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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房东大人饿了吗？
　　作者：言之唔唔
　　文案：
　　中短篇，剧情平淡如水，主打一个治愈下饭，不BE。
　　设定：
　　Kiki(程家琪)：29岁，便当店常客/白领
　　林影：21岁，便当店兼职/学生
　　故事架构：
　　做饭、吃饭、聊天，然后重复。慢慢地把一天天过好，很快就一辈子了。
　　内容标签： 年下 种田文 美食 治愈 日常 HE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影，程家琪 ┃ 配角：小庄，黄少，老板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做饭、吃饭、聊天，然后重复
　　立意：n/a


第一章 
　　便当，有五格。
　　最大的那格，是白饭和一大片照烧鸡排，第二大的那格，是三只天妇罗炸虾。还有三格小的，分别是炒白菜、番茄炒蛋、以及凉拌三丝。几个月前，三丝还是木耳、金针菇和豆腐丝，后来金针菇升了价，它的位置就由红萝卜丝或豆芽顶替了。
　　如果可以选择，程家琪希望是豆芽。因为红萝卜丝的颜色太突出了，看起来不是三丝应该是的样子。当然，程家琪并不知道红萝卜才是三丝的元老之一。
　　总之，这就是一个标准的便当，因为有海鲜又有肉类，叫做海陆套餐。吃的顺序是，先用筷子把一半的米饭挖到番茄炒蛋的格子里，然后依次吃完炸虾、番茄蛋拌饭、以及凉拌。最后剩下炒白菜和照烧鸡排饭，问店员拿个小盒子装起来，那是明天的午餐。
　　“Kiki，吃完啦？要小盒子吗？”
　　程家琪侧身贴在收银台旁的墙边，双手合十，“对，麻烦你。”
　　十来个客人正聚在收银台前点餐付钱，程家琪把后背又往墙上压了压，恨不得把自己按扁了别挡道。这小店长长窄窄一条，跟隧道似的，贴墙摆着两排二人桌。平常两个男的肩并肩走都成问题，更别说今天这么忙了。
　　收银柜里的男孩剪着个挺呆萌的平刘海，晒得黑黑的脸抬头对她一笑，“不好意思啊等我一下。你去坐着，等一下我拿出来给你。”
　　程家琪微微鞠躬，道了谢，侧身一点点地往自己的座位退回去。身后忽然撞上了什么，软软的。程家琪连忙转身。一双手扶上她肩膀，头顶一把温柔的女声降下来，“不好意思，没事吧？”
　　“没没，是我不好意思。”程家琪又鞠了一躬，抬头才看见面前高高的女孩子，背着个挺大的背包。贴着脖子的黑短发有点凌乱，像是刚跑过几步的样子。高鼻梁、高颧骨，眼尾薄薄地向上飞去，傲然的五官，傲然的身高。程家琪5尺5，在亚洲女孩中算挺高了，然而她才刚到这女孩的鼻尖。程家琪想，对方大概是在这土生土长的，这里的ABC样子都有点傲，长得也高。
　　橘生淮北的女孩微微低着头，温和一笑，侧身挡着身后，让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程家琪贴着她身前把自己塞回到座位上，抬头微笑，“谢谢，你快去点餐吧。”
　　女孩好奇地看了眼程家琪吃剩一半的便当盒。程家琪想，自己几乎每天都来吃饭，从未见过这女孩，对方应该是第一次进来。
　　程家琪说，“这里的炸虾和烧鸡排都挺好吃的。我没试过别的，但听说也不错。”
　　女孩又看了眼便当盒里的虾尾，轻轻一笑，“这虾真是…”她的笑带着太明显的一抹揶揄，那后半句“一言难尽”即使没说出口，程家琪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程家琪尴尬一笑。要求这么高，干嘛来便当店啊。
　　女孩转身摘下背包拿在手里，双手叠在身前，把自己叠成一条细长人体，见缝插针地穿过了收银台前聚集的人群，直直走到了柜台后。
　　店员男孩还在忙着点单收钱，扭头一见她，惊喜道，“林影我菩萨～你可算来了！帮我进单出餐做6杯奶茶还有7桌要个小盒子。”
　　林影把背包塞到柜台角落，从柜子里抽出围裙，边在身后绑着带子边探头去看男孩身旁的一排单子。带子绑稳了，她伸手把单子分成几叠夹在指间，烧烤单和炸物单分开，有饮料的和没饮料的分开。
　　单子送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林影头顶上扎了一条小辫子，像个公园里的小喷泉。程家琪远远地坐着，只觉那小喷泉高得，快要喷到天花板上去了。
　　林影从柜台后转出来，手臂上吊着几袋打包好的外卖，手上捧着叠起的4、5盒便当，从店里往外走，一路走一路派，小辫子一路抖抖抖。她走到店门口，把几大袋外卖逐一对单，分给等在店门的客人，折身回来，一路走一路被客人叫停，“麻烦给我们两杯水”、“有汤匙吗”、“可不可以再多要一盒酱”…林影一路点头应下，点一下头，小辫子跟着甩一下。经过程家琪桌边的时候林影脚步没停，指尖搭了一下程家琪的桌子，“我还欠着你一个小盒子。”
　　程家琪望着她那一路颤巍巍的辫子，笑了起来，“谢谢，你先忙吧，不急。”
　　林影扭头对程家琪笑了笑，额边的碎发一飞，散进眼睛里。不知道她是被头发刺着眼了，还是只因为她笑着，弯弯的眼睛里闪亮亮的。玻璃店门外透进来淡淡的橘红，一种回忆的颜色。
　　程家琪踏着落日的光影走出店门的时候，一手拿着小盒子，一手伸进包里掏出车钥匙，抬头看见天色透着泛紫的亮光。天空的这一头，太阳的余晖仍在，天空的另一头，却已抹上了一撇淡白的月。弯弯的，闪亮亮。
　　***
　　日落总是短暂，太阳转瞬即逝，也可能是店里忙得飞起，于是连时间也一并飞起了。林影快步走到柜台后，弯腰从台下拿起小半杯珍珠奶茶，大大地吸了一口，抬头见收银台男孩定睛看着自己发呆，林影伸手在他面前挥挥，“黄少？忙傻了？”
　　名叫黄少的男生回神，长长叹道，“哎，还好你今天早来，不然我要死了。妈呀，今天怎么人这么多？难道我们有个国际便当日什么的？”
　　林影一笑，放下奶茶，嚼着嘴里的珍珠，含糊不清地说，“这周期中考啊，你没发现很多人都打包几个带走？应该都约在家里复习了吧？”
　　“哦，”黄少轻松一笑，“还好我毕业了，不干我事。”
　　林影飞了他一眼，“所以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哎呀～”黄少立刻扭着，软软地拍了她一下，“讨厌！”林影马上一缩，搓了搓手臂。黄少又问，“对了你找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林影耸耸肩，“我想想还是算了，找不到这么便宜的了。反正还有一年多我就毕业了。”
　　黄少皱着脸，“一年多也挺难熬的。就说今晚，你怎么复习？我看你那室友跟男友长着呢，之后每天晚上都这么听着啊，这么香艳刺激的？”
　　林影噗哧一笑，“没那么夸张，谁有那体力。我去学校24小时学习室，还有暖气有咖啡有读书氛围，舒服着呢。你们研究生就没这福利。”她摆摆手，表示话题过了，转身抽出一个新的黑色大垃圾袋。
　　“诶诶干嘛去？”黄少拉住她，“粗活我来，女孩子怎么能干这个呢，你休息休息。”
　　林影撇了他一眼，把垃圾袋甩给他，“那等一下炸东西你去呀，不然我这女孩子的手被油弹了多不好，搞得像是你多不怜香惜玉似的。”
　　黄少嘻嘻一笑，肩膀顶顶她，“你怜香惜玉，所以我才能坐着收钱当少奶奶呀。”
　　林影推他，刚要说什么，收银台前有人探头望进来，林影马上走过去，“Hi, can I help you?”
　　客人递给她一个小布包，“我在椅子下捡到这个，可能是之前的客人掉的。”
　　林影双手接过，“你在哪一桌…”她跟着客人的手指往外探身看一眼，7桌，那桌今晚换过好几轮，难说小布包是谁的。
　　林影道了谢，客人回去了。她低头摩挲一下小布包，黑黑的小袋子，上面印着两只海豚，像是渔人码头那种旅游区卖的小东西。布包翻过来，印着两个褪了色的淡淡字母，“HK”。所以是香港的码头？
　　林影拉开小布包，里面装着十来包小包装止痛药，一个AirPods耳机，一支唇膏，一支小的护手霜。主人应该是女生。
　　林影脑中忽然闪出傍晚时撞到的那个人，干净的白恤衫、长西裤、小高跟鞋，长直发乖顺地披在身后，脸很小，下巴尖尖，但脸颊微鼓着，细细的银项链吊着一点米粒大的坠子，卡在一对纤细的锁骨间。那人看起来确实有点港女的精致都市感。看那装束，该是已经工作了，但看那模样，又像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也许她高中毕业就工作了？也许人家就很牛，边念书边工作呢？林影略一歪头，其实自己也边念书边打工啊，还参加了社团呢。也许人家看她，也觉得她很牛。
　　林影鼓着腮对自己撒娇一笑，一手拿起小布包里的AirPods耳机，一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啪一下打开了耳机仓，手机里的蓝牙匹配页立刻新增了一个选项：Kiki’s AirPods。
　　黄少倒完垃圾回来，在洗手盆前搓着洗手液。林影把耳机放回小布包里，转头说，“黄少，刚才有客人捡到这个袋子，应该是一个叫Kiki的女生的，如果有人来问…”
　　“Kiki落东西了？那我明天给她。”
　　“你朋友啊？”
　　“不是，一个熟客，几乎天天都来。之前每次都外卖两个便当，最近一两个月只买一个堂吃了。哦你今天来的时候她还在呢。”
　　“吃海陆套餐，拿个小盒子打包的那个？”
　　“哇你怎么连人家吃什么都记得啊？”
　　林影笑起来，“就你炸的那虾，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捧场说炸得好的。还天天点，真厉害。”
　　“喂！”黄少拍她，灵光一闪，才惊道，“诶你怎么知道她天天吃炸虾？”
　　林影没好气，“我还知道她以前点两个便当的时候，总点一个海陆套餐，另一个菜色会换。但最近自己来吃，只吃海陆套餐了。”
　　黄少睁大眼睛，“原来你认识她啊？你们每天都错开来，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的呢。”
　　林影笑着摇头，黄少说那Kiki天天来，Kiki说自己从来没吃过鸡排和炸虾之外的菜，这还需要猜？林影默默看了眼那小布包，要是让她继续猜下去，从前Kiki买两个便当带走，当时家里有人等她吃饭。而最近一两个月，她变成自己一个人来堂吃。家里没人等她了。
　　林影指了指小布包，“反正这是她的。”
　　黄少拿起小包，隔着布料搓了搓，“里面一小包一小包的…”他突然噗哧一笑，压低声音，“保险套？”
　　林影皱着脸鄙视他，“你以为人家是你呀！”
　　“保险套怎么了，那是负责任的表现呀。我最恨那些临门一脚才说不要戴套的，哼！”
　　林影笑着推开他，“你看着这里啊，我去抽一根，很快回来。”
　　“喂喂等等我，”黄少探头进厨房，“老板！能不能帮忙看着前面呀，影子硬是要拉我去后门呼吸一下！”
　　***
　　眼帘上光影浮动，好像在海底往上看着人间的万家灯火。世界通明光亮，只是传不到水底来。程家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整个世界也跟着震了震，“滋滋…滋…”
　　好冷。她弯曲的腿缩了一下，盲摸到一块毛毛的东西，拉到身上来盖住，脑袋瞬间又沉回幽黑的无明里。
　　“滋滋…滋…”程家琪在毛毯子下又缩了缩，没动。隔了不知多久，“滋滋…滋…”程家琪不耐烦地喊了声“恒宇！”她喊了，但声音出不来。没人听得见的一声呼唤，唤不出来一个恒宇，却把自己喊醒了。
　　程家琪一下睁了眼，看清了眼前的咖啡桌，远一点是厨房的吧台和两张高凳，再远一点，是小小厨房炉子前的窗户，透进来外头路灯昏沉的黄光。不知现在算深冬还是初春，反正夜里一样的冷。她睡在双人沙发上，屋里没开灯，忘了开暖气。
　　“滋滋…滋…”
　　程家琪眯着眼睛伸手摸过手机，Henry的信息通知，
　　“转款：$1,240”
　　“家琪，睡了？”
　　“怎么了，你没事吧？”
　　程家琪闭着眼睛握着手机，脑袋沉沉地压着沙发扶手，一屋沉寂无声。过了一会儿，手机暗了下去，她僵硬的手指终于按下了语音键，“我刚才睡着了，什么事？”
　　嘀嗒、嘀嗒、嘀嗒，手机响起，Henry来电。程家琪接起电话，“恒宇。”
　　“家琪，声音怎么了，又不舒服？吃药了吗？”
　　“没，我就是睡了一觉。”而且止痛药不见了，大概落在了公司。“你找我有事？”
　　“只是想提醒你收款，不然它又打回来。”
　　程家琪沉默了一下，“都搬走了还付什么房贷。”
　　恒宇温声道，“你自己一个人撑着那间房子，又不肯收我那一半。”
　　程家琪忽然失笑，“你是离婚吗？还付赡养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对不起。”
　　程家琪闭上眼睛，“不是，不要说对不起。我是累了，不是怪你的意思。”
　　恒宇的声音又温和了些，“家琪，我是真的很想你过得好的。”
　　程家琪默默喷出一口气，声音沉静下来，“别担心，我搞得定。我找到室友了。”
　　恒宇淡淡地问，“是吗？”
　　程家琪面无表情，“快要是了。”
　　恒宇轻轻一笑，“别着急，室友找得不好很麻烦。”
　　“嗯。”
　　“你要是又不舒服了，喝点甜的、暖的，会好些。”
　　“Good night。”程家琪挂了电话，手机按在胸口，没等恒宇的一声晚安。
　　有的人给你一句生日快乐，生日就快乐不起来了；有的人给你一句sweet dream，那就连梦里也淌满了泪。程家琪明天还得上班，今晚一点都不想听见恒宇的晚安。
　　“滋滋…”Henry的信息。“吃药，喝暖的。”
　　程家琪反手一拍，手机盖在咖啡桌上。毛毯下的双脚又缩了缩，下一波疼痛如海浪般卷了过来，唰…很痛很痛，唰…好像没那么痛了，唰…很多很多回忆，唰…好像都模糊了……迷迷蒙蒙间，程家琪抬头，望见窗外的路灯刚好在这一刻熄灭了。灯柱后的天空显着幽幽的澄蓝，宝石般，半透明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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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B镇，大公司不多，商业不发达，旅游商机为零。高速公路出口路牌被一棵大树盖住了半边，不用导航的话根本找不到。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半隐藏的世外小镇，房地产居然风生水起，很多年轻夫妇在附近的城市工作，都要把房子买在这个不太方便的小镇。
　　程家琪住的小区就是以刚组建家庭的小夫妻为受众群建造的，这一点单从路名就看得出来，这里的F街叫Forever、L街叫Lover、T街叫Together。而程家琪的房子坐落在B街。Believe，相信。
　　每个人有每个人相信的事情，小小的信仰支撑着每个人的人生。而程家琪的相信更像是常识，不过是万物有万物该有的样子。比如凉拌三丝里不该出现红色，比如外出的衣服不该穿到床上，比如她和恒宇要买房子，那就该买在从小学到大学，全是高分名牌学校的B镇。
　　恒宇说，“现在买房子还要问你爸妈借钱，我们两个先租着，自由些不好吗？”
　　程家琪说，“很快就还上了。房子迟早要买的，早买早供完，不然我们60几岁还在供房子，你不累吗？”
　　恒宇一笑，“这么快就60几了？”
　　程家琪摇摇头，继续看着手上一叠新房简介，“等到60几才计划就晚了。”
　　最终他们找到了这里。在这个充满了爱的名字的小区里，爱拥有着爱标准的样子。所有的房子整齐划一，全是南北朝向，东西两侧挨着邻居。两个卧室两个浴室，主卧和阳台朝南，次卧小一些，朝北。
　　一进家门，右手边是厨房，能站进去两个人。厨房有个高高的料理台，料理台对外摆两张高凳。房子正中央是客厅，一张双人沙发，一张单人沙发，小咖啡桌，基本塞满了。唯一一点空地，原本是个电视柜。从前程家琪总是嫌电视声吵，后来恒宇把电视搬走了，家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喧闹地嘀嗒一整晚。于是程家琪把挂钟的电池拆了，但空壳的挂钟还吊在那。客厅的墙上，还是应该有个挂钟的。
　　但这些都不必写进招租的简介里。
　　程家琪拿着手机走进客厅左边的次卧。推开房门，肉眼可见幽暗的空气里漂浮着细细的尘埃。她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来，退回到房门，手机镜头开了广角，提了亮。她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房间看起来很大，空荡荡，光线灰白。
　　次卧朝北，房间里不太亮。窗户对着马路，但马路很安静。中介说，“这房间刷成粉色的，给小孩正好。离着主卧远，孩子哭也吵不着爸爸休息。”中介看着恒宇，心照不宣地对他一笑。
　　程家琪还没说什么，恒宇轻笑一声，没理中介，转头对程家琪说，“那就好，这里安静，给我领导当个书房。”中介立刻讪笑一下，程家琪微笑着卷了恒宇一眼。
　　暗黄的回忆流转成面前的灰白阳光。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恒宇所说的累？
　　程家琪放下手机，抬头望着这间空无一物的房间，小小的，灰褐色木地板，乳白的墙。结果这房间从没有被漆成粉色，也从没有变成书房。她以为一切还早，原来却早已走到了尾声。
　　窗外路旁那棵高高的树上秃秃的，坠着几团淤红的败掉的花，而新的嫩绿叶芽已经迫不及待地出来了。她和恒宇在两年前的初秋搬进来，那时她认真地看过花树一眼，当时花刚败尽；恒宇今年深冬的时候搬走，她偶尔抬头发个呆，才发现树上的花又败了。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始终没搞清楚窗户正对的这棵树到底要长什么花。
　　程家琪倚在窗旁，眼睛定定地往外望着。以后租客进来，这个房间就不再是她的了。这扇窗外的树要开什么花，也与她无关了。
　　程家琪转身关上了房门。
　　***
　　林影从厨房探头出来，“还有单吗？”
　　黄少手上摇着杯奶茶，“没有了。”
　　林影走到收银台前，弯腰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把手机又塞回背包里，抬眼正正对着一个黑色的小布包，上面两个粉色的字母，HK。林影直起身来，“黄少，那个熟客不是天天来的吗？”
　　“熟客？”黄少塞了奶茶到机器里封着盖，回头看了眼林影指的小布包，“哦Kiki呀？真稀奇，她之前真的几乎每天来的。”
　　林影点点头，双手插进口袋里，“我去厨房帮老板备菜啊。”
　　黄少从机器里捏出两杯奶茶，一转身，对着店门笑道，“Kiki，神了！一说你你就来了！”
　　林影扭头，看着店门外走进来一条纤瘦的身影，还是一样的白恤衫长西裤小高跟，但今天的头发扎起来了，松松地搭在脑后，显得脸更小也更白，白得几乎带了病色。Kiki对黄少笑了笑，那笑看着也颇费力。
　　程家琪走到收银台前，疑惑地指了指自己，“说我？”
　　黄少笑道，“你没发现自己不见了什么东西？”
　　程家琪歪歪头，猛然惊道，“药原来掉在这里了吗？”
　　“什么药？”黄少一头雾水，弯腰抽出小布包。程家琪马上摊开双手，“对对，是我的。谢谢！”黄少刚要递过去，林影一手捏着布包，“里面有什么，你还记得吗？”
　　程家琪连忙收了手，乖乖地翻着眼睛回忆，“嗯有止痛药。止痛药是Advil的，超强力那种。”她指了指布包，“现在对着你的那一面，有两只海豚。”
　　林影等了半秒，眼前的Kiki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林影不禁一笑，小包无疑是这位Kiki的了，不过在她眼里，看来几百块的耳机也比不上止痛药和海豚。
　　林影把小包递给她，程家琪双手接过，颔首说，“谢谢谢谢。我还以为掉在公司了，昨天找了一天没找到。”
　　林影微微一笑，收回手塞进口袋里。Kiki的手很冰，指尖有点颤。
　　黄少站在收银机前问，“今天吃什么呀？”
　　“还是炸虾和鸡排。”
　　“15块，谢谢。”黄少双手撑着台面等刷卡机，闲闲道，“这两天不见你，出门了吗？”
　　“没有，下班要回家收拾，就没再出来。我很想念你们的便当呢，我吃了两天泡面，家里蛋都没有。”
　　黄少哈哈大笑，刷卡机嘀了一声，他把收据扯下来，“来，你的receipt。”
　　林影走进厨房，对着大冰箱说，“一块烤鸡。”
　　“OK，”老板从冰箱旁的小板凳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打开冰箱从腌酱里夹了片鸡肉出来，滴着汁摊到烤架上，炉子里立刻传来一阵火烧糖的“咂咂”声。林影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板嘴里的烟瞬间滑到了手里，夹着烟的手在身侧搓了搓，龇牙笑了下，“刚点的，别让我掐了吧。”
　　林影摇摇头，“我只是怕卫生局突击，隔壁不是刚被勒令关了半个月？”
　　老板笑道，“我们这要是关半个月，我把厨房里的东西全清了送你。省得你天天扒那些零零碎碎的。”
　　林影抱着一大盆天妇罗粉浆，低头蘸着一只虾，“行，那你抽吧。我等一下去告发你。”
　　“啧啧，没良心的。”
　　沾了粉浆的虾一只接一只放进油锅里，林影手里长长的竹筷子在粉浆里捞一下，在油锅的虾身上点几下，在粉浆里捞一下，在虾身上又点几下。点上去的白白粉浆慢慢转成淡淡的金黄，一条条放射开来。虾子如同三条小狼牙棒，在油锅里缓缓地翻着身。
　　老板探头看了一眼，“还是你有耐心。阿黄那小子啊，把虾丢进炸锅就走了。炸出来像他一样。”
　　林影不解地看他，老板笑道，“光棍呀。”
　　林影噗地笑了。但话说回来，这店里谁不是光棍呢，连客人都十有八九单身的。也许还有一些人，是从不单身吃便当吃到单身的。林影垂眸，“黄少说这是一个熟客的，而且人家今天还不舒服，所以你的鸡小心烤，别半生熟的拿出去。”
　　“不舒服啊？那你多炸只虾送他吧。”
　　林影盯着炸锅里翻滚的金黄泡泡，“要不送她个小奶茶吧，顺道推销一下我们的饮料。饮料好赚钱嘛。”
　　老板用手指按按鸡块，还没熟透，那手一伸，拍到林影肩膀上，“还是大学生会做生意啊。”
　　林影无奈地瞥了眼自己的肩膀，又瞄了瞄烤鸡。老板那手可别再按回鸡肉上了。
　　程家琪刚坐下，便当从厨房里出来了，用托盘装着。黄少把便当接了过去，林影转身调了杯热奶茶，一并放在托盘上，“老板说送熟客的。”
　　黄少眨了眨眼，“我们有这规矩？”
　　林影耸耸肩，“老板说的。我真去备菜了啊。”她刚走进厨房，听见黄少那高亢的声音，“影子送你的，对呀就是刚才那个高高的女生，诶诶别客气我们也常偷喝…”
　　林影一下定住脚步，翻了个白眼。啧，她迟早得把黄少这张嘴给毒哑了。
　　程家琪对着黄少双手合十，连连拜拜，“真的不好意思，你们帮我捡到东西，应该是我请你们喝奶茶的。”
　　“小事小事，别客气。”
　　今天的便当好像特别足料，顶得盒盖歪歪的，几乎盖不稳。程家琪打开便当，一下愣住了。里面的炸虾塞得满满当当，她立刻数了数，炸虾还是三只。程家琪惊叹道，“你们今天这虾好大啊。”
　　“有吗？”黄少看了眼，“没有啊，影子炸的特别松，所以看起来大吧。”
　　程家琪夹起一只炸虾，放进酱汁里泡了泡，一咬下去，满口松脆的炸皮，咔滋咔滋，咔滋咔滋。松脆的炸皮尽头，柔软的虾肉垫着，微微流出虾的肉汁，和着酱汁的清甜。程家琪的袖子捂着嘴，眼睛闪亮亮，高兴得一拍黄少，“哇这跟我平常吃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啊！”
　　“喂！”黄少笑起来，“平常是我炸的！”
　　“也好吃啦也好吃，就…各有千秋，没有可比性。”程家琪给了个明显哄小孩的笑容。
　　“哼，那你以后饿会儿，晚点来等影子上班就能吃到这个虾了。”
　　程家琪点点头，认真道，“为了这个，可以等等。”
　　黄少软软地拍了下她桌子，“以后收贵你15%啊，人身攻击补偿费。”
　　“哈哈对不起嘛，你炸的真的也好吃啦。”
　　黄少侧着头，眼神不善地看着她。程家琪咧嘴一笑，忽然眼睛亮了亮，对着黄少身后开心道，“谢谢你的炸虾和奶茶。”
　　林影拿着一个新的垃圾袋，瞥了眼奶茶，还没碰过。她摆摆手，“奶茶是老板请的，说女生喝热热的好。”
　　“那谢谢老板也谢谢你。”程家琪捧起了奶茶。
　　林影笑了笑，走到店门前换垃圾袋。黄少连忙跟过去，“你不是去备菜吗？”
　　“老板自己弄了。”
　　“诶诶给我，都说了垃圾等我来嘛。”
　　“那你来吧，拿着。”
　　“诶别走，”黄少叫住她，“这几天你哪天早上有空看房子？我朋友要搬了，刚好要找人顶他的租，不过要和另一个男的共用卫生间。有点远，踩单车20分钟吧，大概。”
　　林影立刻停步，“可以啊，多少钱？”
　　“他说850，你可以试试压到800。”
　　“哦，谢谢啊。那不浪费你朋友时间了。”
　　“800还贵？你去哪找800一间房啊？”
　　“我不需要自己一间房啊。”
　　“你再跟别人同房，室友又带人回来那不是白搞？”
　　“所以还不如不搬。喂，你绑好一点，掉东西了。”
　　黄少绑着垃圾袋，“啧，你要多少钱的嘛？”
　　“我现在住的地方500。”
　　“哇擦，那只能租厕所了吧？”
　　“是啊我睡浴缸。你快点，让我换袋子。”
　　程家琪捧着奶茶，边听边轻轻地笑，这店里的小服务生都挺可爱的。她定神想了想，从包包里掏出手机，翻开今天刚发的招租帖子。已经有几个人回复了，除去广告，除去男的，除去要求多住一个人的，还剩下一个。也是女大学生，问850包水电行不行。
　　程家琪低头啜了一口手中的奶茶，甜的、暖的、柔柔的、一丝茶香。身体暖起来，好像没那么难受了。那个回复的女生，不知是什么样的呢？
　　程家琪扭过头去，望着店门的背影。她忽然张开了口，立刻咬了咬唇，垂眸想了想，张开了口，又迟疑地舔了舔唇。最终程家琪捧起奶茶，递到唇间，双唇合上，抿着薄薄的杯沿。
　　便当店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找室友的地方。程家琪按灭了手机，盖在桌子上。嘴里吸着奶茶，眼睛定定地对着一盒子香气四溢的肉菜白饭。
　　黄少提着垃圾从店门绕出去了。林影套好新的垃圾袋，直起身来，转头扫了眼店里。店堂安安静静，两个年轻的上班族，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还有一个Kiki——瘦瘦薄薄的背，正专心致志地捧着奶茶，一口一口地含着杯沿吸着。林影安静地经过Kiki旁边，走到柜台后，对着水池慢慢地搓着洗手液。搓出一掌心软绵绵的泡泡，香香的。
　　她淡淡一笑，冲走了手上的泡泡，转身给自己也调了杯热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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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周六，程家琪如常在早晨起床，套一件大毛衣，开车到B大旁的一家咖啡店。咖啡店很小，绝大部分的位置被高高的柜台围起。窗边只放得下两套小小的双人桌椅，清一色原木色调。程家琪点了一杯拿铁，柜台后很快传来浓郁的咖啡香气，店员递出来一个满满的纸杯，程家琪侧头看了眼，微微一笑。拿铁上的图案是片叶子。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吗？”程家琪问。
　　“嗯？是吧。”店员笑着耸耸肩。
　　“我从来不清楚什么时候才算春天。”
　　“大概是，当你的咖啡上出现叶子的时候吧。”
　　程家琪一笑，道了谢，带着咖啡去隔壁一家小面包店买一个贝果面包，坐在店门前一棵长满了淡粉色小花的树下慢慢地吃，偶尔喝一口咖啡。面包烤得热乎乎，涂了厚厚的一层奶油奶酪。贝果特别硬，嚼起来颇费劲，适合用来拖时间。
　　周末早晨的大学小镇很安静，路上不见几个行人，车子也开得悠闲自在。树上偶尔飘下几片花瓣，小鸟们喧闹得很。
　　马路对面杂货店的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高瘦女生，黑短发蓬蓬的，抱着个大纸袋。程家琪睁了睁眼睛，立刻坐直了。她张嘴刚要喊，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便当店女孩的名字。程家琪只知道“影子”。但那是个昵称，她叫就有点唐突了。
　　马路对面的女生走了几步，停在路口按下红绿灯按钮，转过脸来看车。不是“影子”。
　　程家琪肩膀一下松了，心里飘飘荡荡的，搞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头顶飘落下几点轻轻的什么，她以为是花瓣，抬头一看，天空阴阴的，原来下雨了。春天的风细，雨垂直而工整地降着。程家琪垂眸，看着手上一个吃一半的面包，一杯没盖盖子的拿铁。
　　她呆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在细雨的树下喝完这杯咖啡，吃完今天的早餐。于是她举起面包大大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感觉脖子后凉丝丝的，看来雨又密了一点。
　　程家琪叹了口气，终是盖好了咖啡和面包，起身回到车里。
　　***
　　细雨执着地下了一整个白昼，而程家琪在雨天的湿气中努力地扫尘、吸尘、拖地、捏着消毒湿巾把高高低低的每个角落都擦了擦。清洁完家里，又到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疲惫地摊在长沙发上，刚伸手捞过一个靠枕挨着，门铃响了。
　　今天约的两个租客都是女学生，本科还是硕士倒不清楚。第一个长卷发，很漂亮，广东话中参杂着英文。进门直接走进次卧，打开衣柜上下左右四角都看了，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又按了下马桶冲水。站在马桶前，扭头问程家琪房租便宜一点行不行。程家琪沉吟了一下，还没说话，女生又问，房间里除了衣柜，什么都没有啊，能不能买个床架。程家琪点头，说这个可以。女生笑了，说床架最好高点，床底可以塞箱子放东西，毕竟房间这么小。
　　程家琪微微笑着，送女生出门。一辆旧跑车停在马路正中央，嘀嗒嘀嗒打着死火灯。司机位坐着一个男生，手臂吊在车外抽着烟。女孩一上车，跑车怒吼一声，慢慢地驶走了。
　　第二个来看房子的女生，白皮肤，淡褐色长直发，模样很年轻，大概是东欧的。英文有浓重的口音，每句话的尾音都往上飘。女生随意地瞄了一眼次卧，连浴室都没看，倒是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差点连程家琪的房间都进去了，遍寻不获，惊恐地问程家琪家里难道没有电视吗？程家琪略尴尬，说自己可以买。女生惊魂未定，勉强点点头，说电视必须是智能的，又说要记得订阅Netflix、Hulu、迪士尼和苹果电视。这些都不用说了吧？
　　程家琪想了想，问女生，你打工吗？
　　女生不解，摇了摇头。程家琪又问，那房租950没问题吗？
　　女生失笑，她爸妈说了，最重要是不影响她学习，房租不是问题。
　　女生说完，谦逊一笑。程家琪脸上挂了整个下午的微笑又努力地柔和了些。
　　女生打车离开了，程家琪倚在门旁，看着客厅地上一朵朵带着雨湿的鞋印。其实她在门旁放了拖鞋，但大家进门太急了，她没找到机会说。
　　她转头望着门外安静的马路，一棵挣扎着过了冬天，但仍未长出花来的树。在这个理所当然的世界里，这棵树到了春天，是理所当然就该长出花来的。
　　程家琪关上屋门，走进卫生间拿出拖把，把地板又拖了一遍。
　　***
　　林影大步跨进便当店，一眼就看见7桌前那纤薄的身影。今天周六，于是白恤衫换成一件针织的浅驼色大毛衣，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Kiki低着头在按手机，眼前一杯热奶茶。林影不自觉笑了下，经过的时候Kiki正好抬起头来，一见她，笑着打过招呼，转身拿起钱包站了起来。
　　林影转进柜台放下背包，抽出围裙在身后绑着，惊奇地看着柜台后的长发女生，“小庄，你不是早班的吗？黄少呢？”
　　小庄说，“他帮朋友搬家了，我帮他顶一班。本来他想找你顶的，但你周末不是要排练嘛。”
　　林影点点头。程家琪走到柜台前，小庄转过身去问她要什么。
　　“烤鸡排和炸虾。”程家琪说。
　　“你要两个便当吗，要配饮料吗？”
　　“哦不是，我要一个，里面有一片烤鸡排和三只炸虾的那个。”
　　“海陆套餐，那配菜要什么？”小庄指给程家琪看自己头顶的菜单板，程家琪皱着眉抬头。林影走过来，“你还想吃平常那些吗？还是想换别的？”
　　程家琪连忙说，“就平常那些就好。”
　　林影拍拍小庄，“你按个15块的便当收钱就行，我知道她要什么。”林影问，“番茄炒蛋、白菜、三丝，对吗？”
　　程家琪讶异道，“我自己都不记得，你记性这么好的？”
　　小庄斜斜瞥了林影一眼，这人记性是好，但平常可没这么显摆。
　　林影腼腆一笑，转身进了厨房。
　　虾子在油锅里优游自在地翻着身，鸡排在烤架上滋滋地渗着油，老板手里雷打不动的一支烟，垂在身侧，一个林影眼不见为净的角度。
　　小庄收完钱，蹭蹭跑进来厨房。老板立刻喝了声，“诶诶别跑，看着摔倒！”小庄摆摆手，“我穿着防滑鞋呢。”
　　老板皱眉摇头，“厨房都是油，摔着可怎么好，这么漂亮一小姑娘。”
　　林影笑道，“诶老板，你怎么从来没这么心疼我？”
　　“你稳重啊，我只求你心疼我，别老盯着我手里那支烟。”
　　林影没好气地继续捞粉浆点着炸虾。小庄凑到林影身边，林影习惯性地矮了身，向她微微侧头，“怎么了？”
　　小庄小声说，“刚才那个漂亮小姐姐，你认识的啊？”
　　“黄少的熟客，我不认识。”
　　“不认识？人家专门来等你的呢。”
　　林影手上的筷子吊在半空，扭头看她，“等我？”
　　“对呀，她一进来就问我，影子今天在不在，我说你还没来，她左想右想终于点了个热奶茶坐着。坐了好一会儿呢，你一来她就点单了。”
　　林影放松一笑，“人家那是在等炸虾。”
　　小庄嘟嘟嘴，满脸失望，“哦，我还以为是你朋友，想让你介绍一下呢。”
　　“你要认识人家干嘛？”
　　“漂亮小姐姐认识一下不行啊？”
　　林影轻轻一推她，“出去看着前面，别骚扰客人啊。”
　　小庄翻着白眼，“哦对了，我有个学姐可能要找室友呢，要我帮你问问吗？”
　　林影看她一眼，把炸虾捞出来放在一旁隔油，“你怎么知道我想搬的？”
　　“黄少说你耳朵每晚被□□。”
　　林影立刻皱了皱脸，转身拿起一个5格便当盒，铺白饭、铺生菜丝、夹配菜、到老板身边拿鸡排、淋酱汁、撒芝麻，最后回到炸锅旁夹起三只炸虾，递给小庄，“给你个机会跟漂亮小姐姐说句话。”
　　小庄开朗一笑，拿着便当出去了。
　　老板靠在货架上抽着烟，“你室友是不应该，两个人分一间房，本来就不方便了，还塞进来一个男的。”
　　林影本来想出去，闻言停了步，“啧，黄少真是…我室友男朋友不是这家大学的。两个人远距离，偶尔来几天看看女朋友，我不能踢人家出去吧？”
　　“偶尔来一次，人家干柴烈火的，你往哪躲？”
　　“也没那么火，就很偶尔的一两次。早知道我不跟黄少说了。”
　　老板慢慢喷出一口烟，“早点搬出来吧，实在找不到地方我找朋友给你找。他们不敢多收你的。”
　　“诶诶～别麻烦，真的没那么严重。谢谢你啊。”
　　林影笑叹着退出厨房，小庄刚和程家琪说完话，回来扯着林影袖子，趴在她耳边小小声地说，“原来漂亮小姐姐叫Kiki，原来人家真的是姐姐呢，早毕业了。下班后不想做饭所以天天来吃便当，她就住这附近呢。”
　　林影笑道，“是吗？你这么厉害。”完全没问到一句是自己原本猜不到的。
　　小庄一笑，“嘿～小儿科啦。”
　　林影慈爱地拍拍她的脑袋，走到收银台前坐下，看着店里。Kiki正埋头专心致志地咬着只炸虾，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林影抿嘴一笑，看这Kiki吃东西还挺解压。
　　小庄调了杯奶茶，给杯子封着口，“阿影，所以你找房子那儿，我问问我学姐吗？”
　　“不用了，我自己弄吧，谢谢你。”林影笑了笑，又摸摸小庄的头，“赶紧回去吧，今天连上两班累了吧？”
　　程家琪抬头望过去，看见小庄头微微侧着，几缕长发披在林影肩膀上，捧着奶茶，像只猫咪被摸舒服了，凑在林影脸旁咕噜咕噜地吐着呓语。林影不知听见了什么，被小庄逗笑了，伸手刮了刮她脸。无可奈何的宠溺。
　　程家琪垂眸对着便当，莫名的也一脸笑意，低头继续吃饭。
　　小庄收拾好包包，拿着便当奶茶转出柜台，跟林影拜拜，又跟程家琪拜拜。程家琪微笑挥挥手，扭头看她一步一跃，蹦哒哒地出了店门。林影拿着喷壶和抹布出来，每张桌子擦了擦。店里只有程家琪这一桌。
　　程家琪对着空空的店堂说，“平常这个时间好像挺多人的。”
　　林影抬头，确认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过两个星期要考试了，所以这周末很多学生回家。”
　　程家琪问，“你不回家？”
　　林影说，“我爸妈露营去了，人都找不到。”
　　程家琪笑起来，“我自我介绍过吗？我叫程家琪。”
　　林影微微一呆，自我介绍中文全名？“…我叫林影，森林的林，影子的影。”
　　“你爸妈好诗意浪漫啊。”
　　林影点头，“嗯，他们很恩爱，我大概是个意外。”程家琪手捏拳挡着嘴，吃吃笑了。林影愣了一下，立刻转开眼睛，把桌边的调味料盘拿起来，擦桌子，擦盘子底部，又擦了擦桌边的号码牌，才又开口，“我们演出的时候自我介绍，大家也问这是不是真名。但其实这名字挺普遍的，我遇过不少重名的。”
　　程家琪惊讶道，“演出？我以为你是学生？”
　　“是校园祭那些社团小演出，我大三。”林影拿着抹布喷壶走到程家琪桌旁，笑道，“我也以为你是学生。”
　　程家琪开心道，“不至于吧？”她看了眼林影，站起来拿过放在对面椅子的包包，勾到自己的椅背上，坐下抬头望着林影。林影一时拿不准程家琪的意思，呆呆地站着。
　　程家琪见她没坐，沉吟了一下，“你…在找地方搬吗？”
　　林影立刻皱了眉，程家琪连忙摆手，“不好意思，我是听…”
　　“黄少说的？”
　　“不不不是，我是听到你们聊天。不好意思啊，我无意听到的。刚好有朋友在招租，所以我问问。”
　　“哦，”林影松了口气，“错怪他了。谢谢你啊，不过不用麻烦了。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不好，再住一年也不是不可以。”
　　“你现在是跟朋友一个房间吗？”程家琪坐着，抬头看站着的林影，脖子往后仰。看着挺累的。
　　林影看了眼店门，水静鹅飞。她指了指椅子，“介意我坐下吗？打扰你吃饭吗？”
　　程家琪做了个请的手势，“吃完了，炸虾很好吃，谢谢。”
　　林影看了她的便当盒一眼，果然留下了鸡排饭和白菜，跟上次一模一样。林影坐下说，“我现在和一个女生合租一个房间，中间拉条帘子，每人500。多少有点不方便的地方，所以本来想找个独立房间。但我能付的租金不多，不想浪费你朋友时间，不过真的谢谢你。”
　　程家琪想了想，“除了租金，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嗯…不能离学校太远，因为我只有单车。室友的话，最好都是女的，男的也不是不行。如果房间靠得近，那最好隔壁房不是情侣。”
　　程家琪捂嘴一笑，指了指便当盒，“能麻烦你帮我拿个小盒子吗？”
　　林影把喷壶抹布放回柜台里，洗了手，拿了个小盒子出来递给程家琪。程家琪接过盒子，慢慢把剩下的鸡排饭夹到盒子里。
　　林影站在桌子边，“要我帮你吗？”
　　程家琪一点不推辞，把盒子递给她，“谢谢。”
　　林影把鸡排夹到便当盒另一个格子里，把白饭拨到盒子，饭旁塞了炒白菜，最后在上面铺上鸡排，盖好盒子放到一旁，收走便当盒。
　　“林影。”
　　林影刚要转身，停了脚步，垂脸看着程家琪。
　　“开车5分钟到你们学校，算远吗？”
　　林影一时无言，手上的便当盒搭在桌面上，愣了几秒才说，“简直算在学校边上了。”
　　“你会带人回家开Party吗？”
　　林影眨了眨眼，“不会。”
　　“你可以在进门的时候换拖鞋吗？”
　　“当然。”
　　“没电视有问题吗？”
　　“没关系，反正我都没空看。”
　　程家琪认真想了一会儿，林影安静而好奇地看着她。程家琪开口，“你…”
　　“单身、没有宠物，不会在家里煮臭豆腐，不会在冰箱放榴莲，不会在房间抽烟，进浴室一定记得锁门。”
　　程家琪噗哧一笑，“榴莲还是可以的。”
　　林影想了想，又说，“弹吉他会尽量小声点，实在不行，也可以不弹，我回琴房练。”
　　程家琪的嘴角往上扬着，“你的房租上限到底是多少？”
　　“我在这打工，一个月大概900，所以希望700以下。当然，要看看房间大小，卫生间…”
　　程家琪把手机划开，放到林影面前的桌上，“这是房间，我会买床架。你自己一个浴室，只有淋浴没有浴缸。浴室里有洗衣机，所以我会进去洗衣服。厨房随便用，有个大阳台。晚上十点前欢迎你弹吉他，主要是隔壁有孩子，不能太晚吵着人家。那就700吧，包水电网路，网路不是超级快，打游戏应该不行。”
　　林影低头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程家琪又说，“哦我开了广角，房间实际上没有那么大的。你可以先来看一下。”
　　林影抬头，呆呆地看着她，“为什么？”
　　“呃因为想让房间看起来大一点啊。”
　　“我是说，为什么700租给我？”
　　程家琪想了想，认真道，“你人好、细心、做事有条理、多任务执行能力很强，记性很好。”
　　林影失笑，怎么找室友找得像公司面试似的。“谢谢啊…请问这房子总共有几个人住啊？”
　　程家琪说，“只有两间房，就我们两个。”林影抬了抬眉，程家琪继续说，“之前还有别人，两个月前搬走了。”
　　林影点了点头，拿起便当盒，“所以你是房东了？”
　　“…嗯。”程家琪这才想起自己刚才顺嘴说是朋友在招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斜斜往上一撇，颇有点撒娇的意味，“别叫房东，叫家琪。”
　　林影抿着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拿着便当盒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立刻传来一把中年男声，“诶诶别跳，看着摔倒！”
　　林影很快又出来了，在收银台下翻出手机，递到程家琪面前，咬着唇上一点点皮，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家琪，你加一下我微信。”
　　程家琪笑着看了她一眼，低头扫了她的二维码。小朋友，租到便宜房子，高兴得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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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程家琪的家，客厅像客厅，厨房像厨房，阳台像阳台。
　　客厅的咖啡桌上放着一叠杂志，两年前的；墙上挂着一个挂钟，永远指着4:26。是某日凌晨4:26拆的电池。
　　厨房柜台上摆着个电饭煲，看着像是全新的。程家琪想了想，说买电饭煲的时候好像送了一包米，“后来过期就扔了，你要的话我再买吧。”林影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阳台很大，正对着屋后一排树，围栏吊着几串星星灯，地上摆着一套看着颇舒服的淡褐色藤木桌椅，围着大大小小的花草盆栽。阳光透过树上层层的叶子，洒落下来还是很充足。围栏前靠着个大大的藤架，一架子的鲜花开得正盛，叶子油绿茂密。林影wow了一声，走近了凑脸去细看一朵娇嫩嫩的玫瑰。玫瑰的花瓣长期在阳光下晒着，微微褪了色，显出细细的布料纹路来。林影一愣，她本来还想说她可以帮忙浇花的。
　　“很像真的吧！”程家琪得意一笑。
　　林影赞叹，“你的阳台好漂亮。”虽然她没想通怎么会有人在阳台摆假植物。
　　程家琪说，“你可以随便用，我很少出来的。”
　　林影感激一笑，慢慢点着头。很少出来，但阳台还是布置得像家居杂志里的样品单位一样。
　　这位房东大人的家里，客厅有客厅该有的挂钟，厨房有厨房该有的饭煲，阳台有阳台该有的绿意，无论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也无论她用不用得着。
　　林影想，那自己千万要记得做好一个家琪认为的室友该有的样子。家琪之所以把房间便宜租给她，据家琪自己所说，是因为林影人好、细心、记性好，还有什么多任务之类的。林影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炸虾好吃、送了杯热奶茶给她、记得她便当里的配菜，也许再加上在店里挺勤快？
　　刘大学生略一沉思，明白了。归纳总结：
　　关心房东，积极干活。
　　于是林影决定了，直至毕业之前，她一定要牢牢紧抓这两个核心，严谨落实这八字纲要，为便宜房租和温柔房东的可持续发展做出最大的努力！
　　其时正是三月中旬，冬季学期将要结束之际。两人的租约签到八月底，那时候刚好接上新学年，双方再找室友都方便。程家琪让林影自己挑床架，程家琪来买。而立志成为新时代最好房客没有之一的林影，挑了个她能找到最便宜耐用的单人铁床架。
　　林影发文字信息：“以后你再租出去，房间里是张单人床，别人通常就不会问能不能带人回来了。而且铁床架好拆，以后你房间有别的用途，要收起床架也不难。”
　　程家琪下了单买床架，发语音：“怎么这么好，还帮我想好以后的事～”
　　林影把手机调小声，贴在耳旁听完。程家琪的尾音上扬，听起来颇愉快。林影一笑，低头打字，“我周末的时候再搬点东西就搬完了，周六上午的话方便吗？”
　　对话框立刻显示对方正在录语音。林影双唇卷进嘴巴里，盯着那几个波浪般起伏的点点点。家琪在说什么呢，说那么久。林影想了想，举起手机打字：“如果你不方便…”
　　肩膀上忽然搭上来一个下巴，“谁呀？”
　　林影一个激灵，立刻把手机按灭了，一甩肩膀，往旁边缩了缩。看清了人才喊道，“黄少！吓死人了！”
　　黄少被她甩得小退了一步，自己也吓了一跳，“你好粗鲁呀～干嘛这么神秘，谈恋爱啊？”
　　林影大大地呼了口气，拍着胸口，心脏被吓得怦怦直跳，“什么谈恋爱？”
　　“那你对着手机笑什么？这几天你怪怪的，以前收店还会留下来呼吸一下再走，现在一收工就往外冲。”
　　“我是赶着回家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你找到地方搬了？！”
　　林影的眼睛斜斜往下一撇，想了想，不想骗他，又不敢告诉他。她摆了个温和的笑，“我快要找到了，所以你不用帮我留意了。谢谢你啊。”
　　“是吗？在哪，多少钱？”
　　“还…还没定！反正你不用担心了。”
　　黄少哦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搬呀？要帮忙吗？”
　　林影笑着摇摇头，“我东西少，自己搬几趟就搬完了。”
　　墙壁上光影一闪，店门被推开了。林影扭头看过去，眼睛瞬间睁大了些，不禁微微一笑。程家琪一如既往的白恤衫、长西裤、小高跟、软皮包包，头发乖顺地披在身后，但今天在头顶一侧编了条小辫子，绕在耳后。看起来娇怯怯的。
　　林影收在口袋里的手搓了搓手机。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听程家琪最后那条语音。
　　程家琪看着林影一笑，刚要叫她，黄少叫道，“Kiki，下班啦？”
　　程家琪和黄少打着招呼。林影笑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进了厨房。程家琪盯着厨房口，眨了眨眼。怪了，刚才不是还聊着天的吗？怎么转身就跟不认识似的？
　　程家琪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低头一看，林影的信息通知：“给你炸虾。”
　　程家琪捂着嘴一笑，抬头双眼弯弯地看着黄少，“鸡排炸虾，谢谢。”
　　黄少盯着她按收银机，“15块。”今天怎么连Kiki也怪怪的？
　　程家琪的手机在刷卡机上一贴，机器哔的一声，过款了。手机立刻被拿起来，凑到程家琪的嘴边，“谢谢啊～”声音软软绵绵的。
　　黄少扯下收据递给她，程家琪接过，转身走到7桌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对着厨房的方向，眼睛对上黄少，温柔而羞涩地笑了一下。
　　黄少双肘撑着柜台，学着程家琪托着下巴，托起来一掌心的脸蛋，“怪了，今天怎么大家都那么开心啊？”
　　程家琪睁着大眼睛，“有吗？”
　　“有呀，而且你还绑了条那么可爱的小辫子。”
　　程家琪开心一笑，“谢谢～”她伸手摸摸头上的辫子，她也以为挺好看呢，还是因为绑得不太明显呢？
　　***
　　大学小镇的春日，沿路的树木噗噗冒着青色的新芽，路两旁的淡绿草地上簌簌生出一簇簇鲜黄小花。微风一过，一阵黄色的花粉肉眼可见地迎面袭来。骑着单车的学生们马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喷嚏声。
　　林影打着喷嚏抱着一大纸袋日用品进屋，撑着墙换拖鞋。程家琪抱走她手上的大纸袋，给她递纸巾。林影接过，来不及道谢，纸巾捂着嘴又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哈啾、哈啾！不好意…哈啾！”
　　程家琪笑着说没关系，抱着纸袋走进林影房间。房间里摆着几个纸箱，大大小小的一堆袋子。前几日新买的床架寄来了，林影搞了大半日，原来铁床架也不是真的那么容易拼的。床垫还没寄到，床架上暂时铺着个空气垫子。窗子底下摆着个窄窄的小木架子，权当床头柜，架子旁有张单人沙发，是从主卧移过来的。
　　程家琪放下纸袋，扭头对林影说，“忘了给你买套桌椅了，要不你自己挑了发给我吧，我来下单。”
　　喷嚏进了屋就消停了，林影擦着鼻子，“谢谢你啊，不用麻烦了。”
　　程家琪一拍脑袋，“啊！我房间里就有套办公桌椅啊，给你移过来！”
　　“家琪，”林影连忙拉她，“留着你自己用，我可以不要书桌的。”
　　“可是你们不是要期末考了吗？”
　　林影睁了睁眼，家琪之前好像是不太清楚她们的学校日程的。林影垂眸，微微一笑，“我在哪都能复习。而且你看我房间，哪放得下。”
　　程家琪环视一下房间，窗边那一面墙，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架子，一个单人沙发，确实没位置了。程家琪叹了口气，不像叹息，倒像是完成什么任务后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现在才发现，这房间原来这么小。”
　　林影慌忙摆手，想说这哪里小啊，比起她之前那一个床位的半间房简直算豪宅了。
　　程家琪走到房间中央，手搭在床架子的尾端，摸了摸，“我第一次看见这房间这么满满当当的样子，真好。”
　　林影想起家琪说过自己有个前室友。然而现在听家琪的意思，次卧像是从来没住过人。所以那个前室友，之前是睡主卧的。
　　林影淡淡一笑，“就怕你以后觉得家里太满了，要是我东西太多，你跟我说。”
　　程家琪探头看了眼窗外长着点点花苞的一棵树，转头对林影笑了笑，“那棵树好像准备要开花了，不知道是什么花呢？”
　　林影走到她身边，一起往外看。冬天的时候小区园丁砍走了不少树枝，现在被锯得平平整整的粗壮树枝旁又长出了新的细细枝桠，一团团鼓鼓的小花苞点缀其中。林影回忆了一下，“好像整个小镇都是这种花树，不知这棵是白的还是粉的。花小小一朵，有五瓣，可能是樱花，也可能是梨花。”
　　程家琪小小的脸在阳光下泛着白白的光，眼睛柔和地微微弯着。林影默默看了她一眼，转开了眼睛。
　　“什么花都好，我很期待。”程家琪看着窗户笑着说，“今年等你看见它开花了，能不能叫我一起看？”
　　林影不清楚程家琪期待的是花开，还是一起看。但无论是哪一个，林影扭头看着窗外，“好啊，我也很期待。”
　　***
　　所谓满满当当的房间，第二天就收拾好了。东西分门别类地塞进小盒子，贴好标签排进衣柜里，房间顿时空了不少。从次卧出来，左边是浴室，直走是阳台，右边是客厅。房间杂物不多，倒是浴室摆满了瓶瓶罐罐，厨房的料理台上摆了几台小机器。
　　程家琪把电饭煲收到柜子里，摸了摸一台黑黑的四方机器，“这个有点像…烤箱？”
　　林影解释，“这是空气炸锅，比烤箱快。另外这个是咖啡机。”
　　“你会做咖啡？”
　　“无所谓会不会，把咖啡粉压紧了放进去就是。但这台只能做浓缩咖啡。”
　　程家琪轻飘飘地哦了声，好奇地摸了摸咖啡机旁银色的棒子，“这个是用来做Latte的吗？”
　　“是用来打奶泡的。”
　　程家琪嘟了嘟嘴，“可惜，这么晚了。”
　　林影问，“你是不是就想喝奶泡啊？”
　　程家琪立刻扭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林影，“唔，可是有奶没咖啡又怪怪的。”
　　林影笑了笑，转身打开冰箱拿出牛奶，“我有个低因咖啡粉，巧克力味，甜甜的，那个可以吧？”
　　程家琪开心地舔了舔唇，声音倒是犹犹豫豫的，“可是半夜喝很肥～”
　　林影把牛奶倒进不锈钢杯里，对着杯子说，“我给自己做，你小小喝两口，身体感应不到的。”
　　程家琪噗哧一笑，“最好是！”她也没说自己喝还是不喝，转出去拉过高凳坐下，双肘压着台面捧住下巴，隔着料理台眼巴巴地看着林影压咖啡粉。
　　程家琪闲闲地问，“你今天是不是请假了？”
　　林影把咖啡粉槽扭到机器里，“你说便当店？”
　　“嗯。”
　　“对啊，有人帮我顶班。”
　　程家琪踢了两下腿，身体也跟着前后晃呀晃，“早知道我先问问你。”
　　林影看了她一眼，垂眸一笑。其实老板炸的虾才真的好吃，林影也是他教的。如果家琪下完单去厨房口跟老板打个招呼，他知道是熟客，一定亲自炸给她。
　　林影微微笑着，没说话。咖啡机开始往马克杯里滴出深褐色的浓郁咖啡液，程家琪马上叫了一声，“好香啊！”
　　蒸气管嘶嘶地喷着雾气，林影快速地扭开又关上，蒸气猛地喷出来一秒，马上收了。不锈钢奶杯凑到棒子下，杯子里的牛奶快速翻涌，像小游轮两旁拨开的海浪。牛奶越翻越高，液体渐渐变成固体式的泡泡，几乎像在烤箱里发起的蛋糕。
　　屋里氤氲着一股温暖的奶香，混合着微苦的咖啡香气，程家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叹了出来。
　　林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关了蒸汽管，抬起不锈钢奶杯，垫着小毛巾往料理台连座了两下，撞出两声沉闷的“咚、咚”。大气泡全被撞得升起来破散了，她摇了摇奶杯，斜着咖啡杯往里倒奶泡，边倒边晃着奶杯。最后手往下一拉，奶泡刚好倒尽。
　　咖啡杯转了180度，推到程家琪面前。奶泡微微鼓起，一线乳白一线深褐，层层包裹着正中的一个爱心。
　　程家琪抬头惊喜道，“哇你好浪漫～”
　　林影用小毛巾擦着蒸气管，闻言一笑，“心形是最基础的，在咖啡店打工第一个教的就是这个。”
　　程家琪一嘟嘴，捧起咖啡杯，“不管，就是浪漫。”
　　林影嘴角弯弯，把咖啡粉槽转出来，残渣倒进垃圾桶里。转身看见程家琪缩着肩膀，捧着咖啡杯，嘴唇上一抹淡淡的奶白色。那抹白色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好好喝，好暖好开心呀。”
　　林影忍不住笑起来。房东大人真好哄，给两只炸虾，满意了；给一杯奶茶，舒坦了；给一杯咖啡，浪漫了。林影又看了程家琪一眼，看着她捧着自己做的咖啡，竟有点像在看一幅自己得意作品的感觉。林影对自己摇摇头，伸手关了咖啡机。程家琪惊道，“你不喝啊？就只是做给我的？”
　　林影抬头，也一脸惊讶，“这杯是给我自己做的啊，你喝了？”
　　程家琪捧着杯子瞬间愣住，林影低头噗一声笑了。
　　“啊啊啊～～”程家琪一秒跳下高凳，冲进去厨房追着林影啪啪啪，“你好坏呀～～”
　　“哈哈哈开玩笑的嘛～”
　　“我怎么会信你的！！”
　　“哈哈对不起嘛～”
　　林影大笑着缩到炉子前，被程家琪雷声大雨点小的啪啪啪锤得弓着身，捂着肚子笑得泪眼汪汪。窗外的路灯在幽蓝夜色中捧着一圈朦胧的黄光，灯光下一枝新生的树桠在晚风中微微颤着，枝头一朵鼓鼓的小花骨在阵阵笑声中晃呀晃。
　　夜渐渐深了，树下屋子里的灯渐次息灭，笑声安静下来，开始听见春日夜里的虫鸣细细。良久以来的第一次，屋子左侧的房间在黑夜里，透出了暖黄的光。
　　路灯下，一片粉白的花瓣微微翘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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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家里有另一个人的感觉，不太明显。程家琪还是一如既往的早出早归，在便当店吃饭，回家继续加班。而林影习惯了晚睡晚起，程家琪出门上班的时候她通常还没醒。
　　让程家琪最有感知自己家里多了个人的地方，大概也只有每天夜里，每当她睡前举着手机回复工作Email的时候，林影收店回来，厨房里总会隐约传来煮东西的声音。
　　先是微波炉在嗡嗡地热着什么东西，但它在完成任务的“叮”一声之前就被按停了，然后是水流洗东西的声音，锅碗轻轻被拿起放下的清脆响声，最后传来炉头点火的哒哒声。没过多久，一点食物暖暖的香气飘进了房间。
　　程家琪吸了两下鼻子，好像一锅鸡汤的味道，咸的暖的食物香味，但又好像有点甜。不像泡面，也不是加热的便当。
　　通常这就是程家琪的极限了，然后她会拨开被子蹭到床尾，披一件针织软外套，飘飘荡荡地趿着拖鞋走出房间。屋子里暗暗的，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林影背对着她，正抬手在头顶扎着个小辫子，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眼神笑了一下，“又吵醒你了？”林影的声音在晚上特别低。
　　“我还没睡，出来拿杯水。”程家琪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拿在手上也没喝，凑到林影身旁看炉上的小锅子噗噗冒着水泡，里面几片带肉的薄骨头在一弹一弹地翻滚着。
　　“你在煮什么？”
　　“猪肉杂菜汤吧。”
　　“你好喜欢煮汤哦。”
　　林影看了她一眼，“饿了？”
　　程家琪摇摇头，含着手上的杯沿，“不饿。”声音喷到杯子里，听着嗡嗡的；脸蛋微微鼓着，仿佛有点委屈的样子。
　　林影笑了笑，转身从一个大纸袋里掏出来一个撞淤了一片的番茄、半个洋葱、大概1/4个卷心菜、几根绿绿的菜棍，还有一小袋削成小圆椎形的红萝卜。
　　程家琪说，“你每天拿回来的食材是便当店给的吗？”
　　“嗯，我在厨房随手拿的。”林影笑笑，指了指身后炉子上的小锅，“店里的炸猪排要去骨，老板每天切一堆骨头出来，本来都要扔了。今天我说我带回家，结果老板去骨去得…一块小骨头连着那么大片肉。”
　　程家琪笑起来，“所以这算员工餐？”
　　“没有啦，大家平常下班都会从店里直接拿熟食走，那是员工餐。但店里来去就那些，天天吃…”林影瞄了眼程家琪，抿嘴一笑，不说话了。
　　程家琪撅着嘴瞪了眼林影，“我那叫专一！”
　　林影抿唇乖乖地点头，眼神无辜，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程家琪又哼了一声，转到料理台外拉过高凳坐下，捧着杯子看林影切菜。番茄切成大块，把撞淤的地方一点点切掉。洋葱和卷心菜切成四方大片。
　　程家琪指着几根绿绿的菜棍，“这是笋吗？”
　　林影把菜棍捏起来给她看，“这是西兰花的茎，放不进便当里，每天不知丢多少。”
　　“哦，”程家琪看着林影把西兰花茎滚刀切成一块块三角的，又说，“为什么你们把红萝卜切成小锥锥的样子？”
　　林影低头对着砧板笑，“你常点的那个三丝不是有红萝卜丝吗？红萝卜放切丝机里，最后总会剩下这么个小圆锥。入不了别的菜了，也是扔的。”
　　林影低头对着砧板，头上的小辫子对着程家琪一甩一甩，招财猫似的。程家琪笑了一下，林影抬头看她，不知她笑什么，也跟着她笑了。
　　程家琪说，“你切菜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快也没用，那些猪排骨得煮一会儿。”
　　“我刚刚就想问你了，猪排是不可以用来煮汤的吧？”
　　林影疑惑道，“不可以？为什么？”
　　程家琪被她问得自己也不确定了，慢慢地眨眨眼，回忆道，“我记得之前想喝汤，我妈叫我买块猪肉回去，我就买了猪排。她说没人用这个煮汤的，猪排就应该用来香煎的。”
　　林影手上的刀停了下来，搭在砧板上，“结果那天你喝到汤了吗？”
　　“没有呀，”程家琪说，“因为买错了嘛。”
　　林影沉默了一下，“我的这些猪排不好，煮汤也不浪费。你妈妈应该是舍不得用你买的好肉排来煮汤。”
　　程家琪捧着杯子嗯了一声。
　　林影弯腰从柜里拿出个小煎锅，洗了洗，架在炉子上。热锅下油，文火炒了会儿洋葱，屋里立刻四散着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道。程家琪吸了吸鼻子。
　　林影拉开炉子后的窗户，抬手开了抽油烟机，头顶一阵嗡嗡作响。
　　窗户一拉开，放进来一点路灯橘黄的光。程家琪望着林影的背影，短袖米色T恤，袖子掖到肩膀上，露出手臂上一圈繁复的蕾丝纹身。头顶上的喷泉小辫子在抽油烟机下飘飘扑扑的。
　　暖的光，暖的食物香气，程家琪把手里凉凉的水杯放在台面上，双手搓了搓。林影扭头看她，“冷吗？”
　　“不冷。”程家琪拉了拉外套。
　　林影伸手关了窗户，下次还是别炒东西了。
　　洋葱炒半熟，拨进了肉汤里，切好的杂菜也一并拨了进去。炉子扭成小火，盖上盖子。
　　林影把米饭放到微波炉里，按了一分钟，40几秒的时候她把微波炉按停了，拿出冒着热气的米饭放到程家琪旁边的台面上。
　　“你可以直接按45秒的，那边有个快捷键。”
　　林影点点头，“好。”
　　小汤锅垫着布垫，也放到程家琪旁边的台面上。程家琪瞄了一眼汤锅，抿了抿唇。
　　一个大汤匙放到程家琪面前，林影转身对着水槽，洗煎锅。
　　程家琪叫她，“先吃再洗吧。”
　　林影转过头来，“你帮我尝尝味道？我忘了有没有放盐。”
　　程家琪马上尽职地拿起勺子喝了口汤，“嗯～好喝的！”
　　林影的肩膀轻轻抖了下，“哦。”然后继续努力地洗煎锅。
　　身旁忽然递过来一个汤匙，程家琪一手在下面垫着，“你喝喝看。”
　　林影一惊，程家琪连忙叫，“诶诶小心小心。”大勺子立刻收了回去，程家琪举起来对着嘴吹了吹，又递到了林影唇边，“你试试～”
　　林影一笑，低头含着汤匙喝完了，不就杂菜汤那味嘛。她在水槽里甩了甩手，手背推推程家琪，“快出去坐着。”
　　程家琪转身出去，“那你再拿一个汤匙。”
　　林影一愣，脸上莫名腾起一点红。
　　程家琪和林影并排坐在料理台前的高凳上，两个汤匙，两双筷子。林影要再拿一个碗，程家琪说她再吃一口就不吃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关了，长夜安静而清凉，屋里温暖的一片昏黄。
　　程家琪夹了一筷子白饭，放到汤匙里舀着汤喝。林影说，“慢慢吃，汤配饭吃快了容易胃痛。”
　　程家琪认真嚼着嘴里的米饭，软的米饭，甜的汤，“我感觉你做的汤……”
　　林影立刻舀起一勺汤，认真尝了口，扭头看她，“怎么了？”
　　“感觉味道好简单，但简单得很好吃。”
　　“吓我一跳，”林影放松一笑，“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东西啊，你大学的时候没在宿舍做过一品锅？”
　　程家琪摇头，“我大学在东岸，离家近，没有住宿舍。是这两年搬来西岸工作才自己住的。”
　　林影点点头，“那你现在可以过过住宿舍的瘾了。”
　　“你们之前在宿舍也常做饭的吗？”
　　“嗯，饭堂关得早，宿舍天天做夜宵。吃得新生一年就胖15磅。”
　　程家琪一呆，手定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块番茄没咬完。
　　林影笑起来，“那时候我们都往锅里放泡面芝士火腿肠，还有人实在没食材了，掰碎一包薯片撒泡面上，说加点口感。”程家琪皱着眉笑，林影又说，“要是那时吃得像我们现在这么清淡，想肥都难。你看你，肥吗？”
　　程家琪抿嘴一笑，“还是有点肉的呀～”嘴上嘟嘟的，然而汤匙终于放心地回到小锅里，又挖起来两块西兰花。
　　程家琪慢慢嚼着嘴里的菜，安静看着面前的一汤一饭，一种安于简单的味道。没有炸过的肉，没有味精的汤，没有酱汁淋在上面的白米饭。原来米饭并不是纯白的，原来米与米之间有着很微小的色差，原来每颗米粒都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裂痕中透着一点半透明的光。
　　程家琪想起父母家的厨房，台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墙上挂满了各种锅铲勺子，大大小小的砧板靠在水槽后，长的短的刀子贴在吸铁石上。父母家里也总是充斥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全是暖的，带着肉眼可见的烟气，带着皮肤感觉得到的软软水雾。
　　程家琪忽然说，“下周你们是放一周春假吗？”
　　“对。”
　　“你回家吗？”
　　“应该要回。”
　　程家琪低头又夹了一筷子米饭，放到汤匙中，看着米饭在汤里一粒粒散开来。她对着林影一笑，“喝了你的汤，我也忽然想家了。”
　　林影慢慢地吸着口汤，沉吟了一下，“下周便当店会关门。老板说学生都走了，他也休息一下。”
　　程家琪嗯了一声，“我知道。”她都列好清单了，明天就去囤食物。
　　林影扭头看了她一眼，程家琪呼呼地吹着一勺子汤，“怎么了？”
　　“没什么。”林影淡淡一笑，塞了一筷子饭到嘴里。
　　春假一周，便当店关门6天，程家琪要囤12餐的东西。她早想好了，4盒咖喱鸡饭，4盒肉酱意粉，4盒蒙古牛肉饭，猪牛鸡都有，每盒里面都有洋葱，有些还有几粒红萝卜和青豆。营养均衡，热量适中。而且都是冷冻的，没有新不新鲜这一说。
　　程家琪一大早出去采购，提着超市的大小袋子进门的时候，林影正好背着个鼓鼓的包包准备出门赶火车。程家琪把东西一股脑地丢到料理台上，拉着林影载她去火车站。倒是出奇，今天的林影居然一点没客气，抱着背包就上了她的车。
　　程家琪的车里很香，林影把下巴枕在背包上，默默无言。程家琪把车泊在火车站外，看见很多学生提着行李箱蜂拥着往里走。她扭头看了眼林影的背包。
　　林影下了车，转身撑着车门弯腰看程家琪。程家琪扶着方向盘，“怎么了？忘了拿什么？”
　　“…”林影张了张口，抿起一个笑，“火车站离我们那儿原来这么近啊。”
　　“不近啊，”程家琪笑道，“你要是自己踩单车过来还挺远的。”
　　林影的睫毛轻轻一颤，“家琪。”
　　程家琪等了一下，“嗯？”
　　“我31号回来。”
　　“几点啊？要我接你吗？”
　　“不用，就是告诉你一声。”
　　“…好，”程家琪想了想，认真道，“31号是什么日子吗？”不会是林影生日吧？
　　“很重要的日子。”林影一笑，往后退了两步，“小心开车啊，快回去把东西放冰箱。”
　　程家琪笑着跟她挥挥手，看着那高高的小朋友背着大大的背包，转身走进了人群里。程家琪心里徒然一震，立刻一甩头，失笑起来。奇怪了，她竟有种家长送孩子去上大学的复杂心情。
　　林影一走，程家琪立刻调高了车里的暖气。林影体热，在家里也总是短袖背心的，程家琪可没她那么扛冷。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家了，程家琪把料理台上的十几盒冷冻食物叠好，拉开冰箱门，挪开林影堆在里面的一堆保鲜袋子，把新买的东西塞了进去。
　　程家琪笑了笑，这小朋友还挺能囤东西，也不知从便当店里拿了多少东西回来，塞得冷冻格满满当当的。
　　林影抱着背包坐在月台上，弓着背把下巴搭在背包上。刚才怎么也在车里熏陶了几分钟，背包竟一点香味也沾不上。也许沾上了，出来风一吹就散了。味道这种东西，怎么说得准呢。林影默默地捏着手机，抬头看着站台上的显示灯牌亮起自己班车的号码。5分钟到站。
　　一阵微风拂过，附近的几个人立刻哈啾！Excuse me…哈啾！Excuse me…林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包包里放着搬进去的第二天，程家琪塞给她的过敏药。
　　「进屋要记得开空气过滤器，出门要记得吃药！」家琪甚至贴了个便条在门上。
　　林影拉开背包，看了眼过敏药。固体的药瓶，物理世界里的稳定分子结构。
　　林影一笑，低头划开手机打字，“家琪，老板清厨房，每个人都派了一大堆菜，我切好了放在冰箱。可是忘记拿了，麻烦你帮忙吃一些 [拜托]”
　　信息发出去了，林影盯着手机几秒，猛地举起来又啪啪打道，“一整包拿出来解冻，直接丢锅里弄熟就行，汤或炒都可以。炒要加油，一茶匙就好。煮不熟没关系，都是可以生吃的…”
　　对话框里忽然弹出一个语音对话泡泡，里面三个点点在波浪波浪地飘着。林影呼吸一紧，手立刻停了。
　　程家琪的语音：“在打什么给我？诶？怎么没有了？”火车站台的广播刚好响了，提醒大家远离黄线，火车准备进站了。家琪清甜的声音在这喧闹混浊的车站里听着，好像已经离林影很远很远了。
　　林影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打的一大段，说了冰箱有菜，已经够了。还打这么一大段，好像逼着人家吃似的。
　　林影把草稿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字：“谢谢你载我过来，我上车了。”
　　程家琪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一列火车从蜿蜒轨道的远处呜呜地往林影驶来。林影又看了眼手机，收进口袋，提着背包站了起来。
　　手机震了震，林影立刻停了步，缩到路旁，抽出手机贴在耳边。
　　火车轰鸣着慢慢减速停下。程家琪的语音：“所以31号是什么重要日子啊？”
　　林影僵硬的脸上瞬间一笑，像是坚硬的米粒裂出一道细细的缝隙，米心被温度透过，渐渐柔软了。她对着手机想了想，低头打字，“月底了，交租的日子啊，房东。”
　　程家琪发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包。
　　林影背起背包，一脸淡淡的笑意，上了火车。车里广播响起，乘客请准备好车票，餐车在第六节 ，下一站是T城，要下车的乘客在前进方向的右侧门准备…
　　林影旁边的座位无人，她把背包放在身旁的座位上，扭头看窗外路旁长长的枯黄草丛。大片大片的荒凉，一直到铁路的尽头。
　　学生走了，便当店关了，咖啡店也关，超市提早打烊，世界好像就要遗忘了B镇似的。火车起步，连林影也走了。
　　林影靠着窗闭上眼睛，车票一张孤零零地摆在小餐桌上。列车员走过来，安静地查了票，安静地把票放回桌上。
　　阳光折射在枯草堆上，林影的脸埋在一片金灿灿的光亮之中，眼帘沉沉地睁不开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几秒后又震了震。车厢太晃了，林影没感觉到。
　　“等你回来”
　　“…交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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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假不知为什么叫春假，明明春天还没来。
　　程家琪在凌晨时分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凭着肌肉记忆把电脑拉过来掀开了。屏幕的光一下撞到脸上，眼帘立刻本能地合上，再被意志力强制地一点点撑开。程家琪眨了眨眼，呆呆地盯着屏幕，收件箱里新增三十几封Email。果然是周末，这么安静。
　　深色模式的屏幕反射着窗外的一树枝桠，密密麻麻的树枝映衬着背后还未转亮的深蓝天空，其间夹着萎缩成一团的叶子，还有干枯发黑的果子。那是秋日的遗物，冬日甩不掉的。
　　时间这东西仿佛被冬天拖着，走不动了。程家琪忽然想起客厅那拆了电池的挂钟，也许时间在她这，真是静止的。程家琪把电脑被子都拨开，蹭到床尾，走到客厅搬过高凳，摇摇晃晃地站在凳子上给挂钟换电池。然后她扭头看了眼厨房微波炉上的时间，凌晨4:55。她把挂钟上长久指着4:26的时针分针拨快了半小时。
　　程家琪下了高凳，回房间从床尾爬上床，手搭在键盘上，点开一封Email，眼睛却斜斜地望着房门的方向，发呆。平常的凌晨时分，门底总会透进来一线微弱的灯光，那灯光一亮就是一整晚，小朋友真的很爱熬夜。
　　有时程家琪偶尔醒来，会听见一阵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从次卧一路蹭过来。阳台门被打开，又轻轻地关上。然后程家琪透过床边的书架看向单向玻璃门外，看见单人藤椅上亮起一小点红红的火光，火光很快熄灭，阳台又复漆黑。原来林影是抽烟的。
　　其实林影可以开灯的，阳台连着主卧的单向玻璃门会隔掉大部分的光。但林影向来客气安静，总怕吵到程家琪。
　　只是没想到林影不但人安静，连信息也安静。春假回家几天，如同遁入了黑洞一样。程家琪房间门缝的光没了，屋子里各式各样的声音没了，连食物的味道也一并被黑洞吸走了。
　　程家琪一翻身，往上扯了扯被子。都快四月了，怎么还是这么冷。脑袋沉沉的，意识逐渐无明，她好像看见了房门底下那一线熟悉的亮光，听见熟悉的拖鞋轻轻擦过地板的声音。被窝里凉凉的，程家琪挪了几下，双脚又缩了缩。
　　耳边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笑声，“别动来动去，你就好好呆着，乖乖的行不行？”温柔的声音，低低的。
　　程家琪一震，眼帘沉重地半抬起来。房间的天花板亮了好多，她刚刚竟睡着了。意识一点点清醒过来，程家琪记起来了，今天是周日，31号，春假最后一天。
　　程家琪半张脸埋在被子下，于是那点带着害羞的笑意也埋在了被子里。她怕不是发钱疯了，梦里都想着室友今天要回来交租。
　　阳台外又响起一点时有时无的笑声，程家琪一怔，看来不是她幻听了。
　　“好痒，别弄我…诶诶别过去，你那么脏。”
　　阳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喵～”
　　“嘘，别叫！抓你进去做猫火锅啊。”林影压着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喵喵～”
　　“嘘！别吵，嘘！”
　　“喵～～喵呜！”
　　“喂你…”
　　程家琪双手抓着被子，瞪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拨开被子慢慢蹭到床尾。她走到玻璃门前，看见阳台单人藤椅上的白色垫子竖了起来。林影抱着一只胖胖的虎斑猫坐在双人长凳上，艰难地弓着身伸长手去够小圆桌上的电脑。
　　程家琪开了门，一踏出去，室外的喧闹顿时扑面而来。鸟叫虫鸣，风吹树梢，远处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眼层层树叶后漏下来的阳光，原来她家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家琪…”林影抬起头，定定地盯着程家琪，一只手被怀里的猫咪抱住，欢乐地边啃边踢。
　　程家琪扫了林影一眼。小朋友回家几天怎么倒瘦了，好像还晒伤了一点，鼻子眼下一道红红的痕。
　　林影舔了舔唇，“那个，猫不是我养的。有时候它会过来找我玩，可是我没有让它上座垫的。”
　　没上座垫，上了大腿。程家琪没说话，坐到林影身边，把手伸给她怀里的猫咪。猫咪谨慎地闻了闻程家琪的手指，立刻抛弃了林影，跑到程家琪腿上啪嗒躺下，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抬起手手脚脚。
　　程家琪笑着摸摸它头，扫扫脖子，摸摸粉白的肚子。猫咪的眼睑缓缓地闭合起来，喉咙里一阵咕噜咕噜响，像在煮开水似的。
　　林影笑着瞪了猫咪一眼，小色鬼，肯定是闻着人家香香的就扑过去了。
　　程家琪对着猫咪说，“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有，是这几天有点冷，我没睡好。又懒得起床去开暖气。”
　　程家琪话音刚落，一件外套几乎同时披到了她肩膀上。程家琪摸着猫咪的手一顿，猫咪立刻睁了眼，一脸迷茫地看着她。程家琪抬头望着林影，“你不冷吗？”
　　“不冷啊，我从火车站踩单车赶回来，热得快出汗了。”林影把手递出去给程家琪摸，证明自己热得很，程家琪一笑，装作没看见她的手。
　　“知道你热了，外套这么暖。”程家琪摸着猫咪，抬头对林影一笑，“对了，我有帮你吃冰箱的蔬菜哦～”
　　林影笑着摇头，“看见了。”六天就吃了一小包。
　　程家琪得意地说，“我做了个奶油炖菜。”
　　林影惊奇地扭头看她，这么高级？
　　程家琪认真数着，“牛油、盐、牛奶、蒜粉，网上教的。”
　　所以家琪并不是不会做饭才吃便当的。林影一时不知是该惊喜还是失落，“好想尝尝你做的。”
　　程家琪扁着嘴，长长地“唔～”了一声，“看着是白白的，但是味道很奇怪。”
　　“是吗？但听起来材料蛮正常的。”
　　程家琪嘟着嘴回忆，“可能是网上说要慢火煮，但我又不会调微波炉的火大火小。”
　　林影一怔。随即想象了一下程家琪的微波炉奶油炖菜，大概是在牛奶里加盐和蒜粉，然后和冻得一块砖似的牛油直接淋到冷冻蔬菜上，继而丢到微波炉里加热到蔬菜软掉，结果拿出来一碗白白的水捞软趴菜吧。
　　林影暗暗叹了口气，不忍之余又内疚地带了点小庆幸。她拉过桌上的电脑放到自己腿上。
　　程家琪笑着说，“所以你回来实在太好了。”
　　林影扭头看她，“嗯，今天便当店也开了，我还是晚班。”
　　程家琪双手撑着椅子踢了踢腿，“要不我载你去上班吧。”
　　林影问，“那我怎么回来？”
　　“我去接你呀，又不远。”
　　林影笑道，“送一只炸虾去上班，接一袋夜宵回家来。”
　　“喂！”程家琪拍她，“我是好心载你的！”
　　林影缩着肩膀笑，程家琪不打了，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林影慢慢敛了笑，认真道，“家琪。”
　　“干嘛！”程家琪一下下重重地摸着猫咪，猫咪立刻喵了一声，不耐烦地甩甩尾巴。
　　林影说，“我之后可能会调到早班。现在还在调，还没定。”
　　程家琪有点惊讶，“你起得来吗？”
　　“便当店十点半才开门，只是我可能要排一节8点的课。一定要起也是可以的。”
　　程家琪担忧地看着林影，“你为什么要调班啊？我觉得这跟你的作息很不合诶。”
　　林影微微眨了眨眼，“是一个早班的同事要调，可能跟她的课程表撞了吧。如果我上早班的话，那之后大概会傍晚回家，ok吗？”
　　“为什么不ok？”
　　“那我就不会晚饭时间在便当店了。”
　　“哦…”程家琪这才醒悟过来，没有炸虾了。
　　林影轻轻咬了咬唇，“你天天吃炸虾鸡排，是真那么喜欢吗？”
　　“唔～”程家琪认真想了想，“我不介意天天吃啊，你炸的虾是真的好吃。”
　　“那我晚上在家随便做的那些，你也喜欢吗？”
　　“喜欢啊！”程家琪一笑，“可是真的太晚了，我每次偷吃完都好有罪恶感。”
　　“夜宵确实不健康。”林影小声道，“调班以后我就会晚饭时间在家了。”
　　身旁的程家琪突然一拍腿，吓得猫咪立刻蹿到地上，飞快跳到藤架的假玫瑰下，垫着软软的假泥土，卷起手手，怒压出一个双下巴，惊恐而控诉地盯着她们。
　　“喵喵，对不起呀！”程家琪转头对林影开心道，“太好啦，那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了！哦哦，不是说你一定要煮啦，我们可以买外卖。”
　　林影一笑，“没事，我也要给自己煮。多煮一点，还可以给你第二天带便当。”
　　“哇～谢谢～～希望你同事之后不要再把班次调回来了～”
　　林影看着程家琪笑得粉红粉红的脸蛋，“嗯，她应该不会的。”
　　程家琪在椅子上快乐地摇了摇，和猫咪对眼盯了几秒，又问，“对了，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林影摇头，“没有，就是晚上去打工。”
　　“那你刚才说赶着回来是赶什么？”
　　林影一顿，程家琪扭头去看她，林影的目光立刻被撞开了，掉落到电脑上。林影瞬间如梦初醒，手指连忙在触控盘上扫了扫，转过电脑给程家琪看，“新学期嘛，我回来调课表。”
　　程家琪扫了眼林影的课表，每天基本都是分三段，早上10点前上课，中午空一大截，下午3点到傍晚上课，然后又空一大截，每周有两天居然有晚上9点的课。
　　程家琪皱了皱眉，“这课表好欺负人啊，那你不是要来回很多趟吗？”
　　林影摇摇头，“还好。有些是网课，有些可以逃，做好功课复习好，考试能过就行。”
　　“逃课？”程家琪皱眉。
　　林影连忙澄清，“讲知识点的当然不逃，但那种怼着一张卷子翻来覆去的就没必要去了。放心，绝对不影响成绩的。”
　　程家琪嘟嘴，“你看着，成绩掉了我加你租呀。”
　　林影忍着笑，小小声嘟哝，“家琪妈妈。”
　　薛小妈妈不知有没有听见，指了指课表，“你中午空这几个小时，是为了去便当店上班的？”
　　“嗯。”
　　程家琪锁着眉心叹气，“你这课表，比996还惨。你真要调班吗？没人能顶了吗？”
　　“不惨，这样逼着我早起才健康呢。”
　　“可你晚睡呀！”
　　林影一手盖上电脑，讪笑一下，“你不睡了？那给你做咖啡好不好？”
　　程家琪站起来，拉拉披在身上的外套，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林影也抱着电脑站起来，程家琪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一步，伸手捏起林影衣服上的一小撮猫毛。林影整个人笔直地竖着，没动。程家琪抬头对林影笑了笑，把猫毛递到她面前，“你看你。”
　　林影头低着，背着光，一张脸看起来红得发暗，那道晒伤的红痕看着更明显了。
　　程家琪皱了皱眉，“你这几天去哪玩了？”晒成这样。
　　林影无奈道，“一下火车就被我爸妈拉到机场，直接空运到黄石公园，攀山涉水扎帐篷没一天消停的。他们倆跳到河里戏水，我趴在岸边给他们拍照。累死了。”
　　程家琪吃吃笑起来，“原来去露营了，难怪。”
　　林影看着她，柔声道，“而且我爸妈不走游客区，那些深山野林里真的一点信号都没有。”
　　程家琪一瞬疑惑，随即抿嘴笑了，“那难为你了，跟世界断联了。”
　　林影跟着她微微笑，世界没生气就好。
　　程家琪走到藤架前弯腰摸摸猫咪，跟它拜拜，转身推着林影进客厅，“快去做咖啡，睡一下再上班。”
　　林影回头看她，“所以你是要拿铁吗？”
　　程家琪问，“你会画叶子吗？”
　　“在拿铁上？”
　　“嗯。”
　　“会呀，”林影走进厨房，插上咖啡机电源，“那你不要爱心了？”
　　程家琪抱着手臂斜斜靠在厨房入口，慢慢地扫了她一眼，微微嘟起嘴巴，“我要叶子，你就不给我爱心了吗？”
　　林影对着咖啡机一咬唇，良久才憋出一句，“这么贪心。”一杯咖啡要两个图案多不合理呀，林影为难得脸都红了。
　　程家琪默默一笑，进房间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林影正在倒咖啡渣，扭头看了她一眼。程家琪还披着林影的外套。林影一笑，继续清理咖啡机。
　　料理台上一杯画着叶子的拿铁，一杯没有图案的卡布奇诺。拿铁下垫着张便利贴，“by 影”。影字的“日”，是一颗爱心。
　　程家琪拿起便利贴，“哈哈，你还蛮有创意～”
　　“算给你叶子又给爱心了吧？”
　　程家琪捧起杯子慢慢啜了口咖啡，绵滑的奶泡，甜暖的奶香，辛洌的咖啡气味。这杯咖啡里那些看不见的，难道就不是林影的心了吗，还要另外画一个，怎么那么笨。
　　林影坐到程家琪身旁，捧起自己的卡布奇诺。程家琪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到林影的杯子上。林影盯着便利贴，“什么意思？”
　　程家琪指着“by 影”，一字一顿地说，“按照拼音首字母，这是…不、要、影，哈哈～”
　　林影嘟着嘴转了几下眼睛，拿起笔写了另一张便利贴，贴在程家琪的手背上。两行字，
　　致影
　　and 家琪
　　“致影”写得偏左，“and 家琪”写得偏右，像落款似的。程家琪抬着手看了又看，认真想了一会儿，“没懂，这又是什么？”
　　林影理所当然道，“给影和家琪啊～两杯咖啡，一人一杯。”
　　程家琪一脸不信地审视着她，“就是这样？”
　　林影失笑，“不然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林影抽出来瞄了眼，又扭过头去瞄了眼程家琪，转过身半挡着手机。
　　小庄的信息：“可以啊，这样我更好调课，你自己跟老板和黄少说哦。可你不是说中午前起不来吗？早班十点多就要去准备了哦。”
　　林影咬着唇兴奋一笑，低头啪啪打字：“感谢感谢，哪家餐馆奶茶你下单吧，我欠你一餐大的。”
　　小庄立刻回复：“哇哇真的吗？那我要上次跟你说的那家人生必须一次店！[期待][心心眼]”
　　林影一笑，快速打道：“随便点，报数给我就行。”
　　程家琪捧着杯子瞄了瞄林影，“什么事啊，这么开心？”
　　林影把手机按灭了，放到台面上。脸上春风荡漾，连语气都不自觉飘飘的，“没什么，一个朋友。”说完仰头一口吞了剩下的半杯咖啡，跳下高凳，哼着歌走进厨房背对着程家琪洗杯子，“你喝完就拿过来，我一起洗。”
　　程家琪看着她突如其来的神秘快乐，自己也禁不住一脸笑意。她刚想说让林影把杯子留给自己洗，林影的手机在台面上震了震，被哗哗的流水声盖住，程家琪差点没听见。
　　信息通知：“啊啊啊你好帅 [心心眼][爱心][爱心]”
　　林影洗完自己的杯子，晾在水槽旁的架子上，身后无声无息的。她擦擦手，一转过身，程家琪一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心口上，对她温柔一笑，眉眼如水，唇边捏起两粒小梨涡。
　　林影一愣，“你…杯子…”
　　程家琪举了下手中的咖啡，软绵绵的吐字，“我还没喝完呢，因为舍不得那片叶子。”林影呆呆一笑，程家琪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两分，“虽然叶子不是爱心。”
　　林影瞬间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什么意思？
　　程家琪捧着咖啡，转身走出厨房，“我回房间工作了，你忙吧。”
　　林影看着她拖着步子回房间，几步路走出一种欲满疲的慵懒风。外套空荡荡的衣袖一甩一甩，总感觉带着点撒着娇的小脾气。
　　林影不禁低头一笑，这才看见刚才程家琪一手按上来的时候，原来贴了张便利贴在她胸口上，
　　by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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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四月将尽，厨房炉子前的窗户开着，持续透进来傍晚微凉的风。小锅盛了水，贴在电炉上，一扭开，锅底的水滴噼里啪啦地炸了好几声。
　　洗碗盆里摆着个大瓷碗，一个塑料袋倒扣下去，十来条长长薄薄的粉红鱼肉片滑了出来。看着不太像肉，倒像是皮和筋连着到处乱刺的一排鱼骨。
　　一个尖尖的下巴挂到林影肩上往前看，“这是什么呀？”
　　“三文鱼骨。”林影的声音笑笑的，轻轻耸了耸肩，没耸走肩上的下巴，就罢了。
　　“你们店里还卖这个呀？”
　　“店里有照烧三文鱼排，这是起出来的鱼骨。”水龙头扭开，冲洗着那几片肉皮，一股腥味升腾上来。林影又耸了耸肩，“家琪，你出去吧。等我20分钟。”
　　挂在她肩上的脸蛋鼓了鼓，从她背后滑走了。程家琪拖着脚步走出了厨房，很快又抱着电脑回来坐在料理台前，“那我杀着邮件等你呀～”
　　林影扭头看她，程家琪抬起眼睛对林影笑了一下，目光一降，一秒就沉进了电脑里。
　　和程家琪同居一个多月，林影终于知道这位房东大人家里为什么没有电视了。程家琪的最大兴趣爱好，除了吃，大概就是杀Email。邮件App上那个红点点就像植物大战僵尸那些减速豆豆似的，一出现，准能瞬间吸住程家琪，不KO完收件箱根本动不了。
　　程家琪义正严辞地解释说自己是项目经理，管亚太区和北美的交接，所以两个时区都要顾到。林影抬了抬眉，也不反驳，但她很确定家琪的合同绝对不是这么写的，否则她公司早被告倒闭了。
　　林影笑着摇摇头。洗好的三文鱼沥过水，放在厨房纸上两面印干，撒上现磨的胡椒粉、粉红海盐、迷迭香，齐齐整整铺在网格上，塞进空气炸锅里。370华氏度，20分钟。空气炸锅呼呼响起来，仿如一台吹风机。
　　林影从纸袋里掏出两个撞淤了一点的番茄、一小把香菜、一罐玉米罐头。她拿起罐头看了眼，今天要过期了。
　　程家琪埋在电脑里，目不斜视。林影悄无声息地把玉米粒倒到大碗里，快速把空罐头丢进垃圾桶，印着尝味期限的那一面朝下。要是让家琪知道这玉米今天过期，她能把玉米一粒粒从林影盘子里重新给挑出来。
　　番茄和香菜洗干净，切掉头尾和烂掉的部分，番茄切四方小粒，香菜切碎碎。刀子在砧板上敲出的声响如同山寺暮钟，一下一下，剁剁、剁剁。程家琪不知何时抬了头，看着林影脑袋上一条喷泉似的小辫子随着切菜的频率在自己眼前一抖一抖，一抖一抖。
　　程家琪想起她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林影也是顶着这么条小辫子，甩一下就做完了一件事，自带一种有条有理的节奏。程家琪窝在软绵绵的回忆里，抿唇一笑，“今晚吃什么呀？”
　　小锅里的水烧开了，林影拆了一小包通心粉倒进去。长柄汤匙在里面搅了两下，撒了点盐，扭头对程家琪说，“烤三文鱼骨，通心粉沙拉，好吗？”
　　“那这些呢？”程家琪指了指砧板上的番茄香菜粒。
　　林影一笑，“给你拌到沙拉里。”
　　煮熟的通心粉和玉米粒过了两遍凉水，和番茄香菜碎混在一起，苹果醋、糖、酱油、橄榄油、白芝麻。林影抱着大瓷碗，大木勺在碗里轻轻地翻着，一抬头，对上程家琪大大的眼睛。
　　程家琪双手搭在电脑屏幕上，小猫扒着桌子似的眼巴巴看着林影。林影没忍住一笑，舀了小半勺递过去。程家琪立刻撑起自己，伸长脖子，嘴唇一合，抿走了沙拉。
　　小圆脸颊一下一下地鼓着，片刻后对着林影灿烂一笑，“好吃，酸酸甜甜的！”
　　“放了点你的苹果醋。”
　　“嗯，都是我的功劳～”
　　林影低着头一笑，继续拌着沙拉。
　　厨房炉子前的窗户吹进来一丝晚风，外面的路灯渐次亮了。三文鱼骨从空气炸锅里夹出来的时候滋滋冒着油，边缘薄薄翻起。两个人并排坐在高凳上，程家琪用叉子舀起一团通心粉沙拉，拨到干脆的鱼骨薄片上。鱼片咔滋咔滋地响，通心粉的酱汁流淌在嘴里。
　　程家琪眼里快乐的闪闪星光透进林影的眼眸里。窗外一阵粉白点点飞过，几瓣落在窗台上。
　　林影忽然惊道，“哎呀，外面那棵树已经开花了，我都没留意。”
　　程家琪笑道，“你都顾着干嘛去了。”
　　林影嘟嘴指了指程家琪的盘子，“你说呢？”
　　程家琪笑起来，一粒粒地叉着盘子中的通心粉，“没事，明年我叫你。”
　　林影默默一笑。这自然是随口说的，她也就随意听听，然而碰上这特别的日子，林影即使天真地开心一下，也情有可原吧。
　　程家琪嘴角沾着一点酱，林影抽过一张面纸，正要递给她。程家琪一手拿着叉子，一手捏着片鱼骨，凑到林影身旁，可可爱爱带点讨好地对她笑了笑，“谢谢啊。”
　　林影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镇定地叠了叠手中的面纸，轻轻按在程家琪嘴角边。程家琪瞟了眼林影，笑了笑，小朋友跟盏触控台灯似的，贴一贴，红灯亮，再贴贴，又亮一点。
　　程家琪看着她，认真道，“我好喜欢看你做饭哦。你不是那种刀功快得飞起、甩锅甩出火的那种，你切东西也慢慢的，炒菜也慢慢的，看着好心静。”
　　“那是因为我没有能快得飞起的刀功，我们家这电炉也没办法甩锅甩出火。”
　　林影把纸巾放在一旁，程家琪退回去坐好，“但是好奇怪，你慢慢慢慢地做，结果还是好快就做好了。”
　　“你慢慢慢慢地过好每一天，人生也是好快就走完了的。”
　　程家琪捏着叉子顶着下巴，翻起眼睛思考状，“每天都吃这样，就这么走完也挺好。”
　　林影塞了一叉子通心粉到嘴里，垂眸安静一笑。程家琪放下叉子，双手合十，“谢谢賜食，我今天又圆满了。”
　　林影说，“留了点通心粉，等一下和番茄午餐肉一起炒炒，给你明天午餐。”
　　程家琪哇了一声，探身过去圈着林影抱住，脸在她肩膀上蹭蹭，“你好好哦，谢谢～”
　　林影手上一片鱼骨啪嗒掉到盘子里，程家琪哈哈大笑。林影把鱼骨又捏了起来，控诉道，“都是被你撞的。”
　　程家琪嗲嗲的，“对不起嘛。等一下你帮我做午餐，我帮你洗碗～”
　　肩膀被圈着，林影动不了，又成了盏沉稳自持的台灯，安静地红，冷静地开口，“洗碗本来就是你的。”
　　程家琪抬头一笑，指背贴到她脸上，“你好热呀。”
　　林影立刻想反驳自己是被程家琪抱热的，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手冰冰凉。程家琪身上厚厚的一件大毛衣，下身一条保暖长裤，厚羊毛袜子，连拖鞋都是软毛的。都四月底了，林影穿着长袖都要开始撸袖子了。
　　林影捏了捏程家琪的指尖，“你怎么这么冷啊？”
　　程家琪开玩笑道，“我是冷血动物啊。”林影咬着嘴上一点皮，不知在想什么，一点笑都没给。程家琪鼓了鼓脸，安抚道，“喝点什么红枣当归的就好了，我妈给我寄了很多呢。”
　　林影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喷了口气，表达了个笑的意思。很多红枣当归，但也没见家琪煮过啊。
　　程家琪推开空空的盘子，捧着脸看她，“快吃，你的鱼骨要不脆了。”
　　林影跳下高凳，收走了桌上的盘子餐具，程家琪连忙追进厨房，“干嘛！老是抢我的碗来洗。”
　　林影无奈，把自己的盘子放在炉子旁，“谁跟你抢，我还没吃完呢。你去加班吧，我边吃边做你的午餐。”
　　“急什么？先吃完啊。”
　　“我急着等一下做完功课早点睡，困死了。”林影推她，“快出去杀你的邮件，不然今晚又得弄到几点。”
　　程家琪拖着步子出去，扭头看她，“那你等一下吃完不准洗呀，留给我。”
　　“留给你留给你，谁跟你争这个。”林影塞了一叉子通心粉进嘴里，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罐午餐肉。
　　程家琪回房间，扭开了床尾的风琴小暖气，等一下进来睡觉的时候房间应该就暖了。林影从厨房探头出来，问程家琪喝不喝茶。程家琪刚从房间出来，抱着电脑乖乖地站定了，对林影讨好一笑，眨了眨眼，也没说话。林影立刻卷了个软软的白眼，缩回厨房。
　　懂了，热可可，要奶泡，还要画图案。
　　林影捧着两个杯子到客厅的时候，程家琪屈膝窝在长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毛毯子，紧皱着眉在读着什么。林影把热可可放到程家琪手边的咖啡桌上，进房间拿出来一叠学习资料，上面压着台电脑。
　　两人每日晚饭后总会聚在客厅里，程家琪在长沙发上抱着电脑神游她的亚太区。林影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手臂压着咖啡桌做功课，学习资料铺满一桌。脚麻了就撑着桌子站起来，低着头嘶嘶抽气，等血液回流。这时程家琪总会连忙来扶她，边问“脚又麻了吗”边埋怨她总是爱坐地上，刚埋怨完又问“好点了吗，现在好点了没”，絮絮叨叨个没完。林影两条腿又麻又痛，还是忍不住要笑。
　　林影写完最后一道题，顺一遍逻辑，又检查一遍语法，把作业发到了助教邮箱，顺便请假，连原因都没写。助教回复邮件，用英文写着要扣5%出勤分，林影回复没关系。手机立刻震了震，助教的中文短信，“能不能不要这么嚣张，你一定A的吗？好歹给我个理由，病一下也好啊！”
　　林影笑起来，在短信里大鞠躬，又补了个生病邮件，这才撑着咖啡桌慢慢跪起来。血液轰隆隆地回流，两条腿刺刺地痛。林影垂着头撑着自己，忽然发现今天特别安静。她转过头去，看见程家琪躺倒在沙发上，眼睛要眯不眯地盯着电脑。
　　这才晚上8点多，就困了？
　　林影拍拍她的电脑，程家琪细细地唔了一声，眼睛闭起来。林影轻轻把电脑拿走了。程家琪本能地挡了一下，看见是林影，放了手，模糊地说，“可能例假要来了，好累”。
　　咖啡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林影拿起一看，是数学班项目小组的同学找她视频。林影只开了语音，“不好意思，等我一下。”她拍拍程家琪，轻声说，“进房间睡啊。”
　　“林影…”程家琪双唇动了动，像在呓语。林影笑笑，把毛毯子往上拉了拉，摸摸口袋里的烟盒，拿着手机转身出了阳台。
　　阳台门关上，程家琪沉回意识的无明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皱着眉缓缓地呼了口气，一只手紧紧按在小腹上，小腹里像被谁捏住了，一下一下地拧着，“林影…帮我拿药，林影…”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林影不在。程家琪睁开一点眼睛，看着遥远的房门，叹了口气。她伸手握住咖啡桌上的小半杯热可可，还是温温的。
　　甜的、暖的。程家琪一仰头，吞药似的把热可可全倒进嘴里。
　　林影在阳台塞着耳机和小组的队友Facetime开会，几个人正在安排项目作业的分工。队友都是华人，一个说自己英文不好，一个说自己有公开演讲恐惧症，最后报告演讲于是顺理成章落到林影头上，其他人负责资料搜集和报告的PPT。
　　一个同学说，“那林影的笔记share一下。”
　　林影失笑，“我一个没去上课的人share笔记，说得过去吗？”
　　那同学笑道，“我们这些上课的，笔记记得太细反而难整理。你那树状图太宏观了，我们做PPT正好用得上。照抄上面的脉络就行了。”
　　林影无奈，“行行，那最终版PPT提前两天给我。报告前24小时所有人随时待命行不行，以防PPT里有什么要改的。”
　　视频里顿时一阵哀嚎，齐声声讨卷死人的刘魔头。
　　说完正事，视频还没挂。一个同学好奇道，“诶？刚才听到林影和室友说话，好温柔哦。什么系的，我们认识吗？”
　　另一人说，“林影不是叫人进房间吗，我看不是室友吧？”大家立刻起哄要看房间里的室友。
　　林影笑道，“你都说我们要进房间了，还要看？不怕长针眼？”
　　耳机里立刻传来一阵鬼吼鬼叫，林影被他们吼得耳膜都快破了，连连Bye了好几次，强行挂了电话。一摘耳机，立刻心虚地探身往客厅瞄了眼。沙发背挡住了程家琪，隐约看见毛毯子还好好盖着个人，不像是醒了。
　　林影放松一笑，摸出口袋的烟盒，点了火，深深吸进一口，长长地吐了出来。
　　手机连震了好几下，黄少：“出来KTV，给你倒数！”小庄：“准备生日快乐！希望你继续快高长大！[爱心][巨人]”
　　林影笑着回了几个表情贴纸，把手机塞回口袋。明天4月26，正好周五，家琪通常会早点回家。如果林影带个小蛋糕回来，说是庆祝周末，应该不会很突兀吧？
　　阳台围栏上的几排星星灯晕开一朵朵温柔的黄光，晚风清凉。今晚那只胖猫没来。林影抬起头，往天花板吐出一个个烟雾小球。啵～啵～啵～嘴巴快快地一张一合，小金鱼似的。
　　头顶的小烟球一个接一个往上涌，一个接一个消散了。家琪刚刚说，一天天这么过，就这么过完一辈子也挺好。林影闭着眼，头往后一仰，双腿在藤椅前轻快地踢着。
　　***
　　阳台门轻轻地拉开又关上，沙发上躺着的人好像微微动了一下。林影放轻脚步走进厨房，喝了杯水，把放凉的午餐盖好放进冰箱。水槽里还躺着两人晚餐的盘子，看来家琪忘了。林影扭开水龙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林影”。她回头，沙发上的人还躺着，根本没人叫她。林影笑了笑，回头把盘子叉子慢慢洗了，架起来晾水。
　　林影擦着手走到客厅蹲到沙发前，轻声叫道，“家琪，回房间睡…”话的尾音突然断了，林影的脸色骤然一变，“家琪？！”
　　程家琪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紧皱着，细细地应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恍惚了一两秒才看清了她，“止痛药…帮我拿…”
　　“什么止痛药？在哪？”
　　“房间。”程家琪在毯子下掐着肚子，身体又卷紧了些。
　　林影马上爬起来，冲到程家琪房间，一开门，一股暖风迎面直罩到她脸上，几近窒息。房里暗暗的，借着客厅的光，看清了房间正中央摆了个巨大的书架，把房间一切为二，左边是套办公桌椅，椅子上放着程家琪的软皮包包，书架右边露出一截双人床尾。
　　林影两步跨到电脑椅前，从程家琪的包包里快速摸到一个小小的布包，抽出来一看，果然是写着HK的那个。
　　林影急忙拿着小包跑回沙发前，拆了一小包止痛药，随手拿过自己的茶杯就递给程家琪，都没顾得上问这是不是对的药。程家琪抓过药丸，塞进嘴巴里，闭着眼用力滚了几下喉咙把药吞了，没喝水。
　　“家琪你…你是经痛吗？你有没有热水袋？你要回房间吗？你…”
　　程家琪的手递出去毯子外，林影立刻噤了声，一把抓住了。
　　家琪的手冰冰凉，怎么能这么凉，仿佛她的身体漏了无数洞洞，把热度全漏出去了。林影握着她的手，不断地搓着，恨不得把程家琪的手塞到自己肚子里。身体里有血有肉有心跳，五脏六腑，总该有一个地方能捂暖这双手的。
　　林影一直跪在地毯上，一身的神经紧紧绷着。时间丧失了可感知性，不知过了多久，程家琪闭着眼睛，安静得仿佛睡着了。林影终于站了起来，一身全僵住了，酸酸地痛。她甩甩手脚，弯腰小心地抱起程家琪。
　　“我能走…”程家琪的脸埋在林影颈窝里，双手无力地搭上去，绕在林影颈后。
　　林影没说话，抱着她避开咖啡桌和沙发，走进房间。刚才她没关房门，房间的暖气漏走大半，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热了。
　　林影把程家琪连着毛毯子一起抱到床尾，才看见整张床原来牢牢夹在书架和墙壁之间，床两边走不进去半个人。她单膝跪到床上，小心地放下程家琪，抱着她一点点挪到床头。背后蹭过书架，几本英文小说噼里啪啦掉落在办公桌旁的地上。
　　程家琪好像被吵醒了点，无力而执着地拉着林影，头抵在她肩膀前，一下下重重地喷着气，喷得林影领口的衣服一阵温热的水汽。
　　“家琪，你医疗保险卡在哪里？家琪？”
　　程家琪扯着她，“没事，等等药…”
　　“不是，以防万一…”
　　“没事，很快就好了…”
　　林影一只手被程家琪捏在手心里，一直紧紧拽着，差点要拧出水来。程家琪蜷缩着身体咳了几下，疼得要吐。
　　林影手忙脚乱地往程家琪身上堆被子，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搓暖了，掀开程家琪的衣服一掌捂在小腹上。徒劳地弄这弄那，一个劲地问，“这样有没有好点？家琪，这样呢？家琪？”
　　程家琪连肚子的皮肤都是凉凉的，小腹下的神经一弹一弹地跳着。不知算是生命的证据，还是受着折磨的证据。林影的掌心感受着那点轻轻的、重重的跳动，手心里跳一跳，她整个心脏也跟着紧一紧。
　　后来程家琪好像睡着了，林影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醒半梦间，手滑了出来，还不忘扯着程家琪毛衣的衣摆盖好，手隔着衣服又把小腹按住，自己整个人凑过去压紧了。层层叠叠的，唯恐怀里的家琪见了光。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林影还是会时常回想起这一晚。毕竟这晚她们抱也抱了，衣服也掀了，程家琪还一直在林影怀里喘，照理来说，林影是该一直记得的。
　　但在林影的记忆里，这晚她像是喝醉断片了似的，所有细节几乎都想不起来了。她大概是握过家琪的手的，她大概在慌乱之下祈祷式地亲过家琪的头发，她大概紧紧地搂住过家琪，不断往自己怀里压。然而那些皮肤与皮肤间的触感，家琪薄薄的身体的曲线，林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林影只记得，在漫长地等待止痛药起效的万年时间里，后来家琪终是疼哭了，脸上濡湿一片。林影无助地抱着那无论如何捂不暖的人，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得发慌，自己也跟着淌了一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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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程家琪坐在房子前门廊的藤椅上，缓缓地摇着。房子是美国中部常见的那种大大的平实房子，奶油色的外墙，灰绿的屋顶，门前有片大大的草坪，草间或有些枯黄。偶尔一辆壮实的大车经过，扬起路上的尘土。在落日下一阵飘扬的金粉闪闪。程家琪闭上眼睛，布满皱纹的枯老手指轻轻拍着怀里那团温软的小婴儿。
　　小婴儿呓语般哼了一声，不耐烦地动了动。程家琪淡淡笑着，边缓慢地拍着小婴儿，边轻轻哼着一首童谣。
　　她在这个安全而毫无波澜的地方，不知不觉已经这么老了。程家琪眼睛闭着，但清晰地看见了淡褐的远山一层一层，越远越显出一种冷灰的颜色。落日金黄灿烂，在眼帘上晃了晃。
　　背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顶着，程家琪反手从自己背后把那软软的东西抽了出来，越抽越有，竟是一条长长的被子。小婴儿挣了挣，程家琪吓了一跳，连忙把怀里的软绵团子搂紧了，一下睁开眼，呆呆地盯着怀里一个蓬蓬的脑袋，脑壳上的小喷泉辫子散开了，头发一缕缕横七竖八地倒着。
　　房间里的晨曦微蓝，墙上的淡淡光影随着窗外的叶子摇摇曳曳，树上的小鸟成群，吱吱喳喳个没完。程家琪花了一会儿才回神，终于一点点地收集齐了昨晚的千百条细碎的回忆。
　　身上的触感也回来了，她还穿着昨晚那件大毛衣，下身的保暖羊毛裤也上床了。她低头看看埋在自己怀里的人，林影身上是一件去阳台抽烟时常披的外套，外套上有股淡淡的烟味。程家琪顿时皱了眉。
　　林影不知做什么噩梦了，整个人忽然震了一下，又往程家琪怀里压了压，本来松松圈在她腰后的双臂骤然收紧了，喃喃地梦呓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没事”、“不痛”之类的。程家琪这才看到，床上的被子全堆到了自己身上，林影什么都没盖，就只穿着她那件烟味外套。
　　程家琪挣扎了一下，咬着唇拉过自己身上的被子，轻轻盖到林影身上。林影在她胸前蹭了蹭，好像细细地叫了声“家琪”，娇娇软软的。程家琪一笑，摸摸她的脑袋。
　　墙上模糊混沌的光与影缓慢地移动着，跟着时间的脚步，一点一点分明起来，光色从淡蓝到金黄，再到明亮的乳白。林影在幽黑无助的梦里一下失重，猛地蹬了蹬腿，双眼一下睁开来，心脏砰砰直跳。她吞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冒烟，和心脏一般撕裂的疼。林影长长地抽了口气，好香啊，但呼吸好困难。
　　当然困难了，她整个脸埋在程家琪身前最软的地方。
　　林影一动，程家琪立刻睁了眼，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林影迷糊地抬头，脸上几道被衣服压出来的红痕，眼睛肿肿的。大概还没醒全，那双红红的眼睛盯着程家琪，表情呆滞。程家琪微微笑了一下，小朋友怕是睡懵了，到现在还枕在自己胸部上，等一下回过神来，还不得把脸给烧了。
　　林影看着程家琪弯起的嘴角，怔了一下，忽然一副马上能哭出来的神情，“家琪？”声音裂了。
　　程家琪立刻皱了眉，摸摸她头，“对不起啊，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谢谢你陪着我。”
　　林影仰着头，仰视着眼前陌生的程家琪。平常的家琪站在林影身边，显得很娇小。林影看她总是俯视的角度，然后她会看见家琪的脸颊嘟嘟的，顺眉顺眼，嘴唇柔和地往上微微翘着。小小的家琪撒娇贪吃的时候，特别灵动可爱；小小的家琪拉着林影催她做功课催她快睡觉的时候，软萌又唠叨，违和得林影总想笑。所以更可爱了。
　　而此刻程家琪从高高的云端低了头，目光温柔地洒在林影脸上，手掌抚在林影的脑袋后，一个保护而安抚的姿势。林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去过的动物园，那里如同东京铁塔般高得不可思议的长颈鹿慢慢垂下头来，闻了闻小林影手里的一束饲料。林影吓得把饲料抛了，长颈鹿那浓密得出奇的睫毛震了震，盖住了湿润的大眼睛。空气被睫毛划出一片沙沙的响声，好像在柔声哄着林影不用怕。
　　程家琪轻声问，“林影，怎么了？”
　　林影扁了扁嘴，出口的只有气音，“你肚子还痛吗？”
　　程家琪不忍地叹了口气，拉林影上来床头，推了一半的枕头给她，边摸着她的肩膀边说，“肚子不痛，就是有点累。”
　　林影眼角湿湿的，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什么来。想哭又不想哭，眼旁一圈红红的。
　　程家琪指尖碰了碰她的脸，皱着眉微笑，“我没事了，辛苦你了。”
　　“你下次还痛，我要做什么？”
　　程家琪笑着说，“给我做杯热可可。”
　　林影沉默了一下，“你就只是经痛吗？要不要去查查。”
　　“医生说就是经痛，很多人30岁或结婚生孩子以后，慢慢就好了。”
　　林影微怒，“什么医生，你不就已经30了吗！”
　　“喂，我29！”
　　程家琪嘟着嘴，林影也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确认，“那你什么时候才生日30？”
　　程家琪噗哧一笑，在林影手臂上摸了摸，柔声说，“我妈说我就是宫寒。她常说像我这么寒，又不会保养，以后…”程家琪脸色微微一沉。
　　「以后有了孩子都留不住，你和恒宇要怎么办。」
　　林影问，“那她给你寄的红枣什么的，有帮助吗？”
　　程家琪回过神来，心虚一笑，“那些…我没有时间弄。我妈说红枣要去核，不然会上火。药材要先泡水20分钟，煮的时候最好加块猪肉。”程家琪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连哪个猪肉是煮汤的都不知道，买错了白浪费。”
　　林影略一沉吟，程家琪连忙拉她，“你别想着帮我煮啊，那个太麻烦了，别耽误你做功课。真的别煮啊！”
　　林影安抚道，“我只是在想，你妈妈给你买的，一定都是很好的药材。如果你不用，那我能不能拿来煮东西？别浪费嘛。”
　　“可以啊！就在冰箱下面那个抽屉，你随便用。”程家琪好奇道，“可是那些能煮什么？”
　　“不知道，上网查查。”林影一笑，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眼，8:30了。“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请病假了，在家办公。”
　　林影无奈，在家办公还算病假吗？
　　程家琪忽然惊呼，“啊！你不是每天早上八点都有课的吗？”
　　“现在去也迟了。”
　　程家琪一下撑起自己，“快去刷牙洗脸，我送你去上课，听半节也好啊。”
　　林影一闭眼，把脸埋在枕头里，“死了。”
　　程家琪坐起来，啪啪打她身上的被子，“喂！你不及格我加你租啊。”
　　林影一笑，从枕头里扭着脖子看她，“那拿A有没有零用钱？”程家琪居高临下地瞪了她一眼，林影立刻软软地拉着她的衣服，“别担心，我昨晚预习了，今天真的没什么要紧的。”
　　程家琪怀疑地看着她。林影举手发誓，“要不我期末的成绩单印一份给你看好不好？但凡有你不满意的，每科加一百块租。”
　　程家琪正色道，“我认真的，林影，别拿自己的成绩开玩笑。学生就该学习为重。”
　　刘小朋友鼓着脸，“知道了。”心里嘟囔了一声家琪妈妈，没敢叫出来。
　　程家琪推开被子，“起床吧，我再去洗个澡。”
　　林影盯着程家琪，她现在才发现家琪身上穿着套厚厚的长袖棉睡衣，不是昨晚那件大毛衣了。
　　程家琪挪到床尾下去了，转身指了指林影，“起来啊，别赖床。”
　　林影躺在床头遥遥望着程家琪，忽然孩子气地一笑，拉起被子罩在自己头上，双脚在被子外踢踢踢，“我死了～～”
　　程家琪大笑着打她的脚，“限你两分钟内复活，不然我开始收你床租了！”
　　家琪的笑声飘到浴室里了。浴室门咔哒锁上，清脆而欢乐的声音。林影把手上的被子一把扯下来，一脸傻傻的呆笑着盯着天花板。
　　所以在她醒来之前，家琪是醒过的。明明醒了换过衣服请过假，却没叫醒林影，自己又跑回床上来了。回床上也没睡觉，林影记得自己醒的时候，家琪十分地清醒着，双手抱在林影脑后。
　　日光浮游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间，亮堂堂的温柔白光被折成一个小于符号的样子，前面尖尖的，后面两个尾端柔和地散开来。像一种鸟类在飞翔……
　　林影笑笑地盯着那片光影，不对，不像鸟类，像蝴蝶。光透过她轻盈的翅膀，扑灵扑灵的无与伦比的美丽～
　　林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慢慢蹭到床尾，装模作样地扬了几下被子，铺了个歪歪扭扭的床。然后她抱起被两人踢到一旁的沙发毛毯子，正要走出房门，忽然看见办公桌旁的地上摊着几本书，是她昨晚不小心从床那边推倒的。
　　林影连忙把毛毯堆在电脑椅上，蹲下去捡掉落的书。都是近几年的英文流行小说，其中几页压到地上的时候折了起来，有一两页的边缘撕破了。林影抱歉地尽量抚平破损的书页，好好合起来，一本本整整齐齐地叠好。
　　地上还有一张白色的小卡片，应该是本来夹在书里的。林影把卡片捡起来翻了翻。
　　是一张拍立得，已经褪色不少了。家琪靠在身后男人的怀里，捧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小蛋糕，背景看不清。两个人一起笑着，定定地看着林影。照片下写着「H?K. 2021.8.11」。
　　林影的睫毛颤了几下，一时不能直视照片上两人那幸福得几近嘲弄的笑容。
　　原来家琪的生日是8月11。原来家琪片刻不能离的救命小布包上印着的HK，不是“香港”。
　　林影默默翻开一本书，把照片夹了进去。
　　程家琪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影在厨房煮着面，另开了个小煎锅，正在往里打蛋。鸡蛋垂落在煎锅里，发出滋的一声。
　　“哇～”程家琪小跑两步过去，贴着林影手臂旁往前看，“有我的份吗？”
　　刚洗过澡的家琪，香得让人无法忽视。林影闭了闭眼，声音平淡，“就是给你做的。”
　　“那你昨晚做的午餐我下午再吃好了。”
　　“那个有番茄，你未必能吃酸的，留给我吧。”林影反手推了推程家琪，没看她，“出去吧，小心被油弹到。”
　　程家琪往外走了两步，林影背对着她问，“你喜欢两面煎的荷包蛋，还是单面太阳蛋？”
　　程家琪思考一秒，“荷包蛋吧。其实都可以啊，你煎的都好吃。”
　　“不一定。我们不熟，我做的不一定合你口味。”
　　程家琪的脚步一顿。林影的背影对着炉子烦躁地喷了口气，拿起锅铲翻了一只蛋，蛋黄烂了。她长长地又呼了口气，小心地翻过另一只蛋，这次蛋黄没烂。
　　林影放下锅铲，拿起一双长竹筷，边捞着面条边说，“料理台上那杯茶是你的。”这次语气软了许多，但还是背对着程家琪。
　　程家琪盯了林影的背影两秒，默默走出厨房，坐到高凳上。茶很热，深褐色的，杯子底下沉着个白色的大茶包。程家琪对着茶吹了吹，杯子热得捧不起来。她低头吸了一小口，眨了眨眼，疑惑地又吸了一小口。
　　浓郁的玫瑰香，淡淡的药材味，甜甜的。程家琪尝不出来究竟是当归还是黄芪，也不确定有没有红枣，但估计全都放了一点。
　　程家琪柔柔一笑，抬头问林影，“好甜哦，这是什么呀？”
　　林影正在拌着面条，闻言捧着碗转过身来，“你喜欢这味道吗？我包了一罐，在冰箱门那里，冲热水就行。一个茶包可以泡很多次。晚上喝也行，没有咖啡因的。”
　　程家琪问，“你不喝吗？”
　　林影小心地铲起一只荷包蛋放在拌好的面上，把碗推给程家琪，“我不喜欢这茶的味道，你喜欢就多喝点。”
　　程家琪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碗，上面安静地躺着一片半生熟的完美荷包蛋。
　　不喜欢的茶包，却备了一整罐放冰箱里；明明已经煮过了午餐，还要再煮一顿给程家琪；煎了两个荷包蛋，好的那个给程家琪；守了程家琪一整晚，早上醒来看见她没事，感动得差点就要哭出来。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熟”？
　　***
　　课可以逃，但班不能逃。于是上午10点左右，林影踩着单车出了门。便当店在工作日的午餐高峰期集中且有规律——11:30开始陆续来人，12:15涌入一大堆人，12:40出完所有的餐，1:15人流走光。
　　1:40的时候，林影擦干净全场的桌子，把堆满的垃圾袋换了，快速扫了一下地。偶尔有几个客人进来，点奶茶小吃的居多。老板在厨房里悠闲自在地哼着一首英文老歌，《输给你，是我的胜利》，很蠢的歌词。
　　林影靠在收银台前，一边举着手机查例假来时要忌口的东西，一边细细地回想她们昨天入口的所有食物。是三文鱼骨上的胡椒太刺激了吗，还是通心粉沙拉里的苹果醋酸性太强了？网上说奶制品也不好，难道是饭后那杯热可可吗？
　　也许全部都有点关系，也许跟林影也有关系。家琪昨晚早早就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林影当时为什么没想到呢？她明明刚认识家琪的时候就猜到家琪来例假会不舒服的。
　　林影皱紧眉头，用力地回忆着第一次在便当店看见家琪那一天。那日黄少抱怨人特别多，林影说是因为…期中考！所以那是二月底的事！现在四月底，刚好过了两个月。那三月底呢，家琪有不舒服吗？
　　林影一怔，三月底是春假。家琪可能不舒服过，但是林影当时在黄石公园对着美景拍着照，整整一个礼拜，两人没有联系。林影回来那天，家琪说自己几天没睡好，因为冷。
　　肯定就是那个礼拜。
　　林影垂着头，按灭了手机。所以对于家琪放不下那个HK小布包，林影又有什么立场难过呢？在家琪不舒服的时候，小布包一直在，而林影缺席了。她甚至没有资格不缺席。
　　她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躺在家琪床上看见的那只光影蝴蝶。蝴蝶，美丽而短暂，自是遗憾的。然而也许那个H才是蝴蝶，他飞走了是遗憾，而林影不过是只灰灰的飞蛾，一心傻乐着扑火，其实从没美丽过。她甚至成为不了一个遗憾。
　　林影一闭眼，对着脑门给了自己一巴掌，啪！
　　店门顶上的小铃铛叮叮哐哐一阵响。林影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抬头，愣住了。
　　店里空荡荡，程家琪穿着件贴身毛衣，宽牛仔裤，款款从店门走进来。她定睛看了眼林影，指了指自己额头，“你怎么了？”
　　林影尴尬地抬手搓搓额头，“困了，拍拍自己醒一醒。你怎么来了，饿了？”
　　程家琪笑道，“我找你就只能是饿了吗？”林影微笑不语，程家琪解释，“我是出来散步，顺道来看看你。你下午有课吗？”
　　“周五没有。”
　　程家琪调皮一笑，“那我就是专门来接你回家的。”
　　“接我…那我单车怎么办？”
　　“推回去呀。我没开车，我们散步回去。”
　　林影抿嘴一笑，“谢谢你来接，让我不但要走回去，还得推着单车走。”
　　程家琪嘟嘴，“运动一下嘛。”
　　林影问，“你不是要上班的吗？”
　　“都请病假了，上什么班。”
　　林影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指了指收银台前的7桌，“你坐一下，我等黄少来接班就走了。喝奶茶吗？”
　　程家琪坐下，转身从包包里抽出一个保温瓶，对林影可爱歪头一笑，甜甜的声音，“不用了，我有爱心茶包，里面还有当归红枣什么的呢。”
　　林影目光一闪，原来家琪知道啊。
　　“林影，”程家琪捧着保温瓶看着她，“所以当归是不用泡的吗？”
　　林影说，“其实里面没有当归，你现在不能补血。”
　　“那里面有什么？”
　　“党参、黄芪、红枣、枸杞、玫瑰。”
　　“这些都不用泡吗？”
　　“不泡可能会浪费点药性，但你不喝更浪费。”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
　　“上网查就有了。”
　　“那你能帮我查查你早上为什么不开心吗？”
　　林影咬着唇上一点皮，垂下眼睛。程家琪沉吟一下，“是因为我早上逼你去上课吗？我说加租是开玩笑的，不是真的要逼你。以前也有人说过我太强迫症，总是改不了。”
　　林影隔着收银台看着程家琪。店门外亮晃晃的日光横着涂抹到家琪身后的墙壁上，斑驳的光影，模糊而迷茫。家琪安静地看着自己，眼神担忧且歉疚。
　　林影默默叹了口气，很想抬手再给自己额头一巴掌。
　　林影抿着唇，忽然一脸委屈的样子，“跟你没关系，只是我忽然很想吃蛋糕。”
　　程家琪一怔，顿时眯眼要笑，含着唇，又不太敢笑。她走到收银台前，温柔小声道，“那我们等一下经过去买。怎么忽然想吃蛋糕了？”
　　林影垂着眼睛，小声嘟嘟，“我今天生日，全世界都忘了。”
　　程家琪啊了一声，“今天?!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她连忙伸手跨过收银台，愧疚地拉了拉林影的袖子，“那等一下我们去买蛋糕。今晚我来煮饭～”
　　林影惊奇抬头，程家琪立刻假笑了一下，“呵呵，我煮饭，菜可以点外卖。”
　　林影撇过头一笑。
　　“Kiki！”店门闪进来一个人，快步走到程家琪身边。林影表情一惊，立刻背过身去解围裙带子。
　　黄少咬着手中冰沙咖啡的吸管，夸张地端详一下程家琪，“哎呀喂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到哪逍遥去了？”
　　程家琪笑了，“最近都在家里吃呢。”
　　“哇这么健康，你会煮饭了？”
　　“我一直都会呀～”
　　两人才说了几句，林影已经神速脱了围裙，边拉着背包拉链边一阵风似的从柜台里卷了出来，趁黄少不注意向程家琪使了个赶紧走的眼色，“黄少，我有点事，麻烦你了啊～”
　　“诶诶赶着去哪？”黄少一手拉住她，“昨晚找你出来倒数你又不来，一帮人等着跟你说生日快乐呢。你忙什么呀最近，想请你吃蛋糕都找不着人。”
　　林影直直杵着，眼神一丝都没敢往程家琪那边飘。程家琪忽然噗哧一声，整个人在林影的余光里颤颤颤、颤颤颤，颤得林影一秒原地自焚，烧得一脸红红火火的喜庆之色。
　　微风拂过路旁的树木小草，沙沙作响；车辆川流，带起细小尘土呼呼而过；人行道上的自行车轮子缓缓压过，车链子滴答滴答地转着。
　　世界喧闹，程家琪也不消停。偶尔欢乐地笑一声，走两步又莫名奇妙地笑一声。笑得安静的林影更安静了，一声不吭地推着单车走在程家琪身旁。
　　程家琪扭头看了她一眼，噗哧又笑了，语气轻快，“你想吃哪家蛋糕啊？”
　　林影一肚子气，憋得脸红红的，小声说，“我开玩笑的，不是一定要吃蛋糕。”
　　“林影，你说的全世界…(又一阵轻轻的笑声)里面都有谁啊？”
　　“我随口说的啦…”林影咬着唇，低着头一个劲往前走。
　　“林影～”程家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着挺远的。林影顿时停了脚步，连忙回头找她。
　　程家琪站定在一株粉白粉白的花树下，头顶之上千万朵小白花成团似锦地怒放着。天蓝地绿，春风温柔。程家琪望着林影，灿烂一笑，
　　“全世界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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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荼蘼花开，正是春意最为浓郁的时候。满镇的花树洁白，轻风一过，抹下一阵飞扬的花瓣儿雨。细碎的花瓣落在地上，随着车子驶过的一阵风，又被卷起，旋转着最终落在路的两旁，积聚成堆，远远看去仿佛隔夜的雪。
　　便当店的下午1:30，零散两桌客人。林影靠在收银台里，看着店门外的天色一点点往下暗去，淡淡的灰白色，被停车场中间一排树的枝桠割成一片片小小的，像在天上撒了一把银色的玻璃碎片。耀眼的美，美得刺人。
　　口袋震了一下，林影低头掏出手机。
　　程家琪语音：“我午休时买了排骨！今晚我煮饭～”
　　林影抿嘴一笑，家琪说的煮饭，自然只有一锅白饭。店里还有客人，林影不敢语音，安静地低头打字：“什么样的排骨？”
　　程家琪语音：“就是一大排长条的，整整齐齐，叫…唔我看看…”林影刚想让程家琪拍个照，下一条语音发来了，家琪的声音软软糯糯：“Baby～”
　　林影一愣。
　　第三条语音：“Ribs！”
　　林影猛喷一口气，狠狠地啪啪打字：“能不能一次说完？！[翻白眼]”
　　程家琪长串的笑声像开笼鸽子似的从语音里逃窜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会不会做嘛～”
　　林影没头没脑地跟着笑起来，边笑边打字：“烤肉排好不好，我在店里拿点杂菜回去一起烤？”
　　程家琪发了一大串的亲亲和爱心表情包。林影一笑，刚要收起手机，又收到一条文字信息：“等你回家～[期待]”
　　林影定定地看了那信息几秒，慢慢浮起一个安静的笑。
　　收银台前的光一暗，一条人影闪过。林影抬头，见黄少趴在收银机旁高高的柜台上，双手垫着下巴，露出一颗笑笑的头盯着她。
　　林影顿时一惊，看清人，笑着拍拍胸口，“吓死人了，今天这么早？我还没扫地呢。”
　　“早点来跟你换班，谢谢你昨天帮我顶了一会儿。”
　　“小事。”林影见黄少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黄少转进柜台里，手一扬，朗诵腔，“啊～亲爱的！你身上那文艺的忧伤，脆弱的迷茫，浓郁的哀愁，深深地刺痛我的心呐～”他一下凑到林影身旁，压低声音，“你咋了？…有了？”
　　林影疑惑一秒，反应过来立刻打了他一下，“你才有了！不是我的吧？”
　　黄少哈哈笑，“我说有恋爱对象了，你想什么呢？”
　　林影嫌弃地睥着黄少，黄少朝她娇媚地眨眨眼，林影噗一声，两人一起傻兮兮地笑起来。
　　林影扫了眼店里，扭头贴着黄少脸旁小声说，“黄少，假如，我说假如啊，假如你喜欢一个人…”
　　“吼吼，终于！恭喜呀，谁呀？”
　　林影脸一沉，转开头，“不说了。”
　　“别别，我不问了。哎呀说说嘛，假如喜欢一个人，然后呢？”
　　林影沉吟一会儿，“这么说好了，假如你觉得我挺吸引的，但我摆明了不可能喜欢你。但我又对你很好很好，关心你、担心你、照顾你、依赖你，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黄少失笑，“那你是在钓我。”
　　林影身体立刻绷直了，“不是！我对你毫无所求，就是…我超级漂亮，社会地位比你高，自己有车有房有存款，就什么都不求你的！”
　　黄少一挑眉，“但你仍然对我很好，关心我照顾我还夸我好棒棒？”
　　“呃，类似吧。”
　　黄少斜斜瞥了她一眼，“那你还说不喜欢我？是不是嘴硬等我追呢？”
　　林影喷了口气，烦恼地说，“不是！我就不喜欢男的。”
　　黄少忍着笑，“真的啊？”
　　“我说假如！假如我根本不喜欢男的，但我就是超级无敌优秀，对你又超级无敌好，你还喜不喜欢我嘛。”
　　黄少思考一下，“那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当然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
　　林影脑袋一时有点乱，甩了甩头，“知道什么？”
　　黄少敛了笑，认真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不喜欢男的？我又怎么知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我问过你吗？”
　　林影垂下眼睛，“你明知我不喜欢，还要问。我人这么好，真心对你，你就这么为难我吗？”
　　黄少掂了掂脚，搭着林影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大哥样，“所以我基本肯定你是不可能喜欢我的，但你对我无敌好，然后我会不会继续喜欢你？”
　　“嗯。”
　　“所以我是有得选的？”
　　林影低着头，良久，慢慢地呼了口气。
　　黄少叹气，“能放手那我一定放了，不能放的话，那放肆一次呗。你样样都好，疼我夸我照顾我，还超级漂亮不是？我栽你手上也不丢脸呀。”
　　林影抬头，皱着眉嫌弃地笑，“你好□□啊。”
　　黄少嘿嘿一笑，凑到林影脸前，从侧面看，像两人轻轻碰了一下唇。黄少小声道，“超级漂亮，所以是女的？”
　　林影立刻一缩，瞪了他一眼，脸霎地泛了点红。
　　厨房口传来两声“咳咳”，两人一起转过头去，老板挑起一点帘子，“林影今天带什么回去吃吗？”
　　林影走进厨房，“谢谢啊老板，我看看，今晚想烤菜。”
　　老板对着厨房喊，“挑些好的啊！不用帮我省，省不了多少的。”
　　“没想帮你省，只是别浪费嘛。”
　　老板笑着摇头，转头凶凶地指了指黄少，压低声音，“阿黄，自己注意点。”
　　黄少眨了眨眼，“啥？”
　　帘子甩了一下，老板转头进厨房了，嘴里嘟囔着“难怪之前那么火急火燎帮人家找房子呢…”黄少O着嘴，一脸迷惑，跟找房子又有什么关系？诶对了，影子后来好像没再找房子了？
　　林影走出厨房，扫了眼店里，将近2点，客人走光了。林影拿起扫帚和塑料垃圾铲子，“黄少，麻烦你倒垃圾行不行？我扫地。”
　　黄少抽出一个垃圾袋，跟着她转出柜台，“对了，你室友还有再带男友回来吗？”
　　林影低着头从店门开始扫起，移开椅子侧着扫帚去扫桌下的角落，“没有了。”
　　黄少对着垃圾桶说，“那就好，她单身最好。”
　　林影立刻抬头，“喂！别乱说，人家没得罪你。”
　　黄少惊讶地看着她，“开玩笑的啦，我一说她就能单身了？你们最近关系这么好的啊？”
　　林影的气焰一下又熄了，低头继续扫地，扫完了一张桌底才开口，“黄少，跟你说件事，你别到处说行不行？”
　　黄少无辜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到处说你的事了？”
　　林影失笑，斟酌着用词，“我找到地方搬了，现在室友非常好。你不用担心我找房子的事了。”
　　“搬了？那你现在室友女的吗，没男朋友？”
　　林影低头扫地，声音沉沉，“我自己一个房间，管人家有没有男朋友。”
　　“哇，那租金得多少啊？远吗？”
　　“不远，租金比之前贵，但也付的起。”
　　黄少拖着一大袋垃圾凑到林影身边，“漂亮吗？”
　　“喂，你垃圾袋别拖着地，等一下刮破了散得一地都是。”
　　黄少摇摇她手臂，“漂不漂亮嘛～”
　　林影点头，“漂亮啊。房间厨房都全新的，窗外对着棵花树，一出房门对着个大阳台，阳台一藤架…”
　　黄少拍她，“谁问你这个，我说室友！”
　　超级漂亮，刚才不是说了吗？林影耸耸肩，没说话。
　　黄少啧了一声，“比你大还是比你小的？”
　　林影低头往自己看了眼，客观道，“很难比我小。”
　　黄少大笑，冲着厨房喊，“老板，影子开黄腔，性骚扰我！”
　　林影连忙拉他，“喂店门开着呢。”
　　黄少笑道，“所以真是比你大的，姐姐啊？”
　　“嗯。”
　　“那挺好呀，我感觉你跟同龄人不太聊得来。”
　　林影扫了他一眼，“你比我大，我们也聊不来啊。”
　　黄少对她软软地一甩手，“害～你可喜欢我了，我心里都知道。”林影翻着白眼笑，黄少契而不舍地又拉了拉她，“所以姐姐是漂亮的吗？不漂亮那就只能是亲姐姐了，你这颜狗。”
　　林影低头扫地，唇弯弯的，终于嗯了一声。
　　黄少食指翘翘，戳着下巴想了想，“比那Kiki怎么样？”
　　林影立刻皱眉，“干Kiki什么事。”
　　“我们共同认识的人，漂亮到这个程度的不多嘛。你那室友姐姐不能是这种级别的吧？”
　　林影瞪了他一眼，脸鼓鼓的，拿扫帚扫了下他的脚，“什么级别不级别，告你物化女性啊。走开。”
　　黄少轻轻抽了口气，漂亮都不能说？他放下垃圾袋扒着林影，盯着她看。林影往旁边一缩，“干嘛？”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Kiki有点特别呢？”
　　林影从鼻子里喷出口气，歪着头斜斜瞄着他，“我特喜欢她这样漂亮又温柔的姐姐，真可惜人家是直的。满意了吗？YY去吧，边丢垃圾边Y。”
　　黄少哼了一声，抽起垃圾袋转身往外走，走到店门，忽然猛地回头，震惊地望着林影，“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直的？你问过啊？！”
　　林影一愣，撑着扫帚立刻扯起一个淡定的笑，“我说可惜她头发直，我喜欢大波浪卷的。”
　　“屁咧！”黄少笑着抽起垃圾，扭头走了出去。
　　林影看着黄少的背影转了个弯，不见了，自己脸上淡然的笑意仍没敢散。她拖开一张椅子，低头定定地看着桌脚旁的食物碎屑，忽然把手搭在扫帚顶，下巴枕在手背上，撑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站着。耳边传来一下一下，如雷的心跳声，林影烦恼地喷了口气。
　　死黄少，都是被他吓的。
　　***
　　林影下课后去了趟社团，踩着一地脆弱花瓣进屋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6点了。程家琪坐在沙发上，腿上托着电脑，扭过头来对她一笑，“今天这么晚。”
　　“我们乐队的鼓手要毕业了，要找工作不能兼顾乐队，所以大家聊了一下。”
　　程家琪看着林影，见她不像是难过的样子，放心一笑，“所以你们要找新人了？”
　　林影点点头，正要说话，咖啡桌上的手机响了。程家琪伸长脖子看了眼来电显示，疑惑地接起电话，“Hello？”
　　林影撑着墙换拖鞋，程家琪忽然惊呼一声“啊？！”吓得林影立刻往她走了两步，程家琪一惊抬头，连忙对着林影把食指压在唇上，让林影别出声。程家琪的神情罕见地带了点慌张，林影定定站着，没敢说话，没敢动。
　　电话里又说了一串什么，程家琪忽然灿烂一笑，看了眼林影，站起来就往房间走，说话的声音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她讲的是广东话，林影只大概听懂了家琪带着撒娇的语气说，“没回我”、“担心你”、“新手机”。
　　林影仍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在家琪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的门，门后又传来一阵开朗的笑声。林影忽然想起那张拍立得，家琪此刻的样子，大概就是照片里那样吧。
　　她的蝴蝶飞回来了，是吗？
　　但即使是这样，林影又何来需要被禁音，女朋友有个女室友都不行吗？
　　林影睁着眼睛盯了天花板一会儿，晾干了不该存在的湿意。她转身走进厨房，从背包里掏出便当店带回来的一堆食材。意大利瓜、洋葱、红萝卜，都是可以垫在肉排下烤的。因为家琪兴冲冲地买了肉排，因为家琪充满期待地说“等你回家”。
　　食材一股脑地堆在料理台上，林影定定地看着它们。家琪的房间里没有动静了，没有笑声，也听不见低声缠绵的浓情蜜语。万籁俱寂。林影回过神来，慢慢拉上背包拉链，提着背包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慢慢开门，慢慢关门。门终于咔哒一声关上，屋里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今天她问过黄少，“你还会继续喜欢吗？”
　　然后黄少问她，“这是有得选的吗？”
　　林影本以为没有，但原来是有的。还没放手，只是还不够痛罢了。
　　程家琪拿着手机，笑笑地摇着头从房间出来，屋里静悄悄的。嗯？她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厨房灯没开，但料理台上摆着一堆东西。程家琪看了眼阳台，没人。看了眼林影的浴室门，没开灯。
　　程家琪走到林影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林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家琪，对不起，我有点累。”
　　程家琪贴在门上轻声问，“你还好吗？我能进来吗？”
　　又安静了几秒，“…进来吧。”
　　程家琪推开门。林影侧躺在床上，外衣外裤都上去了，甚至连背包都丢床上了。程家琪抿着唇，努力忽视自己心里的咆哮，走到林影床边。林影躺着对视程家琪，表情平静，感觉自己脸上丝毫没有难过的痕迹。
　　程家琪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
　　“只是累了，我躺一下。”
　　程家琪摸摸她手臂，犹豫着问，“你跟那鼓手，是好朋友吗？”
　　“不是。”
　　“哦，我以为你是舍不得他。”
　　林影撑着自己坐了起来，烦躁地甩甩头，耷拉着肩膀，“不是他，是他一走，大家又拿之前的鼓手来说，去年也走了个鼓手。”林影定睛看着程家琪，声调忽然高了，语速飞快道，“是我前女友。”
　　程家琪眨了眨眼，表情透着丝想藏但没藏住的惊讶。林影有前女友前男友都不奇怪，但林影这句“前女友”来得无缘无故，好像一个小朋友举着玩具嚷嚷“我也有我也有”，要跟谁比赛似的。
　　程家琪抱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林影自己说完，自己立刻尴尬了，无措地抓了抓头发，“呃，不是。我也不知道我提这干嘛，哎没事了。”
　　林影想要下床，程家琪却在她身边坐下了，温柔笑道，“没关系，这种事确实很麻烦的。我和男朋友分手好几个月了，到现在都还没跟我爸妈说呢。”
　　林影扭头看她，所以真的分了？
　　程家琪见林影盯着自己，连忙摆手，“哎你别这样看我！主要是这房子，唉，当时的首期我爸妈也帮忙了。分手的时候我清光银行把我前男友那份还他了，现在还欠着爸妈那份没还。”
　　林影表情疑惑，不太明白话题怎么扯到这了。
　　程家琪努力解释，“就是，我爸妈给我钱买房子，是为了让我们结婚的嘛。结果我们分手了，不先还钱很难对他们开口吧？”
　　林影的表情软下来，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家琪的父母给她钱买房子，只是为了让她结婚吗？
　　程家琪笑了笑，“刚才我妈还问我有没有喝那些药材呢，老是怕我生不出孩子。还好我是真的天天在喝你的茶包，不算骗她。”
　　“我不是为了生孩子才给你包茶包的。”
　　程家琪软软的语气，“我知道。”
　　林影想了想，“你妈妈应该也是想你身体好才给你寄药材的。”
　　程家琪微微一笑，“嗯，她也是担心我。”
　　林影的表情软乎乎的，“所以刚才那是你妈妈啊？”
　　“对呀，她和我爸出门，居然两个人都把手机给弄丢了。刚刚换了新手机，我刚才一步步教他们怎么把位置同步给我，哎。”程家琪眼睛一转，狡黠地笑了笑，“我刚才跟他们说起你呢～我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特别特别好，独立又可爱，煮饭超厉害。我妈让我多请你来家里吃饭，看你能不能教会我，但我已经把你收进我家了呀哈哈！”
　　林影笑起来，“我进你家门了，那你学会了吗？”
　　程家琪看着她的笑脸，看来林影已经不难过那个前女友了。程家琪微笑道，“今晚学嘛～你说，我来弄。”
　　林影下了床，拉程家琪起来，“对不起啊，刚才是我白痴了。来，出去做饭。”
　　程家琪柔声说，“有时难过一下，也不算白痴啊。”
　　林影低头，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家琪。”
　　“嗯。”
　　“原来有的事情，真的是没得选的。”
　　“比如呢？”
　　“比如你生来就很漂亮，人又好。”
　　程家琪斜斜瞥着她，满脸笑意，“哦，还有呢？”
　　“还有比如我随手做的菜都比你的好吃。”
　　“林影！”程家琪一下甩开林影的手，“不行，你今晚就教我，我就不信了。”
　　林影笑着拉她，“我明天还得上课上班，别毒我。”
　　“不行！你不能动，今晚必须我来！”
　　于是林影双手被封了，只能唇舌上阵。而程家琪口手并用，当然，口主要是用来叫的。
　　“啊！”一截意大利瓜咕噜咕噜滚出了切板。
　　“凯家琪，没事，你把它竖起来，对对，从中间切，呃歪了，没关系！现在横着摆，对，这样切就不会滚了。诶诶！小心手！”
　　“啊！”
　　“洋葱汁弹到了是不是？别！诶你别拿手擦。”一阵脚步声。
　　程家琪大叫，“别进来！你说了教我的。”
　　一张面纸不由分说地蒙在程家琪眼睛上，林影急忙拉着程家琪双手递到水槽里，扭开水，“洗手！”
　　程家琪眼前一片黑，泊泊涌着泪。林影圈在她身后，一手把面纸按她脸上，一手挤了洗手液抹她手上，“来，搓搓。”像哄小孩洗手似的。程家琪瞬间想笑，但林影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弹到颈侧，痒得程家琪本能地缩了缩，整个人一下紧紧贴到林影的胸前。背后一片软软的。
　　程家琪瞬间一僵。
　　林影在她脸上的手松开了，关了水，拿着面纸在程家琪脸上轻轻印着，“好点了吗？”
　　程家琪的眼睛不停眨着，艰难地睁开，看见面前模糊的林影，一下笑了。饭都还没煮，林影怎么熟了。
　　林影抽了张新的面纸递给程家琪，自己拿过那堆切了几刀的洋葱，放在水下冲了冲，甩干水，放回切板上。林影的脸颊还在冒着烟，声音倒很平静，“我来行不行？你在旁边看着，慢慢学。”
　　程家琪眼睛水水的，鼻子红红的，捏着面纸在脸上擦擦这儿、擦擦那儿，“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呀？”
　　“慢慢来啊，又不急。”
　　“但你不会一辈子都在的嘛。”
　　林影拿起刀，低头按着洋葱，“你不是说我进你家门了吗？我做错什么要被休了？”
　　程家琪噗哧一笑，双手撑着料理台，双脚踮踮，像高兴得弹了两下，“对哦，你还每个月付我700嫁妆呢～”
　　林影对着切板一笑，洋葱被切成四方的大块，连同粗细不一的意大利瓜一起放到大碗里。她瞥了眼程家琪，“是呀，你多赚啊，我都要嫉妒你了。”
　　程家琪拨了拨头发，骄傲道，“那是～不枉我当初千挑万选降租都拉了你进来，眼光真好！”
　　林影手上一顿，一秒回神，飞快地转身去找调味料，才发现自己没拿杂菜，连忙转回来抱起大碗。切板上还留着几块孤零零的意大利瓜。
　　现磨黑胡椒、蒜粉、很多橄榄油。林影把大碗连同一个铁夹子塞到程家琪手里，“是不是要学？你来拌吧。”
　　程家琪接过铁夹，指着切板上的意大利瓜，“这些留着明天吗？”
　　林影这才看见那几块瓜，连忙把它们也拨到大碗里。程家琪小心地拌了两下，林影又想起什么，急冲冲翻到一罐粉红粗盐，撒了几把。刚撒完盐，一拍脑袋，“啊，肉排！”
　　程家琪看着林影陀螺似地在厨房转来转去，拿肉排、洗肉排、切肉排，最后终于抽出另一个大碗，和程家琪并肩站着，两人一起拌拌拌。
　　程家琪笑着问，“肉排记得放盐了吗？”
　　“放了。”
　　“还放了什么？”
　　“都是那些，胡椒蒜粉，加点酒。烤到快熟了再涂酱。”
　　程家琪抿嘴一笑，别等一下又发现自己还没调酱。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花树纷纷扬扬撒下一阵花瓣，几片落在厨房窗台上。林影看了眼，扭头叫程家琪，“你看窗台。”
　　程家琪抬头，“窗台怎么了？”
　　林影默然，“刚才有花瓣，现在没了。”
　　程家琪微笑道，“等一下又有了，我们吃着饭等它～”
　　林影心里忽然一澄明，如同被周遭的清冷空气洗涤过，一片清透。
　　林影望着程家琪，轻声唤她，“家琪。”
　　“嗯？”
　　“谢谢你找到我。”
　　程家琪笑，“忽然这么感性？”
　　“还有。”
　　“说吧，还想谢我什么？”
　　“你再戳瓜要烂了。”
　　“啊！”
　　“哈哈哈哈～你还是别学了～”
　　“不准笑，林影！”
　　“哈哈哈～～”
　　屋里笑声阵阵，一小袋红萝卜安静地被遗忘在料理台一角。窗外的小白花依旧纷扬飞舞，微风依旧温柔无尽。几片花瓣飘到窗台上，在柔和的风中微微颤了颤，转眼又飘走了，无人看见。
　　但也没关系。两人并肩，春色常在，耐心等一等，总会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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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凉面，先别煮面。青瓜丝、彩椒丝、豆芽、香菜、火腿丝，午餐肉也行。看看冰箱还有什么。
　　不是有蛋丝的吗？
　　那个要开油锅，可以没有。
　　林影！我会煎蛋的！
　　林影一笑，“知道你会，只是那个麻烦嘛。”
　　好像确实挺麻烦。程家琪鼓鼓脸，耸耸肩，算了。
　　林影问，“记不记得怎么切这种圆柱形的瓜？”
　　程家琪边说边比着类似切西瓜的手势，“记得，去头去尾，竖着一刀，两边躺平。”
　　刘老师满意地认可道，“嗯，切吧。”
　　程家琪低头按着青瓜，小心切掉一点青瓜头，青瓜转了180度，小心切掉一点青瓜尾。然后整个青瓜竖起来，左手握着，右手的刀架在瓜顶上，挪左挪右，认真瞄准。
　　林影握着她拿刀的手，“诶诶干嘛！”
　　“你上次说我切歪了，我在对齐呀。”
　　“不是，这瓜竖起来干嘛。”林影把青瓜放倒在切板上，握着程家琪的手，刀在青瓜上空顺着瓜的方向比了一下，“这样切不就好了？”
　　“哦，我以为‘竖着一刀’是竖着瓜。”程家琪害羞一笑，没拿刀的手挥挥，“走开，你说了今天绝对不动手的。”
　　林影迟疑地退开一小步，眼睛仍紧紧盯着程家琪。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程家琪看着林影哈哈笑，手上的刀跟着她的笑一甩一甩。甩一下，林影整个人跟着抽筋似的抖一下。
　　林影没忍住，又握着程家琪的手，“你拿着刀别四处看行不行，专心切菜。”
　　程家琪全身扭了两下，“放手放手。”林影拧着眉，退开一点，眼睛还是紧盯着程家琪手中那把刀。
　　程家琪呼了口气，把青瓜挪到切板边上，几乎贴着自己身前。林影立刻拉着她手臂，“不要摆得离自己这么近！”
　　“你别管我，我要对齐。”青瓜直着摆，一端堪堪碰着切板边缘，两者夹角90度。林影无奈，看来家琪切个瓜还得借助辅助线。
　　程家琪左手扶着瓜，认真地确认瓜与切板互相垂直，右手的刀对着青瓜中线。她微微挪了一步，自己的身体也对准青瓜的正中线，左眼闭闭，右眼闭闭，没错，刀没歪。
　　程家琪右手一抬，刀猛地往下一劈。林影整个懵了，反射性地一手抽起程家琪的手，检查左手检查右手，没血。
　　“有没有受伤？家琪？”
　　“没有啊。”程家琪不明所以，看了眼被自己一刀劈得飞出切板的小半片黄瓜，叹气道，“哎，还是歪了。”
　　林影大大松了口气，顺着程家琪的手把刀抽走了。她拿着刀撑着料理台想了会儿，转身去水槽洗刀，擦干，插回刀架里。程家琪不解地看着她。
　　林影打开冰箱，盯着里面几秒，拿出一把生菜，快速洗了洗，甩干水。又从刀架上抽出把剪刀，递给程家琪，“青瓜改成生菜，剪成丝。”
　　“不要青瓜了？”
　　“不要了。”
　　程家琪微微一扁嘴，委屈道，“我可以练练刀功的嘛。”
　　林影温和一笑，“不是，是我忽然想起来，生菜更配凉面。青瓜不够脆，你等一下吃吃就知道了。”
　　“那生菜不用切吗？”
　　“生菜用剪刀剪，切口不齐，等一下放酱才入味。”
　　程家琪不信，“最好是。”
　　林影平静道，“你上网查查手撕包菜怎么做的，一个原理。”
　　程家琪有点动摇，“真的吗？那怎么外面凉面的配菜都切得整整齐齐的？”
　　林影一脸理所当然，“刀切快嘛，餐馆谁跟你拿剪刀慢慢剪。”
　　程家琪歪了歪头，将信将疑，但还是低头拿起笔，在小笔记本上划掉“青瓜”，在旁边写上“生菜：水洗，甩乾，剪刀剪(刀切不入味)”。林影垂眸一笑。
　　生菜，横着剪成丝…粗丝也行…呃，粗细不一也没关系的。
　　彩椒，剪吧，什么形状都可以。
　　火腿片，随便剪，能入口就行。
　　香菜，这个好剪了吧？诶诶，剪刀别那么靠近手！
　　豆芽，把尾巴掐掉，洗洗，手进去捞捞。
　　“林影，像不像搓麻将哈哈～”
　　“轻点，麻将跟你没仇吧？”
　　煮半锅水，烫彩椒豆芽，捞起来，然后煮面。煮面的时候调酱：芝麻酱、花生酱、甜酱油、黑醋、麻油、蒜粉。
　　程家琪认真记着笔记，“为什么用黑醋？”
　　因为调味料里一旦有糖，家琪肯定要嚷着能不能去糖，黑醋糖分高。林影正经道，“黑醋染色，看起来好看。”
　　程家琪认真记下，又问，“蒜粉？冰箱里有蒜头啊，我去拿。”
　　“诶诶家琪，不用，就用蒜粉！”蒜头可怎么剪。
　　程家琪疑惑，“不是新鲜的比较好吗？”
　　“蒜粉颗粒细，好入味。”
　　“哦。”
　　“面好了没？你捞一条出来试试？”
　　程家琪小心夹出一条面，咬了一点点。林影在程家琪身侧，看着她鼓鼓的脸上映着淡白的天光，眼睛往上翻，认真地辨别着一根面熟与不熟的分界线。林影柔柔一笑。
　　好像只要有家琪在，世界就不可避免地总会围绕着她，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如林影所站之地。
　　程家琪对着面条又轻轻吹了吹，手在下面垫着，递到林影面前，“你试试。”
　　林影看着面前这条咬走了一点的面，低头嗦进嘴里。
　　程家琪紧张地问，“熟了吗？”
　　“嗯，刚好。”
　　“我真厉害～”程家琪按停了计时器，煮面5分20秒。她递给林影看，“你看，我爱你诶～”
　　林影一笑，“或者你爱林，也差不多。”
　　程家琪笑着哼了一声，低头记下5分20秒。林影等了一会儿，轻咳两声。程家琪认真写字，“干嘛，真的是煮面时间，不是爱刘。”
　　“现在琪爱林都来了。”
　　“什么琪爱林？”
　　“7分20秒，你的火还没关。”
　　“啊！你不早说！”
　　“哈哈哈哈～诶诶小心！我来我来。”
　　最正宗的凉面，面就是要偏软的。因为要过一趟凉水，过完凉水硬度就刚好了。真的，没骗你。
　　生菜铺在盘底，上面盖一层面，所以说生菜什么形状都无所谓嘛，最重要是不要剪到手。
　　面条上铺火腿彩椒和豆芽，淋酱汁，撒香菜，撒芝麻。好啦！
　　两人并排坐在料理台前，程家琪转着凉面盘子，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哇，好漂亮～我真有天赋。”
　　林影把筷子递给程家琪，“快吃吧，面真的要坨了。”
　　“等一下，我修修图，发个Ins @我妈，让她用力夸我～”
　　林影拌好了一盘，筷子卷起一束面，递到程家琪嘴边，“张嘴，啊～”
　　程家琪张开嘴，一卷面条塞进了嘴里。程家琪盯着手机，嘴巴动动，“嗯～好吃…哦！哇！好好吃哦！”
　　林影笑着拌自己那一盘，“没骗你吧，是不是剪的生菜比较入味。”
　　“嗯？”程家琪又细细嚼了两下，“可能是诶，难怪这么好吃！”
　　林影忍着笑点头，刚才家琪那一口根本没生菜。刘骗子认真道，“可能剪刀才是激发你厨艺的源泉，你之前是走错了赛道。”
　　程家琪开心地对着林影单眼眨了眨，“而且我有个好老师～虽然我也是挺聪明的吧，一学就会。”
　　林影转开眼睛，“嗯～”
　　程家琪嘻嘻一笑，“你还想到什么简单的食谱跟我说哦。等你回家的时候我天天做饭，惊艳我妈，哈～”
　　林影目光一暗，默默卷着一筷子面。
　　程家琪问，“你们暑期班是不是八月初结束啊？”
　　“对，但我拿的两堂都是音乐课，交完论文就可以走了，比别的课早一个星期。”
　　程家琪手一顿，扭头看着林影，“所以你…”
　　“我这周六就坐火车回去。”
　　程家琪翻出手机，周六，7月27，琪爱琪，她和她自己。程家琪抬头微笑，林影也微笑。轻飘飘的笑，无以为继，两人低头继续吃面。
　　程家琪没话找话，“怎么暑假拿两堂都是音乐，你不是数学系的吗？”
　　林影慢吞吞地卷着面，“是啊，我是应用数学和音乐系。”
　　程家琪惊讶道，“双主科？那你要读几年啊？”
　　“还是四年，暑假补一补就好了。”
　　“数学和音乐跨度好大啊，你这么全能的？”
　　林影一笑，“其实音乐系没大家想的那么艺术。我们一天到晚地查资料写论文，背音乐发展史，从古到今地吹它的社会功能，还要搞思维导图去捋那些审美机制。”
　　“我还以为音乐课就是听听歌，然后每人拿个乐器出来练练，期末一起搞个演奏会。”
　　林影笑道，“动手搞乐器的叫社团，每天动嘴叭叭的才叫课堂。”
　　程家琪笑起来，“那我看你动嘴比较厉害。”
　　林影问，“因为我成绩好？”
　　程家琪骄傲脸，“因为你动嘴教会了我做这么好吃的凉面！”
　　林影轻笑，“行啊，那以后你来动手吧，我就出一张嘴。”
　　“我可以啊，那你忍住别动哦。”
　　林影叹气投降，“忍不住，还是我来吧。”
　　程家琪一下倒在林影肩膀上哈哈哈，林影被她扯得身体歪歪的，斜了程家琪一眼，“坐好，看着等一下摔下去。”
　　程家琪快乐地夹起一片闪电形的火腿片，“你看，我剪的好有创意！”
　　林影夹起一片生菜，“这像不像秋日落叶？”
　　程家琪歪头，这么形容是挺浪漫的，可是…“像吗？”
　　“被踩烂的落叶。”
　　“林影！”
　　“哈哈哈～”
　　程家琪哼了一声，把闪电火腿片狠狠塞进嘴巴里，“说起来，你们秋季九月底才开学诶，你回来的时候真的可以踩落叶了。”
　　林影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了，只残余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我看看能不能早一点回来。”
　　程家琪立刻想说“早点回来干什么”，咬着牙，又不敢问。既怕显得自己很期盼林影早回来，又怕林影误会自己不想她早回来。九月底啊…那就将近两个月了。
　　林影的租约签到八月底，所以她会在那之前回来吗？不对，林影如果要续租，在电话里说一声、交个租就行了，不用回来。她如果要搬，才是八月底之前回来。
　　程家琪手中的筷子拉扯着一片大大的生菜，菜叶上沾着豆芽和香菜，还有芝麻粒混在其中。乱七八糟的颜色，看着就烦。
　　林影放下筷子，安静喝了口茶，“外面下雨了。”
　　程家琪抬头，窗外天色暗得如同一块大麻布把天空罩住了，湿冷的空气，灰蓝色。夏日的雨，一下就瓢泼地来，丝毫没有余地。
　　原来加州也并不总是阳光遍地的。
　　***
　　那日的一场雨下下又停停，一直下到了八月初。
　　程家琪放下叉子，面前摆着一盘吃了几口的沙拉。西餐厅落地玻璃窗外的树被雨淋得耷拉着一脑袋叶子，程家琪看着树叹气，“Michelle，你有没有觉得这雨下了好久了。”
　　坐在她对面的Michelle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西装套裙，她自己说这是Baby蓝，温柔如水，程家琪说那是Tiffany蓝，高冷得很。Michelle款款放下叉子，捏起餐巾按了按嘴角，三指捏起酒杯，“不就下了几天嘛，看你幽怨的。”
　　两人说的是广东话。广东话底蕴利索，吐字一粒粒的，不像国语那么缠绵。程家琪的一粒粒广东话开朗而奶乎，总像小女孩在撒娇；而Michelle的广东话如同名车飞驰，划破荒野空气，优雅而犀利。
　　程家琪看了Michelle一眼，拿起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盘子里的沙拉，“你现在就开喝，下午还回不回去上班啊？”
　　Michelle柔媚一笑，“就这么小半杯，你以为我是你。”
　　程家琪软软地翻了个白眼，又瞄了眼桌上的手机，手机很安静。
　　Michelle皱眉，“你们部门到底忙完了没？吃个饭都不消停的。”
　　程家琪刚想澄清，主菜上来了。服务生移开了两人面前的沙拉，给程家琪摆好牛排和刀叉，在Michelle面前摆上一盘海鲜意大利面，白毛巾包着大块四方芝士，铁刀轻轻刮下一阵乳白的芝士碎片，六月飞霜似的。程家琪移开眼睛，怎么哪哪都没有好天气。
　　Michelle抬头说了句谢谢，年轻的服务生顿时一呆，回过神来红着脸无措地鞠了一躬，夹着大托盘逃跑似的走了。
　　Michelle睫毛一扫，笑了。程家琪举着手机对着牛排拍照，眼睛都没抬，揶揄道，“真是宝刀未老。”
　　“啧，30很年轻好吗？”
　　程家琪心不在焉地笑了下，盯着手机认真修图，没空说话。Michelle刚想说吃饭别工作了，程家琪按着手机贴在嘴边，“今天中午跟同事吃牛排，超级大哦～”
　　Michelle瞬间噤声，眨了眨眼。
　　程家琪盯了手机几秒，嘟了嘟嘴，放到一旁。
　　Michelle切了一点虾肉，不碰唇地放进嘴里，余光瞟着对面无精打采的人，嘴巴嚼着嚼着，慢慢扬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谁呀？”
　　程家琪低头切着牛排，“室友。”
　　Michelle挑了挑眉，报备午餐的室友？“什么室友，帅的？”
　　程家琪刚要说话，手机震了震。
　　林影文字信息：“哇好大，你吃得完？”
　　程家琪刚要语音，瞄了眼Michelle，改为打字，“没有，这家就只有16oz的，我带回家今晚吃 [好吃][撒花]”
　　程家琪想了想，又打道：“可是今晚一进微波炉，肉就不嫩了 [哭泣]”
　　林影那边正在输入，几个点点一直滚着。程家琪对着手机羞涩一笑，林影不会说什么下次我们两个人去，一人一半刚好吃完之类的吧。
　　十来秒后，林影终于打完了：“吃不完的在餐厅切好一片片，打包回去。旁边那盘沙拉是不是你的？把沙拉里的洋葱红椒小番茄和玉米都带走，今晚教你做个电饭煲牛排盖饭。”
　　程家琪对着电话灿烂一笑，按着电话小声说：“在餐厅切好一片片好奇怪～我带走回家再切。”
　　林影秒回：“在餐厅切！”
　　程家琪按着手机，声音天真而好奇，“为什么呀？回家切比较方便啊。”手一松开语音按键，立刻捏拳挡着嘴笑了。看林影这次又能掰出什么花来。
　　林影那边点点点了好一会儿：“在餐厅切开了，肉散热均匀，带回家还是嫩的。你整块带回去再切，里面的肉都闷熟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程家琪噗哧一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Michelle抬头，睁了睁眼。这叫室友？
　　程家琪按着语音键，娇娇细细的声音，“好吧，希望人家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Michelle看着那手机带着一个雨过天晴的彩虹弧度，轻快地降落到桌子上。程家琪终于拿起了刀叉，慢悠悠切下一小片牛排，扭着叉子看那五分熟的肉。哦，看来里面还没被闷熟。程家琪对着那片粉红的肉，一脸粉红的忍俊不禁。牛排放进上扬的嘴巴里，忽然手又挡着嘴，低头闷声一阵哈哈哈～哈哈哈～
　　Michelle叹为观止，跟着她笑起来，“你家不是有两间房的吗？那另一间拿来做什么？”
　　程家琪抬头，一脸残余的春色荡漾，“我有室友啊，刚才就是室友。”她指了指手机。
　　Michelle柔柔一笑，“哦？室友不是睡你…房间的？这么形式化，多弄一套床干什么。”
　　程家琪连忙喊停，“真是室友！人家大学生，女的。”
　　Michelle这下倒是真惊讶了，“是哦？我见你聊得那么开心，还以为你桃花开了呢。那没事了，快吃，12:30了。”
　　程家琪切着牛排的刀叉一下停了，眨眨眼，“怎么女的就没事了？”
　　Michelle叉子点着唇，“你要是喜欢女的干嘛不喜欢我？”
　　程家琪歪头，“你不是直的？”
　　“我是呀，但不妨碍你暗恋我啊。你那室友能比我漂亮？”
　　程家琪笑起来，捏起餐巾作势要扔过去，Michelle立刻闪了一下，“喂喂，动口不动手啊。毁了容我倒没什么，不知有多少人要伤心死了。”
　　“快吃吧，那么多话。”程家琪没好气地丢开餐巾，想了想，忽然一串话咕噜咕噜滚了出来，车轮似的碾到Michelle脸上，“你都没见过我室友，人家很全能的，边读书边打工还边搞乐队，做饭还好吃！你知道人家念什么？数学音乐双主科，科科都拿A！”Michelle刚要开口，程家琪连忙补充，“真的全A！我看过她成绩单。”
　　Michelle噗一声，仰头对天长笑，惹得附近两桌客人好奇地直往她们瞄。程家琪连连道歉，探身过去拉她，“Michelle，小声点！”
　　Michelle握着餐巾捂着嘴，花枝乱颤，大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哎笑死我了！成绩单都看了，你是人家妈啊？”
　　程家琪嘟嘴，甩开她，坐回去拿起刀叉，“我没比她大多少啊。人家很成熟的，平常都是她照顾我。”
　　Michelle笑着叹了口气，餐巾在嘴边按了按，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地没说话。程家琪指了指她的意大利面，“不吃了？”
　　Michelle淡淡一笑，突然没头没尾地正色道，“你和Henry分手之后，我时不时凌晨收到你的邮件回复，新年假期看到你的项目收尾，下班周末都不肯出来。其实我挺担心的。”
　　程家琪垂眸切着牛排，“不用担心，是我自己工作狂。”
　　“好在最近好些了，我也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程家琪飞了她一眼，“忽然这么煽情，难道你暗恋我很久了？可惜我不是诶。”
　　Michelle轻笑，“随便你是不是，我也不是因为那室友是女的才说没可能的。”
　　“什么没可能？”
　　Michelle一仰头，杯底薄薄一层淡青色白酒滑入她水红的双唇间。她缓缓道，“我们和大学生，有可能吗？”
　　程家琪顿了一下，盯着盘子里的牛排，扬起个轻松的笑意，“你刚还说30不老呢。”
　　“我们是不老，但大学生太小了。”
　　“我还以为你喜欢小鲜肉呢。”
　　“喜欢呀，但吃完你要肯扔才行呀。Henry那样的你都…”程家琪无奈抬头，Michelle立刻把话掐了，叹道，“反正你们步调不一致，这总没错吧？那你跟大学生，步调更难调了。你想想自己现在和大学时差了多少？她的生活你能陪着过吗？你的追求她跟得上吗？她以后的打算你知道吗？要是她跟Henry一样，根本踢不动呢？”
　　程家琪移开眼睛，“恒宇那…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一开始不该逼他。他分手后还想着帮我交房贷。”她摆摆手，“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总之你说得对，是我们要的不一样，本来就不该继续拖着的。”
　　Michelle隔着桌子看着她，程家琪把话题扯到Henry上，避开了室友。Michelle冷静开口，再劝一次，“目标不一致，最好是不开始。”
　　“现在也不能时光倒流回去吧。”
　　“我说你室友。”
　　程家琪淡淡的，“我跟她…不是那样。”
　　“那最好了，”Michelle耸耸肩，抬手叫服务生来埋单。
　　桌子上的手机震了震，程家琪滑开，林影发来一张照片。她和朋友去了一家软雪糕店，卷得高高的抹茶雪糕上倒扣着一只胖鱼形状的烤松饼，雪糕上洒满了焦糖杏仁片和彩色小糖粒。
　　程家琪看着那照片，心想如果是大学时的自己，应该会说“好漂亮、好可爱、好想吃”之类的吧？然后林影就可以回“以后带你来”，那话题里不就有“以后”了吗。
　　但现在的程家琪看见那七彩小糖粒，心里只想到，糖。鱼饼很可爱，但粉浆里肯定也掺了不少糖。雪糕绿绿的，看着很清新，实则还是糖。且冰。
　　现在的程家琪肯定是不敢吃的，她还想劝林影不要吃。
　　服务生递过来账单和外卖盒。程家琪用手机刷了卡，立刻收到Michelle转过来的午餐钱。Michelle的意大利面吃完了上面的海鲜，不打包了。程家琪看了一眼，如果是林影，应该连盘边撒的欧芹碎都要带走。
　　程家琪默默无言，把吃剩的牛排整块放进外卖盒里，举起手机递到嘴边，柔声道，“少吃点，天气这么热，热天吃太冷的不好。”
　　林影文字信息：“知道了。你牛排切了吗？”
　　程家琪想了想，忽然不想说话，低头打字：“切了 [微笑]”
　　林影：“等你下班我们视频，一起做牛肉盖饭。”
　　Michelle把餐巾摆在一旁，站了起来，“Ki，走吗？”
　　程家琪看了眼林影的信息，又看了眼外卖盒，抬头对Michelle一笑，“你先回去吧，我忘了切牛排。”
　　***
　　林影淡淡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坐在她身边的几个人立刻聚着脑袋小声笑起来。林影一脸看白痴的神情看着他们，拿起小匙子往雪糕杯里一挖，空的，“诶？我吃完了？”
　　一桌人霎时哄然大笑，把藏起来已经溶掉一半的绿茶雪糕还给林影。小庄狂笑着打她，“你顾着对手机傻笑，鱼饼都掉下来了！还不谢谢我，都是我帮你捡的～”
　　旁边一个女生趴在桌子上，凑近林影小声问，“谁呀？小庄说她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学校的？看看照片～”顿时全桌都摇着林影“照片照片～”
　　林影笑着拨开一身的八爪鱼，“没照片。”
　　大家不信，几个人干脆一哄而上，按着林影抢手机。林影也不挣扎，被抢了手机后捂紧脸，不给面容ID开锁。于是一群人又围着手机猜密码，林影生日，不对，林影学生证号，不对。有个人拿林影名字的拼音对着字母表转数字，加加减减地凑了个六位数，还是不对。猜错三次，第一条密码提示弹出：
　　「纵向00，横向11，总和10。重复一次」
　　“哇擦，要不要密码提示都这么数学题啊！”
　　“我怎么觉得这密码提示这么姬呢？一堆1100的。”
　　林影大方道，“猜吧，猜出来随你们翻。”
　　一个人说，“密码六位，要重复一次，我们猜一个三位数就行了！”林影一笑，没说话。
　　于是众人噼里啪啦又试了一轮，第二条密码提示弹出：
　　「她生日」
　　“啊啊啊啊靠！真的有女朋友了！”
　　“谁呀谁呀谁呀～～～”
　　“肯定是她们学校的！”
　　“小庄你怎么会不知道！”
　　林影大笑着被不知几双手在身上摇来摇去，晃得东歪西倒，干脆瘫倒在椅子上，往后仰着头装死。一阵阵喧闹的笑声中，停车场中央的小喷泉飞洒着阵阵水雾，那片空中的湿气反射着耀目的阳光，仿佛谁往天上抛了一把细碎钻石，粼粼波光。
　　阳光真好啊，所以家琪说，“天气热，别吃太冷的。”但明明家琪那边下雨下得连降了几日温，林影今天早上才查过那边的天气。
　　朋友们仍在闹着，身边一片欢腾喧嚣。林影一手盖在眼睛上，心里升起一股无可名状的期待，跟着这群快乐的白痴无理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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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后小注释：
　　美国有些大学实行Quarter制，一年有秋冬春三个正式学期，另有两段暑期班。东岸大多数大学不是这种制度，所以家琪这么清楚林影的时间表，应该是专门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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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迟迟疑疑地总算停了一阵。便当店里湿气重，黄少烦躁地抬手在脸旁扇了扇，瞄了眼厨房，对身旁指着奶茶配方表一行一行背诵的女生小声说，“小唐，开一下店门。”
　　小唐转过脸来，狐疑地小声道，“老板说店里开了空调，不要开店门。”
　　“很闷呀，你不闷吗？老板看见了就说是客人开的，我们不知道。”
　　小唐扭头看了眼店里，老实道，“一直下雨，没客人啊。”
　　黄少啧了一声，不耐烦了，“快去，你黄哥的话都不听了？以后不让你和影子同一班了。”
　　小唐无奈，偷偷摸摸绕过厨房口，轻手轻脚地溜出去开门。
　　黄少闲闲靠在收银柜后，拿出手机小小声发语音：“影子，开房吗？”
　　林影文字信息：“我妈在旁边，听见了。”
　　黄少哈哈大笑，林影信息又来了：“我给她看了你照片，她说误会了。”
　　黄少语音咆哮：“去你的！暗恋我的人从我这儿排到你老家～”
　　林影：“陪爹娘呢，不玩。”
　　黄少语音撒娇：“玩嘛～我马上拉人，你不在他们都推我做辅助。”
　　林影：“晚饭后吧，现在是孝女表演吃饭时间。”
　　黄少连忙又发了条语音：“最后一句，周末空出来啊！我们组队，缺你不行。”
　　林影：“这周末真不行，有事。”
　　黄少：“什么事啊？”
　　林影：“重要日子，别问了。”
　　黄少一头雾水，上网查了查。周六8月10号，七夕。黄少哇哇大吼着发语音，“哇擦，这么浪漫，真的追到啦？！恭喜呀！”
　　店门传来小唐一句“欢迎光临”，黄少一抬头，放下手机撑着收银台叫道，“Kiki～这大风大雨终于把你刮来啦？”
　　程家琪一笑，在门外甩甩雨伞，把伞架在门旁，转身拍拍衣服上的小水珠，无奈道，“这雨一阵一阵的，搞得天气App都晕了。”
　　小唐跟在程家琪身后走进来，黄少指了指收银台，“小唐你来点单。”小唐连忙跑进柜台里，跑得两颊红红的，在收银台后睁着眼看程家琪。
　　这店里的小服务生怎么有一个算一个，都这么可爱讨喜呢。程家琪柔声问小唐，“你是新人吗？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对，我七月底才来的。”
　　黄少接口，“早该请新人了，老板总是嫌麻烦。趁着暑假几个同事都回家，赶紧请。”
　　程家琪点点头，对小唐说，“那麻烦你帮我点一个海陆套餐，有炸虾和鸡排那个。”
　　小唐对着点单iPad找了半天，终于按了个海陆套餐。程家琪正抬头对着菜单找配菜，小唐问，“你叫Kiki，对吗？”
　　程家琪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小唐眼睛往收银台下扫着，边按收银机边念念有词，“炒白菜、三丝、番茄炒蛋。15块，谢谢。”
　　程家琪一惊，“你们还记下来了？谢谢啊。”
　　“你是我们VIP呀。”黄少说着转身往厨房走去，掀起帘子又回头道，“你最爱的影子不在哦，确定还要炸虾吗？”
　　程家琪连忙哄他，“你炸的也好吃啦～”黄少笑着斜她一眼，走进厨房。
　　小唐收了款，双手把收据递给程家琪，看着她转身在收银台外的7桌坐下。原来这就是Kiki啊，难怪呢。
　　黄少走进厨房，对着冰箱叫，“老板，海陆套餐。影子走之前特别交代过，说这客人是专门为你那手炸虾来的。你炸行不行？”
　　“林影的熟客？”老板叼着烟撑着膝盖从板凳站起来，走到厨房口挑起帘子，眯着眼看了看，“行，我来炸。”
　　“哈哈哈老板你是不是看人家漂亮。”
　　“阿黄你这嘴啊，真是。”老板摇头，叼着烟去冰箱夹鸡排。
　　黄少走出厨房，见小唐一脸吃饱八卦的满足笑意，“怎么了你？”
　　小唐回神，凑到黄少身旁，悄悄指了指程家琪，“阿影在追的就是她吧？”
　　黄少翻白眼，压低声音，“不是，别八卦。这Kiki就是个熟客，她们话都没说过两句。影子喜欢的是她那个美若天仙房东姐姐，上次我拿她房东跟Kiki一比，影子还生气了。”
　　小唐伸手指着收银机下压着的便利贴，“话没说两句就给人留爱心小纸条？”
　　“Kiki老是不记得配菜，影子就是写下来方便你点单吧。不然你得弄多久？”
　　“可是还特别交代要老板炸虾呢。”
　　黄少哼了一声，“她那是对我赤裸裸的嘲笑。”
　　小唐斜斜看他一眼，现场表演赤裸裸的嘲笑。黄少一抽气，伸手就要拍她，小唐哈哈哈缩开了，两个人在柜台里鬼影似的闪来闪去。
　　程家琪两只手肘压着桌子，举着手机小声发语音：“我来便当店吃饭，看见一个很可爱的妹妹～你们上班挺幸福的嘛。”
　　隔了半分钟，林影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吃饭了？拍照给我看？”
　　程家琪语音：“刚点，还没出来呢。他们写了张小便条记下我吃的东西诶！你同事人都好好哦～”
　　林影的语音笑笑的：“嗯，那就好，等一下便当出来…”语音忽然断了。程家琪凝神重听了一遍，背景有把年轻女孩的声音，叫了声“阿影”。挺嗲的。
　　林影文字信息：“我妈叫我了。”
　　程家琪轻蹙着眉，看着手机。
　　厨房里一把中年男声大声叫黄少。黄少走进厨房，快速填好便当盒的白饭配菜。老板夹起炸虾和鸡排，黄少捧着便当盒走过来接。
　　老板铺着鸡排，沉吟了一下，“阿黄，你刚才是不是说最爱林影什么的？跟客人说这些干嘛？”
　　“哪？”黄少回忆了一下，一拍腿，“噢！我是说她最爱影子的炸虾啦！跟我有什么关系。”黄少失笑，转身给便当淋了酱汁，撒上芝麻，捧着盒子往外走。
　　老板摇头，上次还看见阿黄拉着人家亲嘴呢，人家一走，这臭小子不认账了。老板叹气，“好好守着吧，捡到宝了还这么吊儿郎当。林影怎么看上你的。”
　　黄少刚挑起厨房口的帘子，闻言立刻惊恐回头，高声澄清，“老板你说什么呀，影子自己有个女朋友，感情好着呢！这周末还要陪人过七夕，听说手机密码都设了女朋友生日！我单身单身单身～你这么一说好多人要痛失信仰的！”
　　黄少一甩帘子，鼓着脸走出来，把便当递给程家琪。程家琪脸色不知怎么有点白，礼貌道了谢，笑容看着挺勉强的。小唐在收银台里瞄了眼，立刻转身对着奶茶配方表调热奶茶。
　　程家琪打开便当盒，泛着柔和光亮的照烧鸡排，炸得蓬松薄脆的天妇罗虾。她想起林影第一次给她炸的虾，那天的便当盒也是这样被塞得满满的，盒盖几乎盖不起来。
　　小唐走出来，把热奶茶递给她，“Kiki，趁热喝，你脸色不太好。”
　　程家琪抬头，有点惊讶，“我没有点奶茶。”
　　小唐笑了笑，“送你的。”
　　“谢谢。”
　　黄少一笑，小唐跟她阿影姐那小便条跟得还真足。
　　程家琪夹起一只松松的炸虾，脆薄的一层外皮，里面软糯而有嚼劲，湿润鲜甜。小唐和黄少转回柜台里，两人的头凑在一起，小小声地说着什么，间或嘻嘻一笑。程家琪好像听见了“影子”和“女朋友”，但不太确定是自己幻听的，还是他们真的说了。
　　程家琪慢吞吞地咬着一口炸虾，眼睛盯着酱汁里的白萝卜碎飘飘荡荡，像漂浮的点点脂肪。胃里忽然像被捆了条细细的线，卡进肉里，一阵恶心。
　　程家琪放下炸虾，拿起手边的热奶茶喝了一口。嘴里的炸皮泡着奶茶，快速发涨，很快变成一坨甜而油腻的粉团，堵着她的喉咙，不上不下。
　　程家琪拿着一大盒打包便当走出店门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细雨，天边挂着一弧完整的彩虹。她抬头长久地盯着那层层分明的色彩，垂下眼睛，看见停车场深灰色的地上，仿佛也印上了那些斑斓的颜色。
　　程家琪盯着地面，定定地站了十来秒，地上的色彩悄然消失了。本应是深灰色的水泥地，还是深灰色的。
　　地上从未有彩虹，原来一切都是她的错觉。而她竟一直相信，地上有彩虹，是正常的。
　　***
　　程家琪抱着电脑从会议室走出来，手机震了震，她低头看了眼，把手机塞回口袋。身后一只手拍了拍她肩膀，“Kiki，刚才幸好有你，谢谢啊。”
　　程家琪温和笑道，“是他们不清楚部门的分工，说清楚就好了。”
　　同事摇摇头，“他们就是想省中间的交接时间，让一个部门包揽全部事情。”程家琪淡淡一笑，同事叹了口气，“不在其位就真的做不了那样的事嘛，做得了也不应该啊。我们要是包揽了，那另外那个部门是不是该撤了？抢人饭碗嘛这是。”
　　程家琪不知想到什么，呆了一下。同事拍拍她手臂，“所以真的谢谢你呀。不打扰你了，周末快乐！”
　　程家琪勉强回神，“周末快乐。”
　　同事转身回工位了。程家琪抽出手机点开语音，林影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像躲在哪里怕被听见似的：“家琪，今天没吃早餐吗？这么忙？什么时候午休呀？”
　　程家琪看着信息那条不到十秒的语音，放在耳边，又听了一次。这是林影录给她的，听多少次都不算抢了别人的。
　　但是报备早餐，报备自己每天的工作忙与不忙，报备午休，室友会这样吗？不会。
　　程家琪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震，程家琪脚步没停，默默抱着电脑回办公室，同办公室的女孩抬头对她一笑，举着手机跟她说今天公司餐厅的菜色。程家琪微笑着听她数完了十几道本日特餐，一道道地仔细比较味道和热量。女孩终于信心满满地站了起来，回头看着程家琪，问她要不要一起买午餐。
　　程家琪抱歉地举了举手机，说自己还有事。女孩礼貌一笑，转身走了。
　　林影十分钟前发来两条信息：“今天亲戚来我家吃饭。”紧接着发来一张照片——大圆桌，桌子边围着很多套碗筷，中间只摆了两盘凉菜，应该还没开饭。照片底下正中露出一点啤酒罐的边缘，像是拍照的人随手放下了啤酒，却不小心把啤酒也拍进去了。
　　程家琪一皱眉，不想在办公室语音，只好低头打字：“你喝酒了？”指头卡在发送键的上空，迟疑着下不去。
　　室友会管人喝不喝酒的吗？
　　林影看着信息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几秒，消失了，信息框又复死寂。林影一蹙眉，这下终于确定了，不是家琪这两天忙，不是林影自己多心。家琪分明是想回她信息的，连字都打到对话框里了，信息还是发不过来。
　　为什么？
　　林影往上一条条地翻着聊天记录，一条条地检查过去。对话很快翻到两天前，最后一次她们秒发秒回，家琪听着还是挺开心的信息，是从便当店发出来的。那里能发生什么事？
　　林影半眯着眼睛沉思，便当店的不可控因素，基本集中在黄少身上。而黄少手中的信息：小便条、林影对Kiki很特别、林影在暗恋一个女生。如果他把这三样都告诉了家琪……
　　所以家琪，是在躲她吗？
　　门外忽然一叠声地叫，“阿影，阿影～”
　　林影犹豫着按灭了手机，一拉开洗手间的门，门外站着的女孩子立刻扯开嗓门喊，“舅妈叫你吃饭！”
　　林影拍拍她，“知道了，走吧。”
　　女孩扯了扯她袖子，好像想说什么悄悄话。林影矮了身，“怎么了？”
　　“阿影，你有男朋友啦？”
　　林影捏捏女孩的鼻子，“关你什么事，快去吃饭。”
　　女孩捂着嘴笑，跟着林影走出去，小声说，“你这次回来天天抱着手机躲厕所里，出来总是傻乐，还不是跟男朋友聊天？”
　　林影无奈地撇撇嘴，“我在外面坐着，就得按着你辅导你数学了，你乐意？”
　　女孩切了一声，“少扯开话题，表姐夫帅不帅啊？你们学校的吗？照片发我。”
　　林影拍拍她脑袋，“你表姐我比较帅，劝你趁暑假多看两眼吧。”
　　女孩没拿到照片，啧了一声，跑回客厅大声宣布自己成功把林影扯出来了。
　　厨房里估计也听到了，立刻大喊，“影，菜好了！”
　　林影连忙走进厨房，表妹跟了进来。林影爸爸递了碟菜给表妹，转身拿夹子去夹蒸锅里的鱼。林影妈妈走进来，扫了林影一眼，“聊完了？”
　　林影合着唇睁大眼睛，可爱无辜状。表妹立刻说，“我刚才听到阿影问男朋友早饭午饭一日三餐，可温柔了～”
　　“喂！”林影立刻拉她。表妹捧着菜缩在刘妈妈身边，“还有还有，阿影说她男朋友不帅！”
　　“你的菜别蹭我妈衣服上，出去！”林影拉她出来，把她推出了厨房，表妹对着外面大喊，“妈，阿影都谈恋爱了！”
　　客厅回喊，“你要是也考上B大随便你谈！”
　　“你之前说我考上表姐的高中就不管我的！”
　　“那你SAT考过表姐就谈吧！”
　　“那我嫁给表姐算了！”
　　“你问问表姐娶不娶你？”
　　刘爸爸对着炉子笑了起来，转身把蒸鱼递给林影，“小心啊，盘子热，拿布这里。”
　　刘妈妈还靠在橱柜旁，闲闲地问，“真有男朋友啦？”
　　林影小心地接过蒸鱼，眼睛盯着盘子，头都没抬，“你听那小丫头乱说。”
　　刘妈妈一笑，“不帅，那你喜欢人家什么啊？”
　　林影龇着牙假笑一下，捧着鱼往外走。
　　“长得好看吗？”
　　林影犹豫了一下，“嗯。”
　　刘妈妈轻叹了口气，语气严肃了些，“以后吃饭不准躲厕所聊电话，还有，成绩不能掉。”
　　“哦。”
　　“出去吧，小心鱼。”
　　林影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捧着鱼出去了。
　　刘爸爸把几层蒸锅搬来搬去，又拿出一碟蒸排骨和梅菜扣肉。刘妈妈过去一伸手，他立刻挥了挥，垫着毛巾捧起两碟菜，“诶诶不用你，走开。”
　　“让我帮个忙嘛。”
　　“你帮忙跟女儿聊聊天，阿影大了…”刘爸爸瞄了眼厨房口，压低声音，“有些事你提醒一下。要紧的不说，老是盯着成绩。”
　　刘妈妈笑道，“什么是要紧的，避孕啊？”
　　“啧！”刘爸爸立刻瞪了她一眼。
　　刘妈妈大笑，抢走他手上一盘菜，俯在他耳边小声说，“傻不傻呀你。好看的，不帅的，那还避什么孕！”
　　“什么意思？”
　　“没意思。”刘妈妈长叹一口气，“唉，对着你能有什么意思。走吧，吃饭！”
　　***
　　“家琪，吃饭了吗？”
　　程家琪按灭了手机，盖在座垫上。她本来是真打算吃饭的。
　　这日周六，程家琪全日在家。傍晚的时候翻了个泡面出来，水都快要煮开了，忽然停了电。屋外唰唰的大雨，天地俱暗，不像黑夜，更像日食。仿佛这里本来该是有光的，光却被无理地抽走了。
　　程家琪上网查了查，供电局说是大风大雨的原因，大半个B镇都停电了。
　　电一停，灯固然没有了，炉子熄了，连窗外的路灯都黑了。面自然是煮不成了，程家琪从冰箱里拿出来一包芝士，再从橱柜旮旯里翻出一瓶存了不知多久的红酒，然后全屋翻了个遍，搜刮出她能找到的所有蜡烛，有香味的、没香味的、大的、小的、长条的、玻璃罐的。
　　WiFi断了，不能加班。程家琪从房间书架上盲抽出一叠书，带着红酒芝士走出阳台。好歹亮一些。
　　阳台藤椅上的座垫全竖了起来，程家琪一瞬失神，才想起来这是林影的习惯。附近有只胖猫喜欢来找人玩，林影怕弄脏阳台的白色座垫，所以总让猫咪坐自己腿上，离开的时候会顺手把座垫竖起来。
　　程家琪沉默地放下座垫，一怀抱的东西堆到长椅上。大雨发泄似地打着屋顶，靠在外面的藤架和星星灯全湿了。程家琪坐下来，举起红酒对着瓶口慢慢地喝，撕了一角芝士片放到嘴里。红酒涩涩的，显得芝士更奶更温润。程家琪忽然想起一杯温暖的拿铁，上面或是叶子，或是爱心。可惜她现在没有拿铁了。
　　咖啡的苦、牛奶的纯，都是清晨的事。而黄昏就该喝着红酒，感受年岁沉淀后的微酸和甘甜，不该再想着拿铁。拿铁很好，只是不合时宜。
　　程家琪举起红酒，啜了一口。
　　就是在这时候，她收到了林影的信息：“家琪，吃饭了吗？”
　　程家琪想说：“没吃，停电了呜呜～”
　　她想说：“屋子好黑，我把自己赶到阳台抱着被子看雨。浪不浪漫～可是好冷～”
　　然后林影可能会关心、会担心，林影会打电话给她。然后林影可能会在电话里陪着她进屋，陪着她缩进被窝睡觉，低低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逗逗她，也被她逗。到了十二点，程家琪可能会告诉林影，“今天是我生日哦。”她可以学林影那样，委屈巴巴地说，“可是全世界都忘了。”
　　其实林影不知道程家琪的生日，挺好的。因为这样程家琪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林影的手机密码，不可能和她有关。
　　所以林影的女朋友，真有其人，且另有其人。
　　天色又暗了些，灰蒙蒙的湖蓝色，被瓢泼的雨割碎了。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叠在最尽头的一条山脉模糊不清，形状奇特。过了一会儿，山好像又换了个形状。程家琪定睛望着那片山，眨了眨眼。
　　风吹雨打，空气中飘荡着薄薄的雾气，那山在雾气的遮盖下，越来越薄，越来越淡。一阵雾气散开了些，程家琪惊讶地一睁眼，终于看清了。原来那片山不是山，是一朵灰压压的云，太厚太低了，远远看起来像一条山脉藏在地平线的尽头。风一吹，那朵巨大的云悄然淡了、散了。
　　程家琪垂眸，原来又是她的错觉。
　　座垫上的手机震了震，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地响起。响了好几声程家琪才听见，翻过手机一看，惊讶地接起电话，“林影？”
　　“家琪…是…停电了？”林影那边的背景音和程家琪这儿泼天泼地的大雨一样吵，声音断断续续的。
　　程家琪大声说，“停电？对，停电了！没事，不用担心！”
　　“家琪…你来…想回去…太大…可以吗？”
　　程家琪皱着眉，理解不能，只好对着电话吼，“林影！挂电话，我发信息给你！”
　　程家琪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把雨声隔断在外，发了条语音过去。林影的文字信息很快发过来了：“家琪，能不能麻烦你来火车站接我？”程家琪一愣，连忙跑到门口，抄起车钥匙就跑了出去。林影紧接着又发了好几条信息，程家琪没看见。
　　“我在外面巴士站那里。火车站太黑了，不要进去。”
　　“我本来是想自己回来的，但巴士停了，公共单车没电又开不了。”
　　“我带了个小东西，不能淋雨，不好意思啊。”
　　夜半的停电火车站，如同墓场。程家琪的车带着陨石坠落般的强光，咻一声斜插到空如旷野的停车场中央。偌大的停车场，车没有，人也不见，靠边的地面全都泡着水。
　　“林影！”程家琪举着伞，跨着水滩跑到火车站里。候车室锁了，月台漆黑一片，顶上的报站灯牌全熄了，连地上的安全指示灯都不见。程家琪站在一团漆黑的巨大建筑废墟之中，心脏骤然砰砰直跳。
　　林影怎么会半夜出现在火车站，她不是在老家那边陪着女友过七夕的吗？还是程家琪被骗了，有人偷了林影的手机号，把她骗来这…
　　咯咯、咯咯…程家琪猛地转身四望，什么声音？！
　　鞋子踩在湿淋淋地上，一下、一下，咯咯、咯咯…远处一条黑影闪了出来，脚步声瞬间加速，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程家琪喉咙顿时像被掐住了，叫不出来。
　　“家琪？是不是你？你在那儿吗？”那黑黑的人影刹住了脚步，迟疑地站在月台另一端。
　　程家琪一下扁了嘴，“林影…”
　　人影大大呼了一口气，踩着水跑到程家琪身前。程家琪抬头，就着月台外微弱的雨中月光看着林影背光的脸。什么都看不清。她抬手摸了摸林影的发尾，湿湿的，“你剪头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太明显的哭腔，林影的手摸到她眼下，“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了？我在外面那个巴士站等你，本来想着这样你就不用进来了。对不起啊，你有没有淋到？”
　　“你怎么回来了？”
　　“呃…”
　　“你今天不是要忙吗？”
　　“是挺忙。”林影无奈笑道，“我午饭前就上火车了，谁知开到中途火车发动机的液压系统坏了。坏了还开不了门，硬困了我几个小时。后来那里的消防队来了，直接把车门拆了。然后我们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等他们把那列车移开，不然后面的火车过不了。”林影叹气，“硬生生在路上耽搁了一整天。”
　　程家琪目瞪口呆，“你受伤了吗？”
　　林影摸摸她手臂，安抚道，“没有，别担心。”
　　“那你全天没吃东西？”
　　“吃了，火车上餐车准备的熟食全派给我们了，再不派车厢都要被大家砸了。我本来是今天下午就到的，结果搞到现在。还要你过来接我，不好意思啊。”林影拉过程家琪冰冷的手，搓了搓，“家琪，走吧。”
　　两人手搭手搀着走出漆黑的月台。林影撑着程家琪的伞，低头看着漆黑反光的地面，每次看见疑似绊脚的地方，手就不自觉地捏紧了程家琪，“小心小心！”
　　程家琪的手被掐得麻麻的，不知算不算疼。她微微侧头，跟着林影的脚步走，这才看到林影怀里一直抱着个小袋子，“那是什么？”
　　林影的声音带了点委屈，“本来应该很好吃的，不过可能都化了。”
　　“雪糕吗？”
　　“不是，回家告诉你。”
　　“林影，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林影迟疑着，“我…回家跟你说。”
　　两人走到车子旁，林影撑着伞。程家琪站在伞下正中央，转身看着林影，“现在说。”
　　“什么？”林影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道，“这么重要？难道周末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重要日子吗？”
　　今天是七夕，本来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林影为什么在七夕回来了？
　　程家琪甩了甩车钥匙，“想不想上车？”
　　林影无奈，举了举手上的小袋子，“我爸做的提拉米苏，可能化得差不多了。我们快回去吧，提前给你插根蜡烛，再晚点可能连蜡烛都hold不住了。”
　　程家琪轻轻的声音，“原来你知道。”
　　林影一笑，“家琪，生日快乐。”
　　程家琪怔怔地看着她。
　　林影原来是知道她生日的，林影七夕找的人是她。所以，是程家琪吗？
　　程家琪混乱的脑袋仔细往回想，找到了无数不可能是自己的证据，但是她再往前数过来，好像又找到了无数林影喜欢她的蛛丝马迹。
　　停车场太黑了，程家琪看不清林影的表情，但林影一定是笑着的。
　　程家琪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便当店看见林影。当时林影经过她的桌子，回头对她一笑，林影的眼睛闪亮亮，弯弯的。林影现在的眼睛，一定也是那样。
　　林影一定是喜欢她的，无论是哪一种喜欢，程家琪都想珍惜。
　　程家琪拉了拉林影的衣服，“我想许个愿。”
　　“还没插蜡烛诶。”
　　“嘘～”程家琪握着林影提着蛋糕的手，低头闭上眼睛，“林影，你也闭上眼，想着你喜欢的那个人。”
　　林影手上一僵，“什么喜欢的人？”
　　“想着她。快点，我要开始作法了。”
　　林影脸上还僵硬着，程家琪已然虔诚地低了头。“林影…”家琪轻声叫她。
　　大雨倾盆，天上暗如黑洞，地上流光温柔。林影深深地看了眼程家琪，看不穿她心的去向，但至少家琪急着跑来找她了，家琪的手还握着她。家琪并没有躲她。
　　林影低头，闭上眼睛。心底的愿望，从无声响。
　　「祝我喜欢的人，生日快乐，天天快乐。无论我在与不在。」
　　「希望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比我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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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水流刷刷而下，无数水滴打落，嗒嗒作响，然后尽数潺潺流入去水口。程家琪被各种水声包围着，分不太清是外面的雨在打着屋顶，还是淋浴室里的水打着地面。
　　一张豆袋沙发被拉到林影浴室门外贴着墙，浴室门开着，门旁的地面上摆着罐三支烛芯的香薰蜡烛。火光摇曳，程家琪披着毛毯子，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枕在上面，瞪大眼睛盯着远处厨房的窗外，一条黑影贴在窗沿的墙上，那形状，看着有点像个人。
　　屋外的风怒吼了一下，墙上的人形黑影晃了晃，程家琪猛地一缩，大叫：“林影！”
　　浴室里立刻传来一声，“在，我在！”
　　程家琪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墙，阴影还是晃，但好像被风吹得形状散开了些，不太像个人影了。程家琪闷闷地哦了一声，伸手把蜡烛罐子又往自己拨了拨。
　　林影大声说，“你是不是怕啊？怕就进来！”
　　程家琪也提高了声音，背对着浴室吼，“没有，就是叫叫你！”
　　林影的声音笑笑的，“我快好了。”
　　浴室里的水声又哗哗地响了一会儿，淋浴格子的门开了，一股温润的沐浴乳香雾扑了出来。程家琪身后传来毛巾与皮肤摩擦的细细响声，窸窸窣窣。
　　她抱着腿的手放开了，在沙发上换了几个姿势，怎么坐都不太自在。于是腿又缩了回去，脸微微朝浴室一侧，立刻又扭走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客厅。
　　林影刚套上衣服，一手拉着衣角，一手托着毛巾擦头发，走到浴室门外。地上的蜡烛摇摇曳曳，程家琪缩成一团抬头望着她。林影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高高站着，低着头，表情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带着暗淡的亮光。
　　程家琪撑着豆袋沙发站起来，看见林影肩膀上搭着的大毛巾，伸手摸摸林影发尾，“你怎么洗头了？没电你怎么吹头发？”
　　“一时忘了。”
　　“我那有干的大毛巾。”程家琪一转身，看了眼黑黑的客厅，瞬间又转了回来，“嗯，等一下一起去拿。”
　　林影笑道，“不用了，最近剪短了些，干得快。”
　　“怎么剪头发了？”
　　“刘海太长了，一低头就往下掉，扎起来看着有点蠢。”
　　程家琪在黑暗中扁了扁嘴，本来她还想说自己挺喜欢林影的喷泉小辫子的。
　　林影见她没声了，挪近了一点，“你不喜欢？”
　　程家琪刚想反驳这哪轮到她来说喜欢不喜欢，转念一想，状似不经意地说，“我觉得都好啊，你女朋友喜欢吗？”
　　林影擦着头发的手一顿，“女朋友？”
　　程家琪问了一句，转头仿佛忘了，顾着弯腰去拉豆袋沙发回客厅。林影要帮她，程家琪拍了拍林影的手臂，“去拿蜡烛，小心烫啊。”于是林影折回去拿蜡烛，帮程家琪照着路。
　　豆袋沙发回到客厅，程家琪曲腿坐在地毯上，趴到咖啡桌上划火柴，把早先翻出来大大小小的蜡烛一个个点亮。客厅那一小片空间顿时亮了不少，两人如同在寒夜的火炉旁坐着，烛光下万物柔和，窗外被风雨刮进来的影子也淡淡的，看起来不那么可怕了。
　　林影坐在长沙发上，看着一桌的火光，“蛋糕都吃完了，点这么多蜡烛干什么？不睡觉？”
　　程家琪没说话，收集起桌上的几根火柴，聚在旁边一个蜡烛盖子上，等火柴凉了再扔。
　　林影拿起一根长蜡烛去接火玩，“你是不是怕黑啊？我们把蜡烛搬你房间里？”
　　“房间都是书和被子，很容易着火的。”
　　林影转着眼睛扫了眼客厅，沙发、杂志、假植物，不容易着火？
　　程家琪双手叠着，趴在咖啡桌上，看来是累了。林影拉她上来沙发坐，于是程家琪改而头枕着沙发，但还是坐在地上。林影摸摸她手臂，轻声说，“家琪，回房间睡吧。”
　　程家琪懒懒地嗯了一声，手臂压着脸，鼓起点脸蛋，嘴巴被挤得嘟嘟的，看着仿佛小孩累了闹脾气的样子。林影笑了笑，伸手逗逗她的脸，“真的怕黑啊？我把被子抱过去陪你睡？”
　　程家琪伸手摸了摸林影的外套，顶着一脸闹脾气的表情，嘴巴像金鱼似的轻轻噗噜，“那你脱衣服。”林影眨了眨眼，没吱声。程家琪又说，“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林影看着她，“什么话？哦！对了，你说什么女朋友。”
　　程家琪一瞬间仿佛醒了些，盯了林影一秒，立刻又懒懒地闭上眼，闲闲问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大家喜欢你这新发型吗？”
　　“‘大家’没什么意见，你喜欢吗？”
　　程家琪一下睁开眼，“我不是说我～”
　　林影仔细看着她的表情，“那你想问谁？”
　　程家琪垂眸，闷闷的语气，“没想问谁，大家都喜欢，那就好。”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影嘴巴开合了几次，终于小声问，“家琪，你刚刚说什么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
　　林影舔了舔唇，手指搭着程家琪脸下压着的手腕，“家琪，你前两天去便当店，是不是黄少跟你说了什么？”
　　程家琪抬起头来，下巴紧紧压着手，手上刺刺地麻，“你有什么不想他告诉我的吗？”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紧张的气息。林影搭着程家琪的手松开了，没事找事地托起毛巾一角胡乱地搓搓头发，“你别误会，很多事情是他自己乱猜的。”
　　“比如呢？”
　　林影沉思了一下，解释道，“比如那个便条纸，我是怕新人不知道你惯常点的菜，所以写下来方便她们。奶茶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在意。”
　　程家琪一时没能理解，用力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便当店收银台下那张便条是林影留下的，小唐看她脸色不好就给她热奶茶，也是林影交代的。
　　林影观察着程家琪的神色，家琪好像是不知道便条纸的事的？黄少不至于直接把他怀疑林影喜欢Kiki这句话都告诉家琪了吧？林影谨慎道，“你…说的不是便条？那是什么？”
　　程家琪眼神一闪，又趴在沙发上，试探道，“我知道便条纸，我说的不是这个。只是那天听到了挺意外的事情，我有点惊讶而已。”
　　林影不自在地直了直身体，声音有点急，“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林影这么紧张？就算她有女朋友，为什么要紧张。
　　程家琪坐直了，抬头看了眼林影，撑起自己坐到沙发上。两人并排，程家琪平静地看着桌上的蜡烛，“林影，你知道我在火车站许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家琪…”
　　“我真心希望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
　　林影身体僵直着，扭头看着程家琪，脸上的表情很急切，但嘴巴吐不出来一个字。程家琪轻轻叹息，手指盖在林影手背上，“林影，有些事情不能强求。我明白的，希望你也明白。”
　　“我明白！”林影反手按住程家琪的指尖，“我真的没说什么女朋友，都是他们自己乱猜的！我根本没提你…”
　　“你是想说你没有女朋友？”
　　“我没…”
　　“那你手机密码是什么？”
　　林影一僵，手臂下意识地一下压在外套口袋上。程家琪扫了一眼，那口袋里，一定放着手机。
　　程家琪深深呼了口气，无奈地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到这了。无论你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女朋友，林影，我很感激你回来陪我过生日。帮我谢谢你爸爸，刚才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提拉米苏，甜甜的、软软的、有点苦，又很上瘾。都说提拉米苏是恋爱的味道，刚才我真的有恋爱的错觉。”程家琪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手从林影手底下抽了出来，慢慢站起身，“林影，晚安。麻烦你把蜡烛熄了。”
　　林影一把拉住程家琪，声音微微颤着，“家琪，对不起。”程家琪拍了拍林影的手，林影仍执拗地抓着她，“对不起…”
　　程家琪失笑，几乎要生气，“对不起什么？我不知道你对不起我什么！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
　　“我知道没有！”林影拉着她不放，“家琪，我没有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跟你说的，但我真的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是我女朋友，从来没有！”
　　程家琪一下怔住，“说…我是…”
　　林影连忙站起来，一手扯着程家琪，一手翻出手机，单指捏住前置镜头，猛划了几下要开锁。面容ID被挡住了，密码键盘弹了出来。林影快速地乱输入几次，第一条密码提示弹出：
　　「纵向00，横向11，总和10。重复一次」
　　林影把手机转给程家琪看，“你看！根本没提你啊。”手指又胡乱输了几次密码，第二条提示弹出：
　　「她生日」
　　“你看！真的只有这样，我没跟他们说是谁！手机是他们抢的，最后也没打开，我和你的聊天对话什么的都没人看过。我真的没把我们的事到处说！”
　　程家琪的脑袋乱七八糟，出口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梦，“我们的事？”
　　林影马上摇头，“不是，不干你的事，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你名字啊！”
　　林影的脸在火光中闪烁不定，程家琪定定地看着林影手机上的“她生日”。屏幕忽然一暗，程家琪连忙伸手戳戳，屏幕又亮了起来。程家琪抬头，“可以…开锁吗？”
　　林影咬着唇看着她，没动。
　　程家琪又问，“可以吗？林影…”
　　林影闭了闭眼，把手机放到程家琪手上，“你自己按吧，811，输两次。”
　　程家琪捧着手机，手指微颤着，认真地按8、1、1、8、1…她缓缓地呼了口气，按下最后一个1。
　　屏幕光色一散，开了。
　　程家琪捧着手机，莫名一笑。林影转开眼睛，“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幼稚。”
　　程家琪抬头，举着手机，“林影，811是什么？”
　　林影无奈地看着她，程家琪把手机按灭了，拉起林影的手放在她手心里。程家琪的手垫在下面，抬头对林影一笑，“原来我的手比你大。”
　　林影看着她的笑脸，一下呆了。
　　程家琪瞄了眼手机，又看回林影，“所以811是什么，说清楚。”
　　“你没生气？”
　　“再不说真要生气了。”
　　“那你之前生气是气什么？”
　　“别扯开话题，说清楚你的密码是什么意思。”程家琪摇了摇林影的手，脸颊鼓鼓，在摇曳的烛光中仿佛红了脸，撒娇似的。
　　林影定定地看着她，怀疑这一整晚都是自己的一场梦。家琪跑去火车站接她是梦，家琪拉着她的手许愿是梦，家琪对着软软的蛋糕笑靥灿烂也是梦。也许林影下一秒醒来，会发现自己还在那节闷闷的火车厢里，一切都是梦，她还没回到B镇，和家琪的信息对话框，还在毫无缘由地沉默着。
　　“林影！”程家琪拍了她一下。
　　林影轻轻开口，“两个811，加起来是二十。”
　　程家琪一歪头，这不是她以为会听到的答案，“二十？不是谁的生日吗？”
　　“你把二和零连起来念念看？”
　　程家琪微蹙着眉，“二、零？”
　　林影点头认可，“你笃定一点？”
　　“二零！”
　　林影一笑，“我也是，现在梦醒也不遗憾了。”
　　程家琪眨了眨眼，“二、零…爱林？”
　　“爱你也行。”
　　程家琪啪啪打她衣袖，“你骗人！我问你密码为什么是811。”
　　林影连忙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又伸手拉着她衣服，“二零还不算答案吗？”
　　“谁知道你爱的是谁。”
　　林影伸手把程家琪拉了拉，自己往前靠了一小步。程家琪要退，模棱两可地挣了两下，被林影扯着动不了，就罢了。
　　林影挡着一桌子的烛光，把程家琪整个罩在了无明的黑影之中。一股淡淡的沐浴乳香气拢下来，温润的味道，带着林影的体温。程家琪骤然低头舔了舔唇，一时无故地有点喘不过气。她在林影身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不自在过，心跳重重的，锤得胃里一阵紧。
　　林影终于开了口，声音紧巴巴的，“家琪，我只是怕一说出来，现在的一切就都没有了。”
　　程家琪抬头，指尖戳了戳林影的心口，“现在的一切是什么？”
　　“你饿了会告诉我，我不开心会告诉你。花落了，我们会说，等它明年再开。”
　　“那你怕说出来的是什么？”
　　林影的目光仿佛幻化成了实相，轻轻停留在程家琪的脸上。程家琪一闭唇，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有形有感的目光跌落到程家琪的唇上。程家琪一身顿时绷紧了，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眼睛无措地睁得大大的。
　　林影轻轻喷在程家琪脸上的呼吸很痒，林影的声音听着也干干痒痒，铺满了让人呼吸困难的毛刺刺，“家琪，你看得到我吗？”
　　“呃嗯，看得到一点。”
　　“那你…闭闭眼。”
　　程家琪伸手一掌盖住了林影双眼，她的手有点抖，林影的睫毛在她手心里轻轻扑腾，如同脆弱的小小蝴蝶。程家琪轻声说，“现在好些了吗？”
　　林影扯着她腰侧的衣服，急的差点跺腿，“我、我更紧张了！”
　　程家琪噗哧一声，笑得整个人颤颤的。她拉过林影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腰后，一踮脚，把林影另一手的指尖轻轻放到自己唇上，
　　“林影，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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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清晨的阳光总是安静，一切初醒，光线的颜色很分明，看得出屋里淡淡的金黄，天上有清澈的蓝。一整夜的哗哗雨声停了，如同谁趁她们睡着时，关掉了一台不断发出沙沙声响的老旧电视机。
　　卧室里的空气湿湿的，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微凉。程家琪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睡在床的左边，几乎贴着墙。乳白墙上的光影分明，轻轻一晃，晃到她的被子上。床上的另一条被子被挤到右边，可怜兮兮地扭成一团，紧贴着书架。
　　程家琪眼睛往右一撇，枕边那个脑袋在她的余光里安安静静。程家琪嘴上含着一点笑意，眼睛又闭上了，手在被子下慢慢往右挪，直到碰上了一座暖暖的小山，覆盖着分明的指骨。程家琪的手一点一点地爬上那座山，手掌轻轻覆在上面，如同一片山顶上的棉花云。
　　日影浮游，山移海转。那山缓缓地翻了面，五指一合，温柔捏住了程家琪的一点指尖，慢悠悠地在上面摩挲。程家琪一笑，挪了两下蹭过去，一张脸贴在林影颈窝里，手摸到林影的背后圈着。
　　林影痒得轻笑一声，翻了个身对着程家琪，摸开她脸上的凌乱碎发，“醒了？”林影的声音听着不像刚醒的样子，程家琪抬头看着她，“你居然醒这么早。”
　　林影表情不善，轻笑了一声。
　　家琪的手机一大清早就开始震，她自己倒是睡得挺自在，却把林影给震醒了。这话也许不甚准确，因为实在难说林影到底是被震醒了，还是根本没睡过。
　　这事还得说回昨晚，两人当时还在客厅盯着一堆蜡烛，斗智斗勇地玩着“你喜欢我吗/那你喜欢我吗”的拔河游戏。后来家琪眼皮都打架了，林影不忍，只好投降，且善良地提议，“要不要我陪你睡？”家琪头一抬，仿佛被这句话一秒点燃了，当场就急不可耐地按着林影“脱衣服脱衣服”。老实说，林影个人对脱不脱、走到哪个步骤再脱，其实没什么特别偏好。但既然家琪的步骤规划得如此分明，林影也就乖乖脱了。她刚脱了一件外套，伸手正要帮家琪解扣子，家琪宣布步骤结束，“林影～睡觉吧～”
　　林影不明所以，于是先行保守策略，客气地抱了自己的被子过去家琪房间。两人一左一右，平衡地填满了一张床，聊天。聊着聊着，家琪的手伸进了林影理智的被窝里，握着林影的手，开始了一轮“好冷哦你好暖”，又一轮“好黑哦你不怕吗”。林影懂了，第二关开启！于是她果断一甩自己的理智被子，冲进了隔壁的温柔乡里。
　　温暖的被窝下，林影长长一条玉体，横陈在程家琪手里。家琪显得非常快乐，抱着林影如同猫咪抱住了猫草玩具，嘴巴啃啃，手手摸摸，脚脚踢踢，身体扭着蹭来蹭去，蹭得林影清楚地明白了时机已到，终极大Boss已Ready！……的前一秒，程家琪忽然毫无征兆地断了电，搂着林影甜甜地睡着了。
　　林影独自留在大火燎原的绝望境地，瞪着家琪身后那片黑夜里的墙，听着窗外的惊天远雷，听着自己的动地心跳。远近夹攻，她的耳朵就这样被疯狂地吵了一整晚。
　　林影从壮烈的回忆里出来，看着程家琪早晨醒来独有的无辜可爱懵圈脸，恨得一下扑过去，对着程家琪的耳朵咬了一口。程家琪一缩，捂住委屈的耳朵，“干嘛～”
　　明明是林影咬了人家，她自己的耳朵无故泛起一阵红。林影也不知要怎么解释自己一大早的牙痒行为，只好指了指程家琪的枕边，扯开话题，“你手机从早上就开始一直震，好多人找你。”
　　“哦，应该都是说生日快乐的，等一下看。”
　　林影眼睛转了转，“现在看吧，现在回复完了，今天不用整天想着。”
　　程家琪听话地划开手机，举在头顶慢慢地刷，每条信息都点进去，回复一个感谢鞠躬表情包。林影躺回自己的枕头，隔着点距离偶尔偷瞄一眼屏幕，目前还没看到H开头的联系人。
　　程家琪点开一个语音，林影隐约听见一把中年女子的声音，“Happy Birthday”，后面跟着大串广东话。家琪回复了几十秒的广东话语音，林影努力捕捉了几个关键词，“停电”、“我OK”、“室友”、“Tiramisu”。家琪的声音很欢快。
　　程家琪录完语音，回了另一个人的信息，忽然啊了一声，连忙回到长语音那儿按撤回。屏幕弹出撤回确认，程家琪的指尖悬在红色的“撤回”键上，迟疑地拧起眉，扭头看向林影。
　　林影一直窥着屏，被程家琪一看，心虚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程家琪定定地看着她，“林影…”
　　“嗯？你是不是要撤回什么？快要来不及了。”
　　程家琪垂眸想了想，手指按下取消，语音留下来了，没有撤回。她把手机按灭了，放回枕头旁，又轻声叫，“林影…”
　　林影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家琪的情绪不太对，于是连忙凑了过去。程家琪双手缠上来，抱在林影背后，脸贴在林影脖子旁。
　　林影柔声问，“怎么了？”
　　枕头旁的手机震了两声。程家琪长久地沉默着，在林影颈窝里闭上眼睛。林影抱着程家琪的手又紧了紧。程家琪在她脖子旁轻吻了一下，小声问，“林影，女生和女生在一起是什么样的？”
　　家琪不知何来的不安慢慢攀到林影身上，林影一阵心悸，立刻想要保证点什么，至少承诺点什么。她想说，女生和女生在一起，像密友、像知己，像全世界都懂了你的无端喜乐和失落，像全世界都包容了你的偶尔无理和太过锋芒。然后你也会开始原谅自己的不够柔软、不够纤细，然后你会开始，爱上她所爱着的自己。所以家琪，无论你在想什么，不用怕。
　　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枕边的手机安静了下来。程家琪抬头望着林影，眼神清澈而信任。林影的唇闭着，把差点出口的美丽谎言就此吞回了肚子里。
　　林影沉思一下，尽量让声音平缓些，“我觉得女生和女生在一起，最大的不同，应该是时间会走得很慢，越走越慢。很久以后你回头看，时间会好像静止了一样。”
　　程家琪嫣然一笑，“像冻龄那样吗？”
　　林影看着程家琪的睫毛在渐渐亮起的房间里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显得脸上那淡淡的笑容也模糊了，看不真切。于是林影明白了，此刻家琪脸上浮现的轻松，不过是在面对无明长路时，一双因为害怕而闭上的眼睛。
　　林影轻轻拍了拍程家琪，沉静开口，“比起冻龄，更像是停滞。男女在一起久了，有个设定好的流程，两个人顺其自然地就会跟着流程走。而女生和女生在一起，需要很用力地跑，才能跟上这个流程。她们如果只是顺其自然地走下去，是不会走到这个流程内的。很久之后的某一日，她们会猛然发现，好像身边的人都走远了，而自己一直停留在人生的某个阶段。”
　　林影话音落下，四下沉寂。程家琪听见屋檐的雨滴偶尔滑落，嗒嗒落在屋后那一排大树的泥土里。
　　程家琪的眼睛抬起，远远望着床右边那高高的书架。书架上其中一格空空的，剩下两本书无所依地斜斜靠在格子里。程家琪这才想起阳台那瓶喝了一小半的红酒、咬了两口的芝士、还有一叠也许已经被雨淋得湿透的书。昨晚她接到林影从大雨停电的火车站打来的电话，没顾上收拾就冲出了门。当时她很害怕，既怕着围绕自己的黑，也怕着围绕林影的黑。
　　此刻她的手掌陷在林影背后两片突出的蝴蝶骨之间，一个无法自拔的深谷之地。
　　“林影，”程家琪问，“所以两个女生在一起，会永远年轻吗？”
　　“只要你好好照顾自己，无论身边是谁，你都永远年轻。”
　　林影摸摸程家琪的脑袋，唇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程家琪的唇弯起一个惬意的弧度，“林影，今天我们去逛逛B大好不好？”
　　“可以啊，B大没门的。但你今天生日，不想去别的地方？”
　　程家琪眼神柔和，带着一丝向往，“我想看你的大学。”
　　林影温和一笑，“那就去吧，但B大没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怎么忽然有兴趣看校园？”
　　程家琪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只是想看看那座校园，想看林影在图书馆喜欢坐的位置，想看林影最常去的教学楼，她想让林影远远地指给她看哪个教授最讨厌，她想知道林影课间时都会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抽一支烟。
　　“想听听你说大学的事。”程家琪把唇贴在林影的T恤衣领上，良久，淡淡地说，“因为我已经离大学很远了。”
　　“你怀念吗？”
　　“不是怀念，只是想告诉你，我离大学很远。”
　　林影拉开程家琪，看着她的眼睛，“我倒是觉得自己离职场很近，还有一年我就毕业了。”
　　程家琪问，“你不是成绩挺好的吗？不打算读研？”
　　林影摇头，“我不是那种很留恋学校的人，我比较想工作，真正去做点事情。”程家琪嗯了一声，林影叫她，“家琪。”
　　“嗯？”
　　“一年远吗？”
　　程家琪迷茫道，“什么？”
　　“你说你离大学很远，但我离职场只有一年。”林影看着她，眼神执着，“一年远吗？”
　　程家琪莞尔一笑，“一年你要交12次租，你说远不远？”
　　林影挑眉，“一年我做365顿晚饭，你说多不多？”
　　程家琪一脸淡红的按耐笑意，瞥了眼林影，没说话。林影补充，“你觉得多，我就少做点。”
　　程家琪唔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语气，“不多…”
　　“365都不多，那12怎么会远呢？”林影调皮一笑，“我们吃一年的饭，距离就没了。”
　　程家琪凑过去咬了咬林影的领口，小声嘟嘟，“说得我都饿了。”
　　林影低头，唇贴着程家琪头发，“想吃什么？”
　　程家琪认真想着要吃什么，眼睛无意识地盯着林影脖子旁的领口。那领口歪歪的，松松掩盖着棉布下一段锋利的锁骨，山脉般延绵到了程家琪看不见的深处。
　　林影看着程家琪目不转睛地眼神啃着自己脖子，忍着笑问，“你是哪种饿？我看看喂你什么比较止馋？”
　　程家琪不解地“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啪地一下打在无辜的被子上，两脚狂怒踢踢，“林影！”
　　“哈哈我在～”
　　“起床！现在马上！”
　　林影一下缩进被子里，程家琪声势浩大地翻着被子去抓她。被子如波浪般翻腾着，从床的左边翻到了床的右边。林影大笑着被逼得无路可逃，背一下撞到了书架上，顶上的小摆饰咿呀一晃，吓得两人立刻弹了起来，四只手一起惊魂未定地撑住书架。
　　这么一吓，只好醒了。林影隔着被子又在程家琪身前撒了一轮娇，终于屁股蹭蹭滑到床尾，“我看看电来了没，要是没来我们出去吃。”
　　“嗯～”程家琪在被窝里软糯地应了一声，对林影扬了扬手机，“我再回回信息。”
　　林影指了指她，“别赖床啊～”
　　房门啪哒关上，程家琪扫过信息框里的一排语音，没点开，转而去翻通话记录。一通未接来电，一条留言，“琪琪，又睡回去了？醒了打电话给我。”
　　程家琪深深呼了一口气，回拨电话。
　　电话立刻被接了起来，妈妈的声音很平静，“Happy birthday，今天去哪里玩啊？”
　　程家琪沉吟了一下，坦白道，“和室友去B大，逛逛她们大学。”
　　“哦，你室友是大学生。”
　　“嗯，她念数学和音乐，成绩很好。很独立的一个女生，房租都是自己打工赚的。暑假回家陪父母，挺孝顺的。”
　　妈妈淡淡地说，“你挺喜欢这孩子。”
　　程家琪羞涩一笑，“她很照顾我，我们常常一起做晚饭。”
　　“你做晚饭？”
　　“呃，所以说她照顾我嘛。”
　　“这是不是你之前跟我提过，做饭很好的那个朋友？”
　　“…对。”
　　妈妈笃定道，“所以那时候你就有室友了。”
　　程家琪咬了咬唇，没吱声。
　　妈妈问，“恒宇呢？”
　　程家琪小小声，“我们分手了，他搬走了。”
　　“什么时候分的？”
　　“有一阵子了。”
　　“怎么不跟家里说？”
　　程家琪垂着眼睛，带着被子慢慢挪到床边抵着墙，一团被子堆着，她卷起自己，埋在被子下。屋里湿气太重了，闷闷的。
　　电话那头叹息一声，“琪琪，既然这样，回来吧。那房子卖了，把恒宇那份还他，别落人口实。”
　　程家琪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急道，“他那份我还了，但我在这里有工作啊，我会存钱还你们…”
　　“工作回来这边再找。你从小就迷糊，在家里衣来伸手惯了，连饭都不会做，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
　　“我会做饭了！不是发给你看了吗，我室友教我的。”
　　妈妈叹气，“你看，还得人家大学生教你，我们怎么放心。你又不需要陪恒宇了，留在西岸干什么？”
　　程家琪一怔，撑起自己坐了起来，“妈咪，其实是我在这里找到现在这份工作，才决定过来的，我不只是为了陪他。”程家琪咬了咬牙，轻声说，“我想留在这里。”
　　“你回来，有爸妈看着你，不比你自己一个人好？”
　　“我在这里有工作和朋友，我一有假期就会回家看你们的。”
　　“你在东岸没朋友？工作再找就有了。”
　　“妈咪，你不用担心，你们不在身边，我也可以独立地…”
　　“琪琪，一个人乱七八糟地过，那叫任性，不叫独立。你什么时候不用依赖家人室友，能够照顾好自己了，那才叫独立。”
　　程家琪抿着唇，安静了下来。
　　挂上电话后，手机完全断电，自闭了。家里的电还没恢复，程家琪下床走出房间，屋里很安静，咖啡桌上摆着昨晚她一时兴起点过的十几罐蜡烛，林影不见踪影。
　　程家琪转头往阳台的玻璃门看了一眼，恰好看见一只虎斑胖猫从高高的围栏一跃而下，欢乐地朝着长椅奔了过去。看来林影跑到阳台了，程家琪的嘴角不觉往上提了提。
　　阳台的玻璃门轻轻推开，清凉的风扑到程家琪脸上，带着雨后的湿润味道。林影坐在长椅上，脚边的地面摆着一截烟头，正忙着把猫咪拉上自己大腿，“你爪子那么湿，别踩座垫！”猫咪在她腿上旋转了几圈，爪子都印干了，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卷起手手坐了下来。
　　程家琪走过去，把一堆书推开，坐在林影旁边。
　　林影指了指桌上的红酒，假装责备，“原来你昨晚喝了酒，还开车。”
　　程家琪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没说什么，只把双手搭在腿上，头微微低着，肩膀往前凹。一个低落的姿势。
　　林影侧头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家琪，怎么了？”
　　程家琪斟酌几秒，“我刚和妈妈聊电话，她说谢谢你照顾我。”
　　林影指尖扫着猫咪的后颈，“你跟她说了你分手的事了？”
　　程家琪点头，“她说和室友住，要懂得分寸。如果半夜饿了，最好煮些清淡的汤，这样比较安静，味道也不容易传到房间里。我想起你之前晚上总是煮汤，我还以为你那么喜欢喝汤。”
　　“我也确实喜欢喝汤。”林影看着程家琪垂下的眼睛，“煮汤，所以呢？”
　　“只是想起来一直都是你照顾我，我太理所当然了。”
　　林影一笑，“你能不能理解为是我当时就喜欢你了，你魅力这么大。”
　　程家琪的脸上不禁亮了一度，“是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影诚实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一见锺情呢？”
　　“有可能。”
　　程家琪轻哼一声，嘟嘟嘴，表示不信。
　　猫咪在林影腿上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程家琪凑过去捏捏它耳朵，猫咪耳朵立刻不耐烦地抖了抖，程家琪轻笑一声。林影低头看她，“所以你为什么不开心？只是因为煮汤？”
　　程家琪沉默一下，“林影，我很强迫症，又很依赖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强迫症，指的是你上床前扯着我，一定要我脱衣服吗？”
　　程家琪伸手意思意思地打了她一下，挺无力的。
　　“家琪，”林影抱着猫咪，柔声说，“你一个人管着那么多的项目，一个人养着房子，一个人住，一个人搞定自己的生活。这还不算独立吗？”
　　“但你来之前，其实我很累，过得不算好。”
　　“一个人当然会累，所以人是群居动物，需要互相依赖，互相帮助。”
　　“我没觉得你依赖我，需要我帮助。”
　　林影笑道，“房东大人，你都快要包养我了，还不算帮我？”程家琪努努嘴，林影又说，“我这么黏你，你看看我那些短信，还不算依赖你？”
　　程家琪的眉眼柔和下来，“林影，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会，自己就什么都搞定了，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活得好好的。”
　　“没有我你也能活得好。有我在，你在家吃便当店剩菜。没有我，你吃遍B镇美食，还去吃高级牛排。”
　　程家琪不禁笑了，伸手去摸摸林影怀里的猫咪。
　　林影沉思片刻，“家琪，你刚才不是问我女生跟女生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吗？”
　　程家琪抬头，“嗯。”
　　林影认真道，“我想，男女在一起，常常会有一种需要达成互补的错觉。好像两个人相互弥补了对方的短处，人生才能走得比较顺利。但是女生和女生，从根本上就不是为了找互补才在一起的。”
　　程家琪安静地看着林影，“那是为了什么？”
　　林影拉过程家琪的手，十指交握，“其实所有的爱，都是为了完整吧。”
　　程家琪揶揄道，“哦，找到自己失落的另一半，这么浪漫。”
　　林影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种完整是很浪漫。但我说的完整，是我自己本来就是完整的，只是因为有你，我才相信了自己的完整性。因为我看见了自己能为你柔软也能为你坚强，能安心地依赖你，也希望有能力被你依赖。”林影拉起程家琪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她指背，“家琪，你没有我也能活得好好的，我从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但是希望有我的时候，你会更开心，更喜欢那个自己。”
　　程家琪望着林影，眼中浮荡浅浅水光，“因为我知道了自己是完整的？”
　　“你本来就是。”
　　林影扯了扯她的手，鼓着脸，捏起一把娃娃音，“家琪，所以能不能抱一下？”猫咪的耳朵顿时一抖，抬头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们。
　　程家琪扭头，忍着笑，“为什么～”
　　“因为我很依赖你，我自己一个坐不稳～”
　　林影往程家琪一倒，程家琪大笑着接住了这个依赖到自己身上的人。猫咪立刻一蹬腿，飞跃到桌子上，不解地盯着这对人类。她们的手包围着彼此的身体，相互承托，自成一个永无息止的圆。
　　程家琪把脸贴在林影微凉的发丝上，抬起眼睛望着屋外一树闪烁的绿光。一夜风雨过了，树仍伫立着，色彩分明，仿如新生。两只蝴蝶扑闪着翅膀，飞舞追逐，无声欢喜。一眨眼的功夫，蝴蝶双双消失在绿光之中。
　　雨后的清晨，两人相贴的沉稳心跳，一瞬万年，犹如定境。也许林影是对的，一个人本就拥有完整的自身，从无别的需要。然而爱，在需要之上，那是必须借由两个人的完整性，才得以构成的另一种圆满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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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夏日八月，是一个放肆的季节。狂风暴雨过后，地面还湿着，天上就已投下热烈阳光，毫无保留。家里还是没电，程家琪的手机自动关机了，林影的手机还剩20%，塞在口袋里尽量不开。
　　B大校园自成一国，里面应有尽有，甚至有几条小商业街。路两旁的画廊、书店、雪糕店、热狗店全都才刚开门，学生模样的店员踮起脚伸直手拉开门旁的“正在营业”灯牌。远远一家面包店散发着早晨独有的温软香味，飘过了大半条街。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全是学生。
　　林影和程家琪并肩走在路上，经过一家有巨大石头烤炉的披萨店。林影说这里会一直到深夜，她们社团时常在排练后过来，几个人分一个大披萨。程家琪透过玻璃窗，看见店里深处有条长长的吧台，上面竖着两排啤酒水龙头。林影颇为兴奋地向她介绍一种比利时的白啤酒，小麦味很香、不太苦，适合夏天。
　　“家琪，等我九月回来我们来喝，配披萨一流！”
　　程家琪提步继续走，清淡的声音飘到身后，“你还挺有研究。”
　　林影瞪着眼睛噤了声，连忙快走两步追上，拉着程家琪的衣袖讨好地问，“家琪，喝咖啡吗？”程家琪转头看她，林影拉着衣袖的手慢慢滑落，扣住了程家琪的掌心，咧嘴一笑，无端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程家琪扭开头，睫毛盖着脸，脸颊欢喜地微微鼓起。
　　咖啡店坐落在一条小路的街角。窄长店铺，沿街两面落地玻璃窗，窗前架起一条长长的木桌，下面一排圆木凳子。店里几乎全坐满了，顾客安静地对着窗外街景喝咖啡，吃烤面包。门旁的营业灯牌暗暗的。林影给程家琪推开门，在她身后走进店里，抬手拉开了灯牌。
　　程家琪看她一眼，林影看来对这家店挺熟。
　　店里收银台旁摆着个巨大的烘培品陈列柜，里面整齐地堆满了各式麦芬蛋糕、甜甜圈、曲奇、短包、可颂和贝果，在射灯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甜甜的光。程家琪哇了一声，凑在玻璃柜前开心地往里看。
　　一个穿着店里制服的女孩经过，隔着面包柜定睛看了眼程家琪，对林影一挑眉，笑着走了。
　　轮到两人点单，收银台男孩一抬头，看着林影刚要说话，目光扫到程家琪，惊艳地睁了睁眼，立刻消音了。程家琪还盯着面包柜，拉着林影的手摇了摇，“看起来都好好吃～”
　　收银台男孩低下头，对着收银机露出一个谢谢款待我饱了的笑容。
　　林影没好气地笑了下，拉拉程家琪的手，凑到她脸旁说，“你去找位置坐。拿铁好不好？你有特别想吃什么吗？”
　　“没有，你点吧～”程家琪转身走开，还拉着林影的手，走了两步才松开了。程家琪站着找座位，身后忽然传来收银台男孩压低了声音的一句“哇操影子！”
　　另一把女孩的声音，说的是英文，“暑假班认识的啊？”
　　于是男孩也改成了英文，“新生吗？我们听都没听过有这号人物，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程家琪抿着嘴笑，假装没听见，找了一个收银台能看见的座位坐下来，回头看了眼。才这么一会儿，林影已经被拖进了柜台后，身边围了三四个店员，大家脑袋全聚在一起，神秘兮兮、满脸好奇地拉着林影，作法似的。其中一个人偶然抬头，对上了程家琪的眼睛，几个人全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程家琪忍着笑，礼貌地对她们微微点头，眼睛往林影一扫，睫毛略带娇羞地扇了扇，唇角一弯，不好意思地转身看回窗外。
　　背后立刻传来一阵啊啊啊啊，程家琪噗哧一声，双手一下捂住了笑红的脸。
　　林影点餐点了足有五分钟，走过来坐在程家琪身边的时候脸上还烧着，慢吞吞地说自己点了卡布奇诺、拿铁，还有一个烟熏三文鱼贝果三明治。贝果面包从中切一半，两边摊开，涂上厚厚一层奶油起司，铺上番茄、生菠菜叶、青瓜片，当然还有厚厚的一叠烟熏三文鱼，最后撒上黑胡椒和几丝柠檬皮。
　　烟熏三文鱼有肥嫩的鱼油香味，贝果烤得微焦，外皮脆薄，里面的面包有温软的嚼劲。程家琪双手捧着，咬完一口，眉眼弯弯地感叹，“好好吃啊～看来你不是只为了让我出个场才带我来的。”
　　林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之前在这里打工的时候就很喜欢吃这个，但这个一做就是两人份。那时候我想，以后一定要找人陪我来，看着这条街，两个人分一个三明治。”
　　程家琪嫣然一笑，慢慢吃着自己手上的三明治，和林影一起看着窗外。
　　隔着玻璃的无声世界，如同一出默剧。白昼、行人、红绿灯、明亮的天、粉灰色的地、雨后的树叶青绿闪亮。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白人小孩磕磕碰碰地扭着脚在她们面前走过，小孩的妈妈笑着跟在后面。两个学生捧着大杯雪糕，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步履轻快。
　　寻常不过的街景，亮堂堂，看着就很温暖。
　　两人吃完三明治，林影逐一介绍程家琪给旧同事认识，说她叫Kiki，是自己的roommate。程家琪笑着没反驳，众人一阵惊呼狂笑。两人终于从咖啡店出来，林影长舒一口气。程家琪笑道，“Roommate，接下来去哪呀～”
　　林影牵着她的手，“我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女朋友，好像在显摆似的。”
　　程家琪睨了她一眼，甩开她，“谁跟你是roommate，我们是housemate。”
　　林影笑着扯着程家琪袖子走了几步，程家琪一把又握住了林影的手，“衣服都扯歪了。”
　　握着的手甩呀甩，两人经过一个路边的小手工摊子。林影的脚步慢了下来，细细去看木桌上摆的一排软皮小包。程家琪扭头，见林影看着其中一个小包，上面刻着只蝴蝶，旁边写着 - The one and only。
　　程家琪停了步，“喜欢吗？”林影刚要摇头，程家琪又说，“挺配你的，我觉得你很像蝴蝶。”
　　林影有点惊讶，“我像蝴蝶？”
　　“嗯，脆弱又坚强，很自由，”程家琪柔柔笑着，“也很美。”
　　林影莞尔一笑，对摊主说自己要那个蝴蝶小皮包。摊主抽出一张大大的奶油色柔软礼物纸，仔细包好软皮小包，放进纸袋。程家琪刚要付钱，林影连忙拦着，自己付了。
　　程家琪牵着林影继续走，“我想送个小东西给你的，都不给人机会。”
　　“今天你生日啊，”林影把纸袋递给程家琪，“生日快乐。”
　　“给我的？”程家琪接过，快乐道，“谢谢～你是因为它写着one and only，所以送给我的吗？”
　　林影说，“我听说蝴蝶翅膀上的花纹跟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程家琪甜甜一笑，“所以我在你眼里是独一无二的。”
　　其时两人刚走在一棵大树下，满树的叶子散下刺鼻的清香。让人心里一洗，通透而干净。林影停下脚步，望着程家琪，眸子淡绿。仿佛想说什么，良久，淡然一笑，“家琪，带你看看我以前逃课很喜欢去的一个地方。”
　　程家琪哼了一声，“逃课！”
　　“以前嘛～现在哪敢啊…”
　　程家琪由林影牵着，带她绕过几栋很安静的教学楼，穿过一片只有几十棵树的小树林。两人从小树林里钻出来，一下豁然开朗，入目一片大大的草坡。她们站在草坡的顶端，风景尽收眼底。一湾小溪蜿蜒，看不尽来处和去向，小溪两旁种满了高高的红木，还有别的程家琪说不出名字的大树。小溪在草坡下汇聚成一片碧色的湖水，湖边栈道两条，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沿着湖岸散步。三两成群的学生围在远处的树下野餐，放声欢笑。
　　大草坡上散落着几对惬意躺着聊天的年轻人。林影找了片树下的干爽草地，把外套铺在地上，拉着程家琪也躺了下来。程家琪枕着林影的外套，林影枕着自己的手臂，两人一起抬头望着头顶的枝繁叶茂。
　　程家琪问，“这是什么树啊？”
　　林影撑起自己，扭身去看树身上的牌子，“Camphor…”林影歪歪头，没听过。
　　程家琪也没听过，伸手要摸手机出来查，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手机出门。程家琪失笑，“我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离开手机这么久，居然没什么感觉。”
　　林影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也没很久，现在才刚过中午。”
　　“原来才刚过中午，”程家琪躺在草地上，往上凝视着林影，“看来和女生在一起，时间真的过得比较慢。”
　　林影一笑，把手机递给程家琪，“你刚要拿手机干什么？拿我的手机行不行，还有一点电。”
　　“没，我只是想查查你说的Camphor树。这种树的味道好辣，可是又很香，刚才买小包包的时候也经过好几棵。”程家琪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坐了起来，拉过小纸袋，从手袋里抽出自己的黑色小布包，“差点忘了，我现在就可以换这个药袋啦～”
　　林影看着她把HK小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地转移到蝴蝶小包里。程家琪惊喜道，“原来这个蝴蝶包包里还有分格，好好哦！”林影笑笑地，双手在腰后撑着地，仰头眯着眼，脸上铺满了绿色的阳光。
　　HK小布包空了，程家琪摸摸上面的两只海豚，轻声说，“林影，你知道吗？海豚是对爱情忠贞的动物。”
　　林影转过头来，下巴搭在一边的肩膀上，目光释然，“所以你常带着这个小布包。”
　　程家琪微微一笑，“嗯，虽然它上面有个很丑的 I love HK。”
　　林影睁大眼睛，“I love HK？香港？！”
　　“嗯，之前回去香港，我和朋友刚好在渔人码头附近饮茶，经过看到这两只海豚很可爱就买了。后来才看到另一面印了超大的 I?HK，巨丑哈哈～”程家琪笑起来，“还好那些字很快就褪色了，反而海豚印得很结实。”
　　林影脸上发着呆，突如其来地荡漾开一脸雨过天晴的明媚笑意。程家琪莫名其妙，跟着她笑起来，“你笑什么～我们好傻哦！”
　　林影长长地呼了口气，往后一躺，倒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啊！！好爽！”
　　程家琪吓了一跳，手无措地一伸，也不知该检查哪里，急道，“没事吧？”
　　林影捏住程家琪的手，“家琪，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程家琪眼神疑问，林影说，“房东大人，我的租约到八月底结束了。能不能续租啊？”
　　程家琪被她拉着手，扯了扯，抽不出来，“你想续多久？”可别说一辈子什么的，那么肉麻。
　　林影客观道，“你是房东嘛，看你接受多久啊。”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说呀！程家琪嘟起嘴，“要我说，那就续一天！”
　　林影双手垫到脑后，心满意足地笑着，“续到明天，好啊～”
　　程家琪不掩疑惑地看着她。林影眨眨眼睛，“明天永远在明天嘛，我们的约定在每个今天都生效。一天天过去，很快就一辈子了～”
　　程家琪低头一笑，顺势躺倒，看着暗绿的树叶，树叶背后淡蓝的天，“那我们要订个同居守则，禁止穿外衣外裤上床。”
　　林影点头，“明白，要脱衣服，然后上床。”
　　程家琪伸手一拍，林影笑着握住了她的手，程家琪挣了挣，林影的眼皮要闭不闭地合了一下，立刻睁开来一点，下一秒又不争气地合上了。
　　程家琪的手立刻软了下来，身体挪了挪，躺到林影身边。林影闭着眼微笑，把头靠在程家琪肩膀上，一翻身，松松地搂住了程家琪。
　　程家琪从背后抽出外套，搭到林影身上，“你怎么这么累啊，是不是昨晚我手机太吵了？哎我明知自己生日，手机就该关掉震动的。”林影刚想说没关系，程家琪又轻声说，“以后有什么节日，你睡觉前提醒我把震动关掉。”
　　林影眨了眨眼，顿时醒了些，春风刹那间吹满一脸。天上的阳光那样明亮，让人不能直视。树木的气息这样浓烈，香得肆无忌惮。林影惬意地眯起眼睛。
　　程家琪微笑着摸摸林影的头，“睡一下，时间到了我叫你。”
　　林影转头看她，眼神懒散而乖顺，“什么时候时间到？”
　　程家琪亲了一下她额边，没有再说话。林影说过的，女生和女生在一起，时间可以停滞。只要她们在一起，时间总是由人的，林影累了，程家琪愿意陪她到自然醒。
　　林影脸上的表情很快松弛下来，露出孩子般无辜的睡颜，头顶几丝柔软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平常当林影站立着，程家琪是看不见这撮短发的。这是林影最孩子气的地方，只会对着她想依赖的人显露。程家琪把林影身上的外套拉了拉，忽然生出一种类似母性的暖融融的心情。
　　林影熟睡了，程家琪嘴唇轻轻张合，没有声响，
　　「林影，早点回来。」
　　夏日的树荫浓稠墨绿，如爱袭人，树下的两人，谁都无可避免地沾染了一身辛辣的绿色清香。
　　林影在程家琪生日的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回了老家。按林影的话来说，她那不安于室的爸妈又抓了她去当新婚旅行摄影师。一家三口去久负盛名的优胜美地国家公园，攀高高的山，走长长的路，睡凹凸的地，乐此不疲。
　　但凡能收到一点信号，林影总会争分夺秒地跟程家琪联系，给她看据说黑熊闻到都嫌弃的面包和干粮，告诉她铁杯子里混了奶精的咖啡水喝起来很像稀释过的机油。
　　信号满格的时候，林影会隔着屏幕，声控家琪做一顿费时费事的晚饭。程家琪每次做完都很开心，原来能用剪刀剪的菜还是挺多的，原来不开油锅，仅靠一锅水也能煮很多东西，原来电饭煲和微波炉，也能变出很多花样。
　　林影坐在营地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和程家琪挂了视频，安静地呆了一会儿。然后她一转身，看见爸妈背对着她坐在长木板凳上，两人把头靠在一起，对着篝火烤面包，小小声说着话。营地旁的一汪水潭里浮着两只鸭子，深绿色的潭水静静漾开一圈圈涟漪，搅碎了池面那些天光云影。
　　有时候程家琪也做些高级的。比如某一日，她解冻一包肉沫，按着林影留下的调味指南，一勺盐两勺酱油地拌了肉。然后程家琪打电话问妈妈要怎么包饺子，妈妈说“对折、中间捏紧、双手拇指食指摸出肉馅形状、中指食指在皮顶上一推一按，重复几次就好了，够简单了吧？”程家琪试着捏了一个，像个歪扭的荷包，边缘破了个小洞。薛妈妈无奈地鼓励道，“多练习，这个拆了吧，别浪费肉馅。”程家琪挂了电话，手机刚放到料理台上一秒，立刻又拿了起来，发语音给林影。
　　林影回得很快，只是背景有点吵：“空气挤出来，封口要捏紧。”
　　程家琪问：“那要怎么封口呢？”
　　林影说：“沾点水就好了。”
　　程家琪问：“形状呢？”
　　林影的声音笑笑的：“那就看我们大厨的创意了。”
　　程家琪大笑：“你是不是在哄我？”
　　林影理所当然：“我不哄，留给谁哄。”
　　程家琪放下手机，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拿起一片饺子皮开始搞艺术创作。
　　林影背着个巨大背包走进屋门的时候，程家琪正在厨房糊得一手饺子皮上的碎粉，脸上蹭得一点一点白白的，抬头惊讶地望着林影。林影关了大门，双脚蹬蹬甩掉鞋子，背包都没脱就往厨房走。
　　程家琪指给她看一碟皱巴巴、一团团、疑似用过的面纸，“你看这个，像不像蝴蝶～”
　　林影扫了那盘子一眼，又看回程家琪，神情仿佛要哭。程家琪一愣，不至于吧？她嘴一嘟，刚要说什么，忽然整个人被往前一扯，还没来得及惊叫，林影的唇已经压了下来，无比热烈且放肆，一如张扬的夏日。林影简直出尽了力气，压得程家琪双脚没站稳，一下贴进了她的怀里。
　　厨房的窗户被浓浓的绿意覆盖，一只小麻雀唧唧喳喳地在窗台上弹了几下，飞走了。一阵夏末的微风吹过，凉意渐深，淡黄色的叶子随秋风落在窗台上的时候，程家琪家里添了台电视，两人每天晚上一起玩“动物森友会”。
　　程家琪花了好久才搞明白，原来这个游戏根本没有关卡，没有升级，也没有终极大boss。有的只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天亮以后，小小的蝴蝶在林间飞舞，长颈鹿和小熊猫出门四处走，看花花、坐轮船、追蝴蝶，日落后一起牵手回家。小动物们行动随心，往哪走都可以。做完的无数事情，统统说不清有什么意义。
　　然而虽没有意义，但画面可爱又温馨，程家琪每晚都要截一堆图。
　　一转眼树叶落尽，冬日的阳光一日比一日淡，天空看着高而远，白茫茫地看不尽。林影的房间还是林影的，不过主要用来当作练琴房了。铁床架拆了，林影搬了很多乐器小玩意进来。程家琪抱膝坐在豆袋沙发上，安静地听她唱歌。林影总是背对着窗户，低头抱着吉他轻声哼唱，偶尔抬头对程家琪一笑。窗外一树枯枝，纹路繁杂而美丽。光透过枝桠洒在林影肩膀上，好像她无故生出了一片透明的翅膀。
　　程家琪忽然想起林影送给她的蝴蝶小包包。
　　程家琪从前羡慕海豚的忠贞，后来珍惜蝴蝶的美丽。她想要的，从来都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The one and only，她想要成为林影的唯一。然而林影说，蝴蝶翅膀上的花纹独一无二，即使没有任何人，程家琪自身仍然是the one and only。她的美，从来都是独立于观赏的眼睛而存在的。
　　这也许，才是林影最想她知道的事情。
　　程家琪望着林影。林影在光之中，沉静而专注，几乎要与身后窗外的花树融为一体。程家琪心里轻轻震动，忽然很想看看明年春天来时，满树花朵无目的地、专注地盛开的样子。
　　“林影。”
　　“嗯？”
　　“明年如果你看到花开了，要记得叫我。”
　　林影温柔一笑，“每年都叫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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