。
　　一次下来，底部烧得焦黑，第二次已经可以当做柴火烧了。
　　云溪不太舍得用，因而也不经常煮汤喝，煮热水时，也更习惯用石头加热法。
　　这一天，她煮了热腾腾的肉片汤，做了香喷喷的烤鱼、烤番薯、烤栗子，要不是洞内没有泥浆，她一定还要做泥浆树叶包鱼。
　　一人一人鱼一猫，吃得肚皮圆滚滚。
　　饭后撑得慌，云溪站起来在溶洞里走来走去。
　　沧月紧挨着她，淼淼紧挨着沧月，排排走。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
　　*
　　担心出溶洞后，不适应外面的光线，从1月份开始，云溪每天都会在明洞洞口处，待上一小会儿，让眼睛逐渐适应外面的白天。
　　洞中有积雪，云溪还想着要不要带沧月堆雪人、打雪仗。
　　但沧月死活不愿意踏出去，她宁愿待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给自己灌水，也不愿去雪地里玩。
　　淼淼也是，喜欢蹲在石灶边烤火取暖，有次烤得太近，胡子还被烧得卷了起来。
　　沧月看见，幸灾乐祸了好久。
　　云溪把它抱在膝上，用多功能军刀的小剪子，剪去了它烧焦的胡子。
　　那几天，它的喵呜喵呜声，分外委屈。
　　沧月的咕噜咕噜声，分外幸灾乐祸。
　　冬天也会出太阳，只不过晒不到洞底。
　　积雪融化，出太阳的时候，淼淼就愿意来明洞待一会儿。
　　整个溶洞它几乎都探索完毕，只有明洞这里，伏击巨翅鸟的时候它才来一下，没怎么攀爬过。
　　作为猫科动物，它自然是要巡视标记家中的每一个角落。
　　云溪站在明洞口，抬头看天空，低头的时候，她看见淼淼踩着岩壁上的石头，上蹿下跳，如履平地，眨眼间，已经爬到了一半的位置。
　　云溪站在洞底，朝它喊道：“淼淼，小心别摔下来摔成猫饼！”
　　淼淼抬头看了看洞顶的位置，然后开始往下爬。
　　跳到洞底时，它跑过去蹭了蹭云溪的腿，然后回到石灶旁烤火。
　　之后，天气越来越暖，淼淼每天都会去攀爬明洞洞壁，但从来没有成功爬到顶。
　　直到，2月底的某天，天气晴朗，洞口阳光普照。
　　淼淼终于爬了上去，大尾巴在洞顶甩来甩去。
　　云溪和沧月在洞底看着它，它在洞口，回望了她们一眼，喵呜了一声，接着，转身离开，久久未归。
　　在洞底等了许久的云溪，察觉到淼淼可能一去不复返时，怔了好一会儿。
　　她问身旁的沧月：“诶，它还是要回归自然的吗？”
　　难道是无法驯化的？
　　沧月咕噜了一声，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云溪失落了一整天。
　　她在洞口处，从白天等到了晚上，淼淼依旧没回来。
　　自然世界里的猫，不比人类世界的流浪猫，愿意和人类同处一个屋檐下，心甘情愿被饲养。
　　也许，它更向往外面的世界。
　　哪怕是人类世界的流浪猫，也有被人捡回家后，渴望自由，再度离家出走的。
　　翌日，淼淼还是没回来。
　　云溪叹了一声气，心中有些许失落。
　　她想，淼淼大概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沧月瞧见云溪失落的模样，带着云溪来到潭边，准备和她，一块出洞。


第45章 
　　*
　　早春潭水, 寒气逼人。
　　可比起冬天那会儿的寒冷彻骨，已经好上不少。
　　云溪身上裹着一件不易沾水的无毛动物皮，背上草篓, 拿了一些工具，乖巧地趴在沧月的背上，随沧月潜入水中, 穿过水洞, 一路沉沉浮浮, 来到鳄鱼嘴洞口。
　　云溪抬头看时, 只觉一道天光，撕开昏暗的光线, 眼前霎时豁然开朗，心情随之变得雀跃。
　　她把草篓和工具放到了岸边，然后回到沧月的背上，继续徜徉在春水中。
　　眼前是碧水浩浩, 抬头是白云茫茫。
　　春风拂面，尤带星星寒意，也带来了潮湿的水汽, 混杂了泥土的清新气息, 以及花草树木的淡香。
　　之前三个多月的时间，云溪待在那个昏暗的溶洞中, 只能看着单调乏味的色彩，摸着坚硬冰冷的石壁。
　　如今，东风解冻，草木萌发, 春风吹红了岸边的花，吹绿了丛林的树。
　　云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天蓝色、水青色、桃红色、嫩绿色……视线所及，五彩缤纷。
　　她宛如一个失明后得以复明的人，一双眼睛贪婪地汲取这个世界的各种色彩，贪恋地攥取所能看清的一切。
　　沧月的心情也变得万分雀跃，深蓝色的鱼尾上下摆动，时而钻进水中，加速前冲；时而跃出水面，做个空中转体的动作；时而游弋在水面，放慢游速，任由水波把她往前带。
　　云溪在她的背上，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身体早已适应了春水的温度，游出一段距离后，云溪从沧月的背上下来，游到了溪水中央。
　　徜徉在青山绿水间，身体变得很轻盈，好似整个人都融化了水中。
　　游累了时，她就一动不动，泡在水中，舒展四肢，任由溪水托举她全身的重量，水流一波又一波，轻轻拍打晃荡她的身体。
　　云溪听着淙淙水声，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尾鱼，散去心中所有的郁结，变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沧月围绕着她游动，把自己的尾巴游成了一个圈状。
　　她不动时，沧月便用尾巴缠住她，包裹她，像是担心她沉入到水底去。
　　她用手稍一推拒，沧月就会松开尾巴，任她自由游弋。
　　云溪在水中待了好一会儿才爬上岸。
　　她解下身上的动物皮，甩了甩水，继续穿上，接着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枕着手臂，仰望蓝天白云。
　　日头高照，初春的阳光，驱散了寒意。
　　阳光洒在了水面，水面变得波光粼粼，阳光照在了身上，身上变得暖意融融。
　　可春风拂过时，依旧会带来一阵阵的凉意。
　　感受到了那份凉意，云溪从石头上爬了起来，准备开始干活。
　　沧月还在水中嬉戏，深蓝色的尾巴一摇一摆，身体上下翻滚，溅起了一片片的水花。
　　像是玩得很开心。
　　“沧月，记得捕猎。”岸上的云溪冲她喊道。
　　沧月浮出了水面，咕噜了一声，作为回应。
　　云溪大概能分辨出，这种咕噜的声调，代表“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记得就好，你继续玩吧。我去捡些树枝，准备生火。”
　　云溪首先去溶洞口附近，看了看自己的泥灶。
　　泥灶表面变得乱七八糟，有斑驳的泥坑，有一些碎石块，有一两堆干枯的动物粪便，有一些昆虫的尸体，还有嫩绿色的野草冒出了头。
　　旁边的藤蔓和树枝伸手过来，堵拦住灶洞的洞口。
　　云溪一点点清理开，灶洞里有明显其它动物造访过的痕迹。
　　有梅花一样的脚掌印，有几道抓痕，有一股尿骚味……
　　还有不知是什么小动物，搬来了枯草，在里面做了窝。
　　云溪掏出那些草，准备待会用来当引燃的材料。
　　她想起去年灶洞里窜出来的猫，自然而然，也想到了淼淼。
　　不知淼淼，还会不会再回到她的身边？
　　昨晚，耳畔听不到它的呼噜声，云溪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入睡。
　　她躺在被窝中，翻来覆去地想：淼淼会不会找不到回来的路？它能够自食其力吗？它会不会被其他动物吃掉？
　　想到后来，她觉得，自己这些想法有些杞人忧天。
　　淼淼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还有出众的攀爬能力，远比她这个脆弱的人类，更能适应野外的环境。
　　除此之外，云溪还有一点担忧。
　　淼淼不在身边，她的注意力和情感需求，又将集中投射在沧月身上。
　　她试过通过做事情转移注意力，但收效甚微。
　　比如现在，她一边清理灶头，一边会时不时地回过头，去看水中嬉戏的人鱼。
　　那条鱼，赤.身.裸.体游弋在水中。
　　一个冬天没晒太阳，沧月上半身的肌肤，变得一片雪白。
　　冬季过去，她似乎瘦了一些，像是恢复到云溪初见她时的体重。
　　但她身上的深蓝色的鳞片没有蜕下来，也没有浅蓝色的鳞片长出来，尾巴的长度相较于上个月而言，似乎也没有再增加。
　　难道，这是她成熟的标志，而并非是单纯的换鳞过冬？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又在围绕着她打转时，云溪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专注手上的活。
　　去年花了好几天时间搭建起来的小草屋，在狂风暴雨和暴雪天的摧残下，早已倒塌。
　　木头架和草垫不知所踪，许是被吹走了，许是被其他动物偷走了。
　　云溪没有时间再去搭建一个。
　　她在河流两岸捡了些树枝，拿出草篓中，转木取火的弓弦，叫来沧月，生起了火堆。
　　沧月生起来火后，咕噜了两声，很自觉地，“噗通”跳回河中，捉上一条鱼和一只大虾。
　　出洞第一餐，烤鱼、烤虾。
　　*
　　吃饱后，她们背靠背坐在岸边的岩石上晒太阳、看风景。
　　云溪望着蓝天白云倒映在淙淙碧水里，惬意而自在。
　　沧月大半截尾巴泡在水中，云溪屈膝坐了会，接着，双脚也伸到了微凉的河水中泡着，荡来荡去。
　　察觉到她的动静，沧月的尾巴绕了大半个圈，绕了过来，去圈住她的脚踝，上下滑动。
　　冰冷滑腻的触感，在她的脚踝上，来回滑蹭，痒得异常。
　　不止是脚踝痒，心里也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又痒又麻。
　　云溪神色变了变，抽出了自己的脚，回到泥灶旁，假装在忙碌收拾。
　　沧月咕噜了几声，接着，她仰头，发出一声巨大的鸣叫。
　　岸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枝摇叶动的簌簌声响，不远处的树林里，一群群飞鸟惊起。
　　云溪捂住自己的耳朵，蹲了下来，看向岩石上的沧月。
　　好好的，她怎么又开始叫了？
　　鸣叫声收住后，沧月喊了一声：“云溪。”
　　云溪放下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怎么了？”
　　沧月用人类的语言，指着丛林，磕磕巴巴道：“去、那里。”
　　“进丛林吗？要做什么呢？”
　　沧月张开了嘴，却不知要如何表达，于是，她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声，接着，过去把云溪背在了身上。
　　她游走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赶路。
　　云溪紧紧搂住她的脖颈，生怕摔下来。
　　不知进丛林要做什么，但沧月总不会伤害自己。
　　如今，云溪十分笃定，沧月不仅不会伤害她，遇到危险时，还会拼尽全力去保护她。
　　*
　　一个冬天过去，去年她们在丛林留下的一条小径，已被各种植被草丛荆棘覆盖。
　　沧月用尾巴拖曳出一条全新的路。
　　每走几百米远，她都要停下来，在树上留下几道显眼的抓痕。
　　云溪看到沧月的这个动作，瞬间明白了她进丛林要做什么。
　　她要重新标记领地。
　　刚才那声鸣叫，是准备驱赶的意思，也是警告别的动物不要靠近。
　　去年留下的抓痕已经淡去，她原本的领地上，出现了一些陌生的动物。
　　有些像蛇，有些像豹子，有些像蜥蜴，看上去都是肉食动物，但似乎都对现在的沧月构成不了什么威胁。
　　也许，它们从前对沧月造成过威胁，所以现在，沧月知道要赶它们离开自己的领地。
　　有些动物，听到沧月示威的叫声后，聪明地及早跑路了。
　　那些还没跑的，要么在听见她逐渐靠近的动静之后，或是嗅到了她的气味之后，也逃之夭夭了
　　剩下的一些动物，试图向她发起攻击，不愿放弃已占领的领地。
　　它们发出威胁的吼叫声时，云溪在沧月的背上缩了一缩，提醒说：“小心，它们大概想和你打上一架。”
　　沧月咕噜了一声。
　　有些发出吼叫声的动物，只是虚张声势，伴随着炸毛、直立、展翅等行为，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大一些，企图通过叫声和恐吓吓退她们。
　　见她们还在不断靠近后，那些“色厉内荏”的动物，会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有些则是真的打算拼个你死我活，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云溪见了，会紧紧抓住沧月的肩膀，提醒说：“过来了！”
　　可还没等它们近身，沧月甩一甩尾巴，轻轻松松将他们一尾巴拍死，或者直接抓起拧断了头。
　　沧月的速度快到云溪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能听见她手中动物凄厉的哀嚎，和她满手的血迹。
　　每杀死一只动物，沧月都会在附近的树上，留下几道带红血的抓痕。
　　既是标记，也是威慑。
　　就像是告诉其他同类掠食者，别靠近她的领地。
　　云溪也抹了一些动物血在手上，然后摁了一个血掌印在树上。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沧月的抓痕，不敢覆盖沧月的抓痕，只在抓痕的旁边，留下一个自己的手掌印。
　　厮杀时，动物的鲜血偶尔会溅到她和沧月的身上，结束战斗后，沧月会背着她，跳进附近的溪水里冲刷干净，然后继续带着她游走在丛林中，驱赶侵占领地的同类掠食者。
　　云溪发现，一个冬天过去，沧月由淡蓝色的人鱼，变为了深蓝色的人鱼，她的尾巴变长，心智增长，战斗力也增强了不少。
　　她甚至不需要用到什么武器，仅凭一条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尾巴，便可扫除大部分的威胁。
　　就像是完全没有天敌存在那般。
　　云溪希望沧月不存在什么天敌，这样，自己也会顺带变得很安全。
　　一个下午过去，满目春色生机盎然的丛林中，多出了一些动物尸体。
　　那些主动向沧月发起攻击的动物，要么躯体被撕开，要么脑袋被拧断，它们的尸体接下来将被其它动物分食。
　　傍晚时分，她们游走过的区域，好似都笼罩在一片肃杀氛围中，变得死气沉沉，异常安静。
　　平日里那些“叽呱叽咕”的蝉虫鸟鸣，此刻听不见半声。
　　云溪也没再开口说话。
　　过个一两天，这片区域，会重新恢复热闹，那时将不存在攻击性特别强的动物。
　　余留下来的动物，共同点便是：不会主动发起攻击，威胁不到她们的生命安全。
　　哪怕之后云溪一个人行走在这里，也不会有动物敢主动向她发起攻击。
　　这也是去年夏天，她可以安然无恙行走在丛林里的原因之一。
　　出溶洞的第一天，上午，云溪沉浸在春光明媚春意盎然之中，下午，她在血腥地杀戮和残酷的斗争中度过。
　　大自然的风景很美好，但生存规则很残酷很现实——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日落时分，本该是她们回溶洞的时候，沧月却并未带云溪返回，而是沿着河流，游到海边的礁石上。
　　云溪问她：“来海边做什么？”
　　沧月指了指天空。
　　云溪：“是想看日落吗？可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看不了多久。你不累吗？不想早点休息吗？”
　　沧月摇了摇头。
　　交流的时刻，海上一抹残阳跌落到海平面以下，一轮巨大的圆月从海上升起。
　　云溪又问沧月：“太阳落下去了，我们要回去吗？”
　　沧月又摇了摇头，咕噜咕噜了好几声。
　　她兴致勃勃地望着海面，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出现。


第46章 
　　*
　　海上生明月。
　　月华如霜, 照得海岸线的一切景物清晰可见。
　　她们立于高高的礁石之上，吹着清凉的海风，安静地眺望海边的景色。
　　沧月趴在礁石上, 饶有兴致地俯瞰礁石之下的海面。
　　云溪双臂后撑，抬头仰望那一轮巨大的明月。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的心头忽然冒出这一句诗。
　　她每天都会背诵诗歌, 锻炼自己的语言功能。
　　久而久之, 看到什么景色, 她都会下意识联想到曾经背过的古诗。
　　她虽回不到那个文明世界, 但那个世界的文明，始终伴随着她。
　　她学过的诗歌、文学、绘画、自然科学知识……永远不会抛弃她。
　　云溪顺其自然地在心中默背了下去。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默背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一句，云溪忽然就背不下去了。
　　并非遗忘了后面的诗句，而是她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何人最初看见月亮？月亮又是哪一年开始照耀到人？
　　如果这个世界, 当真没有其他人类，那么，云溪就有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去年, 她这个唯一的人类, 在高山之上，第一次遥望海上明月；海上的明月, 第一次照耀在她的身上。
　　在这里，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去年的她。
　　巨大的孤独感随着月光笼罩而来，云溪惨然一笑。
　　转念又想, 她是唯一的人类，那沧月呢？
　　沧月是这个世界上, 唯一的一条人鱼吗？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向岸边的礁石，卷起千层雪浪。
　　云溪正望着月亮沉思，人鱼忽然扯了扯她的手腕，轻轻喊了一声：“云溪。”
　　“嗯？”云溪将视线转向沧月。
　　沧月指了指海面。
　　云溪探头过去，俯瞰礁石之下的海面。
　　只见幽蓝色的海水中，忽然浮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像是千万颗星辰自海中深处升起，美得波澜壮阔。
　　云溪问：“那些是什么？好漂亮。”
　　“鱼……光鱼……”沧月磕磕绊绊道，然后咕噜了好几声，像是在叙述什么内容。
　　云溪听不懂。
　　她只知道，那是一群闪着蓝色荧光的生物，似乎还是鱼类，那就给它们命名“荧光鱼”好了。
　　等那成百上千只的荧光鱼，逐渐浮现到海面之上，云溪才彻底看清它们的模样。
　　它们只有人类的巴掌那般大小，有蜗牛一样卷曲的壳，壳中探出了章鱼须一样的触须，触须上散发出淡蓝色的荧光。
　　云溪有些好奇，这些是鱿鱼和八爪鱼的祖先吗？
　　那些奇奇怪怪的荧光鱼，聚集在海面之上，很快，附近一片的海域，几乎都被它们所占据。
　　它们之中的大多数，触须两两相接在一起，发出忽闪忽闪的蓝色荧光，随着一波一波的海浪，起伏不定。
　　美丽广阔的海洋中，发起了一场波澜起伏的灯光秀，只不过，那些蓝色荧光都是生物光。
　　云溪仔细观察那些触须相接的鱼，发现它们的体型大小不一，就像是雌性和雄性。
　　那些触须没有交缠在一起的荧光鱼，往往聚集徘徊在某一只荧光鱼之间，等到那只荧光鱼选择了其中一只徘徊在身边的鱼，相互触碰，触须相连之后，其余的鱼四下散开，继续徘徊在另一只鱼那里。
　　就像是动物之间的竞争、求偶、交.配……
　　云溪隐约领悟过来——
　　所以说，这是……荧光鱼的大型交.配现场？
　　反应过来之后，云溪半晌没说话，沧月自己那边咕噜咕噜的，也不知在咕叽些什么话语。
　　听她咕噜了半晌，云溪才摸了摸鼻子，夸了一声“好吧，确实挺好看的。”作为回应。
　　确实好看，也确实是……春天到了。
　　云溪问沧月：“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不会要等它们交.配完吧？”
　　沧月咕噜了一声，忽然又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云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月光的照耀下，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上百条的巨鱼，跃出水面，旋转身子，然后“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淅淅沥沥的水花。
　　那些鱼……
　　云溪猛然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海平线上跃起的鱼类，目光如炬。
　　那些鱼，都是人鱼！目测有上百条的人鱼！
　　长尾、人身、长发……虽然云溪看不清具体的形象，只能在月光下隐约瞧见一些轮廓，但显然，那些都是沧月的同类！
　　这片海域果然有着一个人鱼群的，只不过，这个岛上，只有沧月一条人鱼。
　　或许，它们都是独居动物？一个人鱼占据一个岛？
　　云溪轻轻拍了拍沧月的肩膀：“沧月，沧月，都是你的同族诶！”
　　看到了人鱼群，云溪显得比沧月还要激动。
　　沧月却依旧是趴在地上，尾巴甩了甩，望着远处，咕噜了两声，没有太大的反应。
　　云溪问她：“她们聚集在一起做什么？你不过去和你的同类们打打招呼吗？”
　　人类是个好热闹的物种，看见一堆人聚集在一块，无论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会凑过去瞧上一眼。
　　人鱼呢？看见聚集活动，一点都不好奇吗？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指了指离得近的荧光鱼。
　　云溪看向荧光鱼，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沧月的意思。
　　那些人鱼群，和这些荧光鱼群一样，在月光下，竞争、求.偶，然后是……大型交.配现场。
　　春天到了，万物生长发育，动物们也到了发情求偶，交.配繁衍的季节。
　　这些，都很正常……
　　可意识到这点之后，云溪脑海第一个想法是——
　　她不想让沧月过去了，沧月已经有伴侣了，沧月的伴侣是自己。
　　云溪惴惴不安地想，如果沧月真的过去了，寻找到了其他的伴侣，那自己该怎么办呢？
　　那自己应该就没有回溶洞的资格，被迫提前独立了。
　　她真的可以独立生存了吗？云溪在心中自问自答，好像还不行，目前她没有太多的狩猎能力，或许只能捕鱼为生……
　　勉强吃鱼，应该也能生存一段时间，可是……人鱼，真的是每个繁殖季都会更换伴侣的生物吗？
　　云溪看向沧月，一瞬间，心乱如麻。
　　沧月，她，会抛下自己过去吗？


第47章 
　　*
　　应该不会, 否则，沧月大可以独自去海中参与她们族群聚集，而不是带上自己, 一同来这里，看这些东西。
　　云溪自顾自下了结论，然后开口呼唤沧月的姓名。
　　“沧月。”
　　沧月咕噜了一声, 转过身来, 看着她, 目光温和, 如月如水，清明澄澈。
　　云溪蹲下身来, 摸了摸沧月的头发，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问出口：“你……你要过去吗？”
　　她指了指远方月光下跃动的人鱼群。
　　那一群人鱼，身姿轻盈流畅, 自幽蓝的海水中腾跃而出，做了几组旋转后，俯冲落回到海水之中, 尾鳍轻拍水面, 长尾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沧月只瞥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似乎不甚在意。
　　云溪又问：“那我们回去吗？”
　　她指了指回溶洞的方向。
　　沧月咕噜了一声, 把云溪背到了身后，直接从礁石上往下跳。
　　“噗通”一声入海，溅起一片淅淅沥沥的水花，云溪抹了一把脸颊, 回过头望了一眼人鱼群，然后紧紧搂住沧月的脖颈。
　　沧月逆流而上, 游向河流入海口，游往溶洞的方向，把荧光鱼群和人鱼群，远远抛在了脑后。
　　云溪悬着的一颗心，逐渐放下。
　　沧月用行动表明了，今晚的她，没有更换伴侣的打算。
　　云溪趴在她的背上，抬头仰望月亮。
　　如果沧月刚才真的过去了，云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她自私地希望，沧月不要过去，不要在这个时候，抛下她。
　　她就像个还没学会独立狩猎的动物幼崽，离不开沧月的庇佑。
　　可当她能够独立狩猎之后，她也觉得，自己还是离不开沧月的领地，甚至无法离得太远。
　　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些像蛇像豹的陌生动物，攻击性十足，几乎一踏入它们的领地，就会扑上来撕咬。
　　云溪没有把握战胜它们。
　　但云溪知道，只要待在沧月的领地里，就不容易碰到它们。
　　至于其他的人鱼，似乎也不会来这座岛上……
　　这个晚上，云溪知道了：这片海域，至少存在着上百条的人鱼。
　　这些人鱼，会在开春的时候，和那些荧光鱼一样，聚集在海面之上，寻觅伴侣，进行交.配。
　　之后呢？是共同抚养后代？或是聚集生活在一块？还是回到各自的领地上？
　　不清楚。
　　云溪甚至无法观察到她们具体的容貌，只隐约觉得，视线所及，都是一些长尾人身长发的雌性人鱼。
　　不对，在这里，已经不能用长发和短发，辨别是雌性还是雄性了，长发也有可能是雄性人鱼。
　　她们根本不会剪头发。
　　她们的毛发，始终都保持在及腰的长度，或许，就只能长到那个长度。
　　而人类的头发也是长到一点程度就不长了，但相比人鱼来说，人类的头发生长周期更长，也能长到更长的长度。
　　在这个岛上，一人一人鱼待久了，云溪几乎快要忘记生活在群体中的感觉，下意识地就代入了现代社会的审美，去判断性别。
　　有机会，还是要近距离观察一下他们的外形和相貌。
　　云溪忽然又想到了一点。
　　人鱼和荧光鱼一样，在春天到来时，聚集在圆月下，海面上，但似乎都是向同种族的人鱼，发起求偶行为。
　　为何沧月，会在夏天的时候，向一个人类发起求偶？
　　时间这个可以解释得通，也许沧月在夏天时，才正式迎来发.情期，就像猫咪5、6月大时才到发情期，此后春秋两季容易发.情。
　　但种族问题，一直是云溪所好奇的……
　　从前，云溪可以揣测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人鱼，所以沧月向相似的人类发起求偶。
　　这种情况在自然界也有，比如海豚，就会向与海豚长得相似的鱼类发起交.配行为，甚至可以杂交出后代，就像宽吻海豚和伪虎鲸，可以杂交出鲸豚兽；再比如马和驴，可以杂交出骡子；狮子和老虎，可以杂交出狮虎兽。
　　它们杂交出来的后代，几乎都不具备生殖繁衍能力。
　　因而，各类生物出于生殖繁衍的本能，都会尽可能地寻找同物种进行交.配，除非找不到，或者，实在鬼迷心窍，喜欢上了另一个物种……
　　如今，云溪发现这附近并不缺乏其他人鱼的存在，那么，沧月为何还会选择一个人类作为求偶对象呢？
　　云溪不太能理解。
　　她也就只能往那两个方向去推测——要么，其他人鱼不愿意接受沧月的求偶，沧月迫不得已，只能向其他相似的物种发起求偶；要么，沧月一眼就喜欢上了作为人类的自己……
　　这两个推测，都有些让人不是滋味，云溪压下心头的思绪，犹豫许久，干脆问出了口：“沧月，为什么……为什么向我发起求偶？”
　　沧月咕噜了一声，像是有些疑惑。
　　云溪想起，沧月似乎并不能理解“求偶”的含义。
　　她没有教过沧月这个词汇。
　　云溪百般纠结，要怎么和沧月描述这个词语的含义？要不要教会她这个词的含义？
　　沧月，她……也不太需要接受人类所谓的性教育，她凭借生物的本能即可。
　　“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吧。”云溪摸了摸鼻子，决定不问沧月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不太想和一条向自己求偶的人鱼，去描述人类语言中“求偶”和“交.配”的含义。
　　那太奇怪了。
　　回到了溶洞，云溪擦过身子后，躺在草垫上，正准备思考明日的计划，沧月的尾巴缠了上来，冰凉的尾鳍轻轻拍打她的腹部。
　　云溪转过身背对沧月。
　　她知道，月初，初春，沧月的发情期又到了……
　　今晚看到荧光鱼和人鱼群的聚集场景时，云溪就想到了。
　　只不过，她不太愿意面对。
　　几个月过去了，她几乎都快忘了这回事。
　　春天的到来，固然使她开心，但伴随着沧月发情期的到来，她又不免忧心。
　　短短半年时间而已，她有很多事情还没想明白，理清楚。
　　在此之前，她不愿轻易做出什么举动，尤其是主动做出一些行为。
　　沧月似乎很难受，尾巴逐渐缠到了她的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贴近她，腰部与鱼尾的交接处隐隐发烫，不停地蹭她。
　　她整个人几乎都被沧月的尾巴裹住，脸色变得通红，接着，沧月松开了她，只用尾端圈着她的双腿，尾鳍贴在她的腿肚子上，上下滑蹭，就像在发起一场暧昧的邀约。
　　云溪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了，一动不敢动。
　　沧月在她耳畔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第48章 
　　*
　　云溪毫无睡意。
　　身处安静的溶洞之中, 听觉变得尤为灵敏，身边人鱼的一举一动，能听得一清二楚。
　　咕噜咕噜的声音, 鱼尾拖地的声音，还有鳞片在草垫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沧月今晚格外难受，许是季节因素的影响, 这次的第一天, 她就显得迫切需要疏解, 在草垫上难耐地翻来覆去。
　　她变得很喜欢肢体接触, 柔软的尾鳍从上到下，拂过云溪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轻柔如流水般的力道, 始终不曾伤到云溪。
　　只是拂得云溪有些痒痒，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瞧上一眼。
　　可云溪不敢睁眼，只是一动不动，期待沧月快快睡着。
　　睡着后, 或许就没那么难受了。
　　随着尾鳍一遍遍轻抚她的身体，沧月咕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最终，洞内一片安静。
　　腿上缠着的力道松开些许, 云溪松了一口气, 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
　　眼睛刚一睁开，正撞进沧月清如水的眸子中。
　　云溪一怔, 接着，她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咕噜声响。
　　夹杂着兴奋、愉悦之意。
　　沧月光滑的尾巴紧紧缠绕住她，还伸出舌头，亲昵热情地舔了舔她的脸颊。
　　她期期艾艾躲避。
　　“沧月……尾巴不要乱蹭……也不要乱舔……”
　　沧月一面咕噜, 一面用人类的语言喊她的名字。
　　“云溪……云溪……云溪……”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 有些尖细，勾出了几分暧昧的缠绵之意。
　　云溪第一次听见沧月用这种语气喊自己，脸颊热了一热，捂住她的唇：“不能用这样的语气的说人话……”
　　“咕噜咕噜……”沧月听懂了，改为发出咕噜声。
　　那种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有些绵长。
　　也很不对劲……
　　像是在求欢。
　　她一边发出咕噜声，一边靠近云溪，亲热地舔舐云溪的唇和脸颊，尾端缠住云溪的双腿，双手抱住了云溪的上半身。
　　或许是觉得云溪的唇分外柔软，呼吸吞吐之间，还沾着一抹湿润的气息。
　　她的舌尖来回碾磨舔舐。
　　云溪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几乎动弹不得，只有胸腔一颗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
　　沧月咕噜了一声，转而舔舐她的脖颈。
　　宛如口干舌燥之人，乍饮甘泉，不愿松手。
　　再这样下去，不知还会舔哪里……
　　云溪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心一横，伸手探向沧月的尾巴根处，轻揉慢捻，间或轻轻拍打。
　　就当……帮小猫纾解发情期的难受吧，反正行为都是差不多的，又不是真的交欢。
　　云溪只能这般自我安慰。
　　终于，沧月不再舔舐她，而是乖巧地贴在她的身上，一边感受她的拍打，一边蹭着她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紧紧缠绕着她。
　　彼此就像一对紧密相拥的情侣。
　　*
　　水潭哗啦啦作响。
　　沧月在水中翻来覆去打滚，云溪坐在岸边，泼水到腿上，清洗掉湿润滑腻的痕迹。
　　几乎被她弄了一腿……
　　云溪心情变得很复杂，依旧不敢回忆那份湿滑柔软的触感。
　　沧月从水中游了过来，探出水面，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
　　云溪擦了擦脸颊，问：“你们的发情期，要持续多少年啊？”
　　是不是，有生之年，只要活着，每年的春夏就会发情？
　　那……
　　云溪撑着脑袋，有些不敢直视沧月。
　　那她总不能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像帮小猫解决发情一样，替沧月纾解吧？
　　如今在溶洞里，住一块还好说，将来如果自己搬离了这里，难道沧月还跑去找她吗？或者，让沧月再找一个伴侣？
　　一想到后面的这点可能性，云溪的嗓子眼就好像堵住了那般。
　　心也堵得慌。
　　她不愿继续想下去，干脆放弃了思考。
　　总之，这个月混过去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吧。
　　她发现，她总是很擅长逃避感情方面的问题。
　　*
　　翌日，沧月没有带云溪出门，天一亮，她穿上了那件很像雨衣的动物皮，带上木矛，摸去了水潭中，游出了溶洞，久久未归。
　　云溪猜测，大概沧月有自己的安排，不方便带上她。
　　比如，继续抢占领地。
　　她们昨天只去了一小片区域，且那片区域的动物，对沧月来说没有太大威胁性，尾巴轻轻一甩，就能甩飞它们。
　　也许，今天要挑战更凶猛的动物，沧月无法分心照顾她，所以不能带她去。
　　在溶洞中待了几个月，云溪对这种封闭的环境，适应许多。
　　她不再像去年那般，只要一个人被关在里头，就会感到焦虑不安。
　　早起，云溪吃了一份熏肉片之后，就在溶洞内忙活着收拾整理。
　　储物室中的食物，一个冬天下来，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春夏二季，她不再需要储备熏肉和果干，每天都可以吃上新鲜的肉类和野果。
　　也几乎每天都可以出去。
　　云溪很喜欢这样的季节。
　　她逐渐熟悉了这座荒岛上的一年四季，她知道每个季节该做些什么。
　　淼淼依旧没有回来。
　　它的窝云溪没有丢弃，而是放到了明洞那里。
　　云溪希望淼淼闻到熟悉的味道，还能够找回来。
　　它的攀爬能力这么好，完全可以自由出入，把溶洞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也未尝不可，沧月也不排斥它的存在，何必要离开呢？
　　它不像云溪，云溪是因为无法自由出入，且溶洞太过潮湿，不适合人类居住，所以想要离开。
　　难道它也嫌弃这里太过潮湿吗？
　　是了，猫咪也是喜欢干燥温暖的环境。
　　云溪微微叹了一声气，只能默默在心底祝愿它平安健康。
　　没有了积雪，明洞逐渐变得干燥，等到天气再热一些，雨水少一些，云溪打算重新把石灶堆砌在明洞之中。
　　沧月已经熟练掌握了生火的技能，今后，哪怕自己不在她的身边，她也可以独立生火吃上熟食。
　　至于缝纫，要沧月学会也太难为她了，以后每年的衣服，云溪都打算自己做好了再分她一些。
　　还有干果、果酱、熏肉那些，自己都可以做好了再分她一半。
　　这个溶洞，很适合沧月生存，进出口隐蔽，有水洞有旱洞，空间足够大，还有一个能够让她在冬天伏击猎物的透顶洞。
　　她住这里，再适合不过。
　　云溪把熊皮被褥放到明洞中晾晒，换了一床无毛的被单。
　　春天到来，她又可以出去采些鲜花，装饰床垫和溶洞。
　　等到夏天时，她还要用香蒲叶编织一个大大的草垫，作为沧月的草席。
　　云溪拿出了渔网、鱼篓、弓箭和木矛，今后，出了溶洞，她要在沧月的领地上，练习捕猎。
　　接下来，她要用半年的时间，探索这片岛屿，练习狩猎技能，半年之后，她一定能够独立生存下来。
　　*
　　沧月在日落之前回到了溶洞中。
　　她从水潭中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上半身瘫在了岩石上，下半身的尾巴泡在水潭中，甩来甩去，水中荡开一圈圈蓝色的血液。
　　云溪几乎没有察觉到。
　　她坐在地上编织完善渔网，打算改天带出溶洞去，放到河流中，拦截鱼虾。
　　偶然一个转头，看见沧月匍匐在水边的石头上，她心头一紧，连忙走过去，蹲下来，观察沧月的上半身是否有受伤。
　　“你真的出去和其它野兽打架了？”云溪摸了摸沧月的脑袋，“痛不痛？”
　　沧月咕噜咕噜了几声，声音有气无力。
　　她的肩头有几道抓痕，渗出了蓝色的血液。
　　云溪扒下她身上动物皮，看见她的腰腹部，也有几道抓痕。
　　今天的搏斗，显然要比昨天凶险得要多。
　　云溪让她平躺着，拿了草药捣碎，敷在她的腰腹部，然后用自己那件白衬衫给她裹住。
　　她的腰腹部，有大大小小数道疤痕。
　　云溪摸着她的腰，说：“我想想办法，把你去年掉下来的鳞片，缝在动物皮毛上，然后你穿上，也算一层保护。”
　　沧月咕噜了几声，抱着自己的尾巴，舔舐那几道被抓伤的地方，硬生生用牙齿咬下了破损开裂的鳞片。
　　尽管知道这是野外动物生存的常态，就像人类世界中，野外流浪猫猫狗狗，也时不时会挂彩一样，云溪看着沧月的一道道伤痕，还是会感到揪心。
　　这次受伤，沧月在洞内休养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她新长出来的鳞片覆盖了原来受伤的区域，腰腹部的伤口早已愈合结疤，并开始泛痒。
　　她的指甲太锋利，容易把自己挠得血肉模糊。
　　云溪看见，会主动身上帮她轻轻抓两下，然后告诉她：“不要一直抓，伤口痒说明快好了。”
　　沧月点点头：“这样啊。”
　　这天，沧月背着云溪，再次出了溶洞。
　　春光明媚。
　　她们在洞外吃了一条鱼作为今天的第一餐。
　　余下的时间，沧月带着她，巡视自己新占领的领地。
　　接下来的几天，沧月每天都会巡视领地，大概是担心有些动物去而复返。
　　云溪在西海岸的悬崖上，发现了一片海鸟的聚集地。
　　这片悬崖的斜坡长满了青草，逗留了成千上万只的海鸟。
　　海鸟都喜欢临海的环境，方便捕鱼。
　　它们长着黑色的喙，白色的羽毛，黄色的爪子，在草地里聚集筑巢。
　　沧月背着云溪，悄悄出现在草地的边缘地带，一人一人鱼，趴在地上，观察远处的鸟群。
　　有的鸟闲庭信步，在草地上走来走去；有的鸟，拍打着翅膀，骑在另一只鸟的背上；有的鸟，从海边衔来了一条小鱼，一边啄下一口，一边喂到巢穴里，探出脑袋的小鸟嘴里。
　　趁鸟群不注意，云溪悄悄搭弓，准备射箭。
　　沧月则偷偷将手伸进其中一个巢穴中，掏出两颗蛋来，塞到云溪背后的草篓中，接着，背起云溪就跑。
　　海鸟群在身后嘎嘎乱叫。
　　云溪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一只箭，就被迫收起，也放到了身后的背篓中。
　　她搂紧沧月的脖颈，问：“这不是你的领地吗？你跑什么？”
　　沧月没有咕噜咕噜，而是用人类的语言，解释说：“多，太多了！”
　　大意是说，海鸟太多了，会被啄。
　　云溪：……
　　原来，她就是从这里掏鸟蛋的。
　　原来，她也惧怕鸟多势众，懂得逃跑……
　　也是，这些海鸟聚集而居，就是为了获得最大的保护。
　　任何一只凶猛的野兽，都要掂量掂量被几千只海鸟群起攻之的下场。
　　云溪暗暗庆幸，还好没射出那一箭，否则，连沧月都不敢和那上千只的海鸟起冲突，她怕是要被海鸟啄个死无全尸。


第49章 
　　*
　　沧月背着云溪回到了溶洞口。
　　云溪生起了火, 准备处理那两颗蛋。
　　沧月忙前忙后，帮忙拾取柴火。
　　她唯有在吃这件事上，特别勤快, 特别主动，不用人吩咐也知道该做些什么。
　　其余时候，要么懒洋洋地泡在水里；要么在河流中游来游去, 追逐小鱼小虾；要么盯着云溪看, 见云溪需要帮忙了, 再过去帮忙。
　　沧月掏来的两颗蛋, 其中一颗，云溪用来煮了蛋汤, 另外一颗则是做成煎蛋。
　　沧月喜欢吃煎蛋，云溪喜欢喝点带汤的食物。
　　自从冬天那会儿，学会熬鱼油之后，云溪之后又囤了些兽油, 其中还是一种像野猪的动物，它的脂肪熬制出来的油脂最香，最接近猪油, 适合用来烤肉片, 或者煮汤。
　　用这种油煎出来的海鸟蛋，带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和焦香。
　　蛋汤中的鸟蛋, 吃起来的口感则更滑嫩一些。
　　云溪一边吃，一边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做出一些蛋羹，以及接下来探索全岛, 需要准备哪些工具。
　　她的食物相比最开始那个月，已经丰富许多, 有荤有素，还有蜂蜜作为甜品。
　　但她能独立获取的食物不多。
　　这种鸟蛋，她也可以去偷，只不过一个人去，会更危险一些。
　　云溪琢磨了会儿，觉得可以带上火把驱赶。
　　制作火把需要载体和燃料。
　　野外遍地是载体，随便砍一些树枝和藤条就好。
　　燃料的话，树枝和香蒲叶都太容易燃烧，且明火持续时间太短，不足以支撑太久；树脂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收集得不多，且更喜欢拿来制作粘连用的胶水；还有动物的油脂，也可以用来当做燃料。
　　这些是她接下来需要多收集的。
　　陪沧月巡视完所有的领地之后，接下来，她就要去探索全岛，到时或许需要在外面过夜，也离不开火把。
　　衣食住行，唯有“行”这一条，云溪的探索度不够。
　　除了用火把驱赶野兽，她还需要携带一些武器，军刀、弓箭、木矛。
　　还有一双方便行走的鞋。
　　喝完蛋汤，云溪在溶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滑石画了一副全岛的地图。
　　全岛呈现倒三角状，三面都被海水围绕，平常她们常去的海岸线，是最长边，云溪命名“北海岸”。
　　剩下两个短边，自然就是西海岸和东海岸。
　　西海岸这里有一个悬崖和斜坡，有一大块的草地，栖息着成百上千只的海鸟，云溪将那里命名为“百鸟原”。
　　东海岸目前还未涉足。
　　全岛中央部分以平原地形为主，丛林遍布；她们所栖息的这个溶洞，大概位于三角形中间的位置；
　　溶洞后方几乎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其中最高峰是映月峰，映月峰和溶洞之间，有一个她们曾经栖息了一个晚上的断崖，祝融崖。
　　自溶洞而出的这条河流，隔开了两岸的丛林，直达入海口。
　　沧月的领地，以溶洞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
　　云溪简单画了一副地图，记住岛屿的大概样貌，和岛上栖息着的一些动物。
　　沧月凑过来看她画的地图时，她挨个指给沧月看：“这是我们住的地方，这点是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这个是我们昨天去的地方，这个是我们以前在外过夜的悬崖……”
　　沧月贴在她身边，咕噜咕噜地叫，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吃了两个蛋，一人一人鱼在溪边玩了会儿，下午的时间，她们继续巡视领地。
　　这次还是往西海岸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这次沧月没有带她走向海边，而是走到了一个山坡底下。
　　坡度不高，一眼可以望见坡顶，坡上开满姹紫嫣红的花朵，白的，粉的，黄的……琳琅满目，远远望去，随风拂动，如蝶翩跹。
　　这是……花海？
　　沧月特意带她来这里看花吗？
　　云溪转过头去看沧月，只见沧月扑上前去，这边摘一朵，那边摘一朵，挨个送进嘴里品尝味道，还开心得在花丛中打滚，大尾巴撵平了一地的花朵。
　　云溪：……
　　不，绝不是不是带她来赏花的，而是沧月自己想要来吃花。
　　春天对沧月来说，就是一个可以吃各种鲜花和嫩叶的季节。
　　幼稚得和小孩一样……
　　云溪在心中默默腹诽。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也很喜欢摘各种花朵吃。
　　她记得有一种橙红色的花朵，成串成串地长在藤上，就像一串串的炮仗，那种花朵摘下来，吸吮底部，可以吸到甜甜的汁水。
　　那时候，她很喜欢吃。
　　云溪慢悠悠走过去，学着沧月的模样，左摘一朵，右摘一朵，逐个放进嘴里品尝味道。
　　有些酸酸涩涩的，像是没成熟的果子，可过一会儿，口腔中又有一阵回甘，类似人类世界中油柑的口感；有些吸一吸，和炮仗花一样，能吸出甜甜的汁水来；有一种朱红色的花朵，长得像木棉花，吃起来居然是辛辣的口感。
　　许久未吃过这种辛辣的口感，云溪第一口吃得眉头直皱，吃第二口时，忽然间，灵机一动，她迅速采摘了许多放到草篓中，打算晚上拌肉片吃。
　　从此，她的食物就可以拥有辛辣味。
　　这种味道，可以大大降低肉类的腥味。
　　云溪又倒回去采摘了许多酸涩味道的花朵，采着采着，采了满满一大篓。
　　吃不完的，她打算晒干后做成花茶，之后泡着喝。
　　沧月吃花就把自己吃饱了，云溪靠近她，她打了个嗝。
　　打嗝都带着花香味。
　　云溪采完一背篓的花，指着草篓，警告沧月：“这个不能偷吃喔，我带回去当调料品的。”
　　沧月躺在地上，懒洋洋回了声：“这样啊。”
　　说话也带着花香。
　　云溪沉默了半秒，教她：“这样的情形，要说‘好的’，或者说‘知道了’。”
　　沧月磕磕巴巴，说了声：“好、好的。”
　　腔调古怪，就像人类世界中异国人士说中文那般，腔调十分不自然。
　　云溪问她：“‘这样啊’用你们的话，是怎么说的？”
　　沧月：“咕噜。”
　　云溪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她还是听不懂。
　　她没有人鱼这么强大的语言天赋，可以跨物种学习模仿语言。
　　就像听猫猫狗狗的“喵呜”、“汪汪”一样，时间久了，她只能听懂大概的情绪，并不能解读出具体的含义。
　　沧月又咕噜咕噜了几声，接着翘起尾鳍，绕到云溪的身前，轻轻拍打云溪的小腹。
　　云溪躲开。
　　这是挑逗的肢体语言，大概类似人类伴侣的搂腰、摸腰。
　　这个她懂。
　　她跑远了一些，也躺在了花丛之中，枕着手臂，仰望蓝天白云。
　　惬意了两秒，视线内出现了沧月的脸庞。
　　沧月跟了过来，躺在了她的身边，喉咙里还是发出咕噜咕噜声，只不过没再用尾巴挑逗她，只用尾巴贴着她。
　　她也就没再躲。
　　正安静地躺在花丛中，闻着花香，看着蓝天白云，云溪脸上忽然感觉到几滴湿意。
　　她连忙爬起来，拽了拽沧月的手臂：“该回去了，要下雨了，我滴到雨水了。”
　　春季多雨。
　　绵绵春雨细如丝，飘飘然落到身上，春风刮过，带来一阵阵的寒意。
　　沧月急速前行，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走到一颗树下，云溪拍了拍沧月的肩膀：“沧月，停一下，这棵树好高，叶子好大，我摘片大叶子挡挡雨，你抬高一点身子。”
　　沧月乖巧地应了声：“好的。”
　　她顺从地抬高了自己的身子，云溪伸出手，用力折下一片大树叶。
　　树叶摘下，视线内，忽然出现一张黑白相间的脸，正蹲在树枝上，直愣愣地看着她。
　　云溪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第50章 
　　*
　　树枝上蹲着的怪物也跟着发出了一声尖叫。
　　几乎在云溪发出尖叫的瞬间, 沧月就放低了身子，紧紧抱住她，后退了半步。
　　沧月抬头看那个东西, 嘴里发出一声威胁意味十足的鸣叫。
　　树上蹲着的那个白脸怪物，有着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凸嘴长鼻绿豆眼, 两颊是乳白色的, 鼻子是黑色的, 通身上下长着黑毛。
　　听见沧月的鸣叫声, 它的尾巴炸开了毛，立刻起身在树枝间上蹿下跳, 有些树枝间隔有好几米，它也能轻松跳过去。
　　几个跳窜攀爬之后，它不见了踪影。
　　沧月咕噜咕噜安慰云溪。
　　云溪心有余悸。
　　是猴子吧……
　　好丑的猴子！
　　好在，没有什么攻击性, 胆子……似乎也不大，她尖叫的同时，它也被吓得叫出了声。
　　云溪抹了一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扯了扯大叶子, 挡着绵绵细雨，和沧月说：“好了, 我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那个……猴子，应该没什么威胁性吧。”
　　对人、对人鱼都没有什么威胁性, 所以沧月放任它离开。
　　当然，也有可能是沧月不会爬树, 抓不到它……
　　沧月咕噜了几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概是她不会用人类语言表达的话语。
　　“轰隆轰隆！”
　　天际响起了一阵阵雷声，沧月瑟缩了一下，加快了游走的步伐，趴在她背上的云溪，几乎看不清来时的路，只看得见飞窜而过的枝桠枝叶。
　　终于抵达了鳄鱼嘴溶洞口，沧月听见雷声，急着赶回溶洞缩起来躲着，云溪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停下：“别进去了，就在这里躲躲雨，待会儿就停了。”
　　沧月：“咕噜咕噜。”
　　听上去像是不太情愿。
　　跑得太快，斜风细雨吹到身上，几乎被淋得半湿，脑袋上顶着的大叶子没什么用处，云溪丢开叶子，从沧月的背上跳下来，说：“待会进去了，傍晚还得出来，身上的衣服又要弄湿、烤干。这雨不大，下一会儿就停。我灶洞里的火还没熄灭，加点柴火就烧起来了。”
　　话音刚落，天边又是几道轰隆雷声。
　　雨势忽大，她们躲在洞口的岩石下，沧月面朝岩壁，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听着还是有点委屈。
　　云溪伸手把她的脑袋掰过来，转向外头，附在她耳边笑问：“面壁有什么用呢？面朝墙壁就听不到雷声了吗？”
　　云溪一松手，沧月又转了回去，继续面壁，发出“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知在咕噜些什么。
　　听说猫咪的咕噜声，除了表达开心，也有安慰自己别紧张的意思。
　　沧月也在自我安慰别紧张吗？
　　云溪弯腰压实了背篓中采摘的鲜花，绑紧盖子，又叹又笑：“你长得这么大只，还怕打雷……那我们进去吧，傍晚不出来了，你把猎物带回洞里来吃。”
　　“咕噜！”
　　这声咕噜的语调云溪听懂了。
　　沧月背着她，迅速跳入了水中，游过暗河与洞腔，回到了溶洞中。
　　云溪来自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早已习惯各种嘈杂的声响，汽车的鸣笛声、装修的电锯声……远比雷声聒噪。
　　而野外的世界，大多时候是安静的，水声哗啦、虫鸣鸟叫、呼呼风声、雨声淅沥，便是最大的动静。
　　也许天边的雷霆巨响，在沧月这些听力灵敏的动物听来，宛如巨兽咆哮。
　　出水的瞬间，云溪赶紧先看了看草篓中的花有没有被冲走。
　　幸好，没有。
　　*
　　沧月一回洞，就抱住了一块大石头在那边咕噜咕噜，云溪则是忙着脱下湿衣服，生火，烘干身子。
　　洞内有木蹄层孔菌作为保存火种的载体，很快便燃起了火。
　　云溪把沧月拉过来，一块烤火暖身子。
　　沧月用尾巴圈着她。
　　她给沧月喂了一些花。
　　一开始是甜的，沧月吃得津津有味，然后是酸的，沧月嚼了几口，还是哭着脸吞下了，再然后是辛辣味的，沧月嚼了几口，被辣得咕噜了一声，吐了吐舌头，然后跑去水潭边舔水喝。
　　火柴噼里啪啦燃烧着，沧月舔完水，跑回来，指着各种花，问味道。
　　她不会问“这是什么味道？”
　　只会指着花，一直说：“这个、这个、这个……”
　　像个小结巴。
　　一边说，一边用咕噜咕噜的语言补充。
　　云溪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但故意装作听不懂，拿起一株辛辣的花，问：“这个怎么了？还想再吃吗？”
　　送到沧月的嘴边，沧月连忙躲开，摇了摇头，还在那边：“这个、这个”地嘀咕。
　　云溪笑了一笑，告诉她：“这个味道，叫‘辣’。”
　　沧月：“呐。”
　　“不对，是‘l’的发音，辣，了~阿~辣。”
　　沧月跟着云溪念了几遍，云溪纠正了好几遍，沧月终于从“呐”的发声，变为了正确的“辣”。
　　她连忙运用上新学的词汇，组成句子，一字一顿地，和云溪表达自己的意思：“这个……辣，不，吃。”
　　云溪在心中自动替沧月补充完整：这个是辣的，我不喜欢吃。
　　云溪微笑道：“那以后就不给你吃了。”
　　虽然，她早就看出来，沧月嗜甜，不喜酸、咸、苦、辣。
　　沧月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又把那些甜甜的花瓣挑了出来。
　　挑了出来，却不是吃，而是坐在那里，用指甲一朵一朵地挪。
　　往云溪面前的石板上挪一些，往自己面前的石板上挪一些，好像打算分花而食。
　　沧月分了三分之二的甜花朵给云溪，然后指着酸涩、辛辣的花朵，和云溪说：“这个，你……”自己圈着剩下的三分之一的甜花，说，“这个，我。”
　　大意是：这个酸的、辣的、大部分甜的，都是你的；这一部分甜的，是我的。
　　云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堆花，唇边笑意更深，却又故意敛了笑，摇了摇头，说：“这些，我不够吃。”
　　沧月咕噜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花，从自己圈着的那里，挪了一半的花给云溪。
　　云溪又是一笑，一颗心变得十分柔软。
　　沧月，她的性格真是，很大方，一点也不藏私。
　　云溪摸了摸她的头：“我不爱吃花，甜的都是摘给你当零食吃的，我只要这些酸的和辣的，用来当调味品。”
　　这句话不知她能听懂多少个字，反正她有自己的理解。
　　云溪不操心。
　　傍晚雨停之后，沧月还想拉着云溪再次出洞，去捕猎吃晚饭。
　　云溪摆摆手：“我不出去了，你把猎物带回来。”
　　初春的水，乍暖还寒，还有些冷，云溪不敢频繁下水，怕冻感冒。
　　沧月咕噜了一声，就到外面的河边，捉了一条鱼回洞吃。
　　经过一个冬天的朝昔相伴，如今，到了出洞活动的季节，没有云溪陪伴，她似乎也不愿走太远了。
　　沧月变得越来越依赖云溪。
　　*
　　云溪却逐渐变得独立起来。
　　之后的几天，云溪陆陆续续把溶洞内的工具都搬到了溶洞外，泥灶也逐渐清理干净。
　　那些大木头留在了溶洞中，方便她剥树皮。
　　树皮做成的盒状容具，可以用作一次性的煮锅。
　　这个冬天，云溪一口气做了二十几个。
　　她还没想好那些大木头能用来做什么，在陆地上，她搬不动，也没有大锯子，无法锯成木板。
　　在溶洞那般潮湿的环境中放着，云溪觉得，过段时间，说不定能长出什么蘑菇、木耳来。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长，一点点烂掉。
　　烂掉她也舍不得丢弃。
　　她现在也有了老一辈人的毛病，看见什么东西，尽管当下用不着，但就是舍不得丢弃，喜欢囤积起来，留待将来用上。
　　充当煎肉板的石板用了半年，底部被烟火熏得焦黑，云溪在河边寻觅了许久，找到了一块新的薄石板替换。
　　烤肉架也重新做了一个。
　　熏肉架……这个冬天，云溪吃腻了那种干巴巴的、带着烟火味道的熏肉片，暂时不想再碰。
　　弄好泥灶之后，云溪重新搭建了一个小草屋，作为平时在洞外的栖息地。
　　她编织了一个冬天的渔网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放到水中之后，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捕捞到了三条手臂长的大鱼。
　　同时，鱼篓也收获不断，捕捞到了不少的鱼与河蟹。
　　这一天，不用沧月出去捕猎，渔网和鱼篓的食物，足够她们吃上两天。
　　云溪美滋滋地处理食物，想着将来搭建自己的庇护所时，一定不能离河流太远。
　　就算狩猎不到陆地上的动物，河里的鱼、虾、蟹、蛤就是她最大的肉食来源。
　　沧月果然算不上勤快，有了云溪的渔网，她乐得偷懒，不去捕猎，就等着捞渔网中的鱼。
　　但好景不长，下渔网的第三天，那张渔网就不知被河里的哪条鱼，撞破咬烂了，一条鱼也没拦到。
　　鱼篓中的鱼，也不知被陆地上的什么动物偷吃了，只剩下半个鱼头在。
　　花了一个冬天编织出来的渔网，才用了三天，云溪唉声叹气，扯着网，一边修补，一边思索之后要怎么办。
　　钓鱼看运气；鱼篓放久了其他动物知道了位置会被偷吃；下渔网似乎也不是长久之道，这里的鱼相比现实世界的鱼，个头更大，牙齿也更锋利，这种香蒲绳编织的网，太容易被她们咬断……
　　要不学河狸用大木头拦截河流的方式，也拦截出一段河流，专门用来养鱼？
　　脑海闪过许多的想法，云溪思索得有些心累，抬头一看，看见沧月吃饱了肚子，正在晒太阳，她的上半身躺在河中央的石头上，下半身泡在水中，左摇右晃。
　　春日的阳光，暖意融融。
　　云溪放下破了一大洞的渔网，脱下衣服，游了过去，躺在沧月的身边，慢悠悠道：“我要是也变成人鱼就好了。”
　　这样，她就有了锋利的爪子，敏捷的速度，和在水中呼吸的本领，再也不用思索如何利用工具捕猎获取食物。
　　沧月咕噜了一声，翘起自己湿漉漉的大尾巴，塞到了云溪的怀里。
　　冰凉坚硬的尾巴抵在怀中，云溪轻轻推开：“太湿了，放回水中去。”
　　沧月张开鳞片，尾巴在半空中甩了甩，甩去水珠后，重新贴到云溪的身边。
　　云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叹了一声气，坐起身子。
　　沧月想跟着坐起来，云溪忽然摁住她，趴在她身上，倾听她左胸膛的心跳声。
　　“别动，让我听听看你的心跳频率，是不是和人类的一样。”
　　沧月的心脏也是在左胸口的位置，这个人类一样。
　　人类的心率大概每分钟60~100次，猫咪的心率比人类快上两倍左右，猫咪的寿命也远远短于人类的寿命。
　　“噗通噗通”，强劲有力有节奏的心跳声，似乎也和人类差不多。
　　但云溪没有秒表，无法准确估算，只能多听几次，大概估算一下。
　　听了会儿，沧月的心跳声忽然噗通噗通加快，云溪直起身子，向四周看了看，问她：“你怎么也会突然心跳加速？紧张吗，你看见什么猎物了？”


第51章 
　　*
　　四周还算安静, 除了风声、流水声、虫鸣声，并无其他动物的动静。
　　云溪摸了摸沧月的脑袋：“乖，让我再听一会儿。”
　　沧月：“咕噜。”
　　她的心跳还是有些快。
　　云溪听了许多回, 逐渐能够确定，人鱼的心率和人类差不多，甚至, 之前的静息状态下, 比人类的心率还慢上一些。
　　也许, 人鱼的寿命, 会比人类更长一些。
　　那真好。
　　尽管是一个粗略不严谨的判断，但也能给云溪带来不少的宽慰。
　　她很害怕, 沧月会像猫猫狗狗那般，寿命短暂，无法长久陪伴。
　　但她说不清这份害怕，是源自对沧月的在意, 还是害怕无法得到沧月的庇佑。
　　她只知道，她在沧月的领地上待着，会比她自己一个人在岛上生存要安全。
　　这附近的海域还存在着其他的人鱼。
　　说不定, 其他的人鱼, 会把她当做食物。
　　比起神话传说中泣珠的鲛人，云溪觉得这些人鱼更像有一定智力的野兽。
　　她对其他鲛人的存在, 除了最开始那会儿的兴奋，余下便是害怕。
　　她不太想去主动靠近鲛人群，直觉让她感觉她们很危险。
　　云溪躺回了大岩石上，望着蓝天白云, 听着淙淙溪水，转而思索人类的寿命, 以及自己的命运。
　　在荒岛上，没有现代医学技术，没有现代医疗设备，就算有什么潜在疾病，云溪只能凭自己的学识、过往的经验去感知，做出粗略的判断。
　　为了减少患病，云溪已经尽可能地去饮用烧开后的水，也最大程度，保证自己摄入人体所需的各种营养元素和微量元素。
　　但她不能确定，现在所食用的食物的营养元素，是否与人类世界的相同。
　　比如，人类世界的水果富含水、糖分、各种维生素，但云溪不能确定，这个世界的野果，也是这样。
　　万一某种野果会和人类世界的槟榔一样，含有某种致癌的成分，长期食用，容易刺激癌细胞的生长呢？
　　在这个世界得癌症，她也无法提前发现，大概率，只能等死了。
　　云溪幽幽叹了声气。
　　虽然，这半年以来，除了那次夏天那次的发热，和冬天那回的感冒，以及偶尔的腹泻之外，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但她知道，这是因为她目前还算青壮年，过了年，算25岁，身体素质、代谢能力、免疫力正是强劲的时候。
　　等到40岁以后，身体机能大幅下降，她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各种疾病随之而来，只怕再无法适应野外的残酷环境。
　　届时，她的命运是走向死亡？还是别的什么呢？
　　一旁的沧月，忽然直起身子，看着云溪，咕噜咕噜。
　　云溪淡淡挑眉，和沧月感叹说：“人一旦吃饱了，就会开始想要更多的东西。”
　　想要吃得好，吃得健康，想要活得更舒服，更久。
　　沧月盯着云溪的肚子看了会儿，忽然趴下，学着云溪的模样，趴在云溪的左胸膛上，倾听人类的心跳声。
　　云溪开口说：“你听，是不是很有节奏的‘噗通’、‘噗通’声？我说话的时候，你还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如果贴在小腹上，你还能听见我的胃肠道消化食物的肠鸣声。”
　　沧月咕噜了一声，安静倾听。
　　沧月的发丝贴在云溪的肩上，云溪随手拂了拂。
　　冰凉的触感。
　　沧月的面颊贴在她的胸前，她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柔软、细腻，还有，鼻间呼出的气息，好似沾着湿意，一点点浸润心间。
　　世界变得更加宁静，耳畔是流水潺潺，视线左右，漫山青翠。
　　沧月就这样贴在她的胸膛上，倾听她的心跳声。
　　某个瞬间，云溪仿佛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与水流声混杂在一起，一点点加快。
　　这个瞬间，云溪忽然明白了刚才沧月心跳加速的原因。
　　她轻轻推开沧月。
　　沧月看着云溪，又咕噜了一声，似是疑惑，在问云溪为什么推开她。
　　云溪随意解释说：“这大石头被太阳晒得越来越烫了，我要继续去缝补渔网了。”
　　她的面颊似乎也被晒得有些发烫。
　　云溪不理会沧月的咕噜声，游入水中，泼了一把冷水，清洗脸颊，然后游上了岸，拿起动物皮擦干身子，穿上了皮裙。
　　说是皮裙，其实就是用无毛的动物皮，滚成的一个长筒状，简单包裹住身体。
　　如今的温度，有点像去年秋天那会儿，早、晚风大风急，吹得人有些冷，但白天有太阳直晒，就冷不到哪里去，干活的时候，甚至会热出汗。
　　晚上的时候，云溪还需要再裹一件皮毛衣服，沧月已经可以完全不穿衣服。
　　沧月如今穿衣服，只是为了外出捕猎时，减少受伤的概率。
　　云溪收集了许多沧月掉落的鳞片和动物的长牙，她磨尖了动物的长牙当钉子，用石头对着长牙又锤又砸，在鳞片上钉出了两个孔来，用细藤蔓和绳子穿在一起，系在沧月腹部的动物皮上，充当腹部的防护鳞甲。
　　因为是自己身上掉落的鳞片，沧月不像嫌弃蛇皮那般不愿意多穿，自从云溪花费一个冬天的时间，给她做好了这一件之后，几乎每次外出捕猎，她都会穿上。
　　除了腹部的，接下来，云溪还打算制作护腕、护肩，还有护胸的鳞甲。
　　这是一件慢活和细活，急不来，云溪打算花个一年的时间，慢慢做。
　　进入春天之后，沧月没再更换鳞片。
　　云溪逐渐确认，沧月身上深蓝色的厚鳞片不仅为了过冬，更是沧月成长的标志。
　　进入春天之后，沧月的尾巴终于没再继续生长。
　　云溪用自己的身高，去衡量对比沧月的尾巴，最后量出来，大概3米左右的长度。
　　好在沧月平时还是喜欢和云溪平视，云溪不必抬头仰望她。
　　出于本能的恐惧心理，云溪一直不太敢直视沧月的尾巴太长时间，因为那会令她联想到蛇一类的动物。
　　虽然，沧月的尾巴，比蛇鳞好看不少。
　　但是，某些不经意的时候，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云溪突然被沧月的尾巴一碰，还是会被吓到。
　　她大概要花许多年的时间，才能适应这条尾巴的存在。
　　*
　　渔网修补好后，云溪重新放入水中。
　　重新下网的第一天还好，收获了不少鱼。
　　但第二天开始，那些鱼好像学聪明了，懂得绕开她的渔网，她捉到的鱼一天比一天少。
　　渔网是用黄色的绳子编织的，云溪琢磨着，是不是黄色在水中太显眼了。
　　一般渔网都是白色的细线，鱼儿看不见，才会往那儿撞。
　　她编织用的绳子，又粗又显眼，放一段时间，鱼就知道，不可以往那个方向游去。
　　云溪做不出更细的绳子，再细一点，更容易被鱼咬断撞破。
　　她转而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染色。
　　丛林里，各种植物是天然的染色剂，但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提取色素，怎么才能做到不易褪色……
　　思考来思考去，云溪干脆坐在岸边，钓起了鱼。
　　心中充斥着挫败感和无力感，云溪愁眉苦脸，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沧月在水中游来游去。
　　她早已知晓云溪钓鱼的行为，不再往云溪的鱼钩上挂鱼。
　　她改为往云溪这块水域赶鱼群。
　　她钻入水中，几乎把河底翻了个底朝天，沙土飞扬，清水变浊，一大群鱼呼啦啦游过云溪的鱼钩，又摆着尾巴呼啦啦游走。
　　云溪除了叹气，再无话可说。
　　转念一想，她灵机一动，放下了鱼钩，改为拿起木矛，站在浅水滩上、石头上，不停地往水中叉鱼。
　　沧月看见，更加兴奋地把鱼群往云溪这里赶。
　　受惊吓的鱼群，乌泱泱一堆，云溪钓不起来，但用木矛叉了十多分钟，还真让她叉上来一条。
　　如果有那种抄网，云溪相信，有沧月的驱赶，自己绝对能一捞一大把。
　　于是，云溪又花了两天的时间，裁下一小截渔网，用木棍和藤蔓，做了个抄网出来。
　　做好的那天傍晚，她让沧月在水中赶鱼，自己将抄网扔进水中一捞，捞上了一兜的鱼。
　　“傻鱼们。”云溪拎着那兜鱼看了会儿，哈哈一笑，挑了一条最大的鱼，让沧月去处理，其余全部放生。
　　她当然没指望用这种方式获取食物，只是看沧月赶鱼赶得有趣，陪沧月玩一玩。
　　与其一直困在挫败无力的情绪中，倒不如顺势消遣一下，放松放松心情。
　　反正不是上学上班，短期内，必须强迫自己做成什么成绩来。
　　在这里，做成一件事只有她自己开心，失败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无人关注她，她只要饿不死就好。
　　云溪的心态变得很放松。
　　她想，她大概在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开始接受这里的一切。
　　或许，有一日，她会喜欢上这里。
　　喜欢上这个地方，一定能让她更好地生存下去。
　　这个想法对她是有利的，她会下意识去强化这个念头，乃至美化这个地方。
　　沧月也不认为自己是在捕猎。
　　如果是认真捕食鱼虾，沧月基本伸手一捉就能捉到一条，不需要用驱赶鱼群。
　　这天，两人的食物就是烤鱼。
　　沧月的那一份，云溪用甜甜的花瓣拌给她吃；云溪自己的这份，则是酸、辣口味混合在一块，勉强算是一份酸辣鱼。
　　云溪本是不太喜欢吃辣的人，但品尝到辣味之后，她吃了许多这种花，也往鱼肉里头拌了许多。
　　溶洞潮湿，她觉得自己应该多吃些辣，祛湿。
　　这是一点理由。
　　还有一点是因为，辣味严格来说，不算一种味觉，而是一种轻微的疼痛感，身体为了缓解这种疼痛感，会分泌出内啡肽。这种物质既能缓解疼痛，也能给人带来轻松愉悦的感觉。
　　也就是说，她吃辣，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开心一些。
　　沧月无微不至地照顾，彼此之间的互动，让她感到温暖、感动、愉悦，除此之外，能够让她感到开心的事情并不多。
　　曾经有一只像猫咪的动物，给她带来了短暂的愉悦感，但随着春天的到来，那只小动物离她而去。
　　好像也没什么时间发展兴趣爱好，云溪只能在吃的方面，多下功夫。
　　比如，吃点甜的东西，吃点辣的东西。
　　可这一吃，就吃出了问题。
　　吃完酸辣鱼的当晚，云溪腹中一阵阵绞痛，跑了好几趟厕所。
　　溶洞外，她选择距离溶洞口三百米之外的下游，作为排泄区；溶洞内，她的排泄区域是水洞浅水区的那个出水口附近。
　　腹泻就算了，胃部也有一阵阵的灼烧感。
　　且只有云溪有这种症状，沧月安然无恙。
　　那种鱼她们平时也吃过，应该不会是那条鱼的问题……
　　好在云溪没有恶心、呕吐感，初步判断是肠胃太久没接触过酸、辣重口味的食物，一时有些不适应。
　　胃痛、腹痛、腹泻，三种症状叠加，云溪捂着肚子躺回床上时，沧月担忧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趴在她的肚子上，倾听她胃肠道蠕动的声响。
　　云溪笑容虚弱，和沧月开玩笑：“怎么？沧月医生，你还要听我的肠鸣音判断严不严重吗？”
　　沧月抬起头来，咕噜咕噜地看着她，眼神哀伤，轻声喊她的姓名：“云溪，云溪……”
　　她许久没生病了。
　　沧月几乎快忘记，眼前的人类，十分脆弱。
　　云溪小声说：“我没事的，只是需要多喝点水，休息休息。”
　　沧月又低下头来，嗅闻她身上是否有血腥味。
　　沧月已经习惯她每个月都要流一次血，并且死不掉，不再把她的生理期视为生病。
　　但沧月知道每当她身上出现血腥味时，她的身体就会虚弱一些。
　　她在研究琢磨沧月习性的同时，沧月似乎也在研究琢磨她。
　　沧月记住了她每个月都要流一次血，每次流血都会变得虚弱一些，不太能下水和受凉。
　　因而，每到云溪的生理期，沧月都都会把云溪抱在自己怀里，喉咙里发出那种很轻柔很低沉的咕噜声。
　　云溪每回听到那种咕噜声，都很想睡觉。
　　她觉得那是人鱼族群催眠的声音。
　　不知道沧月小时候，是不是也听着她妈妈这样的咕噜声睡觉的？
　　她好像还没教沧月说“妈妈”、“爸爸”一类的词汇……
　　这次，沧月也把云溪抱到了自己的怀中，发出低沉轻柔的咕噜声，哄云溪睡觉。
　　可沧月的身上其实没有什么温度，躺在她的怀中，云溪还觉得自己的温度被她吸走了，身体更冷了一些。
　　奈何沧月抱着她不放。
　　她只好扯过熊皮被褥，裹在自己的身上保暖。
　　翌日，腹痛、腹泻的症状有所缓解，云溪的饮食变得无比清淡。
　　这一整天，她没有吃肉吃野果，只吃了些水煮草叶，喝了大量的热水，又嚼了些清热解毒止痛的草药。
　　到了晚上，胃疼的症状也缓解了一些。
　　云溪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些疾病就算不至死，但也让她难受了好几天，十分耽误她干活的时间。
　　等到身体完全恢复时，云溪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似乎又快到生理期了。
　　这一回，不仅是她知道自己的生理期快到了，沧月似乎也摸准了她的规律，夜晚的时候，趴在她身上，不停地嗅来嗅去，还时不时舔一下她的脸颊和嘴唇。
　　云溪忙不迭推开她，问：“舔我做什么？我又没受伤。”
　　沧月咕噜了几声，然后在草垫上，做了个打滚的动作，媚眼如丝看着她，像一只发情的小猫咪。
　　云溪目瞪口呆：“你、你又到……”
　　又到发情期了吗？
　　不应该啊……
　　根本还没到月初，这才刚要三月下旬。
　　沧月打了一个滚之后，神色如常，看着云溪。
　　云溪百思不得其解。


第52章 
　　*
　　云溪不理解沧月的行为, 但这不妨碍沧月就像到了发情期那般，对着云溪挨挨蹭蹭，肢体接触随之变得越来越多。
　　哪怕云溪推开, 沧月也会咕噜了一声，再次黏过来。
　　柔软的尾鳍，一会儿拍拍云溪的小腿, 一会儿拍拍云溪的小腹。
　　但这次沧月并未表现出发情时那般, 迫切需要纾解的渴求, 反而更像是在……
　　安抚云溪一般。
　　云溪思索了好一会儿, 没能明白沧月这是处于动物的什么期，为何会有这些行为？
　　既像发情, 又不像发情。
　　她开门见山问沧月：“你身体不舒服吗？”
　　沧月咕噜了一声，摇了摇头，尾鳍不忘还蹭一蹭云溪的小腿。
　　云溪将小腿缩回了被窝中，沧月的身体挨了过来, 右手搂住了她的右肩，额头抵在她的左肩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像是在温声安抚她。
　　被沧月这般黏着, 云溪浑身不自在，她的脑海闪现出一幕幕画面。
　　熟悉的肢体动作, 令她无法控制地回忆起沧月发情的场景。
　　停停停。
　　别再想了。
　　云溪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兽皮，沧月用尾巴紧紧圈着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有些低沉。
　　云溪嘀咕说：“沧月，我知道你还没到发情期, 身体不会难受，你不要占人便宜啊……。”
　　话虽这么说, 但云溪知道，沧月根本不会有占人便宜的概念。
　　沧月把她看作是自己的伴侣，但她真正表示出抗拒和排斥的行为时，沧月会主动保持距离，就像生怕自己吓着她那般，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如果用人类的说法，那叫“尊重”，但比起尊重这个概念，云溪更觉得，沧月是在怜惜她。
　　就像作为人类的她，喜爱猫咪，会去怜惜一只受惊的小猫。
　　人类的体型比小猫庞大，力量远比小猫强大，假使碰到小猫不愿被她抚摸的情况，她就会礼貌地克制自己，保持距离，给予对方足够多的空间去适应。
　　而小猫喜欢一个人时，也会克制地收起锋利的爪子，只用柔软的肉垫去触摸人类，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人类。
　　怜惜，本质上源于喜爱。
　　云溪能够感受到，沧月对她的强烈的喜爱之情。
　　所以，她不太抗拒沧月的靠近。
　　但不抗拒，和乐意接受之间，还存在着不小的距离。
　　云溪只愿意在沧月的发情期，和沧月亲密一些，替她缓解身体上的痛苦，其余时候，她不允许自己和沧月有太亲密的行为，除了摸摸头，
　　因为，那些过密的行为，最终会引向一个她目前无法接受的结果。
　　在生存面前，云溪无心思考太多情感方面的问题，她只是有意地和沧月保持距离，躲开沧月的挨挨蹭蹭。
　　可沧月像是很不理解她的行为，每个晚上，都会嗅闻她，然后试图舔舐她。
　　云溪一度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她知道动物舔舐人类，除了表达亲密，也有帮忙清洁的含义。
　　进入春天之后，云溪能够忍受稍微冷一些的潭水，几乎天天都会洗澡，清洁用品是草木灰。
　　按理，身上不会有任何味道。
　　云溪忍不住也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味道。
　　确实闻不到什么味道。
　　难道是沧月的嗅觉更灵敏，所以才能闻到？
　　那得是什么味道了？
　　云溪忽然想到，自己正处于生理期前 ，体内的雌性激素水平会升高……
　　沧月应该是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变化，并且觉得，这种周期性的激素水平升高，就和……和人鱼的发情周期一样，一个月来一次。
　　而那些嗅闻、舔舐、抚摸的行为，则是在模仿她对沧月的纾解……
　　云溪想通了这点，脸上一热。
　　她捂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后知后觉，想起沧月通过打滚的方式提醒她发情期要到了。
　　云溪在心中哀嚎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和沧月解释：“不要再嗅我舔我了，我那个……和你不一样。虽然也难受，但不是你的那种难受……你，能听明白吗？”
　　沧月歪了歪头：“咕噜？”
　　她显然听不懂。
　　云溪很苦恼。
　　自己的表达确实很含蓄，不容易让人听懂，何况眼前的，还是一条人鱼。
　　可要怎么和她解释虽然有一定的相似性，但子宫内膜脱落、周期性出血，这些表现，并非是动物那般的发情呢？
　　沧月坚持不懈地靠近云溪，身体贴着云溪。
　　云溪解释不通，叹了一声气，干脆转过身背对沧月。
　　这下沧月的咕噜声变得更大了，她直接伸手，轻轻翻弄云溪的身子，口吐人言：“转过来，转过来。”
　　云溪转了回去，和沧月面对面，看着沧月不说话，神情有些无奈。
　　沧月的咕噜声瞬时小了下去，逐渐安静下来。
　　云溪朝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表达友好。
　　她也冲云溪眨了眨眼睛，然后红唇微扬，笑了一笑，尾巴缠上了云溪的双腿。
　　她就像一个小孩那般容易满足。
　　朝她眨一眨眼，她就能变得很开心。
　　那些试图帮忙纾解的行为，也不沾染半点情.欲的色彩，而是担心云溪会和发情的她一样难受，所以想要帮忙。
　　云溪伸手摸了摸捏了捏她的耳朵，温声告诉她：“我真的不会难受，不需要帮我。”
　　沧月认真地看着云溪，咕噜了一声。
　　云溪又说：“如果真的很想帮我的话，陪我聊聊天就好了。”
　　她曾是一个内敛寡言的人，但她现在变得很喜欢聊天。
　　偶尔还是会自言自语一下。
　　她的话多一些，也能帮助沧月，更好地熟悉人类的语言。
　　“咕噜。”
　　云溪问：“你现在都会说什么词汇啦？”她随手指了指草垫，问沧月，“这个，怎么说？”
　　沧月轻声细语：“床。”
　　云溪指了指草垫旁边的一双草鞋：“那个呢？”
　　沧月想了会儿，说：“鞋。”
　　云溪：“我们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呢？”
　　沧月：“鱼。”
　　云溪：“那你是什么呢？”
　　沧月：“咕噜？”
　　云溪微微一笑：“你是咕噜鱼吗？”
　　“咕噜咕噜。”
　　云溪抓过沧月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人鱼”两字，慢条斯理告诉她：“你是人鱼。在我们那个世界，你们这个种族，叫做人鱼，或者鲛人。”
　　云溪又在沧月的手心写下“鲛人”两个字：“其实更应该称呼你为‘鲛人’，你是人身，蛟尾。”
　　沧月听不懂后面的那些话，只是跟着念了遍：“人、鱼。”
　　云溪点点头，漫不经心道：“你是，人鱼；我是，人类。”
　　沧月懵懵懂懂：“你是，人鱼；我是，人类。”
　　云溪摇摇头，指着沧月，说：“人鱼。”然后指了指自己，“人类。”
　　“人鱼和人类，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最明显的区别就是，你长着尾巴，我长着腿。”
　　云溪一边说，一边轻拍沧月的尾巴，然后又抬了抬自己的腿。
　　沧月喃喃重复学习：“人鱼，人类；人鱼，人类……”
　　每当她迫切地想要学会某个词时，她就会重复念叨好几遍，加强记忆。
　　等她学会这两个词之后，云溪举起她的手，教她：“这个，叫‘手’。”
　　“手，手，手……”
　　之后，每晚入睡前，云溪都会从“头”教到“尾”。
　　云溪不觉枯燥，沧月更是乐此不疲。
　　教得越多，她的词汇量也就越多。
　　教学到腿部的时候，云溪抬起了自己的一条腿，展示给沧月看。
　　沧月好奇地摸了摸她的两条腿，咕噜几声，然后试图分开自己的鱼尾巴，看看能不能也变成两条腿，然后抬起其中一条来。
　　试了几次，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只能抬起整条尾巴来。
　　她的一条尾巴，变不成两条腿。


第53章 
　　*
　　3月下旬的某天, 云溪生理期准时到来。
　　她留在了溶洞中，没有跟随沧月外出。
　　那几天，沧月除了捕猎, 也不外出，就在溶洞中，陪着云溪。
　　甚至那几天沧月捕猎的速度变得特别快, 云溪在洞内简单收拾了一会儿的功夫, 沧月就把猎物抓回来了。
　　她们在明洞中生火, 烤肉。
　　云溪闻着烤肉的香味和不断往上飘的白烟, 心想，淼淼要是闻到了看到了, 会不会循着味道过来？
　　可惜，并没有。
　　那只长毛猫当真一去不复返，这个月，她随着沧月在附近的领地巡视了一圈, 也没有碰到它。
　　这个岛屿很大，人类走上三天三夜都走不完，不知它栖息在了哪个角落。
　　反正就在这片岛屿, 有缘, 总会再见的。
　　晚上睡觉时，云溪有些腹痛。
　　是生理期的那种胀痛, 云溪捂着肚子，揉了揉，难以入睡。
　　沧月在她耳边咕噜咕噜地安慰她，试图伸手替她揉肚子, 但沧月的指甲太过锋利，一不小心, 在她的肚皮上刮出了一道血痕。
　　沧月看见，慌忙趴下舔舐她腹部的肌肤，喉咙里的咕噜声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云溪：……
　　这下更痛了。
　　湿润滑腻的触感从腹部传来，云溪拧着沧月的耳朵，把她揪开，有气无力道：“你给我好好躺着吧，我一会儿就不痛了……”
　　沧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咕噜声变得很委屈。
　　她的耳朵尖尖的，有点像电影《阿凡达》里头纳美人的耳朵，还能够像猫咪的耳朵那样，三百六十度旋转。
　　此刻，被云溪用力拧了一下，耳朵充血，变蓝了一些。
　　云溪躺在床上看见，笑了一笑，然后拽了拽沧月的手：“躺下睡觉吧，我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她生理期几乎不会痛经，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泛疼。
　　或许因为昨天偷懒不想烧水，喝了些凉水。
　　她想起从前某一次，生理期的前一天，她吃了块冻得冰凉的西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月经到访，她的肚子疼得像是有一把刀在腹中翻搅。
　　沧月咕噜咕噜地躺下了，眼睛还是看着云溪，一眨不眨。
　　云溪疼得睡不着，盯着沧月的五官，仔细观察。
　　除了耳朵之外，沧月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和人类的一模一样。
　　她那琉璃般的淡蓝色瞳孔中，倒映着云溪的面庞。
　　云溪安静地凝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她一点点靠近，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云溪的鼻尖。
　　“你真好看。”云溪由衷地夸赞。
　　可她似乎还没教过沧月“好看”的意思。
　　沧月听不懂，只是咕噜了一声。
　　云溪不打算解释，微微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说：“睡吧，我要睡了，晚安，沧月。”
　　沧月咕噜了一声，磕绊着，说了声：“晚、安……云溪。”
　　云溪几乎每晚都会和她说晚安，就算没有刻意教她说，慢慢的，她也学会了说这个词，并逐渐懂得，每当云溪准备睡觉时，就会开口说这个词。
　　也许，她把这个词理解成了和“睡觉”一样的含义。
　　云溪不打算在这点上解释太多，“晚安”、“早安”一类的礼仪用词，是文明社会里才需要的语言，在这里，并没有多大的实用价值。
　　沧月愿意怎么理解都行。
　　云溪只是习惯在睡前说上一句，作为睡前的一些仪式感。
　　许是睡前想到了电影《阿凡达》的缘故，睡梦中，云溪梦见自己回到了文明世界，她在在电影院中，大荧幕上，播放着《阿凡达》的电影，四周坐满了人，但昏暗的光线中，云溪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
　　电影结束后，她独自走在街上。
　　她常常一个人去看电影，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她依旧看不清每个路人的脸，只能听见嘈杂的交流声。
　　久违的嘈杂，久违的热闹。
　　她慢悠悠走在街头，打算享受一下个人时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公司的领导让她去处理一件工作上的急事。
　　她急急忙忙开车过去，忙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喝着咖啡，打着哈欠，照常上班。
　　开会途中，领导在上面发表讲话，说什么“要把公司当成家啊”、“家人们，要努力拼搏啊”她坐在底下，感受到了手机的震动，偷偷点开看——是要好的同事给她发消息吐槽：“万恶的资本家！什么时候能暴富就好了，我立刻辞职躺平，再也不上班！”
　　她回复：“要是暴富，我就买一栋房，租出去，每个月收租就好。”
　　同事说：“你不是还想出国留学吗？等学完还想继续上班吗？”
　　她说：“那上不上班全看心情，不开心我就辞了老板，买一块田地，买一个带大院子的房子，种地种菜，养花养草养小猫小狗，修身养性。”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云溪的意识遽然清醒，她却不愿睁开眼睛，试图继续睡去，回到刚才那个梦中世界。
　　她已经意识到了，刚才一切都是梦，但她不愿意醒来。
　　可闭着眼睛，却再无法陷入沉睡。
　　云溪睁开了眼睛，眼眶一片湿润。
　　刚才的一切，是梦，也不是梦。
　　那曾是她过往的某一天，一些很平凡的日子，很寻常的时刻，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
　　翌日，天亮起床的时候，云溪坐在明洞中，烤火，煮热水喝。
　　她的腹痛已经缓解，但沧月看见她的眼睛有些肿，咕噜了好几声，似是询问怎么了。
　　云溪没理会她。
　　她靠了过来，又想着帮忙舔一舔。
　　云溪轻轻推开，玩笑道：“你这条鱼真是，看到什么伤啊肿啊，都想着要舔一下。哪天我要是被蛇咬了，你也上来舔一口？”
　　沧月咕噜了一大堆，不知在说些什么。
　　云溪不再理会，泡了些松针茶喝。
　　她一边咂摸着茶水的回甘，一边回味昨夜的那个梦境。
　　她真的过上了，再也不用上班的日子。
　　其实，这一两个月，她很少想到过去的事情。
　　但每个月，云溪至少会梦见一次过去的人和事。
　　每个认识的人，似乎都在她梦中出现过。有些人的面孔已经模糊，有些人依然印象深刻。
　　余生，她也只能在梦中与他们相见。
　　有一块地，有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地种菜，也成了她未来十年内，奋斗的目标。
　　*
　　生理期的第四天，出血量不多后，云溪重新下水。
　　前三天不下水，单纯是不想要身后出现一条尾随的血迹，也不想弄湿月经带。
　　除了第一天的腹痛，余下几天，身体都没有什么异常，云溪不愿意待在溶洞中浪费时间，拿上工具，随着沧月，出洞，练习捕猎。
　　在三月的上半旬，沧月重新占领标记领地后，几乎每天都会去巡视一次。
　　到了下半旬，她改为隔6、7天巡视一次
　　也许，等到了夏秋两季，她就改为每个月巡视一次了。
　　春天捕猎的时候，沧月都会带上云溪。
　　云溪则会背上草篓，挎着自制的弓箭，看见树上的小鸟、小动物，就朝它们射上一箭，锻炼自己的狩猎能力。
　　很少有射中的时候，有几次，弓箭射到了高高的枝头上，云溪险些捡不回来，还得爬上沧月的肩膀，让沧月直起身子，伸手去探才够得着。
　　三月下旬的丛林，已经变得很热闹。
　　像野獾的、像狐狸的、像猴子的、还有五彩斑斓的鸟。
　　有些动物蹲在高高的枝桠上，沧月不会爬树，抓不住它们，云溪就会搭弓，对着它们射上一箭。
　　沧月把她这种行为看作是玩耍，在一旁默默看着，时不时帮忙捡一下箭。
　　有时，云溪箭射出的瞬间，沧月就跟着扑了过去。
　　那些动物以为沧月要去抓它们，飞也似地逃窜走。
　　一箭落空。
　　沧月宝贝似的捡起来，送回到云溪手里，尾鳍还要左摇右摆，像是一条乖巧的狗狗，等待云溪的夸赞。
　　云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再三叮嘱她：“等我的箭落地了，你再帮忙捡，否则小动物都要被你吓跑了。”
　　她懵懵懂懂点头，还要回应一句：“这样啊。”
　　走出一段距离，云溪再次看到心仪的猎物。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毛色鲜艳，蹲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咕咕咕地叫。
　　云溪默默腹诽：长得这么花里胡哨，在这种丛林中，一看就活不久。
　　她正打算搭弓射箭，余光瞥见沧月跃跃欲试的动静，她连忙放下弓箭，掰着沧月的脑袋，让沧月看着树干，就像是在面壁。
　　“不许乱动。”她在沧月耳边轻声警告。
　　说完，她握紧弓，瞄准远处树干上蹲着的那只山鸡，拉开弦，“嗖”一声，箭离弦，射向猎物。
　　“噗”一声，那只五彩斑斓的山鸡从枝头滚落。
　　云溪愣了会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命中了目标。
　　她发出一声欢呼，飞快地朝那只鸟跑去。
　　跑到目的地，只见那只山鸡挂在了一颗低矮的灌木丛中，利箭从它的胸膛中穿过，它的两个爪子还在微微抽搐。
　　云溪拎起它的爪子，把它拎了起来，回头一看，沧月却没跟过来。
　　云溪跑了回去，只见沧月保持着面朝大树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捏了一下沧月的脸颊，笑道：“傻子，走了，我给你做烤鸡吃。”
　　沧月这次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云溪手里拎着的山鸡，咕噜了几声，然后模仿这种山鸡“咕咕咕咕”的叫声。
　　云溪跳上了沧月的后背：“走，回溶洞口。”
　　沧月乖巧地背着她往回走。
　　云溪问：“这是什么山鸡啊？”
　　沧月又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云溪说：“那我们就叫它咕咕鸡，待会我给你做叫花鸡。”
　　走着走着，云溪忽然又看见前方的树丛中，有一道黑色的身影，趴在树丛中，哼哧哼哧地，像是在吃树叶子。
　　云溪立刻噤声，同时捂住沧月的嘴巴，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好像是一只野猪，说是猪，其实比现代的狮子、老虎还要大上2倍，没有獠牙，没有利爪，只是奔跑速度极快。
　　因为只吃草和树叶，不吃肉，也没有主动攻击性，所以沧月没有把它赶出这片领地。
　　它处在人鱼食物链的下方。
　　这种大型猎物，按理都是交给沧月处理，但这只山鸡给了云溪莫大的自信心。
　　山鸡被她丢进了草篓中，她从沧月的背上下来，让沧月像刚才那样面朝大树，不要动弹。
　　接着，她拿起另一根箭，搭在弓上，瞄准那头野猪，拉弦，射出。
　　“噗”一声，这一箭，同样射中了那头野猪。
　　可野猪没那么容易倒地，凄厉地嗷叫了一声，拔腿就跑。
　　云溪来不及懊恼自己的愚蠢，忙不迭追了上去：“我的箭！”
　　野猪没死不要紧，可别把她的箭一块带走。
　　那可是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磨尖了动物牙齿做出来的，一共只做了三支。
　　跑出没几步，脚下一空，云溪只觉身体一阵失重，接着，身体直直往下坠去。


第54章 
　　*
　　野外活动, 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遇到什么样的惊喜和惊吓。
　　随着身体的下坠，云溪高声尖叫，失重感传来,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恢复时，她察觉到自己“咚”一声跌坐在地, 疼得没有力气爬起来。
　　她“嘶”了好几声, 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然后仰望头顶。
　　她摔进了一个3米多深的坑中, 万幸不是石坑，而是一个泥坑。
　　也不知是什么动物刨出来的泥坑, 刨得这么深。
　　坑底铺满了树叶、枯枝、枯草，四周坑壁长满了青苔小草、藤蔓树枝，绿油油一片，没有其他动物的存在, 云溪松了一口气，放下戒备。
　　沧月趴在坑边看着她，咕噜了几声, 喊她的名字：“云溪。”
　　云溪坐在地上, 朝沧月扯开嘴角微笑说：“我没事，没摔伤, 别担心。”
　　笑容有些勉强，因为摔得实在太疼，屁股疼，膝盖疼, 最疼的是左手，摔倒时她下意识左手撑地, 手掌几乎翻折了一下。
　　不知道会不会骨折。
　　沧月伸出了尾巴，探到坑中，示意云溪抱着她的尾巴爬上来。
　　沧月尾巴长度不足以探到坑中将她缠住，否则沧月会缠着她的腰，直接把她卷出来。
　　云溪缓了好一会儿，四肢逐渐恢复了力气，她挣扎地爬起来，拾起地上的弓，伸手抱住沧月的尾巴。
　　沧月尾巴轻松一抬，便把她抬了出来，然后用尾巴将她圈在了自己怀里。
　　云溪忍着疼痛，检查自己身体的情况。
　　没有太严重的开放性创伤，四肢有些擦伤，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刮蹭到了壁上的藤蔓枝叶，左手手腕虽传来一阵阵剧痛，但还能晃动，五指也能控制屈曲活动。
　　应该没有骨折，但短时间内是无法再搭弓射箭了。
　　射向野猪的利箭也不见了踪影。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云溪仰天长叹，心中懊恼不已，怪自己不该大意。
　　丛林的危险，何止存在于动物之间？
　　有沧月一直在身边，云溪不担心被其他野兽袭击，也几乎快要忘记半年前，陷入沼泽地的风险。
　　沧月咕噜噜安慰她，替她舔舐擦伤，然后不停地用唇蹭她的脸颊。
　　“摔一跤也好，长长记性。”云溪哭丧着脸，和沧月说。
　　好在这次她跌进的只是一个铺满枯叶枯草的泥坑，没有什么性命危险，若是跌进一个像明洞那样的石洞，只怕她会摔得粉身碎骨，沧月想救也救不了。
　　云溪摸了摸沧月的脸颊，推开沧月的尾巴：“好了好了，我没事了，只是接下来几天，左手使不上什么劲，得你去生火做吃的。我们回去吧。”
　　她背起了草篓，沧月背起了她，往溶洞口的方向返回。
　　离开的时候，云溪回头望了眼那个3米深的泥坑，若有所思。
　　既然她能跌下去，那野外其他动物，一不小心，是不是也会跌进去？
　　虽然这里的动物体型庞大，大概率都能逃出去，但只要是在坑底放一些利器，坑口铺一些大树叶，树叶上放几块肉，引诱那些动物跌进那个坑……
　　那个坑，不就成了一个捕猎坑？
　　云溪瞬间转哀为喜，打算等身体恢复后，再过来把这个坑，布置成一个陷阱。
　　捕鱼、射箭、陷阱，多管齐下，她才能尽可能多的获取到食物。
　　虽然重重摔了一跤，但瞬间充满了获取猎物的希望，云溪重拾信心和心情，回到了鳄鱼嘴溶洞口。
　　“沧月，你去烧火。”她指挥沧月去烧火，自己跑去水边，清洗擦伤，顺便查看了下□□的出血量。
　　几乎快没有了。
　　出洞后，她的运动量大幅增加，月经出血量似乎随之减少。
　　挺好的。
　　如果有什么草药服用后能够停止来月经，她想她会立刻服用。
　　生理期只会给她带来生病和感染的风险。
　　云溪将肿胀的左手腕放在冰凉的溪水中浸泡了会儿，缓解疼痛。
　　没有冰块，这个时节，只怕已经找不到冰雪来冰敷了，勉强用冰水代替一下。
　　冰敷的原理就是热胀冷缩，扭伤虽然没有开放性的伤口，但内部会形成肿胀，肿胀的原因便是毛细血管破裂出血，而冰敷可以收缩毛细血管。
　　所以扭伤短时间内都是冰敷静养，48小时之后，才去热敷或者按摩、抹药酒之类的。
　　接着，云溪裁剪了一块兽皮，包扎手腕，又捡了几根短树枝，捆绑固定在手腕上，防止自己不经意间做出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加重伤情。
　　山鸡已经彻底没了气息，云溪让沧月拔出它身体中插着的箭，放到浅水中浸泡，然后放到火堆上稍微烤一下再去拔毛。
　　也是热胀冷缩的原理。
　　烫过的鸡皮更加松软，鸡毛和鸡皮相接处扩张，鸡毛更容易被拔出来。
　　从前，她在乡下帮奶奶杀鸡，都是烧一锅热水，烫一下，如今热水太奢侈，她可舍不得用来烫鸡毛。
　　沧月乖巧地听从云溪的指挥，一边拔毛，一边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瞥向云溪。
　　云溪洗了个野果，坐在一旁“咔嚓咔嚓”吃，见沧月看过来，她微微挑了挑眉：“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认真干活，别偷看我。”
　　大概之前每次受伤，或是什么事情进展不顺利，云溪都会陷入到郁结中去，被负面情绪困扰，因而给沧月留下了她一受伤就会心情郁闷的形象。
　　“沧月，今时不同往日，别担心我。”云溪吃着野果，安慰沧月。
　　沧月咕噜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拔鸡毛。
　　云溪已经在适应这个地方了。
　　在这里，受伤是家常便饭，她能做的，就是吸取经验教训。
　　何况今天摔上这一跤，还发现了个天然的陷阱，也不算亏。
　　拔干净毛发的山鸡，石刀剖开，取出内脏后清洗干净。没有酱油一类的调味品，但冬天的时候，云溪熬了些动物油，有些是巨翅鸟的油，有些是鱼油。
　　她让沧月抹了一点点巨翅鸟的油上去，然后往肚中塞了一些清香的花朵，还有一些清甜的果干，充当调味品，接着拿一片大叶子包裹住，绳子捆绑固定。
　　正宗的做法应当是用荷叶包着，这样吃起来会带着淡淡荷叶香，但她们没有那个条件，用大叶子将就着包一包。
　　泥土就在河岸边，就地取材，裹上一层泥巴之后，再裹上一层大树叶子，然后丢进火堆中，等上一两个小时。
　　期间还可以丢一两个番薯进去烤。
　　她们去年秋天采摘的番薯，到现在还剩几十颗，可以吃到四月份。
　　这个季节，山林中的树木还在开枝散叶，等到5、6月份以后，野果才会漫山遍野地长出来，等到秋季，沉甸甸地挂满枝头，她们又可以去扫山。
　　叫花鸡没那么快熟，鸡的内脏云溪也没丢掉，洗干净后，用辛辣味和甜味的花朵拌上一拌，去腥，然后用一根小树枝串起来，放到火堆上炙烤，烤熟后充饥。
　　沧月吃不惯，不喜欢吃。
　　云溪吃得津津有味，摔倒后的身体疼痛仿佛都被压制了下去。
　　如果能有孜然、胡椒、藤椒，那她就能做出一道烤鸡杂，有锅的话，还能做辣炒鸡杂。
　　烧制陶器、锅具的目标，云溪打算等实现独立生存这个目标后，再去尝试。
　　民以食为天，她要先解决独立获取食物的问题，然后再思考琢磨炊具。
　　还有肥皂、香皂一类的，也等之后再考虑制作。
　　她已经有了草木灰和油脂，花点时间，能做出一块肥皂或者香皂来，但动物脂肪提取不易，目前，她不愿意浪费在做肥皂身上。
　　油脂拌草木灰，将就着洗一洗就得了。
　　日头西移，云溪估摸着叫花鸡差不多熟了，让沧月拿着木棍扒拉出来。
　　撬开硬邦邦的泥块，扒开叶子，浓浓的肉香，扑面而来。
　　这样烤出来的肉质酥烂鲜嫩，不用刀切，洗干净手后，稍微放凉一些，就可以直接撕着吃。
　　云溪只有右手能动弹，撕的时候，她让沧月帮她摁着。
　　沧月肚子饿得咕咕响，见云溪不方便撕肉，她也没急着填饱自己的肚子，而是将鸡肉，撕成一块块，摆放到云溪面前的大贝壳上，然后才开始吃肉。
　　相比于其他野兽肉的味道，山鸡肉的味道要嫩上许多，但还比不上人类世界中，经过一代代人工驯化、饲养、培育的土鸡肉。
　　鸡肉的做法有许多种，云溪最喜欢的，还是家乡逢年过节时都会做上一道的白切鸡。
　　家养的土鸡，吃苞米、稻谷、昆虫长大，除了盐、葱以外，几乎不加任何调料，原滋原味，做出来色泽黄澄油亮，光滑晶莹，整间屋子都会飘满鸡肉的香味，再整一碟简简单单的姜蓉蒜调料，蘸着吃，吃起来皮爽肉滑，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长大后，她在任何一家号称能做白斩鸡的饭店，都吃不到那种原滋原味的白切鸡。
　　饭店的那些鸡，要么是饲料鸡，要么加了其他的佐料，反而破坏了鸡肉的口感。
　　这座荒岛的兽肉，除了鱼肉吃起来会嫩一些，其他野兽的肉，吃起来或多或少都有些柴，腥膻味、土腥味也重一些。
　　古人选择鸡、鸭、鱼、兔、猪等动物圈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些动物的肉确实会更好吃一些，且个头相对小，方便饲养。
　　将来，等她有条件饲养动物时，也会选择这些动物作为家禽，首选就是这种咕咕山鸡。
　　山鸡肉，云溪吃了三分之一；一个冬天过去，沧月体型变大了一些，食量也有所增长，她吃了三分之二。
　　吃饱后，两人都没动弹，躺在大石头上，打着饱嗝，晒太阳。
　　云溪感叹说：“沧月，以后你多捉点‘咕咕’鸡回来，这种肉好吃啊。”
　　沧月咕噜了几声，然后用人类的语言和她交流：“毛、多。”
　　大意是说它的毛太多了，不方便吃，拔起来麻烦。
　　“现在你会用火了，冷水里泡一泡，然后火堆里烫一下，就很好拔毛了。”
　　沧月：“好的。”
　　不知不觉中，沧月已经能够和她用人类的语言交流了。
　　虽然还不是特别流畅，但云溪心满意足。
　　她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多。
　　通常两个人在一起，随着默契的增加，彼此话语会越来越少，基本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当她和沧月待在一块却是相反的情况。
　　云溪很乐意同沧月交谈，多说话，能让沧月学得更快。
　　沧月逐渐学会了这门语言，也很喜欢开口同她交谈，经常主动指着这个东西那个东西，问云溪，要怎么说，偶尔还自己对着花花草草游鱼河虾咕咕哝哝。
　　云溪隐约觉得，等沧月完全学会人类的语言之后，会是一条话很多的人鱼。
　　她不会说人话时，也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晒了会儿太阳，云溪又去泡了杯松针茶喝。
　　松针茶喝起来又苦又涩，沧月见她喜欢喝，会忍不住也舔一口，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沧月咂舌，问：“不、喝。”
　　云溪问：“不好喝吗？”
　　沧月点点头。
　　她不理解云溪为什么喜欢喝。
　　云溪微笑说：“因为有营养啊。”
　　就像小时候她不喜欢喝苦瓜汤，但她的奶奶总喜欢煮苦瓜汤，她当时也很不理解，奶奶总是念叨：“苦瓜汤有营养，喝了身体好，要多喝点。”
　　人类好像总喜欢把苦的东西和健康挂钩。
　　*
　　这种手腕的伤，云溪差不多养了一周，才稍微感觉好些。
　　这一周，她的左手几乎不动弹，一切操作都靠右手完成。
　　沧月也很小心翼翼地对待云溪的左手。
　　她本是睡在云溪的左手边上，床的外沿，方便半夜起来喝水；这次云溪的左手受伤，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特意和云溪换了个位置，睡到了里侧。
　　而因为左手受伤的缘故，这一周，云溪都没有左侧身睡觉，要么平躺，要么右躺，面朝沧月。
　　沧月自然很开心，晚上睡觉前的话变得更多了，常常聊得云溪说着话，打着哈欠就睡了过去。
　　一周以后，云溪拆了左手腕的包扎，每天做一些旋转、抓、举、握的康复治疗动作。
　　然后，她背起草篓，带上一块肉和一些工具，重新回到丛林中。
　　她让沧月带她去上次掉入的那个3米深的泥坑附近。
　　野外的动物基本都有固定的行动轨迹，在丛林中待久了，云溪逐渐也能看懂一些植被、草木被动物四肢踩踏、碾压过的足迹。
　　这个泥坑附近就有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说不定，就是上次看到的那头野猪留下的足迹。
　　一想到自己在那头野猪身上浪费了一支箭，云溪就感到万分懊悔。
　　她要试着在泥洞这里设下陷阱，看看能不能捕捉到什么动物。
　　最好能捉到野猪。
　　如果能捉到野猪的幼崽，还可以考虑驯化和圈养。
　　云溪记得，在石器时代后，人类逐渐从游猎生活转为农耕生活，从那以后，也开始了圈养家禽。
　　这个地方的野猪，云溪只吃过一次——沧月去年冬天的时候捉回来的，味道还不错，有些接近现代猪肉的味道，但肉质没有现代猪肉那么嫩。
　　当时，云溪还用肥肉熬了些猪油，吃到了久违的童年美味，猪油渣。
　　沧月去年捉到的那头野猪大概有400斤重，她们足足吃了十天。
　　这个泥坑，对那个重量的野猪来说，有些狭小，掉下去，连个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它们四肢着地时，大概有五十公分高，站立起来时，最多不超过两米，应该爬不出这个泥坑。
　　猪的蹄子，只适合奔跑，不适合攀爬。
　　云溪趴在沧月的尾巴末端，说：“你用尾巴把我放到那个坑底去。”
　　沧月转过身来，看着云溪和自己的尾巴，微微歪头：“咕噜？”
　　她不太能理解。
　　云溪说：“我下去清理掉那些树叶枯草，顺便去埋一些尖锐的石头。”
　　“咕噜？”
　　沧月还是不太能理解。
　　她只觉得那个泥坑会伤害到云溪，不愿意把云溪放到泥坑底下去。
　　云溪“诶”了一声，松开沧月的尾巴，坐到泥坑边缘，打算一点一点滑下去。
　　刚要滑下去，她却犹豫了。
　　其一，三米的高度，还是有点危险，万一一不小心直接摔下去，有骨折的风险；其二，埋下尖锐的石器，万一捉到了野猪幼崽，直接给戳死了，那就不太好了；其三，要是那天沧月从这里经过，不小心掉了下去，伤到了沧月，那就更糟糕了。
　　如果掉下去的猎物，爬不上来，困在了里面，那完全可以等到自己过来时，再杀掉取肉。
　　否则，那不仅有误伤沧月的风险，洞底猎物的血腥味，还会引来其他的掠食者。
　　思来想去，云溪决定不在坑底放置尖锐的石器或木矛。
　　或许可以想办法，把那个渔网用到这里来，网住掉入洞底的猎物。
　　至于掉入洞底后，怎么把猎物取出来，云溪打算之后再去考虑。
　　她要先测试看看这个洞，到底能不能捉到猎物。
　　云溪用石斧砍了些纤细的树枝，架放在坑口，都是十分容易折断的树枝，承受不住太多的重量，然后覆盖了几层的大树叶子，遮挡住洞口，又让沧月刨了些泥土，放置在树叶上，接着又捡了些枯叶盖在泥土上，还从旁边挖了几株低矮的植物，栽种在坑洞的两边。
　　这样，完全看不出来，那里有一个深坑的存在。
　　由于布置完的坑洞，隐蔽效果太好，云溪也不打算放置肉片吸引猎物。
　　她怕肉食吸引来别的什么会攀爬的动物，把她的肉吃了拍拍屁股爬走了不说，还破坏了她布置好的陷阱。
　　那种野猪不吃肉，云溪就往枯叶上面，丢了些新鲜的树叶子。
　　然后，云溪和沧月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离开前，她再三叮嘱沧月：“记住这个地方，你别不小心掉下去了。”
　　沧月大概以为她又在和她玩耍，点了点头，说：“好的。”
　　云溪疑惑：“答应得这么痛快……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呢……一定要记住这个地方喔，你也不会攀爬，别掉进去出不来。”
　　沧月又用力点了点头：“好的。”
　　其实她有3米多高，完全直立起来后，双手能够够得着坑口，不会爬不出来。
　　云溪跳上了沧月的背，返程途中，云溪又嘀咕：“你有这么像蛇的尾巴，怎么不会爬树呢？沧月，你想不想学爬树啊，我教你。”
　　教一条鱼爬树，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她应该去和蛇学习怎么爬树。
　　但估计，每次她和蛇见面，都会打起来。
　　春季多雨，春雨绵绵。
　　在这种潮湿的季节里，溶洞的环境变得更加潮湿，岩壁的发光的菌类好像变得更多了些，照得溶洞更加亮堂。
　　这对云溪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
　　她不知道洞内其他的菌类是否也繁殖得更旺盛，她只觉得自己最近咳嗽的次数更频繁了些。
　　担心感染什么呼吸道疾病，她这几天，都在给自己烧水煮些草药喝。
　　储物洞内的熏肉早已吃完，果干、果酱、蜜蜂也消耗完毕，还剩一些番薯，云溪担心番薯受潮发芽，洒了很多草木灰在地上，防止受潮发霉变质。
　　潮湿的环境，容易引发呼吸道和肺部的疾病，住的时间久了，还容易引起风湿病。
　　今年，她必须搬出这个地方。
　　储物洞内的草药也消耗得差不多。
　　云溪每次进入丛林时，都会背上草篓，看到熟悉的草药，就采摘一些带回来。
　　有些不太眼熟的，但感觉和她在人类世界见过的草药有些相似的，她也会采摘回来，先做皮试，看看会不会过敏，不会过敏，再折一小截，放入舌尖含着，看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异常。
　　没有异常时，她就少量食用，看有没有中毒或腹泻反应。
　　少量多次试验，确定无毒可服用后，她就会收集起来。
　　这天，布置完泥坑的陷阱，云溪看见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草，觉得有些眼熟，惯例采摘回去，在皮肤上试验后，没有过敏反应。
　　她放了一些在嘴里含着，没过几分钟，她只觉舌尖麻麻的，接着，整个人都似乎僵住了那般，有些动弹不得。
　　她挣扎地走到沧月面前，艰难地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55章 
　　*
　　沧月抱住云溪, 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噜声。
　　云溪眉头紧皱，舌头一阵阵发麻，好似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四肢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躺在沧月的怀里，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想：她这是要被毒死了吗？如果死了, 那也算一种解脱……
　　她最近很少想到死亡, 也几乎没有什么求死之心。
　　她只想好好活下去。
　　偶尔看到悬崖, 她会思考一下, 跳下去的惨烈状态；看到大海，她会回忆起溺亡时口腔和鼻咽的难受感；看到燃烧的火苗, 她会想到被烈阳灼烧的痛苦……
　　那些非自然死亡都太痛苦，她不愿多想。
　　但如果就这样死去，好像也不错，不会遭受太多的痛苦, 只是身体有一点僵麻感。
　　云溪的内心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死亡的到来。
　　沧月焦急地看着她。
　　不知是第几次这般担忧她了。
　　如果这次真的死去，沧月便再也不需担心她, 这对沧月而言, 算不算一种解脱？
　　不清楚。
　　反正，对她来说, 死亡算是一种解脱。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作用，云溪忽然感觉有些困倦。
　　头顶的日头晃得她有些晕眩，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失, 沧月咕噜咕噜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沧月猛地俯身下来，脸颊凑近, 掰开她的嘴边，就像曾经舔舐她的伤口那般，舔舐她的舌头。
　　望着骤然放大的面孔，云溪心中一个激灵。
　　舌头没有任何知觉，但嘴唇还有感觉，柔软而湿润的触感。
　　云溪无法开口推阻。
　　她抬起手，推了推沧月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啊啊呜呜的声音，又指了指河流。
　　要救她也是喂水，光舔她舌头有什么用？
　　沧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把她带到了河边，给她喂水。
　　水渡到了嘴中，云溪没有吞下，全部吐了出来，接着，她干脆翻了个身，趴在河边，张开嘴，让水流冲刷她的脸颊、嘴唇、舌尖。
　　冲刷了好一会儿，她被灌了半肚子的水，还呛咳了几次，舌头总算恢复了一点知觉。
　　旁边的沧月张了张嘴，也发出了啊啊呜呜的声音，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舌头。
　　看样子，她的舌头也麻了……
　　云溪看着她，不知为何，笑了一笑，然后抬手捏开她的嘴，把她也摁到了水中，让水流冲刷她的嘴巴。
　　一人一人鱼都灌了半肚子的水，躺在石头上，伸手捏自己发麻的舌头。
　　云溪并没有被毒死。
　　她躺在石头上，晒了会儿太阳，那种晕眩感逐渐消失，只是舌头还有些发麻。
　　沧月舔了她的舌头后，自己的舌头也变得发麻。
　　但沧月恢复得比她快，十几分钟，沧月就能开口说话了。
　　沧月大着舌头喊她的名字：“云、溪……”
　　云溪瞅了沧月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嗯”的音节。
　　沧月又大着舌头，连续喊了好几声的“云溪”。
　　她喊一声，云溪就应一声。发出“嗯”的单音节，不需要用到舌头。
　　云溪的舌头还不能动，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才恢复一点知觉，渐渐地，舌头恢复到可以平展卷曲的转态。
　　云溪尝试开口说话，发现自己也变得有些大舌头。
　　她连忙吃了一块番薯干，味如嚼蜡，没有任何味觉。
　　云溪心中一阵阵哀嚎：不会丧失味觉了吧？
　　流落到这种地方已经够苦了，要是再失去味觉，那往后的日子，也太没意思了。
　　她一个头两个大，看着剩余的草药，想要全部丢掉。
　　发现自己没有被毒死，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她忽然一点也不期待死亡到来了。
　　好死不如赖活。
　　她再也不敢轻易尝试这些未知的草了，担心哪天真把自己毒死了。
　　但她最终还是不舍得丢掉那些草药。
　　这种草的毒性这么强，稍微含一些就能麻掉她的舌头，造成头晕目眩的症状，要是用在其他动物身上，岂不是想毒哪个就能麻翻哪个。
　　云溪决定要将这种草药收集起来，还要多采摘一些。
　　出洞的这一个月，云溪先是腹痛腹泻，接着是摔伤扭伤，现在又被毒麻了舌头，失去了味觉。
　　和那个吃了睡、睡了吃、闲着无聊就做手工活的冬天相比，出洞后的日子，真是异常艰辛坎坷。
　　夏秋季那会儿，尽管她的心理上还有几道坎没有跨过，但她那时候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在溶洞口，每天除了编织东西，就是采野果，做熟食、做果浆，几乎遇不到风险，只是需要费点脑子。
　　这个春天，云溪过得不太舒坦。
　　可她觉得也算是迈出了自己的舒适区。
　　想要获得独立生存的能力，她就不能指望自己的日子会过得太舒坦。
　　如今沧月还在她的身边，可以庇佑她；将来，她和沧月分开居住，只怕会遇到更多未知的挑战和风险。
　　现在就把雷区踏遍，及时吸取经验教训，总比之后再犯错要好。
　　“云溪。”沧月呼唤她。
　　沧月的舌头彻底恢复了，讲话不再大舌头。
　　云溪“嗯”了一声，看着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日光照在她的长睫上，投下一片阴影，她那淡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隐隐还有些担忧。
　　云溪大着舌头，和她说：“没si了……别担心……”
　　只是翘舌音说得不太灵活，吃东西没有味觉，应该是暂时的吧……
　　沧月点点头，说了声：“好的。”
　　云溪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越来越能理解人类的语言，哪怕听不懂整个句子，但凭借听懂的一两个词汇，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这个春天，她们之间，有了更加流畅的沟通。
　　沧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她沟通对话的生物。
　　云溪不可避免地，觉得自己的心和沧月更靠近了一些。
　　*
　　到了傍晚的时候，云溪说话也不再大舌头，吃晚餐时，她发现自己的嗅觉也恢复了。
　　她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个世界食物的味道，不如之前人类世界的食物，但要是永久丧失了味觉，就如同看不见这个世界的色彩，眼前陷入一片黑白。
　　那她该会有多绝望，云溪不敢想象。
　　翌日，云溪背起草篓，拿上工具，再次和沧月向丛林进发。
　　天气越来越暖，丛林中的动物越来越多，冬眠的蛇逐渐苏醒。
　　沧月背着她，行走在丛林中，有时会忽然停下。
　　她问沧月：“怎么了？”
　　沧月鼻翼动了动，一声不吭，走到一颗树前，伸手掏树洞，掏出了一条手臂粗细的蛇。
　　云溪瞪大了瞳孔。
　　沧月拎着它的尾巴，在地上猛摔几下，那条刚苏醒的蛇，就这么咽了气。
　　沧月咕噜了一声，把脑袋被摔碎的蛇展示给云溪看，云溪看得头皮发麻，“嘶”了一声，接过蛇躯，丢进了背上的草篓。
　　害怕归害怕，但她可不愿丢弃。
　　蛇也几乎全身都是宝贝，蛇皮可以鞣制成皮革，适合春夏两季穿戴；蛇胆可以入药，清热解毒，祛风祛湿；蛇肉，自然是拿去烤了吃；蛇牙她也可以收集起来，当钉子使用。
　　走着走着，又遇到了两条尾巴交缠在一块的蛇。
　　云溪也看见了。
　　那是两条正在交尾的蛇。
　　蛇在春季交.配，夏季产卵。
　　等过段时间，沧月大概能掏到不少的蛇蛋。
　　一想到她掏回来的蛇蛋，有可能冒一条小蛇出来，云溪就一阵头皮发麻。
　　沧月隔着树丛，偷偷看了几眼它们紧紧交缠在一块的尾巴，接着，毫不留情地拎起来，脑袋狠狠甩在树干上，甩出了一道道血迹。
　　死亡的时候，那两条蛇还保持着尾巴紧相缠的状态。
　　沧月拎起来，好奇地盯着它们的尾巴看。
　　云溪捂住她的眼睛：“少儿不宜，别看了别看了。”
　　沧月听不懂成语，但听懂了后面的几个字。
　　她应了声：“好的。”把蛇丢进了云溪身后的背篓中。
　　她眨巴着眼睛，乖巧应答的模样，和她狩猎时肃杀冷穆的神情，判若两鱼。
　　云溪趴在她的背上，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恐惧心理。
　　她甚至觉得，这样反差十足的沧月，很是可爱。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反差萌。
　　下一秒，云溪想到自己背上的草篓中，躺了三条死蛇，瞬间觉得整条胳膊都冒出了鸡皮疙瘩，后背也竖起了寒毛。
　　这些蛇可一点都不可爱。
　　尽管十分恐惧，但云溪还是选择背在背上。
　　如果想独立生存下去，她就要学会克服这份恐惧。
　　否则，今后她独自遇到蛇时，会害怕得失去反应能力。
　　若遇到的是毒蛇，那她就只能等死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没多远，云溪又看见了一对正在树上交.配的、长得像猴子的动物。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的猴子，只知道它们交.配动作，和人类有些相似。
　　云溪瞥了一眼，就不再多看。
　　脑海浮现《动物世界》《人与自然》中，那句熟悉的台词：“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沧月却是仰头，盯着它们交.配的动作，看个不停。
　　这条人鱼的学习模仿能力很强，云溪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多看。
　　“这种不太正经的东西，没什么好学的。”
　　沧月咕噜了一声，扒拉下云溪的手，偷偷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前进。
　　除了□□，这个季节，丛林中的动物们，还忙着搭建巢穴。
　　沧月背着她路过一棵大树。
　　那棵树有三个合抱那般粗，二、三十米高，树冠遮天蔽日，枝桠上，悬挂了满满当当的鸟巢，宛如一粒粒星罗棋布的果实。
　　大概是某种群居生活的鸟雀，就像人类的村庄那般，聚集在一块生活。
　　人类世界中，也有这种群居搭建巢穴的鸟。
　　这些鸟雀之间，会互相照顾彼此的幼崽，有的鸟负责外出打猎，有的负责筑巢，有的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这种喜欢聚集合作的动物，往往相对而言，比较弱小，或者生存环境比较恶劣。
　　而像人鱼这种生物，几乎没有什么天敌，就和猛兽一样，战斗力和攻击性十足，往往喜欢划分领地，独来独往。
　　人类相对而言，也是脆弱渺小的动物，体型不占据优势。
　　但人类学会了使用工具，使用火，智力不断发展，经过千年万年的演化，终于站在了陆地食物链的顶端。
　　云溪已经知道了，这里存在着一群的人鱼。
　　但人鱼最终能否发展出一个文明，还未可知。
　　毕竟，她们很有可能是独居生物。
　　当然，也不一定。力量强大的，也有可能是群居生物，比如人类世界的虎鲸，算是海洋中的顶级掠食者，但是，是典型的母系社会，虎鲸幼崽出生后只跟随母亲，虎鲸族群由年长的雌性虎鲸带领，血缘关系相近的组成一个小群体。
　　类似人类世界中的仰韶文化，以母系家族为一个小单位，生前群居生活，死后也与母系家族成员一同埋葬。
　　自然界中，许多群居的生物，大象、虎鲸、鬣狗等等，都是以母系血缘关系为纽带，没有所谓的父子、父女关系，都是外祖母、母亲、亲姐妹、姨母、姨姊妹……
　　人类最初也是母系社会，父系社会的出现，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那时，由于资源匮乏和农耕文明的发展，已经出现了以垄断资源分配为主要目的的婚姻制度。
　　目前，这里是一个资源富饶的时代，不存在资源争夺，不存在农耕文明，乃至没有石器，不会使用火。如果人鱼也是群居动物，那大概率也会是母系社会，获取食物的方式便是狩猎和采集，且由于利爪和尾巴的强悍，她们根本不需要借助工具。
　　如果人鱼当真存在母系社会，那沧月离群索居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主动逃离族群？还是被族群驱赶的？
　　云溪看到了那棵大树，不知不觉中，联想到人鱼种族和沧月的身上。
　　她忽然很好奇沧月的一切。
　　这种好奇，不再是像之前那般，以生存为目的，以自我为出发点，抱着研究另一种生物的态度，去探究人鱼的生活习性、行为动作、语言含义……
　　如今，云溪好奇她的身世，她的过往，她的经历，她生活在这座岛上的原因。
　　这份窥探欲和好奇心，几乎与生存无关，带上了浓烈的个人感情色彩……
　　走到昨天铺设陷阱的那个泥坑附近，沧月停下脚步，喊了一声：“云溪。”
　　她不会表达“到了”两个字。
　　每当遇到不会说的字句，她就喊一声云溪的姓名，示意云溪看过来。
　　云溪回过神，见已经走到了目的地，揉了揉沧月的头发：“你还真记住了这个地方啊？我还担心你忘记这个陷阱，一脚踩进去呢。你是怎么记住这个地方的？”


第56章 
　　*
　　沧月咕噜了几声, 伸出一只手，拨开一丛树叶。
　　只见树干上，留有一道抓痕。
　　云溪笑道：“原来在这里留下了抓痕, 很聪明。”
　　沧月：“咕噜。”
　　云溪从沧月的背上跳下来，慢慢靠近那个泥坑。
　　走近看，那个坑上铺设的树枝树叶塌陷了一大块。
　　云溪惊喜地探头去看, 看见坑底趴着一头黑色的野猪。“啊啊啊猪猪猪！有猪！有猪！”她拉住沧月的手, 兴奋地大喊。
　　这是她第一次狩猎到一头大型野生动物。
　　野猪的后腿似乎摔瘸了, 趴在坑底, 一动不动。这头野猪没有沧月从前狩猎到的那头个头大，但也算不上猪崽, 大概50公分长，见到陌生人类靠近，它发出嚎叫声，前蹄激烈地刨着泥壁, 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沧月跟着望向坑底，见状，她才领悟过来, 昨天云溪铺设这些东西不是在玩耍, 而是和她冬天那会儿，在明洞中放鱼肉诱捕巨鸟一样, 也是一种狩猎行为。
　　云溪兴奋地在坑边踱来踱去，思考要怎么把这头野猪弄上来。
　　她丢了些昨天麻倒她的草药到泥坑中。
　　野猪饿了一晚上，也许看到草叶子就吃呢。
　　结果它不吃。
　　云溪挠了挠头。
　　不吃就不吃吧，要真吃了, 真被麻倒了，她还要担心自己吃了它的肉, 会不会再次中毒。
　　也许野外的动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尤其这种食草动物，更了解哪些草和叶子能吃，哪些不能吃。
　　云溪想来想去，想到了草篓中的绳子，她做了个套索，伸下去，套住野猪的脖子上。
　　又砍了一些藤蔓，也做成套索，想方设法，套到野猪的脚上。
　　绳子和藤蔓的另外一头，自然都是交到沧月手上，让沧月使劲拉上来。
　　以后若是沧月不在身边，她再想办法怎么独自把这头野猪弄上来。
　　或许，将来，她可以在丛林中挖一些浅坑。
　　三米的坑太深，这种个头野猪，两米的高度，它们就爬不上来了。
　　至于那些直立起来就有两米高的野猪，也不在她的狩猎范围内。
　　因为她根本拖不动，除非有沧月在身边。
　　她和沧月拽着绳子和藤蔓的另外一头，硬生生把坑底那头野猪拉了上来。
　　草绳拉到一半断裂，那些藤蔓相对结实耐用些。
　　当然，主要是沧月出力。
　　云溪那点力气，微不足道。
　　野猪被拉上来后，撒蹄子想要逃跑，沧月尾巴一甩，抽在野猪的脑袋上，接着尾巴缠住它的脖子，准备绞杀它。
　　最终，野猪窒息而死。
　　云溪原本打算用石斧砍杀，但又担心会浪费了猪血。
　　这下不用担心了，窒息死亡，拖回去再放血。
　　今天，她可以煮一锅猪血汤喝。
　　这一套配合下来，云溪觉得今后自己和沧月一块狩猎，或许能够最大获益。
　　她负责设下陷阱捕捉猎物，沧月负责绞杀；或者，她这个人类去当猎物的诱饵，沧月躲在一旁伏击；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她们也能像上次遇到蟒蛇那样，互相照应，合力击杀。
　　但前提是，云溪能够保护好自己，且有一定的狩猎能力，哪怕沧月不在，她也能够独立获取到食物。
　　否则，就还需要依赖沧月，甚至，拖累到沧月。
　　有所依赖，有所倚仗，其实是一件不错的事，可一旦依赖对象发生什么意外，她同样会陷入到危险状态中。
　　过往的那些经历，也使她不太敢依赖旁人。
　　她一定要先让自己有独立获取食物的能力，独立之后，再学着合作共赢。
　　*
　　沧月一手拖着野猪，一手托着背后的云溪，返回到溶洞口。
　　到达目的地后，沧月精疲力尽，躺在在溪水中央的大石头上，尾巴泡在溪水中，左摇右晃，恢复精力。
　　云溪自觉地接过了处理食物的活。
　　野猪皮厚，她用上了军刀和黑曜石制作而成的石刀。
　　她学过解剖，也看过乡下逢年过节大人们杀猪，这半年以来，处理宰杀过各种野生动物，也算是经验丰富了。
　　杀猪第一步是放血，不放血的肉更容易腐败；且猎物死亡后，体内血液循环停止，血管中的血液由于重力作用会坠积在表皮，形成暗红色乃至紫红色的淤血。
　　就和人类死亡后形成的尸斑一样。
　　割断颈部动脉的野猪，瞬间血流如注，云溪拿了一个树皮制作的容器，盛了两盒猪血，打算待会煮着喝。
　　如果是在农村，猪血会用一个大铝盆接住。等猪血凝固后，和剁碎的猪杂放在一块煮，再加一些青叶菜和姜葱蒜下去，一锅猪杂汤出炉。
　　小时候，基本要过年那会儿，她才能喝到。
　　寒冬腊月里，喝下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猪血猪杂汤，整个身子都会变得暖和起来。
　　可惜这里没有太多的容具，她和沧月的饭量也不大，煮不了太多的猪血喝。
　　盛了两盆树皮盒之后，其余的血，云溪全部放到了河中。
　　这种大型动物，在河边处理是最好的，河流能够冲走一些血腥味，不容易将其他掠食动物引到栖息地去。
　　放血之后，便是烫猪、退毛的工序，然后就是开膛剖肚。
　　要想完全地解剖一头猪，其实需要用到许多种类的刀具，若是在乡下，杀猪的那户人家，还会请几个力气大的师傅帮忙屠宰。
　　云溪费了半天时间，只切割下来一块肉。
　　这里唯一力气大的人鱼师傅，嫌弃自己漂亮的鳞片蹭到了丛林的泥土和枯叶，正泡在水中，抱着尾巴不停地搓洗。
　　云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四下张望，拾起一个刺壳，给沧月丢过去：“用这个刷。”
　　沧月接过，用刺壳刷洗厚鳞片。
　　深蓝色的鱼鳞随之一张一合，在阳光底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云溪心道，沧月这么爱洗澡，要不然做一块香皂送她？
　　就当是一个小礼物了。
　　猪的胰脏能够用来制作香皂，云溪特意留了下来。
　　这头野猪够她们吃上几天，但不风干保存的话，以目前的温度，大概后天就会腐败。
　　以沧月只吃新鲜肉食的挑嘴程度，也许到了明天晚上，她就不愿意吃了。
　　云溪在心底琢磨野猪肉的各种做法，打算都尝试一边，找出最好吃的那种。
　　首先还是切成肉片，在石板上炙烤，烤好的五花肉片，拿可食用的绿叶菜包着吃。
　　这是沧月最喜欢的吃法。
　　其次，是煮猪肉汤。
　　煮肉汤之前，云溪先煮了一锅猪杂汤，有猪血、猪肝、猪肺、猪心，都是极其新鲜的食材，因而异味不重，吃起来味道鲜甜。
　　没有葱姜蒜，云溪用一些带有辛味的花朵和树叶作为调味品。
　　沧月食用的汤不加盐，云溪则会加入一些裙带菜作为盐味的补充。
　　猪肉汤也是差不多的做法。
　　只不过野猪肉的味道，相比人类世界的猪肉，吃上去更硬更柴，味道也更重一些。
　　沧月反而不喜欢那些加了调味品的汤，更爱腥味重一些的猪肉汤。
　　如果有锅，云溪一定还要炖一锅排骨板栗汤。
　　秋天采摘的板栗已经吃完，没有夏秋两季那般丰富的野果，目前，她们的食物其实有些单一，除了肉，就是野菜和树叶子。
　　烹饪方法则一直都比较单一，不是烤就是煮。
　　由于树叶皮制作的锅都是一次性的，云溪还舍不得经常煮。
　　*
　　从早晨忙活到傍晚，她们吃了好几餐，吃得肚皮圆圆鼓鼓。
　　云溪觉得今天的食物吃起来格外鲜美。
　　每天的烹饪方法大差不差，大抵因为今天的食物是她自己捕捉到的猎物，所以觉得更好吃。
　　一些奇怪的心理作用。
　　见云溪累得躺在石头上不愿动弹，沧月吃完后，自觉地去收拾。
　　她学着云溪的模样，先洒一层草木灰在烤肉的石板上，然后用刺壳刷一刷，接着放到河水中冲洗。洗干净后，放回泥灶，斜立在墙壁上，让水自然沥干。
　　洗完石板，洗盛汤的大贝壳。
　　云溪躺在石头上，看那条人鱼在河边努力地洗锅刷贝壳，尾巴还甩来甩去的，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做家务也能这么开心。
　　她好容易变得开心。
　　她似乎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哪怕离群索居，哪怕没有同类，她也能自得其乐，将自己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很好。
　　仅有的几次落泪，都是因为云溪的拒绝，或是云溪的受伤。
　　云溪的心情蓦然变得很柔软。
　　她觉得沧月真的好可爱，可爱到她想把那条人鱼抱在怀里，揉一揉脑袋。
　　心中那些恐惧畏惧、恶心不适，早已烟消云散。
　　夕阳西下，云溪看了看天边那一轮橙红色的日落，又看着夕阳中忙忙碌碌的人鱼，心底浮起浓浓的温馨感。
　　就这样搭伙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除了那条尾巴，沧月和人类几乎没什么区别，甚至，她的品性，超过了绝大多数的人类。
　　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美好得像是神话故事中才会存在的人物。
　　与这样的一条人鱼朝夕相伴，云溪心底那些非我族类的观念，逐渐被消磨。
　　下一秒，河边的石头上爬过一只像是蜥蜴的生物，沧月头也没回，尾巴一甩，“啪”一声，直接拍死了那只爬行动物。
　　看见那条三米长的大尾巴轻而易举拍死了一只动物，云溪瑟缩了一下，立刻将先前那些危险的想法都驱逐出了脑海。
　　怎么会产生“温馨”和“在一起也不错”的错觉呢？
　　人是人，人鱼是人鱼，她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跨物种的恋情，她更无法想象，自己与人鱼亲热的场面。
　　可不需她想象，当天夜晚，沧月又到了发情期。
　　这次，她没在地上打滚引起云溪的注意，也没用尾鳍拍打云溪的小腹和腿肚子，等待云溪回应，她的尾巴模仿蛇类的交尾动作，直接缠上了云溪的双腿。
　　白日里，那些猴子在树上交.配时，有亲吻嘴唇的动作，沧月同样学了过来，俯身亲吻云溪的唇。
　　云溪瞪大了双眼。


第57章 
　　*
　　沧月含着她的下嘴唇, 就像含了一块儿糖，轻轻舔了舔。
　　鼠尾草和海洋般的气息扑面而来，柔软湿滑的触感太过清晰, 云溪浑身僵硬，脚趾忍不住蜷起。
　　沧月怕压着云溪，亲了一下, 张开胳膊, 撑在她的身上, 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蓝色的眼睛，澄澈干净, 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等待她的夸奖。
　　她被压在沧月的身下，没有感受到太多的重量, 只是双腿被沧月的尾巴紧紧缠着，感受到了鳞片坚硬冰冷的触感。
　　嘴唇上冰凉湿润的感觉还在，她开口问：“从哪里学来的？”
　　这算是明知故问了。
　　这厮就是白天看到了树上的猴子亲吻的动作, 现学现用, 用在她的身上。
　　沧月张开嘴，发出“吱吱唧唧”的叫声。
　　这是白日里那些猴子的叫声, 她有模仿其他动物语言的能力，几乎都能模仿地惟妙惟肖。
　　她很认真地回答了云溪的问题。
　　说完，又贴上了云溪的唇。
　　她不会更多的动作，只会贴着, 或者含住舔一舔，也不知道闭上眼睛, 这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云溪，观察云溪的神情，偶尔眨一下眼睛，表达一下亲昵友好。
　　人类的嘴唇，对她来说，很暖，很软，轻轻柔柔酥酥麻麻的，贴上去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颊上，左胸膛瞬间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天旋地转，有些晕眩，愉悦感充斥大脑，大脑无法思考更多东西，全身上下好像被轻柔的水流包裹着，舒适而自在。
　　亲完，她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云溪，云溪的脸色有些红。
　　沧月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把脑袋贴在云溪的胸膛上，听到了同样剧烈的“噗通噗通”声。
　　她咕噜了一声。
　　云溪心乱如麻，无法分辨这声咕噜是什么含义。
　　她只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排斥人鱼的亲吻，甚至，乐在其中，忍不住想要去加深那个吻。
　　身体反应比她的心理认知更加诚实，亲吻时，那种舒服愉悦的感觉骗不了人。
　　她不敢直视沧月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盛满赤诚和热情。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像是在引起云溪的注意。
　　云溪抬眸看向沧月。
　　视线交缠，沧月忍不住又贴上了云溪的唇。
　　云溪没有主动回应她的亲吻，也没有拒绝她的贴近。
　　但在这个晚上，云溪头一回没有回避沧月发.情期的到来，而是在第一天的时候，就替她纾解。
　　翌日，两人蹲在水洞边上刷牙时，沧月还盯着云溪的唇，看个不停。
　　所谓刷牙，其实就是嚼树枝和薄荷花，冬天的时候，云溪试图做出两个牙刷来，但以失败告终，钻孔太费劲了，有做牙刷的功夫，她还不如去烧泥土，做几个盛具出来。
　　还是嚼树枝省劲儿，她懒得折腾了。
　　目前，比起这些生活用品，云溪更乐意到外面的丛林探索和狩猎。
　　她的狩猎能力不断进步，接下来，她要尽快找到一个合适栖息地，搬出这个溶洞。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到处都是雾蒙蒙、湿漉漉一片。
　　许是南风天，溶洞比以往更加潮湿，石壁表面凝结出了水珠。
　　潮湿的居住环境，让她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半梦半醒之间，她会感觉喉咙一阵痒痒，然后一连串的咳嗽，把自己咳醒。
　　她很担心自己会感染上什么肺炎、支气管炎。
　　手臂和大腿的皮肤有时也会感觉痒痒，她一挠，就会起一些红色的小疙瘩。
　　她把滑石捣碎成粉末，抹了一些在皮肤上，那些小疙瘩很快就消了下去。
　　这些症状只有云溪有，沧月一如既往健健康康。
　　这种湿哒哒的环境，沧月住的很舒服。
　　云溪有些羡慕沧月。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自己也变成一条人鱼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很好地适应这里的环境。
　　这次，脑海第一回 闪过另一种念头——
　　不止能很好地适应环境，还能……
　　能和人鱼在一起。
　　这个念头，只短暂地在脑海存在了一秒，随即被她抛到了脑后。
　　为了生存下去，云溪给自己做过很多心理暗示和心理辅导：放下戒备、讨好亲近人鱼，包括暗示自己正在适应并喜欢上这里的环境，但并不包括喜欢上另一个物种。
　　如果真是潜意识让她潜移默化地产生了一些危险的念头，那她觉得，今后，她可以暗示自己，不必再刻意讨好亲近对方，不必再去研究对方的一举一动，把对方放到平等的位置上，就像对待一个朋友那样，去对待沧月。
　　*
　　云溪打定主意不再刻意讨好沧月，但心中还记挂着想做一个香皂的想法。
　　她告诉自己，这个想法不是想要讨好沧月，让沧月开心，她只是单纯地想做一个礼物，回馈沧月对她的照顾。
　　皂的制作原理中学的化学都学过，强碱和脂的反应，即皂化反应。
　　油脂和氢氧化钠或氢氧化钾混合，可以得到高级脂肪酸纳，稍微加工一下就是肥皂，再加些香味，就成了香皂。
　　肥皂、香皂，本质上都是一个东西。
　　没有肥皂的年代，古人最早使用的清洁用品就是草木灰，主要成分是碳酸钾。
　　草木灰水呈碱性，可以去油污，再加入燃烧的贝壳灰，贝壳的成分是碳酸钙，煅烧后形成氧化钙，碳酸钾、氧化钙、水，三者反应生成去污能力更强的氢氧化钾。
　　后来发现了皂角、无患子一类的天然去污植物，比草木灰水的清洁能力更强。
　　去年秋天的时候，云溪跟着沧月漫山遍野摘野果，也试图寻找皂角或无患子一类的植物，但没有找到。
　　小时候，她们农村有些人家买不起肥皂，就会摘皂角和无患子当清洁用品，上了中学之后，去了县城中，云溪才第一次用上了洗发水、沐浴露那些。
　　除了皂角和无患子，村里的人也会用猪的胰脏做肥皂，在乡下，俗称“猪胰子皂”。
　　小时候她不懂原理，看奶奶将猪的胰脏器官捶打成一团黏糊状，一直不太理解那种黏糊糊肥腻腻的东西，为何能用来清洁身体？拿来吃还差不多。
　　她问奶奶，奶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是祖宗流传下来的方法。
　　她一度十分嫌弃这种肥皂，觉得洗不干净，身体还会变得黏糊糊的。
　　长大后，她才知道，猪的胰腺可以分泌出碳酸氢钠、脂肪酶等。
　　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云溪回到家后，卖弄给奶奶听。
　　奶奶一把年纪了，眼睛有些花，耳朵也有些背，听云溪摇头晃脑，说了大半天的“碳酸氢钠”、“脂肪酶”，奶奶满口敷衍：“噢噢噢这样啊。”
　　其实什么也没听明白。
　　如今，云溪蹲在河边处理昨日野猪的胰腺，割去外层的白色脂肪块，沧月也跟了过来，看她干活。
　　沧月身子泡在水里，手臂抱着一块石头，看着云溪，咕噜咕噜了两声，然后开口询问：“云溪，这个？”
　　她指了指猪的胰腺，问云溪那是什么？在做什么？
　　“这个，是猪的胰脏，给你做香皂用的原料，有很多种消化酶，可以让你的尾巴洗得更干净，也可以给你洗手、洗头发、洗身体。”割下脂肪块后，云溪将胰腺割成一块块的碎肉，再用石头捣成浆糊状。
　　她一边捣，一边和沧月解释做香皂的原理。
　　沧月看着那一团浆糊，听得懵懵懂懂，神情茫然，口里却还是应了几声：“好的”、“这样啊。”
　　云溪见了，扑哧一笑，说：“你玩去吧。”
　　免得她看了这一团的黏糊糊，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之后在心理作用的暗示下，觉得用猪胰子皂洗身体，身体也变得黏糊糊的。
　　沧月咕噜了一声，游去了水中央，戏水逗鱼玩。
　　游了会儿，她又游到了云溪的面前，盯着云溪的脸。
　　云溪正将草木灰和糊状的猪胰脏混合在一块揉搓，见沧月过来，她问：“做什么？还有什么问题吗？”
　　沧月摇了摇头，游走了。
　　过了会儿，她又甩着尾巴，游弋到云溪的面前，看着云溪。
　　云溪问她：“究竟要做什么呢？饿了吗？”
　　沧月咕噜了一声，盯着云溪的唇，从水里探出身子，不由分说，亲了一下她的唇。
　　亲完，又咕噜了一声，游去了水中央。


第58章 
　　*
　　云溪呆愣在原地, 抿了抿唇。
　　唇上湿润冰凉的触感还在。
　　沧月若无其事般，在水中游来游去，尾鳍上下摆动, 一会儿游成长条状，一会儿游成圈状，时不时瞥过头, 看云溪一眼。
　　看上去心情颇为愉悦。
　　见云溪也在看她, 她会转开视线。
　　像是有些害羞。
　　过一会儿, 她又偷偷转过头, 瞥一眼云溪。
　　云溪被她的小动作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亲就亲了，她, 干嘛还和一个刚谈恋爱的小女生一样……害得云溪也有了一种在和她谈恋爱的错觉。
　　之前都那样了，也不见得她有什么羞涩的情绪。
　　沧月对于发.情这种事，表现得十分坦然自在。
　　她没有人类的羞怯和婉转，之前, 想让云溪帮忙纾解的时候，她就在地上打滚，然后用尾巴蹭人拍人勾住人, 眼神柔媚看着人, 身体不断靠近，和人挨挨蹭蹭。
　　如今只是趁人不备, 亲了一口，何必表现得和害羞了一样？
　　云溪琢磨了会儿，福灵心至，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大概, 这是沧月第一次，脱离发情期的控制, 主动选择的亲密行为。
　　她不难受，也不被欲望所裹挟，她只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想要亲吻一下人类的嘴唇。
　　想通了这点，云溪忽然也不敢看沧月了。
　　她低下头，默默制作肥皂。
　　肥皂最终制造得不算特别成功，或许是草木灰水的碱性不够，或许是比例不对，或者她遗漏了某道程序少了某些成分。
　　总之，最后做出来的猪胰子皂，闻起来肉腥味有点重，也没有起沫。
　　云溪记得，她小时候用的猪胰子皂，用手掌搓捏洗，会产生一些乳白色的泡沫。
　　冬天的时候，用猪胰子洗手洗脚，特别养皮肤，乡下干农活手脚皮肤容易皲裂，一到冬天，她奶奶就会制作或从亲朋好友家，要一两块猪胰子皂过来，洗完手，手会有滑溜溜的感觉。
　　每次她洗完，都会对着手掌搓来搓去，感受那份滑溜溜。
　　但这玩意儿，夏天似乎有点放不住，更适合秋冬季节用。
　　从前，她的奶奶好像是加入强碱和黄豆粉混合猪胰的，最后做出来是白色或者灰白色的。
　　她用草木灰水做出来的，碱性不够不说，还黑了吧唧的。
　　这么丑的东西，云溪都不好意思送出手。
　　虽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但也有一点清洁效果，云溪没舍得丢，打算留着刷石板锅。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东西失败，很多东西，她都要尝试个一两遍，乃至三、四遍才能做出来。
　　就像之前编织草鞋，编了快半个月，才编出一只鞋来。
　　如今，熟能生巧，她只需要一个上午。
　　今后有机会要再尝试一下。
　　当然，最好是找到皂角和无患子，否则她还得思考从草木灰水中提取到碱，然后才能制作一块成功的肥皂。
　　当然，还有一个方法是高温烧制碳酸钙，也就是贝壳，烧制成的贝壳灰和草木灰溶于水，就有了氢氧化钾溶液，清洁效果也不错，不提纯，保留大量杂质，也没那么伤手。
　　高浓度的氢氧化钾也是强碱，如果下次再碰到野猪，倒是可以取了猪胰脏再尝试制作一下。
　　浪费了一天的时间，最后却没有制作成功，云溪沮丧了一小会儿。
　　她在河岸边采摘了一捧花，五颜六色的，扎成一捆，煞是好看。
　　她送给沧月，代替失败的肥皂。
　　沧月自然不懂送花的含义，在她眼中，送贝壳、海螺那些，不能吃的玩意儿，才算是礼物；而花和叶子都是能吃的，云溪摘下来送她，就相当于给她采摘了许多零食。
　　她坐在石头上，半截尾巴泡水里，捧着花，一瓣一瓣摘下来，放进嘴里吃掉。
　　云溪看沧月吃得津津有味，刚想跟着尝试吃几片，可想到上回腹泻腹痛的场景，又收回了手。
　　她最近都不敢乱吃东西了。
　　人鱼的消化功能也确实比人类强悍，她看沧月几乎什么都吃，却不会有中毒的情况，更不会出现腹痛的症状。
　　或许，人鱼的胃酸浓度比人类高上许多。
　　吃了半肚子的花后，沧月又凑过来，亲了云溪一口。
　　这下，连亲吻都带着花香了。
　　云溪抬手掩了一下唇，神情严肃，告诉沧月：“没有得到允许，不可以贸然亲吻人类。”
　　沧月咕噜了一声，不以为意，继续吃花瓣。
　　这条人鱼，又选择性听不懂人话了……
　　*
　　傍晚时分，云溪和沧月吃过晚饭，没有急着回溶洞中休息。
　　云溪切下野猪肉的肥肉，打算在石板上，烤一些猪油渣，当零嘴吃。
　　正常情况下猪油是用锅熬制的，也没有什么技巧，猪板油切块后，下锅，慢慢熬个几十分钟，等到猪肉变成金黄色，有一点焦之后，捞出，白花花的猪板油就都成了猪油渣。
　　剩下的猪油拿一个不锈钢盆装着，过一段时间就会凝固成白色。
　　小时候炒菜做饭，家里用的都是这种猪油。每次炒菜的时候舀一勺，炒出来的菜都变得香喷喷的。
　　有时候大人不在家，小孩不会炒菜，就用白米饭拌一点点猪油，再淋一些酱油上去，搅拌一下，搭配着猪油渣吃，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刚出锅不久的猪油渣，色泽金黄，吃起来酥酥脆脆，热乎乎的，口感最好，嚼在嘴里咔嘣脆，如果带有一点瘦肉或肥肉皮，焦焦的，吃起来口感更好。
　　小时候，每次奶奶在厨房熬制猪油，云溪都会殷勤地待在灶头帮忙添柴加火递东西，为的就是能吃上几口又香又脆又热乎的猪油渣。
　　她不爱吃肥肉，但对猪油渣情有独钟。
　　大人总喜欢说“这玩意儿热”，不让小孩多吃。
　　在家时她也就趁过年杀猪熬猪油那会儿，能吃上几口，其余时候，就得等上学了。
　　且刚出锅不久的口感最好，放一段时间后，就软化了，吃起来没有那么脆，还有点腻，只能用来炒青菜、空心菜。
　　小时候，她在农村就读的那所小学，没有所谓的食堂，只有一间厨房，就一个食堂师傅，每天负责蒸米饭。学生上学的吃、穿、用都要自带，开学时背着大米去学校，交给食堂师傅，菜则是从自己家里带的梅干菜，还有一大包的猪油渣。
　　长大后，她将这些事说给其他人听，其他人听了，总觉她过得很苦。
　　可她自己回忆起来，却不觉得有多辛苦，因为猪油渣还挺好吃的。
　　和如今的状况比起来，就更不算辛苦了，简直能称得上是天堂。
　　云溪将切块的肥肉放到石板上炙烤。
　　石板上发出滋滋响的油泡声，云溪看向水中泡澡的沧月。
　　而等到这个世界，发展出部落、文明、村庄，又不知需要几百万年？
　　几百万年之后，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不知能否发现她这个人类的存在？
　　云溪又看向自己制作的那些石刀、石斧、石锤。
　　这些东西，将来也不知能否被他们发现？
　　石板没有存储油的功能，云溪需要时不时拿容器去接那些滑落的猪油，怕接不过来，每次熬制，她都放很少的肥肉，不能够像有锅的时候，直接丢进去一大盆慢慢熬。
　　从傍晚熬到深夜，月上柳梢头，云溪点燃了三堆柴火，防止夜晚野兽的袭击。
　　猪油的香味确实引来了一些围观的野兽，沧月也看到了那些野兽。
　　有些体型稍大的动物，她担心云溪害怕，会发出鸣叫驱赶，有些小小只的、毛茸茸的，她则不管，任由它们挂在枝头、树梢，眼巴巴地看着云溪手里的食物。
　　她记得，云溪喜欢一些毛茸茸的动物，尤其是那种会发出喵呜叫声的动物。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也算毛茸茸的动物。
　　云溪一边熬油，一边抬头看树梢那些挂着的小动物。
　　有长得像猫头鹰的动物，爪子攀着树枝，踩来踩去，瞪着两个眼珠子，看云溪。
　　和云溪四目相对时，它一动不动。
　　云溪一转开视线，它就继续在树枝上踩来踩去。
　　还有像树袋熊一样的动物，挂在树梢上；还有三只并排站立的鸟雀，看一会儿云溪，低头啄一下树干，啄出了一只虫子吃掉，再看看云溪。
　　经过三月初的那场大屠杀，沧月领地里留下来的动物，大多是性情温和的；夜间出没的野兽，由于有火堆和沧月的存在，也不敢轻易靠近。
　　云溪的视线来回梭巡，试图找到一只像猫的动物。
　　那种猫的记忆力不知有多久？也不知淼淼是否还记得她？是否还记得这个地方？
　　大概它们有更强的戒备心理，不愿意靠近人类和沧月。
　　不像这些傻乎乎的动物。
　　戒备心这么低，很容易被捕杀的。
　　不过性情温和容易被猎杀的动物，往往繁殖能力也强，雌性们一窝一窝地生。
　　也许是大自然的补偿机制。
　　看了一会儿，没看到猫的存在，云溪割了几块吃剩的野猪肉，随手丢到丛林中去，喂那些野兽。
　　她在这里，很少见到与原来那个世界完全一致的小动物。
　　遇到的最为相似的动物，当属蟑螂。
　　这里的蟑螂体型稍大一些，长得还有点像螳螂，胆子也更大一些。
　　但云溪并不是很想见到它们。
　　不论严寒酷暑，不论天灾人祸，这种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生物，都能顽强地生存下去，沧海桑田过去，还能不断演化出新的品种。
　　难怪它的外号是“小强”。
　　云溪觉得哪怕某天人类灭绝了，这种生物也还能生存在地球上。
　　熬好放凉了些的猪油渣，云溪盛到树皮盒中，招呼水中的沧月过来吃。
　　沧月听到云溪的呼喊，从水中出来，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嗅了嗅猪油渣的味道，然后抓进嘴里，咬得嘎嘣响。
　　“慢点吃，别吃太多。”云溪也抓了一把吃，然后把树皮盒交给了沧月，继续去泥灶旁，熬制蛇油。
　　昨天带回来的三条蛇，云溪剥了皮，切成了碎块。
　　她不想尝试蛇油的味道，但这玩意儿好像挺护手，小时候常听到电视上的广告，什么“蛇油护手霜”、“蛇油面霜”。
　　至于蛇肉，她也不爱吃，熬成油后，她丢到了丛林中，投喂那些围观的小动物。
　　做完这些，回过头去看河边石头上的沧月，只见她捧着树皮盒，吃了快一半的猪油渣。
　　云溪连忙收回，警告她：“不要一口气吃这么多，吃多了会上火。”
　　一条鱼哪里懂什么上火不上火，犹如孩童时期的她，觉得好吃，就不停地吃。
　　她也很好奇，人鱼会上火吗？
　　似乎不会……
　　她还没见过上火的变温动物。
　　“不会上火也不能多吃啊。”云溪抱着树皮盒念叨，“要适量，明天再吃，今天该回去休息了。”
　　沧月咕噜了几声，倒也没表示反对。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带着满嘴的猪油渣香，又想去亲吻云溪。
　　云溪被她亲了一天，早有防备，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嘴。
　　沧月亲在了云溪的手掌上，倒是咕噜了好几声，宛如在抗议。
　　“快把你自己洗干净，我们要准备回去睡觉了。”云溪不为所动，转身去收拾泥灶。
　　沧月听懂了，“噗通”一声跃入河水中，洗手，搓脸搓身子搓尾巴。
　　翌日去丛林中采集物资时，云溪特意装上了猪油渣和番薯干，作为两人路上的零嘴。
　　再过些日子，番薯干也要吃完了，这个季节，野外摘不到番薯，云溪准备到处挖一挖，看看能不能挖到可食用的根茎类植物。
　　丛林中，依然四处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这次再路过交.配的猴子，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直接捂住了沧月的眼睛，不让她看。
　　她发出了很低很低的咕噜咕噜声。
　　云溪不理会，告诉她：“往前走一点，等走过了它们，我就松开。”
　　沧月咕噜咕噜地走开了。
　　她还想回过头看一眼，云溪手动掰过她的头：“走路要看前面。”
　　她咕噜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除了交.配，还能撞见动物们求偶的场景。
　　树上有不少五彩斑斓的鸟类，颜色鲜艳长得好看的大多是雄性，它们会衔一根树枝或虫子，飞到雌鸟面前，送给雌鸟，然后发出鸣啭或鸣叫，张开翅膀，展示自己华丽的羽毛，炫耀自己的冠角裙囊；有的鸟还会摇头摆脑，手舞足蹈。
　　嗯，舞跳得好，代表身强体壮健康，协调性好，心肺功能强。
　　云溪看这个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接受求偶的雌鸟，会和雄鸟一块跳舞，有的还会飞到空中，互相追逐，云溪记得，这个好像叫做“婚飞”。
　　那些不接受求偶的雌鸟，会直接飞走；有的还会扇一下翅膀，挥打在雄鸟的脸上，然后再飞走，不知是有意的行为，还是偶然间的动作，雄鸟就像被扇了一个大比兜，呆滞在原地。
　　云溪看得哈哈一笑。
　　沧月却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


第59章 
　　*
　　沧月加快速度, 往前游走。
　　走过了那一对求偶的鸟雀，她才松开捂住云溪眼睛的手，让云溪重见光明。
　　对于她这种“你不让我看我也不让你看”的幼稚行为, 云溪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丛林里，树枝、藤条纵横交错, 几乎遮天蔽日, 宛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零星几点的斑驳光影。
　　越往深处走，蝉虫鸟鸣声越响, 沿途所见的树木也越发高大。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时不时可以见到两三只猿猴，在密密麻麻的藤蔓间攀爬跳跃，荡秋千一般, 快速穿梭在树林之中。
　　云溪见状，从沧月的背上下来，走过去抓住那些藤蔓, 用力扯了扯。
　　这些藤蔓都有人类的手臂那般粗细, 密密麻麻，一条挨着一条, 缠绕在树木上。
　　藤蔓是绳索的代替品，云溪往常采割河流沿岸的藤蔓就够用了，丛林里的太粗，且拖回营地累得慌。
　　云溪在那里研究藤蔓, 沧月就在一旁安静地等待她，时不时转一转耳朵, 塞一片嫩叶子到嘴里嚼。
　　春天的树叶，正是鲜嫩的时候。
　　云溪回过身看沧月时，觉得沧月这样有点像带幼崽出来玩耍的妈妈。
　　那些带幼崽放风的豹子、老虎似乎也是这样，任由幼崽在一旁玩耍，自己懒洋洋地趴在一旁，耳朵转来转去，倾听四周有无危险动静。
　　自然界的动物，也都要从母亲的襁褓之中长大，学着独立狩猎，然后离开母亲身边。
　　可事实是，身边这条人鱼，只把她当做伴侣。
　　还没有摸清人鱼这个种族是不是终身伴侣制，但至少知道了，她们是一对一的物种。
　　有了一个伴侣之后，不会再寻找其它的伴侣，去解决自己的发情期。
　　云溪忽然有些好奇，如果沧月发情的时候，自己不在她的身边，那她会怎么做？会寻找其它人鱼，帮忙解决发情期吗？
　　某个瞬间，云溪心底划过一个念头，她似乎，不希望沧月去寻找其它人鱼……
　　人类卑劣的占有欲作祟。
　　云溪的心情变得复杂又微妙。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助跑了一段距离，然后爬上其中一条粗藤。
　　云溪也想试试，能不能学猿猴那样，在丛林中攀着藤蔓奔跑跳跃。
　　她不能一直待在沧月的背上。
　　她原本也有健身锻炼的习惯，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尽管半年多以前那几天的绝食活动，让她的肠胃变得脆弱了一些，此后不能吃得太辣，似乎变得更容易腹泻；但这半年的荒岛生活，沧月从来没有让她遭受过饥饿，再加上每天大量的运动，半年下来，她的身体素质变得越来越好。
　　力气变得更大，心肺耐力、体力更上一层楼，云溪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半年前，她从溶洞口，徒步走到丛林里的某个位置，走走停停，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如今，她只需要半天就可以到达。
　　她大概记住了某个位置有长青树，某个位置有沼泽，某个位置有蜂巢……她越来越熟悉沧月的领地，之前还需要边走边在树上做记号，迷路时吹响口哨让沧月接她回去，如今，仍旧需要做一些记号，但做记号的频率没有那么频繁，也几乎不会迷路。
　　云溪抓住了某条藤蔓，学着猿猴的模样，从这一条藤蔓荡到另外一条藤，身体随着藤蔓飘起，那份失重感和轻快感，就好像在荡秋千。
　　荡秋千会给予人一种在飞翔的感觉，小时候，她白天荡秋千玩，夜晚常常做一些中二的梦，梦见自己是个飞檐走壁的侠客，会绝世轻功，身姿轻盈地飘走在青山绿水之间。
　　梦里那种失重的感觉，其实就是大脑模拟回忆了白天荡秋千的感觉。
　　云溪的手臂力量和体力只能够支撑她荡出一小段的距离，荡了三五根之后，云溪跳了下来，手臂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调整气息。
　　沧月“嗖”一下，游走到她的身边，放低了身子，示意她趴上来。
　　云溪却摇了摇头，气喘吁吁道：“不用，以后我得试试自己走。”
　　先前为了节省时间采集各种物资，她喜欢跳上沧月的背，让沧月背着她走，如今，她是要锻炼自己，让自己尽快适应荒岛上的这片丛林。
　　完全熟悉了解这片丛林的每个动植物，大概需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就像农村里的老人，在大山里住了一辈子，对山上的每一条小径，每一种动物，了如指掌。
　　短时间内，云溪不奢望自己能够熟悉整片丛林，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熟悉沧月领地上动植物，以后，她就在沧月的领地上狩猎。
　　她没本事狩猎体型太大的动物，像巨灰熊那种，她只能举着火把，躲着走；但像前日那种食草的野猪，她可以挖陷阱捕捉；五彩斑斓的山鸡，她也可以射杀。
　　印象中，远古的人类，能够猎杀长5米、高3米的猛犸象，云溪自认没老祖宗的那种本事，她这辈子，吃一些鱼、虾、猪、鸡的肉食就够了；其余的精力，她想放在素食方面，比如番薯和小麦。
　　因为肉食的获取，太依赖体力和运气，就算把狩猎技巧磨炼到登峰造极，但以后年龄上去了，她肯定无法像年轻时这样，在丛林中奔腾跳跃；要想拥有稳定的食物来源，今后还是要学会开垦土地，种植蔬菜小麦，养殖小动物，也就是迈向农耕时代。
　　还有一点原因便是：采集游猎虽然获得的食物更丰富，但也需要不断积累自然界的各种知识；农耕则更需要了解四时变化，播种收割。云溪有农村生活的经历，自然更青睐后一种生活方式。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类，她只需要考虑自己便可，不需要考虑文明或是野蛮，生产力是否能够发展。
　　在她原来的那个时空，全世界有几千个民族。有些民族，从采集游猎转变为定居农耕，再到商业文明的发展，用了成千上万的时间；有些种族，则至今还生活在丛林和岛屿之中，采集、狩猎、捕鱼为生。
　　那是一个很热闹的时空。
　　云溪徒步走在莽莽苍苍的丛林之中，有点思念自己的那个世界。
　　身旁的沧月，特意游走在云溪的前面，她用自己的大尾巴，替云溪扫出一道丛林小道。
　　云溪看着那些被她的尾巴压倒扫开的树枝树叶，没头没尾，和她说了一句：“沧月，你的世界，也很可爱。”
　　沧月回过头，看着云溪，咕噜了一声。
　　显然没能理解云溪的意思。
　　云溪走上前，笑着揉了一下她的脑袋。
　　其实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可爱，主要是身旁的这条人鱼，很可爱。
　　云溪选择和沧月并肩而行，她手上拿着绑着木棍的石斧，也可以劈出一条山道，不用沧月的尾巴替她开山路。
　　沧月爱干净，这样扫下去，傍晚回去，鳞片里全是泥土，得洗个小半天。
　　并肩行走，她们还可以聊聊天。
　　*
　　走到一条小溪边，云溪停下来，喝水，歇息。
　　沧月直接跳进了溪水中，游来游去，鳞片一张一合，任由水流冲刷鱼鳞上的泥沙，然后，她学着云溪的模样，双手捧水喝。
　　河边也有其他动物，在喝水。
　　有些胆小的，像是小松鼠的动物，刚跳到溪边的石头上，看见人鱼和人类的存在，立刻逃之夭夭。
　　这片丛林中，绝大多数动物，见到她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或者躲闪高高的枝桠，蹲在枝头，看着她们走过，完全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
　　食草动物们跑得最快。
　　因为沧月捕猎的大部分动物，都是食草动物。
　　蛇类、蜥蜴类也跑得很快，这种沧月不爱吃它们的肉，但是它们的尾巴与人鱼有些相似，沧月会下意识把它们当做同类掠食者，赶出自己的领地，或者直接杀掉。
　　那些有洞穴可以藏身的山鼠、竹鼠倒不怎么怕她们，敢探出小脑袋看着她们，常常与她们四目相对。
　　当然，动物们怕的是沧月，对于她这个人类，除了惧怕她身上人鱼的气味之外，并不怎么害怕她本身，更多的是好奇。
　　它们大概是头一回见到，她这种两只脚直立行走，只有头顶有毛发，面庞和四肢干干净净的动物。
　　出于谨慎和畏惧人鱼气味的心理，才不对她发起攻击。
　　有一种情况除外，在动物母亲面前，去攻击幼崽。
　　这种情况下，无论多么害怕沧月的动物，都会带着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架势，主动向云溪发起攻击。
　　云溪有一回在河边搭弓准备射杀某只长得像天鹅的水禽时，其中一种体型最大的鹅，竟直愣愣地朝她扑了过来，挥舞着翅膀，扇她啄她。
　　她捂着脑袋，躲得狼狈不堪，却没有吹响哨声叫来沧月撕了它，而是默默地跑远了。
　　如果是食物紧缺的情况下，她一定不会心慈手软；但当下她不缺食物，她只是在练习狩猎。
　　躲避敌人，是动物的天性；保佑幼崽，也是动物的天性；在幼崽的安全面前，它选择舍命一博。
　　这让云溪很是感动。
　　她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但她的妈妈，在这种时候，也许会直接舍弃她。
　　会豁出性命保护她的，是奶奶；还有……沧月。
　　从此，云溪再也不敢对带着幼崽的动物下手。
　　最不怕她们的动物，也当属禽类。
　　也许因为它们会飞，云溪和沧月不容易抓住它们，所以肆无忌惮。
　　云溪在溪边喝水时，有两只鸟雀从半空中飞下来，停靠在岸边的石头，啄饮溪水后，它们的脚爪子探进水中，像是在洗脚。
　　两只还互相追逐打闹，在水面上戏耍。
　　云溪看见，默默地停止喝水，走到了稍微上游一些的地方。
　　她才不要喝小鸟的洗脚水。
　　可抬头一看，看到水中还浸泡着一条人鱼。
　　云溪又挪了挪位置，走到了沧月的上游去喝水。
　　人类会出汗，人鱼不会出汗。
　　云溪走了一上午，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珠，沧月看见，凑近她，想帮她舔一舔。
　　她连忙阻止：“不许舔，我洗一把脸就好。”
　　这种温柔体贴，她消受不来。
　　沧月咕噜了一声，改为用手背帮云溪擦一擦。
　　担心自己又尖又长的指甲伤到云溪，她特意用的手背。
　　擦完她摘了树叶子，一边替云溪扇风，一边张开嘴巴，对着云溪呼呼吹气。
　　她不会出汗，去年夏天的时候，她看见云溪热得满头大汗时，喜欢一手擦汗，一手拿起一片稍硬一些的树叶子给自己扇风，扇出的风是凉的，平时她生火要吹气，吹出的风也是凉的。
　　因而，她觉得云溪热出汗了，可以给她吹吹风，降温。
　　吹出的气息，带着树叶子的绿色清香。
　　云溪伸手捏住她的嘴唇：“也不要对我扇风吹气，我没有很热。”
　　沧月咕噜了一声。
　　等云溪松开她的嘴唇，她又补充说了声：“好的。”


第60章 
　　*
　　云溪喝的是生水, 她没有合适的容器可以携带烧开的水出门。
　　她一直在沧月的领地上寻找竹子。
　　竹子是天然的容器，找到竹子，她可以挖竹笋吃；可以制作更多的生活用品和武器；可以用竹子搭建竹屋；进入丛林时, 也能携带更多的水和食物，方便补充体力。
　　但从去年到现在都没找到。
　　也许，它们生长在其他动物的领地上。
　　随身携带的番薯干和猪油渣, 算是这次出门补充体力的点心, 云溪取出来, 和沧月分食。
　　猪油渣很香, 但吃多了，容易腻味。
　　这东西也放不久, 今天就得吃完，等到明后天，会软化，变得更加油腻。
　　沧月昨天抱着一大盒酥香松脆的猪油渣, 嚼得咔嘣脆，今天的猪油渣，有些许软化, 沧月吃了几个, 就不太爱碰了。
　　挑嘴得很。
　　云溪什么都没说，把剩下番薯干都让给了沧月, 余下的猪油渣，则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一口一个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咀嚼过往的岁月。
　　下次再吃，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傍晚, 她要再去一趟那个大泥坑，布置一下陷阱, 然后明天上午去看一看。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又能捉到一头掉入陷阱的动物。
　　明天，还要在溶洞附近的丛林中，找到一些动物的行动轨迹，然后用动物的肩胛骨当铲子，在地上挖一两个坑，布置成陷阱。
　　云溪觉得自己每天好像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忙完了这件忙那件。
　　但却不觉得累。
　　大抵因为想到将来的日子会越过越好，心中就充满了希望。
　　简单休息过后，云溪清点整理了上午采集到的物资：
　　一些止血的草药、一些能当蔬菜吃的绿叶植物、引火的草绒、储存火种的木蹄层孔菌、沧月路上捡到送她的漂亮石头和漂亮贝壳、沧月偷来的鸟蛋，还有，她采摘的一些蘑菇。
　　雨季潮湿，丛林里长出了各种各样的蘑菇。
　　相比夏秋两季而言，春季的食物不算丰富，云溪囤积的食物即将耗完，她打算对蘑菇下手，拓展一下食物谱。
　　这片丛林中有许多的蘑菇，云溪觊觎它们许久，一直不敢尝试，怕一不小心躺板板。
　　但它们实在太多了，几乎随处可见。
　　云溪每次路过看见，都会觉得这种鲜美的食物，不摘来吃掉，实在太可惜了。
　　如果哪天面临食物匮乏，能摘一些可食用的菌类煮着吃烤着吃也很不错，至少饿不着肚子。
　　多发现一种可食用的植物，就多一份安全保障。
　　云溪不采摘那些颜色艳丽的菌类，什么红色菌盖的，红色菌柄的，鳞片状斑点的，白色菌褶的、长得歪瓜裂枣奇奇怪怪的，她通通不碰。
　　就只挑模样朴素的，不带裙边的，比如那种菌柄白色的，菌盖灰色或是褐色的，长得像平菇、牛肝菌的摘；还有一种黄色的，菌盖边缘是波浪状的，长得很像是鸡油菇菌，她也摘了一些来。
　　接下来，她打算让沧月去抓一只山鼠回来，给她做实验。
　　清点完毕，一人一人鱼继续上路。
　　下午云溪还要抓紧时间练习狩猎，顺便弄一些树脂，明后天的时候，她想要尝试做火把。
　　她记得还有一种树叶还是树叶上，黏附的一种白色物质，可以做成蜡烛。
　　从前在纪录片中看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等亲眼见到了，她才能想起来。
　　当下还是先做一些火把，有些火把之后，她可以去拓展探索更广的区域，到时，一天之内无法返回溶洞，她和沧月就需要在外头过夜，有火把会方便许多。
　　没有油脂，干树叶和干树枝做成的火把，很快就烧没了。
　　要有移动照明的效果，起码要能燃烧半小时以上。
　　*
　　所谓树脂，就是割开树皮后，树木分泌出的一种粘稠物质，暴露在空气中后，很快就会凝固。
　　丛林里这些大树，皮糙肉厚，割开树皮十分不容易。
　　所幸丛林里有一种松树，不用她手动割开树皮，它们在野外，遭受风吹雨打日晒，动物的啃咬、抓挠，昆虫禽类的叮咬，树皮干裂后，或者内部组织受到伤害和感染后，会自动分泌出松脂，凝固在树皮上，她只要拿石刀刮一刮就能收集起来。
　　云溪带着沧月，走到一棵松树下，拿出树皮盛具和石刀，刮下树皮上附着的固体树脂。
　　这棵松树直径有40公分左右，树根盘虬卧龙般，扎入大地，树干粗壮笔直，树冠高耸如云。
　　但这还不算最大的一棵树。
　　云溪曾在丛林中见过一棵直径长达4米左右的古树，高目测有20多米，看样子，像是生长了几千年。
　　当时，她站在那棵树下，仰望直插云霄的树冠，感觉自己渺小得宛如一只小蚂蚁。
　　那样的古树，越往丛林深处走越多。
　　刮松脂的时候，云溪看见一些很小的虫子和蚂蚁，在沟壑纵横的树皮上，爬来爬去。
　　年久日深，树皮开裂成一块一块，像是鳞片一般。
　　有些鳞状树皮上，还栖息着虫子的尸体。
　　恰巧，一滴金黄色的树脂缓缓淌过，粘稠的液体，将虫子的躯体完全包裹了起来。
　　那是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昆虫，像是一只飞蛾，长着金黄色的绒毛，金黄色与玫粉色相间的翅膀。
　　云溪见过许多灰不溜秋的飞蛾，但还是头一回见到，颜色这般艳丽的蛾。
　　她停下动作，拉过在一旁咔嚓咔嚓嚼树叶的沧月，给她指了指被树脂包裹住的小虫子。
　　“沧月，你过来看这个虫子。”
　　沧月不明所以，一边顺着云溪指的方向看着虫子，一边往嘴里塞嫩叶吃。
　　“很漂亮的一只小虫子，它被树脂包住了，接下来会越包越多，等到这块树枝被埋到地下，千万年以后再挖出来，它就成了琥珀，还是带着远古生物的虫珀。”
　　千年万年，沧海桑田，它的躯体，永远被凝固在了这个春天，这片树脂之中。
　　沧月听不太懂，咕噜了一声。
　　云溪笑了一下：“你继续玩去吧。”
　　这句话沧月听懂了，又咕噜了一声，瞅准了树上的一个鸟巢，准备过去掏掏看有没有鸟蛋。
　　刚转过身，她又转了回来，在云溪的唇角边上，亲了一下，然后才去掏鸟蛋。
　　猝不及防被亲了一口，云溪愣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
　　沧月唇角扬起，平视云溪，蓝色瞳孔里漾着一层光芒。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简单地触碰一下眼前的人类，她就会变得十分开心。
　　云溪抿了抿唇，看着沧月摇头晃脑，抬高身子，兴致勃勃去掏另一个树上的鸟蛋，沉默了会儿，只说了一声：“注意安全，别被鸟啄了。”
　　沧月用人类的语言，回了声：“好的。”
　　她来来去去，只会说“这样啊”、“好的”这两个词汇，作为回应。
　　云溪边刮树脂边琢磨，要不要再教一些别的回应词。
　　但好像意思都差不多，好的、没问题、可以……
　　用古人的话来说就更简洁了，一个字：喏。
　　算了，就这样吧。
　　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多教一些不同意思的词汇。
　　等再过一两个月，学得差不多，她或许就能流畅地说出一句话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断断续续的。
　　沿着这片松树林走，云溪大概刮到了一树皮盒的树脂，沧月也掏到了三、四颗的鸟蛋，还从树洞和土洞中，掏到两、三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兽蛋。
　　这里的鸟，不像西海岸的那片草原聚集而居，而是分布在不同的树上，且大多筑巢在五、六米高的树上，陆地上的动物很难掏到。
　　返程途中，云溪精疲力尽，有些走不动了，跳上了沧月的后背。
　　沧月倒还精力旺盛，沿途看到好吃的嫩叶，还有心思过去采摘。
　　云溪搂着她的脖子，几乎快要睡着。
　　今天没力气再去布置陷阱，云溪打算回去吃个晚饭后，就洗澡睡觉。
　　背上的草篓沉甸甸的，沧月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喊了一声：“云溪。”
　　云溪睁开眼睛：“嗯？”
　　沧月指了指不远处，树丛中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动物，长得像是黄鼠狼，正在打盹；而一只鸟从树上飞下来，啄黄鼠狼身上的毛发，啄下一撮后，飞回枝头，搭建巢穴。
　　鸟类果然是胆子最大的生物。
　　云溪笑了一下，揉了揉沧月的脑袋，说：“还好你不是毛茸茸的，要不然它们肯定也去你身上啄毛筑巢。”
　　沧月这回居然没有只咕噜一声，而是咕噜了一长串。
　　云溪也听不懂，随意嗯了几声，当做回应，然后就趴在沧月的背上，听着丛林的叽咕叽咕声，睡了过去。
　　一直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时而没有意识，时而能听见蝉鸣鸟叫，直到回到了溶洞口。
　　沧月把云溪放到小草屋的草垫上，云溪彻底清醒过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她真的变得无比信赖沧月，最初，沧月待在她身边，她彻夜难眠；如今，荒郊野外，也敢趴在沧月的背上，睡过去。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沧月对她真的很好。
　　沧月不同于人类，没有太多的思想，更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对她好，就是纯粹地想让她开心。
　　沧月见云溪醒来，碰了碰她的鼻子。
　　碰鼻子也是人鱼打招呼的方式之一。
　　云溪犹豫了几秒，有样学样，也回碰了沧月一下。
　　沧月开心地咕噜了一声，然后跳去河流中，搓洗尾巴。
　　云溪则是将今日采集的东西，归类放好，准备生火，做晚餐。
　　清晨，她下了鱼篓和渔网，捕捉到了几条鱼。
　　云溪挑了个头中等的一条，其余的都放回了水中。
　　一轮红日，映照在水面，水面波光粼粼。
　　云溪处理鱼鳞的间隙，抬头去看水中的沧月。
　　沧月在水中翻来覆去打滚，洗去鳞片中的泥沙。
　　忽听得云中一声鸣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云溪抬头看去，看见了一片巨大的灰色羽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什么动物，沧月迅速从水中窜出，抱起云溪，往溶洞内躲去。


第61章 
　　*
　　鱼鳞剃到一半, 整个人从岸边被抱到鳄鱼嘴溶洞口内，云溪手上还抓着鱼和石刀，被沧月放在了一块石头上。
　　她目瞪口呆, 透过溶洞口藤蔓间的空隙，抬头望向天边那一只巨鸟。
　　它就像一架小型战斗飞机那般庞大，双翼展开, 有6、7米长, 灰色的身躯掠过上空, 云溪脑海里瞬间冒出了那句“其翼若垂天之云”。
　　它似乎不需要扇动翅膀, 双翼保持平展，平稳地飞过了上空, 双爪还捉着一条活着的人鱼。
　　云溪看不清那条人鱼的面貌，但看见了那条人鱼的尾巴，和沧月如出一辙的深蓝色，还在翻来覆去扭动。
　　它的尾巴看上去比沧月的尾巴还长一些, 可在巨鸟的爪子下，那条人鱼，就像一条被老鹰捉住的蛇, 没有丝毫的反击能力。
　　原来, 人鱼不是这里的顶级掠食者……
　　巨鸟的出现，打破了云溪原本的猜测。
　　云溪缩在溶洞口, 看了看同样在观察巨鸟的沧月，又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巨鸟，渐渐从诧异中回过神来。
　　也是，这个时代, 3米的长度算什么？在她那个世界，远古时期, 还有2米的蜥蜴，2米的袋鼠，公牛一般大的老鼠、十几米的巨蟒、几十米长的恐龙……
　　云溪私心希望人鱼会是这片领域的顶级掠食者，这样，她的安全也能得到一定的保障，但她现在看见，人鱼在巨鸟面前，就像一条被老鹰捕食的小蛇。
　　她之前为沧月制作的什么护腕，带鳞片的衣服，在这种猛禽面前，排不上丝毫的用场。
　　虫子能够反抗猛禽吗？
　　或许，可以。
　　远古时期的人类，也一定遇到过体型如此巨大的猛禽，那时的他们，是如何应对的？
　　火？石头？弓箭？
　　云溪头脑飞速运转，思考应对策略。
　　她忽然有些明白，沧月为何没有生活在海面上，而是生活在岛屿上。
　　比起辽阔无垠的海平面，这种丛林密布的岛屿，或许更适合躲藏。
　　沧月还有一个蜿蜒曲折的溶洞。
　　那头巨鸟爪下的人鱼，不知是巨鸟从别的岛屿上抓到的？还是从海面上抓来的？
　　等了好一会儿，没再听见什么动静之后，沧月主动游了出去，仰望天空，观察外面的动静。
　　沧月主动发出几声鸣叫，并做好逃窜的准备。
　　天空中依然没什么动静。
　　“云溪。”
　　确认安全后，沧月呼唤云溪的姓名。
　　云溪看向她，然后，游到她的身边，指了指天上，问：“它每年都来吗？”
　　沧月还不太能理解年月日的概念，只是张开双臂，比了个飞行的动作，又比划模仿猛禽俯冲掠过水面，从水中叼出猎物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说：“吃。”
　　大概意思是，那种鸟会吃掉她。
　　“那它还会再过来吗？”
　　沧月摇了摇头。
　　狩猎成功后，它肯定是找个地方，进食消化去了，接下来这一两天的时间，应该是安全的。
　　之前夏秋的两季，云溪都未见过这种鸟。
　　她猜测它是不是只在春天出现，或是，之前它在别的海域觅食，今年到了这里。
　　冬天的时候，沧月也狩猎过大型鸟类，云溪还给那种鸟类命名“巨翅鸟”。
　　和刚才那头鸟比起来，那算什么巨翅鸟？
　　云溪当即剥夺了巨翅鸟的名号，重新命名为“黑翅鸟”。她还记得它的羽毛是全黑的，有点像乌鸦。
　　至于刚才那头猛禽，才能真正被称为巨鸟，云溪给它命名“大鹏鸟”。
　　虽没有《逍遥游》里描述得那般夸张，但也算是云溪至今见过的体型最大的猛禽。
　　大鹏鸟的食物应该是鱼类，包括了人鱼，也许，也包括人类……总之，是个肉食动物。
　　被它这么一吓，云溪瞬间打起精神，将白日的疲倦抛之脑后。
　　她打算吃过饭后，抓紧时间，制作出火把。
　　今后的夜晚，就在洞口营地周围，插上火把。
　　此前，云溪使用的是柴火堆，但火堆的耗柴量太大，需要不停添加柴火，防止烧灭。
　　加入松油后，柴火的燃烧时间可以变得更长，火力也会更强。
　　这次制作工具的时候，云溪把沧月喊了过来，让她在旁边看着。
　　之前，云溪觉得她那么强大，在这片领域，几乎没有天敌，可以不用学习人类的这些生存小技巧，但大鹏鸟的出现，让云溪意识到，人鱼并非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说不定，也不止大鹏鸟这一种生物，站在人鱼食物链上方。
　　这半年以来，云溪忙着收集食物，制作各种工具和衣服，探索的区域并不算多，也许，这个岛上的其他领域还有更多的大型动物，以及，那片辽阔的海域，存在更多的大型海洋生物。
　　因此，云溪觉得有必要让沧月也学习一下制作火把的技巧。
　　这样哪怕某天，自己不在她的身边了，她也能更好地利用火驱赶其他的野兽。
　　云溪打算先制作一根，试试效果。
　　她挑了一根手臂长短的木棍，用石刀削尖了一头，插在地上，另一头，用石斧劈出一道“十”字叉口，然后一横一竖放上两根短小的树枝。
　　白天除了收集松脂，云溪还捡了一些绽开的松塔。
　　她把一个手掌大小的松塔，夹在十字叉口的中间，接着去熬制松脂。
　　松脂软化成液体之后，冷却一会儿后，浇在松塔上，一个简易的火把就算制作完成。
　　举着木棍，放到火柴堆上，引燃松塔，火焰燃起。
　　云溪将火把交到沧月的手上，手把手教她：“往前倾，斜着举，这样就算有松油和火星滴落，也不会滴到你身上。”
　　沧月举着火把，在岸边转了一圈。
　　如果想要火势大一些，可以挑选更粗一些的木头，夹上更多更长的树枝。
　　等下次准备长时间外出时，云溪打算一口气准备十来根，出门的时候，就背在身上，到了夜晚，也方便点燃。
　　松油加在火绒中，也是很好的助燃物。
　　白天云溪在松树林刮了很多松脂，云溪打算再制作几个松油蜡烛。
　　很小时候，她家最常用的就是松油蜡烛，奶奶经常上山拾取松脂回家当灯。
　　大概3、4岁那会儿，村里还没通上电，她们一般在傍晚吃饭，天完全暗下来时，就已经躺进了被窝。
　　那时村里的人，真真正正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就是傍晚6、7点左右睡觉，第二日清晨5、6点起床。
　　那段时间，大概是云溪作息最规律的日子。
　　偶尔有亲友来访，奶奶才会点一盏买来的红蜡烛，大家在烛光中，吃着花生，多聊一会儿。
　　除了买来的蜡烛、自制的松油蜡烛，家里还有一盏油灯。
　　油灯用的是豆油，或者动物油，庄稼人一年到头没有什么油水，村里没通电以前，蜡烛和油灯都是稀罕物，基本舍不得点，乃至有些家庭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多数人选择天一暗，就睡觉。
　　小学的时候，云溪学到囊萤映雪、凿壁偷光这两个成语故事，深有感慨。
　　松油蜡烛、油灯燃烧后的烟很大，且是黑烟，有点熏眼睛，有钱一点的人家，用的是蜂蜡，蜂蜡基本无烟，火焰也更亮堂。提取蜂蜡的工序比较繁琐，蜂巢中腊的产量也少，一盒蜂箱，一年到头产出的蜂蜡也许不到一斤，那时虽然家家户户都养蜂，但大部分是为了卖钱，不会为了制作蜡烛破坏蜂巢。
　　她上小学那会儿，国家电网的人过来架起了电线杆子，牵来了电线，从此家家户户用上了电。
　　村里通上了电，但偶尔还会停电。
　　这时候的石蜡、蜂蜡、松油蜡、油灯都不值钱了，奶奶会大方地为她点上一盏买来的红色的蜡烛，给她照明写作业。
　　油灯的制作最简单，只需要油和灯芯就够了。
　　云溪这些天熬了些猪油，加一根草绳进去，浸泡后点燃，其实就可以当成油灯使用，但那太奢侈了，猪油她是当一种食品来储存的，蛇油则是她的护肤品。
　　如果以后做出了锅，能更方便地熬制动物油，或许可以用油灯试试。
　　目前主要照明手段还是以柴火堆、火把为主，至于溶洞内，有发光的蓝菌足矣。
　　松油蜡烛制作也简单。
　　云溪用之前剥下来的衫树皮，滚成小筒状，在地上挖一个树皮筒大小的泥坑，坑底放一块平整的小石头，树筒插.进泥坑，放入一根浸泡过松油的草绳当烛芯，然后倒入松脂融化成的松油，等待凝固成型。
　　她不知道草绳当烛芯的效果好不好，她记得有种草叫灯芯草，可以吸附油脂，古代常用来做油灯的灯芯，河边有很多，如果草绳效果不好的话，她明天就去采一些灯芯草当灯芯。
　　制作的过程中，沧月乖乖陪在云溪的身边看。
　　云溪一边做蜡烛，一边吓唬她：“从前，我们那边有个皇帝，会把你们人鱼熬制出鱼油来，做成长明灯，听说永远不会熄灭。你怕不怕？”
　　说的就是《史记》中记载的秦始皇陵：“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沧月听得懵懵懂懂，咕噜了一声，说了句：“这样啊。”
　　云溪淡淡一笑。
　　她没听懂，有些词汇她根本没听过，自然猜不出是什么意思。
　　云溪转移了话题：“明天我们还要去丛林里，挖陷阱，捕猎，回来后，我要多制作一些方便点燃的火把，过几天我们可能需要在野外过夜。”
　　这句话基本都是沧月能听得懂的词汇，沧月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
　　过了会儿，她反应过来云溪话语最后一句的意思，又疑惑地“咕噜”了一声。
　　为什么要在外面过夜呢？
　　云溪也听懂了她的咕噜声，解释说：“因为我想走遍整个岛屿。”
　　虽然可能会遇到一些大型动物，但她准备好了武器和火把，主动去了解一下它们，总比哪天它们找上门来，完全不知怎么应对要好。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她想找到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栖息地，搬出这个潮湿的溶洞。
　　沧月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火苗，云溪看着沧月的眼睛，心中犹豫：要不要把这个想法，一并告诉她？


第62章 
　　*
　　月明如水。
　　一人一人鱼在大石块上, 相对而坐。
　　火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温暖的气浪宛如无形的海浪，一波波拍打在她们身上, 夜风拂过，她们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
　　林间的树叶发出簌簌声，周围空气中, 满是松香的味道。
　　云溪熬了一晚上的松脂, 似乎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带着松油的味道。
　　她犹豫了很久, 没有把搬出去的打算, 提前告诉沧月。
　　沧月把她视为伴侣。
　　云溪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沧月：自己没把她看作是伴侣，而是好朋友。
　　从前, 云溪害怕沧月，不敢反抗沧月；如今，她也害怕沧月，害怕伤害到沧月。
　　她有些后悔, 不该放任自己和沧月靠太近的，之前种种行为，好像加深了沧月对她的感情。
　　面对感情, 她是一个很被动的人, 也很擅长逃避。
　　何况，这还不算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问题……
　　云溪一个头两个大。
　　之前有生存问题压着, 云溪无心思考感情问题，现在她的狩猎技巧日益精进，她抽出心思，打算认真思考一下, 却发现她和沧月的感情逐渐在加深，彼此的行为越来越亲密。
　　且超出了友谊的范围, 她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哪里会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
　　用人类的道德观来看，如果不能和对方以伴侣的方式在一起，就应该早点和对方说清楚，但现在谈不了道德。
　　都这种境地了，还谈什么道德？生存是第一要义。
　　道德是什么？道德是人类社会的产物。
　　可就算抛弃了自我道德约束，扪心自问，云溪还是不愿意沧月难过。
　　她希望这条人鱼，永远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而她，不得不离开那个溶洞，心理上也接受不了跨越物种的爱情。
　　陷入两难境地，这就是放任自己和人鱼亲密的后果。
　　尽管那份亲密，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她的情感交流需求，把她从消沉抑郁的情绪中拖拽了出来。
　　但今年冬天到来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栖息地。
　　继续在那个溶洞住上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她大概率真的会频繁患上呼吸道疾病和皮肤病，给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等找到以后，她就和沧月解释清楚，她的身体无法适应潮湿的环境，她也无法将非人类视为自己的伴侣。
　　心中有了决断，云溪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生存的事情上。
　　地上的松油已经凝固，云溪挖开泥洞的边缘地带，取出，剥开树皮，得到了一只黄黑色的松油蜡烛。
　　烛芯点燃，蜡烛冒出一阵黑烟，豆大的火，照耀着云溪和沧月的脸庞。
　　沧月咕噜一声，歪头看云溪，问了声：“这个？”
　　云溪一字一句，介绍说：“这个叫蜡烛，可以照明。”
　　沧月指了指火堆：“这个，亮。”
　　她的意思是，那个火堆更亮。
　　云溪点点头：“火堆是更亮，但也耗柴火，明天我们又得去捡柴火了，这个当备用的，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在火堆边，太热，没有火，夜半醒来看不清东西，就可以点一盏蜡烛在旁边。”
　　当然，这么点还是太奢侈了。
　　云溪制作成蜡烛形状，主要是方便储存松油。
　　到时探索户外，也方便随身携带：点燃蜡烛，蜡烛融化后浇在木棍的引燃物上，木棍瞬间就成了易燃久燃的火把。
　　今天太晚了，还有些捡回来的树脂，没来得及完全融化。
　　云溪打算明晚继续制作，融化后就放到大椰子壳中，做一个大一点的蜡烛，相应的也需要更粗的烛芯。
　　明天，她去河边采一些随处可见的灯芯草，在油脂中浸泡个一天。
　　云溪困得打了个哈欠，沧月看见，也忍不住跟着打起了哈欠。
　　沧月基本感觉到困意就会闭上眼睛睡觉，云溪很少看见她困得打哈欠了，还强撑着保持清醒。
　　也许是因为今天看见了那头大鹏鸟，她不敢轻易在野外睡觉。
　　她打哈欠的模样也和人类别无二样，伸懒腰也是。
　　几乎所有脊椎动物都会打哈欠和伸懒腰，之前淼淼还在的时候，她看见淼淼打哈欠和伸懒腰的动作，还跟着学了过来。
　　猫科动物伸懒腰，是前肢蹬直后退，前半身伏地，臀部上提，除了腿部腰部拉伸，还伴随着磨爪的动作。
　　沧月半人半鱼的身子，做起这种动作来，分外妖娆，像个成了精的妖精，妖气十足。
　　云溪看见后，当即在她面前，抬高双臂，伸直颈部、身体后仰——示范给她看人类伸懒腰的方式，告诉她：“你也可以尝试我这种方式。”
　　沧月有样学样，最终还是觉得人类的方式更适合自己。
　　把溶洞口收拾好，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回到溶洞内休息。
　　洞内比较不容易生起火来，云溪用木蹄层孔菌保存火种，想要生火时，可以很快点燃起来。
　　沧月已经在外面的溪水中，洗好了尾巴和身子，睡前，云溪会让她嚼一嚼树根和薄荷花，清洁口腔，云溪自己则会用带一些草木灰的水擦拭身子，然后跳入潭水中冲洗一下。
　　洗头发时，她用到的草木灰水会比较多，上次那个半成品猪胰子皂，清洁油渍的效果也不错，云溪偶尔会用它在外面的河流中，洗好头发，然后在洞内，生火，烤干头发和身子就好。
　　半年过去，她已经习惯了冰冷的潭水。
　　只要不是冬天的那种刺骨寒冷，其他季节，她都可以洗冷水澡就好。
　　接下来，她要捡更多的树脂，她打算在水洞的水潭边上，放置几根浇过松油的火把，这样，洗完澡就可以跳上来烘干。
　　今后，如果搬出了这里，她寻找的人类栖息地，也不能距离水源太远。
　　安全、干燥，水源，食物等，都是她要考虑的要素。
　　她没放弃对热水澡的渴望，以后，要是能做出一个大缸就好了。
　　云溪在水里洗澡时，沧月会绕在她身边游泳。
　　赤.身.裸.体相对，半年下来，她早已习惯。
　　反正非发情期，她就算脱光了，沧月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只是绕着她游泳嬉戏。
　　大概这种行为，是她们种族的习性。
　　一方洗澡的时候，另一方在旁边守着。
　　可那是之前。
　　这几个晚上，云溪在水中洗澡时，沧月除了绕着她游弋，还会时不时瞥向她，然后凑过来，尾巴缠住她，双手抱住她，忍不住想亲一亲她。
　　这个春天，沧月发情期以外的亲密行为越来越多，且由发情期的渴望被抚摸、被纾解，转为主动探索，变得更加好奇人类的身体结构——不仅仅好奇双腿和尾巴的区别，也开始好奇她的一些隐私部位。
　　云溪很是难为情，只能不断拒绝她的靠近，并轻声呵斥她：“你给我穿上衣服回卧室去。”
　　可一条人鱼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
　　大多数时候，沧月只会凭借动物的本能做事，不可能有礼义廉耻观。
　　她只知道某些行为云溪不让做，她就不做，但并不知道，为什么云溪不让她做。
　　甚至被拒绝之后，她还会发出一串委屈的咕噜声，然后神情委委屈屈地从水中出来，爬上了岸，甩干身子后，回头看一眼云溪，又是几声咕噜。
　　云溪大半个身子浸泡在水中，也没有直视沧月的身体，背对着她，望着水面，叮嘱说：“披上旁边挂着的衣服，先去烘干一下身体，再去被窝里躺着。”
　　所谓衣服，其实是一种类似海豹的动物皮拼接成的一块浴巾，带着一点毛茸茸，吸水性很好，云溪做了两块，当做擦身体的浴巾用。
　　没一会儿，云溪就水潭中爬出来，她裹上毛茸茸的浴巾，也走去了石灶边，烤火烘身体。
　　云溪特意等了一会儿，原以为沧月已经烘干了，去床上躺着了。
　　没想到她还坐在石灶旁的石头上，尾巴舒展在身后，远离火堆，等待云溪的到来。
　　听到云溪走过来的动静，她的尾鳍左右摇晃，云溪路过时，还拍了一下云溪的小腿，神情有些窃喜。
　　云溪问她：“怎么还没去卧室？”
　　她指了指火堆，说：“烤、火。”
　　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盛满水的树皮盒，咕噜咕噜灌水喝，缓解热意。
　　“撒谎可不是好孩子。”云溪淡淡道，“烤这么久的火，你是要当烤鱼还是烟熏鱼？我给你撒点蜂蜜到尾巴上去？”
　　沧月慌忙摇摇头，又咕噜咕噜灌水喝。
　　云溪让她往后靠靠。
　　她听话地上半身远离火源2米多远，尾巴却搭在云溪坐着的石凳边上，确保自己的尾鳍还能触碰到云溪。
　　进入春天之后，她基本不再需要烤火取暖，但她的记忆中，满是这个冬天，她和云溪围坐在火堆旁取暖、学说话、吃东西的场景。
　　云溪摸了一下沧月的尾巴，热乎乎的。
　　可她本是一条冰冰凉凉的人鱼。
　　沧月咕噜了一声，尾鳍像片羽毛，轻挠云溪的手臂。
　　云溪站起来，又去给她倒了点水，灌她喝下去，叮嘱说：“以后别烤太久，你会脱水的。先去卧室躺着吧。”
　　沧月咕噜了一声，说：“好的……”
　　她听话地先回了卧室。
　　云溪在火堆边，烘干头发和身体，回到卧室，看见那条人鱼，正抱着自己的尾巴，逗自己玩。
　　云溪记得，猫猫也喜欢玩自己的尾巴，绕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不知小时候的沧月，有没有这种可爱的行为？
　　沧月见云溪躺下，凑近，想亲一亲云溪。
　　云溪早有防备，见沧月靠近，及时挡住了自己的唇。
　　沧月便只亲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条人鱼，立即发出了一连串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云溪准备给她讲童话故事。
　　沧月已经能够理解很多词汇，只是还不太会说；童话故事可以帮助她输入更多词汇，也可以培养她的理解力和想象力。


第63章 
　　*
　　躺在昏暗的洞穴中, 四周隐隐传来水滴声。
　　云溪轻轻捏了一下沧月的嘴唇，打断沧月的咕噜声，说：“别咕噜了, 我讲故事给你听。”
　　咕噜声是像猫咪那般，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捏住她的嘴唇并不能阻止她发声。
　　但沧月还是安静了下来, 努力去理解云溪的意思。
　　她发现自己并不能理解“故事”的含义, 又开始咕噜抗议起来。
　　云溪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个月, 在一块捕猎的时候, 云溪每次需要沧月保持安静，都是比这个手势, 并示意安静。
　　沧月能理解这个手势的含义，又安静了下来。
　　云溪在脑海搜索童话故事的知识储备，发现除了那些希腊神话、安徒生童话，她根本想不起什么故事来。
　　讲什么复杂的公主、王子, 沧月一定听不懂，她没有接触过那些东西。
　　只能讲那些森林的动植物拟人化的故事。
　　云溪思索了小半天，给沧月现编了一个故事：“丛林里有一只小老鼠, 它很羡慕小鸟们有翅膀, 可以自由自在地飞在空中。有一天，它遇到了一只死去的小鸟, 它把小鸟的翅膀咬下来，安在了自己的身上，想要飞起来，可怎么也飞不起来。它觉得是自己站得不够高, 于是，它站到了很高很高的悬崖上, 跳了下来，摔死了。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老鼠就是老鼠，安上翅膀，也变不成会飞的小鸟。”
　　沧月听完，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咕噜了一声。
　　云溪：“好吧，我承认这个故事一点也不童话……”
　　不童话，不浪漫，充满了血腥味，还有某种向现实世界低头的、无可奈何的妥协意味在。
　　很失败的童话故事，要是小孩浸泡在这样的故事里长大，指定阳光不到哪儿去。
　　云溪心想，她真是个庸俗无聊又心里阴暗的成年人。
　　她应该说小老鼠变成了会飞的小鸟，那才是一个合格的童话故事。
　　会飞的老鼠……那不就很像蝙蝠了？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蝙蝠，至少，云溪还未看见过。
　　好在沧月也似乎听不懂这么一长串的人话，她咕噜了一声后，费力地去理解人类的语言。
　　故事可以锻炼大脑的想象力和理解力。
　　现在的沧月，估计还不能理解，潮湿的溶洞和人类生病的关系；更不可能理解，人类不喜欢这种进出都需要依赖她的出行方式。
　　如果她有了理解力和想象力，慢慢的，她一定能听懂更多的语言，也一定能够理解，自己不太能接受她作为伴侣，和必须离开这个溶洞的原因。
　　云溪不清楚人鱼目前有没有想象力，但她确实在沧月身上，看到了一些简单的思维能力。
　　沧月眼睛一眨不眨，喉咙也不发出咕噜声，神情很认真。
　　她认真思索的样子，像是一台在缓慢加载网页的电脑，云溪忍不住笑了笑：“有那么难以理解吗？在我们那里，4、5岁的小孩子，基本都能听懂这个故事。”
　　沧月咕噜了一声，继续思索。
　　云溪揉了揉沧月的脑袋，打了个哈欠，说：“想不通就不想了，睡觉吧，明天我再给你讲一些简单的故事。”
　　人类世界中，4、5岁的小孩，接触的人类，接收的语言、画面、文字信息，远比沧月多上百十倍。
　　短短半年内，沧月能学会人类的语言，模仿学习各种生物的行为，说明智力水平已经很接近现代人类了。
　　如果人鱼族群都像沧月这般，拥有较强的模仿学习能力，还可以将各种生存经验一代代传递下去，那么，短时间内只要不发生什么物种灭绝的大灾大难，这个族群，大概率会发展出文明。
　　除非，她们完全没有想象力。
　　想象力是认知的关键，没有想象力，就没有创造能力，也不可能产生文明。
　　人类历史上，智人这一种族，发生认知革命的关键就是产生了想象力。
　　不管沧月有没有听懂，总之是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不再抗议云溪拒绝亲吻的行为，努力去理解人类那一串话语。
　　云溪从早到晚干了一天的活，十分困倦，打了好几个哈欠后，她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旁边的沧月放弃了思考，有样学样，也跟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迅速入睡。
　　*
　　清早，醒来后，云溪惯例背了会儿古诗。
　　中学语文课本中的必背古诗词云溪背了个遍。
　　还记得的化学公式和物理公式，她也用滑石笔写在了溶洞外面的石壁上。
　　荒岛之上，接触不到人类，接触不到太多的信息，她只能尽可能地去记住那些曾经学过的东西。
　　很多的知识点，她这辈子再没有机会用上，她记下来，只不过是为了防止自己的思维能力退化。
　　为了防止书写能力退化，她没事的时候，会经常用滑石在墙上、大石头上写字。
　　尽管她也不知道，在这个荒岛上，还需要书写能力做什么？
　　今早清晨，沧月在水里捉鱼，在岸边处理鱼肉的时候，云溪拿着滑石，在墙上练习写字。
　　写了一会儿，她回过头去看自己最近这段时间都写了些什么。
　　大多时候写古诗，偶尔写一些化学物理公式，甚至还画过人体解剖图。
　　古诗出现次数最多的，是李商隐的那首《锦瑟》。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一句，她写了十来遍。
　　她自己不曾察觉，想起这首诗的次数，如此频繁。
　　就好像学生时代，练字时，习惯性在纸上写下某个人的名字一样。
　　心情瞬间变得五味陈杂。
　　云溪放下滑石，不写了。
　　*
　　吃过了早餐，云溪拿出前些天采摘的舌下含着后会麻痹舌头的草药，简单粗暴命名“麻草”。
　　她借助石头、木棍，将麻草捣碎，和一些鱼内脏混杂在一块，然后将那些内脏投入河中的投喂区域。
　　她有几个固定投喂河鱼河虾的区域，也是她平常的钓鱼几个固定点。
　　最初，这条河里的傻鱼们就像人类世界中，景点池水中的鱼一样，对人类完全没有戒备心，人类一往池中投喂食物，一大群鱼就争先恐后游过来抢食。
　　一段时间过后，河流中的鱼虾，意识到了人类的危险性，有人在附近，它们就不敢靠过来吃。
　　云溪投喂过后就走远，走回小草屋，准备今天进丛林要带的东西。
　　今天的任务是去丛林布置陷阱，云溪打算带上动物的肩胛骨当铲子，找到野猪的行走轨迹，在轨道上，挖上一两个坑。
　　还有让沧月捉几只山鼠回来，试验一下，那些蘑菇有没有毒。
　　射箭是常规任务。
　　自从上次射杀野猪丢失一支箭后，她就只剩两支箭了，抽空要多做几支，以备不时之需。
　　她还要在箭头抹一些麻草，试验一下对动物的效果如何。
　　有些草药仅对动物起效，人碰了吃了没事，有些则相反。
　　收拾准备得差不多，云溪返回刚才的那几个投喂点。
　　河面空空如也。
　　毒素对鱼不起效吗？还是它们根本不吃沾了草药的鱼饵？
　　云溪观察了下这里的水流，就算麻草起效，鱼被麻翻，漂浮到了水面上，也很快会被水流冲走。
　　要做实验，她需要截断水流，或者，在一条小一些的溪中做实验。
　　于是，云溪又带上了一些麻草，打算去丛林中，找一条小溪。
　　丛林中的溪水，是所有的动物的水源。
　　那她要是在溪水中投毒，岂不是能麻翻一大片的动物？
　　一想到可能会有吃不完的肉食，云溪迫不及待想拉上沧月进林子里，找一条小溪做实验。
　　顾虑到昨天那只大鹏鸟的出现，这次沧月没有带云溪走水路。
　　云溪也觉得在丛林走更安全。
　　体型庞大的猛禽俯冲捕捉猎物，大多是在广阔水域，昨天那只鸟不仅身形巨大，飞行时也几乎不扇动羽翼，这说明它很有可能和人类世界中体型庞大的信天翁一样，飞行过程中基本无需扑翼，而是利用气流实现滑翔，也就是需要借助海上涌动的气流。
　　轮船在海上航行时，船尾会形成一些上升气流，有时信天翁会和海鸥一样，跟在船尾，利用上升气流在蓝天大海中盘旋飞行。
　　海上无风的时候，它们会落在海面上，这时就有被鲨鱼捕食的风险。
　　它们在陆地上起飞时，需要在宽阔多风的地方逆风起飞，有时需要助跑，有时需要借助悬崖，茂密的丛林显然不具备这些条件。
　　云溪隐约觉得，海里或许也有一些体型庞大的动物，可以捕食大鹏鸟。
　　这样的话，人鱼就更算不上是顶级掠食者了。
　　云溪看向沧月的尾巴。
　　那条大尾巴在地上游走得很快，沧月往往是走在前面，然后回过身来等她。
　　她们很快就在丛林中找到了一条半米宽的小溪，水面相对平静。
　　云溪招呼沧月停一停，她有事情要做。
　　她和沧月搬了一堆泥土、木头和石块，在浅滩围成一圈，截留溪水，只留了一个口。
　　这条溪中的鱼显然没有溶洞口那条河多，但更方便投毒。
　　云溪用石块碾碎麻草，用两根树枝夹起，丢到围起来的水坑中。
　　如果能真的麻晕鱼或是其他动物，那么，下一步，她要考虑，这些被麻晕的动物，煮熟后食用，是否还会有麻醉人的风险。
　　如果还是不能食用，那她还是老老实实地钓鱼、渔网鱼篓捕鱼好了。
　　布置好水坑后，云溪站起身来，和旁边嚼树叶子吃的沧月说：“走吧，我们过会儿再来看看，先去附近找找野猪的踪迹，然后挖一挖泥坑，傍晚回去的时候，你帮我捉几只山鼠来，就那种会‘吱吱吱’叫的动物。”
　　人类世界的乡下，山上也有野猪，野猪通常喜欢在松树下蹭痒痒，因而村里人也喜欢在松树旁设下陷阱，放置捕兽夹或是捕兽笼。
　　云溪和沧月在附近的松树旁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动物行走的轨迹。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云溪带着沧月，返回刚才的水坑，查看情况。
　　刚走到溪边，只见一只花色斑驳的动物，跃上枝头，飞窜而过。
　　沧月当即停下步伐，朝那只动物，发出一声鸣叫。
　　鸣叫声并不尖锐，也没有威胁的意味，更像是在打招呼。


第64章 
　　*
　　密密麻麻的绿叶中, 隐约能看见一些熟悉的花色。
　　如果不是沧月朝那边发出鸣叫声，云溪绝对不会注意到，枝头有那么一只动物的存在。
　　她抬眼看去, 试探性喊了一声：“淼淼？是淼淼吗？”
　　沧月在旁咕噜了一声。
　　那只动物蹲在枝头，居高临下打量她们，然后跳下树枝, 朝云溪跑了过来。
　　云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见沧月没有防备的意图, 云溪蹲下来, 坦然张开手臂，迎接那只奔跑过来的长毛动物, 欣喜地抱住它：“淼淼！真的是你！”
　　“嗷呜。”
　　熟悉的橘、黑阴阳脸，圆眼竖瞳粉鼻，头颈部被一圈围脖似的白毛环绕，背部黑、橘、白三色分布打乱。
　　这个丛林中, 每只三色猫都长得差不多，但每一只的花色分布得都不一样。
　　云溪仔细辨认这只猫的色彩位置，确认了眼前这只猫是开春走掉的那只。
　　现在的它, 似乎不会像小时候那样, 发出又高又尖又嗲的“喵呜”叫声，而是嘶哑低沉的“嗷呜嗷呜”声, 有点猎豹的叫声。
　　云溪抱住它的脑袋，又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问：“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怎么爬上去了就不知道回来了？养了你三个月，你就一声不吭地跑掉？”
　　沧月也在一旁和它咕噜咕噜交流。
　　它听不懂人话和鱼话, 只是热情地“嗷呜嗷呜”叫，不停地嗅云溪和沧月的味道, 蹭她们，在她们身上标记气味，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也贴着她们蹭来蹭去。
　　它的体型，已然十分接近云溪去年在丛林见到的那些长毛猫，圆头圆脑袋，像只体型稍小一些的老虎，它的爪子，有人类的半个手掌大。
　　或许已是一只成年猫了。
　　云溪拉起它的两只前爪，让它直立起来，对比自己的身高。
　　现在的淼淼，大概有一米长，比一个多月前大了两倍；但似乎吃得没有小时候那般好，脊背摸上去明显凸起，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圆润得几乎摸不到骨头；毛发也没有小时候那般干净，但还算蓬松；圆圆的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倒比在溶洞时更精神；面相也不再是圆润无害，而是有点像人类世界的缅因猫那般，面相凶猛。
　　“长这么大，喂不起你了。”云溪揉了揉它的脑袋，“不过你应该可以独立狩猎，可以养活自己了，还愿意跟着我们吗？”
　　淼淼还是嗷呜嗷呜叫，拿脑袋蹭人类的腿。
　　它本也想蹭一下沧月的腿，但沧月没有腿，只有一条满是厚鳞的大尾巴，它怕被鳞片划伤，不敢蹭。
　　沧月模仿云溪的样子，伸出一只手。
　　淼淼便一脑袋撞沧月的手掌心上，蹭来蹭去。
　　“要是愿意跟着我们，就跟我们一块走吧。”云溪站起身，颠了颠身后的背篓，看向不远处溪水的位置。
　　耳畔隐隐能听见流水淙淙声。
　　她急着去看那个小水坑中能不能麻倒动物，阔步向前走去。
　　见她往前走，沧月迅速跟上，瞬间走在了她前面。
　　淼淼蹲坐在原地，毛茸茸的尾巴圈住了自己的爪子，看着她们渐行渐远。
　　云溪回过头看它，朝它招招手：“要跟我们走吗？”
　　沧月也回过头，朝它咕噜了一声。
　　淼淼蹲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嗷呜一声。
　　云溪转身继续往前走，沧月跟上。
　　猫科动物可以记一抹气味记很久。
　　云溪曾看过一个纪录片，一只远离母亲多年的狮子，与母亲再次相遇后，先是试探性靠近，嗅闻气味，确认身份，互相蹭一蹭，然后，互相离开了。
　　动物之间，没有人类之间的那种感情羁绊，无论淼淼愿不愿意跟她们走，云溪都接受，哪怕之后再次离开，云溪也来去随它。
　　她不再期待有什么人或动物，能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
　　她也希望自己就像这只长毛猫一样，不是因为生存而被迫留在某个地方，某些动物的身边，而是遵从内心意愿做出一个选择。
　　在这种环境中，拥有选择权的机会不多。
　　身后几乎没有动静，就在云溪以为淼淼不会跟她们走的时候，耳畔穿来树叶树枝划过的窸窸窣窣声。
　　云溪转过头，淼淼迈着轻盈的步伐，越过树丛，走到她身后。
　　身前是沧月，沧月只是转了转耳朵，就察觉到淼淼跟上来的动静。
　　走到水坑旁，云溪蹲下观察。
　　水坑并非空无一物，有几条两指大小的鱼苗苗，在水坑中游来游去。
　　那些捣碎的草药漂浮在水面上，汁水融入水中，对它们造成不了丝毫的影响。
　　哪怕是体型才两指大的鱼。
　　物种不同，草药的敏感性不同，眼前这种场景，只能说明这些草药，几乎对鱼无效。
　　云溪沮丧地对沧月说：“捕不了鱼，这些草以后就只能给你和我用，最多再试验一下，抹箭头上，能不能麻倒陆地上的动物。”
　　就算对其他动物都无效，她也要留着。
　　说不定某天就用上了。
　　当然，她希望不会有用上的那一天，否则，那意味着遇到了某种棘手的情况。
　　沧月对这么小的鱼瞧不上眼，不会伸手去抓，咕噜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察觉出了云溪沮丧的情绪，尾鳍绕到她背后，拍了一拍，像是在安慰她。
　　淼淼怎试图伸爪子去捞水中的鱼，被云溪一把揪住了，抱到了后面去。
　　云溪把围着的石头搬开，任由水流冲走那些草药。
　　草药不能用来改良捕鱼技术，云溪有点挫败，走在丛林中，没有说话，安静地思考问题。
　　既然存在对人有毒对鱼没毒的植物，那说不定，也存在某种只对鱼有毒的植物。
　　在丛林里寻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云溪不打算刻意寻找，就和寻找竹子、可食用根茎类植物一样，放到长期计划中去。
　　沿途，淼淼会捕捉追赶看到的山鼠，捉到后咬死，叼到云溪面前，放到云溪脚边。
　　沧月咕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想把那只山鼠扫开。
　　但扫之前，她看了一眼云溪。
　　云溪并未流露拒绝的神情和动作。
　　这个动物不在云溪的食物谱内，肉少，携带的细菌病毒多。
　　但云溪听说拒绝猫猫捕猎的食物，会让猫猫伤心，于是她摘了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包裹好山鼠的尸体，然后用一根系着，挂在草篓的外面，打算待会回去后，给淼淼吃。
　　她摸了摸淼淼的脑袋：“好了，以后你的口粮就自己解决了。”
　　沧月在一旁默默看着。
　　上午的时间，云溪除了捡柴火，就是寻找动物的行动轨迹。
　　中午，她们没有回溶洞口，在丛林的一条溪边用餐。
　　云溪携带了火石、匕首、火绒，熟练地生起火来。
　　沧月去溪中捉鱼，也熟练地捉住一条鱼，放到了云溪的脚边。
　　云溪正准备处理鱼肉，沧月却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咕噜了两声。
　　云溪笑问：“怎么了？”
　　沧月咕噜了一声，抓着云溪的手，在自己的头上摸来摸去。
　　云溪瞬间明白过来，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一片濡湿。
　　像是在抓一把柔滑的海草。
　　她浑身上下都淌着水，云溪让她去一旁把水甩干。
　　淼淼正在一旁的草丛中打滚。
　　沧月听了，特意跑到淼淼旁边，甩了甩身子和头发，把水渍甩到了淼淼身上去。
　　淼淼愣了片刻，嗷呜一声，接着也快速转动脑袋和身子，甩去身上的水珠。
　　这很像人类洗完手后，手欠，喜欢往猫猫的脸上弹水珠。
　　她们的午餐是烤鱼，淼淼的午餐是山鼠。
　　吃过饭，她们继续往丛林深处进发。
　　云溪想去那个大泥坑布置陷阱，沿途她会练习射箭，但淼淼常常会比她先一步，冲上去扑杀鸟雀。
　　它吃得满嘴毛发，吃饱后，它会把残躯叼回来，放到云溪面前，然后蹲坐在地上，看着云溪。
　　云溪不太想要这种被吃了一半的猎物，摸了摸它的头，说：“你自己留着吃吧。”
　　淼淼习惯在自己吃饱后，把猎物带回来给她们。
　　沧月则是把猎物带回来后，将猎物最好吃的部分，留给云溪。
　　云溪察觉出沧月和淼淼的区别，一个是带着人性的动物，一个是纯粹的动物。
　　在泥坑边布置了陷阱，云溪带着沧月，采集了一些柴火和芒萁，然后返回溶洞。
　　淼淼跟随在她们身侧，偶尔会跑远一些去捉猎物，但总能凭借气味和声音，追踪到她们的身影。
　　第二天，云溪返回陷阱查看，陷阱没有被触动。
　　也许附近的野猪，都知道了这个危险的地方，不愿意过来了。
　　人类的捕猎活动一向依赖运气，云溪叹了几声气，倒也没再执着挖坑狩猎。
　　等到夏秋二季，丛林中，有吃不完的野果；偶尔也能依靠鱼篓和渔网捕捉到不少鱼；在丛林中，凭借运气狩猎到一些山鸡和鸟类；再不济，海边的沙滩上，有吃不完的蛤蜊和螺类，只要愿意去掏，总归是饿不死的。
　　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云溪只想要尽快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栖息场所，然后，在冬天到来之前，开始新一轮的食物储备。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准备远途所需要的物品。
　　云溪把淼淼养在溶洞外面，在小草屋中，给它做了一个窝，留它在这里，看守泥灶，以防老鼠偷吃她们剩余的食物。
　　期间，淼淼因为发.情期到来，在某个白天再次离开了她们，回到丛林中，去寻找交.配的对象。
　　等到四月底的时候，云溪已经准备了数十根手臂长短粗细的木棍作为火把，她只需带走几根就好，沿途不够用就现做。
　　捡来的松脂，全部融化后，她倒入椰子壳中，制作了几个大蜡烛；她还加入一些猪油改良，植物油动物油混合的燃烧效果更好；途中难免磕磕碰碰，止血的草药她也准备了不少。
　　她再次开始制作熏肉片，作为接下来远途的储备粮。
　　每天能吃到新鲜的食物最好，若实在打不到猎物，再食用这些熏肉片。
　　要带的东西有点多，云溪用藤蔓重新编织了一个更大的草篓；给自己和沧月的衣服上都缝上了大口袋；取一块无毛的动物皮，裁成四边形，对角包打个结就成了包袱。
　　为了提前适应野外露宿的生活，四月底来生理期的这几天，云溪都是睡在外面的营地上。
　　去年夏天的时候，她们也在外面睡过几天，今年有了燃烧时间更久的火把，基本不用担心火柴会很快熄灭。
　　云溪在四周点上了三个浇了松油的火堆，四个火把，照得营地一片亮堂堂，安全感十足。
　　沧月陪伴在云溪的身边，云溪不回溶洞，她也不回。
　　每次她想抱着云溪游回去，云溪就会捂着肚子，装作肚子痛，一碰水就瑟瑟发抖。
　　她便作罢，用尾巴圈着“生病”的云溪，咕噜咕噜安慰云溪。


第65章 
　　*
　　星河如练, 夜凉如水。
　　星辰缀满夜空，云溪躺在小草屋的枯草堆上，揉着肚子, 思绪万千：既然装病可以骗取沧月的信任，让她放弃带自己回溶洞，那么, 将来是否可以同样采取装病的方式, 离开溶洞？
　　不, 她不需要装病。整个3月份, 云溪住在那个湿乎乎黏哒哒的溶洞中，确实变得更容易咳嗽, 和反复出现皮疹。随着4月份过去，逐渐升温，天气越发干燥，她这才感觉好受一些。
　　应该说, 既然沧月能够理解自己因为生病无法触碰水，那之后也一定能够理解，因为容易生病, 所以要搬离那个溶洞。
　　云溪试图为自己离开沧月的溶洞, 寻找到一个恰当的、不容易伤害到对方的理由与措辞。
　　她察觉到彼此的感情日渐加深，之后也阻止了对方试图继续亲密的行为。
　　心理上无法接受对方的情况下, 她不能放任彼此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
　　对人类而言，感情有很多种，友情，爱情, 亲情。
　　她来到了这里，脱离了文明世界, 也脱离了许多审视的目光。
　　出于个人喜好，她可以随意地喜欢上任何同性，任何物种，哪怕她喜欢上一颗石头，也不会有人批判她，用异样的、猎奇的目光看向她。
　　可现阶段，她对沧月的感情，只觉是孤独的世界里，两个互相依偎取暖的灵魂。
　　是一种跨越物种的特殊感情，但她不希望演变为爱情。
　　她跨不过自己心理那道坎，无法拿沧月当伴侣那样看待，更不想建立什么深刻的亲密关系。
　　何况，这种亲密关系，还是建立在扭曲的基础之上的。她是依附者，为了生存，必须讨好亲近对方，彼此不存在平等可言。
　　就算产生了什么感情，也不是纯粹的感情，而是另类的“斯德哥尔摩”。
　　沧月很担心云溪的身体，见云溪捂住肚子，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可人鱼的爪子没有什么温度，云溪拿开，和她说：“太冰了，不舒服。”
　　被她的爪子捂着，哪怕现在不痛，指不定接下来也给冻出姨妈痛来。
　　沧月咕噜了一手，抽回了自己的手，也松开圈住云溪的尾巴，尾鳍探到2米多远的火把上，烤了烤，烤暖后，抽回尾巴，探到到云溪的腹部，给她暖肚子。
　　往日甩一甩就能拍死一头猎物的尾巴，此刻乖巧温顺地贴在她的腹部，冰凉的尾鳍，烤得暖烘烘的。
　　云溪抱着沧月的尾鳍，撒谎的愧疚感从心底往外冒。
　　她一遍遍地和沧月说：“对不起。”
　　但沧月听不懂这类礼仪用词，只咕噜咕噜地安慰她，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云溪不敢直视沧月那如水般清澈的眼神，她闭上了眼睛，假装睡过去。
　　她有时候真的不想当一个想法这么多的人类，她很羡慕那些遇到事情，很容易就能想开的人。
　　洒脱又自在。
　　而她这种敏感内耗又纠结缺爱的性子，平白为她增添了许多的痛苦。
　　愧疚归愧疚，可云溪没有放弃装生病的想法。
　　她要尽可能缩短在溶洞内待的时间，好让沧月逐渐习惯，她不再回溶洞里去。
　　*
　　云溪依靠装生病，成功在溶洞口的营地上，生活了四个晚上。
　　生理期彻底结束的那天，淼淼也返回了营地，回到了她们的身边，绕着云溪的腿蹭来蹭去。
　　云溪蹲下来，揉了揉淼淼毛茸茸的脑袋：“正好，明天我们要出发了，你跟着我们一块去。”
　　临行前，她特意准备了一块洁净的白色动物皮，那是从海里捉回来的一只动物的皮，剥下来，处理过后，质感有点像羊皮，她一直没舍得用，为的就是今天。
　　接下来的时间，她打算寻找合适的栖息地，顺便徒步勘测这个岛屿，绘制出一副地图来。
　　除了黑木炭和白色动物皮，还有几块质地相对柔软干净的树皮。
　　这些是她全部的书写材料。
　　严谨的绘制需要等比绘制，云溪没有那么多的测量工具，这次，只打算记录大概的标志物，比如沼泽、丛林、悬崖、河流……
　　这片岛屿很大，沧月背着她估计得走个三天三夜才能走完，何况是人类徒步。
　　云溪打算以溶洞为出发点，分几次行动。
　　全岛呈现倒三角状，三面都被海水围绕，溶洞差不多位于中心点的位置，后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最高点是映月峰，溶洞前方则几乎都是平原和密集的丛林。
　　去年她们最常去北海岸。
　　今年的3、4月份，她们去了西海岸，发现了百鸟原和一片花海。
　　东海岸目前还未涉足。
　　云溪打算这次就从丛林中穿过，沿着东海岸的方向走去。
　　也就是平常太阳升起的那个方向。
　　已经探索的区域，云溪凭借记忆，将那些位置粗劣标记了下来。
　　这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云溪背上了草篓，穿上了草鞋和缝了大口袋皮裙；沧月则是穿着缝有护鳞的衣服，斜背着一块包袱；淼淼最轻松，什么都不用带。
　　让一条人鱼背着包袱，有些滑稽，云溪抿唇忍着笑，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喊了声：“出发。”
　　这附近还是沧月的领地，和去西海岸那个方向的丛林，几乎没什么不同，各种植物都长得大差不差，最多就是动物有些差别。
　　去年她不小心陷入的那块沼泽地，也在东丛林这里。
　　云溪路过时，在动物皮上做下标记。
　　无论是初中地理还是高中地理，她都学过地图的绘制，但都想不起来，沼泽的图例要怎么画。
　　反正是给自己看的，云溪画了个三条波浪，三条波浪之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外加一个感叹号。
　　相比于西树林的平坦地形，东树林的地势会复杂一些，爬上爬下的陡坡比较多。
　　走了一上午，遇到一条湍急的河流拦路，有十多米宽。
　　云溪连忙在地图上做下标记，然后抱起淼淼，扯过沧月背上的包袱，以免被水沾湿，沧月又抱住她。
　　三只动物就这么你抱我我抱你，淌过湍急的流水。
　　人鱼和猫的速度都很敏捷，一不小心就窜到前面去了。
　　云溪沿途需要不断停下来，涂涂写写画画，做标记，做笔记。
　　如果不是时间有限，她还很想停下来，在发现动物行走轨迹的地方，挖个泥坑，做个陷阱。
　　但看沧月那忍不住想要背着她走的神情，她还是选择简单记录后，乖乖跟上。
　　因为忙着计算行程，观察地理地形位置，关键标志物，这一路，云溪很少说话，话题大多由沧月发起。
　　沧月指着各种各样的动植物，问它们用人类的语言怎么说。
　　云溪一一回应。
　　有些是取过名的，有些是陌生的，当场取名。
　　沧月进步得很快，现在学会了问“这个那个是什么”，之前只会指着某个东西，“这个这个”地问。
　　她掌握的短句也越来越多，不知不觉中，已经能和云溪流畅沟通。
　　*
　　走到傍晚时分，日落之前，云溪在树丛中看见了一个黢黑低矮的洞穴，四周并没有太多的遮挡物，只有绿色的苔藓和低矮的植被。
　　她和沧月说：“今晚我们在那里休息吧。”
　　走过去前，为防有蛇虫老鼠，云溪特意让淼淼先进去探个底。
　　要是人一脚踩到了那些东西，会被反咬一口，猫就不一样了，猫踩到了那些东西，有可能会变成猫的晚餐。
　　淼淼竖着尾巴进去逛了一圈，又竖着尾巴出来了，嗷呜了几声。
　　显然是没有其他动物的存在，云溪这才靠近，清理出洞穴的枯叶。
　　洞穴还算宽敞和干燥，只不过左右两面透风，需要捡些树叶遮盖一下。
　　沧月和淼淼都可以在几百米外，嗅到水源的气息，丛林里不缺活水，云溪让沧月放下包袱，带上两个树皮盒去取水回来。
　　淼淼则跟在云溪的身边。
　　云溪在四周捡石头和干燥的柴火，它就在四周转来转去，接着，一溜烟跑没了影。
　　它不像小时候那般，爱黏在人的身边，人去哪它跟着去哪。
　　现在是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人拦不住它，玩腻了它自己会回来。
　　沧月回来得还比它更快些。
　　云溪在洞口堆好柴堆，生起火来的时候，沧月就捧着水回来了。
　　云溪煮水的间隙，她又去捉了条鱼上来，宰杀放血去鳞后，用树叶包裹住，带回来，打算作为今天的伙食。
　　早不回晚不回，沧月带着鱼回来的时候，淼淼刚好也回来了，嘴里还叼着半个吃剩的山鼠尸体，大大方方地放到她们面前。
　　云溪看着那半只惨不忍睹的尸体，说：“你自己吃吧。”
　　沧月咕噜了一声，看也不看。
　　她跟随云溪，吃了半年多的熟食，看不上这种生食了。
　　见她们不吃，淼淼用爪子在地上刨了个坑，把半只老鼠的尸体埋了起来，打算饿了的时候，再挖出来吃掉。
　　烤熟的鱼，放凉后，云溪同样喂了一些给淼淼，把淼淼的肚子撑得圆滚滚。
　　吃过了烤鱼，云溪抓紧捡树枝树叶枯草，挡住洞穴两侧漏风的地方，枯草作为草垫，带来的包袱展开，取出其中物品放到草篓中，就成了她们的床单。
　　洞外点燃火柴堆和两个火把，可以照明，取暖，驱赶野兽，洞穴四周，云溪还用荆棘条围了一圈，当做陷阱。
　　有淼淼和沧月在，她其实很安全。
　　天暗下来的时候，沧月已经爬进了洞穴，准备休息，云溪坐在外头的火堆旁，借着火光，在树皮上一笔一划纪录白天的所见所闻。
　　淼淼睡在火堆旁，睡在她的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打鼾声。
　　沧月见云溪迟迟不进来，又钻出了洞穴，陪她坐在火堆旁。
　　云溪头也不抬地问：“你要当烤鱼吗？”
　　在火堆旁坐久了，沧月容易脱水，需要不断喝水补充水分。
　　沧月咕噜了一声，呼唤她的名字，主动寻找话题：“云溪。”
　　“嗯？”云溪从记录中抬起头来，看向沧月。
　　沧月指了指天空。
　　因为这个低矮洞穴的存在，这一带还算开阔，没有大型树木的存在，透过稀疏的枝条树叶，抬头可以望见漫天星辰。
　　沧月仰望闪烁的夜空，指着星辰，问：“那个，是什么？”
　　云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回答说：“那个，叫星星。”
　　“会掉下来？”
　　“不会的，它们距离我们很远很远，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们很多年以前的模样。”
　　城市里几乎见不到这样满是星辰的星空，云溪也忘了天上的星辰是如何排列的，只记得北斗七星是个勺子状，至于是哪一头指向北方，她也记不清楚了。
　　地理是她的弱项，她知道古代有日晷，做出来可以分辨大概的时辰。
　　但她不知道怎么判断经纬度，也做不出来。
　　她辨别方向的方式，就是依靠太阳的东升西落。
　　至于月亮的升起落下，她更不记得有什么规律，只知道每到圆月时刻，就是农历中的十五号左右。
　　她计算时间的方式采用的是新历，新历有时会比农历早一个月左右。
　　现在她还不需要推算农历，等到将来要种什么东西了，似乎需要推算一下二十四节气。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孩童时期，耳熟能详的二十四节气歌之一，她还记得，但不妨碍她觉得好麻烦。
　　一想到还有许多事情没完成，云溪就有些头疼。
　　记录得差不多，她把树皮和木炭，放到草篓中收好。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歹算是有收获，等到五年、十年以后，她相信自己一定对这片丛林，了如指掌。
　　两只手被黑木炭弄得黝黑，她抓起泥土搓了搓，然后用傍晚打来的水洗手。
　　旁边的沧月，又指了指一颗闪烁的星星，说：“天空，眨眼睛。”
　　云溪点点头，依旧漫不经心道：“嗯，它在和你打招呼。”
　　她没有解释一堆物理学、天文学内容，告诉沧月星星闪烁的原因，而是用童话般的语言，说星星在打招呼。
　　虽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可下一秒，云溪遽然意识到：沧月存在想象力，她把星星的闪烁想象成天空在眨眼睛。
　　她的大脑，真的很像一个人类，且拥有浪漫的想象力。
　　心头掠过许多的欣喜，云溪面上却没有表露太多的情绪。
　　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问：“今天还要听故事吗？”
　　沧月点头，说：“听。”
　　这个月，云溪不仅尝试给沧月讲故事，也会在石壁上，用滑石画一些简笔画，边画边说。
　　最初画的都是熟悉的场景，比如画一个人类和一条人鱼，在水中游泳，在河岸上烤火；渐渐的，才开始画一些故事性的内容。
　　故事也很简单，一只鸟在一只猫头上拉粑粑，然后被猫抓住吃掉了；或者一条鱼脱离了鱼群，结果被大鱼吃掉了……
　　她本身不是什么浪漫乐观的人，讲的故事也特别写实且消极，天天就是谁被谁吃掉了。
　　难得沧月这条日日夜夜听着这样消极故事的人鱼，还能够拥有一份浪漫的想象力，且能听懂的话越来越多，能表达的意思也越来越清晰。
　　云溪今晚讲述的故事也很简单：“从前有一条鱼，遇到了一些很不开心的事情，她游出了自己的领地，游去别的地方玩耍，结果遇到一场洪水，她被冲到了大鱼的嘴里，被大鱼吃掉了。”
　　沧月听了，咕噜了一声，低声说：“都、都被吃掉了……”
　　话语其实有些含糊不清，但云溪听得懂她说的每一句人话。
　　她点了点头：“是啊，它们的结局都是被吃掉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嘛，很正常的自然规律。”
　　沧月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云溪问：“你不喜欢总是被吃掉的故事吗？那我修改一下：遇到洪水之后，那条鱼被一只猴子捡到了，猴子养着她，给她送好吃的，还送她贝壳和鲜花，想和她在一起。”
　　说到此处，她停了下来。
　　很明显的比喻，如果是人类，一定能听懂，但人鱼似乎听不懂。
　　沧月只是懵懵懂懂问：“那个‘在一起’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出乎意料。
　　是比较抽象的一个概念，不像鲜花或者贝壳，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云溪咬了一下唇，眉头拧在一起，思索要怎么和一条人鱼解释“在一起”的含义。
　　云溪：“怎么说呢？就是，嗯……就是……噢就是像我们前几天看到的两只鸟一样，一起吃饭、睡觉、嘴碰嘴，互相舔毛，天天都这样，就是在一起。”
　　她不浪漫，说不出浪漫的语言，只会举例描述，语言也朴实无华。
　　她怕说得太委婉，沧月也听不懂。
　　沧月思索了会儿，露出一脸了然的神情，说：“云溪和沧月，在一起。”
　　她的意思是：她们和那对鸟一样，也是在一起了。
　　她还没学会“我们”这个词，只会用名字代指。
　　这话冷不丁从她嘴里说出来，云溪听得心头一跳，忙摇头否认说：“不一样不一样！”
　　没等沧月咕噜咕噜抗议，云溪就转移话题说：“我刚才的故事还没说完呢——那条鱼最后回到了水里，因为她是一只鱼，而猴子是猴子，她们不一样，所以不能在一起，但她们成了好朋友。”
　　“那个‘好朋友’是什么？”
　　这个问题，云溪解释得顺畅多了：“就像你和我一样，也像你和水潭里的那些鱼一样，我们和淼淼一样，可以一起吃饭、睡觉、聊天。”
　　但不包括亲密接触和怦然心动。
　　沧月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也学着云溪的模样，否认说：“不一样不一样。”
　　一边说，一边尾巴还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第66章 
　　*
　　夜色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绒毯, 覆盖了整片岛屿。
　　夜风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 洒在地面上，地上的斑驳光影，随风浮动。
　　火焰熊熊燃烧, 火光映照在云溪和沧月的脸上, 沧月尾巴拍地的“啪啪”响声, 与火焰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
　　云溪连问哪里不一样的勇气都没有, 只是囫囵应付说：“一样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火堆上添加柴火和松脂, 没有直视沧月的眼睛。
　　沧月人话说得不太熟练，胸中郁结了一口闷气，总觉得云溪哪里说得不太对，却不会用人类语言表达, 只咕噜了好大一串鱼话。
　　云溪一句都没听懂。
　　她大概知道这串咕噜声，又是抗议的意思。
　　她淡淡笑了一笑，没多说什么, 只是伸手揉了揉沧月的头发, 转移话题：“我们不聊这些了，要不, 早点睡吧？”
　　沧月听懂了这句话，停下了咕噜声，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云溪。
　　云溪任由她打量。
　　火光照耀下，一人一人鱼默默对视了几秒, 接着，沧月凑近, 亲了一下云溪的唇。
　　她用行动表明，她们的关系，和那些潭里的鱼，不一样。
　　这次，云溪没有阻挡，甚至面部表情都没有什么改变，心中亦未起波澜。
　　沧月贴着她的唇，发出了一声咕噜，然后松开，回到了洞穴中。
　　“睡觉。”她盘起尾巴，自洞穴中探出脑袋，朝云溪轻声道。
　　云溪应了声：“好。”
　　她拨弄了一下火堆，又看了看火把，然后弯腰进入低矮的洞穴，拿过草篓里的一件带着绒毛的动物皮当毛毯，当做被子盖在她们身上。
　　烤得热乎乎的鱼尾巴照常伸了过来，圈住她。
　　沧月困得厉害，打了好几个哈欠后，睡了过去。
　　云溪睡在外侧，见沧月睡着后，转过身，背朝沧月，面朝洞口。
　　洞外火光闪烁，映照在她的脸上，她睁着眼睛，望着火光跃动。
　　好似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这一刻，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树木挺立在清寒的夜色中，盘根错节的枝条弯曲成各种形状，宛如一个个神秘的图案。丛林中的鸟兽们，在这静谧的夜晚里，或低吼，或鸣叫，或同她们一样，安静地休憩在洞穴中。
　　云溪在默默思考，沧月是不是真的能听懂她说的故事，以及她所表达的意思？
　　不管怎样，云溪明白一点：沧月再也不是半年多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鱼了。
　　这条人鱼，随着躯体和大脑的发育成熟，加上日复一日地学习，心智成长许多。
　　就算她不是特别熟悉人类的语言，但也能清晰地意识到，她对人类的感情，迥别与她对其他生物的感情。
　　如果告诉她“伴侣”或是“配偶”一类词的含义，那她一定会准确代入。
　　云溪原以为沧月明白了友情和爱情的区别，就能够理解，她对人鱼的感情，是友非爱。
　　可她忘了，人鱼虽然拥有许多类人的思维和行为，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
　　沧月对她的感情是全心全意的，忠贞无二的，也是不由分说，横冲直撞，野兽一般，近乎蛮横的——自从默认她同意求偶行为后，便由不得她接受或者不接受，也不会问她愿不愿意接受。
　　在沧月的认知里，她，就是人鱼的伴侣。
　　她好像只需要待在沧月的身边，帮助沧月纾解发情期的欲望，承接那份浓烈的情感就好。
　　可云溪无法回馈同样程度的感情，她甚至很少思考感情方面的问题。
　　大部分清醒的时候，她都在考虑，要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怎么活得更好？怎样减少心理的痛苦？
　　她不喜欢思考感情问题，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
　　她这个人，既不够铁石心肠，不为情感所动，能够狠下心，完全将沧月视为生存的利用对象，不产生任何心理负担；
　　也不够多情，多情到，可以无视物种的区别，坦然接受一段跨物种的感情。
　　何况，她觉得自己先前隐隐心动，那些朦胧暧昧的心思，只不过在极端的情况下，为了让自己好受些，心理潜意识做出的自我暗示，并不是真正的心动。
　　或许，这种感情，跳出了人类对爱情的认知，她要将旧的爱情观打碎，重新建立起一套新的观念，才能够去触碰这种特殊的感情。
　　无法改变沧月的观点，她是不是，只能去改变自己的观点？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云溪无法诉说给沧月听。
　　沧月听不懂这些，无法理解她。
　　这个世界，没有一个生物能懂她的这些心理活动。
　　巨大的孤独感笼罩而来，云溪闭上眼睛，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个世界，本也不该存在这些复杂的思想和心理，大多数生物，只需要捕猎、进食、睡觉、繁殖。
　　作为一个人类，云溪也找不到任何同类，以至于要将所有的情感需求，投射在一个类人生物上。
　　思绪起伏万千，那种被放逐、被抛弃的失落感，再次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云溪陷入到抑郁情绪中去。
　　受环境和心境的影响，这一个晚上，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清晨时分，云溪听到洞穴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迅速警惕起来，把那些多愁善感抛到了脑后，伸手拿起一旁的木矛防身。
　　似乎是某种大型动物靠近了洞穴，但身旁熟睡的沧月，只是转了转耳朵，没有清醒的迹象。
　　火堆旁睡觉的淼淼，同样被惊醒，看向林间的草丛的，盯着某个生物，直勾勾地看。
　　云溪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当她看清是什么动物靠近洞穴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是一只捧着松果的，像小松鼠的小动物，正朝着洞穴的方向靠近。
　　云溪松了一口气，同时，隐隐有些尴尬。
　　她的丛林探索经验不足，太草木皆兵了，脑海自然地把任何动静都和危险联想在一起。
　　沧月一动不动，想来，她听见声音，就能辨别出是不是危险动物靠近。
　　淼淼起身去追赶那个像松鼠的动物，云溪望了望天色。
　　天空有了一丝光亮，但丛林的能见度还比较低。
　　本该起床赶路的，但云溪实在起不来。
　　经过松鼠的这一打扰，倒让她把那些胡思乱想抛到了脑后，她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沧月也没喊她起来，由她在洞穴中，睡到中午时分。
　　淼淼倒是好几次凑到她的脸颊旁，嗅闻她的气息，看她是否还活着。
　　沧月看见，学淼淼的模样，凑到云溪的脸颊旁，嗅来嗅去。
　　她当然知道云溪还活着，看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就知道还在呼吸。
　　她只是觉得淼淼的行为有趣，所以跟着模仿。
　　一猫一鱼在云溪身边拱来拱去，云溪慢慢清醒过来，挨个拍开一猫一鱼的脑袋。
　　清醒的第一时间，她看向沧月。
　　沧月好似不记得昨晚的对话，咕噜咕噜的模样，与往日并无区别。
　　也是，她是一条擅长遗忘不愉快的鱼，每天都像是新的一天，没有人类那么多敏感的小心思。
　　夜色好似能助长人类的多愁善感，天亮之后，云溪不再去思考感情问题，她的注意力集中围绕在生存问题上。
　　她的午饭是烤蘑菇、松针茶、熏肉片。
　　她前些日子，用沧月抓回来的几只山鼠做了实验，辨别出了一些可食用的菌类，也算拓展了食物谱。
　　沧月捉了一条鱼回来，云溪替她烤了。
　　没办法像在泥灶旁那边，切成薄薄的鱼肉片，在石板上炙烤，只能用一根树枝，架在火堆上烤。
　　烤熟后，就让沧月拿着树枝吃。
　　淼淼蹲在沧月身旁，看着沧月，嗷呜嗷呜叫。
　　沧月举着烤鱼，喂自己一口，然后送到淼淼嘴旁，喂淼淼一口。
　　云溪见了，说：“不行不行，你不能咬猫咬过的地方。”
　　她用干净的匕首，切开淼淼咬过的鱼肉，放到树叶上，给淼淼吃。
　　沧月咕噜了一声，有些疑惑。
　　云溪说：“它会吃生的食物，吃老鼠松鼠什么的，你吃熟食，而且，它是一只猫，你是一个——”
　　说到此处，云溪想到，沧月也只是一个人鱼而已。
　　从前的沧月，也是茹毛饮血过来的，人鱼，并不是脆弱易感染疾病的人类，完全可以吃生食，或许，小时候的沧月，还捡过别的动物吃剩的肉食，就和远古时期的人类一样。
　　很多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把沧月当人类对待，唯有在面对感情问题时，她会深刻地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人类。
　　何其矛盾。
　　说到底，应该是她很希望对方变成人类，还总是不自觉地用人类的标准，去要求她。
　　云溪只能说：“你和我一样，会刷牙，但淼淼从来不刷牙，所以不能这样一块吃东西。”
　　沧月点点头：“这样啊。”
　　淼淼吃完烤鱼，在一旁舔爪子，洗脸，然后，走到云溪的身边，脸颊蹭了蹭云溪的手背，还伸出舌头，想舔一舔云溪的手指。
　　舌尖刚探出，便被沧月捏住，塞回了嘴里。
　　“没刷牙。”她丢了一小截树枝到淼淼面前，学着云溪平常冷淡的口吻，说，“要刷牙。”
　　云溪扑哧一笑。


第67章 
　　*
　　“小猫才不啃这种树枝。”云溪捡回那截树枝, 丢进草篓中，“它喜欢啃的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木天蓼。”
　　以前，她养猫的时候, 经常能刷到广告推送。
　　人类世界里豢养的家猫，确实有些主人会帮猫猫刷牙，甚至有专门的猫咪牙刷和牙膏。
　　但这种荒岛之上, 自己独立生存都是个大问题, 云溪没有心思专门去找猫咪的磨牙棒。
　　她拍了拍淼淼的脑袋：“别舔我了, 去玩吧。”
　　淼淼听不懂人话, 嗷呜两声，躺下, 烤火睡觉。
　　沧月在一旁继续吃烤鱼。
　　她自己吃烤鱼时，可以不吐鱼刺，全部吞入肚中消化。
　　但每次和云溪一块吃烤鱼，她都会把刺都挑出来。
　　自从某次云溪被一根小鱼刺卡了小半天的喉咙之后, 她再也不捉刺多的鱼。
　　云溪喝着苦涩的松针茶，默默思索，还要不要和沧月继续聊昨天的话题。
　　思索半天, 似乎没有合适的话题, 但胸中堵着一口郁结之气。
　　吃过饭后，她也不急着赶路。
　　她打算在这个栖息点, 待个两三天，熟悉一下周围丛林的环境，更深入地了解这里的动植物和生态环境。
　　她让沧月带自己去了附近的溪流。
　　河流离栖息地并不远，大概步行15分钟左右, 就能看见一条两米宽的溪水。
　　水流平缓，云溪脱下衣服, 在水中洗澡。
　　人类世界中，冬泳爱好者能在零下几度的水中畅游，云溪虽不是冬泳爱好者，但从去年7月到现在的5月，几乎日日要下水，山林间清凉的溪水，对她来说已不算什么了。
　　约莫是正午时分，阳光普照，鸟鸣溪涧，还有些暖意。
　　沧月也下了水，没有绕在云溪的身边，而是沿着这条河流，游来游去。
　　她记得云溪最近不喜欢她靠得太近，尤其是在水里没穿衣服的时候，总是会驱赶她，或是不让她看。
　　这次下水后，没等云溪主动驱赶，她就默默游远了一些，靠在水中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自己的尾巴，认真搓洗。
　　她的尾巴也时不时会吓到云溪，尽管她已经洗得很干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这两天在岸上待了太久，看到水，就忍不住下去扑腾两圈。
　　离开水太久，她感觉身体似乎在逐渐干涸；在丛林中待得太久，鱼鳞中的泥土也越多。她不太喜欢上岸进丛林，但她喜欢陪在云溪身边，帮云溪扫开丛林的枝叶和荆棘，扫出一道小道来。
　　云溪估算了一下日子，差不多是5月初，如果是人类世界，正处于五一黄金周时期。
　　她和沧月说：“我们就当是出来长途旅行了，过五一假期。”
　　在这个世界的五一假期。
　　沧月自然听不懂什么是旅行和假期。
　　云溪自顾自解释说：“假期就是不用干活，可以出来玩的时候；五一假期，是我那个世界某个国家的工人们为了争取8小时工作制进行大罢工的一个纪念日。”
　　沧月还是听不懂，发出了一声咕噜。
　　云溪没期待沧月能听懂，她只是在倾诉。
　　倾诉一些沧月无法理解的东西，倾诉一些熟悉的、漫无边际的、她再也接触不到的东西。
　　云溪游了一会儿就上岸，擦干身体，穿上皮裙，擦着头发上的水，继续说道：“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也有了文明，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剥削，多数人供养少数人，少数人制定规则，留一条狭窄的上升通道，让多数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是另一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我属于那个多数人，需要靠出卖脑力来换取报酬。而我的民族，是一个喜欢种地的民族，是一个能填饱肚子就不会起来造反的民族，创造了很多灿烂不朽的文化。沧月，你呢？你们的种族是怎么样的？”
　　沧月咕噜了一声，听得懵懵懂懂，然后摇了摇头。
　　这一大串人话中，她只听得懂“沧月”两个字。
　　云溪淡淡笑了笑：“那等你有一天，能够听懂我这些话了，能够和我一样，回答我的提问了，我们就真的在一起，好不好？”
　　如果有一天，一个半人半兽能听懂这些话，那她和现代人无异。
　　但这几乎不可能，就像人类世界中，几乎没有通过图灵测试的机器人。
　　人类和人鱼的差距，不止是身体的差距，更多的是思维和文明的差异。
　　纵然有荷尔蒙的搅动和吸引，但她和人鱼，始终无法像两个人类那样沟通交流。
　　沧月还是听得懵懵懂懂，但根据昨晚的经验来看，人类长篇大论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好话。
　　于是，她又摇了摇头，发出一串的咕噜声。
　　云溪也听不懂她的话，只是淡淡一笑，说：“你怎么变精明了？”
　　精明到纵使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但坚决不往对方坑里跳。
　　或许也是从人类那里学来的。
　　人类听不懂人鱼咕噜声，但人类听完绝对不多说什么，只会敷衍转移话题，不说什么承诺性的东西。
　　云溪又慢悠悠道：“我和你说啊，所谓的在一起呢，在生物学上，就是一种奖赏机制，靠近一个人，你感到开心，因为体内分泌了多巴胺和催产素；和人牵手、亲嘴、互动，这些都可以让你身体分泌一些激素，让你产生开心的感觉，你会对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上瘾。嗑药也可以，所以有的人谈恋爱和嗑药一样，会上瘾，离不开恋爱。这种奖赏机制归根到底，是让两个人更好地抚育后代，就是让体内的基因能够更好地传递下去。”
　　从生物学的角度阐述爱情，一点也不浪漫。
　　这一大串话，沧月更加听不懂。
　　她搓完了尾巴，浮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尾巴惬意地上下晃动，全然把云溪的话但耳旁风，一会儿摸摸河底的石头，一会儿捡捡水里的贝壳。
　　捡到漂亮的贝壳，她照旧送到云溪面前，给云溪看，示意云溪收下。
　　云溪瞅了几眼，觉得挺好看的，就收下，然后继续絮叨一些话。
　　不管云溪在岸边嘀嘀咕咕什么，沧月都只是咕噜咕噜的。
　　云溪故意说一些她听不懂的人话，她就故意说云溪听不懂的鱼话。
　　云溪今日没有背诗词锻炼锻炼语言功能，但她觉得今天不需要了。
　　和沧月的这些长篇大论，足以。
　　她捏了捏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差不多干了。
　　她从河边站起来：“不聊这些了，边走边看吧。反正现在的我，没办法回馈和你一样的感情就是了。但我们还有很长的相处时间，我需要你，我也能帮助你提升一下生活质量。我们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她们彼此，互相需要。
　　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后，就好像吐尽心中浊气，云溪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她朝水中喊：“沧月，你快上来，我们去附近走一走。”
　　这句话沧月听懂了，应了一声：“好的。”然后游上岸，甩干水，裹上动物皮。
　　云溪穿的是一件长筒状的皮裙，沧月上半身穿了一件短筒皮衣，腹部缝有鱼鳞，还带了手腕。
　　她们身上的衣服，都是不易沾水弹性好且保暖不透风的动物皮，纯白色的，从一种像海豹的动物身上扒下来的。
　　云溪很喜欢这个动物皮的材质，当时，特意让沧月捉了许多只回来。
　　心情变得顺畅之后，云溪和沧月走在丛林中，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现在也算吃上了山珍海味，穿上了皮裘大衣。”
　　这半年多以来，她吃过的山珍与海味，比她前24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且都是人类世界吃不到的东西。
　　沧月咕噜了一声，作为回应。
　　回到营地，淼淼不知又跑到哪里去捉老鼠小鸟。
　　肚子饿了它就会去捕食，基本不需要人操心。
　　云溪带上沧月，在附近的丛林里转悠，认识和记录各种动植物。
　　这一带基本没有野猪，但云溪发现了很多野鸡的存在。她拿起弓箭，射了一下午，终于射中了一只。
　　但云溪怀疑那一只是因为看见人鱼的存在，吓得不敢动弹，所以被她轻而易举地射中了。
　　很多体型小的动物，在看见人鱼或者蟒蛇的时候，都不敢动弹，就像有些见了猫的老鼠。
　　大概是一种应激反应。
　　她第一次见到沧月的时候，也是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直到现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还是会被沧月的巨大尾巴吓一跳。
　　尽管短短几秒的时间，云溪就能把那份惊吓压下去，但那些惊恐的瞬间，都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有了晚餐，她们可以不用去河里捉鱼。
　　因为起得晚的缘故，她们没在丛林里走多久便到了傍晚时分。
　　淼淼在丛林中闻到了她们的气味，找了过来，三只动物一块返回营地歇息。
　　翌日在丛林探索的时候，云溪遇见了一头吃草的黑蛇，人类胳膊粗细。
　　沧月难得的没有上前抓住摔死，大概因为这种蛇吃草，且胆子极小。
　　一靠近就溜到了十几米高的树上，沧月够不着。
　　沧月不去捉，淼淼却会爬上去追赶厮杀，结果一不小心被咬了一口，手臂肿了一大块。
　　云溪晚上的时候才发现，淼淼的左前肢肿大一圈。
　　沧月看见，发出了乐不可支的笑声。
　　云溪则是担忧问：“那个蛇有毒吗？”
　　大概率是无毒的，有毒的蛇，沧月都会驱赶出自己的领地。
　　沧月一边笑一边摇摇头。
　　淼淼的嗷呜声变得很低很委屈。
　　还笑它呢……
　　上次这条人鱼被蜜蜂咬了，不也是肿成了一个小馒头。
　　喔，她不追赶那条蛇的原因，大概也是知道被咬后身体会肿胀。
　　云溪想了想，直接问沧月：“你以前是不是也被咬过？”
　　沧月的笑声戛然而止，低头扒拉烤鸡，撕成一块块碎肉，放到干净的大树叶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云溪抿了抿唇，忍着笑意，把淼淼抱在怀里，不停地揉搓按摩它的前肢。
　　第二天起来时，淼淼手臂已经消肿了。
　　在这个栖息点待了三天左右，她们收拾东西，继续前行。
　　这次的目的地是东海岸线，云溪的计划是抵达东海岸线后，从入海口的那条河流中，返回溶洞口，然后探索溶洞后方的那几座山。
　　溶洞前方地势比较平坦，且密林遍布，较为潮湿。
　　这几天走下来，云溪沿途看到的洞穴，大多是动物们挖掘留下的，低矮狭小，当做营地休息个两三天还好，不适合人类长期居住，夏季随便一场暴雨就能冲垮。
　　云溪打算在溶洞后方的那几座山里，寻找看看有没有天然的山洞。


第68章 
　　*
　　眼前所见, 皆是浓绿。
　　云溪走破了一双草鞋，她从草篓中拿出一双新鞋换上。
　　丛林中随处可见各种藤蔓，云溪砍过大大小小各种藤蔓, 其中有一种，从树上垂挂下来的，棕绿色的表皮, 砍断后, 里头会流出清澈的汁水, 看上去几乎就和水一样。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 云溪想带点回去，喂给山鼠看看会不会中毒, 但沧月和淼淼看见后，直接凑过去舔着喝。
　　沧月几乎不会主动触碰有毒的植株，她会主动食用饮用的，基本都是安全的。
　　于是云溪也跟着饮用藤蔓里头流出的汁水。
　　但没一会儿, 她的嘴唇变得又麻又肿，人鱼和猫都还安然无恙。
　　她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才发现人类的嘴唇触碰到藤蔓会轻微过敏，不接触藤蔓, 只饮用藤蔓里的汁水的话, 便是安全的。
　　行走在丛林中，附近没有找到溪水时, 云溪便会砍伐这种藤蔓，补充水分。
　　这种藤蔓人类世界也有，就叫“水藤”。
　　这些天，她们行走在丛林之中, 一天吃两顿，除了熟悉地形以外, 云溪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了一种可食用的藤。
　　这种藤是棕黑色，外表长满了倒刺，一开始云溪打算用这种藤布置在营地四周，防止其他动物的靠近，但砍断藤蔓之后，她闻到嫩白色藤芯的味道，有点像剥了皮的番薯，就列入食物清单中，尝试食用。
　　吃起来的口感也像是生番薯，但没有生番薯那么甘甜。
　　或许淀粉含量没有番薯那么多。
　　经过各种尝试，确认不会过敏后，云溪正式把它加入自己的食物谱中，命名为“刺藤芯”。
　　这类食物发现得越多，她对肉食的依赖就越少。
　　除了刺藤芯之外，她还发现一种和芋头一模一样的植物。
　　那种芋头叶子，大片大片，类似荷叶的，像一把把小伞，只要是农村长大的人，一样就能辨认出来。
　　但也清楚的知道，野外的芋头不能碰，毒性非常高，轻则过敏发痒，呕吐腹泻，重则直接丧命。
　　农村的小孩，从小就爱在地里翻各种吃的，什么花生、番薯、芋头，有时候都不管是不是自家的，通通挖来吃。
　　因为野外的芋头，和家中菜地里种植的芋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又随处可见，所以，农村的小孩，自小会被大人耳提面命，不要挖外面的野芋头，会毒死人。
　　哪怕是家里种植的、人工培育过的芋头，去皮时，也会有黏糊糊的汁液，那种黏液涂抹在手背上，手背会起一大片红疹子，奇痒无比。
　　小时候她最讨厌帮奶奶处理芋头，每次都会弄得一双手奇痒无比，要泡好一会儿的热水才能缓解。
　　但她又很爱吃蒸熟的芋头，吃进口中，口感绵糯松软，蒸熟后捣碎的芋头，还能加入到面粉中，揉成长条状，做成油炸类的面食；也可以熟捣成泥，揉成饺子皮那样，包些笋干和肉馅，放到笼里蒸熟，出锅后的食物，就叫芋子包，这样蒸出来的芋皮，厚厚的一层，软弹劲道。
　　野生的芋头云溪不敢轻易尝试，小时候听奶奶说，哪怕煮熟后，吃进嘴中都会有一阵刺痛感和呼吸困难。她奶奶那个年代的人，年轻时很难吃饱饭。
　　史书上，常看见一句话：岁大饥，人相食——是每个王朝末期，或是战乱频繁的年代，芸芸众生的写照。饥荒的时候，树根、树皮、泥土，地里一切能吃的、不能吃的，有毒的没毒的，都会被塞进肚子里，千百来年饿肚子的经验，让老百姓总结出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所幸，云溪现在饿不着肚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冒险，轻易触碰这些明确有毒的植物。
　　越往丛林深处走去，越能看见一些大型植株。
　　在这种地方栖息，甚至不用特意寻找洞穴，只需爬到一棵大树上，那棵树枝干的宽度，就能够躺得下一人一人鱼，还有一只猫。
　　沧月不会爬树，云溪挑选的枝干都不是特别高。
　　大约离地2米左右，她和淼淼可以沿着树干攀爬上去，沧月则直接抬高身子，纵身一跃，就能轻轻松松跳上去。
　　在树上栖息时，火堆和火把都放在下方。
　　担心引起森林火灾，云溪每次都会堆砌石头灶，用石块围住火堆。
　　夜间云溪不会辨别方向，通常都不赶路，天一暗就睡觉。
　　夜间能听见各种动物窸窸窣窣靠近的动静，在火光的照耀下，云溪看过去，看见了巨灰熊。
　　它要是站起来，2米多长的身躯，能够直接把她从树上扒拉下来。
　　有些巨灰熊的身躯，甚至能长达4、5米，会主动向人鱼发起攻击。
　　从前没有火的时候，沧月不愿意在夜间的夜晚多待，就是为了躲避这种生物。
　　每次和这种熊打斗，她或多或少会受伤。
　　但巨灰熊的视力不是很好，捕猎依靠嗅觉和听觉，远远就嗅见了沧月的味道，靠近后，看见了树下的火把，作为夜行动物，强烈的光亮和热量，都会让它感到恐惧。
　　有了火之后，它再不敢轻易靠近。
　　沧月学会使用武器之后，和这种熊打斗，也再没受过伤。
　　去年，她们也靠它的皮毛，度过寒冷的冬天。
　　沧月也听到了巨灰熊的动静，她从树上探下长长的鱼尾，像一条垂挂在树上的藤蔓，有恃无恐，晃荡来晃荡去，像是在挑衅它。
　　它在外围的丛林，看了一会儿，仰头发出一声吼叫，转身走了。
　　沧月耳朵转了转，收回了烤得滚烫的尾巴，放到云溪的身上，给云溪暖身体。
　　淼淼也喜欢温暖的物体，凑过来，贴在她的尾巴上，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拨开。
　　除了巨灰熊，还有一些像狐狸、像野獾、像猫的动物窥探她们，有些像猴子的动物，既不怕人，也不怕人鱼，还敢蹲坐在火堆的不远处取暖。
　　云溪再次看见了那头白脸黑毛的猴子，在黑夜中，长相尤为渗人。
　　她给这种猴子命名“白面猴”。
　　在这片丛林里，她见过不少的猿猴，也不知道哪一种，最终可以演化成直立行走的人类。
　　她观察到有一种猿猴，会使用工具——用石头砸开果实的厚壳，取出里面柔软的果肉。
　　印象中，人类社会的猩猩也会利用石头。
　　淼淼似乎又到了发情期，跟着她们走了一段时间后，某天夜晚，遇到了另外一只长毛猫，两只猫对视了一会儿，互相叫了几声，淼淼就从树上跳下来，跟着那只猫，钻进了丛林深处。
　　白天探索，夜晚休憩，这般徒步了几天之后，云溪终于走出了沧月的领地。
　　到了某个位置，沧月停下，看着一颗树下自己留下的抓痕，犹豫要不要踏入别的动物的领地。
　　云溪说：“要不，我们走水路去海边？”
　　话音刚落，沧月耳朵转了转，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抱起云溪就跑。
　　云溪下意识向后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吓白了脸，立刻缩回了脑袋。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蜘蛛？
　　一条腿都比她一个人大！


第69章 
　　*
　　蜘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溪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被吓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不止，全身寒毛倒竖, 紧紧搂住沧月的脖颈，整个脸庞都埋在沧月的颈窝中，颤声催促沧月：“沧月, 跑快些！”
　　沧月咕噜一声, 尾部发力, 在密集丛林间灵活地穿梭。
　　周围景色快速掠过, 云溪闭上眼睛，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呼, 心跳得更加厉害。
　　她平时一点都不怕蜘蛛，小时候还敢抓无毒蜘蛛玩，但她现在宁愿独自面对一头猛虎或狮子，也不愿被一只长着这么多腿的巨型蜘蛛追赶。
　　面对这种体型碾压, 她制作的所有武器都会失效，最多可以往它身上丢几个火把，但烧不烧得起来还未可知。
　　身后蜘蛛巨大身躯爬行过丛林, 掀起一阵阵“沙沙”巨响。
　　它之前一定静静埋伏在什么地方, 等她们靠近了才窜出来扑杀追赶。
　　要不是有沧月在，只怕没等她反应过来, 就会被戳咬得肠流满地体无完肤。
　　之前那些探索丛林的念头，简直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
　　云溪忍不住睁开眼睛，抬起身子, 望向身后追赶她们的蜘蛛，想要仔细观察一下它的模样。
　　定睛一看, 她头皮又是一阵发麻，心脏砰砰乱跳，吓得几乎不敢呼吸。
　　那个怪物，头部像深棕色的蜘蛛，中间长着一对硕大的黑色眼珠子，左右除了一对大钳子，还有三对蜘蛛一样的巨腿，六条腿长有羽毛一样的刺，快速在地上爬行；躯体却不是现代蜘蛛那样，而是极长的一大截，看上去和沧月的尾巴一样长，背上覆盖着黑色的外壳，尾节是蝎子一样的长刺状……
　　云溪收回视线，在心中尖叫呐喊：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么还会有蝎子一样的尾巴？
　　她把沧月抱得更紧了一些。
　　沧月加快游走的速度，云溪只感觉一阵阵疾风从脸侧掠过，不停地祈祷不要被身后的怪物追上！
　　“沧月……”她颤声呼唤沧月的名字，“我们去水里！它会不会游泳啊？”
　　她记得人类世界中大部分的蜘蛛和蝎子不喜欢水。
　　沧月咕噜了一声，含含糊糊说：“它，水里的。”
　　“啊？”云溪愣了一秒，接着迅速反应过来：“它她就是从水里来的？你在河里见过她？”
　　沧月摇摇头，边跑边发出咕噜声，安抚吓得微微发颤的云溪。
　　“那、那那从是海里来的？”
　　沧月点头，说了声：“海里。”
　　“它不好好在海里带着，跑丛林里来干嘛？”
　　云溪闻言，再度鼓起勇气，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看，却是松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沧月的游走速度比那只怪物快上不少，那只怪物的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实在看不清了。
　　沧月保持着刚才那个游走的速度，终于，跑出了丛林，跑到了河流边上。
　　她纵身一跃，带着云溪噗通一声，跳到了河水中央。
　　云溪这才松开沧月的脖颈，翻身落到水中。
　　四肢因为太过惊恐而有些使不上劲，她径直沉入了水中，沧月用尾巴把她捞了上来。
　　她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就像抱着一个救生圈那般，紧紧抱住沧月尾巴的末端，大口大口喘气。
　　沧月围着她绕了几个圈，把她缠住，然后用脸颊贴了贴她的脸颊，咕噜咕噜安抚紧张的她。
　　云溪缓了一会儿，拍了拍沧月的肩膀，扯了扯嘴角，说：“我没事。”
　　她拨开沧月的尾巴，游回了岸边，仰躺在河畔的泥沙上，望着蓝天白云，胸口一起一伏，身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回忆着那个怪物的模样，想起人类世界的蜘蛛和蝎子，同属于蛛形纲，而蛛形纲的祖先就是外形类似蝎子或鲎那样的海洋动物，有好几米长，后来，它们从海洋来到陆地上，有些成了巨蛛海蝎，为了适应陆地的环境，逐渐演化出了更小的体型。
　　说不定，那个怪物就是蝎子和蜘蛛的老祖宗。
　　人类世界的远古时期，蜘蛛的屁股后面，也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似乎还不会吐丝织网，但会主动追击猎物。
　　云溪从未在这片丛林中看过蜘蛛丝，她一度以为这个地方没有蜘蛛。
　　想来，它只是没演化出吐丝织网的功能，还在主动追击猎物的阶段。
　　体型这么大，估计那一大片丛林都是它的领地。
　　云溪给它命名“巨蛛蝎”。
　　她拿出地图，准备在地图上，将那片丛林划为禁区，永不踏入。
　　云溪下意识伸手一摸，没有摸到草篓，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急着逃命，草篓掉半路上了，没来得及捡起来。
　　云溪重重叹了一声气，又摸了摸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掏出了匕首。
　　匕首还在。
　　这把利器还在就好……
　　她一遍遍自我安慰：那些东西，反正都是消耗品，花点时间重做就好了。
　　可失落、沮丧、挫败的感觉还是碾上心头。
　　真正见识到了那种巨型生物，她也真正意识到，要站在这片岛屿生物链的顶端，有多不容易。
　　首先，她很难克服那些恐惧感；其次，她没有适合的武器，要真是蜘蛛那样的软体动物就算了，好歹弓箭还能射进去。
　　偏偏是从海洋里爬出来的，有螃蟹一样坚固的外壳，普通弓箭根本射不穿。
　　如果是前几天遇到的那种巨鸟，她不靠近海边，躲在丛林里，相对还算安全一些；但丛林中这些爬行的巨型动物，她无处可躲，跑也跑不过。
　　更可怕的是，这个岛上的丛林，或许不止存在巨蛛蝎，还有其他的巨型虫怪。
　　脑海一浮现那些巨大的、蠕动的虫子，云溪就一阵胃痉挛。
　　干脆一把火烧了那里好了！
　　云溪恶向胆边生，在脑海幻想泼油烧林的场面。
　　也不管需要多少的油脂和多大的火，只是在脑海想一想，精神胜利法罢了。
　　毕竟，再怎么恶心那些生物，她也没资格放火烧林。
　　她的性命，并不比这些丛林的生物高贵。
　　也许在那些虫子眼里，她这个又小又矮无毛无鳞的生物才是长相恶心的生物呢。
　　云溪又重重叹了一声气，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沧月。
　　沧月正在搓洗鳞片上的泥沙。
　　“沧月。”云溪呼唤她的姓名。
　　她抬头看向云溪，咕噜了一声，游了过来，尾巴轻轻拍打着水面，发出清脆响声。
　　云溪跳入水中，说：“我不去探索丛林了，我们去东海岸线那边游一圈，看完就回溶洞吧。”
　　在丛林里待了将近半个月，她想回溶洞休息几天，然后再去溶洞后方的山上看一看。
　　她彻底否定了在丛林寻找栖息地的念头，也清楚地知道，探索的全岛短期目标，一年之内，实现不了。
　　作为脆弱的人类，一年之内，她只能探索完沧月的领地。
　　沧月重新把云溪背在了身上。
　　云溪搂住了她的脖颈，趴在她的背上，问：“会不会感觉累啊？”
　　沧月顺流漂游，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声：“没有。”
　　她经常弄混一些相似词汇的含义，比如，把“不会”说成“没有”。
　　云溪能够听懂她的意思，用下巴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头：“你的语气，听上去怎么还有点开心？”
　　沧月点了点头，说：“我开心。”
　　相比于云溪被吓得浑身发颤，她的确很开心。
　　就算遇到了一些危险的动物，被追赶得很狼狈，她也觉得开心。
　　因为有人陪着她一块逃跑，不像从前，她自己一条鱼，尾巴又短又小，打不过它们，被很多动物追得漫山遍野跑，躲无可躲，只能游到水深处藏着。
　　那时，她也被吓得浑身发颤。
　　肚子饿了，她就吃一些水草，等丛林里大多数动物睡着了，她就去摘一些树叶吃，或者，捡一些其他动物吃剩的肉填饱肚子。
　　现在她能打过很多动物，也能跑过很多动物，还有人类陪着她一块跑，还能看见人类像当初的她一样，被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觉得很有意思。
　　云溪下巴用力戳了戳沧月的肩：“我懂了，你是幸灾乐祸。”
　　沧月听不懂四字成语，咕噜了一声，尾鳍上下摆动。
　　阳光洒在水中，她尾巴上的鳞片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她背着云溪，流线型的身体和有力的尾巴在水中快速游动，上蹿下跳，就像一只海豚，在空中翻滚，然后又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她时不时还会回头看云溪，仿佛在确认云溪是否开心。
　　如果云溪说话带着笑意，她会回应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还会跳跃得更高。
　　云溪觉得，沧月就像在有意表演这些游泳技巧，逗她开心，安抚她的心情，好让她忘却刚才的恐怖经历。
　　她自然没那么容易忘记那头巨蛛蝎，大脑余留了那些庆幸与后怕、感激与反思的情绪。
　　可看到沧月这么努力地哄人开心，云溪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那个怪物。
　　这片丛林，美好和恐怖并存。
　　那些巨型动物令人恐惧，但沧月的存在，可以抵消那些恐惧。
　　那些逗她开心的举动，时不时回过头看她是否露出笑容的举动，她都注意到了。
　　心头燃起星星点点的暖意。
　　虽不是什么特别强烈的怦然心动感，但这种淡淡的温暖感，更让她觉得美好。
　　也更容易让她接受。
　　她现在有些害怕对方过于亲密的行为举止，越亲密，反而越会产生想要逃离的冲动。
　　可能源于一种过于依赖他人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过去过于依赖沧月，离不开沧月，最后沧月却还是像很多人那样，离开了她。
　　渐渐地，空气中多了一抹咸湿的海风味道。
　　云溪抬头看去，快要到海边了，远远地瞧见了雪白的海浪，以及在海空中盘旋翱翔的海鸟。
　　她下意识仰望天空，看看有没有大鹏鸟在附近盘旋。
　　没看见。
　　但靠近海边时，她瞪大双眼，看见了十分反常的一幕。


第70章 
　　*
　　湛蓝的海面, 一望无际。
　　咸湿的海风拂过脸颊，云溪和沧月停在入海口河流的岸边，目光齐齐望向海岸线。
　　一波又一波地潮水涌上海岸线, 沙滩上留下海浪冲刷过的痕迹，道道水痕在沙地上清晰可见，上涌的潮水距离第一道水痕越来越远。
　　正值退潮期, 沙滩上, 搁浅了许多鱼虾和贝类。
　　这并不稀奇, 往日退潮时也是这样。
　　诡异的是, 今天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鱼群从海水跃出, 仿佛感知到什么未知的危险正在逼近，疯狂地跳跃上岸。
　　成百上千的鱼群，数不胜数，吸引来了大批的海鸟, 盘旋在海岸线上，啄食跃上岸的鱼。
　　云溪看不清它们的模样，只看到了一片白花花的鱼肚, 还有噼里啪啦的跃动声。
　　它们的跳跃越来越频繁, 越来越激烈。
　　近乎自.杀的行为。
　　沙滩上搁浅了大片大片的鱼群，有的一动不动, 有的还在不停拍打沙滩。
　　沧月看着跳跃的鱼群，拖长声调，咕噜了一声。
　　云溪一脸茫然。
　　沧月转过头看云溪，云溪转过头看沧月。
　　两两对视, 彼此眼神都带着疑惑。
　　云溪：“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沧月：“咕噜。”
　　沧月咕噜了一声之后，游走过去, 大尾巴在沙滩轻轻地来回扫动，把沙滩上搁浅的鱼类，逐一扫回潮水中去。
　　跳跃过来的鱼，她用尾巴接住，拍球一般，把它们拍了水里。
　　此时此刻的人鱼，完全不像一个掠食者，更像是一个，善良富有同情心的人类，想要帮助搁浅的鱼群，回到水中去。
　　而她身边那个真正的人类，望着跃动的鱼群，无动于衷。
　　云溪注意到沧月的行为，劝说：“太多了，捡不完的。”
　　成千上万只的鱼，扫个几天几夜也扫不完，别白费力气了……
　　不如等涨潮时，让海水带它们回去。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说：“它们，要喝水。”
　　这些鱼算是她的半个同类，长着鱼尾巴，但它们比她更需要水，只能用鳃呼吸。
　　她可以在岸上呆很久，它们不行，离开水没多久就会死去。
　　她也不在乎能救多少条，看到了这些鱼，想要帮助这些鱼，她就去做了。
　　云溪也跟着弯腰捡了几只，用力丢回水中去：“我估计，是应激反应吧。”
　　或许是磁场异常，或许是附近的海底火山爆发，岩浆迫使海水温度忽然升高，鱼类对水温变化非常敏感；再或者，是海里有什么恐怖的掠食者，它们受到了惊吓。
　　这些鱼个头都不大，长得有些像沙丁鱼。沙丁鱼在海中都是聚集行动，容易因为海水条件变化、噪音干扰、或是掠食者的驱赶，产生一些群体性的应激反应。
　　云溪又说：“不会是海底地震，或是海啸吧？”
　　沧月听不懂这些，但特意捉了两条肥一点的鱼，准备当晚上的伙食，也作为自己帮它们回水里的报酬。
　　她拎着两条鱼，转回身想放到云溪的草篓中，可云溪身上空无一物，只有手上抓着一把匕首。
　　“草篓？”她问云溪。
　　云溪说：“丢了。估计是刚刚被那个怪物追赶的时候，丢路上了。”
　　沧月：“咕噜。”
　　“没事，等我回去重新编一个。我们不吃这个鱼，还是去河里捉好了。万一是水质受到污染，它们是中毒才往岸上跳的……”
　　虽然，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人类，不会有什么工业污染，但万一是哪片海域火山喷发了，流出了什么有毒物质呢……
　　总之，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缺食物的情况下，还是不碰为好。
　　沧月听懂了前半句，懵懵懂懂应了声：“好的。”
　　她把手中的两条鱼放回了海里，然后眼巴巴看着一地不能吃的鱼，继续用尾巴把它们扫回水里。
　　云溪仍旧在琢磨这个反常的现象。
　　这些海里的鱼急着上岸，刚才那个像蜘蛛的玩意儿也是从海里来的，海里的环境，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
　　她担心海底当真火山喷发，引发海啸什么的，顿时放弃去东海岸的打算。
　　云溪拉着沧月要走：“接下来几天都不要来海边玩了，要是真有海啸，会把你和我的小身板一块卷走。”
　　不止是沧月，这个岛上所有的巨型动物，在自然力量面前，都将变得不堪一击。
　　沧月咕噜了一声。
　　她跳上了沧月的后背：“走吧，我们快回家。”
　　离开溶洞许久，这些天风餐露宿，云溪竟有些怀念溶洞的居住环境。
　　虽然潮湿了一些，虽然进出不便，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柔软的干草当床垫，有温暖的熊皮当被褥，住着安全又舒适。
　　沧月背着云溪，重新回到河流中。
　　云溪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跳跃的鱼群。
　　诡异反常感在心底徘徊不去，她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第六感仿佛在告诉她，这一幕，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中。
　　都说动物对自然灾害的感应会更敏锐，难道真的是一种预警？
　　可河里的这些生物似乎没什么反应。
　　云溪没有在河流中发现什么反常行为，沧月也无知无觉，背着她，往溶洞的方向游去，神情有些雀跃。
　　似乎因为要回家了而感到开心。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应该是她杞人忧天了，就算海洋里发生了什么灾害，也和她没多大关系，她改变不了什么。
　　她们也不依赖海洋生存。
　　这片岛屿的资源，够她和沧月吃上一辈子。
　　*
　　还没回到鳄鱼嘴溶洞口，只是进入沧月的领地范围，沧月就把云溪放了下来。
　　“做什么？”被沧月放在了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云溪问沧月打算做什么。
　　沧月支起身子，碰了碰云溪的脸颊，说：“草篓、刀……”
　　云溪轻声道：“那个丢了。刚刚不是说了吗，都丢丛林里了。等我回去重做。”
　　虽然，石器没那么容易重做，打磨要消耗很多精力，还很看运气。
　　敲敲打打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就容易敲碎。
　　沧月又说：“贝壳。”
　　云溪：“贝壳？你送我的贝壳吗？也在草篓里，你重新捡几个送我就可以了。”
　　沧月：“树、树皮。”
　　她记得云溪每个晚上都要拿着树皮写东西。
　　“树皮也没关系，我回去重写就可以了，我还记得一点内容。”
　　比起性命，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云溪宁愿回去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重写、重做，也不愿再碰上那头巨蛛蝎。
　　沧月咕噜了两声，把云溪按在了石头上，转身进了丛林中。
　　“沧月——”
　　沧月没回头，消失在丛林中，不见了身影。
　　猜到她是去丛林找丢失的草篓，云溪无措地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心想：比起性命安全，那些东西真的不是特别重要。
　　但她不敢跟上去。
　　她的速度也跟不上沧月，在她身边，是拖累。
　　沧月游走的速度远比那个巨蛛蝎要快，就算打不过它，也一定能跑过它。
　　云溪唯一担心的是，那只巨蛛蝎是否有毒……
　　她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待在原地，等沧月回来。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云溪看着沧月消失的那个方向，耳畔流水潺潺，悠悠流淌。
　　她的心情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紧握着手中的匕首，轻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恐惧感和焦急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口干舌燥，云溪舔了舔唇，感觉十分口渴。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蹲在河边，正准备掬水喝。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沧月喝水的模样。
　　那条人鱼，到了岸上，不会用嘴吸水，而是像很多动物那样，用舌头舔水喝。
　　她的很多行为，都是模仿其它动物的，给人一种没有接受过同族人教导的感觉。
　　自然界有些动物，一出生母亲就会离开，甚至，还没出生，产卵后就离开了，幼崽破巢而出后，自己觅食；但这种任由幼崽自生自灭的生物，往往一次性能够繁殖大量的卵，比如海龟，一次性能下200枚卵在沙滩上。
　　人鱼也是这类型的生物的吗？
　　可看沧月的身体结构，更像是哺乳类的生物。
　　哺乳类生物，就算是独居类的，也大多一出生就由母亲抚养长大，母亲会传授各种狩猎技巧，孩子能够独当一面后，母亲会主动离开，或者驱赶孩子离开。
　　沧月呢？属于哪一种？
　　等沧月回来，一定要问问她。
　　云溪弯腰掬水，正准备喝进嘴中，又担心有寄生虫。
　　这些日子，喝习惯了煮开的水，乍一下让她喝生水，还有些不适应。
　　何况，这种河流中的水，经常有其他动物光顾，河底还有其他动物的尸体和粪便，相比于丛林里头的小溪小涧，更不安全。
　　云溪甩开水，打算忍一忍，等回到溶洞口再煮水喝。
　　刚一转身，她望向丛林的方向，却见丛林里头，钻出来一只又粗又壮的千足虫，头部一对长长的触角，口部不断开合，全身披着厚厚的壳，无数只脚沿着红褐色的身躯向下延伸，形成了密集的足部，看上去有2米多长。
　　它从丛林里缓缓钻出，身体扭曲前行，密密麻麻的双脚，踩在枯叶上，每一次蠕动都令人不寒而栗。
　　云溪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进河水中。
　　巨型千足虫蠕动着靠过来，云溪被吓得面无血色，胡乱挥着手臂，奋力游到对岸，再次鼓起勇气转过身时，却见那条千足虫并没有追上来，而是蠕动到河边，大口大口嚼外围的嫩叶。
　　它是吃素的！
　　意识到了这点，云溪手忙脚乱爬上了岸，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后，躲在一簇一个人高的草丛后，又回过头，见那条巨虫确实没有追上来。
　　她才气喘吁吁蹲下，拨开草丛，忍着恶心感，远远打量它。
　　它好像没长眼睛，依靠触角辨别物体。
　　云溪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忍着恶寒，自我安慰：这是沧月的领地，应该不会有大型食肉动物出没……
　　这块区域虽然是沧月的领地，但云溪并不常来这里，她不熟悉这里，不敢跑远，怕迷路，也怕沧月回来找不到她。
　　更不敢随便吹响口哨，怕其他食肉动物听见了，循着声音过来找她。
　　云溪警惕地盯着那条巨虫，心中不停祈祷沧月快快归来，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时间久了，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各种不好的情况，一会儿担心沧月被巨蛛蝎吃掉，一会儿担心自己被那条巨虫吃掉。
　　这种等待的感觉实在太过痛苦，云溪被吓得甚至在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出来了！她宁愿一辈子都待在沧月的领地里，什么探索未知领域，什么了解其他动物，她通通不要了！她甚至不想搬离沧月身边了！
　　等到近乎心理崩溃，直到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脑海的痛苦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
　　云溪蹲得双腿发软发麻，踉跄地站起身来，朝着沧月出现的方向，用力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响彻天际，沧月左右张望，望见她的身影，背着草篓，迅速游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些咕噜声，对云溪而言，宛如天籁之音。
　　“你终于回来了！”
　　等到沧月走近，云溪伸手紧紧抱住沧月，激动到有些失态，用力亲了一口沧月的唇角。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沧月。


第71章 
　　*
　　云溪心脏怦怦乱跳, 她觉得，相比于可怕的巨蛛蝎和巨型千足虫，人鱼这种生物, 美好得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公主。
　　云溪紧紧抱着沧月，激动得浑身发颤，双手手脚一阵阵发凉。
　　她感觉自己的双唇也在发颤, 说话都带着颤音。
　　她用颤抖的唇, 去亲吻沧月,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沧月拥有美丽的容颜和美丽的尾巴, 还有强大的力量和纯真善良的性格。
　　这样的沧月，怎么能不令人喜爱？
　　某个时刻, 她觉得自己对沧月的喜欢达到了极点。
　　沧月的出现，让她感到无比的欢喜与安心。
　　沧月对云溪的主动亲吻表现得很开心，喉咙里发出了很响的咕噜声，让云溪想起了以前被她摸得很舒服的猫咪。
　　沧月紧紧回抱住云溪, 不停地用嘴唇触碰云溪的脸颊。
　　她们就像一对陷入热恋的情侣，亲密地相拥在一起，热烈地亲吻彼此。
　　柔软的唇擦过云溪的脸颊和唇瓣, 云溪心跳得更快。
　　她忍不住想加深这个吻, 但眼角余光瞥见那条还在啃食嫩叶的巨型千足虫，她一个激灵, 松开沧月的怀抱，指了指那条虫，呼唤沧月的名字。
　　沧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条巨型千足虫, 开口说：“不吃肉。”
　　这种虫子，虽然长得凶巴巴的, 会喷射臭臭的液体，但只吃树叶和嫩草，偶尔会捡死掉的动物吃，几乎不主动攻击活着的动物，性格很温顺，只有被蜘蛛抓住的时候，会和蜘蛛打一架。
　　她小时候遇到这种虫子，虫子还会把嫩叶分给她吃。
　　所以长大后，她从来不驱赶这种虫子。
　　云溪心有余悸。
　　不管食草还是食肉，这种环境下，她惧怕所有体型大的生物。
　　沧月把草篓交还给云溪，重新把云溪背在背上，往溶洞的方向游去。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脑袋一片空白。
　　抵达鳄鱼嘴溶洞口的时候，云溪身处熟悉的环境，思绪恢复了一些，理智慢慢回笼。
　　她想起自己主动亲吻沧月的举动，愣了几秒，回过神来后，她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明明下定决心要和沧月保持距离，她却主动将这份距离打破了。
　　云溪痛苦地蹲在地上。
　　这次丛林探险的结果，和她想象得不一样。
　　她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喜悦和满足，她只感受到了，身为人类的脆弱渺小和无能为力。
　　一些体型巨大的虫子，就能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她瞬间失了信心，她只想苟延残喘，偏安一隅。
　　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苦。
　　为什么要让她到这个地方来？她痛恨这个世界。
　　云溪宁愿自己当初就死在那场海难中，好过在这种地方受折磨。
　　沧月好似看出了她的难过，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抱在了自己的怀中，用尾巴圈起来，咕噜咕噜安慰她。
　　“我真没用。”她对沧月说道。
　　沧月咕噜了两声，尾巴紧紧圈住她，用嘴唇触碰她的脸颊。
　　云溪不再推拒，顺从地躺在沧月怀中，感受沧月对她表达的亲密。
　　*
　　晚餐也是沧月准备的。
　　沧月去河里捉了一条鱼，去鳞挑刺，生火烤熟。
　　云溪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发呆。
　　草篓放在小草屋里，她没有心思整理，看着如血残阳，放空自我。
　　晚上回到溶洞中，清洗烘干身体后，云溪躺在卧室的草垫上，第一次感觉，这里的居住条件，是如此舒适。
　　沧月的尾巴探了过来，她紧紧抱住，和沧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云溪发现自己抱着沧月的尾巴末端，睡了一整晚没松开，甚至还用双腿夹着，就像抱着一个玩具熊那样。
　　也好，多抱着睡，说不定，之后就不会被经常吓到了。
　　她暂时放弃了探索丛林的想法，也不再想着去溶洞后方寻找可供栖息的山洞。
　　她现在，只想待在沧月的身边，寸步不离。
　　同时，她惦记着昨天在海边看到的怪像，有些担心会有海啸或是海底地震之类的自然灾害，那天之后，也没敢去海边玩。
　　云溪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彻底从恐惧的情绪中走出来。
　　恢复理智后，她开始收拾整理草篓中的东西。
　　弓箭有些磨损，可能需要重新制作一把，另外，还需要补充箭枝。
　　转念间，想到丛林里的那些庞然大物，云溪顿时不想折腾了。
　　她把弓箭放到了一边，拿出地图，在靠近东海岸线的丛林那里，画了个大大的“×”。
　　还有一摞一摞的树皮，简要记载了这些天她在丛林遇到的动植物。
　　云溪无心整理，也堆放在了一边。
　　徒步探索丛林之前，她就像一根紧绷着的弦，每天都过得忙忙碌碌，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回来之后，她学着沧月那样，每天吃饱了就在水里玩，或是躺在石头上晒太阳。
　　无所事事，消磨时间。
　　日子过得很颓废，很麻木，但也很快乐。
　　快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除了亲吻，沧月也喜欢和她一块坐在石头上，抱着她晒太阳。
　　有时候会聊聊天讲讲故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她们就这么安静地拥抱在一起。
　　她们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了一些。
　　就这么过了一周的时间，这一周，云溪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溶洞和溶洞口，她连丛林都不想踏入。
　　每日的食物也基本由沧月捕捉，云溪最多钓一钓鱼，摘一摘河边能吃的绿叶子。
　　一周后，云溪之前存储的，用来补充盐分的裙带菜消耗完毕。
　　她的食物，变得寡淡没有味道。
　　沧月想去海中采摘一些，云溪不让她去，还故意骗她说：“我现在不爱吃这种东西了。”
　　云溪还是有些会有海啸什么的自然灾害。
　　沧月又指了指大海的方向，说：“去玩？”
　　云溪最近不喜欢去丛林，她想带云溪去海边玩一玩。
　　她记得，云溪之前喜欢到处玩。
　　云溪还是摇摇头：“我现在也不爱去海边玩。”
　　话虽如此，但在这里，没有书籍，没有电子娱乐设备，又不干活，日复一日，待在一个地方，确实有些无聊。
　　于是，她做了一些玩具，和沧月一块玩。
　　她先是用山鸡毛，做了个鸡毛毽子踢着玩，沧月想学她的模样踢着玩，但沧月没有双腿，只有尾巴，只能用尾巴拍着玩。
　　云溪又用木片和木棍，做了个竹蜻蜓。
　　这个小玩意儿，用手一搓，松开，就能飞起来，旋转一会儿后，落下。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自制玩具。
　　这个不需要用到双腿，沧月显然也更喜欢玩这个，爱不释手。
　　云溪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双腿晃荡在水中。
　　沧月站在水中央，手中搓着竹蜻蜓，竹蜻蜓旋转着飞到半空中，一圈圈的旋转，像是水面荡开的一圈圈涟漪。沧月的视线跟随着竹蜻蜓，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尾巴在水里轻柔地摆动。竹蜻蜓落下时，她会迅速游过去伸出手接住它，温柔地抚摸它，然后，她会再次把它放在手中，用力一搓，让它在空中再次飞舞起来。
　　云溪看见，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
　　看着看着，云溪神情一变，脸上若有所思。
　　沧月搓竹蜻蜓的动作，让她联想到了搓绳子。
　　此前她一直都是用手揉搓绳子，现在看到了竹蜻蜓转动的模样，她忽然想到可以做个形状相似的纺锤，利用纺锤的自然垂力和圆心轴旋转带来的力，把纤维牵伸加捻，撮合成绳，一定比她徒手搓绳快上几倍。
　　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她做不出纺车，但可以做一个纺锤出来。
　　想通了这点，云溪一扫连日的颓丧，立刻行动起来，不断用木头试验，几天后，终于做出了一个纺锤。
　　用纺锤揉绳，不仅省时省力，还不伤手。
　　如果将来能发现棉花，甚至还能纺出线来。
　　云溪捏着纺锤，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前些日子受挫的自信心一点点恢复过来。
　　她想，就算发现不了棉花，能找到类似羊毛一类的，不易断裂的动物毛发，应该也能纺出线来。有了线，就可以想办法织布，做衣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溪逐渐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此时，距离她探索丛林回来，已经过去了两周，她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忍受没有咸味的食物，长时间不补充盐分，人类的身体也受不了。
　　这段时间，云溪没有感受到周围的异动，便鼓起勇气，和沧月再次来到海边。
　　海洋浩渺无垠，天空辽阔无边，一切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海边不再有疯狂跳跃上岸的鱼，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也被一波波的潮水带回了海中。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海平面看着似乎降低了一些。
　　云溪带着沧月，走到往日她们经常待的那块礁石上去。
　　一人一人鱼趴在礁石的边缘，俯瞰海水。
　　往日，海水涨潮时，能淹没到整块礁石，退潮时，也会淹没到礁石的底部。
　　如今，礁石完□□.露在海平面上，海岸线远在百米之外。
　　她问沧月：“海里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沧月咕噜了一声，说：“不知道。”
　　这两周，她们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交流更频繁，沧月也学会了更多的人类语言。
　　云溪：“你看过海里火山喷发吗？”
　　沧月问：“什么是‘火山喷发’？”
　　云溪：“就是海里会摇啊摇，晃啊晃，还有炽热的岩浆喷出，和海水接触，产生气泡和蒸汽，就像烧开水一样，海里很多动物都会瞬间被煮熟。”
　　沧月听得懵懵懂懂，问：“这样……煮熟的动物，好吃吗？”
　　云溪：……
　　“应该，好吃吧。”云溪迟疑道，接着一本正经说，“你要是在海里，也会被煮熟，吃不了其他动物。”
　　沧月点点头：“这样啊。”
　　和这个半懂半不懂的人鱼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云溪站了起来：“算了，你去摘点裙带菜回来，然后我们快点回去。”
　　沧月乖巧的应了声：“好的。”
　　她游去了海中，摆摆尾巴，消失在了海面上，云溪在海岸边等待，顺便捡一些礁石上附着的海蛎海螺，挖一些沙子里藏着的花蛤螃蟹，作为晚上的加餐。
　　这些海产品，同样可以补充盐分。
　　或许，也可以装一些海水带回去，煮开后，加入草木灰水过滤，然后提炼出盐来，只是不知道要装多少的海水。
　　海浪轻拍沙滩，卷起雪白的浪花，发出轻柔的涛声。
　　云溪直起身子，望了望日头，估摸着过去了十来分钟。
　　往常，这十来分钟，够沧月采摘一大把海草带回来，这次，云溪眺望海面，穷尽目光，迟迟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第72章 
　　*
　　日渐西斜。
　　海上波浪, 起伏不定，云溪盯着渐渐染成金黄色的海浪，望眼欲穿, 心中暗暗后悔：不该让沧月下海采摘海草的，早知道，捡一些螃蟹和蛤蜊对付对付得了, 吃什么不是吃呢……
　　过了会儿, 她又想：还是尽快提炼海盐好了, 一次性炼多一些, 这样，她只需要用到海水就好, 不用沧月去海中冒险。
　　她忽然觉得，让沧月下海，是一种十分冒险行为。
　　虽然在神话故事中，人鱼就是生活在大海中的生物, 但海边的异象，总让她觉得心底不安。
　　云溪正提心吊胆，担心对方发生什么意外, 沧月便猝不及防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云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急忙从沙滩上跑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了海岸线上。
　　冰凉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涌过来, 轻轻拍打她的脚踝，丝毫浇去她心中的躁意。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沧月从水中探出身子，手里抓着一大把裙带菜，游到云溪身前, 把脸颊凑到云溪面前，示意云溪亲一下：“喏。”
　　云溪愣了一秒, 没有亲上去，而是伸手捏着沧月的下巴，摆正她的脸，问：“喏什么喏？今天怎么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没有得到云溪的亲吻，沧月的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水面，咕噜了一声，磕磕巴巴说：“这里，没有这个草，我去远的地方摘。”
　　云溪：“附近这里没有裙带菜了吗？”
　　沧月摇头：“没找到。”
　　往常她就在附近的海里，随便薅，就能薅一大把。
　　云溪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可能是被附近的鱼吃完了吧，走吧，我们回去。”
　　这些海草都咸得要命，云溪每次只放一点点拌肉，消耗得很慢，因而沧月来采摘的次数也不算多，总不能是被她一个人吃完的吧……云溪决定把这口锅扣到海鱼身上去。
　　沧月从水里游上沙滩，长尾在沙滩上拖曳出一条长痕。
　　云溪接过裙带菜，甩干水，放到草篓中。
　　草篓里，还有被草绳五花大绑捆绑起来的、长得和螃蟹十分相似的硬壳生物。
　　沧月扒着草篓看它们，还伸手去逗，边逗边口吐人言：“鱼，少了。”
　　“小心被夹断手指。”云溪提醒道。
　　这类生物，已经有了锋利的蟹钳和坚硬的外壳，起初沧月嫌弃它们肉少，不爱吃。
　　云溪把它们捉回来，放到火中炙烤，烤熟剥开壳后，沧月才体会螃蟹的鲜美滋味。
　　“附近海里的鱼也变少了吗？”云溪问。
　　沧月点点头。
　　那似乎不能把海草变少的锅扣在鱼头上了，云溪想了想，按下心中的胡思乱想，说：“那可能是去年冬天太冷，鱼冻死了好多，今年的海草也少长好多吧……”
　　虽然整个冬天，她都没出去过，感受不到有多冷。
　　溶洞内，算得上是冬暖夏凉。
　　如果不是人类不方便进出，且春季太过潮湿，溶洞算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动物巢穴。
　　当然，对沧月而言，确实称得上是十分完美。
　　这两周，云溪无所事事，颓废度日，也完全放弃了寻找其它庇护所的打算，但平静下来后，再次想到这个问题，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如果无法解决潮湿和日常进出的问题，那么，搬离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对自己身体健康最负责任的选择。
　　今年频繁感染的呼吸道疾病，她靠草药和身体的免疫力熬了过去，继续住下去，等到明天春天，身体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走在沙滩上，云溪试探性问沧月：“沧月，你想不想住在别的地方呀？”
　　沧月问：“去丛林玩？”
　　她以为云溪想和上次一样，去丛林里住上十天半个月。
　　云溪摇头：“不是，就是以后不住在那个洞里，去别的地方住。”
　　沧月想了想，摇头说：“溶洞，安全，别的地方，有大鸟抓。”
　　对人鱼而言，那个溶洞，是最完美不过的住所——曲折蜿蜒，其他生物不容易找进来；有水潭也有岩地，符合人鱼水陆两栖的习性。
　　云溪嗯了声，没再说什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沧月看见，又对着她吹气，还用手掌替她扇风。
　　云溪轻轻拍开：“不用给我吹气扇风。”
　　沧月说：“你热。”
　　云溪：“也没有特别热，待会下水就凉快了。”
　　已是六月初，初夏时分，天气越发炎热。
　　时间过得很快，如果今年冬天之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居住地，云溪就要在那个溶洞，再待上一年。
　　沧月听云溪说下水就不热了，立刻把她背在了背上，跳到水中，往溶洞口的方向游去。
　　河岸两旁，垂下一簇簇的藤蔓和绿叶，随风吹拂摇曳；再往深处走，便是茂密的丛林，绿树成荫，不少树木的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涩的野果，绿的，红的，黄的，一簇簇，一团团，一个个。
　　沧月早已嗅见了它们散发出果香味。
　　游到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内，沧月背着云溪上了岸，进入丛林中，带云溪去摘她最喜欢的野青枣。
　　起初，云溪对丛林还有些抗拒心理，生怕再遇上体型庞大的虫子。
　　但不知是天气越发炎热，还是沧月在身旁的原因，那些巨虫并未出现。
　　恐惧、抗拒心理便慢慢散去。
　　无论那些虫子会不会出现，她终究需要克服那些恐惧，因为她就像依赖沧月一样，依赖这片丛林的资源。
　　夏天要到了，她要开始编织夏装。
　　现在，她有了纺线锤，揉绳的速度快了好几倍，她不再需要用香蒲叶编织麻袋一样的衣服了，她可以转动纺线锤，将植物韧皮纺成线，然后削两根细木条当棒针，就像织毛衣那样，织出一件衣服来。
　　虽然，小时候她只织过一条丑不拉几的围巾，但现在花点时间琢磨琢磨，总能织出一件像样的衣服来。
　　除了衣服，她还要考虑制盐；要制盐就需要用到可反复烧煮的容器，还得先高温烧土，做些容器出来……
　　云溪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计划，似乎又有了做不完的事情，但她的心情却比前几日开心不少。
　　因为，心中再次充满了希望。
　　尽管她无法对付那些庞大的生物，依旧害怕那些生物，但她想尽可能的，让自己和沧月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她们就像去年那样，游走在丛林中，采摘各种野果吃。
　　野青枣现在尝起来还有些酸涩，个头也小，云溪不愿意多摘，打算等下个月再来采撷。
　　她只摘了两个，一人一人鱼各吃一个，都被酸倒了牙。
　　云溪一面被酸得眉头直皱，嘶嘶吸气，一面感叹说：“我来这里快一年了啊。”
　　去年，她在这里，吃到的第一种野果，就是野青枣，也是她在这里，第一个命名的东西。
　　沧月咕噜了一声。
　　云溪几乎断绝了回到原来那个世界的希望。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尝试过暴雨天站在户外淋雨，看着电闪雷鸣，想看看这种和沉船那日一样的恶劣天气，能否带她回到人类世界，可惜并没有，暴雨雷鸣只让她得了一场感冒；
　　她试图让沧月再带她到那个捡到她的海域去看看，但沧月鲜少地表示拒绝。
　　大概因为，上次她去了那个地方之后，大病一场，给沧月也留下了阴影，所以沧月不愿意再带她去。
　　濒死的感觉，云溪也曾体验过，同样不能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似乎只能待在这里了。
　　没成熟的野青枣太酸，沧月吃了两口不愿意再吃，随手摘了一片嫩叶子放进嘴里嚼，去除酸涩的味道。
　　还特意摘了片最嫩的叶子，放到云溪嘴边。
　　云溪不怎么喜欢吃树叶子，摆摆手拒绝，沧月全送进了自己嘴里。
　　她们摘了一些稍微成熟些的树莓，然后走向河边。
　　返程途中，沧月抬头看向一棵树上，叽叽喳喳叫的鸟雀。
　　云溪趴在她的背上，问：“怎么？你还听得懂鸟语？”
　　沧月能够模仿很多动物的叫声，能听懂鸟语倒也不奇怪。
　　沧月咕噜了一声，停下，抬头看旁边树上的鸟雀。
　　这棵树上有两个鸟巢，春天的时候，这只雌鸟向一只雌鸟求偶，求偶成功后，两只鸟共同搭建了这个巢穴，产蛋后，两只鸟轮流外出觅食，留下一只孵蛋。
　　其中一只鸟外出觅食回来后，它发现妻子搬到另外一个巢穴去了，并且有了一个新的配偶。
　　这只鸟气得要命，站在原来两只鸟一同搭建的巢穴里，守着三颗小鸟蛋，叽叽喳喳叫，呼唤原来的配偶回心转意，搬回来住。
　　但配偶不为所动。
　　沧月看着那只被抛弃的鸟，指着它原来的配偶，又指了指骂骂咧咧的它，和云溪说：“它，不要它了。”
　　云溪抬头看去：“咋滴，动物也有离异啊？”
　　她记得，这种鸟雌雄外表差异不大，似乎雌的壮实一些，雄性瘦小一些；它们还是一夫一妻制的，同性之间也会互相求偶，且数量还不少。
　　春天的时候，两只雌鸟一块搭建巢穴的场景，云溪看过不少。
　　但它们选择和同性组建家庭，并不妨碍雌鸟和雄鸟产生交.配行为，且往往还是和雄鸟交.配后，再选择一个雌鸟，共同组建家庭抚育后代。
　　它们的配对本能和繁衍本能是分开的。
　　现在，云溪还见识到了它们抛妻弃子的行为。
　　“渣鸟。”云溪玩笑道，“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沧月这回没有去掏鸟蛋，也许是怕被啄，也许是同情那只被抛弃的鸟，看向它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悯。
　　云溪想到自己打算搬离溶洞的计划，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鸟巢，和叽叽喳喳叫的小鸟，莫名地有些心虚。


第73章 
　　*
　　今天的晚餐丰富一些。
　　有炭烤螃蟹、石板蛤蜊、泥浆包鱼、烤蘑菇串、新鲜野果, 还有云溪在丛林里挖回来的可食用的刺藤芯。
　　有肉有水果有碳水，还有温暖的柴火堆。
　　这种境况，比起去年那会儿的茹毛饮血, 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云溪脑海中有各种烹饪知识，她的老祖宗们热衷研究各种吃的学问，并将经验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目前受限于炊具, 她的大部分食物还是以烤为主, 但只要日后做出炊具, 找到更多的调味品, 什么清蒸、凉拌、红烧……她要带着沧月，通通试个遍。
　　春季那些可以用来调味的花朵已经凋谢, 夏季丛林里也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鲜花，但更多的是树叶。
　　近一年的时间，云溪跟着沧月，品尝过许多树叶的味道。
　　云溪摘了些不少树叶回来, 捣碎后，放在自己的贝壳碗中，和肉拌在一块, 充当调味品。
　　沧月喜欢原滋原味的肉, 不需要加任何调味的，除了, 甜味。
　　蜂蜜又一次耗尽，今天下午她们再去那个地方看时，发现蜜蜂已经搬了家，只留下一个空巢。
　　每次取蜂蜜, 云溪都会用烟熏蜂群，想来它们不堪其扰, 打算另寻栖息地了。
　　云溪把那个空巢带了回来，和沧月说：“我们好像也没经常去偷家吧？”
　　沧月点了点头，因为吃不到蜂蜜，幽怨地用木棍戳了戳那个空巢。
　　云溪说：“你鼻子灵，明天我们去丛林里找一找。”
　　这么大片的森林，仔细找一找，总能寻见其他蜜蜂的踪影。
　　沧月又点了点头，说：“好的。”
　　天已昏暗，在明亮火光的照耀下，云溪凝视着沧月，心想，要是在人类世界，她一定要给沧月买各种甜品，奶茶、蛋糕、糖水……
　　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岛屿上，她能吃到的甜食，比小时候的农村还少。
　　或者，应该说她对这片丛林的了解还不够多。
　　丛林里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是她不认得，不知道用法罢了。
　　就好像，去年的丛林，和今年并没有什么区别，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区别只在于她学会了用火，发现了一些可食用的植物。
　　有了火，有了熟食，可以驱赶夜间的野兽。
　　但仅限于在沧月的领地上，沧月领地以外的野兽，只怕简单的火把无法对付。
　　或者说，仅凭她和沧月，一人一人鱼，力量完全不够。
　　需要一个团队的合作。
　　有火，有武器，再加上默契的团体配合，才能够打败体型和力量远在她们之上的动物。
　　这是远古人类留下的经验。
　　冷静了两周的时间，云溪算是想出了一个大概的破解之法。
　　但目前，这座岛上只有她和沧月两个智慧生命，沧月看上去是独居的生物，会想要在群体之中生活吗？
　　想得脑袋有些胀痛，云溪揉了揉太阳穴，打算暂时搁置这些想法。
　　头疼的症状却未缓解，迷迷糊糊睡着之后，半夜便被自己身体的温度热醒了。
　　皮肤异常滚烫，就像被火烤一样。
　　沧月早就察觉云溪身体的异常，在云溪醒来之前，便用自己冰凉的尾巴圈住了她的身体，为她降温。
　　直到她把沧月的尾巴也烤得暖烘烘，身体依然滚烫。
　　可云溪却感觉自己冷得在哆嗦，她缩成了一团，推开了沧月冰凉的尾巴，用熊皮把自己裹成了一团保暖。
　　她让沧月去生火，烧了些热水，就着一些草药喝下去。
　　然后让沧月用一块动物皮毛，沾湿冷水，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物理降温。
　　之前发热都是这样操作的。
　　沧月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不停地给她换水，躺下来的时候，沧月也不敢闭上眼睛睡觉，只用尾巴圈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悲伤的咕噜声，眼眶也有些湿润。
　　每次云溪生病，沧月都表现得十分哀伤，似乎恨不得替她承受那份病痛。
　　云溪强撑起精神，擦去沧月眼眶的泪水，沙哑着嗓音说：“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不清楚这次发热是不是又感染了什么细菌病毒，总之，没吹风，也没受凉，就这么莫名其妙生病了。
　　或许，不断生病才是正常的。
　　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免疫这个世界的许多病毒。
　　只要一次次熬过来，她的身体就会暂时对这里的病毒产生免疫力，相当于一次疫苗接种。
　　但要是熬不过来……
　　那就一命呜呼了。
　　没有什么特效药，只能对症治疗，发热就降温，乏力就睡觉，吃草药，喝热水。
　　云溪就按照对待感冒发热的方式，进行自我治疗。
　　沧月眨了两下眼睛，脸颊凑近，贴在云溪的脸颊上，用自己的温度，为她的脸颊降温，咕噜声也换了个频率，变得低沉缓慢，像是在哄她睡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云溪感觉好受了一些，身体温度似乎也降下去了一些。
　　沧月在溶洞口抓了一条鱼回来，烤好后，送到云溪的身边。
　　云溪没有胃口，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是不停地喝水。
　　沧月用树皮盒煮了很多的热水，喂给她喝。
　　约莫中午时分，明洞那边有了一丝阳光的照射。
　　云溪裹着熊皮，跑到干燥的明洞待着，把自己热得一身是汗。
　　夏季，这个洞穴再次变得温暖干燥，云溪琢磨着，打算把草垫搬到这里，晚上就在这个洞穴睡觉。
　　现在的卧室，虽然相对水洞算得上是干燥，但光线昏暗，不太通风，潮湿的雨季过去后，谁知道壁上有没有长什么霉菌。
　　她曾用火把烘烤过卧室，清理了卧室岩壁上的发光真菌，但不清楚有没有效果。
　　现在的明洞，有阳光的照射，天然的紫外线消毒，显然比卧室更加安全一些。
　　于是，当天，云溪就让沧月把草垫搬到了明洞这里。
　　白天出了许多汗，到了晚上，身体好受许多，她还是不敢洗冷水澡，只是把烧得滚烫的石头丢到小圆潭中，用热水简单擦拭了一下身子。
　　第二天的时候，沧月去丛林里，折了许多枝的野果回来。
　　每次云溪生病，吃不下肉食，她都会去丛林里摘野果，然后片刻不离地守在云溪身边。
　　今年的她，已经学会和人类一样，熟练使用工具，还会背上草篓，每次都能背回大半筐的野果回来。
　　一条拖着长尾的人鱼，像人类那样，背着草篓，在丛林里钻来钻去的场面有些可爱，云溪忍不住笑了一笑。
　　她摸着那大半筐的野果，又有些哭笑不得：“我吃不完这么多的……”
　　现在这个时候，还不太适合做果干，做得太早，等到冬天就坏了。
　　果干的营养成分有所流失，口感也自然比不上新鲜的野果。
　　所以，夏季的时候，能吃新鲜的，就吃新鲜的。
　　云溪身体完全痊愈的时候，沧月表现得比云溪还要开心，那天，她捉了一条很大的鱼回来，亲自去烤，然后把鱼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盛放到漂亮的大贝壳中，送到云溪面前。
　　晚上睡觉时，她用尾巴紧紧缠住云溪，喉咙的咕噜声很大，上半身也紧贴着云溪，不停地去亲吻云溪。
　　云溪依偎在她的怀里，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抗拒，也没有太过主动和热情，只是被动地承受人鱼的热情亲吻。
　　气氛有些暧昧。如果是人类之间，云溪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沧月似乎不清楚，只是不停的亲吻她，时不时喊一声她的名字。
　　云溪会简短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沧月看着云溪的眼睛，一动不动，又轻轻喊了一声：“云溪。”
　　云溪应道：“嗯，我在。”
　　沧月：“云溪。”
　　云溪：……
　　“快睡觉，明天要去林子里捡柴火。”
　　沧月咕噜了一声，又喊了一声：“云溪。”
　　她不知道如何用人类的述说喜欢和爱，她把浓烈的爱意融进了那个姓名中，一声声呼唤云溪的姓名，就像在一遍遍表达心中对云溪的爱。


第74章 
　　*
　　身体好了之后, 云溪休息了一天，精神恢复后，才出了溶洞, 重新开始干活。
　　她和沧月用了两天的时间，在丛林中捡木头当柴火。
　　堆了满满一摞，白天的的时候, 还会铺开, 在太阳底下曝晒。
　　每周大概都需要抽出一天的时间, 去收集柴火, 其余的时候，云溪就和沧月, 在丛林中狩猎。
　　其他大型动物不侵入沧月领地的情况下，云溪可以很安心地待在溶洞口附近几百米的丛林中狩猎。
　　动物牙齿磨成箭头不容易，她试图寻找更容易替代和制作的工具作为箭头。
　　找来找去，还是打算用敲打磨制三角形石头作为箭头, 她用树脂和木炭混合而成的胶水，镶嵌黏连在木棍上，还用动物的筋膜缠绕固定；尾部黏上禽类动物的羽毛作为箭羽, 缠上一圈绳子加固。
　　除了嵌石器的, 也有木棍火烤碳化后磨尖的箭头。
　　云溪还对折厚树皮，用绳子捆绑首尾几圈, 制作出一个简易的箭囊。
　　虽无法狩猎大型动物，但对付一些山鸡和小鸟足够了。
　　狩猎之余，她也收集了很多的草药，或晒成干, 或碾磨成粉，储存在溶洞外的营地中。
　　接下来几个月, 夏秋两季，她可以长时间待在溶洞口的营地上，碾磨成粉末的草药也不适合带进溶洞内。
　　除非找到明洞口，从明洞洞口丢下去。
　　她曾想过在明洞内燃烧湿润的木柴，然后在外面，通过冒起来的黑烟，寻找到洞口的位置。
　　但明洞实在太高，要产生可以升腾到50米左右高的洞口的黑烟，需要大范围的燃烧，几乎整个洞底都要铺满燃烧物。
　　理论上可以产生这么大面积的燃烧，但云溪无法熄灭这么大面积的火焰。
　　自然熄灭后，这个洞的岩壁，也会被熏得一片黢黑。
　　且就算冒出了黑烟，在密密麻麻的丛林中，也不一定能看见。
　　云溪想到了淼淼，淼淼是唯一进过溶洞后，爬上明洞洞口的生物。
　　或许它可以在外面带着自己找到明洞的洞口。
　　找到洞口后，今年冬天，在外头晒干的果干、番薯干，就可以从洞口丢进去，不必再从水里进去，然后再花费时间晾干或烘干。
　　但就算找到了，也不能解决她无法独立进出溶洞的问题，不能改变来年春天溶洞内，潮湿得像个水帘洞的问题。
　　云溪看向在水中打滚的沧月。
　　又看了看溶洞外的营地。
　　这个营地，只适合沧月在的时候居住。
　　一旦沧月离开，夜晚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那么，夜间出没的野兽，一定不会放过她。
　　甚至，会被营地这里丰富的食物、浓烈的味道所吸引，尤其营地还搭建在水边。
　　附近的各种动物，都会寻找水源解渴。
　　哪怕有火把和火堆的存在，但架不住某些饿急了眼的动物，无视火的存在，扑过来弄死她。
　　比如，夜晚出没的巨灰熊，估计它的一爪子拍过来，能直接拍碎她的天灵盖。
　　云溪叹了一声气。
　　还是得另找栖息地。
　　她觉得当初的自己，就应该随身携带一把枪支，而不是匕首。
　　云溪试图回想火药的成分，很简单：硫磺、硝石、木炭。其中木炭是最容易获取的，但硫磺和硝石要去哪里找？
　　与其漫山遍野寻找硝石，还不如另找一个栖息地来得实在。
　　*
　　春天过去，夏天到来，丛林里多出了不少动物幼崽。
　　淼淼挺着大肚子回来了，找到溶洞口的云溪和沧月，挨挨蹭蹭。
　　它站立的时候，肚子明显地胀出来，云溪从侧面看，看见它的后背部有点下塌，腹部有明显的下垂。
　　很像是……怀孕了。
　　如果是家养的猫咪，怀孕后会变得更黏人。
　　但淼淼算是她散养的，小时候养过几个月，出了溶洞后，它基本不依赖她们的食物，自己会去丛林捕食各种鸟类和山鼠，发情期到了，就各种打滚，然后进丛林里，玩个几天，再回来找她们。
　　它远比人类，更适应那片丛林。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比沧月，还更适应丛林。
　　沧月不能离水太久，尤其是夏天，在丛林里走久了，她会觉得身体干涸，需要及时补充水分。
　　而淼淼耐旱，有些怕水。
　　因此，云溪只把它安置在溶洞外。
　　沧月看见淼淼胖了一圈的肚子，伸手想摸一摸，却被它一爪子拍开。
　　云溪说：“怀孕的猫不能随便摸肚子，容易被咬。”
　　沧月咕噜了一声，游回了水中，特意去捞了条鱼，去了鳞，挑了刺，撕碎了喂它吃。
　　这是从前的云溪才有的待遇。
　　她还挺懂照顾弱小的。
　　云溪看着面前的鱼和猫，笑了一笑。
　　她最近几天忙着纺线，淼淼回来后，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淼淼的巢穴，多堆了一些干草，预备它生育。
　　一边拾掇，还一边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脑袋：“在外面鬼混到怀孕才知道回来找我们。”
　　淼淼嗷呜了几声，不停地用脑袋蹭她，像是在撒娇。
　　夏季常有暴雨，云溪每天都会观察天空和云朵，也加固了小草屋。
　　通过一年的观察，她发现，下暴雨之前，丛林里的蚂蚁，会从地势低洼处搬到高处；低空会出现一些飞虫，飞来飞去；连河边生物呱唧呱唧的叫声都会变得更响。
　　她还会依靠那句俗语“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来判断第二天是否适合远行。
　　身体完全康复后，某天，云溪看着朝阳冉冉升起，带着弓箭，背上草篓，和沧月探索溶洞所在的那座山体。
　　目标就是寻找明洞的洞口，以及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栖息地。
　　淼淼跟了上来。
　　作为一只孕猫，云溪想让它待在营地，但它听不懂人话，依旧跟了过来，只不过，不再像从前那般活泼好动，上蹿下跳，安静地跟在她们的身边。
　　云溪说：“淼淼，你要是能带我们找到明洞的洞口就好了。”
　　淼淼听了，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翘着尾巴继续往前走。
　　它听不懂。
　　它和人鱼不一样，无论如何沟通教导，作为一只猫科动物，始终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逻辑。
　　云溪摸了摸淼淼的脑袋：“算了，你能帮我捉老鼠就好了。”
　　也不能指望它带着自己找路。
　　因为山体坡度高，行走费力的缘故，云溪和沧月都不是很喜欢爬山。
　　丛林好歹大部分是平地，就是跌倒摔跤，摔得也不严重。
　　山上就不一样了，失足跌落，可能从滑坡滚落，脑袋要是撞上石头或大树，还有可能一命呜呼。
　　小时候，云溪偶尔会听到村里的大人说，谁谁谁去山上砍柴的时候，摔了一跤，送去了县医院，然后再也没回来。
　　爬到半山坡，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她转过头看沧月，沧月面色如常，只是喘气的频率比平常高了些。
　　显然，人鱼爬山，也比走底下的丛林更吃力。
　　虽然爬得吃力，但云溪想去什么地方，沧月几乎从不阻止。
　　她还记得，她只阻止过一次，那次她不愿意带云溪踏出自己的领地范围，云溪回到溶洞后，又重重病了一场，不吃不喝，也不和她说话……
　　自那之后，她再未阻止过云溪，云溪去哪，她陪着去哪。
　　云溪拉着沧月，席地而坐，休息。
　　山间不容易找到水源，天气越发炎热，沧月体内的水分流失得很快。
　　云溪见沧月不停地舔唇，连忙起身，在附近寻找水藤，砍断后，给沧月补充水分。
　　沧月咕噜咕噜喝水，喝到一半，瞥向云溪，把自己的手里的水藤送到云溪唇边，让云溪喝水。
　　云溪只喝了一口，又分了一些给淼淼，便和沧月说：“你喝吧，我还不渴。”
　　人类的身体，比人鱼更耐渴。
　　这是人类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
　　沧月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相信，固执地要把水分给云溪喝。
　　云溪便又喝了一口，然后作势吐了出来，和她说：“这个水，我不喜欢喝。”
　　沧月这才没坚持要给她喂水，自己全喝了，一边喝，一边咕噜了两声，说：“一样的……”
　　一样的味道，她不明白云溪为什么不喜欢喝？
　　云溪自然也看出她的不解。
　　她的联想能力，还没有人类这般复杂，不能够推导出自己撒谎背后的理由，只能简单地理解一些表层的意思。
　　像个纯真懵懂的小孩。
　　眼神亦像孩童那般，一尘不染，清澈又干净，直勾勾看着云溪，看见云溪额头的汗水，伸手帮云溪擦，然后捡起一片大叶子给云溪扇风，噘嘴给云溪吹凉风。
　　云溪伸手捏住她冰冰凉凉的嘴唇：“不用嘴吹。”
　　夏天到了，云溪用香蒲叶编织了蒲扇。
　　她从草篓中取出，交给沧月，让沧月扇风。
　　沧月力气大，扇出的风也大，但沧月只对着云溪扇，云溪拿了回来，斜着扇，这样，人和人鱼都能扇到凉风。
　　坐在树荫下扇风乘凉的时候，云溪和沧月说，自己曾见过一种东西，叫风扇，可以自动扇出很凉快的风；还有一种降温的东西，叫空调，会冒出冬天那样冷气。
　　沧月问她：“哪里见到的？我去摘回来。”
　　云溪淡淡一笑，说：“可能是梦中见到的。”
　　沧月追问：“梦中，是什么？”
　　云溪说：“就是，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脑海里看到的画面，以为自己正在经历的一些事情，醒来后，发现自己只是在睡觉，并没有真正经历那些事。那个，就叫梦。你会做梦吗？”
　　许多动物都会做梦，比如猫咪，睡觉时会突然抽搐，说不定就是梦见了狩猎的画面。
　　沧月点了点：“会。”
　　她经常梦见自己被各种动物追赶的，还会梦见自己掏鸟蛋的时候，被天上的大鸟一爪子拍死，撕成了两半后，被大鸟抓回巢穴喂小鸟。
　　和云溪一块睡之后，她还经常会梦见云溪。
　　云溪问沧月：“那你都会梦见什么？”
　　沧月看着云溪的眼睛，说：“会梦见云溪。”
　　她这般直白坦荡，倒让云溪闹了个红脸，低下了头，不敢继续问都梦见了自己什么。
　　云溪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说：“以后我们不来这里了。去山顶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就好。”
　　沧月问：“为什么？”
　　云溪：“爬山太累了。”
　　让一条人鱼陪着自己爬山，委实比较困难。
　　沧月说：“背你。”
　　云溪沉默了两秒，改口说：“我不喜欢爬山了。”
　　沧月点点头：“这样啊。”
　　云溪站起来：“走吧，继续爬，看看山顶风光。”
　　猫咪身体轻盈，天生爱爬高，“嗖嗖嗖”三两下，就窜到前面去了。
　　等到云溪气喘吁吁攀爬到山顶，向前俯瞰，可以望见山下的河流，宛如一条银带劈开两岸的丛林，蜿蜒曲折，直奔入海口，身后层峦叠嶂，一山更比一山高。
　　云溪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后，看向一旁的沧月。
　　沧月神情如常，只是不停舔嘴唇，鼻翼耸动，嗅闻四周是否有水的气息。
　　她又渴了。
　　云溪再次拿出草篓中的石斧，走到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中，寻找水藤的踪迹。
　　淼淼走在她们的前面，一时不见了踪影。
　　云溪吹响口哨，呼唤淼淼回来。
　　淼淼的嗷呜嗷呜声，从一片一人高的灌木丛后传来。
　　云溪用石斧将灌木丛劈出一条道，走过去说：“你一个孕妇，不要乱跑啊。”
　　淼淼还是嗷呜嗷呜地叫。
　　云溪一靠近，便见淼淼利爪踩住了一只山鼠，利牙咬住山鼠的脖子。
　　喉咙里不断发出的嗷呜声，原来是威胁的意思。
　　没几秒，山鼠便咽了气。
　　云溪蹲下，冲淼淼比了个大拇指。
　　就算是孕妇，狩猎能力也比她这个人类厉害。
　　淼淼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云溪站起来，随意地扫视四周，忽然间，视线一顿——
　　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第75章 
　　*
　　云溪愣了片刻, 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里确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隐隐藏在绿色的植株后面。
　　云溪转回身看沧月。
　　适才她和沧月一同站在相对空旷的山崖边上，俯瞰山下的风景，如今回身望去, 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遮挡了山崖, 根本看不见沧月。
　　从山崖那边看过来, 也只能看见这边一片绿油油。
　　隐蔽性很好。
　　云溪拎着石斧, 劈开洞口的树枝，辟出一条道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十分狭小，人类能够轻松通过，沧月差不多刚好能通过。
　　云溪摸了一下洞口，是岩石结构。
　　洞口的植株完全没有倒伏的痕迹, 说明没有大型野生动物爬行过这里。
　　她捡了一根树枝，往里面丢去，然后闪身躲在一旁。
　　没有动物从里面出来。
　　她走回洞口, 往里看去, 洞口处有许多被风吹进去的枯树叶，再往里, 一片漆黑，看不见什么东西。
　　云溪不敢贸然踏入。
　　她吹响了口哨，呼唤沧月。
　　淼淼吃完了那只山鼠，比沧月更快赶到云溪的身边。
　　没等云溪说什么, 它看见那个洞口，嗅了嗅味道, 直接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就算淼淼走进去了，云溪依旧不敢贸然进入。
　　一则，她的视力不如淼淼，进去后，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环境。
　　二则，她想招呼沧月过来，让沧月知道这里有个山洞，免得待会她进去了，沧月找不到她。
　　沧月赶到她身边时，唇瓣还沾着湿意，手上拿着卷起的树叶，树叶里头盛着水。
　　沧月在附近找到了水，并且带了一些水回来，给云溪喝。
　　她找到的往往都是淡水。
　　这片丛林的动物，似乎天生就知道，什么水能喝，什么水不能喝。
　　云溪接过水，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
　　清凉的水入腹，浇去身体的渴意和燥意，云溪舒适得喟叹一声：“人还是离不开水啊。”
　　眼前这条人鱼，比人类更离不开水，因而，从山底爬到山顶，云溪只在半山腰处，喝了两口水，沿途砍下的水藤，她装作不喜欢喝，大部分都让沧月喝。
　　云溪喝完水后，沧月看了看云溪的眼睛，又看了看眼前的洞穴，咕噜了一声。
　　云溪指了指黑黢黢的洞穴吗，对沧月说：“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沧月点点头：“来过。”
　　这也是她的领地之一。
　　开春的时候，她来巡视过，冬天的时候，有其他动物会在这个洞穴过冬，到了春天，她出洞后，那些动物，会被她赶走。
　　云溪说：“我想进去看看。”
　　“这样啊。”沧月应了一声，接着背起云溪就要往里走。
　　“诶，不急。”云溪从沧月的背上跳下来，“等我弄个火把，然后再进去。”
　　火把既是为了照明，也是担心洞穴太深，氧气不足，那么这种情况下，火把会自动熄灭，她们也可以及时退出来。
　　生火的火石、匕首、绒草，云溪一向随身携带，浇过松油的火把，她也在草篓中放了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灌木丛的前方，就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云溪用匕首摩擦火石，熟练地升起火来，点燃了一个火把，然后举着火把，走到洞口，弯下腰，踏入那个黑黢黢的洞穴。
　　沧月跟在她的身后，放低了身子。
　　洞口这里，满是枯树叶，踩上去发出的“咔嚓”声，在静谧的洞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如果洞中栖息着什么生物，这种声音，足以将它们的从沉睡中惊醒。
　　与此同时，云溪心中也产生了一个类似的念头：如果她在这个洞中栖息，有什么动物进来，这种踩枯叶的声音，也一定能让她惊醒……
　　她忍不住伸手抚摸洞壁，很干燥，没有嘀嗒嘀嗒的流水，没有会发光的真菌，没有劈凿的痕迹，是一个天然的石洞。
　　唯一的缺点是，入口处有些低矮狭小，需要弯腰进入。
　　不过，正好可以阻止一些大型动物的进入。
　　走进来后，沧月看到了几个废弃的鸟巢，伸手掏了掏，并没有鸟蛋。
　　“淼淼。”云溪一面观察四周，一面呼唤那只先跑进去的猫咪。
　　“嗷呜。”猫咪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听上去依旧气息十足。
　　想来没遇到什么危险。
　　云溪弯着腰，往前走了十来米，洞腔豁然宽阔起来，方可以直起身子。
　　火把没有熄灭，照得四周亮堂堂。云溪环顾四周，说不出洞腔是什么形状，只觉忽高忽矮，忽宽忽窄。
　　最高处有4、5米高，最矮处人只能趴下身体爬过去；最宽处有十米左右，最窄的地方，人只能侧着身子过去。
　　很不规则的洞腔，对沧月来说，有些狭小，有些地方她过不去。
　　对人类来说，差不多刚刚好，虽然高高矮矮宽宽窄窄，进出不是特别方便，但这意味着，体型比她大的动物，都进不来。
　　哪怕是沧月，也不能够完全自由进出，稍不注意，便会卡在某个地方。
　　行走最为自如的，当属那只猫，淼淼。
　　它在洞中灵活地蹿上蹿下，不知从哪个角落，叼出了几只山鼠，首尾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云溪的脚边，仰头看着云溪，嗷呜嗷呜地叫。
　　云溪低头看着大脸盘子的猫咪，又看了看一地的老鼠，嘶了一声，说：“你自己吃吧，怀着孩子，好好补补身体。”
　　洞内的地面，平坦干燥，除了淼淼捕杀的这几只山鼠外，云溪并未发现其他的动物。
　　走了一段路后，她又发现有个特别狭窄的通道，她让沧月待在原地，自己侧着身子过去。
　　走过去后，发现已经到了山体的另一侧。
　　这里有个6平米左右的空地，三面石壁环绕，正面没有遮挡物。
　　云溪走过去，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青山隐隐，鸟鸣猿啸；往下看，是笔直笔直的，无法攀登的悬崖峭壁。
　　似乎，没有多大的用处……
　　不……
　　云溪脑筋一转，随即想到，这里可以用来生火烤肉。
　　洞内空间相对狭小且封闭，不适合生火，浓烟无处排放。
　　这里是生火的绝佳之处，缺点就是，木柴不容易搬运，需要一点点搬进来。
　　平常不用遮挡，可以通风；等到冬天的时候，就用一块厚动物皮盖住，遮挡寒风。
　　沧月还在洞内，云溪没在这里待多久，就挤了回去，和沧月循着原路返回洞口。
　　每看到一块区域，她都忍不住去想象它的用处。
　　洞内右侧有个稍微宽敞点的洞腔，面积9平米左右，高有2米，适合用来当卧室，铺上木头、干草、动物皮，干燥又温暖，狭小的空间，会给予人充分的安全感；
　　左侧有个低矮的小洞腔，2平米左右，人可以坐在那里，没事的时候，打造一些石器，揉制一些绳子；至于那些狭窄不便行走的洞腔，通通可以用来堆放物品。
　　相比溶洞，这个石洞完全没有光线，必须用到火把或蜡烛照明。
　　出洞之前，云溪没忘记拎走淼淼捉的那几只硕大的山鼠。
　　这种天气，死老鼠放在里面，不用两天，就会臭掉。
　　到时，她得在石洞内，撒一些草木灰消毒。
　　爬出了石洞，云溪和沧月走到灌木丛前，一块相对宽阔的平地上。
　　虽说是平地，但其实不过是2平米大小的一块草地。
　　绿草长到人的脚踝一般高，坐上去，软软的，比泥地舒服。
　　如果真的在山洞居住，这里除草后，也是一个很好的生火点。
　　云溪说：“我们中午在这里吃个饭，下午再下山吧。”
　　她用石头围了一个简易的石头灶，然后捡了些枯树枝，摆放好，点燃起一个柴火堆。
　　回首看去，石洞的洞口被灌木丛所遮掩，十分隐蔽，加上洞口长满各种绿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存在着一个山洞。
　　石头、枯草、树枝，岛上四处都有，掌握了生火技巧，她不必担心火源的问题。
　　石洞的安全性和隐蔽性也不错，也很干净干燥，是一个不错的庇护所，但还需要考虑食物和水源的问题。
　　淼淼也从石洞钻了出来，围着云溪拎出来的山鼠，转来转去，然后在地上扒拉爪子，刨坑，打算将食物埋起来，等饿了再挖出来吃。
　　云溪想起自己刚才面不改色拎着死耗子出来，脸色变了变。
　　“沧月，水在哪里？我想洗个手。”她询问沧月水源的地点。
　　平常在河边，她可以很方便的洗手喝水，如果是搬到这里，没有便利的水源，她或许需要烧制出一个大缸，用来储水。
　　沧月带着她，往另一个下山的方向走去。
　　绕来绕去，走了大概有半小时，才走到一个有着流动山泉水的地方。
　　水是从几块大石头缝里流出来的，水流形成了一个两人高左右的小瀑布，自缝隙流出，从山涧跌落，撞击着岩石，落到一个环形小石潭中。
　　云溪蹲在石潭边上，洗手，洗脸。
　　水质清澈冰鲜，和山底下的水流并无二致。
　　但这个石潭不过2、3平米大小，一只手伸下去，最多只深到胳膊肘的地方。
　　又小又浅，与山下河里头的一块岩石那般大。
　　沧月要是躺进去，不知道能不能浸泡到全身。
　　云溪用手撩起水来，往沧月的鱼尾巴上浇去。
　　沧月看了她一眼，咕噜了一声，直接把尾巴伸到了小瀑布下方，全部浇湿后，再缩回来，甩了甩，甩干水珠。
　　水流从石缝流出，落到一个环形小潭中，沿着石块，蜿蜒而下，形成一条浅浅的溪流。
　　溪流两侧，树林密布。
　　云溪抬眼望去，望见了几颗的果树。
　　有水，有果实，这座山上，一定也栖息着不少动物。
　　水源、食物都不愁，就看自己能不能抓住它们。
　　千寻万觅，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庇护所，云溪心如明镜，平静不起波澜。
　　她感受不到丝毫的愉悦和开心，唯有看向沧月时，心绪才有一丝的波动。
　　心中好似有千言万语，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无法说出口。
　　沧月没有察觉到云溪的异常，她把整张脸埋进了清凉的小石潭中，耳后的鱼鳃一张一合，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补水降温。


第76章 
　　*
　　已是晌午, 太阳升得很高，晒得石头微微发烫。
　　淼淼趴在石头上，伸出舌头, 哧溜哧溜舔水喝。
　　云溪想起它刚刚还吃过老鼠的嘴巴，和沧月同喝一潭的水，沧月又时不时喜欢亲一下人……
　　她连忙把淼淼揪到下游一点的地方去喝水。
　　猫咪喝水不算多, 埋头哧溜了一会儿, 然后蹲在小水潭边, 梳理毛发。
　　它没有认主的想法, 也没有群居的意识，想跟着她们便跟着她们, 想自己玩便自己玩。
　　很独立的一只动物。
　　就像人类世界中农村的猫咪一样，去扑小鸟去抓老鼠，去草丛里吃蟋蟀知了，去房顶上睡觉看风景, 全凭它个人心情。
　　何况，现在，她们也没给它提供固定的食物, 大部分时候, 它都是自己抓山鼠吃。
　　淼淼喝完水之后，找了个阴凉的树干上, 趴下睡觉。
　　沧月在水中浸泡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甩甩水，看向云溪。
　　云溪看着她, 心中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远比人类和猫咪需要水。
　　她不适合留在山顶，山顶的水源, 离石洞太远，且水流太小。
　　就像自己不适合待在山底的溶洞。
　　云溪站起来，背起草篓，拿出弓箭，说：“走，看看能捉到什么吃，吃完我们休息一会儿，然后在附近走走。”
　　水潭里有一些小鱼，但都是两三个指头大小的鱼，比起山下河里的鱼，不够看。
　　如果要在山上定居，她需要从山下捞点鱼上来，在山上的溪流中养着。
　　随即又想到，这里未必不曾有过大鱼，只是水流太浅，无处藏身，太容易被其他动物捕食，久而久之，便只剩小鱼了。
　　上下山一趟不容易，她们今天早上，从太阳升起时开始爬山，用了小半天的时间才爬上山顶。
　　如今在山上定居的话，那她将来大概率也在这片山林中捕猎，而非去山下的那片丛林中。
　　或者，要去山下那片丛林的话，大概率要在山下过夜，否则一日内往返的时间就占据了大半天，几乎没有捕猎的时间。
　　山体的树林，地势陡峭，斜坡极多，人类几乎无法行走，果实也不容易摘取。
　　除非开垦出一条山道。
　　好在这座山并非单独一座的，而是山连着山，起起伏伏，重重叠叠。山与山之间，可以找到一些地势相对平缓的地方。
　　她们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行走在树林间，沧月一路上说个不停——
　　沧月：“树上鸟在看我们。”
　　云溪：“那你把它抓下来吃掉。”
　　沧月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说：“我不会爬树。”
　　过了会儿，她看到了一只猴子，说：“那只猴子抢了松鼠的松果吃。”
　　云溪随口说：“我也想抢来吃。”
　　沧月说：“那我去偷一点来。”
　　说着，她抬高身子，伸手去够树洞里头松鼠偷藏起来的松果，塞到云溪的怀里。
　　路过一对正在交.配的螳螂，她会拉着云溪，驻足观看，和云溪说：“待会儿这一只，会把另一只吃掉。”
　　云溪陪她驻足观看两只螳螂□□。
　　云溪第一次知道这种动物交.配完，为了保持体力孵化下一代，会在肚子饥饿的情况下，吃掉另一半的习性，还是在一部动画片中。
　　什么动画片来着？
　　云溪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一部叫《黑猫警长》的动画片……
　　她记住了这片岛屿上丛林和动植物的很多知识点，但人类世界的一些记忆，似乎离她原来越远。
　　脑海里，很多面孔都变得模糊，云溪几乎想不起来她们的模样。
　　她试图去回忆前女友的面容，发现自己也有些想不起来了。
　　她似乎很久没去回忆那个世界的人……
　　刚来到这个岛上的时候，她时不时会想起父母和恋人带给她的伤害，总在心底想：自己的失踪，会不会让她们产生一些悔恨的心理。
　　那时，她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伤害了她。
　　如今，过去快一年了，她却连她们的面容都想不起来了。
　　自己的好与坏，跟她们都没关系了，谁也不必觉得谁亏欠了谁，各自安好。
　　云溪扶着树干，发出一声莫名其妙地低笑。
　　沧月看向她，歪头咕噜了一声。
　　云溪摇摇头，敛了笑意，说：“如果它饿了，就会吃掉另一只螳螂；如果它不饿，可能就会放过它。”
　　说完，她语气平淡，问了一个极其邪恶的问题：“沧月，如果有一天，你饿了，找不到其他的食物，你会吃掉我吗？”
　　极端环境中，人饿极了，也可能会吃掉另外一个人。
　　沧月不假思索，语气如常，回答说：“不会。”
　　她没有人类的那套价值与道德评价标准，无论问出什么样的问题，她都是就事论事地回答。
　　“我、我不会，让你饿肚子。”她磕磕巴巴补充说。
　　不仅不会吃掉对方，还和对方承诺，不会让人饿肚子。
　　云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那，如果是我很饿很饿，要吃掉你呢？”
　　沧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流露一丝委屈，问：“一定要吃我吗？淼淼呢？”
　　云溪点点头：“淼淼走丢了，也找不到其他食物了，只能吃掉你，否则我就要饿死了。”
　　沧月低头抠了抠手指，咕哝说：“等我饿死了，你再吃我，这样，不会痛……”
　　她有点怕痛。
　　云溪看着她，又笑了一下，淡淡道：“逗你的，我也不会吃你。”
　　真到了食物匮乏的时候，云溪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实在没有活路，她就找个舒服一点的死法，自我了断。
　　沧月也跟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点头说：“这样啊。”顿了顿，又认真道，“可以吃掉我的。”
　　云溪摇头，也认真道：“我不吃你，你要是死了，我就挖个大坑，把我们两个一块埋了。”
　　一本正经地讨论饿肚子的情况下吃不吃对方，有点瘆人，可在这种自然环境下，云溪又觉得，这种话题还算正常。
　　这里没有人类社会，没有文明与道德，没有各种价值观，有的只是像动物一样的生存与死亡。
　　沧月问：“为什么埋？”
　　她看到野外的动物，死了就是死了。
　　云溪想了想，指了指地上掉落的树叶，解释说：“就和树叶一样，它们被风吹落，掉在泥土中，被泥土掩埋，成为这棵大树的养分，来年春天，这棵树，又会冒出新的叶子。”
　　落叶归根，生生不息。
　　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结局终是归于尘土。
　　沧月想了想，捡着云溪的话，自己组合了一下，说：“我们死了，被泥土掩埋，来年春天，泥土会冒出新的叶子？”
　　云溪点点头：“会。”
　　沧月想了想，严肃而认真道：“叶子，会被虫吃掉。你不吃我，我就要被虫吃了。”
　　云溪沉默了几秒，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对。”
　　莫名其妙，很有道理。
　　这两只螳螂完成交.配后，雌螳螂并没有吃掉雄螳螂，雄螳螂振翅一飞，飞走了。
　　她们也继续往前走，沿途，沧月看到的一切觉得有趣的东西，都会描述给云溪听。
　　以前沧月不会说人话，只会咕噜咕噜，云溪觉得这座荒岛很安静，只有大自然的声音，安静之余，还觉得有些孤独。
　　自从沧月学会流畅地说人话以后，云溪很久没有感受到孤独的滋味。
　　眼前这条人鱼，实在太爱说话，看到树上的鸟拉了一粒鸟屎，都要和她说一声。
　　不知道这条人鱼，以前是不是也很孤独，所以现在逮着了一个人，拼命说话。
　　树上栖息着很多鸟雀，应该说，森林中，百分之七、八十的动物都栖息在树上，鸟雀、昆虫、虎猫、猿、猴……
　　那些在低处攀爬的动物，看到人鱼和人类的到来，会爬向高处，蹲在沧月够不着的树冠上，居高临下，俯瞰她们。
　　云溪藏在绿色的树枝后面，将弓箭对准不远处的一只鸟，“啪”一声，箭离弦，正中目标。
　　鸟儿从树枝上直直坠落，云溪过去捡起来。
　　树林里的鸟雀到处都是，云溪通通把它们纳入了自己的食谱。
　　人类捕猎的时候，沧月乐得偷懒。
　　沧月不是特别勤快，尤其到了夏天，更不爱动，可以泡在水中一整天都不出来。
　　此刻见中午的食物有了着落，她就不太愿意继续前行，慢吞吞游走在树林间，冲着人类，不停地嘟囔：“热，热，热……”
　　云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回身看沧月。
　　沧月停下，继续嘟囔：“热。”
　　“那休息一下吧。”云溪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让沧月坐在树荫下休息，自己三下五除二爬上了另一棵三米多高的树，往下丢果子。
　　除了树上，地上也已长了许多的莓果，只不过长在地上的地莓，容易被树林里的动物们践踏踩烂；一些半人高的植被也挂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野果，云溪同样摘了一些。
　　她们坐在树荫下，吃果子解渴充饥。
　　坐了一会儿，云溪带着沧月，原路返回到小瀑布边。
　　捕杀到的鸟雀，需要在水边，比较方便拔毛清理。
　　处理这只鸟的时候，云溪才注意到，这只鸟和她以前捕捉过的不太一样，它长得很可爱，雪白的毛发，肉嘟嘟的身子，两颗圆圆的黑眼珠子，在这片长满大型动物的丛林中，难得的一种可以称得上是“软萌”的鸟类。
　　可云溪已经无法带上怜悯、同情和喜欢的感情色彩去看待它们。
　　她只觉得，它们是她的食物。
　　看到它的第一时间，她只会考虑，大小够不够她和沧月吃。
　　她就像一个动物，只考虑生存。
　　很多感性的情绪，只有在她填饱了肚子之后，才会产生。
　　沧月翘着尾巴，趴在小石潭边，任由泉水浇湿尾巴，给自己的身体降温。
　　云溪在附近的树林边上捡了些枯枝，然后在水边搭建柴火堆。
　　为了省去拔毛的流程，云溪采用泥浆包裹的做法，剖开鸟雀的腹部，清理出内脏后，用一片大树叶包裹住，然后外面裹上厚厚的泥浆，丢到火柴堆中去。
　　这样烤熟后，可以连皮带毛，直接撕下。
　　填饱了肚子，云溪才对自然产生了一丝感激之心。
　　她们的衣食住行，一切取之于自然。
　　这一年来，云溪隐隐明白，为何原始人类那么崇拜自然，崇拜神明。
　　自然给予了她们一切。
　　但自然没有一个明确的指代和形象，远古的人类会利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创造一个特定的形象。
　　如果这个世界需要创造一个神明，云溪想，自己一定会为神明赋予一条鱼一样的尾巴。
　　如果将来她制作出了陶瓷，需要画一些动物作为装饰，她一定会把自己吃过的鸟雀、鱼虾、野猪等动物画上去。
　　吃饱过后，她们躺在一棵大树底下午休。
　　地上铺了一些大树叶子，躺上去，满是绿叶的气息。
　　淼淼也还在这棵大树上睡觉，见她们回来，只是睁开眼睛，嗷呜了一声，当做打招呼，然后，继续睡去。
　　它的睡眠时间比人类和人鱼都长，一天24小时，几乎有16小时都在睡觉。
　　云溪在野外却不敢眯太久，只短暂地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就拉着沧月，继续在山林间行走。
　　山顶的生态和山底有所不同，山顶的山与山之间，地势较高较陡，云溪发现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动植物。
　　她第一次见到一种类似山羊的动物，四肢灵活，在悬崖峭壁上行走，如履平地，还能够飞身上树。
　　不缺食物的情况下，云溪对它们的肉不怎么感兴趣，但它们的皮毛很适合用来做衣服。
　　沧月见云溪盯着悬崖上的山羊看了许久，以为她想吃它们，咕噜了一声，说：“我抓不到。”
　　云溪看了看自己的弓箭，射鸟雀和山鸡还行，山羊估计是射不死。
　　她说：“没事，我也捉不到，看看就好，我不喜欢它们的肉。”
　　膻味太重，相对来说，她更喜欢牛肉。
　　不过，她还没看过这个世界的牛，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牛长什么样，有多大。
　　如果这里也有牛，云溪第一时间不是想吃牛肉，而是想驯化一头牛，帮她驮东西。
　　她制作了很多工具，如果要搬家，依靠她一个人搬运到山上，工作量太大。
　　云溪说：“走吧，不看了，我们继续到前面转转。”
　　沧月问：“要去哪？”
　　云溪说：“就在山上到处转转，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山洞。”
　　她要在附近的山上再找找看，看有没有适合人类和人鱼共同居住的山洞。


第77章 
　　*
　　山顶的树林, 相比于山底的丛林而言，植被没有那么密集，有更多的空地和阳光直射, 也更加干燥。
　　脚下踩着的，几乎都是泥沙覆盖着的实地，而非丛林那般带着潮湿和泥泞的气息。
　　丛林以阔叶林为主, 山林中, 可以看到阔叶林, 也可以看到针叶林。
　　云溪和沧月, 在山中行走了一下午，走到几乎筋疲力尽。
　　陆续又发现了一两个天然的山洞, 要么太浅，要么太小，当做探索时的营地，住上一两天还行, 但都不如最初看到的那个洞穴，适合长期居住。
　　走了一下午，虽没有发现合适的洞穴, 但下山的时候, 云溪在山坡上找到了一种和人类世界中很相似的植物，白茅草。
　　绿色长条状, 叶片扁平纤长，边锋有些锋利，容易割伤人的皮肤。
　　云溪记得这种植物，是因为小时候, 在农村，没东西吃, 她经常去水边和山坡上，挖这种草的根吃。
　　茅草的草根是白色的，一节一节，长得很像缩小版的甘蔗，也有点像鱼腥草，嚼起来也像甘蔗的味道，有甘甜的汁水。
　　趁还没天黑，云溪挖了一大把，背在草篓中。
　　回到鳄鱼嘴溶洞口时，她累得说不出话，浑身上下，酸痛无力。
　　那条人鱼也安静地泡在河水中，上半身枕着一块石头，看着躺在河边草地上的云溪，同样没力气咕噜。
　　晚风拂过，云溪望着天边的云彩，心说：要不就不找了，直接和沧月说，她打算搬山上住去了……
　　她喊了一声：“沧月。”
　　沧月的尾巴拍了一下水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云溪张了张唇，说出口的却是——
　　“我找了一种甜甜的食物，洗干净就能吃了。”
　　听到这话，沧月抖擞精神，从水中出来，甩了甩水珠，游走到草篓边，把云溪挖回来的茅草根，放到水中，洗去泥土，送进嘴里嚼咽。
　　果真十分甘甜。
　　她拿了许多，放到云溪身边。
　　云溪从草地上爬起来，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嚼，口腔中绽开的清淡甜味，瞬时驱散了身体的疲倦感。
　　她一边嚼草根，一边感叹：“人还是要多吃甜啊。”
　　糖分能带给人开心满足的情绪，还能补充身体能量。
　　算了，再到溶洞后方找一找，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个适合她们居住的洞穴。
　　云溪交代沧月：“挖这个草根，可比去掏蜂蜜简单多了。沧月，你记住这种草，以后可以自己挖来吃。”
　　她下意识交代沧月，记住这种草，以后学会自己挖。
　　沧月却讨价还价说：“你挖，我洗。”
　　她不太喜欢刨土，指甲缝里的泥土要洗好久才能洗干净。
　　云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好，我挖。”接着转移话题问，“你饿不饿啊？要不要去捉鱼？还是晚点吃？”
　　岛上的熊们都很聪明，懂得在云溪放下的鱼篓中捞现成的鱼吃。
　　云溪每次更换了地方，它们过个一两天就能找到。
　　她几乎快放弃食用鱼篓中的鱼了，每次都让沧月现捕。
　　沧月说：“晚点，我吃这个。”
　　她沉迷于嚼草根。
　　“这个茅草根，还可以煲汤喝。”云溪走到泥灶边上。
　　灶洞中柴火并未完全熄灭，而是缓慢燃烧的阴燃状态，云溪往灶洞里头塞入干燥易燃的绒草，用了吹了几口气，绒草燃起一团火焰，接着木柴重新燃烧起来。
　　她拿过一个树皮盒，盛了大半盒的水，放入茅草根，盖上树皮盖子，煮沸后，搅拌搅拌，继续煮个十分钟左右，盛出来，倒入大贝壳中，放凉了一些后，再喝。
　　沧月有时候不太理解人类奇奇怪怪的行为，她问：“为什么，要煮着喝？”
　　云溪回答：“因为要兑水喝，多喝热水，对人的身体好。”
　　小时候，她的奶奶总是喜欢煮一些七七八八的草根汤、树根汤，说是喝了对身体好。
　　那些树根汤，大部分喝起来都苦苦的，为了哄骗小孩子多喝一些，大人就会往里面加一些甜的茅草根进去。
　　大概，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煲各种树根草根汤，就是最朴素的追求健康的方式。
　　沧月还是不太能理解，能直接嚼着吃，为什么还要多一道煮的程序。
　　她喝了几口甜甜的水，决定不如嚼着吃有意思，便不喝了。
　　云溪用剩下半的糖水，煮了鱼肉。
　　她给这道菜命名“糖水煮鱼”。
　　甜甜的汁水收进了鱼肉中，沧月吃得很开心，云溪却有点适应不来。
　　她记得人类世界中，越南那边，有道菜叫“焦糖汁炖鱼”，当初看名字以为是甜的，其实吃起来，有鱼露的咸，有焦糖的甜，还有甜椒的辣，咸甜辣混合在一块，她也不太能吃得来。
　　*
　　云溪昨日才说不爬山了，翌日，却拾起草篓背在身上，再次往山上走去。
　　她说话不算话，沧月对此有些异议，咕噜了好几声。
　　云溪听不懂鱼话，轻声问她：“那些咕噜声是什么意思啊？”
　　沧月不回答，长尾在地上轻轻拍了拍。
　　云溪猜出沧月大概不怎么喜欢爬山，欲言又止道：“我也不太喜欢爬山，但……”
　　但如果找不到适合彼此居住的洞穴，那她就要独自搬离溶洞了。
　　她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健康，去赌能不能活过明年的春天；她也不想再次感受，一整个冬天都呆在溶洞中的滋味。
　　那太像一只被饲养着的宠物。
　　虽然她现在已经很像一只宠物了。
　　云溪在山坡上，挖了些茅草根，洗净后，给沧月当做路上的零食，堵住沧月的咕噜声。
　　吃人嘴短，沧月嚼着甜甜的茅草根，果真不再发出抗议的咕噜声。
　　接下来几天，云溪一直在山林间寻找合适的栖息地，顺便了解山林的动植物。
　　云溪在山林间，发现了一种燃烧后，可以驱赶蚊、虫的草，命名为“驱蚊草”。
　　她采集的草叶，不再辗转搬运到山下，而是放到山顶的那个石洞中去。
　　她还在山上，发现了一片巨大的白蚁巢穴，像一座小型的城堡，
　　里面栖息着一群长得像土拨鼠一样的动物，云溪也不确定它们是不是土拨鼠，总之，长得很可爱，体型不大，会捕食蜥蜴和小蛇。
　　看着肉不太多，云溪不打算把它们列入自己的食谱。
　　只是，某次，云溪看见一头小野猪来到它们的地盘，趴在它们面前，一动不动。
　　十几只的土拨鼠瞬间围了上去，野猪仍旧不动，任由土拨鼠爬上它的躯体，在它身上啃来啃去。
　　云溪蹲在树丛后，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野猪在利用它们清洁自身。
　　那些像土拨鼠的动物，会抓小野猪身上的虫子吃。
　　云溪躲在树丛后，抽出了一把石箭，搭弓，射向小野猪，成功命中目标。
　　野猪却未当场丧命，中箭后惊起，跑出好长一段距离。
　　云溪抓着一根木矛，在山间奔走，紧追不舍。
　　沧月本可以一尾巴拍死它，但云溪不让沧月插手，只让沧月跟在她的身后。
　　追出一段距离后，受伤的小野猪倒在地上，云溪用木矛戳穿了它的喉咙，把它拖回到山洞前，生火，烤乳猪。
　　在沧月的领地上，她抓不住那些大型动物，但她可以欺负动物幼崽。
　　在这里，她畏强欺弱，且心安理得。
　　之后，她根据这只小野猪的体型大小，在白蚁巢穴前，挖了几个坑作为陷阱，专等那些小野猪掉进去。
　　久而久之，她发现动物幼崽也有一套自保攻略。
　　它们虽然弱小，但被天敌追逐时，它们会瞅准时机看，一头栽进大型动物的粪便中，以求自保。
　　浑身沾屎，且散发着难闻的臭味，确实会让不少捕食者退避三舍。
　　云溪第一次遇到动物幼崽冲进一大坨的熊便中时，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最后放弃捕杀它。
　　虽可以带回去清洗，但她不想污染那片水源。
　　不缺食物的情况，还是不要恶心自己好了。
　　她默默记下了这招，哪天被别的动物追得实在没有活路了，她也可以冲进粪堆试试。
　　为了生存嘛，不丢人。
　　她记得，人类世界中，有一种秃鹫同样有很恶心的防御手段，秃鹫是食腐动物，被天敌追捕时，它们会把自己胃中未消化的食物呕出来，让自己身上散发出一种难闻的尸臭味，用以击退捕食者。
　　狩猎只能看运气，好在山林中也有蘑菇和可食用的刺藤芯可以摘，蘑菇的数量和种类虽不如丛林里多，但也够她一个人吃了；刺藤芯的数量更是不少，只要有藤蔓的地方，几乎都可以找到。
　　海岛和森林，有着最丰富的资源。
　　海岛她暂时不敢去，担心海边发生某些自然灾害，森林经过一年的摸索，她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只要熟悉了森林里的动植物，她就不缺食物。
　　寻觅多处，始终没有找到其他合适的山洞，云溪不再折腾。
　　*
　　这天傍晚，她带着沧月，返回了山下。
　　算算时间，似乎过去了一年。
　　已是七月初。这些日子，白天她们探索山林；夜晚，云溪就在昏黄的烛光下，以树皮为纸，以木炭为笔，或写一些白天的所见所闻；或写一些个人心得，就像写日记那般，作为疏通情绪一个渠道；有时，还会在树皮上画一些老鼠或猫咪，给沧月讲故事听。
　　她在树皮的左侧，钻了几个孔洞，集成一小叠后，用绳子串起来，就是一本树皮书。
　　相比于她的白天夜晚，忙忙碌碌，沧月活得随性又自在。
　　唯一不够自在的地方，大概是总需要陪着她上山。
　　沧月本可以在水中惬意游弋，因为她的存在，陪着上了岸，整日在丛林里游走。
　　沧月会不会累呢？会不会觉得无聊和不开心呢？
　　云溪之前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
　　去年那个大雨天，她陷入沼泽被救起之后，沧月觉得她十分脆弱，经常会陪伴她进入丛林；她也很需要沧月的庇佑，理所当然地让沧月陪着。
　　但她从未思考过，沧月本身愿意不愿意这样做？
　　她一直在揣摩研究沧月，就像生物学家研究一个未知生物那样，不带太多的感情色彩去分析判断沧月的行为和动机。
　　沧月本身愿不愿意学习人类的语言呢？沧月愿不愿意上岸进入丛林呢？沧月更愿意像人类一样生活？还会像野兽那般生活？
　　整整过去了一年，云溪第一次站在沧月的角度去思考：要怎么做，对沧月来说更好？
　　云溪犹豫了会儿，喊了声：“沧月。”
　　沧月看过来，咕噜了一声，游走过来。
　　云溪教会了她人类的语言，可是她冒出的，还是咕噜声。
　　给她穿上了衣服，她还是更喜欢赤身裸体在水中游曳。
　　她就是一条人鱼，虽然有和人类一样的思维，但变不成真正的人类。
　　此刻，她看着云溪，眼神一如既往地温和。
　　云溪看着她的眼睛，抚摸她的头发，喃喃问：“做人快乐，还是做人鱼快乐呢？”
　　不要有人类的思想，做一个单纯的兽人，是否会活得更开心？
　　沧月听不懂这个问题，咕噜了一声，问：“做成猪肉，那样吗？”
　　云溪总说“做菜”“做熏肉”“做鱼肉”吃，她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做”，理解成了烹饪的意思。
　　话题逐渐转向惊悚，云溪抿了抿唇，放弃和一条人鱼探讨做什么更快乐。
　　沧月，应该是开心的吧……她很喜欢吃熟食、甜食，自己都可以提供给她；自己还教她使用武器，给她缝制带鳞甲的衣服，减少受伤的概率；她还……很喜欢人类……
　　物质方面的东西，云溪可以想方设法回馈；但，独感情方面，她做不到同等回馈。
　　对待感情，她变得麻木又迟钝。
　　上一次大哭大笑是什么时候？
　　云溪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来到这个岛上，决定不再寻死觅活以后，她尽量克制自己的“多愁善感”，慢慢地，她的情感阈值越来越高。
　　她剥离了很多情绪，不只是爱情，连带那些同情、怜悯的情绪，她一并封存，变得无法共情，全身心为生存服务。
　　甚至，沧月都会对某些动物流露出一丝怜悯的情绪，比她更像是一个“人”。
　　她不会，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想，那是自然界生物的正常反应。
　　她是一个人，她还记得那些文字、诗歌、知识，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那么像一个“人”了。
　　云溪叹了一口气，转念又想，自己过的本来也不是人过的日子，不像人就不像人吧，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便不会太痛苦。
　　沧月拿过云溪身旁的树皮，递给云溪，让云溪讲故事。
　　云溪想了想，在树皮上画了一只人首鱼尾的美人鱼，又画了一个人类，慢条斯理，给沧月讲述安徒生童话中，美人鱼的故事。
　　沧月听得懵懵懂懂，问：“鱼，为什么要变人？”
　　云溪想了想，就事论事说：“因为她觉得想和人永远在一起，就要从人鱼变成人。但这很不值得，人就是人，人鱼就是人鱼，是水中一条自由自在的精灵，和人类不一样，不需要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类去改变自己什么。如果人爱她，那么，就算她长着一条尾巴也没关系，就算她不会走路也没关系。”
　　这一段话太绕，也一点都不童话，沧月听得更加迷惘，什么是“不值得”？什么是“改变”？
　　她的脑袋理解不了情感方面太多的词汇，但她再次听见了那三个字——
　　“不一样。”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词，她的眼中浮起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云溪看见，只觉眼前这条人鱼，更像是一个“人”了。
　　她变得会思考更多的东西。


第78章 
　　*
　　云溪很少和沧月谈论感情方面的话题。
　　最初讲故事的时候, 她只讲丛林中谁吃了谁；后来，沧月能听懂更多的人类语言，她就开始讲一些人类世界中的童话故事, 什么丑小鸭变天鹅，小红帽和大灰狼。
　　似乎很少讲王子和公主。
　　潜意识，她在刻意避开爱情相关的故事。
　　今晚提及《海的女儿》, 只不过是想到了一年前, 她在邮轮上, 听那个船员讲述的故事。
　　见沧月对这个故事感到迷惘, 她伸手揉了揉沧月的头发，淡淡道：“想不明白, 就不去想了。我说另外一个。”
　　“传说中，海上有个人面鱼身的海妖，拥有一副美丽的歌喉，会唱歌诱惑过往的航海者, 从而使轮船撞上礁石……沧月，你会唱歌吗？”
　　许多陌生的词汇盘亘在脑海中，沧月的思维有些运转不过来, 这个故事没怎么听进去。
　　她安静地望着夜空, 若有所思。
　　云溪自顾自哼了一段旋律。
　　夜风流淌，星河满天。
　　云溪望了望点点繁星, 又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河流，指着河流，转移话题说：“水里也有星星。”
　　粼光一闪一闪，确实有些像天上闪烁的星辰。
　　沧月的注意力转向河面, 咕噜了一声，安静了几秒后, 用人类的语言问：“星星，会掉下来？”
　　云溪摇头：“不会。”
　　“为什么？”
　　云溪不解释物理天文知识，只是仰头望着深邃宁静的夜空，漫不经心说：“星星离我们很远。”
　　话音未落，一道明亮的线条宛如一支迅疾的箭矢，拖曳着长长的光辉，划过寂静的夜空。
　　云溪站起身来，沧月跟着直起身子。
　　流星？陨石坠落？
　　那道光芒在夜空中分外醒目，可肉眼感知不到它的距离，光芒也转瞬即逝。
　　没有感受到大地的颤动，没有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似乎没有任何的异常，只是一道寻常的流星划过夜空。
　　她们望着夜空，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你也看到了，是吧？”云溪问沧月。
　　没有任何类似“向流星许愿愿望会成真”的浪漫想法，云溪只担心会不会发生陨石撞击地球一类的天灾。
　　沧月咕噜一声，又问了一遍：“星星，不会掉下来？”
　　她大概想问：星星真的不会掉下来吗？
　　云溪抿了抿唇，改了口：“可能会吧。”
　　远古时期的地球，某些生物的灭绝，不就是因为陨石撞击地球。
　　沧月问：“会砸到我们吗？”
　　云溪：“也有可能会。”
　　沧月又问：“躲起来？”
　　云溪：“这个，躲没什么用，全看命。”
　　那些天外来物，若是体积小，在空中就已燃烧殆尽；若是毁灭性的撞击，躲哪里都没用。
　　自从那天看到鱼跃海面的场景，云溪总感到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杞人忧天。
　　这个岛上，遇到沼泽她可以绕开；遇到巨型生物她可以躲开；唯独天灾一类的东西，避无可避。
　　可这种事情，多想也无益。
　　21世纪的人类都无法准确预测到自然灾害，又何况是目前的她呢？
　　或许，那些鱼单纯就是因为海里缺氧，或是遭受到海中捕食者的驱赶，产生了应激反应，所以不断跃上海面。
　　*
　　月初时节，又到了沧月的发.情期。
　　云溪已经学会熟练地替她纾解欲.望。
　　随着春天过去，她的发.情期也步入了尾期，等到秋天的时候，就没那么难受了。
　　淼淼的肚子越来越大，这个月底，应该就会生了。
　　云溪忽然有些好奇人鱼的生育方式，但她不好意思直接去观察沧月的身体结构，尤其是隐私部位，每次不小心看见了，都是扫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此刻，沧月安静地躺在她身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更像人了，会思考很多的东西，似乎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她的心智，本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那般，饿了吃，困了睡，无聊了抱着尾巴玩，在潭水里玩。
　　现在，她迅速成长起来，有了人类那般的喜乐与哀愁。
　　有时，她半夜醒来，习惯性用尾巴碰一碰云溪的腿，发现云溪不在身边时，瞬间惊醒，起身去找云溪。
　　云溪只是去上个厕所。
　　看到云溪还在身边时，她咕噜一声，重新爬回被窝。
　　等云溪躺下，她再次用尾巴紧紧圈住云溪的腿，这才闭上眼睛睡觉。
　　她越来越像人，也越来越依赖云溪。
　　云溪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如果自己可以有选择，此刻的她，不想拥有人类的思想，不想拥有人类的喜怒哀乐，就想当一只每天为生存而奔波的动物，吃了睡，睡了玩，玩累了再吃，不用在乎自己的什么做法，会不会无意间伤害到其他的生物……
　　*
　　在山上奔波寻找了将近一个月，将沧月溶洞后方的领地尽数探索完毕，云溪在山下修整了两天。
　　她的双脚磨出了泡，所以这两天，她哪里也没去，就在溶洞口，做些手工活。
　　第三天，云溪用石刀在树上刻下天数时，恍惚意识到，今天是7月3日——
　　去年，她在溶洞内清醒过来的日期。
　　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以表纪念。
　　可她身为人类的仪式感似乎也在逐渐消失，提不起纪念的兴趣。
　　这天早晨，她给自己和沧月煮了一树皮盒的兽蛋汤，又吃了半条烤鱼，填饱肚子后，她带上弓箭和木矛，再次踏入丛林。
　　这次她的方向和目的明确，不是为了探索，也不是采集物资，而是为了克服恐惧。
　　她找到到巨型千足虫出没的那片领域，在千足虫的领地上，闲逛。
　　千足虫的领地其实很容易区分，它的嘴巴很大，喜欢吃树叶和嫩草，看到那些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树叶，就可以判断出，这边是它的活动区域。
　　虽然那只巨虫还未出现，但云溪已经紧张得咽了咽喉咙。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倾听丛林中的各种动静，沿着丛林中草木枝叶倒伏的轨迹，辨别动物的踪迹。
　　沧月跟在她的身边，不知她要做些什么。
　　终于，在某一棵大树上，云溪看见了那条蛄蛹着往上爬的巨型千足虫，甚至，隐约可以听到它身下树叶被碾过窸窸窣窣声。
　　看到密密麻麻虫脚的那一瞬间，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心跳动得很快，云溪感到后背爬过一阵寒意，恐惧感如此强烈，宛如巨虫密密麻麻的触角，沿着她的后背攀爬，几乎让她难以承受。
　　她不敢靠近，双脚就像灌满水泥一般，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动它。
　　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衣服变得湿冷，贴在后背上，让她感到更加不舒服。
　　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只虫子，不敢眨一下，生怕它扑过来。
　　沧月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主动挡在了她的身前，喉咙里发出了低缓咕噜声，然后开口安慰她：“不吃人，不吃肉的。”
　　“我、我知道……”云溪颤着声回答，主动往千足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要克服对这些巨物的恐惧，就像曾经克服对沧月的恐惧一样。
　　她不能被这些东西困住。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以后一定还会遇到更多的、更危险的未知生物，如果不能克服胆怯，如果不敢正视它们，某一天沧月不在她身边，她独自遇到这些生物时，会害怕得不敢动弹，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那只有死路一条。
　　千足虫自顾自往上攀爬，不理会云溪和沧月的存在。
　　云溪咽了咽喉咙，看着那棵树，试图像平常那般，和沧月聊天。
　　“这、这是一颗榕树……”
　　沧月微微歪头，咕噜了一声。
　　云溪回忆着在人类世界学到的知识：“你看……树干上，还缠绕了其他的植物，有藤蔓，还有花……这是，这是一种寄生现象……”
　　巨型千足虫蛄蛹攀爬的那棵大榕树上，缠绕着一些藤蔓，还有几株蕨类植物，甚至还有不少花朵，黄的，红的，自树干向外伸展，汲取树叶缝隙中洒下的一抹阳光。
　　他们利用榕树的支撑生长繁殖，密如网的气生根紧紧包裹着树干。
　　“这些寄生的植物，一直生长下去，会完全将这棵榕树包裹住，将榕树的养分掠夺过来，最终，榕树会枯萎死去。”
　　这是植物之间的共生与绞杀。
　　沧月听不懂，云溪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只巨型千足虫，话语却逐渐变得流畅起来。
　　翌日，她继续来到这里，寻找到千足虫的踪迹，徘徊在它的身边。
　　她自我暗示，这种虫子不吃人，对人无害，很和善，很温顺，很……可爱。
　　虽然它长得一点也不可爱，但或许，它的性格会很可爱……
　　随着接触时间的增长，加上不断的心理暗示，云溪看到巨型千足虫时，虽然还是会感到头皮发麻，但终于不再是害怕到动弹不得的状态。
　　这很好。
　　她对自己说。
　　沧月的领地中，终于不再有能让她感到害怕的东西。
　　云溪转回身，兴奋地和沧月分享这个好消息，沧月却盯着她的腿，看个不停。
　　沧月想学云溪走路的样子，但无论尾巴怎么用力，都无法像人腿那样分叉，行走。
　　她的尾巴，只能像蛇那样蜿蜒游走。
　　可她不是蛇。
　　她学云溪的模样，穿衣服，说人话，画画，认数字，用火，用工具……她学得很快，似乎天生就可以学会这些东西，她觉得自己就是云溪的同类，但云溪一直说她们不一样。
　　于是，她也想把云溪走路的方式学过来。
　　可她慢慢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成为一个那云溪那样的人。
　　她无法长出双足，她就只是一个长着尾巴的半人半鱼。
　　她和人鱼族群不一样。
　　她和人类，也不一样……


第79章 
　　*
　　梦里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母亲狩猎久久未归, 饥肠辘辘的她，还没掌握捕猎能力，被人鱼族群抛弃在这座荒岛上。她想捉条鱼当晚餐, 但指甲还没长长，手伸进水中捉，鱼滑溜溜的, 从她的掌心窜过, 怎么也抓不到。
　　她抬手看自己的手掌, 十根干干净净的指头, 没有人鱼族群那样洑水时可以拨水的蹼，有点像猴子, 却不像猴子那样毛茸茸。
　　她游上了河滩，游走到一片草地上，想去捉一只海鸟，可刚一靠近就被鸟群发现, 那些鸟儿还对它发出尖锐的鸣叫声，警告她不要靠近，她气愤地冲上去, 冲乱了鸟群, 鸟群四散窜开后，再次聚集起来, 尖利的喙往她上半身啄去。
　　她的上半身没有毛发，也没有人鱼族群那样坚硬的鳞片，光溜溜的，保护不了自己；她的尾巴又短又小, 无法像族群的人鱼那样，甩动拍打；她被啄得很痛, 流了很多血，灰溜溜地抱头乱窜，慌不择路，跳进了海中。
　　她饿着肚子，失落地在海水中游荡，海水浸泡过后，身上的伤口更加疼痛，海里的大鱼闻到了她的血腥味，游了过来，想要一口吞掉它，吓得她又游上岸，在树林间仓皇逃窜。
　　树林的黑熊和蛇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也想要吃掉她，她拼命地跑，再次跑进了水中，用力摆动尾巴，逃离丛林动物的追击。
　　这次水的味道不是咸腥的，水里的鱼儿也比海里的小。
　　她在水中的速度，比在丛林中游走的速度快，且河水冰冰凉凉的，浸泡得很舒服。
　　她随手拔了一些岸边的野草吃，身上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游着游着，游到了一个昏暗的洞穴中，前面没有了路。
　　她又累又饿，害怕得浑身乱颤，就在这个洞穴的水潭深处，想着妈妈的怀抱，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梦境到了许多年之后，她长大许多，尾巴上覆盖着淡蓝色的鳞片，十指长出了锋利的指甲，但上半身依旧没长出人鱼族群那样的厚鳞片。
　　她已经学会了用双手和尾巴捉鱼吃，随着身体的长大，再也不会被各种动物追得抱头乱窜，她在日复一日地挨打中，学会了反击，学会了捕猎，学会了和这片岛屿上动物争夺地盘。
　　然后，她游了很远很远的路，找到原来的人鱼族群。
　　族群依旧不接纳她。
　　她和她们不一样，她的上半身没有鳞片，她的双手像没有毛的猴子。
　　她跟在族群的身后，看她们一块在海中捕猎，她帮着围猎鱼群，可族群的人鱼纷纷朝她摇头，发出尖锐的驱赶鸣叫声，往她身上甩尾巴，拍打她，想要赶走她。
　　那是她第一次懂得，摇头是拒绝的含义。
　　她一遍遍地游回去，也一遍遍被她们甩尾巴拍打，拒绝接纳。
　　后来，她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游回了自己的岛屿上，掏走曾经啄过她的海鸟的蛋，绞杀曾经与她缠斗在一块的蛇，与各种动物厮杀搏斗，慢慢地，她占据了一大片的领地。
　　她和人鱼族群不一样，她的族群不要她，她也可以不需要那个族群。
　　*
　　云溪醒来的时候，发现沧月正睁着眼睛瞧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问沧月：“你是没睡着？还是醒得早啊？”
　　沧月咕噜了一声，没说话，用尾巴圈紧了云溪，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云溪从明洞望去，天还未亮。
　　夏季天亮得早，这个点天还没亮，约莫是凌晨3、4点左右。
　　云溪用了很长时间，去适应看不到时、分、秒的日子。
　　最开始她一夜能醒来好几次，慢慢地，能一觉睡到天亮。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形成了规律的生物钟。
　　最近心事重重，又开始一夜醒来好几回。
　　多醒少眠，外加不知是心理压力过大，还是连日奔波的疲倦，她又病倒了。
　　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今年这般频繁地生病。
　　她自嘲般想，这辈子，估计无法长命百岁了。
　　身体一阵阵地发烫，踩在地上，感觉岩石地软绵绵的，眼晕头晕，还一阵阵恶心。
　　长久住在阴冷潮湿的溶洞里，皮肤又开始起疹子，云溪从被窝站起来，一下起得太猛，脑袋一阵晕眩，胸口阵阵心悸，有些喘不上来气儿。
　　她扶着一块稍微干燥的岩石壁，缓了缓，然后着手整理打包溶洞的物品。
　　她打算尽快离开这里，否则，她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健康地活下去。
　　其实没什么要带走的——
　　她从人类世界带过来的多功能军刀、损坏的手表和手机、一把钥匙、一些石器、月经带、一些换洗的衣服，还有，沧月送她的贝壳。
　　那些贝壳都有着漂亮的花纹，个头较大的，被她拿去当了容器，沧月也毫无异议；个头稍小的，她堆放在溶洞的一角。
　　云溪打算找个时间，给一些薄贝壳钻个洞，用绳子串在一块，做成一串珍珠项链，当做饰品，送给沧月。
　　但最近似乎都没什么时间。
　　等到冬天的时候，或许就有时间了。
　　今年的冬天，她或许要一个人度过。
　　她和沧月，在各自的洞穴里，度过各自的冬天。
　　秋天的时候，她做熏肉和果干，一定会做上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沧月。
　　平常她们还可以一块捕猎，虽然她帮不上什么大忙，偶尔还需要沧月的保护，但有人帮衬着，总比她一条人鱼好。
　　云溪生病的时候，沧月外出采摘了一些鲜花和野果回来。
　　她知道，云溪看到这些东西，心情会好一些。
　　每次云溪生病时，都不爱吃肉，就喜欢吃一些树上刚摘下来的野果。
　　七月份的野果已经十分清甜，云溪有气无力地靠坐在草垫上，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吃完后，她让沧月把她和地上的一些东西背出溶洞。
　　出了溶洞，沧月主动点起火来，给她烘干身体。
　　这一年来，每次进出溶洞，她的身体都要湿冷和热火烘干之间反复切换，忽冷忽热，身体确实有些承受不住。
　　她并非水生生物。
　　云溪烤干身体之后，吃了些退热的草药，然后躺在岩石上晒太阳。
　　沧月的尾巴泡在水中，半个身子露出水面，亲吻她干燥的双唇。
　　她被太阳晒得快要脱水，体表体内都烫得要命，沧月不停地用唇给她渡水，用自己冰凉的身体给她降温。
　　病毒在体表和室外都很难存活，云溪尝试用天然的紫外线给自己消毒。
　　她在烈日下暴晒，晒到身体发烫，晒到大汗淋漓，口干舌燥，再躲进小草屋中歇一歇。
　　接下来的几天，云溪没有回溶洞，就栖息在溶洞外的小草屋中。
　　沧月陪在她的身边。
　　夜晚的时候，云溪听到丛林里的熊叫声，让沧月点起火把，把营地照得一片亮堂。
　　那些野兽不敢靠近。
　　云溪躺在草垫上，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交代沧月说：“以后，你在陆地上遇到打不过的动物，就抓紧时间，点起火来……”
　　也许不是所有动物都怕火，但至少大部分动物，害怕明火。
　　沧月伏在云溪的身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开口说人话。
　　云溪咳了几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最近，好像很少开口说话……”
　　语气十分虚弱。
　　沧月还是咕噜咕噜的，没有说话。
　　“你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云溪喟叹道，“你，是不是，不想学说人话了？”
　　沧月咕噜了一声。
　　云溪：“不说就不说吧。你可以学会很多生物的语言，想说哪种语言，就说哪种语言……”
　　那是人鱼的语言天赋。
　　真是可爱又奇妙的生物。
　　云溪摸着沧月的脑袋，忽然又笑了一下。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对沧月充满了畏惧心理，一年后的自己，居然会觉得人鱼这种生物，可爱又奇妙。
　　真是世事无常。
　　*
　　这次，大概用了二十多天的时间，云溪才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
　　这二十多天里，她没有搬回溶洞居住。
　　沧月想把她抱回溶洞时，她就捂着脑袋，和沧月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能碰水，不能待在幽暗潮湿的环境里，要在干燥的室外，多晒一晒太阳才能好。
　　这回说的，都是实话，没有欺骗。
　　沧月听到她身体不舒服需要待在室外时，也不会强迫她回到溶洞里去。
　　云溪想，那自己因为身体原因不适合居住在溶洞中，需要搬到山上的石洞，独立居住，沧月大概也能理解。
　　身体痊愈的那天，云溪在水里游了一圈，从水里出来后，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心跳、呼吸，似乎都正常，没有什么不适感。
　　痊愈后不能剧烈运动，她又缓了几天的时间，等到7月底，她开始把山下的东西，往山上搬去。
　　之前在山顶探索的那一个月，云溪已经在那个石洞储存了一些柴火和保存火种用的木蹄层孔菌，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个石洞，现在只要搬运一些东西上去就好。
　　接下来的八月份，她打算依靠采集和狩猎为生，到了九、十月份，开始储备过冬的粮食，冬天到来时，深居简出就好。
　　她没办法每天下山去找沧月，但可以每隔一两天，就去和沧月相会。
　　或者，她可以夏天的时候，暂住在溶洞口的营地中，等到冬天的时候，沧月住在溶洞中，她就住在石洞中。
　　春天到来时，她们可以一块去重新标记领地。
　　云溪在心中设想很多方案，可当她开口说：“我决定以后住在这个石洞中。”时，沧月听懂了，且显而易见地愣住了，接着，尾巴烦躁地拍了拍地面。
　　云溪接着解释说：“你别生气，你听我说，那个溶洞太潮湿了，我和你不一样，住久了，我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沧月——”
　　没等她说完，她便看见了沧月朝她发怒的模样。
　　那琉璃般的淡蓝色瞳孔，从人类一样的圆瞳变成了动物那般的竖瞳，眼神充满危险和威胁意味，尾巴的鱼鳞跟着张开竖起，愤怒地拍地。
　　比自己体型大的生物发怒，总能引发身体本能的畏惧。
　　云溪不敢直视沧月愤怒的模样，颤着声，忍着恐惧，强撑着解释说：“我、我我不是背叛……”
　　“你，早就想走了？”
　　恐惧层层叠加中，云溪听见沧月这般问。
　　云溪点了点头：“我确实，一开始就没打算待在那里。但是，那是因为我们不太一样，你能够适应潮湿的环境，你拥有强大的狩猎能力，我——”
　　依旧没等云溪解释完，沧月便愤怒地拍打着尾巴。
　　一而再，再而三听见“不一样”这三个字，她近乎崩溃，尾巴狂乱地在地上拍打。
　　石洞口瞬时沙石飞扬，她的尾巴胡乱拍打四周，击落了石洞旁的碎石块，她下意识担心自己误伤到云溪，把云溪推到了石洞里面去。
　　云溪被一股大力推搡进了石洞中，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她躲在洞里，蹲在地上，身上止不住地战栗，心头的愧疚和怜惜被极端的恐惧覆盖。
　　第一次见沧月这般狂怒，因为她的离开……
　　为何会引来这么大的怒气？
　　她不太能够理解。
　　她想过沧月可能会伤心，会难过，会生气，但没有想到，沧月会这么愤怒。
　　到底为什么？
　　洞外全是尾巴狂乱地在地上拍打的“啪啪”声，还有沧月尖锐愤怒而又痛苦的鸣叫声。
　　云溪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嘴里不停地呢喃沧月的名字。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不是抛弃了那个家，我确实是不能够适应那里……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不走了……
　　她在心底重复这句话语，脸色因为恐惧而变得煞白。
　　家？哪里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21世纪的人类世界，她是一个人啊，来自人类世界的人啊。
　　她不是动物，不是生活在溶洞的动物，更不是某个动物的配偶。
　　她是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溶洞不是她的家。
　　洞外的那条人鱼，才是一个未知的生物。
　　那个生物，不是人，哪怕她的性情再像人，她也不是人，她会像野兽一样，愤怒地想要撕碎弱小的人类。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云溪忍不住在脑海为沧月的行为辩解：沧月发怒，一定有她的理由的，她一定是太在乎自己了，所以这么愤怒；她一直把自己视为亲密的伴侣，她一定觉得被伴侣抛弃了，所以这么愤怒……
　　她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应激反应之下，痛苦而又愤怒地嘶吼着。
　　对，应激反应，一定是动物的应激反应，不可自控，不能自控。
　　就像她的发.情期一样。
　　云溪迅速为沧月的愤怒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原因，她蹲在地上，后背紧贴着石洞，手脚冰冷，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发现自己身体绷得太紧，她命令自己放松下来，却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了。
　　来自本能的、生理性的恐惧感控制了她。
　　看，她也会和沧月一样，应激反应了，无法自控了。
　　云溪继续低声呼唤沧月的姓名，泪水不可抑制流出眼眶：“沧月，沧月，沧月……”
　　她是一条有姓名的人鱼，她不是野兽，她的姓名，是自己取的。
　　当初，云溪期待她像一个人类那样，陪伴在自己的身侧，和人一样穿衣服，学会说人话。
　　她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可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类的世界，在这里，人类和人鱼，都是动物，都逃不过动物的本能……
　　云溪在洞内，小心翼翼躲避着，殚精竭虑思考着。
　　洞外的沧月，尾巴变得伤痕累累，渗出了蓝色的血液，星星点点落在地上。
　　洞口一片狼藉，她眼眶湿润，感受不到丝毫地疼痛，抬起血迹斑斑的尾巴，扫开洞前的石头碎块，以免云溪出来时被绊倒划伤。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山。
　　她游走得很快，泪水从眼眶涌出，生怕自己再度不可自控地发怒，伤害到洞里的人类。
　　云溪听见洞口的动静消失，身体僵硬地站不起来，她从石洞里手脚并爬，爬了出来。
　　她看见地上被扫开的碎石块和沧月留下的一连串血迹，痛苦地跪坐在地上，无声流泪。
　　*
　　沧月躲回了深水之中，抱着自己的尾巴，想起从前的自己，游回到将她丢弃的那个族群里去，想去交些朋友，却被他们用尾巴赶了出来。
　　她和族群里的人鱼长得很像，却不完全相似，所以被他们讨厌和害怕，被丢弃在了这座岛上。
　　她在大海里捡到了一个溺水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没有漂亮的大尾巴，柔柔弱弱的，但她很喜欢对方的模样，对方也和她长得很像。
　　她到了求偶的年龄，千辛万苦找来了一个漂亮海螺，对方收下了，接受了她的求偶，还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抱紧她安慰她，给她做很多好吃的，陪她到处玩。
　　她以为自己终于被接受了，被喜欢了，不被排斥了。
　　她以为，从今以后，对方能够永远地陪伴她。
　　可现在，那人也不要她了……
　　因为她们不一样吗？
　　她上半身没有鳞片，人鱼有鳞片。
　　她下半身有尾巴，人类没有尾巴。
　　她和人鱼族群不一样，所以不被人鱼族群接受；她和人类不一样，所以，人类现在也不要她？
　　她抱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尾巴，看着自己的尾巴，手口并用，用力撕扯尾巴上的鳞片。
　　血淋淋的鳞片被她自己剥了下来，血珠自伤口渗出，与潭水融化在一块。
　　她抱着自己的尾巴，用力撕扯鳞片，好几次，痛得停了下来，最后一咬牙，发狠撕咬了下来。
　　一片，两片，三片……水中的血液越来越多……
　　她不想当人鱼了，她想要变成和云溪一样的人类。
　　等她拔完自己尾巴上的鳞片，是不是，就能长出人类那样的双腿？人类就可以接受她了？
　　*
　　山顶上的云溪，擦去脸上的泪水，咬了咬牙，克制住流泪的冲动，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向山底走去。
　　不管沧月还会不会生气，她都要去和沧月解释清楚自己的原因。
　　她不想伤害到沧月……
　　眼前的山路有些晃，左摇右摆，砂石跟着晃动。
　　她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应激反应，所以走路不稳，可过了几秒，她才发现，附近的山体，全在晃动，伴随着轰轰隆隆的巨响，以及山石树木的倒塌。
　　身体跟着左摇右摆，云溪站立不稳，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跌了下去。
　　是地震吗？
　　她没有经历过地震，不知道这种晃动算不算是地震。
　　她茫然地趴在地上，等了一分钟左右，山体不再晃动。
　　云溪站了起来，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山林，一咬牙，冲了下去。


第80章 
　　*
　　阴云密布, 狂风四起。
　　山上的鸟兽四下惊散，沿途看见不少倒塌树木和滚落的岩石，这时候最安全的做法是躲在山顶不要动, 可云溪顾不得那么多，连滚带爬，往山底的方向爬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想尽快赶到溶洞口。
　　好在, 除了那一分钟的剧烈震颤, 接下来的下山过程中, 云溪只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
　　下山的路程，比上山快上许多。
　　下到半山腰左右的位置, 云溪又感觉到一阵晕眩的摇晃感。
　　不，不对，不是她的晕眩，是山体又在晃动。
　　她环顾四周, 砂石震颤，枝摇叶动，哗啦啦作响, 她有些站不稳, 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四周都是岩石和树木，从前学过的都是室内避震经验, 她不知道在山上碰上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身后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砸得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趴在地上。
　　脑袋更加晕眩, 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后，云溪抬起头, 左顾右盼，迅速爬到一棵三人宽的大树底下，抱头趴着。
　　大地晃得太厉害，整个人随之摇摇摆摆，脑袋晕眩得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
　　云溪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她只是想：万一发生山崩或滑坡，这里至少可以躲一躲吧……
　　沧月怎么样了？
　　她是不是回溶洞里了？
　　溶洞里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云溪想到溶洞岩壁挂着的钟乳石，万一崩塌下来，砸到身上……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抱着脑袋，等待这一阵晃动过去后，立刻站起身，向山下跑去。
　　此刻，对沧月各种畏惧、愧疚、自责的复杂情绪都抛到了脑后，她只想尽快找到沧月，然后逃命，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看到沧月平安无事就好。
　　连跑带滚，抵达山底时，云溪被碎石和树枝剐蹭得浑身是伤。
　　她跑到溶洞口，望着潺潺溪水和幽深的洞口，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思考要怎么进去？
　　背上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湿透脊背，衣服和她的皮肤粘连在一块，贴在她的背后，她感觉自己的口腔里都带着血腥味。
　　歇了片刻，稍微喘匀气息后，她拿起脖子上悬挂着的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际，云溪连吹了三声，没有听见沧月的动静。
　　山底的情况，似乎比山上好一些，溶洞口有不少滚落的碎石。
　　云溪放下哨子，转身就要跳进水中，打算游进去看看。
　　刚转过身，却见沧月茫然地趴在水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鲜血淋漓的尾巴蜷缩成一团，满身是土的淼淼在她身边趴着，看见云溪，淼淼嗷呜了一声。
　　云溪无暇理会那只猫，眼睛死死盯着沧月的尾巴看。
　　她尾巴上的鳞片，怎么脱落这么多？
　　七零八落的伤口裸露在外，看上去触目惊心。
　　沧月看见云溪转过身来，尾巴动了一下，心头有些雀跃，忍不住想要翘起尾巴，下一秒，心中又满是忐忑不安。
　　她剥了很多的鳞片，还是长不出人类那样的腿来。
　　她和云溪不一样，她刚刚还冲云溪发火了，那么凶，那么暴躁，她害怕云溪更不想要她了。
　　剥了许多鳞片的尾巴看上去更加丑陋，她不敢在云溪面前露出尾巴，听到哨声，也不敢游走到云溪的面前。
　　她忍着痛，挪动伤痕累累的尾巴，藏进了水中，不让云溪看见。
　　那曾是她引以为傲的利刃，能够斩杀一切危险的敌人。
　　云溪看着水中央呆呆看着自己的人鱼，抹了一下脸颊的汗水，然后纵身跃进水中，拼命游向沧月，爬上沧月所在的那块岩石，爬到沧月的身边，喘着气问：“怎么不吱声？”
　　沧月没有说话，脑袋压在手臂上，也没有看云溪，只是低低咕噜了一声。
　　云溪看见她的上半身，似乎没有受伤；下半身泡在了水中，河水哗哗流淌，隐约可以看见一些蓝色的液体。
　　应该是从她的尾巴上渗出的血液……
　　云溪伸手抱住沧月的脑袋，心脏剧烈跳动。
　　她颤抖着手，看着沧月的尾巴，心如刀割，她想去抚摸尾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眼角余光却见群山隐隐在冒烟，听见山体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有不少碎石正往下滚落。
　　落到了水中，砸起了一片水花。
　　云溪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又变得有些晕眩。
　　其实是地面在晃动，人的前庭器官受到刺激所产生的眩晕感。
　　“这里危险，其他的话以后再说，先、先跑！快跑，快离开这里！”
　　摇晃感和颠簸感越来越强烈，云溪抱着沧月的脑袋，用力拖动，问：“你还能跑得动吗？”
　　她不清楚沧月是不是受伤了，但此刻再不远离山体，只怕再过一会儿就会葬身此地。
　　沧月转了转耳朵，她早听见了山体发出的轰鸣声，在感受到水中晃动时，她就从水潭中游了出来，趴在河岸边的大石头上，看着摇晃的山体，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躲避。
　　她反身把云溪背在了身上，云溪伸手拽过旁边匍匐在地的淼淼。
　　沧月从大岩石上跃下，跃入水中，向大海那边的方向极速游去。
　　地震有可能引发海啸，或者说，这个岛屿的地震，是海底地震引发的，而海底地震，极有可能引发海啸。
　　待在山下不安全，去海边更加不安全，要去开阔的地带。
　　花费几个月时间探索岛屿的作用此刻显现了出来。
　　云溪快速回忆岛屿的地形。
　　她记得，西边的地形相对更加平坦，东树林的地势则会复杂一些，爬上爬下的陡坡比较多。
　　她趴在沧月的背上，紧紧搂住沧月的脖颈，当机立断，让沧月改变方向：“去西边的那个花海，不要去海边！”
　　沧月顺从地改变方向。
　　走过西面的丛林，有个坡度很小的山坡，一眼可以望见坡顶，今年春天的时候，沧月还带她去那里，看姹紫嫣红如蝶翩跹的花丛，那时沧月开心得在花丛中打滚，大尾巴碾过，碾平了一地的花朵。
　　地动山摇，摇晃得太剧烈时，她就让沧月趴在地上不要动弹。
　　她也趴在沧月的身上，尽量护住沧月的上半身，大脑、脏器、脊椎，最重要的几个部位。
　　至于淼淼，她有些顾不上，只用一只手按住它，避免它和她们走散。
　　西丛林这边地势平坦，岩石较少，云溪只担心高大的树木倒塌，砸伤她们。
　　回首看向溶洞那边的山体，轰轰隆隆，冒出了滚滚白烟。
　　丛林中的动物，从山洞中钻了出来，从地下钻了出来，惊惶失措，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叫声；会爬树的，纷纷往高树上爬去；不会爬树的，四下逃窜。
　　一窝窝，一群群，一只只……云溪头一回见到，丛林里有那么多的动物同时出现。
　　她抬头看着树上密密麻麻的动物，忙松开手下的猫咪，吼道：“淼淼，你也爬树上去！”
　　不知道它是听懂了人话，还是凭借动物的本能，嗖一下，蹿上了树，趴在高高的树枝上，惊恐地看着四周。
　　云溪也会爬树，但沧月不会。
　　沧月趴在地上，咕噜咕噜地，目光和淼淼一样，满是惊恐不安。
　　她尾巴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云溪趴在沧月的身上，心中亦是惊恐不已，胡乱拍着沧月的背：“没事没事，等晃完我们就可以走了。”
　　她也不知自己磕碰到哪儿了，头上、手上、脚上全是鲜红色的血液，粘连上泥土与灰尘。
　　沧月闻见了她身上的血腥味，想帮她舔一舔，却被她勒令不许乱动。
　　等这一次摇晃过去，大地不再震颤，她搂住沧月的脖颈，在沧月耳边道：“跑，快跑，跑到开阔的地方，就安全了……”
　　沧月撑起手臂，准备支起上半身，却因失血过多，有些体力不支，再次倒了下去。
　　云溪见状，立刻从沧月的背上翻了下去，不再压着沧月。
　　她没有力气移动自己的身体，便扣着泥土，一寸寸往前爬去。
　　鲜红色的血液与地上的蓝色血液混合在一块，一点点渗进泥土中去。
　　血好像也流进了眼睛里，世界变得一片血红。
　　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
　　应该是在半山腰的时候吧……
　　地动山摇，山体土石松懈，崩塌滑落，那时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她背上，把她砸倒在地。
　　砸得应该不太严重，毕竟，没多久就爬了起来，这些出血口，主要还是从山坡滚落时的擦伤……
　　意识昏昏沉沉时，陡然被沧月从地上抱了起来。
　　云溪眯着眼睛，看了看沧月，又看向沧月身后的那条大尾巴。
　　长尾拖地，在地上拖曳出一条蓝色的痕迹。
　　她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掉了那么多的鳞片？痛不痛？
　　一定很痛……
　　此刻，所有的动物，都在慌不择路地逃命，无暇顾及受伤的她们。
　　她们不会丧生在动物的口中，但会因为失血过多或伤口感染而死。
　　视线摇摇晃晃，沧月抱着云溪，在丛林中急速游走。
　　一滴冰凉的雨水打在她的脸颊上。
　　天公不作美，要下雨了……
　　终于，在倾盆大雨到来之前，沧月抱着云溪，跑出了那片丛林，跑到了平缓开阔的矮坡上。
　　这里的春花已经凋谢，有些地方，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丛林里不少的动物聚集在这里，趴伏在地上。
　　淅淅沥沥的雨滴连成了线，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云溪挣扎地从沧月的怀里下来，沧月瘫倒在地，云溪步伐不稳，没走两步，也倒在了地上。
　　大地再次开始颤动。
　　山摇地晃，晃得云溪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晃得她胃里跟着翻江倒海一般，几欲作呕。
　　暴雨倾盆而下，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想要爬到沧月的身边，想要死在沧月的身边。


第81章 
　　*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 又好像才过去了几分钟。
　　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意识朦朦胧胧。
　　耳畔不再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云溪躺在阴冷潮湿的泥泞之中。
　　意识好像即将清醒, 身体却动弹不得。
　　似乎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
　　她在心底拼命呐喊：醒来！醒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坐了起来，下一秒，又恍然意识到, 只是幻想而已。她还躺在地上, 纹丝未动。
　　意识在不断挣扎, 呼唤自己的身体清醒过来。
　　挣扎许久, 手指终于动了一动。
　　接着，她感受到了身体实实在在的重量和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身体似乎还在跟着天旋地转, 脑袋有些晕眩，胃里很难受，食物像是堵在了她的嗓子眼里，即将要吐出来。
　　意识将要清醒的时候, 她感觉到自己的胳膊似乎正被鸟类的尖喙用力啄食。
　　疼痛感令她的意识和身体彻底清醒过来，她攥紧拳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怒吼, 下意识挥向胳膊旁的动物。
　　动物发出一声尖啸, 扑腾着翅膀飞走。
　　她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
　　已经不再下雨。
　　天色昏暗阴沉, 狂风呼啸不止。
　　半空中，盘旋着许多鸟类，乌压压一片，发出奇怪的啸声。
　　云溪不清楚这些是海鸟还是老鹰, 它们个头不算大，长着尖钩一样的喙, 羽毛成群成群地盘旋在低空，啄食草丛中死去的动物。
　　身体又冷又痛，她颤抖着手，摸出口袋里坚硬的武器。
　　匕首还在。
　　她唯一的武器还在。
　　沧月躺在她的身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几只食腐鸟盘旋在她们的头上，想要啃噬她们的□□。
　　云溪挥舞着匕首，驱逐它们离开后，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凑到沧月身旁，屏气敛息，伸手探沧月的鼻息。
　　还有气息……
　　云溪松了一口气，看向沧月的长尾。
　　尾巴上的血已经止住，没有了鳞片的保护，尾巴在林地里拖曳，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划痕，斑驳的血肉裸.露在外，好在，不少伤口的表面，已经形成了一道淡蓝色的血痂。
　　人鱼的愈合能力一向很好。
　　云溪轻轻晃动沧月的肩膀：“沧月，醒醒。”
　　沧月迷迷糊糊中，咕噜了一声，没有醒来。
　　云溪抚摸她的额头，没有感染发热的迹象。
　　或许是太累了。
　　云溪抱着她的脑袋，与她额头相贴。
　　心绪复杂，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她从泥泞中爬起来，一瘸一拐，打量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世界恢复了安静，听不见轰隆巨响，听不见动物们惊慌失措的嚎叫，看不见滚滚尘烟，看不见四下逃窜的动物。
　　死气沉沉。
　　只听见了呜呜咽咽的风声，看见了一地的动物尸体。
　　天大地大，她和它们都渺小得像是一粒随风飘浮的尘埃。
　　云溪踢了踢脚边的一只狼獾，狼獾没有死透，低低呜咽了一声，口中吐出了白沫，吓得她缩回了脚。
　　不知道淼淼是否还活着。
　　云溪拿起哨子，对着丛林的方向，用力吹响，期待淼淼能够听见。
　　哨声随风飘远，云溪望向远处坍塌的山体，不敢靠近。
　　曾经的青山绿水，此刻变得面目全非，山峦坍塌，碎石滑落，树木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些甚至被连根拔起。
　　用力吹了三声之后，她觉得脑袋有些缺氧，吹不动了。
　　云溪放下哨子，转而观察眼前的地形。
　　暴雨过后的矮坡，湿滑泥泞，像是一个泥潭。她的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泥巴，止血的伤口，被泥沙糊住，浑身不适。她回过头看地上的沧月，沧月也被溅得一声是泥。
　　水，食物，庇护所，清创，消毒……
　　脑袋跳出了几个词，云溪蹲在地上，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后，再度站起来。
　　震后清澈的水源都会变得浑浊不堪。这片岛屿上，还能找到干净的水源吗？
　　没有水源，要怎么清理身上的伤口？
　　云溪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旁的沧月缓缓睁开眼睛，咕噜了一声，挪动身体，向云溪靠过去。
　　云溪察觉到她的动静，张了张口，却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
　　整个人都还处在震后的迷茫的状态。
　　沧月咕噜咕噜靠近她，用沾满泥沙的泥土尾巴圈住她。
　　咕噜得好大声。
　　云溪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她伸手抱住了主动向自己靠近的沧月。
　　狼狈不堪的一人一人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劫后余生般，紧紧拥抱在一起。
　　沧月在她耳畔发出巨大的咕噜声，云溪听不出是在表达什么情绪，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胛处，被冰凉的液体打湿。
　　背上的伤口发出阵阵刺痛。
　　云溪“嘶”了一声，轻轻推开沧月，看见沧月眼中的泪水决堤般溢出眼眶。
　　好像不让她看见自己哭泣那般，沧月转开了头。
　　她愣住，没有问这条人鱼为什么哭。
　　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开口解释说：“我搬走，真的是因为那个溶洞不适合我住，而且，那里太潮湿了……而且，进出不自由，而且……我也不想总是依赖你……而且……”
　　思绪有些混乱，连带语法也跟着混乱，一连说了好几个而且，说到后头，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些什么。
　　“算了算了，现在不说这些，我们要找个地方，洗一下身上的伤。”云溪转移了话题，看向沧月的尾巴，又问，“你尾巴上的鳞片……怎么回事？”
　　脱落了将近三分之一，伤痕斑斑，血肉模糊。
　　那条人鱼背对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咕噜。
　　云溪问：“是在石洞口那时候，弄的吗？”
　　那时她毫无征兆地发怒，尾巴狂乱地拍打地板和四周的岩石。
　　云溪出来时，看到了一地的碎石块和一地的血迹。
　　沧月背对着云溪，啪嗒啪嗒流眼泪，还是没开口说话。
　　她不再句句回应云溪。
　　云溪醒悟过来，哦了一声，说：“你在生我的气？”
　　一生气就不理人，这是所有动物的通性吗？
　　云溪沉默了几秒，再次心平气和开口道：“生气就生气吧，我们先去附近看看。”
　　云溪所有的话语，沧月都听进去了，听懂了。
　　但她就是不回应。
　　听到云溪说去附近看看，她转回身，把云溪捞到自己的怀里，抱着云溪，拖着伤痕累累的尾巴，在矮坡上游走，试图找到一片干净的水域。
　　她的鼻翼耸动，试图嗅闻空气的水汽，但震后嗅到都是奇怪的气味，闻不到清新的水汽。
　　云溪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就好。”
　　沧月顺从地放下了云溪。
　　她拎起地上一只受伤的长得像兔子的动物，三下五除二，扒了它的皮毛后，生吃了它，补充体力，并且将一半的生肉留给了云溪。
　　云溪的胃还在难受，吃不下任何东西。
　　她摇了摇头，说：“我还不饿。”
　　当务之急，她只想找到一片干净的水源。
　　沧月生吃兔肉后，擦了擦唇边的鲜血，再次抱起云溪四处游走。
　　这次，任凭云溪再怎么说“放我下来”，她都不肯放手。
　　她四处游走了一会儿，没有嗅到清醒的水汽，仰天鸣叫了一声，然后抱紧了云溪，转身向西海岸的方向走去。
　　这声鸣叫，让云溪想起了春天那会儿，沧月对领地宣示主权般的那几声鸣叫。
　　现在叫又是什么意思呢？
　　想要抢夺眼前这片领地了吗？
　　意识再次模糊，云溪晃了晃脑袋，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矮坡上，有不少被砸伤的动物，失血过去死去，沧月直接从它们身上爬行过去。
　　她没有任何抢夺领地的行为和意图，她放弃了这片不安全的岛屿，抱着云溪，急速向海边走去，打算寻找新的家园。
　　一个安全的、适合人类居住的，而且，没那么潮湿的家园。


第82章 
　　*
　　沧月抱着云溪, 往海边的方向疾速游走。云溪的意识再次陷入迷糊中去。
　　天空似乎又下起了毛毛细雨，丝丝缕缕，打在身上, 风吹过，一片湿冷。
　　还没到海岸边，沧月便听见了汹涌的惊涛拍浪声。
　　云溪闭着眼睛, 陷入昏睡中去。
　　沧月把云溪放到草丛中, 捡了片大叶子, 盖住她, 然后往前走了走，观察海上的情况。
　　海平面上, 无数道白浪快速向前推进，像一把把无声的刀，割裂了平静的海面，接着, 海浪卷起，化为一道道高耸的水墙，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向海岸, 拍出“嗵嗵”的巨响, 宛如千万头野兽的嘶吼声。
　　海岸边上，那些坚硬的礁石像一块块豆腐般, 被海浪卷走、拍碎，细软的泥沙被冲得不见踪影，岸边的树木、花草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海浪越来越近，沧月只看了几眼, 便匆忙后退，然后抱起云溪, 原路返回，直到彻底听不见海浪的呼啸声，她才停下。
　　溶洞回不去，海上也去不了。
　　她抱着云溪，坐在矮坡上，出了会儿神，然后开始四处寻找洞穴。
　　雨势渐大，云溪被雨水浇醒。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被沧月塞进一个狭小的洞穴中。
　　脚朝内，头朝外，洞穴堪堪只能容纳她一人。
　　沧月用力把云溪塞进去，自己站在外面，淋着雨，舔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舔完自己的伤口，她低头去舔云溪脖子上的划痕。
　　云溪的肩胛骨处有一道比较大的外伤，她解开云溪衣服的扣子，打算帮云溪舔一舔。
　　云溪按住她的手，她这才注意到云溪已经醒来。
　　她看着云溪，咕噜了一声。
　　云溪手脚并用，从那个狭窄的洞穴里爬出来，和沧月一块淋雨。
　　她看着附近一地的动物尸体，和眼前熟悉的地形地貌，神情有些茫然。
　　她记得沧月抱着她，不停地往海边走去。
　　可兜兜转转，怎么还是在这片矮坡的附近？
　　刚才发生的一切，难道都是她的梦境和错觉吗？
　　她转过头，问沧月怎么回事。
　　沧月咕噜了一声，说：“海，浪很高，很响。”
　　海边的风浪又高又大，根本走不了。
　　云溪半蒙半猜：“海啸？”
　　大概是遇到了海啸，走不了。
　　身上还在火辣辣地疼，好在昏睡一场后，神思不再恍惚，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这个狭窄的泥洞。
　　根本无法容纳两个人。
　　思考片刻，她脱下身上的衣服，忍着痛，让大雨冲刷她身上的血迹和伤口，仰头张开嘴，喝雨水解渴。
　　今天这场雨水还勉强能喝，等过一两天，河里满是动物的尸体，岛上也满是动物的尸体，充斥各种病菌，不仅岛上的水喝不了，连天上下的雨水也喝不了。
　　死去的动物，尸体迅速腐败，幸存下来的动物，会食用逐渐腐败的尸体，会饮用被污染的水源，食物链一环传一环，到最后，绝大多数动物都会死去。
　　穿上衣服后，云溪苦笑着和沧月说：“我们还是得离开。”
　　离开这片岛屿，到更远的地方去生存。
　　这一年来的努力，尽数作废。
　　云溪望向溶洞的方向。
　　这一年来，她制作收集的各种工具、器具都拿不走；她花费了半年的时间，探索这片岛屿，找到了合适的栖息地，转眼间，整个岛屿都不能住了……
　　造化弄人。
　　云溪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个狭窄的泥洞中去躲雨，沧月冒险去丛林外围，捡了两片巨大的树叶子，盖在彼此的头上。
　　云溪举着树叶子，四下张望，活着的动物都已四散逃去，只余一地的动物尸体。
　　她站在雨中，对着丛林的方向，再次一遍遍吹响口哨。
　　依旧没有看见那只熟悉长毛猫出现。
　　间或还有一些余震，她们站在空旷的矮坡上，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云溪偷偷瞥向沧月脱落了许多鳞片的鱼尾巴。
　　沧月有些自卑，卷起了尾巴，不太想让云溪看。
　　她的尾巴变得伤痕累累，又丑又脏，本就会经常吓到云溪，这下，云溪肯定更嫌弃她了。
　　心中一阵酸楚，她泪眼蒙眬转过身去，背对云溪。
　　云溪举着大树叶子，不明白沧月为什么忽然背过身不理人。
　　犹豫了几秒，云溪挪动步伐，主动挪到沧月的面前。
　　那条人鱼又转开了身，背对她。
　　她再次挪动步伐，挪到沧月的面前，开口说：“要面对面。”
　　要面对面，是从前沧月睡觉时，最经常对她说的话。
　　沧月听了，没再转身。
　　云溪看见她的眼睛有些肿，问：“你是不是哭了很久？”
　　此刻，她的脸上全是雨水，眼眶看上去有些浮肿，眼神很是哀伤。
　　她没有回答云溪的话语，举着树叶子，不说话，不咕噜。
　　云溪忽然觉得这条人鱼很像宫崎骏动漫里，那个顶着树叶子躲雨候车的龙猫。
　　明明外形、性格大相径庭，但就是令她联想起，动漫里那些神秘莫测、心地善良的动物。
　　见她不说话，云溪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啊？”
　　也不知道她要气多久……
　　云溪讷讷无言，摩挲着树叶子的茎秆，说：“等雨停了，我就去丛林外围那边，找找看淼淼。”
　　也不知道那只猫还活没活着？
　　它体形小，移动也灵活，应该没那么容易被丛林的树木砸到压倒。
　　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约莫过去1个小时，或是2个小时，天上没有太阳，云溪完全摸不准时间，站得双腿发麻，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坐了一会儿后，风停雨停，天空依旧一片阴沉，不知还会不会下雨，总之，没再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她脱下身上破破旧旧的衬衫，拧干雨水后，用衬衫去擦拭沧月赤.裸的上半身。
　　然后，给自己随便擦了擦，再穿上。
　　这件白衬衫，去年她穿在身上时，洁白如新，如今已是破破烂烂。
　　沧月把她捞到了自己的背上，再次背着她，往海边走去。
　　云溪说：“等等，我去找找淼淼。”
　　沧月咕噜了一声，似是犹豫，最终还是往丛林的方向走去。
　　走到丛林外围，看见了横七竖八的动物尸体和连根拔起的树木，云溪用力吹响口哨，然后呼唤淼淼的姓名。
　　沧月也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呼唤许久，始终不见熟悉的声音，云溪的嗓音变得沙哑，她有气无力地吹响最后一声口哨，等待一段时间后，放下了口哨，看了看天边，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我们走吧……”
　　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余震，也不知道海啸是否还持续。
　　沧月背着云溪，再次向海边走去。
　　丛林中，一道斑驳的影子飞跃而出，对着她们的背影，嗷呜一声。
　　沧月耳朵转了转，立刻停下脚步，云溪回过头，喜道：“淼淼！你还活着！”
　　淼淼追了上去。
　　云溪从沧月的背上下来，抱住飞奔而来的淼淼。
　　*
　　海岸边满目疮痍，云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海岸线在哪里。
　　滩上留下许多被海浪冲上岸的鱼、虾、贝类。
　　她像一只八爪鱼，紧紧趴在沧月的背上，淼淼像一块毛茸茸的大毯子，紧紧趴在她的背上，四周景色迅速后移。
　　沧月游走的速度很快，快到云溪来不及多打量几眼这个她住了一年的岛屿。
　　跃入海水中后，伤痕累累的尾巴浸泡咸湿的海水中，沧月疼得咬紧牙关，全凭一股求生本能，向前游去。
　　必须游离这片危险的海域。
　　因为背上趴着一个人和一只猫的缘故，她没有潜入到水下，始终游在海面上。
　　天暗的时候，她登陆了一个岛屿，却不敢在岛屿的海岸逗留，而是往岛屿深处走了几十公里后，找到一片草原。
　　夜晚，她们就在草地上休息。
　　沧月抱着自己的尾巴，舔舐伤口，加速愈合；淼淼在草地上四处巡游，打算捉只老鼠吃；云溪握着军刀，弄了些树枝、枯草，尝试钻木取火。
　　太过潮湿，没有成功。
　　淼淼也没有抓到老鼠，在草丛中抓了一些虫子吃，还拍死了几只虫子，放到云溪面前。
　　云溪不敢下口。
　　第一夜，她们就在寒冷、饥饿、恐惧中度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云溪身上的伤口有些化脓，沧月的尾巴上，新长出来的鳞片鼓起，等待冒头。
　　淼淼很幸运，丝毫未受伤。
　　它花了近一晚上的时间，梳理舔舐自己的毛发，到了第二天，云溪发现自己是三只动物中，最灰扑扑的那个。
　　沧月和淼淼，都会打理自己，就她不会。
　　她需要水源，才能清洁自己。
　　她身体的自愈能力，也不如其他动物。沧月背着她和淼淼，穿过这座岛屿时，顺便摘了几株草药给云溪，还有一些野果缓解饥渴。
　　云溪捣碎后，小心翼翼地敷到自己的伤口上。
　　经过石头多的区域，沧月特意放云溪下来，让云溪去寻找火石。
　　云溪在石碓中仔细摸索了一圈，找到了两块打火石，欣喜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在这座岛上，她们再一次经历了一些微小的余震。
　　云溪熟练地抱头趴下，还让沧月模仿自己的动作，沧月抱头趴下后，将自己的尾巴，搭在了云溪的背后。
　　云溪看向她，她不看云溪，看向一旁的淼淼。
　　淼淼焦躁地走来走去，它不会模仿人类的动作。
　　余震过后，沧月再次把她们捞到自己的背上，向前走去。
　　云溪紧紧搂住沧月的脖颈，心中暗道：你还要生多久的气呀……
　　她这个人的性子，有些拧巴，不太会讨人开心，也不太会哄人，更别说哄人鱼了。
　　沧月背着她们，越过这座岛屿，游向大海，到了夜晚，她们登陆上另一座岛屿，找到一条淡水河，在河边栖息。
　　人鱼可以长时间在海中生存，且在水中的速度最快，可人类和猫咪需要登陆陆地。
　　她特意为云溪和淼淼登陆岛屿。
　　今天没有下雨，云溪终于找到了一些干燥的绒草和树枝，用军刀摩擦打火石，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生起火来。
　　今晚登陆岛屿时，沧月先把她们放到岸上，然后特意返回海里，捕捞到了一条胳膊大的鱼。
　　这次的捕捞格外费力，花费了比往常多十倍的时间。
　　海中曾经有富饶的鱼群，随便伸手一捞，都能捞到一只胳膊大的鱼。
　　这次天灾过后，她在浅水区游了很久都没看到鱼群的踪影，往深处游才看见了几只。
　　地震和海啸的时候，许多鱼都躲到了深水区，或许过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这个晚上，她们有了火，有了食物，饱餐一顿。
　　停下来的时间，云溪不舍得用来睡觉，争分夺秒，制作弓箭。
　　淼淼梳理完毛发后，趴在云溪身边睡觉。
　　沧月没有泡在河水中，云溪担心那些河水里泡有太多动物尸体，不让沧月去泡水。
　　每到一座岛上，云溪都会观察这些岛屿山脉和海岸的震后情况，粗略判断震级大小。
　　她不知道沧月是如何判断方向的，沧月还在和她生气，不愿和她多说话。
　　但她看得出，越是远离原来的那个岛屿，震情越轻，岛上的动物死伤越少。
　　云溪不睡觉，在火堆旁制作弓箭的时候，沧月就在远离火堆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也不咕噜，也不说话。
　　云溪转身和沧月说：“你快睡觉，我来守夜。明天我在你背上睡觉就好。”
　　沧月这才咕噜了一声，闭上眼睛睡觉。
　　她确实需要休息，身体才能恢复得更快，明天也才能更好地赶路。
　　只是，深夜的时候，她会时不时地惊醒，然后直勾勾盯着云溪看。
　　云溪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见沧月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像是怕自己忽然不见了。
　　她轻声道：“你睡吧，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沧月咕噜了一声，再次闭上眼睛，睡觉。
　　一整个晚上，她醒来了七、八次，每次听见和她说同样的话，她才会再次睡去。
　　翌日醒来，她抱着自己的尾巴，轻轻抚摸舔舐自己尾巴上还未被新鳞片覆盖的部分。
　　云溪困倦地躺在地上补眠，淼淼天刚亮时，就跑去觅食了，并且带回来了一只大老鼠。
　　沧月把那只老鼠烤了自己吃，然后去河边，采摘了很多的地莓，摇醒云溪，让云溪吃。
　　云溪问：“那你吃什么？”
　　沧月咕噜了一声，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示意自己吃饱了。
　　云溪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她用树叶子包好，拿在手上，打算留给沧月路上吃。
　　等到她吃饱后，沧月背起一人一猫，向海边走去。
　　刚跳入海中，却见一大群的人鱼，向她们的方向，游了过来。
　　这是云溪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其他人鱼。


第83章 
　　*
　　云溪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瞪大眼睛，看着它们成群结队地朝这个方向游过来。
　　不同于沧月与人类十分相似的面孔和上身，这次, 云溪清晰地看见了那群人鱼的脸颊和上身长满了鱼鳞一般细密的鳞片，鱼尾很长，乌泱泱一群, 在海面上起起伏伏, 游速似乎比沧月还要快上一些。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心想, 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怎么它们都和沧月长得不太一样。
　　人一样的脑袋，但确实覆盖了鳞片；人一样的上半身和上肢, 也全是细密的鱼鳞。
　　全身上下都被鳞片覆盖……
　　看上去，比沧月更像一个瘆人的怪物。
　　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那些是变异的人鱼吗？还是，其他人鱼都是这个模样, 只有沧月是特殊的？
　　如果当初遇见的是它们这样的人鱼，那她大概每一天都会想方设法地逃离……
　　沧月也完全没有遇到同族的欣喜，而是搂紧背上的云溪, 加快速度, 朝另外一个方向游走。
　　云溪鼓起勇气，再次回过头看那群人鱼。
　　那群人鱼发现了她和沧月的存在, 齐齐朝她们看了过来，却并没有追上来，而是登上了她们昨晚栖息过的那座岛屿，像是打算休整一番。
　　云溪惴惴不安, 问沧月：“它们，为什么和你长得不太一样？”
　　是不是, 这个世界的人鱼也分很多种？有像沧月这样的，上半身和人类很相似的；也有像它们那样的，全是覆盖满鱼鳞的。
　　沧月咕噜了一声，没说话，默默地往一个方向游去。
　　尾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她的游速比前两日更快一些，像是想把那群人鱼远远甩在身后。
　　云溪惊诧了许久，可沧月不理会她的疑惑。
　　赶路的时候，四周所见都是湛蓝色的海洋，风景有些枯燥。
　　她昨晚没睡多久，困意席卷而来，她闭上了眼睛，就这么趴在沧月的背上睡了过去。
　　她一点都不担心沧月会把她抛进海里喂鱼。
　　白天赶路，夜晚休息，一连赶了五、六天，期间，她们又遇到了另外两群人鱼。
　　它们亦是全身覆盖满鳞片，和沧月长得不太一样。
　　沧月见到它们，采取回避的姿态，游得远远地，不愿有正面接触。
　　云溪慢慢确认心中的某个猜测：人鱼，并非独居动物，有一个族群；沧月，和人鱼族群长得不太一样，很有可能，是被族群抛弃的……
　　就像狼群会抛弃年老体弱的狼一样。
　　上半身没有鳞片保护的沧月，在人鱼族群眼中，大概会被视为太过弱小。
　　云溪忽然有些明白，那天，沧月听到她的话语为何发怒。
　　或许，这条没有鳞片的人鱼，从前被抛弃过……
　　有了这个猜测，云溪看着沧月的侧脸，心中忽然一疼。
　　*
　　从早游到晚，抵达另一座岛屿时，已是傍晚。
　　沧月累得趴在海岸线上，咕噜了几声，看着云溪，没说话。
　　云溪长期保持一个姿势，四肢酸麻，手脚僵硬，她踉跄地在沙滩上走了几步。
　　淼淼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不敢再独自去捕食。
　　它躺在沙滩上，看着一人一人鱼，嗷呜嗷呜叫，大概是肚子饿了，想让她们两个人去捕食给它吃。
　　沧月去海里捉鱼。
　　夜晚的时候，她们就栖息在海边，没有深入到岛屿深处的丛林。
　　前面的一些岛屿破坏严重，岛上动物死伤许多；活下来的动物，刚开始那会儿，还没从灾难中缓过神来，躲藏在洞穴中，不太敢出来觅食。
　　一天两天过去，它们拖着饥渴的身体出来觅食，危险性比往日还高一些。
　　沧月听见了丛林里其他动物活动的声音，不愿带着云溪进去冒险。
　　云溪把吃剩的食物残骸，丢去了大海中。
　　她们一天只进食这一餐，其余的时间，都在休息和赶路。
　　云溪不知道沧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总之，她知道，沧月不会抛弃她。
　　营地就搭建在沙滩上，她和淼淼睡在篝火边。
　　沧月去海中泡澡，洗尾巴，回来后，她把云溪搂在了自己的怀里，逐一舔舐云溪身上的伤痕。
　　云溪没有挣扎。
　　这并不是什么亲密互动，人鱼的唾液能够促进伤口的愈合。
　　舔完后，云溪问沧月：“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还没从灾难中缓过神来小动物，只顾着逃生，不停地逃生。
　　当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当“活得像个人一样”，都成为难以企及的目标时，根本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思考感情方面的问题。
　　活下来，像个人一样活着，是唯一的目标。
　　可是，真的好难。
　　她只是想像个人那样，稍微活得有尊严一些，为何就这么难？
　　云溪望着不停跳跃的篝火堆，想起自己一年来，辛苦积攒制作的器具，全都作废，心中满是酸楚。
　　最开始最开始，从山底逃出来时，她只想着，活着就好，她和沧月活着就好。
　　心酸感和委屈感姗姗来迟，她欲哭无泪。
　　流不出半滴眼泪，情绪似乎已经干涸，这一年来，生生死死，经历了各种大起大落，她变得越发麻木。
　　沧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咕噜了一声，然后背过身去，抱住了自己的尾巴。
　　她就像以前那样，只用咕噜声去回应云溪。
　　曾经无比渴望掌握人类的语言，希望和人类流畅沟通，如今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开口说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尾巴无比丑陋，于是，抱住了尾巴，不让云溪看。
　　云溪看见她抱尾巴的动作，继续问道：“你生气，是因为觉得我离开你，想要独自居住，算背叛抛弃了你吗？”
　　沧月背对着云溪，转了转耳朵，努力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她并不太能理解“背叛”这个词的含义。
　　云溪继续开口道：“我对你，确实有利用的成分。”
　　她确实一直在利用沧月，让沧月误以为求偶成功，以为彼此是伴侣关系，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得到沧月的庇佑，得到沧月的食物。
　　但她内心并不承认彼此的关系，她只当这是极端环境中，紧急避险状态下的一种生存方式。
　　在这种极端的状态下，她甚至会去不断美化沧月的性情，暗示自己的关系和沧月越来越亲密，这样，她在心理上就能减少对非人类生物的恐惧，就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她教沧月学人话，都是为了让沧月能够和自己沟通交流，一厢情愿，让沧月变得越来越像“人”，好给予自己情感上的陪伴；包括，她让沧月学会使用工具，使用武器，本质上，也是增强沧月的战斗力，让沧月可以打赢其他生物，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狩猎食物。
　　这一年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活下去。
　　可，一场天灾，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她又回到了只有一把匕首的状态，这一年来的挣扎求生付诸东流。
　　“沧月，对不起。”
　　云溪轻声道歉，尽管沧月并不懂人类的这套礼仪用词，但她还是想道歉。
　　因为她的利用行为，伤害了沧月的感情。
　　这条人鱼，什么都没做错，平白无故，被她伤害，只因为对她产生了感情。
　　人鱼不是人类，却有着比人类更纯真的感情。
　　云溪喃喃问：“你，会不会后悔在海里捡回我呢？”
　　沧月也听不懂“后悔”这个词的意思，她依旧背对着云溪，伸长了耳朵，连云溪的呼吸声都不愿错过，努力去理解云溪话语的意思。
　　云溪继续道：“你发怒的时候，我确实很害怕，心想，你确实不是人，你和我不一样，就算再像人，也不是人……”
　　听到“不一样”这个词汇，沧月发出了一声“咕噜”，心间好像扎进去了一根刺，刺得她一阵阵泛疼。
　　“但你本来就不是人……从来都不是，是我一厢情愿，想把你变得越来越像人，想让你模仿人的一切。我以后不会了，当人也没什么好的。”
　　以后，她就把沧月，当做是沧月看待，不套入到任何一个物种去。
　　云溪迟疑道：“山要塌下来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你会被埋在里面……”
　　甚至，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地震中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想要死在沧月的身边。
　　沧月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她自己想象得重要许多。
　　但这话有些肉麻，她说不出口。她不擅长表达太过亲密的话语，会让她觉得很别扭很别扭。
　　“总之，接下来，我们重新找一个地方，好好生活在一块，你，你别生我的气了。”云溪一面说，一面挪动自己的身子，把自己挪到沧月的面前。
　　沧月转开继续背对她。
　　她继续挪到沧月的面前，淡淡道：“要面对面。”
　　一说这话，沧月就不会再乱动了。
　　云溪说道：“以后，你想用人话和我交流也好，想用咕噜声和我交流也好，都可以，能让我明白就最好。”
　　沧月抱着尾巴，咕噜了一声。
　　云溪轻声问：“我想说的都说完了，那，你有没有想对我说的？”
　　沧月犹豫了一会儿，咕噜了一长串的话语。
　　云溪听不懂，挠了挠眉心，胡乱地点点头，表明自己听见了。
　　听见了，但是听不懂。
　　语言不通，没办法争吵。
　　但看沧月那副模样，似乎没那么生气了，至少，愿意咕噜这么多声了。
　　咕噜完一大串话语，沧月看着云溪。
　　云溪挠了挠眉心，询问沧月：“那，我们这算是沟通完了，你去睡觉？”
　　沧月抱着自己的尾巴，原地躺下休息。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云溪看着那条人鱼，心想，应该算是哄好了吧……
　　翌日，沧月的话语确实变多了些。
　　她在海边捡到了一个漂亮贝壳，她就像往常那样，送到了云溪的面前，示意云溪收下。


第84章 
　　*
　　云溪接过沧月递过来的那个贝壳, 打量了几眼，放进了口袋里。
　　她收下了沧月的礼物。
　　算是两人和好的一个信号。
　　乳白色的壳，鹅黄色的纹路, 长得有些像沧月第一次送给她的那个海螺。
　　一年多过去，云溪发现居然还记得沧月第一次送给她的那个海螺的模样。
　　她在溶洞里积攒了一堆的海螺和贝壳，那些玩意儿和她制作的工具, 一同留在那个溶洞里。
　　有生之年,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再回到那个岛屿瞧上一眼？
　　在那里生活了一年, 云溪从未想过给那个岛命名。
　　她给事物和地点命名只是为了方便记忆，她原以为会在那个岛上住上一辈子。
　　如今日渐远离那座岛屿, 她也没有为岛屿命名的打算，因为已经失去了命名的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她有些不知所措。
　　沧月背着她和一只猫，在海中和岛屿中奔波, 寻找新的家园。
　　她利用赶路途中休息的间隙，重新制作出了一把弓箭，但少有时间去狩猎。
　　这种特殊的时候, 也不需要她去狩猎, 有沧月一个人鱼足矣。
　　沧月尾巴上长出一层薄薄的新鳞片，但睡觉的时候, 她经常抱着自己尾巴，很少再圈着云溪。
　　最初，云溪以为她的尾巴受伤后，太过疼痛, 所以不愿意圈着人，喜欢自己抱着, 没事舔舐一口。
　　就像受伤后，习惯不断舔舐自己伤口的小动物一样。
　　但伤好之后，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圈着人不放；不再有事没事，用柔软的尾鳍轻轻拍一拍人的身体；她甚至还会用尾鳍晃来晃去，和淼淼互动，但就是刻意躲着人类。
　　夜晚，在篝火边休息的时候，云溪主动伸手抚摸沧月的尾巴，也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开了。
　　沧月把尾巴抱在自己怀里，抬眼觑了一眼云溪。
　　云溪收回了自己的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抓起地上弓箭摸了摸。
　　人在尴尬的时候，手上的小动作总是会不自觉地变多。
　　云溪想不明白沧月躲避她的原因，也不愿意开口询问。
　　在感情方面，她这个人，拧巴得很，有话不会直说，有问题也不会直接问。
　　就自己坐在那里，琢磨小半天。
　　她想，或许，沧月还有些介意当时她离开溶洞，想要独自搬去石洞居住的行为，所以，不愿意用尾巴和人类互动了。
　　愿意用尾巴和猫互动，也不愿意和她互动……
　　她竟产生了些许失落的心理。
　　她看向身旁的那条人鱼。
　　那条人鱼没有看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尾巴，安静摸着尾巴上新长出来的鳞片。
　　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溪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随意捡了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来划去，还轻轻戳了戳躺在地上熟睡的淼淼的大尾巴。
　　那条人鱼，怎么就不愿意用尾巴和她互动了呢？
　　*
　　某个傍晚，再一次登陆某座岛屿，云溪掐指算了算。
　　距离她们离开原始居住的那个岛屿，已经过去了十天。
　　沧月带着她，在海中游走了十天，此刻，疲惫地躺在海滩上。
　　云溪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休息休息，别再下海捕鱼了，我去礁石上撬一些牡蛎。”
　　沧月咕噜了一声。
　　淼淼挺着大肚子，也有些走不动道。
　　它趴在了沧月的身边，侧躺着，有些无精打采。
　　云溪轻轻摸了摸它的大肚子，说：“它可能快要生了。”
　　如果还要继续往前走，如果它在半路上生了幼崽，她们很有可能无法带走它的幼崽；要么将它和幼崽遗弃在某座岛上，要么遗弃它的幼崽。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转动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嗅闻味道，辨认其他生物存在的痕迹；视线所及，没有危险的动物出没。
　　她磕磕巴巴，开口说了一句人话：“这、这里，安全。”
　　离那片海域很遥远。
　　云溪连忙看向沧月，眼神亮了亮，平静的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终于愿意说人话了。
　　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太多欣喜的神色，云溪点点头，抿了抿唇，淡声道：“好，我再看看。这里合适的话，我们就停在这里。”
　　海岸线曲折蜿蜒，云溪走在细软的沙滩上，打量着四周景色。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海岸线上，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拍打在细软的沙滩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些形状各异的礁石，稳稳当当地矗立在海边，没有碎裂的痕迹；沙滩的另一侧，生长着不少绿色的植被，在海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
　　这里似乎没有灾难侵蚀的痕迹，一切宁静而又美丽，就像她们当初居住的那片岛屿一样。
　　就停在这里吧。
　　她不太喜欢居无定所的感觉，只想找一处角落，安安稳稳地生存下来。
　　今晚先在海边休息，等明天的时候，她再和沧月深入到岛屿深处看看。
　　云溪用匕首在礁石上撬了不少牡蛎下来，又在沙滩上挖了一堆的蛤蜊，捡了不少的海螺。
　　生起火来后，牡蛎肉用树枝串起，蛤蜊和海螺都是连壳丢进火堆中烤。
　　比不上之前的吃法，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填饱肚子之后，沧月抱着淼淼睡在了沙滩上。
　　云溪坐在篝火堆前，这才有精力思考：如果在这座岛屿生存，需要寻找到怎样的庇护所，既适合人类生存，又适合人鱼生存。
　　海边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有大鹏鸟的存在。
　　它们似乎喜欢抓海上的生物。
　　虽然最近都没有看见那种鸟，或许去了别的海域捕食，或许死在了这次海啸中。
　　云溪只见识了岛上的地震，没有见到海啸发生时的场景，看到的只是海啸之后的一片狼藉。
　　那种大型生物，一个领域往往只有一两只。云溪强烈希望它死在了这次天灾中。
　　除了有被捕食的风险，万一再次发生海啸，也不安全。
　　不能在海边，最好也不能住在以前那样的洞穴中，否则，发生地震时，不容易逃生。
　　可她没有能力建造一座房子。
　　至少，目前没有这个能力。
　　相比溶洞或者石洞，泥洞或许安全一些，但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洞穴都不容易，哪有资格挑挑拣拣？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一个近水又干燥、安全的洞穴，稳定居住下来，重新制作一批器具，然后再考虑，怎么建造房屋。
　　同时，还得考虑在秋天的时候，囤制食物和毛皮衣服。
　　这个世界的冬天似乎十分寒冷，没有毛茸茸的动物皮，靠她身上的这件破烂衬衫，绝对挨不过去。
　　从头再来，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云溪望着夜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头再来就从头再来吧。
　　灾难可以破坏她的洞穴，掩埋她的工具，伤害她的身体，可至少，她学到的东西和积攒的经验不会丢失。
　　她认得这个世界的很多动植物，她还学会了做衣服鞋子，至少，饿不死，冻不死。
　　她还有沧月和淼淼的陪伴。
　　沧月在，她在。
　　也不算一无所有嘛。云溪只能这般自我安慰。
　　*
　　第二天，她们没有离开这座岛屿。
　　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沧月恢复了精力，她让云溪待在原地，自己跳到海中，绕着海岸线，游走了一圈，估算岛屿的大小。
　　回来后，她边比画，边用人类的语言，告诉云溪，这个岛屿，比她们原来住的那座岛，小很多。
　　云溪问：“大概，小多少呢？”
　　沧月甩了甩尾巴，又拍了拍尾巴，抓耳挠腮，咕噜咕噜地，不知道要如何表达小很多的意思。
　　云溪说：“没事没事，别想了，过两天，我们去岛上最高点看看，我就知道了。”
　　当务之急是找个住的地方，之后再仔细勘探地形。
　　沧月咕噜了一声，表示同意。
　　她仰天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和这座岛屿上的其他动物，宣告自己占领这座岛屿的意图。
　　然后，她在附近的几棵树上，留下了自己的抓痕，让云溪和淼淼躲树上去。
　　她想要独自去占领领地。
　　她不清楚这个岛上有什么动物，怕带上云溪，云溪会有危险。
　　云溪说：“你等等，给我一天的时间。”
　　她也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拖累，她的速度和反应不如那些动物，沧月或许还要分心保护她，真遇到什么打不过的，还得背着她一块跑。
　　这种情况下，她待在原地，保护好自己，就足够了。
　　云溪用了一天的时间，制作了一把木矛，交给沧月，让沧月使用武器；然后收集了许多的木柴和不少的树脂，在临时营地的周围准备好几堆的篝火。
　　她把自己防身的多功能军刀，交给了沧月，并教沧月使用方法。
　　这把军刀，比从前的石刀，锋利百倍，在沧月的手上，也能发挥出更大的战斗力。
　　交出了自己的防身武器，云溪还是不太放心，又把打火石交给了沧月。
　　“实在打不过，你就跑，然后躲起来，想办法点起火来，明白吗？”
　　沧月咕噜了一声。
　　逃命，她很擅长；生火，她也很熟练。
　　云溪又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了下来，给沧月穿上。
　　衬衫右上角有个口袋，可以放火石。
　　除了衬衫，云溪还弄了一些枯草和树叶子，护住她的胸腹部。
　　沧月的上半身没有鳞片，很容易受伤。
　　云溪想起在海里看过的其他人鱼。
　　那些人鱼身上长满密密麻麻的鳞片，虽然看上去长相瘆人，但一定更不容易受伤。
　　她不知道为什么沧月的上半身没有长出鳞片，但她看出了，沧月似乎有意回避人鱼族群。
　　她忽然想起年初那会儿，人鱼群聚在月光底下求偶，沧月只是远远看着，不靠近。
　　大概，这条上半身没有鳞片的人鱼，从前遭受过人鱼族群的排挤吧……
　　没有鳞片，就好像动物没有保护自己的皮毛，意味着身体更弱小，容易受伤，狩猎能力大打折扣。
　　按照动物世界的丛林法则，族群中，弱小的动物，确实容易被抛弃。
　　就像许多动物，生下残疾、畸形、体弱的幼崽，会毫不犹豫吃掉或者丢掉，只留下身体健康的幼崽。
　　如果真是这样……
　　云溪摸了摸沧月的脑袋。
　　这条人鱼的命运，似乎比她还要坎坷。
　　她也曾被自己的父母抛弃，但好歹有奶奶抚养她长大。
　　若这条人鱼真是被族群抛弃的，从小到大，该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助？
　　如果真是完完全全的低级动物还好，没有太多复杂的情感；偏偏，和人这般相似，也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甚至，有着比她还更激烈的情感。
　　云溪想起沧月那日的暴怒，心中又愧又痛。
　　“沧月……”云溪将额头抵在沧月的额头上，“打不过的话，一定要跑快些。”
　　“咕噜咕噜。”沧月先是用鱼话回应，接着轻快地应了一声：“好的。”
　　和从前一样的对话的模式，彼此的关系似乎已经修复，回到了从前那般的相处状态。
　　可她在努力克制着，不用尾巴去和云溪互动，生怕自己的尾巴吓着云溪，再度让云溪产生彼此不一样的想法。
　　她想在云溪面前，努力藏起自己的尾巴，就像在自己的族群面前，她想藏起自己的上半身一样。
　　她的尾巴不摇也不晃，尾鳍耷拉在地上，云溪习惯性看向她的尾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通过她的尾巴，去辨认她的情绪。
　　云溪想，是不是这次受伤过后，沧月尾部的什么神经系统遭到破坏？
　　怎么就突然不用尾巴和她互动了呢？


第85章 
　　*
　　沧月穿着云溪的衬衫, 手上拿着木矛和匕首，独自去岛屿深处勘探。
　　出发前，她仰头对着天空长啸了好几声, 还在临时营地的四周转悠了好久，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动物的存在，她才动身。
　　云溪和淼淼待在营地里。
　　淼淼挺着大肚子, 侧躺着睡觉。
　　云溪捡了很多石头, 锤锤打打, 重新制作石器。
　　营地面朝大海, 背靠大树，一旦发生什么危险, 她和淼淼可以迅速爬上树。
　　火堆旁也摆放了许多的树枝，云溪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篝火堆，注意不让火堆熄灭。
　　她身上随意用树叶子遮挡着，脚上没有鞋, 但有一层厚厚的茧。
　　手上也满是厚茧，磨制石器太容易误伤到自己，敲敲打打的过程中, 手心不小心划了几道口子, 鲜血涌出。
　　她害怕自己的血腥味引来其他的动物，连忙跑到附近的一条淡水沟旁, 清洗手掌上的伤口。
　　这条五指宽的水沟，就是她这两日淡水的来源。
　　然后，在附近的植被丛中，找到一些熟悉的草药, 捣碎后，敷在伤口上, 盖上一片树叶子，用树皮捆绑固定。
　　一只手受伤，她就用双脚固定石头，换另一只手敲打锤砸。
　　有目标，有明确方向的时候，云溪会忽略身体的疲倦和疼痛。
　　她只想重新打造出一些趁手的工具。
　　黑曜石锋利且坚硬，是很好石器材料，但不容易找；比较容易找到的是燧石，燧石也是最方便进行锤、打、敲的材质，制作成块状、薄片、刀片状，磨锋利后，可以砍树和剥动物皮。
　　这几日，她们的食物来源都是海鲜和野果，还没有对陆地上的一些动物进行狩猎。
　　在这个世界生存了一年，云溪知道接下来她们需要什么。
　　干净的水源，稳定的食物来源，安全宜居的栖息地，然后是过冬的衣物和食物。
　　如果真的在这个岛上定居了，今年冬天，云溪打算尝试烧土制作一些陶器。
　　她在心中计算着时间，给自己制定了大概的目标。
　　半个月内，找到合适的洞穴，定居下来；一个月内，重新制作出所需的各种物品；然后，准备过冬。
　　冬天的时候，烧制陶器。
　　等到来年的春夏，她们一定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么一想，云溪心中顿时充满了希望。
　　心中充满希望，手上的动作不停，她十分忙碌。
　　忙碌起来，才不会焦虑担心得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沧月要多久才能回来。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淼淼，心想，当初，应该多养一头狼的……
　　说不定，这个时候，已经驯化成狼狗了，可以陪沧月一块去打架、狩猎。
　　食物充足的时候，她需要猫咪一样的生物，给她看家捉老鼠；可现在是，她们的口粮，还要匀一份给这只猫。
　　要是去年的她，大概会直接抛弃淼淼。
　　可养了大半年，也有些感情了。
　　且淼淼只是孕期需要别人照顾，平常还能活蹦乱跳地给她和沧月捉山鼠吃。
　　她伸手揉了揉淼淼的脑袋，和淼淼说：“等生下这些崽崽，我们帮你养一段时间，之后你还得自己出门捕猎啊。”
　　等一切安定下来后，她也要跟着沧月，一块出门捕猎。
　　她们三只动物，谁都不要坐等谁的投喂。
　　大家都有独立狩猎的能力，这样，某天，谁出门狩猎没回来，剩下的动物，不会饿死。
　　*
　　阳光下，海天一线，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涛声阵阵。
　　咸湿的海风吹来，云溪站起身，再一次望向沧月消失的那个方向。
　　她的听力和嗅觉，不如沧月，不如淼淼，她听不出这个岛屿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只能默默期待，沧月平安归来。
　　沙地上，摆满了她捶打敲击出的一地碎石。
　　她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再次坐回地上，试图平心静气，专心制作石器。
　　可她没有这个定力。
　　云溪再次站了起来，在营地四周，走来走去。
　　蓝天，白云，沙滩，大海……
　　这次，她不是被关在阴暗潮湿的溶洞中，她是自由的。
　　可那份焦急等待的心情，比从前在溶洞时，更加迫切。
　　她感觉自己就像迷失在了茫茫大海中，没有地图，没有指引，没有停泊的港口，飘飘荡荡，不知所措。
　　茫茫无际的大海，每一片涌起的浪花，每一阵拍打礁石的涛声，都令她感到无法平静。
　　云溪在等待中备受煎熬。
　　以前，她的这份焦躁不安，可以看作是对自己人身安全的担忧，比较，那时她被一个人留在溶洞中，沧月回不来，她就出不去。
　　可现在，就算沧月回不来，她短时间内，也能活下去，不是吗？
　　云溪攥紧自己手中的弓箭。
　　这份超乎寻常的煎熬和迫切，像是在明晃晃昭示沧月在她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沧月不想她离开，她，也离不开沧月。
　　无关生存，就是情感方面的，离不开。
　　她对沧月的感情，似乎在往最糟糕的那个方向发展……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云溪面无表情，点燃了三堆篝火，防止野兽靠近袭击。
　　沧月还没有回来。
　　难道，她还想要在岛屿深处过夜吗？
　　不，不可能。
　　如果她还活着，就一定会赶在夜晚前回来。
　　火光亮起，一直睡觉的淼淼挪动身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树上磨了磨爪子，又走到在云溪脚边蹭来蹭去。
　　云溪看着它，说：“你倒是惬意。”
　　它嗷呜了两声，突然，嗷呜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视线戒备地盯着某处，弓背，匍匐下身子，四肢和尾巴紧绷着。
　　云溪注意到它的动作，连忙举起一根火把，同时，捡起一块大石头，警惕地顺着淼淼戒备的方向看去。
　　耳畔只听见火堆燃烧的“噼啪”声，接着，隐隐听见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随后，“沙沙”声越来越大，云溪渐渐听到了尾巴与地上枯叶接触时，枯叶被碾碎的“嗤嗤”声。
　　“沧月！”她朝那个方向大声喊道。
　　丛丛树枝掩盖下，沧月听见了云溪的呼唤，仰头发出一声鸣叫，接着迅速往火光处游走去。
　　“你终于回来了！”
　　没等沧月靠近，云溪就冲过去，扑进了沧月的怀里。
　　见到云溪主动靠近，沧月就像是一只兴奋愉悦的猫，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声响。
　　云溪嗅到沧月身上的血腥味，她连忙查看沧月身上，有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
　　仔细打量，才发现，沧月身上的血迹都是鲜红色的——别的动物的鲜血。
　　沧月似乎没有受伤。
　　云溪顿时松了一口气。
　　沧月拖着疲倦的身体，游到海岸线，“噗通”一声，跳进了海水中，搓尾巴搓鳞片，搓身体。
　　她学着云溪模样，想脱下云溪的衬衫，也搓一搓洗一洗。
　　但她不会解衬衫上精致小巧的扣子，锋利的指甲轻轻一划拉，划拉出一道大口子。
　　云溪跟着跳入到海水中，去帮忙解开沧月身上的衬衫扣子。
　　沧月咕噜了一声，愧疚地看着云溪。
　　云溪喃喃说：“没关系没关系，坏了就坏了，反正这件衣服已经很破了。”
　　她打算之后就用这块布洗一洗，缝一缝，当月事带。
　　脱下了沧月上半身的衣服，云溪看着水中和人类女性十分相似的躯体，愣了几秒，说：“我再去给你摘一些树叶子遮挡遮挡。”
　　还没等她摘好叶子，沧月已经游上了岸，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她坐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仰头望着海面上的一轮圆月，发出一声鸣叫。
　　叫声不尖锐，云溪揉了揉耳朵，分辨不出这声鸣叫是什么意思。
　　宣示领地？这片岛屿都是她的领地了？
　　还是表达开心？动物占领领地之后，确实会变得很开心。
　　仰头长啸几声之后，沧月游走到云溪的身边，捞起云溪和淼淼，放到自己的背上，往岛屿深处走去。
　　今夜不必露宿荒野，她找到了一个新的家。


第86章 
　　*
　　天色渐暗。
　　沧月背上云溪和淼淼, 兴奋地转身就要往岛屿深处走去。
　　云溪拍了拍她的肩：“沧月，等等，让我拿些东西。”
　　地上那些破烂一样的物资, 她舍不得丢弃。
　　已经初具模型的石斧和石刀、编了一半的草绳、粗糙的弓箭。
　　要不是柴火堆没法一次性搬走，她甚至想带上火堆一块走。
　　云溪用编了一半的草绳绑住石斧、石刀和弓箭，拎在手里, 弓箭挎在肩上。
　　大肚子的淼淼, 已经没什么力气攀住她的后背, 沧月单手把它抱在了自己的手上。
　　云溪说：“它今晚看上去有些难受, 可能快要生了。”
　　沧月咕噜了一声。
　　灭了火，拿上工具,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沧月一手托着她，一手抱着淼淼，往岛屿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 植被越茂密，渐渐地，树木遮天蔽日。
　　这里没有路, 沧月硬生生用尾巴扫出了一条小径。
　　丛林的动物们, 发出稀奇古怪的叫声，云溪已经很熟悉它们的叫声。
　　地震和海啸之后, 头两天，她都没听见这些声响，岛屿一片死寂。
　　再度听见这些熟悉的啁啾声、嗡嗡声、呱呱声，好似回到了之前平静安宁的日子。
　　云溪抬头仰望夜空。
　　夜色下, 纵横交错的树枝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夜空包裹其中。她只能透过缝隙看到一些微弱的光芒。
　　借着微弱的光线, 在树枝的缝隙之间，还可以看到一些动物，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风呼呼地往脸上刮，这种不停赶路的场景，莫名地给她一种熟悉又寂寥的感觉。
　　云溪在脑海中搜寻这份熟悉的感觉，过了许久，终于想起，约莫是小时候，奶奶白日里背着她探亲，夜晚行走在乡间小道上，往家的方向赶去。
　　是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天黑黑，视野不断变换，她仰头看天空，心中充满好奇和期盼，好奇何时到家，期盼快点到家。
　　沧月不停地往前走去，依靠微弱的光线和灵敏的嗅觉来辨别方向。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视野昏暗，晃来晃去，晃得她有些晕眩，但没有丝毫的心慌。
　　有沧月在，她就知道，自己是安然无恙的。
　　沧月，沧月……
　　云溪在心中一遍遍默念沧月的名字，一颗心莫名变得很柔软。
　　她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沧月的后背上。
　　经历了这些事，她对沧月的信任和依赖，似乎达到了极点。
　　*
　　“咕噜。”
　　沧月停在一个山洞前，小心翼翼放下云溪和淼淼。
　　云溪揉了揉胳膊，抬眼仔细打量她们的新家。
　　洞外没有明显的水源，沧月用自己的尾巴扫开了一条小道，小道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长满一人多高的蕨类植物——隐蔽性不错。
　　沿着小道走了十多米，到达洞口，洞口居然十分宽敞，半开放式的拱形结构，高达两米，宽约有三米，自洞顶垂下的茂密藤蔓和巨大的石块是天然的屏障，遮挡了洞穴深处的模样。
　　云溪看见这个宽敞的洞口，第一反应是，得修个门，要不然太容易被其他动物闯入。
　　接着，她隐隐听见了水流声，“哗啦哗啦”响。
　　附近有水。
　　打量完洞口的大小，云溪目光扫向洞口的火堆。
　　为了让云溪满意这个新家，沧月提前在洞口点燃起了一个火堆。
　　火堆旁，放有一头黑色鬃毛的小野猪——她今天杀死的动物之一。
　　她记得云溪喜欢吃这种动物，尤其喜欢烤了吃。
　　把云溪带到了这个新家后，她目不转睛，盯着云溪的表情看，揣摩云溪是否满意这个新家。
　　云溪问沧月：“你点的火堆？”
　　这算是明知故问。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云溪还未看过除自己和沧月以外，其他会使用火的动物。
　　沧月点点头，咕噜了一声，捡起地上的火石，交还给云溪。
　　火石一向由云溪保管。
　　云溪给她打火石，本意是想让这条人鱼打不过某些动物的时候，跑远了，躲起来，然后生火自保。
　　来的路上，云溪还在想，待会进洞前，得再花些时间生起火来，没想到，沧月已经替她考虑好，提前摆了一个火堆，还在火堆旁，放好了一头猎物和一些柴火。
　　云溪在脑海想象，一条人鱼默默在丛林中捡枯枝、摆柴火堆的画面，又想起一年前的沧月对火的恐惧和抗拒，忍不住笑了笑。
　　“沧月，你真是太优秀了。”云溪笑着揉了揉沧月的脑袋，走过去，捡起一根稍长一些的枯枝，点起火后，往洞中走去。
　　沧月跟上，走了几步，想起地上大肚子的淼淼，折了回来，抱起淼淼，往洞内走去。
　　拨开垂下的藤蔓，绕过巨大的石块，云溪举着火把，视线在洞腔内来回扫荡。
　　这是一个足有四十来平的洞穴，六、七米高，十分宽敞，四周是岩壁，地上是泥土和砂砾，外围长出了不少的杂草和一些十来厘米高的灌木，里面没有水分，寸草不生，看上去十分干燥，地上躺有几具动物的骨架，看上去死去多时。
　　相比于溶洞的蜿蜒曲折，溶岩遍布，阴暗潮湿，这个宽敞开阔的山洞，确实更适合人类居住。
　　甚至比云溪之前寻找到的那个岩洞，还更适合人类居住
　　但云溪没有看见水的痕迹。
　　没有水，沧月要怎么居住？
　　她听见了水的哗啦啦声响，她以为山洞里面有水。
　　“水呢？”她问沧月。
　　沧月把淼淼放在山洞里面，带着云溪走出山洞，绕到山体的左侧。
　　一条瀑布，宛如白练，从山腰间倾泻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瀑布的下方是一个圆潭，承接了瀑布倾泻而下的水流。
　　她白天寻找洞穴的时候，先嗅闻空气中的水汽，在水流附近，寻找合适的栖息地。
　　瀑布边上的这个山洞，虽然不像溶洞那般曲折隐蔽，但她在附近巡视了好几圈，发现这个岛上的猛兽，没有原来那个岛上那般多。
　　洞中的某个角落，原本盘踞着一条四角蟒蛇，她把它赶了出去，
　　如果有其他野兽想要抢夺那个洞穴，她也可以打得过。
　　除非，是一群……
　　手上的火把烧得有些烫手，云溪将火把丢进了水潭中，跳上了沧月的后背，压下心中的喜悦，说：“走，回去。”
　　沧月：“咕噜。”
　　云溪：“我们以后就在这里住下了。”
　　沧月：“咕噜咕噜。”
　　云溪：“等我闲下来了，我在山洞和瀑布之间修一条路，这样你洗完澡，拖着尾巴走路，就不容易再弄脏尾巴了。”
　　路的两边，还可以栽种一些花花草草。
　　“以后我还要看看，哪里可以种地，我们种一些野菜吃。”
　　“冬天的时候，我要烧一些陶器，到时候可以煮很多东西吃……”
　　从瀑布到山洞，短短的路程，云溪不停地在沧月的耳边述说自己未来的规划，沧月听得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响声。
　　这一晚，洞外点了三个的柴火堆，洞内点了一个柴火堆，她们三个在宽敞的洞中，躺在干燥的地上，睡了一夜。
　　那一头野猪肉，她们吃了两天。
　　两天后，云溪的灶头和熏肉架还未制作完成，剩余的猪肉已经开始腐烂，沧月把腐肉丢得远远的。
　　这个山洞距离海边只有一小时左右的路程，平常云溪自己就可以徒步走去海边，看成百上千只的海鸟，成群结队捕鱼。
　　海岸边上的海水清澈见底，云溪喜欢这里，胜过原来那个岛屿。
　　她和沧月说：“以后傍晚，我们都可以来海边散散步。”
　　沧月模仿发出巨鹏鸟的鸣叫声，开口说：“会被抓。”
　　因为那只鸟的存在，人鱼一族从海上来到陆地，藏进了丛林和洞穴中。
　　那种巨型生物，云溪确实打不过。
　　她唯一能想到的破解方法是依靠团体，但她猜测沧月的模样，和其他人鱼不太一样，因而受到人鱼族群的排挤。
　　她和沧月，大概率不会被团体接纳。
　　“好吧，那我们偶尔可以去海边散散步。”
　　就和从前一样，每隔十天半个月去一次海边。
　　在这座岛屿定居以后，沧月每天都会外出巡视领地，就像开春时那样，巩固自己的地盘，清扫剩余的危险动物。
　　不用登上高处纵览全岛，云溪也能凭借直觉感受到，这个岛屿比原来那个岛，小上不少。
　　云溪猜自己走上一两天，就能从岛屿的这头走到那头。
　　岛屿面积更小，相对而言，大型动物也少。体型庞大的生物，需要足够广阔的栖息地供它们活动和进食，这座岛面积小，岛上的动植物也相对更少。
　　看不到漫山遍野的野果，要仔细寻找，才能找到丛林的一些果树。
　　云溪明显感觉到，相比于原来唾手可得的食物，在这里，沧月需要花上更久的时间去捕猎和采集。
　　果实不再那么容易寻找，但她还是会每天带一些野果回来。
　　只不过，从前是奢侈地折一整枝回来，现在只能摘几个。
　　云溪和她说：“几个刚刚好，多了我们吃不完。”
　　只有她们会吃野果，淼淼更喜欢抓山鼠和虫子吃。
　　在山洞定居的第二天，淼淼生下了五只幼崽。
　　其中三只，约莫是淼淼跟着她们一路奔波颠沛流离的缘故，成了死胎。
　　云溪不太想看母猫吃掉死胎的画面，把那三只埋得远远地。
　　沧月若有所思，看着淼淼舔舐另外两只，刚生下来，眼睛都还没睁开的猫崽子。
　　然后，她去抓了一只山鼠，喂给淼淼。
　　云溪不太待见老鼠这种动物，见沧月会照顾它们，也就不管了，专心布置山洞。
　　她先是搭建了一个石灶，简单解决一日两餐烤熟食物的问题，然后让沧月去海底捡了许多碗大的贝壳回来当容器，盛水煮水。
　　接下来的时间，她在四周拾捡干草，准备做草垫。
　　云溪做了三个草垫，一个放在离洞口最近的地方，给淼淼睡；一个放在山洞的左边，打算自己睡；另一个放在山洞的右边，打算给沧月睡。
　　沧月看见，以为云溪累得没力气搬动草垫了，自己甩着尾巴，咕噜咕噜地，把草垫挪到了左边，把两张草垫拼在了一块。
　　云溪想找个借口说“天气热我们应该保持点距离”，但又不太忍心欺骗沧月。
　　算了。
　　继续睡一块吧。
　　人鱼体凉，夏天抱着睡，还能降降温。
　　但沧月很反常地，不再用尾巴圈着她睡觉，也几乎不用尾巴和她互动。
　　云溪主动伸手去摸，沧月还会躲开。
　　云溪便不好意思再碰，只是时不时扫一眼那条深蓝色的鱼尾巴。
　　沧月还是会用那条尾巴表达的情绪的，只不过，躲着云溪。
　　看见淼淼的时候，她的尾鳍会翘起，摇晃一下，当作打招呼。
　　看见一些蜥蜴和虫子，她也会摇一摇尾巴，然后甩过去，直接拍死。
　　自己一个人鱼在水潭中泡着的时候，尾巴更会兴奋地甩来甩去。
　　她的尾巴只在云溪面前变得很拘谨，很想要藏起来，再和人类交流。
　　这个山洞的温度，比溶洞那里高出不少，白天的时候，沧月不喜欢待在洞中，更喜欢去瀑布那边，泡在水潭里睡觉。
　　睡醒了她就在岛上四处转悠，巡视巡视领地，绕着小岛游一圈，然后陪在云溪的身边，看云溪忙忙碌碌干活，偶尔搭一把手。
　　沧月迅速在适应这个岛屿。
　　云溪没有时间和精力勘探全岛，她忙着布置山洞、制作衣服鞋子和各种工具。
　　衣食住行，“行”排在后头。
　　制作出石斧和石刀之后，她找到岛上的松树，采集松脂，制作火把。
　　洞口的篝火堆，白天也不熄灭，保持阴燃状态，需要用火的时候，就加入干燥的绒草或芒萁。
　　但不是每次保持柴火不熄灭，云溪依稀记得，农村的那种柴火灶，可以做到，过年的时候，她们村还有年三十灶头里的火不能熄灭的传统。如今，荒山野岭，她没法迅速搭建出一个灶头来，篝火只是简单用石块围着，运气好，木头能保持阴燃；运气不好，全部熄火，第二天就得重新点火。
　　她割了很多的香蒲带回来，堆积在山洞口。
　　香蒲棒暂时可以作为存储火种的工具，点燃冒烟，缓慢燃烧；需要点火的时候，捏开，蒲棒里面柔软的绒毛可以作为火绒，引燃火焰。
　　一周后，沧月再次出门巡视领地时，云溪叮嘱她：“路上看到草药，顺便摘点带回来。”
　　沧月咕噜一声，应了声：“好的。”
　　云溪看着那条人鱼远去的背影，脑海莫名冒出《西游记》里头小妖怪去巡山的画面。
　　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逗笑，她变得乐不可支。
　　会说人话，会穿人衣，会去巡视领地，却不是人类。
　　这样的沧月，要是出现在人类世界中，确实会被当成小妖怪。
　　沧月听见了她的笑声，回过头看她，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她摆摆手，抿了抿唇，克制住笑意，说：“你快去快回。”
　　沧月咕噜一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鱼尾巴扭啊扭，扭离了云溪的视线范围。
　　云溪低头去看草窝中舔舐幼崽的淼淼。
　　淼淼舔了会儿，伸了个懒腰，把幼崽留给云溪照看，也跟着出门，勘探领地去了。
　　云溪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山洞方圆两百米。
　　这片范围内的树木，留有很多沧月的抓痕和气味，多数掠食者不敢靠近，云溪可以安心地收集各种物资。
　　有太多事要忙，忙得云溪忘记了自己的生理期。
　　夜晚睡觉的时候，沧月比她更早发现她身体的异常——这条人鱼，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把她摇醒。
　　她睡眼蒙眬问：“怎么了？”
　　沧月咕噜咕噜，嗅闻空气的味道，伸手抚摸她的肚子，说：“血。”
　　云溪瞬间反应过来，起身去处理。
　　她那件破破烂烂的衬衫，被她做成了月事带。
　　最近，她身上穿的都是树叶子，还没来得及做衣服。
　　从前在溶洞，她可以去水洞清洁身子，现在要出洞，去洞外的瀑布边上清洗。
　　从山洞到瀑布，只有一小段距离，但沧月会寸步不离陪着。
　　被她们两个吵醒的淼淼，也会睡眼惺忪起来，打着哈欠，跟着她们来到水边，像是在替她们望风。
　　它们这些猫科动物，有帮同伴望风的习性。
　　云溪让沧月背过身去，不要看人洗澡。
　　沧月打了个哈欠，乖乖背过身，留一个背影给云溪，大尾巴也往前放着，尾鳍抱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云溪看到。
　　见淼淼盯着水边看，她又抱起了淼淼，也不让淼淼看人洗澡。
　　清洁完身体，回去的时候，云溪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马上就到月初了，她生理期结束的时候，差不多，就到了沧月的发.情期。
　　发.情的时候，沧月的尾巴，还会躲着她吗？还是会，无法克制地，用尾巴缠着她？


第87章 
　　*
　　她们穿过一人高的灌木丛, 走回到山洞口。
　　云溪没有多少睡意。炎炎夏日，岛上的夜风，竟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胳膊。不知是错觉, 还是这座岛屿昼夜温差大的缘故，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去年温度更低一些。
　　去年夏天的晚上, 她常被热醒；可在这里, 夏天的夜晚, 站在洞口, 夜风吹来，竟有星星点点的寒意。
　　沧月是把她带到了更北边的地方吗？
　　没有现代科技, 云溪不知道自己身处星球的哪个角落。
　　总之，大概率不是她从前所在的那个时空维度的地球。
　　夏天的晚上，已经能感受到零星寒意，到了秋冬季节, 这个山洞是否会更加寒冷？到时要怎么取暖？
　　云溪坐在篝火旁，拨弄了会儿火堆，看着火星噼啪作响, 默默思考冬天取暖的问题。
　　这里的密闭性不如原来的溶洞, 溶洞有厚实的山体作为遮挡，冬暖夏凉。
　　这个山洞, 到了冬天的时候，只怕洞口全是积雪。
　　淼淼已经回到草窝睡下。
　　它本是昼伏夜行的生物，和她们住一块儿后，硬生生调整了自己的作息, 变得和她们一样，昼出夜伏。
　　云溪猜测, 自己会不会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驯服野生猫咪的物种？
　　应该是吧，似乎只有人类会驯化动物。
　　她可以成为很多的第一。
　　第一个制作石器的，第一个熟练使用火的，第一个烹饪食物的，第一个制作衣服的，第一个教非人类物种说汉语的，第一个驯化其他动物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驯化一些野猪、山羊、山鸡、野牛、狗。
　　她的老祖宗们已经筛选出了适合驯化的物种，她不用一个个尝试，她知道了这些知识，可以有目的有选择地去驯化这些物种。
　　脑袋里存储了好多的知识和经验，一旦她死去，这些知识和经验也将随风飘逝。
　　云溪心血来潮，忽然很想找个其他生物，继承这些知识，但这里，只有沧月能够学会她传授的技能。
　　沧月能活多久呢？沧月会不会传授知识呢？
　　云溪看着洞口那条抱着自己尾巴舔的人鱼。
　　察觉到云溪的视线，沧月转过身看她，同时把自己的尾巴也扭到了身后。
　　云溪脱口而出：“你好像在躲我？”
　　不是眼神的躲避，不是寻常概念的躲避，是她某部分的行为，像是在有意回避人类。
　　沧月不理解“躲”字的含义，咕噜了一声，又困得打了个哈欠，哈欠挤出了一些泪水，她就这么泪眼蒙眬看着云溪，神情有些疑惑。
　　看上去傻乎乎的……应该不会刻意躲人吧……
　　云溪望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没多说什么。
　　她低头继续拨弄篝火堆。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其他的人鱼。
　　但，其他的人鱼和沧月长得不太一样，云溪不确定，那些人鱼，是否和沧月一样，拥有等同人类的智慧？
　　而且，如果其他人鱼排斥沧月的存在，那云溪也不想去接触它们。
　　排斥沧月，就等同于排斥她。
　　她宁愿把这些经验和技能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意传授给它们。
　　沧月陪着她，坐在火堆边，又打了个哈欠。
　　这条人鱼，困得睁不开眼了，还在陪着她。
　　还傻乎乎地，陪她烤火，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烤得唇干舌燥，忍不住游走出洞穴，游走到水潭中，泡水缓解。
　　回来后，她坐得离火堆稍远了一些，安静地看着云溪，不说话，不眨眼。
　　她的眼睛，可以一眨不眨盯着人看很久。
　　云溪被看得不太自在，开口说：“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
　　沧月咕噜一声，摇摇头，说：“不困不困。”
　　云溪：“别犟，你困。”
　　打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撒谎说自己不困。
　　沧月还是那句：“不困不困。”
　　云溪默了片刻，只好骗沧月说：“那我困了。”
　　她把沧月领回了洞内，一人一鱼躺在草垫上。
　　洞内只有一盏松油蜡烛，微弱的光线左右摇曳着，洞内的空气，原本带有一股泥土和苔藓的味道。云溪铺了一地的草垫，每天早晨，她都会把草垫搬到洞外，太阳暴晒一整天后，晚上躺在草垫上，便能闻见太阳暴晒过后的干草香。
　　这种香，很像晒过的稻草香，农田里的稻谷收割过后，留下的稻草会扎成一个个稻草垛，小时候和乡间的伙伴玩捉迷藏，便会钻进稻草垛中，藏起来。
　　记忆里都是稻草的香味，云溪翻了个身，身下的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沧月打了个哈欠，正要闭上眼睛，见云溪转了身，习惯性伸手，要她转回来，面对面睡觉。
　　云溪转了回来，和沧月面对面。
　　沧月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耳畔只有那盏松油蜡烛的燃烧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她渐渐熟睡过去。
　　面对面睡觉，云溪借着昏暗的烛光，盯着沧月摆在身后的大尾巴看。
　　这条人鱼，怎么不用尾巴圈着她了呢？
　　这个疑问，她不好意思问出口，便只沉默不语，默默酝酿睡意。
　　*
　　第二日起来，云溪感觉小腹有些胀痛，她减少了手头的工作量，坐在洞外晒太阳、煮热水。
　　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再不用天天下水，想出洞便出洞，想晒太阳便晒太阳，获得了最基本的进出自由。
　　沧月和淼淼每天天一亮就会醒来，一块出门捕猎。
　　沧月会摘云溪喜欢的野果回来，会掏自己喜欢的兽蛋回来，主食一般是鱼、山鸡、小鸟。
　　她捕猎，云溪就负责烹饪。
　　淼淼则是习惯生吃，吃饱后，给两只猫崽子喂奶。
　　猫崽子已经睁眼了，还不会走路，每天都躺在草窝里，哼哼唧唧地。
　　淼淼每天出门前，都会把孩子叼到云溪身边，让云溪帮忙看着。
　　云溪吓唬它：“我要是肚子饿了，就把它们烤了吃了。”
　　淼淼听不懂人话，听见她说话，舔了舔她的手背。
　　一旁的沧月听懂了，愣了会儿，咕噜一声，期期艾艾，开口说人话：“不、不要吃它们……我去捉鱼，给你。”
　　云溪微微笑一笑：“我逗它呢。”
　　她要是愿意吃猫，淼淼小时候，就被她烤了吃了。
　　吃过第一餐后，她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沧月会外出巡岛，淼淼则是带孩子，往常云溪一般待在洞口，边晒太阳，边制作工具。
　　今天她不想做手工活，吃完第一餐，感觉肚子好受一些之后，她想和沧月一块出门走走。
　　她已经编好了一双粗糙的草鞋，踩在地上，有些硬邦邦的，但勉强也能穿。
　　大草篓还没编好，她编了一个小草篓背在身上。
　　沧月想背着她走，她拒绝：“今天我要自己走走路。”
　　沧月的速度太快，趴在她背上的时候，她很难看清周围有什么植物。
　　走在路上，人类行走的速度很慢，人鱼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等一下那个慢吞吞的人类。
　　有点麻烦，但她甘之如饴，从不催促，只是摘几片嫩树叶子，放进嘴里嚼一嚼，然后耐心等待人类跟上来。
　　她们首先要去海边。
　　这些天，云溪编织好了一个捕鱼笼，打算放到海边去，看看能不能捕捉到一些鱼虾。
　　沿途看到了许多熟悉的植物，云溪会停下来，东挖挖，西挖挖。
　　“这个能吃。”
　　“这个也能吃。”
　　“这个晒干了吃。”
　　“这个包肉吃。”
　　树上的，草丛的，河边的，地下的，只要是曾经吃过的，云溪都忍不住想挖回去。
　　说是今天打算放松一下，实则根本闲不下来。
　　她觉得，大概自己就是劳碌命。
　　还没走到海边，她背上的草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沧月嘴里叼着一截茅草根，吸吮甜汁水，她手上还抓着一大把。
　　云溪刚走出平常熟悉的活动不远，迎面而来一只巨大的千足虫。
　　那只虫子正旁若无人地啃食树叶子，云溪呼吸一滞，瞬间心跳加速。
　　沧月知她害怕，连忙挡在她身前，比画着告诉她：“一条，就一条。”
　　走遍了整个小岛，沧月只发现了这一条千足虫。
　　从前那座岛上，有十来条。
　　“没事，没事。”云溪摆摆手，脸色变得有些煞白。
　　只要不吃人不咬人，长相再可怖，她终归能克服。
　　她小心翼翼迈着步子，路过那条足有一人高的千足虫。
　　千足虫头上两根触角晃了晃，继续吃它的树叶子。
　　沧月抬高身子，摘了树上的一丛嫩叶，丢到千足虫的面前，然后跟上云溪的步伐。
　　云溪说：“你不要养它。”
　　她可不想这条虫子被这条人鱼投喂出什么感情，然后某天虫子闻着味道找到她们的洞穴，和淼淼一样，变成宠物住下了。
　　沧月咕噜了一声，小声应说：“好的。”
　　她没打算饲养虫子，只是看虫子比她短小，够不着高处的嫩叶，顺手摘一些送它。
　　云溪转念想到自己养的那只猫，叹了一口气，又说：“实在想养，就在外面养，不能带回山洞里哦。”
　　她想，人类觉得那条虫子庞大，但体形更大的人鱼看虫子，大概，就和人看猫一样吧……
　　“猫能帮忙捉老鼠呢……”云溪给自己养猫咪找理由，“虫子带回去养，只会偷吃我们的食物……”
　　沧月乖巧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养，不养。”云溪说什么，就是什么。
　　平复了被惊吓的心绪，云溪继续往海边走去。
　　走到海边之后，云溪手里抱着捕鱼篓，在礁石附近踩来踩去，终于找到一个适合投放的角落。
　　这块礁石大半部分泡在海水中，海中的鱼虾贝类随着潮涨潮落，有不少会卡在这种礁石的缝隙之中。
　　云溪找到一块三角区域，下笼，卡在礁石的缝隙之中，用一块大石头压住，额外还用一根细藤蔓作为绳子绑在凸起的石块上。
　　早上吃剩的肉作为诱饵，塞进笼中。
　　她叮嘱沧月：“等傍晚的时候，你过来看看，应该捉到一两条。”
　　到了冬天的时候，不便外出时，云溪打算再编织一张渔网。
　　沧月嚼着茅草根，点了点头。
　　由于草篓已经装满各种野菜和草药，云溪让沧月背着自己，返回了一趟山洞，把草篓中的东西倒出来后，再继续出发。
　　往常沧月会沿着小岛游上一圈，今天有云溪在，她就陪着云溪，打算沿着海岸线，走上一圈。
　　沿着海岸线，自东向西走去。
　　走过一片海滩，迎面而来的一个绿油油的山坡，一眼望去，几乎满是蕨类植物，郁郁葱葱。
　　临近中午，阳光直照，气温升高，越发感觉炎热。
　　沧月跳进了海中，泡在水中降温。
　　云溪手脚并用，爬上绿色的高坡，眺望海上风景。
　　临海这面的山坡十分陡峭，坡面与海面，近乎垂直。
　　沧月泡在海水中，仰头看着山坡上的云溪，呼唤她的名字：“云溪！”
　　云溪俯瞰清澈的海水，与浩瀚无垠的大海对比，那条人鱼似乎变得无比渺小。
　　她大声道：“我们前面见！你继续往前游。”
　　说完，她站起来，沿着山坡，继续向前走。
　　这几天她不太方便下水，要不然就让沧月背着她，环岛游上一圈。
　　以后闲下来了，她还想沿着海岸线，用石头和泥土，修出一条环岛路来。
　　在从前那个岛屿，她似乎没有萌生过修路的想法。
　　这座小岛的环境和风景深得她心。
　　当然，比起修路，更重要的是，她得先修建一个避难所，方便下次地震时躲藏。
　　她们现在居住的山洞是岩石结构，要是发生地震，她们只能往外跑。
　　但她不知道，要把避难所修建在什么地方，才能够避免被树木山石砸伤，或者抵御山体滑坡、海啸等次生灾害。
　　她想先熟悉一下岛上的地形。
　　这个山坡，除了一些蕨类植物，还能看见一些可食用的野菜。
　　云溪想到山洞里的一堆野菜，暂时放弃了采集的想法。
　　“以后再来吃你们。”她和这些野菜说。
　　野菜随风晃动。
　　云溪从山坡上下来，沧月早已从海中游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海草，在坡下等她。
　　“你去摘裙带菜啦。”云溪接过，甩了甩那些海草，甩去水分后，丢进背后的草篓中。
　　她是该补充一些盐分了。
　　海岛生存，有沧月去捕捞海鱼、海虾，她不怎么担心盐分摄入的问题。
　　摄入海产品的盐分，比食用天然的海盐更加安全。
　　从上午走到傍晚，翻过山坡，越过礁石，淌过海水，即将要返回到出发前的那片海岸时，云溪不期然发现，海边的灌木丛中有一棵熟悉的植物。
　　竹子。
　　不到半人高的竹子，长满一丛，紧紧地挨在一块。
　　看到熟悉的植物，亲切感油然而生，但看到又低又矮的一丛，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你们怎么才长这么一丁点儿？”云溪捏着一根仅有小指指节粗的竹子问道。
　　沧月重复她的话语：“这么一丁点儿。”
　　连儿化音都给学了来。
　　云溪看了沧月一眼，沧月咕噜了一声。
　　云溪放开了竹子。
　　这是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按理不缺光照，这些应该是新生的竹子，这个岛屿上，应该存在着更高大的竹子。
　　小岛就是好，一天的时间，就能环岛走完一圈。
　　而原来的那片的岛屿，一天的时间，都不够她走出那片原始丛林。
　　原来那座岛屿，大概也有竹子，只是，她还没发现，就没机会在那儿继续生存了。
　　云溪想到自己尚未探索完成的东海岸，不由叹了一口气：“诶。”
　　要是一开始就在这个岛屿生存，她大概会开心许多。
　　沧月不会叹气，但她觉得人类叹气声挺有趣，便也跟着模仿，“诶”了一声。
　　云溪又看向她，说：“这个不要学。”
　　沧月咕噜了一声。
　　眼看天色渐暗，不适合继续寻找下去，云溪和沧月说：“明天，我们要在东边这里找这种植物。”
　　“好的。”沧月应道。
　　“这个叫竹子。”云溪教她，“有很多用处。等我把石斧好好磨一磨，要是能发现一片竹林，我就能做很多的东西了。”
　　沧月：“这样啊。”
　　你来我往，一问一答，就像是回到了之前。
　　在这个世界，云溪没有遇到其他的人类，但眼前这条人鱼，努力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用人类的语言，去和云溪交流。
　　虽然会的词汇量不算特别多，但总是句句有回应。
　　哪怕不懂怎么用人话回应，她也会咕噜上几声。
　　哪怕被人狠狠伤害过，她也似乎能够毫无芥蒂地原谅。
　　对待人的态度，一如既往地真挚，不曾有丝毫的改变。
　　意识到这点，云溪莫名觉得心里暖暖的，细微的愉悦感油然而生。
　　她望向海边。
　　海上的天空，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了金色，海上的波纹，随着海风吹拂泛起金色的涟漪，海天一色，仿佛整个世界、整个人都被落日温暖的余晖所笼罩。
　　来到这个岛上以后，她总感觉，心里有一块角落在慢慢松动，面对一些东西，她不再无动于衷，不再刻意忽视。
　　她发自内心地感觉温暖，不带任何心理暗示，又发自内心地感到惭愧——她何德何能？拥有一份这样真挚的感情。
　　这场天灾，这次迁徙，她失去了很多，可她好像又得到了很多。
　　她不再怨天尤人，她只想和沧月，好好建设她们的家园。
　　*
　　第二天，云溪感觉自己的小腹更加疼痛。
　　她暂时放弃了去东边的树林中，寻找竹子的计划，打算好好在山洞中休息一天。
　　这次是真的休息。
　　她什么活也没干，就坐在洞口晒太阳。
　　篝火里烤着一块鹅卵石
　　不用烤得太烫，不是用来烧水，烤到一半，云溪用木棍夹了出来，用一块海豹皮裹住，放在肚子上，暖暖肚子。
　　这一年，各种病灾折腾下来，云溪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下降不少。
　　今后，大概更需要注重调养了。
　　不用在冷水中泡来泡去，不用睡在潮湿的环境中，调养个一两年，应该能恢复吧。
　　只不过，再过个几年，等到年龄上去了，体能还是会下降。
　　能活一年是一年吧。
　　沧月巡视完领地后，摘了一些草药回来，然后寸步不离，陪着云溪在洞外晒太阳。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不能够帮云溪暖肚子，她就抓淼淼替云溪暖肚子。
　　淼淼不乐意被抱，云溪抱一会儿，它就想挣脱开。
　　“算了算了，别折腾它了。”云溪放它离开，继续烤石头暖肚子。
　　沧月把自己的手，也放在篝火堆上。
　　云溪说：“你别烤手，我用石头就好。”
　　本就是炎炎夏日，人鱼不耐晒，更不耐烤。
　　每晒一会儿，沧月就要去水中泡一下。
　　这里不像溶洞口，可以让她上半身趴在岩石上晒太阳，下半身泡在清凉的潭水中，只能在瀑布和洞口之间来回奔波。
　　“你再晒下去，要变小鱼干了。”云溪调侃说，然后提议道，“别来来回回走了，我们去瀑布边晒太阳。”
　　沧月不明白什么是小鱼干，咕噜了一声。
　　云溪却捂住肚子，心想：今年，确实可以晒一些鱼干过冬，总吃烟熏肉容易腻。
　　她搬了一块石头，当椅子坐下，沧月跳进了那个小潭中，补充身体水分。
　　她和沧月说：“等我肚子好了，我在这里也搭建一个营地。”
　　云溪打算今后白天在瀑布边上活动，夜晚，再回山洞里睡觉。
　　之后，如果能找到竹子，还可以像农村那样，用竹子引流水，引流到山洞口，在洞口挖一个水池储水。
　　这个计划实施起来比较麻烦，云溪不确定自己能够做到，就没和沧月说。
　　云溪在身边，沧月游得不太自在。
　　她不敢像以前，随意地摆动大尾巴，拘束地收敛着，常常泡在水里，保持一动不动的姿态。
　　云溪见了，以为是这个水潭太小。
　　她觉得，比起挖水池，等有时间了，或许应该先挖一下这个水潭，扩大一下河道，让这条人鱼，游得舒服些。
　　这座岛屿小，这条河流也小，沧月在这里，游得有些拘束，远没有大江大河里游起来舒适。
　　而且，云溪发现，比起这个水潭，沧月更喜欢自己一个人鱼去海边游上小半天。
　　海边更危险，需要时刻警惕天边的情况。
　　还是扩充河道好了……
　　生理期结束后，云溪终于不再感到疼痛。
　　生理期结束的第一天，她没有急着去东边寻找竹子竹林，而是拿上木矛、石头、捡来的动物肩胛骨等工具，去挖河道。
　　挖了两天后，她觉得人力太慢。
　　她绞尽脑汁思考，要抓什么动物当苦力。
　　没等她想明白，她就察觉到，沧月的发.情期到了。
　　九月初，已是发.情的尾期，体内分泌的激素并不像春天那般浓烈。
　　第一天，沧月的反应并不是很激烈，只是尾巴有些烦躁地在地上甩来甩去。
　　第二天，夜晚睡觉的时候，她的尾巴，总是不自觉地往人类那边靠去。
　　她一夜未睡，努力克制，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的尾巴抽回来。
　　到了第三天，从早上醒来开始，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阵阵难受，尾巴克制不住地想要贴上人类的躯体。
　　她连忙跑出了山洞，冲到瀑布底下，在水中翻来覆去，试图缓解身体的躁意。
　　她跑得太过慌忙，尾巴碰倒了洞内的物品，云溪担心她不舒服，跟着来到瀑布边，轻声呼唤她的姓名：“沧月。”
　　她听到了人类的呼唤，把自己埋进了水中，不敢探出头，更不敢探出自己的尾巴，身体难受，心里更难受，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涌出，与清水混合在一块。
　　见那条人鱼迟迟不肯出来，云溪犹豫了会儿，跳进水潭中，浮在水面上，和她说：“你过来，我帮你。”


第88章 
　　*
　　清晨, 晨曦初照，潭边弥漫着湿润的水汽。
　　瀑布自山腰倾泻而下，水雾蒙蒙, 水声隆隆。
　　许是水声盖过人的话语声，云溪怕沧月听不见，提高音量, 又喊了一遍：“沧月, 你过来, 我帮你。”
　　主动帮忙做这件事……实在让人有些难为情。
　　尽管对方不是人类……
　　尽管云溪不带半点暧.昧的心思, 只是想要帮那条人鱼缓解身体的难受。
　　但喊了两声之后，云溪隐隐觉得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着实有些难为情……
　　也实在不愿意看沧月继续难受下去。
　　第一天的时候, 尚不明显，云溪以为季节变化，沧月不需要帮忙了；可最近两天，她观察到沧月变得越发焦躁不安, 甚至难受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
　　她很想主动开口, 说：“我帮一帮你吧。”
　　但又实在难为情。
　　她一直在等, 等沧月的尾巴，主动缠上她, 就像从前那样。
　　然后，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帮助那条人鱼纾解。
　　但这次很反常。
　　沧月的尾巴，无数次地探到她身边, 却又像是害怕被她看见、被她触碰，小心谨慎地收了回去。
　　云溪暗暗揣测, 或许一年过去，沧月心智成熟了些，学会了克制，就和人类动.情时那样，可以抑制。
　　但她错了。
　　人鱼不是人类，沧月的发.情，受激素调节，无法自控，无法自抑。
　　任凭云溪如何呼喊，沧月始终藏在水底下。
　　水流清澈见底，云溪看见水下的那条人鱼，把自己的长尾抱在怀中，用力撕咬其中一片鱼鳞……
　　这是在做什么？
　　云溪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整个人没入水中。
　　山泉水冰凉彻骨，云溪在水中浸泡了会儿，身体适应不少，她游到沧月的身边，用力拖拽沧月。
　　沧月的重量比她沉上许多，她拽了会儿，发现自己拽不动，于是浮上了水面，游回到岸边。
　　岸边有她前两日翻新的泥土。
　　她看沧月游得有些拘束，以为是水潭太过狭小，她想要拓宽河道，在这里连挖了两天。
　　云溪气喘吁吁，没等平复，她拿起胸口上挂着的口哨，用力吹响，试图引起水中人鱼的注意。
　　尖锐的哨声响起，沧月果然抬头看向她，然后从水底游了出来，游到了她的身边，琉璃般的蓝色瞳孔望向她，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云溪愣住。
　　哭了吗？
　　她的脸上全是水，云溪不确定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这条人鱼真的在哭泣。
　　云溪伸手抹去沧月脸上的水珠，又替沧月擦了擦眼角的水。
　　泪水被她擦去，下一秒，又盈满了眼眶。
　　她蘸了点，放到嘴边尝。
　　咸的，确实在哭……
　　云溪默了片刻，伸手抱住沧月冰凉的身躯，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一人一人鱼的躯体，紧贴在一起。
　　水纹荡漾，云溪轻轻拍了拍沧月的脑袋，安慰说：“不哭不哭，到底怎么了，哭什么？又咬自己鳞片做什么？”
　　她下意识反思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无意间的行为，伤害到这条人鱼。
　　似乎……
　　没有啊。
　　最近，她们的日子很平静，除了忙碌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逸。
　　云溪确定最近的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
　　她又问：“你是被什么动物欺负了吗？”
　　可整座小岛都被沧月标记成自己的领地了，还有什么动物能够欺负她呢？
　　沧月低低咕噜了几声，泪水不停地溢出眼眶。
　　云溪安慰说：“别哭，别哭，再哭你就要缺水了……”
　　水中的人鱼，渐渐止住了哭泣，水底下的尾巴，慢慢缠上云溪的双腿，过了会儿，又松开，没多久，又缠住了。
　　云溪轻声叹息，搂在沧月腰间的那只手向下探去，揉按尾巴根，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身体。
　　她双手攀住人类的脖颈上，在人类怀中扭来扭去，然后瘫软在人类的怀中。
　　解决完，云溪游上了岸，红着脸嘀咕：“你是喜欢在水中吗……”
　　沧月还在水中打滚，尾巴翻滚间，溅起雪白的水花。
　　脸颊滚烫，云溪捧起清凉的泉水，不断往脸上泼。
　　双手微微战栗着，云溪回过身，看水中的人鱼。
　　沧月早已止住了泪水，眼眶有些肿，鼻翼微微耸动，像是嗅闻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味道，也看向云溪，水汽蒙眬的眼睛，充满好奇。
　　人类嗅不到的味道，她能嗅到。
　　云溪面红耳赤，她嗅不到身体荷尔蒙的变化，却能明白，动情的滋味。
　　不是生理的愉悦，而是心理上的……
　　她抿着唇，不说话，再度跳进水潭中，背对着沧月，洗了个澡。
　　人类的躯体十分绵软，人鱼意犹未尽，还想要靠近缠住。
　　云溪却从水中钻了出来，上了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语气如常，和水中那条人鱼说：“上来吧，我们回去吃早饭。”
　　*
　　沧月乖乖跟在云溪的身后，回了山洞。
　　昨天捕鱼篓里捉到的两条鱼和一只螃蟹。
　　昨晚她们只吃了一条鱼和螃蟹，还剩一条，云溪切片后放在烟熏架上，烟熏了一个晚上。
　　早饭就是烟熏鱼片。
　　一人一人鱼，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开口，沉默地吃完了早饭。
　　饭后，她们要把鱼篓放回到礁石边上去，继续捕鱼。
　　走去海边的路上，云溪打算和这条人鱼聊一聊。
　　“诶，说说看，你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撕咬自己的鳞片？”
　　她没有直视沧月，自顾自把心中疑问抛了出来。
　　人鱼咕噜咕噜地，视线躲闪，没有回答人类的问题，随手摘了一片嫩叶子，放进嘴里嚼。
　　云溪这才抬头去观察沧月的反应。
　　见她看过来，沧月又咕噜了两声，还是不说话。
　　咕噜声似乎有些委屈。
　　云溪温声哄道：“你不告诉我你的想法，我是猜不出的。”
　　人和人之间已经很难猜了，何况是人类和非人类之间。
　　转念间，云溪又觉得她们这样很像是情侣之间闹矛盾后，互相沟通的环节。
　　怪怪的。
　　还挺肉麻的。
　　她好像在哄自己的女朋友……
　　把一个人鱼，套入到自己女朋友的角色去，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主动切断了话题，停下步伐：“好吧，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以后想说了再和我说，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沧月跟着停下，身后的尾巴一动不动。
　　云溪转动方向，她就跟着转动，把自己的尾巴挡在身后。
　　云溪啧了一声：“我倒数5秒，你不让我看，我以后都不看了，也不碰你的尾巴了。”
　　“5、4、3——”
　　没等云溪倒计时结束，沧月的尾巴轻轻一甩，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尾鳍甩到了云溪的怀里。
　　云溪抱着沧月的尾鳍，翻看那片被沧月撕咬过的鳞片。
　　并未破损。
　　那沧月咬它做什么？
　　之前都是因为和别的动物打架，鳞片破损，她迫不得已咬下鳞片，好长出新的鳞片。
　　上回，云溪看她尾巴被剥得七零八落，心想可能是她在洞外发怒的时候，尾巴狂乱地拍地，硬生生把自己拍伤了，所以剥鳞。
　　现在看来，似乎还存在别的理由。
　　她是不是生病了？
　　云溪伸手触摸那片鱼鳞，不轻不重地按压，认真询问沧月：“会感觉痛吗？”
　　沧月摇摇头。
　　云溪：“那会感觉痒吗？”
　　沧月还是摇头。
　　她被摸得很舒服，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她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咕噜。
　　云溪抱着她的尾巴用力嗅闻，还是那抹熟悉的鼠尾草与海盐般的气息，没有病变的异味。
　　她很爱干净，就像总爱舔舐清洁身体的猫猫，身上总有一抹太阳晒过般清香。
　　被人类抱着尾巴认真嗅闻，沧月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云溪却忍不住再次发出疑问：“又不痛又不痒，那你没事咬自己做什么？”
　　话音落地，她倏地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若不是器质性的病变，那会不会是，心理上的问题？
　　动物会有心理疾病吗？
　　答案是，会。
　　被人豢养的小猫小狗、被人饲养的鸵鸟、被捉去做实验的海豚……都有可能患抑郁症，乃至伤心到绝食自.杀；有些被人饲养的宠物鸟，如高智商的鹦鹉，出现心理问题时会有一些类似自.残的应激行为，比如，一根一根地啄下自己身上的羽毛。
　　剥鳞片，啄羽毛……
　　联想到前些日子，她搬离溶洞沧月异常生气的反应，以及沧月不再用尾巴圈着人的行为，云溪隐约有些明了。
　　她放弃追问沧月撕咬自己鳞片的原因，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片鱼鳞，柔声道：“很好看的大尾巴，你不要再去咬了。”
　　沧月听见，眼睛亮了亮，主动开口说人话：“好看？”
　　她也觉得自己的尾巴好看吗？她不会觉得这样的大尾巴，和人类很不一样吗？她不排斥了吗？
　　云溪点点头，语气真挚，夸赞说：“很好看，比我之前看过的人鱼，都好看。”
　　比起那些全身长满鳞片的人鱼，沧月确实是她见过最漂亮的非人类。
　　她轻轻放下沧月的尾巴，向来有些淡漠的神情，此刻流露出脉脉温情：“走，我们去海边放鱼篓。”
　　如果真是心理问题导致的自.残行为，那么，一时半会儿，无法彻底解决。
　　就像她曾经的自.杀绝食一样，反反复复，日日月月，堪堪熬过心理上的折磨。
　　乃至现在，深夜的时候，她还是会时不时地陷入抑郁的情绪中去。
　　云溪决定从长计议。
　　她们之间，有很多的相处时间，她想先了解了解沧月的过去。
　　*
　　海水与天空连成一片，海风轻拂，海上的波纹随风泛起涟漪，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到了海边，云溪在礁石边上，下鱼篓。
　　今天的沧月，格外兴奋，刚到海边就冲去了海中，在海水中肆意徜徉。
　　下好鱼篓，云溪往东海岸的方向走去。
　　沧月在海中跟着游过去。
　　云溪主动和她对话：“我想去找竹子，给我们的山洞，做一个门，这样冬天的时候，洞里不会被风吹到，会暖一点。”
　　去年，云溪和她说话，还需要一句一句，慢慢说，方便她理解。
　　现在，已经可以说上一长串话语了。
　　她的反应速度也在不断变快。
　　听到云溪的这些话语，从海中冒出脑袋，咕噜一声：“门？”
　　海边风浪声太大，云溪听不清人鱼说什么。
　　沧月便从海里游了出来，游上了岸，紧跟着云溪，挨挨蹭蹭，又问了一声：“门？”
　　云溪边用肢体语言比画，边说：“就是这样那样的……诶，等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已是九月，即将换季，她该思考储存食物和保暖的问题了。
　　她和沧月说：“接下来，你得去抓一些带毛的动物回来了，我要做衣服，我还要教你做衣服。”
　　她觉得这条人鱼有点闲，打算教会沧月鞣制动物皮毛。
　　这一年，沧月心智成熟不少，也看着她，做了一年的手工，她教个几遍，沧月应该也能上手制作。
　　云溪不指望这条人鱼做一些太精细的活，但剥皮是她擅长的工作，让她记住怎么刮干净残余的筋肉，怎么烟熏、风干，怎么用草木灰反复鞣制就好了。
　　鞣好之后，云溪再进行缝缝补补，做成一件冬衣。
　　云溪摸了摸沧月湿漉漉的脑袋：“沧月啊，你现在变聪明了，想法也越来越多了，以后，得学着帮忙干活了。”
　　沧月咕噜一声，懵懵懂懂，努力去理解云溪的意思。
　　云溪打算今后白天让沧月多干活，夜晚，她就陪沧月多聊聊天，聊到沧月犯困睡着。
　　身体方面，消磨她的精力；精神方面，多多陪伴，多多聊天。
　　这样，总该能缓解她的心理问题吧。
　　*
　　沿着海岸线向东行走，找到那天看到的矮竹丛。
　　云溪指着竹子，和沧月说：“我要找的，就是这种植物。”
　　她带着沧月步入丛林。
　　九月初，天气转凉，也到了果实成熟的季节。
　　看到了不少树木的枝头挂满沉甸甸的野果，云溪忍不住放弃了寻找竹子的主要目标，转而采摘野果。
　　现在不摘，再过一两个月，要么被其他动物摘走了，要么烂在了枝头或烂在了地上。
　　她问沧月：“你有在这片丛林里看到过栗子树吗？”
　　今年还可以继续囤一些板栗过冬。
　　沧月歪头想了想，点头说：“看过。”
　　云溪：“那我们下个月也去摘点回来，冬天继续烤着吃……算了算了，别下个月了，就这个月底吧。今年的天气好像比去年更冷一些，你感觉到没？”
　　沧月点点头。
　　似乎从她出生开始，天气就一年比一年冷。
　　云溪：“我得好好想一想，今年冬天我们要怎么取暖、保暖。”
　　要在洞口想办法做一面墙，挡寒风；要做一个离地的床；最好能用竹子编织一个火笼，里面放一些木炭，就是很好的取暖工具……
　　小时候，乡下的冬天，几乎人手一个火笼。
　　云溪打算今年把采果子晒果干的活也交给沧月，这些去年她都亲眼看着自己做过，学起来应该不难。
　　云溪寻寻觅觅，一路上，边摘野果，边寻找竹子，终于在丛林中，找到了一片竹林。
　　映入眼帘，一片浓绿，走近，嗅到了清幽的竹香，云溪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和沧月说：“等到明年春天，我给你挖竹笋吃。”
　　沧月咕噜了一声，摘了一片竹叶，放进嘴里，品尝味道。
　　“叶子不止能用来吃，还能用来吹奏音乐。”云溪心情大好，也摘了一片竹叶，放到嘴边，却不是嚼咽，而是贴在唇边，打算吹奏出一段悠扬的旋律，告诉眼前这条人鱼，什么是音乐。
　　音乐也能舒缓身心，释放压力，这条人鱼，或许心理存在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阴影。
　　可惜，太久没吹，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吹出来的声音太过难听，甚至有点像放屁声。
　　沧月看着云溪，停下嚼咽，鼻翼微微耸动，并未嗅见空气中的异味，又继续放心地吃了起来。
　　云溪用力甩开手中的叶子，不吹了。


第89章 
　　*
　　今天出门没有带石斧, 云溪记住了竹林的位置，然后让沧月带着自己，从另一条路返回山洞。
　　沧月每天来来回回在这个岛屿上巡视, 比云溪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她背着云溪在森林中四处寻觅，采摘云溪喜欢的野果。
　　这片岛屿上的丛林，也还是像地球远古时期那样, 拥有高大茂密的植被, 和丰富的蕨类植物；动物体型也比地球现代的动物, 大上许多倍。
　　云溪习以为常, 不再感到恐惧。
　　有沧月在身边陪伴，更是感到无比心安。
　　地上散落着一些枯枝, 云溪想到山洞里的柴火似乎快烧完了，和沧月说：“下午我得去捡些枯木头和芒萁，沧月，你继续去摘些果子回来。”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森林的野果逐渐成熟，颜色、形状各异的果实缀满枝头, 森林中多了一抹果香。
　　沧月凭借敏锐的嗅觉, 循着各色果香，找到它们所在的位置。
　　一人一人鱼, 两双手，恨不得化作八爪鱼，将树上的果实全摘光。
　　她们唰唰唰摘果子，树梢上那些长得像松鼠的动物, 躲在枝叶后，圆溜溜黑黢黢的小眼睛盯着她们看个不停。
　　沧月见了, 摘下一颗野青枣，往那只松鼠的方向投掷过去。
　　果实砸过去，枝摇叶晃，胆小的松鼠一溜烟跑没影了。
　　沧月本想投喂它，结果却把它吓跑了。
　　她咕噜了一声，说了声：“胆小。”
　　云溪听了，淡淡一笑：“它长得比我们小这么多，当然会害怕；就像你的尾巴，比我的腿，大很多，长很多，我偶尔也会害怕一样。”
　　这种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体型小的动物，胆子小一点，谨慎一点，比较容易生存下去。
　　沧月咕噜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人类短小的双腿，她缩了缩尾巴，想让自己的尾巴，看起来小一些，短一些。
　　云溪继续道：“但那是客观的东西，改变不了的。”
　　沧月僵住尾巴，一动不动。
　　云溪继而夸赞说：“就算我偶尔害怕一下，可你的尾巴真的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所以不要去剥自己的鳞片了。”
　　沧月瞬间舒展了长尾，尾鳍左右摇摆了两下，咕噜咕噜了好几声，又用人类的语言雀跃道：“好的。”
　　云溪看了看还剩一大半果实的果树，说：“走吧，换下一个区域，剩下这些，留给这些动物过冬吃。”
　　她们要过冬，动物也要过冬。
　　动物吃饱了，来年春天才能生下更多的动物幼崽，好让她抓着吃。
　　沧月背上云溪，一手里抱着半篓的野果，乐乐陶陶，在丛林中游走，寻找下一棵果树。
　　云溪要把草篓背在自己身上：“我背着吧，你抱着会不会重？”
　　沧月摇头拒绝：“不会。”
　　她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云溪说：“这样啊……马上要换季了，我们该储存食物了，那以后你每天出门都背上这个篓，装满了才能回来。”
　　装满了才能回来，这在人类世界，叫设定“KPI” 。
　　一年没上班，有些词汇变得很陌生。
　　云溪淡淡一笑，观察沧月的反应。
　　沧月咕噜了一声，慢吞吞应了一声：“好的。”
　　过了会儿，又低低咕哝道：“好多。”
　　装满了才能回去，重倒是不重，只是要在丛林里待更久的时间。
　　“你觉得太多啊？”云溪想了想，改口说，“那不用装满了，装一半回来就好。”
　　沧月：“好的！”
　　除了野果，云溪还得去找番薯和刺藤芯，这两种才是主要的碳水来源，单纯依靠野果，填不饱肚子。
　　云溪：“除了采集野果，你每天出门前，还得晒野果，傍晚的时候，记得收起来，第二天再拿出来晒。”
　　沧月一口应下：“好的！”
　　“真乖。”云溪揉了揉人鱼的脑袋。
　　有沧月帮忙，她可以分心做别的事情。
　　*
　　夜晚，睡觉时，沧月重新把尾巴放在了云溪的脚边，圈着云溪的脚睡。
　　她睡着时，身体偶尔会颤动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
　　第二天，云溪问她昨晚梦见了什么，她不肯说，扭着尾巴去摘野果了。
　　云溪笑一笑，也不追问。
　　她忙着打磨石斧和石刀，好去砍伐竹子。
　　山洞口前方的灌木丛有一人高，算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平日里，淼淼喜欢带着两只小崽子，在灌木丛中钻来钻去，有什么蛇虫钻进来了，都被它们捉去吃了。
　　云溪打算在灌木丛的外围用竹子围一个篱笆，竹篱上缠一些荆棘，竹篱边缘，埋一些尖锐的木矛作为陷阱，防止野兽误入。
　　篱笆内的空间，就算是她们的院子了。
　　等到来年春天，她打算拔掉院子里的杂草、灌木，弄一些肥沃的土壤来，把那些能吃的野菜、浆果移植过来。
　　尤其是番薯和地莓。
　　番薯是她主要的碳水来源，地莓则是沧月最喜欢吃的野果。
　　等弄好院子，她用竹子编织鸡笼，在院子里养一些山鸡。
　　这些都是未来一两年的目标，当下，云溪最想要在洞口建一面挡风的土墙，以及夯一个烧火的泥炉。
　　洞腔外沿原本长有一些杂草，云溪一把火烧了之后，又额外铺了一层沙子，还捡了不少的鹅卵石，镶嵌在砂砾中。
　　没事的时候，她就赤脚走在鹅卵石上，美名其约足底按摩。
　　这个地方会形成山洞，岩石质地大概率比较疏松，如果在洞内架起篝火，会迅速增加岩石上方的温度，石头受热膨胀，云溪会有碎石脱落或崩塌的风险，因而就算洞穴内部很宽敞，她一般也不再洞内点火，只点一盏小小的松油，用来夜晚照明。
　　何况洞内并不怎么通风，燃烧木材，会产生大量烟雾，洞内空间封闭，还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她们每次都在洞口的位置生火烤肉，夜晚为驱赶野兽，篝火一整夜都不能熄灭，燃烧至天亮。
　　但北风渐起，夜晚的时候，容易被大风吹灭。
　　虽有灌木丛遮挡，但俗话说的话，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
　　云溪夜晚还时不时要起来看一眼，洞口的火有没有熄灭。
　　天冷下来时，淼淼喜欢带着孩子睡在篝火边，火若是灭了，它会进来，舔醒云溪，让云溪重新生起火来。
　　白天的时候，为了节省柴火，云溪就用烧过的木灰盖在燃烧着的木头上，盖上薄薄的一层，运气好的话，能保持七、八个小时不灭。
　　农村没有电的年代，用火柴生火的年代，就会这样保存火种。
　　她目前保存火种的方式有木蹄层孔菌、香蒲棒，后来发现，某些动物的粪便，也可以用来保存火种，就是味道不太好闻。
　　这些方式都不太方便随身携带，尤其是出门一整天的时候，香蒲棒无法密封保存，只能拿在手中，燃烧得速度也很快。
　　发现竹林后，云溪第一件事，是砍几截回来储水煮水喝；第二件事，就是想方设法做出一个火折子。
　　用竹筒盖住整个香蒲棒，能够减缓燃烧速度，也方便随身携带。
　　做火折子需要用到两个长短不一、直径两三厘米左右的竹筒，削尖其中一个竹筒的一头，另一个竹筒需要开一个进气孔，进去些许氧气。
　　开孔这样的精细活，需要用到军刀。
　　开完孔，点燃的香蒲棒塞进竹筒中，盖上盖子，约莫可以燃烧6小时以上。
　　云溪捡了些一捏就碎的腐木，腐木都是十分干枯的树枝，稍微用力一搓就成了木屑，平时也是很好的引燃材料。
　　搓成木屑的腐木，加上碾成碎屑的木炭，浇上煮融的松脂，用木棍搅拌搅拌，得到一团乌漆墨黑的东西，她揉成长条状，还能闻到一股松香。
　　晾晒干之后，再塞进一个更长更大的竹筒中，这样做出来的火折子，能够燃烧的时间就更久。
　　云溪测试了一下，大概能烧一天。
　　她一口气做了十多个，储存起来备用。
　　改进了火种储存的技术，云溪着手制作泥炉。
　　她先编了两个撮箕，用来搬运土壤。
　　野外有各种土壤，手感粗糙，含有细小颗粒的是沙砾土，透水性好，可以种一些耐旱的植物。
　　手感细腻，颗粒很少，粘性比较强，保水性好是黏土，这种土透水性比较差，不太容易种活庄稼，但能够用来烧制陶器。
　　去年，云溪用砂砾土和黄土烧过陶器，要么在太阳晒干后开裂了，要么烧制成功后，不耐高温，火一烤就开裂了，直到今年，她才在这座小岛上，找到适合烧陶的黏土。
　　小泥炉捏成型后，放置到一旁晾晒。
　　云溪继续搬运土壤到山洞口，准备制作土墙。
　　她挖河道翻上来的泥土，没有肥力，下过雨后，天气晴朗，泥土晒得硬得和石头一样。
　　她打算搬运这些泥土过来夯土墙，顺便还能拓宽一下河道，一举两得。
　　到了河边，她坐在地上，用削尖的木棍，戳挖土质松软的地方，然后用撮箕运回山洞口。
　　沧月见云溪每天都在玩泥土，而自己每天风风火火，采摘野果，晾晒果干，还要负责狩猎和剥动物皮，累得晚上一吃饱就想睡大觉。
　　她觉得不太公平，又不知道如何用人类语言表达不公平的意思，只好每天出门时，都在云溪身边，咕噜个一连串，才慢吞吞背上草篓出门。
　　到了夜晚睡觉前，云溪惯例给沧月讲一些童话故事，顺便打探打探沧月从前的经历，还试图教会她一个成语：能者多劳。
　　“这个成语的意思呢，就是能力强的人，承担更多的活；就像你比我擅长捕猎，比我擅长采摘高处的果实，那你就多去做这些活。我呢，我擅长烹饪和制作，我能够让我们的居住环境，变得更舒服，我就多做这些活。我们呢，就一起努力，把我们的家变得更好。”
　　沧月大概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她闭上了眼睛，假装听不懂，假装困了要睡觉。
　　云溪摇了摇她的肩膀：“诶，你还没告诉我，你小时候怎么去的那座岛？”
　　她翻过了身，继续假装睡觉。
　　其实也不算假装，她确实困了。
　　这些日子，她像人类那样，勤快了许多，再不像从前那般闲散，每天泡澡的时间都少了许多。
　　她睡了过去，沉睡之前，没忘记转回身，和云溪面对面睡觉，尾巴也习惯性贴上云溪，鱼尾缠住云溪的脚踝。
　　云溪伸手摸了摸她的尾巴，腰部以下的位置，光滑的鳞片带给人冰凉的触感。
　　她的喉咙里，发出猫咪一样，被摸得很舒服地呼噜声。
　　这种呼噜声很助眠。
　　云溪低声道：“多呼噜一会儿，让我听着睡觉。”
　　她白天忙活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夜晚却不像沧月这般，能够迅速入眠。
　　大抵，作为人类，她的想法总是更多一些。
　　白天，思绪被建造改善居所的念头占据，夜晚，只有她和沧月在，心绪便是百折千回。
　　云溪的手，从沧月的尾巴向上抚摸，抚过腰，手臂，脖颈……抵达沧月的面庞。
　　她抚摸那张与人类别无二致的面庞。
　　柔软冰凉，光滑细腻，与人类肌肤十分相似地触感，但却不是人类的肌肤，因为丝毫感受不到人类的温度。
　　漂亮的蓝色双眸此刻紧闭着，她的指尖探到鼻翼。
　　连呼出的气息都好似带着凉意。
　　向下抚摸，触摸到柔软的唇瓣。
　　她轻轻一按，感受到唇瓣柔软的回弹力道。
　　她记得被这张唇亲吻的滋味，湿润，冰凉，试探性的，毫无章法的……继而想起在水中时，她们的躯体相贴在一块的触感，亲密无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如鼓。
　　云溪胸腔升腾起莫名的异样情绪，夹着不安、酸涩与惶恐。
　　她离不开这条人鱼，情感上的离不开，可她又不愿接受自己情感方面正在沦陷的认知。
　　这太诡异太荒诞太荒唐了。
　　她是人，对方是人鱼，这不能够……怎么能够……哪怕对方再像人，哪怕对方是雌性，但毕竟不是人啊……
　　转念间，她又觉得，虽然对方不是人，但对方温柔、善良、纯真，她总是被不由自主地吸引，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离不开她……
　　面临死亡的时刻，她都想死在对方身边。
　　这算是爱情吗？有没有其他深刻的情感，可以脱离爱情的范畴？生死之交？莫逆之交？
　　云溪收回了手，背对那条人鱼，默默在心中叹气。
　　感情问题，没有逻辑公式，她思考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她也套不到任何一个模板中。
　　她只觉得喜欢上一个非人类，太过荒谬。
　　理性与感性相互碰撞，云溪拧起眉头，思绪乱作一团。
　　听到身边人鱼沉稳的呼吸声，她又莫名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她在这里思考纠结矛盾得夜不能寐，这条人鱼却呼呼大睡。
　　云溪不客气地摇醒了沧月。
　　沧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咕噜了一声，看向她，眼神迷蒙，以为她想上厕所，微微甩了甩尾巴，打算起身陪伴。
　　云溪摁住她，温声道：“不用起来，我不是要出去。”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没有流露丝毫被吵醒的愠怒，她靠近了些，尾巴紧紧缠着云溪的脚踝，上半身也紧贴云溪。
　　人类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贴着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云溪还想再弄醒沧月，手刚伸出，却又收了回来。
　　突然不想再弄醒了，好像有点不舍得……
　　你真幼稚！这是什么小学生行为？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她对自己的这种行为感到害臊，又隐约察觉到，这种行为，何尝不是心理距离拉近之后的使小性子……
　　心理还没说服自己接受，行为却开始，逐渐放肆。


第90章 
　　*
　　这一晚, 云溪带着对自己的鄙夷入睡。
　　天亮之后，沧月咕噜了一声，起床准备晒野果。
　　昨晚睡得不太好, 云溪迷迷瞪瞪睁开眼，摸索着去嚼树根刷牙。
　　山洞里的东西，日渐增多；山洞的居住条件, 日益改善。
　　在冬天到来之前, 她们有了挡风的土墙, 土墙中间, 有一扇通风的竹窗，一扇人鱼刚刚好能通过的门, 云溪用蒲草编了一张帘子，洞内瞬间变得温暖不少。
　　等冬天到来时，她还要再裁剪两块厚厚的动物皮，一块挡在竹窗上, 一块挡在门上，作为挡风帘。
　　云溪掀开草帘，走到洞口, 眺望远方, 可以望见白蒙蒙的雾气。
　　一阵寒风袭来，吹散了身上的暖意。
　　她揉了揉胳膊, 拿起一截树枝，放在嘴里嚼。
　　深秋了。
　　夯土墙的这段时间里，她看着岛上郁郁葱葱的植被，从绿色变成金黄色, 再变成深红色，最后掉落在地, 慢慢腐化为来年的春泥。
　　除了这些，岛上也有不少四季常青的植被，比如她们家门口这些蕨类植物，依旧苍翠挺拔。
　　秋季，大概是岛上风景最美的时候，绿的黄的红的，五彩斑斓。秋日的天空也分外美丽，湛蓝如海，一碧如洗，偶一抬头，可以望见候鸟成群结伴，向南方飞去。
　　清晨还有些凉意，太阳渐渐升起，约莫到了上午九点的时候，阳光晒在人身上，十分温暖，不似夏天那般暴晒，暖得刚刚好。
　　岛上的动物日渐稀少，有些鸟类迁往温暖的南方，不少熊、松鼠、蛇……躲进了洞穴，准备冬眠。
　　云溪给了沧月一个火折子，让她看到疑似有动物盘踞的洞穴，就蹲守在洞口，用火折子点起火来，在洞口燃烧湿润的树枝树叶，产生大量的浓烟后，那些缩在洞里的动物，最后要么逃出来被沧月一把抓住，要么被浓烟熏死在里面。
　　沧月学会了这个方法后，抓了一头被浓烟熏死的小野猪，还发现了一个蜂巢。
　　她用浓烟熏走全部的蜜蜂，直接把一整个蜂巢都摘了回来，兴高采烈地回了洞，交给云溪。
　　云溪竖大拇指，夸赞她，说：“做得好，反复烟熏也会惊走蜜蜂，不如一次性把它们的窝都给端了。”
　　她摆了摆尾鳍，轻拍了一下云溪的双腿。
　　云溪没再流露出惊诧和躲避的神色，只是朝她笑了笑。
　　人类的笑代表开心，她看见了，心情更加雀跃，冲去瀑布边，滚了几圈。
　　云溪用竹筒储存蜂蜜，挤出蜂蜜液体的蜂巢，她没有丢弃，放在了一边，打算等用黏土烧出了锅后，水煮蜂巢，分离蜂蜡，做一只无烟的蜂蜡蜡烛。
　　洞内常点松油灯，松油灯黑烟多，已经把那一块岩壁熏得乌漆墨黑。
　　可惜只有一块蜂巢，大概只能做出一两只无烟蜡烛来。
　　等烧出了锅，云溪打算炼各种动物的油，从前看书上说，石油煤油到来之前，西方一些国家就是用鲸油照明的。
　　云溪看了看身边的人鱼。
　　她估摸着，这条上身加上尾巴才3米多长的人鱼，捕不到十多米乃至三十多米的鲸鱼。
　　还是炼一些鱼油、猪油就好。
　　早餐是昨晚吃剩下的野猪肉，用绿叶菜包着送进嘴里，吃多了还是有些腻味，云溪就着竹叶茶喝，沧月则是煮甜甜的茅根水喝。
　　云溪说：“你看看最近能不能多找些鸟蛋、兽蛋回来，马上冬天了，等锅做出来了，我们就可以煎蛋吃了。”
　　春夏两季比较容易找到蛋，秋天比较难，很少有动物会在秋季繁殖，因为冬天马上来临，幼崽通常活不过寒冷、缺乏食物的冬季。
　　沧月咕噜了一声，说：“对面的岛有。”
　　云溪眉头一皱：“对面还有一个岛啊？”
　　来到这里几个月，云溪还没去岛上的最高处看看，不太清楚岛屿周围的情况。
　　沧月：“有。”
　　她已经熟悉了整座岛屿，但这座岛屿比她从前的领地还要小，她就登上了别的岛屿，有时会在那座岛屿捕猎。
　　云溪说：“那我们待会儿去看看。”
　　吃过饭后，云溪今天不打算待在家里弄泥土，想跟沧月一块出门转转。
　　淼淼还在家带孩子，云溪叮嘱它：“淼淼，看着这里晒着的野果啊，别让其他动物偷吃了。”
　　淼淼之前每天都会带着两只崽，在洞口的蕨类植被丛中练习捕猎。
　　两只崽长大许多，有人类世界中成年猫咪那般大，上个月，淼淼驱赶它们离开了这个山洞，要它们独立生存，它们不愿意离开，淼淼就一只一只地把它们叼到丛林中去。
　　它们便在丛林中讨生活了。
　　沧月偶尔遇到它们，还会抓一只山鼠，投喂一下。
　　猫咪也会划分领地，被淼淼驱赶离开山洞后，它们就在山洞附近，各自寻了片领地，狩猎时，母女偶尔还会相遇。
　　它们似乎也认得出彼此，会互相蹭一蹭脑袋，嗅闻一下彼此的气味腺。
　　没了幼崽的陪伴，云溪初时还担心淼淼会感觉孤独，但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她发现，没有幼崽的束缚，淼淼好像变得更自在，之前带崽的时候，消瘦不少，幼猫一离开，它的体重蹭蹭上涨。
　　它似乎不需要同类的陪伴。
　　也许，这个世界，千万年以后的猫咪，还会保持着独居的习性。
　　就和人类世界的猫咪一样，不是所有的猫咪都需要同类的陪伴，有些多猫家庭，猫猫还会有应激反应。
　　虽不需要同类的陪伴，但淼淼还是挺喜欢人类的。
　　大抵因为，人类会经常投喂它，
　　最近一两个月，云溪让沧月多抓些带毛的动物回来，沧月变得十分勤快，每天都往家里带不同的动物。
　　云溪收集了许多的动物皮，吃不完的肉，除了拿去做烟熏肉，便是投喂淼淼。
　　淼淼被她喂得满身肥膘。
　　今年，山洞口有淼淼看着，倒没有其他动物过来偷吃她们的食物。
　　最开始，还有山鼠偷偷摸摸，还没摸到山洞口，淼淼便听见了动静，唰一下冲过去。
　　它被云溪喂得很饱，但它还是会捉山鼠，捉住了也不迟，玩抓了放，放了抓的游戏，折腾山鼠几欲死去，一动不动，它才一口咬死，摆在山洞口，等云溪起来处理。
　　很长一段时间内，云溪早上醒来，一出洞口，就会看见几只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老鼠。
　　有时是死老鼠，有时还活着，只是被猫折腾得奄奄一息。
　　云溪编了个小竹笼子，把活着的山鼠装进去，给山鼠投喂那些采集到的陌生植物。
　　她依旧在不停地试验寻找能吃的植物，只要是安全无毒的，不管多苦多涩多难吃，她都会命名和收集，为自己拓宽食谱。
　　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好吃又安全的植物；运气不好的时候，也吃到过会令人腹泻、呕吐的植物；最严重的一次，她腹泻腹痛了三天，最后沧月找了几种草药，让她吃下，她才慢慢恢复。
　　每次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时，她都发誓，再也不轻易尝试陌生的植物了，但下次采摘到看上去能食用的东西，她还是会克制不住好奇，抓老鼠实验，老鼠吃完没事，她再自己做皮试，皮试安全，就少量食用。
　　沧月对那些草药异常熟悉，云溪问她：“你从前生病，是自己去草丛里找药吃吗？”
　　她点点头。
　　她小时候抓不到鱼，吃不到肉，就吃各种野草和树叶。
　　小时候她还容易生病，有时会肚子痛，痛得满地打滚；有时鼻子会塞住，嗅不到气味，还会不停地打喷嚏；有时是全身发烫，口干舌燥，整个身子泡在潭水中也不管用……
　　她看到过森林里其他动物生病时，会去吃某种草叶子，她也去摘了吃，吃下去果然好受些，她就记住了那些叶子的模样。
　　长大后，总算没那么容易生病了，她也学会了捕食各种动物，血淋淋的生肉很鲜很嫩，但味道不太好闻，嚼起来也费劲。
　　她还是更喜欢熟肉的香味，尤其是加了蜂蜜的。
　　她的胃能消化各种植物，但人类似乎比她脆弱，有些植物她吃了没事，人类吃下去却会腹痛。
　　她看到云溪和小时候的她一样，喜欢摘各种叶子回来吃，也不好替人分辨，只好守在人身边，看人不舒服了，就去采一些草药回来，喂给人吃。
　　云溪的食谱在不停地拓宽，来到这座岛后，她发现了类似紫苏叶的植物，但这种植物，嚼在嘴中，沧月觉得有股臭屁虫的味道，很不喜欢吃。
　　人类世界中，云溪吃东北烤肉或韩国烤肉时，会用紫苏叶包肉吃。
　　她也谈不上多喜欢吃，她只是在想念人类世界时，会找一些熟悉的东西吃。
　　*
　　云溪也养成了出门随身携带火折子的习惯。
　　现在，她们出门，打开火折子，吹一吹，找到干燥的引燃物，就可以随时随地生起火来，生火的弓弦成了沧月的玩具。
　　云溪淘汰了弓弦钻木取火的技术，除了火折子和打火石，她在实践中，发现另一种摩擦生火的技术——找到一根手臂粗的干燥树枝，劈开，劈出一条缝隙，塞上干燥的火绒，然后在树枝上缠绕一根藤条或草绳，双脚踩紧树干，弯腰，双手抓住藤条的两端，迅速地左右抽动，使之摩擦发热，点燃火绒。
　　原理还是摩擦产热，只不过改动了产生摩擦力的方式。
　　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掌握生火的技术，万一某天找不到火石，火折子也熄灭了，丛林中，树枝、藤条、绒草是比较常见的东西，没有功夫做弓弦的情况下，这种方式，能较快地生起火来。
　　云溪和沧月各背着一个草篓，已是深秋，丛林中很难看到野果，除了常青树还是郁郁葱葱外，其他树木，要么一片枯黄，要么变得光秃秃。
　　海鸟向南迁徙，岛上的昆虫们也开始寻找洞穴蛰伏起来，等到来年惊蛰时分，再倾巢而出。
　　这座岛太小，以往云溪每次跟着沧月去巡岛，都会遇见那条巨大的千足虫，步入深秋以后，云溪再没见过那只虫子。
　　她很欣慰。
　　岛上的气候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白日的阳光依旧温暖，可行走在丛林中时，已经能感受到空气中丝丝的寒意，行走在海边时，可以感觉到海风变得更强劲。
　　从海滩上看，面前都是湛蓝的海水，看不到沧月说的其他的岛屿。
　　云溪让沧月背着自己，向岛上最高的那座山爬去。
　　爬到半山腰，她们发现了一个熊洞。
　　沧月驻足聆听，耳朵转了转，听见了熊的呼吸声。
　　她放下云溪，游走过去，打开火折子，在山洞口点起火来，打算烟熏里头冬眠的熊瞎子。
　　刚点起火，她就重新背起云溪，往山坡上爬去。
　　山洞里的熊嗅到了烟味，被惊醒，爬到洞口，看到洞口的那团火焰，它惊恐地缩在洞穴中，眼看火势渐大，它冲了出来，不停地用熊掌拍打那一撮火苗，扑灭后，它站立起来，发出狂暴的怒吼声。
　　整个森林都似乎回荡着熊的怒吼声，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语气严肃，告诉她说：“你不能这样随意玩火，要么杀了它，要么避着它，不要这样用火去逗它。”
　　熊是夜行生物，遇到高温和明亮的火光，会感觉恐惧和不安，会本能地远离，但如果被逼到绝境，会冲向火焰，试图扑灭火焰，消除威胁。
　　沧月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去年无比惧怕火，今年熟练掌握了火，肆意玩火。
　　“给你火折子，是让你捕猎用的，或者是遇到危险时点燃的，不是让你玩的。你这样子点火就跑，万一哪天在特别干燥的地方点了火，你扑灭不了，整个森林都会烧起来，到时我们怎么办？嗯？还想再搬一次家吗？”
　　沧月听懂了云溪的话，也察觉到了云溪话语间的严肃和指责意味，她既不发出咕噜声，也不开口说话。
　　半晌没听见这个人鱼回应自己，云溪默了片刻，问：“你怎么还不开心了呢？”
　　说她几句就不乐意了吗？
　　云溪放低了声音：“你自己去年还教我不能玩火呢。”
　　沧月还是不回应，脸颊有些气鼓鼓的，背着云溪，闷头爬山。
　　云溪想了想，声音放得更低更柔一些：“那，也算我没有教你，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听见云溪承认自己的不足，沧月这才冒出了一声咕噜。
　　云溪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最初也是害怕点火柴，熟练掌握后，就揣着一盒火柴到处玩，丝毫察觉不到危险性，点木柴，点破布，点箭头，射带火的弓箭……被大人数落教育了一顿，才收敛些。
　　熟练掌握火后，对火感到喜欢和好奇，算不算是灵长类动物的天性？
　　“熊算是智商比较高的动物，你这样子逗熊玩，总有一天，熊会对火免疫，嗯，免疫的意思，就是它会变得不害怕火，那时候，我们就会更危险。所以，要么直接杀了它，要么就躲开它，不要用火去逗它玩。”云溪继续解释道。
　　大型猛兽虽然怕火、下意识抗拒接近火，但动物园、马戏团里的狮子、老虎，经过一定的训练后，也能克服怕火的天性，表演钻火圈。
　　云溪态度放软后，沧月又咕噜了两声，然后应了一声：“好的，不玩。”
　　“虽然有火很方便，但是，火还是很危险的，特别是夏天，温度高的时候，你点了火之后，就最好守在火旁边，要是不小心把火弄得很大了，就赶紧跑，跑到水边躲起来。”
　　云溪给这条鱼做防火教育工作。
　　其实也算她的疏漏，教会了另一个物种熟练生火、使用火，却没有教如何安全使用火。
　　平时不教，发现沧月做出一些危险行为时，却横加指责，这对沧月来说不太公平。
　　云溪再次服软：“是我之前没和你说这些事情，是我不对。”
　　正好爬到了山顶，沧月放下背上的人类，又抓了过来，亲了一下人类的唇角，然后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目光温和地看着人类。
　　冷不丁被这条人鱼亲了一下，云溪抿了抿唇，躲开人鱼温和的注视。
　　并没有抗拒和排斥的心理，甚至隐约有些小欢喜。
　　她忽然想起，之前自己主动亲吻沧月的行为——那次，算是自己被巨蛛蝎追逐后又遇到千足虫，极端恐惧过后的失态行为。
　　这次，沧月模仿她亲吻的动作，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安抚和表示不介意，就像人类情侣之间，闹矛盾又和解后，也会用亲吻表达安抚和亲密之意。
　　云溪摸了摸自己的唇，心想，这和恋人相处有什么区别？
　　她不就是在和一条人鱼谈恋爱吗？
　　云溪对这个认知感到忧愁，可又实在无解。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云溪放弃思考，站在高峰，转而眺望远方。
　　辽阔无垠的海面，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波光，云溪看见小岛的前方，还存在另外两座岛，距离不算特别远。
　　那两座岛屿的大小和形状各不相同，左侧的岛屿较大，地势看上去较为平坦；另一座岛屿较小，地势看上去崎岖。
　　云溪想起地震和海啸后，逃难途中，遇到了不少往同一个方向迁徙的人鱼群。
　　沧月选择在这里定居，这片海域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那么，不远处的两座小岛上，会不会有其他人鱼群定居栖息下来呢？
　　如果是一年前，遇到其他人鱼群，云溪会感到兴奋；但看到过它们全是都是鳞片的模样后，她只感觉恐惧。
　　纵然它们没有表露出攻击性，但它们和沧月不太一样。
　　云溪在心底回忆路上相遇时，人鱼群打量她和沧月那个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沧月的眼睛里，云溪可以看到很多类人的情绪，比如，欣喜、哀伤、愤怒……
　　但那群人鱼没有，那些人鱼是动物一样的竖瞳，遇到沧月时，它们的眼神，不像人类遇到同类时，有明显的变化，或欣喜，或戒备。
　　它们的眼神，就像丛林里的动物遇到另一只动物一样，不带丝毫的感情色彩。
　　也就是说，它们无法用眼睛表达情绪，它们的面部神经不像人类和沧月这般发达，它们比沧月，更接近野兽。
　　和这样一群生物离得太近，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从山上下来后，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轻声问沧月：“你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鱼生活在那个岛上，你为什么没和人鱼群生活在一块呢？”
　　心底的伤疤被人类轻轻戳了一下，沧月咕噜了一声，没说人话，脸颊微微鼓了鼓，眼神游移了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云溪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又问了一遍。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这才开口说人话：“它们，不要我……”
　　声音低低地，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第91章 
　　*
　　云溪听得鼻子一酸。
　　逃难途中, 她们遇到过好几拨的人鱼群。
　　那些人鱼群，无一例外，都和沧月长得不太一样。
　　那时, 她心中隐隐就有了些类似的猜测。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沧月说出口，证实了那些猜测, 云溪仍旧感到很不是滋味。
　　沧月和人鱼不一样, 和人类也不一样。
　　她是被人鱼群排挤、抛弃, 所以离群索居, 孤身沦落到那个荒岛上。
　　云溪也瞬间明白，自己搬离溶洞那日, 沧月为何异常愤怒，连解释都听不进去；那时，沧月一定误以为，自己也不要她了。
　　在沧月的视角里, 她小时候被族群抛弃，长大后，又被信任的伴侣抛弃。
　　无论何种感情, 被抛弃的那方, 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自我怀疑。
　　云溪对此再了解不过。
　　她也曾无数次产生自我怀疑, 每被抛弃一次，内心的自卑就加深一些，乃至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 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回忆起沧月被剥得七零八落的鳞片，云溪后知后觉, 反应过来——
　　沧月一定产生过严重的自卑心理，所以产生了类似自残的举动。
　　云溪忽又想起去年初见沧月，沧月送自己海螺，看见自己收下了海螺后，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时她以为被人类接受了，被人类喜欢了，可最后还是被摇头拒绝，于是，她泪眼蒙眬，躲去了水潭哭泣。
　　她能明白摇头代表拒绝，大概率是因为，她曾被她的族群拒绝接纳……
　　云溪心中酸涩无比，伸手搂紧了沧月的脖颈。
　　“它们……它们都是笨蛋……”满腔怜惜之意无处宣泄，她开口谴责那些不知好歹的人鱼群，“它们不知道你有多漂亮多可爱多厉害多聪明，沧月，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鱼，也是我见过最温柔、漂亮、可爱的鱼。”
　　此时此刻，云溪能想到的，全是沧月的好。
　　她其实不太擅长骂人和夸人，更不擅长表白内心感受，来来去去，只会用这些词去夸身边的这只人鱼。
　　个别词汇，沧月听不懂，但隐约能明白是夸赞的话语。
　　她的情绪瞬间变得高昂起来，抬头挺胸，咕噜了两声，又把人类放了下来，抓到面前，亲了一口。
　　云溪满腔怜惜，回亲了她一口，心脏怦怦跳动。
　　她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愉悦，又亲了云溪一下，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云溪抿了抿唇，重新爬回沧月的背上，柔声道：“它们不要你，我们也不要它们。”
　　她能给沧月更好的生活，虽然捕猎不是她的长项，但她会生火，会做熟食，会做衣服，会用石器。
　　那些全身是鳞片的家伙，一定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阶段。
　　“我们比它们文明多了。”云溪接着说。
　　虽然只是两个生物的文明。
　　沧月：“咕噜。”
　　知道了这件事，云溪感觉自己和沧月的心理距离拉近了不少。
　　多巧，她也是被抛弃被放逐的。
　　她们同病相怜。
　　还有淼淼，云溪想到了家里那只长毛猫，它也是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的。
　　她们三个，同病相怜。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今后无论遇到何种情况，她都不会抛弃她们，她要保护她们。
　　尽管她不太愿意承认这段感情的性质，尽管她是她们三个里面，狩猎能力最弱的那个，但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她愿意豁出性命保护沧月。
　　她有了情感的寄托，她有了想守护的东西。
　　某个瞬间，云溪妥协了。
　　思考太累了，她想活得轻松些，她再也不想纠结，这样的感情是否扭曲是否病态，她就像一个落水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沉沉浮浮许久，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需要沧月，沧月也需要她。
　　她们离不开彼此。
　　守护沧月，成了她活下去的意义之一。
　　百般纠结都是她的独角戏，沧月似乎察觉不到她内心的情感变化，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
　　——温柔体贴，充满爱意。
　　夜晚，她们相拥而眠，沧月的尾巴一会儿缠在她的脚踝上，一会儿贴在她的背上，柔软冰凉的尾鳍轻轻拍打她的脊背，好似在温柔抚摸。
　　*
　　翌日，沧月背着她去了海边，她去礁石上取鱼篓中的鱼蟹，沧月一头扎进了水中，捉了一头像海豹的动物。
　　云溪最近都在收集各种动物皮毛，赶制冬衣。
　　这种像海豹的动物皮，缝制出来的衣物几乎不透水，保暖性也很好。
　　她没有在这个世界看到过海豹，就直接把这种类似的生物命名为“海豹”。
　　如同淼淼，其实和人类世界的猫咪不太一样，但她没有见到其它更像猫咪的动物，就把淼淼这类的动物命名为“猫”。
　　最初她还会别出心裁，有意和原来世界的物种区分开，比如在青枣面前加一个“野”字，后来陌生物种实在太多，她放弃思考新的名字，就套入人类世界的名字。
　　反正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类，她想怎么命名都行。
　　她让沧月多抓一些海豹回来，第一块鞣制好的海豹皮革，她用动物牙齿和骨头做成的缝衣针简单缝制了一下，围在了沧月的上半身，用藤条皮揉搓的绳子作为系带。
　　给沧月示范了几次如何剐蹭动物皮上多余的筋肉之后，她把处理动物皮的工作也交给了沧月。
　　但沧月的指甲太过锋利，也掌握不好力道，经常一不小心把皮毛戳了个洞，或不小心撕裂，或不小心用石刀划破。
　　划破了她还不敢收，自己拿着针线，在那里笨拙地戳啊戳，想要学云溪的模样，去缝补撕裂的口子，最后实在缝补不了，她才交给云溪。
　　云溪忙得一身是泥，她忙着制作泥窑炉，打算高温烧制陶器。
　　失败了好几次，她才慢慢摸索到门道。
　　见沧月戳破了一块动物皮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让沧月出去找吃的，动物皮等晚上她自己来弄。
　　沧月背着草篓出门，淼淼有时会跟着她一块去捕猎。
　　淼淼捉回来的耗子云溪不碰，但捉回来的鸟雀，她会烤了大家一起吃。
　　云溪还没来得及搭建一个泥灶，只做了一个泥炉，一个熏肉架。
　　她把山洞口划分为厨房区域，夯土墙的时候，额外在土墙一米远的地方，夯了一面半人高的挡风墙，泥炉就置于挡风墙内，柴火、芒萁、绒草这些燃料放置在洞内靠近洞口的地方，方便拿。
　　天晴的时候，那些柴火还要时不时搬出来晒一下。
　　下雨的时候，雨会飘进洞口浇湿泥炉，云溪在挡风墙和土墙之间斜搭了两三根竹子，盖上几片一个人高的大树叶挡雨，盖上带着泥土的草块吸水。
　　她很想制作一些木板，但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好多多利用树叶和泥土。
　　搭建泥窑炉的灵感还是来自农村的灶头，用水和过的黏土垒砌一个“n”字形的底座，长约一米，宽约二十多厘米，一圈一圈垒砌。垒到二十多厘米以后，一头作为柴火进口处的灶门，灶门下方需要留出孔隙作为灰室；另一头垒砌起圆柱形的烟囱。
　　这样就成了一个“L”形的泥灶，如果寻常的灶台，需要在平面上切一个与锅等大的圆形，然后放入一块大铁锅；但她搭建这口灶是想形成高温烧制的效果，所以平面上没有孔洞，只在侧面开了一个口，方便放入陶器。
　　泥窑炉初具雏形后，云溪火烧加固，然后阳光暴晒。
　　风干泥窑炉的间隙，她试着用黏土捏了一个酒坛状的罐子。
　　第一次捏罐子的时候，没有经验，捏成型的罐子，底部粘连在石块上，根本拿不起来，她不得不推到重做。
　　第二次做的时候，她想到包饺子时，饺皮太黏，可以在手上抹些面粉，以此类推，她在自己的手上和石块上撒了些草木灰，果然能够防止底部黏土粘连在石块上。
　　她把罐子从侧面放进泥窑炉中，侧门再抹上黏土，完全封闭起来，然后点火，开始烧制。
　　云溪只记得要高温才能烧出陶器，但具体不知道要多少度的高温，更不清楚要烧制多长时间。
　　从清晨到傍晚，她守在泥窑炉旁，一边看着火，一边用草木灰水处理动物的皮毛。
　　不停地添火、扫灰、再添火，直至傍晚时分，才停止烧制。
　　云溪没有急着取出来，让泥窑炉中的余温，继续烘烤那个泥罐。
　　第二天起来，她挖开侧门，用木棍捅了捅罐子，试探性伸手摸了摸，拿出来一看，确实有了陶罐的感觉，虽然不太好看，但硬度也足够
　　可惜，被她烧裂了。
　　或许是温度太高，或许是烧制的时间太长，或许是捏制过程中留下了气孔或者裂纹……
　　她并不气馁，打算今天继续尝试。
　　烧裂了的陶罐，云溪没舍得丢，虽然无法用来盛水、煮水，但也可以当作一个容器，储存一些物品，比如，晒干的野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烧废的陶器，在洞口堆积成了一个小山堆。
　　这天，云溪去瀑布边取水时，看见水面结了一层冰，瀑布水流也变得很小。
　　她用石块砸开水面上的冰，心想：冬天马上来临，要是水潭这里都被冻住，那沧月是不是只能去海里游泳了？
　　正出神思考，不期然听见了天空中一声鸟鸣。
　　云溪抬头一看，看见一群乌泱泱的黑鸟飞过上空。
　　那是去年沧月捕食过的黑翅鸟。
　　云溪记得这种鸟的模样。
　　它们成群结队地盘桓在水潭上空，数量越来越多，云溪看了几秒，连忙跑回了山洞。
　　她缩在山洞口，露出了一个脑袋。
　　这里可以望见瀑布的位置。
　　她看见空中那群黑翅鸟扑棱着翅膀落下，落在水潭边，像是在啄饮潭水。
　　虽然云溪知道它们处于沧月食物链的下放，但现在，沧月不在她身边。
　　它们在高空，越聚越多，看上去有几百只，每只下来啄一口，也能把她身上的肉啄光，就算不啄她，她也十分担心那个小水潭里的水，会不会被这群鸟喝光？


第92章 
　　*
　　空气中弥漫着冷意, 清晨的风裹挟着刀子似的寒意，云溪望着那群乌泱泱的鸟群，打了个哆嗦。
　　沧月和淼淼天刚亮就外出捕猎去了, 还没回来。
　　洞前的灌木丛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落地饮水的黑翅鸟听见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有些候鸟似乎会在白昼休息觅食, 夜间迁徙。
　　它们不会是看中了这块地盘, 想在这里休憩吧？
　　云溪把头缩了回去, 关上窗, 躲在山洞里面，不敢出来。
　　她在灌木丛的外围埋了一圈尖锐的木矛, 又围了一圈荆棘，勉强能挡住一些走兽，但不能挡住这些飞禽。
　　不一会儿，她就听见了鸟群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的动静。
　　不好！
　　云溪心下一沉。
　　洞口还晒着一地的果干, 要是几百只鸟都涌过来，还不够它们一只吃一口的！
　　那可是她过冬的食物！
　　护食心切，云溪裹紧身上的衣服, 扯下墙上挂着的一块动物皮, 包住脑袋，压下心中的恐惧, 左手抄起一根木矛，用手拿过一根松油浸泡过的火把，走到洞外，点燃火把, 嘴里发出呵斥声，驱赶那些飞禽。
　　落在前头的一只鸟看见明火, 惊慌失措地逃离。
　　其余的飞鸟看见火光袭来，四处逃窜，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云溪抄着木矛和火把，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直立猿，嘴里发出“嗬嗬嚯嚯”的驱赶声，木矛朝黑翅鸟身上戳去，火把在手中挥来挥去。她甚至想学猩猩捶胸顿足的模样，发出怒吼声，恐吓它们离开，离开她的栖息地！离开她的食物和水源！
　　她手中的木矛没有戳中一只鸟，但鸟群怕火，纷纷躲避，不敢冲过来，退回到了水潭边，戒备地盯着山洞的方向。
　　地上有三个固定的篝火堆，起初山洞还没搭建土墙、山洞外围还没围上荆棘丛的时候，夜晚她就会点燃起三堆篝火，驱赶野兽。
　　如今为了驱赶这些黑翅鸟，云溪头一回在青天白日里点起了三堆篝火。
　　洞口烈火熊熊燃烧，云溪守在晾晒的野果旁，一面心疼柴火，一面盯着那群飞禽。
　　它们不敢靠近，徘徊在瀑布边，或啄饮潭水，或梳理羽毛，或戒备地盯着山洞这边看。
　　云溪记得，它们是肉食动物，会吃鱼肉。沧月去年就用鱼肉诱捕过黑翅鸟。
　　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鸟类碰见食谱以外的生物，通常不会主动发起进攻，而是采取防御性行为，除非是为了保护领地或者配偶，或者是像蜜蜂那样，生存受到了威胁。
　　云溪正犹豫，要不要举着火把过去驱赶它们离开自己的领地，蓦地，一道尖锐刺耳的鸣叫声破空而来——
　　是沧月发出的驱赶声！
　　沧月回来了！
　　云溪心头一阵欣喜。
　　巨大的鸣叫声从空中传来，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开，瀑布边乌泱泱的鸟群惊起，掠向高空，警惕地四处张望。
　　鸣叫声宛如尖针穿透耳膜，人类听着也难以忍受。
　　云溪慌忙丢开手中的东西，捂住耳朵蹲下。她戏谑地想：还是沧月的驱赶方式先进，声波攻击……
　　鸟群遮天蔽日一般，盘旋在半空中，人鱼的鸣叫声持续不断，它们扇动着翅膀，惊惶失措地飞走，鸟鸣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沧月带着淼淼回到了洞口，她看到蹲在洞口的云溪，走过去，掰开云溪捂住耳朵的双手，温柔地看着云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对方。
　　尖锐的人鱼叫声听得云溪有些头晕，云溪晃了晃脑袋，朝沧月咧嘴笑了笑。
　　沧月在云溪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云溪心跳加速。
　　沧月最近变得很喜欢亲人，那种柔软的触感，和轻轻触碰后产生的愉悦感，令她痴迷。
　　作为21世纪的现代人类，云溪当然清楚亲吻为何令她痴迷。
　　唇部含有大量的神经末梢，每一次和恋人的亲密触碰，都能刺激体内分泌出大量令人愉悦的激素。
　　只不过，她还不会深入地吻。她只会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碰，或亲脸颊，或亲嘴唇，或亲额头。
　　云溪抿了抿唇。
　　她不打算教沧月真正的亲吻是什么样。
　　停留在这里，刚刚好。
　　她不愿也不敢接受更多的亲密行为。
　　鸟群离开，云溪连忙跑去瀑布边查看情况。
　　水潭中水位似乎下降了一些，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水潭边上，满是鸟粪，几乎无处落脚，还有许多散落的鸟羽。
　　云溪嫌弃地捂住鼻子：“这么能拉，又这么能掉毛……”
　　不知道算不算是这群鸟的报复行为？
　　云溪记得，自然有些鸟类的报复心很重，受到威胁后，会疯狂报复，比如泼粪。
　　她从前在高层养猫时，猫会去扑停留在窗外的鸟儿，但隔着玻璃扑不到，反而那些鸟会报复性在她家的玻璃上，对着猫拉鸟粪。
　　“好恶心的鸟！”云溪从山洞里拿了一块代替铲子的肩胛骨，蹲下，挖除水边的鸟粪。
　　难怪沧月总喜欢掏鸟蛋，估计和这些鸟德败坏的飞禽结怨已久！
　　沧月看见水潭边满是鸟粪，不愿意靠近，怕弄脏尾巴。她气愤地尾巴拍了拍地，在山洞口走来走去，又对着天空鸣叫了几声。
　　淼淼也嫌脏，它本是口渴想过去喝点水，但闻到了呛鼻的鸟屎味，它的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做出埋屎的动作，它是野外为数不多懂得埋屎掩藏自己气味的动物。可它也忍受不了那些鸟粪的味道，跑回了山洞。
　　它耐渴，一天半天不喝水也没什么，何况，山洞内也有水，云溪煮开的水都存放在竹筒里。
　　沧月喝竹筒的水解渴，淼淼闻到了水汽，主动凑到她脚边，嗷呜嗷呜地叫，沧月就倒了些在手里，喂给它喝。
　　唯一有鞋子穿的人类，只好独自踩着草鞋，用动物皮包裹住口鼻，蹲在水潭边，一边清理那些鸟粪，一边咒骂那些飞禽。
　　这一天云溪什么工作都没进行，就蹲在水潭边上，清理黑翅鸟留下的鸟粪。
　　捡到的羽毛，她没有丢弃，砍了一根树杈，立在水潭边，用绳子将鸟羽串起，挂在树杈上，试图震慑其他飞禽。
　　从前在农村，鸟儿会成群结队地啄食地里的庄稼，农民便会在稻田里、菜园子里，立一个稻草人，或者在树干上挂一个塑料袋，风吹塑料袋呼啦啦作响，能够吓跑一些胆小的鸟；或者挂一串鸟羽，让它们以为是同类的尸体，震慑它们。
　　清理完，云溪忍着寒意，跳进水潭中，用草木灰水混合猪胰脏做成的猪胰皂，洗头洗澡。
　　在溶洞住了一年，每天在水里泡个一两回，她的身体已经能够适应冷水洗澡了。
　　可惜，这里的水会结冻。
　　等潭水完全被冻住，她就只能取冰雪或冰块，烧一些热水擦身体了。
　　至于沧月，或许要去海边游泳。
　　云溪暗暗琢磨，有没有办法挖出一个可以烧火的水坑呢？
　　可她连陶器都还没烧制成功。
　　黏土已经用完，翌日，云溪去河流下游的地方，用撮箕又搬了一堆的黏土回来。
　　她发现，由于流水和风力迁移的作用，河流下游的地方，比较容易形成黏土。
　　相比于黄土，黏土颜色偏白，土质细腻，砂粒很少，还十分有黏性。
　　用手一摸，就可以清楚地察觉到这种土壤和其他土壤的区别。
　　她对这种土壤也不陌生，小时候在农村，什么泥巴没玩过？城里的小孩玩橡皮泥，她们农村的小孩就在河边挖泥巴玩。只不过，那时不知这种泥巴的学名，也不知道可以用来烧制陶器，只是单纯地觉得黏性好，可以捏碗过家家，捏兔子捏狗狗，尤其是加水糅合之后，似乎更有韧性。
　　相比于最开始做陶器，云溪加长了揉黏土的时间。
　　她猜测，揉黏土也许就和揉面团帮助塑形一样，可以增加泥团的韧性，揉面团也是为了排出面团中的空气，防止面团发酵过程中形成大气孔。
　　她之前揉泥土不够充分，泥罐结构中的气孔受热膨胀后，就会炸裂开来。
　　除了加长揉泥团的时间，她还增加了烘干的环节。
　　刚捏好的泥罐还存在不少的水分，直接放进泥窑中烧制，也容易发生爆裂。
　　于是，这次捏好泥罐后，她先放在火堆边上，烘干水分。
　　烘的时候，不能离火太近，还必须斜着放，否则泥罐底部容易被烘裂。
　　这是她烘了十来次得到的经验教训。
　　烘干的泥罐，再塞进泥窑中，烧制半天左右，用泥窑的余温再继续烘烤半天，傍晚，泥窑冷却，开窑。
　　她成功烧制出一个酒坛大小的陶罐。
　　没有裂痕，没有缝隙，结结实实。
　　云溪用指节敲打罐身，陶罐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说上好的瓷器，敲击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不奢望烧出什么好东西来，只要能让她煮东西吃，就足够了。
　　云溪抱着陶罐，飞也似地跑去水潭边接水。
　　沧月正在水潭中泡澡，淼淼在水潭边喝沧月的泡澡水。
　　云溪跑了过来，装了一陶罐的水，泼在沧月的身上，笑着说：“我烧出来了我烧出来了！”
　　又抱起淼淼，亲了一口它的脑门，说：“我终于烧出了一个陶罐！”
　　沧月抹了一把的脸上的水，愣愣地看着云溪，然后抱过陶罐，左摸右摸，打量这个陌生的玩意儿。
　　云溪激动地直接跳进了水中，和沧月说：“我要给你烧一个碗，不，三个！一个用来吃肉，一个用来喝温水，一个用来喝蜂蜜水。”转过头又和淼淼说，“我要给你烧两个猫碗，一个吃肉，一个喝水！”
　　她恨不得和全世界宣告，她终于烧出了陶器！
　　接下来几天，云溪沉迷于捏黏土、烧陶器。
　　她还手把手教沧月揉泥巴，但沧月不太擅长做这个。
　　她就自己动手揉，然后捏成碗状。
　　捏成碗状后，云溪抓着沧月的手，用沧月锋利的指甲，在泥碗上，勾勒出一条鱼的简笔画。
　　一边勾勒，一边念叨说：“虽然这个碗，现在一文不值，但要是以后有人挖出来了，它就价值连城。”
　　沧月瞬也不瞬地看着云溪手中的泥碗，目光满是新奇。
　　云溪牵着沧月的手，带着沧月，温柔地抚过泥碗的边缘：“这是我们，一起制作出的陶器。”
　　千百万年以后，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能不能看见她的这件陶器？
　　一个人类，和一个人鱼，联手制作的陶器，首个带图案的陶器。
　　如果能被看见，那它可供无数考古学家研究，将荡涤尘埃，陈列在展柜中，供无数人参观展览。
　　虽沧海桑田，世殊事异，但她们，与未来的人们，或许能够触摸到同一件陶器；她们，与未来的人们，共同将目光放在这件陶器上。
　　隔着遥远的时光，她想到了未来的人们；未来的人们，也将在某个瞬间，看着这个陶碗，思考她们的存在。


第93章 
　　*
　　坐在篝火边, 揉面团似地，将手中的泥土渐渐揉搓成一个水滴状的长团，手指伸入泥团中, 然后沿着手指戳开的孔洞，慢慢涂抹扩大内壁，直至捏成想要的形状, 烘干后, 放到泥窑中烧制。
　　云溪目不转睛望着灶口跳跃的火焰。
　　双手满是泥浆, 指甲缝里都藏着泥土, 她水潭边洗了手，然后把快要冻僵的双手伸到灶口烘烤。
　　从秋天烧到了冬天, 第一场雪落下时，云溪烧出了三足的陶壶和陶鼎。
　　庆幸从前逛博物馆的次数够多，云溪还记得人类世界远古时期，各种奇形怪状的陶器。她回忆起那些陶器的模样, 在底部捏了三个泥脚，罐身壶状、带有壶嘴和把手的作为烧水壶，罐身圆形、捏了双耳、附带陶盖的作为煮食物的鼎。
　　三足的陶器可以稳稳地架在泥炉上烘烤, 也可以平稳地放在地上。
　　除此之外, 云溪还烧了些储物的陶罐，用来存放晒干的野果和制作的烟熏肉；烧了一些陶碗, 淼淼有两个碗，碗壁上，留有它的猫爪印；沧月的碗壁上，是一条鱼的简笔画；云溪的碗壁上, 是一个火柴人的简笔画。
　　从前，她逛博物馆, 经过石器时代的展厅，看到展柜里那些破破烂烂、不甚华美的瓦罐，总是不以为意。
　　比起唐宋明清展柜中的陶瓷，那些没有精湛技艺，没有华丽纹路，没有多彩色泽的瓦罐，似乎不值一提。
　　如今身临其境，她才真正明白，美妙的从来不是外在模样，而是那份从无到有的震撼与喜悦。
　　一堆土，一把火，土壤与火焰的结合，就诞生了一个全新形态的物品。
　　这些普普通通的陶罐，承载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山洞外，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云溪用陶鼎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鱼汤。
　　她和沧月捧着碗喝鱼汤，不约而同发出了粗鲁的呼噜声。
　　冒着热气的汤水从口中滑入肚中，暖了五脏六腑，云溪长舒一口气。
　　这才是冬天该吃的食物啊……
　　短期内，她不想再碰烤肉了。
　　淼淼也有一碗鱼汤，放在地上，慢慢舔舐。
　　云溪微笑着问沧月：“好喝吗？喜欢吗？”
　　一碗入肚，沧月舔了舔嘴唇，点点头，还要再来一碗。
　　云溪笑着又给她盛了一碗。
　　真好，能吃到一块去。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随着冬季到来，岛上的食物肉眼可见地变少。
　　一场大雪后，整个岛屿褪去了秋天的色彩斑斓，银装素裹，笼罩在沉寂的白色之中。
　　天气变冷，沧月不再每日外出狩猎。
　　上次沧月出门狩猎，云溪从清晨等到天暗，才等到沧月拖着一头野猪回来。
　　捕猎需要的时间变长了，为了节省食物，云溪每次烹饪食物都采取煮的方式。
　　煮的食物带着汤水，喝下去，更容易产生饱腹感。
　　煮一锅肉，搭配沧月秋天采摘回来的野果、板栗、番薯，一头野猪能吃上一个月左右。
　　有了陶器，熬制猪油也变得更容易。
　　云溪切下野猪身上的肥肉，熬制了一罐香喷喷的猪油。
　　可惜寒冬腊月，放眼看去，满目雪白，找不到绿色的野菜，要不然就可以做一道猪油渣炒野菜吃。
　　除了猪油，她还让沧月捉了一条小蛇回来，熬制蛇油，用来冬天保湿护手。
　　去年她被冻疮折磨了好长一段时间，今年，每晚入睡前，她都会在手上抹一层蛇油。
　　这个秋天，云溪白天忙着烧制陶器，夜晚忙着制作兽皮衣服、烟熏肉片，囤积了半个山洞的果干，都是沧月辛苦采摘回来晾晒而成的。
　　云溪发现沧月很喜欢被人夸奖，每夸她一下，她就干活干得更卖力。
　　于是，云溪每天都会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些“甜言蜜语”。
　　什么“你真是太聪明了”“你真是太棒了”“没有你我一定做不出这么好吃的食物”，不停地轰炸糖衣炮弹。
　　此前，云溪从未如此频繁地夸过一个人，真诚地将夸赞说出口，其实也是内心情感的一种流露。说多了以后，一些从前她觉得很腻味、很肉麻的话语，她也能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比如，沧月外出狩猎许久，归来后，会贴在她身边，眼神赤诚热切，看着她，尾巴紧紧圈着她的腰。
　　她故作不经心，问上一句：“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想我了？”
　　她教会了沧月，“想”这个字的含义。
　　沧月咕噜咕噜地，温柔地看着她，小声告诉她：走在熟悉的小径上，四周很安静时会想起她，看到熟悉的植物会想起她，闻到熟悉的味道时，也会想起她。
　　她听了，心中怦怦跳，面上却波澜不惊，淡淡道：“总走神，会抓不住猎物的。”
　　沧月便急着解释说：“抓得住抓得住，我跑得快。”
　　说着，还要把抓住的猎物放到云溪眼前，让云溪看，让云溪知道，就算她出神想着人，也不耽误她捕猎。
　　云溪捂住眼睛，和她开玩笑：“啊，我眼盲了，看不见。”
　　她心知是玩笑，抓过人类的手，让人摸摸猎物，然后觉得人手暖，她就抓着不放了，捂在手心里，给自己保暖。
　　除了野果，她还采摘不少板栗和番薯回来。
　　她记得这两种食物的香味。
　　她不仅在这座岛屿上采摘，还去隔壁岛上逛了逛。
　　在隔壁的岛屿上，她遇见了其他的人鱼。
　　板栗和番薯不在那些人鱼的食谱里，那些人鱼看见她采摘，只是发出了驱赶的鸣叫声，并未伤害她。
　　除非侵占对方领地或抢夺对方的食物、配偶，人鱼一般不杀同类。
　　之后，她没再去隔壁岛屿捕猎。
　　随意踏入别的人鱼的领域，容易挨揍。
　　小时候，她在大海中游了很久，游到了别的岛屿上，好奇地跑去其他人鱼的领地玩耍，结果被它们揍了一顿。
　　她的上半身没有鳞片，不仅打不过那些全身是鳞片的家伙，还会被它们嫌弃。
　　*
　　入冬前，云溪一天能看见好几次的候鸟迁徙。
　　那些鸟有大有小，一群群地飞来，一群群地飞走，它们看到了水潭边挂着的鸟羽，果然不敢落地喝水。
　　入冬后，便再也看不到遮天蔽日般的鸟群，白茫茫的天空，偶尔飞过一两只落单的鸟。
　　云溪撤了水潭边的鸟羽，转而放了一些肉块，肉块旁简单布置了一个陷阱，想看看能不能捉到一两只鸟。
　　气温骤降，水潭果不其然结了冰。
　　洞口没有积雪时，云溪每天早上都会走去水潭边，敲下厚厚的冰块，带回山洞中烧煮，煮好的开水放进洞内，用动物皮包裹住陶壶，以免再次结冰。
　　沧月要补充水分时，就直接倒陶壶中的水喝。
　　云溪额外搭建了一个小泥灶，作为专门的烧水灶。
　　她喜欢喝温水，陶壶里的水，早上烧开，下午就凉透了，她需要重新加热后再喝。
　　淼淼也不再跑去水潭边饮水，云溪会给它倒上一碗，放在洞内。
　　淼淼的草窝也搬进了洞内。
　　草垫上，垫了一块毛茸茸的动物皮，到了夜晚，它就紧挨着她们的床睡，它还会时不时钻进人的被窝里，利用人取暖。
　　淼淼好歹是恒温动物，毛茸茸的像块小毯子，云溪很乐意它钻进被窝来，抱着像个小暖炉。
　　沧月就不一样了，摸上去冰冰凉凉的，还总喜欢贴在人的身上睡。
　　云溪受不了她的低温，把暖炉似的猫咪塞到她怀里。
　　猫咪和人鱼，喉咙里同时发出了抗议的咕噜咕噜声。
　　云溪不理会，自顾自睡大觉。
　　淼淼偶尔还会出门捉鸟捉鼠，但每次吃饭时，沧月都会分一些口粮给它，渐渐地，它习惯了被投喂，便不怎么出门了，活动范围仅限于山洞，和山洞口的灌木丛。
　　大雪天玩得脚丫子冰冰凉凉时，它就钻进泥窑里取暖。
　　泥窑早已被熏得乌漆墨黑，它从泥窑里出来后，整个身子也变得乌漆墨黑，像个烧煤的矿工。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洞口积了厚厚一层。
　　云溪看见淼淼脏兮兮的模样，一手摁着它，一手抓了一把雪，用雪搓洗它的长毛。
　　她记得，人类世界的冬天，不少动物就是在雪中打滚洗澡。
　　淼淼被洗得“嗷呜嗷呜”叫。
　　一旁烤火的沧月看见云溪洗猫，忙从篝火边过来，跟着抓了一把雪，往淼淼身上揉搓，揉搓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躺倒在雪地中，翻来覆去打滚，试图用雪洗自己的尾巴，目光还不停地看向云溪。
　　云溪察觉到她的意思，啧了一声：“我给猫洗完，还得给你洗尾巴？你们是我祖宗？”
　　嘴上虽嫌弃，云溪将淼淼洗干净后，仍旧走到了那条打滚的人鱼身边。
　　鱼尾的鳞片有些锋利，云溪不敢直接上手来回揉搓。
　　她左手抓起一把雪放泼到尾巴上，右手裹了一块动物皮毛，在鱼尾巴上来回擦拭。
　　一边擦，一边咕哝抱怨：“你这几天都待在家里，根本就不脏好嘛。”
　　沧月装作没听见，在雪地中滚了两圈，在云溪的擦拭下，她舒服得发出了咕噜声，鳞片舒展，翕张。
　　云溪偶尔一抬头，瞥见她腰腹部的鳞片打开，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怔住。
　　她吓得立刻丢开了手中的布，背过身去，脸颊通红，轻声斥说：“大白天的，你、你……”
　　你你你，说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她不能指望一条人鱼有羞耻观。
　　一条人鱼，能知道什么该露？什么不该露吗？
　　她叹了一口气，转回身，看见躺在雪地上的沧月，正紧张地看着她。
　　一人一人鱼对视了会儿，沧月低低地咕噜了一声，移开视线，尾巴在地上小幅度甩了甩。


第94章 
　　*
　　“海人鱼……状如人, 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皮肉白如玉……阴形与丈夫女子无异，临海鳏寡多取得，养之于池沼。交合之际, 与人无异，亦不伤人。”
　　睡梦中，迷迷糊糊梦见少年时翻阅过的《太平广记》。
　　书中讲述了许多古代的神怪志异故事, 其中一节, 说的就是东海的人鱼, 貌如女子, 隐私部位和世上的男子、女子一样，海边的鳏夫、寡妇会捉了它们养在池沼里, 交合的时候，和人一样，也不会伤害到人。
　　画面一转，仿若置身冰凉的潭水中, 水纹荡漾，水雾弥漫，她感觉腰间被冰冷坚硬的鳞片摩擦, 包裹, 一圈圈缠绕。
　　鱼尾缠紧了她的双腿，她的上半身与对方紧贴在一起, 胸腔能感受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她伸手抚摸那与人类极其相似的肌肤，柔软，湿滑, 富有弹性。
　　鼠尾草与海盐般的气息涌进鼻腔，她抬头, 嘴唇微微擦过对方近在咫尺的唇，水珠自脸颊滴落，彼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盯着那双琉璃蓝的双眸，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画面霎时变得支离破碎。
　　云溪慢慢睁开眼，一时忘却，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梦境在脑海倒映，先是雪地中翻滚的人鱼，一不小心露出与人无异的部位，害羞躲闪的视线……然后是少年时阅读的神怪志异故事，接着，是水潭中的亲密交缠……
　　倒映结束，她的意识由朦胧转为清醒。
　　云溪眨了眨眼睛。
　　她感受到脚踝被冰冷的鱼尾绞缠着，微微动了动，鱼尾松开些许，片刻后，没有察觉到动静，再度绞缠上来。
　　洞内没有光线，她看不清身旁人鱼的模样。
　　但还记得，她梦中的人鱼，眸光潋滟，面容妩媚。
　　动情时的妩媚……
　　亲吻时，湿滑柔软的触感尤为清晰，气息吞吐间，听见了对方溢出唇的颤音，酥软沙哑。
　　云溪捂住脸颊，停止回忆。
　　脸颊温度滚烫，她挣脱开缠住脚踝的鱼尾，从温暖的巢穴中起来，裹上毛茸茸的衣服，走到山洞外。
　　今天没有太阳。
　　天空灰蒙蒙，阴沉沉，寒风呼啸，刺骨寒刀般刮在脸上，冷热交替，云溪打了个寒战。
　　她搓了搓不断冷却的双手，习惯将手放到嘴边呵气。
　　呵出的热气，化作一股白气。
　　只是在洞口稍微站了一会儿，眼睫就结了一层冰。
　　冷到无法再思考那些旖.旎的心思和梦境，云溪望着白茫茫的大地。
　　这个破地方，怎么这么冷……
　　去年她被沧月塞在溶洞里，没有体验过外界的冰天雪地；今年住在这个山洞中，她冷到不想离开山洞半步。
　　洞外堆了膝盖般厚的积雪，尽管生火处有一面挡风的土墙，但架不住室外的低温。
　　为了节省柴火，云溪把泥炉搬到了洞内的竹窗边上。
　　她挖了一抔雪，回到洞内，打开竹窗，点火，煮雪烧水，开启新的一天。
　　她不再去水潭边上取冰块，冬日里，遍地都是皑皑白雪。
　　除了海水，岛上已经找不到流动的水源。
　　这世界的雪也不像人类世界的雪那样脏，不存在什么工业废气和汽车尾气。
　　刚下雪那会儿，她还饶有兴致地收集松树枝头的雪，然后煮雪烹松针茶。
　　一边喝着雪煮的松针茶，一边抱着毛茸茸的猫，披着毛茸茸的厚裘，烤着火，念上一句文绉绉的：“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沧月听不懂，咕噜了一声，坐在篝火边，昏昏欲睡。
　　后来一连下了几天的暴雨，出门太费劲，她就拿着陶鼎，随手盖在地上，捞一大盆雪回来煮。
　　进入冬季，她们的睡眠时间显著增长，尤其是沧月。
　　其他季节，沧月都是天一亮就醒来，到了冬天，她会睡到午间，有一回甚至睡到了傍晚才醒来。
　　那次，云溪差点以为沧月要冬眠了。
　　这个小山洞，虽然适合人类居住，但比起沧月从前的那个溶洞，确实冷上许多。
　　不仅冷，对沧月来说，活动范围也更小了。
　　对人类而言，四十多平的空间，能够搭出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来，但在沧月眼中，这样的空间，远远不够。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狭小，尤其是在室内摆满了过冬物资的情况下。
　　她盘尾巴都盘得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扫到室内的物品。
　　之前她还可以去室外活动，现在冰天雪地的，她不能够频繁出门，只能天天和人蜗居在洞内，烤火取暖。
　　烤烫了，尾巴就伸到外头，扫一扫雪。
　　云溪望着室内的积雪，心想，要不明年后年，在旁边搭建一个房子好了……
　　可她不会搭建房子。
　　陶器这些东西，可以通过不断烧土试验，制作出来，房屋这东西，试验时间长，成本高，且还有倒塌受伤的风险。
　　或者，再找一个大一点的山洞？把这些家当，挨个搬过去？
　　只要不是一切从头再来，她能够接受搬家。
　　她算是理解原始人类为何一直迁徙了，找到一个适合居住、有水源、有食物的地方真不容易。
　　迁徙……
　　对，她也可以和候鸟一样，来回迁徙。
　　春夏秋季，她可以在这个山洞居住；到了冬天，可以搬到某个宽敞的，适合人鱼活动的空间居住。
　　此前她一直被现代人类定居的思维所局限，可在没有进入到农业时代，无法种植小麦或水稻，无法稳定获得食物的情况下，她就应该和动物迁徙一样，因时而动。
　　想通了这点，云溪打算明年春天的时候和沧月附近岛屿看看。
　　这座岛上没有宽敞一些的山洞、溶洞，说不定，附近的岛屿会有。
　　如果能够找到，那么，每年秋末的时候，她就和沧月搬去那些地方过冬，等到春天，冬雪融化之后，再回到这个地方来。
　　*
　　她们一天只吃一餐。
　　这天，云溪煮了一锅蘑菇肉片汤，舀起一口，送入嘴中，香气扑鼻，香入骨髓，菌类的鲜和肉片的嫩交织在一块，伴随着浓郁的汤水，热腾腾地吞入肚中，满足感和幸福感充斥内心。
　　她现在变得很容易满足。
　　吃得饱，穿得暖，足够了。
　　于她而言，整个人类世界都不存在了，普世的价值观也不存在了，什么升职加薪，什么成功人士，都不如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肉片汤令她感到满足。
　　云溪就着一个烤番薯，热乎乎地喝了两碗。
　　沧月和淼淼没那么快醒来，她们的伙食，云溪打算晚点再做。
　　等待她们醒来的这段时间，她就一个人坐在篝火边，听着火柴燃烧的噼啪声，借着温暖的火光，安静地编织渔网。
　　没一会儿，被窝中的淼淼就会被沧月的体温冷醒，打着哈欠，过来烤火，睡在云溪的脚边。
　　云溪用动物皮缝制了一块皮兜，皮兜里塞上烤烫的石头，就能够抱着兜取暖。
　　淼淼出来后，她把皮兜塞到被窝里，给沧月保暖。
　　沧月还在熟睡。
　　云溪把暖兜放进被窝，替她压了压被角，低头时，瞧见她熟睡的模样，昨晚那个旖.旎的梦境和亲吻，不期然涌上心头。
　　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眼眸紧闭，长睫微卷，海藻般的长发随意铺散开来，昏黄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颊上，更添几分柔美。
　　云溪出神地盯着她看，有些挪不开眼。
　　她好似被造物主偏爱，脸上身上，再多的伤痕，愈合后都不留瘢痕；晒黑的肌肤，步入冬天，不再接受太阳的照射后，再度变得白皙细腻。
　　看着看着，心思变得万分柔软。
　　指尖点了点她那高挺的鼻梁，云溪回过神，看了看自己粗糙带茧、满是伤痕的双手，心生珠玉在侧，自惭形秽之念。
　　视线不自觉地往下打量。
　　片刻后，云溪又迅速收回视线。
　　她不太好意思直视人鱼的身体。
　　尽管沧月曾抱着她，在她腿上磨蹭，蹭得她腿上一片湿润，但她每次都是躲开视线。
　　云溪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睡梦中的人鱼，然后坐回到篝火边，继续编织渔网。
　　接受了彼此需要长期生活在一起的想法，她开始对沧月的身体感到好奇，但她还是不敢主动探索。
　　她想，她还需要再花点时间，才敢去真正触碰对方。
　　她还没有准备好，尽管彼此很多时候，已经表现得亲密无间。
　　她也对沧月，产生了无限的眷恋和依赖心理，但生理的方面，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
　　云溪甚至想，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也长出尾巴来，这样，彼此差别不大，一定更容易接受些。
　　或者，就这样一直柏拉图也不错。
　　精神层面，她们已经离不开彼此了，没必要说服自己生理层面也接受。
　　当然，想这么多都没什么用，有生之年，努力活着，是最主要的目标。
　　云溪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活多久，五年？十年？
　　原始人类、古代人类的寿命似乎不长。
　　今年，她的身体素质变得很差，大大小小，病了不少次，她减少了户外活动的时间，时不时还熬一些补血气的草药喝。
　　她明显能感觉到，因为疾病和上次受伤的缘故，她的体力和耐力大不如前，尤其是肩关节，入冬以后，夜晚睡觉时，时不时能感觉到一阵阵灼烧般的隐痛。
　　有受伤的缘故，也有在溶洞住久了受寒的缘故。
　　在这个世界，衰老和生病会迅速被严酷的自然环境淘汰。
　　想着想着，心情不免有些哀伤。
　　可没等云溪继续哀伤下去，她就发现，这天，沧月从白天睡到黑夜，睡了很久都没醒来。


第95章 
　　*
　　夜晚时分, 山洞外头，小雪飘飘。
　　云溪裹紧了皮毛衣服，再一次来到床边。
　　“沧月, 沧月，醒醒……你身体不舒服吗？”
　　无论她怎么呼唤，沧月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云溪掀开被窝钻了进去, 身体贴上去, 就像贴在了一块寒冰上。
　　手指探到沧月的鼻尖, 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探到颈动脉, 能感受到缓慢的搏动。
　　还活着……
　　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不是生病了？
　　昨天她在雪地里滚了一圈，自己还用雪给她搓洗尾巴。
　　可她没有发热的迹象, 昨晚睡前也好好的，半夜的时候，云溪还感觉到她爬起来喝了一次水。
　　该不会是……冬眠了吧？
　　呼吸、心率和体温都降低了，她, 还是个变温动物……
　　云溪抱着沧月的躯体，拼命在脑海回忆冬眠的知识点，思考唤醒冬眠的动物, 会不会影响到动物的身体健康。
　　似乎有些动物, 温度降低到一定程度，就会进入到冬眠状态, 一旦温度升高，就能苏醒过来。
　　云溪还记得，以前看过一条新闻，说二月份某市的天气突然升温, 动物园里冬眠状态的蜥蜴、蛇、扬子鳄等动物，平常三月份才会醒来, 这次二月份就被热醒过来，动物园都还没来得及采购食物；当时，那个动物园长接受采访时，还说苏醒过来的动物们，食欲很好。
　　这样看来，冬眠期间被热醒，应该不会影响健康。
　　小时候，她听奶奶说，有村民上山砍柴，惊醒了正在冬眠的熊，被熊一巴掌给拍山下去了，半边脸都没了……
　　她现在唤醒沧月的话，沧月会不开心吗？
　　云溪抱着沧月，心想，沧月性情温和，应该不至于一巴掌糊人脸上……
　　她小时候的冬天，在菜园边上的池塘玩耍，翻开池塘边的石头能看见熟睡的青蛙，肚皮还在一鼓一鼓的。她看完就给盖了回去，结果同村的小孩看到了，手欠，把石头搬开，不给它们盖回去，第二天她再去看，便看到了两只冻得僵硬的青蛙。她伤心了好一会儿，把它们埋土里了。到了春天的时候，她去那片泥土中看，没看到青蛙的尸体，不知是分解了，还是被其他动物挖走吃了，或是再度苏醒过来，跳走了。
　　冬眠的时候，温度太低，应该也是会冻死的吧。
　　眼见沧月没有清醒的迹象，云溪脱了身上的衣物，加盖在沧月身上。
　　云溪赤.身.裸.体，紧贴着寒冰似的人鱼，努力把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给她，没一会儿，她就被冻得浑身发颤。
　　这个时刻，她无比思念人类世界的暖气和电热毯。
　　云溪从被窝里出来，披上另一件动物皮毛，把淼淼当做一块厚毯子，盖在沧月身上。
　　她恳求淼淼：“拜托拜托，乖乖别动，给她暖一暖。”
　　隔着厚厚的皮毛，淼淼感受不到沧月躯体的冰冷。
　　它小声嗷呜了几句，压在毛茸茸的被褥上，爪子藏在身下，乖巧地一动不动。
　　云溪把泥炉拖到了床边，点燃柴火，火焰照得四周亮堂堂。
　　滚滚热浪袭来，她搓着手，身体迅速回温。
　　山洞内放置了许多柴火和凝固的松脂，她不太敢在洞内靠里的位置生火，尤其是睡觉的时候，一来无法排烟，二来，有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三就是她们的床由干草和动物皮毛构成，没人看着火，万一整个洞穴被引燃，就算能火里逃生，寒冬腊月里，怕是再难找到合适的栖身之处。
　　沧月果真被热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云溪便用陶罐捞过草木灰，盖住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焰熄灭，洞内只剩下晃动的烛光。
　　沧月醒来，迷迷蒙蒙，揉了揉眼睛。
　　她被淼淼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拍开压在身上的猫咪。
　　云溪把淼淼从她身上抱了下来，和沧月说：“你睡了一天一夜。”
　　沧月坐起身，尾巴还盘踞在被窝中，看了看云溪，看了看跃动的烛光，睡眼惺忪，说了声：“这样啊……”
　　睡了这么久啊。
　　云溪怕她受凉，连忙把衣服披在她的上半身，然后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脸颊，问：“你渴不渴？饿不饿？我去给你煮吃的。”
　　她的脸上还是茫然的神情，目光看着云溪，眼里只有跃动的火光和云溪的模样，看着看着，她的神情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嘴里咕哝出了一句：“不怕……”
　　云溪不明所以：“什么不怕？”
　　下一秒反应过来，她是在安慰自己，别怕……
　　她断断续续说道：“我，我会醒来，出去，找吃的。”
　　她想，人类会觉得她一觉睡很久，醒不过来，没法去找吃的。
　　这个小人类，身体又这么脆弱，风一吹吹，雨一淋淋，就会生病，肯定没法自己找吃的。
　　云溪嗫嚅着解释：“我把你叫醒，不是让你去找吃的……”
　　她，只是有点担心，这条人鱼，一觉醒不过来，所以想弄醒看看。
　　她问：“你这个，是冬眠吧？就和熊、蛇一样，冬天睡觉，明年春天醒来？”
　　沧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睡几天，就醒来，动一动，出去找吃的。”
　　从前，没有云溪的时候，到了冬天，她会在水底睡个好几天，然后醒来，换个姿势，继续睡，睡到肚子饿了，就出洞找点吃的。
　　云溪问：“那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一定饿了，我去煮吃的，你待在被窝别动。”
　　她去洞口，点燃了另一个泥炉，先烧了些水，煮开后盛出，兑了些凉水，兑了些蜂蜜，做成一碗温温甜甜的糖水，送到床边，给沧月喝。
　　担心甜水不解渴，她还额外准备了一碗温水，放在床边，让沧月随时喝。
　　然后她再去热陶鼎，准备煮一锅蘑菇肉片汤。
　　洞里的人鱼，抱着毛茸茸的猫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个不停。
　　她朝沧月微微笑了笑，低头看着泥炉中跳跃的火焰，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前女友。
　　冬天天冷，前女友赖床睡到下午两点，她也会端茶送水，削好水果，乃至煮好午餐，送到床边……
　　她还是那个她，身边却不再是那个人。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打断了云溪的回忆，心头生出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的感慨，她再度看向沧月。
　　沧月正举着淼淼，和它咕噜咕噜对话，间或夹杂一些人类的语言，什么“太重了”。
　　大概是在说淼淼吃得越来越胖了，刚才压着她了。
　　云溪收回了视线，拨弄着柴火，陶鼎中的汤水沸腾开来，肉香扑鼻。
　　她熄了火，舀了一碗，端到洞外，冷却些许，端到床边。
　　沧月盘踞着尾巴，坐在床边，吃肉喝汤。
　　云溪拿过渔网，在烛光中慢慢编织。
　　她和沧月说：“你吃饱后，想睡就继续睡吧，按你自己的习惯来，我知道你不是生病就可以了。”
　　自然界有些动物，确实会像沧月这样，进入冬眠后，温度暖一些就会苏醒过来，醒来或者调整一下睡姿继续睡，或者吃点东西，喝点水，然后再睡。
　　沧月却摇摇头，说：“不睡，不睡。”
　　云溪：“干嘛不睡？”
　　沧月：“你，不睡。”
　　云溪：“我不会冬眠。”
　　人类的祖先，已经学会了用火和温暖衣物躲避寒冬，没有演化出冬眠的功能来。
　　如果这个洞穴和去年的溶洞一样温暖，那么，沧月也不会进入到冬眠状态中去。
　　沧月说：“我……我不会。”
　　她想说的，是我也不会去冬眠了。
　　云溪没再开口，只是微微笑了笑。
　　不管她说什么会不会，只要温度冷下去，这条人鱼，就会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去。
　　这是她身体自主调节的机制，如同人类的身体，在寒冷时会不停地哆嗦，就是为了维持正常体温，身体不由自主地肌肉收缩产热。
　　沧月吃饱后，云溪也躺进了被窝。
　　冰凉的鱼尾缠了上来，云溪打了个寒战，把淼淼她和沧月中间。
　　如果把淼淼塞到沧月背后，淼淼会不乐意，半夜趁她们睡着了，钻到云溪身边睡。
　　第二日，云溪醒来时，沧月第一时间，强迫自己醒来。
　　因为再晚一会儿，等云溪出了被窝，温度迅速下降，她就会冷到无法醒来。
　　虽然这个山洞比她从前的溶洞住着更冷一些，但她感觉，天气也一年比一年冷。
　　见沧月跟着自己出了被窝，云溪问：“你干吗不继续睡？”
　　沧月咕噜了一声，去找水喝。
　　困得昏昏欲睡时，她就把脑袋探到洞外，吹清醒一些。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试图帮云溪编织渔网。
　　但在扯断了好几根线后，云溪制止了她帮倒忙的行为。
　　云溪劝她：“你去睡觉吧，不用一直陪着我，有淼淼陪我也可以的。”
　　最多就是没人陪着聊天说话，会感觉孤独一些。
　　但云溪已经习惯了这份孤独。
　　淼淼和人类一样，是恒温动物，还有厚实的毛发，它也不需要通过冬眠越冬。
　　沧月看了眼淼淼，还是摇了摇头：“不睡，不睡。”
　　去年她可以不冬眠，今年，她也可以做到。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睡得太久，人类就饿死过去了；或者遇到什么危险，人类被吃掉了，再或者……
　　云溪想了想，说：“你别担心我会饿死。”
　　洞里的食物，够她吃到2月份。如果沧月进入冬眠状态，每隔几天才醒来一次的话，说不定那些食物还能支撑得更久一些。
　　沧月咕噜了一声，低声问：“我睡觉太多，你，会不要我吗？”
　　她怕自己睡得太多，被人类嫌弃，然后又被人类抛弃。
　　云溪一愣。
　　原来是担心她跑掉吗？
　　云溪淡淡一笑，安抚说：“不会，家里有食物，有柴火，跑出去，我活不了，我会冻死在外面。”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了。”
　　不仅是出于食物的原因，而是，她想和这条人鱼，共同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这样啊。”沧月咕噜了一声，尾鳍翘起，小幅度地摆了摆。
　　得到了云溪的保证，沧月却还是不肯进入冬眠。
　　她需要再外出狩猎一趟，补充一下食物。
　　她时常在感觉到寒冷时，跑到篝火边取暖，或者抱着淼淼取暖，再或者，鱼尾巴缠到人身上，听到人被冻得发出“嘶嘶”的声音，她又会不好意思地收回尾巴，放到火边去烤。
　　*
　　上回狩猎回来的肉早已吃完，云溪连吃了好几天的熏肉。
　　这天，天边出了太阳，虽说晒在人身上也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寒风稍停，似乎暖和了不少，云溪决定趁这难得的天气，外出捡些柴火，顺便找些吃的。
　　因为烧火取暖的缘故，今年在山洞里，柴火的消耗速度得远比去年在溶洞要快。
　　开门雪满山，天地清寒，远山流云，凝结不动。
　　见云溪自己一个人要出门，在篝火边昏昏欲睡的人鱼，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抱起一旁的草篓，把人类捞上了自己的背，打算和人类一块出门。
　　今天天气好，她也该出门狩猎了。
　　云溪拉住她：“等等，穿上衣服再出门！”
　　云溪将沧月的上半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放过，包了一圈，鼻子嘴边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清亮亮的眼睛。
　　她们裹得像一头熊那样厚实，出了山洞。
　　沧月在满是积雪的地方本就不易游走，云溪不敢趴在沧月的背上，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中。
　　云溪在山洞附近捡一些枯树枝，沧月就在树边，用爪子掏掏树洞，翻翻树枝，挖挖泥土，搬搬石头，还要刨一刨冰雪。
　　那些冬眠的动物，此刻就是她的猎物。


第96章 
　　*
　　行走在冰天雪地中, 仿若置身冰窖。云溪冷得上下牙齿直打颤，鬓发、眉毛已结了一层冰。
　　眼前漫天雪白，四下一片沉寂, 她只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积雪最深处，能够没入至膝盖以上，云溪一脚踩下去, 险些拔不出来。
　　沧月自背后抱住她, 把她拔萝卜似的, 拔了出来。
　　为了增大受力面积, 她不再直立行走，像个动物那样, 匍匐在地，手脚并用，向前攀爬。
　　爬到丛林中，她一根根收集枯枝, 渐渐垒成了一捆。
　　沧月在四周搜寻冬眠的动物。
　　她看见了树枝上冻着的一条蛇，折了下来，丢到手中的草篓中。
　　这种蛇本体五彩斑斓, 十分耐寒, 进入冬眠时不会钻到洞中，而是挺立在严寒中, 把自己冻成一根冰棍，来年春天，还能够苏醒过来。
　　雪地中，地上各种动物留下的痕迹尤为清晰。
　　看到那些脚印, 她就能判断出走过的是什么动物，体型有多大。
　　沧月看到了山鸡留下的脚印和粪便, 循着这些痕迹，追踪到山鸡巢穴所在，一把拧断了山鸡的脖子，放进草篓中。
　　地上的干草被厚雪掩盖，食草动物啃食不到草，便只能啃树皮和树叶。
　　她看着树干上，野猪啃噬留下的痕迹，还有地上刚被野猪拱出的一大堆杂草，一路嗅闻搜寻，在一个洞中发现了野猪的所在。
　　一头野猪能够再吃上一个月，她用木矛一棍子戳死了野猪，拖着回到山洞附近。
　　云溪也已经拾了好几捆的柴火。
　　沧月先把野猪拖回了山洞里，然后返回云溪身边，帮忙拖柴火。
　　冬天天暗得早，一顿忙活下来，已近傍晚。
　　太阳迅速落了下去，暮色四合，云溪连忙点燃篝火取暖。
　　沧月的尾巴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进洞前，她的尾巴在雪地上甩来甩去，拍来拍去。
　　尾巴几乎被冰层包裹住，她的鳞片竖不起来，难受得很。
　　云溪拿过石斧，用斧背敲击沧月尾巴上的冰层，冰层裂开了一道缝，沧月又在地上拍了拍，冰层碎裂开来，鳞片得以张开。
　　她开心在雪地中滚了两圈，然后打了几个喷嚏，随云溪进了山洞。
　　回到山洞中，她们紧挨在一块，围坐在篝火边烤火取暖。
　　云溪拿过一块皮毛，抱着沧月的尾巴，细细擦拭。
　　火焰跃动，照亮了四周的一切，整个山洞都好似染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色彩。
　　擦完鱼尾巴，云溪看见淼淼冷得爪子一颤一颤。
　　她把它抱过来，看见它爪缝中的雪，摸了摸它脑袋，问：“你也出去狩猎了吗？有没有抓到什么啊？”
　　她们出去收集物资的时候，淼淼大概也出洞狩猎去了。
　　沧月眼尖，瞧见角落里被咬了头的山鼠，指给云溪看。
　　“哦，去抓了老鼠，还剩了半只给我们。”云溪把淼淼抱到了自己的怀里，擦去它爪上泥和雪。
　　它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沧月跟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云溪伸出一个拳头，放到淼淼面前，然后张开五指：“教你爪爪开花。”
　　连续比划了几下，怀中猫那山竹似的猫爪，跟着张开。
　　沧月咕噜了一声，也凑了过来，跟着张开五指。
　　火光笼罩中，一只猫爪，两只手掌，齐齐开花。
　　外头寒风凛凛，洞内暖意融融，火光映照在她们的脸庞上，暖意渐渐覆盖全身，云溪听着她们发出的咕噜声，由衷地感到舒适和心安。
　　猎物堆积在门边，大雪是天然的冰箱。
　　身子暖和后，云溪去处理食物。
　　一条蛇，一只山鸡，一头野猪，云溪决定这次省着点吃，吃上两个月。
　　这样，沧月就不必再次冒着严寒出去狩猎。
　　已是十二月底，再过两个月，就开春了。熬过了今年冬天，明年，她再想想保暖的办法。
　　今晚，云溪宰蛇，熬制了蛇油，然后煮了一锅蛇羹。
　　她喝着蛇汤，配烟熏肉吃。
　　沧月咕噜咕噜地，想让云溪吃一些新鲜的蛇肉。
　　云溪摇头拒绝，并在吃下一小块蛇肉后，做出呕吐状，告诉沧月：“我不喜欢吃蛇肉，我害怕蛇。”
　　这条人鱼很好骗，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怀疑她话语的真假。
　　沧月脸上露出了沮丧的神色。
　　她这次狩猎，挑的几乎都是云溪之前喜欢吃的动物，蛇，山鸡，野猪。
　　怎么突然就不喜欢吃蛇蛇了呢？
　　她咕哝说：“我以后，不抓蛇了……”
　　云溪听得心中一软，却还是摇了摇头，哄骗沧月说：“不能这样，食物有限的情况下，你能吃什么，就抓什么，冬天的时候我喜欢吃熏肉，其他时候我也喜欢吃蛇鸡猪。”
　　沧月嘟囔了声：“这样啊。”
　　一天只吃一餐的情况下，只要多睡觉，就不容易感觉到饥饿。
　　云溪打算以后自己吃得再少一些，睡得再久一些，好节省些食物。
　　吃饱饭后，沧月又打了一串的喷嚏。
　　人鱼也会生病吗？
　　云溪第一次听见人鱼打喷嚏，好奇地看着她，随后，摸了摸她的额头。
　　冰冰凉凉的，没有发烫的迹象。
　　云溪给她烧了一壶热水，让她灌了两大碗下去，然后把她塞进了被窝中。
　　“你会感冒发烧吗？”云溪记得蛇类也会生类似的病，不敢大意。
　　虽然这条人鱼爱哭，但她和柔弱不沾边。
　　在这个世界中，在这片海域中，她一直都是强大的掠食者，云溪从未想过她会生病。
　　可她确确实实生病了。
　　半夜的时候，云溪听见了沧月的咕噜声和呓语，察觉到她突然爬了起来，走到洞口的篝火处。
　　云溪连忙跟着从床上弹跳起来，点起蜡烛，走过去问：“沧月，怎么了？”
　　沧月浑身颤抖，看上去又冷又可怜，她的尾巴像块蚊香，盘缩成了一圈又一圈。
　　云溪习惯性摸了摸沧月的额头，仍旧是冰冰凉凉的，感觉不到什么变化。
　　她想到沧月傍晚的那几声喷嚏，又想起沧月这几日强撑着不进入冬眠，睡眠时间少了许多，今天出门狩猎，尾巴又给冻得结了一层冰。
　　是感冒了吗？
　　她点燃起篝火，沧月靠近火堆，喉咙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咕噜声，就像遇到打雷下雨天气时，那种自我安慰的咕噜声。
　　云溪给她披上厚厚的皮毛，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问她：“你是感觉太冷了吗？”
　　她的眼神有些混沌，咕噜咕噜地，没有开口说人话。
　　烤了会儿火，沧月又跑到洞外，把自己的头埋在雪地中，像是在给自己降温。
　　云溪手足无措，跟着跑了出来，陪伴在她的身边。
　　观察了会儿，云溪确认，沧月她确实是发烧了。
　　虽然她的身体都还是冰冰凉凉的转态，但她反常地半夜爬起来，不断去烤火。
　　烤得太热太干燥了，又会把自己埋到雪中降温。
　　只有恒温动物发烧时，身体为了抵御病毒入侵，会受到体温系统的调节，表现出高温的症状；人鱼作为变温动物，体温依赖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病毒入侵时，只会跑到高温的环境中，去提高身体的温度，激活免疫系统，以抵抗入侵的病毒。
　　这在教科书中，称为变温动物的“行为性发热”。
　　变温动物发烧，能和人类一样，吃那些草药吗？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云溪一个头两个大。
　　她在脑海中不断检索相关知识，随即，她想到最初自己发热时，那些退热的草药，就是沧月连夜外出采摘回来的。
　　沧月知道采摘那些草药可以退热，那就说明，她以前也生病时，食用过那些草药。
　　云溪立刻在山洞中翻找退热的草药。
　　因为今年总生病的缘故，她在山洞中囤积了不少的草药。
　　她找出退热的草药，让沧月吃下，又不停地煮雪烧水，喂沧月喝下。
　　直到沧月抓过她的手，咕噜咕噜地，示意自己的肚子被水撑鼓鼓囊囊，她才停下。
　　她一夜未睡，抱着沧月，陪沧月一块烤火，烤得太干燥时，她就用温水，擦拭沧月的脸颊和尾巴。
　　烤到身体不再发颤时，沧月重新爬回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发出难受的咕噜声。
　　云溪脱了衣服，贴在她的身边，亲吻她的脸颊，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的咕噜声变小了些。
　　云溪又安慰性地亲了亲她的唇：“等你醒来，我给你兑你喜欢的蜂蜜水，还做你喜欢的蜂蜜烤肉吃。”
　　她的咕噜声变大，像是有些开心。
　　于是，云溪又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这回，还没等到开口说话，云溪就听见，那条人鱼的咕噜声变得更大。


第97章 
　　*
　　云溪抱着沧月, 回忆自己生病时，是怎么被沧月对待的。
　　每次生病，沧月都会上山入海, 摘人类喜欢吃的野果；会把人抱在怀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安慰人；出太阳时, 会把人抱到太阳底下晒；人心情不好, 还会带人去看风景……
　　她真是一条, 很温柔很体贴的鱼。
　　从不计较人类的脆弱和冷淡, 全心全意呵护人类，用尽全力对人好, 满心满眼都是人。
　　想到她的好，云溪满心柔软，用手轻轻拍着她，像是哄小婴儿入睡那般, 小声哼着人类世界的歌曲，哄她入睡。
　　睡着后的沧月，面容安静柔美, 胸口一起一伏, 尾巴盘成了一圈，喉咙里, 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噜，像是梦中的呓语。
　　云溪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脑袋，长发铺散在一侧, 脸颊习惯性朝向云溪的方向。
　　面对面躺在一块，彼此靠得很近。
　　云溪轻拍她肩膀的手, 转而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与人类别无二致的面容，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还带有一丝异域风情。
　　唯有这双小精灵似的尖尖的兽耳，昭显着她与人类的区别。
　　云溪有心使坏，对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她的耳朵条件反射般抖动了一下，向后撇去。
　　她的耳朵触觉和听觉十分灵敏，往常听见什么风吹草动，耳朵会一百八十度转动，有什么小飞虫经过她耳畔，也会不自觉地抖动一下。
　　如果不停地对着她耳朵吹气，她的耳朵大概会像猫咪那样，无法自控地，不停抖动。
　　云溪在脑海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可爱，但她现在不敢尝试。
　　毕竟这条人鱼还在生病。
　　她把手缩了回去，继续哄小孩那般，轻轻拍着沧月的肩。
　　*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亮以后，沧月睁开眼，瞧了一眼身旁的云溪。
　　见云溪还在身旁躺着，她低低咕噜了一声，继续睡了过去。
　　云溪一夜未睡，不停地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给这条冰凉的人鱼保暖。
　　被冻得浑身发冷时，她就去篝火边上烤一烤，烤得浑身发烫，再钻进被窝中去把温度传递给沧月。
　　沧月再次熟睡后，云溪爬起来，取出一个陶罐，倒出其中的野果干，在罐里铺了厚厚一层草木灰，然后放上几块烧红的木炭。
　　木炭被灰土埋了大半截，用木棍拨弄拨弄，拨开的灰越多，木炭燃烧得越旺，烧久了，若感觉太热，就再次用灰土掩埋。
　　没有暖气和空调的年代里，烧炭就是最原始的取暖方式。
　　古时候，还有专门卖炭的小贩，“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云溪把陶罐挪到床边，然后打开竹窗通风。
　　很原始的取暖方式，也是很危险的方式。
　　云溪只敢在清醒时烧炭取暖，从前经济不发达的时候，一到冬天，经常能看见电视新闻里，某户家庭门窗紧闭烧炭取暖，最后一氧化碳中毒，被送进了医院抢救。
　　农村取暖用的火笼，本质上也是烧炭。在竹笼里放一个类似的陶罐，罐里装上草木灰和木炭，再盖上一层铁丝网，就成了一个取暖神器。
　　小时候的冬天，她就是踩着这样的火笼写作业，那个时候，没钱买电热毯，晚上睡觉时，奶奶还会提前将火笼放进被窝里暖被褥。她上幼儿园时，学校还是间破破烂烂的土房子，关上了门窗，寒风依旧呼呼地往里灌，为了御寒，她们就会提一个火笼子去上学。带的人多了，教师就会打开窗户通风。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幅场景，学生在底下烤着火笼，面色红润，教师在台上，冻得面色苍白，不停跺脚。
　　农村的孩童早熟，加上村子不大，村里头家家户户，知根知底，5、6岁的小孩已经可以自行上下学，不用家长接送。
　　放现在，大概无法想象一群孩童提着危险的木炭去上学的场景。
　　制作一个火笼需要将竹子需要切段，破竹为篾，剃成竹丝，然后再进行编织。她虽找到了竹子，但没有办法片竹篾，如果用香蒲叶编织，不知效果如何？
　　今年的秋天她忙着烧制陶器，没来得及编个笼子出来，她打算明年编一个看看。
　　当下就只能是用陶罐里装木炭，勉强对付一下。
　　除了陶罐，云溪还会烧热石头放在海豹皮缝制的兜袋里，兜袋就放在沧月的尾巴上。
　　和水袋相比，石头的比热容小，吸热快散热也快，每隔一会儿，就得重新加热一下。
　　但她手头没有合适的黏合剂，做不出完全不漏水的热水袋。
　　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天然储水袋，是动物的膀胱，膀胱还具有一定的伸缩性，是很好的储存容器。
　　但她获得的动物膀胱，都略小了一些，且没做过实验，不知被热水一烫，是否还能保持储水功能。
　　保暖之余，云溪还准备了一壶水，放了个碗在床边，以便沧月及时补充水分。
　　这条人鱼，又怕冷，又需要经常补水。最适合沧月冬天待的地方，其实是深水区，或者是……陆地上的温泉。
　　而最适合她们两个生存的地方，其实是带有温泉的岛屿。
　　云溪依稀记得，温泉的形成和火山运动、地壳运动有关，可遇不可求。
　　靠谱些的做法，是让这条人鱼去深水区过冬。
　　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沧月不会去。
　　不知其他人鱼是怎么过冬的？待在深水里吗？还是像蛇那样，一群群盘踞在山洞中，集体冬眠，等待开春时，集体苏醒，顺带交.配。
　　沧月既非完全的人类，也非完全的人鱼。就算人鱼群是集体冬眠的形式，大概率也不会带上她。
　　云溪摸了摸睡梦中的沧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过往的寒冬，这条人鱼应该都是独自熬过去的……
　　生病期间，沧月最多只醒来吃一些草药，喝一些肉汤，其余时间都在睡觉恢复精力。
　　没有人陪云溪说话，洞里还有一只猫，勉强可以互动一下。
　　可淼淼的睡眠时间也长，一天最多只有4小时左右是清醒的，其余时间，不是在吃饭，就是缩在被窝中，闭目养神，一动不动。
　　云溪不在床上时，沧月会抱着淼淼取暖。
　　寒冬腊月里，人鱼和猫咪都可以睡很久，云溪也增加了睡眠时间，但作为现代人，还是不如人鱼和猫能睡。
　　云溪感觉自己每天最多只能睡十个小时，清醒过来以后，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入睡。
　　赖在床上，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电脑，没有书籍电视，沧月生病以后，更没有人陪她说话，根本没法打发时间。
　　时间好似停滞了一般，一分一秒，过得尤其慢，云溪干脆爬起来，做些手工活。
　　她把那些东西搬到了床边，上半身裹着皮毛大衣，倚靠在石壁上，双脚放在被窝里捂着，和人鱼的尾巴相贴，手上拿着纺锤，不停地纺线。
　　多数时间里，她只能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淼淼沉睡时的打呼声。
　　安静得有些孤独。
　　她想念21世纪的温暖和便利，想念那些人类科技和文明的结晶。
　　沧月生病的这些时间，云溪跟着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沧月一连病了三天，等到第四天，她的精神头看上去才稍微好些。
　　她生病的这些日子，虽然很难受，但每天都要强撑着，掀开眼皮，盯着云溪看上一会儿。
　　云溪猜测，她大概是担心，自己一个人会饿死在山洞里。
　　可云溪觉得，自己没有沧月想得那么脆弱。
　　至少，作为恒温动物，她远比这只变温动物，更加适应寒冷的冬季。
　　这么冷的气候，大概会冻死不少的生物。
　　加上去年的地震和海啸，她有些担心，未来会不会食物匮乏？
　　她是不是应该继续扩充一下食谱？
　　山洞口的那些蕨类植物，早在入冬时，就已冻伤枯萎，如今放眼望去，除了雪，就是一些枯枝败叶。
　　得亏当初拓宽了菌类的食谱，找到了一些可食用的蘑菇，晒干后储存，寒冬腊月中，还能吃到野果以外的植物。
　　转念间，她又想，是不是杞人忧天？这附近有那么多的岛屿，再不济，海里也还有大量的鱼。
　　有沧月在，她总归是饿不死的。
　　她瞥了眼精神头渐好的沧月。
　　沧月打了个喷嚏，她打喷嚏不像人类那样大声，只是微微张开嘴，发出一些气音，打完喷嚏，她还会晃两下脑袋。
　　她生病期间，食欲不怎么好，云溪不敢煮太过荤腥的食物，为数不多的几个兽蛋，全给她煮了汤喝。
　　她提出要求，说想吃煎蛋，云溪以上火为由，摇头拒绝了她。
　　她听不懂什么是上火，有气无力地咕噜了两声，没多说什么，乖乖把蛋汤喝了。
　　沧月那天狩猎带回来的食物，除了那条冰蛇，其他食物，云溪简单处理过后，几乎不曾食用。
　　沧月转好后，云溪很想用陶鼎炖一锅鸡汤，但完全炖熟鸡肉需要的时间太久，她怕陶鼎硬度不够，会被烧裂。
　　这些日子，各种肉她都是用石头切片后，再下锅煮，石刀切不开的，例如骨头，她会放到火堆上烤。
　　烤熟后的骨头，用石头敲开，里头的骨髓既营养又好吃。
　　远古时期，人类还没有什么狩猎能力时，就会捡其他动物吃剩的骨头，用石头敲开，吸食里头的骨髓。
　　沧月彻底痊愈后，云溪才开始逐步烹饪那些食材。
　　她煮了一锅鸡肉菌菇汤，烤了些板栗和蜂蜜猪脊肉，整个山洞都洋溢着食物的香气。
　　食物味道还引来了一头长得像狼獾的动物。
　　这种动物长着黑棕色的皮毛，昼伏夜出，会吃野果，也会捕食像淼淼这样的猫科动物，还会游泳捉鱼吃，它们一般自己不挖洞，而是占据别的小动物的废弃巢穴；大部分不冬眠，游荡在丛林中，四处寻找食物。
　　沧月曾经捉了一头回来，它的皮毛蓬松厚实，十分保暖。
　　厚实保暖的皮毛，大概是它不冬眠的底气。
　　云溪用它的皮毛做了衣服，裹在沧月的上半身，以至于它的同类看见沧月就跑。
　　从前还敢打上几个回合。
　　冬天食物不好找，那头动物大概是饿极了，徘徊在她们的山洞口，沧月耳朵转了转，听见动静，不管不顾，飞一般冲了出去。
　　狼獾看见她，拔腿就跑，沧月追出了一段距离，云溪担心她身体刚好承受不住外头的冰雪，吹响哨子，把她喊了回来。
　　“食物还够吃。”云溪告诉她，“这些猪肉，够你吃上两个月。”
　　沧月看了看雪地里冻着的野猪肉，咕噜了两声，没有说话，摆了摆尾巴。
　　病好之后，睡前，沧月的尾巴习惯性缠在云溪的脚踝上，上半身也紧贴着云溪，喉咙里发出轻快地咕噜声，把自己的脸颊凑到了云溪的面前。
　　云溪闭眼睡觉。
　　沧月发出的咕噜声变大了些，还开口喊她的名字：“云溪。”
　　云溪嗯了一声，问：“做什么？”
　　沧月发出了巨大的咕噜咕噜声。
　　听见那些咕噜声响，云溪揉了揉耳朵，睁开眼，淡淡地问：“你发动机转世么？呼噜声这么大。”
　　沧月的咕噜声停顿了几秒，努力思考人类话语的意思，思考不明白，继续发出咕噜声。
　　这些声响一点都不助眠，甚至有些扰眠，云溪领悟到这条人鱼的意思，贴着她的鼻梁，亲吻她的脸颊。
　　触感柔软清凉，彼此气息交缠，脚踝处的鱼尾，缠她缠得更紧了些。
　　蜻蜓点水般的吻，沿着脸颊，滑向更加柔软的唇，力道加重几分，唇与唇之间，碾磨，紧紧贴合。
　　心跳速度，随之加快。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盯着她看个不停，盯得她双颊发烫。
　　她松开贴合的唇，捂住沧月的眼睛，低声告诉她：“按照人类的规矩，这种时候，你应该闭上眼睛……”
　　可她只是一条人鱼，她不在乎这些，听到云溪的话，她还是只想盯着人类看。
　　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像是会说话那般，饱含赤.裸.直白的爱意。
　　再清澈不过的眼神，云溪却觉万分烫人，被看得胸口怦怦跳，她移开了视线，抿了抿唇，说：“好了，结束，该睡觉了。”
　　身旁的人鱼，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这才发出低沉助眠的咕噜声，哄人类睡觉。
　　*
　　每到月底，云溪都会清点一下剩余的食物，估算一下还可以吃多久。
　　今年，虽然食谱比去年丰富一些，但由于秋天那会儿，大部分时间都是沧月独自去采集狩猎，食物储存量比去年少了许多；去年，她们的番薯吃到了四月份，今年估计只能吃到二月底。
　　好在二月之后，迎来开春，霜雪融化，万物复苏，届时不愁温饱。
　　可二月中旬时，云溪丝毫未感受到温度的变化，寒冷依旧，洞口积雪甚至更深了些。
　　担心积雪堵死山洞口，云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着竹扫把，扫一扫山洞口的积雪。
　　沧月的尾巴比扫把还好使，左右甩几下，就能甩走那些雪，扫出一条道来。
　　担心气候生变，云溪更加严苛地控制进食，食量减少了二分之一，每天只吃个五分饱就好，也停止了需要消耗体力的活动，之前她每天还会在山洞口蹦蹦跳跳几下，活动一下筋骨，现在她每天进食过后，连手工活都不做了，就坐着烤火，在树皮上写点日记，做些不那么消耗体力的活动。
　　自二月中旬开始，她每天都会出洞，观察天气，记录洞口积雪变化。
　　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二月底，她还是没有感受到天气变暖，山洞外，寒冷依旧，风雪不停，积雪不化。
　　储存的食物日渐消耗，云溪第一次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第98章 
　　*
　　春天没有到来, 三月的第一天，风雪肆虐。
　　寒风呼啸，刮在淼淼的身上, 厚密的毛发随风后摆，斜风细雪打湿了它的毛发，云溪将它抱回山洞里去：“淼淼, 今天可不适合出门狩猎喔。”
　　这几个月, 天气晴朗, 无风无雪的时候, 她们三都会外出，淼淼和沧月狩猎, 云溪捡柴火。
　　这样的日子很少，一个月也就一两天。
　　沧月站在洞口，用大尾巴扫开洞前的积雪，然后看了看暴风雪, 又看了看挡风墙中即将见底的食物，眼中浮上了一层担忧。
　　云溪从洞里走出来，抓起地上的一把雪。
　　雪粒像盐也像糖, 寒意沁透掌心, 她松开手，雪粒自掌心滑落。
　　“回洞吧, 再站下去你就成冰棍了。”云溪站起来，把洞口观望风雪的人鱼也拉回了洞中。
　　竹窗用木棍支开一道缝隙，土墙之下，篝火熊熊燃烧。
　　沧月挥着蒲扇, 将浓烟扇向窗口；淼淼蹲在篝火边上，舔舐梳理毛发。
　　云溪烧了一锅煮沸的雪水, 用水充饥。
　　她重新计算了一遍自己在石壁上留下的时间刻痕。
　　确实到了三月份，没算错。
　　这种气候异常的情况，在人类世界并非没有。
　　云溪记得，前年还是大前年，她还在人类世界的那会儿，三月份，开春时节，乍暖还寒，她所在城市的气温回到10度以上，她收起了羽绒服，乡下的农民也种下了小麦；某日却突降到10度以下，新闻说是寒潮来袭，到了四月底，甚至迎来了罕见的暴雪天气，暴雪之下，田里的农作物尽数倒伏。
　　这种异常气候，称为“倒春寒”。
　　而那场倒春寒，一直持续到五一。
　　还有印象深刻的2008年的南方雪灾，许多不下雪的南方城市，迎来了大雪纷飞；一开始没怎么见过雪的南方人还欢呼雀跃，欣赏那难得的雪景，后来，灾难接踵而至，断水、断电、断路，几十万人滞留在车站……
　　那一年还发生了很多事，雪灾、地震、边疆反恐、三聚氰胺毒奶、经济危机……电视里、语文作文里，最常出现的就是“多难兴邦”四字。
　　回忆虽蒙上了一层灰，可一旦想起，便刹不住车。
　　心里已经有了再也回不去的准备，对于那个人类世界，她剩下的，她能够反复咀嚼的，也就只有回忆了。
　　喝了些水充饥后，云溪摁下心底的不安感，清点盘算剩余的物资。
　　熬制的猪油冻得像冰块一样僵硬，平时会挖下一块，和泡发的干蘑菇一块煮肉汤。
　　干蘑菇、鲜肉3天前就吃完了，熏肉、野果干、番薯，这些加起来，按目前一天一餐的吃法，还能够吃个10天左右。
　　松针、竹叶，这两个不能填饱肚子，只能和雪一块煮，充作茶水。
　　蜂蜜、茅草根，这两种适口性好，还能补充糖分，糖也是珍贵的资源。
　　海草在5天前吃完了，最近几天，云溪没有摄入盐分，等天气晴朗的时候，她打算再和沧月去海边采摘。
　　渔网已经编好，下回去海边时，除了下网捕鱼，云溪还打算顺便装几壶海水回来煮盐。
　　天晴的时候，还要用雪洗一洗身上的皮毛衣服。
　　不知这股寒潮会持续多久，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云溪默默在心底祈祷，10天之内，能迎来一个大晴天。
　　接下来的日子，云溪吃得越发少了，除了起来生火做法，多数时候，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以节省身体热量。
　　沧月每天都会在洞口站一会儿，观察外头的天气。
　　她设法像从前那样，在野地上，放一块肉，吸引天上飞过的鸟，但不太成功，总容易被它们逃脱。
　　云溪猜测，大概人鱼的天敌是一些鸟类，她们很难对付那些会飞的动物，尤其是体形巨大的飞鸟。在大鹏鸟面前，这些人鱼就像一条条小虫子。
　　她无法在暴风雪里外出狩猎，走不了太远，没有鳞片保护的上半身就会冻得浑身僵硬，有皮毛大衣裹着会好一些，但走久了，下半身的鳞片也会结冻。
　　食物一天天减少，她们开始两天吃一餐，然后是三天吃一餐。
　　她们迅速消瘦下去，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好像漫长得无边无际。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除了最开始那些天，云溪几乎不曾感受饥饿。
　　可这些日子，她实打实地经历着饥饿的滋味。
　　她尽量地多睡觉，睡醒了也躺在床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似乎不怎么能感受到饥饿，但清醒过后的三四个小时，会猛然感受到一阵晕眩，接着双手开始微微发颤，浑身上下使不去力气，五指收拢，握不紧拳头，注意力无法集中，脑海全是食物的影子。
　　米饭、面条、汉堡……这是人类世界的食物。
　　烤鱼、烤肉、番薯、板栗……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吃到的食物。
　　梦里都是食物，梦里她才能大快朵颐。
　　身体在提醒她，再饿下去会出事，这时候，她才会起来喝一碗糖水。
　　她无比渴望摄入食物，连看向淼淼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变了一些。
　　不再是饲主看宠物的眼神，而是一个动物看食物的眼神。
　　越是饥饿，越接近野兽，人性压缩到了极点，兽性占据了主导地位。
　　淼淼也饿得几乎动弹不得，整日整日地缩在被窝中睡觉。
　　夜半时分，云溪惊醒过来，发现床边那只虎猫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转过头时，她猛然发现沧月的眼睛也像野兽一样，越来越亮。
　　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弹跳起来，跑到了篝火边，点起大火。
　　整个洞穴被照得亮堂堂，她再回头看虎猫和人鱼的眼睛，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淼淼和沧月看着她，眼里只有好奇，没有饱腹之欲。
　　是她想多了……
　　淼淼和沧月的眼睛，本就会在黑夜中发射光线，不是饿极了看到她才发光的。
　　可要是真饿到了极点，淼淼会不会把人类看作是食物？
　　随即，云溪克制住了这些恐怖且邪恶的想法。
　　不，她们是她的家人，她不会吃它的。
　　家人之间，会成为彼此的食物吗？
　　云溪重新回到了被窝中，一面否认这些想法，一面无法克制地对淼淼产生了戒备之心。
　　储存在脑海的知识告诉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家人，哪怕是血缘至亲，也会成为彼此食物。
　　她不会真的把淼淼当做食物，但保不住，淼淼会把她看作食物。
　　她们三个之中，只有这头虎猫，满口利齿，兽性最足。
　　人与人之间尚且相食，何况是人与兽呢？
　　食物充足的时候，她们是饲养关系；食物匮乏的时候，谁先饿死，谁就先成为食物。
　　这真残忍。
　　可竭力生存下去，是生物的本能，无可指摘。
　　云溪重新躺在被窝里的时候，沧月用尾巴紧紧缠着她，把她抱在怀里，咕噜咕噜地安抚她。
　　咕噜声很低，有气无力地，像是安抚的意思，也像是愧疚，愧疚自己没法出去给她找食物，让她饿肚子了……
　　明明她才是该愧疚的那个。
　　她居然以为沧月会把她当做食物。
　　这条人鱼明明承诺过，如果有一天，食物匮乏了，自己愿意被人类吃掉。
　　云溪一点也不想吃这条人鱼，哪怕此刻她饿得想啃食身下的干草垫子。
　　她亲吻沧月的脸颊，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沧月，颤声告诉沧月：“没关系，没关系，等出太阳了就好了，等出太阳了，我们就能出去找吃的了……对不起，是我没有准备足够多的食物，今年的秋天，我一定多存点……”
　　能熬过这个冬天的话，今年的秋天，她一定要多囤些熏肉。
　　不做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食物，她们才能生存下去。
　　她想，如果寒潮持续到4、5月份，那今年，岛上怕是找不到太多的野果了，很多植物也长不出来。
　　没有野果，没有某些植物，陆地上那些食草动物也难活下来。
　　食物链一环环传导下去，最终的后果就是食物枯竭。
　　这样的冬天，多来几次的话，可能会引起大范围的物种灭绝……
　　到了第十六天，洞里只剩下两餐的食量。
　　这一天，云溪只吃了几片熏肉，一个野枣干，然后喝了两碗肉汤，一碗蜂蜜水。
　　沧月什么也没吃，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云溪把肉强行塞进她的嘴里，她才咕噜咕噜地吞下了。
　　为了节省热量，沧月也在不停地睡觉，但她不肯进入到冬眠状态去。
　　她怕自己一觉睡过去醒不来，无法出去觅食。
　　人类不会冬眠，人类需要食物，如果她找不到食物喂人类，人类就会饿死在她面前。
　　那她也会伤心到死去。
　　云溪亲了她一下：“你先睡，我再烤一烤火。”
　　哄着她熟睡以后，云溪把烧烫的石头装进布兜，塞进自己怀里，掀开兽皮帘子，钻出了山洞。
　　外头风雪依旧，云溪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她不想坐以待毙，抱着草篓，拿上弓箭和木矛，打算出去碰碰运气。
　　也许能挖到一些冬眠的动物，也许能捡到一些其他动物吃剩的食物。
　　沧月的体温会不受控制地跟着环境变化，室外零下几十度，她冒着风雪出来，可能会被冻死，人类好歹能自主调节温度，就算找不到食物，一时半会儿，也应该不会被冻死。
　　天地之间，上下一白，冰雪琉璃世界中，她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岛上各种醒着的动物都在觅食，她看见山洞附近的树林，树皮都被磕光了。
　　动物们也饿极了。
　　她不敢走太远，怕在风雪中迷失道路，找不到回山洞的方向。
　　她在附近找了一圈，掏树洞，掏石洞，一无所获。
　　她看到了地上的山鸡爪子，像是刚留下不久的，她满怀希望地沿着爪印追去，在一棵树上看到了那只山鸡，她搭弓射箭，却因为饿太久了没力气，箭矢失了准头，没有射中，山鸡被惊走。
　　食物从她眼前溜走，希望转为满腔的失望，她蹲在地上，崩溃得想哭。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循着原路返回。
　　冷极饿极，她心知无法继续待在外头，竭尽全力赶回了山洞。
　　什么食物都没找到，她觉得自己真没用。
　　沧月不知是沉睡还是昏睡，还是又进入了冬眠状态，没有发现她离开了山洞。
　　云溪脱了外套，把自己烤得暖烘烘的，然后躺到了沧月的怀里。
　　她饿得头晕目眩，无法思考，不着边际地呢喃道：“要是我饿死了……你就把我吃了……能吃个好几天呢……”
　　身上的骨肉、血水，被嚼碎，被沧月吞入肚中，她们也算是化作一体，从此不分你我，亲密无间。
　　就这样，一直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第99章 
　　*
　　耳朵被冻得一阵阵发烫, 云溪哆哆嗦嗦地抱着沧月，蜷缩在被窝里，整日整夜地昏睡, 睡梦中，饥饿感没有那么明显，梦境甚至还能编织出饱腹感。
　　半梦半醒的时候, 她仿佛能够控制自己的梦境, 心里想要一座温暖的房子, 她就当真置身在暖气十足的屋内, 心里想要大快朵颐，面前的桌上就出现了烤鸡、烤乳猪、米饭, 还有数不清的水果，全是她熟悉的食物。
　　她甚至隐约能察觉到这是一个梦，可她沉溺在这个梦境中，不愿意醒来。
　　清醒的日子太苦了, 精神与□□的双重折磨，她情愿死在一个虚拟而温暖的梦境中。
　　这样迷迷糊糊躺着，不知过去了多久, 云溪嗅到了肉的香味, 接着有冰凉的唇贴上她的唇，将嚼碎的肉送到她的嘴里。
　　她下意识咀嚼吞咽, 接着，越吃越快，像一头饥饿已久的野兽，嗅到食物的味道, 猛然清醒过来，看到食物就抢了过来往嘴里塞。
　　没错, 是用抢的。
　　她甚至没抬头看一眼递食物的是什么人，只是抢过食物，狼吞虎咽。
　　她甚至不知道嚼咽的是什么肉？生肉还是熟肉？
　　等吞下一大口，云溪抬眼，看清身前的陌生生物，瞪大双眼，惊恐地尖叫一声，向后退去。
　　那是一头全身都是鳞片的怪物，体型庞大，上半身类人，可脑袋上除了茂密的头发，全是细密的鳞片，看上去就像蛇一样。
　　那头怪物歪着头，咕噜了一声。
　　“咕噜。”
　　她的身后也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咕噜声。
　　她转过头，看见沧月用尾巴圈住了她，把她抱在了怀里，喉咙里发出安抚一般的咕噜声，接着又亲了一下她的唇，撬开她的牙关，将食物送进她的嘴里。
　　云溪机械地吞下，下意识将自己的身子缩在沧月的怀里，视线在那头怪物和沧月的尾巴之间来回扫荡。
　　和沧月一样的鱼尾巴。
　　人鱼……
　　是沧月的同族……
　　那条全身是鳞片的人鱼，盘踞在她们的床边，又撕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条，咕噜一声，拎到了云溪的面前，蛇一样的竖瞳，不停地盯着云溪看。
　　云溪发现它的手也不像人手，不是像自己和沧月那样分开的，而是像某些禽类那样，五指之间长有蹼。
　　云溪回头又看了看沧月。
　　沧月也咕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那条与她长得不太一样的同类，然后接过同类手中撕下来的肉条，放到嘴里嚼碎，再度送到云溪唇边。
　　她记得云溪不太能吃生肉。迫不得已要吃生肉时，需要嚼碎了喂。
　　云溪渐渐回过神来，心中隐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饿得思维还有些混沌，没有力气开口询问，她缩在沧月的怀中，拿过沧月手里血淋淋的生肉，自己嚼着吃，视线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条人鱼。
　　味觉和嗅觉逐渐恢复过来，云溪感觉到了生肉浓郁的血味和腥膻味，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口感十分硬，嚼起来异常费劲。
　　那条人鱼和沧月有来有往地发出咕噜声，好似在交流些什么。
　　云溪蜷起藏在被窝里的双腿，生怕被那条陌生的人鱼看到自己没有鱼尾巴，被它当成食物捉走。
　　随后又觉得，这种想法，可能是人类的多疑。
　　它这明显是帮助她们的行为。
　　来岛上觅食时，误入山洞发现了饥肠辘辘的她们，看到沧月是同类，所以好心投喂？
　　在它的眼里，看到没有鳞片的她们，可能就像人类看到了失去双手的同类？忍不住怜悯投喂？
　　那这个种族，是有同理心和怜悯心的？
　　云溪想到沧月曾和自己说族群不要她的话语，既然族群之中，存在“排斥”这一情感，那么，相对应的，是否也存在“接纳”？个体和个体之间，是否也和人类一样，千差万别？
　　她一面在脑海思考，一面狼吞虎咽，吃下陌生人鱼投喂的食物。
　　然后，她看向那条人鱼，犹豫要不要开口说一句人话，比如，“谢谢”之类的话语。
　　可那会不会彻底暴露自己是异类的事实？
　　双腿藏在被窝里，好歹能假装一下，自己是一条和沧月一样，不长鳞片的、羸弱不堪的小人鱼。
　　人类的多疑和敏感，最终让云溪选择缄默不言。
　　她只是朝那条陌生的人鱼笑了一笑。
　　随即，她发现这种人鱼脸上基本没有表情，它不能理解笑的含义，只是发出好奇的咕噜声。
　　云溪猜想，它的面部神经，一定不够发达，所以没法流露面部表情。
　　但它看起来有一定的智慧。
　　沧月又和它咕噜了几声，然后，它轻轻松松把地上一头死去的狼獾，撕成了两半，它带走了其中的一半，临走之前，沧月还往它手里塞了一把石刀和一个火折子，教了它使用方法。
　　云溪默默缩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不仅想到千百万年前的原始人类们，是否也像她们这般？互相交流生存经验。
　　它走之后，云溪半躺在床上，开口问沧月怎么回事。
　　沧月咕噜了一声，用人类的语言，磕磕巴巴解释：“来找吃的，冻住了，我搬回来，用火烤她……”
　　沧月会吃同类吗？大概率是不会的。
　　云溪琢磨着，用火烤的意思，不是想烤了它吃，而是用火融化了它身上的冰，救了它一命。
　　云溪又问：“它是附近岛屿的吗？”
　　沧月点头：“嗯。”
　　之前她曾游到附近的岛屿，无意闯入其他人鱼的地盘，采摘了一些板栗和番薯，那些人鱼驱赶她离开后，她再也没去过。
　　这次，春天迟迟未来，岛屿上的食物不够吃了，其中一条人鱼便冒险游到她的地盘上来狩猎，结果差点冻死在外面，她外出狩猎时遇到，就被她捡了回来。
　　去年秋天，她去其他人鱼的地盘上采摘了野果，今年，其他人鱼来她的地盘狩猎，还把狩猎来的食物，留了一半给她。
　　她第一次感受到同族人鱼释放的善意，忍不住翘起尾巴，小幅度甩了甩，像是有些开心。
　　云溪填饱了肚子，看着地上留下的一半狼獾肉，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洞口，掀开帘子。
　　外头是个大晴天，可洞口的积雪没有融化的迹象。
　　寒冷依旧。
　　云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沧月：“我睡了多久啊？”
　　“一白天，一晚上。”
　　也就是一天一夜。
　　云溪继续问：“那座岛上的人鱼，数量多吗？”
　　沧月说：“多。”
　　“有多少个啊？”
　　沧月回忆了会儿，掰着自己的手指数，自己的手指头不够用，又拿过云溪的手一块数。
　　这条人鱼的算术不是很好，但在这个世界上，她说不定，就是数学第二好的智慧生物。
　　云溪苦中作乐，戏谑地想：自己的算术能力是世界第一。
　　她有一肚子的数学公式、英文单词、诗歌成语，可这些东西都填不饱肚子。
　　数了好长一段时间，沧月说：“17、18、19个……”
　　她那天就遇到了10多个，具体十几个，她也数不清。
　　“这么多……那它们岛上的食物，还够吃吗？”云溪又舔了舔干裂的唇。
　　脑海充满对人类多疑、人性恶劣的批判想法，她舔到了唇上的一丝血腥味，心里浮起一丝不安，忍不住将心中疑问问出口：“那我好奇最后一个问题，沧月，你有没有看过人鱼吃其他人鱼啊？”


第100章 
　　*
　　沧月摇摇头。
　　见她否认, 云溪却并未放下心来。
　　人类在这个世界的脆弱，令她生出了无限的恐惧、戒备和多疑。
　　或许，自己就像是人类世界胆小的猫咪, 陷入困境后，看到一些直立行走的两脚兽，第一反应是躲避而非求助。
　　本能地惧怕体型比自己大的生物, 尤其是, 似人非人的生物, 更加放大了她的恐惧。
　　这可以用心理学中的恐怖谷效应作为解释——当非人类的外表、动作与人类达到一定的相似程度, 便会激发人的负面情感。比如城市街头，一些店铺门口摆放的假人, 推磨老爷爷、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嬉笑的儿童，除了让人感觉逼真以外，乍一看，还有些诡异和惊悚。
　　恐惧感, 是让远古人类生存下去的本能之一，一定程度上，能够阻止人类陷入危险之中。
　　万一寒潮持续下去, 不仅她们会陷入食物危机, 陆地上所有动物都会在饥寒交迫的状态下，殊死一搏, 所有动物，都有可能成为食物。
　　云溪这才想起了淼淼。
　　这些天，出于戒备，她不怎么敢亲近它。
　　它去哪儿了？
　　云溪正左右张望, 寻找那只花色斑驳的虎猫，洞外忽然传来扒拉门帘的声音。
　　云溪打开看, 只见淼淼叼着一只瘦小干瘪的山鼠走进来，放到了地上，舔了舔爪子，然后蹲在地上，邀功似地看着她。
　　一只大胖猫，瘦成了皮包骨头。
　　云溪蹲下来，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你自己吃了吗？”
　　饥饿的人一旦填饱了肚子，干瘪的道德和良知也会随之充盈起来。
　　她有些愧疚，曾经以看待食物的眼光看待它，还担心它吃了她。
　　它明明总是在叼老鼠给她，试图投喂她这个不会狩猎的人类。
　　“它吃了。”沧月替它回答道。
　　早在她把另一条结冻的人鱼和狼獾拖回山洞时，淼淼就冲上去咬了几口狼獾肉，甚至一度以为，那条冻住的人鱼也是她狩猎回来的食物，张口就想咬，然后被她赶出洞捉山鼠去了。
　　这只肥硕的大山鼠云溪没舍得丢，饿了大半月以后，她彻底没了文明世界里挑食的毛病，什么老鼠虫蚁，什么生和熟，只要吃不死人的，通通都是食物。
　　回想起刚才饥不择食撕咬啃噬狼獾生肉的画面，云溪擦了擦唇角，看向沧月。
　　半个多月下来，沧月看上去瘦了两圈。
　　秋天那会儿，她还像其他小动物那样，特意把自己吃胖了一些。
　　现在贴的秋膘全消耗完了。
　　她把沧月拉到自己身边，打量着这条消瘦的人鱼。
　　人鱼尾巴上的鳞片还冻裂了几块，许是这回独自出门狩猎时冻坏的。
　　沧月也看着云溪，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云溪的面孔，身后的尾巴小幅度甩了甩，喉咙里发出猫咪那样的咕噜声，好像表达心情很愉悦。
　　饿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好开心的？
　　傻鱼。
　　云溪摸了摸自己凹陷下去的脸颊，心想，自己一定也憔悴得不行。
　　低头看了看身体，也瘦得像是一副人皮披就的骷髅架子。
　　“我现在一定很丑。”她嘀咕道。
　　沧月不知道是看懂了她沮丧的神情，还是欣喜于她恢复到清醒的状态，把她搂在了怀里，尾巴缠住了她的双腿，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更响了一些，还开口喊她的名字：“云溪。”
　　轻柔地呼唤了好几声，目光里，满是柔情。
　　“云溪。”
　　“云溪。”
　　云溪不再打量自己的外形，听着身边人鱼温柔地呼唤她的名字，心脏怦怦跳动，胸腔涨涨的，充斥着酸酸软软的情绪。
　　这条人鱼不知道怎么用人类的语言说“爱”，但云溪从一声声轻柔的呼唤中，感受到了浓烈而又纯粹的爱意。
　　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云溪一遍遍抚摸沧月的脸颊，低声呢喃：“我不想那些了，我们还活着就好……没饿死就好……”
　　只要活着，接下来就有无限可能。
　　也许，明天霜雪就融化了，春天就到来了呢？
　　*
　　没有太多温情的时间，趁着外头有太阳，她们还要抓紧时间狩猎和捡柴火。
　　那条人鱼留下的半块狼獾肉，约莫可以吃上半个月，剩余的柴火数量，也可以再烧上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若风雪不停，便只能坐吃山空。
　　她们脸上、手上的皮肤都冻裂了，自从发现食物短缺后，云溪便不再拿珍贵的动物油护肤，全部作为食物补充身体的热量了。
　　她摸着沧月皲裂的手掌，说：“等我晚上熬点油，给你抹抹手和脸。”
　　如果今天抓到的食物足够多的话。
　　她烧火煮雪，给彼此灌了些热水后，从胃到全身都暖洋洋的。
　　然后，她才和沧月裹上厚厚的皮毛，带上工具和武器，出门觅食砍柴。
　　分工照旧，沧月负责觅食，她负责拾柴。
　　雪地上到处都是动物留下的新鲜脚印，一路上，沧月捡了不少被其他动物吃了一半的尸体。
　　只要没有腐败，她通通捡到草篓里。
　　云溪让她尤其要拾取骨头，骨头可以熬汤水，砸开还可以吃到骨髓。
　　那些都是珍贵的脂肪。
　　春天未至，气候不暖，冬眠的动物尚未苏醒，有些动物大概会因为储存的能量不够，活活饿死在洞里。
　　熊的冬眠比较浅，容易惊醒，它们牙尖爪利，云溪和沧月一块出门时，沧月担心熊朝脆弱的人类下手，往往不会去主动狩猎熊类。
　　难得的一个晴天，趁着风雪止歇，不少没有冬眠的动物，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出来觅食。
　　云溪远远看见了它们，发现它们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不止两圈。
　　这个世界，给她的印象向来是物资富饶，因而岛上各种动物，吃得肥肠满肚，体型也普遍比人类世界的动物大上许多。
　　云溪还未见过如此消瘦的狼獾、野猪、山鸡。
　　沧月大概也是头一回见到，好奇地捏了捏手里没二两肉的山鸡，用爪子刨开地上的积雪，挖了点草根出来，塞到山鸡的嘴里。
　　山鸡早被她吓得一动不动，草根塞到了嘴里，也不敢吃下去。
　　一旁拾柴火的云溪说：“你给它个痛快吧，直接杀了。”
　　于是沧月拧断了它的脖子。
　　不少动物一嗅到沧月的气味就逃之夭夭，还有些小动物，看到了沧月，就像见到了猫的老鼠，本能地畏惧，停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云溪拾柴火的过程中，也会遇到出来觅食的动物。
　　这时，她会迅速吹响脖子上挂着的口哨，呼唤沧月过来，和她一块对动物围追堵截。
　　大抵动物们都饿得没什么力气，云溪也能捉到一两只山鸡。
　　但她的主要任务不是狩猎，而是柴火。
　　柴火在寒冷的时候同样重要，没有火焰，她们会冻死在这样的极寒天气中。
　　沧月把狩猎得到的猎物搬回山洞后，就过来帮她拖柴火。
　　做完这些，趁着太阳还没落下，云溪带上三个大水壶，让沧月背着自己去海边。
　　海岸边竟也结了一层冰，雪白的海冰层次分明，覆盖了整片沙滩，礁石被冻在冰里。
　　云溪也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场景，印象中，南、北极才会看到海冰。
　　她在沿海城市待过很长的一段时间，知道含盐量高的海水一般不轻易结冰，海水的冰点低于淡水，有的海域含盐量低，零下几度就会结冰，有的海域含盐量高，零下十几摄氏度都不结冰。
　　海冰已经析出了盐分，融化后是淡水。她不能凿冰带回去，只能越过冰层，装三壶海水带回去。
　　刚装起来的海水看上去有些浑浊，云溪打算静置一个晚上，等明天再起来炼盐。
　　依稀记得，从前在人类世界赶海时，她挖了一桶的花蛤，也需舀一桶的海水养着，头一晚海水还十分浑浊，静置沉淀后，水质清透明亮，一眼看上去好像不存在一样。
　　一天下来，她们的双手冻得血迹斑斑。
　　回到山洞，太阳也落了下来，云溪进洞后，赶紧生起火堆，温暖彼此。
　　身体不再颤抖后，云溪盘点整理今天收集的物资，默默估算，这次的食物，够她们食用多长时间。
　　半头像狼獾的动物，不知被什么动物吃得只剩三分之一的野猪，五只冻成冰块的蛙类动物，三只山鸡，两条冻蛇，两条海鱼，还有若干捡来的零碎动物尸体。
　　没有了野果、番薯那些，接下来她们只能吃肉。
　　所有肉都煮成汤，带着汤水喝下去更能饱腹。
　　按照只维持基本温饱的吃法，怎么着，也够她们吃上一个月。
　　3月、4月过去，她就不信，到了5月份，还会有暴风雪。
　　夜晚，云溪煮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吃上了半个多月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热滚滚的汤灌入腹中，肚子渐渐鼓起来的时候，些许泪水溢出眼眶。
　　云溪若无其事般擦去。
　　幸福在这一刻变得很简单，吃饱，穿暖。
　　她看着山洞里的人鱼和虎猫，把手挨个伸到她们的肚子上，感受她们的肚子逐渐从干瘪变为充盈。
　　腹部是所有动物的脆弱部位，这两只动物，却放心地任她摸索，给予了她最大的信任。
　　沧月还被云溪摸得发出了咕噜咕噜声。
　　云溪忍不住笑着调侃：“你真是个发动机转世。”
　　每次一摸她，她就发出这样的咕噜声。
　　沧月听不懂她的调侃，但能感觉到，她的心情愉悦，于是，发出了更大的咕噜声。
　　吃饱后，身体和心情都变得万分舒适，云溪打算挑一条蛇熬油，治一治她和沧月手上的冻伤。
　　按照前几个月的情况来看，接下来至少十天半个月看不到太阳，她们只能蜗居在洞里。
　　这十天半个月，云溪不打算天天饿肚子。
　　再像之前那样，两天一顿三天一顿，她们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所以，接下来，应该休养生息，吃好喝好，等待下一个晴天。


第101章 
　　*
　　洞外飘着细雪, 土墙和挡风墙之间，堆放着她们的猎物。
　　山洞外围还围有一圈荆棘丛，防止野兽侵袭。
　　冷气乍一吸入鼻腔, 云溪被冻得鼻子一酸。
　　她抓起一条冻蛇，连忙钻回洞内，把蛇放到火上炙烤解冻。
　　这蛇尚未解冻前, 人的肉眼看上去和满是积雪的枯枝有些相似, 云溪不知道沧月是怎么认出来的。
　　解冻的瞬间, 那条蛇还动弹了一下, 随即被沧月眼疾手快地拧断了脑袋，顺手剥了皮, 然后交给云溪处理。
　　来到这个世界快满两年了，见识了千奇百怪的动植物，云溪总算克服了对蛇的恐惧。
　　蛇是她的食物来源之一，这两年, 她吃过蛇蛋，煮过蛇羹，她感激它的存在。
　　不止是蛇类, 自然界那些让她生存下去的动植物, 温暖的太阳，美丽的月亮, 明亮的星辰，她都无比感激。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她甚至逐渐理解远古人类为何崇拜神明。
　　当满腔敬畏没有一个具体的指代对象，人便会运用自己的想象力, 创造一个神明的形象，风雨雷电, 日月星辰，山川水泽，皆可为神明，万物皆由天赐，取自天地，来自山水，于是，祭天祭地，祭山祭水，祈祷风调雨顺。
　　无论后世的教义如何演化，最初的最初，对神明的崇拜，只是人类对生命的迷恋和渴求，对生存和死亡朴素且粗糙的思索，对天地万物的感激且敬畏。
　　云溪将剥了皮的蛇肉炼出蛇油，放凉后，涂抹在沧月的手上和脸上。
　　躺进被窝时，云溪担心沧月蹭掉身上的护肤油，特意叮嘱说：“晚上睡觉不要乱动，也不要乱亲。”
　　沧月嗅着自己身上散发出来蛇油味，忍住了舔舐的习惯。
　　她好多天没去雪里打滚洗尾巴搓鳞片了。这些天，她都是像云溪那样烧水擦一擦。
　　云溪也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又摸了摸自己快长到腰的头发，打算明天多烧点水，好好擦洗擦洗，顺便剪个头发。
　　今天是几号来着？哦，三月十八日。
　　她总感觉318是很熟悉的数字，是什么节日来着？那个什么什么权益保护来着？还是母亲节妇女节来着？
　　想了半天，云溪才想起来，318不是什么节日，消费者权益保护日是315，妇女节是3月8日，至于母亲节，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那些她不曾在意的节日，不曾想起的记忆，逐渐开始模糊和忘却。
　　未来还能记住关于现代文明的东西呢？
　　不知道啊。
　　活着已是艰辛，无关紧要的回忆，一路走，一路丢，她慢慢与这个世界同化，好似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只动物。
　　云溪深深叹了口气，看向沧月。
　　沧月察觉到她打量的眼神，也看向她，发出了一声咕噜。
　　她们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虚弱和疲惫。
　　下一秒，彼此靠得更近了些。
　　额头抵着额头，尾巴绞缠着双腿。沧月发出低沉温和的咕噜声，云溪抵着她的额，心想，无论环境如何变换，这条人鱼似乎总是比人类更快适应。
　　沧月从未抱怨过生存的艰辛和残酷，也从不觉得人类是累赘。
　　如果没有人类，她一条人鱼，在这种极端气候中，应该能活得更轻松自在些，她只需要填饱自己的肚子就好，或者，躲进某个洞穴、深海冬眠就好。
　　可她从未抛弃人类，自始至终，选择陪伴和爱护。
　　作为一个狡猾自私、充满猜疑、怯懦怕死，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类，云溪自知对沧月的感情很复杂。
　　理所当然，不如沧月纯粹。
　　但她很难再去思考这段感情的成分，努力活下来，耗去了她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
　　对于这段感情，她起初是抗拒和利用；然后是“随波逐流”，明面上不拒绝不主动，暗地里思考该如何克制；现在是适应并接受。
　　思考究竟算什么，已经没了意义。
　　余生，她会和沧月一样，将生存和陪伴，贯彻始终。
　　漫漫寒夜，抵足而眠，夜半时分，她们被洞口的熊咆哮声惊醒。
　　云溪第一反应便是：来偷食物的？
　　没等细想，沧月已经起身飞蹿出去，和熊对峙。
　　云溪听着人鱼尾巴的拍地声和熊的嘶吼声，忍着害怕，穿上衣服，拿上匕首，点燃火把，走出山洞。
　　淼淼缩在洞口，炸起毛发，龇牙咧嘴，发出哈气声。
　　沧月竖鳞竖瞳，直起身子，发出威胁的鸣叫声。
　　那头熊站起来和人一般高，踩到了洞口的荆棘丛，熊爪血迹斑斑，不停地发出咆哮声。
　　找不到食物，饥肠辘辘的它，嗅到了山洞口的食物味道，不愿离开。
　　云溪点燃了山洞前的三个篝火堆，然后举着火把和尖锐的长矛，也朝它高声呵斥：“走开！滚远点！”
　　一边呵斥，一边用木矛敲打她在洞外堆积的木柴，发出“梆梆梆”噪音。
　　最开始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可随着音量的提高，体内热血直往上涌，她龇牙咧嘴，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头护食的野兽。
　　野外谁也不愿意轻易受伤，兽与兽之间，最开始往往是对峙和力量展示，以求吓退对方。
　　高声的噪音，明亮的火光，仍不足以驱赶饥饿的野兽。
　　她们无所畏惧，张牙舞爪，在寒风中与它对峙，眼睫上都结了一层冰，忽然，沧月往前挪动了两步。
　　咆哮的熊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些。
　　见状，沧月知它胆怯，一股脑冲了过去，熊跑远了些，沧月担心还有其他动物偷袭，没有追赶，而是看着它跑出视线范围，消失在黑夜之中。
　　熊消失后，沧月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守在原地，等了会儿，等到尾巴结冰，才回到山洞口。
　　云溪在雪地里挖洞，打算挖出一个雪洞，掩埋这些食物，再想些办法，隔绝味道。
　　沧月尾巴拍地，拍碎冰块后，抱着自己的尾巴舔舐。
　　饿了十天半个月，身体消瘦无力，加上今天狩猎消耗了太多体力，她没有把握能打赢熊，只能依靠对峙和恐吓，吓退对方。
　　云溪又是盖雪，又是洒草木灰，又是铺烧过的焦炭，试图盖过食物的味道。
　　做完这些，云溪冷到全身不停地颤抖。
　　沧月把自己烘烤得暖乎乎，然后把冰凉的人类抱在怀里。
　　这一夜，她们倚偎在一起，裹着同一块兽皮，烤着火，守在洞口附近，一夜未睡，防止其他饥饿的野兽趁夜偷袭。
　　天亮时，云溪睡了一两个小时，醒来之后，她把一夜未眠的沧月赶去被窝睡觉。
　　接下的时间，她们打算轮流守夜，轮流休息。
　　放置了一夜的海水变得清澈透明，吃过了早饭，云溪将五分之四的海水倒入另一个容器中，剩余的海水舍弃。
　　然后准备一块透水的兽皮，放上一些木炭和砂石，作为过滤装置。
　　过滤后的海水倒入陶鼎中煮沸，随着温度升高，溶液蒸发，析出了白色颗粒。
　　这些白色颗粒只能算是粗盐，尝起来有苦味，吃多了对身体有害。
　　往这些粗盐中加入淡水，粗盐溶于水后，加入沉淀过后的草木灰水，然后继续放置沉淀，接着用兽皮过滤，最后再烧干析出的白色颗粒，就是纯度更高的盐。
　　耗费两天的时间，烧了许多柴火，做出来，只有小半碗左右。
　　制作出海盐，用以补充身体所需要的物质后，云溪再未这般劳心费神过。
　　身体寒冷，血液循环变慢，她整天都是一副睡不醒没精神的状态，且人类需要消耗能量维持体温恒定，比起沧月，她更不耐饿，淼淼也和她差不多。
　　为了节省食物，唯一的办法就是少动弹。
　　天寒地冻，人鱼体内的新陈代谢变慢，反而使得沧月没那么容易饥饿，只是也和云溪一样，整日都是一副困倦的模样。
　　山洞里，往往一只动物打了哈欠，其他两只也会跟着打个大大的哈欠。
　　除了提防驱赶半夜偷食的野兽，她们再未踏出山洞半步，每日轮流休息。
　　4月上旬，气候有所回温，但海洋比陆地升温慢些，气压差导致刚回温这些天风力尤其大，寒风呼呼地刮在身上，像是一把刀，对着人刮骨剔肉。
　　这段时间，另一座岛屿的人鱼并未过来夺取领地和食物，相反，某天沧月去海边时，还收到了其他人鱼捕猎到的一条海鱼，沧月回赠给它一只山鸡。
　　云溪不太明白这一伙人鱼对她们的接受度为什么会更高，此前逃难时遇到的那几伙，似乎没那么友善。
　　也许，沧月救的是它们的头领？目前云溪只能这般猜测。
　　气候一天比一天暖，直至4月底，霜雪逐渐融化，只是早晚气温较低，还容易结冰，但沧月已经能正常够外出狩猎。
　　随着积雪的融化，雪水几乎要淹了山洞，云溪连夜在洞口挖了一条沟渠，将积水引开。
　　5月1日那天，云溪再次听见了瀑布流淌的哗啦声响，沧月第一时间跳进水潭中，痛快地洗了个澡。
　　天气回温后，她们脱下了厚厚的皮毛，换上轻便一些的兽皮，去海边下渔网，放鱼篓。
　　云溪刚放好鱼篓，沧月忽然对天发出几声鸣叫，没一会儿，海的那边，远远传来了另一道高亢的鸣叫声，像是在回应沧月。
　　云溪揉了揉耳朵，问：“你和它们交朋友啦？”
　　沧月点头，兴奋地又叫了几声。
　　海的那边，陆陆续续传来了另一些人鱼的呼应。
　　云溪淡笑说：“交朋友好啊，等天再暖一些，我们去它们的岛上看看。”
　　她也渴望能交到一个朋友，但在这个世界，与她外表最相似的，除了沧月，就是森林里那些浑身是毛的猿猴。
　　那些猿猴还活在树上，不怎么下地活动，云溪想和它们交个朋友都够不着它们。
　　这条夜晚，吃过饭后，沧月就像去年那样，带着云溪来到海边，坐在礁石上，观看月色下那群人鱼的求偶和交.配。
　　夜晚的海风吹来，还有些凉意。
　　今年云溪没再看见海中那群会发光的生物，不知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这一带的都死绝了？
　　许多动物没有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季，就此长眠不醒。
　　熬过来的动物，也不像人类那般“多愁善感”，只会延续生存和繁衍的本能。
　　云溪看着月光下那一□□尾的人鱼，没了去年的兴奋和激动，只是搓了搓胳膊，问沧月：“这是你们种族的什么仪式吗？还非要来月光下看一看。”
　　新的一年，第一次交尾，要在月下，要在海中，要在集体中，这真的不是人鱼族的某种古老仪式？
　　随即，云溪又想到沧月今年新交了人鱼朋友。
　　她忍不住向后缩了缩，问：“沧月，你应该不会把我拉过去，一块参加……那个仪式吧？”
　　她觉得，这么私密的事情，倒也不必去讲究什么仪式感……在山洞里，在水潭里，她都可以接受，但在群体里，尤其是一群人鱼里，她接受无能。
　　她还未兽化到可以坦然接受被围观。
　　沧月摇摇头，接着，甩了甩尾巴，对着月亮鸣叫了一声，把尾巴紧紧缠在了人类的腰上。


第102章 
　　*
　　海面茫茫, 天低月近。
　　远处翻腾的人鱼，发出此起彼伏的鸣叫，宛如月圆之夜的狼嚎, 高亢悠远，在附近的海岸回荡。
　　鸣叫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鱼加入。
　　听说有些动物发.情的叫声，会引得同类一块发.情。
　　见沧月否认要带自己过去, 云溪又问：“那, 你会过去吗？”
　　她今年可是交到了人鱼朋友。
　　沧月还是摇头, 并开口说了句人话：“你, 不去，我, 不去。”
　　“喔。”云溪坐在高高的礁石之上，双腿来回晃荡，忽然也想仰头嗷呜几声。
　　人鱼的叫声，并不足以使人类发.情, 但她莫名感觉有点开心。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自己的腰，被粗韧有力的鱼尾巴一圈圈绞缠。
　　她伸手摸了摸鱼尾, 转过头看沧月。
　　心里没有半点排斥的心理, 哪怕知道了被鱼尾绞缠的含义，哪怕听懂了那些叫声的含义, 也生不出抗拒亲密的情绪。
　　如果这条人鱼有需要，她想，她会竭力提供帮助。
　　人类粗粝的掌心来回抚过鱼尾，沧月仰起头, 对着月亮，又发出了几声鸣叫。
　　她本就介于人和兽之间, 此时此刻，她在月光下，像头野兽那般，露出纤长的脖颈，发出高亢的鸣叫，毫不掩饰地释放求.欢信息，明艳的五官，沾了几分妖冶和野性。
　　人类的面孔，野兽的行径。
　　潮水一波波拍打着海岸，粗韧的鱼尾将云溪的腰缠得更紧了一些，咸湿的海风吹来了一股异香。
　　那是人鱼身上鼠尾草与海盐般的气息，每到发.情期，气味就会浓烈一些。
　　云溪望着沧月的侧脸，脑海浮现彼此交颈依偎，在水中翻滚缠绵的记忆。
　　“抱我回去。”她主动揽上沧月的脖颈，在沧月耳边道，“我不要在这里做那种事。”
　　沧月咕噜咕噜地松开了缠住人类的鱼尾，拦腰抱起人类，回到山洞中，把人类放在温暖的巢穴里，人类拉着她，一块躺下……
　　翌日醒来时，云溪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看了看身旁熟睡的沧月，心想，除了安抚猫咪似的抚摸身体，拍打尾巴根，下次，或许还可以试试剪掉指甲……
　　她对这事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好坏似乎没什么意义，云溪转而思考，这对生存有没有好处？
　　似乎……
　　没多大影响。
　　她想取悦对方，不再是出于讨好和依附的心理，就是单纯地……想让对方，感觉更舒服些。
　　云溪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弄得有些害臊，耳根不自觉地发烫热。
　　现在的她，不仅能够坦然以对，还从抗拒转为了主动。
　　云溪揉了揉自己滚烫的耳根，心想，自己的适应能力算快还是慢？
　　没有其他人类可以作为对比，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
　　*
　　草木萌发，万物复苏。
　　整个五月，气温都在回暖，雨水增多，蛰虫苏醒，候鸟回归。
　　四月份的时候，云溪看到有一群候鸟提前返回，结果都被冻死了。
　　她想，这也算是一种自然淘汰，那群无法敏锐地感知到气候变化。
　　随着一群又一群的海鸟迁回，寂静的岛屿，重归热闹。
　　去年那群在山洞附近排泄了一堆粪的黑翅鸟，今年飞过这座岛屿的时候，又哗啦啦落下了一堆的鸟粪，“赠予”她们。
　　沧月看到后，气得尾巴直拍地，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去掏岛上的鸟蛋泄愤。
　　云溪咬咬牙，去清理那些难闻的鸟粪，还把淼淼抓了过来，让它刨土。
　　用沙土掩埋粪便是猫咪的习性，结果淼淼也嫌脏，没刨两下，就溜走了。
　　清理着清理着，云溪瞧见鸟粪中残留的一些固体颗粒物，心中一动。
　　她用树叶刮了刮鸟粪，刮出那些固体颗粒物，用水一浇，没有浇干净，她忍着恶心，用手抓起，放到水里洗了洗。
　　洗净的颗粒物躺在她的手心，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心潮澎湃。
　　一粒粒，椭圆形，金黄色的，像是野生的麦粒。
　　这些杂食的黑翅鸟，不知道从哪里吃到了这种植物，肠道没有消化干净，拉了出来。
　　如果真是麦粒的话，那应该是冬小麦，去年秋天时播下，越冬后，继续生长。
　　但云溪不敢百分百确定这就是麦粒，野外有些果实似乎也长这样……
　　她离开家乡太多年，家乡多种植水稻、烤烟，较少见到小麦，且离开家乡后，现代城市的生活，令她有些五谷不分。
　　云溪只能确定一点，南边的气候更温暖，已经长出了成熟的果实，供鸟类采食。
　　而这座岛屿的草木，刚刚冒出绿叶，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结出果实来。
　　云溪用撮箕搬运了一堆的泥土过来，盖在鸟屎上，想看看过段日子，会不会冒出些什么植物来。
　　今年，如果她和沧月继续在这片海域生活，饮食结构必然有所变化。
　　植物性食物供给量减少，动物性食物供给量增加。
　　为了预防明年再度发生寒潮，今年，她需要储备更多的食物，并且找到一个相对背风的山洞。
　　她希望今年的寒潮是偶然事件，否则，如果气候一年比一年冷，那可想而知，食物也会一年比一年少。
　　云溪不由想起，去年在那座岛屿看到的海平线大幅度下降的场景，联想到人类世界中，历史上某些阶段，气候也曾剧烈起伏，有时极冷，有时极热。
　　最热的时候，中国的亚热带雨林北线抵达辽宁省一带；最冷的时候，海水热胀冷缩，海平面大幅度下降，中国可以步行抵达日本。
　　随着寒冷袭来，森林会逐渐褪去，变成苔原、草原。
　　与此同时，采集狩猎的难度随之增加，自然界的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大型动物因食物不足、不能适应气候变化而逐渐灭绝，小型动物逐渐主导这个星球。
　　按照历史发展趋势，适应性强的原始人类，会因为气候变化，资源匮乏，迁徙至温暖的低纬度地区。
　　但若非迫不得已，云溪不想经历远程迁徙。
　　沿途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太大，她不敢赌，尤其是只有她和沧月的情况下，遇到危险，她的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全靠沧月单打独斗。
　　一旦被类似狼一样的群体性动物围猎，沧月必定顾不上她。
　　远古时期，人类的迁徙，多数也是以集体为单位。
　　在远离集体的情况下，云溪倾向选择谨慎行事
　　——在附近的海域寻找更适合越冬的栖息地，而非迁徙至低纬度地区。
　　再说，从相对正常的气候，进入到陆地和海洋都被冰层覆盖的冰河期，温度的降低，是缓慢的、渐进的，她余下的寿命，大概只有几年，或者十几年，最多几十年，见不到那种大场面。
　　除非……遇到那种超级火山爆发，毁了附近所有海域的生存环境，瞬间导致全球气候发生剧变。
　　“呸呸呸。”云溪连呸了几声。
　　有生之年，她才不希望遇到这种天灾。
　　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
　　严酷的寒潮褪去，之后的日子，逐渐安稳下来，几乎每天都可以见到温暖的太阳。
　　岛上的动植物虽然变少了，但沿海而居，拥有丰富的海产品，总归能填饱她们三个的肚子。
　　她和沧月走遍了这座岛屿，也没遇到适合过冬的洞穴。
　　附近还有两座岛屿，其中一座岛上，有一群人鱼常住，她猜测，她们最多只能去逛一逛，不能在那里定居，除非被那个族群接纳。
　　沧月似乎习惯了游离在族群之外，没有加入族群的打算。
　　云溪也下意识有些排斥群居的生活，尤其是，和一群全身都是鳞片的异类生活。
　　哪怕此时此刻，遇到了一群原始人类，对她释放出了善意，她也不会想要加入他们，最多也只接受毗邻而居。
　　在这个世界，她只能给予沧月最多的信任，对于其他任何物种，她抱有绝对的戒备。
　　云溪把目光放到了另一座岛屿上，打算等身体恢复些之后，和沧月去那座岛屿上看看。
　　那座岛屿找不到的话，附近还有其他的岛屿，挨个去找，总能找到那么一两个，适合过冬的山洞。
　　上一批制作的陶器烧裂了不少，云溪着手烧制新的陶器。
　　在第二批的陶器上，除了鱼纹，云溪还画上了太阳和火纹，以纪念她们熬过了这次寒潮和饥饿。
　　她很想把另一条人鱼和沧月交换食物、石器，火折子的场景也画上去，但绘画功力不行，只能刻画出石刀、石斧的模样。
　　她现在有了不少的工具，可以满足基础的日常需要；有了武器，学会了挖洞、设陷阱，可以在沧月的领地进行简单的狩猎。
　　剩余要考虑的，就是改善居住环境，以及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
　　山洞口的植株冻死不少，洞口有些光秃秃的，云溪准备移植一些小浆果树过来。
　　移植之前，她先一把火烧了洞口的杂草，然后将泥土地翻松，期间清理干净所有的杂草，然后再平地，移了些丛林里的腐殖土过来，洒点水，再撒些草木灰。
　　草木灰是天然的肥料。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她才把丛林中，那些眼熟的小浆果树挖过来种下。
　　这次移植的是一种长得像地莓的浆果树，差不多夏季的时候结果。
　　也不知今年能否顺利结出果实来？
　　*
　　傍晚，吃过饭后，沧月会背着云溪，去海边玩耍。
　　她们比从前更喜欢晒太阳，有时甚至会脱了衣服，感受阳光肆意洒在身上的温暖。
　　海边，斜阳残红，余晖灿烂，海鸟盘旋在海面上，海浪拍打礁石。
　　沧月脱下了身上的衣物，跳入海中，尽情翻滚腾跃。
　　云溪躺在沙滩上，没一会儿，被晒得感觉到了阵阵热意，她见沧月没有注意到这里，也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物。
　　解开衣衫，就好似解开了某种来自文明世界的束缚，浑身一轻，脑海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在这个世界，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所谓的人情往来，没有文明，没有勾心斗角，亦没有任何社会法则。
　　她像自然中的动物那般，无拘无束，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赤.身.裸.体，仰躺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惬意地沐浴在阳光下。
　　海浪扑打她的双脚，她蜷缩起脚趾，舒适安逸地眯了眯眼睛。
　　活着真好，能晒到太阳真好，自由自在的感觉真好。
　　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后，云溪开始喜欢上这里的生活，安安稳稳，平平淡淡。
　　想到这里，云溪微微抬起头，去看海中嬉戏的沧月。
　　沧月不知何时游到了她身边，从水中露出了半个脑袋，眼睛盯着云溪赤.裸的身躯看。
　　两两对视，云溪连忙坐起身来，轻斥：“转过去，不许看。”
　　海水中的人鱼，听话地背过身去，不看人类。
　　尾巴却从水中探了出来，尾鳍拍了一下人类的小腿，然后迅速收回。
　　云溪重新穿上了衣服。
　　她看着腿上湿润的水渍，莫名想起人鱼舔舐她小腿血迹的画面。
　　柔软湿滑的触感，记忆犹新。
　　“可以转过来了。”她对沧月道。
　　沧月摆动鱼尾巴，从海中游上了岸，紧贴在云溪身边，挨挨蹭蹭，咕咕噜噜。
　　云溪看着她，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来回抚弄她的下唇。
　　她乖巧地任云溪揉按抚弄，蓝色瞳孔里，全是云溪的身影。
　　这般纯真清澈的眼神，完全想象不出，发.情时，她会和黏人的猫一样，不停扭动身子，摆动尾巴，一个劲地往人面前凑，在人身上留下气味，乞求人类的爱.抚，好纾解身体的难受。
　　云溪看着她，唇角露出一丝笑，笑容意味深长：“你每次亲人的时候，都只会亲，或者舔，我以前明明教过你的，怎么吸水喝，而不是舔水……”


第103章 
　　*
　　云溪这般说, 这条人鱼听了，表情就如当初教她如何像人类那样喝水时一般，茫茫然然。
　　云溪按了按她的唇, 又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她大概永远不会懂得，什么是意会。
　　对此, 云溪能选择的, 只有言传、身教。
　　沧月下一次的发情期什么时候到来？
　　似乎还有二十来天。
　　云溪开始默默在心底计算时间。
　　天色愈暗, 她跳上了沧月的后背：“背我回去, 太阳快下山了。”
　　沧月咕噜一声，背着她, 迎着晚霞，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这个世界没有霓虹灯光，天暗之后，岛上的一切, 笼罩在如水的星辉下。
　　尽管她们有了火，但多数时候她们还是习惯昼出夜伏，在天暗之前, 回到洞穴里。
　　云溪会再忙会儿家务, 沧月会去水潭边洗个澡，然后一起围坐在篝火边, 云溪在树皮上写一点东西，顺便教沧月说些人话。
　　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教的了，日常的用语，沧月都已经学会, 剩下的是能不能熟练使用的问题。
　　其他一些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接触到的词语，比如, 语文、物理、工作……也无需教。
　　语言是一门交流的工具，能满□□流就好了。
　　平常这个时候，淼淼也会跟着过来，趴在她们的脚边睡觉，但最近几天，似乎到了发.情期，跑去了丛林中，寻找其他丛林虎猫交.合。
　　对此，云溪有些头疼。
　　这种猫科动物，似乎默认家庭之间会互相帮忙带孩子，万一淼淼再次怀孕，她又得帮忙带猫崽子。
　　去年它的那两个孩子，大约是冻死了。
　　今年要是再生，她们也无法再留。
　　否则，再发生一次饥荒的情况，云溪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向它的幼崽动手。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圈养一些动物，以备过冬。
　　比如山鸡、小野猪。
　　但现在围栏还没做好，圈养的动物，会不会被其他野兽吃掉？食物似乎也还算不上富余，像今年冬天这种情况，她们自己都吃不饱。
　　还是等围栏弄好和种出小麦再说吧。
　　天气暖和后，岛上东岸那边的竹林冒了竹笋出来，云溪挖了不少回来，一部分现吃，一部分晾晒后制作成笋干。
　　她还移栽了一些矮竹，种在篱笆外围，作为装饰。
　　日照时间的越来越长，天气越来越暖，她们外出打猎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一部分原因是食物相对少了些。漫长的冬季过去，冻死的动植物，数不胜数；这个岛屿本就不算特别大，岛上的大型动物也不多，岛屿好似一下变得有些空荡荡，那只巨型千足虫，云溪再也没见到；之后在这座岛上，她也没再遇到体型巨大的熊。
　　更多的原因是她们打猎时不太专心。
　　没了大型动物，云溪出行更加自在，和沧月一块出门时，她们两个要么停下来掏掏鸟窝，要么挖挖树洞，走在路上，还会摘花编织一个花环戴彼此头上，轻松惬意得像是在郊游，而不是狩猎。
　　一个冬天过去，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
　　有时，云溪甚至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和沧月约会。
　　当然，这都是在不怎么饥饿的情况下。
　　要是饿极了，沧月会直接去河里捉一条鱼回来。
　　白天她们狩猎嬉戏，傍晚，她们就依偎在海边看日落。
　　夕阳西沉，天际一片霞红，海上的波纹闪烁，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轻拂过脸颊，海滩上的细沙，踩上去感觉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了云朵之上。
　　沧月把她抱在怀中，用尾巴圈着她，低头亲一下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温和缠绵的咕噜声。
　　云溪感觉到自己正被热烈地爱着，于是，扭过头，回亲了沧月一下。
　　沧月亲她的脸颊，她亲沧月的唇。
　　柔软的唇瓣，带来的刺激感比脸颊强上许多。
　　沧月瞳孔放大，喉咙里随之发出更大的咕噜声，云溪笑一笑，不去看沧月的眼神，将后背贴着沧月的胸膛上，整个人靠在沧月的怀里，听着咕噜声，眺望海上的落日。
　　彼此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胸腔满是暖暖涨涨的情绪。
　　云溪觉得自己和沧月的心理距离更近了。
　　当然，沧月从始至终都待她如一，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接受度变高了。
　　她们就像所有的情侣那样，约会，亲吻，拥抱。
　　这个世界，没有电影院、游乐园、商场，但她拥有一整座岛屿。
　　她们在这座岛屿上狩猎嬉戏，欣赏海边日出日落，无人打扰。
　　*
　　天气变暖的同时，食物越发不容易存储，云溪再次熬煮海盐，学着腌制咸鱼和咸肉。
　　今年她要提早开始储备食物。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越冬山洞，就在入冬前搬过去；如果找不到，那就加固目前的这个山洞。
　　她决定做好两手准备。
　　这段日子，云溪的内心变得很平静，她坦然接受并开始享受这里的一切，好似一切暴风雨都已过去。
　　接受一切，放弃挣扎后，脑海许多的想法和焦虑也好似随之一空。
　　空得甚至让她感到有些无聊。
　　院里移植的浆果树只活了几棵，其余都枯死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肥力太过？还是浇水太少？
　　鸟屎土堆上，冒出了一堆绿苗，她每天小心伺候着，希望几个月后，能够结出麦穗来。
　　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她熟悉了岛上的大部分动植物，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东西好吃，心中都有数。
　　随着天气变暖，她和沧月在冬天里失去的，都在这个温暖的季节里补了回来。
　　枯槁的神色，逐渐恢复红润；消瘦的身体，慢慢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心情放松得差不多，身体健康也恢复得差不多，云溪觉得，不能继续懒散下去了，该给自己增加一些工作量了。
　　她决定从改造山洞开始。
　　冬天的皮毛和被褥，她担心皮毛变硬和虫蛀，放到阴凉通风的地方，晒了几天，用树枝做了个木头的衣架子，悬挂上去，放在山洞最里面，等到天气变冷时，拿出来，用动物油再鞣一鞣，简单保养后再穿上。
　　皮毛不能烈日暴晒，其他一些草编的东西没事的时候，倒是可以放到太阳底下晾晒晾晒。
　　天气转热后，云溪丢了旧草垫，用今年新捡回来的干草，重新编织了一个垫子。
　　她本想弄一个竹床，但想到沧月的躯体重量，估计她做出来的床，不够那条人鱼翻滚一下的。
　　尤其沧月没事就喜欢滚来滚去的……
　　还是继续睡草垫子吧。
　　底下多铺几层枯草，最上面一层铺编好的草垫子，被子是没有毛的兽皮缝合而成的，夏被没有填充物，秋被里头塞了一些像芦花的植物作为填充物，冬天则是盖动物皮毛被。
　　折腾完睡觉的床，她让沧月去附近的岛屿寻找适合过冬的山洞，自己留在家里，推倒了那面土墙，打算重新砌一面保暖些的墙。
　　就算不推倒，等到雨季来临，这面粗糙的土墙大概率也承受不住暴雨的侵袭，有倒塌的风险。
　　云溪想试着烧一些土砖，用土砖砌墙，且这次不仅要在山洞口砌一面砖墙，还要在篱笆那边砌一面围墙，到时围墙上面再嵌一些锋利的石片、石子，就像现代的人类在围墙上嵌碎玻璃防盗一样，她要用来防野兽。
　　从前没有水泥的时代，农村的人就是用这样的土砖和着黏土，盖就一座土房子。
　　距离她家乡一百公里外的地方，还有举世闻名的土楼建筑。
　　她一个人自然建造不出那样的屋子，但少年时代，她也曾帮隔壁阿婆挑过泥土，看她们烧制土砖，建一间猪舍。
　　现在她的家乡，几乎家家户户都住上了小别墅似的楼房，只有饲养家禽的老一辈人家，会给鸡鸭猪搭建一间遮风避雨的土房。
　　而她现在正缺一间这样的土房子。
　　她对自己的建造能力不太自信，不敢轻易搭建土房子，怕发生什么倒塌事故，所以先建一建围墙练练手。
　　推倒的土墙堆积在院中，加水后，踩碎、敲碎、揉碎，二次利用，重新筛泥、和泥。
　　需要的黏土实在太多，工程量也大，云溪从别的地方运了不少过来，还强行把沧月留在了家中做苦力。
　　那条鱼爱干净，不爱倒腾泥巴。
　　但她的力气大，有她在，搬运黏土，揉黏土，事倍功半。
　　见她不乐意，云溪便用亲吻的方式鼓励她，奖励她，在她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时，亲吻她的喉咙，还伸舌头舔了一下。
　　她被云溪的行为举止惊住，瞪大了眼睛，尾巴小幅度甩了甩，然后停止了咕噜声，像是在思考被人类舔舐的含义。
　　人类很少对她这么做，一般只有她舔舐人类的伤口，或者亲密时，舔一舔人类柔软的嘴唇。
　　她当然知道，舔舐在任何动物之间，都是表达亲密的含义。
　　于是，她窃喜地继续干活，不再发出抗议的咕噜声，并偷偷把视线瞥向人类那里去。
　　云溪见她看过来，又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唇。
　　她这下彻底不抗议了，一脸陶醉地帮人类活泥土，也不怕弄脏自己的鳞片和爪子，甚至干得更卖力了些，像是有意表现自己。
　　真是很好哄很好骗的一条鱼，似乎还有一点恋爱脑。
　　云溪也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
　　明明是和从前差不多的劳力活，干起来又苦又累，满身是泥，偏偏这回好似充满了趣味，没什么急迫性，只有共同协作的温馨感。
　　和完泥土之后，云溪烧制了两个长方形的砖坯模具。
　　她和沧月手中各拿一个砖坯模具，将活好的黏土倒入模具中，抹平，拿开模具，一块土砖初具雏形。
　　很简单的工作，只是需要重复无数遍。
　　成型的土砖，还需要晾干才能烧制，之后的工作，云溪自己就可以了，她放沧月出门继续去其他岛屿寻找山洞，顺道游山玩水。
　　但沧月似乎习惯了这些日子陪伴在她的身边，和她一块干活，出去的也不勤，每天捕完猎，就回来陪着她。
　　淼淼在外面鬼混了一些时间后，也回到山洞来，一如既往，在附近扑鸟捉鼠。
　　半个月后，气候逐渐变得炎热多雨，还没烧制好的土砖，云溪全部堆到了山洞中，以免被雨水浸泡。
　　担心日后积水浸泡围墙的底部，她打算模仿土楼的结构，底部用鹅卵石垒砌成石基。
　　因此，她还需要收集不少的鹅卵石。
　　沧月倒是送了她一堆的漂亮石头，但她不打算用那些石头当建筑材料。
　　那是她的珍宝，死后愿同它们一块埋葬。
　　可也许这个世界除了她，无人懂得埋葬，她死后或许和其它动物没什么两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肉身腐化为泥，徒留一具白骨。
　　*
　　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问沧月：“如果明天我就死了，你会怎么办？”
　　沧月本来抱着自己的尾巴在玩，听到云溪这么问，顿时心神一震，眼神变了变，咕噜了两声，眸光闪烁，仿佛就要落下泪来。
　　云溪始料未及，连忙强调：“哭什么？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的意思就是假设的，不一定存在的，我教过你的……”
　　生离死别，迟早会有到来的那天，有什么好哭呢？她本就是死里逃生的人，侥幸苟活在这个世界。
　　这条鱼确实很感性，动不动就哭。
　　如今再看她哭，云溪心中也会跟着浅浅钝钝地泛疼。
　　就这么在意吗？在意到，仅听到她明天可能死去，就要落下泪来？
　　沧月看着云溪，眼中泪光闪烁，磕磕巴巴的，像是诅咒自己那般，脱口而出一句：“我、我也死了……”
　　她不太会表达同生共死，只会这样笨拙告诉云溪，如果云溪明天就死去，那她也跟着一块死去。
　　好笨的话语，云溪却听得鼻腔泛酸，额头与她相抵。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舔了一下云溪的唇，咕噜了一声，用尾巴缠住了云溪的双腿。
　　云溪眼睁睁看着微张的双唇，探出猩红色舌尖，在自己的唇上划了一下，又收回。
　　湿润冰凉的触感，沿着唇瓣的神经末梢，瞬间直达大脑，掀起一丝战栗。
　　“沧月。”云溪呼唤她的姓名。
　　她咕噜了一声，回应云溪。
　　“今天，好像还不是你的发.情期……”云溪明知故问。
　　距离这条人鱼下次发.情期到来，还有一周左右，云溪记得清清楚楚。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同意她的话语。
　　“那你有没有试过……”云溪伸手解开身上穿着的衣服，慢条斯理开口。
　　她的衣服，大多是用绳子作为纽扣，左右相系，她解得很慢，直至一.丝.不挂，“不在发.情的时候……”
　　这条人鱼，夏天睡觉时，从来不喜欢穿衣服，今天亦是不着寸缕。
　　她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人类赤.裸的身躯。
　　被这样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云溪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便不好意思再说出口。
　　鱼尾缠人类缠得更紧了一些。
　　说她不懂吧，她凭借动物的本能，会许多东西；说她懂吧，连最基础的接吻，都还不会。
　　教她说话，教她穿衣，教她用火，如今，还要教她，如何接吻……
　　云溪抿了抿唇，凑过去，紧贴着她的胸膛，感受到她的胸腔怦怦跳动，耳朵贴过去倾听，心跳好似变得更快。
　　彼此挨得很近，上半身赤.裸的肌肤相贴，仿佛能感受到她湿润的鼻息，拂过身体的每一寸。
　　彼此的心跳渐渐交融，四周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摇晃晃，不甚明亮。
　　四下安静，感官好似被无限放大，云溪捧着沧月的脸，从额头开始亲吻，先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然后逐渐往下，唇擦过眉心，沿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抵达柔软的嘴唇，舔一下上唇，然后含住，深深地吻住。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中膨胀发酵，彼此心跳越来越快。
　　对方纹丝未动，云溪松开些许，轻声道：“张开嘴。”
　　她看着云溪，顺从地张开唇。
　　再度凑近，唇与唇贴合，舔.舐，润湿，碾磨，轻吮啃咬，舌与舌相碰，挑.逗，时轻时重，或近或远，就像在品尝可口的食物。
　　良久，云溪松开她的唇，胸口剧烈起伏，低哑着嗓音，问：“这下学会怎么亲人了吗？”
　　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眼神潮湿而热烈，周身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就像一把待燃的干柴，被这个吻一激，瞬时燃烧了起来，直勾勾看着人类，再度吻上人类。
　　吻得十分野蛮，冰凉湿滑的舌头宛如蟒蛇一般钻入，绞缠，舔.弄，吸.吮。
　　那样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乖巧顺从的模样，只是一头，发.情的野兽。
　　浓郁的发.情味道几乎要将云溪吞没，野蛮而热烈的吻落在唇上，战栗感充斥五脏六腑，她将双手插.进沧月的发间，不甘示弱地回吻。
　　山洞口的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跳跃着，扭动着，火舌吞吐，像是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第104章 
　　*
　　烈焰灼烧, 身体焦渴到极点，云溪瘫软在床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浓郁的荷尔蒙气息宛如明亮的火焰, 笼罩了整个山洞，将她包裹其中。
　　火舌左右摇摆，洞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视线模糊而眩晕, 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好似处在微醺的迷蒙状态, 似醉非醉, 似醒非醒，心理和身体迸发出天旋地转般的愉悦感, 飘飘乎如登云端。
　　心跳剧烈，耳膜仿若能感受到其中的突突跳动，身体好似要被烈焰灼烧殆尽，口干舌燥, 每一寸肌肤的毛孔都好似舒张开，渴望水泽的滋润。
　　过了许久，冰凉的唇落到脸颊上, 接着是唇瓣, 好似渡过一抹湿润的水汽。
　　沧月舔去她脸颊和脖颈的汗液，额头、鼻尖, 相贴，轻轻磨蹭。
　　耳鬓厮磨。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块，身体用力地相拥，她的胸膛沾上人类潮湿的汗水, 心跳也交融在一块，彼此仿佛要融为一体。
　　“烫……好烫……”紧拥着人类躯体的人鱼, 含糊不清地说道。
　　人类的躯体，滚烫而潮湿；人类的神情，迷离而破碎。
　　云溪抱着她，无力回应，只是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
　　她早该知道的，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人类身体的力量和耐力，都不如人鱼。
　　“水……”她和沧月要水喝。
　　水壶平日里就放在草垫子旁，方便这条人鱼夜里渴了补充水分。
　　此刻听她想喝水，人鱼殷勤地倒了一碗，送到她嘴边。
　　她只喝了两口，缓解喉咙的干燥。
　　长时间情不自禁的哭哼声，令她唇干舌燥。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滚入肚中，身体的灼烫好似随之消减。
　　沧月也灌了几口凉水，然后继续抱着人类，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咕噜声，听得人类昏昏欲睡。
　　确实很累，也很困。
　　云溪打开胸前的鱼爪，低垂的眼眸抬起，瞥向那条咕噜咕噜的鱼，给与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
　　虽然，适才，是她牵着这条人鱼的手，从脸颊抚向嘴唇、下巴，然后是喉咙，接着一路向下……
　　缓了好一会儿，云溪才有力气开口说话：“走，去水里洗一洗。”
　　她没有力气走动，自然是让沧月抱着她，走到瀑布边上，一块跳到水潭中清洗。
　　平日里云溪修整院子的泥土，都是在水潭边上挖的，一年下来，积少成多，河道扩充不少。
　　头顶是漫天星辰，耳畔水声哗啦，身边的人鱼，围绕着她，游来游去，水底下的尾巴，一圈圈缠住了她。
　　她抚着冰凉的鱼鳞，身体自然地后仰。
　　身后的人鱼接住了她，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亲吻她脸颊上滚落的水珠。
　　被清凉的潭水托着，被人鱼抱着，感受不到自身的重量，轻飘飘的，云溪打心底生出一种遨游天际的快感来。
　　她的脸颊依旧红润，神情满是疲倦，眼眸却是明亮有神。
　　“快天亮了啊。”云溪感叹道。
　　被折腾了一宿，身体酸麻，明天估计无法早起。
　　沧月咕噜了一声，也望向头顶的星幕，什么话都没说，将怀里的人类抱得更紧了一些，心中充斥着飘飘然的满足感。
　　夜晚的空气清新凉爽，万物沉寂，唯有星河流淌。
　　她们沉浸在愉悦的氛围中，任由流水冲刷身体。
　　清洗完身体，沧月上岸后，甩了甩自己，很快身体就干透。
　　云溪则是赤.裸着身体，回到山洞后，用皮毛擦了擦，再光溜溜地回到床边，穿上了衣服，重新走到篝火边，烘干头发后，再清爽爽地躺下，任由人鱼把她搂进怀里，尾巴缠上她的双腿，闭上眼睛，睡觉。
　　睡前，她在心底叹了一声：虽然累，但确实，爽啊，早知道……这么……当初何必……那样……
　　有了第一次，接下来，大概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来日方长。
　　云溪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已是大中午，烈日当空照。
　　沧月从外面采摘了一堆的薄荷花枝抱回来，吃过饭后，她勤快地嚼树枝清理口腔，还一口气吃了好几朵的薄荷花，把自己吃得满嘴薄荷花香，然后凑到人类面前，咕噜咕噜的，不说话，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人类。
　　云溪斜眼瞥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状似专注地编织手里的草绳，身子还转了个方向，不面对她。
　　人类转到哪个方向，她就跟着转动到那个方向，身后的尾巴随意地甩动，喉咙里还是咕噜咕噜的，眼里倒映着人类的面孔。
　　最后，云溪凑过去，认真亲了亲她，她才不缠着人，兴奋地跑出门捕猎了。
　　连着两三天，云溪都没干太重的体力活，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双腿没那么酸胀了，她才和沧月一块出门狩猎。
　　山洞里的刺藤芯已经吃完，她出门主要是为了砍一些刺藤芯回来，这是她目前主要的碳水来源。
　　山洞口种植的一些野菜长势不错，够云溪平日里的用量。
　　植物虽比去年稀少，但雨季到来之后，森林里的菌类如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地冒。
　　云溪采摘了不少能食用的菌类，一半用来现吃，一半晾晒成干蘑菇，以备冬天食用。
　　沧月不是特别喜欢吃那些野菜，比起植物，她似乎更喜欢摄入肉食。
　　野菜若是搭配肉汤，她吃得就会多些。
　　云溪不太清楚，人鱼这种生物，是否和猫科动物一样，纯肉食更好；还是和人类一样，需要摄入蔬菜和野果，营养才能全面均衡。
　　她问沧月：“其他人鱼一般都吃些什么？”
　　沧月想了想，说：“什么肉都吃。”
　　云溪问：“那最喜欢吃什么肉？”
　　“鱼肉。”
　　听上去，其他人鱼是纯肉食动物，而沧月和人类一样，是杂食动物。
　　那还是和她一样，多吃些蔬菜水果好了。
　　肉类是不缺的，岛上有飞禽走兽，海中有抓不完的鱼，只要注意躲避大鹏鸟的抓捕就好。
　　受寒潮影响，今年岛上生长的野果确实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才能看见一两棵，还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云溪特意给它们施了些草木灰肥，试图帮助它们生长。
　　今年秋天，或许要去临近的岛屿逛一逛，采摘其他岛屿的野果，才够她们冬天的用量。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云溪上午在家烧砖砌墙，下午就和沧月开荒另一座岛屿。
　　她决定给自己居住的这座岛命名为“蓝田岛”，旁边有其他人鱼居住的就命名为“鲛人岛”，还有一座临近的无人荒岛就命名为“无人岛”。
　　沧月和其他的人鱼都会登上无人岛狩猎。
　　人鱼和人鱼相遇时，打招呼的方式是仰头鸣叫，然后碰一下尾巴。
　　那些人鱼全身都是鳞片，也都是长发的模样，云溪无法分辨雌雄，但经常看到它们，成双成对地出来狩猎，有些形影不离的意思在。
　　在云溪看来，它们五官长得也一模一样，就像无法分辨出每一只野猪的样貌那般，她也无法分辨每一只人鱼的样貌，只隐约感觉得出，有些尾巴长，有些尾巴短；有些强壮，有些瘦弱；就和人类那般，体型不尽相同。
　　尾巴粗长的，有4、5米那样长，幽蓝色的鳞片看上去又厚又密，在太阳底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尾巴短小的，只有1米左右，尾巴还是淡蓝色的，瘦瘦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像是未成年，被一只稍大的人鱼背在身后。
　　沧月和她们比起来，算是中等长度。
　　但在云溪眼里，沧月比它们好看太多太多。
　　沧月就能够分辨出。
　　她能在一大群的人鱼之中，找到当初在雪地里捡来的那一条人鱼，并且愉快地和它打招呼。
　　或许她是依靠气味辨认的。
　　*
　　在无人岛上，云溪发现了一种长得像龙眼的果实，一串串的，金黄色的，挂在枝头，却不能食用，但放在手中搓洗，会产生清香和泡沫，一个龙眼大小的果实，大概可以洗上十来次。
　　这有点像是人类世界的“无患子”，南方城市街头比较常见，寺庙附近更常见，因为无患子的果核，被称为菩提果，可以用来做文玩手串。
　　于是云溪也给这种果实命名为“无患子”，从此用它代替了草木灰清洁身体。
　　它的清洁能力比草木灰强许多，洗完身体还有淡淡的果香味，慢慢的，沧月也喜欢用它揉搓自己的尾巴。
　　只是水潭较小，无患子又会起沫，云溪为避免污染饮用水，不让沧月在水潭里使用，而是让她去下游一些的地方，或者在海里洗澡的时候再用。
　　她的尾巴又长又粗，每次搓都得消耗个几颗。
　　云溪便从无人岛上，采摘了满满一个草篓回来，估计够她们用到冬天。
　　无人岛有不少无患子树，她挖了一棵半人高的，移植到她们所居住的蓝田岛上，想看看能不能活。
　　无患子的果核，云溪用多功能军刀的钻孔器，挨个钻孔，然后用草绳串成了一串，戴在沧月的左手腕上，作为装饰的手链。
　　这是她送给沧月的礼物。
　　除了无患子的果核，她还收集了动物的兽牙，串成项链戴脖子上，她和沧月各一串。
　　有次在无人岛上，她们碰见了其他人鱼，其他人鱼和沧月打完招呼后，盯着她们脖子上的兽牙项链看了许久。
　　看上去它也很想要一个。
　　于是，云溪又做了一串，让沧月送给它。
　　它兴高采烈地收下了，尾巴摇得异常开心，回到家后，第一时间送给了自己的伴侣。
　　在无人岛上相遇时，云溪在它伴侣的脖子上看到了那串自己制作的兽牙项链，心中好奇，人鱼这个种族，是不是天生就对自己的伴侣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送给自己的伴侣。
　　就像自然界中，某些天性恩爱忠贞的动物一样，一对一，相伴终生，一方死后，另一方会郁郁寡欢，守寡到老，乃至自残殉情。
　　可惜没有生活在群体之中，无法具体观察。
　　她身边的这条人鱼，倒是对她一如既往地好，见蓝田岛上的野果少了，每天游到海上，登上其他岛屿，给她采摘新鲜的野果。
　　她担心那些未开荒的岛屿有什么人鱼打不过的飞禽走兽，不让沧月独自去，但沧月还是会背着她，偷偷去。
　　这天，云溪在山洞口砌围墙的时候，沧月咕噜咕噜地蹿了回来，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兴奋地往某个地方游走而去。
　　云溪的手上还都是泥巴，她微笑着往沧月的脸颊上抹了一道泥，问：“这么开心，发现什么啦？”


第105章 
　　*
　　沧月咕噜咕噜的, 没有说人话。
　　这条鱼，还学会卖关子了……
　　云溪微微笑了笑，没有追问。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看这鱼眉梢眼角都带着笑的模样, 指定不是什么坏事。
　　没一会儿，到了海边，沧月把她背在身后, 跳入海中。
　　云溪趴坐在人鱼的背上, 顺势用海水洗了洗手上的泥巴。
　　已是盛夏, 海风拂过脸颊, 带着些许热意。
　　入夏后，她在院里干活, 没出现前两个夏天那样大汗淋漓的场景。
　　不知是天气一年比一年凉快，还是因为蓝田岛上，四面环海，她们居住的山洞距离海边近, 今年刮过的海风大。
　　云溪不由想到最开始居住的那座岛屿。
　　震后一年多，也不知那座岛屿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这个世界，没有便利的交通, 她想回去看一眼的话, 得让沧月背着，游个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回去。
　　她不是什么特别念旧的人, 自然不会浪费时间。
　　有这个时间，她宁愿多做点咸肉。
　　海水湛蓝如画，天空一碧如洗。
　　沧月在海上背着她的时候，几乎都是浮在水面, 而不会沉入深海。
　　云溪想沉入海底，领略海底风光, 但没有潜游设备，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深海的水压。
　　她向沧月感叹说：“我要是也能变成人鱼就好了。”
　　上一回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希望能有人鱼一样狩猎本领，那样就不用殚精竭虑思考如何获取食物。
　　如今食物不成问题，她渴望领略海底风光。与她在人类世界潜游时看到的风景，肯定不尽相同。
　　不知海底会有什么奇妙的生物？
　　人类似乎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好奇心。
　　沧月咕噜咕噜地，冒出一句：“我要是，也能变成人，就好了……”
　　几乎都是捡云溪的话说，只是把“人鱼”二字变成了“人”。
　　云溪揉了揉沧月湿润的脑袋：“傻子，人类有什么好？”
　　没有锋利的爪子，没有敏捷的速度，不能够在水中呼吸，就算有智慧的头脑，也免不了一些胡思乱想，若是生活在群体之中，还免不了多疑和猜忌。
　　一个人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能有很多很多的人，那确实能创造出不少东西来，比如文明，比如国家，比如生产力不断进步，但随之而来，是剥削和贪婪，是奴隶和阶级。
　　对人性失望至极时，颓丧到恨不得全世界都毁灭；可被某些东西感动得热泪盈眶时，又会感受到一丝一缕的温暖，进而感慨世间与生命的美好。
　　矛盾至极，这就是人类。
　　她在这个陌生世界，万分思念的人类。
　　两年多了，她再没有遇到除她之外的，第二个人类。
　　云溪仰头望向海上的蓝天白云。
　　天空浩渺无垠，望不到边际，云溪看着看着，忽然领悟到沧月的另一层意思。
　　她问沧月：“你是想有同类吧？”
　　变成了人，虽然没了尾巴，但会有双腿，就和人类一模一样了。
　　她差点忘了，在这个世界，沧月也是孤独的个体，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的人鱼。
　　沧月咕噜了一声，算是默认云溪的话语。
　　云溪又摸了摸她湿润的脑袋，温声道：“我就是你的同类。”
　　纵使她没有双腿，只有冰凉的鳞片，可她给予的爱，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和她一样孤独，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奇妙的世界相遇。
　　“我就是你的同类。”云溪重复念叨了一遍，然后在沧月尖尖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沧月听了，背着云溪潜入海中，疾速向前游去，然后破水而出，腾跃而起，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旋，再度落入水中，水花四溅。
　　每次她像海豚这般腾跃升空，旋转身体，云溪都会尖叫出声，又是紧张又是欣喜地搂紧她。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种天旋地转的刺激感，给予了她一种化身成鱼自由游曳的错觉。
　　她无比迷恋这种感觉。
　　与从前相似的互动，如今还因彼此情感的变化，心底额外多出了一抹甜蜜的滋味。
　　恋人之间，就算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牵牵手，也会油然而生一种充实且满足的愉悦感。
　　天大地大，她们身处蓝天之下，海水之中，自由游弋，无拘无束，幸福得要命。
　　云溪又亲了亲沧月的耳尖，像个讨糖的孩子，乞求道：“再来一边再来一遍。”
　　沧月如她所愿，在海中反复腾跃旋转。
　　一路嬉戏，边闹边笑，约莫半小时后，沧月带着她，登上了一座岛屿。
　　入眼是成片成片的黑色礁石，眺望远方，蓝天白云之下，岛屿之上，只有一座高山，山顶不似往常看到那般是尖峰，而是像一个碗口那般，有着一道明显的弧形。
　　刚登上这座岛屿，没走两步，沧月甩着身后尾巴，兴奋地指着一个半米大的水坑，说：“烧开的水！”
　　那个水坑，和她在山洞中看云溪用火烧开的水一样，冒着滚滚白烟，汩汩沸腾。
　　可在这里，并没有明火。
　　她对这种现象感到不可思议，像是发现了宝藏那般，连忙带自己的伴侣过来看。
　　云溪看了看那座高山，又看了看这个沸腾的水坑，隐约明白了几分——
　　大概是个火山岛，地底下还有未冷却的岩浆。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想用手指试探试探水坑的温度。
　　沧月握住了她的手指，制止说：“烫。”
　　“那我不摸。”云溪道，“看上去能煮熟一个生鸡蛋呀。”
　　“还有烫烫的水。”说着，沧月又背起云溪，往山那边走去。
　　“是温泉吗？”云溪问道，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
　　沧月咕噜了一声，重复云溪的话语：“温泉？”
　　“啊等到了再说。”云溪催促着沧月往那个方向游走去。
　　越往里走，看见的烟雾越多，四处都是温泉的泉眼，还闻到了淡淡的硫磺味。
　　看见了一个冒着白烟的水潭，约有百米来宽，云溪咧嘴笑个不停，乐开了花：“是这里吗？快放我下来，让我好好洗个热水澡。”
　　已经能够确定，这是一个温泉遍布的岛屿。
　　“不是。”背着她的人鱼回道，“前面，前面。”
　　“前面还有更大的潭吗？”云溪在沧月的背上，兴奋地扭来扭去，“快点快点，带我去。”
　　她已经两年多没洗过一个热水澡了，春夏秋季，就泡在冰冷的水潭中，冬季端一盆热水简单擦拭冲洗，天知道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继续向前，又看见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潭，再往前，远远听见了水流哗哗巨响，抵达山底，只见高山林木葱郁，数道水流自半山悬崖，钻山劈石，飞流而下，落进山底的水域中。
　　水域被岩石块切割成大大小小，数个水潭，看上去有深有浅，无一不是热气氤氲，烟雾弥漫，宛如人间仙境。
　　云溪已经忘记如何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这种壮观的场景，某方面的语言能力似乎在退化，她只是发出了一声惊叹：
　　“哇，温泉瀑布！”
　　沧月背着她，跃入其中一个水潭。
　　“噗通”一声，全身上下，顿时被温热的泉水包裹，暖意充斥四肢百骸，好似每个毛孔都张开大口呼吸，整个人仿若置身云端般，舒适且安逸。
　　云溪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耳朵面颊情不自禁开始泛红，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脱去全身的衣物，随手丢到岸边的石头上，徒手搓洗自己的身体。
　　两年多来的，第一个热水澡。
　　这种舒服的滋味，岂是冷水和海水可比拟的？
　　一旁的沧月，尾巴上鱼鳞也全部张开竖起，任由温水冲刷其间的泥沙。
　　“好地方啊。”云溪绕到了沧月的身后，撩起水花，浇在她的肩头，然后环抱住她，在她脖颈上落下一个吻，“沧月，谢谢你。”
　　谢谢她，找到了这么一个好地方。


第106章 
　　*
　　热气氤氲, 泉水清澈透明，泛着一层剔透的蓝，沧月幽蓝色的尾巴浸泡其中, 几乎与泉水融为一体。
　　群龙吐珠，飞珠溅玉，暖雾升腾。
　　巨大的水流声, 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盖过了沧月的咕噜声。
　　云溪只能凑在沧月的耳畔说话, 话语吞吐间, 潮湿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双手游走过光滑柔韧的肌肤, 指尖一寸寸描摹那蜿蜒有力的肌肉线条。
　　她的性情，似水一般，温柔多情；她的躯体，介于人和兽之间, 充满了野性和力量。
　　她转过身来，反搂住云溪，粗韧有力的尾巴缠住云溪的双腿。
　　躯体的重量都交给了泉水, 云溪漂浮在水中, 沧月就像野兽嗅闻猎物气息那般，埋头嗅闻她的味道, 湿润如海藻的长发，贴在她的身上，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她缠绕进深渊。
　　嗅闻过后, 沧月吻上了云溪。
　　柔软的舌在唇齿间攻城略地，云溪有些无力招架。
　　她的吻从来不似她的性情那般温吞和煦, 野蛮得像一头发起进攻的掠食者，人类就是她可口的猎物，她要将人类啃咬得支离破碎，然后一口吞进肚中。
　　柔软的舌从唇边移开，流连至脖颈，肆意亲吻。
　　云溪的唇被蹂.躏得通红，随即又感受到，湿滑柔软的触感，一遍遍地掠过脖颈，温柔地舔舐她肩头的疤痕。
　　那是从前受伤时留下的痕迹，肩部那一道疤痕，尤其显眼。
　　天空蔚蓝，一派宁静，泉水如镜，映照着蓝天白云绿树，仿若一幅流动的山水画，镶嵌在峡谷中。
　　潭边的石头，覆盖着绿色的青苔，在热气的氤氲下，格外润滑。
　　泉水荡涤抚慰着疲倦的身体，沧月靠在潭边，云溪靠在沧月的怀里，仰望高处的水瀑。
　　最高处的落差，目测有四十来米左右。
　　水流自高崖坠下，温度流失些许。云溪估摸着，水温在40摄氏度左右，适合夏天的时候来这里泡一泡，冬天零下十几度，可能需要去温度更高的池子里泡着。
　　大大小小的水潭，高低错落，潭与潭之间，有些通过一个狭小的通道相连，有的则需要潜入水底通过一个洞腔，才能从这个潭游到那个潭去。
　　云溪看见高处的一个水潭，不知何时来了一群猿猴，大半个身子泡在泉水里，毛茸茸的手臂和脑袋搁在潭水边沿，扎堆在一起，探头探脑，看着下方的人类和人鱼。
　　云溪不由想起人类世界中，日本的雪猴，到了冬天的时候，为了抵御严寒，也会成群结队地泡在温泉里，且只有地位高的猴群能够拥有温泉，地位低下的，只能在大雪中抱团取暖。
　　她指给沧月看那群猴子。
　　沧月早就发现了它们，没有出声驱赶。
　　这个瀑布足够大，再来一百只的猴子都泡得下。
　　她只是默默思索，要不要告诉其他人鱼这个地方，下回带它们一块来泡？
　　云溪想到了日本雪猴，继而联想到日本拥有众多温泉，是因为它地处亚欧板块和太平洋板块交界处，也就是环太平火山地震带上，地壳运动活跃。
　　中国四川省凉山彝族州境内，有个著名的温泉瀑布，螺髻九十九里，而凉山彝族那片区域，同样位于地震带上。与此类似的，还有台湾岛，也是温泉众多，地震频发。
　　这座温泉岛拥有这么多的泉眼，同样说明这里的地壳运动活跃。
　　这是一座温暖但相对危险的岛屿。
　　很适合人鱼生存，尤其是冬天的时候，湿热的环境，适宜沧月居住。
　　她想，未来的日子里，或许，她们可以春夏秋季在蓝田岛上，狩猎、采集、种植；到了冬天，就带上食物，迁徙到这座温泉岛，找个洞穴越冬。
　　云溪凑到沧月的耳边，问：“我们冬天的时候，来这里，好不好？”
　　再不必经历去年那样的严寒，沧月可以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泉水中。
　　作为人类，当然还是更喜欢干燥的环境，可以待在洞穴里，每隔两三天，再去温泉里泡一泡。
　　沧月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但云溪听不见。
　　沧月抱着她，从温泉瀑布里出来，像是要带她去另外一处。
　　云溪提醒到：“衣服，别忘了衣服。”
　　沧月用尾巴蜷起衣服，甩到身前，让云溪抱住。
　　出水的瞬间有些凉意，但烈日当空，没一会人就适应了温度。
　　泡了二十多分钟，身体好似被泉水洗涤得干干净净，两年来，云溪从未感觉身体像现在这般清清爽爽，连脑袋都好似轻了几斤。
　　皮肤上的水很快蒸发，披散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沧月抱着她，急速前行，风拂过，凉意抚过全身。
　　天清气爽，人也清爽，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她把手拢在嘴边，学猿猴那般，扯开嗓子，仰天长啸。
　　沧月停下，像是感受到云溪啸声中的自在之意，也仰头，跟着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
　　接着，她绕到温泉瀑布的另一面，把云溪带到了一个山洞的洞口。
　　云溪站在洞口，打量眼前的洞穴。
　　这个山洞坐落在山脚处，洞口堆积了不少散碎的黑色石块，洞高5米左右，里头的洞腔看上去十分宽敞，一眼望不到头，她们两个住进去，绰绰有余。
　　云溪甚至觉得空间太大，太没有安全感了。若真在这个山洞住下，她一定得用什么东西，遮挡隔绝出一个卧室来，夜晚她才能放心入眠。
　　她好像真成了一只野外的动物，更青睐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在洞口嗅到了阵阵浓郁的腐烂味，像是死去的动物散发出来的气味。
　　如此巨大的山洞，大概有不少动物寄居过。
　　里头黑黢黢的，沧月也没有贸然进去，只是咕噜咕噜地，比画着和云溪说：“这里住，脏、要打扫。”
　　大意是这里太脏了，要住进去的话，得先打扫。
　　云溪抚摸着洞口的焦黑色岩壁，若有所思。
　　结实的洞壁，不少地方呈现出凝固的水滴和波浪形状。炽热的岩浆曾在这里流淌，冷却凝固后，形成了这个巨大的天然熔洞。
　　往右走几米，还有一个两三米高的洞口，与左边这个5米高的洞口相通，洞内的道路，崎岖不平，碎石嶙峋。
　　云溪脚上穿的是草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说：“等我下次，带点工具过来，清理一下，我们再进里面看看。”
　　沧月甩了甩尾巴，应道：“好的。”
　　这个熔洞比她们目前居住的山洞大上不少，沧月看上去，更喜欢这里。
　　云溪便说：“等清理好了，我们搬过来，试住几天，合适的话，今天冬天，我们就在这里过冬。”
　　“淼淼？”沧月问。
　　云溪：“淼淼，当然也搬过来，和我们一块住，不过它可能不太喜欢泡温水。”
　　猫咪都不怎么喜欢水。
　　沧月咕噜了一声，看向这个熔洞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云溪问她：“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呀？”
　　沧月甩了甩尾巴，双手做了个刨水的动作：“游着，游着，发现了。”
　　她会的词汇不算特别多，描述困难，只能这样三言两语概括。
　　云溪点点头，一时忘记了该怎么接话，舌头好似不受控制，脑海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沧月惯说的那句“这样啊”。
　　她想起刚才的自己，像猿猴那般用长啸表达心中的畅快之意，结合当下的词穷，猛然发现，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确确实实在减退。
　　她有些悲伤，努力在脑袋回忆，除了“这样啊”，还可以怎么表达？
　　她开口，依次说出“嗯”“啊”“哦”几个音节。
　　沧月好奇地看着她，咕噜了一声。
　　她的思维依旧清晰，只是语言表达能力逐渐跟不上她的思维活动。
　　“好可怕……”云溪喃喃道，“以后，我还是得和你，多说说话。”
　　她写了一大摞的日记，文字表达能力还在，她决定以后写完日记，再念一遍，沧月能听懂多少，就随缘了。
　　熔洞外是开阔的平地，零星几棵绿树，虚虚掩着洞口。
　　她们走到平地上，眺望四周。
　　云溪心想，要是地震了，她们还能迅速跑出来，可若是火山喷发，只怕不太容易跑掉……
　　她暗暗祈祷，这只是一座死火山，或者是处于休眠期的火山。
　　火山喷发会升腾起大量的蘑菇云，附近十几公里的海岛上都可以看见，这一年多来，云溪在蓝田岛上，并未看到类似的场景。
　　温泉岛上植被也还算茂盛，没有发现新鲜的熔岩侵蚀痕迹。
　　当然，她不是专业的地质学家，无法科学地论证分辨。
　　距离洞口百米之外，有一棵巨大的枯树，和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潭。
　　沧月带着云溪，游走到那个水潭边，云溪伸手探了探水温，比温泉瀑布那里的温度高出不少。
　　她对沧月说：“冬天的时候，你就泡在这里，多泡温泉，有好处。”
　　什么缓解腰酸背痛关节炎风湿病，人鱼会不会得这些疾病她不清楚，她冬天的时候，某些确实关节会疼痛。
　　沧月咕噜一声，什么都没说，尾巴猛地甩进水中，用力拍打几下，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做什么？”云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沧月从温泉里捞出几条被她拍死的水蛇，干脆利落地拧断蛇头，丢得远远地，蛇身作为今日狩猎的猎物。
　　断了头的蛇，蛇尾还在蠕动，蛇头还可以张开和吐舌。
　　沧月给它们打了个结，看向云溪，示意该回去吃饭了。
　　返程途中，不知是归心似箭，还是没有嬉闹的缘故，沧月全速游行，云溪竟感觉比来花费的时间更少。
　　晚餐是蛇羹，云溪想让沧月也学着多做饭，把炖蛇羹的任务交给了沧月。
　　“很简单的，切块后，倒入煮开的水，慢慢熬煮就可以了。”
　　那条人鱼懵懵懂懂，一头雾水，却又睁大了眼睛，看着锅里的食物，努力想要弄明白。
　　云溪则继续在院子里砌砖墙，顺便在脑海思考，如何制作一艘竹筏，好用来之后搬运物品到温泉岛上。
　　有了竹筏之后，她也可以坐在竹筏之上，以免来来回回，半个身子总是要浸泡在海水之中。
　　如今天热，尚可忍受，等到入秋以后，天气冷下来，就没那么好受了。
　　她在这边边砌墙边思考，抬头忽见那条人鱼咕噜咕噜地跑了出来，尾巴在地上甩了甩，眼神满是求助的意味。
　　云溪一见她这着急忙慌的模样就想笑，开口问道：“煮煳了吗？煮煳的我吃。”


第107章 
　　*
　　山洞外, 月色皎皎，浩瀚银河，高悬中天。
　　洞口摆着一块大草垫子, 夜风轻拂，她们坐在草垫子上，纳凉赏月。
　　淼淼躺在草垫子上睡觉, 云溪手里拿着一叠树皮, 穿孔, 然后用绳子串在一起。
　　这是她的日记本, 木炭棍当笔，阔树皮当纸。她随手翻开几页——
　　六月一日, 天气：阴。
　　今年的六月没有往年那么热，今天早上起来，记时间的时候，发现六一好像是个节日, 想了半天，想起来是儿童节。鱼和我都成年了，淼淼都生过孩子了, 大家都过不了这个节, 但我还是兑了碗蜂蜜水给鱼喝。越看傻鱼越觉得可爱。
　　七月十日，天气：晴。
　　天气总算开始热起来了。沧月掏蛋的时候被一只鸟啄了, 气得尾巴一直拍地板。我让她用尾巴拍一拍我的泥土，当做和泥，她不拍，去海里游了两圈, 捡回来一个漂亮的海螺送人。我怪她不帮我和泥，假装不收她的礼物, 她缠着人咕噜了好久。
　　八月八日，天气：晴。
　　今天心情还行，和那条鱼去无人岛上逛了一下，摘了些野果吃。好想吃面条和面包，还有米饭。夯墙磨出了一手的水泡，黏土加水，要不断揉搓拍打，两条胳膊也酸得要命。那条傻鱼总算懂得主动帮忙了。
　　八月十二日，天气：大暴雨。
　　早上吃了一条烤鱼，吃了一个冬天炖煮的东西，到了夏天，反而想吃烧烤类的食物。想吃蒜蓉烤生蚝、炭烤猪蹄、蒜蓉茄子……可能最想念的还是那些调味品，撒上蒜香、孜然、辣椒的烧烤，再来一些啤酒，打开一部电视剧，无论是一个人吃，还有三五个同事聚在一块，都很有意思。现在一个人，一条人鱼，一只猫，有时候感觉太安静了。雨太大，出不去，在山洞里做手工活。
　　八月十三日，天气：大雨。
　　昨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今天雨小了点。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好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在被窝里躺了很久，不想动弹，今天还要砌围墙，可从上午拖延到中午，还是不想起来。沧月从另外一个岛屿摘回来一种长得像菠萝的野果，拳头大小，剥了皮没剩多少肉，吃起来酸酸的。下午剥了一堆无患子的果肉，放到鼎里，加水熬煮，冷却后装到陶罐里，就是一罐清洁液。一整天就做了这一件事。
　　八月十五日，天气，暴雨。
　　昨天半夜发生了滑坡，那些不知道是不是麦苗的东西，全都给埋了，怪我自己没注意。雨下得人一整天心情都不太好。等出太阳了，想在院子里搭个茅草棚。
　　八月十九日，天气：晴。
　　终于出太阳了，被太阳晒着，人的心情会好些。可能生理期快来了，最近心情比较容易低落。那条傻鱼，天天傻乐，小傻子一样。淼淼天天钻被窝，用无患子清洁液给淼淼洗了个澡，洗完它就离家出走了，一整夜没回来。
　　八月二十日，天气：晴。
　　特别开心的一天。沧月发现了一个很多泉眼的温泉岛，上面还有一座温泉瀑布，山脚下有个很大的熔洞，今天没进洞去，打算明天带上火和一些工具，进去探一探。发现自己口语表达能力开始退化，可能最近话说得比较少了，还是要多开口多聊天。傻鱼今天傍晚把蛇羹炖糊了，为了不浪费食物，我吃了。好难吃。淼淼晚上回来了。
　　云溪把今晚的日记内容，念给身边的人鱼听。
　　沧月听懂了大部分话语，但不懂什么是“傻鱼”。
　　她懵懵懂懂，跟着重复了一遍：“傻鱼？”
　　云溪哦了一声，微微勾起唇角，窃笑：“这个词不要学。”
　　云溪从不教她一些负面意义的词汇。
　　沧月默默琢磨那个词汇的含义，琢磨了会儿，想不通她便不想了。
　　她不像云溪那么拧巴，几乎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她把自己的尾巴缠住人的腰上，望望天，望望地，打个哈欠，泪眼蒙眬，咕哝着说：“睡觉，要睡觉。”
　　云溪收起了日记本，摸了一把沧月尖尖的耳朵，又摸了摸淼淼毛茸茸的猫耳朵，然后再摸摸自己的耳朵，说：“你们这样构造的耳朵听力更灵敏……好啦好啦，这就睡。”
　　人鱼人类的耳朵构造虽不同，但同样的敏感。
　　睡前亲吻，云溪吻着吻着，将唇挪到她的耳畔，把人鱼的耳垂衔在嘴里，像吸食果冻一般，勾起舌头，吸吮舔舐。
　　沧月难耐地扭动身体，尾巴绞缠在人身上，被勾起了生理反应，想要进一步亲密。
　　云溪却笑着拒绝：“不行，适可而止，节制有度。”
　　人鱼听不明白四字词汇，只听懂“不行”二字，代表着拒绝。
　　她低低地咕噜了几声，像是有些委屈，努力扒拉回自己的尾巴，不去贴着人类。
　　云溪被她这样的反应逗笑。
　　可最近一个月次数确实太频繁，云溪觉得还是节制为好。
　　不过最近她有点坏心眼在，很喜欢这样撩拨一下人鱼，把人鱼逗得勾起本能反应，她又停下说不行，然后看那条人鱼吃瘪，边叹气边扒拉开的鱼尾巴。
　　这条鱼叹气的行为，还是从人类这里学来的。
　　云溪时常觉得，看一条鱼不停地叹气，好可爱。
　　夜半时分，沧月嗅到了人类下半身散发出的血腥味，已经懂得熟练地叫醒人类，而不是试图帮人舔舐干净。
　　云溪嘀咕了句：“我说呢，果然是生理期快来了。”
　　人类的生理期及前后，雌激素和睾酮都出于上升水平，可以类比动物的发.情期。
　　前两年忙于生存，整日奔波，云溪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需求。最近几个月，日子渐渐安稳下来，和沧月的感情更进一步，她才逐渐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
　　由于生理期的到来，第二天无法再去温泉岛屿探索。
　　云溪留在家中，制作腊肉和果干。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储备食物。
　　今年的雪化得晚，她偷懒的天数也多，转眼又快入秋，一年到头，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烧砖和砌墙。
　　用泥砖堆砌起来的围墙渐渐成型，担心雨季水袭问题，底部用河边的鹅卵石为地基，为了防止晒干以后开裂，墙面的泥巴还加入了一些干草和弄，同时为了抵御动物入侵，镶嵌了锋利的碎石片。
　　这些尖锐锋利的石片，都是沧月抱着石头，一块块砸出来的。
　　围墙的顶部是带着斜面的檐，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茅草，方便雨水顺流而下。
　　下方也挖了一道水沟。
　　从前农村的房子都是土砖土墙、木头房梁，不怎么耐水，因此屋前屋后总会挖一条沟，她四五岁的时候，常坐在沟边沿上，手上抓着一块糖，双脚放到水沟中，晃荡来晃荡去。
　　沟中有时是雨水，有时是引过来的井水，不知那些大人们怎么设计的，能将水流引到屋后的菜园子里，作为灌溉水。
　　土墙夯好之后，云溪还移植了一片荆棘丛在外墙下，做完这些，她感觉自己夜里睡觉都睡得更踏实了些，不必担心什么动物会突然闯入。
　　从森林里拾取来的柴火，她也可以安心地堆在内墙边上，而不必担心被什么动物顺走。
　　墙内开垦的土地上，栽种着野菜和五月那会儿移植过来的浆果树，云溪每个月都会施草木灰肥和人工肥，长势都不错，有些果树还开了花，她觉得等到秋天的时候，应该能结出不少果实来。
　　最可惜的就是那些不知是不是麦子的绿苗，她没有移植到安全的地方，导致有的莫名枯萎，有的受夏季暴雨影响被淹死，有的受山坡泥石流影响被掩埋，没有一株活下来。
　　云溪决定明年那些鸟要是再路过在这片岛上拉屎，她就勤快点，把那些粪便都收集到院子里的土地上，精心培育种植。
　　不只是这个院子，今后，她要慢慢开垦岛上的田地，慢慢积攒种植经验。
　　好歹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年少时也随奶奶插过秧种过菜，她就不信不能种出点什么来。
　　犹记小时候，一块稻田，一块几十平米的菜地，就能够养活一家人。
　　她希望等到某天，她们三个垂垂老矣，无力狩猎时，也能够依靠田地里的食物活下去。
　　在岛上似乎很少看见老去的动物，那些带伤带病的动物，一旦行动力迟缓，就会被天敌吃掉，活不到老去的时候。
　　云溪摸了摸沧月的头发，好奇沧月老去时，头发会不会变白，脸上会不会长皱纹。
　　万一她永远都是这副模样，而自己到时年老色衰，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牙齿掉光光……那太可怕了。


第108章 
　　*
　　生理期结束后, 云溪带着沧月，往竹林跑去。
　　她打算做一个竹筏，用来在海上运载物品。
　　竹林地上, 铺满枯黄色的竹叶，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比起其他地方, 还多出了一抹竹叶的清新味道。
　　微风拂过, 竹叶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阳光透过枝叶的空隙，洒在地上，地上的斑驳光影，还会随风晃动。
　　沧月抱着一棵竹子, 尾鳍追着地上那些晃动的光影拍打，问云溪：“这个？”
　　眼前一片浓绿，看得眼睛分外舒服, 云溪看着这些翠绿色的竹子, 一时竟也想在这附近搭建一座木屋或者竹屋。
　　难怪古人都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再没有其他植物，能有如此清幽秀丽的景致。
　　“对，就拔你手里的那一棵。”云溪回沧月道。
　　稍粗一些的竹子，石斧不易砍伐, 但沧月力气大，云溪在地上挖一挖, 松松土，沧月就能徒手将竹子连根拔起。
　　云溪要做的，就是用石斧砍去底部的根茎，修剪掉多余的枝干，砍成差不多的长度。
　　一共拔了七八根碗口大的竹子，排列在一块，有将近一米的宽度，10米的长度，一个人躺上去绰绰有余。
　　云溪只拖得动一根竹子，其余的全部是沧月一扎抱起，拖拽回山洞。
　　一整天下来，把那条鱼累得够呛，回到山洞后，她说什么也不动弹了，泡在瀑布底下，抱着水潭边上的一块石头，气喘吁吁，恢复精力。
　　云溪跟了过去，对着她又抱又亲，安抚了好一番，说了许多夸奖她的话语，然后继续去处理那些竹子。
　　竹子首尾两端都要用火烤一烤，烤软后，有了一定的弧形，就是筏头和筏尾，然后再用坚韧的藤蔓，两两固定扎牢，之后还需要用到三根短竹，首、尾、中间，各放置一根，与长竹垂直捆绑固定。
　　做好这个竹筏时，已是九月初，气温下降得很明显，一连几天，都是阴雨连绵。
　　岛上的野果成熟了一些，山洞口的浆果也结出了绿色的果实，看样子到月底就能成熟。
　　有些树林不再是一片深绿，树冠隐约有了点点斑黄。
　　好似能嗅到秋天的味道，云溪意识到，要加快储备食物，以及整理好那个越冬的洞穴。
　　做好的竹筏，云溪搬不动，但沧月可以单手拖着它，把它从山洞口一路拖到了海岸边。
　　竹筏下海后，稳稳当当地浮在海面上。
　　云溪爬上去，站起来试了试，还跳了跳，竹筏跟着浸入水中，随即又浮在海面上。
　　云溪拿起一根作为船桨的竹竿，胡乱划了划。
　　她不会划船，只是看过其他人这么摆动船桨。
　　结果可想而知，竹筏没移动半分，在海上不停打转，海面上一波小浪打过来，还险些把她打海里去。
　　沧月看她玩得有趣，好奇心起，从水中探出头来，双手攀在竹筏边缘上，一个使劲，想要跃上去，结果一不小心打翻了竹筏。
　　竹筏翻了个身，倒扣在海面上，云溪掉入海中，浮起来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看着竹筏说：“翻回来，你太重啦，坐不了。”
　　沧月咕噜了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竹子是她拔的，竹筏是她拖到海边来的，结果她自己坐不上去。
　　重新翻回来后，云溪爬了上去，坐在竹筏上，又是喘气又是好笑，和沧月说：“下回我做个更大的，你就能坐下了。”
　　沧月还是咕噜个不停。
　　云溪把筏首的一根粗绳套在沧月手上，继续笑道：“虽然你不能坐上来，但是你能拉着玩啊，往前拉，不能往水下拉，也不要游太快啊。”
　　沧月甩动尾巴，牵着绳索，拖着竹筏，往前游去，竹筏便跟在她的身后，稳稳当当前行。
　　“行了，成功。”
　　云溪跳入水中，抱着沧月，亲了一下沧月的额头，夸奖说：“你最棒了。”
　　天地可鉴，这辈子她在这条人鱼跟前，说了最多的夸赞话语。
　　她自己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否定式教育，可在这个世界，在沧月面前，每一个有沧月帮忙完成的物品，她都会拥抱一下沧月，好好夸夸这条能干的人鱼。
　　试验成功，竹筏能够浮在海面上，也能够被沧月拖拽，云溪折返回去，装了一草篓的工具，背在身后，坐在竹筏上，出发驶向温泉岛。
　　她在山洞制作竹筏的这些日子，沧月每天都会游去温泉岛，狩猎和巡视，正式把温泉岛圈为领地。
　　到了温泉岛，云溪把竹筏搁浅到海边，用绳索绑在一块礁石上，然后背上草篓，跳上沧月的后背。
　　“走，去山脚下的那个熔洞。”
　　一踏上这座岛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到，这里的气温似乎比蓝天岛高一些，看到那些冒着热气的泉眼，她就感到了阵阵暖意。
　　她想，在这里越冬，一定比去年要舒服不少。
　　她带上了火折子和毛毯子，打算在这里待上个四五天，把熔洞整理得差不多后，再接淼淼过来，然后储备的食物就可以慢慢搬过来了。
　　沧月背着云溪，走到上次的熔洞口，仰头鸣叫了几声，自洞内飞出了一群黑黢黢的像蝙蝠的生物。
　　云溪：“噢有原住民的啊。”
　　沧月：“上次，没有。”
　　她最近两天才发现，熔洞里新搬来了一群鸟。
　　云溪：“那估计和我们一样，搬过来过冬的。”
　　野外的动物其实很聪明，会凭借各自的本能，选择合适的越冬方式，有些冬眠，有些迁徙，有些长出更厚的毛发。
　　也许等到天气再冷一些，这个岛上还会有其他动物迁徙过来。
　　云溪觉得这样也不错。
　　今年蓝田岛上的动物少了许多，她都感觉岛上变得更安静了，狩猎所需时间也更长了。
　　如果秋冬季节，其他动物会迁移到这里来，那她们可就不愁新鲜食物了。
　　清理山洞，首先扫除洞口的碎石块，然后点燃一根火把，举着火把，往熔洞里走去。
　　熔洞里头的空间确实很大，丝毫不亚于当初沧月的那个水溶洞，且越往里走越感觉到温暖。
　　洞与洞相连，大洞连小洞，或高或低，或升或降。
　　有些洞腔的洞顶只有1米多高，需要弯着腰通过，有些洞腔的洞顶可能高达5、6米，洞腔的造型也是千奇百怪，与其他洞穴不同的是，这里的洞壁和地面大多崎岖不平，有些呈现波浪形状，是明显熔岩侵蚀痕迹。
　　有些洞腔里头，会有一个塌陷坑，有些洞里，有个透顶的洞口，就像一扇打开的天窗，还有阳光洒进来。
　　走了不知有多久，大大小小钻了十几个洞，还是没有走到底。
　　云溪记得，人类世界有个景区，也有类似的地质景观，火山群喷发造就的熔岩隧道，有“七十二洞”的美称，似乎有一百多平方公里的面积。
　　这几个洞腔加起来虽没上百平方公里，但云溪感觉这里能住下一群的人鱼。
　　走到一个洞腔，扑面而来一阵恶臭。
　　她们找到腐臭味的来源，是一头死去的狼獾，尸体高度腐烂。
　　再走下去都要天黑了，云溪决定先将这头动物的死尸清理到洞外去，清理出去后，她还洒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用作消毒。
　　味道一时难散，她们不想在这个洞腔居住。
　　实在走不到底，云溪也不想住得太深，万一真发生了地震或火山喷发，跑都跑不掉。
　　她选择进入洞口后的第三个洞腔作为她们的卧室，前方的第二个洞腔用来储物，洞口进来的第一洞腔方，自然是生火的厨房和吃饭的客厅，厨厅一体。
　　第四个洞腔，带着一个“天窗”，冬天的时候，可以在那里生起篝火来取暖，还能抬头看看日月星辰。
　　她们三个动物，占用4个洞腔，足够日常生活。
　　卧室距离洞口大概只有二十多米，温暖干燥，就是光线昏暗了些，居住在这个洞的话，得常年点蜡烛照明。
　　如果不是担心发生地质灾害，这个山洞其实也很适合常住，足够宽敞温暖，附近也有水源。
　　之后的两天她们就在温泉岛上整理洞穴，饿了沧月在岛上狩猎，云溪在洞口生火做食物，累了就去温泉里，泡个十来分钟，困了就一条动物皮毛毯子铺地上，相拥入睡。
　　两天后，她们的“三室一厅”整理得差不多，她们把冬天所需要的物资，蚂蚁搬家，一点点往温泉岛上搬去。
　　之后的日子，便是为入冬储存食物做准备，熬煮海盐、摘野果、晒果干、烟熏肉、盐腌肉……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今年不必额外制作冬衣，云溪也不必分散精力烧制陶器，可以专心储备，沧月经历了年初的那场饥饿，也跟小松鼠似的，学会了拼命储存食物。
　　一人一人鱼，联手储食，每日从早忙到晚，一个秋天下来，她们把储物的洞腔塞得满满当当。
　　初冬，第一场雪降下后，她们正式搬到了温泉岛上，淼淼是最后一个被她们接过来的。
　　这只猫不爱沾水，哪怕是温水也不爱碰，搬到什么岛屿对它来说区别不大，但跟着她们两个有肉吃，且温泉岛上的这个熔洞，住着确实比蓝田岛的山洞温暖舒适，整只猫看着比去年有精神多了，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钻到不同的洞腔里探险。
　　云溪至今还没走完全部的洞腔，这几个月都忙着储存食物，反正冬天不便外出，她有大把的时间探索。
　　正式搬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做了一盘腊肉炒笋干、一碗猪肉汤、半只烤山鸡、一条烤鱼，算是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洞里点着松油蜡烛，沧月闻着食物的香味，开心地尾巴甩来甩去，淼淼把她的尾巴当成逗猫棒一般，扑来扑去，就是扑不中。
　　云溪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食物，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希望今后的岁月，都像现在这般，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第109章 
　　*
　　“聚龙吐温涎, 天冷升华烟。”
　　天寒地冻，山上山下，白雪皑皑, 云溪泡在温泉水中，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脸颊被水蒸气熏得通红, 脑海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诗。
　　忘了作者, 忘了诗名, 忘了在哪里看见的, 只是对上了此情此景，就这么想起来了。
　　泉水净琮, 热气氤氲，上腾凝华，然后附着在松枝上，凝结为雾凇, 一颗棵，一簇簇，宛如琼树银花。
　　泡在热腾腾的温泉池子里, 看着雾凇美景, 云溪美滋滋地想，今年, 绝对是她过得最舒服的一个冬天。
　　今年的沧月也过得很舒坦，不同于人类只能在池子里泡个十来分钟，她可以一整天都泡在温水中，乃至睡在温水里头, 等云溪做好饭，她才起来吃。
　　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 就是温泉附近的蛇太多了，石堆、洞穴、草甸中，都可以翻找到它们的身影。
　　它们都不冬眠，依靠温泉附近的地热保持温度，有时还会泡在温泉水中调节温度，没有毒性，性格温顺，不主动攻击人，与人类世界的温泉蛇大概是同一品种，云溪便也给它们命名为“温泉蛇”。
　　好在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云溪已经克服了对蛇的恐惧，要不然这个天堂般的地方，有蛇群出没，对她来说就是地狱了。
　　她们泡在离山洞口最近的一口温泉池中，水流十分清澈，身在其中，感觉不到出水口。
　　潜入水中，向前游一段距离，游到一棵巨大的枯树底下，穿过枯树的树洞，前方又有个十分隐蔽的小石洞，里面的空间能容纳十来个人，出水口便在这里，这里的水流明显更湍急些。
　　“要是有什么危险，可以躲到这里来。”云溪看着小石洞道。
　　虽然上岛以来，她们还没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食物充足，水源充足，洞穴温暖，每日都可以来这里泡澡，互相泼水玩。
　　沧月的尾巴轻轻一扫，扫起来的水花，就能将云溪从头淋到脚。
　　云溪便制定规则：“泼水的时候，不许使用尾巴。”
　　那条鱼便乖乖地不甩动尾巴，学人类那样，用手捧起温水，往人类身上泼去，谁知人类忽然掏出了一个陶盆，一盆一盆地往人鱼身上泼去。
　　她被泼得呆滞了，指着陶盆，咕噜咕噜，指责云溪：“没用手。”
　　云溪耍赖：“我只说不能用尾巴，又没说不能用工具。”
　　那条鱼说不过她，只会咕噜咕噜地抗议，然后用尾巴缠上人，撒娇一般，尾鳍上下滑动，在水中拍打人类的脚踝。
　　云溪钻了出来，跳上了岸，擦干身体，裹上厚实的皮毛大衣，往洞穴里飞奔而去：“我泡完啦，你慢慢泡。”
　　从前沧月只有春夏秋季会发.情，到了深秋时节就停止发情，现在她很可怕，和人类一样，一年四季，可以随时随地发.情。
　　可冬天事少，她们每隔五六天时间才外出打一次猎，其余时候待在洞穴内，几乎无事可做，每每在温泉水里泡着泡着，尾巴就绞缠上了人类的腰，尾鳍轻轻磨蹭拍打，好似温柔地抚摸。
　　作为动物，是没有节制概念的，也不会掩饰，想要亲密接触时，就贴着人，挨挨蹭蹭。
　　云溪说，要洗过澡才可以。她就体贴地把云溪抱到温泉池子里，自己也跳进来，卖力地揉搓身体和尾巴，还会一罐无患子清洁液，把自己搓出泡沫来，搓洗得干干净净，身上满是清新的果香味，可一旦到了动情的时候，鼠尾草与海盐般的气息，便会铺天盖地地吞没云溪。
　　作为21世纪过来的人类，却知道这种事多不得，至少各类科普文章上是这么说的，不节制身体会虚。
　　虽然云溪也不懂怎么虚法，她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但她特意熬煮了些草根汤和树根汤，端给沧月喝，补补精气神。
　　这两年多的时间，她挖了不少的草根和树根，毒不死山鼠，毒不死人的，她都会煮一份给沧月喝。
　　可能味道有点奇怪，沧月每次喝完，都一脸的苦大仇深，或许是想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喜欢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至于能不能真正补身体，云溪也不确定。
　　她只知道，这个冬天，住在“三室一厅”里，时常泡泡温泉，有足够多的食物，每日两餐，日落而息，睡到自然醒，身体好似得到了疗养一般，状态比去年好上百倍。
　　*
　　这座岛屿的温度更高，温泉附近，还存在一些绿色的灌木丛，因而沧月外出狩猎，能狩猎到不少食草动物，云溪也能采摘到一些可食用的绿色植物。
　　新鲜的肉和蔬菜，吃起来自然比那些熏肉、腊肉有营养，是以，这一个冬天，多吃少动，一个多月后，她们三个整整胖了一圈。
　　头一回冬天没有掉肉，反而长膘。
　　日子过得太安逸，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云溪一度忘记了计算时间，忘了要每天写日记。
　　其实，这才是正常状态吧，好比在人类世界中，正常生活的人们，根本不会刻意去记时间。
　　而等云溪反应过来，努力回忆过去了几天的时候，差不多已是两个月后。
　　她们10月底迁移到这里，如今，1月份了。
　　又过去了一年，她又老了一岁……
　　她24岁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那时醒来，她算作是七月份，她和沧月在溶洞里，度过了第一年，第一个冬天。
　　第二年的夏天，震后，她们迁徙到蓝田岛，在岛上的山洞度过了第二个冬天。这一年的冬天，发生了寒潮，大雪一连下了好几个月，直至5月份，温度才有所回升。
　　接着，第三年的夏天，沧月发现了温泉岛，她们在10月底的时候，搬来了温泉岛，度过第三个冬天。
　　云溪越熟悉这个世界，就越觉得时间过得愈来愈快。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是因为对于生活中频繁重复出现的事物，大脑已不觉新鲜，只有经历新事物，有了新的感受或感悟，才会产生全新的记忆。
　　好比小时候，世界充满了新鲜感，每一天，每一年，都无比漫长。
　　一旦上了学，尤其是高中以后，每天都是重复的日子，学校、食堂、宿舍/家里，三点一线，时间就好似一抬拨快了的时钟，眨眼而逝。
　　等到工作后，几乎是过年时才会猛然醒悟过来：啊，原来又过去一年了。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温暖的巢穴和衣服，充足的食物，体贴的伴侣，可爱的宠物，她很满足。
　　第三个冬天的元旦，云溪煮了火锅，庆祝新年。
　　锅底是熬制的猪棒骨汤，熬煮了一个上午，险些将她的陶锅煮裂，浓郁的香味飘散开，人鱼和猫咪闻到后，蹲在泥炉旁，齐齐甩着尾巴，直勾勾盯着陶锅看，然后眼巴巴地看向云溪。
　　云溪给她们各盛了一碗先喝着。
　　泥炉旁，切好了鱼肉片、猪脊肉片、猪肚片、猪舌头、猪肝、山鸡肠，都用盐水去过腥味，蔬菜有笋干和干蘑菇，以及切片的刺藤芯和番薯。
　　熬好的浓汤，倒入另一个陶鼎中，她和沧月围坐在旁，等待再次煮沸后，加入肉片开涮。
　　沧月不会用筷子，用的是木叉和木勺，她想吃什么肉，就指给云溪，让云溪夹到锅里头去涮。
　　她不需要任何调味品，云溪只给她准备了一小碟蜂蜜，让她可以沾着蜂蜜吃，她的饮料也是甜甜的蜂蜜水。
　　云溪会在自己的碗里加盐，调料品有薄荷味的小白花，酸涩的果浆，辛辣味和酸味的干花淋上汤水，薄荷、酸味、酸辣味都有了，虽比不上现代的那些调味品，但也算有滋有味。
　　淼淼连甜味都不需要，这只猫还吃不来太烫的食物，出锅，放凉后，它才会动嘴。
　　吃饱喝足后，云溪在山洞口，用木炭写了一副对联，照旧是那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横批：年年有鱼。
　　她回首第一年定下的那些目标，似乎都完成得差不多。
　　五年目标里头——记住动物们的习性和模样；记住大部分植物的模样和使用价值；记住各种疾病所需要用到的草药；学会烧制陶器、储存食物；尝试制作一艘小船作为代步工具，登陆探索其他岛屿——
　　这些，在沧月的帮助下，都提前完成了。
　　如果没有沧月介入帮助，她大概真的需要近五年的时间才能完成。
　　唯独熟练狩猎、制作陷阱这一项，她有所欠缺。
　　大概因为狩猎工作主要由沧月负责，她没有那么紧迫，只会拿着弓箭，狩猎到一些小动物，陷阱就是挖洞、下鱼篓和渔网。
　　除了好好锻炼身体，提高奔跑速度和身体的耐力，狩猎方面，云溪也确实不知该如何提升。
　　靠她一个人，无法突破生产力的限制，她只能做出石器和陶器。
　　铁器那些，她连铁矿石都没看见一个。也许看见了也认不出来，她也不清楚具体的炼铁流程。
　　往后的发展方向，就是建造、种植和畜牧。
　　*
　　敲定了未来的发展方向，云溪继续把心思放到过年上。
　　她们老家，过新年的传统是，当天必须洗澡，夜晚的灶火不能熄灭。
　　元旦这天，云溪把自己和沧月洗得干干净净，鉴于淼淼不爱碰水，就放过了它。
　　每次洗得这么用心的时候，都是云溪打算和沧月亲密互动的时候。
　　看到云溪脱衣服，沧月的尾巴摇得飞快，把温泉水拨得哗哗作响。
　　云溪脱下衣服，泡在水中，脚趾轻轻踩了踩沧月柔软的腹部，微笑道：“你怎么满脑子不纯洁的想法，就不能好好洗个澡吗？”
　　沧月装作听不懂，粗长的尾巴缠上了她的腰，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声响。
　　云溪摸了摸她尾巴上的鳞片：“你五年后十年后，该不会也对这种事情这么热衷吧？”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会。
　　自然界那些能感受到性.爱.欢愉的动物，比如倭黑猩猩，会孜孜不倦地寻找快乐，无论同性还是异性，甚至还以同性.行为居多。
　　不以繁衍为目的地抚.慰彼此身体，寻求生理极致的快乐，在这方面，人类和那些动物并没有区别。
　　入冬后的天气越来越冷，初冬时，她们从温泉中探出头来，还不会怎么样，现在，从水中出来，跑回山洞中，冷风一吹，头发上的水珠几乎会立刻结冰。
　　云溪只好每次泡澡前，都提前在温泉旁边摆好柴火，上岸后，点燃柴火，擦干身体，烘干头发，再回洞穴里去。
　　趁着天气晴朗的时候，她和沧月在温泉池子边上，用木头和大树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营地，营地里点燃了篝火，旁边摆了些野果干，云溪泡个十五分钟左右，就会上岸，坐在营地里，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吃些果干，然后烤火。
　　自从搬到温泉岛上以后，闲暇时间，云溪会和沧月举着火把，挨个探索熔洞。
　　一个冬天下来，她们足足发现了上百个洞腔，还在山脚下找到许多不同的入口，比如温泉瀑布那里，就有两三个连接溶洞的入口。越往深处走，洞腔越暖，有些洞的地上摸上去都是热的；还有不少洞腔里，栖息着冬眠的动物。期间发现了一头冬眠的巨灰熊，被她们的火把吓跑。
　　洞腔太多，栖息的动物也多，一时赶不完，且似乎也没必要驱赶。
　　并非出于保护心态，而是，食物紧缺的时候，这些动物，都可以成为食物。
　　反之，她们两个，也可能成为对方的食物。
　　因此，探索完毕后，云溪和沧月搬来不少大石块，把连接第五个洞腔的入口堵住了，她们只占用这四个洞腔就好。
　　这一年的冬天，依旧漫长，但比去年稍好些，4月份时，温泉岛上的霜雪开始融化。
　　她们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安稳的冬天，彼此都长舒了一口气。
　　洞里还存有五分之一的食物，够吃一个月左右，云溪有点惦记蓝田岛。
　　天气转暖，候鸟快回归了，她还指望它们带点种子回来，天气再暖一些，浆果树就该冒出绿芽了，地里也可以播种一些蔬菜，这样，到了下个月，她们就能吃上新鲜的绿色蔬菜。
　　正式搬回蓝田岛前，她和沧月先游回去，探了探情况。
　　蓝田岛上的积雪多些，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雪上有动物觅食的抓痕，还有几条很长的拖痕，像是尾巴拖过的痕迹。
　　沧月一看到那些拖痕，便愣住了，接着耸动鼻翼，用力嗅闻。
　　这是人鱼尾巴留下的拖痕，她们的岛屿，有其他人鱼登陆。
　　云溪也看到了雪地上的那些痕迹，十分新鲜，像是刚留下的。
　　她问沧月：“被其他人鱼占领了吗？”
　　不知是隔壁人鱼岛的人鱼占领的，还是新来了几条人鱼？
　　去年山洞前已经建好了一圈围墙，临走前，云溪用黏土封住了门，挂上了荆棘条，以免其他动物占领她们的山洞。
　　但这些最多只能防住野生动物，防不住有一定智慧的生物，比如人鱼。
　　它们可以用尾巴拍碎她的围墙，破坏她的小竹门，然后进到她们的山洞里去。
　　洞里没有太多东西，只剩下一些柴火，一个草垫子，还有两个泥炉，两三个备用的火折子，面积也不算特别大，根本住不下几条人鱼。
　　沧月背着云溪，踌躇不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去看看。
　　云溪劝道：“算了算了，被它们占了就被它们占了吧，我们继续住温泉岛。”
　　虽然有点可惜，毕竟是她打理了好长时间的山洞，可现在，她们手无寸铁，什么工具都没带过来，带着她这么一个脆皮人类，沧月要是和它们起冲突了，打起来，毫无胜算。
　　沧月咕噜了一声，咕噜声有些委屈，转过身，往海边走去，神情十分沮丧。
　　好几条的人鱼，她确实打不过。
　　云溪亲吻她尖尖的耳朵，安慰说：“没关系的，我觉得蓝田岛住得更舒服，每天都有温泉可以泡，也不缺食物，面积还大，比这里舒服多了，这个洞面朝风口，冬天住着，冻死人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其实，经过她的改造，山洞口外围有一圈的围墙，洞口处，额外还有一堵土砖墙，保暖性比去年冬天好上不少，院子里还有她改良开垦过的田地……
　　心中十分惋惜，云溪面上却不表露，而是絮絮叨叨，在沧月耳边，说这个岛，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
　　没走一会儿，雪地上传来尾巴拖曳的声响，沧月嗅到了陌生的气味，耳朵动了动，向后撇去，同时竖起鳞片，抱紧了身上的云溪。
　　云溪也瞬时感觉到不对劲，咽了咽唾沫，缄默不语，掏出了口袋里的匕首。
　　她们身后出现了五条全身是鳞片的人鱼，这群人鱼的游走速度比沧月快一些，因为手臂布满鳞片的缘故，甚至可以匍匐在地，像蜥蜴那样，借用双手的力道，辅助游走。
　　它们迅速游走到她们的身后，支起上半身，与她们保持着十米的距离，然后齐齐发出尖锐高亢的鸣叫声。
　　这些叫声，云溪很熟悉，是驱赶的意思。
　　云溪捂住了耳朵，沧月转身看向它们，咕噜了几声，又小声鸣叫了一下，试图友好交流。
　　可它们却一直盯着沧月没有鳞片的上半身，发出尖利刺耳的鸣叫。
　　沧月听到它们嘲讽的话语，停止交流，默不作声。
　　它们甩了甩尾巴，勾起地上的枯枝、石块，朝沧月脸上砸去。
　　云溪下意识用手臂挡住，霎时心头火气，对这种挑衅行为又惧又怒，却不知如何是好，气得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面对挑衅，沧月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瞳孔收窄，耳朵下压，尾巴愤怒地拍地，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呜声。
　　那几条人鱼瞬间张牙露齿，也竖起了全身的鳞片，弓起身子，像是打算发起进攻。
　　沧月也鸣叫了一声，作势进攻，下一秒，却转身就跑，那几条人鱼也立刻跟在她们身后追逐，锋利的蹼爪抓向她的尾巴，抓碎了她的鳞片，抓出了一道血痕，她忍着疼，就像小时候那样，不停地往前跑，跑出它们的领地范围后，跳入海水中，不敢回头，拼命往前游。
　　所幸它们没有追到海中来，将她们驱离岛屿后，立在岸边，又仰头发出了几声威胁的鸣叫。
　　蓝色的血液渗出，与蓝色的海洋融为一体。伤口被海水浸泡，发出刺骨的疼痛，沧月喉咙里发出低沉愤怒的呜呜声，埋头往前游去，云溪抱紧了她，抿唇不语，默默思索：战斗力有限的情况下，她和沧月，要如何应对群体性的威胁？每次都逃跑吗？
　　就算沧月会使用武器，木矛、刀具、石头，这些单打独斗或许有机会取胜，可围殴的情况下，力量碾压，绝对没有丝毫胜算。
　　回到了温泉岛上，登陆上岸，沧月放下了云溪，还处于出离愤怒的状态，喉咙里呜呜声不停，尾巴不停拍地，拍得“啪啪”作响。
　　云溪冲了过去，也不怕被误伤，用力扑向她的尾巴，抱在了怀里。
　　受伤的尾巴被人类抱在了怀里，她就算再生气，也不敢轻易甩动。
　　云溪抱着鲜血淋漓的尾巴，温声安抚说：“乖，别生气了，你先止一下血。”
　　沧月喉咙里愤怒的呜呜声，立刻变成了一连串低沉委屈的咕噜声，她眉眼耷拉，看着那些被抓碎的鳞片，想起那些人鱼的挑衅，痛苦不已，眼眶隐隐闪烁着泪水，却倔强地不肯在人面前掉眼泪。
　　云溪看着这条被欺负得快要哭出来的人鱼，用温水冲去人鱼尾巴伤口上的鲜血，问：“是另一座岛上的人鱼吗？”她分辨不出那些人鱼的模样，只觉都一模一样。
　　沧月摇了摇头，低声吐出一句人话：“不是，不知道，哪里来的。”
　　“不是啊……”
　　不是就好办了，至少，有机会寻求外援了。
　　沧月依旧还在咕噜咕噜，怒气渐渐消散，余下的，只是委屈。
　　“不是所有人鱼都是友善的，我们人类也这样，诶，有些可会欺负同类了。”云溪揉了揉沧月的脑袋，柔声安慰，“乖，我们不气了，先养好伤喔。”
　　远古时期，比起老虎、猎豹、巨蜥那些猛兽，人类也很弱小，但弱小的人类，最终走上了陆地食物链的顶端。
　　在人类的柔声安抚中，尾巴上的鲜血被一点点冲去，沧月抱起自己的尾巴，咕噜咕噜安抚自己，然后忍着痛，咬住破碎的鳞片，一片片拔起。


第110章 
　　*
　　鳞片拔出, 鲜血再度渗出，那条受伤的人鱼跳入了温暖的泉水中，在水里甩了甩尾巴, 然后坐在温泉边上，皱着眉头，忍着痛, 抱着自己的尾巴, 熟练地舔舐伤口。
　　云溪去熔洞里翻出了止血消炎的草药。
　　一般沧月自己舔舐过后, 血就能止住, 但云溪感觉在伤口上敷一些草药，能好得更快些。
　　柔软的舌头, 一遍遍舔过尾巴上狰狞的抓痕，云溪看着沧月，就好像看到了沧月的小时候。
　　这条人鱼，从小便和其他人鱼不一样, 被自己的族群抛弃，孤立，排斥, 霸凌, 直到躲进了那片岛屿、那个隐秘的溶洞，才有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顺利长大。
　　待她舔舐完伤口，云溪伸手抱了抱她，心头情绪翻涌，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得更用力了些。
　　沧月把脑袋搁在云溪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既懊恼又委屈的咕噜声。
　　即使不说话, 云溪也能猜到她的情绪——懊恼自己一条人鱼，打不过那五条；被嘲笑被驱赶的经历，又令她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事，因而感到无比委屈。
　　见这条鱼受委屈，云溪好像比自己委屈还难受。
　　她在这个世界，活得不像一个人，什么尊严、体面，早已抛之脑后，她只想不择手段活下去，因而许多无用的情绪都被她封存了起来，乃至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麻木。
　　许久没体会到如此强烈的愤怒感和屈辱感，还有满腔的怜惜和无能为力。
　　如果今天被嘲讽被伤害的是她，她或许都不会这么生气，只会害怕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默默处理伤口，并且自我安慰，没办法，弱小就是会挨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在这个世界，打不过别的动物，还有被吃掉的风险呢。
　　沧月碎裂的鳞片掉在地上，本来被远远地扫去了一边，云溪松开怀抱后，沧月却俯身拾取了来，交给云溪，看着云溪，恳切道：“做衣服。”
　　她要穿衣服，带有她鳞片的衣服。
　　云溪领悟到她的意图——大概是像从前那样，做一件鳞片盔甲。
　　之前云溪给她做过一件，可惜震后遗落在原来的溶洞中。
　　最近一年多，除了受伤以外，沧月几乎不再脱鳞。
　　这次她的尾巴被抓出了一道20多厘米长的伤口，她拔下了五片开裂的鱼鳞。
　　五片自然不够做一件盔甲，沧月抱起自己的尾巴，张开嘴巴，咬住鳞片，还想多咬几片下来。
　　云溪捏住她的嘴唇，制止道：“别咬，得不偿失。”
　　穿上带鳞片的衣服，就可以变得和它们一样了吗？不，既然天生不同，那就不必强行模仿。
　　她可以更接近人类，而不是野兽，她学会了熟练使用工具和武器，并不比别的人鱼差。
　　沧月听不懂成语，被捏住了嘴唇，她咕噜咕噜疑惑地看着云溪。
　　云溪松开了她的嘴，问：“你们种族，是怎么向同类表达示弱和服从的？”
　　沧月不太理解人类语言“服从”的意思。
　　云溪和她解释了半天，最后用岛上的那些猿猴举例，两只猿猴如果起冲突了，对峙时会互相瞪眼抬眉，举起双手展示力量，最后，率先示弱的那只，会主动移开视线，抬起尾巴，认怂离开。
　　云溪问她：“你们呢，如果起冲突了，是怎么向另一只人鱼示弱？”
　　沧月咕噜了一身，趴在地上，蜷缩起长尾。
　　云溪：“那下次再见到它们，你就这样示弱，然后把你狩猎到的，最新鲜最肥嫩的食物，交给它们。”
　　沧月听不明白：“咕噜？”
　　接下来的日子，云溪用了很长的时间，教沧月什么是“欺骗”。
　　人类世界中，一般只要有语言，就可以轻松发展出谎言来。动物世界里，一些低端的动物语言受思维所限，不一定能够发展出谎言来，但出于生存目的的欺骗行为，却是很多动物天生就会的，比如动物的拟态，某些昆虫会变成树枝模样，伪装隐藏自己。也有后天学习的，比如狗狗，会一瘸一拐走路，博取主人的同情和投喂。
　　以沧月的智力程度，学会一些高级的欺骗也不难。
　　*
　　鳞片重新长出之后，尾巴的伤势也已好转，沧月下海捕捞了一条蓝鳍鱼。
　　海里的食物最为鲜美，尤其是蓝鳍鱼，数量较少，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找，在海中待得时间越长，被大鹏鸟攻击的概率越大，因而算是不容易获取的食物，也是人鱼最喜欢的食物。
　　当初沧月向她求偶时，特意抓来了这种珍稀的鱼给她吃。
　　这天，沧月在海里寻觅整整了一天，才捉回来一条蓝鳍鱼。
　　捉回来的蓝鳍鱼，云溪没有屠宰，而是放入陶罐中养着，陶罐装的是咸腥的海水，水中加了一些捣碎的植物，这种植物长得有些像人类世界的番泻叶，性能也相似，服用会导致腹泻。
　　之前她就是食用了这种植物导致腹痛腹泻的，之后，她将它归类到草药里头去，晒干存储了一些。
　　陶罐旁边，还有一个小一些的罐子，装了蜂蜜，蜂蜜里头，兑了一些水。
　　麻草捣碎浸泡的水。
　　就是当初她在丛林里发现的那种开着黄色小花的草药，微量服用，就能起到强烈的麻醉效果。她在蓝田岛上也发现了一些，之后就储存了许多。
　　存储这种草药，既是为了狩猎时，用捣碎的汁液抹在箭头上，也是想着，在野外万一哪天身体残废了，或是痛苦得实在活不下去了，就一口吞下一大把。
　　人鱼和熊一样喜欢吃蜂蜜，蓝鳍鱼不一定能让它们腹痛腹泻，但兑了麻草的蜂蜜能麻倒它们。
　　她甚至想过掺一些剧毒的植物进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沧月挠它们几爪子，砍几斧头，驱逐就好。
　　云溪笃定它们会食用这些食物，霜雪刚融化，食物并不是特别好找，没有动物会拒绝送上门的脂肪。
　　如果是去年那种情况，说不定她们两个都会被它们抓去吃掉。
　　这两罐“礼物”，是给蓝田岛上的人鱼准备的，还有一头刚宰杀不久的狼獾，是给人鱼岛上那些沧月的朋友准备的。
　　云溪让沧月把这些都搬到竹筏上，打算跟她一块去。
　　沧月不愿意带上她，理由可想而知，相伴多年，不用听那磕磕巴巴的人话，光听那些咕噜咕噜，她就能猜到沧月的意思，无非就是危险，不安全之类的。
　　可她坚持要和沧月一块去。那条人鱼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坐在木筏上，云溪说：“不要学人叹气啊。”
　　虽然看一条人鱼叹气很可爱，但她希望沧月是开心的。
　　她们先到了人鱼岛，沧月引吭高鸣，呼唤出岛上熟悉的朋友，送了一头狼獾肉给它。
　　它高大的身形出现在眼前时，云溪第一反应是，要不要给它也取个名字，让它变成“她”或者“他”。
　　可云溪分辨不出每一条人鱼的样貌，或许是因为接触的时间不够长，也许以后相处时间长了，就能发现它们的细微差别。
　　这天正好是晴天，云溪望着日光下，和沧月咕噜咕噜交流的那条人鱼，决定给它命名为“晴天”。
　　晴天的尾巴看上去有5米多长，上半身虽也被鳞片覆盖着，但看上去结实有劲，身形比沧月大上一圈。
　　云溪听不懂那些咕噜话，她看着沧月的表情，大概猜测到，可能是在聊蓝田岛的事情，也许她们的对话类似这样——
　　晴天：这个冬天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搬走不回来了。
　　沧月：去了另一个温暖的岛屿过冬，回来发现这个岛被其他人鱼占领了。
　　晴天：我也发现了，我去岛上找你的时候，被它们赶出来了，它们还游窜到我的岛上抢食物。
　　沧月：我现在想抢回来。
　　晴天：我们帮你一块抢。
　　沧月：我自己就可以。
　　……
　　“我自己就可以。”这句话，沧月一定会说。因为云溪特意嘱咐过。
　　沧月和晴天交流完之后，和云溪带着剩余的两罐的食物，游向蓝田岛。
　　晴天站在人鱼岛的岸上，肩上扛着一头狼獾，甩了甩自己的尾巴，目送她们离开。
　　虽然它是面无表情的，可云溪觉得，它看她们的眼神，或许可以称之为担忧。可它看了一会儿，就扛着狼獾肉打道回府了。
　　哦，“自作多情”了。
　　她不确定这些人鱼的社会性发展到什么程度，从晴天去年撕下一半的肉留给她们的举动来看，它的性情偏向友善互助。
　　可再友善互助，也不一定愿意接纳一条战斗力存疑的半鳞人鱼加入族群。
　　转头到了蓝田岛，云溪坐在竹筏上，停靠在一块礁石边，躲在巨大的礁石后方。
　　她背上的草篓中，有火折子，有松油火把，她取出火折子，点燃火把，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遭受到强烈的攻击，沧月逃过来后，她们至少可以用火反抗。
　　沧月穿了衣服，抱着两个陶罐，只身上岸，仰头鸣叫，发出巨大的动静。
　　鸣叫声很快便引来了一条人鱼，沧月见它到后，匍匐在地，蜷缩起尾巴，做出臣服的姿态，把陶罐里的食物献给它。
　　它甩了甩粗大的尾巴，拿过了两个陶罐，单手抱在怀里。
　　蓝鳍鱼和蜂蜜都不算特别稀奇，陶罐却是它第一次见到。
　　它伸出一只蹼爪，好奇地在陶罐上摸来摸去，接着捞起蓝鳍鱼看了看，放下后，蹼爪又勾起另一个陶罐里的蜂蜜，嗅了嗅味道，甜丝丝的。
　　另外四条人鱼接连赶到了岸边，对着沧月龇牙露爪，一顿威胁之意，沧月还是匍匐在地示弱。
　　它们五条交头接耳咕噜了几声，甩了甩尾巴，朝沧月摇了摇头，还往沧月身上甩了些泥沙。
　　它们大概以为沧月想要加入，所以献上食物讨好，而摇头甩泥沙就是拒绝驱赶她的意思。
　　沧月直起身子，咕噜了一声，退到了海中，回到云溪身边。
　　云溪抱住她湿漉漉的脑袋，安抚她，她拿起竹筏上的石斧，游到了海岸边，观察那几条人鱼的反应。
　　那几条人鱼挨个伸出蹼爪，捞陶罐里头的蜂蜜吃。它们越吃越快，一罐蜂蜜很快就见了底，它们吃得满嘴是蜜，舔了舔蹼爪后，把目光转向蓝鳍鱼，正打算分食，却觉身上提不起劲来。
　　手中的陶罐摔在了沙地上，它们几个拖着尾巴转身想往回走。
　　沧月看到它们越来越僵硬的肢体动作，像是闻着猎物的狼，飞一般蹿了过去，上岸后，用力撞向其中一条体型最大的人鱼，“砰”一声，将它撞倒在地。
　　两条鱼尾巴立刻像麻花一样绞缠在一起，其他几条人鱼伸出蹼爪，往沧月身上抓去，云溪正担心她会不会冲得太快太冒失，应该再等几分钟的，却见她举起了石斧，手起斧落，向人鱼的尾巴上砍去，绞缠住她的尾巴当即松开。
　　在毒素的作用下，那些人鱼蹼爪的抓挠速度不像往常那般敏捷，而是僵硬缓慢，舌头喉咙都无法动弹，连鸣叫声都发不出。沧月翻腾挪移躲闪，轻松躲避它们的抓挠 ，拎着石斧，往它们身上砍去。
　　石斧并不能砍断它们的尾巴，只是砍裂了它们的鳞片，砍出了道道血痕。
　　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群的高亢鸣叫声，云溪回过头看去，正见晴天带着七、八条的人鱼游向蓝田岛。
　　它刚才扛着狼獾肉并不是打道回府，而是回去召集人手过来帮忙？
　　那一群人鱼登陆上岸时，正好看见沧月一条一条拽过那些人鱼的尾巴，把它们挨个甩到海里面去。
　　云溪本打算计划成功后，让沧月口述告知晴天：她自己一条人鱼，驱逐了蓝田岛上的另外五条人鱼，彰显一下她卓越的战斗力，好顺利加入到晴天的族群里去。
　　结果现在晴天亲眼见到了。
　　这不更有说服力？更能证明沧月的实力？云溪激动得心脏怦怦跳，沧月把那几条人鱼甩到海里后，仰头发出另一种高亢的叫声，声音震天撼地，是胜利的呼啸，是宣布再次占领这片土地的吼叫。
　　晴天带领的那群人鱼看着沧月，忽然仰头跟着发出阵阵鸣叫，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和沧月相呼应，庆祝沧月重新夺回领地。
　　云溪听着她们的叫声，熄了火把，忍不住跟着一块仰天长啸。
　　*
　　一战过后，沧月似乎正式被它们接纳。
　　作为沧月的伴侣，云溪被其他人鱼不停地打量——约莫是好奇，沧月为什么要找一只脸上没毛的猴子当伴侣。
　　四月份，乍暖还寒，云溪身上裹着海豹皮的衣服，有一层绒毛在，不至于被当成全身没毛的猴子。
　　沧月把尾巴缠在云溪的脚上，咕噜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能是维护她的话。
　　云溪挠了挠头，又揉了揉胳膊，尽管知道并无恶意，可被一群长满鳞片的家伙近距离打量，滋味并不好受。
　　何况它们一个个都这么高大，她在它们面前，瘦弱得像一只小猫。
　　驱逐了那五条人鱼，她和沧月没有回到熟悉的山洞，而是跟着晴天，游去了人鱼岛。
　　云溪原以为，人鱼都是像狼群猴群那样，等级分明的群居生物，不接受老弱病残，可等她和沧月跟着那群人鱼登上了人鱼岛，看到了它们的洞穴，她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人鱼群居住的山洞坐落在半山腰处，山洞像一个足球场般宽敞，洞里栖息着几十条人鱼，气味有些杂乱，却算不上难闻，有点像是海水的咸湿味道；洞内猫咪一般的咕噜声很多，有些低沉，有些昂扬，像是密密麻麻的交流声。
　　云溪有些紧张，感觉洞里所有人鱼的视线都投在了她和沧月身上。
　　她趴在沧月的背上，努力想要藏起自己的双腿。
　　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尾巴。
　　沧月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喉咙里发出了低缓的咕噜咕噜声，像是在温声安抚她，不要害怕。
　　可她感觉沧月也有些紧张，紧张得耳尖时不时就抖一下。
　　这条人鱼从小到大都被排挤，应该也没和这么多的鱼生活过吧？
　　她摸了摸沧月冰冰凉凉的耳尖，也低声在沧月耳畔安抚说：“不怕，不怕。”
　　她们就像两个刚进城的乡下人，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这看那，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从外头回来的人鱼，一进洞就四下散开，只有晴天还在她们身边。
　　洞中央有一个两米宽的深坑，坑里是熊熊燃烧的柴火。晴天咕噜咕噜，指着柴火堆，不知和沧月说了些什么。
　　可能是说，多亏沧月教它使用火，它们才有了这个火坑。
　　云溪观察那个坑壁上的抓痕，像是这群人鱼，硬生生用爪子刨出来的大坑。
　　果然，人多力量大。不使用任何工具，仅凭爪子就能刨出这么大一个坑来。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年过去，它们应该学会了熟练使用火。
　　晴天把她们带到了自己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指着那个位置，然后转头回到伴侣身边，将尾巴缠到了伴侣的腰上，脖子贴到伴侣的脖子上，一边蹭，一边不停地咕噜咕噜，像是在和伴侣撒娇。
　　它伴侣的脖子上，挂着云溪制作的兽牙项链，云溪便暗暗给晴天的伴侣，命名为“兽牙”。
　　她分不清人鱼的雌雄，她指了指晴天，问一旁把尾巴缠在她腰上的沧月：“它，是男的还是女的？”刚问出口，便想起沧月不知道男女的意思，又改口问，“公的，还是母的？”
　　平常她只会和沧月谈论山鸡和野猪的公母，沧月只懂这些。
　　沧月咕噜了一声，说：“母的。”
　　“那另一个呢？”她指了指晴天的伴侣。
　　沧月看了眼，还是回答说：“母的。”
　　哦，原来也是一对同性伴侣。
　　这在自然界中不少见，云溪不感到惊讶。
　　借着洞内的昏暗火光，云溪默默打量其他的人鱼。
　　那些人鱼只在她们进洞的时候，关注了会儿，见她们在洞内坐下后，便收回了视线，似乎不再关心她们。
　　人鱼大多两两一对，耳鬓厮磨，看上去十分亲密，每对之间还隔着一定的距离，像是划分了各自的领地，有些人鱼面前升起了一个小火堆，有些人鱼离中央火坑近，便不生火。
　　也有少数形单影只的人鱼，盘踞在洞壁一角，点起一个小火堆，独自进食。
　　沧月赠予它们的那头狼獾，烤熟之后，分到了不同的人鱼手上。
　　成双生对的人鱼，领取的肉多一些；形单影只的人鱼，拿的肉会少一些。
　　云溪看见了一条挺着大肚子的人鱼，其余的人鱼会默契地把最肥嫩的肉留给那条孕妇鱼。
　　她和沧月也分到了一块巴掌大的肉，人多肉少，分到手上的自然更少，沧月把肉都让给她吃。
　　她不吃，那块肉便一直摆放在她们面前。
　　因为火烤干燥的缘故，洞里的人鱼，每隔一会儿就要游走到洞外，刨一些积雪，在雪上滚几圈，滚到鳞片都夹杂着积雪，再回到火坑边上，等到身上的积雪融化成雪水，人鱼甩一甩尾巴，带着一身的雪水，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明显的首领，它们更像是鱼类到了冬天的时候，聚集在温度稍高一些的地方，共同越冬。
　　聚集而居的越冬环境，虽然实打实的安全，不必担心被其他动物欺负，但似乎不如二人世界舒坦。
　　要不要加入到这里？云溪陷入了纠结之中。
　　沧月还紧张得时不时抖动一下耳朵。
　　正犹豫，云溪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条人鱼身上，她看到了那条人鱼的模样，忽然明白，这群人鱼为何对沧月的接受度更高。


第111章 
　　*
　　那条人鱼就在她们前方不远处, 没有伴侣，形单影只，身旁有个小火堆, 它躺在地上，尾巴折叠蜷起，放到自己的面前, 晃来晃去, 像是在逗自己玩。
　　它的个头很小, 当然, 是相对而言的小，尾巴加上躯体估摸着只有两米多, 也许是条未成年的人鱼。
　　毕竟没有伴侣，大概率没到发.情期。
　　最令云溪感到惊讶的是，它的脸上没有鳞片，和人类一样, 和沧月一样，是光滑的皮肤。
　　一瞬间云，溪竟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同类一般兴奋, 她小心翼翼, 手脚并用，往它的方向爬了爬, 凑近了点，仔细观察它的样貌。
　　它身上淡蓝色的鱼鳞，从颈部开始，从疏到密, 逐渐覆盖全身。上半身的鳞片稀稀落落，看上去薄而小, 尾巴上的鱼鳞大小相对正常，和三年前的沧月差不多。
　　如果上半身能用“身体没长大鳞片没长全”来解释，那么，它干净的面庞，则是完完全全彰显出它的与众不同。
　　借着摇曳的火光，云溪仔细打量它干净白皙的面容，清丽秀气，带有一丝稚气，如果是一个人类，拥有这样面容的，应该是个十三、四岁的美丽少女。
　　也许，人鱼这一种族，真如神话故事里描述的那般，皆为美丽女子。
　　那些脸上也覆盖了鱼鳞的人鱼们，鳞片之下，或许也有昳丽的容貌。
　　云溪盯着小人鱼看得出神。
　　察觉到云溪在打量自己，那条小人鱼放下了自己的尾巴，转头对上云溪的视线。
　　看到云溪的脸，它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咕噜噜的声音，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沧月打招呼时发出咕噜声也是这样的频率和声调。
　　云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扬起唇角，朝它友好地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条脸上无鳞的人鱼，面部表情比其他人鱼丰富一些。
　　它的眼睛也是淡蓝色的，和人类一样，充满感情色彩。
　　结合它微微歪头的肢体语言，云溪仿佛从它眼神中看到了类似讶异和好奇的情绪。
　　她默默猜测，这是否意味着人鱼身上的鳞片越少，就越接近人类？
　　没等那条小人鱼做出反应，一条冰凉的鱼尾巴缠上了云溪的腰，把她往回带了带。
　　云溪熟悉这条尾巴的触感。沧月的咕噜声在她身后响起，像是带了几分不满。
　　不满人类跑去其他人鱼身旁。
　　人类的手掌轻抚过鱼尾巴，一遍又一遍，像是无声地安抚。
　　云溪摸着鱼尾巴，收回视线，面色因过度兴奋而有些红润，她凑到沧月的耳边，悄声道：“你看它的脸，和我们一样，没有鳞片的！”
　　她克制不住地想去摸一摸那条小人鱼的脸，看看手感如何，是否和沧月一样。
　　沧月咕噜了一声，盯着那条脸上没有鳞片的小人鱼观察，没有动弹。
　　倒是那条小人鱼，看了看云溪，又看了看沧月，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主动游走过来，用尾巴尖点了点沧月的尾巴，咕噜一声，像是在示好。
　　沧月抬起尾鳍，也咕噜了一声，尾鳍拍了拍小人鱼的尾巴，接着一大一小两条尾巴相碰，算是认识了彼此。
　　小人鱼看着她们身上的海豹皮衣服，咕噜了几声，沧月就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给它展示自己没有毛发、没有鳞片的上半身，好像在告诉那条小人鱼：你看，我不仅脸上没有鳞片，上半身也没有。
　　云溪看得眉头一跳。
　　作为一个现代人类，她无法像沧月这般坦然地在这么多人鱼面前，把自己脱得光溜溜。
　　无关羞耻，只是觉得非我族类，在陌生的族群里脱衣服太危险，好比是一只主动送上门的还会主动褪毛的猎物。
　　她把沧月的衣服重新穿上，并警告说：“不许再脱下来。”
　　被她凶了一下，沧月咕噜咕噜地，点了点头，又朝那条小人鱼咕噜了几声。
　　云溪默默看着她们两个交流。
　　作为瘦弱的人类，在这群高大的人鱼面前，她总是容易把自己代入到食物的身份中去。也许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对她发出的警告，毕竟尚未学会合作狩猎的远古人类，是各种大型猛兽的食物。
　　猿人好歹还有厚厚的毛发，她什么都没有，看上去更方便吃。
　　云溪缩回了沧月的怀里。
　　那条小人鱼和沧月交流了几声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上，继续烤火，玩尾巴。
　　这群人鱼，似乎不那么热衷于社交，有伴侣的，就和伴侣互动，尾巴缠在一块，动不动就抱在一起，互相舔舐彼此，发出黏黏腻腻的咕噜咕噜声；没有伴侣的，自己一条鱼默默待着，或躺地上磨鳞片，或玩自己的尾巴，或抱着尾巴舔来舔去像是在清理，总之，一个个都不和其他形单影只的人鱼互动。
　　也许，没到发.情期，这些单身的人鱼都没有交友的欲.望，对于她们这对新加入群居生活的伴侣，盯着看了会儿之后，也不怎么感兴趣了。
　　宽敞的洞穴十分温暖，但里头的角落光线不足，云溪看过去，一片昏暗，一双双发光的人鱼眼睛尤为显眼，看着十分渗人。
　　她想，她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群居生活。
　　沧月和她一样，好奇地打量四周，鼻翼不停耸动，嗅闻识别各种味道。
　　她们前面摆放的那块烤熟的狼獾肉，无人动弹。她和沧月都不是特别饿，当然，也是因为在陌生的环境中，她们紧张得吃不进东西。
　　好在，无人打扰她们，最多经过她们身边时，它们会盯着沧月没有鳞片的脸庞以及没有尾巴的云溪看一会儿，然后就各作各的去了。
　　它们盯着云溪看时，云溪缩在沧月的尾巴圈里，同样在观察它们。
　　一段时间下来，她发现这个山洞中，不仅住着脸庞无鳞的人鱼，还有断了一条胳膊的人鱼，甚至还有一条，似是尾巴断裂，无法蜿蜒游走，只能被伴侣背着的人鱼……
　　除了无鳞人鱼因为年幼没有伴侣，那些伤残的人鱼，基本都有伴侣陪伴在侧。
　　尽管身体残缺，但那些伴侣之间的态度依旧亲密，和其他人鱼伴侣无异。
　　人鱼约莫是专情且忠贞的物种。
　　这下，云溪也彻底明白，去年那个时候，为何晴天这么容易接纳她和沧月了，不仅因为沧月救了它，更因为它本身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群体之中，一个愿意接纳弱、病、残的群体，至于有没有老年人鱼，云溪暂时看不出来。
　　“你想留在这里吗？”云溪问沧月。
　　沧月咕噜了一声，回答了云溪“温泉”二字。
　　她想带它们去温泉岛上，那里的洞穴更温暖，还有温暖的水源，不必一次次往返滚雪地。
　　云溪让她去和晴天说，最后，愿意跟她们去温泉岛上的，只有十来条人鱼。
　　山洞里大多数人鱼并不愿意轻易离开熟悉的栖息地，它们之间也没有严明的等级关系，不必服从某一条人鱼的安排，且，云溪隐隐感觉，它们的智力水平参差不齐，一年了，有些人鱼已经能够熟练地生起篝火，有些人鱼却和自然界的其他野兽一样，会下意识躲避火光，缩在山洞的最里面。
　　她还察觉到，晴天是这里面智力稍高一些的人鱼，沧月和她的交流也最多。
　　而和其他人鱼交流时，沧月只短短地咕噜个一两声，接着，便好似交流不下去了。
　　云溪猜测，它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很纯粹的野兽，一切行为受动物本能驱动，只有一些智商稍高些的，能够学会使用火。
　　最初的最初，人类或许也是这样，不是原始人类都能接受火、使用火，只不过，最后学会使用火的人类的基因流传了下来。
　　她和沧月带着那十几条人鱼去了温泉岛，它们围着那些冒着热气的泉水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沧月率先跳了进去，它们才跟着跳进去，在温泉里游了好几圈，还捉了好多温泉蛇。
　　它们在岛上待了一天，狩猎到一头狼獾、一头野猪、一堆的蛇，沧月还把它们领到了山洞里，可最终，它们也没留在这里，而是带着猎物，回到了人鱼岛上的山洞，把食物分了大家一块吃。
　　对它们来说，留在哪个山洞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新发现的温泉岛，只不过是刚加入群居生活的沧月，新发现的一个狩猎地点，和它们隔壁的蓝田岛、无人岛一样。
　　它们的栖息地依旧是那个山洞，那是它们的地盘，不会无缘无故搬离。
　　而云溪这才反应过来，这十来条人鱼，只是今天负责外出狩猎的人鱼，并不是想跟随她们搬家。
　　她和沧月没有什么群居生活经验，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理解释来。
　　总之，她们和它们，某种程度上，无法互相理解沟通。
　　云溪觉得，这大概就像一个现代人类，遇到了一群猩猩，彼此有着不同的生活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她和沧月两时而住在温泉岛，时而回到蓝田岛，时而去人鱼岛上看看，直至五月份，霜雪彻底融化，人鱼在海上月下群聚交.尾后，云溪就看见它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山洞，前往不同的岛屿定居。
　　到了五月中旬，山洞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鱼，其中，晴天还在。
　　云溪数了数，岛上如今还剩十四条人鱼。去年沧月说有十九条，少掉的，不知是离开了，还是狩猎时死去了。
　　这十四条人鱼之间或许存在着某些血缘关系，它们带着各自的伴侣，定居在人鱼岛上。
　　结合前几年的情况，云溪猜测：等到了冬天的时候，附近岛屿上的人鱼，又会聚集到这个山洞中来。它们之间，没有领袖，不懂服从，就只是像蛇类那样，聚集在一起越冬。到了春天，形单影只的人鱼，会在月下寻找配偶、交.尾，之后，它们便带着配偶，寻找各自的领地去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猜测，具体是不是这样，今年冬天便可验证。
　　但还没到冬天，云溪就发现了察觉了巨大的变化。
　　这个春天，沧月带着她去人鱼岛上留下了抓痕和气味；人鱼岛上的晴天，也带着伴侣，来蓝田岛上留抓痕——她们的领地共享了。
　　平心而论，这是一件好事，用人类的视角来看，这就相当于她们和它们结盟了，如果有外敌入侵，大家可以共同抵御。
　　只有一些遗憾，比如，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赤.身.裸.体地在海边晒太阳了，因为，她不知道隔壁岛上的邻居什么时候会游过来打猎。
　　沧月显而易见变得更开心了，因为她可以和晴天它们一块去海里狩猎更大的猎物。
　　这天，她拎回来一大块云溪从没看过的鱼肉，她把鱼肉全部交给了云溪，然后看着云溪，尾鳍翘起，左摇右摆，咕噜咕噜地喊云溪的名字。
　　云溪一颗心顿时变得暖暖涨涨，她笑了笑，凑过去，吻住沧月。


第112章 
　　*
　　近两年, 云溪不再有四季分明的感觉。
　　冬天变得更加漫长，好比今年来说，四月份温泉岛上霜雪开始融化, 而蓝田岛这里，到了五月份霜雪才彻底融化。
　　六月的时候，她们才脱下身上带着皮毛的衣服, 换上了长袖的皮革。
　　接着气温迅速升高, 她们又换上无袖的皮革衣服。
　　一年只有好似只有冬夏两季, 漫长的冬季减少了她们活动的时间, 也冻死了岛上的大片动植物。
　　有些野果和野菜，自去年开始, 云溪便没再看见。
　　今年五月，候鸟回归时，又在蓝田岛上落下了大堆的粪便。
　　沧月气得大尾巴在地上拍啊拍，对着天空鸣叫了好一会儿, 云溪却有些期待它们落下粪便来，因为它们的粪便里带有未消化的颗粒状植物，云溪觉得那些东西很像麦粒。
　　她抱着沧月安抚了会儿, 接着细心地用撮箕收集了那些粪便, 用水冲洗干净后，获得了一手掌的疑似麦粒的植物。
　　她将山洞前的土地翻了翻, 施了草木灰肥，种下这些种子，期待它们生根发芽。
　　蓝田岛上的山洞，被之前那几条人鱼破坏得很厉害, 云溪费心费力夯建的土砖墙，被它们几尾巴甩倒了, 洞口的泥炉也被拍碎了。
　　沧月生怕云溪伤心，每天狩猎完就回到山洞，搬回来一堆黏土，加水后，甩动自己的大尾巴，主动帮云溪和泥，还学云溪的样子，抓一把泥在墙上抹匀，只不过锋利的爪子时常会在墙体上戳几个洞。
　　云溪感谢她的热心帮助，说：“帮我和泥就好，补墙的活我自己来。”
　　一条干干净净的人鱼，每天都倒腾得一身是泥。
　　睡前的时候，人鱼会跳入到水潭中，用无患子和刺球搓洗自己的尾巴，云溪看在她主动帮忙和泥巴的份上，也会跳入水潭中，帮她一块洗尾巴。
　　洗着洗着，尾巴不自觉就缠到了人类的腰上。
　　人类则会拍一拍尾巴，摇头拒绝说：“不行，今天补墙补得太累了，搞不动。”
　　她咕噜几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在小小的水潭里游上好几圈，消耗完精力，跃出水潭甩干身体，抱着人类回到洞穴中。
　　洞里四十多平的空间，云溪本来用竹子作为屏障，简单隔出了卧室和客厅，四周有藤蔓条作为装饰，藤蔓上系着云溪用香蒲叶子编织出的假花。
　　她和沧月夺回领地后，发现精心布置过的山洞变得就像是野生动物的巢穴，里头只有一地的枯草。
　　整个冬天，那五条人鱼就躺在枯草上过冬。
　　她们夺回领地后，把洞里的枯草全丢到院子里当燃料了。
　　沧月重新捡了许多干草回来，铺了一个大大的草窝，再铺上一张厚实的熊皮，天气热了以后，熊皮收了起来，铺上一张无毛的皮革和云溪重新编织的草垫。
　　洞穴内原本有了储物的木架子，云溪用竹子和藤条搭建起来，摆放了些磨损的石器和尖锐的木矛，还有云溪夏季穿的几双草鞋，和沧月平日里赠送给她的漂亮贝壳、海螺，这些东西全都不知所踪。
　　也许那几条人鱼嫌占地方，给丢海里去了。
　　云溪恨得直咬牙。
　　沧月看见那些宝贝不见了，气呼呼地咕噜了好久，云溪反过来安抚她：“不气，不气，我们重新再收集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沧月每天外出狩猎都会带一两个纹路漂亮的贝壳或者海螺回来。
　　在一起几年了，还会经常送礼物讨人欢心，人类都不一定能做到这点。
　　云溪满心欢喜地收下礼物，然后给她编织了一个花环，戴在她的头上，每天出门狩猎的时候，还会给她编漂亮发型。
　　依旧是从前那种半披发造型。
　　她带着这种发型，和人鱼岛上的邻居一块去海里狩猎，谁料傍晚的时候，她带回来了五六条披头散发的人鱼，指着自己的发型，和云溪说：“她们也要。”
　　云溪大脑宕机了会儿，说：“给它们编了，它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解啊。”
　　沧月和那几条人鱼咕噜咕噜对话之后，那些人鱼表示还是想要。
　　于是，云溪面无表情上前，给这几条身形高大的人鱼编辫子。
　　沧月编这个发型好看是因为她的脸蛋好看，这些满脸鳞片的家伙，编一个人类的发型，在恐怖谷效应下，只会令人觉得更加可怖。
　　尽管知道它们都是善意的，是和沧月“结盟”的伙伴，但云溪还是有些害怕这些全身是鳞片的家伙。
　　她拉着沧月守在她的身旁。
　　凑得近了，仔细观察，甚至不小心碰到了人鱼脸上的鳞片，云溪才察觉，这些人鱼脸上的鳞片硬度不像尾巴那儿硬邦邦的，而是有点软，就像是人类世界的鱼鳞，小小片的，相对而言比较薄，越往下越厚，尾巴那儿的鱼鳞，又厚又密。
　　它们的耳朵和沧月一模一样，小精灵似的尖尖的，耳后也有鱼鳃，它们都是竖瞳，瞳孔黄中带着嫩绿，爪子上的蹼是淡蓝色的。
　　云溪给它们编辫子的时候，它们的爪子轻轻抠着自己尾巴上的鳞片，喉咙里发出低沉愉悦的咕噜声，尾鳍左右甩动。
　　云溪明白这些咕噜声的含义，沧月表达开心时，就是这样咕噜的。
　　其余人鱼在一旁等待时，沧月般了块大石头，用尾巴和它们抛来抛去。
　　抛石子，大约是它们的娱乐游戏。
　　云溪也会和沧月玩，但她们两个抛的是拇指大的小石子，用手抓着玩。
　　给它们每一条都编了沧月的同款发型，它们挨个和沧月碰了碰尾巴，又用尾鳍轻轻拍了拍云溪的手臂，然后结伴离开了蓝田岛。
　　云溪编得手酸，她看了看地上沧月带回来的猎物，和沧月说：“我累了，今晚你做饭。”
　　沧月咕噜了一声，听话地去处理食物。
　　她虽然不太勤快，不怎么主动干活，但云溪开口吩咐的，她都是任劳任怨。
　　因为她知道完成后，可以凑到云溪跟前，带着满嘴的花香，咕噜咕噜喊云溪名字，她就会得到云溪的亲吻。
　　完成任务，得到亲吻，这就像是一种奖励机制。
　　翌日，那几条人鱼挨个送了她一颗兽蛋。
　　云溪摸着这些巴掌大的兽蛋，猜想，大概是表达感谢吧。
　　兽蛋水煮后，她和沧月吃蛋白，蛋黄喂给淼淼吃。
　　以前她养猫时，就有这个习惯，蛋白自己吃，蛋黄含有卵磷脂，能美毛，她会留给猫咪吃。
　　岛上的动植物比起前两年，少了许多，但山鼠似乎一直都不怎么缺，因此淼淼依旧吃得圆滚滚胖乎乎，喂饱自己之余，还经常能叼回一两只肥硕的山鼠，贴补家里。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人类世界，耗子的繁殖能力都是如此强悍。
　　云溪记得，人类世界中的老鼠，一年能怀胎6~10次，每次能有个七、八只，乃至十多只。
　　自从食物没那么容易寻找后，云溪也不挑剔了，山鼠烤熟了，照样能吃。
　　沧月的食谱很广，从树叶杂草，到各种肉食，几乎都可以吃，但为了云溪，她最常狩猎的是野猪、山鸡、鱼虾。
　　云溪不希望她这样，随着食物匮乏，这些动物也许会越来越难找，外出狩猎时间越长，风险就越大。
　　她很怕沧月在外狩猎时，遇到什么危险。
　　如果说从前这种担忧，是担心沧月发生意外后，自己无法得到照顾，那么，现在，则是实打实地害怕沧月受到伤害。
　　明明有了同伴，可以互为支援，附近的几座岛屿都是共享领地，相比从前，安全了许多，领地范围也扩大许多，但云溪却更加担心受怕。
　　或许，是因为感情逐渐加深的缘故，越爱对方，便越舍不得对方受一点伤害。
　　所以云溪不再挑食，从前不愿意吃的东西，如今她会当着沧月的面，大吃特吃，并告诉对方，自己很喜欢吃。
　　人类本身也是杂食动物，哪怕是21世纪的人类，也还会吃竹鼠和田鼠，她记得田鼠干还是客家的特产之一，和豆腐干、地瓜干等食物，并称为“闽西八大干”。
　　沧月咕噜咕噜的，捉摸不透她的食谱变化，不过既然是她喜欢的东西，这条人鱼就都会去捉回来。
　　外出狩猎时，若是不小心受了点伤，沧月回来后，也会咕噜咕噜地展示给云溪看，看向云溪的眼神满是依赖和委屈。小时候，她受了伤，只能默默舔舐，现在，她可以展示给伴侣看。
　　看得云溪一颗心软化成水，抱着她不停地亲吻安慰。
　　可某一天，淼淼外出狩猎，前爪不知怎么弄的，似乎骨折了，云溪也搂着淼淼，亲亲抱抱，给它的前爪用小树枝捆绑固定，还不让它出门狩猎了，待在家里等投喂就好。
　　沧月见了，隔天狩猎回来，也拖着一条胳膊，期期艾艾，走到人类面前，人类摸了摸捏了捏，她假装疼痛，龇牙咧嘴，却因为演技不太熟练，表情太过浮夸，直接被人类戳破了谎言。
　　“你骗我，你的手臂根本没有受伤。”云溪看着沧月，面无表情地说了这句话，语气仍旧是淡淡的。
　　那条人鱼咕噜咕噜的，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眼前的人类，眼见装不下去了，她就假装无事发生，拖着尾巴去水潭泡澡了。
　　她转身走后，云溪才绷不住表情，低头笑了笑。
　　泡完澡回来，那条人鱼又和没发生这回事一样，挤到人类身旁，挨挨蹭蹭。
　　人类来回抚摸她腹部的肌肉线条，她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缠到了人类的脚腕上，目光也落到了人类的脸上，眼中饱含期待和暗示。
　　人类最近喜欢坐到她的腹肌上蹭一蹭，还因为她的夜视能力太好，喜欢拿一块布蒙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看，她的尾巴会习惯性缠上人的腰。
　　*
　　到了七月份的时候，天气越发炎热，热得有些诡异。
　　云溪暗暗猜测，该不会又是一场极端气候吧？
　　明明住在岛上，空气却变得无比干燥，山洞的石头被晒得滚烫，望向远方时，空气似乎都被火红色的太阳晒得扭曲了。
　　刚开始云溪还没怎么觉得异常，只是某天在太阳底下待了一个多小时，修补围墙，感觉异常炎热，结果没两天，皮肤就开始刺痒灼痛脱皮。
　　她被晒伤了。
　　上回经历这种晒伤，还是很小的时候，小孩子家家，皮肤白嫩，在稻田里帮忙割了一天的稻谷，第二天整个人就开始大面积泛疼脱皮，父母看到后，还说她娇气，这点活都干不来。
　　她后来养了许久，皮肤才长回来。
　　这下，烈日当空的时候，她们再不敢赤.身.裸.体走出山洞，必须穿上长袖的衣服，头上还得戴一顶草帽，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出门。
　　淼淼也热得快要中暑，云溪帮它剪短了毛发，还修剪了一下它的脚毛，帮助散热。
　　沧月改变了狩猎的时间，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傍晚太阳落下，天还没完全暗下来时，她才出门寻找食物。
　　这个狩猎的作息和淼淼一样，所以她和它经常结伴外出狩猎。
　　岛上出现了一两只热得晕倒的人鱼，鳞片被晒得滚烫，被沧月拖回到山洞中来，泼水浇醒。
　　接着，它们也学会了和沧月一样，改变狩猎时间，看不到太阳时，再出门狩猎。
　　陆地上变得炎热难耐，沧月和其他人鱼开始频繁地去海上捕猎。
　　云溪制作了很多木矛，让沧月教其他人鱼砸石头和使用木矛。
　　不是每一只人鱼都能学会，但人鱼群中，总有那么几只智商高的，学会了使用工具。
　　石斧没那么容易打造，云溪短时间内，没法大批制作，她把渔网也交给了沧月，她先在水潭中，教会沧月用渔网配合捞鱼，然后，再让沧月去教那群人鱼。
　　当然，这种渔网不是铁网，捕不了大鱼，只能捕猎那些小鱼群，还时常需要缝缝补补，饶是如此，若是狩猎成功，那一兜大网的鱼，足够她们所有的人鱼吃上个一两天。
　　群体狩猎外加工具的使用，确实提高了沧月狩猎的成功率，可另一方面，它们成群成对地出现，也让它们在天敌面前更加显眼。
　　某天傍晚，云溪在沙滩上挖蛤蜊，沧月和隔壁岛的人鱼在海中捕食。
　　狩猎成功后，它们浮到了海面上，发出胜利的鸣叫声。
　　海面上，却突然传来了巨大的鸟叫声，一只大鹏鸟展开双翅飞到了海面上，朝着它们疾速俯冲落下，与它们缠斗在一块，忽然，大鹏鸟的利爪插入了其中一条人鱼的脑袋，将它撕裂成了几块，然后叼起其中一块飞走了。
　　其余人鱼惊惶失措之下，纷纷抱住了那条被撕碎人鱼的其他碎块，游上了岸。
　　云溪头脑一热，一时也忘了害怕，怔了会儿后，连忙冲到了海岸边上，生怕被撕碎的那条人鱼是沧月。
　　幸好，不是沧月。
　　沧月包着同类的半个脑袋，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其它人鱼脸上看不出神情，但云溪看到它们手忙脚乱，将同类的尸体重新拼凑起来，好像在祈祷它能活过来一般。
　　可死了的生命，哪里还能够复活呢？
　　破碎的尸体毫无生命气息，其中一条人鱼似乎是它的伴侣，趴在破碎的尸块上，发出了极其痛苦的鸣叫声，这种叫声，连云溪都听得心头一恸，瞬间泪盈满眶。
　　悲鸣声停下后，那条人鱼抱起伴侣的其中一块碎肉，纵身跳入了大海之中。
　　其他人鱼渐渐散去，在它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也许，它们是哀伤的、悲愤的，但它们最终选择带上猎物，返回山洞。
　　沙滩上，只剩下云溪和沧月。
　　云溪趴在沧月的背上，沧月紧紧抱着她，她们两个望着海面，等了很久，那条人鱼，始终没再浮上来。
　　于是，云溪过去将剩下的尸块收敛起来，挖了个坑，埋葬在沙滩上。


第113章 
　　*
　　问世间, 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元好问的《雁丘词》。
　　云溪印象中，第一次听到这首诗, 是小时候看的一部武侠电视剧，那个古墓派出身的道姑葬身焚烧情花的大火之中，火焰焚身时, 口中念的便是这句诗。
　　小时候, 她很渴望那样爱恨纠缠生死相许的缠绵情感, 长大后才发现世间有太多的求而不得和无可奈何, 像她这样平凡的普通人，活着已是不易, 遇到了一段所谓的爱情，也被太多事物裹挟，最终对方弃她而去。
　　若是男女之间的感情，说不定还会掺杂更多的世俗和算计。
　　于是终于明白爱情不是必需品, 幻想中的风花雪月，回归到现实，不过是柴米油盐姜醋茶, 至此也把“殉情”当作传说。
　　如今却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中, 看见那条人鱼抱着伴侣跃入大海，再未浮上来。
　　她以为, 所有动物都是像她这样的，抱着生存是第一要义的信念，活在这个世界上。
　　原来人鱼不一样。
　　云溪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自怨自艾, 自暴自弃，乃至绝食自杀时, 身旁这条傻鱼，抱着自己，也不吃不喝。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那时的沧月，是真的打算和她一样，不活了。
　　云溪一面往沙坑上堆沙子，一面回忆往事。
　　身旁的人鱼用尾巴帮忙扫沙子，沙子扫到人类面前，人类一捧一捧，洒在沙坑上。
　　沙坑中，埋葬着她同类的尸体。
　　动物能明白死亡的含义吗？
　　可以的。在它们眼中，死亡就是不再能够狩猎，躺下后，再也站不起来。
　　可这些人鱼还不懂得埋葬同类的尸体，如同千百万年前的远古人类，直面死亡，一阵伤心之后，留下同类尸首，选择离开。
　　暮色四合，海上升起一轮明月，一波波的海浪涌上来，拍打岸边的礁石，涛声阵阵，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在云溪的脸颊上，吹散了白日里的那些燥热和恐惧。
　　今晚与往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生命在这里诞生，生命也在这里逝去。
　　不过是物竞天择的自然选择罢了。
　　云溪捱下心中的伤悲，慢慢堆出了一个小沙堆。
　　墓地的形状。
　　小时候，她常在老家的山上看到这种小土堆，祖祖辈辈的先人们，都埋葬在村里的那几座大山上，尸骨与青山共眠。
　　身旁的人鱼显然不太不理解人类的做法，问她：“为什么，要埋？”
　　为什么呢？因为物伤其类。
　　人类把它也视作了自己的同伴，看到它的遭遇，联想到了自己，所以埋葬了它。
　　云溪牵过沧月的手，带她抚过那个坟包，没有这么说，只是慢条斯理告诉她：“因为可以纪念。你和你的同伴如果想它了，就可以来这里看看它。”
　　沧月咕噜了一声，似懂非懂。
　　云溪继续道：“如果将来，我死在你前面，你可不可以不要像它的伴侣那样一块死去？你可以像我这样，在你的领地范围内，找个地方，把我的尸体埋葬起来，想我的时候，你就在来我的坟前，看看我，和我说说话，就和我活着的时候一样。”
　　一长段的话，那条人鱼理解起来，向来要慢半拍。
　　听完云溪这段话，沧月像是思考许久，半分钟后，才理解过来，摇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
　　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陪她说话了，从此这个世界就没有她了。
　　云溪看着沧月的眼睛，说：“可我，不想要你陪我一块死。”
　　沧月咕噜了一声，尾巴轻轻拍了拍地上的沙子，没有开口说人话。
　　云溪：“能活一天是一天。”
　　那条人鱼尾巴拍沙子拍得更用力了，像是有些不耐烦。
　　云溪便不再说了。这条鱼在某方面犟得很。
　　她蹲在海边洗了洗手，然后重新跳上沧月的后背。
　　一人一人鱼在月光的照耀下，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淼淼早已回到了家中，见她们两手空空回来，它把一只肥硕的山鼠叼到了云溪的脚边。
　　云溪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个晚上，她们什么也没吃，夜晚睡觉时，一人一人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云溪伸手，用手指描摹身旁人鱼的精致容颜，脑海胡思乱想，想她们会不会有下辈子，下辈子还能否相遇？万一下辈子还是不同的物种，自己还会不会接受她呢？
　　沧月喉咙里发出低沉舒缓的咕噜，安抚云溪。
　　云溪将身体贴了过去，倾听她的咕噜声，越发觉得安心。
　　彼此都没有哭泣，但不是哭泣才算悲伤。
　　云溪听着她越来越大的咕噜声，心想，这个时候，就算这个世界又出现了一个人类，她也不会抛下沧月和其他人类走，这一辈子，她只待在沧月的身边。
　　看沧月的意思，自己死了，她也不愿意独活。
　　作为回馈，云溪愿意和她同生共死。
　　这一夜，她在心中默默许下承诺，如果沧月死了，她不会去寻找另一条人鱼的庇佑，她会陪着沧月一块死去。
　　接下来的几天，隔壁岛屿上的人鱼和沧月一样，减少了社交活动，进食也减少许多，它们好久没有相约一块狩猎。
　　也许，这是动物悲伤的方式。
　　云溪是最先恢复过来的，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她就开始让自己吃饱睡足，不去思考那些会令人心神恍惚的悲伤事情。
　　她觉得沧月的寿命会比她长，所以，她要好好保养身体，争取在这个世界活的久些，彼此就能够相爱相伴久些。
　　而那些人鱼直到一周以后，情况才逐渐恢复正常。
　　它们又开始相约捕猎，只不过从十四条人鱼变为了十二条，加上沧月，总共十三条。
　　天气炎热，岛上动植物稀少，它们还是不得不冒着危险，去海中捕猎。
　　狩猎鱼群的渔网，在那场战斗中被大鹏鸟抓破了，云溪着手编织一张新的渔网。
　　她暂时想不出能用什么武器对付那头大鹏鸟，一来，它神出鬼没的，在一整片海域滑翔和寻找食物，她投毒都不知道投到哪里合适；二来，在海上也不方便使用火，她最多只能在海岸边点燃大量篝火；三来，她想不到合适的武器。
　　她的弓箭、石斧、木矛，连人鱼都打不过，又怎么能用来对付大鸟呢？
　　苦思许久，没有找到对付的方法，某天她去人鱼岛上时，发现站在那个半山腰上的山洞外头，有时候，可以看见人鱼们在海上狩猎的身影。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它们去海中捕食时，云溪就站在山洞口，观察海面和天空的动静，有大鹏鸟在附近的海域出没时，她就用力吹响口哨，让沧月赶紧带着人鱼们躲进深水区，不要出来，等到大鹏鸟离开后，她再吹响口哨，提示它们可以出来了。
　　只要它们游得不远，沧月就能听见她的口哨预警声，勉强也算是一种防御方式。
　　云溪还让沧月改一改，群体狩猎成功后发出鸣叫的习惯，沧月改得很快，有几只人鱼，慢慢也明白了沧月的意思，但多数人鱼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要改。
　　她们和它们之间，理解力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某些时候，可以互相帮助，某些时候，云溪什么也改变不了，比如鸣叫的习性。
　　也许那些人鱼多看几次同类的死亡，才能明白要在海上保持安静。
　　*
　　八月，气候愈发干旱，蓝田岛上的小瀑布直接断流，云溪在院子里种的浆果树和小麦苗全都枯死了。
　　山洞附近没有水源，岛屿面积又小，其余几条小河流慢慢地，也干涸了，唯一一条没有干涸的，到岛屿的另一头，云溪步行过去要走上大半天。
　　好在云溪烧制出了不少的容器，沧月每天都会带上陶罐，来来回回打水，想洗澡了她就去海边洗。
　　云溪想方设法，打算烧制出一个大水缸出来，但没成功。
　　坚持了两三天之后，云溪说：“这样长时间下去不行啊，我们去人鱼岛上住一段时间吧。”
　　人鱼岛上的山洞十分宽敞，有一个足球场那般大，整个夏天，只有十来条人鱼在里面，云溪和沧月也占有一个小角落，但不怎么在那里过夜。
　　她们还是更喜欢蓝田岛上的二人世界。
　　哦，还有一只猫。
　　她们带着淼淼，搬到了人鱼岛上。
　　人鱼岛上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和从前溶洞口那条大河有些相似，河流两岸也是密集的丛林。河流水位下降不少，但人鱼们依旧每天都会去河里泡澡。河里泡澡比海上泡澡安全许多，在陆地和丛林中，人鱼没有天敌。
　　淼淼搬到人鱼岛后，天天和一群全是鳞片的人鱼住一块，很是惊恐，当天晚上就跑去丛林里了。
　　野外的猫不是宠物猫，她们没去寻找，任凭它自己在丛林中闯荡。
　　翌日，沧月去河里泡澡缓解身体的干燥，云溪站在河岸边，连吹了好几声的哨子，那只猫才从丛林中出来。
　　云溪教训它：“从来都是鱼怕猫，哪有猫怕鱼的？”
　　虽然这些鱼，都是人高马大的人鱼……
　　沧月在一旁咕噜咕噜，好像在附和云溪的话。
　　淼淼嗷呜嗷呜地叫，还是没跟她们回山洞住，只在丛林游荡，云溪每隔几天，吹一吹哨子，把它呼唤出来，喂它些肉干。
　　云溪不愿意让它在丛林待着，天气干燥，除了不易觅食外，森林还容易失火。
　　果不其然，八月中旬的某天，森林里燃起了熊熊烈火，一连烧了两天，岛上到处都是焦烟和焦味，好在靠近山洞的地方没有烧起来。
　　它们一山洞的人鱼逃到了隔壁的蓝田岛上，淼淼没被大火烧死，但被烧没了胡须，也逃到了蓝田岛上。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它们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大暴雨，雨水浇灭了森林里大火，人鱼们这才敢重新回到人鱼岛的山洞中。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的时间，它们没有外出狩猎，而是直接去森林里捡烧熟的动物吃。
　　有现成的食物可以捡，那些人鱼都很开心，云溪却开心不起来。
　　干旱外加大火，意味着接下来的食物越发难找，许多草木要么枯死了，要么被大火烧了，动物死伤无数，活下来的，由于森林面积减少，能找到的食物更少，这样下去，只怕到了冬天的时候，她和人鱼又将面临食物匮乏。
　　于是，她从八月底就开始储存食物。
　　附近的浆果树全都枯死了，附近几座岛屿，再也找不到从前那般丰富的野果资源，那些相对低矮的野果，还没完全成熟，就被森林里的动物摘光了。
　　沧月习惯带些野果回家喂云溪，如今不容易找到野果，她又不会爬树，无法摘到那些7、8米、10来米高的野果。
　　她沮丧极了，每天狩猎回来都是闷闷不乐的，晚上睡觉抱着云溪时，喉咙里会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愧疚，没有带回云溪喜欢的食物。


第114章 
　　*
　　昏暗的山洞中, 云溪摸了摸沧月的脑袋，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没有野果就没有野果，你每天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就很开心了。改天我和你一块去摘。”
　　谁会去指责一条人鱼采摘果实不够卖力呢？果实本就不是她的主食。
　　看着她这副惭愧的模样，云溪只觉万分可爱，忍不住亲了又亲, 蹭了又蹭。
　　沧月慢吞吞地回亲云溪的脸颊, 脑袋贴在云溪身上, 又拱又蹭。
　　她们就像两个小动物那样, 耳鬓厮磨，在这个昏暗的巢穴里依偎取暖, 无声地安抚彼此。
　　可说不焦虑是假的，从前还在人类社会的时候，云溪一焦虑就会梦见自己重返到高考前岁月，梦里离高考只剩两个月, 她一直是年级第一名，但工作多年，穿越回来的她什么知识点都忘光了, 周末老师发下来一堆卷子, 她连卷子前面那两道最简单的送分题都不会做，急得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可梦中往往不到高考的时候, 她就醒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多后，云溪终于不再梦见考试的场景，现在，只要一缺食物, 她就会焦虑，一焦虑就梦见第一年她被困在溶洞里的场景。
　　梦里沧月外出狩猎久久未归, 她一个人待在溶洞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唯一一个透顶的洞还有五十多米高，她爬不上去，于是，她就守在水洞的水潭边上，望着平静的潭面，看着食物一天比一天少，身体越发饥饿。
　　那份饥饿感无比真实，因为前年的冬天，她才经历过。
　　梦里的她就这么一直等啊等，永远都等不到沧月回来，却也不会梦到自己饿死的场景。
　　梦不到高考真正来临，梦不到自己真的被饿死，这让醒来后的云溪觉得，一切未有定论，事在人为。
　　到了九月份，气候依旧干旱，但气温有所下降，人鱼们依旧保持着晨昏时分外出狩猎的习惯。
　　酷热的夏天逐渐过去，岛上那些活下来的动物也习惯了晨昏时分出来觅食。
　　于是，这个时间点，成了岛上最热闹的时候。云溪在山洞中，依稀能听见丛林里野熊的嘶吼声，人鱼的鸣叫声，鸟雀的叽叽喳喳声。
　　等到中午时分，岛上像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蒸笼，所有动物都躲在阴凉处不肯出来。
　　人鱼占据了岛上的河流，时常泡在水中降温，丛林里其他动物不敢靠近。
　　淼淼迫于水源枯竭的压力，不得不回到云溪身边，有云溪在，其他人鱼不会伤害它。
　　云溪不清楚那些人鱼是否懂得宠物的概念，直到她看到晴天抱回来一头断了腿的漂亮小猴子，送给它的伴侣兽牙玩。
　　或许它们不懂得宠物的概念，但会送活物给伴侣，其他人鱼不会猎杀那些被视为“礼物”的动物。
　　云溪发觉那些人鱼好像都是颜控，喜欢长得漂亮的动物，不喜欢长相丑陋奇怪的动物，某种程度上，与人类的审美十分相似。
　　晴天带回来的那只小猴子，拥有蓬松柔软的金色毛发，黑色的双眸晶莹干净，透着机敏和乖巧，人类看了都忍不住想上前摸一摸。
　　云溪看着那只漂亮的小猴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想，当年，被沧月捡回来的时候，自己应该也不算丑吧……
　　炎热干旱的气候一直持续到九月底，进入十月份的时候，一阵连绵小雨过后，气温迅速下降。
　　一场秋雨一场寒，云溪翻出了厚厚的动物皮毛，裹在每日外出狩猎的沧月身上。
　　有些人鱼见了，模仿沧月的模样，把撕下来的动物皮裹在自己的上半身保暖。
　　但它们的皮毛没有经过鞣制，没穿几天，就开始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云溪便在人鱼岛上山洞里，拿了一块沧月刚撕下来的动物皮，一步一步演示给它们看，如何用石子剥去筋膜、水洗、烟熏、加草木灰和各种植物液体捶打鞣制、风干等等步骤。
　　步骤太多，它们记不住，模仿不来，便把动物皮都交给了云溪，对着云溪咕噜咕噜，试图和云溪沟通，还在她面前，放上一块狩猎得来的肉。
　　云溪明白它们是想让她帮忙处理。
　　这些家伙，虽然全身是鳞片，长相瘆人，但相处久了，就能发现它们和沧月一样，心思单纯。
　　自从那次目睹两条人鱼死去之后，云溪慢慢放下了对它们的戒备心，乐得帮它们处理动物皮毛。
　　帮忙的同时，有些惋惜，如果它们不能够学会这项技能，那么，等自己和沧月死后，族群中，没有一条人鱼知道怎么鞣制皮毛。
　　可转头看到它们进食熟食的模样，又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她的出现，间接让它们摆脱了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
　　它们学会了用火，吃上了熟食，智力会慢慢提升，具体能发展到什么程度，就看它们是否能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去了。
　　入秋以后，云溪每天都很忙碌，要么鞣制动物皮，要么烟熏肉干，得闲了还得就编织渔网，晨昏时分，偶尔会和沧月一块去岛上找吃的。
　　沧月不会爬树，摘不到高处的果实。
　　云溪可以攀爬，她趴在沧月的背上，让沧月抬高身子，她从沧月的背上跳到树上，努力向上爬去，把能够得着的野果都往地上丢去，时常会碰到成群结队的森林猿猴。
　　云溪也不确定这种猴子是不是人类的祖宗，但遇到了，她会热情地打个招呼：“亲戚们，果子分我点。”
　　招呼声毫无例外，会将它们吓跑。当然，它们不是畏惧她这个无毛的灵长类动物，而是畏惧她身后的人首鱼尾的沧月。
　　她教沧月使用木棍打树枝，这样能把高处的果实打下来，实在打不下来的，她才爬上去用手摘取。
　　敲打树上果实的时候，云溪忽然就想起了第一年的秋天，在板栗树下捡栗子的场景。
　　鼻子仿佛还能嗅到板栗的清香，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毛茸茸刺挠挠的手感。
　　可惜这个秋天，她和沧月走遍了附近的三座岛屿，愣是没看到一棵板栗树。
　　这样摘了几次之后，云溪偶然看见一只猿猴，模仿她的模样，捡起地上的粗树枝，用树枝打高处的野果。
　　会使用工具不奇怪，听说现代社会有些猩猩已经会使用简单的石器了。
　　云溪站在树下，给它展示自己的火折子，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枯叶，结果把它吓跑了。
　　云溪笑了笑，踩灭了火堆。
　　沧月在旁边，不解地咕噜了一声。
　　云溪淡淡解释说：“也许有一天，它们也会学会使用火。”
　　一年又一年，日子过得很纯粹，每天都在为填饱肚子而努力。
　　人类一开始也是这么纯粹的，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攫取母亲身体的养分，长大后，独立了，每天都在为填饱肚子而奔波。后来，有了部落，有了国家和文明，随着生产力不断进步，还有了现代社会，慢慢地，人就有了既定的成长路线，从小开始被灌输各种价值观，要勤奋学习，要结婚生子，要努力工作，不努力就过不上想要的生活……
　　她的前二十四年，就活在那样的社会里，活得很累。
　　她来到这里以后，也活得很累，但熬过了最初的阵痛，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在这里，人类并不高贵，和所有动物一样，风餐露宿，挨饿受冻，要依靠双手双脚去寻找食物。
　　陆地上的食物不易寻找，近来熏制的都是鱼肉。
　　沧月和人鱼群一块狩猎，某天拖回来了一条3米长的蓝鳍金枪鱼，立起来比云溪整个人还高。云溪切下来一小块作为今日的晚餐，其余切成片后，一半放到烟熏架上熏制，一半用盐腌制一天后，再挂到户外风干。
　　回想起从前，她们每天只吃新鲜的肉，吃不完第二天就丢到河里去喂鱼，真可谓“奢侈”。
　　随着天气变冷，某天，云溪看见山洞里多出了一对陌生的人鱼，晴天它们并未驱赶，而是仰头鸣叫，用尾巴尖碰了碰它们，以示招呼。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鱼往这个山洞里挤，从十月至十一月，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只人鱼。
　　有成双成对的，也有形单影只的，这次，云溪还看到了拖家带口的。
　　两只成年人鱼，带着一只不到半米长的小人鱼。
　　小人鱼一直趴在成年人鱼的背上，很少下地。
　　吃饭的时候，成年人鱼会把小人鱼抱在怀里，将肉嚼碎了，喂到小人鱼的嘴里。
　　这和人类一样，人类母亲同样会咀嚼食物喂给婴儿，现代社会里的某些农村还有这个习惯，从前她奶奶还经常笑着对她说：“你没喝到你妈妈的奶水，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
　　那时，她已经十三、四岁了，听了这话还有些嫌弃，用筷子敲着碗，让奶奶别说了，听着好恶心。
　　这会儿，云溪看着成年人鱼一口一口喂小人鱼，却有些感动，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沧月看到了，不知她为何哭泣，把她眼里的泪水舔干净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成年人鱼喂小人鱼，若有所思。
　　半晌，沧月也去弄了一块肉来，嚼碎了凑到云溪面前，想喂给云溪吃。
　　吓得云溪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忙捂嘴摆手道：“我不要我不要，我自己能吃。”
　　夜晚寒冷时，人鱼们会挨在一块睡觉，就像蛇群集体越冬那般，群集在一起，提高身体的温度。
　　云溪在人鱼群里寻找去年看到的那只人类小人鱼，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它的存在。
　　它看上去长大了一些，上半身的鳞片依旧稀稀拉拉，没有变多，但脸蛋看上去成熟了一些，尾巴也变长了一点，鳞片还是淡蓝色的。
　　它还没成年，没有伴侣，也没有父母在身旁，这一年，这么干旱的天气，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云溪看着它稀稀拉拉的鳞片，怕它冷，给了它一件动物皮，还教它如何裹在身上保暖。
　　它摆弄了好久，然后对着云溪，咕噜咕噜了几声，好似在表达感谢。
　　云溪观察山洞里的其他人鱼，发现有些人鱼开始掉鳞片了，淡蓝色的鳞片褪去，长出了幽蓝色的鳞片。
　　那似乎是人鱼发育成熟的标志。
　　云溪想起自己刚遇到沧月时，沧月也还在长身体，第一个冬天，就是看着沧月不停更换身上的鳞片，眼睁睁看着她从一条淡蓝色的人鱼变成深蓝色的人鱼，智力也跟着提升了一大截。
　　云溪偷偷捡起那些人鱼掉落的鳞片，想用来给沧月做鳞片衣服，结果沧月嗅了嗅那些鳞片的味道，发现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用尾巴扫开了。
　　云溪问她：“你不喜欢啊？”
　　她一脸嫌弃地点了点头。
　　云溪摸了摸鼻子，放弃了这个打算。
　　沧月上半身和人类一样，裹上了厚实的皮毛衣服，云溪在她胸口的位置，缝上了她自己撕咬下来的鱼鳞，告诉她：“这是护心鳞。”
　　心脏和大脑，最重要的两个器官。断了胳膊断了腿，还有概率活下来，心脏和大脑要是没了，那就真没了。
　　今年云溪没看见去年那些伤残的人鱼，可能去别的洞穴聚集过冬了，也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了，老弱病残总是不容易生存。
　　进入十一月份时，天寒地冻，冷风直吹，河流封冻，却不见降雪。
　　或许因为空气湿度不够。
　　云溪和沧月搬去了温泉岛，很少再去人鱼岛上的那个山洞，沧月偶尔还会带着它们来温泉岛上狩猎，有时一狩猎就是一整天，天暗以后，它们就泡在温泉水里过夜，沧月则是回到熔洞里，和云溪躺在一块。
　　渐渐地，有些人鱼居然跟着沧月搬来了温泉岛上，先是晴天和它的伴侣兽牙，接着是那个脸上无鳞的小人鱼。
　　到了十二月份，连绵阴雨不断，天空终于落下了雪花，几乎所有的人鱼都跟着迁移来到了温泉岛上，挨个占据了熔洞的洞腔。
　　熔洞变得十分热闹。有些小洞腔住着五六条人鱼；有些大洞腔，住着十多条人鱼；熔洞中央，有个最大的洞腔，窝着几十条的人鱼；有些人鱼还挺孤僻，白天自己一条鱼待在一个洞腔里玩，夜晚睡觉时，才跑到鱼群中，抱团取暖。
　　云溪数了数，整个熔洞大概住有六十多条人鱼。
　　和这么多的人鱼住在一块，云溪不太习惯，每天只待在自己的“三室一厅”里，不怎么去和那些人鱼互动。
　　沧月倒是会经常和它们一块外出狩猎。
　　天晴时，云溪常常看见三五条小人鱼在熔洞外滑雪玩，冻得尾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才回到熔洞里，让成年人鱼帮忙舔化。
　　成年人鱼要么真用舌头帮忙舔，要么拎着小人鱼，在地上摔，企图摔裂冻冰。
　　云溪看得两眼一黑，走过去，举起一块石头，用石头帮忙砸裂冻冰。
　　示范过几次后，那些成年人鱼也就学会了用石头砸尾巴上结冻的冰。
　　那些有开有“天窗”的洞腔，成了大家储存食物的场所，每隔三、五天的时间，就有一批人鱼聚集在洞口，外出集体狩猎，有时是在岛上，有时是去海里。
　　沧月跟着去海里的时候，云溪会一块去海边，裹着厚厚的皮毛衣服，站在高处的礁石上，观察天空的动静。
　　这是很冒险的行为，云溪只试过一次，那次被沧月发现后，沧月立刻从海里返回，把她抓回了熔洞，咕噜咕噜警告她，不许出去，海边很危险。
　　云溪问：“可万一有大鸟飞过来抓你怎么办？”
　　沧月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人话和她描述，大鸟抓人鱼，人鱼抓小鱼，一环吃一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云溪又说：“我不吃新鲜的肉，我存了很多的熏肉腊肉，你可以和我一块吃肉干，不要去海里冒险了。”
　　当初她让沧月融入族群，是为了得到庇佑，并不是去冒险的。
　　她不想沧月成为什么族群的领袖，带领整个族群活下去，她是个自私的人类，只想她和沧月能够活下去就好。
　　教会其他人鱼使用火，使用木矛和工具，这足够了，不要再去冒更多的险。
　　沧月咕噜了几声，还是想出去跟着人鱼群一块去海里狩猎。
　　云溪使用了老方法，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装作身体不舒服。
　　每次她生病，沧月都会陪伴在她身边，不会抛下她去狩猎，除非东西不够吃了。
　　这次也不例外，沧月第一时间放弃了狩猎的想法，转回身，用尾巴圈住了云溪，把云溪抱在怀里，咕噜咕噜安慰，还试图给她喂草药。
　　云溪皱着眉头吃下了那些苦涩的草药，窝在沧月的怀里，闻着沧月身上的气味，看着不远处火苗跳跃，觉得一片心安。
　　沧月抱着小小的软软的一团人类，把尾巴缠在了人类的腿上，目光望向洞外的雪地，期盼每条人鱼安全归来。


第115章 
　　*
　　泥炉上的陶锅中, 冒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热腾腾的蒸汽直往上涌，云溪握着一个木勺, 拨弄着锅里的腊肉片，然后敲了一个蛋，加入到沸腾的汤水中。
　　一旁的沧月手里拿着几串蛇肉, 放在篝火上烤。
　　她没有跟着人鱼群一块狩猎, 自然没有资格去拿新鲜的鱼肉吃, 云溪睡下午觉的时候, 她悄悄去温泉池子旁，捉了一条温泉蛇回来加餐。
　　自从人鱼群搬到温泉岛上之后, 温泉蛇便越发少了。
　　入冬前她还在岛上掏到了一些蛇蛋，入冬后是一个也没找到。
　　云溪也察觉到了这点。
　　和人鱼群住一块，可以共同抵御其他人鱼的入侵，可以共同狩猎, 但是群体目标更大，容易被天敌发现，且群体食物消耗多。
　　所谓有得必有得失吧。
　　她们的晚餐便是一锅腊肉蛋汤和一条烤蛇, 淼淼跟着吃一些蛇肉。
　　外出狩猎的人鱼拖了一条大鱼回来, 几十条人鱼涌出山洞分食，一条大鱼眨眼间只剩一具完整的鱼骨。
　　云溪好奇, 人鱼群中，会不会有偷懒的家伙，从不外出狩猎，但分食的时候从不缺席。
　　她辨认不出每一只人鱼, 但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发现, 一些从不外出狩猎的人鱼，会进入到冬眠状态，整日整日地睡觉，偶尔醒来补充一下身体水分，好似在节省群体的食物。
　　那些进入冬眠状态的，体型弱小者居多，其余人鱼夜晚睡觉时，会围绕着它们睡，好像在保护它们的安全。
　　动物的冬眠不是绝对安全的，好比她们每年冬天，天晴的时候，都会去外面的洞穴中、石头下，捡一捡冬眠的动物吃。
　　除非是十分隐秘的地方，人鱼才敢独自冬眠，比如沧月曾经的那个溶洞。
　　熔洞里大概有六十多条人鱼，冬眠了二十条左右，剩余四十多条，每次外出狩猎的时候，只出动十来条，其余的人鱼，要么在附近拾取柴火，要么留在洞中清理巢穴、保护领地和食物、照顾幼鱼。
　　云溪想起去年那会儿，它们还在人鱼岛上的半山腰住着的时候，愿意和沧月来温泉岛的，也就十来条人鱼。
　　想来那时接近冬季的末尾，它们不再轻易迁徙，只是来温泉岛上狩猎。
　　今年的冬天，几乎每个温泉池子里，都能看到人鱼的影子，云溪再也不敢一个人去泡温泉。她每隔两天泡一次澡，每次都得让沧月跟着一块去。
　　她觉得自己脱光了进池子里，像一头待煮的食物，她用无患子清洁液清洗身体时，那些人鱼闻到了味道，还想凑过来仔细闻一闻。
　　她怕它们，它们随便一尾巴扫过来，都能拍死她。
　　她只能躲在沧月的背后。
　　沧月咕噜咕噜和它们交流，它们便不会执意靠近。
　　温度下降到零下十几度时，一出温泉池子，身上带着水珠，走回洞穴的这百来米，也能结上一层冰。
　　鳞片上的薄冰只要一竖鳞就能破开，头发结了冰却秒变“白发魔女”，黑发上一绺绺的冰溜子，每条鱼都冻成了白发鱼，云溪看得直发笑。
　　人类承受不了太剧烈的温差，容易生病，因而和去年一样，云溪在温泉池子边搭建了个临时营地，点燃起篝火，上岸后，擦干身子和头发，穿上衣服和鞋子，再慢悠悠回到山洞中去。
　　那群人鱼倒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云溪生起来的篝火，它们也喜欢凑过来一块烤。
　　附近的柴火几乎都被它们捡回了熔洞，其中有个洞腔堆满了树枝，云溪再也不必冒着严寒外出拾柴。
　　她心安理得地从柴火洞中，抽柴搬到自己的泥炉前，还会嘀咕上一句：“这就算是你们交给我的学费了。”
　　虽然以它们的智力程度，人鱼这一种群迟早会学会使用火，但她和沧月的出现，似乎将这一历程提前了。
　　人鱼不会制作火折子，沧月便教它们用木蹄层孔菌转移火种。
　　它们生火的方式主要是摩擦火石，它们的力气比人类大上许多，产生的摩擦力自然也更大，掌握方法后，几乎不怎么需要琢磨技巧，凭借蛮力就可以摩擦生起火来。
　　个别人鱼的模仿和学习能力虽不如沧月，但明显强过其他动物。它们逐渐学会了使用火，木矛和石头。
　　云溪重新编织好渔网，把渔网交给了沧月，沧月又把渔网给了其他人鱼。
　　这样它们去海中狩猎时，云溪依旧装病不让沧月去，但若是用渔网兜回来的猎物，云溪便会不客气地去拿一条鱼回来。
　　虽然她没去狩猎，但编织渔网她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手掌都磨出了好几个泡。
　　她拿得心安理得，其他人鱼对此似乎也没什么意见，有些甚至会把自己手上的肉分一点给云溪。
　　云溪头一回收到其他人鱼放到她面前的肉时，万分惊诧，脑海瞬间闪过各种类似部落、领袖、臣服一类的词汇，可那些人鱼放下肉后，便没有其他的表示了，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进食。
　　她觉得，这种行为大概算是感谢，感谢她编织出了这个方便它们狩猎的工具。
　　也许等到遥远的未来，它们才会发展出类似部落和首领一类的东西；也许，永远都不会。
　　这种生物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只能一点点观察摸索，得到一个推测，并不能做出具体的结论。
　　它们具体能发展到什么程度，后世的科学家们才能得到一个确切的观测结果。
　　同理，这个世界也是。
　　她无法套入到人类的任何一个史前时期，有时她甚至忍不住猜测，这个时空是否本身就是混乱无序的？她可以在某个时间点来到这里，地球上其他动植物有同样的概率来到这里，甚至，从前也有人类来过这个时空，也未可知。
　　云溪看向沧月，又想到脸上没有鳞片的小人鱼。
　　如果人类和人鱼之间的基因能够结合且遗传下去，那么，只要曾经有一个人类来过这里，和人鱼交.配繁衍，诞下过小人鱼，小人鱼长大后，再与其他人鱼结合……目前看到的两条少鳞的人鱼都是雌性，几乎所有哺乳动物，性别都取决于X和Y染色体……
　　想到这里，云溪不愿意再推导下去，有点颠覆她的认知，她下意识排斥思考。
　　她来到这个世界，是想活下去的，不是打算来当“达尔文”的。
　　不过，云溪还是有些好奇，小人鱼是胎生还是卵生？
　　排除与人类杂交这个猜测，还有一个可能是基因突变。
　　比如，当初人类褪去了体毛，是为了适应追逐围猎动物时，身体能够更好的散热。
　　基因突变也不一定就是朝着有利的方向，变异是随机的，只不过更适应生存的变异，有更大的概率遗传下去，也就是所谓的适者生存。
　　人鱼褪去上半身的鳞片，显然更不适合在野外生存下去，但褪去鳞片的人鱼，学习模仿能力，又明显高出一截，这对生存是极其有利的。
　　还没等云溪想明白，云溪就目睹了一条雌性人鱼，在水里生下一条小人鱼来。
　　彼时她正和沧月在温泉池子里洗澡，她坐在沧月的尾鳍上，揉搓自己的胳膊，沧月拿了个小刺球，搓洗自己的尾巴。
　　一条挺着大肚子的人鱼来到了水中，她们也没注意。
　　结果洗着洗着，一个裹着晶莹白膜的椭圆状物体，漂到了她们身边。
　　她们愣住，齐齐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这个漂在水面上的物体看。
　　盯了半晌，沧月咕噜了一声，伸出爪子，向下划拉，划破了那层膜。


第116章 
　　*
　　白膜被沧月一爪子划拉开, 像是充气的皮球放了气，瞬时干瘪下来，透明的水流出, 与湖蓝色的温泉水融为一体，淡淡的硫黄味中，隐约多出一丝血腥味。
　　云溪看清白膜里的物体, 顿时明白, 这是一条刚从雌性人鱼肚子里钻出来的小怪物。
　　一条人类婴儿大小的人鱼宝宝从白膜中钻了出来, 细长的尾巴在水中扭动了几下, 从头到尾都覆盖着蓝白色的鳞片，若不是尾巴上的那几片尾鳍, 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在水里游泳的小蜥蜴。
　　沧月用爪子勾起那层白膜，丢到了温泉池子外，另一只手托起了那条小人鱼，使它半浮在水面上。
　　它的脑袋上长有些许胎发, 脸上有鼻有眼有耳朵，只是都被细小的白鳞覆盖；耳朵尖尖的，耳后有鱼鳃；眼睛还没睁开, 眼皮上没有鳞片, 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耳后的鱼鳃随之翕张, 好像一条在水中呼吸的小鱼，完全看不出半点人的影子；上半身的双手，长得也像蜥蜴的双足，每个指头都长有尖尖的指甲, 现在看上去还是软软的白色，好似随手就能折断, 指间长有淡白色的蹼。
　　下半身的尾巴随意扭动了几下，随即，它就学会了自然地左右摆动，好像一条真正的小鱼。
　　云溪怔怔看着，问：“它一睁眼，该不会把你当成妈妈吧？”
　　从前她经常看到什么什么小动物，睁开眼睛时，会把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当做自己的妈妈。
　　沧月咕噜了一声，左右张望。
　　热气氤氲中，她看到了池子里泡着的人鱼妈妈，游过去，把手里的人鱼宝宝还给了它。
　　它好像还在继续生宝宝，腹部一起一伏，接着，又一个椭圆状的胎膜从它的腹部滑了出来，随着水流，漂漂荡荡，漂到了云溪身边。
　　许多生物幼崽刚出生时都是丑丑的，人类亦大多如是，激不起云溪的半点怜爱之心，更别提人鱼宝宝这种小怪物了。
　　她面无表情看着，心想，它该不会像鲨鱼那样，一胎生个九、十只吧？
　　沧月甩了甩尾巴，用尾巴拦截住第二个胎膜，勾到了自己身旁，同样伸出爪子划破了这个胎膜，攥住了里头的人鱼宝宝。
　　她把两条小人鱼送还给那条人鱼妈妈。
　　云溪跟着游过去，浮在水面上，围观那条人鱼妈妈照顾宝宝。
　　它用尾巴圈着两条人鱼宝宝，然后伸出舌头，舔来舔去。
　　人鱼宝宝似乎还不会竖鳞，否则得剐着舌头吧……
　　她和沧月围着那条人鱼看，那条人鱼旁若无人，舔完后，带着那两条小人鱼在水中游来游去，接着，似乎是嫌弃这个池子的水温太高，带着人鱼宝宝游到了另一个只有三十来度的池子里。
　　她们没跟上去，云溪嗅着空气中淡淡血腥味，带着沧月也游到了另一个温泉池子中。
　　她问沧月：“刚出生的人鱼吃什么啊？”
　　人鱼妈妈不像是有母乳的样子。
　　沧月：“肉。”
　　云溪点点头，应该就像是她之前看到的那样，嚼碎了喂幼崽吃。
　　刚出生的人鱼宝宝似乎不能在陆地上行走，一直养在池子里，人鱼妈妈也一直泡在温泉池子中，等到它伴侣狩猎回来，带了一块烤熟的鱼肉过来。
　　两条人鱼各抱着一条小人鱼在那里喂，时不时交颈相偎，挨挨蹭蹭一下。
　　观察了几天之后，云溪发现人鱼宝宝的父母会轮流外出狩猎，和人类世界的企鹅有点像，一只去海里狩猎的时候，另一只就陪在宝宝身边，有时它们会对着宝宝咕噜咕噜，云溪猜测，那或许是在教宝宝说话。
　　自从那个温泉池子里，多出了两条人鱼宝宝，沧月每天都会去看上一眼。
　　一周后，两条人鱼宝宝身上白鳞逐渐转蓝，出了水，被它们的父母背在了身后，回到熔洞里住下。
　　刚入冬那会儿，被父母背在身上的小人鱼，身上的鳞片逐渐变成淡蓝色，已经能够下地爬行。
　　它还不会直立行走，只匍匐在地，借助蹼爪爬行，它会到不同的洞腔，有的洞腔被一对情侣人鱼占据，小人鱼一靠近，那对人鱼就会用尾巴扫开小人鱼，并发出驱逐的鸣叫声，领地意识极强。
　　单身人鱼对小人鱼接纳度普遍会高一些，会让它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爬一段时间，但爬久了也会进行驱逐。
　　过了一个月后，云溪趁大家聚集起来吃东西的时候，清点熔洞里的人鱼，发现只剩五十多条了。
　　她清点了好几遍，在角落里冬眠的也算上了，条数始终没上六十。
　　少了的那些，大概率是外出狩猎时丧生了。
　　又过了段时间，云溪发现了一条父母都不见了的小人鱼，那条小人鱼每天在各个洞腔爬来爬去，嗅闻不同人鱼身上的味道，像是在寻找自己的父母，成年人鱼会将它甩开，甩出自己的尾巴范围。
　　每次人鱼外出狩猎它都会趴在溶洞口，面朝大海的方向，时不时仰头鸣叫几声，像是在呼唤父母回来，天黑以后，所有狩猎的人鱼都回来了，它还趴在那里。
　　云溪怕它冻死在外面，在旁边点了火，让它烤，还丢给她一块烤鱼肉。
　　沧月游走到它身边，咕噜咕噜的，试图和它交流，它没有反应，还是看着远方，等待父母回归。
　　云溪问沧月：“你和它说了什么？”
　　沧月开口说人话：“说，它们都死了。”
　　云溪：“它能听懂吗？”
　　沧月摇摇头：“不知道。”
　　她小时候也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只是在族群中一直等啊等，等了很久，妈妈都没回来，她和其他人鱼都长得不一样，没有亲属的庇护，很快就被驱逐了出去。
　　夜晚下起了鹅毛大雪，天寒地冻，沧月咕噜咕噜地，从暖暖的被窝里钻了出来，打算去把洞口的那条小人鱼捡回熔洞来，谁知那条小人鱼自己爬了回来。
　　它爬回了人鱼最多的那个洞腔，夜晚，人鱼聚集在一块睡觉时，它就只能睡在最外面。
　　又过了几天，云溪发现有个别人鱼会用尾巴拍打它，它身上多出了几道抓咬的伤口。
　　动物之间也有霸凌，云溪冷眼旁观。
　　主要是她不想旁观也不行，她打不过成年人鱼，被它们的大尾巴扫上一下就有的好受了。
　　好在有抽打欺负它的人鱼，也有护着它的人鱼，约莫是看不惯欺负弱小，会热心肠地挺身而出，将它护在自己身后。
　　它还是会趴在洞口，对着远处鸣叫，然后抱着小尾巴，舔舐伤口。
　　它不知道要咬掉碎掉的鳞片，每次都等新的鳞片冒出了头，挤压到了旧鳞，它才在雪地上打滚，尾巴甩来甩去，甩在石头上企图砸碎旧鳞片。
　　沧月看见了，又跑过去给它示范，鳞片碎裂后如何咬掉。
　　它学会了，咬掉了自己开裂的旧鳞片。
　　云溪走过去捡起来，鳞片摸在手上，还有点软，手一折，可以轻易折断。
　　这样的鳞片，完全没有狩猎的能力。
　　云溪看着它，说了句：“小可怜。”
　　无论人类世界还是动物世界，孤儿的日子总是不太好过。
　　心头虽有几分怜悯，但云溪只偶尔拿点食物喂它，没有动收养的心思。
　　这个冬天不太好过，放眼望去，白茫茫大地，干干净净，食物不容易寻找，她在夏秋季节存储的食物，只够她和沧月、淼淼吃。
　　沧月似乎是从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也总喜欢拿食物投喂它。
　　小人鱼的个头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它虽不能外出狩猎，但成年人鱼狩猎得来的时候，它都可以分到。
　　人鱼这一种族，每胎繁衍的数量不算多，至少，比起山鼠、猫咪，这种一胎好几只的动物，人鱼更接近人类，一胎只能生下1~2条宝宝。
　　保护和照顾幼崽，是为了提高整个族群的生存率，这算得上是一种本能。
　　许多人类也有怜幼心理。
　　云溪不由想起自己在船舱里救下的那个女婴，依稀记得她黢黑明亮的大眼睛，还有如棉絮般柔软的手心，希望她能够成功获救……
　　那些画面回忆起来，仿若前世发生的一般，罩着一层朦胧的梦幻感。
　　云溪轻轻叹息一声，沧月学着她的模样，看着洞口的小人鱼，也叹了一口气。
　　云溪看向沧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朝她招招手。
　　她咕噜了一声，游走到云溪面前，看着云溪的眼睛。
　　云溪说：“不要学我叹气，老气横秋的。”
　　她咕噜咕噜，不太明白成语的意思。
　　云溪没打算解释，倚在了她的怀中，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过来的？”
　　沧月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咕噜一声，开口说：“我，赶走了。”
　　意思是说，她被赶出去了。
　　好在那时她的个头比眼前的这条小人鱼大一点，她游了许久，找到了一个食物充沛的岛屿，定居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寒冷且食物匮乏的冬天，她一定活不下去。
　　又过了半个月，那条小人鱼可以直立游走了，爪子变得锋利起来，白鳞脱落，全部成了淡蓝色的厚鳞，它学会了圈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在别的人鱼闯进它地盘时，它会拍着尾巴，张牙舞爪，发出稚嫩的威胁声。它还会跟着沧月，一块去温泉水里洗澡搓尾巴。它的尾巴，看上去有一米多点。
　　然后，它开始和人鱼群一块外出狩猎。
　　人鱼的食物越来越少，云溪去它们存放食物的地方看了看，大概还能吃半个月，而离冬天过去，还有3、4个月。
　　入冬以后，少有晴天，大多时候，是阴沉沉的，有时会下雨，有时雨夹雪，有时则是狂风暴雪肆虐。
　　地上就没有干过，积雪堆了一层又一层，它们每天都会来洞口，用尾巴扫开积雪，以免堵住洞口，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它们不敢冒着风雪外出狩猎，那会被冻成冰块，它们只能减少食物的摄入。
　　云溪早就不再拿它们冻积的鱼肉，每天吃的都是熏肉和腊肉，省着点吃，还能撑到霜雪融化。
　　但她担心，将来人鱼的食物不够时，会来抢夺她存储的食物。
　　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她不会对一群未开化的野兽抱有道德方面的期待。
　　她的这些食物，最多只能让五十多条人鱼吃上个几顿。
　　云溪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洞腔，专门用来堆放自己储存的食物。那个洞腔的入口，就像狗洞那般大小，只有她能够钻进去，其他成年人鱼钻不进去。
　　平时她就用泥砖堵住那个洞口，做饭时，搬开泥砖，取出一点肉煮汤喝。
　　风雪停歇的时候，人鱼群在洞口集合，一同外出狩猎。
　　它们狩猎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气温的降低，海里的食物也不好找了。
　　它们需要游到更远更深的地方去，还需要注意躲避海上盘旋的巨鸟。
　　那条小人鱼每次都会跟着去，沧月也每次都会看它有没有回来，去了几次之后，某次，沧月站在洞口，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它回来。
　　它很有可能死在了这个冬天。
　　食物逐渐见底，熔洞里，再没了刚入冬时那种愉悦轻松的氛围，云溪虽看不懂人鱼的表情，但也感受到了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紧迫和担忧。
　　它们外出狩猎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某天，云溪还在被窝睡觉，耳畔传来人鱼在洞口集结的动静。
　　她揉了揉眼睛，睡意蒙眬，没有感觉到被尾巴缠绕的触感，她随手一摸，身旁空荡荡的。
　　她瞬间清醒过来，掀开被子赤脚走到洞外，却只见到了沧月混在人鱼群众的背影。
　　她吹响脖颈上的口哨，沧月回过头看她，朝她挥了挥手，却并未转身回来，而是跟着人鱼们继续前行。
　　云溪立刻返回到洞里，裹上的靴子。所谓靴子，其实就是一块皮毛裹住脚，然后用两根绳子来回缠绕捆绑。
　　等她裹好靴子，雪地上的人鱼已不见了踪影。


第117章 
　　*
　　她什么时候学会不告而别了？
　　也是, 每次她想跟着族群外出狩猎时，云溪就各种装病，想方设法拖住她, 同样的借口，骗了一个多月，哪怕是只小猫咪都能反应过来人类是在撒谎, 她那么聪明, 应该早看出来了。
　　可撒谎不也是为了让她不要去冒险吗？
　　云溪想不通, 明明有足够的食物, 沧月为何要以身犯险？难道狩猎是她的天性？
　　云溪回过身看了眼山洞，目光四下梭巡, 寻找淼淼的踪迹。
　　淼淼也不在。
　　它习惯晨昏狩猎，大概天刚亮的时候就出去找吃的了。
　　人鱼和猫都习惯外出打猎，只有人类，像只囤食的仓鼠, 贮藏了足够多的食物，打算慢慢挨过寒冬，不愿再外出冒险。
　　理性告诉云溪, 一条鱼不懂得什么是报备, 也不懂得这种不告而别跟随族群外出狩猎的行为，会令人类感到万分焦虑, 可感性上，云溪还是止不住地生气。
　　云溪站在洞口，继续盯着人鱼群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
　　难得的一个晴天,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看久了，双眼有些刺痛。
　　她揉了揉眼睛，收回视线，压下心里翻涌的怒气，面色沉沉，准备自己的早餐。
　　吃了这么久的腊肉菌菇汤，她几乎快要忘记新鲜肉食的味道。
　　沧月是不是吃腻了她存储的这些肉？所以跟着族群外出狩猎了。
　　不至于这么挑嘴吧……这种时候，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怒气消散几分，云溪从洞中取了一小块腊肉，烧雪水，水开后，腊肉丢进去洗一洗煮一煮，煮去咸味后，再切片。
　　沧月不怎么吃咸，每次处理腊肉、咸肉的时候，云溪都会煮去所有的咸味，如今她不在，云溪便保留了一点咸，不打算再额外放盐。
　　石刀用久了有些钝，她本想切腊肉片，结果心不在焉的状态下，切成了腊肉块，她也不打算再处理，就这么丢进陶鼎中。
　　大块大块的腊肉，肥瘦相间，泛着油光，与撕成片的菌菇翻炒后，加入雪水，再度煮开，一锅腊肉菌菇汤可以让她撑到晚上。
　　如果不是今天醒得早，一般一天进食一顿就够了。
　　一碗热腾腾的腊肉菌菇汤入肚，云溪胸口郁积的怒气消散许多，担忧的心绪转而占了上风。
　　她做什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心中牵挂着沧月的安危。刚才还想，等沧月回来，她一定要狠狠骂一顿，现在，她只想那条人鱼平安归来就好。
　　只要平安归来，她愿意原谅她的不告而别。
　　一半多的人鱼都外出狩猎去了，熔洞里，只剩十几条人鱼，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舔舐幼崽，有的去外面的温泉池子里泡着，整个熔洞安静了许多，不再有咕噜咕噜的交谈声，偶尔才能听见它们尾巴拖地的游走动静。
　　饭后，云溪把卧室的草垫子搬到室外晾晒，皮草则是挂到阴凉通风处。
　　整理完这里，她收拾收拾，背上了草篓和工具，打算去海边看看。
　　不一定能看见沧月，最近人鱼群都跑到别的海域捕食，但她想顺便去沙滩上挖点东西吃。
　　在海边待着，万一沧月回来了，她也能第一时间看见。
　　温泉岛被人鱼群占领后，岛上基本看不到大型肉食动物，那些动物被它们狩猎得近乎绝迹。坏处是食物难寻，好处是她变得很安全，不必担心独自外出时，被巨熊拖走吃掉。
　　云溪来到沙滩边，海上波平浪静，看不见人鱼群的踪迹；天空浩渺无垠，看不到威胁的存在。
　　浅滩上结有一层薄冰，脚一踩上去就碎，她脱了皮毛靴子，赤脚走在沙滩上，跑到礁石边上撬牡蛎，刨沙子，挖海蛎，翻一翻石头下冬眠的小动物，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和海上的动静。
　　难得的独处时光，没有人鱼的存在，只有她一个人类，她却轻松不起来，心头沉甸甸的。
　　挖到中午，潮水上涨，人鱼群还没归来的迹象，云溪背上一草篓的牡蛎和海蛎，还有几只小螃蟹，返回熔洞。
　　这些东西放积雪里埋着，相当于放到了冰箱的冷冻层。
　　接下来的小半天，云溪又跑去海边钓鱼，一条没钓上来，虽有太阳，但海边风大，吹得人直一阵阵发颤。
　　担心把自己给冻感冒了，云溪望了眼平静的海面，拎着空荡荡的鱼篓，打道回府。
　　之后的时间都在等待的焦虑中度过，傍晚时分，人鱼群浩浩荡荡地回来，远远地就听见了它们尾巴拖地的声音，还有得意扬扬的鸣叫声，云溪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赶到熔洞口，在一群人鱼中寻找沧月的身影。
　　几乎每一条人鱼手上都拖有或大或小的猎物，几只人鱼联手拖着的渔网中，更是装满了鱼。
　　云溪几乎一眼就看到了沧月。
　　她的沧月，上半身裹着防水性极好的海豹皮，眉目如画，面容姣好，在浑身是鳞片的人鱼群中分外显眼。
　　沧月也看到了站在熔洞口的云溪，赶紧加快了速度，尾巴甩得飞快，脱离了人鱼群，飞一般游走到了云溪身边，尾鳍左右摇摆，咕噜咕噜看着云溪，眼神泛光。
　　她把狩猎到的一条胳膊长的蓝鳍鱼献给云溪，又从云溪缝制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花纹漂亮的海螺，手上还抓有一大把云溪喜欢吃的海草。
　　人鱼们自各个洞口鱼贯而入，熔洞瞬时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咕噜咕噜的交谈声。
　　面对沧月的示好，云溪垂下了眼帘，收回了热切的眼神，面色冷淡，一言不发，转身回了熔洞，坐在篝火边，继续用纺锤纺绳子。
　　见云溪神色冷淡，沧月立刻垂下了尾巴，低低地咕噜了一声，有些茫然，有些无措，她甩了甩鳞片中夹杂的积雪，把食物挪进了熔洞，然后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以为云溪嫌弃自己身上的海水味。
　　沧月拿上无患子清洁液，去温泉水池子中，把自己从头到尾每一片鳞都搓洗得干干净净，再返回到云溪身边，咕噜咕噜地，用头去拱云溪的肩膀，开口喊云溪的名字。
　　“云溪。”
　　“云溪。”
　　一连喊了三声，语调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云溪还是没怎么搭理她，只是煮好了一锅海蛎汤，端到了她面前。
　　看到她平安归来的那刻，云溪无疑是万分欣喜的，然后，怒气接踵而来。
　　云溪打定主意，先晾她一时半会儿，好惩罚她的不告而别。
　　见人类不搭理她，她急得在人类身旁转来转去，尾巴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缠上人类的腰，下一秒，却被人类一把拨开。
　　她发出了一连串抗议的咕噜咕噜声，云溪听得想笑，却忍住了，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自顾自在那里纺线。
　　沧月绕着云溪转了会儿，没想明白云溪为何不理人，她端起凉了些的海蛎汤，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瞅云溪，观察云溪的脸色。
　　不是生气，也不是恐惧，就是冷冷淡淡的神情。
　　她感受到了人类的冷漠，但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明明带了那么好吃的鱼回来，还捡到了一个漂亮的海螺，满心欢喜地想送给人，结果却是被冷落，她又不会说太多的人话，不知道要怎么沟通，只是“云溪”“云溪”地喊，间或咕咕哝哝，说一些语序颠三倒四的人话。
　　云溪听了，心中想笑，最后想到她早上不告而别的模样，还是抿了抿唇，忍住笑意，继续冷脸。
　　沧月见她这幅模样，主动去烤了一条鱼，自己不吃，全拿给云溪吃。
　　熔洞里其它人鱼，烤了鱼后，也拿了一些过来，放到云溪面前。
　　它们在对云溪表达感谢，因为云溪织了那张渔网，也因为云溪曾用哨子声警示它们躲避海面上空盘旋的大鹏鸟。
　　当然，云溪所作的一切，都是出自私心。
　　她这个人自小没什么集体意识，面对这些异族，防备心更重。
　　天暗之后，淼淼狩猎回来了，云溪神色未变，拿动物皮去擦拭淼淼脚丫子上的泥土。
　　沧月蜷起尾巴，盘踞在云溪身边，眼睛盯着云溪和淼淼的互动，咕噜声变得有些委屈了，尾巴不停地小幅度拍地，拼命在脑海思索云溪不理她的原因。
　　云溪偷偷拿眼瞧她。
　　若是人类，大概很容易就想通自己生气的缘故，可看这条傻鱼的模样，大概完全没想通。
　　她或许觉得，出门狩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单纯得像个孩子，而云溪觉得自己在和一个孩子撒气。
　　转念又想，不，她不是孩子，她是自己的恋人，对待恋人，可以偶尔撒气，也可以使性子。
　　于是，云溪心安理得地和她置气。
　　她被云溪冷落了一个晚上，晚上睡觉时，云溪面朝墙壁，她伸手拨弄云溪的腰，让云溪转过来，要面对面睡觉。
　　云溪装作没听见，还甩开她的手。
　　她把尾巴缠在云溪的脚踝上，云溪也踢开。她咕噜了好几声，声音委屈得几乎要哽咽。
　　云溪听了，这才转过身，看见身旁人鱼泪盈盈的目光，怔了怔，主动结束了这场冷战，问：“你哭了啊？你被我气哭了啊？”
　　那条人鱼抬手擦了擦眼睛，撇开了头，不看云溪，心中被酸酸涩涩的情绪填满，她委屈地抱住自己的尾巴，喉咙里发出了长长的咕噜声。
　　至此，什么气都消了，云溪伸手掰过沧月的脑袋，继续问：“真哭了吗？”
　　她不说话了，也停止发出咕噜声。
　　云溪说：“是你先一声不吭跑去和它们打猎的，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告诉我一声呢？你害我担心了一整天。”
　　她仗着自己人话流畅，一股脑道出自己生气的原因，也不使用短句。
　　那条人鱼支起耳朵认真倾听，费劲理解了半天，然后咕噜咕噜地解释，下一秒想到人类听不懂，又开口说起了人话：“你……会跟……危险……”
　　你会跟上来，很危险。
　　平日里，她是能流畅表达这样短句的，可因为太过急切，将人话说得磕磕巴巴。
　　相处这么久，不需要表达流畅，凭借彼此之间的默契，云溪也能听懂沧月的意思，她抬手擦了擦沧月的眼角，还是湿润的。
　　因为人类的不搭理，这条人鱼委屈到哭泣。
　　“不管怎么说，就是你不对，你没有和我报备。”人类的话语很强硬，语气却温柔似水。
　　人鱼和大多数动物一样，有时不一定能马上听懂人类的语言，但能第一时间听懂人类的语气和情绪。
　　沧月松开了自己的尾巴，把尾鳍塞到了人类的怀里，让人类抱着，喉咙里又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似在承认自己的错误。
　　这条鱼，真的又纯情，又很好哄。云溪抱住了她的尾巴，手掌来回抚摸冰凉的鳞片，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她的尾巴上，呢喃道：“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第118章 
　　*
　　冬天最舒服的时候, 就是刚醒来那会儿，待在温暖的被窝中，浑身上下都被暖意笼罩, 睡眼惺忪，大脑得到暂时的放空，什么也不需要操心。
　　唯有怀里的布满鳞片的鱼尾, 稍显冰凉, 贪婪地从她身上汲取温度。
　　肩头则是毛茸茸的淼淼, 在她耳畔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 和她互相取暖。
　　她们的洞腔算是整个熔洞中布置得最漂亮整洁的，有手编织物和绳子串联起来的贝壳海螺作为装饰；床单被褥都是厚实的动物皮毛, 干草垫子底下铺了些泥砖，远离地板；洞壁上，有松油蜡烛可供照明；洞里还立有一个木架子，上头摆放着各种石器, 还有人鱼眼中看起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竹蜻蜓、小型弓箭、木头剑、鸡毛毽子。
　　云溪每周都会从里到外打扫一遍，她自制了拖把，还教会了沧月拖地。
　　别的人鱼经过, 看到她们两个打扫洞腔卫生时, 会好奇地停下来看，个别模仿能力出众的人鱼, 还会“借”走它们的扫把和拖把，去清理自己的领地。
　　它们借的时候是去找沧月，两条人鱼尾巴碰一碰，咕噜一声, 就算达成协议。
　　若是不问自取，算是侵入沧月的领地, 沧月会发出威胁的鸣叫声，进行驱逐。
　　人鱼之间偶尔也会起冲突，突然在熔洞里扭打起来，还会自觉地去熔洞外面打，以免大尾巴砸来砸去，破坏洞穴结构。
　　云溪头一回见到两条人鱼在雪地上扭打在一块时，躲在沧月的背后，小心翼翼观看。
　　然后她发现人鱼之间的“内斗”都十分有分寸，几乎都不会伤到要害，甚至连一片鳞都不会拍裂，就只是扭来扭去，看谁的尾巴力气大，很少对对方使用爪子攻击。
　　人鱼居住的洞腔，每天都会产生不少的食物残骸，它们都是用尾巴扫到洞外，扫得远远的，以免污染熔洞的环境。
　　它们吃饭和睡觉的洞穴分开，吃饭的地方看上去比较脏一些，睡觉的地方，每天都是一群人鱼挤在一块睡，云溪举着蜡烛去看过一次，乍一看到几十条冰凉凉滑腻腻的鳞片不停蠕动，吓得她两眼一黑，险些昏过去。
　　可看多了之后，除了会头皮发麻，她好像也就习惯了。
　　如果是一群毛茸茸的生物，她想，她会适应得更快些。
　　人鱼也不会在洞穴内排泄，要么去海里，要么去雪地上，它们还会像猫刨沙子那样刨雪掩埋排泄物，然后去温泉池子里洗一洗身子泡泡澡。
　　泡澡是它们最大的娱乐活动，它们可以在温泉池子里呆一整天。
　　云溪泡不了太长的时间，每次泡个十五分钟左右就出来，沧月还意犹未尽，云溪就让她游到其他人鱼的池子玩耍。
　　有同类的陪伴，虽然这个冬天依旧寒冷少食，但沧月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比前两年好上许多，不再是昏昏欲睡，时刻打算进入冬眠的状态。
　　她也是有社交的人鱼了。
　　只有云溪，没有同类，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冬天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除了一些手工活，剩下的，便是发呆，或者写日记，回忆回忆从前的日子。
　　明明小时候在村里也没什么娱乐项目，那会儿家里就一个放磁带的音乐机，家里的小电视只能收到七个台，CCTV1到CCTV7，还时常接收不到信号，屏幕上最常看见的是白花花的无信号；那会儿还没有智能手机，城里的大人腰间会别个BB机或大哥大。没有太多的娱乐，可冬天还是眨眼间过得飞快，一下子就过年了，过完年还有一堆的寒假作业没写完，又要开学了。
　　熔洞里那些进入冬眠状态的人鱼，天气晴朗时，也会苏醒过来活动活动，泡一泡澡，吃点东西。
　　云溪很久没看见那条脸上无鳞的小人鱼，后来才发现，它冬眠去了，缩在熔洞的最里面，和几条相对瘦弱的人鱼睡在一块，尾巴盘成一圈又一圈，身上还裹着云溪当初送给它的那件皮毛衣服。
　　大概是因为没进食的缘故，身体不仅没有长大，还消瘦了许多。
　　之前在温泉池子里出生的两条人鱼宝宝，有父母的庇佑，个头倒是蹿得很快，随着身上的鳞片逐渐变厚，它们开始练习狩猎技巧，每天都会扭打在一块，还会追来追去，在温泉池子里扑来扑去，有时不小心扑到了成年人鱼身旁，会被成年人鱼一尾巴拍开。
　　等到明年霜雪融化的时候，它们或许就能和父母一块外出狩猎了。
　　熔洞里住着这么多的人鱼，云溪能很好地观察到那些成双成对的伴侣，并且逐渐确认，人鱼都是一夫一妻制的动物，一方死了，另一方绝不独活，哪怕彼此已经有了下一代，也会选择抛下幼崽殉情，而没有父母庇佑的人鱼，往往更容易受到排挤，也更容易夭折。
　　到了冬天，人鱼不会发.情，和伴侣之间的亲密也仅限于尾巴交缠在一起，嗅来嗅去，舔来舔去，以及交颈依偎在一块。
　　云溪看着它们亲密的模样，心想，鳞片的口感，舔起来硬邦邦冷冰冰的，能好到哪里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沧月的鳞片。
　　沧月瞪大了眼睛，咕噜咕噜看着她，尾巴紧紧缠住了她。
　　她咂舌：“口感确实不怎么样。”
　　也会有吵架生气的伴侣，它们生彼此气时，会背对背吃饭、睡觉，几天之后，气消了，才面对面，耳鬓厮磨。
　　云溪看到后，总算明白沧月为何执着于面对面睡觉。
　　有一些没了父母的人鱼，云溪捡了些石头，当着它们的面，用手丢来丢去，试图教它们学会砸石头的攻击方式。
　　它们长大后，爪子会变得很锋利，但学会砸石头，就是掌握了远程攻击，不必再近身冒险，能够减少受伤的概率。
　　自从上回那个晴天，沧月跟着它们外出狩猎后，天公作美，又连续放晴了三天。
　　每天都有人鱼外出狩猎，带回了不少的食物，只不过每次都是一去就去了一整天，想来游得比较远。
　　云溪有些担心，万一它们游得太远，侵入了别的人鱼的海域，会不会引起双方的争斗。
　　沧月蠢蠢欲动，总是想跟着它们一块出去，但云溪时常看着她，不让她出去，不希望她冒险，并且威胁她说：“我们的食物还够吃，等吃完了这些，你再出去打猎。你要是再敢像上回那样，我就不和你过了。”
　　面对云溪的强势，她这条力量比人类大上许多倍的人鱼，一如既往地乖巧温驯，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安抚声，安抚人类，希望人类别生气。
　　晚上的时候，她又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贴着人类，挨挨蹭蹭。
　　每次她想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就会把自己洗得很干净，还会把云溪抱到温泉池子里，让云溪也洗一洗身子。
　　冬天没什么事情可做，又不让外出打猎，她就把精力消耗在那种事情上了。
　　她变得和人一样，发.情期不再局限于春夏，只要想亲密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把自己洗干净，然后缠着人类，且她的头脑简单，做这种事时，丝毫不懂得掩饰。
　　云溪总觉得不太自在，熔洞里住着那么多的人鱼，人鱼的听力又和猫科动物一样好，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每次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她都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连淼淼都被她赶到了别的洞腔，但还是有些放不开，那些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不敢叫出来，唯有气息变得尤为紊乱。
　　折腾到半夜，她们还要起来，烧水擦一擦身体，然后把淼淼放进来。
　　睡前，身体十分疲倦，但云溪还是借着松油蜡烛的烛光，比画出各种手势。
　　随着手势的变化，洞壁上随之投影出各种图案。
　　沧月目不转睛看着。
　　云溪：“这个是小狗，哦你没看过小狗，你想象成海狗也可以。”
　　“这个是蛇，没有脚的蛇。”
　　“这是鸟，会飞的鸟。”
　　……
　　很幼稚的小把戏，小孩子才玩这些东西，可她，情愿为她变得幼稚。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静的清晨，那天她和沧月去了远一些的地方泡温泉。
　　熔洞附近的几个池子，都被那些全身是鳞片的人鱼占据了。
　　沧月知道云溪有些害怕和那些人鱼泡在一块，便带她去了半山腰的地方，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温泉水池。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她们在水中互相泼水，嬉笑玩闹了足足小半天，山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嘶鸣声。
　　这是人鱼领地被入侵时发出的驱逐声，还有打架厮杀时发出的怒吼声。
　　沧月立刻停止了嬉戏，从水中钻了出来，迅速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向山下赶去。
　　云溪第一反应是躲藏起来，人类在这个时间十分弱小，她像一只小耗子，养成了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就躲起来观察的习惯。
　　可看沧月向山脚下冲去，她也水池中钻了出来，跟了上去。
　　沧月立刻回身，赶回到云溪身边，磕磕巴巴说着人话，告诉她有其他人鱼过来了，让她留在这里，不要下去。
　　云溪说：“那你也不要下去！我们一起躲在这里。你要下去，我也下去！”
　　沧月咕噜咕噜，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背上了云溪，一块往山脚下冲去。
　　刚到山脚下，就看见了平日她们常泡着的温泉池子里，满是人鱼的断肢和碎块，刺鼻的血腥味盖过了温泉水的硫磺味，而不远处的熔洞里，涌入了一大群陌生的人鱼，正与洞里的人鱼厮杀缠斗。
　　沧月立刻带着云溪塞潜入水中，向前游到一棵巨大的枯树底下，穿过枯树的树洞，前方又有个十分隐蔽的小石洞。
　　当初云溪还指着这里说过：“要是有什么危险，可以躲到这里来。”
　　不料一语成谶，云溪慌得六神无主，紧紧拽住沧月的手臂，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脏剧烈跳动。
　　其他人鱼来争夺地盘了！她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而沧月正在使劲挣脱开她的拉扯。
　　别去……
　　云溪害怕得说不出话，在心里哀求道。
　　可沧月已听不进人话，竖起了鳞片和耳朵，彻底化作一头愤怒的野兽，挣脱开云溪的束缚，游出隐蔽的石洞，冲过去，和自己的族群誓死捍卫领地。
　　云溪只来得及和沧月说上一声：“用火！”
　　她闻着刺鼻的血腥味，听着外面的厮杀怒吼声，缩在小小石洞里，害怕得牙齿上下打颤。
　　用火……用火……一定要用火……
　　她在心里祈祷，那些学会了用火的族人们足够聪明，懂得以火为武器，驱赶那些入侵者。


第119章 
　　*
　　云溪听着外面尾巴拍打的砰砰声, 身体撞击山体的咚咚声，身体泡在温暖的池子里，她却冷得浑身都在哆嗦。
　　相比于那些勇敢捍卫领地的人鱼, 她这个人类无疑是懦弱且脆弱的，在这种比拼绝对力量的时候，她只要一露面, 就会被撕成碎块。
　　嘶鸣声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烈, 云溪上一回听到这么凄厉的声音, 还是沉船落水那会儿, 铺天盖地的哭嚎和求救，充满了痛苦, 绝望和愤怒。
　　她的心脏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任何动物，生命被践踏的时候，发出的怒吼和哀鸣, 都足以让人心碎。
　　云溪想到池子里泡着的那些人鱼残肢碎块，禁不住泪流满面。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个人类是人鱼族群的一分子，可朝夕相伴这么久, 哪怕是只宠物, 也会有感情啊。
　　宠物……云溪随即想到了淼淼，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祈祷，这个时候的淼淼，能够和她一样，躲到某个角落藏起来。
　　谁会胜利？
　　她不敢想象另一种可能性, 一想到沧月可能在这场战斗中死去，她就卸去了所有生存的意志。
　　她知道不应该这样, 她知道人应该为自己而活，可如果沧月活不下来，那她真找不到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她的性命，本就是沧月给予的，在她一次次地绝望的时候，是沧月一次次把她拉了回来。
　　如果沧月死了，那她绝不独活。
　　她想起第一次看到人鱼殉情时的场景，那一声声的哀鸣，在她心底留下了刻痕。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厮杀声和哀鸣声消弭于无形，云溪只能听见耳畔的汩汩水流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手脚僵硬地泡在水中，试图游出去看看情况，可身体却因太过恐惧不听使唤，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乃至咬破唇角，血腥味弥漫至口腔，那丝疼痛感才唤起一丝知觉。
　　某个瞬间，她忘记怎么游泳，四肢僵硬地向前划去，口鼻没入水中，水流灌入，难受的沉溺感，令她回忆起当年在海中溺亡的滋味。
　　她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啊，再死一次，又何妨？
　　想到这里，心中反倒激起了一股无畏的勇气，云溪加快速度，向外游去，去看看那个最后的结果。
　　游出了枯树洞，游到了池子的边缘，阵阵哀鸣声传来。
　　那是人鱼面对逝去的伴侣，发出的哭声，云溪听过很多回。
　　她从池子里爬出来，身上沾水的衣服，一点点结冰，她感受不到身体的寒冷，一步步向熔洞走去。
　　她看见了熔洞里的火光，还有洞口抱着伴侣残肢发出哀鸣的人鱼；她听见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嗅到了空气中诡异的烤肉味。
　　那是烈焰灼烧动物尸体，散发出的油脂香。
　　云溪一步步走近，熔洞里头，似乎烧成了一片火海，洞口的那些人鱼没有攻击她，只是抱着同类的碎块，一点点爬离正在燃烧的洞穴。
　　她知道，它们胜利了。
　　可她没有在洞口看见沧月的身影。
　　云溪颤抖着双手，拿起脖颈间的口哨，用力吹响，哨声响彻天际，没有熟悉的鸣叫声与她呼应。
　　一颗心坠入了谷底，云溪沿着山脚，在每一个洞口搜寻，终于在洞口的一棵树下，看见了灰头土脸满身是血的沧月。
　　沧月身上的衣服，碎成了一片片，衣不蔽体，尾巴上的鳞片和血液冻在了一块，她匍匐在地上，向哨声传来的地方爬去。
　　云溪停下了哨声，沧月抬起头来看，看到向她奔跑而来的云溪，想要发出咕噜声，可喉咙嘶哑疼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溪冲过去，把她抱在了怀里。
　　*
　　熔洞里没逃出来的人鱼，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火灭之后，云溪进入洞中，试图捡点能用的东西回来。她们所在的洞腔，堆积了最多的柴火和杂物，洞壁被烧得黢黑，地上满是被烧焦的骨骸，辛苦积攒的家当付诸一炬，连个火折子都找不到。
　　好在她堆积食物的洞腔，因为平日里都用泥砖封着，食物得以保存了下来。
　　人鱼堆积食物的地方，则是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淼淼的踪迹，却听到了洞顶岩石松动的动静，于是连忙跑了出来。
　　当天夜里，熔洞就发生了大面积的坍塌。
　　幸存的人鱼，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努力爬到了稍微干净的温泉池子里，抱着尾巴，逐一舔舐身上的伤口，然后在水中沉沉睡去。
　　有些人鱼耳后的鱼鳃始终保持着开合，第二天还能醒来，身上的伤口早已止血，开始结痂、愈合；有些伤势过重，耳后的鱼鳃紧闭，第二天，永远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水底。
　　它们来自水中，最后也选择死在水中。
　　那些死了伴侣的人鱼，不愿游到水中疗伤，嗅闻满地的残骸，努力拼凑出伴侣的尸块，然后匍匐在伴侣身上，发出凄凄哀鸣。
　　夜晚，温度降了下来，云溪鼓起勇气，拖拽它们的身体，指给它们看温泉的位置，想让它们也进池水里暖一暖。
　　可没有一条人鱼愿意抛下伴侣的尸身，有些人鱼，已经冻僵了身子，没了呼吸，手臂却还是保持着拥抱的姿态。
　　夜半，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熔洞坍塌，没了庇护所，沧月带着云溪，躲进了树洞后的小石洞中。这里热气氤氲，不必担心受冻。
　　一夜之后，那些人鱼和死去的伴侣被冰雪冻成了雕塑。
　　沧月从头到尾都泡在温泉水中，任由温水荡涤身上的伤口，尾巴的鳞片脱落近半，云溪轻轻抚摸她尾巴上的那些抓痕，她想发出咕噜安抚云溪，可嗓子还是疼痛嘶哑无力的状态，便只沉默地拥抱云溪。
　　云溪清点活下来的人鱼，一、二、三……十五条。从最初的六十多条，到现在，仅剩下十五条了。
　　而这个冬天还没过去。
　　那条脸上无鳞的未成年人鱼还活着，它躲藏在如小山的尸堆下，得以幸存下来。
　　晴天和它的伴侣兽牙也活了下来，此刻，它们相拥在一起，互相舔舐彼此身上的伤口。
　　除了云溪和沧月，它们是唯一一对幸存的伴侣，其余活下来的，都是单身的人鱼。
　　原本还能有更多的人鱼活下来，只不过，它们选择了殉情。
　　熔洞坍塌，云溪存储的食物都埋在了里面，取不出来；幸存的人鱼，个个伤痕累累，无法外出狩猎。
　　第一天，它们饿着肚子，没有进食。
　　第二天，它们啃光了温泉池子附近的草皮和树皮。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它们捡起熔洞口同类的肉块，放到温泉水中，融化后，将那些肉块吞进肚中充饥。
　　有些肉块是入侵者的，有些曾是一同外出狩猎的同伴，如今，通通沦为了它们的食物。
　　云溪饿了三天，又饥又冷，当沧月将嚼碎了的肉喂到她嘴边时，她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没有任何的道德负担和心理负担，她和它们一样，沦为了野兽。
　　第四天的时候，大部分人鱼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新的鳞片冒出了头，它们决定离开这个地方，迁回人鱼岛上的那个山洞。
　　云溪一遍又一遍地吹响口哨，终于，在离开之前，她看到淼淼从山上跑了下来。
　　她把淼淼背在身后，沧月则把她背在了身后，和人鱼群一块，迁回了人鱼岛。
　　最开始的时候，云溪有些愧疚，她觉得自己把人鱼群引到了温泉岛上，导致它们在这个冬天，伤亡惨重。
　　如果它们一直待在人鱼岛上，会不会更安全些？
　　不，不会。
　　随即她就想明白了，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没有真正的胜利者。
　　战争的起因是，食物匮乏，它们入侵了别的人鱼的海域，于是，那些人鱼寻上门，意图抢占它们的领地和食物。
　　在极端气候频发，食物逐渐匮乏的时候，这样的入侵和掠夺，必然会发生，且未来会越来越频繁。
　　就和历史上的人类一样，冲突、掠夺、相互为食，融合、合作，在杀.戮和血腥中，逐渐发展出文明来。
　　这一切的一切，在历史上都不新鲜，这一场战争，站在历史长河的角度看，微不足道。
　　可对于正在经历厮杀和生死存亡的个体而言，这一切都十分突然。
　　天气突然变得忽冷又忽热，突然就不容易找到食物，突然就需要你争我抢才能活下来。
　　一个人类，和十几条人鱼围坐在山洞中，大家挤作一团。
　　人类生起了火，温暖感和安全感油然而生。
　　那些人鱼脸上满是鳞片，看不出表情，云溪却感觉到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悲伤和愤怒，还有，茫然无措。
　　云溪完全不再畏惧它们身上的鳞片，她感觉自己就好像成了它们当中的一员，尽管她没有尾巴。
　　她回忆起那年在海边看到的，鱼群纷纷跳跃上岸的场景，感觉那好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她隐约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这是一个气候剧烈变化，物种由多到少的动荡时代。
　　气候多变，资源匮乏，大型生物逐步走向灭绝，体型碾压一切的时代即将结束，智力开始发挥优势，能够学会团队合作的物种，能够适应气候变化的物种，才能够更好的存活下来。
　　这些变化，也许会持续成百上千年，她身处其中，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但她还记得达尔文《进化论》中的名言：“能够生存下来的物种，并不是那些最强壮的，也不是那些最聪明的，而是那些对变化作出快速反应的。”
　　变则通，通则久。
　　云溪隐约有了一个想法，打算之后再付诸实践。
　　这片海域，只剩下十六条人鱼，一个人类，一只猫。成员少了，生存的压力骤减，它们能在海中和岛上捕获到足够饱腹的食物，不再饥一顿饱一顿。
　　它们再未登陆温泉岛，尽管那里有着温暖的泉水。
　　一个月后，山洞口的积雪开始融化，气候逐渐变得温暖起来，洞里十几条人鱼没有离开山洞，继续在这里住了下来。
　　开春的时候，它们月下发出鸣叫，附近海域的人鱼都聚集了过来，它们进行一年一度的求偶仪式，第二天，云溪发现，有些人鱼跟着伴侣走了，有些人鱼则带了伴侣回来，走走来来，洞里的人鱼，扩充到二十条。
　　云溪试图教会每一条人鱼，学会使用石器、投掷石头，这并不难，人鱼们都具有一定的模仿学习能力，就和人类世界的猩猩一样，相处的时间久了，还能学会比画手语。
　　只有沧月能学会人类的语言，其他的人鱼，都是靠比画肢体语言和云溪交流。
　　而那条脸上无鳞的人鱼，能够学会发出一些简单的“嗯”“啊”等单音节的字。
　　云溪决定给它取个名字，这天她正好看到泥土里的蛰伏的昆虫苏醒过来，便给它取名“惊蛰”。
　　惊蛰的模仿学习能力，明显高于其他人鱼，也许是因为云溪和沧月脸上都没有鳞片的缘故，它也更愿意亲近她们两个。
　　云溪真想把自己会的所有本领都教给它，然后让它再教给下一代聪明的人鱼。
　　这个冬天，她很少去蓝田岛，大部分时间，都和人鱼们在一块吃住。
　　她和沧月少了很多单独相处的时光，可她却感觉自己和沧月越发地分不开。
　　彼此都无比依赖对方，没事的时候，就抱在一块，看着彼此，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简单拥抱，深情对视，偶尔才会亲吻一下。
　　某天，沧月没有跟随族群外出狩猎，而是把她背在了身后，带她去了一个开满花朵的山坡上。
　　看到漫山遍野、姹紫嫣红的鲜花，云溪的记忆，霎时涌到她们第一年认识的那个春天。
　　云溪还记得那片花海，以及满嘴花香的沧月。
　　那时的沧月，还不会说太多的人话，开心得在花丛中打滚，大尾巴撵平了一地的花朵。
　　沧月摘了许多橙红色的像炮仗的花朵，塞云溪怀里。
　　她记得，云溪喜欢吸吮这种花的汁水，她自己则是像从前那般，东摘一朵，西摘一朵，随意放进嘴里嚼着，嚼得满嘴花香。
　　“别吃了，躺下聊聊天。”云溪拉着沧月，躺在花丛里。沧月将尾巴贴在云溪的小腿上，来回磨蹭。
　　云溪望着蓝天白云，慢悠悠道：“我好像还没教你怎么说‘喜欢’和‘爱’呢？”
　　沧月咕噜了一声，嘴里还在嚼花瓣，无暇开口说人话。
　　兜兜转转，经历了这么多，云溪忽然很想听这条人鱼说一声“我爱你”。
　　她把沧月的指腹放到自己的唇上，就像第一次教沧月说话时那样，让沧月感受她唇齿的开合，一字一句，教沧月说这三个字。
　　可如今完全不需要这样了，她只说了一遍，沧月就能够流畅地模仿出来。
　　云溪：“跟我说，我爱你。”
　　沧月：“我、爱、你。”
　　云溪轻声道：“你加上我的名字，再说一遍。”
　　沧月咕噜了声，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云溪，我、爱、你。”
　　轻柔的嗓音，落在她的心尖上，心脏怦然跳动，温暖柔软而又缠绵悱恻的情绪涌入四肢百骸，她的一颗心软化成春水一般，波澜荡漾。
　　云溪凑上去，用力亲了沧月一口，眼里有了些许泪花：“沧月，我也爱你。”
　　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你不是我迫不得已的选择，你是令我怦然心动的爱人。
　　她对她的爱，平等而独立。


第120章 
　　*
　　这一年, 岛上不太容易找到可以清洁口腔的薄荷花枝叶，云溪改用嚼云杉叶代替，云杉是附近几座岛屿上为数不多的绿色植被。
　　食谱也向最常见的蕨类植物拓展, 以往云溪不轻易尝试蕨类植物，因为这类植物烟硝酸盐偏高，容易致癌, 但现在, 其他动植物种类都在减少, 由不得她挑食。何况那些摘下来的蕨菜, 吃之前焯一下水，安全性就高上许多。
　　她的食谱可以以植物为主, 肉食为辅，人鱼却和她相反。
　　它们更喜欢进食肉类。
　　云溪教它们使用石器，扒皮、挑筋，割肉用锋利细小的石器, 敲骨吸髓则要用大石块，她教它们啃食骨髓，也传授它们石器的使用经验, 还让它们把动物脑髓留给她, 好用来鞣制保养动物皮毛。
　　它们当中有些人鱼，虽然已经学会了用火, 但还是喜欢进食生肉。
　　云溪尝试投喂它们熟食，它们好奇地尝试了两口，又毫不留情地当着她的面，吐了出来。
　　云溪一时还以为是自己烤的鱼肉太难吃, 自己尝了口，发现还可以, 给沧月和惊蛰吃，她们俩也都开心地吃下了。
　　她不强求大家都喜欢吃熟肉，反正人类世界也差不多，有人喜欢吃生鱼片，有人避之不及，只不过，吃熟食的占据大多数。
　　以它们的消化能力，似乎也不太需要担心寄生虫和病菌一类的问题。
　　它们很少生病，一旦有生病的迹象，它们的伴侣会去找草药喂给生病的人鱼，而单身的人鱼，则大多会自己去寻找草药嚼了吃。
　　有一回，天气骤冷骤热，有头年龄看上去不大的人鱼在外淋了雨，回来后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就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尾巴，不吃不喝。
　　云溪注意到它的情况，给了它一些她采摘收集来的草药，连吃了两天，第三天，它的精神转态好了许多，又能和族群一块外出狩猎了。
　　这次外出狩猎，它带了一个花纹漂亮的海螺回来，送到云溪的面前，尾巴在地上小幅度地摆动着，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云溪吓了一跳，连忙摇摇头，表示不愿收下。
　　动物可不会无缘无故送礼物。
　　虽然，它很有可能是在表达感谢的意思，但云溪收沧月的海螺收习惯了，总觉得这种礼物，带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在。
　　相比海螺、贝壳这些，她更愿意收到肉，还能煮了和沧月一块吃。
　　好巧不巧，送礼的这一幕被打猎回来的沧月的看到了。
　　她把尾巴拍得啪啪作响，带着明显的暴躁和怒意。
　　那条人鱼咕噜一声，收回了海螺，走回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沧月不再拍尾巴了，但脸上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好看。
　　云溪举起双手：“你看到了啊，我可没收下它送的礼物。”
　　她低低地咕噜了一声，游走过去，用尾巴圈住了云溪的腰，没有说话，沉默地处理食物。
　　吃饱后，她没有像往常那般，抱着云溪躺下，而是趁着天色未暗，去岛上采了一束鲜花回来，巴巴地回来送给云溪。
　　云溪收下了花朵，表现出异常开心的模样，抱着沧月，又亲又蹭。
　　这才算哄完了这条人鱼。
　　而沧月也终于愿意开口说人话了。
　　她们躺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只有她们两个能听懂的语言。
　　“你傍晚那会儿是不是生气啦？”云溪问她，“你在气什么呀？”
　　还是明知故问。
　　“没有。”沧月把自己的尾巴塞到云溪的怀里，咕咕哝哝，“没有生气。”
　　她还会掩饰。云溪抱着她的尾巴摸了摸，微笑说：“我都看见你拍尾巴了。”
　　沧月就不说话了。
　　这条鱼其实很少生气，生气了也很好哄。她很懂事，懂事得有时让人有些心疼。
　　太过懂事的动物，往往有着不太美好的过往，没有太多任性的资本，人类亦如是。
　　于是，云溪亲了亲沧月的唇角：“傻子，我才不会接受别的人鱼的海螺和贝壳呢。”
　　就算有一天，沧月不在她身边了，她也不会再去接受另一条人鱼，就算这个世界，再出现一个人类，她也不会选择待在人类身边。
　　此生，她只会和沧月相守到老。
　　沧月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欢愉的咕咕噜噜声响。
　　根据她的观察，人鱼的成长速度似乎和人类差不多，只不过幼年人鱼得益于身上的利爪和鳞片，还有庞大的体型，相比于人类，能更早地开展狩猎活动。
　　前两年，惊蛰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如今看上去有十六、七岁了。
　　观察到这点，令云溪感到万分欣喜，爱上沧月以后，她最担心的就是彼此的寿命问题，她担心人类寿命太短，而人鱼的寿命像神话故事里那样，有大几百年。
　　彼此相爱，却不能一同相守到老，无疑是种遗憾。
　　*
　　今年的雪化得比前两年稍早一些，四月初，就已经有了春的感觉。
　　今年大概是气候较为温和的一年，可云溪已经有了迁徙的打算。
　　内有战争爆发，外有极端气候，岛上的食物越发匮乏，再加上天敌的威胁，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迁徙”这一解决方案。
　　迁徙到更加温暖的南方，迁徙到土地面积辽阔的大陆。
　　人类世界，远古时期的智人，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不断迁徙，到最后，足迹遍布全球。
　　其实不止是人类，动物亦有迁徙观念，空中南北往来的候鸟，海中跋涉洄游的鱼群，若是在某块大陆上，也许还会有各种马群、牛群的大迁徙。
　　她和沧月说了这个打算，沧月又找到晴天讨论，原来晴天它们也有迁徙的打算。
　　它们本来也是因为上回地震与海啸，破坏生态圈子，所以迁徙到这个地方来，如今这里的气候不再适合生存，它们便打算另寻一个适合栖息的地方。
　　这次的迁徙不再匆忙，也不再是手无寸铁的状态。
　　许多东西虽埋在了坍塌的熔洞中，但蓝田岛上的山洞中，还有一些物资在。
　　只是可惜了她精心烧制出来的泥砖和夯起的围墙……转念间，云溪又安慰自己，这里种不出什么东西来，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想追逐那些黑翅鸟的踪迹，找到有小麦存在的地方。
　　有很多东西是带不走的，能装上竹筏的，就只是那些陶器、火折子、石器、松油蜡烛、两个草篓，还有两件动物皮毛，木矛、弓箭、匕首，则是随身携带的武器。
　　云溪制作的大多数陶器，都埋葬在了温泉岛上的熔洞里，带走的不多，就一个陶鼎和两个碗。
　　她学原始人类那样，在制作的陶器上绘出了很多动物的模样，有些粗糙，后代的智慧生物不一定能准确还原出来，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参考。
　　她觉得自己制作出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她甚至在陶器上，留下了一些文字，中文简体、英文，还有一些简单的象形字，她曾在历史书上看到过，还记得一些。
　　做那些事情的时候，让她在生存之余，得到了一种自我实现的满足感。
　　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生存、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实现——她这种行为，属于人类的高级需求。
　　“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我要留下点什么东西。”她得到了生存以外的其他意义。
　　但愿，千年万年之后，这个世界，能有某些智慧生物、某个文明，发现她的这些遗留物品。
　　这次迁徙，不再只有她们三只动物，她们有了信赖的族群。
　　她们跟随人鱼族群，告别了这个短暂栖息过的家园，一路向南游去。
　　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抛弃自己的家园？
　　云溪坐在竹筏上，把淼淼抱在怀里，回过头，看着渐渐消失在身后的那几座岛屿，心中有一丝伤感。
　　渐渐的，再也望不到岛屿的轮廓，云溪收回了视线。
　　迁徙途中，她发现了另外一些人鱼群，原以为是外出狩猎的，可看了会儿，她发现，它们和她们前行的方向一致，似乎也是迁徙的部队。
　　动物也能敏锐地感知到环境的变换，尤其是它们这种带有一定智慧的动物。
　　云溪担心自己的族群和它们爆发冲突，结果并没有，甚至，迁徙过程中，有一队人鱼群跟在了它们的身后，渐渐的，和它们融为了一体。
　　云溪数着突然多出来的十几条人鱼，心想，人多力量大，多点人鱼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道南方那边会有什么大型动物？多一条人鱼，就是多一份战斗力。


第121章 
　　*
　　人鱼族群昼出夜伏, 天暗之后，不再赶路。
　　比起上次跋涉的狼狈，这次云溪和沧月身处群体之中, 省事许多，也安全许多，人鱼们往往会选择就近登陆某座岛屿, 栖息在海岸边上, 捕鱼为食, 枕地而眠, 因为“鱼多势众”，还不必担心岛上动物的袭击。
　　云溪上了岸之后, 习惯去捡些柴火，夹起一堆篝火，烤制熟食，睡觉时, 她也要看着火光才能睡着。
　　那些迁徙过程中加入队伍里来的人鱼，没有看过火，瞥见火光, 惊恐不已, 纷纷跃入水中去。
　　晴天和沧月她们几个咕噜咕噜，好像在解释, 但有部分人鱼似乎无法理解认同她的生火行为，游走了，不愿和她们呆一块。
　　云溪见状，耸耸肩：“如果它们吃过熟肉的味道, 或许就能接受了。”
　　迁徙途中，人鱼们都是直接生吃。
　　云溪也不介意生吃, 但有火折子的情况下，她选择更安全的熟食。
　　这个时节，昼夜温差大，夜晚海风吹得还是有些冷，那些不惧火的人鱼，会挨过来取暖，那些畏惧火但没有游走的人鱼，一开始离得远远的，但随着相处时间变长，看到火的次数增加，慢慢也就没那么排斥了，也试着靠过来取暖。
　　云溪还用玩笑的口吻朝它们道：“适应并接受新事物，你们这样的基因，有更大的概率遗传下去。”
　　尽管，它们什么也听不懂。
　　云溪看着它们的模样，又望了望辽阔的海域。
　　一路向南，能不能找到非洲大陆呢？能不能发现古人类的踪影呢？
　　可就算真的有，她和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他们和人鱼无异，只不过外表看上去和她更接近罢了，说不定看她细皮嫩肉的，还会把她煮了吃……
　　云溪低头瞥见自己的双脚。
　　哦已经称不上是细皮嫩肉了。
　　这双脚，踩过荆棘，越过丛林，留下道道划痕，被篝火的火星燎起过水泡，在冰天雪地里行走，长过冻疮……有许许多多的伤痕，浅浅淡淡，无法抹去。很多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结果她好好地活到了现在。
　　她低估了人类身体的求生欲望，也低估了自己的求生欲。
　　当然，除了她的求生欲，还有沧月浓浓的爱意，始终将她包围，温暖她的一切。
　　就连迁徙途中，休息的时候，沧月都会跑去丛林中，摘一些她喜欢的野果，或者捉一只山鸡回来给她烤了吃。
　　但这种时候不多，沧月要跟随族群去海中捕鱼，一来一回，天色早已暗透，云溪不愿让她进丛林涉险。
　　每座岛屿几乎都有着不同的生态系统，云溪看到了一些千奇百怪的生物，沙滩上爬行的硕大乌龟、森林中三米高的猿猴……
　　猿猴在看见鱼群上岸时，机灵地及时躲进了丛林中，云溪只看到了它的背影，以及它在沙滩上留下的巨大脚印。
　　乌龟则是恰好从沙滩爬向海中，撞上正要上岸的人鱼，被人鱼群一拥而上，当作晚餐解决了。
　　云溪看着沧月分到的那块肉，叹息一声：“这可是只在书上看过的生物啊……”
　　有些惋惜，但不影响她把肚子填饱。
　　她还把龟壳要了来，龟壳横宽两米多，竖长近三米，她整个人都可以躺进去。
　　乌龟有在沙滩上筑巢挖洞下蛋的习性，人鱼们在沙滩上刨来刨去，刨出了几十个乌龟蛋。
　　云溪又美美地吃了一餐烤蛋。
　　在某些岛屿上，云溪看到了丛林外围游荡着十来只类似狼的犬科动物，它们往往群体行动，一只健壮的狼首领后面跟着一排的狼。
　　云溪朝它们发出“嘬嘬嘬”的声响，那群狼看都没看她，只是盯着人鱼们看，目光如炬。
　　狼会围猎体型比自己大数倍的动物，正担心它们会发起突袭，下一秒就见它们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丛林深处。
　　这一晚，云溪将火烧得更旺了些，以免狼群夜间偷袭。
　　狼群之间有着明确的等级观念，一群狼的数量在十只左右，多以家庭为单位，也是一夫一妻制的生物，但配偶去世后，会另寻一个伴侣。从生存角度出发，这其实更有利于族群的繁衍。冬天寒冷，难以觅食时，狼群也会报团取暖，数量扩增；若是大迁徙时期，数量甚至能达到上百只。
　　这和人鱼有些相似，平时以小群为单位，甚至以配偶为单位，到了冬季或大迁徙时，就抱团取暖，但人鱼之间没有一个明确的首领，群体迁徙的行为也更类似候鸟的迁徙，成群结队是为了提高安全性和效率，因而迁徙过程中，人鱼群的队伍越来越大，到最后，有上百条的人鱼跟着它们一块跋涉。
　　夜晚休息的时候，上百条的人鱼栖息在沙滩上，云溪坐在篝火堆前，目光在人鱼群中来回扫荡，又发现了一条脸上没有鳞片的人鱼，还发现了一条脸上和手臂内侧都没有鳞片的人鱼。
　　或许，和多数人鱼不一样，多多少少会受到歧视和欺负，这些少鳞人鱼睡觉的时候，会聚集在一块睡。
　　人鱼有了伴侣之后，只围绕着伴侣打转。沧月和惊蛰虽然脸上都没有鳞片，但平日里，彼此交流也不算特别多，多数时候，沧月都是在云溪身旁咕噜咕噜，和云溪互动。
　　这下多出了两条少鳞的人鱼，惊蛰情绪明显高涨许多，和它们待在一块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多，不仅晚上躺一块睡觉，白天也一块抱团游泳、翻腾出水面。
　　云溪注意到，比起其他人鱼，这些少鳞人鱼的社交需求似乎更强烈一些。队伍中有不少的单身人鱼，除了和其他人鱼一块捕猎、迁徙，休息的时候，它们几乎不和其他人鱼交流，宁愿抱着自己尾巴在那一个人玩。
　　队伍壮大之后，在天敌眼中，人鱼也变得更加显眼。
　　为此，在海中跋涉时，它们几乎不浮出海面，只有在某些它们感觉到安全的时候，才齐齐浮出水面，像海豚那般，腾空一跃，在海面上溅起成片成片雪白的浪花。
　　为了陪伴竹筏上的云溪，沧月倒是一直在海面附近待着。
　　风平浪静的时候，云溪会跳到她背上，和她一块在海中嬉戏。
　　偶尔会碰到风高浪急、大雨滂沱的恶劣气候，其他人鱼惧怕雷电，纷纷潜入深海区域，沧月担心云溪，不愿潜入深海，紧紧护住竹筏。
　　她同样本能般地害怕，雷声一响，身子就一颤，一阵浪花拍打过来，小小的竹筏根本承受不住，于是她把一人一猫背在了身后，四下张望，寻找到一个岛屿搁浅，暂停前行。
　　原本想等到风浪止歇后，再赶上人鱼队伍，可没想到，晴天它们从深海浮了上来，在海岸边落脚，同她们一块等待狂风暴雨过去。
　　云溪原本还缩在乌龟壳下避雨，此刻见那些人鱼都陪她们上了岸，在岸边淋雨，她也从龟壳中走了出来，和大家一块淋雨。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有的人鱼会在狩猎的时候受伤，最后因伤势过重死去，云溪见状，把自己防身的匕首交给了沧月，让沧月随身携带；有的人鱼会因为长途跋涉，精疲力尽，不愿继续往前，就停在了某座岛屿上；还有一次，它们依次登陆上岸时，遭受到大鹏鸟的袭击。
　　大鹏鸟呼啸而来，抓碎了其中一只小人鱼的脑袋，将它撕裂成了碎块。
　　巨鸟抓起其中一块碎肉要飞走时，沧月纵身一跃，抓住了它其中一只爪子，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拖住了它。
　　它松开了爪中的碎肉，正准备将沧月撕裂时，其他人鱼平日里学着使用木矛早已懂得了抓握，见状也纷纷跃起用蹼爪抓住它，整条鱼挂在它身上。
　　它被十几条人鱼拖住，扑通一声，一下子坠入了海中，越来越多的人鱼压了上去，在海中死死拖住它，将它往深水区拽去，手上持有工具的人鱼招呼它木矛和石器，瞬时，水中红色的血液与蓝色的血液弥散开。
　　云溪已经上了岸，看见浅滩上的战斗，四处张望，寻找沧月的身影，早先登陆上岸的人鱼此刻也重新下水参加搏斗。
　　云溪心惊胆战，却看不到水下的情况，她跑到水边，潜入水中，在海水中几乎不能睁开双眼，双眼刺痛，看不清水下的东西，她浮上了海面，这时，不远处的海面上，陆陆续续浮上百条的人鱼，对着天空，齐齐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这时胜利的叫声，尖锐而高亢。
　　接着，它们把那只死去的大鹏鸟拖上了岸。
　　可云溪却还是没看见沧月的身影，她急得哭出了声，胡乱抓住其中一条人鱼的胳膊，也顾不上它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沧月呢？我的沧月呢？”
　　那条人鱼没有伤害云溪，咕噜了一声，折返回海中，捞出了一块人鱼尾巴碎块给云溪。
　　云溪抱着那块碎肉，瞪大了双眼，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死寂，一时间，她失去了身体所有的感知，整个人直直向海水中沉去，却又有一股力道将她硬拽了上去。
　　她回过神，看见沧月出现在身前，怔愣了好一会儿，沧月却将许多块人鱼尾巴碎块塞云溪怀里，咕咕哝哝说：“埋起来，埋起来……”
　　说完，又去海里打捞同伴的尸体。
　　云溪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差点以为刚才那条人鱼塞给她的是沧月的尸体碎块！一瞬间，心头大恸，到此刻，也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抱着那些人鱼的尸体碎块，在沙滩上木愣愣地挖坑，缓了好一会儿，理智才恢复，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身体的知觉好似也才恢复过来，她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听到了身旁人鱼尾巴在沙子上拖来拖去的声响，还有海浪拍打岸边礁石的哗哗声响。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海面上漂浮着的碎块和沙滩上巨鸟的尸体，彰显着战斗的悲壮。
　　沧月和晴天它们捞回来了很多的碎块，不止一条人鱼的，它们努力想要拼凑出原来的模样，但怎么也拼不出来。
　　云溪挖好坑后，将碎块埋葬，又堆起了一堆的石块，以防被其他动物挖出来吃掉。
　　巨鸟的喉咙上，插着一把匕首，沧月将匕首拔下来，擦干净上面的血，还给云溪。
　　云溪摇摇头：“送你了，是你的了。”
　　是沧月当机立断，想到了用身体拖住巨鸟的法子，把巨鸟拉进了水中，勇敢而无畏。
　　她的手，没有蹼，没有鳞片，但她和人类一样，有着一双充满智慧和创造力的手。
　　这个晚上，它们饱餐了一顿。除去了威胁，有些人鱼就此在岛上留下，不再随它们迁徙。
　　第二天出发的人鱼数量少了三分之一。
　　云溪觉得，这里的气候还不够暖，还要继续向南，最好到赤道附近。
　　可人鱼的方向并不是始终向南，有时会朝西边游去，慢慢的，云溪也分辨不出到底朝哪个方向游了。
　　连日来的跋涉，加上前段时间的狂风暴雨，和那一次大起大落的惊吓，几乎快要耗尽她的精力。
　　当然，这么些年过去，她的身体素质也不如当年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就躺在竹筏上睡觉。
　　流离千山，横跨万水，云溪逐渐感觉到天气越来越热。沧月摘了片岛屿上的大叶子，给她遮阳。
　　天气越热，所登陆岛屿的植被就越多。越来越多的人鱼离开队伍，选择在某个岛屿停留下来。
　　有好几次，云溪都忍不住想和沧月说，要不然我们也停在这里吧，别再游了，但她察言观色，看沧月没有停下的意思，似乎是想和晴天它们的族群待在一块，她便没说出口。
　　在动荡的时代里，与族群生活在一块，安全系数更大，再找一个愿意接纳它们的族群不容易，再则，相处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和它们用肢体语言沟通了，云溪也舍不得离开。
　　队伍中的人鱼越来越少，到最后，又只剩下从人鱼岛出发的那二十多条人鱼。
　　那两条少鳞的人鱼，跟着惊蛰留了下来。最终，她们登陆上某个不知是岛屿还是大陆的地方。
　　登岸的时候，云溪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整个人被晒得脱皮，舔一舔嘴唇，满是血腥味。
　　她没有心思打量岛上的风景，只是坐在地上，打算好好歇一歇。
　　一些人鱼去巡视附近的环境，回来后，它们咕噜咕噜，似在讨论。
　　半晌，沧月游走过来，告诉云溪，大家打算就在这里定居下来。
　　云溪听到这条消息时，先是朝沧月笑了笑，开口说：“终于能安定——”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第122章 
　　*
　　再次醒来时, 已是在一个山洞之中。
　　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干草气味，身体稍微一动，身下便传来细微的声响。
　　云溪的眼睛还未睁开, 便已察觉到，那抹冰凉的气息靠近，柔声呼唤她的姓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望着十来米高的洞顶, 一时间, 以为自己还在人鱼岛上的那个山洞中, 半个多月来的跋涉，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耳畔再次传来沧月的呼唤, 云溪这才一点点清醒过来。
　　“云溪。”
　　沧月一连喊了好几声，还将冰凉的手掌贴在云溪的额头上。
　　云溪牵过沧月的手，捏了捏她柔软的指腹，朝她微微笑了笑, 有气无力道：“终于……能安定下来了……”
　　续上了晕倒之前想说的那句话。
　　这辈子，云溪不想再经历第三次的迁徙了，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她的身体只怕也无法再经历第三次的迁徙了。
　　她环视宽敞的洞穴, 晴天和惊蛰它们, 都在这里聚集而居，洞内和之前在人鱼岛上的布局相似, 每条人鱼或每对人鱼各自占据一块地方，铺上干草垫，干草垫附近几米都是私人领地范围；洞口是半圆形的，洞外洒满金黄色的阳光, 她看见了地上燃烧着的篝火堆，隐约听见了不远处河流的奔腾声, 鸟雀叽喳声，还有其他人鱼的鸣叫声。
　　想来是个环境不错的栖息地。
　　淼淼和她一同躺在草垫子上。草垫子旁，有各种各样新鲜的野果，用树叶子垫着，果实上还带有水珠，像是刚清洗过。
　　云溪调侃沧月说：“每次我生病你就在我身边摆一堆果子，好像某种召唤仪式。”
　　召唤她清醒过来。
　　或许因为，她那年闹绝食不吃东西时，沧月就是这样做的，最后让她放弃了绝食开始吃东西；此后每一次生病，沧月便效仿从前的做法，期待她快点醒来吃东西。
　　沧月听不懂云溪的调侃，看见云溪醒来，她高兴地翘起尾鳍，左摇右晃，时不时低头亲一下草垫子上躺着的人类，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云溪朝她笑一笑，她的咕噜声就变得震天响。
　　云溪转过身，伸手抚摸那只陪她们一路漂泊的淼淼。
　　淼淼看上去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有些虚弱，大概和她一样累着了。
　　一路上它都十分乖巧听话，在竹筏上时就趴在她背上睡觉，登岛后等她喂水喂食，夜晚睡觉时也趴在她胳膊底下睡，得到那个巨大的龟壳之后，她在龟壳上铺了些柔软的干草垫，作为它的猫窝，但它还是喜欢挨着人睡，她在哪它就跟到哪儿，始终在它的视线范围内。
　　云溪和它说：“淼淼，以后你别出去捕猎了，我养你一辈子。”
　　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只听到它小小地嗷呜了一声。
　　惊蛰狩猎回来时，看到云溪醒来，摆了摆尾巴，好像很开心，特地分了一条鱼给她。
　　傍晚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鱼狩猎回来，看她醒来，纷纷朝她咕噜了一下，好像在和她打招呼，然后丝毫不吝啬地撕下一块肉分她。
　　云溪观察到，所有外出的人鱼都提着食物回来，没有一条人鱼是空手而归的，有些还和沧月一样，采摘了野果回来带给伴侣。
　　这是个不错的迹象，意味着她这半个月的跋涉，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
　　在海上漂泊了半个多月，云溪就在山洞中躺了半个月，每日最大的活动量就是坐在山洞外的大石头上，晒晒太阳，补补钙，撸撸猫。
　　既不操心狩猎采集等食物问题，也不急着制作武器、石器和陶器等器具改善生活。
　　吃喝都有沧月照顾，洞口百米之外就是一条大河，沧月每天会去装水，烧好一壶热水后，再出门狩猎，狩猎得来的猎物，在洞口的篝火堆里烤熟，再送到云溪面前，连带着淼淼也跟着享受她的照顾。
　　一人一猫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有吃有喝，有地方遮风避雨，环境温暖宜人，暂时也没有外敌的威胁，过得十分舒心。
　　她快三十岁了，身体素质又大不如前，随着年龄增长，越发觉得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的资本，其余皆为外物，就算一次次地失去，她也能一次次地重新获得。
　　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她心中的恐惧感就越少，内心愈发平静，对这里，更是多了一层敬畏之心，敬畏自然，敬畏生命。这个世界的每只动物，都在努力活下去。
　　休养生息的这半个月，沧月每天都会摘新鲜的野果回来给云溪，许多是云溪不认识的，在原来的岛上没吃过的，但云溪从它们身上看到了现代果蔬的影子。
　　这些果蔬比岛屿上的那些果蔬，更接近现代的模样，比如，香蕉籽又多又大又硬个头也小得像米蕉的绿皮香蕉。
　　沧月就像最初那样，每次都是折一整枝回来，枝头缀满成熟的果实，她慢慢摘给云溪吃，吃不完的，她就送给洞里其他的人鱼。
　　这或许意味着，这里的食物资源十分丰富，就像最初的那座岛屿一样。
　　云溪身体好转之后，沧月背着她，在领地里四处巡视。
　　她们的栖息地在山脚下的一个巨洞中，半圆形的洞口有数十米宽，二十多条人鱼都住在里面，山洞百米之外有一条通向大海的河流，河流两岸皆是辽阔的平原，长有密密麻麻的杂草，风一吹，草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香。
　　某天，云溪在草原上看见了类似牛群的生物，喜得一拍大腿，站起来，指着那些低头吃草的牛群，扭回头和沧月说：“它的肉，好吃！”
　　此刻的她，只记得在人类社会中，有小炒牛肉、水煮牛肉、酱牛肉、牛肉干……
　　想着想着，她甚至咽了咽口水。
　　沧月也看见了牛群，但没有贸然上前，她的视力更好，比人类看得更清楚，那些牛群有上百头，几乎每一头看上去都有两米多长，体格健壮，充满力量，头部还有锋利的双角。它们会将幼小的牛护在中间，若有动物袭击，它们会用力冲撞顶刺袭击者。
　　她一条鱼，不敢单打独斗这么多的牛。
　　她和云溪说：“太多了。”
　　云溪说：“当然没让你一个人去，你们所有人拿着木矛去围猎一头。”想了想，又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它们脾气可暴了，哪怕后世被驯化过的脾气也倔，容易生气，别你们围猎不成，被一头顶飞了。”
　　用大型弓箭或投掷类的远程武器猎杀会更安全些，等她做出来再说。
　　这个地方的群居动物似乎更多，夜晚的时候，云溪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狼群嚎叫声。
　　狼是昼伏夜出的生物，白日里几乎看不到它们。
　　云溪听到它们的叫声，第一时间，竟不是感到害怕，而是久违的亲切感。
　　无论是牛群还是狼群，显然都更接近人类世界存在的物种，而非之前那些岛屿上，她看都没看过得，千奇百怪的动物。
　　大海在东面，沧月偶尔还会带云溪去海边玩，个别人鱼则会往西游走，不停地开拓领地，试图占据整片岛屿，可走了几天几夜的时间，没有发现海洋的踪迹，于是它们顺着沿路返回。
　　这座“岛屿”，不像以前那般，四面环海。
　　云溪从沧月嘴里得知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便是，这根本不算一座岛屿，而是面积更加连续广阔的大陆。
　　岛屿因为地理环境的限制，可能演化出与陆地不同的生态系统，从理论上来说，从前的那些岛屿，与世隔绝，环境单一，基因交流较少，容易保留较为原始的物种，所以很多动植物，她根本没见过没听过。
　　而这座大陆上的动植物，云溪看着会觉得更加熟悉。
　　她开始每天跟着沧月出门，努力辨别各种动植物，就像当初在岛屿上那样。
　　平原以外是一片茂密的丛林，沧月很少带云溪进丛林，因为里面的路不好走，荆棘遍布，而鞋子还没做出来。
　　丛林里原本有群体活动的狼群，听了几夜的嚎叫声后，人鱼们集体出动，把它们赶走了。
　　无论往南往北还是往西，它们始终没有找到大海，海洋只在它们的东面。
　　而云溪逐渐确认，她们真的登上了大陆。
　　这片陆地上，面积十分广阔，人鱼领地范围内，没有发现人类的踪迹，哪怕是原始的部落都不存在。
　　云溪还是只看到了丛林里的猿猴，在树枝上四处攀爬，不会直立行走，不会使用工具，只会捡别的动物吃剩的肉和骨头。
　　她好像真的找不到另一个人类了，她甚至辨认不出这是哪一块大陆，亚欧？南美？北美？或许，这些都还不存在，还未分裂与漂移，彼此还是统一的巨大陆块？
　　不懂。
　　沧海桑田，曾经的海洋，或许如今脚下的陆地，如今的陆地，保不准，将来化为一片汪洋。
　　云溪彻底放弃寻找人类的踪迹。
　　管它在哪里呢？能活下去就好了。
　　她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沧月担忧地看着她，用尾巴圈住了她，她摸了摸沧月的脸颊，说：“我没事，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吧，一辈子都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她决定给这块大陆命名，人类世界的许多记忆已变得模糊，她想不起来太多典故，想了半晌，她给这块大陆命名为“亚特兰蒂斯”。
　　印象中，这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名字，传闻还与海洋有着某种联系，信仰海神波塞冬。
　　人鱼从海中来，海洋，不就是它们的故乡？


第123章 
　　*
　　进入夏季以后, 这片土地算不上特别炎热，但外出走一圈还是一身的汗。
　　经历过去年的炎热干旱，这种程度的热, 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何况东边还紧挨着大海，早晚时分，海风极大, 吹到了她们洞口, 也能感到丝丝凉爽。
　　夜晚的时候, 云溪就把草垫搬到洞口的位置, 徐徐凉风拂过，带着青草的香味, 吹散了白日的闷热。她听着耳畔的咕噜声，还有野外的虫鸣声入睡。
　　天亮之后，让草垫晒一个上午，再拖回山洞里, 找个阴凉些的角落，睡午觉。
　　清晨天气凉爽，人鱼们晨昏时去狩猎, 白天其余时间喜欢泡在水里睡觉或嬉戏, 山洞中，多数时候, 只有云溪和沧月一人一人鱼在，还有一只总是在睡觉的淼淼。
　　云溪推了推沧月：“你去水里和她们玩。”
　　山洞阴凉干燥，适合人类待着，外头的河流两侧没有丛林树木的遮挡, 晒久了，人类受不了, 人鱼们可以浸泡在水中自由呼吸，人类却无法在水中呼吸，因而云溪白天很少去河中，晚上才去洗一洗澡。
　　沧月喜欢陪着云溪，和云溪一块待在山洞中，云溪推她去水边，她也不去，就陪在云溪身边咕噜咕噜。
　　云溪啧了一声：“怎么这么黏人呢？你不去多补补水，留在这里做风干鱼呀？”
　　身为半人半鱼，她比人类更需要水，有时半夜感觉口干舌燥，还会爬起来咕咚咕咚灌水，或者河边给自己的身体浇水。
　　沧月听不懂云溪说的“黏人”是什么意思，但听出了那一声“啧”的表情不是特别耐烦的样子，她低低咕噜几声，甩了甩尾巴走了。
　　那几声咕噜听着还有些委屈。
　　云溪自我反思，话说得太重了吗？自己语气也不算特别糟糕吧？她生气了吗？
　　山洞内没了沧月咕咕噜噜的声响，云溪辗转反侧，一时睡不着。
　　她爬起来，顶着烈日，越过草丛，想去看看那条鱼是不是不开心了。
　　山洞口的草丛原有半人高，天天被这群人鱼的大尾巴碾来碾去，碾出了一条小径，人的双脚踩在被碾倒的枯草上头，软绵绵的，很好走。
　　没等走近，远远地，云溪就看到沧月和惊蛰它们几个凑一块，大尾巴甩来甩去，往彼此身上泼水，玩得不亦乐乎。
　　云溪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没有靠近打扰她们玩耍，返回到洞中，接着睡觉。
　　这回安心多了，很快就入睡。
　　醒来时，差不多是傍晚，暑热消散不少，云溪拿上木矛和动物肩胛骨，去河边挖鱼塘。
　　这里地势平坦，不像之前岛上那般，不是丛林就是崎岖的山坡，她打算在河道旁边地势相对低洼些的地方，挖塘养鱼。
　　这是她最近的工作之一。
　　现在的人鱼，每天都会外出捕猎，有时，吃不完的鱼也不舍得放掉，就放在洞穴里，现在天气闷热，上午捉的鱼，下午就会臭掉，实在放不住。
　　她在地势相对低洼的地方用石子摆出一个直径3米长的圆圈，打算沿着这个圆往下挖个2、3米深的坑，然后将竹子劈开，去掉中间的隔膜，沟槽状的模样，恰好用来输送水流。
　　其他人鱼看不懂她要做什么，只有沧月能领回她的意图，会过来帮忙挖一挖。
　　沧月力气大，刨土刨得快，个别人鱼虽看不懂，但觉得好玩，会模仿沧月的行为，跟着沧月一块刨。
　　有她们的帮忙，不到一周时间，这个小鱼塘就大功告成。
　　之后，吃不完的鱼，云溪会放小鱼塘里去养着，有时其他人鱼去会去捞了吃掉，云溪也不介意，毕竟，时间长了，它们也能看懂云溪的做法，知道吃不完的可以放到小鱼塘里，等下回饿了再捞出来吃。
　　挖鱼塘是傍晚时分的工作，清晨的时候，她会和沧月一块外出，巡视领地，熟悉附近的地形和动植物。
　　山洞口的这条河流，不只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栖息地，也是许多动物的家园。
　　野牛、野鹿、松鼠、鸟，都会来河边饮水，还有一些不知是大雁还是大鹅的禽类，常年漂浮在水面上；有些小动物喝完水，会和同伴在附近的草丛中扑打玩耍，这时候洞穴里的淼淼就会鬼鬼祟祟地猫过去，偷袭它们。
　　云溪坐在洞口晒太阳时，常常能够看见这幅热闹的场景。
　　人鱼在食物充足时，很少去猎杀这些动物，它们更青睐进食水中的鱼，常常相约结伴去海中捕鱼。
　　相比于海鲜，云溪如今更喜欢进食陆地上的动物，但她不挑食，沧月带回来什么，她就吃什么，绝不挑剔。
　　想吃其他动物了，她会在水边做个简单的石板陷阱，陷阱里头放一些肉干之类的诱饵，偶尔能捕获到一两只小鸟，她会拿去煮汤喝。
　　草原上也很热闹，栖息着各种小动物，尤其会挖地洞的动物，云溪在草丛行走，辨认各种植物时，时常遇到田鼠。
　　夏季是田鼠的怀孕产仔分窝的高峰期，活动猖獗，经常从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云溪见了，直接一脚踩上去，踩不中的，淼淼会冲上去追打扑杀。
　　除了猫是它的天敌以外，云溪还这里见到了蛇，没有脚的蛇，某次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她看见一条胳膊长的蛇，把一只拳头大的田鼠吞了进去，她吓得头皮发麻，她身边的淼淼炸开了毛发，直接冲过去，伸出爪子抓挠蛇头。
　　这种体量的小蛇，云溪也能帮忙对付，只不过田鼠这种动物，特别能产仔，一窝能生十多只，一年能生七、八窝，如今食物充足，云溪和人鱼们不爱吃这种动物了，眼见它们一天比一天多，光靠淼淼一只猫根本抓不完，云溪决定留着这条蛇，让它在这里吃田鼠。
　　她想带走淼淼，可淼淼玩得起劲，和蛇斗得有来有往，她于是先回了山洞，没一会儿，淼淼就把玩死的蛇当成战利品叼了回来吃掉。
　　云溪见了就笑：“没它帮你捉老鼠，这个夏天你要累死。”
　　若不是想要在杂草丛中寻找稻谷、小麦一类的植物，她早就点一把火，把这些杂草烧得干干净净了，何必与这些田鼠为邻呢？
　　草丛中不仅有蛇和田鼠，沧月在掏地洞找蛋时，还掏到了一种长得像是老鼠又像是兔子的啮齿类动物，她捉回了山洞，带给云溪看时，云溪决定给这种动物命名为“鼠兔”。
　　“它说不定是老鼠和兔子生的。”云溪调侃道。
　　鼠兔四脚走路时蹦蹦跳跳，和她小时候养过的兔子一样，耳朵和嘴巴边上的胡子却长得和老鼠一样，毛发也像老鼠那样又灰又短，好在个头看上去比老鼠大上不少，一只掂量着有5、6斤重。
　　云溪随手摘了些野草喂它，看它能吃下去，就想着把它当成兔子一样，养一窝看看。
　　她用石斧削尖了木棍，木棍插.进地下，用石头敲一敲，死死固定住，达到人力摇晃不动的程度就行。她在洞外，靠着洞壁，围出了一圈木栏，把兔鼠放进去，再丢一堆草进去。
　　半米高的木栏，顶上横放一根又一根的木棍，她就不信这样它能蹦出来。
　　接着，云溪让沧月再捉一些这种动物回来，要活捉。
　　云溪以前也让她活捉过老鼠一类的动物，她以为云溪又想像以前那样做实验了，听话地去掏了四只回来。
　　云溪宰杀了其中一只品尝味道，和兔子肉差不多，其余的三只都丢进了木栏里养着，看能不能生出一窝小兔子来。
　　吃完她担心沧月捉的全是母兔子或是公兔子，又去洞外，挨个提溜起来，盯着它们的隐.私部位仔细观察，确认公母不同后再放回去。
　　随着年龄增长，云溪减少了狩猎采集方面的活动，更加专注种植和养殖领域。
　　傍晚在洞口乘凉时，云溪指着眼前的这片草丛，满心欢喜，和沧月说：“我要在这里种稻谷或者小麦，还有蔬菜，我要搭建一个小草屋，养一些鸡鸭鱼兔，以后我们老了，跑不动也打不过别的动物了，我还可以种地种菜养你。”
　　句子太长的话语，身旁这条人鱼理解起来稍微困难一些，没怎么听明白整句的含义，但听到“跑不动打不过别的动物了”，她噌一下收起盘踞的尾巴，在山洞口来回疾速游走两遍，又仰头鸣叫了几声，像是在和云溪展示自己的速度和力量。
　　云溪看到她的表演，淡淡笑道：“你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沧月咕噜咕噜地挪回云溪身边，不明白云溪话语的含义，眼神明亮，看着云溪，尾巴左摇右摆。
　　不用说出口，云溪也猜到她的意思，慢吞吞解释说：“就像春天里，那些张开翅膀求偶的小鸟，绕着另一只鸟，扑腾扑腾扇翅膀，展示自己漂亮的羽毛和健康的身体……”
　　云溪一边说，还一边比划扇翅膀的小动作。
　　那条人鱼听懂了，约莫是有些害臊，微低了头，尾巴小幅度快速甩动着，咕噜咕噜的，连忙摁住云溪的双手，不让她继续比划下去了。


第124章 
　　*
　　听力好的动物, 大概对声音更敏感些。
　　今日，没有一条人鱼外出打猎，纷纷蜷缩在山洞中, 贴着洞壁，依偎在一起。
　　外头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轰隆声一声, 身旁的沧月就会没出息地颤抖一下, 把尾巴紧紧缠在云溪的腰上。
　　云溪安抚性地摸一摸她, 又找了一块动物皮，把她的眼睛和耳朵蒙上, 调侃她说：“掩耳盗铃。”
　　听不见、看不见，就当不存在了，也就不害怕了。
　　可那条人鱼固执地不肯遮住，扯了下来, 一双蓝色的眼眸看着云溪，明亮而专注。
　　心头霎时涌起千万种美好的形容词汇，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看, 看得心底越发柔软, 云溪笑一笑，没说话。
　　沧月冲她回笑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外头“轰隆”一声巨响，沧月立刻敛了笑，耳朵抖了一下。
　　云溪身体靠近了些，用自己的双手替她捂住耳朵, 又亲了亲她的唇角，一番亲昵的安抚, 才转移了她对雷雨天气的害怕。
　　如果是一个成年的现代人类，害怕雷雨交加的天气，云溪会嗤之以鼻，可沧月是一条人鱼，一条害怕打雷下雨的鱼，她就觉得这再正常不过，淼淼也怕雷雨天，此刻和人鱼一块缩在角落里，原始人类也怕雷雨天，甚至会以为是天神的怒火。
　　任何动物，在自然面前都是渺小的存在。
　　闷热的夏季，时常伴随着雷鸣暴雨，有时一连下上两三天不停歇，云溪忘记给自己养的鼠兔修建挡雨的雨篷，担心那些鼠兔淋个几天身体承受不住，便把它们都宰了吃了，也省得沧月在大雨天里外出狩猎。
　　第一次鼠兔的养殖，以失败告终。
　　云溪一面啃着烤兔腿，一面自我安慰：“没事，等雨停了，你再去给我捉一窝回来就行了。”
　　沧月咕噜了一声。
　　鼠兔皮云溪没浪费，给自己和沧月做了双手套。当然，她做不出五指手套来，说是手套，其实就是两张鞣制好的皮毛缝一块，冬天的时候，把手套进去就算是保暖的手套了，说是脚套也行。
　　而沧月，由于长有锋利的指甲，云溪甚至都没缝口子，就缝了两边，做得像个袖套，套在手掌上，爪子还能露出来。
　　山洞外暴雨倾盆而下，饭后，云溪望着外面的雨雾，听着雨水敲打万物的声响，看着洞口越来越多的积水，有想洞内蔓延的趋势，连忙抄起木矛，冒着大雨，想挖掘出一条引水的沟渠来。
　　其他人鱼不明所以，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唯有沧月看过云溪挖沟渠，当即明白过来，忍着害怕，和她一块挖，挖了一会儿，见一人一人鱼的速度不够快，又喊上了洞里的其他人鱼。
　　其他人鱼虽不太明白，但也冒着大雨，加入到挖掘的队伍中，没一会儿便挖出了一条排水沟。所有人鱼挖得一身是泥，在雨中洗了洗身子，就冲回了洞穴中烤火。
　　云溪也借用雨水洗了个澡，在篝火前烘干头发之后，她煮许多茅草根水，给洞里的每条人鱼都倒了碗甜水，犒劳它们。
　　刚住一起那会儿，云溪煮东西时，它们经过，也会好奇地停下来看，咕噜几声，好像在询问这是个什么东西，甚至伸手去摸烧得滚烫的陶鼎，吓得云溪连忙伸手制止。
　　自从搬到了这里，再次烧制陶器时，她就多烧了许多的碗，本想烧制一个大一些的鼎，但越大的陶器，越不容易烧制，要么不容易烧透，要么容易变形乃至坍塌，最终，她还是只能成功烧出直径十来厘米左右的三足陶鼎，只够煮她和沧月的食物。
　　但她一口气烧制了十来个陶鼎，还捏了十多个泥炉，试图教会其他人鱼，如何煮食物。
　　可直到现在，多数人鱼也没学会怎么烹煮，它们只会用火烤，或者生吃。
　　大概烹煮的口感它们不怎么喜欢。
　　它们和沧月一样，嗜甜，而茅根草在外面的杂草丛中，随处可见，云溪偶尔便会烧煮一些，倒给它们喝。
　　云溪曾试图教那些人鱼正确烤肉的方式，它们一般直接丢火堆里去烤，有时烤得外表焦黑了才捡起来吃，有时还没烧熟闻到肉香了就抓起来吃，云溪教它们可以用树叶、泥巴包裹住，再丢进火堆里，或者架起来，再放到火上烤，为此，她做了不少的烤肉架，放在山洞口的位置，给大家公用。
　　她知道那些人鱼还不太会制作工具，还停留在“使用工具”这一步。
　　可惜，能学会使用烤肉架的也是个别一两条人鱼。
　　或许它们的脑子记不住那些复杂的步骤，云溪便不再试图教会它们人类烤肉的方法。
　　人鱼们自己觉得顺手的，才是最适合它们的生活方式。
　　而人类，依旧和从前一样，在山野杂草丛中，寻找能吃的植物，开拓食谱。
　　她找到了一种长得有些像葵菜的植物，人吃了无毒，吃起来有些黏液感，令她想起了秋葵的口感，杂草丛中遍地都是，看来很好生长，适合拿来当日常食用的蔬菜，她决定以后开辟了菜地，要把它种菜自家的菜地上。
　　之后，云溪又在杂草丛中，发现了一种根茎长得有些像萝卜的绿色植物，但吃起来不是萝卜的味道，而是辛辣味的，云溪给它命名“辣菜”
　　辛辣味正好可以去肉的腥膻味，云溪被辣得双眼直冒泪，唇边确实挂上了笑。
　　在这里，调味品比什么都难得。
　　沧月瞧见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分不出她到底是伤心还是开心，咕噜咕噜地看着她。
　　她回去之后，把辣菜用石头捣碎，加入海水熬制出来的海盐，用来腌肉。
　　有了咸味和辛辣味，沧月还替她找到了一种十分酸甜的梅子，捣碎成果浆后，也能拌肉。
　　咸、辣、酸都有了，她就不再折腾调味品了。
　　雨过天晴，云溪刚想给鼠兔木栏外围砌个挡雨棚，却见洞壁上、泥地下，已经被那些鼠兔刨出了几个小坑，若不是前两天把它们捉来吃了，只怕再养几天，一只只都挖洞溜了。
　　现代的那些兔子，经过成百上千年的驯化，尚且得被关在笼子里，无法像鸡鸭那样散养，何况这些尚未驯化过的鼠兔。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养兔子，要专门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一进屋，满是兔子的屎尿味，屋里有长长的木箱子，兔子们在里头蹦来蹦去。每天放学下课，她都得去屋子后面的菜园子里，拔兔子草喂它们，兔子草还不能带水，兔子吃了会拉肚子。
　　一想到要专门搭建一间小屋子去养这些东西，云溪就有些头疼。
　　她都还没住上什么小木屋小草屋小石屋呢，从开始到现在，住的都是山洞。
　　晚上的时候，她和沧月吐槽自己：“我就是山顶洞人，哦不，我是山脚洞人。”
　　沧月听不懂，咕噜咕噜地抱着她，用尾巴把她圈在怀里，安抚她的坏心情。
　　于她和沧月而言，山洞，是目前最好的栖身场所。
　　搭建一座可供人和人鱼共住的木屋，或者泥屋，需要耗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显然，目前还不适合把精力浪费在那里。
　　她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第二天起来，还是认命地去烧泥砖，准备搭建一小间泥砖屋，专门用来饲养兔子。
　　云溪在家忙活建造，沧月和其他人鱼时常会一块外出，开拓领地。
　　在它们眼中，这片岛屿实在是太大，好像怎么也走不到海边。
　　云溪无法清晰地和它们阐释大陆和岛屿的区别，那是后代的名词定义，在它们眼中，这就是一块面积极大的岛屿而已，只不过它们还没找到另外一面的大海在哪里。
　　它们执着地想要寻找另一面海岸线的位置，云溪则执着地寻找野生稻谷或粟米、小麦的踪迹。
　　这个区域气候温暖湿润，很适合野生水稻的生长，或许它们的外表和现代的谷物大相径庭，被她当成了杂草，但现在已经是7月份，应该结出了谷穗。
　　她不放过每一种带穗的野草，每一种都会剥开，摊在手掌心中，仔细观察。
　　如今吃肉也能吃饱，可她还是很渴望尝一尝，米饭的味道。
　　云溪还记得那些稻米的清香，记得村里梯田的模样，记得村里人弯腰插秧的动作，记得那一株株稻苗，从春长到秋，绿油油变为金灿灿，被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她会剥开谷壳，品尝生米的味道。
　　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她捧着一碗白花花的大米给沧月看，沧月看不懂这是什么，伸出手指戳来戳去，她忙躲开，告诉沧月说：“我煮一碗米饭，给你尝尝味道。”她一面用陶鼎煮，一面闻着米香味，不停地吞咽喉咙，可惜，还没煮熟，梦就醒了。
　　醒来之后，云溪迷迷糊糊想着，光用陶鼎，怎么可能煮熟米饭呢？接着晃了晃脑袋，明明稻谷都没找到，居然先想能不能煮熟。
　　她轻轻叹了声气，将渴望获得稻谷的心思，压在了心底。
　　她转过身去看沧月，沧月像是有些难受，扭着身体在地上滚来过去。
　　云溪算了算时间，八月初，她的发.情期又到了。
　　搬到这里好几个月了，云溪无法接受在一群人鱼面前做那些事情，每个月初，到了她的发.情期时，云溪都会把她带到无人的角落里去解决。其他的人鱼伴侣，则会很坦然地在水里交尾。
　　云溪跟着滚到地上，附在沧月耳朵上，拍了拍沧月的尾巴根：“走，去我们的秘密基地。”
　　所谓的秘密基地，是草丛之外的一处峡谷，谷底有一座湖，四周青山环绕。
　　百里湖水，烟波浩渺，如诗如画，云溪每隔几天就会和沧月来这里欣赏山水风光。
　　自从和族群住一块之后，她们少有独处的时间。沧月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把云溪背到某个地方去。
　　只有她们两个在的地方。
　　上回是花海，后来是这个风景宜人的峡谷。
　　云溪让沧月把自己的小竹筏挪到了这个峡谷的湖泊中，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可以泛舟湖上垂钓，当然，至今还未实践，竹筏搁浅在岸边，已落了灰。
　　沧月是个浪漫的恋人，时常送她贝壳和海螺，她便回赠给这条人鱼一捧鲜花和编织的花环。她们在这里聊天看风景滚草地，她会教沧月各种关于爱情的名词，什么“约会”“牵手”“吃醋”。
　　她告诉沧月：“你上回看别的人鱼送我礼物，你生气，那就叫‘吃醋’。”
　　那条人鱼听了，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回事来，尾巴轻轻拍了拍草地，开口否认说：“没生气。”
　　云溪又说：“你现在这种行为呢，叫‘掩饰’。”
　　那条人鱼的尾巴又轻轻拍了拍草地，咕噜了两声，不说人话了。
　　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不想学。
　　云溪心中好笑，面不改色，接着道：“不说那个了，换一个，我们现在这样呢，用人类的话语描述，就是‘约会’，我们人类的习惯是，求偶之前，先约会，不像你们，一上来，先求偶。哇，你们这样，万一碰到喜欢家暴的人鱼怎么办呢？诶你们人鱼好像不家暴……”
　　云溪自顾自小声嘀咕着，沧月这回尾巴没拍地，而是轻轻拍了拍云溪的小腿，仰头看着云溪，眸光潋滟，问：“这样呢？”
　　这样是调情……
　　偷偷在这里交尾，像是“偷情”……
　　云溪抿了抿唇，感觉有些教不下去了，她指着远处的蓝天白云，生硬地转移话题说：“风景真好看啊，看风景，别学我说人话了。”


第125章 
　　*
　　日渐西沉, 她们结束了一天的约会，沿着湖畔，往回走去。
　　湖畔边上有些泥泞, 云溪脚上穿着草鞋，身上裹了件薄薄的鹿皮裙，纽扣是动物骨头制作而成的, 裙摆在膝盖略微往上的位置, 走过草丛时, 一些杂草划伤了她的小腿。
　　她低头, 视线掠过那几株匍匐生长的有些像芦苇的野草，看到了上头的芒刺, 有些不以为意，正打算让沧月用大尾巴扫一扫，扫出一条道路来，定睛一瞥, 瞥见那几株杂草上，挂着尖尖的芒刺，以及一些稀碎的黑色颗粒物。
　　芒刺上还有倒钩, 一定程度上, 可以防御某些采食它们的小动物，也可以倒挂在某些动物的皮毛上, 任由小动物们传播它们的种子。
　　云溪的手掌带有厚茧，不畏惧这些小钩小刺，她薅了些颗粒物下来，仔细观察。
　　她记得未成熟的稻米裹有绿色的外壳, 剥开后食用，嘴里会绽开一股稻米的清香和些许清甜的汁水；成熟的稻米则是裹着金黄色的外壳, 剥开后，饱满的白米粒已变得十分坚硬。
　　眼下，手里这些褐黑色外壳的瘦长颗粒物，与记忆中的水稻似乎八竿子打不着。
　　见云溪停下来，沧月也停在了她身边，咕噜了一声，似是疑惑。
　　云溪嗅了嗅颗粒物的味道，散发着草木清新的香味，她剥开褐黑色的外壳，里头的果粒亦是黑色的。
　　她犹豫了会儿，放进嘴里品尝味道。
　　坚硬的口感，和白花花的米粒如出一辙的口感。
　　“沧月，我好像找到了水稻！”云溪再度蹲下，盯着那一株野草似的野生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沧月不知道什么是水稻，只是咕噜咕噜地，陪云溪停留在这片泥泞的湖畔边上。
　　云溪将这一株野生稻的稻谷全部收集起来，数了数，一共56粒，她在附近找了许久，又找到一株，两株加起来，共108粒。
　　天暗了下去，她捧着这108粒稻谷回到山洞中，舍不得吃，当然，也这么一小捧，煮出来也就只能吃个两三口，于是，第二天，她拿去山洞口晒干后，放在一个陶罐中，存储起来，打算等来年春天，开垦一片农田，泡水发芽后，栽种下去。
　　还没有在这里完整地度过一个春夏秋冬，不清楚这里的四季情况。
　　每年的冬天都不太好过，云溪期待在这片大陆的第一年，能迎来一个稍微安稳些的冬天。
　　连着几个月的养精蓄锐，八月以后，她不再犯懒，勤快地在洞口夯土墙，以抵御冬天的寒风。
　　这个山洞的洞顶有十多米高，她搬了一些石头进洞，活上泥土，搭建石头壁炉。
　　她和沧月拓宽了河边的那个鱼塘，这样可以饲养更多的鱼。
　　她编织了十多个鱼篓，每天都会有鱼或虾蟹进篓，时间长了，她发现，其他动物来喝水时，会顺便偷吃鱼篓中的猎物。她做了个稻草人，插在河岸边，试图吓退那些小动物。
　　九月，本该是秋收的季节，草丛未见枯黄之色，丛林依旧绿树成荫，气候闷热得和夏天没什么区别。
　　丝毫没有感受到秋天的到来。
　　云溪想起读小学一、二年级时，语文课本里总描述：秋天到了，落叶变黄，候鸟往南方飞去。可她观察现实，发现山上的树叶仍旧苍翠，燕子也还在她家屋檐下待着，不曾飞走。
　　长大后她才明白，哦，原来她所在的地方，就是南方，候鸟飞来的地方，四季不甚分明，某一天寒潮过境，气温骤降，直接从夏季步入了冬季。
　　虽看不见树木的变化，但野外的果实确确实实一茬茬地成熟了，河边长满了地莓，沧月每天傍晚趴在河边摘，吃得舌头都染成了红色，回到山洞后，还要将鲜红色的舌头伸出来给云溪看。
　　云溪笑她：“像吊死鬼。”
　　她听不懂，晃着红舌头，傻乎乎地去给其他人鱼看，其他人鱼咕噜咕噜地，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笑着游走回来，在昏黄的烛光下，帮云溪挑拣地莓。
　　地莓有酸有甜，云溪吃了一些甜的，剩下的捣碎成果浆，加入蜂蜜后，储存起来。
　　那些类似香蕉的水果，则是切片后放阳光底下晒干。
　　云溪用松油、动物油、烛芯草，制作了很多蜡烛，夏天洞内夜晚不生火取暖，就依靠蜡烛照明，有时月色明亮如水，根本不需要照明，她们在洞口，借着明亮的月光，就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惯例制作了很多的腊肉和熏肉，以备过冬；兔子屋也搭建起来了，4、5平米左右的空间，养了十只鼠兔，临近入冬时，云溪让沧月又去捉了六只回来，共十六只。
　　有鱼塘，有熏肉，有鼠兔，有果干，再加上沧月偶尔会外出捕猎，足够应付过这个冬天。
　　且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云溪有预感，大陆这里的冬季，气温更加暖，时间也更加短暂。
　　果然，往年在岛上时，十月份、十一月份，已经能够见到雪花，而今年，她们在大陆上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只有早晚时分，风稍大一些，吹得人有些冷。
　　云溪欣喜万分，抱着沧月说：“我们再也不用经历那样寒冷的冬天了。”
　　她甚至有些懊悔，应该早些搬过来的，何必在曾经那样的严寒酷暑中折磨。
　　可转念一想，那时候她们两个相依为命，没有族群的接纳，不一定能顺利到达这里。
　　好在那时的经历并非一无是处，她在那段时间中，积累了许多的生存经验，学会了许多的技能。
　　如今，她们在山洞中，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旁边有和善的邻居，沧月偶尔会和它们结伴打猎，云溪虽然无法和它们直接进行语言沟通，但能通过肢体语言，简单交流几句。
　　大陆上也有猫，云溪在草丛上遇到过，淼淼还冲它嗷呜嗷呜地叫。
　　只不过，这里的猫体型更小，长得像只小豹子，大约因为气候足够温暖，不需要利用厚厚的毛发和脂肪度过寒冷的雪天，毛发也更短，俗称的“短毛猫”。
　　淼淼在夏天的时候，热得天天待在阴凉的山洞中，白天不肯出去，夜晚才外出去捉田鼠吃。
　　沧月猎杀过几头像狐狸的生物，云溪用它们的皮毛制作了冬衣。
　　可一整个冬天，冬衣基本没怎么用上。
　　等到十二月份时，某个雨天过后，清晨起来，天空阴沉沉的，云溪一出洞就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到河流边舀水时，她看见自己的鱼塘边缘处，结了一层薄冰，可等太阳一出来，那层薄冰就化了。
　　寒潮似乎只持续了一周，一周过后，又立刻回温了，白天最热的时候，云溪依旧可以穿着夏装，在外游荡，早晚时分，需要多穿一件，她预估气温最低在15度以上，最高达到25度，但应该不超过30度。
　　这个世界的气温，普遍比人类世界21世纪要低，但这片大陆的气温，显然比岛屿高出不少。
　　这一整个冬天，她们没有看见雪花，这里不下雪。
　　云溪原本还有些担心冬天洗澡的问题，这下好了，根本不用操心，这里没有冬天。
　　她每天都可以去河边洗澡，沧月每天都可以外出狩猎。没有一条人鱼进入冬眠，因而也没有进入到轮流狩猎的状态。
　　大家保持夏天那样的生存方式，以个人或配偶为单位，各自狩猎，偶尔遇到大家伙了，就切换到集体狩猎的模式。
　　这里虽然没看到大鹏鸟的影子，但它们保留了去海边时集体狩猎的习惯。
　　云溪望着天上的烈日，心想：以后这群人鱼的后代会不会晒成黑色皮肤？
　　说不准。
　　如今这里气候温暖宜人，适合生存，指不定过个百年就变得干旱异常，人鱼族群再度迁徙。
　　翌年二月份时，族群里一条成年人鱼诞下了一条小人鱼。
　　族群里，那些没有狩猎能力的小人鱼，几乎都死在了那年冬天的战争中，族群里很久没有小生命诞生，洞里所有人鱼都围了过去。
　　人鱼妈妈把小人鱼丢到了云溪挖的那个小池塘中，防止小人鱼被河水冲走。
　　小人鱼天生就会游泳，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学会下地游走，这段时间，它都要待在水中，一般情况下，人鱼父母会轮流照看它。
　　因为鱼塘里满是鱼的缘故，这次父母不用轮流外出狩猎，它们直接抓鱼塘里的鱼吃。
　　云溪没计较。
　　反正这里没有冬天，她存储的那些食物，大部分都分给了洞里的其他人鱼。
　　当然，那些人鱼并不是很乐意接受云溪那些不太新鲜的熏肉，回到食物充足的环境里，它们重新都变得挑嘴起来。
　　云溪便把那些肉撕碎了当鱼塘里的鱼饵。
　　有新出生的小人鱼，也有步入成年的人鱼，有些选择离开族群，独自外出发展；有些选择留了下来，和其他成年人鱼，组建了新的家庭。
　　洞里有三条脸上无鳞的人鱼，惊蛰和其中一条脸上、手臂内侧都没有鳞片的人鱼结为了配偶，剩余一条脸上无鳞的人鱼，离开了族群，游向了大海，再没有回来。
　　这三条人鱼是迁徙途中凑在一块的，云溪自娱自乐，忍不住在脑海里给它们三个编排了个三角恋的狗血故事。
　　编排完，自顾自笑了会儿，沧月见她在一旁傻笑，忍不住咕噜咕噜问她：“笑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摇摇头，沧月便不停地在她耳畔发出咕噜声。
　　当然，正经思考的话，惊蛰它们应该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
　　脱离族群，是自然界很多动物都有的行为。
　　离开的动物，可能会创建一个新的小团体，也可能加入其他的团队中，这有助于避免动物之间近亲交.配，保证种群繁衍的基因多样性。
　　随着三月份的到来，云溪准备在峡谷那里，开垦出一片水田，尝试种植水稻。


第126章 
　　*
　　在这个不像冬天的冬季里, 云溪在山洞中，做了几件趁手的农具。
　　第一个做出来的是锯齿石镰，片状条石磨成的, 刃口处敲砸出了密密麻麻的锯齿，以木棍为手柄，用来收割稻谷的。
　　千辛万苦做出来后, 云溪握着它, 自我嘲笑：稻谷还没种下, 先把收割稻谷的工具做了出来。
　　本来打算下一个制作石磨盘和石墨棒, 用来给谷物脱皮，想了想, 还是想把翻地掘土的骨耜做了出来。
　　和铲子一样，骨耜是用动物的肩胛骨做成的，底部锉削平整，中间凿一道凹槽, 凹槽里砸两个孔，用来固定木棍。
　　现代课本中，学不到什么耕种的知识, 好在, 云溪在农村生活了十来年，自打记事起, 每年农忙时都得帮着下田干活，积累了不少经验。
　　关于现代课本中农耕的知识，她只记得一个写在历史书上的词，刀耕火种。
　　最原始的农业生产方式——石斧砍去地上的林木, 点火烧去地上的杂草，林草化为灰烬, 成为最原始的肥料，这时把种子播下，任其自由生长，等到秋天进行收获。
　　云溪自然不会采用这么原始的方式种水稻，但火烧杂草的方式是她开垦农田时常用的。
　　她在峡谷的湖畔边上圈了一块地，放火烧去杂草，然后用骨耜翻地掘土，接着挖了一条小沟渠，引入湖水，灌溉田地，田地需浸泡在水中数十天。
　　这次开垦的田地不过九平米，她一个人随便翻翻就可以。若是乡下成片成片的农田，每到春耕时节，就可以看见一头甩着尾巴的水牛或黄牛身后跟着一个人，在田中来来回回犁地。
　　一般泡田的这个阶段，可以施肥增加土壤肥力，云溪寻思着自己手里也没什么肥料，只撒了些草木灰上去。
　　忙活了几天，忙得她感觉自己一身是泥味，傍晚去河边搓澡时，搓得分外用力。
　　沧月绕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尾巴时不时拍一下她的后背，冰凉的尾鳍抚过她的小腿，像在给她挠痒痒。
　　她往沧月脸上泼水，沧月用尾巴拍了拍河水，瞬时水花四溅。
　　近来忙着开垦田地，沧月邀她一块外出狩猎，她都拒绝了。她几乎不在狩猎上面花费精力了，专注于农耕，整日琢磨，哪些植物可以种，哪些不方便种。
　　她去峡谷那边开垦荒田时，沧月会陪着她一块帮忙翻土，只不过时常会被土里的蚯蚓、爬虫吸引走注意力。鲜花绽开的时候，还有五彩斑斓的蝴蝶飞来飞去，她的眼珠子随之转来转去，接着，一个飞扑过去，捉在手中。
　　云溪刚要开口让她别把蝴蝶玩死了，却见她小心翼翼捧了过来，悄悄露出掌中的一丝缝隙，给云溪看。
　　世间所有美丽的事物，她都会分享给云溪看。
　　云溪一度担心沧月会当着她的面，把地里捉到的虫子塞嘴里吃掉，特意叮嘱：“以后没熟的东西，不能吃。地里那些蚯蚓、虫子也不要去玩，看到了就丢一边去。”
　　沧月以为云溪嫌弃那些虫子长得丑陋，于是，每次挖到了，她就丢到湖中去，不让云溪看见。
　　她外出狩猎时，会尽可能地捕捉云溪喜欢吃的食物，山鸡、野猪……有一次，她拖回来半头其他动物吃剩下的野牛。
　　云溪开心地切下一大块肉，尽可能地用石刀切成了薄片，一半用来煮汤，一半用来烤着吃，还配上了各种在大陆上发现的调料，辛辣酸甜咸，裹着牛肉吃。
　　沧月接受不了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调料，她便只给沧月调了碟甜的，让沧月蘸着吃。
　　吃着吃着，云溪才想起去年曾指着野牛群，说要做个投掷武器。
　　如今早把那个打算抛到了一边，她只想着早日种出水稻。
　　牛肉是人类喜欢的食物，并不是人鱼钟爱的食物，因而沧月它们很少去猎杀野牛群，倒是一些森林狼会去围猎。
　　云溪偶尔能在草丛中捡到一些狼群吃剩的野牛骨架，看着还算新鲜的，她会捡回来，洗一洗，炖个骨头汤，即便炖不了汤，一些细小的骨头拿去磨一磨，也能当针使用。
　　这里天气闷热，云溪穿不着太厚的衣衫，人鱼们更用不着穿衣服，沧月一开始也想学族群那样赤.身.裸.体，但云溪说容易晒伤，硬是给她裹了件无毛的鹿皮。
　　那些厚实的动物皮毛，云溪全压在了草垫下，当做床垫。她们的床，是全山洞最软的，躺上去最舒服的，云溪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拉着沧月，躺在柔软的床上，一人一人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
　　到了三月下旬，第一次种植水稻，云溪不敢使用全部的种子，只拿了一半用来做实验。
　　稻谷变为秧苗之前，有一道催芽的程序。
　　她抓了一半的野生稻稻谷，晒了两天，浸泡在水中，然后取出放在撮箕上，盖上一块动物皮。等到撮箕里的谷子冒芽后，还要盖上一些枯草根给它们保温，等到这些稻芽长到一厘米左右，播种到田里。
　　她做了个稻草人，插在水田中，防止鸟雀夜间啄食她的农作物，白天天一亮，她就往田边跑去，守着那一小块田地，等待禾苗生长。
　　期间，她砍伐了不少树枝，插在水田四周，将水田围了起来，围栏上还缠了一些荆棘，以防其他动物闯入，偷吃她那为数不多的几十株禾苗。
　　她在山洞口的那块草地上，开垦出了一块菜地，用来种植葵菜。
　　河道边上，几乎常年结满浆果，她不就费心再去移植浆果树了。
　　云溪想再饲养一些山鸡，但那些野山鸡，个个都能飞到树枝上去，现在吃的也都是虫子，云溪暂时没有精力去捉虫子给它们吃。
　　她记得鸡能吃稻米和谷壳，她打算等种出水稻后，有了多余的稻谷、米糠，再去饲养驯化山鸡，包括猪一类的家畜。从前在农村都是剩菜剩饭做成的猪饭，还得天天打开猪栏，让猪经常在院子里或者家附近跑跑走走，这样养出来的猪，身上的肉才紧实好吃。一到傍晚，大人从农田里回来，村子里到处都是赶鸡鸭回笼、赶猪回栏的动静。
　　山洞这里的傍晚，则是人鱼们外出打猎的时刻。
　　傍晚时分，暑气消散不少，它们要么和伴侣一块外出狩猎，要么独自去丛林中，要么三五成群，去海里捉条大鱼回来。
　　这里食物充足，天暗之前，它们会三三两两赶回山洞，手上纷纷提着猎物。
　　为了保持洞内卫生整洁，它们几乎不在洞内处理食物，而是习惯去河边剥皮拔毛屠宰，顺便游到上游的地方，洗一洗身上的泥土尘埃。
　　它们还会模仿云溪晒草垫的行为，每隔几天，就把山洞中草垫搬出来曝晒一番。
　　新出生的小人鱼到了学习狩猎的时候，它的父母每天都会把它带出门，教授狩猎技巧，它没有同龄人鱼陪它玩耍，长到同云溪一般大时，它以为云溪是它的同伴，经常跟在云溪身后，想要和云溪一块玩耍打猎。
　　可云溪每天都围绕着那一亩三分地转悠，从不去打猎，也不长尾巴和鳞片，它渐渐意识到，云溪和它不一样，甚至力气还没它大，于是，它不再跟在云溪身后转。
　　某天，云溪发现它的父母狩猎时，会教它投掷石头、使用木矛。
　　它们把云溪教的技能，全都传授给了后代！
　　云溪克制不住唇边的笑意，转过头，亲了一下身边的沧月，欢喜道：“哎呀，我见证并参与了一些历史。”
　　沧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抿了抿被她亲过的唇瓣，反亲了她一下。
　　*
　　田里的秧苗长到三五寸左右，就可以找个晴朗的天气，开始插秧。
　　这么点育苗，不用小半天的时间就插完了，云溪抚摸着绿油油的禾苗，期待它们再过几个月，就能开花抽穗，结出饱满的果实来。
　　当然，这些野生稻谷的质量，肯定比不上人类世界人工驯化了几千年的水稻。
　　如果这批稻谷能够栽种成功，等下半年，她还可以再栽种一批，以这里的气候环境，熟练种植之后，甚至能够达到一年三熟。
　　等有了足够多的稻谷，她就可以挑选出个大饱满的稻谷作为种子，这样就有一定概率结出饱满的稻穗。但也只是有概率而已，也有可能长出一株歪瓜裂枣来。
　　云溪依旧每天都过来查看这些禾苗的生长，暑天担忧水田被晒干，雨天担心禾苗被淹死，相比这些等待的焦灼，之前那些耕种、育苗、插秧的工作，似乎不值一提。
　　几天后，田里的绿藻雨后春笋般冒出。
　　云溪弯腰捞起了一捧在手心观察，小时候，常在田里看见这种绿藻，有些人家会往稻田里丢一把鱼苗，等到收割稻谷的季节，稻花鱼也就长成了。
　　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栽种水稻，云溪不敢往里面丢鱼，怕鱼吃了她的禾苗。
　　禾苗播下去后，云溪也不敢让沧月下田，生怕沧月一不小心一尾巴甩过去，把她的禾苗压倒了。
　　于是，每天陪着云溪来峡谷看守稻田的沧月，只能甩着大尾巴，在旁边的湖水里游来游去。她想摸一摸禾苗，顺便折一截放嘴里尝尝是什么味道，云溪高声制止她：“这个不许吃，你怎么什么都吃！”
　　她咕噜了一声，把自己埋入湖水中，半天不肯露面，云溪喊她，她也不搭理人。
　　云溪心疼地折了一小截禾苗，蹲在湖边，拍了拍湖水，喊她出来，把那一小截禾苗喂她嘴里，她才不闹情绪了。
　　又过了几天，稻田里出现一些小虫子，云溪想到沧月的气味可以驱虫，把沧月拽到了田里，让她的尾巴泡在水田中，好让她的气味驱散田里的虫子。
　　沧月的尾巴被弄得全是泥泞，咕噜了好几声，表达抗议。
　　云溪看出了她的不乐意，诶了几声，回山洞，捡了其他人鱼脱落的鳞片，丢水田里，看看能不能取得同样的驱散效果。


第127章 
　　*
　　山洞口垒砌的土墙约有半米高, 最开始那些人鱼不知道要从云溪留的正门进洞，纷纷抬高身子，越过那面土墙, 一不小心尾巴就把土墙给压塌了。
　　它们知道是云溪堆砌的土墙，压塌时，会偷偷瞥一眼云溪, 然后爪子胡乱拨弄泥块, 试图重新堆砌起一面土墙来。
　　土墙本是想起到保暖作用的, 但在这里待了一年, 熟悉了这里的气候，云溪觉得这面墙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但又舍不得推倒，便由那些人鱼去折腾。
　　这块大陆目前拥有丰富的食物资源，加上人鱼能够熟练使用石器和木矛，大大缩短了狩猎的时间, 它们有了许多的闲暇时光。
　　闲暇之余，它们开始追求一些精神方面的东西，比如, 美。
　　人鱼们会拾取漂亮的海螺和贝壳回来, 装饰山洞，它们会把海螺和贝壳铺在草垫四周；会用捡到的漂亮石头, 圈出一块地来，视为自己的领地范围；还会把一些五彩斑斓的禽类羽毛，插在自己的头上。
　　看到沧月头上戴着云溪编织的漂亮花环，它们会盯着沧月看很久, 像是有些羡慕，然后也跑出去采一些鲜花回来, 插在自己的头上。
　　当然，它们最崇尚的还是力量，体格最大、爪子最锋利的人鱼，在那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能够收到最多的礼物，也就是最多的求偶邀请。
　　云溪觉得，以它们的审美来看，晴天应当是族群中最美的那个。
　　至于沧月，云溪捏了捏她的脸颊，真心实意夸赞：“你就是我眼里，最漂亮的人鱼。”
　　沧月能听懂这是夸赞她的话语，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愉悦的咕噜声。
　　云溪问她：“那我呢，我是不是你眼里最漂亮的？”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云溪正站在田埂上，身上裹着一件粗糙的鹿皮裙，腰带是一根麻绳，脸上和胳膊上抹了些防晒的泥巴，手上抓着一把稻田里拔下来的杂草，灰头土脸的模样，与漂亮实在不怎么沾边，偏偏咧着嘴，唇红齿白，笑容肆意，眼神中也沾着无拘无束的色彩，虽是问句，语气却是无比笃定，好似早已料到对方肯定的答案。
　　果不其然，那条人鱼点头如捣蒜，眼神明亮，看着云溪，嘴里喃喃重复：“漂亮。”
　　云溪闻言哈哈大笑，往沧月脸颊上也抹了一层泥。
　　那条人鱼明明很爱干净，人类往她脸上抹泥巴，她却一动不动，也不擦去洗去，只是看着人类，喉咙发出愉悦的咕噜声，开口轻声呼唤人类的姓名。
　　“云溪。”
　　“哎。”
　　“云溪，漂亮。”
　　“嗯，我听到啦。”
　　心里暖意融融，还咕咚咕咚冒着泡。不管在一起多久，听到她磕磕巴巴说一些甜言蜜语，听到她努力用人类语言去表达爱意，心中总会泛起暖意和甜意。
　　被这样一个柔软的灵魂深爱着，就好像一艘船停泊在了一个温暖的港湾，不管这艘船曾在海上历经多少狂风暴雨，停泊在这里的时候，能感受到的，便只是宁静和心安。
　　*
　　暮色四合，云溪和沧月洗去了一身的泥土，从河水里出来。
　　有些人鱼已经在山洞中睡去，有些人鱼围坐在洞外的篝火堆前，摆弄地上的石头。
　　山洞前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些人鱼会使用云溪制作的石器和木矛，但不懂如何制作。
　　个别模仿能力强的人鱼，会围在云溪身边，观察云溪如何打磨石器。
　　打磨的过程繁琐又枯燥，敲敲打打锤锤，看上去很简单，实则很考验技巧，还经常容易伤到手，人鱼的爪子没有那么灵敏，打磨过程比较复杂，更别提制作长矛、木柄，镶嵌石片、用筋固定这些程序。
　　云溪只教会了它们最基础的一步——对砸石头。
　　运气好的话，简单对砸一下，砸出的锋利石片就能够用来切割肉食了，尤其是鱼肉，肉质鲜嫩，很容易就切割开了。
　　几年下来，云溪打磨石器的手艺日渐熟练，已经能够制作一些像模像样的石斧、石刀、石镰、石矛。外出时，她和沧月腰间会别上一把石斧，手上拿着镶嵌了锋利石片的木矛，背上一个草篓，路上边走边采集一些能吃的东西。
　　军刀她也让沧月随身携带，用绳子串着，挂在沧月脖颈上，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军刀，手中的石斧就能够应付那些扑上来的猎物。
　　她给沧月展示了每一种工具的用法，时不时还会用里头的小剪刀，修剪一下自己的指甲。
　　洞口除了一堆的石头，右手边，还有一堆的碎瓦、碎砖、陶泥，那是云溪的制陶工作间。
　　烧陶和打磨石器，几乎占据了她夜晚的所有闲暇时间。沧月始终安静地陪伴在她身边，偶尔搭把手，这种精细活沧月能帮的忙不多，多数时候，沧月只是躺在一旁，望着天上的星辰，看一看身边的人类，再看一看远处的夜景，若是看见一些发光的小虫子，就扑过去，捉回来，给人类看。
　　云溪说：“这个是萤火虫，以前在岛上时也看过。”
　　最初，云溪刚来到这个世界，外出时，路上有什么奇怪的动植物，都会停下来看好一会儿，久而久之，沧月便学会了主动抓给她看。
　　沧月的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这半个月以来，云溪一直在烧制一种陶器——
　　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笛。
　　这是她唯一会的乐器。当年她走在某个古巷景点，兜售陶笛的手艺人，吹奏一曲《故乡的原风景》绊住了她的步伐，她心血来潮买了个来，日日把玩学习，学会吹奏几首后，没有耐心深入学习下去，陶笛便搁置在抽屉落了灰。
　　以前在城市里待久了，会怀念乡下农田边上的虫鸣鸟叫声；如今在这个世界，听多了大自然飞禽走兽的鸣叫嘶吼声，她又开始怀念人类创作出的音乐和旋律。
　　捏制的是那种最简单的水滴状六孔陶笛，犹记前面四个孔，后面两个孔，但孔的大小有些记不清了，前前后后烧制了十来天，不断调试音阶，终于烧制成记忆里的那个形状。
　　她对着口，吹了几声，呜呜咽咽，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奇怪的声响，勾得所有人鱼都看了过来，个别几只还围了过来，盯着她和她手上的陶笛看。
　　她的手指在孔上来回弹波按压，试图找回当初手感和旋律，但日久天长，一时实在想不起来。
　　云溪放下手中的陶笛，朝那些围观的人鱼说：“哎，不管怎么样，我们算是有音乐了。等我哪天想起来了，我就给你们吹一首。”
　　人鱼们咕噜了几声，散开了，只有沧月还在她身边，朝她认真点点头，说：“这样啊，好的。”
　　尽管这条人鱼不明白“音乐”是个什么东西，但显然在很卖力地捧场。
　　云溪想，如果沧月懂得鼓掌，这时候她一定会伸出她的爪子，卖力地鼓掌。
　　云溪凑过去揉了揉沧月的脑袋，又亲了一口脸颊：“还得你来当我的知音。”
　　她决定，等以后想起来怎么吹那些旋律了，要第一个吹给沧月听。
　　云溪观察到，其实人鱼也有朦胧的音乐概念，它们偶尔会用吃剩的动物骨头敲击石头，发出一些有节奏的声响，很朴素很原始的旋律，如同它们朴素的审美一般。
　　文明的种子在这里萌芽。
　　*
　　七月，水田里的稻谷成熟，稻穗低垂，虽不是记忆里那样金黄色的稻浪，但她闻到了熟悉的稻香。
　　她将一株稻穗托在掌心，小心翼翼观察，然后剥了粒黑色的稻米，细细品尝味道。
　　倾注了大量的感情在里头，这种稻米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第一次种出的水稻，产量不算特别多，稻谷干瘪细小，稻穗像是随风飘荡的狗尾巴草，稻秆茎叶甚至和那些杂草十分相似，成熟后，还容易自然脱粒。
　　云溪提前排空了水田里的水，抓紧时间收割。
　　这一次收割的稻谷，她依旧忍住没有食用，一半存储起来，留待明年栽种，然后争分夺秒，重新耕田、施肥、泡土，将另一半新收割的稻谷浸水催芽，再次育苗。
　　七月，已经是栽种晚稻的时节。按照从前，她家乡那里的水稻，一年两熟，六月下旬至七月，种植晚稻，十月下旬至十一月收割。
　　第二批水稻能栽种成功的话，她最早也要等到今年十一月才能吃上一碗米饭。
　　如果没能栽种成功，那剩下的稻谷更不能碰，需作为谷种，留待来年播种。
　　脱了壳的米不能够成为谷种，云溪忍了又忍，最后只剥了几粒稻谷，含在嘴里，尝了尝大米的味道，接着便将稻谷封存在陶罐中，塞到了角落里，以免自己忍不住拿去煮了吃。
　　再等等，再等等，她这般安抚自己，等到秋天，就可以尽兴地吃米饭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在河流的鱼塘边上，又开垦了一片水田，还兴致勃勃，规划在山洞口里面，修建一个粮仓，专门用来囤放她的稻谷。
　　期间，她用骨耜在地上挖来挖去，挖到了一种味道刺鼻的根茎类植物，吃起来口感像南姜，于是就命名为“南姜”。
　　山洞的人鱼对这种刺鼻的味道似乎避之不及，云溪将南姜带回山洞后，所有人鱼都跑出了山洞，连沧月都犹犹豫豫，不敢靠近她。
　　云溪正要把那串南姜挂在洞口，见它们这个反应，啧了一声，只能带到自己的菜地上，和那些葵菜种一块。
　　她搬了一个泥炉到菜地边，用陶鼎煮了一碗南姜鸡蛋汤，试图喂给沧月喝，让沧月接受这种味道，结果沧月闻到就跑，任凭她怎么呼唤也不靠近。
　　云溪只好自己喝了，从此以后，她吃这种食物时都得避着它们这些人鱼，吃完还得跳河里漱口洗澡，去除身上的姜味。
　　进入八月以后，沧月从森林里摘回来一株像是豆荚的植物。
　　云溪剥开，里头一颗颗绿色的小果子令她想起了毛豆。
　　她不太确定这个世界的毛豆能不能吃，抓了只老鼠做实验，见老鼠无恙后，试探性吃了一颗，甜甜的，口感不错。
　　她将这种豆荚命名为“甜豆”。
　　沧月一口气摘回了一大束，云溪将那些豆荚洗干净，放陶鼎里，加水没过，再加了些盐，煮了半小时左右，放凉后，剥开豆荚，里头的颗颗甜豆，吃起来和水煮毛豆的口感有些相似，软糯清香，只不过额外多出了一抹甜。
　　她和沧月坐在月光下，一边欣赏夜空中的星辰，一边剥毛豆，香味引来了其他人鱼的围观。沧月连夜和它们去森林里摘了一大把回来，云溪哭笑不得，烧了五六个小泥炉，煮了一锅又一锅。
　　最后就是，一群人鱼，几乎人手一碗水煮甜豆，围坐在一起，窸窸窣窣，用指甲轻轻划开豆荚，小心翼翼，取出里头的甜豆吃。
　　见它们这般喜欢，云溪便在山洞前撒了些种子下去，每日浇水，常常施肥，试图人工种植一些，省得它们每次都跑森林里去摘。
　　豆类植物人类吃了也有好处，云溪试图开发其他的吃法。
　　她有点想吃饼一类的食物。
　　她剥了许多豆荚，攒了一小盆甜豆，用水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豆子软化，一捏就碎，她放到自制的石磨盘上，用石棒碾来碾去，将那些泡化的甜豆碾成颗粒物后，装到碗中，加了点水，揉面团似的揉上小半天，然后放点碎肉和切碎的葵菜，摊成巴掌大的馕饼，放到陶板上烤。
　　烤熟后，沧月看着那个奇奇怪怪的食物，鼻翼耸动，嗅了嗅味道，不愿食用。
　　云溪用木头筷子夹起，放到嘴边尝了口，差点没吐出来。
　　有过挨饿的经历，她硬是把整张烤饼吃进了肚中，不舍得浪费半点食物。
　　吃完，她擦了擦嘴，面色如常，说：“还行，不是特别难吃。”
　　话虽这么说，自此以后，云溪再没折腾过这些甜豆，都是老老实实煮了吃。
　　面饼不太容易制作，她想，今年稻谷成熟时，或许可以尝试制作一下米饼。
　　*
　　往年的九、十月，云溪都会手脚不停，忙着采摘野果，制作果干和熏肉，还会大量囤积柴火和动物皮毛，对即将到来的冬季胆战心惊，生怕又出现什么意外。
　　感受了大陆去年冬季的气候，今年，云溪不再大量囤积食物，而是满心满眼期待水田里的稻谷，早日成熟。
　　沧月反而自觉地背起草篓，早出晚归，采摘野果，摘回来后，还知道洗干净，放太阳底下脱水晒干。
　　云溪笑着夸赞：“哇，你现在变得好勤快呀。”
　　得到夸奖，那条人鱼咕噜了一声，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又将自己的脸颊凑近。
　　云溪重重亲了她一口。
　　可勤快不到两天，见云溪松懈，她便也松懈了，每天外出狩猎时，顺便摘点野果回来，结束狩猎回到山洞后，她便不愿再次外出打猎或采集了，而是懒懒散散地陪云溪。
　　云溪在稻田里除草，她在湖里懒洋洋泡澡；云溪在菜地里种菜，旁边的淼淼还会去捉一捉老鼠，她就在旁边的地上打滚，磨尾巴上的鳞片，或者摘一片云溪栽种的菜叶子在嘴里慢慢地嚼。
　　她几乎从不离开云溪的视线范围，云溪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存在。
　　到了十月，天空中的鸟雀，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云溪白天会带上淼淼去水田里守着，让淼淼扑杀那些想要啄食稻谷的鸟雀，还会让沧月发出威胁的鸣叫声，驱散那些在水田上方盘旋的鸟群。
　　夜晚，她在湖边点燃了篝火，守到半夜。
　　过了几天，她直接在湖畔搭建了个临时营地，夜晚她和沧月就睡在营地中，陪伴水田中的稻谷入睡。
　　这般严防死守，到了十月下旬，云溪摸着水田里沉甸甸的稻穗，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比后世的优良基因，眼前的水稻一成熟就开始自动脱粒，云溪早早备好了镰刀，戴上草帽，在水田里弯着腰割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几乎累得直不起腰来。
　　稻谷收割完毕，却还不能直接食用，还要经历晒谷、脱粒、脱壳等程序，才会成为香喷喷的大米。
　　云溪虽用过脱谷机，但不懂如何制作，便采用最原始的脱谷方式——抱起一大束晒干的稻谷，用力拍向一块木板，稻穗上的谷粒随之脱落，散落一地。
　　这种力气活，她会不客气地招呼沧月过来帮忙。
　　沧月偷尝了几粒稻谷，就着稻壳吃的，她觉得味道很一般，她不太理解云溪为何青睐这种食物，但只要云溪喜欢，她就什么都不说，埋头帮忙脱谷。
　　她抱着稻束，拍打得木头乓乓作响，云溪在一旁，用刮板将地上散落的稻谷刮到一起去，直到刮成了一座膝盖高的小山丘，云溪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座小山丘，就是她今年的收成。
　　她精挑细选，挑了一天，挑出一罐个头较大、颗粒相对饱满的稻谷，作为来年的谷种。
　　剩下的稻谷，便是进行最繁琐的脱壳工作。晒干后的稻谷，还要放在锅里，不断翻炒彻底脱水，然后倒入有凹槽的地方，捣药一般，用木棒来回捶打脱壳，这一步骤，乡下称之为“舂米”，最后，还要用簸箕筛掉那些脱落的谷壳。
　　这样得到的米粒，不像现代的大米那般，粒粒分明洁白剔透，它们稀碎且粗糙，还夹杂着一些没能筛出去的谷壳。
　　但，足够了。
　　云溪将先脱好壳的一碗米，洗了又洗，然后倒入事先烧制好的专门蒸饭的陶器中，加水，开蒸。
　　等待饭熟的这段时间，她在泥炉边上走来走去，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沧月还在一旁帮她舂米，云溪让她只用一点点力气就好。她的力气太大，容易把那些稻米捣得太过细碎。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云溪熄了柴火，把沧月一块喊到泥炉边上，见证熟米饭的诞生。
　　陶器被烧得滚烫，她急着揭开盖子，伸手去碰，被烫得嘶了一声，连忙捏住沧月的耳朵，给自己的手指降降温。
　　沧月对着陶器不停吹气，试图帮她吹凉一些。
　　她笑了笑，既笑自己着急忙慌，也笑沧月鼓着腮帮子帮她吹气的模样，十分可爱。
　　她克制住激动的心绪，四下张望，拿过一块被她当做毛巾的动物皮，隔着一层动物皮，再去揭陶器盖子。
　　盖子掀开，云团似的蒸汽热腾腾涌了出来，熟悉的米饭香气，扑鼻而来。
　　云溪深深吸了一口，递给沧月一把陶勺，示意沧月先挖一口，尝试尝试。
　　沧月看着那团黑乎乎的米饭，舀了一勺，吹凉后，送进嘴中，嚼了嚼，似乎有些淡淡的甜味，但又不同于蜂蜜、野果那种浓郁的甜，她吞了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继续感受那份回味十足的甘甜。
　　云溪随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了片刻，缓缓咀嚼，熟悉的绵软口感在舌尖上绽开，她咀嚼得很慢，好似在一粒粒品尝；细腻的米粒在口腔中来回滚动碾磨，香甜的味道不停地刺激着牙龈、舌头和味蕾，吞咽到腹中，忍不住立刻再舀一勺，送入嘴中。
　　没有任何配菜，没有任何调味品，她和沧月就这么你一勺我一勺，吃完了所有的米饭。
　　这一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道食物。
　　蒸饭的陶器被刮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粒米饭，她抿了抿唇，意犹未尽。
　　口中还满是米饭的甘甜味道，那是一种微妙的甜，米饭吞咽入肚后，伴随着舌根分泌出的津液，产生的自然回甘。
　　吃完这顿饭，翌日，她和沧月没有出门，一直在山洞口舂米，从天亮到天暗，总算将所有稻谷脱了壳，收纳到了瓦罐中。
　　这种大米容易生虫，每逢天气晴朗时，云溪就会倒出来晒一晒。
　　今年冬天，虽然没再大量囤积熏肉，但云溪还是习惯性做了一些腊肉。过年不吃腊肉，好像就少了些什么。
　　冬天是难得的农闲时节，水田暂时搁置，云溪不再每天拉着沧月跑到峡谷湖畔边上去；菜地里，只种有些许葵菜，葵菜好养活，每隔两天浇浇水就行。
　　不再频繁外出，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山洞中，云溪又起了装饰山洞的心思。
　　这一年，她不仅在陶器上绘出各种动物的图案，还开始在洞壁上绘画。
　　某些颜色各异、质地不甚坚硬的石头，磨碎后加水，就成了天然的颜料。
　　云溪既画大海，也画人鱼。
　　人鱼从海中来，海底、海上的环境都不太平，存在体型比她们庞大的掠食者，于是人鱼上了岸，在陆地生存下来，可它们始终无法远离水的存在。
　　其实人类也是离不开水的生物，三天不摄入淡水，就有生命危险。
　　她画沧月半人半人鱼的模样，尾巴有些长，不知后世的智慧生物看见了，会不会以为是蛇尾或者龙尾一类的生物。
　　她画的沧月，怀里搂着一个没有尾巴的人类。
　　那就是她。她在自己的画像边上，写上了“云溪”二字。
　　她是云溪，她是一个人类，她来自文明社会。
　　在洞壁上绘画时，云溪和沧月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不当人类了。”
　　出生在那样一个人类家庭中，实在是太累了，总被人抛弃的滋味不好受，一遍遍验证不被爱的感觉很痛苦，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想出生在那个世界，一点也不想当人类。
　　沧月正低头替云溪磨绘画颜料，听到这些话，她懵懵懂懂，抬起头，看向站在石堆上绘画的云溪：“那、那你当什么？”
　　云溪边画边说：“和你一样，当一条人鱼。”
　　当一头为生存而战斗的野兽，下辈子，换她保护去沧月，换她去狩猎。
　　沧月还没说什么，云溪又摇了摇头，笑说：“哎不对，应该说，下辈子，你变什么动物，我就变什么动物。你是鱼，我也变鱼；你是鸟，我也变鸟。”
　　换句话说，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妇唱妇随。
　　一句含蓄的情话。
　　偏偏那条人鱼有些不解风情，依旧仰着头，懵懵懂懂，问得认真：“那，那你是鸟，我是鱼，怎么办？”
　　云溪啧了声，漫不经心回答说：“那你自觉点，主动游到我面前，让我吃掉你。”
　　“好的。”那条人鱼答应得爽快，看向她的眼神，明亮如初，眸中波光，盈盈晃动。
　　云溪停下绘画，低头看她，看了半晌，心跳怦然，忍不住俯下身，温柔地亲吻她的唇瓣，接着低声笑骂：“傻鱼。”
　　被人类说傻，她却不恼，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愉悦的咕噜声。
　　云溪接着绘画。
　　她画沧月在海里捡到了人类，把人类带回了一个溶洞；画她们一人一人鱼，在水中赤.身.裸.体交缠在一起；画人类自暴自弃，绝食自杀，人鱼上山下水，找到人类所有能吃的食物，送到人类身边；画海岛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巨型动物；画那场山崩地裂的自然灾害，迫使她们流亡到蓝田岛上。
　　她画蓝田岛上，冬天的暴雪和即将饿死的动物，画她们和晴天的初次碰面；画人鱼群学会用火取暖，用火烤制熟食；画成年人鱼在水中诞下小人鱼；画人鱼逐渐学会使用石器和木矛；画气候剧变，冬天暴雪，夏季大火，食物匮乏，人鱼之间爆发了内战；画战争和天敌的威胁，迫使人鱼南向迁徙，迁徙途中，人鱼杀死了一头巨鸟；画这块大陆物资丰饶，一批富有智慧的人鱼在此定居……
　　她断断续续画着，忙时停笔，闲时绘画，等真正画完这些东西，已是两年后的某个秋天。
　　秋天，风吹稻花香，云溪戴了一顶草帽，站在稻浪翻涌的稻田中，熟练地剥开几粒稻谷，放入嘴中，细细咀嚼米粒的味道。
　　这两年气候好，粮食收成也好，她在山洞里囤积的稻米，够她和沧月吃上个三五年。
　　沧月盘踞在田埂边上，握着木矛，从稻田里叉出了一条稻花鱼。
　　云溪提着沧月捉到的鱼，跳到沧月背上：“今晚的晚餐，烤鱼配米饭。”
　　沧月咕噜一声，表示赞同。
　　云溪接着麻利地安排彼此的家务活：“你杀鱼，我做饭；饭后，你洗碗，我喂兔子；明早起来的时候，你浇菜，我洗衣服。这样安排可以吗？”
　　沧月又咕噜了一声，然后开口说：“可以！”
　　云溪抬头看了看漫天晚霞，感叹说：“不知不觉，过去了那么多年。现在的日子我很满足，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看吧。”她搂紧了身前的沧月。
　　只要沧月在她身边，彼此能够吃饱穿暖，她就满足了。
　　迎着夕阳，回到洞口，沧月去处理稻花鱼，云溪看了看洞壁上琳琅满目的壁画，添上最后几笔——夕阳西下，族群里的人鱼提着猎物，陆陆续续回到山洞中，有些人鱼在篝火边烤鱼；有些人鱼在泥炉上的陶鼎中煮鱼；有些伴侣相拥在一起，亲昵地互蹭鼻尖……
　　也许，人鱼最终会灭绝，湮灭在岁月长河中，不留一丝痕迹；也许不会。
　　也许千年万年之后，这些人鱼会退去鱼鳃，退去尾巴，退去鳞片，演化出更适合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成为真正的人类。
　　它们将学会更深入地合作，形成部落，形成国家，在浩瀚的岁月中，书写一段不朽的文明。
　　在那个文明里，他们大概率会崇拜鱼，在器物上，画上鱼的图腾；也许他们还会崇拜鱼尾巴，编造的神话故事里，那些神仙会是半人半兽的造型，比如，鳞身的伏羲，蛇躯的女娲……
　　也许，同时存在一些没有褪去尾巴的人鱼、依旧藏身大海的人鱼，偶然被人类看见，便会给人类留下关于人鱼的传说。
　　那些传说将会流传千年万年，代代传颂。
　　但是，都与她没关系了，那将是很多年很多年后的故事了。
　　【正文完】


第128章 番外（一）
　　年复一年,山洞里，有小人鱼出生，也有人鱼成年后离开,兜兜转转，族群里人鱼的数量始终维持在二十条左右。
　　约莫是担心数量增多后，这个地方的资源会逐渐消耗、枯竭,所以族群会有意识地去调节人鱼数量。
　　相处多年的人鱼离开时，云溪和沧月会目送它离开,有时是送到海边，看它游向远方；有时则是翻山越岭,往内陆方向游走，看它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云溪陪沧月去海边巡视领地时，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人鱼南下迁徙。
　　陌生的人鱼族群靠近时，会先嗅一嗅海滩上,有没有其他人鱼留下的标记性气味,如果有的话,它们会选择离开，寻找下一个栖息地。
　　云溪一度担心,会再次爆发温泉岛上那样争夺领地和食物的战争，好在，没有发生什么惨烈的流血事件。
　　人鱼并非好斗的种族,它们会尽可能避免冲突，有着强烈的领地意识,不贸然踏入其他人鱼的领地,除非，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去抢夺同类的食物和领地。
　　为了让那些迁徙路过的人鱼,第一时间知道这片海岸、这附近的领地，已经被占领，云溪在海滩上竖起了一个标志物。
　　她拾取山洞里其他人鱼掉落的鳞片，用烧融后的树脂作为胶水，贴在一块动物皮上，然后裁剪成人鱼的模样，用树枝作为固定的支架，立在海滩边上。
　　多余的鳞片，云溪想给沧月做一件带有鳞甲的上衣，但沧月拒绝了。
　　她咕咕噜噜地，用人类话语，磕磕巴巴表达说，她已经适应了没有鳞片的上半身，不需要这样一件带着别的人鱼鳞片的衣服。人鱼的天敌在海中，人鱼在这块陆地上，几乎算得上是顶级掠食者，它们还会使用石头和木矛，其他动物基本伤不到它们，光是砸石头这一动作，就足够驱使那些动物逃离。
　　何况这里的夏季太过闷热，她没有鳞片，反而感觉更凉快一些。
　　云溪想了想，认同了她的说法，并且觉得她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作为嗅觉敏感的动物，她不喜欢自己身上带着别的人鱼的味道。
　　就像淼淼，平时在山洞中，更愿意接近身体气味淡的人类，而非那些人鱼。
　　她们的生活十分规律，清晨，天一亮就起床，趁着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山洞里的人鱼，鱼贯而出，迎着晨曦，外出狩猎，云溪则是挑水，去菜地里浇一浇水，拔一拔野草，喂一喂兔子。
　　菜地里种了葵菜、辣菜、甜豆，养殖的鼠兔由于繁殖得太快，她和沧月吃不完，时常会送给山洞里的其他人鱼。
　　外出的人鱼大概七、八点左右回来进食，它们没有清洁牙齿的习惯，吃完饭后，会去河里泡澡、互搓鳞片，或者和伴侣去四周巡视领地。
　　云溪则是习惯吃完东西就要清水漱口、嚼树枝清洁牙齿，顺便洗脸，还要求沧月同她一样，保持良好的卫生习惯。
　　上午，她和沧月会一块去农田里看看水稻的生长情况，生长中的水稻，经常需要除草，偶尔要施肥。她每天都会收集吃剩的瓜果蔬菜，埋到土里，加点草木灰任其发酵，一个月后，挖出来当做有机肥，除此之外，她还会制作一些农家肥。
　　农村长大的，对农家肥都不陌生，但它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云溪每次施肥，沧月都躲得远远的。
　　那条鱼对这种刺鼻的臭味避之不及，甚至，头一回看见云溪施农家肥时，吓得目瞪口呆，一遍遍地把云溪拉离恶臭的肥料堆。
　　云溪不厌其烦和她解释：“这个浇下去，我的菜能长得更好。”
　　云溪还会让她带自己去森林里挖一些腐殖土，这些土壤富含营养物质，也适合用来种东西。
　　农村长大的缘故，相比于野外狩猎，云溪对农耕和养殖更加得心应手，几年下来，种得有模有样，沧月不必每天外出狩猎，她们的一日三餐都可以吃上米饭，配菜有蔬菜、兔肉、鱼肉。云溪还会变着花样，做一些蔬菜粥、肉沫粥、蛋炒饭，还有炒米一类的小零食。
　　中午时分，往往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有些人鱼回山洞睡觉，有些人鱼沉入河底泡着。
　　云溪用编织的网兜，兜了一大袋的野果，放到清凉的河水中泡着，泡上小半天，拿起来，一口咬下去，果肉冰凉，汁水清爽。
　　她还烧了几个啤酒瓶大小的陶器，灌入蜂蜜水或甜茅根水，加入各种捣碎的野果，如酸酸甜甜的地莓，封口用动物皮裹住，再用草绳紧紧缠绕捆绑住，放到浅水中泡上一整天，夜晚，取出饮用，就成了果汁冷饮。
　　可惜这里没有冰块，否则加点冰沙，味道更好。
　　云溪随意折了两根空心的芦苇秆当作吸管，让沧月吸着喝，沧月抓过云溪的手看，似乎在好奇，人类为什么总能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和吃法？
　　人类则是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里浓缩了几千年的智慧呢。”
　　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满足了温饱问题，行有余力，云溪逐渐会有意识地去照顾族群里，那些生病受伤、暂时无法外出狩猎的人鱼。
　　那些人鱼痊愈后，狩猎归来，会主动分云溪一些肉作为报答。
　　在它们眼中，云溪是个既没有鳞片，也没有爪子，体型十分瘦小的动物，没有任何狩猎能力，成日摆弄一些花花草草，偏偏又能做出一些很厉害的东西，比如石刀、木矛。
　　它们没有等级观念，但很多时候，它们会下意识地去学习模仿云溪的一些行为。
　　云溪偶尔会烧煮一些它们爱吃的食物，它们吃了，会开心地满地打滚。
　　云溪打心底觉得，这些浑身长满鳞片的家伙，十分可爱。
　　万物有灵，不只是这些人鱼，云溪隐隐约约感觉到，野外的一些动物，也懂得报恩。
　　比如，草原上的一些野猫，一开始还躲着人，后来，云溪会固定投喂一些剩饭剩菜，慢慢地，它们敢和云溪对视，在距离两三米远的地方蹲着，盯着云溪的动作看，喂了几个月后，它们会将老鼠、鸟雀、蛇虫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到云溪的菜地门口。
　　野外的鸡、兔、猪……或多或少，会去偷田里的粮食，不大面积影响收成的情况下，云溪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糟蹋得太狠了，她就设一些石板陷阱，或是带上沧月，在田间蹲守捕捉，还会剥了它的皮挂在田间，以示惩戒和威慑。
　　她时常走在田间和那些野生动物们商量：“你们吃一点可以，不要大范围破坏，让我没得吃了，我就吃了你们。”
　　约莫是剥皮示众取得了一点威慑效果，加上人鱼留下的气味标记，之后，少有野猪大面积踩踏她的农田。
　　*
　　某天，沧月和族群里的人鱼，结伴去海中狩猎时，捡到了两条受伤的人鱼。
　　她们的族群，本就对弱、病、残的接受度更高一些，很快接纳了这两条受伤人鱼，把它们带回了山洞，让云溪去照顾。
　　云溪观察到，这是两条上了年龄的人鱼。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年老的人鱼。
　　尽管它们的脸上都是细密的鳞片，看不到皱纹的存在，但就像人老之后容易驼背一样，这两条人鱼支起上半身时，背部会弓起来；人老之后，行动速度会变慢，人鱼也一样，年轻力壮的人鱼，在水中的速度又快又稳，而这两条人鱼，在河里游得很慢，有时甚至难以控制身体在水面上待着，会不由自主，沉到河底某个角落中去。
　　云溪还观察到，它们尾部的鳞片不再完整，因受伤而脱落的鳞片，不再生长，皮肤裸露在外，颜色变深，临近死亡的时候，皮肤甚至会变黑。
　　她一直照顾着这两条即将老去的人鱼，就像照顾两个老去的人类一般，直到它们死去。
　　死前的最后一天，它们的食量变得很少，云溪喂它们肉羹，食物送到了它们嘴边，它们也没有力气吃了，双眼变得混沌无神。
　　云溪叹了一声气，替它们盖上了草被。
　　翌日醒来时，她看见这两条人鱼相拥而眠，永远闭上了眼睛，面容很安详。
　　她把它们埋葬在了面朝大海的一个山坡上，此后，有人鱼死亡，她都会把它们的躯体，埋葬在这里，还会捡一块木棍，插在土包上，用木炭写上她为它们取的名字。
　　在这里，几乎所有动物死后都是弃尸荒野，乃至远离族群，以免尸首滋生的病菌给族群带来什么传染病。
　　她是唯一一个坚持埋葬同族的动物。
　　也许，等到许多年后，这些人鱼才能明白丧葬的意义在于寄托哀思——想念逝者的时候，可以来这里看看，看看它的血肉，滋养出来的草木。
　　旧的生命逝去，新的生命到来。
　　云溪和沧月埋葬了那两条老去的人鱼，回到河流边洗澡时，恰巧撞见惊蛰诞下两条小人鱼。
　　惊蛰伸出指甲，划破了包裹着那两条人鱼的白色薄膜，里头钻出的小生命，竟和沧月一样，脸颊和上半身都干干净净的，几乎不带鳞片。
　　只有胳膊外侧，长了一层柔软的淡白色鳞片。
　　两条人鱼和一个人类泡在水里，看着那两条半人半鱼的小家伙，怔愣许久，最后，惊蛰挨个抓起那两条小人鱼，左看右看，看了好一会儿，又盯着沧月没有鳞片的上半身看了许久。
　　沧月摆了摆大尾巴，来回游了两圈，咕噜了几声，似乎在和惊蛰说：上半身没有鳞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不也这样过来了吗？
　　惊蛰的伴侣狩猎归来，看到水里那两条上半身没有鳞片的人鱼，倒不怎么惊讶，因为它自己的脸上和胳膊内侧都没有鳞片。
　　它们把肉撕碎嚼碎，喂到小人鱼的嘴里，然后齐齐仰头鸣叫，庆祝这两个小生命的到来。
　　云溪拉着沧月游上了岸，慢悠悠道：“以后，这个世界，说不定只会剩下你这样的人鱼。”
　　就像人类传说故事里描述的那样，人鱼，拥有人类的上半身，鱼类的尾巴，还有一张漂亮的面孔。
　　回去后，云溪给那两条小人鱼缝制了两件小衣服。
　　等它们上岸时，可以穿件衣服在身上，以免跌倒时不小心划破没有鳞片保护的皮肤。
　　那两条小人鱼慢慢长大，学会上岸游走之后，由于上半身几乎没有鳞片的缘故，它们两条很喜欢跟在沧月的身后。
　　或许是觉得，上半身同样缺少鳞片的沧月，更像它们的母亲。
　　虽然外表相似，但沧月总是尾巴轻轻一挑，把那两只跟屁虫甩到惊蛰身边去，不许它们黏着自己。
　　她自己要黏着云溪，她喜欢和云溪呆一块，不喜欢有别的人鱼打扰。
　　人鱼之间，伴侣的感情最要，子女学会狩猎后，父母往往不再分享猎物，逼迫子女独立生存。
　　那两条人鱼又长大了一些，看脸蛋像个7、8岁的孩童，其中一条天天跟着父母外出，学习狩猎本领；另一条还是喜欢跟在沧月身边。
　　沧月总是陪着云溪在田间转悠，久而久之，那条小人鱼潜移默化，学会了模仿云溪弯腰插秧的动作。
　　云溪看见了，便问：“你不去和你妈妈学狩猎，要在这里和我学种田吗？”
　　那条小人鱼听不懂，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代表愉悦的咕噜声响，它跟在云溪身后，带着蹼的小爪子，抓起一把秧苗，往水田中插去，乐此不疲。
　　傍晚时分，云溪抓着它的爪子，帮它抠了好久，才抠掉爪缝间的泥沙。
　　她感谢道：“谢谢你帮我插秧啊。”
　　它咕噜咕噜地，看向沧月。
　　一旁的沧月正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用刺球搓洗鳞片；小人鱼看见了，也抱住自己短短的尾巴，抓起一个刺球，搓洗鳞片上沾着的泥巴。
　　云溪看着它的动作，隐约觉得，这条小人鱼的模仿学习能力，不在沧月之下。


第129章 番外（一）
　　这里的水稻一年三熟,云溪刚收割完早稻，争分夺秒育出秧苗后，马不停蹄插秧。
　　她和沧月在田里劳作了一天,那条小人鱼就跟着她们两个忙活了一天，小尾巴在田里甩得啪嗒啪嗒响。
　　一天下来，她们三个满是泥土味,在湖中洗了好一会儿，云溪率先上岸,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戴上一顶草帽，坐在岸边，低头看水中的那两条人鱼，动作整齐划一地把尾巴抱在怀里搓洗。
　　峡谷湖畔这里的水田栽完了,明天还有河边那片的水田。
　　一年里头,最关键的几个节点都是围绕着水稻的农事,忙完了这些，至少可以保证来年饿不着肚子。
　　斜阳残红,暮色四合，云溪坐在岸边，催促那两条人鱼：“洗快点啊,太阳要下山了。”
　　沧月闻言，听话地从水里游了过来,游上岸,甩甩身子，甩干身上的水珠，抄起一旁挂着的鹿皮,二下五除二穿在身上。
　　小人鱼的小尾巴左右摆动，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也上了岸，穿上那件云溪为她缝制的小衣服。
　　耕作的农具都收在了一旁搭建的小草屋中，这里不像乡下，没人会偷她的农具。
　　云溪手上拎了一条留待晚上炖汤的稻花鱼，跳上沧月的后背，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那条小人鱼紧跟在她们身后，努力跟上沧月的步伐，生怕跟丢，可鱼尾巴尚且短小，再怎么努力游走，也落下了不小的距离。
　　沧月停下，转过身等它追上自己后，伸手把它捞到臂弯下，夹着它，回了山洞。
　　它的父母还没回来，云溪为了感谢它帮自己插秧，从浅水滩里捞了一瓶浸泡了一天的地莓果汁给它喝，还折了根芦苇秆，教它怎么吸着喝。
　　它学得很快，二两下就明白了如何用那根芦苇秆吸出陶瓶里的果汁来。
　　云溪看着这条机灵的小人鱼，决定给它和它的同胞取个名字。
　　沧月说它们都是雌性。
　　这些人鱼之间互相嗅一嗅味道，就能轻易辨认出彼此的性别。
　　它的母亲叫“惊蛰”，云溪打算以后给惊蛰的后代取名，都从二十四节气里头摘取。
　　她思索片刻，决定叫这条小人鱼“谷雨”。
　　雨生百谷，谷雨节气后，正是庄稼适宜生长的时节。
　　谷雨的同胞姐妹，云溪则命名为“立夏”。
　　二十四节气，谷雨之后，便是立夏。
　　云溪不知道这两条人鱼谁先出生？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她也不关心。这个世界，不论长幼血缘亲疏，各凭本事生存下去。族群也没什么家业可继承，大家伙对它俩的期待，无外乎是，能学会独立狩猎，饿不死。
　　惊蛰和伴侣带着另一条小人鱼狩猎归来，谷雨游走过去，把手里的果汁分享给家人喝。
　　云溪和沧月吃过晚饭后，坐在洞口歇了会儿。
　　山洞口前方的草地，有二块云溪开垦出来的菜地，四周都围上了篱笆，篱笆上种了些带荆棘的浆果树。
　　菜地旁边有个蒙古包似的茅草屋，里头圈养着几只山鸡。山鸡散养，常常飞走或是走丢，还被淼淼咬死过几只，留下来的，把茅草屋当成了家，傍晚会自动归巢，白天云溪会撒许多稻米壳在茅草屋附近，茅草屋里的山鸡，就是冲着每天都有固定的食物才留下的。
　　蒙古包旁边，则是一个搭建了一半的泥瓦房，已经搭建好地基，地上堆着一摞摞的泥砖。
　　她们的领地范围内，原本有一群狼，后来被人鱼们驱赶走了，狼群虽不在人鱼领地内居住，但偶尔会跑过来狩猎，捡人鱼丢掉的骨头吃。
　　某次，沧月捉到了一只落单的狼崽子，看上去刚断奶的样子，小小的一只，她打算杀了烤了吃，云溪看这种狼长得有些像农村的大黄狗，就拦了下来，把狼崽子单独关在了一个泥屋里，想看看能不能驯化。
　　云溪饿了它两天，饿得它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才给它喂肉，她手上还拿着一个木棒，心想着如果它敢扑上来，就用木棍打它；一旦它龇牙咧嘴，发出低吼声，就把食物抢回来不让它吃。
　　可那只狼崽子大概饿极了，埋头吃肉，边吃还边发出“嗷嗷嗷”的呜咽声，一时让人有些分不清，它到底是狼还是狗。
　　狗的种名是“灰狼”，本也是由狼驯化而来的。
　　云溪壮着胆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没有反抗，还是发出嗷嗷的呜咽声，听着像是有些委屈。
　　云溪又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和它说：“乖乖，跟着狼群饥一顿饱一顿的，跟着我，你只要听话，以后就有肉吃。”
　　一旁的沧月，咕噜咕噜帮腔。
　　喂了一周的时间，云溪看狼崽子对她们没什么攻击性，就把它放了出来养着，心想如果跑了就算了，换一只养。
　　结果，它不但没跑，和她们生活一段时间后，她们出门狩猎时，带上了它，它小小的一只，个头还没淼淼大，已经会帮忙驱赶猎物到她们身边了。
　　当晚，云溪就奖励了它一只大鸡腿，它看着人鱼的尾巴左右摇摆，也学会了向人类疯狂甩尾巴。
　　见它摇尾巴，云溪抱起它，亲了一口。
　　*
　　山洞里的两条小人鱼也都到了狩猎的年龄，立夏精力旺盛，在山洞中也会和谷雨练习扑打缠绕的捕猎技巧，还会趁其不备，躲在暗处，突然冲出，发起袭击和追击。
　　相较立夏的活泼好动，谷雨显得沉稳许多，它更喜欢游走到云溪身边，把玩云溪制作的石器和陶器。
　　它的靠近算是侵入沧月的领地，沧月会不客气地甩起尾巴，把它拍开。
　　但它一遍遍游走过来，沧月怕伤到它，便由它去了。
　　反正半人高的小人鱼伤害不到人类。
　　成年人鱼对孕妇和未成年的小人鱼容忍度会更高一些，这算是人鱼的习性之一，有利于族群的生存和繁衍。
　　云溪教谷雨对砸石头，这一步几乎所有人鱼都能学会，也能理解这个动作的意义在于：从对砸的石头碎块中，寻找到一片锋利的石片作为切割物。
　　下一步，在木棍上切割出一个凹槽，将石片固定捆绑在凹槽上，这一步，目前只有沧月有耐心学下去，并且学会了。
　　谷雨或许也能学会，云溪随意教着，至于这条小人鱼，最终能学会多少，那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学会制作石器之前，云溪认为它还是得先学会，如何在野外自保、狩猎。它和现代人类不一样，它有尖锐的利爪和敏捷的速度，它是一个强大的掠食者。
　　翌日，它的父母，把它夹在臂弯下，硬要带它出去学习扑打狩猎技能，沧月和云溪也驱赶它，让它不要跟着她们玩耍，去跟父母好好学习狩猎的本领。
　　谁料它半路上还是偷溜了回来，找到田野间的云溪和沧月。
　　沧月看着它，咕噜了一声。
　　云溪讶异：“你不是去打猎了吗？”
　　它咕噜咕噜地，游走到水田中，像昨天那样，小蹼爪抓起一把秧苗，沿着云溪排好的顺序，依次往下插去。
　　云溪和沧月相视片刻，皆是一笑。
　　它在田野间，帮了她们几天忙，某天突然捂着嘴巴，在田野里窜来窜去。
　　云溪叫住它，问：“怎么了，捂嘴做什么，牙痛吗？张开嘴我看看。”
　　它咕噜了几声，张开嘴，往云溪手里吐了颗乳牙出来。
　　哦换牙了。
　　云溪看着手心里的乳牙，颇觉好笑，喊来了沧月一块看，最后她把这颗乳牙抛到了山上，和谷雨说：“上排的牙掉了就扔河里，下排的牙掉了就扔山上，这样牙齿才能长得好看。”
　　根据人类世界习俗“上排牙丢床底，下排牙丢屋顶”改的。
　　一旁的沧月听了，愁眉苦脸，告诉云溪，她当初掉的牙齿，全吐河里了。
　　云溪让她张开嘴，她“啊”了一声，张开，云溪看了看，说：“这不也挺好看的嘛，我哄它玩的呢。”
　　原以为只有她们两个能听懂这话，谁料那条小人鱼听了，竟也仰起头，咕噜咕噜看着云溪，好像在说它也听懂了，她是在哄它玩。
　　云溪轻轻捏了捏它的脸颊，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教它说人话。
　　说实话，这很费劲，当年，沧月日日夜夜和她相守相伴，她抓着沧月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喉咙上，让沧月感受每一个词的发音，那时她每天都会和沧月说许多话，这才慢慢教会沧月说人话。
　　且当初是为了能够和沧月沟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自己的精神压力得到纾解。
　　如今，她没有这样的心力和信心，再去教会另一个非人类。
　　也没有必要了。
　　她在族群中感觉很安心，尽管和多数人鱼语言不通，但她和它们相处得很愉快。
　　它们头脑简单，不会撒谎，就连偷吃了她的食物，都不懂得要擦干净嘴巴。
　　它们的心思也很纯粹，喜欢人，就会靠近人，和人分享狩猎得到的食物，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过分打扰；对人无感，或者讨厌，就会离得远远的，不靠近。
　　人的表情、动作，都可以传达情绪，不用说话，它们也能感受到。
　　生活在这样一个族群中，云溪感觉很放松。
　　所以，随缘吧，谷雨会不会说人话都可以，她随缘教学，它能学会多少是多少。
　　人类繁衍后代，原始时代，是遵从动物的本能；农业时代，多一个人口，多一份劳动力；到了工业时代，无论因为什么爱情结晶、寄托情感、体验人世间美好等天花乱坠的理由，大抵绕不开“养老送终”这一缘由。
　　云溪不指望人鱼后代给她这个人类养老送终，她教谷雨打磨石器、种植水稻，但从不期望报答。
　　也许，谷雨成年后，会和之前的一些人鱼一样，离开这个山洞，加入别的族群，或是建立一个新的族群。
　　动物世界里，弱肉强食，少有“养老”一说，虽然有些类似大象、虎鲸一类的动物，确实会在某种程度上，照顾年老的成员，但那是在群体食物充足的情况下。
　　云溪也不习惯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别的动物身上，所以她早早将生存的重心转移到种植和养殖方面，这样，哪怕到了七八十岁，她也可以靠种地养鱼，养活自己和沧月。
　　生育与否是个人的选择，云溪没有养孩子的兴趣，向来不考虑这个问题，但最近因为谷雨的接近，她开始观察沧月，她想知道沧月会不会喜欢小孩子，哦不，应该说小人鱼。
　　观察一段时间后，她发现她想多了，沧月的世界很简单很纯粹，就只围绕着狩猎和陪伴她这两件事。
　　动物世界中，狩猎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而动物的爱，就是给你找很多的食物，永远不让你饿肚子。
　　从一开始到现在，云溪从未感受到爱意的消退，每天、每时、每刻，她看向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都能感受到那双眼里装满了对她的喜欢。
　　她做什么，沧月都会跟着她，有时她嫌弃人鱼的体型占据了大片空间，妨碍了她的工作，沧月就会找个妨碍不到她、又能看得到她的角落，尾巴盘踞起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安静地看着她。
　　她说话、吹陶笛、画壁画、写日记，沧月就陪伴在身边，哪怕几乎看不懂什么，眼睛也会很认真地看着她，无论她说什么话，都会回应一声咕噜。
　　有时，她会心情抑郁，坐在湖畔边，思念家乡，思念人类世界，久久不开口说话，不吃东西也不喝水，沧月就抱着一堆的野果，在一旁默默守候，若发出的咕噜声，不被人类回应，就会伤心地仰头鸣叫，试图引起人类的注意。
　　哪怕半夜起来上厕所，沧月都会迷瞪着眼睛，陪伴她，给她放风。
　　亲密的时候，看向她的眼神，更是充满着兽性的柔情与回应。
　　她这个人类，阴暗得像是下水沟里的小青蛙，在潮湿苦闷的环境里，仰望蓝天，这条人鱼，揭开了下水沟的盖子，让阳光照了进来，还伸出手把她抱到了太阳底下，一遍遍地和她表明她的爱。
　　而她曾流露过傲慢的嘴脸，自诩拥有许多学识，是主宰地球的生物，高高在上，试图去驯化一个非文明社会的生物，去俯视一份纯粹的感情，全然忘记，弱小和无知是相对而言的，她拥有的学识，是为了让她更好地生存下去，而不是自认为高人一等。
　　因为过去的那份傲慢，云溪心中常滋生出亏欠的情绪，那条人鱼全然不觉。
　　纵使爱意得到了人类的回应，她也不会得寸进尺，不会索要更多，她就只是，用她的方式，继续爱着人类。


第130章 番外（二）
　　“当你一无所知的时候,这些来自远古时代的石头，就只是一块石头。当你有了知识储备，你就会看见,这些砸摔锤磨出来的石器，充满了不朽的美学和智慧。”
　　博物馆的讲解员调了调扩音器的音量，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沙哑。
　　她是附近高校的学生,因为喜欢博物馆，所以报名成了馆里的志愿者,假期免费为游客讲解展览的文物。
　　正值旅游高峰期，这样的开场白,她一天下来，要说上个十几遍，一开始还能满怀热情，到后面,只剩下疲惫和照本宣科似的念稿。
　　她的身边,围绕一大群慕名而来的游客,多数游客认真倾听；少部分游客拿出手机，对着她身后展柜里的石头拍照打卡；还有部分游客,东张西望，对史前的这些破瓦碎石不太感兴趣，期待快快进入到文明诞生以后的帝国时期。
　　人群中,还有个十分独特的游客，坐着轮椅,模样看上去很年轻,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如瀑黑发披在肩后,一双蔚蓝色的眼睛，十分漂亮，宛如深邃的海洋。
　　轮椅由另一名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性推着。
　　那名女性剥开了一颗糖，悄咪咪掀开轮椅上女子的口罩，将糖果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四下张望，没看到垃圾桶，便将糖衣塞到了包包里，并低头叮嘱说：“只能吃这一颗，等进里面后就不能吃东西了。”
　　轮椅的女子没说话，含着糖果，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同意。
　　她们跟着解说员进入石器时代的展厅。
　　解说员慢条斯理开始讲述：“最初，人类制作的石头十分简单，几乎和你在野外看到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如果不仔细观察，如果没有发现它边缘锋利的一面，你很有可能会以为它就只是一块自然形成的石头。比如，展柜里的这堆石头——”
　　“这是在默斯肯大陆出土的一些距今约300万年的石碓，仔细看，石头上面有明显的人为加工痕迹，这表明，这个时候，这个地区的古人类，已经懂得两块石头对砸，可以产生一块锋利的石片，她们开始有意识地制造石器了。”
　　“人类的演化过程中，还存在着一些未知的空白点，这些石头，虽然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但是，告诉了我们很多有关于古人类的信息。”
　　“这些锋利的石片，可以用来砍断树木，她们砍断树木做什么呢？可能是用来烧火，也可能是当成工具；石片还可以把肉和皮毛分割出来，将猎物切割成小块，这代替了牙齿的撕咬功能。”
　　“来，我们看下一个展柜的石器。公元2566年，一个潜水员在科斯克海域潜水时，偶然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海底洞穴，洞内石器遍布，岩壁上还留有史前时代的壁画，她带回了一些石刀、石斧、石锤。这些石器，既是狩猎采集的工具，也是远古人类防身的武器，它们可以砸开动物的骨头，吸食骨腔的骨髓，也可以用来挖掘土里的根茎类植物，石斧已经十分接近现代的斧头，可以切割、砍劈、锤砸。”
　　“后来科学家们的测定发现，科斯克海域的这些石器，与默斯肯大陆出土的那些石头属于同一时期，这表明，两个地区的古人类的发展水平，可能存在着十分显著的差异。”
　　“很可惜的是，虽然那名潜水员及时向当地政府报告了她的发现，但由于当年没有先进技术和设备，神秘的海底洞穴没有得到很好地保护，岩壁上神秘精致的画作没能保存下来，我们无法目睹。考古学家们根据文字资料还原了壁画，从画作上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动物，包括野牛、狼、海龟、鱼、飞鸟等等，原始人类大概以它们为食。”
　　“这些壁画的完成度很高，引发了学者们对古人类的新认知。从壁画上，我们可以还看到很多人身鱼尾的形象，这很可能是原始人的一种图腾崇拜，就像我们的上古神话传说中，神的形象，都是半人半兽的，什么半人半马啊，半人半鸟啊。把人和兽结合起来，反映了上古时期，人们对大自然的想象和敬畏。”
　　这时候，那个推着轮椅的女子提了个问题：“以前的人可以生活在海里吗？”
　　讲解员回答说：“目前主流观点不认为是这样，可能当时处于冰期，海面比现在低很多，科斯克洞穴所在的位置，在那时候是一座山，并不在海底。当时的人们，住进了山洞里，将洞穴作为栖息地，吃饱喝足后，闲着没事，就在壁上绘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画了下来，后来，海平面上升，陆地就变成了海洋。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有一种人类，能够在水里憋气很长时间，也能够潜入水里居住。”
　　人群中有个小孩稚声稚气道：“说不定她们就是半人半鱼的模样，都是住在水里的。”
　　讲解员见是个小孩子搭话，童言童语，便哈哈一笑，不多做解释，不说什么人鱼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和童话故事里，不去破坏孩童美好的想象。
　　她带着游客，继续参观下一个展柜的物品。
　　“科斯克地区还出土了世界上发现最早的人工栽培稻，同时，在这里发现了许多和农业相关的工具……
　　其实这个地带有很多神秘的色彩，根据某位先哲的记载，消失的史前文明亚特兰蒂斯文明也位于这个区域，这里曾经有发达的农业和建筑技术，文明程度极高，有系统的文字，人们逐水而居，认为自己是海洋之神的子民，对海洋有着强烈的崇拜……
　　这个文明消失的原因目前不清楚，有说是洪水淹没的，有说是地震和海啸导致的，那些远古人类也很难找到痕迹，有的说是和现代人类□□繁衍，交融到一起了，有的说是大灭绝了。总之，至今还没发现明确的考古证据，证实这个文明的存在，所以，关于这个文明的一切，也只是停留在文字传说中。”
　　听到此处，那个推着轮椅的人和轮椅上的女子，异口同声，叹了一声气，似是惋惜。
　　推着轮椅的女子俯下身，凑到那人耳畔，低声道：“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楼上有家文物餐厅，里头有卖抹茶味和巧克力味的文物雪糕，我带你去看看。”
　　蓝色眼眸的女子仰头问：“甜的吗？”
　　“甜的。”一面回应，一面忍不住念叨，“你这样爱吃甜，容易蛀牙，回去要好好刷牙。”
　　“好的。”蓝眸女子应得乖巧，“我想喝水了。”
　　这里不让带水进来，但休息区有免费的温水可以接，白衬衫女子拿一次性杯子，接了水来，蓝眸女子一次性灌了三杯。
　　白衬衫女子拿过杯子：“好了，不能再喝了，再给自己灌水，你的腿又要变回尾巴了。”
　　蓝眸女子轻轻摆动腰肢，眨了眨眼睛，开口说：“我觉得，我现在就要变出尾巴来了……”
　　刚来到人类社会，她的双腿不太适应，喝多了水，就容易突然变成鱼尾巴。
　　她也还不太会说谎，每次骗人，都会不自觉地眨一眨眼睛，身体的小动作也变多。
　　身旁的人类，一眼识破她的谎言，微笑说：“那你变吧，有本事，你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变给我看。”
　　她自然没这个本事。上回她控制不住地在人前露出了鱼尾巴，人类以“她在水族馆上班、要表演美人鱼”为由搪塞了过去，上上回露出尾巴，人类则说：“她脑子不好，喜欢cosplay美人鱼，尾巴这么逼真呢是因为专门找人定制的，花光了我全部的存款呢。”
　　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了两次鱼尾巴后，人类语重心长和她谈话：“你要控制一下你自己噢，要不然我们只能搬到人烟稀少的乡下去了，乡下没有奶茶，没有蛋糕，你吃不到甜食的噢，我也懒得做甜食噢，我们继续吃大米饭。”
　　于是，她泪眼蒙眬和人类承诺，再也不随便露尾巴了，一定一定，会克制住。
　　当下，眼见谎言被戳破，她不再开口说话，喉咙里发出了轻快地咕噜声，眼神直勾勾看着身旁的人类，像是撒娇的猫咪。
　　人类奖励了她一个脑瓜嘣儿，推着她，往餐厅走去，带她去品尝抹茶味的雪糕。
　　如今，打开浏览器，搜索“人鱼”“美人鱼”等字眼，会跳出许多的词条，什么“能与人类沟通，自称来自亚特兰蒂斯，真实吗”“发现了一具万年以前美人鱼的化石”“路人无意间拍下一条美人鱼从海滩匆匆逃入深海……”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大多数人类只觉是博人眼球的无稽之谈；一小部分偶然瞥见过人鱼的人类，将信将疑，一会儿觉得人鱼或许真的存在，一会儿又觉得大概是眼花了看错了；还有一小部分人类，笃定这个世上，一定存在着人鱼，孜孜不倦，寻求人鱼的线索。
　　她们最终还是搬到了地广人稀的乡下，但并不荒凉，开车半个小时就能进城，网上订购蔬菜水果、甜品饮料，当天也能送达。周末她们会开车进城逛一逛，平时就在乡野待着。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乡下的生活节奏很慢，人类可以带着人鱼去湖里嬉戏、垂钓，邻里之间隔得很远，不必担心有人会打扰，人鱼想什么时候露尾巴就什么时候露尾巴。
　　这里的土地肥沃，这个国家的鱼、肉、蛋、奶都挺便宜，唯有蔬菜贵一些，于是，人类开垦了两片菜地，平时自己种点菜吃。
　　但她不打算不种水稻了，种水稻太累。
　　乡下的生态环境好，常有小动物来她们家附近“做客”。
　　许是幼年被族群排斥，在外流浪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缘故，那条人鱼心肠忒软，依旧热衷捡一些流浪的小动物回家，乡下经常能捡到一些猫猫狗狗，她今天捡回一条狗崽子，明天捡回一条猫崽子，全丢给人类去照顾，她当甩手掌柜。
　　相比同类，人类也更喜欢和这些小动物相处，所以她从不指责人鱼这点，心甘情愿把小动物照顾得肥肥胖胖，衣食住行安排妥当，人鱼只负责带它们去野外玩耍狩猎就好。
　　人鱼还是喜欢出门打猎，人类告诉她：“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捉动物了，有些动物现在快灭绝了，是受法律保护的，你现在只能捉一捉土拨鼠啊野鸡啊野鸭啊。”
　　人鱼听了，想起那天在博物馆听到话，有些伤心，咕哝说：“我们……也灭绝了。”
　　曾经人鱼种族遍布世界，如今放眼望去，这个世界满是两腿直立行走的动物。
　　人类摇摇头，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角，温声安慰说：“不呢，说不定和你一样，鱼尾巴可以控制变成人腿，藏身在茫茫人海中了。”
　　人鱼咕噜了几声，没再说话，双腿幻化成鱼尾，背着人类，带着两只狗，一只猫，去湖边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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