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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祝君知春
　　作者：chinAu
　　文案：
　　祝春知·齐疆 年龄差9岁
　　清冷腹黑姐姐·窝囊健气小狗
　　-
　　秦倜改换名姓重新成为祝春知后，从占有欲极强的前任赵澜争那里逃离。
　　从平京到西北，她碰见了沙漠里最清澈的泉，与绵延一整个春的齐疆之界。
　　齐疆的身份是花匠、木工、奶茶店店员、酒店领班、无知者和祝春知的信徒。
　　她如一株缺水的绿植般向祝春知乞求：喜欢喜欢我吧。
　　她不顾一切千里迢迢回来向祝春知祈求讨要一个亲吻那天，被人拍到。
　　西大的学子只见向来清冷的祝师竟然也会有眼角泛着薄笑宠溺着任人动作的一天。
　　可祝春知却翻脸不认人，要她等候的约定也烟消云散。
　　等到齐疆落入黄河水之中，留下“愿我为风景，祝君知春”的遗言时，祝春知才恍然：在自己开始爱时，已然失去了她。
　　她得到时太过轻易，以至于失去时齐疆时，身体与魂灵俱在冷汤中煎熬。
　　-
　　重生后的祝春知问：你会做菜吗？
　　齐疆：不会。
　　祝春知用筷子指着桌子上的干煸豆角：这是什么？
　　齐疆：上吊绳。
　　-
　　前：西州大学历史学院讲师·自媒体博主
　　后：植物考古研究员·记者
　　内容标签： 都市 天作之合 重生 成长 日常 钓系
　　搜索关键字：主角：祝春知、齐疆 ┃ 配角：赵澜争、谌歲、陈怡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清冷腹黑姐姐和她的健气窝囊小狗
　　立意：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世界的余温


第1章 致青春
　　【若有人能救我于身际，我会抛下银河与山雀，为她赴死。】
　　/
　　从平京逃出来那年祝春知二十七岁，在赵澜争身边待了十二年，当初却可笑地觉得自己可以在她身边待一辈子。
　　望湖别墅的雾霭低湿，她刚下车还没进房间就听见屋内另一个轻柔的女声呢喃：“让我留在你身边。”
　　让我留在你身边，十五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对赵澜争说的。
　　彼时称雄整个平京的赵氏企业董事长夫妇刚于缅回歹徒劫持事件中丧生，余下十三岁的小千金孤孓一人被送往外公南廷陈圭璋膝下。
　　传闻中那小千金也在事故中失去了一只耳朵，不知真假。
　　后来祝春知被父亲领着去见那位不怒自威的银行行长时，她轻抬头大着胆偷看了一眼：十三岁的赵澜争穿着件繁厚华贵的公主裙，真如童话书上的人似的，只不过右耳戴着助听器。
　　赵澜争年岁不大，可眼睛却昏昏沉沉，不言不语的表情和身上穿的粉公主裙叠在一起，有一种拗逆的滑稽违和感。
　　祝春知本想自己偷偷笑着算了，可那尊贵千金偏偏朝她看了一眼，对着陈圭璋道：“就她。”
　　于是祝春知被选在她身旁，赵澜争为她改名为秦倜，即为“替”。灾祸之替，邪佞之替，必要时，死亡之替。
　　直至今年，赵小姐二十五岁，与另一位商界大亨之子将将联姻之际，陈圭璋溘然长逝。于是赵澜争才放她了一条生路，允了她该有的财产，甚至好心地给祝春知改回原来的名字。
　　而祝春知今日前来，是拿回她在望湖的最后一点衣物的。
　　弯月如钩，暗星隐匿。祝春知，不，秦倜坐到湖边的木椅上斜搭着手看远山如黛。约摸燃了一支香烟那样的时间，别墅里走出人来。
　　秦倜照往常一样走上去为对方递件丝巾，低头温恳道：“张小姐，赵总让我送您回去。”
　　对方没接那件丝绸织物，秦倜将它仔细叠好放进置物箱里，然后绕着给她开车门。
　　对方微一点头，客气应声：“谢谢。”
　　“应该的。”
　　秦倜钻进车里，驶出别墅。一路来天色转亮，湖光也明晰。
　　见张小姐睡着，秦倜将车内灯光关上，却不想惊扰了那人。于是道着歉：“对不起，我想这样您睡得更安稳些。”她透着后视镜看妆容明丽的女子。
　　对方笑了笑，说：“没事的。”
　　又没了话，车内寂静一片，却听那人忽又睁开双睡眼问：“赵总是个怎样的人？”
　　“不敢妄议。”
　　“你就跟我说一说嘛，这又没其他人。”
　　秦倜瞥着车辆后座某处皮椅下可能闪着点红光的位置，小心道：“优秀，果决，雷厉风行。”
　　还有狠心。
　　像张小姐这样的人，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换。
　　赵澜争有睡眠障碍，更有疑心，枕边人算不上多，每一个人也都待不过半年。
　　许是这位张小姐也知道自己待不长，按下车窗问：“我能抽支烟吗？”
　　“您随意。”秦倜随手将车上的打火机递给她。
　　身上很快被凝覆上烟味儿。
　　送回张小姐，秦倜还没来得及再回望湖一趟，就被赵澜争一条消息叫进鹊踏枝。她还嘱咐：“换身衣服。”
　　秦倜了然，在冬日的十二月着件墨绿玲珑曲致的亮片刺绣裙冲进宴会厅。
　　赵澜争见她进来，目光别过去与其他人谈笑风生。
　　将她冷落在原地好久，见秦倜在人群中端着杯红酒垂头凝思的样子，才抬抬手将她唤来。
　　“西部证券交易所的梁总。”赵澜争展露着与年岁不符的沉稳老练。
　　秦倜上前攀附，“久仰大名，在这里见面实在是我莫大荣幸。”
　　她举杯，“敬您。”
　　那位年轻的梁总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早有耳闻，赵澜争供死的替身。
　　外界都传言赵氏年轻掌舵者的身旁有一个极为妖冶的女人，要是谈成了生意，那女人就会化为蛇妖攀上你的身子。
　　倒也不像传闻般妖艳嘛，那人眸色深邃，红唇诱人。虽令人确确实实觉得是清水芙蓉，可五官却不寡淡，反而比骨相皮相俱佳的电影明星还更精细雕琢，活脱脱一块儿温润绮丽的玉。
　　她只是那样瞥你一眼，便使人想到春江波水的风情柔婉。
　　这样的人在赵澜争身边陪着，难怪流出那样盛大的传言。
　　他眼底添露丝玩味的笑，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后放至侍者手中，自己一只手游走上秦倜丰腴柔软的腰肢。
　　秦倜抬了手，却不是拂落那只缠绕在自己腰间的手，反而是牵搭着，覆得更深。
　　她笑意炽烈，万中风情化于温香软语中。吹送一阵风，春容盛到。
　　而赵澜争在几步开外远远看她，似蹙着眉头，一件白色修身礼服被她穿得肃杀。
　　几分钟后，赵澜争过来揽过她的肩，匀净的手指覆在她皮肤□□处，呵来微醺的酒气，“你先回。”
　　“是。”秦倜向梁总歉意地笑笑，“那梁总，你们先聊，我不打扰了。”
　　“好，好。”目光并未随话语断离。
　　赵澜争皱眉横身在他眼前，这人的视线才终于不敢与她对峙。
　　澜金大厦的67层，秦倜端正坐在沙发一角看楼底众生。
　　赵澜争推门而进，见她站起身后，仿若带着歉意般说：“不该叫你的。”
　　“应该的。”秦倜站起身，头低低垂着。
　　“东西收拾好了吗？”
　　“还差一点，今晚全部搬离，明天早上的飞机。”
　　“哦......是吗？”赵澜争的语气恍惚。
　　却贴近秦倜的身，温柔捻起她的一缕发，又言：“不是让你不要抽烟的吗？”
　　“张小姐身上的。”
　　“行。”赵澜争回身，双臂摆出防御姿态，“明早让朱亮送你去机场吧。”
　　“谢谢。”
　　听到这两个字时，赵澜争刚刚平复的汹涌情绪一下子升进胸腔，她软了腔，说：“不离开不行么，小倜。”
　　明明比自己小了两岁，可却喊她小倜。
　　赵澜争从身后伸出藤蔓一般的双手困住她的身，红唇在秦倜的身上探寻着，鼻尖嗅着香。
　　“不行。”秦倜由着她的动作，语意却坚决。
　　她是遨游四方之天的任意的雀，不是蓄意归笼的鸟。
　　“好吧。”赵澜争忽又笑笑，骨相完美的脸阴晴不定。
　　秦倜见惯了她这个样子，拍拍她搁在自己小腹处的手，没再说话。
　　澜金大厦最顶层挑高十四米，由一面被框住的玻璃束住。赵澜争此时站直了身子，走至窗前，俯瞰着一川绕过整个平京，薄雾腾际，她摘下右耳如颗钻石般的超隐助听器。
　　抱着臂自顾自言：“施澜艺术馆的股份还在你名下，用你母亲的名义在西州买了套房。”
　　她当这最后一丝温情是什么？
　　秦倜知道她的用意，她要自己永远欠她的，她要自己投降于她，可她偏不。
　　被困于平京金笼十余载，羽翼被剪去，喉咙被喑毒。
　　她已十分疲累，觉得灵魂有千斤重，张了张口对赵澜争道：“谢谢，但不用了，我会找时间退回的。再见。”
　　“再见，小倜。”赵澜争站起身来，气定神闲，交叉的双臂间一枚白款陶瓷戒指闪了下光。
　　秦倜退出门外，不，此时的她，是祝春知。
　　可怜还没当祝春知多久，夜晚赵澜争主动给她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到，最后吃顿饭。哪里容她推拒的样子。
　　“七点半吧。”秦倜抬腕看表，在酒店收拾着行李。
　　驱车回去时将那辆近乎与她十二年等值的车停在草坪上，钥匙交接给了朱亮。
　　赵澜争给她拉着木椅，烛光与晚餐，却是有第三个人。
　　早上走的那位张小姐又被请回来。
　　秦倜在饭桌上充着活跃气氛的锁钥，谈着国外的风土人情与异闻秘辛。
　　那位女子妆容依旧艳丽，一双丹凤眼流转着打量赵澜争与她，忽听她问道：“澜争收购的那家地产还没动工吗，我听说有业主在网上发动自救工程了。”
　　“起不来的。”赵澜争展开餐巾擦拭下唇角，“等他们没力气没资金了，就知道什么叫天。”
　　“什么叫天？”张小姐貌似兴致阑珊，却也总往地产上引，她问：“赵氏地产就是天？”
　　“我可没这么说。”赵澜争微耸下肩，示意自己无辜，“蝼蚁与天争力，总归不现实。”
　　“是吗？”下一瞬，张小姐将手中餐刀直直向赵澜争刺去。
　　血流如注，却不是赵澜争的。
　　秦倜倒地时同赵澜争交换个了个眼神，对方轻挥下手招门外安保人员进来，“打急救电话，顺便将这位张小姐送进去。”
　　“是。”为首的队长双手垂在身前，有序处理着这一突发事件。
　　赵澜争则缓慢蹲下身去，微微揽着秦倜，声音却带着凉，问：“你没查出来吗？”
　　“对不起。”秦倜摇头。
　　“没关系，也不算晚。”
　　秦倜怎么会不知道她这一步棋。那位张小姐真实名叫董梦易。
　　她的母亲五年前从赵氏地产承包的烂尾商品房二十八楼一坠而落，粉身碎骨。
　　而今日赵氏地产刚巧因烂尾楼事件又陷于舆论中，需要有稻草人来承担这怒意。
　　这人自然不能是千金贵体的赵澜生，自该是由命贱身贱的秦倜来担。
　　过了许久救护车还未到来，赵澜争将她抱至车上，新鲜的血液浸着皮质座椅，秦倜嘴唇苍白。
　　“不能死，”赵澜争拍了拍她的脸，“你还得给祝如敬养老送终呢。”
　　“是啊......”秦倜气息微弱时，右手不自觉攥紧赵澜争的纯白衣袖，“不能死。”
　　三小时后，赵氏地产员工被人刺伤的新闻舆论铺天盖地。赵澜争表示：赵氏企业一贯是平京模范龙头企业，决不会姑息任何企图伤害或攻击赵氏企业及员工的行为。
　　直至两个月后，秦倜才终于在夜晚重回望湖别墅拿回最后一点衣物。
　　窗外一条弱小的野狗随山风追着车。
　　正逢秦倜朝窗外望着，盘山公路曲折弯绕，那条野狗白色毛发狂潦，已经追了一泊湖的长度了。
　　“需要慢些吗？”朱亮观察到她的神色集中在车后的野狗身上。
　　“不用。”秦倜扭过头去，铭心的痛意，一次就够了。
　　朱亮从后视镜中与她对视了一眼，无心般说道：“对了，听说西部证券的梁总出了意外，被换下了。张小姐也被判了三年。”
　　“不需要跟我说这些的，朱亮。”
　　“好的，我明白了。”
　　飞机起飞的那瞬，祝春知忽然记起赵澜争鸣刺捂着耳的片片种种。
　　露水深重，机翼上一滴一滴垂着水。她忽然起了止不住的滔天的咳意。
　　她终究还是狠下心没去管那条流落之狗，带了自己这条流狗回了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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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杂草
　　西州位于地图西北，平原戈壁横溯，母亲河由此北上。
　　换个说法，称得上一句荒芜。
　　老家宅子早已被推平，祝春知在外流浪游历半年后，晃荡到老家的浮若镇上租了个房子。
　　镇子由一条东西纵向的大路在树荫间贯穿成一条老旧的街道。说是镇，其实和市中心倒离不了多远，坐城际公交也不过30分钟的路程。
　　小镇西边有棵系满红布条的古槐树，据说有三百多年的历史，连柏油路也要绕道而过。
　　祝春知刚回到镇上时对其鞠了一躬，拜拜总是没坏处的。
　　她没去找家人。
　　母亲祝明贞在城里开了家理发店，陪张霁读高中，没空管她。父亲张靖田则自工厂被一场孔明灯引燃的大火烧毁后，了无存意。
　　真好，一家四口，有三个人都已垂垂老矣接近于死亡。祝春知坐在租来的民房门前，端起白瓷杯吹饮了一口。
　　和平京的吝惜施予自然万物不同，小镇的雷雨和阳光都充沛，足够将她整个人酿成一个夏季的苦果。
　　日子被她过得混沌不知明天，整日看些杂书，偶尔做顿难吃的饭果腹。
　　暖热的太阳光下，一只狸花小猫过来蹭着她的腿畔。祝春知穿着件浅绿吊带俯身触摸小猫，口中喃喃道：“猫，饿了吗？”
　　小猫回以中气十足的一声。
　　她记起一件衣服口袋里还有给其他的猫喂剩的猫条，“等着啊，我给你拿吃的。”
　　可等祝春知拿着猫条走出来时小猫已不见踪迹。旁边的房东奶奶道：“豪豪妈养的小猫，今天已经溜去好几家吃过了。”
　　“哦，哦，好的。”祝春知嘴角微动，笑容浅淡。
　　“吃过饭了吗？”房东奶奶和善地问。
　　“没呢，待会儿去街上买碗醪糟。您要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房东奶奶抬着手摆了两下，“我早上去街了，你快去吧，不然一会儿下集了，记着街最西边的那家醪糟最好，正宗。”
　　“好。”祝春知起身进屋洗手，从冰箱里翻出根老冰棍塞进嘴里，拿了钥匙随意掩了下门便往街上去了。
　　/
　　十七岁的齐疆是阴暗墙角里的青苔，是条暗河。浮若镇的人认为齐疆是个哑巴，是个异族。
　　传闻中十年前齐疆的母亲带着这个孩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夏季气候闷热的浮若，刚到这儿来的幼子口齿呜呀说些她们听不懂的话。
　　有妇人杵一杵旁边人的手臂：“这不是那电视上韩国小孩喊她妈妈‘ou ma’吗，这小孩儿是韩国人啊。”
　　“好像是的，我听着也像。”
　　“他妈哪儿的？”
　　“听教堂人说是平京的，父母都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的。镇尾齐三儿不是长得可以吗，嘴又会说，俩人也算是有了个伴。”
　　几人说说笑笑，推推又搡搡，仿佛几米外的榕树下不曾坐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
　　那个呜呀跌撞的身影很快长大，一头野草般潦落的发总是垂在额前，右额眉骨处大大咧咧露出一道两厘米长的白疤。
　　此刻她正倾斜躺在店内一张藤椅上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什么。椅子吱呀出残旧的年声，和着隔壁羊杂汤店的女人手机里放延禧攻略的音像声，嘈杂却又宁静。
　　“那小孩儿呢？”中年男人的询问因窸窣而显得用心不轨。
　　芳姨抬眼望，看那男人冲她挤弄那双狭窄的面，又沉默着低头处理肉块儿。
　　男人依依不饶，视线肆无忌惮地朝屋内冲撞，“就那儿小野孩儿，让那小棒子来给我切。”
　　“齐疆，”芳姨砰的一声放下刀，从肉摊中侧出个身子来，“过来帮我看会儿吧。”
　　齐疆猛地被惊醒，她木然眨了下眼睛，应答的语气微弱近乎寂静。
　　从筷儿笼里薅出根木剌剌的一次性筷子，齐疆手伸到脑后绾了个发，路过摩托车车镜旁瞥了一眼，还是把暂时充当簪子的竹筷儿抽下，在窄仄的摊位间和芳姨错过身。
　　齐疆挽起袖子用闪着寒光的刀指着木桌上的红色肉块，示意面前站着的顾客，“哪块儿？”
　　她放暑假后白天就在这条街上替芳姨卖肉看铺子，晚上端烧烤盘子跑些杂活。
　　日头已偏过房脊却更为毒辣，风也是滞闷的，帐篷底下同蒸笼无异。她在肉铺前被猩红灯光熏得头昏，抬起右边胳膊沾了沾汗。
　　送走最盛的一波来客，齐疆扭头看了看店里的钟，正是下午两点整，往常到这一时段几乎不怎么来客人了。齐疆一只脚把铁凳勾到身边，从架子上扯了条毛巾随便擦了擦。手上黏腥得很，她忍不住皱眉望这一双手。
　　正想去门店里找块儿肥皂洗洗手，忽然听见十几米外的地方传来声幼童的撕心裂肺哭声。
　　齐疆起身，外面喧闹声越来越嘈杂，目光顺着过去，视线被往来的人群中断阻绝。她又移了两步，得以窥见事态。
　　一个穿半衫的小男孩儿被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抱在怀里，男孩的整个右脚满是血红。一辆外地牌照的白车打着双闪停在前头。
　　旁边卖水果的大爷叹息着说是车从小孩脚上轧过去了。没一会儿，救护车和警车相继到来，妇人恸哭着，男孩也哀惨地哭嚎，三四个人一同坐上救护车，警察指挥疏散堵塞的交通。
　　还没平静多久，斜对面现杀活鸡的摊儿又开始活跃起来。老板手起刀落，闷闷的黑桶里传来公鸡临死前似孩童般凄厉的啼哭声。
　　齐疆一瞬间有些恍惚，没再抬眼，转身向铺子里头进。
　　从后院古井里提上桶清水，整个夏天的绿都被豢养在那口井里，与这闷热至极而又潮湿黏连的低天截然相反。
　　小石子儿般的硫磺皂握进手中，洗净每根指节，又换了盆水。齐疆瞟了一眼水池旁一块儿翡绿的肥皂，犹疑了几秒还是重又洗了遍手和胳膊，手上多了些清新的香。
　　拧湿了个毛巾擦了擦，把毛巾挂在自己脖子上重又坐回到藤椅上去。
　　芳姨走过来拍了拍藤椅的手撑，喊：“去睡会儿吧。”
　　齐疆摇摇头，芳姨没再劝说。
　　街道榕树的枝叶也被狠毒的日光晒得蔫巴，一台落地风扇转出它陈朽的年代感。
　　齐疆又在发呆了。目光游缓，最终停落在不远处的隧道限高处。
　　祝春知喘着气走到街西，暑夏天树上的知了不分昏天黑地叫，和着愈加响亮的小贩的叫卖声，吵得她头晕极了。抬腕看手表，心率110了。
　　有些闷滞地戴上线控耳机后，手机里随机播放到王菲的致青春。
　　没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大声喊：“后面有大车，快跑！”
　　周围熙攘的人群动了起来，却显得极为慌乱。
　　祝春知边跟着跑边回头看，对向十几米外一辆半挂车正穿过隧道，车辆失了控般即将从限高架下通过。由于车子顶端过高，竟直直撞上高架，那道黑黄相间的梁轰然倒塌，倾斜着将要朝这个位置砸来。
　　人群惶惶恐惧如扎堆的蝼蚁逃生，祝春知被人裹挟其中，就要失去重心倒下了。
　　突然一阵冲击经由肉力缓震到她身上，她被另一个人几乎是狠命推到一旁，瘫倚在地上，白色耳机线也因外力而断裂。
　　祝春知从死伤一线中回过神来时，缓缓抬目看自己何以解脱，只看到一个揉着肩膀离开的白色背影。
　　于是慌忙起身，顾不上其他，大跑几步拦住了那个穿着的背影想说声谢谢。
　　女孩身量纤细却不瘦弱，白皙的颈项如天鹅浮于水，在春知看过去是水色淋漓。穿着短袖连帽白T恤，浅蓝牛仔裤，走过去的风仿佛带着股清澈的香气。
　　此刻齐疆正左手捂着右臂，眉头紧皱着渗出疼痛的汗来。右手也因直触地面而蹭出血丝来。
　　“你还好吗？需要去医院吗？”祝春知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递过去，关切地问。
　　女孩抬头时，祝春知恍惚看到了高山巍峨之雪，胜于她前半生在名利场中见过的无数莺燕。
　　眉骨处的旧痕旁一双浅淡的眼眸，目光冷冷清清，却带着点悲天悯人的意味。仿佛琉璃，却又平缓呆滞如潭静水。像只不灵动的鹿。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下眼睑还有一点极小的淡绯色的痣。
　　齐疆没理会春知递过来的纸巾，揉着肩膀的手也放了下来，只看了祝春知一眼，又从她身旁绕开。
　　祝春知尴尬的手还伸在原处，难道是感谢错人了？
　　再回过头去四处搜寻，刚才推自己一把的就是那个白色的身影。轻轻转动手腕，一阵刺骨的痛意传达神经。
　　捡回条命呢。她不由得苦笑。
　　人群围在造成这场事故的大车前，喊叫声乱成一团。祝春知还没来得及去查看具体状况，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翻转着屏幕查看手机无大碍后，祝春知点开消息框：给我转十万块。
　　她问：因为什么？
　　张靖田很快回过来：带你妈去看病。
　　祝春知没再说些什么其他话，删除拉黑一条龙。
　　雷同的借口他用了一年一年，祝明贞的身体一如既往地康健，倒是他，不知又在外招惹了多少人，早该去看看脏病。
　　不远处受了伤的大车司机和一位群众分别被送上了救护车。
　　祝春知回头看时，刚才那个穿着白T的女孩右手束在背后，左腕手起刀落地分割开一块块肉，白皙流畅手臂的线条凸显着力量，和异常精致的眉眼反差极大。
　　看着是能被星探追三条街的程度，明珠蒙尘待人发现只是早晚的事。
　　祝春知最后感叹一句，又拖动着不太舒服的身体去买醪糟，今天一定要吃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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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试过了
　　第二天下午，祝春知简单收拾了几件东西，拎着给祝明贞的生日礼物和蛋糕上了出租车。
　　到达明贞理发馆时，祝明贞正在给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剃着鬓角。
　　温柔娴静不着一语。
　　待那人完成理发付完款后才轻声说一句：“您看看可以吗？”
　　姿态不卑不亢。
　　“行，”那人边照着镜子边回扭过来看祝明贞，“挺好的，从账上划啊。”
　　祝明贞点头说了句慢走。
　　祝春知将手中的蛋糕提至她视线范围内，轻声道：“生日快乐。”
　　“什么快乐不快乐的，你先回去吧，还有个顾客约的五点来。”
　　“行。”祝春知拿了店中的钥匙步行到张家。
　　之所以称之为张家，全然是因为张靖田看不惯她。祝春知的“祝”姓，在他心里是随了祝明贞的初恋情人祝守拙的姓，所以祝春知是外人。
　　加上这些年她一直在平京生活，所以家中的房子中理所当然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晚上九点半，张霁上完晚自习回来后就躲进书房里，待所有菜都上齐后才出来。
　　张靖田起头唱生日快乐歌，用断了一根小指节的手掌鼓着，张霁和着歌，祝明贞在忽黄忽昏的光线里也笑着拍手。
　　祝春知从角落里翻出自己的碗筷洗净后摆好，坐在餐桌前安静看着。
　　饭后将一切打扫归置干净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我先回去了。”祝春知起身拎包。
　　“太晚了，明天再回吧。”祝明贞没多说话，走进书房摊开张沙发床，对张靖田道：“你睡这儿。”
　　“不用了，我打个车很方便。”祝春知推拒，可看着祝明贞的眼神，就知道自己不能随心。
　　于是说：“我睡书房就好了。”她嫌张靖田脏。
　　走进洗手间后，祝春知打量着另外三人的洗漱用具，摆放得整齐有序。旁边一个深蓝的杯子空荡荡，且覆着一层浅灰。
　　她知道，自己的牙刷又被扔了。
　　她不知道是谁，只推门出去。
　　祝明贞见了问：“还要回去吗？”
　　“不是，”祝春知面无表情道，“去买个牙刷。”
　　“哦，”祝明贞将音量极低的电视机关掉，“带点水果吧。”
　　祝春知换好鞋后问：“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
　　“行。”
　　拎着东西回家后祝明贞进到书房，忽然发了一问：“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在西大。”她不能一直飘着，于是找了个去处来安祝明贞的心。
　　西州大学的历史系讲师。
　　陪太子读书这些年，赵澜争折磨着她，而她也凭倚着赵家的金钱给自己塑着金身，很轻易谋了这份生。
　　“嗯。”祝明贞没有再对其有任何详细的问询，转身离开。
　　第二日祝明贞起的很早，给张霁和她留了饭后就去理发店守着生意了。
　　祝春知看到锅里两炖盅的鸡蛋羹，少油少盐，她最讨厌，而张霁喜欢。
　　如吞咽毫无味道的泡沫那样，祝春知将寡淡的早餐强塞进肚子里，泛起了一阵的恶心。
　　将所有餐具洗涮完毕后又仔细拖了一遍地面，祝春知关上门，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
　　之后再一次去街西头买醪糟时，祝春知又见到了那个女孩，穿着极为素淡的亚麻长袖，墙侧斜伸出一支青竹，在她背后衬着，如一把碧青利刃似的。
　　她的旁边坐着个扎着精致小辫的小姑娘，幼童的眼睛清澈纯洁，脸颊水润，看着乖巧又伶俐。
　　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安静地趴在支起来的摊子上书写着什么。
　　下午四点半时街道变得疏阔，可天气依旧是闷滞的，像在酝酿着一场清凉的大雨。复羽叶栾树从顶端簌簌落下小黄花来，被脚步碾着碎了一地。
　　祝春知在系着红布条的古槐树下坐了许久。闷热的风吹来时，她向远处望，靠近古树的青砖色墙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地上平铺着个黑色的绸布，老人手中拿着支羊毫，似在计算些什么。
　　她起了好奇心凑过去看。土黄纸盒斜理着，上面书写着“算命，五十元一次”的字样。
　　她向后退了两步寻到收款码，听到报款声后那老人抬头，祝春知盯着他古旧眼镜下的疲劳的双眼，起了疑心。
　　可那么老者却只是微抬眼，从镜片的缝隙中看她，说：“算姻缘吗？”
　　祝春知摇了摇头，“不是。”
　　“还是算一下吧。”
　　“我要算的是亲人，最亲近的人身体之后会怎么样？”
　　“双亲中有一个人到晚年会患重病，但是这个病也可以提防，可以按时带父母去医院体检几次。”
　　“就这些吗？”祝春知笑问，“最亲近之人一定是双亲吗？”
　　“与其算其他人，倒不如算一算自己。”那位老者建议道。
　　“不了，我没什么好算的。”祝春知蹲起身子。
　　就要转个方向去街上买点东西吃时，又被他叫住。
　　“不要钱的，听一听吧，对你没害处。”
　　祝春知觉得有趣，于是回身。
　　“你将会害死你的爱人。”老者摘下那副眼镜，从身后一个箱子中拿出件银镯来，“有了这个，便可以更改乾坤。”
　　“嗐。”祝春知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要卖东西啊。
　　她定睛看向那件镯子，通体镂着花型，具体是什么花她看不出来。
　　要说起来，她确实是盼了一个银镯子许久的。
　　前段时间网上刮起阵风，女孩子要有家人给买的银镯子才好，但祝春知从出生以来，在祝明贞那儿就什么都没收到过。而张霁出生时是有一个小金锁的。
　　她动了心念，从老人手中接过镯子，问：“多少钱？”
　　“三百二十元。”
　　祝春知将镯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她该有一个这样的东西的。
　　镯子戴在手上耀着银色的光，倒与自己相衬得很。
　　付过钱后，祝春知又拐去了偏街买了几样吃的。
　　她的手中拎了小吃晃悠着，忽地一个骑自行车的小男孩冲撞而来，下意识用手挡在身前，没有任何意外的，右手被对方的车把划出道浅浅的血痕。
　　一瞬的疼痛过后，祝春知没再去管它。
　　男孩慌忙操着方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祝春知漠然。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妈，看，小狗。”
　　祝春知也顺着声音寻去，由铁栏围成的范围内放了许多玩偶和精致华丽的小摆件，最中央的位置摆着一个天蓝色的笼子。
　　笼子里面是个潦草的串串狗，通体卡其色。一双眼睛外积了许多的泪垢，三十几度的天气下它好像连吐舌头的力气都没了，恹恹地趴在那儿，看上去命不久矣。
　　祝春知觉得自己有时候心软极了，看到猫猫狗狗可怜的样子会心酸会共情。可一转念，自己又是地狱的催命鬼了。
　　万物各有各的活头，她无能为力。
　　“姐姐，那只小狗还在那儿......”祝春知听见了刚才小摊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的声音，口齿清晰。
　　她没听到对方的答案，回过身来时，看之前遇见的那个漂亮的女孩视线紧簇着，思考了一瞬。
　　而后女孩从直筒牛仔裤中掏出张纸币，对套圈的老板道：“二十块钱的。”
　　老板收过钱后递给她一摞彩色的圈。
　　祝春知只在远处盯看着，默不作声。
　　赵澜争的劳斯莱斯驶进这条街的主干道时，人群之中清晰可见的被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她穿着一身古意盎然的道式长衫，可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野心，五官精致而锐利，和妆容一起构成了纤秾冲淡的意蕴。
　　她凝目四寻着，周遭人也寻着她在寻着什么。
　　终于，赵澜争的目光落点到一个穿着简单白T，长发至肩的人身上。
　　那人的容色淡淡，像簇开的白色小野菊。
　　赵澜争从敞篷车中走下来，与祝春知并肩站在铁围杆前，一阵崭新的香气焕发，祝春知没有认出来味道。
　　直到听到一个声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祝春知微转过头，看到了赵澜争的侧颜，抬着张下颌明晰的脸，轻声回答道：“看套圈。”
　　“秦倜，跟我回去，我需要你。”说这话时赵澜争的目光在祝春知左腕戴着的廉价银镯上打量了两眼。
　　“不好意思，还请小赵总另寻他人，”祝春知眼神快速地掠过她无名指的钻戒，“我得开始养老了。”
　　而后她将目光转向正抛出最后一个圈的女孩身上。
　　赵澜争顺着她的目光，不屑地看向小笼子里生存空间被挤作一团的小土狗，说：“你就在这里做着这样浪费生命的举动？”
　　“谈什么浪费生命呢，”眼见着女孩最后一个圈也套空，祝春知叫来老板，付过钱后从他手中拿来一大把圈，扭过头淡笑道，“我这是拯救宇宙。”
　　赵澜争心中顿觉好笑，她该不是在阴阳怪气吧。救下这一只小破狗，老板马上就会拿出另一只来补货。
　　向来同她一般冷血的祝春知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别跟我闹脾气了好吗？”赵澜争的语气中有无奈隐藏其中，“我可以不结婚，也不会再带其他人回去。”
　　说完这句她已觉得做出最大的让步后的话后，赵澜争用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灼热目光紧盯着祝春知。
　　“倒不必，”祝春知没因这句话而起半分的涟漪颤动，“我一丝一毫都担待不起。”
　　“还有，那算命的说我会杀死爱人呢，”祝春知绽出了一个和煦的笑，手指向远处古树下的老人，“感觉会挺准。”
　　还没等面上覆了层白霜的赵澜争再说些什么，祝春知便又扔出一个圈。“噔”的一声，粉色的圈盘旋着转了一抹儿套住了装着小狗的笼子。
　　祝春知对老板道：“套中了，麻烦您帮我拿过来。”
　　“要笼子的话得另外加三十块，”老板挑起那个粉色的圈，问，“需要吗？”
　　祝春知扭头问向刚才那个套圈的女孩，“要笼子吗？”
　　女孩的眼神平平淡淡，也没说话。一双眸子却如银河中最为璀璨的星。
　　祝春知没从中读出更多的情绪，重新打开支付方式，道：“要，我扫您。”
　　“秦倜。”赵澜争被晾在一边，很快就起了怒意。
　　“好嘞，我给您整理好，要么再加三十块我赔本送你一袋儿狗......”
　　没等老板的“粮”字吐出，赵澜争瞥过去一个淡漠的眼神，周围噤声。
　　“行，你把它拎过来吧。”祝春知见惯了她发脾气的样子，不以为意般忽略。
　　“不多来几袋狗粮吗，给你算四十块一袋儿，高质又便宜。”老板努力继续推销道。
　　祝春知看了下几步外的少女，往前走了一步，凑近老板的耳旁，笑着小声问道：“您这个狗，活得到那个时候吗？”
　　老板的嘴张了张，正欲高声辩驳些什么，却看见祝春知刚才那双笑眼眯缝着失了刚才的笑意，倾着慢慢摇了两下。
　　大夏天的竟叫一个小姑娘给看得生起了寒意。老板端着笼子，小心穿梭在摆放的物件中，将小狗递给祝春知，“好的好的，不要就不要嘛。”
　　赵澜争见秦倜又忽略过她与老板交谈，从皮夹中掏出厚厚的一沓钞票，随意扔在老板摊位的红布之上，凛声道：“闭嘴。”
　　红色的纸钞在夏风的吹拂下四散开来，霎时间人群急涌向这个方向。
　　老板喜从天降，不再说话了，只弯腰蹲身急切地在地上捡着钞票。
　　赵澜争用力执着祝春知的左手手腕，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泛起薄红。
　　“等一下。”祝春知用右手拂开赵澜争戴着名表的手，抬眸瞪了她一眼。
　　然后她挤开人群，走到扎了好几个可爱的小辫子的小姑娘身前，缓缓蹲下，将装有小狗的笼子拎至她面前，说：“给。”
　　小姑娘仰头看着身旁站着的齐疆，见她点了头，才满心欢喜地收下，不停弯腰道：“谢谢，谢谢漂亮姐姐！”
　　齐疆薄唇紧抿着也微微鞠躬，牵着妹妹的手不自觉用力。
　　“该叫阿姨，”祝春知扶着膝盖起身，仅和女孩对视了一眼，然后俯身去摸了摸小姑娘的羊角辫，“乖。”
　　“谢谢您！”小女孩又道过一遍谢后，蹲在那里，用手指逗弄着笼中的小狗，抬起头对那个漂亮女孩说：“姐姐，我们待会儿去给她买一个大一些的笼子吧，还有玩具，要黄色的它能看见。”
　　“好。”
　　小女孩将小狗从笼子里抱进自己的怀中，而潦草的卡其小狗也抬起头看向它年轻的主人，盯了长长的一段时间。
　　如是风餐露宿在外飘零久，才忽遇着这么一个将它的狗生认认真真规划的人。
　　祝春知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赵澜争就在一旁用晦暗不辨的表情冷眼看着她。
　　齐疆致过谢意后便领着妹妹齐琇和一只小狗回到烧烤摊前，余光还不时地朝祝春知所在的地方望。
　　祝春知被人牵着手拖进那台与浮若镇格格不入的跑车中，关闭的敞篷阻断了齐疆的视线。
　　车内，赵澜争摘下助听器，语气似乎很疲惫般开口，“我以为我不会来找你呢，或者是等到你先去找我。秦倜，我不想用威胁的方式让你回来。”
　　“澜争，”祝春知的语调轻轻的，像是推开一朵挡在身前的云，“你该知道，我是自由的。”
　　“是，你不欠我什么，你是自由的这点我无可否认。”
　　“但，”她表意起了突兀的转折，“如果我一定要强求呢？”
　　“那我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呢，除了怨恨你之外，我没有能做的了。”祝春知的语气忽地显露着阴阳怪气。
　　平京赵家和陈圭璋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想要什么，什么都不能推拒。
　　“那我来缓慢地试一试，秦倜，”赵澜争顺利地被她的语气激怒，将祝春知那侧的车门开启，“好好活着，我来找你。”
　　从车上下来后，浮若镇的闷热抔聚起了层层厚云，赵澜争降下车窗，从车门内侧抽出金柄的纯黑雨伞：“带着吧，要下雨了。”
　　“不了，不属于我。”
　　赵澜争神色有些不耐般将伞柱立在地上，关上车门道：“随你。”
　　车影消失在浮若镇的尘土中，霰粒般的雨滴坠下，祝春知拾起那把伞，却没有展开。
　　清雨将她的身体打湿，正模糊擦着眼睛旁落下的雨时，头顶多了道庇护。
　　祝春知抬头看，刚才那个长得极为好看的女生正擎举着一把塌了一角的小花伞站在她身边，凉润的胳膊不经意间贴着她的。
　　“谢谢。”祝春知对她展露着笑容，然后看见女孩白皙的颈后慢慢腾际上了绯云。
　　“不客气。”女孩轻轻说道，眼神微微向下，盯着对方锁骨处的一道云白的刀疤。
　　又见面了，姐姐。
　　她心下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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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微风细雨
　　齐疆的家在小镇的第三排，二层小楼稀疏布散着爬山藤，小院被打扫的整洁而有条理。
　　院墙内种着柿子树和桂花树，沿着砖缝外圈一层层的韭兰葱郁。太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被开辟出一方蔬菜的种植地，冬种黄心乌塌夏种黄瓜豇豆类类，总也能自给自足。
　　从怀中将热乎乎的小东西放下后，那只刚才还恹蔫的小狗便在草地上撒着欢跑。
　　“给它取什么名字？”齐疆问向正专心逗弄着小伙伴的齐琇。
　　“姐姐，我想叫它嘎嘎。”齐琇抬起头冲齐疆笑着道，露出浅浅酒窝，“它像一只小鸭子一样，跑步的时候。”
　　“好，那就叫嘎嘎吧。”齐疆挽起头发，从屋内拿了些东西，一边给嘎嘎喂了些蛋黄、鸡肉和水，一边对齐琇讲着照顾小狗的注意事项。
　　“明天还要带它去兽医站看看，提前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病，有的话也能及时救治。”
　　救下这只小狗并不是齐疆的一时冲动，早在一周前齐琇眼巴巴地看着大集上被摆出来供套圈用的那只卡其色的小狗时，她就知道要为这一天做准备。
　　如今她已把小狗的生存保障资金攒出来了，也可以让齐琇不再那么孤单。
　　喂过嘎嘎后，齐疆站到水池前洗净双手，问妹妹：“中午想吃什么？”
　　“烙饼和面条。”
　　“面条是带汤的还是吃蒸的？”
　　“都好。”
　　“行。”齐疆走进厨房内，没一会儿，端出几张金黄的烙饼来，说，“你先垫着，面条马上好。”
　　“姐我来烧火。”
　　“好。”正在认真把面条擀出形状的齐疆笑着看向她，齐琇正一手拿着不怎么能握住的饼，可爱极了。
　　于是祝春知便说：“先给饼吃了吧。”
　　吃完午饭后，齐琇伴着风扇的咯吱声睡去。齐疆给她准备好晚上的饭后，从外面锁上门，骑着自行车去赶下午的工作。
　　下了晚班之后，齐疆开着大门的铁锁时，听见门内的小狗在呜呜地叫。
　　进院之后，嘎嘎小小的嘴巴用力咬着她的鞋带，将她带向屋内。
　　床上齐琇的头发湿乱着，脸颊呈现不正常的红色。
　　齐疆慌忙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出意料的滚烫一片。又是发烧了，自进入夏季以来，这是第三次了。
　　齐疆从卫生间内打湿了个毛巾，擦过她的身体，再打湿拧干搭在她的脑门上。
　　用外套包裹着齐琇小小的身体抱着出门。
　　小镇没有路灯，晚上的路漆黑无际。齐疆靠着手机的手电筒照路，走了一两公里来到镇头上的门诊。
　　从熄着的灯来看，张医生已经睡下了。
　　齐疆换了个抱姿空出一只手扣门。
　　“谁啊。”
　　“张医生，是我，齐疆，齐琇又发烧了。”
　　屋内灯亮起，张医生拧开门，手覆在齐琇额头上试了一下，问：“多少度？”
　　“在家量的39度2。”
　　“别一直抱着了，搁床上吧。”张医生按亮里屋的灯去配药，齐疆听着玻璃碰撞的声音，没一会儿，看见他手里拿着吊水的工具。
　　齐疆将齐琇轻轻唤醒，温柔说道：“有点疼哦。”
　　齐琇睁开的眼睛有些泛红，习以为常地伸出胳膊。
　　张医生手法利落地找到血管，整理好挂点滴瓶的位置后，说：“这瓶药下去烧就能退了，不用太担心。”
　　“好的，真的谢谢您了。”齐疆握着齐琇的小手，真诚说道，眼睛却回避着张医生的视线。每次她对别人有愧疚或感恩时，总会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睛。
　　一直以来齐琇生病时，总是要麻烦到他。
　　“没事儿。那你在这儿看着，我回里屋，拔针的时候喊我。”
　　“好，您去休息吧，拔针我自己也可以的。”
　　“行，”张医生也知道齐疆对此事已是很熟练了，“反正有什么事儿你就叫我。”
　　那瓶水吊完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齐疆正给齐琇拔针时，张医生从里屋走出来，声音含混地问了一句：“好了？”
　　“挂完了，”齐疆用棉签抵着针眼，“不烧了。”
　　“不烧就好。要是之后再发烧的话可以去医院做个血常规检查，看看是什么原因。”
　　“谢谢您。”齐疆道谢的话语非常匮乏，只能又转着话题问，“多少钱？”
　　“26。”
　　“好。”每次都是这样，他嘴里说的让齐疆感觉差不多只是成本价。多付过去之后，总是会被他退回。几番推让后，换来他一句“再多转给我钱下次你去别地儿治去。”
　　齐疆把这份情郑重地放到心上，抱起齐琇走的时候对着他微鞠了一躬。
　　十余天后的一天早晨，祝春知住的小院的大门被敲响。
　　她穿着纯灰丝绸睡衣走到门旁，问：“谁？”
　　偶尔房东奶奶会在早晨敲门后递给她几颗青菜，说留着祝春知做饭用。
　　其实祝春知哪里会做饭呢，早些年曾经试着给赵澜争炒了个菜，得到句“那双手还是用来修补古籍的好”的评价。
　　往日祝春知都会将奶奶所送的菜收下，再回赠一些什么东西。然后回屋将新鲜的菜扔进垃圾桶内，不待其枝叶完全香消玉殒也心安理得。
　　可这一次祝春知却听到了一道柔弱但坚韧的清冷少女声，“我叫齐疆。”
　　祝春知从门缝看到一个女孩背着双肩包，怀里抱着只小狗，手里还提着浅蓝色的笼子。
　　是她。眉骨有白疤，尽管眼神和身姿都像小鹿，可分明带给祝春知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祝春知开了门，在清晨的露水中打量着这副场景。
　　女孩有些歉意道：“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可不可以麻烦你，先帮我照顾一下这只小狗？”
　　见祝春知上下轻移的羽睫颤动，女孩又说道：“我就住在后一排房子，斜对向那栋小二层。妹妹生病了，我得带她去医院。”
　　齐疆的语速有些快，声音颤抖，“所以，能麻烦你帮我暂时照顾一下它吗，两天就好。”
　　女孩怀中的小狗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祝春知。
　　之前祝春知就注意到了，小狗的颈上方有一小撮看起来像心形的白色毛发，和她从前养的小狗很像。
　　祝春知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开口拒绝：“你找不到其他人吗？”看样子女孩是一直以来居住在这里的人，该有许多友邻才对。
　　问出这句话后，祝春知看到女孩的眼睛极为显著地变得黯淡。
　　齐疆听出了对面人的声音很好听，却不是故意做出来的播音腔，像温润的疏流溪水，可话语确是凛寒的。
　　“不好意思，那打扰你了。”齐疆的身体向前倾了些角度，轻声道歉，小狗也跟着呜咽了一声，声音微弱。
　　祝春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抱臂好整以暇地问：“小狗得瘟了吗？”?
　　齐疆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点点头。
　　“还能活几天？”
　　“治好了。”
　　“治好了？”祝春知重复问了一遍，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照她的推测，这只本就得病的狗被她们带回家后，不出一个月，尸体就该被掩藏在黄土之下被虫蚁噬啃了。
　　“嗯。”齐疆的表情严肃，微倾着头，“对不起，打扰了，再见。”
　　“两天足够吧？”
　　“嗯？”祝春知的话题跳跃性很大，齐疆有些没摸到头脑。
　　“把那狗放下吧。”祝春知一手把住门的边缘，未来得及仔细梳理的头发微垂下来，自然而随意的披散至锁骨。
　　“好，”齐疆的口齿变得软侬，将嘎嘎和笼子放下后又从肩上摘下双肩书包，说，“小狗驱过虫了，里面是些需要用到的和可能用到的东西，麻烦你了。”说完又微微鞠躬。
　　“两天后记得来，”祝春知没有过多的精力和一只小狗待在一起，“不来我就把它随便卖了。”
　　“一定来。”齐疆的表情有了松动，那张好看的脸上似乎还有了笑意。
　　待齐疆走后，祝春知俯身用手触摸着小狗温热的身体，不由得起了阵战栗。
　　打开背包来看，羊奶粉狗粮小碗玩具软垫宠物湿巾等等一应俱全，还附着张喂养注意事项。
　　祝春知提着笼子和背包走回院里，小狗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脚后进屋。她每唤一声，小狗就小小地呜一次，仰着脖子。
　　给小狗新泡了奶粉和狗粮搁到它面前，可小家伙却扭头就走，看来是早上已经吃过了啊。
　　祝春知正欲将院门再关上，房东奶奶溜着弯儿时拐进门内，又在她手中塞进一个装满蔬菜的塑料袋。
　　看到她院内的小狗便问：“是不是齐疆家的？”
　　“是呢。”她记得是这个名字，很好记。
　　“唉，”老人忽然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口中叹道：“也可怜啊。”
　　“可怜？”
　　“齐疆妈早些年就跑了，她爸也不正混，不是喝酒赌牌就是打架闹事。”
　　“哦。”类似的人生开局祝春知见过许多个。
　　“还有哦，可不敢跟她走太近了。”奶奶忽然掩面小声说着。
　　“为什么呢？”她也附耳去听。
　　“她爸不久之前坐牢了，说是做了不光彩的事儿。”
　　奶奶的眼睛又向门外瞥着，确保没人后才重新说明原因：“对自己的女儿做那事儿被抓走的，警察来的时候那姑娘身上还露着肉呢。那个女孩也疯得狠，直接拿了把刀捅她后爸，当时流了不少血呢，两个人都被送进了医院里。”
　　祝春知呼出一口长长的气。不再以自己没有的悲悯心去揣测别人。
　　奶奶又东拉西扯说了些话离开后，祝春知将大门关上，随意翻阅开一本典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两天后，齐疆如约回来，左手牵着妹妹，右手递给祝春知一袋包装精致的面包，温声说道：“谢谢你了。”
　　看着小女孩的病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祝春知没说什么，回屋将小狗牵出来。
　　齐疆看到小狗身上新多出来的牵引绳也是浅蓝的，看着轻盈不坠累。
　　“哇，嘎嘎想我了。”齐琇看着小狗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自己的手很是激动。
　　接着又说：“姐姐你真的好漂亮。”齐琇显然还没学到人美心善这个词的用法，也还没改过来称呼。
　　“你也好漂亮，和你姐姐一样漂亮。”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祝春知看见齐疆又从颈红到面。
　　脸皮也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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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四相
　　这晚的浮若镇天气又是闷热的，齐疆看了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又抬头看天，估计这雨要到凌晨才下了。
　　今天从傍晚五六点开始，烧烤摊的生意就变得极为忙碌。齐疆厅前堂后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端酒水盘子的手都有些不稳。
　　她忽视掉一个黄毛在自己拒绝他的搭讪后，在她斜背后伸出的中指和轻声的肮脏的辱骂。刚收拾出来一个桌子，就又瞥到一群男的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为首的男生年岁不大，留着平头，却又在侧面剃出一道杠来，似要显露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徐宁京记得他头一回见齐疆也是在这个烧烤摊上，去年那时，他有意去撞女生手中的玻璃杯，玻璃落地后女生的道歉也如约而至。
　　低垂着一张小白花似的精致面容，可徐宁京却在她眼间看到了淡漠的眼神，仿佛还带着些野性。
　　那晚徐宁京没少找她事，可无论他做什么齐疆总是一副漠然的姿态，该道歉道歉，该低头低头，可没再正眼看他，好像是慈爱的神原谅她无知的蝼蚁一般。
　　于是当晚心有不甘的徐宁京在齐疆这儿吃了个大亏，本来以为将她逼到胡同死角，她与自己之间有着巨大的体力差距，很难挣脱。
　　可唇刚刚贴上去，就被她死命般咬破，接着他被齐疆带着力道一同往墙体的棱角上倒去，那力气比寻常女孩大很多。
　　倒地时角度有偏差，徐宁京只是耳朵被刮了一下，而齐疆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锐利的棱线上，血流如注。
　　事后徐行石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私下赔了齐疆七万块。
　　想到往事，徐宁京又对摊主指名道姓要齐疆来负责他这一桌。
　　他盯着人如往常依次端盘上来，先抽出了一根铁签，趁齐疆将东西放下时猛力刺向她的手背。
　　“哟，可对不起，没看清楚。”徐宁京将签子松开，双手高举着，做出无辜的样子。
　　然后熟练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扔到地上，用鼻子指着方向：“喏，对不起。”
　　齐疆表情平淡地取下手背扎进些深度的铁签，弯腰拾起钞票，吹了吹后装进自己裤兜里。还是没看徐宁京一眼。
　　旁边的几位拱着火：“不行啊，还有宁少拿不下的人。”
　　徐宁京的脸迅速烧了起来，想他在平京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随徐行石到这样的粗俗地儿后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了。
　　“喂，说句韩语听听，”一个染着灰色头发的人说道，“不是说你亲爹是棒子吗，一句一百块。”
　　齐疆安静将所有菜品上齐，轻声说了句“您点的东西已上齐，请慢用”，便转身风轻云淡地离开。
　　“行啊这妞，有性子，”几个人挤眉弄眼，“宁少，把她拿下我们就真服你了。”
　　徐宁京的脸色很沉，仰头灌进一杯酒。
　　几人喝至深夜，除了徐宁京以外的人全部趴下了，睡了一阵后，几人歪歪斜斜地互相扶着起身离开。
　　齐疆给齐琇的电话手表打电话想说一声今晚会晚点回去，可齐琇却没接，估计是和往常一样睡着了。
　　最后那拨人离开后，她与芳姨一同负责着最后的清扫收尾工作。
　　“今天跟他们耗得太晚了。用不用再给你找个其他的活干，省得老受这样的人的气。”芳姨边抹桌子边问。
　　“不用了，我能对付的。”齐疆浅浅笑笑。
　　从摊上回家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雨，路过之前的胡同口时，齐疆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却猝不及防的在黑暗中迎面撞上一个铁皮一样的东西。
　　有一厘米的厚度，算得上是金属板了。
　　声响过后，齐疆的头痛极了，脑袋发懵地倒了下去，愣了一会儿，手下意识地伸进帆布包中摸索着什么东西。
　　徐宁京从暗处走出，一手拿了尼龙绳，越走越近了。
　　待他用手按着齐疆的双手后，忽然觉得手指间好像被扎进了千万根针一样，痛到了极致。
　　再顾不上逃跑的齐疆，徐宁京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地下，一簇白色毛发一样的东西散落地上，看着却比毛发更硬些，像是玻璃纤维。
　　手指就是被这个东西扎进去的。徐宁京握着手腕，忍着持续锥心的疼痛顺着刚刚齐疆逃跑的方向追去，他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齐疆刚被金属板拍倒在地，头脑一片混沌，身体使不上劲，自己也被玻璃纤维扎伤，没多久就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跑步声和呼吸声。
　　她身体抖瑟得厉害，终还是被徐宁京从身后撂倒。
　　齐疆挣扎着起身，练过跆拳道的她有些底子，可刚才重重的撞击令她头晕目眩，失去了力气。
　　徐宁京蹲下身，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脚。
　　他用被玻璃纤维刺伤的手指划过齐疆的脸，却没如愿以偿地看见对方的泪与惊恐。
　　只有怒目，只是愤怒。
　　/
　　祝春知是被一阵拍门声惊醒的。
　　听着外面还下着大雨的声音，她没打算去开门。可似乎又听见了小女孩哭喊着叫“漂亮姐姐”的声音。
　　祝春知将屋内院内的灯都打开，取了把伞，边走边问：“怎么了？”
　　“漂亮姐姐，我姐姐到现在都没有回来。”齐琇的哭声在雷雨夜也很响亮。
　　她开了门，见小女孩只穿着一只拖鞋，没有打伞，身上被雨淋湿。
　　她紧忙将伞倾过去，蹲下身将人抱进怀里安慰道：“不怕，先进屋。”
　　齐琇止不住抽噎，祝春知快速地给她换了件衣服，用毛巾包裹住她的头发，问：“姐姐是还在镇上吗？”烧烤摊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儿。
　　“姐姐每天都会在一点前回来的，今天却没有。我手表坏了，姐姐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
　　“号码你记得吗？”
　　齐琇点点头。
　　祝春知按照号码拨过去，可却无人接听。
　　不行。她心里也有了不好的直觉。
　　“我去找，你在这儿乖乖待着不要乱跑。”祝春知神色认真地叮嘱。
　　“我也去，我知道姐姐回家的小路。”
　　“好。”祝春知听着门外的雨似乎停了。
　　给齐琇找了只不合脚的拖鞋，将她从床上抱下来。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路线一路找着，一直走到了镇上烧烤摊，也没见着齐疆的踪迹。
　　祝春知按照店门口老板留的电话打过去询问，得知齐疆是在一点左右离开的。
　　得先带着小女孩回家看一趟，家里如果再没有的话就得报警了。
　　万幸的是拐进那栋二层小楼的门内时，正逢着齐疆出门。她的头发凌乱，衬衫的领口似乎是被撕扯过，神色焦急且凄惶。
　　“姐！”齐琇从祝春知怀里下来，扑向齐疆。
　　“嗯。”齐疆神色温柔地捋着小女孩的头发，问，“是去找我了吗？”
　　“我手表坏了，漂亮姐姐给你打电话也没打通，我们去镇上找你也没找到。”
　　“今天有一桌客人留到很晚，回来晚了对不起啊。”齐疆向她道歉，然后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到祝春知面前。
　　“又麻烦你了。”
　　祝春知见齐疆的眼神中充满了哀伤和沉痛，但自己也只是说：“不麻烦。”
　　小女孩在一旁深深鞠躬，亮声道：“谢谢漂亮姐姐。”
　　“不客气的。”祝春知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一只粉色拖鞋放到地上，对齐疆说，“她好像跑丢了一只鞋。”
　　她看到对面女孩眼睛里破碎的星子像是要溢出来了似的，最终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齐疆摇了摇头。
　　祝春知对着一脸纯真无邪的小女孩道：“你先回屋，我跟你姐姐有话要说。”
　　齐琇顺从地点头，抱起一旁在她脚边绕圈的小狗回屋。
　　“要是被人欺负了可以和我说，我陪你一起去报案，无论对方得没得逞，这种事情要及时立案的。”
　　齐疆依旧摇着头，眼角溢出泪来，“真没有。”
　　“好，那你好好休息。”祝春知轻点了下头，向后退了两步。这种不自救的，她向来也不会去救。
　　“真的特别谢谢你。”
　　“客气。”祝春知没更多闲心再与她寒暄，出了院门。
　　这一夜的睡梦却极不安稳。
　　几日之后，镇东头忽然传出风言风语，说齐家那一户的女儿，得了艾滋。
　　祝春知心下一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晚的斜风细雨，齐疆煞白的面容和克制忍耐的泪。
　　无论如何，自己当时该给她一个拥抱的。可为何，变成这样了呢。
　　后几天有意无意地从那栋二层小楼门口路过，大门都从内闭着。
　　烧烤摊位也再不见那个清冷如水墨的身影。询问过后知道齐疆辞了职。
　　祝春知终于还是忍不住叩响了齐疆家的门。
　　过了许久，门才闪开一个缝。
　　齐疆的眼下泛着几层黑，不言不语就这样等待着祝春知说话。
　　“我能进去吗？”祝春知用眼神意指门内的院子。
　　齐疆慢腾腾地挪开一个缝，极为小心地保持着与她之间的距离。
　　“你还好吗？”祝春知小心问道，毕竟齐疆看着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家中又没有任何人能撑腰。
　　齐疆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回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传言中我有艾滋的事。”
　　“有什么好怕的。”祝春知忽然倾身向前，好像要覆手过来摸齐疆的额头，却被齐疆躲了过去。
　　“跟我去报案。”祝春知有些生气她这一躲，语气强硬且有怒意。
　　“不去。”齐疆顽固得好像和齐天大圣是本家。
　　待祝春知又要发火时，忽然温声说：“我没得病，也没被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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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从命运的河流飘过
　　小院内风微草寂，日光晃照着移，葡萄的藤蔓攀展延伸却还未结成果。
　　齐疆回身问：“要喝茶吗？”
　　祝春知犹疑之中点点头。
　　不一会儿，齐疆自屋内端出件青瓷的杯来，杯中浮泛着几枚茶叶。
　　“茶不太好，不合你口味的话这儿还有茉莉乌龙、可乐、雪碧、优酸乳......”
　　再说下去怕是白开水都要上桌了，祝春知坐在木椅上抬举着手去接，喝着平和且带着青味儿，似是寿眉。她记得赵澜争的叔家爱喝。
　　“怎么回事儿？”待齐疆重新坐在旁边后祝春知敛眸问。
　　“那个人被我说的‘我有艾滋’唬过去了。”
　　祝春知本想再寻根究底问是谁的，可又觉得问了又能怎样。
　　“到这样的地步也不报警？”
　　“我想，这次之后他应该不敢再来找我了。”
　　“好。”祝春知未知她人的真正境，说什么也不过是虚妄。
　　半饮了那盏茶后，她起身，对齐疆道：“再见。”
　　“再见。”齐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她看见对面女子的容色光绝透狠。
　　齐疆脚步拖沓地送她出小院。
　　待祝春知扭身离开后，齐疆忽又向前迈了两步，轻声道：“谢谢。”
　　没有被听闻。
　　她不敢向祝春知说明自己不报警的原因。说自己要以此为要挟，说自己不值得她这样伸张直义？
　　齐疆站在原地未敢再追上去一步。
　　/
　　那天晚上，祝春知做了一个怪诞的梦。如蓝田玉生烟，一幢玫瑰园的下面，是空旷无声的蛮荒大地，一群人在夜晚像在挖着什么，挖的深的地方能够听见地下传来的集会的声音。
　　醒来时她捂了捂脖子摇晃着头，驱逐出这纷烂的梦。
　　西大开学的时间所剩无几，她该在附近新找个房子了。
　　选好居址那一天回来的时候，房东奶奶照旧将自己摘的豆角递给她，问：“房子找好了？”
　　“找好了。”
　　“这就好呀。”奶奶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
　　枯糙的手皮摩挲在祝春知手背上，她觉得心内正一阵一阵地哆嗦，起着寒。
　　祝春知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又听奶奶说：“要搬东西的时候知会我一声，我让孙儿帮你。”
　　“不用了奶奶，东西不多。”
　　奶奶没再说什么，只是到了搬家那一天，还是有一个男人开着蓝色卡车停到门前。
　　祝春知认得他，住在前院东边，虽然是个哑巴，但家中一儿一女和和美美，倒不至于提防。
　　“搬走了好啊，”奶奶背着手感叹道，“不用操心了。”
　　祝春知听着这话有古怪，“什么？”她盯着她昏朽的双眼问。
　　“哦，你不知道，齐三儿还有一个月就该出来了。”
　　见祝春知没搭话，奶奶提醒道：“就我跟你说的那个，齐疆她后爹。”
　　“哦，我知道。”
　　“听说齐疆也在四处找房子呐，齐三儿这回出来了她们可没好日子过了。”
　　祝春知目光看着搬家师傅将宽绳从车厢上绕过，似是没听见。
　　/
　　齐裕斌的出狱时间提前了。
　　当晚齐疆见到齐裕斌从小巷中走过来时，浑身血液如泠水般在血管里过了一遭，刺骨寒凉。
　　齐裕斌的那副模样是极好的，身材挺拔，眼神却混浊得很。
　　临近家门时，他将身后包袱撂下，口里喊：“唉闺女，来。”朝齐疆伸出手来。
　　齐疆一手紧攥着手心，另一手束在身后，腕间藏着把旧匕首，迎上前去。
　　齐裕斌却忽然往后退着，双手伸直抵在身前，脸上却是狞笑，“知道了，又不是没吃过你的亏，咱俩和和气气的，成吗，闺女。”
　　“别回来。”齐疆的语气坚戾。
　　“我不回去去哪儿啊，那儿是我家啊。”他的表情无赖而茫茫然，嘴角深意勾着抹邪笑。叫齐疆无从分辨，只觉得眼前人更可怕了些。
　　见齐疆毫无后退之意，他笑道：“总得先容我回家换身衣服，吃个饭吧，你先给我烙张饼，然后我看看到其他地方租个房子，这房子还是你俩住。”
　　“今晚就滚！”
　　“行，我滚，我滚。”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齐疆将匕首在身后挽了个角度，收进刀鞘。
　　在厨房和面时，齐疆警惕地注意着屋外的动静，一会儿后，齐裕斌比了个喝酒的手势，说：“我去买酒。”
　　见齐疆没搭理他，自顾自走出屋外。
　　待齐疆烙好饼端出厨房时，齐裕斌从屋外进来，臂弯上齐琇正安静睡着。
　　齐疆只觉气血潮泄般涌上头颅，抛下手中的所有东西从齐裕斌怀里抢回齐琇。
　　“她二婶说刚在她家吃完饭，才睡着，你轻点。”
　　“滚！！！”齐疆声音撕裂，眼目欲眦。
　　齐琇惊醒，尚未来得及揉揉眼睛看清外界，一道声音响在头顶，如惊雷乍开。
　　“琇琇，是爸爸啊。”齐裕斌那张俊脸上咧出个丑陋的笑来。
　　齐琇发出刺耳的尖叫，将双目紧闭起来，手捂着耳朵，哭嚎着往齐疆怀里钻。
　　“没事没事。”齐疆一下下拍抚着她幼小的后背，竭尽全力将勇气与温暖度给她，可却无济于事。
　　齐裕斌却若无其事地坐在院中摆放的餐桌前，拿起筷子道：“还有个羊肉粉条锅，可以啊闺女，没白疼你俩。”
　　又扭头向院子里，“种的还有小青菜啊，这得多来几颗。”
　　他的脚步混乱黏连，故意从作物嫩芽上踏掠过，再拔出棵棵植物，院子里的桂花树被他踹得倒歪斜立。
　　“屋后不种些东西吗？那儿的肥料多，长势肯定喜人。”齐裕斌的笑容看着有些癫狂。
　　听着齐琇一声声止不住的号哭，齐疆把她抱进屋内。
　　随后与齐裕斌对坐在案前，“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否则我不介意带你去死。”
　　“嗬，我闺女脾气和本事都见长啊，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长呢。”
　　语气充满了讪笑和恶心，齐疆忍住要干呕的身体。
　　她从厨房拎出把菜刀来，又在桌面上摆一个打火机，示意他选一个。
　　齐裕斌已经吃过刀的亏了。当年齐疆竟握着他的手捅进她自己的腹内，如今想想，也不能不算有余悸。
　　他拿起打火机把玩着，问：“又是什么招？”
　　齐疆从他手中夺过打火机，将酒精炉点燃，又将桌上的透明酒瓶颈磕在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将酒精直接浇灌在酒精炉上，一声砰响，火光映照着齐疆的脸庞，她的话像是从另一个空间而来：“我不在乎死活，更不在乎火烧碾过另外一只蚂蚁。”
　　将剩余的酒精挥洒到自己和齐裕斌的身上，“一起去死吧。”她将对方推至近火。
　　齐疆是说真的，她愿意赴死。
　　/
　　当日傍晚，祝春知将屋内的最后一点东西整理好装进行李箱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到夕阳垂暮。
　　入夜后，祝春知来到齐家院门前，听到屋内嘎嘎在狂吠的声音。然后是瓷落碎地，仿还伴着呼呼的火光。
　　有一道男声呼喊哀嚎着叫道：“你可真有种啊齐疆，你给老子等着。”
　　祝春知正欲进去，院内忽跑出来一个人。她住了脚步立看，那人衬衫湿了个透，五官逼仄，脚步蹒跚着快速向前，用手捂着的右胳膊上似有几个偌大的白水泡。
　　待那人过转角后，祝春知敲了三下院门，未等回应便直接进入。
　　此前所见的作物此刻都被拔出晾在水泥地上，像是一株株青绿的尸体。
　　院内的火光已被浇灭，白墙体上灰灰水水淌出屋外。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漫天袭来。
　　齐疆瘫坐在木椅上，面色灰白，怀里是抽抽噎噎却不敢哭出声的齐琇。嘎嘎在脚边趴着呜呜地叫。
　　祝春知看着眼前人，如破落的小鹿，刚历了场生死劫，惊魂未定。
　　看清来人后，齐疆缓愣的表情有了松动。
　　“刚放假回来？”祝春知盯着她问。
　　齐疆点点头，并不能够言语。
　　“烧伤了吗？”
　　齐疆和她怀里的小女孩同时摇摇头。
　　“陵梧高中？”凭她的手段，查清楚齐疆的底细和事情的原委是轻而易举。
　　齐疆凝眸看向祝春知，不知她的问话是何意，没有回答。
　　祝春知大抵最讨厌看到人这副表情，让自己生厌。
　　让自己，无能为力。
　　“说话，齐疆。”
　　“是。”
　　吐出这个字后，齐疆轻轻拍了拍齐琇，“先起来，姐姐收拾收拾。”
　　齐琇也跟在她身后，一起理桌椅，扫院子。
　　反倒是她祝春知站在这里，格格不入。
　　自讨无趣。
　　祝春知摇了下头，唇角扯出笑来，走出门外。
　　片刻后，院内忽地传来齐琇稚嫩的喊声：“姐姐，怎么了，姐你别哭。”
　　这才该是十七岁的样子。
　　祝春知在自己的防老保险中划去一笔，重新推开铁门进了院内。
　　立在已经蹲伏着身的齐疆面前，半跪下一条腿，缓缓用手擦拭着齐疆的泪，然后伸出右手去，轻声问：“要跟我走吗？”
　　齐疆自泪眼婆娑中醒悟，面前祝春知的容颜如玉，锁骨的云白疤熠熠。
　　“要。”她的声线孱弱。
　　“听我的？”
　　“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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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日部的告别
　　当晚齐疆收拾了紧要的东西，怀抱着奶奶的遗照，牵着齐琇的手同祝春知一起坐上了车。
　　嘎嘎却是窝在祝春知身上的。
　　祝春知蹙眉看着齐疆抱着的照片，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齐疆受到她的目光，手指用力地扣在相框上，吞声说：“是我的奶奶。”不知道自己为何能蒙了她的解救，却很高兴。高兴极了，高兴到星星都坠在她弯弯的心山里。
　　祝春知新买下来的房子位于槿合街，是个独门小院，离待拆迁区很近，远山远水远恶人。
　　适合养老，适合寡居，也适合独自一人死去，并且离西州大学和陵梧高中都不过两公里的距离。
　　此前没人打理的院落在夏日显得蓬勃而又阴恻恻的。墙体浅灰，两枝爬山虎怯头怯脑的露出半根茎。
　　唯上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倒是映着卧室内温馨。
　　进院子里后，祝春知将怀中的小土狗放下，指了指大门斜对过的一间屋子，对齐疆道：“你们住那间。”
　　“谢谢。”想来她已对祝春知说了太多遍这句话，也不知她耳朵有没有生出茧子。
　　“不必。不过是还人情罢了。”祝春知的眼神淡淡的。而究竟是还什么人情，她自己也不去想了。
　　给祝如敬养老送终后，自己还能结余些此后用不上的钱，养两个小孩到成人自立绰绰有余。
　　“琇琇在哪儿上学？”祝春知扯过院中的一把小椅，坐到齐琇面前问着。
　　“龙蟠小学。”
　　“那个男的知道你们的学校？”
　　“不知道。”齐疆将问题接过去，然后看着祝春知缓微地点了下头。
　　“那就还好。”自己能暂且给她俩一个容身之地，此后如果那人再找回来，也可勉力同他周旋。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祝春知起身想要将自己的行李箱提到小楼的二层，被齐疆颇有眼力见的接过去。
　　“等一下。”祝春知掏出张纸帕，薄薄的桃香。
　　齐疆接过后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才说：“对不起。”
　　弄脏了她的行李箱。
　　“什么啊，”祝春知走上前去，又另外抽出最后一张纸帕，抚按在她眉间，“是还有酒渍。”
　　“哦，哦。”齐疆的身体很想后退，毕竟她离得太近了，近到鼻息铺洒在自己颈间，她觉得自己脸又红了，幸而院内的灯光算得上昏暗。
　　祝春知将用过的纸巾顺手塞进本来的包装袋里，然后摊手抱臂在侧，笑着目送齐疆提着不重的行李箱上楼。
　　待齐疆重新下楼后，祝春知拍了拍她的胳膊道：“厨房里的东西还不齐全，巷口出去左转走个一公里有条小吃街，可以去那边买一些。我先上楼，你们随意收拾。”
　　“好。”齐疆不想再对她说更多的谢谢，那样会显得自己过于无力和童稚。
　　见齐琇还无措着，祝春知回眸安然道：“安心住，只要我在这里，这里就一日是你们的归处。”
　　当然，仅限于楼上楼下的邻里关系，她祝春知可不会心大到招揽个不知根知底的小崽子靠近自己。
　　来到楼上后，祝春知洗了个澡，伴着嗡嗡的空调外机响声，结束这困乏的一天。
　　正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时，房门被敲响了几下，窗台映出个扎着马尾的影子，然后没了声音。
　　她仔细听了一阵儿，再没有任何响声。可没耐住这个好奇心，还是起身扭开门锁。
　　一碗摆盘精美的冷面被搁在窗台。
　　祝春知从阳台向楼下看去，系着围裙的齐疆手里也正端碗面，见自己望她，眯出双弯弯的笑眼来。
　　齐琇也抬起张包子小脸来，甜甜道：“漂亮姐姐，你尝一下，我姐姐做的冷面可好吃了。”
　　“好。”祝春知笑对，回身将面端进屋中。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打扫好卫生，买了厨具做了饭，确实是不错的。
　　祝春知挑起一根面入口，然后愣住了。
　　啊？
　　啊。
　　齐琇这孩子是没吃过好东西吗？这也能算好吃？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啊，会撒善意的谎言。
　　祝春知勉强将面吞入肚中。
　　/
　　翌日上午，换了个环境的祝春知难得睡了个好觉。起床时见楼下的杂草已被清除干净，院中拉起了根晾衣服的钢丝绳。
　　绿白格子的床单在上飘着，祝春知觉得仿佛能闻见清透的洗衣粉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
　　嘎嘎正在院子里和小草拔河，看起来除草也有它的一份力。
　　正在这时，齐疆和齐琇拎了一大包东西进来。搁在院子里临时支出来的小桌子上。
　　齐琇的小手将东西一一从包装袋里拿出来。
　　祝春知仔细瞧着，有虾滑、贡菜、肉卷等等各类火锅食材。
　　看起来生活是不需要我救济的样子？
　　祝春知拍了下栏杆，暗骂自己蠢钝了。这才了悟齐疆为何不报案。
　　那晚劫住齐疆的人很好查，流言的出处即是源头。
　　祝春知见到徐宁京的照片时总觉得他眉眼处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果不其然，在谌歲提供给她的信息中，徐宁京正是被自己从平京赶回西州的徐行石的儿子。
　　当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竟还能做私立学校的名誉校董了。
　　换做自己是齐疆，要谋得一个出局，也一定会是以声誉来换金钱。
　　想到这儿，祝春知倒瞧出来齐疆同自己一样的劲儿来了。
　　下楼时楼梯上存着一道水迹，小心着脚步没有打滑。
　　齐疆立马拿了拖布来擦。
　　“是什么日子吗？”祝春知懒懒地开口，眉眼清隽精致，长长的卷发披散着垂在白衬衫上，连阳光也偏爱几分，抔着鎏金送至她肩头。
　　齐琇过来攀住她衬衫的衣角：“没有没有，漂亮姐姐，我和姐姐说了想吃火锅丸子。漂亮姐姐你也一起吧。”
　　祝春知打量着院内院外，伸手掠过齐琇耳垂，说：“换个称呼吧。”
　　总被这样叫着，还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
　　“那......祝姐姐可以吗？”齐琇的笑容可爱自然，却又带着丝讨好的意味。
　　“行。午饭你们自己吃吧，我还有点事。”
　　齐疆对着齐琇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于是祝春知听到了齐琇继续问：“祝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你们不需要管我了。”
　　疗养院打来电话说祝如敬的精神好了很多，她该去探望了。
　　祝如敬是比祝明贞小三岁的妹妹。
　　母亲祝明贞不知道什么原因，和祝守拙分了手后没过多久，祝春知诞生。
　　张靖田将其抱在怀里喜乐得很。
　　祝明贞对她的到来却是恨极了的，婚事的操办一切凭听张家的，可偏有一条不容商量，说这个孩子应当要跟她的姓。
　　张靖田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之前的相好也姓祝。
　　后来再看祝春知，怎么瞧怎么像那个祝守拙。
　　此后张靖田和祝明贞两人都对祝春知不闻不问。
　　因着祝明贞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儿，祝春知先是被养在外公外婆家。再是到祝如敬成人后，在祝如敬膝下长到十几岁，再被张家接回去。
　　祝春知是有些怕祝如敬的。
　　一面是觉得愧对和无以回报，一面是惧怕她随时抛下自己独赴黄泉。
　　疗养院位于西州一处山清水秀的地儿，祝春知跑了好几个城市才终于选定还是在家乡的此处给祝如敬养老。
　　几年前祝如敬体检时被查出肝癌早期，做了手术后，医生将祝春知拉出病房外直言：活不过五年。
　　她倒宁愿自己替祝如敬受了这些。
　　打车到疗养院后祝春知将鲜花与水果放下，弯腰理了理祝如敬的发。
　　而后额头相贴，轻轻唤道：“小姨。”
　　“嗯。”与长姐祝明贞的性子不同，祝如敬闷闷的，撂块大石至她心间都激不起异动。仿佛她本就是为承受而生。
　　此刻也是如此，任由护士在她手臂上抽出几管血。
　　祝如敬的额头沁出冷汗，久病裕疴的身体一声不吭。
　　待医生和护士走后，祝如敬才拉着祝春知的手，“不要顾我。”
　　祝春知笑着摇了摇头，不顾着她自己还能去在意谁。如濒临悬崖身将下坠时单手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握石根。
　　深埋于土的石没了，祝春知也愿意一块往下坠落。
　　祝如敬没让她在疗养院待太长时间，说是会染上自己的病气儿。
　　回槿合路的小院前，祝春知特意去了市中心一趟，买了各类小吃，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玩具，拎着递给在院中安静坐着写作业的齐琇。
　　齐琇抬头，眼神露着怯看向齐疆，见她点点头，才终于接下，掩不住的高兴喜悦。
　　尤其是其中一只粉色木马椅，齐琇坐上去时口里念念有词：“小马小马，快快跑！”
　　祝春知回到自己卧室还没等躺下时，又听到了三下敲门声。
　　好像有点烦。
　　她抓了抓头发，无奈地开门。
　　一抬头一高一低两处笑脸逢。
　　“祝姐姐，下楼吃点东西吗？姐姐还支了幕布，可以看电影呢。”
　　祝春知没认真听，只想着自己想说的话，对着齐疆没好气儿道：“有手机吗？”
　　“有。”
　　“177......”
　　齐疆忙不迭地掏出手机记下号码。
　　还没容她再确认一遍，又听祝春知语气有些严肃道：“加微信，有事儿发消息，别总上来。”
　　齐疆的心只因着这句话就好像受了什么挫一样，唇线紧抿着，肩膀坍颓，好像天下都塌了下来。
　　明明此前听过无数刺耳的冷眼冷语，比这更甚千百倍。
　　她只是想，同祝春知说几句话。
　　“我知道了。”
　　她听到心碎的声音拼凑成音节。
　　祝春知觉得好烦。怎么了嘛。
　　怎么还要去哄人啊。
　　站在面前的齐疆比她高个三四公分，穿一件浅蓝长袖衬衫配深色牛仔裤，头发较日系短发更长些，近乎褐色的眸中蓄着透明的湖泊，眼眶绯红，连眼旁那颗泪痣也跟着泛红。
　　“你刚才说什么？”祝春知清了清嗓子，以自己认为还算和善的声音问齐琇。
　　“祝姐姐，我们一直等着你呢，跟我们一起吃火锅吧。”
　　祝春知摸了摸齐琇的马尾辫，温和着说：“好。”
　　齐疆无声走在前面，待祝春知走到院内的小餐桌前时，替她拉开椅子。
　　夜晚降下了蓝色的暗星，便携投影仪小声嗡鸣着，在白色的幕布上投出色彩，放的是宫崎骏的《哈尔的移动城堡》。
　　齐疆在一旁替祝春知和齐琇布施着碗筷，然后将食材投入汤底中，除却这些动作外便安安静静。
　　饭后祝春知本打算承揽洗碗扫地等一应家务的，却被齐琇伸开双小胳膊拦在身前。
　　“祝姐姐，我和姐姐一块儿整理就好啦，”齐琇轻拉下祝春知的肩，附在耳边小心地说着，“还有哦，我姐姐说，很感谢你。”
　　所以才有了这大费周章的一番招待是吗？
　　祝春知觉得自己真的是过惯了虚幻的日子，不用心去想这样的真情。
　　“知道啦，”她又弯下腰，同附在齐琇耳畔说，“不客气。”
　　临上楼前，祝春知向着齐疆招了下手，对方快走了几步过来。
　　她从谌歲那儿得了消息，齐琇和齐疆的爹正沉溺于赌场和祝春知设下的温柔乡，一掷千金。还未顾得上来找这两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祝春知敛目道：“他近几天都在赌场，得个一年半载的出不来。不用担心被他找到。”
　　齐疆在听到“他”这个字眼时神色有了警惕，听到祝春知说不用担心时，微微舒了小小的一口气。
　　“晚安。”祝春知背对着摆摆手。
　　“晚安。”
　　晚安。祝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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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逢灿烂
　　齐疆姐妹俩都住校，只有放假的时候会回来。因此祝春知也落得清闲。
　　回到西州后，尽管生活中多处都需要用到车辆，但她迟迟没有将在平京的车辆开回。
　　没有什么，祝春知的开车技术本就下等。甚至差到差点令自己丢了在赵家的饭碗。
　　她依稀记得是一年隆冬，根据赵澜争的需要，她去学了开车。考驾照的过程一切顺顺利利，却在载赵澜争的第二年出了事故。
　　不幸运的是自己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锁骨处留下车辆残骸高速插进的疤。
　　幸运的也是仅自己留了疤，用挡在所有残骸前的姿态，使赵澜争免除于受伤。
　　事故发生后，赵澜争抱着束菊花来看了，嘴里讽道：“可真是不容易啊。”
　　后来有些时候看着在自己身边的赵澜争，祝春知总会生出将双手掐在她脖子上的想法。
　　正式去西州大学报道那天，祝春知起得很早。化了个淡妆，戴着件镶着钻的耳饰。穿复古印花衬衫搭西装式半身裙，简单又大气。
　　因着沿途有许多美景，步行不过二十分钟的距离硬生生被祝春知走了半个多小时。
　　她是惯喜欢西州的春日和夏日的，天气温煦。水波澹澹，行道树郁郁葱葱，烟柳青绿。
　　祝春知用手掌去触摸着路旁的草木，觉得自己多出了许多自然的润泽。
　　陪同她的是位名叫胡小婷的风风火火的女人，负责行政事务。领着祝春知给她介绍学院内的一应设施和布局。
　　初初到来，暂时没有任何不顺心的事。
　　祝春知坐进陌生环境的办公室里正打量着四周时，学院群里有教授发消息：
　　【听说了吗？泽润街附近这一阵晚上经常有人说能碰到尾随的人。警察那儿也接了几个报案了，可一直没逮到。】
　　【是的，我有亲戚在派出所，也说了有这事儿，你们女同志上下班路上可得小心。】
　　祝春知将手机覆下了，却也不知道有没有放在心上。
　　国庆节放假当天的晚上九点，祝春知还埋首在一页页文献资料里。
　　十一点时祝春知出门，正碰上出门的胡小婷。
　　两人一同出了学校侧门，祝春知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背着白色双肩包。
　　她们走近了，齐疆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对着她露出个腼腆的笑。
　　齐疆晃了晃手机的手电筒，一句话也没说。
　　“妹妹啊？”胡小婷圆溜溜的一双眼细盯着齐疆，愣生生把齐疆看得无措起来了。
　　惹得齐疆低着头，小声反驳：“不是妹妹。”
　　祝春知却点头应道：“啊，邻家妹妹。”
　　“嗬，这妹妹可够高冷的，在学校里该是被人追惯了吧。”
　　“应该是吧。”祝春知调笑道，带着丝狡黠。
　　“像你。”胡小婷忽然冒出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
　　毕竟眼前这位历史学系的博士毕业于号称“外交官摇篮”的Tufts University，在国际著名期刊上发表过多篇论文，又长得跟明星似的。
　　自祝春知任历史文化学院的讲师起，学院就没消停过，上课前几排的位置早早就被占据，教室里人满为患。学生间还恭敬地称其为“祝师”。
　　要知道他们给那位铁面无私的郭教授私底下的称号却是“郭子”啊。两相对比，胡小婷更怜爱起其他教授了。
　　祝春知却没接话茬。
　　和胡小婷道别后，一路上她未再说些什么。
　　她不说些什么，齐疆倒也真跟个小哑巴似的，一句话没有。
　　“妹妹呢？”终究还是祝春知打破这安静而诡异的氛围。
　　“睡着了，我锁好门了。”
　　“你不担心？”
　　“我听同学说过这条街最近不太平。”齐疆转了话题。
　　祝春知的脑海之中的事物混沌极了，长时间低头闷在室内令她脖子隐隐作痛，她昂了昂头，却还是忍不住去逗她：“你可别了，万一你自己走路上再出个什么事儿我可担待不起。”
　　昏暗的路灯下齐疆抿着嘴，又不吱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疆却感受到师出有名的委屈。为什么。凭什么。
　　明明对着别人就和和气气的，对着自己就能怼就怼，毒舌得很。
　　身后渐隐渐现地露出一束昏黄的灯光，齐疆听到声音后回身望，不出意料的是个摩托车。
　　摩托车走走停停，齐疆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在祝春知身后。夜风下有些薄凉的皮肤贴着祝春知的胳膊过了一瞬。
　　似乎还在把她往路边靠近墙根的地方挤着。
　　回头望齐疆的眼睛，在暗夜里倒真像漆黑的小狗眼似的。
　　“怎么，是在保护我吗？”祝春知本是用认真的口吻问的，可说出来的语气好像又在带着些揶揄了。
　　齐疆不理她，待摩托车走远后快走了几步到祝春知前面，也不回身，似生了闷气。
　　祝春知没放在心上，因着身体的疲累她脚步缓慢，渐渐就和闷头走的齐疆隔了距离。
　　空气好像有小幅的震动，一束强光毫无预兆地闯进祝春知湿润困倦的双眼中。是刚才那个摩托车拐了回来，车速很快，眼看着将要撞上她的身体了。
　　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就见齐疆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朝她奔扑过来。
　　祝春知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未等来余悸和惊魂，却好像只听见了齐疆的心跳声，咚咚的。齐疆冲进了她的怀抱里。
　　幸好摩托车急转了个方向，撞上了墙体。
　　男人取下头盔，露出张年轻秀气的脸来，弯腰鞠躬连声道：“不好意思啊，你们受到惊吓了吧。”声音也清清的。
　　齐疆还紧紧护在她身前，祝春知摇了下头，轻轻握了握拦在腰前的手，走上前与男人交谈：“你在做什么？”她的语气覆霜。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面上温恳，再次鞠躬道歉，“忘了解释我是这一片的刑警，刚才看着那边一个人身形很像我们在抓捕的人，一时心急，差点撞到你们。”
　　这一片正是顺溪区的辖属地，于是祝春知装作随口问道：“顺溪公安局？”
　　“你知道我？”男人语气忽然变得激昂。
　　“不知道。”祝春知淡淡瞥了一眼，看样子他没说谎。
　　“犯人是求什么？”
　　“前几起都是损失了财物，手机啊钱包之类的，但也有报案人受了伤。”
　　男人的目光在她们的脸上打量着，继而叮嘱道：“对了，你耳朵上这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耳环，可以等我抓到犯人后再戴，会更加安全。”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太舒服，但祝春知知道他没什么恶意。
　　回过头来问齐疆：“手有事吗？”
　　刚才分明看见她的手因护住自己的姿势撞到了墙上，骨节处有些红。
　　“先保护好自己。”她的语气里多了些责备意味。
　　齐疆点头，没再说话。
　　/
　　假期的第二天上午十点，祝春知正躺在床上安静听窗外树的摩挲声时，手机亮了一瞬。
　　是齐疆问她醒了吗。
　　祝春知没回话，而是曲起指敲了两下对话框另一方的头像。
　　一小会儿后，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祝姐姐，祝姐姐，”齐琇大半个身体探在微阖的门前，刘海齐刷刷地贴在额头，脸蛋红红的，眼神是乞求的目光，“我和姐姐要去遛狗，祝姐姐你陪我们一块儿去吧。”
　　祝春知从绿色软枕上抬头看，早已被戴好牵引绳的嘎嘎正要往自己房间里冲，被齐疆扯住。
　　天气很好，只待在屋内好像是有点可惜。
　　于是她说了声好。
　　走出卧室前齐疆向她递过来两盒贴颈椎的膏药，什么话也不说。
　　“谢了。”祝春知看见昨晚齐疆撞在墙体上的手似是没怎么处理，可也没就这个话题再问句什么。
　　“姐姐还留了早饭，祝姐姐你要尝尝吗？”齐琇牵着祝春知的手下楼时问。
　　“不用了，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剩最后两级台阶时，齐琇松开她的手，奋起般跳了下去，然后转过身来可怜兮兮地瘪着嘴说：“好吧祝姐姐。”
　　晴朗的太阳光下，齐琇跑在最前，齐疆牵着嘎嘎走在中间，祝春知慢悠悠地落在后面。
　　到达一处浅滩附近，水渚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极为温柔，粼粼闪着银色的光。
　　祝春知坐在岸边木椅上安安静静晒着太阳，她自十五岁时就离开西州，如今再回来，平添了一股客人的拘束。
　　手机进来个电话，接通后，谌歲温吞的声音传递过来：“你最近小心着点。”
　　“哪方面？”
　　“赵总。”
　　“她怎么了。”祝春知将一只手臂横搭在木椅上，懒懒地问道。
　　“你不在以后，赵总的生意虽然照旧，可却发了很多脾气。所以我想......你和赵总，闹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后祝春知笑出声，“说什么闹呢。小谌歲啊，我一直都想问你，明明我把你带给赵澜争的，怎么到后来我们距离那么远呢？”
　　“没有，”谌歲小声反驳着，“总之，赵总应该很快就会再去你那边，你小心。”
　　挂断电话后祝春知抬眼望，嘎嘎在清风花草香间打滚，齐琇却忽然沿着路坡下去，跑到河岸旁弯下腰去。
　　而齐疆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身边。
　　在骄阳下不怎么能睁开眼睛，于是祝春知眯缝着双狭长的眼睛问她：“琇琇做什么呢？”
　　“捡石头。”
　　“做什么？”
　　“能卖钱。”
　　祝春知放下翘着的二郎腿，从木扶椅上起身，姿态悦目洒脱。
　　也沿着坡下去，幼稚地俯下身在石滩上寻找着，最后揣着块儿曜黑且光滑的小石头在手心。齐琇又哒哒地跑过来，塞给她一块儿月白的石头。
　　祝春知将石头举在眼前，逆着阳光照射的方向观察石上的纹路，齐疆的身影显现在眼前的远处，高高瘦瘦，杨柳春风一般。一手牵着妹妹，另一手将系住嘎嘎的浅绿绳索收紧。
　　这样的日子倒也平静如水，如果不是应了谌歲的话，赵澜争真的发了疯去西州大学找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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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十七岁少女金色心
　　办公楼门口行道树的影子将黄昏拉长。赵澜争将刚下了课的祝春知拉出走廊后，多少个学生都伸长脖子看。
　　出尘超脱俗物的祝师被另一个气质不凡的人挟着，两个人好像还有着说不清的暧昧。
　　得，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工作，赵澜争你有病去死。
　　祝春知忿忿想着。
　　将祝春知拽上车后，赵澜争压着怒意问：“你要闹到什么时候，秦倜？”
　　“你已经允许了我的离职，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吧赵澜争。”她开始直呼她的姓名。
　　“祝阿姨那边还好吧，有时间我去拜访一下。”
　　“不需要。如果你是出于要挟的目的说出这句话，那我只能告诉你，没用。”祝春知的身体向后倾了些角度，看了看窗外又看向赵澜争，缓缓说，“死亡于她而言未尝不是种解脱。”
　　然后又开玩笑般笑道：“顺带，你也可以把我解脱了。”
　　过去和秦倜闹了别扭的那时，赵澜争总能在她身上闻见若有似无的烟味儿。
　　直到看见她房里落着的小堆烟蒂，已经成瘾的样子，赵澜争发了很大脾气汹然地问她：“你要把自己抽死吗？”
　　“没有，抽着玩儿。”秦倜说话时自肺部传来空响，嘶嘶的声音，听起来跟病入膏肓了似的。
　　“肺癌了也没人管你。”赵澜争将她逼到墙角，捏住她的下巴，脸颊印上两道深刻的印痕。
　　秦倜却丝毫不在意，混不吝的样子，轻声道：“没那么严重。”
　　“你等不到给祝如敬养老了？”
　　秦倜听到她小姨的名字，才眨眨眼，片刻后抽出一个烟盒中的薄锡纸，揉成小团，说：“不抽了。”
　　此后赵澜争倒真的再没闻见烟味儿。
　　可如今，赵澜争再来拿祝如敬来敲醒她时，却好像看到了轻蔑的目光。
　　“你到底瞒着我有多少身家？”
　　“勉强苟活。”
　　赵澜争疑惑极了，她本以为秦倜是被自己完美控在掌心，哪成想自己用的手段都被她轻飘飘地堵回去。每次觉着自己要将秦倜伫身之光火抽尽了，可她偏能如地下泉涌一般，流潺万古河。
　　也是，她秦倜是多么伶俐活泛的一个人，怎么会给自己拿捏她的把柄，反倒是自己为了她跑来穷乡僻壤的地方两次。
　　或者，她真的该对秦倜予以重重一击？
　　良心和秦倜她赵澜争只能选一个。
　　于是她贴俯近了她的唇。
　　意料之中的被狠狠咬了一口，可赵澜争怎么肯就这样放弃。
　　绽血的唇又寻上她的颈侧，微微贴着，仔细嗅闻着祝春知身旁的味道。
　　半晌，赵澜争的动作僵直，颤声说：“换香水了？”
　　“厌恶之前的味道。”
　　“也厌恶我吗？”
　　“嗯。”祝春知面上不痛不痒。
　　听到这个字后，赵澜争那张好看的脸上阴云惨怖，随后她不管不管地去牵秦倜的手，将它扯向自己的心脏，说：“姐姐，我有点疼。”
　　“赵澜争，你真的只会这一套吗？”祝春知挣开手，脸上表情坦然如故。
　　却又不知何时藏了把小军刀在身后，赵澜争定睛瞧着，一条龙的纹饰盘踞在藏青的手柄上，是祝春知一直以来放在车子储物格的那一把。
　　赵澜争没生出退意，反而是倾身向着祝春知。
　　没等她的肩颈抵上刀尖，祝春知忽然抬起刀朝着自己的左肩胛利落地捅进去，那处原本就有一个旧瘢。
　　白色的细纱绸衫血迹迅速弥散开来。
　　“下次再来的话，捅的是这个位置。”祝春知眼神微向下瞥着心口，声音微弱坚定，表情无辜松弛。
　　赵澜争扭过脸去，没让祝春知看见自己的表情。
　　姐姐，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姐姐，我错了。原谅我。
　　可祝春知终不会听见这些了。
　　赵澜争语调忽然高昂：“下车，我让你下车！”
　　祝春知终于下车去，斜阳将秦倜这个名字抹去。
　　祝春知回房后艰难将染了红的白衬衫褪下，肩胛处的痛意仍然剧烈，她执意没去医院，她愿意让自己死于同赵澜争的过去这场烂瘟中。
　　或者说，她悔极了。
　　在第一次见到赵澜争往望湖别墅带人时，她就该狠一狠心，否则又怎会有如今的恶果自食。
　　洁癖可真难治啊。如狠烈的毒般浸泡骨髓，抽体扎根膨胀。
　　她本以为世上人心瞬息万变，但自小的青涩会一直如初。所以她甘愿让赵澜争去索取，而自己一切都不问。
　　她本来就受够了赵澜争对自己的占有欲，可赵澜争却偏又能够堂而皇之的让另一个人出现在身边，脏了祝春知的眼。
　　张小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少年人啊，少年人啊。
　　那时秦倜叹，眼眶里蓄满了泪。
　　“阿争，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对我。”
　　“阿争，我们散了吧。”
　　赵澜争从身后扑上来，胡乱啃咬着她，像是要吃拆入腹。
　　秦倜的身躯像是春风和柳枝，但她没有任凭赵澜争的动作，而是手抵在身前，淡淡道：“你不脏吗？”
　　赵澜争止住了动作，而后狠狠咬上她的左肩，搂着她，头埋进她胸前，急喘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倜，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秦倜木然。僵持了一分钟后秦倜忽然推开她，起身去卫生间吐了个半死。
　　赵澜争站在昏暗的廊间，抱着臂看着，不上前一步。
　　等秦倜吐的差不多了，才递过去干净的毛巾。
　　秦倜眼神向上瞥了一眼，没接。眼尾泛红地走出别墅。
　　裂痕一旦生长，万物不可修补。时至今日，她明白了这个道理，而赵澜争，好像还没明白。
　　/
　　齐疆在门外敲门，罕见地喊了声“姐姐”。
　　祝春知面上的汗汩汩流着，懒得给她开门。
　　又听门外唤：“姐姐，我买了碘伏酒精和生理盐水，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放在屋外。”
　　没有回应。
　　齐疆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听见祝春知细小但敛藏着怒蕴的声音：“叫个鬼的姐姐，出去。”
　　身旁用来止血的白绸衫已被鲜血浸透，掉散在沙发旁，亚麻色的裤子沾了血也被褪在一旁。
　　祝春知穿着浅绿的吊带和过膝的白色短裤，半倚靠在灰色沙发上，未受伤的那只肩臂半挡着脸，下颌至脖颈锁骨凝覆了层冷汗。
　　日光的映照透过窗外的绿树，衬得她好看极了，脆弱极了。
　　齐疆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径直上前去查看她的伤。
　　两三厘米的口子还在不断地渗出殷红的血来，不知深度。
　　齐疆没敢轻易处理这样的伤口，她蹲跪在祝春知身边，轻轻问：“想去医院吗？”
　　“滚。”祝春知的情绪罕见地失了控，激起一阵咳来。
　　齐疆慌忙端过一旁的温水递送至她口中。
　　待祝春知平复了咳嗽后，齐疆又拿来一件自己的外套，小心披在她肩颈上，弯着腰说：“我去找医生。”
　　听到关门声后，祝春知合上眼堕入黑暗中。
　　没过多久，门重新被敲开，屋外的白光滚地，祝春知惊醒。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师背着医疗箱进来，齐疆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处理好伤口后医师对齐疆说：“伤口可能要感染，找个输液的架子来。”
　　两分钟后，一个由梯子和撑衣杆支撑的家用输液架就被绑好了。
　　凉森森的液体注入静脉时，祝春知伴着百叶窗透过的光昏睡了过去。
　　齐疆掩门下楼。
　　祝春知恍恍惚惚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只记得有双温热的手给她拔了针头，手背上的针眼清晰，肩胛有些麻木。
　　屋内空调被调到适宜的温度，起身时身上披着薄毯滑落到了地上。
　　她走出去站在阳台上，楼下的夕阳烂漫。像极了一场粉紫色的幻梦。
　　齐疆正背对着她细致展开一件白衫，是被自己刺破了的那件，晾衣架上还挂着那件亚麻色的长裤。旁边还有刚才她披覆到自己肩上的刺绣外套。
　　给她洗受伤的衫，泥污的裤腿。喊她“姐姐”。
　　此时的齐疆，像夏日的冰。尽管被容器盛着显出的是灰黑和冰蓝杂合的颜色，但这冰沁人。好像是越过了层层岁月而来，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小孩子了。
　　那双眼睛还是浅褐色的，连同发色一块儿，在璀璨天色下漂亮极了。
　　祝春知向来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待，正如她回到西州，遇见齐琇，也是为还债而来。
　　她将手臂搭在有些锈蚀的栏杆上，心内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片刻的沉思后，她笑着摇了摇头，轻嗤：
　　祝春知你龌龊至极。
　　她虽没说话，可齐疆却好像受到了视线一样，扭过身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冲她浅笑着，高声问：“要吃点什么？”
　　“面叶，”祝春知勉强笑着，声音有些哑，又说，“酸汤面叶。”
　　祝春知的肩上还缠着纱布，回到屋内从抽屉里翻出来一盒拆封过的烟，叼在嘴中。到处都找不到打火机。
　　她在微信上敲了敲齐疆的纯白头像，发去语音：齐疆，给我送个打火机来吧，谢谢。
　　没一会儿，门上响起两下敲门声，齐疆推门而进，一片惹眼的夏绿也涌进屋内。祝春知向来喜欢昏暗，此时拉紧窗帘的室内映着片莹绿。
　　祝春知接过齐疆递过来的银色打火机，烟有些潮湿，尝试了几下没有点燃。
　　肩膀上受着痛，手也无力，姿势看着费力极了。
　　齐疆上前伸出手掌讨要打火机，祝春知愣了神，下意识递给她。
　　齐疆躬身，手挡住门口吹来的风。
　　祝春知的脖颈前倾着，叼着烟的红润嘴唇去寻火光，依旧没成功。
　　“下来点儿。”祝春知带着凉意的手微微搭上了齐疆的后颈，坠着她离自己更近。
　　齐疆的睫毛忽闪着，耳后泛起了潮红。气息扑热。
　　没两下，成功了。
　　暗室里又多了处亮红。
　　齐疆出门去。
　　祝春知吐出一丝缕青烟，身子向后探去，脊背寻到沙发靠椅，放心地倒了下去，眼神闪烁迷离。
　　她看到了。
　　刚才刻意揽过齐疆时，对方眼睛里的慌乱。同最初的赵澜争，不可谓没有相似之处。
　　心内烦乱，再次走出房门外，齐琇正趴在院中的小桌上写作业。望见楼上的祝春知，迈着小短腿急促促地爬上楼，“祝姐姐你受伤了吗？”
　　齐疆自厨房中走出，跟了上去。
　　眼见着齐琇哭成个小泪人就要扑进祝春知的怀里，被齐疆拉住，“小心，肩膀有伤。”
　　“对不起，祝姐姐。”齐琇的身子往后挪着，然后又上前两步，小巧而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攥着祝春知右手的两根指头。
　　“没事儿，”祝春知轻轻拍拍她的头，问，作业写完了？”
　　“还没有......”语气颓丧。
　　“需要我帮忙吗？”
　　“可以吗......”齐琇扭头看向齐疆。
　　依旧是后者点点头后齐琇才欢快且轻柔地扯着祝春知的手牵她下楼去。
　　家中食材算得上齐全。
　　和面，擀面皮，葱姜蒜炒热，放入切成丁的番茄......齐疆每一步都做的很细致。
　　摆好餐桌和板凳，备置好筷子，齐疆喊埋首于家庭作业中的两人开饭。
　　正是落山的时候，空气静默微凉。山峦的夜色纷飞，笼罩大地。星光闪烁忽现，一盏炽黄的灯投出温馨。
　　面汤的味道很好，不过显得有些清淡。应该是刻意照顾了自己的病情。
　　祝春知挑起一片面叶的间隙中忽然说道：“齐疆琇琇，你们以后就叫我姐吧，那天如果不是齐疆你推开我，我可能早就死了，要么是在医院里落个半死不活的残疾。所以你俩都叫我姐，有什么事儿可以找我，而我也算多了两个亲人。”
　　“好呀好呀，姐。”齐琇应的很快，笑容绽放时脸也向后仰着，天真可爱。
　　齐疆端起白陶瓷碗，给自己灌进一大口面汤，过了一会儿口齿含糊着说：“好，我知道了。姐。”
　　“嗳。”祝春知看着齐疆，微微笑着，随后她又转过视线，望着院内花树摇曳，不自觉感叹了句“真美啊。”
　　可要是她祝春知知道齐疆在学校里跟个小霸王似的，她怎么也不会说出那句“有什么事儿可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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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的亲爱
　　西州落了一场秋寒后，天气又开始回暖。小雪这天，竟是二十几度的异常温度。
　　祝春知接到陵梧高三13班班主任侯老师的电话时，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被叫家长的一天。
　　不过身份位置有所转变。
　　电话那端细细的温柔女声问道：“您好请问是齐疆的家长吗？”
　　祝春知愣了一下，随后说：“是。”
　　“是这样的啊，我们昨天晚上在巡校的时候发现齐疆和人打架，加上齐疆之前也因为类似的事件被记了过，所以想说，您需要来一趟学校了，对方家长上午10点到校。”
　　祝春知脑袋上都冒出了两个问号，怀疑自己接到了诈骗电话。
　　再三确认后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过，那是齐疆唉，那是旁人多跟她说句话她都能把头缩进沙子里藏着的小哑巴齐疆唉。
　　真有你的啊小齐疆。
　　“有人受伤了吗？”
　　“没有，齐疆下手有轻重。”
　　“啊？”祝春知写材料的手停顿了一瞬，钢笔在纸张上渗出小块儿墨。
　　电话另一端的侯老师似乎是不理解她为何这样惊讶，疑惑问道：“齐疆练过跆拳道，这不是寻常事吗？”
　　“啊，是，是。”
　　祝春知看了看日程表，明天上午没有课。她的目光触及自己的浅灰色大衣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不起啊侯老师，给您工作造成了麻烦，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第二天上午，祝春知穿了件草绿色的套装裙，本在校门外等着侯老师的联系，可偏巧碰上齐疆她们班在上体育课，隔了一栏的距离。
　　齐疆的个子高，跑步时在队伍后面，半长头发的上半部分被一根黑色皮筋束着。穿了件纯白色的棉服，和下午的温度完全悖逆。
　　不被热一身汗才怪。
　　祝春知早有料想。上一个周末齐疆回家时将秋季的大部分衣服清洗晾晒，然后全放进了衣柜里。
　　小齐疆这有自理能力，但对于生活常识缺少基本的掌握啊。
　　足球场上的男生踢球没水准，足球向着正在跑步的女生群中疾驰旋转而来，齐疆往前冲跑了几步，挡住了球。
　　纯白棉服上沾染了一个足球的污印。
　　其中一个踢球的男生高声喊：“对不起了啊齐疆，麻烦你帮我踢过来吧。”
　　语气客气极了。
　　齐疆抬起薄薄的眼皮，向远处高望了一眼，蓄着力踢了一脚，正中球门。
　　意气飞扬。
　　人群中传来口哨声与呼声。
　　齐疆腼腆地笑笑，重新绕回到跑步的队伍中去。
　　祝春知站在围杆外看了一会儿，在她身上怎么也瞧不出一点会跟别人打架的态势。
　　跑操的圈到绿色围栏这一边时，齐疆才终于看到了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提件行李包。
　　窈窕立着便是一幅清丽悦目的画景。
　　齐疆不主动唤她，等祝春知抬手勾了两下，道：“齐疆。”
　　她才用嘴型比着“哎”，右手食指绕了一圈，示意还有一圈。
　　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时，齐疆第一个脱离了队形。
　　迈着长腿向祝春知颠颠的跑过来，跟兔子狗似的。手伸进衣服里，不知在寻着什么。
　　又指了指操场的防护栏破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洞，“到这儿。”
　　祝春知依她所言走过去，齐疆鼻尖凝着轻莹莹的汗，从内里的口袋中掏出一支簇橙的玫瑰花儿来。
　　“这花衬你。”只口不提姐这个字。
　　祝春知是给赵澜争的情人送花时知道了这个品类的，叫国王日。花语是：爱、美和勇敢。
　　随手接过来后问：“上体育课揣花干嘛？”
　　“养在教室里的，本来想待会儿拿回寝室一支。”
　　祝春知笑，“怕我批评你？”
　　“没有。”齐疆低下头，脚下碾着一个石子儿。
　　“没受伤？”
　　齐疆摇头。
　　“因为什么？”
　　“帮同学的，她被男生欺负，我没伤到那人。”齐疆的声音脆生生的，越来越低。见祝春知认真盯着她，仔细聆听的样子，又自耳后蔓延一场红山来。
　　齐疆正兀自煎熬着，祝春知的手机忽地震动着，她接起电话，“我到大门外了，2号楼的三楼中间的办公室是吧。好的，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见齐疆仍低垂着头，祝春知轻笑，说：“抬头。”
　　齐疆如她所言抬头，面部涨红。
　　真是好容易害羞脸红的一个人。
　　祝春知轻轻道：“等我结束。”
　　齐疆点头，“好。”
　　办公室内，祝春知和另一位女士对坐着，侯老师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两个孩子已握手言和，幸好也没造成什么大的事故。正好双方家长都是明事理的人，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不能再发生类似的事了。再有像这样的事，学校一定会严惩。”
　　教学楼的走廊上，齐疆和丰俊杰两个人对着墙壁上未来之星的表扬栏站着。
　　丰俊杰的头垂到力所能及的最低。他觉得丢人极了，那晚被一个小姑娘反扭着手制住。
　　本来以为旁边这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霸，没想到纯纯一个学渣。怪他刚转学过来，摸不清情况，哪怕自己能稍微看一看陵梧高中部的表白墙，就该知道了。齐疆的美貌是和武力值齐名的。
　　看不起校园情报组织网活该这下场。
　　双方家长和解后，又一同承受了侯老师二十余分钟的思想教育，才终于被从办公室中放出来。
　　祝春知没好气儿地瞪住齐疆，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又被侯老师招招手揽回办公室内，“齐疆姐姐，我还有事儿要跟您说一下。”
　　“您好，齐疆家长，我还是要跟您说一下的。齐疆这孩子话太少了，人沉默，容易被那些坏孩子带偏。我这学期已经把她安排和成绩好的同学坐一块儿，但是啊齐疆家长，咱家孩子这个学习成绩，您还是得多上心。”
　　“她在班里通常考第几名？”
　　“第四五六十名，”班主任的眼镜镜片下笑意悠悠，“跟坐后半截儿火车似的。”
　　“倒数？”祝春知挑眉，有些讶然。
　　“倒数。”班主任肯定道，“甚至这孩子运气也不好，英语作文写了得个十几分，可人家整张卷子加一块儿也是得十几分。前面的客观题怎么说蒙也能蒙个十几分吧，可偏不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认认真真做的。”
　　“好的，我明白了。”祝春知有些想笑，抿住唇从斜椅上起身，“老师，辛苦您了，我今后多花些心思。”
　　祝春知话话说的好听，可具体怎么做她没有思路。毕竟她从来不知道倒数的世界是怎样的。
　　“齐疆？”祝春知的声音从身后幽幽递来。
　　“嗯？”齐疆的左眼皮跳了跳，看着祝春知盯向她的眼神，居然平生第一次生出来想要对祝春知后退的想法。
　　“上次考试第几？”
　　“四十一……”
　　“......”祝春知将手提包递给她，静寂地转过身去。
　　走出几步后，脚步一转，回身过来说，“包里是你的一些薄一点的衣服，这几天天气回暖，注意添减衣服。还有，回头先跟着我学吧，不行再给你找个家教。”
　　“谢谢。”
　　“英语客观题能全错也是本事。”祝春知摸不透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毕竟刚才从侯老师那儿得知学校新设的进步奖奖金有5000元。
　　“小齐疆，你装的吧。在搞那种逆袭的剧本？”
　　齐疆不置可否，狡黠笑了笑。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笑个什么劲儿，明明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也不过名列中等。
　　可能是日光有些晃，齐疆自办公室出来后有些眩晕，那双如湖泊的眼睛轻眯着。站不住了。
　　要不是祝春知来扶，差点能倒在地上。
　　别装啊齐疆。
　　祝春知将她扶稳另她站好，双手掐在她肩臂上，头向后微微移着端视着她的眼睛，再越过窗台向教室内齐疆的座位看了一眼，明悟了。
　　祝春知从包内掏出个眼镜盒，打开来，一副简洁无框的眼镜被浅青绿的绒布微裹着呈在眼前。
　　祝春知将眼镜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用双眼滤过一瞬，接着好看的手指执着镜腿，将眼镜戴到了齐疆的面上，说：“先试试，镜片是150度到200度的。”
　　戴着眼镜的齐疆，漂亮极了。那双如琥珀的眼睛，见着便是能蛊惑人心的。
　　“晕吗，能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
　　齐疆摇头后，转回身望着教室里的黑板，然后乖巧点点头。
　　“先凑合一天，明天你放假了带你去配一副。”
　　“好。”
　　待祝春知离开后，刚才簇在窗台前挤着看她的人窃窃低语：
　　鹿姐的姐姐吗那是。好漂亮，皮肤好白，都跟明星似的。
　　盯了鹿姐那么些年从来也不知道她有个姐啊？
　　丰俊杰凑在旁边问：“为什么叫‘鹿姐’？”
　　同桌热心解答：“眼睛像鹿啊，行为又姐。”
　　另一人拍了下丰俊杰的头，“长记性了吧。”
　　/
　　周五放假那天傍晚，齐琇早早地被祝春知接回家了，正在拿零食逗着嘎嘎。
　　齐疆回家后本要先去做饭洗衣服的，被祝春知堵在小径青草旁。
　　她双手背在身后，抬头凝问：“作业书本还有试卷带回来了吗？”
　　齐疆攥着被坠得沉重的书包带乖巧点点头。
　　“坐下，我看看还能不能救。”祝春知进屋后将一小沓试卷搁在书桌上，从一旁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齐疆战战兢兢地扶着椅背坐下了，眼神无措地看向祝春知。
　　“先做数学吧，计时。”祝春知点开手机，定了个两个小时的闹钟。
　　可事实是还没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数学更是她的弱中之弱。
　　就见坐齐疆抓耳挠腮坐立难安的样子，选择题还能勉强画画图装模作样地应付一阵儿。
　　到后面的题目就原形毕露了。
　　以几道大题的一路白灯收尾。
　　一开始祝春知的容色还淡淡的，在齐疆写错一个公式时，她蹙眉。
　　到后来，齐疆心一横，把留着百分之四十空白的卷子推给她时，祝春知忽然从鼻尖冒出了一声哼。
　　像被气笑了似的。
　　红笔毫不留情地在试卷答题卡上重重杠下一笔。
　　翻开英语试卷之时，齐疆已然出了汗。
　　她不算聪明，也没有怎么将心思用在学习上。齐疆所想的，只是存很多的钱供齐琇上大学这样一个目标而已。
　　“姐，你饿了吗？”齐疆试探性地转移着话题。
　　祝春知的手臂拄在书桌上，支撑着自己涨昏的头，“算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琇琇也应该饿了，我先做饭去吧，你要吃什么？”
　　“炒饭。”祝春知丝毫不跟她客气，“多放两个鸡蛋，楼上冰箱里还有虾仁，多放些进去。”
　　尽管祝春知不开火，但碍不住她爱买食材回来，万一哪天心血来潮了呢。
　　吃完饭后，祝春知系上围裙刷碗。
　　齐疆伸手欲扯开她身后围裙的结，“我来吧。”
　　祝春知微一转身，脊背近乎贴近了齐疆的前胸。
　　齐疆像受了惊吓般弓身躲开。
　　僵在原地时听见祝春知催促她：“去把英语试卷做完，乖一点。”
　　乖一点。
　　好的，姐姐。我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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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北海LIVE
　　冬至那天西州下了2023年的第一场雪，窗外松树青绿，松枝上堆散着些白皑皑的雪。清寂一片。
　　齐疆是每两周放一次假，上完周五上午的课就能回家了。所以每逢单周都是由祝春知负责照顾齐琇。
　　因为祝春知今天要加班，所以早早地让齐疆接妹妹回家。
　　而她自己则是去看望过祝如敬后，一整个下午都浸在办公室里忙一项课题。待她寻摸到手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看到了二十分钟前齐疆给她发来的消息：【吃饺子吗？】
　　祝春知一只胳膊杵在红木桌面上，单手回拨的电话被瞬间接起。
　　“喂。”齐疆的声音小小的，好像在颤抖。
　　祝春知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快接起，另一只攥着钢笔的手停顿，头侧歪出小角度，问：“在哪儿？”
　　“门口。”
　　什么啊，傻了吗。祝春知顺手打开天气页面查看，零下六度。
　　起身时顺手将座椅摆整齐，拿了外套出门。
　　教学楼外平风凛冽，且没有什么遮拦，于是那个穿着白灰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在夜色与雪色之中便更加入眼。
　　走近了，祝春知看到站在灯光下的人鼻尖和耳朵被冻得通红。戴着此前自己带她去医院配的透明框的轻薄眼镜，镜片之下那双平静的琉璃湖泊似在流动，平白能令人怜惜。
　　去配眼镜时那位店员一直在说着齐疆戴那副玫瑰金的透明平光眼镜好看，祝春知一看，果然，镜框衬得她整个人透着股慵懒和清贵。
　　于是选了个简单的透明框，戴到她耳间，低低地说了句：“这样不好看些。”
　　可却还是好看的。
　　眼下齐疆自僵硬的双手间托出个保温饭盒来，“想着你要加班可能还没吃饭，粉丝鸡蛋馅儿的，你尝尝。”
　　祝春知接了过来，本来想说“不用这样的”，毕竟自己也不是存的多伟正的心思。
　　可她转念间将话语吞下。冬至日被人惦念的感觉还不错。
　　从灰锦缎的貂皮大衣内袋中掏出支玫瑰包装印花的护手霜递给齐疆，面无表情地问她：“怎么不多打几个电话。”
　　“感觉你应该是在忙。”齐疆慌忙将带着凉意的管体承纳进手心，但被冻僵的手动作有些费力。
　　“接电话的时间还是有的。”祝春知见她忙手忙脚慌了半天，重新拿回护手霜，用修长的手指单手拧开盖，在她手背挤了些白色膏体，目光却看向远处灰山白雪，“不要傻等。”
　　这冬天，可真冷啊。真令人讨厌。
　　“知道了。”齐疆另一手将护手霜涂抹开，声音仍如蚊蚋。
　　“你吃过了吗？”
　　“嗯。”
　　“那我先拿进去了啊，我还得一个小时，你先回去。”祝春知将护手霜盖子旋紧，塞进了齐疆的羽绒服口袋中，“留着用，别冻伤了。”声音轻之又轻。
　　“好。”齐疆温吞吞应着。
　　祝春知脚踏在覆了层雪的地板上迈出个十余步，转身抬高了手中的饭盒，高声道：“谢谢。”
　　齐疆一板一眼地答：“不客气。”
　　饺子皮有一部分是三色的，应该是混进了南瓜汁和火龙果汁碾的面皮。一个个圆润流畅，品相非常好，看着便是用了不少时间和心思。还贴心地附了醋袋。
　　祝春知仔细尝着，齐疆的厨艺称得上是进步飞跃了。
　　等她再次走出教学楼的大门时，齐疆居然还等在门外。
　　祝春知的脚步变得沉重，面色也沉下来，她竟然又在风雪中等了她一个小时。
　　齐疆本是笑容满面等着的，却见那个玉质冰肌，头发挽起低髻的人敛藏着怒气向自己走近。
　　“刚才没答应我早点回去吗？”
　　齐疆沉默，觉得自己应的是“别冻伤了”这一句，可她不敢同祝春知顶嘴。
　　“脑子里在想什么？齐琇那么小，放她一个人在家那么久你也敢放心？”
　　祝春知觉得自己却更像是以齐琇为借口，掩饰着中间这一个小时她承受不起的等待。
　　“家里的门已经锁好了，你不用担心。”虽说齐琇此前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但自己也确实没站在仅有几岁的妹妹的角度考虑问题。
　　“万一她出了什么事你追悔莫及。”祝春知眼神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就那一眼，令齐疆刺骨锥心。
　　好像确实是热切过了头。齐疆懊恼。
　　当晚齐疆在祝春知审视的眼神中慌乱地掏出张卷子，是老师发的高三语文联考卷，让练练手。
　　又把那副眼镜摘下了。
　　“怎么不戴眼镜？”
　　“上课的时候戴。”
　　祝春知点点头，而后问道：“多少分钟？”
　　“不写作文的话90分钟？”
　　祝春知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献资料，淡淡道：“写吧。”
　　对答案时，齐疆的笔在一个文言实词上打着圈。
　　祝春知俯身过来看了一眼，“这不会？”
　　“……”
　　“‘苟’都不会翻译？
　　齐疆张大了嘴巴，有些无措道：“……啊？”
　　虽然知道她说的是gou这个音，可第一反应却是她说“狗都不会翻译”。
　　祝春知还是头一回见到齐疆这样呆愣的表情，反应过来后脸上表情也不再能绷住，无奈笑着说：“没有说你是狗。”
　　“哦……”
　　“所以会吗？”
　　齐疆摇头。
　　好吧。这只小狗确实不会翻译。
　　祝春知随手翻开一旁的背诵小册子，指着书中的一行字，“赤壁赋中‘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是‘如果’的意思。”
　　齐疆头伏得低低的，用水笔将释义注在旁边。
　　/
　　第二天早晨5点，齐疆拧开了书桌旁的灯。按着学习计划背英语单词和作文素材。
　　她并不是对成绩全然无所谓的。先故意考倒数再正常发挥的操作她就试过那么一次，可她再想要更进个阶层却怎么也到不了了，于是全然溃败放弃。
　　之后几次的倒数，有那么点儿和命运做无力且自大的抵抗的意味。
　　可再次遇见祝春知后，那点自大荡然无存。盛满心的是低埃。
　　下午三点钟，齐疆领着齐琇打算去附近的商超一趟。在微信上问着祝春知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祝春知没回，几分钟后走下了楼，“一起去吧。”
　　院里前些天就停了辆白色奔驰，祝春知却很少开。况且家离超市并不远。
　　雪昨夜就已停了，薄薄的一层，到下午路面上不见任何白影。
　　齐疆牵着齐琇的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望祝春知。
　　浅绿与黑色交织的羊绒围巾围着面，那人美得跟用新雪砌出来的雕塑似的。左手腕戴的银镯起落间闪光。
　　入门时齐疆用身体挡着玻璃门，一边撩起厚重的门帘等祝春知过。
　　然后到门口推了两辆推车，将一辆滑给齐琇，说：“你帮祝姐姐推着。”
　　“好！”齐琇欣然应允，双手扶着推车的把，“姐，我就走在你身后哦。”
　　祝春知补充了些生活用品，又往推车里扔进许多给齐琇买的零食，然后便是漫步目的闲逛。
　　在波士顿的时候，她总怀念着超市的烟火人间气儿，能让她回想起过去和祝如敬一起逛超市，总被她牵着手的温度。
　　正愣神着，齐琇推着的小车忽然歪斜向着摆列着小瓶饮料的货架而去。
　　祝春知忙伸出手去抓，意料之外的触感。
　　那是一双稍有些粗糙的手，指节修长。
　　关节处有细茧。想来齐疆就是用这双手将院落弄得有声有色，如同专人打理的那般吧。
　　在这双手下诞生了一把把轻巧的椅子，一簇簇春花夏草，一树树蓬软的绿风。
　　祝春知抬头，看见了齐疆显得惊慌的眼神，于是慌忙撤回自己那只显得有些尴尬的手。
　　从超市出来后，齐疆说自己要先去拿个东西，让齐琇跟着祝春知先回槿合街。
　　还把祝春知所买的东西自己提了去，说：“我拿回去，你们路上小心。”
　　祝春知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齐疆将一个盛着落日晚霞的橙色蛋糕摆上桌，还做了几道大菜时，祝春知才明白。
　　她笑着问：“你生日吗，18岁？”
　　齐疆腼腆极了，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又说：“不要给我买东西，我们住在你这里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了。”
　　“行，知道啦。”祝春知的目光紧盯着桌子上一道，
　　“走个流程？”作势欲唱生日歌。
　　可只张嘴却并未出声，还是一旁齐琇大声起了个头，祝春知才小声跟唱。
　　黑暗中她恍惚想起，自己很少过生日，上一次正经过生日，还是和赵澜争在一起的三年以前。
　　齐疆许愿时先偷偷瞟了祝春知几眼，见她似陷入过去中，心下许了愿：
　　不要让她落泪。
　　第二天祝春知还是给齐疆补了礼物，是个不足十克的许愿石的金子，用黑色编绳坠着，倒也衬人。
　　齐疆拗红了脸扭着头不愿意收：“太贵重了。”
　　祝春知尚未交付真心时惯用的礼物，金子的克数视对方地位而定。她当然不会认为齐疆值得她多花些什么心思，只是随手翻出来了件未送出去的小玩意而已。
　　“怎么，难道等我过生日时你不送礼物吗？”祝春知脱口而出问道，她仿佛忘记了自己已经不过生日了这件事情。
　　齐疆对着齐琇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领会到她的意图，问：“姐，你生日什么时候？”
　　“到时候再说吧。”祝春知应付过去。
　　齐疆郑重地将吊坠握在掌心，然后垂下头戴在自己脖子上，复又用手摸了摸，笑着回：“我知道了。”
　　反正她总会知道的。
　　夜晚回房看，桌上又摆着两个包装华美的礼物盒，打开来看，其中一件是亮闪闪的水晶球，里面是棵造型别致的圣诞树。还有一个化妆品套盒。旁边贺卡上有机打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正疑惑着呢，陈怡然打来电话，说：“生日快乐啊，礼物收到没，我在外地回不去，就叫了个跑腿。”
　　“收到了。”
　　“那就好，还有事儿，我先挂了啊。”
　　“嗯。”
　　/
　　高三上学期期末开家长会时，齐疆在祝春知门前踌躇好久。
　　她怕祝春知去，于是便忸怩隐瞒着。
　　可偏偏侯老师打电话通知了祝春知。
　　于是祝春知好整以暇地透过窗户玻璃看齐疆踌躇。
　　待齐疆好似下定了什么心思往楼下去时，祝春知自屋内推开门。
　　齐疆回过身来，支支吾吾的。
　　“要我去吗？”
　　“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
　　“哦……”
　　祝春知看着齐疆越来越涨红的脸，觉出了逗闷子的乐趣。
　　因为原本的教室之前做了考场被锁住了，侯老师一时没找到钥匙，于是家长会地点被安排在了对过的音乐教室。
　　她们到的很早，音乐教室里摆放着两架钢琴，祝春知见齐疆眼睛亮亮的，充满期许和追忆。
　　将她按坐到黑色皮质宽椅上，“去试试吧。”
　　浅绿色的窗帘外的雪簌簌落着。消防通道大门的蓝铁皮透过熙熙攘攘的雾气模糊映照。
　　清透，冰凉。
　　室内则是因着齐疆的钢琴声一片春意蔓延。
　　齐疆穿着高领白毛衣，不像同龄人那样含胸驼背，她永远是笔直的姿态。眨着如落羽的眼睫，指尖行云流水，面上透着股气定神闲。身前那黄金吊坠晃荡着惹眼。
　　祝春知重新打量着齐疆，分明是出身很好的家庭才能培养出的孩子。
　　正出神想着，齐疆回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好似温柔的春水碧波。心旌摇荡。
　　祝春知淡笑着，眼神故意转开去。
　　音乐教室中陆陆续续坐满了家长，侯老师便让学生都出去，自己用凳子抵着门。
　　齐疆从窗户外递过来本地理书，示意她凳子凉，垫着坐。
　　祝春知接过后拿在手里，随意翻开来看，里页的几处涂鸦很惹眼，像是写了人的名字，怕被发现似的，又叠了多层荧光笔的痕迹。
　　祝春知懒得去辨识，只是在书的扉页右下角随意写了句“新春进步！”
　　散会后，祝春知看了眼发到自己手机上的成绩通知单，又抬头看到乖乖站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齐疆，忍不住上了手揉她的头，“这次考试有很进步嘛。做得好啊小齐疆。”
　　齐疆预感到祝春知会对她说些什么，于是早早按下了录音笔的键。
　　可她从来不敢想会逢到她这样对待，脑袋轰的一声炸开。
　　羞涩自心内跳动的东西而来，沿着血管呈上了她的面。
　　滚烫极了。
　　她好喜欢她，喜欢得艰涩极了，却也幸福极了。
　　“别……”齐疆往后退着。
　　姐姐。请别再这样靠近我。我怕那些欲念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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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会开花的云
　　祝春知的书桌在靠近阳台的位置，在夏天时，窗外有三分枝叶伸进来。
　　如今已是一月的末尾，连着下了两天的雪，空气中除了冷气仿佛还有死寂。
　　齐疆的到来打破这样的平静。
　　她推门时，看见祝春知正举起一沓资料挡住侧脸。自一树白掌叶子间探头看来人，叶的颜色像油画的绿，一支直挑挑的茎斜簇出来，拥挤出利落的白花。
　　更衬得祝春知的面容胜玉。
　　“怎么了？”齐疆笑着问她，因着昨天祝春知对她的动作，她居然敢大着胆子伸手将书压下了，看到祝春知皱了下眉头。
　　“有光。”
　　“什么？”齐疆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祝春知侧目过来，向后半斜着倚到靠椅后背，一只手臂搭在靠背上。然后她轻轻抬了抬下颌，“那边房子，玻璃。”
　　“哦...哦......。”齐疆也看到了因她换了动作转而映照在祝春知脸上的白黄光亮，远处建筑物的玻璃竟能反射这样遥远的光。
　　“我做完了数学和英语的卷子，你想吃什么？”
　　“口蘑蛋汤。”
　　“豆角还是干煸？”
　　祝春知笑，点头道：“对。”
　　吃饭时齐琇的腮帮子被饭撑得左鼓右鼓的，含糊着说：“姐，我们一起去市中心逛一逛吧，我姐姐说八点钟有打铁花的呢。”
　　“我不用了，你们去吧。”
　　见祝春知虽然嘴上拒绝，但却不是那种直直的坚决。
　　齐疆就明了了，要拉上她。要与她一起共享这个世界之中值得的东西。
　　于是冲齐琇眨了下眼睛，齐琇欢欣地拉了下祝春知的衣袖，那双大眼睛眨啊眨地请求：“求求你了，祝姐姐。”
　　“好吧。”祝春知松口。
　　“好耶！”齐琇高兴得如同跑步得了第一名那样。
　　打铁花这样的民俗活动西州也算常有，从平京回来后，祝春知每回心中说着想去看一回，可身体却疲累地一次也没去过。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的。
　　哪能每一次都有下一次呢，生命或许只是须臾。
　　祝春知刷盘子之际，忽听到屋外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透过窗户向外看，是齐疆正在用工具把储物房屋檐下凝成的冰柱子砍掉。
　　脆泠泠的冰碎了一地，晶莹四散。
　　齐疆借着梯子，三两步攀到房檐旁的高处，取下一支“冰魄神剑”时笑容得意而张扬，专门跑到厨房递给祝春知，“给你一把宝剑。”
　　祝春知十分赏脸地接过，拿在手中比划了两下，透明寒凛的冰柱在她手中，倒真如闪着寒光的名剑一样。
　　“姐姐我也要。”
　　齐琇没因为齐疆先给了祝春知而生气，反而是齐疆自己意识到了顺序有问题。
　　“好。”齐疆甩甩手上留下的水痕，轻轻摸了齐琇的头。
　　那辆奔驰被搁置，去市中心的交通方式依旧是11路，况且如今临近年关，西州市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前时，两个店员忽然从里面蹿出来，拉堵住了齐疆。
　　其中一位叫徐薇的是齐疆在浮若镇就认识了，她拉过齐疆的衣袖，热切地喊：“呀，这不是柱子吗，进来喝杯？”
　　齐疆浅笑着，回头用眼神征询祝春知的意见。
　　祝春知颔首。
　　坐到茶椅上，齐疆在手机上细致地给祝春知介绍招牌。
　　“就这个吧，不另外加糖。”祝春知指着一款果茶道。
　　“柱子，你要是对着客人也那么细心，咱几个早发达买房了。”徐薇道。
　　“什么啊，不是你们说手要断了嘛。”
　　齐琇举起杯芋泥啵啵，好奇地问：“为什么叫姐姐柱子呀？”
　　“前年寒假你姐姐在这儿打工，临开学时被店长拉着不让走。”
　　另一人模仿当时的情状：“柱子，柱子！！没了你我可怎么活的。”语气没有丝毫夸张。
　　自齐疆来店后，每天光排队来看她的都得买个几十上百杯。
　　爆单那天，店长望着一屋子叫苦不迭的店员无奈道：“把齐疆调后厨去。”
　　这才算解除危机。
　　“要不是快开学了，估计柱子能做掉我们店长上位。”
　　“那是肯定呀。”
　　齐疆不言一语，眼神同祝春知一起注视着店员后方。
　　“你们在说什么？”店长自店员身后缓缓走出，看起来三十多岁，浓眉大眼。
　　“没什么没什么。”
　　刚才还龙腾虎跃的两位顿时如挨了霜的小鹌鹑似的。
　　店长倒真好像没听见两人议论的话似的，忙不迭道：“哎这不我的柱嘛，终于有时间过来了？”
　　齐疆一如既往的沉默，只笑着，不搭话。
　　“路过，路过。”徐薇接过话茬。
　　店长习以为常，目光在祝春知身上停着，问向齐疆：“这位是？”
　　齐琇接道：“也是我姐姐。”
　　齐疆欲言又止。
　　“哦，原来是齐疆的姐姐啊。那你们都点好了吗，今天我请你们。”
　　“不用，不用的。已经付过款了。”齐疆真心实意地推辞。
　　“不用了。”祝春知惜字如金。
　　单方面热情的寒暄过后，祝春知状似无意地瞥了齐疆一眼，齐疆会意，起身同店员告别。
　　路上祝春知随口问齐琇要不要去游戏厅，没想到那小家伙十分骄傲地一抬头，脸微微侧着，有些臭屁道：“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东西。”
　　7点40到达商场门前时，已是一圈的人山人海。
　　齐疆有着些微的身高优势，一把托举起齐琇，不能阻挡身后人的视线，所以十几秒钟就放下了。
　　环顾四周的建筑物，齐疆轻扯着身前祝春知的衣袖，“跟我走。”
　　她在这个商场打过几次工，对这个地方早已驾轻就熟了。
　　眼下打铁花的表演的最佳观赏处，是商场三楼斜对侧的楼梯间。
　　那些铁屑在天空燃烧，然后冷却，枯树间钻进了金黄的流萤，真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这场坠星落雨的打铁花没持续多久，天空中就又开始了落雪。
　　飘到齐疆的额前碎发上，被祝春知盯了两眼。
　　她是在看清那雪的形态，工整规制，像僵硬而不受控的人生。
　　齐疆望向祝春知的眼睛，那里也是有着萤的光亮的，璀璨如月如星。漂亮，温润。一如她第一次遇见她时的那个凄风冷雨的夜晚。
　　她起誓：如果能得上天乞怜，她想要一生一世陪在祝春知身边。
　　步行回去的路上雪越发深重，齐疆朝着便利店门口走去，“我去买伞，你们先走着。”
　　祝春知和齐琇顿了脚步站在街边等她。
　　等齐疆拿了两把透明雨伞出来时，门口忽然来了个毛发潦草的土黄色小狗。
　　那狗的头顶落了一层一层的雪，有些融化了，将它的毛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齐疆弯腰，伸手一拂落了那一层层的冰雪，就那样随意且含着照拂意味的一拂，明黄的灯光照在她的姿态上，成为一个隽永的时刻。
　　小狗绕着齐疆摇尾巴。
　　“冷吧。”她蹲下身，正要返回便利店给那只狗买些吃的，店主人自门帘间伸出半个身子来，“不用喂它，我养的，它刚吃饱。”
　　“哦，好。”齐疆缩回手，起身时看见她俩还在等着她，走近了，齐疆用那只没有摸小狗的手递伞给祝春知。
　　祝春知接过后，撑伞走在前面。
　　路过附近的游乐设施时，里面聚了十几个打雪仗的人。
　　齐琇从伞下跑了出去，捏起一小撮雪，向着齐疆进攻，“姐姐看雪！”
　　齐疆不吱声，悄悄在手心攥紧实了一大把雪，砸在了齐琇逃跑的后背上。
　　两个人有来有往地玩闹了一阵儿，往人群中引着去，却始终不敢同祝春知闹腾。
　　可见着被鎏金的耳环衬着贵气逼人的祝春知也俯身握了一把雪，齐疆试探性地往她脚下砸雪。
　　雪仗真正打起来时可就不分谁是谁了，手中新买的伞成了武器，祝春知将伞倒拿，盛了半掌深度的雪，飘飘洒洒地向着齐疆而去，连一旁的陌生人也未能幸免于难。
　　待那被雪糊了满脸的人甩了甩头，露出张清秀的脸来，那人喊：“齐疆！”
　　祝春知先于齐疆回头，见是齐疆接她回家那晚骑摩托车的人。
　　齐疆起了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啊。”那名叫崔峥嵘的警员反应过来了，“反正就，那样知道了嘛。”
　　其实是那晚回警局随口将遇见那个眉骨有疤的漂亮女孩的事情说了一句，值班的其余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叹道：“是她啊。”
　　待崔峥嵘问起时，又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于是他自己去寻了她把后爸送进局子里的事迹，得知了她的姓名。
　　回到槿合街的小院后，院内雪已更积厚了半寸。
　　齐疆对着刚才路上人赠的小鸭子形状的雪球爱不释手。
　　祝春知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行李中有一件绿色的制雪小恐龙的夹子，是她过去半年中游逛到下雪之地一时兴起买下的，可当晚太累。第二天再起时附近的雪消融得差不多的。于是就此搁置在那儿。
　　“齐疆，”祝春知喊道，“去我屋里的那个木白色最底下的架子里找一下，有没有一个绿色的恐龙小夹子。”
　　“好。”齐疆应的很快。
　　一步并两步跑到楼上，没一会儿拿了夹子下来。
　　于是齐琇化身小恐龙制造机，还将其中一只挂在院内树枝的梢头，“姐姐，树上长小恐龙啦！”
　　“是呢。”
　　祝春知也试着夹了几个，借由齐疆的手，挂在高高的树梢上。
　　她感到心内好像了除了一件遗憾，被什么慢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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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arry You.
　　齐疆的钱夹上次替祝春知拿东西时掉在了二楼她的房间内。
　　祝春知蹲身翻看时，里面放着张旧损的男人的照片，从背影来判断，大约三十来岁，鬓角利落干净，穿着件款黑色大衣，在纷飞冬雪中迈步向前。气度非凡。
　　是能够让人一见倾心的类型。
　　祝春知记起在陵梧高中的校园内，她仿佛见到过那个背影。在那人拐弯路过竹林时，在绿影罅隙间透出张清俊的脸来。
　　第二天清早的时候，抬抬手唤来齐琇，让她把钱夹还给齐疆。
　　晚饭时，祝春知在齐疆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敲了两下门框，缓慢踱步到她身旁。
　　“有喜欢的人了吗？”祝春知问得很刻意，用啃咬苹果的咀嚼动作掩饰着。
　　齐疆手下动作停滞了，刚洗好的盛菜的瓷盘坠地，发出十分清亮的声音。
　　她慌张蹲下身去捡拾碎瓷，不做声。
　　祝春知丢下咬了两口的苹果，跟着俯身去捡的时候，发丝掠过齐疆的鼻尖，令齐疆的呼吸停滞了。
　　“怎么不回答？”祝春知的声音温柔极了。
　　齐疆以为自己是又令她发现了什么端倪，身后的冷汗顺沿着脊背骨落下，手心捧满了一片片尖尖的白瓷，“没有。”
　　“怎么走神了，”祝春知不知道齐疆此时正在想着什么，竟然指尖用力去捏着薄薄的瓷片，“伸开。”
　　齐疆伸开手指，幸而没出血。
　　祝春知将碎瓷用透明的垃圾袋包裹了好几层装进垃圾袋内，又覆了张纸条贴上去提示内有碎瓷。
　　“真的没有吗？”
　　“真没有，”齐疆的心脏被揪住，终于还是缓慢而艰难地叫了句，“姐。”
　　祝春知点头，“没有就好。”
　　你想要的是这个吗？要永久剥夺我喊你姐姐的权利？
　　齐疆看着她明显松动的神色，垂下头掩起苦笑。
　　我会藏好的。齐疆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姐姐。
　　/
　　祝春知年前又去疗养院待了三四天，觉得祝如敬的身体状态较之前好了一些。
　　小姨的家人来时，祝春知这个一直在出钱出力的，倒又成了外人。
　　她坐在走廊里削着一只苹果，听祝如敬的儿女殷殷切切。
　　将病房门关得更严实些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齐琇甜丝丝的声音从语音中透过来，添了许多的太阳和空气，“姐，记得早点回来哦，我和我姐姐都在等着你。”
　　“好。”回复言语简短，只有祝春知知道那声好是溺水之人的救生衣。
　　祝如敬的儿子女儿们走后的晚上，病房里又来了一人。
　　那人年岁约摸四十几岁，妆容虽淡却精致利落，戴着翡翠玉镯的手伸着，要借些力。
　　祝春知起身扶着她的胳膊，低声道：“您来了。”
　　“她怎么样？”
　　“白天精神好很多，刚才吃了药睡下了。”
　　“好……好。”那名女子慢慢地坐下，神情好似有些沮丧。
　　祝春知也只是见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在祝如敬珍藏的主编纂人为曾临的《西州金石录》书籍中，里面夹着张笑容明媚的女孩的照片。
　　后来在祝如敬的婚礼现场祝春知也见过她。
　　曾临看向祝如敬时眼里的那些温存与哀痛，天地也不可说是亲人。
　　祝春知打小在古籍的浸润中长大，想来也是承了眼前这位的光。
　　她们两个坐在一起时，如被沉闷地锁在箱奁中的古玉。
　　“一定能在这世上许久吧，她还没能够深入漠北的遗址，她还有许多遗憾。”
　　手帕随意搁在腿上，女子的泪落到翠绿锦缎的绸面上，语气中添了些埋怨，“我也还有许多遗憾呢，如敬。”
　　她隔窗遥望，低声的语如河水漫淌，“陪我去晒晒太阳去，如敬。”
　　“方便的话帮我交给她吧，我们没能做到，”临走前，曾临将一封信交给祝春知，“但你是，要惜取眼前人，惜取好时光。”
　　她离开后，祝春知垂头看，古旧的信封封面上写着娟秀的八个字：莫添遗憾，莫负春日。
　　她将信攥得紧紧的，心内却无人可想。无人陪她共度春日，无人诉她春又来。
　　/
　　大年三十的晚上，祝春知在祝明贞的强烈要求下回家过了年。还听从祝明贞的嘱咐，开了那辆能装点门面的白色立标奔驰。
　　张家是两厅三室的布置，另外一间一直被用作书房，哪里还有她祝春知这个“外人”的位置。
　　所以说，祝春知厌恶极了过年。更甚的说法，厌恶见到那些所谓的家人和亲戚。
　　祝明贞不以为意，“书房的椅子摊开不就是床吗。”
　　妈妈，你是说那个狭窄的平方天地是我的床，是我该为之安心的港湾吗？
　　祝春知扭过头去，心内无声落泪。
　　晚间年夜饭未上桌前，沙发椅上，来客千姿百态地躺着，没有个正形。
　　“叔，wifi密码是啥啊。”一个脑满肠肥的男孩有些邪气地问着，根本没把长辈放在眼里的态度。
　　早年张靖田生意做得极响亮时，也算是显赫过，在以他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呼风唤雨。如今在客厅中被小儿呼来唤去，庸庸碌碌而无为。
　　张靖田却不以为意，热情地过去低声轻嘱。
　　没人知道他那些债是怎么还清的。
　　厨房里，祝春知在一旁择着小青菜，祝明贞啧啧不休地抱怨着张靖田买回来的帝王蟹不新鲜。一边又说张霁的成绩烂得是没救了，上多少补习班都没用。
　　祝春知觉得自己得病了，每逢在远处听到祝明贞的声音，就疑心她是不是在说自己，在指责自己。
　　会不会在背后说自己不识好歹没傍住赵家，又或者说自己恬不知耻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她怕极了，心内惶惶不安。
　　这种怀疑不是没有依据的，张霁曾经对着她小声告状道：“妈说你不来家看，不管她。”
　　那时候祝春知面色上平静无波，心内却声声句句都是对祝明贞的声讨。
　　凭什么要去管你，你何时管过我？
　　这一会儿，祝明贞让祝春知将餐具备齐，又让她再去将珍藏的红酒拿来，嫌弃已拿出来的酒不上档次。
　　在爱面子这一点上，祝明贞和张靖田可谓是天生一对的恋人。
　　见祝春知的动作细致却缓慢，祝明贞又将在她攘到一边，纵然祝春知早已习惯，可此刻仍止不住脑内的空想与发疯。
　　“怎么，我就这样让你生厌吗？”她真想这样问一问。
　　祝春知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可要是有端倪，张靖田那样的性子是不可能容她到现在的。
　　对刚生下来的小婴儿不闻不问，只有祝明贞钢铁铸就的心肠才能做到这般。
　　祝明贞对她的怨恨简直无根无由，那么恨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是认知的局限或是对命运的妥协？
　　可无论哪样，承受这一切的都不该是我。
　　想起这样的人生，祝春知轻笑。
　　“笑什么？”祝明贞用湿哒哒的两根手指拎起祝春知的洁白绒衣外套的右肩，“你先出去。”
　　祝春知顿觉刚被她捏起来的部分滚了硫水般灼烈，刺鼻，且令人难以接受。
　　祝明贞，不要碰我。
　　不要用你牵着祝守拙的小儿子的手碰我。
　　祝春知默不作声地走到卫生间内，褪去了那件右肩黏了两指水渍的外套，看向镜中的自己，嘲弄地笑笑，“这是做什么呢？祝春知？那么厌弃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不去死？
　　张靖田那声名远扬的出轨，在娘家亲戚间沸沸扬扬。
　　祝春知从平京回来给他解决麻烦事儿的时候，赵澜争也跟着，却让她看见了自己最为狼狈的生活状态。
　　祝春知听说张靖田从宾馆二楼跳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腿，那时屋内的黑云滚滚冲天漫出。
　　张靖田半露着红色保暖裤，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外裤和腰带，另一手扶着窗框从二楼一跃而下，也没去管身后衣衫不整的女人，正费力地在地上攀爬。
　　后来那个女人死于浓烟之中，张靖田被警方带去接受调查时，头伏得极低。
　　火灾的结论是楼下违规私接乱拉电线，可笑啊，张靖田的赫赫英明毁于一根乱拉的飞线里。
　　祝明贞并非对此毫不知情的。不过她心中向来能装事儿，装得下恋人，承得下秘闻，吞得下自己和丈夫的双双出轨。
　　甭管是什么，她总是有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秦倜解决完张靖田的事情后，赵澜争坐在停在警察局前的车后左中，降下车窗，对她冷冷道：“开车。”
　　我又不体面了是吗。秦倜望着赵澜争那张生了厌的脸也生了厌。
　　阿争，你从来不知道我畏惧开车和审视的目光吧，你那双高贵的眼睛怎么会知道？
　　她一字一顿地将自己剖开——我这样的人，占一角床边竟还不满足？
　　她当着赵澜争的面抽起了烟。
　　烟。
　　张靖田那名贵的香烟气味从门缝中呛入进来时，祝春知再次屏气。将重重的头颅凝入洗手池的凉水中，不觉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拍门声，是张靖田那粗糙的声音急扯着，“出来，出来！”
　　好，她出来。
　　祝春知整理好自己，推开了那扇催命的门。
　　“我先回去了，嘎嘎该饿了。”祝春知提起外套，没等一大桌亲戚和祝明贞回应，就推门而出。
　　嘎嘎该饿了。
　　屋外的寒风凛冽，祝春知想念家了。念着那个有桃树李树葡萄树的独一无二的家。
　　那辆出过事故的奔驰被她开得飞快，从张家到小院也不过用了二十分钟。
　　纵使她还未见过那些树种开过花结过果，但祝春知就是念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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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向日葵
　　回到槿合街推开小院的门，却是一片漆暗。
　　“齐疆？”祝春知试探着叫道，心下空空，她所想的归处难道是一处空港？
　　坐在车内犹豫了半晌，将前照灯关闭，祝春知还是拨电话过去询问。
　　语音电话很快被接通，祝春知装作随口一问：“你们在哪儿？”
　　“陈怡然找我，和她一块儿在外面呢。”手机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嘈杂。
　　“嘎嘎呢？”
　　“也在呢，”齐疆怕她担心齐琇，补了一句，“都在呢。”除了你。
　　“哦，好。”
　　“怎么了，姐？”齐疆的声音满是活力与昂扬，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却温柔极了。
　　“没事儿，你们玩吧，尽兴。”
　　“姐你回……”齐疆的话未说完，就被挂断了电话。她听出了电话那头的低落情绪。
　　半小时后，院落门口传来的齐琇的声音：“嘎嘎我们到家啦。”
　　祝春知躺在空寂的沙发椅上，听到声音，忽地伸手关上了灯光。
　　没一会儿，门外有人轻轻唤：“姐，你睡了吗？姐？”是齐琇。
　　祝春知不理。
　　微信头像被敲了两下，手机的莹白灯光亮起。
　　【姐，吃饭了吗？我们买了许多章鱼小丸子，还有炸鲜奶。】
　　祝春知不为所动。
　　另一条消息涌进来：【专门给你买的。】
　　祝春知的嘴角浮现了一丝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笑意。
　　有了力气从沙发上起身。
　　开了门依旧是一大一小还有一只小狗齐刷刷地在门外等候，都显得气喘吁吁的样子。
　　齐疆伸手进来，触到灯光的开关，将其按亮。
　　“姐你尝尝，热乎着的呢。”
　　“你们去哪儿买的？”祝春知接过来，眼神注视着齐疆。这大年三十的，居然还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齐疆抿了抿唇，在她目光的直视下又难以撒谎，“师院小市场那边。”
　　祝春知随口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祝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到……”齐琇话还没说完就被齐疆捂住了嘴。
　　齐疆温暖笑着，手指捏了捏身前齐琇蹦跳跳跳的马尾辫，说：“琇琇，你先去洗脸刷牙，我待会儿下去。”
　　“哦。”齐琇十分乖巧地下楼。
　　“把嘎嘎也牵走。”
　　“好。”齐琇回身，接过链绳，一步一级台阶地慢慢往下走。
　　齐疆柔软的目光将她们送下楼梯。
　　祝春知正在调暗手机屏幕搜索着师院市场距小院的距离。
　　齐疆停顿了许久，像在犹豫。
　　祝春知微抬头看了一眼，注视着她，问：“要说什么？”
　　“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有一句话说错了。”
　　“什么话？”
　　“就是我说我们‘都在呢’那一句。”
　　“不是吗？”祝春知笑着问。
　　“不是。”齐疆的话跟得紧紧的，怕留出任何嫌隙。
　　“那是什么？”
　　“你在这里，”齐疆话说得极为认真，“你在这里呢，不在我身边。”
　　而后又补了一句，“不在我们身边，姐。”
　　这声“姐”叫得别扭，怪异。
　　手机搜索的结果显示齐疆此前的位置距离这里相距2.1公里，步行需要半个小时。
　　是接到她的电话就立马往家赶的，加上买东西的时间，一人一小孩一狗在这清亮的夜色中为她而奔促回来。
　　祝春知侧头，心好像有些软绵绵的，思绪又纠结着缠绕在一起。
　　齐疆没有去问明明自己说的是年后才能回来，为何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就一个人逃回来。
　　她只是温柔而小心地笑着，说“因为没有你，所以我们不算完整”。
　　祝春知觉得自己像被她看穿了一样，齐疆的意思似乎是：看吧，你还是无家可归，回到我们这里吧。我们这儿有随时等候的港湾。
　　祝春知神色一转，像是刚刚自己的那些脆弱心思都是乌有，转头对齐疆说：“没事，说话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
　　齐疆的眼睛亮亮的，心内声音在叫嚷：可爱不就是小心翼翼的吗？
　　她主动去克制和收敛自己的心思和眼神，“那我先下去啦。姐。”
　　祝春知看到那位少女的背影从容，能给予人一场关于爱或亲情的施予。
　　脑海浮现出齐疆钱夹照片中男人的背影，祝春知轻摇了两下头。那照片是留存了多年，怕是早该扎根心脏了吧。
　　她倒有些好奇，齐疆这样一场少年人的爱恋，能留存多久。
　　一生吗？一生可太长了呀。
　　/
　　零点时，齐疆的祝福短信伴着烟花爆竹声到来：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还附带张音乐卡片的二维码图片，看着是韩剧的OST。
　　祝春知扫开后，节奏鲜明的纯音乐旋律袭来，前几秒听着仿佛是希望到来时候的声音。
　　歌曲的名字叫《向日葵》。
　　祝春知食指在表情中翻找了一阵，滑出去张烟花的表情。
　　那是她言简意赅且平淡的祝福：新年快乐。
　　没一会儿，手机短信里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新年快乐”四个简短的字。
　　将这个新的陌生号码拉黑后，祝春知笑：她和赵澜争，敷衍的样子都是极为相似的。
　　烟花声绽了一夜，清晨祝春知蜷缩在洁白被褥里的时候，齐疆拍来了张热气腾腾的照片。
　　【煮了汤圆，解解腻？】
　　祝春知将头闷在枕头上一阵儿，此刻胃确实是应该被东西暖着。
　　【来了。】
　　一楼的客厅内，齐琇正鼓着腮吹凉热烫的汤圆，咬破后的细腻豆沙馅儿流了出来。
　　“煮了不同口味的，没有花生馅，放心吃。”
　　祝春知抬头看了齐疆一眼，嗯了一声。观察能力还挺强。
　　饭后祝春知正要去洗碗时被齐疆用身体拦着，听她说：“你上去再睡会儿吧，太早了。”
　　“行，”祝春知没跟她争，反而恩将仇报，“和以前一样，十点检查这几天英语单词的背诵。”
　　齐疆嘴巴向下抿着，露出浅笑时的梨涡，然后胸有成竹道：“收到。”
　　齐琇在院内挨个往一排旺仔牛奶的空红罐里塞几颗小炮，一阵儿小烟过去后，“砰”的一声，罐子被炸上了天。嘎嘎也在一旁跑来跑去地凑热闹。
　　祝春知轻轻叹：胆子挺大。
　　到十点祝春知再次下楼检查齐疆的单词时，出乎意料的熟悉和流利。
　　将单词小册子递还给她，称赞了句：“背得很好呢。”
　　一旁一同写作业的齐琇道出了真相：“姐姐晚上背到两点呢。”
　　那边齐疆拼命地给齐琇使眼色，可怜琇琇太小，还不能领悟。
　　她继续喋喋语道：“默写的纸都用了两本了。我跟姐姐说灯光有点刺眼，她跟我说睡着了就不刺眼了。”
　　齐疆没办法，从旁边快速剥了个砂糖橘塞进齐琇的嘴里。
　　被齐琇“呸”的一声吐出来，小脸一瘪，可怜巴巴地向祝春知告状：“姐她喂我酸橘子，”再一低头看手中的橘子，“还只剥了一半皮。”
　　祝春知躺在摇椅上，双手向后上方撑着，没去做这一温馨场景的判官。
　　齐琇忽然又去扒那一牙已褪去大半皮的柚子，手指和果皮表面接触着，等露出汁水盈盈的果肉了，递给祝春知道：“姐，这个我刚才尝过了，不酸，很好吃。”
　　祝春知还没做出什么举动，那牙柚子已被齐疆接过去了。
　　对方递给她一块表面完好无损的柚子，说：“姐你吃这牙。”
　　祝春知了然一笑，这心思未免也太活泛了些，竟然还能看出来自己不喜欢吃别人剥的东西。
　　大半天时间散漫而又珍贵地过去，下午四点时，齐疆挪到她跟前，像做了什么错事儿一样。
　　祝春知抬眼，“说。”
　　“我申请四个小时的假。”
　　“做什么？”
　　“……挣钱。”
　　“缺钱？”
　　“也不是那么缺……一小时一百，不挣有点可惜。”
　　今年西州今年的温度反常，前些日子下的雪早已被二十度的温度晒化。
　　年前那几天下得断断续续又不甚显著的残雪又惹得人心内痒痒，小型室外滑雪场就有了市场。
　　齐疆就趁着这个时间段找了份室外滑雪的兼职。下午5点到9点教小朋友们滑雪，时薪一百块不可谓不丰厚，还可以自己体验到滑雪。
　　祝春知听完她陈述种种理由，一抬手允许了她的离开，“准了。”
　　总在家窝着学习是要疯的。
　　齐疆忽又倾身趴在摇椅的扶手旁，和祝春知距离很近了，问：“你要不要也去？”
　　“不去。”
　　齐疆盯着她的神情，大着胆子去依依不饶：“去看琇琇滑雪也是好的。”
　　“行吧。”
　　齐疆激动到简直要握起拳头说“yes”了。
　　到达商场门前时旁边正有不知名乐队在演出，乐声激越高昂，引起了众多观者的情绪。
　　齐疆和齐琇换好了装备便进入到滑雪场之内。
　　天色擦黑进入夜晚，祝春知的目光随意望着滑雪场的一个白色身影，身形高挑，容色秀绝。
　　俯低身护着身前的小朋友时耐心安静的样子让人觉得安定。
　　中场休息时，有个长相明烈的少年男孩靠近了场地外围，不停向齐疆挥动着双臂。
　　齐疆以为他有事情找她，没想到对方亮出了手机的二维码，轻声询问：“能加个微信吗？”
　　齐疆飞快地看向祝春知，见她正闲闲抱臂随意观望着，脸上摆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连忙摇头摆手拒绝那人：“不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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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愿
　　齐疆没想过会再次遇见崔峥嵘，在医院的街头。对方倒是先来和她们打着招呼，热切但不令人厌烦。
　　他正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长发女孩，端正的长相仿佛又带着那么点混不吝的痞气。此刻她正平静地注视着齐疆，向她一笑。
　　齐疆有些惊讶，因为这个人，她是见过的。她也许早该知道，崔这个姓并不是特别常见，眼前坐在轮椅上的这位，是上一年在学校里来宣讲的那名退役消防员。
　　也是西州市女消防员中的其中一位。
　　轮椅上的人抬头望见齐疆时，也想起了风平浪静的那日——
　　那时候天气闷热，整个西州市又开始频发火灾。
　　陵梧高中也出了一起火灾警情。有胆大的学生在查完寝后吸烟，迷迷糊糊的睡着后，没熄灭的烟把落到床铺上起了火。
　　幸而烧灼的气味儿被寝室其他同学闻到，才算没酿成大祸。
　　消防员赶到时，起火处已被灭尽。
　　但整个学校被通报批评是肯定的。
　　过了段时间后，学校组织了一场预防火灾的讲座，要求所有学生都要参与。
　　齐疆揣了支水笔在校服兜里，拿了套英语卷子搬着板凳到操场去。
　　几千人的场地中，红旗飘扬，柏树巍峨。
　　台上坐着学校一应领导，还有穿着藏蓝色服装的消防人员。
　　做到第一道阅读大题时，齐疆听到了有些低喑的嗓音，很特别，带着点沉重，如播音腔。声音甫出之时，旁边人就在私私窃窃地讨论：哇。是女消防员哎。叫什么名儿来着，声音好听，长得也好看。
　　齐疆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消防常服身姿矫健的年轻女孩，在做着灭火演示。
　　流程展示一一过后，那人的语调沉之又沉：“消防是很神圣的职业，而我却永远不能再从事这神圣的一线事业。”
　　“因为听到战友临终之前哀嚎的声音，那声音整日在我脑海回荡。医生判定我不能再从事一线消防工作。”
　　“那场事故你们应该也有人听说过，被命名为安宁9.13爆炸案。该事故造成了四名人员死亡，七名群众受伤的惨重后果。
　　其中，消防员死亡一名，而我侥幸逃生。
　　醒来之后，我的脑子里经常有嗡嗡的鸣声。医生判定，我患有创伤后应激，就是人们常说的PTSD。”
　　“所以各位，各位，珍惜生命，珍惜健康”她年轻的目光坚决而凝重，“千万要注意用电安全，谨防火灾险情。”
　　底下有同学发问：“我能看看你的伤吗？”
　　因为他的目光所及的手背处，已能看出蜿蜒至手臂的烧伤疤痕。
　　似有顾忌般思虑了一会儿，三十多度的温度令她的脊背被汗湿，潮湿一片。
　　终还是捋起了衣袖露出手臂，狭窄的皮肤面积上大片大片的烧伤伤疤触目惊心。
　　然而这一切还未完，她此行被赋予的任务还未达成。
　　那位名叫崔朝禹的消防员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身旁人递过瓶矿泉水来，她渴饮了几口。
　　接着缓缓说道：“每个家庭也都要有意识去预防火灾的出现，所以我们今天准备了气溶胶灭火器、防火毯等家用消防器材，一套300元。有需要的可以举手，我到你旁边，去记下您的名字。”
　　这对于学生而言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所以一时间空气都安静。
　　齐疆本来在低着头演算，草稿纸已用了一张了。闻言她抬头。看见那张美丽的面容好像因空气的静默而有些微微的难堪。
　　正要举手时，坐在不远处的陈怡然先将手举得高高的，说：“我要一套。”
　　崔朝禹走下台来，近看着也并未比齐疆年岁大多少，笑容是青涩的，显得稚嫩极了。
　　她先递给陈怡然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轻声说：“写下姓名，班级就好了。”
　　“好，”陈怡然接过去，写好自己的信息，还回去时带了一句，“谢谢您。”
　　然后看见那人的嘴唇张合着，也吐出了一句轻轻的“谢谢”。
　　齐疆也适时举手道：“我也要，麻烦给我来一套吧。”
　　气氛这才活络了起来，其他学生也跟着举手。
　　他们都明白：为国为民牺牲而付出者，不该有寒心。
　　/
　　齐疆记起了对方，可如今她却怎么和轮椅为伴了呢。
　　崔峥嵘解释道：“生了病，腿不能走了。”
　　齐疆正欲对着崔朝禹开口说什么，对方莞尔一笑，大大方方递出手掌，率先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崔朝禹，旁边这位是我哥。”
　　“你好。”齐疆伸手与她相握，掌心湿热，倒是像久病之人。
　　祝春知问：“认识？”
　　“嗯。”
　　道过些客套话就各自离开了。
　　晚上祝春知和齐琇两个人一起，等齐疆下了班后，吃了顿大餐。
　　餐桌上，祝春知貌似漫不经心地提起今天碰见的人。
　　齐疆当时正在喝饮料，听到后被饮料呛住了，慌忙说：“我没加那个男的微信。”
　　祝春知笑，抽出纸巾递给她，“慌什么。”
　　“没……”
　　而关于那个崔朝禹，齐疆则是向祝春知细致地解释了二人认识的缘由。
　　祝春知轻轻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齐疆时不时瞥着她的眼色，见确实没什么，才放下心来。
　　几个人高高兴兴地回来后，齐疆正坐在书桌前认真鼓捣手机时，祝春知忽然在身后现身，“做什么呢？”
　　齐疆被吓得冷汗都要浸湿衬衣，慌忙将手机屏幕覆下。
　　“没什么，玩会儿手机。”
　　“没做坏事。”齐疆弱弱补充。
　　“被吓到了？”
　　“有点。”
　　“对不起啊，”祝春知掩门半个身子退出屋外，“其实我是故意的。”
　　一声关门声后，齐疆反复咂摸着那句话，愣了一会儿后，恍恍惚惚笑着。
　　然后才把前几天教小孩子滑雪的视频素材剪辑好传到名为“之疆”的主页上。这个账号是两年前开始做的，到今年才算有了起色。主要是更新些手工制作过程，虽不露脸，但仅仅凭借着那双手和好听的声音以及精湛独到的视频选题，也积累了不少的粉丝量。
　　这条视频全平台没多久就破了十万的播放量，评论也是五花八门：
　　【up好温柔。】
　　【年更博主马上化身日更博主了，小日子过得很不错嘛。】
　　【老婆好温柔，也想被老婆教。】
　　底下紧跟着评论：【教什么？】
　　【理论与实践知识。】
　　【化身螺旋桨，冲进老婆怀抱。】
　　齐疆面不改色翻阅评论，手指敲击下评论后置顶：【不要说胡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粉丝一万句骚话比不过姐姐一句‘做得好’】
　　【是呢是呢，做得好。】然后是一层层整齐的评论：
　　【做得好×520】
　　齐疆又开始脸红了。
　　去年年末的时候有心将祝春知珍贵的那句“做得好啊小齐疆”剪进年末生活总结中，码掉了“齐疆”两个字。
　　可还是被捕捉到。
　　如何能不察觉呢，自己那样柔软的心思。
　　自己的请求她都允许。
　　有祝春知这样一个去倾慕的对象，是值得向全天下炫耀的好事。
　　这时陈怡然忽然打来电话。
　　齐疆同陈怡然真正的结识还是不久前一个晚自习课间。
　　当时陈怡然拿了瓶茉莉乌龙站到13班门口，说要找齐疆。
　　在一阵起哄声中，一位女同学给她指了指新换了座位，坐在前门门口正戴着耳机看书的齐疆。
　　陈怡然弯身，手撑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桌面，问：“能帮下我吗？”
　　“什么事？”齐疆摘下耳机，停住手中正在旋转的笔，保持着疑心和警惕问她。
　　“能帮下我吗？有男生放话说晚自习结束会来堵我。”
　　“找老师去。”
　　“他说如果我去找老师，以后会见着我一次打我一次，还会去报复我家人。”
　　齐疆瞥了她一眼，问：“那你又为什么找我？”她虽然打过几次架，但都是别人主动来招惹她的，战绩虽不至于丢人但她也不是个沙包啊。
　　“你不是帮过我吗？”陈怡然说的是更久以前，两人小学的时候。
　　那时年仅九岁的陈怡然被男生欺负，男孩恶劣地将一只癞蛤蟆从领口扔进她的衣服里。
　　她惶恐万分地伸出手想有人来救她。
　　这人便来了。
　　齐疆镇定地扶她，让她站起身，小心拎起她的衣领的一角，癞蛤蟆便掉了出去。
　　那男孩还想要再故技重施时，被身量高于他的齐疆一个飞踹过去，便倒在了地上。
　　可之后陈怡然并没有说什么，一个字都没同齐疆说。
　　毕竟在当时，齐疆是刚刚转过去不久的异校生，偶尔蹦出异国的语言，母亲在后爸的口中说是不知道跟谁跑了，齐疆跟人打架又特别狠。
　　同学们都不搭理她，更称她为没爹没妈的野小孩。
　　于是陈怡然虽得了她的搭救但也远离她。
　　齐疆又如何能忘记这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呢。
　　她点头，似也在嘲弄着自己的那段日子：“也是。但你好像缺了我一句谢谢。”
　　陈怡然的头垂得很低，先说：“对不起。”
　　然后再深深鞠躬，说：“谢谢你。”
　　“可是我并不一定会帮你呢。”
　　“那也是我活该的，对不起，打扰你了。”陈怡然转身离开。
　　“等等，”齐疆还是喊住了她，“他们几个人？”
　　陈怡然擦去眼泪回身，说：“应该就一个。”
　　当晚齐疆陪着陈怡然回宿舍时，在必经的小树林被一个打着耳钉的男生拦下，身旁还站着同班的丰俊杰。
　　起冲突时，两个男生在齐疆这儿并没占到什么便宜，更何况还有陈怡然在一旁有些发了疯般使出浑身的力气对抗。
　　那个叫雷庆泽的男生正要认真下狠手去打时，一束银白的灯光照过来：“那儿干什么呢？！都给我停下来！！”
　　雷庆泽在年级主任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拔腿飞逃。对面只留下丰俊杰一个人，之后就是祝春知到校来替齐疆收拾烂摊子。
　　而雷庆泽在家长老师学校几重约束下，再也不是那个能对着陈怡然放大话的人了。
　　此刻陈怡然在电话中询问：“昨天怎么说回去就回去了啊。你那个姐，真的是姐姐吗？”
　　齐疆不满于她这样的语气，率先挂断电话。
　　当然不是姐姐，是无望的爱人。
　　她在枕头下无奈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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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愿——闫泽欢


第16章 风吹草动
　　第二天清早，祝春知坐在阳台边端着杯咖啡闲翻着一本《白沙宋墓》。桌上摆着水植的郁金香种子的玻璃缸，种子已露出水芽。
　　齐疆惯喜欢在屋内屋外重些花花草草的。那时祝春知说想看看颜色淡一点的花的盛开，齐疆便买了郁金香的种，在12月份种在透明玻璃缸中。
　　楼下齐疆正手拿一把匕首将昨天被齐琇用炮炸过的旺仔牛奶的罐子的盖启开，齐琇蹲在一旁看，嘎嘎像要故意惹人目光那样咬着齐疆的鞋带。
　　没一会儿就新摆了一排开了口的红罐子，看着倒也喜庆。
　　齐疆正欲进屋再去做两套试卷去时，门口进来了一个人，十七八岁，五官小巧精致，短发垂晃着，活泼而俏皮。
　　齐疆先是抬头看向祝春知所在的位置，没看到对方有任何表情，继而问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你挂我电话，我有点担心。”陈怡然才不会说自己是想来见齐疆心中的“姐姐”的。
　　毕竟这里是祝春知的家，齐疆还没有堂而皇之邀人来家的本事，况且眼前这人还欠她的，于是她抿了下唇，对陈怡然道：“我们出去说？”
　　见到来人，齐琇放下抱在怀里的嘎嘎，跑过来冲进了陈怡然的怀中，嘴里道：“我好想你呢陈怡然。”
　　陈怡然亲昵地亲了亲齐琇柔软的脸颊，“陈怡然也好想我们琇琇呢。”
　　祝春知始终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似的，垂眸在书间。
　　陈怡然见齐疆那么紧张的神色，再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上看，果真看到了一个神仙似的人物。
　　穿着米色针织开衫，内里一件深灰色高领衫，盘发低低的。
　　低头啜饮的样子美得毫无攻击力，却又清冷疏离。看起来和齐疆好相配。
　　“去老地方？”
　　“不用去不用去，我知道啦知道啦，真的明白了。”陈怡然摆摆手，顾左右而言他，“不打扰你学习了，你先进去吧，我回了。”
　　说着走出院落外。
　　待齐疆送完来人回身时，阳台上已不见祝春知的身影。
　　中午做好饭去敲她的门时，依旧是无人应。院内的白色奔驰没了踪影，嘎嘎也不见了。
　　一直到下午四点，齐疆照例去滑冰场教小孩子。
　　气温骤然下降，天气冷极了。
　　夜晚十点，商场沿街开进了一辆救护车，警车紧随其后。齐疆拿好滑冰鞋往回走时，总觉得身后有股阴侧侧的风。
　　太阳穴的青筋微微凸起，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在第三次回头时，拐角处露着一点鬼鬼祟祟的衣物下摆。
　　齐疆利用周遭的建筑物探查身后的人影，看到那人穿着深色上衣，黑色长裤，戴一顶渔夫帽。
　　看着很是熟悉。
　　齐疆定了定晃动的心神，稳住发颤的声音高声喊：“出来。”
　　没人应，那一处衣角被迅速收回。
　　“齐裕斌你出来！”她的声音凛冽，如丛生的冰川一角。
　　“呵呵。”
　　齐裕斌自黑暗的墙角中走出，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被纱布裹着，像熄灭齐疆的希望的尸。
　　那张俊秀的脸皮上又滚了一层无赖：“原来你住在这儿附近啊，我还寻思你和琇琇去哪儿了呢。”
　　“不关你的事，”齐疆朝他走去，紧咬着后槽牙，声音低低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能在这儿吗？我也想来城里热闹热闹，享一会儿乐啊。”
　　齐疆紧盯着他裹着纱布的位置，语气也添了分邪性，问：“手怎么了，欠钱被人砍了？可真是恶人自有天收啊。”
　　“是啊，兜里没什么钱了。就想着来跟我的女儿借点。还想着琇琇应该也想我了。”
　　“齐裕斌！！”齐疆放下冰鞋，愤然拎起了他的衣领，冲着他面上挥了一拳，“琇琇是你的亲生女儿！！”
　　齐裕斌抬起脸，吐出一口鲜血来，“那又怎么了，我总不能对着你吧。何况你现在住的地方环境很不错，听说收留你们的还是西州大学的教授？”
　　他又咧起嘴无赖地笑着：“齐疆，你可真算是长本事了，那女人长得可真漂亮啊，够劲儿。”
　　听到他提祝春知，齐疆脑内的弦顿时绷紧了。
　　待听清楚他的意图时，齐疆的声音淡淡的，不再是过去会有的对着眼前之人惊惧的态度了，反而异常平静：“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行啊，反正你已经成年了，我这条命要是能让你进去，也算是一报抵一报了。”
　　齐疆的拳脚便又招待上去，眼睛里流露着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安定：“你活该的。你活该的。”
　　齐裕斌并不怎么反抗。
　　“齐疆，”倒在地上时，他的身体忽然牵扯着那张阴毒的脸回过头来，“忘记给你过生日了，给你补一份生日礼物，在老宅里，有时间自己去找啊。”
　　他又笑了，那笑有些癫狂，像蛇吐出它淬毒的信子。
　　她明明距离希望那么近了，琇琇也距离幸福那么近了。
　　齐疆无力地垂下手，她真该赌上自己的命运去做了。
　　“你说，我就这幅样子去公安局，你是不是得被关了，还得让那个漂亮的女人来赎你？多麻烦人家啊。”
　　“你要多少？”
　　“一万。”
　　看齐疆顿了一下，齐裕斌问道：“不值？”
　　齐疆沉默着解开手机锁，将快要到期的定期存款提前解除，转过去一万。
　　脑海内只剩下一种声音：不能再这样。不能再这样。
　　遇上齐裕斌时，她总是过于冲动。
　　或许这种冲动会要了她的性命也未可知。
　　回槿合街时，院内橙黄的灯亮着，温馨的灯光委地。祝春知正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抚着嘎嘎的头。
　　齐疆调整好表情，笑着问：“姐，你回来啦。琇琇睡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祝春知抬头看了一眼，“嗯，睡了。出去了一趟。带嘎嘎洗了澡，要不然身上总有股小狗味儿。”
　　齐疆也蹲过来逗弄着嘎嘎，可伸出去的手手背皮肤泛着红，有地方还破了皮。
　　等齐疆反应过来将手背向下时，神色极为不自然地朝祝春知看了一眼，对方敛眸目光低垂着，应该是没发现。
　　祝春知又抬头对她温柔笑着：“早点去睡呀小齐疆，后两天的早上我想吃葱油饼，南瓜粥。”
　　夜晚临睡前，齐疆点进之前滑冰vlog的视频下，一条评论令她不寒而栗：【后面那是不是一个人影啊，戴着帽子。那块白的是脸，表情怎么显得那么寒，那么阴毒。】
　　齐疆细看，不正是齐裕斌吗？
　　原来他前些日子就盯上了自己，那天自己又央着祝春知去滑冰场，这才令她也被盯上。真是过得太安逸了，忘记了那些惨淡的时候。
　　祝春知她，不该因自己而陷入泥潭里。陷入名为齐疆的人带来的泥潭里。
　　齐疆思虑了一整夜，脑内天人交战。临近天亮时，又做了些拼凑不起来的残梦，她陷入了凶境中。
　　第二天下午时，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直奔着浮若镇的赌场去了。
　　/
　　大年初四的清晨四点，后湖的公园水边传来一声刺耳的惊呼。
　　路过的行人发现湖面上飘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和黑裤子。
　　过了一阵儿，湖边被围得水泄不通。
　　湖中的人被捞上来之后，已经死亡了。
　　齐疆接到公安局的电话时，锅里的葱油饼正滋滋泛着油，南瓜粥被煨得香气四溢。
　　电话那端的声音无波澜，“是齐疆吗？你父亲齐裕斌出了事故，现在依法需要对你进行传唤讯问，请在中午十一点之前来一趟顺溪公安局。”
　　“什么事故？”
　　“溺亡。”
　　“溺亡？”
　　“对。”
　　齐疆的心脏缓慢地跳动了一下，内心却有说不出的畅快之感。她长舒了一口气，关火停灶，慢腾腾地解下围裙，叮嘱已经醒来的齐琇：不要忘了吃饭，喊祝姐姐一块儿。
　　齐琇没有问是什么事情，只乖巧伶俐地点头。
　　到公安局后，远远地迎来一个人，齐疆见过两次，而这次，对方表情凝重的样子令齐疆有些无措。
　　“你好，我叫崔峥嵘，负责这个案件，先跟我来吧。”他出示了证件，引着齐疆进入建筑物内部。
　　齐疆跟着进去，被带进了讯问室。
　　“根据法医做出的初步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在2月12日晚上的22点到13日的零点左右。当晚的这个时间段，你在哪里？”
　　齐疆缓慢地抬眸，眼神向左边转着，似在思考。
　　“需要想那么久？”
　　“在我同学那里。”
　　“叫什么名字？”
　　“陈怡然。”
　　崔峥嵘挥一下手，旁边的警员低身，听到他说：“去查一下。”
　　他继续问道：“12号当天有没有和齐裕斌见面？”
　　“有。”
　　“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下午的时候我回家去拿东西，钥匙在他那儿，他跟我要钱，我身上没有，我们推搡了几下，就离开了，然后我去了陈怡然那里。”
　　“只是推搡？死者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我打的。”齐疆的神情平静，“他之前猥亵过我，却只坐了两年的牢就出来了，我心有不平。打完之后他以要告到警察局为理由，要我给他一万块，我就给了。”
　　齐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只是下意识地不想把祝春知牵扯进来。
　　祝春知的那辆白色立标奔驰停在顺溪公安局门前时正是下午一点钟。
　　她穿着一件材质极好白氅大衣，下车时手里拎着个白色的保温饭盒。
　　走进去后齐疆也刚被问完话，脸上的肿胀已消去差不多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衣物也在陈怡然那儿换了新的。
　　祝春知站在车前抬了抬手，唤：“齐疆，来。”
　　像是刚才的那些都没有发生般，齐疆如一只小狗一般奔跑过去，到祝春知身前，问：“你怎么来了，你做的吗？”
　　“怎么可能。”祝春知笑，“你常吃的那家店的外送。”
　　“结束了吗？”
　　“不知道，可能吧，”齐疆坐进车里，接过祝春知递给她的筷子，问，“姐你吃了吗？”
　　“不饿。”祝春知正掐着表看，一点十五分时，公安局门口又停了辆行政加长版帕拉梅拉。
　　一身职业西装的谌歲从车上下来，戴金框眼镜，透着股斯文败类的劲儿来。缓步站在了祝春知面前。
　　“赵澜争要你来的？我不是说你随便派个信得过的律师来就好？”
　　“我自己要来的。”
　　“还行啊小谌歲，没白疼你。”祝春知笑道，“迟到了十五分钟，午饭我就不请了。”
　　谌歲看着眼前这架势，一点也不像本来要请她吃饭的样子。
　　齐疆自那人下车后就一副乖巧的坐姿，还是谌歲先搭了话：“这就是那位妹妹？”
　　祝春知随手一指，介绍着：“是，叫齐疆。”
　　谌歲伸过一只手来，齐疆起身单手握住。
　　几人正欲走时，崔峥嵘追到车门前，弯腰补充说着：“后续可能还有些情况需要你来做配合调查。”
　　齐疆正欲答应，被那位穿深灰色西装的人挡着，递过去张烫金的名片，“你好，我是谌歲，现在是齐疆的代理律师。有什么事请通过正常手续流程进行通知，否则我们不予回应。”
　　崔峥嵘收回手，点头道：“行，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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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生命之花
　　“你怎么会来的。”坐进谌歲的车后座时，齐疆又问了一遍。
　　祝春知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闻言抬眸从后视镜中望了她一眼，回：“听琇琇说了。”
　　“哦。”
　　“待会儿我们把你送回去，别忘了喂嘎嘎。”
　　“那你们呢？”
　　“还有点事情要去办，晚上不用等我。”
　　齐疆看向窗外，道了声：“好。”
　　下了车后，目送着那辆招摇的车辆远去，齐疆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滞闷，堆积了一场欲坠不坠的阴云。
　　“小谌歲，小齐疆。”她的唇舌仔细咋摸细细品味这样的称呼，泄了气。
　　原来并不是独有。
　　夜晚时，齐疆又做了深梦，梦里齐裕斌冷凉的双手缠住她，她低头望，一张鲜血淋漓的脸贴向她，一会儿又变换成被水泡肿的灰白面孔，伸出利爪来扯住了她。
　　她如挣脱水鬼那样胡乱踹着，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齐琇连忙下床，按下床头灯后，趴着床沿唤醒她，喊：“姐，姐你醒醒。”温热的小手握住了她。
　　齐疆的黑河的水中被热温一渡，回过神来了。
　　醒来时发现齐琇的手已被自己握出了印记。
　　轻轻揉了揉齐琇的手，齐疆道歉：“对不起啊。”反而要让这个小孩来安慰自己。
　　她叹息，还不知道该如何向齐琇说齐裕斌已经死了这件事情。
　　明天再说吧，过过再说吧。
　　“姐，我和你一块儿睡。”齐琇褪去拖鞋，钻进被窝里。
　　齐疆撑着被角，“好。”
　　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一夜没听到车辆回来的声音，早上七点钟齐疆给祝春知拨电话的时候，那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问过琇琇如何，问过嘎嘎如何，就是没问齐疆如何。
　　“什么时候回来。”齐疆觉得自己好像闹了别扭的小孩子，巴巴地等候着。
　　“明天吧，最多后天，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哦。”
　　“照顾好家，照顾自己。”祝春知叮嘱一句。
　　就这一句，令齐疆立马一跃而起。
　　“好。”她理了理情绪，不敢让祝春知得知自己的心境。
　　晌午时，小院的天光好极了。趁齐琇在与树梢上一只小麻雀对话时，齐疆正了正色，将齐琇拉进怀里，“姐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齐裕斌死了。”
　　齐疆看见齐琇的那双大眼睛眨啊眨，嘴巴张了张，而后用童稚的声音问道：“他死了？”
　　齐疆点点头。
　　齐琇的呼吸忽然变得长长的，吐纳空气都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知道了，姐。”齐琇认真点了下头，“是不是就是我们可以幸福了的意思。”
　　齐疆紧紧盯着她，重重点头，“是！”
　　祝春知终于还是在她说的日子截止前回来了。
　　那时齐裕斌的尸体已在太平间里躺了两天。
　　他堕水的地方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地儿。一生不三不四，死时倒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倒是污染了这地方的水。令齐疆此后再回浮若镇，再遇后湖，都是想起泛着恶心的这一号人物。
　　事发地没有监控，但公园的出入口有户人家安了监控，调取来看，当晚确实只有齐裕斌一个人进入了后湖。
　　醉着酒，摇摇晃晃的样子。
　　其余证人也都说当晚齐裕斌一手拎着酒瓶子，在街上晃荡，从他旁边路过时能闻到很重的酒气。
　　对于齐裕斌右手被接上的断指，据齐裕斌那个名叫尹兰的姘头说：是他自己拿手指赌咒说不再去赌钱了砍了。
　　外界并没有什么仇家。
　　而齐疆那个时间段确实是在陈怡然的家里，家中的监控显示齐疆是待到凌晨五点才离开的。
　　谌歲和祝春知陪着齐疆走完讯问的流程时，尸检结果也出来了。
　　齐疆的两次下手虽然狠，但都不是致命伤。
　　从尸体表面判断，符合酒后溺亡的特征，属于溺水死亡。
　　对齐裕斌的尸体进行了解剖检验，综合检验的结论和调查情况，确认其为意外落水后溺水死亡，排除他杀。
　　后湖的周围设置了围栏和标识提示语，住建部门已尽到相关责任义务。
　　没有产生大的责任和纠纷就利落结了案。
　　警察厅外，齐疆觉到脊背被炽烈的太阳光直晒着，微微发烫。
　　她对谌歲弯着腰道谢。
　　面前这个看上去便自信大方雷厉风行的女人毫不在意般一摆手，“小事儿。”又侧着头对祝春知道，“那我就回去了啊，在赵总那边还扯着谎呢。”
　　“回吧，路上小心，开车慢点。”
　　“好。”谌歲摘下金框眼镜，取出布绸轻轻擦拭着镜片，“再见了。”
　　祝春知挥手：“再见。”
　　待谌歲的车开远后，祝春知见齐疆仍盯着那辆远去的车，指头伸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去吃饭。”
　　“哦，好。”齐疆回过神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祝春知定了一个小包厢，齐疆没什么胃口，面前摆的上汤时蔬只动了一筷头。
　　“不饿吗？”
　　“嗯。”
　　“怎么看着有点慌呢。”
　　齐疆神情无措，一只手搁在桌下摩挲着腿根。她好像给祝春知添了麻烦，她好像有点融不进祝春知的世界。
　　“脸上还疼吗？”
　　齐疆猛地抬起头，见对方依旧神色淡淡，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不疼。”
　　祝春知放下筷子，手指轻敲了两下玻璃杯壁，忽然抬眉问：“你当时是想杀他的是吗？”
　　她的眼眸和神色都温润，看起来慈悲极了，为齐疆而起的疑问和担忧，简直令齐疆心碎得要命。
　　齐疆别过头去，眼角的泪花不间断地涌出。
　　那天下午她回到浮若镇时，包里是藏了把尖刀的。她的脑子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在昏暗的赌场里找到了齐裕斌，拉他出来时对方嘴里不干不净的。
　　齐疆将他拖到一边，逮着旧伤又挥了几拳上去。
　　齐裕斌反抗时砸上了齐疆的脸，眼睛连着脸颊肿成一片。
　　他的眼里满是猥琐的促狭，狞笑着说：“怎么，还要为了那个女人杀了我？你们母女可真都是情种啊。”
　　齐疆将齐裕斌压制在地上，霎时举起刀，悬而将决之时，祝春知的电话打了进来，令她恍惚有种隔世之感。
　　用抹布堵住齐裕斌的嘴，接通电话后，那边是祝春知口齿温润的声音：“我把嘎嘎的牵引绳忘在宠物店了，你回来的时候帮我拿回来吧。”
　　齐疆动了下疼痛的脸，又看了看因打斗而脏污的衣物，说：“我明天拿回来吧，我今天晚上在陈怡然家睡，不用等我了。”
　　“明天？”祝春知确认道。
　　“明天。”齐疆承诺。
　　挂断电话后，齐疆松开了齐裕斌，缓缓平复着呼吸，说：“不要再来找我，以后我会每个月给你钱。如果再被我发现你出现在我们周围，钱没有了，命两条。”
　　她现在有了活着的依恋，不敢再去轻易说死亡了。
　　齐裕斌的本意就是有一个取之无禁的钱款来源，“行，行。”他连声应着，又敲了齐疆五千元，消失在巷道尾。
　　这边祝春知见她没有回答，身体微向前倾着，又问了一遍：“是吗？”
　　“所以你是怕我做错事……”做错事了也能由你来收尾，才喊谌歲来的吗？
　　“没有，我家人想趁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做一个遗嘱公证，我就让谌歲找个律师来。不是专为了你，齐疆。”
　　话说得利落分明，也伤人极了。
　　断绝那分毫的痴心妄想。
　　那晚祝春知看见了齐疆的手背。
　　齐疆不会轻易跟人发生冲突，能把手打得红肿破皮，被打的那个人只有一个。
　　祝春知给尹兰打电话时，那边交代说齐裕斌之前的积蓄已在赌场消耗殆尽了，可这两天忽然得了一大笔钱，对她说自己以后都有了得钱的门路，只要紧紧抓住那个女人就行了。
　　“那个女人是谁？”
　　“他没细说，好像是什么大学的教授之类的吧。”
　　祝春知忽地抬头，眉心不自觉颤动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下午齐疆又不见了踪影，给她打电话时，听见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惊颤，当晚还彻夜未归，祝春知直觉要出什么事，于是拨通了一个归属地为平京的号码。
　　“再吃一点吧，我去给琇琇打包，我们还有事情要去处理呢。”祝春知起身，又缓又轻地抚了一下齐疆的发。
　　“是要给他办葬礼吗？”
　　“是。”祝春知的眼睛黑亮亮的，点头时嘴角仿佛还噙着笑意。不这样做怎么让那些流言蜚语被取代。
　　齐三儿虽名唤齐三儿，但一个姐姐出嫁到远方，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另一个哥哥早些年离家出走，多少年也没回来过。所以这一支算得上门庭冷落。
　　齐裕斌的葬礼上来的人不多，都是些沾点血缘关系的人，再加上一些邻里乡亲。齐疆的奶奶在世时和这些人常走动，谁家有个头疼发热的小毛病，她便去帮衬着照料。
　　所以纵使齐裕斌人活得糊涂，死后还是到了一些人吊唁的。
　　可祝春知特意让人用花圈将整个灵堂撑得满满的，让齐疆装出悲伤的样子。
　　灵堂前，一陌生妇人大骂着“死得好”、“痛快痛快”、“大仇得报”、“坐牢时间太短阎王爷看不下去了收他坐牢”诸如此类的言论，拍手称快。
　　众人疑心：难不成是齐三儿之前坐牢那家的受害者？
　　停尸三天，言论也传了三天。
　　之后齐疆乘着中巴车去火葬场。
　　齐琇的年纪还太小，这一程她只跟着祝春知的车，不靠近前车。
　　洗手间内，祝春知正安静洗着手，听厕所隔间里有人窃窃议论，“唉，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
　　“你不知道，齐三儿自己做的孽太多了，好好的两任老婆都被他打跑，留下来两个小孩，可怜无依的。”
　　“是不是还有人说，齐三儿还对自家闺女做那样的事情……”
　　“那不能吧。看齐疆哭成那样，要是真做了那样的事怎么可能还用那样大的排场送他。”
　　“也是，还有个女人来闹，估计齐三就是因为那家人的事儿进去的。”
　　“估计是了。”
　　“忙前忙后的那个是齐疆的姐姐吗？”
　　“看着像，兴许是他前妻的孩子吧。”
　　祝春知掏出纸巾来，一点点地捺尽了水渍，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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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钻石
　　从洗手间出来时，祝春知看见齐疆胸前印着“哀悼”两个字的白色胸花沾了些水迹。仅穿着件黑色大衣的身体被寒风吹得瑟缩，眼神露着凄哀。
　　“冷吗？”
　　“不冷。”齐疆摇头，眉骨的疤痕被有些凌乱的发掩住。
　　祝春知从车上取来一件黑色羽绒服，披在她肩上之际，伸手掸去那水迹。
　　齐裕斌在火化炉里被烧了一个多小时，“正在火化”的字样消失，过了一阵儿，那个人再次被推出来时只剩一堆骨灰和骨渣。
　　冬叶凋芜，氛围肃杀。礼炮齐鸣，送着齐裕斌这最后荒诞且无意义的一生。
　　演戏要做全套。齐疆手指颤缩着拿着镊子去捡拾那些东西，装进骨灰盒里，用黄布包好，坐上中巴车一路带回了家。
　　祝春知载着齐琇，隔着一辆车，近近地在后面跟着。
　　路过一条长长的漆黑隧道后，齐疆从大巴车的尾后却看不到祝春知的车了。
　　齐疆有些担心，拨了电话过去，很久之后才接通。
　　“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儿吧？姐。”
　　祝春知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和克制，“没事，有点低血糖，缓过来了。”
　　“你把车停在那里吧，不用跟来了，我结束后来接你。”齐疆如同大人那般井井有条地安排着。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我在后面呢。”祝春知安抚道，又哄慰般添了个字来使齐疆安心，“啊。”
　　那个字仿佛有安定的作用，倒真令齐疆安下心来了。
　　挂断电话后，齐疆往齐琇的手表上发消息：照顾一下祝姐姐，她不舒服的时候跟我说。
　　收到齐琇乖乖的回复——一个小女孩比着OK手势的表情包。
　　车队中途停了一次，到墓地后，齐疆手里抱着的盒子虽外观一样，但却不再是那件装有骨灰的盒子了。
　　齐裕斌不能和奶奶在同一个墓地，那样齐疆也会没有安宁的。
　　祝春知将齐琇先送回槿合街，再与齐疆一起从墓地回来，下午五点时，宾客都全然散尽了。
　　齐疆关上院子的大门，把齐裕斌真正的骨灰盒搁在屋外墙角的地上，敞开口，没理会天气预报中显示的连续一周的中到大雨。
　　祝春知就站在院内抱臂静静看着：齐疆果然和她是一个路数的，报复心重，心也够狠。
　　院风起，骤雨将落。
　　回槿合街小院的路上，祝春知安安静静开着车。
　　“闷吗，开些窗？”
　　“好。”
　　这几天齐疆的话少极了，她的目光触及到储物格里叠得齐整的红色围巾，再看一看未施粉黛的祝春知，轻轻松了一口气：没有让她陷入自己的泥潭里，没有成为她的负累。
　　齐疆的情绪高尚而又委屈，她忽地伸手将那条惹眼的正红色围巾取下，攥在手心。
　　待祝春知等红灯时，齐疆倾身将围巾围上去。
　　这样才对。
　　她不该穿得这样素净。
　　齐疆嘴角笑着，心里变得轻松——齐裕斌，终于不会来缠着她们了。
　　祝春知对她的动作惊诧了一下，转过头来看齐疆，依旧是那样乖巧的笑。
　　可究竟乖不乖巧，她也不知了。
　　可笑着笑着，齐疆又忽然落了泪。像是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她的肩臂止不住的抖瑟着。
　　齐裕斌死亡的消息早已传遍乡邻，母亲张宝熙如果有心的话，不会在此刻放任她的。
　　她好像，是真的被张宝熙抛弃了。
　　还有齐琇的母亲董梦易，她不堪家暴逃亡的那晚，雷电齐闪。而齐疆是醒着的，跪央她将齐琇带走，却被她拂去了手。
　　当时齐裕斌昏醉得烂熏熏的，正要去厕所。齐疆给董梦易打着掩护，第二天被齐裕斌发现时，彼时身体力量还薄弱的齐疆，身上被打得青紫。
　　眼底忽然闪现出纷暗的往事：齐裕斌揪着张宝熙的头发往水泥地上磕。
　　齐疆被他锁在内屋。
　　她忽然不怨了，你做的是对的，妈妈。齐疆想止住抽泣。
　　“怎么了？”祝春知一边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一边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
　　被这样一问，齐疆反而哭得有止不住的汹涌的势头。
　　没办法，祝春知打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倾过上半身把齐疆虚揽进怀里。
　　这样被她拥着，还是第一回 。祝春知的发蹭在她脖颈，有些痒，心跳得厉害。齐疆的脖子还梗着：“会弄脏。”
　　祝春知单手环住她的背，把她按向自己，口中却说：“那你就别哭。”
　　预料之中的哭得更凶。
　　她祝春知就该。
　　“一点也不一样了。”齐疆小声喃喃，不像第一面一般温柔。
　　“什么不一样？”祝春知好听的声音响在她头顶，那股特别的香气缠绕着齐疆，像带了露水的国王日玫瑰香。
　　齐疆不回答，依旧在怀里抽抽搭搭的。
　　她说的是几年前奶奶过世时候的事，那时齐裕斌在邻里间的口碑早已是破破烂烂，又不务正事。
　　奶奶的丧事就靠着远房亲戚和邻里来操办，办得极简。
　　也是像如今这样的季节。雨水连注从夜空中倾下。落在齐疆刚被打过，化脓裂开的手上。
　　齐疆穿着麻白孝服，一个人孤立无依地站在滂沱的雨水中，周围人来人往，她只怔怔望着灵堂中那位慈祥笑着的老人的照片。
　　眼前的大雨忽然消失，头顶聚起一阵雨水滴落在柔软伞面上的声音。
　　齐疆自泪眼婆娑中微微抬头，借着幽暗的灯光，映入她眼睛里的先是那人锁骨处一道云白的伤疤。然后是墨绿色的绸衫，外面套一件纯白羊绒大衣，再是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揪着几张纸巾递给她。
　　她听见那人温柔中又带着点寒意的声音说：“别哭了。”
　　齐疆接过纸巾攥在手心并不去用它，那人却用肩抵着那把可能来自江南的油纸伞伞柄，空出两只手来，先用纸巾小心触碰着她有些生疮的手，擦去雨水，再自大衣外套的里袋抽出浅绿色的纹绣手帕，塞进齐疆的手心，“裹着。”
　　“唉，好心替她们操办丧事，礼钱连本儿都远远不够。”
　　“没办法，两个小女娃娃的，也可怜。”
　　身旁路过的人没有看见齐疆正在这把翠绿的伞下，毫无顾忌地吐露着。
　　那人耐心等着齐疆在手上系了个不灵巧的结，直到一个一身黑衣的男子为她撑开另一把伞，那人将手中的伞留在齐疆手心，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齐疆的目光紧跟着，这恍若平生萍水相逢的最后一面。在雨幕中也能看清楚她的容颜，印刻在心，永铭不忘。
　　那位眉目如氤氲水墨画般的人物坐进了车中，车子却没有立即开走。
　　两分钟后，刚才来为那人撑伞的男子又向着齐疆走来。
　　弯腰递给她一个白色的信封，齐疆的反应慢了一拍。
　　待回过神来时，车辆已开走了。
　　自己手里拿着刚才那个厚厚的信封，封面落下虽娟秀但笔锋凌厉的“祝春知”三个字。
　　打开来看，应当有三万块。
　　时至今日，齐疆仍不知道那日祝春知究竟为何给她钱。
　　自己捧着奶奶的遗像时，祝春知的表情也不像是与奶奶是旧识的样子。
　　大概是看彼时的自己像一只小狗一样吧，就如同嘎嘎一样。如今那把雨伞那件手帕，仍被齐疆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而今日，一如往昔的那次黑夜，祝春知同陪在她身旁，她未有心伤。
　　雨点声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窗上，齐疆自记忆的雨中回过神来，心绪已然平静了不少，至少不再抽抽搭搭的了。
　　感受到浅浅抱着的人声音越来越小，祝春知身体向后撤着，“不哭了？”
　　“嗯。”齐疆后悔没有再多哭一阵儿了。
　　“那我们回去吗，还是再待一会儿？”
　　“我想再待一会儿。”
　　“行。”祝春知将纸巾按在齐疆眼下，打开了氛围灯，靠着椅背看车窗玻璃上一股股滑下来的雨珠。
　　“不用再担心了，也不用再害怕，”祝春知喃喃说着，“琇琇也不用再害怕，总归是件好事。”
　　齐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些什么，把手中的纸巾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
　　“齐裕斌的骨灰你打算怎么处理？”
　　“就那样搁在院里吧。”
　　“不，”祝春知口吻闲散地说，“那样太轻易了，不够深刻。”
　　“找个台风天，把剩下的扬了吧。”
　　见齐疆盯着她，祝春知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
　　“骨灰分四次洒在不同的湖里，不要让他再有来世。这是我从算命的那里听来的。”祝春知的声音忽然像被霜浸过一样，“齐疆，就这样做吧。”
　　齐疆点头，“好，就这样做。”
　　车子开回院子中时，齐琇屋里的灯正亮着，是祝春知提前开的，她怕有风雨，齐琇会害怕。
　　进屋后，齐琇和嘎嘎都在睡着，两人又一同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
　　“姐，”齐疆在玉兰树下开口说，声音有着长段熬夜后的低哑，“齐裕斌死了，我们还能留在你这儿吗？”
　　她的语气里完全没有讨好和恭维，反而是动情至深的模样。
　　祝春知没有答，低声问：“琇琇想回去吗？”
　　“她不想，她说跟姐姐生活在一起很好，她说喜欢姐姐。”
　　又是借谁的口，说着谁的心呢。
　　祝春知侧转目光，以审视的态度揪着她字里行间的情绪。
　　锐利的眼神逼到齐疆不得已找补：“她跟我说过，很喜欢这个环境，她不想回到那个被邻居阿姨和奶奶议论的地方。”
　　祝春知这才放下一颗提起的心，轻轻说：“那就还住在这里吧。很晚了，早点休息。”
　　“谢谢。”谢谢你还肯让我留在这里。
　　“没事儿。”祝春知上楼去。
　　她们各自回淋浴室泡了个澡，祛除一切与旧人旧事有关的污秽之气，迎接来那灿灿的，只有温暖的明朝。
　　她们都相信，明日胜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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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爱似流星
　　当晚祝春知被噩梦魇住了。
　　魂回往事。
　　自赵澜争往别墅带人后，秦倜便鲜少再往那边去了。
　　除非是赵澜争命令她去，那天在望湖别墅，和普惠科技的老总酒宴结束后，赵澜争回公司。临上车前瞥了她一眼，见秦倜的目光看向她，于是将手揽在另一位女子的腰肢上。
　　其实赵澜争哪里顾得上看那女人一眼呢，她尤为在意的不过是秦倜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回公司后赵澜争发了很大的脾气，秘书手拿着文件刚敲了下门，就被赵澜争用一个相框砸过来。
　　秦倜走到办公室门前，半弯下腰拾起那件木质相框，手轻轻按在框角。
　　自己低头顺目不合她意，挣扎抵拒也不衬她心。
　　起身告诉她：“老宅来电话了。”
　　一开始，秦倜和赵澜争在一起的事情是瞒住了陈圭璋的，可隧道里的车祸发生之后，赵澜争在她面前的喜怒哀乐太过于外露，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赵澜争先被叫到了老宅书房，里面倒没有传出任何过激的声音来。
　　半个小时过后，赵澜争走了出来，神情像负了什么重责。
　　“你跟你外公怎么说的？”
　　“说我喜欢你。”
　　听到这话的秦倜忽然扭过头揶揄般笑了，“赵澜争，这样的小事还需要我来替你抗，这样的罪还需要我替你来受吗？”
　　赵氏地产未来的继承人，陈圭璋的外孙女喜欢女人。于陈圭璋而言怎么都不会是件好事。
　　明明身边的人一个换一个，还偏要故作深情，拿自己做幌子，让自己承受陈圭璋的震怒。
　　“你不愿承受吗？难道你没喜欢过我吗？”
　　秦倜自嘲笑笑，认栽了。推门进去，还没说些什么，砚台便砸住了她的头颅。
　　“对不起。”
　　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入血肉里。脑里的神经全部在叫嚣着你活该。
　　陈圭璋冷面问：“我平了你们张家的债，而你就是这样陪在澜争身边的？”声音不怒自威。
　　鲜血自头顶流下，秦倜听见自己说：“对不起，一切是我的错。”
　　晚上赵澜争偷偷进她的住处，强拥着秦倜时，秦倜却感受到身后的身体在抖瑟。
　　她没回身，只是挣开了束缚在自己身前的手，说：“滚。”
　　赵澜争默声关门离开。
　　此后赵澜争的醋意越来越弥散。
　　在隧道里出了那场车祸后，没多久赵澜争便又要带上她去另个省市参加一位德高望重人物的葬礼。
　　“赵总，你知道的，我不想再碰车了。”秦倜对她用回了生疏的称呼。
　　赵澜争执起她的一缕发，缠绕在指尖嗅闻着，神情无所谓的样子，“多大点事儿？真的不能去吗？”
　　秦倜头顶的伤还隐隐作痛，听闻这话，忽然笑了，拿命来陪赵澜争玩儿，“能。”
　　一夜奔袭，终于在天亮之际到达了庭南。
　　等松下车门锁时，秦倜已然汗湿了衣物。
　　她的双手颤巍，为后座赵澜争开门。
　　“生病了？”
　　“没。”
　　赵澜争接过手包，“病了就去吃药。”
　　在酒店昏睡了十个小时，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
　　赵澜争打来电话询问她吃饭了吗。
　　“结束了吗？”
　　“嗯。”
　　不知是不是秦倜刻意存了回故土的心思，车子路过了浮若镇旁的高速。
　　天还未亮时夜雾很重。导航提示前方经过隧道时，秦倜紧紧握住方向盘，手背的青筋都显露出来，止不住的泛起了恶心。
　　在隧道中时，能见度小于50米了。雾气灰翳翳地弥散在天地间，森然宛如在地狱之中。只前面车灯的一束光，那光也近乎被野雾吞噬。
　　相似的场景，长长的隧道，坐在车后座的赵澜争，糟糕的天气。
　　秦倜的发尾又被颈上的汗打湿，水淋淋的。
　　身后一辆蓝色的半挂呼啸而过，超了她们的车。她小心翼翼地行着，旁边赵澜争却显得神色兴奋，催促着：“快点。”
　　秦倜也好像嗑了药一般，随她的指令做。
　　隧道不见尽头，风声在窗外呼啸。
　　她真的觉得自己要死去了。
　　可迷雾中忽然听到了持续的警笛声，隧道口有一个背影背着白光立着，那人拄着拐杖缓缓侧过一半身子来，鬓边银发闪着光。
　　一道如同天上降下的声音在秦倜耳边炸开：“好好活着，好好生活。”
　　车子在雾野中以时速40码穿行时，秦倜按下了车窗，轻踩着刹车减速，微侧着头道：“澜争，我还不想死。”
　　至少不想在祝如敬之前死去，更不想拉上祝如敬陪她一起死。
　　如果自己同赵澜争一起死于这场即将到来的车祸之中，她难以想象陈圭璋会对她的家庭做什么。
　　赵澜争的表情忽然松动，原本前倾着的身体向后倒着，手指不再抠在椅背上。
　　“好。”
　　走这条路线的话还有两个隧道要穿，秦倜打着转向灯，从高速口驶入匝道，更换路线。
　　在浮若镇的地界儿时，车子却忽然出了故障，雾灯失效了。
　　本想先凑合开着等雾散去，可却好像遇上了鬼打墙一般。沿途的景物看着都是一样的。
　　“停小道上吧。”赵澜争发了话。
　　“好。”
　　没一会儿，谌歲打来电话问没走河宁高速那条道吧，那一节儿出了事故。
　　“没，下高速了。”
　　秦倜翻着手机的新闻，报道中说：西州市的临川至扶亭路段突发交通事故，七辆车连撞。事故已造成七名人员死亡，十余人受伤。
　　从图片中看到那辆在隧道内超过她的蓝色半挂侧翻着时，她这才明白自己刚刚从怎样的险境之中回魂。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一涔涔汗。却仍淡淡道：“派人来吧，我开不了车了。”
　　赵澜争自她手中接过电话，对谌歲道：“让朱亮来接。”
　　挂断了和谌歲的电话后，她透过后视镜和赵澜争对视了一眼。
　　赵澜争下车，拉开主驾驶的门，手探在她额头上，说：“去后座。”
　　车子停在浮若镇的酒店门口。
　　一阵鞭炮在雾气中响起，秦倜看向窗外，小镇不少人都往一个方向聚去。
　　她降下车窗，听见坐在树下的人说：“含英妈走了，早上三四点钟走的。”
　　“听说是摔的，她腿脚一直不好，靠着拐杖往东往西的。”
　　赵澜争拉开车门，递给她张房卡，“3004房，东西拿好先上去。我去买药。”
　　吃了药一直睡到了傍晚时，秦倜叫上朱亮出了门。
　　她去了那个今日逝去的老人的灵堂，看见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慈祥，鬓边银发同她在隧道中慌乱的一瞥一样。
　　她撑伞下车，见阴雨连绵的路上一个穿着孝服的女孩低垂着头，对这苍黑天倾盆的大雨不管不顾。
　　/
　　她听见有人喊：“春知！”
　　祝春知醒来时那时的雨水好像覆上了她的面一般，手指所触及的地方也水漫漫。
　　拿了一罐冰凉的啤酒，祝春知站在阳台上看骤雨过后的庭院。
　　抽完一支烟后，一楼的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是齐疆走下了院内的两级台阶，裹着毛毯冲祝春知挥手。
　　等齐疆走上二楼时，听见祝春知问：“刚刚在做什么？”看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睡不着。”
　　“然后呢？”
　　齐疆挠挠头，没好意思说自己在做试卷，她不想在祝春知面前是一个浅陋无知的形象，所以至少有那么一次，她想取得一个不那么丢脸的成绩。
　　“听窗外雨声。”她得出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说法。
　　“什么时候去学校？”高三已经开学好些天了，还是祝春知给齐疆请的假。
　　“后天吧。”
　　“嗯。”
　　气氛一时沉闷了下来，夜雨坠雾，齐疆纤长的手指在阳台玻璃窗上纵横涂鸦。灯光昏黄，被线条割裂。
　　二楼的廊灯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忽明忽暗，齐疆在一团闪烁着的昏暗中大着胆子用目光去亲吻祝春知。
　　那副面容看着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眼圈，眼睛却漆亮有神，眉峰微抬时似在等候着你的问询和贴近。
　　就好像她会温柔回应你一般。
　　即使后来齐疆才知道，都是假象，也甘愿陷于这疲惫而温柔的月色中。
　　“早点睡。”
　　“嗯，”齐疆攥拳，点头道，“晚安。”
　　“晚安。”
　　廊灯熄灭，心灯在亮。
　　那线条被婆娑树影映照，当中暗含了齐疆爱与珍视的形迹。
　　第二日齐疆收拾行李前，买来了十几个颜色不一的插座。
　　见祝春知的眼睛在问着，她细致解释道：“房间里的插座有些老化了，用着费力。放心，买的是和不同楼层的装修的颜色匹配的。”
　　一楼二楼里里外外换过一遍之后，又从储物间搬上来梯子，顺手将二楼廊间闪烁的灯换新。
　　修整好这一切，又蹲在地上收拾起各类工具。
　　祝春知也蹲在旁边，又瞥见齐疆手心的两颗痣，浅褐色的那颗像是木刺扎留进去的。
　　而另一颗正正好长在命运线上。
　　“那痣是怎么了？”她早就想问了。
　　齐疆闻言，摊开手掌。
　　“这啊，小时候削木棍给奶奶做拐杖，扎进去一小根，取不出来就长里面了。”
　　“还有一个呢？”祝春知凑得更近了些，盯着她的手掌看。
　　齐疆微屏住呼吸，揉捏着手心，“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忽然就冒出来了。有点奇怪。”
　　“嗯。是有点奇怪。”祝春知站起身，忽地转了话题，“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一百来天。”
　　“制定了什么计划进度表吗？”
　　见齐疆没应，祝春知明了。
　　转身道：“跟我来。”背着手走在前面。
　　待齐疆再次从二楼祝春知的房间内走出时，手里多了张A3纸。
　　是祝春知根据她上学期的成绩和这段时间做的试卷得出来的复习章程。
　　“好好复习，”祝春知抬手覆在齐疆的后颈上，“嗯？”
　　齐疆怕自己整个人都将要烧起来了。
　　这算是在做什么，以美诱人？
　　一张脸通红着下楼去了，手覆在刚才祝春知接触的位置，那地方好像萦绕了一处不散的馨香，钻进了齐疆的心肺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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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温柔的海啸
　　【有一晚停电，她在雪中夜色中回来。】
　　/
　　陵梧高中是所教育质量不算上乘的私立学校。学生中藏手机的现象也是屡见不鲜，各类大大小小的事都被他们评论上校园墙。
　　齐疆回校后，校园墙传来消息：【喜报，鹿姐回来了，坏消息，还打着她那把丑绿丑绿的伞。】
　　【那把伞是救过她的命吗？她不是有一把绿色的油纸伞吗？怎么老打这把丑伞。】
　　【看来整个学校确实是没有她喜欢的人了。】
　　【有图吗？】
　　后一条投稿JPG.JPG。
　　齐疆穿着寻常的黑色羽绒服，搭一件普通的运动裤，脚踩马丁靴。围着黑白格棱纹的围巾，戴线控耳机。
　　一切都那么随意，却有着浑然天成的漂亮，潇洒。
　　【还别说，愣是给这把破伞看顺眼了，不愧是你鹿姐。】
　　没两天又增新投稿：
　　【鹿姐可太不对劲了。】
　　【报——鹿姐从早到晚都坐在教室里，一天学它个十六个小时了。】
　　【甚至不哑巴了，敢去办公室问题了，比我都勇】
　　【不是，你们谁惹鹿姐了。菜菜的不挺好，好嘛，这下我更配不起了。】
　　齐疆自回来后，便跟入定老僧投身经文似的，她则是跳入学习之海，不怎么得闲。
　　因为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部响着祝春知那句声线低哑的“嗯？”
　　课上按着老师的复习步子走，课下给自己狂塞试卷练。
　　为了让自己的成绩在祝春知面前不那么丢人，天天下课就去推办公室的门去问数学题。
　　她的数学基础太差，中考也只是考了90分。高中的分数基本在50分上下浮动。
　　如今只抓着每道题型前面的基础题来攻克。
　　不过今天课间惯常敲门进办公室后，自己班的数学老师不在，隔壁九班的数学老师周闵对着齐疆招了招手。
　　“来问题？”
　　齐疆沉闷点头。
　　“你李老师不在，问我吧。”他的语气似是不容推拒。
　　齐疆走了过去。
　　周闵对待齐疆这种基础差的学生讲解得很是详尽，思路也很清晰。
　　问完一题后，就要上课了。齐疆微欠着身，说：“谢谢老师。”
　　抄起试卷和笔奔向门外。
　　周闵一只手空伸着，有些无奈般笑道：“慢点。”
　　齐疆没回头。
　　晚自习刚开始时，齐疆看着深窗外被风被雪摧折着的广玉兰的绿色枝叶上凝了冻雨，没一会儿，细枝就断裂落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祝春知回西州的日子。
　　前几天齐疆去学校后，祝春知也去外地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
　　地点在隔省，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她并未开车，而是订了高铁票。
　　与她同行的周建生教授询问她参加会议的交通方式时，祝春知如实告知。
　　对方十分热心肠的样子道：“反正也顺路，我开车，你坐我车吧。”
　　祝春知拒绝，周建生却一直说着“没事儿”、“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
　　看着眼前这个借着职务之利出轨女学生的中年男人，祝春知像脚下沾上了污秽那样蹙眉，冷冷道：“不必了。”
　　会议总共两天，回程时天气预报显示西州将有大范围的冻雨来袭。
　　等出站时无论远处近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雪了。
　　高铁站台等候的车辆漫天要价。祝春知没犹豫太多便承揽了一辆车，六公里的距离200块钱，包送到家。上车后才发现座位上搭载了一对母子。
　　司机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来接她们母子回家，顺带拉一单，还希望手下留情啊。”
　　车辆距离槿合街还有一点多公里时，望着前路时不时掉落的树干，司机回过头面露难色看着祝春知。
　　她知道他是何意，这场突如其来的冻雨使路面结起了厚厚的冰层，路确实不好走。
　　不是像一层层松软的雪那样有着力点，而是凝结的雪霰，走起来有滚滑之感。
　　望着车上那个因为暴雪和狂风而被吓得怯生生的小孩子，祝春知扣开了车门。
　　司机将她的行李箱拿下来，嘴里忙不迭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啊，多谢您体谅。”说着往她手心塞回了一百块钱。
　　祝春知没接，风一吹，红票子落地沾水。
　　她仅仅是回头望了一眼，没理会，拎着行李箱向家去。
　　脚下的马丁靴踩在雪泥间，咯吱响着。
　　走了一段路程，面前忽然落下一根粗壮的树枝来，叶茎都被冻雨所覆盖。旁边的一排排的路灯也忽然暗了下去，槿合街这一片都停电了。
　　祝春知打着手机手电筒，借着微微光亮和雪的映射继续前行。
　　几十米开外忽然多了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撑着伞。祝春知没太在意，与那人相对而行。
　　行李箱的轮子缝隙中卡进了些冰雪，推起来有些吃力。
　　祝春知回身轻踢着轮子之际，脚没站稳，右手也没撑住，按在了树枝的新茬上。
　　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大雪纷飞落在她鬓发，眼睫之上。
　　本该是狼狈的事，但祝春知依旧是神色淡然的样子。
　　正欲撑着雪地慢慢站起身，面前忽然多了只手，头顶也不再落着霰雨。
　　那些细碎的袭击被头顶的雨伞挡下。
　　齐疆刚摘了手套，温热的手掌承接住她，力牵起她的胳膊，轻声温柔唤她，“姐。”
　　祝春知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后笑着，手搭上去应声：“唉。”
　　低头看齐疆的裤腿上沾了许多的泥雪，她问：“不应该是在校吗？
　　“回家拿点衣服。”
　　借口幼稚。
　　但她没再继续问齐疆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停电的夜。
　　像是来解救她和爱她的一样。以家人的名义或是其他什么，她不细想。
　　/
　　齐疆做饭的手艺精湛了许多，因为停电，她将祝春知暂时安置在一楼自己屋，说先在楼下吃完了饭自己再送她上楼。
　　借着台灯，齐疆牵过她有些脏污的右手，不由她分说地便查看起来，见没有破损出血才放下心来。
　　打来温水让她清洗，自己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白紫条纹的棉拖来，一膝跪地替祝春知换下。
　　然后抬头问：“想吃什么，汤面可以吗？”
　　“番茄鸡蛋的。”
　　“好。”
　　齐疆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台灯去了厨房，给祝春知留着一盏移动的橙色小夜灯。
　　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的肚子内终于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时，祝春知才觉得活了过来。
　　吃饱喝足后，借着屋内的两盏灯光，祝春知这才注意到齐疆的手掌心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了个口子，渗出了血。并且不仅仅是裤腿有泥污，膝盖前也似扑了地。
　　她眉心微蹙着，说：“把你那个医疗小箱子拿给我。”
　　齐疆急切地问：“你受伤了吗？哪里？”
　　“嗯。受伤了。”祝春知回答，好像是心里，过去的陈疮被剜除，新涌出来的鲜血使她流动。
　　齐疆将医疗箱放到一旁椅子上，又拉过祝春知的胳膊仔细检查着，却被她反扯住手。
　　祝春知的目光盯着掌心出血的地方，问：“怎么弄的？”
　　“没什么。”
　　齐疆想微微用力挣扎开，却第一次被她吼住：“别动。”
　　于是她便卸了力，任那根纤密的羽毛般轻柔的棉签拂过掌心，落到命运线上的那颗浅黑色的小痣上，一下下挠动牵引着不顺畅的呼吸。
　　木质的纯手工椅子上，铺着厚厚的软垫。齐疆将医药箱放回去，端给祝春知一杯热烫清茶。
　　陶瓷杯的，手柄和杯子背面是白的，正面是浅白色栀子花瓣，周遭绿叶簇陪着。
　　“杯子很好看。”祝春知随口称赞一句。
　　齐疆不应声。
　　祝春知以为她是没听见。
　　却见她在木矮柜前蹲下身，从里面拿出件新的陶瓷杯来，用绸缎的锦布包裹好，认认真真装进盒中。
　　呈到祝春知面前，浅笑着说：“做的时候就多了一件，我待会儿给你拿上去。”
　　“手工的吗？”祝春知很是惊讶，虽然知道齐疆动手能力很不错，但陶土能被她捏到这个程度，也实在惊人。
　　自搬进槿合街以来，她从齐疆身上，看到了强大而旺盛的生命力。
　　在自己面前的齐疆，永远活泼，灵动。
　　祝春知本来说自己一个人上去就行的，可齐疆依旧把那盏小橘灯提得兢兢业业。
　　等她坐在床边时，齐疆蹲在身前，将祝春知的手安稳地放进自己的手心里，“晚安，姐，好好休息。”
　　祝春知脑内的弦，啪的一下断开。
　　她开始后悔当初执意让齐疆称呼自己姐了。
　　她忽然不受控制般发了问：“齐疆，在学校里你还是有喜欢的人的吧？”
　　齐疆僵直着回转过身，目光与那脆弱流动的春波甫一接触，她便知道了：祝春知这次给她出的题目的正确答案应当是“肯定”。
　　于是她便点点头，“有了。”
　　祝春知阖上眼，好像有些费力般点点头。
　　幸而，幸好。
　　祝春知本来的睡眠设想是要在梦境之中杀三个人的，要么就追着点什么：赵澜争的车，祝明贞的背影诸如此类的。
　　可醒来后才发觉梦成了无可言说不可言说。
　　她竟然梦见与齐疆并肩走着，如同所有该有的结局那般。
　　那是个错误的梦，错误的时间，错误的情绪，错误的两人。
　　而齐疆也辗转难眠，她今日撒了谎。因为年前槿合街的商铺因大雪而停了电，电力系统很不稳定。
　　所以她猜想，保不齐今夜也会停电。
　　更何况祝春知很少开车，今日的狂风与冻雨，路程只会更加艰难难行。
　　无论如何，她总是要回来一趟的。
　　回来时她的脑海里只存着这样一句话：我愿意为这样的瞬间而燃烧我短暂且沸腾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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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一个乱叫“姐”的小齐疆。


第21章 星星堆满天
　　每逢齐疆放假时，便会出去或多或少的采购一些物资。
　　三月份的春日晴好，西州的绿野也在疯狂蔓延。
　　祝春知从学校回来后，一直窝在楼上，偶尔练些字看些闲书。
　　手机消息亮起时，祝春知正凝神在桌前，为笔下的兰花做最后的润笔。
　　【天气很好，要不要出门一趟？】
　　她放下毛笔，去洗净了双手，回了个：好。
　　三人一起从街角那家水果店拐出来时，齐疆忽然停了脚步。祝春知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一个鬓角利落，背影挺拔的人。
　　“怎么了？”祝春知自她手中接过有些沉的水果。
　　这时，那人转过身来朝这边走过来。齐疆站在原地微调整了下表情，笑着说了一句：“周老师好。”
　　祝春知稍带着眼打量了一下那人，看起来儒雅随和，像是年轻女孩子会放在心底暗恋的类型。
　　“嗯，你好，”对方眼镜片下的目光本是挑着寒的，见到齐疆后却笑开来，“来买水果？”
　　齐疆轻声嗯了一句。
　　“这位是……”
　　祝春知先于齐疆应答，“周老师您好，我是齐疆的姐姐。”
　　“哦，好。齐疆这学期在学校那可是进步飞快啊，懂事了，也知道学了。最后一个学期也得继续努力呀。”
　　“是，是。”祝春知随声附和着，眼神偶尔瞥着低下头的齐疆。随后截断了话题：“那您先逛着，我们再去买点别的。”
　　“好，好，再见。”
　　“周老师再见。”
　　返程的一路上，见到了个卖胡萝卜的大卡车，蓝色的车身上躺满了橙澄澄的胡萝卜，上面盖着件绿薄毯，色彩很漂亮。
　　一辆三轮车上摆了一根根卖相颜色都很好的甘蔗，顶端还留着绿叶，白色喇叭里有人吼着：“十块钱一根，包甜包甜。”
　　“来一根？”齐疆回头时眉毛向上挑了一瞬。
　　祝春知点点头。
　　齐疆甚至还驻足小摊前，挑了顶像是抢劫时用的黑面罩，试了一下，一戴上去，只露出了黑亮亮的眼睛。
　　“这个好，姐姐。”齐琇大笑着说。
　　“好吗？”齐疆有些不相信。
　　祝春知也温和笑着，点头“好。”
　　路过花店，齐疆又拐了进去，手里还拎着一大提子重物。
　　家里的郁金香已经盛开了，但祝春知没有扫这个兴。只要齐疆在时，家里总是有花的。雪柳伴着迎春与玉兰，处处是芳香。
　　“看看，要些什么？郁金香，风铃，紫罗兰卖得都比较好。”老板娴熟流利介绍着。
　　齐疆指着一簇簇白绿的洋桔梗，说：“这个，配点小花草吧。”
　　原本齐疆是要和祝春知调换手中拿着的东西的，但祝春知望着齐疆手里的那棵一人高的甘蔗，轻笑着摇了摇头。
　　傍晚的余晖落下时，齐疆一手抱持花束，另一手拿着一根带绿叶的甘蔗走在祝春知身旁。
　　手中的东西俗气又浪漫。
　　祝春知给齐琇买了盒冰淇淋，她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走在前面。
　　看着齐琇一步三跳和身旁齐疆的模样，祝春知觉得，她好像有点趋近于幸福。
　　回到小院，齐琇给嘎嘎端去了粮和水，然后蹲下身逗弄嘎嘎。
　　齐疆和祝春知两个人把买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时，祝春知忽然发问：“你喜欢那个周老师？”
　　她的话语如挑破皮肤的针头，在齐疆的身上划出道深痕。
　　才不是。
　　齐疆的唇紧紧抿着，表情却惊惶未定，眸光闪烁。
　　“没关系的，我又不是什么多口舌的人，那么紧张干什么。”祝春知疑惑了，怎么感觉是她在逼齐疆赴死一般。
　　“没有。”齐疆否认，否认什么，她却不说。
　　“别的话我也不劝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行了。”
　　祝春知一瞥眼时就看到了，那位周老师的左手无名指上，好像有着长期佩戴婚戒的痕迹。
　　临上楼前，向着齐疆又落下轻飘飘的一句：“别被骗了。”
　　怎么会被他骗呢？
　　不值得入眼的浅薄之人罢了。哪抵高山雪，林间月。
　　齐疆将洋桔梗插在瓷白花瓶中，用水温润养着，送到楼上祝春知的门前。
　　待晚间那位推门出外看春天的月光时，嗅闻一枝春天。
　　/
　　第二天被一个三四十岁衣着珠光宝气的女子堵在办公室时，祝春知揉了下眉心，心想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那女人横在桌前，脸倾近了问：“你就是祝春知吗？”
　　一股庞大而复杂，带着点廉价香水味儿的气体朝祝春知扑过来。
　　祝春知轻眨了下眼皮，表示肯定。
　　那人将手提包搁下，忽然一下子坐到了她的办公桌上，那具显得无赖的身体占了她半个桌面。
　　口里大声嚷嚷着：“勾引我老公，真不要脸。”势必要让全校的人都听见似的。
　　“你哪位？”祝春知依旧神色淡淡的，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无关，眼底存着些看热闹的意味。
　　见她这副镇定自若的神态，那位女子底气倒弱了些。可却又强撑着脸皮和面子，继续叫嚷着：“你别管我是谁，反正你就是个小贱人，不知廉耻。”
　　祝春知抬起桌上的茶盏至唇边，轻轻摇着头，遗憾对方骂战的能力还有待提升。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对方疯癫了些。
　　“你找错人了。”
　　“不是你？！你没有勾引他他又怎么会保存着你的照片！还和他发些卿卿我我的短信，别以为我没证据！”
　　祝春知微点了下头，“我也想看看你口中所谓的证据。”
　　大喇喇敞开的门间又进来一个人，那位穿着行政夹克的历史学教授快步进门，转身将门紧紧关住，隔断了一层层学生的视线。
　　周建生表情凝重地将那女子从桌上拉下来，严肃道：“别胡闹，这里是学校。”
　　“周建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儿，听了这狐媚子女人的话把钱都给投进去。你让我们母子喝西北风去啊！”
　　“我都说了，不要在学校里说这些！”周建生扯着她的臂膀，“回家去！”
　　“我偏不，你把门打开，我就要让这些学生都看看，西州大学招了个什么样的老师，还为人师表呢，就是这样教学生勾引男人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呢手机里全是你照片！”
　　“你给我闭嘴！”周建生一边看着祝春知的脸色一边用蛮力把妻子往外拖。
　　“你先放开我！我包还没拿呢。”那人目光向着红木桌上的鳄鱼皮手提包。
　　周建生微卸力松开手之际，那女人快走了几步过来，手摸到包时探了进去。
　　没等祝春知反应过来，女人忽然眼疾手快从包内掏出一把剪刀来，目标明确地朝祝春知脑后的盘发而去。
　　慌乱之间的动作带着红木桌上的那件陶瓷花瓶碰落到地上，几支白绿的洋桔梗花儿成了尸体。
　　剪刀铡断头发那一瞬发出的咯吱声响伴随着碎瓷声落入祝春知的耳中。
　　一缕头发从她下意识伸出的指尖掠过坠地。
　　“你干什么呢！！”周建生猛地冲过来，将妻子从身后钳制住，一边赔着笑， “祝老师，实在不好意思了，都是误会，我回头跟您解释。”
　　说着就推挤着他妻子往外走。那女人虽奋力挣扎，但男女力气终归悬殊，临被抱拖出去之前，还用手用力扒着门框。
　　祝春知从座椅中起身，走了几步看着那几支被齐疆用心养护修剪过的洋桔梗，半蹲下去捡拾。
　　门外站着看热闹的学生围了一圈又一圈，怕是古时科考发榜时也没有这样的在意急迫。
　　待两人乱糟糟地将要走出去之际，祝春知起身，喊住了他，挑眉道：“周建生？”
　　语气凛寒，沉着气，比西大学子任何时候见过听过的都要骇人。
　　周建生回头，等待着祝春知的话。
　　被束住双手的那女人得了空回过魂来了。
　　扭头骂着：“你这小贱蹄子还有脸叫他，我撕烂你的嘴。”
　　祝春知眼神紧盯向她，“需要送你到精神病院去吗，要么就是警察局？”
　　又微侧头向周建生看了一眼，转回脸时语气中满是嘲弄道：“你也不看看他配不配。”
　　话一出口，周建生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祝春知当着西大学子的面说出这番话来，可以说是十分不留情面了。
　　但总归是他做错了事，只能是依旧赔着笑，态度极为诚恳道：“真的是抱歉了。”
　　年岁比祝春知大那么多，却又在她面前折下腰来，鞠了一躬，说：“祝师，您回头提告吧。我做错的事。”
　　两人才越过人群走出走廊。
　　“祝师，需要帮忙报警吗？”学生探进来小心翼翼的眼神。
　　祝春知手里提着拿几支花，摇了摇头，说：“没事儿。”
　　立马进来两名女生，手里拿着工具道：“祝师，我们来打扫一下。”
　　祝春知点点头，把花儿搁桌上，坐回椅子中。
　　看着碎落一地的陶瓷片，给还在家的齐疆拨去电话，温声问：“家里还有花瓶吗？学校的被我不小心打碎了。”
　　两名女生就见祝春知的面容又随着电话那端的话语平静了下来。
　　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不会是爱人吧。
　　走出门外才敢小声八卦：八成是。
　　“祝师好像是有小孩的吧，不是有好多人都在传什么英年早婚吗，有人见过她牵一个小女孩。”
　　……
　　闹剧平息后，祝春知盯着刚才已经被用抹布擦过几遍的红木桌，又抽出五六张消毒湿巾，叠在一起，小心翼翼且轻轻地拭过刚才被那女人坐过的桌面。
　　将被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后，又去洗手间洗了手。
　　坐回办公桌前眼神瞥到了桌上的花，于是对着这张刚被污染过的书桌更是嫌恶至极了。
　　从书柜中取出墨倒了上去，又停了段时间，让那墨渗入到红木桌的雕饰部分浸了一会儿，又拨出个电话。
　　“您好，西大历史系教学楼二楼办公桌报损，麻烦您有时间给换一下吧，费用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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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章会推得很慢，以后再也不沾二十岁以下的了


第22章 一千个假想结局
　　祝春知中午吃完饭回家时，碰上了还没返校的齐疆。
　　对方一眼就注意到了自己不再盘着的发，并且头发的长度较之前还短了很多。
　　齐疆指着楼上道：“姐，花瓶我包好放在你门口了。”
　　“嗯。谢谢。”
　　“姐你剪头发了？”
　　祝春知点点头，似有些疲累，没说更多便往楼上去。
　　躺在摇椅上没一会儿，收到了周建生的消息：
　　【我妻子不久之前刚流产过，精神不太稳定，我前些天又一直忙课题，她就患疑心了。还请您高抬贵手，学校这边我会澄清的，会给您一个交代。】
　　祝春知将信息晾在那里，手指轻扣着椅背，不知在想着什么。
　　齐疆还是在学校里从陈怡然的口中模模糊糊听闻了这件事的。
　　消息的源头是班里一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遮遮掩掩地说：“之前来过咱们学校的鹿姐的那个漂亮姐姐，好像被人打了。”
　　“不是被打，是被剪了头发。”另一人反驳道。
　　“什么事啊？”很快聚了一堆人过去，大家都对那位惊鸿一瞥漂亮至极的女人充满好奇心。
　　“说是做小三儿，给西大一个姓周的教授。”
　　“假的。”有几人听后便异口同声下了结论。
　　“真的，我邻居家爷爷过去在西大任职，这件事情闹得还挺大的，学生间都知道。”
　　“怎么传的？”
　　“说她是惯三，过去在平京时就是被包的小三儿。”
　　“完全没有的事。”
　　“可西大的人都说得头头是道有模有样的。”
　　“哎不管了，晚自习是要考数学吗？”有一人转过话题，这事儿才算下去。
　　最后传到齐疆耳中时，都成了祝春知出轨四五个人了。
　　齐疆找到午饭时在食堂散布谣言的那人，对方结结巴巴说出了丰俊杰的名字。
　　春日繁盛，绿松如坠。
　　齐疆正在用校园内的公共电话给祝春知打电话，她有点不放心她。
　　还没等齐疆说些什么祝春知却说：“我这两天不在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周五回不去的话也会接琇琇跟我一块儿的。嘎嘎在之前那家宠物店，你不用担心。”
　　“哦，哦，好。”
　　齐疆正欲开口问她有没有事，就被挂断了电话。
　　在学校小花园里堵着丰俊杰，齐疆隔了几米远，询问他消息的来源：“从哪儿听来的那些东西，一段时间没见怎么还学着造谣了呢？”
　　丰俊杰见到她第一反应就是逃。
　　上次齐疆出手虽不算重，但带给他的疼痛感是极致的。
　　可没跑出几步，就被齐疆追上，“能跑哪儿去？”
　　丰俊杰背靠着墙体喘着粗气，“我亲耳听见我表婶说的，说……”看着齐疆的脸色，剩下的他不敢说了。
　　“你表婶？”
　　“就是周教授的老婆嘛，我们家跟她们沾点表亲。”
　　“她在哪儿工作？”
　　“市政府水利局。”
　　“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贾。”对了，丰俊杰忽然掏出自己私藏的手机，说：“有张全家福。”
　　指着照片中一个烫着短发的女人说就是她。
　　齐疆仔细看着，点了下头。
　　丰俊杰这才反应过来，缩回手将手机放到背后，“你要干嘛？”
　　“不关你的事。”齐疆走远了还听见身后丰俊杰说，“不要说是我说的啊。”
　　齐疆没理他。
　　晚自习时，齐疆的心思完全变野，脑海里拟了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齐疆跟班主任侯老师请了病假。对方发短信通知了祝春知一声。
　　祝春知并不能知晓学校的真实情况，收到班主任的消息后询问了下齐疆的身体状况，得知只是普通感冒后便说：“我要去处理些事情，您让她自己去医院就好了，麻烦您了，侯老师。”
　　齐疆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拿到假条出校门后，就奔着市政府水利局而去。
　　此时正是早上七点半，齐疆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个走入办公区的面孔，始终没有发现照片上的人。
　　齐疆敲了门问屋里的人：姓贾的老师在吗？
　　有人低着头回答说出去了，下午才能回。
　　“哦，好。”齐疆道了谢。
　　下午一点开始，齐疆就又重新等候在门外了。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穿着白衬裙大红色外套的女人从一辆黑色奥迪车上下来。
　　没走几步那人被一个男人拉住，齐疆一看，哪里是西州大学官网上的那位周教授呢。
　　思维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普通的关系。
　　女人被拉到车上，没一会儿，那辆车就重新驶离了停车区域。
　　齐疆飞奔到路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神色着急地对司机阿姨说：“麻烦帮忙追着那辆车。”
　　“偷偷的不跟丢是吗？”
　　齐疆点头。
　　车辆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时绿灯还剩4秒中，黑色奥迪一脚油门轰了出去，拐了弯儿。
　　看齐疆有些心急，司机阿姨道：“不急不急。”转头一把方向盘驶进了小巷。
　　没过多久就又看见了那辆车。
　　不近不远地跟了一阵，对方最终停在了一处居民楼下。
　　下来时那俩人手挽着手。
　　齐疆眼疾手快地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好几张亲密的照片，付过车费后向司机道谢下了车。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两人从居民楼走出时，女人不再穿裙装，换了件浅卡其的外套，手还抚着男人的胸口。
　　看着手机中的确凿证据，齐疆这就放下心来了。
　　下午水利局工作人员下班后，那个女人拎着包走了出来。
　　齐疆确认是她后跑了几步拦在她身前。
　　“你是谁？”女人的眼神透着股不善。
　　齐疆的眼神向办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说了三个字：“周建生。”
　　那女人立马警觉起来。
　　“我是来找周教授的，一直联系不上他。”
　　“你联系他做什么？”
　　齐疆倾近了她的耳侧，声音暧昧含混着说：“有一些事情得去跟他说一声。”
　　“你是苗嫣？”
　　苗嫣是谁，周建生出轨的人？
　　齐疆面上不置可否。
　　一开始的意图是抓住她的把柄让她到西州大学去给祝春知赔礼道歉的，没有把柄她就复刻对待齐裕斌的做法，制造出对方的把柄。
　　眼下正好是这个时机，双重保险更有保障些。
　　于是齐疆轻眨了下左眼以示肯定。
　　这一瞬对于善妒的人来说无疑是招摇的挑衅，那个名叫贾洛娜的女人见着齐疆年轻而又光鲜靓丽的面容晃在眼前，竟直接拎起手中的包砸了上去，“还敢找到这里来？！”
　　齐疆不还手，任凭对方对她施加暴行，手掐在自己的胳膊上，拳头打在腰腹间。
　　自己偶尔弓起腰摆出假装躲藏的姿态。
　　“您怎么了？为什么打我啊。”齐疆口中说着，语气惹人垂怜。连她自己都觉得绿茶意味十足。
　　屋内很快出来了人来劝架。
　　可疯起来的人总是不管不顾的，贾洛娜力气大得厉害，她包里竟然随时备着把剪刀，一不留神间齐疆也被她剪断了一缕头发，甚至那把剪刀堪堪擦着齐疆的颈而过，看上去十分惊险。
　　“我只是陵梧高中的学生，”齐疆觉得自己挨的打受的伤足以告对方了，于是掏出学生证，“来给您送些东西的。”
　　“你这是做什么呢？！”最里面走出来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看着是领导的派头，急喝住贾洛娜，“丢不丢人。”
　　齐疆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将手机中的照片给那位姓贾的女人看。
　　贾洛娜的气势登时弱了下来，怯然地问：“你想做什么？”
　　“跟我姐姐道歉。”
　　第二天一早，祝春知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个人，正是前两天来大闹一场的人。
　　对方隔了几步远，说：“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祝春知抬腕看表，早上第一节 的课就快要开始了，瞥了她一眼，“下课再说。”
　　两节大课过后，教学楼正是人来人往之际。
　　见贾洛娜还等在那里，祝春知从她身旁错过身，“进来吧。”
　　对方却没进门，在走廊里就鞠下了身，声音响亮着说：“对不起，是我误会了，郑重向您道歉。”
　　祝春知瞧着对方怎么也不会是个好交流相与的人，哪里有什么流产，精神疾病的问题，全是周建生的苦肉计。
　　自己的法律程序还没走上去对方就来道歉，难道是听到什么风声。
　　“谁让你来的？”祝春知的声音很沉，目光直视着贾洛娜，像尖刀一般刺进她的身体里。
　　“一个高中学生。”
　　/
　　当晚祝春知给侯老师发消息说让有时间的话麻烦让齐疆给自己打个电话。
　　晚上齐疆站在松林之间，听风掠树影，电话那端祝春知的声音温柔如水。
　　“感冒好了吗？”
　　齐疆闻言咳嗽了两声，“还有一点难受，不过已经好差不多了。”
　　“嗯，”祝春知颔首笑，“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好的，我会的，你不用担心。”
　　没听见那句“姐”，祝春知竟然轻舒了口气。
　　“周末见。”
　　“周末见。”
　　她忽然好盼着这个周末。
　　开车到陵梧高中，校内走出来一个个拎着行李箱的人。
　　祝春知低头发消息：车在校门口马路对面。
　　手机打进一个电话，是院领导告诉她事情已查明，让她安心。
　　挂断电话后车窗被敲了两下，按下按钮后，齐疆冲她笑着，好像没心没肺。
　　车窗外又挤着一个人头，甜甜喊着“姐姐”。
　　祝春知见过几次，应该是叫陈怡然。
　　“你好。”
　　“姐，齐疆这回考试又进步了，考班级十一呢。回去可得奖励她啊，姐姐再见！”陈怡然说完这几句话后就挥着手离开了。
　　齐疆将行李箱放后备箱里，坐进副驾驶位。
　　“你怎么来了？”那语气又甜蜜又欣喜。
　　“刚好有空。”来路没有隧道，很是顺利，祝春知侧脸看了齐疆一眼，望着比之前还要更短些的头发，问，“还抽空去剪了个头发？”
　　齐疆模糊嗯了一句，算做回答。
　　祝春知没再多问。晚上在阳台上拨了个电话，语气凛寒地问对面那人：“她那头发，你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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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野花
　　她看着摆在自己桌上的一份诉讼材料，缓缓对电话那端的人说道：“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对不住，我当时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祝春知轻笑着摇了摇头，“后天下午四点，我要看到你剃着光头，站在陵梧高中校门口，否则你和你丈夫的工作都别要了。”
　　祝春知挂断电话，将材料一角传送过去。
　　她早有底气去平息，齐疆的举动于她而言明明是孩子气的胡闹，可祝春知看着这样一出年轻热血的闹剧，却十分得意。
　　于是也跟着胡闹了起来。
　　齐疆端着小馄饨上来时，祝春知正抱臂观望天。
　　风时四起，齐疆忽然听她幽幽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回浮若一趟，西州市允许将骨灰洒入湖海中。该将他的骨灰处理了。”
　　齐疆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点点头说：“好。”
　　“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跟着，在家吧。”
　　“我也去。”齐疆争取了一句。
　　祝春知望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吃过午饭，和齐琇说好到晚上才能回来后，两人回到了小镇。
　　一开门，院内长了些及膝的疯草。
　　经过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雨淋，木质的骨灰盒早已有些腐烂，不堪施压。
　　里面的骨灰也随风随雨散去了一部分，留下些沉重的骨质。
　　来之前就已确定好，要将剩余的骨灰分至人迹罕至的东湖、西萃湖，龙跃湖、前湖四处。
　　齐疆戴着橡胶手套将骨灰洒净后，又将手套和骨灰盒在院中烧完，留得个干干净净。
　　夜深回家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的都先去了洗浴室，直待了近一个小时才走出来。
　　这场大的晦气，是要仔细祛除的。
　　洗完澡后的祝春知站在阳台上，又见齐疆推门出去了。
　　不知跟谁在门外谈着话，没一会儿抱进来两盆植物，只隐约看着是绿色的。
　　第二天临近晌午时，祝春知见齐疆正在搅拌着一小堆水泥。
　　“做什么呢？”
　　齐疆指着角落的水泥地，说：“有个角崩了一点，碎成小石子儿了，我重新泥一遍。”
　　“我也帮个手吧。”
　　阳光很好，春日的温度腾上来，祝春知随手脱下上身的外套，弯腰间稍短的内搭那一块儿白晃了齐疆的眼。她耳目被灼烧得通红，飞快地别过脸去。
　　没用多久，那一角水泥地上已重新覆了层新泥。
　　齐疆忽然跑向院内种着的杏树底下，捉来正追逐着一只蝴蝶的嘎嘎，按着它的两只前爪留下了两个小爪印。
　　祝春知笑，说：“给齐琇也抱来吧，也踩个小脚印。”
　　最后确实留下了三个人和一只小狗的脚印。
　　“哦，对了。”齐疆拊掌，又回自己屋内抱出来两盆绿秧，看上去是祝春知昨晚见到的那个。
　　“买了草莓秧，这个时节种下刚刚好，过段时间应该能收获。这个位置阳光和雨水都充足，你不用去管它。”齐疆的眼眸又如弯月，拿来了工具，在小院中寻了个位置将草莓秧移植入地。
　　吃过午饭后，祝春知再次检查起齐疆的复习进度。其实从齐疆日益深重的黑眼圈也能得知，她对自己的前途上了心。
　　几次祝春知提要为她请几个家教老师来，都被她回绝：我可以。
　　从成绩结果来看，确实是一直在进步之中。
　　“待会儿把行李放我车上。”
　　齐疆知道这是祝春知要送她回学校的意思。
　　没有推拒，接受自然而然。
　　齐疆坐在祝春知车上，祝春知见她打扮得有些庄重，也化了妆。上身穿一件学院风格的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打着纯黑领带。五官深邃，眉间微被截断的疤痕不显得痞气，反而是一种盛大的悲悯意味儿。
　　祝春知问：怎么穿这个？
　　“还可以吗？”
　　祝春知点点头。
　　“学校要采集照片，想正式一点。”
　　“行。”
　　祝春知没说，但其实是很好看。
　　车辆停在学校门口时齐疆看见了那个曾揪着她头发不松的人剃成了光头，浓厚的妆容也不见，头皮一顶铁青。
　　下意识地去看祝春知，对方却一脸无辜地耸了下肩。
　　齐疆好像被抓了包一般，慌忙扣开门把手，躬身时耳后别着的一缕散发垂至脸颊。
　　祝春知忽然又叫住了她，“你只需要专注在学习上就行，不用为我的事费心。”
　　齐疆点点头，脸又通红，转到后备箱去拿行李箱。
　　又绕到主驾车窗前，快速地说了句：“拜拜！”
　　没有喊对她的称呼。
　　“再见。”
　　祝春知重新戴上了墨镜，看见已经走远了的齐疆在人群中望向她的一眼。
　　隔着漆黑镜片齐疆不知道她是否在看自己。
　　祝春知发动车辆开到了贾洛娜面前，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这个剃着光头的女人。
　　贾洛娜的表情已凝固了层难堪覆上，在春日二十度的温度下也没能解冻。
　　明明有话要跟她说，可祝春知并未让她上车，而是随意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树荫地，没说一个字。
　　女人过去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已经照做了，能不能不起诉我们……”
　　“谁们？我只是说如果不照做的话，你和你丈夫的工作都别要，”祝春知的双手抱持在胸前，耐心诠释道，“是‘都’。也并没有说一定会放了你们两个。”
　　贾洛娜刚才的唯唯诺诺不复存在了，身体里的阴毒又再次袭上来，就要化为狰狞的利爪朝着祝春知的面扑来。
　　就在距祝春知的眼睛仅两公分时，硬生生停了下来，因为她听见祝春知用平淡的语气说：“再动我一下你儿子也别活了。”
　　周建生和贾洛娜的7岁的儿子患有小儿狂躁症，完全不能正常生活。
　　早年周建生带着他跑了好多年医院，耗了不少家财，甚至周家全家人都在帮忙料扶这个孩子。可谓是尽心尽力。
　　可后来周建生的母亲从楼梯上摔下来去世，传言中周母的死亡和这个小孩子脱不了干系。
　　如果让周建生知道这个他费劲心力养着的儿子是别人的孩子会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贾洛娜又开始装疯卖傻了。
　　“我说，”祝春知微一挥手，对方便主动地俯低了身，“周嘉禾不是周建生的种。”
　　贾洛娜的嘴唇抖颤着，表情惊惧，张了张口想问些什么，终究是没出声。
　　或许是想问祝春知怎么知道的。
　　有钱有力的话，一切秘辛都可成为谈闻。反之亦是。
　　这是陈圭璋教给她的。
　　“你想做什么？”
　　祝春知没理她的话，反而询问：“你早就知道你丈夫出轨吧，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究竟有多少个。”
　　贾洛娜僵直点头。
　　“如果说，你和周建生的职位只能保一个，你会选择保哪个？”
　　祝春知倒真的想看看这肮脏的戏码下人心的纠缠和妄欲了。
　　对方勉力溢出个“周”字，还没等出声。
　　祝春知轻轻笑，“别想了，都不会躲过的。”恶意的语气像是在嘲弄贾洛娜的愚笨无知。
　　“去医院检查下身体吧，周建生已经染上了。”
　　说完这句话，祝春知转身离开。
　　“你说过保一个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怎么会还不知道她说的意思。
　　祝春知没回身，只停住脚步，说：“我又不是什么守信之人。”
　　贾洛娜几步跑上来，双手胡乱地攀在祝春知白色外套的衣袖上，“求求你帮帮我们。”
　　那件昂贵的白色外套被祝春知嫌恶地脱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内，“脏死了。”
　　出轨的人都是。
　　/
　　开车离开陵梧高中附近时，忽然在路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慢慢低速凑近了，确认就是他。
　　可抬头一望他所去的地方，祝春知的心像被梗塞住。
　　招牌雅致，名字也雅，叫“晚来锁昼”。西州隐含的潇洒去处。
　　一个多星期后的晚上九点半，齐疆的班主任侯老师老师忽然给祝春知打来电话，问齐疆有没有回家。
　　“没有在家，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侯老师快速说清了事情缘由。
　　起因是9班的班主任周闵老师要离职了，晚上9班新班主任查自习的时候发现有好几个都离校了，没请假。问过班里同学后才有人支支吾吾说，可能是给周老师饯行去了。打周闵的电话也没人接。
　　“齐疆也是吗？”
　　“齐疆跟我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回宿舍休息，可我去宿舍找的时候她也不在，就怕也是给周老师送行去了，所以才想着需要打电话问问您。”
　　“他们在哪儿饯行？”
　　“没摸清楚呢。”
　　“我马上去。”
　　祝春知打算驱车沿着去学校周沿的路上寻找着，还没开出去太远，就在马路对面碰着了那个短发女孩。
　　纯黑外套，宽松工装裤，怀中抱着一束花。背着白蓝书包微低着头快速朝前走着，头上一顶鸭舌帽遮住了眼睛。露出刚剪短的齐耳的发，在旁边霓虹灯牌的照射下像染了鸢尾蓝。
　　祝春知没喊她，交替闪了几下远近光灯。
　　齐疆这才抬起头朝这边看着，是熟悉的车型和车牌。
　　于是快跑着穿过斑马线，拉开车门的动作却慢腾腾的。
　　祝春知挂断和侯老师的电话后抬眼问齐疆：“去哪儿？”
　　“回家。”齐疆有些气喘吁吁。
　　祝春知腹诽：回你大爷的。
　　她生气极了，可也隐着，她怕那些怒火一旦点燃引线便会顷刻而出。
　　直到回小院的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话。只有嘎嘎热切地在车门旁转着圈。
　　就在祝春知将要拉开车门下车之际，忽然听齐疆问：“姐，怎么了？”
　　在用眼睛小心翼翼地探着她的表情。
　　“私自出校干什么？”祝春知止住动作，回过头来问她。
　　齐疆低着头默声不答，手指摩挲在所佩戴的金饰的一角。
　　“你在做什么呢，齐疆？”祝春知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喇叭在漆黑深夜里响过一瞬间。
　　齐疆看着祝春知的陨石腕表熠熠曜黑，衬得她整个人寒光毕现，就连语言也是生硬硬的。
　　“就那么喜欢吗？”祝春知省略了“他”这个字眼。
　　齐疆依旧沉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揪着花束的包装纸外边，下唇都要被咬破。
　　可在祝春知看来对方好像是全然不肯听自己话的飞蛾扑火之姿，于是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齐疆，你该要明白，生命中的这个阶段应该要做什么。”
　　“我这个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你走入错路。”
　　“以后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会明白如今的做法究竟是多么幼稚。”
　　……
　　见对方还是同闷葫芦没什么区别时，祝春知终于吐出藏了许久的话：“他嫖/娼。”
　　话一出口，祝春知顿觉得自己好幼稚，也全然不像是个好人。
　　她看见齐疆的眼睛缓慢眨动了一下，然后又忽然和煦笑着，眼睛亮亮的，她说，“姐，我偷跑回来给你过生日的。”
　　--------------------
　　BGM：野花——林忆莲。
　　祝春知：有在破大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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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春分
　　这次轮到祝春知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西大官网上呀。19970320，同今天一样，是春分。”
　　齐疆的唇色有些水润，说话时口齿翕合，精致的五官被车内顶灯映着，影子柔软，声音也柔，“春天真的到了，姐姐。”
　　她将一直抱在胸前的粉色小骨朵花束递给祝春知，说：“它叫小苍兰，象征着幸福美满和惬意。”
　　祝春知双手被动伸着，小心接过来这束花，一时间没了脾气。
　　也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点丢人。
　　“你认为我喜欢的是谁？”
　　“难道不是周闵吗？”
　　“你看错了，我不喜欢周老师。”齐疆浅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没那么幼稚，也并不是那么肤浅，姐姐。”
　　回答中已经包含了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答案了，齐疆当然知道，“姐姐”两个字是不能乱喊的。
　　“我看错了？那你钱夹里的照片不是他？”祝春知笑问。
　　齐疆这才知道向来伶俐聪明到不可一世的祝春知是怎么觉得自己会喜欢周闵那样的人了，周闵的背影和照片中梁清哲的背影很是相像。
　　她掏出浅绿色的钱夹来，食指和中指夹出那张陈旧的照片，神色认真地说：“他叫梁清哲，是我的……父亲。”
　　大概是“父亲”这两个字确实难以从齐疆口中剥落而出，说完这句话后便低下头去，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
　　当年张宝熙去韩留学时，悄无声息却又惊人地爱上了一位教国际法的教授。
　　而齐疆的存在，那人可能都未曾知晓。
　　齐疆想着，或许有一天，她该去异国他乡看一看这位令张宝熙魂牵梦萦的人物。
　　他或许，是自己在这世上不多的亲人之一了。
　　“好，是我误会了。”祝春知不想触及更深一些的话题，面上仍残留着一层僵硬的笑，继而转移话题，“我饿了。”走下车去抱起嘎嘎。
　　“蛋糕应该等下就会送到了，我再准备两个菜，要吃什么？”
　　“冰箱里有虾滑，做个虾滑盒子吧，我煮个酒酿丸子汤。”祝春知将快要睡着的嘎嘎放回窝里。
　　洗净手后随意挽起脑后的发，用水绿簪子束了个髻，开始准备食材。
　　微弯腰时风信紫的开衫的一角自然下垂，灰色半身裙圈起玲珑的曲线，温柔又明媚。
　　一切准备齐全时，齐疆将蛋糕提到桌上，蛋糕以清新的绿色为主，是祝春知倾心的色彩。
　　蛋糕面上纯白奶油字体写着“春天来啦！”的字样。热烈的春绽满了人的心海。
　　点燃象征性插上的几支蜡烛，灯光关闭，齐疆就要唱生日祝福歌时，祝春知却用手掌虚挡在嘴唇旁，说：“不用。”
　　齐疆笑，闭上了嘴。祝春知也合上眼有模有样地许了个愿：年年如今年。
　　好幼稚。
　　好动人心。
　　之后齐疆又神神秘秘搬出件盒子，“生日快乐！”
　　祝春知点头，“谢谢。”
　　她或许早该有预想，齐疆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日子在她眼前虚度而过的。
　　打开来看，仪式感十足地准备了多样礼物。Burberry的绒线格纹围巾，助眠的香薰，气味清新雅致的香水，还有凝着君子兰的花实最漂亮时候的琥珀种种。
　　那天她坐在院内看齐疆养的“君子兰”逐渐凋谢枯萎，对她说：“不觉得难过吗？”
　　“什么？”
　　“花落。”
　　只听见齐疆淡笑着答：不会悲伤的。
　　因为花常新，人常在。
　　只可惜那时的齐疆心思过浅，没能领会这世上最易变的不光是朝晖夕阴，更是瞬息万变的人心。
　　她在坠入黄河之水时，想的或许是那枚永恒的琥珀。
　　礼物盒最底层静静躺着一张精致的烫金贺卡，上书着：常与吉会，春时时至。
　　这是齐疆新从古文中学来的词。她也从诗歌中读到了祝春知说过的那句“惯于长夜”。虽事有殊异，但当时的心境该是能小小体会的。
　　齐疆早就知道一个人的哀和乐只是这阔大宇宙的无意识声响回音中的细小声纹。
　　但她想捧起祝春知所碎过的日子。
　　看到那行字，祝春知抬头，貌似随意地打量了齐疆一眼。
　　自住进新居来，齐疆给这里添置了许多物件，按摩椅养生壶足浴盆种种生活物件一应俱全。
　　如今她眼前的这份分量和心意都足的礼物，倒成了她祝春知的呈堂证供，来诉切着她对齐疆，有多么的敷衍。
　　她看着齐疆胸前那枚金质的项链，更无奈了些。
　　揉额又道：“谢谢。”
　　洗碗的工作又被齐疆抢了去，口中说着“不能让过生日的人洗碗”这样的话。
　　于是祝春知闲倚着厨房的门框，看清澈的水流流洗过绿青白各色的瓷盘，再流过齐疆的腕。
　　白亮的灯光照在年轻而有朝气的身躯上，漂亮得不像话。
　　祝春知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轻易就走了神。
　　敲了两下木质门，叮嘱齐疆：“明早6点，我送你。”
　　迈了两节楼梯时忽地又回过头来，竖起食指道：“不要再偷着跑回来。”
　　“好。我知道了。”齐疆的声音里好像存了笑意。
　　天微微亮时车已停在了校门口，齐疆忽然记起上一次所见到的那个女人剃着光头的情形，半询问道：“上次那个人的头发……”
　　“我做的。”祝春知说得坦荡而又理直气壮。
　　“哦，好。她会怎么样？”齐疆直觉，祝春知绝不会仅仅让那人尊严委地，她一定，还会采取别的什么做法，于是生了些好奇心来问。
　　祝春知微耸了下肩，“不知道，可能会被开除吧，也可能是主动离职。”那夫妻俩都是。
　　“好。”
　　“你觉得我错了吗？”
　　“没。”肯定没有啊，齐疆猛力摇头，齐耳的短发又在颤动。
　　“头发剪成这个样子可真不好看。”祝春知眼底都有笑意。
　　“还成嘛。”齐疆照着后视镜，拨弄了几下额前的发，低头脸红红地咕哝一句。
　　祝春知忽然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齐疆你可真幼稚。”
　　“幼稚吗？”
　　“嗯。”她点头，继而陈述道，“但也可爱。”
　　可……爱……啊……
　　齐疆忽然觉得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她该将此话封留成各种形态保存至整个人生之中，以此来见证她卑小暗恋中的伟大里程碑。
　　正愣神际，祝春知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微扭了身看向她，语气认真地问道：“齐疆，那些流言传到你耳朵里时你是怎么想的？”
　　她说的是种种她在平京被包养，做小三的流言。
　　“没怎么想。”
　　“不信我吗？”
　　“没有不信你，我深信不疑。”
　　“没关系的，或许那就是真的我呢。”祝春知的重音放在“就是”两个字上，神情认真。
　　无论怎样的，我或许也深爱不疑。
　　齐疆的心中霎时浮现出这句话，但在祝春知凝睇自己时却只能闭口不谈。
　　只能换了另一种说法：“我只相信你。”
　　祝春知没对此发表任何评价，看了看腕表，微抬下颌道：“不早了，进去吧。”
　　“好。”齐疆下车，弯腰说着再见。
　　这时，道路上忽然传来警笛声，看着几辆警车直接进了陵梧高中的校园。
　　走进班里刚坐到自己座位上，还没等掏出书，齐疆就被围住了，早读休息时间，几人在她面前叽叽喳喳讨论着。
　　“听说了吗，咱学校有人死了。”
　　“是7班的吧？”
　　“不是，好像是之前退学的那个，叫雷庆泽。”
　　“怎么回事儿啊，不会是跳楼吧。”
　　“应该不是，是被人杀的吧。”
　　“不是吧卧槽。”
　　齐疆没理这些传言，拿了英语单词本和草稿纸去室外背诵。
　　“唉唉鹿姐别走啊，危险！我们保护你。”
　　“保护个屁，”一个女生瞪了那男生一眼，“到时候别躲鹿姐后面哇哇乱叫。”
　　“话说，如果是凶杀案我们不应该停课吗？”
　　“做梦去吧你。”
　　说话人吃了后面人一记肘击。
　　“说真的，你们不害怕吗？”
　　“谁说不怕呢，长这么大谁见过死人啊。”
　　雷庆泽的尸体被抛于芳草萋萋处，在学校废弃行政室和旷居的宿舍楼一楼之间的狭窄空隙，里面的野草灌木有一人多高。
　　昨天齐疆翻墙而过的那个缺口如今已被堵上，可学校今天清晨又发现原来这里的墙体有破损，成了一个缺口。
　　墙体的外面是一处待开发的空地。前几年搬迁的居民走后，这个地方就被推成了一片平地，可建筑工程项目迟迟未批下来，于是野草的长势滔天。
　　学校里其实早早就有学生闻见了一股股不寻常的味道，只不过学校就数这个地方偏僻些，并且常有些冻死饿死的野猫最后归宿于此，所以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天渐渐暖和，气温持续上升，那股气味儿强烈到不容忽视时，学校才派人去找气味儿的来源。
　　砍拨开那些荒草，靠近墙角的一瞬好像闻到了一股陈腐的血腥味道，
　　查看的人只一眼，便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随后立即报了警。
　　警方在封锁现场，初步查验情况之后当即告知学校应停课。
　　于是齐疆回校后仅二十分钟，就听到停课的消息。
　　雷庆泽是高三年级有名的刺儿头，早些天就从学校退学了。
　　有人听到雷庆泽和他的班主任周闵争论过，甚至可以称为是吵架。
　　当时雷庆泽生气地将桌子踹倒，没有收拾东西就让家里人来接他。
　　之后来校收拾完东西，办理了退学手续。
　　据说死时的情状很是凄惨，眼球外凸着，鲜血从七窍中流出，面上有蚂蚁啃噬的痕迹，周围蝇虫打转。
　　没一会儿，手机收到祝春知发来的消息：【停课了？】
　　【嗯。】
　　【停多久？】
　　【还没通知。】
　　【行，先出来吧】
　　【还没走？】
　　【调个头的事儿】
　　回家后，齐疆一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就发现满屋都滚飘着泡沫球。
　　那些众多而难以清扫的小球悬浮在沙发上木地板上，风一吹，遍布四方。
　　罪魁祸首嘎嘎缩在沙发角落里不肯出来。
　　齐疆微微叹气，嘎嘎最近很调皮，忘记那个狗狗沙发里面的材质了。
　　刚拎起沙发皮空壳的一瞬，自己的身体被阴影覆住了一小部分。
　　祝春知进来了。
　　看了看这副凌乱的场景，沉静说：“先把门关上吧。”
　　风一过堂，会更难收拾。
　　“好。”齐疆应着，拿来了清扫工具，“姐你上去吧，我来打扫就行。”
　　“闲着也没事儿。”祝春知的话语轻轻的。
　　两人合力下，才算大致清理完成。
　　重新回到家的第二天，祝春知已经联系好了家教上门老师。
　　尽管齐疆推辞，可祝春知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没多少时间陪你，找家教我也能稍微放点心。”
　　“怎么，难道你想没大学上？”
　　一点也不想。
　　齐疆默然。
　　--------------------
　　BGM：春分——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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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石洲
　　几名家教辅导了一周之后，学校通知正常开学。
　　但那起命案仿佛并没有结果。
　　监控死角，没有指纹。没有嫌疑人。
　　学校内虽人心惶惶，但在不得谈论该事件的禁令下，学生也主动将注意力转向学习。毕竟没有人想睁眼闭眼就是一张死去的浮肿的脸。
　　齐疆在第一次月考中成绩罕见地飞跃到了班级第六。
　　下课后陈怡然从隔壁班跑来，撞了下齐疆的肩，挤眉弄眼的：“可以啊。”
　　齐疆笑着低下头继续遨游题海之中。
　　高考的前一天，齐疆躬身在院内细看着，3月份种下的草莓秧如今的果实已然成熟了，红透欲滴。
　　拿来把小剪刀将长成的草莓一个一个沿茎剪下，洗净了装进果盘中，几步跑上楼去。
　　敲了敲祝春知的窗户，她好像是午睡才醒，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时带着些困。
　　自清透的玻璃窗里面冒出些夏日空调的冷气来，齐疆将草莓递放到她的书桌上，笑着道：“尝尝。”
　　“院里的草莓？”
　　“嗯。”齐疆的眼睛带着希冀。
　　祝春知修长的手指从盘中拾起两三个，“这些就好。”
　　又笑问她：“不紧张吧。”
　　齐疆摇头。
　　祝春知从屋内走出来，先拉起了齐疆的右腕，然后将人带入进个浅浅的怀抱里，“考试加油。”
　　她的拥抱轻轻的，带着馨香，缠绕在齐疆身边，一时令人心猿意马。
　　/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是个雨天。像台风欲袭。齐疆的伞被风吹得差点翻了过去。
　　一抬眼，眼前被奉着一大捧向日葵。
　　“一举夺魁！”齐琇的小脸自鲜花后冒出来，声音伶俐道，“姐姐毕业快乐！”
　　“好嘞！”齐疆接过花儿，蹲下身搂住她，“亲亲姐姐吧。”
　　“嗯。”齐琇的嘴唇贴上她的面，柔软温和。
　　再侧脸看过去时祝春知举着把墨绿色的伞站在旁边，随意而悄然静寂的好看。
　　清冷，耀眼，
　　待齐疆理好自己的表情站起来时，正逢上祝春知少有的笑容。
　　齐疆又看向怀中的向日葵，记起了它的花语：我只看着你。
　　看着祝春知清澈疏离笑着的眼眸，齐疆轻摇了摇头，笑着想，或许名为齐疆的人的花语是：自作多情。
　　/
　　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三天，齐疆在收拾好碗筷后将祝春知引到小院一处树荫遮蔽处，说：“我又做了把木摇椅，姐姐你试试。”她知道祝春知喜欢呆在有阴影的地方。
　　祝春知手抚着摇椅把手细腻的触感，说：“挺好的。”
　　齐疆满意笑笑。
　　之后名为“之疆”的账号才又更新了视频，内容为几株草莓的生长和一把摇椅的诞生。后面又快剪了一段这段时间生活日常的照片，一套套做过的卷子，一支支用完的笔芯，一沓沓卷边的草稿纸。
　　以及偶尔出现在书本角落的字母“Z”，形状像圈定了齐疆死板的高三但本体熠熠生辉的钻戒。
　　评论和弹幕一下下刷涌进齐疆眼眶：
　　【草莓秧没人照料也能长那么好吗？】
　　【废话，肯定不行啊。】
　　【老婆你回来啦】
　　【老婆，手工日常好好啊，爱看，多发。】
　　【老公你死哪去了好想你呜呜呜】
　　齐疆面不改色地删除上面那条评论，继续翻着评论去策划下一期视频的主题。
　　一条仅有几个赞的实时评论入眼：
　　【双相刚戒了药，快活不起了，想去尝试去找工作，哪怕是能先做好饭店洗碗工这一项工作呢。我有些不敢迈出那一步，怕跟人交流，up可以给些经验或者说心得吗？】
　　齐疆决定新开个视频专题，体验不同的工作。
　　“不欲于卖花担上看桃李。”
　　第一期便是如何成为一名洗碗工。
　　齐疆做了些攻略，便也鼓足了勇气去尝试。
　　几番碰壁。
　　望着本子上最后一家玉洋大酒店的招聘启事，齐疆推门进入。
　　最终也真幸运地寻得了一份那人所说的保障自身生存权利的工作。
　　/
　　谌歲再来西州时，祝春知当时正站在西州大学校门口，拎着的包里装了一整叠考古学通论的考生试卷。
　　穿牛仔裤，上半身一件白金色条纹衬衫，领口微敞开些，露出白皙的锁骨，头发柔顺及肩。纵然是在热暑，看着也令人感到清冷冷的。
　　那辆招摇的保时捷在祝春知眼前停下，车窗降下，谌歲对她一招手。
　　“怎么又来了。”
　　“公差。”谌歲也不说是随着赵澜争一块儿来的。
　　谌歲的眼神从祝春知那张美人面上往下移，瞟了对方的肩头一瞬便移开目光来，上次见面是冬天，没见到她的伤，如今再看那处果然隐隐又多了个瘢痕。
　　“上车吧。”
　　祝春知坐进车内后才问：“去哪儿？”
　　“请我吃饭。”
　　祝春知笑，边系安全带边问：“记到现在？”
　　“嗯。”谌歲盯着前方车流目不转睛。
　　酒至三巡，谌歲才顶着张红脸，说：“赵总最近总带一个人回去，好像是去年十一月份开始的。”
　　“为什么跟我说？”
　　“就总是觉得，应该来跟你说一声。”
　　“谌歲，”祝春知放下装酒的瓷杯，短短地吁叹了一声，“这几年从你口中听到的名字太多了，模特、歌手、投行的、律师，医生，各行各业都有，我现在不想听啦。”
　　谌歲也搁下酒杯，侧过头去看圆窗透过的花景，笑着道：“春知，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有没有放下。”
　　祝春知笑，整个身体向后倾着，理了理姿势，问：“这次是什么人？”她是好奇。
　　“我现在离赵总也远了，听人说不知是迷上个唱戏曲的还是唱古风曲的。好像跟以前的那些，不一样。”
　　“年龄大了十多岁吧，她天天跑人家剧院堵着听戏，一排排花束撑满堂，那是一个壮观。”
　　“那人呢，怎么样。”
　　“对赵总也算是诚惶诚恐地应着吧。要不是她那个大架势再拿出股东的架子，恐怕人家不会理。”
　　“叫什么名儿？”
　　“宋明趟。”
　　半聋却偏要去听曲儿。
　　祝春知哂笑，对于赵澜争的事情她可以当做是传闻般来谈论了。
　　轻轻但坚定地说，“小谌歲，你信我，我是真的放下了。”
　　水细剧院内，赵澜争包下一整个剧目，不让别人听，这等清丽婉转流莺声不为外人所听到可算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戏罢，赵澜争自松软的沙发座中起身，手一抬起，旁边人问：“赵总什么吩咐？”
　　“送她去医院。”
　　宋明趟有个六岁的女儿，今日做开刀手术。可她赵澜争却偏生拦着让人家给她唱曲儿。
　　其他人恨恨道：“我要是明角儿，非得拿刀在她胸前剜出个血窟窿不可。”
　　去过医院后，赵澜争后来又将人带去了酒吧。
　　但在谌歲的口中，赵澜争对这个人可谓是宠得狠。
　　金钱上宠，心尖儿上也宠。没用多久，那位美人便声扬海内外，四处置了产业。赵澜争出入都带着她，同旧时带秦倜在身边不可谓不相似。
　　自秦倜离开平京后，赵澜争的右耳也变得模糊，有些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医来几趟都惭怍摇头道找不出病因。
　　赵澜争还是在梦里，听有人在唱一句词，“草青青几枝秋海棠”，唱得凄凄惨惨的。
　　醒来时寻摸着关键的字句，找到了宋明趟。
　　没做任何的背调，那人先是怒目圆睁，注视着赵澜争派去的人，然后不知被告知了些什么。
　　当晚赵澜争就如愿在床上压着那位有些名声的角儿，听她在自己身下期期艾艾唱，词不成腔。
　　澜金大厦内，谌歲站在办公桌前汇报此趟行程，“她说她真的放下你了。”
　　“你的看法呢？”
　　“好像是真的。”
　　赵澜争自转椅中回过头来，笑了笑：“是吗？”
　　那笑容意味凛寒，好像有丝残忍凝坠，继而又叹道：“那就是吧。”
　　就在谌歲退身关门之际，赵澜争又问：“有说宋明趟的事吗？”
　　“一字不差地说了。”
　　“她怎么说？”
　　“祝愿你幸福。”
　　祝春知的心，可以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属于赵澜争的血了。
　　“祝我幸福？”赵澜争双手合十搁在桌面上，拇指指背轻蹭过额，红唇起合，说，“好。谌歲，再帮我办件事。”
　　“您吩咐。”
　　一天后赵氏企业和与另一家族联姻希望破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商圈。
　　/
　　祝春知没料到在这个场合上会碰见赵澜争，毕竟只是学院教授家千金的订婚宴，拐八个弯也碰不到赵澜争的关系圈。
　　可她偏就在酒宴之中碰见了盛装出席的那人，旁边果然挽着一位国色天香的人物。
　　目光对视时，赵澜争忽然示意旁边侍者拿过手机来。
　　不一会儿，祝春知的短信里躺着一条未知发件人的信息：明趟的好友。
　　旁边穿着宝绿典雅礼裙的宋明趟冷眼斜瞥着，心想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好友。
　　祝春知端着酒杯，微微点头。
　　宴席将散时，祝春知站在露台上躲清净。
　　身旁忽然出现了富有侵略的冷香。
　　是赵澜争。
　　眼神对视时，没等祝春知开口，对方慢慢走到她面前。
　　赵澜争的眼睛逡巡过祝春知的手指，问：“过得还好吗？”
　　祝春知抿一口白葡萄酒，温柔答：“还可以。”全然褪去了之前相见时的针锋相对。
　　赵澜争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交际应酬的宋明趟，笑着道：“我也还可以。”看来我们分开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祝春知好像看见了赵澜争眼底熟悉的轻微狎弄意味，明明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着是真心实意的样子。
　　眼神明了又暗，说：“好好对她，不要后悔。”语气里满是怜惜。
　　“我好好对她了啊。”
　　祝春知斜对斜掠视过她一眼，“希望吧。”
　　“祝春知，我们能再做朋友吗？”宴会结束时，赵澜争站在她那辆名车外，垂眸敛笑，伸出手等候着她的那只手。
　　少有的喊了她“祝春知”这个名字。
　　祝春知只是目光看向了那只手掌，随后收回眼神来，“也许吧。”
　　她或许想以此来剖开心迹，说她祝春知早就放下了。
　　赵澜争笑着应，“好。”上下点了几回头，连自己也不知那笑容好像是宠溺。
　　可祝春知最后竟不知这样的模糊决定像一条恶毒的蛇，最终毒害了齐疆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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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在夜里跳舞
　　齐疆难得放假，夏日初阳的清晨，给祝春知和齐琇做好玉米粥和小煎饼后，她拿出了纸笔继续完善待会儿要走的游玩路线攻略。
　　计划是早就拟定和争得了祝春知的同意的，是一个盼望了许多时的日子。
　　游玩地点是西州博物馆，她记得祝春知很喜欢各类手工制作的东西。
　　打车到达西博后，三人就直接奔着制作漆扇的地点去了。
　　齐疆指着一个春日绿的颜色说：“我选这个吧。”清新盎然的绿，是祝春知的调性。
　　祝春知挑选了浅红近粉的色彩，黏着纯白与鎏金，契合着敦煌飞天壁画的色彩。
　　像火焰，像燃烧的心意。
　　和着橘子油调好的色漆一起倒在清水水面之上，再将选好的扇面没入进去旋转。
　　再次拿出时就已经是扇面上就已经扑满春天了。
　　祝春知伸出手：“我看看。”
　　齐疆有些倒刺的手指尖触到了祝春知的手心，她倒像被烫了一下。
　　祝春知回眼打趣道：“我手上有电？”
　　可能还真有。
　　齐疆离她远了些，却被她抱怨：“干嘛啊小齐疆。”
　　祝春知的手揉捻上了齐疆的耳垂，轻轻反复了两次，却滚烧成一片。那块儿热烫处好像真的能滴出鲜血来。
　　谁都没注意到背后两道炙热的目光。
　　/
　　兼职的日子里，玉洋酒店里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五官清秀，妆容精致，金丝眼镜下的眼神却是锐利的，透着冷意。
　　齐疆见过她的，只不过上次却还不是这样的态势。
　　谌歲坐在酒店的贵客厅中，语调淡淡地陈述，“菜品种类不够丰富，人员规培不合格，卫生也远远达不到所要求的标准。”
　　挑剔的语气，却令人无法反驳。
　　直到上到大堂经理，到保洁人员，酒店的员工都被挑剔折出一番筋骨来，谌歲才站起身。
　　将齐疆叫到休息室。
　　“赵总要见你。”
　　“谁？”
　　“祝春知的前女友。”谌歲如是说道。
　　晚八点，齐疆被载到一间装潢华丽的二层咖啡厅前。
　　谌歲在前引着路。
　　这是齐疆第二次见到赵澜争。
　　长发随意披至颈间，红衣的袖腕处刺着精致的花绣。侵略感像张扬的木本曼陀罗花。骨子里是上民悠游的姿态，浑身透着不可冒犯的气息。
　　“喜欢秦倜？”赵澜争没有抬头，语气里含着调笑，似乎在嘲弄对面人的痴心妄想。
　　“她叫祝春知。”
　　“哦，对，祝春知。”赵澜争自杂志后露出半张面来，缓慢问着，“所以你喜欢她吗？”
　　“喜欢。”答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一时间让赵澜争那些缠缠绕绕的心思无所遁形。
　　“小孩子过家家的喜欢？”
　　“赵总，您不必这样问。如果不是命运使然，像祝春知那样的人，我无论如何是不能遇见的。我明白，我心里的思想都见不得光，我也从未让它见光，我自知不配。”
　　“你能明白就好，也不枉费我再来这一趟。”赵澜争不再是翘着二郎腿的姿势，而是倾身以微微逼迫的姿态，轻言道，“不要逾越。”
　　“她身上的所有印痕都是我留下的，整个人都是我的。她在我身旁这么些年，一寸一厘的血肉都无法割舍尽了。”
　　齐疆的目光忽然变得关切，身体不自觉向前，声音也坚定：“锁骨和肩上的伤疤也是吗？”
　　“是。”赵澜争微微点头，回答的口吻仿佛是胜战而归。双手交叠撑在下颌，垂眸时眼皮向下看，嘴上勾出浅浅的笑容。
　　齐疆没动面前那杯咖啡，望着窗外的景致微微出神。
　　赵澜争对对方这种态度颇为不满，指节扣在黑色玻璃桌面上。
　　安静的空间里忽然绽了句声：“她只是她的。”
　　这时候的齐疆哪里还是哑巴了。
　　“本来我还想，我怎么配和您一块儿同为春知的爱慕者，现在我知道了。”
　　齐疆顿了顿，指尖抵在杯身沿，认真地盯着赵澜争，说：“是你不配。她的心软并不是你炫耀的资本，赵澜争。”
　　“我当然知道我难和她并肩，但我会去争取，竭力地，不止不休地争取，直到得出她一个爱或不爱的结果。”
　　“或许春天该生长在辽阔疆域，不长在阴暗水泽之中。”
　　“我会永远保持少年人永恒纯洁的希望和爱，全部都奉予她手中，一任她要还是不要，永远忠诚。”
　　齐疆的话说得酸极了，却盛满了赤诚。她想，这或许是祝春知所需要的。
　　她起身，干净利落地休战：“再见，赵总。”
　　“哦，忘了说，春知早就将你尾指戴的对戒的另一只摘下了，”齐疆站停了脚步，回转身来，“我亲眼见着她扔进了西河里。”
　　齐疆又撒谎了。因嫉妒？
　　嗯。因嫉妒和痛心。
　　赵澜争将右耳的助听器重新戴上，她哪有多么自矜，不过也是在啃噬那枚存着旧爱意的戒指。
　　恐连谌歲都要叹一句：她可怜兮兮。
　　谌歲在远处看着齐疆对上赵澜争这位凌厉的主儿都未生怯时，唇角微微勾起。
　　有生之年，她可能要看到赵澜争在祝春知和齐疆这两位身上跌一个大份儿。
　　看赵总的神色，恐怕是不得把玉洋酒店买下来日夜摧折齐疆啊。
　　要不说还是她谌歲了解人呢，转头赵澜争便让她找人去签文件。
　　谌歲揣着答案问问题：“什么文件？”
　　“酒店股份转让书。”
　　没几日后的会议现场上，玉洋酒店老板战战兢兢地鞠身递笔。
　　赵澜争自沙发中起身向会议室外走去，谌歲也随她向外走，听见她问：“你之前说齐疆在什么岗？”
　　“客房主管。”
　　“她不是高中刚毕业吗？”
　　谌歲表示肯定地微一点头，说：“是。”
　　赵澜争回眸，“有意思。”
　　谌歲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问：“您还要去？”
　　“为什么不呢，逗逗小孩儿。”
　　后来赵澜争果然亲自去了酒店客房，插兜巡视的姿态如君王行幸。
　　赵澜争只微一俯身用眼睛一瞥干净整洁的洗漱台，谌歲很快明意，对经理道：“把客房主管都喊来。”
　　打头的齐疆进来后便直视着赵澜争。
　　赵澜争笑着说：“岗前培训都不做的吗，怎么有员工看老板跟看仇人似的。”
　　话里的寒意却是任谁都能听出来。
　　旁边的女经理的腰始终都未曾直起来过，一直在鞠躬，“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
　　紧忙给齐疆使着眼色，示意她道歉。
　　齐疆这才微倾个角度：“对不起。”
　　酒店经理平时对她不错，况且齐疆知道，赵澜争是冲着谁来的。
　　“可这些情况同前几日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嘛，一如既往的敷衍，都在浑水摸鱼是吧。”
　　赵澜争的语气轻快：“所有管理层及打扫人员一律扣除本月奖金。”
　　齐疆看向谌歲，对方微微耸肩，笑着看回，把问题解决的方法重新抛回给她。
　　接着谌歲就见那穿着领班统一的白色制服仍难掩美丽的年轻女孩深鞠下躬来，说：“实在是对不起。这间房是我打扫的，前几日前台和客房也是我盯的居多。是我的责任。”
　　明明是在道歉，可姿态未令人感到有丝毫的谦卑低微。
　　“这样，”齐疆又上前一步，手伸到自己胸前取下了胸牌，“我应该受到离职的处分，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处罚她们。”
　　举止进退大方得体，一开始调查资料时究竟是谁呈上来的“像个哑巴”四个字的啊。
　　赵澜争回身看向谌歲，谌歲微低了头抿笑。
　　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从普通职员升为主管，甚至还只是兼职的身份，齐疆的韧劲儿和努力不言而喻。
　　平日里她的工作大家又都看在眼里，出了什么问题齐疆及时担责，阿姨打扫不及时她上手帮忙。
　　一个十九岁刚毕业的学生手上满是茧子。
　　谌歲想：或许齐疆有着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好的决心、毅力和勇气。
　　“这是请求？”赵澜争问。
　　“是请求。”
　　“但它不被允许。”
　　那番话并没有任何改变赵澜争的作用。同事的处分依旧在，而齐疆也未能如愿离职。
　　看着齐疆走出去的背影，赵澜争笑，“这就想逃了。”
　　是啊，不逃能怎么办呢？不然你又要去买下一桩桩不相干的基业资产。
　　她听说齐疆还精通木工水电陶艺种种呢，或许您该把三百六十行全然堵上吧。
　　谌歲提醒她：“这几天积压了些事情，武川那块儿地被政府收回了。”
　　“西部投资那边怎么说？”
　　“只能打官司了。”
　　“这边安排人再耗耗她，别玩死了。”赵澜争的语气很低。
　　“好。”
　　/
　　新闻播报：西州市梧塘街又发生一起抛尸案件，死者为女性，警方初步判断该起案件或与陵梧高中学生死亡案为同一名凶手。
　　特悬赏人民币20000元，紧急寻找知情者与目击者。
　　祝春知覆上手机抬目望天。
　　忽然觉得这天下午的天气很像少年时代经历过的那样一场漫天黑的日全食。那时她十三岁，躲在被子里，天色漆黑一片。
　　这次，天虽是落着旧雨，亮着些微薄的光，可却同那日好像又没什么分别。
　　她关闭好门窗，等这样一场黑暗的到来，小楼屋外棕榈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齐疆手中攥着把透明雨伞，敲了门问：“姐姐，我去买东西，有要带的吗？”
　　“稍等。”祝春知想她还不能够放一个小孩在这样的天气里独自出门，如今那个杀人犯还隐藏在暗处。
　　她没去问齐疆“一定要现在去吗？”而是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祝春知拧开门把手，有些风，于是便披了件深褐色的风衣外套，抬手至颈后，白皙的手腕将卷发捋出来说：“走吧。”
　　“好。”齐疆下楼时走在前面。
　　“齐琇呢？”
　　“在被窝里看动漫呢。”
　　“她不害怕吧。”
　　“问了，不害怕。”
　　“那就好。”
　　走出院门外，祝春知忽然说：“酒店的工作也别再做了吧，最近发生了两起凶案，晚上回来的时候不安全。”
　　见齐疆不吭声，祝春知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疑问，“嗯？”
　　“嗯，”齐疆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扭开头去，“好。”
　　她没跟祝春知说自己已经被玉洋酒店辞了。
　　纵然齐疆平时同她们关系不错，可任谁天天因为一个人的缘故被上面的人紧盯着都会有怨气，更何况还被扣了薪。
　　她把齐疆置在了一个被孤立的处境，想慢慢绞尽齐疆的活气。
　　齐疆知道，或许她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同赵澜争抗衡的。
　　那股微微的无力令她此前放出去的大话也有些难堪。
　　两个人进到灯火明亮的超市，齐疆依旧是先去了货架上拿了三瓶茉莉乌龙茶。接着去了生活区选沐浴露，照旧是同之前用的一样的清绿色瓶身的，带着些薄荷味。
　　祝春知则是随手拿了瓶酸奶，托齐疆的福，如今这样一个丰沛的夏季，院中的樱桃和李子早已成熟，家中水果和蔬菜的供应向来充足。
　　“青提口味的？”
　　祝春知拿的时候没仔细看，随口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齐疆的手里提了一大一小两袋东西出来。
　　天空落了雨，又阴又暗的。刚才齐疆手里拿着的雨伞有了用武之地。
　　祝春知撑开透明雨伞将两个人的身体承进小小的伞下。
　　齐疆早已长长的头发一缕缕地掠过了祝春知撑着伞的手背。
　　祝春知变移了伞柄的位置。
　　只是这样的姿势实在别扭。
　　走了一段路，齐疆忽然弯身从雨伞下跑出，一只脚踏了柏油路上几日前就蓄积起的一个清澈的小水坑里。
　　“齐疆！”祝春知喊她。
　　声音却好像是没传达进她的耳朵里。
　　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齐疆：像是没有任何顾忌般，她只看见一个如水中精灵般的少女在细细的雨幕下跑着跳着。不远处车辆的灯光在雨水中漫散，雨滴在她脚下绽如烟花。
　　她仰面迎着那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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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海鸥
　　傍晚时祝春知忽听着楼下有摩托车的声音。她循声到阳台去看，见着齐疆头盔下那双浅褐色的眼。
　　祝春知随意打量着这辆崭新的黑色摩托车，问：“谁的？”
　　“你的。”齐疆自阳光中摘下头盔，露出浅笑。
　　祝春知笑着问：“怎么会是我的。”
　　“送给你。”
　　“为什么？”
　　“你上下班通勤会方便些，我现在买不了很好的车……”
　　齐疆拿到了在玉洋酒店的工资后便把它交给了经理，自己又贴了一部分上去补偿因她而平白遭罪受过的众人。
　　因而手中的钱就又少了些。
　　去年从墓地回来时那次齐琇告诉她：祝姐姐是在通过隧道时身体才不舒服的，那条隧道很长，她跟我说她有点闷。
　　见祝春知此后开车频率也不高的样子，有时明明有条更近的路，可祝春知还总是选另一条远但不穿隧道的路，于是齐疆猜测：或许骑摩托车能疏解。
　　于是便趁这几天去考了证。
　　实在不行，以后她就成为她的司机。
　　“你哪儿来的钱。”祝春知这话并无怪罪含义，可自己也觉得话说出来有些扫兴了。
　　齐疆已经理顺了和她的相处方式，不把她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是肩臂大幅度挥着：“天气好，我载你去看看风景。”
　　“琇琇和嘎嘎呢？”
　　齐疆的话慢慢悠悠的，“最近陪她去遛嘎嘎的时候新交了个小伙伴，比她大一岁的小女孩，就住在前面一条街上，俩人天天一起约着带着小狗去疯跑。我给她发个消息。”
　　祝春知接过来齐疆递给她的黑色头盔，“好，我们去怜恩滩吧。”
　　夏日晚风轻拂草岸，一开始祝春知的手只是扶在摩托车车身上，被齐疆牵引着一只手带到自己身前腰间，“姐，搂好。”
　　她又开始大大方方地叫她姐了。
　　祝春知却莫名一阵痛心起来，但另一只手还是揽了上去，触到齐疆紧实的腰身，构成个圈。
　　她们一路向西追着无穷无尽的绚丽晚霞。
　　直至夜幕降下来，同粉紫色的云混为一色。
　　齐疆停下了车，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来，拧好后递给祝春知，“水。”
　　“好。”祝春知接过水饮了几口，拧好后用瓶身轻轻敲敲齐疆的包，示意她装进去。
　　可齐疆却又将瓶盖拧开了。
　　祝春知以为她要就着刚才她的那一瓶的印记，“哎等等……”
　　她的嘴唇刚刚接触过瓶口……
　　齐疆将瓶子举高，自己张着嘴巴接倾倒出来的水。
　　尽管这样，也好像显得有些暧昧了。
　　/
　　第二天就到了查分的日子。此前齐疆一直在盼望着能上个离祝春知近点的学校。
　　她不敢奢望西州大学，或许旁边的长照大学也很好。
　　她可以趁闲的时候去蹭祝春知的课。
　　可天地知道哪块儿土地没有得到长久耐心持之以恒的浇灌和耕种。
　　这最后一百来天的突击并没有在齐疆的成绩单上发挥太多的作用。哪怕在后期模拟考试中齐疆的成绩已能接近于一本。
　　看着查完成绩后就对着手机愣愣发怔了两分钟的齐疆，祝春知走过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斜倚在书桌旁，和齐疆错肩，问：“如何，要重来一年吗？”
　　齐疆犹豫万分。只比本科线高出30分。
　　离长照大学还有不小的差距。
　　祝春知的眼眸温颤，柔波在其中。
　　“我的建议是再来一年，齐疆。”
　　“到南方去吧，到南方去。”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又确确实实是在对齐疆所说，“临熙有温煦的海和春天。”
　　“临熙？”
　　“对，”祝春知扭回身，定定看着她，“临熙大学。”
　　那是国内以景色优美著称的top10大学，齐疆摇头。
　　“你可以的，”祝春知的声音温柔坚定极了，“我相信我的眼光。”
　　“嗯？”
　　“我说你能考上你就一定能考上。”
　　齐疆的眼眶有些湿润，她很少能在祝春知的眼睛里看见这么盛大的自己。
　　于是在夏日的七月，穿着黑白配色运动服的齐疆又杀上了一所有名的复读学校的表白墙。
　　照片中，齐疆将鸭舌帽压得很低，左耳一枚银质的耳钉在暗处不甚明显，戴着白色有线耳机。
　　不施粉黛却眉眼清隽唇色艳红。又狗又姐的，反差感很足。
　　有学生拿着偷拍的齐疆的照片，问：捞捞，这是哪位学姐，美神降临了不是。
　　底下一楼评论：这不是我们陵高的吗，很有名的，算你小子有眼光。
　　2L：见过，追过，没追上。
　　3L：不是听说考得还行吗怎么也来复读了。
　　4L：志在远方吧。
　　/
　　祝春知算见识到了，齐疆身上确实有一股子韧劲儿。
　　西州市怀秀区天气预报显示：近十多天温度不下30度。而今天天气更是灼热，下午还带了点闷。
　　夏蝉不鸣。
　　祝春知骑着机车载着小齐琇在城中村的小巷中穿行，绕了两趟才找到齐疆栖息处。
　　因为复读学校没宿舍，离槿合街距离较远，齐疆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
　　今天是星期日，学校会放下午的两节课加一晚上的时间留给学生休整，第二天再去上早读。
　　到门口时发现房门紧锁着，前几天下过大雨，门口的水洼地湿，没有下脚和停车的地方。
　　祝春知往前骑了些距离，停好车后便斜倚着靠在机车旁，齐琇坐在后座上安安静静。
　　抬腕看表时显示4点35分。
　　过了十几分钟，祝春知抬头漫不经心地瞟着四周的环境时，齐疆回来了。
　　戴着耳机，穿一件浅青绿的T恤衫，纯黑的校服裤，背着蓝白相间的书包。干净清爽，逢面一阵春风一般。
　　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有些往下滑落，看起来很是疲惫。
　　可她远远的见着了祝春知也不打招呼。
　　看不见我就算了，怎么连自己的妹妹也没注意到。
　　祝春知扭身回看，从齐疆的角度，齐琇的身体刚巧被自己的身形和灌木绿叶掩住了。
　　手向后抓了抓齐琇的小手，“先藏好，待会儿吓你姐姐。”
　　到近处了，祝春知抬手喊“齐疆”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仰面笑，“姐，你怎么来了。”
　　那笑容很是明朗，全然没有刚才的有气无力。
　　祝春知轻轻打了个响指，齐琇探出头来，露出弯弯的一双笑眼：“姐！！”
　　“哎。”齐疆的声调大了些，伸出手臂，“抱抱。”
　　齐琇扑过去。
　　“二十几天没见，齐琇说想你了。”
　　齐疆抱着她，腾出一只手来斜探着在书包中寻摸着什么。
　　祝春知立直了身体，一手捺在齐疆白皙的胳膊上，另一只手往下，伸进了校服的裤兜里。
　　骨节分明的两根手指交叉着，轻巧地夹出一串钥匙来，“在这儿。”
　　祝春知走到门前，“我来开吧。”
　　门发出陈旧的吱呀一声，将房间的样貌展现出来。
　　大小不过十余平方，抬头间，看房角似乎还有一点漏雨渗水的痕迹。
　　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地方，也被她理得有条有理：
　　四面墙都新贴了壁纸，最里面是洗手间。
　　靠左墙边的位置摆着张单人床，书桌正对着小窗，铺了层浅绿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复习资料。书桌旁边摆着台灯和一件小风扇，还有绿植。
　　风吹来，书页习动。
　　祝春知先迈了进去，本欲抬手先翻看书桌上一套试卷来看的，齐疆却急促促地将齐琇放下。
　　身子近乎贴在祝春知的后背，还没等她反应，身侧抽出一个正红的笔记本来。回头看时，齐疆已将它藏在身后了。
　　齐琇不知道两个人在做什么，只觉得她们像两只黏在一起的小猫。
　　“什么啊，奇奇古怪的。”
　　“日记。”齐疆倒也坦率，找到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还在练字吗？”祝春知转移眼神，向书桌上叠压的一摞格子纸看去。
　　随意抽出一张来，叹道：“有进步。”
　　“一直在练。”
　　祝春知扭头看她，问：“脸怎么这么红？”
　　说话间手抚摸上了她的额头，“生病了？这儿有体温计和药吧。”
　　“……”
　　齐疆虽然照顾旁人很妥帖，但逢上自己的事情时总是很马虎。
　　祝春知一看她的表情，便明了。
　　于是掏出车钥匙出门去，不顾齐疆在身后说：“没事的。”
　　没一会儿，便买回了额温枪和体温计，还有一些齐疆在小院的家中医疗箱里常备的药品。
　　额温枪一测，38.3度。
　　体温计检测的结果也是如此。
　　“去医院还是在家吃药？”
　　“吃药吧，就那个，见效很快的。”齐疆伸手指了指药袋里的一盒药。
　　祝春知去烧水。
　　齐琇担忧地过来探了探齐疆的手，齐疆头有些重，但还是费力笑笑，“没事。”
　　祝春知盯着齐疆吃过药后又问：“晚上想吃什么？粥还是点心包子，米饭还是面条之类的？”
　　“现在还不饿，我待会儿点外卖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祝春知轻哼一声，开玩笑道：“赶我走？”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再晚不好骑车了。”齐疆摆着手。
　　见齐疆生着病还得顾着哄她，祝春知收起打趣的心，“总得看到你吃了饭我俩才能安心离开，是吧琇琇。”
　　“是！”
　　说话间窗台上忽然落了雨，先是试探性的一小阵，然后是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坠落在房顶。
　　祝春知坐在椅子上迎着风扇的风面，淡笑道：“行，走不了了。幸好给嘎嘎留了粮。”
　　齐疆微微探身出去望了望，“这雨确实要下好久呢。”
　　“等雨稍小些的时候点外卖吧。”
　　“好。”
　　“豆芽粉丝包加南瓜粥？”
　　齐疆一愣，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粉丝馅儿的包子。
　　祝春知又询问了齐琇想吃些什么，明确了之后忽而转头问向齐疆：“有席子吗？”
　　“有。”
　　“嗯，”祝春知点了下头，“万一真回不去了也能凑合。”
　　接着又说：“我们坐席子上，你先躺下安心睡一会儿。”
　　地板又被清理了一遍，铺上上一任住户留下的两个瑜伽垫。
　　看着齐疆从自己的床上抽下竹席，祝春知问：“你说的是这个啊……”
　　齐疆点头。
　　“行，你先睡吧。”
　　被照顾着扶着背躺下时，齐疆的心内安定极了。空调运转声，风扇声，雨声都温柔地驻在她的梦里一瞬。
　　不知屋外的雨下了多久，她听见祝春知低低的接电话的声音，然后是对方起身去拿外卖的声音。
　　祝春知撑着伞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肩头被雨水溅到些。
　　齐疆知道，她估计是特意把地址写在远处了。
　　每天跟她通电话时也总是会收到她的嘱咐：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晚上，走路不要戴耳机。
　　她还记忧着那两起没抓获凶手的案件。
　　可祝春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是她枯燥贫瘠生活的汹涌清泉，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吃过饭后齐疆给两人准备好了洗漱用品和自己的睡衣，“先凑合一晚上吧。”
　　祝春知看着眼前一套小羊睡衣一套小鸭子睡衣，蹙了蹙鼻子：要不说是小孩呢。
　　“你先洗漱完去睡吧，不用管我和琇琇。”
　　“好。”
　　浴室里传出水声，祝春知躺在正看着绘本的齐琇身旁，读出书页下一小行字：我不是每一天，都能遇见这样的你。
　　手撑在脸颊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了。
　　祝春知最后一个从浴室里出来，却见齐疆又正坐在书桌前书写，没戴眼镜，眼睛离书桌很近。
　　见她出来后齐疆解释道：“就几题而已，已经写完了。”
　　“扔给我一个枕头，你和琇琇睡床上。”
　　齐琇嘴直心快：“祝姐姐你穿这件小羊睡衣好可爱哦。”
　　祝春知面无表情道：“睡吧。”
　　她没看见齐疆背过身时嘴角勾出个浅笑的表情，哪里还头疼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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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在梦里我们是奔跑的树
　　祝春知梦见了夏夜与满星。
　　是过去与祝如敬一同躺在老家房子的天台上，熟悉的场景。
　　竹席旁燃着蚊香，袅袅依上。
　　而后不知是梦还是什么，她忽然感觉好像有人踮着脚从床上下来，睡在了她的旁边。
　　她没睁眼。
　　没一会儿，肩头被濡湿，嘴唇好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飞快地啄了一下。
　　醒来后齐疆已经去学校了，祝春知坐起身，她想，或许她爱自己并不是错觉。
　　在她动心的瞬间，转瞬又觉得自己恶心。
　　她有一袭清晨的梦要留待确认。
　　之后再同齐疆通视频时，面对着对方纯稚的眼神，祝春知总会想起那晚，心内也开始发烫。
　　她开始嘲弄嗤笑自己：多大年纪了居然这样，有些恶劣地贪求一个小孩子的喜欢。
　　手机这端齐琇撒娇般问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嘛。”
　　“不知道呢，下周三有考试。”
　　“也别太拼命了。”祝春知看着齐疆的脸越来越瘦了，眼圈也重。
　　“嗯。”齐疆温柔应道，可明显会是阳奉阴违。
　　祝春知想再劝着说什么，却沉笑着摇了摇头。
　　这或许，本就是齐疆该走的坚实而正确的道路。
　　再次骑车来齐疆这儿是冬至过了的两天后了，12月23号，齐疆的生日。
　　祝春知提着蛋糕，规规矩矩地等在屋前。
　　齐疆远远地见了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急忙跑了过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站外面多冷啊。”
　　“齐琇在学校呢，回不来。”
　　“什么？”齐疆利落地开门将祝春知拉进屋内。
　　“所以今年的生日就凑合过吧。”祝春知浅浅笑笑。
　　眼前人比屏幕前还要更瘦些，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齐疆刚俯下身将拖鞋摆在祝春知跟前，再站起来时竟觉得一阵眩晕。
　　“唉？”祝春知忽然从包内掏出纸巾来，捂在齐疆鼻子附近，“怎么流鼻血了？”
　　怕沾到祝春知的衣服上，齐疆紧忙后撤着，手接替对方的手按在鼻子上，“没事没事。”
　　常有的事。毕竟从早5点学习到晚12点，铁人也扛不住。
　　齐疆没仔细管这些，只看着祝春知问：“你今晚在这儿吗？”
　　“回去。”祝春知温柔道，“怎么，难道留在这里？”
　　“今晚太冷了，风也很大，骑车冷。”
　　没等祝春知回些什么，齐疆又抢先道：“并且我还在流鼻血唉。”
　　没说出口的是：我好想你。
　　能在如此疲惫的日子里看见你，于我来说是多么伟大的时间。
　　听到齐疆用少有的撒娇语气说她在流鼻血，祝春知忽然抬眸细看了她一眼，过了许久，点点头。
　　齐疆怕掩饰不住自己的欣喜，向里走去，问：“牙刷是给你拿新的吗？”
　　祝春知笑，“不然呢？”
　　“你上次来的时候用的那支还在，还有漱口杯，喝水的杯子，拖鞋什么的都还在。”
　　祝春知愣住了。
　　齐疆刚才所说的话在她脑海里来回盘旋了好几转，才终于落到她的心上。
　　原来在这间狭窄简陋的屋子里存着祝春知的一个归处。
　　不会再像之前回到祝明贞那儿时那样，牙刷杯子被随手扔掉。
　　有一个人，心盼她归盼她到。
　　她终于有了停泊的彼岸。
　　一道话语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祝春知耳边，是之前谌歲说：“你知道那小孩是怎么跟赵总说的吗？”
　　“说她会永远忠诚，向你祝春知。”
　　“怎么了？”
　　见祝春知长久站立在那里，齐疆扔下手中沾了血的纸巾，洗了手后试探性地微触了触她的手。
　　两人手背相碰的瞬间，祝春知回过神来，左手抚上右臂，费力笑了笑，说：“没事，吃蛋糕吧。”
　　关了灯后室内一片黯淡，唯有些月的光晕散微进屋内。
　　听着祝春知手机内播放的生日快乐歌，齐疆忽然道：“好像少了点什么。”
　　“什么？”
　　“说不清楚，等我一下啊。”齐疆打着手机手电筒，从书桌前离身，自书包里拿出瓶矿泉水，向祝春知走来。
　　将手电筒的亮度调到最大，手机被反置着，手电筒的光亮在上。
　　齐疆又按下了一旁蓝牙连接的音响，撕去矿泉水瓶身的包装，一连串动作被她做得流利悦目。
　　她将光秃秃的瓶身搁在手电筒透出的光上面，屋内的墙壁上霎时水光摇曳。
　　如星亦如爱人柔和的眼眸。
　　随机播放里一首温柔的旋律缓缓倾泻而出：却祈望有位同病相怜体己人，在跌坠时分能接住我灵魂。
　　齐疆在闭上眼睛许愿前，祝春知忽然问：“可以借给我一个愿望吗？”
　　齐疆笑：“可以三个都给你。”
　　祝春知双手合十，“一个就够了。”
　　“现在许愿吗？”
　　“嗯，现在。”
　　于是齐疆也合上眼。
　　半分钟后，祝春知睁开眼注视着齐疆，用那双含情脉脉的漂亮眼睛。
　　她将一只胳膊伸直了，脸整个趴在上面，将放在包里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向齐疆推过去，“生日快乐。”
　　齐疆觉得，面前人的神情比一切礼物都要珍贵，水波晃动眼前人的眼眸也温柔地颤动着，眸光里盈满了自己。
　　空气都寂静。
　　“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你永远在我身旁。”
　　这是齐疆说出的第一句真正意义上出格的话。
　　祝春知眼眶湿润，轻笑道：“问了你就说，愿望不就不灵了吗？”
　　齐疆沉默，脸闹个通红。
　　祝春知伸出去的手掌影子被光投到小屋的天花板上，指尖搁在桌沿上坠着。
　　“会灵的。”因为我另一个愿望也是。
　　头顶的影子中，齐疆的手指也慢慢伸着靠近了祝春知的手。
　　两人手指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祝春知只是静静看着。
　　指尖相触时，齐疆站起身子，越着书桌，贴近了祝春知的脸，好像是要吻上来的样子。
　　待到齐疆的唇真的离她只有分毫时，祝春知的心终于才安定下来。
　　“我终于满足终于降落。”
　　她别过头去，眼角的泪滑落下来。
　　齐疆像那首充满希望又绚烂博大的乐曲，可她还那么小，明明还是学生。
　　自己便这样失去了所有自尊心般去惹得一个少年人的爱，未免太过于无耻。
　　见她哭了，齐疆惊惧着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表情凄惶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纵然是在黑暗中，祝春知也能看清，齐疆的脸红透了，清纯透了。
　　她平白无故惹了这样纯白的人的一颗心，只因自己缺爱了。
　　她冲出门外，屋外只剩下摩托车逐渐驶离的声音。
　　在这样的夜晚格外令人不安。
　　/
　　祝春知这一场病来得轰轰烈烈，学院那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她每日躺在床上，汗水浸湿她的衣裳。
　　梦了千百次，一半是赵澜争，一半是家人。
　　赵澜争身旁所挽的情人各色，变换着不同的脸。
　　祝明贞细碎的声音：我只是送她去当陪读的，哪知道人家陪到公主床上去了。
　　梦到了死去的小狗。张靖田抬起的手掌和被砍断的手指。陈圭璋的训斥。
　　最后是清梦。
　　是齐疆站在树下，指着树上的果实说：“姐姐，你看，桃子成熟了，我摘了给你送上去。”
　　祝春知正要伸手去接，张靖田忽然掐上了她的脖子，松开钳制时他的指甲划破了她颈上的皮肤。
　　于是她也慌忙去掐自己的脖子，指尖在被划破的地方使劲抠着，鲜血淋漓。
　　她惧怕经由张靖田的指甲留下的划痕会像瘟一样传递给自己，使自己也患上那名为出轨的病症。
　　接近于窒息时祝春知醒了，枕头湿淋淋一片。
　　是汹涌潮湿的泪。
　　/
　　此后齐疆几次放月假时，很少再有与祝春知碰面的时候了。
　　她无疑是在躲着自己。
　　齐疆想跟她说些话，于是给她发消息：明天早上下来吃早饭吧。
　　第二天的餐桌上，祝春知正在慢条斯理地剥着颗鸡蛋。
　　齐疆忽然记起自己神思走神，忘记给鸡蛋过冷水，以致鸡蛋有些难剥。
　　祝春知循着缝隙凝着神一点点地将蛋白与外壳分开，动作谈不上小心。
　　于是本就坑坑洼洼的鸡蛋褪去壳的那部分也是坑坑洼洼的。
　　安静的空间内忽然发出啪的一声。
　　齐疆看着祝春知把那颗已经剥好的鸡蛋扔进了垃圾桶内。
　　祝春知没抬眼，抽了张餐巾纸擦净自己的手。
　　“我先上楼了。”也没再吃些别的东西。
　　齐疆追出去。
　　等祝春知上了两三级台阶时，齐疆在身后喊：“对不起。”
　　祝春知停下步子，转回身，狭窄楼道内，表情晦暗难辨。
　　“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没做错什么，是我做错了。”
　　她祝春知说自己错了，那便真真切切是错了。
　　更为错误的是她竟不想纠正，甚至想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想这样的大火一直烧下去。
　　齐疆的唇颤抖着：“我不该那样做。”
　　“别多想。”祝春知用手中的报纸轻敲了一下齐疆的颈。
　　粗糙纸张的边缘划过的位置，带起了齐疆身体一阵的战栗。
　　她有些害怕这样的祝春知。如同深渊，没有人能够看尽她，读得懂她。
　　祝春知的声音淡淡的，又说：“等你高考完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别让我愧疚，齐疆。”
　　齐疆实在是不知道对方的情绪了，顺着她走，说：“好。”
　　/
　　【许了什么愿望？】
　　【很自私。
　　——
　　希望齐疆永远在我身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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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银河静默如谜
　　复读而来的高考结束那天，祝春知没来接她。
　　虽早已说好，但齐疆总还望着校门出口处，盼望着有人来迎她归来。
　　还真有。
　　不过那人笑眉笑眼，是陈怡然。去年她考上了西州的一所大学，时不时会去复读高中投喂齐疆。
　　齐疆真挚感谢：“谢谢。”
　　“生分了嘛不是。”陈怡然搂着她的肩，问，“她没来？”
　　“嗯。”
　　“毕竟忙嘛，人家一大学老师。”
　　“是。”
　　齐疆哪里又敢奢求，祝春知能施舍给她一个眼色已是她所能求的极致。
　　“你们晚上是不是有谢师宴？”
　　去年的这个时候，齐疆同祝春知一起度过，今年没了她，于是在后面同学跟上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聚个餐时齐疆点头了。
　　同行的人之中一直有人在偷偷看向齐疆。
　　夏日的霞光下，齐疆扎个半高不低的马尾，穿着紫色短袖衬衫式样的衣服，配宽松的黑蓝牛仔裤，一双式样最简单的帆布鞋。
　　眼睫眨动时如蝴蝶振翅，虽疲累但眼神难掩清澈，少年气扑面而来。
　　聚餐结束后的二轮，一些人提前离开了。
　　KTV里，几个齐疆稍微熟悉一些的女同学挤在一起，凑在麦克风前唱着“若有天我不复勇往能否坚持走完这一场，踏遍万水千山总有一地故乡”。
　　大理石台面上也摆了些酒，多是啤酒，还有些度数不高的鸡尾酒凑数。
　　有人向着一个明媚大气的女生起哄，把她推到齐疆面前，嘟囔着说：“唉郁青，说些什么啊，不然唱些什么也行啊。我跟你说，这一生可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啊，错过这村真没这店了。”
　　面前这个女孩齐疆见过几次，经常从齐疆班级门口路过。
　　被推到前面的女生脸颊通红，举着杯子佯装镇定地说：“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齐疆在校一贯的冷，不怎么和人说话，大多数的集体活动她也不怎么参加。
　　今天晚上不知怎么了，居然应了她们的邀约。
　　“怎么才是交个朋友啊，”另外两个女生笑着道，“那不得抱一抱嘛。”
　　说着便伸手将郁青往前一送，对方没站稳，不止人扑进了齐疆怀里，酒也洒了齐疆半身。
　　“小心。”齐疆被那人身上的重量和皮肤接触着，手下意识扶在郁青手肘处。
　　“对不起，对不起。”郁青站起身后道歉，旁边人有节奏地拍着手掌：“亲一个，亲一个。”
　　齐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声音被郁青止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轻声细语地问：“加个微信可以吗？我赔你衣服钱。”
　　齐疆摆摆手，“不用了，我该走了。”
　　“唉～歌还没唱几首呢，这才几点，再过一会儿嘛。”
　　齐疆没应，要从中间沙发上起身。却被一人扯着手腕拉回身。
　　齐疆没设防，那人一用劲儿竟径直朝她吻过来了。
　　喔喔的哄闹声不绝于耳。
　　齐疆低着头坐下时，脸色已经变了。
　　屋内的人全然不知道门是什么时候被推开的，只觉得被道炽热的目光紧盯着。
　　嘈杂的背景声顿时安静，那个倩丽的人影立在门前，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郁青一眼便看见了那人手腕上宝格丽的标志性灵蛇手镯，仔细打量着那人：弯曲的长发及肩颈，面容精致白皙，尤其是那双眼睛特别漂亮，神性又淡漠。穿着汉白玉白的束腰提花连衣裙，剪裁与布料都讲究，衣褶挺括。
　　蹙眉冷脸往里看时让人觉得难以接近。郁青不自觉地便将身子稍稍退后了些。
　　齐疆抬头望，看到来人竟是祝春知时。于是她的声音磕磕绊绊的，装满了惊颤：“姐你怎么来了。”
　　毕竟她们现在的姿态，实在算不得清清白白。
　　祝春知没说话，走进来后一只手伸在齐疆眼前，齐疆便乖巧地牵了上去。
　　没跟任何人道别。
　　因为她觉得祝春知平静的表情下似有隐雷。
　　上车后齐琇正在后座坐着，见到她后热切地喊：“姐姐。”
　　齐疆对她摆一摆手，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回小院后，齐疆一眼便看见了门口一捧橙炽的国王花静静倚靠着门。
　　趁着让齐琇去浴室洗澡的空档，齐疆凑到祝春知旁边，怯怯地问：“姐，怎么了？”
　　“怎么了？”祝春知立在杏树下，双臂持着戒备的姿态，语气森然道，“你是真愚钝还是假装？”
　　“对不起。”齐疆不知道她竟然能生气至如此，只能无力地道着歉。
　　祝春知却步步靠近她，像是逼问的状态：“她碰到你了吗？”
　　齐疆猛然摇头，“没有，没碰到。”
　　“真没有？”
　　“真的没有。”
　　“最好是。”祝春知是擅长阅读讯息的人。她伸了手，指腹揉捻上齐疆的唇。
　　小齐疆你可真不会撒谎，脸都红到天际了。
　　只两下，但力道却十分重。
　　祝春知退了一步，抽出张纸巾来，是齐疆熟悉又陌生的清桃香味。
　　“擦干净。”
　　齐疆低垂着头展开纸巾认真拭过唇上每一道细纹，嘴唇凝着抹赭红色。
　　祝春知盯着看了一会儿，眉目不悦，忽然拿过庭院中的浇花水管拧开水龙头对准了齐疆，问：“要躲开吗？”
　　“不躲。”齐疆的表情倔倔的，可话里隐约有委屈。
　　下一秒带着点凉意的水流四散喷涌到她身上，紫色衬衫瞬间被浸透，头发也被打湿。
　　纵然做了准备，但当流水冲刷过齐疆的身体，水珠滑落脸上时，她有些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水还是眼泪了。
　　她什么意思？
　　哭意越发汹涌，祝春知放下水管，走过去将齐疆抱进怀里，干燥的身体贴着她的。
　　“别哭了。”
　　明明是她惹的。
　　祝春知微微撤身，右手轻轻抚过齐疆乌青的眼下，盯了好久好久。
　　随后嘴唇触到齐疆的上唇，轻啄了下，分开，继续盯着她，又说：“别哭了。”
　　水还在不断流淌着，齐疆却完全僵直地站着，丝毫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待唇上那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时，她才恍觉发生了什么。
　　时间太短暂，或许这一瞬该形成永恒。
　　祝春知的声音有些低，“去洗澡吧，我楼上。”
　　“哦，好。”一切思想此刻回魂又飞跃。
　　洗完澡从祝春知楼上下来时，齐疆正用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
　　向紧闭的房门里面喊着：“我洗好了。”
　　她是想再说些什么的，可嘴唇张了张，没多吐露出半个字来。
　　声控灯灭时，齐疆下楼。
　　齐琇已经睡熟了。
　　齐疆轻手轻脚地关了灯，拧开台灯再次端视着卡片上机打的祝福语：顺顺利利。
　　人生吗，感情吧。
　　还是什么呢？
　　春知，晚安，好梦。
　　春知。
　　齐疆沉沉睡去，少有地做了美梦。
　　相反，另外一人则是辗转难眠。祝春知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变得这样恶劣的。
　　/
　　虽本就不清不楚，但她们之间于此该有一个定义和关系。
　　齐疆不急于这一时，她能够耐心等待。
　　星期一下午两点钟，齐疆收拾好东西便直奔西州大学而去。她知道西南角有一个门可以进入到校园中。
　　而祝春知的课表就贴在她书桌前的墙上，下午4点开始有两节由祝春知教授的中国考古通论课，在六号楼的103阶梯教室南。
　　前两节课教室空着，于是齐疆早早地坐进了教室里。
　　本以为自己到的算早了，没料到最终只能在最后面两排的靠窗的边角位置找个座坐下。
　　齐疆摆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保温杯搁在一旁，倒真如大一的学生一样了。
　　她穿着清新浅淡的白T，领口处是明黄的拼色，低头翻页时眼角的浅痣在夕阳下不甚明显。
　　胸前戴着的黑色编绳坠着的金子突显着锁骨那一块儿明晃晃的白。
　　自她踏进这间教室起，就已经有时不时朝她试探过来的目光。
　　没一会儿，一个长相干净清爽的男生脸红着来要电话号码。
　　齐疆小幅度地摆摆手拒绝，“不好意思。”
　　然后一心一意等待着祝春知。
　　听旁边人议论：祝春知的课收获的评价常是如一泓平静的潭水一般，波澜不兴。
　　可偏有许多人喜欢。
　　或许是因为传说中的祝师的容颜。
　　在传言中，西大这位考古学讲师有着不输电影咖的长相。
　　闻讯而来的人赶来看，也无一人兴致缺缺而归。
　　下午四时，祝春知拎着包和讲义款款走进阶梯教室。
　　齐疆取出平框眼镜戴上，看对方只穿着简单却质地上乘的白衬衫，手上戴着的陨石腕表现代感十足。禁欲却又有着无心但惹人的魅惑。
　　祝春知的目光逡视过众人，在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时心中一闷。
　　她跑来干嘛。
　　祝春知的眉头轻皱，翻开讲义。
　　“上节课提到齐家文化是晚于马家窑文化的史前文化遗存，今天继续来学习齐家文化的相关内容。”
　　声音不急不慢娓娓道来。
　　课堂节奏像首流利而收放自如的乐曲。
　　彼时窗外有风掠过竹林，夕阳斜影缓移，影影绰绰落上齐疆的肩，好像是在怜她照拂她一般。
　　齐疆的眼神偶然和祝春知对视到时，浅浅笑着，在心内对自己说：收收目光。
　　课堂最后几分钟时，祝春知忽然说：“最后一点时间，找个同学来回顾一个简单的问题。”
　　望着前排一个个举起来的手，而齐疆蜷在角落里，祝春知摇头，笑道：“不找主动的。”
　　手又全部齐刷刷地放下。
　　祝春知翻着搁在一旁的讲桌上的金扣积雨云灰的包，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物件。忽然手指触到一小点冰凉的硬物。
　　几秒钟后，用两指将东西衔出来，是料想中的黑白陶瓷对戒中的其中一只。
　　那时赵澜争让她选一件，祝春知便随手指了最近的。哪料后来赵澜争戴上属于她自己的那件后便不再取下来。
　　她说：意义非同寻常。
　　好一个非同寻常。
　　祝春知捏着戒指望向齐疆，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就这个吧。”
　　“祝师，您说着玩儿的吧，这个挺贵的。”
　　“没有说着玩的道理，”祝春知否定了那人的说法，“没什么珍贵的，得到之后它就是你的了，任你处理，扔垃圾堆里都行。”
　　祝春知很少点名，也鲜少找人回答问题，更何论如今拿出自己的价值不菲的东西来抛。
　　于是霎时间内众人跃跃欲试，“我们不会让它落地的。”
　　一，二，三。
　　她的确刻意往齐疆那边抛去，而也正如料想般，齐疆接住了，双手捧挟在胸口的姿势。
　　祝春知走下讲台，踱步至齐疆身旁，“这位同学，请你来简单答一下齐家文化的分布与文化特征。”
　　刚刚上课齐疆只顾着看她去了，哪里听了呢。支支吾吾半晌答不上来。
　　脸憋个通红被祝春知看着。
　　啊啊啊祝春知你好烦。
　　齐疆恼然，破罐子破摔了，问：“不会答会收回去吗？”
　　“不会。”
　　“那我主动罚站吧，下节课也站。”
　　祝春知颔首，“行。”
　　下课铃声响起后，祝春知站在讲台上对着齐疆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齐疆半蹲下去，祝春知肩臂俯低了，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喊她：“齐疆？”
　　“嗯？”齐疆偏头看向她。
　　“你逾矩了。”
　　“……对不起。”她们怎么爱说一样的话啊。
　　“下次还来吗？”
　　“……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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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诺曼底
　　查分数那天看到跳出来的界面显示的高考分数和位次后，齐疆并没有想象之中欣喜异常的心情，反倒是一种沉重的踏实满了心。
　　617分，排名第180。
　　原来这就是理想和愿望或许能够实现时的感觉。
　　很微妙，像梦境。
　　她可以去抵达祝春知所说的春暖之地，或许也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去抵达祝春知。
　　“恭喜你啊。”祝春知又十分慷慨地给予了一个拥抱，不真实到令齐疆恍惚这段日子以来难熬的时光都是虚幻。
　　令她有了一种她好像能拥有一切的错觉。
　　之后一天的上午9点钟，祝春知毫无征兆地收到齐疆的消息：姐姐
　　祝春知花了五分钟把那没头没尾的两个字看穿了也想不通她什么意思，于是便回了个问号过去。
　　下楼见着正在写作业的齐琇，随口问道：“琇琇，你姐姐呢？”
　　“去学校了。”
　　祝春知记起来她跟自己说过一嘴，说学校有大学提前来招生宣传，她想提前去了解下。
　　当时她还疑惑，难道不是临熙大学吗？
　　也是，考了那么高的分数，目标再高一些也是正常。
　　“给你姐姐打个电话吧，就说你想吃抹茶盘挞了，让她回来的时候带。”
　　祝春知心内有说不清楚的慌乱，心四下砰砰跳着，如临末日。
　　“好。”
　　齐琇拨亮电话手表。
　　依旧是无人接听，这不寻常。
　　祝春知再次探看手机，确认齐疆依旧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祝春知接听后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姐姐你好我是陈怡然。地铁好像出事了，齐疆应该是在10号线往汝舟路方向的地铁上，具体哪一站我不知道，联系不上了。”
　　“好我知道了。”
　　祝春知紧忙问向齐琇：“你姐姐多久之前出去的？”
　　齐琇看着表，认真说道：“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没有骑摩托车，祝春知边查着路线图边骑车前往附近地域。
　　手机暂时没有任何的消息。
　　祝春知思索着：从家里步行到十号线进站口需要15分钟，齐疆很可能停留在距家不算远的站台位置。
　　她骑着车查着从家到复读学校路段前两个地铁停靠点，都没有异常情况。查到第三个站台点时，只见不少人都从地铁出口出来。
　　祝春知将摩托停在路边，匆忙摘下头盔走下楼梯。
　　和众人的方向背道而驰。
　　地铁站内起来很大的烟雾，站内播放着消防广播，穿荧光马甲的工作人员正组织疏散人员。
　　祝春知正朝着好像冒着火光的车头走去，碰巧遇上了被工作人员搀扶着带出来的齐疆。
　　“齐疆！”祝春知猛然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后齐疆抬起头，神情异常委顿的样子。
　　祝春知跑了几步过去，从工作人员手中接回齐疆，温声问：“怎么了？”
　　齐疆看起来很是缺失力气。
　　扶着她出了地铁口，到地上呼吸新鲜的空气。
　　祝春知从摩托车储物箱内取出纯净水，倒在自己手上，然后用清凉的手掌抚在齐疆的额头和脸颊上。
　　“怕火？”
　　“有点儿，不严重。”
　　小时候齐裕斌把她关在厨房里，烧饭时的火种没熄灭净，起了火和浓烟。幸而最后被路过的人救出来了。
　　如今祝春知轻易就看穿了齐疆。
　　齐疆一直盼望着有一个涉水来救她的人。
　　十四岁时，那个人的名字被写为“祝春知”。
　　一直到如今。到今日。她果真会救她。
　　“好些了吗？”
　　齐疆坐在一旁的马路沿上，手轻揉捏着自己的头，“好很多了。”
　　“能走的时候告诉我。”
　　十几分钟后，齐疆看了看表，寻摸着直起身，说：“走吧。”
　　“去复读学校？”
　　齐疆虚弱地笑笑，嗯了一声。
　　祝春知骑摩托车载她，路上问她：“手机为什么打不通？”
　　齐疆也很疑惑，电话通着通着就断了，她还以为是陈怡然那边有什么事所以挂断电话。
　　至于祝春知的短信，更是十几分钟前刚刚收到。
　　地铁起烟雾的影响？
　　大概不是。
　　到达地点之后招生咨询现场已是人山人海了。
　　“去吧。”祝春知停好车子闲倚着车身等她。
　　10点钟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了，齐疆盯着她说：“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回去就好了。”
　　“闲着没事儿。”祝春知不为所动。
　　齐疆从书包里掏出防晒伞撑开了递到她手里，“很快。”
　　“不着急。”
　　如齐疆所说，没到二十分钟她就走出了人群的围挤之中
　　“怎么不多咨询会儿？”
　　齐疆笑，琉璃色的双眼弯弯：“问题明确了，我的排名能上临熙大学。”
　　“不去选其他更好的学校？”
　　“就临熙大学了。”
　　“那今天还特意来一趟？”
　　齐疆挠着后脑勺，“我怕自己滑档，上不了临熙大学。”
　　“所以要来咨询？”
　　齐疆点头：“我想看看选哪个专业比较保险一些，不滑档。”
　　“所以结论是什么？”
　　“新闻传播学专业。”分数保险。
　　齐疆也想着，等她稍微有一些小小的名气时，张宝熙会不会看到她呢。
　　祝春知点头，“行。”
　　手指滑动屏幕，面对面地给齐疆打了个电话。
　　依旧是没打通。
　　“手机卡用多久了？”
　　“6年。”
　　祝春知取出车钥匙，边说：“回家把卡取出来重新安上去试试吧。”
　　“好。”齐疆从她掌心接过钥匙，“我骑吧。”
　　回家后用取卡针取出来重新试过后，是间或能打通的状态。
　　祝春知猜测可能是卡的年限用得久了，便说：“回头拿身份证去大一点的营业厅重新办张卡。”
　　“好。”
　　祝春知正欲上楼时，齐疆叫住了她，喊她“春知”。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院内风吹树颤花落，鸟声啁啾，日光缓移。
　　一切都很安静。
　　看到齐疆的喉头紧了紧，祝春知意识到她可能要讲什么了。
　　“去楼上吧。”
　　二楼阳台上，斜上方的乌雀在天际翱翔，像沉睡的死水一样寂静的光的晖阴从对面屋顶脊线缓缓照过来。
　　斜角有把受雨水淋湿的木椅，此刻它正被太阳烘得腾腾。
　　齐疆鼓起勇气开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或许知道。”
　　“我喜欢你，春知。”
　　看着对面的人神色庄重的样子，祝春知笑了，无缘由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原因。
　　齐疆没被这笑击退，直进问道：“为什么笑？”
　　“会喜欢你，难道不会是件确凿无疑的事情吗？”
　　“春知，我并不是小孩子分不清什么是喜欢和感激。”
　　“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祝春知敛起笑容，微一挑眉转过头去。
　　“不能考虑一下我吗？我会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好笨拙的话，怎么还没有在赵澜争面前的陈词好听。
　　祝春知意识到了自己在审判齐疆的话，而自己并不在其中。
　　“那你为什么吻我。”齐疆委屈地问。
　　祝春知一愣，终于还是来了。
　　换齐疆来审判她。
　　为什么呢？
　　祝春知想：或许这世间的最俗气东西对她来说，通通都管用。
　　白瓷碗盛着的小米粥，厨房溢出的烟火气儿，花纸包裹的艳丽的花儿，楼下飘动的浅绿床单。
　　还有，唇接触上齐疆时的潮湿温润。
　　心动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先道着歉：“对不起。”
　　而后温声言：“你年龄还小，这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于情理上也说不过去，怕是怕你现实心智尚未成熟。”
　　“你现在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没用，只怕几年后你就会意识到现在的言论的无畏和幼稚性。”
　　齐疆止住她不断的言论，语气极为坚定地道：“再幼稚那也是我，我从来不会否认自己的过去。更何况是和你一起经历过的事情。”
　　祝春知的语气转得低沉，“我会受伤。”
　　齐疆一时滞住。
　　“齐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是吗？”
　　齐疆缓慢地眨眨眼，她怎么会不知道。
　　是那个年仅24岁就掌管整个赵氏企业的赵澜争，祝春知的流金岁月。
　　“我不想费尽心力之后落得个糟糕的收场。”
　　齐疆紧紧盯着她，忽然打断她，问：“所以你喜欢我吗？”
　　她头一次在齐疆眼睛中看见那样急迫郑重的神情。张了张嘴，无话可答。好像怎样答都不对。
　　“你让我试试，春知。”
　　“我会让我受伤来免于你的惊落。在你累的时候，可以随时放开我。我不怕受伤。”话到深处，不可避免地又开始酸溜溜的了。
　　祝春知觉得头昏沉沉的，意识到齐疆一直在温柔看着她。
　　片刻过后，终于做下了决定。
　　“五年吧。我需要你等待五年。”赵澜争对她的喜欢没能超过五年。
　　这五年也足够齐疆读完大学，走入社会。
　　祝春知给了她一个期限：“齐疆，如果五年之后，如果，你到时候还喜欢我的话……”
　　但，会不是太久了些？祝春知自觉矫情。多大点事儿啊还让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孩子等你五年，痴人说梦话。
　　可齐疆却应得很快。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细细的绳索，她急切地答：“好，一言为定。”
　　紧紧抓住了祝春知的手，舒展开手掌，牵合住，拇指结了印。
　　“我能先抱抱你吗，就一下。”
　　祝春知刚点了下头，就被她拥入怀中。
　　后背被轻抚着，听她自骨骼传过来的声音：“谢谢。谢谢。”
　　窗外仿佛有一朵明星坠落，祝春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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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海觅天
　　拿到临熙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复习班的领导找到齐疆，要她来为学校宣传一下。
　　复读考上985在这所有名的复读学校并不算什么，但考得好又长得这么出众，确为少见。
　　昏暗的高中生活中，忽然出现这么一张惊艳的脸，令人身心都愉悦了。
　　毕竟刚刚拿过学校算得上丰厚的奖金，齐疆终归是没有拒绝。
　　本来以为只是校内宣传照之类的，哪料到会是这样大的阵仗。
　　齐疆背着校园里的老松而站，看远处棕榈树叶向光的部分如金如玉，又产生了不真切感。
　　从小看到大的西州的一些电视台媒体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记者终于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美貌了：眼神移都移不走，看了还想看。
　　齐疆穿着纯黑纽扣短袖搭五分西装裤，眉骨处的旧伤痕衬着那点浅绯色的痣，妆容虽淡却洒脱不羁得浑然天成。
　　记着举着话筒问齐疆：请问你中考多少分？
　　齐疆的脸一红，腼腆答道：468。
　　“现在考上临熙大学后有什么感受吗？或者有什么话想对你的学弟学妹们说。”
　　“嗯我觉得就是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吧，相信你能做到，也许你就真的能做到。不是有那句话嘛，说‘相信相信的力量。’”
　　“也相信去爱人时所拥有的力量。”
　　齐疆对着镜头狡黠笑笑。
　　记者无奈笑笑：这句播不了。
　　经历过一年后，之疆的账号又重新开始更新，晒出来临熙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不出意外的，又难免将那一件天大的好事要与人分享——
　　视频中又录入了祝春知的一句轻笑，外加那句“五年吧”。
　　【祝贺祝贺】
　　【和老婆一个学校，什么实力不用我多说了。】
　　【老婆好像又在秀恩爱了】
　　【她才十九岁，她心里能藏得住什么事儿。】
　　【声音好熟悉，不会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吧……】
　　【我认识一个人手心痣的位置和up主一模一样】
　　【恭喜迈向人生新篇章啊！】
　　/
　　复读结束后的这个暑假，是齐疆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
　　大学临开学前，祝春知带着两人去了一趟西州的植物园。
　　齐疆上学时也来过这里几次，那时觉得植物园很大，如今再逛觉得还是外界天地更为宽阔。
　　祝春知牵着齐琇的手走在前面，神情温柔，植物园的一草一木赋予了她充润的泽流，让她的一切都是那样新鲜耀人，盛满晨光。
　　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玫瑰金的项链，项链坠着云白纹理的贝母，弯腰时挂坠时不时贴到齐琇的身前。
　　齐疆在后面偷偷用手机拍下这样一幅画面，动作被祝春知的余光瞥到。
　　趁齐琇去瀑布下的秋千上坐着荡时，齐疆凑近了祝春知。
　　“对不起啊。”
　　“什么？”
　　“就是觉得很抱歉，需要让你帮我照顾齐琇。”
　　“没什么可抱歉的，况且齐琇又并不怎么需要照顾。”
　　“总觉得是我束住了你。”
　　穿淡紫色长袖衬衫的祝春知同她距离那么近，阳光晴好，齐疆听她笑着问：“把我当成守寒窑的王宝钏了？齐疆，考临熙大学，是我最先提出的。”
　　“没有……”
　　齐疆白皙的面容不知是日晒的还是怎么，浮起了一层可疑的红。
　　植物园的音乐喷泉前有送礼物的小游戏互动。
　　“我们去看看吧。”齐疆先迈开脚步。
　　主持人拿着话筒，指着旁边一排排的小礼物问有没有要参与的。齐疆看清楚了摆着小玩偶挂件的模样后表情跃跃欲试。
　　祝春知对着舞台微一挑眉示意，“去吧。”
　　“嗯。”齐疆得了勇气。
　　她做游戏时总是望着台下，而一同上去的有一个年轻男孩，总不自觉地瞥齐疆。
　　在起着哄的众人要把游戏舞台变成相亲舞台之际，齐疆和那名男生配合着赢了游戏夺了小礼物回来。
　　下台时齐疆将手掌撑开，两只小狗挂件悬在祝春知眼前。
　　看向祝春知的表情好像是忠诚的小狗般，问：“要哪个？”
　　祝春知的声音淡淡的，令人摸不清情绪，“没关系，你都留着吧。”
　　“选一个吧。”齐疆坚持，鼻尖上覆一层汗涔涔。
　　祝春知撇过脸去，“不用，给琇琇吧。”
　　“哦。”齐疆将挂件收回自己掌心，没再说些什么了。
　　后来她才回过神来，或许是祝春知对她们的过去和未来都没有一点留恋和期待。
　　在她同她说“留一个挂件吧”，留住我们在一起的记忆和对未来再相聚的盼望时，对方斩钉截铁地拒绝：“不需要，给齐琇。”
　　齐疆收拾行李时又重新看到那两件小玩偶挂件，一只白色马尔济斯小狗，一只黄色金毛。
　　“那就带你走吧。”齐疆将那只金毛小狗挂件挂在书包拉链上，另外一个留在抽屉里。
　　祝春知和齐琇送她到机场外。看着齐疆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落，齐琇向她伸开手，“姐姐，抱一抱我吧。”
　　齐疆蹲下身将齐琇揽在怀里。
　　直起身时目光不受控地看了祝春知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可祝春知却迟迟不动。
　　“姐姐，抱抱我吧。”齐疆语气低回委屈。
　　祝春知向前走了半步，齐疆跃了几大步奔进她的怀抱里。
　　像抱了一怀郁金香，脆弱，纤细。
　　美丽。
　　祝春知身前的项链像薄凉的心脏，硌着齐疆的心疼痛。
　　她轻轻问：“那枚戒指我能随意处理吗？”
　　她是指那枚她站了一节课换来的陶瓷戒。
　　“随你。”
　　齐疆的手掌抬起，轻抚着祝春知的后背，轻轻闭上双眼，“好。”
　　不知道停顿了多久，待祝春知有脱离这个拥抱的意思时，齐疆撤身。
　　“再见，琇琇，”她对着齐琇摆手，“再见，姐姐。”
　　“嗯。”祝春知平淡地应了一声。
　　齐疆推着行李箱迈进玻璃门内，一回头，祝春知和齐琇仍在。
　　齐琇拼命招着小手。
　　又远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祝春知已牵着齐琇背向离开了。她的背影被建筑物吞噬，连同最后一丝柔情。
　　5个小时的飞行行程，中间经历一次转机。
　　到达后燥闷的天却令人讨厌不起来，反而是觉得这个地方热情极了。
　　前来迎新的学长热切地接过齐疆的行李箱，指向指示牌：“顺着牌子走，门口有临大的车，我们待会儿就发车了。”
　　“谢谢。”
　　站在临熙的土地上时，齐疆恍惚触到了海风的咸湿气息。天空是际蓝，远处有飞机划过的痕线。
　　临熙果然，不负盛名。景色烂漫，夏荫的长椅下坐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平昔有朝日和晚霞，变幻万千。
　　或许在临熙的棕榈树下，她与祝春知牵手走着，是她关于人生结局最为璀璨的幻想。
　　夜晚来临齐疆一个人漫步看着黄厝海滩上的烟花秀时，给祝春知发去消息：
　　【姐姐，你真的该再来临熙看一看的，看看如今的临熙。】在灯火初升之际，我不受控制地想起你。
　　没收到回复。
　　齐疆坐在临熙大学开学典礼的场上，手触摸着临大校徽，目光湿润：这是她拼了命到达的殿堂。
　　校歌响起时，齐疆也轻轻和。
　　高速摄像机从她眼前经过，齐疆快速低下头。
　　听人说学校的宣传片中出现了自己，又在之后找到了视频给祝春知发去：
　　【姐姐你看看，这里面有我。】
　　祝春知点进去，视频全长124分钟，没怎么动进度条，终于在第90多分钟时看见了齐疆的面容。
　　穿白色棒球服，浅蓝牛仔裤，青春美丽而鲜妍。
　　一个小时后齐疆又发来消息：【忘记给你发截图片段了。看了吗？】
　　【还没。】
　　【不看也没关系。】
　　/
　　考去临熙大学的齐疆整日跟只快乐小狗一样。从外面搜获了什么猎物，就用嘴巴叼住，衔回来给祝春知看。
　　尽管很少得到回复，依旧是乐此不疲的样子。
　　【看，我新发现了一条从外面进我们学校的小路。】
　　【今天找到了个乒乓球搭子，技术太菜了啊。我们以后也可以一起去西州的体育馆，打上来几十回合，酣畅淋漓的。】
　　【学校的桨板课好难抢，而且还几次落水，幸好我会游泳。】
　　【感叹号真的是苦到歹毒的一款药。姐姐你可不要生病了。】
　　偶尔也有发去又撤回的消息，可祝春知还是看见了，齐疆说：
　　【想一起在熙城有着落日的小路上散步看海。】
　　祝春知额头贴在屏幕上，轻声叹息。
　　和同学一起去景点游玩时，栈道上有卖许愿锁的，齐疆买了两把。
　　待同学走远后，她把祝春知三个字和写着“春天”的两把锁，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春时时至，而你，不受严冬侵扰。
　　祝春知还收到过一张齐疆拍给她的“知春路”的照片。
　　【去平京了？】
　　【是呀，姐姐，和陈怡然见面了，我们在平京呢】
　　祝春知没再回些什么。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如若一番梦境的过去。
　　那时她跟在赵澜争身边处理一些简单的事务，赵澜争有个会面，让她陪着一块儿去。
　　可偏不巧，平京的市中心车堵得厉害。她望着在后座稳稳坐着的赵澜争，问：“赵总，我们需不需要先打个电话，这次的合作对象向来最注重秩序，迟到了总归不好。”
　　“你自己决定。”赵澜争没从文件中抬头。
　　“要么......赵总，”她趁着间隙忽然扭身说，“我们坐地铁吧。”
　　赵澜争听到话后眉毛轻挑了一下，“你确定？”
　　“嗯！”她笑着应，下车给赵澜争开车门。
　　其实她自来平京后坐地铁的次数也少，买票进站后，见赵澜争站在指示牌底下，一手插进兜里，极为矜贵的样子。
　　装什么装呢，她笑。回走几步，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小赵总，走吧。”
　　赵澜争跟在她身后快走了几步，地铁呼啸而至时，她透过防护玻璃看见了赵澜争笑着的眼睛。
　　然后听到赵澜争温柔开口问：“看到地铁站的名字了吗？”
　　还没等她向后撤几步去看指示牌，地铁语音播报：本次列车开往知春路。
　　直至烟头烧到手，祝春知才回过神来。她竟然还在想过去的人。
　　而如今的齐疆望着循环线路地铁的玻璃展屏上现着的“知春路”三个字，手不自觉地又触摸上去。
　　“春知。”
　　“知春。”
　　陈怡然忽然拍拍她的手臂：“齐疆，到站了。”
　　齐疆拿好陈怡然在医院拍的片子，在人潮中挤出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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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艳火
　　齐疆在临熙城呆了半年，给祝春知发去了上千条消息。
　　只有期末那阶段还算消停。
　　考完试后，齐疆迫不及待地登上了回程的飞机。
　　她没告诉祝春知任何航班信息，却在落地时的晚上十点接到了祝春知的电话，电话那端的人问：“走出来了吗？我在接机口。”
　　声音如月华流光。
　　齐疆一抬头就看见了穿着深黑色大衣的祝春知。头发挽着，耳朵有些红，整个人像黑夜里的艳火。漂亮极了。
　　这样要怎么不喜欢嘛。
　　齐疆猛地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隔了很久才颤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给我发过考试日程表吗，考完试直达的飞机就这一班。”
　　祝春知笃定齐疆一定会在考完试的第一时间回来，事实也果真如此。
　　“万一扑空了怎么办。”
　　祝春知的声音温柔极了，听起来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不会扑空的。”
　　齐疆决定那些抱怨都一笔勾销。祝春知怎么可能对她是无动于衷呢？
　　绝无可能。
　　回家后嘎嘎跑过来咬住她的裤腿，齐琇安静睡着。
　　齐疆想：既然确信我今天一定会回来又怎么不让齐琇一块儿陪着去接呢。
　　祝春知，你口是心非，你也在珍视我吧。
　　过年时，齐疆罕见地发了朋友圈：
　　【愿来年同今年一样，是个好年。】
　　配了个龙的字符表情。
　　没一会儿，刷新到祝春知的朋友圈时，齐疆的手都在颤抖。
　　是同自己一模一样的文案。她甚至高兴喜悦到在床上蹦跶了两下，将身体腾跃起。
　　好心照不宣的暧昧。
　　她好爱。
　　好喜欢祝春知。
　　喜欢到想哭出来。
　　而此时的祝春知正拧眉看着家族群，里面新年祝福一个接一个，却没有发红包的。
　　于是没过多久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张靖田又开始拿捏着长辈做派，一抬手，洒了两千红包出去。
　　祝明贞打来电话问：“今年你不打算回来了是吗？”
　　祝春知平淡地嗯了一声。
　　“行，那你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
　　祝春知不痛不痒地先她一步挂断电话。
　　冬日的月光却也清亮，白如澄澈的锦缎。她听着雪夜静寂，感受到的温度为寒。
　　【姐姐，要放烟花吗？】
　　【姐姐，陪我去放烟花吧】
　　祝春知拿了外套下楼时齐疆正守候在楼下。
　　烟花寂寥燃过，反倒平添了股忧愁。祝春知忽然道：“齐疆，唱首歌吧。”
　　许久之前的KTV那次她曾听过齐疆唱歌，很独特的声线。
　　齐疆没有任何推拒，跟着手机里的伴奏缓缓开口：世界一直一直变地球不停的转动，在你的时空我从未退缩懦弱……
　　是眉眼那么真挚的一个小孩，仿佛祝春知受伤她也会疼。
　　祝春知手捏着燃尽的烟花棒的一头，问：“你很爱我吗？”
　　齐疆止住唱，重重点头，“嗯！”
　　“过来。”祝春知伸开双臂。
　　齐疆冲过去倚在她肩头。
　　喉头哽塞着喊了一句“春知”。
　　祝春知搂着她回：“嗯。”
　　手机不适时的亮起，祝春知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随后另一手滑动着操作，再按息了屏幕。
　　“怎么了？”
　　“没什么。”
　　不过是删除了一条如约而至的短信。
　　繁星闪烁。夜际辽明。可祝春知依旧觉得冬天冷极了。
　　或许即使是到坟墓中，祝春知也会发出声音：讨厌冬天。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寒冷的季节。
　　从她蹙着的眉当中，齐疆能够知道，她很冷。
　　“姐姐。”齐疆的声音甜甜的。
　　“什么？”
　　“我给你暖暖。”
　　“？”
　　齐疆先是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浅色的衣袖，顺沿着皙白的手腕往下，探向了最终的目的地——祝春知的手。
　　果然是薄凉的。像她面上一样。
　　“好冷。”
　　“冷就别握。”祝春知抽回手去。
　　“爱握。喜欢握。”
　　祝春知的心防如消融的冰雪一点点化开。
　　/
　　返校后的一个周末，结束攀岩后，室友整理背包时抽出张越剧进校园演出的票，“周六的票，我得回家，你要去吗？”
　　正逢齐疆闲来无事，便接了过来。
　　看到票面上演出人员时她的双眼瞪大了一瞬。
　　是那位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人，也正是传说中赵澜争的金丝雀——宋明趟。
　　只是如今改名叫宋泓了。
　　齐疆心内有些不解，但也想去见一见这一位人物，便在周六晚上去了剧院。
　　第一次见到宋明趟，昏暗的背景，那人却将动作做得利落美丽。
　　演出到一半时，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忽然有人起身离开。
　　那张侧颜齐疆怎么也不会忘记，锋利而无情。
　　没一会儿，刚才陪同着在她身旁坐着的人也躬着身离开。
　　齐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灯光太晦暗了。那应该不是祝春知。
　　那怎么可能是春知呢。可又为什么那么像……
　　齐疆追了出去。
　　正逢上那人刚刚坐进车，齐疆只看见了她的背影。
　　后面一辆车驶来，停在齐疆身旁，赵澜争降下后座的车窗，“跑这么快干嘛？”眼神轻蔑。
　　又来了。
　　齐疆好讨厌她，可隐隐约约生出一种无力感。
　　“春知来了？”
　　“你说呢？”
　　齐疆没再看她，背身离开马路。
　　平复了呼吸后，手抖着给祝春知拨去电话：“姐姐你来临熙了吗？”
　　为什么我好像在赵澜争的身边看见你呢？
　　“没有。”祝春知回答得很快。
　　“你在西州吗？”
　　祝春知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手抚平书页的褶皱，轻声答：“在。”
　　“真的？”
　　祝春知轻笑，“我还会骗你？”
　　但，那分明就是春知。
　　齐疆的脑海烧灼着，不受控制地打开软件，订下了最早返回西州的机票。
　　从临熙到西州，齐疆又跨越了2300公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寻觅什么，只觉得要得到一个答案。
　　春知，说实话我好讨厌这样的不对等。但又感觉到了无能为力，你对我是自上而倾泻的光。
　　而尘埃并不能给予月光什么。
　　春知，我好累。
　　可我也好喜欢你呢。我原本并不是这样敏感纤弱的人。
　　你总是说着齐疆是小气鬼。
　　我很委屈。
　　是啊，爱你的人自然会成为小气鬼。
　　春日的温度腾升，夜晚齐疆推门而入时小院开了白花的橘子树映入眼帘。
　　祝春知正躺在那把自己制作的摇椅上，风轻云静。
　　见到齐疆后站起身来，很疑惑般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齐疆想着怎样把眼泪遮过去，幸好灯光晦暗。准备好的表情崩塌，她没能忍住眼泪，又扑进她怀里，“想见到你。”
　　与此同时祝春知看见对方了眼中的爱意、交杂着道不明的情愫，她问：“发生什么了吗？”
　　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齐疆缓缓走过来，从她双臂下挤出空间，把自己的拥抱填进去，同时也填满她的心。
　　“姐姐。”齐疆闭上眼睛，用手臂紧紧缚住她。
　　祝春知闻到来自临熙的月亮的味道。
　　身前是比自己还要高几公分的人，却垂着身，把她安心放进自己的怀抱里。
　　齐疆抵着肩摇头，说：“没什么事。”
　　然后又问：“琇琇呢？”
　　“在睡。”
　　齐疆的额发湿哒哒的，她像偷偷溢出来的叹息那般轻言，“姐姐，你喜欢我吧。”
　　祈使语气。
　　她是在说：求求你了。
　　祝春知上半身同她分开些间隙，紧紧盯着她，问：“到底怎么了？”
　　齐疆的语气忽然变得紧促：“我急切于确认，姐姐。帮帮我。”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祝春知的脸，自己脸上却泪涔涔的。
　　“要怎么确认？”
　　齐疆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无奈无措极了。
　　祝春知的手下移到齐疆的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然后缓缓地朝她贴近。
　　唇上落下了轻柔的吻。
　　又只是浅浅的一瞬。
　　齐疆听见她问：“这样吗？”
　　她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一舒一聚之间气息清雅：“姐姐，春知……”
　　似乎是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祝春知却偏偏拖着。
　　直到齐疆又耐不住性子凑了上来，被祝春知躲开，眼神瞥向敞开的门外，“在院里呢。”
　　祝春知蹭了蹭齐疆的发，把手臂再收紧一公分去。
　　不知这样相拥着多久，齐疆的手偷偷寻到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又稍稍垂着头，一个吻在祝春知下颌间蓄势待发，“就允许我这次好不好。”
　　不等祝春知反应过来就又覆了上去。大衣下摆被齐疆带着劲攥着，她手上用力，想把她融进血肉里，浑然一体。
　　情到浓时又被祝春知推开。
　　齐疆撇撇嘴，说：“别推开我，我想……我又不是小孩子。”
　　祝春知严词拒绝：“不可以。”
　　齐疆怯怯地收回手去。
　　又听见祝春知问：“你想要确认的是什么？怕我再回到那人身边？”
　　齐疆点头。
　　“别多想，齐疆。”破碎的镜子不会重圆。
　　“那我今晚能和你睡在一起吗？我会乖乖的。”
　　“保证？”
　　“保证！”
　　屋外好像闪过了一个穿黑衣的人影。
　　祝春知又向院门外瞥了一眼，没办法，牵了她的手上楼。
　　“晚安。”
　　齐疆的额前落下一吻后，她才安心睡去。
　　一些不被允许的心思抛之脑后，她轻轻环着祝春知柔软的身体，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半夜好像听见了祝春知在打电话，模模糊糊听到她说：“难道不是你？”
　　祝春知听到床上齐疆窸窣的动静，回身，见齐疆眯缝着眼，哄她道：“你先睡。”
　　接着是一夜好眠，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的细雨把黑夜延长，把与爱人的幽会也延长。
　　齐疆稍微动了一下搭在祝春知腰间的手臂，却把她惊起，“春知。”模糊着叫了一句。
　　“嗯。”祝春知轻轻回应。
　　“姐姐。”齐疆意识渐清，朝祝春知挤了挤。
　　祝春知一下子觉察到逼仄紧迫的爱欲。
　　“嗯……”她尽力使自己平静些，稳声说道，“齐疆，不要犯规。”
　　“好……”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是齐琇问：“祝姐姐，你醒了吗？”
　　祝春知和齐疆躲在屋内，大气儿都不敢喘，可接着是齐疆的手机误触到视频的声音。
　　机械的女声不带任何感情朗读着：这个痴情的女人为了……
　　声音被齐疆止断。
　　祝春知不得已回应：“怎么了琇琇？”
　　“校车来了，想跟你说一声，我先去上学去了。”
　　“哦，好，东西和钱都带齐了吧，路上小心。”
　　“带齐了。好的姐姐。”
　　房间外的动静没一会就消失了。
　　齐疆按下播放键将那则没播完的消息听完：
　　“为了求得和已分开的情人再见一面，从逐清山脚下，三步一叩首登至山顶。终于男子原谅了她，与她再续前缘。”
　　“蠢极了。”祝春知轻蔑地笑了一声。
　　齐疆却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轻笑着摇头，“蠢吗？”
　　要是她的话，她一定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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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确定
　　去学校看过齐琇后，齐疆便又登上了返程的飞机。这次祝春知没再多舍予她一个清甜的拥抱，只是在门口招着手。
　　“姐姐再见！”
　　祝春知摆手。
　　齐疆又看见了她先离开的背影。
　　送走齐疆后，祝春知再次给赵澜争打去电话，“身边又有新人了？”
　　赵澜争不置可否。
　　“为了让宋明趟吃醋？”
　　赵澜争沉默，片刻后点头，“现在叫宋泓了。”
　　“我可求求你了，别让她恨我了。”
　　“她不会的。”赵澜争斩钉截铁地否认。那人才不会吃醋，只是嗔怪着说钱不到位啊赵总。
　　谌歲事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就连我猛地一看都以为是你又吃回头草了呢，真不知道赵总该花了多少心思，能找着一个跟你那么像的。”
　　至于改名的事儿，则是后来赵澜争找人给宋明趟算命，先生说对方改名为好。
　　改叫“宋泓”。
　　赵澜争，宋泓。这样才和自己相配。
　　宋明趟先是暗暗唾骂：赵澜争你去死吧。
　　然后收钱打字：谢谢赵总，这个名字好听，听起来就很红。
　　【是吗？】
　　【是啊是啊】怎么不是呢，已成为宋泓的人翻白眼。
　　赵澜争这爱改人名字的癖好能不能治一治啊，还是钱多的，跌落到地面上就能治了。
　　她哪里知道后来吐槽应了验，赵澜争狼狈地来找她，而她却没抓住她。
　　/
　　临近冬日时，谌歲给祝春知打电话问：“你知道吗？董梦易快出来了，就是那个张小姐，还记得吧。”
　　她怎么能不记得。
　　本来赵澜争于道义上就不占什么理，可偏偏用着祝春知受伤了这个借口让谌歲对对方提起了顶格的诉讼。
　　持刀伤人被判了三年。
　　在董梦易被拘禁期间齐琇出了事儿，祝春知还是后来和她们住在一起时才察觉到的。
　　齐琇对于长相身形类似齐裕斌的中年男人很畏惧，畏惧他们的目光和触碰。
　　后来去仔细探察当时事情发生的经过，隐隐约约有了推测。
　　几天后祝春知去监狱见了董梦易，虽是道歉可好像始终没显出多少诚意来的样子。
　　她想她应该是留存了和赵澜争一样的刻薄。
　　董梦易问：“赵澜争不来？”
　　“她不来，这件事只和你我有关。”
　　“赵澜争她让你在里面多待了一些时候，我欠你的，欠你们的，会通过齐琇补偿回来。我会再另外赔偿钱，给你找好工作，你出狱后可以和齐琇好好生活在一起。”
　　“我说的是这件事吗？因赵氏地产烂尾而选择结束生命的人少说也有三四个了，他们都是为了拥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省吃俭用才存下那么多钱。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
　　“我的母亲，她挂念着我在丈夫家受了委屈，没责怪我遇人不淑识人不清，将积攒了几十年的养老钱都投到那个房子里，临死前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对不起。”
　　“我们是生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蚂蚁。”
　　“我知道。”
　　“你们良心不亏吗？”
　　祝春知沉默。她不敢说如今自己的资产里没有人血。
　　所以她良心确有亏欠。
　　祝春知起身，“出狱后给我打电话。”
　　这天齐疆满心欢喜地接到祝春知视频电话，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告诉她齐琇要被带走的消息。
　　齐琇的母亲，那个曾逃离这个地方的人，如今又要带着齐琇逃出这个地方了，离开自己。
　　齐疆愣愣地点头，确实，如今齐琇正在上学的关键时刻。
　　她没怎么耽误地就回到了西州。
　　她蹲在齐琇身前，问：“要跟妈妈一块儿走还是继续跟我在一起？”
　　齐琇不说话，只看着董梦易。
　　齐疆明白了，于是只能无力地松开齐琇的手。
　　“姐姐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希望吧。”刚下了飞机的齐疆很是疲累，揉捏着眉心，轻声交代齐琇：“要健康快乐成长！”
　　“我会的，姐姐。”
　　祝春知在一旁给齐琇收拾着东西，齐疆忽然添了闹：再给我一天可以吗？
　　她还没好好陪陪琇琇。
　　齐琇看向妈妈，董梦易点头。
　　齐疆载着齐琇和祝春知二人又再次去了西州植物园。
　　今日再去，竟是为离别而去的。
　　牵着齐琇的手在园里悠悠逛着，齐疆平添了担忧：“该不会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吧？”
　　“不会的，姐。”齐琇安慰她。
　　可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了。
　　姐姐为了照顾她那么辛苦，她不想再成为姐姐的负担了。
　　撇着头看几十米开外一出pv板制成的迷宫，齐琇转着话题：“姐，祝姐姐，我们去玩那个吧。”
　　齐疆率先看向祝春知，说：“好。”
　　祝春知在这样的目光下也点头。
　　迷宫共有四个入口，先从另外一头方向出来的人为胜。
　　齐琇喊着：“三，二，一，开始！”便先冲行跑进门内。
　　迷宫不算小，齐疆和齐琇先站在终点时迟迟不见祝春知出来。
　　齐疆担心手机信号不好，于是给祝春知发去短信消息：找到出口了吗？
　　没收到回复，齐疆牵着齐琇一起重新进入到迷宫之中找她。
　　转了许多个拐角也没和她相遇。
　　齐疆又发去消息：【已经出去了吗？】
　　两人重新回到终点时看到祝春知已经站在那里了。
　　齐疆问：“没看到我发的消息吗？”
　　“没有啊。”祝春知打开手机，翻着微信。
　　齐疆凑过个脑袋过去看，“短信里有没有？”
　　倘若她知道会得到个心如死灰的结果，她无论如何是不肯去看祝春知的手机的。
　　因为在屏幕上，自己的号码发过去的短信赫然被归类在未知发件人里。
　　“你没存我号码吗，春知？”
　　祝春知少有这样的心虚，她按灭手机，解释道：“换了手机。”
　　齐疆一直紧紧盯着她，“换了手机啊。”
　　说不清自己当下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了。
　　祝春知，你真的有把诺言当成诺言吗？她忍不住怀疑了。
　　晚间董梦易带走齐琇时，齐疆心不在焉的。
　　像空丢了魂魄。
　　祝春知也没再同她多说些什么，这样的事情便被当成一件微小的事情略过。
　　/
　　此后齐疆等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
　　等了春夏秋冬轮回的三年多。
　　保研复试前导师有私下找过齐疆谈话：有传言说，你喜欢女人，这件事是真的吗？
　　齐疆点头。
　　“倒也不用那么诚实的，齐疆。你可以硕博连读的。”
　　“我知道，谢谢老师，可我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光。也算不上可惜。”
　　她有着轻盈且充实的二十二岁，还会有爱人在身旁。
　　她鞠躬道谢。
　　录取名单下来后，依旧是有齐疆的名字在。她在庆幸之余又觉幸运。
　　23岁时，她成为了有名的up主，也是临熙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在视频软件上露了脸，获得了很好的流量，甚至有些官方媒体邀她合作。
　　齐疆轮轴转着，眉目间不再青涩幼稚。
　　她是被爱恋催熟的人。不敢过多打扰祝春知，怕她觉得自己幼稚且黏人。
　　兢兢业业地守着那个日期，如等待命令降临的一瞬。
　　而这时的祝春知又听见齐疆说：如初爱你。
　　如初，多么新鲜美好的一个词。
　　如今，齐疆各个网站的视频播放量和广告的收益足够她养活祝春知和自己。
　　哪怕祝春知并不需要，可齐疆仍兴致勃勃地将她纳入未来的考虑中了。
　　她希望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临熙买套小房子，最好能看到日落。
　　未来她将和所心爱之人，在这个温暖的城市筑巢。
　　只是如今齐疆的近视一年比一年严重，于是几个月后又把视力矫正手术提上了日程。
　　做完近视手术后，齐疆不知什么原因开始生病，给祝春知拨去电话撒着娇：“姐姐，我好像生病了。”声音哑哑的。
　　那边的人隔了很久才接，问：“怎么了？”
　　“不知道，就一直咳嗽。你要来看看我吗？”稀有的撒娇碎片。
　　电话那端沉默，顿了很久才说：“我看看吧，不一定有时间。”
　　“好吧，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齐疆认真叮嘱。
　　“好。”祝春知的电话挂得很快。
　　就在齐疆想自己难道又做错了什么的时候，祝春知又回拨电话。
　　“你是说这周末你会来临熙吗？”齐疆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兴奋极了。
　　“嗯。”
　　“真的吗春知？这周日临熙有场音乐节呢。你如果来的话能跟我一起去吗？”
　　“还有票吗？”
　　“肯定会有的，我保证。”齐疆雀跃极了，当时室友问她要不要去参加时，她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可如果是祝春知，如果身旁是祝春知的话。
　　她想象不到会有多幸福。
　　“大概什么时候落地？我去接你。”
　　“时间匆促，可能见不到一面。”祝春知说完这句话之后才觉出自己的可恶，白白给人空空的希望。
　　“我尽可能会去，但你不要等我。”
　　这叫什么话，齐疆怎么可能不盼着，这样美好的期望。
　　可一直到星期六晚上的十一点，祝春知都再未联系她。
　　齐疆趴在电脑桌前怏怏不乐。
　　终还是打电话过去询问：“你来临熙了吗？”
　　祝春知的口吻简短，“没。”
　　“为什么？”她终于也肯坚坚定定去询问一句。
　　“忽然有个学术会议要参加，走不开。”
　　“哦。”齐疆不掩失落。
　　“我先挂了。”
　　“等等，”齐疆喊住她，委屈着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明明不能哭的，可偏偏泪水止不住。
　　手机那端传来一声轻磕，“没有。”祝春知否定，“你没有做错什么。”
　　“怎么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室友过来拍拍她的肩，递给她一沓抽纸。
　　“失望。”
　　“白天等的人没来？”
　　齐疆趴在桌子上闷闷地应，“嗯。”
　　费心思买来的两张票只用了一张。
　　齐疆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日落时分音乐节场内旗帜飘扬的照片，其中一张彩虹旗上写着：走，私奔！
　　齐疆的身边却空空荡荡。
　　--------------------
　　BGM——伍佰的不确定
　　这篇文章不会太长～


第34章 氧气
　　临熙的碧海之上轮渡发出汽笛声响，花流宛转承住了整个城市的美景。祝春知如何不爱这般热烈的美景。
　　轮渡鸣声而过，她着一件暗酒红色的大衣弯腰倾身，发丝随风颤动。
　　祝春知没有告诉齐疆，其实是自己与山风云雨一同到来了。
　　她这一趟来，甚至是在临熙大学隧道的曙光中碰见骑着单车的齐疆。
　　隔了几十米远祝春知也能认出她来，身上蓬勃的气息一如祝春知所热爱向往的春天。
　　隧道中有许多鲜艳的涂鸦，布满了青春气息。
　　出口的远方是流淌的海河，春日的寂冷料峭落在了齐疆肩头。
　　空气里全是湿重的雨，可她偏是雾野春山。
　　阴雨不能使她黯淡半分，她自是阳光。
　　那个女孩，年轻，生动，鲜活。令人不敢生出其他的心思。
　　她有着闪闪发光的未来，不应该因为一点情爱就被阻碍。
　　一个是腐朽的生命，一个是位于蔚蓝天空下，大好的年华。
　　人不该这样自私。
　　祝春知曾问过齐疆：“你是喜欢我还是只喜欢女生？”
　　“我不知道，从来没想过你以外的人。
　　祝春知犹豫了。
　　她觉得或许我并不爱她，所以可以随时抛弃齐疆。
　　她将自己的情绪逐层剥开，发现里面住着齐疆光明的未来。
　　此刻的情绪化为释然。
　　她想她做好决定了。
　　我曾迎山一层，迈出了我微小但坚实的一步步。纵然这山再与我无关，我曾见山，心怀世间坦然。
　　独自一人回西州后，祝春知打电话喊家政再来清除屋外墙壁上那些红漆。
　　早些时候她出门时，便看见了那血红刺眼的字：同性恋去死！！！
　　清除掉之后，没想到又被刷了层新漆。
　　而那些风言风语也是最先传入祝春知的耳朵里。
　　先是西大校园内部聊天软件中传开张祝春知与人亲吻的照片，照片没露出另一人的脸，从衣着来判断，是女人。
　　开着白花儿的橘子树下，平日里清冷冷的那人脸上露出了宠溺的笑，如光如月。
　　【听说了吗，祝师跟个女人好了。】
　　【我就说她肯定是弯的吧你们还不信。】
　　【她不是有个孩子吗？】
　　【啊啊啊早知道我就去追她了，谁不想搂着这样的人亲嘴睡觉啊。】
　　【你做梦！】
　　【可是祝师会不会被学校开除啊，听说前几年也有个女的来找她，长得很艳，美得很有攻击性。】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祝师否认了，她跟那女的就没关系】
　　【可这回是真的有关系了，照片摆在那儿呢……】
　　与此同时，一些乱杂的信息也在网上铺陈开来。
　　有对“之疆”账号的起底，有对齐疆身世的揭露，称其是棒子的种。有提到齐疆与继父的暗晦仇恨的。更有大言特言齐疆那段空传的被糟蹋的过去的，说她得了艾滋。
　　回西州后崔峥嵘找到了她反馈她此前的报警，见到屋外的红漆也问：“居然还有胆子来？看来得装一个监控了。”
　　“嗯。”祝春知点头。
　　他的双手交叠搁在桌子上，问：“你们没事吧？”
　　“是什么人？”
　　“没有监控，没有任何线索。”
　　“什么目的？”
　　“不清楚，估计只是极端反同者。”
　　崔峥嵘长长叹息一声，说：“还有齐琇的事。”
　　祝春知凝目盯着她，眼神锐利，“齐琇？”
　　“我这样做或许是违反了纪律和职业道德。”崔峥嵘正欲开口被祝春知打断。
　　不用说了，她知道是什么事。
　　是齐疆拼命想隐藏起来的事，是齐疆主动袒露身体造她自己的谣来掩盖的真相。
　　如果齐疆继续被人扒下去，恐怕难保齐琇的事情不会被扒出来：父亲猥亵亲生女儿的事情对于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人来说无疑是值得发酵的事情。
　　她早有察觉和验证。齐琇鲜少让齐疆以外的人触碰她的胳膊，提起齐裕斌时面容呆滞，身体会发抖地缩进被子里。
　　“或许你可以忍受这的名声，可齐疆姊妹俩呢？你忍心让齐琇记起这些，齐疆的所有努力转瞬乌有吗？”崔峥嵘说。
　　祝春知想起齐琇温暖明媚的笑，她该是早就把那段记忆都掩埋了吧。所以再被人扒出来的话于齐琇而言怎么也不是一件好事。
　　在无常的世事前，有些是该舍弃的。
　　一个消息可以用另一个更大的消息掩盖，无论真假。
　　而如今，她要去或寻找或制造一场与齐疆毫无相关的舆论。
　　待崔峥嵘离开后，祝春知从临时租来的车辆中取出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那辆车是她离开西州去临熙前特意停在小院路旁的，凶手会重返现场，小丑也许会得意满足于自己的作品而沾沾自喜回顾。
　　翻看过后，祝春知拨出去一个电话，接通后她吐着烟雾，眯着双眼道：“周建生，带着你的相机和照片滚过来。”
　　行车记录仪显示的画面里，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的人影和齐疆从临熙那晚回来时躲在门外拍照的身影很像。
　　起初她还以为是赵澜争派来监视她们的人，所以在齐疆回来的那晚给赵澜争打电话询问。
　　可如今看着那人棒球帽下的侧脸，不是那个因违反纪律私德败坏而被开除公职的周建生还是谁。
　　“一次就够了，两次还怕我找不到你？”
　　周建生头低着，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一双眼睛像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一般。
　　也是，如果不是祝春知的举报，他也不至于会那么快地被开除。
　　他将偷拍的祝春知和齐疆两人拥吻的照片摆在祝春知面前，祝春知细翻了两下。
　　拍的还挺好。
　　周建生说：“随你怎么处理我吧。”
　　“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是吗？网上那些消息也是你散播的？”
　　“什么消息？”
　　周建生的表情不似在装。
　　抓住齐疆的身世和得艾滋的传言这件事情大肆宣扬的，还有一个人。
　　徐行石的好儿子——徐宁京。
　　祝春知心内快速盘算好之后，笑着对周建生说：“照片卖给我吧，所有那一晚的，出个价。然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不然我可得用一生来跟你耗一耗了。”
　　周建生有些怀疑自己所听到的，虽然这本就是他要的结果。对于祝春知，他是心有不甘想报复却又怂。
　　直到祝春知又盯着他，重复道：“开个价。”
　　跟他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争什么呢，得不偿失。
　　“八万……”
　　“行。照片没有再存其他地方吧？”
　　“没有了，没有了。”
　　“你走吧。”
　　周建生离开后，祝春知打给徐行石道：“你好徐总，您儿子的病情最近好些了吗？我看他最近好像在网上忙些事情。”
　　徐宁京并不是生病，祝春知意指徐宁京吸毒的事情。
　　这一消息一旦传出去无疑会使向来看重家风走青云途的徐氏一脉颜面扫地。
　　且徐行石正是徐家不得宠的孩子，正值临分家产之际，怎么也不能流出这样的负面消息。
　　祝春知手上掌握着过去累积下的资源和人脉，这些不是赵澜争独有。
　　当初她以一个外行者的身份插手赵氏地产的一应事务，桩桩件件都经过她的手。
　　哪一家要卷款潜逃哪一家的老总在外养了四房……这样的事情稍一留心便能知道。
　　电话那端徐行石说：“我会好好约束他，不会再让他干浑事儿。”
　　挂断电话后祝春知又在夜色中给赵澜争拨去电话，为此前怀疑赵澜争监视自己而道歉。
　　然后问起那位现在名叫宋泓的人。她听谌歲说她跟赵澜争两个人已经分开一段时候了，赵澜争结束了一段较长时间的专一，又重新在外寻觅起了花花草草。
　　赵澜争点着头，说：“分手了。”
　　“你又做什么了？”
　　“没有做什么。她主动提的。是除了你之外第二个主动跟我提分手的人。”
　　“你喜欢她吗？”
　　赵澜争无意识抚摸着桌上摆饰的手顿了顿，“不知道，可能不喜欢吧……”
　　祝春知停顿了许久，终究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对赵澜争说：“帮我一个忙。”
　　反正一直以来她都花边新闻满天飞不是吗。
　　一天之后，赵氏地产的掌权人赵澜争和一个女人街头拥吻的照片铺天盖地在互联网上发酵。
　　那女人正是祝春知自己。
　　祝春知当然不会真的和赵澜争亲吻，现在的技术早已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而祝春知也并不指望齐疆不能堪破她心。
　　但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远离齐疆，无论齐疆信还是不信。
　　爱的权利在她祝春知。
　　所以她有恃无恐。
　　于是根据那些消息与照片，人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晚橘子树下的也是赵澜争。
　　祝春知却平静地把从周建生那儿买断的照片摆在桌子上，自己的照片放第一张。
　　开着花的橘子树下，齐疆亲吻着的半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
　　我是这一切不正当之欲和纷乱的开始，也是结尾。
　　她催促齐疆：“订最早的票，回来一趟。”
　　要不说人类是最不聪慧却又自以为理性的动物呢。
　　以为窥探到真实的人性，能凭借自己的运作掌握一切的发展。
　　实则一塌糊涂。
　　/
　　齐疆回西州的这天早上，祝春知送给她的那条项链的绳子倏然脱落，吊坠落地。
　　她在地铁车厢中跪着拾起时，竟毫无知觉地落下颗泪。
　　祝春知，你要放弃我了吗？
　　--------------------
　　BGM：氧气——郝蕾
　　感觉写得有点崩……消失在评论区一小阵，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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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是我的海
　　齐疆在傍晚的阴天中抱着束白花回到二层小楼的院子里时，左眼有些青紫和肿胀，细看着里面还有血丝。
　　身上到处是泥污，像刚摔倒了一般。
　　赵澜争在屋内翘着二郎腿看着便觉得齐疆手中捧着的像是一束丧花。
　　齐疆如何不知道商圈这场风暴的中心呢，因着第三人是宋明趟的缘故，和娱乐圈也沾了边，占据文娱新闻前列。
　　她所爱的那个人呐。那个说要她等五年的人在照片里与人肆无忌惮地拥吻。
　　这次她看清楚了，不是赵澜争找的替身，那人的的确确是祝春知。
　　回来后不见祝春知对她有任何解释，齐疆反而看见赵澜争几次抬腕看表，神色不紧不慢。沙发旁的茶几上摆着红玫瑰。
　　屋外阴风乱舞，电线南北向纵着，像密密麻麻的网。一条条车水马龙织成城市的心脏。
　　齐疆没带雨伞，雨水落至她的面上，像森凉却不合时宜的甘霖，掩护着她过于狼狈和凄惨的表情。
　　那本记录着她少女情怀的暗红日记本被摊开在雨中，湿碎成一片片。
　　那是她搁在一楼卧室抽屉中的本子，怕所有隐秘暗晦的心思被旁人知晓。
　　可如今那本她视为珍贵记忆的本子却在静静地躺在水沟中。
　　像一具战败的破碎且上不了台面的尸体。
　　齐疆的心声在震响。全身每一处感官都在隐隐作痛。
　　一楼卧室的钥匙只有祝春知才有。
　　姐姐，为什么要把我的心剖去给别人看？
　　为什么还要去喜欢赵澜争那样的人呢？
　　姐姐，你看看我。
　　只看着我吧……
　　如今受伤的我，淋雨的我。
　　要在雨水中溺毙的我。
　　此刻齐疆抱着花越走越近了，心中仍旧祷念：别放弃我。
　　赵澜争用鼻子指着客厅中散落的几件行李箱，“你回来了？把东西搬走吧。”
　　“春知呢？”
　　她依旧不愿相信心中那充满希冀和盛大的等待到头来终是一场笑话，祈祷般询问。
　　赵澜争的语气轻快而充满了嘲弄意味：“在楼上。我们已经复合快半年了，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
　　齐疆在心内嗤了一声，祝春知怎么也不会是和赵澜争偷偷复合的人。
　　可下一瞬的心念使她的血液停滞住不再流淌——
　　这么长时间以来祝春知确实对她有些冷淡。五条信息之中能回复一条就很好了。
　　齐疆发的所有动态也从没见她点赞过。
　　此前齐疆知道好像有哪里错轨了，但她不愿意去调整，只想一条道走到黑。
　　此时祝春知正巧从二楼下来，她先注意到了齐疆左眼的伤，顾不上有其他多余的情感，就听到赵澜争的话把自己变成了她赵澜争。
　　变成了三心二意不守诺言，寡廉鲜耻的人。
　　可她也只是回答：“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况且，我并没有应允你一定会和你在一起，不是吗？”
　　齐疆沉默。她的视力在雨水中逐渐模糊了，肿胀的左眼隐隐作痛。
　　祝春知确实没有明确答应，当初那句“如果五年之后”后半段话被自己截断。
　　然后她听见祝春知沉顿着说：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分开，对彼此都好。齐疆，你并不能给予我什么，不是吗？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实话说，我有点累。我没有理由再去陪一个小孩闹腾，一起幼稚，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最开始是因为你救了我，我对齐琇又有亏欠，所以有了一番相遇。后来想着你要第二次高考了，所以想等你考完。再后来是因为和澜争分开后，生活中有点无聊，所以才随口说了那句话。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
　　“最为重要的是，我并不想再去担负那些狼藉的名声了。你知道吗？一开始的网络中有传言说我拐未成年人的，也有说我也得了艾滋的。你忍心我们落得这样的一个结局？”
　　“齐疆，你是我如今不得已离开西州的原因。我惧怕旁人的言论，更不能容忍自己被无端指责、被辱骂、被传出和小女孩发生关系，况且我们还是以姐妹相称的身份。”
　　“你会有你大好的未来。会有你风光无限之时。而我也会回去过我原本的生活，有我爱的人的生活——有赵澜争的生活。”
　　“所以齐疆，你成全我，不要闹。”
　　此刻头顶的夜灯投射的影子使两个人的身形分隔。
　　祝春知原本是深蓝色与浅白。气息是春山，厚重而又有着山间缥缈的轻雾。
　　她祝春知如果想，那双眼睛看谁都有情；她如果不想，对谁都是深渊。
　　而她此刻吐出的话语却是利刃三千丈，渊深不可逃：“你于我而言，是不确定且危险的黑夜，所以需要早早远离。”
　　齐疆在听到“你是我的黑夜”这一句时泪水充盈眼眶。眼睫眨啊眨，这泪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我怎么会是你的黑夜呢。
　　明明我多么想成为你可以停靠的港湾啊。
　　视线再次瞥到一旁地上，暗恋的心思委地无人来拾。
　　于是鲜花散在一旁齐疆也不再去管它，而是蹲着身，拾起暗红笔记本中的一页一页。
　　站起身来说了好多遍：“春知，跟我谈谈，好吗？”她不相信自己能被这样轻易地抛弃。
　　她确信祝春知一定是为了她好，一定是有苦衷。
　　可人心又怎么能够是她能识得清楚的。
　　那些心意都被无视了。
　　像过去无数的花朵。
　　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幸运的话，她真的好想知道祝春知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会不会疯狂，会不会心伤流泪。
　　祝春知的口吻坚决：“不用谈了，要说的都已经说清。”
　　“可也不该再是她……”你口口声声让我等五年，结果你重新喜欢上了那样的人？
　　我倒宁愿你是身旁有了其他新人陪。
　　一个爱你的，珍惜你的。在意你的生命甚于自己的。
　　她盯着祝春知的肩膀微微出神。
　　而赵澜争听到这话后笑了，盯着齐疆问：“怎么就不能是我？你有什么？不自量力？”
　　祝春知走过来挡在赵澜争身前。
　　是啊，我有什么？有的只是不自量力。
　　我哪里值得被爱了？哪里值得被别人喜欢了？
　　是啊，对不起，是我心比天高。
　　齐疆轻揺着头。
　　她从来不想被人看低，可偏偏，可却是此刻。
　　视为山间月的人看到了她最为狼狈的时候。
　　蚂蚁在临死前挣扎的时候会感到痛苦吗？
　　齐疆在自己的泪光中执拗地看向春知，嘴唇颤抖了几下，像是在问：为什么可以这样对我。
　　那涓流般无声谨慎视若珍宝的爱。
　　软弱的，怯懦的？
　　可怜的。
　　于是春知被她的盐海包围，她如涸辙的鱼，沉默地望向齐疆，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祝春知眉头轻皱，拍了拍赵澜争的手，“我们先走吧，让她再收拾收拾。”
　　“你在骗我吗？你真的没有一点点的喜欢我，在意我吗？”齐疆觉得好像被一切所抛弃，她最后问了一句。
　　没留住她。
　　因为祝春知盯住她，说：“眼睛不会骗人的对吧，齐疆，你从我的眼睛里能看出爱意吗？”
　　齐疆认真看向她的眼睛，好像确实没有一丝柔情，目光冰冷凉薄。
　　“不过是用你来消磨打发时间而已。没有喜欢过。”祝春知那轻声叹息般的语调。
　　说出的话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赵澜争揽住祝春知的腰，亲昵极了，脚踩在齐疆的日记本上，撑伞将祝春知送至车辆前时，头凑过去，两人像是在亲吻。
　　齐疆不嫉妒，此刻世界是一片灰暗。她更觉得自己那张脸、受伤的眼睛同流空的血液一起被践踏。
　　委屈难以名状。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落泪，如同一棵灰色的树，不能再做什么。
　　眼睛在暗天下流泪，到了不能分辨事物的程度。好想忘记啊，好想毁坏，看着你在昏雨中抛下我的那双眼睛。可它为何还能辨出远在天边的你的身形。
　　我好讨厌你。
　　祝春知。
　　讨厌到想现在就死去。
　　/
　　那晚祝春知终究还是偷偷回去看了齐疆。
　　她独自一人站在小院里，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眼睛似乎被雨水淹没，走路时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倒在湖水中一般。
　　或者眼前的一滩积水就能使她溺亡。
　　祝春知没去扶她。
　　她撑着那把隐在漆黑雨夜中的墨绿雨伞，静静看着齐疆。
　　然后转身离开。
　　/
　　后来的齐疆并没能恨祝春知太长久，她偏偏死在了祝春知最讨厌的冬天。
　　使得往后每遇见一次冬天，祝春知都会记起，是自己害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溺亡。
　　许久之后祝春知听谌歲说：赵总找人去折磨过她。
　　“也是我的错，早就应该跟你说，赵澜争私底下派人去见过齐疆几回。先是小打小闹的尊严折辱，你知道的，那个人惯用这套。尊严落地之后再是躯体一俱。”
　　“后来我没跟在赵澜争身边，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那次你让赵总做替身流出绯闻照片，赵澜争面上不说，私底下砸了一整间办公室。”
　　“旁人都说她一只耳朵不落好，于是她就示意让人去伤害齐疆的身体。”
　　“她没直接说清楚指令，但手底下的人顾着让赵澜争脸上高兴，所以就故意蹲守在齐疆经过的路上，把摩托车骑得飞快，从齐疆身旁经过时故意摔倒。摩托车的手刹戳进了一同倒地的齐疆的左眼。”
　　赵澜争她就是这样幼稚，这样无耻。她甚至在做完这些之后还能笑盈盈地看着你说：“难道我做的不好吗？”
　　齐疆到死之前，那只肿胀的左眼都没有再好过来。
　　/
　　祝春知半夜醒来时，手抚着心口，止不住咳地轻叹一句：“齐疆，你可真是让我不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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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最后的时光里
　　【她不会在没有爱的世界里幸存。】
　　祝春知是在一个凄寒的夜晚听闻齐疆过世的消息的。
　　那时齐疆在尸体在浑浊的黄河水中漂泊许久，几日后被打捞上来时，已是无法辨认的程度。
　　西州的山水满是北方的粗犷，传鸿桥是其中一处秀丽的景点，桥下是祝春知曾与她一起去的怜恩滩。
　　山峦被古意的树覆盖，最高处一座宝塔俯瞰人间，人在黄河边上站着，青天下飞起驯鸽。
　　站在桥上的行人眼睁睁目睹着一辆轿车一路冲撞着，最后坠于黄河之中。
　　不久后新闻上播报西州市传鸿桥附近一辆轿车在连续闯了多个红灯之后冲入汹涌的江水中。
　　车内的驾驶人为临熙大学的研究生，年龄23岁，左眼有视力障碍。
　　车后座还坐着一位怀中抱着6岁小女孩的中年女子。
　　从水中被救出来中年女子和小女孩目前还在昏迷中，事故的原因还在调查中。
　　/
　　齐琇给祝春知打电话时适逢新年第二天的夜雨过后。
　　祝春知自夜中难眠时清醒时，住所的桂树被催折。落了些叶片在地，空气清冷。
　　祝春知费力地点燃一支烟，打算静静听一听这一通来自深夜的电话。
　　她以为只是些齐琇的撒娇，耍闹之类的。
　　然而齐琇的声音也冷，她止不住地抽噎着说：“祝姐姐，我姐姐死了。”
　　“祝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上次姐姐给我打电话说她想我了，我说等我过年放假就会跟妈妈一起去看她的。可今年妈妈没有让我回去。”
　　“姐姐是一个人过的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过生日，有没有吃蛋糕。”
　　“我给姐姐打了一次视频电话，说让她好好去医院看看眼睛，她还答应我了。”
　　“怎么会，怎么会。”齐琇后来的话泣难成声。
　　猩红的烟头落烫在祝春知的手心，她毫无知觉。心脏也是。
　　是啊，怎么会呢。
　　怎么会死了呢？
　　她明明把她推向了光明的前途之中。
　　/
　　那场事故中仅有那位及时被救下的小女孩存活了下来。齐疆和那位中年女子都是溺亡。
　　小女孩受到惊吓，一句话也不肯说。
　　有人猜测是那名女研究生报复社会也不一定。
　　因车辆损毁严重，行车记录仪也已损坏。
　　监控视频中显示，当天下午5点34分，左眼打着纱布的女孩打车坐上了那辆黑色迈腾车。
　　三分钟后车辆行驶到传鸿桥附近的潮汐车道前，女孩和主驾驶的中年女人换了座位。
　　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绿灯。
　　看起来像是视力不清的女孩的重大过错。
　　可源源不断地有人发视频，称他们当时在岸边明明看到那名学生在湍流中拼命托举起小女孩，小女孩得到救援后，学生最终因体力不支而溺在水里。
　　有热心群众从自家路旁停着的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中发现了事发时，坐在后座的中年女子突然强行抢拽方向盘。
　　调查得知那名小女孩有癫痫发作史，中年女子的手机拨打过120求救电话。
　　从清醒过来的小女孩口中，也侧面断断续续推断出当时的情况：事发当时小女孩突发疾病，那名母亲让女学生代替驾驶，自己则做些应急处理措施。
　　可终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两个人之间可能是在路线问题上起了争执，于是便酿成了这起交通事故。
　　最终，西州黄允2·14道路交通事故调查报告中写着：事故原因为驾驶员受到后座乘客影响导致车辆失控撞向河流中。
　　是一场突发的意外。
　　/
　　祝春知重新从平京回到西州。到殡仪馆领到齐疆的尸体时，脏腑都要呕出来。
　　“是她吗？”
　　她木然点头，“是。”
　　“尽快办理丧事吧。”
　　“好。”
　　可祝春知忽然不知道齐疆究竟想要哪一种葬法。
　　她慌忙给谌歲打电话，“帮我买块儿西州城东的墓地，要最好的地界。”
　　殡仪馆的地板阴凉，祝春知觉得，那好像是齐疆倚着她。
　　她便倒地，手掌与地面接触着，闭上了眼睛。
　　齐疆，小齐疆。
　　地下冷吗？
　　齐琇在门口哭着喊她。
　　祝春知起身走过去蹲抱着她，“不哭不哭。”
　　她不由自主地想：齐疆走前在做什么呢？
　　齐疆，她连喊她的名字都那样生硬。
　　送葬路上，祝春知从手机里翻出来一段几年前的视频，画面中女孩手拿着水管灌溉着院落里的花草树木。
　　祝春知喊她一声“齐疆”。
　　那女孩转过头来，笑意甜绵应：“姐姐。”
　　姐姐。
　　春知。
　　那样的齐疆化成了方方正正的一个小罐，被她安稳稳捧在手心里。
　　祝春知忽然落了泪。
　　她想，她可能也不是不爱齐疆的。
　　/
　　她又重回了齐疆在浮若镇的小院，翻墙而进。
　　一楼房间的书桌上还摊着本破旧的暗红笔记本，祝春知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齐疆的日记。
　　自己那时，怎么就允许赵澜争偷拿钥匙那样做了呢。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和走向，她无论如何也该在那个雨夜抱一抱齐疆的。
　　她早该知道赵澜争的嫉妒心重，当时还自认聪慧地以为能平息这一切。
　　阅读别人的日记分明是不正确的，可祝春知仍旧捧起了那个还没来得及被重新拼好的破碎的本子，逐字逐句阅读。
　　她想要进入齐疆的世界了，哪怕被困在其中她都愿意。
　　/
　　2023年4月8日
　　今天姐姐问我，看见花谢不会悲伤吗
　　不会悲伤的，春知。
　　因为花常新，人常在。
　　/
　　2026年2月28日
　　齐琇被接回去好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挥别的时候好像幼年的她闪在我眼前，长得可真快啊小琇。
　　我好舍不得。
　　一定要健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成人。
　　/
　　2024年10月5日
　　秋日胭脂实在是太美了，又香又美。花瓣一重重的，像远天边的云霞。
　　/
　　2025年3月20日
　　姐姐说去音乐节或许不错。我也觉得。想看见随节拍点头应和的姐姐。想看见笑起来漂漂亮亮的姐姐。
　　/
　　2022年12月10日
　　琥珀的制作过程比较消耗时间，一边心说着只有一百来天了，一边加紧赶工程。
　　成果是极美丽的。
　　送给她的话她会喜欢吗？
　　/
　　还有一些匆匆写下的没有日期：
　　春知的心比外表看起来热多了。
　　/
　　一直都想问她记不记得几年前在葬礼上给我打伞的事情，知不知道她是我身处孤井之中遥望的月亮。
　　/
　　去平京看了陈怡然，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崔朝禹要是能陪在她身边更久就好了。
　　天意怎么能这样捉弄人！
　　/
　　情感的绝对对等是不存在的。
　　/
　　琇琇在梦里还哭喊着。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没关系的。
　　/
　　你能不能喜欢喜欢我，不要让我猜来猜去...
　　好喜欢被你抱着，在你怀抱里时，感觉我所受的所有苦，所有的经历都是值得的。
　　能不能啊。
　　姐姐。
　　我好爱你。
　　/
　　祝春知太过于危险。
　　/
　　我好想亲她好想亲她好想亲她，嘴唇怎么那么好看啊。
　　齐疆冲呀！
　　/
　　她怎么对我那么冷淡，真的好难过，世界都灰暗了。
　　/
　　能不能在送别我的时候不要先离开啊，我多想住进你的目光中。春知啊春知......
　　/
　　就快到五年啦！倒计时364天啊啊啊。
　　齐疆冲冲冲，抱得美人归！
　　姐姐姐姐！
　　/
　　为什么从来不点赞我的朋友圈......
　　/
　　祝春知我讨厌你！
　　……
　　我好喜欢你啊姐姐。
　　祝春知的手轻轻抚摸过那泡过雨水坑的“讨厌你”几个字，不敢再看下去了。
　　/
　　近来她觉得自己像患了眼盲似的，她惯常在街上认错人。
　　谌歲说是泪水太多的原因。祝春知脚步飘忽着坐上驾驶位后，眼前忽然眩晕了一阵。一道浅绿色的人影从车前经过，半扎着马尾，好像她。
　　她又慌忙下了车去追。
　　当晚齐疆进入她的梦境之后，祝春知却被玻璃门所阻隔，手拍打在门上呼唤齐疆，可梦里的她却像没听到一样，随别人一同离去。
　　自那以后她知晓了，齐疆是再不可得。
　　往后是梦中也再不可得。
　　我不扰你了，你去抵达你的岸吧。
　　可这不对，好像少了什么。
　　她脑海里忽然响起嘎嘎的叫声。
　　嘎嘎呢？那时金色的阳光落在嘎嘎的身体上，使它毛茸茸的身体也成了金色。
　　她问起邻居奶奶，那位宽厚的老人告诉她：“小狗跑丢了，那天齐疆家里面人多，又是警察来又是法医来验尸的，没人注意到它。”
　　祝春知忽地怔愣住了，声线颤抖地问：“为什么警察来？”
　　“你不知道吗？唉，是齐疆的亲妈啊，被埋在这地底下了。”
　　祝春知的所有神魂都在灰飞烟灭。
　　听奶奶悲戚地讲道：“镇上的人还都以为她跑了呢，哪里能想到是被齐三儿杀了。”
　　“怎么发现的……”
　　“是齐疆啊，翻着土说要种花的时候在后院挖到了。”
　　我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要有多难过你才会不联系我。齐疆，小齐疆。
　　走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
　　会不会怪我恨我。
　　怪我恨我吧。
　　不要忘记我。
　　她整夜整夜地抽烟，咳得止不住，怀里抱着齐疆的遗像覆在胸口热烫处，魂灵与身俱在冷汤中煎熬。
　　/
　　祝春知打印了嘎嘎的照片张贴在浮若镇及周边城镇各处，悬赏两万元。
　　每日总有人提着同嘎嘎有一点相似的小狗前来试验。
　　被赵澜争抬手挥退。
　　“这样不行。”祝春知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
　　赵澜争便陪着她一起。
　　找到第八天，赵澜争抬起祝春知消瘦的脸，说：“齐疆还有什么愿望吗？”
　　祝春知的眼睛缓慢亮起来：“她跟我说过她想尝试一下去染个发。”
　　“对，”她的手指快速滑动着屏幕，找到聊天记录，“就是红色。”
　　【姐，我想等不忙的时候去染个头发。】
　　【什么颜色】
　　【红的。火红的萨日朗那样的。】
　　齐疆看到对面那边的对话框打打删删，像是欲言又止。
　　齐疆接连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怎么了？】
　　【染坏了你还会认我吗？】
　　那时祝春知上课的时间到了，将手机搁下就没再回复。
　　她还记起齐疆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说六月份临熙的凤凰花开得红火时非常美丽，要她一定要去瞧一瞧。
　　说从临熙大学的桥上看落日和大海会产生幸福感。
　　还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到以后就好了。
　　祝春知开车去了最近的一家理发店。
　　语调轻轻地对理发师道：“麻烦帮我染成红的，火红的那种颜色。”
　　她也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做作了。
　　人活着的时候没给她多少心思，人死了自己在这儿像模像样地悼念起来了。
　　染完发出来后，祝春知只觉空气好像变得有些湿润。
　　吐出一口气后，带着新发色继续踏往寻找嘎嘎的路上。
　　她睡在浮若镇，守在槿合街，夜夜咳着。
　　始终不敢再踏进槿合街的小院里。
　　直到有一天她觉得里面好像有人在唤她，她走了进去。
　　月光下的水泥地上有块儿花朵尸体的痕迹。
　　祝春知忽然想起了什么，按着记忆中的花的形状画了简笔画发给谌歲，问：这是什么花？白色的。
　　谌歲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给她用软件搜寻辨别。
　　“……应该是茉莉。”
　　“送君茉莉，请君莫离。”
　　院墙角落里，三人的脚印和一只小狗的爪痕依旧。
　　齐疆，你惯会剜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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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玻璃女人
　　春分那一天，名为“之疆”的褪色黑白头像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
　　画面中出镜的齐疆正蹲在小花园里刨土，旁边摆着一丛丛玫瑰苗。
　　几个月后的如今，浮若镇齐疆的后院中，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玫瑰和郁金香。花种是小半年之前齐疆种下的。
　　视频在繁花中结尾，片尾坠着两行字：
　　愿来年春花开时，我为风景，祝君知春。
　　春天到了，姐姐。
　　视频发出的账号ip归属地为平京。
　　琇琇生活在昌兴省，那么显然只能是陈怡然了。
　　祝春知不可抑制地给陈怡然拨去电话，“跟我说一说她，说一说她最后的事。”
　　对方似是等待了很久，说：“你来平京，我们见一面吧。”
　　见面后祝春知才知道齐疆在日记中所写的陈怡然患的病究竟有多么严重。
　　过去对方的俏皮短发如今已全无，整个人干瘦如将要死去的树木。
　　看着祝春知询问的目光，陈怡然虚弱地笑笑，说：“急性髓系白血病，但还能再活几年。”
　　陈怡然的语气又好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说：“齐疆走的那几天，我在icu，没能去。”
　　祝春知微微坐过去，眼泪落到陈怡然手面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喜欢哭的人。
　　为着陈怡然，为着齐疆。
　　陈怡然拍了拍她，然后说：“姐，我跟你讲讲齐疆吧。”
　　从陈怡然的口中，祝春知拼凑出了齐疆生命的最后一个月。
　　那晚的大雨之后，齐疆的视力一落千丈。
　　放寒假后，她不顾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的劝嘱，回到浮若镇躲了起来。
　　她想要在小院中种满玫瑰和郁金香，却无意间挖出了母亲张宝熙的骸骨。
　　连续的大雨冲刷使地面土壤变得稀薄。齐疆下铲子时眼神瞥到了一缕浅红色的绸衫，是张宝熙留给她的最后一面所穿的衣服。
　　齐疆的记忆昏涨把头脑填满，记起那时齐裕斌拎着酒瓶，对着八岁的齐疆醉醺醺地说：“你妈跑了，找你那个棒子爹去了，她不要你了。”
　　之后齐疆只听见小镇上的人对她的议论纷纷：
　　她妈受不了齐三，跑了。
　　这姑娘多可怜啊，连咱们的话都还没说利索呢。
　　如今她颤抖着手去触摸母亲冰冷的骸骨，热泪从眼眶不间断的涌下，才知晓原来张宝熙并没有抛弃她。
　　可却万万不如抛弃了她一个人远走。
　　土地中陪着张宝熙睡着的，还有一个陶瓷罐。
　　齐疆把罐子打破，从中掏出一个记事本，上面写满了齐疆的日常小事，还有对梁清哲的思念。
　　齐疆从累积的信息中知道了他生活在自己幼时生存过的另一个国度的原州，在一所大学任职。
　　张宝熙入土为安后，齐疆给自己办了护照和签证，飞到韩国的土地上。
　　左眼始终打着纱布，却也让她挨个查遍了原州的每个学校，终于在一所科技院的校门前，见到了张宝熙留给她的照片的背景。
　　齐疆拿着照片低低地去询问，有人想起来这位教授似乎已经从原州科技院离职了。
　　又辗转多地，终于不负有心人地被她碰见了梁清哲。
　　对方比起照片中的模样，没太多变化。
　　齐疆操着异国的语言举着母亲的照片询问刚刚下了课的梁清哲，还记得张宝熙吗？
　　对方摇头。
　　齐疆转过头去落泪。一个给你生下了子女的张宝熙。
　　这时有人上来挽住梁清哲的臂弯，撒娇般询问情况。
　　“没什么，”齐疆听见梁清哲这样说，“她向我问路。”
　　梁清哲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倒也都不重要了。
　　齐疆将照片撕毁塞进包中，又自己带着个无名的答案回了国。
　　几天之后，溺亡在水中。
　　/
　　祝春知从来没想过，原来那时的齐疆，已经失去了她的所有。
　　春天结束的时候，祝春知的颈上开始过敏，锁骨的伤疤周围也开始起着疹子，仅仅是一小块。
　　像鬼魂留下的吻痕。
　　齐琇用快递寄给她一个相机，说：“是姐姐的东西，但我想也应该是属于你的。”
　　祝春知打开来看，是齐疆视角中的她，多数是背影。
　　原来你见过我这样多的背影。
　　不能再睹物思人。
　　她会死的。
　　祝春知放允自己一条生路。
　　五天之后，她又去疗养院探望了一趟祝如敬。对方紧紧攥住她的手，听见祝春知比自己还厉害的咳声，枯叹：“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啊。”
　　“小姨，我要出国去了，最近一段时间可能就不来看你了。”
　　祝如敬的手费力抬着，为祝春知挽起耳畔的一缕发，“不用挂念着我，春知。”
　　祝春知的泪滴落到枕头上，霞光映着，如她的泪到了世纪末。
　　她自觉做够了深情姿态，所以如今该奔自由而去。
　　可身处瑞士时，望着映在玻璃窗上的灯束，祝春知想到家乡，想到思念，想到齐疆。
　　这一年国内国外地漫无目的游荡，祝春知觉得鬓发边都能生出华发。
　　可她人却未真正苍老。
　　/
　　接到赵澜争的电话，对方语气难掩激动地对她说：“春知，你快看看我发的那个视频，是不是嘎嘎？”
　　视频里的小狗像是流浪了许久，毛色相近，脖颈处一块心形也像。
　　“我现在回去。”
　　像是死水的湖心被投进颗石子，祝春知活了起来。
　　下了飞机赵澜争正牵着那只小狗等在机场外。
　　祝春知走近了蹲下身唤它：“嘎嘎？”
　　没有生物向她走来。
　　可祝春知却笃定这就是嘎嘎，她将其抱起，温柔抚着它的头：“咱们回家了啊。”
　　赵澜争走后，祝春知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人称修民哥，此刻他的面前正站在一个中年男人。
　　见祝春知来了，黄修民踹了一下那人的腿弯，对他道：“还不快说！”
　　“是，是。我和蔡心珍过去是同事。她老公早些年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留下一个女儿有癫痫病。”
　　“有一天我看蔡心珍跟一个年轻的男人见面，神神秘秘的，就凑上去看了一眼。听见了他们两个在商议事情。”
　　那人停顿，黄修民看了一眼祝春知的眼神，拍了一下那人的头，“继续说。”
　　“反正我听到那男的跟她说，只需要抓着那女学生的头发磕到方向盘上一下就行了，出个小车祸，看上去是意外就行。说反正蔡心珍也活不长了，给女儿留点钱不好吗？如果死了自然会有人管她女儿，如果不去做女儿那么小一个人也活不了，干脆就拼一把。大概都是这类的话。”
　　“那男的什么样？”
　　“看着挺高的，但有点瘦，穿那种薄薄的羽绒服。”
　　“对了，”中年男人补充道：“那人手背上有个文身，像是朵莲花。”
　　祝春知找到朱亮时对方很是惊讶。
　　一边问着“你怎么来了”，一边给祝春知倒茶。
　　祝春知开门见山，问：“传鸿桥的那起事故，你弟弟做的？”
　　见朱亮端着盛满热水的纸杯低头不说话，祝春知道：“原来真的是你们。”
　　“这件事跟赵总无关，你也知道，我早就被赵总开除了。”
　　对着花了些功夫和时日找到的人，祝春知执着问：“谁的示意？”
　　“是我自作主张的，赵总没有下任何命令，我手底下的人为了抢功劳做的。”
　　“抢功劳？”他们居然用这样的话来形容这样一件事。
　　祝春知的语气是少在她身上出现的阴冷和凛寒，她低声问：“我再问最后一次，齐疆究竟是怎么死的？赵澜争到底有没有让你下死手？”
　　“没有，”朱亮说，“我们从来没想过去真正害死她。”
　　“赵澜争具体让你做什么，她是怎么交代的？”
　　朱亮知道，再说谎也是无益，于是支支吾吾地坦白：“只是说让我再吓唬吓唬她就好了。”
　　“为什么绕那么大一圈，怎么偏那么巧她就上了那辆网约车？”
　　朱亮语气微弱地讲：“直接撞她的话怕过于明显……被您发现。她出行打车的次数多，就派其他人一直跟在她周围，蹲点守着，概率就大了……”
　　“概率？”
　　命运也不怜她。
　　祝春知摇了摇头，她忽然笑了。那笑容的意味不明。
　　/
　　几天后祝春知发烧到住院时，赵澜争守在她身旁悉心照料。
　　疾病初愈时，她牵上赵澜争的手，说：“我想去澳门。”
　　“澳门？”
　　“对，你陪我一块儿。”
　　几年前她们就曾来过一次。那时祝春知手里揽着牌冲对面坐着的赵澜争狡黠一笑，转头间赵澜争输了三百万。
　　不过是小数目而已。
　　如今刚下了飞机，祝春知也是牵着赵澜争的手往赌场里进。
　　甫一坐下，立马有年轻侍者来招待询问，赵澜争算是财经报纸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一次赵澜争在赌桌上放浪形骸，下的赌资不多，但输赢反复间就耗着她的心力。
　　一天一夜过去时，赵澜争面前已堆起了小山般高的筹码。
　　“这个。”祝春知把筹码推向一个方位，赵澜争没拦她，反而是身体靠着柔软的椅背，姿态从容表情柔和地看着她。
　　开牌后赵澜争看着荷官的表情便知道，祝春知替她胜了。
　　这时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杯红酒前来结识，赵澜争知道，那人名叫高怀民，是华西信托的副总经理。
　　一个月后赵澜争像从前一样将祝春知叫到办公室，询问她：“高怀民可信吗？”
　　祝春知摇摇头，“不可靠。”
　　赵澜争轻笑。
　　一年后赵澜争从华西信托那所获得的基金被用于文旅项目。
　　她当然知道赵澜争的心愿所在。
　　赵家给她留下的商业中心是地产，而最心爱她的陈圭璋的心病则是没能开拓出一个山清水秀的商业版图。
　　让赵氏不仅仅只是在地产行业，而是在各个领域遍地开花，是赵陈两家的夙愿。
　　两年后，高怀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监察。
　　而赵氏地产盲目的扩张导致资金吃紧，现金流断裂，赵氏地产面临着严重的财务危机。
　　不久后赵氏地产爆雷。
　　时代的荣光托举出一个赵澜争，而她终究也倒在了时代中。
　　祝春知最能知道那位天之骄子所有的隐病。好胜心强是其中最富色彩的一件。她要赵澜争伤心伤力伤财，不然抵不过齐疆所受的痛。
　　而她并未再触及到赵氏地产的核心领域，这场战争中，祝春知并没有做什么。
　　不过是几年前把谌歲安排在赵澜争的身边而已。
　　赵氏地产能走到今日，时代是淹没她的洪流，谌歲是替赵澜争掩着双眼，让她不能看见洪流的人。
　　在赵澜争带着菊花来探病自己的那时，祝春知就已经在埋线了。
　　新递过来的职员筛选的履历表中，那个名为陈岁的女人年仅26岁就成为了平京市经海区的检察官，如今来到赵氏地产法务部工作。
　　眸光熠熠。
　　陈岁，2012年的报纸上登过。
　　十五岁的祝春知为了留在赵澜争身边，没少花功夫。
　　缅回歹徒劫持事件中，陈岁的父母与赵澜争的父母共同丧生。
　　只怕没有那么巧的事。
　　祝春知曾私底下找到陈岁，说：“换个名字吧，这名字太显眼。”
　　陈岁凝眉看着她，问：“你想做什么？”
　　祝春知反问她：“你要做什么？陈圭璋还活着呢。”
　　陈岁哽住。
　　祝春知继续道：“只要他还活着，无论什么，你总有被查到的风险。”
　　陈岁被她抚着肩，听她说：“你想要做的事，或许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
　　“也许我和你有着同样的目标。”
　　后续的往来中祝春知查清楚了事情的缘由：
　　那是一辆体验异国风情的车辆，却碰上穷途末路的歹人。
　　而在炮弹令赵澜争的右耳产生巨大的嗡鸣时，陈岁正回头望着这样一副场景——赵澜争的父亲把怀着孕的陈岁母亲推到前面挡着枪。
　　事发后赵澜争被迅速接回国，陈岁的名字在报纸上刊登了三日，最后在一通周旋下被远方亲戚收留。
　　陈岁从来没有认为那是赵澜争的错，但她是想看看像他们那样的人，是不是认为自己天生比其他人高贵的。
　　所以她苦心经营，即使后来赵澜争对谌歲起了疑心，将她调到分部，可形势早就是无法挽回的了。
　　陈岁于今终于看到了那位落了难的狼狈的小公主。
　　而她显然认为祝春知会比自己狠，她不光要赵澜争坠地，还要让她殒身。
　　或者说，陈岁知道，自得知齐疆的死有赵澜争的助推时，她就起了让赵氏地产为赵澜争奔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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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分在瞎写，拜托不要深究。逃跑～鞠躬～
　　感谢各位一直在！


第38章 梦见自己死去
　　接到赵澜争的电话时，祝春知正在弯身修剪园中玫瑰的花枝。
　　对方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祝春知沉默。
　　而后听见赵澜争说：“来看看我吧，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祝春知到时，赵澜争正悠闲地坐在椅座间看摩托车特技表演。
　　狭窄的球形空间内，两辆摩托车不间断地交叉驶过。
　　车辆后轮与铁网摩擦的部分起了火花，其中一辆摩托表演者出了失误，坠落在球形的底端，另外一位只能一直环着球体的中间部位绕圈，生怕一个不当便引起所牵系的另一人的伤亡。
　　已经出了事故可迟迟不见工作人员来处理。
　　“表演还行吗？”赵澜争修长的手指提起罐可乐，打开后递给她。
　　祝春知蔑了她一眼：“不叫人来吗，听不见他们的喊声？”
　　赵澜争端起自己的瓷杯，慢悠悠地递在嘴边，说：“秦倜，你总是这样。”只见表面，不理会我的委屈。
　　“什么？”
　　赵澜争笑着，没有答话。
　　祝春知正要出门寻人来救助时，笼内炸出一片火光，刚才坠底的那人正处在火焰的中心，赵澜争却拉住了她的手臂，轻缓地摇了摇头。
　　不多时，那辆的摩托车自熊熊大火之中冲出，与另一辆配合着，在空间中交腾飞跃。
　　笼门被打开后，两名车手笑着来同祝春知握手，说：“刚才那些都是假的，节目效果罢了。”
　　赵澜争摒退了两人，坐在椅子上，抬头对站着的祝春知凄哀地道：“秦倜，原来你真的会这样待我。”
　　“难道不是你做的吗？”祝春知只是淡淡一道反问，没抬眼，两人都心知肚明在说齐疆的事情。
　　“你认为呢？”
　　“我认为是。”她的语意简洁极了。
　　“对，确实是。”赵澜争点头承认。
　　祝春知的话语扯着她一点点往外漏，往下坠。
　　如腾空的气球。
　　齐疆去世不久后，祝春知回到她身边来。
　　她赵澜争还真当祝春知回心转意了呢，上学那阵儿她就比过祝春知的日子就少，也永远看不透祝春知的心思。
　　“澜争，”祝春知的语气多么的温柔啊，她说，“你就当是天要罚你。”
　　“天要罚我……”赵澜争低呵一声，轻轻笑着。
　　“春知，”她终于又唤她这个名字了，却说，“当初‘倜’字是取洒脱，不拘束的意思。不是‘灾患’的替。
　　“我希望你虽然被困在我身边，但心上能够不受束缚。我以为你并不喜欢你母亲带给你的名字。”
　　赵澜争喃喃道：“你对我，可还真狠呢……”
　　祝春知的面容不无松动。
　　听见她接着说：“我如果说，她并不是死于我手，而是你杀死了她呢。”赵澜争似乎是苦笑了一声，“她本来是能逃生的。”
　　既然祝春知对她狠心，那她为什么不回报回去呢。
　　听到前面一句话，祝春知单手揪上赵澜争的衣领，问：“你说什么？”
　　“她本来是能活着的，当时她身边已经被抛过去了两个救生圈，救援船也很快就到了她身边，但是齐疆自己放弃了。她自己放弃的。救援的人说很少见到那样丝毫没有求生意志的人。”
　　听到这番话，祝春知的手忽然无力地垂了下来，多年前算命老者的一句谶语盘旋在心口：
　　你会杀死爱人。
　　祝春知的眼侧溢出汹涌的泪。
　　原来爱人是她。
　　原来是齐疆……
　　“不信的话，去问那个被救上来的小女孩。”赵澜争还在往她心上扎着针。
　　“春知，如果知道你会那么痛苦，我怎么忍心让人去伤害她呢。”
　　她赵澜争又如何不知道秦倜最擅长攻心。
　　从祝春知带着她又去了赌场那一遭，赵澜争就知道，她要害她。
　　可终究不知道是怎样的方式。
　　所以到事情的关键时刻，她更倾向于往祝春知相反的方向走。
　　所以那个时候她见祝春知口干舌燥甚至有些声嘶力竭地同她讲：不要信华西信托。
　　可她做了亏心事，所以总往暗河黑水走，她不信祝春知还能够爱她。
　　/
　　“秦倜，你还记得那天吗？你喊我‘小聋子’的那天。”
　　记忆像童年时光闯进厨房里的马蜂。
　　那天是在一起的周年日，秦倜看到朝她奔过来的赵澜争欢欣极了，伸开双手纳她入怀。
　　赵澜争有些湿润的嘴唇蹭在她的鼻尖，耳垂。
　　秦倜笑着去亲吻她。
　　待她走出门外，秦倜轻轻咋笑：“小聋子。”
　　那分明是充满了无尽的爱与希望的一句。
　　可后来听手底下人传递的口吻便换了意味。
　　赵澜争手中执一支纯金外观的笔，自繁重文件中抬头：“谁允许你向我来说她的坏话的？”
　　“我担心她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心和你有关系？”赵澜争的语气凛寒。
　　“对不起，赵总。”
　　赵澜争忽又不确切地问：“你说，她背地里叫我什么？”
　　“小聋子……”底下人抖抖瑟瑟地说。
　　“没听清。”
　　那人抬起头，眼里装满了惊惧与后悔，猛摇着头不敢再言。
　　“说。”赵澜争表情平淡得很，签字的手流畅没一丝停顿。
　　“她叫您……‘小聋子’。”
　　“这样啊，”赵澜争笑着抬头，下一瞬吐出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给她钱，把她舌头留下。”
　　“是。”秘书抬手让人将她抬了下去。
　　赵澜争抚着那相片，秦倜啊，骗我的吗？
　　那晚她没有留在秦倜那儿，而是编织着说：“出去喝酒，见朋友。”
　　“好。”秦倜依旧是笑着应。
　　为何不多问我一句呢，问我去和谁喝酒，问我去见什么朋友。
　　赵澜争没了兴致，手中的酒杯被放下。起身去卫生间。
　　手机铃声响了两遭，旁边那个胆大的望着来电人，不知死活地按了接听。
　　“您好。”
　　秦倜本来是想嘱咐着让赵澜争少喝点的，听着不是熟悉的声音，疑心自己拨错了号。
　　听对面说：“澜争去洗手间了，马上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秦倜犹豫着，还是添了句，“让她早点回来。”
　　挂断了电话。
　　赵澜争重新坐下时望着被挪动的手机，眉心闪过丝不悦。
　　“刚有个电话。”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她知道了，就挂了。”
　　赵澜争对着手机屏幕愣了许久，没说话。
　　“赵总，来我敬你两杯。”
　　赵澜争的目光还黏连在手机上，抬头，收起手机。
　　秦倜等下电梯时，正碰上赵澜争乘电梯下来。门一打开，秦倜见是她，面上准备好满心满意的笑，却忽然见着赵澜争冷着脸出去，像没看见她似的，对身旁的秘书叮嘱着些什么。
　　“等等。”秦倜伸手拦住下行的电梯，递过去一条丝巾，手指和赵澜争虚虚交错了一瞬。
　　赵澜争抬眼睨着，又令秦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不用跟来了。”她淡淡道。
　　“好。”
　　就是在那日，秦倜对赵澜争起了疑心，她没去争闹着询问，只是悄无声息地同她保持着距离。
　　可内心总隐隐盼着赵澜争能跟她解释一下，那挽在她身旁的手腕究竟是谁人。
　　直到看见赵澜争往她们的别墅之中带了别人。
　　至此，她和赵澜争算是走到了终点。
　　如今祝春知另外斟了酒，向她举杯，说：“好好活着吧。”
　　赵澜争失神望着她：怎么会呢，失去了一切的我怎么会好好活着呢。
　　放谌歲在自己身边，两人共同谋划要她跌落人间。
　　索取了她的骄傲，如今却又要让她一无所有的活着。
　　赵澜争又听她说：“澜争，你的心思我不可估量，但你有料到这个结局吗？”
　　“我自己也无法预料到这样的结局。我以为在西州的某个花树下死去会是我的终结。”
　　“好好活着，活着是多么珍贵的一件事。”她依旧恳切劝着赵澜争。
　　“去找宋明趟吧，她爱你不似假装。有着和我过去一样的眼神。”
　　/
　　第四天后的清晨，祝春知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急急地喊了她一声“姐姐！”
　　她正欲去应，梦中的那人转过头来，单手斜插在西装裤的兜里，对她挥一挥手，喊：“小倜，我走了。”
　　这日的上午，朱亮同他弟弟等一行几人一同去自首时，媒体报道：年仅33岁的赵氏地产前董事长赵澜争去世。报道中的“跳楼自杀”四个大字鲜红而醒目地陈列着。
　　【祝春知，你也当我是为你死的，不要忘记对我愧疚。】
　　祝春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任何的心悔。
　　“其实也该怪我的，在和你相爱时没有任何技巧，全凭一番心意，所以到后来落得个不好的收局。”
　　/
　　赵澜争死时，奔丧的人满山海，唯独少了一个宋漪。
　　媒体采访时问：您知道赵小姐去世的消息吗？
　　宋漪僵硬了一瞬，而后默言。
　　身旁经纪人拦着：“请不要问无关事宜。”
　　赵澜争终于也成了她的无关事宜。
　　她该觉得痛快的，可又为何，隐隐有阵心痛呢。
　　不是戳心刺骨，是绵绵无绝期。
　　/
　　祝春知也去了。
　　赵澜争不是她害死的，死因却又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看着遗像照片中笑着的赵澜争，想起了她们的第一面。
　　其实是她努力看向赵澜争，主动与她有无数个眼神纠缠，才换来这一番纠缠的命运。
　　/
　　新年到了。
　　这天祝春知回家时天黑得很快，几乎是顷刻间黑色的泥沙便把槿合街破旧的街道填满。
　　走路时她绕过坑坑洼洼的弯，积水罕见地溅到她的裤脚上，黏黏哒哒的。
　　春知不觉皱眉。
　　两层高的小楼立在暗野间，天气昏沉得随时卷起一滩风暴来。春知笃定今晚要下雨。
　　踢开鞋子整个人瘫在硬床板上，抿了抿嘴唇上仿佛裂开一道蚂蚁爬过的缝隙的纹。
　　润唇膏就在床头，可她任凭自己无意识的抿唇，一遍又一遍体会那即将泛起血绯的铁腥味。
　　她如一垛淋遍风雨身体残破的干枯稻草。却是有着思想，有着思念的稻草。
　　窗外烟花绽起时她在枕间落泪。
　　依旧惦念着那个失去了齐疆，没有去拥抱齐疆的夜晚。
　　祝春知于漫梦中惊醒，起身中恍惚听见屋外虫鸣月亮，她轻轻咳着，左手虚攥成拳，唤：“齐疆，来我梦里。”
　　终未如愿。
　　后一个晴天里，一只喜鹊飞在海棠花的枝头。祝春知驻足，知道是春天又到了。
　　END.
　　假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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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可能就缓更了，但会在六月前完结的。
　　# 不如你回头


第39章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她感觉被人狠命地撞了一下，清醒时即是这样的场面：人群跑作一团。自己瘫倒在水泥路面上，白色的耳机线断裂一旁。
　　耳旁传来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和大车刹车的声音。
　　她迅速地抬头四处张望，再次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背影。
　　她奔跑着拦下了那女孩，手颤巍地伸出去递上纸巾。
　　女孩的手并未受伤，她接过纸巾，擦拭着自己拿过砍肉刀的油腻黏腥的手。
　　“你还好吗？对不起。”她用热泪框住了对面的人。心中也在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齐疆，怕是上天垂怜我，才会让我再遇见你。
　　可对面那人的目光清冷，没有再看她一眼便越过人群离开了。
　　祝春知这才觉察到手腕上竟有那件不知名花纹的银镯。
　　不真切到像在梦里。
　　一辆救护车闪着红蓝的灯光呼啸着来，载着因紧急刹车而受了轻伤的大车司机飞驰离开。
　　她的手机收到消息：给我转十万块。
　　多好啊。
　　她的泪坠在地面上，激荡起烟花般的尘土。
　　人们只见一个穿着浅绿吊带的人站在烈日晴空下，流泪的样子像是鬼神附体充盈一身。
　　她无法去同齐疆诉说这思念的年岁，什么都太过匆促和矫揉造作。
　　祝春知在斜对面的奶茶店坐着，随便要了杯饮品，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在梦里都想要见到的人。
　　长相秀丽的女店员令她看着有些熟悉，祝春知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见到谁都觉得是故人。
　　店内冷气开得足，几个孩童推门而进时门头上的粉色风铃响起阵悦耳的声音。
　　祝春知看着打头进来的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浅笑着对她说：“你们要喝什么？我请你们喝吧。”
　　小女孩的目光爽朗，没有对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有过多的防备心。
　　“真的吗？为什么呀。”
　　“因为太高兴了。”
　　因为我喜悦于重生，喜悦于这一件新生的命和这双眼睛，让我能再见一见她。
　　下午三时，她望着对面好像是要收摊了，于是疾走了出去。
　　她到了齐疆的摊位前，努力让声线不再颤抖，指着案上一块儿肉轻声对她言：“给我来这一块儿吧。”
　　对面人不说话，只点了下头。
　　在身后的摊主喊她时，祝春知才如愿听到她应了一声短促的“好”。
　　齐疆递给她装着肉的红色塑料袋时，祝春知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不能说自己不是刻意。
　　她惊目去看，那双淡色的漂亮眼眸依旧无任何波澜，鼻尖淡淡清新的香提醒她齐疆就站在她对面。
　　只是隔了山水一重重。
　　“再见，”她在齐疆转身向后走去时目光紧密地连在她身上，问，“明天你还在吗？”
　　问的尽是废话。
　　齐疆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像是没听见般消失在祝春知的视线里。
　　她这时才明白什么叫手足无措。
　　不急。
　　她不急，她还要有许多个晴好的天与齐疆共度。
　　第二天是祝明贞的生日，她没再自讨没趣地去张家得到一个已知的答案。
　　只给祝明贞转了钱过去，没说其他。
　　然后给张靖田打电话，催他尽快将自己此前借给他的款项还回来，不然自己不介意诉讼到法院。
　　之后又给西州大学的人事部门打去电话，说明了自己不去任职的打算，并告知自己会赔偿违约金。
　　一切的事情都仿若无趣，如今她只想缠绕着齐疆，有事没有就坐在那家奶茶店里。除了看齐疆，也守着出套圈的摊位。
　　她忘记了嘎嘎具体是哪一天被摆出来的了。无论怎样，都不能再让嘎嘎受那样的苦。
　　奶茶店的男店员递来小纸条索要联系方式，祝春知没抬头看他，当着那人的面随手便将纸条扔进了垃圾桶里。
　　眼神余光瞥到那棵满是红布条的古槐树下忽然出现一位白发老者，土黄纸盒，戴古旧眼镜。
　　祝春知慌然起身，推开玻璃门，跑到老人面前。
　　右手抚着自己左腕上的手镯，急切地问：“这是为什么？”
　　那位老人微笑着不语。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为什么会发生？”
　　“现在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该把它还给我了。”老人的目光意指那件镯子。
　　“还有其他的物件吗？”
　　老人笑着摇头，“过好这一世吧，不要太贪心。”
　　“可以给我做个留念吗？”
　　“现在它就是一件空物，没有别的用处了。”
　　“那我也要。”
　　老人颔首，沉思了一会儿，说：“好。”
　　“有什么要叮嘱我的吗？”祝春知已决心把面前这人奉如真神了。
　　“倒还真有一件。”
　　“什么？”她躬身在前，等待听金科玉律。
　　“自己想想。”
　　“我想什么？”
　　“自己悟。哪来那么多的好事都让你摊上。”老人摆摆手挥退她，“过自己的日子吧，生活没有真谛，只有真心。”
　　“行。”祝春知退后，浅笑着道谢，“谢谢您！”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诚心诚意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之际，思索着老人的话。摸着左腕上的镯子，她忽然了悟了。
　　近期该去一趟平京。
　　第二天中午，祝春知终于如愿守到了嘎嘎。依旧是在那个天蓝色的小笼子里。
　　它的目光依旧病恹恹的，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祝春知软了心，没能等齐疆先来解救它，也不忍心让嘎嘎再受一次次塑料圈撞在笼子发生声响的惊吓。
　　喊来老板问：“那狗多少钱能卖？”
　　“这……”老板犹犹豫豫的，“我这是用来供套圈的啊。”
　　祝春知凝眉：“五百？”
　　老板是老江湖了，知道这只狗今天是遇上了富贵人，身价还能再涨，于是沉默不答。
　　祝春知没了耐心：“一千。五秒之内不回答就不要了。5，4……”
　　“好的好的，这就给您拿过来。”
　　“笼子和狗粮要吗？”
　　祝春知瞥他一眼，老板便识了眼色，麻溜地把东西都递给她。
　　祝春知拎着笼子转回身时，碰见了齐疆牵着齐琇的手，站在不远处望着。
　　目光触碰之时，反而是祝春知先逃开了。
　　可身体却没能逃开她，于是她走过去问：“你们要养吗？”
　　“可以吗？”齐琇有些激动地看向齐疆。
　　“不可以。”齐疆冷言答，牵着她离开。
　　留祝春知一人站在原地，受炽热的太阳光的暴晒。
　　赵澜争来浮若镇找她时，祝春知正在宠物医院里。医生说嘎嘎确实有犬瘟，需要住院治疗。
　　赵澜争盯着她怀里的嘎嘎，讥笑着问：“怎么那么好心？”
　　再见到赵澜争，也好像是隔了三生三世那样漫长。
　　祝春知不知道上一世究竟是谁对谁错，但隐隐觉得她好像欠了赵澜争一条命。
　　于是对她也不再口出剜心肉的言论。
　　“澜争，听我说，”她定了定心神，认真道，“你和我之间的缘分确实已经尽了，任何再多的关系也都只是强求。更何况我并不值得。我们明明白白地敞开说，当初是我不相信你在先，误会了你出轨，也没有仔细地向你去寻个答案，以致后来你真的出轨，我们的关系才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
　　她缓了缓，见赵澜争的表情中似有泪光，递出去张纸巾，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说自己高尚到什么地步，但你知道的，张靖田和祝明贞的双双出轨给我留下的深刻印痕，我不能接受躺在自己身边是一个异心人。”
　　“我就真的那么不堪，这样就被打入了死刑之列？”
　　“不是不堪，澜争，”她沉叹着，“我们之间已经隔了距离了。我心里有了别人，再不能装下你了。并且，我也希望你不会去伤害她。你会有你真正的命定的人。我们也算做到了山水一程。”
　　听到她说自己心里有了别人，赵澜争忽然抬眼，问：“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她不能说得更久远，那样会激起赵澜争的怒心。
　　赵澜争不管不管地轻呵了声，继而用有些阴沉的腔调问：“那她知道你跟我睡过，我们在床上如何辗转厮磨，会要你吗？”
　　祝春知的心魂一震，身体的部分开始僵直，喉头也变得发涩。
　　她感觉到自己的困境了，处在荒芜沙漠之中。
　　同时也充斥着一股子难堪，赵澜争这人，骨子里的血就是凉的。
　　赵澜争像见了什么稀罕景象一般，目光绕着打量她，说：“你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澜争，我是真心诚意要跟你好好谈谈的。”
　　忽见祝春知的眼角似乎也有泪，赵澜争朱唇轻启，还是拉下面子道了歉：“对不起。”
　　“我有点累，你能先回去吗？”
　　关于要不要走赵澜争还没做好决定，这时医生来通知去缴费。
　　于是她从祝春知的怀中接过嘎嘎，说：“你先去吧，我抱着它跟着你。”
　　嘎嘎尚未洗澡的毛发在她的昂贵长衫上蹭出脏渍。
　　祝春知不愿弄伤了小狗，没再说些起争执的话。
　　给嘎嘎做完检查安排好住院事宜后，祝春知去送赵澜争离开。
　　那辆劳斯莱斯依旧惹眼，站在车前的两人也没意识到不远处的树下站了两人。
　　徐薇对出来帮芳姨拿快递的齐疆道：“喏，就是那个，当着我同事的面把他写的纸条扔进垃圾桶的那个人。”
　　“现在我明白了，原来开劳斯莱斯的人才值得她相配。咱们这群人呐，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齐疆闻言，空着的手拳心紧攥着，复又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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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想下一本主角的名字了。
　　喻兰舟还是汝兰舟呀，我可爱的小天使们，帮我选一个呗～
　　感谢在2024-05-03 19:26:39~2024-05-04 20:33: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哩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眼泪成诗
　　嘎嘎的瘟病比想象中更难缠些，祝春知陪在旁边好多天，后续又连守了四个夜晚，病况才转轻，在医生的允许下出了院。
　　祝春知去了张家一趟，从张靖田那儿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后，傍晚时分她抱着嘎嘎又去了那家奶茶店，站在门口询问：“小狗能进去吗？”
　　徐薇答：“能。”
　　照旧为她呈上果茶，听见了她说“谢谢”。依旧有着那层浮于表面的礼貌。
　　祝春知眼睁睁看着齐疆往这边走来了。
　　日光晃照，齐疆眯了眯那双琉璃淡色的眼。
　　宽大的白T，深灰色三分短裤，露出白皙笔直的一双腿，膝盖处有小小的划伤痕迹，小白鞋长筒袜的搭配简单清新。
　　风铃声随之而至。
　　齐疆进门后看见了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便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祝春知哪里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呢，自己浅淡的礼仪式的微笑还凝在脸上，成了副僵硬的面具。
　　一道有些低的声音响起，齐疆对徐薇道：“满杯百香果三分冰，不另外加糖。再要一杯……”
　　“草莓啵啵嘛，我知道的。”
　　齐疆笑，打开付款码。
　　“今天要到很晚吧，夜里好像要下雨，记得拿伞。”
　　“行，我知道的，谢谢。”
　　齐疆拎着两杯奶茶正欲出门，面前忽然多出张纸条。
　　纸条是祝春知给出的，齐疆将纸条夹在双指间接过，正反看了两下，展开来看内容，是一串手机号码，“祝春知”三个字依旧被写得凌厉。
　　那人边摸着怀中的小狗边说：“你工作到这么晚要一个人回去，终归还是危险的。我这儿有份兼职，不危险，也不累，给的报酬也丰厚。”
　　“那上面是我的电话，联系我。”
　　前生齐疆以为自己和祝春知关系近切，可对方却连她的号码都未留存，放任自己的短信被扔进垃圾箱中。
　　祝春知，那时你眼中的我，是无足轻重的吗？
　　齐疆痛楚极了，也十分痛快，像是抠开了长久结痂的伤疤，伤口血流如注的那一瞬，她也焕然新生，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而是被祝春知糟践过了，受过一番折磨的齐疆。
　　可恨的是，上一世到临死前她竟然都心甘情愿。
　　姐姐，我愿意与你有这样一趟际遇。
　　但是姐姐，这一次，不要让我遇见你了。
　　于是齐疆忽然一笑，笑容却是冷的，晃着手中的纸条，问：“这是什么？资助失学少女？”
　　“不是……”尽管祝春知摸着嘎嘎的手还在动作，但任谁都能够看出她不再气定神闲。
　　齐疆紧紧盯着她，目光沉哀，问：“你认识我吗？”
　　祝春知下意识摇头，“不认识。”
　　她知道，齐疆是重生后的齐疆。并且眼前的这个齐疆也拒绝她的认识。
　　不然，那个齐疆才不会这样对她呛声。那个齐疆会温柔看着她，对她剖开一颗心，展露所有。
　　“那你管我干嘛。”齐疆就要将纸条扔进垃圾桶时，手腕动了一动，终于还是没那么做。
　　将纸条重新叠好，搁在祝春知面前的桌子上。临走时看了一眼嘎嘎，没再说什么。
　　当晚芳姨的烧烤摊上，祝春知独坐一桌，点了一瓶啤酒，不多的烧烤。
　　穿一件纯黑色v领衬衫，墨绿色缎面半身裙搭裸色高跟鞋。衣着简单但周身透着清贵的气质让人觉得和周围的人群、和这个小摊都格格不入，于是也没有人去扰她。
　　齐疆在各个桌位间辗转，祝春知一直也没再跟她说话，目光盯着面前盛着一满杯酒的一次性塑料杯。
　　余光中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的男人从几分钟前坐下开始，就一直在用肮脏的眼神肆意打量着齐疆。
　　那人看上去二十来岁，头发枯燥双眼无神，衣服也都是些不上档次的地摊货，整个人看上去乱糟糟穷兮兮的。
　　但那双眼睛不断上下游移瞟着，然后停在齐疆的腿上不动了。
　　对着同伴抬抬头，示意对方也去看齐疆的腿，然后吹出个响亮的哨声。
　　接着那黄毛举手喊着：“老板，刚才点的单里再来两份烤羊鞭，看来今晚得壮壮阳气儿了。”
　　齐疆将菜品送上后，听见了一句“嗨，美女，能加个微信吗？”
　　齐疆稍退了一步，抬着头说：“不好意思，不了。”
　　“那行，没别的事儿了。”黄毛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齐疆将收起来的空餐盘竖立着，去招待另一桌人新来的客人。
　　可刚才的黄毛却是在齐疆转身之际，在她背后笑嘻嘻地竖起了右手中指，小声嘀咕着说：“装什么，不就是一个小棒子吗？”
　　祝春知离得稍远些，没听见那人具体说了什么，但就口型来判定，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词。
　　她起身去结账。
　　之后踩着步子徐徐地走到刚才那个黄毛面前，微微俯低身体，浅笑着勾了下食指。
　　黄毛笑着咧嘴，靠近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给你个活儿。”
　　“什么活？”
　　祝春知站直了身，依旧笑着言：“把你自己刚才伸出去的那根中指折断。”
　　“你有病啊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黄毛手里把攥着啤酒瓶的口，一副随时要抡上来的样子。
　　祝春知却毫无畏惧，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刚从张靖田那儿讨回来的十万现金欠债，扔到对方酒桌上，目光紧盯着那人，道：“十万块，医药费我也全包。但从我数秒起，你就要将手指折断，每犹豫一秒，费用减一万。”
　　“你是在说真的啊？”
　　祝春知笑着点头，可那笑容只令人觉得森寒了。她抬起腕表，口中开始倒计时：“十，九，…”
　　“别别，先让我想想！”黄毛的手正要去碰到祝春知去求情，被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顿时止住，干脆眼一闭心一横。
　　嚎叫声响彻整条街道时，祝春知正数到五。
　　她让那人将手指抬起来给她看，看到对方的中指骨肉都有些分离时，点头笑笑。
　　“剩下的五万块就当是医疗费了，”祝春知将十万块朝他推推，说，“如果后续后悔了想跟我打官司，联系这个号码。”
　　她掏出笔和纸，写给对方一个号码。
　　事情前后不过一分钟，芳姨也是在听到哀嚎声时才意识到出了事儿。
　　紧忙过去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祝春知摇摇头，笑说：“没事。”
　　眼看着看热闹的人在此处越聚越多，黄毛接过后便紧攥着右手手腕，虚弱地对同伴道：“找个塑料袋。”
　　两人将桌上的钱装走后便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芳姨紧忙去追：“唉怎么还逃单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来付，多少钱？”祝春知安抚她，边扫码付款。
　　齐疆一直站在外围看着，待祝春知捉住她的眼神时，在人群中冲她邪邪地一笑。
　　当晚徐宁京没有出现。
　　那个在后期四处散布齐疆得艾滋谣言的男生此刻是跟他父亲一起重新回了平京。
　　而祝春知是留到最后的客人。芳姨见她后来桌上又点了一堆东西，可始终也没动过，便去问道：“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
　　祝春知的目光沉沉注视着几步外的齐疆，说：“不是，是在等人。”
　　“哦，好。我明白了。”
　　芳姨心想：原来又是一个找齐疆的，于是便说：“齐疆，下班吧。”
　　“好。”齐疆将桌子都收拾干净，祝春知站在一旁等她结束。
　　齐疆清理完桌面又要去扫地时，扫帚被芳姨拿过去，听见她说，“去吧。”
　　齐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可大步流星走路的架势却丝毫不像要与祝春知交谈的样子。
　　她推着单车从祝春知身侧路过时，竟又闻到了烟味儿，于是不自觉凝眉。
　　祝春知快走了几步，喊：“齐疆。”
　　齐疆依旧像没有听见一样。
　　“齐疆。”祝春知从身后执住了她的胳膊，手中温热的触感提醒着祝春知：这不是梦。
　　她语气低哀，说：“跟我谈谈。”
　　齐疆却拂开她，用冷淡的眼光看着她，问：“我们认识吗？”
　　“我们难道不认识吗？”祝春知的语气里满是心碎。
　　“不认识，您哪位？”说出这几个字时心内带着委屈。
　　“听我说，齐疆。”祝春知头一回把自己放在低之又低的位置上。
　　缓慢而艰涩地开口：“不要再走那条夜路，以及，尽快搬家。”
　　就当是，我欠你的。
　　“你知不知道你很奇怪？”
　　祝春知看着齐疆好像是在说：你看我的态度，有分毫想理你的样子吗？
　　垂着头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都可以，只一条，把我刚才的话听进去。”
　　“我自己的生命我自己会照顾，用不着劳烦别人来操心。”
　　下雨了。
　　祝春知。
　　清凉的雨水落到她们的面上。
　　你的心内也在下雨吗？为什么目光看起来那样哀痛呢。
　　齐疆从包里拿出伞挡在祝春知头顶，说：“算了。你的车在哪里，我送你到车前。”
　　她无法不向祝春知妥协，无法不跟她认输。
　　“给我打电话，齐疆。”
　　齐疆把伞塞进祝春知手心里，被所触及到的柔软惊颤住，却还是冷着脸，说：“你自己回去吧。”
　　祝春知再次追上来，“就当是为了春天。”
　　她要齐疆完好无损地活到来年春天，经历往后的次次春至。
　　好让自己不那么于心有愧。
　　好一个就当是为了春天。
　　当晚齐疆一夜未眠，她在无尽的纸张上充满愤怒地与每一道题厮杀，却只落得个兵败的结局。
　　她期望上一个离西州近一些的大学，但又绝不能是西州大学。
　　她无法再忍受同祝春知有丝毫分寸名为爱情以外的牵扯了。
　　又回想起白天那人给别人写电话号码时随意的神态。
　　难道不是处处留情处处无情？
　　带有电话号码的纸条不单单是写给她的，她与众人在祝春知的心里没有什么分别。
　　齐疆将口袋里折叠整齐的纸张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凌晨两点，手机收到条陌生短信：
　　【欢乐对决】游戏更新升级完成，会员玩家可通过 a.xqxj.d/bxq 邀请码1698获取3-238福利，拒收请回R
　　什么垃圾短信不光这几天催命地发，到今天两点了还在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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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无主情话第四首
　　第二天一早一打开小院的门就发现祝春知站在门外。
　　“等了多久？”
　　“没多久。”
　　“还要说什么？”
　　“我要去平京一趟，大概三天后回来。嘎嘎我拜托房东奶奶帮忙喂养，你不用担心。”
　　“你到底在做什么？”齐疆的表情中不知是不耐烦还是隐忍，“我是说，你做什么关我什么事儿？”
　　“尽快去找个离学校近一点的房子，照顾好自己。”祝春知的脸色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有些苍白，抬着一只手示意齐疆接过她手中的包。
　　祝春知当然知道这样对待她的齐疆有记忆，会提前规避这些风险。
　　可她仍然怕重来这一世，齐疆会再有分毫的闪失。
　　为什么明明知道母亲张宝熙就被埋在后花园中，可齐疆却不报案呢。
　　齐疆是在害怕，害怕齐裕斌不能死去。
　　而她尊重齐疆的决定。
　　所以祝春知又说：“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棘手的事的话联系我，我手机会一直开着。”
　　没等齐疆说更多，那人便钻进车里。
　　齐疆撑开包看，是十万元。
　　又附着张纸条：
　　【就当我是在赎罪，我对不起琇琇。也对不起你……】
　　祝春知你大爷的。
　　齐疆把包狠狠冲着渐远的车扔去，怎么对我跟对那个黄毛一个方式。
　　站在原地后齐疆觉得好烦。心内被郁闷缠绕住，祝春知俨然已经是能成为她心病的样子。
　　不要她管自己也会活的好好的。
　　自己本就同芳姨说好了，只做到前一天结束的。
　　可一连几天见祝春知不是守在奶茶店里，就是坐进车里等在烧烤摊旁。
　　她那么漂亮。那么遭人惦记。怎么能让齐疆不顾全她嘛。
　　所以齐疆知道，哪怕这一天会再碰见那个在前世令她吃了苦头的被人称为“宁少”的男孩，她也义无反顾。
　　本来她做了万全的准备去“迎接”徐宁京，找了两个帮手藏在小巷中。
　　可出乎意料的，“宁少”并没有出现。
　　齐疆知道，事情的走向又被人为改变了。
　　但祝春知竟然又在她面前那副态度和样子，冷冷的，半死不活地伏低。
　　齐疆搞不懂她了，明明不喜欢自己，可又为什么要再和自己扯上关系。
　　还在把自己当成狗耍？
　　她气愤地从脑子里翻出祝春知的微信号，加回去。
　　十分钟后好友申请被通过。
　　齐疆却在消息框里斟酌编辑短信斟酌了三分钟。
　　她好怕祝春知问：怎么，不装不认识我啦小齐疆。
　　却没料到倒是对方先发来消息。
　　祝春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齐疆这才按出去几行字：【没有。】
　　【我卡里暂时没有那么多钱，等我把你的钱存成现金后再微信转给你。】
　　刚发出去齐疆就觉得自己的愚笨在祝春知面前无处遁形。
　　还钱为什么不还给她现金呢。
　　自己会再回答：因为不想再见面。
　　可对方只轻飘飘三个字：【不用的。】
　　那这笔钱齐疆是非还给她不可了。
　　明天就去银行，等祝春知一回来把钱转给她后就把她拉黑。
　　可脑内好像有黑白两个小人在天人交战：
　　承认吧你就是想有个正当理由加上微信。
　　承认吧你齐疆就是喜欢我。
　　齐疆发现了，人这种动物，身和心都贱得很。
　　明明发过千百万次的誓愿：再也不喜欢祝春知了，可碰到对方稍微伏低一点点的姿态，自己多少次在她面前都能溃散如逃兵。
　　第二天她带着齐琇搬进了自己几天前就看好的房子里，一套不大的两室一厅，在13楼。
　　小区贵在进出和楼下的电梯都需要刷卡，安保措施比较到位。她只需要躲到齐裕斌死的那日。
　　地址则是在陵梧高中的西边，和槿合街有四五公里的距离，离陈怡然要近很多。
　　上一世的陈怡然在这个时候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病情了，可她依旧想去大学的校园里看一看。
　　但却在大学入学体检时被查出来身患疾病，提交了保证书后依旧被西州师范大学拒绝入校，并被取消了学籍。
　　尽管学校出于责任问题有顾虑无可厚非，但明明能够有更加完善的措施去面向这类虽身患疾病但有能力完成学业的学生。
　　使她们不至于，也被所渴求的求学的机会所抛弃。
　　那时陈怡然装作十分乐观开朗的样子去找齐疆，可心内该是多么痛苦。
　　齐疆早就想着，或许她能够做些什么。发出自己的声音，改变自己能改变的事，贡献自己能付出的力量。
　　她能的。
　　她会的。
　　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离祝春知远远的。
　　可祝春知又怎会这样想。她果然如她自己所说的，在三天之后回来了，带着疲累昏沉的身体。
　　听房东奶奶说：齐疆搬走了，齐三儿也提前出狱了。
　　祝春知放下心来。
　　然后才惊觉：齐裕斌找不到她们，而自己也是。
　　除了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和齐疆原本的家，她好像再不能找到齐疆了。
　　前两天齐疆通过微信手机号转账的形式把那十万钱还了回来，并且还不由分说的删除她，甚至可能还将她拉黑了。
　　那她如此匆匆的赶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祝春知抚摸着嘎嘎的头，对它说：“你说是吧。”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民房，脚步有些沉重。思量着自己也是时候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或许该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
　　对，到临熙去。
　　同此前的想法一样，她不该再阻碍在齐疆的未来里。
　　该死。真的好想抽烟。
　　祝春知回屋后翻遍了整个空间，竟再找不出一根烟头来。
　　夏风有些凉，她拿起手机披衣缓慢地出门去。
　　小镇的路很黑，小超市老板的眼皮时不时闭合在一起，手机上循环播放着短视频。
　　祝春知有气无力地扣了两下玻璃柜，问：“有细支白沙吗？”
　　老板惊醒，说：“没有，有利群。”
　　“那就利群吧，两盒。”
　　祝春知付完钱后随手将手机塞进衣兜里，手指夹着两盒烟出门。边低头撕开香烟的外包装，磕夹出一支烟来，递到嘴边。
　　点燃后重重过了一遍肺，激起阵久违的咳。
　　低头走路时没注意，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五大三粗同她一样嘴里叼根烟的人。
　　“对不住。”祝春知道歉。
　　——
　　齐疆接到了一个微信电话，一分钟前她才刚刚将祝春知从黑名单里解除并重新添加好友。
　　给她发去消息：【我忘记了，你的包还没还给你。多少钱？我还是折现金给你。】
　　祝春知打来视频电话时齐疆的心不可抑制地重重颤动。
　　不知道是哪个小女孩以询问包的价钱为借口，把别人删了又偷偷地加回来。
　　铃声响了三秒，齐疆怕再不接会被挂断。对着镜子快速地整理了下自己的仪表，然后按下接通键。
　　对面却只是模糊的一片黑，还晃晃悠悠窸窸窣窣的。
　　然后是有些细微的声音。
　　应该是祝春知在同其他人交谈，齐疆只听到她说“对不住”。
　　“啪”的一声，对面的手机好像是落在地上了。
　　视频也随之而断。
　　齐疆心内不禁在起着疑问：怎么了？
　　她将手机放下，又等待了一阵儿，仍是等不到祝春知。
　　于是便自己回拨了过去，打了是熟记于心的手机号码。
　　万一祝春知她有事要找自己呢。万一她出了什么事情呢。
　　一遍，两遍……
　　祝春知，接电话。
　　拨到第五遍时齐疆怒吼：祝春知你他爹的给我接电话！！！
　　该不会真是出了事吧。
　　她打开手机app，打车软件中显示从这儿回浮若镇需要40分钟。
　　将房门仔细锁好又给齐琇留了字条，电话手表上发了短信。
　　齐疆抓了充电宝便冲出门外坐进打的车内，接着编辑短信发给祝春知：
　　【为什么打电话来又不接我电话？！】
　　【给我个理由，不要再是遛狗一样逗着玩儿】
　　【如果再不给我回应我保证我永远都不会再见你】
　　【祝春知！！！】
　　她心急如焚，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眼角。
　　飞奔到祝春知的院门前时，齐疆的衣服已然被汗水打湿。
　　顾不得平复喘息，她上前拍击着门，大声喊：“祝春知！”
　　从门缝看屋内很快便亮起了一盏灯，嘎嘎在叫着。
　　没停留多久，她便看见了祝春知。
　　走路时的姿态很别扭，像是伤到了腿和膝盖。
　　睡衣靠近锁骨位置的扣子没有系，在月光下露出一片白，有些清冷的性感。
　　“你怎么来了？”祝春知打开门，语气像是欣喜。
　　齐疆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半晌，开口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摔地上开不了机了……”祝春知的声音很低。
　　身份处境全部颠倒她也不再在乎。
　　问：“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齐疆不答话，看着她额头好像有印痕，继续问：“没遇到危险吧，这两天去做什么了，头上磕到了吗？”
　　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像才从阴间出来的公差似的。
　　“去还了个愿。”
　　“什么愿？”
　　祝春知摇摇头，虚弱地笑道：“没什么。”
　　“我可真是多管闲事。”齐疆死死咬住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话，转身就要离开。
　　祝春知的目光依随着她而走，道歉说：“对不起啊小齐疆。”
　　“你又对不起我什么了？”听到她的话，齐疆又回身，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都是我一厢情愿，爱没错，就是给了错的人。”
　　“但是呢，齐疆。我这样说可能会有为我自己辩驳的嫌疑，可是我想，上一世的我们无论怎么都不会是个好故事。”
　　所以我想祈求今生，让上天允你我一个好结局。
　　齐疆笑，“是啊，那怎么能算是好的故事呢？艾滋女高攀西大讲师的异闻只是会留给人攻讦的余地和不怀好意的揣测。”
　　祝春知将要无奈到心碎，夜晚的露水降下，她说：“齐疆，藏好自己。”
　　齐疆听到这句关心的话，眼中忽然泛起藏不下的泪。想起自己仓促而短暂的生命和空幻的四年虚等，她问：“春知，我死后，故事是什么结局？”
　　祝春知的眼睛在黑夜中漆亮，有晶莹的泪水凝透其中。
　　你死后，鲜花未曾开放过，而我不再拥有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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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落笔
　　送走齐疆后，祝春知在昏黄的灯光下愣愣发滞。
　　不知停顿了多长时候，她微微伸手去够桌上的烟。弓起手按下打火机时，目光瞥到了右手，祝春知停住了动作。
　　这是什么？
　　她的手掌心里忽然握了颗小痣，同齐疆手中的一样，长在了命运线里。是自这次她从平京还愿回来后才有的。
　　！
　　齐疆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祝春知颤抖着双手再次尝试给手机开机，依旧没什么反应。
　　脑海回想起刚才齐疆问她时，她只同齐疆说：“你死后，一切照旧。”
　　只当那些日日泪落未曾发生过。
　　齐疆点点头，而后云淡风轻般说：“你回吧，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以后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就不要再见面联系了。”
　　然后不再等祝春知说些什么，便消失在巷际。
　　而现在祝春知觉得从心底生出一种后知后觉的凉意。
　　不会吧，应该不会。
　　她急于去求证一个答案。
　　于是翻出柜子里的旧手机，取出两个电话卡，将一直在用的电话卡插进去，给齐疆打电话。
　　可齐疆却怎么肯再给她这个机会。见到是她的旧号，想都没想就果断拉黑。
　　不得已，祝春知换了另外的电话卡，等了十分钟，然后给齐疆发短信：
　　【齐疆，接我电话，联系我】
　　【求你……】
　　而这个号码发出去的信息的上方，赫然有几条自己几天前给齐疆发去的骚扰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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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齐疆回去后也一直没睡，凌晨两点钟，手机接到陌生但熟悉的号码。
　　她毫不犹豫地将其拉黑。
　　然后就看到一直以来给她发骚扰短信的号码，忽然发了一条消息，求她联系她。
　　齐疆脑袋都想破怎么也不会想到祝春知会干这样的事儿。
　　自己好像有点心软软的。莫名有点委屈和心颤。
　　但手底下却将其余的陌生号码依次全部拉到黑名单内。
　　继续在床上躺尸。
　　祝春知她竟然说自己死后一切照旧。
　　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说话，她没心的吗？
　　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依旧未能入眠。
　　此时又进来一条信息：
　　【sos求助！】我遇到了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求助。您是我的紧急联系人，因此会收到此信息。我现在的位置是：青照省西州市越城区浮若镇新桥北区。点击链接查看我的位置。
　　齐疆猛地惊起，这个系统首先会报警，然后再是发短信给紧急联系人。祝春知不是会拿公共资源开玩笑的人。况且看她虚弱的样子，说是随时能倒下一点也不为过。
　　于是再次打车返程。
　　夜内漆黑一片，坐在车后座的齐疆也只觉前路一片漆黑。一路上她不断地给祝春知打电话，可无人接听。
　　她不断催促着：麻烦您快一些。
　　半个小时后，齐疆到了短信通知的地点，正是祝春知的民房前。
　　门前已站了几个人，大门似是被强力撞开的，里屋内的嘎嘎在人群之中惊惧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
　　齐疆上前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住这屋的姑娘刚刚被救护车拉走了。”
　　“哪个医院？！”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嘎嘎竟依旧认识她似的，精准跑到齐疆的脚侧，抬头小声呜呜着。似是表达着担心和委屈。
　　齐疆蹲下身将它抱进怀里安抚，“在家乖乖的啊，我去找姐姐，明天来接你。”
　　她将嘎嘎关在屋内，留了水和狗粮。又重新返回出租车内，说：“师傅，麻烦您了，去西州二院。”
　　这是离浮若镇最近的医院，如果这里找不到的话，再分别去五院，人民医院……
　　齐疆再次拨打祝春知的电话时，对面传递过来的声音简直令她要泫然欲泣。
　　她听见对方说：“你好，请问是齐疆吗？这里是西州五院急诊科，您的朋友现在正在被救治，您现在可以来一趟吗？”
　　“好的，我马上就到。”
　　齐疆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祝春知时，脚步都虚浮。
　　“病人家属？”
　　“是。”齐疆下意识应。
　　“她是身体疲劳过度再加上有点低血糖，还有照CT发现她的右肺有结节，具体的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不过不用太担心，目前来说不严重。”
　　“好的，谢谢您！”
　　道过谢后齐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牵起祝春知的手时已满脸是泪：“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祝春知依旧有些头晕，恍惚之中听见齐疆对她说这些，自己还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便觉得自己还活着。
　　祝春知一只手腕支撑着床铺起身，嘴唇苍白道：“我有话问你。”
　　“明天再说吧，你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什么要对她冷漠，什么她是个无情的人。
　　此刻齐疆只觉得自己心内被撕扯着痛。
　　“手伸过来。”祝春知虚指了一下，示意她伸左手。
　　齐疆如言将手伸过去。
　　“现在我要问你了——”祝春知抬目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有轻轻的责备和温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不信有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能平白无故为了救她而豁出性命去。且是两次。
　　“是一个冬天。”
　　齐疆以为她是认出了自己是葬礼上穿孝服的女孩。
　　“冬天？”祝春知一直盯着她，手拉过齐疆的手，将她的手掌摊直。
　　看到齐疆掌心命运线上的两颗浅痣时顿时落了泪。
　　“齐疆，”她喊她，却又带着万分怜惜的哭腔，说，“你真的很傻。”
　　现在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应该是准确的。
　　自己重生后手掌心多了颗痣，而上一世齐疆在救下她后，掌心已经有了那突然出现的一颗痣。
　　这次的重生，是齐疆的第二次复活，第三次命运。生命。
　　齐疆第一次的生命，可能是没来得及救自己，或者是她只来得及救下自己。
　　陷入第一次死亡。
　　而齐疆第一次重生时，救下了自己，但齐疆自己受了伤，伤者还有那名大车司机和另外一位群众。之后她们两人一起过了段交织纠缠的时光。
　　不久前齐疆的第二次重生时，她们两人都存活了。
　　但当时自己没来得及去做什么，齐疆应该是做了努力的，使得这场事故变为仅有大车司机这一位轻伤者。
　　齐疆她，因为自己而死去过两次。
　　祝春知再也无法控制住，将整个上半身倾向齐疆，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吐气，说：“对不起呢小齐疆。”
　　她这样一个人，哪里值得齐疆如此怜惜珍重。
　　齐疆被她搞得一头雾水，迷失在祝春知柔软的怀抱和气息中，挣扎着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能陪在我身边吗？”祝春知泪涔涔的，像是弱柳扶风。
　　“不会的。我不要。”
　　齐疆反应过来了。祝春知又在装腔作势装可怜。
　　她深深责怪着自己：怎么能这样轻易就原谅了祝春知。
　　明明她曾说过，自己是她的黑夜。明明她曾说：齐疆你成全我。
　　好啊，齐疆现在不是在成全她吗？
　　要她的未来里没有自己。
　　谁都不挡谁的路，谁也不会觉得后悔和委屈。
　　“医生说你需要再住院观察几天，”齐疆从椅凳上起身，“病好了就自己回去吧。”
　　齐疆你在说什么啊。
　　她懊悔于自己吐出的话，但不这样说自己却又会心有不甘。
　　祝春知也觉得自己可耻。于是她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却又听齐疆有些急切地跑出去，边跑边喊着：“护士，603房回血了。”
　　没一会儿，护士进来给祝春知处理手上的输液管。
　　她又开始眼巴巴地盯着门口，盼着齐疆的身影。
　　却没有等到。
　　齐疆来得快走得也快。
　　她问护士：“刚才那个小姑娘呢？”
　　“应该是给你缴费去了。”
　　祝春知闻言又起了盼望。
　　直到二十几分钟后，另一位护士手中提着一大包住院生活用品送她祝春知床边，说：“有个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
　　此时祝春知收到了齐疆给她发来的消息。
　　她用一只手滑动解锁后，莹白的消息框映入眼中：
　　【我想好了，随便拉黑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以后就不拉黑了，医药费我交好了。我回去把包放你屋里，再把嘎嘎送到你房东那里。你不用担心。以后我们就不见面了。】
　　是啊。明明自己在祈求天地时只说让齐疆活在这世上就好，可现在却多了很多的欲心。
　　明明上一世她见识过齐疆的未来是多么敞亮的坦途，为什么如今又要站在她的未来里阻碍她呢？
　　齐疆她已经做出来最正确的选择，自己跟随就是了没别的怨了，也更没别的奢求了。
　　她坦然一笑，心内却仍未被理性降服。
　　她再也遇不到一个会说“我永远忠诚于她祝春知”的人了。
　　可再多的不甘不舍又能怎样？
　　齐疆啊，祝你前途璀璨无量，光明吉祥。
　　她向外望着，忽然觉得窗外好像起了风雷骤雨，天地依旧昏暗是漆夜。
　　起风了。
　　祝春知将自己蒙进被子里，如同天地塌陷。
　　--------------------
　　BGM：落笔——张晓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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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如果你
　　此后正如齐疆所说，两人未曾再联系过。
　　其间她被齐裕斌找到学校，搬了几次家，前前后后给了他两万块钱。
　　熬吧。熬吧——
　　熬到他的死亡降临。
　　大年初四的清晨，齐疆接到了顺溪公安局的电话：“你好，请问是齐疆吗？你父亲齐裕斌出了事故，需要你来一趟顺溪公安局。”
　　齐疆对这一切流程已有掌握。
　　认领尸体，停尸三天。灵堂前和上一世一样摆满了花圈。
　　有妇人来灵堂前大骂齐裕斌死得好。
　　在旁边听人议论：“齐裕斌是因为那个女人的事儿进去的吧。”
　　还有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来哭齐裕斌，看着有些伤心的样子。
　　见到齐疆，凑到她面前，说：“我还想为什么有人找我看住你这个爹呢。原来是为了你啊。”
　　“你哪位？”
　　“尹兰。齐裕斌的相好。”
　　“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现在人死了，一切都消了，一切都清净。”
　　有另一个男人来将尹兰拉走。对方拎着包离开后，齐疆在火葬场外围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人，神色不辨。
　　是祝春知。
　　看见齐疆时对方的目光没多与她接触，转头进了车里。
　　这几秒目光的短暂触碰，令齐疆体会到什么是深刻的一眼万年。
　　祝春知那衣袖间的怀抱是这灰暗世间的春天。
　　那个出生在春分那天的女人讨厌冬天，而齐疆同她一样。
　　而每当齐疆说一次喜欢春天，就是在对祝春知低诉一次爱意。
　　如今齐疆抬起头，看着树枝枯萎干燥的梢头，说：喜欢春天。
　　喜欢春知。
　　她好想她。
　　想念她的怀抱。
　　想在此刻冲进她的怀里。
　　将齐裕斌的骨灰四散在各处的第二天，齐疆拿起铁锹和铲子去了后花园。
　　那里一片荒芜。她将玫瑰树种搁在一旁，跪伏在地上，祈求张宝熙的原谅。
　　对不起，让你在地下阴暗凄凉的地方又呆了那么久，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她用铲子轻轻地挖着尸骨附近的泥土，直到土地中现出一缕裙纱的布条，旁边的布包显露出来，里面装着两个人的衣物。
　　张宝熙死于收拾好衣物想带着年幼的女儿逃跑的前夜。
　　齐疆抚摸着那些衣物，然后双手颤抖着抔开附近的土。
　　直到见到森森白骨时，齐疆轻轻触摸着。
　　十分钟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之后现场被封锁，勘察，警方通过痕迹和技术手段分析嫌疑人是已经死去的齐裕斌。
　　短短的一周内，齐疆办了两场丧事。
　　周围有人过来拍着她的肩：要节哀啊，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齐疆面无表情，跪地的姿态未曾变过。
　　齐琇在一旁紧挨着她，小小的手掌搁在齐疆背后拍着，喊她：“姐……”
　　齐疆依旧没什么反应。
　　傍晚灵堂前落起雨时，齐琇抬头看头顶落了一把伞，接过伞正想给姐姐撑着时，不等她动作，一个穿长款烟棕色大衣长得很漂亮的大姐姐说：“拿好。你先去屋里，你姐姐有我呢。”
　　那人半跪下身，另外展开一把伞遮住她自己和齐疆。
　　齐琇回头时只见那把墨绿色的伞遮住了两人的身形。伞面上生着棵不知道名为什么的树，虬劲的枝干，饱满的叶型。
　　她看不见伞面下，祝春知伸出右手将齐疆揽进怀里。
　　齐疆伏在她的肩上，在大雨倾落之际恸哭出声。
　　祝春知的眼眶也红着，湿润的水汽像漫山的雾气。
　　雨滴砸落到伞面上的声音比不过心内的震响。她听见齐疆轻轻嘶哑开口：“姐姐，我有点累。”
　　“累了就倒在我怀里吧，我在这儿呢。”
　　齐疆紧紧揪着她的衣袖，更用力深刻地把自己融进祝春知的怀抱中。
　　她听见耳旁狂风呼啸，唯有祝春知是她静寂平和的港湾。
　　夜晚祝春知没有离开，她与齐疆一同睡在种下玫瑰的院落小屋中。
　　“之前我向妈妈求得原谅。让她再呆在那个阴冷的地方一阵子。到过年，到今年过年我就把她接回来。”
　　“可是姐姐，我好怕她怪我怨我。”
　　“妈妈不会的，她知道你的处境。”祝春知抱着她，轻轻说。
　　“姐姐，我好懦弱。”
　　“那不是懦弱，齐疆。”祝春知的声音柔过世界上流淌着的所有溪水。
　　她说：“母亲也一定希望你能够过得好。”
　　“我们选一个离我们近的，向阳的地方吧，和小花小草作伴。”
　　“齐疆，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一切都过去了，往后会是很多个晴好的日子。”
　　“嗯。”齐疆感觉祝春知的身体是冷的，好像冬天掌心握雪时，最初贴近她时感觉到凉意，最后变得火热。
　　将张宝熙安葬在一个好地方后，祝春知跟着齐疆回了她们家。6楼，因房租并未到期且离学校还算近，所以她们并没有搬回齐家的小院。
　　齐琇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不禁问：“姐，这个姐姐是谁啊？”上次在浮若镇的街道上见过一面。
　　“姓祝的。”
　　“你好，我是祝春知，你叫我祝姐姐吧。”
　　“好！”齐琇只觉得见她时自有一股亲切感。
　　中午做饭时，齐疆把揉好的面团一个个摆在一旁。
　　祝春知关上厨房的门，手迅疾地从桌板上捉住一个面团。
　　齐疆没抬眼，只是语气淡淡地询问：“做什么？”
　　“拿面团……”她也只是想逗逗齐疆。
　　齐疆听着这样的语气怎么还是祝春知了呢。
　　她以为自己不会心动心疼，可事实上心早已成了千支万簇箭的靶子。
　　“别这样。”齐疆说。
　　“不要哪样？”
　　齐疆低头不做声了。
　　以往怎么会出现这幅景象，可如今祝春知竟然真的围着她转，又问：“中午做什么？”
　　齐疆的心情稍稍放轻些，答：“和泥巴。”
　　“给我吃泥巴吗？”
　　“你吃吗？”
　　“不吃。”
　　“那不就行了。”
　　“别的呢，做别的我吃。”
　　齐疆将她推出厨房。
　　没一会儿桌子上摆了一道菜，其中一道是祝春知喜欢吃的干煸豆角。
　　“这是什么？”
　　“上吊绳。”齐疆放下筷子，认真着说：“春知，不用逗我了，我的情绪已经好了。”
　　“哦，好……”
　　“你没有工作吗？”怎么有时间来到我身边。齐疆没有再从西州大学的师资名单中找到祝春知的名字。
　　“……有，西州考古研究所。”
　　离陵梧高中不到两公里。
　　“吃完饭就回去吧，这两天麻烦你了。”
　　祝春知的目光朝更远方看去，看窗外的远山寒树与飞鸟。
　　“没什么。”她轻轻答。
　　在小区楼下告别时，祝春知问：“计划要去上哪个大学了吗？”
　　齐疆的回答很肯定：“稷民大学，可能还是新闻系吧。春知，南方的城市并不温暖。”
　　祝春知的声音轻轻落定，说：“好。”
　　然后又笑着言：“齐疆，好好生活。”
　　“我会的，你也是。”
　　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吗？
　　齐疆觉得自己迟早会对这如今的嘴硬绝望后悔。
　　祝春知，把我抱进你的怀里。
　　祝春知，说你也在意我。
　　祝春知，你能不能稍微伏低些，让我的心上岸，让我住进你的眼睛里。
　　可祝春知转身时的姿态从容镇定，背对着齐疆挥手再见。
　　祝春知！
　　祝春知……再见。
　　再次见到祝春知是在短视频平台上了，点进陈怡然分享给她的链接时，齐疆的心漏跳了一拍。
　　视频中那个容颜如玉的人叩跪上了逐清山山顶，她站起身时正逢日出，朝霞满照。
　　人们都说这是逐清山少有的日光朗照，是有人誓愿成真，如今来还愿了。
　　于是“逐清山还愿”带着祝春知冲上了热搜词条。
　　评论中称赞“她真美啊”的人不在少数。
　　【逐清山管姻缘的，那么好看的人也会有爱而不得吗？】
　　【有没有人扒啊，好想认识她。看着气质怎么也不是普通人吧。】
　　【我们普通人怎么你了……我们也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的好吗？】
　　【随随便便扒人家不太好吧】
　　【这三步一叩的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山顶啊……】
　　【看着好像都快要倒了，好脆弱，好喜欢。】
　　【姐姐倒我怀里，我来接。】
　　祝春知全然不知道自己在网络上所掀起的波浪。
　　研究所的同事把视频杵到她面前，说：“祝老师，这个人看着跟你好像啊，不会……”不会就是你吧。
　　祝春知看了一眼，掩饰住苦笑，说：“跟我哪里像了？”
　　“也是，你也不可能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祝春知……
　　晚上齐疆给她打电话时祝春知也全然不敢接。
　　接了说什么。
　　说上一世思念到噬骨时她去了各座仙山与名庙去访求？
　　当时既是访求也是哀求：让我死去，让齐疆回来。
　　其余仙家都不应，唯有逐清山的签文写：还可转圜。
　　祝春知诚心诚意叩首，头挨着蒲垫重重磕着，心内在起誓：愿做愚者，三步一叩。
　　明明那时和齐疆凑在一块儿看到为爱从山脚磕头到山顶的女人时，祝春知还在嗤她：蠢极了。
　　完全没想过自己也会是这蠢人中的一员。
　　齐疆的电话依依不饶。
　　祝春知无奈关机。
　　一天后重新开机，发现齐疆用支付宝账号给她发消息：【当时你在求什么？】
　　然后是语音消息，齐疆的语气带着虚弱的哭腔：【祝春知，你去做了什么？和我有关吗？】
　　天塌下来有祝春知的嘴顶着，她答：【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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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GM：如果你——谭维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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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够爱
　　两个月后的西州文化遗址研究所内。
　　同事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扶着祝春知的椅背道：“我刚从历史博物馆那边过来，那边的电梯好像出故障了，困了好多个来远足参观的高中生。”
　　历史博物馆距离陵梧高中十五公里，因其位于烈士陵园附近，往年总会有一些学校在清明节前后组织一些远足纪念先烈的活动，再到西州历史博物馆参观陈列展厅。
　　可过去陵梧高中并不在那些学校之列。
　　祝春知记起在她的运作下离开西州重新回到平京的徐行石。
　　陵梧高中换了位新校董，蝴蝶效应随之而来。
　　祝春知挪动鼠标的手顿在那里，抬头恍然问：“高中生？”
　　“对啊，穿着陵梧高中的校服，说是被困两个小时了，一开始没人发现，消防员应该还在路上......”
　　没等同事的话说完，祝春知立刻拿了手机和车钥匙冲了出去。
　　研究室的人谁见过她这样风风火火的架势啊，呆愣在那里许久。
　　祝春知坐进车子前齐疆的电话仍是不能接通的状态。于是她将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往历史博物馆赶。
　　二十几分钟后，祝春知顾不上将车身摆正就急匆匆下车跑进了大厅。
　　从步梯上至三楼，没寻见踪迹。终于是在B口看见了围着的众人。
　　祝春知跑过去在电梯外高声喊：“齐疆，你在吗？”
　　此刻是正午，刚步行了十几公里的学生们都瘫在地上。
　　齐疆感觉空气在一点点被缩紧，她如将要溺毙在岸上的鱼。呼吸被凝化成液体涔涔地挂在电梯内部电梯，十几人均是呼吸急促。
　　在这极为沉重的喘息中，齐疆虚弱地应：“我在。”
　　声音微弱，可祝春知偏与她心有灵犀一般，知道了她就在电梯里。
　　祝春知的声音紧了紧，说：“不要慌，我在外面陪着你呢。”
　　齐疆鼻子一酸，泪水不受控般落下来。
　　如果就这样死去了，好像会有很大很大的遗憾。
　　她脑海闪现出许多。
　　祝春知嗔笑着看她，祝春知把她带进充满柔香的怀抱里，祝春知主动吻着她。
　　思绪有些模糊了。
　　齐疆在与祝春知的对话框前费力地打下些话语：【姐姐，不要记得我……】
　　这条信息因电梯里信号微弱所以并没有发出去。
　　两分钟后，电梯门被打开，齐疆如渴求新鲜空气那般急切地寻着祝春知，向她伸着手。
　　祝春知伸出要去搀扶的手，还没等触到，她就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挤到外围。
　　齐疆看向她，可祝春知却好像又变成了无动于衷的样子了，不再关切地看着她，而是低着头。遮挡之中齐疆没有看清楚她在做什么。
　　不看我就不看我。
　　齐疆将手搁在额头上，掩着脸落泪。
　　为什么需要你来安慰我的时候你都会退缩呢？
　　姐姐？
　　/
　　高考之前，董梦易居然回来了。
　　她对齐疆对琇琇都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齐疆，让她一个小孩去养另一个小孩。耽误了她。
　　对不起琇琇。
　　说对不起当初抛下了她们，以至于……
　　董梦易说：“琇琇暂时由我带走可以吗？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去你想去的任何大学。”
　　指向性这样明确的信息，大概是祝春知向她诉说的。
　　“我从来没觉得琇琇是负担，我能一直带着她，一直养着她。”
　　“可琇琇愿意吗？你要她和你在一起，一起回想起那段往事吗？”
　　“齐裕斌已经死了，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齐疆知道说再多也终究是无用的。齐琇也不会永远在自己身边。
　　于是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
　　高考结束后，齐疆如同上一世一般去了那家KTV。
　　距上次见面又已经过了多久了啊，没有再见过她了。好想她……想见到她。
　　能再为自己吃一次醋就好了。能再吻自己一次就好了。
　　KTV昏暗的光线里，那个名叫郁青的明媚的女孩笑着问：“怎么总是看手机啊，在等消息？”
　　眼神很敏锐。
　　齐疆按灭手机，“没有。”
　　“能和你拍张照片吗？我想留着纪念。”
　　“好啊，”齐疆笑着答应，手搁在对方肩膀上，说，“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
　　“你把照片也传给我吧。”
　　“好呀我加你。”
　　齐疆本来想说隔空投送就好的，但总归是不够礼貌，于是两人加了微信。
　　要来图片后，齐疆的手指在朋友圈编辑的界面停留了好几分钟，终于还是把那张略带亲昵的照片发了出去，但仅祝春知一人可见。
　　齐疆自己也觉得自己矫情了，明明那么想见到她。
　　思念到快要发疯了。
　　甚至趴在课桌上眯缝着睡几分钟的时间，都能梦见她。
　　梦里的祝春知总是温柔向她挥手，说：“齐疆，来我这里。”
　　齐疆伸出手跑着去奔赴，却从这样美好的梦境之中惊醒。
　　上一世枯燥疲累到令人发疯的时刻还能有祝春知的声音作陪，而这一次，仅有寥寥几句无关紧要的，又或是互相刺痛的句子。
　　此刻她紧盯着朋友圈，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嗬。果然又是一厢情愿。
　　齐疆丢掉手机，独自坐在沙发一角，一瓶一瓶灌着酒。
　　而祝春知在刚脱下实验服回工位上拿到手机之后，就看见了一张令她血液都凝固森寒的图片。
　　照片中齐疆的手正搭在曾偷亲过她的郁青的肩膀上，很亲昵。
　　祝春知觉得这张图片好像是在昭告自己的死刑一般。虽然她可能早就被齐疆排除在外了。
　　打开和齐疆的对话框，斟酌再三，字打了又删，终究还是没发出去一个字。
　　齐疆委屈死了，喝得醉醺醺的，也抑制不住要打给祝春知的冲动了。
　　看到消息框中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齐疆急切地给祝春知发消息：
　　【你不来吗？】
　　不来阻止我吗？
　　要把我交给别人吗？姐姐。
　　众人起哄让齐疆唱首歌。怎么躲都躲不过，甚至都要逃到门口了，又被众人拉着手臂拖到麦架前。
　　齐疆无他法，修长的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眼神因酒醉而涣散着找歌曲的名目。
　　一旁的郁青坐在自己身旁，低头询问自己要找什么歌。
　　“够爱，曾沛慈版本的。”
　　“我来帮你找。”
　　“好。”齐疆任由对方的手指和自己同触屏幕，两人之间的距离使她能清晰地闻到郁青身上的香水味儿。
　　对方呵出来的气息团绕着齐疆，令她有些厌烦，不自觉地皱眉。
　　就在郁青如同上一世般即将要“误打误撞”地吻上齐疆时，祝春知闯了进来。
　　头发像迎风吹拂过一遭，呼吸有些喘。
　　齐疆抬头，很快便向她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可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偷偷收敛起笑。瞥到了祝春知在意的神情。
　　此刻祝春知正拧着眉，嘴角微微向下，眼眶有些红，那是她感到无措和受伤时会露出的表情。
　　一个同学看着突然推门而进的人下意识问：“请问你是？”
　　祝春知看向齐疆，但齐疆没有说话，没有向众人介绍她。
　　于是祝春知率先说着：“齐疆的朋友，来接她回去。”
　　“咦，齐疆你要回去了吗？”另一人问道。
　　祝春知又向里走了两步，微俯着身，把人半圈在怀里的姿势，问：“很晚了，你要跟我回去吗？”
　　齐疆撇过头，语气不咸不淡，说：“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好一会儿呢。”
　　祝春知在推门而出和留下来之间思考了几秒，然后问其他人：“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可以可以，欢迎你。”刚才几欲吻上齐疆的郁青开口，一派正宫的架势。
　　“谢谢。”
　　齐疆点的歌曲前奏在此刻响起。
　　在祝春知的记忆中这是一首很老的歌，但她听过很多遍。因为齐疆曾给她唱过。
　　齐疆随着伴奏低眼垂眸，先是呢喃细语般的唱调：“我穿梭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追寻......”
　　“你和我，会不会有以后。”齐疆趁着纷乱的灯光去偷看祝春知。
　　祝春知好像也在看着自己，眼神是柔和的水。
　　齐疆的心中颤动，又像被人用力揪着般疼痛极了。
　　旁边有个女孩声音低低的，试探着问刚唱完一首歌的齐疆：“鹿姐你有喜欢的人吗，初恋那种？”
　　齐疆点头，“嗯，有过。”
　　“什么人呢？”
　　“已经去世了。”
　　在齐疆心里，自己死去过一回，所以自己在意的一切也都不在这世界上存在了一回。
　　话脱出口时齐疆感觉到旁边一阵阴恻恻的风。
　　她抬头看，祝春知正幽幽地望着她。
　　空调的温度好像有些低，齐疆不自觉颤缩了下身体。
　　他人的又一首歌曲结束之后，她起身去洗手间。
　　洗完手从镜中抬头时，看见祝春知正抱臂看着自己。
　　洗手间的灯光不算明亮。但两个人依旧能看出彼此的眼神。
　　齐疆还穿着上一世那件学院风的紫色衬衫，皮肤白皙，脸色因醉酒而有着淡淡的绯色。眸光湿润，是有些后悔和畏怯的神情。
　　此刻祝春知走到齐疆跟前，用一种辨不明的语气，苦笑着说：“听说我死了？”
　　--------------------
　　开了新文的预收。喜欢的宝儿们可以点个收藏咩，感谢，鞠躬！
　　明天有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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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余温
　　“别多想，不是你。”
　　“那是谁？”祝春知病弱苍白地看着她，说，“齐疆，在你心里我是那么容易舍弃的吗？”
　　忽听这一句话，齐疆的心变得酸涩又脆弱，她问：“那我呢，当初的我是那样好舍弃的吗？春知？”
　　她那么认真，却到达了一场虚空。
　　之所以那么矫情着同祝春知做着情绪拉扯，不过是觉得如果如果再死皮赖脸地靠上去，是背叛了那四年半的时光，可又忍不住去招惹她……
　　齐疆继续说着：“我对你的爱好像是你予我的一场霸凌。”
　　话太重了，说出去自己也觉得心中被堵塞得有点疼。
　　可她到死都会记得那天的场景，赵澜争将她的日记本同尊严一起踩落到地上。
　　为什么偏偏那么巧，刚回到西州就飞来横祸，眼睛受伤。到后来长久以来的哭泣使眼睛毁坏得飞快。
　　又为什么打车打到忽然犯病的女孩、发疯的女人，死在黄河之中呢？
　　祝春知的眼睛里有了泪。
　　“难道不是吗？”齐疆盯住她问，“你有任何辩解吗春知？”
　　“因为你自觉矜贵，爱高我一等，或者说，那时候你对我说的，对我并没有爱是真的吧。”
　　看着祝春知的神情，齐疆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并不爱我，或者说连喜欢都算勉强。”
　　听到这句话，祝春知愣在原地，回忆在眼前飞转。
　　如果高兴不算的话，如果见到你时的喜悦不算的话，如果想要亲吻你的冲动不算的话。
　　那我确实不喜欢你。
　　回过神来时祝春知紧盯着齐疆，试图从如今的齐疆的眼睛中再寻找出她对自己的丝毫爱意，但没能如愿。齐疆如今也同她一样了，让人猜不透情绪。
　　祝春知装作平静地回答说：“不是。”
　　“但此前我并没有从你那里得到任何的爱，不是吗？”
　　“你也会心碎吗春知。”
　　祝春知无话可说了。症结就在这儿了，在于上一世的自己在齐疆死前，并没有那么爱她。
　　又听对方说：“我早就在想，如果这一次，我同过去没有什么分别的话，你还会再次为了流言蜚语、为了种种你的想法而抛弃我的是不是？”
　　祝春知想着：自从碰上自己后，齐疆好像都没有什么好命运。
　　死过两次，第三次又差点因为自己的举动丧生在电梯里。
　　所以祝春知坦然点头。
　　强求得来的命运，得过且过吧，不爱人又不会死。
　　齐疆不爱她了自己又不会死。
　　祝春知抬眼看她，缓慢地说：“是。”
　　齐疆忍着哭意笑着说：“那我就不要了，祝春知，是我主动放弃的。”
　　“好。”祝春知答。
　　是啊，这一世应当会如自己所愿，齐疆的未来是一个光明的世界。
　　稷民大学的新闻系。
　　怎么说也是，这一世齐疆的心思跟自己的不一样。
　　自己避开了所有可能会被众人议论的职业，蜗居在研究所内，整日只与植物和泥土打交道。
　　如果齐疆也存了和她一样的、对对方的自私的心的话，就不会想要继续选择去新传这样需要抛头露面的职业。
　　齐疆，你所说的永远忠诚的诺言呢？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这一次仅有祝春知的一厢情愿了。
　　她自嘲般笑笑。
　　不再去争求了。
　　于是说：“我会为我所做的每个选择负责。包括推开你这件事，我从不后悔。”
　　齐疆忽然朝她走近了，问：“最后问一句，董梦易为什么提前出来了？是你在运作？”
　　祝春知低头，“你不是要去上稷民大学吗？离西州也不算太近。”
　　她希望齐疆不会被束缚住，能去她想去到达的最好的大学。
　　“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去管。”齐疆只知道这一次，祝春知把她与齐琇相处的时间又缩短了。
　　又让自己成为一个孤独的人。
　　难免会使自己想起曾一个人孤零零死去时的情形。
　　“好，我不会再去管了。”
　　“再见。”齐疆说。
　　交错身之际，祝春知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捉住齐疆的衣袖，细瘦的手腕上布着青筋，她问：“我和你，以后能做朋友吗？”
　　“不能。”语气决绝。
　　祝春知知道了。
　　过去是她放任齐疆一个人度过了那样孤楚黑暗的日子，她活该。
　　于是祝春知也不准许自己留着再到齐疆的身边妄想。
　　“好，再见。”她站直了身，用坚定的语气把话说死，“齐疆，走出门的这一瞬间，我保证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齐疆的脚步顿在那里。
　　心内的决定悬起又被搁下。做她身旁的朋友时时见面也是好的吧齐疆，难道你真的能不去见她？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终于还是迈了出去。
　　“我也保证。”
　　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多些这样的记忆。
　　她祝春知算什么啊。
　　我也会试试的，去过一种没有她的生活。
　　我会过得很好的。
　　/
　　大二那年的寒假，从稷民大学放假回家的当晚，齐疆在街头等候叫的车辆时，碰见了祝春知。
　　说是碰见，倒不如说是她情感的不自觉追随。
　　茫茫人海中，偏能捕捉到她。
　　她再一次违背自己的誓言，不自觉地看向那人。
　　就像在无数次的梦境里那般，祝春知穿着黑色大衣，围着古红色围巾。手指间夹着一点猩红。
　　如果不是脸色那样苍白，只怕会让人觉得是在拍画报一般。
　　目送着那个身影走进医院之中，齐疆抬头，西州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
　　回家之后齐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怎么想都觉得心痛不已。
　　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虚弱的样子啊……
　　上网搜索了医院的名称，得出个心惊的结果。
　　那是家治疗肺癌和肿瘤很有名的医院。
　　治肺癌……
　　她忽然想起了第二次重生的那个暑假，医生说祝春知的右肺有结节。
　　齐疆揉捏着手心，却忽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来。
　　想起来祝春知住院那晚突然无缘无故发疯一般给她打电话。
　　在医院里还莫名其妙地拉她的手看。
　　齐疆在台灯灯光下张开手掌心看自第二次重生后，左手命运线附近又多出的一个小点。
　　用力地去揉，早已经长在肉里了。
　　难道一次重生，命运线上就会生长出一颗痣？
　　回想起第二次重生的那个时刻，下午两点多——
　　齐疆自小男孩刺耳的哭声中惊醒。
　　公鸡发出临死前的惨鸣。
　　齐疆大步奔跑过去，对着人群大声喊：“隧道里有大车冲过来，远离限高架！快跑。”
　　又一次看见了在人群中的祝春知，这一次对方竟然像入定了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疆再一次朝她奔涌去，急得眼角迸出眼泪。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体接触到对方的身体，然后狠命把祝春知朝远处撞开。
　　车辆即将要撞上那道限高架了，齐疆慌乱中余光瞥到旁边开着窗的轿车，将手伸进车窗里，用力一直捶按汽车的喇叭，响声刺耳，隧道里的那辆半挂车堪堪刹住了车。
　　事后她向询问她的人推说是预感。
　　而第一次的自己，将祝春知推到一旁后，来不及躲避，死于限高架下。
　　第二次刚醒来时恍恍惚惚觉得那好像是一场梦，等周遭发生过的一切都在重演时，她边冲着祝春知奔去边高喊着让人群疏散。
　　人死了才会复活，才会有上一世的记忆。
　　那祝春知又为什么会有记忆呢？
　　思考有声，振聋发聩。
　　齐疆终于知道那晚祝春知为什么发疯了。
　　她也即将发疯。
　　因为这不是自己的重生，而是祝春知的重生。
　　齐疆顾不得一切了，急忙跑着下楼揽下辆出租车赶赴那间医院。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真的的话，那祝春知的手掌心应该也是有颗痣的。
　　齐疆心痛到自己并未发现自己的身与魂都与祝春知接近。
　　纵使当初话说得再绝，齐疆也没有再将祝春知的联系方式删除了。
　　是啊，这次的重生以来，她从来没仔细认真地想过为什么这次祝春知会记得她。
　　她给祝春知拨去电话，没人接。
　　铃声响过第四遍时，齐疆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心都在坠下，魂无法追随。
　　那人问：“你好？”
　　齐疆提捏着一整颗心道：“你好，我找祝春知……”
　　“哦，你是她家人吧，她出去了，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齐疆重重舒出口气，向那位男护士问清楚了祝春知的病房位置和床号。
　　夜晚11点，齐疆踏进病房时依旧并没见到祝春知。
　　她去护士站问：“1206房间的病人还没回来吗？”
　　“哦你说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啊，应该是在外面抽烟区呢。”
　　顺着指示跑着找过去，一片幽静的竹林中站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外边套着件薄薄的大衣。
　　那人正抬头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月光照耀在她身上，漂亮又脆弱，光华天成。
　　指尖还闪着一抹猩红。
　　抬手抽那支细烟时，烟雾自鼻尖沁出。但之后，就听见一阵长久的咳声。
　　声音止不住时，祝春知抬手用帕子捂住嘴。
　　咳在身体内，五脏六腑都在被这咳声摧残。
　　齐疆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心痛极了，也恨极了。眼眶顿时又涌出泪来。
　　她冲过去抓住祝春知捏着烟的手，看着这一世她手心里忽然冒出来的痣，忍着哭腔，质问她：“上一回就是这样死的？！”
　　--------------------


第46章 让水倒流
　　【齐疆去世的第四年末。】
　　那只被赵澜争找回来的卡其色小狗不吃也不喝，瘫在祝春知怀里。
　　祝春知赶紧抱着它去宠物医院。
　　搂着它温热的身体时，她想起以前养过的一只名字叫可乐的狗。
　　那时候齐疆曾拿过祝春知的保温杯，见浅绿色的杯壁上刻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可乐。
　　齐疆笑，祝春知自书架前回头望向她，问：“笑什么？”
　　“假装这个杯子里的清水是可乐吗？”
　　祝春知彻彻底底将身子转过来，食指的第一指节轻扣在银色书脊上，沉静道：“可乐是一只狗。”
　　“？”齐疆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说错了话，神色无措，保持着拧开保温杯后一手捏瓶盖一手握杯体的动作。
　　“我小时候养的了，早就已经死了。”
　　祝春知十四岁时，从野外山林间抱了一只浅褐色的还没满月的小狗回家。
　　张靖田正蹲在水池间刮着一条草鱼的鳞片，阳光的挥发下腥味更加明显。
　　祝春知没有喊他，只是将怀里的小狗用深蓝牛仔外套裹着，走近了两步，问：“我能养只狗吗？”
　　“再养只你吧，”张靖田抬头，泛着腥的手从旁边窗台上拿过软包烟送到嘴边叼出一支，“滚。”
　　那时候连她自己在张家都只是暂住，更何况一只小土狗呢。
　　祝春知寻了个不深的山坳，给小狗缝了个窝，听小狗吱呜地叫着，拿自己的零花钱到旁村家里养了羊的人那里讨了些羊奶。
　　小狗几个月时还被偷着养在柴火垛里，祝如敬知道后，让她抱着狗，领了她到张靖田面前，冷冷说：“让她养。”
　　向来性情暴戾的张靖田竟然也听了她的话，看着祝如敬大摇大摆地把小狗的东西拎进祝春知的卧室，他也只沉默着向外走。
　　祝春知喜欢极了那只小狗，眼睛湿漉漉的，像齐疆。
　　可结局也像齐疆。
　　祝春知住校期间几次给祝明贞打电话，说想听一听可乐的声音，都被祝明贞推拒。几次都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同老师请了假，等进院后，一张湿漉漉毛茸茸的动物草皮被挂在水池间，地上渗流着暗涌的血迹。
　　祝春知尖叫出声，张靖田从厨房屋内出来，手中持着一锅沸腾的火炉。
　　炉子中的肉块令她烧灼了眼睛。
　　她抬手将炉子打翻，滚烫的肉汁汤水倒溅在张靖田身上。
　　他跳了两跳后，快步冲上前来，对着祝春知抬手便落下啪地一巴掌，口中振振有词道：“怎么，你老子我还比不上一个畜生了是吗？”
　　“就是比不上！你哪里算是个人了？！”祝春知没有理会脸上的疼痛，指着他鼻子骂。
　　“你个小畜生说什么呢，看我不打死你！”张靖田气急败坏地从水池旁操过一把铁锹，作势要举起砸到祝春知头上。
　　祝春知没有躲，睁着眼睛迎着。
　　祝明贞拦住了张靖田的身体，“唉呀你跟她见识什么。”
　　张靖田手撑在门框上，口中仍然骂骂咧咧的，“不就是一条贱狗吗，我把它砍了剁了烧了扔湖里怎么都行，你不跟这狗一样吗？跟我你还能反了天了不成？！”
　　祝春知冲进厨房里拿来沾着可疑血迹的菜刀，对着张靖田撑在门框上的手掌，无分毫犹疑地砍揳进去。
　　小指掉在满是尘土草灰的地上，又被祝春知捡起来，果决地扔进了脏湖里。
　　菜刀上那只名叫可乐的小狗的血与名叫张靖田的人的血融为一体。
　　几天后张靖田的债主到医院里讨债，被几个气派的人拦下。
　　不知谈了什么，出院后的张靖田对祝春知颐指气使：“不让我去告你也成，你去赵家吧。他们找人算过命了，看上你了，好吃好喝的有学上，还能给我挣钱又不留案底。”
　　于是祝春知依照张家的意愿陪在赵澜争身边，待了十二年。
　　/
　　祝春知在夜里惦念着，只有齐疆在乎那条破狗。只有齐疆在乎。
　　她该去临熙一趟。
　　她该去临熙一趟的。
　　去临熙之前，她去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齐疆临死前用生命托举着的小女孩。
　　祝春知流着泪，指着手机中齐疆的照片问小女孩：“还记得这个姐姐吗？”
　　小女孩点点头，“记得，是她救了我。”
　　“当时旁边已经有人伸手去拽她了吗？”
　　“有，可是姐姐好像没什么力气了，没有抓住。”
　　“她当时说些什么了吗，或者是什么表情？”
　　小女孩摇了摇头，“就看着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然后就沉下去不见了。”
　　齐疆的死是她祝春知造成的，再无悬念。
　　/
　　祝春知又去疗养院看望了祝如敬。她的精神看着比之前好了一些，于是祝春知推她在疗养院里的小路旁坐了一会儿。
　　那天的阳光很好，是阴沉冬日里少有的艳阳天。
　　阳光烘烤着天地间的一切事物，祝春知却打着寒噤。
　　疗养院的草地上枯黄一片。
　　祝春知将手机递给祝如敬，说：“小姨，你帮我拍张照片吧。”
　　祝如敬示意她站在还存着些绿意的古树前，祝春知执意以灰空为背景。
　　祝如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喊了一声“春知”。
　　祝春知抬头笑。
　　留下了遗像似的一张照片。
　　/
　　白日里的临熙热闹极了，祝春知混迹在人群中看队伍前行，却不知是什么活动。
　　一会儿，一头白舞狮被人群拥着向前。
　　同行人面上悲戚有余，像在送往生的人。
　　祝春知只站在堂外看，白舞狮的神情和动作都生动极了，令人觉得就是它在悲伤一般。
　　祠堂的玉观音忽然落泪。
　　祝春知知道，许是雕塑浸了水汽，从眼睛处落了下来。
　　可她分明在梦中见过这个景象。
　　那时的烟尘弥漫，她追寻在云尘中的观音像许久，期间被车流阻隔，被湖水断绝，被高山阻碍。
　　她苦苦执着地寻。
　　如今观音正对着她流泪，祝春知觉着，是齐疆托观音来怨她来的。
　　白舞狮随着鼓点和音乐变换着脚步，一步几抖瑟，递出恭敬的悲伤。
　　众人哭嚎，祝春知也得以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哭上一场。
　　齐疆，你还会念着我吗？
　　齐疆，死之前，你在想着什么呢？
　　/
　　晚上是临熙盛大的游神仪式。
　　祝春知挤在人群当中茫然无措地走着，只是走着。
　　涂了油彩的人，踩着高跷的人。
　　一同追逐的人。
　　她脱离出人流，躲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凑着一根烟。
　　几次都不能燃亮，又不可抑制地开了个咳嗽的头，然后便没了休止。
　　人群的喧闹声里有她破碎的声音。
　　绽放的烟火的微粒中有她爆炸的思绪。
　　而无意义的虚空中也寄托着她的肉身。
　　觉察到或许这就是生命的尽头时她不可说没有悔意，但或许后悔的是没能好好看一看齐疆的眼睛，以致现在连她的眸光也遗忘掉。
　　在西州的谌歲给她打来电话。
　　那只冒牌的小狗终究还是死了，它已老到不能奔跑，不能承载一个年轻的新生的希望。
　　嘎嘎依旧不知去向。
　　但祝春知想：她或许是嘎嘎。
　　电话那端谌歲絮絮说着，被祝春知打断：槿合街齐疆房间里的抽屉放着我的一封信，和一个小狗钥匙扣搁在一起。
　　另外，替我对宋明趟说声对不起。
　　祝春知在书信交代了自己死后的归处。
　　那封信被她改过一次，第一次书写日期是在遇见齐疆前。
　　书信的内容是：
　　【我死后，不要让我再有来生。意识无法泯灭，但躯体可以毁灭。
　　骨灰洒在东湖、龙跃湖、西萃湖、前湖四处。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替我去看一看我小姨，在她墓前添束花，她喜欢洋甘菊。
　　还有，谌歲呀，希望你不再为过去所累，幸福快乐这一生。】
　　如今这封遗书的内容有变更。
　　她说：
　　【我死后，请让我有来生。
　　骨灰葬在城东，和齐疆在一起。
　　我会赎我的路，栽种黄泉两岸的花。
　　或许她会看见花而不见我，但那就是我要的终章。
　　她死后，再没有人为我藏一支春天。广阔的疆域降起了苦雨，没日没夜，浇灼我心。
　　但我也心愿来世遇见她。】
　　/
　　游神的这晚祝春知身边有人撞倒了她，向她说的什么在她听来都模模糊糊。
　　只听见一道清晰的询问自夜空深处来，说：你是什么？
　　祝春知涕笑着答：一只小鸭子。
　　嘎嘎。
　　她笑着倒下去，手腕上戴的银镯同夜雨和肢体一般冰冷。
　　--------------------
　　最后的一小截儿是这个故事最开始写下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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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云上花海路
　　【你是温暖寂静夜色，我做灵魂孤单野火。】
　　如今的医院内。
　　齐疆抓住她夹着一支香烟的手问她：“上一回就是这样死的？”
　　祝春知一滞，继而轻笑道：“你怎么来了？”
　　齐疆的语气凶狠：“我问你上一世是怎么死的！”
　　她怎么那么傻。明明把自己这个大累赘撇得一干二净了，可自己却又去寻死。
　　好好活着不行吗？
　　离开我你就是这样一个惨淡的人生结局？
　　齐疆又委屈又心痛。
　　“没怎么。”祝春知挣脱开束缚着她手腕的手，转过脸去，头又低低够上烟嘴。
　　齐疆直接伸手过去，食指中指一起碾灭她烟的火星儿。
　　祝春知不理她，又将被熄灭的烟凑到唇边，叼着它低头点燃。
　　才燃起星点火光，就又被齐疆夺过去。
　　祝春知无奈虚伸出手，“别。”
　　然后就眼看着齐疆就着刚才自己叼着烟的位置，薄唇直接重新衔在那个位置。
　　齐疆将烟的醇和细密的气味深吸入进肺中，盯着手指间的猩红说：“不过就是这样。”
　　祝春知刚想说些什么，下一瞬唇上多了陌生但温软的触感。
　　和着刚才细烟的味道，一同卷进口齿间。
　　竟是齐疆吻了上来。
　　她的眼侧落着泪，祝春知的眼下也落泪。
　　祝春知闭上眼睛，却听到了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睁开看着，在晦暗的月色下竟然也能看清楚齐疆红透的面。
　　祝春知笑。
　　被齐疆察觉到，手掌虎口分别轻掐着她的双臂，退后望着她，问：“为什么笑？”
　　委屈得要死。
　　祝春知将右手搭在齐疆的颈上，用力将她的身子往下坠下些，红唇状似不经意间掠过齐疆的耳垂，轻呵着说：“接吻是要这样的。”
　　她将唇覆上去，先是浅浅用力啄着那两瓣唇，右手拇指指腹摩挲着齐疆颈间，在齐疆浑身起颤栗时，舌尖探进齐疆的齿间，轻轻撬开，吸吮。
　　这是寂静暗夜下一场无声的情事。
　　吻过之后齐疆红着脸喘，说：“不用你教。”
　　祝春知斜倚着石柱不说话。脑海里浮现出赵澜争的问言：“她不嫌你脏吗？”
　　齐疆看着祝春知的眼睛清亮亮的，神思却在漫游，低垂头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淡漠、随意。
　　于是齐疆说：“祝春知，又是在跟我闹着玩吗？玩我跟玩狗一样是吧。”
　　她才不管祝春知是不是抽烟抽死的。也不管祝春知是不是为她而死的了。
　　这一世要跟她清清白白！
　　“还记得那晚吗？你跟赵澜争一起离开的那晚。我一个人倒在地上，日记本被翻开撕开扔在水坑里。”
　　“那晚我试图去寻找任何的一点事物来去证明你心里有我，可怎样都找不到。一开始以为书本后面总结的答题模板是你给我写的，后来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的字迹。玩游戏得来的那个线条小狗挂件躺在我的抽屉里。”
　　“我还一直记得，你换了新手机之后没有把我的号码存进去。”
　　“齐疆，我那晚……”
　　“我知道！”齐疆打断她的话语，轻声重复说，“我知道那晚你回来过。甚至还看见我倒在脏污的泥地里。”
　　“而我的痛苦在于此，在于你曾对我的苦痛视而不见。”
　　“我当时一直在哭不是吗？”
　　祝春知当然知道她在哭。到如今她一直在赎的也是齐疆为她哭泣为她而死的罪行。
　　“你以为你是为我好吗？以为我过段时间就会好吗？伤永远是伤。祝春知，我不需要你在我眼前来提醒我自己永不被爱。我也宁愿从来没认识过你，那样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祝春知，我为你死过一次，你也为我死过一次，我们扯平了。”
　　祝春知无声落着泪看着流泪的齐疆，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她伸手去拭齐疆脸上的泪。
　　是啊，她哭了不是吗？
　　爱人在自己眼前流泪，是天大的事。
　　她依随着身体本能将齐疆抱住，说：“对不起。”
　　哪里是为了我死去一次啊。到现在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她堕水的死亡完全是她祝春知导致的吗？傻瓜齐疆。
　　齐疆却完全拒绝着这个拥抱，双手抵抗在身前，推开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是她对自身的讽刺。
　　齐疆问：“唉你说，蚂蚁有思想吗？”
　　被推开后的祝春知用一种复杂的情绪看着齐疆。
　　“那你呢，觉得我会没有思想吗？”
　　“那晚你明明可以像刚才那样，把我抱在怀里，问我要不要同你一起面对任何的风雨。但你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自己做了个‘为我好’的决定。”
　　祝春知忽然不受控地咳了起来，一张脸被震颤得通红，像是要咳到地老天荒似的，眼角的泪不停落。
　　齐疆递过去纸巾，看她咳成这副模样，半句半句的仔细询问着，誓要让齐祝春知听清楚问题的每个字，她问，“春知”，“我死后”，“一切真的”，“照旧吗？”
　　“不是照旧，”祝春知在她面前剖开全部的自己，“嘎嘎死了，我也死了。”
　　祝春知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个人无私欲地爱着另外一个人的。
　　正如她喜欢赵澜争，是她身上的野心与锐利，和独待她的那份温柔之心。
　　她需要有人来别别扭扭地爱她，契合她所有怪癖和怪状。
　　也正如她对齐疆动心。纯净，和只为了她的那份年轻真挚的孤勇。
　　但齐疆不是任由人心意去来的庸庸之人。
　　她第一次主动去争求道：“齐疆，再给我一个机会。”
　　“你让我试一试，让我去试着为你改变。”
　　听到这话的齐疆心中响雷不止。
　　说不心动说无动于衷都是假的。
　　可齐疆仍然执拗地向她说：“如果是在以前，春知，如果是在以前，我会说千百万个我愿意。”
　　“可如今我不愿了，我怕再遇到类似的事，你第一个放下的一定是我。到时候再要我等个五年六年的，我可等不起了。”
　　祝春知眼尾泛红，语气认真地说：“齐疆，能不能跟你要个约定？”
　　“什么约定？”
　　“这次我来等你，五年六年七年八年十八年，我都可以。我不怕蹉跎。在这期间如果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我也就不会再打扰了。”
　　如果说齐疆没有对这句话疯狂心动是谁也不信的。
　　她可是祝春知啊。
　　是她瞻视珍重对待的人。
　　如今这人竟然也在用同样珍视的态度对待她。
　　没有哪一刻比这个瞬间更幸福更铭心刻骨了。
　　像是长久以来跋涉的路终于到了终点，那里两岸种满芳香的花朵。
　　又听到祝春知说：“当初的那句‘你是我的黑夜’，是真心的。”
　　“这世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有些吵闹，只有夜晚能包容我的一切，各种情绪，我也能在夜色中掩藏自己。”
　　“而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好像是在夜色之中，平和安静。”
　　那时候只有齐疆，满心满眼都是她，没有谎言，没有欺骗。
　　祝春知盯着齐疆，认真道：“你是我寂静而燃烧的黑夜。是我所爱着的黑夜。”
　　“遇见你的时候，我才有了皈依。”
　　“我承认，上一世自以为是地做了错误的决定，但我想我们无论如何不该是陌路的结局。”
　　所以能不能，让我来等你。”
　　齐疆的心狂跳着，问：“你是认真的吗？”
　　祝春知恳切地答：“诚心诚意。”
　　“不会再抛弃我，放弃我？”
　　“不会再抛弃你放弃你，但我给你来抛弃我放弃我的权利和自由。”
　　齐疆已经哭泣着把自己缩进祝春知的怀里了，她盯着她的双眸，说：“祝春知，我也认真地回答。”
　　“我想要被尊重。不是那种随时而来的低眼相待，是平等的注视，是你在明确你爱我的情况下的抉择。”
　　祝春知轻蹭着她的额头，说：“我们，是对等的。”
　　“你喜欢我吗？”
　　“喜欢。”
　　“爱我吗？”
　　“爱。”很爱很爱。
　　想此刻，当下就能拥有你。
　　“好。按照你所说的，那我们约定五年吧。”
　　“约定，一定。”
　　“好。”
　　“不要再抽烟了。”
　　“好。”
　　“你病得严重吗？”
　　祝春知浅笑着，说：“如果重的话你就反悔了？”
　　齐疆不理她的调笑，问：“医生到底怎么说？”
　　“还不算严重，可以控制，在医院里住不了多久的。”
　　“这几天我陪你。”
　　“好。”
　　这次换祝春知来讨要一个拥抱了。
　　齐疆听见她语气颤抖着说：“齐疆，抱抱我。”
　　齐疆紧忙伸出去双臂来接住她柔软的身躯。自己的眼泪如珍珠倾落，搂着祝春知脊背的手都在发颤，用力，缩紧。
　　齐疆的发梢亲吻了她的锁骨。手掌微微向上捋着她的肩，包裹住她肩头，触及到寒夜里的那一点暖意。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彼此身上的馨香也盈满心怀。
　　人生这样的时刻能有几时呢？
　　齐疆觉得，即使就这样死去，她也是无怨无悔心甘情愿的。
　　她说：“要按时体检。”
　　“嗯。”
　　“要好好吃饭。”
　　“会的。”
　　“要长命百岁。”
　　祝春知吻在她颈侧，“会的。”
　　--------------------
　　这章开头括号里是标题歌曲中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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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要让你心碎
　　一年之后稷民大学的公众号更新了一篇文章，标题为“立心天地，立命生民”。
　　是稷民大学新传专业社会实践活动招新通知。
　　祝春知照例点进去后，看见了大合照中的齐疆。
　　放大照片仔细看着的时候，竟又看到了个熟悉的面孔，是郁青。
　　她怎么会在稷民大学，陵梧中学那一届不是只出了齐疆一个985吗？
　　晚上给齐疆打视频电话时，祝春知看到镜头对面的齐疆，先是静默了一个世纪那样长。
　　待齐疆抬起头说“没有话跟我说吗？”时，祝春知才状似不经意般端起自己桌上的琉璃杯，饮了一口。而后眼神飘忽不定，没有着陆点地问：“你那边，有喜欢的人了吗？”
　　“为什么这样问？”
　　“手上。”祝春知的视线又随着自己的话语落到屏幕里面齐疆的左手食指上，一个金色的素圈无分毫差错地嵌入她的指节。
　　“……”齐疆放下笔，揉捏着戒指，并不否认。
　　见齐疆不回答，一副沉思的表情，祝春知先挂了视频电话。
　　几天后，有陌生号码来加齐疆，还一连好几个。
　　齐疆问：【请问你是？】
　　【你好，祝老师介绍的，我姓刘，刘澄】
　　【你好，我是符舒敏，从祝老师那儿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合着祝春知是把自己给卖了？还男男女女都有？！
　　齐疆立刻给她去打电话，语气很不好地质问她：“你把我的号码给别人了？”
　　祝春知轻轻嗯了一声，还不等她解释，齐疆又问：“难道你的爱好是随意给别人电话号码？现在把我的号码也随意给别人？！”
　　“……”祝春知知道这件事自己做错了。
　　但她愿意把自己和其他人放在同等的境遇之中来供齐疆挑选。
　　万一有人比我更适合她呢，万一齐疆早已经厌倦自己了呢。
　　她向来自信，却唯独在对待齐疆的事情上慎之又慎缩手缩脚。
　　“那个姓刘的男孩是机关的。”
　　“我管他是什么关的，祝春知，你把我的号码给他了？是吗？”
　　“我身旁认识的人都很优秀。你跟他们在一起，我也放心。”
　　齐疆恨得牙痒痒，咬牙切齿着吐字：“你把我当什么？凭什么随便给别人？！
　　“祝春知，我讨厌你。真的，我们以后真的不要再见再联系了，你把我删了吧。”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很快就会跟她表白。所以你不要再介绍些杂七杂八的人给我！我们也老死不相往来！”
　　齐疆挂断了电话。
　　祝春知你别后悔。居然把我介绍给其他人，你在想什么啊！？
　　/
　　而祝春知盼了那么久的过年相见，却因为这件事而迟迟未能相见。
　　两个人也一直没有再给对方打过电话。
　　过完年后“之疆”更新的视频vlog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是郁青。
　　底下评论道：【我听说过，郁学姐是我们学校的，头一年考上了西州大学，直接复读又考上了稷民大学，听说是喜欢的人在稷民大学。】
　　楼中评论：【这不妥妥铁血纯爱战神呀】
　　【感觉郁学姐喜欢的就是小疆呢】
　　【俺们小疆也算是出息了】
　　【我和up主是同校。毕业的时候见过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来找她，你们是没见过那个女人，不然真的会嗑死，太配了。】
　　【我好像也见过？之前是不是视频里出现了背影和侧脸，之后再找那期视频就被删了……】
　　【之前的vlog里不是有up的笔记本吗？还有各科书本的夹缝里，一闪而过，但上面写了好多“祝”字和“Z”。】
　　【好真……】
　　【可这条视频里不真吗？和小郁摸摸抱抱小动作那么多……】
　　【我磕疆祝cp】
　　【我磕齐郁cp】
　　怎么连cp名都没别人的好听？
　　每一条评论都是对祝春知椎心泣血的情感剥夺。
　　是啊，齐疆过去不喜欢郁青，可难保现在不喜欢啊。
　　郁青那样年轻，漂亮。
　　还会向齐疆付出全心全意的爱。
　　不像自己，给出十分之三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自己了。
　　之疆的视频更新很快，没几天便推出了新一期：体验一百种职业之酒吧驻唱。
　　点进去郁青毫无意外的陪在齐疆身边。
　　齐疆是有这个本事的。
　　夜野livehouse又人满为患，这时候更成了有名的les清吧了。
　　她祝春知可真按捺得住狠得下心啊。
　　于是齐疆故意在朋友圈晒出一张在酒吧里，郁青揽着自己贴面的照片。
　　两人都喝醉了的样子。气氛暧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些什么。
　　第二天晚上九点，上一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到的场面在眼前真实出现。
　　齐疆竟然在卡座间看见了祝春知。
　　对方眼眶红红的堵在她身前，彼时是齐疆在酒吧唱完最后一支曲下了台。
　　齐疆没理她，从她身旁目不斜视地经过。
　　之后祝春知一连在台下坐了好几天。
　　期间齐疆看到她冷着脸摇头拒绝四个人的搭讪，目光只看着自己。
　　上一秒她的目光还是楚楚可怜地单向注视着齐疆，在捕捉到齐疆的眼神后就改覆成妥帖的笑容。
　　鼓掌时看上去心不在焉却又落落大方，随意扭个角度的身姿，也是电影画面一般精致。
　　齐疆看着台下的祝春知，只觉得爱流淌时带着丝滞涩心痛。
　　她开口随着郁青的吉他伴奏轻轻唱：爱人呐爱人，请远离我好吗？
　　这一天晚上，祝春知终于拦下她。
　　见齐疆只盯着她不说话，祝春知问：“齐疆，怎么不叫我姐姐？”
　　齐疆不说话。
　　祝春知忽又笑道：“不叫算了。”
　　不由分说地牵着齐疆的手腕，“跟我走。”
　　齐疆挣开她，转了转手腕，“凭什么，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
　　心内的那股子倔意涌上来谁也拦不下她。可齐疆那句话没说主语，没说齐疆不想见她。
　　“跟我走。”祝春知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好像是祈求一般了。
　　齐疆最受不了她这个样子，要死不活，眼睛泛着浓厚的雾气。又跟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了一般。
　　见齐疆心里好像没那么抵触了，祝春知又重新带着她往外走。
　　到了一处没人的僻静之地，才终于松开她。
　　齐疆低着头，看着对方的手指颤着。问：“怎么了？”
　　“齐疆，你跟我睡吧。”祝春知说话时候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待会儿一块儿去吃饭这样毫无负担，“反正你之前不是那么喜欢过我吗？跟我睡你又不吃亏……”
　　齐疆被所听的话语冲击到了，不敢相信般愣了半天。这居然是她祝春知会说出来的话？
　　见没得到回应，祝春知牵了下她的指头，抬眸又问，“行吗？”
　　齐疆甩开她的手，心内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揪痛，也不知为何。
　　她哽了哽，对她说：“你有病啊？”
　　估计是她对祝春知说过的最重的话了。
　　“不行吗？”祝春知的语气反倒委屈了起来，“你就当我不守诺言吧。”
　　或者我爱而不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
　　齐疆别过脸去，没再理她。
　　祝春知不再追上来了。
　　齐疆还是没能忍住一阵阵的心内绞痛，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样美丽，单薄，又凄惶无助极了。
　　真的是有病。
　　齐疆大步朝前走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
　　祝春知怎么会跟她说这样的话。
　　怎么跟她说这样轻薄的话。
　　此后祝春知消失了。不再守在酒吧里，齐疆每每朝着最里边的卡座望，遍地寻得一场空无。
　　垂下眼去按钢琴键时，她也嘲弄自己“怪廉价的”。
　　所以在之后几天的晚上再看到祝春知的面容时，齐疆的心不受控制的跳动着。一瞬之间就能为祝春知倾出剖开一般，好像只是在为她活着。
　　但她面上仍然只是自顾自地歌唱着。唱完歌后下台走到坐在最里面卡座昏暗光圈里的祝春知面前。
　　此刻对方喝醉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齐疆。
　　齐疆端过她剩下的酒，猛烈地灌进了一口，然后咂舌。
　　祝春知笑着问：“辣吗？”
　　她的眼睛弯成一弯银河。
　　齐疆摇摇头：“不是。”
　　祝春知看着她，要说些什么话时，却忽然觉得喉头发涩，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来饮。她要在醉里，在虚中，才敢成为真正的自己。
　　齐疆的前途多光明啊。
　　在知名学府的校园里，骑着单车，晃悠悠地奔赴自己的目的地，和爱人光明正大地一起躺在草坪上。
　　祝春知早已为她设想好了种种未来，可偏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她问：“你和郁青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到哪一步。”
　　“齐疆，我就问一句话。”祝春知的眼神飘忽，真正在要去确定别人的爱意时，她反倒是个胆小鬼了，气声呵吐出艰难的几个字，“你到底，还爱我吗？”
　　齐疆低着头默声不答。
　　祝春知自嘲般轻摇晃着头，齐疆的手过来阻挡她继续啜饮的动作。
　　“你这样做只会把我推更远。还是说我多想了。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了，前尘种种与今生的未来均是我的妄想？”
　　她想说：齐疆，你没摸透我的命门。
　　我需要的是永恒纯洁的爱，我不喜欢猜疑，不喜欢累心。
　　可分明是自己先放弃齐疆的，她祝春知不配。
　　祝春知的眼睛里又泛起了雾气，好像是真正要失去了齐疆一般。
　　“齐疆啊。”她叹息，“我疼。”
　　你真的喜欢郁青吗？
　　为什么不再喜欢我了呢？
　　为什么这世间所有美丽的事物终将会老去会丑陋不堪呢？
　　“如此一来，我倒真希望和你不认识了。”
　　齐疆的动作本来好端端的，听到眼前喝醉了的人这样的话，心内却也一阵绞痛。
　　“不遇见就不遇见了吧。春知。”
　　话上赌气，但口是心非。
　　她的手沿覆着祝春知的手臂一点点贴上去，唇也靠近了对方殷红的唇。没敢吻上去。
　　祝春知轻轻笑着，往前倾，吻上了齐疆的唇。
　　但齐疆只是被动接受着。
　　祝春知退回身盯着她，问：“怎么不亲我呢？小齐疆。”
　　话的内容是冷淡的问询，但她说话时的语气像稠凝的烈酒，情绪是烧了一层的烈火。
　　齐疆醉在眼底，盯着祝春知说话时张合的口，喉头干涩地滚动过两下。
　　她的右手揽过祝春知的肩背，将她拥向自己，却也不说一个爱字。
　　堵上了那炙热的唇，用了狠力去叼去咬去啄去柔蹭交融。
　　喧嚣的空间内有这样一处安静的角落，两人静寂地接吻。
　　又一吻过后，祝春知又开始问：“你跟我睡吧。”
　　“滚你大爷的。”
　　“行不行嘛。”
　　“不行。”齐疆语气坚决。
　　祝春知收回紧攥着齐疆大衣下摆上的手，说：“好吧。”
　　齐疆看着她的神情，气到不行。
　　她祝春知还委屈上了，她在委屈什么啊。
　　“那我走啦，小齐疆，姐姐衷心地祝愿你幸福，再见啦。”祝春知起身时的姿态坚定而决绝，没再带着任何的犹豫。
　　齐疆有预感，这次和以往都不同，如果这次祝春知走了，那自己大概会永远失去她。
　　望着祝春知一个人离开的背影，齐疆的脑海闪过了无数种念头，想象起了没有祝春知的生活。
　　不要走。
　　不要再离开我……
　　姐姐。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人群中，那道背影忽然迟疑下来，然后是祝春知缓慢地回过头来，语气心碎地问：“齐疆，你真的不抓住我吗？”
　　再无分毫的迟疑，齐疆立刻开口喊向她：“你要我抓住你吗？”
　　“我要。”
　　“那你牵住我的手。”齐疆伸出手去。
　　祝春知过来牵住她，两人手心里的痣也在此刻交吻。
　　齐疆声线不平稳，问：“听我的？”
　　祝春知眼泛着泪答：“听你的。”
　　祝春知恍惚记起这是上一世她与齐疆之间发生过的对话。
　　驯人者，终被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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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相爱
　　“要睡我吗？”
　　求之不得。
　　这个夜晚很静。像极了齐疆偷偷去亲吻祝春知的那个夜晚。
　　祝春知牵着她的手走进房间。
　　甫一进门，就把她推靠在墙壁上，温暖的廊灯亮起。
　　祝春知却又抬手把它关掉。
　　她温柔注视着齐疆的双眼，眸光湿润。
　　接着慢慢凑近了齐疆的唇，手指攥着齐疆的腕节凸起处，牵她进浴室。
　　好香。好柔软。如坠云间。
　　她早该知道的。
　　她馋祝春知的身体。
　　齐疆闭上眼睛，感觉一双手在游移。
　　指尖轻轻扫过，带着痒意。
　　心也痒痒的。
　　有些站不住了。
　　她哼出声：“别……”
　　“别什么？”
　　啊啊啊。祝春知怎么这样啊。
　　齐疆烦死她了。
　　下一瞬祝春知的手顺着齐疆的手臂往下，扣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祝春知重新牵引着她到床边，轻缓缓地倒下。
　　好热啊。齐疆的面被她热切的气息熏红。
　　“姐姐。”她唤她。
　　“我在呢。”
　　“姐姐……”
　　“嗯？”
　　祝春知感受到她身体的细微颤动，温柔安抚着：“我慢慢的。”
　　“嗯。”
　　什么狂风骤雨人生奚落啊，齐疆确信，她只想活这个时刻。
　　太幸福了，她的眼角涌出眼泪，被姐姐温柔地啄去。
　　“疼？”
　　齐疆摇头。
　　环住祝春知的颈去够她的唇。
　　唇齿再次交融时，脑海绽开了成簇成簇的烟火。
　　它们在凄冷的寒空中直上云霄。
　　“你爱我吗？”在这样的时刻祝春知问，语气勾人。
　　齐疆摇头闭眼不答。
　　“爱我吗？”祝春知折磨着她。
　　齐疆口中声音含混：“爱。”泪痣旁绽着妖冶的红。
　　“有多爱？”
　　“不爱。”齐疆好气，这什么人嘛。
　　“不爱我？”祝春知仔细吻着齐疆的眉，语气中又裹了一层水汽。
　　“爱……很爱姐姐。”祝春知身上的馨香一股脑钻进齐疆的脑子里，她一直没有换香水，齐疆觉得幸福得好像能死去。
　　“姐姐也是呢。”
　　很爱很爱我们齐疆。
　　或许“爱”这个字眼她在上一世对着观音重复道了无数次。
　　祝春知得了便宜还落泪。
　　齐疆吻住她的泪，攀到她的肩头，在锁骨的旧瘢处落下一个纠缠的吻。
　　“你知道吗？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你一直在哭，我想伸手去抱抱你，可却触不到。所以我就用牙齿去咬你，就咬在这里呢。”
　　齐疆的舌尖在祝春知身上画着圈，表情纯稚无辜却有着说不出来的……色气。
　　祝春知半眯着眼，记起了那次锁骨上长达半月的过敏。
　　是天地在怜她，她无比确信。
　　她将齐疆紧紧拥在怀里，怕下一瞬的失去。
　　/
　　祝春知主动了一回，可第二天见着出现在自己酒店房间里的齐疆，人家偏能状若无事发生般，轻巧巧道：“你怎么在这里？”
　　齐疆觉得自己气的嘴都要歪了。
　　祝春知你个全世界最坏的女人。
　　我要是再理你我就是狗。
　　拿着外套临走之前，听到那把清润婉转的声音说：齐疆，对不起，我喝太多了。”
　　“对不住你大爷的祝春知。”齐疆真的恨得牙痒痒。
　　门被她关的砰的一声雷响。
　　齐疆走后，祝春知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仿佛还有余温。
　　仿佛齐疆对她炽热的感情还在。
　　回想起第一次飞到稷民的晚上，祝春知在酒吧出口守到了齐疆。
　　但却是和郁青勾肩搭背的齐疆。她们两个一同进入间民宿。
　　而祝春知则是在民宿楼下待了一整晚。
　　她用烟头围堆着蚂蚁群的出入口，面无表情地看这些小东西因她而忙碌。
　　直到清晨5点，齐疆和郁青仍没有从民宿中出来。
　　但她询问时，听到齐疆说“没到哪一步”，她就去相信。
　　祝春知不知道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也并不想知道了。
　　于是她死皮赖脸地跟齐疆说“跟我睡吧”。
　　跟我睡吧。
　　我不要什么名分的。
　　向来自诩道德卫士情感洁癖的祝春知竟然也会做这些下三滥见不得人掩耳盗铃的事。
　　自己，分明不是好人，不配。
　　所以她决定放手了，心好像再次溺毙而亡。
　　连泪水都不知道是何时滑落的。
　　她多恶劣啊，在齐疆可能真的爱上了别人的时候跑来截胡，怎么想都觉得对不起郁青。
　　当初还信誓旦旦地对齐疆说：“我任你选择。”
　　眼看着齐疆即将和别人在一起了，祝春知的思想和身体都不受控制了般，飞到齐疆身边。
　　贪图地想要留下她。留不下她，留住一夜记忆也是可以的。
　　至少在以后失去齐疆的日子里，自己不至于再像上一世一样，连她的一丝温度都未曾留念。
　　这不算插足。
　　这不是让齐疆出轨。
　　/
　　齐疆气愤地请了假回到西州，她要先去找陈怡然要一个解释。
　　怎么预想的和发生的全部不一样啊。
　　全是陈怡然给她出的馊主意。
　　那天她跟陈怡然打视频抱怨说：“怎么她都不给我打电话的啊。”
　　难道真的要放任这人生之中最好的几年不能跟祝春知在一起吗？
　　她好不舍，那样好浪费。
　　想飞奔到祝春知身旁的心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可偏偏放不下面子。
　　于是陈怡然给她出主意。
　　她挑起一块儿哈密瓜放进嘴里：“你得让她着急。”
　　“怎么个着急法？”
　　“戴个戒指。”
　　因此齐疆在陈怡然这个狗头军师的指导下给自己买了个素圈戒指戴在食指。
　　那时正逢郁青活动结束后找她，问能不能帮个忙。
　　齐疆低头问：“什么忙？”
　　郁青引齐疆去看不远处站在一旁，正同别人说笑的一个女孩，说：“气一气我女朋友。”
　　“怎么做？”
　　“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去吃个饭吧。”
　　齐疆想起陈怡然的话，于是便也问：“那你也帮我的忙吧。”
　　“什么忙？”
　　齐疆露出个腼腆的笑，说：“同样的，也是气一气我女朋友。”
　　“成交。”
　　于是此后齐疆便时不时跟郁青逛在一起。
　　可她哪里会想过祝春知会那么气人。
　　施计策之前，齐疆心想：祝春知，这你还不疯？
　　用完计之后：血亏。
　　/
　　闹完陈怡然后，齐疆誓要找那个姓祝的讨一个说法。
　　齐疆只知道她在西州文化遗址研究所。于是也只奔着这个地方去了。
　　这次换齐疆堵在研究所门前。
　　同事进来的时候都说，门口站了个漂亮姑娘，不知道在等谁。
　　半分钟后，祝春知的手机响起。
　　她听见了齐疆活力满满的声音说“祝春知你他爹的给我出来！”
　　祝春知笑，脱掉白外褂顺手搁在工位上，出门迎她。
　　齐疆正站在曦光中，脸上摆出一副生气的神情。
　　她问：“祝春知你有事儿吗？”
　　“哪有人睡了人第二天就翻脸不认人的啊。真是坏人。”
　　“好好好，我是坏人。但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个坏人呢？”
　　“你自以为拿捏我了吧。”
　　“没有，我认为是你拿捏着我，”祝春知过来牵住她的手，说，“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呢？”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我要是不喜欢你会和你……”
　　祝春知眼中带笑，目光紧盯住她，问：“和我怎样？”
　　“没有，就当被鬼压了。”
　　“有我那么漂亮的鬼吗？”
　　“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你不喜欢吗？”
　　又憋得齐疆没话说。
　　祝春知往她手心里塞一把钥匙，说：“槿合街小院，晚上等我，嗯？”
　　齐疆通红着脸把钥匙装进衣兜里。
　　进门后，见着院里的花草树木和一应摆设竟然和从前一样。
　　齐疆知道自己建造那些东西时花费了多少心思，所以在见到眼前的景象时，惊诧异常。
　　嘎嘎听到声音后竟然来迎接她，在她脚边转来转去。齐疆蹲下身把它抱进怀里，手触摸它湿润的鼻头，被嘎嘎伸出舌头舔着。
　　多熟悉的感受
　　多美好的感受。
　　当晚祝春知下班后，重回槿合街时，觉得自己恍如置身梦境之中。
　　如过去一般，齐疆举着锅铲围着围裙从厨房中出来，问：“你回来啦。”
　　“嗯。”是呀，是我回来了，也是你回来了。
　　祝春知走过去抱住她，头搁在齐疆肩上，喃喃道：“好想你。”
　　这三个字，她走了两世才传递到齐疆面前，而齐疆，却是耗费了三次人生。
　　听清楚祝春知在说什么之后，齐疆心里高兴得意的不得了。
　　却也只一只手拢着祝春知的背，说：“可你明明就还能等到下班。”
　　祝春知听后抿嘴一笑，说：“好，我错了。可我是在思考着该如何和你诉说。”
　　“诉说什么？”
　　“说我为什么这样做。”
　　“那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有点难以开口。”
　　齐疆主动问：“那你为什么会前前后后飞去稷民好几次？”
　　祝春知低头不答。
　　“还要等多久才能听到你的答案？我的手都酸了。”齐疆为了避免让祝春知身上沾到油污，一直也不敢真正贴近她，另一只手也一直抬着。
　　“哦。”祝春知反应过来后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齐疆把铲子放下后，又仔细在洗手池洗净手，同她第二次遇见祝春知时那样，让手间带着阵清新的香气。
　　然后转过身，靠着流理台，重新对祝春知张开怀抱，说：“春知，你过来嘛。”语气竟添些自己也未预料到的娇嗔意味。
　　祝春知走过去，双臂嵌在齐疆的腰间。
　　当听到彼此的心跳时，情绪比水还要柔软了。
　　她听见齐疆的声音通过胸腔处的骨骼传来：“饿了吗？先吃饭吧。家里有红酒吗？”
　　“有。”
　　“在哪儿，我去拿。”齐疆决意先把她灌醉，这样才能获得一个娇娇的，吐露真心的祝春知。
　　餐桌上，齐疆时不时给祝春知斟酒。待祝春知脸色泛起浅色酡红时，她引着对方捧出真心。
　　“说实话，你是吃醋了吧春知。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
　　“所以你跟别人在一起了吗？”
　　被她捉住语言漏洞，齐疆赶忙澄清说：“我纠正，是‘看到我跟别人差点在一起’。”
　　“嗯。”祝春知幅度微小地点头，“是有那么一点。”
　　齐疆窃喜：“只有那么一点儿吗？”
　　“……”
　　是很多很多。不然她也不会对着一个小自己九岁的人主动说出那么惊人的胡话来。
　　爱让人丧失掉清醒的头脑。让人慌乱中做出不寻常的决定。
　　“是觉得我不喜欢你了吗？春知，你真是个傻子。”
　　“我不傻。”
　　“你要是不傻怎么会不知道你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齐疆举过杯碰过祝春知的杯沿，“提醒你一句，西州距离稷民一千多公里，并不比西州到临熙远。你为什么会飞去找我，我也就为什么飞回来。”
　　齐疆趴在桌子上，那双好看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着祝春知：“所以这一切的答案都是‘我爱你’三个字吧。”
　　“是吧。”祝春知点头肯定。
　　“是什么？”
　　祝春知微微笑着，认真回答：“是我爱你。”
　　听到这一答案的齐疆愣住了，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怎么今晚那么诚实了。”
　　“签文说‘要忌心口不一’。”
　　齐疆忽然喊她一声，语气有些低，“姐姐。”
　　“嗯？”
　　“我原本真的以为我们不会有今日了呢。”眼泪顺着重力的方向滑落。
　　祝春知抬了手，修长的食指截住那股落泪，提着往上沿，声音包裹着一层雾气：“齐疆，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不喜欢你呢。”
　　“难道上一世就喜欢了？”
　　祝春知点头，很轻但很笃定地“嗯”了一声。
　　她确信。
　　是那个失去齐疆的清晨。
　　又或者是那个听到“终生意志刹那蓬勃，我终于满足终于降落”的唱词时。
　　或许更早，是停电下雪的夜晚。
　　她大大方方剖析开自己血肉之心，然后说，承认吧，谁都只是凡人。
　　不要造神。不要抬高原本的情感。也不要抑制。
　　祝春知的语气脆弱，眼中也有泪光，对齐疆说：“只看着我一个人好吗？”
　　“当然会只看着你一个人。”齐疆拂去她刚刚落下的泪，“永远忠诚于你。”
　　--------------------
　　BGM：相爱——脆莓。
　　大概还有六章左右完结，感谢这段时间陪伴着的你们。
　　鞠躬！


第50章 太空
　　今晚是同样的一个风雨天。
　　晚上她们两个共同的小院温馨的屋里，祝春知的手搁在齐疆腰间轻轻摩挲着。
　　齐疆被她撩拨起了痒意和颤栗，眸间的春水激荡，落在祝春知手掌心，覆盖上命运线上的小痣。
　　齐疆忽然翻身坐在祝春知身上，双手钳制住她的两只手，俯低上半身去吻她。
　　语气潮湿地问：“明天几点上班？”
　　“六点。”
　　“那么早？！”
　　“逗你呢。”祝春知微微用力，又将齐疆覆在身下，食指缠绕着齐疆的长发，说，“明天不上班，我们有一整晚。”
　　齐疆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不忍心伤她。
　　放弃抵抗时祝春知的吻落在她颈间。
　　齐疆昂着头，颈上细密的触感使她惊颤，腿不自觉发抖。
　　祝春知笑，问：“怎么，还怕我把你吃了吗？”
　　齐疆摇摇头，“不怕。”即使被你吃掉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做鬼也风流人生不白活。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快乐了。
　　齐疆的皮肤并不是平滑白皙的。
　　相反，她是疮痍的，痕迹纵横的。
　　祝春知心疼地吻过那些疤痕，再到眉骨。
　　齐疆究竟是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如今。
　　甚至还能充盈明媚到——给予自己这样的人，一场丰厚的爱恋施与。
　　她堵住齐疆的唇，揉捻着她殷红的耳垂，轻声呵：“小疆。”
　　齐疆的心都要融化在她唇齿间。
　　泪水泛滥溺湿了枕头，她高高地抬头，也吻上祝春知肩上的伤痕。
　　那里存在过一处错误，如今由自己来修正。
　　祝春知一直没提，但她爱死了在暴风雨的夜晚同齐疆相拥在一起。
　　就好像彼此自宇宙混沌时就为一体。
　　她拥着她，她扣着她。一遍遍将彼此吻进生命里。
　　屋外的寒风直上干霄，屋内却一如温懦的春。她不理会树梢被摧折，不理会小猫被冻僵，也不关心河水不流淌。
　　她只在乎眼前与手下所触及的温度。
　　江流随我身，亦自久飘零。
　　结束后齐疆窝在祝春知怀里，恃宠而骄着说：“能不能只在喊我一个人的名字时加‘小’这个字。”
　　得到了祝春知郑重的承诺：“能。”
　　对方亲了亲她的额头，继而唤道：“小齐疆，小疆。”
　　“嗯。”
　　“小疆。”
　　“嗯？”
　　“你喜欢郁青吗？”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啊。齐疆现在想锤陈怡然一顿了（虽然不能锤）。出的什么馊主意！
　　齐疆的双手紧箍住她的颈项，说：“春知，你再认认真真地想一想，我会喜欢其他的人吗？”
　　祝春知的神色迷混。
　　齐疆与她炽热对视着，缓慢地倾摇着头。
　　祝春知回神，脑内的神思一下子变得清明。
　　果然吃醋令人发疯，失去头脑。
　　“那为什么会一起去民宿……”祝春知决定问清楚了。
　　齐疆先是疑惑，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天之后，才知道祝春知为什么会做出种种不寻常的举动。
　　她怎么会知道呢？
　　齐疆仔细解释着：“那晚在酒吧的兼职结束得太晚了，第二天又要赶高铁去邻市跑素材采风，酒吧离高铁站更近些，所以就订了民宿，没回学校宿舍。”
　　盯着祝春知的神色，复又补充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民宿是两间卧室的。郁青也有女朋友的，之前两个人吵架了，现在又好到不能行。”
　　“好，我知道了。”祝春知的口吻淡淡。
　　“怎么这个反应啊，不信我？”
　　“不是，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祝春知再次吻上她，温柔说：“你对我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当然有啦。让我想想。”
　　祝春知支起手臂温柔看着她点头，“嗯。”
　　“第一条，分别的时候你不要走太快，不要留给我背影。”
　　“好，我记住了。其实没有，其实每一次我都会看着你的背影的。”
　　齐疆脑海内闪过无数画面，有些不敢相信道：“真的吗？”
　　“不骗人。”祝春知捉过她的手来吻，“第二条？”
　　“我送给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好好收着用着，不要拒绝我。”
　　祝春知点头，但还是蹙眉：“嗯，不要太名贵。”
　　“放心。”齐疆清清嗓子，继续跟她约定，“第三条，把我微信置顶，并把备注改成小名——”
　　祝春知从床头边柜上寻摸到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没一会儿展示给身旁的齐疆看，只见备注上的文字是“亲爱的灿灿”。
　　齐疆脸绯红，捧着祝春知的下颌轻啄了一下唇，然后抬眸温柔盯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问过之前的房东奶奶。”
　　“嗯。你的小名叫什么呀，我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灿烂地生活。”
　　“就叫春知。”
　　其实哪里是祝明贞给她起的，是祝如敬这个心中有她的人赋予的名姓。
　　春知，春至。
　　“好，”齐疆的声音小小的，“还有还有，以后我想到什么补充什么。”
　　“嗯。”祝春知宠溺点着头。
　　“春知，我想你能注视我，不是以一个愧对者的身份。”
　　“这样的目光够吗？”祝春知温柔注视着她，像看待一件珍宝。
　　齐疆躲在她温馨的港湾，鼻尖酸酸地点头，“我太幸福啦。”
　　落下的泪被温柔吻去，复又被人紧拥近怀里，肌肤相触。
　　佳期如梦。
　　清晨齐疆听见雨声醒来时，看见祝春知站在窗前，嘴里叼着根香烟，姿态窈窕曼丽。
　　齐疆表情严肃，从床上起来几步快走过去，夺过祝春知口中的烟，继而将整支烟碾在桌面上，生气地看着她。
　　祝春知就看着碾香烟的动作被齐疆做的特别性感。
　　齐疆的浅褐色眼睛里竟然很快蓄了泊泪，质问她：“你在做什么？”
　　她很怕再失去祝春知，怕到连这种想法一出来都觉得胸腔被压抑住。
　　“没抽，”祝春知笑，“很久没抽过了，只是叼着想事情而已。”
　　齐疆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像只软糯的小兔子。
　　祝春知刻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近，眸光湿润地抬眼盯着齐疆的唇，三秒之后，吻了上去。
　　浅尝辄止。
　　“相信了吗？”
　　齐疆有些站不直身体了，低低地嗯了一声。
　　“请了几天假？”
　　“两天。”
　　祝春知叹：“太短了啊。”
　　“是啊。”太短了啊。
　　因为不能在西州久留，所以能在一起的时光里，齐疆无时无刻不想着在祝春知身旁待着。
　　时不时地如同小狗般冲进祝春知的怀抱里。仔细嗅着她的气息，贪得无厌似的。
　　她喊：“姐姐。”
　　“嗯？”
　　“我不想就这样走。”
　　“我们去约会吧。”
　　如果齐疆有像小兔子那样的耳朵，此刻一定会高高翘起，她说：“好！”
　　西州大学附近的商业街区内各类小吃商铺攘满了整条街。
　　上一世祝春知偶尔会带着齐琇来这边吃吃逛逛。
　　如今她俩并排走，祝春知先是挽住她胳膊，再是触摸到那双长着细茧的手，紧紧攥着。
　　齐疆从来没想过真正和祝春知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情境。
　　只觉得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她大概会泫然哭泣。
　　过去她曾做过一个长长的梦。
　　故事的中途，祝春知过来牵着她的手，温柔着说：“别哭啦。”
　　梦里春山遍野开满鲜花。
　　日头温和照耀着世间一切事物的表面，树木，小草。
　　及齐疆的心。
　　那时的梦里，仅仅是站在祝春知身旁与她并肩，齐疆都能涌生出无穷无尽的美妙与幸福。
　　那样的幸福大到要向全世界炫耀：这是我的爱人，是我齐疆的爱人。
　　在梦里她多想贴近祝春知，她多爱她。无数次惊醒时，心中的缺失欲壑难填。
　　梦的尽头是祝春知的话，这该是一生中最好的结局。
　　她有那么多个夜晚想同她说颠覆的命运中，你是唯一的救生之船，白光之塔。
　　可如今啊，这一切不再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是真切的温度。
　　齐疆瞪大眼睛看她，这是祝春知第一次那么主动地来挽手，软乎乎的。
　　齐疆侧过头去看春知，眼眸牵连的柔情蜜意竟是要把她吞噬进去。
　　心内觉心惊股战，却又安然，彷如她本就该如此。
　　被春知挽着，览世业河山。
　　逛到街角拐弯处，有射击赢玩偶的小游戏的摆摊。
　　祝春知见着摆着的毛绒玩具中有一个兔子的神态跟笑起来时的齐疆很像，便多看了几眼。
　　齐疆捕捉到她的目光，挡在玩偶小兔子的前面，问：“你想要吗？我给你打。”
　　祝春知点头。
　　于是齐疆便小跑着去付了钱，把靶子上的气球打尽了还不算完。
　　摊主阿姨只能从塑料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气球补位上去。
　　可有时还没等气球到它该到的位置，就被齐疆打破。
　　于是阿姨也摆烂了，直接将气球扔在半空中。
　　扔出来一个齐疆打中一个。
　　明明打中十个就够了，可齐疆偏偏会在祝春知面前耍帅。
　　端持着玩具枪的架势英气又漂亮。
　　打中的气球数量都能赢得那个最终的大奖了。
　　可她又看向祝春知，知道她还是喜欢那只兔子，于是便放下枪，麻烦摊主将兔子玩偶递给她。
　　拿到手里时，齐疆将它送至祝春知的眼前：“给。”
　　祝春知没有先接下，而是掏出手机来给齐疆和小兔子拍了张合影，然后才接过去。
　　齐疆也举起手机，脸凑在祝春知旁边，拍下张温馨的照片。
　　傍晚时分的落日也烂漫，四处投射到商户的玻璃上。
　　祝春知牵着齐疆的手来到卖花的小摊前，弯下腰时也没将齐疆的手松开。
　　她躬身用目光挑选着几枝饱和度艳丽的花，又望向齐疆，说：“你也选一些，衬我的。”
　　于是齐疆也俯身，为祝春知选了一束白绿色的“繁星”，看起来就像祝春知一般。
　　清冷而又向着她热烈绽放。
　　/
　　齐疆赶赴机场前，西州又落着雨。
　　祝春知在旁边打着电话，而齐疆则坐在卧室的床上仔细地给祝春知的新鞋穿鞋带。
　　“那么温柔贴心啊。”挂断电话后祝春知来吻她，“不用给我做这些。”
　　将齐疆手下的动作止住。
　　齐疆反而抬起头，担忧地问她：“你的身体最近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说幸好我戒烟及时。否则就找不到那么漂亮的老婆了。”
　　“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不要让我担心。”
　　祝春知抚平齐疆因担忧而皱起的眉，笑着说：“好。”
　　这是什么妈系年下第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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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Amen
　　回海升后齐疆感觉整个人都悬浮在天上一般，飘飘然了。
　　祝春知使她每天早上都带着希望醒来。
　　一天天的外出游玩，观赏，四处拍照也都分享给祝春知。
　　“之疆”的账号底下有人问：【怎么最近更新那么勤快啊老婆】
　　齐疆想了想，心里甜丝丝地打上字回复那人：
　　【因为我有老婆啦！！！】
　　【啊啊啊怪不得花孔雀似的】
　　【齐郁还是疆祝，买定离手】
　　【我说押齐郁的是不是没看到up的账号名称啊，你看这么多年了有换过吗？‘疆’是up，‘之’总不会是郁青吧】
　　【反正我只看到有个人偷偷地把背景图换成了玫瑰和郁金香。】
　　晚上齐疆给祝春知打视频电话时也黏黏糊糊的，一直打了两三个小时。
　　“去睡觉吧，有些晚了。”
　　“能不能不挂断……”
　　“应该……可以。”祝春知挣扎不过两秒。
　　齐疆之后天天在视频电话里姐姐长姐姐短的。还时不时向对方撒娇：“我好想你。”幸福到天上去了。尾巴也跟着一起飘。
　　“想见到我吗？”
　　“想。”齐疆的声音也变得软糯。
　　“我在稷民大学的西门。”祝春知的声音里带着笑。
　　“什么什么？！真的吗？不要骗我，姐姐。”
　　祝春知开了共享实时位置。
　　齐疆看到她与自己的距离，果然！
　　她要飞奔出去，冲进祝春知的怀里！！
　　她换了双运动鞋就跑了出去，藏蓝色的卫衣配墨镜，骑着单车往前蹬时晚风都是甜的。
　　看到一个背着手的背影，
　　她喊：“春知！”
　　穿着纯白丝绸衬衫的祝春知自群花绿叶的背景中回头，像是电影镜头中对于美的自然慢放。
　　她果真冲进了祝春知温柔的怀抱里。
　　“你怎么来了呀。”同她无意识撒娇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
　　“来见你的。”
　　“我好想你。”齐疆就快要挂在祝春知的身上，融化在她的怀里了。
　　祝春知问：“晚上有事吗？”
　　“没有。”
　　“真没有？”
　　“百分之一百！”齐疆恳声答，“明天后天也是周末！”
　　你来到我身边了，我怎么可能有其他的事情。
　　“春知。”齐疆忽然喊她。
　　“嗯？”
　　“用的什么口红，我好想吃。”说完这句话的齐疆脸迅速变红。
　　“你说什么，”祝春知偏要当做没听见一般捉弄她，侧耳过去倾听，笑问，“现在吗？”
　　带着年上的从容和游刃有余。
　　齐疆紧紧攥着祝春知的衬衫袖口处，轻轻撒着娇，低头说：“去你酒店。”
　　“不急，先去吃点东西，”祝春知牵起她的手，“慢慢来。”
　　怎么会有人用那么清冷的表情说这样的话，还说得一本正经。
　　回酒店的路上，晚风习习。
　　路两旁种着蒲葵迷迭香，三角梅也在大片大片地盛开着。
　　齐疆忽然拽了拽牵着祝春知的手，示意她去看——
　　一对阿姨在互相搭着肩牵着手跳舞，脚步随温缓的乐声而动。
　　头挨在一起抵着，在昏黄的路灯下有着暧昧的声色。
　　齐疆倚在祝春知胳臂上，轻轻说：“好想成为她们。”
　　祝春知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细细摩挲揉蹭着，神情却有些晦暗的不舍和眷恋，然后自己先点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会成为她们的。”
　　晚间，从浴室出来穿着浴袍的祝春知额鬓间的发尚未被完全吹干，就端起玻璃杯饮着，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齐疆。
　　齐疆正穿着祝春知的浅绿色睡衣，上衣是无袖的，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眉目未经雕琢却如氤氲的水墨画。
　　趴在柔软的床上，脚翘起来，好像在写着什么，笔抵着下巴，头与本子挨得很近。那双漂亮的眼睛偶尔颤动一下，像一只蝴蝶的飞落。
　　祝春知走过去掌心触碰到她的额头，微微用力向上抬起，说：“好好爱护着眼睛。”
　　“好。”齐疆随着她的力抬头，
　　忽然又问道：“我戴眼镜很丑吗？”
　　“怎么会这样问。”
　　“因为总感觉你不喜欢我戴眼镜。”
　　祝春知一一回答着她的问题，“不丑，没有不喜欢，很漂亮。”所以想私心拥有。
　　微黄灯光下的祝春知面容如温润的古玉，她抬起齐疆的下颌，温柔看着她，说：“很想亲。”
　　话尚未落地，齐疆便感受到左眼上传递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接着对方的食指轻勾着睡裤的边缘，让自己靠近了她。
　　齐疆曾仔细端视过，祝春知的手很好看，白皙柔嫩，线条流畅优美，是甲床粉白的短甲。
　　很柔软。
　　而此刻那只右手正托举着她的身体，祝春知的发缕垂到她的颈间，激起了一阵难耐的痒。
　　齐疆躬着身，往上缩着。
　　被祝春知压着肩止住，她的呼吸不均匀地拂掠过齐疆的身体，“别缩。你往上退我要怎么进。”
　　因为急切所以语气稍显着有些严厉。
　　而齐疆因为这句话，身体反而更加紧绷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祝春知无奈叹息一声，舌尖温柔含咬着她的耳垂，轻声道：“放松。”
　　齐疆的声音小小的，还有些委屈着“嗯”了一声。
　　随着祝春知的动作而颤动。
　　再次看到繁花盛开的景象时，祝春知用气声在她耳旁轻呵着：“叫姐姐。”
　　齐疆搂着她的胳膊哭着喊：“姐姐，姐姐……姐姐。”
　　“灿灿乖。”
　　/
　　齐疆每每从祝春知的身旁醒来，都会感到庆幸：还好不是梦。
　　她患得患失极了。
　　早上醒来时，齐疆食指在祝春知锁骨处绕着圈。
　　祝春知抓着她胡乱动着的手，把它覆向自己的唇。
　　然后听见齐疆说：“其实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从哪件问起？”
　　“上一次，是肺癌吗……”
　　“可能是吧。”
　　“什么叫可能是。”
　　“因为没再去医院查过了。”
　　“怎么这么笨啊。”
　　“你是在说我笨吗灿灿？”
　　“不是吗？”齐疆窝在她怀里，皱着眉头说，“我是知道能重生才放弃那次生命的，你呢？什么都不知道还……”
　　祝春知浅笑着，齐疆她知道个头，要不是自己在五年之内也跟在她身后，她们两个人哪里还能重生了。
　　而此刻臭屁小齐疆意识到了。
　　像是从那样的命运想象里回魂，拍着自己的心口，“幸好有你呢。”
　　幸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第二个问题。你和赵澜争的那些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等祝春知正欲张口回答她时，齐疆又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自己自言自语着说：“我不管，反正肯定是假的。”
　　祝春知微一扭头，唇与手掌错开个缝隙，笑着问：“那么在意吗？”
　　“嗯。”齐疆毫不否认。
　　“我也在意。所以是假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假的。”
　　什么啊，真真假假的。齐疆笑着来挠她，被祝春知圈进怀里。
　　“我也有一个疑问。”祝春知说。
　　“什么呀。”齐疆化身好奇宝宝，拄着下巴问。
　　“为什么选择新闻系？”
　　“因为有许多需要去做的事。”
　　“要去为没有话语权的人发声，争取合法的权益；要去揭露事情的真相，不让无良媒体占据社会话语权。”
　　“要去让正直的泉流丰盈人们的思想。”
　　“我不认为性取向是需要隐瞒事情，它也不该成为别人攻讦的把柄。”
　　“相爱有什么错呢，就只是相爱而已啊。”
　　“所以我想，或许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为我们能堂堂正正拥有合法的权利而向前迈出自己的一步。”
　　听到这样一番陈词，祝春知反倒觉得是自己浅薄了。
　　尽管雄心，尽管无畏，尽管无惧——
　　其道大光。
　　“我明白了。”祝春知亲吻了下她的额头，懂得了她的志向所在。
　　齐疆问：“那你为什么不在西大了？”
　　祝春知答：“我所想的比较自私，因为想靠近你。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
　　“这不是自私，是你对我的一腔爱护和纯洁的心意啊。”
　　齐疆与她额头相贴：“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呀。”
　　“谢谢你来我的城市，谢谢你来奔赴与我的一场郑重的见面。”
　　齐疆捧着她的脸，又轻又密地吻着。
　　片刻过后，祝春知拿起手机，给齐疆看着一张图片，然后问：“上次没一起去的音乐节，我买了票，这次要一起去吗？有你喜欢的丁渔火。”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显示的背景图不总是她的歌词吗？”
　　齐疆本意是想噎她一句，于是说：“你经常看啊。”
　　“对，经常。”祝春知坦然点着头。
　　换成齐疆又脸红心跳。
　　于是她们一起去了音乐节。
　　齐疆牵着祝春知的手，在傍晚入场后便站在后面草地旁。
　　台上那个名叫丁渔火的漂亮女孩最后出场时，她们两人远远看着，听那人声线婉转缠绵地唱着：
　　【遥远的暗星，虔诚求得来世。爱是灵魂的惊悸，为烟花吻你，互觉怜悯的一生。】
　　丁渔火的神情中充满自哀，那大概是她歌曲中充沛的情感来源。
　　台下齐疆和祝春知两个人互相咬耳朵。
　　齐疆说：“你知道吗？她也喜欢女生哎。”
　　“喜欢谁？”
　　“宋恩。”
　　此刻，丁渔火正唱到：【我有那么多个时刻想对她说永远。如今，当下，是最为重要的瞬间。】
　　有观众透过舞台的缝隙看见了一个身上披着松烟色披肩的长发女人站在后台区域，抬头望着台上。
　　前排的观众都在互相询问：是宋恩吧？
　　她俩是真的啊！
　　不是说宋恩很讨厌丁渔火吗？
　　那一阵子你没上网？宋恩护崽子护的跟什么一样。
　　……
　　旁边有人举起红色的冷焰，无数个彩虹泡泡纷涌，编织出了这一处美妙的幻境。
　　她们都幸福得想要落泪。
　　夜风下，彩虹旗帜，高高飘扬。
　　/
　　凌晨一点两人才回到酒店。祝春知在齐疆洗完澡出来后进了浴室。
　　没一会儿，祝春知搁在桌子上的手机响起来。
　　“春知，有电话。谌歲的。”
　　齐疆冲着浴室喊。
　　“你帮我接吧。”
　　“哦，好。”
　　“她说她急需要一个叫沈旭辉的电话号码。”
　　“手机里有，密码是970509，你帮我发给她。”
　　“哦，好。”
　　齐疆没有要去窥探他人隐私的意图，可解开锁屏密码后，主屏幕的小组件上显示的照片是祝春知和赵澜争两人亲吻的画面。
　　熟悉的一切在重演。
　　齐疆攥紧了手机，心脏在缓慢地凝结成冰。
　　--------------------
　　本章夹带私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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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将离
　　祝春知走出浴室时齐疆正抱膝坐在窗前，好像在出神。
　　她走过去抚摸着她的肩，问：“在想什么？”
　　齐疆轻轻笑笑，说：“没事。”
　　祝春知吻她时她也心不在焉的。
　　齐疆的手抵在身前，说：“我有点累。”
　　祝春知停下动作，摸了摸齐疆的额头，问：“生病了吗？身体难受吗？”
　　齐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困。”
　　“哦，好，困就睡吧。”祝春知给她盖好被子，又理了理落到齐疆颈前的一缕发，温柔着说，“晚安。”
　　“晚安。”齐疆背对着身睡着。
　　第二天吃过早餐后祝春知问坐在对面的齐疆：“几点的课？”
　　“10点。”
　　“我送你。”
　　“嗯。”
　　从酒店出来时风雨都很大，两个人乘坐的出租车停在稷民大学的西门时，祝春知将身上穿着的羊绒大衣脱下来，递给齐疆，说：“外面比想象中冷些，你穿着，车上和酒店里都有空调。”
　　齐疆下意识接过，祝春知说的话在她耳边像一阵风般掠过。
　　等反应过来后齐疆推拒着，说：“不用了，你穿着吧，我去上课了。”
　　就要推开车门时，被祝春知扯住了手腕。
　　“齐疆，怎么了？”祝春知的心脏揪痛，语气孱弱地问。
　　她害怕齐疆是在报复她，像她一样予她一场美梦后，再以险恶的话语打碎。
　　“没有事呀。”齐疆冲她笑笑。
　　祝春知抓住她的手依然没有放下，苦笑着问：“我要走了，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声音中带着无措和委屈。
　　“路上注意安全。”
　　“就只是这样吗？”
　　“嗯。”
　　“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祝春知将大衣披到齐疆肩上，“我今天不回去了，你下课后来找我吧。”
　　齐疆只想着抓紧时间远离她，不然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所以顾不上回答就急忙撑了伞下车。
　　中午12点时，齐疆收到了祝春知准时而到的消息：【西门的宴山水秀丽厅，在二楼】
　　齐疆没有回她。
　　也没有去赴约。
　　祝春知在餐厅里坐到了下午两点。
　　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的态度？祝春知也不自信了。
　　不该如此的。
　　怎会如此？
　　但如果齐疆只是怨她报复她的话，她也认了。
　　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去探寻，她仔细思考着，想到了应该是昨晚。是在昨天看到自己的手机之后。
　　祝春知滑动手机屏幕仔细翻找着，看究竟是因为什么。
　　终于在照片里发现了端倪。
　　那是她数千照片中的其中一张，拍摄于2019年，同赵澜争在一起的时候。
　　如今看来竟然是这样扎眼。
　　这张照片在换新手机数据迁移时藏在了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里。
　　找到症结后，祝春知反倒是轻轻舒缓了一口气。
　　应该是因为这个吧。希望是因为这个……
　　她给齐疆发去消息：【我能见你一面吗？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一面就好，二十分钟。】
　　【我还在宴山水，有时间的话来见见我吧，好吗？】
　　坐在图书馆里的齐疆心内却始终牵系在手机上。
　　看到消息后，不由得想起临别时祝春知穿着单薄的身体和有些苍白的面容。
　　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像是落在了她心上。
　　等心中被雨水灌满时，齐疆抓起雨伞冲出校门。
　　一口气跑到宴山水的二楼时，有些气喘吁吁的。
　　祝春知见到推开门的是齐疆后，露出了十分欣喜的表情。紧忙起身过来抱住她，说：“你来啦。”
　　齐疆没有抵抗，眼神看到了桌上一堆菜。
　　祝春知怜惜地摸了摸她有些雨珠的长发，拉着她坐下，温柔看着她，然后问：“饿吗？我让他们撤下去重新做，你稍微等一会儿。”
　　“不用了，”齐疆开口，“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祝春知的神情闪过一丝低落，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她问的不是齐疆为什么不理她，为什么忽然对她这么冷淡。而问的是“你为什么难过”。
　　齐疆心内纠结了很久，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早已经思索过千百回了。
　　终于还是垂眸问道：“春知，这次你在假装爱我吗？”
　　她前世不曾有过一丝的奢望去从祝春知那儿听闻一个爱字，如今却光明正大的向她索取。
　　祝春知给予她坚定、肯定的答复：“我当然爱你。”
　　而后仔细注视着她问：“发生了什么？”
　　齐疆咬唇不去看她。
　　“是因为照片吗？”
　　齐疆忽然抬起头，她没想过祝春知会率先提起。
　　祝春知盯着她脸上的表情，明白了，就是因为那张该死的照片。
　　她抚着齐疆的肩，让她抬头看自己，认真解释道：“虽然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那张照片只是换新手机时自动的数据迁移，你相信吗？”
　　“那你会把这些照片删除吗？”
　　“没有‘这些’，齐疆，只有那一张。”
　　就那一张还偏巧显示在屏幕的小组件上，还偏偏被自己发现了。
　　祝春知把自己的手机搁在齐疆眼前，将那张刺眼的照片删除。
　　回收站里也清了。
　　齐疆凝着泪，说：“各种云盘备份。”
　　祝春知直接将手机递给她，意思是你可以随便处理。
　　自己怎么可能比当事人清楚那些记忆究竟埋藏在哪些深处，于是齐疆觉得好像是祝春知在觉得她无理取闹一般。
　　赌着气接过手机，打开她的软件云盘按时间轴翻到2020年。
　　祝春知和赵澜争一起过生日，脸上抹着蛋糕。
　　她们一起去骑车，风从旁过也会沾上些爱情和自由的气息。
　　……
　　如此种种。
　　她换了几次手机，这些记忆每一次也都在跟随着她。
　　齐疆再也翻不下去，夺门而出。
　　“齐疆！”祝春知在身后喊了一声。
　　齐疆跑得很快。
　　街道上川流不息，到处都是闪烁的红灯。
　　齐疆觉得自己的人生和生命也在闪着红灯。
　　祝春知没有追出来。
　　又觉得我幼稚了吗？
　　你又累了吗？
　　眼泪潮湿汹涌如暗夜潮汐。
　　手机也没有接到任何的电话收到任何的消息了。
　　齐疆发疯一般扔开雨伞，去操场跑了十余圈。她该让着清凉的雨浇醒浇透这不清醒的心。
　　之后又淋着雨回到宿舍，正准备洗澡换身衣服时，手机接到电话。
　　电话那端是祝春知虚弱无比的声音，伴随着几声从气管深处溢出的微咳。
　　她说：“灿灿，我生病了，你来看看我吗？”
　　语气也像只淋湿的小狗。
　　“你怎么了？在哪里？”齐疆的语气里充满关心的焦急。
　　“民大的附属医院，肿瘤科。”
　　齐疆的鼻尖酸极了，哭泣着说：“我马上去。”
　　祝春知只觉得她不能再多空耗费些无意义的没有齐疆在的时间。
　　她把来到病房里浑身湿漉漉的齐疆抱进怀里，嘴唇挨着她的额头，轻轻说：“许久之前就查到了是早期，一直在治疗中，下星期做手术。”
　　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这样重大的事情。
　　她竟然一次都没有起疑。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刻意隐瞒的。对不起，应该早点跟你说的。”
　　祝春知轻抚着她脑后，语气温颤着说：“害怕你担心。”
　　是祝春知在她面前装得太好，来见她时也总是先吞下止咳药。
　　也在积极治疗，认真地生活。
　　因为有齐疆在身边，所以她珍惜生命。
　　但上天好像不容她……
　　她想，或许是祈求那道签文时许的心愿显灵了：让我死去，让齐疆回来。
　　她瞒着齐疆去医院、瞒着齐疆到处去寻医问药，她带给了齐疆自己可能随时逝去的风险。
　　但她无法不这样做。
　　忍住爱意，就像忍住深夜一声一声止不住的咳嗽一般不易。
　　那么温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捧出自己的一颗真心，怎么能不欣悦而珍惜地收下。
　　“本来想做完手术后再来到你面前的，可我还是等不了了。”
　　祝春知右手轻搭在齐疆的颈侧，眼角泛红地盯着齐疆的唇，正要吻上去时，齐疆主动扣揽住了祝春知的腰，殷红的唇吻住她那瓣缺少血色的唇。
　　唇齿交依相融，辗转厮磨，如风暴掠过。
　　祝春知的气息有些喘，却依旧有些执拗地在换气间隙说：“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证明呢。”
　　证明我真的爱你呢。
　　“不用证明，我不该怀疑的。”齐疆说话的方式转换成了成熟的大人口吻。
　　她用力搂着祝春知，唇比手下的力道还要重些继续吻着。
　　没一会儿，祝春知推开她，窗外的雨停落。
　　齐疆平复着呼吸，问：“下星期什么时候，我陪你。”
　　祝春知没再拒绝，“周五。”
　　“好。”
　　“齐疆，我好像没有跟你讲过，我和赵澜争，真的早就结束了。”
　　“我知道啦，不要再说这些了，好好休息。”齐疆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问，“晚上想吃什么？”
　　“不，你不知道。我需要认认真真地说清楚，不然心里总是不安。”
　　“嗯，好，”齐疆点头，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后，坐下来又说，“那你慢慢地说，我认真听。”
　　“赵澜争也死过一次，在我之前。跳楼。”
　　齐疆听到这话之后很是震惊，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跳楼自杀呢。
　　“我知道，在她那里你受了许多的折磨，对不起，我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些。”
　　“没有什么的，姐姐。”齐疆却是一幅云淡风轻的表情。
　　“传鸿桥上的那起事故是赵澜争找人故意做的，所以一切才会是那样凑巧。”凑巧就使你失去了性命。
　　“后来赵氏地产的资金链出了些问题，就有了后来的结局。”
　　“重生过后没多久，我就去找赵澜争说清楚了。”
　　“并且她现在是真心实意的爱着宋明趟的。不会再和我们有任何交集了，我向你担保这一点。真的。”
　　祝春知说话时仔细盯着齐疆的表情，见她长久地不发话，犹豫地问：“你相信我吗？”
　　“齐疆，不要再让我失去你了，好吗？”
　　祝春知的脸色苍白。
　　“我相信你。”
　　相信你早已铲除了所有的障碍，用心地把我拥抱进你的人生里。
　　不会失去我的。
　　齐疆紧紧抱住她，两个人如窗外两棵静默的合抱而生长的树木。
　　--------------------
　　提醒一下：后几章会有那啥比较多，有反。
　　还有闹别扭，但请放心，所有的吵架都是增进小情侣感情的把戏罢了


第53章 最后最后
　　夜晚。齐疆倒卧在一旁的陪床小沙发上陪着祝春知。头枕在手背上，一直盯着祝春知。
　　“看什么呀？”祝春知搁下手中假装在看的书。
　　“看你。”齐疆的眸光是温润的水流，非要在祝春知身上流淌过一遍一遍。
　　祝春知勾勾手，“过来。”
　　齐疆从沙发上坐起来，穿好拖鞋后几步走过来趴在祝春知床前。
　　祝春知抬手摸着她的头发，然后拍拍床上留出来的空，“躺这儿，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
　　齐疆钻进被子里，温热的气息贴近了祝春知。
　　齐疆问：“什么事呀。”
　　“我是想说……”祝春知罕见地咬唇，然后迟钝开口，“齐疆，你还是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了吧。”
　　“为什么？”齐疆的语气里满是不解，“我怎么可以不陪在你身边呢。我会协调好我一切事情的，你不要担心。”
　　“不是。”祝春知的拇指摩挲着齐疆手臂上一小块儿皮肤，手指虽凉，但那一块儿触感却火热。
　　“我是想说，我不想在你面前是其他样子的。”
　　脆弱，模糊，需要人来怜悯。
　　“不要这样想，姐姐。”齐疆的手紧紧搭在祝春知的腰间，在狭窄的空气内问，“我难道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如果你连生病了也只能是一个人，那么我的爱有什么意义，能称之为爱吗？还是说在我生病的时候你会要我一个人去医院，去做手术。”
　　祝春知捂住齐疆的口，嗔她道：“别瞎说。”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不可预料的谶言。
　　“难道不是吗？是我需要陪在你身边，不是你需要我，姐姐，是我需要在你身旁我才能安心。”
　　“不是早就说好的吗？你会听我的的。”
　　“什么时候说……”话还没等说完，那晚的画面就清晰地浮现在了祝春知眼前。
　　“就你问我要不要睡……”
　　“知道了。”
　　祝春知的唇代替了之前捂住齐疆口的手，她的话被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截断。
　　一瞬过后便离开，祝春知看着还闭着双眼的齐疆，轻笑着说：“灿灿，睁开眼睛。”
　　齐疆睁开双眼，逢上一道炙热的目光与她对视纠缠，然后她听见祝春知问：“要成为我的意定监护人吗？”
　　“是我至高无上的妄想。”
　　/
　　齐疆跟辅导员请假时用的理由是陪家人做手术。
　　她陪同祝春知一起飞回了西州，走完了办理双方互为意向监护人的流程。
　　在公证处公证时，两个人都恍惚觉得如同结了婚。
　　病床前齐疆悉心照料着，祝春知不再是一个人挂号，拿药，排队，照CT等等。
　　齐疆是她最为可靠的怀抱。
　　祝春知是有把握的，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很高。
　　但此刻内心仍旧十分慌乱。
　　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哪怕是上一世临死前，自己也是平静着赴死的。
　　她吻了又吻齐疆的脸。手指紧紧与齐疆的手指相扣着，细数着每个根节。
　　好不舍。
　　不舍这世上绚烂的春光，不舍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被推进手术室前，祝春知的心内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些画面：西州的落雪，松针被积雪覆压着，齐疆的拥抱和潮红的脸。
　　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再怜她。
　　可齐疆也觉得穿着病号服的祝春知像是一只随时会飞走的漂亮蝴蝶一般，看向祝春知时眼眶红肿着，神情里是隐藏不住的担忧。
　　但她却强装镇定地弯腰一下下轻抚着祝春知的发，“不用过分担心，医生也说了，会好的。”
　　除了这些苍白的话语，好像再说不出其他有力的话。
　　“会好的。”齐疆在心内许下誓愿。
　　伏在祝春知身旁，“我等你，无论在哪儿。”
　　无论在这春光柔和的人世间还是未知的境地。
　　我等你。
　　祝春知立刻反应过来齐疆在说什么。
　　她相信齐疆是真的能够做得出来。
　　怕只怕再没有这一世这样好的运气了。
　　她紧紧攥着齐疆的手，缓慢摇头，表达着对齐疆观点的否定。
　　齐疆却轻松笑着，“会好的。”
　　正如那三个字一般，手术很成功。齐疆坐在病房里看着屋外的风景，又看了看祝春知。
　　活着真好。
　　她眼角沁出泪来，又转身扑到祝春知旁边，浅浅抱着她，喊：“姐姐，姐姐。”
　　祝春知虚弱地应。
　　“我好喜欢。”
　　“我也是。”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但又贪心地希望能够在齐疆身边更久一些。
　　她曾一遍一遍询问，哪种治疗方案会更好些，哪种药会在延长性命方面更有效些。
　　只要有齐疆在身边，她就贪图于苟且活着。
　　走不到白头，共沐一场场白雪也是好的。
　　如今，已是当下最好。
　　几天后赵澜争同宋明趟一起来看她。
　　祝春知一直关注着，早前的新闻报道中，赵氏地产早在房地产领域出现疲软态势时，就收缩资产，缩小开发规模，并抛售出了部分酒店项目。
　　目前赵氏地产已立下“保交楼”的军令状，正在积极进行举动，以最快的速度还楼于民。
　　祝春知想：一切都在发生积极的改变。
　　而齐疆在看到抱着一束色彩艳丽的鲜花的赵澜争时，没好气儿地瞪了她一眼。
　　赵澜争问祝春知：“我跟她认识吗？怎么上来就给人一瞪。”
　　祝春知摇头，说：“不认识。”
　　寒暄过后，看着赵澜争有话要说的样子，宋明趟主动说要回车上拿个东西。
　　而齐疆在一旁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削个苹果。
　　祝春知无奈宠溺笑笑，喊住假装很忙的齐疆，说：“灿灿，水果我等下再吃，我跟她有些话要说，你帮我去买个挖耳勺吧。”
　　“好，姐姐，还要其他的吗？”
　　“没有了。”
　　“好，那我去了，姐姐。”
　　怎么还一句话一句姐姐。
　　祝春知笑着挥手，“去吧，路上慢点。”
　　“好的姐姐。”
　　待齐疆一步三回头地走后，赵澜争才朝祝春知挪得近一些坐着。
　　从鼻子里哼出一句问：“就她吗？”
　　“什么？”
　　“你喜欢的人。”
　　“嗯。”
　　“也不怎么样吗，除了长得好看点儿也没别的了。”
　　“真的吗？”
　　赵澜争心虚地瞄了祝春知一眼，转移到其他话题上。
　　她问：“身体真的没事吧？”
　　“当然没事，难道你还盼着我有事吗？”
　　“怎么会。”
　　祝春知盯着她，默笑着不搭话。
　　得，又一个天被赵澜争聊死了。
　　她知道自己说错过许多话，做错过许多事。
　　所以如今她诚挚道歉：“春知，对不起，为我之前所做的一切。”
　　赵澜争坐在床头的椅子上，轻声说：“那时候是我做错了。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看着我远离你。”
　　“现在我明白了，你本身就是这样的性子。一旦觉察到对方的离意，你就会先撤开。”
　　“春知，我不会再纠缠于过去了，对不起，”赵澜争直直注视着她，目光之中没有分毫的躲闪，“我是真心的。”
　　赵澜争不会总是在睡梦中跌落了，从六十七层的大厦中。
　　“我们以后……还联系吗？”
　　“不了，宋明趟会吃醋的。”
　　“她？也许吧。”赵澜争笑着，表情中带着轻松的意味，“不过她应该也清楚了，我们不会再回到过去的，所以如果只是留个联系方式应该没什么吧。”
　　“灿灿也会吃醋的。”祝春知说道。
　　“灿灿，哦，灿灿啊。”赵澜争看向她，看到了说话时带着温柔笑意的祝春知，点点头然后说，“我明白了。”
　　“再见，祝春知。”
　　“再见，赵澜争。”
　　扭开门把手的一瞬，赵澜争回过头来说：“谢谢你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所有。”
　　/
　　此前，祝春知下定决心要与这一世的赵澜争做一个截断时，先去找了谌歲，她殷殷劝慰：“赵澜争在那个位置能救更多的无望之人。”
　　“你怎么保证她会救别人？”
　　“也是在救她自己，”祝春知肯定道，“我会让她听我的的。”
　　“所以，你会允许吗？”她问谌歲。
　　“春知，赵澜争对我，也不算太坏。”
　　祝春知听明白了她的话中意。
　　/
　　她到澜金大厦时，赵澜争同从前一样坐书桌前，面前是摆满各式各样的工艺品的书架。
　　“你来了。”
　　“嗯，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你说，”赵澜争起身，示意祝春知坐到自己对面的沙发上，问，“还是寿眉茶？”
　　“不用了。澜争，我今天来是认认真真要跟你讲一些事情的，如果你也能认真听就好了。”
　　“什么事情？”
　　祝春知正要开口时，赵澜争的手机响起。
　　赵澜争盯着自己手机时的神情有些凝重，但只是放任它响着，几秒之后，电话被挂断。
　　“是宋明趟吗？”
　　“你怎么知道？”
　　“是猜测对她，你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祝春知接着说：“你的这种表情我记忆深刻。”
　　“初次爱上你时，你就是用这种心痛又哀伤的神情把我俘获的。”
　　“那时我犯了错，和你闹别扭，你外公就要打我的时候。是你挡在我身前，替我挨了那一巴掌。”
　　“我看着你，而你却只是冲我笑笑，表情里全是对我的担忧。然后抬头注视着你外公，不向他妥协。”
　　“如今，你这样的表情是因为别人而起了，我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
　　赵澜争皱眉看向她。
　　祝春知却依旧笑言：“我们之间并没有遗憾和错过。或者说人生的遗憾和错过是常态，所以就让事情顺其自然吧。
　　“我也承认，那时的我有些幼稚，说话时没有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在两个人之间出现问题时没有好好找你谈谈，对感情持着悲观消极的态度。”
　　“后来我知道了，也去查了，秦倜的这个“倜”字是希望我能不受约束的，是吗。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记忆中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
　　“我们的相爱，没有错误。往后能各自幸福也是好的，不是吗？”
　　“你后悔吗？”赵澜争忽然问了一句。
　　祝春知摇了摇头，“不后悔，因为拥有不会爱人这样的天性的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澜争，你放过你自己的执念，也看一看身边的人吧。”
　　“什么是我的执念？秦倜，你未免也自视甚高了些。”
　　祝春知点头一笑，说：“是，我们都早已经放下了，是吧。”
　　“那么作为曾与你一起走过一段路的相识者，我认真地提醒你——”
　　“手底下有不安分的人，你应该放在心上了吧。”
　　“不要一孔之见，不要贪多求速。家人把赵氏地产交给你，是希望你能守住它的吧。”
　　“蚂蚁也有着平等的生存本能和权利，是有思想的，而人类，终究也会是蚂蚁。”
　　“我并不想过多说教，”祝春知忽然指着窗外，问，“你会做从这里跳下去的梦吗？”
　　赵澜争瞪大了双眼仔细看着她。
　　又听祝春知说：“万一破产了，你也许会这样选择的是吧？”
　　“唯有救人是自救。”
　　祝春知离开后，赵澜争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宋明趟也并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
　　从如今的结果来看，是光明而璀璨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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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没有人能够比我们更接近对方
　　【爱你的时候，我觉得日如飞度。】
　　/
　　赵澜争离开后，齐疆很快便推门进来。
　　提着几个橙子道：“前妻姐走了？”
　　“什么？”
　　“前妻姐啊。”
　　“齐疆！”祝春知嗔她，“你在门外听了吧。”
　　“没听。”
　　“那我现在说给你听，我和赵澜争任何的关系都没有了，各种联系方式也都已经删除，而且我还说，不能再联系，因为女朋友会吃醋。”
　　齐疆问：“谁会吃醋？”
　　祝春知笑答：“小灿灿会。”
　　齐疆过来扑她，舌尖嘬着祝春知锁骨处雪白的肌肤，“吃大醋。”
　　“指甲剪买回来了没有。”
　　“不是挖耳勺吗？”
　　“挖耳勺不带指甲剪的吗？我单让你买一个挖耳勺干嘛啊。”
　　“带，带……”齐疆把串在一块儿的指甲剪和挖耳勺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说，“要指甲剪做什么？”
　　“指甲长了，需要修剪而已。”
　　“哦，哦……”
　　祝春知看到她那副表情，忽然又将指甲剪递给她，说：“帮我剪。”
　　齐疆坐到她身旁，拉过她的手耐心细致修剪着本来就不长的指甲。
　　“想我吗？”
　　“？”
　　齐疆知道这个“想我”肯定不是字面意思。
　　“等回家。”
　　“嗯。”齐疆点头，掩住耳后的一片红。
　　晚上睡觉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齐疆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祝春知的小床上，被她问：“那时候你发给我的骚扰短信是什么意思啊？”
　　祝春知惊诧：“你还没明白什么意思？”
　　十几条信息两年了没琢磨出来什么含义？
　　“对啊。”齐疆理直气壮地点头。
　　“把每条短信网址中的字母‘x’去掉。
　　a.xqxj.d/bxq
　　——aqj。dbq。
　　“爱齐疆。对不起。”
　　http://k.xkwxb
　　“kkwb。看看我吧。”
　　http://wxxa.nx
　　“我爱你。”
　　尤其是最后一条，那么明显，齐疆居然都没有发现！
　　见齐疆眼里携着笑，祝春知了然，她扑到齐疆身上压住她，“耍我呢是吧，啊小齐疆。”
　　齐疆笑着搂住她，身体相贴。
　　她忽然喊：“姐姐。”
　　“嗯？”
　　“我好爱你。”
　　祝春知的心软成一片片绵软的云，却调笑般问：“是吗？”
　　“不信那就不爱了。”齐疆别过脸去。
　　然后感觉有人抬起她的下巴，眼睛亮亮地问：“不爱我吗？”
　　“祝春知你真的很烦。”
　　祝春知又轻又快地吻了下齐疆的鼻尖，然后问：“这样呢？”
　　“讨厌你。”
　　刚说完这句话，齐疆就感觉自己的眼神被祝春知那双好看的眸子捉住了。
　　祝春知凝着眉，与她分开些距离，像受伤了一般可怜楚楚的样子。
　　好像是在无声询问：真的吗？
　　齐疆又忙去哄，“不是啦不是啦，”
　　话还没说完，对方就立刻转换了副神态。
　　眼睛里是不可掩饰的爱恋。
　　“我爱你呀，齐疆。”祝春知告白的话像一句凝着露水的话，湿重。
　　雾满四野，心被这话坠得沉甸甸的，可又像是要飞向天空同云朵一般浮着，令她飘飘然了。
　　祝春知的话题忽然一转，“关于你的日记的问题——”
　　齐疆记起了那本暗红色浸了水的本子。
　　“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房间的钥匙被赵澜争拿走了，所以并不是我存心要那样伤害你的。”
　　“我知道的。”
　　“你怎么会知道。”
　　“你不会是会做那样的事情的人。”
　　“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的，对不起啊，小齐疆。”
　　“早就已经过去了，没关系的。”
　　齐疆问：“手机密码是什么含义？”
　　“970509？”
　　“反正不是赵澜争的生日吧。”
　　“想什么呢？”祝春知轻捏了捏她的脸，“跟赵澜争无关。”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己悟。”
　　1997年的3月与2005年的12月隔着近乎9年的时光。
　　这是祝春知想要消弭的鸿沟，也是她需要提醒自己的，保重健康。
　　珍视齐疆。
　　“以后我们会在哪里定居，西州吗，还是其他别的地方？”
　　“等你毕业之后，我们都去往临熙怎么样？”
　　她想去见一见上一世齐疆分享给她的在临熙生活的点滴。
　　去海边看烟花，看日出。
　　在海风湛蓝时接吻。
　　/
　　一年多后。
　　齐疆毕业的前一天，祝春知飞到稷民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刚下了飞机没走几步，怀里就多了个温软软的人。
　　祝春知伸出手描摹着齐疆的眼周，另外一只手捋着她的后背，一下下摩挲着，问：“怎么瘦了？”
　　“有吗？没有吧……”齐疆搂着她的腰转移话题，“我们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然后再一起去中粟路上吃些东西可以吗？”
　　“好啊。”祝春知欣然应允。
　　第二天早上6点。
　　祝春知还没起床，齐疆来喊时她躲在被子里伸出手晃了晃，“灿灿。”
　　齐疆将水放下，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起那么早。”祝春知从被窝里探出头，看到齐疆穿着长袖白衬衫，浅色牛仔裤。头发上半部分扎起来下半部分披散着，左耳平价的耳钉被她衬得宝贵。额前散发被窗外进来的微风吹拂掠过白皙的额头。
　　还没化妆但已是姿容清丽又艳绝。
　　祝春知于是说：“等我一下，我给你化妆。”
　　那双微凉的手触到齐疆的颈上时，齐疆无可抑制地退了一下。
　　祝春知眼里的欲望太过浓烈。
　　化完妆后，齐疆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妆精致，口上的唇色倒是不怎么显。
　　“是不是还需要再涂点口红……”
　　“不用。”祝春知牵掣住齐疆的腕臂内侧，对着齐疆的唇覆压上去。
　　没一会儿，刚才还接近于裸色的唇被蹂躏得泛着灿烂的红。
　　齐疆本来的计划是学士服里面穿着那件纯白衬衫打底的。
　　此刻那件质地良好的衬衫的扣子被从下面解开了两颗，祝春知的手探进去，触摸着齐疆马甲线清晰的腰腹。
　　“姐姐，别……”一会儿还要拍毕业照呢。
　　“没想我吗？”
　　你在说什么啊。齐疆紧攥着祝春知作乱的手，嘴上咕咕哝哝。脸色烧红。
　　“才七点钟呢，不着急。不要浪费晨光。”
　　曦光斜斜照耀在祝春知的侧脸上，齐疆的衬衫上也一片浅金色。
　　那片浅金色随着祝春知手上的动作而形成不同的褶皱层。
　　齐疆失了神，眼神有些涣散。唯触觉清晰涌动着。
　　“姐姐……！”
　　她的指甲狠狠抓在衣着整齐的祝春知后背上。
　　却听祝春知说：“疼……”
　　疼什么啊。她才疼好吗。
　　结束后祝春知的手温柔拂过齐疆的耳侧，为她理好有些凌乱的发，说：“还好，没有太乱。”
　　拍完毕业照后，一旁一直等着齐疆的郁青指着手表问：“怎么比约定的时间晚了，本来还说我早点到趁阳光好给你多拍几张照片呢。”
　　郁青晃了晃手中的相机。
　　“啊……对不起，对不起。就是，就是睡过头了。”齐疆不好意思地拒绝着，“不用的呀，你不是只说你想来凑个热闹的嘛，不用给我拍照的。”
　　郁青将怀中的鲜花递给她，随口说了一句：“嗓子怎么那么哑？”
　　齐疆磕磕绊绊勉强笑着答：“啊，有吗？”
　　“有啊，声音很低。”郁青拍了拍她的肩，“你还是别说话了吧。”
　　齐疆点点头，然后似想起了什么般，问：“对了，你女朋友呢？不是说今天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吗？”
　　“分了。”
　　齐疆轻轻拍了她一下，问：“又分了？你怎么回事儿啊。”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颤动着，齐疆一手抱花一手接电话，听到电话里祝春知问：“结束了吗？我在东侧大门这边。”
　　“结束了结束了，不过可能还需要一会儿，姐姐你等我一会儿吧。”
　　“好，你慢慢来。”
　　挂断电话后郁青问：“祝姐姐？”
　　齐疆腼腆笑着答：“嗯。”
　　然后她指着郁青的相机问：“你今天要拍点照片吗？我看这边的光线和背景都很好呢。”
　　“不用不用，我给你拍一张就撤了，回去哄女朋友去。”
　　“好。”齐疆站在稷民大学大图书馆门前，问，“这里可以吗？”
　　“可以。”郁青举起相机，飞快地按下快门。
　　还没等给齐疆看一看，她就摆摆手，对齐疆道：“你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没有没有，她不急。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拍几张吗？我摄影技术还算可以的。”
　　“明年吧，等明年我毕业的时候，你再来。”
　　“明年吗？”齐疆的眸光有些暗了下来。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需要告诉郁青一声：“我研究生不在稷民大学了。”
　　“那在哪儿？！”郁青的语气很着急。
　　“西州大学。”
　　她没有按此前祝春知预料中的想法，继续在稷民大学或是更高的学府读书。
　　她知道祝春知在西州有牵挂，而西州和稷民未免又相隔过远。
　　她与祝春知还能剩下多少个春天尚且不知，又怎么能让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再阻隔她们三年。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在稷民大学和西州大学中，齐疆接受了西州大学新传专业的待录取通知。
　　没差多少的。
　　西州大学的新传专业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的。
　　可却她迟迟不敢告诉祝春知。
　　“为什么？”郁青也很不能理解。
　　“大概是我能力不够吧。没关系的，”此刻齐疆还是对着郁青点点头，笑着道，“反正你明年毕业的时候我一定到。”不就是到时候回来一趟嘛，不费事的。
　　/
　　齐疆走进祝春知所在的包厢里时，祝春知在门口站着，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递花束给她，说：“我的灿灿，毕业快乐！”
　　接着轻轻吻她。
　　“嗯。姐姐，毕业快乐！”齐疆在间隙中喘气。
　　吃饭时，齐疆说到今天郁青提到她的声音变哑了，本来的意思是假装埋怨一下祝春知，两个人需要节制一些的。
　　没想到祝春知却淡笑着说：“你该问问她，你这样的声音好不好听。”
　　齐疆瞪她，而对方却一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的无辜表情。
　　祝春知问：“你是说过郁青有女朋友的是吗？”
　　“对啊。”
　　祝春知不知道她这小脑袋瓜里整天装的是什么，连这样明显的谎话都分辨不出来。
　　“那改天约着出来一趟，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好的姐姐，保证完成任务。”齐疆撒娇时耸起的鼻梁被祝春知轻刮一道。
　　保证完成个鬼，她能答应你才算怪了。
　　而在齐疆看来，祝春知嗔笑时的表情禁欲又色气。真该给她送去寺庙，送去尼姑庵。
　　怎么那么会勾人啊。
　　重生后的祝春知在她面前，多了层媚。
　　看来还是不能节制啊……
　　“姐姐你吃好了吗，我们回酒店吧？”
　　祝春知的笑眼弯弯，肯定道：“现在就回。”
　　她们见面的时间相较于爱意来说太少太少，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该心怀珍惜和感激地度过。
　　/
　　房间门刚被打开，齐疆就被推挤得紧挨着墙。
　　脊背在剧烈的推攘中撞上了墙的棱角。
　　她闷哼一声。
　　祝春知没注意到刚才的碰撞，她询问：“怎么了？”
　　“没事。”
　　祝春知推她到浴室，拧开花洒放了一会儿，热水出来后她把淋浴头朝向齐疆，淡淡开口，说：“自己脱。”
　　齐疆的左臂微微抬起时，祝春知的眼神也紧盯着。
　　精致的小脸人畜无害，此刻脸庞更因流水的湿润而在模糊的水汽中氤氲出一层浅红。
　　还有这肩臂的力量，不做1可惜了。
　　而此刻祝春知却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条红丝绒的choker，戴在齐疆的颈项上。
　　然后伸手勾着那根带子将齐疆的身体带向自己。
　　衣物早已被脱去，祝春知又用相同颜色的丝带捆住齐疆双手，将她的手推到头顶。
　　眼前的景象冲击着齐疆的视觉和其他感官。
　　没几下，她便投降，喘息着跌进祝春知怀里。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祝春知便让她站起来。
　　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祝春知身上的冷香一个劲儿地往她鼻息里钻。
　　又幽又凉。
　　可自己的身上却被烧成了一片火场。
　　快到时祝春知忽然贴在她耳边喊：“灿灿。”
　　“嗯？”
　　祝春知刚才喝了些酒，此刻的声音揉着沙一般，轻轻说：“抬下腿，靠着墙，我撑不住了。”
　　“嗯。”齐疆红着耳朵去搂抱着祝春知的背，自己的肩背贴着浴室的墙，感受到了一股冷冷的麻木和火热交织在一起。
　　祝春知攫住了她的气息。
　　到达时齐疆想，她好像是真的能死在这个人身上。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齐疆还背着祝春知揉自己那双留着红痕的手腕。
　　/
　　在机场送别祝春知后没几天，对方忽然打电话来问：“齐疆，你就是这样肤浅地爱着我的？”
　　“发生了什么？姐姐你在说什么？”齐疆心脏被揪着般问。
　　却只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冰冷的一句：“我们分手吧。”
　　--------------------


第55章 我绝对不能失去你
　　听到这句话的齐疆心内止不住的酸楚涌上来。
　　她以祝春知为阳光，所以当失去祝春知时，她随即也陷入黑暗之中。
　　齐疆焦急地询问：“为什么！？”
　　但祝春知没说更多就挂断了电话。
　　齐疆知道，大概是她选了西州大学的事情没有瞒住她，于是立马订了回西州最早班次的飞机票。
　　回到槿合街小院时已是凌晨三点。
　　她叩门无人来应，于是自己拿了钥匙打开门进去。
　　一边给祝春知发消息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回来了，以免她害怕。
　　敲响祝春知二楼卧室的门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是嘎嘎的吠叫。
　　门没锁。
　　她在门外喊：“春知，是我。”
　　小狗的声音停下来，但里面的人没任何回答。
　　齐疆在门外徘徊踱步，半晌，伸手按亮了屋内灯的开光，嘎嘎顺势跑了出来。
　　“灯关上！”
　　她听见祝春知愠怒的声音。
　　齐疆迅速将灯和门都关上。
　　停顿了好一会儿，还是伏到祝春知床头。
　　“别离开我。春知。别离开我。”齐疆急切地去吻她，“嗯？”
　　黑暗中祝春知没给她任何反应，她顾不上一路奔波回来的烟尘味儿，爬上床，睡在祝春知身旁。
　　齐疆盯着祝春知的眼睛，身体挨着对方：“姐，姐姐。”
　　“你疯了。”祝春知冷淡地下着结论，抽回手。
　　“我没疯。”
　　“姐姐，你不喜欢吗？”她吻上祝春知的锁骨。抬着对方的头，狠命地咬上那双红唇。
　　“别不理我。”
　　祝春知只觉得心酸心痛。
　　齐疆觉察到口中的血腥味儿，提咬着姐姐的唇轻呵：“跟我说说话。”
　　见祝春知依旧平淡对她，齐疆坐起身，从床头柜里熟悉的位置够到一个东西。边俯低身吻她边撕开包装，说：“春知，如果不愿意你就去告我吧，把我送进牢里，送进牢里我就不缠着你了。”
　　祝春知试图起身，但被齐疆压制住。
　　“齐疆，下去。”祝春知的声音冷冷的。
　　“我不要。”
　　齐疆的眼神瞥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东西。
　　于是脱下自己上身穿的薄纱衬衫，拧成绳，捆住祝春知的手腕。
　　像过去她对待自己那样。
　　祝春知试了试，果然没挣脱过她。她也知道，平日里都是齐疆让着她。
　　她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对齐疆道：“齐疆，放开我，你这样做能改变什么？”
　　齐疆冷淡笑着，温热的略带些薄茧的手抚摸过祝春知的耳朵。
　　祝春知的身体忍不住一阵阵颤缩着。
　　她闭上眼睛时，泪水从眼角滑落。
　　齐疆却不管不顾，手上的动作没任何迟疑。
　　舔舐走祝春知落下的泪时，齐疆在她耳边呢喃着：“姐姐。好热啊。”
　　祝春知咬着唇，忍下一声声的闷哼。
　　“不是这样的吗，姐姐？你不快乐吗？”
　　祝春知扭过头去。
　　临到时齐疆松开了祝春知手上的束缚。
　　祝春知慌乱地寻摸到齐疆的手腕，搭覆上去以期望阻止，她的气声断断续续，说：“齐疆……别。”
　　“别什么？”齐疆堵住她的唇，与她再无分毫间隙。
　　一切都是最大程度的幸福。
　　祝春知躬起身子躲着她。
　　未拉紧的窗帘外透进来明亮的月光。清亮的月光也浇醒了齐疆浑浊的思欲。
　　“姐姐，对不起。”心里那把火烧过后，齐疆的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她滚落下床。
　　她趴在床头，肩头一下下耸动着，哭着喃喃说：“春知，你告我吧，是我疯了。”
　　祝春知轻轻叹了一声，食指勾走齐疆脸上的泪。
　　然后扯着她的胳膊示意她到床上来，用薄被裹着两人的身体。
　　祝春知说：“齐疆，你冷静一点。”
　　“你都要跟我分手了，我怎么冷静！？”齐疆的语气很委屈，身体在被子下起起伏伏的。
　　“齐疆，小疆，听我说，”祝春知轻慢地咳了一声。
　　“你怎么了，没事吧？药在抽屉里吗？”齐疆打开手电筒，给她递来药和水。
　　垂丧着头说：“对不起。”
　　祝春知在她仔细的照料下渐渐平复了呼吸，然后问：“为什么只是西州大学？”
　　她知道，凭借着齐疆的努力，至少保在稷民大学是没问题的。怎么能为了和自己在一起，而擅自选择回到西州来。
　　目光太过短浅，离她心目中那个齐疆所去甚远。
　　“没有的，姐姐，是我能力不够，”齐疆哭着扑过来，可怜兮兮地说着，“姐姐，我够不上稷民大学，你也知道，高考我是考了三次才考上稷民大学的……”
　　祝春知的心柔软了下来，手抚摸着齐疆的脸颊，问：“真的吗？”真的只是能力不够吗？
　　“对不起，姐姐，我早就该跟你讲的。但是我又怕……怕你对我失望，大三的夏令营我参加得很吃力，没有拿到夏令营的优秀结业证书。”
　　齐疆认认真真卖着惨，哭得越来越汹涌了。
　　“好了好了。”祝春知把她搂进怀里，“尽力就好。尽力就好了。”
　　齐疆抬起哭得通红的一双眼睛，撒娇道：“那你不要跟我提分手好不好。”
　　祝春知想道歉，却拉不下脸来，只好说：“好……”
　　齐疆来吻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双手攀着她的颈，说：“以后也不要提，这辈子都不要再提了，姐姐，好不好。跟我说分手我会心痛的。”
　　祝春知无力无奈应着她，“好。”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我在西州大学，齐疆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件事她只对郁青一个人说过。
　　但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事情终究有暴露的那一天。
　　而选择西州大学，是她做过的最为明智的决定。
　　祝春知沉默了几秒，然后撒谎说：“从西大官网上看到的。”
　　“真的吗？”齐疆与她越靠越近。
　　祝春知点头：“真的。”
　　姐姐你也不怎么会撒谎嘛，还说我。
　　齐疆像个八爪鱼一般四肢都缠绕上祝春知的身体，然后被祝春知拍了拍腿，说：“洗澡去吧。”
　　“姐姐你也需要洗吧，我们一起洗好不好。”齐疆使着坏，她觉得刚才仍旧意犹未尽。
　　“你确定？”
　　“确定。”她盯着祝春知炙热的眼神，觉得被对方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她都认了。
　　“走。”祝春知拉她进浴室。
　　/
　　直到两人都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又有气无力地爬去浴室冲完澡后，天色放亮。
　　齐疆窝在一旁，听着屋内空调声的细微响动，安心地在祝春知的清香的怀抱里睡去。
　　第二天下午时齐疆听到楼外传来小孩子玩耍的声音。
　　她动了动疼痛僵硬的身体，洗漱完后下楼去找祝春知。
　　祝春知也没好到哪里去，此刻正躺在一把摇椅上闭目养神。
　　齐疆走过去端视着她躺着的摇椅一阵儿，然后得出结论：“做工有些粗糙，尤其这扶手。姐，我回头给你新做一把。”
　　祝春知似乎是觉得齐疆可爱，屈起根手指蹭着齐疆光滑的脸颊，问：“怎么穿这件衣服下来了。”
　　她说的是此刻齐疆身上所穿的祝春知的睡裙，两人尺码差不多，但齐疆终究是腿长些，于是宽大的睡裙只能堪堪遮到齐疆的大腿上方。
　　“怎么了嘛，我又没有衣服穿，内衣也是你的呢，有点小了。”
　　祝春知瞪大了眼睛看她，忙伸出食指在嘴边，比出个“嘘”的口型，确认了齐疆没有再说下去的想法后，才说：“你的衣服不就在柜子里吗，随便翻翻就能看到了。”
　　“哦。”齐疆点头，但还是说，“可我就想穿你的。”
　　“别贫。”祝春知拿过桌上的书假装砸她。
　　“谋杀老婆啦，杀老婆啦。”齐疆扯着嗓子低吼。
　　祝春知就任她闹，笑着说：“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说话。”
　　“孔雀开屏，喜不喜欢？”
　　祝春知眯着笑眼点头，“喜欢。”
　　“要吗？”
　　怎么跟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
　　还没等祝春知说话，齐疆便拉着她的手上楼。
　　/
　　夏日。
　　窗帘浅浅地拉着，齐疆甚至还能听见那群小孩子在屋外打闹玩乐的声音。
　　上楼后，祝春知带着些轻微的压迫感朝她走来，上半身几欲与她相贴。
　　齐疆下意识朝后躲着，恍然忘记了身后架着的木钢琴。
　　直到钢琴被肢体碰到，发出高高低低的音调，齐疆的双手才有了支撑。
　　“亲我吗？”祝春知又转换了神情，那声音温柔如流水，可却是在问齐疆要亲她吗。
　　齐疆的手指紧紧扣着那几个钢琴按键，盯着祝春知的嘴唇，觉得喉头有些紧。
　　祝春知低低地笑，捉住了她的一只手按在挂着的壁画上。那是一副春日海，画上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向着丰饶之境私奔去。
　　“齐疆？”
　　“嗯？……”
　　“含着。”祝春知单手搂着她的腰，将手伸向她。
　　齐疆的唇舌一触碰到她的手，脑海里便不受控制般浮现起昨晚的画面，自己的主动。
　　于是她便闭上双眼。却又听见祝春知对她说：“你胆子好大。”
　　祝春知怎么这样坏啊。
　　齐疆把心里的话说出口：“春知，你真的有点幼稚。”
　　换来祝春知一声轻笑，她牵起齐疆的手吻着，然后说：“你应该喜欢。”
　　她相信，一旦她展露出真实的自己，齐疆一定是更喜欢才对。
　　当然，这是确切无疑的事。
　　--------------------


第56章 不生不死
　　齐疆回到西州上学的第一个寒假，齐琇也跑回来一起过年。
　　如今的齐琇身量已长高许多，性子也更加活泼了起来，古灵精怪地想要从作业中逃离，被齐疆控制住：“初一正是关键的时候呢，英语怎么烂成这个样子啊，你倒是挺爱国。”
　　齐琇拇指飞速地掠过自己的鼻头，脸傲娇地一转：“中国人不说外国话。”
　　齐疆拿英语字帖砸她：“我看你是想说说不了吧。”
　　“才不是嘞，”齐琇跑到一旁坐在摇椅上的祝春知身边躲着，“祝姐姐她打我……”
　　“好好好……”祝春知笑着把手中的书搁在一旁，抚摸着齐琇的头，“我晚上替你打回来。”
　　“干嘛要等晚上啊，现在就打。”
　　祝春知闻言笑望向齐疆，对方早已妥帖地俯低头来，引颈受戮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怎么，一个没撑住，倒在了祝春知怀里，还撒娇般蹭了两下，说：“你该帮我的呀。”
　　“帮帮帮，”祝春知囫囵敷衍道，“两个都帮。”
　　此刻那只潦草小狗正叼着冒水的水管，脚步轻快地在院中奔腾，四根小短腿倒腾地飞快。
　　“嘎嘎！”齐琇冲上去，嘎嘎却以为对方是在跟她玩，叼着水管跑得更快了。
　　齐琇轻轻把嘎嘎的头按在地上，从它口中取出衔着的水管的一截儿，扔回到院内蔬菜区，“再调皮晚上全给你吃蔬菜！”
　　嘎嘎似乎是听懂了，呜咽地叫了一声，舔舔嘴巴，但依旧在伺机而动。
　　这样的画面令祝春知恍惚觉得像是又回到了过去温馨的日子。
　　而陈怡然和崔朝禹也时不时的来串门。
　　她们两个人在一起好些年了。
　　两人的结识，就是在学校那天，在那个有些闷热的下午三点。
　　后来陈怡然被确诊为急性髓系白血病。
　　她在进行人生的倒计时数着生命中的遗憾时才发觉，自己好像没有认认真真地谈过一场恋爱。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她记起那个在校园里一见惊魂的漂亮面容，想：要是死之前能和这样的人谈一场就好了。
　　可对方又犯了什么错呢，要和她这样的人谈恋爱。
　　可后来她居然在平京的病友交流会上碰见了崔朝禹。
　　对方是与她同样的绝症。
　　崔朝禹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后来陈怡然故意在深夜时在朋友圈发了个听歌的动态。
　　听的是八仙饭店版本的《单身旅记》。
　　“我与爱情都是一脸惺忪未醒，躺卧床上共同享用一份空寂呀……我再也不能忍受命运机率游戏呀，背起行囊我要去远远方。”
　　崔朝禹给她点了个赞。
　　第二天，她在崔朝禹再次变着法子逗她笑时，便半开玩笑地说：“老崔，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崔朝禹同她之间的玩闹停下了。
　　眼神像丛林中稚嫩的小狼，走近了她问：“你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
　　“我听见了。”
　　“嗯，听见了，那你刚才问什么。”
　　“我只是在确认。”
　　崔朝禹的手腕上有一朵烈焰玫瑰，小小的，却是在盛开着。
　　如今这朵玫瑰攀爬上了陈怡然的手腕，说：“和你在一起，我的荣幸。”
　　于是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两个人没再继续治疗。而是和家人一起回了老家。
　　过年时的气氛热热闹闹。她们几个人一起在槿合街的小院里支起了烧烤架，还买来许多烟花。
　　给烧烤翻面时祝春知注意到了崔朝禹手腕上的文身，赞叹地说了一句：“真漂亮。”
　　崔朝禹点头，“谢谢。”
　　“是有什么含义吗？”
　　“以前从火场里救出来一个小朋友时，看到瓶里插着的一只玫瑰在火焰中燃烧得很漂亮。小朋友窝在我怀里，软软地跟我说谢谢，就感觉，挺美好幸福的。”
　　“以后也会幸福的。”祝春知语气淡淡的，但却坚定。
　　“会吗？”崔朝禹盯着不远处和齐疆一起放着烟花的陈怡然，笑着说，“会吧。”
　　齐琇用DV机记录着这一切，她的手在崔朝禹面前晃了晃，说：“姐打个招呼吧。”
　　崔朝禹冲着镜头说：“hi！”
　　齐琇接着大声喊：“陈怡然！”
　　陈怡然很快跑过来，搭着崔朝禹的肩，两个人的脸凑在镜头前：“哎陈怡然来啦，喊陈怡然做什么？”
　　齐琇喊道：“新的一年，要健康幸福哇。”
　　除了齐琇外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后才说：“会的会的。”
　　晚上九点两个人从小院离开后崔朝禹送陈怡然回家，等送到门口将要离开时，陈怡然扯住她。
　　她们在路边昏暗的灯光下接吻。
　　过完年后的第五天，两人一起去逛街买东西。
　　在超市里时，身后有个男人推着推车攘过来，差点撞着崔朝禹的手。那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没道歉。
　　陈怡然就要上去理论时，崔朝禹牵住了她的手，说：“没事的。”
　　“什么没事啊，那人怎么这样啊，身上一股酒味儿。”
　　“没撞到没撞到，不跟酒蒙子计较，哈。”崔朝禹安慰她，拍拍她的手，然后指向饮料区，“我们再去买些酸奶吧。”
　　第二天两人照例去常去的那家烧烤店，刚点好单在一楼坐下，就听见餐厅二楼传来几句叫喊声，“着火了，快跑！”
　　然后二楼的人慌乱地从木楼梯上跑下来，伴随着一阵黑烟。
　　陈怡然牵着崔朝禹的手冲出玻璃门外，众人都惊魂未定之际，陈怡然迅速地拨打了119和120。
　　十几秒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喊：“我女儿！”
　　似乎是因为受到了惊吓，他的身体瘫软在地上，不能够起身。
　　众人去扶他时，他抓住旁边人的手，大声喊着：“里面还有一个小女孩，救救我的小孩，救救她。”
　　出于职业的本能性，崔朝禹的目光紧盯着里面的火情，手却被陈怡然紧紧牵着。
　　“不要去。”陈怡然对着她摇摇头。
　　眼见着男人的喊声越来越凄惨，崔朝禹转回目光，犹豫地看着陈怡然，终究还是说：“火势还没起来，我进去看看。”
　　陈怡然依旧紧紧扯住她的手腕阻止她。
　　“我会回来的，一定。”
　　陈怡然知道她不能再去阻止，再拖延下去除了增加风险外无济于事，便松开崔朝禹的手。
　　崔朝禹问过那个叫嚷的男人女孩具体的位置，提着早就瞄上的隔壁店铺备置的灭火器，趁着火势还未蔓延开来，冲了进去。
　　几分钟后一个颈上有疤的中年男人从浓烟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他正用衣物半掩着口鼻，身上还有些酒气。
　　颈上的伤疤，令陈怡然觉得很熟悉。
　　陈怡然冲上去，问：“刚刚进去的女人呢？！”
　　“什么女人，没见到，里面根本没有人了。”男人惊呛地回答。
　　陈怡然仔细盯着他的神情，似有慌乱在其中。
　　两分钟后，人们看到楼梯口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在艰难地爬着，然后像是失去了力气般，一动不动了。
　　而女孩的父亲着急地在门口徘徊转圈，却始终不敢冲进去。
　　餐馆所处的位置路况复杂，道路崎岖狭窄，消防车一时难以就位。
　　“你还想再冲进去救她吗？”颈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问她，“想死就去吧。”
　　陈怡然抬头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房梁和已经开始燃烧的大火，抓过一旁扑湿的毛巾和衣物，掩住口鼻放低身体，如同崔朝禹冲进火场那样，冲了进去。
　　急速地跑到小女孩跟前，将她抱在怀里朝门口奔来。
　　即将到门口时，实木房梁掉了下来，砸在她的脊背上，而小女孩则被她稳稳地护在身下。
　　众人冲上前将两人拉出来。
　　救护车也在此刻到来，陈怡然感到背上一片滚烫的疼，水深火热，滔天的痛意铺天盖地地袭来，她却没有力气去呼喊，去叫嚷。
　　她想抬起手指餐厅的二楼，然而昏迷前仍旧未看到崔朝禹的身影。
　　她想，刚才的那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该是最后一次见面。
　　/
　　与此同时，警方逮捕了那名刚从火场中冲出的名叫庞辉的中年男子。
　　罪名为谋杀和纵火。
　　而受害人是崔朝禹、尹兰等几余人。
　　一名警员在重新追查多年前西州发生的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通过多地走访与调查，历时三年，捕捉到了一条细微的线索。
　　当年还是陵梧高中的一名学生的男孩跟警员说：雷庆泽死前，曾跟他说过，有人在跟踪他，那人脖子上有道疤。但当年他怕凶手报复，所以就没敢说这条线索。
　　警方继而缩小了范围，追查到了庞辉身上。而根据跟踪调查，作为庞辉这些年相好的尹兰已经失踪十余天了。
　　前往庞辉位置偏僻的家中时，他家大院子里十几条的狼狗不停吠叫着。
　　有经验的警员很快根据院中的痕迹判断出这里曾发生过打斗。
　　仔细的勘察下，最终警方在地窖深处发现了尹兰的尸体。
　　并且还在庞辉家中的隐藏房间里找到了一些看起来像是被他视作“战绩”的东西：
　　几张水泡过的百元大钞、苹果耳机，通透的水绿色假镯、文胸。
　　这些物品的DNA一一对应着齐裕斌、雷庆泽、李青楠和尹兰。而李青楠，正是九年前梧塘街被害者的名字。
　　庞辉家中隐藏房间的书架上，摆放着几列整齐的有关于刑侦学法医学犯罪学的相关书籍。
　　/
　　而庞辉对崔朝禹的行凶过程也被那位崔陈两人合力救出来的小女孩所亲眼目睹。
　　浓烟之下，被困在角落里的女孩看到颈上有伤疤的男人从背后用着火的长木头砸在崔朝禹的背上。
　　烈火烧灼了崔朝禹的衣物和头发，她倒在火海的包围之中。
　　中年男人急忙逃了出去。
　　而剩下最后一丝力气的崔朝禹倒下之时，看到了瑟缩在一旁的女孩。
　　她挣扎着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背后的火苗，思绪也在膨胀着剧烈的疼痛。
　　女孩只看到一个手腕上有玫瑰的女人起身向她奔来，将湿毛巾捂在她的口鼻上，牵着她的手，用血肉做的身躯使自己完全与熊熊的火焰隔绝。
　　女人是动漫里会出现的盖世英雄。
　　英雄倒下时，胳膊还在把她向着生命的通道送着。
　　她回头，看见那位年轻的女子挥手，示意她逃。
　　她从恶境中逃亡出来，而英雄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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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这样，有bug再修。
　　发展一下副cp，收个尾。
　　后面几章更新时间不确定啦。
　　感谢地雷和灌溉的时间范围怎么短了呜呜，有一些都没感谢上，我看看怎么感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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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未忘人
　　警方在讯问他时，庞辉却先问道：“陈怡然怎么样了？”
　　“你问她干什么？！”讯问人员的语气严厉，“老实交代，为什么杀害这么多人？”
　　“你先告诉我，她还活着吗？”庞辉戴着镣铐的手向前伸着，显得十分急切的样子，“你告诉我我就全部交代。”
　　“在ICU里。”
　　听到这句话，庞辉的脸上浮现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是我害了她。”
　　火灾是庞辉故意制造的。他的目的正是崔朝禹的死亡。
　　“为什么杀人，动机是什么？”
　　“她冲我笑了，还跟我打招呼，说‘叔叔你好’。”
　　“‘她’是谁？”
　　“陈怡然。”
　　/
　　庞辉今年45岁，是个不学无术的赌徒，早些年辍了学混社会。曾因偷窃被人抓住送进派出所，母亲赔了家底给对方才把他捞出来，免除于坐牢。
　　再后来庞辉跟人打架被人打伤了腿还被用刀架在脖子上，划伤了颈动脉。
　　出院时被告知母亲已去世，死亡原因不明。
　　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于是便端着个铁盆到学校门口去乞讨，亮出自己受伤的脖子和腿。
　　那天中午天气很热，他拄着拐杖支撑着未完全康复的腿站在太阳下，没皮没脸地跟走出校门的学生要钱。
　　两个小时十四分钟，千余名学生。
　　那群人之中有忽视他的，有用胳膊肘推开他的，也有盯着他窃窃笑的。
　　正当他弯着身费力地想动动受伤的腿，来把鞋面上黏着的别的学生吐的浓痰甩掉时，一个年轻的女孩递给他一张纸巾。
　　庞辉回忆起这段时脸上带着模糊肮脏的笑，手舞足蹈地阐述：“那女孩冲我笑了，还跟我打招呼，说‘叔叔你好，要不要到那边荫凉的地方坐一会儿’。我盯了她一会儿，她跑了。”
　　警员不知道他所陈述的内容中有多少是虚幻的想象。
　　“后来呢？”
　　“后来我听见她们那高中的人说有人欺负她。”
　　“谁欺负她？”
　　“雷庆泽。”
　　“所以你就杀了他？”
　　庞辉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道：“对。”
　　“那齐裕斌呢？”
　　“因为尹兰。她在赌场里塞给我一张钞票，说想跟我在一起。对我笑的时候嘴唇红得很。”
　　“那你为什么又把她杀了？”
　　“她想跑啊。”
　　“她哭着跟我说她害怕，哭得很难看，眼泪鼻涕跟口红黏一块儿了，跟我说她要去给我做饭，结果是想给我下药然后自己跑。”
　　杀害齐裕斌后，庞辉对尹兰发起了猛烈的追求。
　　尹兰在他的软磨硬泡下，答应了他。
　　直到今年，尹兰再也无法忍受庞辉这个整天酒气熏天的混子。
　　便以讨厌旁辉在院子里饲养的那些成群结队的狼狗为理由，找了个借口离开。
　　而庞辉便在她面前一连杀了十几条狗。
　　尹兰被他的疯狂吓得崩溃，就要转身逃跑时被庞辉从身后用刀砍住了脖子。
　　之后被埋在宽阔院子中的地窖深处。
　　“李青楠呢？”
　　“那个臭娘们啊，从她那儿买盒烟的时候磨磨唧唧的不想卖给我，二十块钱的烟问我要二十五。”
　　“就因为这个？”
　　庞辉却忽然却笑着说：“就因为这个啊，就好玩儿啊。看到那些贱女人，她们在你面前想跑却跑不掉的那种表情，脸上烂成一片的样子，你不觉得很兴奋吗？”
　　然后他的脸色忽然一转，“可是陈怡然却没有露出过那种表情，她居然跟一个女人接吻你知道吗？好恶心。”
　　庞辉手掩着鼻子，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事情一般，接着皱眉说：“她怎么能跟一个女人好呢？她明明是喜欢我的啊。跟女人有什么好的啊。”
　　“所以你就杀了崔朝禹？”
　　“那不叫‘杀’，叫‘除掉’，除掉她我就能跟陈怡然在一起了。”庞辉咯咯地笑着，眼睛鼻子眉毛嘴巴全部都挤在一起，像地狱里血肉模糊的恶鬼。
　　办案人员走出审讯室后，深深呼出一口污浊的气，继而道：“走个精神科的鉴定吧。”
　　最终经由法定程序鉴定，庞辉虽有精神疾病，但是在犯下多起案件时属于意识清醒且能够识别和控制自己的行为造成的伤害的情况。
　　经法院公开开庭审判，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庞辉死刑。
　　至此，沉搁近十年的西州市连环杀人案正式告破。
　　西州市见义勇为基金会为救人牺牲的英雄崔朝禹家属发放抚恤金100万元。
　　崔峥嵘将这一百万全部捐赠给西州市慈善总会的“关爱白血病患者”项目。
　　齐疆和祝春知到临终关怀病房时，陈怡然正陪着一个患白血病的小孩子读绘本。
　　冰蓝色的假发垂至腰际，脖子上大大小小的烧伤痕迹一直往下蔓延。胳膊，手腕处也是大片的烧伤。
　　此刻她正神情温柔地用手指着一行字对小朋友说：“花朵对乌云说‘哭出来没关系’。”
　　见到她们两个人来了，陈怡然抬起头，风吹拂着窗帘时，明明暗暗的光线透过树的枝叶落在陈怡然肩膀上。
　　恍惚间看着，像是一只蝴蝶的停靠。
　　陈怡然转头，轻呼出一口气，那只虚幻的蝶随风变化形态，她笑笑，抬头问：“你们怎么来了？”
　　齐疆没有说任何话，冲过去把已经柔弱无骨般的陈怡然抱进怀里。
　　陈怡然拍拍她的背，然后说：“没事的没事的，不用担心。”
　　脖颈上忽传递来一滴冰凉的触感，陈怡然安慰的动作一僵，随后笑道：“祝姐姐，你把这个哭包拉过去。”
　　祝春知却没听她的，也凑过去拥抱着两人，连带着把旁边一脸懵的小孩子也抱住，体温相互度腾几回才肯放下手臂。
　　医院餐厅里，几个人谈论起刚才的那个小男孩，陈怡然感叹道：“浩浩也选择安宁治疗了，不会再吃那么多苦了。他的家人也能再多陪陪他一段时间。”
　　“这家医院里有许多病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走的时候亲人不在身边。我能多让一个人不那么孤单地死去，也算是做了一点事。”
　　她们都没再提起崔朝禹，但并没有人忘怀。
　　往后每到周末，齐疆和祝春知两人都是先去看望祝如敬后，再陪着陈怡然一起到这家医院来。
　　陪患病的小朋友玩耍，做游戏。
　　一切仿佛又回到正轨。
　　一年后，庞辉被执行死刑。
　　同日的深夜，有人报警称在南郊的一处荒地，发现了一具燃烧的尸骨。
　　尸体没有受到外部胁迫的痕迹，警方根据现场做出初步推断，是一起自焚案件。
　　/
　　祝春知接到崔峥嵘的电话时，停顿了许久，手扶着桌沿缓慢坐下，哽咽着说：“我知道了。”
　　陈怡然走的时候正是冬日，齐疆已到了眼泪随时随地漫涌的地步。
　　她以为陈怡然会好好活着，会一天天地好起来，可一切都只存在于她的幻想之中。
　　许久之后，祝春知问崔峥嵘：“朝禹当时是什么病？”
　　“抑郁症，去平京治疗的时候碰见怡然了，两个人待在一起时她好了很多。”
　　“那她为什么跟怡然说是白血病？”
　　崔峥嵘点燃了一支烟，烟味儿刚散出来时被他在手心碾灭，他颓唐叹道：“想跟她在一起。”
　　“怡然也知道吗？”
　　崔峥嵘点点头，“估计是吧，那天她来收拾朝禹留下来的东西，可能是看见了治疗抑郁症的药物，愣了好久。”
　　“是我粗心大意了，不然怎么也该想到的。”崔峥嵘的手拂过落泪的面，抬头盯着夜空的星星。
　　在陈怡然的心中，崔朝禹为了跟自己在一起，撒了谎，陪伴在自己身边，
　　可最终却因为自己而丢掉了性命。
　　所以剩下的年岁于她来说，只算得上是日日夜夜的煎熬罢了。
　　故事的结局中，她们同是火场中烧得虚无的玫瑰。
　　闭上眼睛之前，陈怡然好像听见有人又说：“和你在一起，我的荣幸。”
　　/
　　齐疆硕士毕业那一年，祝如敬的身体状况竟然逐渐好了起来。
　　这是祝春知上一世就发现的奇迹。此前被医生断言活不过5年的祝如敬，到如今还在这世间，令祝春知觉得这世界还不至于太糟糕。
　　她们如同往常一样探望祝如敬时，祝春知忽然被紧紧握住了双手。
　　祝如敬又抬手抚了抚齐疆的脸，对祝春知道：“老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记挂着我，现在有些需要更牵挂的人，就不要再守在我身边了。”
　　祝春知抬头盯着她，没说话。
　　继而听祝如敬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南方，喜欢温暖的地方，所以你们离开西州吧。”
　　“我自己、其他家人会照顾好我的，你不用过分地担心。”
　　“所以啊，我最想说的是——和灿灿好好地生活在一起吧，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喜欢的生活。”
　　祝如敬絮絮说着，然后还罕见地开玩笑道：“你总不能一直守在我身边吧，那样好像跟你在等着我死一样……”
　　祝春知则啼笑皆非。
　　目光柔软地看向齐疆，动了心念。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是不是……”
　　祝如敬的语气犹豫，但还是问出口：“应该带灿灿回去见一见你妈妈？”
　　--------------------


正文还剩最后一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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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你在终点等我
　　听到这句话，祝春知微一愣神儿，然后勉强笑道：“不用。”
　　“好，”祝如敬没再多言，只是点点头，然后说，“不过，你们有想好要去哪儿吗？”
　　祝春知和齐疆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一个答案。
　　8月份的一天，祝春知正坐在咖啡厅里翻阅着杂志。上身穿一件黑色修身的不规则V领交叉长袖衫，搭配着酒红色垂感鱼尾裙。
　　有着清冷的魅惑感。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齐疆给她发来的消息：【姐姐，看窗外。】
　　祝春知看向窗外，戴一顶纯黑棒球帽的齐疆正趴在咖啡厅的玻璃窗上，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她看。
　　齐疆穿着短款白色修身T恤和灰色毛边牛仔裤，鼻尖沁出微微的汗来，衣着平淡却透着股独特的清雅。
　　她是在向祝春知展示自己所收到的入职offer通知。
　　祝春知走过去凑近了些距离看，比着口型说：“真的？”也同她一起兴奋。
　　“真的。”齐疆将双手拢着，做出个扩音喇叭的形状小声道。
　　现如今，纸媒行业压力渐大，而齐疆通过了竞争比例为500比1的临熙新朔光报社的招聘，成为了一名实习记者。
　　而祝春知的工作也已确定好，在临熙市的博物馆负责古陶瓷的研究鉴定，依旧是和她喜欢的古物打交道。不是公职，也无需过分劳心费力。
　　二人计划从西州去到有温暖的冬天的临熙，像是私奔一般。
　　晚上，祝春知轻抚着齐疆的胳臂，问：“离开之前，你想要跟我回去一起见见我妈妈吗？”
　　还没等齐疆点点头，祝春知贴在她额头上的唇又翕动着说：“不不不，还是不要了。”
　　万一他们又说了什么话，齐疆放在心上就不好了。
　　“都听你的。”齐疆安心地窝进祝春知的怀抱里，“我可以，也愿意，跟你一起去面对一切。永远跟着你。”
　　祝春知用力将怀抱收得更紧些，回复她道：“好。”
　　毕竟是要到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去定居，无论如何，她还是想跟祝明贞说一声的。
　　于是趁着离开前的一个好天气，祝春知去了祝明贞的理发馆。
　　她到时，祝明贞依旧正在给店里的客人理着发，语气低低的，对祝春知道：“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嗯。”祝春知坐到一旁，然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祝明贞的动作。
　　待那位客人走后，祝春知坐在沙发上笑着说道：“妈，你给我剪一下头发吧。”
　　祝春知并不认为亲人与亲人之间的隔阂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除，转过头来彼此就都能够热热切切地拥抱在一起，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她只是想，或许该不再向外去求。
　　接受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对孩子爱切呵护至深，接受人活在这世上就是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事。
　　要做的，不过是与自己和解而已。上天已经馈赠优待她深厚，还要去求什么更多的呢。
　　这该是难得一次店中清闲的时候了，也是两人之间少有的静谧时刻。
　　祝春知很喜欢母亲的理发店。明亮的白炽灯，落地的碎发，偶尔的药水味儿。
　　再有就是给客人常用的洗发水和护发精油的味道，像玫瑰的香。
　　祝明贞愣了一下，然后说：“等我一下。”
　　她去水池旁洗净了自己的双手，然后重新清理了理发用具。
　　将盥洗盆旁边的水渍擦拭干净后，拍拍软沙发道：“来这里吧。”
　　“好。”
　　祝春知躺下，闭上眼睛感受着母亲柔软的手随着温润的流水一同拂掠过她的头发，耳际，颈后。
　　接着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洗发水的香味。
　　在头顶满是泡泡时，祝明贞轻柔说道：“是要和那个女孩一起去临熙吗？”
　　祝春知睁开眼睛，头颈有些僵硬。
　　“我是听你小姨说的，你们要去临熙。”
　　“是，所以想临走前再来看一看。”
　　“没事的，不用牵挂我，我也没做对什么事。”祝明贞手下动作温柔，“不用带她回来，你们两个过得好就好了。放心去吧。”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的。过年能回来的话有时间来看我就看一趟，没时间就不用往我这边跑了。”
　　“嗯。”祝春知淡淡回道，心中的重压在此刻被轻轻放下。
　　回家后齐疆堵她在门前，问：“剪头发啦？”
　　“嗯，回了那边一趟。”
　　“需要我做什么吗？”齐疆依旧是如同忠诚的小狗，能随时为祝春知冲锋陷阵一般。
　　“不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祝春知亲吻在她额间，“明日出发。”
　　明日出发，奔向幸福。
　　齐疆的心愿是在一个夕阳之下，开着车带着心爱的人还有嘎嘎一起去大海边。
　　刚到临熙时，这个心愿就实现了。
　　西斜的阳光下，戴着渔夫帽穿白色长裙的祝春知牵着嘎嘎在海边的沙滩上漫步走着，浅滩的水泽中倒映着夕阳万千。
　　涌动的潮水打湿了祝春知的脚和嘎嘎的爪子。
　　春知的裙摆也湿淋淋的一片。
　　齐疆按下摄影键，如今的这幅景象，怎么能说她的最伟大的梦想没有成真呢。
　　此刻天地为真实的幻景，以她的温慈之心，普度着芸芸众生中的两人。
　　而第一天上班时，齐疆穿着一件平凡却珍贵的白色衬衫。衬衫的右胸处，一小朵红色郁金香安然躺着。
　　是祝春知为她绣的，意味着热烈的爱意。
　　跑现场找新闻写稿子，这些构成了齐疆的日常的繁忙生活。
　　脸皮被磨得厚厚的，但也还是在自己的采访几次被拒绝时哭了鼻子。
　　祝春知再仔细安慰着委委屈屈缩在自己怀抱里的齐疆，拍捋她的脊背。
　　等齐疆工作稳定下来之后，却总是好像在瞒着她鬼鬼祟祟办事儿了。
　　在祝春知睡着时会偷偷地摸她的无名指，反复几次。
　　祝春知醒了但没睁眼，然后就感觉有条细绳套在了自己无名指指根，之后再被抽除。
　　祝春知生日这一天，她们一起去海边欣赏了名为海市蜃楼的烟花作品。
　　澄蓝柳绿明黄胭脂红的颗粒在她们眼前如流星般升起又滑落，伴随着顶端绽放出的一丛丛小烟花，整个宇宙都是绚烂的色彩。
　　海边乐手的吉他声在此刻汇入景致中，视觉和听觉在这一时刻升腾为至高的体验。
　　她们在烟花下对视，拥抱，把自己的心脏和血肉脉络都与对方生长在一起，不再有任何的分离。
　　观赏完烟花秀意犹未尽地回家后，齐疆捂着祝春知的眼睛，把她带到摆着生日蛋糕和鲜花的桌前。
　　趁着室内只剩下蜡烛的温暖光线时，才从背后拿出来精致的小盒子，将价值不菲的耀眼钻戒呈到祝春知面前，单膝跪地。
　　齐疆的目光湿润，烛火倒映在她浅色的眼眸中，明明暗暗。
　　她问：“春知，你愿意，嫁给我吗？”
　　祝春知却先拉起齐疆，让她与自己平视着，然后主动将左手递过去，泣笑着答：“我愿意，日夜渴求。”
　　戒指无分毫间隙地嵌进指节间，祝春知用那只刚戴上婚戒的手臂拥齐疆入怀，产生了一个起了念头就挥之不去的想法：
　　想跟她结婚。
　　于是在两个月之后，她们在英国的一间教堂里举办了婚姻仪式。
　　春天吹拂着绿色的窗帘。
　　祝春知的呼唤轻轻的，她喊：“灿灿。”
　　“嗯。”齐疆用温柔成水一般的声线回应。
　　“低一下头。”
　　齐疆如她所言照做，头顶被细纱类的东西笼罩而过的触感。
　　一睁眼，眼前多出来一片白纱。
　　是婚礼中用到的，披盖到新人头上的白纱。
　　而那轻柔的纱也不单单是披在自己发上，祝春知也在这白纱的幸福笼罩之下。
　　她的面容离自己只有五公分。
　　齐疆见她忽然笑了，鲜艳的唇色更衬出那人的气色。
　　她攥着齐疆出汗的手心，问：“灿灿，此刻你会有一些关于幸福的体感吗？”
　　“有，还有了关于自己整个生命中最为美妙的场景的画面。”
　　一阵微风送来阵花的清香，祝春知凝视着齐疆的眼眸，呼吸急促地慢慢拢近了。
　　一个如梦如幻的吻印刻在齐疆的唇际，然后是两瓣唇被细致照顾着，婉转流连。
　　齐疆的手指攥着轻纱的一角，只觉得庆幸和珍惜。
　　这一路的颠簸流离，幸而得到命运眷顾。
　　/
　　几年后，纵然关于“新闻已死”的言论依旧甚嚣尘上，但齐疆在她所坚守的一方阵地里不曾退缩过。
　　她见证了时代的变迁，叩响无数次“主流媒体该何去何从”的疑问，又一步步用实践给出回答：
　　亲闯传销窝点成功解救出了十几位深陷其中的失联学生。选题中关注青少年遭受家暴及校园暴力的问题。为推进法律制度进一步保障完善患病学子的求学权利而发声……
　　多年后，齐疆所在的新朔光报社已成为全国知名的获百姓信任度最高的媒体。
　　此时国内舆论对于同性婚姻的法案通过问题正进行着如火如荼的讨论。
　　而“之疆”的账号和报社的账号在对同性婚姻这一议题上联动，为推动其进程的发展而发挥了作用。
　　2040年。同性婚姻法案在国内通过。
　　同年43岁的祝春知与34岁的齐疆正式结为婚姻关系。
　　齐疆给亲近的人递送了自己亲手书写的婚礼请柬，地点定在一个小型宴会厅。
　　婚礼进行时，那位考古界的赫赫有名的人物也来到现场，曾临与祝如敬手挽着手。
　　春日的阳光下，祝春知和齐疆彼此约定：没有人比彼此更契合对方。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会对对方有所隐瞒。当对方累的时候，需要安慰的时候，要回到爱人最为安稳的港湾。
　　“祝君知春”四个字，是齐疆时时刻刻心愿所化的美好祝福：希望彼此能够不错过每一个温煦的春天。
　　她们有着遗憾的、错过的过去，未来无论是风暴、寒流、或是春阳和浅绿的草，都与她们一同存在于宇宙中，回响激荡。
　　院墙中的玫瑰在风的吹拂下颤动，仿佛是有人在与她们打招呼，一同庆贺着人生之中这样特殊而温暖的一天。
　　【正文完。】
　　--------------------
　　最初还是起源于一个模糊的梦，提笔之前，总是梦见祝春知。
　　但开始写这个故事之后，她就没怎么来过我梦里了。
　　“祝春知”这个名字是源于春天和北京地铁的“知春路”。
　　她应该是属于美好的春天的一个人。
　　更文以来，每天都在写得好像还行和我是个菜狗之间反复横跳。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留评、灌溉营养液、投雷。
　　有你们，我的角色、我，就不算孤单。
　　真心地谢谢各位啦。再次真挚鞠躬感谢！！！
　　希望有朝一日作品栏里种下一棵棵树。
　　还有一个梦想，待实现时再说出口。
　　各位：灿烂的夏日到啦，夏天快乐！
　　感谢在2024-05-22 22:27:53~2024-05-23 21:1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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