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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缚妖
　　作者: 七画
　　文案：
　　最近城南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体验馆，名曰“极乐”，因其诡异恐怖的氛围，惊险刺激的道具，往来者络绎不绝，网络上一票难求，探店打卡求助的帖子满天飞，甚至有猎奇主播现场直播逃生过程。
　　又是一场恐怖主题逃脱结束，叶无影对着虚空打了个响指，角落的盆栽晃掉了几匹绿叶，头顶的塑料小蛇吐了吐信子，棺材板里的骷髅头眼睛锃亮...
　　众妖：“老大！发工资！”
　　叶无影挑眉：“小三打碎花瓶一个，小四吓晕一位客人，统统扣钱。”
　　众妖：“...”
　　叶无影掌心躺着一块通体晶莹的石头，轻笑道：“别难过，给你们介绍位新同事。”烟雾腾飞，白纱遮面的清冷女人赤脚凌空。
　　众妖：“哇！是女妖！”
　　她足尖轻点，唇角微微翘起：“在下南禺。”
　　突然，极乐体验馆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
　　划重点！！双御姐双A设定！！再次重申！不搞情敌！专注1v1！
　　阅读指南：
　　1、现代架空，设定多得很，好多好多妖。
　　2、我乱写的，全是做梦搞的素材。
　　3、每周四休息一天，生产队的驴需要休息。
　　4、我我我我文案废！！大家走过路过别错过，免费章节点一点。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现代架空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禺，叶清影 ┃ 配角：其他所有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待你入怀
　　立意：万物皆有灵，草木亦有心。


第1章 牵丝傀
　　春寒料峭，冰雪初融。
　　日光影影绰绰，护城河上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长满苔藓的青石砖凝起水渍，斑驳的古城墙千年如一日般静默伫立。
　　天色薄明，但烟火气浓郁，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络绎不绝。
　　面摊的掌柜大概是世代传承甩面这门手艺，稍微阔气些，在自家食肆前支起了一顶规矩工整的遮雨棚。
　　柴火在炉灶里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伙计挽起袖子掸了掸面条上的粉尘，在半空中甩出圆润的弧度，拉长调子轻喝道：“阳春面两碗——”
　　热腾腾的白烟熏得棚沿的积雪都化了些，分不清的雾气和蒸汽搅在一起，勾得那些个馋虫蠢蠢欲动。
　　“伙计，再来两屉包子！”留着络腮胡的客人行事粗犷，两口吞咽一个包子，还显得不过瘾似的。
　　“来咯！”伙计忙得热火朝天，掌柜有条不紊地结账。
　　在这热闹熙攘之中，倏地扬起一阵清冽的嗓音，“一碗阳春面。”
　　语调不徐不疾，恰似一道山间清泉，冲散了心间燥意。
　　雾气蒙蒙的，只能辨出个瘦削的轮廓，身姿颀长，挺拔如松。
　　掌柜的买卖做惯了，闻声辨人成了看家本领，不消片刻琢磨便心中有数，却仍旧情不自禁地抻长了脖子，念念有词道：“不加葱花，少面多菜，还是老规矩么？”
　　叶清影身着一袭藏青长袍，黝黑的发丝盘绕成男子髻，眼尾略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殷红，五官笼在薄雾中，颇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
　　“多谢。”她淡淡地嗯了声，扔下几枚铜钱，自顾自地踱步离去。
　　“欸。”掌柜乐呵呵地拾了钱，仿佛对这样的交谈习以为常。
　　月余前，倚着城墙根儿，突然冒出个算命摊，无人听闻摊主名号，只能远远瞧见一破布幡，上书——“卜”。
　　只是身处乱世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更遑论顾及风水之道。
　　阳春面韧糯滑爽，汤色浓而不浊，叶清影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如既往地守着这方寸小摊，无聊且无趣。
　　头顶的树叶缀满了融化的雪水，变得滞重起来，风一拂过，就时不时地滴落几滴，碗里的油花被打散，绽开一圈圈细小涟漪。
　　叶清影突然就失了胃口，将面碗搁在身侧，送餐的掌柜像是没注意到，凑近了些，问道：“话说西城门正热闹呢，您不去瞧瞧？”
　　叶清影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眉目疏朗，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去。”
　　掌柜的笑笑，眼角堆起褶皱，朗声道：“罢了罢了，血呼啦差的，莫脏了你们文化人的眼睛。”
　　反正在他这种粗鄙之人眼里，会识文断字的都值得竖起大拇指，顶厉害了。
　　叶清影拈起书页的指尖顿了顿，再抬眼时，只能瞥见道道步履匆匆的人影，想必都是去凑热闹了罢。
　　临近晌午，太阳嵌进透蓝天空里，十分沉静温柔，喧闹的街市阒无一人，青石板上淌着污泥浊水，角隅堆着黏糊脏乱的积雪。
　　西城门人声鼎沸。
　　眼瞅着到了正午时分，中央圆台依旧肃穆，有人耐不住性子问了句，“什么时候开始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者比比皆是，这一问既出，附和声此起彼伏。
　　“真墨迹。”
　　“快点吧，我还等着回家做饭呢！”
　　......
　　叶清影握着书，一动不动地依靠在小马扎上，目及远方，她瞧见人群中冒出一簇簇黑气，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涌，脖颈细弱修长泛着青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味，像极了难闻的阴沟水。
　　她蹙了蹙眉，表情有几分难耐。
　　受万众瞩目的女子浑不在意，耷拉着脑袋，身材单薄瘦弱，却站得笔直挺立。
　　募地，女子下颌微扬，注视着笔直大道，朝着正东方粲然一笑。
　　虽貌不惊人，胜在眼神清亮，直击人心。
　　隔着几里路，两人四目相对。
　　“她能看见我。”叶清影喃喃道，神色怔然，心间的节奏乱了，讶异有之，疑惑亦有之。
　　她轻轻捻了捻指尖，久久不能平静。
　　听闻，西城门，午时三刻，押解犯人，斩首示众。
　　明明还是微凉的二月天，却硬生生添了几分燥热。
　　“肃静！”监官瞧着气氛烘托得大差不差，朝着刽子手使了个眼色，甩手扔出一符令，高声道：“行刑！”
　　只听得“噗——”的一声，刽子手喷出一口浑浊的烧刀子，半空中扬起一层薄雾，酒香浓烈肆意，像是催命符一般。
　　“小孩子别看。”年轻妇人紧紧拉着自家稚儿，无知孩童扒拉着母亲手指，好奇地偷瞄着，丝毫不惧。
　　锋利的刀刃闪着粼粼的光，叫好声、怒骂声和起哄声搅成一团，乱极了也烦极了。
　　金属发出一声“嗡”的悲鸣，女子充耳不闻，她看见清风停在树梢，枯叶在眼前停滞。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静止。
　　良久，那道干净的嗓音响起，“你认识我。”
　　语气如此笃定，女子略微怔愣，羽睫微颤，随即望向那名靠她最近的“刽子手”，温声道：“不认识。”
　　刽子手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头上裹着红布条，浆洗得褪色的布衣上沾着洗不净的深褐污渍，但那双眼却明亮得过分，四肢都隐隐绑着根银丝。
　　他成了傀儡，交流的媒介。
　　傀术引魂，引的是自己魂，结的是她人命。
　　两人呼吸相抵，叶清影从未见过谁面对死亡能如此从容不迫，甚至于有些雀跃。
　　是的，雀跃，她想自己应当没判断错。
　　她兀自思考着，殊不知顶着粗鄙汉子的外壳，更显得呆傻。
　　女子眸光微闪，唇角勾勒出极浅的弧度，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她心间起了戏弄之意，笑意盈盈道：“你是人是鬼，莫不是心悦我，特意来救我的。”
　　明眸皓齿，面色红润，眼尾泛着愉悦的红。
　　“你......”叶清影无言以对，对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尖儿头回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小猫轻轻舔舐，并不恼人。
　　女子双手被缚在身后，皓腕上的黑紫色淤血触目惊心，她却好像没有知觉似的，卸了力道，身子略微后倾，懒懒道：“长得凶神恶煞的，难道是阎王索命？”
　　聒噪，叶清影拧了拧眉梢，配上刽子手长年累月积攒的煞气，颇有些骇人，冷声道：“非人非鬼。”
　　女子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她回的是哪句话。
　　“亦非阎王。”话音刚落，叶清影便后悔了，怎么看都是自己被牵着鼻子走。
　　刽子手捏着刀柄的手不自知地抽了抽，掌心溢出黏腻的汗水，延伸至远方的银丝渐渐泛起幽蓝的光。
　　阵法一刻，时辰到了。
　　凡夫俗子自是看不见阵法中的布置，特别是这控制傀儡的牵丝，却听得女子用她娇俏的声音，仿佛知道她此番来意，柔柔道：“那小师傅可看清楚了，要带我走吗？”
　　捉妖，缚妖师职责所在。
　　“不。”叶清影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确实是个俏生生的人，也不知道是自己一时冲动还是鬼迷心窍。
　　额前的碎发被风抬起，迷了眼，女子笑意顿失，盯着那片飘零的落叶，声音淹没在嘈杂的哄闹声中。
　　虚空中，火舌翻滚吞噬银丝，连一粒浮灰都不曾留下。
　　“嚯！”刽子手大喝一声，眨眼间手起刀落，溅起一泼温热，头颅滚落高台，血液呈树枝状四散流淌。
　　“好！”靠的近抹了一把脸，顺势揩在袖口上，洇出一团猩红。
　　叶清影单手撑着城门的古柏，指尖摩挲着粗粝的树皮，她似乎闻见了一股血腥气，夹着些呕烂的腐烂味道，令人作呕。
　　“轰隆！”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下，震得人耳膜生疼，叶清影眼前一黑，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央。
　　半梦半醒之间，胸口气滞淤积，叶清影冷汗津津，倏地坐起，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那股腐朽气萦绕在鼻尖，似有似无，恍惚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小三。”叶清影咬牙切齿道，沙发锤进去一个坑。
　　不过咫尺之遥，小三空洞的眼眶中闪着荧光，肱骨跑到了股骨位置，手和脚也接反了，脖子上悬着一个古朴的铜锣，还在微微发颤。
　　“嘿嘿。”小三向后退了一步，那噼里啪啦的骨节声听得人牙酸，“老大老大，专属闹钟。”
　　叶清影斜睨它一眼，太阳穴抽抽地疼。
　　“叮咚——”门铃突然响了。
　　“叶队！叶队！”门口似乎聚着一群人，相互打闹推搡着。
　　手机被压在沙发底下，叶清影吹了吹灰，按亮了屏幕，日历上标记着，四月一日愚人节，部门团建。
　　叶清影捏了捏眉心，她更烦了。
　　门铃显示器，许知州头顶那搓呆毛明晃晃的，一张脸怼在镜头前，吊儿郎当道：“叶队，再不开门，我们冲进去了哦！”
　　小三好奇地凑近，把自己那颗渗人的骷髅头枕在叶清影肩膀上。
　　叶清影叹了口气，无奈道：“小三，戒备。”
　　“哦。”小三眨巴眨巴眼睛，如果它有眼睛的话，显得有几分委屈，一阵轻微的响动，角落多了一具人体骨骼标本。
　　“surprise！”开门一瞬间，许知州首当其冲，摔倒在地。
　　“傻子。”叶清影哂道，瞅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智障，脑海里突然闪过女子最后被淹没的话。
　　她说：“如有来生，我也想尝尝阳春面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夜，我来了！！！


第2章 白骨妖
　　梦境光怪陆离，虚幻无实，做不得真。
　　“呸呸呸！”许知州匍匐在地毯上，额头上磕出硕大一个红印儿，配上几绺原谅色的挂耳染，颇有几分滑稽。
　　门外几人被这阵仗挡住脚步，不知是谁率先没憋住笑。
　　少年人脸皮薄，连脖颈都染上绯色，支支吾吾半晌，才恶狠狠骂道：“操！乌启山，你是不是有毛病？”
　　被推搡至前排的乌启山，莫名其妙就成了替罪羔羊。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跨过许知州，朝着若有所思的叶清影道了声：“小师叔。”
　　叶清影侧身对着他，淡淡嗯了声，耳垂上的蓝色耳钉若隐若现。
　　棺材脸竟然敢无视我？许知州被拂了面子，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从容不迫的背影。
　　一派师侄其乐融融的景象，刺痛了少年敏感的自尊心，再加上平日里胡闹惯了，抄起门后的家伙事儿就要冲上去一决高下。
　　他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气急败坏道：“直视我，丑东西。”
　　乌启山剑眉微挑，余光饶有兴味地施舍予他，不无嫌弃道：“我就不。”
　　许知州掂了掂掌心温润如玉的棍子，活像只被激怒的河豚，瘪瘪嘴：“敢做不敢当的渣男。”
　　话音刚落，叶清影稍是一愣，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面色略略怪异。
　　“战争”一触即发，许知州猛地扑上来，乌启山侧身灵敏躲过，却不小心被少年扯住了衣领，两人抱作一团，直直地摔在地上。
　　他皱着眉闷闷地咳了几声，怀中突然多了个圆滚滚的脑袋，毛摸着还有些扎手，乌启山触之即离，怒声道：“快起开！”
　　叶清影倚门看戏，唇角刚刚掀起弧度，眼前唰的一下飞过一道残影。
　　失神间，伴随着“咚”的一声，荧白的棍状物歇在她脚边，在深褐色的地毯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惨白。
　　那哪里是什么武器，明明是小三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大腿骨。
　　叶清影眸光微颤，脸色倏地沉了下来，默了一会儿，角落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听得清楚，小三在骂人。
　　完了，叶清影扶额，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许知州和乌启山正打得火热，一道影子停在几步之遥，小三垂下空洞的眼眶，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臂。
　　“叶队，别拉我。”许知州头也未抬，抹了一把额间的薄汗，被一招漂亮的小擒拿手反剪在地。
　　叶清影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小三的手腕，递了个警告的眼神，依旧冷着一张脸道：“不是我。”
　　其间蕴藏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小三眼眶里的光忽闪几下，不服气的模样有几分磕碜。
　　不知怎的，听着这淡漠又平静的语气，许知州打了个寒颤，周身仿佛笼罩着丝丝寒意。
　　许知州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抬眸望去，“哼，叶队每次都偏心——啊！！！”
　　尖叫声惊起一片，门外避嫌的同事纷纷凑了过来。
　　一切尽在叶清影掌握之中，她一双眸子古井无波，眉眼淡淡，喜怒莫辨，“你鬼吼鬼叫什么。”
　　叶三约莫比叶清影高出一头，骨骼匀称，色泽温润，不得不说是一只漂亮的骨妖。
　　两人站在一处，颇有些势均力敌的味道，诡秘又和谐。
　　许知州眼眸微阖，舌尖狠狠抵住上颚，颤着嗓音低喃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黄表纸上朱砂走笔龙蛇，符箓漫天飞舞，只是配上他新鲜出炉的青黑熊猫眼，显得不怎么靠谱。
　　乌启山唇绷成一条直线，简直没眼看，身上像是拱了一条滑溜溜的泥鳅，黏腻酥麻得紧。
　　一张定身符缓缓飘落在小三锃光瓦亮的颅顶，它的全身像是镀了一层淡蓝色的光，只一瞬便消失殆尽。
　　“唔。”小三疼得轻声呜咽。
　　“咳咳咳......”叶清影指节微弯置于唇边，掩住了小三言语之间的诸多不满。
　　乌启山恨铁不成钢似的踹了许知州一脚，站直身子时又恢复成了沉默寡言的冷酷形象，利落帅气的寸头和黑色的皮夹克衬得他冷冰冰的。
　　“小师叔，你没事儿吧。”他关心道，说罢，视线又往旁边挪了挪，迟疑道：“额...它...也没事儿吧。”
　　小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乌启山口中的“它”指的是自己，随即，那一对空荡荡的眼眶像走马灯似的闪烁三下。
　　要不是被阴差阳错下了定身咒，事情可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叶清影指腹轻轻摩挲着耳垂，湛蓝色的耳钉滚烫灼热，连着她面颊上也爬上一丝温热，她清了清嗓子：“小感冒不碍事。”
　　咦？好像无事发生。
　　许知州缓过神来，瑟缩在乌启山背后，露出一双滴流圆的眼睛，怯生生的模样跟个小姑娘似的。
　　乌启山眉毛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他一把拽过许知州，后者一个踉跄，直接和小三来了个面面相觑。
　　小三调皮地眨眨眼，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它它它它！”许知州额间青紫色的血管爆起，说起话来也是结结巴巴的，全然没有刚进门时故意找茬的神气。
　　“它漏电了。”叶清影急中生智，眸光虽是沉寂如一泉平静的湖水，但心跳声震得耳膜都在跳动。
　　“轰隆！”一声响，晴天霹雳一道闷雷，劈得天际隐隐泛着白光。
　　许知州大脑宕机，良久之后才缓缓吐出：“漏电？”
　　叶清影下颌微抬，眯了眯眼，接着轻飘飘反问道：“你不信？”
　　虽然哪儿哪儿都很像，但用脚指头想想也不可能是真的，否则明天的群里的新闻就成了——震惊！当红缚妖师竟然做出这种事！
　　少年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挠了挠头，忙不迭道：“嘿嘿，我信我信。”
　　他把胸脯挺得鼓鼓的，叶清影瞬间有点于心不忍，她摸了摸鼻梁，心里破天荒的有点虚。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小三在原地前后摇晃，浑身像是安了琉璃彩灯似的，骨架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室内沉默如鸡，众人的眼神逐渐古怪起来，莫名的，叶清影觉得自己脸上臊得慌。
　　许知州安静不了片刻，那一张嘴就像安了加特林似的，一双眸子盛满了求知欲，“哈哈哈哈，叶队叶队，它这是通电了吗？”
　　窗外树梢上麻雀的叫嚷盘旋了几回，叶清影握着陶瓷杯的指节隐隐泛着惨白，她闭上眼有气无力道：“应该是。”
　　小三像是得了肯定，行事愈发不着调。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以小三为中心，两米为半径形成一个圆，流淌着温柔平缓的灯光，闪耀的灯球像极了上世纪的迪斯科舞厅。
　　众人：“......”
　　饶是在冷漠如叶清影，脸上的表情已是寸寸皲裂，她眸光一凛，眼神仿佛化成实质性的刀子刺向自娱自乐的叶三。
　　“听我说...呲...”小三怯懦地熄了火，看起来意犹未尽得很，它试图挣扎，但最后那点小心思都在叶清影的注视下偃旗息鼓。
　　“叶队，你哪儿买的机器人，链接发我呗。”许知州倚着小三站着，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顺带还拉着面瘫乌启山合了张影。
　　也好，也好，机器人就挺好，叶清影自我安慰。
　　凉风萧瑟，搅乱一池水。
　　眼下，小三对取它腿骨之人最是厌恶，一阵噼里啪啦的拟电流声响起，叶清影瞬间感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呲呲...温暖了四季...”
　　“道歉。”叶清影佯怒道，拾起那节遗落的腿骨，“咔哒”一声便拧了了原位。
　　清冷自持如叶队长竟然生了怒气，那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事，许知州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叶清影朗声道：“我错了！”
　　“呲呲...”
　　“对着它。”叶清影眼皮一跳，轻喝道。
　　许知州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情不愿道：“对不起！”
　　小三满足了，迈着机械的步子，目不斜视地走到角落。
　　许知州问：“它干嘛去了。”
　　乌启山冷笑：“机器人当然要充电。”
　　一番闹剧之后，天色渐晚，按照每日惯例，叶清影虔诚地给自家祖师爷上了几炷香。
　　许知州百无聊赖地戳了戳盘子里的牛排，恹恹道：“团建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啊。”
　　别的单位团建都是想着法儿的出去玩儿，他们倒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到叶阎王家里开什么party。
　　呸，晦气！
　　“叶队~”许知州突然眨巴眨巴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灰褐色的呆毛随风飘扬。
　　叶清影拭了拭嘴角，面无表情道：“说。”
　　许知州三步作两步绕过椅子，谄媚地捏了捏叶清影的肩膀：“叶队，明天团建能不能出去？”
　　因为今天的乌龙事件，叶清影心怀愧疚，想都没想便答道：“可以。”
　　三炷香很快便燃尽了，一缕缕青烟尽数隐匿在几案上貌不惊人的玉石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我待会儿给大家发个红包，嘻嘻。感谢在2022-04-11 19:40:15~2022-04-12 23:5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洋多多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天穆野
　　辰时一刻，东曦既上。
　　天穆野群山环伺，襟江带湖，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
　　越野车霸气甩尾，腾起一缕呛人青烟，粗粝路面上残留黑色刹车印。
　　车刚刚停稳，副驾驶里立即窜出一道迅疾的身影。
　　“哇...呕...”许知州蹲在路旁的一小簇灌木丛里，唇色苍白如纸。
　　车窗缓缓被降下，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吹来一阵凉风，裹挟着湿润的土腥味，驱散了车里的浊气。
　　叶清影神闲气静地倚着半阖的车门，挺翘的鼻梁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副墨镜，沉吟道：“诺，许公子心心念念的桃花源。”
　　乌启山步子有些急，作战靴直接蹚进积水潭里，溅起了点点泥泞。
　　许知州接过矿泉水漱了漱口，“咕嘟咕嘟”几声，水渍在衣领处晕开一团深色，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我我这是胃寒，不是晕车。”
　　其余两人不置可否。
　　相较于昨夜的熙攘热闹，今天行动组三人略显孤凄。
　　远处山水如墨，近处回荡着草虫的清音复奏，并无异样。
　　许知州眉心微蹙，忽而抬头，忽而颔首，对着手机上的照片反复比对，不可置信道：“这他娘咋可能是同一个地方嘛。”
　　乌启山凑近瞟了一眼，社交软件上特意用黑体加粗的标题赫然醒目——【二月春日游，盘点不得不去的盛世桃源！】
　　在重重滤镜加持下，照片上呈现出一派花团锦簇，春光潋滟的景象，但实际上。
　　“实际上，这拢共就五棵桃树。”叶清影轻轻啧了声，修长纤细的手指在许知州眼前晃了晃，“上车，回了。”
　　许知州浅浅地嗅了嗅，妄图寻找到桃花存在过的证明，除了感受到那股直戳肺腑的冷空气，其他的一无所获。
　　山间天气变化莫测，天空变得波谲云诡。
　　他扒拉着观景平台的栏杆誓不松手，“啊！三小时就来这一破地儿！”
　　幽深的山谷传来阵阵回响，乌启山掏了掏耳朵，捏住许知州后衣领，像老鹰拎小鸡儿似的把他扔在了真皮座椅上。
　　气温骤降，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浮空多了些乳白的薄雾。
　　“混蛋。”许知州瞪了多管闲事的乌启山一眼，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不多时，那条推文下多了一条评论——【人在桃花源，真的很漂亮，大家不来要后悔！】
　　叶清影左眼皮重重地跳了两下，侧面是湍急的流水，耳畔充斥淅沥的雨声，她猛踩了一脚油门，总觉得这气氛很熟悉。
　　车辆折返，抵临垭口时，已是大雨倾盆。
　　蕴着巨大冲击力的水流顺着倾斜山体横冲直撞，从一侧的悬崖直坠而下，哗哗哗的泄着，泥水携着粗砂碎石漫过路面，聚在低坳处，通道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行至跟前时才勉强看清，急刹来得很猛，人差点被甩出去。
　　许知州忍着胃里翻腾的恶心，低叱了一句：“靠，真是活见鬼了。”
　　“出山还有其他路吗？”叶清影沉吟道，单手握住方向盘，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腕。
　　“等我查查。”许知州自告奋勇搜起了地图，不一会儿抬起头来，面色铁青，手机金属背板重重磕在窗舷上，“信号只有一格。”
　　叶清影弓着身子往窗外望了一眼，冷声道：“信号塔应该被冲断了。”
　　“小师叔，我下去搬石头。”乌启山人狠话不多，利索地脱了外套跳下车，裸露在外的手臂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感。
　　雨声搅着风声落在林间，呜呜的，像极了低吟的悲鸣。
　　还没等叶清影回过神来，许知州也叽叽喳喳地叫嚷道：“我也去我也去。”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叶清影脸色陡然变化，唇抿成一条直线，背脊肌肉不自觉绷紧，心中怒骂一声。
　　轰了一脚油门，轮胎在湿滑地面艰难辗转，尖锐锋利的碎石嵌进后轮胎，“砰！”一声爆破响，几吨重的山地越野失了控，一百八十度旋转漂移，狠狠地砸在山体上，恰好挡在乌启山右侧。
　　副驾驶的许知州软趴趴的，耷拉着脑袋失了知觉。
　　接着是一记闷沉的撞击，一棵大树被拦腰截断，倾倒在车顶，铝合金凹陷进去，挡风玻璃瞬间裂开了蜘蛛纹，而崖边也被坍塌了一大块。
　　在风雨的操持下，危机突变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由于剧烈撞击的原因，叶清影被挤在充盈的气囊之间不能动弹，胸口被咯得隐隐作痛。
　　若非叶清影果断，否则此刻乌启山估摸着已命归黄泉。
　　乌启山心间充斥着后怕，凌乱地抹了一把雨水，一边用力捶着变形车门，一边焦急呼喊道：“小师叔！许知州！”
　　“小师叔！小师叔！”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着，不知是不是雨水侵染的缘故，眼球略微凸起，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我没事。”隔着道车玻璃，声音显得滞重沉闷。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带着乡音的吆喝，嗓音浑厚沙哑，“喂！小伙子在搞啥子？”
　　对于乌启山来说，这不亚于天籁之音，他眼前一亮，应和道：“老乡老乡，过来帮帮忙！”
　　中年汉子听罢，急忙撂下手里的锄头绳索，朝着身后高声道：“搞快来，这有个小娃娃要帮忙！”
　　除了手臂略有些酸胀，叶清影无甚大碍，听到门外窸窣的动静，微微松了口气。
　　“卡得太死唠，只有先推出来。”汉子与同伴敲定了救援办法，立即展开行动，“小伙子，你去车头那边哈。”
　　“来来来，一二三！使劲！”随着剧烈晃动几下，车已经被摆正位置。
　　“小姑娘，等哈我喊你踹，你才动哈。”汉子说道。
　　“好。”叶清影指节叩响窗户三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随着内外协作，不大的工夫驾驶座的车门就被卸了下来，只是许知州的状态不容乐观，额头肿起一个包，还处在半昏迷的状态。
　　乌启山拧着剑眉，唇抿得很紧。
　　“雨这么大，你们几个娃娃要是不嫌弃，跟我一起切躲哈雨。”汉子爽朗道，他的面庞黝黑，脊背略有些佝偻，指甲盖有几处翻起，缝里是长年累月劳作积攒下来的黑色。
　　一片赤诚，淳朴亲切。
　　叶清影眸光微暖，拾掇了后备箱里的物什，轻声道：“那打扰了。”
　　汉子突然有些拘谨，摆了摆手，连声道：“小事情，不打扰不打扰。”
　　沿着岔路口一直往上，半山腰突然冒出来一个宽阔的平台，四周用铁皮封死，用朱红色的油漆标识着安全标语，尽管下着滂沱大雨，路过的时候隐约能听见机械的杂音。
　　“到了！”汉子眼角堆起褶皱，指了指那一排整齐的临时工地用房。
　　无意间一瞥，叶清影猛地刹住，铁皮圈起的上方凝起一团浓稠的黑雾，隐隐泛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淋了雨，喝点热水驱驱寒。”汉子擦了擦濡湿的掌心，拿了两只干净碗，从嫩绿色的塑料水瓶里倒水涮了涮，这才小心翼翼的重新盛满。
　　“谢谢。”叶清影心不在焉地接过，待她再回首想一辨究竟时，那团雾忽然就被冲散了，化成雨水坠落，滴滴渗进土壤里。
　　乌启山轻轻地把许知州放在塑料凳上，扶正他的头，问道：“老乡，这附近有医院吗？”
　　“哟。”汉子用破布条子擦了擦水，回道：“医院没有，村卫生站倒是有。”
　　乌启山眉头舒展，接着就听见汉子说道：“不过电缆断了，手机没信号，我刚才就是出去检查，没想到遇见你们几个倒霉的小娃娃......”
　　据他所述，村子虽说算不得远，但飘着雨，下山的泥巴路险峻陡峭，若没有当地人带路，更是难上加难。
　　热情的汉子还想介绍点什么，搁在饭桌上的对讲机发出阵阵刺耳的电流声，“老余...过来看看...”
　　“来咯来咯，莫催。”余老汉随手套了件汗衫，脚步匆忙地往外面走。
　　他前脚刚走，叶清影就从背包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天盘略凸，地盘稍凹，象征天圆地方，天盘中央嵌着指南针，中宫太极对外分八宫，定向辨妖。
　　乌启山迷茫道：“小师叔，这是？”
　　叶清影无暇顾及他，将罗盘平摊至掌心，站在房屋对角线交点处，正对房门，背靠山脉，指针微颤开始剧烈转动，最后停在了东南侧。
　　只一瞬间，叶清影微微蹙了蹙眉，表情略有些凝肃。
　　募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凌乱的脚步，铺天盖地的呼喊，地板和房梁轻颤，方才还各司其职的工人，似乎全都朝着这一方涌了过来。
　　而后便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唤：“舅舅——”
　　余老汉一只鞋被踢飞老远，他瞪着眼睛，毫无生气地倒血泊之中，后脑勺硕大一个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然后迅速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喧闹声愈发嘈杂，不少怜悯的目光都注视着身形单薄的少年。
　　“真死了？”
　　“没气了，可不就死了。”
　　“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哎！”
　　叶清影也顾不得人多，正想往里挤一挤，手腕突然被扣住，一丝丝凉意顺着肌肤往上攀爬，所到之处激起一层战栗。
　　她转头，瞥见一道半虚半实的身影。
　　女人红衣蹁跹，长发倾泻如瀑，幽幽道：“别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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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湿婆神
　　村庄依山而建，房屋鳞次栉比，人形屋顶影影绰绰，恰巧形成聚拢的样式，中央留有半个足球场大的空地，摆放着一具崭新的独木舟形棺椁，暗红漆面，上宽下窄。
　　五彩招魂幡高高悬挂，风吹幡动，似有梵文诵读。
　　方天问约莫十七八的年纪，本应是肆意昂扬，无忧无虑的少年人，但他此刻头戴白巾，身着孝服，面容枯槁，脖颈上青筋毕现，微弯的背脊仿佛承了千斤重。
　　以他为首，村民稀稀拉拉地立于桅杆之下。
　　温热濡湿的掌心抚上方天问瘦削的肩膀，长者模样的男子叹了口气，关心道：“天问，生死有命，你...”
　　“李叔。”方天问打断他，头埋进脖颈里，颤着声音道：“我知道的。”
　　天色将暗，雨势渐歇，一股子阴恻恻的凉风呼啸而过，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乌启山坚实的后背上趴着软不拉耷的许知州，细高挑儿的，脚尖差点就触到污泥浊水的地面上，瞧起来颇有几分委屈。
　　殊不知，自家小师叔境况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叶清影唇抿得紧紧地，身子不自觉绷直，被这肃穆气氛衬着，表情无端端的有些冷。
　　别人瞧不见，她自己倒是看得分明。
　　从晌午起，女人便像菟丝子一般黏人得紧，任凭叶清影使尽浑身解数，也拨不开笼在她身上的迷雾。
　　此刻，南禺赤着玉足，慵懒地坐在叶清影肩膀上，青丝披落，眼尾狭长，飘逸的红衣垂落脚踝，修长笔直的双腿若隐若现。
　　虽然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叶清影仍旧觉得别扭。
　　她忍不住敛声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纱摇曳，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请问，村卫生站往哪儿走。”
　　村子规模不大，站在高处可一览而尽，若身处其中，才发现阡陌纵横，路径驳杂。
　　话音落下，视线汇聚，四周空气却仿佛凝滞一般。
　　叶清影忍不住侧目而视，足足沉默了几十秒，她才听见一声细若游丝的回答：“直走两个路口，然后左转就是了。”
　　方天问抬首，眼皮浮肿得像水泡似的，隐隐泛着红。
　　至亲离世，难过是人之常情。
　　少年与余老汉有几分神似，都是忠厚敦实的乡下人，叶清影心下不忍，略略颔首，安慰道：“多谢，请节哀。”
　　方天问眼眶红了一瞬，仓皇点点头，又像鸵鸟似的把脖子缩进衣领里，不再搭理外界的动静。
　　南禺居高临下，手肘撑在叶清影颅顶，一双玉足在她身前晃荡，瞧着悠闲自在极了。
　　叶清影眉宇间耸起一座小山丘，垂在身侧的十指握成拳，她刻意落后乌启山几步，压低声音道：“阁下能不能从我身上下来。”
　　南禺双眸微阖，刚被颠出点困意瞬间没了影儿，她瘪瘪嘴，懒洋洋地支起下颌，百无聊赖道：“下来做甚，我瞧着这上面的风景独好。”
　　她像是打定主意，决计不放过这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免费坐骑。
　　叶清影喉头一哽，指尖细细地捻了捻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俏丽的小脸上尽是冷漠，“你可以下来自己走。”
　　她心里琢磨着，这回总归能听懂了罢。
　　岂料南禺像个泼皮无赖似的，换了个更为舒展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足尖，言笑晏晏道：“劳驾往左边靠靠。”
　　因着她不拘小节的动作，轻薄的红纱被高高撩起，只堪堪遮过了膝盖，裸露在外的肌肤莹白如玉。
　　叶清影羽睫微颤，从她的角度望去，恰好将这风光尽收眼底，而且更胜一筹。
　　指尖反复在手腕敲击，她喉结微动，心间不由自主地掀起阵阵波澜，竟十分听话地往左边踉跄一步。
　　视线豁然开朗，能远远眺望到巍峨的冈仁波齐，神圣庄严。
　　“嗯——”南禺音调婉转，略微上扬的尾音透露着她此刻的愉悦，“真乖。”
　　说罢，她像奖励似的，把掌心搁在叶清影细软的头发上，十分敷衍地搓了几下，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不过是几缕随风飘扬的发丝搅在一起。
　　第一次感受到肩上之人的重量，叶清影微微愣神，不偏不倚地撞在转角的柱子上。
　　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哼，她额头上现出一道红印。
　　南禺也跟着晃荡几下，靠着环住坐骑纤细的脖子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溢出一丝轻笑，“平地都能摔的呆子。”
　　在这空旷寂寥环境的衬托下，这动静可算不得小，时刻戒备的乌启山立即回头，在瞥见叶清影额头的痕迹后大惊失色，一边慢慢抚上腰际短刃，一边谨慎环顾四周，眼神凌厉，“小师叔，秽物在哪儿？”
　　能伤到小师叔的妖物，道行定不寻常，此番危矣！
　　叶清影敛眸，掌心生出几道弯弯月牙印，平静道：“没有秽物。”
　　“那...”乌启山犹疑道，指着额头意有所指。
　　“咳咳咳。”叶清影清了清嗓子，气势盛了几分，“方才头晕，不小心磕到了。”
　　说罢，她又紧着催促道：“快走吧，一会儿卫生站该关门了。”
　　雨后天空总是格外澄澈，落日余晖照在神山顶端，皑皑的白雪和几颗星子遥相呼应。
　　论及许知州的安危，乌启山神色一凛，往上拖了拖他厚实的臀部，加快步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罪魁祸首南禺掀了掀玲珑的眼皮，指尖缠起一缕青丝，调笑道：“小师叔~”
　　叶清影面皮一烫，冷声道：“闭嘴。”
　　一路行来，房屋虽紧致错落，但大都破败不堪，莫说亮起几盏烛火，有些人家连窗户玻璃都碎了一地，俨然没人居住。
　　不过也情有可原，年轻人费尽心思往城市涌，愿意留守的人寥寥无几。
　　卫生站静悄悄地立在村西头，店门紧闭，楼梯落满灰尘，招牌锈迹斑驳。
　　“有人吗？”乌启山拍了拍卷帘门，扬起一阵灰尘，“咳咳——医生在吗？”
　　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巷道，不多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一声微弱的狗叫，“汪...呜...”
　　来时的转角处，白狗用爪子刨着地面，摩擦声尖锐刺耳，喉咙中泄出几声呜咽，动作焦躁不安。
　　“吱呀——”门缝露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脸，一半隐匿在黑暗里。
　　“找谁？”老人声音嘶哑低沉，目光浑浊，似是不能视物。
　　乌启山朝她身后望了一眼，借着室外的光，只能瞥见一堵木质屏障，他斟酌道：“我找医生，有个朋友生病了。”
　　老人侧耳，朝旁边挪了几步，开了一条更大的缝，“把他放在里屋的床上。”
　　这医疗条件如此简陋，医生水平也捉摸不透，但死马当活马医，别无他法，乌启山心一横，背着许知州就走了进去。
　　老人沉默着，把着房门纹丝不动。
　　南禺打了个呵欠，似是累极了，慢悠悠道：“她在等你。”
　　“我知道。”叶清影轻声道。
　　待她脚步刚好跨过门槛，卫生站立马又恢复如常。
　　老人一步一行极为缓慢，散发着暮霭沉沉的气息，状如枯枝的手慢慢覆上许知州的手腕，肌肤上长满了色素堆积的斑点。
　　白炽灯泡照出两道重影，发霉腐朽的气味同那缕缕檀香混在一起，异常怪异难闻。
　　乌启山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询问道：“婆婆，他怎么样了？”
　　“滴答滴答——”墙壁上的钟表按部就班的走着。
　　良久之后，老人转了转灰色的眼珠，低头道：“无碍，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乌启山不自觉扬起声调，急切地追问道：“那他怎么会叫不醒？”
　　老人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地像一具牵丝傀似的，她一手撩起里屋的布帘，自顾自地说道：“睡醒就好咯，睡醒就好咯...”
　　声随人走，渐行渐远。
　　叶清影拽住就要跟上前去的乌启山，朝他小幅度摇摇头。
　　漆黑的夜幕很快便降临了，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匹长长的银练。
　　入了夜，冷空气有些刺骨，清冷的巷道里只剩下一声声高昂的犬吠。
　　东南侧有间不起眼的小屋，两面的窗户被锁死，玻璃上糊了一层报纸，昏暗的白炽灯光透过缝隙漏了出来。
　　“呜...”白狗矫健地钻进土坑，绕过低矮的围墙，湿漉漉的鼻尖喘着两道粗气。
　　“小白。”村长李叔轻轻唤了他一声。
　　“汪！”白狗吐着殷红的舌头，尾巴旋转得像陀螺似的。
　　李叔并未理睬它，径直走进漆黑幽暗的卧室，嘴里低低吟喃着。
　　随后，白狗似乎是自娱自乐累了，轻哼一声，安静地趴在门口守着。
　　一缕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壁龛，上面供奉着一座张牙舞爪的青铜像，三眼六臂，颈绕长蛇，脚踏虎皮，头戴骷髅宝冠。
　　香烟袅袅，迷离朦胧。
　　下首一张蒲团，裹上一层扎染的棉布，村长跪坐在上面，双手合十，已近乎诡异的姿态对折，虔诚地诵读经文。
　　白狗四肢腾起幽蓝火光，与此同时，席地而坐的叶清影脸色骤变。
　　乌启山猛然站直身子，问道：“小师叔，究竟是什么东西？”
　　叶清影猛然睁开眼睛，南禺也不禁正襟危坐，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湿婆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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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上人
　　此言一出，忽明忽暗的灯光倏地灭了，逼仄幽静的堂屋气氛凝了一瞬。
　　乌启山患有眼疾，夜不能视，眼前突然迷蒙，他瞳孔微颤，掌心用力掰着木质床沿，故作镇定地回道：“湿婆神也不奇怪。”
　　传言湿婆神终年在吉婆娑山修行苦练，居于神山冈仁波齐，属三相神之一，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的双重性格，统御妖鬼，悲悯众生。所以尽管神像千姿百态，呈现各种恢诡谲怪的的相貌，但依旧有大批虔诚的信徒供奉，求财渡己保平安。
　　几人走南闯北，见过的湿婆像也已不计其数。
　　“是不奇怪。”叶清影摸索着拢了拢灰扑扑的窗帘，并心灵手巧地打了个系。
　　月明如昼，荧澈的光华透过腐朽的窗框斜斜地铺在地上，黑暗与光明交织成趣，地砖上躺着一根泾渭分明的界线。
　　乌启山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那小师叔...”他其实想说的是会不会是判断错了，但由于对小师叔的盲目崇拜，这欲言又止的话迟迟未能说出来。
　　屋内摆件都很老旧，大多是上世纪的老古董，南禺像是得了趣，时而坐于窗前，时而浮于空中。
　　叶清影视线随着她游移，眼前覆了一层红纱，她眉梢微蹙，沉吟道：“不对。”
　　“嗯？”乌启山同她一般仰着头，却只瞅见晃晃悠悠的灯绳。
　　时针停在十二点整，机械女音准时报时。
　　“昨日我们来时，工地东南角有一座山神庙。”叶清影摸了摸鬓角，似乎真能感受到薄纱那丝丝入扣的凉意，“试问，你会早上祷告，晚上诵经吗？”
　　湿婆神属大乘佛教，山神属本土道教，不同的神祇派别，怎可混为一谈，这就像睁着眼睛胡诌耶稣和如来会坐一起打麻将一样，纯属无稽之谈。
　　乌启山动了动唇，似懂非懂。
　　“笃笃笃”一阵轻响，堂屋的布帘被撩起，年逾古稀的老人手捧一盏温暖的烛光。
　　那是一盏造型古朴的煤油灯，灯头形如张嘴□□，玻璃罩状如大肚灯笼，虽然灰尘仆仆，但瞧着却崭新，没多少使用痕迹。
　　她摸着墙，轻车熟路地走进来，低声念叨着：“我听见电闸又跳了，久了不用总是这样。”
　　“谢谢婆婆。”乌启山眯了眯眼，勉强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突然想起医药费还没结，随即掏了掏口袋，空空如也，无奈窘迫道：“那个...婆婆，我们没带现金。”
　　意外车祸，瓢泼大雨，手机没电没信号，狼狈不堪的几人早已精疲力竭。
　　老人置若罔闻，撂下煤油灯就一步一步往外挪，许是因为几人的到来，屋内摆放变了模样，她稍不注意，膝盖便重重地磕在板凳上。
　　“小心！”叶清影眼疾手快，跨步握住老人小臂，掌心触感温热。
　　与此同时，老人也摸到她湿润的袖口，她抬起沟壑纵横的脸，目光木讷，便开始重复地说：“睡一觉吧，睡醒就好咯，睡醒就好咯...”
　　寂静的夜里，盲杖声音响了很久才逐渐平息。
　　“啊哈...呼...”乌启山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两滴泪。
　　“先休息吧。”叶清影把湿哒哒的外套搭在窗户上，影子映在地面上，被风拂得一晃一晃的。
　　也许是村子人烟稀少的原因，堂屋的单人病床只有两张，挨得很近，略一翻身，木头床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乌启山侧身蜷腿躺在许知州身侧，两个一米八的高个子把床挤得满满当当的，不大会儿便传出轻轻的鼾声。
　　叶清影独占一床，被子浅浅搭在胸口，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虫音低吟，极易困觉。
　　可是她毫无睡意，只因正上方压着一道婀娜的身影，一双眼灿若繁星，像极了一朵诱人采撷的玫瑰。
　　南禺的影子比白天浅些，甚至能透过她能望见大如盘的银月。
　　两人，不，准确说是一人一影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叶清影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别扭，侧头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尝试过了，定坤盘不起一点作用，这已经超出自己职业范围了，既不是妖鬼那还能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南禺双手虚虚撑在叶清影胸口，眸光流转，忆起曾读过的话本子，便脱口而出道：“当然是——”
　　指尖轻点叶清影眉心，后者莫名有些紧张。
　　“你的心上人。”南禺虽是轻佻地笑着，但眉宇间却仿佛萦绕着某种愁绪，稍纵即逝便消失了。
　　叶清影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微微怔愣，一时竟不忍反驳。
　　隔壁床鼾声重了些，一无所知的许知州砸吧砸吧嘴，发出几声呓语。
　　叶清影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话锋一转道：“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不能。”南禺笑盈盈道，反而凑得更近了，“这儿拢共就两张床，难不成我睡旁边去？”
　　一张明艳的脸近在迟尺，叶清影隐在发丝下的耳廓透着点红，心里回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还从未和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我们的叶队有些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不知廉耻。”
　　南禺听了并没什么反应，歪着头打了个呵欠，瞧着是倦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在今日之前，叶清影想不到竟会有女子如此放浪形骸，尤其表现对象还是自己，这种不适感就更为强烈。
　　白日里高高束起的马尾全散了，乖顺地铺在枕头上，面庞瞧起来柔和许多。
　　叶清影拉高被子遮住脑袋，瓮声瓮气道：“我睡了。”
　　一分钟、两分钟...只听得老式钟表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了很久，也未曾听见那人的回答。
　　被子里空气稀薄，叶清影额间被闷出了一层薄汗，她四下张望了一眼，哪儿还有半分人影。
　　南禺仿佛是她杜撰一般，像极了亦幻亦真的南柯一梦。
　　世界终于清静了，叶清影咧了咧嘴角，然后一丝不苟地掖好被角，倒头便睡。
　　纵横交错的巷道像极了盘根错节的百年古柏，莫说有人影，连一盏普通的路灯都未曾瞧见。
　　南禺索性浮于房顶之上，借着月光能占据更好的视野。
　　因着白日守灵的缘故，青石板上，沟渠里，顶瓦边，都沾着不少圆形方孔的纸钱，破碎的姜黄纸屑浸满了泥水，脏兮兮的。
　　南禺顺着八卦迷魂阵一般的小道慢悠悠飘着，每到一扇窗户面前便停顿观察一会儿。
　　都说动物通灵，走街窜巷的白狗像是能瞧见她似的，对着虚空一阵乱吠：“汪汪汪！”
　　南禺不得已停下脚步，纤细的食指竖在唇边，低声道：“嘘——”
　　白狗呜咽两声便不叫了，翘着陀螺似的狗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狗停，她动狗动。
　　“好狗。”南禺十分敷衍地夸了一句，连多余的眼神也没给它。
　　已是凌晨一点，万籁俱静的时候，村子却还零星亮着灯，窗户无一例外都被封着，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
　　只有一处灯火通明，房门大喇喇地敞开着，房檐上挂着两个白灯笼，明明灭灭的烛火闪烁，一条白布从梁上直直地垂下来。
　　这是方天问的家，今天是余老汉新丧。
　　南禺沉思片刻，直接飘了进去，白狗依然紧随其后。
　　棺椁前整齐摆放着香蜡纸钱，微红的火星子不时燃起一声“啪”的炸裂声，方天问还是白天的打扮，一身素缟，头戴白绫。
　　只是瞧着比白天更虚弱了些，他跪坐在蒲团上，口中喃喃有词，背脊弯折着，动作神态同村长老李如出一辙。
　　南禺刚想再凑近一些，好听得真切，白狗突然“汪”的一声，惊醒了房屋主人。
　　“小白。”方天问轻声唤了一声，微闪的眸子似是凝了些泪水。
　　白狗瞧着是乖巧地趴在蒲团一侧，任凭少年抚摸，实则是寸步不离地躺在南禺裙摆边。
　　南禺冷冷地盯了它一眼，又绕着简易灵堂巡视一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一阵凉风卷着微湿的水汽，白狗打了个冷颤，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小白！别跑！嘶——”方天问高声喊道，小腿被压得太久，乍一起身便酸胀不已，猛地又跪了下去。
　　他缓过劲儿来望了望，门口除了飘散的纸钱，哪儿还有白狗的影子。
　　一影一狗又恢复了方才的相处模式，一个在前面飘，一个在后面追。
　　南禺似乎铁了心地想甩掉它，飞得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便能听见白狗气喘吁吁的声音。
　　南禺站定，像是厌倦这你追我赶的游戏，冷声道：“好玩儿吗？”
　　“汪...呜...”白狗绕着她转圈圈，尾巴也不自觉耷拉着。
　　“呵。”南禺冷笑一声，倏地降低高度，葱白如玉的手扯了扯白狗毛茸茸的脸，眯了眯眼道：“牵丝傀好玩吗？小师叔。”
　　白狗猛地僵住身子，浑身毛发竖立，含糊不清地吐着人声：“对...唔...起...”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南禺松开她的狗脸，拍拍手，又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
　　叶清影嗫嚅了半晌，道歉的话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最后就是一言不发。
　　南禺本来心头就堵着气，眼下等得不耐烦了，黝黑的眸子更是腾地燃起一簇火光，不管不顾地扔下叶清影就往前走，暗骂道：“真是块木头疙瘩。”
　　叶清影心一横眼一闭，喊道：“叶清影！”
　　话音刚落，南禺脚步停滞，衣帛荡起层层涟漪，她挑了挑眉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叶清影啪嗒啪嗒地跑了几步，抬头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我的名字。”
　　南禺扬了扬唇，眸光潋滟，更衬得她风情慵懒，她撩了撩头发说：“南禺。”
　　那一刻，白狗滴流圆的眼睛里盛满了南禺红衣飘然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关于湿婆神的介绍，部分引用百度百科。


第6章 招魂咒
　　“南禺。”叶清影像是反应迟钝似的，用极轻的调子反复念叨了好几遍，被子被拧成一条粗长的麻花，狭窄的单人病床不时冒出些异响。
　　村中央的空地上还杵着一根招魂幡，南禺足尖轻点，悄然落于顶端，望着那灯火通明的小院儿，红唇轻启：“你方才听清楚了吗？”
　　白狗四肢短小，叶清影虽然也想与她并肩而立，但无奈只是在地上胡乱扑腾。
　　四周空空荡荡的，陷入一片死寂。
　　这家伙在搞什么？
　　南禺蹙了蹙眉，敛神颔首，一只浑身泥泞的小棕狗映入眼帘，倒是活泼得紧，就是瞧着脑袋缺根筋，她噗嗤笑出声，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清脆的笑声传到当事狗的耳朵里，仿佛变了种味道，白狗几不可查地身子一僵，随即猛地扎进水洼，欢快地翻滚，喉间发出声声低鸣，又过了几分钟才慢腾腾地爬上来。
　　叶清影操纵着牵丝傀，一本正经道：“抱歉，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言外之意，刚才是狗不是我。
　　南禺眼底的戏谑一闪而过，自上而下打量她，体贴道：“这么累的话，要不你先休息？”
　　“不必，我还坚持得住。”叶清影依旧是淡淡的语气，白狗端坐在草坪上，背影看起来虎虎生风。
　　南禺弯了弯眸子，嘴角也掀起浅浅的弧度，“随你。”
　　叶清影张了张嘴，呵出一口热气，多的话说不出口。
　　真是太丢人了，她侧卧在床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殷红的唇上留有一排清晰的牙印，肌肤泛着滚烫的热意。
　　南禺温声把问题重复一遍。
　　叶清影正色几分，清了清嗓子道：“听见了，但没听清，像是在念经。”
　　难得叶队也有老马失前蹄的时候，方才她只顾着捣乱，却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巷道口出现一道步履蹒跚的身影，隐匿在漆黑的夜色中，脚步一瘸一拐，肩膀一高一低，“笃笃笃”的盲杖声由远及近，再逐渐消失不见。
　　“是招魂咒。”南禺掀了掀眼皮，掩下一抹厉色。
　　午夜子时，阴气最盛，坐南朝北，点香祷告，事毕燃金，召唤亡灵。
　　叶清影皱着眉，直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迟疑道：“或许，是家人思亲心切，才用了招魂咒。”
　　在丧葬习俗中，多的是念经超度，但也有为逝者引魂的说法。
　　下弦月出移，昂秀星云东升，冷风轻拂，招魂幡随风摇摆，摄魂铃发出阵阵清脆的撞击声。
　　南禺的声音也无端添了几分凉意，“倘若不止于亲人呢。”
　　叶清影略一怔愣，想起了很多被忽略的细节。
　　余老汉死得蹊跷，虽然面上看着是因雨天湿滑，不慎摔倒磕到了后脑勺，但对于常年居于山中的老手来说，这些路况应早已如履平地，再加上那团莫名其妙的黑雾，因此丢了性命着实是可疑。
　　还有那尊怪诞突兀的湿婆神，信徒怪异虔诚的祷告姿势。
　　“满足牵丝傀的条件只有一个。”南禺盯着脚底的红色布兜子，那是招魂幡的顶部，里面装的是逝者的头发丝。
　　叶清影有点讶异，眼前的女人似乎对自己很了解，并且一点也不加掩饰。
　　不过只一瞬，她便回道：“活物。”
　　凡是活物，必有三魂七魄，那便满足作牵丝傀的要求。
　　起初，白狗并不是叶清影的目标，她一开始选中的傀是村长老李，村长的三魂七魄很活泼，光亮如昼，一点也不像年逾古稀的老年人，只是她试了几次，牵丝都在引魂时毫无征兆的断了。
　　叶清影仰着头，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睛，“劳驾，带我上去。”
　　“真是麻烦。”南禺嘴上虽说着抱怨的话，但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指尖捏住小狗湿漉漉地后脖颈，轻轻一跃便又回到了最高处，她瘪瘪嘴，嫌弃道：“下次能不能选个干净傀。”
　　小狗浮在半空中，爪子无法着力，受原身害怕情绪的影响，叶清影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看出什么了？”南禺打了个呵欠，狭长的眼尾泛着丝丝红晕，四肢的影子似乎更虚了些。
　　叶清影默了片刻，沉吟道：“北坎水。”
　　南禺扬了扬唇，回道：“西兑金。”
　　两目相对，眸光四溢，颇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西北乾金。”
　　“东南巽木。”
　　“......”
　　两人你来我往，将八个方位尽数罗列了出来，八个方位凸出八个角，恰好对应八户供奉湿婆神的人家，村长和方天问也赫然在列。
　　不过八卦阵而已，叶清影脑子飞速旋转着，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南禺拍了拍她的狗爪子，不慌不忙道：“别想了，明天不就知道了。”
　　白狗那一嗓子惊醒了方天问，也阴差阳错地打断了八卦阵，子时已过，阴气退散。
　　叶清影低眸看了看自己被揪得光秃秃的左肢，又看了眼被打了一巴掌的右爪，她焦虑的时候，总喜欢轻敲手腕，也许南禺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南禺已飘了很远的距离，脚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始终没跟上，回首一瞧，那只傻狗还呆愣愣地趴在原地，她轻叱道：“傻狗，跟上。”
　　叶清影恍然回神，道了一声“哦”便啪嗒啪嗒地狂奔过去。
　　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像是着了骂，仗着自己寄居在白狗身体里，平日冷漠的叶队凶狠地呲了呲牙，半空中腾地燃起幽蓝火光。
　　“小气鬼。”南禺嘟嘟囔囔道。
　　此时，叶清影已抢先一步回了房间，她把凌乱的被子抖平整，然后又浅浅地搭到胸口，躺得笔直周正。
　　南禺刚过窗户，就瞥见叶清影有条不紊的模样。
　　叶清影像是刚被吵醒，眉间带着三分不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压着嗓子道：“很吵。”
　　说罢，她翻身侧卧，手臂枕于耳际，慢慢阖上眼。
　　床位右侧空了一大半，南禺极快地弯了弯眼角，从善如流地贴着她躺下去。
　　叶清影抿了抿唇，眼睛眯成一条缝又阖上了。
　　方天问需彻夜不眠地守灵，半大的小院儿灯火明亮，似乎与方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婆婆。”方天问轻唤一声，少年的脸上显出几分悲怆。
　　“笃笃笃”老人置若罔闻，杵着盲杖小心翼翼地往灵堂挪，她的左腿像是短了一截，走起路来极为费劲儿。
　　老人共育有三子女，大儿子聪明伶俐，却年少夭折，未能撑过十八岁；二女儿勤劳贤惠，却遇人不淑，留下独子方天问；三儿子浑身蛮力，却因意外惨死，连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那灵堂上摆放着的正是她幺儿的牌位，漆木棺椁里装的是她幺儿的尸首。
　　老人尝过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满头银丝光泽暗淡，眼角皱纹也更深了。
　　她颤颤巍巍地点燃三炷香，插进炉灰里续上，然后跪坐于蒲团之上，挥舞着手寻着那几沓纸钱。
　　“婆婆，我帮你。”方天问赶忙道，弯腰拾起纸钱递到老人手边。
　　谁知，老人只是转了转毫无生气的眼眸，伸手越过他拿走了桌案上的另一沓，嘴里低声嘀咕着什么。
　　方天问敛眸，病恹恹的脸上透着两坨红晕。
　　时近春分，日头也变得稍长，约莫七点的模样，天际已亮起一抹霞光。
　　“卧槽！”村头的卫生站惊起一声尖叫。
　　足足睡了几十个小时的许知州率先醒来，睫毛被眼屎糊了个严严实实，迷蒙中只瞧见自己身侧贴了一个人，瞧那健硕的模样，还是个男人。
　　这还得了，采花采到你爷爷头上了，许知州怒从心头起，一计结结实实的飞毛腿狠狠地踹在了那人屁股上。
　　随即，狭窄的卫生站响起一声更为高昂的怒吼。
　　“许、知、州！”乌启山捂着额头，眼眸似要冒出实质的火光，指节捏得啪啪作响。
　　“哥哥哥！”许知州跪在床上，双手举过头顶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啊——”然后他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卧槽！你这人咋不听劝！”许知州绕着堂屋转圈圈，乌启山挽起袖子紧追不舍。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南禺伸了个懒腰，饶有兴味地靠在床头看戏。
　　叶清影先是打量她一眼，然后极快地移开目光，看着两个人脸都快贴一块儿了，拧了拧眉，厉声道：“一大清早精力旺盛得很。”
　　两人身形俱是一僵，蜻蜓点水似的跳开，彼此看谁都不顺眼。
　　“收拾好。”叶清影披上晾干的外套，三下五除二便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屋外突然有些嘈杂，脚步声凌乱交错。
　　叶清影心头咯噔一声，很快就绕到人群聚集的中心，南禺也紧随其后，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老人瘫倒在地，背脊抵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口鼻均溺在臭味熏天的阴水沟里。
　　嘴唇、指甲发青泛紫，瞧着像是不小心失足跌落，溺水而亡。
　　方天问一脸不可置信，抱着老人的额尸体不停哆嗦，口中喃喃道：“婆婆，都是我害了你，要是我送你回家就不会出事了。”
　　短短几小时，竟又丧一命。
　　作者有话说：
　　叶队（冷漠脸）：狗是狗，我是我。
　　南禺（无奈摊手）：是是是。


第7章 云母矿
　　老人干枯的面皮肿得有些浮囊，两个窟窿里嵌着一对儿凸出的死鱼眼，碎花布衣角被高高撩起，惨白的肚皮上豁开一道五指宽的口子，黏腻泛黄的油脂往外翻着。
　　姗姗来迟的许知州只好奇地凑近瞧了一眼，喉间便止不住地犯恶心，他拽着旁边人的手臂，“愣着干啥，报、报警啊。”
　　方天问头埋得很低，凌乱的发丝遮住眼睛，只露出过于苍白的嘴唇，语气有些激动，讥讽道：“现在报警有什么用！”
　　接二连三的打击，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形之中，少年的脊背也渐渐弯了下去，他捂着脸嚎啕大哭，指缝间溢出两行滚烫的热泪，哽咽道：“没用的，没用的，都怪我...”
　　闻着伤心，听者落泪。
　　“那啥。”许知州心酸不已，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生死轮回，你别自责了。”
　　安慰苍白无力，但也聊胜于无。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机，本想先打个电话报警，但使劲儿按了几下也没见亮起来。
　　也不知人群中的谁冒了一句，“信号塔还断着哩。”
　　待到呜咽声渐渐平息，村长李叔半蹲在地上，叹了口气，率先开口：“天问呐，死者为大，还是尽快入土为安才好。”
　　方天问机械地点点头，目光呆滞。
　　村子里虽然大多都是老年人，但由于常年勤于劳作的缘故，手脚还算利索，抬人的那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我来吧。”一直安安静静的叶清影冷不丁开口，迈着大长腿靠近，伸手就要接过架子。
　　“就是，就是。”许知州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又瞟了一眼女尸可怖的死状，鼓起勇气撸起袖子，“您几位歇着，卖力气的事儿交给我们年轻人。”
　　村长自是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来者是客，你们几个外乡人...”话还没说完，他便一脚踩在沟渠边上，差点就栽进淤泥里。
　　叶清影离他最近，眼明手捷地拽了他一把，僵了一瞬，立马便放开了。
　　乌启山瞥见她表情，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又占据一侧。
　　“你们歇脚遇见这事儿，不吉利。”村长还想再劝解一番。
　　方天问像是缓过劲儿来，默默地握紧木头架子一角，两颊的肌肉紧绷，眼神阴郁，低声唤他：“李叔，时候不早了。”
　　村长瞧见拗不过，叹了口气便让出位置，目送他离开，“这孩子，命苦啊。”
　　待到正午时分，两具棺椁并肩，两面招魂幡飘扬，小院儿添了几分凄清。
　　几人不便多叨扰，告了辞便离去了。
　　昨夜雨早早歇了，地面被阳光烘得只剩薄薄一层水汽。
　　越野车还被稳稳当当地压在树下，后备箱打不开，许知州拾了块石头，把玻璃砸得稀碎钻了进去。
　　南禺今天特意换了一边肩膀坐，慵懒地掀了掀眼皮，直白道：“你刚才故意的。”
　　她方才居高临下瞧得可是真真的，这小家伙瞧着人畜无害，心思可是复杂得很。
　　叶清影倚着车门，抿了抿薄唇，回答得十分坦荡，“是。”
　　似乎是料定她会如此回答，南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随手帮她把发丝拢在耳后，像是做了千百次那般熟练。
　　耳廓划过一道热意，触感细腻温润，叶清影一时忘了动作，绷紧身子，任由女人胡闹着。
　　故意的，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叶清影心想。
　　“哈哈，找到了！”许知州从一堆杂乱无序的包裹里拱出一颗五彩斑斓的脑袋，手里攥着几袋压缩饼干。
　　叶清影撕开包装袋，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块儿，举止优雅。
　　“咦？”许知州抹了抹粘在下巴上的碎屑，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新奇，他扒着叶清影左看看右瞧瞧，惊呼道：“叶队，你脸怎么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叶清影额间青筋蹦跶了一下，停下手上的动作，面无表情道：“有吗？”
　　只可惜，傻子听不懂。
　　“有有有。”许知州脸上还顶着早上的巴掌印，说话依旧不着调，“哎哟，怎么跟个姑娘似的，都红到脖子根儿了。”
　　头顶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笑意，银色的包装纸被攥成一团，叶清影作了几次深呼吸，勉强压住心头那猛然蹿起的无名火。
　　“吵死了。”乌启山眸中闪过一丝不耐，配上那拇指粗的断眉，颇有几分凶神恶煞的气势，一巴掌就呼了上去，“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许知州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只能不停呜咽反抗。
　　还能咋的，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赢。
　　叶清影一脚蹬在碎裂的岩石上，矿泉水顺着脖颈的弧度淌下来，在领口上晕成更深的墨色。
　　她捡了一块未拆封的饼干递上去，问道：“吃吗？”
　　南禺像小猫似的蜷起身子，埋头仔细嗅了嗅，然后两指捏着，推得远远的，嫌弃道：“不要。”
　　“那你要吃什么？”叶清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便愣住了，这对话听起来莫名的亲昵自然，自己甚至都还没摸清对方底细。
　　一定是昨晚相处太过默契，叶清影心说。
　　南禺倒来了兴致，眸光清亮，沉吟片刻，一连串的菜名像极了相声里的贯口，“桃脂烧肉、金陵丸子、丝瓜卤蒸黄鱼、龙身凤尾虾......”
　　飞禽走兽，八大菜系，样样不落。
　　叶清影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但此刻被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也顿觉食不知味。
　　“叶队，救命啊！”许知州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头顶插着几截枯木枝，两边脸颊的红晕十分匀称。
　　“嘶——”许知州揉了揉脸，疼得龇牙咧嘴。
　　乌启山冷哼一声，胸口起伏不定。
　　叶清影饶有兴味地抱着胳膊，语气多少有些意味深长，“又怎么了？”
　　许知州年纪尚小，道行也浅，半罐水叮当响，大家更多是把他当吉祥物带着。
　　“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许知州恶人先告状，怯懦得朝对面瞥了一眼。
　　“你放屁！”乌启山怒骂道，惊起几声鸟鸣。
　　叶清影习以为常，十分镇定自若地朝乌启山扬了扬下巴，“你先说。”
　　这俩，就这个还稍微靠谱点。
　　“他说...”乌启山动了动唇，然后停顿一下，冷着脸道：“许知州说小师叔是...是...思春了。”
　　“啪嗒”一声，压缩饼干掉进山坳的水洼里，溅起浑浊不堪的泥水。
　　“叛徒。”许知州磨了磨后槽牙，一脸愤愤不平。
　　叶清影没什么特别反应，如墨的长发被随手挽起来，一双褐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折射着浅浅的琉璃光芒。
　　“那个...叶队。”许知州嬉皮笑脸地抱着她胳膊撒娇，“你听我狡辩，呸！解释，嘿嘿。”
　　南禺眼神微凝，玉足晃荡，心不在焉地听着声响。
　　叶清影自上而下扫了他一眼，默了片刻，敲了敲少年的脑袋，生硬地扯了扯嘴角：“你的定坤盘呢？你的符箓呢？干一行爱一行懂不懂？”
　　眸光冷凝如锋利的刀刃，突如其来的三连问，许知州脑袋有点懵。
　　叶清影侧目而视，直教他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对对对，我得找找家伙事儿...”他猛地一拍脑门，像只猴儿似地钻进车里。
　　缚妖师对待非人类都是各凭本事，诸如乌启山之流，凭借灵巧招式欺身肉搏，也有许知州这类，巧借精巧外物为己所用。
　　“桃木剑、镇坛木、拷鬼棒、令牌...”许知州口中喃喃有词，身侧肉眼可见堆起小丘。
　　叶清影：“......”
　　拐角处的山坡上有几棵橘子树迎风摇曳，枝叶上零星缀着几枚黄澄澄的果实，嵌着几株粉嫩的桃花，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叶清影眼眯成一条缝，怀里冷不丁被塞了一叠符箓，字符横七竖八歪歪扭扭，似小鸟腾飞姿态，又似蝮蛇盘旋环绕。
　　“叶队你拿着，我这儿储备还充足得很。”许知州骄傲地拍了拍胸脯，猛地扯开背包夹层展示，几张黄表纸掉在地上，晕染了点点的水渍。
　　叶清影脸色稍霁。
　　日晕往西方挪移，一行人顺利抵至高处。
　　许知州弓着背，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哎哎哎，我说，我们翻墙过去不就得了，至于爬这老高么。”
　　乌启山拎着他衣领往后一提。
　　悬崖峭壁之下，是一处黑黢黢的洞坑，削平了整座山顶，层层下叠，宽约百丈，深不见底。
　　那哪儿是什么工地，分明是一处露天开采的矿场。
　　许知州趴在崖边向下望，顺手掷了一块碎石，疑惑道:“这啥时候有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此处虽深处山脉腹地，但毗邻网红打卡地，不应毫无风声才对。
　　“下去瞧瞧。”叶清影紧紧地盯着那团似有似无的黑气。
　　千机索一头嵌进石缝中，一头绑在腰上，只见几道残影略过，山坡上只留下许知州颤颤巍巍的身影。
　　“卧槽，你们等等我啊！爷怕高！”许知州吓得腿软，嘴唇子都泛白了。
　　山谷中荡起阵阵回声，伴随一声惊叫，山坡又恢复以往的宁静。
　　风吹树梢，卷起起伏有致的波浪。


第8章 竹叶鬼
　　扭曲的风声在耳畔呼啸，卷着些浓郁的尘土味儿，刮得脸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千机索快要用尽了，才勉强触了底。
　　洞口边缘留了两米宽的平台，凌乱摆放着几台工程车，角落堆着些建筑材料，覆盖着一层密目网，瞧着那厚厚的灰尘，也是许久没人动过了。
　　许是因为余老汉的事故，偌大的矿场像是一座被遗弃的现代遗址，空无一人。
　　许知州腿肚子发软，解开绳索跪坐在人工开凿的路面上，双手置于唇边，高声呼喊：“喂！有人吗？”
　　除了几道回声，没有其他的回应。
　　乌启山利索地收起千机索，打算布置下一轮机扩。
　　叶清影撩起眼皮，沉声道：“等等。”
　　她敲了敲衬衣胸口的荷包，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一小罐玻璃瓶，打开木质瓶塞扬了扬。
　　一股醉人的香气弥漫开来，口袋里传出些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
　　“这是什么？”南禺主动从她肩膀上跳下来，指间轻轻戳了戳她胸口。
　　怎么软乎乎的，南禺心想。
　　叶清影敛眸，羽睫微颤，抿着唇不搭话。
　　倏地，口袋边缘钻出一抹醒目的嫩绿，黑色丝质衬衣衬着，更显清新可人。
　　叶清影从玻璃瓶里倒出两滴透明液体，轻轻滴在绿芽上，蜷曲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着。
　　“唧唧。”一截竹竿子手脚并用地从口袋里钻出来，身高不足一尺，头顶两片竹叶，一左一右，相互对称，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它撅着屁股，小巧的鼻子努力地嗅着，竟也不露怯。
　　叶清影小心翼翼的在指尖沾了一滴，引诱它慢慢爬到掌心。
　　“好一个竹叶鬼。”南禺美目微怔，随即故意使起坏来。
　　叶清影掌心搁着一根纤长漂亮的手指，闭着眼睛的竹叶鬼毫不知情，直接被绊了个底朝天，两片叶子纠缠在一起，狼狈极了。
　　“唧唧唧！”竹叶鬼有些生气，两只手叉腰来回踱步，指着叶清影一顿怒骂。
　　大意就是，就是，没人能听懂，翻译不了。
　　南禺捋了捋它的叶片，指节弯曲，稍一用力便把它弹了出去。
　　竹叶鬼高高悬挂在叶清影指尖，摇摇欲坠，竹叶由绿变黄，无力地耷拉着。
　　据百妖谱记载，竹叶鬼属群居型精怪，好酒嗜睡，本体为竹叶，可变成萤火虫急速飞行，擅长寻路，天性惧怕比它高大威猛的东西，所以豢养一只极为罕见。
　　“没见过这么小的妖。”许知州欺身过来，好奇地拨弄小东西的叶片。
　　“噗噗——”竹叶鬼吐了吐舌头，唾沫星子满天飞，稳着晃晃悠悠的身子，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疼疼疼。”许知州脸色骤变，一边跳脚，一边甩手。
　　“别闹了。”叶清影捏着它的竹节一提，往它怀里塞了个等高的玻璃瓶，竹叶青沁人心脾的香味瞬间勾了小妖的心神。
　　吃饱喝足，竹叶鬼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叶片亲昵地蹭了蹭她掌心。
　　叶清影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它脑袋，手腕朝空中一扬，“走吧。”
　　两片叶片像螺旋桨似的旋转，竹叶鬼十分优雅绅士地鞠了一躬，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急速俯冲。
　　“小东西，等等你爷爷我！”许知州火急火燎地拽着乌启山，顿时也不恐高了，追着萤火虫屁股就跳了下去。
　　“唧唧！”
　　便宜当然要捡现成的，南禺懒得飘，足尖轻点，纵身一跃便又端坐在叶清影肩膀上。
　　就是这下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
　　眼瞅着竹叶鬼光亮逐渐隐匿于黑暗中，南禺自是不着急，手腕撑在叶清影毛蓬蓬的头发上，眼皮困倦地半阖着。
　　叶清影垂首低眸，盯着自己脚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旷的矿场一片寂静无声。
　　良久，叶清影突然唤了她一声，“南禺。”
　　音调缱倦，仿佛带着某种诱人的魔力，南禺心间一颤，瞌睡猛地醒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神色自若，就是这一双潋滟的眸子止不住乱瞟。
　　“随手摘的橘子，剩了一个，你要不要吃。”叶清影仰着脸问她，浅褐色的眸子盛满了光。
　　她掌心托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橘子，由于落了霜雪的缘故，果皮略微有些皱，蔫头巴脑的，看着不咋好吃。
　　所以，方才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趁乱掏的树？
　　南禺心口微微发烫，暖意逐渐从指尖蔓延到心间，再从中绽出一朵花来。
　　叶清影的脖子仰得有些酸胀，掌心溢出点黏腻的汗水，她垂下眼眸，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几步。
　　“送人的东西还想收回？”南禺眯了眯眼，在橘子即将落入裤兜之际，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
　　叶清影弯了弯眼角，然后迅速压下去，弧度极轻极浅。
　　橘皮的雾气混着浓郁的果味四溢散开，南禺试探性地掰了一小瓣，入口清爽甜腻，炸裂的果汁裹着一股子回甘席卷整个味蕾。
　　南禺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震得胸腔微微发颤，她礼尚往来的唤了声，“叶清影。”
　　叶清影脚步微滞，耳廓没由来地有些发烫，“嗯。”
　　她听见南禺说，“谢谢，我很喜欢。”
　　整个露天矿场的主干道只有一条，向下盘旋蜿蜒，但运输的小道众多，要是没有竹叶鬼的带领，还真容易出岔子。
　　向下延伸上百米，深层裂隙水外涌渗透，地面凝了大大小小的水洼。
　　叶清影轻巧落地，作战靴不可抑制地往下陷了一公分，抬头往上望去，只能窥见圆形的蔚蓝天空。
　　萤火虫微弱的光芒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温润，竹叶鬼扑棱着细小的翅膀，一个猛栽摔在她肩头。
　　叶清影单手捧着它，又递了一瓶竹叶青作奖励，“他们人呢？”
　　“唧唧...”竹叶鬼砸吧砸吧嘴，叶子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语调似乎有些急。
　　石壁上几个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有大有小，约莫一人高。
　　南禺提醒道：“应当是提前进去了。”
　　怎么不等人，擅自行动。
　　叶清影拧了拧眉，面上染上几分薄怒，她抑着怒气温声道：“辛苦，你先休息吧。”
　　竹叶鬼双叶抱拳，十分骄矜地扬了扬脑袋，顺着她手臂，轻车熟路地钻进上衣口袋里。
　　微凉的空气裹挟着几分湿意，争先恐后地往衣服缝儿里钻，叶清影裹紧外套，掏出了定坤盘。
　　“小师叔。”乌启山从最右侧的洞里钻出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坑底摆放着不少的零碎机械部件，有些半截埋进土里，有些木质把手被钻了不少虫眼，不怎么使劲儿便掰断了。
　　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许知州的身影。
　　叶清影目光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许知州人呢？”
　　乌启山擦了擦脸上的灰，左右看了一眼，解释道：“刚才我们下来，他进了左边，我这边是个垮塌的洞，走到尽头没路我便出来了。”
　　叶清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见她没什么反应，乌启山似乎有些着急，问道：“小师叔，这么久了，我们是不是要去找找他。”
　　“好。”叶清影应了一声，低头摆弄了一下罗盘指针。
　　刚一踏进阴暗潮湿的洞穴，扑面而来一股子霉味儿。
　　乌启山走在前方探路，十步一回头的叮嘱，“小师叔，小心路。”
　　地上全是垮塌的石头，有的地方甚至要蹲着才能通过，发光虫黏在石壁上，垂着长长的吊线，分泌着幽蓝的荧光粘液，诱惑着那些不知所谓的小虫子。
　　“许知州。”乌启山时不时地喊几嗓子，回应他的只有回音。
　　南禺自从进洞起就十分安静，慢悠悠地飘在叶清影身后，一步不落。
　　拐角处特别阴暗，石壁伸出几块片状的绢云母，叶清影多瞟了几眼。
　　乌启山一个箭步跨上去，向后伸出手，朗声道：“小师叔，我拉你。”
　　“不用。”叶清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掌心撑地，轻轻一跃便翻了过去。
　　乌启山挠了挠后脑勺，也不尴尬，只当她还在生气。
　　“这家伙，真不让人省心。”他自顾自地抱怨一句，眉宇间藏着几分阴郁。
　　叶清影看了眼他宽厚的背影，问道：“你在另一边看到了什么？”
　　乌启山停下脚步，沉吟片刻后道：“就和这儿差不多，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虫子，我本来还想往里探探的，看没路就出来了。”
　　叶清影“哦”了一声，没多大兴趣的样子。
　　走得更深了些，一眼望去，除了云母别无他物，乌启山有些不耐烦道：“小师叔，许知州怎么每次都这样，总是掉链子，下次能不能别带他了。”
　　叶清影掸了掸袖口的灰尘，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你很不喜欢他。”
　　“也没有。”乌启山靠在石壁上，有些累地喘了口气儿，“次数多了，总会有点烦。”
　　“所以。”叶清影抬眸，冷声道：“你在挑拨离间。”
　　乌启山身形微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讪笑道：“我哪有。”
　　黑暗中，经过千百次淬炼的匕首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刀面光可鉴影，狭长的血槽残留着洗不掉的红褐色痕迹。
　　“真无趣。”叶清影眼神一厉，匕首猛地扎进乌启山腹部。
　　作者有话说：
　　补上一章更新。
　　许知州：你们暧昧，我爬山，真棒。


第9章 水溶洞
　　一抹液体溅在手背上，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腐腥气，叶清影翻转刀柄，刀刃在乌启山腹部胡乱搅了几圈。
　　“嗯...”乌启山面露苦色，指缝间溢出点点猩红，他脱力朝后踉跄几步，喘息道：“小师叔，你做什么？”
　　大拇指揩掉和着血块的碎肉，叶清影扭了扭胳膊，轻轻“啧”了一声，“还不明显吗？”
　　话音刚落，影子倏地动了。
　　“我要你命。”叶清影眉目疏朗，神情冷肃。
　　她迈着纵步欺身而上，手腕翻飞，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度，森然的冷意随着摆动四散开来。
　　乌启山退无可退，石子儿在脚底打璇儿，脊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硌得人生疼，他面皮血色褪尽，苍白了一瞬，惊恐道：“小师叔，你看清楚，是我，乌启山！”
　　叶清影置若罔闻，疾步带起的风撩动长发，显出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一招一式颇为凌厉，两人均笼罩在铮铮杀意之下，这一刀，使出了十分的气力。
　　乌启山瞳孔里闪过一道寒光，他迅速蹲下翻滚，匕首刀刃在石壁上划出一道四溢的火花，刺耳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他单膝跪在地上，脸上的口子崩开了些，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
　　方才的一击，叶清影还算游刃有余，除了气息乱了些，衣袖未沾上一粒灰尘。
　　两目相对，眸光狠厉，像伺机而动的猛兽，都在找寻最恰当的猎捕时机。
　　那股霉味儿似乎还掺着腐肉的臭味，更加浓烈刺鼻了些。
　　乌启山率先动了，他低垂着头，撑着墙壁慢慢起身，胸腔发出阵阵颤动，僵硬的一举一动像极了牵丝木偶，“嗬嗬，连自己人都要杀，真狠呐。”
　　叶清影盯着他几乎完全翻折的手腕，冷声道：“就你也配。”
　　乌启山掰直手腕，发出一阵“噼里啪啦”令人牙酸的骨节声，五指成爪，直接朝叶清影面门袭来。
　　叶清影仗着自己动作灵活，贴着他绕到背后，几乎是在一瞬间两人便交换了位置。
　　手臂被紧紧缚在身后，乌启山浑不在意，直接舍了臂膀转过身来。
　　叶清影一把将他狠狠砸在地上，膝盖跪顶在后脖颈，一手拽住他的头发提起来，一手握住匕首割破喉咙。
　　乌启山瘫倒在地，不甘心地问：“你怎么、怎么发现的。”
　　叶清影冷笑道：“你的演技太拙劣了。”
　　风灌进喉咙，断断续续地笑声犹如一副低鸣的破铜锣。
　　地上哪儿还有人影子，不过多了一只毛皮溃烂的猫咪，瞧着应当死了有几日了。
　　南禺看够了戏，又飘飘然地坐在她肩膀上，问道：“你早就看出来了。”
　　叶清影用软布擦了擦刀刃，“是。”
　　南禺指尖燃起一簇小火苗，明明灭灭，勉强能用作照明灯使用，低头瞄了叶清影一眼，好奇道：“什么时候？”
　　“进来之前。”叶清影直接把帕子扔了，埋头嗅了嗅衣袖，不可避免地带了些腐尸味，她拧着眉，颇为嫌恶，“乌启山有夜盲症。”
　　方才那“人”全身上下可以说一览无余，既没有照明设备，也没沾上黄表纸燃烧的草木灰气息。
　　火舌卷起小猫咪的身体，很快便化成了灰烬。
　　叶清影刚退出洞口，便听见一阵大呼小叫。
　　许知州举着镜子照了又照，一脸生无可恋，嘀咕道：“我这一张惊天地泣鬼神英俊潇洒清新俊逸风度翩翩的帅脸啊，全让你给我毁了！”
　　“呜呜呜，你赔我！”他喊道，那扒拉在乌启山身上耍无赖的模样，像极了峨眉山的猴子。
　　乌启山一张俊脸阴沉着，额间似有三道黑线，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毕现。
　　看得出，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但许知州显然还没感知到。
　　下一秒，乌启山手臂一震，剑眉拧成八字，咬牙切齿道：“你再闹，我就把你扔回去。”
　　威胁很管用，许知州身体陡然一僵，迅速从他身上跳下来。
　　嗯，是他们，叶清影心说。
　　“你们刚才去哪儿了。”叶清影问道。
　　坑底回荡着幽幽回音，许久都未曾有应答。
　　许知州如同被下了定身咒，脊背僵直，呼吸都快停止了。
　　乌启山微微侧身，也是一惊，手渐渐摩挲到刀柄。
　　许知州脖子像是被安了一根发条，他机械地转过眸子，在看清对方面庞的那一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叶清影的指尖都在发颤，“你你你！”
　　不过，这回轮到叶清影更惊讶。
　　叶清影眸地略过一丝疑惑，唇角不可抑制地扬了扬，“许知州，你头发呢？”
　　许知州哀嚎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自己那几根仅存的头发。
　　乌启山跨步向前护住他，展开双臂作防御姿势，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厉声问道：“你是谁？”
　　想必也是遇着了大差不差的险况了，叶清影沉着冷静地回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证明？”乌启山问道，他谨慎地拔出两柄唐刀，刀背上留有淬火的幽蓝光芒。
　　怎么自证身份呢？叶清影皱了皱眉，眉宇间染上一丝困惑。
　　不消片刻，她便有了答案。
　　南禺低眸瞧她，恰好瞥见她微微挑起的眉梢，似是满脸兴味，心头不禁一动：这家伙满肚子坏水。
　　果不其然，叶清影浅褐色的眸子里流淌着一丝非常微妙的情绪，嗓音清冽，“许知州晕血恐高还洁癖。”
　　“艹！”许知州伸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几分凉意，又急匆匆地掩上。
　　乌启山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问道：“还有呢？”
　　叶清影微微阖了一下眸子，沉吟道：“你十岁的时候——”
　　许知州跟做贼似的，身体略微前倾，伸长了脖子。
　　“小师叔。”乌启山眸光一颤，一本正经地打断他，身姿挺拔，正气凛然，“你没事儿就太好了。”
　　“嗯。”叶清影淡淡道，她自顾自地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像一只做了坏事得逞的小狐狸，南禺也被这笑意感染，掌心贴着她颅顶，弯了弯眼睛。
　　默契若隐若现，两人点到为止。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许知州那个心急火燎啊，他急吼吼道：“十岁咋了？十岁咋了？”
　　乌启山斜睨他一眼，“唰”的一声，唐刀回鞘，“关你屁事。”
　　“话说一半，砒/霜拌饭！”许知州不服气地撇撇嘴。
　　叶清影牵了牵嘴角，白皙的脸庞上隐隐浮着红晕，“你们是不是已经遇见过我了？”
　　乌启山正色几分，神情凝肃地点点头。
　　午时，他被许知州拽下来的时候，“叶清影”早已在坑底等候多时了，两人没有怀疑，只跟着她的指挥走，毫不犹豫就入了最左边的矿洞，后来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经历一番争斗才得以脱身。
　　“那他头发呢？”叶清影好奇道。
　　说起这个，许知州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你自己问他。”
　　乌启山抿了抿唇，面无表情道：“我给他剃的。”
　　洞穴漆黑幽深，乌启山有患有夜盲症，战斗力大打折扣，许知州便运用生平所学，使了一道赫赫有名的明火咒，谁知这半吊子拿错了符箓，迎风点燃的是雷火咒。
　　于是，狭隘的洞穴里，一道闪亮的惊雷刀劈斧凿般砍下，雷轰电掣间，“轰”一道火光，直接点燃了许知州花里胡哨的头发。
　　乌启山慢悠悠地补充道：“他自己让我帮忙修一修。”
　　“原来你还记得，我说的是修不是剃哦。”许知州冷笑一声，调子阴阳怪气的。
　　南禺噗嗤一笑，桃花眼里蕴着细碎的光芒，水泽晶亮。
　　叶清影唇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间漾出一缕别样的情绪。
　　这么一折腾，天色暗了些，耀阳被云朵遮着，矿坑底部平添丝丝幽冷。
　　以圆形矿坑圆心为中心，向外辐射两米的范围，叶清影寻了块干燥石头，将定坤盘轻轻置其之上。
　　罗盘分天地，地盘八方二十四山，辨方位，天盘双山五行四式，寻妖鬼。
　　细微的颤动之后，指针颤颤巍巍地指向一处，叶清影抬眼望去，不过是一处普通洞穴，瞧着与方才探过的并没什么两样。
　　许知州脑袋上最后一根毛也未能幸免于难，他兴冲冲地背起行囊，首当其冲地跑在最前面，“走走走，爷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
　　叶清影弓着腰想要收起定坤盘，指尖刚好悬在天盘上方时，她表情倏地凝肃，骤变产生了。
　　指针旋转，忽而指北，忽而指南，并且移动速度极快。
　　落在最后的乌启山也发现了不对劲儿，罗盘辨位功能定不会出现纰漏，那么只能是...
　　叶清影唇抿成一条线，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嗓音无端端地显得有些冷，“这里不止一只。”
　　“妈呀，不会是闯进老巢了吧！”许知州不过刚成年的年纪，执行任务也不过须臾一年，倒没见过定坤盘能有这阵仗，身形一颤，连步子都变得滞重起来，讪笑道：“要不你们先？”
　　如今朝哪个方向走倒成了大问题。
　　“既然如此。”叶清影喉头微哽，锐利的眼神不停扫视着四方，脑海里盘算着最优路线。
　　究竟是哪儿呢？
　　她就像一只双目不能视物的猎鹰，领地受到风沙的侵袭，一时迷踪失路。
　　南禺不经意瞥见她通红的手腕，眸光隐隐透着不悦，不轻不重地横了她一眼，凑近道：“那便随便走好了。”
　　耳廓旁传来一阵温热濡湿的气息，挟着缕缕春日盎然的桃花香气，熏得人微微怔愣。
　　随即，叶清影捏了捏滚烫的耳垂，古井无波的眸子闪过一丝惊喜。
　　是了，既然无路可走，那便处处是大道。
　　她挑了一处最低矮的洞穴，大步流星地踏了进去。
　　只见许知州右手并拢举于胸前，双目微阖，左手指腹间夹了一张黄表纸，上面用朱砂描了一团熊熊火焰，空处还添了些七歪八扭的咒语。
　　他架势摆得像模像样，就是这咒语想了老半天。
　　“诸神护卫，不对不对...”他嘟嘟囔囔道，只是这符咒还安安稳稳地停在原处，风一掀，调皮地翘起一角，一翕一合，仿佛在开口嘲笑。
　　乌启山对此情此景简直是习以为常，抑着暴躁性子等了一会儿，眉间染上几分急色，粗催道：“磨磨唧唧的，好了没？”
　　“慢活出细工，催什么催，上赶子吃热乎屎呢。”许知州虚虚地睁开一眼，毫不留情地怼他。
　　骂人的话在唇舌间婉转了千回百转，最后变成一口浊气被缓缓吐了出来，乌启山脸都憋红了，最后才冷冷吐出俩字儿，“废物。”
　　两柄唐刀被□□又插回去，足以显出其主人旺盛的火气。
　　要不是因为竹叶鬼醒一次需要睡一天，哪儿还需要等这明火咒。
　　“你确定这次没拿错？”叶清影冷不丁的开口，步子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许知州扬了扬眉，语气不似刚才那般咄咄逼人，拍着胸脯打包票，“哎哟，叶队，有我在，你这心揣肚子里，成吗？”
　　叶清影揉了揉眉心，心说道：“就是因为有你，才更不放心。”
　　突然，许知州手腕急速摆动，大喝一声：“燃！”
　　黄表纸中心冒出几个火星子，渐渐向四周蔓延开来，灰烬没入石缝里，浮空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
　　明火咒，无风自燃，能持续一刻钟之久。
　　“瞧瞧，瞧瞧咱这实力。”许知州拍了拍掌心浮灰，得意之色尽显。
　　幽闭的环境最容易滋生情绪，三人一影默不作声地朝里走着，直抵山丘腹地，眼前的景致仍是反复，几人或多或少都感到疲倦。
　　攀过石坎，爬过支洞，行过仅通一人的关口，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巴掌宽的地下暗河映入眼帘，左右各嵌着一圆台形溶洞，约莫二十米高，石壁呈现螺纹状，顶端坠着几块钟乳石，不时落下几滴地下水，“滴答滴答”间奏分明。
　　地上垒了不少片状绢云母，堆积久了，缝隙凝满了乳酸岩。
　　乌启山引着明火咒，裤脚卷到大腿根，底部水潭刚好及膝，水质清澈冷冽，寒冷刺骨。
　　他朗声道：“小师叔，这是条死胡同。”
　　许知州累极了，一屁股栽在平整的石块上，恹恹道：“这不是露天矿嘛，谁这么牛逼，凿这么长一条路。”
　　叶清影蹙着眉，站在石壁面前打量，绢云母天然成型，折射着荧白的光芒，指尖轻触，是沁人心脾的凉意。
　　乌启山借力爬了上来，不无担心道：“小师叔，要不然，我们换条路吧。”
　　洞穴盘根错杂，他们尽捡宽敞的路走，数不清作了多少次选择，也许退回去，换条路能行得通。
　　叶清影淡淡嗯了一声，回首之际，眼睑地瞥见一物什。
　　她朝着许知州的方向指了指，问道：“你脚边是什么东西？”
　　许知州左顾右盼地找了找，捡起脚边的东西递了过去。
　　叶清影用水冲了冲，上面现出白底粉彩的通泉草花，缀着星星点点的紫，瞧着窄肚宽口，应该是上世纪的样式了，“是一片瓷碗碎片。”
　　她朝着许知州休憩的地方走去，认真仔细地辨认着，“你起来。”
　　乌启山和许知州也好奇地凑过来，挨着叶清影一边一个脑袋，学着她还有模有样的。
　　“呼——咳咳咳——”许知州吹了口气儿，扑得三人满脸的灰。
　　叶清影清了清嗓子，垂眸道：“这是人工开凿的休息台，石凳石桌和瓷碗，都是歇脚时用的。”
　　“这能说明什么？”许知州抓了抓脑袋。
　　叶清影拧着眉，没有空搭理他，快步走到石墙面前，耳朵贴着湿润的云母片，指节弯曲轻轻敲击。
　　“乌启山。”她轻唤了一句。
　　“在。”乌启山上前一步，面色沉静。
　　“炸了。”叶清影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有人过路休息，那必然有路，而路就在眼前。
　　既要控制好爆破力道，以免垮塌，还要控制好符箓准心，这可是个技术活。
　　黄表纸用了好几张，山壁中央接二连三地传来轰鸣，尘土飞扬。
　　“咳咳咳...”许知州肺都快要咳出来了，“妈的，怎么炸了还有，炸了还有啊！”
　　不知道这座洞穴发生过多少次坍塌，四处都是堆积的乱石，延续了足足有十几米厚。
　　叶清影泼了些水降尘，耐心等了一会儿，眼前已经炸出了一个足够容身的小洞，那头黑黢黢的，似有黑色云雾翻腾，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甚至比她在余老汉死那天看见的还要更为凶猛浓郁。
　　两相对比，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三人顺利爬了过来，踩地时只听见一声“咔嚓”的清脆声响，像是干枯的树枝断裂。
　　一股子呕烂的腐臭味毫无防备地袭击几人神经，许知州最先没抗住，往空中挥了十几道明火咒，瞬间亮如白昼。
　　叶清影低头一看，鞋底躺着的哪是什么枯树枝。
　　那分明是一截还挂着零星腐肉的森森白骨！
　　入目所见如同炼狱一般，大大小小的的尸体有几十具，瞧着身形，男女皆有，许是因为洞穴密不通风的原因，尸体并没完全腐烂，大多挂着些腐朽的碎布条，皮肉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
　　姿态迥异，奇特诡秘。
　　几乎都保持着丧命时的姿态，有人半截埋进碎石堆里，有人被狠狠砸成两截，有人双臂还停在空中，特别是他们站立这处，惨状尤为壮烈。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了半人高，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往这个方向涌着，□□着，哀嚎着，怒吼着。
　　他们哪里是站在云母矿上，分明是立在白骨堆顶端。
　　叶清影面色惨白，撑着石壁勉强稳住身形，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尖叫声如汹涌翻滚的浪涛，肆意狂妄地敲击她的耳膜。
　　她咬着唇，依旧还是溢出一声极低的□□。
　　南禺挡在她身前，如墨的长发飘扬，红衣翩跹，衣裙翻飞，眉目间凝着一道怒气，她动了动唇。
　　“放肆！”
　　作者有话说：
　　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扑通扑通跳，我都快爱上南禺了。


第10章 生犀香
　　这一声极有威慑力，声浪掀腾，密闭的环境里激涌着更为灼热滚烫的气息，密密麻麻的黑气盘旋在上方，轨迹小心翼翼地避开明火。
　　叶清影挣扎着稳住心神，瞥见南禺如老僧坐定般浮于身前一尺，微微仰头望着，露出清晰优越的下颌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平静对峙只维持了一瞬，几个呼吸间，令人心悸的煞气争先恐后地聚在一处，低哑的嘶吼声像闷雷一样滚动着，一声越过一声尖锐，朝着面门一阵阵袭来。
　　南禺毫不退缩地站在远处，那暴躁的煞气携来的一缕风，轻轻撩起红衣水袖，十指修长笔直，此刻因为虚虚握成拳，显得骨节分明。
　　与硕大无朋的黑气比起来，南禺孤军奋战的背影略显单薄。
　　许知州与乌启山早已被震晕过去，叶清影满眼充斥着赤红之色，呆呆地望着那处出神。
　　攻击尽数被挡了回来，黑气在嶙峋的怪石间横冲直撞，变得愈发狂躁，但它似乎怕极了南禺，只敢远远缩在角隅，时不时发出试探性地鸣叫。
　　叶清影耳根像是被刀尖抵住，随着时间流逝缓缓插得更深。
　　她甩了甩头，溅落几滴汗水，眼前是模糊的叠影，她用目光大致勾勒着女人飘然的身形，就突然很想看看南禺的表情，那张明艳的脸上浮现的到底是惶恐不安还是从容不迫？
　　半空中扬起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南禺足尖轻点，飘然落地，迈着步子逐渐深入洞穴，踩在堆叠的森然白骨上却如履平地。
　　伴随她的步步紧逼，煞气失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怕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缩成巴掌大小抖如糠筛。
　　走投无路之间，它不断往前吐着黑烟，南禺偏了偏头，抬手便化解了。
　　南禺半蹲着，掌心微微用劲儿，煞气受了痛明显还想逃，铆足了劲儿乱窜扑腾，白色的光影影绰绰，照亮这方落下阴影的角落。
　　“聒噪。”南禺不耐道，眉心拧成浅浅的“川”字，嘴唇泛着异于常人的苍白。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煞气变成一绺青烟，消失在这人间炼狱之中。
　　危机已解，嘈杂声瞬间平息了，四周静谧无声，隔着厚厚的一堵天然石墙，水溶洞嘀嗒的滴水声依稀可辨。
　　叶清影灵台清明几分，倚着洞穴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其实单凭她自己的力量，也能解决这团来历不明的煞气，只是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她压了压喉中腥甜，薄唇轻抿着道了声：“多谢。”
　　南禺撑着膝盖起身，身形微微晃动，她像是累极了，只是极为缓慢地掀了掀眼皮，轻轻应了声：“嗯。”
　　没了恼人的煞气骚扰，那股腐尸味儿愈发浓烈，沾染在衣袖上挥之不去。
　　叶清影额间的青筋隐隐跳动，似是在极力隐忍一般，她几次张了张唇想打破寂静，但终归还是被这臭味熏染得不了了之。
　　伴随着几道闷沉沉的“砰砰”声，十几道明火咒已尽数熄灭，洞穴中再一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洞中时光流逝，已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南禺明明轻飘飘的没重量，叶清影依旧感觉到肩头稍微下陷了一点，她睁着眼睛努力分辨着，直至眼眶酸涩。
　　那团煞气本质上就是人枉死后凝结而成的怨念，而那呜咽的低鸣声则是鬼泣，原先在上面时她还不理解，这处藏风蓄水的宝地为何会滋生如此强大的煞气，合着是下面有处藏尸洞窟。
　　叶清影眨了眨眸子，隐约透着水盈盈的泪光，想问南禺究竟是谁，还想知道她为何要赖在自己身边，这心思百转千回，她清了清嗓子，嗓音夹杂着一丝风沙磨砺后的沙哑，干巴巴地唤了一声，“南禺。”
　　南禺默了默，轻轻“嗯”了声。
　　宽大的袖口拂过脸颊，鼻尖隐隐有暗香浮动。
　　叶清影只觉得那股臭不可闻的味儿褪了不少，顿觉神清气爽许多，这话在唇边反复咀嚼吞咽，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刚才很厉害。”
　　话音刚落，叶清影陡然僵住了，这语气怎么越琢磨越像是带着几分崇拜之意。
　　她捏住手腕，隐匿在黑暗之中的白皙脸庞倏地红了。
　　这话若是摆在平时，南禺定会借此机会好好逗弄一番清冷的叶队长，只是此刻她已是困倦极了，甚至连指尖都泛着疲乏，微微地抬手都极为耗费心神。
　　“彼此。”南禺只淡淡地说了这两字，意思是和你不相上下。
　　叶清影皱了皱眉，细嫩的手腕顿时红彤彤一片，比之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两人似是随遇而安的过分，在这种糟糕的环境下，竟隐隐起了细微的鼾声，许知州那厮更为夸张，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呓语。
　　也不知是不是环境逼仄空气凝滞的原因，叶清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捏了捏眉心，斟酌道：“我是说它们看起来..”
　　微凉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额头，带着一丝寒意停在眉心，叶清影身形猛然一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看起来很怕你...所以...”
　　什么清冷自持，什么因果关系，全都乱了套了，叶清影紧咬着薄唇，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诌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第二次了，她在心底默默盘算着，上次应当就是泥水里打滚那回。
　　南禺眼底浮上一丝好笑，虚影从指尖开始逐渐变得透明，然后蔓延至身体，她用极轻极浅的音调说道：“我知道。”
　　前言不搭后语，叶清影愣了愣，知道？知道什么呢？是知道自己本意不是想夸她厉害？还是知道那满腔欲言又止的疑问？
　　舌尖用力抵了抵上腭，尝到了丝丝鲜血的铁腥味，她想乘胜追击追问明白，“我——”
　　“啊——”许知州抻了抻腿，直挺挺地坐起来，“叶队，救我！”
　　话哽在喉咙上，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叶清影捏了捏指尖，作了几次深呼吸，表情冷峻，嗓音清冽，言简意赅道：“许知州点灯。”
　　幽闭的洞穴，无端端吹来一阵冷风，许知州打了个寒颤，连忙称道：“是是是。”
　　噼里啪啦溅出一堆火星子，许公子十分大手笔地点亮了十五张明火咒，硬是一张存货都不留。
　　突如其来的光亮尤为刺眼，叶清影眯了眯眼睛，仰头往上瞧着。
　　许知州趴在乌启山耳畔，撅着屁股半跪着，单手撑着借力，另一只手拢在唇边成喇叭状，大声吼道：“乌启山！太阳晒屁股啦！”
　　“啊——”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许知州手背上拓了五个指姆印，他委屈道：“我好心叫你，你居然打我！”
　　乌启山面色沉沉，揉了揉耳廓，扬起手臂作势又要打，唐刀出窍而鸣。
　　“行行行，你是大爷。”许知州捂着脑袋，绕到叶清影背后躲着。
　　脚边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腐尸，再看一眼依旧震撼，但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许知州咽了口唾沫，勉强压住胸口翻涌而出的恶心，竖了竖大拇指，“叶队，还得是您。”
　　岂料，叶清影并没有正面回他，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某处，像是梦魇住了似的。
　　南禺不见了，凭空消失了，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留下。
　　都是想象吧，她微侧着目光，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迷茫。
　　“小师叔。”乌启山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许知州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在她眼前晃了晃掌心，“靠，不会是被这些破玩意儿给吸了魂吧？”
　　他愤怒地踹了一脚石头，不知道绊倒了哪颗头颅，哐当哐当地滚落很远，然后伴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慢慢停靠在石墙边。
　　叶清影被惊醒，茫然的目光缓缓扫过两张同样担忧的脸庞，良久之后，才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我没事。”
　　声线清冷，和平时别无二致，又仿佛截然不同。
　　她面无表情地沉默几秒，然后才朝着乌启山颔首示意，“点香。”
　　乌启山从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一炷香，用明火点燃，依着定坤盘指引，置于正东方，随即缓缓腾起屡屡青烟，笼于穹顶之上，复而沉降，萦绕腐骨之间。
　　生犀不可烧，燃之有异香，沾衣袋，人能与鬼通。
　　几十道虚影慢慢显出，男女老少皆有，密密麻麻地挤在这洞穴之中，他们分工有序，条理分明，有人推着木板车，有人挥着铁凿子，不知疲劳地循环往复。
　　看着这些鬼影，叶清影脑海里突然又闪过南禺明艳动人的脸，她是不是也同这些影子一般呢。
　　就算是，也是个道行高深的，毕竟自己是一点没瞧出端倪，叶清影低头思忖着。
　　她从出师那日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收过千奇百怪的妖，聆听生者的苦苦哀求，了却亡者的痴念夙愿。
　　捉妖，乃缚妖师职责所在。
　　这是她下山前师傅最后一句叮嘱，她牢牢记着并深以为然。
　　她永远是站在最前端抵御风雨的人，百十年来皆是如此，从未有过变数，但今天，南禺却成了她的变数。
　　叶清影其实想问问南禺挡在自己身前时在想些什么，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后悔之类的。
　　只是啊，她藏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
　　我尽量会保持日更，如果有时缺了，会尽力补上，今天先到这儿。


第11章 盼回信
　　很快，三人便发现了端倪。
　　一道佝偻的影子藏匿在熙攘的鬼影中，面朝下，背朝上，手下动作不停，正有条不紊地把矿石装车。
　　好像没什么突兀的，他像是转动的齿轮，恰如其分地嵌入轰鸣的机械。
　　最先注意到这处的是许知州，他弓腰半蹲，仰头仔细观察鬼影的面庞，看着这张慈眉善目的脸，总是有种熟悉的感觉。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许知州有些恼，用力敲了敲脑袋。
　　乌启山手持刀柄，用刀尖轻轻撩起支离破碎的布条子，露出里面溃烂生蛆的腐肉，但更多的是枯骨残骸。
　　叶清影的脚步随着人潮方向移动，大致摸清了这群人的合作模式，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挥镐掘矿，年纪相仿的妇人和稍长的老年人则负责搬运装卸。
　　这是幻影，而非真实，至于他们搬运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倏地，传来许知州一声惊呼，“叶队！你们快过来看看！”
　　叶清影募地回神，微微蹙了蹙眉，迈着长腿踩着白骨间隙走了过去，作战靴踏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响动。
　　“怎么...”她还没来得及询问，一只胳膊便被许知州拽住了。
　　“你快瞅瞅，这老头儿我们是不是见过？！”许知州激动道，因为说话太过用力，憋得脸蛋儿通红，声音微颤，口水四溅，“就是那个、那个村子。”
　　说完，他还嫌不精准，又补充道：“就是上午死人那个村子！”
　　叶清影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低头凑近瞧了瞧，在看清鬼影长相那一刻，瞳孔骤缩，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沉声道：“确实见过。”
　　“卧槽！”许知州一哆嗦爆了句粗口，像一只癞□□似的猛然往后弹跳，声音抬高八度，“那我们白天见着的是什么鬼玩意儿啊？”
　　叶清影站直斜睨了他一眼，眨眼间又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不管是个什么鬼玩意儿，都没这儿多。”
　　白天那村子不过十几人，哪比得上这鬼挨鬼的地底下，热闹程度堪比农村大集跳广场舞。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没那么可怕，倒显得自己胆小怯懦，许知州从乌启山身上跳下来，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地主家傻儿子似的憨笑两声。
　　鬼影被飞扬的尘土熏得眯了眯眼，眼角的褶皱堆叠在一起，像是皱皱巴巴的老树皮，黑色斑点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惨白的皮肤上。
　　每隔个几分钟，他就会捂着嘴咳嗽，卡了痰，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忙音。
　　许是习惯了，乌启山拂了拂袖口的灰尘，道：“难为你晕了还记得，这是村长，姓李，多的就不知道了。”
　　许知州视线在处变不惊的两人之间逡巡，狐疑道：“你们咋一点都不意外。”
　　乌启山毫不意外回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么笨。”
　　许知州：“......”
　　嘴巴那么毒，偏偏说的是事实。
　　你他妈才笨，老子宰了你，许知州心说，话顶在舌尖跃跃欲试，但最终还是屈服在两柄唐刀的淫威下。
　　叶清影立在虚幻的迷雾中，身姿颀长挺拔，解释道：“你昏迷那天晚上，我和南——”
　　话声戛然而止，她怔愣几秒，意识到不妥，蹙着眉改口：“我引了牵丝傀。”
　　作牵丝傀需是三魂七魄齐全的活物，但自己却屡试屡败，在南禺的提醒下，那天晚上大家都睡后，她再一次探进了村长李叔的家里。
　　白狗轻车熟路地钻过院墙的狗洞，踩着轻盈的步子顶开房门，木门年久失修，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吱呀”的噪音，叶清影试探性地往堂屋探了探，和起初一样的光景。
　　天色薄明，村长依旧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蹑手蹑脚地踱步巡查，卧室床铺叠得整齐，厨房器具光洁如新，方孔土灶里只有淡淡一层浮灰，看起来主人应是每天都在打扫。
　　叶清影顿了顿，冷声道：“确实很干净。”
　　干净得连一丝生活气息都寻不见。
　　环境气氛烘托得相当到位，配着叶清影清冽的嗓音，许知州像是调到了午夜电台，冷不丁颤了几下，身体绷直了些，表情是显而易见的紧张，催促道：“很可疑，然后呢然后呢？”
　　叶清影直直地盯着鬼影，默了片刻，耳际突然闪过南禺似笑非笑的询问——“你刚才故意的。”
　　对，她是故意的，故意在抬尸时绊了“村长”一脚，趁乱搭上他的手腕。
　　“白天那个。”她敛神垂眸，语气平淡，“没有脉搏。”
　　换而言之，是个死人。
　　许知州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追问道：“那其他人呢？难道也是假的？”
　　莫非这偌大的村子一个活的都没有？
　　“八九不离十，估摸着都在这儿了。”乌启山适时插话。
　　接着，他们挨着一个个查看，费了不少精力，结果也不出所料，又寻着几张熟悉的面孔。
　　许知州一屁股坐在稍平整的石头上，抹了抹额间沁出的汗水，问道：“我们干嘛不直接问他们。”
　　乌启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也发出同样的疑问。
　　叶清影略略扫了一眼，言简意赅道：“不能，都是些无主意识的残魂。”
　　“残魂？”乌启山喃喃自语，忽然像是醍醐灌顶一般，满脸惊诧地嘀咕：“是了，是了！”
　　许知州猜不透师侄俩的哑谜，讪笑道：“难不成这魂还叫人掰走一半儿？”
　　叶清影淡淡嗯了声，生犀香缕缕青烟在鼻尖萦绕，沁人心脾，安神镇静。
　　乌启山咧着嘴角，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你小子终于聪明了一回，刚才小师叔都说了，假人的三魂七魄都是全的，你猜从哪儿找的？”
　　“卧槽！”许知州瞪大了眼珠子，大惊失色道：“都从这地底下拘的啊！”
　　风烛残年的老人魂大多是灰色的，失了生命的活力，但“村长”的却不是，白光耀眼，活蹦乱跳，强劲得很，不知是哪位精心挑选，东拼西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呸！”许知州吐了口唾沫，义愤填膺道：“什么渣滓，丧尽天良的玩意儿，狗日的，活阎王转世都不带这么狠的。”
　　残魂不全，无主意识，无法超度，不能消散。
　　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生前枯燥乏味的动作，被永久禁锢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窟，久而久之怨念集结，便滋生出这凶狠的煞气。
　　许知州叹了口气，目光再次环绕这方寸之地，触及那骇人的腐尸，竟没了第一眼的惧意，更多的则是怜悯。
　　不知，是一场怎样骇人听闻的灾难。
　　此番前来本是弄清黑影来历，却没曾想踏足这不为人知的炼狱，那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骸，像是在无声诉说着断气时的痛苦。
　　叶清影抿了抿唇，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忍，沉吟道：“把他们都埋了吧。”
　　尘归尘土归土，入土为安罢。
　　许知州和乌启山沉默着点点头，各自掏出工兵铲埋头苦干。
　　矿场的土壤被污染变性，那些半截被埋在土里的尸体虽然保存较好，但大多都变成了糅尸，被挤压在泥沙里，五官模糊成一片，脊椎骨骼扭曲成蛇形，身体完全畸形，匍匐在地，像是未进化的四脚动物。
　　三人合力抬出一具置于石板上，男尸失水缩小，下半身的裤子已被腐蚀成小块碎片，上半身的化纤布衫还松松垮垮地挂着，胸前两个口袋，浸满了黑褐色的液体，连着肌肤，又干涸粘连在一块儿。
　　一道明火咒低空悬在头上，叶清影像是闻不见这腐臭味，指尖轻轻按了按男尸胸口，胀鼓鼓的。
　　“这是什么？”许知州眼尖，瞥见那口袋里的物件露出一角，在暖黄的明火下反射着光。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还是不可避免地扯下了一大块皮肤，入眼先是薄薄一层发黑的脂肪，然后便是从那缺陷处汩汩地往外淌尸水。
　　叶清影接过巴掌大小的东西，擦了擦上面的黏附物，一个长方形的钱夹子映入眼帘，方才熠熠发光的是面上那块金属标签。
　　里面塞着几张钱币，但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依稀可辨是前几版的样式。
　　最里面的夹层里藏着一张照片，呈对折状，塑封过，保存尚完好。
　　是一张五口之家的全家福。
　　第一排坐着一位老人，腿上的小男孩儿可爱顽皮，对着镜头挥舞着手臂，露出的门牙缺了一颗。
　　后排站着三个年纪相仿的青年，一对男女举止亲密些，互相依偎着，男人穿着蔚蓝色衬衣，领口别着一支钢笔，瞧着精神奕奕，女人一袭碎花长裙，抿着笑，脸颊薄红。
　　最右侧的男子梳了个时尚的大背头，穿着一件雪白色衬衣，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的石英表。
　　“好眼熟。”乌启山呢喃道。
　　叶清影凝眸，指尖有节奏地点了点小孩儿的脸，缓缓道：“这小孩儿是方天问。”
　　她这么一说，两人还真觉得眼熟，其余人便也对上号了，老人便是卫生站的医生，今早不慎跌入阴沟溺死，照片上的她年轻不少，装扮也大为不同，所以第一眼愣是没看出来，后面的应该就是方天问的父母和舅舅了。
　　可惜，谁曾想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了一个孱弱的少年。
　　顺着折痕打开平铺，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张，许是因为和外界接触面小，又紧贴着照片的缘故，所以幸免于难。
　　经过时间的洗礼，纸张变得又薄又脆，字迹也已氧化，颜色深浅不一。
　　“吾爱余...”叶清影念道，后面的几个字看不清了，但很明显这是一封表达爱意的情书。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昨日春分，去年我们一起种的玫瑰抽了新芽，我想着今年能多缀几个花苞......最近老天爷总是闲得慌，时不时下场雨，你给我买的夹袄倒是正好派上用场......昨个儿的烟花你瞧见了吗？我许了个愿，盼爱意只增不减，吻你万千，亟待回信。”
　　作者有话说：
　　大半夜写的，查了不少资料，糅尸一点也不可怕，嘿嘿。


第12章 无名冢
　　她的嗓音低沉，虽是平和的声线，却引人不自觉陷入，音调莫名缱倦。
　　随着最后一字缓缓落下，四周寂静了几秒钟，这封深埋地底的书信终得以重见天日，纸短情长，句句恳切，深情跃然纸上。
　　回头再瞧瞧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男女老少言笑晏晏，竟莫名有些心酸。
　　许知州背过身偷摸擦了擦眼角，吸吸鼻涕道：“这一家子真造孽。”
　　造孽的又岂止这一家，这儿躺着的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
　　叶清影心里这番想的，嘴上却一个字儿也没说，避免刺激到这位感情丰沛敏锐的少年。
　　乌启山惯爱欣赏他出丑，显然没有想照顾情绪的意思，哂笑道：“又不是写给你的，好端端的你哭啥。”
　　许知州肩膀耸到一半卡了壳，瞪着眼睛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个：“你懂个屁！”
　　两人跟两头犟驴似的，大眼瞪小眼对峙着，互不相让。
　　叶清影忆起方天问毫无血色的脸庞，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少年稚嫩的脸上已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她轻手轻脚地叠好遗物，打算出去后物归原主，当然，这原主是不是个真的，还有待考证。
　　只是摸包的时候突然愣住了，一颗朴实无华的石头安静地呆在最底下，她依稀记得出门时这玩意儿是摆在她家香案上的。
　　这是几个月前，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亲手送给自己的，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摆在祖师爷牌位旁边好好供着，万不可随意丢弃。
　　叶清影不怎么在意，便也没问，不过就算问了，按照他不着调的性格也不会好好回答。
　　应该是记错了，她愣愣地盯着夹层几秒，倏地阖上了拉链，打定主意回去就把这破玩意儿扔还给他。
　　不多时，两个大男人已累得汗流浃背，衣袖上都沾着些污渍，而叶清影浑身依旧干净清爽，动作从容不迫，额间一点汗意都没有。
　　不像是来搬尸的，倒像是来底下喝沉浸式下午茶，许知州心底默默吐槽。
　　“累死了，歇会儿。”他哐当一下子扔干净手里的骨头，倚着墙边用袖子扇风，惬意地眯了眯眼。
　　墙边正好蜷着几人，膝盖抵着额头，向下埋着脸，双臂环腿，许知州和他们肩并肩聚在一起，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诡异。
　　乌启山也没理他，只是默默无闻地凿地，手里的铁锹都快挥出残影了。
　　很快便挖好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因为是矿场的缘故，土壤又薄还夹杂着碎砂石，再往下刨几铲子就触及岩层了。
　　叶清影不疾不徐地清完最后一铲子淤泥，扬了扬下颌，慢悠悠道：“把你旁边的抬下来。”
　　“得嘞。”许知州连连称是，休息了一会儿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利利索索地扛起两具腐尸，左右肩膀雨露均沾。
　　他走到坑边直截了当地往下扔，笑得像狐狸似的，“小影影，接着哦。”
　　乍一听见这没规矩的称呼，叶清影神情怔愣，等她反应过来时，那黑黢黢的玩意儿已咫尺之遥，快呼到脸上了。
　　她没来得及躲闪，条件翻身地伸手去抓，腐尸一同落下，先是眼疾手快地拽住左边的衣领，继而迅速扭腰把住右边的胳膊。
　　“嚯，有两下子啊，叶队真牛逼。”许知州双手叉腰，后知后觉地嗅到肩头那股浓烈的臭味儿，眉头拧的都能夹死苍蝇了。
　　他话刚说完，就听得“咔吧”一声，再抬头一看，叶清影左手捏着碎布片，右手握着一截胳膊，露出惨白的骨头，两具尸体滚作一团，互相砸断了几条肋骨。
　　叶清影有些恼，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许、知、州。”
　　“嘿嘿。”许知州憨痴痴笑着，眼睛一边止不住乱瞟，脚步一边后撤。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手舞足蹈，大呼小叫道：“诶诶诶，叶队，快看看那是个啥？！”
　　不得不说，他这一招声东击西很凑效，三人视线都陆续往下移。
　　叶清影本意就只是吓他一下，懒得搭理他，顺着台阶就下了，许知州拍了拍胸脯，暗暗舒了口气。
　　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还真瞧见了些东西。
　　尸体体表高度腐坏，因着方才摔下去的原因，从侧面腹腔戳出一小截骨头，尖端缠着一绺条状物，往下缀着流苏。
　　乌启山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撩起来，举高对着明火端详，良久之后迟疑道：“这...这上面有碎花图案，好像是...是衣服。”
　　“净瞎说。”许知州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衣服怎么会钻到人肚子里面去，你肯定是判断错了。”
　　他也希望是看错了，乌启山沉默不语。
　　募地，响起沉闷的一声“噗嗤”。
　　叶清影手起刀落，直接拉开了腐尸的肚皮，搅得胃里的东西一览无余，甚至沤得更烂糊，黏黏糊糊地还拉丝儿。
　　许知州：“......”
　　乌启山：“......”
　　猛还得看大名鼎鼎的缚妖师叶队长，两人深以为然，脸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敬佩之意。
　　匕首慢慢地翻找着，叶清影忽然轻轻啧了声，古井无波的眼里满是兴味，她指尖捏着一截莹润的骨头，说：“是人的小拇指。”
　　其余两人：“呕——”
　　易氧化的肉类都消失的差不多，剩下的就是一些不易腐蚀的。
　　“还有其他的，你俩要过来看看吗？”叶清影非常温和地笑了笑，刀刃泛着粼粼的光。
　　许知州惊恐地一屁股栽在地上，胃里翻腾的厉害，中午吃的压缩饼干的味儿都反出来了，哈嗓子还带着股泔水味儿，连声道：“不了不了，您老人家请便。”
　　叶清影挑了挑眉梢，在斜斜的暖黄光下，高耸的鼻梁在脸颊上投出阴影，显得神色莫辨。
　　她又挑起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举到许知州眼前晃悠，一滴浑浊微黄的水渍啪嗒滴在他□□上，“小许，来猜猜这是什么？”
　　许知州捂着嘴，头甩的跟拨浪鼓似的。
　　“头发。”叶清影自顾自地解释，一脚踏在坑沿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带动那缕头发丝轻曳，“比你头发长多了，是个女人的。”
　　那修长的手指拂过头顶，刮过一阵风，许知州头皮发麻，一瞬间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头发，指骨，衣服......”叶清影仔细盘点着可辨别的胃容物，言罢冲着许知州勾了勾手指，义正言辞道：“来，小许，实战经验很重要。”
　　报复，这一定是报复！
　　妈妈呀，莫挨老子！
　　许知州心底无声呐喊，体内的小人已泪流满面，一双手扑闪的像只苍蝇，但实际上他不敢表现出多的情绪，只能强装镇定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叶队的话如雷贯耳，如听仙乐耳暂明......”
　　不管三七二十一，这拍马屁总归没错。
　　也不知道在胡诌些什么？叶清影颇有些嫌弃，随即放弃了尸体研究。
　　喧闹之后回归沉寂，三人表情神情逐渐凝肃。
　　可以想象，许多年前，这处如炼狱一般的洞穴是如何死气沉沉，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顶上的石头逐渐崩塌，砸死了大半的人，为数不多的人虽幸免于难，但伤的伤，残的残，洞口又被牢牢堵住，没有丝毫逃生的生机。
　　苟延残喘的人思绪被那仅剩的一点求生意志主宰，饿了自然是要找寻食物，于是现代文明便被弃之敝履。
　　生啖人肉，分而食之。
　　叶清影叹了口气，道：“封土吧。”
　　两人点点头，扬起一铲铲土，如天女散花般落进坑里，落在姿态怪诞的三十二具尸体上。
　　中央隆起一个小土丘，只比地面高处那么一点儿，叶清影寻了块规整些的云母片，插进泥土里，作了一无名墓碑。
　　她又点了三炷生犀香，缕缕青烟涤尽污秽之气。
　　“早登极乐。”三人并列弯腰鞠躬。
　　那些鬼影似乎有所感应，昂首挺胸，眼神迷茫地左顾右盼，不过一瞬又恢复原状，各自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重复着机械枯燥的工作，与生前别无二致。
　　明火咒已燃尽许久，也没有添上新的，三人伫立在黑暗之中，只有点点火星子忽明忽灭。
　　等待生犀燃尽，落下最后一粒香灰，叶清影动了动酸胀的手臂，“该走了。”
　　竹叶鬼被强行唤醒，睡眠不足导致整节竹子迷迷糊糊的，走路左摇右摆地晃悠，它不满地吐了吐舌头，“噗噗——”
　　谁让许公子大手笔，硬是一张明火咒都没留。
　　叶清影戳了戳它的额头，扰人清梦却还要与它讨价还价，“抱歉，太贵了。”
　　竹叶鬼吧唧倒在她掌心，赖着不动弹，顶上两片对称的竹叶挽了两竖，“唧唧。”
　　叶清影装作犹豫许久，最后才无奈妥协道：“成交。”
　　叶片与掌心轻触，交易就算达成了。
　　也不是不能提前干活儿，代价嘛——就是两瓶竹叶青咯。
　　三人出露天矿场又费了一番功夫，取下千机索时，天色已深，漆黑的夜幕挂在头顶，连一颗星子也瞧不见。
　　兴奋之后，疲倦如潮水般袭来，许知州打了个呵欠，准备爬回车里睡觉，那断路也差不多快修好了，明天就能回市里修整。
　　叶清影却拽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山坡下走。
　　“叶队叶队！”许知州踉跄几步，急声问道：“明天去也成，要干嘛啊这么着急？”
　　路过半人高的山神庙，破败不堪，结满蛛丝，叶清影脚步微滞，说道：“去守灵。”
　　停灵三天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
　　作者有话说：
　　叶队长：来，小许，你要尸体不要，你若是要的话，我马上给你搬来。
　　许知州：啊！！！！


第13章 春分祭
　　他俩不知道村中阵法的事情，叶清影也懒得费口舌多加赘述。
　　许知州连连哀嚎，浑身像是没长骨头似的，软趴趴地搭在乌启山身上。
　　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坡的泥巴道极窄极狭，村庄位置也极为刁钻，恰好嵌在连接的山坳处，没有平坦的大路。
　　乌启山独自一人便已颇为费劲，更何况还载着一块秤砣子，那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许知州毫不知情，舒舒服服地耷拉着脑袋，随着走路的一起一伏晃悠，吐出均匀清浅的呼吸。
　　睁着眼睛又数几十秒，乌启山倏地停下，打断某人美梦，“你给我起开。”
　　“哎哟。”许知州一不留神栽倒在草丛里，压出个不规整的缺口，屁股跟摔成几瓣似的，火辣辣的疼，“你他么谋财害命啊！”
　　山神庙修的和土地庙一样磕碜，飞檐断裂，红漆脱落，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泥，它甚至都不是砖垒出来的。
　　许知州这动静可大，直接把山神庙顶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乌启山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把缺了一角的贡盘扶正，那泥塑的雕像只有几尺高，头戴紫冠发饰，左手持着武器，右手捋着胡须，正襟危坐，慈眉善目。
　　叶清影往山坳里盯了许久，才蹙着眉转回头看他俩。
　　“不好意思啊，路过路过。”许知州拍拍裤子上的泥，弯腰作了一揖，“山神老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没看见啊。”
　　干他们这行的，或多或少总是带点儿迷信。
　　叶清影屏声静气地望了一眼，又忍不住默默地移开视线。
　　一米八的大高个儿，猥琐地跟个猴儿似的，在草丛里半跪着，往屁股兜里掏了又掏。
　　月亮若隐若现地露了个脸，很快又被乌云遮蔽，眼瞅着又要逼近子时，叶清影垂眸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淡淡催促道：“好了没。”
　　“好了好了。”许知州忙道，一边利索地收起背包，一边往贡盘里扔了几块压缩饼干，念叨着：“权当抵您这破了的房梁。”
　　夜间微凉，起了一层薄雾，把几人笼在其中，衣袖上沾着些晶莹的水珠。
　　时不时略过动物的叫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声音被放大好几倍，许知州莫名有些憷，吞了口唾沫，东一搭西一搭的找话聊，问：“叶队，现在能看出村里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嘛？”
　　“不能。”叶清影敛神道。
　　许知州不咸不淡地“哦”了声，随即又好奇道：“叶队，那村里的和我们在洞口遇见的假玩意儿是一伙嘛？”
　　他说的是那两只还摆在矿洞口已经溃烂的猫咪。
　　“不知。”叶清影轻声道。
　　许知州不吭声了，难得安静了几分钟，左侧是悬崖峭壁，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右侧是齐腰高的茂密草丛，随风摇曳黑影丛丛。
　　“嘎巴”一声脆响，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从草丛深处传来。
　　许知州汗毛一僵，不自觉拉高了声调：“那个那个叶队，等等我。”
　　乌启山和叶清影早就习惯了，一前一后脚步不停，但速度还是微微放缓了些。
　　许知州一个箭步冲到乌启山身前，缩在叶清影身侧，挽着她胳膊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压根没心思注意身后人难堪的脸色。
　　他嘿嘿地笑了笑，抛出疑问：“叶队，我们虽然没发现方天问的鬼影，但他也不一定是个活人呐，谁这么牛逼能在死人堆里过日子，还能若无其事的。”
　　叶清影慢条斯理地掰开他的手指，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说话。”
　　当然不能，因为自己害怕。
　　但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否则肯定会被乌启山嘲笑一辈子，许知州打了个呵欠，干巴巴道：“哈哈，那不说话能干嘛？”
　　叶清影指了指耳朵，一缕淡淡的烦躁爬上眉头，冷声道：“真的很吵。”
　　许知州搜肠刮肚也没了话讲，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在自古以来的丧葬仪式中，停灵三天一直是风俗规矩，是以，当三人抵达僻静的村庄时，那两扇高高扬起的招魂幡还安安稳稳地立在原处。
　　天色已经很晚了，八卦阵八个方位黑黝黝的，但实际上是在窗户上糊上了厚厚几层报纸，只有守灵的方天问家还灯火通明着，成了这唯一的光源，非常好辨认。
　　三人觅着光走，十分顺利就抵达目的地。
　　宅院门口似乎和昨日又有些区别，大门敞开本是为了迎接死去亲人不愿离去的鬼魂，如今却紧闭着，只从门缝中透出些微的光亮，房梁上多悬挂了一条白绸，两条互相交织纠缠。
　　叶清影抬了抬手，作势就要敲门。
　　许知州忙扯住她，压着嗓子问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去？”
　　计划呢？策略呢？
　　岂料叶清影只是轻轻挣脱他，表情十分认真，反问道：“那不然呢？”
　　在许知州愣神之际，“咚咚咚”门已被扣响三声。
　　不消片刻，隔着围墙，院落里立马传出少年略微嘶哑的声音，“来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了，方天问探了探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肿胀的眼皮挤得眼睛只留了一条缝，隐约能瞧见血丝。
　　“嗨。”许知州尬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打招呼。
　　入眼是三张熟悉的脸庞，方天问略有些怔愣，喃喃道：“你们怎么...”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清影便越过他跨过门槛，再说话时已经悄然站在院落里面了，她解释道：“打扰了，我们还欠着婆婆医药费和住宿费还没结。”
　　人都死了，还提什么钱。
　　方天问木然地看着她，神情呆滞，脑筋像是没转过弯。
　　怪不得叶队白天在车里翻找了许久，合着在找现金呐，只是这理由会不会太拙劣了些，许知州心说。
　　果不其然，下一秒方天问转了转眸子，显得有生气许多，低声道：“算了吧，婆婆她...”他哽咽住，眼角划过一道湿意，泪花狠狠砸在灰扑扑的泥水地上，溅成四射的梅花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叶清影语调很慢，带着浓浓的倦意，“抱歉，请节哀，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反正她也用不了。”方天问垂首，执拗地盯着自己脚尖。
　　许知州单手把着门框，扯着木头疙瘩似的乌启山进了屋，“那个路还没通，我弟弟肚子疼，想讨口温水喝。”
　　他的理由较之方才叶清影胡诌的，确实生动许多。
　　他话音刚刚落下，乌启山脸黑得跟块破抹布似的，弟弟？他哪门子的弟弟？谁是他弟弟？！
　　“你——”乌启山刚准备骂他，脸倏地白了。
　　许知州用力揪着他腰际的软肉，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哎呀，弟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肚子是不是更疼了。”
　　手感一点都不好，硬得跟块钢筋似的。
　　“我——”乌启山动了动唇，眼睛被糊了一脏兮兮的袖子，泥巴点点的，还沾着些难以言喻的臭味儿。
　　“瞧把我弟弟疼得，哥给你擦擦汗。”许知州戏谑道，手下的动作可是一丝不苟。
　　乌启山被熏得昏昏沉沉的，张了张嘴，无声补了一个——“操。”
　　“好吧。”方天问捏了捏眉心，因着长时间的情绪起伏，有些心力交瘁。
　　他急匆匆地往厨房走，头也没抬，“你们先等一会儿，我去倒水。”
　　“谢谢。”叶清影微微颔首，等他瘦削的身影完全没入西边屋子时才收回视线。
　　正厅里并肩摆着两具棺材，款式相同，红漆油亮，单凭肉眼看不出区别。
　　风飒飒的，无端夹着些刺骨的寒意，像是要落雨的前奏。
　　根据停灵三日的规矩，明天便是余老汉出殡的日子，两具棺材边缘都封上了柳木钉。
　　已近子时，叶清影立在棺材面前，指尖轻轻触于柳木钉之上。
　　“要等等，水冷了要重新烧。”方天问远远地站在房檐下，稍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支出的房沿凝了些露水，久不久落下一滴，在水泥地上晕染开来，然后再消失不见。
　　叶清影蹙了蹙眉，她刚才好像感觉掌心微微颤了一下，如蚊蝇振翅，波动极小，恍若错觉。
　　她目光极隐晦地扫了一眼，又好像一切如常。
　　“不碍事，我们等等就行。”许知州朗声应道，随即转头装模作样地擦了擦乌启山的额头，安抚道：“弟弟乖，多坚持一会儿嗷。”
　　“滚。”乌启山靠在他肩膀上，凑近耳朵用气音低声骂了一句。
　　“傻蛋，你最好装像一点儿。”许知州不甘示弱地回击，对着他小腿肚就踹了一脚。
　　乌启山极不情愿地哼唧了一声。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方天问羡慕道，然后神情落寞地低下头。
　　许知州也不咋会安慰人，抠了抠脑袋，笨拙地说道：“会过去的。”
　　一双手搭上他肩膀，方天问抬头一望，猝然撞进叶清影浅褐色的眸子里，郁郁沉沉。
　　他愣了愣，立刻低下了头。
　　叶清影从怀里掏出一叠大红纸钞，直接塞进少年的怀里，“拿着吧。”
　　方天问像是触电似的，猛地弹开，把钞票推了回去，“我不要。”
　　叶清影偏了偏头，解释道：“这是医药费和住宿费。”
　　方天问手下的动作慢了些，稚嫩的脸上满是懵懂，迟疑道：“也、也用不了这么多。”
　　许知州顺势往他怀里塞了塞，“拿着吧，她钱多，烧得慌。”
　　少年抬头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很是纠结。
　　叶清影点了点头，似是累极了，阖上眸子养神。
　　夜半子时，上弦月落，下弦月出。
　　方天问勉为其难的收下，喉结微动，旁若无人地跪在蒲团上念经超度。
　　乌启山警铃大作，脑袋里那根弦倏地绷紧了，他哎哟哎哟地痛呼两声，额间的汗水滴落在地。
　　来真的？许知州本是松松地搂着他，这下也慌了神，忙问道：“方天问，热水好了没？”
　　默了片刻，方天问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脑瓜子，急吼吼道：“好了好了，我去看看。”
　　他刚走没两步，背后就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击声，乌启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出老大一个肿包。
　　“我靠，狗日的乌启山你别吓老子。”许知州半跪在地上，膝盖磕出一团乌青，费力地支起乌启山上半身。
　　他环顾四周，一览无余，除了棺材就是挽联，连个破凳子都没有。
　　许知州扛了一下没抗动，累得满头大汗才挪动了一点点，脸色憋得通红，腮帮子气鼓鼓的，“平时吃的啥，重得跟猪似的。”
　　谁也没瞧见，躺在地上的某人握紧了拳头。
　　“那个，搭把手。”许知州朝着方天问抬了抬指尖。
　　方天问正手足无措着呢，突然被指挥，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疾步折返回来，手搭在乌启山胳膊上准备使劲儿。
　　“一二三，走你！”许知州喊着号子。
　　抬了几下，方天问才发现问题，这么大个人没地儿放啊。
　　他着急忙慌地撂下乌启山，“我去抬俩板凳。”说完，就冲进了东侧的里屋。
　　等待脚步声逐渐弱了，乌启山才虚虚地睁开一只眼睛，问道：“小师叔，怎么样？”
　　“！”许知州跌坐在地上，一颗心忽上忽下的，震得胸腔共鸣，他照着乌启山肚子就是一坨子，“靠，下次装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
　　“咳咳咳...”乌启山咳了两声，愤怒道：“你刚才踢我打招呼了吗？！”
　　“我那不是策略嘛。”许知州嘴唇嗫嚅了几下，无法反驳。
　　“我这也是。”乌启山冷声道。
　　叶清影倚在墙边，冷不丁冒出一句，“热的，有脉搏。”
　　“活的，活的。”许知州拍拍胸脯，这气儿还没喘匀净，就听见那头脚步声啪嗒啪嗒就过来了。
　　方天问左手提着水壶，右手抓着几斤重的马扎，健步如飞，停下的时候连脸都不带红的，走到跟前儿时，他脱口而出，“许大哥，把乌大哥抬马扎上。”
　　叶清影微卷的睫毛微颤，阖着眼睛充耳不闻。
　　“行。”许知州二话不说，两人合力利落地把乌启山抬到马扎上放着。
　　“哗哗”水流声响，方天问倒了一杯水递给他，等到第二杯水时却犯了难，举着杯子不知所措。
　　许知州咕嘟咕嘟往肚里灌，惬意地咂咂嘴，“你别管她，站着睡着了。”
　　“睡着了？”方天问凑近瞧了瞧叶清影恬静的面庞，把快要溢出来的水放在她面前，奇道：“人站着还能睡觉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朋友你没见过的多着呢。”许知州摇头晃脑，一个人自娱自乐，邀杯对明月，一杯白开水愣是喝出佳酿的感觉。
　　暖黄的白炽灯在头顶高悬，飞蛾小虫前仆后继地往上涌，总是冒出“滋滋”的声响，正下方累了一层薄薄的尸体。
　　几声虫鸣之后，许知州百无赖聊，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不读书吗？”
　　方天问额间一抹白绫，衬得脸色橘黄，他苦笑道：“十六了，人都死光了，还读什么书。”
　　“欸，总归还有其他亲戚吧。”许知州不赞同地摇摇头。
　　“都死了，十几年前都死光了。”方天问声音愈发地低，头埋在双臂间，似是在颤抖。
　　许知州共情能力极强，拍了拍他肩膀，也跟着抹了抹眼泪。
　　两两沉默不语，乌启山等得不耐烦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旋了旋方向。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嗯唔——”许知州瞪着眼睛扭了扭身子，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挣扎着继续问道：“那、那十几年前是咋了？”
　　“十几年前...”方天问从怀里仰起头，眼神迷离地望了望残月。
　　十一年前，方天问五岁，父母尚健。
　　他印象中的村子，虽然不富裕，但家家户户其乐融融，每到天色将黑的时候，总是会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那大概是夏天的事，不知道从哪儿起修进来一条水泥路，贴着山壁蜿蜒起伏，总是叮叮当当热闹得很，灰尘多了，汽车多了，连人心也躁了。
　　村子的人都说是有老板在这儿挖了一处矿场，要造福乡里呢。
　　他还年幼，能记住的东西不多，但还永远记得那天清晨，自己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接二连三的小汽车驶进村里的泥巴路，扬起几丈高的灰尘，迷了人眼。
　　为首的男人镶着大金牙，手里握着的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大块头，听说那东西叫电话，可以千里传音，多神奇的东西，像神话故事似的。
　　从那天起，庄稼地荒了，菜园儿空了，大家都挤到那矿场里卖力气，村里也终于有人用上了大砖头。
　　“金矿？！”许知州大惊失色，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嗯。”方天问淡淡颔首，“听说是不经意间挖到的，山里面有天然溶洞，矿场老板把消息守得很严。”
　　纸终究包不住火，那阵风还是吹到了村庄的每个角落。
　　后来，村子里连晚上也黑漆漆的，挨家挨户都没有人。
　　不知谁先起的头，晚上偷偷背着背篼，拿起凿子私自下了洞，一传十十传百，红眼附和的人越来越多。
　　老板几个月不来一次，被里应外合的瞒着，还沉浸在即将暴富的幻想之中。
　　那几十个日日夜夜，他总是伴着黑暗入睡。
　　好黑啊，他怕极了，蜷在被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断哭喊母亲的名字，可终究是无济于事。
　　“哭累了，自然就睡着了。”他抿了抿唇，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那天是春分，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天黑等到天亮，再也没能等回母亲。
　　他当时还没炉灶高，却乖乖做好了饭，那几天车辆鸣笛声连绵不断，回荡在幽深寂静的山谷之中。
　　“洞塌了，人死了挖不出来，老板最先卷款潜逃了。”方天问轻声道。
　　村子里留下的都是没有劳动力半大的孩子，都陆陆续续被亲眷接走了，再也没听到过消息。
　　“那你们怎么不走呢？”许知州问道。
　　方天问愣了愣，回道：“走了呀，几个月前才回来的，听说矿场换了新老板要重启，我舅舅为了方便照顾婆婆，便又带我回来了，村子也陆续回来一些人。”
　　“落叶归根嘛，老一辈总是这样想的。”
　　“你婆婆之前没和你们一起离开吗？”许知州追问。
　　“一起的。”方天问喃喃地说，“前几年清明祭拜，婆婆说她在外面住不惯，便犟着要回来守着这一亩三寸地。”
　　“那你还记得出事儿那天晚上，有哪些人下洞了吗？”许知州沉吟道，随后他立马补充一句，“我就是好奇。”
　　方天问摇摇头，“记不清了，那段时间乱的很，来了许多人，也走了许多人。”
　　那天是春分，是他眼里最后一个春天。


第14章 妖黎丘
　　他凭着为数不多的记忆讲述过往，和着四声杜鹃啼鸣，伴着草虫清音，在午夜显得尤为凄清。
　　叶清影杵在梁柱旁，阖着眼，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之中，神色莫辨。
　　房屋有些老旧了，许久没添人气，凉风习习，腐朽的木头总是咯吱咯吱响。
　　等他说完，许知州半倚着墙壁抻了个懒腰，眼角逼出两滴泪意，含糊不清道：“小朋友，你也连着熬了好几天，要不今晚哥哥替你守，你搁哪屋里好好睡上一觉。”
　　他说得玩世不恭，但心底总归是有些怜悯在的。
　　方天问挤缩在石阶上，仰着脸默不作声，仿佛沉溺于往事不能自拔，表情略有些凝重，复而怔然，最后转变为一片茫然。
　　“哎哟，你看你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许知州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故作轻松补充，“男子汉大丈夫没啥坎儿过不了的。”
　　过了一会儿，方天问才缓过神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子孙守灵的事儿怎可假手于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轻笑，极力想表现得和善一些，但还是失败了。
　　“也是。”许知州嘀咕着，豪放不羁地挨着他席地而坐，不以为然道：“没事儿，今晚哥哥们陪你。”
　　说好的只是讨一碗温水喝，此刻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方天问脸色不自然地僵了一瞬，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中间留了一尺宽的缝隙，婉拒道：“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
　　乌启山笔挺地躺在马扎上，四肢麻木酸软，听了这话心里染上些躁郁，他想插两句话，但装晕的情况不允许。
　　他想着：许知州口不择言，一会儿别让人赶出去才是。
　　没成想，许知州就没听明白，还以为是方天问年少脸皮薄，害怕也不好意思讲。
　　他心底“啧”了一声，不由得更加可怜这孩子，眸子水润了些，说话声音也柔了几分，生怕吓着他，“欸，客气什么。”
　　“想当年我这么大的时候。”他舞着手瞎比划，瞧着开朗得很，“我刚被老头子捡着的时候，连爹妈埋哪座坟头都不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嬉笑着，似乎已是浑不在意了。
　　乌启山指尖微颤，偷偷眯眼瞧他，总归还是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觅得一丝落寞。
　　他胸口起伏急促了些，缓缓又归于平和。
　　许知州斜眼偷觑，少年埋着头耷拉着眼皮，头顶两个旋儿，身形颤抖不已。
　　他瞧着心又软了些，浑身散发着老母亲的光辉。
　　你看看这孩子哭得，失声了都，他心说。
　　天上瞧不见一颗星子，乌云拢作一处，一片黑云压城的紧迫感，空气也变得滞闷焦灼。
　　他又倒了一碗温水，利索地吞下润嗓子。
　　“碗口大的竹子。”他挥了挥手，沉在碗底的水溅落在少年裤腿上，沿着棉麻的线条洇成更深的墨色，软哒哒地贴在腿上，皱缩着。
　　“嗬，老头儿让我徒手劈！”许知州说完又重复一遍，“徒手！”
　　“那天老子砍完一百根竹子，手肿得跟猪头似的。”他晃了晃水壶，一点声响也无，只好咂了两口碗沿，似能尝到一丝山泉的甘甜。
　　乌启山眼皮动了动，难过痛苦他着实没听出来，明明都是满满的得意。
　　他喋喋不休地讲述过往，有人心不在焉，有人津津有味。
　　“我——”
　　“行了——”
　　一道光从天而降劈下来，划破了黑暗照亮天空，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木门口的树木应声倒地，冒着一缕烧焦后的黑烟。
　　一声雷响，两道人声。
　　方天问面色阴郁，眉间笼着丝丝戾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挠头，又恢复成人畜无害的模样，那副狠厉的神色恍惚只是昙花一现。
　　少年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兀自费劲儿地解释着。
　　许知州嘴角僵了僵，随即面色如常地耸耸肩，“行行行，我不说了。”
　　方天问张了张嘴，垂眸敛神，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一个不注意，手打在许知州胳膊上，后者只感觉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像蚂蚁啄了一口似的，不痛不痒。
　　门外隐隐泛起火光，方天问步履匆匆。
　　突然，许知州耳际略过一道冷意，一侧的鬓发翩然飘落在手背上。
　　“铮——”随着一声清澈的刀鸣，唐刀深深嵌入木门，薄薄的刀刃残影重重。
　　“你想往哪儿去？”叶清影倏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僵直的人影，一步步下了石阶，朝他逼近。
　　刀刃距离眼球只差毫厘，方天问眨了眨黑洞洞的眸子，一动不动呆在远处，似是被吓到了，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火烧起来了...”
　　“不准。”叶清影冷冷扔下一句。
　　方天问被越逼越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州瞪大眼睛指着他，声音因惊恐而尖锐，“叶队，你不是说他、他有脉搏吗？！”
　　唐刀出鞘难回，乌启山翻身轻跃，提着许知州的后脖颈迅速闪到木门两侧，完完全全堵死出去的路。
　　叶清影侧眸而立，“不止人有脉搏。”
　　活物，皆有脉搏，深浅不一，频率难辨。
　　许知州半张着嘴，脸上有片刻的茫然，默了半晌才恍然道：“他是不是今儿个我们白天遇见的！”
　　又是一声惊天雷响，青石板被震得微微颤动，闪电打在方天问凹进去的脸上，显出些惨白。
　　他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说，“叶姐姐，我们见过好多次了，我怎么会不是人呢？”
　　看见那排牙，许知州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那炼狱一般的矿洞，那堆叠如山的尸体，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泛起全身。
　　“杀了，就是了。”叶清影身随音动，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葱白手指已经擭住少年脆弱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嗬嗬...”方天问无助地挣扎扭曲，喉间断断续续发出些单音节，瞳孔连同眼白变得乌漆嘛黑，努力瞪着一眨不眨。
　　许知州忍不住吐槽，“这也太弱了。”
　　乌启山不留情面地戳穿他，“弱？我看你聊得挺开心的。”
　　这么弱，你还不是没瞧出来，他心说。
　　许知州撇了撇嘴，做了一个拉链的动作。
　　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时不时绽出火星子，幽蓝的刀刃划破火光，直接抵在少年的额头上。
　　一瞬间，少年便不动了。
　　叶清影眼神凌厉，手起刀落之间，刀尖猛地戳进细嫩的肌肤，从颅顶划开一道口子，经过眉心、鼻梁、嘴唇、下颌，匕首慢慢往下拉，将人皮一分为二，而少年撕裂的唇似乎还微弯着，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无声嘲讽着。
　　伴随着割肉的钝声，温热的液体迸出，溅射在四周。
　　一滴正中许知州唇角，他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
　　乌启山瞥见，身体僵了僵，颇为嫌恶地后撤一步，说道：“你丫的恶不恶心。”
　　“呸！”许知州面色涨红，咂摸几下，犹疑道：“这...没什么味道，好像是水。”
　　“嘶啦”一声，叶清影左右手各执一半使劲儿一拉，毫不费力便把皮完整地剥了下来，她掂了掂，轻巧得很，甚至下摆都能随风舞动。
　　“方天问”倒在地上，黑黢黢的眼睛目视前方，身形一再变幻，忽而是人形，忽而卷成一团，黑气包裹全身，浓郁得像一团墨似的。
　　他轻蔑地笑了笑，喉间溢出一声嘶吼。
　　叶清影手里的皮也逐渐变了模样，露出原本的样子，惨白惨白的，红笔勾唇，黑笔描眉，眼睛是一黑圆球，却最是生动，竟是一纸做的人皮！
　　她抬手便把纸皮扔进火堆里，冲天而起的火光瞬间映亮脸庞。
　　“障眼法而已。”叶清影幽幽道。
　　描眉画目的纸皮，用水简单粗暴地沾好，便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乌云遮住月亮，只泄出一丝微光。
　　许知州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吐槽道：“长得好丑。”
　　“方天问”挣扎起身，朝他呲了呲牙，一个猛扑就要上前。
　　许知州蛇皮走位躲在叶清影身后，嬉皮笑脸地伸出一个爪子，捏着一张雷火符箓，欠揍得很，“嘿嘿，打不到。”
　　半空中，急速凝起一道雷光，啪一声击在“方天问”心口，气焰瞬间消落。
　　“白天是你。”叶清影一脚踏在他肩膀，匕首抵在胸口。
　　“方天问”动作一僵，绷着身体不敢动。
　　叶清影偏着头，腰弓得更深，缓缓将匕首送入，“嗯？”
　　“方天问”额间凝出一滴汗，他战战兢兢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就要勾上叶清影的发丝。
　　下一秒，刀光闪过，一声尖厉的惨叫，地上多了几团黑影，指头从掌心处齐齐断裂，鲜红的血迸在叶清影脸上，莫名添了几分妖冶的美。
　　许知州捂着眼背过身去，尽忠职守地守着门，向乌启山动了动唇。
　　乌启山费劲巴拉地盯了许久，才明白他说的是——“叶队好可怕。”
　　“不用拖延时间。”叶清影冷声道。
　　黑影倏地瞪大了眼睛，表情因疼痛而扭曲着，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叶清影收回目光，从木门后拾起一个人偶扔在他身上。
　　“或许我该叫你。”她勾了勾唇，缓缓吐出两个字，“黎丘。”


第15章 噬魂阵
　　升腾的火舌卷起三尺白绫，冲起一片黑烟。
　　许知州略感意外，指尖搭在胳膊上，兀自思量片刻后，问道：“黎丘？啥是黎丘？”
　　黎丘狼狈地半趴在地上，不置一言，喜怒难辨，断掌小心翼翼地捧着稻草编织的木偶，泛黑的血渍侵染粗布白纱，不时“滴答”溅落地面，和着粗粝浮灰，聚拢小小一滩。
　　乌启山在脑海中搜寻不至，不想为难自己便放弃了，也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清瘦身影。
　　叶清影推了推门闩，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隐匿在夹缝中的角隅也透进微弱的光。
　　木门抵着背脊，翘起的木屑勾起一根衣裳的线头，她低着头，目光悠悠的落在青石砖上，道：“黎丘一名出自《稽神录》，山中奇鬼，擅效人，平生以模仿捉弄他人取乐。”
　　说许知州是泡在朱砂池子里长大也毫不为过，他自是没听过那劳什子的录，像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不知思绪飘忽至何处。
　　乌启山抱臂拧眉，道：“没见过。”
　　许知州有样学样，道：“没听过。”
　　“汪汪汪！”白狗从拐角窜出来，前脚掌伏地趴着，屁股翘得老高，光秃秃的尾巴旋得像陀螺。
　　叶清影淡淡地瞥它一眼，白狗竟乖觉地趴在原处，喉咙咕噜呜咽两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讨饶。
　　她弯腰蹲下，一一拾起散落在门后的物件，指腹裹起薄薄一层黏腻的黄泥，目光如常地盯着黎丘，道：“你的东西，别再丢了。”
　　话音落下，黎丘慢吞吞地抬起下颚，猛不丁地与她对视，身形抑制不住地颤了几下，黑漆漆的眼眶里嵌着两颗无神的珠子，骤然一缩，又往外凸出几分，作出即将要蹦出来的架势，煞人的很。
　　他死死地瞪着女人掌心，却始终不肯向前一步接过。
　　两人僵持着互不相让，叶清影面无表情地抬高手腕，说出的话像老友寒暄那般自然，“不要我便扔了。”
　　她语气悠然平和，许知州与乌启山对视一眼，却被莫名惊出一身汗，气氛诡异得怎么也插不进一句话。
　　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火苗倏地窜至眼前，连睫毛似乎也被滚热烫得微卷。
　　黎丘喉间溢出一道悲鸣，胸腔也被震得微微发颤，一缕黑血从眼角处清楚，沿着若隐若现的轮廓缓缓流淌。
　　他摩挲着断裂的指节，清晰的痛楚突破混沌的思绪，突然嘶吼着，“不要...不要...”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纵身一跳跃进火堆之中，神态动作癫狂，像是察觉不到火势的猛烈，匍匐在枯木枝丫之上，双手胡乱扒拉翻找。
　　草木灰扬得到处都是，冷不丁地钻入鼻腔，引起一股恼人的痒意。
　　“咳咳。”许知州捂着鼻子咳嗽，禁不住被灰迷了眼，避如蛇蝎地退了好几步，咬着牙道：“这是有什么毛病。”
　　叶清影脊梁贴着门，面无表情地作壁上观。
　　天色比方才还要阴沉几分，黑黢黢的乌云重重叠叠，气吞万里的架势仿佛即将倾覆下来。
　　火焰裹挟着惊人的热意舔舐着肌肤，冒出滋滋的微小动静，掩在杂乱无章的断裂声里，却格外引人注目。
　　“还差一个！”黎丘舔了舔干涸翘皮的嘴唇，目眦尽裂，面容被火浪映得扭曲，显出些狰狞。
　　许知州捏着鼻尖，翘着兰花指挥了挥眼前的浮尘，问道：“喂，你到底在找啥？”
　　他犹豫片刻，语句吞吐斟酌几番，觉得黎丘妖此刻面目实在是又可怖又可怜，便补充道：“要不要我帮你找？”
　　黎丘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未曾施舍予他，自顾自地埋头翻找，空气中飘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焦香。
　　许知州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闹出些动静，他挠着头嘿嘿笑了笑。
　　时至深夜，叶清影有些乏了，打了个呵欠，唇角微微勾起，眼里流淌着一丝教人瞧不懂的情绪，缓缓摊开掌心，“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她指节微弯，一颗小巧的木偶人头静静地躺在泛红的掌心。
　　黎丘动作陡然一僵，机械地转过头，在看见她掌中之物时，眼睛猛地亮起，光芒又倏地压下，一字一顿道：“你戏弄我。”
　　叶清影抿了个清浅的笑意，风一吹便散了，眸子因蕴了困倦的泪光而显得水润盈盈，她轻声道：“是。”
　　一泼滚烫的热油被倒进火炉中，怒火已被顶至顶峰，黎丘两颊的肌肉绷紧，额间透出青筋，正要发作之际，忽的又听见那人讲了一句，“凭你，又能奈我何？”
　　时间回溯，一小时前。
　　“方天问”端着水杯手足无措，许知州咂咂嘴，“你别管她，站着睡着了。”
　　是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站着睡着又算的什么奇闻异事呢。
　　此刻她闭着眼，一缕幽蓝牵丝从心头扎出，沿着弯弯扭扭的小道，钻过砖石黄泥，越过草丛树梢，缓缓地系在白狗的四肢，绕了几个圈，打上漂亮的蝴蝶结。
　　蜷缩成一团的白狗猛然惊醒，滴流圆的眼睛炯炯有神，锋利的爪子在青石砖的石板上留下几道划痕，矫健的身影逐渐隐藏在漆黑的夜色中。
　　小院儿围墙的狗洞还留着，叶清影轻而易举地进了里屋，视线在村长像树皮一样干枯粗糙的皮肤上停留。
　　不消片刻，砸下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灯灭了，白狗衔着稻草木偶夺门而出。
　　沿着八卦方位顺时旋转，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白狗叼着更多的木偶傀儡摆放在门后阴暗的角隅。
　　黎丘虽然谨慎，但逃不脱生性顽劣，他此刻的心思都沉浸在扮演方天问这一角色之中，再加上几人都在他眼皮底下监视着，便飘飘然地享受着把人玩弄于鼓掌间的快感，丝毫没有注意木偶的动静。
　　叶清影嗓音清冷极了，半眯着眼，显得眼尾狭长，不吝夸奖道：“你很聪明，一路跟着我们下了洞，开了两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后，猜到我们必定会折返，便提前守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黎丘转了转黑不溜秋的眼珠子，一瘸一拐地走出火堆，腿上手臂上都挂着碎肉，末端被烤得焦黑。
　　而关于八卦阵法，不管是民间流传，还是怪力乱神的记载，凡活人献祭，煞气怨气极重，用之则后悔无穷。
　　但后来事实证明，他利用确实是死人，这也是叶清影出了矿洞后才想通的，她清冽的嗓音响起，“噬魂阵，八具尸体分别放置八方位，任由阵眼吸取精魄，若人得了，便能延年益寿，青春永驻，若尸得了，便能死而复生，万古长青。”
　　事已至此，阵法被毁，黎丘反而气定神闲起来，那种玩弄人心的愉悦又洋溢在脸上，咧了咧唇角，皲裂几道口子，渗出点点血渍，嗓音是被烟熏后的沙哑低沉，“我搬不出尸体，自然要想其他的法子替代。”
　　所以他便用稻草做了几个人偶，随手拘些魂魄封着，便成了这阵法的一部分。
　　他肆意地笑着，丝毫没有被戳破的愤怒或是难堪。
　　许知州欺身上前，眼白上血丝密布，“那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尸体替代的法子，那三十二个可怜人十年来还在那底下徘徊！”
　　黎丘被推得踉跄几步，唇边笑意未减，只见他嫌恶地拂了拂方才被触碰的肩头，扬起下颚显出几分高傲骄矜，嗤笑道：“都是一群自作自受的贪财鬼，可不可怜关我屁事，死了还能被物尽其用，明明该对我感恩戴德。”
　　若非贪财，便不会身无葬地，魂无归处。
　　“混蛋！”许知州狠狠地吐了他一脸，挥起拳头便要朝他面门砸下去。
　　黎丘刚想要躲，脖子从后面被猛地掐住，尖锐的刀尖抵在背部，让他动弹不得。
　　乌启山垂下眼睑，冷声道：“老实别动。”
　　这一拳结结实实，黎丘头不可抑制朝一侧偏了偏，啐出一口血沫，舌尖顶了顶渗血的后槽牙，他喘气笑道：“你就这点本事？”
　　“妈的。”许知州暗骂一声，怒不可遏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老子灭了你！”
　　黎丘朝他努努嘴，无声挑衅，很快一股电流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汇集在心口，形成一处小型雷击。
　　“嗯...”黎丘面部肌肉颤抖不已，他喘着粗气缓了缓，调笑道：“再...来，不够劲儿。”
　　许知州被激红了眼，一张符箓悬于半空，隐隐有光芒闪烁。
　　眼前略过一道寒光，黄表纸被钉在门框上。
　　“叶队！”许知州气得胸脯起伏剧烈，“你别拦我，我要让他灰飞烟灭！”
　　叶清影摇头，蹙着眉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说：“风停了。”
　　“停就停了。”许知州一脸不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要杀他，哼——”
　　声音戛然而止，不知何时起，风静了，四声杜鹃消失了，浓稠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阵法起了。”叶清影喃喃道，可是她方才明明亲手将它毁了。
　　四周寂静无声，黑雾将她身形完全掩埋，浓郁得能滴出水来。
　　叶清影抬头望了望，弦月高悬，星光骤亮，她尝试着探出牵丝，沿着泥土干涸的裂缝搜寻，却发现周遭不见一个活物。
　　许知州和乌启山像是这般凭空消失了。
　　突然，响起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敲击在耳膜上。
　　叶清影冷声喝道，“谁？”
　　脚步声顿了两秒之后又再次响起，一道悦耳婉转的笑声飘了进来，红衣衣摆无风自舞，怯生生地露出一角，又掩映在浓雾中，仿佛含羞的姑娘。
　　叶清影动了动唇，喉咙像堵了什么似的发不出动静，胸口被心跳敲击地生疼。
　　南禺从雾中来，月光洒在她玲珑的身段，浑身笼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和光晕，衬得她犹如天仙一般。
　　叶清影愣愣地盯着这一幕，眼底的波光狠狠震颤，直至很久以后，她依然记得这重逢的一刻。
　　“怎么弄得这般脏。”南禺牵起她的手，用衣袖拭去指腹上沾染的黄泥。
　　叶清影乖顺地屏息敛眸，羽睫微颤。
　　南禺捏了捏她掌心，戏谑道：“傻啦吧唧的，怎么不说话。”
　　叶清影清冷的五官霎时染上一层绯色，脖子受惊似地缩了缩，抿唇低低道了声“嗯”。
　　良久之后，她盯着两人交叠的掌心，心底生出一丝不自在和胆怯，哑声道：“我找过你。”
　　“我知道。”南禺眉眼弯弯。
　　作者有话说：
　　1、梁北有黎丘部，有奇鬼焉，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吕氏春秋》
　　2、叶队不会这么早开窍。
　　3、当然，剧情也不是这么简单。


第16章 唤姐姐
　　叶清影此刻并不想深究她究竟是谁，有何目的。
　　她也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心口一下一下跳动，像棉花裹着槌击鼓，模糊又沉重。
　　说是久别重逢，细数也并未隔两天，本就不怎么相熟，又哪来那么多话要讲，她动了下嘴唇，并未出声，目光只在女人眉眼间停留一瞬，又极快地低头，眸子被赤红色撞满了。
　　南禺比她矮了半头，视线正好抵上她光洁的额头，新生的碎发毛绒绒的，颤巍巍地支高卷曲，调皮得很，倒是和主人的脾性大相径庭。
　　相顾无言，就这么挨着，呼吸搅乱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南禺抬手帮她把碎发按下去，又瞧着它们一根根不服气地弹起来，有来有往，乐此不疲。
　　额间的触感温热柔软，叶清影眯了眯眼，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牵丝也变得不再坚韧，软趴趴地贴在地面上，和它主人一样，怂成一团。
　　这感觉新鲜陌生，又似曾相识。
　　南禺瞥见发丝后面藏着的一缕绯红，便打趣道：“你在看什么？”
　　叶清影心稍稍悬起，愣愣地盯着鞋尖上的污泥，正思量着如何作答才能不落下风，便听见南禺悠悠道：“我还没有衣裳好看吗？”
　　语气中泄出的那丝娇嗔，是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叶清影抿了抿唇，只觉得这问题像一个陷阱，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常听人说人比花娇，这又怎么能与衣裳相提并论。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许知州那张欠揍的脸，用玩世不恭的语气抱怨道——“女人就是麻烦。”
　　叶清影暗自点了点头，此刻也是无比赞同这句话，倒也没想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
　　南禺自是没想到眼前人只是瞧着木讷，但心思已经千回百转了。
　　但她还是发现那耳廓的颜色又深了一个度，红色似乎要滴将下来。
　　南禺笑着摇摇头，思忖着：白长了这么多年岁数，一点长进也没有。
　　她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给叶清影留足了喘息空间，又含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只一瞬，叶清影舒了口气，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流通了，呼吸通畅了许多。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南禺，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
　　南禺爱笑，妩媚俏丽的脸上会现出两个浅酒窝，眼眸清亮，全神贯注盯着你时，总会让人失了言语，讲不出那些千篇一律谄媚奉承的话。
　　“问你呢。”南禺抬起掌心在她眼前挥了挥，眸子里闪过一丝不知是惆怅还是忧虑的神色。
　　还真就呆得像块木头。
　　叶清影眸光躲闪，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语调微微扬起，但起伏依旧不怎么明显，“你有影子。”
　　浓雾包裹着这处，圈出几平米的小圈，月光将影子拉得颀长，显得身姿婀娜有致。
　　南禺的袖袍很长，束腰是更深的朱红色，但影子却很浅，不及叶清影的十分之一。
　　叶清影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一如她此刻的心情，“而且，刚才有脚步声。”
　　她以前出门不是靠飘，就是赖在自己肩膀上休憩。
　　南禺愣了愣，随即神色恢复如常，目及远眺，幽幽的眸光像是一根牵丝，这头挑着思绪，那头引着遥远的过往，她轻叹道：“原来不是块木头。”
　　叶清影见她神色恹恹的，便把堵在喉咙的疑问咽了下去，只自顾自地蹲下身，捡了根枯木叉子在地上涂涂画画。
　　不经意间便瞥见衣角的污渍，她倏地顿住了，伸出方才被仔细擦拭过的手指看看，又扯过衣角瞧瞧。
　　嗯，色泽湿润度都对上了.
　　默了一会儿，她涩然道：“刚才，你是用我衣服擦的。”
　　南禺歪着头，两鬓的几绺青丝随她动作轻晃着，她打了个呵欠，眼里的光亮被湿意滤干了，“我有洁癖。”
　　叶清影：“......”
　　她使得一手顺水推舟，合着人情都是自己送自己的。
　　叶清影皱着眉不想搭理她，一个劲儿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副简易的地形图瞧出朵花儿来。
　　南禺得了便宜还卖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小腿，凑近耳畔气吐如兰，“这儿应是一座山丘。”
　　耳朵上温润湿热，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肌肤的颤栗汇集在脊骨，叶清影故作镇定地偏了偏头，表情如常看不出端倪。
　　南禺伸出葱白玉指点在四四方方的地图北面，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那儿距离这座避世的村庄约莫也有几里地，是方才叶清影随意勾的，顺手标了个峡谷的标志。
　　她似乎对这里熟悉的很，叶清影轻咬着脸颊软肉，沉默地将错误修正过来。
　　南禺读懂她眉眼间转瞬即逝的疑惑，挑起她的下颚，指尖摩挲着细白的肌肤，笑道：“你若是肯唤我一声姐姐，我便全告诉你。”
　　她本是想占一头年龄辈分上的便宜，只是这话音刚落，又突然觉得不甚妥当，唇边的弧度被刻意压了下去。
　　幸好叶清影同她料想的大差不差，表现得十分冷淡。
　　但实际上，叶队心里慌得一批，枯树枝断成两截，参差不齐的断口抵进掌心，渣滓颗粒附着黏腻的汗水，滑溜溜的不舒服。
　　两人见彼此都沉默着，暗自松了口气。
　　耽搁闲聊许久，还是同进阵时一个模样，星光灿烂，弦月高悬，连被云遮蔽的那处也未曾变过。
　　手表时间停滞，罗盘指针未动。
　　叶清影这才咂摸出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这噬魂阵里头，时间仿佛是定格的。
　　南禺自然也察觉了，便问她：“你怎么被关进来的？”
　　叶清影左右想着这儿也没其他人，便将黎丘哄骗自己的事仔仔细细地讲了，连同如何破了这噬魂阵这事无巨细地交代。
　　她从不是迂腐古板的人，多个帮手总比孤军奋战来得好。
　　彼时，她还未察觉自己对南禺的态度变化有多大，短短几日，已从初时的谨慎提防变成了如今的知无不言。
　　“阵眼为人延年益寿，为尸起死回生。”南禺喃喃自语，然后突然伸出手敲了敲叶清影手板心。
　　叶清影怔住了，掌心的疼痛抵不上心间的惊讶，脸上的表情寸寸皲裂，她脚尖后撤，微红着脸，低声喝道：“莫名其妙！”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动作。
　　在叶清影可以称得上是恶狠狠的目光下，南禺神色自若地抬起手。
　　“啪”又是一下。
　　南禺头也没抬地回她，“看个书也能丢三落四。”
　　叶清影条件反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道严肃而古板的男声——“丢三落四，罚抄书五十遍。”
　　她嗫嚅道：“你...”
　　“巫即就教了你这些一知半解的东西。”南禺哂道。
　　她默默地把手背在身后，眼见那掌心红彤彤一片，咬着唇懊恼方才下手重了些。
　　听见熟悉的名字，叶清影从游离天外的状态中抽离出来，眉宇耸起一道小丘，硬邦邦道：“我师傅对我很好。”
　　她犹记得那年漫天飘雪，山林间已无容身之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被随意丢弃在荒野中，意识逐渐脱离□□，飘忽于苍穹之下，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冷眼旁观。
　　而正当自己认命地阖上眼，却感受到一股炙人的热意，巫即给自己裹了一层裘衣，轻声哄着：“别怕别怕。”
　　自己鼻头一酸，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换来的是巫即的手忙脚乱。
　　老头儿不会照顾萝卜丁一般高的孩子，于是她的成长之路总是磕磕绊绊的。
　　听见她脱口而出的维护，南禺敛眸，悄悄露出欣慰的神色。
　　叶清影缓了缓神，心里疑惑得很，面上仍是不显，追问道：“你认识我师傅？”
　　张口闭口的师傅师傅，南禺突然有些后悔方才的直言不讳，含糊道：“认识。”
　　叶清影淡淡“哦”了一声，欲言又止。
　　南禺瞧见她翕动的唇瓣，清了清嗓子，忙道：“你说那黎丘设这噬魂阵有何用处？”
　　既不是人，毋需延年益寿。
　　叶清影蹙了蹙眉，答道：“那应该是要复活谁。”
　　果然，还是记不得了。
　　南禺无奈地叹口气，道：“这话还有半句，若妖得了，便能脱胎换骨，日日香火吟诵，便能新铸半神之躯。”
　　黎丘所求便是能成为野神。
　　叶清影神情变得古怪，她确实没想到一介不入流的妖鬼，志向竟如此宏大，不知是该夸还是该骂。
　　她募地反应过来刚才思绪被牵着鼻子走了，暗自气恼，冷不丁又道：“你如何认识我师傅。”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南禺心底躁郁，无处发泄，胡诌道：“紧着问紧着问，我与巫即自幼相识情同手足，这样说你可满意？”
　　自幼相识不假，情同手足还有待商榷。
　　南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在赌气，执着地想要看看她听了答案能有什么表情变化。
　　半晌，叶清影又淡淡地“哦”了一声，不置一言。
　　南禺笑了，气笑的，这人怎么跟个癞□□似的，戳一下动一下。
　　她利落地转过身，衣袖甩得风声凛冽，一脚把石子儿踢得老远。
　　叶清影借着月光扫了她一眼，默了一会儿，主动打破安静道：“任你口说无凭，我如何能信。”
　　南禺瞥见她拢在衣袖下的小动作，话不对味便要动手，真是无情无义得很。
　　她撩了撩顺直的长发，先是敷衍地称赞一句，“谨慎，巫即不错。”
　　然后又补了一句，“三月惊蛰，我与巫即于清风涧桃林下埋屠苏酒十坛，愿阿影岁岁平安一世安宁。”
　　她眸光潋滟，漾着涟漪。
　　于是，叶清影很礼貌地唤了一句，“师叔。”
　　南禺：“！”


第17章 别碰瓷
　　南禺手腕松松垮垮地搭在小臂上，侧倚着树干晕乎乎的，抬头望月，弦月殷红，垂首辨草，草色乌黑。
　　她想，这不是完全乱了套了么。
　　这可不兴讲啊。
　　久久沉默后，南禺扯了扯僵硬的唇角，“不熟，别碰瓷。”
　　叶清影埋着头不吭声，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地图，依着残存的记忆，时不时涂涂改改增添些细节，说不定就从中寻见破阵之法了。
　　她估摸着时间，直到南禺精致漂亮的脸庞上逐渐染上不耐。
　　叶清影慢吞吞地抬起头，眸光古井无波，声线低沉清冷，“自幼相识？”
　　南禺额间青筋跳动，冲她背影勉强弯弯眼角，冷声道：“见过几次。”
　　还踹了巫即几个大跟头。
　　叶清影蹙蹙眉，终于肯扔掉树杈子，撑着膝盖挺直脊背，一边拍拍掌心的灰，一边说道：“情同手足？”
　　南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思绪千回百转，随即一言难尽地盯着她，“巫即说要给我当牛做马。”
　　她眼前闪过一张俊秀的脸庞，拽着自己哭得声嘶力竭，“祖宗！这次成了，我认你当祖宗！”
　　南禺抿了抿唇，眉梢微秒地往上挑了挑。
　　“胡言乱语。”叶清影直截了当地反驳，神情冷肃，“我师傅风光霁月。”决计不可能讲这种有辱斯文的话。
　　她杵在原地，只是手腕上的红痕暴露她此刻也很心绪不宁。
　　护犊子难不成还能潜移默化？
　　南禺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着实很想敲她一记头粟，再抬头时，一双桃花眼已蓄满了泪水，将滴欲滴，嗔道：“他自己说的，你冲我凶什么凶。”
　　哭了？
　　“我...”叶清影脊背猛地僵直，被这无措的眼神盯得发憷，手脚也像被冻了似的，不知怎么动弹，不知如何摆放。
　　“你什么你。”南禺瞪得眼眶发酸，险些包不住泪珠子。
　　记一条，不可随意捉弄麻烦的女人。
　　叶清影嗓子有些发痒，轻轻捂着嘴咳了咳，反思方才语气重了些，嗫嚅道：“我乱讲的，当个玩笑。”
　　春风拂过白雪皑皑的山涧，清冷终究是破了功，神色也不同于往日，一抹绯红缓缓爬上脖颈，极有分寸地止在下颚，眉宇间透着一股灵动。
　　南禺被这姝色晃了晃眼，心底那点郁闷去了大半，“一点儿也不好笑。”
　　叶清影微微垂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回道：“下次不了。”
　　乖巧地让人挑不出错处，怎么软得跟只兔子似的。
　　叶清影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将她同软萌萌的兔子联系起来，若真叫她听见了，她必然会板着一张臭脸，面无表情地呵斥一句“滚”。
　　南禺眼泪倏地消失了，还顺带勾了勾红唇，“不准有下次。”
　　说完，南禺就迈着轻盈的步子进了迷雾。
　　叶清影埋着头自是没瞧见，耳边回响着这句半嗔半警告的话，指腹抚了抚鼻梁。
　　罢了，她年纪大，俗话说尊老爱幼是美好品德，先让着吧。
　　她想通了，轻轻“嗯”了声。
　　久久没传来回应，叶清影抬眼一瞧，连个人影也不见。
　　又消失了？
　　叶清影心底没有来的一慌，一双眸子染上急色，环绕四周乱瞟着，步伐也稍显凌乱。
　　“南禺？”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手腕上多了几个白色月牙印记。
　　南禺方才有些气恼，刚被新一团黑雾包裹，就担心起叶清影安危来，于是心底最后那点气立刻就烟消云散了，便顿住脚步等她。
　　那呼唤一声盖过一声大，南禺理了理衣袖，不紧不慢地道：“目无尊长。”
　　黑雾中又传来一声戏谑，“这师叔为何又不喊了？”
　　叶清影不说话了，先是一愣，然后从中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亲昵，这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又杂糅成乱糟糟的一团。
　　南禺耐心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影，鞋尖碾了碾泥土，催促道：“不过来在发什么呆。”
　　“来了。”叶清影揉了揉脸颊软肉，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恢复成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之前仿佛昙花一现。
　　两人并排同行，连左右肩的起伏都如出一辙。
　　黑雾如影随形，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叶清影手臂往里伸了伸，黑雾落荒而逃，极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
　　所到之处也很熟悉，山峦起伏的弧度，纵横交错的小路，很容易就能辨别出她们此刻正身处于唯一的入村小道上。
　　越往里走，大不相同。
　　这儿可热闹得很。
　　一道道人影与她们擦肩而过，叶清影的视线豁然开朗，耳畔突然响起了声音。
　　弦月消失了，红彤彤的太阳高悬，日头毒辣得很，一个寸头年轻人上身穿着一件汗衫，裤管高高挽起，露出雪白的脚脖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泛黄的旧汗巾，正趴着腰卖力地割着麦子。
　　毛刺刺的飞絮漫天飞舞，南禺鼻尖似乎痒酥酥的，肺腑间充盈着青草的香气。
　　“光义——”路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喊。
　　田间劳作的男子仰起头，几滴汗水顺着力道飞溅在麦穗上，手里仍握着镰刀，手臂包裹着厚实的肌肉，他咧着一口白牙，瞧着十分俊朗，高声应道：“在哩！”
　　女孩儿的声音逐渐近了，碎花布衫，长裤草鞋，两条粗黑的辫子乖巧地垂在身后，她跑得有些急，胸脯起伏不定，两颊酡红，“妈把饭做好了，我来叫你。”
　　男子挠挠头，清澈的眼底映着一片金黄的麦田，嘿嘿地笑了两声。
　　女子拾起地上多的簸箕镰刀，说道：“快走，中午热得很。”
　　男子擦了擦汗，一边说着不碍事，一边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壶水。
　　“下午我和你一起。”
　　“姐，不用，最多再一天就忙完了。”
　　“那不行，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儿了。”
　　“......”
　　人影从叶清影的心口穿过，她朝着他们相携而去的方向愣神，直至身影变得扭曲模糊。
　　头顶是暖烘烘的太阳，但实际感触确是凉悠悠的。
　　南禺朝里瞥了一眼，问她：“地图呢？不画了？”
　　叶清影摇摇头，“不画了。”
　　南禺含着笑，打趣她：“记住了？”
　　叶清影唇线绷得直直的，“全忘了。”
　　目之所及是飘在半空的房顶，往高处流的小溪，扭曲拧巴的树冠，肚皮朝上的公鸡以及奋力打鸣的狗。
　　千奇百怪，光怪陆离，很像印象派的画作。
　　眼前的画面突然像上世纪的没信号的旧电视机，驳杂的雪花纹闪烁，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置身其中，令人头晕目眩。
　　突然，耳畔又传来一声轻喝。
　　房门直接被踢开，门闩上的铜环悠悠晃荡，长者模样的人急吼道：“来了来了。”
　　屋内一家子都是些陌生面孔，男女老少眼眸锃亮，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外赶，一边问道：“在哪儿呢？”
　　“村口呢！”长者的唾沫星子险些飞到叶清影眼前。
　　叶清影和南禺对视一眼，眼神中露出同样的好奇，也不徐不疾地跟了上去。
　　方才是秋天，瞬息便成了春天。
　　田埂上不知名的野花一簇簇的聚在一起，蔬菜绿油油的，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远处山峰重叠延绵，深浅远近各异，恰似一副泼墨的山水春色图。
　　人影健步如飞，堪堪擦过南禺的肩膀，叶清影下意识擭住她的手腕，往身侧一拉。
　　南禺正欣赏着景色呢，哪料想到还有这一出，脚步一踉跄，半虚半实的身子就随着力道偏移，狠狠撞进叶清影怀里。
　　“看路。”叶清影冷声道，望着咫尺之遥的人出神，肌肤触感滑腻，氤着淡淡的粉红色。
　　南禺头埋在她胸口，笑意随着两人的亲密接触传递。
　　她笑够了，胸腔震动共鸣也消失了，身子一转便脱离了叶清影的怀抱，乜了她一眼，柔声道：“以下犯上。”
　　叶清影张嘴想要解释，突然从天而降一坨黑影，略过她的眼睫毛，砸在地上。
　　头顶飞过一群归雁，整齐地排列成“大”字。
　　那是一坨鸟屎，一坨没有攻击力的鸟屎。
　　叶清影唇瓣翕合，并不想说话。
　　南禺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眼角都沁出一点湿意，含笑道：“傻子，都是影子。”
　　叶清影嗯了声，丢下她转身走了。
　　村口此刻也聚满了人，一圈一圈地围得水泄不通，对着中间都在窃窃私语，一会儿鼓掌一会儿欢呼。
　　两人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看清了停在路中央的汽车，扬起的灰尘还没散尽，几道笔挺的人影便陆续从车里下来了。
　　他们衣着整洁，头戴一顶崭新的帽子，大多鼻梁上都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胸口绑着一朵布绸子做的大红花，衬得人喜气洋洋的。
　　“姐，你快看，是汽车。”男子第一次见新奇玩意儿，脸上显出孩子气的激动。
　　女孩儿的麻花辫成了高马尾，眉眼都长开了些，也是很惊喜。
　　人群一阵骚动，长者按了按掌心，用十分蹩脚的普通话说道：“大家静一静。”
　　底下渐渐安静了，但依旧还有些窸窸窣窣的议论。
　　长者很满意自己的威严，点了点头，咳出嗓子里的浓痰，“欢迎我们城里来的大学生！”
　　“轰”画面再一次倒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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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办婚礼
　　蝉鸣嘹亮，蛙声四起。
　　余光义胳膊上架着几个矮木板凳，围着小院儿中央的槐树摆放，年轻人风风火火的，膝盖上不知从哪儿磕出一团乌青。
　　长相斯文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折起报纸放进布包内衬口袋，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墨，一边扶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边指着他膝盖关心道：“哪儿整的？”
　　给村里扶贫太久，语调也不免染上婉转的乡音。
　　南禺就躺在槐树粗壮的枝丫上，手枕在脖子后面，火红的裙摆与树叶的青绿交相辉映，好不自在。
　　她侧眸瞧了瞧，叶清影身姿笔挺地站在邻近的枝干上，双臂环绕于胸前，眼神波澜不惊地盯着那一处小方桌。
　　就这一瞬间，南禺蹙了蹙眉。
　　怎么总绷得像根弦似的，呆得很。
　　“这我哪儿晓得。”余光义笑了笑，脸上显出一点憨厚，拿出一把蒲扇使劲儿挥着，胸前反而濡湿了一大块，也不知到底是在纳凉还是在干活。
　　“方文哥，你管他做啥子，白天跑河里逮虾子去了。”远远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女孩儿手里捧着一个水淋淋的西瓜，被拦腰掐断的青藤颤巍巍的缀着，沿着青石板滴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姐！”余光义连声制止她，盯着她手里的西瓜口齿生津，咽了咽唾沫，兴奋道：“今天怎么这么好，有冰西瓜吃。”
　　他舔舔干涩的嘴唇，伸手就想要抢。
　　女孩儿白了他一眼，打落那只不安分的手，轻声斥道：“过了今儿个，就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咋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斥责的话不痛不痒，轻飘飘的，余光义习以为常，被打的手紧紧捏着耳垂，倏地向后撤，板凳被绊倒一片，反驳道：“母老虎打人啦，小心嫁不出去。”
　　“你...”女孩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发育良好的胸脯起伏不定，顺手抄起脚边的笤帚。
　　“好姐姐！别别别！”余光义见状如临大敌，绕着惊叫的大槐树就开始逃窜，时不时惊叫一声，“我错了！”
　　“站住！”
　　“我不！”
　　健壮如牛的小伙子被一个弱女子追得抱头鼠窜。
　　方文连忙起身挡在余光义身前，扯住女孩儿的胳膊帮他讨饶，情急之下唤了她一声——“芳华。”
　　余芳华两颊突然染上一层薄红，捏着笤帚的力道也轻减不少，说道：“方文哥，你别老护着他。”
　　她说着说着还瞪了刚冒出个头的余光义。
　　余光义瑟缩了一下，故意捏着嗓子，怪模怪样地学着，“方文哥~”
　　这下，谁说好话也不好使了。
　　桌子板凳乒铃乓啷地闹了好大一会儿，惊起一片虫鸣，繁杂闹人得很。
　　南禺眨了眨美目，唇角轻轻翘起一丝弧度，眼眸中波光流转。
　　叶清影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着实也觉得这段记忆混乱吵闹。
　　她突然感觉衣摆被扯了扯，垂眸往下瞧，撞见一双葱白如玉的手，随后眼前一黑，眼皮上覆着一片温热。
　　叶清影十指紧握，猛地捏紧树干，本就是虚幻的槐树摇摇欲坠，连带着两人的身形都晃了晃。
　　她十分不适应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心底的不安也愈演愈烈，但只是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做什么？”
　　南禺歪了歪头，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并不答话。
　　又耐心等了一小会儿，南禺捂着她的眼睛，感受到掌心被睫毛撩得酥酥痒痒，怀中人也逐渐变得僵硬，才刻意凑近她耳畔，轻柔道：“阿影，我也想吃西瓜。”
　　语调微扬，像走笔龙蛇后最后一点回锋。
　　蝉鸣停了又起，蛙声响了又歇。
　　叶清影只觉得耳畔嗡嗡嗡地响，像不小心钻进一只小蜜蜂，在脑袋里肆意地横冲直撞。
　　她面无表情地想：虎狼之词。
　　反观南禺，倒像是个使坏得逞的小狐狸，眼睛弯弯眯成一条缝，反复咂摸着这个称呼，心里觉得非常不错。
　　过了许久，久到下面的西瓜都消失了一半。
　　叶清影缓缓抬起手，一根根掰开女人的手指，与她四目相对，不疾不徐应道：“好。”
　　说完，她还嫌不够补充一句，“出去就给你买。”
　　月影微光，映得她清雅绝尘。
　　见她反应平平淡淡，南禺顿失捉弄人的兴趣，瘪了瘪嘴角，轻盈地落回原处，嘀咕道：“叶清影，你没劲透了。”
　　叶清影“嗯”了一声，并未反驳，转过身去一如方才那般倚着树干。
　　一切如常，又好像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叶清影自顾自地按住心口，扶着额抿了一个轻浅的笑，再一瞧，便散了。
　　下面的三人已经收拾好桌椅板凳，围着西瓜当蛋糕唱完了生日歌。
　　余光义半张脸都沾满了红亮的西瓜汁，鼻尖顶着一粒黑籽，他问道：“方文哥，你来有三年了罢？”
　　“满打满算，正好。”方文笑道。
　　余芳华一边切着西瓜，一边抬头问他：“不回去么？”言语之间似乎藏着一丝紧张和急迫。
　　方文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姐弟俩，说道：“还没接到通知。”
　　余光义用衣摆抹了抹脸，挑挑眉，戏谑道：“到底是没人叫还是不肯哟~”
　　其余俩人，一个默不作声，一个羞红了脸。
　　画面残缺不全，有时顺畅些，有时一帧帧跳动，像极了以前的手摇电影。
　　游离世外的两人随着时间线跳动，黑雾扭曲转换成不同的场景。
　　南禺与叶清影并肩而立，瞧她一脸正经，倏地握住她的手腕，脸上笑容明媚。
　　那股热意顺着肌肤流窜，缓缓汇集在头顶，最后猛地炸开，噼里啪啦的星子溅落在神经末梢各处，让人想忽视都难。
　　叶清影下意识挣了挣，岂料南禺另一只手又擭住她，她脸上的表情终有了变化，生动活泼许多，无奈道：“你又要做什么？”
　　“这处怪得很，要是走丢了我可懒得费心思找你。”南禺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道。
　　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琢磨哪儿哪儿都是毛病，听着像家长教训自家三岁稚子。
　　叶清影手下却没什么动作，任由她握着。
　　南禺顿时瞧她顺眼不少，又问：“叶队长可找到破阵之法？”
　　叶清影听了这个称呼，先是蹙了蹙眉，然后才道：“没有。”
　　南禺耸耸肩，摊开一只手，“巧了，我也没有。”
　　叶清影喉头一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偏过头不想搭理她。
　　南禺心头舒坦了，绕到她眼前，低声打趣道：“舍得生气了？”
　　瞳孔突然被一张明艳的脸庞占据，叶清影捏了捏指尖，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没有。”
　　南禺松开手，叶清影心头浮上一丝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女人捏住她的脸颊，轻轻一扯，指腹下的肌肤白里泛红，煞是好看。
　　叶清影：“......”
　　——
　　婚礼那天又是一年春分。
　　礼乐队锣鼓喧天，唢呐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入眼皆是红彤彤的一片，布绸缎挂满了槐树的枝丫。
　　坝坝宴婚礼没那么多讲究，司仪由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担任。
　　长者胸口别着一朵塑料花，高挥手臂，朗声道：“礼成！”
　　那竭力嘶吼的模样，南禺都怕他用劲过度背过气儿。
　　方文手腕上带着一块石英表，穿着初到时穿的衬衣黑裤，许是这几年辛苦劳作的原因，衣服不是很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余芳华穿着新做的红衣裳，衬得她气色红润，娇俏可人，目光始终紧紧地黏在自己丈夫身上。
　　“亲一个！”下面不知哪个毛头小子先起的哄，渐渐的，附和的人也多了起来，还伴随着掌声和喝彩声。
　　长者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盈盈道：“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方文神色怔愣，盯着眼前的女人目不转睛。
　　余芳华又喜又羞，低声唤了他的名字。
　　方文回过神来，手虚虚地搂着女人，在她期待的目光下，一个轻吻落在额头上。
　　南禺伫立在热闹熙攘的人群之间，眼眸明亮，指着桌面饶有兴味地问道：“这是什么？”
　　叶清影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大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回道：“王八汤。”
　　“王八也能做汤？”
　　“嗯。”
　　“他们怎么走了？”
　　“流水席。”
　　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倒也和谐。
　　估摸着又过了几个小时，日光弱了几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些洒扫的人。
　　余光义瘫坐在石阶上，撑着脸目光呆滞，嘴唇干裂出两道口子，抱怨道：“姐夫，这结婚也太累了，从天亮忙到天黑，我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余芳华卸了妆，换了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打趣他：“等你找了媳妇儿更有的忙。”
　　余光义瘪瘪嘴，口子崩开渗出一丝血，“嘶”了一声道：“那我要单身一辈子。”
　　“呸呸呸。”余芳华收起了篷布，“难不成你要打一辈子光棍。”
　　余光义也倔得很，就爱和姐姐唱反调，吊儿郎当道：“管他的，成家这么麻烦，不找到喜欢的我可不乐意。”
　　方文解开衬衣第一颗扣子，挨着他坐下，撑着手臂向后仰，骨节发出两声噼啪的细微声响，他笑道：“光义，伸手。”
　　余光义盯着他，摊开掌心，汗水亮晶晶的。
　　方文从裤兜里掏出被压扁的喜糖，放在他掌心，“吃糖。”
　　“谢谢姐夫。”余光义笑嘻嘻地剥开糖纸。
　　“你老惯着他。”余芳华嗔道。
　　方文揉了揉余光义头，吐口而出道：“自家弟弟嘛。”


第19章 舍不得
　　叶清影眼前虚影重重, 一眨眼便站在低矮的木窗旁。
　　入眼是一张不大的方桌，靠墙的角落整齐堆叠着几本破旧的书，方文埋首伏案写作, 钢笔笔尖在粗粝的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眼角虽有了几分历经岁月的沧桑, 但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他看着还像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叶清影身旁空落落的, 左右不见人影。
　　“南禺。”她轻唤一声，无人应答。
　　她略微垂眸，目光停在那几页纸上。
　　四周寂静。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吱呀”的细微响动, 一个小腿高的孩子颤颤巍巍地跨过门槛, 细嫩的手腕上挂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铜铃铛，叮铃铃作响。
　　“粑——噗——”小孩儿奶声奶气地嘟囔着, 把着床沿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
　　人类的幼崽果然很吵。
　　叶清影眉梢微动, 仔细瞧他，只担心这小萝卜缨子下一秒就要栽倒了。
　　方文却视若无睹，仿佛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一声响彻天地的“哇——”
　　小萝卜一屁股坐在青石地板上, 一个个硕大的鼻涕泡儿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然后支撑不住炸开，鼻涕眼泪糊了小孩儿一脸，黏糊糊的。
　　叶清影别过头，默默向后撤了一步。
　　方文终于有了反应，眉心隆起，笔尖微顿, 在淡黄色的纸上洇开一个漆黑的墨团。
　　他提起纸张, 对着光瞧了瞧，摇摇头似不是很满意, 随即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叶清影眼尖, 发现里面还有厚厚一叠纸。
　　关抽屉的力道很大, 惊得小萝卜抽抽噎噎地打起了嗝。
　　她有些诧异，对一个小孩儿竟也有这么大气性。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瞧，女人就站在她咫尺之遥。
　　叶清影盯着她，微微皱起了眉。
　　南禺看她眼神冷漠，顿感不妙，心虚地摸了摸鼻梁，肃道：“你又乱跑什么？”
　　叶清影怔了一下，先发制人？以进为退？
　　她眯了一下眼睛，道：“你再说一遍。”
　　威胁？
　　这会儿愣神的轮到南禺了，她心想着：“有样学样，胆子真是日渐长了。”
　　这样一想，她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几步上前，指尖戳了戳她眉心，说道：“丢了可怎么办？我去哪儿找个一模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唇角略微下压，但一双眸子却微微弯着，盖不住的愉悦。
　　且不说动作的亲昵，单那不似平常的调子，好似吴侬软语，总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叶清影心底像是被小猫轻轻抓挠了一下，表情一片空白，一时失了言语。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如这无休无止地幻境。
　　“嗯？”南禺抬眼凑近她，扯扯脸皮，“呆了？”
　　刚才嚣张的气焰哪去了？
　　她抿着唇瓣，抑着那一丝即将倾泄的笑意。
　　叶清影偏过头，敛眸望向屋内，慢吞吞道：“丢了便丢了。”
　　她想：那呼吸，是烫的。
　　“我可舍不得。”南禺脱口而出。
　　叶清影又是一惊，动了动唇，避开她的视线。
　　“巫即若是赖着问我要，我可赔不起。”南禺倏地从她身侧退开，眉宇间萦这一丝愁绪，好似真的在思索她若真丢了，该如何是好。
　　叶清影脑袋里仿佛有一个转盘，巫即那张皱如枯树的脸庞不断浮现，与眼前人不断交织变化重叠。
　　良久，她冷冷吐出一句：“这处怪得很，要是走丢了我可懒得费心思找你。”
　　这话莫名听着耳熟，南禺仔细想了想，才发现是自己说过的，对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地面猛地晃动了几下，黑雾凝结成一个扭曲的旋涡，两人都有些站不稳，叶清影下意识地撑了撑窗沿，却摸了个空。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掌心，再抬眼时已经又回到了入阵时的木门口，捏了捏拳，似乎有些脱力。
　　方才混乱之时，南禺便又坐在她肩头，比以前重些，但对于叶清影来说还是轻飘飘的。
　　南禺居高临下，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问道：“怎么了？”
　　她望向那郁郁葱葱的山峰，奇诞瑰丽，方才的动静应是山塌了。
　　叶清影收回目光，冷不丁道：“我饿了。”
　　饿？南禺迷茫地眨了眨眼，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许陌生。
　　她指了指未曾变化的弦月，解释道：“我本以为噬魂阵的时间是停滞的，但我方才发现有些脱力。”
　　说着说着，叶清影的唇色变得有些苍白，“阵法内外时间流逝规律不同，黎丘所求便是将我永远囚禁在此处。”
　　直至身死，魂飞魄散。
　　南禺收起唇边的不经意，眸光冷冽：“这早已不是噬魂阵了。”
　　“为何不是？”叶清影停下了手中动作。
　　为了减轻她的负担，南禺从她肩头跳下来，“噬魂阵以八卦阵为基础，方位捆尸束灵，依你所言，纸皮人偶已尽数毁坏，那如果阵眼犹在，八卦为空，会如何？”
　　“如何？”叶清影喃喃道，“人偶......”
　　突然，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东西——湿婆神像。
　　“阵法的确被我毁了，但是黎丘为了脱身，不得不铤而走险，湿婆神本是他用来监视的眼睛，但却阴差阳错顶了人偶的位置。”她解释道。
　　叶清影只觉得浑身乏力，小腿肌肉酸软，但全身的血液都往心里涌，肌肤战栗，“铜像无魂，黎丘仍在，于是阵法便倒吸了他的魂魄。”
　　同样，她们方才经历的一切也并非村民残魂的记忆，而是黎丘的回忆碎片。
　　她脑海闪过一丝清明，盯着南禺的眸子熠熠生光，“倒行逆施。”
　　“孺子可教。”南禺欣慰地点点头。
　　这句话将两人的距离拉得老远，坐实了那相差的辈分。
　　叶清影不悦地冷着一张脸。
　　南禺嫌弃地撇撇嘴，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替你师傅说的。”
　　天天就只会摆一张臭脸，活像谁欠她千八百万儿似的。
　　叶清影脸色稍霁，后知后觉方才情绪有些过了。
　　一根牵丝从她指尖窜出来又缩回去，窜出来又缩回去，和它主人一样，都是个薄脸皮。
　　“呆瓜，走不走？”南禺站在巷口问她，月光透过她虚虚实实的身影，落在青石砖上更为浅淡，恍若下一秒，这月，这景，这人都要一同消失不见。
　　叶清影掩下眸子里的焦躁，踱步上前，默默挨得她很近。
　　南禺笑了笑，指尖凝了一个皱巴巴的苹果影子，道：“黎丘既然是阵眼，必然也在，他在与你赌谁命长。”
　　叶清影不置可否，她也早想到了。
　　南禺倏地握紧拳，唇角讽刺地一勾，冷声道：“我瞧他是在痴心妄想。”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叶清影感受到身边人的煞气，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眼里的纠结像是波浪翻滚，似在下一个十分不易的决定。
　　斟酌半晌后，她乍然回神，轻声道：“跟我来。”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伸手握住了对方手腕，转头就要走。
　　南禺愣了愣，感受着对方僵硬的指节，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可爱得很。
　　村庄居于南方，房屋都建成倾斜式，石瓦覆盖，以防雨水聚集，但此刻都是些模糊的虚影，叶清影攥着南禺在房顶来回跳跃，无法借力，再加上身体虚弱的缘故，颇有些吃力。
　　“找什么呢？”南禺问她，手慢慢撑着她的腰际。
　　叶清影如鹰隼一般的眼眸在环绕的房屋之间逡巡着，像是没空搭理她。
　　还在害羞呢，南禺微微一笑，掌心顺着她的衣物渡了一丝热意过去。
　　叶清影瞬间觉得酸软感褪去不少，连脚下的动作迅疾许多，黑雾以她为中心像潮水般后退。
　　“找到了。”她冷声道。
　　“哦？”南禺躲在她身后，下颚抵着她肩头，眼睛懒懒地睁开一条缝。
　　叶清影瞧着这满地狼藉，喉头微哽，良久才道：“这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她极少惊讶，但这已经是遇见南禺数不清第几回了。
　　南禺一双眸子止不住地乱瞟，明知故问道：“大槐树。”
　　那颗老槐树被人连根拔起，孤零零地躺在院落里，枝丫被砍，叶片被揪，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树干，食指粗的麻绳紧紧捆着。
　　叶清影不禁有些牙酸，这黎丘，未免有些惨了，还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全然忘了自己是如何把人家手指砍下来，又是如何捉弄别人的。
　　南禺绕着槐树走了一圈，顺带踢了一脚，脸上笑盈盈的，佯装惊讶道：“呀，也不知是谁做的好人好事。”
　　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多少带点私人恩怨在的。
　　叶清影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南禺本来都走远了，却还嫌不够，转过身又踢了两脚，槐树的枝干肉眼可见的颤了几下，她才百无聊赖地让出空地，“呆瓜，还愣着。”
　　叶清影咳嗽了一声，扭了扭脖子，敛去复杂的表情。
　　“唰”的一声，数以百计的牵丝倏地略过低空，将槐树枝干严丝合缝地缠在里面，形成一个巨大的蓝色茧。
　　她的眼睛直视前方，逐渐变成幽蓝色，周身风声凛冽，添了几分清冷，光晕衬得她如神祇般神圣。
　　“奇鬼黎丘。”叶清影一字一顿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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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三相神
　　“呸——”黎丘被裹在茧里动弹不得, 却仍不忘逞口舌之快。
　　隔着空气，叶清影抬起手虚虚一握，牵丝随她心意而动。
　　丝茧忽地鼓成一个圆球, 忽地干瘪成薄薄一片, 一番徒劳无功地挣扎以后, 最后缩成一个成年人体格大小。
　　动静弱了些，周遭的树叶摆设连同这缥缈的房屋都化成黑雾尽数钻进茧里，黎丘直挺挺地躺着, 像是博物馆陈列柜的珍贵展品。
　　南禺后退三步, 不知从哪儿搬出一个石凳，翘着二郎腿从掌心拈了几粒薄皮瓜子儿, 优雅地放入口中。
　　她瞥见茧不起眼的侧面胀胀鼓鼓的, 黎丘仍是不死心，手下动作不停，妄图从坚韧细密的丝线中剥开一道口子。
　　费了些劲儿, 但没多大用。
　　“该结束了。”叶清影冷声道, 眸中光芒更甚，映亮这一隅。
　　牵丝骤然缩紧，黎丘被逼得蜷曲着身子，弓着腰扑腾，像是无脊类线形虫。
　　他喘了喘粗气，嘴里艰难地溢出沙哑的笑音, “装模作样, 有本事...你直接来...”
　　南禺蹙了蹙眉，托着破碎的瓜子壳, 手心稍稍往前挪了挪, 手腕翻转, 只听得几声急促的破空声，瓜子壳如利刃一般插进黎丘的面门。
　　叶清影心间略微颤动，那力道竟足足将壳完整地嵌进肉里。
　　耳畔响起巫即的叮嘱，“牵丝坚韧，非蛮力可摧。”
　　“啊——”随着一声痛苦的低吟，一朵朵血花爆开，空气中隐隐流淌着腥味儿。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黎丘抵命挣扎，埋头半跪着，喃喃道：“小杂种，我要杀了你...”
　　“聒噪。”南禺倏地抬起头，浑身充满肃杀之气，扬起的下颚有种久居高位者的傲慢与娇矜。
　　黎丘瞧不见她，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令人不寒而栗。
　　南禺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妄想成神。”
　　黎丘只以为是叶清影在讲话，喉间的笑像是灌了风，撕扯着嗓子胡乱响，“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喉咙汩汩地往外渗血，说起话来十分吃力。
　　他唇边漾出一抹乌黑血渍，反问她：“凡人拜神求佛害怕生死，妖者弱肉强食渴望力量，谁又不想成神？”
　　南禺不解，摇摇头道：“成神并不如你想象一般美好，更何况半神不伦不类。”
　　古往今来，走捷径者不计其数，成功者寥寥无几，至少从未有半神之躯在她面前蹦跶过。
　　血迹已在牵丝上晕染开了，黎丘那身板眼瞧着衰弱下去，“你懂个屁！”
　　叶清影站着，微微抬起头，指尖捏紧，牵丝像吸水的海绵争先恐后地舔舐着污血。
　　“咳咳——”他因激动又咳出一滩，“要不是你，老子早就成了！”
　　“我打不过你才让你走，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你他妈简直有毛病！”
　　叶清影苍白的薄唇上翘起死皮，她舔了舔，冷声道：“无辜者不应该成为你成神之路的陪葬品。”
　　“嗬嗬。”黎丘讽刺地笑了笑，嗓音粗粝，透着丝丝寒意，“他们哪一个又是无辜的，我可从未伤过人。”
　　他仍旧半跪着，指尖从牵丝中颤巍巍地挤出来，指着虚空斥道：“这群人先是占了山谷，后又怕我欺我，我不过为了自保，物尽其用，又有什么错？”
　　人类对那些超脱常理的精怪总是畏惧，开矿毁林，焚香作法，总是将他逼得无路可退。
　　“我生于山林百年，这儿本是我家。”
　　黎丘咬紧牙关，牵丝缠着他的脸颊，显现出两道蜿蜒的血痕，“他们，该死。”
　　“你太偏激。”南禺凌空而立，不怒自威。
　　黎丘被牵丝勒得满身伤痕，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明知争不过，却偏偏以头撑地，缓缓起身，每挪动一寸，鲜红愈显一分。
　　半晌，他吐了口胸中浊气，“废话少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叶清影沉默了许久，倏地撤下牵丝，失了束缚，黎丘险些踉跄倒地，一个个血珠从他残破的皮肤中爆出来，汇成一滩滩血泊，看不出他原有的模样。
　　他硬着头皮站着，将自己的不安掩埋在漆黑的暮色中。
　　叶清影将自己的四肢与黎丘连接起来，冷声道：“你设计噬魂阵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死于矿难。”
　　黎丘饮了一口血，精神振奋几分，“苍天有眼。”
　　叶清影见他还是不知悔改，便直接了当地戳穿他，“你大可以一走了之，或者重新占据山林，你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满足一己私欲而已。”
　　黎丘愣了愣，随即逼仄的空间里爆发出一阵狂笑，眼泪合着鲜血拧成一股，他用气音低声道：“直接说出来多没意思，不得演得逼真点。”
　　话音落下，空间扭曲成一个空洞的黑色旋涡，幻境如同碎裂的镜子一片片摔在青石砖上，最后变成一溜烟消失不见。
　　离了噬魂阵的麻痹，叶清影只感觉那种无力感更严重了些。
　　此刻距离入阵那日不知又过了几天，天空碧蓝澄澈，树叶苍翠喜人，桃花早就谢了。
　　“哎哟。”只听一声惊呼，叶清影眼前砸下一个黑影。
　　许知州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他揉了揉屁股，昂着头，眼睛被阳光激出几滴泪。
　　他眨巴眨巴眼，滤干那股湿意，猛然瞧见熟悉的身影，匍匐着向前扬起灰尘，抱住叶清影小腿嚎啕大哭，“呜呜呜，叶队，爷终于出来了。”
　　乌启山刚从阵法夹缝中爬出来，一脚便踏空了，稳住身形仔细一瞧，正处于飞檐翘角之上。
　　南禺撇撇嘴，嘀咕道：“大庭广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许知州正哭得起劲儿，他抬起婆娑的双眼，看向声源处空无一人，在噬魂阵中遭了一番罪，已经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他掏了掏上衣兜里，啥也没有，于是抱得更紧了些，紧张兮兮道：“谁？”
　　南禺刚要出声吓他，下一秒便被叶清影扯住了衣角，对方还向自己投来一个堪称温润的眼神。
　　她瞪了一眼状况外的许知州，对着叶清影清瘦的背影努努嘴，暂时歇了那捉弄人的心思。
　　叶清影掰开许知州的手，提着他的衣领将他甩到身后，道：“我。”
　　许知州浑身无力，躺在地上呈一个“大”字，哭哭啼啼道：“叶队嫌弃我了，哎。”
　　叶清影点点头，“嗯，你说的没错。”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阵掌声。
　　许知州硬着脖子艰难瞧了瞧，只见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掌心从指根处断裂，吓人得很，是可以止小孩夜啼的程度。
　　他瞳孔猛缩，惊叫道：“叶队，他、他咋还活着？！”
　　叶清影没工夫搭理他，眼神紧紧黏在黎丘身上，透过牵丝能感受到对方情绪逐渐变得高昂，心跳如擂鼓。
　　黎丘咧了咧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头半仰着，眼神飘忽远方，“你瞧。”
　　叶清影随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崇山峻岭，风景独好。
　　他喃喃道：“冈仁波齐苏醒了。”
　　一缕金光余晖恰好落在神山顶峰，更显圣洁雄壮，令人望而生畏。
　　一股窸窸窣窣的杂音用四面八方急速涌来，伴随着尖锐的鸣叫。
　　“啊啊啊——”许知州指着巷口愣神，指尖颤抖，“这是什么、什么东西！”
　　大大小小形态迥异的湿婆神铜像像是一个个哭啼的婴孩，从被侍奉的屋内手脚并用爬出来，脚底踩得那条盘旋小蛇，也和主人分离开来，作为先锋军吐着信子蜂拥而上。
　　“乌启山。”叶清影冷喝一声。
　　“在。”乌启山抱了抱拳，两柄唐刀蓄势待发。
　　岂料，叶清影没有让他冲锋陷阵的打算，道：“把他带上去，别下来捣乱。”
　　乌启山微微怔愣，剑眉隆起，道了声：“是。”
　　许知州被提上屋顶坐着，整个过程都是一脸茫然。
　　青铜蛇速度很快，眨眼间便窜到叶清影周围，将她包围地水泄不通。
　　黎丘被她牵丝缠着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用言语来击退敌人防线，“啧啧啧，三相神都在助我，小娃娃你何必再挣扎。”
　　叶清影冷觑他一眼，神色不改如初，掏出匕首在脚边划出一个圈。
　　“腾”地燃起一道幽蓝的火光，三重焰火足足有一人高，将青铜蛇稳稳地挡在外面。
　　“嘶嘶嘶——”青铜蛇不知疼痛，身子都被烫成一滩金水，依旧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前面死了，还有后面的立刻补上。
　　湿婆神沟壑纵横的表面隐隐透着血光，这哪儿是统御妖鬼的悲悯神祇，分明是凶狠残暴的恶鬼。
　　“毋需妖言惑众。”南禺一眼便看破其中端倪，解释道：“你日日以鲜血灌溉献祭，再辅一丝残魂操纵，什么三相神，不过是几个不堪一击的破烂铜像，和你那些纸皮木偶都是一般伎俩。”
　　黎丘笑容凝滞，眼睛赤红，“你可以说我不堪一击，但不能说我的作品。”
　　叶清影舔舔干涩的唇，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扬声道：“都是废物。”
　　她们当时只探出来八个神像，但此处显然已经超过了预期值，铜像越累越高，将叶清影的身影完全压了下去。
　　南禺神情凝肃，眼神透出几分冷意，指尖捏了一团火焰，衣袖迎风猎猎。
　　叶清影倏地擭住她的手腕，认真地盯着她，问道：“上次就是这样，所以不见了，对吗？”
　　指尖火焰弱了几分，虽然很不愿意，但南禺还是沉默着点点头，“上次是因为力竭。”
　　“那这次呢？”叶清影打断她，眸光清澈明亮，“你能保证不消失吗？”
　　“不一定。”南禺不悦地蹙了蹙眉，唇线绷成一条，还想解释，“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叶清影捏着她的手指，将她手握进掌心，火焰噗噗两声便灭了。
　　她笑得干净动人，说道：“我来。”


第21章 天罪剑
　　黎丘看不清被火焰包围的人影, 久久没动静，只以为对面怕了。
　　他略微趴低，曲腰前倾, 讥讽道：“磨磨唧唧, 小娃娃该不是吓得尿裤子了？”
　　脸上渗血的伤口大多已经止住, 血痂随着他肌肉抽动蹙起，可怖得像十面阎罗。
　　“艹！”许知州倏地从横梁上站起，眼前泛黑, 一阵阵眩晕, 他忍着恶心气势十足道：“叶队，宰了他！”
　　乌启山面无表情地杵着, 刀背谨慎地扶着他的腰。
　　单凭实力, 黎丘早摸清许知州有几斤几两，说起话来倒不像在噬魂阵中瞻前顾后。
　　他冷哼一声，浑身暴起摄人的煞气, “无知小儿, 就先拿你的血肉来喂养我的小宝贝儿们。”
　　“我呸！”许知州吐了口唾沫，实则装符箓的兜里空空荡荡的，那些个手段早在噬魂阵中就被他挥霍空了。
　　许知州扭扭屁股，继续添油加醋，“老子抓的妖比你头发丝儿还多，有本事你来啊, 吓唬谁呢？！”
　　这时, 乌启山脸色古怪，忍不住无奈道：“他是光头。”
　　许知州愣了愣, 下意识抠了抠脸颊伤疤, 疼得龇牙咧嘴, 重整旗鼓继续叫骂：“小爷我反正就是比你这个只会蹦跶的蚂蚱强。”
　　“来来来，给爷表演表演。”
　　“爷心情好放你一马。”
　　黎丘的脸色十分难看。
　　于是，几尊离得近些的湿婆神像动了，随着机械扭合的清脆声响，分别对应喜怒哀的三颗头颅逆时针旋转，最后咔吧一声停滞。
　　铜像斜眉入鬓，怒发冲冠，翻折着身子冲着房顶咧嘴一笑，脚踏蛇蟒，冲天而上。
　　金属铮鸣，绽出簇簇火花星子。
　　唐刀横亘在身前，乌启山手臂的肌肉将布料撑得满当，欲将爆裂。
　　乌启山转眸看藏在身后的许知州，没多说什么，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些，铜像节节后退，隐隐有败退趋势。
　　许知州腆着一张脸，从他身后冒出一对滴流转的眼珠子，掩不住言语间的不屑之意，“就这啊？”
　　黎丘双眼赤红，绷得那血口又豁开更大的裂缝，情急之下，火力重心也逐渐转移，铜像从叶清影周遭褪去，又向着那房顶倾巢而上。
　　许知州喉结微动，显然是害怕的，双脚一蹬，几片青石瓦扑棱棱栽在地上。
　　除了刀光剑影，耳畔只剩粗重呼吸。
　　乌启山目光凛冽，死死盯着铜像，将这处护得密不透风，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手还密密麻麻的。
　　战火被点燃，他甩了甩膀子，额间沁出汗水，扯出一抹兴奋的笑，“再来。”
　　铜像得了主人命令，目标明确，无神的双眼里容不下其他，只有一块块美味的新鲜的血肉，它们几乎同一时刻，姿态诡异地歪了歪头，停顿的那一秒换来的是更为迅疾猛烈的攻势。
　　遇物便拆，见人便咬。
　　这时，许知州突然伸出一只手掌，高声喝道，“等等！”
　　黎丘烧焦的耳廓动了动，面露得意，冷哼道：“求饶？晚了！”
　　电光火石之间，年久失修的房屋轰然倒塌，扬起的灰尘迷了几人的眼。
　　“阿嚏——”黎丘耸了耸鼻尖，没忍住那股钻心挠肺的痒意。
　　漫天飞扬的灰尘意外地成就了丁达尔效应，光因此有了形状，几束光柱洒下，意外添了几分残缺的美感。
　　黎丘抖了抖尘土，抬头一瞧，废墟上只躺着横七竖八的铜像，不见人影。
　　他自负地认为两人已成为铜像的养料，刚想借机嘲讽两句，便听见一声叫骂。
　　两人躲在叶清影画的保护圈里，许知州那只手掌并未落下，只见他笑嘻嘻地收回几指，独留中指一根，哂道：“去你丫的。”
　　“啊！”黎丘喉间溢出短促的怒吼，他双拳猛地砸在地上，身形暴涨，血痂崩开三指宽。
　　拳头破空袭来，已抵至面门。
　　久久不动的叶清影倏地睁开眼，浑身戾气猛增，两鬓垂下的发丝随风而动，立于废墟边缘，稳如巍峨泰山。
　　黎丘这一拳几千斤重，却止在她眼前，进不得半寸。
　　“你的对手一直都是我。”叶清影凝神直视他，掌心与数十倍大的拳头相触，轻而易举挡住攻击，略一用力，黎丘硕大的身躯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型圆坑。
　　以她为中心，牵丝凝聚百米，如老树根盘踞。
　　业火顺势燃起，欲与炽阳比肩。
　　“嗤嗤——”一声声短促的呻/吟，被火焰包裹的湿婆神像扭曲挣扎，呈现出瑰丽的艳红色，最后化成一滩铜水，顷刻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诛灭妖鬼，却不祸及其它，房屋树木草甸完好如初。
　　业火燃得不仅是铜像，更有其中黎丘的残魂意念。
　　黎丘疼得满地打滚，脑髓里像是有人伸了根通红铁棒，边缘血肉被烫得滋滋作响，搅得那脑子里像一碗稀碎的红汤豆腐脑。
　　他咬碎了牙，合着凝血块往肚子里咽。
　　“你...”他说话都很吃力，每发出一个音节便要耗费极大心神，汗水扎进血口里，浑身哪儿哪儿都在叫嚣，“什么时候...”
　　许知州见他又吐了血，畅快道：“在你无能狂怒的时候，叶队便布下了这天罗地网，谁让你真那么蠢。”
　　黎丘以头抢地，额头砸出个更大的血窟窿，仿佛这般便能缓解深入骨髓的痛楚。
　　傀术引魂结命。
　　叶清影拨弄丝线，犹如在波动黎丘脆弱的神经，后者抱头跪地，满身污秽。
　　闭眸凝神，心念微动，意识便进了黎丘的身体里。
　　叶清影原以为那会是一片漆黑萧条的荒芜之地，没成想睁眼是苍翠欲滴，鸟声复奏，生机盎然。
　　黎丘的识海不大，就是这一处小小山谷。
　　叶清影是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中寻到他的，也终于看清了他被黑雾笼罩模糊不清的面貌。
　　出乎意料的是，黎丘长得很清秀，并且有些弱不禁风。
　　也对，毕竟是块藏风蓄水的宝地，又能养出什么穷凶极恶的容貌。
　　叶清影挨着他盘膝而坐，身后是一片蘑菇地，间隙生了许多酢浆草。
　　事已至此，黎丘并不排斥这个不速之客，反而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友闲谈起来，他问道：“你那晚是如何识破我的，我自以为天衣无缝。”
　　叶清影脊背倚靠树干，头顶树梢有几只稚鸟在枝丫间飞扑，“你的皮囊做的完美无瑕。”
　　黎丘闭眼躺在草丛里，像是得了夸奖的孩童，唇边叼了一根野草，温声道：“多谢夸奖。”
　　叶清影拢了拢袖子，朝着碧蓝无云的天空望了一眼，解释道：“乌启山向你借水，你推脱水冷了需要重新烧。”
　　“就凭这？”黎丘辩驳道：“你没想过或许我本不想留客，在赶你们走。”
　　叶清影摇摇头，“不会，若你不想留客，那更应该快点打发我们离开，你是凭着门口的堆积的木柴，阴差阳错进了西侧厨房。”
　　“那又怎么样。”黎丘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去厨房烧水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叶清影敛眸，摆弄着掌心的花瓣，娇嫩的花瓣禁不住摧残，花汁染红了指尖，“但你递给我的水温热却并不滚烫，并且是从东侧卧房提的水壶。”
　　黎丘愣了愣，并未想到能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
　　“身为屋主人，如何能不知房屋构造以及日常物品摆放。”叶清影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指尖。
　　多的不用再讲，黎丘一点即通，他叹道：“果然是破绽百出。”
　　其实，若不是自己存了留客捉弄的心思，叶清影未必能察觉到异样。
　　黎丘抿了抿苍白的唇，一张脸透出几分娇弱无助的美感，“礼尚往来，你凑近些。”
　　叶清影蹙了蹙眉，并不立刻上前。
　　黎丘撑起上半身，扔掉杂草，嗤笑道：“怕什么，是你入侵的我。”
　　叶清影想了想，按着他的意思靠近。
　　觅食的鸟早早回了巢，逗得几只稚鸟争先恐后地鸣叫。
　　一刻钟后，叶清影的表情不复方才那般轻松，显出几分凝重冷肃。
　　黎丘出其不意地伸出左掌，朝她心口猛地一击。
　　叶清影侧身，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泥土里钻出牵丝，将他四肢牢牢捆绑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双膝跪地的姿势。
　　黎丘闭上眼视死如归，反而催促她动作麻利些。
　　叶清影不为所动，掌心拂过他头顶，眸子再次呈现金光色。
　　“天罪消愆。”
　　腰际匕首逐渐化成一把细刃长剑，经过千百次淬炼的湛蓝剑身刻有“天罪”两字，剑鸣影曳，直接从黎丘眉心穿了过去。
　　“我...还有...个...礼物...”黎丘唇边挂着诡异的笑，说完这句话，魂魄连同这识海一同溃散成烟。
　　伴随着黎丘的消逝，外面一时惊叫连连。
　　黎丘的肉/身倒在铜水中，两者逐渐融为一体，只剩一个蹦跶出来的眼珠子，还缠着血红肉丝。
　　铜水像是有了意识，反重力凝聚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水流旋涡，所到之处草木枯黄，花朵凋谢。
　　黎丘以身献祭，成就最后一个作品——完整的湿婆神像。
　　数丈高，三头六臂，怒目而睁。
　　“跑不跑？”许知州被吓得六神无主。
　　“跑个屁！”乌启山给了他一个大/逼兜，他早就想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了。
　　叶清影仰了仰头，身后突然出现一道浅绿色的影墙，一道道鬼影脸色茫然，竟是那矿难圈禁的无主之魂！
　　叶清影手握“天罪”，脸颊一抹血痕，她朗声道：“待此战后，我助你们引渡黄泉。”
　　作者有话说：
　　作者探头：有人吗？我回来了！


第22章 最终战
　　铜像头顶发冠, 斜插一轮新月，毒蛇那伽绕颈盘踞，手腕指尖皆坠着菩提珠串, 眉心开了第三只眼, 三叉戟锋芒咄咄逼人。
　　几十道鬼影遽然而上, 魂体飞跃凌空，尽数扒在湿婆神冰凉的后背上，单凭着那残存的信念, 大口大口埋头啃咬, 毫无攻击技巧可言！
　　吃了它！吃了它！从此以往便不再受那圈禁之苦！
　　明明还是温暖和煦的艳阳天，此刻却扬起阵阵阴风, 映得那鬼影重重叠叠, 怨气鬼泣交织缠绕，直教人遍体生寒。
　　恶鬼扑食，这就是一处修罗地狱！
　　青铜应是坚硬无比, 如今倒成了嘎嘣脆的威化饼干, 碎屑噗倏倏地往下掉，卷成螺旋扭曲的结构。
　　许知州此刻也没闲着，活动活动关节，只觉得此刻自己犹如力士附体天神降世，那股惧意早就被抛之脑后，一心只想着冲上去给他丫的来几下。
　　“杀！”他怒吼一声, 连脖颈的青筋都在用力。
　　他奋力奔疾, 耳边是凛冽的风声，脚步蹬得尘土飞扬, 但忙活了好一阵儿, 才发现两侧景物似乎没什么变化。
　　实则乌启山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提着他, 眉眼间满是狠厉之色，“你这瘦胳膊瘦腿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画两张符。”
　　“画个屁，小爷要冲锋陷阵！”许知州愤愤不平道。
　　“滚。”乌启山懒得听，松手将他撂了。
　　体型愈庞大，行动愈迟缓。
　　湿婆神背后缺了一大块，重量不均导致它站立东倒西歪，手臂挥舞甩掉几只纠缠的鬼影，赤足猛地碾上去，威力震得地动山摇。
　　但离魂归位，不休不灭！
　　鬼影无知无觉，断臂重生，越战越勇，那骇人的煞气更是冲天而起，他们黑洞洞的眼眶里泛着血光，衬得那浅绿脸庞阴森恐怖。
　　刹那间，风声骤起！
　　湿婆神发出一声嘶吼，声浪翻滚，裹挟着十足的力道，鸟惊兽骇，撕烂草坪，斩断树干。
　　毒蛇那伽落地，仰天长啸。
　　它通体青黑，柔软的躯体覆了一层黑鳞，倒三角的头颅长有一对飞翼，它在草甸泥水之间游移着，瞧不清身影，辨不出方位，但眼前却总能浮现出它殷红的杏子。
　　哀鸣声，啃咬声，咀嚼声乱作一团！
　　“天罪”剑身荧光，叶清影被它的战意震得掌心发麻。
　　若想赢，唯有近身搏击。
　　那伽倏地腾空而起，飞翼残影重重，足以撑起那庞大的身躯，它瞅准时机，张开血盆大口，显出上颚两颗尖锐毒牙。
　　鬼影正埋头撕咬，心口猛地被贯穿，利器顶端泛着寒光！
　　那伽甩了甩脑袋，响尾挥动扫荡，乌泱泱的鬼影瞬间七零八落地往下掉，它盘踞在湿婆神坑坑洼洼的后背上，仰起的头颅显出几分傲气。
　　湿婆神终于得了空，勉强稳住身躯，额间第三只眼猝然睁开！
　　道道雷击砸下，铜像目光所及之处被轰得焦黑一片。
　　恰好一道攻击落在许知州脚边，燃起一片衣角，烫得他皮肉热辣。
　　“靠靠靠！”许知州一边惊呼，一边跺脚，好不容易扑灭那火光，抬眼的时候，眼前已空无一人。
　　“喂！不讲义气啊！”他冲着乌启山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叫唤。
　　什么人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懂不懂！
　　冲着湿婆神正面袭击的乌启山显然已是自顾不暇，他单手坠在铜像膝盖上，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猛地砍了一刀，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冲他丫的！
　　乌启山余光瞥见许知州跃跃欲试的身影，那小身板再凑近岂不是羊入虎口，湿婆神只需轻轻一拧便能将这家伙掰成两截！
　　他顾不得许多，两把刀甩出一柄，高声骂道：“你他妈再过来，老子先砍了你！”
　　唐刀插进泥土里，硬生生阻拦了许知州冲锋的脚步。
　　湿婆神一下就找到了集火的目标，它毕竟是死物，懂不得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抬起小腿晃了晃，一只手掌猛然袭来。
　　风像小刀刮在人脸上，乌启山大惊失色，凭借着惊人的臂力扭转身躯，脚底一蹬，电光火石间竟躲开了那道致命攻击。
　　湿婆神转身的刹那，叶清影小腿肌肉猛然发力，足尖轻点，腾空数米。
　　她移动的速度极快，比之那伽更胜一筹，仗着自己脚步轻盈，身体紧贴着这尊庞然大物，一缕极纤细的牵丝从她指尖探出头，顺着青铜纹路肌理缠绕。
　　腰际以下都十分顺利，但始终绕不开虎视眈眈的毒蛇。
　　叶清影单膝跪着，“天罪”撑起她的脊背，额间的湿意凝成一股水流，顺着脸颊缓缓躺下。
　　那伽吐着舌头，竖瞳青绿，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一人一蛇视线相撞，敌不动我不动。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
　　后方僵持不下，前方情况也不见得能好得到哪儿去。
　　牵丝松松垮垮挂在湿婆神腿上，不痛不痒不足为惧，它此刻全部的心神都被那小如蝼蚁般的乌启山占据。
　　乌启山的衣服已经残存无几，只剩些沾血的碎布条子粘在身上，肩膀的骨头完全向后翻折，白骨直接戳破肉皮暴露在空气中，只凭着肌肉记忆挥着刀。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断眉微挑，勾出一抹极为挑衅的笑。
　　铜像无魂，本就是不该出现的产物，完全是依着黎丘残存的恶念行事。
　　第三只眼瞄准他，射出一道凌厉的攻击。
　　“咔吧”一声，乌启山以受伤的肩膀为中心，身体向后一荡，下一秒那雷击便落在铜像自己小腿上，融化出一个大洞，冒着缕缕黑烟。
　　湿婆神发出一道凄厉的叫唤，这下，它再不敢用第三只眼了。
　　它本想向后撤一步，却猝不及防地踉跄几下，险些栽倒在地。
　　湿婆神的另一条腿动不了了！
　　乌启山意识到这一点，稳住身子瞧了过去，待看清楚后瞳孔骤缩。
　　不知何时，许知州那厮竟已偷摸摸地靠近铜像另一条腿，一张定身符贴在青铜脚踝上，迎着风颤颤巍巍的，生怕下一刻就被吹掉了。
　　唐刀有些重，许知州提着它略感吃力，使出吃奶儿的力气才勉强爬到膝盖的位置，此时的他已经气喘吁吁了，累得连指尖都泛着酸软疲倦。
　　他撇着嘴拍拍胸脯，冲着乌启山得意洋洋道：“小爷出马，一个顶俩！”
　　说罢，唐刀直接嵌入铜像膝盖！
　　乌启山难得染上些焦躁，趁其不备也将刀插入另一边。
　　就像是往精密细刻的齿轮机械里扔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儿，但足矣扰乱秩序，湿婆神双腿皆不能动弹，这尊铜墙轰然倒塌。
　　就趁现在！
　　叶清影一跃而上，直接踏在那伽的头顶，踩出一个不大的凹坑。
　　蛇头的稳定性很强，那伽在短暂的失衡后，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响尾破空而动，直愣愣地朝她面门袭来。
　　那力道，足以将人拍得稀碎。
　　叶清影回身格挡，天罪剑与蛇尾正面碰上，发出一道刺耳的铮鸣。
　　响尾被弹开，然后又一次次紧随其后，叶清影被它纠缠得有些脱力，耐心正被一点点磨去。
　　湿婆神此刻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双腿不能行动，但六只手臂可没闲着，都死死捏着几道鬼影。
　　第三只眼无差别攻击着，它要这处所有生灵一同陪葬。
　　如此一来，那伽根本盘不稳当。
　　叶清影再度睁眼，眸中已是猩红一片，指尖翻飞，牵丝已密密麻麻地覆在那伽的蛇身上。
　　她借此机会纵身往上，轻而易举地站在最高处——湿婆发冠。
　　可是人虽上去了，但湿婆神却像发了疯，晃得比刚才还要厉害，那伽亦遵从主人意愿，拼了命地往外钻，青面獠牙，嘴如海口，稍有不慎栽下去便会落入蛇口，万劫不复。
　　瞬息之间，铜像动作突然停滞片刻。
　　南禺脚踏虚空，青丝垂落至脚踝，迎着这缕缕晖光，冷眸凝视着第三只眼。
　　她朝着叶清影瞥去一眼，低声道：“剑给我。”
　　叶清影就在方才的间隙里已调整好姿势，并未多问什么，直接将手中天罪剑扔了过去。
　　天罪先是不愿，弯着剑刃，眷恋地蹭了蹭主人脸颊。
　　南禺只轻飘飘地瞧了瞧它，天罪陡然绷紧剑身，倏地飞到她手边。
　　两人不经意间对视，都向对方轻轻颔首。
　　南禺拍了拍剑柄，两指并拢略微施力，叶清影身姿颀长，指尖丝线挽成花朵。
　　天罪去，牵丝缚。
　　顷刻间，局势变化。
　　剑刃入眼三分，第三只眼汩汩往外冒着铜水，柔软无力的牵丝也猛地绷紧，将湿婆神捆成一个粽子。
　　业火燃尽罪孽，连同那些久久不能散去的鬼影。
　　魂魄失了攻击目标，神色怔然，清明逐渐往上攀附，在十几年后，他们终于逃脱了那窒息的牢笼。
　　他们弯身鞠躬，最后化为虚无。
　　乌启山倒在枯黄的草坪上，冲着许知州的小臂锤了一拳，笑道：“真有你的。”
　　许知州眸子里的欢愉都快要溢出来了，却装模作样地拿乔，回道：“嘿嘿，一般一般。”
　　阳光依旧炽热，四周一片寂然。
　　此战，赢了。


第23章 苏醒了
　　村卫生所。
　　只是几天没人居住, 房里的老物件都蒙上一层灰，不知被谁翻过，塑料药瓶被子都被撂在地上, 板凳横七竖八地躺着, 没块完整的落脚地。
　　“啧啧啧。”许知州蹲在医药柜跟前, 大半个身子都钻了进去，“这身后事处理得也忒不咋地。”
　　“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没了，你能指望谁？”乌启山端坐在椅子上, 浑身血污, 衣服破碎处可窥见红肿的创口，瞧着着实可怖骇人。
　　矮几上点了一盏酒精灯, 叶清影将匕首放在火焰上两面翻烤, 等金属刀刃差不多泛着蓝光了才取下来。
　　“得，找到了！”许知州略显兴奋的声音从底下冒出来，他抬起头, 碰了满鼻子灰, “叶队，接着！”
　　纱布和药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度，然后稳稳落在叶清影掌心。
　　“咬住。”叶清影递给乌启山一块绑好的碎布条，里面裹着一根枯树枝。
　　“师叔，来吧。”乌启山失血过多，唇色略显苍白, 他紧咬着布条, 面颊肌肉因紧绷显出几分狰狞。
　　叶清影颔首，微微低着头, 眉间微蹙, 神情专注。
　　刀锋锐利, 毫不费力便割开衣袖，直接将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出来，锁骨戳出来几厘米长，尖端像是被掰折的树枝，断口参差不齐，顶出些碎肉屑。
　　比预料中还糟糕些。
　　许知州靠在墙边捂眼瞧着，肌肉神经倏地跳了跳，也觉得那痛楚感同身受，双腿像是黏在地板上，酸软抽筋不能动弹。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骨头折了不得养个小半年。
　　叶清影不大会处理这类骨头的断裂伤，只能仔细把伤口周围的腐肉一点点剔掉，将头孢颗粒磨成细碎粉末倒在上面，再缠上几圈干净的纱布，以防伤口感染恶化。
　　“唔——”乌启山忍不住偏过头，紧握的双拳骨线清晰，血管暴起，汗水争先恐后地往下淌。
　　血污很快便染红了叶清影的双手，但她身形未动，面色沉静，眼睛紧紧盯着手下动作，低声道：“许知州，去捡几根规整的棍子。”
　　许知州怔愣两秒，连忙应道：“哎哎哎。”然后一溜烟窜了出去，只余布帘子晃荡不止。
　　没过多大会儿，他便回来了，“叶队，给。”
　　叶清影没吭声，挑了几根顺眼的，围着乌启山上臂肩膀处缠绕固定好。
　　许知州又从老式竖井里压出几盆水端进来，“嗨，老东西质量就是好，得亏井里的皮搋子够瓷实，还能将就用。”
　　叶清影将匕首扔进水盆里，红色一瞬间便晕开了，淡粉色溅落在青灰色的墙上，她一边净手，一边说道：“你这伤耽误不得，坐标信号已有应答，今天下午你俩一起回去。”
　　乌启山吐掉布条子，上面沾染了点点猩红，瞧着是将木头都咬碎了。
　　许知州忙着帮他擦脸，疑惑道：“叶队，你不一起吗？”
　　匕首回鞘，叶清影面色微冷，“你难道没发现这里始终少了一个人。”
　　——
　　方天问被黎丘钉死在棺材里，趴在一具腐败的尸体上整整七天七夜。
　　叶清影取出柳木钉，挪开棺材板，将少年抱了出来，方天问瘦削的身体轻飘飘的，身上罩的衣裳已经松松垮垮的不合身了。
　　而且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状态，叶清影无奈只能将他搬到卫生所里挂点生理盐水。
　　凌晨一点，明月皎洁，烛光影影绰绰，她还未入睡。
　　“你有心事。”南禺站在她身后，掌心覆上她额头。
　　没生病，只是有些瘦，怎么瞧着姿态还有几分娇弱。
　　南禺眸光深邃，隐有波光荡漾，在她注视之下，叶清影便觉得心口沉沉的，很想将心事全部倾倒出来。
　　她从漆红衣柜顶翻出一个手机，语气沉郁，“昨天，黎丘告诉我一件事。”
　　那是一部破旧的老年机，按键部位全部掉了色，屏幕上缠了几圈透明胶带，塑料壳的裂口也挺多，□□到现在还能亮也是不容易。
　　南禺一听黎丘的名字，表情立马变得不悦，她指着手机问道：“这里面藏了什么？”
　　叶清影将老年机轻轻握在掌心，抿了抿唇，摇头道：“不知道，还没看。”
　　没看，并且不想看。
　　突然，单人病床“咯吱”响了两声，吸引两人的注意。
　　方天问刚刚醒了。
　　“姐...姐...”他气若游丝，像是垂死挣扎后的回光返照。
　　叶清影微蹙着眉头不讲话，抬手给他背后垫了一块枕头，面不改色地看他自己缓慢撑起上半身。
　　真是光瞧着就累。
　　“水...”方天问抓住她的手，犹如攥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满是渴求，“吃...”
　　他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腥气，挥之不去，叶清影扯了扯嘴角，从包里掏出一袋压缩饼干扔到床上。
　　方天问浑浊的眼眸倏地亮起，颤着指尖摩挲到包装袋的锯齿处，手忙脚乱地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打开，最后还是用牙才勉强咬开。
　　这一切动作都完全落进叶清影眼里，她却冷眼旁观，并未出手相助。
　　南禺算看明白了，她对少年有敌意。
　　凉白开没有，白日里舀的井水还剩了满满当当一盆。
　　方天问哪儿管得了那么多，整张脸都埋进不锈钢盆里，浪得大半盆水都渗进了褥子。
　　“咳咳咳——”他被呛着了，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憋得通红的脸，肩膀一松，怯懦道：“谢谢。”
　　叶清影坐在离他最远的凳子上，压了压眸子，“不用。”
　　气氛冷凝，甚至窒息。
　　方天问打了个寒颤，被水打湿的被子又重又冷，他慌慌忙忙地扯下还在滴液的针头，口齿不清地解释，“我...我想回去...换件...衣服....”
　　“随你。”叶清影打断他。
　　方天问匆忙间连鞋都穿反了，趿拉着鞋尖颤颤巍巍地出了门，一头撞在门框上，然后从石阶上翻滚下去。
　　他并未喊痛，反而跑得更快了，像后面有鬼在撵人似的。
　　南禺掀开布帘，看他慌不择路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尽头，轻声道：“你吓着他了。”
　　叶清影“嗯”了声，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翌日，天刚蒙蒙亮，远山峰顶还挂着几颗星子，寂静清冷的巷道里响起一阵木轮翻滚的摩擦声。
　　方天问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一根粗实的麻绳绕过他的肩膀后颈，连接的木板车上托着两具棺材。
　　他拉得十分吃力，每走十步就须得歇息片刻。
　　而叶清影就远远地跟着他，并未有想要搭手的意思，尾随他一路到了祖坟地，目睹他休息、挖土、埋棺、叩首整个过程。
　　少年忙了多久，叶清影便看了多久。
　　直到漆黑的天幕再度降临，尸体入殓的仪式才将将结束。
　　方天问静坐在草坪上，凉飕飕的晚风吹过鬓角，身后是一小片积水潭，两只癞□□肢体交叠，鸣叫声此起彼伏。
　　叶清影从树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如今物归原主。”
　　方天问身子本就虚，冷不丁被她吓了一跳，讪笑道：“姐...姐，你还没走啊。”
　　叶清影眯了眯眼，反问他：“你害怕什么？”
　　方天问指尖哆嗦了几下，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全都暴露在叶清影眼皮底下，“当然害...怕，怎么能不怕。”
　　他说着说着头便垂了下去，形单影只十分落寞。
　　矿洞里发现的信和照片被他捏得变形，指骨上只贴了一层薄薄的皮肉。
　　叶清影离着他一米处盘膝而坐，很明显能感受到对方又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她幽幽道：“不看看么？”
　　“看...看什么？”方天问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另一只手狠狠地抠进湿软的泥土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紧张。
　　这是一片坟冢，一座座墓碑静默伫立，宛如一双双漆黑凝视的眼睛，再让这黑黢黢的夜色衬着，时不时几声空谷幽鸣，那多渗人。
　　叶清影手掌搁在他肩膀上，冰凉的眼神如实质插进少年的血肉里，“当然是看你父亲的遗物。”
　　“啊。”方天问短暂地惊叫一声，脖子一缩，在这目光下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活像是被人剥了衣服站在人潮涌动的路口。
　　南禺不理解，但不妨碍她看得津津有味。
　　恍惚之间，薄脆泛黄的信纸被撕开一道口子，方天问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放下了。
　　南禺啧了一声，低声问道：“是情书吗？”
　　方天问脑袋里的神经像是一根紧绷的弦，也没听出音色的不一致，只答道：“是。”
　　待他拿起那张全家福的合照时，那颤抖的手倏地就稳当了，维持着埋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叶清影也不催他，只默默观察他的变化，只看到孱弱的身躯逐渐蜷缩，一滴清泪砸在照片上。
　　这时，她才起身，一脚踩在不久前才垒好的小土堆上，那儿甚至连块简陋的木牌都没有。
　　她的侧脸犹如刀削般凌厉，嗓音果决低沉，“你怕的究竟是我，是那几天几夜，还是被你杀死的无辜冤魂！”


第24章 竖葬坟
　　“我没有！”方天问手已经开始发颤, 不太能握紧照片了。
　　“我没有杀人！”
　　“不会的...”
　　“你小点儿声，别把人吓破了胆。”南禺笑盈盈道，她寻了个高处, 坐在枝叶茂密的树梢上, 透过缝隙正好能将那处坟地一览无余。
　　她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于是方天问便觉得头顶有人在窃窃私语，凉风一吹，和着树叶沙沙沙的轻响, 有些阴恻恻的。
　　他受了吓, 打了个哆嗦，顿时噤若寒蝉。
　　叶清影往上淡淡瞥了一眼, 瞧见凑热闹的人抿着唇, 一双含情眼水波荡漾，笑得肆意开怀。
　　她觉得很幼稚。
　　叶清影的目光每每扫过，方天问的唇色便苍白一分, 感觉再多说两句重话, 少年就要背过气去了。
　　她兀自拾起散落的铁锹，将小土丘铲平。
　　扬起的尘土惹红了方天问的眼，他仰着头，眼白里血丝密布，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勇气，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直挺挺地躺在坟堆上,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你做什么！”
　　叶清影半眯着眼,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闪躲。
　　压迫感像是一块厚重的铁板, 直愣愣地往下倒, 方天问被饿得很瘦，喉结上下吞咽的动作十分清晰。
　　叶清影手臂略一使劲儿，铲子便狠狠地戳进松软的土壤里，距离方天问的脆弱的脖颈不过一尺的距离。
　　若再偏一点儿，便能轻松要了少年的命。
　　“不行...”他声音弱了些，身形不可抑制地抖了抖，硬着头皮不肯挪动，眼珠子瞪得更圆更大，凸得很可怖，仿佛这样便能抵消心底的惧意。
　　但还没等他听到回应，便一阵天旋地转。
　　叶清影直接将一铲土连同他一同甩开，照片飘落在积水洼里，水渍从一点开始，逐渐侵蚀得完整，模糊了人影，沉落了岁月。
　　方天问挣扎起身，口鼻里尽是淤泥，有股令人作呕的腐腥味，瞧着很是狼狈不堪。
　　南禺动了，随手折断一根枝丫，照着方天问头顶扔去，朗声道：“待着别动。”
　　有些人生起气来可是很恐怖的。
　　方天问捂着头顶往树上面望，只闻其声不见其身，转身噗通一声跪坐在水里，溅起黑黄的泥点子，怯声道：“谁、谁？！”
　　棺材埋得很浅，只往下挖了十厘米便露了漆面，叶清影头也不抬，冷声道：“鬼。”
　　方天问这下才是真的背过气儿了。
　　可是叶清影就没打算给他喘息的空隙，一手提着后衣领，将人的上半身死死地压在坑沿边。
　　她慢条斯理道：“看清楚了。”
　　四四方方的小坑里，棺材最面上的板子上开了拳头大小的洞，露出脏兮兮的布鞋底，被磨损得只有薄薄一层了。
　　头朝下，脚朝上，那棺材竟是竖着入葬的。
　　方天问啃了一嘴泥，久久不言。
　　南禺悄无声息地绕到坟冢另一侧，诧异地挑了挑眉稍，“竖葬。”
　　死后也不得安宁，这得有多大的恨意。
　　方天问逐渐没了挣扎的力道，他梗着脖子，身上残存的那点少年意气也没怨气抹平了，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极力想表现得云淡风轻，“我恨他。”
　　但咬牙切齿的吐字和下意识捏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
　　尸体停摆了许多天，加上近日天气逐渐炎热，腐败滋生了蛆虫，有几只白白胖胖的顺着那破口往外蠕动，留下一条细细的曲线。
　　方天问怔怔地看着，那翻滚的情绪在心间暴涨，胸口起了又落。
　　“所以你杀了他。”叶清影松开他，侧身而立，而后又道，“他是你舅舅。”
　　舅舅这俩字像是一簇火，熔断了方天问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烘得那火气直往上冲，他两指夹着蛆虫，使劲一捏，粘稠黄白的浆液顺着骨线淌下。
　　虚伪的面具被撕碎，只剩下凶狠暴戾。
　　“他该死！他该死！”方天问双目赤红，一拳又将棺材上的窟窿砸得更大，随后竟抖着肩膀笑出了声。
　　他垂着头，最后一丝良知也随着笑声泯灭了。
　　“那天啊。”方天问擦掉眼角的泪，直勾勾地盯着掌心，生命线蜿蜒清晰，又长又深，算命的老道告诉他这辈子安稳无忧长命百岁来着。
　　呸，狗屁不通。
　　他举着掌心往前抻了抻，“哦对，那天下雨，我就这么轻轻推了他一下。”
　　少年的语气甚至有点兴奋，叶清影从水洼里捞起老照片，污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掉，“你承认了。”
　　方天问摇摇头，反驳道：“不，是他自己命短，摔死的。”
　　甩照片的水溅到他的身上，少年打了个冷颤，募地安静下来。
　　对着微弱的月光，照片上的折痕依稀可见，叶清影顺着痕迹将照片折叠，余芳华的脸被掩埋在阴影里，余光义和方文相依相偎，笑容灿烂。
　　叶清影看着方天问，眼神里夹杂着怜悯。
　　“肮脏，龌龊。”方天问仰着头，瞪着眼睛，仿佛要堵住些什么。
　　他往棺材洞里砸了一大块黄泥，“我妈说，他只是工作太忙，不是不喜欢我。”
　　方天问甚至连方文的姓名都不稀得说，只用“他”来简单代替。
　　在少年的印象中，方文总是早出晚归，其他时间总是趴在书桌上忙活，所以尽管每天都近在咫尺，他对父亲的印象却不多，模糊的背影，严厉的责骂以及厌恶的眼神。
　　自己摔破了膝盖，母亲总会抱着他轻声哄着，“不哭不哭，痛痛飞~”
　　自己饿了，也只有母亲在前院后厨忙碌着，生活起居不见旁人插手。
　　这些画面都牢牢镌刻在他脑海里，一刻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
　　方天问的眼神极为冰冷，只有在提起妈妈的时候眸子里的光才会忽闪，余芳华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他贫瘠的内心世界。
　　“我努力听话，努力懂事，努力去奉承他。”他顿了顿，眼皮耷拉着。
　　童言稚语是治愈人心情的良方，方文对待方天问的态度略有缓和，不会再不理不睬了，每天也会象征性敷衍几句。
　　只是这种单方面父子情的维系并不持久。
　　“十月十号，他第一次打我。”方天问抿着嘴角，用力咬着脸颊肌肉，撕下一小块皮肤组织吞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余光义离家的日子。”
　　几岁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他记得些重要的时间节点，那天之后，方文冰冷的态度比之前更甚，坐在书桌前生了根。
　　风撩起方天问的衣摆，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
　　矿难之后，他便跟着余光义生活，直至后来回来整理遗物时，在方文的书桌的柜子里发现一叠泛黄的旧信纸，全是未寄出的信件，字里行间藏满了爱意与眷恋。
　　方才他扔下的那一封不过是九牛一毛，更多的他已经烧掉了。
　　从此，方天问心心念念的问题终究还是有了答案。
　　方文从不爱余芳华，他因惧怕于流言蜚语才留下结婚生子，一直处心积虑接近的是自己的亲舅舅——余光义。
　　所以他讨厌自己，甚至是恨。
　　方天问将信撕成几瓣，然后揉捏成团扔了出去，瘪了瘪嘴角，嫌恶道：“抬头写的是吾爱余弟。”
　　叶清影忆起借着黎丘阵法看见的回忆，方文伏案写作，那封被扔进抽屉的信件，最后一句洋洋洒洒地倾吐着爱意——“生能尽欢，死亦无憾。”
　　虱子多了不怕痒，方天问已经不害怕了，能倾诉出沉寂已久的往事，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快活。
　　他耸耸肩，忍不住扶腰咳嗽，声音嘶哑而沉重。
　　等他缓过神来，两边脸颊显出病态的红润，“姐姐说，他们该不该死。”
　　腐烂味一阵一阵的，叶清影将目光挪到方天问的脸上，看着他唇边溢出一丝血迹，一直低垂着眼眸，不愿抬头看棺材里的人一眼。
　　南禺摇摇头，忍不住出声，“要是真的两情相悦，余光义又何必离家。”
　　话音落地，一针见血。
　　方天问猛地揪了一大把草叶，脖颈的青筋倏地炸起，两片嘴皮磕磕绊绊地贴着，咬牙切齿道：“你个鬼胡乱说！”
　　他朝着虚空挥了几拳，只是南禺是站在他背后的。
　　叶清影倏地拧眉，压了压音调，“是不是你心里清清楚楚，明明是方文一厢情愿，你却将怨气都撒在无辜人身上。”
　　方天问用力得手背骨头凸起，声嘶力竭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就是因为心虚才跑的！”
　　叶清影欺身上前，巧妙地拉开两人间距，微凉的手掌倏地擭住少年的脖子，只轻轻用力，便让他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隐隐有泛青的迹象。
　　她冷声道：“你与黎丘有交易。”
　　“我...听、听不懂...”方天问一双手胡乱扑腾着，叶清影的手背瞬间多了几个抓痕。
　　随即，她的话将方天问直接打入深渊。
　　“你倒是忠心，可惜黎丘已经死了！”叶清影单膝将他压在地上，看着少年眼底的桀骜转变成质疑最后化为空洞。
　　颓败和黑暗完完全全地笼罩他，少年像是一具没有生命力的提线木偶。
　　“你用亲舅舅的命来献祭，可黎丘是妖，他从没想过要帮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4 00:32:29~2022-05-30 22:4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奥陌陌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回家罢
　　叶清影瞧他这幅萎靡不振的模◎
　　方天问眼神涣散, 双臂无力地垂着。
　　叶清影瞧他这幅萎靡不振的模样，直接倾身下来，将他完全罩在阴影里, 逼得更紧, “你觉得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 交易是你情我愿的，是不是？”
　　方天问脸上的淤泥被风吹干了，随着肌肉颤动呈网状皲裂, 他动了动苍白的唇, 嗓子像被粗粝的风砂打磨过，“是...不不...不是...”
　　倏地, 他扬起下颌, 满脸怒容，眼睛像死鱼眼一样鼓着，嘶声叫道：“你哄我的！你哄我的！他是妖！他不会死！”
　　叶清影手背上溅落湿意, 她立刻双眉紧蹙, 像抓破布娃娃似的提着方天问羸弱的身躯。
　　耳边破空声凛冽，少年像是被高高吊在空中，强烈的失重感和对未知的恐惧，促使他紧紧蜷缩着掌心。
　　脚下是白日的战场，花草枯败，满地狼藉, 融化的铜水渗进土壤里, 只余浅浅的一滩凝成壳。
　　叶清影厉声道：“业火焚烧，必死无疑。”
　　其实她并未使多大力气, 但方天问几日未进食, 落地膝盖一软, 直愣愣地滚向断裂的树枝，薄薄的衣物被撕裂，四肢肌肤上划开几道血口。
　　他就那样无知无觉地躺着，连一声嘤/咛都没有。
　　叶清影并未多看他一眼，静静地站着吹了会儿凉风，风里裹挟着残留的糊味儿，“你也是个可怜人，他将死之际也把你耍得团团转。”
　　黎丘奇鬼，善效人，这句记载绝不是空穴来风。
　　方天问更像是被豢养在黎丘脚边的宠物，时不时被逗弄一下，主人便从中获得愉悦感。
　　少年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便没吭声，浸血的眼珠也没转动，只能凭借胸口的起伏还能辨出是个活人。
　　叶清影踏着树枝走过来，惊扰了栖息在漆黑夜幕中的草虫，飞起一片荧光，她问道：“另一人也是你杀的，是不是？”
　　方天问恍惚地盯着头顶的人影，眼前浮现出那日的场景，那天晚上的星幕亦如今日一般璀璨。
　　“笃笃笃”盲杖声音由远及近，响彻寂静的空巷，老人的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地极为艰难。
　　他当时倚着门框，想着：瞎子出门总这样麻烦。
　　但当他提前立在转角处等着的时候，老人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提前几步停下脚步，与他隔了两米的距离。
　　他蹙了蹙眉，伸手在老人只剩眼白的眼睛前挥了几下。
　　掌心撩起风，风带动一缕枯燥的银丝。
　　她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方天问大概是忘记了，只记得老人扯着破锣嗓子问了一句，“是小宝吗？”
　　再多的便没了。
　　可是恶意已经从心间的裂隙钻了出来，像是肆意生长的荆棘藤蔓，汲取得整颗心一抽一抽的疼，只能用罪恶的鲜血浇灌。
　　他伸出了手，故技重施。
　　方天问舔了舔唇，回应与之前如出一辙，“不，是她自己命短，摔死的。”
　　叶清影从上衣兜里翻出那部老式按键机，一边搜寻着什么，一边笃定道：“你也恨她。”
　　方天问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骨头架子像是被人打断了又重新黏上，肌肉酸软乏力得很。
　　恨？怎么能不恨呢？
　　他也曾给过机会的。
　　那晚，灵堂中央的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角隅暗了许多，但方天问并未及时补上，因为瞎子是不用双眼视物的。
　　老人跪坐在蒲团上，念了几句超度的经文。
　　方天问独自缩在棺材旁边，半阖着眼困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并不想和老人单独相处，因为她是个没有人情的疯婆子。
　　老人似将女儿的亡故都怪罪在方天问身上，轻则不理不睬，重则言语辱骂，他都是领教过的，两人之间，亲情淡泊如水。
　　果然，那晚她又发了疯。
　　打骂如雨点般落下，方天问从梦中惊醒，头上正好挨了几闷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你个扫把星！”
　　“克死你妈不算，又来害你舅舅！”
　　“我儿啊！你死的好惨呐！”
　　......
　　方天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骨关节捏得啪啪作响，想着：再忍一次，最后一次。
　　辱骂像是魔咒在他耳畔萦绕不去，他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她走便走了，干嘛还要再回来，都是她自找的...”
　　第二次再见时，他便动手了。
　　方天问扭了扭肩膀，强撑着站起来，气势盛了几分，“你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求饶的吗？”
　　叶清影指腹摩挲着绿色的通话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宝救我~小宝救我~”方天问捏着嗓子模仿着发出尖锐的呼喊，笑得眼角的泪水欲将滴落，“真是愚蠢可笑。”
　　南禺长叹一声，叶清影摇摇头，冷声道：“她只来过一次。”
　　“什么？”方天问不理解。
　　叶清影并未正面回应他的问题，摸着略略凸起的键盘，轻轻按了下去。
　　先是一段“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和喘息。
　　“我...回来...了...”
　　方天问听出这是老人的声音，较之现在的粗粝难听，这明显年轻悦耳许多，他倒吸一口寒气，呛得肺里生疼，止不住地咳嗽。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今天看见小宝了，光义将他照顾得很好。”
　　方天问听见熟悉的称呼，足尖将草碾成渣滓，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厌恶与躁郁。
　　“小宝六岁，光义打工很忙，他自己一个人上下学。”
　　“小宝七岁，我眼睛不太好，勉强做了两件夹袄，希望他能喜欢。”
　　夹袄？方天问不记得了，但应该是直接扔了。
　　他“切”了一声，谁稀罕那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
　　“小宝八岁，我想告诉他真相，但他...用小宝的命来威胁我...”
　　老人在讲到第二个“他”时，稍有停顿，颤抖的尾音暴露出不宁的心绪。
　　“我搬回来，怕自己会忍不住。”
　　录音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声，穿插了一段段空白，有时是几声狗吠，有时是杜鹃啼鸣，有时仅仅只有叹息声。
　　老人仿佛没了话要记录，只余些生活琐碎的片段，越过漫漫无尽的河流，突然跳到你跟前，提醒你时间的飞逝。
　　“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要听了！”方天问心底莫名慌张，思绪纷飞，冷汗淋漓。
　　他伸手想抢，叶清影只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将他定在原地。
　　“小宝回家了！但他还监视着我。”语气先是兴奋雀跃，后又染上颓丧。
　　其余大多录音碎片也是记录方天问的成长过程，诸如哪儿摔了磕了，还喜欢上树摘果子之类的。
　　根据碎裂屏幕上的时间记录，最后一段录音发生在前几天，算算日子，正好是老人被害身死的那天晚上十二点。
　　“最近涌进很多外乡人，我最近一直咳血，想想也应该是时候了...咳咳咳...咳咳咳...”
　　接着是锅碗瓢盆摔碎的动静，老人止不住地喘息着，喉咙像是夹着浓痰，呼哧呼哧地激起刺耳的电流声。
　　“多么可笑...咳咳咳...死而复生...”
　　轰！
　　这话如一声惊雷狠狠砸进方天问的脑子里，搅得他脊液天翻地覆，一片混沌。
　　刚刚播放完，破旧的手机先支撑不住关机了。
　　眼前人颤抖着，叶清影将手机放入他上衣口袋，“你是不是同黎丘约定，你帮他收集阵法材料，他帮你复活余芳华。”
　　方天问不置可否，只是呼吸越发急促。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那是八卦噬魂阵，操作起来极为困难。”叶清影又问道。
　　方天问闭了闭眼，涩然道：“是...”
　　叶清影瞧他的面庞既可怜又可怖，“他在骗你，那的确是噬魂阵，不过不是为复活余芳华用的，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你胡说...”少年虽是反驳着，但身形已逐渐佝偻，更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婆婆早就去世了，这十几年来被困在那副躯壳里的，一直都是余芳华。”叶清影顿了顿，黎丘的顽劣实是她生平所见最甚。
　　方天问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孱弱的身体扭曲得像是一截烘烤后的竹片，掩面而泣，无声哽咽。
　　黎丘还做不到手眼通天，老人原本的肉身大概率是被扔到野兽堆里了，纸皮人偶的伎俩需要隔段时间就换材料重做延续，所以余芳华身体日渐虚弱，其实本也到了苟延残喘的境遇，只是黎丘非要哄骗方天问亲手了结。
　　“那晚你第一次看见的人是黎丘。”叶清影不忍再说。
　　黎丘抢在余芳华之前假扮老人，激起方天问心底积怨已久的怒气，借此完成自己的游戏。
　　所以，是方天问亲手杀死了自己母亲。
　　那天晚上星河灿烂，自己儿子就在前面路口等着，距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余芳华满心欢喜地踏上一条不归路。
　　她笑着问：“是小宝吗？”
　　方天问咬紧牙关淌着泪，喉间一点悲鸣也发不出，他此刻更像是几片被撕碎的纸屑，孤零零地随风飘荡，一些落入肮脏的污泥里，一些没入黢黑的池水中。
　　世界昏暗，从心间开始腐朽发臭，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黎丘说得对，他从未亲手害人性命，他不过是利用了人性的劣性。
　　妖鬼易捉，人心难测。
　　天际亮起一抹鱼肚白，翻过后山便是一座桃林，微风轻拂，洋洋洒洒地落了漫天遍野的粉色花瓣。
　　青山绿水，恍若初到时。
　　好像她们只是来赴了一场春分的邀约。
　　叶清影怔愣地回头望了一眼，眼皮上倏地覆上温热。
　　南禺轻轻牵住她的手，哄道：“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说：
　　给我写难受了。


第26章 祖奶奶
　　“然后呢？然后呢？”许知州忙往上凑, 经过他几天不懈努力地呵护，头发终于长出来一截粗黑的短茬。
　　怎么说，还挺丑的。
　　“我只捉妖, 人不是我掌管的范畴。”叶清影乜斜他一眼, 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一步。
　　她低着头, 颈部微微弯曲，鼻梁上架了一副透明的护目镜，镜面折射出蓝紫光, 橡胶手套被完全撑开, 衬得她手指修长，骨线匀称。
　　许知州为了照顾骨折的乌启山, 按照计划提前被接回了市区, 原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那能料想到这后面还如此精彩纷呈。
　　多可惜啊，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捉妖。
　　这不, 刚接到叶队回来的消息, 他便眼巴巴地赶过来了。
　　“哦。”他难掩语气中的失落，一张兴致勃勃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真是更丑了。
　　长桌面的瓶瓶罐罐里盛装了些溶液，都用标签贴逐一标识了名称，叶清影将解剖刀贴近断掌骨骼，小心翼翼地剔除碎肉。
　　黎丘的断掌暴露在空气中有十几天了，肌肉溶解腐烂, 腐臭味难闻, 粘液褐色浓稠。
　　“呕——”许知州脸色一变，忙捂住口鼻, 朝着空中喷了大半瓶空气清新剂。
　　旁边站了只手舞足蹈的猴儿, 叶清影完全不受影响, 波澜不惊道：“乌启山的伤怎么样了？”
　　许知州唇瓣蠕动，只能绷紧脸皮如实道：“出院了。”
　　叶清影将薄刃解剖刀扔进水池里，转身举起镊子，指尖朝上，双臂弯曲，淡淡看了他一眼，瞥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于是善解人意道：“受不了就出去。”
　　许知州摆了摆手，梗着脖子抬头挺胸，“区区...呕...受得了！”
　　叶清影：“......”
　　她表情冷淡，兀自低头配液，直接忽略了许知州的干扰。
　　“嗤——”接着便是细碎密匝的滋滋声。
　　许知州鼻子里塞了两坨湿纸团，只能张着嘴呼吸，伸长脖子偷瞄。
　　骨掌全部浸没在溶液里，不断向上涌着细小气泡，缝隙中夹着的碎肉被一点点吞噬。
　　叶队的癖好可真够变态的！
　　许知州脑瓜子嗡了一下，刚长出的短毛被硬生生揪断了好几根。
　　叶清影摘下手套，从抽屉里抽出最面上的一叠纸递给他，“看完，滚蛋。”
　　“这啥？”许知州好奇道，纸张入手还有些温热，黑色墨水还未完全干涸，指腹抹出一道痕迹。
　　标题用行楷书写着——【黎丘：纸皮人偶】
　　是归档记录！
　　随即，许知州嘿嘿地笑了两声，在叶清影看来十分猥琐。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许知州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迫不及待地冲出门，狠狠地往肺腑里灌了几口干净的空气。
　　小隐于野，大隐于市。
　　谁能想到妖精管理局的办公地点就设置在市中区，藏在中贸大厦写字楼旁的旧民居里，上下共五层，地上两层，地下三层。
　　一二层是平平无奇的办公室，再往下是训练室、实验室以及档案室，用旋转步梯连接。
　　至于为什么不安电梯，据说是施工时经费不足。
　　出门便是楼梯栏杆，许知州趴在上面平复气息，忽地感觉到后背一凉。
　　他看叶清影，穿着长白褂倚在墙边，抿着一抹浅浅的笑。
　　他想：完蛋了。
　　“小许，来。”叶清影冲他摆摆手。
　　许知州迟疑了一下，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
　　刚走到门口，一个半透明黑色口袋直朝他面门袭来，他下意识接过，那股发酵了十几天的腐烂味凝成一股，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里钻。
　　叶清影撩起眼皮，“垃圾处理一下。”
　　那里头装的是刚剔下来的肉，许知州白眼儿一翻，差点晕厥，撑着膝盖干呕，正好撞见两个刚从训练室下来的人。
　　两人多瞧了他一眼，许知州用袖子揩了揩唇角，急道：“去去去，看什么看！”
　　两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许知州将垃圾口系得死死的，缓和好一会儿，慢吞吞道：“叶队真不是个——”
　　“啪嗒。”门又开了一条缝。
　　“——坏人，好得很！”许知州音调急转直下，他憋着一口气，讪笑着，“嘿嘿，好得很！”
　　叶清影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催促他赶紧走。
　　实验室静悄悄的，只有纸笔相触的摩擦声。
　　——“......黎丘伏诛，方天问自首，任务终结。”
　　地下二层透不进阳光，等到写完档案时，又过去了一天一夜。
　　叶清影盖上笔帽，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将纸张装进牛皮袋里，资料录入档案室。
　　但关于南禺的事，叶清影到现在依旧很懵懂。
　　反正据女人所言，她与巫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也写信向老头儿求证了，至今未有回应。
　　叶清影垂眸，眉心微隆，指尖摩挲着莹白如玉的骨骼标本。
　　算了，还是少见面为妙。
　　——
　　嗯，一个小时后，叶队回家了。
　　叶清影喜静，再加上家里养的那些说不得的宠物，所以早些年趁房价还便宜的时候，在当时偏远的郊区置办了一套房子，不大，两层带个小院儿。
　　没成想这两年城市发展重心转移，她住的那块儿，现在已经是寸土寸金，房价疯涨，更遑论千金难求的别墅。
　　就是说，她看起来挺有钱的。
　　叶清影站在自家栅栏旁踟蹰不前，踮脚朝里面望，乌漆嘛黑的，小院儿的花草她不怎么打理，藤蔓嚣张地爬满了墙壁，遮挡了灯光。
　　自从从天穆野归来，萦绕在两人之间那点旖旎暧昧的气氛被她刻意压了下去，所以她前几日离开的时候，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换谁都应该生气吧。
　　开门之前，叶清影莫名忐忑。
　　客厅里亮着灯，窗帘是阖上的，整体以白色为主基调，装修简单而低调，显得有些寂静冷清。
　　空无一人。
　　叶清影脱下外套，低声唤了一句，“南禺？”
　　她望茶几扫了一眼，放着两个空水杯，冰块融化了一半，电视机里咿咿呀呀地播放着晚八点的狗血清宫剧。
　　过了半晌，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来了。”南禺赤脚站在地毯上，只着了一层内衬衣裳，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如画的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嗯。”叶清影有些不自在，眸光微敛，掩饰性地端起杯子。
　　南禺轻车熟路地走近厨房，打开冰箱冷藏，问她：“你想喝些什么？黑的还是黄的？”
　　叶清影抬头一看，瞥见女人左手一瓶橙汁，右手一瓶可乐，目光灼灼。
　　她被这炽热的目光注视着，手一抖，抿了抿唇，“矿泉水。”
　　南禺一听便来了兴趣，歪了歪头，又问道：“哪个是矿泉水？”
　　叶清影愣了愣神，反应过来这好像是自己家，怎么她看起来更像主人。
　　南禺见她没答话，又抽出一瓶易拉罐，“这个是不是你所说的矿泉水？”
　　“不是。”叶清影走到冰箱前，挨着南禺站着，伸手接过的瞬间，指尖一触即离，两人俱是一愣。
　　叶清影清了清嗓子，将啤酒抛起落下，“这瓶是啤酒，这是可乐和橙汁。”
　　“啤酒？”南禺端详了好一会儿，试探性地掰开易拉罐环，细密的雾气裹挟着丝丝凉意，白沫顺着小口往外边涌。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先是一股小麦香气，然后舌根泛起苦涩。
　　南禺把啤酒放回原处，轻描淡写地评价道：“现在的酒属实不怎么好喝。”
　　她不经意间的动作，落在旁的眼里便是媚态横生。
　　叶清影眯起眼，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半，水顺着她的唇角淌过纤细的脖颈，最后在领口晕染开来。
　　南禺桃花眼里流露出跃跃欲试。
　　她也有样学样，就着还未拧上的瓶口，仰头浅尝，还剩的小半瓶很快便见了底。
　　叶清影瞳孔微颤，手背都被自己掐红了。
　　本就红润的唇瓣因沾了水，显得更加光泽水润，南禺尚不自知，轻抿了几下，品鉴道：“寡淡无味。”
　　它就普通一白水，能试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口味。
　　叶清影盯着那还在滴水的瓶口，脸色不是很好看。
　　这算不算...间接...
　　突然，楼板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动。
　　阿三已经被她支去当监工了，房子里还能有谁？
　　叶清影警惕地望向楼梯口，手下的力道直接将塑料瓶捏成饼。
　　一个疯疯癫癫的男子不走寻常路，刚绕过楼梯转角，便翻身跃了下来，脸上贴满了纸条子。
　　他走到南禺身边，视线绕过叶清影，朗声道：“我还以为什么要紧的大事，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呐。”
　　一个言语亲昵，一个衣衫不整。
　　叶清影只迟疑不到一秒，一股子怒气便蹿遍了四肢百骸，直往百会穴横冲直撞，逼得脸色铁青。
　　“好得很。”她咬了咬牙，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生气，指了指门口，声音冷得像是凝了一层寒冰，“这是我家，请你出去。”
　　岂料男子却并未随她意，纸条子被一口气吹飞，他反而端着姿态教训起人来，“小兔崽子，反了你还。”
　　叶清影怒极反笑，声音略有些沙哑，厉声道：“天罪，送客。”
　　天罪剑从天而降，威风凛凛，忠心护主。
　　“嘿！”男子撸起袖子，撩起纸条，露出一张俊逸的脸庞，不甘示弱道：“你再看清楚些！”
　　叶清影一身戾气，藏在发丝后的蓝色耳钉隐约闪烁，连带那客厅灯光也忽明忽暗。
　　天罪知晓她心意，又往前逼了一步。
　　再不管就真打起来了。
　　南禺猜到她为何生气，明白症结所在，琥珀色的眸子微暖，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颀长的身影，红唇轻启：“巫即，你貌似忘记换脸了。”
　　老头儿？
　　叶清影身形一滞，天罪□□的剑刃瞬间软趴趴地搭下去。
　　巫即拍了拍大腿，大惊小怪道：“是嘛？！”
　　他扯着脸颊，左搓搓右揉揉，俊俏的脸庞变得沟壑纵横，如树皮般干枯，面无表情。
　　巫即换了张脸像是换了个人，气质内敛，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叶清影僵着身子，执拗地不愿回头。
　　南禺瞪了巫即一眼，经过的时候还照着屁股踹了一脚。
　　巫即吓了一跳，呲了呲牙，只一瞬，又装模作样地肃着一张脸。
　　南禺笑了笑，指尖碰了碰她额头，解释道：“巫即接了你的信，昨天便到了，只是迟迟联系不上你。”
　　这样一说，刻意躲着的叶清影反而有些心虚。
　　南禺见她低头不语，心下不悦，手指挑起她的下颌，重声道：“阿影。”
　　叶清影沉吟半晌，古井无波的眸子闪了闪，生硬地憋出一句话，“抱歉，最近有点忙。”
　　哇啊！你们两个不要这么旁若无人啊！
　　巫即捂着眼睛不敢再看，可怜他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刺激。
　　为了缓解尴尬，叶清影二话不说，转身就是一记凌厉的招式。
　　巫即捋了捋胡须，贴身肉搏，见招拆招。
　　持续了一刻钟，叶清影才确定了巫即的身份，主动停了手。
　　巫即撅了噘嘴，轻哼了一声。
　　南禺都看困了，打了个呵欠，如瀑的青丝披在身后，显出几分慵懒的姿态，“你说你没事搞什么世外高人的人设。”
　　巫即脾气本就不好，这会儿也硬撑不住那副高深的模样，阴阳怪气道：“我瞧你俩熟得很，我这眼巴巴的是为了哪个没良心的？上赶着找骂来了。”
　　叶清影蹙了蹙眉，还没从老头儿以前都是装的这个消息中缓过神来，便唤了一声“南禺”，示意她别在刺激老头儿。
　　“！”巫即反应最为强烈，呵斥道：“小兔崽子，叫祖奶奶！”


第27章 南禺山
　　◎
　　这沾亲带故的, 原以为师叔便顶了天，哪成想这辈分还能往上抬。
　　这时，面色古怪的可不止一人。
　　先不说难以接受的叶清影, 打瞌睡的南禺也是吃了一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祖奶奶”一称也是云里雾里的。
　　天罪更不消说, 弯成凹凸起伏的样式，十分贴合沙发扶手的流畅曲线。
　　不像是铮铮然的武器，更像是浸水的湿软布条。
　　倒是不嚣张了。
　　巫即敲了一下剑身, 似是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 半眯着眼，两颊肌肉耸起, 扯得那一撇八字胡都歪了。
　　客厅窗明几净, 玻璃上倒映着苍翠的凤尾竹影。
　　路过的汽车鸣笛，接着便是两声急促的狗吠，想是那从天穆野带回的白狗还不太适应城市里的车水马龙。
　　说来也怪, 不知是不是牵丝作傀的原因, 那小白狗很通人性，离开的那天，硬是扯着叶清影裤腿不撒手，最后还悄悄钻进后备箱里藏着。
　　“咳——”巫即的动静闹得很刻意，拍了拍膝盖触地时沾染的浮灰，衬得新捏的面皮很猥琐, “有问题么？”
　　老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禺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拂了下衣袖，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那——”
　　她尾音拉的长, 很吊人胃口。
　　巫即眸光明亮, 不太符合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那双招子更像是后描摹添上的。
　　他心说：对，就这么问我。
　　南禺这一觉虽睡了百年之久，但对于老友依旧稳稳拿捏，只见她牵着唇角轻轻一笑，问道：“狗你作何打算？”
　　她说话有些文绉绉的，倒不是故意，而是还没能适应。
　　这话一听便是问叶清影的，巫即本是满腹巧言欲将倾倒，这时被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很是难受。
　　而对叶清影来说，巫即跳脱的表现颠覆她以往的认知。
　　好似那个轻言细语哄她，并且倾囊相授的师傅是凭空捏造的，不知是哪儿的差错，亦或是记忆出现偏差。
　　叶清影一时不大能接受，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保持嗓音平稳，“养着。”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捡，负担虽然大，但凑合都还能养。
　　南禺情绪淡淡的，“名字取了么？”
　　叶清影“嗯”了声，脱口而出：“小白，排行第六。”
　　还真是朴素啊。
　　叶六小白极应景地唤了一声。
　　瞎搭的草台班子，一人可抡不转，巫即见没人搭理，主动插嘴，“你这名儿取得可真够敷衍的。”
　　他左顾右盼也未能瞧见别的影子，便问道：“那其他的一到五呢？”
　　此言一出，叶清影的神情便有些怔然。
　　“三四五不在家，老二在这儿。”叶清影顿了顿，睡饱了的竹叶鬼从衣襟口袋里钻出来，两片竹叶颤颤巍巍地搭在她肩膀上，前后一晃一荡，模样喜人。
　　骨妖、腾蛇和树精，这仨凑一块简直蛇鼠一窝，闹了不少麻烦，还有次甚至惊动了别的缚妖师，险些被捉去。
　　叶清影无奈之下想了个法子，租了人民公园对面的铺子，打算改成密室体验馆，既消耗了它们的精力，也算是物尽其用。
　　她眉心微微聚起，道：“莫非清风涧的瀑布已经枯了。”
　　巫即行踪向来飘忽不定，电话也不好使，师徒间交流多用书信，青鸟一天往返清风涧，这些情况她都曾在信中提过。
　　南禺低头笑了。
　　“当然没有！”巫即茫然，随即反应过来，叶清影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你真是霸道，难道看了还不许人忘！”
　　他有些慌张，还有些凶。
　　南禺表情倏地有些凉。
　　我靠，不是一般的护犊子。
　　巫即脖颈后略过一阵冷风，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假面皮更皱了，“怎么数来数去还缺一个，老大又在哪儿？”
　　叶清影解释道：“当然是我。”
　　南禺：“......”
　　好一个叶大——真就神了。
　　和自家宠物一起排号，明明很滑稽的话，她偏讲得十分认真，让人一时不知怎么接。
　　巫即舌头像是打了结，犹豫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小崽子，你还没叫祖奶奶！”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无语的是两个当事人。
　　——
　　阁楼。
　　人字形的房顶和地板辟出一块静谧的空间，扇壁里嵌了一张松柏木，下设几案，台面约三尺，放置一顶香炉。
　　烟雾渺渺，名帖密麻。
　　叶清影瞳孔微颤，她记得走之前还没这么多祖宗名帖来着。
　　木质地板上铺设竹席，一张四四方方的棋盘置于正中间，白子黑棋厮杀激烈，几张碎纸条安安静静地躺着。
　　叶清影问她：“你们刚刚在下围棋？”
　　南禺拾起一张纸条，“啪叽”一下贴在巫即的面门上，“你师傅说这叫五子棋，比围棋高深玄妙。”
　　叶清影：“......”
　　年纪大便可以胡诌了么？
　　“你赢了几局？”阁楼比较狭小拥挤，叶清影几乎贴着南禺站立，不知是不是闷热的缘故，面庞有些微红。
　　南禺抬了抬棋盘，那下面压了得有十几张纸条子，笑道：“你该问我输了几局。”
　　以往博弈赌得是饮酒，如今缺了，便往败方脸上贴条。
　　叶清影抿着唇，看这战况，巫即怕是一局也未赢。
　　巫即神神叨叨的，全没听，脸皱得像苦瓜，咬了咬牙道：“南禺，你说你别扭个什么劲儿。”
　　以前他年少轻狂，本就比南禺矮一辈，教人家帮忙，还诌下认祖宗的狂言。
　　南禺手持一炷香，袖摆随着动作轻盈晃荡，檀香遮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含情目里的戏谑，
　　“好处都教你得了，想转移注意力，你先喊一句祖宗给我听听。”
　　本就是做不得真的玩笑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巫即有些委屈，心说：我这一片赤诚之心，这还不是为了拉近你俩距离。
　　神特么拉近距离。
　　他嗫嚅道：“那算了算了。”
　　叶清影眯着眼仔细一看，从左至右，从上往下，那祖宗名帖上刻的名字竟都是南禺，唯一不同的便是排了序号，一代二代灵祖之类的。
　　“到底怎么回事。”她表现得格外冷静，但实际心头有些慌张。
　　巫即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乖徒徒啊，灵山十巫知道吧。”
　　灵山十巫，善医药占卜，巫即位列其一。
　　叶清影极轻地蹙了一下眉，表情冷淡。
　　年纪小心思沉，巫即摸不准她脾气，讪笑道：“与我今天讲的无关哈。”
　　哈，哈个锤子。
　　叶清影此刻觉得小白都比巫即讨喜，一时没忍住，垂在身侧的手指捏出了动静。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人听得清晰。
　　“诶诶诶，年轻人怎么肝火这么旺盛。”巫即拍拍她的肩膀，老神在在道，“那你总记得我给你的石头吧。”
　　石头？
　　叶清影当然记得，那块石头邪得很，不管扔哪儿，都会又重新出现在手边。
　　巫即语气怅惘，“哎，南禺山便只剩那么点儿大了......”
　　她还未听巫即讲完，就听见一道清丽的声音。
　　“我便是南禺山神。”
　　南禺下颚微微扬起，露出颈部流畅的弧线，语气极淡，显出久居高位的骄矜。
　　《山海经》记载：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
　　没人记得南禺山存在了多久，就像巫即也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只是山河难抵岁月变迁，如今群山环伺的天穆野也不及盛时的十分之一，那巍巍大山成了小小土丘，再经那千凿万锤，最后化为一抔黄土，连山名都成了神话传说。
　　春秋战国，三国鼎立，五胡乱华，军阀割据，南禺见过饿殍遍野的乱世，也庇佑过流离失所的难民，真的已经看厌了。
　　心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叶清影并不很惊讶，反倒松了口气，“那这些一模一样的名帖？”
　　“神祇的名字大概是继承制吧。”南禺笑了笑，不欲多说。
　　她盯着叶清影清秀的脸庞，心有了片刻安宁，便觉得那些充满火光与杀戮的日子无需再提。
　　现在，就很好。
　　忽地，巫即冷不丁凑过来，揭开脸上的假面皮，露出清新俊逸的脸庞，瞧着很是顺眼，语气郑重，“记住每日三炷香。”
　　叶清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上前去，点燃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南禺既是神祇，亦是山间精灵，她的力量来源有两部分，一些是来自南禺山的生灵，一些便是山民的信奉。
　　所以当时一行人在天穆野撞见的山神庙便是南禺的，许知州磕破一角，阴差阳错地鞠了几躬，扔了几块压缩饼干作贡品，南禺便重新有了维持灵体的力量。
　　“是这个理没错。”巫即点点头。
　　灯光影影绰绰，南禺的影子也很实，叶清影从蒲团上站起来，回过头对她说：“那我便日日这样。”
　　若日日这样，便不会消失了。
　　南禺知晓她在想什么，掌心贴上她的额头，眸色认真：“阿影，你瞧，我同你一样，都是有温度的。”
　　叶清影眸子极快地弯了弯，最终化为平静，问她：“你去过清风涧，但我不记得见过你。”
　　清风涧水流潺潺，桃林十里，那儿才是她的家。
　　南禺抬头时眼眶里有些莹润的水汽，她说：“不记得没关系，我抱过你。”
　　灵山卜卦，我与你命盘纠缠，未来还很长，不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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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不会
　　临走之时，巫即仍有诸多不舍。
　　他杵在门口，身姿颀长，着藏青色长褂衫，……◎
　　那晚, 阁楼的灯光亮至深夜。
　　临走之时，巫即仍有诸多不舍。
　　他杵在门口，身姿颀长, 着藏青色长褂衫, 装模作样地持一折扇, 正面“按时吃饭”，反面“佛系蹦迪”。
　　但只要不张嘴，便是叶清影记忆中鹤骨松姿的模样。
　　两人面面相觑, 巫即强撑了一会儿, 感觉长衫领口系得有些紧，这斯文做派果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的。
　　又过了一阵儿, 巫即的脸色显出些猪肝红, 他扯了扯领口，松了口气，眼角的褶子又叠起来了。
　　叶清影立刻有了不祥的预感。
　　“啪”折扇一合, 巫即讪笑道：“乖徒徒, 快把你自个儿酿的竹叶青给为师装几瓶。”
　　果不其然，叶清影脸色微沉，还是适应不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竹叶鬼一听尥蹶子了，它从肩膀滑落，朝着空中轻跃，竹叶如螺旋桨急速飞转, 前空翻三百六十度, 再双踢脚百下，倏地化成一只闪亮的萤火虫, 扑棱着翅膀, 冲着巫即的脸狠狠就是一口。
　　讨酒？绝不可能！
　　但对巫即这个活了千万年的老不死来说, 脸皮已经太厚了，这点攻击不痛不痒，他轻啧了声，拈着竹叶鬼的翅膀，指尖一弹，萤火虫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他假装吃痛，挑了挑眉梢，“蓄意伤人，这得算另外的价钱。”
　　叶清影：“......”
　　她站着没动，脸颊一侧尽是竹叶鬼的唾沫星子。
　　南禺揉了揉竹叶鬼的叶子，算作安抚，沉吟片刻道：“阿影去吧，了了这馋鬼的愿。”
　　叶清影颔首，未置一言，一边将竹叶鬼塞进衣兜里，一边往地下室走。
　　合着就自己说话不顶用？
　　美色误人！误人呐！
　　直到看不见叶清影的背影，巫即才酸溜溜开口道：“她还真听你话。”
　　南禺指尖微顿，笑着点了下头，“阿影从小就很乖。”
　　通往地下室的墙壁上安了几盏壁灯，将这并不宽敞的楼梯映得透亮，叶清影便记起一些往事。
　　冬天的清风涧很冷，雪积三尺，瀑布冰封。
　　叶清影总记得一件大氅，里衬缝的是雪狐皮毛，躲在里面又软又暖。
　　老桃树总是枯的，雪也总是下个不停，吸进肺里便是清冽的味道。
　　日子过得并不枯燥，总有人借着各种理由拜访。
　　山间的那株红梅，溪流里肥美的鱼，十里桃林的雪景，这些都算比较正常的。
　　灵山巫师来的最是勤快，他们甚至给住在清风涧的老龟接过生，给暧昧期的麋鹿牵过红线。
　　煮雪烹茶，听雪敲竹，传杯弄盏，竹叶青的坛子便总是空荡荡的。
　　她年纪尚浅，矮矮的个子还没有石桌高，众人酒到酣处，行事便愈发不着调。
　　记忆中的师傅总是笑盈盈的，续酒的重担便落在主人肩上。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不知是哪位巫师哄着她喝了一盏酒。
　　半梦半醒间，身体逐渐不受控制，轻飘飘的，她在雪地打滚，旁的人都在笑。
　　当时她觉得，酒这东西滋味真是好极了。
　　可这轻松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笑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那声低喝夹杂着冰碴，比清风涧的冬天还要冷。
　　“谁干的，滚出来。”
　　师傅生气了，她想。
　　竹叶青的坛子碎了，馥郁的酒香，清冽的雪气，曼妙的茶味，相互交织的味道深深镌刻在脑子里。
　　熙攘的脚步声，讨饶声，告辞声成了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她被捡的那天也是大雪纷飞，所以幼时身子骨不太硬朗，这一病断断续续地横跨了整个冬天。
　　等她再出门时，清风涧已然是另一番滋味。
　　万象回春，李白桃红。
　　从那年起，竹叶青累了一坛又一坛，药架多了一层又一层，她再没见过灵山巫师。
　　尽管记不清了，但她与南禺总归是见过的。
　　巫即收起脸上的不正经，一脸惆怅，问她：“你就打算这样瞒着？”
　　南禺垂着眸子，笑浅了些，“不知道。”
　　叶清影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楼梯口，两只手都被占着，四个大可乐瓶装得满满当当，包装还真是淳朴。
　　就差一桶鸡蛋了，巫即觉得自己更像是进城务工的。
　　“算了算了。”巫即摆摆手，神神秘秘地从胸口掏出一块龟甲，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象形文字，“我给你算了一卦。”
　　六爻占卜是灵山巫师的绝学，这龟板怕是比巫即年龄都大。
　　南禺盯着他，挑了挑眉稍，示意他接着说。
　　叶清影距离越来越近，巫即声音也越压越低，“卜到赤口，凶。”
　　“咳咳——”巫即接过竹叶青，叹道：“为师先行一步。”
　　刚走到门口，他又不放心折返回来，拉着叶清影窃窃私语，“她年纪大脾气差，你作为晚辈可得多让着点儿。”
　　叶清影回头瞧了一眼，年纪大的正在逗狗，好不自在，她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巫即的说辞是，南禺无处可去，暂时寄住在这里，等她状态稳定些，自己再来接走这位祖宗。
　　夜逐渐深了，水汽有些重。
　　不开无厘头的玩笑话，叶清影理应是该叫一声师叔的，只是这称谓在唇边反复咀嚼，还没当初在天穆野利落。
　　她说：“该睡觉了。”
　　南禺头也没抬，只淡淡地“嗯”了声，最后扯了扯小白的脸。
　　屋内的电视机在重播以前的经典剧，添了点其他的噪音，缓和了气氛。
　　叶清影指着二楼的一排房间说道：“客房一共三间，你可以随便选。”
　　南禺眸光灵动，“你前几日刚到家便不见了，我便选了这间，窗外风景很好。”
　　乍一听有些幽怨，叶清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默了片刻，“那是主卧，我住的。”
　　她领地意识有点强，但对方执意要，也可以让。
　　“那便旁边这间。”南禺不夺人所好，亦或许是不在意。
　　叶清影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是南禺化成实形的第一天，作为灵体的时候还不觉得，但现在便觉得浑身黏腻。
　　腰际的束腰在此刻便成了累赘，南禺指腹只轻轻一勾，那丝绦便稳稳落在她掌心。
　　叶清影睫毛忽闪了几下，喉间微动，“你要做什么？”
　　南禺衣领敞开，肤白如雪，身躯让宽大的袖袍笼着，衣摆轻晃，竟比直接显出身形还要勾人，颇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含情眼明媚又无辜，“几百年了，我现在应该是要沐浴的。”
　　叶清影拿手背挡了下眼睛，说道：“一楼就有浴室。”
　　二楼主卧也有，南禺想。
　　她半眯着眼睛，眸光郁郁沉沉，应了声，“好。”
　　二人一同到了浴室。
　　叶清影落后南禺半步，眼睑微垂，眸子里漾着晃动的衣袍，流畅得像是水波纹，“我教你。”
　　南禺神情有些自负，“不用，我会。”
　　会？什么时候会的？叶清影不解。
　　南禺灵体初形成时，叶清影是瞧不见的，其实她住这里的时间远比想象中要长。
　　“哗啦”一声，水流奔涌而下，将两人淋了个透。
　　南禺手还把着开关，脸便已经红了。
　　她想：大意了。
　　叶清影穿了件外套，站的也远，除了头发湿了点，身上还好。
　　但南禺......
　　她只着了一身里衣，因为颜色较深，虽然薄但看着也比较得体，但这一浸水，丝绸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事情便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那是鸳鸯戏水还是牡丹花开？
　　叶清影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随即，她后知后觉地转过背去，想着：确实不用教，操作得挺好的。
　　“我先出去，你慢慢洗，架子上有浴巾和一次性内衣，衣服只能先委屈你穿我的。”叶清影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就是这藏在发丝里的耳廓偷偷漏了点红。
　　背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她三步并两步上了楼，靠在主卧门背后平复气息。
　　她快速冲了个澡，又急匆匆去隔壁换床单。
　　南禺进房间的时候，便瞧见被子里拱起一块。
　　门锁拧动的声响惊了叶清影一跳，她从被子里伸出一个脑袋，昏黄的落地灯中和了五官的冷淡，模样甚至有些憨。
　　她一瞧又呆了。
　　南禺穿的是她的睡衣，长度倒很合适，就是腰际以上某些部位有些勒，勾出傲人的弧度，这可是长衣长裤。
　　叶清影思忖着：买，明天必须多买几件衣裳。
　　她清了清嗓子，道了声“晚安”。
　　南禺弯了弯眸子，礼尚往来的回了一句。
　　不到十分钟，敲门声响了。
　　南禺擦着头发，倚着门框，眉目柔和，“有事吗？”
　　叶清影扬了扬手里的吹风机，嗫嚅道：“湿着头发睡觉会头疼。”
　　南禺有了方才的经验，性子收敛了几分，低头浅笑：“我不会。”
　　叶清影将插头插好，拨弄了几下电线，撕破了手指的死皮，“我会，我教你。”
　　南禺眨了眨眼睛，抿着唇，“有劳阿影。”
　　她极少坐的如此端正乖巧，三千青丝如瀑直下，叶清影小心执起，选了最柔和的风，发丝从指缝中溜走，带起一股痒意。
　　室内弥漫着暖意，吹风筒有节奏的噪音填满了余下的空隙。
　　这几分钟，相顾无言，分外难熬。
　　吹头发也很有讲究，差不多发梢不再滴水，八分干的程度便很合适了。
　　叶清影关了按键，将绳一圈圈的缠好，等完整做完这套流程，心底怔松，连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她阖上门的时候，多叮嘱了一句，“有事可以叫我，不用客气。”
　　南禺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
　　门外，叶清影唇角飞速扬了一下，又被压了下去。
　　门内，南禺望着门口静坐了几分钟，随后，指尖抚过略湿润的发梢，瞬间腾起丝丝白雾，最后的湿气也被蒸发了。
　　阿影，我不会。
　　她抿了抿唇，眉眼间掠过一丝恼意。
　　作者有话说：
　　谢谢还在看的小天使！


第29章 双人床
　　黑黢黢的云遮了天, 星子总是极为罕见。
　　主卧窗户大敞开着，风掀起布帘一角，满室寂静, 只余丁点儿微弱的光。
　　夜深了, 可群里正是最闹腾的时候, 由此可窥缚妖师的阴间作息。
　　叶清影习惯默默窥屏，等她准备往上爬楼的时候，未读消息已近千条。
　　缚妖师大多是些能人异士, 脾性多少有些傲气, 是以，妖精管理局管理制度并不严格, 乃至于松散。
　　属于是互看不顺眼, 互怼不服气的地步。
　　她半道儿上瞧的，就许知州最为聒噪。
　　这厮的头像是个故作深沉的漫画男头，属实是将网络男神的身份狠狠拿捏住了, 顶着这样的人设, 刷着满屏的感叹号。
　　许知州：！！！！
　　许知州：啊啊啊啊！！！！
　　又是满屏鸡叫，看得人眼花缭乱，不免让人怀疑有凑字数的可能性。
　　“嘟嘟嘟——”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这一波确实炸出不少人。
　　蔺青：你他妈吵到我的眼睛了！烦啊！
　　附和的人接二连三，队形保持得很一致。
　　叶清影对蔺青的没什么特殊印象，大概只是在档案室擦肩而过见过几面。
　　毕竟每名在籍的缚妖师, 班可以不上, 会可以不来，整日天南海北地奔波, 但档案室是不得不去的。
　　每除一只精怪, 需得编写档案, 归入妖怪名谱后，才会根据任务难度派发奖金，听起来倒很像是玄幻文里的赏金系统。
　　妖鬼种类日益趋近完善，现登记在册的千种有余，虽与《白泽图》里盛传的一万多种相距甚远，但已远远超越《百妖谱》的规模。
　　于是，不知怎的，藏在妖精管理局最下面的档案馆多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妖怪大全。
　　嗯，浅显易懂，倒很符合这群糙汉子身份。
　　乌启山：【拔刀.JPG】
　　蔺青：去死。
　　许知州看他俩互怼，先是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然后甩了句：嘻嘻，爷发奖金了！
　　胡十九：各位实不相瞒，我发三回了......
　　下一秒，许知州随手发了张照片。
　　那是一张手机屏幕的截图，顶端显示一条银行工资入账的短信。
　　乌启山：嗯，我比你多点儿。
　　许知州：凭！什！么！
　　蔺青：个十百千万...沃日...
　　胡十九：我承认刚才说话声音大了点。
　　......
　　群里聊得热火朝天，五花八门的图看得人眼睛酸涩，叶清影索性将消息免打扰，手机翻转倒扣于掌心。
　　没过多大会儿，“嗡嗡”的震动惊了梦。
　　“系统提示：唐音拍了拍叶清影”
　　这一下，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吃瓜群众已就位，但迟迟无人敢接下一句，群里有了片刻的清静。
　　唐音的头像是全黑的，名称也是个简洁的句号，瞧着便很不好惹。
　　职业榜排名是档案馆数据库自动生成的，每年十二月底最后一天准时更新，两人均榜上有名，叶清影暂压唐音一头，稳居第一。
　　所以，有关两人不和的传言也是甚嚣尘上，但双方当事人都不大关注这种无聊传闻。
　　唐音：手误。
　　叶清影：没事。
　　至少又等了十几分钟，确定两边都没再瞧了，群里又才重新热闹起来，只是这话里话外都围绕着两人展开。
　　各种猜测都有，有说这是在挑衅，也有人说是在宣战，还有些胆子大的，直接私聊询问，叶清影蹙了蹙眉，直接忽略不理。
　　忽地，门锁被轻轻拧动，发出一声机械扭合的清脆响动。
　　叶清影压了压眉心，眼神锐利，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这来人除了南禺还能有谁。
　　落地灯亮了，柔和的光晕洒落在地毯上。
　　南禺赤脚站着，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裙摆被压出几道褶子，又短了一小截，露出的肌肤白皙通透。
　　叶清影靠坐在床头，矮了一截，显得有些拘谨，嗓音莫名干涩，“嗯？”
　　南禺对自己头脑一热的行为也是不理解，眉头微蹙，盯着她半晌才寻了个理由，“我认床，睡不着。”
　　叶清影几不可闻地“嗯”了声，手覆在被子上，正欲下床。
　　南禺眼疾手快，照着空当，将手里的物什扔了出去。
　　枕头堪堪擦过叶清影的头顶，软乎乎的，不疼，还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南禺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你干嘛去？”
　　叶清影怔愣，方从那浅淡的味道中回过神来，黄晕中和了五官的冷厉，颇有几分温婉。
　　女人的影子投在手背上，隔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她禁不住抬头与之对视一眼，迟疑道：“我和你换。”
　　南禺本就随性而为，此刻便不晓得说什么了。
　　叶清影见她不搭话，就默认为是同意了。
　　趁她起床收拾东西的空当，南禺偏过头看她，眼神略微复杂。
　　叶清影半边脸藏匿在夜里，但依稀可见眉目温敛，南禺看得有些出神，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指尖泛起酥麻的痒意。
　　殊不知，这□□的视线同样乱了另一颗心。
　　她心说：尊师重道，尊师重道，师叔也占一个师字。
　　叶清影身形微顿，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温声问她：“床单需要换吗？”
　　南禺的手倏地搭在她肩膀上，倾身过去，卸了七八分的力道，唇瓣血色尽褪，影子虚虚实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叶清影一跳，不经意间跌坐床沿，手臂还未来得及收回，便猝不及防被撞了满怀馨香。
　　南禺此刻便坐在她大腿上，居高临下，呼吸相抵。
　　隔着两层纤薄的布料，炙人的热意烫得心间一暖，像是那水壶里煮沸的开水，头顶似乎在蹿着热气儿。
　　温香软玉在怀中，乱了一池春水，烘得那骨头都软了一寸。
　　叶清影眸色渐深，置于对方腰际的手紧握成拳，略略后撤，留了几指宽的安全距离。
　　南禺舔了舔唇，脸色泛白，但两颊却蕴着绯色。
　　谁也没讲话，一时有些安静。
　　叶清影按了按心口，心如擂鼓，又觉得作为主人，理应该主动打破尴尬。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交织相撞，那视线也胶着在一处。
　　“你先说——”
　　又是很有默契的体现。
　　叶清影垂眸，将视线落在脚尖，一边把着脉，一边问道：“是不舒服吗？”
　　南禺咳嗽了两声，喉间的痒意连同那说不得的心思，全都被抛之脑后，低声道：“以前落下的旧疾，不碍事。”
　　但脉象跳动微弱，呈现出沉细脉，并不如她所言那般并无大碍。
　　所以，这番说辞落在叶清影的耳朵里，便成了力不从心的掩饰。
　　叶清影脸色有些沉，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我以为你们都不会生病。”
　　“可能是因为我太弱。”南禺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不甚在意地笑笑，“难道阿影从小到大没生过病吗？”
　　阿影，阿影。
　　叶清影舌尖抵着上颚，反复咀嚼这称呼，尽管已经听了许多次，仍不容忽视那感觉，耳膜像是被轻轻啄了两下，震颤和心跳共鸣。
　　她又想起那些难捱的冬天，恍若舌根都泛着草药的酸苦味儿。
　　她敛眸，沉默了几秒后回答：“我不生病。”
　　到底是不生病，还是不敢生病，谁又知道呢。
　　南禺休息了一会儿，精神却愈发恹恹，感觉随时随地都能昏过去。
　　这两分钟，叶清影过得十分纠结。
　　窗外突然劈下一道光，雷声紧随其后。
　　叶清影松了口气，犹豫着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位。
　　南禺不解：“嗯？”
　　叶清影动了动唇，“我买的是双人床。”
　　南禺轻笑，眸子里漾着细碎的星光，抢她一步道：“我有点怕打雷。”
　　她嘴上说着害怕，但眼底的戏谑可做不得假。
　　可哪有山间精灵怕雷雨天的说法。
　　叶清影脸色稍霁，用没有起伏的音调说了个“好”。
　　被窝里还残留着温度，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床很宽敞，两人中间的距离还能再塞下一人。
　　明明是关心，却还装作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南禺盯着她后脑勺，唇边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唇红齿白，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弱不禁风的颓态。
　　一人心事重重，一人心满意足，同床异梦大抵如此。
　　明明伴着雨声最好入眠，偏偏这一觉睡得极为累人。
　　天色薄明，约莫近早晨六点。
　　手机铃声响起之时，两人刚欲睁眼，所幸睡姿较昨晚并无异样，便少了些尴尬。
　　叶清影关节处肌肉酸软，直愣愣地盯着房顶，道了声“早安”。
　　南禺脸上显出餍足后的愉悦，催她道：“你手机已经响了三回了。”
　　三回？
　　叶清影有些讶异，看来这一觉比她想象之中还要沉。
　　随即，她脑子里像天光乍破般闪过一个疑问，连手机都知道的人，真的认不得什么是矿泉水吗？
　　在这愣神的间隙，铃声已经断了又重响。
　　电话那头是道沉着冷静的女声，“叶清影，我有事要和你谈。”
　　声音泄了出来，南禺靠的近听得一清二楚，她眯了眯眼，慢条斯理地卷了卷发尾，唤了声“阿影”。
　　那头呼吸一窒，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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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玉露沉
　　巷道口狭窄，挤了不少◎
　　古玩街旧街逢单开市, 一大早便熙攘不绝。
　　巷道口狭窄，挤了不少私家车，于是除了驳杂的人声, 鸣笛也成了协奏, 热气烘得那“白云渡”的街市铭牌都沾了些水汽。
　　“诶, 前面那小孩儿让让！”一辆破旧的电三轮急刹在拐角，金属铁片摩擦引起的尖锐噪音惊哭了挡路的小萝卜头。
　　“呜——哇——”那断了线的泪珠子噗倏噗倏地往下掉。
　　恰巧今天又正值周末，犄角旮旯里都躲着捉迷藏的孩童。
　　叶清影和南禺则是选择弃了车, 随着人流, 慢悠悠地逛进了古玩市场。
　　三轮车零部件吱呀吱呀的，像是在吟唱不成调的戏曲, 车主是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戴着一顶瓜皮帽，神色有些急躁，“谁家的！我他娘忙着摆摊儿呢！”
　　暑热逼近, 这做生意也将就个争分夺秒, 过了十二点，天儿热得很，哪儿还有客上门。
　　南禺今日衣着干净淡雅，衬衣长裤，细腰腿长，就是袖子略长了些, 向上挽了一截, 露出莹润的皓腕，少了一丝严肃正经。
　　叶清影自不多说, 风格类似, 两人并肩行走, 十分打眼。
　　“美女，整一个不。”边儿上的贩子招呼道，卖力推销自家商品，“我这都是最好的品质，百年的老果子，油水足，包开不赔！”
　　两根木头往泥巴堆里一杵，横着搭一根竹条子，再挂上几串菩提果子，便成了一个简易的文玩摊。
　　菩提果壳很坚硬，表皮粗粝呈褐色。
　　卖家表现得很殷切，紧挨着她们是一对夫妻，刚好开出一个赤红色菩提子，叶清影打一眼便瞧出猫腻，刚欲拒绝。
　　能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人精，俗话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板就用这看人下菜碟的伎俩，赚了一家老小的吃食。
　　多瞧瞧这位顾客脸色，他便知晓这单生意能不能成，忙取下展示用的样品，一边摊着掌心往前凑，一边不遗余力地夸赞：“您瞧瞧这个蓝色飘花儿的，两百年的菩提，多漂亮水灵儿，在这条街上可算是独一无二的！”
　　南禺眨了眨眼，眸光清亮，看得叶清影心头一紧。
　　不知道哪个词戳中了南禺神经，她微微一笑，“我买了。”
　　摊贩一双眼滴流着，将那精明的商人形象演绎得相当到位，摆了摆手道：“哎，这可是孤品，不卖的。”
　　南禺蹙了蹙眉，似是十分不悦。
　　“您等等。”摊主先是左右瞧了瞧，从匣子里抽出一个布袋子，从口子扯了一条小缝，“我也就是遇见您识货，这可是我的传家宝贝，少说得有三百年了，原先谁求我都不卖的！”
　　叶清影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那我要这个。”南禺饶有兴趣地选了又选，挑了个头儿最大的。
　　话音刚落，摊贩操着锯齿，眨眼间便将菩提壳劈开了，一张脸堆满了笑，朗声道：“您瞧好，两万。”
　　叶清影默默叹了口气。
　　十米开外，传来一声呼喝。
　　“叶队叶队！”许知州蹦跶的老高，一边挥手一边往里面挤。
　　乌启山手肘还用绷带吊着呢，另一只手牵了个小女孩儿，小脸红扑扑的，还没哭完，鼻尖一耸一耸的，吊着亮晶晶的鼻涕。
　　还挺像一家三口那么回事儿。
　　叶清影眸子里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不咸不淡道：“什么时候摆的酒，怎么连我都不请？”
　　乌启山脚步微顿，目不斜视道：“小师叔，刚捡的。”
　　许知州好像不太能理解她的话，只自顾自地解释：“对啊，这小孩儿是我们刚在西巷捡的，找不见她父母，应该是走丢了，打算一会儿送派出所去。”
　　叶清影五官清冷，不说话时便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小女孩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一双杏眼怯生生地望着她。
　　为了减少压迫感，叶清影专门蹲下，唇边抿了个笑，温声道：“小朋友，你几岁啦，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你家住哪儿的？”
　　“叶队，我们早问过了，她记不清楚。”许知州选了一个古玩摊，挑了把做工精良的藏刀，问道：“老板，能看吗？”
　　老板躺在小马扎上，支起上半身嘬了口浓茶，剔牙吐了片茶叶梗，连声道：“您随便看随便看。”
　　小女孩儿慢慢伸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揪着脏兮兮的袖口，嗓音怯怯懦懦的，“姐姐，我五岁啦，住在王雨...雨...几...”
　　王雨几？
　　叶清影把纸用水打湿，擦了擦小孩儿灰扑扑的脸，安慰道：“不怕，姐姐带你回家。”
　　“沃日！”许知州面色微僵，“哐当”一声将藏刀抛得远远的，捂着口鼻迅速后退，瓮声瓮气道：“太他妈臭了！你这破刀就没洗过！”
　　藏人属草原游牧民族，生活习性也比较豪放，时常是烹煮一整块肉食，用小刀一边割一边吃，日积月累，那股发酵后的膻味儿和血腥味儿可想而知。
　　“诶，可不能胡说。”老板瞪着眼睛，挺着小肚腩一骨碌就爬起来了，吹嘘道：“我这刀可是成吉思汗用过的。”
　　“嚯，还成吉思汗呢。”许知州折扇一合，敲了敲掌心，“你使劲吹，咋不说你这摊子上全是古董，秦始皇的剑，杨贵妃的碗，乾隆老儿的皇袍。”
　　我呸！上周的货能值几个钱。
　　“哟，没想到您是个行家。”老板大喜过望，竖起大拇指，像是找到同道中人那般激动，“瞧您厉害的，给您说个实诚价。”
　　许知州瘪着嘴，接了话茬，“底价多少？”
　　老板搓了搓手，伸出一只手掌，凑近压低嗓音，“不贵，这个数。”
　　“五百？”
　　“五十万！”
　　许知州吓得一激灵，反驳道：“你宰冤大头啊，还五十万，这破玩意儿拿着都怕得破伤风，顶多值五十。”
　　老板眼睛锃光瓦亮的，一锤砸向电线杆子，“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许知州拿着藏刀时，脑子都是晕乎乎的。
　　他娘的......被绕进去了。
　　古玩行，还价必认。
　　那头，给南禺车珠子的摊主也到了收尾的步骤。
　　“嗬，您掌眼。”摊主手在水桶了荡了荡，洗掉了菩提子面上的渣滓，“碧水珠，千年难遇啊。”
　　“还真是，我从没见过这种花色儿的。”
　　“真漂亮，得老贵了。”
　　旁边的摊主也凑过来看，无不惊奇赞叹。
　　南禺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得叶清影一阵头疼。
　　然而，那摊主又开口了，“别坏了上等货，要不直接给您穿根线戴着。”
　　南禺眼角一弯，叶清影心口就突突地跳，“不——”
　　“可以，要用最好的。”
　　“得嘞，线五百五，给您打个折，一共两万零五百。”摊贩喜不自胜，动作利索又稳当。
　　叶清影：“......”
　　这趟就不该走这儿。
　　叶清影刚想结账，眼前便横了一只手机，“滴——”抢先一步扫了码。
　　南禺的微信头像是只垂耳兔，胖嘟嘟的脸蛋子，那模样瞧着很是可爱，好友列表里只躺了两个人，一个是巫即，一个便是叶清影。
　　现在与世隔绝的神仙都这么有钱的吗？
　　叶清影朝她扣费短信扫了一眼，脸上的情绪有些微妙。
　　南禺接过菩提，对着阳光打量片刻后，又置于掌心把玩，“你想问什么？”
　　猜也能猜到，这定是师傅的杰作。
　　叶清影摇摇头，并未吭声。
　　“好看吗？”南禺目光转到她脸上。
　　两万一颗菩提，尽管颜色是用药水泡的，也只能是好看。
　　叶清影抿了口矿泉水，“嗯。”
　　“那便——”南禺羽睫微颤，上前一步环住她，“送给阿影。”
　　叶清影哑然，她记得的，菩提驱邪消灾，避祸增慧。
　　“啊——”许知州短促地惊叫一声，着急忙慌地捂住嘴巴，用指尖戳了戳旁边的木头。
　　然后用唇语暗戳戳问道：怎么回事！
　　乌启山摇摇头，第一反应便是遮住小女孩儿的眼睛。
　　小女孩儿掰着指缝偷看，黝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南禺只是亲手给她戴上，没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叶清影一本正经地理了理菩提的位置，将它完完整整地展露出来，目光朝旁边一瞥。
　　那是三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虽然在天穆野便日夜相处，但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见。
　　她捏了捏眉心，“我给你介绍一下......”
　　介绍名字职业即可，但瞧叶队这意思是要将老底儿都掀干净了。
　　虽然但是，真的很像查户口的。
　　许知州是青城山的道士，最擅长符箓法术。
　　乌启山是松台山的和尚，最擅长炼体和近身搏击，叶清影曾阴差阳错帮过他师傅的忙，于是便莫名其妙升到了师叔的辈分。
　　叶清影微顿，眯了眯眼，“南禺，我...远房师姐。”
　　南禺笑了，眸子亮晶晶的，莫名从她眸子里察觉出一丝闪躲。
　　许知州咧着嘴角，笑盈盈的，“南姐姐好！”
　　乌启山也不再板着脸，唇被抿成一条线，“师叔好。”
　　南禺客客气气道了声：“你们好。”
　　两人连忙点头示意。
　　“叶队，您脖子上那是嘛呀，可真好看！”许知州挑了挑眉，刻意将声音放得很大。
　　叶清影瞥见他掌中之物，打趣道：“恕我眼拙，请问许公子新淘的古玩是哪朝哪代的？”
　　可恶。
　　许知州憋了好半天才蹦出来一句话，“草原霸主——成吉思汗！”
　　——
　　在白云渡里拐几道弯，一扇破败的木门映入眼帘，水曲柳的面上沟壑纵横，隐隐泛着黑色，补了一层清漆。
　　枯藤缠绕，顶上挂了一块小木牌，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玉露沉”
　　这是一间并不扎眼的玉器店。
　　“姐姐，就是这里。”小女孩儿从她脖子里抬头来，喜悦都快从她清澈的眸子里溢出来了。
　　王雨几，玉露沉。
　　五岁的小孩子认字认半边，也不知道在外面流浪几天了，家里大人的心可真大，竟不知道出来寻一寻。
　　“吱——”门开了一条小缝。
　　可以辨出里头站着的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乍一看并不惊艳，但却属于耐看型的。
　　“唐音？！”许知州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察觉到周围射过来好几道探究的目光，他敛了敛神，“咳，唐队长整天日理万机的，怎么有空来逛街。”
　　“是我通知的你们。”唐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视线略过他望向身后，嘴角噙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好久不见。”
　　语气很是熟稔。
　　“好久不见。”叶清影颔首。
　　小女孩儿此刻已被南禺牵着，手里攥着个比脸还大的棒棒糖，糖浆口水糊了一脸。
　　唐音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唇边的笑容更深了些，然后让出了门，“请进。”
　　南禺并未抬头，用纸巾揩掉了小女孩儿手上的污渍，轻笑道：“走吧。”
　　叶清影侧身，落后她半步牵着小孩儿的手，其他人紧随其后。
　　在这熙攘的古玩街中，很难想象有人能做到闹中取静，在巷道里布置了这样一座别致的小院儿。
　　三月下旬，正是三角梅盛开的时候。
　　小桥流水，煮酒烹茶，闲庭信步，这俨然是一副微缩的江南景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青石板上遍地落叶。
　　“我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唐音找了池塘边的草坪坐下，随手往池子里扔了一把草叶。
　　在石桥底下躲凉的金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露出池边的几只小王八，有一只用脚踩着金鱼头，另一只前掌高速拍打着，不大会儿功夫便将鱼肢解成了几块。
　　“妈妈。”小女孩儿指着紧闭的房门，语气有些着急，咿咿呀呀地哼唧着。
　　南禺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妈妈在里面，对吗？”
　　“嗯！”小女孩儿使劲点了点头，说话磕磕绊绊的，“睡...睡觉觉...”
　　“我没见过她。”唐音摇摇头，“也探查不到里面有生命迹象，所以叫你来看看。”
　　叶清影听完神色有些凝重，抬起手向前碰，指尖轻触在一层透明薄膜上，荡开一圈圈类似于水波纹的同心圆。
　　南禺抬眸，掌心里窝了一片三角梅的叶子，“阵法。”
　　唐音的视线不由得朝旁边偏了偏，“确实，但我解不开。”
　　唐音对阵法秘术多有研究，若她说无解，那便真有些麻烦了。
　　小女孩儿这会儿已经躺在南禺腿上睡着了，吧唧着嘴讲着吃食的胡话，两条牛角辫晃晃悠悠的。
　　南禺指尖拈着花叶，手腕略一用力，花瓣入障三分。
　　透明屏障从缺口处裂开一道指宽的缝隙，然后波纹轻轻一荡，又恢复了原样，但叶片也悄然落在了里面。
　　许知州倏地直起身，照着掌心一拳，“就按南姐姐的法子，直接硬劈开不就得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花叶被碾成了粉末，散进土壤里。
　　叶清影错步让开，道：“许公子，请。”
　　许知州脸色一僵，连忙摆手，讪笑道：“算了算了，叶队你行行好，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还没娶媳妇儿呢。”
　　唐音斜倚着亭子梁柱，眸光微沉，“刀劈斧凿，阵法火烧，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了，没什么用。”
　　“有这么难？”许知州板起一张脸，撸了撸袖子，挺着胸脯气势磅礴道：“让开，爷来。”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信誓旦旦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
　　“风起！”
　　“万剑归宗！”
　　“......”
　　屏障纹丝未动。
　　小女孩儿被吓醒了，乌启山正把她放在肩膀上哄，三个女人围在边儿上看他表演。
　　许知州额角沁出点汗意，手下动作也愈发急促，黄表纸燃烬的浮灰飘得到处都是。
　　“雷火！”
　　他这一声喝，吓得是这几位旁观者。
　　“轰！”
　　水波纹屏障像是受了惊吓，瘫软在地上，隐隐约约的雷光顺着石板缝隙往外延伸。
　　许知州又被炸了。
　　“咳咳咳！”他喉咙里冒出一缕黑烟，好不容易窜出来的头发无一幸免，又都成了灰。
　　几人跑得快，都在围墙上站着，毫发无伤。
　　只是乌启山背上多了个小孩，行动迟缓些，把鞋底烧黑了，但无伤大雅。
　　且再看屏障，又恢复如初。
　　唐音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奈何。
　　乌启山哄完小的忙大的，转得跟个陀螺似的，刚把许知州放在草评上，后者就脑袋一歪，嘴角留着涎，昏死过去。
　　南禺的视线再次落在中央两层木质小楼上。
　　房屋呈对称结构，雕花木门，翘角飞檐，二楼走廊挂了一串风铃，颇有几分古色古香的韵味。
　　金风玉露，玉露沉。
　　南禺闭目聆听，风起水漾，铃声撞响，瞬间涌了勃勃生气，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半晌后，她睁眼道：“人还活着，半只脚进了鬼门关。”
　　唐音对自己的阵法之道还是颇为自信的，微微蹙了蹙眉，道：“我并未看见。”
　　南禺撑着下颚，懒懒地抬了下眼皮，轻笑道：“我说是，那便是。”
　　音调随轻却掷地有声。
　　唐音愣了愣神，随后又听她含笑到唤了声，“阿影，过来。”
　　再抬头时，两人皆闭眼养神，旁若无人。
　　外力不可摧，那便入阵寻眼，从内向外击破。
　　牵丝细密，从指尖窜出，像盘根错节的树根般蜿蜒曲折，穿过水波屏障，沿着地面缓缓探入室内。
　　没人能瞧见，那蓝色牵丝表面覆了层红光。
　　不管是何人，识海被侵占，或多或少会有些生理本能的抗拒。
　　但叶清影在玉器店老板娘身上感受不到生机，几乎毫不费力便占据了识海，铺面而来的是暮霭沉沉的死气。
　　老板娘的意识，是一片汪洋大海。
　　有一轮太阳，但没什么温度，黄澄澄的，像是在冰箱里开了一盏灯。
　　海滩的砂砾更像是黑色的煤渣，汹涌起伏的波浪很有节奏，每往上卷一次便带来一具海豚尸体。
　　这儿更像是海豚集体自杀的现场。
　　只是体积有些小，只有半人高，头部钝圆，额部隆起稍凸，吻部短而阔，通体灰白色。
　　要想唤醒她，需要找到她。
　　但一眼望去，平坦无际。
　　叶清影此刻便明白了，老板娘刻意在躲着。
　　她，不想醒。
　　主人想躲，那便很棘手了。
　　叶清影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印一浅一深地落在沙滩上，然后波浪一翻便消失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隐隐起了人声，似在低声交谈。
　　叶清影疾步前行，绕过一片礁石，入眼是更多的海豚，不远处竟有一座桥梁，向海平面无限延伸，最后隐没在茫茫天际。
　　而那人声似又在背后响起。
　　叶清影回身探查，倏地瞳孔骤缩。
　　她身后站着的是南禺和“自己”。
　　两人并肩走着，言笑晏晏。
　　识海由主人意识构造，但绝不会虚拟出没见过的人物形象。
　　如果不是她们曾见过面，那便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跟进来了。
　　她欲一探究竟，手腕倏地被握住了。
　　南禺挡在她身前，“别慌。”
　　对面人显然也发现她们了。
　　就如同镜像映照一般，另一边的“南禺”也对着“叶清影”说了句，“别慌。”
　　作者有话说：
　　1、快六千字，头写秃了，因为我写得很慢。
　　2、这就又让我想起我那远在外地赌石的姐姐。
　　3、那古玩街啊，真的很有趣（天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4、藏刀啊，真的，十年了，我还记得那味儿。


第31章 许知州
　　叶清影执剑而立, 对面也依葫芦画瓢。
　　双方僵持，但不得不称赞一句手段了得，不管是皮相还是神态都模仿得别无二致, 甚至连衣摆浮动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也完美复刻。
　　有这技术还做什么妖, 直接去蜡像馆应聘吧。
　　浪花起伏有秩, 细密湿润的水汽迷了人眼，叶清影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意。
　　南禺的手搭在她手腕上，指节微曲, 隔着一层布料, 那热意便滚进了心底，耳畔的心跳声也多了一道。
　　叶清影以前是不太适应这种程度的亲密, 但一回生二回熟, 三回四回她也就习惯了，只是每次相触时还是会一惊。
　　叶清影蹙了蹙眉，对面眉心也隆起了小山。
　　若只是神似便罢了, 但这种同步的情绪变化, 让南禺心头有些不舒服。
　　就好像你一直视若珍宝的物件，不小心教旁人得了去，还得意洋洋的在你眼前显摆。
　　对，其他人都可以，唯独阿影不行。
　　擅闯她人识海，术法也大打折扣。
　　南禺指尖捏了个诀, 想探一探敌方虚实, 却并未有叶清影商讨的打算。
　　她往前步步逼近，指尖光芒更甚。
　　正欲出手, 旁边的人却抢先刺了一剑。
　　“我先。”叶清影面无表情扔下一句, 背影潇洒, 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满身寒光快憋不住了。
　　南禺微微愣了愣神，现在连打架都需要排号了么。
　　下一秒，只听得空中一声“嗤——”，冒了几缕青烟，周身只起了些微的波动。
　　那感觉就像是将一根烧得正红火的木柴扔进水池子里，熄了火，晕了水。
　　待波纹平复，“她们”仍旧。
　　与此同时，身后的海平面突然激浪了几下，传来几声海豚的低吟。
　　再回首时，长长的海岸线都快被占满了。
　　对面那张脸太过熟悉，叶清影唇绷得有些紧，边缘泛着白，她此刻不太想试探了，更想将这处全毁了。
　　“欸。”南禺捻灭了指尖的光，扯了扯她的衣角，忽地笑了，“你还真不怕把人变成傻子。”
　　她们此刻还呆在老板娘意识里呢，不先想着法子寻人，倒先被激起一身戾气，若真不管不顾动起手来毁了识海，那这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通俗点讲说，能活，但大概是个植物人。
　　话音刚落，叶清影阖了阖眼，掌心掐出几道红痕，这话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等到呼吸平静了，才愈发觉得方才的状态不对劲。
　　很暴躁。
　　她抬起头，抿着薄唇，低声道：“对不起。”
　　“傻子。”南禺敲了敲她的脑袋，视线逐渐移到海平面上，“该说对不起的另有其人。”
　　刚一进入时，便先入为主，觉得这海平面一望无垠。
　　这会儿再仔细查看，其实是瞧不见海天交汇的那条线的，水面上笼着乳白色的迷雾，将有些地方遮挡得朦胧。
　　到底是迷雾散得恰到好处，还是有人欲盖弥彰。
　　“等等。”叶清影两颊肌肉紧了紧，眉头稍稍提了提，“越走越远了。”
　　她每往前走几步，对面也迎面而上，那么距离理应越来越近，但中间始终隔了几米的距离，像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南禺转头瞥了一眼，神情也变得古怪。
　　那么与其认定对面是妖，还不如说是虚幻的镜像。
　　玉露沉庭院。
　　许知州全身的毛都被烧没了，一张脸黑得像块炭，好死不死，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在他额头画了个残月。
　　“咳咳咳！”许知州喉咙咳出点腥味儿，倏地坐起来，半梦半醒之间那手还在挥呢，“雷火——唔——”
　　乌启山手臂还吊着绷带，这次由唐音队长全权代劳。
　　唐音膝盖跪在许知州胸口，一只手捂住口鼻，一只手缚住胳膊，欲言又止：“他一直都这样吗？”
　　这么大症状，真的不用找个巫师看看吗？
　　一张雷火咒符箓飘然落入池塘，朱砂尽让鲤鱼啄了去。
　　小女孩儿就坐在人工水渠边儿上，怀里护着一个肯德基全家桶，左手翅右手腿，吃得满嘴流油。
　　乌启山盘膝而坐，吐出一口浊气，如老僧坐定，“不用管他。”
　　唐音袖口都被蹭黑了，胸口被抹了一坨，两绺头发垂得很凌乱，脸色有些青。
　　今年春夏限定款......
　　“怎么才能弄得醒？！”唐音语气渐渐染上急躁，膝盖用力狠了些，隐隐能听见几声咔咔的动静。
　　还不如逮只妖，一刀劈了就得了。
　　忽地，耳畔略过一道疾风。
　　“唐音，让开。”
　　唐音往草坪里翻身躲过，只是手缩得不及时，袖口有些润。
　　再看许知州，浑身上下淋了个透。
　　叶清影欺身上前，用纸巾胡乱抹了一把他的脸，“许知州，快醒了。”
　　打坐要心静，乌启山没坚持住，睁开眼便瞧见一张花脸，这还不如不擦呢，原先还抹得匀称些，现在活像是饥荒年间逃难的。
　　水这么一泼，烧焦的衣服灰都散了，破破烂烂地挂着，就那条红裤衩子还比较完整，屁股丫上画了条金龙，正面居然有个兜！
　　然后众人惊奇地发现——许知州备用的符箓居然都藏那儿的！
　　“明火——呕——咳咳咳！”许知州迷迷瞪瞪的，话刚说一半，那张黄表纸就顺势被叶清影塞进他嘴里。
　　叶清影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突然想到个主意。
　　她拍了拍许知州的脸，朗声道：“你钱被偷了。”
　　去你丫的！
　　“卧槽！”许知州眼睛还糊着灰呢，身体已经立得板正儿了，“哪个灾舅子，你他娘是个人才，老子钱藏床底下暗格保险柜你都能找着！”
　　全场寂静无声。
　　小女孩儿揩了揩嘴角的油，一双澄澈的眼睛满是纠结，全家桶只剩最后一块吮指原味鸡了。
　　她埋着头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抱着桶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唐音直接笑出了声。
　　许知州这才尝出点不对味儿来，忙抠了抠眼屎，入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
　　啊啊啊啊啊！我他娘！怎么是裸的！
　　有道是：垂死梦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醒了。”叶清影声音有些凉。
　　许知州捂住肚脐眼儿以下，眼神闪躲，连忙转过背去。
　　画龙点睛，栩栩如生。
　　眼看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地就过来了，叶清影摸了摸下巴，提醒道：“你的龙，注意影响。”
　　“啊？”许知州憋得一张老脸通红，一边撅着屁股，一边扭着脖子往后看。
　　原是龙眼睛那儿破了小洞，露出屁股蛋上的一颗痣。
　　许知州又忙不迭地转过身来，手一前一后，把自己扭成一个夹心肉堡，眼神飘忽不定，硬着头皮解释：“本命年，本命年。”
　　“哥哥，给你次。”小女孩儿捧着手里的炸鸡块，眼里的不舍都要溢出来了。
　　上面沾着几根草，许知州勉强笑了笑，“你吃你吃，哥哥不吃。”
　　小女孩儿歪了歪头，脸上的欣喜肉眼可见，“我次了哦。”
　　露出两颗门牙，脸肉嘟嘟的实在可爱，唐音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要给他吃？”
　　小女孩儿咂咂嘴，皱着包子脸回答：“因为哥哥很穷。”
　　买不起衣服，吃不起炸鸡。
　　许知州听得都快掩面而泣了。
　　牵丝在指尖跃跃欲试，叶清影安抚似的轻点了几下，“坐好，我要带你进去。”
　　“真的？！”许知州又惊又喜，搓搓小手，他早就对这牵丝傀心痒痒的不行了。
　　叶清影唇边勾了一抹玩味儿的笑，不咸不淡道：“真的。”
　　听罢，许知州跟个无赖似的，呈一个“大”字型瘫在草坪上，还催的急：“叶队搞快啊，磨磨唧唧的干啥。”
　　“小师叔，我也可以帮忙。”乌启山不怎么放心许知州，他觉得这货纯属是去捣乱的。
　　“你留下来帮唐音。”叶清影眸光扫了一下激动的某人，轻声道：“忍着，第一次会很疼。”
　　许知州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嗨，我乃道门第二十九代传人，这能有多疼——啊啊啊啊！”
　　沃日......现在滚回去还来得及吗？
　　以前都是以旁人身体作载体，牵丝作为媒介引叶清影的魂，这次却是将许知州的魂魄剥离出来，再填进老板娘这具载体里。
　　这种灵魂抽离的痛苦，叶清影曾经也是体验过的。
　　叶清影指尖两根牵丝，一根钉入许知州额头，一根蹿进阁楼里。
　　“太久没用，生疏了。”叶清影捏了捏指节，表情淡淡的。
　　许知州跪坐在沙滩上，眼角淌下一行清泪，咕哝了一句，“叶队，生疏了可以不用的。”
　　叶清影给了他两分钟时间缓冲，沉声道：“我可是提前征求过你意见的。”
　　征求？放屁！
　　许知州表情逐渐变得扭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哆哆嗦嗦抖不清一句利索的话。
　　叶清影只知道他要告状，动力来了，蹿得跟猴儿似的。
　　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
　　许知州刚才还逃呢，这会儿死死抱着她胳膊不放，“叶队，前面有个丑不拉几的妖！”
　　若放平时，许知州是完全可以应付的，但此刻灵体虚弱，再加上那一长串海豚尸体的视觉刺激，便觉得寸步难行。
　　叶清影一脸木然，波澜不惊道：“那是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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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水龙吟
　　若说人像古怪, 那么最令人疑惑不解的便是那座架在海上的桥。
　　水汽咸湿清凉，吸进灵体便精神一振。
　　许知州呲了呲牙，做了个张牙舞爪的恐吓姿势, “叶队, 这识海还挺有趣的。”
　　有趣？
　　叶清影看他左右照照, 动作有些傻气。
　　南禺站在桥第一台阶处，轻笑道：“干脆以后都把你带上。”
　　许知州拨了拨空气，对面的人影轮廓似水纹般漾了漾, 模样有些模糊不清, 他讪笑道：“南姐姐，算了吧, 有些钱挣不得。”
　　再来一次多渗人啊！
　　他本想说自己脑瓜子这会儿还嗡嗡的疼呢, 但表达的这么直截了当，着实有些丢道门第二十九代传人的脸面。
　　然后，立马拐弯儿找了个新话题, 好奇道：“叶队, 你拉我进来干啥？”
　　叶清影背着手，扫过去的那个眼神十分微妙。
　　许知州被她盯得有些发憷，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往后撤了一步，咽了口唾沫，“我、我给你说, 我已经名花有主了...”
　　叶清影动作微顿, 表情愈发耐人寻味了。
　　南禺蹲在桥墩处的位置，指尖轻捻, 散去较大的粗砾, 剩下的有些粘稠, 莞尔道：“是我让她叫的，阿影常夸你符箓使得出神入化。”
　　许知州完全没想过，一向不苟言笑的叶队，也会在别人面前暗搓搓地夸他。
　　这是什么？这就是领导的格局！
　　识海里的时间流逝很逼真，落日的余晖映红了水面，衬得他脸都红了。
　　许知州挥了挥手，梗着脖子，念叨着，“叶队，虽然都是事实，但也不用这么直白。”
　　他动作有些扭捏，倒没注意到叶清影表情变得僵硬。
　　南禺瞧见了，悄悄牵过她的手，十分自然地捏了捏掌心，下了计猛药，“我们应付不过来，还是需要个稳当的帮手。”
　　语气轻轻柔柔的，却把某人的心烘得暖乎乎的。
　　嗬，这哪儿还有怕的，胆子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许知州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交给我，南姐姐直接把心撂肚子里。”
　　少年意气风发，哪儿还记得刚才那鼻涕眼泪的模样。
　　南禺小拇指勾着叶清影，唇边笑吟吟的，“那就辛苦了哦。”
　　许知州脚蹬在高处，手臂舒展伸直，眸子又亮又水润，“不辛苦！”
　　南禺面色如常，三言两语便将他糊弄妥当。
　　这简直了...
　　叶清影看不下去，默默收回视线，手搭在许知州肩膀上，缓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看这样子不是无奈就是无语，但偏偏许知州察觉不到。
　　边缘模糊，分辨不清桥有多长，由青石凿雕后加桐油拌石灰硬砌而成，向上的台阶共有十级。
　　石桥正中间插了一把剑，嵌在青石缝隙里，剑身留有一血槽，与桥浑然一体，被水汽腐蚀得锈迹斑斑。
　　俗话说看山跑死马，明明感觉桥梁尽头近在咫尺，却一直触不到边。
　　桥的工艺很粗糙，就直接将分凿开的石头铺开，表面还是起伏不平的。
　　这一眼望去，好像也没有地方能躲人。
　　南禺索性站着吹风，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她自己浑不在意，叶清影也不主动提。
　　两人表现自然，好像这互相牵着的手就该如此。
　　桥面有些窄，叶清影只能与她微微错开，问：“怎么不走了？”
　　身形交叠，从背后望去像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南禺睫毛上沾了点水珠，忽闪忽闪的，“累了，不走了。”
　　其实往后望，离岸边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许知州吊儿郎当地坐在沙滩上，用海水一点点擦掉脸上的污渍。
　　灵魂入识海前，保持的是本体最后的形象，所以其实擦不擦都无所谓的，反正出去归位后，还是那番狼狈模样。
　　可是抵不过他孤家寡人一个，无聊啊！
　　动物尸体就在他左手边三米，他随手捡了两块石头，连着打了几个水漂。
　　南禺往他那儿瞥了一眼，言语间浸满笑意，“他还挺好玩儿的。”
　　这句赞赏轻飘飘的，但却和方才那种哄骗式的恭维不太相同。
　　叶清影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身子，“不好玩，很吵。”
　　“芜湖~”许知州打水漂又破了新纪录，正起身欢呼，兴奋溢于言表。
　　但南禺的视线被完全挡住了，没看见。
　　真是...可爱。
　　她望了望叶清影的侧脸，挑眉又问道：“阿影以前见过海吗？”
　　叶清影目光凝在水面上，“清风涧往东两百公里就是海。”
　　她常年握着牵丝，指腹上起了层薄薄的茧，南禺轻轻摩挲着那处，痒意像是隔了一层纸，似有似无却又难以忽视。
　　本来是进来找人来着，但话题却越聊越偏。
　　南禺偏头，提了提嘴角，从善如流道：“那你喜欢赶海吗？”
　　去海边，除了玩水就是赶海，这对于叶清影来说，无一不是灾难。
　　其实，她年幼时性子很活泼，并不如现在这般闷沉。
　　但由于身子骨弱，所以每条家规几乎都为她量身定制。
　　不可饮酒，不可贪吃，不可乱跑......
　　当然，规矩是用来打破的。
　　除了清风涧的小庐，山林和后海成了她的根据地。
　　于是，清风涧多了根千年柳木枝做的戒尺。
　　据说，这戒尺来历非凡，还是去东山用禹王碑交换得来的。
　　叶清影眸色微沉，一字一顿道：“不喜欢。”
　　南禺弯了弯眸子，笑意更明显了。
　　许知州一屁股坐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恹恹道：“叶队，我一共打了二十一个水漂，到底要等个什么玩意儿？”
　　他无聊的都快睡着了。
　　“休息够了？”叶清影蹙了蹙眉。
　　许知州右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迟疑道：“应该差...不多了吧。”
　　叶清影默了下，“我们在等你。”
　　“？？？”许知州喉结微动，掌心不自觉捏了一把沙子，“好端端的，等我干嘛？”
　　“老板藏在水底。”南禺的声音忽地响起来，指着水面言笑晏晏。
　　许知州呆住了。
　　我去，真的有阴谋啊。
　　此话一出，仿佛惊了那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天际悄然变幻，黄昏变成乌云，悬在头顶上摇摇欲坠，仿佛踮脚便可触及，那席卷而来的墨黑几乎要将这完全吞没，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浪花卷起几丈高，疯狂撕扯着灵体。
　　它在警告，也在驱赶。
　　许知州三步并两步冲到叶清影身侧躲着，小心翼翼伸出脑袋，灵体被风吹出虚影，朗声道：“叶队你逗我呢！我打不过啊！”
　　水面卷起一个硕大的龙卷风，将岸边的尸体全数搅了进去，横冲直撞地朝桥这边袭来。
　　叶清影冲着水面抬了抬下巴，“画符。”
　　“我——”
　　日！
　　许知州喉咙被风狠狠灌了一口，说话也不利索，指着领导的指尖都在颤抖，磕磕绊绊道：“你你你、干嘛不自己动手。”
　　灵魂剥离，是真他妈疼啊！
　　叶清影抱了抱胳膊，挡了大半的风刀，面无表情道：“累。”
　　天罪是心剑，牵丝是媒介，都是与叶清影灵魂融为一体的东西，其余身外之物无法随着灵魂迁移。
　　而且识海是主人的领域，在其中与不知名妖物争斗还是挺吃力的，借助符箓术法便成为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许知州简直无语，资本家吸人血，都给我把奸诈狡猾打在公屏上！
　　南禺眨了眨眼睛，“我听阿影说，一张道门符箓可敌千军万马。”
　　过了几秒钟，许知州才撅了噘嘴，眼神往旁边瞟，“算...哼...有眼光。”
　　但他又不是傻子，一句好话绝对不行。
　　叶清影不悦，甩了一记眼刀，换来哈士奇恶狠狠的回瞪。
　　净添乱。
　　南禺眉心微蹙，扣着她掌心拉到身后，“阿影画过符，只是威力不及道门一半。”
　　许知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哼哼，那是，南姐姐我给你说，画符的时候讲究的是心神合一......”
　　因为风急浪高的缘故，两人凑得有点近，看起来很亲密。
　　不知是不是天色的原因，被晾在一旁的叶清影脸色不怎么好看，隐隐透着黑青，她两颊的肌肉紧了又紧，倏地祭出了天罪。
　　金属铮鸣近在耳边，吓得许知州一愣。
　　叶清影擦了擦剑柄，淡淡道：“不收拾不顺手。”
　　南禺：“......”
　　许知州身形一滞，拉高音调，中气十足道：“接受领导派遣！”
　　叶清影挥了挥剑，目光幽幽的。
　　此处无朱砂黄表纸，但法无定法，与时俱进，就地取材，布帛丝绢枯木树皮都可，只是效果差些。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可以多画些补足。
　　许知州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画，南禺便在一侧替他护法。
　　每画成一张符箓，叶清影便探出一根牵丝绑着。
　　几人迟迟未撤，妖物见普通的手段没有威慑力，使出了各种五花八门的手段。
　　风打，尸雨，水龙......
　　躲在南禺的保护罩里，许知州一张嘴不饶人，嘲讽道：“这玩意儿怎么跟挠痒痒似的，也忒没用了。”
　　然后，那条水龙膨胀了数倍大，张着血盆大口，直接朝几人面门袭来。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保护罩裂开了几道蜘蛛纹。
　　作者有话说：
　　我和编辑商量了一下，明天周三入v，三章掉落，谢谢支持。


第33章 水镜术
　　你就说这嘴贱不贱就完事儿了。
　　而且识海景物皆为虚幻, 若灵体受损，比外伤难恢复许多。
　　水滴淅淅沥沥地浇在屏障上，噼啪的动静让人很难集中心神。
　　画符讲究的是心神合一, 关键不在于符纸的载体, 而是画符之人沟通神灵的能力, 但许知州明显是道行浅了些，下笔之时哆哆嗦嗦的。
　　叶清影冲他低声斥道：“屏息静气。”
　　“是是是。”许知州连忙做了几个深呼吸，甩了甩生涩的手臂, 虚汗扎的眼睛疼, 怎么眨也看不清，他有些着急, “妈的, 叶队，你帮帮我！”
　　这时，一具动物尸体在头顶上爆开, 内脏肠子血肉噗倏噗倏落了满地, 血呼啦差得恶心。
　　许知州上半身本就衣不蔽体，脖子后颈有些幽幽的凉意，憋了满肚儿的委屈和惆怅，“老大，到底还要画几张！”
　　叶清影骑在水龙犄角上，朝着百会穴劈了一剑, 只一瞬, 水帘便恢复如初。
　　南禺指尖碾了碾，气定神闲地补了补缺口, 柔声道：“别慌, 慢慢来。”
　　许知州舞得手臂都快没知觉了, 画了十几年符，第一次不太认得手底下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一边哭一边骂：“什么憨批玩意儿！耀武扬威个屁！落在小爷手里几笔戳死你们！”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南禺看他满脸眼泪，便打心底觉得这孩子实在有趣得很。
　　与此同时，玉露沉庭院也并不太平。
　　托里面的福，透明屏障起了一层乳白色的雾，然后鼓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很像是煮沸的开水。
　　温度升得很高，空气被烫得扭曲，两边的绿植卷了边儿，像是住进了桑拿房。
　　唐音额前的汗顺着脸颊滴在领口，一双眼依旧专心致志地寻找着壁垒最薄弱的地方。
　　还好小女孩儿困得睡着了，乌启山将她和许知州靠在一起，用古玩街买来的大蒲扇扇风。
　　倏地，许知州手臂抽了抽，一巴掌直接甩在了乌启山下巴上，留下半个红彤彤的掌印。
　　蒲扇停了半分钟，乌启山脸一下就黑了。
　　一道放肆的笑声响彻识海，许知州树丫子一扔，牙齿被黑炭涂得漆黑，嚣张道：“我他妈终于画完了！”
　　他刚躺下，手脚并用在沙滩上画了个圈，便觉得下巴一紧，下颚像是被人掰脱臼了。
　　他揉了揉，嘟囔着：“我都二十了，还缺钙？不应该啊。”
　　叶清影的牵丝缠绕了百张之多，随着她一声轻喝，全部托举于头顶，阴影密密实实地遮蔽了这边天。
　　南禺撤了罩子，迎风而立，红唇轻启：“凝。”
　　符咒悬于空中，金光闪烁，寒气一泻而下。
　　水龙肉眼可见慌张起来，嘶吼声震天，在水面上横冲直撞，但只用了短短几秒，冰晶纹便顺着水痕蔓延。
　　水面冰封三尺，雾气凝结成冰。
　　这一刻，空间仿佛凝固了。
　　于是，方才一直看不见的东西此刻便显现出来了。
　　远处的水面上和身后有两面薄薄的冰，向四周无限延伸，仔细一瞧是由无数水滴状的冰晶形成的。
　　许知州伸手碰了碰，沾了一手寒气，问道：“这是什么？”
　　南禺解释道：“这是水镜术。”
　　水镜术可将水滴变得如镜子般光可鉴人，水雾极为细密，形成两面水镜，一面置于岸边近处水面，一面置于远处水面，平行相对，反复对照，便能将中间的景物无限延展，视觉错觉形成一个辽阔的画面。
　　弥漫的水雾遮挡住一部分镜像，能将这小湖泊映照成大海。
　　而人置于镜像中，也容易被迷惑心智，极易产生躁郁的情绪。
　　许知州似懂非懂，两只手搓着脸，“南姐姐，所以那根本就不是妖物学人，而是镜像？”
　　南禺笑盈盈地“嗯”了一声，又道：“能在识海造梦的，应该是魇怪。”
　　魇怪精明，摄人心魂，每一滴水自成一个小世界，它可躲藏其中，能不被人发现。
　　这一声“魇怪”着实惊了许知州一大跳，他倏地缩回手，心有余悸道：“那我刚刚岂不是碰到它了。”
　　“这么多水，你慢慢找。”叶清影冷笑道。
　　天罪祭出，冰碴都化成了粉末。
　　不管三七二十一，许知州还是按住了跃跃欲试的脚，问道：“南姐姐，你不是说老板娘在底下吗？这水龙都消失了，怎么还不见她？”
　　“啊？”南禺短促地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和叶清影一同转过头来，波澜不惊道：“还得麻烦你再画些火符，把这魇怪和梦境一起烧掉。”
　　“什么？！”许知州脸色都青了。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么温柔的嗓音怎么可以说出这么狠毒的话！
　　许知州懵了，满脑子都是一百张火符箓的画法。
　　叶清影指节微曲，弹了弹天罪的剑身，后者发出一声剑鸣。
　　喵的，谁吃你这套威胁。
　　许知州磨了磨后槽牙，狠狠道：“我、画。”
　　南禺勾了勾唇角，欣慰道：“道门真是后继有人。”
　　许知州内心掩面而泣：老头儿，我想回青城山手劈竹子了。
　　火光燃尽虚妄，真实的识海逐渐显露出来。
　　这是一处干涸的湖泊，上面架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
　　黑色沙滩是被污血侵染的淤泥，岸边并不是动物尸体，而是身着甲胄的士兵，身中数支火箭，从湖底一直蔓延至岸边。
　　马蹄声由远及近，而老板娘便孤独地蜷缩在皲裂的泥土上。
　　“嘶——”为首的骑兵勒了马，头戴毡帽，身形粗犷，五官是一片空白，他振臂挥剑，“放箭！”
　　一声令下，几千只火羽冲天而起，密密匝匝地点燃了林火。
　　“这他娘怎么...”许知州有些词穷，张了张嘴想了半晌，补充道，“情况还不如刚才好呢。”
　　南禺心头也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但这的确就是真正的识海。
　　烟灰飞扬，叶清影眯了眯眼，走近扶起老板娘，微凉的指尖轻触额头，呢喃道：“你该醒了。”
　　“嗡——”声音似梵音缭绕。
　　唐音的流星锤直接将屏障砸得稀巴烂，躺在玉露沉里屋的老板娘悠悠转醒。
　　第一次尝试灵魂剥离归位，许知州很不适应，刚睁开眼的时候，头晕目眩的，像是才在大摆锤上甩了五六十次，胸口一阵阵泛恶心。
　　乌启山表情有些冷，抱着小女孩直接跨过他，“小师叔，还顺利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瞥向后边的。
　　许知州瞬间就懂了，这厮在内涵他拖后腿。
　　他咕嘟咕嘟咽了好大一口水，大拇指指着自己，一脸嘚瑟，“这次多亏了你许大哥我，懂不懂？”
　　南禺朝着叶清影偏头轻笑。
　　“滚去死。”乌启山冷哼道。
　　“额。”许知州更多自夸的话抵在舌尖，忽地，他似乎发现了亮点，“欸，你个断手和唐音打什么架，输了吧，哈哈哈。”
　　他脸上还留着一巴掌证据，赖都赖不掉。
　　唐寅的流星锤胜在小巧密度高，拳头大小便能将头盖骨砸开，她一锤子嵌入许知州耳畔的柱子里，淡淡道：“别赖我。”
　　“哈——咳——”许知州吓得心口噗通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开步子。
　　门口站了一道纤弱的人影，小女孩儿从乌启山怀里跳下来，揉了揉眼睛定鼓鼓地盯着，胖嘟嘟的小手局促不安地搅着。
　　老板娘没怎么见日光，嘴唇有些白，咳嗽了两声，蹲下张开怀抱，“君君，来。”
　　“妈妈~”女孩儿撇着嘴哭，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倾倒了出来，两个晃荡的小辫着实可爱。
　　“君君不哭。”老板娘擦了擦小花猫的脸，抬头对着院子里的几人轻声道：“大家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屋内的陈设很古朴，进门是一张整木茶台，养了许多小巧的绿植，旁边的博物架上配置了几套不同成色的茶具。
　　展柜是玻璃面配上楠木边框，黄色绒布铺底，上面有序摆放着各式玉器。
　　腕摇金钏响，步摇玉环鸣，玉镯的品种最为丰富，翡翠春彩，蓝水飘花。
　　老板娘斟了几杯蒙顶甘露，问道：“店里新到了一批晴水圆条，几位是想看点配饰还是摆件？”
　　唐音抿了口茶水，解释道：“老板娘，我们不买东西，今早儿逛街的时候在西巷捡到你女儿，一路问过来的。”
　　老板娘神情微怔，然后很着急地检查了小女孩儿全身，确认安全无虞后松了口气，“君君，妈妈不是告诉你很多次不可以乱跑吗。”
　　她语气严肃，眼眶里盈着泪。
　　“妈妈，对不起。”小女孩儿抹了抹老板娘的眼睛，又乖乖地凑近贴了贴唇。
　　老板娘心有余悸，起身给几人鞠了一躬，“谢谢，谢谢。”
　　君君砸了咂嘴，眸子怯生生的，轻声道：“妈妈睡了好久好久，君君都叫不醒你。”
　　说着说着，那珍珠串子又往下掉。
　　老板娘有些心疼地捧着她的脸，亲了亲，柔声哄道：“宝贝对不起哦，妈妈下次一定注意。”
　　南禺指尖敲了敲桌面，试探道：“你记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靠着墙的大摆钟敲了两声，沾了点清末的旧式西洋风。
　　“应该也就不到一天吧。”老板娘扶了扶额，脸色不太好，“昨天刚进了货，清单子忙得黑白颠倒，晚上太累了，一觉睡到今天下午。”
　　作者有话说：
　　水镜术的灵感来源于德罗斯特效应，运用视觉递进的方式形成错觉，文里运用场景是造梦，可以遮一下不合理的小瑕疵。


第34章 生肖俑
　　“做了什么梦还记得吗？”南禺追问道。
　　老板娘思索了半分钟, 茫然地摇摇头。
　　十一号的进货单就摆在茶台上，许知州瞥了一眼，“嚯, 您哪儿才止睡了一天, 今天都十四号了。”
　　“不可能。”老板娘阖上茶盖, 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睡了三天。”
　　“瞧瞧日历，这事儿谁还能骗您不成。”许知州提醒她。
　　叶清影突然指了指博物架最里层, 说道：“这东西成色不错。”
　　那上面摆着十二只栩栩如生的生肖俑。
　　四周很静, 空气里浮了几缕檀香。
　　手机只剩一格电，老板娘盯着日历上的数字神情恍惚, 抬眸道：“不好意思, 你说的是哪个？”
　　“十二生肖。”叶清影抬手指了指，那博物架位置很偏，前面几个摆了些字画书籍之类的, 挡了很大一部分视线。
　　君君去里屋换了套干净衣裳, 又成了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缩在老板娘怀里撒娇。
　　老板娘一边安抚女儿，一边顺着她指尖望去，视野里只能瞥见牛首，心不在焉道：“那是我上个月从白云渡淘的，收藏着玩儿, 图个好看。”
　　许知州没骨头似的缩进太师椅里, 好奇地伸长脖子瞧，“哟, 叶队, 你对古董还有研究呐。”
　　叶清影撇了撇浮渣, 淡淡道：“没研究，单纯好奇。”
　　“我倒见过。”南禺搁了茶盏，慢条斯理道：“《永乐大典》有记载：‘十二天官，将相本形。长三尺三寸，合三十三天也。十二元辰本相长三尺，合三才。按于十二方位。’不过我只见过陶俑，玉制的还是头一回见，老板大手笔。”
　　“南姐姐，你是这个。”许知州竖了竖大拇指。
　　十二生肖，兽首人身，着官服，墓葬中的常见元素。
　　任谁被夸眼光好都会心情愉悦，老板娘也不例外，闲谈之间，郁闷的情绪被冲淡了许多，“玉露沉，当然做的是玉器生意。”
　　南禺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老板会做生意，这东西是个老物件。”
　　老板娘笑了笑，倏地脸色一变，额前那块像是有蠕虫在钻，痛楚跟海浪似的涌。
　　南禺与叶清影对视一眼，大概猜到了是魇怪织梦的后遗症。
　　但总不能直截了当的对当事人说——哦，你被精怪缠上了吧。
　　叶清影清了清嗓子，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张纸，肃道：“我会中医，可以帮你治治头疼。”
　　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戳了红章的执业医师资格证，真的很有说服力，但这种直接亮证据的行为也着实憨。
　　“噗——”许知州一口茶喷溅出来。
　　好家伙，这是吃饭的家伙不离身呐。
　　唐音挑了挑眉，说：“没想到你会的还挺多。”
　　叶清影顿了一会儿，嗯了声，“略懂皮毛。”
　　“技多不压身，懂得多是好事。”南禺抬了抬眼，神色莫辨。
　　三个女人一台戏，明明每个人语气都很淡，但偏偏有种刀光剑影的感觉。
　　许知州咂摸出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缩了缩脖子，不敢张望。
　　老板娘也是愣了愣，呆了几秒后才犹犹豫豫地伸出右手。
　　过了几个小时，几人从玉露沉出来时天色将晚。
　　相处了一整天，君君是最舍不得她们的，圆圆的眼睛变得红彤彤的，“姐姐，你们能不能不走。”
　　叶清影半蹲着，唇角罕见地勾了一抹弧度，“君君乖，姐姐下次再来看你。”
　　这转瞬即逝的笑容晃了几人的眼。
　　小孩子是最单纯的，心情都摆在脸上，没有丝毫掩饰，不开心得很。
　　南禺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承诺道：“下次姐姐给你买最大的全家桶。”
　　“真的？！”君君眼角的泪欲滴未滴，但那眸子倏地就闪亮起来了。
　　许知州倚在墙边，摘了朵三角梅，衔在唇边自以为风流倜傥，“当然啊，不过再哭就没了啊。”
　　君君眼泪一下就止住了，小脸儿板正。
　　“君君，不可以没礼貌。”老板娘肃着脸教育，再抬头时唇边挂着温和的笑，“谢谢你们帮我把她送回来，以后玉露沉随时欢迎几位来玩，玉器饰品摆件统统打八折。”
　　“那感情好。”许知州嬉笑道。
　　叶清影颔首，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最近多注意休息，如果头疼又犯了，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一定会的。”老板娘指尖摩挲着名片，烫金的部分做了凸起的效果。
　　白云渡热闹不止白天，过了晚七点，换了波摆摊的人，鬼市便起了。
　　据说，鬼市见不得光的东西多，更容易淘到好货，所以这条巷子从来不缺客。
　　许知州路过几个摊子都谨慎得很，不再随意压价，笑着哼了一声，“叶队，你刚才说的那什么虚脉什么无力的，我看真行，唬人那是一套一套的。”
　　三部脉软而无力，按之空虚，这是虚脉的特征。
　　唐音腰际挂了流星锤，露着肚脐，有些朋克少女的气质，反驳道：“唬人？我看着不大像。”
　　南禺自从尝了碳酸饮料后便欲罢不能，她捏瘪了手中的空罐，虎口沾了几滴糖水，凉悠悠地渗进皮肤肌理。
　　叶清影语气波澜不惊：“小区楼下□□，十块钱一张。”
　　南禺神色微动，敛去了眸光。
　　“啊？假的？”许知州惊呼道。
　　他正杵在一处卖檀木的摊位前，声音吸引了几个隔壁摊的顾客，光膀子的老板模样凶神恶煞，“欸，你胡说啥捏！你四处打听打听，你王哥从不卖假货！”
　　那纹的可是左青龙，右白虎，胸口还有个黑鹰猛禽。
　　“哪儿能说您啊。”许知州弯腰抱拳，转身撒丫子就跑，急风撩起老板头顶三根毛。
　　叶清影打开背包，扯出厚厚一叠纸，“我还有很多空白的，要的话免费送你。”
　　嗯，填个名字就成，方便得很。
　　许知州粗略扫了几眼，好嘛，工程师，理发师，医师......真是应有尽有。
　　出了白云渡，直走一公里，便是停车场。
　　唐音的车是改装过的，荧光粉的喷漆十分亮眼，啧声道：“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叶清影按了按车钥匙，不远处一辆小电瓶车前灯闪了闪，“我骑了车。”
　　南禺听得清楚，她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言语间的信息透露着两人关系的熟稔。
　　她蹙了蹙眉，眼皮微阖。
　　小电驴省钱还省电，好是好，但是吧，那塑料壳上缠了几圈透明胶带，后视镜也是摇摇欲坠，唐音有点不忍再看。
　　她把眸光停在叶清影脸上，笑意浅浅，“今天多谢你帮忙。”
　　定妖盘前几日便锁了白云渡的妖气，她寻着方位找过来，果然是有大货，那水障虽古怪得很，但阵法并非无解，她只是......
　　想到这里，唐音眸光里攒出点趣意。
　　实话实说，她很久没打架了。
　　“我不是帮忙。”叶清影眉心几不可查地耸了一下，“出任务而已，奖金五五分。”
　　南禺像是在发呆，被冰铝罐冻得微凉的手渐渐回了温。
　　唐音挑了挑眉梢，这个回答属实在意料之中，叶清影扔给她一个背影，都还没来得及告别。
　　其实许知州不会开车，否则他绝不会只逮着电瓶车薅。
　　他刚一屁股坐上去，小电驴的尾灯便闪了闪，车胎也瘪了一半。
　　许知州的头盔有点卡哇伊，是个带尾巴的皮卡丘，他吹了声哨，“走不走，小爷送你啊。”
　　乌启山打的车堵在半道上，他冷笑道：“电瓶车载人，罚款五十起步。”
　　“切，不解风情。”许知州掰了掰后视镜，骑着电瓶车一颠一颠地走了。
　　与跑车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声音放得特别大，“唐音，回见呐！”
　　“再见。”唐音抬起右手，指尖碰了碰额头。
　　小电驴离开后，露出一辆飒气的摩托机车，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挺括有型蓄势待发，凌厉的像一把破风的剑。
　　唐音找不出其他形容词，第一反应就是真的很酷。
　　酷到她想要个购买链接。
　　南禺的眼神碰巧与她撞上，她松开手，偏了偏头，轻声道：“我解不开。”
　　头盔貌似被卡住了，缠了几个结，不大好解。
　　叶清影十分自然地接过来看了一眼，指尖翻动，几下便打理好了。
　　她避开南禺伸过来的手，嗓音清冽，“别动。”
　　南禺看了她一眼，唇边扬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便很听话地乖乖站着。
　　叶清影亲手帮她戴头盔，抵得近了，能清晰地瞧见那琥珀色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只这一个动作，便消了满腹莫名的情绪。
　　她调了调锁扣的位置，问道：“紧不紧？”
　　阿影今天真的很贴心，南禺快要承受不来了，瓮声瓮气道：“很合适。”
　　雾气凝在头盔玻璃上，倒显得目光朦胧，多出点深情的味道来。
　　叶清影拧了拧把手，摩托车发出一声悦耳的机器轰鸣，腾起一阵缭绕的烟雾。
　　路过的时候，更是连余光都没留下。
　　人走光了，粉色跑车迟迟未动，四周安静地只剩虫鸣。
　　唐音用指腹捻灭了烟头，从喉间溢出一道轻笑：“重色轻友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秘葬经》《永乐大典》《唐书》等很多文献都有记录十二陶俑的记录，属于陪葬品，起于南北朝，盛于隋唐，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所以，第二个故事要开启陵墓探险啦。


第35章 青鸾鸟
　　归家时, 天色已晚，只余些稀拉的树荫。
　　摩托车刚熄火，小白立刻惊醒, 摇着尾巴冲出来, 抱着南禺的裤腿蹭。
　　它很有灵气不错, 但那模样是有点谄媚的。
　　南禺总觉得它今天状态有些奇怪，指尖捏了捏它后脖颈上皱巴巴的皮，温声问道：“阿影, 你过来看看, 小白是不是饿了。”
　　她微微弯着腰，垂下两绺青丝, 透过庭院暖黄的灯光, 添了一丝温柔恬静。
　　“汪汪汪！”小白努力站起身去够她，得有半人高，哈喇子都滴地上了。
　　叶清影刚摘下手套, 听了声音转头往回望, 撞见这和谐的一幕，接话道：“走的时候喂过了。”
　　她顿了一会儿，眼神忽明忽暗，又道：“新买了自动喂食机。”
　　小白没听见脚步声，一双狗眼滴流圆，吐着舌头大喘气。
　　“小白乖。”南禺含笑拍了拍他脑袋, 没怎么在意这个跟屁虫。
　　“呜——”小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最后停在门口。
　　可实际上，叶清影的脸色有点沉。
　　她提着头盔的手紧了紧, 身上还笼着夜的寒气, 站着不动了几分钟, 照着狗屁股踹了一脚。
　　力道不轻不重，带了点私人情绪。
　　小白原地踉跄，飞机耳显出几分茫然，咬着自己光秃秃的尾巴转圈。
　　叶清影甫一进门，便听见一阵淅沥的水声。
　　她抿了下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蜷，缓和了几秒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洗澡的动静是从一楼浴室传出来的，而非二楼主卧。
　　两人今日很有默契，对于同床共枕的事只字未提。
　　仿佛昨晚的越界只是月黑风高酝酿出的产物，南禺将分寸把控的极好，试探的脚步停顿得恰如其分。
　　但，有意为之的克制才是撩拨心弦的利器。
　　可能是夜色曼妙，容易滋长些隐秘的情绪。
　　浴室里，水花散开，细密的水雾半遮掩着女人婀娜纤细的身线，蝴蝶骨微微隆起，被淋湿的三千青丝熨帖地贴在脊背上。
　　南禺的目光落在门上，仿佛要看清些什么，眼神逐渐放肆。
　　倏地，她微微仰起脸，淋着水，藏匿在嘈杂水声下的嗓音如情人间的低喃，“莫急。”
　　似是警告，又似安慰。
　　夜深露重，那一小簇竹林沾了些冷冽的水汽，竹叶鬼精挑细选了一片大叶子，缀在叶尖发出轻鼾。
　　叶清影刚从阁楼下来，指尖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
　　草虫低吟，她盯着小白没说话。
　　小白趴在棉窝窝里，一边啃骨头磨牙，一边眼神止不住乱瞟。
　　良久之后，叶清影收回目光，突然伸手去抢。
　　“汪！”小白大惊失色，两只前腿死死捂着棒子骨，自是不肯给的。
　　制服的狗的最佳法子——基因克制。
　　叶清影抓着它后脖颈，轻而易举地提开了，棒子骨被扔进了垃圾桶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青翠的大白菜。
　　小白很委屈，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然后叶清影给了它脑门响亮的一巴掌，眉心一拧，“你该减肥了，多吃点素。”
　　狗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小白脑子还晕乎乎的，怏怏不乐地啃着大白菜，嘎吱嘎吱的，故意发出很大吧唧嘴的动静。
　　叶清影认为这是挑衅。
　　她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道：“对了，我给你预约了明天的绝育手术。”
　　春日几场雨，万物复苏时，动物的荷尔蒙分泌也是相当旺盛的。
　　她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小白的瞳孔地震称得上是狗届的表演教科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唤，“嗷~”
　　南禺洗了澡，懒得吹头发，只是简单用毛巾裹了裹，微卷的发梢时不时往下滴水，晕湿了锁骨一片。
　　她随手翻了几页书，疑惑道：“你养狼了？”
　　“没有。”叶清影移开视线，紧盯着窗台上新摆的盆栽，“狗吃多了，在跑步消食。”
　　而某只吃撑了的狗正躺在窝里抽噎。
　　叶清影避开她的视线，沿着楼梯往二楼书房走，“我今晚要查资料。”
　　言外之意，没时间睡觉。
　　南禺指尖微顿，拈起一张书页，淡淡地“嗯”了声。
　　拐角处的门开了又阖上。
　　书房的窗帘拉得很紧，不曾泄出去一丝光，于是南禺从主卧阳台望过去的时候，窥不见里面半点情况。
　　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几本古书，电脑上是整合出来的十二陶俑资料，一长串文字，附了几张照片，大多是在博物馆陈列柜前拍摄的，光线柔和，规矩整洁。
　　十二天官，镇墓神兽，气宇轩昂。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些千篇一律的新闻里，挑拣出一张刚出土时的照片，年代久远，像素有点低，但依稀可辨还未尽褪的三彩，比起在博物馆中的形象，那点睛的黑眸透出几分邪气。
　　已至凌晨，叶清影揉了揉酸涩的眉心，一只青鸟扑腾在窗沿上。
　　她这才恍然记起，前段时间往清风涧传了一封信。
　　青鸟的形象肖似虎皮鹦鹉，眼神灵动清澈，羽毛是淡蓝色的，尖喙微勾，头顶一撮赤红长羽。
　　叶清影有些疑惑，巫即这不是前脚刚走么，这会儿又回什么信。
　　她从铁皮盒里抓出一把粳米洒在桌面上，青鸟柔软的脸颊贴了贴她掌心，然后俯身去啄。
　　信件秉承以往的风格，笔锋苍劲，言语简练。
　　但是信件的内容却和上次寄过去的没什么关联，大致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譬如是否遇见棘手的问题，最近和她人相处的心情如何。
　　这个“她人”就很微妙。
　　叶清影不大能理解这种无聊的废话，提笔不知如何落下。
　　又过了一刻钟之久，青鸟吃饱喝足等得不耐烦了，才轻轻啄了啄手背，催促她快些。
　　“好了，别催。”叶清影点了点它脑袋，把它压在桌沿上不得动弹。
　　实际上真要细算，青鸟的年龄比她还要大的，算得上清风涧的前辈。
　　叶清影把信件卷成拇指粗的纸条，塞进青鸟腹部的竹筒里，又给它左右脚分别绑了两个樱桃，作为这一天赶路的吃食。
　　青鸟扑棱着翅膀，人模人样地鞠了一躬后，影子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清影盯着天幕松了松眼睛，想了半晌，还是决定再发一条微信——【我很好，勿念。】
　　她没有想立刻得到回应，巫即大抵是又云游到哪家师叔山头，乘兴醉酒吟风，收到手机信号还需几日。
　　所以也难怪，青鸟传信是清风涧亘古不变的传统。
　　青鸟在小区上空盘旋了几周，最后哑着嗓子悄咪咪地歇在了一处窗台前。
　　南禺也还未歇，反锁了门窗，理了理青鸟的红羽，“她又给你吃樱桃。”
　　“唧唧。”青鸟原地蹦迪，小脑袋左右摇晃。
　　“嘘。”南禺指尖轻捏住它的喙，低声笑道：“你瞧瞧自己的毛，还是湿的，认不得脸上沾的东西了么。”
　　颈腹部的羽毛银白，边缘是渐变淡蓝，红亮的果浆格外显眼，更直接的是粘在脸颊上的果核。
　　偷吃都不带遮掩的，还很理直气壮。
　　青鸟缩了缩脖子，用翅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圆球。
　　南禺曲了曲指节，弹了它一下，嗔道：“贪吃小心拉肚子。”
　　很怪，青鸟作为飞禽，竟对鲜果过敏，偏偏又贪嘴，充分演绎了什么叫鸟类都是直肠子。
　　她话音刚落下，静谧的室内便响起一阵轻微的“噗噗”声。
　　毕竟是只神兽，青鸟还是很讲究的，知道衔张纸盖着。
　　嗯，擦屁股，现代文明鸟。
　　南禺双臂环胸，朝着鸟屎抬了抬下巴，问：“说说，吃了几个？”
　　青鸟哒哒哒地跑到墙边，在桌面上轻轻啄了个“一”字。
　　“就一个？确定？”南禺眯了眯眼，淡声问。
　　不确定。
　　青鸟捂了捂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南禺竟破天荒的从它毛乎乎的脸上看出点害羞的神情来，她无奈叹了口气，给青鸟的头上顶了一片树叶作惩罚。
　　她缓缓取下竹筒，这熟练的动作像已练习了百余次。
　　前情提要一大篇，叶清影只简简单单地回了一行字——【一切顺遂，请师傅勿念。】
　　那个句号顿开了一团墨，想必是字迹的主人笔尖停留得太久。
　　第二排起了一个字，不过被划掉了，南禺对着灯光照了照，隐约能看见是个“十”字。
　　很明显，她还想再写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可怜见儿的，青鸟眼珠子不敢动，小细腿儿也直打颤。
　　南禺心情好，挥手饶了它，低声道：“下次再吃鲜果子，我把你毛拔了。”
　　青鸟用头顶一条窗缝，像逃似的，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约莫六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两人都熬了一个通宵，一个是睡不着，一个是不想睡。
　　叶清影坐在老板椅里，脖子后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南禺敲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打了个呵欠，盈着泪，眼尾微红，春光难抵姝色。
　　叶清影微微怔愣，神情很快便恢复如常，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根本就没睡。
　　南禺还十分认真想了想：“嗯，挺好的。”
　　叶清影羽睫微颤，掩去琥珀色的眸光，不知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
　　就在她们闲聊的间隙，手机铃声如约而至。


第36章 治面瘫
　　近一分钟的短暂沉默, 老板娘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南小姐。”她嗓音微颤，能听得出是在竭力克制，“我...我看见它了。”
　　叶清影表现得很淡定, 尽管她的手机还好端端夹在书页里。
　　南禺按了免提, 紧张恐慌的情绪顺着信号蔓延了过来。
　　“别着急, 慢慢说。”她语气温柔沉静，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惊慌失措的人突然找到了慰藉，老板娘的嗓子像是堵了团棉花, 咳了好几下才含糊不清地解释：“我做了几个一模一样的梦......”
　　正逢鬼市熙攘热闹, 一行人前脚刚走，后面紧跟着来了几拨客, 老板娘身体不适疲于应付, 索性早早歇了夜。
　　她晕倒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门闩。
　　这一次的梦境，她记得依旧不是很清晰, 只恍然瞧见一片熊熊烈火, 她在泥水里挣扎匍匐，喊打声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氛围很像是沉浸式的密室逃脱，恐怖中带了点不真实。
　　她迟疑了片刻，“我穿的衣服形制很奇怪，以前从未见过。”
　　华袿飞髾, 罗衫短襦, 同袍聚会，汉服游园, 玉露沉博物架后的半面墙上积攒了满满当当的衣裳, 老板娘也能称得上忠实的汉服爱好者。
　　她若说没见过, 那倒真是件稀罕事儿。
　　南禺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了。
　　听见对面有人声应答，并非在自言自语表演，老板娘松了口气。
　　第一次倒在门槛上，手臂磕了一团乌青。
　　第二次睡在草坪上，暂时没有添新伤。
　　第三次躺在石阶上，后脑勺磕出一个肿块。
　　......
　　“最后一次。”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逐渐急促的呼吸带起一阵驳杂的电流声，“我今早醒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浸在水池子里。”
　　虽说夏天已临门一脚，沾沾冷水也无伤大雅，但这样也极容易生病。
　　南禺刻意等了一会儿，给足她平复心情的时间，才温声建议道：“记得洗热水澡。”
　　都没想到她的关注点会在这儿，俱是一愣。
　　在等待回应的间隙，南禺借着电脑屏幕的反光扫了叶清影一眼，脊背挺直，不见颓态，一本正经的很。
　　她提了提唇角，视线最终落在披散的长发上。
　　嗯，毛乎乎的，应该很好摸。
　　“谢谢南小姐关心。”老板娘缓了缓神，语调也平和许多，“醒了就立刻给你打电话，着急忘记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堪堪早晨六点半。
　　她忙歉疚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叶医生了？”
　　这怎么还有自己的戏份？
　　叶清影几不可查地皱眉，总感觉这话听着怪怪的。
　　“不碍事。”南禺轻声道，等她自己反应过来时，乌黑的发尾已经缠绕在指尖，氛围有种难以言喻的旖旎。
　　叶清影偏过头，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君君有没有被吓到？”
　　性子差得多，她俩的声线也是一冷一热，极易分辨。
　　老板娘没多意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望向卧室的眸子里盛满了柔光，“小孩子瞌睡多，这会儿还没醒。”
　　叶清影没话讲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就好。”
　　“所以。”南禺很自然地把头发握在掌心，单手撑着，半倚着桌沿，“你看见的‘它’又是谁？”
　　一句话又将话题拉回梦里，只是这次气氛轻松些，更像是朋友之间脱口而出的闲谈。
　　一只王八缀在老板娘裤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她拨弄了几下，将它肚皮向上翻面放着，“嗯...是个五官模糊的女人。”
　　准确说，是个梳了髻的妇人，在最后的画面里，提着一把滴血弯刀，一步步向她藏身之处逼近。
　　“滴答滴答——”
　　南禺简单安慰了几句，约了下午时间再拜访。
　　挂了电话，叶清影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南禺看她撑着手肘，再双手抚额，最后骨节泛白，幽幽叹了口气，“阿影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叶清影考虑了一下，说了声“没有。”
　　同样的一夜未眠，南禺的脾气不见得好。
　　这性子真是闷得可以。
　　南禺两鬓突突地跳，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肃道：“确定？”
　　其实她的反应已经很平静了，只是平常脸上总挂着轻浅的笑，语气也是不疾不徐的，便显得这句反问格外有力量。
　　叶清影抿唇，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确定。”
　　南禺扯了一把椅子与她面对面坐着，双腿交叠，红唇轻启，“问。”
　　不自觉散发的气场，睥睨的气势很足，不免让叶清影回忆起在天穆野时，南禺坐在自己肩膀上红衣翩跹的模样。
　　叶清影眉心一压，问道：“她为什么会联系你？”
　　其实，自己更想问的是，素不相识的玉器店老板娘为何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南禺的手机刚置办没多久，电话卡也是托人新办的吉利号。
　　对此，巫即给的说辞是——好歹算个土神仙，这都不迷信？难不成八个八还拿不下你？
　　然后，桌子上多了一张小卡片。
　　叶清影拿起烫金名片看了一眼，上面明晃晃的几个大字——“民间灵异调查组”
　　姓名职位联系方式都有，一应俱全。
　　整这一出，叶清影更迷茫了，说道：“我从没听过这个组织。”
　　南禺脚尖勾着拖鞋，一颠一颠的，半眯着眼睛懒懒道：“我也没听过。”
　　“那？”
　　“胡诌的。”
　　“嗯。”
　　嗯？然后呢？就没啦？
　　南禺心情突然有些复杂，忍住了掰开她脑子看看的冲动。
　　良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南禺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不太熟练地打着字。
　　叶清影的手机就反扣在桌面上，她拿起看了一眼，很好，没有新消息提醒。
　　但从她倾斜过去的视角看起来，那确实是微信聊天界面无疑，她记得南禺的好友列表只有两个人。
　　南禺其实是故意露给她看的，试试这性子到底能憋多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叶清影无动于衷。
　　烦死了。
　　南禺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缝，她唇线紧紧绷成一条，对着手机冷声道：“巫即，带上你的那群老家伙，我要给你徒弟治治面瘫。”
　　“倏——”语音成功发送。
　　灵山巫师治面瘫是不是奢侈了点，而且还是十个巫师会诊，属于是过度浪费医疗资源了。
　　这是在告状？
　　——“她年纪大脾气差，要多让着点儿。”
　　叶清影勾了勾唇角，大概是明白了她为何如此别扭，不禁思量着：刚才应该顺着台阶下才是。
　　这回，她笑了，南禺更不爽了。
　　那感觉就好像是我本来在意的东西你藏着掖着不给，把人惹急了又主动掏出来显摆，于是，这笑落在南禺眼里便酿了满腹委屈。
　　“闭眼。”南禺冷声道。
　　叶清影叹了口气，唇边弧度久久未平，无奈举起双手，靠着椅背阖上了眸子。
　　你瞧瞧，这不是很会笑么。
　　南禺愈是生气，表现得愈平静，说出的话也更霸道：“很严肃的场合，不准笑。”
　　很严肃么？明明直接承认自己心情不美丽更有说服力。
　　叶清影垂眸，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再抬头时一派波澜不惊，“师叔，这样可以吗？”
　　从巫即离开那天起，叶清影从未唤过一次“师叔”。
　　但偏偏今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叫了。
　　这明晃晃的辈分啊，直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同样也敲醒了南禺。
　　南禺表情僵了僵，舌尖抵紧上颚。
　　可惜叶清影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追问道：“我可以睁眼了吗？”
　　南禺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然后，叶清影收获冷静绝情的师叔一枚。
　　南禺端着长辈的架子，解释道：“唐音的定妖盘指针未动，魇怪就还在。”
　　捉妖降怪和抓小偷一样，讲究人赃并获连根拔起。火符箓是将梦境和魇怪一同烧了没有错，但魇怪藏在梦境的无数水滴小世界里，找不见它的形，那便不能盖棺定论。
　　“你察觉到魇怪藏身于十二神俑之内，一方面担心打草惊蛇让它跑了，一方面担心老板娘和君君遇见非人类会怕。”南禺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叶清影试探过十二陶俑的来历，但老板娘坦诚说是用作收藏之用，并且放置于博物架最里层，想必是最心爱之物，所以直接购买回来便行不通了。
　　“所以，你留下名片，暗示她再有头疼症状可以立即联系你。”南禺容貌姣好，平时笑眯眯的没多大威胁。
　　但现在，叶清影承认有点腿软。
　　南禺侧眸瞧她，眉心微蹙，“中医馆每条街都有，你就没想过她不会找你？”
　　“可以牵丝引傀。”叶清影淡淡道。
　　入了识海，老板娘便做过自己的傀，再一次操纵便容易许多。
　　南禺讥讽道：“你是不是觉得一有危险就能立马赶到？”
　　这还是叶清影第一次直视她这种情绪，冲击力很大，她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点了点头。
　　“呵。”南禺嗤笑一声，“引傀几十公里，你也不嫌累得慌。”
　　作者有话说：
　　叶清影：师叔
　　南禺（冷笑）：滚


第37章 好师侄
　　实在是太凶了。
　　好在只是语言嘲讽, 并未有实质性的伤害，暂时还抵挡得住。
　　叶清影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连带着手里转笔的动作也迟缓了些。
　　几十公里怎么了, 只要能解决问题就是好方法。
　　还没歇几秒, 气氛又凝滞起来, 南禺又开了口：“叶清影，你怎么这么拧巴。”
　　她眸光淡淡的，轻飘飘落在叶清影身上, 莫名有些凉。
　　完整的全名, 某人也是许久没听见过了。
　　少顷，叶清影倏地站起来, 肢体的动作幅度带动桌面摇晃, 笔记本上溅了些星星点点的咖啡渍。
　　南禺偏头斜睨她一眼，神色如常，“你能护得了多久, 作为魇怪的宿主, 老板娘迟早会察觉问题，遮遮掩掩更引人猜忌。”
　　被精怪缠上这种事，放普通人身上的确离谱，其实就算全盘托出，对方未必能信，还不如就适当透露一点儿, 免得对方病急乱投医。
　　叶清影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服褶皱, 轻抿了口咖啡，说道：“我刚刚听见她叫我叶医生。”
　　南禺兀自思索了一会儿, 仿佛刚刚才想起有这么回事儿, 哂笑道：“怎么, 许你自己装老中医，还不准别人叫了？”
　　她语气明明咄咄逼人，但转眼间又摆出一副懒洋洋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变脸的速度叫人望尘莫及。
　　叶清影被噎了一下，抿了抿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她其实想问其他的来着......
　　南禺往前走了一段儿，但迟迟未见身后人跟上来，拧了拧眉，说道：“师侄，好端端又发什么呆。”
　　这一声“师侄”着实是出乎意料，叶清影愣了愣，模模糊糊地逮到了症结所在。
　　但灵感如星子，唰一下就不见了。
　　——
　　临近黄昏，她们的车最后抵达玉露沉。
　　院子比昨天临走时还要凌乱，花折了不少，两条红鲤翻了肚，可能情况较之老板娘电话里讲述的更为糟糕。
　　这次，出门迎接的另有其人。
　　“老大！”许知州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抵近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大白牙，“哟，南姐姐更漂亮了。”
　　离上次见面才几个小时啊，真就油嘴滑舌没得救了。
　　叶清影听见他换称呼就头疼，通常这种情况下就是起了歪心思。
　　南禺神情平静，没搭话，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唐音坐在小楼门口吹风，两只腿敞开着，腰际的流星锤闪着银光，挑眉的时候有点吊儿郎当。
　　两人擦肩而过，目光一触即离。
　　“欸？”许知州发出一个疑惑的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是咋的了？”
　　叶清影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问道：“有事？”
　　许知州忙不迭道：“有有有。”
　　说罢，他又贼眉鼠眼地往后瞧了瞧，扯着叶清影的袖子挪到门背后，左顾右盼再次确定没人注意了，才搓搓手低声道：“老大，人家就是有件小事求你~”
　　他面颊微红，两只手掌对抚，手指都快扭成麻花了。
　　越看越像含羞待嫁的小姑娘，就尼玛离谱。
　　叶清影往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蹙眉道：“有屁快放。”
　　“人家~”许知州起了那股羞臊的范儿，冷不丁瞥见她表情有点嫌恶，作势欲走，连忙收起那副不正经的做派，脸一下就垮了，“那什么，老头下个月六十。”
　　“嗯。”叶清影淡淡应了声。
　　许知州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启齿，嘟嘟囔囔道：“我...我哄他自己谈恋爱了。”
　　正巧，乌启山从里头走出来，身姿笔挺，剑眉星目。
　　叶清影瞳孔微颤，表情古怪，叹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主要是...他老催...”许知州嗫嚅道，他当时就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彻底下不了台了。
　　半晌，叶清影才施施然道：“所以你找我帮你证婚？”
　　真他么服了这脑回路了。
　　许知州：“倒也不是。”
　　然后他憋了又憋，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接着又磨叽了一会儿，他眼神突然坚定，凑近叶清影耳畔嘀嘀咕咕些什么。
　　“小师叔。”门口突然多了个人。
　　两人俱是一惊，许知州挠了挠手臂，“哈哈哈哈，这风景不错啊，就是蚊子多，你说对吧叶队。”
　　风景？哪儿来的风景。
　　巷子里除了石板路就是墙，乌启山盯着对面长满青苔的红砖皱起眉头。
　　“啪”的一声，叶清影吹了吹掌心，淡淡道：“万物有灵，蚊子除外。”
　　许知州捂着脸，手指缝隙漏出点红痕，咬牙道：“我他妈与蚊子不共戴天！”
　　挨了一巴掌还挺生龙活虎啊。
　　乌启山用一种瞅傻子的眼神盯着许知州看了一会儿，然后敛神道：“南师叔在找您。”
　　叶清影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蜷，情不自禁朝里面望了一眼。
　　南禺站着，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在视线撞上的那一刻移开了眼。
　　“好，马上来。”叶清影应道。
　　乌启山得了回复，颔首往回走，临了扔给许知州一个不屑的眼神。
　　许知州本就尴尬，逮着机会赶忙找补，“嚯，不服打一架啊。”
　　乌启山简直懒得搭理他，心不在焉地转了转唐刀。
　　“嘿，说你呢！”许知州叉腰道。
　　“喵呜~”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咪蹲在围墙上舔爪子。
　　叶清影：“......”
　　等他走远了，许知州双手抱拳，低声道：“老大，求你求你~”
　　叶清影可受不起道门这一拜，忙扶着他的胳膊，无奈道：“怕了你了。”
　　许知州喜不自胜，又开始胡乱许诺，“呜呜呜，老大，这次的奖金我不要了。”
　　他就随口一说，思忖着：按照自己对叶队的了解，对方肯定会回复一句——不必。
　　然后，他既显得大度，还抵了人情，嘿嘿，一箭双雕。
　　结果，好死不死撞枪口上了。
　　最近因为装修店铺的事儿，叶清影手头儿正好有点紧，于是，她笑了笑，“行，奖金十零分，我十你零。”
　　神特么的十零分，居然还能有这种分法？！
　　许知州裂开了，追上去惊呼道：“叶队！我不能是零啊！怎么可以是零！”
　　话音落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叶清影停下脚步，目光幽幽。
　　唐音抽了抽嘴角，上下打量他一眼，认真地说：“也难怪你看起来这么...嗯...这么弱不禁风。”
　　南禺掸了掸博物架上的灰尘，低声道：“刻板印象。”
　　说罢，她心情一下就好了很多。
　　“妈妈。”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道糯糯的声音，君君坐在草坪上玩沙子，睫毛忽闪忽闪的，“哥哥为什么是零呀？”
　　老板娘无语凝噎，脸色由白转红再转白。
　　智障。
　　许知州心底骂了自己一句，彻底没脸见人了。
　　接着又闲聊了一阵。
　　场景好像和上次一样，老板娘照旧沏了一壶蒙顶甘露，精神有点萎靡，而且茶汤微褐，回味泛苦，泡茶的工序较之上次差了不少，想必是被那魇怪折磨倦了。
　　她斟酌着开口：“南小姐，我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在做梦了。”
　　南禺抿了口茶水，安慰道：“二十一世纪了，要相信科学，妖魔鬼怪都是唬人的。”
　　她说的违心，其他人也听得难受。
　　她的唇瓣水润，叶清影目光扫了一眼又极快的躲开了。
　　南禺手腕搁在茶台上，默默伸出食指，“噗噗——”燃起一簇火光。
　　叶清影心想：真是...好讲究科学依据。
　　老板娘在线演绎瞳孔地震，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一个字儿吐出一点儿，“南小姐，好厉害。”
　　陶瓷茶杯被烤得通红，南禺捻灭了火光。
　　简简单单略施小计，便能使对方信服。
　　“咳。”叶清影清了下嗓子，浅笑了一下，“确实很厉害。”
　　南禺等她讲，看能不能编出朵花儿来。
　　她没吭声，眉头展平了些，后背略略抵着椅子。
　　叶清影余光一直在观察她，补充道：“我们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作祟了，希望你能配合一下，把十二玉俑交给我们处理。”
　　“生肖俑？这...不是我不愿意，但它毕竟是玉露沉的镇店之宝。”老板娘诧异道，她是见惯各种骗人伎俩的生意人，再加上这东西价值不菲，一时拿不定主意。
　　许知州接了电话便过来了，不知道内情，但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组织行动就得了。
　　“嘿，我说您就别犹豫了，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许知州点燃了一张符箓。
　　霎时，燃起一缕青烟，缓缓地游移到博物架之间，东嗅嗅西瞧瞧，最后萦绕在生肖俑的表面。
　　老板娘心口扑通扑通跳，刚凑近些仔细瞧一眼，“轰——”倏地从生肖俑体内钻出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朝着厅堂处猛扑过来。
　　“啊。”老板娘惊叫一声，其余人如老僧坐定般安静。
　　南禺挡在前面，抬手便解了，解释道：“若我猜的不错，这东西应是底下挖出来的，该是陶制的陪葬器，偏偏做成了玉的，玉器通灵，素有冥器不入室古玉不上身的说法。”
　　老板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心不在焉地嘬了一口茶水。
　　因为事实却是如她所说，白云渡的玉器大多来历不明，有很多都经不起深究，这生肖俑也是她从一个鬼鬼祟祟的“摸金校尉”手里买的。
　　“古玉认主，你与它磁场不合，所以做了那么多噩梦。”南禺敲了敲桌面，神情冷肃。
　　叶清影接着说道：“怕是会危及性命。”
　　唐音摸了摸下巴，她总觉得此刻南禺的神态和叶清影说不出的相似。
　　“那...那你们快拿走。”老板娘心虚，手都在抖，再次看生肖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厌恶，咽了咽口水，“扔远些。”
　　生肖俑身姿挺立，黑眸炯炯有神，冒着丝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叶清影手边搁了两黑皮箱，正准备起身去装。
　　南禺顿了顿，吩咐道：“许知州，你去。”
　　许知州那二百五自是看不懂这波涛暗涌的，笑眯眯道：“好嘞，南姐姐。”
　　叶清影从善如流地坐下了，乐得轻松自在。
　　他吭哧吭哧地装好，吐槽道：“这玩意儿还挺沉。”
　　良久，老板娘唇瓣上多了点血色，问道：“南小姐，我很好奇，你们要怎么处理这个...这个古玉。”
　　南禺定了定神，答道：“自然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好凉好凉，奇幻好凉，哈哈哈。


第38章 西域
　　“好好好。”老板娘一连说了好几次, 惶惶地低下头。
　　害怕，这很好理解嘛。
　　许知州甩了把汗，拍拍皮箱, 安慰道：“我们都在了, 这就是个破财消灾能解决的事儿, 别怕啊，谁再来就一个字儿。”
　　“什么？”老板娘神不守舍，断断续续没听清楚。
　　许知州用手刀抹了抹脖子, 神气得很, “死。”
　　老板娘饮了一大口茶，又点头说了几个“好”字, 仿佛是因为惊吓的缘故, 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儿，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许知州闲着没事儿，又在屋子里闲逛, 啧了一声道：“依我看呐, 这块儿空着太可惜了。”
　　博物架旁侧堆放了青花瓷，插了几卷字画作装饰，落了满瓶的灰尘，但放生肖俑的地方就很干净，占据中间层的位置也好。
　　唐音的思绪一直飘着，来了兴趣, 问道：“哦？你有想法？”
　　“嗨。”许知州摆了摆手, 嬉道：“我也不懂风水，淘个新摆件儿呗。”
　　说罢, 他略一思量, 补充道：“嗯...要那种实用的。”
　　老板娘不大能理解“实用”的含义, 疑惑道：“许先生，这个实用是指？”
　　她在白云渡做生意惯了，往来的客人除了倒卖的贩子，还有些喜爱收藏的文人墨客，所以就习惯了“先生”“小姐”的称呼。
　　但许知州是有点别扭的，忙道：“就那些能趋利避害，镇宅辟邪的呗。”
　　俗话说，半罐水叮当响。
　　乌启山木着脸瞧他，说道：“神叨叨这么久，你倒是给说说。”
　　许知州装模作样地踱步，扮了个高深莫测的高人，朗声道：“圣雷霆驱魔辟邪镇宅赐福帝君钟馗。”
　　钟馗，打鬼驱邪，好得很。
　　老板娘咂摸了许久才恍然大悟，越寻思越有道理，思忖着过了这阵风波，就去宫观里请一尊。
　　于是，堂厅里静默了几秒。
　　唐音实在是没忍住，手里的茶盖边缘抵紧桌面，凑近问道：“他以前总是这样吗？”
　　瞧瞧，缠绷带的医生得有多大手劲儿，患者脖子都被勒的泛白了。
　　视线从中间移开，乌启山神色平静道：“差不多。”
　　“医生怎么说？”
　　“不知道。”
　　“青城山最近开业大酬宾？”
　　“不清楚。”
　　“道士搞促销？神像请一送一？”
　　“不了解。”
　　乌启山薄唇紧抿，他怎么觉得唐音和传言中的冷酷形象不太一样呢，难道江湖上都是讹传吗？
　　没趣，完全就是不高兴和没头脑的翻版。
　　唐音瘪了瘪嘴角，恹恹地撑着下巴发呆。
　　但实际上，对话尽数落入旁人耳中。
　　老板娘看向许知州的眼神都变了，带着三分敬畏，“难怪，我看许先生正气凛然一表人才，原来是道长。”
　　许知州脸皮时薄时厚，视情况而定，众人瞩目之下也有点羞涩了。
　　叶清影神色如常，竹叶鬼借着衣襟爬入袖管，轻飘飘地缀在指尖，最后搭上一道风的顺风车。
　　“啪嗒”锁扣的声音很清脆，黑皮箱开了条缝隙又阖上。
　　竹叶鬼耸了耸鼻尖，挑了个最莹润的牛首天官，“嗷——”狠狠咬了一口。
　　“咔——”很像是瓷片碎裂的动静。
　　最多歇了两秒，“咔嚓咔嚓”不绝于耳。
　　“什么声儿？”老板娘蹙了蹙眉，眼睛上下左右将展柜扫了一圈。
　　叶清影卡了下壳，幽幽地道：“老鼠吧。”
　　“我买这房子两年了，从没闹过耗子。”老板娘半跪着，视线往柜子与地面不足十公分的缝隙里挤，喃喃自语道：“躲起来了，得下点耗子药。”
　　从黑皮箱里支出一截竹子，分出两只脚丫，眼见老板娘眼睛挪过来了，叶清影不慌不忙地俯身把它戳回去，道：“钟馗像确实挺不错的。”
　　南禺知道她在转移话题。
　　果不其然，经历了那些梦魇，还有那天官显像，由不得老板娘不信玄学。
　　她停了动作，专心致志地听。
　　“对嘛。”许知州兴奋地拍手，“诶诶诶，再给钟馗眼睛上安俩跑马灯，就像叶队家里摆的人体骨骼一样，双重威力还不得把恶鬼吓得退避三舍。”
　　好主意，他越想越值。
　　唐音哂笑道：“哟，您文化程度够好啊，还会讲成语。”
　　许知州怒目而视，拍桌立起，“呸！小爷我可是道教学院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
　　“一本！”
　　南禺听罢，指尖沾了点水在杯沿摩挲，眸光忽明忽暗。
　　“咚咚咚。”黑皮箱突然鼓了几个小包。
　　叶清影选的位置是最近门的，往左侧身便能躲过大部分的视线，她刚解开锁扣，眼前倏地一暗。
　　临近傍晚，屋内开了一盏琉璃灯照明，于是，这视线盖着视线，影子叠着影子，乍一看，缠绵悱恻。
　　“你养了骨妖？”南禺质问道，眸光很冷。
　　叶清影突然意识到，南禺是在关心她。
　　她将箱子横在腿上，坐得像学生一样端正笔直，认真道：“养了。”
　　南禺居高临下，眸光半阖，敛了光，光晕落在鼻梁上，在脸颊投出一道界限分明的阴影，“你知不知道骨妖残暴嗜血。”
　　杀戮，血腥，骨妖的诞生往往昭示着苦难，需得是生前怨气缠身，死后甘愿堕落的灵魂才能炼出。
　　叶清影动了动唇，“我知道。”
　　“不准养。”南禺说的斩钉截铁，稍作停顿又道：“我会把这件事如实告诉巫即。”
　　又是一阵寂静。
　　“唧唧！”箱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竹叶鬼在皮箱上撞出好大一根竹筒凸痕。
　　事实上，叶清影没工夫管它。
　　她舔了舔唇边翘起的死皮，轻轻一撕，渗出点点猩红，“我有分寸的，南禺。”
　　该叫师叔的时候装失忆？
　　南禺刚用了长辈的语气教训人，偏这么一叫就立不住了。
　　真是——目无尊长。
　　笑话，谁吃这套。
　　她低头，撞进一片清澈里。
　　视视线又情不自禁落在唇边，肤白胜雪，衬得那滴血摇摇欲坠。
　　南禺伸出一只手，松松地撑着桌子，问道：“来历。”
　　“捡的。”叶清影如实回答。
　　竹叶鬼还在蹦，南禺不免想起她口中那些宠物，一二三四五六。
　　她把箱子的凸起给按回去，指腹下是竹叶鬼的抗议，“捡了六个？”
　　“五个。”叶清影纠正道。
　　哦，差点忘了，叶大是她自己。
　　“乱捡东西，谁教你的？”南禺弯了弯眼角，但只是昙花一现。
　　叶清影淡淡道：“没人教。”
　　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默默松了口气，试探着添了一句，“大概是清风涧的传统。”
　　师傅每次外出都会捡些东西回来，有时是鲜花果子，有时是飞鸟走禽，倒是热闹得很。
　　南禺偏头，扔了两个字，“随你。”
　　叶清影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师叔，南禺，师叔，南禺......她想自己应该明白了。
　　——
　　市中心。
　　“啊嚏——”阿三的头盖骨被气流掀开一条缝，它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老大在想我。”
　　“噗”同一片阴暗的角落里，传出一阵放肆的笑。
　　“妈的，活久见，骷髅架子还能打喷嚏，你那个气儿从哪儿来？”老四是条腾蛇，一般都赖在置物袋里不怎么挪窝，黑红相间的花环，看着就很不好惹。
　　“笑个屁。”阿三轻喝道。
　　窗台上放了一盆栽，慢悠悠伸出藤蔓，“三哥，你牙掉了。”
　　“格叽格叽”老五用泥巴给牙抹得锃亮。
　　“操，我把你根拔了，这是老子的金牙。”阿三气急败坏道。
　　这里是杂物间，堆了些建筑材料。
　　两个刮大白的装修工人开了门，几兄弟立刻闭了嘴，抖了抖恢复成塑料质感。
　　工人一胖一瘦，胖的惊了一跳，“回回开门都被吓死，这老板提前搬过来的玩意儿也忒恐怖了。”
　　“假的嘛，瞧你胆小儿。”瘦的力气大，左右手各提了一桶白漆。
　　“欸？”胖的坐着歇息，指着阿三疑惑道：“这玩意儿今早是不是摆厕所的，我怎么感觉撒尿的时候看见了。”
　　瘦的懒得听他胡诌，“走走走，我买了三斤猪头肉。”
　　“啪——”门关上了。
　　腾蛇又钻了出来，吐着信子，“你去厕所偷窥？”
　　阿三调了调牙的位置，“屁，老子去监工。”
　　——
　　黑皮箱的锁扣解开的太迟了，竹叶鬼表示很生气，特别生气，肚子都气鼓鼓了。
　　叶清影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轻声道：“别装，你明明是吃饱了，开心得很。”
　　竹叶鬼叉腰喷口水跺脚，什么耍赖撒泼的本领都用上了。
　　南禺挡在这里，免得让老板娘看见又吓破了胆。
　　叶清影懒得讨价还价，直接一步到位，“五瓶。”
　　竹叶鬼直接用叶子比了个耶。
　　南禺离得近，听得清楚，想着：真是越来越财大气粗了。
　　竹叶鬼不光能喝酒，还能嚼得动各种各样的东西，浅尝一下便能行追踪之术。
　　当然，不是每只竹叶鬼都像叶清影手里这只那样贪吃。
　　猎狗依靠味道寻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原理，用在竹叶鬼身上就十分恰当。
　　等着动静逐渐平了，南禺才开口问道：“往哪儿走。”
　　“北。”叶清影揉了揉竹叶鬼的头，“太远了，它要走近些才能确定具体位置。”
　　“唧唧——”竹叶鬼身板一挺，直接在细胳膊上咬了一口，蘸着嫩绿的浆液在墙边的一副旧地图上画了个圈。
　　“西域。”叶清影轻声道。
　　“唧！”竹叶鬼点点头，又咧着嘴吹伤口。
　　和人一样，又傻又虎。
　　南禺瞥了叶清影一眼，不容置喙道：“抬头。”
　　叶清影没动，然后就瞧见某人脸色变了。
　　于是，她顺从地仰起头。
　　唇瓣上倏地覆上一丝温热，然后是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
　　南禺抹去了那一抹血痕，给了个中肯的评价，“不疼么，莽。”
　　叶清影垂眸，蜷了蜷手掌，没讲话。
　　作者有话说：
　　就像在写搞笑文。感谢在2022-06-18 23:28:54~2022-06-19 23:1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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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因果
　　暮色迟迟, 于是启程的时间定在了明天一早。
　　白云渡平日里络绎不绝，往来的商贩人多嘴杂，整天风吹日晒的不怎么讲究, 周边尽是些几十块起的小旅馆, 就这样也客满了。
　　玉露沉的房间不大够, 但挤挤也能将就对付。
　　一扇方正的天窗嵌在青石瓦屋顶上，向下延伸着一把古旧的木梯，每上几寸, 便落些灰尘, 清脆的“咯吱”声回荡在楼阁间，仿佛这千载的光影就藏匿在犄角旮旯里。
　　每次出发前夕, 叶清影都是毫无例外的失眠。
　　此处临河, 晚风裹挟着水汽，消了几分暑意，一股脑儿钻进她鼻腔里, 尝出点咸腥的味道来。
　　“你在这儿。”天窗突然开了一道缝, 伸出个脑袋。
　　叶清影往后望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将方才自己坐过的干净位置让出来。
　　“睡不着么？”南禺笑盈盈地问她。
　　她此刻的语气与白日里又不尽相同，叶清影无端端愣了愣，淡淡道：“嗯，有点吵。”
　　堂厅里, 许知州拉着唐音打麻将, 四人正好能凑一桌。
　　起初，唐音是不乐意的。
　　她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眼神饱含鄙夷, “你会么, 小心裤衩子输没了。”
　　“你少得意了，看看这是什么！”许知州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麻将宝典，里面详细记录各种能赢的公式，“小爷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唐音见状眉梢微动，直接夺过扔进垃圾桶里，“输赢多大？”
　　许知州伸出一只手掌，乜斜一眼道：“五块。”
　　唐音不屑地“切”了一声，“五十，上不封顶。”
　　许知州是有点犹豫的，但对方挑衅得太堂而皇之了，心里那点子不服气直接就被挑起来了。
　　“五十就五十。”他嘟囔道。
　　现在，过去三个小时，临近午夜，许知州还在执着于胡一把清一色。
　　南禺侧耳听了听，恍然间似是响起一声哀嚎。
　　她有点好奇，接着说道：“麻将倒是很有趣，方寸棋盘，各自为营。”
　　到了夜间，她的头发完全披散开了，细软的发尾带着自然卷的弧度。
　　“叮~”屋檐下的铃铛响了一声，和着她的声线起伏，将尾音完全淹没。
　　铃响的颤动震到心口，叶清影抿了抿唇，将眸子里的情绪一点点敛去。
　　白云渡历史悠久，屋子都算不得高，所以坐在屋顶可以望得很远。
　　五颜六色的灯箱挂得错落有致，将这处僻静雅致的楼阁一点点拉近沾着江湖气息的喧闹声里。
　　人间烟火，聊以慰藉。
　　叶清影这时才有种真实的感觉，斟酌道：“麻将和下棋本质还是有区别。”
　　同样是博弈的游戏，麻将靠运气，下棋靠实力。
　　赌博这东西沾不得，类似于许知州这样的新手学徒，输输赢赢坚持到后半场，往往都会被激得眼红。
　　但南禺很感兴趣。
　　叶清影顿了顿，偏过头仔仔细细将规则讲给她听。
　　在这整个过程中，南禺始终是弯着唇角，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
　　这规则可不是简单几句话便能糊弄过去，等到解释完，叶清影的眸子里也含了点倦意。
　　静了许久，南禺才轻声道：“这下可困了？”
　　叶清影愣了愣，眼里透过一丝迷惘。
　　“清一色关三家！”许知州叫嚷道，下面闹哄哄的吵得厉害。
　　“困了就去睡吧。”南禺的声音很轻，但落入叶清影的耳朵里却完全盖过了断断续续的噪音。
　　她才知道，原来有些哄人的手段还能如此不露声色。
　　在南禺堪称温柔的注视下，叶清影犹豫着没动作，手腕上露出几个不轻不重的红痕。
　　南禺眯了眯眼，笑容淡淡的，静静地看着她。
　　这欲言又止的破性子到底学了谁？
　　她的视线带了点审视的意思，聚在一处，便要将人心思洞穿。
　　此刻，街道上响起了一阵锣响，叶清影募地松了口气，视线循着声音望去。
　　叶清影将这情绪变化的原因思索了一下，归结为是因尊老爱幼的良好美德驱使。
　　只是，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南禺就这样看了她很久。
　　有些时候，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年纪轻轻能表现得如此老神在在。
　　终于，她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了？”
　　不是说吃一堑长一智么，再不顺着台阶下，她可真的会生气了。
　　好在，也不是特别轴，至少比上次好得多。
　　叶清影垂眸，慢吞吞道：“其实可以将生肖俑毁了。”
　　大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这一秒，南禺脑子里闪过一个字——笨。
　　“当然可以销毁，但治标不治本。”南禺仰头望着零散的星光，眸子里情绪交织，教人看不懂。
　　她接着说道：“因是能生，果是所生，解铃还须系铃人。”
　　叶清影没空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幅画面。
　　彼时，她尚年幼，清风涧是贴了一张课程表的。
　　“因果不能调我，阴阳不解我惑。八卦不了我意，九宫不明我心。阿影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讲课的人手持戒尺，神色沉静。
　　小团子坐不住，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脆生生道：“我不知道。”
　　“昨天才讲了，你就又不记得了？”老师很生气，下一秒戒尺便要落到屁股上。
　　小阿影其实不害怕，但她佯装得可怜兮兮，抱着大人的裤腿嚎啕大哭。
　　那戒尺总归是落不到身上的。
　　这一瞬间，她很恍惚，看着南禺的脸逐渐生了点熟悉感。
　　叶清影动了动唇，还想再问点什么。
　　“啧。”唐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寻着空当就坐下，“这上面可真够凉快的。”
　　视线越过碍事的中间人，她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南小姐，晚上好。”
　　第一次见面初印象就不怎么好，南禺这会儿更觉得她轻佻。
　　“嗯，你也好。”她敷衍道。
　　被当做空气的某人心情不怎么好，皱着眉头挺直背脊。
　　然后，那视线就被挡住了。
　　唐音用手肘捅了捅叶清影，“喏，不谢。”
　　一只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尸检报告。”叶清影喃喃道。
　　她这才知道，方天问于月余前已经去世了。
　　南禺瞥了一眼，看见报告上总结了一句——“受害人符合头部与地面碰撞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
　　“跳车自/杀。”叶清影喃喃道，一时间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是，死在押解途中。”唐音表情淡了些。
　　方天问大概是心中的愧疚在作祟，不管是否罪有应得，这样一条年轻生命的消逝总令人唏嘘不已。
　　叶清影没问她从哪儿得的消息，她莫名想到，那掩藏在天穆野群山中的小村落，至此再无人会踏足。
　　也许它会逐渐崩塌在时光日复一日地侵蚀中，也许有一天会有探险爱好者偶然发现它，再为它添一些零碎的片段。
　　“好嘛，有好地方不叫我。”许知州像只耗子一样，扮着鬼脸偷偷摸摸靠近。
　　只是，一个没吓到。
　　“还没输够？”唐音哂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许知州捡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撩狠话，“唐扒皮，你别得意，我只是运气不好！”
　　唐音翻了个白眼，“那再来？”
　　许知州兜里比脸都干净，但语气可硬气，“不来！”
　　乌启山自是挨着坐，窥着天光吐息。
　　没多大会儿，又上来一人。
　　老板娘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朗声道：“我找了你们好大一圈，原来都在这儿躲着。”
　　事到如今，她真的很信玄学，对几人也是心存感激。
　　“来，吃西瓜。”她将手里的托盘递了出去。
　　“谢谢。”
　　于是，一群在业内颇有威望的缚妖师在这儿排排坐吃果果。
　　这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屋顶更拥挤了。
　　叶清影被迫闭着腿，贴得身边人很近，近到能听见浅浅的呼吸。
　　她让出两指宽的距离，问道：“挤吗？”
　　南禺摇摇头。
　　叶清影数不清她睫毛的量。
　　不知聊了些什么，话题转到老板娘身上。
　　许知州嘴角沾着一颗黑瓜子，问道：“冯老板，这趟你去不去？”
　　于是，叶清影知道了老板姓“冯”。
　　古董是人老板的，他们不光用天官显像的障眼法糊弄人，还在这儿蹭吃蹭喝，但许知州只是礼貌性地问了问，并不打算让老板走一趟受惊吓。
　　老板迫不及待想扔掉这烫手山芋，被梦魇折磨乏了，自是不愿一同前往的，“不不不，我胆儿小。”
　　唐音突然问了一句，“今天下午好像都没怎么见君君。”
　　大家这才想起，果真一下午没见到院子里有小孩儿跑跳。
　　冯老板揉了揉眉心，“我托朋友照顾她几天，我实在看不过来。”
　　“咔嚓——”一块青瓦倏地滚落，摔得四分五裂。
　　院子里一派残花败柳的样子，那片碎瓦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叶清影盯了盯手中的西瓜，瞬间变得索然无味，迟疑道：“老板，你这屋顶能坐几个人？”
　　“额。”老板娘面露难色，“反正以前只有我和君君两个，再多人就没试过了。”
　　众人：“......”
　　嗯，南禺是直接飞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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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腓腓
　　第二日清晨便动身, 路线大概是沿着大道一路北上，途中竹叶鬼充当导航仪。
　　车后备箱装了些出行必备的物品，待到一切都准备妥当, 许知州慌慌张张地冲出大门。
　　“不、不好了！”他喘着粗气, 手指一端指着小楼二层。
　　叶清影一把握住他手腕, 面带厉色，“你一句话能不能别分成两段。”
　　“不是。”许知州摆摆手，接着道：“我今早上本来打算和老板告个别, 但敲门一直没人应, 我觉得不对劲儿啊，然后直接一脚踹开了。”
　　“说重点。”叶清影不耐道。
　　“重点就是。”许知州砸了一下胸口, 让那股气更顺畅, “重点就是老板娘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南禺眸色一厉，足尖踏上栏杆，几个呼吸间便到了主卧。
　　沃日...弹跳力这么好？！
　　许知州看呆了, 叹道：“哇, 南姐姐小腿肌肉好发达啊。”
　　要知道，在天穆野对战湿婆神的时候，强壮如牛的乌启山带着他爬向屋顶也是费了好一番力气的。
　　他完全没察觉到可能是自己太重的原因。
　　叶清影也紧随其后，到时南禺已经掀起老板眼皮仔细瞧了。
　　“魇怪？”她问道。
　　南禺没回答，只是模棱两可道：“把她带上。”
　　说完，就扶起老板娘的上半身坐起来。
　　叶清影先是蹙了蹙眉, 然后默不作声地抵着床边弯腰, “我来背。”
　　“咦？这是什么意思？”许知州不理解。
　　唐音也摊了摊手，“问那么多干嘛, 安心做你的吉祥物。”
　　许知州轻哼了一声, 不是很服气的样子。
　　抵至越野车前, 老板娘垂着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南禺瞧见了，但并未出声。
　　于是，四人行变五人行再变六人行。
　　幸好几人搭伙次数多了还比较熟悉，分工合作也不偏袒谁，会开车的几人轮流驾驶，避免出现过劳驾驶的情况。
　　而像许知州这种初出茅庐的小道士，自是坐在后排独揽起照顾人的活计。
　　路程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途中，老板娘也迷迷瞪瞪醒了好几次。
　　第一日从汉城出发一路向北驶，途径绵延陡峭的横断山脉，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以及清莹秀澈的蔚蓝泉眼。
　　沿途景色不尽相同，十里变幻，众人的表情从惊奇兴奋逐渐变得波澜不惊。
　　许知州瘦弱的双肩承着倦意，头发结成绺乱糟糟往后撩，满脸油亮亮的。
　　怎么说呢，特别像进阶版的猪刚鬣。
　　“南姐姐，抬头。”他恹恹道。
　　“unbelievable！”手机里传出一阵消消乐游戏通关的夸张音效。
　　较之于他，南禺显得从容很多，头发妥帖，衣衫整洁，她轻松得好像是去赴约的，而许知州则更像是去逃荒。
　　她一边在屏幕上戳戳点点，一边依言缓缓抬起头。
　　许知州咧着一口白牙，强撑着笑意。
　　“唐扒皮。”他咬了咬牙。
　　唐音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偏头抵着玻璃窗，特别不留面地只给了个侧脸。
　　许知州勉强做了几次深呼吸，恶狠狠道：“叶、队。”
　　叶清影和南禺靠得很近，一抬头便呼吸相抵，但端得面无表情。
　　乌启山那个死人脸就算了，一心忙着开车。
　　“咔嚓——”一直按着拍摄键不松手，得拍了有百张之多。
　　“啊，收工收工！”许知州收回手机，脸一下就垮了。
　　这可能就是当代年轻人的信念感，再苦再累也得拍照打卡。
　　采用许知州那句至理名言——不拍照发朋友圈怎么证明我来过！
　　副驾驶的手机支架知道吧，竹叶鬼就被可怜兮兮地夹在上面，这一路上但凡遇见分叉口，它那几片叶子就没停下来过。
　　“唧唧——”它很不满意。
　　天色将暗之时，叶清影拐了小道，寻了近河上游一处较为平整的草地。
　　这是条人迹罕至的路，基本没什么人来往。
　　城市里被尘埃掩埋的星光完全不能与之相比，天似一块璀璨的星幕，一眼望去是连一块抱团的乌云都没有的。
　　再过两月，夏至之时，便能欣赏到正面的银河带。
　　近处是几簇低矮的草丛，正好可以用来挡风，该是个扎帐篷的好地方。
　　许知州耷拉着眼皮，话里话外都丧丧的，“叶队，难道我们不住酒店嘛？”
　　水流不算湍急，不足百米处便临时汇了一汪清潭，映照着弯月星辰，水波纹轻漾晃荡，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唐音钻了不少深山老林，很是习惯恶劣的野外环境，出声呛道：“就是就是，保不齐转角就遇见狼群。”
　　许知州听罢就是一惊，咽了咽口水反驳道：“卧槽，唐扒皮你有没有点儿常识，我他么从没听过狼敢在国道旁边蹦跶。”
　　叶清影抖帐篷的手顿了顿，蹙眉道：“帐篷你买的。”
　　“啊？”许知州挠了挠两鬓，讪笑道：“哈哈哈，我居然这么有先见之明，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然后，小天才被使唤去捡柴火了。
　　月色很亮，鱼在休憩，乌启山光着膀子去抓。
　　竹叶鬼跌跌撞撞跳下车，吐了个昏天黑地，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便潜在水面下咕嘟泡泡。
　　唐音抡了几下流星锤，将帐篷的地钉狠狠地砸进土里。
　　她弯腰鞠了一捧清水，细腰上的链子松松垮垮地挂着，问道：“南小姐，哪里人？”
　　她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落入在场两人耳朵里。
　　南禺打下手的动作未停，一板一眼道：“淮扬。”
　　叶清影眸光沉了沉，挡雨布翻得凛凛生风。
　　她怎么从不知道淮扬人能这么吃辣。
　　“淮扬菜挺好吃的。”唐音洗了把脸，挨着南禺坐下，保持着令人舒服的社交距离，随意的语气像是闲谈一般，“你好像不会开车？”
　　南禺蹙了蹙眉，削木棍的动作顿了顿，没搭话。
　　唐音挑了挑眉稍，话锋一转，“我和叶清影第一次搭档的时候，她刚拿驾照，车过达古冰川，差点栽进窟窿里。”
　　她一句话说的平平淡淡，但言谈之间可窥凶险。
　　南禺羽睫微颤，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
　　她用的肯定，而非疑问。
　　“大概五六年了吧。”唐音唇角微翘，拧开了一瓶矿泉水，“在车里闷了一天，累不累？”
　　叶清影一刀砍在了地钉铁帽上，“滋”冒出一点火星子，雨布的拉绳断了，高高掀起一角。
　　天罪无声凝噎，“救命，我刃要缺了！”
　　但好似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南禺迟疑了片刻，接了过来，问道：“这种情况很常见吗？”
　　唐音手肘往后撑，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河岸边，笑道：“还好，也就是时不时受个小伤。”
　　一问一答，有来有往。
　　乌启山往河岸边扔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俯身一个猛子又扎进水流里。
　　“嗤——”鱼甩了两滴血出来，脊上插着一把匕首。
　　叶清影面无表情地用拇指揩去血渍，然后回头望了唐音一眼，问道：“唐音，你喜欢剖成两半还是整条花刀。”
　　唐音笑了笑，“我不介意，南禺呢？”
　　刚才还是南小姐，这会儿就直呼其名了。
　　然后，鱼直接头首分离了。
　　南禺瞥见她袖口上沾了污血，抿唇道：“我不喜欢吃鱼。”
　　鱼索性被宰成了几截。
　　这时，不远的山坡处响起一道嘹亮的尖叫。
　　“啊！！！”许知州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怀里的枯树柴火散了一地，“救救我！”
　　唐音表情一肃，揪着他的脸道：“你撞鬼了？”
　　“有、有狼！”他口齿不清道。
　　叶清影倏地站起身，冷声道：“带路。”
　　一路过去，那怒火激得天罪都在颤。
　　南禺远远地望了她们一眼，没跟过去，而是拾掇了零散的木枝，用提前处理好的木棍穿了鱼，架了个小火堆。
　　炭火熏得油脂在表面滋滋作响，一股子浓郁的肉香飘了出去。
　　那头，叶清影照着许知州屁股踹了一脚，“狼呢？”
　　“呀呀呀。”唐音的流星锤砸到草丛里，扰起一片绿屁股的萤火虫，“这这这不会就是狼眼睛吧。”
　　这儿有几座墓碑，许是清明前后的缘故，地上的纸钱还很新。
　　“跑了。”许知州嘟囔了几句，自知理亏，没多讲话。
　　撒上孜然、椒盐和辣椒面，那香味更是勾魂摄魄。
　　“嘎吱——”从车后传出两声枯叶碎裂的杂音。
　　车尾处支出一条毛茸茸蓬松的尾巴，挨着地面左右摇晃，将那处的渣滓都拢干净了。
　　南禺转了转手腕，将烤鱼翻了个个儿，另一面也涂上调料。
　　然后是一对毛茸茸的耳廓，顶端缀着一小撮粉红色。
　　“来。”南禺将手里的烤鱼递过去，加上绿油油的葱花点缀，在饥饿状态下，那滋味简直了。
　　小家伙露出一双灵动的圆眼睛，试探性地往前迈了几步，露出整个身子。
　　其状如狸，白尾，有鬣。
　　它温润湿热的鼻尖抵着南禺的掌心，翻来覆去地嗅了个遍。
　　南禺捋了捋它的毛发，轻声道：“腓腓，好久不见。”
　　然后，小玩意儿激动了，仰在地上露出肚皮，扭得跟勾人的狐狸似的。


第41章 车技
　　不出意外, 众人又赶了个早。
　　“滴——”一辆重卡从国道疾驰而过，掀起一阵翻滚的音浪。
　　“救救...救救...”许知州从他专属的粉红色帐篷里支出半个身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那股气儿没挺几秒, 便一头栽进草里, “呃...”
　　萎靡的精神状态还不如昨晚上，倒很像是话本子里被画皮鬼吸了精气的瘦弱书生。
　　黑眼圈特别像刚被揍过，唐音看他造孽, 难得关心了一下, “怎么？昨晚跑去拉牛了？”
　　喵的，真要是去拉牛就好了！
　　“呸呸呸！”许知州啃了一嘴草, 竖起手指贴在哆嗦的唇瓣上, “嘘——”
　　“吧唧吧唧——”粉帐篷后面的灌木丛晃了几下。
　　“听。”他动了动耳，手指着那处轻声道。
　　但真当所有动作停下来，那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
　　“啥？”乌启山微微皱起了眉。
　　其他人也很好奇地盯着许知州。
　　“卧槽。”他双臂枕颈, 用力揪着头发, 崩溃道：“耗子啊！有耗子啊！耗子总动员啊！”
　　一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
　　南禺收回视线，吐掉牙膏泡沫，净了净手，轻声说道：“我没看见。”
　　许知州眼珠子上遍布着红血丝，猛一瞪眼还怪渗人的。
　　好像是嫌他不够生气，叶清影漱了漱口, 慢条斯理地擦掉水珠, 幽幽道：“我也没有。”
　　“啧啧啧，你做梦呢。”唐音站一旁看热闹呢,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的宝贝流星锤搓灰。
　　一个轻飘飘的“呢”字是她能给予的最大善意。
　　乌启山更绝, 直接懒得搭理他。
　　“欸, 不是。”许知州提拉着眼皮，睁着圆咕隆咚的眼睛，“你们没看见，总听见了吧。”
　　他有气无力地比划，“我真服了，死耗子一晚上都他妈在啃，还吧唧嘴，有没有点儿礼貌啊！”
　　“它都是耗子了，你怎么这么事儿。”唐音早就拾掇好自己的东西了，站在车顶举着望远镜观察路况。
　　许知州呕了一口血，“吃完就咕嘟咕嘟喝，喝完就哼哧哼哧睡！”
　　叶清影一本正经道：“哪儿学的rap。”
　　乌启山没忍住扬了下唇角。
　　许公子很沮丧，因为没人信他。
　　南禺倚在树干旁，微微阖着眼，看似是百无聊赖，但实际上被遮住的那只手可没闲着。
　　腓腓坐的很端正，看起来就有礼貌。
　　它浑身雪白，胡须根根分明，仰着脑袋，喉间溢出“咕噜”的忙音。
　　南禺挠了挠它下巴，轻撸了两下耳朵，笑道：“黏人的很，还不快走。”
　　可这小玩意儿哪儿肯啊。
　　它一刻不离地贴着女人，顺势趴在脚边，脑袋轻轻往上拱，哼哼唧唧的像只“嘤嘤怪”。
　　南禺看了看手上亮晶晶的口水，反手擦它毛上。
　　她一边擦，腓腓一边舔。
　　于是，小玩意儿的脑袋瓜子瘪了，额头蓬松的毛软哒哒地贴一起，耳朵也立得直直的，很像秃成地中海样式的小老头儿。
　　闹了一阵儿，整个露营地都收拾妥当了。
　　许知州憋着股气，一直怏怏不乐的。
　　“我就说嘛。”他咳了声，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背突然就挺直了。
　　这动静果不其然吸引了一点儿目光。
　　他扒开杂乱无序的灌木丛，草被压扁了一坨，更醒目的是几个鱼骨头架子。
　　“我去，这是耗子还是猪，吃这老些。”他用手掌大致量了量。
　　腓腓朝这边凶狠地呲了呲牙，圆溜溜的黑眸瞬间变成了竖瞳，爪子死死扣进泥土里，作势便要扑过去啃咬。
　　不料，刚纵身一跃，四肢扑腾了几下，直接凌空了。
　　“走。”南禺朝越野车的方向望了一眼，转头就把小玩意儿扔远了。
　　腓腓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钻进树林子里。
　　清晨露水很重，叶清影套了件薄衫，下意识往上衣兜里掏了一下，却空空如也。
　　她蹙了蹙眉，问道：“竹叶鬼呢？”
　　“对啊，导航仪呢？”许知州与她面面相觑。
　　“我在问你。”叶清影右手动了一下，很艰难才抵住握拳的冲动。
　　“问你呢。”许知州偏头道。
　　唐音愣了一下，转头给挨得近的人传话，“闷葫芦，他问你。”
　　乌启山额头青筋微微突起，不太想搭话。
　　叶清影盯着传话半圆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两下，蹦出两字儿——“智障”。
　　最后，南禺是在一片巴掌大的树叶下找到它的。
　　许知州内心小人儿一拍惊堂木，啧了两声，“案发现场非常惨烈。”
　　树脚堆着腐叶，温热湿润的环境催生了几窝蘑菇，竹叶鬼肚子胀得圆滚滚的，舌头耷拉在外面，淌了一地的白沫。
　　“哎哟祖宗，这毒蘑菇可不兴吃。”许知州把闹人菌全铲了。
　　叶清影倒提着竹叶鬼细软的脚脖子，使劲儿按压了几下肚皮。
　　“呕——”竹叶鬼眼睛睁了一条缝，然后白眼一翻又厥了。
　　竹叶鬼是眼小肚皮大，什么乱七糟八的玩意儿都敢往嘴里塞，中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只需要顺其自然多睡几觉就好了。
　　按照它的身体机能，这一觉不得睡得昏天黑地的，大概没个三五天是好不了的。
　　唐音觉得晨光有点眩目，迷得人睁不开眼，问道：“接下来往哪儿？”
　　这黑皮箱里静静躺着十二生肖俑，到底何处才是目的地？
　　许知州呆愣愣的，重复道：“对啊，去哪儿？”
　　乌启山握着方向盘，也很纠结，迟迟未动。
　　南禺姗姗来迟，回来时指尖还在滴水，脚步不带停的，直接拉开了主驾驶位的车门。
　　“师叔开车？”乌启山十分有眼力，还没等到她回答，直接弯腰钻到后排去了。
　　车窗玻璃上凝着水珠，树影透进来变得扭曲。
　　南禺轻轻地“嗯”了声，眼睑微垂，摩挲着安全带的锁扣，利落熟练地系上了。
　　她的手浸了冷水，修长的手指曲着，微微泛着红。
　　叶清影只淡淡瞄了一眼，视线便挪到了窗外。
　　许知州拉着前排靠椅，脖子伸得像讨食的长颈鹿，嬉皮笑脸道：“南姐姐，你知道怎么走？”
　　“知道。”南禺言简意赅道，琥珀色的眸子含着温柔水光，“它不是早就说过了么。”
　　竹叶鬼蔫头巴脑地挂在叶清影上衣兜里，支出两片黄不拉几的叶子，鼾声有节奏的起伏着。
　　既然有人带路，那许知州便能安心做废物。
　　“那感情好，补个觉。”他对着后视镜理了理翘起的鬓角，朝自己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叶清影有点困，撩起眼皮好奇道：“你会开车？”
　　眸光不期而遇，南禺戏谑道：“阿影是不是打心底觉得我是个老古董。”
　　叶清影心下稍定，摇了下头，“没有。”
　　南禺坐直，往后转了转身子，轻声道：“唐音，麻烦你给冯老板喝口水。”
　　冯老板昨晚浑浑噩噩地醒了几次，勉强垫了垫肚子，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便又昏过去不省人事了。
　　此刻，她倚靠在左侧车门，唇瓣干得翘皮。
　　“好。”唐音拧开一瓶矿泉水，棉签蘸着水轻轻擦了擦。
　　因着南禺的动作，垂落几缕发丝。
　　叶清影手背有点痒，几不可察地缩了缩指尖。
　　过了几分钟，车还是没挪窝。
　　叶清影捏了捏眉心，问道：“怎么不走？”
　　“啊。”南禺轻呼了一下，弯了弯眼角，“我在确认怎么点火。”
　　众人：“！”
　　“南姐姐，这话可不兴讲啊。”许知州拍拍胸脯，小脸煞白。
　　这一瞬间，叶清影瞌睡都被吓飞了，紧贴着椅背，抓紧扶手，嘶声道：“你不是说会开车？”
　　“我当然会，有驾驶证的。”南禺浅笑道，握着方向盘的姿势端端正正。
　　叶清影清冷疏离的嗓音染上一丝慌张，试探道：“你多久没开了？”
　　“轰！”猛踩一脚油门，车如离弦之箭倏地发射出去，徒留一道白色尾气。
　　速度一百二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啊——卧——”许知州惊叫出声，魂还没捡起来呢，人已经开始加速度了，“槽！”
　　南禺的回应淹没在轰鸣声里，只有抵得近的副驾驶听见了。
　　她说：“差不多七八十年了吧。”
　　七八十年，那不是老爷车么！
　　腓腓迎风疾跑，脊背上的鬃毛似波浪般翻涌，矫健的身姿隐在路旁的绿化带里。
　　南禺在它身上撒了追魂香，隔着差不多两公里的距离跟着。
　　车速最后稳在一百左右，南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很认真地夸自己：“大家不用担心，我的车技还是很纯熟的。”
　　“熟熟熟。”许知州丢了半条命，有气无力地敷衍。
　　叶清影一口气吊着还没匀干净，心又猛地提起来。
　　唐音甩了条微信过来——【老叶，好有趣，我心动了。】
　　两人实力相当，年年都有庄家下赌局猜排名。
　　比分虽然咬的紧，但业绩不可能一直焦灼，谁支持率低，年末最后一只妖就让给谁。
　　于是两只老狐狸装着面上不和，相见必剑拔弩张，私底下买的比谁都狠，年年赚得盆满钵满。
　　叶清影觉得手机烫得握不住，回了一句，【滚】


第42章 玉门关
　　老实讲, 一行人什么计划也无。
　　“喂，醒醒，别睡了。”乌启山弓着腰前倾, 拍了拍许知州扎手的脑袋瓜子, 朗声道：“下车了。”
　　话音刚落, 许知州倏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长脖子往外边瞧, 嘀咕道：“小爷屁股都坐湿了, 这他娘的可算到了。”
　　唐音不遗余力地损他，“你是不是尿了？”
　　许知州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攥紧, 恶狠狠地嘀咕了一句, “唐扒皮。”
　　好嘛，他刚从车窗里支出半拉脑袋，眼睛就被一阵裹挟着细沙的风给迷了。
　　南禺懒怠怠地倚着车门, 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 炽热的阳光撒下来，给她浑身镀了一层生人勿进的结界。
　　这会儿，叶清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沓去了，唐音大喇喇地坐在越野车头，小臂垫在脖颈凹处，枕得舒舒服服, 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南禺聊天。
　　她耷拉着眼皮, 侧眸道；“你年纪看着比我小。”
　　“比我小”这三个字根本无从谈起，但不可否认确实是取悦到南禺了。
　　从古至今, 夸女人年轻一直是搭讪的利器。
　　南禺撩了撩头发丝, 挑了挑眉梢, “我应该是要比你年长的。”
　　你瞧瞧，顺势的询问不就脱口而出了嘛。
　　唐音心间喜悦，反应迅疾道：“敢问南小姐今年多大年纪？说不定该叫我一声姐姐的。”
　　她昨晚露营时便换了称谓，直呼其名，如今兜兜转转又改了回去，反倒显得这问询不怎么正经，添了一丝故作姿态的逗弄。
　　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南禺勾了勾唇角，反问道：“提出疑问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唐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抿着唇笑出了声，流星锤一荡一荡地敲在车轱辘上，朗声道：“我上个月刚满三十，总该比你年纪大。”
　　南禺长发细腰，肤如凝脂，顶天二十八九的模样。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几丝真诚，但字里行间却含着戏谑，“那可真不好意思，我今年三十二，比你虚长两岁。”
　　车窗摇了一半下来，南禺撑着手肘，嘴角噙着笑，曲着一边膝盖，鞋尖抵着水泥地，整个人的神态慵懒惬意。
　　言语间的漫不经心撞上眸光里的诚心实意，矛盾又融洽，教人一时难以辩驳，分不出话里真假几分。
　　但唐音直接就信了，一个轻跃从车头跳下来，站得那叫一个笔直端正，刻意咳得很大声，嬉笑道：“南姐姐好~”
　　她略略弯腰，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严肃不轻佻。
　　不不不，她一点儿不吃亏，换个词儿讲，那叫——甘之如饴。
　　许知州揉眼睛的手一哆嗦，搓过头了，抠得那眼珠子火辣辣的疼，“卧槽，我使半天劲儿这破虫子也不出来，哪位好姐姐帮我吹吹。”
　　乌启山默了。
　　“我帮你。”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
　　道路有点跌宕起伏，很像高高低低的波浪线，许知州眼前朦朦胧胧的，抵得近了还是看得清长相的。
　　他兀自消化了一会儿，轻声道：“叶队，我好得很。”
　　不劳您大驾！求您别离我太近！
　　许知州眼睛瞪得又酸又胀，眼白血丝遍布，顺着脸颊流下两行清泪，皱着脸拒人千里。
　　他不敢！眼珠子被抠了就安不回去了！
　　“你找的不是好姐姐？”叶清影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许知州眨巴眨巴眼，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难不成让乌启山帮忙吹沙子，两个大男人贴那么近，真的好娘哦。
　　咦~许知州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叶清影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回眸瞥了一眼，平静道：“我不是女的？”
　　“嗐。”许知州下意识摇摇头，又像回过神似的，赶忙自我否定，尴尬道：“我的意思是、是......您老人家是我们敬爱的老父亲......”
　　南禺“噗嗤”一笑，眉眼间染上几丝明艳的笑意。
　　叶清影眉心松了松，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架，一丝不苟道：“其他人没空。”
　　许知州强行挤出浊泪，抠着指头上的倒刺儿，眸子小心翼翼地往车门瞟，扭捏道：“人家想要...南...”
　　叶清影冷哼了一声。
　　“男——的帮我吹。”许知州连忙急转弯，讪笑道：“嘿嘿，南姐姐在和唐扒皮聊天，继续继续，不打扰，不打扰。”
　　叶清影眸色深了些，宛若一池清澈不见底的冷潭。
　　虫子早就被搓没影儿了，就是还扎了片翅膀在眼珠子里。
　　许知州怏怏不乐地锤了乌启山小臂一下，头埋下去，肩也垮了，“我说，来吧。”
　　费力不讨好，还要被嫌弃，乌启山憋着气的。
　　刚一凑近，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是浓郁的阳刚之气，简称——汗臭。
　　“啪”许知州一掌抵在乌启山脸上，捂着心尖道：“我记得你中午吃的蒜香面包。”
　　眼看他眼睛逐渐充血，乌启山额前跳了跳，拇指倏地撑开了他的眼皮，显得那颗眼珠子很凸，很骇人。
　　“你别乱来啊！”许知州心道不妙，忙往后撤，但被攥地动弹不得，“救命，你没用漱口水！”
　　“咳咳咳...”许知州浑身湿透了，狼狈地趴在车窗咳嗽，“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咳...”
　　乌启山轻蔑地瞄了他一眼，仰头将矿泉水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拧紧瓶盖塞进他怀里，道：“顺带帮你洗个脸，不用谢。”
　　许知州擤了擤鼻涕，暗骂道：“傻逼。”
　　“嘀——”她们后面堵了几俩车，有人支出脑袋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催促。
　　最近不是黄金周，也非寒暑假，往这边环线旅游的人不是很多，路上跑的更多是大巴车，但夕阳旅行社嘛，总是趁着淡季便宜打折的时候倾巢出动。
　　有俩大巴超车停在前面，急刹车带起一阵黄沙，从上面陆陆续续下了不少“小红帽”，叽叽喳喳地恼人得很。
　　导游是个有点胖的中年女人，腰间别了一套白色小蜜蜂，手里的旗帜迎风飘扬，纤薄的布面用烫金楷书印着——“指南针旅行社”。
　　名字还真就挺言简意赅的，大概这类体型的人都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嗓音特别浑厚洪量，加上现代科技的加持，声音往回荡了近百米。
　　导游声音有点哑，勉强盖住游客的高声交谈，“指南针旅行社认准我们的帽子啊，千万千万别走丢了，现在我们来到的是河西走廊的终点——玉门关。古诗中‘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就是描写的这里...”
　　“大家有半个小时可以自由参观，三点半准时在这里集合！记得是三点半哈！过时不候哦！”
　　许知州缓了缓神，入眼便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滩，景区大门孤零零地伫立在荒原中，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但并不是完完全全的荒滩，生长了些零星的梭梭和沙棘。
　　过了晌午，空气滚烫，巨浪般的沙丘逐渐形成阴阳分割的两面。
　　“玉门关？”许知州惊疑道。
　　极目远眺，玉门关小的可怜，方方正正的小土台，像是小时候玩过家家时摔出来的土坯，似乎和历史洪流中那些雄伟的千古雄关搭不上边。
　　“这边检票！”检票员在维持秩序，门口那一簇簇扎堆的旅行社游客才渐渐入了场。
　　叶清影刚才就是去买票来着，这会儿给每个人手里都分了一张。
　　唐音指尖搭在门票上，轻轻扯了一下，没动。
　　她不解地往叶清影眸子里望了一眼，笑了笑，道：“叶队长？”
　　两人处的很熟了，只是在旁人面前保持着疏离。
　　叶清影指腹沾了点红色油墨，她直接印在“玉门关”票价数字上，动了动唇：“门票四十，记得转我。”
　　四十？！
　　唐音简直无语，就四十块钱还要斤斤计较！
　　“你没事儿吧？”唐音伸手想碰一碰叶清影的额头，被后者灵活的闪过了。
　　叶清影退远了些，只是指尖未松，清越的嗓音似是含着冰碴，“唐小姐，我们不熟，请不要乱攀关系。”
　　她顿了顿，余光往旁边瞅了一眼，补充道：“更何况，亲兄弟明算账。”
　　唐音憋着一股火气，对对对，不熟不熟，也就是一起死里逃生了几回。
　　唐音气笑了，磨了磨后槽牙，道：“得得得，转了转了，合着就我是个外人。”
　　但，她刷的是支付宝商家码。
　　于是，一道机械的女声响起，“支付宝到账八十元。”
　　“抠死你得了。”她吐槽道，手机屏幕被戳得泛白点，像极了泄愤的工具。
　　叶清影脸红了一瞬，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她蹙眉道：“你给多了。”
　　唐音呵了口气，撩了撩头发，一脚蹬在车脸大灯上，故意捏着嗓子道：“叶队长安心做你的票贩子，我帮我南姐姐买一张，不成吗？”
　　她吹了一声嘹亮的哨响，显得两分痞气。
　　不知道南禺听到了多少，只见她回眸礼貌性地弯了弯眼角。
　　叶清影黑眸中情绪翻涌，她闭眼吐了口浊气。
　　不多时，机械女声再次响起了，“支付宝到账四十元。”
　　唐音：“......”
　　叶清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有毛病。”唐音压着嗓子，用两人才能听见的低音骂了她一句。
　　“唐音。”叶清影唤了她一声，掩住了颤动的眸光，“她不是外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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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斗鸡
　　1
　　此刻, 唐音是背对着她的。
　　叶清影只见她肩膀抖了抖，再转过来时，眼里尽是淡漠。
　　唐音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眉心耸起一座小山丘, 问道：“不是外人是内人？”
　　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就是。
　　叶清影脑子里的那根筋险些打了个结，她作了几次深呼吸，将心底的惊诧和某些不知名的恼人情绪分几次慢慢吐了出去, 云淡风轻道：“不熟, 就是师门有点关系。”
　　她有师门，这件事唐音是知道一点的。
　　在她印象中, 师门这种文绉绉的说法就像是武侠剧里那种隐世的宗门, 再加上几个老不死的家伙坐镇，而且必须要等到门派即将倾覆之时才现身，光听着就很热血了。
　　“哦~”唐音把尾音拉得很长, 装作不经意道：“青梅竹马？同宗师姐？”
　　叶清影面无表情地说：“都不是。”
　　唐音眼里那簇八卦的小火苗倏地灭了, 恹恹道：“那这算哪门子的师门。”
　　小说里不是经常写嘛，主角之间通常是有点先天羁绊在的，要是什么都没有，那不成了零BUFF开局。
　　不知怎的，叶清影看她神态颓丧，心里那股气莫名就通了。
　　那意思就是, 她与南禺之间不为外人所知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
　　唐音被那股携着淡淡愉悦的注视盯得发毛, 她抬眸看了看，与之四目相对, 对方毫不避让, 甚至还有倨傲的意思在。
　　有病, 还病得不轻。
　　唐音往车里看一眼，再在她脸上停留一秒钟，左顾右盼很是忙碌，终于，她想到了一个东西来形容——竞技场上的斗鸡。
　　对，就是这种气势汹汹的模样，而且是刚啄赢的掉毛鸡。
　　唐音眯了眯眼，将抓心挠肺的好奇心暂时收起来，颔首道：“都不是最好，免得你以后尴尬。”
　　叶清影怔了一下，反问道：“尴尬什么？”
　　唐音抓着她的手腕拉远了些，确保那车上的人一个字儿也听不见，笑道：“这话还真是难以启齿。”
　　说罢，她视线若有若无地往后瞄了一眼，“我打算追个人，要是成了，你个老熟人不得尴尬死，我说不定还能捞个师姐的称呼听听.....”
　　她貌似很兴奋，眼神骤亮，叶清影眼眸半垂，盯着掌心清晰的纹路发呆。
　　老人都说断掌打人特别疼，是有点练武的天赋在的。
　　唐音在外编造的人设一贯是个沉默寡言的御姐，但熟悉她脾性的叶清影知道，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来疯，抡锤子的暴力狂。
　　良久，越野车鸣了两声汽笛。
　　“说完了么？”叶清影一板一眼道，虽是问询，但音调没什么起伏。
　　“着什么急，还没讲到重点。”唐音脸颊微红，仿佛已经将“追人”这两个字沉浸式体验了。
　　可明明八字还没一撇。
　　两人相识五六年了，叶清影从未了解过唐音的感情史，但她自认为这点识人的眼力劲还是有的，口头上越是表现得天花乱坠，那实际上就是个恋爱知识始终停留在理论范畴的新手。
　　此刻，唐音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就是说，俩老狗都觉得对方在感情上是朵纯情小白花。
　　好吵，好烦。
　　叶清影已经竭力在忍耐了，但唐音很显然不太懂见好就收这个词的含义。
　　不多时，同样的提示音又响了一遍，“支付宝到账四十元。”
　　唐音讲得口干舌燥，仰头咕嘟了大半瓶水，水痕顺着脖颈渗进衣领里，衬得小麦色的肌肤有种狂野的美感。
　　她拍了拍叶清影的肩膀，欣慰道：“老叶，我真是太感动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叶清影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抿唇轻笑。
　　这对于唐音来说简直就是惊鸿一瞥，她搓了搓叶老狗的脸，冲她嚷嚷道：“对嘛，多笑笑，整天拉着个脸跟头驴似的。”
　　车内，南禺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眼神冷得可以扎人。
　　“你喜欢她？”叶清影面无表情地问道，小臂因用力显出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
　　唐音被她打直球的问法惊到了，忙正色道：“哈哈哈哈，对啊，我又不爱开玩笑。”
　　放屁，叶清影心里嗤笑。
　　唐音唇角微颤，隐隐有上扬的趋势，她指节抵着唇边，轻咳了两声，哥俩好道：“怎么？帮帮我？”
　　“抱歉。”叶清影又弯了弯眼眸，很轻地说了一句。
　　今天含笑率直线上升，唐音被忽悠地晃了晃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叶清影突然欺身上前，把手里揉吧揉吧好的纸团塞她嘴里。
　　“唔！”唐音瞳孔微颤，一整个脑子发懵。
　　门票是硬壳纸，舌尖抵住的地方棱角突出，还挺扎嘴的，而且浓重的油墨味直愣愣往上冲，滋味又苦又涩。
　　叶清影负着手站在阳光底下，端得一派清冷疏离，“钱还你，售票厅左转五十米。”
　　好贱呐！
　　唐音无语凝噎，吐出了纸团，揉揉酸涩的脸颊，指着她的指尖都在发颤，骂道：“叶老狗，你无耻。”
　　“彼此彼此。”叶清影转身就走，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
　　“南姐姐，要不咱开个空调？”许知州软趴趴地搭在车玻璃上，两边鬓角都被濡湿了。
　　南禺挪了挪眼神，含笑道：“好。”
　　——
　　玉门关是可以开车进去的，但不允许驶离景观大道。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河西走廊起于乌鞘岭，止于玉门关，作为通商往来最重要的关隘之一，玉门关地处咽喉要地，临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南接一百四十里戈壁，再过不远，便是令人闻名色变的无人区罗布泊了。
　　现代修建的木质栈道有点摇摇欲坠，许知州三步并两步地跳过去，透过小方盘城墙被风蚀的沟壑边缘，抬头能望见一望无际的蓝天。
　　当年欧洲窃贼深入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在王道长被骗取的那批唐代图经里，有一本现存于巴黎图书馆的《沙州都督府图经》，有关玉门关一言记载，“回一百廿步，高三丈”。
　　这破土墩子，竟然是可以直接用脚步丈量的。
　　“就这就这？”许知州瘪了瘪嘴角，忽然又咧着牙“咔嚓”了几张照片，“累了，退钱！”
　　在他镜头的中央，正好立着一棵梭梭树，大半掩埋在黄沙里，瘦弱的身躯被风压得倾斜，成了入眼所见唯一的绿意。
　　“诶等下，闷葫芦小心点！”唐音深吸一口气，轻声斥道。
　　乌启山的登山靴踩到了一株梭梭树，直接给干瘪下去了。
　　唐音握了握拳头，咬牙道：“这可是我起早贪黑偷能量种的。”
　　叶清影默了一下，神色微妙，“据我所知，蚂蚁森林在阿拉善。”
　　这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哦，是吗？”唐音一边掏手机，一边嘟嘟囔囔，“那算了...你踩吧...”
　　乌启山面无表情地把梭梭树从黄沙里掏出来，顺带拂了拂灰。
　　南禺低头摆弄着手机，走进土墩台的内部，抬头朝北望了一眼，碾了碾指尖上的黄沙，道：“这儿不过是玉门都尉府罢了。”
　　城墙顶的月墙，墙角边的马道，就是一处发号施令的办公室。
　　许知州松了松遮阳帽的绳，问道：“南姐姐以前来过？”
　　南禺经过几天刻苦的打字练习，现在使起拼音九键来已是如鱼得水了，她抬了抬眼帘，指腹还贴在屏幕上，敷衍道：“来过。”
　　许知州重新找了个机位，从下往上仰拍，把腿拉得老长，就是显得下巴有点宽。
　　他连着删了两张，接话道：“来旅游吗？”
　　南禺指尖顿了顿，思忖了几秒，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许知州“哦”了一声，便不再讲话了，蹲在地上抓沙子玩儿。
　　细砂从指缝中溜走，却是凉悠悠的触感。
　　很快，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一群“红帽子”蜂拥而上，将那处围得水泄不通。
　　唐音踮脚，借着望远镜仔细瞧。
　　“咋了咋了？”许知州抱着笨拙的单反一路小跑过来，扒拉了几下她的小臂，“唐扒皮，你瞅见啥了？”
　　唐音不耐烦地“啧”了声，讶异道：“好像是一只白狐狸。”
　　“哟，快给我看看。”许知州急不可耐地抢过望远镜，瞪大眸子往人群聚集处寻。
　　“我去，这老些人。”
　　“红衣裳大妈拍照姿势也太土了吧，还搁那儿挥丝巾呐。”
　　......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
　　为了顾及同伴之间那岌岌可危的友谊，唐音忍了又忍，最后敲了他一个暴栗，怒道：“你看完了吗？！”
　　许知州疼得手一颤，险些将望远镜砸地上。
　　“白狐狸嘛！”许知州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前段时间鸣沙山也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你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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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凶个屁啊！”唐音眉毛轻挑，一锤子砸向他脚边，激起一阵呛人的黄沙。
　　“咳咳...”许知州抹了抹眼角，怒目圆睁，“老子就是在凶屁！”
　　无聊，叶清影别过了脸。
　　而最不知所措的是腓腓，它被堵在沙丘之间动弹不得，喉间溢出两声委屈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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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骆驼
　　“收拾一下东西, 要走了。”南禺自个儿裹了一件防晒衣，将两个黑皮箱左右提着。
　　许知州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嘶了半截, “啊, 不开车了？”
　　叶清影把半人高的包背上, 捡了几支对讲机扔过去，解释道：“车不能开进去。”
　　南禺颔首，将青丝挽成高马尾, 慢悠悠道：“该在悬泉置下车的, 但前几年盗墓贼太过猖獗，沿着河西走廊挖了一路的洞, 那一截儿直接封了。”
　　许知州手忙脚乱地接过对讲机, 没时间细细理会字里行间的意思，只将心底的担忧吐露出来，“这他娘的不会要徒步吧。”
　　乌启山蔑了他一眼,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南禺晃了晃手机, 眉开眼笑道：“不能，我买了骆驼。”
　　“买？！”许知州过于震惊，要腰板儿都挺直了，作势要翻个白眼儿撅过去。
　　他声音又尖又打，惊得周围的几人迅速安静下来。
　　南禺眨眨眼，疑惑道：“难不成抢？”
　　许知州此刻似是点钞机, 身临其境感受数钱的痛苦, 像黛玉娇滴滴地捧着心尖，忍不住道：“可以租啊！租！”
　　“咻——”一把瑞士军刀倏地插他脚趾缝里。
　　“嗷什么嗷。”叶清影骂了他两句。
　　许知州表情裂了一下, 然后演变成不知所措, 最后眸子里涌上一抹钦羡。
　　“那个...”他动了动唇, 嘴巴里像是含了东西格外绕，“南姐姐，你有没有失散多年的亲人之类的？”
　　扭捏得简直没眼看。
　　南禺系了系登山靴的鞋带，匆匆地朝旁瞥了一眼，笑道：“没有。”
　　许知州肉眼可见地颓丧下去。
　　叶清影收拾妥当，把天罪别在腰间，说话冷飕飕的，“去哪儿？”
　　“一百四十里戈壁。”
　　“啊呜——”腓腓仰头长啸，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小狼。
　　——
　　残阳萧瑟，驼铃声声。
　　疏勒河干涸的古河道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在茫茫无涯的戈壁滩中蔓延，阔朗的视野，仿佛有一种游走于世外的错觉。
　　平生第一次骑骆驼进沙漠，众人是有点兴奋的，一开始的交谈声打闹声还时不时响起，但再苍凉壮阔的美景，见得多了总会产生视觉疲劳。
　　骆驼行进的比较慢，排列成有序的一列，与阴阳的沙丘光影交错。
　　“我们好久没碰见人了。”许知州浑身骨头被快要被颠散架了，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
　　沙漠露营是戈壁滩的旅游体验项目之一，徒步路线还是比较成熟，一路上设了不少补给点，所以刚启程的时候，他们陆陆续续遇见了不少挑战者，还交换了些感兴趣的物资。
　　“不同路自然就遇不见了。”南禺撑着驼峰打了个呵欠，眼眸半阖着，看模样也是困倦极了。
　　腓腓皮毛油光顺滑，雪白的一只在砂砾之间跳跃，身形跳脱，远远都能望见。
　　许知州框了框血红的残阳，“咔嚓”一声快门，正好捕捉到小白狐的回眸 。
　　他捂着光，仔细端详了一下，“唐扒皮，你看这玩意儿是不是在笑。”
　　“嗤——”骆驼打了个喷嚏，不停地甩鼻子，险些将许知州晃下来。
　　叶清影屁股后边还牵着一匹骆驼，上面载着昏昏欲睡的老板娘。
　　唐音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把着缰绳追上去，“好像是，不确定，再看看。”
　　许知州惊魂甫定，脸色有点难看，“我他娘从没见过狐狸长鬃毛的。”
　　唐音横了他一眼，说道：“你真是头发短见识短，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妖都见过了，非揪着野狐狸的毛不放。”
　　“哼哧哼哧——”一只骆驼鼻尖喘着粗气，驼峰一耸一耸地。
　　乌启山越过他俩，淡淡道：“他嫉妒。”
　　许知州头顶一凉，立刻坐直了身子。
　　沙漠最典型的风蚀地貌随处可见，岩石仅靠底部细细的石柱支撑着，盯着多看会儿着实骇人。
　　绕过一处凌乱的碎石滩，入目是一块巨石，准确说是一块被一分为二的石墙。
　　戈壁滩地域辽广，徒步穿越的挑战者有既定的路线，沙漠旅途的人更多是前往罗布泊，这里反而人迹罕至。
　　巨石切面整齐利落，裂缝直直地垂下来，像是有一把锋利地大刀劈砍而成，两侧边缘往外凸，形成一个上宽下窄的样式，倒不像是自然铸造而成。
　　腓腓仰起脖子嘶鸣了一声，几番跳跃便隐在巨石后面消失了。
　　天际似有点暗色，多了几片映满霞光的云。
　　一缕风贴着鼻尖拂过，卷起一缕缕细沙，还隐隐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味道。
　　南禺竖起掌心，神色凝重，“先不走了。”
　　这短短几个字就像摁了开关，许知州悄悄松了口气，强撑着的四肢迅速被倦意占领，“妈呀，终于能歇了。”
　　叶清影闭眼屏息凝神，竖着沾了水的食指，仔细分辨风向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她脸上隐隐有些不安，冷声道：“好像要下雨了。”
　　风雨欲来的前奏是湿润滞闷的水汽，很好分辨，只是深入戈壁滩腹地，总是会选择性遗忘沙漠原来也会有降雨。
　　“卧槽，那快逃啊！”许知州惊呼道，一扫颓态，比谁都精神。
　　水汽过境，一般撑过那阵便无恙了，但最可怕的是降雨后的水土流失，极有可能将往来的旅客淹没在漫漫黄沙底下。
　　唐音斜睨了他一眼，顿时就不爽了，嗤笑道：“秃驴道士，当你姑奶奶是吃干饭的！”
　　也对哦，在场没一个人信奉唯物主义。
　　南禺回忆起腓腓撒娇的眼神，直接指着那处开裂的巨石，“去那儿扎营。”
　　巨石挡风防沙，凸出的棱角顺带还能遮雨。
　　“好嘞。”许知州一骑当先，瘦弱的身躯被挤在俩驼峰中间，颠得跌跌撞撞。
　　就耽误这片刻的功夫，天色更暗了，方才还是明朗的晚霞，这会儿已经黑压压的一片。能见度一下就降低了，此刻还勉强能辨清五官长相，怕再踟蹰几分钟，连东南西北都找不见。
　　“滴答——”
　　一颗轻盈的水珠滴落在鼻尖。
　　“快走。”南禺勒紧了缰绳，扑在驼峰上往前狂奔。
　　许是沙漠的气温比较高，水汽凝在半空中便蒸腾了一半，最后那点儿浇在滚烫的砂砾上，发出“滋滋滋”的细微声响，烘得戈壁热得像一锅粥。
　　巨石看着近，实际上距离还远得很。
　　雨水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势汹汹，骆驼群在戈壁滩上疾驰，踏浪声，落雨声，风声呼啸，根本分辨不清谁在讲话。
　　“铮——”叶清影一刀砍断绑在两只骆驼腿上的链条。
　　她干脆舍了一匹，翻身上了后面驮着老板娘那头，松了紧握的缰绳，轻喝道：“走！”
　　前面那匹骆驼屁股结结实实受了一巴掌，头也没回，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沙漠里连雨水都裹着细砂，直愣愣地往眼睛里，皮肤里，鼻腔里钻，可谓是无孔不入。
　　此时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叶清影耳廓微动，耳畔声音驳杂，除了听声辨位之外还得紧紧护着老板娘。
　　但好死不死，骆驼受了惊，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她分身乏术，腾出右手想去取包里拇指粗的麻绳，这时，骆驼腾跃了几下，冯老板的身子将倾未倾。
　　这一头栽下去，非死即残。
　　叶清影眼神一凌，只好松了缰绳，伸手捞住她的腰。
　　但松了绳，骆驼更是陷入了癫狂的境地，加大了摇晃的幅度，仅凭夹紧双腿的力道显然是不够的。
　　在失去平衡栽下去的那一刻，叶清影眼疾手快，将绳子绕过老板娘的腰，将她和自己牢牢地绑在一起。
　　为了减少风阻，南禺上半身压得很低，乌启山和唐音跟的很紧，大概离她只有两三米的距离。
　　“阿影！”南禺蹙着眉心，猛勒了一下缰绳，骆驼吃痛嘶吼，甚至立起上半身，两只前蹄在雨中挥舞。
　　蹭着沙丘边缘，乌启山一蹿就没影儿了。
　　倒是唐音听到了骆驼叫声不大对劲，也猛地扯了一下缰绳，但还是往前滑了几十米远，“南禺，没事吧！”
　　南禺心里着急，顾不得许多，夹紧小腿追赶上前，用极快的语调说了一句，“往前走，莫回头。”
　　她在指尖凝了一簇火苗，直接扔在了骆驼屁股上，烫得那骆驼皮毛黢黑，使了浑身力气往前冲。
　　真是魂追着人赶，唐音都没时间反应。
　　南禺控制着骆驼往回赶，速度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倍。
　　她的火倒是不惧风吹雨打，但仅仅那么点微弱光芒还不足以照亮前路。
　　“阿影！”
　　“轰！”一道雷光狠狠地砸下来，沙漠里降雨罕见，打雷亦是罕见，偏偏她们倒霉，今儿全遇上了。
　　倏地，漆黑中燃起一抹亮光。
　　“嘿！”许知州头顶明火咒，站在巨石下面跳跃扑腾，“这边！”
　　雨势愈发的猛了，黄沙像是堵不住的大窟窿，雨水争先恐后地渗进去，见不着一个巴掌大的水洼。
　　乌启山和唐音几乎是前后脚到，三人暂时躲在隐蔽处，头顶撑着一张超大的吸水符箓。


第45章 风蝎
　　石缝远望着小, 抵得近了才发现约莫可容纳三人并肩通过，越往里越狭，但扎个营地还是绰绰有余的。
　　等了半晌, 还是不见人影。
　　唐音一拳砸进墙里, 肃道：“我要回去找老叶。”
　　许知州赶忙拦住她, 劝解道：“哎哎哎，算我求你，别回去添乱, 先不说叶队有多强, 南姐姐也不是吃素的啊。”
　　唐音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有点泛红。
　　许知州顺势抱着她胳膊耍赖, “你去你去！等会儿我和闷葫芦还要分心来找你！”
　　“呸！”唐音吼道。
　　许知州梗着脖子不认输。
　　唐音眸光颤了颤, 最终还是垂下了手臂。
　　——卜到赤口，凶。
　　“阿影！”没方向地找了一阵以后，南禺脑子里突然闪过巫即临走时占卜的卦象, 心里愈发恐慌紧张。
　　灵山占卜, 若不是大凶，巫即定会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管它什么大凶卦象，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这趟就不该来！
　　南禺牵着缰绳，在雨中静默了一阵, 眸光忽明忽暗, 满腔的担忧都化作一声轻叹，“罢了。”
　　其实, 在叶清影最后坠地的刹那, 她终于腾出空当拽住了骆驼鞍。
　　雨浇在身上有些冷, 骆驼不知在往哪个方向狂奔，叶清影撑得很吃力，脚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痕迹，但很快就消弭了。
　　为今之计，只有用牵丝抓个新傀。
　　简而言之，她又打算做个动物傀，尽管打心底抗拒，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方才若不是腾不开手，这会儿岂能如此被动。
　　牵丝在她指尖跃跃欲试，刚往袖口支出几厘米，细软的身子猛地颤了颤，倏地缩了回去，任凭叶清影怎么使唤也不出来。
　　叶清影盯着自己手腕，忽然发觉，有些事情已经逐步脱离了控制。
　　对未知的恐惧让她忍不住心悸。
　　突然，雨停了，连风声都止住了。
　　叶清影抬眸一瞧，身形猛滞，眼底充满了惊愕。
　　这哪儿是什么雨停了，分明是有人特意织了一个硕大的囚笼，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整个与外界隔离开。
　　一缕缕丝线缠绕重叠，平铺在暗黄色的黄沙上面，入目皆为红色，像一株正在缓慢绽放的曼珠沙华。
　　“这是...牵丝...”叶清影伸手触了触，又慌里慌张地缩回去。
　　这是牵丝，和她攥的一样，而且同宗同源。
　　温和的光晕照亮了这隅天地，丝线环绕流动，从她头顶略过的时候，还俏皮地伸出一根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温热的触感拉回了叶清影的神智，她慢慢仰起头，再一次望向了笼顶。
　　南禺牵着骆驼静静地站着，指尖萦绕了几圈淡红色的牵丝，轻轻一摆，这处小世界也跟着颤抖几下。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说：“我找到你了。”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雨势逐渐歇了。
　　夜逐渐深了，沙漠里温差也大，但好在一行人总算找了个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不光是人，骆驼也累得够呛，跑了一只，瘸了一只，死了一只，劫后余生的三匹趴在地上喘粗气。
　　“啊嚏！”许知州擤了擤鼻涕，把外套搭在火堆上烘烤。
　　带的干粮被雨水浸湿了不少，就算扔进火了烤得焦黄，也是哽啾啾的难以下咽。
　　幸运的是，今天白天和徒步的挑战者换了几个脱水的蔬菜包。
　　在翻腾的水里滚了几滚，菜叶也渐渐舒展开来，白雾氤氲着清甜的香气。
　　叶清影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碗，“给。”
　　“谢谢。”南禺轻声道，浅浅地抿了一口，就盯着石墙上自己的倒影看。
　　许知州两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衬得唇红齿白，显出几分不能自理的柔弱姿态。
　　唐音用手肘碰了碰他，视线往这边扫了一眼，弓腰抑着好奇心，“咋了这是？”
　　许知州耸了耸鼻涕，说话带着很浓重的鼻音，“不知道啊，刚回来就这样。”
　　这时候，冯老板悠悠转醒了。
　　长久的睡眠导致的头疼，使她看起来精神萎靡，再加上手臂上一些难以避免的擦伤，整个人看着很是狼狈。
　　“叶小姐，这是？”她指腹用力抵着前额，指甲失了血色。
　　南禺递给她一碗滚热的浓汤，沉吟道：“戈壁滩。”
　　冯老板接过来道了声谢，一碗汤囫囵下肚，脸上的颜色正常了许多。
　　见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冯老板有点羞赫，问道：“这就是南小姐原先讲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吗？”
　　南禺淡淡地“嗯”了一声。
　　冯老板抿着唇轻笑，丝毫没有身处异乡的慌张，甚至还能托着疲倦的身躯谈笑风生，“那我此行算是长了见识了。”
　　她昨晚醒的时候，众人已经将前因后果讲清楚了，是以，就算身处荒漠，也并不觉得突兀。
　　许知州张着嘴巴呼吸，喉咙又涩又干，这还不忘恭维，“不愧是生意人，真牛。”
　　“过奖过奖。”冯老板回了个抱拳礼。
　　许知州正在堵鼻子，关键时候，身形突然踉跄了一下，食指往里捅了捅，脆弱敏感的内壁渗出些鲜红的血渍。
　　淦，是可忍孰不可忍！
　　许知州手忙脚乱地捧着自己两滴鼻血，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你推我干嘛，知不知道两滴血要吃多少个鸡蛋。”
　　唐音莫名其妙地转过头，“谁他么推你了！”
　　许知州被喷了一脸口水，心里下意识惧怕，随即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你挨老子最近，不是你还有谁！”
　　越是心虚，越是在言语上逞能。
　　唐音指着他眼睛，怒不可遏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许知州喉结微动，眼睛止不住乱瞄，嗫嚅道：“说就说。”
　　他攒了一口气，扯着破锣嗓子：“你挨老子——”
　　“哐当——”一枚碎石砸了下来。
　　那股颤动是从脚底开始的，沿着肌肤一路往上，最后汇集在颅顶，把眼睛遮得漆黑一片，最后在唇边凝成了两个字。
　　“地震？！”许知州紧紧贴在石头上，胸脯起伏不定，“啊啊啊，我命休矣！”
　　唐音这才真的推了他一把，槽道：“你休远点，别把晦气传给我。”
　　震动强度堪堪有七八级，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众人只能靠着手挽手抵挡眩晕感。
　　叶清影的手是南禺主动握的。
　　对方比自己还高出半头，但南禺偏要将她笼在自己怀里，沉声道：“往后靠。”
　　有那么一瞬间，叶清影恍然觉得自己是在家里抱着被子睡觉。
　　她清楚地看见那双雾霭沉沉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叶清影尝试着提了提唇角，薄唇翕动了两下，“你也靠后。”
　　南禺眨了眨潋滟的眸子，按了按心口，抿唇笑道：“好。”
　　叶清影垂了下眼睑。
　　颤动持续了几分钟，若是普通的城市建筑，此刻怕是已经坍塌殆尽了吧。
　　乌启山最为沉静，目及远眺，视线停留在一处沙丘上面，皱眉道：“小师叔，那是什么？”
　　众人随着望过去。
　　借着昏黄的火光，能隐约瞧见一波黑色巨浪，蜿蜒的曲线不断向巨石蔓延，密密麻麻地掩盖了黄沙。
　　“这边也有！”许知州惊呼道。
　　若说一波浪潮还不足为据，那现在巨石更像是无际海面上漂泊无依的孤舟，被迫承受着浪花的侵袭，船底快漏了。
　　“唧唧——”
　　天罪被甩进石壁里，刃上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八条竹节般的长腿，赤红色的拟人脸，脑门上顶着两颗黑色眼珠。
　　“这他娘比老子脑袋都大！”许知州烧了一只，唇边沾了些褐色的浓稠状液体，“啊啊啊，水水水！”
　　“风蝎。”叶清影点燃了两只火把，贴着地面挥舞。
　　风蝎也被称作骆驼蜘蛛，以食用腐殖质生存，爬行速度极快，应该是夜里落了雨，地下巢穴被灌了水，再加上骆驼的血腥气，引得它们成群结队出来觅食。
　　风蝎长了两柄锋利的锯齿，成千上百只汇集在骆驼身上撕咬啃啮，仅存的三头骆驼吃痛，膝盖半跪着哀鸣。
　　如蝗虫过境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腥臭，骆驼皮薄处都露出了森然白骨，瞪着眼睛缓缓咽了最后一口气。
　　风蝎越来越多，在几米宽的裂缝口堵了好几层。
　　“往后退！”叶清影一脚踩灭了火堆。
　　许知州一张雷火咒就可烧一大片，鼻腔里咽喉里尽钻些焦臭的尸灰，但前面缺了后面很快便会有新的风蝎大军补上，这样下去根本于事无补。
　　安全圈越缩越小，背后抵拢了石壁，逼得众人无路可退。


第46章 暗道
　　“小心上面！”唐音蹬了蹬腿,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啃出不少血痕。
　　许知州闻言往上望去，一下就不淡定了，“艹！这他么的！”
　　他没忍住爆了粗口, 配上鼻尖上的两抹黑灰, 整张脸因惊愕显出蹩脚的“樱花”味儿。
　　巨石被风蚀成两瓣, 凹凸不平的顶端呈倒“人”字形向中间倾斜，风蝎就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前后簇拥着往下跳, 缝隙被黑压压的阴影遮得只有点微弱的火光。
　　“咻——”
　　“咻咻——”
　　特别是当看见它们还会蜷缩成圆球抵挡冲击力时, 众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地上有火画的隔离带，但抵挡不住脑袋顶上不要命的玩意儿啊！
　　这里最手无缚鸡之力的当属冯老板, 南禺分着心神寸步不离地护着她, 瑞士军刀上沾了厚厚一层粘液。
　　她眸光微凝，冷声道：“十点方向。”
　　叶清影手腕翻转，挽出几个剑花, 天罪一刀将偷袭的风蝎小队砍成两截。
　　愈是这种关键时刻, 唐音的血液都恍若沸腾起来。
　　她放肆一笑，朗声道：“来来来，老叶，冲我头顶砍一刀。”
　　火符箓燃起一道火墙，叶清影逮住片刻的喘息时间，回眸瞧了瞧她, 由衷赞了一句：“你爱好真特别。”
　　怎么说, 这流星锤耍得贼溜啊。
　　若是不经意看，这就是挂在腰际上的装饰链, 此刻却被挥至头顶, 像耍花枪似的抡成一个圆, 将从天而降的风蝎绞杀。
　　不管是视觉还是嗅觉，那都相当刺激。
　　还好，石壁上多了个“蚕茧”状的空气罩。
　　叶清影贴着墙，用牵丝围了个不大不小的干净角落，将众人稳稳地护在里面。
　　但封口的时候，有人没来得及进来。
　　“靠靠靠！完犊子了！干嘛咬我裤/裆啊！”许知州拈着指尖，脸唰一下就白了。
　　他离得远，自成一个火圈，又是背对着其他人，是以，没注意到乌启山黑脸。
　　后果很严重。
　　准确讲，是风蝎死得不美观。
　　类似于下雨天转雨伞，黄绿色粘液和着尸体碎块从流星锤的末端飞溅出来，密密麻麻粘在石壁上，就像是停摆多日的尸体倏地膨胀爆炸了。
　　于是，较之其他人，许知州多了味觉的极致体验。
　　许知州被喷得浑身黏糊糊的，绿不拉几的像鼻涕虫，好死不死，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埋了头。
　　“呕——艹——”
　　那刺鼻的咸腥味不多加赘述，下一秒，他直接被臭厥过去了。
　　冯老板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遭遇过最离奇的便是梦魇了，这种大规模的虫潮对她来说算新鲜事儿。
　　因着连日的颠簸，她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是透亮的。
　　依着南禺的叮嘱，冯老板安静地蹲在角隅，好奇道：“外面怎么了？”
　　看得出，乌启山很生气了。
　　唐刀柄被捏得“咯吱咯吱”响，他薄唇紧抿轻哼一声，飞扬的剑眉显得凶神恶煞，“没怎么，养的猪被啃了两口。”
　　明知道是什么还舔，真当自己是神农氏尝百草，万一哪天碰着个有毒的，那不得一命呜呼了。
　　茧不怎么宽敞，就大概一顶小帐篷的容量，几人凑一起，属实有点挤了。
　　南禺目光浸染笑意，眉目间流转着潋滟波光。
　　她几乎是窝在叶清影怀里的，并且媚而不自知。
　　叶清影几乎一瞬不瞬地盯着，绯意是从脖子先起的，慢慢划过耳廓，然后蔓延到肌肤各处，最后汇聚在心尖，演变成一簇几不可察的战栗。
　　她眼神暗了暗，然后偏头移开了视线。
　　外面战得正酣，中心人物对自己制造的轰动恍然不觉，唐音挑了挑眉稍，嬉笑道：“老叶，你懂得。”
　　真的更猥琐了呢。
　　哦，差点忘了她那无理又无聊的要求。
　　茧被破开胳膊粗的小洞，叶清影都没伸手，天罪十分自觉地钻出去，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来，狠点儿。”唐音额头浸着汗，但眸子里却是嗜血后的兴奋。
　　天罪特骚包地表演了从天而降，还自顾自地挽了几个漂亮的招式，就差打一束醒目的舞台灯了。
　　“嗡——”
　　流星锤和天罪相撞，火花四溢，发出一阵恼人的共鸣。
　　火势瞬间就燃起来了，流星锤沾上天罪的业火，两玩意儿就像是风火轮似的，一个抡得比一个圆。
　　唐音脚底下踩着罗盘，几同时响起几声爆炸声，周遭石壁破开几处大洞，风灵阵拔地而起！
　　好听点说是风灵阵，实际上更像是烧烤摊的大风扇。
　　顺着风势，“轰”的一下，业火燃起三丈高！
　　挨得近的风蝎被烧得渣都不剩，离得远的八条腿儿都烫卷了，于是唐音笑得更开怀了。
　　粘液成了最好的保护色，许知州瘫倒在地上与风蝎融为一体，这些长相丑陋骇人的骆驼蜘蛛没谁在啃他。
　　石壁被烤得滚烫，南禺直了直背脊，啧了声，“唐音的脾气还真是火爆。”
　　听不出是褒贬，冯老板手臂被烫红了一片，沉吟道：“看着文文静静的。”
　　南禺深以为意，点了点头。
　　文静？可能是瞎了吧。
　　叶清影抬了抬眸子，手指狠狠地戳进牵丝里。
　　唐音许久都没如此酣畅淋漓过了，说话也愈发不着调，“老叶，要不要给你试试？”
　　“我没那么无聊。”叶清影出声呛道。
　　“哼，冰坨子。”唐音不甘示弱地反驳。
　　眼瞧着风蝎大军前进的步伐逐渐缓下来了，她也应付地游刃有余，叶清影便索性不再搭理。
　　狭小的空间被逼得越来越热，乌启山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贴着石壁盘膝而坐，歇了大半的力道，这么久了连身形都不带晃的。
　　叶清影突然愣了一下，指着他问道：“不烫吗？”
　　乌启山碾了碾佛珠，又念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梵文，说：“小师叔，我皮糙肉厚，没问题的。”
　　他碍着男女有别，硬是在不大的茧里辟出一小块地儿，没和她们紧靠着，中间隔了一条无形的分界带。
　　“你和我换个位置。”叶清影沉吟片刻道。
　　“好。”乌启山没多问原因，直接撑着地起身。
　　叶清影蹲着捻了一撮黄沙，又用掌心贴了贴石壁，感触是粗粝温热的，并不像冯老板背后那块那般滚烫。
　　曲着指节敲了敲，她又凑近贴着耳朵听。
　　过了半晌，南禺突然唤了她一声“阿影”。
　　“嗯？”叶清影抬头望着她，眼神略有些迷茫。
　　上扬的尾音像是一撮毛，挠地心间酥酥痒痒，南禺的第一反应是——好可爱。
　　她半垂着眼皮，耳廓募地发烫，缓声道：“空的。”
　　“南小姐的意思是，这里头大有乾坤？”说着说着，冯老板眸子里迸发出些喜意，很像是那种绝境逢生后的旅途行者。
　　反应大了些，但也难怪，毕竟赶路算不得轻松。
　　“是。”南禺点了点头，强行把自己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叶清影面色凝重地比对了一下两边的敲出来的动静，一边沉闷，一边清脆。
　　“砸了。”叶清影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上下瞄了一眼乌启山的腱子肉，“行不行？”
　　以前在矿洞也干过砸墙的活计，但眼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使力气的么。
　　乌启山蹙了蹙眉，手臂上包裹着一层坚实的肌肉，朗声道：“小师叔让远点，小心渣滓崩着。”
　　叶清影依言撤了牵丝，后退到另一边。
　　许知州和乌启山性格迥然不同，不高兴和没头脑，但其实争强好胜的本质都一样。
　　经历了从骆驼上摔下来那一回，两人都对南禺的牵丝笼缄默不语，但南禺觉得叶清影反应似乎更扭捏了。
　　这次，她掌心握了一半袖口，捏了一截手腕。
　　南禺乖顺地跟在她身后，借着间隙偷偷瞄了一眼，反手蹭了蹭掌心。
　　“咳。”叶清影步伐微滞，还是没回头，轻言细语道：“往后躲一点。”
　　真不巧，一不小心同手同脚了。
　　南禺在后面忍得肩膀直抖，像是一只得逞的小狐狸，妩媚中带了丝不谙世事的清纯。
　　“真甜。”冯老板笑眯眯地走在后面。
　　“砰——”
　　伴随着几声重击，乌启山邦邦两拳，直接将嵌得严丝合缝的石壁砸开了一道仅容弯腰通过的豁口。
　　“咳咳咳——”
　　扬尘很重，像是尘封许久没人踏足过。
　　“里面有暗道！”乌启山激动道。
　　巨石内人工凿了个小洞，很是低矮，约莫一米高，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和沙土，正中间虚掩了一个长条形的洞口，木梯支了两截扶手出来，黑黝黝地往下延伸。
　　“走。”叶清影拍了拍唐音的肩膀。
　　“那风蝎怎么搞？”唐音惊讶道。
　　等到天亮，虫潮自然就退了。
　　“走就是。”叶清影不耐道。
　　下一秒，她表情陡然变得严肃，旁人看不见的牵丝此刻光芒更甚，如风拂过湖面荡起涟漪，然后迅疾铺展开来。
　　“轰！”
　　两瓣巨石倏地合上了！
　　没来得及逃的风蝎被压成了肉饼，其余的搜寻无果后又如浪潮般退回地下巢穴。
　　一百四十里戈壁滩茫茫无涯，只剩下三具被风沙掩埋的骆驼尸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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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壁画
　　木梯早已腐朽不堪, 上面被钻了不少虫眼，踢一脚便裂开了。
　　唐音趴着腰，腿吊在石洞边缘, 往下射了一束探照灯, 随手丢掷了块碎石。
　　约莫两秒, “咚——”。
　　“嗯...十几米吧。”她拍了拍掌心的浮土，从裤腿里扯出几只活蹦乱跳的风蝎，绑一起裹了层浸满白酒的棉布, 点燃扔了下去。
　　“唧唧！”
　　落地后的火势更猛了, 风蝎挣脱了束缚，蜷着八条腿横冲直撞, 正好照亮了不少阴暗的角隅。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叶清影都能听见风蝎凄厉的嘶鸣。
　　气氛不恐怖，但被她整得莫名骇人。
　　“惹谁不好，偏偏惹你姑奶奶。”唐音眯了眯眼, 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然后将瓶口对着旁侧，“老叶，整一口？”
　　乌启山提着“鼻涕虫”的裤腰带，默默往石壁抵紧了些。
　　腿都蹲麻了，伸展都困难，哪有闲情逸致喝酒。
　　炙烤后的风蝎有股勾人的焦香, 顺着井道一股脑儿涌上来。
　　唐音咽了咽唾沫, 倏地恍然道：“哎呀，师门规矩, 不得饮酒嘛。”
　　她板着脸压着嗓音, 神态学了个七八成。
　　“你找打。”叶清影蹙了蹙眉, 沉着脸把手电照在她脸上，映着那脖颈上的酒液亮晶晶的。
　　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还真久违。
　　唐音被光晃了眼，遮着大半张脸勾唇轻笑，但言语还是不饶人，“你师傅是老古董，你是小古董，学人定什么破规矩，这不纯纯剥夺人身自由。”
　　她吊儿郎当地晃了晃瓶子，叹道：“人生苦短，及时享乐啊。”
　　唐音兀自吐槽着定规矩人的死脑筋，从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骨线清晰流畅。
　　她一愣，南禺含了一口轻漱，然后面无表情地吐了出来，熏得小室酒气刺鼻。
　　“入口泛凉，味苦微涩。”南禺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指尖略一用力便将酒瓶碾碎了，“倒是从未尝过的劣等酒。”
　　“噗——咳咳...”冯老板本着旁观不语的心态，但着实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扳回一城，叶清影冲着唐音挑了一下眉头。
　　唐音搓搓脸，不生气甚至有点兴奋，“现在尝过了，那我不成了南姐姐第一次了？！”
　　南禺听了，缓缓皱了下眉。
　　这话听着好不正经啊，冯老板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视线一直在三人脸上打圈儿。
　　原来吃瓜也是个体力活。
　　叶清影指节捏出几声脆响，眸色沉郁，“你到底走不走？”
　　在聊天的空当，风蝎已经被烧完了，留下黑黝黝的洞口，飕飕往上蹿冷气。
　　别人都说她俩属于水火不容的典范，唐音对此只给出三个字的评价——“都瞎了”，要是让她知道是谁乱传谣言，她一定按着那人的头重写小作文，“手足情深”，“相爱相杀”，听着不是更有戏剧冲突嘛。
　　以前也调侃过啊，从没见这么大反应。
　　唐音莫名打了个冷颤，适可而止地掐灭火焰。
　　“报告长官，风速正常，氧气正常，小队请求立即执行任务。”她指尖抵着额嬉笑道。
　　叶清影撩起眼皮，沉声道：“准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影子嗖一下从眼前略过，然后对着洞口一跃而下。
　　唐音愣住了，心口哐哐哐地直突突，手一哆嗦，她刚才就瞥见一片衣角！
　　叶清影解了千机索，拧眉道：“你瞪眼睛做什么？显得大？”
　　唐音还僵着同样的姿势，瞳孔因放大而显出几分惊惧，“她直接跳下去了！你没看见？！”
　　从七八层高楼上跳下来，这不得摔个半身不遂？！
　　虽说捉过妖，但大多数缚妖师还是同唐音一般，都是些身手矫健的肉体凡胎。
　　落魄山神这个名讳听起来似乎很难解释，并且叶清影本身也并未有和盘托出的打算，自然是应该表现得吃惊些。
　　这，听起来应该不难。
　　叶清影捋了捋绳索的头，眉心隆起，唇瓣微张，两颊肌肉紧绷，“嗯，看见了。”
　　唐音无语，装不了惊讶可以不装好嘛，表情僵得像是谁逼她被迫营业了似的。
　　她趴在洞口处，试探性地唤道：“南姐姐？”
　　南禺足尖轻点，稳稳地穿越井道，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还好，算不得高。”
　　巨石正上方有一拳头粗的圆洞，是以空气流通还算正常，风贴着石壁裹挟着嗓音一截一截往上递，掺着沉闷的回响。
　　唐音：“......”
　　这下，她心里的忐忑算是彻底放下了。
　　叶清影寻了一处坚实的地面，掏出了千机索的铆钉，淡然解释道：“就许你布风灵阵，不许别人会轻功。”
　　轻功？听起来很像是武侠小说里面那种劫富济贫，深藏不漏的绝世高人。
　　唐音咂摸了一会儿，确实十分合理。
　　“都...都好厉害。”冯老板结巴道，这几天的经历属实推翻了她一直秉承的世界观。
　　“嘘——”唐音的手臂松垮地搭在老板肩上，神神秘秘地低语了几句，吓得对方更是不敢言语。
　　石壁里嵌着半枚被锈蚀的铆钉，颜色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
　　这。
　　......似乎不久前有人来过。
　　铆钉是近现代攀岩设备的产物，结合这里的空气条件，时间再往前推多点儿就不准确了。
　　叶清影深吸一口气，指尖顿了顿，摩挲着地面迟迟没动静。
　　下面已经陆陆续续亮起几簇灯光，南禺独自在下面探寻，唐音好奇地抓心挠肺，又烦又急。
　　“磨磨蹭蹭的，好了没？！”她催道。
　　过了一会儿，叶清影寻了个空处，点头示意，“可以了，你先走吧，我最后。”
　　从刚才起，唐音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得此肯定答复，身上挂得那些装饰链条挤一起响。
　　许知州还晕着，唐音掰了几根闪光棒扔在各处。
　　众人举着探照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身陷黑暗中还未来得及看明白，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住了。
　　“哇...”唐音下颚都快脱臼了，指着南禺语无伦次，“南...姐姐...”
　　入目是一面人工堆砌的墙壁，细细地抹了蛤粉，尽管深埋地下，历经漫长岁月，但仍保持着闪亮的白色效果。
　　约莫五米高的墙壁，仅绘了一女子。
　　薄纱遮面，蛾眉螓首。
　　衣袂飘飘，吴带当风。
　　大面积的留白衬着赤红衣袍，一眼便撞进众人的眸子里，添些心灵震颤的余韵。
　　叶清影心里剧颤，她的注意力并不为壁画所吸引，而是距画像咫尺之遥的南禺。
　　那壁画上含情的桃花眼，罩在宽大袖袍下的颀长身姿，都与南禺有几分神似！
　　壁画女子远眺的星眸像挑起了漫长悠久的千年时光，而南禺缱倦的目光又施施然将众人游离的思绪落在实处。
　　两端，连着岁月。
　　“好漂亮啊。”唐音感叹道。
　　叶清影眼神涣散，猛地惊醒，指尖脉搏跳动陡然明晰，她倏地上前握住南禺的手腕，往后轻轻一带。
　　羊皮经卷不慎落地，南禺抬眸略显迷惘，但依旧勾着轻笑，柔声安抚：“阿影可是害怕了？此处不会有邪祟能伤了你。”
　　她语气中带了些骄矜，那究竟是不会、不能还是不敢呢？
　　探照灯捏在掌心，光影绰绰，明明有实形，明明有温度，但叶清影却恍若觉得她要钻进这画里消失不见。
　　此刻，在她眼里，这精美绝伦的壁画竟比冥府四司还可怖。
　　默了一会儿，她说：“当心点，乱碰东西是大忌。”
　　贴着墙角，羊皮经卷堆了满满当当一人高。
　　她这指责来得气势汹汹，南禺却照单全收，乖乖拾掇了经文归于原处，应答道：“听你的就是。”
　　南禺眸光含着潋滟水色，叶清影知道那是笑得放肆，脸连带着脖子根都臊得慌。
　　墙角垒放的香一碰就折，坍塌的案几，斑驳的铜炉，这里更像是供奉着天女像的庙宇。
　　旁侧，唐音扯着其他人研究。
　　她抠了一块儿板结的土壤，好奇道：“沙漠里怎么会有土？”
　　冯老板半蹲着，沉思后答道：“我听说敦煌以前是片绿洲，西汉时候不是还有军队沿着河西走廊屯田戍边么，这要是一直都是沙漠，那粮食怎么种得出来，军队早就补给不足了，哪还有机会击退匈奴。”
　　“也是。”唐音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接着又大大咧咧地锤了冯老板肩膀一下，“确实是文化人。”
　　冯老板吃痛，揉着肩膀讪笑。
　　唐音掸掸灰尘，说来也奇，这么紧致的肌肉，健康的小麦肤色，竟然会得贫血这种娇弱的病症。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忙不迭地扶住墙。
　　但手感好像不太对，凹凸不平但又光溜溜的，她抹黑凑近嗅了嗅。
　　倏地，冯老板把手电扬了起来。
　　唐音正贴着一具人形泥俑上，与它无神幽深的眸子四目相对。
　　“！”唐音被吓到了，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赶忙站直了身子，只听得“嘎吱”一声响，立定的时候不小心掰断了泥俑的手腕。
　　她也没仔细瞧，直接就扔了。
　　“咚咚”两声，手腕翻滚到叶清影脚边受阻停下了。
　　断裂处支出一截灰白色，莫非？
　　叶清影抿了抿唇，说道：“肉身泥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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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壁龛
　　唐音原是不怕的, 但禁不住面前的人俑颤了一下。
　　“！”
　　快跑！要凉！
　　许是为了防蛇虫鼠蚁，建造的工匠仔细上了一层石灰，斑驳的墙面上多了几条细纹。
　　“咳咳！”冯老板离唐音最近, 赶忙屏着呼吸蜷在角落。
　　裹挟着石灰粉的灰尘像是竹篾上的倒刺, 猛不丁扎进肺管, 咳不出清不掉，演变成一团红肿，疼得难受。
　　而且, 地底下的东西最是应该小心, 谁知道会不会是什么暗招。
　　步伐只慌张了一下，唐音从容地翻过累如小山一般的羊皮经卷, 随手扯了几卷盖在头顶。
　　一束微弱的灯光从脚边倏地亮起, 几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
　　南禺蹲着，双臂绕膝, 脸搁在腿上, 柔化了明晰的下颌线，挤出一点婴儿肥来，唇边挂着浅笑，说了一声“嗨”。
　　周围寂静了三秒。
　　呼吸很近很轻，唐音莫名红了脸，舌头像打了卷, “哈哈哈, 你们也在呢。”
　　“你不乱碰就不在。”叶清影语气很淡。
　　一股子凉意钻进肌肤里，贴着四肢百骸游移, 唐音竟听出一丝咬牙切齿, 她定了定神, 扯了一个堪称和蔼的微笑，“放屁，明明是你手贱。”
　　起初她不小心掰断了泥塑，也没见起什么动静啊。
　　谁知道叶清影这货，非要把断手骨头剥出来！
　　咱就是说，这收集破玩意儿的癖好能不能先放一放！
　　叶清影掰碎了几案脚，冷哼一声，道：“倒打一耙。”
　　“死鸭子嘴硬！”唐音斜睨了她一眼。
　　南禺被迫夹在中间，“哈哈”笑了两声。
　　原来这就是菜鸡互啄。
　　叶清影眉梢轻挑，气消了大半，颔首道：“听出来了，你是挺嘴硬。”
　　唐音倏地一愣，背脊不自知地抵拢了墙壁。
　　“？”
　　突然伶牙俐齿了？这货什么时候瞒着自己上了语言艺术培训班？
　　唐音眼神里流露出不可置信，更气了，憋了一会儿，脸都红了，“你放屁！”
　　“粗俗。”叶清影淡淡道。
　　唐音偏头，将火气细细掰开分几次吐了，又搜肠刮肚地翻了几句狠话。
　　刚欲出口，响起一声叫嚷。
　　许知州醒了。
　　正好扬尘歇了，黑点最先出现在女子的鬓角，然后蜘蛛般的裂纹遍布整幅壁画。一道拇指粗的豁口贯穿脸颊，美感没了，甚至有些诡异。
　　“你吵个屁！”唐音一把甩开羊皮卷。
　　还好叶清影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些，否则差点又被石灰迷了眼。
　　风蝎绿油油的粘液干了以后，许知州身上结了一层硬痂，看起来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珠子却是亮晶晶的，说话的中气也足，“唐扒皮，你——”
　　乌启山糟心得很，那眼睛能不亮么，都被吓出气音了。
　　唐音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哂道：“小许，难不成你做梦都在想姐姐？”
　　去你丫的！
　　许知州满眼惊惧，喉咙像是被口水哽住了。
　　冯老板半趴着腰，双手捏着耳朵，额头汗涔涔的，“唐小姐，小心你后面。”
　　唐音还靠着墙呢，肩膀突然一沉。
　　她回眸一瞧，指尖倏地绷紧了。
　　一整面墙的壁龛，嵌满了肉身泥塑，均是挺立的站姿。
　　叶清影看得最清楚的是眼前这一具，皮肉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大半块胸膛的肋骨。
　　“咔——”泥塑另一只手又垂落在唐音肩膀上。
　　南禺抬眸发现，这具泥塑表情丰富，应该是...在歪着头笑。
　　不知道哪位大师做的，怪渗人的，爱好还挺变态。
　　“诈尸了！”许知州很崩溃，用力抓紧扯着头皮。
　　他眼角甚至飙出几滴泪，这他妈刚出狼穴又入虎口，能不能消停会儿，还不如直接一头扎进风蝎虫潮里，省得后面频繁被吓。
　　乌启山手背上被溅到了几滴晶莹，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抽出唐刀挡在前面。
　　其实也不怪许知州胆儿小，他这不刚醒过来，脑子还懵圈呢。
　　倒是冯老板，经历得多了，相较之下，要镇定许多。
　　她自知武力最弱，所以躲得干脆。
　　“管它诈不诈尸。”唐音反声掐住泥塑的脖子，轻轻一使劲便掰断了，“都给姑奶奶砸干净咯！”
　　腰上溅了些泥点子，流星锤一路火花带闪电，把泥塑砸得稀碎，特别是脑袋，被砸了拳头大的窟窿。
　　“诈尸”的玩意儿，全程没反抗过。
　　“咚咚——”
　　她这动静不算小，壁画又落了几块墙皮。
　　倏地，一双冒绿光的眼睁开了。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最后，密密麻麻的绿点。
　　叶清影：“......”
　　“杀了我，就现在...呜...”许知州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冯老板有点近视，她从怀里掏出镜盒，用绒布仔仔细细擦了，定眼瞧瞧，才说道：“许先生，我觉得可以直接跑。”
　　许知州一脸颓丧，跑？往哪儿跑？顶上唯一的路都被封死了。
　　“咻——”一把瑞士军刀贴着叶清影的脸颊擦过去，直接钉入她身后的墙壁里，弄乱了几绺发丝。
　　叶清影抬头，一脸茫然，直到看清楚地上那只被刺穿的风蝎后才恍然回神。
　　“阿影，别走神。”南禺轻轻松了口气，掩下眸心的一抹惊惧。
　　她方才在思考，并未注意到风蝎的靠近。
　　叶清影本想出声解释，但心思在看到南禺略有些苍白的脸色后便消了，只应了一声“好”。
　　两方僵持，唐音放轻呼吸忍了一会儿，掌心捏出薄汗。
　　“别动。”叶清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唐音瞪了回去，咬牙道：“要不你过来试试。”
　　话虽如此，但唐音还是松了流星锤。
　　有一只风蝎顺着裤管爬到了她腰际，幸好刚才溅了不少泥点子，扰乱了风蝎的嗅觉，才没有被直接“咔嚓”一口。
　　她是被包围的那个。
　　叶清影缓缓抽出匕首，压低嗓音道：“肉身泥塑制作方法极为严苛，需要把将死之人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然后从塞入木炭松香等材料，抹石灰封罐。”
　　“死变态，那又怎么样！”唐音用气音回她，一边斜着眸子瞅，一边小心翼翼地抬手臂。
　　酸软的手臂动了一下，血液脉络仿佛都通了。
　　那只一动不动趴在她肚脐眼儿的风蝎倏地扬起了锯齿，迈着八条腿左顾右盼。
　　淦，好痒。
　　唐音两颊的肌肉因用力而紧绷，表情很不自然，她不敢再多动弹了。
　　先头兵不能死，后面还有虎视眈眈的军团。
　　刚刚南禺杀死的那只，还没来得及发出信号便咽气了，只是同类的腥臭气息，惹得虫潮蠢蠢欲动，所以唐音和叶清影周围聚了越来越多。
　　都不确定，都在试探。
　　作战靴上歇了几只，叶清影眼神在周遭逡巡，说：“可是这些泥塑的腹部是空的。”
　　耳畔的心跳声陡然清晰，一滴汗淌进眼睛里，刺得人生疼。
　　但叶清影眼眶都酸了，硬是一下没眨，细密的血管胀了血，眼珠子泛着异样的红。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这是一只比先头兵还大两倍的风蝎，此刻正游移在她脸颊上，八条竹节腿罩住了整张脸，硕大的尾遮住了左眼。
　　“妈呀！”许知州伸头瞧了一眼，赶忙又缩回去了。
　　许知州被吓得蔫头巴脑的，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置身于虚拟世界里，叶队那模样是在是太像游戏里被寄生虫控制的弱鸡人类了。
　　忽地，南禺开口了，“因为他们肚子都被吃光了。”
　　只剩些粘连着泥土的腐皮，大概率是在弥留之际时，这些风蝎便已经蠢蠢欲动了。
　　“出门没拜财神爷，点儿太背了。”唐音眉头一皱，鼻尖萦绕着湿热的汗水气，“躲来躲去，想不到姑奶奶直接闯老巢了。”
　　南禺十指微拢，常年挂在唇边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摄人的戾气。
　　冯老板用袖子揩了揩汗，一张小脸吓得惨白，问道：“唐小姐，这和财神爷有什么关系？”
　　唐音冷笑道：“当然有关系，这趟赚钱不顺利。”
　　冯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忽地，地面颤动了两下，整幅天女像摇摇欲坠。
　　接着，洞室顶部开始崩塌，石块砖块扑倏倏地往下掉，砸死了不少乱窜的风蝎，一时间细小的“唧唧”声不绝于耳。
　　许知州抹了一把眼泪，哭喊道：“太好了，天不亡我。”
　　“铮——”唐刀都挥出残影了。
　　冯老板压了惧意，说：“可...我们也逃不出去。”
　　是啊，哪儿还有路呢，许知州愣住了。
　　唐音趁乱松了口气，只是刚吐就被猛地吸了回去，那画面差点吓得她肝胆俱裂。
　　“你不要命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叶清影的腰，“你看清楚！那是虫潮！你冲哪门子！”
　　像是饿狼扑食一般，风蝎争先恐后地往一处涌，那座虫山绿的晃眼，密密匝匝地蛊人心智。
　　叶清影足尖碾死一只，满目通红，神态似是陷入癫狂，用着蛮力毫无技巧地往前冲。
　　唐音险些要控制不住她了。
　　“哐当！”一块碎石砸在脚边，泥塑接二连三地倒下来，骸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小心！”唐音勾着她的腰，顺势往旁边一带，两人在地上滚了个狗啃屎的姿势。
　　“唔——”尖锐的碎石扎进唐音掌心，她忍不住嘤/咛一声。
　　伤口是贯穿伤，鲜血汩汩地往外淌，吸引了不少的风蝎，她苦笑了一下，怒道：“你他娘能不能别闹了！”
　　叶清影浑身一颤，指尖在碎石上磨得血肉模糊。
　　这次，唐音听见她在讲什么了。
　　她说：“南禺，南禺在...”
　　唐音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环绕四周，许知州，乌启山，冯老板，除了南禺，所有人都在。
　　刚才，南禺划破了手，主动吸引了虫潮。


第49章 暗河
　　“放手！”叶清影领口被汗濡湿了, 眼前像是被遮了块白蒙蒙的绸布。
　　她言语之间藏着惊惧，唐音莫名觉得脖颈一凉，两条腿倏地缠住对方腰际, 硬着头皮耍赖, “不放！”
　　双拳难敌四手, 冲上去就是送人头。
　　天罪悬于头顶，也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砍，腥臭的血洒进眼睛里, 扎得难受。
　　她的肺里像是被灌满了冷冽的风雪, 连有规律的吐息都成了奢望，只能挤着一点点残余, 刺痛刮得胸腔血肉狼藉。
　　“轰——”天女壁画塌了, 珍贵的羊皮经卷被废墟掩埋。
　　唐音压着叶清影匍匐在地上，后者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指尖狠狠嵌进砖石缝里。
　　南禺所站之处, 被风蝎移为了平地。
　　“！”唐音摸不准南禺的实力, 心里一时没底。
　　莫不是被这些鬼玩意儿给啃没了？
　　“这...”唐音欲言又止，也顾不得掌心的贯穿伤了，“她是不是...”
　　“不是。”叶清影冷声打断。
　　语气波澜不惊，但浑身还是抑制不住在颤抖。
　　撤退时间不足五秒，风蝎突然就散尽了，不知全部钻进哪个地下洞窟。
　　这速度看得许知州目瞪口呆, 喃喃道：“我以为狡兔三窟都够多了, 这什么什么蝎子怕不是准备把巢穴建成宫殿。”
　　乌启山手臂上多了不少划痕，脸颊结了血痂。
　　地上没有骸骨, 没有碎肉, 没有血迹。
　　人只是不见了, 不是没了。
　　唐音怔愣一瞬，也立马反应过来，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顶上还在往下落碎石，不分差别地攻击人。
　　叶清影精神恍惚，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一时不察，被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戳伤了太阳穴。
　　唐音嗳了一声，急忙攥住她，“你又往哪儿去？”
　　“找人。”叶清影头也没抬，任凭温热的血液渗进领口。
　　她们是过命的交情，一起滚过草地，淌过雪水，命差点一起搭在慕士塔格，否则，唐音哪有空操那么多闲心。
　　手上带伤使不上力，打又打不过，唐音急得眉毛都快飞了，伸手接住一块小石头，投掷在叶清影后背上，嚷道：“姑奶奶先砸死你得了！”
　　没长眼睛的瞎子，脾气拗的倔驴！
　　此刻，东南方那角都塌地不成样子了，赶着趟地送死，就不能逃出去再找，真服了这一根筋的臭脾气。
　　当然，唐音也只敢在心里过过瘾。
　　“等下！”许知州缩在乌启山的保护圈里，抱膝蹲着像个肉疙瘩球，“后面好像.......”
　　他伸手去抠，搞出大概巴掌大的洞，趴在地上挤眼睛去瞧。
　　唐音拦不住她，跨一步，双手叉腰，气急败坏道：“人就是故意的，要是有法子早把你捎上了，你眼巴巴往上凑什么凑！”
　　她心里的小人双手合十，朝着东南方鞠了一躬。
　　南姐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空的！下面有甬道！”许知州惊喜道，“是甬道！”
　　“有救了！”冯老板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整个肩膀都松垮下去了。
　　叶清影脚步未停，她甩了甩酸软的胳膊，拾起堆顶的一块石头就往后摔。
　　“砰！”刚好砸到唐音的落脚点。
　　“你实在是吵得很。”她不悦道，血渍拉长了眼尾，明明神色清冷，但眉眼间却透着几分妖冶的魅色，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诡秘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看着还真是一颗汁水丰满的好白菜。
　　唐音藏了眸中的惊艳，淡淡一哂，“是是是，我吵我吵。”
　　叶清影并未搭理她，自顾自地清理碎石。
　　唐音看着那些石头堪堪擦过天罪，心猛地提起来，又加了一剂猛药，“别人和你非亲非故，你能不能把自作多情收一收！”
　　许知州倒吸了一口凉气，抠洞的手不知所措。
　　“非亲非故，自作多情。”
　　叶清影心里一颤，肺里又重新扬起风雪，寒冷激得她目眩，舌根泛苦。
　　心里一瞬间涌起些陌生的情绪，她眸心划过一道茫然。
　　她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唐音梗着脖子，不甘示弱道：“说什么说，你又不聋。”
　　“啊——”冯老板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白皙的手指被砸了一下，指甲盖里瞬间涌出了乌青，身侧黑皮箱的扣子突然立起来还没等人看清又倏地软下去。
　　莫名其妙被牵扯进来不说，既不能帮上忙，还要被人时刻保护，她有些沮丧地半垂着眼睑。
　　压抑许久的负面情绪在心间暴虐，整个人看起来郁郁沉沉的。
　　横亘在顶端有一条打磨平整的柱状圆石，也禁不住摇晃砸了下来，几具泥俑的舌头都被压出来了，一直吐着很是骇人。
　　“让开。”叶清影垂眸对她说道。
　　乌启山左手许知州，右手冯老板，让得远远的。
　　那斜睨过来的目光让唐音脖子一凉，本能地躲在人高马大的闷葫芦后面，说道：“留个地，我挤挤。”
　　乌启山瞬时无语，合着他就是一挡箭牌。
　　“叶队干嘛呢？”许知州低声疑惑道，手臂半悬着摇晃，有点滑稽。
　　“砰！”墙应声而倒！
　　叶清影双手将石柱举于头顶，伴随着一声轻喝，猛地往前砸！
　　一下，众人脖子一缩。
　　两下，三下......
　　唐音吸了吸鼻子，掩住口鼻，回道：“应该...是在生气？”
　　冯老板也顾不得感伤了，语无伦次道：“力气好、好大！”
　　甬道落低两米，黑黝黝地蹿冷风，叶清影直截了当地跳了下去。
　　“哎，叶队，等等我！”许知州一提裤腰带，没犹豫的，紧跟着下去了。
　　经过层层丢失，众人手里只有黑皮箱和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
　　半人高方形甬道，四面凹凸不平，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内裤兜里还塞了一叠符箓，不到万不得已许知州不会拿出来用，那是他最后救急的东西了。
　　照明手电又都落在废墟里，在加上前途未卜，是以，这甬道里的气氛十分低沉压抑。
　　这几分钟犹如过了几度春秋，等到真正爬出去伸直了腰，众人才短暂地松了口气。
　　“到了。”叶清影冷冷地扔下一句，独自往前探寻，作战靴踩得咯吱咯吱响。
　　哟，臭脾气还真倔。
　　唐音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后背被人撞了一下，险些踉跄栽倒，“挤什么挤，踩着脚了。”
　　“唉，谁扒我裤子！”
　　“别乱动。”
　　“前面谁啊，好黑。”
　　......
　　前面，“咔嚓”一声脆响，听声音应该是木头一类的东西断了。
　　叶清影拾了块木头，用匕首割了一绺布条，一丝不苟地缠上去，“酒。”
　　“唐扒皮，叶队在叫你！”许知州委屈地捂着脸，眼泪摇摇欲坠。
　　唐音刚甩了他一巴掌，回眸“啊”了一声，赌气道：“哟，劣质酒哪配得您喝。”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把南禺的话安在叶清影脑袋上了，这不是纯纯添堵，没事找事儿，小心河豚气炸了。
　　静默了几秒钟，叶清影报了位置，“十五步。”
　　唐音瘪瘪嘴，数着步子往前迈。
　　刚走不到一半，脚底下便摇摇晃晃起来，左右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不注意便站不稳脚。
　　“喏，最后一瓶。”唐音死盯着眼前模模糊糊的黑影，又补充了一句，“省着喝，给我留点儿。”
　　倒酒的声音很豪放，唐音听得一阵阵心疼，红唇都咬紧了。
　　不怪她小气，这鸟不拉屎的破地儿，这最后一瓶烧刀子是精神食粮。
　　火把霎时就燃起来了。
　　叶清影递回空瓶，说：“我不喝。”
　　唐音凑得近，睫毛卷了边，鼻尖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对骂一触即发，叶清影眉头瞬间舒展了。
　　“卧槽！”许知州张开双臂紧贴洞口。
　　唐音正在火气上，转头就骂：“你在给姑奶奶叫魂啊！”
　　话音刚落，她怔住了。
　　她们所有人都踩在一座岌岌可危的木桥上，叶清影的火把是掰了一截桥面，连接的麻绳拧的很粗，但是挡不住岁月久远，桩与桩的连接处只剩针线那么细了。
　　木桥横跨了一条湍急的沙漠暗河。
　　沙漠表面存不住水，地表水从砂砾表面不断下渗，在某处与地下水混合，从一缕细细的水流开始，地下的岩石被溶解侵蚀，形成一条地下古河道。
　　“嘎吱嘎吱——”
　　这会儿，木桥承重的呻/吟更像是夺命曲。
　　地下情况错综复杂，若是不甚被卷入水流，尸体将永无见天日之时。
　　任何动作幅度都不敢大了，唐音轻轻锤了叶清影肩膀一下，咬牙道：“命还你。”
　　慕士塔格雪崩了。
　　唐音就是在这次失去了所有队员，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而她自己也本该命丧雪山。
　　雪山夺人性命，只需要十五分钟。
　　是叶清影一边鼓励她，一边冒险救援，将十五分钟延长到四十分钟，最后精疲力竭地背着她一步一步下了山。
　　“你们动作轻点儿，慢慢回来！”许知州喊道。
　　桥紧接着洞，就只是出来的地方支出半米岩石，还勉强能撑得住。
　　“回个屁！”唐音苦笑一下。
　　“冰坨子，姑奶奶真不想...”她说话的间隙，绷紧的麻绳断了，两人身体急速下坠。
　　“真不想和你死一起，忒晦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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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生门
　　碎裂的木桥被急流吞噬, 激起乳白色的水雾，窸窸窣窣的回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下, 头顶, 耳畔, 像是陷入了古怪的封闭空间，窒息感扑面而来。
　　“完了完了！”许知州猛闭眼，眼角堆积着层叠的褶皱, 缩着脖子往石壁上贴。
　　乌启山险些踉跄栽下去, 太阳穴突突地跳，根本腾不出手去收拾他, 眉眼之间酝酿着几丝怒意。
　　冯老板额前垂下两绺, 遮了侧脸，一根未经雕琢的木簪盘了发丝，颇有几分简约的古典美。
　　她受了惊吓, 唇瓣失了血色, 死死扣着黑皮箱的手泛着淡淡的青色。
　　“啪嗒”一声，岩石被踩碎一块，直愣愣地往下滚。
　　不详的阴云越来越沉，这一颗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许知州忍不住又碎碎念了几句。
　　气压更低了。
　　忽地，声音从脚底下传来。
　　“嚎什么嚎！”唐音悬挂在坑坑坎坎的峭壁上, 唇角淌下一缕血渍, 冲锋衣也被勾地七零八落，她啐了一口唾沫, 仰头痛骂：“我看你脑子缺二两, 这么着急给姑奶奶哭丧！”
　　说完这句, 唐音冷不丁被自己血呛了一口，俏脸一红，憋不住咳嗽。
　　她身形每颤一下，额头上的汗就愈发紧密。
　　如此浩大的地下古河道，形成绝非一朝一夕，峭壁经过长年累月的流水浸淫，变得湿润黏腻，能嵌稳匕首实属不易。
　　从上至下，天罪所掠之处，留下一道深长的凹陷。
　　叶清影手腕起了几道青筋，她一手勾着匕首，一手缀着唐音，鬓角的血渍干涸成深褐色，神情非常清冷。
　　唐音自是不愿意落了下风，试探的眸光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然后偏着头紧闭着唇。
　　于是，咳嗽声闷闷沉沉的。
　　许知州的哀嚎声戛然而止了，他暂时松了口气，拽着旁边人的衣袖探出头来，喊道：“扒皮？还没死呢？”
　　霎时，唐音心间的情绪肆虐，似乎是被气狠了。
　　她缓了缓神，苍白的肌肤显出病态的瑰色，对着许知州骂了一句“蠢货”。
　　许知州龇牙咧嘴的，“你骂我！我听见了！”
　　他边说便撸起袖子，像头恶狠狠的小狼，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你是脑干缺失还是半身不遂，就站着不动了？！”唐音眼睫毛上下颤动，眸光熠熠。
　　“你...”许知州嗫嚅了两下。
　　乌启山见状，脑中警铃大作，心说不妙。
　　情急之下，一不留意使了擒拿技巧，胳膊从后面紧密地缠住许知州脖颈，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唔唔——”许知州瞪着眼珠子，挣扎无果后，直挺挺地立着，像是被菟丝子缠住的羸弱树枝。
　　乌启山练了一身的腱子肉，许知州觉得不止硬，还特别咯。
　　他娘的，快呼吸不过来了！
　　许知州求救的目光扫过去，泪眼婆娑，急迫中带着一丝孱弱：冯老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其实就是两声咿咿呀呀，加上火苗光亮脆弱，冯老板眼神转了一圈，就没注意到口型交流，反而是后撤半步，半边身子支出去瞧。
　　唐音翻了个白眼，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半截埋土里了，赶紧去老年康复中心咨询咨询，骨质疏松吃什么保健品，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正说着，掌心倏地传出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随着四肢百骸攀附到脊椎，余韵一波一波地浪开。
　　叶清影面不改色地按在她掌心的血窟窿上。
　　唐音小脸煞白，苍白的嘴唇直打哆嗦，险些惊叫出声，脸色倏地沉下去，咬牙道：“叶清影，你简直有病，姑奶奶一命还一命，以后两不相欠。”
　　她语气凶巴巴的，但眼尾却泛着红，眸子里透着晶亮的水光，似是委屈极了。
　　“别吵。”叶清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蹙了蹙眉，“再吵把你丢下去。”
　　丢下去就真尸骨无存了，虽然她这辈子没干几件积德行善的事，但祸害遗千年，长命百岁还是要的，万一落下去，她置办的那些房产不都打了水漂，她又无亲无故的，只能便宜这个黑心女人。
　　亲者恨，仇者快。
　　明明她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唐音越想脊背越凉，说道：“你敢。”
　　但说完就立刻闭嘴了。
　　她这么听话，叶清影反而愣了一下。
　　叶清影收回目光，袖口颤动，牵丝从指尖颤颤巍巍地探出，沿着岩壁陡峭的走势迅速延伸，不多时便像爬山虎似的布满石崖。
　　蓝幽幽的，煞是好看。
　　唐音什么也瞧不见，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的，似有万千蚂蚁在爬。
　　她鼻尖轻轻耸着，脸颊肌肉一下一下地在使劲儿，特别想伸手挠一下，但抬头却撞进一双戏谑的眸子里。
　　叶清影眉毛一挑，唐音傲娇地哼了一声，撇过了头。
　　“咔哒”，然后是细碎的碰撞声，掩在泠泠作响的溪流声下。
　　接着，更让唐音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她眼前，这块咫尺之遥的石壁，缓慢地往后腾挪三尺，露出一块光滑平整的落脚地，刚好被湍急的水流淹没。
　　所以，这到底是下去还是不下去？
　　可叶清影就没给唐音思考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松了手。
　　沙漠里罕见下了雨，根据古河道两旁的水痕可判断，暗河水深应是突破了历史新高，尽管踩着人工削整的平台，也是淹没到了唐音腿根的位置。
　　水流冰凉刺骨，裹挟着地下的湿润阴冷，唐音急了，骂她：“真是老狗。”
　　叶清影不予置喙，点燃了一簇应急信号烟花。
　　洞穴内倏地亮起璀璨的光芒，五颜六色的光斑映入所有人眼眸里，恰似莹莹星光。
　　“小师叔找到了。”乌启山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松开许知州，马不停蹄地解腰上的绳子，一端栓在凸起的大石头上。
　　“咳！”许知州劫后余生，瘫坐在地上喘息，一口气还没吐匀净，衣领又被人提起来。
　　乌启山将绳子牢牢系在他腰上，叮嘱道：“你先带着箱子下去，我殿后。”
　　“哦哦哦，好。”许知州稀里糊涂地应了，脑子晕眩眩，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冯老板将黑皮箱护得紧，忙不迭道：“许先生脸色不太好看，东西我拿也是可以的。”
　　乌启山略一沉思，点头同意了。
　　唐音在下面敲敲打打，耳朵抵着石门听动静，唇色又显出几分乌青。
　　冯老板左右提着黑皮箱，淌着湍急的水流过来，步伐却很是稳健，叶清影不免多看了一眼。
　　生意人的敏锐度这时就体现出来了，她抿了抿唇，解释道：“我是户外爱好者。”
　　那这体魄便不难解释了，叶清影轻轻点了下头。
　　许知州左摇右晃地过来了，止不住地呵气，唇边萦着白色的雾，“我说叶队，这也太牛了吧。”
　　他抬头估量了一下距离，禁不住感叹道：“谁他娘能想到，这狗日的入口就在桥头眼皮子底下，这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到啊。”
　　甚至连桥的不用过，从甬道爬出来直接往下溜一截便到了，哪家盗墓贼来了也注意不到岩壁上的机关。
　　大多人遇见岌岌可危的木桥以及夺命的暗河都吓怕了，都恨不得快速从这儿冲过去，谁有那个闲心思埋头往河里钻。
　　“不过，这是哪家半吊子工匠，竟然把墓道设计在水里，那不是都泡浮囊了。”许知州意外道。
　　叶清影离门又近了些，天罪悬在头顶，泛着幽幽光芒，特别像酒吧氛围灯。
　　堂堂心剑做了灯泡，处处彰显着两个字——“掉价”。
　　冯老板撩了撩发丝，脸庞白净，淡笑着解释道：“据说沙漠原是绿洲，那以前的地下河规模定远没有现在这般规模，大概工匠也没能料到如今成了这番光景，只能祈祷石门的防水功效了。”
　　否则，墓穴里的情况还真不容乐观。
　　唐音瞳孔缩了缩，很心不在焉。
　　叶清影看她一眼，冷冽的音色如同伶仃的泉水，“为了保证逝者免受侵扰，也避免有心术不正的内贼，古时为达官显贵修筑墓穴的工匠都会被处理，有些被沉重劳役折磨致死，有些被强行打断脊梁殉葬，他们被统称为‘刑徒’，刑徒墓地是常见的陪葬坑。”
　　许知州一下便理解了这意思，问道：“那藏经洞就是刑徒墓地咯？”
　　“算是。”叶清影点头道，“方才洞穴坍塌之际，泥塑尽数坠落，露出了壁龛里被遮挡的标识，那是陵墓铸造者为子孙后代留下的藏宝图。”
　　宿命既已被盖棺定论，藏宝图便是守灵人最后的反击手段。
　　“将所有标识首尾相连，便是一副墓穴机关图。”叶清影嗓音幽幽的，听得在场几人打了个寒颤。
　　若盗墓贼真过了桥，那千斤石门会倏地落下，将闯入者牢牢困死在里面。
　　冯老板双眸晶亮，隐隐有崇拜之意，“叶小姐真是博闻广识。”
　　唐音脸色古怪，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你既然有这玩意儿，还找我要什么酒。”
　　天罪照不了远路，只能就近凑合用用。
　　叶清影勾了勾唇角，说道：“我看你不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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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莲杀
　　暗河激浪汹涌, 许知州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像他这般，明晰的五官都被褶子掩埋的情况，实属罕见。
　　乌启山垂在一侧的手臂在轻颤, 眼前人掰着他的手腕, 低着个腰兀自发疯。
　　他不太习惯旁人肢体接触, 额头青筋跳了老高，薄唇也绷得紧。
　　很多人都知道，唐音和叶清影不怎么对付, 各种不和传言也是甚嚣尘上, 不久前甚至有人编造了因爱生恨的版本，但没几个有胆子敢当面调侃, 毕竟武力值也并不对等。
　　但时间长了, 有些说法不可抑制地入了耳，唐音下意识会较真，更是对局里的统计数据嗤之以鼻。
　　乌启山板着脸, 把踹人的想法按下去, 毕竟，但凡许知州有点眼力劲儿，都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胡乱言语。
　　气氛一瞬间有点凝滞。
　　唐音脸颊薄红，不知是伤口泛疼，还是气遭了无妄之灾。
　　她唇瓣翕动，欲言又止了半晌, 就这犹豫的几秒钟, 她觉得自己顷刻间老了十岁。
　　她从未发现，陪叶清影下墓的决定如此草率。
　　她很想直截了当地骂几句, 但一个“滚”字在舌尖反复咂摸, 心底突然生出踟蹰不前来, 又将那字眼囫囵哽下去。
　　不就一句“非亲非故”！还亏得某人费心思哄她上桥！
　　有些细节不能多想，越想唐音愈发胸闷气短，身上仿佛贴着“生人勿进”四个字。
　　褴褛的衣衫渗了湿冷，红润倏地从唐音脸颊褪去，她单手抱臂，青丝凌乱，姿态有几分我见犹怜。
　　但全凭她自我想象。
　　叶清影视线从石门上挪开，眉心微蹙，抬眸看她，疑惑道：“你扭什么？”
　　唐音刚捯饬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指尖又捏紧了，一不留神又拔掉自己两根细心呵护的头发丝儿。
　　她咬了咬牙，直至唇齿间又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儿，“你哪只眼睛看见了？瞎了得治。”
　　说罢，她冷哼一声，方才那点忧虑都被抛之脑后，恨不得将萦绕在心间的怒气一吐为快。
　　“冰坨子，棺材脸。”
　　“想看姑奶奶扭，行啊，这是另外的价钱。”
　　“......”
　　冯老板眼神微妙，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唐音时的惊艳，不是谁都能忘记开骚粉色跑车的清冷朋克少女。
　　此刻，唐音的形象在她眼里无比撕裂，一边是寡言少语，一边是性烈如火。
　　她以后再也不相信人设这个东西了。
　　良久之后，唐音长吁了一口气，顿觉畅快许多。
　　叶清影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青石砖，中间似乎停顿了几秒，说：“骂够了。”
　　唐音肌肤都泡皱了，脖颈后闪过一丝凉意，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
　　叶清影轻声“嗯”了一下，然后极为敷衍道：“走不走？”
　　生门近在咫尺，不走难不成往废墟里钻？这不就是一句脱了裤子放屁的废话么。
　　“走啊，怎么不走。”唐音首当其冲，浪着水花往前走。
　　入目是一块青石砖垒砌的石门，做工十分粗糙，砖块大小不规整，表面凹凸不平，感觉工匠施工过程很急促。
　　唐音默然片刻，半信半疑道：“生门和刑徒墓地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儿，你确定没把藏宝图拿倒了？”
　　叶清影抬眸看她，“你可以回去。”
　　唐音那股较真的劲儿又爬上来了，盯着她浅褐色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怎么开？”
　　叶清影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唇瓣轻启，“砸开。”
　　两人对视片刻，唐音倏地舔了舔唇，恢复了几分意气风发。
　　许知州正坐在光溜溜的石台上抠手指，突然听见有人直呼其名。
　　他茫然地抬起头，问道：“咋了？”
　　唐音索性将破烂的外衫扔掉了，露出精瘦的上半身，她冲许知州勾了勾手，说道：“过来干活。”
　　许知州有着少年人的通病——不爱听指挥。
　　他自小聪慧，五岁学道，七岁背书，十岁画符，自认为是独一无二的天才，是道门百年难遇的瑰宝。
　　除了被叶清影揍服过，他还真听不惯这话中的颐指气使。
　　“我不。”许知州笃定道，吊儿郎当地翘二郎腿，“唐扒皮，你又不是没长手，干什么老使唤小爷。”
　　说起这个，唐音就很生气，“看看，能使得动还叫你。”
　　她掌心被戳了个血窟窿，现在血已经止住了，就是淌到手腕的乌黑血渍有些骇人，看得许知州臀腿一软，鼻尖仿佛嗅到一丝腥气，身临其境地感受痛楚。
　　他一阵牙酸，轻“啧”了一声，边拍手边得意道：“得，最后还是得小爷出马，这就叫实力。”
　　冯老板好一阵儿没讲话，抱着黑皮箱面色微白。
　　许知州约莫一米七八的个子，垫着脚也够不到顶，随便寻了块顺眼的青砖，手指一插便戳进去了。
　　刚提溜出来半块，一道声音不疾不徐地插进来——“石门没有顶梁。”
　　就是这样，唐音眸光闪了闪。
　　“没有就没有呗，反正都要拆了。”许知州不以为意道。
　　唐音温柔的嗓音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所以随便你抽哪一块，石门都会倾倒，这是墓主人为盗墓贼设置的机关。”
　　“操！”许知州盯着手中的砖发愣，“你他娘不早说！”
　　电光火石之间，青石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垮塌，从许知州眼前擦过，直直抵朝湍急水流砸去。
　　就一瞬间，许知州内衫都被汗濡湿了，他蹲着地上抱着头，哭喊道：“叶队，救命！”
　　“你阴我。”唐音蔑了她一眼。
　　叶清影从她前面踱步而去，慢悠悠道：“血口喷人。”
　　唐音最擅长阵法机关，爱钻研奇淫巧术，像这种墓室里的机关她也有所涉猎，尽管在气头上失了理智，也不会被简单的言语哄骗了去。
　　所以一开始，叶清影便没想过她真的会动手。
　　表面上旗鼓相当，实际她略胜一筹。
　　唐音转眼便想明白了，叹道：真不愧是老狗，心眼子有八百个。
　　墓道为斜坡式，很宽敞，向下延伸几级台阶。
　　“咻咻咻——”两壁倏地接连亮起几簇火苗，水流瞬间涌入，裹挟走了陈腐的气息。
　　冯老板趿着水，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语气难掩激动：“这、这是长明灯！”
　　“原来并不是传说。”她惊叹道，盯着灯盏的眼神已经很火热了，但碍于墓室凶险，并不敢直接上手，只能用目光小心翼翼地描摹。
　　按照刑徒墓地的规模来推测，墓道里应是有更为巧夺天工的壁画才对，但实际上就是嵌了青石砖的土墙，倒是长明灯比较精致，青铜执灯立人，着对襟帽衫，五官端正威严，大概是墓主人想照亮通往冥界的路。
　　“《史记》记载——‘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其实并不止古籍史料，古罗马王子派勒斯、罗马皇帝康斯坦丁以及教皇保罗三世均有长明灯的传说。”叶清影淡淡道。
　　说罢，唐音反唇相讥：“切，实际上就是炼制鲛人尸油作灯油，明明是墓室密封，氧气烧完就灭了，等墓门再打开，氧气有了不就又燃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要相信科学。”
　　叶清影面不改色地睨了她一眼。
　　冯老板若有所思道：“鲛人也很稀奇，不知模样是不是真的是人脸鱼尾。”
　　墓道深入地下，再加上脚长时间泡在水里，周遭的温度比方才在暗河便还低一些，唐音撸了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将手搓得热烘烘的，“鲛人我没见过，不过我倒见过其他的长明灯。”
　　冯老板好奇地心痒，凑近道：“什么？”
　　唐音眉眼微沉，有些阴郁，“将殉葬的稚子注入水银，以保身体不会腐烂，然后掏空脏器，从头顶敲一小洞，灌入尸油，插入灯芯作长明灯，听说比鲛人效果还好，焰火明亮，无烟无尘。”
　　她没见过，胡诌的，你看气氛多好。
　　冯老板倒吸一口凉气，睁大眸子也没再讲话了。
　　“我这么风度翩翩，老天爷你没长眼，说好的长命百岁呐......”那头都下墓了，许知州还蹲着搁这儿嚎呢。
　　乌启山疲惫地叹了口气，黑着脸拽着他胳膊就往里走。
　　“阎王爷！”
　　乌启山忍无可忍，“滚！”
　　“哇哇哇，是牛头马面！”
　　乌启山：“......”
　　真踏马丢脸！
　　天罪卡在青石砖里，横亘着剑身充当梁柱，委屈得都弯了。
　　几小时前，刑徒墓地，天女神像下。
　　南禺划破了掌心，神祇的鲜血引来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风蝎，她阖上眸子，能感知到空气波动中的兴奋、贪恋和渴望。
　　风蝎啃噬掉了她的冲锋衣，从领口钻入她的脖颈，贴着肌肤上下游移。
　　手腕上被啃掉了一块皮肉，南禺只是冷眼旁观，仿佛无知无觉。
　　她在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南禺心里突然一紧，因为她看见一团影子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还一直喃喃着自己的名字。
　　黑影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再爬，循环往复。
　　“阿影。”她轻喃道，盈着水光的眸子里眷恋一涌而出。
　　突然，裤脚被扯了两下。
　　“唧唧——”腓腓咬着尾巴原地转圈，龇着尖牙略显急促不安。
　　南禺震了震手臂，轻轻将掌心覆在它暖乎乎的脑袋上。
　　腓腓哑着嗓子又嘶鸣了两声，一直衔着她袖口往一个方向使劲。
　　“好，别急。”南禺温声道，浑身浴血还不忘安抚它。
　　腓腓的爪子锋利如器，三两下便在墙上抛了大洞，通向刑徒墓地后的空室。
　　南禺深深地看了叶清影一眼，转身不急不缓地迈步进去，身后的陪葬墓地“轰”一下倒塌了。
　　“辛苦了。”她抱起小家伙儿，奖励似地碰了碰额头。
　　“唔唔.......”腓腓在她怀里撒娇，喉间溢出不安的低吟，伸着舌头舔她脸。
　　“乖。”她轻轻将它放下，含笑道：“到旁边去睡。”
　　离了腓腓，南禺衣袖无风自扬，如实质一般的戾气疯涨，她张开双臂，更多的风蝎接踵而至，空气中弥漫着腥甜。
　　她居高临下，轻声道：“畜生。”
　　普通的指尖焰火变成了业火，从石壁顶往下噗倏倏落火球，火势蔓延极快，风蝎来不及挣扎。
　　“师傅，这招又叫什么？”
　　“业火焚心。”
　　“不好听。”
　　“那阿影替我取个新名字。”
　　“莲杀术！”
　　南禺不敢，因为有些尘封的记忆总会在因缘巧合下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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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活的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 墓道平平无奇，遇见几处不痛不痒的机关暗招。
　　许知州眉头越州越深，低声骂了几句, 嚷道：“这破玩意儿就没准的时候。”
　　定妖盘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指针连颤都没颤, 黢黑的漆面在长明灯下泛着光，映着扭曲夸张的人脸。
　　“得了，瞎嚷嚷什么呀, 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唐音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指尖拈起他的脸皮，嫌弃道：“至于么, 回去姑奶奶给你换新的。”
　　那感情好啊, 有便宜傻子才不占呢，许知州一听就乐了。
　　随后，他咂摸过味儿来, 惊奇地上下打量她一眼, “哟，这还是我认识的唐扒皮吗？”
　　唐音就穿了件坎肩，衣摆还缺了一绺，腰上纹了一株荆棘藤蔓，往更隐晦的地方蔓延，听说是为了遮伤疤。
　　啧, 绑得真丑啊。
　　布条从指缝溜过, 勒出几分苍白，最后被胡乱打了结, 唐音没好气儿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装上了, 爱要不要。”
　　“要要要，今儿你指西，小爷绝不往东！”许知州露出谄媚的笑，但仗着少年意气，就只让人感觉他很皮。
　　“成。”唐音眯了眯眼，唇边翘起一丝弧度。
　　长明灯明明灭灭，叶清影倏地顿足。
　　“哎哟。”许知州也没仔细瞧，净顾着和旁人聊天了，呆头愣脑地撞了上去。
　　叶清影：“......你眼睛落河里了？”
　　她眼神堪称平和，但许知州就是莫名害怕，跟谁要把他吃了似的。
　　他掌心捂着眼，从缝隙里露出的眼神鬼鬼祟祟的，讨饶道：“别杀我！别杀我！大佬饶命啊！”
　　戏精上身，谁搭理他。
　　叶清影的沉默寡言大家都有目共睹，除了必要解释的机关要处，基本都保持着面无表情，经常盯着脚尖发呆。
　　谁都能猜到是什么原因，也没人那么不长眼提南禺失踪的事儿，仿佛这个人从不来不曾存在过。
　　敢迎难直上的非唐音莫属。
　　“叶队再往前走走，给我们打个样。”唐音冲她挑衅地挑了挑眉，惨白的唇瓣润泽不少。
　　长明灯至此戛然而止了，黑黝黝的洞口聚着森然鬼气，阴阳交界的光线将逼仄的空间割裂，叶清影半张脸隐藏在漆黑中，一副不太想讲话的样子。
　　伴随着一声巨响，两侧的墙壁倏地往中间腾挪，墓道被挤得更为狭窄了。
　　水流激荡，巨大的变故惊得几人连连后撤。
　　唐音瞪了许知州一眼，“你又做什么好事了？！”
　　“这次我真没！”许知州喘着粗气，听唐音不屑地“切”了声，三指并拢置于额前，“我发誓，哪个龟孙子碰了机关！”
　　叶清影眼神微凝，抿了抿唇，“是我。”
　　周遭一下就寂静了。
　　冯老板游移在状况外，许知州双腿打了个颤，乌启山一脸自求多福。
　　许知州打了个马虎眼，声音都虚弱了：“我的意思是...是...是说那个...没碰机关的是...龟孙子...”
　　“龟孙子”唐音笑僵在唇角，拉了俩指头的倒刺儿。
　　眼见她唇瓣翕动，许知州忙不迭躲叶清影身后，支出脑袋问：“叶队，怎么了这是？”
　　叶清影脚下的青石砖凹陷下去，故而启动了埋藏已久的机关。
　　“问什么问，你往前走走不就得了。”唐音抱臂看好戏。
　　许知州人是冲动了些，但好歹长了个脑子，哪儿那么容易就被三言两语哄了去。
　　“我才不去。”他瘪了瘪嘴角。
　　唐音笑了，流星锤“逐星”猛地一下落进水里，“也不知道谁信誓旦旦承诺，今儿我说西他绝不往东，这新装备都还没到手呢，就翻脸不认人了。”
　　缚妖师圈子小，但凡沾了点怪力乱神的东西，要价都特别离谱。
　　许知州啪啪打脸，白皙的肌肤都成粉的了，但说话还是很硬气，“那...那也得有命享啊...”
　　唐音左手使不上劲儿，所以“逐星”缠得特别耗心神，她抬了抬下巴，“这地下的水汽这么重，箭矢早被泡烂了，机关早做不得准了。”
　　乌启山取了灯盏，掌心护着烛火照了照，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嵌了几张青铜兽脸，覆了一层铜绿，几对大眼珠子瞧起来特别诡秘。
　　谁知道那肚子里装多少坏水，许知州自是不信她，但偏又不质疑她对机关术的研究。
　　“不信算了。”唐音耸耸肩，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
　　孤独的火苗渐行渐远，在黑洞洞的墓道里忽明忽灭，唐音的声音显得旷远，“忒怂了。”
　　许知州本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看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又被这嘲讽的字眼一激，气血直接就涌上来了，他“嗬”一声赶忙追上去。
　　晃神的片刻，叶清影没能拦住他。
　　然后，烛火颤了颤熄灭了，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乱响。
　　“啊！”许知州失声尖叫，回音阵阵，听起来异常惨烈。
　　叶清影眼神一凛，足尖轻踏水流，一道高挑的身影急速掠了过去。
　　等她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了，整面墙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眼，箭头深深扎在里面。
　　“叶...队...”许知州瘫软在地上，话都都不利索，脸上泛着潮红。
　　“你瞎胡闹什么。”叶清影皱起了眉，捏紧了唐音的手腕。
　　她力道很重，似是无声警告。
　　受伤的手无力耷拉着，唐音不以为意，慢悠悠地收回了系在许知州腰上的逐星，理了理他领口的褶子，“危机解除，走吧。”
　　许知州吓出一身冷汗。
　　看她背影渐行渐远，叶清影心间涌上疲倦，叹了口气道：“你惹她做什么。”
　　许知州刚站起来，腿一软险些跪下去，他后槽牙磨得响，“我就不信了！”
　　打不过骂不赢，玩儿阴的也不行，还偏偏不信邪
　　乌启山都无语了。
　　这一路没再碰见奇怪的东西。
　　墓室不大，方方正正，约莫十平米，四面都挖了很宽的截水沟，阻止地下水回流，暗河里的水汇集在沟渠里，不知从哪条暗道尽数排了出去。
　　两侧设立耳室，放置不少破碎的随葬品，大多是些玉石瓷器，没什么值钱的大货。
　　许知州兴奋地摩拳擦掌，挑挑拣拣却没寻见一样好东西，“我还以为发财了，怎么都是破的啊。”
　　墓室正中间凸起一砖砌圆台，放置两具朱底彩绘漆棺，通体描摹吉祥图案，云气纹很是漂亮惹眼。
　　“陪葬品还能让你得了，都是故意打碎的。”唐音哂笑道。
　　“碎葬”其实和烧纸钱差不多，都是给已逝之人使用的冥物。
　　唯一值点儿钱的可能就是棺木了。
　　许知州忍不住拍了拍，敲得笃笃笃响，吸引了其他人注意，于是这手怎么也挪不开了，他憋了半晌，才笑道：“好啊。”
　　不知谁噗嗤笑出了声。
　　妈的，吃了没文化的亏，脸都没了。
　　许知州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很想找了地方把自己埋了得了。
　　别看冯老板平时斯斯文文，这会儿也是激动得很，她掏出gopro的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叶清影也不例外，瞳孔猛地颤了两下。
　　唐音忍不住拍手称赞。
　　众目睽睽之下，冯老板有些羞赫，脸颊上现了一层薄薄的红，动作有些局促拘谨，“怎么了？是...是...不可以摄像吗？”
　　叶清影只是惊讶于摄像机的质量。
　　“随你，不信则无惧。”她拎起了缩成匕首的天罪，曲着手臂擦了擦。
　　而她们干的就是捉妖的行当，自然是要遵循各种迷信的规矩。
　　作战靴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定妖盘依旧没动静，几个人轮换着自个儿吃饭的家伙使，结果都是一样。
　　许知州不信是所有人的玩意儿都坏了，越是平静越是忐忑，“叶队，要不然咱还是赶紧还了东西跑吧。”
　　相处这么久，也就这句话深得唐音的心，实不相瞒，她也觉得气氛诡秘得很。
　　南禺不在，叶清影便想到那句——“自然是从哪儿回哪儿去。”
　　心里闷沉得难受，她吸了口气理顺了思路。
　　常见的“T”形墓葬结构，单墓道双耳室，左右严谨对称，那么中心墓室应当放置主棺，置于为何两具，古时崇尚左为尊，如此摆放应当是合葬棺。
　　约莫几分钟后，她盯着漆红棺木轻声道：“开棺。”
　　一锤定音，所有人严阵以待，冯老板赶紧充当人工机位，找了个绝佳的拍摄角度。
　　看了一会儿，她好奇道：“乌先生，不用点灯吗？”
　　“点什么灯？”乌启山反问道。
　　他模样瞧起来有点凶，冯老板用词斟酌，“就是书里写的点灯通鬼神一类的，灯灭不灭都有讲究。”
　　乌启山一下就明了了。
　　这大概就是要扯到奇门遁甲风水八卦了，蜡烛置于东南角为生门方位，不过这是倒斗一行的规矩，与他们并不犯冲。
　　他们又不是来盗墓的。
　　冯老板半懂不懂地全记下来了。
　　叶清影将手覆在棺木上，忽然感受到异样，她顿了顿，后背倏地冒了层细密的冷汗。
　　唐音见她松了手，问道：“怎么了。”
　　叶清影喉间微动，讲了一句很惊悚的话，“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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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有鬼
　　“起尸了？！”许知州身形一僵, 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黄表纸，散落得漫天都是。
　　乌启山重重地出了口气，两柄唐刀缓慢出鞘, 横亘在漆棺棺盖上, 淬火的剑刃倒映着一双锐利的鹰眸。
　　唐音见他抵得最近, 轻声提醒道：“小心些。”
　　逐星链条纤细，沾了地底的阴冷，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蝮蛇, 一圈圈盘踞在手臂上。
　　乌启山低沉地应了一声, 眼神没从棺木上移开过。
　　左右两具棺木，棺盖有些微挪移, 是以灰尘厚薄起了道分明的界线。
　　“驱妖避邪, 震慑鬼魂。”这是生人赋予镇魂钉的意义，而眼下并没有镇魂钉的痕迹，这确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水流声萦绕在耳畔, 湿润的空气加速了物什的衰败腐朽。
　　壁板震动非常细微, 单凭肉眼几乎无法察觉，所以直到掌心碰上的瞬间，叶清影才恍然发觉问题所在。
　　她心中有了计较，又欲上前，作战靴落得悄无声息。
　　她一边慢慢贴近，一边压低了声线, “装神弄鬼的东西, 直接劈了便是。”
　　天罪铮鸣，剑气凛然。
　　唐音意外地挑了下眉, 据她记忆的刻画, 叶清影向来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任何横生枝节的行为都是麻烦，更遑论此刻讲些不打紧的废话。
　　这不太像她。
　　“那我们便比试比试，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流星锤厉害。”唐音饶有兴味地附和，眼眸虽明亮但一刻未松懈。
　　逐星往下砸，怒气值不亚于天罪。
　　节奏乱了，棺壁很明显地颤了一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奇了怪了，哪有粽子先怕人的。
　　“好家伙。”但许知州还是怕，谨慎得没扔黑驴蹄，“差点哄得小爷犯迷糊。”
　　乌启山也没废话，直接一脚踹开了棺材盖，扬起的灰尘迷了人眼。
　　尸体经过上千年的腐败，滋生了蛆虫与细菌，灰尘里不知夹杂了多少致命的病菌。
　　是以，所有人都掩着口鼻屏住呼吸。
　　就这空当，一个矫健的黑影“咻”一下就蹿出去了。
　　“站住！”唐音喝道。
　　叶清影已经追上去了，但还没出墓室石门便顿住了。
　　Gopro摔进湍急的沟渠里，很快便熄了屏，冯老板臀先着地，以仰卧的姿势躺在地上，小腿紧紧地钳制住黑影的腰，纤弱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道，从背后勒住脆弱的脖颈。
　　“嗬...嗬...”黑影喉间溢出迫切的呻/吟，回击得毫无章法可言。
　　这是柔术里的经典招式——裸绞！
　　是以小博大的毙命格斗技巧。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女人瞧着柔柔弱弱的，实际上手段都藏着掖着的，简直比黄鼠狼都会藏，许知州心说道。
　　“叶小姐，快来！”冯老板头一偏，躲开了呼过来的一巴掌，黑影又挣扎了两下，攻势逐渐弱了下来。
　　“救...”嗓音有些失真，像是从空谷里荡过来的。
　　黑影白眼一翻，这不废话么的，谁被掐住脖子都失真。
　　叶清影疾步走近，只听得一声闷哼，便将黑影双手反扣脸砸在地上。
　　许知州忍不住牙酸，根据起伏的轮廓，大致可判断是个虎背熊腰的女人，体格大概是冯老板的两倍健硕，所以格斗时的视觉效果是惊人的。
　　女人以跪趴的姿势匍匐在地上，裹了一身的泥泞，看着很是狼狈。
　　叶清影瞥了一眼女人的后颈，眯了眯眼，轻声道：“你跟踪我们。”
　　“咳咳咳...我只是路过...”女人脸被挤得变形，声音像是被烟熏后的沙哑，“我不认识...你们...”
　　许知州一听就急眼了，“嘿，这真他娘嘴硬嘿，我说这位大姐，您下次编理由前能不能过过脑子？这是哪儿？死人墓啊！还路过，说你是干非法行当的我都信。”
　　女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的颜色没什么异样，眼角也没几条褶子，特别像打了过量的玻尿酸，肌肉一直紧绷着，眉眼五官各不相干。
　　“不过嘛，就你这身材，钻洞也挺费劲。”许知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不是粽子在后面追，人卡在洞口嚎，这尼玛直接成盘中餐了不是。
　　地上撇了一顶亮眼的小红帽，上面用白色漆墨印了一枚指南针。
　　“旅行社导游？！”唐音语气不由得拔高了。
　　难怪，难怪她觉得眼熟，原来在进入一百四十里戈壁滩之前，她们便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因为当时叶清影这头倔驴非要纠结四十块的门票，所以唐音对在玉门关门口发生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她甚至想蹭一蹭免费的旅游解说来着。
　　“滋啦——”小蜜蜂响了一下，女人心肝差点没蹦出来。
　　她啃了一嘴泥，讪笑道：“既然认识就更好了，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嘛，以后大家在我这儿报团旅游都打八折。”
　　“八折，你可真抠。”唐音讥讽道。
　　“那、那五折！”
　　“不不不，一折一折！”
　　叶清影牵了牵唇角，“我看起来很穷么？”
　　女人：“......”
　　这不就是黑白脸都让你们唱了，我费老鼻子劲儿还不讨好么。
　　见气氛缓和了些，女人转了两下眼珠子，口中不停地“哎哟哎哟”。
　　淡淡的笑只是昙花一笑，叶清影没那么耐心去挤牙膏，她眼神倏地凌厉，手腕翻转之际，天罪狠狠插入青石砖里，如蜘蛛纹般的裂隙迅速蔓延，亦如女人脸上拙劣的表演痕迹。
　　“我说！”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逐渐弱下来，“我说。”
　　“讲。”叶清影冷声道。
　　女人打了个颤，一五一十地将缘由讲了。
　　几天前，有个销售公司搞什么狼性文化，策划了徒步穿越沙漠的团建项目，负责人给了女人很大一笔酬金，希望她能担任团队的向导。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斜着眼睛往上瞄，刚好触及一双深邃的眸子，心里一惊猛地缩回了目光。
　　叶清影拧起了眉。
　　“刚开始很顺利，临近傍晚我们在沙漠扎了营地。”女人趴在地上呼吸不畅，好似那胸腔被折叠起来，“但是后来落了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群黒耗子，我们带的干粮骆驼都被啃光了，人也冲散了，我东躲西藏落进一个大窟窿里。”
　　黒耗子即风蝎，时间事件都能对应，那说明通往地下的通道不止巨石一处。
　　叶清影明晰的下颌线透出几分冷硬，问道：“你为什么躲棺木里？”
　　不知是不是她气场压得低，女人浑身抖如糠筛，惧怕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凝结又散开。
　　“鬼！有鬼！”她失声尖叫。
　　南禺。
　　叶清影呼吸一窒，一瞬间气血上涌，翻身提起她脏兮兮的衣领，怒声道：“什么样子的鬼？哪儿遇见的？你给我讲清楚！”
　　“咳咳——”女人虚弱地抬起指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气息逐渐湮灭。
　　其余几人迅速围拢了过来，生怕她一不小心便将人捏死了。
　　“叶队，慢点儿慢点儿。”
　　“叶清影你松手！”唐音攥紧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呵斥她，“你清醒一点，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叶清影眸光一怔，赤红迅速在眼里集结，眉眼间攒起了不耐，“滚。”
　　“好嘞。”许知州嬉皮笑脸地走开了。
　　“艹！”唐音气得咬破了嘴皮，血痂上加新伤，又渗出血花，抬手给了叶清影左脸一拳，“妈的，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叶清影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击，唇角也被扯破了。
　　她用指腹揩掉血渍，眸中遮了一片绵密雾霭，教人看不透情绪，淡淡道：“够不够？”
　　许知州被吓得不轻，谁的架都不敢劝。
　　“混蛋。”唐音没有丝毫泄愤的感觉，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一碰就疼。
　　拳风劲刃，扑面而来，画面似可预料之中的血腥。
　　柔弱娇小的冯老板闭了眼。
　　这一回，叶清影没再让着她，出手捏住呼啸而来的拳头，将四根手指往后一掰，脆得嘎嘣响。
　　十指连心，唐音脸倏一下就白了，额间沁出汗水。
　　下一秒，叶清影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唐音照她心窝子就是猛地一踹。
　　两人明明各有手段利器，却偏偏用最原始的方式肉搏，可怜了被吓得险些哭出来的旅行社导游。
　　“说。”叶清影一只手钳制住唐音，另一只手掐住女人的脖颈。
　　唐音就膈应那个“滚”字，她又不是是圣母，哪儿管得了那么多，谁爱死谁死。
　　呼吸更为困难，需得把氧气捻成细细一缕吞下。
　　“飘着的...半空...”女人说话断断续续含混不清。
　　叶清影刚一松手，她就开始挣扎，只得靠得更近些。
　　电光火石之间，半空中扬起一道寒光。
　　叶清影偏头一躲，脸颊还是被刀片划了一道，不深，但翻起了泛白的皮肉，血顺着她指缝就淌下来了。
　　女人趁乱钻进了墓道。
　　“操/你/妈的！”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唐音唇齿间蹦出来的，她翻身轻跃立马去追。
　　铁链碰撞的声音很轻微，刚才谁也没发现两具棺材的盖子都被掀开了，两道骨瘦如柴的影子顺着台阶爬下来。
　　一柄六尺长矛堪堪擦过叶清影的耳廓，斩断了几绺发丝，直直朝唐音后心窝刺去。
　　“唐音！”叶清影大惊失色，朝着人影猛扑了上去。
　　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叶清影只感觉肺腑间充盈着潋滟的桃花香气，鼻腔里的酸涩突如其来。
　　南禺眸光涌动，唇边噙着一抹笑，“抱歉阿影，又让你等了许久。”
　　紧接着是利器刺破血肉的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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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鬼影
　　长矛没入明明只是短暂的几秒钟, 却如同凛冬痴等杏花春雨般漫长。
　　滚热的鲜血喷溅在她的鼻尖，被刀片划伤的皮肉似是猛地一疼，叶清影僵直着身体, 倏地不知所措。
　　周遭的噪音已经起了, 是冯老板的哭泣, 是乌启山的低吼，是许知州的惶然，却无人能从那两具高瘦黑影密不透风的攻击下完美脱身, 身上多多少少挂了点彩。
　　“叶队！”
　　“小心背后！”
　　“卧倒！左边！”
　　叶清影置若罔闻, 累积了几日的思绪如浪潮般奔涌而上，挣扎着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从容尽数蚕食掉, 耳畔有道声音反复呢喃——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们。
　　这满地的污秽, 应该会被业火席卷干净的吧，地下也总该归寂。
　　她陷入自我圈禁，眸色漆黑可怖, 似有潮水激荡。
　　“哗啦”铁链曳地, 发出沉闷滞重的杂音。
　　叶清影机械地转了下脖子，面目冷肃，指尖的牵丝绷紧，在狭小的墓室中横冲直撞，激起三丈高的水花。
　　南禺青丝垂落，眉眼倦怠, 轻声唤她：“阿影。”
　　这嗓音低沉温柔, 是如此熟悉悦耳。
　　此刻，她竟想, 宁愿南禺从未出现过。
　　砰、砰、砰......
　　叶清影的鼓膜被心跳声震得轻颤, 喜悦亦或是不安, 萦绕在胸腔里的情绪熟悉又陌生，说不清道不明。
　　她说：很危险，阿影莫要冲动。
　　可是，如何能不冲动呢？
　　悸动一丝丝充盈心间，人一点点开始迷惘。
　　圈在手臂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叶清影清瘦的脸庞感受不到丁点儿刀剑相抵的寒意，此间，便什么也剩不下了，只有一个带着些微湿气的温暖怀抱。
　　她一直是克制隐忍的，冷静自持的面具戴上便取不下了，没人教她如何正确表达情感，连对唐音的关心都是掩埋在针锋相对下。
　　她知道的，很少有人会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方式。
　　心逐渐沉下去，叶清影睁着酸涩的眼不松懈，像是找不准方向的迷路稚子，脆弱又无助。
　　这不是南禺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心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脖颈上像是缀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眉心隆起，佝偻着腰，不可抑制地喘息了一下，暂时平复了体内的不安躁动。
　　其余几人浑身大汗淋漓，渐渐脱了力，所幸胳膊腿儿都还健全。
　　南禺虽是一方山神，但自认为鲜有悲天悯人的心，生死命数皆已定，她不愿插手。
　　但敦煌之行因她而起，自然不可袖手旁观。
　　既寻得因，那这果便要承了。
　　更何况，这些命有人会在乎，她是必须要管的。
　　她垂眸凝视着叶清影翕动的睫毛，便反省这些年落了修行，心变得如此不宁静。
　　在她身后便是墓室的门洞，清冷荧澈的水光上，立着一道纤薄的身影，笼着一层隐约的白纱，面庞如镜花水月，没有实质的五官，只有大致的轮廓。
　　她紧跟着南禺，左右踱步，显得很是急躁。
　　“不会有事。”南禺轻声道。
　　这句话不知入了谁的耳，白影和叶清影奇迹般地都安静了下来。
　　南禺略略松了手，“诈尸”的两道黑影被她暂时捆了起来，抬眸对着酣战的几人说道：“你们沿着这条路走，莫拐弯，莫回头。”
　　“不行！”乌启山是第一个否决的。
　　许知州小脸乌漆嘛黑，眼睛却是顶亮的，拍着胸脯道：“不走不走，这逃兵谁爱当谁当！”
　　南禺平日里总以微笑示人，殊不知这种明媚的人板起脸来才是最有震慑力的。
　　她蹙了蹙眉，视线扫向了衣裳像是浸了水的冯老板。
　　冯老板抱紧了黑皮箱，头摇得像拨浪鼓，“叶小姐交给我的任务是看好箱子，我是不走的。”
　　南禺顿感乏力，指尖握不稳，她叹了一声，再次劝道：“这里并不是你们能任性的地方。”
　　她左肩有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是被长矛戳穿的，衬得她唇色有些白，有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要说害怕，许知州这几人又有哪个不胆怯，但命运总归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乌启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师叔，我既尊称您一句师叔，那我便不能在危难时刻背信弃义，更何况您受了伤，除非我殉职了，否则非要我逃我做不到。”
　　平时骇人的断眉也显得坚定。
　　他不善言辞，想说他们曾一同跋山涉水，一同出生入死，但能表达的就仅仅是不容置疑的意愿。
　　“对，我也是！”许知州舞了一下拳头。
　　怀里的阿影又不安分了，似有什么情绪即将破土而出。
　　手臂绕过肩颈，南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呢喃道：“乖，不怕。”
　　叶清影像是被梦魇住了，手脚均不能动弹，但这句笨拙又真挚的话却听得格外分明。
　　眼前雾气弥漫，影像重叠，模糊又遥远，她一时也分不清了。
　　“好。”南禺尊重他人抉择，只是护住他们的性命却是必须要做到的，“你们过来依次站好。”
　　她指尖捏了个火焰，贴着石壁画地为牢。
　　她神情冷肃，话里话外都是不容拒绝，其余人也是不敢再多提要求了，只得顺从地站进安全圈里。
　　许知州扭了扭脚踝，衣摆便不慎被点燃了，赶紧用手捧水灭火。
　　但业火哪是那么容易熄灭的。
　　南禺看他烫得哇哇叫，虚握着手捻灭了火焰，冷声道：“不准动。”
　　许知州觉得这个语气似曾相识，抠破脑袋也没想出在哪儿听过，只得挺直了腰板倚墙站得笔直。
　　默了几秒，他瞪着眼睛，说道：“我怎么老感觉我这脖子后面凉津津的。”
　　乌启山瞥了一眼，“风吧。”
　　可这幽闭阴冷的地下墓穴，从哪儿又能吹进来一股风。
　　白影站在他后面，露出一张虚妄的脸。
　　倏地，黑影挣脱了束缚，一左一右朝南禺夹击而来。
　　他们身材细长，手臂曳地，比例超出普通人认知范畴，均是缠着一条长长的锁链，头戴紫金发箍，着红蓝两色长袍，面有獠牙。
　　长矛剑戟呼啸而来，南禺并未躲闪，只是将怀中人护得更紧密了。
　　“嗡——”利器没入青砖。
　　“哎，我怎么听不见声儿？”许知州疑惑道。
　　他既好奇，却又不敢离火焰太近，屁股上现在还烫俩水泡呢！
　　乌启山薄唇抿得紧，“我也听不见，可能用了某些阵法。”
　　烈火炙烤，空气扭曲，南禺的身影变得有些虚，他看不真切。
　　若是唐音在这儿就好了，肯定随手便能解了。
　　唐音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满心满眼只有离她几尺距离的高大女人。
　　“站住！”她扔出了逐星，砸碎了一处凸起的石头。
　　灰迷了眼，唐音紧紧咬住下唇，眼前全是叶清影脸上那抹血渍，眸心闪过一丝不耐烦。
　　“站住。”这次，她语调平稳但其中的威胁之意更令人心惊。
　　唐音五官明晰，鼻梁高挺，特别是小麦色的肌肤，给她添了些异域的风情，此刻，更是容易迷惑人。
　　女人回头瞧了一眼，没看懂也没听懂，“嘿，你先追上我再说。”
　　“呵...”唐音喉间溢出一丝讥讽。
　　“砰！”
　　女人小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倏地跪倒在地上，磕得满膝盖青紫。
　　她白皙丰润的面庞还是没多大的表情，只是眸子却要瞪出火光，咬牙切齿道：“你他妈居然带枪！”
　　唐音手里是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滚烫的枪管还冒着一缕青烟。
　　她吹了吹，露出个张扬的笑，“人呐，就不该得意忘形，你瞧，这不是追上了嘛。”
　　“呸！”女人恶狠狠地啐了她一口，似乎并不服气，只是迫于武器的威压。
　　唐音对女人总是很温柔的，不管对方的年龄长相。
　　她笑着，拾起刀片在女人左脸颊上拉了一道口子。
　　女人挣扎得很厉害，唐音冲着地面又扣了扳机。
　　“砰！”又是一声，女人瑟缩着不敢动弹了。
　　几秒后，她逐渐发觉异样。
　　如果刀刃足够锋利，刀口的血是要过几秒才会显现出来的，但不至于这么久。
　　唐音眯着眸子，微凉的指腹贴着女人的脖颈游移。
　　突然，她眸光一闪。
　　“刺啦”一声，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便被剥离下来。
　　唐音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在明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叶清影还是选择没掩藏戾气，原是有人在把她们当傻子糊弄。
　　但当她看清那人长相的时候，左轮更是难收回去了。
　　唐音面色铁青，枪/头缓慢抵拢了对方的太阳穴，“蔺青！”
　　蔺青举起双手讨饶，讪讪地笑了笑。
　　鬼影依旧步步紧逼，南禺拢在衣袖下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手腕更是趋近于透明，为了辟出那一块安全的地方，她眼下已是分身乏术了。
　　南禺眨了眨眸子，用极低的声音道：“对不起了，阿影。”
　　她虽说着道歉的话，但脸颊却蕴了一层绯色，似嗔似羞。
　　“卧槽？!”许知州拧了乌启山腰际的软肉，眼珠子凸得快掉下来了，“她她她她她她！”
　　乌启山疼得脸红。
　　“啊！”冯老板兴奋如一头乱撞的小鹿，“接吻了！”
　　我就说我cp没磕错！
　　叶清影并不是无知无觉，她只是陷入泥淖，在额前贴上一抹温软那刻，她想，怦然心动也莫过于此。
　　南禺近乎虔诚地吻她，桃花眼里蕴藏着缱倦的爱意，无需克制，无需隐藏，怜惜与爱意从眸中倾泄而出，转化为舌尖的力道。
　　叶清影眸光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没多想，便阖上眸子，主动接纳了闯入者。
　　她的乖巧极大地取悦到了南禺，笑意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叶清影的四肢百骸，最后顺着脊椎攀附，在脑海里炸出一朵灿烂的烟花。
　　原本打算的浅尝辄止也演变成了唇齿纠缠，舌尖的滑腻清甜和血腥气杂糅，变成了蛊惑人心的味道。
　　南禺轻轻舔舐着她的伤口，情意在一点点的勾勒描绘。
　　鬼影歪了歪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猛扑了过来。
　　南禺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再抬眸时已是一片冷肃，她掌心凝了一块黑色令牌，叹息道：“将军，可否记得我？”
　　她承诺过的，此处不会有任何邪祟能伤了阿影，神也不可以。
　　言而无信，自是该罚。


第55章 解忧
　　鬼影的步伐有一瞬间的滞涩, 青面獠牙的红袍将军率先接过令牌，入手沁凉的玄铁石，上书“察查司”。
　　周遭的噪音倏地消失了, 剩余泠泠水声作伴。
　　南禺弯了弯眼眸, 薄唇轻启：“两位将军, 别来无恙。”
　　红袍青袍相互对视一眼，均利落地将器刃别在身后，双手交叠, 脊背微曲, 行了一抱拳礼，嘶声道：“南...君...”
　　他们的声线细锐, 像是在撩动破败的弦, 甚至于刺耳。
　　于是，被困在火焰圈里的几人急死了。
　　他们合力与之搏斗良久，均占不到一点儿优势, 只能在密匝的攻击中苟延残喘, 原以为南禺会与这恶鬼奋力缠斗，哪成想只是轻飘飘几句话，对手便缴了械。
　　南禺唇瓣翕动，许知州死死地盯着，口中念念有词道：“呜呜呜，放我出去！”
　　乌启山抿了抿唇, 压住了涌动的好奇心。
　　黑皮箱被冯老板抠掉了一块皮, 她宽慰道：“许先生别这么着急，我们出去会给南小姐惹麻烦的。”
　　眼泪本就是硬挤出来, 在眼眶里转悠几圈便罢, 谁成想听了这话, 它们直接啪嗒砸落下去，被业火瞬间蒸腾成雾气。
　　这是安慰吗？！可以不用讲的！小爷很强的！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许知州又在心中默念了三遍祖师爷名号，有了光环加持，瞬间感觉自己信心倍增，想听八卦的心更迫切了。
　　殊不知，冯老板身侧便站着白影，几乎完全倚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能从那张空白的脸上读出点温柔的神色来。
　　南禺不自觉流露出上位者的矜贵，气势凛然，但神色却又一瞬间怔松，恍若陷入某种情绪里不可自拔。
　　时光荏苒，沙漠驼铃，长阶染血，仿佛近在眼前。
　　南禺敛眸，抬手轻压，轻声道：“将军不必多礼。”
　　气压很低，青面将军的衣袍猎猎生风，特别是在瞥见还在淌血的肩伤后，愈发惶恐不安，喘息渐重。
　　两人低着头颅，长臂微舒，异口同声道：“南君恕罪。”
　　水流席卷而过，气温越来越低，在昏黄烛火的映衬下，南禺面色憔悴，扣在腰际的手时不时轻颤，忍得十分辛苦。
　　怀中人的情绪不怎么稳定，轻拧着眉，唇线绷得很直。
　　南禺听见自己心底一声叹息，伸手替她抚平了，再说话时，眉目间蕴着冷意，“两位将军恪尽职守，何罪之有。”
　　这语气哪儿能听出赞许之意。
　　声音在幽闭的墓室中回荡，下首两人心底更加惴惴不安，头夹在两臂之间不敢动弹，只能重复道：“南君恕罪。”
　　南禺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心跳很明显地快了两下。
　　她只是怕，若再迟来些许，伤得便是阿影。
　　她同样明白，两位将军奉命值守，行为并无不妥，并不该因心有余悸而随意迁怒。
　　不应如此的。
　　叶清影愈发不安，额前沁出冷汗，倏地攥住她的手腕，捏得指节泛白，现出明晰的骨线。
　　南禺的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羽睫微颤，一直轻声哄着。
　　似有似无的目光让两位将军后背一凉，竟钻出细密的鸡皮疙瘩，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良久，南禺吐出一口浊气，眼眸清亮，“将军，此间事已了。”
　　沉默了瞬息，两人捧着玄铁令牌有些为难，这逐客令下的也忒明显了。
　　其中一人踟蹰片刻，顶着她摄人的眸光站了出来，扯着破锣嗓子说道：“南君，若大人怪罪下来，吾等...”
　　他朝着安全圈看了一眼，白影抖了一下，瑟缩地藏在冯老板身后。
　　“陆之道。”南禺眼也未抬。
　　“是。”将军垂首道。
　　南禺皱起了眉，不悦道：“过几日，我便亲自登门拜访。”
　　“这......”将军迟疑道，瞪着青灰双目，有些骇人。
　　倏地，一道清冷如泉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是谁？”
　　不知何时，叶清影已经完全清醒了，琥珀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她，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里。
　　那一眼似乎杂糅了许多情绪，浮出水面一瞬又倏地藏了回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南禺呼吸一下子有些不稳，心慌得厉害，缓和了几次情绪，抿了个清浅的笑，“阿影，我回去再告诉你。”
　　地底下阴暗潮湿，危机四伏，安全圈内的人正翘首以盼，眼下的情况也着实复杂。
　　南禺似乎笃定她会就此揭过。
　　叶清影却一反常态，执拗地盯着她，紧抿着薄唇，眼中的郁结渐浓。
　　南禺突然就感觉说了不得了的话，怎么就将人气成这般模样。
　　对峙片刻，南禺心口发闷，捂着唇压抑地咳嗽，身形愈发单薄起来，像是染了几分病气。
　　叶清影慌张地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几下，烛火下的倒影莫名有些缥缈。
　　明明表情已极为克制，但南禺偏生察觉到委屈。
　　她擦了擦唇角，牵过她的手紧握着，轻言细语道：“陆之道啊。”
　　南禺似回忆起些有趣的事，狭长的眼尾隐隐泛着红，那颗泪痣衬得肌肤莹润如玉，撩了某人的眼。
　　她淡淡一笑，“是冥府四司察查司的判官。”
　　算了，她认栽了，从前便抵不住阿影的央求，如今更是看不得眉心的一道褶皱。
　　除了冥君坐镇的幽冥十殿之外，还有四大判官分别掌管赏善司、罚恶司、察查司以及阴律司，陆之道便是判官之一，主生死，使恶者受罪伏诛，替冤者伸冤理枉。
　　“他曾欠我个人情，赠予了我察查司的府令。”南禺轻声道。
　　只是这令牌还未揣几日，便教她寻了用处。
　　“我受人之托，向他讨要故人魂灵，他自是不肯，我们便起了争执。”南禺眯了眯眼，似乎很不满对方的所作所为。
　　两位青面将军闻言，脸唰一下白了，能从他俩漆黑的脸上瞧出其他的颜色来，也算得上罕见。
　　他俩咽了咽唾沫，禁不住想到：这能是起争执么！那可是在察查司的府邸斗了三天三夜！江湖至今都还流传着南君的传说！
　　大名鼎鼎的神判陆之道一骨碌便滚到了桌案底下，颤抖着伸出指尖控诉她：“南禺！你简直无法无天！”
　　南禺一脚踹飞了香炉，“陆判也不遑多让。”
　　陆之道气得两眼发直，“你枉为神君，此事休想！”
　　南禺反唇相讥：“神君此言差矣，一回生二回熟，没有一哪儿来的二。”
　　听这意思，还直接缠上了。
　　陆之道眼前一黑，后悔不迭地死盯着托在她掌心的府令，“放任生魂实在是...实在是有违理法！”
　　“呵...”南禺往主座上一坐，扬唇一笑，“那又如何，我讲的便是理法。”
　　南禺气息有些喘，索性坐在石阶上，撑起下颚，唇角勾了一丝危险的弧度，“怎么？将军有何指教？”
　　“没有没有...”将军动作同频，头晃得像拨浪鼓，紫金发冠摇摇欲坠。
　　听其他的鬼差八卦，每逢战败那几日，陆判都会被其余三位神官拎起来嘲笑，特别是钟馗大人，那爽朗的笑声在十王殿都能听见，陆判脸臭得像是吞了十碗孟婆秘制汤药。
　　“后来呢？”叶清影自是注意到了神态拘谨的将军，眼神不善地落在三尺长矛上，那上面分明还沾着血红的碎肉。
　　将军猛地一僵，缓缓地挪到了一起，讪笑道：“小大人...”
　　“阿影不可放肆。”南禺虽是低声警告着，但眼笑眉舒的，分明是纵容。
　　“强人所难的事我不愿做，念及旧时情谊，我只好主动退让，不强行拘留生魂。”南禺蹙了蹙眉，似吃了很大的亏。
　　“额，这是......”冥君的胡子翘了个边儿。
　　陆之道鼻青脸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烦请大人做主！”
　　南禺嫣然一笑，将来龙去脉仔细讲得很清楚，反问道：“冥君是否也以为我的要求过分了些。”
　　也不知哪来的小帕，老头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好声好气地回答：“不过分不过分，就依神君的意思，等生魂完成了夙愿再归位也不迟。”
　　说罢，还着重重复了一句，“不迟。”
　　“陆之道点了枷锁两位将军守墓，确是给足了我这个无名小辈面子。”南禺叹了口气。
　　枷锁将军，金枷银锁，鬼差中排行五六，身着两色袍，职责便是护送亡灵去到往生之所。
　　共患难的兄弟俩——枷将军和锁将军笑着行了握拳礼。
　　实际上，内心却是忐忑难安。
　　陆之道按着额角的肿块，丝毫窥不见以往的清俊儒雅，急火攻心道：“枷锁，你们俩去！”
　　“啊...”枷锁不是很乐意。
　　“啊什么啊！嘶——”陆之道拍桌而起，看着这满地狼藉火气更重了，“事情一旦了了，立刻将魂灵归位，让孟婆熬大碗的汤！”
　　“这么大！”他指了指那口大铁锅。
　　“......”
　　枷锁面面相觑，无奈接了任务。
　　“故人又在哪儿？”叶清影疑惑道。
　　南禺倏地敛眸，笑意也浅了许多，声音飘忽，“阿影，点香。”
　　生犀异香，青烟缕缕。
　　白影女子逐渐显现在众人眼前，她盈盈行了一礼，轻声道：“吾名解忧。”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作者有话说：
　　枷锁将军是道教里面的人物，与牛头马面、文武判官，黑白无常一起列为八大鬼差，为五爷六爷。
　　最后一首诗为李颀的《古从军行》。感谢在2022-07-26 17:44:11~2022-07-28 00:50: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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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冯嫽
　　“吾名解忧。”
　　这一声轻叹哀婉, 惊了墓中清幽。
　　与此同时，绕成圈的焰火灭了。
　　恍若近在咫尺，许知州背后倏地炸起汗毛, 缓缓侧过脸, 在面面相觑的瞬间, 瞳孔骤缩，发出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卧槽！鬼啊！”
　　“天火雷神，五方降雷！”
　　“轰隆——”
　　乌启山挨了一记肘击, 喉间溢出闷哼, 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解忧...”冯老板喃喃道，紧了紧松了搭扣的箱子。
　　低喃湮灭在轰鸣中, 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解忧弯下腰，轻轻“嗯”了一声。
　　冯老板愣了一下，额前略过一丝清凉, 眼前人近到成为模糊虚影, 目光温柔眷恋却又百般无奈。
　　她被这驳杂纷扰的环境晃了神，一时也不知身在何处。
　　解忧空洞的脸上浮起一层白雾，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左右她，只静静地站着，久久未曾抬头。
　　背影孤寂，格格不入, 冷得像夕阳暮日的秋。
　　冯老板便觉得有些压抑, 闭了眼。
　　故人重逢，理应欢欣才是。
　　南禺深知这一刻的神思放纵对解忧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催促, 目光也不曾落下, 熨帖地留了处清静。
　　像是日日照面的旧友，眼神道了句安好，便擦肩而过了。
　　只是看着默然的解忧，南禺便忍不住眼眶泛酸。
　　喧闹与寂然不似边缘贴合的阴阳矩阵，解忧的默然是往滚热的油里落了一滴清水，激起炸裂的瞬间，更显得他们吵闹。
　　南禺也总算知晓，这道门传人果真惧怕阿飘。
　　她一时语塞，被跌宕的情绪夹击着，不知该作何反应，指尖一点一点的落在膝上。
　　非常吵闹，音浪震得人犯恶心。
　　但叶清影恍然不觉，抿了抿唇，幽深的目光落在一双白皙的手上。
　　指尖染血，迷魂惊心。
　　她喉间干涩，轻轻地上下滚动。
　　叶清影把不准等待的时长，但那是南禺，她便私心总想着再久些，再长些。
　　众人心思各异，墓穴内竟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没人强调逐客令，枷锁将军暗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怠慢，凶名远扬的五爷六爷寻了个逼仄的角落蹲着，细长的身躯蜷得很辛苦。
　　枷爷红袍漏了半肩，擒着长矛拨弄着棺木碎屑，愣是一声都不敢吭。
　　锁爷鞠了一捧水摊石砖上，咧了咧嘴，把几颗尖锐的獠牙擦得锃光瓦亮。
　　眼前一抹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仰着脖子，吹了一下盖脸上的红布绸，质问道：“老枷，装神弄鬼的烦不烦啊。”
　　红布绸边缘掀起一角又落下，布料鼓起很高。
　　枷爷闻言，奇怪地回了一句，“注意措辞，你本来就是鬼。”
　　两人说归说，声音却压得很低，像窃窃私语。
　　枷锁心里怨，当鬼差这半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声泪俱下地求他们，还未曾有如此憋屈的时刻。
　　南禺听见一阵短促的急叫，指尖微顿，一双微凉的手先于思考，遮了她探寻的眸光。
　　她把手贴上去，踟蹰了一会儿，终究没舍得拿下来。
　　南禺掰了一根纤细的手指勾着，感受那沉稳有力的脉搏骤然加快，轻言细语地问：“阿影，怎么了？”
　　颤动的睫毛似蝴蝶振翅般轻盈，酥痒钻的是叶清影的心，她眸光暗了暗，小声道：“没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压得更紧密。
　　心绪终寻得一丝间隙，得了片刻的松快，南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不满是有的，但不敢吐露，枷锁自认为是夹在大佬之间的牺牲品。
　　锁爷皱眉的凶相，比之门神而无不及，是可以吓退厉鬼的程度。
　　他鼓起三角眼，蹲得腰酸背痛，更是懒得研究红布绸的由来，随手便扔水流里了，接着和枷爷激情交流。
　　那一声尖叫过后，是持久的沉默。
　　静谧突兀地横亘在墓穴内，像喧闹一宿的酒吧歇了夜，只觉得寂寥。
　　许知州捂着光屁股蛋子，脸红得要滴血，支支吾吾半晌讲不出话。
　　不得不说，唐音回来的时机正恰当。
　　她单手拽着壮汉也不怎么吃力，紧赶慢赶地跑回洞口，朝里面望了一眼，表情立马耐人寻味。
　　她朝许知州努了努嘴，嬉笑道：“哟，挺喜庆，本命年啊。”
　　“嘘！”许知州很羞涩，索性红内裤还剩了前面一绺，不至于完全走光，老天爷还是道门传人留了点体面在的。
　　他不情不愿地用沉闷气音扯了一句——“关你屁事。”
　　唐音眯了眯眼，他便缩回脖子躲着。
　　他怂，认了，不过就这一次！
　　随后，她瞥见了南禺，还没高兴到两秒，眸光一转，就被沉默的解忧惊了神。
　　南禺寻了个机会，指尖摩挲到叶清影的指缝，伸进去，十指相扣。
　　叶清影睫毛轻颤了两下，兀自垂眸，怔怔地盯着鞋尖，将情绪藏得很好。
　　看她唇抿得紧，满腹疑问偏悄悄憋着，南禺心又酸又软。
　　解忧拂了拂宽袍衣袖，两手平措于胸前，屈膝，低头。
　　不置一言，南禺便理解了。
　　她偏过头，轻声道：“冯老板。”
　　冯老板如梦初醒，忙道：“在的，南小姐。”
　　“劳烦你将箱子打开递予我。”南禺轻声道，伸出了手。
　　冯老板连道了三次“好”，在众目之下，缓缓将皮箱展开了。
　　但情况出乎意料的糟糕。
　　十二神俑是比较珍贵的古董，所以皮箱里垫了棉花，铺了黑绒布作底衬，本应规矩摆放的物件确是一片狼藉。
　　南禺失笑，指节抵着唇咳嗽了两声，怪她，的确是忘了竹叶鬼这个坏家伙。
　　捣蛋鬼掀布作被，瘫在坑洼的棉花里呼呼大睡，早已东一口西一口将玉器残片啃了个一干二净。
　　饶是南禺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弹了弹它脑门儿。
　　“唧唧——”竹叶鬼从睡梦中惊醒，被人提着屁股倒吊起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朝着主人求救。
　　叶清影心软了一下，狠心偏过头没理它。
　　竹叶鬼不可置信地嚎了两嗓子，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
　　南禺把竹叶鬼绑得结结实实，从竹筒正中间穿了一簇极为细密的丝线，另一端钉入解忧的胸腔。
　　解忧疼得闷哼了一下，五官逐渐清晰起来。
　　做完这一切，南禺精神疲乏得很，强撑着没阖眼。
　　“吾名解忧，大汉公主。”女人不似妇人家般温婉，眉宇间透着英气，微扬的下颌透着娇矜孤绝，“乌孙国母。”
　　最后落下的两个音，轻颤，是不忍卒读的悲恸。
　　她忍住了哽咽，阖眼再睁开，斑驳的泪眼盛满了细碎的星芒，泪痣盈盈，欲将滴落。
　　南禺敛眸，轻叹一声，“解忧，今日，应当笑的。”
　　说罢，一滴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解忧公主踏着古朴的青砖，缓缓踱步而来，挺直的脊背是岁月碾不碎的骄傲，睫毛濡湿成一片，她注视着眼里的朦胧影子，粲然一笑，“是，该笑的。”
　　盼了这许多年，怎该再哭。
　　她低头抹了抹眼角，再昂首时，妩媚和飒爽融进她的眉宇，眸子里涌进了无尽的苍凉。
　　她轻声道：“祖父刘戊，篡党夺权，犯上作乱，兵败自戕。我乃罪臣之女，身陷囹吾，困于王府，受左右掣肘。”
　　这一瞬，为她言语间的不甘愿，所有人忍不住鼻酸。
　　元狩二年，解忧出世，本是矜贵的楚王亲女，却因谋逆落入苦难，仅一逼仄陋室容身，汉家“百天贺礼”，受尽排挤，无人问津。
　　“元封六年，乌孙求尚汉公主，天子诏令，解忧下嫁军须靡，位等同妾。”
　　为了巩固对抗匈奴的联盟，江都王女远嫁乌孙，不过四年便郁郁而终，解忧接了职责，远嫁西域，以单薄的身躯撑起沟通的桥梁。
　　说到这里，解忧忍不住垂了下眸子，逼退了眼里的泪意，道：“甚幸，我与阿嫽相识于金钗之年，共赴乌孙。”
　　叶清影蹙了下眉，道：“阿嫽？”
　　解忧眸光闪烁，似璀璨星辰，唇边噙了一抹笑意，“大汉使臣，冯夫人。”
　　“乌孙内部沆瀣一气，我与阿嫽举步维艰，军须靡并不信我，悬泉置形同虚设。”她抬眸，傲骨铮然，神色温柔，“我处处受制，但阿嫽生性聪慧，策马草原，出入毡帐，替我游走于西域诸国之间。”
　　看着她那双透彻的眼，冯老板没由来的心悸。
　　“乌孙在大汉与匈奴间难以取舍，尚左为尊，我为右夫人，始终落于匈奴公主之下，阿嫽为扭转局势，嫁与乌孙右大将为妻。”
　　解忧声音微颤，似乎是回忆起一段难堪的往事。
　　但好景不长，军须靡身死，从乌孙国风俗，解忧嫁予其弟翁归靡。
　　神爵二年，翁归靡死，乌孙背信弃义，匈奴起兵叛乱。
　　这一乱，便是多年。
　　“阿嫽善于辞令，游说诸国，大汉终得偿所愿。”解忧肩膀松了松，弓着背，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大汉开疆拓土，将士戍边屯田，悬泉置的书信万万千千。
　　叶清影拈起一页纸，轻声道：“年老土思，愿得为骸骨，葬汉地。”
　　解忧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是，我回了故土。”
　　驷马锦车，夹道相迎，刘解忧洗脱了罪臣污名。
　　许知州吸了吸鼻涕，急迫地问道：“那冯嫽呢？你的阿嫽呢？”
　　说罢，她哽咽了许久，一字一句道：“她死了。”
　　她用眼神倾吐眷恋，却抵不过冯老板脸上的难色。
　　解忧脚步踉跄，鬼影闪烁，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抬了抬指尖，隔着虚无，碰了下冯嫽的鼻尖。
　　一首琵琶曲，复奏待归人。
　　作者有话说：
　　有很多话讲。
　　1、昨晚通宵写了一版，很不满意，所以今天爬起来重写了一次，这一章写得尤其缓慢，我总想着把刘解忧这个人物能塑造的更好，更丰满，因为她们不再单纯的是纸片人，而是真实存在于历史长河中，一边写一边查史料，只能说尽力，但并不最好。
　　2、关于故事灵感，只一句“冯嫽生性聪慧，知书达理，善写隶书，与刘解忧相互慰勉，立志安居乌孙，不负使命。”足矣，并不拘泥于爱情，而是同赴生死的亲情。
　　3、故事纯属虚构，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在，有些伏笔会陆续揭开。
　　4、班固：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书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第57章 刺杀
　　刘解忧生平化作史书一页薄纸, 湮灭在时光的浪潮里。
　　叶清影拧着眉头，隐约记得在管理局的档案室里曾读过一言，“悬泉置简书, 解忧于甘露三年归汉, 从行人员无冯嫽。”
　　许知州急哄哄地扒下冲锋衣, 围在腰间绑了个蝴蝶结，脑补了各样式儿的爱恨别离，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太感人了...”
　　“哈——”蔺青刚想嘲笑他, 就被一阵刀剑凛冽的寒锋闪了眼, 像按了暂停键的收音机，笑声戛然而止了, 掺了几缕杂音。
　　唐音站得疲乏, 换了个姿势倚在洞口，指尖勾着左轮转圈，哂笑道：“蔺大导游怎么不继续笑了？”
　　乌启山冷得跟座冰雕似的, 仿佛要与这洞室融为一体。
　　呸！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蔺青被五花大绑地捆着, 逐星在腹部戴的假肚腩上勒出层次，他动了动腿，小声试探性地笑了两声。
　　伴随着“嘎嘣”一声脆响，蔺青的眼神逐渐惊恐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对于他来说，骨关节的异样迅速铺展, 化成头皮细密的颤动, 最后在耳朵炸开一簇烟火。
　　简而言之，他被吓着了, 并且险些以为自己中了弹。
　　只是左轮在主人手里呆得好端端的。
　　唐音甩了甩胳膊, 蹙着眉, 一脸嫌弃道：“蔺青，你是吃了多少蛋白粉，硬邦邦地硌我手了。”
　　艹！唐音你他喵不是人！
　　下巴被卸了，清口水随着挣扎的幅度摇晃，蔺青却只能张着嘴，用喉咙里咕噜的忙音宣泄不满。
　　叶清影看得清楚，冯嫽的脸上写着迷惘，脚步甚至不自知地往后挪了挪。
　　解忧此刻无疑是凄苦的，可是灵体之形也能如此悲痛么？
　　以前清风涧是有小室的，从不缺酒，也不缺书，甚至奢侈到连书架都是珍贵的雷击木，上面垒着淘来的旧书古籍，所以她幼时便会识文断字。
　　不论是山间白雪，亦或是春暖花开，书房内总不是她孤寂一人。
　　有人曾教过她，“妖鬼邪祟不尽相同，妖者，七情六欲与人无异，鬼魂脱离肉体凡胎，无知无觉，无痛无喜。”
　　叶清影不理解，解忧如何只凭着信念捱过这千载轮回。
　　解忧泪眼朦胧，朝着冯嫽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却因着对方眼里的胆怯生生停住了脚步，她捏紧了指节，默默站了一会儿，轻言轻语道：“阿嫽...”
　　这一声情真意切，幽怨婉转，听得许知州鼻酸，濡湿了袖口衣衫。
　　冯嫽咬着下唇，一张小脸煞白，磕磕绊绊道：“我...不是...”
　　尽管这一路坎坷，不断刷新她的世界观，但眼前飘着这千年古人，饶是见惯了风浪的冯老板，也做不到淡定从容。
　　唐音听得心肝儿疼，偏过头对着蔺青狞笑了一下。
　　蔺青：“......”
　　又过了好一阵，解忧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无力地垂落身侧，沉静的眼眸里盛装着萧瑟与凄楚。
　　南禺耗费了过多心神，阖眼养神，已无力过问。
　　她是冯嫽，也非冯嫽。
　　解忧抬眸，喉间干涩，坚定道：“你是。”
　　这一刻，被她悠悠目光里的痛楚所惑，冯嫽动了动唇，胸口像哽住了，竟也说不出更伤人的话。
　　若是换个无名的游魂，天罪恐怕早已迫不及待了。
　　但解忧偏偏是南禺故人，叶清影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动手。
　　叶清影不动声色地护住冯嫽，问道：“后来如何了？她又是怎么死的？”
　　冯嫽有一瞬间的恍惚，人就完好无缺地站着，眼前众人偏在论及自己生死，多么荒谬离奇。
　　解忧深深地瞧了她一眼，“甘露元年，我谋与阿嫽击杀乌孙王。”
　　她唇边尽是苦涩，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敦煌也从沃野千里变成苍茫大漠。
　　当年的场景，她不敢忘，不能忘。
　　毡帐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解忧与匈奴公主关系剑拔弩张。
　　狂王坐于主位，苍髯如戟，举起一盏琉璃杯，朗声道：“长安距此千里，使者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
　　游牧民族的狂野在酒量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汉使者醉眼朦胧，脸红到脖子根了，仍强撑着一股气，“多、多谢...王款待...”
　　接连饮酒，狂王脸不红气不喘，为维持那丁点儿可怜的诚意，眯着眼拍了拍解忧的手背。
　　解忧身子一僵，就着杯盏，舔舐了一口，浑浊的酒液入侵，撕扯得嗓子火辣辣的疼。
　　此去经年，她也曾嗜酒如命。
　　楚王府式微，却不缺半盅清酒，色泽清亮，入口回甘，成了她闲暇时消遣的好东西。
　　但自从离了长安，她便不爱这滋味了。
　　乌孙人粗犷，酿的酒烈得难以下咽。
　　解忧兀自敛眸，羽睫微颤，持杯盏久久不言，肩上倏地一沉，她被温热惊了神。
　　冯嫽眉目沉静，跪坐着，用刀将矮几上的羊肉分成适口的长条，取了一块放进她碗里，轻声唤了句：“殿下。”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耳鬓私语。
　　解忧抿了下唇角，愣神许久才放开。
　　传杯弄盏之际，清醒的汉使者所剩无几，狂王撂下酒杯，如鹰隼一般的眼眸里，是不可一世的狂妄，还真应了人如其表这词。
　　匈奴夫人冷哼一声，乜斜着眼，将嫌恶都摆明面上了。
　　解忧步步为营，以前尚且势均力敌，而终是抵不过狂王的匈奴血脉，局势尽朝一边倒去。
　　也不知是不是酒气熏了眼，狂王动作愈发放肆，主帐里充斥着女子娇笑。
　　直到侍女顺势躺倒，解忧缓缓闭上眼，想起方才的触碰，胃里一阵翻涌。
　　冯嫽斟了一杯清水，握紧了她冰凉的手，轻声道：“殿下，帐外牧草新长了一茬。”
　　听闻此言，解忧目光闪烁，呢喃道：“是了，是了......”
　　“总待在毡帐里容易郁结，殿下也该出去走走了。”冯嫽捏了捏她的掌心，暖烘烘的，滚烫到心间。
　　解忧怔怔地盯着她，颤声道：“阿嫽与我一同吗？”
　　冯嫽表情有一瞬间的滞涩，但很快便压下去了，唇角噙着一抹笑，“阿嫽永远常伴殿下左右。”
　　“那就好，那就好......”解忧喃喃重复道。
　　长安故城，暮春三月，等来一场杏花春雨，而西域的复苏总是迟些，今晨的牧草还凝着霜雪。
　　解忧知晓，归家之日近在咫尺。
　　汉使者献上天子贺礼，中庭堆满了茶叶、丝绸和布匹，旨在与乌孙世代修好。
　　狂王举杯大笑，寒光乍现，琉璃盏却应声而碎。
　　“刺客！抓刺客！”
　　“快走！”
　　再揭一次伤疤，解忧已心力交瘁，“狂王虽昏庸，但徒有一身蛮力，我与阿嫽挑选的护卫不敌，均被他斩与刀下。”
　　冯嫽失神道：“刺杀未果，被囚困于赤谷城。”
　　解忧眸子里瞬间迸发出喜色，焦急地握紧她的肩，“你忆起来了？”
　　“不、不是...我只是碰巧读了几本书。”冯嫽被吓得腿软，偏过头眸光躲闪。
　　“呵...”解忧淡淡自嘲一笑，松开了手。
　　赤谷城外，有一片瘴林，干涸的湖泊上，架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桥。
　　马蹄声由远及近，追兵紧追不舍，但随行的护卫都死光了，喘息着挣扎至此的，也因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冯嫽衣衫染血，肩胛中了一箭，但怀中紧紧护着的解忧却只是狼狈了些。
　　“阿嫽。”解忧捏紧她的衣襟，面色苦楚。
　　“站住！”
　　“给我搜！”
　　百米之外，传来隐约的低喝声。
　　□□战马前肢跪倒在地上，栽下去的时候，两人滚做一团，摔了满身的污泞。
　　冯嫽撑着剑，翻身半跪着，说：“殿下，进了林子，一路往西便是赤谷城，会有守卫接应，城内易守难攻，一定...咳...一定是安全的。”
　　自从和亲乌孙，两人的剑法都是一起学的。
　　解忧察觉不妙，猛地抬起了头，“不行！我绝不会抛下你！”
　　她的鬓边掺了几缕银丝，垂暮之年，已不复当年韶华。
　　谁还记得楚王府杨柳树下巧笑嫣然的少女呢？
　　只因着她身份卑贱，只因着她罪臣污名，命运便要她们困守在这里，隐忍钳制了她的心，风沙磨砺了她的剑，她不服气，她不甘愿。
　　她要让解忧光明正大的活着，要让西域三十六国皆臣服于汉！
　　“滴答——”
　　乌血顺着残破的衣袖往下淌，冯嫽吸了一口鼻尖的腥气，强撑精神道：“殿下，你是尊贵的大汉公主，天生就是阿嫽的主人，你的使命在北方，而不是小小的赤谷城。”
　　解忧抹了抹泪，脊背挺直，“你我一同历经生死，教我怎么放得下你，我们一起走不行吗？！阿嫽！”
　　不行。
　　冯嫽忍不住阖眼，险些握不住剑刃。
　　海东青在头顶盘旋，掠过低空低鸣。
　　冯嫽再睁眼时，郁结一扫而空，厉声道：“魏大人，来不及了！”
　　汉使者魏和意钳制住了解忧的双臂，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殿下...冒犯了...”
　　解忧也不是金枝玉叶的娇弱公主，常年习武，力气也不容小觑，很快便挣脱了束缚，坚定道：“我与你，共同御敌。”
　　“在这边！”
　　耳畔是呼啸而来的马蹄声，火把点燃了这一隅天地。
　　冯嫽着急，推了一把解忧，厉声道：“魏大人，敲晕了带走！”
　　“啊...这...”魏和意手在颤。
　　追兵已经快发现她们了，为首的骑兵冯嫽认识，是狂王的左膀右臂，他勒了马，头戴毡帽，身形粗犷。
　　“刘解忧！”冯嫽咳了两声，“乌孙与匈奴勾结，大汉边境岌岌可危，一旦开战，谁护得住那些无辜的百姓！你的使命未尽啊！”
　　刘解忧浑身一震，唇瓣血色尽失，哽咽道：“魏大人...我们...走...”
　　“诶。”魏和意长叹了一声。
　　在身影没入密林的最后一刻，冯嫽翻身上马，狠狠将锋利剑刃插入。
　　“驾——”她攥紧缰绳，马匹吃痛，仰头嘶鸣。
　　“放箭！”一声令下，几千只火羽冲天而起，密密匝匝点燃了火。
　　“铮——”冯嫽回首一掷，沾满血的武器被深深钉在桥里。
　　而在密林中奔窜的解忧，双眸染了恨意，“杀了他！替我杀了他们！”
　　魏和意垂首不敢言语。
　　此刻，冯老板才突然想起，解忧所述，是把自己反复困住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七夕节快乐。感谢在2022-07-30 19:38:51~2022-08-04 15:27: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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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灵山
　　“熟悉吗？”南禺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端坐着, 衣袖染血却也不见颓态，白皙的指尖沾染了些红褐色，在暗淡的光晕下, 显得有些摄人心魄。
　　这句话极轻, 却偏教人听得清楚。
　　冯嫽和解忧均是向她投来无措的目光。
　　一个是惊慌, 一个是悲恸。
　　“南小姐...”冯嫽语气急迫，朝里垮了一步。
　　当初梦醒玉露沉，南禺三言两语便抚平了她的焦虑, 眼下, 她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见状，解忧垂眸, 抿了抿唇角。
　　南禺本就比叶清影稍矮一些, 如今这般坐着，气势上更是被压了一头，她偏了偏头, 不经意间扯到了肩伤, 唇色又白了些。
　　叶清影第一次觉得旁的人如此碍眼。
　　她眼睑微垂，睫毛翕动，唇角绷得很紧，不怎么看人的时候，表情冷淡得很。
　　南禺便明白，这人恐怕是生气了。
　　不大会儿, 有人吱了一声。
　　素日里威风八面的枷锁将军, 委屈地蜷在不透光的角落，袍子浸在冷水里, 咧着嘴讪笑：“嘿嘿, 小大人。”
　　瞅瞅那眼神多吓人呐。
　　“将军真是好兴致。”叶清影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
　　枷将军正泡着脚呢, 晃晃悠悠地突然愣住了，偷瞄了一眼南禺的表情，这是站起来也不是，坐下去也不是，左右为难道：“哈哈哈，是吧，挺凉快的。”
　　救命，小大人的脸更黑了！
　　锁将军踹了他一脚，说：“你刚看着像傻子。”
　　叶清影的视线还挺灼人的，这俩鬼差面面相觑，只是小心翼翼地挪，手长脚长的无处安放，倒显得更为狼狈了。
　　枷将军忙不迭退回木棺，拾起长矛，脸皮皱一起挤眉弄眼——要不也给你戳个洞。
　　锁将军原本是打算不吭声，忍了忍也就过了，但作了几次深呼吸，那胸脯起伏还是很剧烈。
　　去你妈的！
　　好在，南禺很快便替他们解了围。
　　在叶清影印象中，这种安静的拥抱，她未曾体会过。
　　南禺的体温比想象之中要低一些，双臂环上来的时候，隔着布料也挡不住温热传递，叶清影恍然听见一声心跳。
　　是谁的，不重要了。
　　她抖了抖外套，罩在南禺肩膀上，轻声道：“你有点冷。”
　　春暖乍现，寒冰消融。
　　一瞬间的熨帖，暖烘烘地滚进南禺心里，她轻轻嗯了声，仰起头轻笑。
　　咫尺之遥，居高临下，叶清影瞧得格外分明。
　　起初，白净的脖颈上泛起一层绯意，像是涟漪荡开一般，顺着肌肤氤氲开，最后，逐渐消散，蒸腾成鼻尖的一抹桃花香气。
　　这变化是瞬息之间的事，凑热闹的人无知无觉，仿佛这小天地只她自个儿窥见了，莫名有些开心。
　　叶清影低眸，眼角是褪不尽的红。
　　同床时，游刃有余，亲吻时，先礼后兵。
　　反倒是一个拥抱，怎的会这么害羞。
　　这女人，刚才亲了自己。
　　叶清影忍住不去想，可心思像是飘零的落叶，越是这般压着，越是要从水里冒出个头来，连眼睛都染了红。
　　蔺青在发抖，脸色白了又青，循环往复。
　　大概是小腿肌肉里还嵌着颗子/弹，出了汗又泡了水，忽冷忽热，染了病气，鬓角濡湿的模样看着还有些可怜。
　　“哟，抱歉啊，差点把你忘了。”唐音挑了下眉梢，语气戏谑，听着没什么诚意。
　　其实蔺青对唐音的了解不多，顶多擦肩而过碰过几面，倒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所以，当他瞥见眼前匕首时，是有些惊讶的。
　　“你你你...干嘛？！”蔺青怔了一下，下意识吞了一口吐沫。
　　这他娘要杀人灭口啊！
　　军刀贴着虎口旋了几圈，唐音蹲下去勾了勾唇角。
　　“噗嗤——”破肉的钝声听得人牙酸。
　　“啊！！”一声惨叫响彻墓穴，蔺青本来迷迷瞪瞪的，这下直接给疼清醒了。
　　“啧。”许知州抖了一下。
　　紧实的肌肉包裹着子弹，血呼啦差的，唐音直接面不改色地给剜下来了，还笑眯眯道：“得，你腿算保住了。”
　　洞口闹哄哄的，若是她抬头看一眼，便能发现端倪。
　　叶清影这番姿态，通常被称作春心萌动。
　　解忧是灵体，握不住冯嫽的半边衣袖，又怕离得近吓着她，只能傻傻地呆站着，背影有些许落寞。
　　对于叶清影的体贴关心，南禺全盘接收，还卸了力道靠在她怀里，很享受地眯了眯眼。
　　某人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又激荡起来，掩藏在发丝后的耳廓漾着绯色。
　　脸颊贴着柔软的布料，南禺的眼里闪过一丝眷恋，轻声道：“冯嫽，解忧从不会害你。”
　　此话一出，冯嫽抬头苦笑道：“南小姐，可是...”
　　“冯嫽。”南禺打断她，声音低沉暗哑，“去见见她吧，解忧找了你很久。”
　　多久呢，南禺记不清了，大概也有千年了罢。
　　冯嫽垂眸沉默，几分钟后缓缓转过身。
　　“阿嫽...”解忧眸子里盈满了光，手负在身后攥成拳，临门一脚反倒开始胆怯。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冯嫽不宁的心绪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了。
　　挣扎喊打，熊熊烈火，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骑兵，在这一瞬间，尽数浮现在眼前，困扰她许久的梦魇，终于有了结果。
　　梦境结束时的惊鸿一瞥，那个五官虚妄的白衣女人，与眼前虚影重合上了。
　　年轻时的解忧风华正茂，真真配得上尊贵无比的公主称号。
　　可梦魇时的恐惧痛苦，后脑勺的肿块还隐隐作痛，冯嫽又停滞不前了，犹豫道：“我梦里见得便是赤谷城么？”
　　“嗯。”解忧颔首。
　　一问一答，冯嫽舒了口气，“南小姐说你是魇怪，我也的确梦见过你。”
　　她想了半晌，却绝口不提自己受过的折磨。
　　听闻阿嫽曾梦见过自己，解忧的眸子亮晶晶的。
　　怎么像个小狗似的，冯嫽有些不适应，愣了一下，抿着唇笑了。
　　解忧眸光温和，松了口气，解释道：“阿嫽，伤你非我所愿，我拖着破败的灵体，入梦亦是十分艰难。”
　　说着，她灵体颜色似乎更浅了一些。
　　她神情落寞，冯嫽心仿佛被揪了一下，也顾不得怕了，忙问她：“那你会消失吗？”
　　两人的手掌交握了一下，触及的是冷冰冰的水汽。
　　“阿嫽，我已经死过许多回了。”解忧失魂落魄地盯着掌心，面颊上淌过血泪。
　　隐藏得没影儿的枷锁将军忍不住冒了个头，说道：“质量守恒知道吧，灵体不会消失的，喝了孟婆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汤，保准能投个好胎。”
　　这年头，鬼差也挺与时俱进的。
　　然而枷锁想的却是：南君欠下陆判这笔债，这魂若再勾不回去，滚去畜生道的就是他俩了。
　　冯嫽有些失神，视线聚焦不到一处。
　　解忧用目光贪恋地勾勒着她的脸庞，情绪突然有些激动，哽咽道：“阿嫽，不必为我难过，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
　　真是太拧巴了。
　　看了片刻，南禺蹙了蹙眉，觉得她俩是真唠不出了结果来，只得亲自讲了这部分旁白，说：“冯嫽，你读过许多古书，或许听过灵山之巅。”
　　“灵山？！”许知州不可思议道。
　　“你一惊一乍鬼叫什么！”唐音吓了一跳，指着他鼻子骂。
　　“你懂个屁！”许知州裤头掉了，脸羞得通红，“灵山问卦知道不，小爷就是这行当的！”
　　灵山占卜，道门算卦，想来是有些渊源，南禺替巫即翻了翻族谱。
　　冯嫽把满腹酸楚压了下去，说道：“我以为灵山只是个传说。”
　　灵山存在于《山海经》的记载之中，有着最古老神秘的巫术，灵山十巫事鬼神，宣神旨，占卜问灵。
　　叶清影动了动手，寻了个间隙牵住南禺，淡道：“灵山之巅，长阶三千。”
　　旁人很难想象，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巫师是个酒鬼。
　　“是。”解忧艰涩道。
　　南禺的指腹在叶清影的掌心来回摩挲，痒痒酥酥的，被叶清影一把擭住了。
　　血染长阶，如何能忘。
　　——
　　灵山之巅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木屋。
　　“外面着实吵闹得很。”南禺指尖拈着细颈酒瓶，单手撑着下颌，倚在榻上听雨，眉眼间蕴着不快。
　　巫即打了个嗝，面色红润，醉醺醺地跌坐在地上，“一大早又在扰人清梦。”
　　“又是哪个痴人？”南禺嗓音略带了沙哑，阖眼困觉。
　　巫即对于这档子事儿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普通百姓，总为着心里欲念的驱使，费劲心力寻得灵山一卦。
　　“无非是些求财保平安的，找和尚不就成了，找我干什么。”巫即嘟囔着咽了口酒，显然也是被闹得烦了。
　　但活人是永远瞧不见灵山的。
　　或许是无聊使然，又或许是兴致来了，南禺抬眸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觉得熟悉，这人她在灵山见过许多回了，瞧着只剩了一口气，青面獠牙的鬼差正握着勾魂索严阵以待。
　　彼时的解忧鸡皮鹤发，头发全白了，锦衣华服上沾满泥泞，身后的石子路上一道血痕蜿蜒。
　　枷将军有些急，抠着铁链说道：“她马上进灵山的地境了！”
　　灵山不归冥府管辖，若在里头咽了气，勾魂的手续相当繁琐。
　　锁将军掐着时间算，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要不，直接？”
　　“......”
　　“行。”
　　老妪对此尚不知晓，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前走，摔倒了又再爬起来，口里一直低声喃喃。
　　“阿嫽。”南禺歪了下头。
　　勾魂索落下的瞬间，枷锁被震得手臂发麻，险些回去见陆判。
　　南禺立于灵山之巅，素衣长衫，宛若天神。
　　“差一点也是差了。”
　　“陆之道可知晓你们这般渎职。”


第59章 登顶
　　解忧抬头便看见了灵山。
　　活人见的不过是重峦叠嶂中的一处山脊, 泥泞的小道上荆棘丛生，而死人瞧见的却是一山四季，灵山之巅白雪飞絮。
　　“我死了。”解忧呢喃道, 她转身摊开手, 一眼便望见瘫在泥水里的身体。
　　约莫五丈, 咽气当是有一会儿了。
　　这话鬼听了都晦气。
　　鬼差的脸直接吓白了，像是在沾满炉灰的锅底上铺了一层油腻的脂粉，又丑又骇人。
　　“不, 我死了！”枷锁将军异口同声, 怒气中夹杂着委屈，直接把刚死的魂吓傻了。
　　这趟属实是栽了, 除非...陆判亲自来, 否则谁骂得赢灵山上那群老不死的！
　　解忧毕竟是一国公主，又把持乌孙朝政多年，天潢贵胄的矜贵不允许她怯懦。
　　大眼瞪小眼, 两相僵持着。
　　灵山的界线清楚明晰, 人就贴着边缘倒下，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哥俩留啊。
　　“时辰到了，你过来一下。”枷锁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语气半诱哄半威胁，手里的勾魂索都快抡冒烟了。
　　陆判保佑，冥君保佑, 地藏王保佑！
　　以后我俩保证恪尽职守, 秉公执法，积德行善, 这样总行了吧！
　　......可这样真的很难唬住魂。
　　灵山之巅的天气怪诞非常, 雨停了又开始积雪, 但涌泉却冒着热气，汩汩地往下流淌。
　　“哼，我都看见了。”巫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坛刚开封的陈酿，酒香飘得很远，熏得身后的长毛小兔胡乱蹦跶。
　　这人明明刚才还在山脚，离灵山还远得很，怎么眨眼之间便到了，别看有些人表面端着，实际上这心暖乎着呢。
　　巫即叹了口气，转眼间又瞧见那小玩意儿十分可爱，也没那闲工夫多说些什么。
　　南禺神态自若地收了手，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笑眯眯道：“我管你看没看见。”
　　巫即：“......”
　　罢了，习惯了，就当刚才那些个心里话白瞎了。
　　南禺的语气很平常，怼起人来也是毫不客气，只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压，眸光也敛干净了，教人辨不出来。
　　这种变化极为细微，巫即自是没注意到的。
　　反倒是动物感观灵敏一些，直接绕过老头儿蹭她裤腿，缩成一团黄白色的小毛球，让人很难把持得住。
　　巫即很羡慕地盯着南禺脖子上的毛领。
　　南禺笑了笑，幽幽道：“我养的，自然亲我。”
　　山林间尚且要遵循丛林法则，更遑论是达成约定的灵山与冥府，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枷锁将军虽然凶名在外，此刻亦是不得不低头了。
　　“还请灵山放行！”
　　回声悠悠地荡回来，久久未曾平复。
　　枷锁俯首抱拳，缩着脖子相互望了一眼，似都有忐忑不安，哽着一口气：“望神君通融！”
　　解忧听闻神君二字，没有犹豫，噗通一声便跪下了。
　　新鲜出炉的生魂，五感尚存，须得坐上忘川的乌篷船，随着摆渡人的指引，将贪嗔痴念尽数抛却在河里，由厉鬼花精蚕食后，才算得上真的死了。
　　所以，她是痛的，但已经麻木了。
　　长毛小兔很闹腾，险些栽下来，南禺用手轻轻托着，掌心是湿漉漉的触感。
　　有些痒，她轻咳了一声，忍着笑没动，但索性小玩意儿的注意力只停了一会儿，便没再舔了。
　　“姓甚名谁？”
　　“刘解忧。”
　　“所求何事？”
　　“问故人魂归何处。”
　　此言一出，周遭霎时安静了，枷锁将军苦笑了一下，便知晓这件事已由不得他俩做主，只得偷摸摸地往察查司传信，寄希望于陆之道能及时赶到。
　　“哼，区区小鬼。”巫即阖着眼，斜躺在屋旁的杏树上打呼噜。
　　南禺身形未动，定定看了解忧半晌，那眼神仿佛将她前世今生都了解透彻了。
　　尽管跪着，解忧的风骨依旧，脊背挺直，清冷孤傲。
　　幼时，苟且于楚王府后宅，罪臣之女，遭人唾弃。
　　少时，和亲乌孙，以羸弱身躯担起重担，人人称她为天之骄女。
　　可痴长了这些年岁，若不是有阿嫽挡着护着，她早已命丧匈奴铁骑之下，如何得来这虚名。
　　死了也好，她肩上担的只有一人姓名。
　　巫即砸吧砸吧嘴，打个盹儿醒了，嘀咕道：“帮她可以，小心别把自己搅进去了。”
　　因果循环，命数罢了，她若插手，便是将自己置于因果之中，无端招惹是非，就算是神君，也不能担保能从那些即将消融的尘缘里全身而退。
　　感情一事，最是伤脑筋。
　　巫即撅着嘴，胡子翘着，偷摸摸的看。
　　毛团子毫无戒备心，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清浅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融了霜雪，南禺摘了一片叶，在掌心碾出嫩绿的汁水。
　　她认真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巫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翻了个身，坠了一地的雪，“反正说好了，我今儿个只占一卦。”
　　“嗯。”南禺亲了亲长毛小兔的脑袋。
　　一卦就一卦吧，她以后再来便是了。
　　“你上来吧。”
　　“多谢神君！”解忧蒙了尘的眼珠子瞬间绽放出光亮，在她布满褶皱的脸上，又能寻得少女时的娇俏与灵动。
　　“多谢神君！”
　　“多谢...神君。”
　　......
　　她一连重复好几遍，魂灵的额头上磕出好几个印子，这些年的坚持积了满腔的愤然，在这一刻终究是得以消散。
　　解忧跪在灵山第一阶掩面哭泣。
　　枷锁将军既捆不得魂，又不敢撤退，俩鬼略一合计，反正也进不了灵山，干脆把心甩肚子里，从山里掰了一朵颗粒饱满的葵花。
　　“啧啧啧，真可惜。”
　　“转世多好，就只怕要魂飞魄散啰。”
　　魂归灵山，谈何容易。
　　三千青石长阶，灵山巍峨耸立，护山阵的加持，越往上威压越重，这一路，多得是生魂被搅碎的。
　　窥伺天机本就逆天而为，若人人皆来求一卦，巫师还活不活了。
　　所以，求卦登顶，是灵山亘古不变的规矩。
　　解忧擦了擦眸中的雾气，屈膝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前面一千阶还尚有余力，再往上，脊背上像是顶了块千斤重的岩石，压得整个魂都喘不过气来。
　　疼啊，好疼！
　　五脏六腑皆移了位，魂灵震碎的苦楚，怎么会不疼呢。
　　五感皆存，除了形态，解忧似与常人无异，但此刻她宁愿死个彻底。
　　但死得彻底，需要渡忘川，她就会忘了，忘了心中所求，忘了阿嫽的音容笑貌，这更令她无法忍受。
　　这绝不可以。
　　凭借简单的信念，她佝偻着背拾级而上，山有四季，移步换景，解忧始终看不清。
　　呼——
　　呼——
　　耳畔呼吸声渐重，急促，慌张，恐惧。
　　解忧跪倒在二千阶，几近透明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趴在地上心绪久久不能平复，破碎的裂纹从她心口开始蔓延，一直攀爬到半张脸。
　　阿嫽，阿嫽！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教她如何甘心！
　　掩面哭泣变成嚎啕大哭，解忧瘫倒在地，勉力睁大眼，仰面直视阴云，天不遂人意便是如此么。
　　破碎的半张脸落在青石阶上，那只眼颜色灰败，随后化成一滩液体，顺着丝丝细雨染红了灵山。
　　好疼。
　　解忧挣扎着往前匍匐了几下，又崩碎了半边身躯，她始终咬着唇，眼前蒙了一层黑雾，衬的她像地狱爬上来的食人恶鬼。
　　金枝玉叶，富贵骄人，不过是沉沦在世俗泥淖里的痴人罢了。
　　那三日，哭声传遍了灵山。
　　二千五百阶，一截手臂，半颗头颅。
　　陆之道还是没来，不知被谁绊住了脚。
　　枷锁将军磕了三日的瓜子，有些上火，嘴皮子上起了老大一个燎泡，一碰就火辣辣地痛。
　　“要不，咱回了吧。”
　　“得，收工......慢着！”
　　解忧哭不出泪，淌下来的都是魂魄碎片罢了。
　　灵山之巅，下雨下雪，吹风打雷，植物也是瞎长，桃树半边挂果半边开花。
　　解忧觉得魂魄很沉，往前磕的每一步都如此滞重，忽地鼻尖嗅到了一股潋滟的桃花香，然后被一阵暖乎乎的风托了起来。
　　南禺站在比她高一阶的地方，伸出了白皙的手，弯着眼眸柔声道：“你原本长这样么，很漂亮。”
　　“唧。”长毛小兔哼了一声。
　　直至此刻，解忧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终于结束了么？
　　她愣神地盯着那只手，心间忽然生出许多无措。
　　木簪绾青丝，素色曲裾裙，这是楚王府柳树下的刘解忧，是与阿嫽初见时的刘解忧，是风华正茂的解忧公主。
　　这下换人哭了。
　　枷锁将军：“吾命休矣！”
　　晨光乍现，天际染了一抹薄红。
　　南禺长发披散在身后，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上，护山阵的威压顷刻间便消弭了。
　　她回眸，问道：“你既来问灵，谁又是你的故人。”
　　解忧含着泪，默默抿了一会儿唇，“我的挚友，冯嫽。”
　　南禺颔首，“你所寻之人或许已渡了忘川，不悔么？”
　　“不悔。”解忧哽咽道。
　　“你也许永远坐不上那乌篷船，怕不怕？”
　　“不怕。”
　　这最后五百阶，竟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小玩意儿倒不见生，逮着一神一魂的手就开始啃，胡须根根分明，眼睛炯炯有神，煞是可爱。
　　比起方才经历的那些蚀骨之痛，这就像挠痒痒一般，解忧脸上露出了类似于怔然的神色，问道：“它是您养的么，可取了名字？”
　　南禺提着长毛小兔的爪子荡了荡，轻笑道：“取了小名，叫阿影。”
　　山顶，巫即收拾妥帖。
　　占卜也是讲究因缘的，南禺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寻她？”
　　少女解忧像是泄了气，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
　　“我不信她。”
　　“我...负了她。”


第60章 缘由
　　“叮——”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
　　许知州刚才泡了水, 裤子也撕坏了，原本烦躁得很，可这一则骚扰短信顷刻间将他的郁闷一扫而空, 什么形象啊也顾不上了。
　　“该说不说, 现在国产质量确实顶啊。”说罢, 他举着手机找信号。
　　也幸好，重要的东西都是贴身放着，只是淌暗河的时候进了水, 屏幕黑了半边, 不过不打紧，能收个消息就成。
　　妖精管理局的档案很快便被调了出来。
　　玉门关, 悬泉置, 罗布泊，盘旋在此的妖气诱惑着心思各异的猎人，而和亲公主的故事总是隐晦地藏在旁的故事线里。
　　“这位姐姐, 撒谎可不好哦。”许知州啧了一声, 看得费劲巴拉的。
　　解忧看着她，默不作声。
　　枷锁将军的出场很炸，红漆木棺被崩得四分五裂。
　　叶清影握着刀削木条，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眸光，她微微扬了扬下颚，说道：“你求取灵山一卦, 问询故人魂归何处, 究竟是念往日旧情，还是心里愧疚作祟。”
　　说罢, 她停顿了一下, 拂去了衣衫上的木屑。
　　“而且, 先去世的人是你。”
　　冯嫽怔愣一瞬，唇瓣翕合，念了几个模糊的音，很快便被流水声掩盖了。
　　唐音忽地转身，说道：“啊，那这么说，你确实编了个好故事，别个儿明明死在你后头，公主这是问哪门子的灵。”
　　这小腿儿肚反应比之前还大，肌肉痉挛肉眼可见，蔺青淌了满脸的汗，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问不问的，轮得到你说么。”
　　这不是活腻歪了么，还真有人嫌命长的。
　　唐音看向蔺青，捏得指关节啪啪响。
　　“不是的，不是的...”解忧轻声呢喃，眼圈倏地红了，死死地咬着唇，哽咽道：“你窥见的不过是书上的只言片语罢了。”
　　这当是触及解忧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了，整个魂因着这种情绪的起伏，显得脸色又青又白，颇有几分厉鬼索命的凶相。
　　“赤谷城外火光烧了三月，我日日担忧阿嫽的安危。”解忧轻颤的嗓音中带着笑，“大概是我日夜诵读的佛经有了作用，阿嫽来救我了，她领了西域都护府的兵，说...说要带我回长安。”
　　“可物是人非，长安已非昨日光景，我与阿嫽苦等两年，终于得了天子诏令。”解忧仰头轻叹，落下两行清泪，她握冯嫽肩膀的手克制到青筋乍起，“阿嫽，你说要常伴我左右，怎么偏就食言了。”
　　“我求她，我问她，她始终不愿与我一同回去，我一气之下独自回了都城，总想着等阿嫽冷静些了，再派人来接她。”
　　冯嫽衣领被泪水浸湿了一片，眼圈红红的，心里堵得难受。
　　“宣帝待我极好，奉养甚厚，但我寄往悬泉置的每封书信都石沉大海，我每日只得盼着朝堂上的消息，听闻阿嫽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她终是厌弃我了，宁愿苦守异乡也不愿回来见我一面。”
　　“我身体每况愈下，自知时日无多，于是求见了天子，以公主虚名换了自由之身，他应了，解忧从此便死了。”解忧攥紧了手指，脊背绷得很紧。
　　“我靠，你诈死？！”许知州很惊讶，随即又问：“可是你作为和亲功臣，宣帝又是你的后辈，你如果真想去找她，商量商量不成吗？需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南禺吐息片刻，身体轻盈了许多，“苏武囚与匈奴十几载，归汉后反被罢黜，天子生性多疑，解忧一日是公主，那便再回不得乌孙。”
　　“整天疑神疑鬼的，多变态啊。”唐音接茬道。
　　“是，我出不得长安半步。”解忧抿了抿唇，神情落寞了许多，“公主丧礼举国同悲，我就剩了几处田产和两个忠仆，其余的都被处置了。”
　　“等等。”乌启山十分敏锐地将蛛丝马迹连起来了，问道：“你的忠仆可是姓蔺？”
　　许知州：“！”
　　蔺青：“呃......”
　　解忧望向狼狈的蔺青，脸上终于展露了一丝纯粹的笑，“十六与阿皖是我少时从街边捡来的，自我死后便为我守陵，我终是见到了故人之后。”
　　“你又骗我。”唐音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道：“好你个蔺青，头一回你说自己是导游误闯，挨了枪/子儿也不老实，又胡诌接了捉妖的任务，撒谎不打草稿啊你这是。”
　　“唉唉唉。”蔺青拱了拱，讪笑道：“祖宗基业，我...我得保密不是。”
　　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
　　“发狂的风蝎，巨石里的旧铆钉，刑徒墓的坍塌，都是你龟儿搞的鬼咯！”许知州在抬眼看他的时候，从内裤兜里掏了最后一张符箓，那表情是要吃人的。
　　蔺青捂着脸，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但！我给你们留了逃生路线的！”
　　唐音瞪着眼，指尖颤了又颤，气得很，“你说的该不会是刑徒墓里的藏宝图吧。”
　　“嗯。”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像冻脚的鸡。
　　操！
　　唐音动了动唇，将脏话抵在舌尖，“这他妈谁看得见！”
　　叶清影面无表情道：“你蠢。”
　　“......”
　　蔺青含着胸，偏头看向木棺，问道：“不过我明明改了几处标识，结果你还是找着这里了。”
　　“因为你蠢啊。”唐音将方才受的气又宣泄出去了，表情松快了许多。
　　“你的眉眼与阿皖有几分相似。”解忧弯下腰细细打量他，“不过，十六体弱，没你这般强壮。”
　　唐音哂道：“传到蔺青这一辈，也得好几十代了吧。”
　　解忧惊觉恍然，抿着苦笑，“公主入殓那日，阿嫽依旧未归，我想她大概真的不愿见我，于是我怨她，恨她，却又忍不住打听她的消息。”
　　“后来乌孙内乱平息，消息传回长安，所有人都夸她厉害，仅凭着游说不费一兵一卒便平息了战事，我终究是藏不住这般好的阿嫽。”
　　木棍已逐渐成型，叶清影清理掉上面的倒刺，扫了周围一眼，“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上灵山。”
　　“因为...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解忧怔了怔，将委屈慢慢咽了下去，像是自虐般抿了口滚热的水，痛楚迅速铺陈，熏得眼皮都是烫的。
　　“冯嫽愿永守乌孙，求公主荣归长安。”
　　那是一封摘抄稿，落在悬泉置的角落里，落款是甘露三年，是自己与阿嫽苦等天子诏令的那年。
　　豆大的泪还是落下了，解忧哭得泣不成声，“我才知晓，她为何不随我回来，是她换了我，是她换了我！”
　　彼时的西域三十六国，冯嫽算得上小有名气，而解忧作为幕后主人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两者的利用价值根本无须比较。
　　十六带回的除了信，还有冯嫽的死讯。
　　“阿嫽树敌众多，我问遍了能找的人，无人知晓她葬在了哪里。”
　　有人称她葬身狼腹，有人传她被人谋害，还有人说最后见她是在玉门关地境。
　　解忧状态有些癫狂，眼泪都洇进了青石砖里，“我负了她，我怎么能怨她，怎么能不信她，怎么能啊！”
　　这一次，是没有压抑的哭声，如同那日灵山之巅的忏悔。
　　解忧说她死了许多回，第一次是阿嫽不愿与她回长安，第二回 是阿嫽未出席她的葬礼，第三回是知晓阿嫽魂消异乡。
　　千年执念只是为了见一面么。
　　南禺兀自叹了口气。
　　叶清影眼睛酸酸涨涨地难受，“渡了忘川便无人记得了，所以你才帮了她。”
　　“我只是好奇，让巫即帮忙算了一卦。”南禺偏头看她，十分认真。
　　可卦象是窥伺天机，作指引罢了，解忧魂灵流连于玉门关，千年如一日的寻找，因着南禺与陆之道的约定，她不得脱离枷锁的看守。
　　于是，她求遍能人异士，寻得解决之法。
　　“魂魄被一分为二，一半寄居于玉髓之中，一半温养于灵兽体内。”叶清影瞥见了洞穴口忽闪忽闪的白色尾巴。
　　这样总不至于魂飞魄散。
　　两人靠得很近，南禺轻笑的时候，震颤险些传到某人心口，“腓腓是灵兽，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总不归我管。”
　　叶清影“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你不怕么？”
　　阻碍她人轮回，修改因果命数，不怕深陷其中么？
　　南禺轻笑出声，懒懒散散道：“怕什么，我是神君。”
　　十二神俑辗转于世，凭着卦象指引，她入了许多人的梦，尝过爱而不得的苦楚，念念不忘的心酸，解忧终是得偿所愿。
　　可人总是妄想的，总想填平心里的沟壑，可遗憾只随着时过境迁越来越难忘，彼时便深陷其中，如今就能化解了吗？
　　如今冯嫽便站在这里，她又是谁的阿嫽了呢？
　　冯嫽虚虚地抱了她一下，轻声道：“我想我...应该是不后悔的。”
　　“什么？”解忧想扣紧她，却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的手穿过对方身体。
　　“因为，阿嫽想要解忧光明正大的活着。”
　　“轰——”
　　墓穴连续震颤了几下，顶部乒铃乓啷地砸碎石下来。
　　“外面又下暴雨了，水冲上来洞要塌了！”许知州拽着乌启山，拔腿就跑，露着娇俏的屁/股蛋子。
　　“走！”唐音也紧随其后。
　　“啊！我啊！还有我啊！”蔺青被绑得结实，涌上来的水顺着口鼻灌进去，浸得嗓子火辣辣的疼。
　　“你麻烦死了！”唐音又跑回来给他割了绳。
　　叶清影一言不发地将木棍塞进他怀里。
　　蔺青愣了愣，拄着拐眼眸倏地亮了，“我知道这边有条近道！”
　　“哗！”
　　“咳咳咳咳——”
　　她们刚爬上来，身后的错综复杂的甬道便垮了，沙丘变成了凹槽，水流混着砂砾往地下暗河奔涌。
　　冯嫽躺倒在地上大口喘息，却怎么也找不到解忧的影子。
　　“她去了忘川。”南禺似是知她心头所想。
　　雨落得很猛，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冯嫽的睫毛濡湿在眼皮上，垂眸抿唇不置一言。


第61章 归程
　　一路上没怎么耽搁, 总算赶上了玉露沉的暮色，不过离开小半月，庭院里已换了光景。
　　疯长的藤蔓遮了水曲柳木门, 斑驳的颜色里缀了些新绿, 门槛缝隙里蹿了几株牛筋草, 造景用的莲叶被嘬了几个缺。
　　每个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都有种熬了几个大夜的颓靡。
　　“累死了。”许知州打了个呵欠，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路, 走得跌跌撞撞的。
　　乌启山坐下的时候, 好歹用手指抹了一下灰。
　　这夏天来得猛，野蛮肆意生长。
　　冯老板煮了一壶水, 从博物架里捡了几只茶碗, 都是些白底青花的简单款式，里头搁了点细碎的茶叶。
　　不过，她有些心不在焉。
　　沸水是滚烫的, 从杯口溢出, 缘着桌沿倾泄下来，叶清影一把按住了她倒水的手。
　　“多了。”只隔了一层衣料，她立马将手缩了回来，停留时间极为短暂。
　　冯老板抬眼的时候，眸子里有些迷惘，停了一会儿才逐渐清明, 连忙拾了一块抹布, 边擦边道歉，“叶小姐抱歉抱歉, 刚才不注意走神了, 有没有烫着, 我这里备了一些烫伤膏的。”
　　叶清影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手忙脚乱。
　　冯老板还未从戈壁滩的荒凉中回过神来，耳畔总有驼铃声响，看什么都灰蒙蒙的，脑子里塞了许多乱七糟八的东西，思维和行动都滞重得很。
　　她缓缓靠进太师椅里，歉疚地笑了笑，“我总觉得这...是场梦。”
　　梦么，确实是场曲折离奇的梦境。
　　叶清影平日所诛邪祟，譬如黎丘一类的，做了些恶事，眼下这种与当事人心平气和聊天的情况倒没出现过，斟酌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以前见过她吗？”
　　无需多言，只用了“她”指代。
　　冯老板似乎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从叶清影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被发丝遮掩的侧脸，睫毛上落了跳跃的光晕。
　　她此刻的气质很内敛，像是独守落日余晖的老人。
　　很久，她笑了一下，“没有。”
　　叶清影极轻地“嗯”了一声，不论答案为何，她都会信的。
　　斯人已逝，风未止，意难平。
　　门外的青石巷道，毗邻古玩街白云渡，木门“吱呀”一声，说话的声音先传了进来，“我就猜今儿个一定会开张。”
　　叶清影先看见的是一顶被晒得褪色的头盔，男人的领口被汗水浸得泛黄，怀里抱着纸箱，笑得憨厚老实，“今天的奶可新鲜，老板您得给我个好评！”
　　他嗓门大，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扫去。
　　送奶小哥倏地有些羞涩，也不等人走近，直接就把箱子放地上，从包里掏单子和笔。
　　许知州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哟，这年头还有人订鲜奶呐。”
　　门又被风吹开了些，屋檐下的几块砖长了青苔。
　　“鲜牛奶嘛，味道好，营养价值高，小孩子喜欢喝。”送奶小哥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汗，把笔盖拔了才递过去，“字签这儿。”
　　冯老板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色。
　　“前几天我看店里没人，都给放奶箱了，估计也喝不得了。”小哥笑着提醒她，额头的汗快滴下来了。
　　“谢谢。”冯老板颔首，径直取了两瓶玻璃瓶装的牛奶。
　　许知州嗫嚅了两声，心里突然堵着不舒服。
　　送奶小哥骑的电三轮，前脸大灯缠了几圈透明胶布，钥匙一插进去就哐啷哐啷响，他很羞涩地挠了挠头，“以后想订奶可以直接找我，比公司给的价低点儿。”
　　说完，就一颠一颠地骑走了。
　　手机在刑徒墓地就成了一块烂铁，叶清影用习惯了，路过直营店时买了支一样的，新买的手机充了点电，刚打开微信就卡了一下。
　　——温柔的风请求添加您为好友，备注：蔺青。
　　叶清影的视线在小红点上停留了一秒，面无表情地按了拒绝。
　　唐音：【呜呜呜，误工费，你赔！】
　　被折叠起来的群聊里，蔺青发了一张在医院挂水的照片，还一直不遗余力地拍唐音马屁，激起了一众人的兴趣。
　　叶清影蹙了蹙眉，她怎么记得，在市医院下车的时候，两人还势如水火呢。
　　有人打头阵，看热闹的也不嫌事儿大，唐音被@得不厌其烦，中间至少空白了半小时才幽幽现身，发了一个——【。】
　　唐音有两个号，群里的头像是全黑的，私人号是个拍手的玛卡巴卡。
　　叶清影不介意，但不妨碍觉得她是个精分的智障。
　　“你结婚了吗？”许知州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叶清影瞥了他一眼，缓缓扣上了手机。
　　乌启山揪了他一下，没用，某人还是很执着于问题的答案。
　　冯老板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讲。
　　“妈咪！”
　　门被推开砸墙上，比刚才送奶小哥闹得动静还大，水曲柳木门啊，多贵啊，又添了几道痕，简直暴殄天物。
　　今儿个，小萝卜缨子穿了一身蓝色碎花小洋裙，踉踉跄跄地往中庭跑，每一步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得许知州心肝乱颤。
　　冯老板眼睛一下就亮了，蹲着张开双臂迎接她。
　　君君一头扎进她怀里，搂着脖子撒娇，声音软软糯糯的，“妈咪，我好想你呀~”
　　冯老板亲了亲她的脸颊，泪意一闪而过，“妈咪也很想宝贝。”
　　这段时间，君君寄住在朋友家里，送她回家的人只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那人前脚刚走，君君就睁着像葡萄一样乌黑的大眼睛，瘪着嘴角泫然欲泣，模样可可爱爱的。
　　冯老板忙问她：“怎么忽然哭了？”
　　君君啪嗒啪嗒地跑到木桌子跟前，踩着矮矮的凳子就往上爬，一溜烟儿就钻进了叶清影的怀里，一双热烘烘的小手捧着她的脸，一本正经地问：“姐姐，君君的肯德基呢？”
　　“啊喂！是哥哥！是哥哥答应你的！”许知州很嫉妒，但她要是抱这么个小玩意儿，瞧着会不会有些变态啊。
　　君君瑟缩了一下，一板一眼道：“不要不要，姐姐漂亮。”
　　乌启山指着许知州，说：“哥哥不帅吗？”
　　君君停顿了很久，左右看了又看，头摇得像拨浪鼓，“姐姐漂亮。”
　　“叮。”手机响了一下。
　　叶清影抽空看了一眼，只一下呼吸都忘了。
　　南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南禺并未随她们一同回来，返回玉门关的时候，巫即早早就在关口等着，直接将人带走了。
　　叶清影与巫即的对话框昨晚刚更新，她的回答停留在出发之前的那一句——【我很好，勿念。】
　　巫即：【？】
　　巫即：【哦哦哦，好就行。】
　　叶清影指腹摩挲了一下，有点怪，但具体说不上来。
　　“姐姐。”君君捧着她的脸，吧唧一口印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被那一则微信扰了心绪，叶清影睫毛颤得厉害，缓和了一会儿，才牵着小朋友的手准备出门，“好，姐姐给你买。”
　　许知州趴在乌启山肩头瞎嚎，“我不帅吗？！啊？！”
　　乌启山憋了半晌，捏着拳头骂了个“滚。”
　　白云渡的晚上很热闹，大家的衣裳除了薄点，好像没添新面孔，那个卖上周文物的摊子多铺了一块绒布，整齐摆了几把藏刀，和许知州重金购买的一个样式。
　　新买的手机还没来得及调震动，在裤兜里贴着腿放着，新消息来了想忽视都难。
　　“欸，美女，开不开菩提子，又大又圆，油水也足！”车珠子的老板似乎已经忘了她，又在不遗余力地揽客。
　　君君半月没回来了，东张西望地找炸鸡铺子。
　　周遭的喧嚣似乎一下子静止了，捏着手机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叶清影站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抿着唇不知所措。
　　南禺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一张风景照，正中间是一株桃树，地上飘零着花瓣。
　　叶清影认得，这棵树是清风涧的老家伙了。
　　桃树下藏着一汪温泉，从山顶引的天然涌水，她幼时挨了打便会被扔进去泡个把时辰，疗养效果极好。
　　只是...雾气撩人，美人露了半肩，乌黑的发贴在白皙的肌肤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姐姐，你脸好红哦。”君君歪着头看她。
　　南禺：【阿影，晚安。】
　　叶清影心神一震，眸光挣扎，揣着手机按了保存图片。
　　在小朋友纯真的眼神下，她心虚地抿了抿唇，笑道：“君君，姐姐还没问你大名叫什么呢。”
　　君君用小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十分自豪地说：“我叫冯解忧，妈咪说希望君君一辈子都无忧无虑。”
　　——
　　前不久清风涧刚换了装修，巫即托人办的，把原先的屋舍翻新，加建了长廊和门厅，古色古香十分养眼。
　　巫即又把自个儿灌醉了，躺在房顶吹西北风。
　　南禺肩伤难愈，若加上泉水疗养，恢复会快些。
　　“咚——”一声巨响，门上的红漆还没干呢，直接让人给一脚干折了。
　　“南禺！”陆之道领了两个鬼差，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娘的！”巫即听这动静可了不得，一睁眼牙都快咬碎了，“你这小王八犊子，老子新装的千年雷击木门面儿！”
　　陆之道生性高傲，可听不得这些骂，判官笔一甩便截断了雾气，喝道：“南禺！滚出来！”
　　南禺足尖轻点水面，披了一件长衫，头发还湿漉漉地在滴水，眯着眼冷声道：“我出来了。”
　　陆之道忍不住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你给本君说说，她怎么就上不了船！怎么就过不了忘川！”
　　南禺知道他下一句要骂的就是——目无法纪。
　　解忧神色懵懂，不知身在何处。
　　南禺蹙起了眉头，一脚踹了回去，“你倒是给本君说说，冥府里是否有偷看别人洗澡这条罪状。”
　　陆之道憋了好一会儿，脸色涨红，“你放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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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忘川
　　传闻中的判官, 凶神恶煞，青脸獠牙，似乎这般威猛才镇得住地狱四司, 但陆判却长了张清俊的脸, 甚至比南禺上次见他时还要白净。
　　陆之道衣摆处沾了水渍, 白眼一翻，显然是被气得不轻，身后亦步亦趋的俩鬼差缩着脖子, 大气都不敢喘。
　　“好个没脸没皮的兔崽子！”巫即从房顶一跃而下, 顺风卷来一阵浓烈的酒气，“扰你爷爷清梦了！”
　　巫即今晚抱了十坛陈酿, 只看得见杵门口的影子, 便以为来得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对方无礼在先，自己怼起人来也是毫不客气。
　　嗬, 不得了, 枷锁将军顺着破碎的门框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也不知道从察查司上来要赶多远的路，陆之道两鬓乱糟糟的，眼球里密布着红血丝，瞧着狼狈得很，他反应了一会儿，攥着判官笔咬牙切齿。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鬼差哆哆嗦嗦地拦住他。
　　这毕竟是清风涧的地盘, 比不得在冥府时人多势众, 更何况就算有察查司撑腰，陆判不也没打过南君么。
　　枷锁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陆之道忍了又忍, 额头的青筋直接炸起, 还真有些骇人, 一改白面书生的形象。
　　巫即眼前叠影重重，索性凑近了观察他，滚热的呼吸裹挟着发酵后的酒味，直愣愣冲上陆判的面门。
　　“呕——”陆之道唇边蠕动，倏地脸色一变，弯腰吐了不少酸水。
　　“找打！”巫即怒目而视，砰一声摔碎了酒坛，捡了块边角锋利的碎瓷片就甩了出去。
　　空中略过一道残影，陆之道侧身闪躲，碎瓷片擦过耳际，割断一缕发丝狠狠嵌入桃木枝里。
　　千年老桃树生了灵，“唰唰唰”几道破空声，零零散散落了许多枯黄的叶子，一怒之下将枷锁掀翻在地。
　　枷锁将军：“......”
　　挨着悬崖，差点凉了，真委屈啊，惊魂甫定的鬼差又惊又惧，脸上被桃木抽了几道红痕，左右脸肿老高了。
　　“轰！！！”
　　两根金丝楠木漆红门柱被拦腰斩断，千年雷击木门面儿被轰得连渣都不剩了，这缭绕的是灰土还是水雾亦是分不太清了。
　　陆之道拂了拂袖子，将判官笔拢起来，神情倨傲地骂回去：“老东西为老不尊。”
　　灵山平日里都是巫咸在各处走动，只闻得十巫的威名，鲜少人见过巫师的庐山真面目，所以陆判认不得巫即也算情理之中。
　　虽说冥府与灵山有分庭抗礼的实力，但单拎十巫与四判中的一个来斗，孰高孰低还真不一定。
　　巫即脸都绿了，酒醒了大半，瞬息之间欺身而上，叨叨道：“口无遮拦的臭小子。”
　　青鸟在头顶鸣了三圈，陆之道只感觉眼冒金星。
　　解忧愣了几秒，这是她成为鬼魂以来，第一次憋不住笑。
　　身为察查司的判官，手握监察重权，陆之道什么样儿的恶鬼没见过，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道法符箓仙家秘术，他什么招式都想过了，唯独这破玩意儿真失算了。
　　清风涧万物皆有灵，巫即自是舍不得伤，于是掏出了兜里的千年老王八壳，照着陆之道的脑门邦邦就是两下，砸得对方一时失神，肉眼可见起俩肿包。
　　“哈...咳咳...嗯...”枷锁捂着嘴偷笑，又不敢太夸张，神情促狭，憋得很辛苦。
　　在下属面前丢了脸，自是要想办法找补回来的，陆之道胸口堵着一口气急着要宣泄出来，于是白面换成了青皮，判官脸上的青筋像是皲裂的玻璃纹，将一张脸衬得十分凶煞。
　　“变脸，这好。”巫即乐呵呵道。
　　陆之道动作一滞，低吼道：“好个屁！”
　　左臂撑爆了衣裳，沟壑纵横的皮肤似有火光流窜，指尖在眉心剖开一道口，从里面缓缓挤出一颗惨白的眼珠子，生硬地转动了几下。
　　“往旁边去点儿不成么？！”
　　“你别老挤我！”
　　枷锁将军抱作一团，躲着千年老桃树裸露的根茎后边儿，支出两对眼珠子乱瞧。
　　桃树并未搭理他们，挑了根枝叶繁茂的，缠在解忧纤细的腰上，慢悠悠地举过树梢。
　　解忧弯了弯眼眸，拍了拍它的树干，“谢谢。”
　　“噗倏倏”响了半分钟，枝叶交错的声音像是在掩唇轻笑。
　　“要打滚出去打。”南禺站在门口那堆废墟里，一抹耀眼的指尖焰，眯着眼，眉宇间藏着不耐。
　　天生的桃花眼，狠厉起来，偏就唬得住人。
　　“不打，不打。”巫即按了按两撇小胡子，怒气收放自如，嗫嚅道：“别说我老头子倚老卖老，欺负后辈。”
　　说实话，若真要论年纪，两人应是大差不差的，但巫即这样一说，显得陆判矮了一截，冥府在无形之中低了灵山一辈。
　　青鸟趾高气昂地飞了过去，屁股后边跟了一列威风凛凛的海东青。
　　“吧唧”一坨鸟屎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陆之道的发冠上，灰白相间，油亮黏腻，真是肥料中的佳品。
　　南禺：“噗。”
　　女人眼眸明媚，戳了戳青鸟软乎乎的脑瓜子，险些镇不住场子。
　　这拉肚子的模样，大概是某人又喂食了不少鲜果子。
　　周遭响起一阵很清晰的抽气声，“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枷锁将军念念有词道，躲得影儿都没了。
　　陆之道刚收敛了一点暴躁性子，在鸟屎落下那一刻全破了功，说得太急险些磕着舌头，“南、禺！”
　　南禺敛着眸子，鼻音慵懒：“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陆判官。”
　　巫即腆着肚皮，又抬头看了一眼，“我就说怎么长这么丑，是判官就不稀奇了嘛。”
　　“呸！”陆之道啐出一口血沫。
　　哎哟喂，这说啥不好，非捡着陆判的引以为傲的相貌诋毁，枷锁将军恨不得晕在那墓穴里头，永世不出。
　　陆之道撑着树干站起来，身形晃了两下，左臂的肌肉缓缓恢复原状，脸颊浮上一抹血脉扩张的红润。
　　斗了几回，南禺仍旧没看出来他的原身是什么。
　　这般模样，陆之道的状态让人有些难以启齿。
　　衣裳撕裂，露了半肩，面色红润，眸光闪烁，怎么这么像被凌虐了一番。
　　“唧唧——”青鸟衔起了南禺的一绺发丝，胡乱嘬着玩儿，活泼好动得很。
　　被扯着有些轻微的痛意，南禺目光只停留了片刻就收回来了，但并未阻止青鸾的放肆举动，还伸手给它揉了揉胀鼓鼓的肚子。
　　南禺眉宇间染上一抹愁色，“吃这么多，小心脱水。”
　　眼见她要领着青鸟离开，陆之道有些着急，追问她：“喂，为何她过不了忘川？”
　　顺着他指尖望去，解忧正稳稳地坐在桃树树梢，南禺脚步微顿，侧了侧身子，“忘川渡灵，我如何知晓其中原理，你这般气势汹汹地来质问我，可是得了冥君的诏令？”
　　听闻此言，陆之道也没说话。
　　南禺给他留了个潇洒的背影，“如若没有，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巫即也跟着“哼”了一声。
　　陆之道这才惊觉，自己的态度实在差了些，南禺山虽然式微，但山神犹在，虽无明显神级之分，但眼前这位神君，也绝非自己能轻言造次得了的，就算是冥君来了也要先礼让三分。
　　但想起以往过节，陆判还是咽不下那口气，所以这一声“南君”叫的十分别扭。
　　南禺没搭理他，提着青鸾的翅膀，自顾自地倚在莲花滩旁的长椅上，足尖一晃一荡，好不自在。
　　陆之道跨过坍塌的大门，踩得树叶咯吱咯吱响。
　　他脸色铁青，抿着唇一字一顿道：“请南君解惑。”
　　枷锁听得那叫一个肝胆俱裂，这气这会儿是憋住了，回了府衙，还能往哪些个倒霉蛋身上撒。
　　青鸾坐着不动，朝着陆之道滋口水。
　　陆之道脸色更黑了。
　　南禺转过脸，本意是想再晾他一会儿，但不经意间又瞥见了对方额头上的肿包。
　　她幽幽道：“渡不了忘川，那便是乌篷船坏了。”
　　陆之道看着飘摇的莲花出神，负手而立，“那是我亲自掌渡。”
　　这回倒轮到南禺惊讶了，像渡船这般粗使的活计，一般都是分派给新入府的小鬼，还真没几个判官愿意屈尊降贵。
　　“那便是河里的花灵玩忽职守。”
　　“花灵饿了许久。”
　　南禺笑得可开心了，眼睛弯弯的，“那我不晓得了，也许是忘川水干了也说不定。”
　　陆之道一听眉毛拧成了麻花，这不胡言乱语，他死了忘川都干不了。
　　枷锁将军颤颤巍巍地举了手，“南君，我们索了些魂，都能渡河的，唯独这公主，根本上不了船，乌篷船一碰她便消失了。”
　　“消失了？”南禺佯装惊讶道。
　　桃树将解忧放下来，还顺带蹭了蹭她的脸。
　　“是啊是啊，忘川渡灵还从未出现这么奇怪的事儿。”枷锁忙不迭接话。
　　“就活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陆之道一字儿也不想往外蹦，点了点头，很满意他俩的主动。
　　“啧。”南禺折了一片花瓣，将青鸾完全托举起来，“忘川渡灵，渡的是死后的魂灵，她又不是，如何渡。”
　　陆之道：“！”
　　远在汉城的叶清影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也同样被这句话惊住了。
　　青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蔫不拉几地躺着睡觉打呼。
　　南禺指尖捻了捻它尾巴毛上的一点牵丝灰烬，轻轻笑了两声。
　　还真是欲盖弥彰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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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灵仆
　　“你说什么？！”唐音呆坐在对面沙发上, 尾音因为惊讶而略略失真，缩手的时候，袖口带倒了桌上的马克杯, 在地毯上浸出一团深色的污渍。
　　前段时间, 叶清影给南禺的购物软件上绑了副卡, 家里添了不少新物件儿，地毯上的笑脸花屁垫就是其中之一。
　　叶清影想的是：打湿了，很麻烦。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抿了一口水, 修长的手指遮了大半震惊的视线。
　　如果唐音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对方掩藏在发丝下的耳廓染上了一抹绯红。
　　“汪汪汪！”小白趴在地上摇尾巴。
　　距离从白云渡回来, 大概已过了三日, 小白每次见叶清影都热泪盈眶，看样子似乎完全忘却了绝育手术的痛苦。
　　“太牛了！”唐音哪儿还坐得住，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她居然亲你！”
　　叶清影不自觉收紧了小腹, 手搭在膝盖上，没应声。
　　所有人都瞧见了，就算她不说，许知州那厮也会赶着往前冲。
　　青城山半腰
　　许知州被罚在正午阳光下，顶着戒尺站三个小时，最近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后山闯入了不少游客, 虽然没有小道直通山里面，但也还能听见不少嬉笑声。
　　其实这个惩罚已经很轻松了, 老头儿压根就没成心想教训他, 只是这两年许知州下山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脸皮薄了些，每次有人经过，都忍不住偷瞄。
　　这次的小假，乌启山没回去，他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打坐，飞溅的泉水濡湿了衣衫。
　　“啊嚏！”许知州耸了耸鼻尖，眼珠子被咫尺之遥的扑棱蛾子逗成了斗鸡眼。
　　“咳！”乌启山睁开一只眼，看向许知州，又挤出两三声闷沉的咳嗽。
　　许知州立刻收起懒散神色，往脸上抹了一捧水，贴着墙站了个十分标准的军姿。
　　没过十秒，有人出现在竹林小道尽头。
　　老头儿像是才练完功，胡子和长袍上都沾了点浮灰，路过自家徒弟的时候，特意认真瞧了两眼，“站稳了。”
　　许知州趁机扭了扭手腕，嬉皮笑脸道：“这还不稳？您踹我两脚我都不带晃的！”
　　围在脖颈旁的一圈布料都湿透了，老头儿端详了会儿天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刚一走开，许知州肩膀又垮了，恹恹道：“这情谊小爷我记下了。”
　　“不欠这一回。”乌启山把浸在冰水里的野苹果扔了一个过去，水滴在刺眼的光线下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
　　许知州接了，刚啃一口，酸涩无比，还没尝到回甘呢。
　　“咳咳！”乌启山就差把肺咳出来了。
　　许知州一下愣住了，拔腿就往山上跑。
　　“你跑个球！”老头儿老当益壮，扬起笤帚步步紧逼。
　　“晦气！”唐音一拍桌子，倒了一片昂贵的手办，“不公平，她怎么不亲我。”
　　说罢，她单腿跪在沙发上，挤进叶清影的空间，把对方的脸捏圆搓扁，一边扯一边叹气：“就是这张脸。”
　　还好唐音手劲儿比较大，就算叶清影脸颊脖子羞红了也看不出来。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她今天戴了一对儿款式张扬的耳环，在灯光下折射着琉璃光彩，晃得叶清影目眩。
　　叶清影偏开头，紧抿着唇，“让开。”
　　唐音临走还在她脸上揩了一把油，转身就去搓狗头泄愤。
　　“唔——”小白喉咙里溢出几声舒服的低吼。
　　只要有人喂，啥都吃，连苦瓜都啃。
　　叶清影不禁担忧起它的智商，又想起宠物医院发过来的几张术中照片，该不会是抱错狗了吧。
　　她在走神，唐音很不爽地哼了一声。
　　叶清影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心虚地移开了眸子，淡淡道：“你手好些了么？”
　　唐音的手缠了厚厚几圈绷带，掌心画了个粉红顽皮豹，“说起这个怪得很，那么严重的贯穿伤，结果到医院一看，只剩一道口子了，养个十天半月就恢复了。”
　　那就好，看来那药还是有些作用。
　　“我还有个问题。”唐音非常自然地挨着叶清影坐下来，睁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她。
　　叶清影十分不适应，把手臂从她傲人的胸前挣脱出来，波澜不惊道：“问吧。”
　　唐音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表情逐渐意味深长起来，问道：“我前面跑去抓蔺青了，那位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她也想知道南禺是谁，是高高在上的山神，还是守护她的师尊呢？
　　沉默的几分钟里，叶清影想了许多，但南禺不愿讲，她便不想说，从始至终，她永远是被动接受的。
　　思及至此，叶清影倏地有些胸闷气短。
　　良久，她声音暗哑，“是...家里的前辈，学了些奇门遁甲之术。”
　　“哦~”唐音拉长了调子。
　　这就不奇怪了，这世道险象环生，哪门哪派都有些不为外人知的族中秘辛，反正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唐音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家里”，这算不算禁忌之恋呢。
　　她越想越觉得刺激，拉着叶清影问接下来的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
　　这一口茶水正要咽下去，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叶清影眼神迷惘地摇了摇头。
　　“啧。”唐音恨铁不成钢，掰过她的脑袋面面相觑，“这么久你没找过她？”
　　灵兽不可随意引魂，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桌上，青鸾的尾羽还静悄悄地摆着，盘里一小堆果核，这是她诱骗神兽的证据。
　　她不说话，整个屋子都很安静。
　　叶清影脸不红心不跳，眯了眯眼，轻声道：“没有。”
　　“她强吻你，你就这么算了？”唐音痞痞地挑了下眉，装了一肚子坏水。
　　尽管过了这么久，这个字的冲击力还是很强。
　　“没想过。”叶清影端得镇定自若，实际上面红耳赤。
　　唐音噗嗤一笑，气势汹汹道：“我帮你亲回来。
　　叶清影脸一下就黑了，绷紧的唇线里蹦出一个中气十足的“滚”。
　　瞧瞧，还说没那心思呢，这撒谎的伎俩骗骗小白还行，怎么瞒得过姑奶奶阅女无数的慧眼！
　　这年头，男的奋起直追，女的清心寡欲，当红娘哪有一帆风顺的。
　　唐音倚着她笑得花枝乱颤，风情万种地撩了下头发，“那可不行，我怎么能让你吃亏。”
　　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叶清影简直服了她了，头疼道：“你能不能出去，我想自己冷静一下。”
　　逐客令也下了，谁知对方厚颜无耻得很，直接装听不见。
　　唐音拽着她就往外走，咕哝道：“姑奶奶一定让你亲回来。”
　　叶清影眸光剧颤，同手同脚带偏了小白，连路都不会走了。
　　“汪汪汪！”小狗不懂，但小狗很兴奋。
　　——
　　方才，南禺捉弄了叶清影，心情格外舒畅，连带着陆之道也顺眼了许多，十分好脾气，几乎是有问必答。
　　“她难不成没死？”枷将军艰难道。
　　“去！”锁将军给了他一个大逼兜，“你瞎啊，我们看着尸体化成灰烬，那难不成还有假。”
　　在南禺这儿吃了闷亏，这些年陆之道心里一直堵着气，察查司公务如此繁忙，他还偏和解忧较劲。
　　可惜，还是输了一步。
　　他指着南禺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怒气冲冲道：“你...你...是你...”
　　南禺头也没抬，眸子里盛着戏谑的笑，“解忧，来。”
　　死了千年，除了阿嫽，本该失了悲喜的，但解忧却莫名心神激荡，心神都被眼前明眸皓齿的神君摄了去。
　　她听话地蹲在南禺面前，额前抵了微凉的掌心。
　　“我问过你，你也许永远坐不上那乌篷船，怕不怕？”
　　解忧一怔，和当年的回答一模一样，“不怕。”
　　南禺眉目温和，气质如水沉敛，“紫竹林前三跪，有人曾告诫过你，生魂一剖为二是蚀骨之痛。”
　　“伯温先生...”解忧下意识应了一句。
　　当初，解忧被枷锁看守，长年累月被困在墓穴之中。
　　她痴等的这许多年，入过虎贲军，见过折戟沙场的壮阔，旁观过王朝更替的凄凉，巫即法师说需得等待高人寻求解决之法。
　　后来，她有幸听闻伯温先生盛名，终于寻了契机，三跪紫竹林前求见一面。
　　第一跪，先生不识解忧面目。
　　第二跪，先生闭门不出。
　　第三跪，终是寻得只言片语，伯温问她——“生魂一剖为二是蚀骨之痛，你怕不怕。”
　　她说什么呢，当然是不怕的。
　　巫即恍然大悟，说：“什么高不高人的，明明是个好奇心泛滥的烂好人。”
　　伯温被传得再神乎其神，终究是一介凡夫俗子，最后一跪，是南禺牵丝引魂。
　　陆之道神情挫败，苦笑道：“你倒是把人耍得团团转。”
　　炽热从眉心一点开始扩散，攀附到脊背，逐渐侵袭四肢百骸，解忧那静寂已久的胸膛倏地鼓动了两下，一抹桃花花钿在额头一闪而过。
　　“怎么、怎么凝结出实形了！”枷锁被惊得目瞪口呆。
　　“很难有法子能将生魂与意识完整剥离。”南禺轻笑道，刹那间眸光飘得很远。
　　若真不管不顾，解忧早就魂飞魄散了，哪儿坚持得了千年之久。
　　“我与灵山私交甚笃，你是命丧灵山的，便收你做了我的灵仆，以南禺山玉髓制成了十二神俑，用作你的暂居之所。”
　　“我还没问过你，是否愿意？”
　　解忧虔诚叩首，哽咽道：“愿意。”
　　《山海经》记载：“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水。”
　　作者有话说：
　　ok,这是本故事最后的反转，我迫不及待让俩女主这样那样了。感谢在2022-08-30 21:12:40~2022-08-31 00:1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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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消遣
　　清明节刚过个把月, 冥府上半年的业绩达标，连带着看门的凶兽都懒怠得很，钟馗寻了个由头, 挑了个不怎么棘手的厉鬼去捉, 去了不过半刻钟, 就吵着要吃庆功酒。
　　三位判官像是没商量好，来清风涧传信的小鬼一茬接着一茬。
　　无一例外，长得磕碜, 实在是有碍观瞻, 也难怪陆之道能独领风骚。
　　南禺没耐心多看一眼。
　　下面催得十分急，陆之道离开的时候不情不愿的, 顺手捎走了赠予南禺的半块察查司府令。
　　巫即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还判官呢，这么小气。”
　　老桃树深以为然，状似不经意绊倒了几个回去复命的小鬼, 解忧闲来无事, 坐在树丫上帮它清理桃胶，每隔半柱香，树叶总会飒飒地响一阵儿。
　　玄铁令牌，上面刻了察查司的印，拎着沉甸甸的。
　　陆之道刚走到门口，听闻此言, 脸上莫名臊得慌, 咬牙道：“再见！”
　　“这门，千年雷击木。”南禺懒懒地抬了抬眸子, 往莲花池子里扔了一把鱼食, “金丝楠木门柱是招摇山送的, 窗户用的是堂厅山的水晶石。”
　　枷锁将军越听越走不动道，转身回头看这一地狼藉，简直是暴殄天物，这不得赔了大人半年的俸禄。
　　鱼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有几条性子高傲的偏不往岸边凑，从水中一跃而起衔走两片花瓣。
　　啧，同样别扭的还有陆判官。
　　与老桃树擦身而过的时候，陆之道脚步踉跄了一下，接着充耳不闻地往前走，就是胸口起伏不规律。
　　“我写了一封信，眼下青鸟病得厉害，不知陆判是否能代我交给冥君。”南禺亲了亲青鸾柔软的小腹。
　　那边，故技重施的叶清影憋红了脸，下意识又想把牵丝烧了。
　　唐音狐疑地望着她，关心道：“怎么了这是？”
　　“没。”叶清影攥紧了副驾驶的安全带，眸光挣扎，“有点热。”
　　热吗？刚下了场雨，天气预报说只有十八度，但唐音还是十分贴心地开了冷气。
　　“咳。”叶清影蜷着指节抵着唇轻咳。
　　“又冷了？”唐音奇道。
　　叶清影面不改色地调了温度，靠着软皮座椅闭目养神，“你的车，灰重。”
　　唐音一瞪眼，伸手就要去打她。
　　老桃树被挠得咯吱咯吱笑，解忧手里的布兜子快装满了，思忖着，南君大概是要向冥府告状，参陆判一本。
　　陆之道一惊一颤地走到悬崖边上，望着如深渊一般的清风涧，腿倏地不听使唤。
　　“砸得倒是爽快，赔钱的时候怎么唯唯诺诺的，也真好意思赖账。”巫即斜倚在房檐上，鼻子一点一点地贴近青瓦片，看样子是有些困了。
　　陆之道转过身来，额前的灰败眼珠子凸显出来，南禺琢磨了一会儿，扣了颗莲子，伸手就给按进去了。
　　从此陆之道便记恨上南禺了。
　　南禺温柔地笑了笑，本来还懒散着，倏地起了兴致，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的。
　　陆之道心里一惊。
　　“归零......”
　　当他看见对方手里的计算器时，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这账，从黄昏算到夜幕，直到契约书上签名盖印，陆之道还是懵懵懂懂，走路的步子都是虚的。
　　枷锁连忙起身搀着他，回头道别。
　　南禺挨着碎了一半儿的影壁站着，眉眼弯弯，从容地挥了挥手，“再见。”
　　陆之道硬生生地刹住，忍了又忍，啐了一口，拂袖而去。
　　“再也不见！”
　　他自是赶不上庆功宴的，听说被钟馗拉到府里切磋了三天，谁都没劝住。
　　连续低空过弯，青鸟领着海东青练习飞行技巧，南禺吹了一声哨，它便乖乖过来歇在肩膀上。
　　南禺摩挲着它的尾羽，慢悠悠道：“我上次如何说的？”
　　青鸟歪了歪头，模样憨态可掬。
　　倏地，一声鸟鸣响彻清风涧，惊走了凑热闹的海东青。
　　南禺拾起剪刀，把它引以为傲的长尾羽全部剪短了，戳了戳它脑袋，“贪嘴，还不长记性。”
　　两滴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濡湿了主人的袖口，青鸾耷拉着头，衔着羽毛原地打圈。
　　南禺手有点僵，嗔道：“你哭什么，过两日不就长出来了。”
　　青鸾不肯听，一直在它脖子上胡乱蹭，尖喙啄得人酥酥痒痒。
　　南禺好脾气地忍耐了一会儿，勾了勾唇角，捏着小细腿儿倒提着，说：“你闲得很吗，阿影？”
　　叶清影手忙脚乱地烧毁牵丝，神色慌张，好似被拔毛的不是青鸾而是她。
　　唐音瞥她一眼，问她：“那个怎么样？”
　　叶清影抿了一口酒，也没抬头看，随意搪塞她：“挺好。”
　　酒吧的音乐声震耳欲聋，舞池里爆发着荷尔蒙，空气中微醺的酒气混合着脂粉味，让人很容易冲动。
　　唐音和叶清影的气质截然相反，一冷一热，尽管位置比较偏，但依旧十分惹人注目。
　　不到半小时，唐音来者不拒，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笑一个嘛，怎么老苦着脸。”唐音嬉笑着倒她肩上，一袭红裙勾出曼妙的曲线，姿态妩媚。
　　刚才那口灌得猛了，舌尖还残留着辛辣的余韵，叶清影眸光一沉，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消遣。”
　　唐音咂摸出一丝危险的味道来，指着满场的人间尤物，颇有些挥斥方遒的意思，惊讶道：“没看出来呀，胃口挺大。”
　　说罢，她贴得更紧了，领口开的很深，引了几道露骨的目光。
　　叶清影知她会错意了，颇有些头疼。
　　卡座拐角，前来搭讪的男人转身走了。
　　“切~”唐音见状，立刻从叶清影身侧退开了，仰头一饮而尽，“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还想泡你姑奶奶。”
　　DJ换了一首比较舒缓的音乐，叶清影觉得耳根子清静不少，松了口气，挑了挑眉，问道：“不是说好来者不拒么？”
　　恰好一束暖光打过来，配上撩人的酒气，衬得叶清影眉目温和，偏偏坐得笔直端正，气质有些禁欲，殊不知这种更容易激发人的探索欲。
　　闷骚。
　　唐音暗自诽腹了一句，瘪嘴道：“累了，不是我的目标。”
　　酒吧的气氛有些燥，叶清影解了袖口，露出一截小臂，黑衬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窥不得半点春光。
　　这种场合对于她来说很无聊。
　　叶清影晃了晃透明酒液，顺着她的话问下去：“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怎么，叶小姐要给我介绍？”唐音表情很不正经。
　　叶清影懒得理她。
　　唐音扑哧笑了，耸了耸肩，“年下嘛，年轻的肉/体多招人稀罕。”
　　好像的确如此。
　　叶清影仔细回忆了一下，细数唐音那些个女朋友，恋爱时长就没几个超过三个月的，共同特征是都长得比较幼。
　　只是越想越觉得变态，叶清影看唐音的眼神都变了。
　　唐音还在不遗余力地传授恋爱经，“老叶，你知不知道年下好在哪儿？”
　　好在年轻？好在体力好？
　　叶清影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
　　唐音激动地撂下酒杯，浪起波纹，红裙上沾了不少深褐色的水渍，晕染成大小不一的斑点，“床上叫你一声姐姐，柳下惠也把持不住！”
　　她声音有点大，周遭寂静了一秒。
　　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叶清影蹙了蹙眉。
　　吧台突然有些哄闹，围了不少人，灯光有些暗，看不太清。
　　叶清影正在思索结案报告怎么编，就听见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变态。”
　　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叶清影瞧见了一个女孩儿。
　　个子不高，梳着高马尾，一张素净的脸未施粉黛，简单的白T长裤，腰间系着蓝白色的外套，胸口的名称被遮了一半，只看得见“一中”两个字，像个高中生。
　　“这破酒吧不禁止未成年的吗？”唐音愤愤道。
　　这已经算汉城最好的酒吧了，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要是被有心人举报，可以直接关门歇业了。
　　叶清影看她义愤填膺的，就没直接点醒。
　　女孩儿貌似也在找人，一双眸子干净纯粹，透过人潮缝隙，视线一直在往里面逡巡。
　　不多时，两人的目光便对上了。
　　叶清影一怔，莫名觉得这个眼神有些熟悉。
　　女孩儿十分惊喜，绕过人群，朝着她们方向小跑过来。
　　“小妹妹一个人？”一个大金链子拦住了她的去路，龇着个大牙笑，“要不要喝一杯？”
　　女孩儿顿住脚步，眼神怯怯的，低声说了一句，“哥哥，我不会喝酒。”
　　男人笑得十分猥琐，顺势搭上她的肩膀，诱哄道：“不会喝没事，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哥哥教你。”
　　“艹！”唐音怒骂了一句，起身就过去了。
　　叶清影眼神晦涩，却也并未阻止她。
　　只是唐音还没走两步就折返回来了，嘴里嘟囔着：“差点忘了。”
　　叶清影：“？”
　　下一秒，她就明白了。
　　唐音拽着她的衣领，也不顾叶清影黑脸，撕来扯去直接将最上面的俩扣子崩掉了，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她微张嘴，双目微微睁大，故作惊讶。
　　女孩儿的身影几乎完全被男人罩住了，满是胶原蛋白的脸上充斥着惊慌失措，有几个看不过意的人过去劝了几句，都被男人三言两语唬走了。
　　叶清影：“滚。”


第65章 告密
　　唐音拍了拍她的领子, 抚平了上面的褶皱，踩着细高跟，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跑开了。
　　男人凑近女孩儿猛吸了一口, 鼻腔里充斥着洗发水的香味儿, 将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 抵近她唇边，笑眯眯道：“蓝莓果酒，很甜的, 你尝尝。”
　　杯沿印了个油腻的唇印, 男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女孩儿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迷途的小鹿, 惹得男人心火难耐, 看得唐音咬牙切齿。
　　人未至声先到。
　　“妈的臭傻逼，敢欺负我妹妹。”唐音迎上去，一手握住了女孩儿的腰, 一手捏住了酒杯口。
　　“嘶——”旁边响起不少吸气声。
　　酒吧鱼龙混杂, 什么样的人渣都有，现在的人被压抑的狠了，有些人白天彬彬有礼，出入高级写字楼，晚上脱了那层人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不过你情我愿的事谁会去管呢, 各自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管你——”男人一听怒火中烧, 到嘴的鸭子飞了能不气么，刚骂了一句就卡了壳, 看着面容姣好的唐音, 露出了谄媚的笑, “妹妹喝不了，姐姐喝也行啊。”
　　这种不要脸而且丑而不自知的男人，唐音应付得多了。
　　手腕略一用力，女孩儿就被带到了身后，唐音端着酒杯贴了贴男人肥腻的脸，轻笑道：“你想我喝？”
　　另一只手捂住了鼻尖，这死肥猪古龙水是喷了一瓶吧，真他么臭。
　　为了今夜觅食，唐音今儿个特意做了新的美甲，在璀璨流转的灯光映照下，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显得柔弱无骨。
　　“当然。”男人搓了搓手，有些迫不及待了。
　　“你急什么。”唐音本意是还想捉弄一下他的。
　　谁知，女孩儿应该是太害怕了，纤细的双臂缓缓地环住了唐音的胳膊，最要命的是弱弱地叫了她一声“姐姐。”
　　这谁受得了。
　　唐音眸光一颤，红唇紧抿，“喝你妈个头。”
　　“砰！”
　　男人整张脸都被黏腻的果酒淋湿，酒杯也躺地上四分五裂了，凑热闹行，打架还是算了，周围的人瞬间散开。
　　“妈——”男人那个“的”还被骂出来，“啪”一声挨了唐音一耳光。
　　“哈，姑奶奶我风华正茂，哪儿生得了你这么大的儿子。”唐音哂笑道。
　　唐音可是耍流星锤的主，这一巴掌八成力道，直接把男人打得眼冒金星。
　　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她又照着男人的吊裆裤踹了一脚，“多这二两肉夹着不成么。”
　　“啊！”
　　这一声实在是太凄厉了，吓得在场的男人都不敢看了，倒是女人们兴致勃勃。
　　安保就守在门口，听了动静，抄起电棍就往里冲。
　　“你们不守门跑什么？”拦住他们的是个花衬衣男人，衣服扎进西裤里，露出皮带上的镀金大LOGO。
　　保安队长先开口：“张经理，里面有人闹事。”
　　“是么？我刚出来。”张经理言语间带了一丝不确定，贴着门听了一会儿，不耐道：“哪儿有人闹事，你们这样冲进去容易吓着客人。”
　　他刚才可看见了，那个男鬼鬼祟祟地往果酒里下了药，能是个什么好玩意儿，更何况唐小姐可是迷醉的超级VIP客户，孰轻孰重还分不清么。
　　“这...”安保迟疑道。
　　张经理伸手赶他们，“去去去，守门去！”
　　“是！”安保队长朗声应答，冷不丁吓了张经理一跳。
　　有几个搭讪的，都被叶清影给打发了。
　　男人疼得额头冒了冷汗，捂着前面，双腿夹紧，“咚”一声便跪下去了。
　　唐音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颤抖，抱着她胳膊的女孩儿被吓哭了，一想到这儿她就更来气了，多么单纯的姑娘啊，差点就被脏东西糟蹋了。
　　不要脸，未成年啊，高中生啊，禽兽！变态！畜生！
　　唐音觉得不够，又用鞋跟碾了碾男人的手背。
　　有些男的就是，哪儿都硬不起来，就是嘴硬。
　　头顶上的光被遮了，男人浑身一激灵，壮着胆子咧嘴又骂，“臭婊子，啊——”
　　“你在骂谁？”叶清影的嗓音清清冷冷的，调子没有起伏。
　　男人疼得叫，唐音见她来了，笑呵呵地拉着女孩儿去旁边吧台坐着。
　　叶清影蹲下，一把薅住了男人的头发，重复问他：“你在骂谁？”
　　男人脖子被迫往后仰，露出的牙齿都被烟酒给熏黄了，“给...给你小情人出...气，没试过...男人吧...”
　　“咚！”
　　“咚！”
　　“咚！”
　　这是三声令人牙酸的磕头声。
　　叶清影颇为嫌恶地摩挲了下指腹，将细碎的玻璃碴狠狠地按进了男人的皮肉里。
　　女孩儿泪眼盈盈的，撑着下巴眼睛也不眨一下，好似有些崇拜。
　　唐音叫了杯矿泉水，莫名有些吃味。
　　怎么的，姑奶奶刚才的英勇瞬间你是选择性忽略呗。
　　女孩儿的手长得细嫩圆润，中指连握笔的老茧也没有，唐音多看了一眼，问她：“汉城一中，不应该是附中么？”
　　女孩儿小心地抿了口水，说道：“姐姐，你真漂亮。”
　　“是吧。”唐音哈哈笑了两声，转眼就把自己的问题给忘了。
　　“嗯。”女孩儿斩钉截铁道。
　　有人报了警，救护车和警车同时抵达了迷醉。
　　张经理守在门口，提前给唐音发了微信，毕恭毕敬地回答警察问题，“有监控的，有的有的。”
　　夜色很深了，客人也差不多散了。
　　唐音左右手各一个，拽着两人就往地下车库跑，着急忙慌的，差点把脚给歪了。
　　刚走到她的粉色小跑车，叶清影理了理漏风的衣领，疑惑道：“你跑什么？”
　　“你揍了人还不跑，今晚想睡警察局是吧。”唐音把碍事的长裙下摆给撕了，露出小腿，成了短裙的款式。
　　叶清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阖眼道；“我报的警。”
　　唐音瞬间感觉脑子有点晕，接着视线里多了一支手机。
　　“罪犯悬赏？！”
　　“李威，男，三十一岁，电信诈骗犯，悬赏金额，五元。”
　　“怎么这么便宜，买杯奶茶都够呛。”唐音吐槽道，就是怎么也无法将刚才的猪头脸和通缉令上清秀的男子对应上。
　　“长胖了，很正常。”叶清影淡淡道。
　　车窗完全降下来的，女孩儿撑着手肘，支了个脑袋进来，细软的马尾扫在唐音的小臂上，挠起一层鸡皮疙瘩。
　　唐音侧了侧身，回过神问她：“老叶，行啊，逮着个通缉犯。”
　　叶清影被吵了一晚上，心情不甚好，催促她：“走不走？你要去警察局领赏金我也不拦着。”
　　“走啊。”唐音踢掉了高跟鞋，换备用鞋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叶清影拧紧了眉毛，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她脖子泛起一层红晕，整个人显得容易亲近许多。
　　“完了。”唐音趴方向盘上，嘀咕了一句，“这不是酒驾么。”
　　两人俱是一愣，出去了一趟，好久没开车，差点把这给忘了。
　　女孩儿眼睛弯得像月牙似的，指着叶清影的领口说了一句：“大姐姐，你脖子上沾的是口红么？”
　　唐音拿手挡了一下脸，把车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叶清影拉开衣领，对着后视镜瞧了几眼，衣领上的口红印蹭得到处都是。
　　怪不得刚才有那么多女人来搭讪，怪不得男人挨着打还不忘嘲讽她的性取向。
　　叶清影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道：“阿音，原来这才是你说的消遣。”
　　她不这么冷静还好，她这么一说，唐音倏一下从车上跳下来，开门关门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
　　阿音，叫这么肉麻，越生气越反常。
　　唐音尬笑了两声，眼神闪躲，“那个，底下信号不好，我上去叫个代驾。”
　　说完就溜之大吉。
　　叶清影冷笑一声，关上车窗，直接将车门锁了。
　　过了一会儿，地下车库多了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叮。”放主驾驶位的手机亮了，微信有几条新消息提醒。
　　唐音躲在面包车屁股后边儿，猫着腰不敢过来。
　　叶清影的指腹在窗沿上有节奏的敲击，气定神闲地等某人自己过来。
　　凌晨的车库冷飕飕的，特别是唐音只穿了件露背的长裙，小风一吹，冷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唐音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再怎么拖延也不行了，她拉了下车门，开不了，无奈之下只好放低了姿态，轻叩了两下车窗，嗫嚅道：“我没带手机。”
　　“噗——”女孩儿忍不住笑了。
　　唐音脸上有些挂不住，敲窗户的动作大了些。
　　所幸，车窗降下一条缝。
　　唐音脸都笑僵了，搓了两下脸，又碰了一鼻子灰。
　　人脸解锁成功。
　　叶清影找到了她的微信，也没翻其他的消息，迅速往下拉，只搜寻着一个名字。
　　唐音：【图片.jpg】
　　唐音：【啧啧啧，南姐姐，你快看看。】
　　中间隔了一个小时，南禺回复的时候正好是午夜十二点整。
　　南姐姐：【谢谢，我知道了。】
　　那是一张很高清的图片，照片上的叶清影神色慵懒，左右环绕了几个言笑晏晏的女人，领口敞开着，连口红印都能清晰可见。
　　叶清影手抖了一下。


第66章 过往
　　“砰！”车门被砸得很响, 唐音缩了缩肩膀，小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啊？”
　　叶清影打的第三个电话还是没有人接，难不成清风涧的信号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吗？
　　她心口郁结, 冷冷道：“我打车回去。”
　　“哦。”唐音没敢直接和她对视。
　　凶什么凶, 小心份子钱扣五百。
　　凌晨的单子迟迟没司机接单, 特别是在酒吧一条街上，正值高峰期，打车都排到几百名以后了。
　　叶清影打开了地图, 搜了自家小区的位置, 显示步行需要两个小时，也不太远, 索性就直接走回去。
　　从市中心到城南, 河流蜿蜒，沿着人工修葺的步道就能抵达。
　　风吹得她衣摆翻滚，她这才有空, 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在墓穴里, 她依偎在南禺怀中，有些过往便蠢蠢欲动，她这才意识到，记忆也是会被篡改的。
　　叶清影第一次见南禺的时候还没化形，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就孤零零地躺着, 挣扎着爬起来又摔下去, 疼了也只会低声哼唧。
　　据说，她的族人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都死光了, 全部掩埋在雪地里, 所以她从小对亲人的概念就很淡薄。
　　因为没见过，所以就不在乎。
　　南禺很爱捡东西，所以清风涧一直很热闹，什么小黄小白，小七小八，都是她给灵兽取名字的方式。
　　但她有名字，南禺待她总归是不同的。
　　说来也很奇怪，只是因为她喜欢吃蔬菜，便被定了“叶”这个姓，彼时她便想，这大概是全天下最不靠谱的师尊了。
　　南禺从不拘着她，自己饮的是灵泉，吃的是野果，但清风涧所有的灵兽都比她凶，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打不过的，所以南禺总是夸她皮实，不哭也不闹。
　　那天，她从老桃树上摔下来，嘴唇磕了一道血口。
　　南禺都没来得及穿外衫，轻轻抱起自己的时候，叶清影闻见了凛冽风雪间的桃花馨香。
　　那人的手很凉，拍自己后背的时候，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说：“阿影乖，不哭哦。”
　　谁会哭呢？谁要哭呢？
　　她被海东青吊在天上飞的时候，没哭，她被一群狸花猫追着捉弄的时候，也没哭，不过是擦破了点皮，她不会哭的。
　　叶清影忍不住舔了舔唇，尝到了一丝丝咸腥，沉默着靠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南禺的衣裳被沾湿了一小块。
　　想必是她仰头的时候，雪落进眼睛里了。
　　南禺握住了她的手，在头顶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从此，那人，便成了她的妄想。
　　此后经年，海东青随着族群迁徙去了北方，狸花猫生了一窝又一窝的小崽子，遍布清风涧的漫山遍野，但从前欺负她的那只早死了，变成了山顶的一簇野草。
　　陪伴南禺的，只有自己和老桃树。
　　后来，她毫无征兆地化了形，中间出了点纰漏，所以从小她身子骨便弱，顺理成章多了位师尊，规矩也多起来了。
　　不可出清风涧，不可泡冷泉，不可食野果，不可偷喝酒......
　　但她野惯了，不会听的。
　　她爬上灵山之巅的时候，那几个凶巴巴的师叔都是一脸震惊的望着自己，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小萝卜头。
　　不过，她如今还是要说一句，灵山真的很难爬。
　　因为巫师心绪不宁的缘故，占卜的龟壳裂开了，巫即瞪着眼睛问她：“哪家的丑娃娃，来灵山做什么？！”
　　她挺着胸脯，“我是来找人的。”
　　灵山之巅，四季变换莫测，一半春光潋滟，一半秋风瑟瑟。
　　巫咸师叔是个很温柔的长辈，也不嫌弃她满身污秽，拿手帕给她擦了脸，“小阿影要找谁呢？”
　　他们想的，无非是小孩子贪玩罢了。
　　她绞着手指，抿着唇还未言语。
　　巫即便开始轰她，提着她的衣领就往外走，“你这个清风涧的小宝贝疙瘩，你师傅要是知道你不见了，非得把我这儿炸平了不可！”
　　她眼睛突然有些湿润，抱着师叔的手臂不撒手，倔脾气上来了，执拗道：“我不回去。”
　　巫即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偏拿她无计可施，“我送你！”
　　“我不！”她反驳道。
　　最后，她还是忘了如何回的清风涧。
　　她是在晕倒后的第三天苏醒的，这场病断断续续又持续了小半年，在外游历的南禺也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屋舍的门紧锁着，交谈一字不差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迷迷糊糊的时候也分得清，巫咸师叔温和内敛，语速也慢些，“小阿影说是来灵山找人呢。”
　　巫即粗狂些，嗓门也大，“萝卜缨子高的小东西还硬是爬上来了。”
　　南禺敛眸，羽睫微颤，叹息了一声，无奈道：“大概是去找我的罢。”
　　巫咸又问她：“此番还走么？”
　　沉默了半晌，始终没人应答。
　　她心急听答案，撑起上半身贴着墙，受了寒咳嗽了一声，不小心又栽了下去，闹了很大的动静。
　　门锁“啪嗒”一声开了，脚步声又急又快，她却觉得还不够，明明这个拥抱等了几个春秋那么久。
　　南禺把她抱到床上，未曾苛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说道：“江南绿豆糕，这次我忘记买了。”
　　这一瞬间，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叶清影偏着头，瘪着嘴，就不说话。
　　南禺顿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想吃些什么？”
　　叶清影摇了摇头，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了被子里。
　　良久，南禺戳了戳圆滚滚的被子，轻声道：“阿影，乖一些。”
　　然后，小被子开始有节奏地耸动。
　　南禺握着被角，直接给掀开了，叶清影攥紧手指挣扎了一下，还是缓缓松了手。
　　她哭的时候，总是憋着声儿的，满脸泪水，好似十分委屈，教人心疼得很。
　　南禺怎么受得了她这可怜巴巴的模样，便忍不住亲了亲，问她：“你哭什么？”
　　叶清影哑着嗓子，“没哭。”
　　这不睁眼说瞎话么，脾气比小时候倔多了。
　　南禺想逗她笑，便说道：“原来绿豆糕这么重要，把阿影都气哭了。”
　　叶清影心说：谁稀罕绿豆糕了。
　　不管如何，好歹是止住哭了。
　　南禺看着她比前几年略高一些的个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觉得今日叹得气比一年的都多，于是岔了个话题，说道：“阿影快看。”
　　南禺点了一簇指尖焰，轻轻扔出了窗外，闪烁的火苗由黄变成浅绿，在空中散开成千上百个火星子。
　　“燃。”
　　火星子倏地炸开了，在清风涧星月高悬的夜幕中变成了一片璀璨的烟火，迷了两人的眼。
　　南禺轻笑道：“喜欢么？”
　　叶清影抿着唇点了点头，终于愿意主动搭话了，“这是师傅新学的么，叫什么名字？”
　　南禺扯了扯她的脸，“业火焚心，想学么？”
　　“想学。”叶清影板着一张小脸，却倏地打了个嗝。
　　南禺捂着肚子憋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小阿影脸颊红扑扑的，一本正经道：“这名字不好听，煞气好重。”
　　只要你不哭，取什么名儿都可以。
　　“那你取一个好了。”
　　“那就叫莲杀术吧。”
　　“噗——”南禺险些破了功，擦了擦眼角问她，“哪来的灵感？”
　　小阿影学着大人勾唇一笑，说道：“自己想的。”
　　好中二啊。
　　河风悠悠，叶清影停下脚步，捂着脸兀自笑了半分钟。
　　她想起来这是哪儿来的灵感了，大概是南禺精养的那池子莲花，一夜绽放的时候格外夺人心魄。
　　只是，这些都过去很久了，久到她差点忘记了。
　　约莫凌晨四点，终于见了小区的大门，值守的保安睡眼惺忪，向她道了声好，“叶小姐，今天忙这么晚。”
　　“嗯。”叶清影轻车熟路地拐了弯，掏大门钥匙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最近小白不安分，所以她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特意锁上花园的大门，可眼下，锁是打开的。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胸腔剧烈地颤动了两下，三步并两步快速跑回去，按指纹的时候手都在抖。
　　客厅的灯亮着，女人背对着她在看书，听见了看门的动静，回头温柔地笑了笑，“回来了。”
　　叶清影咬了下舌尖，镇定自若地问她：“你...多久回来的？”
　　南禺阖上了书页，弯了弯眼睛，“下午便回来了。”
　　可叶清影分明闻见了一股湿湿的泥腥味。


第67章 直球
　　窗户开了一条缝, 夹住一枝嫩芽。
　　手边搁了本书，南禺拢共翻了十页，但讲的是什么完全记不得了, 只觉得那些现代文字扭来扭去有趣得很。
　　以前甚至同床共枕过, 也远不及眼下这般手足无措。
　　明明是自个儿家, 明明是熟悉的摆设，叶清影莫名觉得拘谨，埋头换了拖鞋, 径直从冰箱里取了瓶冰水。
　　她仰着头, 眼睛被稀碎的头发遮住了，柔和的灯光倾斜而下, 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
　　许是跑得猛了些, 喘息还未消干净，水喝得又快又急，断了线的水珠子顺着白皙细腻的脖颈钻进了衣领里, 然后倏地消失不见。
　　南禺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情绪, 下意识攥紧了书脊，偏过头问她：“今天很忙么？”
　　“嗯，有一点。”叶清影拧紧了瓶盖，直接走到沙发边坐地毯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没人搭下句话，气氛仿佛一瞬间凝滞了。
　　叶清影心里不可避免涌起一阵失落。
　　就...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吗？
　　离得远时还会逮着机会捉弄牵丝傀, 如今面对面倒是胆怯起来了。
　　酒吧？照片？那是她相依为伴多年的师傅, 她忽然宁愿南禺的脾气差些，能多问几句, 甚至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也行。
　　难不成破了清风涧不得饮酒的规矩, 这人也浑不在意了吗？
　　但叶清影却无论如何也气不起来。
　　夏时令, 白昼长了些，不知谁家的鸡鸣了两声。
　　叶清影嘴唇抿了抿，敛去了情绪，后脑勺轻轻磕在沙发扶手上，状似无意地问她：“回来这么早，怎么现在还没睡？”
　　她没来得及换衬衣，领口敞开一条缝，口红像是没擦干净，细嫩的肌肤上浮着一层淡红。
　　南禺指尖微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说道：“一个人，睡不着。”
　　灯光橘黄，她原本明艳动人的五官变得愈发温柔，叶清影从她略微下压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委屈。
　　委屈？很新奇。
　　叶清影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无论长到什么年龄，无论学了多少手段，清风涧所有棘手的事总不归自己管的，她每每想询问，南禺总会说笑着打发她——“小孩子只管读书练功玩耍，操心旁的做什么，小心长不高哦。”
　　心脏微微塌陷下去，眼睛忽地有些酸胀，只因为窥见了这点隐秘的情绪，叶清影便很想放任情绪的滋长，不管不顾地质问她两句。
　　为何要走？又为何弃她于不顾？
　　话顶着舌尖，又被主人囫囵咽了下去，连着哽下去的还有那点微不足道的底气，“小鬼睡觉的时候挺乖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搭在地毯上的那只手，狠狠地攥紧了向日葵坐垫，眸里的情绪随着对方的表情变得晦涩不明。
　　毕竟是个舞刀弄剑的练家子，叶清影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力气，南禺网购的坐垫被抠开一个小洞，炸出点松软的棉花。
　　完蛋。
　　她轻轻吐了口浊气，思忖着明日该如何补救，倏地冷不丁听到南禺说了一句——“可是都没你抱着舒服。”
　　砰！
　　眼前炸开一朵绚烂璀璨的烟花，叶清影被这句话哄得五迷三道的，心口，四肢，哪儿哪儿都不归自己驱使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压着即将扬起的弧度试探道：“小白也行的。”
　　窗边的竹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竹叶鬼脸着地，撅着个腚呼呼大睡，小白在花园里自娱自乐地玩儿飞盘，自个儿扔出去又自个儿叼回来。
　　叶清影不知所措地喝了口水，丝丝冰凉钻进了混沌的脑海里，心下略定，又不知觉地开始期待对方的回答。
　　在面对南禺的时候，她的勇气只能支撑起这片刻的思维清明。
　　几乎是在叶清影心跳快抑制不住的时候，南禺执拗地说了句“不要。”
　　这教人如何抵挡得住 。
　　头一回，在别人面前，叶清影咧开一个傻气的笑，像个愣头青似的。
　　但没高兴多久，她忽地尝出一丝不对味来。
　　这人会不会太乖了些。
　　叶清影撑着沙发站起来，残留的酒气熏得太阳一跳一跳的，难受的很，但又突然看到不远处端坐的身影，那点不舒服便被抛之脑后了。
　　“南...”她走近单人沙发，盯着她毛乎乎的头顶，声音倏地哽了一下，“南...禺...”
　　南禺照旧在抠书，塑封书皮被撕开一道边，露出鲜艳的色彩来。
　　脑袋一点点的下沉，她又寻着声音仰起脖子，嗓子像是被风霜抚过，带着点沙哑，“怎么越长大越没规矩了。”
　　她头发似乎剪短了些，看着柔顺，实则微微炸着细毛，倒和主人的性格很相似。
　　小时候，叶清影犯过不少混，叫过她名字许多次，南禺总是会说“目无尊长”，“没大没小”这一类斥责的话，眼下，好像和往日一样了。
　　所以，她被骂了还很开心，属实有些病娇的意思了。
　　一高一低，气势自然占了上风，南禺几乎完全被罩进她的影子里，那句话显得不痛不痒，没什么威慑力。
　　可能是她语气里的纵容太过明目张胆，夜色撩人，叶清影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像小时候做错事撒娇那般模样，把脸贴在南禺腿上，眼睛清亮逼人。
　　南禺低眸，把手搁在她细软的发丝上，轻声唤她：“阿影，工作那么累便不做了，可好？”
　　读书那么累，便不学了。
　　练功那么累，便不练了。
　　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不可以的，她不忍心让眼前人失望。
　　“不好。”叶清影阖着眸子任思绪沉沦起伏。
　　倏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她鼻掠过，掺着点老桃树清冷的木质香，搅和在一起，成了一种令人迷醉的冷香。
　　叶清影动了动鼻尖，嗅到了许多熟悉的味道。
　　竹叶青，罗浮春，玉冰烧，，齐云清露.......还有灵山巫咸师叔特调的屠苏酒，加了一株南岭冰草。
　　叶清影动了动唇，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连着喉间的吞咽都变得十分生涩。
　　所以，今夜如此放肆，是因为喝了许多酒？
　　这人的性格千奇百怪的，唐音醉了酒又跳又闹，巫即醉了酒会呼呼大睡，而叶清影有幸见过南禺喝醉一回，还是在自己的生辰宴上，与平日里的行为并无不同，气息匀净，思维缜密，甚至还能与人辩驳，只是第二日酒醒便什么也记不住。
　　而且很乖，问什么答什么。
　　只是南禺的酒量极好，用千杯不醉来形容也毫不夸张，也不知灵山那群师叔究竟是从哪儿淘来如此多的品类，这一杯可抵十杯。
　　叶清影脸色有些难看，恨不得冲上灵山打一架。
　　还真是胡作非为，难不成清风涧不可饮酒的门规只是个摆设么，到底是谁不守规矩。她还没见过谁喝酒如此嚣张的。
　　她胡思乱想着，胸中有股火气在横冲直撞，一时也忘了今夜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尽是想着南禺不爱惜身体了。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吗？”叶清影抬了眸，偏了偏头，不愿目光落对方眼里。
　　她这动作都还没来得及做完，脸上倏地覆上一双沾着寒气的手，叶清影一时不察，愣在原地，忘了言语。
　　南禺掰过她的脸，以额头相抵，委屈巴巴地说：“你凶我。”
　　炙热的呼吸裹挟着微醺的酒气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脸上，叶清影的眼睛腾一下就红了，结结巴巴道：“我、没有。”
　　若是放在平日，南禺是决计不会说出如此有失身份的话，但眼下，她却把撒娇这招使得游刃有余。
　　她的唇红润柔亮，叶清影看着唇瓣翕合，心里那些可以称得上是欺师灭祖的想法活络起来，干脆紧闭着眼睛不去看。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南禺不乐意了，轻咬着唇，狭长的眼尾流露出勾人的魅色，笑着问她：“我漂亮吗？”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不流通了，叶清影脑袋晕乎乎的，喘息着不肯答话，她有预感，这应当是个坑。
　　“啵——”
　　一声清脆的声响，喝醉了的南禺在叶清影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口水印，不满道：“师傅教授课业时，阿影怎么能走神，应当受罚。”
　　好一个师傅，好一个教授课业，如此赖皮，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饶是再冷静的人也憋不住，看着她言笑晏晏，叶清影直接呆住了，扶着额缓了缓才咬牙切齿道：“漂亮。”
　　南禺心满意足地笑了，接着问她：“那你为何不看我？”
　　叶清影突然想到，南禺必是夜里赶路，这般醉酒的模样是不是也让别人看见了，想必还与巫即师叔他们玩闹许久才罢休。
　　想着想着就有些胸闷气短，她板着脸道：“你刚才又没看我，怎么就知道我没看你。”
　　喝醉的人脑袋转不过弯，她本意是想哄她的，但殊不知又被接下来的话炸得头晕目眩。
　　南禺眸光水润，豆大的泪珠子说掉就掉，“你胡说，我那么喜欢阿影，自然是看千百遍都不够的。”
　　原来喝醉了的人都如此直球。
　　作者有话说：
　　为了破冰，本意是想写床戏的，但一不留神就劈叉了。。。。感谢在2022-08-31 23:50:56~2022-09-04 20:0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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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闭眼
　　今夜的月色格外撩人。
　　小白扑腾累了, 揣着小手趴窝里休息，呼噜声隔了道窗户都能听清。
　　十指相扣，南禺捏得十分紧, 仿佛生怕她一不留神便溜了。
　　叶清影在她跟前儿半跪着, 抬眸望了一眼, 像是蜻蜓点水一般，触及便倏地挪开了，手臂的酸软顺着经脉轻颤, 恍然间像是嗅到了清风涧的雨后清风, 她默了一会儿面不改色道：“你醉了。”
　　醉，这个字对于南禺来说很新鲜。
　　一缕冷光透进来, 她的眸子是顶亮的, 盛着月的清辉，指尖勾了一绺发丝，慵懒随性地问眼前人：“胡言乱语, 你该叫我什么？”
　　以往, 叶清影总是不愿意搭理她的，但对待神志不清的人，该宽容些。
　　她抿了抿唇，十分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儿：“南禺。”
　　“呵...”南禺微微屈身，唇边的弧度很放肆，指腹下摩挲着细腻的肌肤, “倔脾气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让你做什么偏不。”
　　她挨得近，伸手的时候, 针织衫挂了半肩, 露出精致的锁骨, 衬着光，莹润的肌肤雪白滑腻。
　　受着醉意的驱使，南禺的唇瓣几乎是贴了上去，气吐如兰：“阿影不乖。”
　　该罚。
　　交织的呼吸，细密的绒毛，只一瞬间，那簇火，便腾一下被点燃了。
　　脸颊上起了道红印，是滚烫的，叶清影被迫仰着头，粗喘的呼吸裹挟着酒气溅在脖子上，随着胸口起伏的节奏，陌生的情绪就像是层层堆叠的海浪，差一点，便止不住了。
　　咚咚——心跳声像是裹了棉花的鼓槌，重重敲击着耳膜，又闷又沉。
　　南禺。
　　师...傅。
　　叶清影望着屋顶斑驳的光影，眼睛有片刻的失神，腰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攥紧了毛绒地毯，凸显出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你别动。”她偏开头，敛眸，嗓音低沉沙哑。
　　好在南禺的酒品很好，并非无理取闹之辈。
　　她眉眼间酝着委屈，微微蹙眉的时候有种我见犹怜的风情，嘟囔着：“你凶什么，我没动。”
　　南禺一边说着，一边扭了扭脖子，换了个更为贴近的姿势。
　　头发微微炸着毛，挠得叶清影的下巴酥酥痒痒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透亮的眼睛上覆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只是逐渐禁锢的力道让南禺感到了些许不适，周遭的空气染上一丝丝燥热，她眯了眯眼，冲着叶清影的脸一口咬了上去。
　　倒是没有平日里教训人时迫人的气势，更像是孩子气的报复。
　　“嗯...”叶清影忍不住溢出一道闷哼，挣脱怀抱往后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在木茶几上，钝钝地疼。
　　眼前略过几道模糊的光影，疼痛让思绪多了几丝清明。
　　叶清影还没来得喘息，那人便顺势又压了下来，乒铃乓啷地响了一阵儿，桌上的书被带下来不少，南禺瘪了瘪嘴，两滴清亮的眼泪啪嗒一下便落下来了。
　　因着疼痛的缘故，南禺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被迷惘淹没。
　　叶清影失神地望着手背上的水渍，在她所剩无几的印象中，南禺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这是自己头回儿见她哭，脑子里乱地像团浆糊一样，倏地手足无措起来。
　　她学着以前南禺哄自己的模样，伸手笨拙地擦了擦，艰涩道：“别......哭了。”
　　“谁哭了。”南禺睁着水润的眸子瞪她，狭长的眼尾泛着红，使得原本绮丽的五官变得更加明艳，偏就那滴泪，添了些楚楚可怜的神韵，散漫慵懒中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纯真。
　　真就要了命了。
　　叶清影心口一窒，狠狠吸了口气，眸色渐深，情绪晦涩不明。
　　刚才动作幅度大了些，她的嘴唇被落下的书砸到，磕破了一块，等了一会儿，血珠子才慢慢渗出来。
　　南禺一瞧便慌了神，忙紧紧箍住了她，颤着声音说：“阿影，你流血了...”
　　其实只是看着可怕，冰敷一会儿便消肿了，但她神志不清，在酒气的熏染下，情绪被无端放大了几倍。
　　“没事的。”叶清影拍着她的背轻哄，抿唇轻笑，一不留神扯到了伤口，脸色苍白了些。
　　南禺执拗得很，偏不信。
　　“别怕，我在。”南禺捧着她的脸轻轻吹气，和小时候一样，哄人的招式如出一辙。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轻柔的风落在唇瓣上，带着些凉意，叶清影眼睛生涩，阖着眼皮不去看她，心里是一场理智与欲望的交锋。
　　可以了，可以了。
　　“我真的不疼。”叶清影无奈道，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南禺没说话，就望着她。
　　客厅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天际隐隐染上一抹霞光。
　　两相僵持了一会儿，叶清影叹了口气，任由她趴身上胡作非为，但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但理智是在什么时候崩塌的呢，大概是南禺的指尖贴上她的脸颊，将碎发拢在耳后，然后唇瓣轻轻擦过自己脸颊的时候吧。
　　小白叫了三声，叶清影的胸口被重重敲了三下。
　　叶清影环着她的腰，单手掌心撑地，挣扎着就站起来了，就是头晕目眩的，脚步踉跄，阴差阳错下让这个怀抱更紧密了。
　　阿影又香又软还有点凶。
　　南禺鼻尖贴着她，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
　　脖子一痒，舌尖的触感是温热湿软的，叶清影身形一僵，半边手臂酸软的不像话，险些崩了盘。
　　难缠。
　　她掐了掐掌心，留下几道惨白的月牙印，再伸手将攥紧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哑声道：“师傅，我困了。”
　　她以为讲不出来的，但这称呼出口的格外顺利。
　　南禺愣了一下，十分认真地看着她，打了个呵欠。
　　叶清影在她恍神之际，趁机后撤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顺带着松了口气。
　　怀里温温软软的枕头不见了，南禺有些失落，伸手想拽她的时候，眼前人已经蹿得没影儿了。
　　“阿影。”她拧紧了眉，四处找她，迷惘的眼神让人瞧着十分心疼。
　　叶清影没忍心，站在楼梯拐角清了清嗓子：“我没走，是准备去洗澡的。”
　　她想的很简单，主卧和一楼都有浴室，一人一间，这样分配总不会产生冲突。
　　“哦。”南禺轻轻应了一声，凝眸看了她好久，久到叶清影下意识蜷了蜷手指，久到都站得有些累了。
　　南禺嗅了嗅衣领，扑鼻的酒气混合着土腥味儿，一瞬间便侵占了鼻腔，她嫌恶地脱下上衣扔了，春光乍现，曼妙的曲线毕露，冷白的肌肤在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女人扬了扬下颚，视线灼灼。
　　“！”叶清影立刻绷紧了身子，耳尖滚烫，血液仿佛全往头顶上涌，爆发出几声惊天动地地咳嗽。
　　果然，她就不能指望醉酒的人思维正常！
　　啪嗒，她突然感觉有些头晕。
　　南禺面露忧色地跨过台阶，不过片刻，叶清影的视线便避无可避，完全被她占据。
　　“你流鼻血了。”
　　——
　　折腾了半晌，主卧的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浴缸里正放着水，热腾腾的水雾弥漫，镜面上沾了一层雾气，两人互相依偎着，身影交叠，辨不清谁是谁。
　　头顶上的暖灯是橘黄色，叶清影的趴在水池边，身影完全被南禺的影子给罩住，一滴滴鲜血溅落在乳白色的瓷砖上，混合着水流，蜿蜒出几道淡粉色的痕迹。
　　强烈的色彩对比落在南禺眼里是惊心动魄的，她冷着脸一言不发，将手浸在冷水里，然后拍了拍叶清影的后脖颈。
　　凉意贴上的那一刻，叶清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句：“好了，止住了。”
　　也不知是不是雾气熏得，说着说着，脸倏地又红了。
　　刚才的丢脸程度此生之最。
　　叶清影捏了捏指尖，在抬眸的间隙里，瞟见了镜子里亲密无间的模糊身影，而自己，近乎被压着。
　　南禺没停，手又接着水龙头冲了几道冷水才作罢。
　　叶清影仰着脖子不敢看她，自然是没发现她眼睛通红，只自顾自地说道：“水应该放好了，我先出去。”
　　眸光止不住地乱瞟，步伐称得上慌乱。
　　她的蓝色耳钉露了一边，折射着耀眼的光，南禺眸光微沉，抬手揪住了她的衣摆，鼻音浓重：“我是不是回来晚了？”
　　湮灭的尾声里带着含混不清的颤音，里面藏着懊悔，恐慌以及患得患失。
　　她说的究竟是今夜还是以往呢？
　　叶清影推门的手瞬间僵住了，莫名的心悸，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在沉默的这几分钟里，浴室里除了淅沥的水声，还有两人紊乱的呼吸。
　　良久，叶清影转回身，舔了舔唇，轻声回她：“不晚。”
　　眼前人是心上人。
　　只要是你，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叶清影转过身，挑起她的下颚，逼她目光直视，问道：“我是谁？”
　　水汽湿润，南禺的头发乖顺地贴着脊背上，一口含住了指尖上的水滴，回道：“阿影。”
　　我的阿影。
　　叶清影眸光一怔，指尖肆意搅着，勾出几缕银丝。
　　她叹息道：“闭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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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痴缠
　　天色交替, 清辉与晨光痴缠，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浴室的门虚沿着, 一缕光钻入迷离的薄雾。
　　“阿影...”南禺情不自禁地呢喃, 身体随着抽离的温度一次次绷紧, 指尖脱力褪了血色，紊乱的呼吸带着愉悦后的轻颤。
　　衣裳在滚热的肌肤上游移，温度越来越高, 镜面上的水珠顺着纹路流淌, 映着模糊扭曲的人像，起伏, 跌宕。
　　没人有心思去管浴缸, 水声淅淅沥沥，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叶清影突然想起了清风涧的冬日，瀑布结了冰, 顶上盖了雪, 老桃树偏生了几朵早桃花，她轻轻一拽，落雪惊飞了青鸟。
　　南禺上半身遮了块浴巾，落在脚边浸了水，她有些受不住，眼睛里覆上一层水雾, 偏着头躲闪.
　　嗓音像是被风霜磨砺后般沙哑, 波折的尾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娇媚。
　　叶清影指尖微顿，从纠缠的发丝间抬头, 眼神深邃又狠厉, 像是头饥渴的小狼。
　　这个眼神看得南禺心惊胆战, 身体不自觉蜷缩，肌肉绷得更紧了，昏黄的灯光落入眼里，变成诡谲迷离的光圈，大小变幻，忽近忽远。
　　叶清影眉目一怔，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纠缠得密不可分。
　　南禺松快片刻，热意熏得酒气在头顶打旋儿，嘟囔着困了。
　　叶清影没给她逃脱的机会，指腹贴上了她的腰，仔细勾勒着弧度，微勾的唇角带着几分色气，轻声唤她的名字。
　　迷茫中的南禺下意识“嗯”了一声，腰际的酥痒逼得她肌肤上起了层战栗，抬眼聚焦了好一会儿。
　　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以及哭腔。
　　叶清影舔了舔唇，双手扣紧了她的腰，掐出几道红痕，轻轻一转，南禺的额头便被抵在镜面上，擦出一块清晰的画面。
　　南禺的眼睛进了水，模糊中看见阿影紧贴着自己，不分彼此，难舍难分。
　　她每一个轻吻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南禺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断断续续地问她：“可以...可以了吗？”
　　叶清影直起背，墙壁上沾了水珠，滑腻腻的，笑了笑，答非所问：“你左腰有颗痣。”
　　南禺手背起了青筋，一滴泪砸落下来，语气很委屈：“别闹了。”
　　叶清影置若罔闻，在这种事上，她一如既往地恶劣。
　　南禺咬了咬唇，主动凑上去吻她，呢喃道：“求你。”
　　终于，浴缸里的热水还是溢出来，从边缘倾泻而出，沾湿了两人的脚，光脚踩在碎花瓷砖上，又滑又烫。
　　叶清影以前总会骑在老桃树的枝丫上，往瀑布里扔石头，砸破冰面后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鲜嫩的花蕊飘落水面，引得小鱼争先恐后地来啄。
　　多有趣，不是么？
　　荒唐许久，南禺窝在叶清影的怀里，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叶清影的右手臂隐隐泛酸，她低头看着南禺的恬静的睡颜，神情有些恍惚，心里后知后觉地涌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这是她清风霁月的师尊，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妄想，就这样躺在自己怀里，她一边卑劣地想将时间延长些，再长些，一边又唾弃自己的趁虚而入，不知廉耻。
　　特别是在刚才，这种复杂的情绪攀升到顶峰。
　　南禺这一醉可不轻，叶清影怕她睡得不舒服，准备帮她清理一下，刚把人抱进水里，指尖就被紧紧攥住了。
　　睡梦中的南禺睁了睁眼，仰起头，唇瓣碰了碰她的鼻尖，委屈得快哭出来了，“阿影，阿影别碰了。”
　　叶清影老脸一红，轻声哄道：“乖，洗个澡就好了。”
　　不说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神仙呢，半梦半醒之间还不忘反驳：“你、你之前也说是洗澡。”
　　是吗？她不记得了。
　　久未听见回答，南禺的身体被温热的水托着，硬撑的思绪沉沦起伏，她挣扎着要起来，激浪的水花溅落四处。
　　叶清影又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心绪荡了一下，偏过头作了几次深呼吸，咬牙道：“真的，我发誓。”
　　南禺：“欲盖弥彰。”
　　叶清影：“......”
　　但被摸头的感觉十分舒服，南禺哼唧了几下，逐渐没了动静。
　　叶清影借机缓了口气，三两下便将人裹得像粽子一样塞进了被子里。
　　天完全亮了，有些人才开始酣眠，这一觉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不过她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
　　来电显示是“唐音”，刚响两声就断了，未接来电有几十个，未读消息有99＋，幸好叶清影习惯性地设置了静音，震动只闹了一会儿便停了。
　　唐音：【救命！！江湖救急！！】
　　唐音：【艹！你死哪儿去了？！】
　　唐音：【我有罪，我该死。】
　　中间都是些废话，满屏的感叹号看得人脑仁疼，就最后一条有点儿意思。
　　唐音：【报警吧，记得多来探探监，姑奶奶这辈子还没享受够呢。】
　　她关了手机，回头望了一眼，南禺睡姿不怎么好，被子全压身下了，头发凌乱蓬松，呼吸清浅，瞧着还未有醒来的迹象。
　　不用面对面，叶清影狠狠松了口气。
　　主要是......
　　若是南禺酒醒了问她昨晚是怎么一回事，自己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抵死不认？胡编乱造？
　　叶清影想得出神，不小心踢到了床边，磕出一声闷沉的动静，她心虚地往床上望了一眼，南禺轻哼了一声，翻过身又睡着了。
　　叶清影提了被子的一角，小心地给她搭了胸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又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殊不知，门刚关上，南禺肩膀一下就垮了，被子下，指尖在大腿根儿攥出个红彤彤的月牙印。
　　她沉默了半分钟，呼吸一滞，“唰”一下就把被子拉过了头顶，床晃了两下就又安静了。
　　下了楼，叶清影眉目凝肃，骑着摩托车倏一下就冲了出去，如离弦之箭一般迅猛。
　　“汪汪汪！”小白在后面挠门，声音都吼嘶了。
　　她出门的时候，甚至忘了给饿了一天的小白添食。
　　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很大，南禺在二楼卧室听得一清二楚，窗帘拉开一条缝，她再三确认人已经走远了。
　　南禺用指腹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感受着身体的异样，心口不规律地起伏着。
　　昨夜，灵山给她摆了接风宴，在外游历的巫师悉数赶了回来，但自己却被唐音的一则消息乱了心神。
　　于是思前想后决定赶回来，但主人公想离席，绝计没有那般轻易，特别是遇上灵山那群嗜酒如命的酒鬼，自己被灌了许多才得以脱身。
　　她的确醉了，但还没到完全不记事的地步，对昨夜的荒唐依稀有些印象，特别是自己主动求欢的那一段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简直是...简直是有违纲常。
　　但阿影感觉还蛮得心应手的......
　　南禺眯了眯眼，心里突然有些膈应，对着旁边的枕头呲了呲牙，那股子争强好胜不服输的劲儿一下就涌上来了。
　　翻来翻去才找到被压在地垫下面的手机，南禺擦了擦上面的灰，神色复杂。
　　这到底是有多激烈？
　　坐久了腰疼，而且酸软无力，南禺倏地脸红了，一只手托着腰，给自己垫了俩枕头，发消息的时候唇咬得紧紧的。
　　犹豫了半晌，对话框里删删改改许多次，消息才发出去。
　　南禺：【招摇，有空吗？】
　　下一秒，消息就被撤回了。
　　南禺：【在？】
　　招摇：【嗯。】
　　南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招摇作为鹊山之首，性子古怪，惯爱收集一些骇人听闻的物件儿，除了自己与她走得近些，别人都是敬而远之。
　　今日这么冷淡倒是稀奇。
　　南禺并未多想，想着心里的事儿，嗓子毛躁得发痒，【帮我找个东西。】
　　应该是守在手机跟前儿的，招摇很快便回了，【什么？】
　　南禺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地回了三个字：【春宫图】
　　——
　　酒店顶楼套房。
　　唐音抱着被子蜷缩在角落，几乎是瞪着眼睛盯着眼前几乎是□□的女孩儿。
　　“砰！门一下就被踹开了，外面的侍者从大堂跟上来，拦都拦不住。
　　叶清影把门摔上，一身煞气地冲了进来，一眼就锁定了模样猥琐的唐音，蹙着眉问她：“你再说一遍，你睡了谁？”
　　唐音颤着指尖指着另一边，“她啊。”
　　地毯上散落的外套，胸口绣着汉城一中。
　　叶清影没忍住骂她：“未成年啊，你要不要脸。”
　　极少听她如此不顾体面地爆粗口，唐音愣了一下更委屈了，把头发搓得像鸡窝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女孩儿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是我勾引的姐姐。”
　　“你听你听！”唐音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语气中透露着不可置信。
　　叶清影拿车钥匙砸了一下她的手，骂道：“滚。”
　　女孩儿看着手里的软布，似乎是很为难，套衣服的动作也很生涩，缓缓拉住叶清影的手，嘟囔道：“我不会穿。”
　　瞧着亲密无间，唐音看得眼睛红彤彤的，又急又气：“不会穿？！你昨晚...昨晚...”
　　她憋得脸通红，又羞于启齿。
　　不是挺会脱的么。
　　她真的觉得自己无辜，一醒来就躺床上了，连个过程都记不住，说是碰瓷儿她都信。
　　谁不是第一次啊，姑奶奶很纯情的好不好！
　　叶清影眼神一凛，拽住女孩儿的手，用力翻折，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女孩儿有些委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哭道：“老大。”
　　叶清影脑子里嗡的一声。
　　嗯，这是家里的小妖怪化形了。
　　作者有话说：
　　删减版本，哈哈哈哈我改疯了！


第70章 合约
　　叶清影后悔出门的时候没能平心静气卜一卦凶吉。
　　化形这消息属实来得惊悚了些, 她盯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出神，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动手，毕竟缚妖师与精怪是世代恩怨, 非朝夕能解。
　　啧, 谁家浴缸放窗户边儿啊。
　　她胳膊倏地紧了紧, 低眸一瞧，一下就撞进女孩儿古灵精怪的眼睛里，蕴着两滴泪, 但眼底确是一闪而过的促狭。
　　到底是第一次做人, 各种技巧还略显生疏。
　　“老大...”她眨巴眨巴眼睛，脆生生地又叫了一句。
　　她身上搭了条勉强遮羞的浴巾, 背上尽是凌乱的抓痕和淤青, 惨白的唇色像是不眠不休熬了几个大夜，瞧着真是惨不忍睹。
　　禽兽。
　　叶清影身形一僵，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指, 愈看那坨拱起的被子愈不顺眼, 冷声道：“做都做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
　　这满地狼藉，简直糟心。
　　知道了这是自家养的小妖，叶清影心情有些微妙，目光撇过房间的边边角角，又踹了一脚床垫。
　　唐音身材颀长, 缩那么小还有些委屈她了, 从被子里冒出俩滴流圆的眼珠子。
　　“姐姐~”女孩儿甜甜地笑了，脸上染上几分姝色, 就要掀开被子钻进去。
　　不同于人的复杂思维, 刚化形的小妖脑子里转不过弯儿来, 总是直来直去的，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直接去拿便是了。
　　看这架势，谁主动一目了然了，叶清影古井无波的眸子狠狠地震颤了两下。
　　怎么养了这么个玩意儿？
　　“你别过来！”唐音的嗓音因惊恐而略有些失真，脚一直往后蹬，如遇洪水猛兽一般。
　　“哦。”女孩儿怔愣在原地，啪嗒两滴泪便掉下来了。
　　叶清影侧开身，将她罩在身后，眉目间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你凶什么？！”
　　瞧她那护犊子的模样，唐音心里突然有些酸溜溜的，咕哝道：“你们什么关系？我们什么关系？你怎么吃里扒外呢？”
　　毕竟理亏，她默默把后半截骂人的话咽了下去，心说我让你跑这趟图什么......
　　叶清影冷笑了一下，“她是我妹妹。”
　　唐音：“？”
　　这话掷地有声，炸得唐音眼花缭乱的。
　　唐音长得明艳，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相当纯情，恋爱都没谈过几个，几乎都夭折在亲密接触的前夕，刚睡醒就发现怀里拱了个毛乎乎的脑袋，还以为自己犯了罪，能不慌么？
　　这下倒好，惹了活阎王。
　　“啊...哈哈哈哈...”她干笑了两声，逐渐往被子里缩，躺得平平整整的。
　　今儿，叶清影也不是只收到了她一个人的消息。
　　家里的小妖实在是能折腾，恰好极乐逃生馆的装修也需要人盯着，于是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不安分的三四五身上。
　　上周装修工人已全部离场了，按着进度，开业的日子定在这周末，她找巫即算了，大吉大利，适宜开张搬家嫁娶。
　　原本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下午叶三惊诧诧地发了条消息过来。
　　叶三：【老大老大！不好啦！小四不见了！】
　　叶三戴的是小天才电话手表，开视频的时候是俯视视角，叶清影接电话的时候，一张硕大的骷髅脸盘子映入眼帘，嵌了几颗粉色水钻，跑马灯眼珠子亮堂得很。
　　还是小树妖镇定自若，晃了晃枝丫就算打招呼了。
　　据他所述，小四已经整整消失三天三夜了，店里倒是没什么异常，就是今早盘算道具的时候，少了套npc的校服，这些东西都是定制的，旁人拿去也没什么用。
　　还好酒店距离市中心很近，半小时前她去了店里一趟，确实发现了点端倪，小四的电话手表被扔在场景衣柜夹层里，下面垫了一层带血的棉絮，大概是化形的时候尺寸不合适，被挣脱后扔在这儿了。
　　密室的气氛阴恻恻的，飘着纸钱焚烧过后若有若无的烟火味儿，叶清影半眯着眼，突然想起了昨夜那个在酒吧偶遇的女孩子，胸口绣着“汉城一中”，倒是和丢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种细节她原本是记不得的，但不妨碍有定制时候的聊天记录。
　　腾蛇性淫，虽生了智，通晓人性，但是此刻根基最不稳的时候，最容易由着心底的欲念驱使，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所以叶清影立马就赶过来了。
　　否则，谁愿意来插手这段露水情缘呢。
　　还好，唐音瞧着完好无损，就是脖子破了点皮，脸上两个牙印，脚踝有点肿，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活着就成。
　　叶清影蹙了蹙眉，脸色比方才进门还要阴沉一些。
　　不得不说，小四的样貌十分清丽，都说相由心生，也不知道化形的时候看了些什么青春偶像电视剧，选了这么个模样。
　　“咳咳——”唐音故意闹出很大的动静，眼睛止不住地乱瞟。
　　叶清影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拉着小四转身去了浴室。
　　“啪！”门被很用力地砸上了，两人俱是一惊。
　　“老大。”小四嬉皮笑脸地还想往她身上贴。
　　这皮囊的确具有欺骗性，也难怪唐音会着了道，叶清影伸手就抵住了她的额头，抬眸看了一眼后面，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洗澡，收拾好再出来。”
　　“哦。”叶四撅了撅嘴，揉得头发乱糟糟地搭着。
　　叶清影握着门把手，顿了片刻，皱着眉问她：“昨晚我走的时候，阿音神志清晰，你做了什么让她晕了一晚上？”
　　她目光平静，但叶四却是浑身不自在，于是乖乖巧巧地回答了：“我的毒。”
　　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有点可爱。
　　腾蛇的毒无色无味，只要剂量用的合适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嗯，有点聪明，不吃亏，随我。
　　叶清影莫名生出点骄傲的情绪来，没那么不爽了，但还是那副冷淡模样，说道：“下次不可以了。”
　　“嗯嗯嗯。”叶四抠了抠手，头点得像拨浪鼓似的。
　　心里想的却是：嗯嗯嗯，下次还敢，不咬脖子谁都看不见。
　　这大概就孩子大了不由娘，青春期的叛逆虽迟但到。
　　出来的时候，叶清影脸上的笑转瞬即逝。
　　唐音是顶级的缚妖师，为人虽然不怎么正经，但身手还是一顶一的好，怎么看也不像下面那个啊。
　　探究的视线落在身上，唐音别扭得很，手背被抓得有点泛红，眼睛一闭，言语间有种慷慨赴死的凛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其实，叶清影是不想笑的，本来还有点生气，这下全没了。
　　她倚着床边的墙，站定，手里端了杯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气定神闲地说：“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唐音：“......”
　　兴师问罪就兴师问罪，干嘛操那么多闲心，怎么哑的我自己能不知道么？！
　　叶清影眸光扫了她一眼，唐音心虚顶不住，把水接过来捧手里，死盯着墙上的黑点。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有不规律的呼吸声越来越急。
　　差不多了。
　　叶清影拔了把刀，“铮”一下就插进了床尾，逐星躺地上呢，瞧见天罪这个老熟人就兴奋，轻轻颤着往上扑。
　　唐音觉得有点丢脸，就听见旁边有人笑了，低低沉沉，含混不清。
　　“你睡了我妹妹。”叶清影抿了笑，单刀直入。
　　唐音：“噗！”
　　好，真直接。
　　她压根就没想是小姑娘的错，全归咎于自己酒后胡来了。
　　“是我！”唐音拍了拍胸脯。
　　勇于承担错误，这点儿倒是不错，有点脑子但不多，谁是受害者都没分清楚。
　　叶清影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
　　“你的定妖盘呢？”
　　“坏了。”
　　怪不得。
　　“叮——”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我做了份合约，你签了就算一笔勾销。”叶清影说。
　　唐音懵了，直接往最下面滑，利落地写了电子签。
　　“你不看？”叶清影神色淡淡地扫了她哆嗦的指尖一眼。
　　唐音心说：我俩什么交情，你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不看。”说完她水杯一搁，又立马缩回被子里去了。
　　前台的电话往房间里打，响了几次都没人接，本来中午就要退房的，结果硬生生地快拖到晚上了。
　　哗啦的水声歇了，叶四从浴室里穿戴整齐出来，只穿了件校服里面的短袖，瞧着活脱脱一清纯女高。
　　唐音听见动静就偷瞄了一眼。
　　“老大，我收拾好了。”小四一蹦一跳地走出来，挽住了叶清影的胳膊。
　　出门的时候，叶清影留了句话：“她前天刚满十八。”
　　到底多少岁，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但不重要，唬人就行了。
　　唐音一激灵，彻底忍不住了，从床上跳下来。
　　那份合约是逃生馆的分红条款，只要签了便是极乐的合伙人，就当是...自己的歉意吧，当成聘礼也未尝不可。
　　叶清影敛了笑，回头望了一眼。
　　刚才在浴室的时候，小四拦住了她。
　　叶清影神情一肃，“怎么？胆子大了。”
　　小四嘟囔了一句，“笑一笑，你好凶。”
　　还是太年轻，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朝着外面的。
　　“认真的？”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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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开业
　　下山前夕, 许知州脑袋上劈了俩轰天雷，头发烧得焦黄。
　　霞光正浓，山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吼——“狗日的滚！”, 老道长步履匆忙, 只着了件濡湿的练功服, 胡子里掺了几缕白。
　　许知州堪堪躲过一道雷击，冲锋衣被火星子烧了几个零星的窟窿，他自个儿倒是不怎么心疼, 偷摸着笑, “诶诶，是你让我滚的啊！”
　　“滚！”
　　话音刚落, 半道上被只吊睛白额大虫截了路, 冲他呲着个大牙，啸声狠厉，粗喘的呼吸激得水面波纹荡漾。
　　“小心！”乌启山脚步一顿, 后背倏地起了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左右各执一把唐刀，出窍而鸣。
　　这山里游客这么多，哪儿来的老虎？！那一巴掌拍下去，焉有命在？
　　只是容不得他多想，许知州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山涧里掏了块滑溜溜的石头, 朝着大虫猛掷过去。
　　这么一打, 只听得“噗嗤”一声，特别像气球漏气的瞬间, 声音短而低沉, 火星子飘得漫天飞舞的, 煞是好看。
　　唐刀中间开了血槽，恰好卡住了点残留的灰烬，他用指尖捻成沫，放鼻尖嗅了嗅，一股浓郁的纸钱味儿，是黄表纸燃烧后的气息。
　　他动了动薄唇，“符箓？”
　　“嗯呐，啊——”许知州恹恹地打了个呵欠，昨晚失眠熬了一宿，实在是困得不行了，“老头儿唬小孩儿的把戏，还有狼啊，狐狸啊之类的...”
　　他半边身子搭着乌启山的肩膀，脑袋一点点地栽下来，抬手指了个方向，咕哝道：“走不动了，出去叫个车。”
　　这不是刚出门么，到山门都还差几百米。
　　乌启山扛着个行李箱，默默地挺了挺背。
　　“砰！”一声巨响在耳畔炸开，惊得两人耳鸣了好几秒。
　　“！”许知州倏地瞪了瞪眼，“呸——呸——这他娘是什么玩意儿？”
　　脸埋进一处柔软里，细软的羽毛争先恐后地往领子里钻，像是被人捂住了鼻子，憋得上气不接下气。
　　乌启山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儿，“鹌鹑吧。”
　　“咯咯！”鹌鹑扑腾了几下。
　　鹌鹑？笑话！你见过比人还高的鹌鹑嘛！
　　非常不可思议。
　　“呸！”许知州又啐了几口唾沫，还是老感觉有根毛在喉咙管里搔来搔去，“得，小爷封你为神兽降世开天辟地鹌鹑王。”
　　还别说，这鹌鹑眼神透亮，两翼嵌着幽蓝羽，像个圆咕隆咚的球，站都站不稳，还真有点儿萌。
　　“可以啊，老头儿返老还童了。”许知州惊奇地绕着它走了两圈，顺带想摸上一把。
　　山顶，老道长对着初晨打了套金刚功，老神在在地打坐，眼睛悄悄眯了条缝。
　　“轰！”爆炸一触即发，山门口的界碑颤了两下。
　　“啊！我操你妈！”
　　老道长轻哼了一声，收了目光，掌心向下沉心静气，但微翘的胡须却有种恶作剧成功后的愉悦。
　　乌启山躲得快，提着许知州的后衣领轻跃到树杈上，只是没能及时救下行李箱，被炸了个四分五裂，光荣牺牲的还有某人昨夜通宵赶的符箓。
　　黄表纸烧得可漂亮了，火星下坠，像是一场花瓣雨，很像忘川河畔的曼陀罗花精，有种妖冶的娇靡。
　　“鹌鹑”就是披了皮的雷火咒，拿这爆炸的玩意儿来捉弄徒弟，属实是狠了。
　　唐刀鞘被熏黑了一块儿，乌启山心疼地擦了擦，斟酌道：“你，和你师父，是——”
　　“仇人！”许知州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树梢，目光略过叠映的树叶，在视野的尽头停留，“老头儿！你幼不幼稚！不就是拿了你的乾元镜嘛！”
　　一听这话，老道长坐不住了，一巴掌呼过来，“小兔崽子！是偷！是偷！”
　　没电视剧里那么夸张，掌风传不了那么远，但许知州还是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反驳道：“你教我的嘛，修道者要斯文儒雅，怎么能如此粗鄙不堪，那叫拿！”
　　“偷！”
　　“拿！”
　　一大一下吹胡子瞪眼的，怎么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偏在这儿对望呼嚎，有失道家体面。
　　乌启山：“......车到了。”
　　许知州默默把骂人的话咽了，冲着山上摆了个鬼脸，嬉笑着跳了下去，摆摆手，“再见了老头儿！下次放假我给你带烤鸡！”
　　“滚！别回来了！”
　　许知州一骨碌就钻进了灌木丛里，七扭八拐就寻到了大路，耳畔的鸟鸣风吟霎时便成了汽车鸣笛。
　　“护山阵，牛不牛？”他踮起脚帮乌启山理了理顶上的落叶。
　　“藏于闹市，与世隔绝。”乌启山回头看了一眼，刚钻出来的小洞消失了。
　　正值小长假，慕名而来的游客乌央乌央的一大片，许知州边儿寻着顺风车，边儿不忘回他：“诶，你们寺里没有么，和尚？”
　　乌启山愣了一下，抿了抿唇，“没有。”
　　他和传统意义的和尚又不同，更像是旧时周游天下的游僧，出家而入世，居无定所，漂泊无依，所以佛法的条条框框并不能对他设限，乌启山自认为与常人无异。
　　“那你需要挂单么？”许知州招了招手，对面的白色桑塔纳见状停下了。
　　行脚僧是需要到修行的寺庙挂单的，将自个儿的僧衣挂在名单之下，出示受戒的证明便能暂住。
　　许知州突然想起，确实没听说过乌启山在外边儿安家的。
　　司机降了车窗，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帅哥，搞快点哦，一会儿交警上来了。”
　　“来了来了。”许知州提着个透明塑料袋儿，塞了几件没被烧毁的衣服，最里面包着从三清殿房梁柱上摘下来的乾元镜。
　　倒是整得挺随意的。
　　屁股刚沾着坐垫儿，那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了，许知州把方才的问题抛之脑后，仰着头嘀咕了句：“到了叫我。”
　　他的喉结分明，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下颌，能隐约瞧见细小的金色绒毛，风吹过鬓角，空气里流淌着一股皂角的清香，还有雨后土壤的味道，咸咸的，有点像海盐柠檬。
　　乌启山掩眸，轻轻嗯了声，然后把掌心覆在了他的眼皮上。
　　许知州两颊的肌肉紧了紧，随他去了。
　　——
　　逃生馆的门口停了辆小卡车，好不热闹。
　　“麻烦让让。”工人从中间劈了条道，重复往下搬东西。
　　“哟，人挺多啊。”许知州下车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白T恤揉得皱皱巴巴的，头发呢像炸毛小狗，“嚯，这排场也忒大了。”
　　乌启山在他后边儿收拾东西，黑着脸提着两柄炮仗。
　　灵山讲究，踩着正午时分的点儿，暑气最躁动的时候，差人送来了一车花篮，这怕是把方圆几里地的花店都包圆了吧。
　　“大手笔！”唐音开着她那辆骚粉小跑，在路口转弯漂移停了下来，留下几簇黑色的轮胎印，还冒着青烟。
　　见着老熟人了，许知州特兴奋，像是被囚禁在山里十天半个月刚放出来似的，摘了墨镜还保留着一丝矜持，“咳，唐姐姐。”
　　难得正经地叫了声姐姐。
　　唐音穿了条短裙，漏了半截柔软的腰肢，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惊讶道：“你吃肉让猪毛卡着了？咳什么咳？”
　　“去你妈的。”许知州脱口而出。
　　——
　　极乐逃生馆中心指挥室，叶清影坐在老板椅里，桌子上垒了一叠纸，她眉梢一挑，“你的条件？”
　　对面的椅子转了转，却并不答话。
　　指尖在桌面上缓慢敲击，叶清影目光凝在一处，十分有耐心地等了等。
　　“唧唧！”竹叶鬼拉了脸，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啪嗒一下单膝跪地，十分帅气地拂了拂叶片，“唧唧！”
　　中控室被一分为二，一半为休息区，一半是控制台，整面墙的机械齿轮，一共有三十六处扭合开关，每变幻一处，前面逃生馆的实景便会跟着变化，缺的只是人手。
　　家里的小妖都各司其职，只是这竹叶鬼心傲气高的，不甘愿屈居幕后，非要上前线战斗。
　　长这么可爱，能吓着谁？而且还特别容易被人一脚踩扁。
　　“不行。”叶清影蹙了蹙眉，还是不同意它的方案。
　　竹叶鬼有些气馁，背对着她不讲话。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叶清影盯着掌心的纹路出神。
　　倏地，室内光芒闪烁了一下。
　　招摇替南禺收集了不少春宫图，但此春宫非彼春宫，和鬼市里流传的改良版本还有些出入，她找的是最纯粹的图册版本，不带一点儿删减的，甚至比小视频来得还要生动。
　　招摇：【去泥犁找崔判官要的，费劲。】
　　招摇：【文件】
　　昨晚南禺求知若渴，道了声谢，捧着读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缩回了玉髓里，这还是她凝出实体来的头一回。
　　大概是羞恼的缘故吧。
　　但——谁会把一块破石头贴身带着呢？
　　由于石头是贴着胸口放着的，南禺出来的时候，正好跨坐在叶清影的腿上。
　　这姿势，有点熟，在第五十二页的第二排，南禺暗暗咬了下唇。
　　殊不知，这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又换了番不可言喻的滋味。
　　叶清影能感觉到那股炽热的温度慢悠悠地滚到了心尖儿。
　　过了几秒，鼻尖游荡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她愣了一下，擦了擦濡湿的掌心，嘴唇动了几下都没发出音儿。
　　南禺刚醒有些懵懂，掀开了眼皮，双手搂得更紧密了。
　　“嗯...”
　　“唧唧！”竹叶鬼悄咪咪遮了眼睛。
　　可能是动作僵持太久，不知道谁先不舒服地嘤/咛了一声儿。
　　叶清影耳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颤着指尖搂了上去，闷声道：“中午好。”
　　她像是有些气闷，心口起伏不定，头发都炸起来了。
　　南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阿影中午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生了场病，反反复复的，耽搁了，为表歉意，你们评论一下吧，我挨个发红包。感谢在2022-09-19 15:35:35~2022-10-03 23:13: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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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开始
　　一室寂静, 两人心思各异，店门口突然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儿，然后是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南禺右手下意识攥紧了对方的衣襟, 迷茫道：“外面怎么了？”
　　她的唇瓣翕动, 水光润泽, 透着淡淡的粉，唇角有点磕伤，应当是晚上被吻得太狠了。
　　叶清影小腹微烫, 呼吸紊乱了几秒, 艰难地移开了视线，也没心思注意分辨外面的动静, 囫囵道：“来卸货的吧。”
　　算算时间, 灵山的贺礼应当全收拾妥当了。
　　也不知道那些巫师怎么想的，除了声势浩荡的花篮，还往家里塞了一兜子保健品, 美名其曰滋阴补气。
　　叶清影琢磨不透, 也懒得去想。
　　南禺的手臂搭她肩膀上，轻点了几下蝴蝶骨，作势就要起来。
　　叶清影只着了一件薄衫，指腹碰上来的温热触感十分明晰，在脑子里回旋，以至于感观都放大了数倍, 表现出来便成了手足无措。
　　老板椅背后是面墙, 跟前儿隔了一条长桌，两个人略显拥挤, 叶清影偏了偏头, 蜷着手指, 尽量不去碰。
　　什么都还没干呢，怎的这么畏手畏脚，那天晚上的勇气丢哪儿去了？
　　跨坐着，贴得近，近到脖子上都是对方滚烫的呼吸，南禺抬眸瞥了一眼，心中柔情万分，眼前倏地又掠过了一页春宫图，身体不可抑制地抖了两下。
　　轻微的震颤，叶清影嗓子发痒，忍不住咳嗽。
　　“砰！”
　　“哈哈——”许知州轻车熟路地闯进来，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带着点莽撞后的窘迫，凉拖鞋连忙缩了回去，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时迟那时快，南禺唰一下就站好了。
　　冷风灌入怀抱，叶清影虚握了一下，有点，就一点，舍不得。
　　她沉着脸，说：“进来。”
　　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似的，许知州偏不听她的话，关上门跑了，“算了算了，叶队你自己出来瞧不就得了。”
　　他跑得太急，拖鞋卡脚脖子上也不在意。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气氛有些尴尬，南禺清了清嗓子，轻轻“啧”了声，蹙眉揉了揉太阳穴。
　　叶清影背部肌肉绷紧，抿了口放凉的水，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不舒服？”
　　南禺慵懒一笑，倚着桌沿打量四周，“宿醉有些头疼，灵山的接风宴盛情难却，我都忘记了如何回的家，不知道有没有麻烦阿影。”
　　叶清影手指捏得很紧，嗓音很低沉，“不麻烦，我加班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躺床上休息了。”
　　“哦，是吗？”南禺眯了眯狭长的眸子，尾音耐人寻味，“记不得了——”
　　“嗯。”叶清影转了转笔，也没仔细看竹叶鬼改了些什么条件，大笔一挥便落了款。
　　这几分钟，两只老狐狸心思各异，一来一往地互相试探，都不愿落入下风。
　　南禺注意到她的耳根绯红，被白皙的肌肤衬着，引人注目，“醉了酒睡得熟，不过你回来的时候我有些印象，下弦月，应该是凌晨了吧，阿影工作还真是忙呢。”
　　“工作繁忙”的叶队长面不改色地回道：“做了份十二神俑的结案报告，耽搁了。”
　　说起这个还有些麻烦，她自然是无法将解忧的精魄给拘在物证袋里，只能收了只无主魇怪，隐去了中间南禺参与的部分，略加润色，改了一份新档案。
　　魇怪级别不高，所以相对应的，此次结案后的酬劳并不丰厚。
　　休息室有皮沙发，南禺懒懒散散地靠上去，眉梢一挑，“下次可别忙这么晚了，劳碌伤身。”
　　唐音和南禺的聊天记录里，酒吧的照片明晃晃地摆着，谁都清楚加班只是个借口罢了。
　　笔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叶清影顺势点点头，“嗯，我尽量。”
　　瞧着乖巧，实际上这句“尽量”又藏些桀骜不驯，这倔脾气大概是不服气吧。
　　南禺蹙了蹙眉，神情透着淡淡的不悦。
　　说罢，叶清影顿了顿，笔尖在纸张上杵了一个墨团，她又补充了一句，“清风涧的规矩，不可饮酒，醉酒伤身。”
　　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
　　她的目光灼灼，隐隐透着期盼，又掩藏着紧张无措，如此矛盾，逼得南禺移开了视线。
　　气压越来越低，伴随着滴答的钟声，叶清影的情绪也随之起伏不定。
　　这是清风涧的规矩，南禺若是认了，那便是还记得前夜的荒唐，同样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若是不认。
　　若是不认.....
　　那便.......算了，来日方长。
　　想到这儿，叶清影舌根微苦。
　　她周身笼罩了一层薄雾，南禺捏了捏眉心，沉沉地吐出口浊气，笑了笑，“清风涧的规矩。”
　　“与我何干。”
　　——
　　开张大吉的日子，店门口却停了辆城管车，围了几人，叽叽喳喳地吵闹。
　　“欸，别介，我扫了就行了。”许知州嬉笑道。
　　乌启山剑眉紧蹙，梗着脖子脸色郁沉，暴躁得不行。
　　叶清影从拥挤的花篮里劈了条道，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音没去凑热闹，帮几个小女生和车脸合照，听见动静了，回头压低墨镜瞥她，“这你得问问许公子了。”
　　城管戴了个红色袖章，压了压帽檐，朗声道：“你是老板？”
　　叶清影刚想回答，许知州一步跨过去挡住她的视线，赶忙接话：“我是老板，有事儿找我就成了！”
　　叶清影脸一黑，冲着他的屁股就猛踹了一脚。
　　许知州一个踉跄，捂着屁股回头呲了呲牙。
　　有些胡来，这里距市中心人民公园仅一街之隔，大妈的广场舞伴奏震耳欲聋，快掩住汽车鸣笛声了。
　　眼前排排站这几人，脸蛋倒是个顶个的好，挺养眼，就是模样都怪得很，特别是这个大个子，背着两把刀，像那什么...那什么cosplay...
　　城管有些恼怒，本子往胳肢窝里一夹，呵斥道：“闹什么闹！谁是老板？！”
　　不会是管制刀具吧，他狐疑地又瞧了一眼唐刀。
　　“我。”南禺施施然地走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叶清影脸色一臭，没反驳。
　　啧，唐音左瞧右看，暗自感叹了一声，这什么段位的老狐狸，表情又臭又拽，眼睛里全藏着笑。
　　不过南禺姐姐的笑，谁又招架得住。
　　许知州敏锐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咧着嘴笑了笑，“南禺姐姐。”
　　南禺颔首，轻声道：“抱歉，这是我弟弟。”
　　说完，她揉了揉许知州的脑袋，然后手微微左移，在叶清影额头上停顿了几秒，轻轻按了下去。
　　“小孩子不懂事。”她眉毛弯弯。
　　脑袋上暖烘烘的，叶清影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微眯着眼，唇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甚是愉悦。
　　好段位，唐音都看傻了。
　　对于这里的波涛暗涌，许知州一概不知，只会露着个大门牙傻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城管也没为难她，“唰唰”两下开了张罚单，“有人举报你们闹市放鞭炮，这是不允许的哈，罚款五百。”
　　“好的。”南禺面不改色。
　　许知州眼神飘忽，吹了两声哨。
　　乌启山清了清嗓子，后撤了两步，背后一片狼藉，满地的碎纸屑和火药爆炸后残留的黑印子。
　　“还有，这些花篮。”城管咔嚓拍了几张照片，“属于这个...嗯...占道经营，收拾了再开张哈。”
　　“好的。”南禺笑了笑，利索地交了罚款，目送他们开车走了。
　　今天新开张，还没来得及揽客，直接关门大吉了。
　　叶清影脸色不是很好看，抱着个大花篮就往里走。
　　许知州还愣在原地，脚指头在抠塑胶拖鞋。
　　叶清影站门口冷哼了一声。
　　许知州一哆嗦，怀里抱俩花篮，赶紧跟过去。
　　极乐逃生馆的厚重的门帘后面是一条狭长幽深的走廊，顶上挂了几盏老式白炽灯，晃晃悠悠的，墙故意做了旧，墙皮斑驳脱落。
　　客人从踏入门的那一刻起，游戏便开始了，只是今个儿还没客人。
　　“怎么这么冷。”许知州搓了搓手臂，低声说了句。
　　叶清影自顾自地往前走，后面的几人陆续跟上来了，南禺殿后，木门“啪嗒”一声落了锁。
　　走廊全场十米，中间有一道拐，合二十步左右。
　　但叶清影数了二十下，竟还没到路程的一半。
　　“呲——”
　　“呲——”
　　灯泡晃了两下，新写的标语还没干，往下淌红色油漆，光影将墙面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
　　许知州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道：“要不...先出去？”
　　他说完这句，啪一下灯全灭了。
　　“啊！！！！”一声尖叫响彻天际。
　　“他娘的，你踩我脚了！”
　　“别挤啊！”
　　“啪！”
　　“臭流氓，你干嘛脱衣服啊！”
　　乌启山顺着走廊往回折返，一直走到尽头，手敲敲打打在黑暗里摩挲。
　　“门呢！门呢！”许知州惊叫道。
　　乌启山咬了咬牙，冷声道：“门，不见了。”
　　“草草草！”唐音与许知州抱作一团。
　　叶清影挡在队伍最前面，牵丝从指尖探出，缓缓攀爬着墙壁，就在天罪缓缓出鞘之际，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
　　南禺浅浅地啄了一下她的指尖，从容不迫道：“我去前面找找。”
　　“小朋友要躲在后面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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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现身
　　这黑灯瞎火的, 叶清影瘫着脸，默不作声地侧身，想了想还是没松手。
　　这群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过眼下的静谧幽深又和平常的夜晚不同, 逼仄的环境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叶、叶队...”许知州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 “别玩儿了，门呢？！门呢？！”
　　唐音绷着张臭脸，“少爷, 你起开点儿成么, 踩姑奶奶脚了。”
　　这是她托人帮忙排了半月才买到的新款，今个儿穿第一回 , 想到这儿, 唐音有些肉疼，细高跟反脚碾了回去。
　　“嘶——”许知州倒吸了口凉气，肺腑间充盈着一股新鲜的嫩浆叶的味道, “我他妈——”
　　南禺鞋尖抵着墙根儿, 抹黑往前摩挲，指腹轻贴着墙壁，触感湿润微凉。
　　“你背后。”叶清影一只手牵着南禺的衣角，语气波澜不惊。
　　许知州又敲敲打打了半晌，得出了个墙是实心的结论，在未知的环境下呆久了, 他说话又快又急, “叶队，不能够啊, 这是你的店。”
　　奇怪, 怎么就找不着路了呢？
　　“刚才是。”南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说罢拍了拍指尖的灰，捏了下阿影的柔软的掌心，示意可以松手了。
　　明明拥挤得很，但有些人就是仗着没人看得清为所欲为。
　　叶清影冷静地松了手，偏过头抿了抿唇，眸色晦涩不明。
　　许知州：“？？？”
　　“什么...叫刚才是？”唐音咽了咽唾沫，有些气闷。
　　“我们在进门之前，这里确实是阿影的店，但现在不是了。”南禺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许知州一愣，接着问：“那现在这是哪儿？”
　　“刚进来的时候，地面是大理石瓷砖，墙皮脱落，红砖裸露。”南禺点燃了一簇指尖焰，点亮了方寸，“现在通道不足两米，地面是青石砖，墙面长了青苔，像是刚下了场雨。”
　　“我们入阵了。”叶清影甩了甩胳膊，唇角微勾。
　　那扇门是启动阵法的钥匙，门是自个儿开的，路是自个儿走的，幕后之人把着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句话让在场的几人愣了一下。
　　许知州适应力很强，但半边儿身子还是僵了，“你不是师从玄机嘛，怎么这么点儿门道都看不出来啊。”
　　就这，就这啊！
　　唐音脸上有点臊，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讥讽道：“我至少没被吓得尿裤子。”
　　许知州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眼珠子一瞪，凸出来像只红眼兔子似的，“谁尿裤子了！谁尿裤子了！唐音我给你说——”
　　乌启山冷着脸归队，好奇地瞧了他一眼。
　　许知州撸了撸袖子，胸脯一挺，气势汹汹地说：“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哪只眼睛瞧见了，小心我告你诽谤！”
　　“姑奶奶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没尿你脱什么裤子。”唐音反唇相讥，“少爷光着个腚，啧，长得还挺白。”
　　“你放屁！我我、我他妈在掏符箓啊！”许知州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指尖捏了个诀，“唰”一下点了个火，燃烧的黄表纸亮得像个小太阳。
　　内裤兜里掏出来的玩意儿顶头上，唐音心说晦气。
　　她懒洋洋地鼓了个掌，敷衍道：“厉害，厉害，真厉害。”
　　许知州从喉咙里憋出个“呸”字。
　　静谧的廊道里突然有了动静。
　　滴答——
　　似乎是很稀疏平常的水滴声，几人均未在意。
　　“嗯...”许知州沉吟了片刻，试探道：“南姐姐不是说刚落了雨么，是不是屋檐滴下来的水？”
　　虽说有了光亮，但是前面的路被浓雾笼罩，她们像是在冰箱里开了盏冷橘色的灯，又潮湿又阴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南禺破过不少阵，倒不是很紧张，“走吧，是人是鬼，一探便知。”
　　叶清影感觉身边的温度离远了，也抬脚跟了上去。
　　后面这两人还在争。
　　“你干嘛挤我？！”许知州好歹是个一米七八的男人，块头还是够的，衬得唐音身姿孱弱，所以这话的可信度不是很高。
　　“少爷，到底谁挤谁啊。”唐音不甘示弱地怼回去，“害怕就走后面。”
　　乌启山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挤出一条缝先走了。
　　前面的背影近乎完全湮灭在浓雾之中。
　　咯——咯——咯——
　　什么声音？
　　人的轻笑声，但嗓子里像是卡了根骨头，发声儿有些收敛。
　　“谁？滚出来？！”许知州心一慌，打寒颤的空当周围人都走光了。
　　短短几秒，那闷闷沉沉地声音又响了一回。
　　静默片刻，许知州突然扭头，拔腿就跑，“等等、等等我！”
　　唐音翻了个白眼，和乌启山一起放缓了脚步，“还真是个少爷。”
　　乌启山忽然问：“唐队长为什么要叫他少爷？”
　　真是很久没听过“唐队长”这个称呼了，唐音不免回忆起了以前那些腥风血雨的日子，双臂一环，笑道：“我说的可不是地主家的贵公子，而是青楼楚馆里的俏少爷。”
　　“你俩偷摸着说什么呢？”许知州气还没喘匀净。
　　乌启山怔了一下，叹了口气，笑得不甚明显。
　　原本二十步的廊道走了有十分钟，已经远远超过极乐的规模，这更让叶清影确定是入了阵，只是不知来人意欲何为。
　　越往里面走越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并肩而行。
　　叶清影低头，瞧见了南禺那双白皙的手，莹润如玉，纤细的手腕隐没在衣袖下，一晃一点，足以搅乱一池春水。
　　莫名的，她就想起了那晚上的欲拒还迎，这双手碰到了自己的后脖颈，轻点，轻抚。
　　“咳。”叶清影脸色微红，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烦闷。
　　南禺默默地停下了脚步，皱皱眉：“冷吗？”
　　叶清影平静道：“没有。”
　　然后，她感到一双温热的手覆了上来，就那么静静地握着。
　　后面的人声已经追上来了，叶清影倏地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挣扎了两下。
　　随即，她听见了一道十分轻柔的嗓音，“别动，马上就好。”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叶清影就像被人点了穴位，乖乖地不动了，眼神钉在交握之处，任由对方随心所欲。
　　滴答——又响了几声。
　　“叶队！”是许知州咋咋呼呼的叫声。
　　叶清影回头一瞧，视线被浓雾遮住，只看得见隐隐约约的轮廓。
　　“叶队！”那人又叫了一声，但听觉上却离得更远了。
　　接着，“啪”，从天而降一波细密的水雾，黄表纸的光完全熄灭了。
　　周围又是漆黑一片。
　　咯——咯——咯——
　　女人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鸣，慢慢地靠近，再次撕裂这片黑暗，拂过来的风里卷着一股水腥气。
　　交握的手背上溅落一滴液体，看不真切，叶清影闭眼聆听。
　　水滴声，摩擦声，撞击声，似乎是在掩盖着什么，右前方，有个未知的东西正朝着自己快速游移而来，越来越近，五丈，四丈......
　　“咯吱”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叶清影猛一睁眼，正上方，一丈！
　　“啊！！他喵的火怎么灭了！”许知州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那东西没动了，叶清影暂时按兵不动。
　　水雾还在喷溅，许知州点符箓的动作有些急，试了好几次都没点燃，“噗噗”的熄火声把气氛烘得有些焦躁。
　　断断续续的光亮中，叶清影把眼前的东西看了个大概。
　　那是一颗头，披散着几米的白色长发，直从顶垂落到地面上，蓬松的毛发中间，只有一个赤红的眼珠子，血呼啦差地占据了整张脸，四肢切口整齐，像是被利刃一刀斩断。
　　它像一只蠕动的大虫，残缺溃烂的皮肤下涌动着脓液，啪嗒——往下渗落几滴，恰好点在叶清影鼻尖上，顺着鼻翼缓缓地往下淌，掠过唇边，能闻见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儿。
　　怪物歪着头看她，每眨一次眼睛，干枯的白发就晃荡两下，“咕噜”，“咕噜”，它没有鼻子，风灌进喉咙里，变成毛骨悚然的笑声。
　　两相对峙，叶清影掌心都出了汗，一口气如鲠在喉。
　　她倒是不怕，但眼下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摸不清对方情况，也不敢擅自出手。
　　“艹，这明火咒有毒吧。”
　　“你自己学艺不精吧，平时练功总是差不多呗。”
　　“放你娘的屁！”
　　那边的动静闹得很大，大虫受了惊，哆嗦了一下，慌张叫了两声，险些从墙上栽下来。
　　“嚓嚓——”摩擦声！水渍声！
　　过来了，爬过来了。
　　叶清影蓄势待发，本想松手，试了两下，无奈南禺握得太用力了。
　　“轰！”一股火光冲天而起。
　　“咳咳咳。”
　　“谁他妈点明火咒用炸药引啊，祖师爷棺材板儿都要压不住了。”
　　走廊一瞬间亮如白昼，叶清影不适应地眯了下眼睛，“铮——”天罪出鞘而鸣，轻而易举地割断了大虫的一块皮。
　　“嘶嘶嘶......”那玩意儿好像很害怕，嚎了两嗓子，跌跌撞撞地摔进了雾里。
　　“叶队！”许知州小跑过来了，离她十步远的时候倏地顿住了，哆哆嗦嗦地指着她身后，“你、你后面、后面！”
　　从灯灭开始，叶清影便觉得不对劲儿，身侧之人实在是太安静了。
　　握着自己的不是南禺。
　　五官开始扭曲变形，是个阴阳脸，头颅被削去一半儿，深凹进去的眼窝空空荡荡，粘稠乌黑的血从眼眶里喷涌而出，浸透了外衫，大嘴撕裂到耳朵根儿，血红皮肉外翻，歪歪扭扭地钻出几颗獠牙。
　　它“深情款款”地盯着叶清影，猛地伸长了脖子，那腐烂腥臭的脸庞贴上来的时候，狰狞无比。
　　“滴答——”
　　那是腐坏的血，和着碎肉，淌了一地。


第74章 春闺梦
　　阵法这东西很玄乎, 小到方寸棋盘，大到海市蜃楼，凭空杜撰出虚幻无实的场景, 周遭的人和景皆为幻象, 深陷其中, 却又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其中利害全依靠布阵主人的功底。
　　愈以假乱真的阵法，阵眼愈是捉摸不定, 倒有点佛家说的“一花一世界, 一叶一菩提”的意思了。
　　如此大费周章，若还未入局便一命呜呼了, 那布局之人岂不是亏大了。
　　所以, 叶清影眸子古井无波，只是微抿的唇角表露着淡淡的不愉。
　　大概是怪物异变之前顶着的那张脸，让她有一瞬间的怔然, 升起一股心思被人窥视后的不适。
　　“老叶！”唐音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碎星”链条一阵叮当作响，作势就要勾上怪物的头颅，破风声呼啸而过，绞杀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砰！”一声，这怪物非但不闪不躲，反倒迎面而上, 碎星擦过它腐烂生蛆的脖子, 甩尾一勾，由于惯性的原因, 回旋缠绕了几圈儿, 唐音在这端把着, 勒得死死的。
　　“嚯嚯嚯——”它也不挣扎，也不松手，像是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咧开了个大嘴笑，风倒灌进去，破铃铛响得欢快，随着呼吸节奏的起伏，带着点诡异的变调。
　　那股水腥臭又浮上来了，黢黑的污血像是大火收汁的耗油，黏黏糊糊地从金属链条的缝隙渗出来，跟挤吸饱了的海绵似的，再往下淌点儿，怪物脸色就白些。
　　这场景怎么瞧怎么诡异，有几条蠕动的虫耸到了脚背，许知州搓了搓鸡皮疙瘩，说：“这人真牛，玩儿这么变态。”
　　叶清影冷了脸，一剑斩了握着她的那只手，血瞬间全飙出来了，菩提子挂坠吸收了几滴，面上呈现出网状的蜘蛛纹血丝。
　　这可是南禺在白云渡花大价钱买的。
　　她用袖口擦了擦，蹭不掉，抬头的时候眉头紧蹙，这回才是真生气了。
　　与此同时，唐音指尖绷紧也开始发力，碎星越收越紧，污血争先恐后从五窍往外钻，“嘎嘣”一声脆响，那削了一半儿的脑袋啪嗒一下掉地上，滚了老远。
　　怪物没头了，更恐怖了，因为它还在笑。
　　咯——咯——咯——
　　被拧断了脖子，怪物也不生气，“乖巧”地立在叶清影身侧，幽幽地叹息。
　　笑声越来越尖锐，撞击在墙面的凹槽上，回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阴森森的。
　　“咚咚——”，忽然，那颗长了两茬硬黑毛的脑袋往后蹦跶了两下，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直至白花花的脑浆迸裂出来，抽搐了两下才声势渐歇。
　　众人瞬间惊呆了，不是它在找头，是头在寻主人！
　　头颅飞过来的时候，叶清影一剑凌空，连身子带头破成了两半，牵丝从袖口蹿出来，将怪物包裹成几块大小不一的茧，猛一收缩，割成了千百块猩红的碎肉。
　　她擦了擦天罪，转身就看见许知州惶恐不安的眼神，冷声道：“磨叽什么？走不走？”
　　“走走走。”许知州忙不迭道。
　　刚迈出一步，他忽然脸色涨红，慌乱之下掐住自己脖子，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哄闹声乱作一团。
　　“噗噗噗——”几声闷响，火又熄灭了。
　　周遭的声响倏地全消失了，叶清影蹙了下眉，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共响了三声，水声渐行渐远。
　　“啊！！他喵的火怎么灭了！”
　　“艹，这明火咒有毒吧。
　　......
　　“阿影。”漆黑中，耳畔响起一道关切的声音。
　　叶清影有些恍惚，脑子难得有些乱，这些对话方才便已经历过一次了，走到即将拐角的地方，明火咒熄灭了，若是自己记得没错，许知州一共重复念了三次咒语。
　　一、二、三......那么接下来是——
　　叶清影提前闭眼，眼皮上倏地覆上来一道温热，南禺言语带笑地打趣她：“原来你怕这个。”
　　叶清影抿了抿唇，一声不吭。
　　南禺拧了拧眉心，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了一下，离得远了一点儿。
　　“轰！”黄表纸烧起来了。
　　那么接下来应该是......
　　“谁他妈点明火咒用炸药引啊，祖师爷棺材板儿都要压不住了。”唐音呛了两口烟，嗓子火辣辣地疼。
　　许知州蔑了她一眼，骂道：“放你娘的屁！”
　　一点儿不差，叶清影睁开眼，发现火焰灼热，廊道的雾气全散了。
　　南禺松了手，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淡了，轻声说：“走吧，快到了。”
　　她站在转角处，前方的路一览无余，是青石砖铺设的廊道，白墙青瓦，藤蔓环绕，地面上湿漉漉地长了青苔，肖似烟雨江南。
　　不过目之所及是深邃的黑幕，只有眼前的路是亮堂的，尽头是一扇院门，屋檐还在滴水，匾额看不清，左右各置一头戏珠的石狮子。
　　叶清影沉默片刻，倏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脸埋进对方青丝里，若是仔细分辨的话，能感受到那双手在轻微颤抖。
　　她手臂克制着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南禺先是愣了一下，讶异于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而后神情一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一句话也没问。
　　阿影性子别扭，不太习惯肢体触碰，所以她方才有些郁闷，但眼下不太重要了。
　　不管缘由，南禺愿意纵容她，仅此而已。
　　叶清影闻到了熟悉的桃花香，心慌渐渐被抚平了，但动了下嘴唇，却又不知从何讲起，于是没出声。
　　她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方才有些害怕吧。
　　不过她不是怕阵主的手段，而是亲眼目睹了南禺在自己面前异变的过程，恐惧，担忧，后怕一起涌上来，暂时手足无措而已。
　　她垂着眸，给自己的异样找了个说辞。
　　“嗯？”南禺挑了挑眉，轻轻笑了，震颤钻进叶清影的掌心，酥酥痒痒的。
　　“你笑什么？”叶清影松开她，抿着唇问她。
　　南禺眸光沉静，不紧不慢道：“没什么，胳膊有点酸。”
　　此言一出，叶清影耳廓立马红了，但表情还是一本正经：“耽搁太久，时候不早了，走吧。”
　　嗯？外面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还能看出时辰呢？
　　南禺轻咳了一声，憋住了唇边的笑，附和道：“好啊。”
　　叶清影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神飘忽，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菩提子挂坠，表面莹润光滑，哪儿来的血红蜘蛛纹。
　　过了好久，南禺见她神情严肃，确实是没别的话要讲了，虽知有所隐瞒，却不想逼她。
　　见她要走，叶清影伸手拦住了她，声线绷得很僵硬，“我先过去，你等等他们。”
　　“需要等——吗？”南禺狐疑地向她身后望了一眼。
　　那躲在墙角偷听的三个人被逮个正着，偷摸摸地缩了缩脖子，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
　　叶清影的手指骨线绷得很清晰，小臂肌肉漂亮紧实，大步流星地擦肩过去。
　　“咳咳咳！”乌启山拍了许知州后脑勺一巴掌。
　　许知州抬了抬手，脖子上青筋毕现，说：“啊对对对，那个要等要等，这儿好危险的，我、我怕——南姐姐等等我！”
　　叶清影走得又快又急，牵丝从指尖探出，仔仔细细地搜寻着，不放过一角一隅。
　　“是什么？”南禺突然顿住，问她。
　　叶清影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斜斜的，晃了一下，沉声道：“阵法。”
　　阵法中又见阵法，确实是有些手段。
　　她面色沉郁，眸光狠厉。
　　天罪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剑芒忽闪了两下。
　　南禺笑容顿失，冷声道：“你看见什么了？”
　　“山魅。”叶清影看着她说道。
　　山魅，俗称山鬼，常见于深山老林之中，面目狰狞，跛脚独足，膝盖向后翻折，按理说不会出现在闹市才是。
　　“与我有关。”南禺肯定道。
　　叶清影呼吸一窒，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难猜，阿影独自走前面，又如此谨慎，无非是担心有危险罢了。
　　“它不敢再来了。”南禺牵着她的手，把牵丝丝丝缕缕地缠在指尖，几不可闻的心跳声悄然传递，“我们已经到了。”
　　入目是一扇斑驳木门，对称两个金属把手，被锈蚀得褪了色，墙垣支出来一支红杏，匾额行书“扶风苑”。
　　“吱呀——”，门开了，熙攘的叫好声纷至沓来。
　　“寡□□孤人子谁来存问？这骷髅几万千全不知名。隔河流否是数鬼声凄警，听啾啾、和切切，似诉说、冤魂惨苦，愿将军罢内战及早休兵。耳边厢又听得刀声响震！”
　　正中间搭了一戏台子，新木刷了一层清漆，亮亮堂堂的，两绺红绸布垂落至台前，唱戏声幽幽响起，婉转嘤咛。
　　下面零散搭了几张四方的桌子，长条木凳，每桌一盘瓜果点心，一铜炉，煨着火，茶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儿。
　　从门后溜出来一小厮，肩膀上搭着破抹布，脸上对着笑，弯腰鞠了一躬，问道：“不好意思几位爷，今儿客满，可是有预定？”
　　许知州挠了挠头，问道：“今儿唱的是哪出戏呀？”
　　小厮笑盈盈道：“这个嘛——”
　　“春闺梦。”叶清影轻声道。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作者有话说：
　　申榜不能有锁章，我麻了呀。


第75章 预定
　　“是是是, 春闺梦，您是个懂行的！”小厮笑道，边说着从旁边的柜案里拽出一张薄薄的纸, “剧目单, 爷请过目。”
　　指尖触到那张纸的时候, 一片花瓣飘落在掌心，叶清影很轻地挑了下眉。
　　“怪了，阵法里的物什都是实心儿的。”南禺轻声道, 意有所指。
　　小厮奇了怪了, 也听不懂，讪笑道：“爷您说笑了, 我们就是一草台班子, 哪儿懂什么阵法不阵法的。”
　　南禺直接笑了，碾了碾指尖，不搭话。
　　这是座四四方方的院子, 青瓦白墙, 地面的石砖仔仔细细地填了缝，中央掏了个大窟窿，种了棵松柏，攀附了几株藤蔓。
　　乌启山背脊宽厚，跟山似的堵前面，许知州两眼一抹黑, 好奇得心痒, 踮脚喊道：“给我瞅瞅，给我瞅瞅。”
　　唐音懒懒地抬手, “少爷, 看得见么？”
　　许知州有点轻微的近视, 用不着戴眼镜，但离得远了，还是只有提着眼角看，有些急，“姐姐，您拿近点儿，成吗？”
　　这话刚说完呢，突然身子一轻，眼睛一花，豁然开朗。
　　乌启山一手捏着衣领，一手托着屁股，给人提到第一排杵着。
　　许知州落地的时候有点懵，感觉屁股热烘烘的，老脸一红，站得像电线杆一样板正，回身嗫嚅道：“谢谢啊。”
　　乌启山神情冷淡地“嗯”了声。
　　“哟，您二位感情真好。”小厮笑了笑。
　　“是、是吧。”几个字儿也能结巴，许知州有点尴尬，但见乌启山一张臭脸，活像谁欠了他千八百万似的，就有那么一丢丢不爽。
　　剧目单上的字儿成了七歪八扭的象形符号，他越想越憋闷，也学着对方黑脸翻了个白眼。
　　乌启山莫名其妙地蹙了蹙眉。
　　“添茶！”远远地传来一声低呼。
　　“诶，好嘞，这就来！”小厮提了一旁的铜壶，快步小跑过去，还不忘吆喝旁人招呼。
　　这院子虽小，但却□□持得井然有序，添茶倒水的，洒扫清灰的，丝毫不显慌乱，看来这戏园子的班主还是有点本事的。
　　左厢房迎出来一中年男人，长褂短袄，头戴一顶瓜皮帽，蓄了两撇小胡子，行了抱拳礼，笑道：“几位爷订座儿了吗？”
　　确实是身临其境，差点都分不清虚实了。
　　唐音脱口而出：“没呢，第一次来，不太懂这儿的规矩。”
　　叶清影看似盯着剧目单，实则细细观察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大概沉默了有半分钟，男人依旧扬着笑，脸上的褶子都还是那几道，语气波澜不惊道：“几位爷订座儿了吗？”
　　南禺诧异地瞥了一眼。
　　这不是又重复了一遍吗？几人纷纷傻了眼。
　　唐音留了个心眼，也没接话了，因为南禺悄悄握了下她的手，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某人的眼皮子底下。
　　叶清影很用力地拧了下眉，真忍不住了，说道：“订了座。”
　　中年男人听罢点了点头，挺直背换了个姿势，打开抽屉翻出一小本儿，问道：“烦问您怎么称呼？”
　　“姓叶。”叶清影忍着不耐。
　　这里头虽然人声鼎沸，但却处处透着诡异，还是尽早结束为好。
　　既然有心人做了局等她们入，那这样答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岂料这男人皱了皱眉，连着捻开几页纸吗，回道：“抱歉，小姐，没查到。”
　　“那许呢？许！”许知州直接凑他跟前，歪着脖子看本子上的内容。
　　这一看就傻眼了，这他娘是本无字天书啊！
　　他怯生生地缩了回来，听见那人说了一句，“也没有。”
　　几人面面相觑，叶清影也想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乌启山一拔刀，眉头一横，低声呵道：“放我们走，我们不听这破曲子了。”
　　大概是在山上放风偷懒的次数多了，两人很有默契，只需一眼示意，许知州便明白了，弓腰钻了出去。
　　唐刀破风而立，凛冽泛着寒光的锋利刀刃贴紧了男人的皮肉，略一用力，便显出一道凹痕，只是一滴血也无。
　　对面不哭不闹不叫，安静得很。
　　只是这院子倏地静了一秒钟，花瓣飘落的时候滞涩很明显，就像是突然提了清晰度的视频，运行系统卡了一下。
　　许知州回来的时候神色凝重，摇了摇头，“门消失了。”
　　应该是和八字和门犯冲，这回答听见两回了。
　　男人不慌不忙，仿佛被砍的不是自己，又笑着重复了一句，“几位爷订座儿了吗？”
　　这一下就很惊悚了，那笑怎么看怎么诡异，几人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南禺收回了目光，两指夹住了薄薄的刀刃，轻声道：“订了座。”
　　接下来的流程一模一样，舔手指，翻书，询问。
　　“烦问您怎么称呼？”
　　“南。”
　　男人动作细温吞的，看得人着急，许知州思索着如何杀出敌阵，数了数院儿里的人数，思忖一人杀十个不成问题。
　　正想着，男人搁了本子，笑呵呵道：“雅字一号桌，您几位请。”
　　许知州：“！”
　　他走前面带位置，南禺神态自若地跟了上去，其余几人却迟迟未动。
　　叶清影深深皱了下眉，心头五味杂陈，感觉很难形容，但无外乎担忧恐惧亦或是惴惴不安。
　　南禺发现没人跟上，转身伸了手，“既来之，则安之。”
　　叶清影的倔脾气犯了，牵丝被扯断了几根，迟迟不肯上前。
　　唐音“啧”了声，走过去，幽幽道：“哎，我怎么就没遇见这么贴心的。”
　　她边儿走着，便回头望，眼瞅着那手就要碰上了，身侧唰一下掠过一阵风。
　　那俩手牵上了，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璧人呐。
　　唐音站在原地笑了笑，忽略了刚才耳畔那个冷冰冰的“滚”字。
　　罢了，姑奶奶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雅字一号桌的位置最好，第一排中间儿，有机会和当红名角儿眼神交流，所以往往是一座难求。
　　方桌很大，条凳很长，容下几人绰绰有余。
　　几人落了座，接着小厮送上来几碟摆盘精致的糕点，色泽鲜亮，香气馥郁，实在是教人馋得很。
　　中年男人还未走，小厮给他递了茶壶，说道：“齐叔，妥了。”
　　这茶壶与他方才拾的还有些差别，窄口大肚，凿了一圈牡丹图，玲珑许多。
　　齐叔笑呵呵地给几人斟茶，说道：“鹅油酥、软香糕、蜜汁藕、桂花糖山芋，都是您提前点好的，还有这雨水喂的六安毛尖茶，金贵得很呐。”
　　说罢，他把茶壶放在小炭炉上，氤氲的水汽熏得几人面容模糊。
　　南禺从容地接了话，“多谢。”
　　“您客气。”他鞠了一躬，就准备走了。
　　五人分四方而坐，许知州与乌启山挤一条凳上，每人一杯盖碗茶。
　　但——为何唐音面前有两杯？
　　唐音直接就说了：“齐叔，上多了。”
　　“不敢当，您叫我齐班主就成。”齐叔摆了摆手，又说道：“不多不多，南小姐订得就是六人的位置。”
　　唐音：“？”
　　这就让人费解了，入阵的拢共就五人呐！
　　许知州环视四周，中间换了小曲儿，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歇了，但这旁的几桌人硬是一声不吭，全埋着头喝茶，他打了个寒颤，迟疑道：“这他娘的...还有一个...怕不是鬼吧？”
　　中间那棵松柏晃了下，扭曲的风声像是有人在笑。
　　唐音也怕，一巴掌拍他脑门，“鬼你妈个头！”
　　桌上的点心还冒着热气儿，特别是那道鹅油酥，刚出锅的，金灿灿的，瞧着就美味，只是谁也不敢动，这阵里倒是大快朵颐了，谁知道实际上是啃的□□还是嚼的蜘蛛？
　　几人心里都沉甸甸的，没人再说话，倒是南禺表现得轻松自在，抿了口毛尖儿，滚热划过喉咙，舒服地眯了眼。
　　突然，案台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叶清影凌厉的眼光射过去。
　　来人是个青年，戴了顶鸭舌帽，和着古色古香的戏园子着实不太搭，声音爽朗：“哎哟喂，都在呐！”
　　唐音顺着声音看过去，眼睛一下直了，一拍桌子，茶水浪的满桌子都是，“蔺青？！”
　　那眼神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
　　蔺青想到了两人在戈壁地下墓穴的针锋相对，小腿隐隐作痛，脸上的肉抖了抖，吼回去：“咋了！”
　　他这一吼气势十足，惊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
　　“卧槽！”许知州指尖颤巍巍的，“脸呢？！”
　　方才那些人背着还没察觉，这会儿脸齐刷刷地全部转过来，就黑洞洞的一颗头，窟窿眼儿什么的都不存在。
　　瞧那发髻，离得最近的应该是个妇人，歪着脖子“盯”着他，那肩膀抖动的幅度，应该是阴恻恻地笑了。
　　许知州无语了，问她：“你要干嘛？”
　　妇人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走过来，低头碰着他鼻尖。
　　咫尺之遥，许知州咽了咽唾沫，那冷汗瞬间打湿了内衫，大气儿都不敢喘。
　　乌启山想帮他，还没出手，那妇人伸手拿了一碟蜜汁藕，嘎嘣嘎嘣地吃起来。
　　说是吃也很奇怪，没脸没嘴，被碾碎的蜜汁藕呼啦啦地往下掉，黏糊糊地沾了许知州一身。
　　许知州很愤怒。
　　蔺青兴致勃勃地弹了妇人一个脑瓜崩，笑呵呵道：“叶队长可以啊，这密室npc整得有模有样的，瞧瞧多吓人，什么主题呐这是？民国大逃杀啊？诶哥们儿，工资不少吧。”
　　妇人“进食”的动作停止了。
　　叶清影松了眉头，答非所问：“你怎么进来的？”
　　南禺很明显能感觉到阿影似乎有一点......开心。
　　蔺青笑呵呵道：“打开门就进来了啊，你不知道吓我一跳，我瞅那门口连个人都没有，还以为来迟了呢，路上堵车，见谅见谅啊。”
　　指尖在摩挲着杯沿，叶清影垂着眸，慢悠悠道：“你回头看看呢。”
　　蔺青挠了挠头，依言回头，眼珠子一瞪，惊叫道：“艹！门呢？！门踏马哪儿去了？！”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太吉祥的念头。
　　果然，他听见鼎鼎大名的叶队长说了一句，“你入阵了。”
　　接着就是一阵瓷片崩坏的声音，蔺青掀了几张桌子。
　　南禺撑着下巴看她，想着：阿影刚刚好像笑了。
　　突然，院里飘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西厢房的窗户“啪嗒”一声被甩向了两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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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兰庭生
　　众人吓了一跳, 特别是那个恍然回神的“妇人”，扑到蔺青身上啃。
　　遭罪的又不止他，许知州笑了, 说：“好家伙, 这是把你当大粽子了。”
　　蔺青朝后踉跄几步, 一听就黑了脸，骂他：“你才是大粽子，你他娘全家都是粽子！”
　　乌启山都在旁边皱眉了, 但见蔺青被缠得手足无措, 许知州的气性也收敛了，杵跟前儿乐呵呵的。
　　西厢房传出一阵婉转的笑声, 院儿里卷起一阵风, 从耳畔挤过去，忽近忽远，细细的低吟声, 如泣如诉。
　　房门敞开, 里面黑洞洞的，所有人突然就不想呆了。
　　蔺青后脖子凉飕飕的，颤着手甩了妇人一巴掌，对方一个趔趄又扑了上来，他不厌其烦，崩溃道：“艹！你有完没完啊！”
　　屋内有人影攒动, 齐班主立刻放上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 喊道：“我的小祖宗哟，又耍什么少爷脾气呢？！”
　　南禺敛眸, 转了一圈手中的杯盏, 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处, 瞬间便蒸发了，她毫不在意，轻声道：“密室逃脱，人齐了。”
　　与此同时，挂在天穹上的旭日轻轻晃动了一下，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噪音。
　　蔺青一脸汗，懵懂道：“什么......什么密室逃脱？”
　　光暗了一下，唐音狞笑道：“简而言之呢，我们现在处在一个不受控制的环境里，六人开启游戏，而你运气不好刚好是第六个。”
　　她说着耸了耸肩，言语间藏着幸灾乐祸。
　　“就是说......”蔺青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
　　“就是说，刚才无论谁进来了，门都会消失。”唐音帮他补充了下半句。
　　“啊啊啊！！”蔺青转身抱着“妇人”嚎叫，反倒是把阵中虚影搞了个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扭打成一团。
　　叶清影辨了一下天色，应该是刚入春，气候适宜，日头稍长。
　　不多时，突然轰了几声雷，雨点子噼啪就打下来了。
　　她还在发愣，南禺走过去弯腰把牵丝绑在手腕上，低声道：“阿影，我们进去吧。”
　　叶清影抬眸撞进潋滟的波光里，抿了下唇，点头跟着跨过了西厢房的门槛。
　　许知州和乌启山紧随其后。
　　唐音刚要走，蔺青心间一震，问道：“就这么进去了？”
　　“不然呢？”唐音笑了笑，无语道：“门开了又下雨，不跟着npc的节奏走开什么剧情。”
　　而且事实证明，npc说订了座那就是订了座，npc说六个人那就必须是六个人，剧情纠正可是非常无趣且惊悚的过程。
　　“喂！”蔺青脖子都扭疼了，嫌恶地上下挥手，那“妇人”的脸却抵得越来越近，快亲上了。
　　唐音刚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伸手把缠腰上的碎星解了，咣当一声砸过去，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这一下，脑瓜崩碎了一地，像开了瓤的西瓜。
　　后面的客人蠢蠢欲动，桌椅板凳乒铃乓啷响了一阵，蔺青衣领灌进了雨水，全身一激灵，不敢回头再看，火烧屁股似的冲进了屋，劲风推得门框晃动，最后缓缓阖上了。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燃了一柱檀香，压了压返潮后的霉味儿，混在一起，着实不太好闻。
　　有一点忽闪忽闪的火星子，但远远不够，周遭一片死寂，走最后面的蔺青一步一顿，伸长了手臂摩挲，每走一步都惊颤得很。
　　外面下着雨，有些阴冷，里面却是暖烘烘的。
　　“人呢？”他咳嗽两声给自己个儿壮胆。
　　没人答应，只有他不小心撞到东西的杂声。
　　卧槽，刚才乌央乌央进来一群人，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了？
　　蔺青直接刹住了，举着手不敢动弹，那汗啊一颗一颗地往外渗，自个儿默数了一百多下，手都酸了，才忍不住夹着嗓子又喊了一句：“有人吗？”
　　“咳咳咳——”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压着嗓音，听着就挺累。
　　蔺青确是松了口气，忙问道：“是唐队长吗？”
　　这群人里属唐音穿得最少，天儿这么凉，能不感冒么？
　　黑暗里荡过来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再仔细一听就没了，脚步声“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直到跟前儿的时候，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蔺青转了转胳膊，语重心长道：“你说你个大姑娘，天冷了就多穿两件儿呗，肚脐眼儿着凉容易窜稀。”
　　沉寂了几秒，又传来一阵轻笑，连调子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吱呀——”，“吱呀——”，“吱呀——”
　　老物件儿摩擦摇晃的异响幽幽传来，节奏起伏有致。
　　蔺青头皮一麻，冷汗唰一下就滚下来了，这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好不容易往前蹦跶两下，动作像是那前清的辫子僵尸。
　　谁知道杵那儿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万一要命呢！
　　不怕不怕，爷是堂堂七尺男儿，阳气正盛，妖魔鬼怪近不了身，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往前试探性的摸了摸。
　　碰到了一块儿冰冰凉凉的料子，嗯...江南丝绸嘛，熟悉得很，易容的时候免不了买不少女装，他以前穿过的。
　　他撩了布料，犹豫着往前跨几步，倏地顿住了。
　　他娘的，眼前是个人！有脖子有手，站着的！冰的！
　　一盏烛火慢悠悠地亮了起来，眼前的人形影影绰绰，甚至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白森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你，感觉下一秒就该咧嘴笑了。
　　蔺青啐了一口，猛地后撤一步，一脚踹了上去，眼前巨物应声倒下。
　　“呵呵——”那人又轻轻的笑了。
　　“你你你、谁啊，滚出来！”蔺青蹲下拾了根儿手边木棍，掂了掂重量，挥得威风凛凛的，把眼前这块方寸之地护得密不透风。
　　那人咳了两声，漆黑中那盏烛火缓缓移动，映照出一张惨白的人脸，青筋毕现，骇人可怖。
　　“啊啊啊啊啊！！！鬼啊！！！”蔺青大叫一声，闭着眼横冲直撞。
　　绕过眼前那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蔺青往回逃，在墙上抠了好久，门栓都没找到，又往左边窜逃，伸手又握住了一只冰凉的手。
　　“艹！”他骂了一声，棍子跟耍金箍棒似的，又往右边逃，砸了一地的东西。
　　“呲呲呲。”响起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啪”一下，头顶上的白炽灯晃晃悠悠地亮了。
　　蔺青正提起人形的衣领，正准备一棍子下去，眼睛被光一照，眯了眯眼，再睁眼时看清了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哪儿是什么木棍子，分明是一截人手。
　　他一惊，骂了句：“真他妈的晦气！”
　　满地的戏服和人形残肢，柜子上的花瓶碎了，木桌子倒塌了，西厢房里凌乱得惨不忍睹，蔺青舔了舔唇，犹豫着看着眼前这个细高个儿的男人。
　　男人里面穿了件素白长衫，长发披散着，系了一件毛绒披风，眸光含情，眉眼细长，额角因皮肤白皙透出点点的青来，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那人扬了扬唇角，喉咙里像是压了块石头，闷闷沉沉的，“这都是我托人从码头运回来的。”
　　地上被砸烂的都是些塑料模特，放现在那是随处可见，烂大街的玩意儿，但放在动荡年代，那就是西洋进口的稀罕物。
　　蔺青挠了挠头，大个子显得有些憨厚，“抱歉，我......”
　　“不碍事。”那人抬了下手，又压着唇角使劲咳嗽，感觉心肝脾肺都要蹦出来了，良久，他缓了缓，眸子里浸了点点湿意，“抱歉，方才停电吓着你了，进去吧，她们都在等你。”
　　他将那盏烛火搁在一旁，让出了身后的通道，缓缓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原来里面还大有乾坤，蔺青鼓了鼓气，走近的时候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男人躺在椅子上，穿得太厚，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病气入体，沉疴未愈，有种暮霭沉沉的腐朽之气。
　　“吱呀——”躺椅慢悠悠地响起来。
　　蔺青连忙端了烛火，一手护着，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里面的廊道七歪八扭的，不时吹过来一阵阴风，就像是有人拿了蒲扇在旁边扇一样。
　　蔺青脖子一缩，埋着头往前走。
　　没过多久，四周渐渐亮起来了。
　　抬头一看，是一个缩小版的单檐歇山顶的宅门，门第嵌入墙体一半儿，青色的琉璃瓦，朱红的梁柱，挂的那两盏红灯笼一晃，有点像传说中鬼门关。
　　许知州叼了根草，倚在门口和里头的人侃大山，瞧见他终于来了，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我说，你干嘛去了，就是爬也早该到了。”
　　蔺青想把方才的经历讲述出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重重地哼了一声。
　　身后倏地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蔺青后背一僵，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刚才特别注意了，还检查了，后边儿没人跟着！
　　“你们都来了。”细高个儿的男人推开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还礼貌地笑了笑。
　　蔺青脑筋都快转不过来了。
　　男人的手指很纤细，匀称的骨线上贴着一层细嫩的皮肉，瞧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主，浑身清清冷冷的，虽笑得和蔼，却难以捉摸。
　　随着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黑白牌位。
　　蔺青哆嗦着手，指着他，嗓音尖锐，“你他娘谁啊？！”
　　那人站定，背脊挺立如青松，缓缓转过身来，那笑勾着一抹矜傲，竟压住了病气。
　　“兰庭生。”他说。
　　南禺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何找我？”
　　兰庭生没有闪躲，弯腰点了三炷香，插进了香炉，“我弟弟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叶清影从这短短的一言里，听出了悔恨。
　　作者有话说：
　　没什么想说的，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哈哈哈。感谢在2022-10-09 00:26:44~2022-10-11 20:4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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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阵眼
　　香烛噼啪炸开火星子, 兰庭生撑着供桌起身，似是将力气都用干净了。
　　他休息了一会儿，面色红润了些许, 才道：“我听叔叔说各位手眼通天, 想拜托寻一下弟弟的下落, 咳咳咳——”
　　兰庭生的身子骨很羸弱，这里屋熏得如此暖和，仍是裹了件大衣。
　　几人琢磨着这差事儿听起来可不容易, 并未立即答应。
　　许知州好奇问了一嘴儿：“手眼通天不敢当, 敢问您叔叔又是哪位？”
　　手帕上绣着鸳鸯，兰庭生拭了拭唇角, 轻声回道：“齐班主是我的表叔。”
　　“哦~”许知州故作深沉地拉了很长的调子, 也没敢再多问些什么，没瞧见这兰公子病恹恹的，说话老费劲儿了嘛。
　　叶清影神情冷淡, 掠过他看向后面, 发现那黑白牌位，竟有大半都是空白的，无一例外描了金边儿，摆放整齐。
　　烟雾缭绕，静悄悄的，像是有无数双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你。
　　几乎是在有所察觉的同一时间, 南禺看了眼兰庭生, 问道：“怎么都不写名字？”
　　兰庭生拢了拢宽大的袖袍，眼皮微垂, 有些落寞, “这些都是家中亲眷的灵位, 世道艰难，生死未卜，未寻得尸首，我亦不敢随意添字。”
　　“人找不到了便去找，摆什么灵堂，瘆得慌，要是人还活着，那不是咒人下地狱嘛，多晦气啊。”蔺青翻了个白眼，显然还对方才在西厢房的事耿耿于怀。
　　“你又怎知我没找过。”兰庭生盯着空白牌位，眼神却并不聚焦。
　　烛光闪了两下，气氛倏地有些冷。
　　唐音敲了蔺青一个脑瓜崩，示意他不要无事生非。
　　又沉默了一会儿，众人放轻了呼吸，那股子怪风才缓缓停歇。
　　“吾弟兰愿，年十二。”
　　来了，南禺和叶清影对视一眼，兴味盎然。
　　兰庭生转了身，踱步到门口，顶上的红灯笼映照出一个纤细的人影。
　　“民国初年，四九城不太平，王公亲贵，富豪乡绅纷纷变卖了家产出逃，我与表叔为谋生计，趁乱逃到了天津卫。本以为租界繁华，应是很容易寻得栖身之所，却没成想，那纸醉金迷的租界，我们连进都进不去。”
　　兰庭生苦笑了一下，“不过，我在天津卫人来人往的港口捡到了一弃婴，当时他缩在我怀里，就丁点儿大的孩子，嘬着手指，饿极了不哭也不闹。”
　　“后来我们一路南下，扎根于金陵城，从街头卖艺到搭台唱戏，扶风苑名声大噪，一座难求，有了点钱，日子好过许多，但总不能让阿愿跟我这样碌碌无为的戏子混一辈子。”
　　“上月，我送他去了新式学堂，下学后也不曾回家，我把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一点音讯也无，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些话落下，周围瞬间寂静无声。
　　许知州结结巴巴许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些信息。
　　了解，这大概就是故事梗概了。
　　地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叶清影盯着看了许久，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兰庭生回道：“民国十一年。”
　　说罢，袍子掀开一条缝，兰庭生捂着唇闷咳了几下，拱手抱拳道：“这月余来，我日夜难眠，若各位能寻得阿愿的消息，庭生愿衔环相报。”
　　“这......”蔺青很为难地嘀咕了道。
　　“好。”南禺应道，刚出了灵堂的门，忽地顿步问道：“烦问该往哪儿走？”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跟了出去。
　　南禺笑容和煦，仿佛不是身陷囹圄，而是真真的身临其境，应了个轻松活计，帮忙找个人而已。
　　兰庭生敛了脸上的悲痛，又恢复成了一副矜贵公子的模样，淡淡道：“往左一直走，便是扶风苑的后门。”
　　“多谢。”南禺转身便走。
　　从西厢房至里屋，中间有条阴暗的廊道，而她们走出去，背影消失只是瞬息的变幻，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涟漪波动。
　　兰庭生收回了目光，指尖摩挲着最边缘的一空白牌位，轻声呢喃：“阿愿。”
　　灵堂很快便被淹没在缭绕的云烟里，众人谁也没敢回头多看两眼。
　　南禺在前面开路，叶清影和乌启山落在最尾。
　　眼前一闪，透进来几缕光。
　　刚刚还沉默着的众人，终于是看到了一点儿希望，絮絮叨叨地议论起来。
　　许知州伸了个懒腰，嬉皮笑脸地问唐音：“我说，大佬，你刚才可真是沉默是金啊，瞧出什么门道没有？”
　　唐音：“......”
　　“啊？唐队长这么厉害？”蔺青一脸不可置信。
　　“那可不嘛。”许知州瞥了他一眼，一脸骚包样儿，“我们唐队长，精通阵法，师承玄机，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位人物......”
　　唐音额角抽抽，一脸头疼地说：“行了，别丢脸了，啥也没看出来。”
　　许知州噗嗤一声笑了。
　　南禺眼角含笑，分心去听她们交谈。
　　唐音眯眼盯着他，冲上去踹了好几脚。
　　正闹着，眼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门，玄色雕花铁门，被锈蚀得很厉害。
　　若兰庭生所说不差，这应当就是扶风苑的后门了。
　　南禺刚搭上门闩，眼前的光亮被一道阴影遮住了。
　　叶清影蹙着眉，表情严肃，直接握住了把手，冷声道：“我来吧。”
　　南禺沉默了几秒，让开了位置。
　　叶清影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掸起了很重的灰尘。
　　不过，都没飘到南禺跟前儿。
　　就站里面往外看，门外面也是空荡荡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儿。
　　叶清影自然是要走前面探路的，只是有人动作比她更快。
　　南禺拽着她的牵丝出了门，朝后面望了一眼。
　　唐音猛地顿住，拉着即将跨出去的许知州扯东扯西，“咳咳——其实啊，也不是一无所获......”
　　南禺牵着她走到门背后就停下了，没吭声。
　　叶清影后背抵着铁门，冰凉，眼前人的睫毛近得根根分明，甚至能数一数。
　　南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一会儿，搓搓她的脸，奇道：“很热吗？你脸红什么？”
　　叶清影拧了拧眉心，瞳孔里的光忽闪忽闪的，正正经经地解了第一颗扣子，说道：“勒得有点紧。”
　　撒谎，手腕都揪红了。
　　鼻腔里喷出一声轻哼，南禺懒洋洋地扫了眼她白皙脖子，心口一热，嗯......不能再看了。
　　她这是正大光明地偷看，叶清影唇角微勾。
　　“你说你。”南禺拍了拍她肩膀上落的灰尘，语气嗔怪，“年纪轻轻，装那么老成做什么，灵山就教了你这些舍身为人的美好品德？”
　　她神色晦暗不明，隐隐有些怒气。
　　远在灵山喝酒的巫即打了个寒颤，看了看灼人的烈日，莫名其妙地嘀咕道：“三十多度的天冷死个人。”
　　叶清影凑近一点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浅浅地笑了，“倒也没有。”
　　说完，南禺就瞪了她一眼，“没有你不知道躲。”
　　那巴掌呼过来，叶清影略略颔首，不闪也不躲。
　　她倒是无所畏惧，南禺还舍不得打呢。
　　掌心温暖干燥，很舒服。
　　“不准皱眉。”南禺冷声道。
　　叶清影悄悄捏紧了拳头，倏地又放开了，听话地松了眉头。
　　见她很乖地配合，和众多家长一样，南禺想多叨叨几句：“没人教过你么，有长辈在的时候，不用那么逞能。”
　　这大概就是有些心疼了。
　　但这话落入叶清影耳朵里，又多了一层意思。
　　叶清影本来还扬着的嘴唇僵住了，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冷冷道：“是，我从小就没人教。”
　　她偏头躲开了南禺的手，沉着脸走了。
　　南禺站在原地僵了片刻，直到缠在指尖上的牵丝绷紧了，才缓缓敛了情绪跟了上去。
　　叶清影就站在不远处，臭着脸，表情有一丝丝的不耐烦。
　　南禺倒不气了，更觉得好笑，她记得，牵丝是可以随主人意志无限伸展的。
　　不多时，其他人都过来了。
　　眼前出现了几扇门，但具体几扇还真说不清楚，因为能见度很低，稍远点的地方都让雾给遮住了。
　　不过，能看见的有六扇，六个人六扇门，还真分配挺均匀的。
　　“要不...咱们一人一扇？”许知州试探道。
　　“不行！”声音整齐划一。
　　南禺和叶清影又同步地咳嗽了一下。
　　叶清影垂眸笑了笑，但抬头的时候已是面无表情，厉声道：“我不同意。”
　　“额。”许知州挠了挠头，总觉得两人之间怪怪的。
　　好嘛，当众谈情说爱，还让姑奶奶打掩护。
　　唐音撅了撅嘴，说道：“破阵的关键在于阵眼，不管场景如何变幻，阵眼通常是固定的，阵眼为物，那挺好找，只需要找场景的相同点，但目前我没发现。”
　　“不过也有例外，例如九字真言驱魔阵，九字围成圈，阵眼有九处，虚实变幻，需要一一破解。”
　　与大家来找茬相反，圈出其中的相同点，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毕竟几乎没人能过目不忘，将所有的细节一一记住。
　　蔺青眼睛一亮，说道：“你的意思是阵眼不止一处？”
　　“不一定。”唐音舔了舔唇，有一点兴奋，“若是阵眼会移动呢？”
　　“移动？”乌启山不解道，“难不成会飞？”
　　“阿音的意思是，阵眼有可能是人。”叶清影轻声道。
　　“吹牛逼，哪儿来的人？要是敢偷摸跟着，早被小爷一脚踹飞了！”许知州挥挥手，不以为意。
　　这时，唐音幽幽道：“我们六个不是人吗？”


第78章 钥匙
　　“你你你...说什么？！”许知州犹豫道。
　　唐音攥紧了碎星, 舔舔唇，情绪逐渐高亢，“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 有人悄摸混了进来, 哪儿都不安全。
　　在场的都是年轻人, 经历的场合多了，倒是不怕那些长相千奇百怪的妖物，就是心气儿高, 临时拼凑的半吊子队伍, 特别是后面那几个，一路斗嘴, 谁也不服谁。
　　所以, 唐音这句话无异于平地起惊雷，往滚热的油锅里泼了瓢水。
　　脚步声，兵器声, 闹腾了几秒钟, 几人已经没聚一块儿了。
　　“嗡~”唐弯刀出鞘而鸣，乌启山握了握刀柄，胳膊被旁边的人拽得紧，问道：“你——如何能确定？”
　　唐音猜到有人要问，有点头绪，但不多。
　　她垂下眼眸, 笑道：“确定不了, 瞎猜的。”
　　蔺青闻言松了口气，撩了下贴前额的湿发, “那你说个屁, 吓老子一跳！”
　　说着, 他倏一下把匕首插回了裤腿里。
　　许知州也摆摆手，不以为意地催促，“叶队，咱开哪扇门？”
　　南禺抬眸的时候，视线不期然与叶清影撞上了，眯了眯眼，抿着唇笑了一下。
　　叶清影一愣，面不改色地偏了偏头，冷冰冰道：“随便。”
　　看着不近人情，就是那眼角泛着轻微的红。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许知州抠了下脑袋，冲着乌启山扮了个鬼脸。
　　乌启山冷厉的鹰眸里是一闪而过的促狭，而后浮上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非常以及十分不符合他的人设。
　　叶清影与唐音相交多年，自是很了解她，在慕士塔格峰执行任务那次，本就格外凶险，唐音年轻气盛，做了错误的判断，这才导致几近全军覆没。
　　从那以后，叶清影未曾提及过此事，唐音却一直耿耿于怀，始终是个光杆司令。
　　所以，叶清影不太信她会如此轻率地提出假想。
　　“咚——咚——” 沉闷的钟声穿过来，搅乱了平静，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阴雨天潮湿腐朽的味道四处流窜，憋得人心情郁结，许知州沉不住气，脸皱得像苦瓜似的，拧了拧离得最近的门把手。
　　不出叶清影所料，打不开。
　　乌启山受不了他那副跳脚的蠢样子，拿刀狠狠砍了几下，火星子都劈出来了，金属把手上的凹槽眨眼间便自动修复了。
　　蔺青后怕地摸了摸脖子。
　　“他娘的......”许知州低声骂了句，揉乱了头发。
　　“你们有没有发现——”唐音故意放轻了调子，意味不明，“少了个人啊。”
　　一，二，三......是六个没错啊。
　　此言一出，几人脖子后面凉悠悠的，渗得慌。
　　蔺青挺了挺背，喉结微动，问道：“不能吧，少了谁？”
　　牵丝在叶清影指尖绷紧，搭在南禺的手腕上，凌乱地缠了好几圈，这一路走来都是这般软趴趴地搭着。
　　南禺感受到轻微的颤动，眨了眨眼，驾轻就熟地捻了捻丝线，瞧见她表情逐渐变得不正常，如愿以偿地勾了勾唇，说道：“齐班主。”
　　“哦哦哦，对对对。”许知州恍然大悟。
　　乌启山也想到了这么个人，西厢房门开的时候，齐班主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但直到目前，都没瞧见人影儿。
　　恍然间，破风声起！
　　碎星声如虎啸，迎面而来，叶清影猝不及防，闪避的动作一慢，只能抬手格挡，金属摩擦声刺刺拉拉，令人牙酸。
　　“你疯了！”叶清影厉声道。
　　唐音置若罔闻，足尖一点，欺身而上，碎星和天罪再一次碰在了一起。
　　南禺眸光一凌，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并未立即出手。
　　反倒是旁边几位男士，急得跟猴似的上蹿下跳。
　　“姐姐们，别打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诸如此类的声音也没能掩盖激烈的打斗声，叶清影下了狠手，每一下都是照着唐音的死穴打。
　　天罪卡在碎星里，不能动弹，但唐音也未能讨着好，往回拽了几下，任凭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僵持了片刻，蔺青他们都上来劝架，七嘴八舌地吵闹。
　　出了些汗，唐音被说烦了，低喝道：“烦死了，闭嘴！”
　　说完，心一横，屈身一个扫堂腿。
　　叶清影轻跃躲过，两人打架的家伙事儿缠得紧，都拿不出来，她索性直接松了手。
　　顷刻间局势骤变，唐音睁大了眼，由于惯性的趋势，一直踉踉跄跄地往前栽。
　　叶清影眼疾手快推搡了她一把。
　　“噗通。”一声，好家伙，直接跪跟前了。
　　叶清影低声道：“差不多得了。”
　　唐音一愣，抬头咬牙切齿，“你公报私仇，再来！”
　　“哦。”叶清影还挺听话的。
　　不得不说，她很爽。
　　南禺摩挲着指腹，指节泛白，不紧不慢地解开了手腕上的牵丝。
　　对视一眼，唐音就地翻滚，伸手夺过了乱成一团的碎星和天罪，轻轻一甩，勾住了叶清影的脚踝。
　　“砰！”一声响，哄闹戛然而止。
　　“符！”唐音大喝一声。
　　“啊？哦哦哦！”许知州手忙脚乱地掏了掏兜，举着一叠黄表纸振臂喊道：“你要用什么？！”
　　唐音气笑了，刚想说来一张诛妖鬼的，最好能把这丫的轰成渣渣。
　　南禺淡淡道：“定身符即可。”
　　唐音舔了舔唇，嗅到了一丝腥臭味，又紧着扳动扳机补了几枪，说：“少爷听见没，定身符！”
　　“得嘞！”许知州跪地一个滑铲，跌跌撞撞地把符箓贴在蔺青的膝盖上。
　　蔺青面目变了，一缕黑雾从口鼻中钻出，那滋味有点像辣椒水，全喷许知州眼睛里了，扎得痛。
　　眼见那巴掌要拍脑门上了，乌启山扔了把刀，直穿心脏，许知州流着眼泪，趁机撑着起身，对着朦朦胧胧的大脑门吧唧就是一张。
　　“蔺青”以一种扭曲诡异的姿势定格住了，像褪了层人皮，齐班主的样貌缓缓显露出来了。
　　许知州眼睛越揉越模糊，无语道：“长得慈眉善目的，怎么这么多小心思。”
　　乌启山将刀捡回来，回鞘，抱了一拳，问道：“唐队长如何发现的？”
　　唐音被黑烟呛得咳嗽，说道：“方才那戏子说今儿是多少年？”
　　“民国十一年。”叶清影搭了话。
　　“对，民国十一年，大清早亡了。”唐音撩了撩头发丝儿，模样千娇百媚的，“我们进梨园大门的时候，可都瞧见了齐班主的大辫子。”
　　那一瞬间，许知州想到了许多。
　　短褂长衫，瓜皮帽，后面垂着长辫，确实是老古董的打扮，更何况，他们一行人到里屋祠堂后，蔺青才姗姗来迟，本就很有嫌疑。
　　再者......
　　“他脖子应该是很痒，一直在挠，皮都破了。”唐音扯了扯齐班主的面皮，是温热的触感，一时有些愣，“该是宝贝他那前朝的大辫子，缠脖子上了吧。”
　　许知州这才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齐班主顽固守旧，以前的人条件有限，辫子特别爱藏污纳垢，英国传教士都写书里了，说大清国的子民，特别爱从辫子里捉虱子吃，一口一个，那叫一个嘎嘣脆。
　　虽说有些夸张，但唐音还是生了疑，作了大胆推测。
　　不光如此，齐班主点头哈腰惯了，身材不矮小，却有些罗锅，而身后的蔺青却是时不时弓腰，又倏地挺直。
　　“蔺青左腿受过枪伤。”叶清影解释道，“走路姿势不怎么明显，但落地却是一轻一重，而他，并没有。”
　　唐音笑道：“bingo。”
　　“那既然都知道了，直接动手就行了，你俩演这一出，吓得我小心脏怦怦直跳！”许知州不满道。
　　“你看看他左手。”叶清影冷哼道。
　　唐音掰开齐班主掌心，是一把淬毒的银针，“我直接打，你反应又慢，还要不要活了。”
　　南禺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回忆起方才叶清影的传音——“无碍，她有分寸。”
　　所以，她一直未曾出手阻止。
　　只是，心口有点沉闷，很不爽。
　　她蹙了蹙眉，脑子里一团乱麻，闭眼吐纳几息，撩起眼皮平静道：“找一下他身上，应该有钥匙。”
　　叶清影这才发现牵丝解开了，摊在地上，像是团乱糟糟的棉线。
　　她看南禺的时候，后者神色异常平静，甚至清冷得出尘。
　　可惜了，还是笑起来......
　　叶清影猛然愣住了，唾弃自己胡思乱想，清了清嗓子，问道：“你玩过密室逃脱？”
　　找钥匙的流程还蛮熟悉的。
　　“没有。”南禺冷冷道。
　　“那——”
　　“看过你的剧本。”
　　大概是小三往家里送过一回密室逃脱的本子，搁书房让南禺瞧见了。
　　叶清影“哦”了声，摸了摸鼻子，满脑子都是她生气了，但又倏地想到自个儿也应该在生气，于是端起了架子，没再讲话。
　　那边，突然响起一阵惊呼，“找到了！”
　　许知州手里是一把银色钥匙，普通样式，没什么特别的。
　　南禺接过来，试了试手边的门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缓缓打开，看不清前路。
　　南禺率先往里走，突然感到一道阻碍，低头便看见了一只细长的手捏住了袖口。
　　随即，她便听见了叶清影一本正经地说：“为避免再出现意外状况，我建议在手腕依次绑上绳子。”
　　连成一线，自然便能分清身边人的真假。
　　叶清影说完，众人自是没什么意见。
　　许知州将格子衬衣脱了，割成小布条绑成一条长绳，忙得热火朝天。
　　叶清影压低嗓音问她：“可以吗？”
　　晾了一小会儿，南禺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可以。”
　　绳子很快便系在大家的手腕上，叶清影和南禺在前，这次唐音殿后。
　　南禺有点嫌弃手上的蝴蝶结。
　　叶清影悄悄放出了牵丝，迅速攀附上布条延伸，这样便可有备无患。
　　但，意外就在此刻发生了。
　　只见她缓缓抬头，朝着后面冷声道：“你为何没有心跳？”
　　与此同时，门后突然人声鼎沸，响起一道惨叫。


第79章 喜欢
　　敞开的门黑黝黝的, 不时传出几声惨叫，接着迅速被驳杂的哄闹声掩埋，而此刻, 欲进门的几人却是没心思关注别的。
　　一行六人, 同进同出, 竟丝毫未曾察觉到有何不妥。
　　类似于高度近视的人突然摘了眼镜，听力也跟着下降，也不知有没有科学依据, 反正许知州这会儿是没听清, 鼓着眼珠子淌眼泪，被那股黑雾呛得狠了, 现在还没缓过神。
　　“啊？啥？”他脖子往前抻了抻, 一个劲儿地催着要走。
　　他背后，乌启山脸色古怪，说不出的诡异, 咧了咧嘴角,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呵呵——”
　　一听便知，声音不对。
　　古铜色的皮肤之下有液体涌动，泛着淡淡的荧光，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大泡儿, 那层人皮被撑得皲裂, 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喷涌而出了！
　　“你乱动个屁啊！”唐音惊疑不定，故作狠厉地骂了一句, “把姑奶奶绑得蝴蝶结扯掉了！”
　　......那你他妈倒是赶紧重新弄啊！
　　许知州卡了壳, 期期艾艾地骂回去, 嘴上逞能又怕挨打，和以往一样，往后靠了靠，直到碰到了乌启山，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下来。
　　乌启山耳廓微动，警惕地盯着几人，不期然撞进南禺寒光乍现的桃花眼里，又惶惶低下头，歪了歪脑袋，两颗虎牙压住薄唇，温和地笑了。
　　这玩意儿，也讲究个敌不动我动。
　　依次排列，唐音只能望见他宽厚的背，自是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碎星软如游蛇，小心翼翼往前推进，正欲绕过乌启山的脖颈。
　　叶清影目光射向她，小幅度摇了摇头。
　　但碎星攻击之势已不可挡，情急之下，唐音手腕翻转，搅在手臂上几圈，弹了弹金属链条，闻得一声脆响，堪堪停在了乌启山的咫尺之遥。
　　碎星也没耷拉下去，如化蛇一般，微微颤抖，蓄势待发。
　　果不其然，下一秒，少爷那懵懂无知的声音响起来了——“你他妈手怎么这么冰！”
　　紧接着脸就红了，活像个大闺女似的。
　　说话太用力，脖颈上的青筋毕现，而乌启山的指腹就贴着这厮的大动脉上，蹿出来一指长的指甲，缓缓嵌入皮肉里。
　　几人冷汗都快看出来了。
　　“艹！你他妈——”许知州吃痛，气急败坏地还没骂完，突然戛然而止，脱口而出的话又冷又傲，“休得放肆。”
　　他话音刚落，说时迟那时快，腥臭的味道喷薄而出。
　　碎星割掉了他的头颅，牵丝藏匿在碎布条里，将他的手从腕处齐齐勒断，染上几缕赤红，心口还贴着一张崭新的黄表纸，甚至，朱砂都还未完全干透。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但少爷的脖子上还是多了两道血痕，被剜掉了一层皮，血珠子连串地往外冒，瞧着挺可怖。
　　不是绝对的信任与默契，达不到瞬间的毙命的结果。
　　牵丝引傀，天罪夺命，这还是叶清影第一次知道自个儿的牵丝能为她人所用。
　　可情况危急，再晚一秒，许知州会丧命，南禺只能如此。
　　但傀术之道讲究心神合一，牵丝与主人心意相通，极为私密，神魂压缩附着，南禺瞬间能体会到生魂撕裂的苦楚。
　　她撑着门框站起来，面色惨白，但却低头笑了笑，明眸里波光潋滟，煞是动人。
　　几秒钟的记忆断层而已，许知州没有半点不适，只当贫血晕了一下。
　　模模糊糊看见乌启山倒地，顿时目眦欲裂，咬烂唇瓣也不觉痛，暴怒而起，话都抖不利索，“谁......谁？！”
　　“喂，少爷。”唐音拍了下他肩膀，眼前唰一下闪过一道寒光，幸好她反应快，躲是躲过了，但头发被砍断了两缕。
　　许知州拿着专属于乌启山的唐刀，眼珠猩红，几欲瞪出来，“我他妈没心思和你开玩笑！”
　　内讧，想必幕后之人乐见其成。
　　空气中的腐烂味道令人作呕，此刻，被斩断头颅的怪物皮囊瞬间瘪了下去，缓缓渗出银白色的液体。
　　许知州盲目地要□□，指望他自个儿的智商显然是行不通的。
　　叶清影盯着他，幽幽道：“你好好看看脚边的东西。”
　　许知州一愣，理智回笼几分，搓了搓眼珠子，蹲下去用手沾了沾，黏糊糊的还有些刺痛，低声道：“水银？！”
　　唐刀撩开了那层衣服，蠕动的蛆虫密密麻麻，特别是窝在眼眶处的那些，吃得肥美圆润，还真像有对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你。
　　这具骷髅各部位颜色不一，是多块人骨拼接而成的，许知州顿时有些哽咽，心里一松，瞬间嚎啕大哭，国粹不要钱地往外蹦。
　　唐音凉凉地看他一眼，心想：骂得真脏。
　　来路连接着祠堂，乌漆嘛黑的风口不知道还会蹿出什么妖魔鬼怪来，南禺定了定神，偏头道：“快走了，找人要紧。”
　　一说要找人，许知州立刻站起来，眼泪往袖口一抹，眉宇间坚毅不少。
　　南禺走得很快，若仔细一些的话，会发现身形有点晃。
　　叶清影面色微变，皱了皱眉。
　　唐音和许知州跟在身后，照例相互嘲讽，打闹，取笑。
　　不到百步，视线豁然开朗，阳光浓烈得很刺眼。
　　入目是条老街，种了两排梧桐树，地上铺的水磨石砖，屋檐下零零散散不少摊儿，一眼望去，能瞥见不远处欧式的教堂顶，中西结合，不伦不类。
　　可，一个人也没有，蔬菜瓜果滚了一地，路边的老爷车噼里啪啦燃着火星子。
　　“呸呸呸！”许知州是从狗洞里钻出来的，塞了满口的烂菜帮子，“奇了怪了，一个门出的，怎么你们就是从酒肆出来，我偏要爬狗洞。”
　　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护着那两把唐刀。
　　“尖叫声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南禺轻声道。
　　叶清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视线飘忽。
　　南禺将手藏进袖子里，温柔地笑了笑，和方才吃醋赌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1888毛瑟步/枪。”唐音扫了眼旁边的弹孔，从坍塌的铺子里翻出一把德式步/枪。
　　“好家伙，这你都认识。”能找个防身的武器自然是好，许知州也想有样学样，在废墟堆里刨。
　　不过，他摸到的可不是枪，而是一具尸体。
　　少爷本来被吓了一跳，但眼神飘到唐刀上，气一下就沉下去了，心一横，拽着脚腕把尸体拖了出来。
　　笔挺的军装，齐小腿肚的军靴，看模样是个小兵，就是脸和戏园子里那群看热闹的客人一样，空白的，没一个窟窿眼儿。
　　他这下才是琢磨出味儿来了，感情是这布局的人懒，没那闲心给群众人员捏脸。
　　“是符箓的味道！”他低头嗅了嗅，也不嫌脏，表情逐渐激动起来，“是乌启山，一定是他！”
　　他高兴着呢，抬头一看，人都走远了。
　　“喂！”许知州连忙拾起唐刀追赶，跑得气喘吁吁的，“我靠，你们怎么知道方向？”
　　他正想说呢，循着黄表纸燃烧的味儿，肯定能一路闻过去。
　　“看那儿！”唐音手枕在脑袋后面，翻了个白眼。
　　许知州顺着她视线望过去，瞬间就傻了。
　　一整面墙，用子弹打孔画了那么大个箭头，斜着指向教堂钟楼。
　　许知州：“......”
　　服了，还真他妈聪明。
　　倏地，从背后蹿过去一道黑影。
　　许知州被吓得一激灵，赶忙端起毛瑟步/枪，人早跑没影儿了。
　　唐音“啧”了一声。
　　许知州憋了一路的火气，一下就冲起来了，“你今天吃枪子儿了？！有完没完？！”
　　“对对对。”唐音努了努嘴，但脚步却放缓了。
　　突然，耳畔响起一道欢快的笑声，渐行渐远，就是黑影消失的方向。
　　就这......还能声画不同步呢。
　　教堂很近，就隔了条街。
　　“笃笃笃。”南禺敲了三下。
　　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条小缝，一只大手猛地抠住了门框。
　　隔着一堵墙，里面传来了一阵叮咚的响声。
　　那人似乎很不耐烦，回头吼了一句：“肃静！”
　　许知州一听这声音就乐了，这不是乌启山那厮嘛。
　　他挤到最前面，一脚踹开了门，那叫一个容光焕发，大笑道：“哈哈哈，你没死呢！”
　　听听，这是多么现代化的问候。
　　里面很暗，没开灯，那人迟疑了一秒，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皱眉道：“我并不认识你们。”
　　可那断眉，刀疤，连皱眉的神情都如出一辙，分明就是乌启山无疑。
　　气氛一瞬间有些凝滞，许知州说了个“你”字就卡住了，因为那人的姿态确实很诡异，他记得乌启山不翘兰花指的！
　　南禺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们来找兰愿。”
　　那人上下打量几眼，迟疑道：“请进，不过现在在上课，待会儿吧。”
　　南禺应了声“好”。
　　前路一片漆黑，手却悄然被人握住了，温温热热的，带着阿影身上沁人心脾的冷香，悸动顺着四肢百骸流窜到脊背，酥酥麻麻地在头顶炸开。
　　南禺眼神软了软，轻声问道：“怎么了？”
　　“小心为上。”呼吸只紊乱了片刻，叶清影舔了舔干涩的唇，明知道她瞧不见，依旧保持着不苟言笑。
　　南禺轻轻笑了几声，敲得叶清影心口荡漾。
　　“你好像很喜欢牵我的手。”
　　“轰！”脸唰一下爆红。
　　叶清影下意识松开了手，但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做贼心虚，又匆匆忙忙地握了上去。
　　南禺摩挲着她的手掌，顺着缝隙十指相扣。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她怎么能这么迟钝呢，但凡是喜欢一个人，无论怎么隐忍克制，眼神和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更何况，阿影的每一根牵丝都在告诉自己——你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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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兰愿
　　她想, 引灵的时候已无计可施了。
　　在短暂停留的片刻，南禺看见了被记忆困守的那个人，清风涧的风花雪月, 闯灵山的倔强执拗......阿影不断在回忆里辗转, 妄图找到自己被抛弃的证据。
　　对, 是抛弃。
　　南禺听到了，心疼得无以复加，否则仅凭牵丝引傀, 不足以扰乱心绪。
　　“我......”叶清影攥紧她的手, 贴合的地方黏腻湿滑，心底欲望被窥探, 像个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 脸上惊慌失措。
　　不过，到底是南禺教养的，很快便收敛情绪。
　　叶清影闭了闭眼, 唇边笑容苦涩, 哑声道：“你都看到了。”
　　她到底是忘记了，牵丝引傀的术法是她央求南禺教授的，明明选择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就选了傀儡术呢？
　　很多年以前，在她很小的时候，南禺便问过了。
　　自己如何作答的, 叶清影垂眸, 眨了下眼睛，恍若看见了从前, 鼻尖嗅到一丝凛冽的雪气, “因为你的傀儡术很厉害。”
　　其实这话还有后半句, 她一直憋在心底，那便是——我想和你一样。
　　而彼时，偃术是最多出现在藏书室的术法，南禺已有意无意地为她抉择好了。
　　可她倔，不想学。
　　南禺低头看她，数着炸毛，一言不发。
　　小阿影还很矮，刚长到自家师傅腰的位置，学不会招摇山骨童撒娇那一套，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模样瞧着委屈得很。
　　那天清风涧雪下得很大，没多大功夫，一大一小的肩膀上就积了厚厚一层。
　　南禺知道她那股拧巴的劲儿又犯了，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该和半大的孩子较劲，怔愣了一瞬，眸子里透着淡淡无奈。
　　她拂了拂小阿影身上的雪，望了一眼停歇在老桃树枝丫上的木鸟，轻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偷懒不想看书。”
　　“才不是。”小清影攥着小拳头，撅着嘴哭。
　　悄无声息的哽咽，一滴热泪啪嗒坠入雪里，砸开一个个冒着气儿的小孔。
　　她极少哭，南禺瞬间便慌了神，指尖托着她的下巴，蹙眉道：“哭什么，抬头。”
　　小阿影不肯，偏头前咬了她一口，不痛不痒的。
　　南禺简直头疼，轻轻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妥协道：“行了，就依你。”
　　一边说着，一边揉乱了炸毛的头发。
　　成功了，她想，同时又为自己刻意挤出的两滴泪感到羞耻。
　　但归根究底，学傀儡术是因为牵丝生灵，与主人心意相通，她知道的，南禺不止一次利用牵丝窥探过自己心事。
　　所以，即使自己不说，师傅也知道她喜欢吃绿豆糕，爱坐老桃树上看风景，冬天砸冰掏小鱼，夏天偷懒挖蒲公英。
　　不论是做坏事被逮住了，还是桌上莫名出现绿豆糕，每次她不戳破，南禺笑，她也笑，南禺生气，她还是开心。
　　她想学成傀儡术，她想知道南禺在想什么，仅此而已。
　　不知从哪天起，盘旋在清风涧上空的木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老桃树枝丫上的牵丝却是越搅越乱。
　　牵丝傀施展时极为耗费心神，她身子骨弱，这才是南禺不想教她的原因。
　　但终是拗不过，不仅教了，还费劲千辛万苦寻了把天子剑——天罪，神器有灵，护主。
　　必须时刻带着，这六个字叶清影贯彻至今。
　　就是不知道，那晚的意乱情迷她窥见了多少，想到这儿，叶清影脸上顿时烧火烧火燎的。
　　教堂里面的走廊很长，右侧是欧式圆弧窗户，被木头封死，光只能从缝隙里透出来一缕。
　　“看到了。”南禺轻声道。
　　叶清影瞬间后背发紧，心绪不宁地抿着唇。
　　她好烫，这是南禺的第一反应。
　　教堂内荡开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劈开浓郁的浊气。
　　南禺默了默，意味深长道：“你让我求你。”
　　果然，她什么都看见了。
　　尘埃落定，叶清影反而叹了口气，没那么紧张了，嗫嚅道：“对不起。”
　　“你无需道歉。”南禺摩挲着她的指尖，眼里是模糊的光。
　　叶清影执拗地摇摇头，总归是自己乘人之危，罔顾人伦，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她在心里将自己唾骂一番，又惶惶不安，怕再抬头便撞进一双冷漠的眼里。
　　“其实。”南禺咬了咬唇，脸颊薄红，艰涩道：“我并不是全无记忆。”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炸得某人神志不清，咳嗽声惊天动地。
　　不多时，乌启山将众人带到了礼堂旁边的休息室里。
　　“请等一会儿，下课后我会通知兰愿过来。”他说完便走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太娘了，太娘了，兰花指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许知州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瘫进沙发里，本来口渴了端起茶杯，又瘪着嘴放下，“怎么？就这么干坐着？”
　　叶清影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南禺松开她的时候，她惶恐不安地站起身，一把抱了上去，眼眶红红的，藏不住的无助。
　　唐音与许知州目瞪口呆。
　　南禺旁的话也说不出，满眼心疼，轻轻拍着背哄。
　　“咳咳咳。”唐音憋得俏脸通红，想着出门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拧了拧门把手，突然冷声道：“门被反锁了。”
　　与此同时，休息室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摆钟，指针显示时间是早上10:00整。
　　叶清影被这动静惊醒，把脸埋进南禺的脖颈里，狠狠地喘息了几口气，才从怀抱里退了出来。
　　“咯咯咯——”突然响起一阵稚嫩的笑声。
　　许知州脸色古怪，说道：“这是不是我们刚才在路上听过的，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室内很安静，时钟在滴答滴答走动，无端让人心跳加速。
　　“先找找吧，出去再说。”叶清影捏了捏酸涩的眉心。
　　她鼻尖还有些红，但却是一副老成的模样，反差萌着实是可爱得很，南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在她脸上。
　　唐音和乌启山应了一声，开始分头行动。
　　休息室不大，挨着教室和礼堂，中间有一道很大的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两侧都摆了一套皮质沙发。
　　屋子里敲敲打打的动静响起来了，气氛总算不那么诡异。
　　“叶队长。”南禺笑盈盈地叫了她一声，促狭道：“你不打算给我安排点工作吗？”
　　叶清影认真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你和我一起。”
　　这句话好像格外沉重，南禺听出了些不同寻常，敛了敛笑容，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说罢，叶清影眸中星光点点，唇边勾出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
　　如凛冬里的肆意绽放的绝色，清冷出尘又撩人心弦，南禺感到自己心跳在加速，想摘一朵藏起来，藏之，藏之，藏进怀抱中，藏进骨血里。
　　窗户的把手坏了，从外面钉死，并无逃脱的可能。
　　唐音在墙上找到一张课时表，第三节 课的时间是9:30——10:15，刚才耽搁了五分钟，离下课刚好还有十分钟。
　　许知州与她在同一个隔间，拧开了卫生间的门，洗手池上有一面镜子，沾着干涸的水渍，他颇为嫌弃，捏着鼻子翻垃圾桶。
　　叶清影与南禺去了屏风另一边，在沙发坐垫下面找到一张被折起来的报纸，边缘略略泛黄，“时间是1920年3月18日，标题特意加粗——长门易主！大快人心！双杰痛打落水狗！”
　　下面配了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两名男子军装笔挺，模样十分接近，神情傲然，骑着绑着花的高头大马。
　　“谢瑾川，谢屹舟。”旁边特意标注了名字，生怕买报纸的人看不清似的，不过应该是过了很久，上面的墨迹被茶水染成一团，更多的分辨不出来了。
　　不过这都是南禺找到的，叶清影不知在琢磨个什么，亦步亦趋地贴着，看得十分严密，好像怕人跑了。
　　叶清影愈发觉得口干舌燥，下颌微动，轻轻咽了咽。
　　屏风隔着，别人看不见的，傻乎乎的，和犯错的青鸟如出一辙。
　　南禺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一边摆弄着报纸，一边问她：“你又想起些什么了？”
　　时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分钟，叶清影突然抬手摁住了南禺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想起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讲。”
　　南禺愣了一下，忙低下头。
　　叶清影不肯放过她，弯腰用唇去蹭她的眼睛，温柔道：“你方才问我的，我想了很久。”
　　“嗯。”南禺用指尖轻轻拨弄她脸颊。
　　还未离家时，我便喜欢你了。
　　“从前我不敢说，现在仍是不敢。”
　　怕什么？大概是因为人微言轻，痴念就成了妄想。
　　眼下着实不是互诉衷肠的契机，南禺心念一动，指腹贴上了她的唇瓣，轻轻摩挲的时候，有种春日桃花的微醺。
　　“但我...”叶清影动作未停，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但我今天特别想吻你。
　　“啊——”突然响起一声尖叫，让旖旎的气氛戛然而止。
　　许知州从卫生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惨白，“鬼！鬼！镜子里有鬼！”
　　“铃铃铃——”下课铃响了，门被轻轻叩响。
　　几人面面相觑，唐音提了提气，试探性地拧了下把手，居然“啪嗒”一声开了。
　　乌启山站在门口，礼貌道：“我把兰愿带来了。”
　　“砰！”唐音脸色古怪地摔上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了一把椅子顶住。
　　“他牵着的是个纸扎人，而且鲜血点睛。”
　　“咚咚咚。”敲门声愈发急促，声音机械重复。
　　“我是兰愿。”
　　“我是兰愿。”
　　“我是兰愿......”


第81章 镜子
　　一时间不知道该怕纸扎人还是鬼。
　　许知州急疯了。
　　“咚咚咚——”门被砸了好几下, 想想乌启山那浑身的腱子肉，这么挡着根本撑不了多久。
　　与此同时，背后又阴恻恻地传来一阵笑声。
　　“我的妈！”许知州瞬间从地上弹起来, 张口就是几句国粹, 心态已完全接近崩溃, “操！都他妈看上爷了是吧。”
　　南禺抬头看了看叶清影，只见她脸色十分难看，也是, 难得鼓起一次勇气, 却被中途打断了，任谁心情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吧。
　　“你守住门口。”南禺声音很沉稳, “一刻钟就好。”
　　叶清影扫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 道了声“好”，浑身爆发出一阵摄人的戾气，逼得在外面叫嚣的纸扎人安静了一瞬。
　　不过只消停了几秒钟, “兰愿”又开始不遗余力地敲门了, 并且愈演愈烈。
　　她虽然来势汹汹，杀意凌然，但也只是和唐音据守两侧，碎星以对角线固定住门板，天罪卡在缝隙里岿然不动。
　　纸人是烧给死人的阴私之物，本就容易吸引怨气, 好在有形无魂, 还是死物，但不是有句老话么, 纸人画眼不可点睛, 不可渡生气, 否则易招邪灵。
　　但最棘手的并不是“兰愿”，而是疑似中了失魂症的乌启山。
　　南禺则是拐进了卫生间里，还不忘拽了一把许知州的后衣领。
　　许知州里面躺地上缩成一团，嚎道：“我、我不去！我不能抛弃叶队！”
　　南禺没工夫和他瞎扯，手腕一使劲，轻轻松松把人提起来，扔卫生间马桶上坐着。
　　卫生间不大，洗手池的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外面茶几上不出墨的笔，夹缝里泛黄的旧报纸，看来这整个休息室都不怎么常用。
　　“找到什么了吗？”南禺指尖触到了灰扑扑的镜面，倏地眉头一皱。
　　“没有。”许知州摇了摇头，踢了一脚垃圾桶，里面就几张皱巴巴的手纸，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
　　说实话，搜厕所属实难为人了，虽说垃圾桶是摆在洗手池下面的，里面应该都是擦水的废纸，但是看见黄不拉几的洗手池，心口直犯恶心。
　　镜子里映照出南禺那张明艳动人的脸，隐隐有水波纹的涟漪荡漾开，许知州这厮胆子小，捂着脸没敢正眼瞧。
　　南禺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忽而眯着眼勾了勾唇角，伸出手说道：“把你衣服内衬里的东西递给我。”
　　“什么？”许知州愣了，下意识道。
　　她那表情，许知州压根儿没细看，否则打死也不会抬头的！
　　“啊！！！！”又是一声尖叫，唐音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没自己把门砸破。
　　门外的乌启山歪了歪脖子，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又猛地被按下去。
　　“当——”座钟连敲了三下，上午第四节 课开始了。
　　砸门声戛然而止，唐音顾不得擦汗，耳朵贴着门听了听，两道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长舒了一口气，利落地收起□□，说：“终于走了。”
　　“嗯。”叶清影靠着墙，也出了一身的薄汗。
　　卫生间的门敞开着，募地传出一声低低的啜泣，许知州再次受到惊吓，险些把马桶盖子踹飞了。
　　叶清影和唐音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赶往卫生间。
　　许知州体魄差些，但好歹是道门的有为青年，不怕妖，偏怕鬼，特别是眼珠儿跟前这只跟了他们一路的小厉鬼。
　　说他小，是因为不足一米高，并且怨气缭绕，双目赤红，薄薄的血雾压在头顶，光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啊啊啊，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神方！”他磕磕绊绊地念了句杀鬼咒。
　　小厉鬼愣了下，滴血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他，先是害怕地颤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玲玲的笑声被捻成了一缕细线，猛刺向耳膜。
　　许知州完全不想玩这劳什子的密室逃脱了。
　　突然，它像是被卡了脖子的鸡，笑声戛然而止，诡异变调，挣扎着发出两声哀鸣。
　　“抓住你了。”南禺轻而易举地掐住了它的脖子。
　　不仅是虎口，连着手腕处都延伸出一条黑线，像是一条鼓动的脉搏。
　　此刻，叶清影很后悔被安排去守门。
　　她甩了道牵丝，半松不紧地搭在小厉鬼的脖子上，瞥了南禺一眼，低声道：“让我来吧。”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从虎口处渗出来，蔓延至手肘，滴落在泛黄的地砖上，小鬼得意地叫嚣，所有人都提了一口气。
　　“你流血了。”叶清影皱了皱眉，抿着唇很生气。
　　“嗯，你抓不住它。”南禺轻声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其他的动作。
　　小厉鬼在她虎口处胡乱撕咬，竟硬生生地扯下一块皮肉来。
　　叶清影脸色铁青，已然是气得很了，不管不顾就要灭了它。
　　倏地，“咚咚咚！”门又被砸响，缝隙里的灰噗倏倏往下掉。
　　“我带兰愿过来了。”
　　“我是兰愿。”
　　唐音给左轮上好子弹，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用背抵住，低吼道：“不是该上课了吗？！”
　　南禺转头问她：“今天星期几？”
　　唐音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摇摆的座钟，一口老血都要被颠出来了，崩溃道：“星期三？星期四？这有什么关系？！”
　　墙角有副挂着的日历，被撕下得只剩下一页，日期画了大大的红圈，但被装饰书架挡住了。
　　叶清影刚才翻沙发的时候正好注意到，沉吟道：“三月十五，星期一。”
　　“星期一上午第四节 课是体育课，你没看到课程表吗？”南禺下意识问了她一句。
　　怪不得她说要守一刻钟，课间休息时间明明是十分钟。
　　叶清影冷着脸，说：“看见了。”
　　她刚才哪有心思看。
　　南禺偏头看她，轻轻地笑了笑。
　　叶清影老脸一红，憋着火给了小厉鬼一个大逼兜，后者又尖着嗓子叫了好几声。
　　“唐音过来，不必挡着了。”南禺美目一凛。
　　休息室的门已经千疮百孔，话音落下的瞬间，门炸得四分五裂，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被昏黄的灯光照着，灰霾中一大一小的轮廓影影绰绰。
　　“咳咳。”唐音捂住口鼻向后一滚，碎星和天罪也倏地飞回来。
　　此刻，纸扎人已步步逼近，歪了歪脖子，折得乱糟糟的手伸出来，摊开，“嘿嘿嘿，你们找我。”
　　“砰！”唐音踹了卫生间的门，落上门闩，一气呵成。
　　“它怎么...怎么...变小了？”许知州憋了口气，冲着小鬼比划了一下。
　　小厉鬼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又可怖又可怜。
　　“小心它使诈。”叶清影叮嘱道。
　　南禺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下一刻居然直接松开了手。
　　“卧槽！”许知州一口气没过去，又差点撅了。
　　最后一道防线也快崩塌，小厉鬼重获自由，横冲直撞地乱飞，一溜烟儿地钻镜子里消失不见。
　　南禺将古朴的铜镜贴镜面上，指尖捏了个诀，水波纹立马荡漾开来，铜镜逐渐溺入镜面变成一道虚影。
　　她牵住叶清影的手，其余两人用牵丝捆着，面不改色径直向镜面走去，影子被切割成两半，又在镜子里面逐渐融合。
　　一行人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漆黑，晕乎乎地转了几秒钟。
　　许知州睁开眼时，发现自个儿还是坐在旧马桶盖儿上，而门吱呀吱呀地还在晃，这不没什么两样么，还以为逃出去了，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听见隔壁正在上国文课，休息室里有小孩在哭，怪渗人的。
　　“呕——”他直接吐了一地，那眩晕的感觉就像是冬天刚进大巴车，扑面而来一股闷沉的皮革味，混合着沤馊的人味儿，熏得人恶心。
　　这车，还没开，就晕了。
　　“南姐姐，别出去，有小鬼，还有...纸人...呕——”许知州撑着墙，两股颤颤。
　　唐音：“......”
　　唐音也不是很好受，头疼得很，但看那两个人，还是人模狗样的，一点儿后遗症也没有，就很气。
　　“这怎么回事儿？”她问道。
　　“是乾元镜。”叶清影低头去看南禺的手，抿了抿唇，“供奉在三清六御面前的乾元镜，有驱鬼辟邪，镇杀邪祟的作用，你从哪儿得来的？”
　　这句话显然是在问许知州。
　　“啊？”许知州懵懵懂懂地扣了下后脑勺，说道：“我前阵儿不是和乌...回了一趟山，想给你开业送个礼，就随手上房梁掏了一个，不过这玩意儿观里多得很，还有好几十个呢。”
　　他一说提起那人的名字心里就抽抽，堵得慌。
　　“确实多，恐怕能用的就这一个。”南禺瞥了他一眼，解释道：“除了镇邪，乾元镜通阴阳，溯古今。”
　　她将乾元镜贴镜面上，过去与现实相互对照，镜面成了时间的结界。
　　怪不得！他以前掏那么多镜子拿去卖，老头儿一个屁没放！这次差点被揍一顿，他还以为是年纪大了，内分泌失调来着。
　　“哦。”许知州想了想，忽然又问道：“那眼前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东敲敲，西摸摸，这些玩意儿都能响。
　　“镜中世界，虚实难辨。”南禺回道。
　　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有可能是假的，说不准。
　　狭窄的卫生间安静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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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人彘
　　休息室从外面落了锁, 她们在座钟的玻璃罩子里找到了小厉鬼，它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钟表的晃动声也变得沉闷。
　　“别怕。”南禺蹲下来, 轻言细语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而小厉鬼却恍若失了神, 头也没抬, 反而埋得更深了。
　　“它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许知州好奇地问道。
　　叶清影听见了，沉默了许久。
　　小厉鬼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好疼......”
　　生人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它开始不安地挣扎, 睁着眼睛淌黑血，嘶吼声像走投无路的野兽, 企图以这幅色厉内荏的模样吓退敌人。
　　南禺眼眶有些涩, 手轻轻放在它冒黑烟的脑袋上，念了几句安神咒。
　　小厉鬼感觉头顶洒下一束光，很温暖, 很平和, 很...普通。
　　好像是今日休沐，平平无奇的晌午，松柏青翠，花蕊娇嫩，墙角放了张摇摇椅，吱呀吱呀地乱响, 酒足饭饱闭眼困觉, 身侧隐隐有交谈声，浆洗好的衣物飘着皂角的清新, 暖烘烘的阳光透过缝隙恰好落在睫毛上。
　　就是这种感觉, 如此普通, 却是奢望。
　　小厉鬼的颤抖逐渐停歇了，它抬了抬头，赤红的眼睛里包裹着黝黑的瞳仁，脸上沟壑纵横，眼泪将它的惧怕引向每一处回忆。
　　“对不起，对不起。”它嘀嘀咕咕地继续说着，只是看向几人的目光不再恐惧。
　　“这一路是你在笑？”许知州问道，脚软找个张椅子坐着。
　　笑？说罢，它歪着脖子嘿嘿嘿地笑了，咧嘴的时候露出两排黑乎乎的牙龈肉，居然一颗牙都没有，里面血肉淋漓，腐烂生疮。
　　操，就是这个！笑得跟尼玛鬼叫一样！
　　再说了，这小鬼的模样初现，就是长得磕碜了点儿，也没多可怕嘛。
　　许知州倏地站起，手持符箓，念起了杀鬼咒。
　　“疼，好疼。”小厉鬼眼里的惊惧迅速荡开，抱着头打哆嗦。
　　“收回去。”叶清影出声打断他，许知州朝着小厉鬼呲了呲牙，“哦”了声，悻悻地将符箓揣回了兜里。
　　南禺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试探性地说道：“兰愿。”
　　这说完，不得了，小鬼激烈地反扑，血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几哇乱叫，“二十六！二十六！”
　　接着黑雾四起，扑面而来的腐臭味。
　　许知州捂着鼻子后撤，唐音被他拽了个趔趄。
　　“放肆。”叶清影厉声道，吧唧往它脑门上贴了一张定身符，小鬼立刻就安静了，就是姿势不雅观，正举着手往前扑呢。
　　许知州凑过来，随手捡了根教棍，好奇地戳了戳，量了量身高，说：“不能吧，这是兰愿？这身高有十二岁？”
　　发育不良？难不成是侏儒？
　　“确实有点矮。”唐音摩挲着下巴，打量道。
　　南禺和它对视着，等了半柱香，小鬼眼里的光都散了，问道：“走廊很黑，窗户很高，你们看见什么了？”
　　“这...”许知州嘟嘟囔囔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来。
　　“有弹孔，就在封窗户的木板上。”唐音沉吟道。
　　南禺的视线飘向那道笔挺的身影，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叶清影无话可说。
　　她当时在想什么？在想南禺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她咬了下舌尖，嗓子有些哑，一本正经道：“嗯，阿音说的是。”
　　许知州先是瘪了瘪嘴，一抚掌，附和道：“对对对，扒皮说得对！”
　　南禺睨了她一眼，肩膀轻颤，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抬眸的时候眼里是潋滟的波光，“黑板旁边贴着一张合照，兰愿在倒数第二排左二。”
　　她不仅看见了，还在转瞬之间记住了兰愿的相貌。
　　叶清影尴尬地点了点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又冷得吓人。
　　自己像个吉祥物，有点丢脸，而真吉祥物傻呵呵在那儿乐，还竖着个大拇指。
　　吉祥物指着兰愿小鬼说：“那我们带上他就可以出去了。”
　　“非也，非也。”唐音摇了摇头，继续道：“你傻不傻，我们入的是阵法，并非真的在玩密室逃脱。”
　　“这有什么区别嘛。”许知州不服气道，但他其实已经回过神来了，就是嘴上不饶人。
　　叶清影正色道：“破阵的关键在于阵眼，阵眼可以是兰庭生，兰愿，齐班主，可以是任何人，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若布阵之人真的只是想找到兰愿，那外面为何依旧怨气冲天。”
　　许知州听得云里雾里的，透过缝隙往窗户外面一望，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猛地狂风大作，落日熔金，金乌西坠，远处黄昏红得欲将滴下来。
　　对啊，人不是找到了吗，怎么更严重了。
　　“嗯，阿影真聪明。”南禺类似于夸赞小朋友的语气，闹得叶清影老脸一红，好不容易才从唇齿间挤出个“嗯”来。
　　唐音憋着笑，都快磕昏了，结婚！结婚！姑奶奶这就去搬张床过来！
　　“他一直看着，我们出不去的。”南禺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许知州立马打了个冷颤，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还朝脖子上幽幽地吹了口凉气。
　　叶清影没抬头，而是和南禺一样蹲下来，“选择有二，一顺从他，二杀了他。”
　　要么满足他的恶趣味，要么揪出阵眼灭了他。
　　说着，一把撕下了贴在兰愿额头的定身符。
　　与此同时，南禺指尖微动，将它身上浓稠的黑色煞气凝结成小小的一个球，一捻便碎成灰烬。
　　两人配合极为默契，看得唐音眼花缭乱，掐了掐自个儿人中，磕得昏天黑地。
　　至此，兰愿的真实样貌便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下。
　　没人吭声，眼里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怜悯，不忍和同情。
　　南禺还记得那张合照，黑白照片，泛黄的相纸模糊了每张脸的神情，但十二岁的兰愿，恰逢少年意气，一身贴合地西洋校服，在阳光下笑得灿烂肆意.
　　他虽然瘦，但长得挺高的，若是没被砍断手脚的话。
　　厉鬼怨气冲天，总是保持着生前咽气时的模样。
　　兰愿手脚具断，一副残破的躯壳，脑袋便显得摇摇欲坠，在地上每拖行一步都像不倒翁那样滑稽可笑，但没人去愿意去笑他。
　　刀剁了很多骨头，很钝，没能一次切断他的脖子，反复挥砍了十几刀，惨白的皮肉打着卷，其余地方也算不得好，烙印和鞭痕纵横，他被做成了人彘。
　　兰愿算不得人，他被当做畜生。
　　兰愿低头看了眼自己，似是不能接受，咿咿呀呀地往前扑，嘴里一直嚷嚷着好疼和对不起。
　　许知州看得眼眶湿润，骂道：“这他妈是哪个杀千刀的玩意儿，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
　　可这是民国十一年，人人自危，饿殍遍野，人命呐，最不值钱。
　　南禺轻轻托起他的身体，从怀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兰愿望了她一眼，歪了歪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响，黑雾就是他的手，伸出来又立马缩回去。
　　“吃吧，给你的，很甜的。”南禺温声道。
　　这一刻，叶清影想起了从前，自己练完功也是哭，南禺也是笑得这样好看，递过来一把奶糖哄她吃。
　　而自己，总是会把糖纸折成千奇百怪的动物逗她笑。
　　南禺看她发呆，想了想，又找了一颗塞她掌心里。
　　叶清影看着红眼睛的兔子愣了愣，慢条斯理地剥开了糖纸，舌尖抵着雪白的奶糖，甜丝丝的，嗓子都变得甜腻。
　　味道和以前一样，没变，她想。
　　兰愿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糖纸被血糊住，被扯得稀巴烂，他舔了舔，尝到奶香味，腼腆地笑了笑。
　　倏地，鼻尖停了一只纸蝴蝶，兰愿眨了眨眼睛，眸里的赤红竟褪去一半。
　　叶清影面无表情地举着刚折好的糖纸。
　　兰愿兴奋地咧嘴笑了笑，不小心拿脸蹭到了，纸蝴蝶濡了血沫，翅膀变得软趴趴的。
　　他很生气地吼了一声。
　　叶清影又折了两只兔子，也不嫌脏，全部别在他耳后。
　　兰愿看了她一眼，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谢谢”。
　　叶清影礼貌地回道：“不客气。”
　　休息室也经常堆一些杂物，抽屉里还剩了活动的气球，南禺挑了个颜色最鲜艳的，吹得胀鼓鼓，把小厉鬼捏成小团装进去，剪了一段牵丝，系好了口。
　　她无论做到哪一步，兰愿都很顺从。
　　看她脸上暖融融的笑意，叶清影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果然，南禺把气球绑她手腕上了。
　　“粉色。”她脸色铁青，咬了咬牙，略过她盯着后面满桌的白色气球。
　　“粉色衬肤色，挺好看的。”南禺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梢，又凑近她耳畔，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软绵绵，带着点撒娇的味道，这谁受得了。
　　叶清影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问：“好看吗？”
　　唐音忙不迭点头，“好看好看。”
　　许知州嬉笑道：“漂亮！绝得很。”
　　“勉勉强强。”叶清影心不在焉地勾了勾牵丝，就此作罢。
　　牵丝离了本体，失了光泽，就像是一根普通的白丝线。
　　“走吧，该回去找npc了。”


第83章 宝贝
　　兰愿不想走, 粉气球每摇晃一下，叶清影的脸色就沉一分
　　真的太幼稚了。
　　镜中的世界开始割裂，黑影逐渐融合, 乾元镜安稳地落在南禺的掌心里, 就是还回去的时候, 许知州怎么也不肯要。
　　“南姐姐，这东西我拿着也没用。”他摆了摆手，喉结微动, 以前那些个假镜子, 但凡沾上道门的标签，总有些信鬼神的趋之若鹜, 这个真的得老值钱了吧。
　　南禺淡淡地瞥他一眼, 把古朴的铜镜硬塞回去，问道：“你师傅不生气吗？”
　　她记性不太好，说着便有些印象, 该是个脾气火爆的少年, 扎个小髻，一身青衫长袍，听说喜欢捣鼓草药，在卧室摆了尊药鼎，常常弄得满地泥泞，洒扫的师兄弟苦不堪言, 偏说不过打不过。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了, 这么古怪的性子，见了长辈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许知州瘪瘪嘴, 卡了下壳, 屁股墩子隐隐作痛, “没事儿，老头儿打不过我。”
　　送出去的东西还伸手，那还是男人吗？
　　挨揍就挨揍吧，他一咬牙，扬了扬下巴，把乾元镜塞回对方手里，闪躲的眼神却昭示着心虚。
　　“嗯？”南禺摩挲着铜镜背后的八宝纹，不紧不慢道：“你拿着，我嫌重。”
　　您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许知州啧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说道：“暂时保管啊，送人的东西小爷绝不往回拿。”
　　叶清影皱了皱眉，“不是说送我的吗？”
　　许知州摸了摸鼻尖，眼珠子滴溜一转，笑道：“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的不就是南姐姐的嘛。”
　　“有道理。”南禺回头看她，眉眼弯弯。
　　也对。
　　叶清影眉目舒展，懒得和吉祥物计较。
　　唐音抖了抖鸡皮疙瘩，心里又酸又羡慕，突然想起前两天的荒唐事儿来，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不就凭空比老叶矮了一辈嘛！
　　洗手池的镜面因受不了结界波动而碎裂了，动静不小，隐约吸引了不少脚步声靠近，危机近在咫尺。
　　正当众人准备撤离的时候，兰愿却发起了疯，粉色气球被捏圆搓扁，低低的啜泣声似暴风雨的前奏。
　　“老东西质量就是好嘿。”许知州拽了拽绳子，兰愿在里面翻了几个滚。
　　“嘿嘿嘿——我是兰愿——”纸扎人去而复返，趴在窗户边，透过木板的弹孔往里面看，鲜血点的眼睛，往下淌出一条血线来。
　　唐音不由地提了口气。
　　“卧槽，快走啊！”许知州手在抖，符箓一边抓一边往地上掉。
　　“阿影，把绳子解开。”南禺拧了下眉。
　　这想法，与叶清影不谋而合。
　　兰愿脱离了束缚，一晃一荡地进了卫生间，在气球里东跑西跳，废了老鼻子劲儿才稳稳降落在马桶盖上，然后坐着就不动了。
　　叶清影问他：“你藏了东西？”
　　兰愿点了点头，很努力地说道：“是，有、有宝、宝贝。”
　　没多大会儿，乌启山跟座山似的堵门口。
　　“什么？！”许知州一脸不可置信，崩溃道：“你让我掏厕所？！”
　　叶清影点了点头，把粉气球系在手腕上。
　　唐弯刀落在沙发上，不知何时被乌启山拿到，气势陡然变了。
　　“铮——”唐刀横扫，将路径上的物什拦腰斩断，速度又急又快，唐音和他正面对上，虎口被震得发麻。
　　她转头就骂：“你他妈行不行啊？！”
　　虽然是在市井长大的，街坊邻里的吵架骂街，也学了不少腌臜话，但唐音极少爆粗口，大概是觉得和自己清冷的形象不太符合。
　　这是她原先讲的，但叶清影从来不信，人设这东西，容易塌房。
　　劲风袭来，火星四溅，玻璃碎了一地。
　　“沃日！我他妈正在掏啊！”许知州鼻子上蒙了一破布条，都没蹲下去，偏着头，弯着腰，一只手伸进马桶里，水声浪了浪，差点没把人恶心吐。
　　“呕——”他面色一变，眼泪都滚出来了，“操！摸着是他妈个香蕉！”
　　不多时，门口来了一堆纸扎人。
　　单轮力量，男女悬殊。
　　唐弯刀被碎星缠住，乌启山没有松手，反而顺着力道往前倾，翻身一脚踹在唐音左肩。唐音吃痛，闷哼一声，手撑着地，摩得血肉模糊，将手里这端扔了出去，正好勾住对方脚踝。
　　纸扎人人踩人，一股脑地往休息室里涌，一眼望去，无数双血红的眼珠子。
　　“来啊，姑奶奶守着，谁他娘也过不去！”唐音啐了口血沫子。
　　用这么多鲜血点睛，也不怕血崩死翘翘了。
　　南禺反手将缀在叶清影后背上的纸扎人撕了，冷声道：“去帮她，带所有人走，我殿后。”
　　叶清影右手一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
　　这边打得如火如荼，看起来势均力敌，实际上唐音的攻势已现颓势，迎击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碎星脱手，唐音只能硬抗，凭借着灵活的招式，贴身绕到了乌启山的后面，猛地屈肘一击！
　　乌启山踉跄几步，单手立刀稳住身形，抽出另一把唐刀直朝自己腹部插去。
　　这布局之人好狠，竟是要玉石俱焚。
　　天罪破空，刀剑相抵，剑灵发出一声亢奋地低吟，乌启山引以为傲地唐弯刀直接被破成了两截！
　　接着，天罪勾住碎星往天花板一挑，他直接被掀翻在地，摔了个鼻青脸肿，七窍都冒出血来。
　　叶清影一个轻跃，剑柄狠狠砸向他后背。
　　她没问唐音是否还有余力，常年协作战斗的默契，只需要对视一眼便能明白彼此的用意。
　　唐音右眼肿起来，夸张的圆耳环被扯掉，血濡透了衣领，她咬了咬舌尖，狠厉道：“烦死了你，九十九的血条都打了，谁差你这一刀了。”
　　叶清影冷哼道：“那我让你一个。”
　　说着，柔韧的牵丝捆了一个横冲直撞的纸扎人，直接扔她脚下。
　　“呸！”唐音一脚踩在它脸上，碎星锋利如刃，直接绞杀。
　　“我找到了！”许知州高呼道，衣服袖子湿透了。
　　南禺从白色的浪潮里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叶清影背着昏迷的乌启山，领着两人直接冲了出去，回头的时候，南禺的身影已完全被纸扎人淹没了。
　　她没犹豫，依着安排带人冲出去，只是双眸中的凛然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阵，必破，这人，必死。
　　一行人不敢耽搁，一口气跑到了大街上，还是一样的萧瑟，风吹动梧桐，落下几片枯黄的叶。
　　“咳咳——”乌启山在她背上抽搐，口鼻的血捂都捂不住，浸湿了整个后背。
　　许知州手忙脚乱地帮他擦，越擦越多，急得眼泪直掉，“你他妈敢死，我就去刨坟，让你到了阎王那儿都不得安宁。”
　　乌启山竟奇迹般地睁了下眼睛，又歪着头晕过去。
　　“阎王来找我，我就说你忘恩负义，薄情寡性......”他越说越哽咽，越说越含糊。
　　突然，霞光被遮蔽，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有东西砸到了唐音脑袋上，她睁着一只眼，疑惑道：“下鱼了？”
　　她捏着一条草鱼，鳞片光洁，瞪着眼睛吐泡泡，尾巴甩了一脸的水。
　　？就他妈离谱。
　　接着，拳头大的水球淅淅沥沥地砸下来，夹杂着碎石子，贝壳和鱼之类的，几人赶紧躲到路边的酒肆里。
　　“沃日！你们快看！”许知州大叫道。
　　教堂尖尖的顶上站着一个人，双手托着一整条护城河！
　　水龙在她头顶盘旋蜿蜒，竟隐隐生出晶亮的鳞片，场面越恢弘，越显得人影渺小，越显得画面诡异。
　　“这是你他娘说的长辈？！”唐音目瞪口呆，拍桌而起。
　　许知州附和道：“什么长辈，这是老祖宗吧。”
　　南禺被夹在中间，倾斜的教堂顶，成千上百只纸扎人在往上爬，速度快的，已经伸手勾到了她的鞋尖。
　　“嘿嘿嘿——”
　　南禺收了一只手，一时间水声四起，护城河在她身后分成两股倾泄而下，顷刻间将整座教堂完全淹没，纸扎人被冲得四散溃逃。
　　“牛逼！”许知州跪了。
　　本以为就此结束，但事与愿违，刚才还如蚁穴决堤而溃不成军的纸扎人竟再一次聚拢在一次，手牵着手抱住教堂顶，越缀越多，越缀越密。
　　“嘿嘿嘿——”
　　南禺蹙了下眉，一股股牵丝从指尖蹿出，狠狠钉入纸扎人的双目里，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莲杀术。”她轻声道
　　刹那间，一簇簇火花爆开，天地变色，火势瞬间铺陈而去，业火不溶于水，能燃上三天三夜，上万朵火莲花飘荡在水面上，从半空中顺势而下，像九天直下的瀑布银河，蔚为壮观！
　　街道被水龙冲毁，流光溢彩近在眼前。
　　唐音呆愣愣地看着，嘀咕道：“这不是祖宗，这是神仙。”
　　人影踏着火莲花拾级而下，瞬息之间便到了酒肆。
　　南禺表情很严肃，唇瓣泛白，厉声道：“快走，要塌了。”
　　说罢，轰隆隆的巨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周遭的建筑物全部湮灭在漫天莲瓣里。
　　“这儿！这有个狗洞！”


第84章 东厢房
　　激浪奔涌而来, 纸人鬼哭狼嚎。
　　“轰！”狗洞被炸开，荡起灰尘，众人猫着腰从里面钻出来, 肺被呛得生疼, 衣服也湿透了。
　　“好险。”许知州瘫软在地, 把乌启山的脑袋小心翼翼搁在自个儿肚皮上。
　　南禺脚步虚浮，虎口的伤口泡了水，肿胀得泛白, 皮肉卷起了边。
　　叶清影眼疾手快撑住她的胳膊,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下颚线绷了又绷, 线条凌厉逼人, 还有那脖子上骤起的青筋，无一不在展示内心的不平静。
　　“呕——”乌启山倏地偏过头，吐出来一滩乌黑的血块。
　　许知州慌了神, 指腹贴上去探了探, 又忽地松了口气，骂道：“你他妈要死就早点死，别一惊一乍的吓人。”
　　说着说着又哭出了声，大老爷们呜呜咽咽的，好不滑稽。
　　南禺握住了她的手，神色出奇的平静, 说道：“你不想走了。”
　　叶清影垂着眼, 绞着她的手指一点点泛白，直到耳膜里传来一声清晰的心跳, 她点了点头, “嗯, 不想走了。”
　　她很冷淡地说了这句话，没有生气，没有哽咽，偏就嗓音里的那点哑，像战士丢盔弃甲后的妥协，足以让南禺乱了分寸。
　　她眼神软了软，贴着指尖摩挲，安慰道：“阿影，你别害怕，没关系的。”
　　叶清影的眼眸颤了颤，低低地应了声“好”。
　　明明长得比自己高出一头，佝偻着背的时候，南禺还能亲一亲她的额头。
　　温软贴上来的刹那，叶清影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牵丝在她身体里乱窜，又紧紧擭住激烈跳动的心脏。
　　这一吻很纯粹，不带一丝欲念。
　　南禺告诉她，我还在。
　　“正好，我有些累了。”她笑了笑，明媚如朝阳。
　　叶清影看着她，失了神，隐秘的欢喜在胸口荡漾。
　　从狗洞钻出来，正好是扶风苑的院落，和之前的热闹熙攘又有所区别，应当是入秋了，青石砖地面覆了厚厚一层落叶，瞧着很久没人打扫了。
　　短短几个时辰的光景，木头的桌椅板凳都坏了，石砖缝里长出了草，倒水的精巧小铜壶瘪了肚，几个伙计不知所踪。
　　柏树依旧挺拔，树脚垒了个小土堆，插了块无字石碑。
　　唐音左眼还肿着，看不清，幸好耳朵结痂了，没再流血，她指了西厢房的门，“快走快走，我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
　　许知州瘪了瘪嘴，捂着肚子直叫唤疼，“这一群老弱病残怎么走？往阎罗殿走？往酆都城走？”
　　唐音看了眼水缸里的倒影，被自己的形象吓了一跳，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副墨镜，遮了眼睛后，气势陡然一变，恶狠狠道：“狗崽子，你骂谁老弱病残呢？”
　　“别别别。”许知州摆摆手，觑了一眼，“你没那大脸，顶多占个老。”
　　唐音给了他一个暴栗，扯到伤口疼得呲了呲牙，“你是哪家的俏公子，哭哭啼啼的讨人嫌。”
　　“你！”许知州怄气，这时候乌启山抽搐了一下，他顿时脸色大变，没心思斗嘴了。
　　“咳咳咳。”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顶着个光头，拿着笤帚，脚步蹒跚。
　　“东厢房塌了，只有西厢房能住。”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卷过一阵腐朽的臭味。
　　兰愿极不情愿地摇了摇气球。
　　“齐班主。”叶清影沉声道。
　　其余人具是一惊，是那个在门口突然发难的齐班主，大辫子呢？瓜皮帽呢？怎么突然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齐班主抬了抬头，脸颊凹陷，眼圈乌黑，没搭理她，嘟嘟囔囔地扫起了地。
　　“官人，你回来了么......天下已然太平，特地解甲归田......”
　　他嘶声唱了句戏，根本不着调，词也吐不清，反反复复就只会这么几句。
　　眼睫毛上落了雪，转瞬便融化，成了滞坠的水珠，不大会儿，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
　　齐班主挨着墓碑歇息，扫了扫上面的雪，转过头说道：“今年雪下得早，西厢房的衣柜里有多的棉被。”
　　他的嗓子如灌风后的破铜锣，咿咿呀呀地唱些难听的词调。
　　“多谢。”南禺轻声道。
　　西厢房里灰尘很重，塑料模特基本都断成了几截，被随意丢弃在角落，大木箱子上贴了封条，日期标注的是民国十二年八月。
　　“十二年？”唐音揭开封条，里面装满了发黄的戏服，还有些脏兮兮的散碎珠子，房间里其他值钱的玩意儿都被洗劫一空。
　　叶清影直接将床上的床单被罩全部扯下来垫地上，又抱了几床比较干净的换上，依次发了治伤的药膏，便一言不发地阖眼打坐。
　　兰愿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有很多趣事想要聊，可惜没了舌头，吐字格外艰难。
　　南禺给乌启山把完脉，旁边蹲了个眼睛湿漉漉的小忠犬。
　　“老祖宗，怎么样了？”许知州着急地凑过去。
　　“阿影下手极有分寸，手臂骨折了，一会儿就能醒。”南禺轻声道。
　　不过，老祖宗？她挑了挑眉，对这个新来的称呼很不理解，便说了自己的疑惑。
　　唐音绑了个马尾，刚给眼睛上搓完药膏，说道：“少爷崇拜你。”
　　许知州解释道火莲瀑布的场面太过震撼，属实为他生平所见之最，对南禺是世外高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南禺听了，笑得开怀，“显老，换一个吧。”
　　许知州跪坐得乖巧，瓮声瓮气地喊了声——“大嫂”！
　　这下不止南禺惊呆了，连同正在冥想的叶清影也哽了一下，倏地睁开眼，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冷哼道：“胡说八道，小心嫁不出去。”
　　“我当然嫁——呸！”许知州笑容戛然而止，啐了口唾沫，“小爷要娶天下最漂亮的姑娘！”
　　“咳咳，你要娶谁，我、我怎么没听说过。”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乌启山慢悠悠地睁开眼，就是每说一句，浑身就疼得颤一下。
　　见他醒了，许知州喜极而泣，想捶一拳又怕伤着，抹了泪，说道：“娶媳妇儿啊，你不娶吗？”
　　“道士可以婚嫁吗？”乌启山舔了舔唇角的血渍。
　　“当然可以，老头儿还在催呢。”许知州给他掖好被子，恍然道：“我忘了，你是和尚，讲这个太难为情了。”
　　默了一会儿，乌启山突然笑了，浓眉大眼，鹰眼都变得温和，“你说是那就是吧。”
　　许知州抠了抠手，没听明白。
　　紧接着，床上的病患断断续续地咳嗽，听着动静肺都要出来了，“水.....”
　　许知州提了个铜壶就蹿没影儿了。
　　南禺在抽屉里找到一套银针，用指尖焰消毒后，扒了乌启山的衣服开始扎针。
　　“你进祠堂了吗？”南禺捻了捻银针，问道。
　　乌启山喘了口气，拧眉道：“没有。”
　　“那你去哪儿了？”
　　“大雄宝殿，他们在做早课，念的是《大悲忏》。”
　　南禺轻轻应了一声，神情完全专注于手下的动作，不多时，乌启山有吐出一滩黑血，气色竟好了许多。
　　叶清影蹙了蹙眉，望了一眼在柜子旁玩蹴鞠的粉色气球，问道：“兰愿，白山寺你去过吗？”
　　“白、山、寺。”兰愿蜷成一团，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突然像着了魔似的，发了疯地哭喊尖叫。
　　“有问题！”唐音撩开布帘，从祠堂里面的廊道走了出来。
　　“我刚刚擦完药想去找兰庭生，一路摸到祠堂，里面的空白灵位出现了名字。”她厉声道。
　　叶清影一丝不苟地给南禺的伤口敷药，淡淡道：“兰愿和齐班主。”
　　唐音暗道一声聪明，说道：“的确。”
　　南禺眸中杀意凛然，“齐班主刚才过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眼圈泛青，五脏六腑腐烂的味道挡都挡不住，想必应是死了十几日了。”
　　“不好了！”许知州把着门框，铜壶不翼而飞，胸口上一大片青绿色的污渍，“东厢房！东厢房！”
　　唐音跟着赶忙跟着他过去，连乌启山也找了截木棍，一撅一拐地跟了上去。
　　南禺想过去，叶清影却攥紧了她的手不肯松，沉沉地吐了口气，说道：“我不想走了。”
　　说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逐渐有了湿意。
　　南禺眼眶酸涩，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和刚才一样哄她：“你别害怕，没关系的。”
　　她用力反握，十指相扣，将伤处展露出来。
　　尽管疼，她还是笑着，温言细语道：“阿影包扎得特别好，快痊愈了。”
　　叶清影执拗地不看她，“我们不去了，我们等他耐心耗尽自己出现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涉险？为什么非听他摆布不可？”
　　她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南禺其实是高兴的，安安静静听完，缓缓环住了她，轻声道：“你说得对，可是蔺青还没找到，你是队长，该保护他们。”
　　叶清影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对上她的眼眸。
　　她想要将布局的人千刀万剐，可那伤口切切实实地暴露在眼前，她倏地不想去了，破阵的方式有许多种，不是非要选择硬碰硬。
　　“那我自己去。”她梗着脖子。
　　南禺蹲下，仰望着她，吻了吻下颚，“乖，你忘了，我是神君，不死不灭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一闪而过的酸楚并未让怀里的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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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回溯
　　东厢房的确塌了, 风雪灌进来迷眼，散落的碎石盖住了井口，旁边地上躺了个颤颤巍巍的破铜壶, 撒了一地黏糊糊的脏水。
　　“操。”许知州捂着嘴, 伸出胳膊挡住众人, “我本来想打点水喝，结果他妈捞起来一只手，晦气死了。”
　　那只手就落在青石堆的缝隙里, 翘着几根腐烂肿胀的手指。
　　“你检查过了吗？”叶清影沉声问道。
　　“嗨, 我哪儿有闲工夫检查啊。”许知州有些后怕，往人多的地方挤了挤, “叶队, 你知道的啊，我家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苗，这里头稀奇古怪的, 我死了不要紧, 老头儿不得哭死。”
　　乌启山手指抵着唇死命咳嗽。
　　“切。”唐音不屑地撇撇嘴，双臂环绕，“少爷这么怕，以后聚会也别约极乐了，你去隔壁洗脚城按摩，找八号技师小芳, 报我名打八折。”
　　这次聚在这儿, 正是因为许久不见，再加上逃生馆开张的缘故。
　　“去你妈的, 你才怕, 你全家都怕！”许知州唾沫星子乱飞, 憋红了脸。
　　呸，小爷绝没这个想法！
　　唐音剔了剔手上的死皮，漫不经心道：“真的不去？人家每晚都放动画片的，正适合你。”
　　许知州哂笑道：“胡说，放的明明是——”
　　还没说完，他忙捂住了嘴。
　　“放的什么？”乌启山擦擦唇角，轻声问道。
　　许知州打了个哈欠，直言困了，扯着他聊东聊西。
　　“嗯？”乌启山垂眸道。
　　许知州僵了片刻，实在是顶不住他摄人的目光，肩膀沉下去，颓然道：“放电影，工作日星际穿越，周末霍比特人。”
　　唐音噗嗤一声笑出来，敲了敲他注水的脑瓜子。
　　许知州转头冲她咧嘴，咬牙切齿道：“老狗币，我杀了你！”
　　“少爷别逞强，小心闪了腰。”
　　“操，你说好要保密的！”
　　也不知唐音是不是故意的，被她这么一闹，气氛确实好了不少，南禺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了去，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叶清影脸色缓和，拈起了那截手骨。
　　这让许知州心里发憷，想起那天推开实验室门，叶队从福尔马林里夹了块黎丘断掌，也是这么斯文败类，这么......变态。
　　堆井口的碎石上有黑灰，应该是许知州小范围炸开的，光露了个取水的小洞，凑过去能将人熏吐。
　　南禺低声说：“把石头搬走才能看清楚。”
　　乌启山收回了视线，正色道：“需要我帮忙吗？”
　　叶清影皱了皱眉，将掌心贴在青石上，指节弯曲，忽地一声巨响，碎石连同支出来的井口，全部被轰成了碎片。
　　唐音惊了一跳，揍许知州的手抖了一下。
　　这在发哪门子的火？
　　南禺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等刺鼻的气味散得差不多了，往里面扔了一簇焰火，火苗星星点点地漂浮在水面上，像是骷髅头上闪着的阴森鬼火。
　　“吱吱吱——”老鼠吃得皮毛油光水滑的，被这动静吓得四处逃窜。
　　唐音甩了甩胳膊，痞笑着问：“看看？”
　　许知州顶着个黑眼圈，剜了她一眼，“这次必须老子先。”
　　“行，不和你抢。”唐音笑了。
　　许知州惊疑不定地走过去，下意识瞥了一眼乌启山。
　　乌启山杵着个拐杖，小臂被布条缠着挂在胸前，朝他扬了扬下巴。
　　许知州咽了口唾沫，捏着鼻子围在井边看，水他妈都泡绿了，刚数了一半的骷髅头，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双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直接栽了进去。
　　叶清影双指并拢，捏了个诀，“诏令乾元，溯通阴阳。”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井口/射出来，完全将许知州的身影淹没，连尖叫都给斩成了两截。
　　有小情绪的女人太可怕了。
　　唐音松松肌肉，紧跟着跳了下去。
　　她会游泳，但清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胸口处起了个逆时针旋转的旋涡，溺亡的窒息感呛入肺腑，逐渐将她拉向深处。
　　时间过得尤其漫长，眼皮上终于落了光。
　　南禺用牵丝将他们一起拽出来，连着捆一起的还有那些一起穿过来的腐尸。
　　“唔——咳咳——”叶清影鼻腔里火辣辣地疼，肩膀上落了个力道，转头一看，一排白森森的牙，大惊。
　　兰愿完好无损地缩气球里。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隐隐传来脚步声。
　　“张狗蛋！人呢？！”怒骂声由远及近，来人一身西式洋装，锃亮的皮鞋，偏配了顶瓜皮帽，显得不伦不类的，像洋务运动逃出来的遗老遗少。
　　他站东厢房屋檐下面，指着叶清影说道：“说你呢，愣着干嘛啊，你们扶风苑还真是名气大得很，晾着客人干等，嘿，可真行。”
　　叶清影指了指自个儿，黑着脸道：“你叫我？”
　　“不然呢！快点啊，哥几个等茶呢。”男人说话轻车熟路的，转过弯便回去了。
　　南禺看了眼她旁边的骷髅头，说道：“我们应该是顶替了这群伙计的身份。”
　　叶清影踢了一脚旁边盛满水的木桶，刚准备提着走，却发现迈不开步子。
　　回头一瞧，张狗蛋咧着个大牙，脸上垮下来半拉皮。
　　“呕——”许知州忍不住吐了。
　　叶清影卡了下壳，不确定道：“还得带上他？”
　　南禺提着旁边的腐尸走了几步，再试着放下，发现寸步难行，“嗯，他们枉死，怨气太重了，不满意我们占身。”
　　叶清影：“......”
　　她很不爽。
　　“张狗蛋！茶呢！”
　　南禺投过去鼓励的眼神。
　　叶清影攥紧拳头，磨了磨后槽牙，朗声道：“来了！”
　　说罢，一手提水桶，一手提腐尸，快步走出了后院儿。
　　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纷纷望着身边的腐尸出神。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儿，台下面座无虚席，男女老少皆有，纷纷鼓掌叫好，唯独使唤张狗蛋打水的那桌不怎么满意。
　　“我说，你这可不厚道，城东那家梨园不比这唱得好多了。”
　　“哎，你没听说过兰庭生？”
　　“放你娘的屁，这金陵城谁没听过他兰庭生的名号，啧啧，那身段，那戏腔，真是一绝。”
　　“那不就得了，来晚了，今早上让将军府的人请去了。”
　　“哪个将军府？”
　　“嚯，还能有哪个啊，长门街那个啊，我听说啊——呸！你他娘怎么倒的冷水？！”
　　叶清影正在斟茶，愣了一下，冷脸道：“不是你要的茶么？”
　　洋装男人猛地拍了下桌面，戳着她鼻子喷口水，“谁家泡茶不烧水？！冷的是给死人喝的！”
　　说着，他把茶杯摔了，冲着松柏树下的人影叫喊：“李铁锤，管管你的伙计！冲撞客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松柏树下，春花，翠华，丫蛋站成一排排，几人面面相觑，心道一声糟糕。
　　南禺指尖紧紧绷着牵丝，稳稳绑着李铁锤的关节，腐败的尸体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浑身戾气，像是地府叛人生死的十殿阎罗。
　　“没教养？”她冷若冰霜，步步逼近。
　　洋装男人打了个结巴，鼓着胸脯，“哼，我都听齐班主说过，你们都是兰庭生在城外捡的难民。”
　　说着，鄙夷地瞥了一眼，“没爹没妈的，能有什么教养。”
　　没爹没妈，没爹没妈......
　　南禺猛吸了一口气，讲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再睁眼时杀气凛然，伸手掐住了对方脆弱的脖颈。
　　在唐音她们的视角看来，南禺只是虚空一握，而李铁锤露着骨头的手狠狠地掐住了对方，两眼鬼火森然。
　　不过，乾元镜的时光溯流并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况且，她们只是利用乾元镜，将这段时间摘取下来，单独放在镜子结界里，所以并不能真的算得上穿越，法则会自动修正不合理状况的产生。
　　但，这也足够让南禺恼火了。
　　她的举动在扶风苑内引起一阵骚动，人群一拥而上，全被叶清影一脚踢了回去。
　　大门突然被踹开，两列士兵冲了进来，震得青石砖都在颤动。
　　为首的人压了压军帽帽檐，手上戴了副白手套，抽出刺刀，喊道：“奉令查办，反抗者，杀！”
　　客人们都荒了，纷纷堵门口，叫嚷着要出去，但门被外面的人抵住了。
　　戴墨镜的老头儿哆哆嗦嗦杵了下拐杖，呵斥道：“我、我要见你们长官！”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是哪根葱？大帅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哼，无知小儿，我乃通乾当铺掌柜——啊——”
　　军官揩了揩刺刀上的血，冷声道：“杀的就是你，老东西。”
　　接着，那群人如土匪进城，将扶风苑东西厢房的珠宝字画名贵古董洗劫一空，房门上箱子上都贴了封条，来听戏的都死光了，全被扔进了井里。
　　南禺冷眼看着，纵身跳进了井里。
　　但从井里再爬上来的时候，依旧是那个高朋满座，光鲜亮丽的扶风苑。
　　兰庭生扶了她一把，温声道：“铁锤，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怎么睡在这儿？”
　　叶清影看着交握的手，心里有点不舒服，横着插了过去，冷声道：“我也没睡好。”
　　“胡说。”兰庭生笑声朗朗，风姿绰约，“我昨夜在屋里都听见了你的呼噜声。”
　　春花，翠华，铁锤，丫蛋憋笑憋得快崩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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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日记
　　兰愿舌头被割了半块, 许是恐惧的原因，这一路都很安静，可此刻, 他盯着兰庭生俊秀的脸庞, 呜咽声按捺不下, “哥...哥...对不起...”
　　兰庭生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蹙眉道：“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可按理说，他应当是听不见, 看不见的。
　　叶清影用尾指勾了勾粉气球, 头也没抬道：“很吵。”
　　除了风过树梢的响动，就是前院儿的鼓掌叫好, 确实很吵。
　　南禺敲了敲它脑袋, 兰愿果然就安静了，抱着个和拳头大的大白兔奶糖傻乐呵。
　　今天的天很蓝，远际的云软的像棉花, 兰庭生拈起狗蛋肩上的落叶, 捻出嫩绿的浆液，倏地松了眉头，说道：“该是我听错了罢。”
　　他垂着眸，盯着指尖出神。
　　兰庭生生得俊朗，妆容未褪尽，胸口那团火燃得正旺,
　　南禺突然想起了西厢房里的摇摇椅, 前清传下来的老古董，被那群匪兵一把火烧了, 剩了些黑黢黢的炭渣。
　　她数了数, 那井里堆叠的尸体里没有他。
　　“公子。”南禺轻声换他, 眸子里古井无波，“最近不太平，歇几日吧。”
　　兰庭生摩挲着湿润的鬓角，眼里的苦涩转瞬即逝，轻轻笑道：“歇不了，忙着呢。”
　　说罢，齐班主急匆匆地跑过来，朝几人瞪了一眼，低声道：“长门街的贵人来了，正催着。”
　　兰庭生两颊微微收紧，眼睛里蕴着光，吩咐道：“前几日钱掌柜差人送了些正山小种，你去库房将琉璃壶取来，前两滚倒掉，取第三冲最佳。”
　　南禺点了点头，抬眼只见着掩映在墙边阴影里的戏袍。
　　除了她，其余人都被齐班主叫走了，分了些洒扫端茶递水的杂活，不过他很凶，骂起人来一套套的。
　　生平头回这般逆来顺受，叶清影沉着脸，抓着张狗蛋的手又僵又白。
　　可齐班主还恍然不觉，指着她鼻子骂好吃懒做，还说当初早该把她扔路边叫野狗吃掉的好。
　　南禺冷冷地瞥他一眼，把盛满清水的桶撂他脚边，浪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
　　齐班主愣了一下，勃然大怒道：“挨千刀的白眼狼儿。”
　　接着他就说不出话来了，翻了个白眼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唐音掏了掏耳朵，把手里那截砸人后脑勺的腿骨给春花安了回去，还念了句，“他平时这么欺负你，姑奶奶帮你报仇了。”
　　春花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突然动了下。
　　唐音拍了拍她肩膀，乐呵呵道：“不用谢。”
　　幸亏丫蛋有点跛脚，许知州扛着腐尸呼哧呼哧地走，也还算能应付戏园子里的忙碌，他额头沁了汗，偏要把乌启山按在屋檐下守锅炉，旺盛的火苗映得两人的脸都红彤彤的。
　　乌启山蹙着断眉，坐着浑身不自在，不满道：“我可以送茶。”
　　许知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被火熏得越来越烫，猛地站起来，恶狠狠道：“谁他妈要你送了！”
　　叶清影没什么表情，垂着头弹兰愿的脑瓜崩，粉气球悬在她掌心打旋儿。
　　南禺落后半步，离她很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欺负他做什么？”
　　叶清影顿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句：“好玩儿。”
　　但说着却没再动手了，晕头转向的兰愿趴奶糖上不肯撒手，磕磕绊绊嗫嚅道：“坏...坏...”
　　叶清影神色冷漠，眯了眯眼。
　　扶风苑不大，东西两处厢房，其余的屋子都是伙计住的，兰庭生住西厢房，东厢房被隔成两间，里面是库房，齐班主睡在外侧，钥匙也一直由他掌管。
　　南禺推开了库房的门，里面漆黑一片，掌了盏灯，才勉强看清楚室内原貌。
　　见她进去了，叶清影伸手勾了勾气球绳，直到里面的小玩意儿失重打了滚，才若无其事地跨过门槛。
　　东西不少，也未落灰，被齐班主打理得井井有条。
　　最显眼的是一颗莹润的碧玺，旁边搁了几个短颈梅瓶，南禺按照吩咐，数着走到了第三列，找到了玻璃壶，旁边的几个格子里都堆着废纸。
　　正山小种就放在齐班主外侧的卧室桌上，不过不多，小瓷瓶几乎见底。
　　可要出去的时候，兰愿又开始尖叫起来，拼了命地扯头皮。
　　“兰愿。”南禺拧了拧眉。
　　“坏...坏...”他还是重复着刚才的话，粉气球一个劲儿地摇晃。
　　叶清影脸一下就臭了，解开绳子看他瞎蹦跶，撞柱子上又弹回来。
　　南禺坐在太师椅里等了几分钟，双腿随意交叠，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问道：“解气了？”
　　“谁生气了。”叶清影抿着唇咕哝了一句，攥着指尖没去弹气球。
　　南禺低头弯了弯眼睛，轻声道：“过来把柱子移开。”
　　叶清影朝前走了几步，把兰愿绑回手腕，问道：“柱子还能怎么移？”
　　南禺踢了踢地上的破布毯，不假思索道：“你力气大，推开便是，或者砍了。”
　　不过，这话刚一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天罪自个儿把自个儿弯成了软剑。
　　南禺掀开卧室的破布毯，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道：“你再看看。”
　　叶清影扫了扫眼前的灰，接过煤油灯蹲下仔细瞧，地上铺的是水磨石砖，方方正正的不是很大块，很多地方还缺了角，补上了新泥。
　　她摩挲着柱子下的石砖边缘，一点儿切割的痕迹也没有，抬头看了看房顶，突然意识到这根柱子的突兀。
　　这玩柱子是后添的，并不能承重。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羞愧。
　　南禺撑着下巴点点唇，打呵欠的时候，眸子里氤氲着水光，轻笑道：“要不是兰愿，我也反应不过来。”
　　“嗯。”叶清影轻轻应了声，把兜里的糖都掏给了他。
　　奶糖瞬移到气球里面，兰愿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鼻尖儿，念了几句：“坏...坏...”
　　叶清影脸一下就黑了。
　　南禺大惊，一阵头疼，沉声道：“我来吧。”
　　叶清影梗着脖子偏不让，一脚就把柱子踹开了两块砖远，接着撬开了那片砖，掏出一个上了黄铜锁的箱子。
　　南禺挑挑眉，十分暴力地把锁劈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账本”，她大致翻了翻，有点兴致缺缺，说道：“扶风苑还真是收支平衡，每月一点儿不剩。”
　　不过先收着，应该是个线索。
　　木箱子里还垫了一叠纸，叶清影拢了拢火苗，逐字逐句念了出来：“今特从齐均处购置小马一匹，付大洋拾元，特立此凭据，民国九年八月十五日。”
　　“今特从齐均处购置小马三匹，付大洋伍拾元，特立此凭据，民国十年一月十五日。”
　　“今特从齐均处购置......”
　　这样的字据大概有十几张，上面都戳了齐班主的私印，买主姓名天孤星，应该是个江湖化名。
　　“奇怪。”南禺没忍住说了一句，“这些零零总总也有上百大洋，怎么过得这么拮据。”
　　确实，齐班主衣柜里清一色的棉短打，有几件像样的都穿身上了，地上的破布毯看不清原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值钱货，装了点灯却舍不得用，偏烧这呛人的煤油灯。
　　叶清影点点头，折好纸张放进包里，箱子下面再没别的东西了，不过她多留心眼瞥了一眼，倏地皱起了眉。
　　看成色，这箱子也放了几年了，这底下的黄绒布会不会太干净了些。
　　两人对视一秒，南禺曲起指节，轻轻叩了叩底部，穿来一阵沉闷的空饷。
　　叶清影勾了勾唇角，也没耐心找机关了，用天罪掏了个洞，发现了一本旧日记，扉页夹着一张旧照片，已经氧化得泛黄了，脸也不甚清楚，背后用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排字——“与庭生拍摄于金陵城门”
　　前面的内容多是在逃荒时记录的，大概就是一路上的艰辛，被谁家施舍了一口馒头，又被谁收留过了夜，今天街头卖艺挣了几块钱，与庭生吃了碗阳春面。
　　不过，直到扶风苑开门大吉那天，记录就戛然而止了。
　　叶清影捏着线装本，想了想，又从后面往前面翻，大概在三分之一处又找到了些文字。
　　1920年3月18日  天气阴
　　城门破了，长门街将军府又易了主，听说是因为天津卫的局势紧张，大不了是这个将军和那个元帅又起了内讧，一路殃及到南方来了。
　　说起天津卫，我就想到了兰愿，那孩子越发俊朗了，成天绕着庭生喊哥哥，兄弟俩感情真好。
　　不过，我不爱打听新长官的来路，更忧心的是米价涨了两倍，狗日的王八蛋。
　　1920年3月20日天气晴
　　雨连下了几天终于歇了，院儿里乱糟糟地长了许多草，忙活了一天，腰的旧疾犯了，疼得很，找郎中开了膏药，抓了几付中药。
　　庭生被新贵人招去唱台，傍晚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的，说要送兰愿去新式学堂，我记性越来越差，突然忘记了想要说什么，只应道好，盘算着明天自己去换药。
　　写这些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要问的，想问问新贵人是否有为难他，不过看样子是没有的。
　　叶清影念这些的时候，嗓音清冷，却让人身临其境，她顿了顿，抿着唇没继续。
　　南禺挑了挑煤油灯芯，问她：“怎么不念了？”
　　叶清影继续往前翻了翻，笼统看了一眼，“没什么东西，记流水账，新贵人几乎隔天来一次，每次扶风苑都高朋满座，兰庭生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南禺微微眯着眼，想起了在教堂里看见的旧报纸。
　　“谢瑾川，谢屹舟？”
　　“写的‘他’，应该是一个。”
　　但具体是哪一个呢，那两张脸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第87章 瑾川
　　暮色时分, 新贵人落座，点了曲《春闺怨》。
　　兰庭生水袖轻拂，戏台两侧垂着红绸布, 风把它搅乱, 洋洋洒洒地飘起来, 煞是好看。
　　按理说，齐班主应当亲自上前接待，但他却左右推诿, 一会儿头疼, 一会儿腰酸，寻了个由头往城东去了, 端茶送水的事儿自然就落在春花的头上。
　　“爷, 您的正山小种。”许知州捏着嗓子说道。
　　新贵人一袭青色长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别着链条, 微微颔首道：“放这儿吧。”
　　他虽应着, 却是连个余光都不曾给的。
　　不过许知州又不是真正的春花，不甚在意，转身欲走，裤脚却被轻轻扯了三下，低头一看，是只大脸盘儿的橘色小猫。
　　“喵。”橘猫简短地叫了一声, 端坐着看他, 湛蓝的眼珠子盛装着春色。
　　“哟，咪咪。”许知州把茶盘夹在胳肢窝下面, 半蹲着想挠它下巴。
　　橘猫抬头看他, 眼睛倏地成了竖瞳, 对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就是一爪子，留下三道浅浅的红痕。
　　许知州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瞪着它，默了片刻，忽而起身说道：“爷，这是东家亲自吩咐的。”
　　那人微微挑眉，才有了兴趣，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许知州抠了抠手，颇为苦恼地想了想，道：“这是新出的青团三味，只您这桌有。”
　　男人的眼里闪过喜色，视线在左右邻桌间逡巡，还把小吃单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唇角扬着笑，抿了口清澈的茶汤，一口一口将青团送下了肚。
　　许知州下意识皱眉，至于吗，又没人和你抢，这他娘看着都噎。
　　乌启山单手也把炉火照看得很旺盛，几案边七八个铜炉排得整整齐齐的，咕嘟咕嘟冒着烟儿，几个伙计忙着来回换水。
　　唐音从小厨房端了盘糕点，黑着脸一屁股坐在灶前面，两具腐尸脸贴脸靠着，脚上磨起了骨头渣子。
　　“嗯？”乌启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唐音止不住叹气，咬了口蜜汁藕，“刚才跳进来只猫，把新出炉的一锅青团全踩扁了，我还打算尝尝来着。”
　　她寻思着，民国时期的野生艾草应该会香一些。
　　橘猫沿着屋檐漫步，纵身一跃跳进东厢房的窗户，乖巧地趴在南禺脚边，青烟弥漫，摊成了张白纸。
　　南禺倏地睁开眼，抚平了纸张上的折痕，说道：“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兰愿一个劲儿点头，倾身下来，围着白纸转圈圈。
　　“偃术也能引傀吗？”叶清影好奇地瞥了一眼，又立马收了目光。
　　白纸在南禺的手下仿佛生了智，三两下就成了只振翅欲飞的青鸟，真是栩栩如生。
　　她眨巴眨巴眼睛，轻笑道：“偃术以假乱真，却是死物，只能供以驱使，并不能引傀。”
　　牵丝术，可入识海渡灵，偃术师，操控机关工具，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
　　南禺没问她怎么记得偃术，叶清影也没问她如何懂得偃术，两人之间静默不语，纷纷盯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跃跃欲试却又心不在焉。
　　兰愿扑腾累了，把粉气球当做摇摇椅，把塑胶皮摩挲得吱吱吱响。
　　叶清影手里摊着一页纸，那是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不过不是她撕的，是齐均自己撕的，上面用朱红色的毛笔潦草地写着——“伤风败俗，有违纲常。”
　　接着是整篇整篇的“该死”，赤红色的，像在画符箓一样。
　　“齐均刚才神色匆匆地出去了，再等等吧。”南禺语气不慌不忙，似乎并不着急从井里回去。
　　叶清影点了点头，伸手把箱子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宝、宝贝......”兰愿见状趴她肩膀上嚎，说话又不利索，着急起来声音又尖又刺耳。
　　“怎么了？”叶清影皱了皱眉，冷冷道：“不要捣乱。”
　　气球被一指弹到梁柱上，又慢悠悠落下来，兰愿依旧不放弃，嗓音嘶哑道：“宝贝！”
　　这是头一回这么清晰的发音，倒把两人惊住了。
　　叶清影突然想起了藏在教堂休息室厕所马桶里的东西，她们从里面一路逃出来，中间疗伤休整，又急匆匆跳了乾元镜的结界，竟然都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眼。
　　“是这个。”南禺掌心躺着个细长条状的东西，外面用胶皮和油纸包裹的很好。
　　叶清影将黄铜箱子打开，把日记本，绒布，收据，账本，照片依次放了回去，咔哒一声合上暗格，果然能将兰愿口中的宝贝恰到好处地塞进去，连弯曲的弧度都很合适。
　　“嗯，宝贝！”兰愿兴高采烈地跳了两三下。
　　南禺知他在讨糖吃，顺手又摸了几颗送进去。
　　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里面几张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沁出了深褐色的痕迹，叶清影打开的时候，一股刺鼻的臭味猛朝面门袭来。
　　她捻了一点在鼻尖嗅了嗅，厉声道：“是芙蓉膏。”
　　芙蓉膏是烟膏的雅称，这玩意儿极其容易上瘾，是外面传进来的洋玩意儿，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怪不得入不敷出，账本上如此高昂的添置费用，原来都拿来买烟膏了。”南禺讥讽道。
　　在牛皮纸的夹缝中，她找到一张泛黄的纸张，好多字都模糊不清了，但有些字对着煤油灯还能依稀可辨。
　　“请假条......兰愿.......民国十一年三月十五日......兰庭生.......”
　　叶清影咂摸片刻，突然反过来，问兰愿：“你失踪那日是不是三月十五号？”
　　既然把假条藏得这般严实，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兰愿沉默了很久，脸色狰狞地呲了呲牙，然后垂着头又哭又闹。
　　不肖他正面回应，两人已经知晓答案了，但十五号既然告了假，为何最后残魂又出现在学校的休息室里？
　　南禺又把日记反复研读了几遍，专挑着有记录兰愿的篇幅看。
　　“那孩子越发俊朗了，成天绕着庭生喊哥哥，兄弟俩感情真好。”
　　“庭生说要送兰愿去新式学堂。”
　　“兰愿读了两天书就不去了，说要学唱戏，庭生勃然大怒，我却觉得高兴得很。”
　　“最近兰愿在抽条，太瘦了，不好看，教人心疼得很。”
　　“......”
　　诸如此类的话，看似句句关心，但南禺却越发觉得这些文字诡异，只凭直觉，这齐均很喜欢兰愿，可捡来的孩子，到底非亲非故，这喜爱未免过于突兀了。
　　外面暮色正浓，兰庭生演完了最后一曲。
　　“好！”台下有人拍手叫好，但碍于新贵人压着，称赞声也只是零零散散的。
　　兰庭生挥了挥衣袖，往台下福了福，抑着不匀净的呼吸，忐忑不安地望着下面。
　　男人缓缓起身，星眸明亮，扬起下颌，线条明朗，含笑道：“庭生果真厉害。”
　　“好！”又有人叫好，不过这次可是哄闹得很。
　　兰庭生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十分好看。
　　今日的扶风苑也该寂静了，伙计们都在收拾桌椅板凳，唐音和许知州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手里的杯盏端起来擦了七八十次了，眼睛一直往门口瞄。
　　兰庭生妆发未卸，晚风轻拂，显出不堪一握的腰肢，“瑾川，金骏眉可是今年的新茶。”
　　“怪不得。”谢瑾川沉吟片刻，扶了扶金丝眼镜，颇有些贵公子的味道，哪像个杀伐果断的统领。
　　他说：“我一下午喝了两壶，饱得不得了。”
　　听见他这样讲，兰庭生哭笑不得：“那看来你是真没喝了，我吩咐人给你泡的正山小种，金骏眉还要去山上现采才行。”
　　谢瑾川兜不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赔笑道：“那我明日来，你给我准备金骏眉。”
　　兰庭生敛了笑，眼皮微垂，“就要走了？”
　　初春的早晚温差大，傍晚还有些寒冷。
　　“是。”谢瑾川抖了抖外套，披在肩上，眉目温柔，“我偷跑出来的，屹舟该骂了。”
　　一片落叶悄悄落在他肩头，兰庭生伸手拈了起来，侧身让开了路，“我明日等你。”
　　谢瑾川颔首，消失在了巷口。
　　兰庭生驻足许久，眉目温和，拿了件披风就准备出门了。
　　南禺站在松柏树下，仰头问道：“天色已晚，东家妆发未卸，是要去哪里？”
　　兰庭生顿住了脚步，倚在门框上默不作声，良久之后才抬头，眸子里水色荡漾，轻声道：“铁锤，你不懂爱茶之人的心，我自然是要去买金骏眉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门了，甚至是小跑着离开的。
　　这晚，扶风苑的两位主人都未曾归家。
　　第二日，兰庭生依旧是准备唱《春闺怨》，可是左等右等，仍旧不见谢瑾川的身影。，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迎来长门街那位的消息，说是有事耽搁了，下次一定当面赔罪。
　　南禺和叶清影一行人也未曾有离开结界的打算，每天做着重复的事，几人都新鲜，也不觉着累了。
　　第三日，谢瑾川依旧失约，托人带了消息。
　　第四日，谢瑾川没来消息，而齐均则趁着月色匆匆赶了回来，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第88章 偷窥
　　“啪！”西厢房的窗户被砸了个大窟窿, 里面的两人僵持不下。
　　一群人挤在窗外的小竹林里偷听，脑瓜子一个叠一个，一整排的尸体立在各自身后, 提着嘴角狞笑。
　　微凉的晚风拂过, 竹叶沙沙作响, 似是低声泣语，那画面足以拍个午夜惊魂了。
　　唐音捶了旁边人一下，压着声音骂：“我隔夜饭都快让你挤出来了。”
　　许知州被打得耳鸣, 偏又挤了挤, “操！你该减肥了！”
　　他这番操作，倒是给乌启山极大的活动空间。
　　南禺仰着脸,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才问道：“在说什么？”
　　叶清影闻言低头，鼻尖刚好擦过一处温软，愣了愣, 脸上腾起火热, 说：“什么都还没讲。”
　　齐均仅仅是取出信封里的一叠照片，兰庭生便忍不住发怒了，看来这并不是头一遭。
　　她刚说完，便听见一阵轻笑。
　　南禺把掌心搁进她手里，凑近咬耳朵，说道：“那你陪我去看看。”
　　她刚说完, 叶清影便立刻明白了, 握紧她的手，眼神聚焦在窗户纸上的某处。
　　唐音被说胖, 这对靓丽的都市名媛来说, 简直就是挑衅, 伸手拽了拽他的耳朵，低喝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打他。”
　　“？”乌启山无辜地抿了抿唇。
　　许知州脸一下就黑了，转头说道：“往我后面靠靠。”
　　语气特别凶，乌启山很惊异地看着他，没动，无奈被催了好几次，最后托着断手不情不愿地躲在了后面。
　　“哼！”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偏过脸去。
　　乌启山：“......”
　　妈的，幼稚鬼。
　　“喵。”橘色小猫从门头上跳下来，沿着小竹林边的墙头慢悠悠踱步，轻轻一跃跳到了破了洞的窗户边上。
　　唐音对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没什么抵抗力，忍不住伸手捏了下橘猫的脸盘子，激动道：“好可爱啊。”
　　许知州脸上一喜，心想：老狗比，你完了。
　　这他妈可是南姐姐这位老祖宗。
　　“唧唧——”竹叶上蹦下来一只虎皮鹦鹉，浑身雪白，尾羽是蓝色的，眼睛里精光闪过，啄了几下唐音的手，戳破一点皮。
　　唐音脸上猥琐的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又倏地变了脸色。
　　“喵。”橘猫低低地叫了一声。
　　鹦鹉哆嗦了一下，居高临下地瞪了唐音一眼，随即跳到了橘猫脑袋上。
　　“瑾川？”兰庭生突然急匆匆地打开了房门，门外空荡荡的，冷风一吹还有些萧瑟。
　　几人立即噤声。
　　他眼睑微垂，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喵。”橘猫踩着落叶走到他面前，扬起了脖子，软乎乎的脑袋上停着一只鸟。
　　兰庭生和它对视，倏地想起曾经见过，展颜一笑，问道：“你是瑾川养的猫？”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野猫都是活不下来的，前几日唱戏时，曾瞥见瑾川抱过这只猫，想想该是家养的。
　　齐均从里面追出来，小臂上挂了件素色披风，说：“那件事你再考虑考虑。”
　　兰庭生拒绝了他递过来的衣裳，独自抱起猫走了进去，冷脸道：“这件事不必再说了。”
　　“男婚女嫁，表叔都是为你好。”齐均面露难色，又拿起那叠照片，从中捡了个相貌端庄的，“你看我特地去城隍庙求了三天，你好歹选一选，我好歹有话搪塞媒婆。”
　　“不选。”兰庭生垂眸顺了顺猫毛。
　　“你看看。”
　　“不看。”
　　虎皮鹦鹉跳到桌子上，贴着煤油灯啄了啄旁边的日历。
　　齐均的大辫子盘在脖子上，瓜皮帽上都沾了灰，鞋底更是不必多说，厚厚一层泥，嵌着被碾碎的花瓣，显然是连梳洗都没来得及。
　　“你......”齐均顿了顿，叹口气道：“是不是有中意的了？”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灯烛噼里啪啦地炸火星子，兰庭生眼皮微颤，轻轻“嗯”了一声。
　　齐均仿佛是失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摇摇椅里，挤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明天死了，你也不改主意？”
　　兰庭生的手倏地顿了顿，说道：“表叔渡忘川河的时候，庭生定然是紧随其后的。”
　　“可兰愿那孩子，才十几岁。”
　　齐均失魂落魄地回了东厢房，兰庭生也不曾入眠，一直呆坐在床前，橘猫和鹦鹉便一左一右趴在他腿上。
　　半夜，约莫三更天时候，扶风苑的后门闪过一道人影。
　　谢瑾川破门而入的时候满脸疲惫，捏着眉心说道：“庭生。”
　　兰庭生浑浑噩噩地抬头，睁着眼睛看了几秒，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呢喃道：“谢瑾川。”
　　“嗯。”谢瑾川关上门，脱下沾满风霜的外套。
　　“谢瑾川。”他又唤道。
　　“是我。”谢瑾川走到他跟前蹲下，脸庞映衬着昏黄的烛火，“对不起，这几日失约了。”
　　他又想到了些不愉快的事，脸色沉了下去。
　　兰庭生拉过他的手，轻揉着太阳穴，微微侧脸，“瑾川，很晚了。”
　　意有所指，谢瑾川避开了视线，转头看见了桌上的照片和囍字，沉声道：“又有人来做媒。”
　　兰庭生没答话，只是摩挲着他下颚青色的胡渣。
　　“庭生，有中意的吗？”谢瑾川像是被他的呼吸烫到了，眼神闪躲，不肯安分地任他抚摸。
　　兰庭生摇摇头，薄唇轻轻含住他的名字，念道：“吻我吧。”
　　“啊——”窗外一声沉闷而又短促的急叫。
　　唐音三人栽倒在地，屋内的动静只是顿了一下，伴随着一声狗叫，继续高昂了起来，里面的人在喘息。
　　“这...这也太奔放了。”许知州红着脸扭扭捏捏。
　　唐音清了清嗓子，笑哈哈道：“男欢女爱，呸，男男欢爱嘛，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乌启山垂着头一直没说话，但粗喘的呼吸揭露着心绪不宁。
　　屋内，橘猫和鹦鹉直接僵住了，可怜就蹲在床边，只得等后半夜动静小了才从哪窗口跃出来。
　　等到后半夜，许是这个场景太过于刺激，乾元镜的结界也开始有了波动。
　　一行人匆匆来到东厢房后面，南禺脸还有些烫，吹吹冷风好了许多，“乾元镜能溯通阴阳，也破坏了阵主的游戏规则，他应该是发现了，结界要破了。”
　　话音刚落，漆黑的夜幕如同玻璃皲裂开蜘蛛碎纹。
　　几人不敢再耽搁，抱着各自占身的腐尸纵身一跃，清凉的水侵入肺腑，又在鼻尖拢出花香和雪气，又接连试了几次那种晕头转向的感觉才逐渐消失。
　　爬上来的时候，又是一个白昼，扶风苑更加破败了，没落雪，换了个季节，长了许多杂草。
　　几人冲进西厢房，转过漆黑的走廊，进入灵堂，上面的无字牌位均缓缓出现了名字，兰愿，齐均，兰庭生，谢瑾川，谢屹舟，整整齐齐地摆放成一排。
　　许知州脱力，一脸怔松道：“都死了。”
　　“看来我们利用乾元镜让他有了危机感，把故事剧情按了快进键。”唐音皱了皱眉，掌心在唇边拢成一个小喇叭的形状，喊道：“废物，有你这么设计密室逃脱的吗？！开下一扇门的钥匙呢！”
　　“这也行？”乌启山凝眸道。
　　结果，整座灵堂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长串的钥匙从兰庭生的牌位后面掉了出来。
　　其他人：“......”
　　“原来是我们没搜，第一次玩没什么经验。”许知州讪笑道。
　　“所以，是他看你们太蠢了，便伪装成蔺青来送钥匙的。”叶清影面无表情道。
　　叶队，是我们！我们！你可真能往外摘！
　　唐音突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南姐姐才阻止我，只用了定身符。”
　　——“定身符即可。”
　　好帅啊！唐音突然像被下了降头似的，一脸崇拜。
　　众人突然感觉到周身发凉。
　　南禺呆了好一会儿，突然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像是得了趣，眼睛里都是笑意，“不是，因为npc不能随便杀，否则会导致副本场景崩塌。”
　　就像教堂副本一样，乌启山被附身充当npc，叶清影将他敲晕带回来，没了他的支撑，整个场景自然就崩了，并不是南禺业火红莲的功劳。
　　叶清影脸有点红，像刚被人调戏了，她拾起钥匙，径直走向了那六扇门。
　　“按照布局人的思维，应该是想让我们一人进一扇门，做单人任务。”南禺轻轻啧了一声。
　　不过不知道蔺青怎么得罪他了，竟然在进灵堂之前就被扔了进去，还有乌启山，过了白山寺的单人任务不说，还被拉去当了npc。
　　所以，找到蔺青才是重中之重。
　　这次，南禺还是没打算分开走，她拧开了所有门，教众人原地呆着，自己则和叶清影去探路。
　　待全部摸清楚了，她指着一扇门道：“这里通往长门街将军府。”
　　“老规矩，我和阿音殿后。”叶清影说道，她为了谨防意外发生，给每人的手腕上都套了牵丝。
　　最后的结局还是一行人走一起。
　　突然，整个空间咚咚咚响了三下，惊得人耳膜刺痛。
　　“这...怎么了？”许知州小心翼翼地问。
　　南禺不甚在意地理了理袖子，冲着虚空挑衅道：“生气也没用，你拦不住我。”


第89章 张宅
　　推开门进去, 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就到了？”许知州伸手碰到了粗粝的墙壁，有点茫然地回头。
　　轻轻敲几下, 传递回来的是沉闷的空响, 更像是搭上了一叶扁舟, 四周空空荡荡的。
　　唐音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确定道：“应该...没有吧。”
　　忽地，凭空响起了滋滋啦啦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接着是一阵交谈。
　　“谁？！”乌启山冷声道, 本能地摸了摸后背，却握了空。
　　许知州看不清, 但感觉到落肩膀上的那只手重了, 就能浮现出那人不爽皱眉的样子，于是自个儿心里也有点不舒服，就感觉烦得很, 提不起劲儿。
　　“长门街将军府, 以前可是货真价实的将军府，听说还是奉命敕建，现在嘛，得，什么三教九流都敢搬进去住。”
　　“怎么着？又换主子了？”
　　“怎么说又啊，新军入城, 这不是金陵城的老传统了嘛, 也不知道这谢家兄弟八字硬不硬，守不守得住这老宅子。”
　　“难说哟, 我有个亲戚在天津卫, 倒是听说过这号人物, 谢家祖上干的是下三门的勾当，刨人祖坟多损阴德啊，把父母亲族都克死了，起事后被编入了正规军，从北方杀到南方，也算闯出点名气。”
　　“纵马横刀谢双杰，英雄莫问出处嘛。”
　　这段对话说完，其余的声音湮灭在嘈杂的忙音里。
　　唐音听完有些无语，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搁这儿搞语文听力，是不是还要发张卷子啊？”
　　话音刚落，虚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似是被气得急了。
　　“唰”一声，眼前亮起一簇晃悠悠的火苗。
　　所有人绕着周围看了一圈儿，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密闭的小木屋里，正中间的烛台下面压着一张纸。
　　唐音离那儿最近，伸手就勾到了，那就是一张普通的A4白纸，打印机里最常见的那种。
　　她募地松了口气，涌上来的是被捉弄的愤怒，冲着天花板骂了句“傻逼”。
　　“啧啧，多脏啊。”许知州撇撇嘴。
　　南禺微微颔首，默不作声地记下了。
　　没想到，那张白纸皱了皱，缓缓凝出两个鲜红的大字——“反弹”。
　　“呵。”唐音感到很愤怒，鼻腔里蹿出一股粗气。
　　随即，“哐哐”几声重响，小木屋地板上破了个大洞，火苗瞬间熄灭了，一股股强风灌进来，底下似无尽深渊。
　　“小心一点。”叶清影叮嘱道。
　　左侧传来铁链绞动的异响，“咔”一声，小木屋左摇右晃，似贴着粗糙的石壁缓缓上移，风也越来越冷冽。
　　合着这就是个电梯？
　　唐音很认真地问她：“极乐有二楼？”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失重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嗯。”叶清影点点头，没站稳晃了一下，蝴蝶骨上贴上温热的手掌，她扯紧了指尖的牵丝，补充道：“我租了五层楼。”
　　这可是市中心人民公园对面的商业街！真就是壕无人性！
　　唐音笑了，也不知道被困了多少天，房租照给，这不得赔死。
　　兰愿一路都很暴躁，不停拿脑袋撞气球，越是靠近长门街将军府，他越是不安。
　　他这个gps导航的反应如此强烈，南禺几乎可以确定兰愿的失踪和将军府脱不了关系。
　　人对未知都是恐惧的，特别是小木屋里又黑又暗，再不发出点动静，就更诡异得可怕。
　　许知州绞尽脑汁想找些话聊，撩了撩遮眼的头发，问道：“找阵眼这事儿，你们有头绪了吗？”
　　“有啊。”唐音毫不犹豫地回道。，
　　许知州面上一喜，凑过来听，“谁啊？谁啊？”
　　“兰愿吧，或者是齐班主，目前看就是这样。”唐音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噗——”正巧这时，兰愿在旁边翻白眼啐口水。
　　许知州吓了个激灵，头疼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半吊子，如果真的是兰愿的话，这一路跟那么久，我们根本活不了。”
　　“你爱信不信。”唐音耸耸肩。
　　“因为阵法里面的怨气很重。”叶清影垂着手，眸光微凝，想起了进扶风苑之前的那个“L”型走廊，那两个面目全非的怪物突然出现，也许是有征兆的。
　　“哦。”许知州似懂非懂地应了声。
　　换句话说，谁死得最惨，谁的怨念最重，谁就有可能是布局之人，不过所有人都死了，还要把死因调查清楚才行。
　　不过，叶清影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这时，小木屋往上跳了两下，金属链条摩擦的声音逐渐尖锐，缓缓停下来的时候，“唰”那盏烛火又亮了起来，而地上的大窟窿也不见了。
　　她的眼神很冷，手里的牵丝凝结成锋利的剑刃，几乎要将整个木屋搅碎。
　　叶清影的身后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凌乱的牵丝，另一端绑着几个布娃娃，仰起头冲着她咧嘴一笑，而蝴蝶骨上贴着的“手”，仅仅是个热水袋而已，早已经凉透了。
　　她拧着眉，凝视着缓缓开启的房门。
　　入目是一扇古朴厚重的大门，黄铜门环上雕刻着狮子头，门柱上有龙纹盘旋，确实一顶一的气派。
　　叶清影冷了脸，拽紧牵丝振臂一甩，四个白脸红唇的布娃娃被钉入了朱红漆的大门里，身子没入半截，留了个摇摇欲坠的脑袋。
　　兰愿唧唧哇哇地胡乱撒泼，从粉气球里伸出黑雾，攥着糖纸问她要糖吃。
　　她直接将他打晕了。
　　“谁啊？”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来人佝偻着背，握着把大笤帚，头发黑白掺半，青白色的眼珠子，是个瞎子。
　　叶清影的不爽都写在脸上了，等对方又问了一次，才开口道：“我找人。”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隔了十米远都能听见。
　　他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嗓子里的音都含混不清，“你找错了，这是长门街将军府。”
　　叶清影的目光扫过他指缝间的老茧，冷声道：“我找谢瑾川。”
　　那人愣了一下，又笑着重复：“你找错了，这是长门街将军府。”
　　说罢，刚才还模糊不清的匾额出现了两个大字——张宅。
　　门阖上了，并未让她进去。
　　天上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几片枫叶，然后晒太阳，打雷，下雨，吹风，各样的天气都来了个遍。
　　这他妈就是挑衅。
　　叶清影弯腰，拾起了几片落叶，几十道破风声响起，和噼里啪啦地碎裂声交叠在一起，朱红漆大门被戳成了筛子。
　　“你再试试。”她轻声道。
　　天幕狠狠地抖了两下，啪嗒摔下来一个灯泡，在她脚边碎成了玻璃渣渣，新换的太阳更加炽热。
　　嗯，应该是把节能灯换成了户外大灯。
　　枫叶在墙上摆成一个箭头，指着底下一个半人高的狗洞，然后又变幻成了一轮弯月。
　　叶清影出奇地冷静，翻了翻手腕，“你让我等晚上钻狗洞进去。”
　　风一吹，枫叶便散了。
　　“砰！”一声巨响，蜿蜒转折的石砖院墙轰然倒塌。
　　作战靴厚实的胶底踩断了“张宅”两个字，叶清影神情冷酷，拍了拍肩上落的灰。
　　“噢，我不钻。”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花坛旁摆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还有毛瑟步/枪，整整齐齐地倚在墙边。
　　院中间临时搭了台，垂下两绺红绸，濡了鲜红的血，在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咳咳。”还是那个见过一面的老者，拿着扫帚缓缓走出来，胡须上沾了粘稠的红，直愣愣地说道：“你好无礼，我都说了，你找错了。”
　　“呃——”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汇成一股黑旋风横冲直撞。
　　是尸兵，足足有百人，她进扶风苑之前已经领教过了。
　　他们四肢着地，皮肤溃烂生蛆，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在地上爬行，血淋淋的枪伤遍布身体各处，火药威力太猛了，有的子弹飞偏了，打落了半拉脑子，红白混杂的脑花咕嘟咕嘟往外冒，像漏油的鸳鸯火锅，臭得人作呕。
　　叶清影砍掉了一个尸兵的脑袋，扔在脚边，那嘴里还在喃喃：“救救我！”
　　她一跃而起，落在了主厅的屋顶上。
　　尸兵在原地彷徨，老者高呼一声“房顶”，又前仆后继地涌上来。
　　所以，这就是让晚上来钻狗洞的原因。
　　“噗嗤”，刺破血肉的声音。
　　叶清影擦了脸颊上飚的一抹血，转身一瞧，尸兵的心窝子都给桶碎了，肠肚黄水淅淅沥沥淌了一地。
　　“叶队，这里！”许知州趴在后院银杏树上冲她招手。
　　叶清影纵身一跃，跳进了后院，拽着许知州的衣领子就钻进了一处空屋，靠着门噤声待了一会。
　　“呃——”几个尸兵在走廊边爬，特别是她靠着的门，一直在那儿嗅。
　　“唧唧——”虎皮鹦鹉叫了几声，引得尸兵又蜂拥扑过去。
　　“诶，这鸟我怎么好像见过。”许知州抠了抠脑袋。
　　叶清影松了口气，眉心紧蹙，急声道：“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许知州十分颓丧地摇摇头，“我把将军府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她们难不成还能上天入地。”
　　短短一个小时，能做这么多事情吗？
　　叶清影想到了这个问题，“你来多久了？”
　　“我只能数月亮，大概十天了。”许知州叹了口气，说到一半又有些难以启齿。
　　叶清影冷脸看他。
　　“我、我坐花轿进来的。”他支支吾吾道。


第90章 地下
　　这么说, 南禺又不见了，可能独自走了很久。
　　叶清影很不舒服，心口阵阵钝痛, 她回神的时候, 许知州皱着张臭脸。
　　“乌启山没跟着你吗？”她问道。
　　许知州脸一下垮了, 有气无力道：“没有啊，我都说了一个人没找着。”
　　叶清影卡了下壳，脱口而出：“那你要嫁给谁？”
　　许知州：“......”
　　这脑回路, 真牛, 不愧是业界广泛流传的杀神，不懂得婉转点儿。
　　他憋气憋得脸都红了, 拉高了音调：“跟花轿的老妈子说的是要嫁给谢将军, 我哪知道是小谢将军，还是大谢将军。”
　　叶清影沉默不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讲。
　　“我头上遮着盖头呢, 被搀着进了屋, 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什么吹拉弹唱锣鼓喧天也没有，后来，我就到处翻，就找到了些旧报纸。”许知州从兜里掏出厚厚一摞报纸递给她。
　　上面无一例外印刷着谢家兄弟俩相似的脸，记者大肆称赞双杰的壮举, 一路南下的军功, 拍马屁的功力可见一斑。
　　不过笼络民心的目的达到了，至少方才在电梯里的画外音里, 金陵城的百姓对草莽出身的两人多是佩服的。
　　叶清影垂首翻了翻, 报纸是周报, 每月发行四版，一九二零年三月十一的报纸开始讨论军情，小道消息分析了新军的武器装备，谢家军是从天津卫下来的，隶属于东北军，最是富裕阔绰，统一装配的是七九毛瑟步/枪，不像其他杂毛军，武器都是打胜仗俘虏来的，各国进口的都有。
　　三月二十五日的报纸已经开始称赞谢瑾川和谢屹舟两人的善举，广开粮仓，发放救济钱粮之类的。
　　倏地，她蹙了蹙眉，问道：“你是不是弄丢了一张。”
　　“那不能。”许知州给手指蘸了口水，搓了好几次，“我保证一张不落。”
　　“三月十八，三月十八。”叶清影一眨不眨地盯着日期，突然抬起头，“报纸最开始在哪儿？”
　　“最里面那间房的衣柜里。”许知州战战兢兢地指了指。
　　叶清影：“带我去。”
　　她刚才突然想起来，三月十八的报纸已经出现过了，就在教堂休息室沙发缝隙里，兰愿把请假条，烟膏以及报纸全部藏起来，他连接起了扶风苑和将军府。
　　休息室并不常用，如果，兰愿是故意躲在那儿的呢？他被做成人彘，残魂不全，很难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潜意识是逃向了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就意味着，纸扎人可能是兰愿自己做的，销毁1922年3月15日的请假条，是为了假装自己还在学校里读书，销毁烟膏，是在害怕齐均，所以他宁愿呆在学校也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也很好解释了。
　　兰愿的不甘和怨念，将残魂反复困在三月十五日。
　　许知州躲在厕所里，乾元镜不小心连通了阴阳，生生将他唤醒，所以才有那么多纸扎人，每多一个，就意味着他重复过了一天。
　　后来，因为记忆错乱，可能也听齐均说多了“宝贝”，便又将自己执意销毁的东西当成了藏起来的宝藏，报纸有可能是他不小心带出来的，也有可能是想永远记住这张脸。
　　“变态！”许知州愤愤不平道，“还什么‘那孩子愈发俊朗了’，“教人心疼”，齐均这糟老头子不会是有恋/童/癖吧？！”
　　叶清影沉默不语，心里也有所猜测。
　　许知州一路都在骂，差点招来了巡逻的尸兵，“这东西刚来是没有的，前两天突然出现，追着活人啃，跟丧尸围城似的。”
　　“就这里了，我刚嫁人，呸，刚来的时候就是这间屋。”许知州迅速落了门锁，松了口气。
　　这间屋子被翻得很乱，新娘的喜服，燃烧的红烛，窗户上的“囍”，将军府的喜事仿佛和外面格格不入。
　　叶清影径直走向了红木衣柜，打开柜门迎面就是一股腐朽气，“你有没有碰过里面的东西？”
　　许知州思量了一会儿，说道：“就打开看了一眼，就没翻过了。”
　　两层的小衣柜，东西一览无遗，上面放了两床薄被，挂了几件深色西装，空空荡荡的。
　　“给我一张黄表纸。”叶清影松开眉头。
　　“哦。”许知州从内裤兜里掏了一叠，财大气粗地展开，“你要哪种？”
　　“没画过的。”叶清影怔了一下，偏过头叹了口气。
　　火舌舔舐得很快，不大会儿，黄表纸就被烧成了灰烬，她又将粉末碾地更细碎了些，捧着轻轻一吹，痕迹便显现出来了。
　　本来衣柜里覆了一层薄灰，看不清干净的地方，但再铺一层灰上去，常被摸的地方不仅颜色浅一些，也因为沾了皮肤的油脂，也更明显。
　　衣柜板材嵌得严丝合缝，一块漆面有指纹，又乱又多，叶清影稍一用力，便按进去寸长。
　　“咔哒”机关搭上扣的响动，衣柜底部原是空的，露出个四四方方的通道，有青石步梯往下延伸。
　　还真是上天入地了。
　　“喂——”许知州对着叫了一声，回音阵阵。
　　滴答，滴答，滴答，叶清影还闻见了一丝腥气。
　　支撑地下室的石柱上刻着盘旋的龙，浮雕的工栩栩如生，尽管是死物，也能感受到摄人的压迫感。
　　“谢瑾川在金陵才呆了几年啊，怕造不出来这么大的地下室吧。”许知州感叹道。
　　“两年。”叶清影轻声道。
　　“啊？”
　　“谢瑾川的军队配备的是七九毛瑟枪，是毛瑟1898长步/枪，去教堂的路上有具尸体，手里端的是1888委员会步/枪，将军府院子里摆的也是这种，这根本就是两拨人在火拼。”
　　1920年3月18日破城，1922年3月15日火拼，差几日便是两年，外面的匾额已经换成张宅了，很显然谢双杰输得彻底。
　　“三月十五日这天真他娘忙啊。”许知州感叹道。
　　长廊道的两侧也雕刻着九龙戏珠的花纹，及其精湛漂亮，许知州都感觉那龙的眼珠子在跟在他俩一起动。
　　走到尽头，分了三条岔路。
　　许知州一时踟蹰不前，问道：“叶队，这...走哪儿？”
　　周遭一下陷入了寂静。
　　“听GPS的吧。”叶清影忽然说道，转头看向了粉气球。
　　“阿嚏！”兰愿的残魂缓缓地醒过来，刚睁眼的时候还有些懵懂，能看出那张脸庞原来的清俊模样，再缓了几秒，突然尖叫起来，直接撅了过去。
　　“卧槽，魂也能被吓晕。”许知州感叹道。
　　苏合香里添了生犀香、冰片和麝香，还有其他一些提神醒脑的东西，叶清影打开瓶口放进球里，又把兰愿的魂给熏醒了。
　　叶清影举着他到左边第一条岔路。
　　“啊！”
　　第二条岔路。
　　“啊！！”
　　第三条岔路。
　　“啊！！！”
　　“走这里。”叶清影把药瓶木塞塞好，放回衣服内衬里面，然后面无表情地选了第三条路。
　　许知州都看呆了，强装镇定地搓搓手臂。
　　要比真变态，齐均还是差点火候的。
　　叶清影走了一截，明火咒的火光还没跟上来，她转头看了眼惊疑不定的许知州，问道：“走不走？”
　　“来了来了。”许知州提了口气，抬脚冲了进去。
　　越往里面走，腥臭气越浓厚，伴随着浓烈的尸体腐烂的味道，直击脑门。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按着地面上的建筑物来看的话，应该是将军府的东南角边上了，其间她们找到多个耳室，放了些不值钱的陶罐古钱币，更多的是些生了锈的朴刀。
　　“我怎么觉得这里头这么像个墓啊。”许知州说
　　不过皱着眉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叶清影走得快不耐烦了，尽头倏地出现了，还有昏黄的烛光。
　　“找到了找到了！”许知州仰天长啸一声，乐颠颠地冲进去。
　　叶清影停了一下。
　　“呕——”许知州爬着出来，撑着墙壁吐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敲敲大家的门，出来聊天！


第91章 缝合
　　土炕里加了把柴火, 砧板上的血肉红亮，火堆噼里啪啦冒星子，燎到两排整齐悬挂的残肢, 滋啦往外滴油, 油腻的肉香混合着腐烂的尸臭, 融合成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味道。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叶清影见到了更多的人彘。
　　“呕——”许知州小脸苍白，忍着恶心看了一眼, 又猛地捂住了嘴, “这杀千刀的老贼，真...他娘变态啊...”
　　叶清影没理他自言自语, 抄起块大石头砸了过去, “咔嚓”一声，陶制大肚酒缸破了洞，里头泡的不是酒, 而是刺鼻粘稠的尸水, 溅到柴火堆上，腾起了几缕白烟。
　　她突然问道：“这堆火谁点的？”
　　许知州机械地扭过脖子，头皮一下炸开了，喉结微动，小心翼翼地缩回了手。
　　“想走？”叶清影似笑非笑地问。
　　许知州忙点点头。
　　“不打算救人了？”叶清影头也不回地说道。
　　许知州怔怔地看着，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又摇摇头，竟主动走到前面开路, “切, 小爷一出手能把它们全收拾喽。”
　　叶清影望见了他眼底隐约的光, 莫名有种孩子大了的感慨，扔过去一把刀，说道：“那都靠你了，少爷。”
　　“哪儿来的刀？”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来。
　　叶清影掰了下他的脑袋，语气波澜不惊，“往右看。”
　　一架木床掩映在珠帘后面，薄刃的手术刀已被锈蚀，淡蓝色的床布残留着斑驳的痕迹，两颗眼珠子从骷髅头眼眶里掉出来，骨碌一转，似在聚精会神地盯着这边。
　　许知州咕噜咽了口唾沫，不敢再仔细瞧，闭着眼睛往前走了。
　　里面的环境好很多，虽然还是潮湿得很，但一看就是有人经常住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咔——”一声脆响。
　　“谁？！”许知州腿肚子一软，以膝盖为轴，拧转身躯，尖刀猛地丢掷出去。
　　南禺垂眸盯着夹在指缝间的那把刀，意外地挑了挑眉。
　　“南姐姐！”许知州松了口气，心里一喜。
　　叶清影就站在光线交汇的阴影里，抿着薄唇，指尖捏着手腕的嫩肉，都掐红了。
　　“乌启山！你给老子出来！”许知州踮起脚，视线略过南禺往后面望。
　　“我一个人。”南禺侧了侧身。
　　许知州瞬间蔫了，恹恹地应了声“哦”，又急忙追问道：“南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南禺沉吟了一下，红唇轻启：“差不多有十五日了。”
　　许知州点点头，一看表情就是在放空，什么都没想。
　　南禺眸光闪烁，似笑非笑，“我跟在你后面的。”
　　许知州忽而脸色爆红，扯了扯手指翘起的死皮，疼得龇牙，“那、那你不是看见我、我——”
　　“嗯，很不错，喜服很合身。”南禺虽是说着，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向他身后。
　　那是不是意味着别人也能看见？！啊啊啊！！爷的一世英名！
　　许知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过来。”南禺摩挲了下指尖，沉声道。
　　叶清影慌了下，找不到理由拒绝。
　　这人本来就长得好看，光还是侧打的，鼻翼的阴影显得五官更加立体，低眉顺目地走过来，偏生了张无欲无求的脸，教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赏心悦目极了。
　　叶清影被她看得耳热，抿了抿唇，问道：“你去哪儿了？”
　　南禺静静地看她，眉眼弯弯，“找你呀。”
　　她......好乖。
　　“嗯。”叶清影脸上一烫，掩饰地轻咳了几声。
　　心口似被轻挠了一下，酥酥痒痒地发麻，南禺眯了眯眼，盯着她脸上软乎乎的绒毛发呆，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咳咳。”许知州一脸愤懑地抠墙。
　　“啪嗒——”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地下室太过安静，动静被放大了几倍不止。
　　叶清影的视线猛地被钉住了，嗓音又冷又沉，“你的手。”
　　南禺柔弱无骨的手垂在身侧，蜿蜒的血痕从衣袖处蔓延到指尖，再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溅开醒目刺眼的花。
　　她听闻愣了一下，缓缓抬起指尖。
　　叶清影舌尖抵住上颚，沉默着咬住下唇，细微的刺痛抑住跌宕的心绪。
　　“这个啊。”南禺沉吟片刻，看着她勾了勾唇，眼里的促狭一闪而过。
　　叶清影还在生闷气，下一秒，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就近在咫尺，近得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清楚自己的轮廓，她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后背抵住了冷硬的墙壁。
　　“我手很脏。”南禺的脸颊贴着她轻蹭，若隐若现的风情流露，让后者生出几分局促来，“阿影这么厉害，我怎么会受伤。”
　　胡说，她虎口的伤口分明才结痂。
　　环境如此逼仄阴暗，她还这么有心情捉弄人，叶清影又羞又恼，不甘示弱地贴近了些，眸子里的阴郁却是要溢出来了。
　　南禺额角红红的，也不知是不是热气熏的，她睫毛轻颤，笑得肆意，眼角的泪痣摇摇欲坠，“哈哈哈。”
　　“不是我的血，你帮我穿下线。”
　　叶清影记忆中，南禺这样放肆的笑，还得追溯到自己小时候炸厨房那次。
　　不过，穿线？
　　眼前出现一枚骨针，刚被磨出来，边缘的毛刺泛白，落下白色的粉末，牵丝凌乱地绕在指尖，像一团凌乱的毛线球。
　　她什么也没问，慢条斯理地挽起了袖子，从牵丝里挑出一端，刚眯眼穿了一下，没戳进去。
　　“诶诶诶！住手！”许知州连忙打了个“stop”的手势，一把针线夺过来，“精髓啊！精髓啊！”
　　只见他舔了一口线，又苦口婆心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我小时候衣服都是自己补的，我家那老头子，别说缝衣服了，拿针都费劲......”
　　牵丝上沾了他的口水，叶清影皱了皱眉，不爽道：“别叨了。”
　　许知州顿了一下，一次没成功又抿了一口，不厌其烦道：“穿针引线嘛，要先这样，诺，舔一下，线才不会有毛刺儿，懂不？”
　　此刻，他浑身笼着母性光辉，南禺十分受教，郑重地点点头。
　　叶清影很烦，冷冷道：“行了没？”
　　“马上马上。”许知州咬断牵丝，含混道：“得，成了。”
　　他熟练地打了结，微笑着把骨针递过去，眼角的褶子都透着慈祥。
　　许妈妈可真棒。
　　南禺擦了擦手上的血渍，接过来，道了声谢。
　　许知州得了空问她：“南姐姐弄针线要做什么？”
　　叶清影心念一动。
　　听他这么问，南禺唇边的笑一下就僵住了，微阖着眼眸，神情冷肃，嗓音如泉水般泠泠，“你们可曾见过忘川河的厉鬼花精？”
　　“书上见过，说的是罪大恶极不入轮回的魂。”许知州回道。
　　叶清影点了点头，说道：“黄泉花蚕食厉鬼而生，孕育出无法渡河的花精。”
　　“是。”南禺理了理牵丝，在手腕上绕得整齐，“除了你们所说的，还有一种人上不了船，渡不了河。”
　　“唰！”半遮掩的珠帘被扯碎，完整露出里面的工作台，木床上摆着一个拼接好的“人”。
　　南禺眼里划过一丝不忍，声音冷了些：“被碎尸的人，怨念冲天，判官的勾魂镰是不收的。”
　　他们被碎尸万段，残魂不全，怨气冲淡了生死簿的名录，四司的判官整日忙碌，无暇去重述他们的生平，他们落入忘川河里，像是躲藏在臭水沟里的蟑螂老鼠，没日没夜地攀咬过路生魂。
　　“所以，忘川河才会有引渡人。”南禺解释道。
　　“多可怜啊，判官都不管吗？”许知州看着床上血淋淋的骨架子，一时间都不害怕了，更多的是怜悯。
　　“要管的。”叶清影放低了声音，“管不过来，凭运气。”
　　怨念重的，也不止被碎尸的人，不过他们的魂魄完整，有阴差护送，该去哪里审判都有规矩，而这些残魂，正好养活了地府的黄泉花，所以十殿阎罗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南禺并不嫌弃那滩血肉，挨着腿骨起了第一针，“我找到了兰愿。”
　　她燃了一堆火，想驱散阴暗。
　　她说：“阿影，点一炷生犀香，替兰愿引路。”
　　“好。”叶清影应了声。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袋，人能与鬼通。
　　墙壁上的光影影绰绰，模糊的黑雾缠绕在人影周围，周遭的嘶吼声更加激烈了，好像终于有人能听见，这埋藏已久的句句哀鸣，被争先恐后地丢出来。
　　“放我出去！”
　　“救救我！”
　　“.......”
　　怨念乍现，如诉如泣。
　　叶清影皱眉，把剑柄握在掌心里，死盯着飘在半空中的人脸，好多孱弱的少年郎，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尚未学语。
　　许知州抬起头，迎面就撞上一只小鬼，打了个颤，烧了张符箓，朗声说道：“卧槽，这么多小鬼？！”
　　不过，他又立马拍了下脑门，恼道：“差点忘了，这是阵法，专门吓人的，不作数，不作数。”
　　南禺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垂下两绺，低着头一丝不苟地缝合，反问道：“你真的觉得不作数吗？”


第92章 水鬼
　　“！”许知州茫然地看着南禺。
　　这句话未免太惊悚了吧！
　　兰愿毫无生气地躺床上, 像只任人摆布的破布偶，空荡的眼窝怪渗人的。
　　南禺的针线功夫不怎么样，缝合得歪歪扭扭的, 她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 头也没抬, “阿影如何觉得呢？”
　　生犀香青烟袅袅，逐渐有更多看不见的东西现了形。
　　咯——咯——咯——
　　它在笑，趁着漆黑, 一步步逼近, 粗喘的呼吸声游荡在各处，头顶, 眼前, 甚至是耳畔。
　　叶清影捏了下脖子上滚烫的星月菩提，那网状的蜘蛛纹血丝又出现了，隐隐有碎裂之势。
　　“滴答——”水声响了三下, 胖长条的蛆虫从顶上掉下来, 趴在鼻尖儿上蠕动，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水淹没了脚背。
　　随之而来的，还有荡漾的水草，蛆虫失重落水，顷刻间便被绞杀，乳白的浆汁全都沉进幽深的绿里。
　　许知州一脸懵逼, 腿上缠满了黏糊糊的草。
　　叶清影从柴火堆里捡了根火把, 绕着四周烧了个圈，沉吟道：“我觉得应该作数的。”
　　南禺指尖微顿, 略微迟疑两秒, 抬头与她对视, 眼里均有凝重之色。
　　像是在打哑谜，左右都看不懂听不懂，许知州抓了下脑袋，“卧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南禺耐心相当好，水都淹没到裤脚了还淡定自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假的呢？”
　　许知州愣了下，没弄明白，指尖拈着的黄表纸被水潮打湿。
　　“不是、不是阵法——吗。”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你摸摸旁边的小鬼。”南禺的嗓音很温柔，却莫名让人想起檐下风铃，风过的清音振聋发聩。
　　符箓被晕染成乱糟糟的一团，许知州下意识伸了伸手，指尖一抹朱砂红，吓疯了几只羸弱的小鬼，纠缠间咬了他一口。
　　“嘶——”他缩回手，挤出一滴黑红色的血来。
　　他这一刻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唯一想的就是尽快逃出去。
　　南禺头更低了些，在后颈的薄皮上落了最后一针，系了个不怎么好看的蝴蝶结。
　　“滴答——”水声更近了。
　　挂绳应声而断，叶清影眼明手快伸手一捞，星月菩提在掌心碎成了粉末，这一瞬间，她很不开心。
　　南禺碰了碰兰愿的额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才抬眸看他：“在天穆野的时候，你也入过黎丘的噬魂阵，除了院里的大榕树，你可曾摸过其他的，或者尝过食物的滋味？”
　　“没、没有。”许知州沉吟道。
　　“那你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呢。”
　　“滋滋——”驳杂的电流声，冷漠的机械音响起。
　　“温馨提示，本故事纯属虚构。”
　　“砰！”一声，四面的墙都被轰成了渣，叶清影皱着眉，指尖的牵丝嵌进碎石里，脸色很冷，背影有种遗世独立的孤绝。
　　南禺无奈地弯了弯眼角，上前松了松她的手，星月菩提的粉末散在漫天尘埃里，消失不见了。
　　她忽地想起了白云渡熙攘的巷子，文玩摊老板卖力的忽悠，玉露沉拥挤狭窄的房顶，掩映在黄昏下的天光云影。
　　——“得嘞，线五百五，给您打个折，一共两万零五百。”
　　哎，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子，单纯属于钱多，想消费。
　　还是那只妖，进门前见过的，单红眼的溺死鬼，浑身缠满了水草，开瓤的脑瓜子生了苔藓。
　　它显然是被这动静惊到了，气焰一下消了，也不咧着大牙傻乐，趴在空荡荡的废墟中间踟蹰不前。
　　南禺目光专注地落在叶清影的手上，用纸巾一点点擦掉污渍，淡道：“我以为你不喜欢。”
　　毕竟两人同床共枕好几回了，南禺从未见她戴过。
　　许知州眨眨眼，心想：鸽子蛋那么大，戴着不硌人么？！
　　叶清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有点呆，羽睫微颤，落了几粒浮灰，嗓音温沉：“我...喜欢。”
　　她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后知后觉自己穿了件黑夹克，不是每次出任务的冲锋衣，内衬里没有缝包，没有揣老桃树的树枝，也没地方装星月菩提。
　　冲锋衣内衬的针脚也是七歪八扭的，和南禺的针线活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概是师出同宗的缘故，也可能是找到契合点，叶清影有点开心，有点自豪，心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唇角不自知地就扬起来了。
　　不过这话说的，跟表白似的。
　　南禺耳廓一热，轻笑了下，极有分寸地退了两步，打量了溺死鬼几眼，说道：“是你碰见的那只。”
　　叶清影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拧眉道：“你怎么知道我遇见过它？”
　　在L形廊道，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被拉进了其他空间。
　　“啊——啊——”溺死鬼歪了歪脖子，脸色又青又白。
　　几人一起望过去。
　　“星月菩提上有我的神识。”南禺顿了下，轻轻吸了口气，咬了咬唇，“你介意我自作主张吗？”
　　叶清影茫然地看了她一眼，那么言外之意就是，只要南禺想，自己的所见所感，她都可以探查到。
　　怎么，有点窃喜呢。
　　她面不改色，眨了下眼，“不介意。”
　　甚至可以更放肆，到底在期待什么，叶清影乱的很，一时也搞不清楚。
　　这有来有往的几分钟，可以称得上波涛暗涌了，许知州一直愣着，突然张了张嘴：“嘿嘿。”
　　南禺闻言松了口气，说道：“你过来吧。”
　　这句话是对溺死鬼说的，它很疑惑地望了几人一眼，然后缓缓抬起上肢，站直，压了压残破的衣角，一步一步踩着水走了过来。
　　生犀香燃烧过半，还添了薄荷草，闻起来清凉得很。
　　不多时，粉气球瘪了，兰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生魂和床上躺着的腐尸一样，到处都是牵丝缝合的痕迹。
　　南禺投过去温柔的目光，轻声道：“抱歉，没找到你的手指。”
　　像老友聊天般自然，仿佛在问天气如何，可曾饭否。
　　兰愿低了低头，伸出惨不忍睹的手，上面插了树枝，还贴心地削成了长短不一的五根，瘪瘪嘴，很孩子气的动作，“我是男生。”
　　不嘶声尖叫的话，声音竟意外的清朗。
　　他似乎很想再抬头说些什么，不过耸耸肩膀，终究还是忍住了。
　　“男生怎么了？”叶清影好奇问道。
　　兰愿轻哼一声，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水渍黏糊糊的，却是久违的触感，他薄唇轻抿，抬头的时候眼里的晶莹一闪而过，“男子汉顶天立地，怎么可以系蝴蝶结。”
　　这番话掷地有声，他不自在地扯了扯后颈的结，正烦闷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方巾。
　　“擦擦吧，脸脏了。”叶清影认真地看着他。
　　兰愿盯着她愣神，良久之后才接了方巾，嗫嚅道：“谢谢......姐姐。”
　　南禺点了点溺死鬼的额间，那层腐烂的皮顷刻间便褪去，释放出禁锢已久的灵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的脸，面容清癯，眉宇坚毅。
　　兰愿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谢瑾川？！”许知州指着他，声音突然弱下去，转了个弯儿，“还是谢屹舟啊？”
　　“我听管家叫你大少爷。”南禺曲了曲指节，敲了下太阳穴。
　　许知州：“？”
　　男人转了下眼珠子，浑浊的眼球逐渐涌上几丝清明，嗓音干涩嘶哑，“管家。”
　　叶清影想起了拦门的老者，虽是拿着洒扫的工具，指缝间的老茧却是藏不住的，分明是常年练枪的痕迹。
　　她想了想，说道：“他马上过来了。”
　　许知州：“！”
　　闻言，男人很明显怔松了片刻，抬起头，唇色都冻成了青紫，说道：“我，应该是谢瑾川。”
　　“卧槽，这还能是应该？”许知州惊奇道。
　　谢瑾川敲了敲脑袋，温文儒雅地挽起了军装袖子，露出手臂上皮肉翻滚的枪伤，“对不起，我脑子让鱼啃了，名字记不太清。”
　　说着，他腼腆地笑了笑，“不过，我记得死之前在打仗，屹舟不会用枪。”
　　“可是。”叶清影皱了皱眉，说道：“报纸上说你们是谢氏双杰，军功斐然，小谢将军怎么可能不会用枪呢？”
　　谢瑾川先是“嗯”了声，半张脸被苔藓覆盖着，眸子里明暗难辨，“抱歉，我记不得了。”
　　许知州又追问道：“你弟弟呢？”
　　“抱歉，我记不得了。”
　　“啊这，那你怎么死的？”
　　“胸口中枪摔下马，被扔进护城河淹死了。”
　　“将军府是在办婚礼吗？谁和谁结婚啊？”
　　“抱歉，我记不得了。”
　　许知州顿时泄了气，感觉再问下去先疯的是自己。
　　叶清影按了下他的肩膀，朝谢瑾川站的地方逼近，眼神锐利，“你找我做什么？”
　　还未等他回答，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知道！”兰愿直愣愣地盯着他，凸出的眼球似要鼓出来，面目狰狞可怖，“他！”
　　少年厉鬼凶相，獠牙尖锐，“他想逃出去，哈哈哈，他想逃出去！”
　　所以，谢瑾川仅仅是想求救吗？
　　“咚咚——”
　　岔口处传来脚步声，管家佝偻的背影逐渐出现在火光里，朗声骂道：“一条不值钱的烂命，大呼小叫什么！”
　　“管家。”谢瑾川似乎很依赖他，从他出现的那刻起，整个魂都松弛了。
　　作者有话说：
　　我昨晚梦见这只溺死鬼睡在我旁边。感谢在2022-11-06 19:44:51~2022-11-07 23:1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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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齐均
　　“郑叔。”谢瑾川抿了抿唇, 露了一抹极苍白的笑容，破烂衣裳遮不住形销骨立的躯体。
　　管家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顿了一下, 抬头看他, 皮褶了几层, 恭敬道：“大少爷。”
　　谢瑾川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在手腕上，怔怔地看着。
　　火光下, 兰愿的眸子猩红, 盛满了浓烈的恨意，狠厉甚至逼退了周身缕缕黑气, “我见过你！我见过你！”
　　少年死死地盯着他, 冷冽的嗓音带着几不可查的哽咽，“一群、一群狼狈为奸的畜生！”
　　管家和谢瑾川脸上波澜不惊，甚至于都不屑看他一眼。
　　由此可见, 兰庭生确实将他保护得很好, 恰逢乱世，身首异处，少年人依旧是少年人，骂人的话不痛不痒，街头巷尾的腌臜一点没学会。
　　他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去撕咬，后颈上的蝴蝶结荡漾, 恍若振翅欲飞。
　　“好吵。”叶清影皱了下眉, 将暴戾的魂魄结结实实地捆成粽子，顺带敲了敲他的脑袋, 不悦道：“你安静些。”
　　“啊——啊——”兰愿不甘心地呲牙, 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许知州默默想着：这他娘的, 手脚该不会是这两人砍的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谢瑾川察觉到探究的视线，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许知州打了个冷颤。
　　不过可能是跟着叶清影飘了太久，兰愿有点怕她，吵闹一阵后，神情恹恹，蜷缩着身体发抖。
　　“阿愿。”
　　兰愿身形一滞，猛地抬起头，“哥！”
　　“是我。”南禺声音空灵，少年很明显愣了一下，耷拉着眼睛，长指甲抠进灰败的肌肉里，淌出迫人的怨气。
　　“阿愿。”南禺又叫了一声，递过去一张薄纸，“你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我不想出去。”兰愿咬咬牙，看清了薄纸上的内容，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原本应该贴在教室的门头上。
　　他记起来了，那天很晴朗，刚上完体育课，额头的汗水亮涔涔的，一群男生交头接耳地走在一起，又臭又闹。
　　女生一路小跑过来，两条麻花辫粗长，递过来一个崭新的水壶，好像紧张地说不出话，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
　　他有些印象，女同学是隔壁班的，应该刚下国文课，老师是个清朝的老学究，素来刻板严厉，惯爱之乎者也，顺便拖几分钟堂。
　　“给我？”他疑惑道，汗水淌进眼睛里，酸涩无比，女生便笼上层模糊的光影。
　　“嗯。”女生点点头，脸红红的，麻花辫随之起伏。
　　周围人都在起哄，谈什么新派学风，讲什么自由恋爱。
　　他愣了一下，没憋出话，水壶突然被塞进怀里，又硬又硌，再抬头的时候，女生已经跑没影儿了。
　　那个课间，学校请了城里照相馆的师傅来拍照，说要贴在每个班的讲台上，还要添上每个人的名字。
　　总得把东西还回去吧，他就站在照相机旁边最醒目的位置，捏着水壶等了很久，直到同学开始催了，才被告知每个班的拍照时间是错开的。
　　第二天他把水壶里里外外洗干净，准备还回去，却得知女生染了风寒，告了一周的病假。
　　于是，他每天都要把水壶擦一遍，总想着，万一明天就遇见了呢。
　　可是一周过去，女生还是没来学校，大概是病情又加重了吧，所以，他想去探望一下，央求兰庭生写了张请假条。
　　兰庭生很惯着他，只是叮嘱几句记得温习功课，便点头应下了。
　　那天是民国十一年三月十五日，他毕生难忘。
　　原来魂魄也是可以流泪的，许知州默默看着，只觉得可怜可悲可叹。
　　兰愿抬手擦了擦眼角，喃喃道：“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该逃学的，只要呆在学校就好了，只要呆在学校就好了......”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湮灭在抽泣声里。
　　叶清影眸子里古井无波，面色微凝，问道：“所以三月十五日，你究竟去了哪里？”
　　“咳咳咳，白山寺。”管家抵着唇咳嗽，唇瓣失水翘起死皮，五脏六腑早已腐败，徒留一具年迈的躯壳。
　　果然，南禺脸色骤然一凛。
　　“你不许说！”兰愿尖叫道，生生咬掉皮肉，又自言自语，“不是不是，我去了学校，最后一堂是体育，我踢了球，他们都夸我厉害的，都夸我的......”
　　叶清影松开他的手，把照片放在掌心，少年一下便安静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特别是依山傍水的金陵，修建了数不清的庙宇阁楼，但白山寺很清静，伫立在山巅，山路崎岖，连春日都要迟上半月。
　　管家笑了笑，表情令人不寒而栗，“你们该是早就猜到了吧。”
　　许知州：“？”
　　他心说，谁知道白山寺是个什么鬼地方。
　　正当他暗自诽腹的时候，南禺点了点头，说道：“金陵城的梨花大多二月上旬绽放，花期不过十天，能在三月天还有成片梨花的地方，只有白山寺了。”
　　“可是这和兰愿失踪有什么关系呢？”许知州疑惑道。
　　“呵呵，这位小友。”管家笑了几声，撑着扫帚站直了身体，“可曾听过扬州瘦马？”
　　许知州摇摇头。
　　“莫养瘦马驹，莫教小妓/女。”谢瑾川淡淡道，敛了眸子，一丝不苟地扣上了军装袖口，“把年幼的小马驹养大，然后再卖出高价，供富贵人家消遣取乐。”
　　“这他娘不是贩卖人口么？！”许知州愤愤不平道，忽地转头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兰愿，指着他说道：“他还有这些，都是你们主仆俩买的小马？”
　　地下室里暗无天日，这些小马成了砧板上的鱼。
　　“小友不要说得那么难听。”管家倚着床边坐下，爱怜地看向兰愿，“这世道艰难呐，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你情我愿的事情罢了。”
　　“你情我愿！”许知州快步上前，一把扯住了管家的衣领，把人凌空提起来，“我呸！是不是还得从地底下爬出来感谢你们赐了个死无全尸啊。”
　　谢瑾川轻声道：“我不买，自然还有其他人买。”
　　“死在这里总比被玷污的好。”管家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腐朽的气息从七窍往外钻，许知州掌心感受着冰冷，惊了一跳。
　　“你早就死了。”他冷声道。
　　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这阵法里就没有活人。
　　狎妓的人数不胜数，权贵为了顾全脸面，这行当便应运而生，小马从落入人贩子手里便注定命运悲惨，少年们身体娇弱，常常活不过当晚。
　　“咳咳，我是死是活没什么关系。”管家止不住咳嗽，喉咙像漏风的破锣，一口痰哽着不上不下，“若不是签了卖身契，我又怎么敢碰兰庭生的弟弟呢。”
　　谢瑾川摸了摸挂着的残肢断臂，笑得斯文腼腆，仿佛脸色都红润了些许，“我尊重每个人。”
　　对啊，兰庭生名满金陵，若兰愿真是让人掳走的，怎么可能不传出风声，唯一的可能就是——兰愿认识那人贩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兰愿千疮百孔的身体上，酝酿了许久，艰涩道：“你别怕，小爷给你做主，卖你的人是不是兰庭生？”
　　他一边说着，兰愿的脑袋就一边往下垂，整个魂魄似乎连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学校，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同学都夸我踢得好.......我在学校，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兰愿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一切的风吹草动都与他无关。
　　许知州咬咬牙，磨破一点皮，嘴巴里又腥又涩，“不说算了，去他妈的密室逃脱，小爷带你冲出去！”
　　他捏了一张黄表纸，指尖一捻便凌空自燃，硬生生炸出一条通道来。
　　“警告！警告！警告！”那个充斥着驳杂电流声的机械音又响起来了。
　　“警尼玛个皮皮虾，操你大爷！”许知州还骂了极为难听的话，全部被消音了。
　　它不知所措地停顿了下，补充道：“请玩家完善剧情。”
　　叶清影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听。
　　兰愿挣扎得很厉害，死活不愿跟他走。
　　南禺瞥了一眼，无奈道：“放开吧，你带不走他。”
　　布阵之人就是阵法空间的主神，它不乐意的话，谁也带不走兰愿，许知州自然也是明白的，但就是生气，就是想炸平这个烂地方！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你们聪明，什么都明白，就我像傻子似的问来问去。”
　　叶清影倏地睁开眼，感觉新奇又诡异，说道：“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有自知之明。”
　　南禺眉宇间染上笑意。
　　虽说是事实吧，但冲击力太大，许知州难免心梗，嘀咕道：“南姐姐，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叶清影心里有一丝丝不悦，沉声道：“这都是百年前的故事了，你不要代入太深。”
　　许知州心间猛然一沉。
　　南禺收敛表情，唇瓣轻抿，“是扶风苑的齐班主。”
　　听到齐班主三个大字，兰愿目眦欲裂，疯狂往墙上撞。
　　“坏——”
　　叶清影突然想到了在东厢房找到齐均日记本的那天，兰愿也是一直念叨着“坏”，原不是为了争糖吃，而是在控诉，就算残魂不全，就算遍体鳞伤，他也记得那个人，那个有养育之恩的叔父。
　　齐均在天津卫码头捡到兰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他会将这个孩子推入更深的泥淖。
　　作者有话说：
　　南朝四百八十寺——杜牧《江南春》
　　莫养瘦马驹，莫教小□□。——白居易


第94章 礼物
　　兰愿发了疯, 惊得叶清影太阳穴跳痛，忍不住皱眉道：“闭嘴。”
　　少年顿了一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撞柱子的频率反而加快了。
　　叶清影：“......”
　　许知州看着这凶神恶煞的厉鬼, 打心眼觉得难受, 心里酸得很，亏他还以为齐均是个老实人呢。
　　一个嚎，一个丧, 再加上个臭脸的叶队长, 一鬼两人排排站着，怎么看怎么搞笑。
　　南禺似嗔非嗔地横了叶清影一眼, 无奈道：“你真是——”
　　话说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随之而来一声叹息。
　　你真是什么？凶吗？
　　叶清影心脏紧了一下，脸色愈发沉了，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眯着眼, 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蹲下, 额间毛茸茸的小碎发，有几根长发打了卷，突然就很想摸一下，触感应该很不错。
　　这般想着，竟然就真的这样做了，她惊讶于自己的情绪外露, 愣神的空当, 被当事人逮个正着。
　　南禺迷茫地抬起头，眼睫毛上落下阴影, 光盛在温柔的眼睛里, 散成散碎的星光, “怎么了？”
　　居高临下，这种相对的位置让叶清影心间酸胀，掩藏在发丝下的耳廓染上绯红，她镇定自若地捏了捏指尖，轻声道：“落了片叶子。”
　　南禺笑了笑，摊开手问她：“叶子呢？”
　　没想到她会追问，叶清影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扔了。”
　　不过脸和脖子一起红了。
　　南禺表情淡淡的，哼出个婉转的尾音，说道：“什么树的叶子？扔哪儿了？”
　　叶清影脑子晕眩眩的，缓了半拍才答道：“银杏树叶，扔火里了。”
　　什么树什么火，巴拉巴拉的，啊——许知州听得云里雾里的。
　　南禺偏头看了眼火堆，眸底暗潮汹涌，敛眸摸了摸兰愿的头，“阿愿，兰庭生一直在找你。”
　　她心想着：好险，差点就忍不住了。
　　叶清影也松了口气，白皙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月牙，非常醒目。
　　兰庭生的名字像个开关，兰愿缓缓地抬起头，露出婆娑的眼，迟疑道：“我哥？”
　　“嗯，他委托我们来找你，阿愿乖一些。”南禺弯了弯眼睛，笑得明媚又温柔，十分有亲和力。
　　干嘛笑那么好看。
　　叶清影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心里的某处好像微微塌陷了。
　　少年人的骄傲不允许他当着众人的面哭，尽管这骄傲已经是反复鞭笞过的了，兰愿哆嗦着嘴唇，动作像提线木偶一板一眼，“哥，对不起。”
　　“没关系，他不怪你。”叶清影面不改色道。
　　哟，还会安慰人了。
　　南禺诧异地挑挑眉梢，忍不住勾了一丝笑。
　　叶清影被看得心里一颤，轻轻咬着脸颊软肉，侧了侧身。
　　待兰愿逐渐平静了些，南禺点了点他的额头，轻声道：“我可以看看吗？”
　　“什么？”兰愿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记忆。
　　其实南禺完全不用询问的，不管兰愿同不同意，她都可以一览究竟，不过她向来都是这样，明媚又温柔，足以抚慰人心。
　　叶清影很少如此放肆，任由炙热的眸光明目张胆。
　　兰愿转过身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仍觉得那些回忆不堪回首，“那天我去桂花弄找人，尽头有家大烟馆，我撞见了叔——”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齐均，我冲进去抢了他的烟枪。”
　　南禺焚烧了请假条和烟膏，念了句诀，乾元镜跳出来，光滑镜面透出雪花纹，像走马灯似的开始自动播放兰愿的三月十五日。
　　“为什么？！”兰愿长衫熨帖，梳了个时兴的偏分，少年意气，愤怒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哐当——”矮桌上的茶壶茶杯茶垫乒铃乓啷碎了一地。
　　正当午，日头热辣，几乎都回家过晌午饭去了，没几个人注意到这动静。
　　齐均正在吞云吐雾，脸一瞬间泛青，说话也磕碜：“阿愿，你、你逃学啦。”
　　兰愿长得已经比齐均还高了，小牛犊站那儿像堵墙似的，“你碰大烟，庭生哥知道吗？！”
　　齐均身形微颤，着急解释道：“我、我也不想的，是东街的郝掌柜，是他引诱我的，是他！你哥他不知道，你听叔叔的，你千万别告诉他。”
　　兰愿一把夺过他的烟枪，缭绕的烟雾遮不住他的失望，“你跟我回家。”
　　齐均被扯着踉跄地走了几步，刚出了门，忽然赖在地上不走了，浑身颤抖，“你把烟枪还给叔叔，就抽一口，最后一口，求你了阿愿。”
　　兰愿知道他烟瘾犯了，愣愣地盯着他佝偻的身影，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么个人。
　　“求求你阿愿，叔叔就抽最后一口。”
　　“我养了你啊，你不能忘恩负义。”
　　“别告诉庭生，他会打断我的腿。”
　　“阿愿，阿愿，求你。”
　　兰愿闭了闭眼，蹲下把烟枪递到他嘴边，看他迫不及待地吸了第一口，第二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行陌路，不入深水。”兰愿咬了咬牙，折断了烟杆，“叔叔，这是你教我的，你全忘了。”
　　“你说的对。”齐均已经缓过劲来，目光浑浊而又呆愣。
　　他轻声问道：“你会告诉庭生吗？”
　　兰愿斩钉截铁道：“会。”
　　说完，他可能觉得自己太过绝情，加了一句，“现在还来得及，叔叔你可以戒掉的。”
　　齐均摇了摇头，说的却是：“戒得掉，戒得掉。”
　　再后来，乾元镜的画面对着湛蓝色的天，停留在桂花弄的小巷里。
　　这些已经足够拼凑出故事梗概了。
　　兰庭生名声在外，扶风苑也是次次高朋满座，不说赚得盆满钵满，至少是略有盈余，账本不该是每月持平的，假账做的没什么水平，实际上钱都流进了烟土贩子的口袋里。
　　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保障梨园表面的荣光，齐均搭上了贩卖人口的线，每月中旬他都会消失几天，去近郊或是市场寻找适龄的孩子，以低价买入再高价卖出。
　　每月十五号是约定好交货时间，地点就在大名鼎鼎的白山寺。
　　管家点点头，说道：“你们猜的不错，我虽然从未与卖家见过面，但从只言片语里我能确定那人是谁，毕竟，大好的民国，还留着辫子的人可寥寥无几。”
　　许知州“嗳”了一声，疑惑道：“咋这么肯定是白山寺？”
　　南禺没有看他，说：“阿影可曾记得收据上的印章？”
　　“天孤星。”叶清影捡起乾元镜，挥了挥手，又成了面普通的镜子。
　　“天孤星。”许知州重复道，忽地恍然大悟，“花和尚鲁智深！原来还真是群臭和尚，断子绝孙的秃驴学什么梁山好汉义薄云天，简直丢先人的脸。”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乌启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臭和尚，虽是骂着，却又不免担心起他的安危来。
　　呆在镜子结界里的那天晚上，一群人在外面偷窥，南禺注意到了齐均泥泞的鞋底沾了白色的梨花花瓣，他分明是去的白山寺，而非所述的城隍庙。
　　兰庭生很不耐烦地说了句——“这事不必再说了。”
　　想来，齐均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每月十五号都拿去城隍庙求姻缘作幌子，实际上背地里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叶清影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也许从齐均重新写日记的那天起，他便已经生了将兰愿卖掉的心思。
　　毕竟，他缺钱，兰愿生得好看，也无半点血缘关系。
　　“那孩子越发俊朗了。”
　　“兰愿读了两天书就不去了，说要学唱戏，庭生勃然大怒，我却觉得高兴得很。”
　　“最近兰愿在抽条，太瘦了，不好看，教人心疼得很。”
　　“......”
　　这不是叔慈侄孝，这只是猎人在欣赏猎物的内心活动。
　　安抚好兰愿的情绪，成功完善剧情，机械音再没出声提醒。
　　天罪横在谢瑾川的脖子上，刀刃碰上皮肉便滋滋的响，管家青筋皱起，高喝了声“放肆”！
　　南禺不为所动，声音冷冽：“你们为什么杀人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
　　她爱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摄人心魄的狐狸，生起气来面无表情，背影冷得吓人。
　　许知州摩挲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渣子，总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转头一瞧，看见个一模一样的。
　　得，叶队生气的时候也跟东北老冰棍似的。
　　这气质，怎么就能这么像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板着脸，沉声道：“对啊，不感兴趣，那个高个子的憨货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你先放开他。”管家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狠厉。
　　“你先说。”许知州回击道。
　　管家咬咬牙，“你先放。”
　　“你先说。”
　　“......”
　　谢瑾川突然沉沉地笑了，嗓音低沉，每一处的停顿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姐姐你说的那些人啊。”
　　叶清影不爽，天罪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们是郑叔新送我的礼物。”谢瑾川的灰败的脸上突然闪过病态的苍白，“我保管得很好的。”
　　真尼玛变态，还礼物，恶不恶心。
　　许知州呕了一下。
　　管家突然接过了他的话，说道：“就在那里面。”


第95章 禽兽
　　墙塌了, 仅靠几根石雕龙纹的柱子撑着，管家方才指的方向便是单独隔出来的房间，此刻望过去已是一览无余了。
　　“我都检查过了。”叶清影木着脸, 显然是不相信的。
　　许知州点点头, 更生气了, “还不老实交代，你们把傻和尚藏哪儿了？”
　　谢瑾川脖子上的皮肤没完全被领口遮住，长了不少磕碜的小眼儿, 钻出幽绿的苔藓, 他一笑，肌肉绷紧, 表情偏执又可怖。
　　他敲了敲脑子, 面无血色，“他们，是我的礼物。”
　　南禺朝他看了一眼。
　　管家默默站在他身后, 从胸襟前取出块小方帕, 仔细托起他的手，沿着指缝擦了擦，“少爷，这样干净。”
　　老者轻言细语像在哄孩子似的，可谁家小屁孩能这么阴郁。
　　正当许知州以为谢瑾川会不领情的时候，男人低了低头, 顺从地伸出手, 只能从侧面看到紧绷的下颚线。
　　他没忍住奚落道：“欸，富贵人家的少爷果然好命哦。”
　　说着, 他撅着嘴吹了声哨。
　　谢瑾川抿了抿唇, 浮肿的手背爆开几条裂口。
　　管家摸了摸他的鬓角, 慢条斯理地戴上了窄边眼镜，说道：“最近来了不少人，你们要找的可是个满脸横肉的和尚？”
　　“是和尚啊，但长得还行，就比小爷差那么差那么一点儿。”许知州撇撇嘴，大拇指和食指捏出米粒那么小的缝隙。
　　“咳咳。”管家咳嗽了几声，听着惊天动地的，“都在里面。”
　　“嘿——”许知州气得很，撸了撸袖子，“臭老头儿，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
　　南禺挑起他的衣领，把人拽回来，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许知州一愣，哼哼道：“南姐姐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扒了这老头子的皮，叫他耍我，他娘的知道小爷谁嘛......”
　　南禺：“......”
　　她有些心累，无奈道：“你再去找找，特别是床底下和靠墙的地方。”
　　里面，里面，该不会是——
　　叶清影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哦。”许知州悻悻地收手，但回过身的时候已然忘却方才的失落，动作干净又利索。
　　南禺收回目光，对着身侧之人温声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明明知道这话的意思，但她说完的那一瞬间，叶清影仿佛看见了在世俗中踽踽独行的自己，捉了第一只妖，灭了第一只鬼，鲜活而肆意。
　　她浅浅地弯了下眼睛，舌根却泛起苦涩，颔首道：“除了笨，其他还不错。”
　　南禺顿了一下，用指尖拨开了她紧握的手，将濡湿的掌心贴了上去，抬头看对面的时候目光又冷又深，“我给你一分钟时间陈述。”
　　说完，她略一用力，削掉了谢瑾川的半块手掌。
　　事发突然，叶清影很明显愣了下，抬眸看她，眸光幽静深邃。
　　随后，眼皮上覆上一层温热，她下意识眨眨眼，忽地不知所措。
　　南禺咬了咬唇，问她：“吓到了？”
　　语气有点紧张，叶清影勾了勾唇角，说道：“没有。”
　　谢瑾川短促地“啊”了声，瞎了的那只眼睛爆了出来。
　　管家的故作深沉兜不住了，跪着扶自家少爷，呼吸急促，“我说，我说。”
　　南禺好像没听见，自顾自懊恼道：“我竟然忘了，你小时候最怕行尸。”
　　说完，两人都怔愣了一下。
　　她最怕行尸，死透了的傀儡还好，不管什么畸形种都能接受，莫名怕那种用秘法死而复生的大粽子。
　　她幼时不懂，总觉得这东西算不得人，也算不得妖鬼，但那都是以前了。
　　叶清影把手贴在额头上，掩住光，沉沉地笑出了声，“我见过他两次了。”
　　而且若真要论可怕程度，兰愿也是不遑多让的。
　　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拉了下南禺的手腕，于是遮眼睛的手落到了唇瓣上，伴随着说话声，湿热拂过掌心，变成一阵心悸。
　　南禺触电一般缩回手，白皙的耳朵红得欲将滴下来，她自然是知晓的，但理智抵不过心慌，那是下意识的反应。
　　“那你为何那样看我？”她问道。
　　叶清影没反应过来，“我怎么看你了？”
　　“就是——”南禺抿了抿唇，话抵在舌尖打了个旋儿，又咽了回去，咬牙切齿道：“没、什、么。”
　　就是眸光微颤，水盈盈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娇嫩非常。
　　她痛苦地闭上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禽兽。
　　“哦。”叶清影应了声，摸了摸鼻梁。
　　师父太帅了，有点腿软。
　　她没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眸子亮晶晶的。
　　像什么呢？南禺想了想，像网上说的忠犬。
　　这是第n次，脑子情不自禁地将春宫图具象化，拒绝黄/赌/毒，有利于身心健康，现代人诚不欺我。
　　南禺气息有点不匀，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凌厉非常，皱眉道：“你怎么还站着。”
　　管家郑叔一哆嗦，战战兢兢道：“最近来了太多人，我确实不知道您要寻谁，将军府地下是是座王公贵族的大墓，岔道非常多，我还没完全参透机关秘术，我的确逮住几人，但我真的不知道您的朋友是哪位。”
　　叶清影抓住了重点，说道：“大墓？”
　　“郑叔。”谢瑾川叫道，话里话外都是不赞同。
　　“没关系的少爷，今时不同往日了。”管家擦了擦额头。
　　“啧啧啧。”许知州听见动静瞥了一眼，又埋头苦干去了。
　　床褥桌椅一应俱全，还有沾了灰的白褂，挂了副人体经络图，枕边的英文书籍有被常翻阅的迹象，落有红笔批注。
　　他推开了木床，青石板地面上遮了块黑布，他一掀，露出一尊青铜佛像，三头六臂的菩萨，典型的密宗教派。
　　当兵的杀人不是司空见惯么，没想到还信这个。
　　许知州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随手放在桌子上，去墙边搜了一无所获。
　　这边，谢瑾川的头都要被砍掉了，管家直接跪下。
　　叶清影问道：“你抓住的人都藏哪儿了？”
　　“在、在墙里。”管家垂眸恭敬道。
　　“轰！”一声，最后一面墙也应声倒下，砖头瓦块散落一地，烟灰呛人得很。
　　“咳咳咳。”有人趴在地上咳嗽，透过迷离的光影，能窥见曼妙的曲线，腰肢精瘦，是个美人，如果不骂人的话。
　　“王八蛋！姑奶奶跟你拼了！咳咳咳——”唐音砸了下地，拔地而起，一脚踹在管家脑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
　　“呜，救我。”她旁边的人气若游丝，举了举手又垂下去。
　　管家有条不紊地掰了掰脑袋，讨饶道：“女侠饶命，我、我无心的。”
　　“无心？”唐音气得叉腰，脸上抹得像花猫似的，“你递给老娘的龙井茶，蒙汗药都起沫了！”
　　谢瑾川噗通一下挡在管家身前，一脸的大义凛然。
　　唐音从齿间蹦出他的名字。
　　南禺拍了下她的肩膀，说道：“你别生气了，他死了我们可出不去。”
　　唐音转头就看见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忽地泪眼婆娑，钻进她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南姐姐，你怎么才来啊，里面好黑，阿音好害怕啊。”
　　叶清影脸黑得跟炭似的，掰了下她的手，磨了磨后槽牙，“滚。”
　　唐音肩膀立马抖起来了。
　　南禺替她顺了顺背，朝旁边瞄了一眼，不赞同道：“阿影。”
　　叶清影一口血哽在喉咙，眼睛的火都快把睫毛给燎了。
　　唐音懂得适可而止，踩着她的底线退了出来，笑得泪花轻颤，“哈哈哈，死闷骚。”
　　叶清影倒吸了口气，一口血又憋回去，笑道：“去死。”
　　南禺很惊奇地望了她一眼，十分欣慰。
　　烟雾散去，躺地上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和尚，头上六个戒疤，“救、救我。”
　　“阁下谁啊？”许知州好奇道。
　　“蔺青。”唐音撩了撩头发，碎星甩得虎虎生风。
　　“哟。”许知州忙蹲下扶起他，惊讶道：“真不容易，易容术这么久还没掉呐，回头教教我呗。”
　　“水。”他扯住了许知州的领口，恶狠狠地盯着，“嗝~”
　　这股气酸臭无比，许知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嫌恶地转过头，低声骂了句：“操！”
　　接着，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小茶壶，偏着头往蔺青嘴里面倒。
　　“咳咳，那是、鼻子！”
　　“砰！”从乱石堆里跳出个人影，那凌厉的断眉，那坚实的肌肉，赫然就是失踪的乌启山啊。
　　许知州猛地站起身，冲过去，嘴里叫着：“呜呜呜，秃驴！”
　　蔺青直接被撂在地上，后脑勺磕着砖头，白眼一翻又要昏过去。
　　“啧啧，真是见色忘义。”唐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南禺走过去，按了按蔺青的几处穴位，安慰道：“你被困久了，四肢经脉不通，歇歇就好了。”
　　“嗯嗯！”蔺青眼泪汪汪地使劲点头。
　　腰上缠了只八爪鱼，乌启山身形不稳地踉跄了下，皱眉道：“下来。”
　　“死没良心的，我不！”许知州像个泼皮无赖似的，看得人一阵阵不适。
　　蔺青逐渐缓过神来，吞了两口水润嗓子，说道：“我在这下面找到了谢瑾川的日记本，这些人都是他杀的。”
　　谢瑾川闻言，表情有点恍然。
　　“兰愿，是他吗？”叶清影轻声道。
　　兰愿抬起头，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我就算是死也认得这张脸。”
　　管家忍不住提醒道，“这下面有半年没来过人了。”
　　“嗯？”蔺青哼了声。
　　“所以，那水。”
　　“呕——”
　　作者有话说：
　　姐姐妹妹周五快乐，想发红包啦，吱个声吧。


第96章 亲近
　　蔺青呕的胆汁都快出来了, 撑着桌沿，那股了无生气的劲儿穿透脸上贴的假人皮。
　　“日记。”叶清影面无表情地摊开手。
　　不是，喂, 我被砌墙里了, 我的心理健康不重要吗？！
　　蔺青嘴角向下撇, 一屁股挨着床边坐下去，说道：“我藏起来了，等我找找啊。”
　　他心里不爽, 每说一句话, 脸上的肥肉就颤一下，好像倒拔垂杨柳也不为过, 偏偏是个体虚的, 看得许知州啧啧称奇。
　　许知州还非说乌启山乏了要注意休息，搬桌子，抬椅子, 几番强拉硬拽, 又是撒泼，又是耍赖，大腿最后还是没能拧过胳膊，结果只能是两人乖巧地排排坐。
　　谢瑾川好奇地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笑笑，指尖蜷得紧紧的。
　　探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乌启山眉头一皱, 浑身像虱子在乱爬，声音都扭曲了：“你别碰我。”
　　许知州愣了下, 眼皮耷拉下来, 回应低若蚊蝇：“哦。”
　　唐音：“噗。”
　　哈哈哈哈, 恋爱这东西果然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她又看了眼南禺和闷骚，明明眼珠子都快黏一块了，但总是若即若离，最大程度不过牵牵小手，也不晓得睡了没，啧，真急死人了。
　　这时，桌上的铜神像没放稳，咚一下倒下来，沿着倾斜的桌面滚动，被自己的三头六臂卡住。
　　唐音无辜地眨眨眼，下巴搭在南禺的肩膀上不说话，看着亲密无间，其实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她极有分寸地保持距离，呼吸也是屏住的，所以南禺并未感到不适。
　　叶清影：“！”
　　她额头的青筋蹦跶了两下，凌厉的目光射过去，已经是出离愤怒了，于是一丈之内，渐冻成冰。
　　蔺青莫名其妙起了身鸡皮疙瘩，扯裤腰带的手顿了下，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大佬间的暗潮涌动。
　　嘿嘿，牛逼轰轰如唐老师不也没讨着好嘛，我在这儿不爽个什么劲儿，大佬的剑快如电，大佬的腿壮如牛，大佬一定还缺挂件！
　　他给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越想越澎湃，仿佛已经位列捉妖榜前十，领了百万年终奖了。
　　“诺，老大！”蔺青从裤腿里掏出一本被卷得皱巴巴的日记，硬牛皮的壳都挤兑掉半截，他眼睛亮得吓人。
　　叶清影惊诧地挑了挑眉，迟疑了下接过来，拈起最外面那层看不清原样的壳，然后，撕掉。
　　唐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真是龟毛得可以。
　　“臭和尚，你叫谁老大呢？！”许知州不服气地握紧了拳头。
　　谁啊，谁这么不知廉耻攀关系啊。
　　蔺青乜斜一眼，笑嘻嘻道：“关你屁事啊，少爷。”
　　少爷，什么少爷，哪来的少爷，这称呼已经不光内部流传了吗？哈！
　　许知州服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瞪了唐音一眼，咬牙道：“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唐音耸耸肩，“少爷冤枉，不是我。”
　　许知州切了一声。
　　“是我。”乌启山黑里透红，梗着脖子，衣衫褴褛，肌肉紧实，说不出的羞耻感。
　　虽然只是一时说漏嘴了，但是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己做过的事得认。
　　许知州：“？”
　　行，真服了。
　　不过他咂咂嘴，又品出点不一样的意思来，想事情的时候把手都抠出血了，他仰着头贴过去，脸憋得像猴子屁股一样红。
　　乌启山一脸木然。
　　许知州指甲盖都啃秃了，牙齿磨着软肉，扭捏道：“那个，你提起过我啊。”
　　“没有。”乌启山喉结微动，偏过头去，耳朵有点红。
　　那就是有了！
　　许知州淡淡地“哦”了声，实际上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战斗力蹭蹭蹭往上涨，转过头去，“呸，不要脸！”
　　蔺青啐他一口，“你几个妈啊，骂这么脏。”
　　两人挥着拳头打起来。
　　不过没人拦，就听见风声了，谁也没伤着。
　　“这样看得清楚吗？”南禺单膝蹲下，指尖一簇焰火，细白的手指压了压叶清影额前垂下来的发丝，轻轻一勾，带到耳后。
　　温热的指尖擦过耳廓上细小的绒毛，一呼一吸，时间变得无比缓慢。
　　“嗯。”叶清影瞥见她如画的侧颜，睫毛微颤，低头掩住了眼眸里的占有欲。
　　南禺没察觉，凑近好奇道：“上面写了什么？”
　　她近乎跌进女人怀里，叶清影呼吸一窒，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满腔柔和的花香气，前调微甜，后调清冷。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天色很沉，小雨阴冷，落了一地的花瓣，亭台楼阁的屋檐下挂了串风铃，模糊中有个撑伞的人影翩跹而来。
　　“阿影。”南禺担忧地看着她，沉声道：“你不理我。”
　　尾音有点刻意下压，听着有点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一下萦绕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叶清影心里一痒，认真地看着她，“对不起。”
　　她迎着指尖焰的光，琥珀色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专注而真挚。
　　南禺心被擭住了片刻，连忙低头，闭眼定心，轻声道：“我没怪你。”
　　小兔崽子，真是不得了，差点没把持住。
　　“嗯。”叶清影点头应了声，细软的发丝挠了挠南禺的脖子。
　　南禺缩了缩，手一抖火灭了，突然暗下来，眼睛不适应看不清。
　　叶清影下意识地勾住了她的腰，略略收紧，往身前一带。
　　南禺脑子里乱得像浆糊似的，晃晃荡荡搅成一团，忘记了反抗，咬住下唇，问道：“你刚才看见什么了？这么出神。”
　　“看你。”叶清影吐口而出。
　　唐音：“咳！”
　　艹，姑奶奶刚说你们没进展呢，照这趋势下去不会要原地do......吧。
　　她兴奋地搓搓手，侧身挡了挡，用一种堪称猥琐的目光巡视着周围。
　　被她盯着的许知州摸了摸鼻梁，抱紧自己，“我靠！你、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他想了想，搓了下脑瓜子，噘嘴道：“哼哼，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毕竟小爷的美貌......”
　　乌启山忍无可忍，抬起手在他后脑勺上甩了一巴掌，留下个红彤彤的手印。
　　“你别生气嘛，我不说了。”许知州疼得眼泪汪汪的，给自己嘴上拉了个链。
　　南禺大脑宕机几秒，抑制不住想笑，“你说什么？”
　　胆子见涨，有本事你再说一次。
　　她一笑，叶清影更是什么原则都记不住了，硬生生从满脑子的黄色废料里劈开一条道，戳着日记本上的字迹，说道：“谢瑾川说这里是墓地。”
　　“我知道。”南禺沉沉地叹了口气。
　　叶清影眼角微红，眼睛睁得又大又亮，夸道：“真厉害。”
　　牛皮纸壳被撕掉了，露出里面的扉页，上面简单粗暴地落了几个大字——谢瑾川的日记本。
　　南禺：“......”
　　她目光微妙，忧心忡忡地摸了下叶清影的额头，动了动唇，“你，离我远点。”
　　她故作冷漠，实际上搭在对方肩头的手都快撑不稳了。
　　腿软得很糟糕。
　　叶清影耷拉下耳朵，应了个“嗯”字，气息稍稍离远了些，但依旧是近在咫尺。
　　南禺看不得她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闭上眼，“再远点。”
　　叶清影再不甘心也没办法，舔了舔唇，软软的舌尖擦到了对方的耳朵，然后又往后退了点。
　　南禺一颤，完全愣住。
　　“对不起。”叶清影嗫嚅半晌，净顾着说对不起了，但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词，以下犯上，离经叛道，都统统不对，是两情相悦，一定是。
　　叶清影目光灼灼，烧得人心慌。
　　南禺从此便听不得“对不起”三个字了。
　　她做了次深呼吸，伸手夺过泛黄的日记本，瞬息间便退了很远，直到挨着木床才停下，手狠狠揉了两下兰愿的头，心绪才渐渐平复。
　　叶清影刚才占了很大的便宜，看着兰愿被揉头发也不醋，微眯着眼，眉眼含春。
　　“你就坐那儿，别动。”南禺冷冷道。
　　叶清影轻笑了一下，低低应道：“好。”
　　妈的，气泡音，笑得真荡漾，唐音抖了抖鸡皮疙瘩。
　　南禺后知后觉刚才有点凶，不过结果正和她意，紧绷的脑子一松，懒懒地倚在柱子上，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冲着跪着的两人说道：“我耐心有限，陈述。”
　　“谢家以盗墓起家。”说着说着，谢瑾川皱起了眉，后面的记忆断断续续的。
　　管家忙不迭接过了话，“少爷的兵隶属东北军，偶然间听闻金陵将军府下有座大墓，于是便一路南下，四处不太平，都打着仗的，钱嘛，谁也不嫌多。”
　　简而言之，将军府就是建在大墓上用来掩人耳目的，经过历代主人的偷运，墓的年代已不可考，值钱的东西也全被搬空了。
　　“少爷无功而返，我们驻扎不足一月，本打算开拔回天津卫的。”管家用拳头砸了下地，眸中满是悔恨之色，“但是——”
　　他哽咽了许久，也未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南禺翻了翻日记，抬眸道：“但是谢屹舟有重要的事耽搁了，再加上谢瑾川身体不好，开春之后一直卧床不起，于是你们回天津卫的计划便一拖再拖。”
　　“是。”谢瑾川点了点头。
　　“什么谢氏双杰天下无双，其实这军功荣耀是弟弟分给哥哥的吧。”
　　谢瑾川愣了下，缓缓道：“是。”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把配角戏写多了，剧透一下，下个故事主线是他俩。


第97章 兄弟
　　其实将军府王侯墓什么的都不重要, 南禺不在意谢家兄弟南下的目的是什么，日记也并未提及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她有一点点好奇。
　　“我......”谢瑾川动了动唇，似乎有话黏在唇边, “屹舟他, 和我, 关系一直很亲近。”
　　他蹙了蹙眉，很苦恼的样子。
　　日记本不算厚，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但却用大量的篇幅记录了金陵城的点点滴滴, 频率基本维持在隔日一篇，这点让南禺觉得有些奇怪。
　　纸张泛黄, 又薄又脆, 南禺捻纸页的动作放得很轻，眼前一花，潦草的黑字上面落了根葱白的手指。
　　南禺握书脊的手紧了紧, 唇瓣轻抿, 语气不善道：“谁叫你过来了？”
　　这句话分不清是不开心多一点，还是开心多一点，但女人的眉眼是温和的，心情显然很不错。
　　初步试探告捷，叶清影松了口气，也起了旁的心思, 眨了眨眼, 毫不迟疑道：“你啊。”
　　不知道是不是唐音的刺激起了效果，叶清影突然茅塞顿开, 她发现南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如果非要等她自己坦白的话, 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她有时间等，但不代表她想。
　　至于自己的记忆的偏差，灵山代替了清风涧的事情，她现在没有精力思考，光是与南禺周旋已经令人精疲力竭了。
　　她勉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但胸腔里却萦绕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搅得那双如清潭似的眸子涟漪阵阵。
　　南禺瞪大了眼睛，应该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无耻。
　　在加上女人目光灼灼，她一时失了言语，干干巴巴道：“我没有。”
　　“哦。”叶清影淡淡地应了声，搭在日记本上的那根手指顺势收回来，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绷得骨线匀称，她耷拉下耳朵，用极轻的语调说了句，“我听错了，对不起，我回去坐着。”
　　叶清影觉得自己有个优良品质——擅长道歉，不管什么错都是我的错。
　　她走了一小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禺对“对不起”三个字已经起了应激反应了。
　　她咽了咽口水，不过一只手而已，她竟然看出了克制和禁欲，而且阿影看起来还特别委屈。
　　“算了。”南禺垂下眸子，懊恼自己刚才语气有点凶，硬憋出几个字来，“下不为例。”
　　“嗯。”叶清影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已经再次贴着她站着了。
　　同样的单音节字符，只是细微的语气差别，便让南禺缴械投降。
　　唐音抬了抬下巴，看得目瞪口呆。
　　叶清影瞥了她一眼，轻轻一笑，转头就把下巴靠在南禺的肩膀上，鼻尖离白皙的耳廓很近，她的呼吸故意停了下，然后节奏很放肆。
　　唐音露出个露八齿的完美假笑，缓缓竖了个中指。
　　秀恩爱，受死吧，狗东西。
　　不同于唐音贴上来的自若，南禺不可抑制地战栗了一下，淡道：“你看出什么了？”
　　“有问题。”叶清影哼唧了下。
　　她的声音不尖锐也不会过于低沉，调子轻轻扬扬的，带着点事后的沙哑，听得出来很开心。
　　事后，神他妈事后，这波勾引属于是梦回当晚了。
　　南禺腿软，按着心口，侧倚着柱子，收回过于发散的思维，一本正经地反问道：“什么问题？”
　　“不对劲，这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写日记这种东西有点幼稚。”叶清影得逞地笑笑，适可而止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是那般清冷了。
　　南禺吐了口气，忽地又沉沉地笑了，有点自豪，夸道：“你怎么这么聪明。”
　　叶清影挑挑眉，“老师教得好。”
　　南禺眼里的情绪晦涩难懂，又问道：“你写日记吗？”
　　“我不写。”叶清影咬了下唇。
　　“为什么？”
　　“很幼稚。”
　　“哦。”
　　“......”
　　她们之间的旖旎的气氛挤不下第三人，在场的鬼和人都看呆了，特别是管家很怀疑人生，呲了呲牙，露出最凶狠的模样。
　　这么融洽的相处模式，真的不是老妻妻了吗？
　　不是都说过一遍幼稚了嘛，到底谁幼稚啊，唐音都听麻了，但不妨碍她磕cp磕得开心。
　　对于叶清影来说，也是头回这么话多，很不适应，但南禺心情很不错，眉梢蕴着绯红，她便又捡了几句漂亮话，把女人逗得眉开眼笑的。
　　她想：一回生，二回熟。
　　记日记很私密，并且是个长久坚持的习惯，如果从小就有这样记录心情的方式，那么一直延续到成年也无可厚非，但问题的关键就出在谢瑾川并没有从小写日记的习惯。
　　他自述的童年往事，占据的篇幅不到十分之一。
　　而谢家兄弟又是军务繁忙的将领，更不可能浪费时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
　　所以，这本日记出现在这里很突兀。
　　管家不赞同道：“大少爷心情不好就会写东西发泄，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叶清影冷冷道，随即翻到了最前面粘在一起的几张纸，撕开，指着几处道：“那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为什么又只有寥寥几笔。”
　　前面的字迹很多都晕成一个墨团了，薄脆的纸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南禺也没注意到前面还有内容。
　　她盯着叶清影清瘦的背影，忽地抬手按住眼皮，勾着唇无声地念了她的名字，脑子里冒出“她好聪明”的感慨，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罢。
　　那时候还不是民国纪年，日记的第一要素时间便被模糊了。
　　爹最近又带我们搬家了，这次住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头，他总是喜欢半夜起来敲打，没用几天时间便用泥巴造了座房子，他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勉强也算家了。
　　我对家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娘如果没死的话，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弟弟同我十分要好，新学堂在城里，每日马车都要坐两个时辰，不过有一点好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新同学不认识我们，我们又可以玩交换身份的游戏了。
　　老师和同学都特别傻，我们都扮演两个月了，居然没人发现。
　　不过弟弟比我聪明，课业完成得也比我好，大家都夸弟弟厉害，我是哥哥，该让着他的，我真的很为他高兴。
　　这张纸只写了半页，后面是长篇幅的空白，翻过来又有了行字——今天我醒来的时候弟弟守在床边，他向来老成，此刻却一直哭，念着对不起我。
　　嗨，我是哥哥，该让着他的，不过我好像有点站不稳。
　　这篇日记，乍一看只是记录了孩童之间的趣事，但实际上却另有乾坤，信息要素过多。
　　那个饥饱不知的年代，能坐得起马车的又能有几个，说明谢家并不贫困，甚至是富裕，偏偏挑了个山头，住着破败的土坯房。
　　“我恨他。”谢瑾川喃喃道，眼神阴郁，“后来我才知道他每次都是盗一座墓，换一个地方，我们也跟着居无定所。”
　　叶清影心念一动，那么“他”应该指的是日记里的爹了。
　　“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成这幅样子。”谢瑾川抿了抿唇，接着解释道：“山脚有湖，我们的吃水都从那儿来，我与弟弟每天都会挑两桶水抬回去，但偏偏就是那天——”
　　那天老师不舒服临时告假，兄弟俩刚进城就又得回去，但接人的马车需傍晚才会来，于是两人只能商量着走回去。
　　几十里地不算近，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
　　“天没黑，弟弟贪玩，想多玩一会儿。”
　　没想到，湖水看着浅，实则深不见底，哥哥溺了水，荒郊野岭空无一人，弟弟心一横跳下去救他，费劲力气却渐渐沉了下去。
　　“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谢瑾川自嘲一笑，“我醒的时候在医馆，说是染了肺疾，无法痊愈，只能养着，这辈子都不能跑跳了。”
　　“谢父痛彻心扉，变卖所有古董珠宝，那些年流行富贵人家的子弟留洋，他对你有愧，便将体弱多病的你送了出去，但财力只够一个人开销，弟弟只能呆在父亲身边继承衣钵。”南禺看了眼被锈蚀的手术刀，挑眉道：“学医？”
　　谢瑾川默了默，点了下头。
　　这底下什么锋利的刀具都有，怪不得连兰愿这么个小孩儿的头都砍不掉，原来是体虚不能长时间使力气。
　　不过这性格未免太阴鸷了些，什么仇什么怨，非要砍得血肉模糊才算完。
　　叶清影回眸看她，眼睛里尽是崇拜之色，仿佛在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也太厉害了吧。
　　南禺脸红，摸了下鼻梁，十分受用。
　　叶清影心软得一塌糊涂。
　　唐音心想：装弱势，满足年上的心理需求，学到了学到了。
　　除了留洋，日记里还写了一篇，谢瑾川由于身体原因，理论知识虽是滚瓜烂熟，但始终是纸上谈兵，后来，他算是并未学成归家，动荡的时代开始了。
　　谢屹舟被迫起义，一直养着这个无所事事的哥哥，也常常玩小时候角色扮演的游戏，一人分饰两角，将军功荣耀都分他一半，让所有人都称赞谢氏兄弟天下无双，无人了解背后苦心孤诣哄哥哥开心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写了一章，但我被两条故事线的逻辑绕得cpu要炸了，怕出错，明天重新理一理。


第98章 真相（1）
　　哥哥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平白无故得了一半的功勋。
　　管家抹了抹眼泪，说道：“少爷真的是很想哄你开心。”
　　叶清影听见这个称呼，神色晦暗不明。
　　“我不稀罕。”谢瑾川冷冷道。
　　“你不稀罕？”南禺打量了他一眼, 问道：“他对你不好？”
　　“不, 他对我很好。”瘦削的贵公子身姿挺拔, 沉沉地笑出了声，“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吃的用的穿的都让我先挑, 光是左右侍候的仆从都有十几个。”
　　甚至，想用人体练习解剖的变态要求也满足了。
　　南禺瞧了眼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又问道：“莫非他囚禁你？”
　　“没有, 我很自由。”谢瑾川攥紧自己的手腕，说得十分用力。
　　“嗯？”南禺是真的不理解了。
　　叶清影沉沉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太好了。”
　　南禺很茫然。
　　谢瑾川颔首, 眼中竟淌出血泪来, “他真的太自以为是了，每一次讨好，每一次迁就，都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是个，废人。”
　　是个连手术刀都拿不稳的废人, 是个妄想学习人体解剖学的废物。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为缓慢, 甚至是从唇齿间蹦出来的。
　　南禺想，这可能就是他杀人的原因？心生怨恨, 汲取陌生人生命凋零的惊恐瞬间来获取满足感。
　　“少爷只是想保护你。”管家激动道。
　　“事事都面面俱到, 根本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接受, 这根本不是保护，这是他在弥补过错，都是安慰自己的鬼话。”叶清影冷冷道。
　　“你也这样想吗？”南禺沉吟道。
　　叶清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讨厌一无所知。”
　　南禺沉默不语。
　　“还有那个。”谢瑾川指了指桌上的菩萨像，不屑道：“他去白山寺求的，捐了挺多的香火钱，说是能驱灾避祸，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兵匪还信这些。”
　　他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啧了声，“不过要不是他每月都拉我去白山寺参拜，我也发现不了扬州瘦马的生意。”
　　最开始是管家替他去战场拉新鲜完整的尸体，后来逐渐在金陵安顿下来，这种刚死的不太好找了，于是就开始买卖活人。
　　“他们的皮肤特别紧实。”谢瑾川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显得很狡黠，“刀刃划破喉咙的时候，会发出噗噗的声音，溅在脸上的血是烫的，他们痛哭流涕地求我高抬贵手，咳咳咳——”
　　谢瑾川捂住了唇，眉眼弯弯，笑得像孩子一样，“只有这个时候，我觉得我活着。”
　　他从来不被需要，所以渴望高高在上。
　　兰愿几乎要晕过去了，好像有很多人按着自己，他看清了那张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让他乱动，割喉不会太痛苦的。”
　　“狗日的你还不如死了算了。”许知州愤怒道，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
　　“呵，最后一个问题。”南禺笑了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谢瑾川是怎么死的？”
　　管家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哼了声：“我们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他策马迎敌，胸口不慎中枪，跌入护城河死亡。”
　　南禺摇了摇头，说道：“我没问你。”
　　管家的脸色一下变得很臭。
　　谢瑾川毫不犹豫道：“郑叔所言不差。”
　　“真的吗？”南禺抬了抬下巴，冲着那道清俊的声音说道：“阿影，把日记本扔给他。”
　　她说的是“扔”而非“递”或者其他，很带有主观色彩的一个字，充分证明她此刻很生气，但脸上还是冷静如常，那说明已经怒不可遏了。
　　日记本直接砸到他脸上，尖锐的边角戳出个血洞。
　　叶清影冷声道：“这是你写的吗？”
　　谢瑾川翻了翻前面几页，皱眉想了想，说道：“是我写的，还有我的落款。”
　　“诶诶诶。”许知州摆了摆手，头疼道：“什么意思啊？什么是不是的，他不他的，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蔺青难得和他站在统一战线，说道：“还真别说，我也糊涂。”
　　“是吧。”许知州扬了扬下巴。
　　“嗯。”蔺青一脸憨。
　　唐音皱眉叹了口气，离这俩傻子远了点。
　　南禺红唇轻启：“还记得日记本里提到的身份互换游戏吗？”
　　“嗯嗯嗯。”众人忙不迭地点头。
　　许知州想了想，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令人震惊的想法，说道：“你是说他才是谢屹舟！”
　　被指的管家郑叔：“？？？”
　　“......”南禺无语凝噎，看向叶清影的眼神里有担忧和心疼。
　　叶清影摸了摸鼻梁，默默在心底为许姓吉祥物记了一功。
　　唐音当场石化，踹了他凳子一脚，吼道：“我真服了，日记里说身份互换的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俩，兄弟俩！你耳朵让狗吃了？！”
　　乌启山掏了掏耳朵，不悦道：“你小点声。”
　　唐音眯了眯眼，不爽地撇撇嘴，又朝着许知州踹了一脚。
　　乌启山：“......”
　　行吧，我刀断了，你厉害你说了算。
　　“哦哦哦！”蔺青突然站起来，眼珠子瞪得圆咕隆咚的，“我知道了，他是谢屹舟，这个水鬼是谢屹舟！”
　　“欸，对喽，小蔺青可真聪明。”唐音笑眯眯地捏了把他的大肥脸。
　　蔺青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没想到最先发难的是管家，他猛地冲上来，嘶吼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谢瑾川，哦不，准确来说是谢屹舟脸色苍白，撕下嘴唇的一块皮肉，咬牙切齿道：“我是谢瑾川。”
　　叶清影神情冷肃，“是不是你心里清楚。”
　　说着便要动手了，一剑把管家戳了个透心凉，根本不给反驳的机会。
　　南禺皱了下眉，轻声道：“阿影，别脏了手。”
　　叶清影顿了下，收剑，贴身站着。
　　“你还记得自己刚蜕皮说的那些话吗？”南禺问他。
　　谢瑾川摇了摇头，生硬地回答：“不记得。”
　　“少爷，帮这位贵公子回忆一下。”南禺出其不意道。
　　这声少爷着实让人迷茫了一下，许知州见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发现叫的是自己，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嗯......你说死之前在打仗，屹舟不会用枪。”
　　南禺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如日记本里所说，弟弟谢屹舟为主帅，那不可能不会用枪，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并不知晓日记本的存在，所以一开始就出了错。”
　　亦真亦假的日记，前后内容极其矛盾，那如果所有的信息都基于身份交换的游戏呢？
　　“你久居海外沉疴未愈，窝囊到连手术刀都拿不稳，又怎么会握得住枪，只有你是弟弟谢屹舟，所有的逻辑才能理得通。”
　　“还有。”南禺淡淡道。
　　许知州立即说道：“还说......还说脑子让鱼啃了，名字记不太清。”
　　这个说法其实有点搞笑，南禺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眸色一凛，“你记得死因，记得留洋学医，记得扬州瘦马，又怎会忘了名字，恐怕是交换的游戏玩久了，姓甚名谁都混淆了。”
　　南禺可以想象，如果有人发现了地下室，这本日记被公之于众，“谢瑾川”这个名字会背负多少骂名。
　　男人站在原地有点呆，拉起军装袖子，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腕。
　　“大少爷！”年迈的老管家还在负隅顽抗，“大少爷！你别被她们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骗？”唐音扯了扯唇角，讥讽道：“你们两个不伦不类的小鬼，姑奶奶是图你财还是图你色啊。”
　　叶清影突然转头盯着他，指尖捏了一道驱鬼符，说道：“你在外面豢养了一群尸兵，他们呢？”
　　“他们......”管家瘫坐在地上，眼神闪躲。
　　叶清影神色冷峻，说道：“你开始挡着门不让我进，后面又言无不尽，并不着急赶我们走，前后判若两人，演技实在拙劣。”
　　“哼。”管家索性把眼睛闭着。
　　“你从始至终叫了两次大少爷，进门一次，刚才一次。”叶清影伸出两根手指，一步步紧逼，“目的就是给我们强调他的的确确就是谢瑾川。”
　　除此之外，管家再未尊称过他，恐怕心里也是厌恶的。
　　谢屹舟闻言转了下眼珠子，勾了一抹自嘲的笑。
　　“对了。”叶清影蹲在老者身前，压迫感极强，“我想想，刚才还说漏个破绽。”
　　管家咽了咽唾沫，使劲抠住地面。
　　南禺看了几秒，垂眸轻笑，眼神温软，问道：“你写日记吗？”
　　叶清影抬了下眉，“我不写。”
　　“为什么？”
　　“很幼稚。”
　　众人：“？”
　　许知州忙掏出乾元镜，搓了搓上面的灰，大惊失色道：“卧槽！时光回溯了？”
　　叶清影瞥了他一眼，许知州立马端小板凳坐下了。
　　“成年人谁写日记？”叶清影扣住老者的肩膀，驱鬼符倏地燃烧，朝着头顶落下一道雷击。
　　“啊！”管家短促地尖叫一声，半拉脑瓜子都被劈没了。
　　叶清影松开手，轻“啧”了声，说道：“这本日记是故意让蔺青找到的吧，是谁编的？”
　　“我不知道。”管家还死咬着不松口。
　　叶清影的耐心告罄，猛地掐住了谢屹舟的脖子，头也不抬地说：“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往外跑，是游戏玩累了吧。”
　　“是大少爷！”管家目眦欲裂。
　　他没看谢屹舟，这声“大少爷”是在喊将军府真正的主人。
　　谢屹舟跌落在地，仰着头，轻声道：“原来我真的不是哥哥。”
　　虽然已经知道他不是真正的谢瑾川，但听见他亲口承认，那种惊讶还是难以言喻。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
　　南禺不禁想起了误入乾元镜结界的那次，谢瑾川穿了身青色长衫，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眼神清明，温文儒雅。
　　她指挥许知州随口胡诌了几句话，作为生性多疑的主帅，竟然也不多方求证，硬着头皮将三五个拳头大的青团全部吃掉了。
　　这样的人，竟然纵容弟弟做出如此行径。
　　南禺看了眼瑟瑟发抖的兰愿，思忖着，不知道谢瑾川是否知晓这孩子与兰庭生的关系，在身亡命殒的那一瞬间，会不会后悔呢？
　　她问：“将军府悬灯结彩，成亲的可是谢瑾川与兰庭生？”
　　毕竟在谢家的祠堂里，还供奉着谢瑾川的灵位。
　　谢屹舟垂着头，吃吃地笑了，“是。”
　　昏黄的水淅沥沥地往下淌，碧绿的苔藓遮了他整个胸膛，他笑中带泪，说道：“道法自然，阴阳结合，哥哥偏逆天而行，还说要广昭天下明媒正娶，他真的，真的很让我恶心。”
　　难怪那几日谢瑾川频繁失约，无意中透露从扶风苑回去晚了“屹舟会闹”，他夹在中间，大概也是左右为难吧。
　　“什么歪门邪理，狗屁道法，咱们家可不认！”许知州气得头歪，唾沫星子胡乱飞。
　　“你是坐轿子混进来的新娘吧。”谢屹舟淡淡地蔑了他一眼，又说道：“我虽然很不喜欢那个戏子，但单论长相，你太丑了。”
　　许知州小腿肚狠狠地中了一剑，其他人都笑疯了。
　　“噗，哈哈哈哈！”蔺青一边笑一边把大腿拍肿，凑近看了看，“唇妆花钿呢？新娘子不化妆的嘛？”
　　“去去去！”许知州气急败坏道，一把薅住他的光头，“哼，你这个扮相一看就是个酒肉和尚。”
　　蔺青不甘示弱道：“要不是我聪明，表面装和尚来做法事，暗地里搜集证据，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找到日记！”
　　南禺好奇道：“你怎么找到的？”
　　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互相呸了对方一脸，然后扭头较劲。
　　“院里面那棵树看见了吧，老头儿在那儿挖坑，我问他，他强调了三回没藏东西，我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于是趁没人就去挖，嘿，还真让我找着了。”蔺青洋洋得意道。
　　众人：“......”
　　管家郑叔是故意的吧。
　　“那天可是谢瑾川的葬礼？”叶清影问。
　　管家点点头，声音艰涩，“是少爷的葬礼，也是......婚礼。”
　　他说完这些，精神一下萎靡不振，皱如树皮的脸上沟壑纵横，回忆起了那天。
　　那日清晨，轿子刚停在将军府门前，对方的兵就越过了护城河，谢瑾川起初没在意，骑着挂着红花的高头大马，领了队先锋军就去交涉了。
　　军阀混战，试探是常有的事情，况且都属于东北军，算得上沾亲带故的弟兄，依着那个不成文的规定，不管谁失败了，通电全国，安心下野便是。
　　没成想，一去不返，连尸首也未曾找到。
　　“太冒失了。”南禺淡淡道。
　　管家苦笑了下，“是，无奈之举罢了，我们在金陵耽搁太久了，上面调令下来，大部队已于前夜开拔回天津卫，可成亲仪式已准备了月余，少爷想给庭生少爷一个交代，我们、我们原本打算午时后便离开的。”
　　这就是谢瑾川在日记里写的重要的事。
　　叶清影皱着眉，问道：“这本日记是现写的？”
　　管家起初还不肯说，但被她摄人的目光盯着，也自知木已成舟，掀不起更大的风浪了。
　　他摇了摇头，看了眼颓丧的谢屹舟，“不是，很早便开始写了，少爷的原话——‘屹舟是留洋的学士，我不过一介草莽武夫，若我有天死了护不住他，郑叔，你带着这本日记出去，骂名让我这个死人背了，我的弟弟该清白地活着。’”
　　他当时不解，问过为什么？
　　谢瑾川停了手中的笔，从电灯暖黄的光里抬起头来，轻抚日记本的牛皮壳，笑道：“娘临终前嘱托过，我是哥哥，该保护弟弟。”
　　“放屁！”谢屹舟眸子猩红，“那是我的日记本！他凭什么胡乱写东西！我同意了吗？！我同意了吗？！”
　　管家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把你的东西都收得很好，不管天南海北都带着。”
　　谢瑾川死死地盯着他，喉结不断起伏，像只濒临绝望的困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音终于听懂了，那本日记她原先也看过，少年时期的日记时间随机不定，半月写一篇，一年写一篇，而后来到了金陵，这日记便成了隔日一篇，像是在完成任务似的。
　　前后如此割裂，是因为原本就是俩人写的啊。
　　所以，日记原本就是给观众看的。
　　从一开始，少年顽劣，弟弟觉得换身份的有趣，便把白天发生的故事以哥哥的口吻记录下来，后来他留洋求学，哥哥珍藏弟弟的日记本，便拿起笔继续这个游戏。
　　日记本里写的都是真实的，不过名字要颠倒一下，体弱多病，留洋学医，虐杀少年的谢屹舟，除开过于纵容，这些腌臜事都与谢瑾川无关。
　　唐音：“总结，谢家哥哥不光是个恋爱脑，还是个十足的弟控。”
　　她不禁想，如果当时谢瑾川没有与兰庭生两情相悦，就不会在金陵耽搁这么久，自然也不会有后面的悲剧。
　　可惜没如果。
　　“二少爷。”管家磕磕绊绊地叫了他一句，“少爷给你安排的路，你该好好走的。”
　　谢屹舟仰着那张残破不堪的脸，表情疯狂又执拗，狂笑出声。
　　“噫——受刺激疯了吧。”许知州打了个寒颤。
　　“哈哈哈哈......”谢屹舟擦了擦眼角浑浊的血泪，不动声色地将微颤的眸光逼下去，“他为了家国大义死得畅快，给我买几处破宅子避难，谁稀罕。”
　　“什么都是为了我好，我不需要。”
　　那天，姓张的带人炸塌了千年屹立不倒的城门，他拿了足以安身立命的钱，去城郊买了匹马，本来是要离开的。
　　但回头瞥见爆炸的瞬间，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金陵的人和事都像是一场缥缈的梦，泡沫一戳就破了。
　　他低头看着纤细的手腕，因为常年不见光，苍白细腻，不像那人常年打仗，手臂上都是坑坑洼洼的伤疤，丑死了。
　　“不就是用枪么。”
　　“孤军奋战，策马迎敌。”
　　“呵，谁不会啊。”
　　傍晚的云霞很红，血□□将滴落下来，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两句，突然哭着笑了，勒紧缰绳，掉头奔去。
　　“砰！”一声枪响，什么都结束了。
　　他挺直脊背，不屑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轰！”突然地震山摇，周围的光亮尽皆褪去，变成虚无的黑色。
　　“怎么了？！”许知州像个树懒似的挂在乌启山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要塌了。”南禺绷紧了牵丝，将所有人都牢牢地绑在一起。
　　“啊？”蔺青惊讶地呼出声，三两下把身上碍事的假人皮脱了，拉住旁边的人才没有摔倒，“那是不是算逃脱失败啊？”
　　唐音被摇得头晕眼花，“虽然没按着剧本走，但所有的场景和剧情都过了，不应该失败。”
　　正说着，动静突然停了，前面出现一道门，门缝隐隐透着光，成了黑暗里最显眼的存在。
　　“啊——”许知州因为惯性原因栽倒，三个大男人手□□缠在一起，绞成个肉麻花。
　　乌启山吊着的手又折了。
　　“滋滋——”
　　“来了。”叶清影屏气凝神。
　　“恭喜各位玩家，游戏已通关。”
　　机械女声还是那样，搅着断断续续的杂音，听起来尖锐刺耳。
　　“喂！”许知州揉揉屁股，双手做喇叭状笼在唇边，“是从那扇门出去吗？”
　　一片寂静。
　　“喂！管理员！”
　　没人说话。
　　“烦不烦。”唐音搓红了耳朵，瞪了他一眼，“是不是出口，你打开门不就知道了。”
　　“你你你怎么不去，万一又钻出个大粽子你负责啊。”许知州哼哼唧唧道。
　　“我负责。”一道悦耳的清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门颤颤巍巍，叶清影和南禺已经不见了。
　　其余人愣了下，赶紧一路小跑跟过去。
　　极乐门口的灯光很刺眼，照得几人眯了好大会儿。
　　许知州刚缓过来，眼珠子跟前杵了个漂亮的骷髅头，“啊！！！！”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小三在门口摇，跑马灯流光溢彩。
　　唐音无语，切了一声，“哟，少爷还怕假骷髅架子啊。”
　　“我、我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许知州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刚松了口气，转身迎面又和厉鬼撞上了。
　　“啊！！！！他他他！！！”
　　南禺笑眯眯道：“兰愿舔过我的血，暂时回不去了。”
　　“额”少爷一下就晕过去了。
　　已经凌晨一点，市中心的极乐静悄悄的，十分钟过去了，路上也没过一俩车。
　　“没司机接单啊。”蔺青嘟囔道。
　　唐音绕过人高的绿化带，瞪大了眼睛，惊慌道：“我车呢？！”
　　我那狂炫酷霸拽贵死人不偿命的骚粉色心肝儿小跑车呢！
　　“啧，城管给你拖了吧。”许知州幸灾乐祸道。
　　寻了一圈，叶清影也没找到自己的摩托车，心里有些不安，沉吟道：“太晚了，办公室里有行军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我超级长


第99章 真相（2）
　　叶清影的办公室除了整面墙的监控屏幕, 还有一面落地玻璃，坐在老板椅里能将中控室的机关运作看得一清二楚。
　　这大晚上的又累又困，几个大男人甫一进门, 发出一声惊叹, 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上蹿下跳。
　　“哇。”蔺青叹了声, 眼珠子都快贴玻璃上了，“老大，那些金灿灿的是黄金哇？！”
　　“嗯。”叶清影声音清冷, 背后似要被灼热的视线戳出洞来, 于是解释道：“在机关桥接的地方镀了金，黄金的导电好一些。”
　　“呼——”许知州趴在玻璃窗上哈了口热气, 用指头尖划拉了几个字——打倒财主！
　　唐音听了大惊失色, 搭行军床的手都僵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眯眼想了想，应该是“我只怕一种人, 比我有钱的人。”
　　“把你上个月借我的钱还我。”唐音面容扭曲, 一手拽住了叶清影的袖子。
　　“咳。”叶清影正在喝水被呛了一下，擦了擦唇角的水渍，面无表情地拍开她的手，“易妒。”
　　她略略停顿，唐音佯装凶狠地呲牙。
　　“易怒，脱发。”叶清影戏谑地笑了笑, 掰过她的脑袋, 光洁的玻璃上清晰地映照出唐音后移的发际线。
　　“死闷骚！我和你拼了！”唐音作势就要冲上来扣她肩膀。
　　叶清影左撤步后移，轻轻松松地躲过, 说道：“四肢不协调, 失眠多梦, 这是早衰症的表现，阿音要注意保养身体。”
　　唐音绷紧了下颚，颈边的血管都在突突，骂了句：“操。”
　　叶清影悠闲地抿了口水，举了举杯子，“我建议你多喝烫水。”
　　唐音：“？？？”
　　南禺哈哈哈笑出了声，眼角湿润。
　　叶清影摩挲了下指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困意就渐渐袭上来。
　　不过须臾，唐音便沉下气，勾了下垂落的头发，咬牙切齿道：“废话少说，你今天必须还钱。”
　　说着喝了口烫水，啐了口茶叶沫子。
　　叶清影拧着眉，偏着头显得很委屈，沉吟道：“我的钱为什么要还你？”
　　“你不要脸！”唐音震惊了，余光瞥见打呵欠的南禺，一溜烟钻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南姐姐，你管管她。”
　　南禺膝盖上的小毛毯都给晃掉了，无奈道：“好啦，她欠你多少？我给你。”
　　唐音喜不自禁，伸出三个手指头：“嘻嘻嘻，三十万。”
　　“卡号。”南禺毫不迟疑道，葱白的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办公室内涌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知州憋不住表情，很是羡慕，心想：小许，年十八，腰好，肾好，力气大，在线求富婆包养，做你一个人的小狼狗。
　　蔺青兴奋道：“欸，门外电线杆是不是贴了小广告，什么什么重金求子，你说我现在打电话还来得及不？”
　　乌启山瞥了眼表情荡漾的某人，冷哼道：“来得及，免费送你去缅北噶腰子。”
　　“呃，那算了。”蔺青恹恹道。
　　可轮到转账的最后一步，卡号那一栏还控着，南禺疑惑地抬起头，重复问了她一遍。
　　唐音更多的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她答应的那么爽快，一时有些愣，张了张嘴念不出口，嗫嚅道：“要不算了吧。”
　　南禺淡淡地“嗯”了声，然后按熄了屏幕。
　　唐音募地感受到一股凉意，她怎么觉得南姐姐刚才有点失落呢？
　　南禺确实有点失落，她活了许多年，钱这东西早已成了串没意义的数字，就在刚刚转账的瞬间，突然有种为搏美人一笑而一掷千金的愉悦感，她就是想花钱来着。
　　所以，美色误人，历代亡国君王那么昏庸也是情有可原的。
　　现在，那种快乐消失了，大脑皮层处于兴奋后的倦怠期，南禺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躺在行军床上觉。
　　叶清影估摸着唐音就不会收，她虽然脸皮厚，但挺有分寸。
　　她按兵不动，然后就收获了一记眼刀。
　　叶清影神情自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了几张纸，“我还没说完，早衰症还有条症状，记忆力减退，你真该去老中医那儿挂个专家号检查检查。”
　　她怼起人来，唐音也是气得胸口疼。
　　“什么啊？”唐音不屑地瞄了一眼，念道：“极乐......入股分红协议书......”
　　落款是嚣张的艺术签名，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唐音一看就知道是自个儿亲自写的，惊讶道：“我什么时候签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小了，脸颊又红又烫。
　　叶清影往后一仰，贴着老板椅的椅背，两只手交握，淡淡道：“要不要分红？”
　　“嗯嗯嗯！”唐音忙不迭地点头。
　　笑话，有便宜不捡是傻子，更何况这狗比就不打没把握的仗，上次就听她的建议抄底了支股票，结果赚了三倍，有些人脑子不是脑子是计算器。
　　“嗯哼？我还没签字。”叶清影挑了下眉，颇为潇洒帅气。
　　瞧瞧，多么像土财主，唐音此刻看她像是在看金灿灿的大元宝。
　　她笑嘻嘻地捏了捏叶清影的肩，讨好道：“这力道怎么样？”
　　“左边一点。”叶清影指尖转着钢笔，微阖着眼睛。
　　唐音吸了口气，咬牙道：“好。”
　　直到叶清影签了字，唐音再也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噗一下笑出来，夹着嗓子：“姐姐真棒。”
　　南禺倏地睁眼看过来，神情淡淡。
　　叶清影心里轻轻地咯噔一声，比吃了只苍蝇还难受。
　　办公室隔了道屏风，外面三个男人挤一张床，其余人各分到了一张床，凌晨三点，轻微的鼾声响起。
　　叶清影失神地盯着天花板，眼睛透亮，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又数了三百只羊以后，她怕窸窣的动静吵着别人，索性只着了件单衣，轻手轻脚地开门去了走廊。
　　因为要营造惊悚恐怖的氛围，走廊很暗很空荡，每走一步都回荡着脚步声。
　　入阵便是从这个走廊开始，叶清影颀长的影子落在墙上，她回头望了一眼，尽头被张牙舞爪的黑暗吞噬。
　　不知怎的，她有点不舒服。
　　“咯吱——”大门开了条缝。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叶三的经典曲目永不过时。
　　“是我。”叶清影淡淡道，从它身后走出来，“大晚上不要扰民。”
　　音乐卡了下壳，杵在十字架上的叶三惊喜道：“老大，你回来了！”
　　闻言，叶清影忍不住抬起眼帘，把它插反的手骨给接回去，“我去哪儿了吗？”
　　迎着河面，风还有点冻人，吹得她鼻头微红。
　　小三哼哼唧唧了几声，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昨天中午刚开业，老大转头就不见了，诺，你看，电话也打不通，我还想知道你去哪儿了呢。”
　　它手腕上戴着块小天才电话手表，电量已经红了，通话记录里确实有十几个没拨通的记录。
　　也许是通关密室逃脱的时候没信号，叶清影手机上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原本商量好回家开庆功宴，叶四儿说有猪头肉和麻辣鸡，我馋这口好久了......”叶三炮语连珠，眼窝里的跑马灯随着说话的节奏闪烁。
　　叶清影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忍不住打断道：“我知道了。”
　　“哦。”叶三耷拉着脑袋，意犹未尽地回了句，骷髅头泛着跑马灯五颜六色的光，感觉都已经被盘包浆了。
　　叶清影见它委屈，摸了下程光瓦亮的头，顿了下，“把灯关了，眼睛疼。”
　　叶三刚抬起来的脑袋一下又耷下去了。
　　“其他人呢？”叶清影问道。
　　“回家了，我守夜。”叶三最喜欢流光溢彩的东西，忍着天性不玩跑马灯有点闷闷不乐。
　　叶清影小臂撑在门口的装饰栏杆上，黑衬衣的袖子高高挽起，领口两颗扣子松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在迷离的月色下，显得清贵。
　　她沉默了好大会儿，才温声道：“偷懒，扣鸡腿。”
　　叶三开心道：“都给我吃吗？”
　　叶清影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晚上环境静谧，安静如水的夜色总会拨动回忆的那根弦，叶清影吸了满腔的冷气，半仰着头，问道：“你还记得我是在哪儿捡到你的吗？”
　　“记得啊。”叶三两排牙绷着往上扬，就像在憨笑，“山里嘛。”
　　叶清影遇见它的时候，叶三还不是如今这幅干净整洁的模样，它卧在山涧的砂石里，骨头架子冲得满河道都是，留一个骷髅头在岸边蹦跶，骨头里洇着血色，是个纯粹的白骨妖。
　　但叶清影看得出来，它徒有凶相，却没半点妖力，用只鸡就能骗走，是个单纯的大妖。
　　今天，叶清影突然明白了，这大妖应该是被人豢养在身边做宠物的，所以不知弱肉强食的苦，还保留了丝丝人性。
　　“我还没问过你的来历。”叶清影好奇道。
　　叶三挠了挠脑袋，苦恼道：“我也记不得了，我就记得躺在水里，然后被老大捡回家了。”
　　“你怎么这么爱捡东西？”身后响起一道温柔的嗓音。
　　叶清影呆呆地看着女人走近，肩上搭了张小毯，她一笑，把整颗心的冰雪都给融化，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已经同披一张毯子了。
　　南禺捏着她微凉的指尖，呵了口气，眉头微皱，“睡不着么？”
　　毯子不大，南禺贴得她很紧，叶清影咬了下舌尖，点头道：“嗯。”
　　南禺一直在帮她暖手，唇挨得很近，微愠，“睡不着就能来吹冷风么？”
　　见她生气，叶清影第一反应是紧张，心像被那只温暖的手给擭住，理智被搅得七零八碎。
　　她抿了下唇，没作声。
　　南禺偏过头不理她，就手握着没放。
　　叶清影眼神软了软，拉了拉毯子，主动靠得更紧，说道：“你心疼我。”
　　她声音抑制不住地轻颤，可缩在海螺壳里的寄居蟹，总要戳一戳才能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南禺：你怎么这么爱捡东西？
　　叶清影：你教的好，我不也是你捡的么。
　　路过的唐音：大闷骚养小闷骚，老狗比养小狗比，芜湖！感谢在2022-11-15 21:58:42~2022-11-16 20:4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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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真相（3）
　　南禺眼波荡漾, 无奈地叹了口气，懒懒地哼了个鼻音，“是又怎么样。”
　　叶清影懵了一下, 这句话不断敲击着神经, 成了悸动的开始, 最后在脑海里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她原猜想的是有来有回地过招，没想到结果出乎意料，一时没接住, 茫然又无措地愣着。
　　“那我......”她唇瓣翕动, 声音几不可闻，消弭在寒冷的夜色里。
　　南禺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反常, 捏了下她微凉的掌心, 不经意的态度像在逗弄小猫，轻声道：“什么？”
　　微顿，记忆里别捏的小团子慢慢浮现出来, 许是从小就和那群老怪物打交道, 小阿影过分成熟，很小就装着少年老成，学会了口是心非。
　　或严厉训斥，或温柔轻哄，南禺各种方法都尝试过，但都无济于事, 后来她思忖着这闷沉的性格大概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毕竟这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南禺是个明媚温柔的神君，她断教不出这种气死人的孽徒。
　　依循着往日的惯例, 她每次游历归家都会买些当地特产, 但有次忙昏头忘记了。
　　清风涧冬天冰天雪地, 小阿影每日晨时要起床练功，接着喂食青鸟，日子过得一板一眼。
　　她期盼了整年的惊喜，自己轻而易举就给搞砸，南禺站在光秃秃的老桃树下踟蹰不前，整个人快被汹涌的愧疚给淹没了。
　　粉雕玉琢的小萝卜头站在门口，穿了件浅色的练功服，小脸胖嘟嘟得可爱，点了下头：“回来了。”
　　“嗯，回来了。”南禺下意识地回避她的视线。
　　小阿影踮脚鞠了一捧水，还不够高，很费劲，擦脸的时候濡湿了衣领。
　　她背对着老桃树，将牵丝一丝不苟地缠在指尖，一根根抛出去，收回来，抛出去，兀自练习，反反复复。
　　这画面南禺看得心疼，懊恼自己居然忘记把引水机关调低一些，不过这么不方便，这小不点儿也不知道说。
　　“咳。”她清了清嗓子，半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温柔地笑了笑，“哇，阿影好厉害啊。”
　　实际上，软哒哒的牵丝只扔出几丈远。
　　小阿影抿了抿唇，板着脸道：“你不要说话，我在练功。”
　　小兔崽子，真是目无尊长。
　　“好吧，对不起哦。”南禺无奈地笑笑，并没有多生气。
　　对话朝着愈发诡异的方向发展。
　　天罪有灵，但剑灵大部分时间在冬眠，此刻它快要被颠吐了。
　　小阿影握着剑乱砍一通，觉察到背后没了动静，忙转过身去，没瞧见人，冻得通红的鼻尖儿一抽一抽的。
　　“骗子。”她低声道，眼皮底下湿润。
　　“小骗子在说谁？”南禺去而复返，足尖轻点，轻巧地落在桃树枝上，树丫上的积雪遮了一半戏谑的眸光。
　　“没说谁。”小阿影背过身去，板正地立着，像模像样地练起了剑术，“巫咸师叔每个月都会来看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练功。”
　　她说着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师父去做重要的事。”
　　这些都是每次南禺下山前会叮嘱她的话，她全乖乖地记在心里，南禺眼眶又酸又涩，踩着咯吱响的积雪走过去，低下头，“我不走，你转过来我看看。”
　　“不要。”小阿影眼里的喜悦一闪而过。
　　“乖啦，我很想你的。”南禺抓着她的衣摆晃了晃。
　　小阿影只挣扎了半秒钟，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皱着眉头转过去，冷冷道：“我转过来了。”
　　她动作很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南禺：“哈哈哈哈。”
　　“不准笑。”小阿影睫毛上落了雪，水嫩嫩的脸颊红扑扑的，冲上去捂住了南禺的嘴唇。
　　小朋友火气旺盛，手掌又软又烫，南禺眨了眨眼，举起双手投降。
　　小阿影哼唧了两声，双脚倏地凌空，撞入满怀的馨香，她舔舔唇，勾过来一缕发丝，在舌尖碾了碾，笑得眼睛都没了。
　　“这么开心。”南禺眉眼舒展，往上托了托她的屁股。
　　“才没有。”脚下的清风涧缩成了个小墨点，小不点害怕地抱紧了她的脖子。
　　南禺挑了下眉，“那我们回家？”
　　“不要。”
　　“那你开心吗？”
　　“......一点点。”
　　南禺忍不住亲了她一口，笑道：“走，师父带你去打劫。”
　　她刚才想了想，还是不忍心看到自家孽徒失望的眼神，好在小孩子好骗，临时编个礼物出来也可以。
　　“真的吗？”小阿影幽幽道，彼时两人已经落在灵山半山腰，金风玉露，霜叶酡红。
　　“当然，此番下山为师已经熟练掌握制作糖葫芦的独门绝技。”南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多时便薅秃了巫即尽心培育的山楂树。
　　小阿影撇撇嘴，抬起头一本正经，脸皱得像小老头儿似的。
　　南禺叹了口气，蹲下与她视线齐平，猛不丁给她塞了颗刚摘的山楂果，丧道：“我有那么不受你待见吗？”
　　酸甜的果汁在舌尖爆开，小阿影舌根都觉得涩，舍不得吐，万分痛苦地咽下去，沉沉道：“不是。”
　　南禺弹了弹她的脑袋，说道：“有话不要憋在心里，师父老了，猜不到会很难过的。”
　　小阿影愣了下，认真地看着她，小脸紧绷，老神在在道：“我不喜欢山楂。”
　　南禺把她脸扯得变形，笑眯眯道：“我们去山顶摘葡萄。”
　　那天巫即有事外出，回来的时候院子里被洗劫一空，连厨房的糖罐都被人顺走了，气得他骂了三天三夜。
　　南禺熬糖的技术不怎么好，葡萄总也挂不上浆，小阿影受累吃了整整半个月的糖葫芦。
　　思绪渐渐回笼，南禺眼里闪过一抹怀念，心软得不像话，温声道：“你有话说就是了，我是你的......长辈，又不会吃了你。”
　　所以是因为虚长许多年岁，心疼仅是长辈的关心吗？
　　叶清影胡思乱想，逐渐陷入了思维的怪圈，下唇上多了个牙印，低声道：“那我......可以抱你吗？”
　　还有，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南禺没作声，直接用行动来证明。
　　薄毯下，两个人贴在一起，气息纠缠，在墙上落下一道温馨的剪影，美好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我还以为怎么了。”南禺环住她的腰，笑盈盈道：“太瘦了，要多吃一点。”
　　“嗯。”叶清影蜷了蜷手指，手臂也缓缓环了上去，隔着一点空气蹭了蹭脸颊，轻声道：“这样，就够了。”
　　“啧。”唐音握着门把手进退两难。
　　叶清影听见动静想退，南禺退而求其次握住了手，紧了紧，镇定自若道：“你也睡不着么？”
　　唐音清了清嗓子，扔下个你也懂的眼神，说道：“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猪。”
　　睡得正香的三头猪在梦里中了一箭。
　　“不是吗？。”叶清影不咸不淡道。
　　唐音横了她一眼，眯了眯眼睛，骂道：“去死。”
　　须臾，她敛了敛眸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凛冽，“我感受到了阵法波动。”
　　简而言之，众人并未真的走出来。
　　叶清影很平静地“嗯”了声。
　　“就嗯？”唐音唇角微微下压。
　　“有什么好稀奇的。”叶清影沉沉地吐了口气，讥讽道：“你看不出来才真的是猪。”
　　里面的三头猪又被内涵了。
　　周围静悄悄的，远处没有灯光，近处没有车辆，极乐像是漂泊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逐渐被人遗忘。
　　“人是关键，魂魄是阵法的阵眼，谁死得最惨，谁就有最强大的怨气操纵这么繁杂的场景和人物变幻。”唐音解释道。
　　“齐均死在暗无天日的井里，兰愿沦落成扬州瘦马惨死，管家忠心自杀殉主，谢屹舟策马迎敌战死，我怎么总觉得漏了个谁？”
　　叶清影看着她，“你漏了两个，谢瑾川和兰庭生。”
　　“哦对，这是对苦命鸳鸯。”
　　南禺摇摇头，“阵法变幻无常，其实单以怨气来判断阵眼并不准确，他们死得都够惨，都有操控的能力，而且有一点你忽略了。”
　　“什么？”唐音好奇道。
　　“目的。”叶清影冷声道。
　　“对。”南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从始至终它都没有伤人性命，目的也强调多次了，是完善剧情。”
　　“这和阵眼有什么关系吗？”唐音问道。
　　“当然有。”叶清影像在看傻子，解释道：“说是完善剧情，但它并未将线索给全，很多细节都是通过乾元镜的回溯来推断，说明至少在它那儿故事是不完整的，也没能力补全，反过来想，这也正和它找我们破阵的目的吻合。”
　　“嗯......”唐音皱着眉，又提出了新问题，“也有可能是我们并未按照它给的门进，所以漏了很多线索。”
　　叶清影挑了下眉，“这不正好说明它能力有限，连我们的行为都不能操控，更不可能是阵法空间的唯一主宰了。”
　　“那乌启山和蔺青为什么会被......”
　　“许知州的符箓术很厉害，他只是胆子小，若真要论起作战能力，乌启山和蔺青是最弱的，不太容易反抗。”
　　“这也是它操控的极限了，甚至给群众演员捏脸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太感动了，破百章了。
　　还有一章在修改，预计十二点左右发出来，等不及的宝贝们就先睡吧。感谢在2022-11-16 20:48:39~2022-11-17 21:5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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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真相（4）
　　唐音听得似懂非懂的, 说道：“南姐姐说阵法为虚，那几个小鬼又确实有股煞气，不像假的, 所以它有可能是打不过, 也有可能不敢出现在其它鬼面前, 所以才躲在背后指挥。”
　　毕竟，兰愿吸了南禺的血，是个真家伙, 这会儿正飘在办公室睡觉呢。
　　几个被冥府遗忘的中阴身, 飘荡在阵法空间虚拟的世界里，各据一方, 各自为营, 因为死前的执念，构造出生前的世界来。
　　他们都是被禁锢的囚犯，也都是阵法的主人。
　　唐音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说道：“啊啊, 究竟是谁啊？齐均？兰庭生？谢瑾川？他们都没同时出现过。”
　　叶清影沉默不语。
　　南禺戳了下她腰际的软肉，轻声问道：“你怎么想？”
　　叶清影压了压眉宇间的冷意，说：“不知道。”
　　“如果我是它......”唐音脊背贴上冰凉的墙面，眼神逐渐放空，“如果我是它，我会怎么做呢？”
　　叶清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握成拳, 小毛毯从肩头滑落, 钻进来一股凉意，“我困了。”
　　她的声线不自觉绷紧, 如山涧清泉般清冷。
　　南禺没多说什么, 安静地跟着她进去, 似有似无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唐音的声音因兴奋而变调，她走过来扣住叶清影的肩膀，眸光锃亮，强调道：“我知道了。”
　　“很厉害。”叶清影敷衍地扬了扬唇，笑意不及冰冷的眼底。
　　唐音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朗声道：“我会入阵。”
　　对，它会入阵，因为它很弱小，不能只手遮天翻云覆雨，所以只能亲自下场监督，在剧情崩坏的时刻有机会扭转局势。
　　它说“游戏结束”，而现在的场景是极乐逃生馆，外面还有层结界波动，如此大费周折地让众人相信已经破阵，为什么？
　　唐音推测道：“它也出不去了，想尽办法在拖延时间。”
　　如它所言剧情已完善，它编不出接下来的故事了。
　　叶清影点了点头，手背上突起了清晰的骨线。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极乐除了我们没其他人了啊。”唐音不解道。
　　办公室里有监控，任何角落都能一览无遗，真没其他活人了。
　　沉默的这几分钟，三人心思各异。
　　“你不开心吗？”南禺低头问她。
　　叶清影咽了咽口水，泛起苦笑，“没有。”
　　南禺晃了下她的手，拥抱，轻抚。
　　她温柔道：“说实话。”
　　“......一点点。”叶清影脸埋进她白皙的脖颈里，回答得有气无力。
　　罢了，习惯了，唐音一脸木然。
　　“咯吱——”像是骨头被掰断了的清脆声响，噼里啪啦地又响了几声。
　　明明门口有好几人，叶三的身影却显得孤寂，它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让人忍不住鼻酸了。
　　白骨妖咧着大牙傻乐，“老大，是我呀。”
　　唐音：“！！！”
　　她手抖了下，倒不是吓的，而是惊讶，这个骷髅架子她在死闷骚的家里见过，还以为是个漂亮的装饰品，没想到是个活的大妖，不过看起来傻得冒泡，左右也没人搭理她，只能暂时按捺住心里的好奇。
　　“嗯。”叶清影闷闷地应了声。
　　南禺拍了拍她的背，感觉到脖子上沾上一点湿润。
　　白骨妖抠下松垮的灯泡眼球，又一丝不苟地安装上，按下开关，跑马灯蹬时光彩溢目，双手举过头顶，滑稽地比了个心。
　　它说：“嘻嘻，我准备好了。”
　　叶清影抬起头来，眼眶湿润，说话带着鼻音，“你准备个屁。”
　　唐音：“？？？”
　　到底是人性的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简直不得了了，还学会说脏话了。
　　“引魂啊。”叶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笑道：“我以前老是见你用，早就想试试了。”
　　可是傀术引魂后面还有两个字——结命。
　　“那你就想吧。”叶清影冷冷道。
　　“可是。”白骨妖绞着手指，显得很笨拙，“阵法因我而起，因我而终，我已经出不去了。”
　　说着，它嘟囔道：“我也不是想拖延时间，只是想和老大再多呆一会儿，极乐还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呢。”
　　它说起极乐，叶清影眼眶就一阵泛酸，逃生馆筹划之初便是因为家里的小妖太能闹腾，能吃能拉，没心没肺，就像寻常人家养了猫狗，总会添置些莫名其妙的玩具，她就也给它们添了个大玩具。
　　她偷了懒，整个装修工程都是叶三在监工。
　　白骨妖挠了挠头，“其实，我原本打算就今晚的，等天一亮就——”
　　“那就等天亮。”叶清影转身就去开门。
　　“老大。”叶三叫了她一声，又比了个心，“我觉得够啦。”
　　它说得十分认真，甚至隐隐有乞求的意思。
　　叶清影动作一滞，仰了仰头，深吸了口气，说道：“你坐着吧，引魂的时候有点疼。”
　　叶三蹦蹦跳跳地回了自个儿的充电底座，手搭在十字架上，说道：“就这吧。”
　　这是叶清影给它订做的跑马灯充电桩。
　　“好。”叶清影轻声道。
　　她轻轻地波动牵丝，再小心翼翼地穿过它的眉心，叶三发出一声几不可查的闷哼。
　　南禺拉上唐音一起跟了进去，甫一进来就愣住了，白骨妖的识海世界是花团锦簇的小别墅，叶清影的家。
　　“这就是牵丝？”唐音好奇地拨了拨眼前的红线。
　　以前总是听说，这回总算见着了。
　　叶清影点了点头，顺着牵丝推开了院子的门，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着一件素白长衫，眉眼清秀，乌黑的长发用根木钗挽了个髻，
　　那是兰庭生啊。
　　“老大。”兰庭生拘谨地行了个礼。
　　叶清影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些什么。
　　兰庭生笑了笑，说道：“我与瑾川一见钟情，盼了两年，不仅等来了宜嫁娶的良辰吉日，还等来了他的死讯......”
　　他的笑容悲怆，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将军府的人溃散而逃，无人能帮我，我孤身出城，疯了似的找他，一个不是，另一个也不是，城外堆了好多尸体，我找不到他，哪一个都不是我的瑾川。”
　　“我三日未曾合眼，劳累过度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扶风苑，齐均告诉我谢屹舟也战死了，他是瑾川最疼爱的弟弟。”
　　“还好，还好，我总算是在护城河边找到了他，把他葬在梨园的那颗松柏树下，那时严查余党，我不敢刻碑文，瑾川泉下有知，该不会怪我吧。”
　　叶清影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会，他会很开心的。”
　　兰庭生笑中带泪，一颗心总算落下了，“幸好当时瑾川为了维护我声誉，只说将军府的主人要与男子结亲，并未指名道姓说是谁，所以我并未被这次的动荡给波及，我想活下来，活下来就能报仇了。”
　　唐音好奇道：“你怎么报的仇呢？”
　　“我，名满金陵。”兰庭生表情有一丝倨傲，“他们为了附庸风雅，自然是会邀我去府里搭台唱戏的。”
　　“不过。”他瘪了瘪嘴，说道：“没成功，死在了戏台上，听说因为我，扶风苑也被清理了。”
　　“可能是我怨气太重，飘了许久也没见着牛头马面，主人途经此地，见我身世可怜便捡了我，顺手封了些怨气重的厉鬼。”
　　“主人？”叶清影蹙了蹙眉。
　　“是，主人说我痴念太重，抹了我大半的记忆，不过我见过你。”他的眼睛略过叶清影，望向了她身后的南禺。
　　南禺想了想，实在记不起在哪儿见过这只白骨妖，无奈放弃了，“抱歉，想不起来了。”
　　兰庭生摇摇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不起主人的样子了，最后只记得躺在水里，等来了老大。”
　　叶三在监工的间隙往家里送了回密室剧本，那时他见到南禺，记忆有所松动，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叶清影声音嘶哑。
　　兰庭生低头看了眼自己惨白的掌心，轻笑道：“我妖力不强，开启阵法已竭尽全力，你知道了肯定不许的，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不想假手于人。”
　　“老大，你就原谅我这次先斩后奏吧。”
　　“我压制不住其他怨魂，让你们受了伤，真的很对不起。”
　　“这些年我过得真的很开心。”
　　“谢谢你们帮我完善记忆，阿愿的话，作为哥哥，怪我没照顾好他，往后就拜托老大啦。”
　　“对了，我差点忘了极乐的庆功宴，我走之前通知叶四改到明天了，还买了猪头肉和麻辣鸡，只好便宜那家伙了，不过你得让她少吃点，化形的小姑娘一点也不注意形象。”
　　牵丝要散了，叶清影憋着一口气，眼神黯淡，“时间到了。”
　　兰庭生愣了下，笑得开心灿烂，“老大，再见。”
　　“好。”叶清影呼了口气，眼睛里酝着泪，“天罪——”
　　她突然停下来，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吗？”
　　兰庭生理了理衣领，抻开褶子，抬起头，“我最喜欢青山医院的剧本，让它成为招牌吧。”
　　叶清影点点头，闭上眼，艰涩道：“消愆。”
　　伴随着白骨妖的消逝，阵法结界轰然倒塌，那充电底座上不见了叶三的影子，只有个巴掌大的骷髅模型。
　　他原不是凶恶的白骨妖，而是只妖力低微的骨童啊。
　　“叮——”地上落了枚铜币，外圆内方，是驱邪的山鬼花钱。
　　作者有话说：
　　直接写泪目了，爷的暴躁小骨妖啊！！！！
　　骨童，是我在查妖怪名录的时候发现的小可爱，内容来自百度搜索。
　　骨童，在《太平广记》以及《广异记》中有所提及，是个单纯皮实的小妖怪，喜欢在晚上捉弄别人。
　　引一句——“忽闻窗外有格格之声，久而不已。济川于窗间窥之，乃一白骨小儿也。”
　　很长一篇，大家有兴趣可以自行去找找记载。
　　这个故事等于说是三条线交织在一起，兰庭生与兰愿的感情线，谢瑾川和谢屹舟的兄弟线，兰愿、齐均、谢屹舟的这个什么凶残的线。
　　感谢大家观阅！写下一个故事的时候还会把这里收个尾，比如谢瑾川去哪儿了？这些封印在山鬼花钱里的怨魂又怎么处理？山鬼花钱是哪儿来的？
　　爱你们！！再次感叹，这本书真的冷，不过我不怕冷，写得很开心。


第102章 山鬼
　　“叮——”铜币落下的刹那, 人声，喧闹声，鸣笛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啊——”唐音打了个呵欠, 眉宇间隐隐浮上倦怠, “我就说嘛, 这儿是市中心，隔壁又是酒吧巷，太安静就不正常。”
　　叶清影吸了口凛冽的冷气, 声音微哑：“五点了。”
　　唐音哼了个疑惑的单音, 伸懒腰的时候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地响。
　　“再不走赶上早高峰。”叶清影抿了抿唇，夜深露重, 眼皮内外都是湿润的。
　　原来是逐客令, 再说早高峰是七点，这不睁着眼说瞎话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风轻云淡，眼神似有似无地飘过来, 鼻尖微红, 能窥见一丝丝的脆弱与无助，这已经非常惊悚了。
　　唐音重重地揉了下眼睛，又仔细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现在开车属于疲劳驾驶。”
　　“进去睡觉。”叶清影回答言简意赅，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唐音撇撇嘴，小手一摊, “算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失眠，那破床硌得姑奶奶腰酸背痛, 睡得着才真是见鬼了。”
　　叶清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好像也顾不得难过了, 低声道：“那你要不要回家睡？”
　　“承认了？”唐音瞥了眼她攥紧的拳头。
　　叶清影被她问得稀里糊涂的，皱眉道：“我承认什么了？”
　　“你家床难睡啊。”唐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滚。”叶清影忍无可忍，整个人被灯镀了层光晕，感觉随时随地都能炸了。
　　嗯，还是那个熟悉的闷骚。
　　“遵命。”唐音嬉皮笑脸道，转身走进了绿化带，弯腰伏在骚粉色小跑车的车头，口中念念有词：“我昂贵的小心肝儿啊，妈妈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引擎轰鸣声起，叶清影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南禺揉进了怀里。
　　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分钟，她不记得是如何度过的。
　　她比南禺高一点儿，所以南禺踮了踮脚，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低声道：“很冷吗？”
　　“有点。”叶清影吸了吸鼻子，更用力地环住了她的腰。
　　两人都极有默契地不去提及叶三，仿佛阵法不曾存在过，今日也只是因为开业忙碌而来不及休息。
　　近太阳初升，酒吧街开始了新一轮的熙攘，微醺的酒气融进湿冷的空气里，连血液都是躁动不安的。
　　南禺左手握着那枚捡来的山鬼花钱，右手握着叶清影的手传递温度，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乖，我们回家好不好？”
　　叶清影埋着脸，靠了一会儿，小幅度晃了晃头。
　　“嗯？”南禺下巴蹭了蹭她的鬓角，温声道：“点头还是摇头？”
　　叶清影别过脸去，用袖口揩了揩眼角，嘶声道：“摇头。”
　　“好，我们不回家。”南禺顺从道，伸手解开她的发圈套在手腕，指腹划过发丝轻轻梳理。
　　有几对小年轻从酒吧巷里钻出来，坐马路牙子边撒泼胡闹，吵吵闹闹地乱作一团，却一点没影响到极乐小小的门口。
　　两人相互依偎，落在墙上的剪影纠缠成一道。
　　“啧。”唐音还没走，降下车窗，点了根烟，轻声叹道：“哼，赶上口热乎的狗粮。”
　　死闷骚再不把握住机会天理难容。
　　这画面看起来太过美好，像九十年代的老电影，剧里的主人公应该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吧。
　　唐音想了想还是没去道别，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找车里的充电线插上，屏幕上立马出现了个绿色旋涡。
　　“咚咚咚。”挡风玻璃被人敲了两下，她抬起头，指腹还按着侧面的开机键。
　　车前灯很亮，站在灌木丛边的是两三个小男生，脸颊微红，额前垂着刘海，腰间系着件蓝白色的校服。
　　哟，大名鼎鼎的稚嫩男高。
　　唐音挑了下眉，指尖捻灭了烟头，笑道：“怎么了弟弟？”
　　“我、我、我......”敲窗户的个儿最高，扭捏着红到了脖子根，“那个——”
　　“嗯哼。”唐音低头在翻聊天软件，葱白的指尖在九宫格上戳戳点点，“遇见什么困难了？说出来让姐姐高兴高兴。”
　　后面的男生在起哄，吹口哨，自以为风流潇洒，但落在唐音眼里，像那什么什么愚蠢的粉海星和黄海绵，又憨又傻，那点浅薄的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
　　唐音噼里啪啦打了一串话，按了发送键，扬了扬手机，眼睛弯弯道：“想要联系方式？”
　　“嗯嗯。”男生局促地挠了挠脑袋。
　　“就这点胆子还想学别人抱金砖？”烟味很重，唐音嚼了颗口香糖，撑着下巴笑了笑，把少不经事的男生迷得神魂颠倒。
　　听她奚落，男生反而不紧张了，勾了抹深邃的笑，学了个苍蝇搓手，“姐姐，拜托给个面子。”
　　呕，好油腻，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行风尚。
　　唐音顿时兴趣全无，不过又禁不住回忆起在酒店时，女孩子那声软软糯糯的姐姐，不由得难受，大概...也有俩三月没见过面了。
　　她眯了眯眼，把拒绝的话咽下去，翻出了二维码。
　　男生开心一笑，“滴”一声便扫出来了，一边儿填好友信息，一边儿说道：“姐姐，我们现在都不用九宫格的。”
　　唐音脚停在油门上，好奇道：“怎么呢？”
　　“嘿嘿，我同学都用二十六键的，只有班主任那种老头儿才用九宫格。”男生腼腆地笑笑，后面起哄的男生口哨吹得更响亮了，唐音都怕他们把嘴唇子给撅飞了。
　　“行，姐姐知道了。”唐音不紧不慢道，猛踩油门冲出去。
　　与此同时，叶清影的手机震了震，只是她不太想理会。
　　南禺陪她坐在充电桩旁边，两人身上还是盖着那张小毯，不过自始至终叶清影的手都攥着她的衣角，好像生怕她不辞而别。
　　“我不走。”南禺安慰道。
　　叶清影又直愣愣地盯着她，眸光清澈，甚至是......有点憨。
　　南禺感觉自己像养了个长不大的孩子，脸颊莫名烫得很，心跳也逐渐加快，无奈道：“你别盯着我。”
　　叶清影动了动鼻尖，眼圈泛着浅浅的红，别过脸去，“好，不看你。”
　　南禺脑海里警铃大作，阿影这脑回路真是清奇，怎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蹙了蹙眉，捏住了女人白皙的下巴，一手捂住她的眼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算了，你想看就看吧。”
　　叶清影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掌心翕动，挠得掌心酥酥痒痒的，南禺忍不住蜷了蜷指节，贴紧了她温热的眼皮。
　　触感是湿湿热热的，阿影哭得哽咽无声。
　　南禺心酸不已，一直举着手不放下，提议道：“阿影，骨童的原身可以做成钥匙扣。”
　　叶清影点了点头，像只笨拙的小青鸟，可爱得很。
　　南禺唇线绷得很直，感觉整个掌心都湿透了。
　　她说这话是故意的，阿影的性子过于沉闷，遇事总会憋在心里，她担心日子长了会憋出病来，索性不如哭一场来得痛快，而阿影又是个极好面子的，这样哭已经很好了。
　　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南禺还是抑制不住地心疼，隔着掌心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大概哭了两三分钟，叶清影沉默地拉下她的手，拿出纸巾认认真真地擦干净。
　　“开心一点吗？”南禺问道。
　　叶清影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南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要不要看看山鬼花钱？”
　　叶清影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才哭完，湿润的眼睫毛还耷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可以吗？”
　　南禺笑了笑，说道：“当然可以。”
　　这枚山鬼花钱很旧，乍一眼看去，和那些古铜币没什么区别，正反面都刻了繁复的文字。
　　山鬼花钱正面山鬼雷公，背面八卦符文，作为念力的载体，是道门常见的驱邪法器，和三清铃桃木剑这类差不多，但传到现在，这东西已经不怎么常见了。
　　“我在拍卖行见过一枚。”叶清影嘶声道，声音又低又沉，像是被反复□□过的。
　　南禺眸色深了一点，不留意咬破了舌尖的软肉，漫不经心道：“嗯？哪个拍卖行？”
　　“记不得了。”叶清影没察觉到她的异常，细细摩挲着山鬼花钱上的字，表面浮着隐隐的黑气，似要一鼓作气冲破禁制。
　　差点忘了，里面还圈禁了几只厉鬼。
　　形形色色的男女搀扶着离开，一阵骚动之后这里又重归寂静。
　　南禺问她：“你知道什么是山鬼吗？”
　　“山鬼即山神。”叶清影翻了一面，倏地皱起了眉头。
　　南禺没瞧见，又问：“那你知道山鬼长什么样子吗？”
　　“嗯。”叶清影抿了抿唇，回答得十分不情愿，“独眼跛足，都是些不入流的民间传说罢了，有什么可信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为某人打抱不平。
　　南禺哈哈哈哈笑了，扯了扯她的脸，说道：“你好可爱啊。”
　　叶清影说话都漏风，“你、才阔爱。”
　　她愣了下，脸立马烫起来，赶忙挣脱南禺的禁锢，偏过头不看她，说道：“你才可爱。”
　　南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知道啊。”
　　说着，她主动牵起了叶清影的手。
　　“你看，大可爱和小可爱。”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是我家工程师考试，我心情跟着跌宕起伏，坐在考场外面是一个字儿都写不出来，现在考完了，她开始颓废了，也极大的影响了我的效率，可恶。感谢在2022-11-17 22:01:33~2022-11-23 23:2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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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捉弄
　　南禺做事散漫, 向来随心所欲，这种逗弄人的小伎俩手到擒来。
　　叶清影脸一红，压下心底的异样, 不假思索道：“没你可爱。”
　　南禺立刻板起脸来, 扳过她的肩膀, 眸色认真，“妄自菲薄，明明你最可爱。”
　　她端得严肃正经, 像在谈论一件很庄重的事情, 话里的可信度直接翻了几番。
　　叶清影被她盯得心口发热，一时没忍住侧过脸, 捏紧了指尖, 说：“你好幼稚。”
　　她想：这话题到这儿应该就终结了吧。
　　两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古董，不修边幅地坐在马路牙子边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谁最可爱的话题, 这要是让灵山那些师叔听见了, 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南禺意味不明地瞧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红润，眉眼弯弯，心里的担忧散去不少，佯怒道：“没大没小的，你敢说我幼稚。”
　　但仅从只言片语间分辨不出是否真的生气了。
　　叶清影心慌了下, 转眼看她眉心微蹙, 神情愠怒，刚刚平稳的心又七上八下地乱跳, 忙道：“我错了, 对不起。”
　　她就是这点好, 不管什么时候都先认错，让你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你......”南禺这才有点无奈，想打趣她又说不出口，怕这死脑筋自个儿转转又理解成了其他意思。
　　她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背轻轻覆上眼皮，思忖着：我这不是笑得很灿烂么，很恐怖吗？
　　“......别生气了。”叶清影低下头，握着她的手腕轻轻摇晃。
　　南禺要被榆木疙瘩脑袋给气死了，但又不忍心责怪，特别是她刚哭过，睫毛还湿湿的，更是心软得不行，于是拙劣地转移了话题，“咳，山鬼花钱看完了吗？”
　　叶清影怔松片刻，捏着山鬼花钱的指腹略微发烫，隐约记得刚才有什么话想说，突然被打断后又死活想不起来了。
　　“没有。”她缩了下手，把山鬼花钱藏进了袖子里。
　　“嗯？”南禺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问道：“喜欢？”
　　叶清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小脸一红，摊开手，心不在焉地抿了抿唇，“我，看完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南禺伸出手，拈走了那枚古朴的铜币，心下忍不住地失落。
　　不过一枚山鬼花钱而已，她倒没什么舍不得的，真正舍不得的是由此展开的幼稚话题，那是她这么久以来最放肆的一回。
　　两人都没察觉到彼此相处方式的改变，更亲昵，更自然，默契得像陪伴已久的恋人，又或许都清楚，只是不约而同地隐藏了小心思。
　　南禺又故技重施，扯了扯她的脸，解释道：“过段时间再给你，等我找人把山鬼花钱里的厉鬼处理了。”
　　“找谁？”叶清影问道。
　　南禺笑得像只小狐狸，“陆之道啊，给他年底冲业绩，他肯定高兴死了。”
　　叶清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看着她谈起别人的时候笑得开心，心里酸溜溜得难受，问道：“陆判知道了？”
　　南禺点了点头，“冥府信号不好，青鸟刚传了信，过几天他自然就知晓了。”
　　居然还是用的神兽青鸟，叶清影脸色变得极差，说道：“那万一他不愿意帮忙呢？”
　　南禺好像没考虑过陆之道愿不愿意的问题，听她这么问，还真的把这种可能性思索了一番，并迅速给了对应的策略，“我管他愿不愿意。”
　　她眯了眯眼，笑得十分狡黠，“金陵是他的管辖范围，出了这么大纰漏，不帮忙就给封口费。”
　　“封口费？”叶清影疑惑道。
　　“当然。”南禺抬了抬下巴，目光里透出几分倨傲，“本君的手被厉鬼所伤，陆之道玩忽职守难辞其咎，多赔几个月俸禄也是应该的。”
　　叶清影突然就不酸了，甚至有点可怜传闻中凶神恶煞的陆判官，她埋着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南禺以为她又哭了，大惊，伸手捧起她的脸，担忧道：“好端端的，你哭——”
　　话一顿，眉眼倏地柔和，轻声道：“笑吧笑吧，笑一笑十年少。”她拿了张纸巾，轻轻点了点叶清影湿润的眼角。
　　叶清影愣了下，笑容收敛了许多，回视她，“那怪不得你能青春永驻。”
　　南禺：“.......”
　　青春永驻？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形容词？莫名感觉自己年纪很大了。
　　南禺挑起眉梢，对着她身后轻声道：“嗯？天还没亮，都睡醒了？”
　　叶清影立刻敛了笑，表情冷冷的，整个人深沉内敛，“既然睡醒了，那——”
　　话戛然而止，背后空无一人。
　　叶清影小脸一板，神色淡淡。
　　南禺：“哈哈哈哈哈。”
　　她兀自笑了一会儿，顺手接过叶清影拧了瓶盖的矿泉水，仰头饮了一口，水痕从唇角划过细腻的脖颈，再轻巧地钻进衣衫里，晕成更深的颜色。
　　叶清影垂下眼睑，一言不发地拧回了瓶盖。
　　“哭也不作声，笑也不作声，闷得像个小老头儿。”南禺眼角泛着愉悦的红，泄愤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来嘛，笑一个。”
　　“不要。”叶清影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南禺额头抵着她，温热的呼吸轻拂她的脸颊，懒懒地眯了眯眼睛，语调拉得很长，“笑不笑？”
　　叶清影差点没扛过心上人明媚的笑，舌尖抵着上颚，心狠地摇了摇头。
　　南禺不轻不重地横了她一眼，曲指挠了挠她腰间的软肉，威胁道：“胆子大了，敢忤逆长辈了。”
　　叶清影下意识躲闪，掐了下大腿，又硬生生地忍住了，眼里流淌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南禺收了手，咕哝了一句：“算了。”语气幽怨得很。
　　叶清影不忍心看她失望，抿了抿唇，眉毛轻拧，“哈——哈——哈——”
　　南禺：“......”
　　她看了眼女人涨红的脸，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太为难人了。
　　“叮——”一连串的脆响，门口驶过几辆私家车，南禺一不留神，山鬼花钱从指尖划落，圆润地滚到了马路中间。
　　叶清影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头也不回道：“我去捡。”
　　她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回想起南禺笑颜如花，心头一松，尝试着又咧嘴笑了笑，却怎么都不得要领，怎么学怎么奇怪，索性直接放弃了。
　　她捡起铜币放在指尖，轻轻一弹，山鬼花钱在空中停滞了几秒，“啪”一声，稳稳落入掌心。
　　叶清影随意一瞥，看清了背面篆刻的花样，神色猛地一变，突然想起刚才到底忘记了什么。
　　南禺见她小跑过来，气息都没喘匀净，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笑道：“急什么？”
　　叶清影蹲下，问道：“这是一枚山鬼花钱？”
　　“是。”南禺蹙了蹙眉，言语间也有了一丝迟疑。
　　“山鬼花钱背后是八卦符文，师叔刚才可有仔细看过。”叶清影瞳孔漆黑，目光如炬，隐隐透着怒气。
　　南禺被“师叔”两个字弄得不舒服，放在她肩上的手蜷了蜷，说道：“正面刻着山鬼雷公，就没仔细瞧背面。”
　　因着叶三的消弭，叶清影的精神肉眼可见变得萎靡，南禺自然是心神不宁，没有那么多闲心思去再三确认细节。
　　叶清影倒吸了口凉气，摊开掌心，那铜币背面赫然刻着一个地名——“天穆野南禺山”。
　　这几个字篆刻的极小，隐藏在八卦符文的缝隙里。
　　“这枚铜币是谁造的？”她整个人都焦躁不安极了，握紧拳头，试图生生捏碎这枚山鬼花钱。
　　到底是谁？目的为何？为何如此明目张胆？
　　她暴躁得像一头小兽，此时不管谁来招惹，都会狠狠地被咬掉一块皮肉。
　　南禺也很惊讶，摩挲着那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也许是巧合。”
　　“巧合？”叶清影倏地睁开眼，眼白里遍布着细密的红血丝，“那万一不是呢？”
　　那便是有人居心叵测。
　　南禺无奈地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紧蹙的眉心，说道：“其实这枚山鬼花钱我有点印象。”
　　叶清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鹊山招摇是我的好友，她惯爱捣鼓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一年学着道门法器，自己篆刻了一套纪念币，不光是我，灵山也收到了礼物。”南禺解释道。
　　叶清影愣了下，并未放心，又问道：“那为什么它又出现在兰庭生主人的手里。”
　　“也许是不小心被我当礼物送出去了。”南禺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垂眸想了想，“我留有一本册子，回去翻翻便知道了。”
　　叶清影“哦”了声，愣在原地单膝跪着，眸子里的猩红一点点褪去。
　　南禺眼底浮上一丝好笑，说道：“过年还有几个月。”
　　过年？
　　叶清影眼神呆呆的，冷不丁看清了自己跪姿，心头一紧，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来，眼前闪过一片黑，顿感天旋地转，撑住旁边的十字架才勉强站稳。
　　南禺忙搀住她的小臂，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回家？”
　　叶清影闭着眼，缓了缓心脏的压力，唇色略显苍白，轻声道：“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南禺唇瓣轻抿，下颌线绷紧，沉声道：“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
　　“没多久。”叶清影嗫嚅道，最后迫于女人眼里的威慑力，如实道：“昨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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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回家
　　南禺担心她的身体, 沉下脸道：“伸手。”
　　迎面吹来清晨微凉的河风，叶清影思绪清明不少，耸了耸鼻尖儿, 含糊道：“可能有点...贫血。”
　　贫血？贫你个头。
　　南禺听了更生气了, 眉心微蹙, 心间慢慢浮现出一种类似于老母亲式的担忧，不仅担心她的身体，还担心这口是心非的臭毛病。
　　年幼的阿影虽然故作老成, 但心思浅, 经不起捉弄，一逗就脸红, 南禺从中寻了乐趣, 时不时佯装苦恼故技重施，屡战屡捷。
　　如今却不同了，除了虚长的年岁, 演技也像是坐火箭似的蹭蹭蹭地往上蹿, 用一句贫血就轻飘飘地掩盖过去了，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叶清影故意埋着头，没作声，冷风灌进衣领，充盈了衣袖。
　　南禺双手环绕在胸前，微眯着眼, 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逐渐升起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两人容貌出众，依偎在一起实在惹眼, 走过去几个勾肩搭背的小年轻, 冲着街边吹了几声口哨。
　　叶清影神色微愠, 刚撩起眼皮，就撞进南禺压着火气的眸子里，刚蹿起来的小火苗猛地被浇灭了，还剩了股白烟儿，堵在嗓子眼儿化作一声轻叹。
　　她微抿着唇，脸色苍白，眼白里密布着红血丝，被风鼓起来的衣袖显得空荡荡的，衬托得她更加弱柳扶风了。
　　南禺冷着脸，讶异道：“你管这叫贫血？”
　　她的声调比平常要高，脑袋本就昏沉的叶清影愣了下，表情更是难得一见的空白，顺着她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嗯。”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刚才南禺瞥见她的侧颜，面颊微微泛着红，还以为真如她所言缓过劲儿来了，没成想这浮上来的红润根本不自然，更像是病后体虚的潮红。
　　手腕猛地被擭住，肌肤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热，女人骨节明晰，指尖泛红，叶清影垂眸，久久没舍得挪开视线，说道：“我睡一觉就好了。”
　　“又不是贫血了？”南禺气得牙痒痒，欺身上前，掌心轻轻贴在她额头，握着她的另只手忍不住用力。
　　捏得很紧，指尖因血液不流畅而胀痛，叶清影卡壳，短暂地失神，握了握拳，道：“应该......是。”
　　应该什么啊，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吗？
　　南禺沉着脸，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的冷风，惜字如金道：“回家。”
　　擭住手腕的那只手并未收回去，只是逐渐松了力道，指尖搭在脉搏上，两人的心跳声搅在一起，分辨不清，杂乱无序。
　　叶清影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眸子迟疑了下。
　　“说。”南禺瞥了她一眼，镇定自若地想好药单，逐字逐句打在手机备忘录里，再反复核对剂量。
　　叶清影从小身体就差，俗话说久病成医，南禺已经习惯照顾她，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如今已是有条不紊了。
　　叶清影小心道：“我不想回去。”
　　掌心下的肌肤很明显在发烫，温度还颇有逐渐上升的趋势，南禺气结，平复了下心绪，轻声问道：“怎么了？”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叶清影看着比平时软，眸子里蕴着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说道：“昨天刚开张。”
　　“嗯哼？”南禺哼出个气音，指腹探进她的发丝，轻轻按摩着头皮，再慢慢顺下来。
　　叶清影舒服地眯了眯眼，下巴顺势搭在她的肩头，说道：“竹叶鬼的合同签好了，可是还没安排好工作，宣传和活动样样都不能落下，还有，还有这个......”
　　她一改往日作风，话好像装了一箩筐，一股脑地倾泻而出，恨不得要将未来几月的工作都给安排妥当。
　　南禺装作不耐烦地啧了声，许是老母亲式的担忧作祟，脑补出了一个弱不禁风还要养家糊口的坚强小白花来，还必须地加上风雨交加的背景，配上轰鸣雷声。
　　“啰嗦。”南禺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眼底却是一闪而过的心疼。
　　她第一次感到后悔，青鸟传信终究只是书面上的只言片语，冰冷的几行字代替不了陪伴，她迫切地想要了解阿影独自生活的点点滴滴。
　　叶清影说着说着孩子气地瘪了瘪嘴，执拗道：“反正我不回去。”
　　南禺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嗔道：“什么时候你说了算了？”
　　叶清影笑笑，捏捏指尖，仗着生病胆子也大了许多，反问道：“那你说我说了算不算？”
　　南禺感觉有点怪异，偏头看了一眼，叶清影有所察觉，冲着她扬了扬唇角。
　　“不算。”她别过眼。
　　叶清影今天小动作特别多，把头埋进南禺的脖颈里，湿润的呼吸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撩拨她的情绪。
　　南禺绷着脸，压住了心头的悸动，冷声道：“回家了。”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会儿，叶清影自知拗不过她，只得举双手投降，眉梢轻挑，“好。”
　　南禺蜷了蜷手指，慢慢地覆上了她的眼睛。
　　叶清影身形一僵，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路对面的停车场，顺利地找到了摩托车，戴上头盔，打着了火，暴躁的音浪席卷了整条街。
　　她颇为潇洒地抬了下手，隔着厚重的头盔，声音显得低沉而有磁性，“上车。”
　　南禺：“......”
　　南禺目光复杂，对那顶刚递过来的头盔熟视无睹，路过的时候一把擭住那人的手腕，拉着人继续往后面走。
　　停车场地上铺的镂空的透水砖，从缝隙里冒了不少杂草，叶清影走得太急，脚步不稳，趔趄了一下，问道：“不回家？”
　　南禺在一辆苹果绿的小破车前站定，按了下手中的车钥匙，接着打开车门把人塞进了副驾驶。
　　叶清影摩挲着手下粗糙的布料，扶了扶头盔，懵了几秒。
　　南禺熟练地拧钥匙点火，缠着透明胶带的车脸大灯闪烁了两下，小破车要启动的时候感觉都快抖散架了。
　　“你身子弱，吹不得风。”她说。
　　就是这句无关紧要的话，叶清影记了很久。
　　头盔遮了整张脸，露出没被衣领遮住的脖子，能很清楚地看到吞咽的动作，她抿了抿唇，嗓音模糊，“这车未成年。”
　　南禺轻哼了一下。
　　这车光看内饰也得十几岁了，各种功能都不大好使，出了停车场往前滑了好大一段路，南禺想起来提醒她系安全带。
　　“嗯。”叶清影愣了下，缓了很久眼神才逐渐聚焦在车玻璃前的挂饰上，指尖勾住了侧后方的带子，稍用力往前勾了勾。
　　停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南禺才分心看她，皱眉道：“怎么了？”
　　叶清影垂着头，脖子微红，回应低若蚊蝇，“卡住了。”
　　南禺恍然，单手撑着副驾驶的椅背，微微凑近俯下身去，调了调卡住的安全带。
　　她凑得很近，头发落在大腿上，似有似无地轻拂，酥酥痒痒的，叶清影老脸一红，扶住了额头。
　　“我忘了提醒你，副驾驶没人坐过。”南禺一直趴着腰，额前除了一层薄汗，她说着抬起头就看见叶清影双手捂着头盔，模样很滑稽。
　　她弹了下头盔，好笑道：“你不热吗？”
　　“嗯？你说什么？”叶清影被惊了一跳，下意识拔高了语调。
　　南禺没有不耐烦，而是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小破车沿着往南边的大道上行驶，天色还早，路上车也不多，除了车内机械的摩擦声，周围十分静谧。
　　叶清影自动过滤掉问题，注意力全部被那句“副驾驶没人坐过”吸引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问道：“这车都...咳...都这么操劳了，没人坐过？”
　　都快报废了，还没人坐过副驾驶吗？
　　“没有。”南禺捋了下耳发，点头道：“他们都坐后面。”
　　叶清影心间刚生出点隐秘的欢喜，泡沫又急速地被戳破了，想了想，试探道：“你的车？”
　　“是啊。”南禺想起往事勾了勾唇角，接着解释道：“灵山的车神大赛每四年一届，我这车还是你巫咸师叔帮我改装的。”
　　说着，车脸大灯晃了一下。
　　叶清影默然，这确实是那群不着调的师叔会做的事情。
　　南禺打了下方向盘，踩了脚油门，惊讶道：“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叶清影幽怨道，她居然体验到了比唐音的小骚粉还要强的推背感，她终于是忍不住了，“除了这个。”
　　“什么除了这个。”南禺失笑道，车刚开到绕城高速，速度就瞬间提了起来。
　　叶清影突然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除了这辆车呢？除了车神大赛呢？她想了解却无从问起。
　　她哽了一下，轻声道：“没什么。”
　　南禺乘着空隙抬起手，本来是想揉一下她的头发，但视线一触及到冷硬的黑头盔，动作稍滞，指节微曲，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说了句，“乱七八糟的。”
　　叶清影弯了弯眼睛，默不作声。
　　又开了不到半小时，车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小花园的门口。
　　“到了。”南禺熄了火。
　　“唧唧——”倒挂在门口的几只竹叶鬼奔走相告，小白乒铃乓啷地撞到了几盆花，大门“砰”一声被甩上，客厅灯一下就暗了。
　　小姑娘穿了件粉色的粗线毛衣，背了个小背包，唇边衔了根五彩棒棒糖，翘首以盼道：“欢迎老大回家。”
　　“唧唧——”竹叶鬼拍叶子表示附和。
　　“阿影？”南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目光专注又温柔。
　　叶清影盯着掌心看了许久，才伸手摩挲到车门，在下车的那一刹那又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这一刻，南禺想明白了，阿影今晚太活泼了，甚至有点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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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砸门
　　晨光破晓, 天际亮起一抹鱼肚白，路边的树成了风的筛子。
　　竹叶鬼摔地上打了几个滚，灰扑扑地站在小姑娘的肩膀上, 耷拉着两片叶子, 也不知道叽叽喳喳在密谋些什么。
　　小破车太过老旧, 南禺摔车门的时候用了点力气，竹叶鬼惊得打了个哆嗦，指挥着小白冲着门外狂吠。
　　“汪汪汪！”小白刚唤了几声, 便贴着南禺裤脚蹭, 那副不值钱的谄媚模样，实在是让妖不忍直视。
　　“乖啦。”南禺蹲下身, 摸了下小白的头, 顺手将飞盘掷得很远。
　　这种玩具对于犬类动物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小白激动得喘粗气，尾巴甩成小风车, 撒丫子追得很远。
　　而那只蹲在小姑娘肩膀上颐指气使的竹叶鬼, 南禺也是见过的，它的叶子比其他竹叶鬼的颜色要绿一些，俨然是墙角那片小竹林的老大。
　　家里养的这群玩意儿，除了魂飞魄散的叶三，也就它和南禺呆过一段时间，尽管它不遗余力地介绍, 但碍于语言不通, 叶四听了个一知半解。
　　“姐姐，吃糖吗？”叶四笑得很甜, 拉开随身的背包, 里面装了满满一兜子的棒棒糖。
　　她的眼睛变成了友好的圆瞳, 眼神清澈透明，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南禺笑颔首，礼貌又疏离地说了声“谢谢”。
　　她的注意力都凝在那道略显单薄的背影上，有点心不在焉，忽略了叶四主动递过来的糖。
　　小姑娘也不在意，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偷摸摸地笑了笑，语气揶揄，“原来姐姐的糖更甜。”
　　南禺一开始没听明白她的意思，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耳尖都漫上绯色。
　　叶四十分喜欢挨着她，说不出什么原因，就莫名有种亲近感。
　　她朝后方使了个眼色，严阵以待的竹叶鬼小手一挥，“砰砰砰”几声，入目是漫天飞舞的彩纸，门口垂下来两条打了蝴蝶结的红丝带，这气氛比过年放炮还热闹。
　　“当当~”叶四张开双臂，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待夸奖的小朋友。
　　可是尽管这么大的动静，叶清影仍是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处，头盔掩住了所有表情。
　　南禺按捺住心里的不安，快步走了过去，牵住她的手，尽量放柔嗓音，“阿影，我们回家了。”
　　“我们”这两个字加了重音，听起来似乎十分美好。
　　叶清影眼眶一酸，唇瓣翕合，反复无声地咂摸了几遍这个词，缓缓挣脱了南禺的手。
　　南禺怔了一下，指尖微蜷，眉心一蹙，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叶清影条件反射缩了下脖子，声音嘶哑，“我不舒服。”
　　南禺刻意不去胡思乱想，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说道：“我刚才找跑腿买了点药，应该快送到了，你——”
　　“不用。”叶清影打断她，脚扎进地里生了根，她在心里催促了自己几遍快走，终是没能如愿。
　　“什么？”南禺心里一紧，按住手机侧边键的手忘记了松，传来工作助手的机械语音。
　　叶清影冷漠道：“我说不用。”
　　南禺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无措，愣在原地踟蹰不前，平静道：“你把头盔摘了，看着我。”
　　“我先进去了。”叶清影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叶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理解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蹦蹦跳跳地跟了进去，快乐得像只小麻雀。
　　南禺默然地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
　　叶清影走得不算平稳，甚至顾不上换气，察觉到旁边那道脚步声，偏头道：“小四？”
　　小姑娘歪了歪头，马尾甩在脸上，笑得青春洋溢，“嗯哼？”
　　叶清影放缓了脚步，皱眉道：“你怎么跟着我？”
　　叶四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我不跟着你，那我跟着谁？”
　　叶清影哽了一下，站定，扯了扯她的脸，沉着脸就不说话。
　　南禺逐渐靠近，叶清影手下的力道就越重，小姑娘细嫩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久久僵持不下，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叶四忽然福至心灵，疼得叫了一嗓子，含糊道：“唔，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开！”
　　叶清影哼了个鼻音，扔下她径直推开了门。
　　叶四倒吸了口凉气，在心里骂了她几十句，正骂着，猝不及防被揉了下头，她侧过身去，看见了女人绮丽的容颜。
　　“姐姐。”她绞着手指，甜甜地叫了一声。
　　南禺的视线落在颤动的大门上，掌心放在叶四脑袋上迟迟未收，把她当做玩具，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几下。
　　叶四舒服地眯眯眼，心念一动，说道：“我在这儿等你。”
　　南禺懒洋洋地点了下头，不咸不淡道：“我知道。”
　　叶四瞪大了眼睛，食指弹了下趴肩上睡觉的竹叶鬼，用那种惊讶又兴奋的嗓音说了句，“她说她知道！”
　　“唧唧！”竹叶鬼坐起来抱胸。
　　“是老大吩咐的。”叶四卖起队友没毫不犹豫，表情愉悦，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我也知道。”南禺扬唇道。
　　叶四的挫败感油然而生，低着头踢了踢草坪，嗫嚅道：“那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南禺陡然收回手，含混的笑声里夹杂着愉悦，“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被揪脸。”
　　真是得意忘形了，叶四顿感小命难保。
　　客厅拉了电闸，窗帘遮了晨光，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倚在窗边的那棵树晃了下叶子，低头看了眼卖力啃骨头的小白，“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咻’一下蹿过去了？！”
　　小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啃肉骨头。
　　树丫子忍不住抽了它屁股两下，小白嗷了两嗓子，竖起耳朵大眼瞪小眼。
　　“算了，你继续。”树妖扶了下腰，无语道。
　　叶清影精准无误地找到主卧门把手，开门，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松了口气，卸了力气，贴着门缓缓往下滑，往后仰的时候，头盔不轻不重地磕了下，晕了几秒钟。
　　她摘下头盔甩了下头发上的冷汗，按住心口缓了很久，摩挲着手机，薄唇轻启，“打电话......唐音......”
　　“好的。”机器应答的声音正式而冷漠。
　　“嘟——嘟——嘟——”
　　“喂。”唐音说，“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差十分钟到六点，唐音的声音里有一丝被打扰的愠怒，又因为叶清影几乎不会主动打电话联系她，聊天框里也仅是言简意赅的转账交流，除了非常紧迫的正经事，唐音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所以不耐烦的语气里还藏了一点凝重。
　　叶清影单刀直入，“有事，极乐的密码——”
　　“够了够了，你他妈真是个工作狂。”唐音打断她，补充道：“极乐的密码是八个八，线下的宣传海报要换成青山医院的主题，线上的宣传已经联系好了大v主播探店，时间约在今天下午三点。”
　　电话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轻喘。
　　“你在？”叶清影蹙了蹙眉，掌心的手机变得滚烫，差点就握不稳了。
　　“嗯？”唐音喝了口水，擦了下脸上的汗，“哎，跑步啊。”
　　叶清影“哦”了声，唇瓣惨白，极力抑制住体内的疼痛，说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唐音大惊小怪道，忽而又住了嘴，贼兮兮地笑了笑，“哈哈哈哈，恋爱这东西果然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叶清影额前出了层薄汗，五脏六腑疼得搅在一起。
　　“原来你不知道，南禺四点就给我打过电话了，瞌睡都给我吓醒了，否则我吃饱了撑的起来跑步......”
　　其余的叶清影就听不清了，耳畔传来了一阵尖锐的低鸣声。
　　原来，原来就算自己左顾而言他，她还是什么都看出来了。
　　除了间歇性的耳鸣，叶清影的太阳穴也是一抽一抽地疼，头皮发麻，像有种子即将冲破障碍破土而出，两滴汗划过脸颊渗进衣领，空气变得更冷了。
　　她掐住大腿，唇瓣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咸腥味顺着舌尖抵达喉咙，引诱着胃里天翻地覆。
　　叶清影努力睁着眼睛，偏过头剧烈地干呕了几声。
　　“咚咚咚”门外的脚步声渐歇，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阿影，睡了吗？”南禺没来得及换鞋，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二楼敲门。
　　尽管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叶清影闭了闭眼，举着颤抖的手指慢慢覆在自己湿润的眼皮上。
　　南禺贴着门听，里面没有动静，她眉眼间的温和一点点褪尽，沉声道：“我进来了。”
　　叶清影有点慌，后背抵紧了门，手足无措过于用力，不小心碰倒了柜子旁边的装饰物，画框尖锐的棱角砸在眉梢，划破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从指缝间渗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被迫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精致的弧线，在昏沉的光晕下，衬得她的容貌妖冶。
　　南禺拧了拧门，头也不抬，“钥匙。”
　　躲在楼梯转角的几个妖面面相觑，正好这时送药的外卖员到了，几个人相互推诿着跑下了楼。
　　“你不开门，我砸了。”
　　作者有话说：
　　很想跳到最后完结


第106章 共枕树
　　话音刚落, 门内传来一阵重物摔倒的异响。
　　以此同时，南禺的心随之一颤，按在门上的手指节泛白, 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举起的小臂酸软, 才慢慢地转过身去下了楼。
　　“哒哒哒——”木质楼梯随着挤压发出轻微的噪音，门外的声响逐渐静下来。
　　叶清影绷紧地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怔松，缓缓松了拳头, 掌心有几道血痕, 她瘫软在薄薄的地毯上，眼神空洞而滞涩。
　　薄纱窗帘被风掀起一角, 透进来肆意跳跃的晨光, 与卧室的压抑对垒角逐，将她苍白的脸割裂成阴阳两面。
　　喉间瘙痒难耐，她忍不住偏过头咳了声, 苦笑。
　　她如今的模样狼狈不堪, 下意识躲避女人的关心，不想让她破门而入，而真当得偿所愿了，心间又酸涩不已，期盼她没那么听话，口是心非大抵如是。
　　她抬了抬手, 阳光下的尘埃划过指缝, 轻飘飘地洒进浑浊的眼眸。
　　叶清影感受不到，或者说看不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 去而复返, 门被轻轻叩响。
　　叶清影不由得屏住呼吸, 脱口而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沙哑难听，“谁？”
　　她撑起上半身，倚靠在床尾，理了理领口的褶皱。
　　“老大，药。”叶四轻声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
　　小姑娘与竹叶鬼对视一眼，眼里是同样的担忧。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那个，我给你送进去了啊。”
　　屋内散发着木质家具独有的厚重气息，内敛而冷冽，还萦着一股浅淡的桃花香，每做一次深呼吸，便觉得疼痛被压下去一分，叶清影舔了舔唇，淡道：“不用。”
　　“啊？”叶四贴着门，眨巴眨巴眼睛，“啊，你说送，好咧。”
　　说着说着就要踹门而入，竹叶鬼立刻拦住她，指了指自个儿不怎么宽阔的胸膛，小白和那盆闷骚的树就在背后看热闹。
　　不愧是一脉相承，南禺和叶清影养东西的方式一脉相承，任由它们随着自己的脾性野蛮生长，这一屋子的野味儿对暴力破坏这件事都跃跃欲试，没一个下去取备用钥匙的。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叶清影气火攻心，差点没压住喉咙的腥甜气。
　　“砰！”床头的书册砸在门上，留下几个凹凸不平的小坑。
　　竹叶鬼瑟缩了一下，翻来覆去把自己裹成绿粽子。
　　暴脾气，惹不起。
　　叶四：“......”
　　她听见背后那只狗在低鸣，起起伏伏像是在有节奏地嘲笑。
　　她冷着脸，对着那盆枯树叉子发脾气，说：“好哥哥，你笑个屁，叶子都掉完了，光屁股害不害臊。”
　　在这个家里，不管是资历还是年龄，树妖都低她一头，但它平日便不爱讲话，尽职尽责地充当背景板。
　　不过每次有人捣乱的时候，它又是主动站出来兜底的那一个，最是稳重靠谱，是以，叶四一直有些敬重它，说话难得这么冲。
　　“第一。”树精坐在二楼的木栏杆上，几片飘零的叶子凑成一张人脸，“我不是好哥哥。”
　　“行行行，好姐姐。”叶四摆摆手，那满满胶原蛋白的脸皱成一团。
　　树精也就是叶五思路格外清晰，像写论文似的说出了第二点注意事项，“第二，我属于落叶乔木，秋冬天掉叶属于正常现象。”
　　尽管眼下一堆糟心事，叶四还是噗嗤一声笑了，“敢问您什么树啊？”
　　“无可奉告。”叶五杵在楼梯拐角，光秃秃的枝头硬是营造出一种孤傲的疏离感。
　　谈论声乱哄哄地搅成一团，被狭窄的门缝捋成极细的一根针，一点点地扎进叶清影的耳膜，她转了转干涩的眼珠，条件反射逼出眼泪来。
　　她像是被顶在浪花上的浮木，无数的画面尽数朝着这边奔涌而来，抛至顶端再猛地坠下，失重感让她难受得咬住了下唇。
　　门外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叶清影反而被惊醒，听见了那道温柔的嗓音，心脏几乎都停跳了。
　　南禺下楼换了双鞋，手里拿了本线装书，针织衫的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充电宝。
　　她说：“你们围在门口做什么？”
　　她的语气稀疏平常，好像是今早刚起了床，互相点头寒暄，问问早上吃了什么？昨夜睡得可安稳？
　　南禺的音量比平时要大，短促的回音萦绕在走廊，在问她们，也问里面。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溅落在手背上，叶清影掀了掀唇角，眉毛，眼睛，乃至于轻颤的睫毛，都笼上一层暖意。
　　她轻声呢喃：“回来......了......”
　　正如她曾经奢望的那样。
　　叶五岿然不动，小白咬了下叶四的裤腿，叶四弹了竹叶鬼一个脑瓜崩，竹叶鬼从地上翻身坐起来，指着门口的凸出来的痕迹破口大骂。
　　“唧唧——”
　　其他妖：嗯，就是这样，骂得可脏。
　　南禺略微颔首，侧身让出背后的路，淡道：“你们老大准备的庆功宴，下去吃吧。”
　　这种团建的活计往常都是叶三在操持，他临走前在附近评分最高的酒店订了桌席，付清了尾款，留的家里地址，但那是昨晚的事情，叶四见她们迟迟未归，一直温在锅里，饿着肚子等了一宿，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汪汪汪！”小白哈喇子流一地，连滚带爬地跑下去。
　　树精点了点头，高冷地离开了。
　　叶四提起竹叶鬼的后脖颈，把它扔天上甩一圈，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女人寂寥的背影。
　　她不忍，停下脚步，说道：“姐姐。”
　　南禺偏了偏头，温柔道：“怎么了？”
　　大概从化形以来，小姑娘一直很不着调，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扭捏得憋红了脸，低声道：“谢谢。”
　　南禺弯了弯眼睛，没多说什么。
　　她明明在笑，叶四却觉得难过得想哭，匆匆眨了眨眼睛，转身投入到底下的热闹里去了。
　　南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仰了仰头，苦笑，用力捏紧了书脊。
　　“混蛋！麻辣鸡是我的！”叶四气得叉腰，扑上去狗口夺食。
　　小白自是不肯，与她撕打在一起。
　　叶五也不知道是不是玄幻小说看多了，常常说自己寻的是修仙正途，贯彻不食人间烟火的宗旨，平时除了喜欢趴阳台晒太阳，最多就是喝喝水，于是，它把餐桌上的可乐全灌进自个儿花盆儿里了，气得叶四和小白转头又围攻它。
　　竹叶鬼自是搬出了酒窖里的竹叶青，飘在清澈的酒液上面不亦乐乎。
　　整栋别墅都充斥着人间烟火的味道，将如梦初醒的南禺拉到了实处，她叹了口气，盘腿席地而坐，背挺得很直靠着门，仿佛这样便可与里面的人心意相通。
　　南禺摊开书，细细地看，找到折角的那一页。
　　“嘘！”叶四仰头望见暖黄的灯光，敲了小白一个暴栗。
　　小白呜咽着舔了舔骨头，叶五和竹叶鬼也放轻了动作。
　　叶清影头皮紧绷，手机忽然响了下，搭在床舷的手猛然叩紧，她摩挲着手机，不知道碰到了哪儿，语音自动就播放出来了。
　　“《百妖谱》第五十章 ，共枕树的传说。”
　　女人的嗓音温和低沉，背景音还有楼底下的吆五喝六的喧闹，透过手机听筒传出来，添加现代科技的电流音，变得更有磁性。
　　叶清影额头的血已经凝住，她抿唇一笑，又崩开了一点。
　　南禺指腹按住麦克风的键位，翻页的时候顿了一下，将书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偶尔加一点注释和见解，也询问叶清影是否有其他想法，虽然得到的都是沉默，她仍旧慢声细语地讲睡前故事。
　　“潘章少时美貌，当时的人皆爱慕他，楚王仲先听闻他的美名，来与他结交，两人一见钟情，感情甚笃。”
　　聊天软件能发送的语音时长有限，她每断一次句子，就会松手发过去，接着读下一句。
　　叶清影将音量调得很大，于是南禺轻柔的嗓音便响彻整间卧室，她仍是不满意，睁着朦胧的双眼，每一句都点了收藏。
　　她全身疼痛的症状缓和了许多，但眼睛却更看不清了，从刚开始的模模糊糊，到如今，世界在她眼里只剩了个不清晰的轮廓。
　　“楚王与潘章出双入对，情若夫妇，双双在同一张床上暴毙，桌上留下一小笺——‘生同衾，死同穴’。”
　　叶清影抿了抿唇，又点开听了一遍。
　　南禺抿了口水，却不敢喝多了，怕上厕所叶清影等得及，她红唇轻启，“后来——”
　　“叮——”
　　突如其来的视频弹窗打断了她的录音，但聊天记录显示对方已取消。
　　她皱了皱眉，问道：“要不要我换一个？”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叶清影托着沉重的身体走到了门边，背靠着门坐了下去，曲起一条腿，将无力的手搭在膝盖上。
　　“咻。”发送成功。
　　南禺点开语音，在听见叶清影清冽嗓音的那一刻，差一点控制不住表情。
　　她说：“点错了。”
　　“还有——”叶清影按了下心口，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刚才最后一点没有声音。”
　　是吗？手机出问题了？
　　南禺将信将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生同衾，死同穴。”
　　叶清影颤着指尖点开，手机的声音，门外的声音，只隔了短短几秒的时间，震动着耳膜，在脑海里炸出花来。
　　她把它当作情话，无声地动了动唇——“我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
　　共枕树来源于《太平广记》，我觉得是个早期txl故事，原文长篇我就不贴了。


第107章 故事
　　以前也是这样, 每当她难过生气的时候，南禺总会掏出那本压箱底的《百妖谱》，从首章的楚魂鸟讲到末章的玄耳猱, 如此循环往复, 乐此不疲。
　　到后来, 叶清影可以条件反射地抢答出每个故事主人公的姓氏。
　　当然，南禺有时也会带些新鲜的话本子，写的都是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人总是喜欢幻想, 讲什么九尾狐为了书生自废修为，说什么山鬼是独脚跛足的丑东西。
　　所以这睡前故事时常讲着讲着便进行不下去了, 这种时候的情况大抵分两种, 一种是南禺自个儿看得过于沉醉，忘记了哄睡的重任，另一种就是有人喜欢抬杠。
　　小阿影躺在床上, 身上堆了三层厚被子, 脸憋得有点红，“九尾纯属无稽之谈。”
　　她反正没见过九条尾巴的狐狸，最多四尾，已经是个名震四方的大妖了。
　　话本子刚看到高潮，九尾为爱斩断狐尾，书生变异大杀四方, 南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小阿影睡得很规矩, 两只手交叠搭在小腹, 她往旁边偷瞄了一眼, “他们说山鬼很丑。”说着暗自松了口气。
　　“啪！”不轻不重一声响，她眼眶倏地一红，瘪了瘪嘴角。
　　她并不是伤心得想哭，而是觉得伤了自尊。
　　俗话说有种冷是师父觉得你冷，南禺打了下她踢被子的脚，像拎小鸡儿似的又给提起来塞回去，还顺带给掖了掖，搭了件小衣裳。
　　远看床上平平整整的，小阿影直接被淹没了。
　　故事结局还算完美，九尾伤重而亡，书生自刎殉情，执手共赴黄泉，南禺意犹未尽地合上书本，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阿影！”她猛地站起来，左右都看不见人影。
　　“这儿。”小阿影淡淡道。
　　南禺循声望去，从被子里解救出一个满脸通红的小团子出来，摸了摸脸，惊讶道：“这么烫？！”
　　小阿影闭上眼睛，心平气和道：“冷，再加床被子就暖和了。”
　　南禺尴尬地顿住指尖，眯了眯眼，笑容明媚非常，她慢条斯理地掀开两床被子，挑眉道：“嗯，九尾狐？”
　　身上的压力骤减，小阿影呼吸松快，抿着唇默不作声。
　　忽然一阵冷风灌进来，耳畔是木柴燃烧噼啪的炸裂声，小阿影恍惚之下，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
　　“我不冷。”她说。
　　南禺僵了一下，没好气道：“我冷。”
　　小阿影“哦”了一声，脑袋缩进了被子里，两个小髻拱出小丘。
　　小孩子火气旺盛的，但也脆弱，乍一下减那么多层被子还是会有生病的风险，南禺给后背垫了个枕头，便感觉到腰上贴了双热乎乎的小手。
　　她眼神一软，清了清嗓子，“也不是没有九尾狐，我以前啊...咳...就见过。”
　　接着，一个脑袋冒出来了。
　　“九条尾巴毛绒绒的，超级软。”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忽闪，小阿影没忍住一直盯着她。
　　南禺忍住笑，揉了揉她的脸，说道：“青丘的吉祥物，阿影想去瞧瞧吗？”
　　“随便。”她平静道，但手却攥紧了被子。
　　“那便算了，我得赶紧让青鸟回来。”南禺佯装苦恼，扶住额头，蹙眉望向窗外，“清风涧的吉祥物体弱多病，走不得那么远的路。”
　　她两指弯曲抵着舌尖，轻轻吹出声哨响。
　　青鸟扑棱扑棱就停在了窗舷上，南禺扔给它一颗干红枣，淡道：“不用去青丘送信了。”
　　“咕咕。”青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不过谁有吃的谁说了算，它埋头苦干，吐了颗干净的果核。
　　衣摆被轻轻扯了扯，南禺回过头去，一眼就看破了她别扭的心思，言笑晏晏：“又想去？”
　　小阿影摇摇头，严肃道：“青丘收了信，师父却未能及时赴约，这样非常没有礼貌。”
　　“它还没到青丘。”南禺轻声道。
　　小阿影抿紧了唇，默了一会儿，说道：“青鸟腿上的竹筒是空的，说明青丘已收到了信笺。”
　　废话，那是因为为师压根就还没写信。
　　可能阿影也知道这么短时间内青鸟不可能往返千里，所以胡诌起来很有压力，脸颊浮上一抹红的，不过她还是很镇定自若就是了。
　　南禺莞尔：“真不巧，我刚才把信取出来了。”
　　“我一直看着你。”小阿影摇了摇头。
　　南禺噗嗤一笑，使劲扯了扯她的脸，叮嘱了声盖好被子，便提着青鸟的翅膀出门了。
　　约莫不到半刻钟，青鸟从书房的窗户飞出来，隐没在茂密的山林间。
　　“吱呀”推开门，涌进清冽的风雪。
　　南禺看着眼前穿戴整齐的小团子，惊讶道：“你要干嘛？”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出发。”小阿影一本正经道，说着就抱紧了南禺的大腿，认真地看着她。
　　南禺把人横抱起来，三两下扒了衣服，裹成圆粽子，“今天不行。”
　　她顿了下，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好奇与克制，淡道：“狐狸要冬眠。”
　　小阿影：“......”
　　她昨天才看了《奇志怪谈》，书里说狐狸属于哺乳动物不用冬眠，而且清风涧山顶上那窝红狐成天活蹦乱跳的。
　　南禺褪去外衣，侧身占了床铺的一半，一只手支着头，另只手轻轻拍着。
　　叶清影终究是小孩子心性，脑海里充斥着几条软乎乎的尾巴，一头埋进去非常舒服，像枕着云朵，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
　　南禺掐着她的脸，问道：“山鬼丑不丑？”
　　她斩钉截铁道：“不丑。”
　　说完，她还补充了一句，“师父就特别漂亮，我很喜欢。”
　　然后南禺心满意足地亲了她一口。
　　这是个美梦，她想。
　　——
　　叶清影兀自无声地笑了，额前搭着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她半仰着头，眼眸虚阖，狼狈的外表下是掩饰不住的脆弱。
　　“可以了吗？”南禺松了录音键，调低声音听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发了出去，
　　聊天框刚出现的瞬间，叶清影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丝几不可查的紧张。
　　指腹摩挲着屏幕，她恍惚的时候，眼睛的滞涩感越来越严重，连占了半个屏幕的表情包都看不清楚，她抿了抿唇，敲了下门。
　　“咚。”
　　这下，南禺下意识握紧了书脊，掌心出了层薄汗，她的阿影距自己不过咫尺，于是眉眼便浮上一层暖意，连带着看那扇门也没那么可恶了。
　　她索性撂下手机，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清晰地闯入听众的耳朵里。
　　“后来，二人被家人共葬于罗浮山，坟冢上生出一棵繁茂的树木，枝叶都互相抱在一起，被取名为共枕树。”
　　“......共枕树。”叶清影轻声附和道。
　　她讲完这些以后，也有来有回地轻敲了一下门，示意睡前故事讲完了。
　　叶清影偏头，耳廓擦着木门，唇瓣轻抿，“缺少理论依据，可能就是植物变异。”
　　南禺也贴近门框，握紧的五指慢慢放松，笑道：“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
　　叶清影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彻，走廊的顶灯昏黄，在门下的那道缝隙贴近，交融在一起。
　　南禺不过寻了个借口支开那群小妖，忘记了早上吃大餐是很残酷的事情，清晨的颓靡昭示着一天的堕落。
　　楼下几个已经不省人事了，黑夜白天完全颠倒，唯一清醒的小白对着门口吐舌头傻乐。
　　坐久了有点冷，南禺哈口气，搓了搓手臂，“第五十一章 ，金睛白眼鬼。”
　　叶清影听了就叹了口气。
　　金睛白眼鬼，九首牛魔王的兄弟，有一百只眼睛，然后巴拉巴拉......
　　“换一个吧。”她瞎了的眼睛有点畏光，抬手遮了遮。
　　于是南禺顺势问她想听什么睡前故事。
　　叶清影沉吟了片刻，艰难地从唇间挤出一句话，“狐妖断九尾，书生屠青丘。”
　　南禺愣了下，脱口而出，“你记得。”
　　叶清影握拳抵着唇边咳嗽，极力放轻了声音，单手撑着地毯，额间又崩出两道血痕来，“记得。”
　　南禺心里一颤。
　　“记得，我还记得好多呢。”她低低地笑了，掌心多了点污血，也不知道从哪个脏器里溢出来的，反正浑身上下五脏六腑都在疼。
　　每次疼得精神震颤的时候，她都能看清楚识海里的那道咒，散发着刺眼的金光，她不屑一顾地往上冲击，那道咒愈发耀眼了。
　　她被自己虐得又疼又爽。
　　南禺有点慌，握书的指尖在抖，书上整齐的文字成了七歪八扭的象形符号，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指腹不慎被划破一道口子，她无暇顾及，翻了一页又一页，找了新故事，说道：“第一百零一章 。”
　　叶清影诧异地挑了挑眉，“《百妖谱》不是只有一百章吗？”
　　“作者添了新的。”南禺说。
　　“无良作者。”叶清影吐槽道，“不过，结尾终于不是玄耳猱了。”
　　南禺眼眸里闪过一丝恍惚，欲言又止。
　　叶清影按了按太阳穴，声音轻得好像要随风而去，“不想听了，头疼。”
　　作者有话说：
　　好想安排个火葬场。


第108章 咒术
　　连续阴了五六日, 遇上难得的艳阳天，阳光澄澈清透，家门口就是湿地公园, 毗邻的街道隐约传来熙攘的交谈, 遛狗的, 晒娃的，甚至还有煮火锅的。
　　好热闹啊，叶清影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
　　她觉得冷, 脖子往里面缩了缩, 袖口揩掉唇边的血渍，轻声道：“唱首歌吧, 想听。”
　　若是平日, 南禺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她怔愣片刻，喉结微动，垂眸轻颤, “你......想听什么？”
　　“随便。”叶清影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缩成一团发抖，身影完全隐没在角隅的黑暗中。
　　南禺唇瓣微微张开，她试了两个音，根本不成调，又满脸通红地咬住下唇, 低声道：“要不——”
　　她蜷着手指, 将泛黄的纸张□□在掌心，紧张道：“我找首歌放给你听。”
　　叶清影扯了扯脸颊僵硬的肌肉, 带动唇角略微上扬, 眼眶里尽是湿意, 她擦了擦，执拗道：“不要。”
　　南禺手忙脚乱地在手机里找音乐app，也没看清楚是什么歌，随便点了首，流畅激扬的英文歌从扩音器里飘出来，此刻，躁动的是两个人的心。
　　她是音痴，这是叶清影刚才瞧见的记忆片段。
　　随着灵魂冲击愈发激烈，她的识海里像是有盏播放平生的走马灯，连不成线的记忆碎片融进身体里，情绪跟着跌宕起伏，她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
　　灵山十巫掌管占卜祭祀之事，多少年王朝兴替，巫师轮番下山寻天命传达天意，为天下定轨，时间久远些，他们被笼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被尊称为大祭司或者司命，现在倒是没多少人信玄学，他们便成了摆摊算命的江湖骗子。
　　常常兴致昂扬地下山，再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回来，没几个巫师牵挂着正经事，可占卜术这样的老本行却荒废不得。
　　所以，灵山出了个馊主意，巫术比赛每十年一次，邀了许多人来观礼，势必要大众评审选出个金银铜牌来，但观礼为虚，目的大概是为了事后的酒宴。
　　第一年，山高水长，没人来应邀，灵山冷清得像座雪山。
　　清风涧离得近，南禺嫌弃巫即一把鼻涕一把泪弄脏了地板，被半拉半拽地请过去热场子，叶清影也一同前去，整个过程可以用如坐针毡来形容。
　　鼓乐声起，亏得巫师们还记得龟骨上篆刻的卜辞实际是吟诵而来的。
　　巫师，乐声，龟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巫即突然犯了难，那么究竟该占卜个什么问题呢？
　　他游移地目光最终落在了南禺的身上，口头上的说辞是为了答谢她应邀，免费赠送一卦。
　　南禺起初百般不肯，后来也不知道巫即允诺了些什么，她应了。
　　也正是这次契机，叶清影知道了她清风霁月的师父是个连卜辞的调子都压不准的音痴。
　　叶清影承受着五脏六腑如烈火焚烧的痛苦，看清楚了压在识海里的那张符箓，那上面残留着南禺的印记。
　　她刚才呕出一口血沫来，又气又恨，所以百般刁难。
　　她偏执地想，既然选择抛弃，那又回来惺惺作态干什么，叶清影咬了咬牙，随意寻了个理由，“背景音乐好吵。”
　　南禺换了个舒缓的纯音乐，抿唇道：“我可以唱歌，不过你得先开门，还要乖乖吃药。”
　　“啰嗦。”叶清影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耐烦中夹杂着几分无所谓。
　　她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逼迫她妥协，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叶清影不太确定自己以身体作要挟还会不会博得同情。
　　大概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南禺做了次深呼吸，心口钝钝的疼。
　　随即，一阵磕磕绊绊的歌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说是歌声也不尽然，几句歌词没几个字在正确的调子上。
　　最重要的是不仅叶清影自己，楼下的小妖们也都听见了。
　　让南禺出丑，叶清影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实际上提不起一点精神，甚至更难过了。
　　她忍不住咳嗽了声，想着：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呢？
　　她满腔的不满与委屈仿佛都消弭在这滑稽的歌声里了。
　　叶清影不顾形象地躺在地板上，使劲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泛酸，直到流泪，掌心落在心口，高声道：“别唱了。”
　　南禺咽下喉间的湿润，无暇顾及难堪，只觉得担忧，她轻声问道：“乖，可以开门了吗？”
　　叩门声仿佛叩在了叶清影的心扉，她擦了擦眼角，回应道：“不可以。”
　　南禺真的有点生气了，怒极反笑，唇边一抹冰冷的笑意衬得神情锋利，“我倒数三个数。”
　　她顿了下，里面没有应声，最后点耐心也被耗尽了。
　　“三。”
　　“二。”
　　“......”
　　“你给我施了什么咒术。”叶清影目光冰冷。
　　南禺呼吸陡然急促，艰难道：“什么...咒...”
　　她抠紧木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不安的等待显得尤其漫长，几分钟过去了，里面仍旧是不置一言，南禺沉了口气，打算破门而入。
　　这时，叶清影沉沉地笑出了声，语气轻松，“当然是一个关于记忆的咒术。”
　　怪她以前上课的时候不够刻苦，只捡了些感兴趣的咒术学习，其中大概有这种神奇功效的就是清风咒了，像在word检索栏搜索名词，然后一键全部删除更改，清风咒的用处大概如此。
　　以至于，关于南禺的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记忆会自动查漏补缺，将那些经历的事合理化，后遗症究竟是什么得看当事人的身体素质。
　　还好她命够硬，没大碍，只是记忆出现了张冠李戴的现象，错认了师父罢了。
　　她讥讽道：“巫即还真听你的话，忠诚得像——”
　　“叶清影。”南禺无力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嗓音突然柔下来，“我教过你的，君子不言人之恶。”
　　听见她承认了，叶清影鼻梁像是被揍了一拳，又酸又涩，哽咽道：“谁教过我了？没人教过，没有，没有......”
　　南禺半仰着头，指腹碰了碰眼角，轻声哄道：“乖啦，你把门打开好不好？”言语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忐忑。
　　叶清影抿着唇没说话。
　　南禺站起身，身形不稳得晃了晃，吸了下鼻子，低声道：“阿影，开门。”
　　尾音落得极轻极低，几乎几不可闻。
　　“你是在求我吗？”
　　“......是。”
　　叶清影说不上什么感觉，在她的印象中，南禺是个极其高傲的人，她从未见过她如此低声下气，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但情绪波动就只有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像块石头，无知无觉地躺着，忽然感觉两鬓很凉，抬手碰了碰，是湿的。
　　她敷衍地扯了扯唇角，做了个空洞的假笑，然后又放弃了。
　　至此，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清风咒的后遗症。
　　“我......”叶清影动了动唇，发觉声音嘶哑难听，喉间微动咽了咽唾沫，哂道：“算了。”
　　南禺心里一紧，以为她要开门了，结果迟迟未听见动静。
　　“阿影。”她低声道。
　　“你怎么还没走。”叶清影低低地笑了，笑出了泪花，“我困了，有什么紧急的任务明天再说吧，晚安。”
　　青天白日呢，晚安听起来好不恰当。
　　情绪跌宕得太大，南禺整个人都有些晕，想破门而入却更怕激怒火气正盛的叶清影，于是头抵着门留了句“晚安”。
　　叶清影支着耳朵，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逐渐明晰。
　　南禺的目光将木门花纹描摹了两遍才下定主意，她吐了口气，“阿影，清风咒的后遗症很轻，头晕头疼都是正常的，你先好好休息......”
　　“知道了。”叶清影打断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袖口的污血。
　　言下之意，南禺是承认下咒了。
　　得了答案，叶清影未曾觉得松快，她苦笑了一下，感觉浑身经脉像被抻开的皮筋，拉到崩裂的极值再弹回来，反复如此控制在晕倒的边缘。
　　这后遗症可一点不轻啊。
　　脑子催着快休息，但浑身又疼得睡不着，叶清影索性闭着眼睛数路过的汽笛声。
　　南禺住在隔壁的次卧，和主卧就隔了一面薄墙，阳台不是互通的，但窗户离得非常近，是可以翻身过去的距离。
　　她拉窗帘的时候朝那边望了一眼，主卧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不禁有点失望。
　　楼下，叶五主动扯掉了枝头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显得忧心忡忡的。
　　叶四攀着它的花盆，低下头，眼里哪有一丝醉意，关心道：“你是不是得抑郁症了，怎么还有刻板动作呢？”
　　“滚。”叶五扒拉掉自个儿的树皮。
　　叶四“切”了一声，踮脚往楼上瞄了一眼，八卦道：“你说她和她这是在干什么呢？”
　　竹叶鬼竹叶青里来回游了个潜泳，叶子搭在酒缸边缘，“唧唧——”
　　“对，说得对，调情！”
　　叶五：“？”
　　可乐喝多了容易打嗝，它哽了口气，低声道：“她不是让她出丑了吗？”
　　“是吗？”叶四怀疑地看了它一眼，然后摇摇头，“不不不。”
　　“她。”叶四指了指主卧，又指了指次卧，“舍不得刁难她。”
　　说着翻了个白眼，“拢共唱了十个字，这哪叫出丑啊。”
　　才唱俩短句就被紧急叫停，像小白那种，刚绝育完就被扔进小母狗堆里，那才叫出丑呢。
　　作者有话说：
　　《周礼》里写“扬火以作龟致其墨”，龟甲上的完整卜辞有前辞，命辞，占辞，验辞组成，就是说占卜的时间、巫师、问题、结论和是否应验都要记录下来，我找了几篇拓印下来的卜辞，短小精悍，抑扬顿挫，感觉有种吟诵的感觉，就加了点自己的艺术加工。
　　终于，终于要写到我最喜欢的冥府剧情了，我心甚慰。


第109章 宝贝
　　南禺淋了个冷水澡, 晌午的阳光落在肩头，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动了动微僵的指尖, 侧目望向中间那道雪白的薄墙, 眉目间染上一丝冷冽。
　　她方寸大乱, 倒是被小兔崽子牵着鼻子走了，有什么好怕的，刚才就应该一脚把门踹开, 让她逮着机会就胡思乱想。
　　南禺扶额, 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神情，发梢随意搭着, 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濡湿了胸前的那块布料。
　　她靠在床头，眉目沉静，手下的动作慢条斯理, 折了一叠纸, 最后又都揉成球，抬手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楼下静悄悄的，留下满地狼藉。
　　唐音今天按照叶清影的安排，留在店里值守，为了节省成本，极乐里不重要的群演都是找大学城的廉价劳动力, 但由于学生上课时间的不固定, 所以经常会出现缺席的情况。
　　唐音忙得不行，打电话借走了叶四, 实际上等车开到市中心人民公园附近的时候, 她老远便望见了满满当当一车的东西。
　　那小破车东歪西倒地停在后门, 唐音发誓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波澜壮阔的场面。
　　叶四拖家带口地就过来了，竹叶鬼首当其冲，乌央乌央地下了车，踩着高跷套了层人偶皮就开始发传单，小白蹲门口守着卖萌，导致来个客人就忍不住薅几下狗头，毛给揉得油光锃亮的。
　　叶五没什么任务，就是过来的时候磕碎了琉璃花盆，这会儿两根树杈子交叉着暗自神伤。
　　“它......”唐音盯着它如鲠在喉，咽了咽口水。
　　叶四画了个战损妆，看打扮是个鬼故事里的中式新娘，眼角下划拉开一道皮肉翻滚的伤口，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摆手道：“哦，五弟啊。”
　　叶五瞪了她一眼，声音嘶哑，“我是雌雄同株。”
　　唐音手一抖，按了下跃跃欲试的碎星锤。
　　“哦。”叶四嗤笑一声，转过脸去忽地放柔了声音，“姐姐，你怕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中控室的灯光忽地闪烁了一下，衬得她半张脸阴森可怖，她眨巴眨巴眼，在对面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茫然。
　　唐音摇摇头，抿了个假笑，实际上手指要把手机屏幕戳烂了。
　　——“我拍了拍叶清影”，还配了几十个尖叫鸡的表情包。
　　里面传来一声尖叫，有人踩着新机关了，叶四眼睛一亮，说道：“姐姐，我进去了。”
　　唐音从那夸张的妆容下窥见了少女喜爱玩闹的天性，不由得松了口气，点头道：“去吧。”
　　叶四撩开布帘，一头扎进了密室逃脱的场景里，接着里面就传来更加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哭闹声。
　　“多可爱啊。”唐音感叹道，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脸上的姨母笑。
　　叶五看不过眼，冷哼一声。
　　唐音搓搓笑僵的脸，眯了眯眼，微微皱起眉头，噼里啪啦打起了字。
　　——“叶清影！你欠我个合理的解释！”
　　这边，南禺总算是折好了第一只纸傀儡，是一只漂亮的千纸鹤，翅膀上比普通纸鹤多折了一道花纹。
　　她点了点纸鹤的眼睛，抬手轻拍，说道：“去吧，早点回来。”
　　呆愣的纸鹤仿佛注入了灵魂，呼哧呼哧地扇着翅膀，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厚重的窗帘，身影消失在了另一边。
　　叶清影躺在床上，擦了擦唇角的血渍，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动静。
　　纸鹤顺风掀起了窗帘的一角，她畏光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东西靠近，抓住时机抬手，纸鹤一整个被攥入了掌心。
　　傀儡随主人，它十分喜欢熟悉气息的靠近，歪着头看她。
　　“又是这种——”叶清影顿了下，往下压了压唇角的弧度，轻声道：“无聊。”
　　嘴上说着不喜欢，但手下的力道明显放轻了。
　　叶清影抚了抚纸鹤翅膀上的褶皱，把歪倒的它端正地立在床头，又伸手把它戳倒，如此反复。
　　于是南禺的视角便是天旋地转的，晃得人头晕。
　　叶清影并未察觉到这是只纸傀儡，还以为是传声筒，于是动作就愈加放肆起来，提着纸鹤翻来覆去地看。
　　南禺心里五味杂陈，总感觉被捏圆搓扁的真的是自己。
　　“咳。”纸鹤传出一声轻咳。
　　叶清影动作微滞，捏着它的喙沉声道：“说。”
　　小兔崽子，这么凶！
　　不过，南禺满脸的纵容，手机屏幕的光亮落在脸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羞赫。
　　纸鹤的贴紧叶清影微凉的指腹，站直，雄赳赳气昂昂地踱步，沉声道：“宝贝——”
　　“轰！”叶清影手一抖，不小心把纸鹤烧成了灰。
　　南禺从未给人道过歉，觉得应该是自己不得要领。
　　于是，她继续在手机里翻找答案，某乎——分享你刚编的故事。
　　一个小时前，南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问题，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哄，弹出来很多答案，只是她没注意刷着刷着问题就变成——女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哄。
　　关于网友给出的哄人宝典里，这句话完整的应该是——宝贝你别生气，这错我先认为敬。
　　南禺莫名觉得羞耻，但热评都说宝典管用。
　　叶清影使劲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间的痒意逐渐消退了，她趴在床沿喘气，眼眸里酝着潋滟的水光。
　　“搞什么。”叶清影翻过身来，指尖搭在湿润的眼皮上，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扬起。
　　她刚才怎么就忘记录音了，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窗帘又被掀开一条缝，漏进来和煦的阳光，先是一只千纸鹤飞进来，这还不算完，紧随其后的是青蛙和兔子，好多折纸一股脑簇拥而上。
　　垂耳兔用了两张纸才叠出来，体积是最大的，站在她得肩膀上不容忽视。
　　叶清影弹了下兔耳朵，轻声道：“你们又带来了什么话？”
　　南禺摸了下耳朵，看着手机里的土味情话皱眉，“我——”
　　“嗯。”叶清影耐心等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蜷紧了手指。
　　微信界面上，南禺不太确定地发了句——【真的可以？】
　　对面的情感大师立刻回复一句：【放心，情感修复我是专业的！】
　　在感情方面，南禺的经验近乎为零，也有点慌不择路的意思在了。
　　南禺拧开瓶盖，口干舌燥地灌了口水，衣领都湿透了，露出更深的沟壑，她咬唇，声音低若蚊蝇，“宝贝对不起，不论如何都是我的错。”
　　“宝贝不要不开心，我不该惹你生气，请你原谅我的任性。”
　　“......”
　　“咳咳。”南禺越念声音越大，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颓丧感。
　　那边，叶清影眉眼弯弯，南禺一声声的“宝贝”像在往心底深潭里扔了几颗鹅卵石，荡开的涟漪浪成了眼底的湿意。
　　她抿了抿唇，摸了摸兔耳朵，波澜不惊道：“说完了？”
　　南禺迟疑了下，攥紧了床单，低低地应了声“嗯”。
　　她面无表情地想，也许网上流传的哄人宝典并不适合阿影，她的阿影不该被这种俗气的话打动才是。
　　【我说完了，好像没什么用。】她咬唇道。
　　情感大师先发来一个问号，接着又问：【不应该啊，您撒娇了吗？】
　　南禺心不在焉地回了个表情包。
　　情感大师见她兴致缺缺，发来了新的方案，不过后面的内容是需要付费的。
　　叶清影挑了下眉毛，捂着胸口坐直了身子，郑重地说了一句，“嗯，你的宝贝收到了。”
　　顷刻间，南禺眉眼的霜雪都融化了。
　　她转了两万块钱过去，简而有力地说了句，【包年。】
　　情感大师方才都是立刻回复的，现在停顿了两三分钟，回复道：【好的。】
　　接着，就是各种攻略接踵而至，整篇整篇的文档看得人眼花缭乱。
　　【尊敬的客户，您的私人订制计划正在生成中......】
　　不知道大师是不是手抖，发过来的文档有很多都是重复的，南禺误点开了刚才那篇土味情话，从末尾往前面看，最后一句内容是——“对不起，不论如何都是我的错”
　　从始至终，“宝贝”这个称呼都是南禺自己添加的。
　　她想，这样该算撒娇了吧。
　　南禺久不搭话，叶清影感觉五脏六腑那股熟悉的疼痛又涌了上来，像海浪一样时高时低，她舔了下干涩的唇瓣，用那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宝贝再接再厉。”
　　然后南禺就感觉眼前一花，折纸被一股脑地推到了窗户外边，隔了一堵墙，她很清晰地听见了重重地关窗声。
　　折纸代替她守在窗口一动不动，南禺亦不敢合眼，坐在阳台翻开了一本书，视线时不时地朝着主卧撇去，至于书里讲了什么内容，她一点也记不得了。
　　这一守便到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门口出来一阵汽笛声。
　　叶四背着书包，笑颜如花，“姐姐再见。”
　　唐音眉眼含笑，挥了挥手，说道：“明天见。”
　　目送着叶四的背影，打开车窗点了根烟，脑子里乱得像浆糊似的。
　　几只小妖在大门口分道扬镳，叶四进了门，抬头便看见南禺倚在二楼的栏杆边，肩头搭了条丝巾，睡裙及膝，露出匀称白皙的小腿。
　　“南姐姐晚上好。”叶四笑眯眯道。
　　“玩得开心吗？”南禺问道。
　　叶四点点头，挽起袖子准备去洗碗，走到厨房门口忽地走回来，仰头道：“南姐姐，我给老大买了麻辣鸡。”
　　南禺点点头，笑道：“好，我去叫她。”
　　她估摸着时间，叶清影也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再睡久点该头疼了。
　　她叩了叩门，轻声道：“阿影，醒了吗？”
　　叶四边吹口哨边洗碗，洗洁精的泡沫沾到了鼻尖儿，她冷不丁听见了重重的砸门声，赶忙擦了擦手出去看。
　　大门还在寒风中晃荡，楼上楼下不见叶清影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这钱真好赚
　　最近大家注意身体哇，我阳了才好，还是感觉很虚。感谢在2022-12-08 23:02:44~2022-12-19 17:1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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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符箓
　　“糖葫芦诶！”
　　青石砖铺就的古朴街道, 两侧屋舍房檐下挂着红灯笼，流水映衬出潋滟的烛光，码头处停泊了许多船只, 往来商贩打着堆朝这边挤。
　　青竹竿激起波纹, 渡船的老叟撑起杆子, 把船绳绑在堤岸边的石桩上，竖起两根手指。
　　船头坐着个浑身罩着黑袍的人，脸色隐匿在漆黑的夜色中, 从袖口掏出两枚银锭递过去。
　　老叟脸上戴着魑魅面具, 刻着张牙舞爪的暗纹，他一句话没说, 伸手接了, 青竹竿轻点水面，一簇青莲绽放，乌篷船悄然消失。
　　黑袍甫一上岸, 身边立刻聚来不少摊贩。
　　“爷, 舟车劳顿，吃碗面再走吧。”
　　“住店吗？进城两百米就是悦来客栈！”
　　“......”
　　黑袍摆了摆手，侧身挤出去，独自走了一截路，忽然脚步微顿，转过身往回走。
　　岸边的乌篷船比岸上的人还多, 那群卖吆喝的迟迟等不到下一个, 本来都守着自个儿摊兴致缺缺，突然看见刚才离开的人折返回来, 又纷纷涌上去。
　　“糖葫芦。”黑袍声音微哑, 雌雄莫辨。
　　卖糖葫芦的立马赔笑道：“哟, 您买多少？”
　　“全部。”黑袍轻声道，也没问多少钱，取了几枚银锭，径直抱走了插糖葫芦的稻草筒子。
　　直到买卖完成，卖糖葫芦的老哥都还没反应过来。
　　城门就矗立在街道尽头，入城必经一座九孔桥，每个桥孔都放了盏引魂灯，照亮忘川河上的黄泉花。
　　“来者何人？”城门口的兵拦住了黑袍去路。
　　“故人。”黑袍看了他们一眼。
　　“故人？”守城门的哂笑道，出声提醒：“卖东西去旁边排队。”
　　他们每日守在这里，一天得听八百回各种千奇百怪的借口，早已习以为常了，不以为意地笑笑。
　　黑袍很沉默，手执半块令牌。
　　为首的兵愣了一下，搓搓眼皮，头顶的红灯笼荡了荡，躬身道：“大人。”
　　说着他谄笑一声，转头冲着后面大声喊道：“开门！”
　　“吱——”城门敞开，雾气散去，露出了门楼上的三个字——“酆都城”。
　　城里要宽敞热闹许多，除此之外与码头并无明显差异，忘川河穿城而过，在酆都城尽头戛然而止，呈瀑布向更深处的泥犁地狱淌去。
　　在这盛极一时的鬼门关里，黑袍的神秘打扮并不惹眼，还有人问她糖葫芦怎么卖，她一般不置一言，十分冷漠地擦肩而过。
　　“醉饮江河”的旌旗出现在忘川河畔，布帘很陈旧了，看着有些年头。
　　这间不大的酒馆很精致，门楣雕琢都十分讲究，门口石阶上趴了只黑猫，别有一番滋味，却是这方圆十里内最安静的地方。
　　店里很清静，一眼望过去没人看守。
　　黑袍站在吧台面前，瞥了眼桌子上摆手的招财猫，取下头上的兜帽，脸上的魑魅面具与渡船的老叟如出一辙。
　　在酆都城里，几乎都作这样的打扮，免得教有心人瞧见了样貌横生事端。
　　她按了按应急铃，房梁上的那根丝线颤动，铃响一直蔓延到后院。
　　“文书。”吧台突然伸出一只手，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顶着个鸡窝头站了起来，睁着迷蒙的双眼。
　　黑袍顿了下，给她手里塞了支糖葫芦，“没有文书。”
　　老板娘怔愣，打了个呵欠，嚼了颗酸山楂，眉毛一挑，“不是来投胎的？”她被酸得皱起了脸，吐了吐舌头。
　　“嗯。”黑袍点了点头。
　　“喝什么？”老板娘腮帮子胀鼓鼓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怀里的稻草筒子，“桃花酿还是竹叶青？”
　　“首先声明，小本生意，我这里概不赊账。”
　　“理解。”黑袍轻声道，为表诚意取下了脸上的黑铁面具，露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眉眼清冷。
　　老板娘眼睛里的光蹙一下亮起来，打量着眼前人，气质嘛，像浸在忘川河的青莲，有点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冷味道。
　　她看得顺眼，出口就打了对折，说出了那句套近乎的至理名言。“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见没见过不重要。”叶清影摇摇头，取出了小布兜，哗啦呼啦地往桌上倒银锭，“我是来喝酒的。”
　　老板娘眼睛都看直了，伸手将钱都揽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喝喝喝，随便坐。”
　　叶清影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指腹摩挲着酒杯口，看着忘川河里挣扎的鬼影有点心不在焉。
　　老板娘端来一只酒壶，偷偷瞄了她一眼，试探道：“第一次来？”
　　叶清影把那露了一角的察查司府令藏了藏，垂下头低声道：“以前也来过。”
　　她眼里的孤寂一闪而过，眼神充满戒备。
　　老板娘撇撇嘴，心想：又来个倔驴。
　　“喵~”黑猫在门口踱步，焦躁不安地挠着地，爪子发出很凄厉的摩擦声。
　　叶清影唇角掀起很轻的弧度，把袖口扎起来，取了支糖葫芦蹲下，问道：“吃吗？”
　　“喵~”黑猫轻轻地叫了声，看向她的眼睛变成了友好的圆瞳，叼走了一颗裹满糖浆的山楂，囫囵咽下去。
　　它冲着虚空叫了一声，接着一双双眼睛出现在是四面八方，临窗的这处座位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窗沿上都站了两只黑猫。
　　叶清影将糖葫芦的竹签取出来，再挨个喂给这些热情的黑猫，等老板娘出来的时候，所有的零食都已入了黑猫的肚子。
　　她大惊失色，低呵道：“去去去，成天不干正经事，一群杀千刀的贪吃鬼。”
　　说罢，她瞄了一眼表情冷淡的叶清影，神情不愉地搁下了盘子，重重地一声响代表着逐客令。
　　“喝完就走吧。”她沉声道，黑猫又被她驱赶得不见踪影。
　　叶清影擦了擦手指上黏腻的糖浆，笑了笑，“孟婆，我想看看我的走马灯呢。”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孟婆居然是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呢。
　　孟婆捂着耳朵，左顾右盼道：“你说什么？年纪大了听不见！”
　　她说着就要撩起帘子往后院走，连带着路上的黑猫都被踹了一脚。
　　“诺。”叶清影像变戏法似的，又从背后拿出一支糖葫芦，递过去，微曲着腰，“孟婆，我想看看我的走马灯。”
　　孟婆微眯着眼睛，盯着色泽红润的糖葫芦口齿生津。
　　不大会儿，她冷笑了一声，一口含住山楂，含混不清道：“走马灯是给鬼看的，你又没死，我不给你看能怎么的？”
　　叶清影抿了抿唇，眼皮耷下来显得很委屈，“我会给双倍报酬。”
　　孟婆被她表情所迷惑，撩了撩散落的头发丝，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撞得叮当响的首饰，白眼一翻，“我堂堂公职人员还缺你几毛钱了。”
　　但她的腰间还挂着叶清影方才赠予她的银袋。
　　叶清影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指着自个儿空荡荡的稻草筒子，颓丧道：“那结账吧，一共五十根糖葫芦。”
　　“结账！结什么账？！”孟婆一听就炸了，和领头的黑猫大眼瞪小眼。
　　叶清影靠着窗，双臂环绕于胸前，提声道：“不结账我就去冥府击鼓鸣冤，堂堂孟婆居然恃强凌弱。”
　　“你无赖，分明就是你主动......”小姑娘跺了跺脚。
　　叶清影摊开手，无奈道：“我初来乍到，送您两根糖葫芦也无妨，但您的鬼差已经将我洗劫一空了，我家境贫寒，本来打算拿着卖糖葫芦的钱抓两副药的。”
　　她这样说着咳嗽两声，身子骨也确实单薄得厉害，河风一吹，脸色苍白如纸。
　　孟婆才收了她一大袋钱，自然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借口，她想到刚才不经意间看见的察查司府令，便猜到这个人和陆之道关系匪浅。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黑猫群起而攻，贴着孟婆的脸就开始舔。
　　“行了，一群吃里扒外的玩意儿。”孟婆已经打算卖判官一个面子，但为了不那么丢脸，作势骂了鬼差几句。
　　叶清影镇定自若地收好了察查司府令，承诺道：“我每日都会亲自送糖葫芦上门。”
　　没人知道孟婆为何是个长不高的女娃娃，还像小孩儿一般喜食糖葫芦，起初她只想在外的形象威猛点儿，但谣言越传越离谱，孟婆成了七老八十的老妪，连她身边的八十一引魂鬼差都被说成是凶神恶煞的厉鬼。
　　也因为她贪吃糖葫芦，经常拉肚子误了正事，冥君甚至颁了条禁止在醉饮江河售卖糖葫芦的律令。
　　但别人送的又另当别论了，孟婆眼睛一亮，压了压嘴角，喜道：“此话当真？”
　　“真。”叶清影颔首，眼睛清澈明亮。
　　孟婆看了她两眼，小脸一肃，搬个凳子坐在她旁边，说道：“闭眼，伸手。”
　　叶清影依言闭眼，心缓缓被一只手揪起来。
　　“叮铃铃——”
　　孟婆的铃铛响了三声，接着黑猫趴在她身侧，眼睛变成金色竖瞳，神圣而光洁。
　　叶清影只感觉脑海里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有一盏走马灯缓缓铺陈开来，但画卷刚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铃声消散，徒留一声叹息。
　　“哎，原来你是只大妖啊。”孟婆摸了摸滚烫的银铃，抿了口清冽的酒水，“隐藏得真好，我老婆子才看出来。”
　　“走马灯......”叶清影声音艰涩，言语下藏着一丝急不可待。
　　“你将死之躯，走马灯理应更清楚的，但——但你识海里压了一张百无禁忌符。”
　　“百无禁忌，诸邪回避。”
　　“本来是张仙家符箓，庇佑平安没什么问题，但你是大妖，作符之人是想要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
　　百无禁忌诸邪回避出自清·范寅《越谚·名物·风俗》感谢在2022-12-19 17:19:31~2022-12-21 17:1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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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踪迹
　　唐音得了南禺的嘱托, 给那群小妖放了天假，径直跑向了妖精管理局的根据地，调查了档案室的最新门禁监控。
　　“啧, 活该赚钱。”唐音捏着那份内容详尽的妖怪资料叹为观止, 这是骨童的结案报告, 存档时间是上月的某个凌晨三点，她拍了张照片，戳了戳南禺的头像。
　　——【老叶这是一宿没睡啊, 肝上长了颗脑袋。】
　　发送完毕, 唐音弹了下资料，小心地把它们装进资料袋里, 循着置物架对应的位置放好。
　　档案室的门敞开着, 两名同事聊着天路过，盯着里面看了两眼，打了声招呼, “唐队, 早啊。”
　　唐音许久没听过别人这样叫她，一时有些恍惚，眼睑微垂，笑了笑，应道：“早。”
　　那两名同事看她的眼神有些奇特，微讶中带着明晃晃的羡慕, 缚妖师天南地北地闯, 久了不见吃惊也很正常，就是这个羡慕从何而来？
　　唐音没想明白, 晃眼的时候同事已经不见踪影, 她关了门, 刷了门禁卡，系统自动留下了进出记录。
　　“叮——”手机进了条短信，她瞥了一眼，是条银行进账的通知，个十百千万......反正好多个零，多得人心惊。
　　唐音直觉这个奖金数额不大对劲，切了另一个微信号，铺天盖地的恭喜和祝贺，手机都卡了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礼貌性地来问候两句。
　　缚妖师发奖金的流程一般是先提交结案报告，然后《妖怪谱》隔段时间会自动审核新录入的妖怪信息，判定妖鬼的等级，最后发放适额的奖金以作鼓励。
　　可是，兰庭生的资料是叶清影亲自录入的，与她何干。
　　唐音打开了群里流传的野榜单，果不其然，她的名字上升了一位，稳稳地压了叶清影一头，彼时已经临近年尾，排名基本也就这样了。
　　第一缚妖师的称谓不过是江湖流传的虚名，没什么实际作用，但今年的庄家注定是要赔惨了。
　　她抿了抿唇，心里有点不安。
　　这时，回山里闲云野鹤的许知州突然冒了泡——“少爷拍了拍我说：臣有本启奏”
　　接着，他狂轰乱炸一番，鸡叫了好半天。
　　唐音：【大胆，你吵着朕的眼睛了！】
　　少爷：【妈的，好多钱，老子发达了！】
　　唐音放大了他扔过来的截图，确实是好大一笔钱，也难怪这货压抑不住乱叫了。
　　少爷：【啊啊啊！我爱死叶队了！】
　　唐音愣在妖精管理局的楼梯间，盯着“叶队”这两个字发愣，脑海里灵光一闪，又转身跑了回去。
　　“嘀——”一声人脸识别，唐音冲到档案室的电脑跟前，三两下黑了内网，查看了叶清影的数据。
　　“果然。”她嘀咕道，随即重重地拍了下桌面，气极反笑。
　　资料显示，她之所以能收到成倍的奖金，是因为叶清影不仅将兰庭生的资料全部归档于她的名下，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小妖鬼。
　　唐音如鲠在喉，有种吃白食的感觉，心里堵得难受。
　　出了大门，有人与她擦肩而过，背影清瘦，与叶清影有几分神似，唐音晃了晃神，回头瞧了一眼“妖精管理局”破败的木头招牌，心里各种滋味搅在一起，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她开车回“极乐”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老板早！”叶四蹲在门口吃棒棒糖，脚边是叶五的花盆，墙边倚靠着几根嫩竹竿，它们在外面都很收敛，导致店门口植被茂密得不像话。
　　唐音作为职业缚妖师，看着妖是有条件反射的，起初是一闪而过的杀意，到如今只剩下淡淡的无奈。
　　秉着对叶清影的信任，她试着与这群小妖相处，虽然过程有些鸡飞狗跳，但结果好歹是温馨的，她对妖的看法在日渐亲密的关系里不断被颠覆。
　　她很好奇，也在等叶清影的解释。
　　唐音不喜欢居高临下的感觉，蹲下来与叶四平视，温柔道：“不是说好今天放假吗？”
　　叶四弯了弯眼睛，从怀里掏出了新的棒棒糖，剥开糖纸递过去，“那明明说好的放假，姐姐怎么又来了呢？”
　　对啊，她怎么就不知不觉地把车停这儿了呢？
　　唐音想了想，淡淡道：“我当然是在散步。”
　　极乐开张近一月了，叶清影给唐音留下的营销计划推进得不错，在密室逃脱的圈子里掀起轩然大波，每天的客人络绎不绝，甚至有明星打卡，导致订单排到了几个月后了。
　　可是它的主人迟迟未归，导致所有人都以为唐音才是老板。
　　叶四捋了捋沾在她唇边的一丝头发，高马尾轻轻荡漾，“那姐姐继续散步吧，我还要赚钱养家。”
　　但今天是店休日，并未接单。
　　唐音抬眼看她的时候，发现她表情十分认真。
　　今天有一点风，所以叶五为了更好的伪装，时不时地要颤一下叶子，来表示自己真的只是一株普通的盆栽。
　　唐音今天怎么看它怎么不顺眼，可能是......有点富贵？
　　“咳咳。”叶四蹙了蹙眉，咬碎了棒棒糖食不知味，闷声道：“回家了。”
　　眼前人咻一下站起来，唐音重心向后倾倒，视线里剩一双笔直的腿，她耳尖一烫，偏过了头，说：“不赚钱了？”
　　“哼，不赚了。”叶四头也不回，把糖纸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唐音没拦她，看她走了几分钟，几米的路都还没转弯呢。
　　叶四很早就被叶清影捡回家了，极乐没开张以前，整日都窝在家里，没接触过几个人，好的没学多少，倒是别扭的臭脾气学了个八九分。
　　但她情绪藏得没那个人精好，唐音心想：我们的女高中生又生气了。
　　手背上多了点粗粝的质感，唐音低头一看，叶五正扒拉着它的袖口，她挑了下眉梢，发出一声不解的鼻音。
　　叶五：“......”
　　叶五无语，在心里头骂了一人一妖一句“蠢货”，往下指了指，等着四下无人的空当，极其轻地说了一句，“我换盆了。”
　　哦，怪不得呢。
　　唐音恍然，打眼一瞧，看到了它的新花盆还是青花瓷的，做工精致，花纹简单而不失典雅，工匠做出了山水泼墨的感觉，大面积的留白独有韵味。
　　叶四背对着她们摆弄手机，眼睛往后瞟，也不知道心思飞哪儿去了。
　　“你抬一下屁股......”
　　“我不要。”
　　“快让我瞧瞧。”
　　“......你变态啊。”
　　故意压低的交谈声钻进耳朵里，叶四默默地攥紧了手机，不小心按出了语音助手，助手声音冰冰冷冷的，“小布已为您搜索更多的变态。”
　　气氛瞬间凝固，唐音噗嗤一笑，举起叶五，定睛一瞧，“景德镇官窑的老古董，谁给你换的？”
　　叶五是有点害羞，蜷成一团，指了指听墙角的某人。
　　唐音憋着笑，故意提了提音量，“原来那盆是琉璃的吧，还是现在这盆好看，有品位。”
　　叶四躲在一旁支耳朵，轻轻抿了抿唇，刚吃的那点子飞醋全部烟消云散了。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眼尾晕着点点红晕，唇角压都压不住，“咳咳，是我。”
　　唐音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真不错。”
　　叶四满打满算化形也不过小半年，怎么玩得过老狐狸，被夸张的表情取悦住了，哼哼唧唧地走了回来。
　　不过十米的距离，离开的时候花了五分钟，回来只用了十几秒。
　　临近晌午，太阳渐渐出来了。
　　唐音舒了口气，揉了揉叶四的头，笑道：“不回家了？”
　　“你不还说放假呢吗？”叶四反驳道。
　　反正就是群口是心非的家伙呗。
　　唐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舒展了下筋骨，从衣服包里拿出了门钥匙，主动扛起了那几根嫩竹竿。
　　走廊的灯应声而亮，到了路人看不见的地方，竹叶鬼们争先恐后一跃而下，闹闹哄哄地冲向中控室。
　　小白和叶五各就各位，叶四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去换衣服。
　　唐音站在办公室的大玻璃面前，在兼职群里吆喝了几个大学生，开了团购app上的订单，随着一声后台通知音，第一批客人即将上门。
　　下午三点，来玩“青山医院”本的客人如约而至。
　　这个剧本一直是人满为患，本来到后面三四个月都预约满了的，但唐音调了今日店休，多安排了几个场次，就当是粉丝福利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右手一挥，左手拿着对讲机，淡淡道：“他们入场了。”
　　竹叶鬼头头振臂高呼——“唧唧——”，所有竹叶鬼分工合作，中控室的齿轮呼啦呼啦地转起来。
　　叶四按了下耳机，笑道：“收到。”
　　少女的笑声清脆，愉悦的尾音带着勾人心弦的娇俏。
　　唐音按了下心口，短暂地放下了对讲机，在收到今日第一笔进账时，她第一反应是给那群小妖买每日必备的麻辣鸡，天愈发冷了，还有许多要置办的东西。
　　这一瞬，她突然明白了心里的滋味。
　　叶清影可能是在托孤吧，她做好了久而不归的准备，亦或者是一去不回，甚至，她把送给小妖们的大玩具都交给了唐音来打理。
　　她经常出远门，小妖们见怪不怪，每日依旧按部就班的生活着。
　　对讲机里传来叶五的声音，“他们到哪儿了？”
　　“喂？”
　　“在吗？”
　　“老板？”
　　唐音嘁了一声，眼里的湿润一闪而过，轻声道：“引他们去安全屋。”
　　“收到！”
　　“啊！！！！”监控里传来一声声直冲云霄的惊呼，叶四从医院的病床上爬起来，浑身挂着血浆，手啊脚啊胡乱飞。
　　唐音轻声说了句，“今晚煮火锅。”
　　“好耶！”


第112章 羁绊
　　这是南禺找叶清影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她第一时间赶回了清风涧, 放出了上千只纸傀儡，里里外外搜遍了整座山，青鸟辗转于起伏的山峦之间, 向灵山送去了消息。
　　叶清影其实给她留了消息, 是一张纸条, 塞在她折的纸人里，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有事，勿念。”
　　可南禺怎么能不念, 她看到留言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 仿佛被生剜去一块肉。
　　她将纸屑研磨进追魂香里，有千里追踪的功效, 但效力一日不如一日, 她从汉城追到清风涧，山南水北不见踪迹。
　　约莫再过半日，追魂香就完全被烧成灰烬了。
　　又一日夜幕, 燃尽了最后一点香, 火星子在漆黑的夜色里明明灭灭，熄灭的时候带走了南禺所有的情感。
　　她点了蹙指尖焰，倚在老桃树的枝丫上，对着半弦月独酌。
　　南禺抬起了手，清冷的月色洒落指尖，莹润的光华给她添了层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解忧是日夜兼程从白云渡赶回来的, 虽然她并帮不上什么忙, 但总想着略尽绵薄之力，她端了壶酒, 拍了拍老桃树, 示意把自己卷上去。
　　南禺轻轻点了下头, 老桃树伸出柔软的枝条，勾住解忧的腰，将人托到了树梢。
　　“我烫了壶酒。”解忧温声道。
　　她看得清楚，仅短短几日，南禺便消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明晰，眯着眸子的时候有种锋锐的攻击感。
　　最近连青鸟都收敛了许多，日行千里送信，回来后就乖乖呆在屋檐下啄木头，鲜果子摆在桌面上也不偷吃。
　　她还真有点怀念那个明眸皓齿的仙君呢。
　　“嗯。”南禺应了声，枕着手臂，衣襟被冰凉的酒液浸湿，“灵山有消息了吗？”
　　解忧点了点头，递过去了一张纸条，说道：“巫即法师摘抄了一份卜辞，青鸟刚刚送回来。”
　　南禺接过来的动作有点急，眸光里含了一丝期待。
　　解忧在一旁添了酒，目视着自家神君，眼瞅着她满眼柔光转瞬凝成冰碴。
　　她问道：“灵山也占不出消息吗？”
　　南禺点了点头，闭着眼沉思，整个人突然就静下来了，这几日的兵荒马乱一幕幕地在眼前闪过。
　　解忧多的也做不了，只能善解人意地陪着她，酒没了就去添酒，夜深了就去添衣。
　　南禺身上披了件薄衫，耳畔动静窸窸窣窣的，她最近神经有点衰弱，好不容易眯了会儿就被吵醒了。
　　她满眼疲惫，捏了捏酸涩的眉心。
　　“抱歉，吵着您了。”解忧立马顿住不动。
　　南禺摇了摇头，稍稍坐起来些，说道：“没事，反正也睡不着。”
　　她动的时候，解忧趁着月色看清了她青黑的眼窝，心里有点窝火，言语间强硬了许多，“夜深露重，睡得着才有鬼嘞。”
　　话毕，她猛地住了嘴。
　　南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几个月不见，那个怨怨哀哀的姑娘变了模样。
　　她眯了眯眼，佯怒道：“好大的胆子。”
　　解忧非但不害怕，那股凌人的气势反而愈演愈烈，她原是天之骄女，唬人的架势还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她突然伸手夺了南禺的酒杯，酒壶里刚温的酒都灌了老桃树。
　　“你......”南禺愣住了，错愕地盯着她，藏在眉眼里的懵懂很呆很可爱。
　　那是她最陈的窖藏，一直没舍得喝来着。
　　解忧转过身，手撑着树干，轻轻一跃跳了下来，仰头往上看，气势却是不输半分，“都几点了，神君不需要护肤的吗？”
　　南禺沉默了片刻，忽而掀了掀唇角，语调懒散，“我记得山脚有个温泉酒店。”
　　“听说引的是山中天然温泉，美容养颜挺不错的。”
　　解忧红了脸，滚烫蔓延到了脖颈，嗫嚅道：“神君倒是什么都知道。”
　　她的称呼已经从您逐渐过渡到了神君，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却又不敢直呼其名。
　　“阿嫽等了几日了？”南禺轻哼道，“大概三日？”
　　解忧睫毛颤了颤，做了次深呼吸，点了点头。
　　那日，南禺当着陆之道的面收了她做灵仆，自此之后却从未拘束过她的自由，在她下山之际，甚至送了几件防身的法器。
　　她明白的，眼前这位色厉内荏的神君从未看轻过自己。
　　为了寻得叶清影的踪迹，南禺几乎将汉城翻了个遍。
　　是以，当她提出想要回清风涧帮忙的时候，阿嫽并未阻拦，只是......跟着一并来了。
　　忽地，一阵放肆又克制的笑声飘下来，解忧低着头，耳尖还烫着，但眼神却是柔和的。
　　“你每天山上山下，一圈圈地跑，我看着都累。”南禺摇了摇头，懒懒道。
　　“神君不懂。”解忧含笑道，她想到了山下的人，眉眼都染上情意，“我甘之如饴。”
　　“聊聊，让我听听年轻人是怎么谈恋爱的。”南禺微微支起脑袋，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年轻人.......
　　在世间飘零了上千年的解忧无语凝噎，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与阿嫽两情相悦，是最平凡普通的情侣罢了，神君想听些什么呢？如果是想了解那种狗血的情节的话，看看言情小说可能更为妥当。”
　　“不好玩。”南禺直愣愣地躺下去，老桃树仿佛心有灵犀，立刻捞住她，摇摇晃晃像在荡秋千。
　　解忧一言不发地陪着她吹了会儿冷风，说：“两情相悦是很可贵的，每份感情都是独一无二，解忧的故事并不能成为神君感情的参考。”
　　南禺咬了咬唇，闷声道：“你明日别来了，看着心烦。”
　　“这你可管不着。”解忧淡淡道。
　　南禺怒了，冷声道：“放肆，这是我的地盘。”
　　解忧大喇喇地席地而坐，颇有苦守的架势，双手一摊，冷笑道：“行啊，神君大可以把我扔出去，可你不是没有么。”
　　南禺眸色微凝，迟迟没有动作。
　　解忧见她神情无恙，悄悄松了口气，说道：“神君只看见了我每日疲于奔波，倒没想过阿嫽离家千里，每日独自在酒店等我时的焦急。”
　　南禺侧了侧身，歪着头看她，“可你——”
　　哎，我那刀子嘴豆腐心的神君哟。
　　“神君是想说我爬过灵山三千阶，守阿嫽轮回转世的事吗？”解忧打断她，唇边挂着淡淡的笑。
　　南禺垂着眸，轻轻地嗯了声，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作为一个解忧的旁观者，自是知道这些年来被困陵墓的困苦，冯嫽只是呆在酒店里等她几日，应该并不足以相提并论吧。
　　“可是阿嫽等我与我等阿嫽，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解忧轻声道。
　　“我等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我无数次想过她的模样她的生活，可能是平凡的一生，成家生子直至终老，也有可能还是个举世闻名的大英雄，我靠着这些想象捱过了一年又一年。”
　　“神君你也知道的，我自始至终所求都是见她一面，并未想过能有幸参与她的人生，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我能活下来，阿嫽就应该同我在一起。”
　　“可这是我的妄想，并不是阿嫽的，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了这样的压力，对她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她现在爱我，我现在爱她，同样的感情，不分高低贵贱的。”
　　换句话说，解忧并不想将自己的一厢情愿强加到阿嫽的身上，以前和过往并不冲突，她们对彼此的感情是一样的。
　　南禺神情有一丝动容，低头看她的时候，瞧见她脸颊上的湿润，安慰道：“现在也挺好的。”
　　神君安慰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瘪，不像她那跌宕起伏的感情。
　　说完这些，解忧很明显地松快了不少，擦了擦眼角，问道：“那你呢？”
　　“我？”南禺不解道，心跳仿佛停了一瞬。
　　解忧温和地看着她：“我不了解你以前做了多少波澜壮阔的事情，但神君自作主张地瞒下来，影小姐不知道，便不该承受你深情的压力。”
　　“两个人是要沟通的，否则月老的红绳拧巴次数多了就该断了。”
　　南禺咬了咬舌尖，口腔里萦绕着浓重的铁锈味，“她过得开心就好了，有些事不用向她坦白。”
　　解忧恨铁不成钢道：“神君以为不坦白是为她好，可是万一影小姐知道一二呢？其中又会生多少误会？而且你凭什么替她做主呢？”
　　她言辞犀利，针针见血。
　　南禺体会到了哑口无言的感觉，艰涩道：“她是我养大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动了动唇，后半句无声，是明显的底气不足。
　　恶补的话本子终于派上用场了，解忧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师徒恋这么刺激，你不会还有罔顾人伦的罪恶感吧。”
　　“我——”南禺瞪大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蜷在一起，掐得掌心有些许刺痛。
　　可是......她真的这么想的。
　　“不会吧，都什么年代了，还真是纯情的老古董。”解忧噗嗤一声笑了，说话愈加无章法。
　　我们的老古董南禺神君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自我怀疑的状态。
　　解忧趁机添了把火，“说真的，她每次看你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我局外人看了都心疼。”
　　切记，自卑是感情路上的拦路虎，绊脚石，万里长城，艰难险阻！
　　南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瞬间灼热。
　　解忧结巴了一下，小心地试探道：“真的，她喜欢你。”
　　南禺心里一颤，面无表情道：“有吗？”
　　“嗯嗯嗯。”解忧忙不迭点头，补充道：“不止如此哦。”
　　南禺浅笑了一下，眸光潋滟。
　　接着，解忧又说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神君呐，你爱上自家徒弟了。”
　　青鸟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句，寂寥空荡的夜里飞过去几只海东青。
　　良久的沉默以后，解忧等得快睡着了，低着头和阿嫽聊了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南禺坐在树梢，背脊挺得笔直，那种慵懒的感觉一扫而空。
　　她说，“解忧，你觉得我的字如何？”
　　解忧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极好的。”
　　“是吗。”南禺极淡地瞥了她一眼，抿唇道：“阿影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她的字别有风骨。”
　　解忧不小心按错了表情包。
　　“她走时给我留了张纸条，歪斜不堪入眼，我想当时她该是握不住笔了。”
　　“我心疼啊。”


第113章 来人
　　夜凉如水, 酆都城宵禁，巡夜的鬼差点燃了十里魂灯，引着一路生魂往忘川江畔而去, 北城关的守兵昏昏欲睡, 等着入城的队伍见不着尾。
　　小酒馆的堂厅挤了不少黑不溜秋的毛团子, 孟婆挨个喂了些猫薄荷，打量了一眼门边那道清瘦的背影，低声道：“那是阴山。”
　　醉饮江河的破布幡猎猎生风, 檐下的红灯笼估计整座鬼都都找不见第二个, 微黄的烛光洒下来，闷闷沉沉的。
　　“嗯。”叶清影颔首, 侧了侧身子, 半仰着头喝了口酒，清澈的酒液从她唇间滴落，濡湿了衣领。
　　门口的石狮子不足十公分, 偏杵了只站岗的高冷黑猫, 碧玺般的眼睛炯炯有神，孟婆招了招手，它一跃而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跨过门槛的时候顿了下，点了点脑袋, 该是在打招呼了。
　　叶清影偏头, 露出眼睛上蒙着的布条，抿了个非常轻浅的笑意, 这便算作回应。
　　她在醉饮江河呆了不少时日, 日上三竿才起, 夜半三更才睡，散散步，逗逗猫，喝喝酒，整日游手好闲，懒懒散散，骨头都养酥了。
　　不过，日子长了还是觉得无聊得紧。
　　孟婆挨着猫耳朵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只听得一声喵叫，其余毛团子跟它屁股后边涌了出去，不怎么宽敞的堂厅瞬间就清静了。
　　“瞎子。”她头也没抬，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弄得乒铃乓啷响。
　　叶清影也不恼，耐心地坐在长条桌前等待，表情漠然。
　　孟婆被灰尘呛得咳嗽，嘴角微微向下撇，说道：“药酒没了，缺了二两黄泉花蕊。”
　　酒杯在指尖打旋儿，叶清影驾轻就熟道：“你又要多少钱？”
　　这出戏每日一回，她都演得厌了。
　　“归零。”也不知道孟婆从哪儿掏出个计算器，响得欢快，“二两黄泉花蕊算你两万，还有住宿费，药材费，撸猫费还有你脸上那块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云锦，一共......一共，嗯，十五万八千四百十块五毛六！”
　　叶清影呼吸微微一乱。
　　孟婆个子不高，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眯起眼睛笑得狡黠，“新店开业大酬宾，给你抹个零好了。”
　　叶清影轻轻啧了声，好似不太信。
　　“十五万八千五百。”孟婆乐呵呵道，“讲真，熟客价，童叟无欺，买一赠一。”
　　这还是她头回见反向抹零的，离谱两个字堪堪停在唇边，叶清影摊了摊手，十分坦然道：“如你所见，我所有的钱都被你坑了。”
　　“你情我愿的事，那怎么能叫坑呢！”孟婆双手插兜。
　　——
　　就在半月前，叶清影终于发现了藏匿在识海里的仙家符箓。
　　百鬼禁忌符在她体内存在了太久，上面残留了南禺的神识，说不清两者是敌是友，但微妙的平衡维持着这具身体的运作，而记忆的松动成了爆发的关键，叶清影自毁式的闯入搅乱这池水。
　　正如孟婆所言：“你的身体日日被符箓侵染，就像根绷紧的弦，如果骤然揭掉，冲击力足以将灵魂碾碎，后果将不堪设想。”
　　叶清影没什么所谓，眉心微蹙，说道：“我想看走马灯。”
　　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南禺亲自来解咒，否则这世上唯一能看见别人记忆的只有忘川河畔的老板娘了。
　　这便是她此行唯一目的，至于性命什么的，她仔细思索了下，活够了，好像不那么重要了。
　　孟婆瞳孔微缩，盯着她十分新奇，“我是说你要死了！没了！升天了！”
　　“我知道。”叶清影侧目，清冷的嗓音幽幽响起，“但揭掉符箓能看走马灯。”
　　孟婆就像在看傻子，背后抄着手，“人嘛，死了，那些个鬼差先去勾魂，然后经过几司的审判，符合条件的往我这送，轮回之前瞅瞅生前的念念不忘，但你嘛——”
　　“哎！”她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你是瞎了，又不是聋了。”
　　叶清影身形一僵，指尖狠狠扣进了掌心。
　　“这他——欸——”孟婆猛地住了嘴，脸被憋得通红，“mua是百无禁忌符，我都说了足以将灵魂碾碎，反正你死了来不到我这儿，还看什么走马灯，你问问西方地狱好了，咱们不是同个体制，说不定能成。”
　　百无禁忌符威力并不大，只是它牵制着另一股力量，所以才会显得尤为可怖。
　　孟婆说得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喝了一壶水，蹲在肩膀上的黑猫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舔了舔爪子。
　　“哦。”叶清影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刚才还执着于看走马灯的人此刻突然静下来，浑身气质如水般内敛。
　　孟婆盯着她的唇，轻启，润了点水，然后轻抿，一言不发。
　　约莫过了子时，梆子刚敲了一声。
　　孟婆目光掺着燥意，忍不住一拍桌子，道：“我能解！”
　　“嗯，我知道。”叶清影轻笑出声，眼睛微微眯着。
　　总觉得被人摆了一道，孟婆眼里浸着疲倦，摆摆手，顺势道：“你又知道了。”
　　“你要是不能解，便不会费这么多口舌了，累。”叶清影偏了偏头，在烛光的映衬下漂亮极了。
　　孟婆愣了一下，撇了撇嘴，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我能，但我不帮。”
　　叶清影碾了碾指尖，说：“酆都城如此安宁，离不开孟婆日夜操劳。”
　　“嗯，那是。”孟婆搓了搓猫头，黑猫眼睛被扯成了丹凤眼。
　　“孟婆人美心善，平易近人。”
　　“啧，确实。”
　　“孟婆日理万机，是冥府的中流砥柱，受万人敬仰，足以媲美冥君。”
　　“嗯。”孟婆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呵欠，眼眶的湿润还没来得及收，忙道：“慎言。”
　　叶清影单手撑着下颚，不能视物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迷惘，“可我真的这么觉得。”她的语气真诚无比。
　　孟婆摩挲着猫爪子，打量了她一眼，心道：“哟哟哟，这小妮儿长得真不赖。”
　　黑猫：“喵。”
　　最后，叶清影敛了笑，站在窗舷边，落了一身的清辉，轻声道：“你不好奇吗？”
　　孟婆砸了咂嘴，“有点，不过就一点点哦。”
　　她迟迟未动。
　　叶清影掏出此行准备好的所有钱，轻笑道：“嗯，我明白，这算另外的价钱。”
　　早些年，酆都城的钱币流通还是纸币，后来地上的人日子好了，纸钱上面的零也越缀越多，通货膨胀严重得很，八个亿买不了个肉包子。
　　于是，以物易物的循环又开始了，后面逐渐演变成金银锭这种通货。
　　少女眸光锃亮，揽过布袋，说了句，“成交。”
　　——
　　叶清影一次性付清了款，支出全从里面扣，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完了，她倒不是想耍赖不付账，而是钱真没带够。
　　她并未窘迫，而是安心等着后文。
　　孟婆在捣药，砸得药杵哐哐响，说道：“你和那些整日哭哭啼啼的魂一样没趣。”
　　“对，我无趣。”叶清影感慨道，也曾有人说过她性子沉闷无趣来着。
　　“二两黄泉花蕊可不好弄。”孟婆把草药磨成粉末，倒进一罐清酒里，瞬间融解不见了。
　　叶清影接过药酒，洗耳恭听。
　　“要等明日子时末刻，忘川河畔，摘新破土的黄泉花花蕊，烘干碾成粉末服下便可解。”孟婆解释道。
　　叶清影起身，说：“等不了明天，此刻便是子时末刻。”
　　哟呵，不是一直淡定得很么。
　　孟婆抠了抠糟乱的头发，冷笑道：“好啊，你去你去，九十九步都等了，大不了功亏一篑。”
　　叶清影需要走马灯，她把叶清影当作有趣的试验品，两人各取所需罢了，如今试验品自己有想法得很，哪儿还需要她来破什么局啊。
　　叶清影脚步猛滞，问：“一定要明天？”
　　孟婆没看她，懒懒道：“明天是寒衣节，鬼门关开，金吾不禁，是一年到头阴气最重的时候。”
　　叶清影静了片刻，突然问道：“那北城关的守卫呢？”
　　“过节嘛，当然要放假啊。”孟婆说，接着，她发觉到空气都躁动起来，而堂厅里的那人似乎有点......坐立难安？
　　“喂。”她说，不爽地拧紧了眉毛。
　　“嗯？”叶清影抬起头，动作略显局促。
　　孟婆奇了，走过去，“听见没，不给钱的话，明日你自己去摘，我不去。”
　　她让瞎子去摘黄泉花蕊，还要刚破土的，多一刻钟不行，少一刻钟不行，这不是为难妖么。
　　叶清影直截了当地问：“条件，你开吧。”
　　孟婆准备的是迂回战术，倒是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笑得牙不见牙眼不见眼，“好说好说，等揭了符，我要你的走马灯。”
　　死人的走马灯她自然是有的，但大妖的，特别是活着的大妖，她真没有，大概这就是收集癖吧。
　　叶清影迟疑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孟婆比她矮，站近点儿仰头还挺累的，她坐远些，时不时朝门口望一眼，像老友随意闲聊般，问道：“你是不是记不起事了啊？”
　　“嗯。”叶清影点点头，喝今日第二罐药酒的时候热气熏了上来。
　　孟婆想想，也是，活得好好的，要不是有所求，谁跑来阴森森的酆都城看走马灯啊。
　　她又问：“你想看见谁？”
　　她们不过交易关系，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但是她实在是好奇得很呐。
　　可能是酒气上来了，叶清影心底的情绪也激荡不少，默许她问问题，说道：“一个人。”
　　这不废话嘛。
　　孟婆倾身过来，八卦道：“心上人？”
　　叶清影愣了愣，咬着唇瓣不知所措，没否定也没肯定，很久才挤出一句话，“应该......是我师父吧。”
　　应该？真奇怪，自家师父还有不确定的。
　　先是一阵镣铐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传来一阵阵哭哭啼啼的人声。
　　孟婆神情一肃，挥手赶人，“快走快走，我要干活了。”
　　这大概就是她说的“那些整日哭哭啼啼的魂”，不过人死了，或多或少都有执念，哭，也是正常的吧。
　　叶清影摸了摸眼角，有点润。
　　她刚掀开廊道的布帘，就听见身后的孟婆说了句——“小黑在你房里准备了药浴，多泡会儿，明天别疼死了。”
　　“谢谢。”叶清影目光软了软。
　　“小黑，听见没，谢你呐。”
　　“喵。”
　　孟婆守在门口，老远就能看见一把黑色镰刀，她转身准备给醉饮江河落锁，忽然一只莹白的手扣住了门，擦着肌肤过的时候，触感是微凉的。
　　此人拢着兜帽，寂静无声地出现在背后，孟婆在她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那人便主动道明来意，“我来找人。”
　　“诺，你后面一群死人，挨个挑吧。”孟婆耸耸肩。
　　那人摇摇头，轻声道：“我来找一只妖。”
　　孟婆瞬间警惕起来。
　　“她是我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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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正视
　　一周前, 清风涧。
　　南禺彻夜未眠，心乱如麻。
　　巡完山的海东青歇在身侧，衔走了女人指尖的一块生肉, 鹰隼里盛着远处破晓的光。
　　她头发上沾着清晨的水汽, 指节微曲, 羽睫微颤，像是猛然惊醒，对解忧说：“呀, 你怎么还在？”
　　解忧趴在石桌上小憩, 从臂弯里抬起脸，说：“您说呢？”话里话外不可谓不哀怨, 拉长的尾音里却满是无奈与纵容。
　　也真是绝了, 不出十步就是新修缮好的宅邸，一主一仆却在寒风里呆了整个晚上。
　　手机电池哪里撑得了那么久，自然错过了阿嫽的起床福利, 解忧表情幽怨, 对着黑屏唉声叹气，嘀咕道：“自虐吧，谁家神君这么非主流哦......”
　　从南禺放她下山，解忧每日都呆在白云渡，有人教，再加上自个儿勤奋好学, 没几日便在网络上混得风生水起了, 现代生活适应得非常快呢。
　　“你说什么？”南禺问她，目光微微向旁边倾斜。
　　“没、没什么。”解忧呼吸微微一乱。
　　救命, 她哪儿敢啊。
　　下一秒, 她福至心灵, 很放肆地笑出了个单音节，又猛地顿住。
　　南禺本来就烦，瞪了她一眼，问道：“你又怎么了？”
　　解忧摆摆手，捂着肚子趴桌子上，整张脸埋进布料里，说话用的气音，“冷风喝多了......肚子疼。”
　　实际上，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想的是：谁没事挂枝头一宿啊，除非是情难自已，彷徨失措，是初恋吧，嗯？
　　——“聊聊，让我听听年轻人都是怎么谈恋爱的。”
　　解忧响起昨夜南禺试探的语气，小心又郑重，笑死，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个愣头青。不过她没那么肆意，咬着唇，很好的克制了笑意，心里不免多了些怜惜。
　　她目光温软，催促道：“时候不早了，神君该睡觉了。”
　　不知道影小姐能不能配得上神君的深情呢，不过就她在山洞里瞧的，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南禺揉了揉太阳穴，转眼珠的时候涩得疼，说：“睡不着，算了，出发吧。”
　　“出发？去哪儿？”解忧不解道。
　　“前几日许知州递了张请帖，我们去给老人家祝寿。”南禺理了理衣襟，很急，似乎是连衣裳都不打算换的。
　　“祝寿？这几日吗？”
　　“好像是正月十九。”
　　现在农历九月底啊，有这么急么，解忧暗自腹诽。
　　此去目的还是寻人吧，可像没头苍蝇似的真的能找到人吗？而且......到底谁是老人家啊，她知道她再不阻止，自家神君连谈黄昏恋的机会都快没了。
　　“别了，我累得慌。”解忧打了个呵欠。
　　南禺眉梢微蹙，见她眼底的青黑不似作伪，便善解人意道：“不用你跟着了，回家陪阿嫽吧。”
　　解忧轻“啧”了声，说道：“原来您都懂。”
　　这次，南禺是真不理解她在发什么颠，屏退了海东青，部署了整座山的哨兵，只有有人靠近清风涧，她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消息。
　　解忧眸中染上无奈之色，站起身来伸了伸腰，噼里啪啦地脆响，说道：“你知道阿嫽想要我陪，怎么就不想想影小姐究竟想要什么呢？”
　　此话一出醍醐灌顶，南禺当场愣在原地，直接就将心里所想问了出来，“她想要什么？”
　　解忧脸上还是淡淡的表情，说：“她想要的，大概就只有你罢。”
　　这句话乍一听并无特别大的冲击力，而是轻轻叩响了南禺的心门，每一次的跳动都将克制已久的情意迸出来，以至于耳廓都染上淡淡的红晕。
　　“嗯。”她承认了。
　　有时候开解的话说多了容易惹人心烦，解忧去西域的那些年如履薄冰，看惯了别人的脸色，打眼一瞧就知道南禺此刻最需要的就是静下心来理一理。
　　解忧很大胆地把人推进了卧室，门甩得很响，还在颤。
　　南禺美眸微眯，冷冷地觑了她一眼。
　　“是是是，大逆不道嘛。”解忧很无所谓地耸耸肩，利落了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锁不过是个形式罢了，南禺想要出来易如反掌。
　　宅子是托巫即监工的，自从修缮好以后，她还未曾进过这间卧房，这是阿影的房间，里面的设施原封不动。
　　墙上挂了一柄没开刃的小铁剑，有条桌腿是瘸的，垫了本狐仙与书生的故事集，还有笔墨纸砚的摆放位置，泛黄书页上的批注，每一幕都让她心头为之一颤。
　　南禺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衣柜前，打开，只挂了两件练功服，而且衣服的尺寸早已不合适了，不禁有些失望。
　　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眼前出现了阿影的练功时候不服输的倔强眼神，眼眶里的酸涩就不自觉地涌出来。
　　木质衣柜很老旧，搬来搬去的没留下什么印儿，倒也难为巫即了。
　　关门的时候咯吱咯吱响，连着挂衣服的杆儿都摇摇晃晃，冷不丁滑落件衣服下来，南禺弯腰去拾，抖衣服的时候落了些东西下来。
　　她看清了，目光一滞，是两个千纸鹤，一大一小，保存妥当，大的纸鹤每一处折痕都很工整，而小的就丑多了，翅膀还缺了一点儿。
　　南禺记得很清楚，这是她教叶清影学习偃术的道具。
　　小阿影叠得十分认真，就是指尖的动作很笨拙，急得满头汗，有点张飞穿针的意思了。
　　纸鹤多简单啊，南禺三两下就能折好，但她每折一下就会停几秒，“慢慢来，不着急。”
　　“你的偃术最厉害吗？”小孩儿问。
　　南禺挑了下眉，“应该是吧。”
　　小萝卜头没说什么，只是暗自撇了撇嘴。
　　没多久，纸鹤就叠好了，但小的那个翅膀扇不动风，怎么都飞不起来，南禺一直夸她非常厉害了，她刚学的时候折都折不出来呢。
　　本以为就算哄过了，结果翌日傍晚，小萝卜头一脸严肃地跑过来，郑重道：“我不学这个。”
　　南禺看话本子正起劲儿呢，敷衍道：“行。”
　　“我要学牵丝术。”
　　“行......不行......”
　　小萝卜头板着脸，可爱而不自知，“你骗人，巫即师叔说你的牵丝术最厉害。”
　　回忆戛然而止，南禺已经呆立在房间内半小时了，她半仰着头，兀自笑出了声，只是笑声越来越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影便不再叫她师父了，少年老成，整天“你你你”的，还真是大逆不道啊。
　　可......
　　“叮——”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一封迟到的邮件。
　　山上信号不怎么好，发个东西像漂流瓶似的，接收全靠随缘，隔壁和想和女朋友聊天的某位感情资深人士也深有同感。
　　是许知州发过来的邮件，标题写的是——“本少爷和他的大冤种们”
　　南禺点开附件，加载得很慢，她闲得没事就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就是越看眼眶越湿，越看心里越空。
　　压缩包下下来了，解压很快，是几百张没美颜的照片，背景是一望无垠的黄金沙漠。南禺都快忘记了，去玉门关的时候，许知州的确说过有空要把合照整理出来来着。
　　她的目光贪婪地落在每一张有叶清影的照片上，合影的时候，叶清影神色清冷，大多时候都戴着墨镜，但只有她俩的时候，她摘了墨镜，唇边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南禺呼吸一窒，她觉得那眼神算不得清澈，于是眉眼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她很早便知道阿影的心思了不是吗？
　　只是这些证据再次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让她忍不住为之心惊，南禺羽睫微颤，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抵在唇边，轻吻，如同那人近在咫尺。
　　她的理智一寸寸地被剥离，指尖一点点地变冷。
　　她总爱说叶清影大逆不道，但自己对她存的那些隐秘的心思，才是真的污了阿影口中“清风霁月”这个词。
　　其实很多时候，正视自己的感情并不需要那么热烈的宣泄口，可能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对视，突然就会发现——哦，原来我喜欢你。
　　很多暗恋无疾而终，但幸好我们两情相悦。
　　解忧耐心等了几日，一周后，她等来了神君眼里缱倦的光。
　　南禺这几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瘦了一大圈，但却更有人样了，她说：“走吧。”
　　这次解忧没再推辞，眯了眯眼，问道：“去哪儿？”
　　南禺瞥了她一眼，言笑晏晏，“酆都城。”
　　“鬼城？”
　　“嗯，我知道你对那地儿有阴影，便不去了罢。”
　　解忧心窝子一酸，这还是她那个善解人意的神君啊，可是......吃瓜要站在第一线啊！
　　“那不行，上次在忘川河里栽了两三回，我要去城里瞧瞧。”
　　“随便吧。”
　　南禺脚步急切，解忧摸了摸鼻子，来不及给阿嫽报备，小跑着跟了上去，忽地，又听见一阵温柔的笑。
　　她听见神君说——“我觉得你说得对，阿影想要的只有我罢。”
　　解忧睁大眼睛，磨了磨后槽牙，妈呀，好酸。
　　酆都城照不进阳光，阴冷的气息让人感到浑身不适，她这一路过来都懵懵懂懂的，渡了忘川河，过了锁魂桥，直至北城关，也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鬼门关。
　　她问：“没牌子要怎么进。”
　　何止牌子，还有山鬼花钱和礼物册，都被阿影摸走了。
　　南禺红唇轻启：“翻墙过去。”
　　酆都城城墙高不见顶，解忧吸了口气刚想应，又听见那人反悔了。
　　“算了，打进去吧。”
　　“啊？万一招来巡城的守卫多麻烦啊。”
　　“只是不想惹麻烦耽误时间，但本君不怕麻烦，正好通知下老友故人造访。”
　　只怕，是想让影小姐知道你来了吧。


第115章 拥抱
　　南禺的名声在冥府四司十分响亮, 那些个鬼差谈起这个名字都讳莫如深，但时间长了，舆论越传越歪, 她的形象也饱满成一个三头六臂歪嘴斜眼的邪神。
　　是以, 当她默不作声地出现在北城关守将面前的时候, 没人认出她。
　　“来着何人？报上名来！”守哨塔的最先发难，还是那句听腻了的旧说辞。
　　解忧没什么武力值，但活着那阵儿谁还不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呢？怯场什么的压根不存在, 她徒手劈晕了眼前挡道儿的, 夺过长刀颠了颠，笑道：“神君, 让我来试刀。”
　　南禺察觉出话里的跃跃欲试, 而且不知为何，扑面而来一股草原的清新味儿，刺得嗓子微痒, “打......”
　　话音未落, 咻咻两声风响，连顶上站着的哨兵都被挑了下来，城里巡街的队伍转过了街，完全没反应过来。
　　解忧意犹未尽，抻了抻胳膊，说：“这具身体果然还是懈怠了, 差点提不动刀。”
　　打, 剩个喘气儿的就行。
　　南禺见状，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居高临下道：“酆都城最近可太平？”
　　“太、太平！”那是个胆小怕事的鬼, 一口气没哽上来, 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南禺皱紧了眉，眸色说不出的冷。
　　城门被撞开一条缝，倾泄出幽幽烛光，刚才还排着队准备进城的小鬼都作鸟兽状散开，不敢再围在这处。
　　鬼门关实在是冷，特别是入了夜，锁魂桥下的鬼嗷嗷叫唤，别提多凄厉了。
　　解忧擦了擦手，又是一副知性优雅的样子，问：“我们进去吗？”
　　南禺目不转睛地盯着“酆都城”三个字瞧了一会儿，敛了敛袖袍，戴上兜帽，冷声道：“走吧。”
　　这一路，如蚊蝇振翅般扰人的议论声如影随形，后面那群小鬼隔了段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
　　“呸！阎王爷都没这几个孙子拽！”
　　“就是，爷他娘的不受这鸟气。”
　　“守门的龟儿子，老子还不是光明正大的进来了！”
　　“......”
　　解忧饶有兴味地听着，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头回见着这么多同类，看见酆都城里的一切都觉得新奇。
　　“寒衣节？”她精准得捕捉到一个词，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可爱。
　　南禺在思考事情，沿着忘川河畔漫无目的地走，乍被打断，眉宇间染上薄怒，冷道：“聒噪。”
　　解忧轻咳了声，掌心捏出细汗，神情一肃，板着脸道：“这样呢？”
　　南禺赏她一个冰冷的眼神，低声道：“甚好。”
　　解忧摸了摸鼻梁，敏锐地感知到她心情好像不太好，于是也立刻住了嘴，只是背地里撒起娇来一点儿不含糊。
　　解忧：【呜呜，这个女人凶我。】
　　聊天框前面的小圈圈转啊转啊转，在某人希冀的目光下终于发了出去。
　　阿嫽：【哪个女人凶你？？？[揍他.JPG]】
　　接着，“可爱小甜心”撤回了一条消息。
　　阿嫽：【[欲骂又止.JPG]】
　　阿嫽：【那个女人怎么会凶你，你被影小姐打了？！】
　　鬼城信号不好，消息发过来是乱的。
　　解忧：【狗听了狗都死了.JPG】
　　最后一句没发出去，解忧半仰着头，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冥府和地上是通不了信的，否则时不时收到条已逝之人的消息，那不得吓死人。
　　此去甚久，南禺摸不准归期，再加上身边这人整日期期艾艾地叹气，真的很烦，于是大发善心将阿嫽一同带来了，不过安顿在酆都城外忘川河畔的驿站，大概还是有些私心在的。
　　驿站妖来鬼往，消息繁杂，她送的护身符能极好的隐匿住生人的气息，阿嫽站在窗边百无聊赖，屋檐边歇了只眼神锐利的海东青。
　　阿嫽无事，将打听的消息递了出去，忽然瞥见岸边栓了只渡船，撑船的人背影很挺拔，正仰着头喝水，年纪应该不大。
　　结果那人转过身来，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叟，再仔细一看，腰也佝偻了许多。
　　阿嫽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景很衬，文艺青年的通病上来了，心中略伤怀，执笔勾了副画。
　　“那是阴山。”南禺瞥她一眼。
　　她顿了下，又解释道：“阴山上有四司殿，俯瞰酆都城，足下为泥犁地狱，羁押十恶不赦的厉鬼。”
　　可以简单的理解为阴山、酆都城和泥犁地狱处在一条垂直线上，鬼都是对称中心，足下还有个倒宝塔形状的地狱。
　　解忧收回好奇的目光，照旧冷着一张脸，吓退十步以内的小鬼，“知道了。”
　　心里却默默地想：你好闷骚啊，明明很关心我嘛。
　　她莫名压力很重，清了清嗓子，郑重道：“神君呐，做人要坦诚。”
　　南禺不解，微微蹙眉。
　　“咳咳。”解忧心一横，豁出去了，脸也不准备要了，按下录音键，“我喜欢你——”
　　发送，松口气，夜色下脸红到脖子根。
　　下一秒，阿嫽回复了，言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滚。”
　　解忧唇边的笑压都压不住，她晃了晃手机，一脸享受，说：“你看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也不知道她以身教学，南禺有没有明白坦诚的重要性，感情这东西，一旦错过就不在了。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抖M？
　　南禺对她的癖好实在是一言难尽。
　　“嗷呜！”不远处传来一声狼叫，南禺朝声音方向望过去，正好瞥见阁楼的窗户上了锁，灯光熄灭之前，映出一道婀娜的人影。
　　“城里哪儿来的狼？！”引起小鬼们的一阵骚乱。
　　“站住！”街转角的巡城兵疾步冲过来，刀刃泛着粼粼的寒光，“站住！宵禁！不准大声喧哗！”
　　有人喊：“快跑啊，捉鬼啦！”
　　小鬼四散而逃，忘川河里的鱼群都受了惊，还未等他们跑完，那列巡城兵已经赶了过来，漏网之鱼完全被套上了勾魂索。
　　“你们要造反！”将领模样的鬼差发了话，他脸上嵌了张雕琢更为精细的兽纹面具。
　　小鬼们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目光瞟来瞟去，最后落在神秘的黑衣人身上。
　　将领拔刀，横过来，“来人，摘下外袍。”
　　南禺猝不及防成了众矢之的。
　　解忧挡在她身前，厉声道：“谁敢！”
　　将领冷笑一声，“本将如何不敢！”
　　随即，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
　　“不好了！不好了！”巡城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着，“将军！北城关全军覆没，门开了，闯进来好多......”
　　将领怒目圆睁，“好多什么？！”
　　“好多游魂。”他上气不接下气。
　　接着，一阵哭哭啼啼的哀泣响了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得哗啦啦地响，那把黑镰刀带着摄人心魄的威力。
　　“整队！”巡城兵立刻站好，垂首，神情肃穆。
　　那是往奈何桥去的新投胎队伍，黑镰刀逐渐从阴影里现出来，执刀将军青面獠牙，浑身煞气逼人。
　　“将军！”巡城兵目光满是崇敬。
　　“嗯，吵什么吵。”被称作将军的鬼差往旁边望了一眼，突然脚步一滞，“咳咳，你你你！！”
　　解忧嘻嘻地笑，抬手，“嗨。”
　　然后，一声短促的尖叫嘶哑难听，“啊——”
　　南禺微眯着眼，掀了下唇角，“枷将军，别来无恙。”
　　“呃。”枷将军差点晕过来，一个是他做鬼生涯的耻辱，一个是他难以匹敌的魔王。
　　草，早知道他一头撞晕在阴山算了。
　　“废什么话！你几个把她押走！”巡城兵将领下了死命令，身后一群兵呼啦呼啦就涌上来。
　　枷将军瞳孔都在震颤，“慢！”直接喊破音了。
　　“这是些不懂规矩的，别碍了将军的眼。”巡城兵笑得像个狗腿子似的，三两具话将她们犯的事交代了。
　　一群蠢蛋，这他妈谁啊，一会儿把你们全搓成灰扬啰！
　　枷将军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沉声道：“府君有令，寒衣节万鬼同庆，金吾不禁，前后一天的光景，算不得大事，速速各司其位。”
　　巡城兵应声，“是！”
　　没多久，酆都城再次恢复了寂静。
　　南禺耳朵被吵得有点痛，不耐道：“酆都城最近可太平？”
　　“太平！”枷将军眼观鼻鼻观心，比面对判官大人的时候还严肃认真。
　　南禺微微蹙眉，突然叹了口气，“哎。”
　　枷将军浑身一激灵。
　　她问：“陆之道呢？”闹出这么大动静，消息怕早就呈到四司大殿了吧。
　　“陆判作为冥府代表，出差去了，说是引进些先进的管理模式，哦哦哦，还有我这刀，是上个月钟馗大人统一采办的，据说这样能提高鬼差们的工作效率......”他吧啦吧啦讲了好多，但凡南禺眼神瞥到的地方，他都是言无不尽知无不言，什么酆都城地板砖的材质，寒衣节的准备，甚至还有隔壁崔判官的八卦。
　　解忧问：“这几日，你见过影小姐了吗？”
　　“谁？”枷将军挠挠头。
　　“没谁。”南禺抿了抿唇，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了，“不必问了，你往哪儿去？”
　　阿影摸走了察查司的半块令牌，还有山鬼花钱和礼物册，她起初猜测该是放不下兰庭生的遗愿，来酆都城找陆之道了，但她连着问了守城兵和枷将军酆都城最近是否太平，答案都是否的。
　　而且依着阿影一根筋的脑子，见不得兰庭生夙愿未尝，此番还想寻得谢瑾川的踪迹，但在偌大的酆都城找鬼可不是件容易事，该闹得满城皆知了吧。
　　如果没有，那便是力不从心。
　　清风咒。
　　南禺唇瓣翕动，想着那些轻微的后遗症，心下稍定。
　　枷将军为难道：“我，我去奈何桥。”
　　南禺点了点头，镇定自若地领了转世鬼的队伍，轻声道：“我与你同去。”
　　“啊？！”这是枷将军今夜第二次丢脸，哭哭啼啼的队伍都静了一瞬。
　　“麻烦了，带路吧。”解忧催促道，她额间的桃花花钿愈发鲜艳。
　　这他妈就是狗仗人势吧，枷将军骂累了。
　　他很心虚，生怕遇见熟人，队伍又前进了没多久，遇见了巷口前来引路的黑猫，募地心头一松，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妈的，终于能交差了。
　　“喵。”黑猫凑在南禺的裤腿边儿，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高冷地转身走了。
　　——“你看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醉饮江河的破布幡近在眼前，南禺却望而却步，耳畔响起了解忧言辞恳切的话。
　　真的会有回响吗？
　　她站定，一脸认真地看着枷将军。
　　枷将军正开心着呢，倏地如芒刺背，打了个哆嗦。
　　阎王爷保佑！地藏王菩萨保佑！
　　南禺越过他，压下嗓子里的痒意，轻声道：“将军，阿影是我的心上人。”微扬的语调藏着似有似无的炫耀之意。
　　她走得很快，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脸颊微烫，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
　　“啊？”枷将军不知所措，迷惘的眼神望向了解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树枝。
　　第三次了！妈的妈的妈的！这是什么修罗场啊！
　　解忧心里：神君，你好骚啊.JPG
　　“咳咳，神君在回答将军刚才的问题。”她憋笑道。
　　枷将军表情空白。
　　——“谁？”
　　几个谁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倏地憋红了脸，不顾形象地吼道：“南君与影小姐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后面的鬼都惊呆了。
　　解忧满意地点点头，这年头能当上将军的果然都不容易。
　　南禺指尖微颤，走得更快了。
　　孟婆是独立于冥府四司的存在，冥君特许她部下八十一名鬼差，一切调度都由她自己负责。黑猫们成了鬼魂的引路使者，按着赏善司的判决文书，送上一碗迷魂茶。
　　“她是我的心上人。”饶是见惯了风浪的孟婆也呆了一瞬。
　　她轻笑了，思维活泛起来，眼睛里透出商人的精明，“醉饮江河概不赊账。”
　　解忧立刻送上钱财，低声道：“早就听说忘川河水酿的酒水清冽甘甜，寒衣节我家神君包了场，这只是部分订金。”
　　枷将军忙在后面使眼色，米粒儿大的眼珠子都要瞎了。
　　孟婆看见了，挑了下眉，笑道：“好说好说，妖也有，心上人也有，哈哈哈。”
　　南禺忽然笑了一声，清脆如晴日的屋下风铃，目光里透着一丝紧张，“劳烦。”
　　她对阿影的思念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忐忑和慌张也达到顶峰。
　　好想她啊，南禺觉得眼眶酸酸的，不过别人瞧不出来就是了，她还是那个不怒自威的神君。
　　孟婆开了门，笑眯眯道：“往里走，右边第一间房你住就是，别喝得太死，明天过节，热闹着呢。”
　　“小黑带路。”
　　“喵。”
　　南禺欠身，“多谢。”
　　她错身走了进去，孟婆的笑容立刻就敛了，哎，这个容貌昳丽的女人她见过的，在那只大妖的一闪而逝的走马灯里。
　　她忍不住添了一句，“她伤很重，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于是，她看见那个女人猛然转过来，咬紧了唇，冷声道：“什么伤？”
　　孟婆突然就不想瞒她，说道：“你心上人体内有张百无禁忌符啊，没告诉你吗？”
　　“轰！”有什么东西突然就炸开了。
　　南禺突然小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倒去，幸好解忧一把扶住她，焦急道：“怎么样？”
　　“没事。”南禺撑着桌沿，指尖用力，几乎要扣进木头里。
　　她闭了闭眼，唇瓣倏地褪尽了血色，睁眼时还是掩不住那股凌人的杀意，“我...不知道。”
　　人每日都在眼前，她居然不知道，她还整日安慰这不过清风咒罢了，这算什么，自以为是吗？
　　南禺眼神冰冷，逼回了湿意，咬住了口腔里的软肉，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不松。
　　这点痛，让她保持清醒，算不得什么。
　　孟婆关上门，轻声道：“能治，以毒攻毒。”
　　南禺现在功力不如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能取是能取，但不能保证阿影性命无虞，只能选择铤而走险地相信她，本欲不再问，撩起布帘时还是问道：“很疼吗？”
　　孟婆说：“剜心剔骨之痛。”
　　说完，南禺身形又是一颤，问道：“能缓解吗？”
　　小姑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抱起几只偷懒的猫，笑道：“你不就是药吗？”
　　南禺默不作声，解忧垂眸看见手背上多了滴水渍，她站在原地失了神。
　　与此同时，叶清影已经褪下衣袍在刺鼻的药池子里泡了很久了，水倒是还没冷，就是她自己有点撑不住了。
　　水声浪进耳朵里，热气熏在脸上，一点点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真的很痛，药浸进肌肤的时候像针扎一般，她喘着气，还是不可抑制地泄出一点低吟。
　　忽地，浴室外传来几声响动。
　　叶清影疲惫地叹了口气，“阿愿，别闹了。”
　　兰愿把自己缩在气球里呼呼大睡，轻轻地打着鼾，上面贴了符，他出不来的。
　　南禺心里有点酸，瞪了他一眼。
　　男女有别啊，小混蛋，你不知道吗？
　　轻微的异响戛然而止，在短暂的停歇后又再度响起，叶清影一边忍着痛，一边分出精神去探查。
　　“哗——”她双手扣紧了浴桶边缘，倏地撑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利落地裹上浴巾，厉声道：“放肆！”
　　南禺看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有些移不开眼，愣了愣神，倏地磨了磨牙。
　　要是进来的不是她呢？就这般刚出浴的模样也能给别人瞧吗？就算没别人，兰愿那浑小子呢？
　　睡梦中的兰愿：“大人，我冤枉啊，小的被封印起来了，压根出不去啊！”
　　酆都城妖鬼纵横，她知道很乱，但没想到这么乱，醉饮江河的后院居然也有人敢闯，真是不想过明日的寒衣节了。
　　在叶清影的感知里，那人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她捏了捏掌心，估摸了下残余的力气，打个小贼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南禺见她一脸戒备，心里酸酸涨涨得难受，她缓缓抬起手，隔着湿热的水雾轻轻抚上了她精致的眉眼。
　　这样严肃的阿影也很漂亮呢。
　　她往前走了几步，逼近阿影的自我防备的区域，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怎么那么凶？”
　　好委屈啊，连带着半月以来的不甘愿，都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心疼，南禺忍住没落下泪来。
　　叶清影一怔，紧皱的眉松了，由衷而来的欣喜，可下一刻，那微扬起的唇角被压下去，脸上的防备更明显了。
　　她说，“什么人都是你能学的吗？”
　　南禺倏地被抽空了力气，她扯了扯嘴角，心理不无悲哀。
　　在阿影的心里，她这个师父当得是有多差劲。
　　南禺距她不过一米了，目光触及蒙在眼上的布条，指尖微微颤着抚了上去，语言系统溃不成军，轻声重复，“你怎么那么凶？”
　　半个月在她心里算得上久别重逢了，她当真讲不出其他的漂亮话了。
　　叶清影发尾还是湿的，湿哒哒地搭在肩上冒热气，衬得无措的表情有些憨傻。
　　南禺退而求其次，将掌心放在她头发上，后者本能的闪躲了一下。
　　叶清影捏住她的袖口，嗅到了熟悉的桃花香，无措道：“你......”
　　“你什么你，大逆不道。”南禺早就想说了。
　　她虽然话里很凶，但表情却是柔和的，不同于浮于表面那种张扬的笑意，她眼里肆无忌惮的情意足以让人心甘情愿的沉沦。
　　也许南禺就是仗着她瞧不见，所以才如此“为人师表”吧。
　　叶清影咬住唇，偏过头，喃喃地道：“你教得好。”
　　南禺心累地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接着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轻声道：“你能不能体谅体谅老年人，捉迷藏真的蛮累的。”
　　近半月的不眠不休，被她轻言细语地揭过了。
　　叶清影蒙在布条下的眼睛眨了眨，沁出点深色来，她缓缓地回抱，小臂收紧，几乎要勒得对方喘不过气。
　　明明很开心，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口是心非，“我没叫你找。”
　　一个眼睛红了，一个鼻子红了，两个人都把脸埋进对方的脖颈里，沉溺，喘息。
　　南禺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还好，终于找到你了。”
　　叶清影抿了抿唇，摸到她瘦得凸起来的蝴蝶骨，乖觉地“嗯”了声。
　　南禺笑道：“乖，叫声师父来听听。”
　　“滴答”，“滴答”，小浴室里沉默得可怕，南禺耐心地等着。
　　“师父。”
　　南禺松了手，主动窝进她的怀里。
　　不问清风咒的事，不问百无禁忌符的由来，阿影她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选择了原谅。
　　以前教的那些城府权谋都白瞎了。
　　南禺想：罢了，这么呆，再教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了一半就累了，说添两句把剧情点出来，结果写多了。


第116章 做梦
　　浴巾吸了水, 很润，和她人一样。
　　南禺垂下眼帘，指腹贴上她的锁骨, 稍微用了点力气, 低声道：“我教你。”冷白的灯光落下来, 劈开了弥漫的水雾，锁骨凸得更明显，她其实有点想含住。
　　忍住, 她听见自己理智的声音。
　　窗开了条缝, 忘川河的鬼在哭，前几日住着还好, 眼下觉得格外吵, 以至于叶清影忽略了她言辞间的紧张，哑声问：“教我什么？”
　　南禺按下眸子里的跃跃欲试，咬了下唇, 含糊道：“你想学什么？”
　　倚窗听风, 叶清影身上笼着水汽，有点冷，心底却滚烫，抿了个清浅的笑意，抬起的手一滞，脸色倏地惨白。
　　她握了握拳, 绷出突起的青筋, 又松开手垂下，淡道：“我出师了, 不想学。”
　　她的语气稀疏平常, 但身体一瞬间的僵硬还是被南禺捕捉到了。
　　南禺指尖微顿, 游移到半裸的后背，下巴抵着她的锁骨，半仰着头，白炽灯的光晕逐渐模糊起来，鼻音浓重，“那可不行。”
　　水珠被指腹晕开，一丝丝凉意浸入肌理，像南禺的轻言细语，温和平淡，却是她的求之不得，叶清影神情恍惚，顺着她的话说：“就行。”
　　她的性子清清冷冷，这话却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了。
　　南禺怔松片刻，睫毛被水雾濡湿了，黏黏糊糊地贴在一块儿，心酸得绞出青汁，说：“哎呀呀，你果然瞧不上我了。”
　　她微勾着唇，眼角染上一抹红。
　　叶清影耳畔拂过一道热气，然后猛地被冷空气撕裂，感官淹没在耳鸣声里，她久久未应声，疼得攥紧了指尖。
　　南禺深吸了一口气，眸子里的爱明目张胆，她悲哀地想：可惜阿影看不见呢。
　　在耳鸣的十秒钟里，叶清影脑海里的走马灯闪了闪。
　　南禺摩挲着她的手背，趁着怔愣的间隙，伸进去十指相扣，没说话，身体微微向后仰，撑着墙，承了大半的重量。
　　叶清影比她高不了多少，光着脚并不占优势，看着还有些柔柔弱弱的。
　　南禺抱着她，唇瓣擦过脸颊，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耳鸣消失了，叶清影被那股温热惊住，倏地手足无措，腿软站不稳。
　　“啧。”南禺轻哼了声，微眯着眼，举起她的手贴在脸上，笑着，微嗔，“阿影，我站着好累啊。”
　　大拇指按住了对方的唇角，叶清影微怔，忍不住压了压，说：“坐。”
　　然后下一秒，她就被横抱放进了浴桶。
　　叶清影的心情可以用复杂来形容，头顶在冒热气，于是把眼睛以下都藏进了水里。
　　南禺揉了下她的头，忽而低头问：“你喜欢什么姿势？”
　　“咳咳咳——”水花四溅，叶清影鼻腔里灌了水，被呛得火辣辣得疼，说：“我——”
　　南禺摸着下巴，眉眼弯弯，温柔叮嘱：“小心一点。”
　　“嗯。”叶清影抿了抿唇，嗓子涩得痒，干巴巴道：“我...都可以。”
　　南禺唇边掀起一个弧度，然后绷住，轻声道：“坐着都能呛着，那就不躺着了吧，万一溺水我找谁哭去。”
　　浴桶很大，大得能躺下两个人，水深很浅，坐着刚没过胸口。
　　原来是药浴的姿势。
　　叶清影喉间哽了哽，比呛了水还辣，面皮也烫。
　　南禺像是很不放心，摸了摸她的滚热的脸，嘀咕道：“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热的。”叶清影梗着脖子，后背不自觉挺得很直。
　　“那就好，水温还合适。”南禺伸手在漆黑的药水里浪了浪，水波在某人胸前掀起一阵惊天波涛。
　　叶清影动了动唇，表情隐忍。
　　她憋得好辛苦啊，南禺笑了笑，说：“你这个姿势舒服就行，我就不坐了，挤。”
　　她一个“挤”字把叶清影的话堵了回去，微仰着头，问：“你——”
　　她说着顿了下，把“怎么找到我的？”换成了“怎么来了酆都城？”
　　“你你你，一点不尊师重道。”南禺敲了敲她额头，笑着说的，“山里进了个贼，脚印都不知道抹的，阿影说笨不笨。”
　　叶清影表情不变，说：“笨。”
　　“蠢贼，笨得很。”南禺点点头，“我追着讨债来了。”
　　叶清影不明所以，“她欠你什么债了？”
　　南禺说：“情债。”
　　“咳。”叶清影又憋红了脸。
　　她想：一个人怎么能变化如此之大呢？
　　南禺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自知不能再逗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于是敛眸轻笑，说：“陆之道啊，他还欠了我半个人情。”
　　察查司的府令被掰成两半儿，可不就还剩半个人情嘛。
　　叶清影：“......”
　　原来此情非彼情，是所谓的人情债。
　　“明天才是寒衣节。”她眉心拧紧，额前跳痛，忽地感受到太阳穴覆上来的温热，连着那人身上温和的桃花香气，于是又自然地忘了要说什么，松了肩膀，后脑勺靠着浴桶边儿。
　　她都计算好了，明天寒衣节，城门大开，万鬼同庆，今夜宵禁闯关，定要费不少力气。
　　只是闷惯了，关心的话说不出口。
　　“对，寒衣节。”南禺应道，指腹轻轻打着圈儿，“阿影想过节吗？我可以陪你。”
　　叶清影眼前再次炸开一朵花，想来这突发性失忆的毛病是好不了了。
　　她低低地说了句，“不去。”
　　又恍然觉得语气生硬了些，干巴巴地补充道：“我明天还有事。”
　　“嗯，忙点儿好啊。”南禺叹口气，神情落寞。
　　叶清影觉得这词儿很熟悉，像广告词，忘记在哪儿听过，就觉得心里难受，脑海里浮现出南禺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锁魂桥上的场景，周围都是成双结对的小鬼，忘川河上飘荡着上万盏莲灯。
　　突然，陆之道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蹿出来，手里提了一盏兔子宫灯，南禺被逗得眉开眼笑。
　　她怒了，出离愤怒，中气十足道：“不忙。”
　　耳畔突然传来低低地笑，叶清影慢慢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今晚真是丢尽了脸，几年到头红脸的次数都没今晚多。
　　于是她得了个结论：这个人是永远的例外。
　　她一根筋，年少时情动的心颤余韵悠长。
　　叶清影没说这句话，她能猜着南禺的反应，大概是微眯着眼，懒洋洋地打个呵欠，笑她说：“哎呀呀，幼稚中透着一丝淳朴。”
　　就是说这句话又土又俗，不过现在的她可能还会加一句——还很可爱。
　　是她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的夸赞。
　　再等等，她闭上眼，等等明日，等她摘了黄泉花蕊，等她取了百无禁忌符，等她看了记忆的走马灯。
　　她想，明天就好了。
　　小浴室暖乎乎得很舒服，叶清影想着想着便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磕着桶。
　　南禺伸出手兜住，怕惊动她，一直僵着，中途水冷了，她才换了只手用法力温着。
　　等待无疑是无聊的，南禺俯身去看她，指尖勾勒出脸颊凹陷的弧度，眼底凝着冰霜，轻声道：“乖，多笑笑就不疼了。”
　　叶清影睡眠向来浅，这几日多亏了醉人的药酒，才让她不至于夜夜挣扎在痛苦中，明天很关键，所以孟婆加了剂量，她轻易不会醒。
　　在南禺说话的时候，叶清影浅浅地睁了下眼睛，随即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梦里的南禺为了缓解她药物侵入肺腑的痛苦，故意讲了许多好笑的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言罢还吻了吻自己的唇角，说：“阿影乖，我最爱你了。”
　　我也最爱你。
　　她双手反剪，蒙在眼睛上的绸缎绑在了手腕，那人系蝴蝶结的手一如既往地巧，她心甘情愿地臣服，舌尖绞住一缕头发，狠狠地抽气。
　　梦里的南禺还说：“放松些，不会痛的。”
　　“唔。”叶清影轻轻呓语，眷恋地蹭了蹭南禺的掌心，睡梦中的表情很是痛苦。
　　好烫，南禺一惊，试了下温度，才松了口气。
　　“有那么热吗？”她疑惑道，然后再开了点窗户，让冷风多灌进来点。
　　窗台前扑棱棱落了只海东青，探头探脑往里面望，咕咕一直叫。
　　南禺起身挡了挡，眉宇微蹙，转头轻声呵斥：“飞远点儿。”
　　于是海东青停在了房檐。
　　南禺盯着叶清影好看的脸发了会儿呆，用干净的浴巾叠了个方正的豆腐块垫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海东青听见动静飞奔过来，衔过来几张画片，扇了扇翅膀，示意她看。
　　南禺看了右下角的署名，笑了，说：“送错了，去隔壁吧。”
　　海东青不理解地看着自己的主人，歪着头很憨。
　　南禺好笑地摇摇头，“小情侣的情趣。”
　　她打发了一只很笨的海东青，闷闷地叹了口气，回去见她那个很笨的徒弟，开门的时候见着了令人心疼的一幕。
　　叶清影咬住浴巾，面色潮红，委委屈屈地嘀咕了个“疼”。
　　其余的句子太长，叽里咕噜的听不清楚。
　　梦里，叶清影没那么冷，眼眶里盈着泪，又软又凶，说话尾音拉得很长，“南禺......”
　　南禺唇边沾了亮晶晶的东西，抬头看她，眯着眼纠正，“没大没小，该叫什么。”
　　“师父。”叶清影嗫嚅道，脖颈上青筋骤起，“......师父，放松也疼。”
　　那人叹息道：“很紧，不够。”
　　寒衣节前夜，酆都城的月都成了血月。
　　南禺看着咬上自己胳膊的徒弟，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这些年一定很累吧，梦里都在叫疼。
　　还有那句师父，那么委屈，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是写笑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写这种车，我只会直白得那个这个，现在学坏了，含蓄好多，哈哈哈哈！！！
　　别问，问就是躺0舒服。


第117章 水声
　　孟婆叮嘱要泡两个小时药浴, 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热气熏得叶清影眼尾泛红，湿发贴着脸颊，下唇有个浅浅的牙印, 攥紧的拳头迸出青筋, 瞧着很是痛苦。
　　这人心思重, 梦里都不踏实。
　　南禺更心疼了，俯下身，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然后轻轻按上了她的睫毛。等了一两分钟, 叶清影呼吸陡然急促，指尖抠紧浴桶边, 额前沁出细密的水珠。
　　“阿影。”南禺眉心拧紧, 扯了扯她的脸。
　　“嗯...”叶清影轻轻呢喃，倏地绷紧了脚背，水纹荡开, 浪出了细碎的水声。
　　南禺见状, 心跳漏了一拍，手捏上她的鼻尖，轻轻用力。
　　和梦里一样，叶清影呼吸一滞，脑子里白光一闪，失重感猛地袭来, 起伏的浪潮托着微颤的身躯, 卷上来缺氧窒息的快感。
　　她伸手抓住一根浮木，余下大口大口的喘息。
　　南禺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缠住, 无心挣脱, 睫毛微颤。
　　叶清影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 留下一抹淡淡的红痕，呼吸声很重，梦里的她哑声道：“抱。”她蒙在眼睛上的绸缎湿透了，飘在水里沉浮。
　　南禺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瓣，轻吻落在了眉心，轻笑声引起胸腔的震颤，她说：“好啊，抱。”
　　她伸手把人从水里捞起来，双臂收紧，水痕顺着地板的纹路蔓延开来。
　　泡久后的眩晕感袭来，叶清影从那毫不掩饰的笑声里分清了现实与梦境，募地一僵，却也更大胆，缠得愈紧，舌尖蹭着温热的肌肤，尝到了药汁的清苦。
　　她仰着头，齿尖轻磨了一下，回吻了南禺的耳垂。
　　南禺腿一软，紧抿着唇说不出话，靠着门槛休息，眼角愈发湿润，低声道：“乖一点。”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偏了下头，唇瓣落在了下颌。
　　叶清影用舌尖拨开一缕发丝，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漫不经心道：“礼尚往来。”
　　好个礼尚往来。
　　浴室距离床榻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此刻这段路却如天堑般遥远，南禺轻喘着气，问：“腰还疼不疼？”
　　“还好，能忍。”平静下来的叶清影又恢复成那种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没什么事能的撩动她的心弦。
　　说罢还淡淡添了一句，“你不用担心。”只是衣裳半褪，露出如瓷般的肌肤，唇瓣磕破了一点，很勾人，南禺心甘情愿被她勾住了。
　　她瘪了瘪嘴，委屈道：“阿影，我抱不住了。”
　　果不其然，叶清影立刻就要撑着起来，说：“我能自己走。”
　　南禺松开手，兰愿睡着睡着飘了出去，和天上飞来飞去的海东青干瞪眼。
　　叶清影看不见，熟悉的气息逐渐远离，心底莫名一慌，抿紧了唇。
　　不过心慌并没持续多久，下一刻，南禺握紧她的腰，把人轻轻带在腿上，睡袍系带散开，蹭了一地的水渍，湿哒哒的。
　　南禺抱了她一会儿，冷不丁问：“你上次是怎么做的？”
　　叶清影跨坐在她腿上，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表情有点呆，回问：“哪一次？”
　　南禺怕她冷，给她裹了新的浴袍，没系带子，连自己的脸都罩进去了，她挠了一下对方的腰肢，没什么反应，不太高兴，说：“在家里那次。”
　　哦，家里，浴室，洗手池。
　　关键词蹿出来了，叶清影脑子里嗯嗯啊啊地重复了一遍，面不改色道：“记不得了。”
　　南禺不死心，说：“我喝了酒。”
　　叶清影其实很怕痒，快憋不住了，含含糊糊道：“我也喝了酒。”
　　“我知道。”南禺舔了舔唇，指尖探到了一汪清水，蹭了蹭，说：“不过你喝的药酒。”
　　“嗯。”叶清影像飘在云端，所有的声音都隔得很远，在耳朵里模模糊糊地搅成一团棉线。
　　干净的浴袍荡了荡，被地板上的水渍沾湿，又润得很。
　　南禺仰头，唇边沾了点水，桃花眼里波光潋滟，说：“我喝的可不是药酒。”
　　叶清影勾住她的脖子，指腹探入发丝里贴紧头皮，闭眼道：“你厉害，你千杯不醉。”
　　对于她的夸赞，南禺照单全收，却还是克制着，只放肆了一回。
　　两人额头相抵，亲密无间，唇齿间的撕咬像要掠夺对方最后一丝力气，叶清影受不住了，眉头逐渐拧紧，和泡药浴的时候差不多。
　　南禺突然福至心灵，抿唇一笑，没多说什么。
　　余韵悠长，叶清影把喉间的燥意往下咽，忽然问道：“你坐地上的？”
　　“嗯。”南禺含住了她的锁骨。
　　叶清影颤了一下，微微往后仰，说：“地上冷。”说着就撑着她的肩膀准备站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南禺牵住了她的手，往下一拽。
　　“唔......南禺......”叶清影攥紧了她，狠狠地咬住了舌尖。
　　南禺最近食不下咽，清瘦了不少，一丝赘肉也无，抱着有点硌人，磨得叶清影说不出话。
　　南禺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低头说话含混不清，“不冷，很烫。”
　　叶清影眼前白光一闪，抱着她轻颤，说：“你真会。”
　　“谢谢，礼尚往来。”南禺笑心满意足。
　　叶清影眼底浮上一丝好笑，坐直，系上了睡袍的带子，轻声嘀咕：“小气鬼。”
　　“脏了，换一件吧。”南禺微蹙着眉，伸手就要去解。
　　“不用。”叶清影指尖一僵，倏地站起身来，脑袋晕乎乎的，差点又栽下去。
　　南禺伸手扶她，眼睛弯了弯，惊讶道：“啧，我衣服怎么湿了。”
　　她言辞之间却不见一点疑惑的，满满的笑意，叶清影脸颊微烫，幸好刚才更热，红着脸也瞧不出端倪，只能催她快去换件干净的。
　　“不去，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南禺无所谓道，低头理了理衬衣上褶皱，小腹那块布料被浸透了。
　　叶清影倒吸了口气，气笑了，说：“懒得管你。”
　　“我觉得两个脏脏睡一起挺好的。”南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叶清影听不得这些，贴着她的半边身子忍不住发麻，转身就走，她走得又快又急，好像有脏东西在后面撵。
　　脱鞋，钻被，一气呵成。
　　叶清影躺在被窝里，手脚的温度逐渐降下去，冰凉得难受，她看不清东西，更加缺乏安全感，周遭静悄悄的，耳膜里只剩呼吸和心跳声。
　　等了很久，那人没来，默数了几百个数字，老旧的门窗吱呀一声又重归寂静。
　　又走了？叶清影冷笑一声，血液都凉了下来，攥紧被角，睁着眼，鬓角湿润。
　　她始终还是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方才那种是做梦吧，醉生梦死，醉死梦生，是濒临死亡的美梦，她不禁想到如果明天撑不过去怎么办，就在酆都城里寻个渡鬼的差事，那今夜的美梦到此戛然而止也挺好的。
　　她......应该会难过的吧，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叶清影不禁想到独守山头的日子，清风涧的真正的主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她，一只法力低微的小妖俨然成了清风涧的名片。
　　有很多人路过清风涧，顺带会上来打声招呼，见了她都很惊讶，“欸，又是你啊。”然后再加一句，“你师父呢？”
　　此时，叶清影会一本正经地回一句，“云游去了。”
　　大多时候，他们都是用那种可怜又无奈的眼神看她一眼，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匆匆走了。
　　妖的寿命很长，春去秋来是人计算时间的规则，而对于清风涧的老龟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时光，所以每年都会回家的南禺勉强算称职了。
　　不光叶清影自己，很多妖对时间的概念都是相当模糊的，而南禺把每个节日都记得很清楚，所以她一度认为南禺在山下有新的生活，而她，不过是神君闲暇无事豢养在山林间的小宠物罢了。
　　不过，幸好还有棵通人性的老桃树。
　　等她再长大一些，那些个无所事事的神君上了山，还是问：“你师父呢？”
　　她会冷着一张脸说：“死了。”那些人大惊失色，嚷嚷着不可能，久而久之就不来了，她也落得清静。
　　再后来啊，她也记不清了，走马灯会记录一切的。
　　所以，如果明天自己真的熬不过去了，南禺会难过几天的吧，然后收拾好心情继续云游四方，不过，一想到“她会难过”这点可能性，心里就泛着疼，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利落地死在那个雪夜。
　　“你哭了。”南禺蹙眉道。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叶清影眉目不自觉舒展开来，缩进被子里，唇角微勾，说：“眼睛干。”
　　“是吗？”南禺不怎么信，伸手想掀开被子，无奈四个角都压得很死，她愈用力，那人反抗得更厉害，几个回合下来，南禺出了汗，叶清影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虫。
　　南禺“噗”一声笑了，坐在床沿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你幼不幼稚。”
　　叶清影默默转过背去不搭理她。
　　南禺故意说：“我衣服好湿，不能穿了。”
　　叶清影胸腔里的氧气所剩无几，她还是不太想钻出来。
　　“我换了件你的。”南禺就笑她，探进去一只手蹭了蹭她的拇指，说：“好冷啊，阿影借我点被子吧。”温热的手指显然不满足于此，顺着手背慢慢往上游移，还说：“你怎么这么冷。”
　　她的动作很明显了，叶清影猜测她下一句是让我来暖暖你，于是主动说：“你没房间吗？”
　　“有。”南禺点点头，海东青又在窗户边闹，老旧的屋子好像四处都在漏风，呼呼呼的淹没了人声。
　　南禺离开了片刻，交代了海东青几句，它又扑棱棱地飞走了，折返的时候看见叶清影是真的在哭。
　　她脚上像缠了藤蔓，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心口疼得颤抖。
　　南禺吸了吸鼻子，硬挤出一小块能躺的地方，和衣睡下去，轻声道：“阿影，抱一下吧。”
　　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抿了抿唇，探出一双无神的眼睛，“我以为你走了。”
　　她可怜巴巴又故作镇静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惜，南禺的心揪了揪，指尖点上了她的挺括的鼻梁，“我能走哪儿去？”
　　“隔壁。”叶清影敛眸，没有闪躲，特别乖。
　　“也可以。”南禺叹了口气，捏了捏疲惫的眉心，说：“那我今晚只有和解忧挤挤了。”说着便准备坐起来，一边观察叶清影的反应。
　　被子下的手交握得很紧，有人趁机顺着缝隙十指相扣，另一个人默默同意了，回握得更紧密，她们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好。”叶清影冷声道。
　　南禺只是坐了起来，便再不能离开半寸，说：“哎呀呀，我忘记了。”
　　叶清影抿紧唇，咬破了一点。
　　“阿嫽刚才说有要事，我便让海东青过去接她了。”南禺眨眨眼，又躺下去，蹭了个更大的位置，说：“三个人挤不下的。”
　　接着，她蹭了蹭叶清影的脖子，撒着娇，“拜托，抱一下。”
　　呼吸毫无章法地落在肌肤上，叶清影脖子痒，心更痒，指尖微微收紧，根本说不出话来。
　　“好冷。”南禺不依不饶。
　　叶清影脑子空白了一下，缓过神来，往旁边挪了挪，掀开被子，低声道：“就一下。”
　　后背抵着墙也很冷，手冷脚冷但心是热的，叶清影在心上人抱上来的片刻便失了言语，南禺给她掖了掖被角，至于多久睡着的，她自己完全记不清了。
　　梦里不期而遇，她微微仰起头，吻上去。
　　南禺替她一点点顺着长发，温柔地笑笑，“阿影乖，我最爱你了。”
　　叶清影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说：“别走了。”
　　南禺笑笑，哑声道：“我不走。”
　　叶清影鬓发濡湿，双臂勒紧，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道：“骗人是小狗。”
　　“好，骗人是小狗。”南禺尾音上扬，问：“小狗会不会摇尾巴？”
　　叶清影眼睛红了，点头又摇头，揪紧她的衣领，把哽咽一点点吞下去。
　　她想，在南禺出现在醉饮江河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臣服了。
　　——
　　许知州最近过得很滋润，除了缺钱，什么都好，但像他这种好面子的人自然不可能开口向别人借。
　　“哥，借我点钱。”他说。
　　乌启山穿了双烂拖鞋，用木头削了根鱼叉子，微弯着腰，单手托举着，警惕的目光都落在水面上，“噗通”一声，木棍破开一道凛冽的风声，再举起来的时候尖端插了条鱼。
　　“哇塞，你好猛哦。”许知州吐掉了瓜子壳，躺在树丫子上荡脚。
　　“多少？”乌启山瞥他一眼，熟练地把鱼开膛破肚，抹上自备的料汁，穿上长木枝架在火上烤。
　　“五六万吧，你要是愿意，七八万将就，二十万也行。”许知州吊儿郎当地嬉笑着，笑着笑着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
　　“你刚发了奖金。”乌启山洗了洗手上的血污，淡淡地陈述了事实。
　　“钱呐，钱呐，我的心肝小宝贝，是哪个贼在惦记你。”许知州往嘴里扔了个野果子，是刚刚乌启山洗好递上来的。
　　“咻——”眼前飞过一道黑影，他眼疾手快地夹住，定睛一瞧，是张建行卡，于是瞬间就乐了，嚷着：“哥，你是我亲哥。”
　　“我是孤儿。”乌启山黑了半张脸，断眉一颤一颤的，低头去给烤鱼翻面。
　　许知州亲了口银行卡，低头看他，说：“巧了嘛不是，小爷也是孤儿。”
　　“呵。”乌启山不咸不淡地笑了声，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安静地靠着树。
　　黄昏迟暮，夕阳映红了天际，也照亮了许知州的清俊的眉眼。
　　他单口相声讲习惯了，一个人叽叽喳喳地倒也不觉得孤独，只是突然想起很重要的事，猛地坐起来，问：“你还没说密码。”
　　“021015。”乌启山拨了下火苗，燃得更旺盛了。
　　许知州嘟囔了一遍，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顺带画了个丑到爆炸的鬼脸，他往下瞥了一眼，“哟，你02年生的，够嫩啊。”
　　乌启山皱眉说：“不是。”
　　他一严肃起来，许知州就觉得害怕，直觉要挨打了，趁不注意拍了张照片，就是相机声音没关，“咔嚓”的时候被当事人抓包有点尴尬。
　　他忙转移话题，说：“哦哦哦，对对对，我记得你是87年的。”
　　“嗯。”乌启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着头守烤鱼。
　　许知州松了口气，挑了下眉，找补道：“我不可能忘的，你属兔，小兔叽，萌又萌......”
　　“滚。”乌启山骂道。
　　许知州有点后悔，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啊。
　　乌启山出家的时候只有三岁，一个云游的和尚说他有慧根，当时谁也没在意这句话，三两个平时不怎么碰面的亲戚笑了笑便作罢了。
　　那天是乌启山的奶奶入殓的日子，按照惯例，他爹妈作为直系亲属是要哭丧的，仪式从简，大家都忙，谁也不愿意拖，于是头七刚过，选了个凌晨十二点的时候。
　　乡村公路上没什么人，请的唢呐队吹起来了，一路敲敲打打地往风水宝地走，后来乌启山喝醉了酒说，哭声大得很，没瞧见谁掉眼泪，也可能掉了，天黑了看不清。
　　天黑了看不清，所以迎面驶来的大货车也没看见送葬队伍。
　　山高水远，救护车半个钟才过来，家里人死完了，路边围了简陋的小手术台，现场剖了个小婴儿出来，按照辈分，三岁的乌启山得管他叫“舅舅”，不过一声没哭，早在肚子里就憋死了。
　　一家人，剩了一个。
　　“三岁了，养不熟。”那些亲戚都这么说，没人肯接这个烂摊子。
　　听乌启山说，那年生肖册上画的马，于是许知州就记得他属兔，属相和外表不怎么搭。
　　“呸，三岁怎么就养不熟了？！”许知州锤了下身侧，不怎么粗壮的树干晃来晃去掉了几片叶子。
　　乌启山瞥他一眼，只觉得头疼，“你怎么还记着。”
　　人家都说醉酒的话当不得真，但许知州就是记得很清楚，刚才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否则这顿揍该挨。
　　天快黑了，乌启山选了条烤得最焦的，扬了扬，低声道：“熟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许知州肚子饿得咕咕叫，那些咽下去的酸果子顶着胃反酸水，他咽了咽口水，说：“你是大厨，你先吃。”
　　乌启山沉默着把烤鱼塞他手里，侧脸轮廓坚毅，说：“我不饿。”
　　于是，许知州也不推辞，接连啃了两三条，把东西吃干净大概是对厨师最大的褒奖，他能感觉到乌启山心情还不错。
　　“三二一，眨眨眼。”许知州在草地上揩了一把油，咧着个大牙笑，门牙上沾了片辣椒皮，傻得可以。
　　乌启山有镜头恐惧症，看着对着自己的手机镜头浑身僵硬，撇过脸去，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许知州有点挫败，把手机界面拿给他看，恹恹道：“哥，绑卡啊，我懒得去银行取钱。”
　　明明可以直接用手机银行转账的，不过两个人都忽略了这个选项。
　　乌启山一直没搭理他，用小匕首解了鱼肉，分成一条一条地吃，动作又快又矜持，反正很好看就对了。
　　他古铜色的肌肤裹着一层结实的肌肉，许知州很羡慕，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还很年轻，咱拼得是活力。
　　乌启山收拾了垃圾，用水浇湿了火堆，说：“手机。”
　　“啊？”许知州还坐着发呆。
　　乌启山鞋尖蹭了蹭木柴灰，不耐烦道：“还绑不绑卡了。”
　　“要啊。”许知州一阵戳戳点点，对着他的脸说：“来，三二一，笑。”
　　“还要笑？”乌启山眉头紧蹙，极其非常以及十分不愿意。
　　“要啊，现在银行新系统麻烦得很。”许知州面不改色地撒谎。
　　乌启山攥紧了拳头，眼神狠得像要吃了他，然后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咔嚓！”
　　完蛋，草，又忘记关相机音量了。
　　乌启山很少说脏话，因为出家人不打诳语，要远离世俗纷争，潜心修佛才是正途。
　　“我笑尼玛笑！”他沉声道，匕首从许知州耳畔呼啸而过。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很有活力的年轻人被邦邦揍了两拳。
　　作者有话说：
　　作者说：可以了


第118章 节日
　　叶清影醒来时感觉心口压了块石头, 闷得喘不过气，伸出手往旁边探，没人, 床榻上还残留着余温, 便立刻清醒了。
　　“喵~”小黑端坐在她的胸口, 瞄了她一眼，继续举起爪子舔毛。
　　“几点了？”叶清影揉了揉小黑的头，偏头问道。
　　其实严格来说, 酆都城照不进阳光, 所以不分昼夜，整座城池校对时间的标准都来自于冥府匾额上的时钟。
　　屋里还有人, 茶杯轻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禺的桃花香气温和又张扬，所以摆弄茶具的人不是她。
　　“太阳都要落山咯。”孟婆喝了口茶，眯着眼砸吧一下嘴, 打趣道：“还睡吗？”
　　叶清影神情微愣, 所以她从凌晨睡到了傍晚，“不睡了。”她撑着手臂要坐起来。
　　孟婆唤了声小黑，猫咪一个健步从床上跳下来，她笑眯眯说：“没什么要紧事，你多睡会儿吧。”
　　叶清影咳了声，压住喉间的喘息, 不打算再睡了, 说：“黄泉花该开了。”
　　“你着什么急。”孟婆收了缚在她小臂上听诊的红线，起身, 开门, “左右不过几小时的光景, 黄泉花又没长脚，跑不了。”
　　“孟婆。”叶清影叫住她。
　　孟婆本来就没急着走，虽然说叶清影是她的试验品，但同时也是她的病人，她本人又是个热心肠的，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我不走，正要给你交代病情。”
　　每日黄昏听诊，一直是这个流程，其实时间并没那么固定，纯粹是因为这位醉饮江河的老板娘早上睡不醒，下午要睡回笼觉，只有这个点儿空着。
　　叶清影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别皱眉，老婆子可不是故意扰人清梦的。”孟婆连连摆手，透亮的眸子里闪着精光。
　　小黑歪头，“喵~”
　　她明明是个少女音却偏称自己老婆子，还挺......诡异的。
　　叶清影无奈地笑笑，顺着她的话说：“请讲。”
　　啧啧啧，真有礼貌，被爱情敲昏头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孟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在打量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清了清嗓子，说：“挺好的。”
　　叶清影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百无禁忌符的力量削弱了，有人帮你压制。”孟婆肩上跳了两只猫，沉得她那副小身板受不住。
　　叶清影微怔，淡淡道：“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孟婆觉得牙酸，把头伸过来，漆黑的瞳仁映着漂亮的一张脸，“那人谁啊？你们那什么——”
　　“啪！”她双手一合，说：“是这种互相帮助的关系吗？”
　　枕头边放了套干净的衣裳，叶清影心里一暖，披了件外衣站起来，衬衣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遮住了所有可能引人遐想的痕迹。
　　她擦了脸，唇角微勾，“你是记者吗？”
　　孟婆什么也没看见，有些气，说：“我一点也不好奇，就问问，得对你负责不是，万一百无禁忌符出了纰漏怎么办？那人力量如何？压不压得住？”
　　俗话说话越多，心越虚，黑猫用爪子捂住了孟婆的嘴，“唔——”
　　叶清影系上绸带，笑着打断：“是。”
　　是什么是，说些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孟婆在心底嘲了两句，忽地反应过来，心满意足地憋笑。
　　“哈哈哈。”她轻抚掌心，朗声说：“这个素材我记下了，改明儿写进《醉饮江河奇闻录》里。”
　　叶清影奇了，“你写小说？”
　　“怎么？不像吗？”孟婆双手叉腰，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用一根绿色的发带绑了额头。
　　“像。”叶清影附和她，笑得脸僵。
　　“啧。”孟婆打了下猫爪子，后知后觉地黑了脸，“小黑，你刚刚是不是拉了屎？”
　　小黑：“喵喵。”
　　孟·气急败坏·婆：“别狡辩，我看见你刨猫砂了！”
　　屋外凑热闹的几十只小黑猫一拥而散，大门口敲门的人声如洪钟，喊道：“人呢？交差事了！”
　　“叫个屁叫，老婆子刚睡醒！”孟婆拿清水漱了口，心疼几百年的古董大门，气势汹汹地提溜着一根打狗棍。
　　酆都城这地界也是很有讲究的，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寒衣节了，有点权力的鬼差早早地排了班儿，把自个儿安在前面，提前放了假，能在这时还出来赶工的都是些人微言轻的基层。
　　来人是个不知名的小鬼差，鬼镰刀比枷将军小了好几号，孟婆瞅一眼，是个欺软怕硬的，于是指着他鼻子问：“闹什么闹？子时了吗？赶着投胎啊？”
　　“是啊是啊。”小鬼差见着她有点怵，搓搓手解释道：“明儿过节，老规矩了，今儿提前交差，大家伙儿都赶着投胎呢。”他递了张名单过去。
　　“烦死了，哭什么哭。”孟婆转身轻斥。
　　那些哭啼啼的鬼们立刻噤声，抖抖肩膀，一张脸皱成揉乱的纸团。
　　“算了算了，死都死了。”她摆摆手，示意鬼差可以先走，转头又吼道：“小黑，走马灯！”
　　鬼差接着还有饭局，十分感谢她，说：“欸，您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门上留了两黑手印，孟婆恨不得抡他一棒子，“再不走留下来加班。”
　　“诶诶诶，我走我走。”他说着一蹿就没影儿了。
　　孟婆眼睛往旁边瞥一眼，没好气儿道：“你跑出来干什么？”
　　叶清影抿了抿唇，说：“等人。”
　　孟婆更糟心了，转过头去催：“灯呢？！”
　　黑猫们此起彼伏地喵喵叫，醉饮江河霎时乱作一团，叶清影还是倚在刚来时的窗口，安静地吹着冷风。
　　多热闹的金吾不禁夜啊，可惜酆都城的热闹从来传不到醉饮江河这一隅。
　　孟婆斟了一壶清茶，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地往下灌，回头瞧见她还在这儿，说：“你还没走呢？”
　　“嗯。”叶清影摸了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
　　孟婆把茶碗搁得很重，眯眼警告：“老婆子办差，不允许旁观。”
　　叶清影波澜不惊道：“我是瞎子，严格来说算不得旁观。”
　　孟婆的脑筋拧巴了一下，理了理逻辑，慢吞吞道：“也......对。”
　　寒衣节，听名字就知道很冷，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说句话都带着寒气。
　　大部分小鬼都沉浸在自己的走马灯里，不过也有些鬼步履匆匆，好像对自己的走马灯不感兴趣，一滴眼泪都没掉。
　　孟婆瞥了眼那名形销骨立的女人，说：“苦丁茶，喝了解百忧。”
　　女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很害怕，下一秒又缩回来，颤着声音问：“有酒吗？”
　　孟婆打量了她一眼，嗯，四肢健全，就是瘦得磕碜，应该是病死的，就说：“有酒。”
　　“我要最烈的酒，谢谢。”女人温和地笑了。
　　孟婆递过去一杯最烈的烧刀子。
　　女人喝了一口酒就开始咳嗽，又忍着辣往下咽，眼睛湿湿润润的。她没有因为走马灯而哭，而是因为一碗随处可见的烧刀子哭了。
　　孟婆好奇问她为什么。
　　她小声解释道：“我过着按部就班的人生，父母眼中的乖乖女，丈夫眼里的好老婆，女儿心里的好母亲，其实——”
　　女人抿着唇笑了，“其实我喜欢摇滚乐，喜欢架子鼓。”
　　“说来有些幼稚，但初中的我真觉得打架蛮帅的，呼——”
　　“他对我很好，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但我不喜欢他，只是爸妈说年龄到了，又正好门当户对，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
　　她鞠了一躬，“谢谢，我觉得酒的味道很好。”这句话言外之意应该是——我觉得做自己的感觉很好。
　　女人笑了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奈何桥。
　　孟婆见惯了世间冷暖，没多大感觉，转头说：“小黑，把她的走马灯收起来。”
　　“你有收集癖吗？”叶清影站在她身侧，学着一碗碗地斟苦丁茶。
　　孟婆难得没开玩笑，认真道：“算是吧，我在找我自己。”
　　“找你自己？”叶清影淡淡道。
　　“我是第十三任孟婆，我常常在想前面十二个都是谁。”孟婆又遇见一个出车祸的男人，哭着说能不能回去，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
　　孟婆摇摇头，差人把走不动的他引到了奈何桥。
　　她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我长得太可爱了，听说她们都是御姐款的，我不服气去找冥君理论，结果那老/逼/登说我是自愿的。”
　　“呸，怎么还有自己给自己挖坑的。”她瞧着很不开心，喝了口烧刀子，无所谓笑笑，“嗨，我给你说这些不相干的事作甚。”
　　她有查看鬼魂走马灯之权，所以想从那千千万万的碎片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你原来也是人？”叶清影好奇道。
　　孟婆翻了个白眼，“废话，谁生下来就是鬼啊。”
　　好好一个清清冷冷的姑娘，怎么脑子缺根筋呢，于是连她斟茶的手法都看不过眼，说道：“寒衣节多热闹啊，自己玩儿去吧。”
　　叶清影应了一声，然后脚步没挪。
　　孟婆：“忘川河从城门口往里数，第一百五十盏引魂灯对面，你要找的人在那儿。”
　　“谢谢。”叶清影浅浅地笑了笑。
　　“快走快走，真烦人。”孟婆拿起打狗棍赶人。
　　“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叶清影也不是不懂人情冷暖的。
　　孟婆心里一喜，因节假日加班的苦闷也散去不少，板着脸说：“谢天谢地，你能安全走回来就不错了。”
　　话音还没落干净，人已经不见了。
　　孟婆嘟囔着：“哎，多好的试验品呐。”这么别扭的性子，走马灯一定相当精彩吧。
　　鬼门关今日没人守，城门大开，商贩进进出出，往里走，五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弦楼，熙来熙往，笙歌鼎沸。
　　叶清影的牵丝碰到了城门口的石狮子，周围特别热闹，一个劲儿地往忘川河畔挤，她压了压帽檐，生人勿进地气势硬生生地劈出一条道儿来。
　　“瞎子啊。”路人脸上戴着一个花狐狸的手绘面具，手里捧着青莲花灯，摇着头走了。
　　也有人可怜她，伸手牵起了引路的青竹竿，一端高一些，一端矮一些，叶清影不太习惯别人靠得太近，沉声道：“我可以自己走。”
　　“姐姐，买个面具吧。”说话的是个齐腰的小妖怪，语气很骄傲，“我的面具是全酆都城最精致的！”
　　叶清影对这种法力低微的小妖向来没多少防备心，掏了点钱递过去，轻声说：“我买两个。”
　　“过节大酬宾，买一赠一的。”小妖怪只收了一半的钱，乐呵呵地牵着竹竿往前走，“姐姐，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吧。”
　　“我认得路。”叶清影面不改色地越过他。
　　引魂灯数了第五十八盏，河岸旁边立了座雕花木楼，二楼搭了戏台，有人弹了一曲《胡笳十八拍》，台下座无虚席，占了一半过路的窄道，在他们拍手叫好的音浪里，叶清影听见一声动物的呜咽。
　　她往前走的时候遇见了阻塞，一路尾随的小妖怪扛着他那比人还高的面具架子呼哧呼哧就跑过来了，说：“这城里就是这样，老是有人占道经营。”
　　他移开了挡路的桌椅板凳，气吁吁说：“姐姐，可以了，走吗？”
　　叶清影背对着他，顿了顿，走过了最繁华的地段，过了两家粥粉店，周围的人声逐渐小了，那只小妖怪还是跟着。
　　“谁派你来的？”叶清影数到一百，突然慌张起来，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小妖怪嗫嚅道：“没谁。”
　　叶清影脸色微冷，“那你别跟着我了。”
　　“不行。”小妖怪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挂满了面具的架子叮叮当当地响，“我一定要跟着你。”
　　叶清影半蹲着，摘下帽子露出半块烧焦的鬼脸，说：“信不信我把你扔河里喂鱼。”
　　小妖怪咽了咽口水，脖子突然一紧，接着双脚腾空悬于忘川河之上，河里游着两只厉鬼，龇着大牙往上扑，他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说：“别吃我！我说我说！”
　　叶清影放下他，单手撑着竹竿，气质清冷。
　　“我本来是在城门口卖面具的，两个小时前有个姐姐买走了我所有的面具，让我站那儿等你。”小妖怪抠着手没敢瞧她。
　　叶清影淡淡道：“你就不怕认错人。”
　　“那个姐姐说，我要等的是全酆都城最漂亮的姐姐。”虽然看不见脸，但他就觉得这个姐姐最漂亮，而且他闻见了熟悉的气味，清清凉凉的，和买面具的姐姐衣裳上沾的味道一样。
　　此刻，她觉得第一百五十盏魂灯太远了。
　　叶清影神色冷淡地看着他，戴上了帽子，走了几步路发现没脚步声跟着，于是停下来说：“走不走？”
　　“走！”小妖怪哒哒哒跑过来。
　　叶清影没让他牵着竹竿，离了两三步的距离，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说：“你很喜欢说全酆都城。”
　　小妖怪嘿嘿笑了，挠了挠后脑勺。
　　第一百五十盏引魂灯没有特别之处，在这个位置忘川河上架了一座九孔石桥，这边人很少，所以也暗很多。
　　周围很静，她能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小鬼。”叶清影叫住他，递过去半块鬼脸面具，笑着说：“我的面具才是全酆都城最精致的。”
　　小妖怪得了礼物很开心，拱手说了两句漂亮话，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之类的，嘴皮子是挺利索，也难怪他赚钱。
　　叶清影一开心又扔了几个钱给他，走过了桥，穿过了河，步步生风。
　　今夜，忘川河里的厉鬼也得了恩待，被允许在午夜子时上岸同庆，河畔的黄泉花鲜红欲滴，冷风往枝叶里灌，飒飒地像在笑。
　　有点点雪飘了下来，也只够把地上打湿的，叶清影走到了河对岸，牵丝一缕缕从指尖探出，穿梭在含笑的花丛里。
　　“阿影。”有人叫她，目光隔了一道树荫。
　　刚好到了午夜十二点，冥府匾额上的时钟重重地敲了三下，随即，千百声呼喝汇聚在一起，顺着午夜的风飘到了阴山之巅。
　　不远处，憋了一整年的小鬼差嚎了一嗓子，“寒衣节快乐！”
　　南禺从阴影里走出来，引魂灯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手里捧了一盏莲灯，眸光潋滟，说：“阿影，节日快乐。”
　　叶清影转过身来，笑意从上扬的唇角开始蔓延，最后连眉梢都是笑着的。
　　“砰！”无数的焰火在空中炸开，漫天的孔明灯将孤冷的酆都城照亮，城墙里各色旌旗翻飞，忘川河上浮着成千上万盏青莲灯，明明灭灭，一晃一荡。
　　叶清影仰着头，眉心落了一片花瓣，浅笑着，“南禺，节日快乐。”
　　南禺替她拂了花瓣，敛了一袖的淡雅的花香，温柔地拍拍她脑袋：“想看烟花吗？”
　　“我在听。”叶清影露出个孩子气的笑容。
　　这些年她独自过了很多个节日，每次的无聊程度都大差不差，焰火爆炸的美丽只存在于初见的一瞬，看不见也没什么所谓的。
　　南禺对她说：“鬼城只过寒衣节，今日的烟火九千九百九十九响，是冥府赠予臣民的美梦。”
　　叶清影静静地都听着，心被某种情绪填满了。
　　南禺舒了口气，笑着说：“今夜是他们的梦，我的阿影该独一无二的。”她懒懒地笑着，在叶清影仰头愣神的时候贴了上去，轻轻噙住了柔软的唇瓣，在舌尖细细碾磨，将说不尽的欢喜都咽进喉咙里。
　　这大概是她们第一次在彼此都很清醒的情况下接吻，在悸动里交换着彼此的情绪。
　　叶清影看不见天上的烟花，但专属于她的盛大焰火在脑子里炸开，她轻轻喟叹一声，在唇瓣分离的那一刻又迎了上去。
　　她说，“这是我，赠予你的烟火。”
　　九千九百九十九响烟花燃尽的时候，已经快过子时末刻了，金吾不禁夜，住城外驿站的小鬼都发了疯地往里面挤，忘川河上连河灯也快放不下了。
　　南禺牵着叶清影又走了一段路，寻了处更僻静的场地放了河灯，虔诚地念了几句祷词。
　　“你许的什么愿？”叶清影刚结痂的唇角又破了，被吮吸得又红又肿。
　　直到那盏莲灯转过弯，南禺才起身，说：“这不是我的河灯。”
　　“嗯。”叶清影踢了踢小石子儿。
　　等了一会儿，南禺才觉得她性子真是闷得可以，便说：“阿影不好奇吗？”
　　叶清影摇摇头，声音低低的，“我信你。”
　　莲灯承载着最美好的希冀，在酆都城的寒衣节里地位很高的，如果关系不是特别亲密的话，没有鬼会将这件事假手于人的。
　　“哈哈哈哈。”南禺笑得肩膀在颤，扯着她的脸说：“你怎么这么可爱，这是黄泉花的莲灯。”
　　“嗯？”叶清影表情呆呆的。
　　南禺揉了下她的头，解释道：“黄泉花不过是株普通植物，每到午夜子时之际，忘川河里就会少一只厉鬼，而黄泉花也不再是黄泉花，花和魂的共生成就了绽放。”
　　“二两正好是一朵黄泉花花蕊的重量，不过要自愿的，它们宁愿折断根茎也不愿屈服。”
　　“你答应了它什么？”叶清影微微蹙眉道。
　　“别紧张。”南禺伸手抚平了她眉心的褶皱，怅然道：“我找的那朵花很好说话，它只想要一盏莲灯。”
　　它说：“以前在河里总觉得莲灯很漂亮，但没人愿意卖我，你就帮我放一盏河灯吧。”
　　南禺问它：“需要写愿望吗？”
　　它想了想，说：“不用了，求而不得，不重要了。”
　　南禺答应它的时候，叶清影刚好站在拱桥上，花精也瞧见了她，便问：“她也是你的求而不得吗？”
　　南禺收回缱倦的目光，笑着说：“她是我的舍而不能。”
　　作者有话说：
　　要过节了，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119章 不羡仙
　　南禺的目光凝在阴山山脚, 忘川河的尽头星星点点，她单手撑着拱桥上的鬼脸浮雕，另一只手虚虚地握着身侧之人。
　　河面上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 她掌心微凉, 握得很轻, 却让叶清影挣脱不得，她不躲也不说话，乖巧地陪着站着, 于是忽明忽灭的莲灯成为她瞳孔里跳跃的光影, 遮掩了花茎断口处淌下来的浆液。
　　叶清影垂眸，唇边突然扬起轻浅的弧度。
　　南禺歪头看她, 说：“心情很好。”
　　“嗯。”叶清影点了点头, 转身靠着栏杆，小臂随意搭着，说：“以前没见过不写愿望的莲灯。”
　　街边卖莲灯的流动地摊簇拥了最多的小鬼, 洗笔的墨汁几乎要将近河染黑。
　　南禺清亮的眸子里映着她的侧脸, 笑着说：“啧，可惜我刚刚只抢到了一个。”
　　那么多鬼挤在一起，像浪似的翻涌，叶清影想象不出南禺去挤热闹的狼狈样子，一时惊讶，忘了眨眼, “抢？”, 她的尾音上扬，表情很古怪。
　　这般细微的变化落进心上人的眼睛里便成了可爱, 南禺兀自笑弯了眼睛, 捏了捏她的掌心, 说：“笨。”
　　叶清影不明就里，抬眼看她，被河面斑斓的水光晃花了眼睛。
　　“有钱能使鬼推磨呀，站着等送货上门。”南禺没去看她，这时游船划过来了，挂了几盏八角宫灯，站在船尾的小鬼比了个滑稽的动作，扬了漫天的花瓣，每片花瓣上缀着纸签——“不羡仙茶舍寒衣节赠礼劵”。
　　叶清影这才注意到每盏宫灯上都镂空雕了“不羡仙”三个字。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簇拥着买莲灯的那群小鬼又争着跑来捞纸签，不怎么宽敞的拱桥“鬼影憧憧”。
　　叶清影肩膀被撞了一下，掌心濡了汗，钻进一阵凉风，她伸出手臂去捞，落了空，抬头看。
　　南禺松了手，高声说：“你在原地等着。”
　　耳畔是沉闷的脚步声，叶清影被卡在里面动弹不得，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心下却突然不慌了，紧贴着鬼脸石栏站着，清冷的疏离感透过那张笑颜如花的粉狐狸面具。
　　南禺低头戴了面具，拢了拢黑衣袍，逆着人流往河岸边走。
　　“他妈的，这张是本大爷的！”打架的“噗通”一声落了水，四肢立刻被忘川河里的厉鬼缠住。
　　“嗷呜！”船里头跟着叫，帘子被撞开了一角。
　　“啊！船里有狼！”
　　“放屁！酆都城里怎么会有没化形的小狼崽？！”
　　“就是，别乱说话，小心明个儿阎王爷派人来割你舌头。”
　　酆都城起初没有名字，就是阴山脚下的一块荒地，后来偷溜出来的鬼多了，又聚集了许多流窜至此的妖，于是便发展成一座不大不小的转生驿站，这里没有法度可言，一群穷凶极恶的妖鬼成天演绎黑吃黑的戏码。
　　子时鬼门关开的时候，有一撮鬼跑地面上倒腾东西，聚一起搞了个响亮的名字——“鬼市”，闹出了几条人命，和判官手里的生死簿对不上，冥君一怒之下接管了驿站，取了个难写的名字挂上，每条严令背后都有个啼笑皆非的故事。
　　比如这个不准未化形的小妖入城，纯属是因为它们没有自保能力，很容易被当做补品。
　　一个湿漉漉的黑鼻子顶起了门帘，喷出缕缕白色雾气，叶清影捕捉到光影间隙间，船舱里一闪而过的炸毛。
　　也许，是只毛发旺盛的狼。
　　“喂。”有人扯了扯她的袖袍。
　　叶清影回过神来，她站在地势略高一点的地方，能看见一片漆黑的颅顶，像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的蘑菇头。
　　她循声找了找，低头看见个坐轮椅的烟花贩子，一时说不出话。
　　“要不要？”他穿了身破烂汗衫，小心翼翼地往后瞄一眼，迅速从兜里掏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压低声音说：“上等货。”
　　“不用。”叶清影冷冷道。
　　“鬼市独家专供，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好多人抢呢，我这可是自留的好货。”小贩说了几句，掏出个扩音喇叭咳了两声，骂：“都让让，官差办案，别挤了！”
　　可惜没人搭理，他嘟囔了两三声，没入人流没影儿了。
　　不羡仙茶舍的船行至河中央，寒衣节的赠礼券吸饱了水，一揉便烂成了纸浆，抢在手里也用不出去，拱桥上的妖鬼一哄而散，卖莲灯的又成了最瞩目的存在。
　　叶清影找到南禺的时候，她刚从岸边走过来，手里捧了盏莲灯，尾巴后面跟了个小矮子，就是那个推销自个儿烟花的贩子。
　　南禺低头，笑吟吟地说了句什么。
　　轮椅的咕噜声倏地停下了，小贩那张皱巴巴的脸耸成一团，迟疑道：“这......可不太好办。”
　　“嗷呜！”那只狼又在叫，嘶吼声更响更亮，南禺抬头看了一眼。
　　一只白净的手撩开了布帘，那人脸上戴张画艺精湛的傩戏面具，一根白玉簪挽起长发，怀里抱着袖炉，衣领上有圈暖乎乎的毛边，她敲了敲狼头，低声说：“二毛，噤声。”
　　二毛？叶清影扯了扯唇角，在南禺走过来的时候面不改色。
　　“嗷呜~”被称作二毛的小狼崽呜咽了两声，又冲着岸边狂吠，一边儿焦急地踱步，一边把木头船挠得刺啦刺啦响，叫声很快便引来了巡逻的护卫队。
　　“大黑。”女人轻声道，扮怪的小鬼嘻嘻哈哈地叫了声“老板”。
　　女人捧着手炉，指着小狼崽问：“二毛是不是饿了？”
　　大黑嘿嘿嘿地笑，挠挠头，说：“出门的时候吃了二斤，怕不是碰见熟人了。”
　　“哦。”女人懒懒地点点头，顺着二毛的视线望过去，瞧见了拱桥上的一对人影。
　　两人四目相对，南禺愣了一下，略略颔首以作回应，女人很明显笑了一下。
　　“啪嗒”，叶清影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一不留神碾碎了脚底的那块石砖。
　　“啧，脏得很。”不羡仙的老板提起二毛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似的带回了船舱，“没见过，怕是一楼的熟客。”
　　大黑见怪不怪，笑眯眯地摇船桨。
　　“大黑。”女人侧身支出半截身子，往桥上看了一眼，人影不在了，兴致缺缺道：“回了吧，累了。”
　　“成。”大黑看了眼被敲晕的二毛，使坏地嘬嘬嘴。
　　“阿影？”南禺唤了几声，叶清影才慢慢跟上来，她把刚才千辛万苦才抢到的莲灯递过去，问：“怎么了这是？”
　　叶清影接过莲灯，指尖挨着她的肌肤又缩回去，神情里透露着疲倦，说：“逛久了，有点累。”
　　南禺嗯声，说：“放灯吗？”
　　叶清影面无表情：“好。”
　　两人沿着河岸走，走到一处缺口，有石阶往下延伸，有对儿情侣刚放了莲灯上来，身影逐渐没入漆黑的夜色里，个子高些的那个偷摸亲了一口，矮些的笑着锤了下对方心口。
　　亲吻的声音太响亮了，别人的莲灯原来是这样放的。
　　南禺看了一眼，倏地捂住她的耳朵，笑着说：“小孩子别看。”
　　叶清影抿了抿唇，感觉呼出的热气都贴在脸皮上，说：“......我看不见。”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着莲灯花瓣，明显心不在焉。
　　“听也不行。”南禺说。
　　南禺点了蹙指尖焰，蹙眉道：“写愿望吗？”
　　叶清影想了想，摇摇头，说：“我没什么愿望。”
　　莲灯碰着水面，烛火映在她的侧脸，暖暖的，南禺看得出了神，唇角微勾，伸手撩了撩垂在脸侧的长发，“那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两人一同松了手，莲灯随波飘得很远，叶清影双眼微阖，睫毛上沾了湿润，浮世如梦泡影，她突然想，走马灯真的重要吗？
　　上了堤岸，叶清影屏住了呼吸，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老板老板老板！”身后的咕噜声愈加急促，烟花贩子的轮椅轱辘搓出火星子了，一个漂亮的点地偏移过弯急刹停在南禺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办妥了，办妥了。”
　　“好，多谢。”南禺笑眯眯地把钱付给他。
　　待他走后，叶清影舌尖碰了下嘴唇，脸色有点苍白，说：“你经常来酆都城？”
　　南禺想了想，说：“不常来。”
　　说完，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笑弯了眼睛，“你吃醋了？”
　　“不是。”叶清影掩饰地轻咳了一下，补充道：“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不羡仙的老板？”南禺见她躲，弯下腰从下面看她，桃花眼里波光潋滟，“我不认识她，我只对那条狼感兴趣。”
　　“嗯。”叶清影别开眼，耳廓后面红了一片。
　　南禺眨巴眨巴眼，恍然道：“它有主人的，我捡不了，要不阿影去替我抢回来。”
　　叶清影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腿软得说不出话。
　　“乖，师父最爱你了。”南禺最近好像把这句话当做了口头禅。
　　叶清影眼眶又酸又涩，突然站住不走了，低头在南禺的侧脸蜻蜓点水地吻了吻，捏了捏拳头，问：“莲灯是这样放的吗？”
　　南禺失神片刻，扶了扶额角，笑着说：“你说是就是。”
　　“砰！”阴山上炸开了烟花，守城的护卫队奔走相告。
　　除了冥府赠予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响，烟花在酆都城是禁止燃放的，所以这一炮无疑是震惊了全城妖鬼。
　　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搅成一团，“抓住肇事者，重重有赏！”那些还沉浸在节日氛围里的兵大都一脸不情愿，提提裤头跑得懒散。
　　他们行至一处，周围又燃起了仙女棒，而且数量多到人人手里都有一把。
　　叶清影嘴角噙笑，偏头道：“你买了多少？”
　　“全买了。”南禺牵起她的手，一步步往醉饮江河走，话里隐隐掺杂着得意，是她极少见过的表情，叶清影喉头微紧，艰涩地说不出话来。
　　刚才去放灯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要不要写愿望，后来实在是觉得费劲便放弃了，如果南禺非要问，她想自己应该想好了如何应答。
　　“我已经得偿所愿了。”
　　城里，一群兵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放烟花的人多得像在坐跷跷板，按下了这头，另一头又翘起来。
　　“将军，都说是烟火贩子送的，根本消停不了，怎么搞？”
　　青脸獠牙的将军刚穿好铠甲，举着镰刀，不耐烦地说：“搞个屁搞，看烟花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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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心疼
　　二两黄泉花蕊泡了整夜的药酒, 孟婆净了净手，将药引细细地碾碎，用小火煨着。
　　八十一鬼差歇在后院的歪脖子树上凑热闹, 盯着院儿中间的火炉子, 有几只懒散的黑猫打了盹儿, 从高处栽下来，噪音扰了某人的清梦。
　　孟婆被吵醒了，很不耐烦, “要死啊！”
　　泥地里的梅花脚印一脚深一脚浅, 黑猫端坐在原地不走了，歪着头：“喵~”
　　孟婆眯着眼睛盯了它一会儿, 眉头一皱, 摆摆手，“算了算了。”她顶着两个熊猫眼圈，神情疲倦地问：“小黑, 时间够了不？”
　　八十一鬼差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小黑跳上她肩头，“喵，喵。”
　　还差两个小时呢。
　　“小猫咪话怎么这么密。”孟婆笑笑，忘了手里提溜了串干辣椒，直接上手搓猫脸盘子，呛得小黑直打喷嚏。
　　闹了一会儿, 孟婆突然卸了力道, 打了个呵欠倒头就睡，小黑恹恹地守在炉边控火, 挤得狠了, 胡须被烫得卷曲。
　　直到翌日暮色时分, 才煎好一小碗黑乎乎的药汁，孟婆端着那碗药，慢悠悠走到客房门口，敲门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推门进去。
　　南禺堵在门口，弯起好看的眉眼，“把药给我就好。”
　　她把门口堵得很严实，孟婆踩在门槛上踮脚，不太高兴，问：“睡了？”
　　南禺略微颔首，单手系了颗扣子，眸子里含了水光，说：“有一会儿了。”
　　“比猪都能睡。”孟婆单手按了按眼下的黑眼圈，她个子不高，只能仰着头和南禺讲话，“哟，你帮我瞧瞧卧蚕，是不是累小了？”
　　这东西还能小？而且——这是眼袋。
　　“没有。”南禺不太会撒谎，一瞬间的僵硬，心思也跟着她手里晃荡的药汤起伏。
　　“药给你。”孟婆把碗塞她手里，趁南禺愣神之际，半蹲着往里面瞧了一眼，窗帘拉得很紧，屋子里很黑，但隐约能瞧见地上散乱的衣裳。
　　“嘿嘿。”她痴笑两声，伸手推她，“去吧去吧，别耽搁了，要趁热喝哟。”
　　碗边有点烫，南禺微红的指腹捏住了耳垂，面不改色地道了声谢，只是门阖上了一半，孟婆还没走。
　　“还有事？”南禺正色道，掩在门后的手在轻颤。
　　“嗯......”孟婆想了想，把发际线边的炸毛都捋了上去，说：“神君，走马灯的事还作数吗？”她散漫惯了，唯一在乎的也就这一件事，像收集古玩的古董商人，临近开箱之际愈发忐忑。
　　况且，她瞧出来了，真正能做主的人怕是眼前这位爱笑的神君。
　　没有活人愿意让别人收集自己的走马灯的，至少孟婆她自个儿不愿意，这不比当众脱裤子放屁还尴尬么。
　　药汁清苦的味道缓缓浸入鼻腔，南禺敛眸，低声道：“明明百无禁忌符我也可以取。”她的语气生硬，恍若自言自语。
　　孟婆好像那个懵懂的小姑娘，挠挠头，说：“我知道啊。”
　　“但她没找我。”南禺抿了下唇，神色莫辨。
　　这两日，虽然阿影什么都未曾提及，但不信任的刺还是深深地扎在心底，夜深人静之时便会格外痛。
　　瞧着她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孟婆的心思不知转了多少次，不动声色地嬉笑：“术业有专攻，别瞎操心。”
　　嗨，都这么亲密交流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孟婆忍不住往她脖子上看了好几眼。
　　“你说的是。”南禺怔了片刻，轻笑了下，说：“那我的走马灯你还要吗？”
　　啧，一个“还”字意思可丰富了。
　　“唔......”孟婆做沉思状，眯着眼睛，“要不起，不过你要是执意给，老身明年就把它做成鸳鸯戏水，当寒衣节的彩头。”
　　南禺没立刻搭话，指腹摩挲着碗边，突然皱了下眉，她顿了下，低头凑近，舌尖尝到了一丝苦辣交织的复杂味道，难掩惊讶道：“药里加了辣椒？”
　　“压苦味啊。”孟婆理所当然道。
　　南禺扶了下额头，无奈道：“这药方谁教你的？”
　　“教？我还需要教？”孟婆大笑了声，轻轻咳嗽，慢慢垂眸，盯着指尖残留的辣椒粉，也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药的温度逐渐降下来，南禺道了声谢便转身阖上了门，老旧木门“吱呀”的异响惊醒了孟婆。
　　“小黑。”孟婆脸颊蹭了蹭小黑，眼里的迷惘一闪而过，沉声说：“辣椒原来不是用来压苦味的吗？”
　　“喵。”小黑兀自低头舔毛。
　　“老板！快递！”门口有人在吆喝，声音从前屋穿过走廊传到后院，然后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来了！”孟婆猛然回神，抖抖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着什么急！忙着投胎呢？！”
　　门一关，南禺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叶清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唇瓣结了痂，没什么血色，两只手压住薄被两侧，青色的血管凸起，衬得肌肤苍白。
　　阿影好像一具冰凉的偃术傀儡，南禺僵了一瞬，沉沉的心思似乎陷进泥淖里。
　　她往日闲来无事做了许多傀儡，生动活泼的，安静少语的，似乎都有人的影子在，但傀儡再热，总归是没有心跳的。
　　南禺伏在床边，把脸贴上去，微弱的“噗通”声此刻却犹如天籁之音，她抬起手，抚上了叶清影微红的眼尾。
　　叶清影的身体每况愈下，由百无禁忌符透出的力量缓缓地侵蚀着她不堪一击地识海，每一寸经脉都在跳痛，在放烟花的时候已经是强撑着的了。
　　回屋的时候，房门刚落了锁，阿影便倾身压上来，凌乱又急促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南禺胸口，说什么“不看了”，又说什么“回家”。
　　南禺一附和她，她便含住一处软肉，说：“回清风涧吧。”
　　一番巫山云雨后，直到她精疲力竭地昏睡过去，南禺照例用牵丝进了她千疮百孔的识海，才惊觉她晚上在酆都城里时有多能忍痛。
　　“乖。”拇指轻碰了下她的唇角，南禺眼神温柔，“很快就能回家了。”
　　叶清影并未睡着，只是眼皮重得睁不开，胸口仿佛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有把锤子在上面敲，将细密的震颤一点点嵌进灵魂里，而她整个意识却被困在百无禁忌符里动弹不得。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好。”
　　接着，她感觉舌尖抵着冰凉的东西，清苦的药汁顺着脖颈滑落，最后全部没入被褥里，她听到心上人叹了口气，于是自己心尖儿也跟着颤了一下。
　　南禺放下药碗，用衬衣袖子擦干净了叶清影的侧脸，紧蹙的眉透着几分无奈，她垂眸静静看了片刻，伸手碰了碰她的鼻尖，说：“你好歹是个举世闻名的大妖。”
　　不是，识海里的阿影半跪着。
　　没人回，南禺抿了抿唇，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笑着：“长不大的小孩儿才怕苦。”她低下头，唇瓣紧贴。
　　南禺搅着她的舌尖，将又苦又辣的药一点点渡过去。
　　叶清影被迫承受着，双手攥紧身下的床单，青筋欲将爆裂开来，那点辣椒压得住草药的清苦，压不住黄泉花蕊的腥臭气。
　　“嗯......”叶清影忍不住嘤咛出声。
　　南禺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心疼得不行，双手一直在抖，视野也逐渐模糊起来，俯身去吻她湿润的额头。
　　孟婆临走前叮嘱过，在药效起作用前的半小时不可插手，否则有神魂俱灭的风险。
　　昨日，临近寒衣节子时，南禺去奈何桥找过一次孟婆。
　　那时候往生的队伍还没来，孟婆坐在小马扎上钓鱼，鱼线前端没有鱼钩也没有饵料。
　　南禺站在她身后，说：“好兴致。”
　　“前些年收集了个走马灯，看见了个钓鱼的法子，闲来无事找点乐子。”孟婆衔着草根，往旁边挪出一处空位，“你来了，就成。”
　　南禺席地而坐，挑了挑眉梢，“你认识我。”
　　孟婆指着阴山西南角，哂笑道：“我找十殿阎罗述职的时候远远瞧了一眼，陆判官都缩桌子底下了，你们打得太凶，我没敢去凑热闹。”
　　奈何桥下荒芜一片，好像那些凶相毕现的厉鬼也怕忘川河的尽头，又哪儿来的鱼呢？
　　南禺眼神冷了些，“所以你才答应了阿影。”
　　孟婆把鱼线抛得更远，说：“我的确有所图，但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南禺指尖缠着细密的牵丝，一缕缕地攀附着孟婆瘦弱的身躯，系在脖颈上。
　　“不能再死了，已经是鬼了。”孟婆做了个鬼脸，赤脚在水面上荡，她偏头，说：“神君知不知道，醉饮江河外面有结界，普通妖鬼是瞧不见的。”
　　南禺愣了一下，又听见她说，“我这么多年除了我的丑八怪同事们，只见过两个冒失鬼，一个她，一个你。”
　　小姑娘狡黠地眨眨眼，“我以为她是个走火入魔的散仙，这种珍贵的走马灯我自然不能错过，没想到是个大妖，刚摸清楚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南禺指尖收紧了些，说：“那你留她作什么。”
　　“珍贵啊。”孟婆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然而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我只要她的走马灯。”
　　南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后者毫不露怯，她倏地松了指尖，问：“那你有把握吗？”
　　“没有。”孟婆斩钉截铁道。
　　南禺额间突突地跳，问：“你这么笃定我会来？”
　　孟婆从水里捞了半瓶酒，心疼之色溢于言表，说：“对，你一定会来。”说罢，她拍拍手，抬头，“我说了嘛，她喜欢你。”
　　啧，那走马灯就一点，你们属于两情相悦。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这几天我会加紧写，不能再拖了，我家工程师说不写完不准出门旅游。
　　我谢谢宝们能看这么久，我良心难安，想发红包了，你们要的举个手。感谢在2023-02-02 17:31:11~2023-02-07 22:2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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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破局
　　也不知在奈何桥坐了多久, 远远的还真游过来一条鱼，只是到了近处便成了团血雾，孟婆有点失望, 撇撇嘴, “你大可以强行带她走, 老身根本拦不住。”
　　南禺沉默片刻，站起身，低声道：“你的药方还缺些什么？”
　　孟婆看她一眼, 倏地笑了, 清脆的笑声飘荡在忘川河的芦苇荡里，时不时传来回音, 她说：“要二两黄泉花蕊。”
　　南禺冷哼道：“你可真敢要。”
　　孟婆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我不过一个酿酒的守桥人，运气好懂了些粗浅的药理。”
　　“疯子。”南禺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孟婆抬眼再去寻时，刚好瞧见结界处晃荡的衣摆, 她垂眸笑笑, 嘟囔着：“多好的素材啊，我要在书里记上一笔。”
　　被厉鬼滋养的植物，罪恶浇灌出的花蕊，承载了数不清的怨念，入了药，那便是万鬼恸哭, 百无禁忌符磨损后的力量对抗黄泉花恶鬼残存的意志, 识海的平衡被打乱，便是破局的路。
　　所以, 南禺几乎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这位往生使者一石二鸟的好谋划, 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获得大妖的走马灯，二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守住阿影被囹圄的意识。
　　既然她找到了醉饮江河，那么保护阿影的事情自然不会假手于人，同样都是阴差，这人倒是比一戳就炸的陆之道有趣多了。
　　这样想着，南禺便跟着孟婆的提示找到了酆都城里那朵最凶最狠的黄泉花，过程自然也不如她同叶清影讲的那般轻松。
　　但对着叶清影关切的眼眸，南禺便觉得过程不重要了。
　　等待的时间相当难熬，南禺换了好几张帕子，才刚过了五分钟。
　　前厅，孟婆穿过一水儿的黑猫，看见老旧的木门被敲得摇摇欲坠，心里憋着火气，开门的时候臭着张脸，大声说：“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门口站了个年轻人，穿了件黄马甲，胸口的标上印着——“使命必达”，戴着眯眼笑的傩戏面具，他递了支笔来，说：“您的快递，请签收。”
　　孟婆越过他看见了后面的包裹，比她人还高，一激灵，扯了扯猫耳朵，“小黑，叫你别乱花钱！”
　　小黑东窜西逃，龇着牙大吼大叫。
　　“我不签不签，退了吧。”孟婆双手叉腰，拿起扫帚就准备赶人。
　　许是带了傩戏面具的缘故，那小哥挨了两棍子，脾气也好得很，笑着说：“客人的预订单，我只是个送快递的，退不了。”
　　“真退不了？”孟婆不死心道。
　　“退不了。”送快递地摇摇头。
　　孟婆独自生了会儿闷气，拿笔签了字，说：“算了，都是打工的。”说着，在递过来的客户评价单上打了个三个五星。
　　小哥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变戏法似的从袖口变出纸袋，写着“酆都邮局&不羡仙茶舍联名限量款”，他敬个礼，说：“酆都邮局，使命必达。”
　　限量款？这不赚了，转手倒腾个好价钱，孟婆乐得找不着北。
　　“砰！”她惊了一跳，抬头一看，包裹直接炸开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闪，一簇光“咻”的一下飞到天上，在这一片昏暗的小天地里散出最绚烂的色彩，映亮了“醉饮江河”的破布幡。
　　“千里江山图，祝您生活愉快。”送快递的鬼差三两步走出了结界，身影一瞬间便消失了。
　　孟婆愣了一下，脚踩着门口拳头大的狮子头，低头抿着唇笑了，说：“小黑啊，听见没，生活愉快。”
　　八十一鬼差齐齐往后院望了一眼。
　　门外的烟花炸得再响，也传不到热闹的酆都城里去，却恰好遮掩住了叶清影溢出喉咙的低吟，很难说是不是误打误撞。
　　斑驳陆离的光落在南禺的侧脸，她没抬头看一眼，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人，算算时间，恶鬼的怨念已经迫近阿影的识海，她被束缚在那张残破的百无禁忌符之内，朱砂瞬间光芒四射，穿透了她虚无又脆弱的身躯。
　　“放我回去！”
　　“杀了她！”
　　“......”
　　那一团团咆哮的鬼影遮天蔽日，凄厉的呼喊似乎是贴着她头皮炸开的。
　　叶清影五脏俱损，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她闭上眼再睁开，缓缓站起身，手腕一挣，百无禁忌符的锁链应声而碎，腕口处的伤痕深可见骨，她的衣摆猎猎生风，疾风裹挟着怨念在肌肤上割出一道道血痕。
　　“三，二......”叶清影立在广袤的识海内，眉眼冷漠，如同一柄势如破竹的利刃，“一，破。”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识海里那层无形的阻隔消失了，万鬼哭泣，肆虐横行，它们怒吼着一股脑地涌上来，锋利的爪牙预将她撕碎！
　　而这一切也几乎完全映射到她身体上，南禺怀里的人肌肤薄到透明，各处都渗出殷红的血来，唇瓣血肉模糊。
　　南禺心疼得一塌糊涂，思绪乱得像一锅粥，黑色的衬衣被血污浸透，染成更深的墨色，她仰了仰头，逼退了泪意，怕阿影咬着舌头，只能伸手去掰，又怕碰着唇上的伤口，指尖颤颤巍巍地停滞不前。
　　微凉的手指和炙热的舌尖搅在一起，昏昏沉沉的叶清影似乎是感知到了，牙齿松了力道，上下轻轻磕碰在一起，刺痛变成了酥麻的痒意。
　　南禺红了红眼眶，用指腹蹭了蹭她的侧脸，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阿影好乖。”
　　“嗡——”百无禁忌符震颤了一下，空间扭曲后的波动一层层地荡散开来，无脑冲在阵前的恶鬼惨叫一声，可怖的鬼脸被光刃从中间生生剖开。
　　“符箓！”趴在地上的恶鬼扭成一团，它们贴着她耳朵笑，“嘿嘿。”，突然变成一声尖叫，“啊！她杀鬼！杀鬼！”
　　“杀了她！”有恶鬼狞笑着，旁边的踹了它一脚，“啊，不要不要！水鬼害怕——”，它抱着头发抖，嘴上说着怕，白森森的牙齿却在半张脸咧开。
　　“胆小鬼！”恶鬼们互相骂着打着，“嘿嘿，胆小鬼。”
　　有个血呼啦差的眼珠子滚落到叶清影的脚边，她没低头，面无表情地碾碎，脚腕上断裂的锁链拖出清脆的摩擦声。
　　那群面目狰狞的厉鬼瞬间被惹怒，惨白的眼珠子瞪出来，吼叫着，“报仇！撕碎她！”它们冲上来的片刻，百无禁忌符的颜色淡了不少，势均力敌的天平逐渐向一方倾倒。
　　叶清影腹背受敌，神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客房里，半小时的沙漏落了一半，南禺心急如焚，衣衫的扣子被拽掉了几颗，这期间孟婆来过一次，反复叮嘱她莫要插手。
　　“等？怎么等！”南禺攥紧了指节，身体完全僵住不敢动。
　　孟婆没安慰她，缓声道：“此刻正是破局的关键时刻，这条路必须要她亲自劈开。”
　　叶清影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南禺口不择言道：“我替她劈。”
　　孟婆叹了口气，摇头道：“神君妄言。”
　　主人的意识、百无禁忌符以及黄泉花的万鬼在叶清影的识海里分庭抗礼，等到她再虚弱些，仙家符箓和恶鬼为了抢夺身体的掌控权便会决一死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前提便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阿影的身体不能再承受第四股力量了，破局要先死局，南禺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行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闭了闭眸子，舌尖尝出一丝腥甜，哑声道：“抱歉，失礼了。”
　　“嗯......”叶清影突然睁开眼，仰起头喘/息，舌头死死地缠住南禺的指尖，声音几不可闻：“回...回...家......”
　　一滴水珠“啪”一下砸在她眼睛里，模糊中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神识便再度被百无禁忌符扯回了识海里。
　　叶清影脊柱受不了重压，半跪着，全身的力气都倚着那柄寒光凛凛的剑，她舔了舔唇，说：“天罪。”
　　天罪铮鸣一声。
　　叶清影摸摸它，倏地笑了笑，说：“原来你是我的生辰礼物。”就在刚刚，她想起了好多好多往事，那些记忆啊，足够把她从濒死的边缘救回来了。
　　“再等等。”她说，抬头的时候眼里盛满了燃烧的斗志。
　　孟婆离开后院的时候，吩咐小黑把院儿里的炉火烧得旺一些，“说不定待会儿要洗澡呢。”
　　“喵。”看火的小黑也端庄极了。
　　海东青盘旋在醉饮江河上空，约莫不到半分钟，两道人影一闪而过，眨眼间消失在了结界之外。
　　孟婆叹口气，说：“得，懒得烧水了。”
　　“喵。”小黑应道。
　　“你问她们万一不回来了怎么办？”孟婆摸摸它，自言自语道：“不会的。”说罢，她清了清嗓子，眉梢一挑，气势汹汹，“欠着债呢，大不了找俩打手催收。”
　　不同于酆都城的四季不分，清风涧已经入了冬，此刻正是傍晚，四周笼着一层薄雾，细密的雨珠浇湿了海东青的羽翼。
　　南禺足尖点地，怀里小心地护着叶清影，走得太急被石凳绊了一下，老桃树伸出枝条扶了一把。
　　推开门，风浪吹散了屋内浓郁的尘土气，垂落的白纱沾了雨水的湿气。
　　“别让人打扰。”南禺冲着身后道。
　　解忧急匆匆地进来，闭了窗户，说：“迟了，灵山的人到后山了。”
　　南禺指尖抵在额头，眸子里影出叶清影憔悴的面庞，她隔着床帘和解忧对视了一眼，微蹙着眉，“说我闭关，谁也不见。”
　　解忧点头，退出去的时候留了盏灯。
　　作者有话说：
　　我看评论了，早上赖着床呢，被一声“阿七”惊了，莫名羞耻，脸爆红好吧，又多了个称呼。


第122章 碎片
　　来人是巫咸, 那个解忧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人物。
　　“南禺呢？”巫咸在老桃树下站了会儿，拂去了袖袍上的雪气，淡笑着：“我这故友, 总不能回回都教我落空。”
　　房檐下的风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木质梁上添了个新筑的燕子窝。
　　解忧微微颔首, 行了一礼，说：“恐怕还要再等等。”
　　打理好衣装的巫咸走过来，宽大的衣袖卷起了院儿里的尘土, 微皱着眉, 闷闷地说：“原以为赶巧。”
　　日薄西山，天色已经很暗了, 解忧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 她头也没抬，只是略略往门框边靠了一点，说：“闭关呢。”
　　巫咸怔了怔, 语气波澜不惊：“难怪, 可惜我千里迢迢送过来的陈酿。”
　　解忧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草绳，兜了个窄口圆肚儿的酒坛，红布沾了星星点点的水渍，凑近些能闻见馥郁的酒气，宽慰道：“不打紧。”
　　屋子窗门紧闭，结界护着, 泄不出半点动静, 巫咸瞧不出所以然来，叹了口气, 惋惜道：“灵山的山楂熟了, 巫即托我送些来, 上月走了趟空，在树上多挂了几日，太甜了，你收着。”
　　布袋里的山楂还带着绿叶，红彤彤的，光是看着就觉得口齿生津，牙齿上下磕着都酸软，解忧作了一揖，低声道：“劳您费心，路途遥远，吃杯茶再走。”
　　巫咸摆手道：“罢了，茶就不喝了。”说说罢，撂下坛子转身便走，老桃树伸出树枝开路，她走到石桌前，回头瞥了一眼，脚步微顿。
　　她走后，解忧松了口气，自己实在是不太会应付这种讲客套话的场面。
　　这时，青鸟从燕子窝里钻出来，倒挂在房檐边儿上，叽叽喳喳地叫，窝里还未睁眼的雏鸟也跟着闹。
　　解忧没敢喂它鲜果子吃，突然想起巫咸离开时微愣的表情，心下好奇，踩着同样的步伐踱步到院儿里，走到莲池旁边回头望，同样失了神。
　　这儿什么时候多了块石碑？刻了字，最显眼的一条——“清风涧禁酒”。
　　“以前也有这规矩么？”解忧自言自语道，青鸟衔了根尾羽飞过来，歇她肩膀上，“唧唧——”地叫了两声。
　　——
　　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了个纸糊的破烂燕子风筝，两条长尾巴断成几截粘在一起，雕花木柜上有个手工泥塑摆件，看起来是一对，不过很丑就是了。
　　叶清影额头很烫，在梦里都死攥着南禺的手腕，身边离不得人，南禺只好趁着换水的间隙，点了一炷安魂香，墙角的香炉烟雾袅袅，床上的人眉头松了些。
　　百无禁忌符的余威挡不住万鬼哭嚎的怨气，识海内狂风呼啸阴云翻滚，叶清影头顶聚了一团黑雾，四肢像绑了千斤坠，厉鬼索命的怒吼滚在脊背上，她半跪着，忍不住咳出血来。
　　声浪如利刃，血液从脸颊淌下来，滴在天罪的剑柄上，生了灵的兵器爆发出令人心惊的战意。
　　“咳。”叶清影扯了下唇角，痛得脸色倏地惨白，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她握紧了剑，淡淡道：“你好吵。”
　　天罪顿了一下，剑身不颤了，一闪一闪地泛光。
　　这一刻，过往的时光在叶清影的眼眸里分崩离析，她伸出手在黑雾中挑挑拣拣，指尖被缭绕的怨气蚕食，露出一截森然的白骨。
　　“嗡——”天罪急着问她。
　　“不碍事。”叶清影用额头碰了碰它，终于在那些残破的故事碎片里，寻到了平平无奇的一片，她冷淡的眉眼弯起来，说：“跟着我，会很闷。”
　　浮世一梦，红尘辗转，她以为自己不会记得。
　　“跟着我，会很闷。”小阿影端坐在石凳上，紧抿着唇瓣，面前的剑匣里放了柄被锈蚀的铁剑。
　　那个人刚从山下回来，黑衣长发，衬得面如凝脂，只是袖袍沾了泥泞，诉尽了一路的风尘仆仆，她挽起了袖子，懒懒地笑着，“总比被铁匠融了好。”
　　破铁剑颤了一下，叶清影蹙了蹙眉，抿着唇不太高兴，“你又去哪儿了？”
　　说到这个话题，南禺看起来兴致缺缺，笑容淡了些，走过来敲了下她的脑袋，说：“你你你，没规矩。”她指尖沾着泥腥味，不那么好闻。
　　叶清影抬头就能看见她熟悉的背影，开口叫了声“师父”。
　　南禺应了一声，站定，回头夸她乖，不过很敷衍就是了，“今天你生日，想要什么？”
　　“什么都答应？”叶清影静了片刻，认真地看着她。
　　南禺进了屋，身影出现在支起的小木窗窗框里，额前垂下了一绺发丝，笑着说：“阿影最大嘛。”说话的声音传出来温温沉沉的，耳朵里像有把小锤子在轻敲。
　　叶清影瞥了眼破剑，麻痹自己这是把绝世神剑，然后盖上了剑匣，抬头看见了挨着小竹林的窗户，觉得像话本里会迷人心智的美人图。
　　她顿了顿，说：“不吃鱼。”
　　微风轻轻撩过，裹挟着雨后湿润的水汽，嫩竹叶“飒飒”地响，草丛里清音复奏，她在这种芜杂的动静里，听见了不轻不重的一声“哎呀”。
　　南禺压了压耳发，一点也不意外，说：“你怎么这么聪明。”木墩子上摆了条鱼，刚刮了鳞片，还没死透，一直摆尾巴，于是她的睫毛上也沾了水。
　　叶清影走过去，只比窗沿高了一点，露出光洁还炸毛的额头，她一踮脚，便能露出清清冷冷的眼睛。
　　她看见南禺的手指修长匀称，指尖染了血，在水盆里净了净，白皙里透着淡淡的粉，每按下刀背，骨线就会更加明晰。
　　她其实也很愿意做砧板上的鱼肉。
　　“不吃鱼，喝汤。”南禺看了她一眼，利落地把鱼片成了片，哄她：“我看山下的小孩都喜欢喝鱼汤。”
　　“我试试。”叶清影把拒绝的话咽下去，又重复刚才的问题，“你去哪儿了？”
　　南禺的刀顿了一下，很轻很轻，漫不经心地回：“中州。”
　　“哦。”叶清影应了声，仰起脑袋问：“中州好玩吗？”
　　南禺点燃了柴火，等锅子烫起了白烟，倒了点油进去，拈了两片腌制去腥的鱼骨，“刺啦”一声，整个小厨房烟雾缭绕。
　　“不好玩。”她说。
　　“以后不好玩就可以早点回家。”叶清影老神在在地说，双手负在身后像个博文广知的老学究。
　　等到鱼骨两面金黄酥脆了，南禺舀了勺热水倒进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起来，她放下锅盖，才转过来看她，微蹙着眉，说：“洗手没？”
　　“没。”叶清影从容不迫地离开，不到半分钟，“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微喘着气，说：“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南禺挑了下眉，故意道。
　　叶清影抿了抿唇，说道：“那条鱼。”
　　“哦~”南禺拉长了尾音，桃花眼里波光潋滟，语气如常，说：“阿影怎么知道我捉了鱼？”
　　“闻见的。”叶清影说完就跑开了，肩上挂着破剑匣，丸子头一颠一颠的。
　　“小狗一样。”南禺笑着说。
　　这样的生活稀疏平常却也难能可贵，叶清影也没料到能把一碗鱼汤记这么久，她看了眼威风凛凛的天罪，不复当年的丑陋模样，好奇道：“你当时抖什么？”
　　天罪剑灵缩在剑里，轻轻嘀咕了一句——怕你把我融了。
　　像是感知到了它的情绪，叶清影没立即开口，轻轻抚摸了一会儿才道：“我当时缺把趁手的砍柴工具。”
　　士可杀不可辱。
　　天罪呼哧呼哧地卷风，剑身亮得像走马灯，骚包极了，映亮了周围的鬼脸。
　　“嘶——哈——”有个水鬼头上卷着绿水草，顺着她的肩头爬上来，咧着血盆大口，霎那间，猝不及防四目相对，愣了愣，喉间被猛地掐住，没来得及挣扎便灰飞烟灭了。
　　百无禁忌符的光芒暗淡了些，那些鬼军心振奋，嘻嘻地瞎叫唤，叶清影的身体像一块被挤压的破抹布。
　　“再后来......”她晃了晃不甚清醒的脑子，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再后来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故事，她笑了笑，神识越来越透明，半张脸都呈现消弭之状，她抑着疼痛，手伸进了怨气里，紧紧地握住一片。
　　她自言自语道：“不碍事。”这番话也同样闯进了等待已久的人耳朵里，南禺守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俯身碰了下她的唇角。
　　生日第二天，天气晴朗，是个踏青的好日子。
　　小阿影从屋里走出来，穿了身窄袖的练功服，头发胡乱绑成马尾，怀里抱着那柄破铁剑，她往外瞄了一眼，眉心耸着，唇紧抿成一条线，说：“你等等我，有东西忘了拿。”
　　“快去快回。”南禺倚栏听风，懒懒地点了下头，老桃树卷着她细软的腰肢，往上扬，轻巧地把人带到了树梢，于是她的目光就能透过房顶的天窗。
　　回忆到这里，叶清影才后知后觉出不对味来，耳廓染上一抹绯色。
　　师父是师父，南禺是南禺，南禺是只老狐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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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救世主
　　小阿影翻箱倒柜找了几件浅色系的衣裳, 小木床上垒成堆，她怕树上那人等的急了，套了见外衫, 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临近出门时放缓了脚步。
　　她按着心口, 面不改色地说：“我好了。”
　　“咦？”南禺轻声道，从一簇簇盛开的桃花里露出一双慵懒的眼睛，粲然一笑道：“啧啧, 这谁家漂亮小孩？”
　　她眨巴眨巴眼睛, 从树梢一跃而下，风里裹挟着沁人的淡雅花香, 卷起叶清影额前的碎发, 钻进眼睛里，又痒又痛，她不得已仰着脖子去瞧, 目之所及仅此一人。
　　关于南禺, 叶清影总记得那些摄人心魄的画面。
　　南禺上下打量她，戏谑道：“亲子装？”
　　叶清影睫毛轻颤一下，说：“我怕冷，随便找的。”到底还是年轻，心虚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
　　小孩子嘛，孺慕长辈, 有些占有欲很正常, 什么都瞧见了的心真脏神君哈哈笑了两声。
　　此番是要去赴灵山的约，师徒二人临近晌午才姗姗来迟。
　　灵山之巅, 饭菜摆了一桌子, 巫即提了把刀在院里捉走地鸡, 撵得鸡飞狗跳，一边追一边骂：“懒东西，成天只知道晒太阳，这会儿倒能跑得很！”
　　不知怎的，南禺觉得这句“懒东西”是在骂她，于是挽起了袖子，冲进了几位巫师的捉鸡法阵里，朗声道：“你气什么，不就是只鸡。”
　　“哼！是只鸡。”巫即气得吹胡子瞪眼，酒气熏染出的大肚子摇摇欲坠，“是只好吃懒做的鸡！”
　　南禺好像特别有亲和力，那只孱弱的小公鸡累得够呛，颤颤巍巍地歇在她肩膀上以求庇护，拔了根赤红色的尾羽以表诚意。
　　她看了眼明显生了智的小公鸡，笑眯眯对巫即说：“你这鸡养得真好。”
　　“有屁就放。”巫即瞪她，甩了把飞刀过去，呼啸而过的冷锋擦过她耳畔，精准地砍在砧板上。
　　“要不，送我？”南禺摸了摸鼻梁，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巫即声如洪钟，说：“你捡破烂啊？！”
　　“看我乖乖徒弟。”南禺指了指正在发呆的叶清影，满面春风，眉开眼笑，“我也不是什么都捡的。”
　　她想得很简单，这鸡拔了毛，就是认我做老大了，小弟的事当然得管。
　　南禺耍起了无赖，叶清影小脸绷得紧紧的，头一回对清风霁月这个词有了新的认知。
　　巫咸站在厨房门口，穿了件粗布围裙，端出来一盆红烧大排骨，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别闹了，快去拿碗筷。”
　　巫即很怕这位说一不二的师姐，垂着头蔫了吧唧的。
　　那天是立春，她生日第二天，是二十四节气之首，有万物伊始，生生不息的意思，按照巫师的规矩，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卜卦，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
　　酒足饭饱后，巫咸抱出了一个带锁的精致雕花小木盒，巫即撇撇嘴，说：“都是老黄历了，这年头谁干这个。”
　　巫咸开了黄铜锁，语气严肃，“巫即，慎言。”
　　巫即立马闭嘴不说话了，接下来就是那套亘古不变的占卜流程，扬火以作龟致其墨，每年都大差不差。
　　叶清影抱着破铁剑，轻言轻语地说：“师父，我吃好了。”
　　南禺喝了半醉，撑着下巴发呆，闻言回眸瞧她，目光含笑，说：“去玩儿吧。”
　　“好的。”叶清影点点头，刚要走衣摆被拽了拽，她听见那个人凑近她耳畔轻轻笑着，“就这么走了？”
　　竹叶青清冽的酒气萦绕在鼻尖，还带着她身上独特温和的香味，叶清影目光微眩，愣神的片刻，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南禺仰头饮了口酒，清澈的酒液从唇角滑落，渗进了衣领里，她随意擦了擦，叹道：“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叶清影看不懂她的眼神，只觉得那目光让她喘不过气。
　　南禺呓语了三两句，眼圈倏地红了，侧身过去抹了抹眼角，转过来笑靥如花，“过来过来，让为师亲一个。”
　　叶清影被吓得不敢言语，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在抗拒，直到那个纯粹的吻落在额头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等她如提线的木偶般走出院子时，晕乎乎的脑子更理不清了。
　　由此，她在心里埋下了一枚荒谬的种子。
　　所有的回忆都是以叶清影的视角展开，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年少的眷恋真的很难藏，就算嘴上不说，只要见着那人开始，喜意就会从眼角眉梢泄出来。
　　这个人是埋藏心底的不可说，是流连辗转的永无乡。
　　叶清影提着把破刀在山林间游荡，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四周突然瘴气丛生，头上顶着硕大的太阳，树皮上还是湿漉漉的。
　　阳光透过迷雾，像铺在地上的一条裹尸布，她仰头望天，忽然失了感知，四周黑乎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嘻嘻。”有人在笑，声音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发出来的，倒像是寺庙里破了洞的大钟，声波剧烈的颤动，捋成一根针刺向她的耳膜。
　　小阿影头回见这种阵势，心里有些害怕，拔了几次才拔出那把破铁剑，厉声道：“谁在那里？！”她鼓起勇气往前走，那团搅在一起的黑雾也跟着她走，于是这条路一直没有尽头。
　　“谁在那里，嘿嘿。”说话的人在学她，语气带着戏谑和嘲笑，“喂，谁在那里。”声音最先出现在不远处，然后是身后，耳畔，最后贴着头皮炸开。
　　小阿影以前练功的时候就是打打木桩，也捉过几只鬼，但那时有南禺的看护，她默念了那个人的名字，心底突然生了无限的勇气。
　　她像只跃跃欲试的雏鹰，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而兴奋着，证明自己的念头瞬间如浪涛吞没了惧意。
　　此时此刻，那柄破铁剑动了一下，力气太大，叶清影摔了个趔趄。
　　叶清影撑着坐起来，脸和掌心都擦破了皮，嵌进细小的碎石粒，一直在往外渗血，她板着脸，礼貌地问：“你能帮我吗？”
　　下一秒，剑颤了一下，拖着她满世界乱飞，她便觉得自己握不住剑了，但她永远记得师父说的——“武者要与器同生共死”。
　　死脑筋这事儿大概是一脉传承，叶清影被撞昏迷之前想着，这剑便是自己的器。
　　她做了好多梦，无一例外都不在清风涧，她独身一人去了中州，找了家有名气的铁匠铺，还去了江南水乡，打包了一整车的甜糕点。
　　在等待自己悠悠转醒的这几分钟里，挣扎在百无禁忌符和万鬼怨气里的叶清影不禁想：她认定天罪为器，大概只是因为它是南禺送的生日礼物。
　　毕竟未打磨的天罪不过一柄平平无奇的破铁剑而已。
　　几分钟后，她如愿以偿地听见了南禺的声音。
　　“你干的好事！”南禺斥责起人来正色厉声，像和哪位巫师起了争执。
　　“真不关我事，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另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出现了。
　　哦，是痛失爱鸡的巫即师叔。
　　“要是阿影出了任何岔子，我要把灵山药田夷为平地。”女人冷冷道。
　　在他的地界上出了事，巫即也着急，更别说今日立春，怨鬼缠身是大忌讳，他喃喃道：“灵山怎么会有怨鬼呢！”
　　对啊，灵气充沛的灵山怎么会出现怨鬼呢？
　　“醒醒，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怨鬼贴在她后背，小阿影头疼欲裂，默了片刻，觉得肩膀十分沉，踩在蝴蝶骨上的是双手掌大的脚丫。
　　她大概能想到怨鬼趴在她身上的姿势，两只脚蹬着背，双手揪住肩膀的皮肉，凭体型推论是个幼童，但声音却是低沉的男音，这是更诡异的存在。
　　认主的破剑在吸她的血，她失血过多脸色呈现不健康的苍白，更别说背后还有个秤砣压着，光站直就已经耗费全身力气。
　　“不要。”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想出去吗？”怨鬼不遗余力地诱惑她，“你很在乎外面那个人？是谁？”
　　叶清影抿紧唇，说不出话来，脉搏加快的一刹那被怨鬼精准捕捉，它幽幽地笑，“我杀了她怎么样？”
　　其余怨鬼附和，“嘿嘿，杀了她，杀了她？”
　　“不行，不行！”小阿影爆喝出声，额前青筋毕现，掌心破剑的铁锈寸寸皲裂，露出里面凌凌的寒光。
　　“嗤——”一声响，一股烧焦的臭味顿时弥漫开来，“啊！”怨鬼惨叫一声，连连后退，缠身的怨气从头顶破开一条缝，落下一道影子。
　　“放肆。”南禺冷声道，她不知从哪棵树上掰了一截枝丫，举手投足间挥出了剑气。
　　正如此时此刻，百无禁忌符再也承受不住万鬼侵袭的怨气，在一声腾起的火焰中溃散成一团烟雾，识海内失衡的波动顺着四肢百骸迅速扩散，一一斩断了叶清影的经脉。
　　“噗——”她瘫软在地，喷溅的血液在地上成了一朵艳丽的花。
　　那个人同她年少时那般从天而降，破开厉鬼的纠缠，轻轻抱住她，说：“阿影啊，不要怕。”
　　她的救世主，来了。
　　灵山，清风涧，江南，西域......还有金陵，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她揪紧南禺的领口，痛苦着，哽咽着，“你说的......你说的......阳春面——”
　　“咳咳！”温热的鲜血呛进了气管里，她喘了喘，上气不接下气：“金陵.....阳春面......还作数吗？”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连起来了，和第一章 连起来了！！！


第124章 本体
　　识海内的穹顶突然出现许多黑点, 在恶鬼哭嚎的凄怨中炸开，叶清影眼前闪过一帧帧的画片，急促的呼吸如同堤岸边濒死的鱼。
　　她的灵魂被束缚在百无禁忌符中, 足足有百年之久。
　　南禺轻轻阖上了眼睛, 搭在她肩头的手紧紧攥成拳, “乖，别分心。”眼下根本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黄泉花蕊里的恶鬼虽然已经被仙家符箓击溃了大部分, 但还有杀不尽的怨念在蚕食着叶清影的精神力。
　　这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死地。
　　“师父。”叶清影弯了弯眉梢, 笑容干净又纯粹，她贪婪地勾勒着这个人的轮廓, 轻声说：“我......很乖的。”
　　“嗯。”南禺眼角倏地红了, 唇边却扬起一抹浅笑，侧脸贴着白森森的指骨，红衣黑发, 美得妖冶。
　　叶清影的眼眸渐渐失焦, 说：“金陵城......白山寺，我记、记得三月的白花。”说完这句，她已经完全撑不住了，半边身子都呈现即将消弭的状态。
　　那群恶鬼就像闻见了荤腥的狼，狞笑着扑上来。
　　南禺抚了抚她的眉眼，指尖掐了个决, 将两人的神识护着, 替她念了那句——“天罪消愆”。
　　天罪凌空而起，挽了个剑花, 倏地插进黑雾里。
　　“咚咚——”叶清影的心跳越来越快, 识海里光芒大作, “嗡——”的一声开始巨颤，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屋外，南禺收了牵丝，掌心贴着她的心口，温和的法力滋养着残破的心脉，床上那人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解忧守在外侧，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端了盆温水，敲开门，走进来，拧了一干净方帕递过去，说：“灵山来的是巫咸，带的酒和山楂。”
　　“我知道。”南禺眼中若有所思，擦了擦手，问：“几日了？”
　　“整七日。”解忧洗了洗帕子。
　　南禺怔了怔，竟然已经过去七天了吗？怪不得有些倦怠。
　　解忧透过白纱床帘的间隙，隐约看见了叶清影胸口均匀的起伏，屋内昏暗，缠绵着浓郁的病气，解忧支开小窗户，试探道：“影小姐这样便好了吗？”
　　“差不多了。”南禺轻声道，这七天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源源不断地输送法力，修补着阿影断裂的经脉，爆炸后荒芜的识海也在有意识地恢复。
　　总之，再等等就好了。
　　解忧见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仰着头，把冷透了的帕子覆在脸上，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究竟是多折磨人的事情，这背影竟瘦削成这样。
　　她顿感心酸，吸了吸鼻子，说：“你该睡个觉，这里我看着。”
　　“再等等。”南禺取下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手，忽然皱起眉，“你怎么还在这儿？”她就觉得不对劲，都七天了，解忧怎么还呆在山上，山下老婆孩子热炕头不香吗？
　　解忧把铁盆子撞得叮当响，水花溅了一地，冷哼道：“过河拆桥是吧。”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
　　南禺笑了笑，弱下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嫽呢？”
　　“等着吹拉弹唱呢。”解忧没好气道，刚说完话就瞧见南禺憔悴的面容，又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胡说的。”
　　某位神明瞬间哽住了，无奈道：“这几日辛苦你，我想休息会儿，阿嫽恐怕等久了，你先回白云渡去。”
　　解忧收拾房间的手立即停下，双手叉腰，说：“等你睡着再走。”她打量了下床铺，眉头微蹙，“我去拿床被子。”
　　“不用。”南禺拒绝了她，走到床前和衣躺下，只在胸口搭了一角被子，眼皮一点一点地阖上。
　　“恋爱脑。”解忧无声动了动唇，站着等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了门。
　　“吱呀”一声，木门难以避免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南禺羽睫微颤，侧身，睁眼，目光怜惜，被褥下，一只手臂绕过阿影精瘦的小腹，轻轻环住。
　　南禺把脸埋进叶清影的脖颈里，叹了口气。
　　——
　　叶清影这一觉睡到了十二月底，尽管每日都有人衣不解带地照顾，但还是肉眼可见的骨瘦形销，脸颊凹陷，睡衣松垮，南禺每次替她擦拭，都会捏着帕子愣一会儿。
　　其间，灵山又派了人来，送了点时令的蔬果，巫即多嘴问了几句，南禺眼瞅着瞒不住，只得说阿影旧疾复发加上风寒入体，需要卧榻几日，不便迎客。
　　至于真实缘由，她压在心底，于是，灵山送东西更勤快，隔三差五来一趟，这几天临近跨年，各自都忙碌，清风涧才清静许多。
　　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一天，清风涧的初雪如约将至，雪下了一整天，积雪有小腿肚那般高，老桃树陷入了冬眠。
　　灵魂修复是需要时间的，南禺也没当初那般焦灼不安，她搬了个投影仪在屋子里，山下的电压不稳定，她没开取暖设备，升了炉碳火。
　　银丝碳噼里啪啦地冒火星子，南禺给叶清影掖了掖被角，在暖乎乎的屋子里困觉，正要入梦之际，青鸟从窗户钻进来，抖落一地的雪，热气一烘，雪水渗进浅色地毯里。
　　南禺坐在老式藤椅里，手撑着下颚，懒懒地提了提眼皮，“知道回来了。”
　　青鸟凑近炉子烤火，扑棱着翅膀落在藤椅扶手上，纤细的脚腕上绑着一节竹筒，一边儿叽叽喳喳地叫。
　　“你问小燕子？”南禺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取出纸条展开，扫了两眼，红唇微启：“上月你刚走，它们父母就找来了，估摸着已经到了迁徙的目的地。”
　　“唧唧！”青鸟抽抽噎噎地叫，吵得人耳朵疼。
　　南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它脑袋，说：“你还小，有什么舍不得的。”青鸟大概是想当爹了，她寻思着来年春天，问堂厅山借两只青鸟，听说她家的鸟傲得很，相了几回亲谁也没瞧上。
　　困意一点点地涌上来，南禺耷拉着手臂，指尖拈着纸条，雪水晕开点点墨色，抬头三个字——“邀请函”，内容大概是解忧让她来白云渡跨年，落款时间是半月前。
　　可惜青鸟贪玩，这封信迟了太久。
　　“错过了......”南禺声音渐渐小了，阖上眼，细密的牵丝从她指尖探出，另一端牵着床上的人。
　　意识链接有点刺痛，睡梦中的叶清影下意识“嗯”了一声，眼皮逐渐温润起来，眼珠越转越快，她倏地睁开眼。
　　“咳。”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红了脸，说：“师父。”她现在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从这个视角望上去，能看见南禺清晰的下颚线。
　　“醒了。”南禺淡淡道，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叶清影看着她有些出神，想了想，千言万语就汇成了一个轻巧的“嗯”字，两人相顾无言，心里好像都装了很沉的心事。
　　死一般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叶清影紧抿着唇，才主动打破了寂静，低头道：“对不起。”
　　南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笑了：“好端端地道什么歉？”
　　见她笑了，叶清影胆子大了些，也有可能是凭着记忆恃宠而骄，仰头吻了吻她的锁骨，说：“免得你先说我不敬师长。”
　　南禺很轻地叹了口气，说：“我说不说有用吗？”
　　“有用。”叶清影郑重地点点头，说完这话，两个人好像又没话讲了，那种最熟悉的陌生感让她心里忐忑不安，于是挣脱了那个怀抱，坐起来，眉心紧紧皱着。
　　南禺抚了抚她的眉心，很轻地点了两下，哄道：“别皱眉，要变丑。”
　　叶清影脱口而出：“那你喜欢吗？”说完立即敛眸，眼神又狠又柔，指尖死死地扣紧南禺手腕，有种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气势。
　　“滴答——”一滴水落了下来，光滑的镜面上泛开涟漪，托起一片卷边的绿叶。
　　南禺眸里的缱倦愈攒越深，深到某一刹那变成沉郁的苦楚，轻阖上眼，将激荡的情绪咽下去，她轻声道：“阿影，我怕。”
　　叶清影立刻怔住了，喉咙堵得难受，又听见那道缥缈的声音说——“我怕你会怪我”。
　　她抬头，鼻尖接住了一片粉红色的花瓣，淡雅的香气一点点侵蚀着心绪，她看见识海里长了一棵树。
　　准确来说是只有一棵树，粗壮的根茎在水面下铺陈开来，像是倒影，繁杂的枝叶遮阳避日，入目是盛开的桃花。
　　叶清影呢喃道：“老桃树。”
　　“是。”南禺闭了闭眼，说：“我与它是一体。”
　　这是长在清风涧悬崖边的老桃树，亦是南禺的本体，她本是山中精灵，跟着师长学了些小法术，常常被招摇调侃能活很久。
　　你骗我。
　　你骗我下山游历，骗我除魔卫道，骗我久而不归，实际上她从未离开清风涧半步。
　　叶清影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性子也冷，南禺一旦下了山，灵山的人也不常来，但每次生了病，这人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眼前。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难道三次四次还是吗？她怎么就这么笨，从没怀疑过呢。
　　叶清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喜该悲，悲的是这么多年来的执念与委屈竟然顷刻间不存在了，喜的是她这个师父其实也是在意她的。
　　“三月白花，我不会忘。”
　　“这是我的识海，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第125章 旧事
　　南禺站在老桃树下, 披了层潋滟的光，如往常那般向她伸出了手。
　　叶清影大脑空白了一下，伸出手缓缓回握住, 她看见了无数个自己, 不同的视角, 好像和记忆的故事有些偏差。
　　她看见了金陵城的金色门匾，看见了站在城墙下的自己，那时她方成年, 清风涧的教令很严格, 她不被允许下山，偶尔也提过想出去看看这类的话, 但那人总找些很莫名的理由。
　　说来也可笑, 她明明是个粗通术法的大妖，又怎么会怕妖鬼。
　　这次是白山寺附近死了些人，怨鬼的煞气很重, 躲藏在周边的瘴林里, 夜半三更时游荡在路口，因此吓疯了好几个。
　　不过彼时正逢乱世，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不过死了几个人的事，比不上一口热汤重要, 闹鬼的传闻不了了之, 请道士开坛做法也没了下文，只有那几个疯子的家人记得, 虔诚地往白山寺里捐香火钱。
　　讽刺的是, 一个大洋能敲响寺庙的大钟, 却敲不醒得了失心疯的人。
　　对于普通人来说很棘手的事情，但对于南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她素来与冥府的判官有些交情，又恰逢年初，判官忙着重审生死簿，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要处理，便委托要去江南游历的她帮忙。
　　南禺讲了些条件，判官一一答应了，最后这事绕来绕去尽数落在叶清影身上。
　　过了那一夜，清风涧的老桃树开了花，给院子添了不少生气，南禺坐在树下烹茶，抬头看着她说：“真的要去？小心让怨鬼给吓哭了。”
　　叶清影下山的路口站了许久，久到风沙迷了眼，才说：“要去，我不怕鬼。”她大概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忐忑激动，跃跃欲试，但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自她提出下山的要求，南禺便没直接拒绝过，大概是知道拦不住吧，她以为最不通人情的师父，其实什么都明白。
　　叶清影穿了身青色长衫，头发梳成道士髻，身材颀长，雌雄莫辨，她头也不回地下了山，身影被树影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记忆里，她见过南禺太多次背影，而这一次，是南禺第一回 送她。她感觉很不开心，烹好的茶水也索然无味。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谁的识海，这是谁的情绪。
　　叶清影寻了个间隙十指相扣，指腹摩挲着对方的指骨，感受到一点点后撤的颤意，她使劲擭住，让她逃不得，退不得。
　　后来她进了城，支起算命的小摊，到处打听哪儿有得了失心疯的人，寻了他们的家人，想打听出事的地点，有些含糊其辞，有些胡言乱语，那张地图描绘得极为坎坷。
　　而这一切，全部都落入了南禺眼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人一直都在，而她从来都不知道。
　　这一刻，叶清影茫然又无措，说：“你一直都跟着。”
　　南禺偏过头去，说：“闲来无事罢了。”
　　骗子。
　　接着，她看见自己在地图上圈了范围，所有事发地点好像都围绕着白山寺的后山，她接连找了几日，怨鬼的煞气都似有似无，无奈寻了个由头，扮做住寺的香客。
　　禅房的院里有片梨树，长了花苞和嫩叶，不过是她看厌了的景色，比不得清风涧的一草一木，说起清风涧，她又想起那个人来，烹茶的时候老爱笑，哄她尝尝新茶的味道。
　　她阖上门，募地笑了。
　　“多谢。”门外掠过两道影子。
　　小沙弥双手合十，低了低头，“施主客气。”交谈声若有若无，随着老旧房门“吱呀”的一声响戛然而止。
　　她才恍然大悟，南禺就住在隔壁禅房。
　　叶清影似乎能想到如果自己在不经意间发现了她，那个人一定会抿着笑，说一句：“真不巧，被你发现了。”
　　巧合，巧合，又是巧合，说她执迷不悟也好，骂她大逆不道也罢，她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巧合里爱上了这个人。
　　“荒谬。”南禺冷着脸，负在身后的指尖在颤抖，唇色褪得惨白，好像她做了件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
　　那天，南禺穿了袭白衣，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背后是金光闪闪的大慈大悲如来佛祖像，神圣威严的大雄宝殿里摆满了白山寺僧众的尸体。
　　她是神明，她屠了寺，还骂自己荒谬。
　　“你杀了这么多人就不荒谬了。”叶清影质问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一脚跨过佛殿的门槛，想再牵一次她的手。
　　叶清影不知道世上是否存在因果轮回，无意去苛责什么，只想着若真是报应不爽，这业障也该算在自己身上。
　　多可笑，她站在信仰的神殿里，一边蔑视圣佛无能，一边祈祷心愿显灵。
　　南朝四百八十寺，白山寺又位于山巅，山路泥泞坎坷，香火并不旺盛，铜炉里的香灰只有薄薄一层，缭绕的檀香味盖不住浓重的腥臭。
　　南禺站在金身佛像下，仿佛站在虚与实的汇口，下一秒便要消失了。
　　叶清影心里发紧，扯了片衣角去擦她脸颊上的血渍，轻声道：“想杀便杀了，何故你亲自动手。”
　　南禺，南禺，从隐忍无奈到饱含情意，她低头落下深吻，舌尖在唇齿间辗转，缠绵出细密的银丝。
　　吻后的南禺唇瓣异常红润，眼眸里的水色还未褪下去，脸色已然冷了。
　　叶清影微凉的指尖按住了她翕动的唇，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说：“荒谬，我替你说。”闲暇时，她梦过许多次表白的场景，选一个春和日丽的午后，斟一杯南禺最喜欢的新茶，或者是初雪时烫壶酒对坐闲聊，反正决计不是在死了人的大殿里。
　　南禺僵了僵，侧过脸去，轻声说：“听话，出去。”
　　叶清影吻了吻她的眉梢，嗓音又哑又沉，说：“你是不是记性不好，我已经拒绝过了。”
　　方才她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瞧着南禺一边笑着一边拔出了沙弥胸口的剑刃，温热的血喷溅了一脸，像一株盛开的牡丹，她眼神躲闪着哄自己出去。
　　她没见过这样的南禺，口不择言道：“出不去了，我的心上人还在里面。”
　　眼下，她会说，我的心上人在眼前。
　　荒谬，放肆，冒失，怎么说都好，年少时埋藏在心里的那颗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南禺用剑柄抵住她的胸口，无言僵持了很久，眼尾染上了朵鸢尾花，“我杀人，你不怕吗？”
　　怕什么？她只相信自己的神明。
　　叶清影摇摇头，视线突然模糊，在昏迷之际听见南禺轻声说：“但是我怕。”
　　禅房门口的梨花昨夜竞相盛开，入目是大片大片的白色，于是那人身上的红便亮的刺眼，叶清影努力抑制着耷拉的眼皮，攥住她的衣摆，唇瓣翕动。
　　别，别丢下我。
　　最后，她还是看见了熟悉的背影，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让人难过。
　　——
　　识海的老桃树下，叶清影把玩着她的指尖，蹙眉道：“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南禺的记忆里好像也并未真正补全整个故事。
　　南禺沉默了一瞬，忽然低笑出声，缓声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要多体谅体谅老年人嘛。”
　　叶清影紧抿着唇，瞧着挺不高兴的。
　　那次她第一次下山执行任务，经验尚浅，只是查出了怨鬼总爱在白山寺附近出没，但并未有其他线索，她以此为突破口在寺庙里住下了，但白山寺的僧人每日晨钟暮鼓，似乎并未有不妥之处。
　　“你还记得谢瑾川的管家曾经说过，每月十五是扬州瘦马的交货时间。”南禺提醒她。
　　叶清影恍然，她在寺里住了不过短短几日，自然瞧不出端倪。
　　“一群流匪在乱世闯进一间寺庙，大开杀戒鸠占鹊巢，做起了人口贩卖的勾当，这群乌合之众，犯不着我亲自动手。”南禺解释道。
　　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分赃不均的土匪便缠斗起来，她只是收了个尾而已，“他们之中有个道士出身，将奸/杀后的尸体藏在佛像的金身里面，尸身不能入土为安，长久以往便化成了怨鬼。”
　　“嗯。”叶清影若有所思。
　　其实，南禺没有讲的是，道士将尸体封在金身里面，想用阵法延缓尸体腐朽，可惜道行太浅，反而适得其反加重了怨气。
　　至于尸体的用途，后来有猎奇者在《九春亭读书录》中记载了防止尸体腐败和清除尸斑的按摩方法，以此来满足妓院客人的特殊癖好。
　　而藏匿在白山寺里的尸体大概也作此用途，活人被当做扬州瘦马，死人被当做泄欲工具。
　　南禺说：“我遣你下山时，并未想过事情会如此严重，当时我无暇顾及你，而你巫即师叔又四处游历，我只能将你托付给招摇。”
　　“至于清风咒，也是我拜托了招摇。”
　　叶清影抹了下红红的眼尾，说：“可那是百无禁忌符。”
　　说起这个，南禺顿了顿，说：“这事我想跟你讲明白，百无禁忌符在你识海里存在的时间很久，与招摇并无关系，她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况且她主修偃术，也不懂如何描绘符箓......”
　　叶清影醋了醋，微皱着眉，死死地盯着她，“你让我忘了，自己却记得，这不公平。”
　　南禺咬了下唇，没搭理她。
　　自己养大的小徒弟突然吻了自己，还说了好多大逆不道的话，她心里搅成一团乱麻，何况更紧急的事摆在眼前，她手足无措下便只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难不成要直言不讳地讲胡话吗？


第126章 怨和愿
　　如来佛祖的金身里装了六十八具尸体, 无一例外衣不蔽体，斑驳的淤青，可怖的抓痕, 似乎和这些年轻的面庞划不上等号。
　　招摇带走叶清影后, 南禺斩断了通往山顶唯一的木桥, 阴气沉沉的白山寺成了个与世隔绝的深渊。
　　“这看起来像逃难的流民。”陆之道赶过来前一分钟都还在校对生死簿，而且十八层泥犁地狱的崔判官要重修□□机关，他刚好善此道, 还有半张设计图没画完。
　　南禺指尖染了血, 脸色有点苍白，说：“应该是。”
　　陆之道眉心紧蹙, 眼里有熬了几个大夜的疲惫, 小臂上摊着一本巴掌厚的生死簿，边画边勾，“张小飞, 寿数十三岁零三天, 柳椿，寿数十四岁整......”
　　南禺看了眼那个叫柳椿的女孩儿，呈蜷缩状躺在地上，双臂环在胸前，惨白的脸颊上有一个乌黑的手印，背上有两道抓伤, 麻布裤子褪至小腿肚。
　　椿, 寓意吉祥、平安、长寿。
　　“她多久死的？”南禺眼神悲悯。
　　“别急，我看看, 刚划掉了。”陆之道舔了口判官笔, 往前拈了两三页, 说：“今晨卯时。”
　　南禺怔了怔，忽然猛烈地咳嗽了两声，说：“差一点。”
　　陆之道指尖顿在用红笔划掉的那一行——“柳椿，寿数十四岁整。”，瞬间明白了什么，说：“差一点也是差了，生死有命，命数已定。”
　　“呵，命数已定。”南禺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陆之道尬笑两声，在看到后面的尸体时倏地瞪大了眼睛，指尖儿都在颤，说：“这、这、这怎么多了这么多。”
　　南禺撩了下碎发，面无表情地越过他，将那些孩子的尸身一一摆端正，说：“生死有命，命数已定。”
　　“不可能！”陆之道两眼通红，状态有些疯魔，“这个和尚明明还有十五年的寿数。”
　　南禺低着头，眼神突然执拗起来，开口道：“生死簿出差错了怎么办？”
　　“凉拌。”陆之道鼻尖沁出汗珠来，补了一句，“生死簿出不了错，错得只能是我，错一个写份检讨报告，罚俸半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我来看看错了多少，及时修正即可。”
　　一，二，三......二十八，二十九！
　　南禺只听到“啪嗒”一声，那本珍贵无比的书册倏地掉在地上，陆之道崩溃地揪住头发，怒声道：“他娘的！谁干的！”
　　他穿了身民国时期时髦的小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骂人的时候文艺滤镜一下破碎了。
　　南禺心情好了很多，说：“我记得怨鬼的煞气不归你管。”
　　“嗯。”陆之道炸起的短发让他看起来像蔫了吧唧的狗尾草，过了很久才无奈道：“有煞气必有苦情，这种赏善罚恶的事归阴律司管。”
　　南禺点了炷生犀香，插进供奉神像的炉子里，“若是你帮忙化解了煞气，崔钰是不是就欠了你个人情，我听说他和冥君的关系最好，如果他替你美言几句，到时候应该可以少罚点俸禄。”
　　“啊？”陆之道突然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生犀香飘在大殿内，怨鬼的煞气突然扑面而来，利爪撕破风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命脉。
　　南禺虎口被咬下一大块皮肉，她仿佛无知无觉，低声催促着：“还不赶快。”
　　陆之道回过神来，眼神倏地凌厉，疾步上前踢开了那群土匪布阵的阵石，回头说：“你的手。”
　　“无碍。”南禺注视着一双赤红的眼睛，连眼神都没给他。
　　那束缚住怨鬼的金链瞬间崩裂，它们没了枷锁，很不适应自由的状态，又本能地很惧怕陆之道身上的气息，挨个呆愣愣地站着。
　　南禺吹了曲平心静气的曲子，轻轻点了个小男孩的额头，问：“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小男孩抠了抠后脑勺，表情还是凶狠的，说起话来却温声细语，“姐姐，我怕死。”
　　陆之道走过来，说：“死没什么好怕的，等你入了轮回，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小男孩将信将疑，把眼睛撇向南禺，问：“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嗯，真的。”南禺轻声道，虎口的碎肉开始变黑，指尖往下滴血。
　　“哥哥，能变鸟吗？”小男孩问道。
　　陆之道笑眯眯道：“当然可以，哥哥可以给你开后门。”
　　小男孩点点头，抿出一个梨涡浅笑，说：“谢谢哥哥，那下辈子就不做人了，做人也没什么好的。”
　　“成交。”陆之道眼看着他身上的煞气散了，心里盘算着少扣的俸禄，笑意都真诚了许多。
　　这群半大的孩子本来就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是因为被有心人捆在宝殿，吓人也并不是本意。
　　“多谢。”陆之道向南禺道谢，说：“你的手还是尽快处理比较好。”说罢，他掏出了块察查司的府令，“让你帮忙算我欠你人情，这块牌子你拿着，有事去酆都城找我便是。”
　　他此刻并不知道究竟给自己以后惹了多大的麻烦，况且究竟是谁帮谁还犹未可知，属于被人卖了还要倒数钱的典型代表。
　　南禺面不改色地接过，隔着浓郁的煞气，垂眸看着那双眼睛许久，温声说：“柳椿，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柳椿抬起头，露出一双迷惘的眸子，吞吞吐吐道：“我好像没什么心愿。”
　　“慢慢想。”南禺扔下这句话，往后去了，她腰间缀了一枚山鬼花钱，时不时地要亮一下。
　　翌日清晨，两人合作消解了大部分的怨气，陆之道遣派了几个鬼差押走了魂，唯独留下了那个叫柳椿的孩子。
　　“想好了吗？”南禺问她。
　　梨花林里，柳椿打了把素色的油纸伞，腼腆一笑，说：“姐姐，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伞。”
　　南禺弯了弯眼角，“喜欢就送你了。”
　　柳椿忽闪着明亮的眼睛，不确定道：“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陆之道的声音插进来，压低了嗓子，说：“我出来很久了，恐怕不能再耽搁。”
　　“姐姐。”柳椿拉了拉她的衣角，轻声说：“谢谢你的伞，其实非要有个愿望的话......如有来生，我也想尝尝阳春面的滋味。”
　　她害羞地笑笑，两个麻花辫在肩头一荡一晃，“我家住在很偏远的地方，打仗的时候村子的人都死光了，我哥带着我逃难，还没到金陵的时候就听同行的老伯说城里的阳春面可好吃，可鲜亮。”
　　“后来我哥一只脚踏进城门，冻死了，我捏着偷来的香火钱想挨过这个冬天，在生日那天吃碗面，也就不打算活了。”
　　“结果刚进城就被个乞丐打晕，我算那批货里运气好的，那个老爷买我回去做小妾，我受不了折磨逃了出来又被逮回了寺庙里。”
　　她说：“姐姐，我好像没其他愿望了。”
　　柳椿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活着，这样悲惨的死亡对于她而言却意味着另类的新生，所以偶尔还是蛮开心的。
　　有时候，人的欲望真的很奇怪。
　　“我听村里老人说枉死的人不能入轮回道。”她撑着伞，像烟雨江南里富贵人家的小丫鬟。
　　陆之道解释道：“不，没作恶的人都能入轮回。”
　　“偷香火钱算作恶吗？”柳椿笑笑。
　　“不算。”南禺鼻酸了一下。
　　时间到了，陆之道给她手上绑上了锁链，临走之际，南禺取了她一点煞气存进了山鬼花钱里。
　　她带走了柳椿的尸身，在白山寺放了把火，火舌将那些罪恶与怨念舔舐的一干二净。
　　柳椿已经死了，做不了牵丝傀，南禺拜托招摇照着她的模样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机关傀，将山鬼花钱缀在傀儡的腰间，这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柳椿了。
　　南禺在金陵城外的山上搭了间草屋，让柳椿生活在这里，而她就每日观察她睡觉，洗澡，吃饭，仿佛与常人无异，但招摇的术法只能维持一年有余。
　　第二年，柳椿长高了些，突然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旧城墙上都垒了厚厚的一层雪，城里的军阀突然撤退，普通百姓的生活又变得井井有条。
　　三月，南禺等到了柳椿的生日，她在暗处指引着柳椿去了一处卖阳春面的铺子，买了最大的一份。
　　机关傀尝不出阳春面的滋味，但还是依照主人的意思吃完了整碗面条。
　　卖阳春面的师傅夸她：“小姑娘，好食量。”
　　南禺笑笑，于是机关傀也跟着笑。
　　不巧的是，那年买柳椿的富商攀上了金陵城的新贵，成了个有权有势的地头蛇，他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了含笑的柳椿。
　　大概是得不到就要毁掉的心理作祟，再加上旁边有几个知晓此事的同僚打趣他，富商一怒之下□□了柳椿，并发布午时菜市场口斩首的公告，用的是以前退休的刽子手，而不是□□时代的枪支。
　　他与人谈笑：“这种不听话的臭婊子就是该不得好死。”甚至连第二日也等不得，罪名大概是不守妇道，与人通奸，犯上作乱这一类的。
　　无奈围观囚车的人太多了，南禺不能做出更多的举动，只是在行刑的时候，她看见了金陵城的每一张面孔，也发现了被清风咒掩去记忆的算命先生。
　　她咽下嗓间的干涩，冷厉的眼神突然柔和下来，心里的思念如浪涛般翻涌，南禺仗着机关傀的皮囊放肆，说：“你莫不是心悦我。”
　　叶清影不认识柳椿，甚至忘了南禺的眼睛。
　　南禺瞧着她恍惚的模样，心间酸涩不已，多了许许多多的怜惜之意。
　　她认栽了。
　　在最后行刑之际，柳椿重复了一遍心愿——“若如有来生，我也想尝尝阳春面的滋味。”
　　怨便成了愿，山鬼花钱里的怨顷刻间消散。
　　后来，南禺将机关傀和柳椿的尸身葬在了一起，并将这枚钱币交给了招摇。
　　那人调侃她：“你对那只小兔妖倒是深情，若是早知道你性格这么闷骚，往日同门之时我就该早早下手，哪儿还轮得到别人。”
　　老桃树翻出最后的记忆，叶清影没看清南禺的表情，哑声问：“山鬼花钱里有什么？”
　　“愿。”南禺轻声说，“消解后的怨便成了愿。”
　　“有什么用？”叶清影追问道。
　　南禺笑了笑，说：“收集癖罢了，能有什么用。”
　　叶清影心下隐隐不安，还想问，那人却突然倾身吻了上来，于是她完全糊涂了。


第127章 失踪
　　叶清影的身体逐渐恢复, 但百无禁忌符的后遗症也很明显，她总是爱忘事，常常站在老桃树下发呆, 一站就是一下午, 话也不爱讲。
　　持续了三个月的雪终于停了, 窗户开了条小缝，青鸟仗着长得小钻进来，歇在床头的架子上, 叽叽喳喳叫唤。
　　这一觉, 睡到了日薄西山，黑白颠倒的作息把日子变得漫长。
　　叶清影骤然睁开眼睛, 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 掩盖住了被闹醒后的起床气，她的左肩膀被一个脑袋压住，又疼又痒的麻意涌上来。
　　她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臂, 那人不舒服地哼唧一声, 反而把腰抱得更紧。
　　南禺的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把被子拱出缝隙方便换气，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打在叶清影锁骨上。
　　明明是两个很有分寸的人，睡在一起就很闹腾，枕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被子也不知道怎么盖着的, 被角遮了叶清影半张脸。
　　南禺犯困，懒懒地打了呵欠, 仰头露出红润的唇, 在叶清影唇角敷衍地点了两下, 问：“几点了？”
　　叶清影舔了舔唇，声音又沉又哑：“不知道，反正天快黑了。”
　　南禺倦得睁不开眼，缩了缩脖子，低低地笑，“天黑了，该睡觉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手臂压着叶清影的小腹，指尖似有似无地勾着侧腰的软肉。
　　叶清影怔愣，吸了口气，起床气也被闹没了，“睡不着？”
　　南禺头顶蹿过一阵凉气，翻了个身，半边身子压了上去，撒着娇：“阿影，好亮。”
　　叶清影没吭声，伸出手给她遮眼睛。
　　南禺握着她的手，拿远了些，睫毛忽闪忽闪地挠痒痒，抿着唇偷笑，“手要这样放。”
　　叶清影垂眼，心里酸软，问说：“你是不是睡不着？睡不着的话就做点别的事，累了就困了。”
　　这个别的事，好像另有深意，南禺这几日都听出应激反应了。
　　她忽然支撑着坐起来，不期然撞上对方饱含深意的眼神，身形一僵，躺下去，侧脸蹭叶清影的鼻尖儿，含含糊糊地说：“好徒弟，乖徒弟，我饿了。”
　　徒弟这种词汇出现的时机特别不恰当，叶清影咬住下唇，捧着她的脸吧唧亲一口，煞有介事道：“我去做饭。”
　　说罢，她又补一句，“你起床吗？”
　　“嗯嗯嗯。”南禺眯着眼睛，捏着被子滚到床里侧，左压一下，右压一下，连脑袋也不露出来。
　　叶清影闷了一会儿，扯了下被掀起来的衣角，默默地把扔地上的衣服收拾到脏衣篓里，拿了件干净的衣裳准备换上。
　　青鸟歪着头叫得起劲儿。
　　叶清影看它一眼，拎着翅膀把鸟扔到窗户外面，余光扫到躲在窗沿下边儿偷听的海东青，那么大个猛禽缩成家禽，蠢得很。
　　“啪”一下，窗户关上，叶清影脱了睡衣，露出小腹很多青紫色的痕迹，她裹好外套，俯身从凌乱的被子里捋出一张漂亮的脸来，蜻蜓点水般吻了吻。
　　南禺搂住她的脖子回吻，轻声哼唧：“辛苦你了。”
　　叶清影弯了弯眼睛，说：“不辛苦。”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阖上门，门口蹲着两只鸟，她没搭理它们，看了眼被积雪覆盖的老桃树，眼神暗了暗。
　　没过多久，小厨房里的厨具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南禺睡了个回笼觉，其实也没睡着，闭目养神罢了，她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起身换了件衣裳，径直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外面的紫竹林枯了，被长条窗户裁成一副画。
　　叶清影把头发绑着，袖口挽起来，从水池里捞起个洗净的土豆，手沾了凉水白里透红，南禺听着笃笃笃的切菜声，在门口站了很久。
　　叶清影把土豆丝放进水盆里，淘洗干净淀粉沥水，头也没抬，轻声说：“帮我拿两个干辣椒。”
　　南禺趿着拖鞋走进厨房，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辣椒，转身从后面环住叶清影的腰，隔着层衣裳咬了口蝴蝶骨，闷声问：“你经常给小四她们做饭吗？”
　　“没有，我不常回家，她们都点外卖吃。”叶清影磨了磨刀，洗干净刀刃上残留的粗砂，把猪里脊肉切成薄薄的片，给每一片均匀低裹上淀粉汁。
　　南禺眨了眨眼，很夸张地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滋”锅里下了辣酱，炸出滚烫的油花，滚出白烟儿来。
　　叶清影挑了挑眉梢，唇角微勾，说：“天赋吧。”
　　小厨房里开着火，把空气都烘暖和了，南禺又困了，眼角逼出泪，顺着她的话说：“还有什么别的天赋？”
　　叶清影举着锅铲，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本正经道：“手指特长算不算天赋？”
　　“算，怎么不算呢。”南禺脸色一僵，小心觑着她的脸色，慢吞吞地往厨房门口挪。
　　叶清影把火调到最小，回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墙边，掌心垫着她后脑勺，交换了个深吻。
　　“砰！”大门被撞开，灌进来一阵冷风，正在热吻的两人俱是一愣，四目相对，含着对方舌尖笑出来。
　　“影小姐，我什么都没看见。”解忧面不改色地关上门，耳尖染上绯色，站在老桃树下吹冷风。
　　叶清影像只被逗狠了的小狗，寻着去咬她唇瓣。
　　“嘶，轻点。”南禺挠了下叶清影的腰窝，擦了擦唇角的水渍，拉起衣领往外走，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懒洋洋道：“你怎么来了？”
　　解忧脸色微红，犹豫再三道：“你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南禺睨了她一眼，说：“你觉得呢？”
　　“咳。”解忧清了清嗓子，低着头噗嗤笑出声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南禺拖长鼻音，“哼。”
　　“吃饭了。”叶清影抬头唤了一声，在小窗户的玻璃上落下剪影，她热了两勺油泼在水煮肉片的葱花段上，激出浓郁的清香。
　　“来了。”南禺走过去的步伐有点急，走着走着察觉出不妥来，停下脚步问：“你吃晚饭了吗？”
　　解忧摸了摸鼻尖儿，说：“出门的时候垫了一口。”
　　“那就是吃了，你去客厅等着吧，有事待会儿说。”南禺眯了眯眼。
　　解忧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闻着那股油泼辣子的焦香味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南禺去厨房取了三副碗碟，用水冲干净，对着姗姗来迟的解忧说：“愣着干嘛，去端菜。”
　　解忧愣了下，说：“啊？”
　　南禺不太高兴，微眯着眼，“难不成想吃白食？”
　　“嘻嘻。”解忧瞬间就乐了，端菜的手脚麻利得很。
　　叶清影又炒了青椒土豆丝，油麦菜，煮了个西红柿蛋汤，笑了一阵，问：“她怎么你了？”
　　“明知故问。”南禺挑了挑眉，眉眼浸染了迷人的风情。
　　叶清影捏了捏发烫的耳尖，从储物罐里抓了把小米放在了窗外的食盒里，青鸟噗倏倏就飞过来了，后面跟着只体格硕大的海东青。
　　饭桌上，三人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大概过了半小时，都吃得差不多了，解忧主动起身去收拾碗筷。
　　南禺按住她的手，打破沉默：“有什么事，说吧。”
　　解忧端着茶水抿了一口，盯着里面起伏的嫩芽尖儿，良久才道：“我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叫许知州。”
　　叶清影喝茶的动作顿住，不动声色道：“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就是他师父......好像不见了。”解忧往椅子里一靠，松了力气，方才道：“道门的交流会定在正月十九，那天也是他师父的寿诞，所以场面很隆重，影小姐也收到了请帖，不过那时候你的身体不太好，神君准备了礼物让我帮忙送过去。”
　　“是有这回事。”南禺点点头。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强降雨，我怕山路不好走，特意提前一夜上了山。”解忧润了润唇，接着说：“我住得不远，半夜听到了一阵争吵声，接着就是许知州敲门来问有没有人见到他师父，神情很是憔悴。”
　　“雨下得那么大，那孩子浑身都湿透了，像泥水里爬出来的泥人。”解忧叹了口气，神情怅惘。
　　南禺紧了紧茶杯，问：“知晓这事的人多吗？”
　　“不多。”解忧摇摇头，“那天晚上没多少人，交流会紧急叫停了，我去道长的房间看过，地面上有血渍，恐怕凶多吉少。”
　　叶清影皱着眉，脸色很差，说：“怎么不早点说。”
　　“哎，清风涧信号不好，大雪封山，我上不来。”解忧无奈道。
　　南禺握紧叶清影的手，问道：“这么久了，有消息了吗？”
　　“没有，问题就在这儿，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凭空消失了。”解忧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汉城被翻了个底朝天，还能去哪儿找？”
　　“酆都。”叶清影抿了抿唇。
　　南禺重复了一遍，“酆都城，我去问问陆之道，只要魂魄没去冥府，那还有一线生机。”
　　几人商量了一阵，即刻准备动身，南禺去酆都城，叶清影去找许知州了解情况，解忧被南禺安排了别的事，暂时不与她们同行。
　　作者有话说：
　　晚点儿应该还有一章，今晚通宵！！！！感谢在2023-02-15 22:57:03~2023-02-17 16:2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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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祝福
　　挫折是磨砺心志的好东西, 不过半年的光景，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突然成熟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下颚蓄了络腮胡, 瞧着邋里邋遢的。
　　许知州瘫倒在藤椅里, 后脑勺磕着椅背，捂着脸低声骂：“我真他妈是个混蛋！”
　　叶清影端了杯热水给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吃饭了吗？”
　　许知州一愣, 魇住似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偏过头吸了吸鼻涕，哑声说：“没有。”
　　“家里只有面条, 煎鸡蛋要不要？”叶清影一边儿往厨房走, 一边儿绑好了头发，打开冰箱门拿了两颗鸡蛋，“唔, 还有番茄, 番茄鸡蛋盖面吧，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许知州抱了个靠枕，缩进椅子里，抠着扶手的藤条，哽咽道：“不加葱。”
　　“行，不加葱。”叶清影颔首, 随手扔了个苹果给他, 说：“垫垫肚子。”
　　许知州最近又不吃饭又不睡觉，身体虚得不行, 坐直的时候都晕了几秒, 手忙脚乱地接过苹果, 也不洗，在领子前蹭了蹭，恶狠狠地啃了一大口。
　　边嚼边掉眼泪，果肉还没咽下去就张着嘴嚎啕大哭，“叶队！”
　　“嗯。”叶清影拿筷子搅鸡蛋，没回头看他，问：“面汤多点吗？”
　　“呜......都行。”许知州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老头儿说晚上吃苹果有毒。”
　　“辣椒油要不要？”
　　“要......多给点......”
　　“吃蒜吗？”
　　“不吃。”
　　叶清影想了想，给面半边铺上番茄鸡蛋，半边铺上辣牛肉酱，最后把热气腾腾的面条端过去，搁上筷子，“先吃饭。”
　　许知州拿筷子的时候手在颤，面条还没和匀，先吸溜了一大口，咕咚两口面汤，烫得喉咙管疼，脸颊一红，终于有了点人样，又觉得丢脸，耸着肩膀哭。
　　电视声音调到了最大，叶清影翻了个又跳又唱的春晚重播，画面正扫到观众鼓掌，里面在尬笑，外面在抽泣。
　　“乌启山呢？”叶清影扯了两张纸给他。
　　许知州叹了口气，垂眸，头发遮住了视线，“也不见了。”
　　“没和你告别吗？”叶清影眉心紧蹙。
　　“没有。”许知州脸色微变，呼吸急促几分，慌乱道：“他会不会也出事了。”
　　“解忧说听见那晚有争吵声，你把具体情况讲一讲，想清楚每个细节再开口。”叶清影不自觉地叩了叩桌子。
　　“好。”许知州应了声，低头沉思了许久，脸色有些难看，“出事的那天是正月十八，第二天就是老头儿的寿诞，要忙的事情还很多，我叫了乌启山来帮忙，送了他两把唐横刀。”
　　说着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原来的那两把不是在幻境里碎了嘛，我寻思亲手给他做两把新的，但我不太会打弯刀，就在网上买了把工艺品做外形复刻，锻刀和买材料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积蓄，还问他借了点钱。”
　　“白天就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了，晚上我照例去老头儿房里聊天，聊着聊着就吵起来了，他生了很大的气，我只好暂避锋芒，两个小时后我又去了趟，人就不见了，地上有摊血迹。”
　　“为什么吵架？”叶清影言简意赅道。
　　许知州顿了顿，说：“他骂我不学无术。”
　　“我记得你经常因为这个挨骂，你师父不至于发这么大火儿。”叶清影说。
　　许知州支支吾吾半晌，自暴自弃道：“哎呀哎呀，还有点感情的问题。”
　　“怎么？催婚？”叶清影淡淡道。
　　许知州摸了摸扎手的胡子，很不乐意地点点头，嗫嚅道：“差不多吧。”
　　叶清影敲了敲桌椅，脑海里想了想整个故事人物的动线，突然说：“我听说最近几次任务结束后，乌启山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是，他那个什么寺庙不是塌了嘛，没地儿去，我就带他回家过年。”许知州牵了下唇角，说：“老头儿喜欢他得很，夸他有悟性。”
　　“你什么时候发觉他也不见了。”叶清影问道。
　　许知州把额头戳出几个红印，道：“隔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的屋子在我隔壁，没有打斗的痕迹，行李也都没带走。”
　　“明天把东西拿给我看看。”叶清影把电视关了。
　　“用不着明天，他的东西我都随身带着，除了那两件破衣裳。”许知州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一角一角地摊开，里面放了身份证钱包这些东西。
　　叶清影顿时无语，拿起面上的皈依证，翻了翻，神色莫辨，“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去找乌启山。”
　　“我试过了，找不到他。”许知州神情落寞，烟瘾犯了，指腹磨了磨指节上的老茧，嘴唇干裂渗出血丝。
　　“你能找到自己的东西。”叶清影看着他眼睛，顿了顿，说：“道门的追踪符，那两把横刀是你的东西。”
　　“这个方法我也试过了，我找过老头儿，但追踪符的香灰没撒，无异于大海捞针。”许知州反复否定这这个想法，动了动嘴唇，表情逐渐焦急起来。
　　“你急糊涂了，道门的刀刃要开光，你锻刀的时候烧了符箓，那也能算追踪符的香灰。”叶清影轻声提醒他。
　　“对！”许知州抚掌大笑，脸憋成猪肝红，这大概是这几个月以来听见的最好的消息，“事不宜迟，趁唐横刀的气息还没散。”
　　“不必急于一时。”叶清影把一次性浴巾连着包装扔他身上，说：“有得你忙，别猝死了。”
　　许知州吸了几口气，一次性吐了个干净，看着她的背影，说：“叶队，那你干嘛去？”
　　叶清影把匕首状的天罪别在腿侧，套了件冲锋衣，领子遮了半张脸，背影看起来利落又洒脱，摆摆手道：“我去验证一件事。”
　　许知州“哦”了一声，再去看人已经走了，他呆坐着，把凝了油珠的面汤喝了个干净。
　　——
　　酆都城，醉饮江河。
　　鬼城没有四季之分，所以门口的两棵树还是如初见那般绿意盎然，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叶清影站在门口有点恍惚，听到一声猫叫，低下头来摘了兜帽，说：“我来兑现承诺。”
　　小黑蹭蹭她的裤腿，去醉饮江河的酒台后面挠醒了打呼噜的孟婆，孟婆还是顶着鸡窝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不耐烦道：“谁啊？”
　　“我。”叶清影掀了掀唇角，语气熟络，寒暄道：“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孟婆笑了笑，逮着小黑亲了一口，说：“老样子，没人来。”
　　说得好像外面那层结界没了似的，除了那些丑八怪同事，她一个漂亮妞都没见过。
　　“命够大的。”孟婆走过来打量她，咂咂嘴，小手一摊，“闭上眼，我要取你的走马灯。”
　　叶清影依言闭上眼，心缓缓地沉下去，脑海里的走马灯先幻化出一棵桃树来，然后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那人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她忍不住咬了下唇，问：“兰愿呢？”
　　当时南禺带着她走得急，把困在气球里的兰愿给忘记了。
　　“哟，你成天日理万机的，还记得他啊。”孟婆撇撇嘴，从她脑海里复制出一盏走马灯出啦，“投胎了，你心上人带来的判决文书，那小子去了轮回道。”
　　“多谢告知。”叶清影轻声道，戴上了兜帽，留下一句，“就此别过。”
　　“走吧走吧。”孟婆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躺在门口的摇摇椅里小憩，待那人即将跨过结界的时候，突然开口叫住她，“希望你以后别再来了。”
　　“生死有命，这事可由不得我。”叶清影波澜不惊道。
　　孟婆说：“你是大妖，应该不容易死。”
　　叶清影挺拔的身影隐在树丛的阴影里，传来闷沉沉的笑声，“借你吉言，也希望你能够在走马灯里找到答案。”
　　“同样承你吉言。”孟婆摸了摸小黑，举着它的爪子告别。
　　叶清影站在结界处回眸，看见了被黑猫簇拥在中间的孤寂人影，她忆起了和南禺的闲聊。
　　醉饮江河的黑猫是大名鼎鼎的八十一鬼差，没有鬼差生来就是鬼的，它们有遗憾未结，甘愿留在奈何桥当差，待到得偿所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这可能就是弥补遗憾的代价吧，很少有人会愿意付出一切。
　　那天，南禺枕在她腿上，指尖绕着发丝，说：“我问了陆之道，孟婆甘愿变成小孩的模样，她从走马灯里寻找过往，又在得偿所愿后找冥君删除自己的走马灯。”
　　没人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四大判官以上全都缄口不言。
　　“只是听说和上任孟婆有关系。”南禺道。
　　叶清影想起了孟婆提及其他十一任孟婆时的不屑一顾，问道：“她这样反复多少次了？”
　　南禺说：“第十一次了。”
　　叶清影说不出心里的感觉，寒衣节后的莲灯已经很廉价了，她补了一盏灯，在上面写着——“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那盏莲灯在昏暗的忘川河上随波起伏，与两岸的引魂灯遥相呼应，最后消失在奈何桥的尽头。


第129章 怒毛兽
　　前几日, 南禺还未抵达鬼门关，已经有人早早地等着了。
　　陆之道刚从西方地狱进修回来，衣裳都还来不及换, 就收到了一则令人七窍生烟的消息, 寒衣节有人公然违抗禁令, 唆使全城百姓燃放危险品，而这个罪魁祸首，就是上次把察查司闹得天翻地覆的南禺, 南君, 南神君，那个不畏强权的泼妇！
　　不畏强权？！呸！
　　“来了。”陆之道一字一顿地说。
　　南禺慢吞吞走来, 察觉到他言语间咬牙切齿的味道, 觑了一眼，说：“怎么？想我了？”
　　“呸！”陆之道彻底僵住了，臭着张死鱼脸, 说：“你他妈想得美。”
　　“啧。”南禺兀自摇了下头, 优哉游哉地走过了鬼门关，“我不仅想得美，我还长得美，名花有主了，懂吗？”
　　陆之道咬咬牙，冷哼一声, “你开始明骚了是吧。”
　　“不敢不敢, 区区山中草芥怎么比得上决人生死的判官大人。”南禺玩似的回答，瞄了旁边一眼, 说：“搞什么？cosplay？”
　　东方地狱从来都是讲究传统与规则, 而西方地狱却大相径庭, 至少在装束上多少有点放浪形骸了。
　　陆之道脸红了红，说起话来毫不示弱，“什么cosplay，我这是堕天使路西法！”
　　“冥君给你报提升班，你就学了这个......这个不穿衣服的，嗯，风俗。”南禺斟酌再三，说道。
　　陆之道胸前略过一丝凉意，憋了憋，说出个“关你屁事”来。
　　“好了好了，说正经事。”南禺摆摆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之道对她所谓的“正事”都快气应激反应了，极快地说道：“我说了生死簿不能再改了！”
　　“谁有那闲功夫。”南禺垂首片刻，拿出一副严肃的态度，说：“帮我在酆都城里搜魂，青城无为道长，这几月他是否来过，是否入了轮回道。”
　　陆之道一听，又是个查东西的苦力活，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干。”
　　南禺把那块七零八碎的令牌凑起来，摊在掌心，叹了口气，朗声道：“看看呐，堂堂判官大人，竟然言而无信。”
　　说罢，她提高了声音，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哎呀，这可是您赠予我的府令，判官大人怎么说起话来——当放屁。”
　　“噗嗤”也不知是哪个守鬼门关的将士笑出了声，视线都朝一处汇聚，不时传来好奇的低语。
　　“啊，那是陆判官吗？”
　　“不是吧，穿得好奇怪啊。”
　　“怎么......嗯......如此。”
　　“行，我查。”陆之道脸色铁青，挥动着他那六翼翅膀飞走了。
　　当然，南禺也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在不羡仙名下的酒楼里订了一桌最上等的酒席，还雇人排了城南的魑魅烤鸭。
　　这一夜，察查司满室酒香，灯火通明。
　　等到翌日，更夫敲响了冥府门口的钟，陆之道查了最近三月的判决文书，生死簿详页，鬼门关进出记录，完全没有找到无为道长的踪迹。
　　“爱莫能助。”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脸色缓和几分。
　　“多谢。”南禺也同样查了一整夜，眼眸里有着淡淡的疲倦，“不过，察查司的信息系统实在太落后了，查个东西这么费劲。”
　　“我倒是想搞现代化，做一本电子生死簿，一键搜索多省事儿。”陆之道沿着碗边儿吸溜一口粥，说：“可惜地上的程序员三十五岁就退休了，等到寿命尽了，到了冥府不是记不住就是业务不熟练，要不就是着急投胎，慢工出细活，这东西急不得。”
　　南禺想了想，点点头，又问道：“山鬼花钱里的魂可处理妥当？”
　　“妥当了，那些人又可怜又可恨，被崔钰压到泥犁地狱审判，估计要受些苦头。”陆之道吃饱喝足，拉着南禺在府衙内的水池子边散步消食。
　　“你说那个，叫什么什么？”他半眯着眼，实在是想不起来。
　　“谢瑾川。”南禺提醒他。
　　“哦对，谢瑾川。”陆之道喝了一夜的烧酒，许是地府没几个交心的朋友，虽说和南禺冤家路窄，他自己吃的亏比较多，但总算能有个人聊聊天，话又多又密。
　　礼尚往来嘛，他懂的，就仗着那些抵他一个月俸禄的吃喝，他也不该摆着张臭脸。
　　“那个人啊，我有点印象。”陆之道喃喃道。
　　和醉饮江河的八十一鬼差有异曲同工之妙，酆都城里还有些死不瞑目的魂魄自愿放弃轮回转世的权利，成为忘川河上的摆渡人。
　　摆渡人倚乌篷船而居，心有千千结，待解铃人归。
　　可是尽管比普通人多了一次执着的机会，忘川河上的摆渡人依旧供不应求，实在是因为极少有人愿意为今生梦断来世路。
　　“就算我是判官，也无法知晓他在等谁。”陆之道笑笑，一股凉风吹拂过来，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走到一处假山，南禺便不肯再走了，指尖搅乱了一池水，“他还在当差吗？”
　　“不在了，他魂飞魄散的时候，摆渡人的名册上就没了他的名字。”陆之道回道。
　　南禺闭目养神，若有所思，“他何时当的差？”
　　“截止于前不久的寒衣节，凌晨十二点，礼炮奏响之时，这世上就再无三百七十八号摆渡人。”陆之道感叹道。
　　寒衣节么，那就是南禺和解忧来的前一日。
　　毋庸置疑，谢瑾川在等兰庭生，南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那场失约的婚礼，应当是两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愧疚和歉意淹没了这个战死沙场的铁血男儿。
　　不过他最终没等来心上人，而是等来了枉死的兰愿，这近百年之久，三百七十八号摆渡人送了一个又一个的亡魂，却送不了那个消弭在天罪剑下的兰庭生。
　　南禺想，这个人在开始渡船时一定也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可日复一日，希望变得渺茫，他在不甘与怨恨里，等来了带着兰愿来入轮回的叶清影。
　　他望了忘川河尽头无数次，便明白，那个人永远不会再来了。
　　“摆渡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能言语，这是规矩。”陆之道说道，抓了把鱼食逗鱼，“所以我觉得这是个不值当的交易。”
　　“什么破规矩，冥府都是群死脑筋。”南禺撇撇嘴。
　　“啧。”陆之道看看左右，松了口气，“你欺负我也就算了，怎么什么人都敢骂。”
　　“再说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后悔药，摆渡人比常人多一次机会本就是格外恩典了，遗憾才是人生常态不是吗？”
　　所以，人的欲望真的很奇怪。
　　——
　　叶清影从醉饮江河出来，径直去了不羡仙茶舍，这天正逢酆都城集市，道上的妖鬼络绎不绝，临河的二层小楼高朋满座，桌椅板凳摆到了茶舍对面的街道。
　　她还没走近，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狼叫，这次没人牵着它，它一路狂奔来到叶清影面前，围着她绕圈圈，呼哧呼哧地喘气。
　　叶清影颊边忽地湿漉漉的，那小狼崽竟然撑着站起来舔她，足有一人高，爪子在她胸前留下两个漆黑的梅花印。
　　叶清影没生气，抬手摸了摸它。
　　“嗷呜！”小狼崽一激动，浑身雪白的毛发都炸起来，根根分明，足足有一米长，遮得眼睛都瞧不见了，像一朵成熟的蒲公英，这场面惊呆了附近的小妖怪。
　　“二毛。”二楼的窗户被打开，那人露出一张傩戏面具，眼眸里是摄人的凛意。
　　叶清影与她对视，毫不露怯。
　　二毛叽咕两声，压抑着跳脱的天性趴在地上，不大会儿大黑从熙攘的人群里挤出来，拿了块麦麸饼干，二毛眼睛一亮就要去抢，大黑又不准备一次性全给它，闹得大汗淋漓，右手举得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我家老板有请。”
　　叶清影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跟上去，到了二楼，大黑开了门，带着二毛往走廊另一边儿走。
　　门后是一张山水画的屏风，大部分留白，清新脱俗，典雅大方。
　　不羡仙的老板坐在后面的茶案边饮茶，桌上摆了一古朴香炉，燃了一炷厚重的檀香，见她来了，微微抬了抬下巴，低声道：“随意。”
　　叶清影也不端着，随便在一个蒲团上坐下了。
　　“太平猴魁，喝的惯吗？”老板把第一壶茶倒了，又重新泡了一壶，倒了杯七分满的茶推过去。
　　叶清影捏了捏指尖，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老板低低地笑，不知从哪儿掏出把戒尺来，敲了她脑袋一下，说：“怎么？几年不见，话都不会讲了。”
　　叶清影咬了下舌尖，面不改色道：“招摇姐姐。”
　　“欸，我亲爱的滚滚师侄。”招摇笑吟吟道，她摘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来。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叶清影先是一僵，然后本能的排斥，手心攥出点汗意，最后才注意到那张其貌不扬的脸。
　　“怎么，被我的美貌俘虏了，想要移情别恋了，那师妹不得揍死我啊。”招摇吹了声哨，大门“砰”一声被撞开，二毛冲上来打滚，口水溅在叶清影手背上。
　　“我家二毛才不是狼，正宗的怒毛兽。”
　　“怎么，你小时候老说要骑大马，我家二毛吃了多少苦，这就记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怒毛兽，在《述异记》中有记载，封微山中有怒毛兽，若不嗔，毛短三寸，若嗔，毛长三尺。
　　就是说情绪稳定的时候毛只有三寸长，情绪激动的时候会炸起来，有三尺长。
　　神奇，可爱，想摸。


第130章 半妖
　　叶清影叫她招摇姐姐, 招摇称她滚滚师侄，各讲各的，乱了套了。
　　招摇唤了二毛过来, 顺了顺毛, 说：“你第一次来招摇山的时候还没化形, 小小一团缩在师妹的肩膀上，看见谁都怕，看见谁都咬, 像小狗一样。”
　　听她说起这些, 叶清影就觉得脸颊发烫，毕竟她不太想回忆起那些囧事。
　　招摇这人性子顽劣, 总是趁南禺不注意的时候, 将她翻过来四脚朝天放着，戳戳柔软的肚皮，然后再装作不经意间路过, 说一句：“瞧我这师侄, 圆滚滚的真可爱。”
　　最可恶的是，招摇一口一个师侄的叫着，却又哄骗她叫姐姐，说这样显得年轻活泼。
　　彼时，叶清影少不经事，不觉得有何不妥, 现在, 习惯这个称呼，再想去换一个, 便觉得什么听起来都挺拗口的, 也就算了。
　　算算日子, 金陵一别，两人也是百年未曾见过面了。
　　招摇聊起了些家长里短，手里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嗔怪道：“小没良心的，这么久也不看看孤寡老人。”
　　叶清影抬眼，颇有些心不在焉，瞧见那张陌生的脸，复而低头，说：“你以前不长这样。”
　　招摇意味生长地笑了笑，反问道：“那我以前长什么样？”
　　“好看。”叶清影脱口而出，波澜不惊的表情让招摇觉得自己像块待价而沽的猪肉，她不太高兴地瘪了下嘴，说：“啧，你我的关系用不着假意寒暄。”
　　叶清影忽而皱起眉，指尖抠掉茶案的一块皮，瞄了她一眼，说：“招摇姐姐，她有事瞒我。”
　　招摇似乎毫不意外，单手撑着下巴，眉眼间风情万种，笑吟吟道：“滚滚师侄，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晓得其中内幕呢？”
　　叶清影动了动唇，还没讲出话来，又听见她说：“况且就算我知晓，她自己都不愿意告诉你，我又怎么忍心出卖我的宝贝师妹呢？”
　　叶清影愣了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来。
　　招摇养了只天下绝无仅有的怒毛兽，寒衣节那天不羡仙茶舍游船，几人曾在九孔石桥上相互对望过一眼，叶清影的脑子里因为有百无禁忌符的压迫，暂时不能视物，可南禺分明也瞧见了，却装作素不相识。
　　“招摇姐姐。”叶清影微微弓着腰，嗓音模糊沙哑，她低着头，额前抵在茶案边，磕出一道红痕来，说：“求你。”
　　她抬起头，低下去，把祈求的话不断重复了几遍，“求你帮我。”
　　招摇先是一僵，抿了口热茶手指渐渐暖和起来，眼里划过一丝不忍，伸手抬了抬她的手臂，换了副轻松的语气，“还没过年呢，磕什么头。”
　　叶清影顺着力道坐直身体，半跪着草铺团上，下唇咬出两个牙印，脸颊上蜿蜒出两道水痕。
　　招摇不禁叹了口气，这孩子哭起来也是憋着的，瞧着怎么这么可怜呢，和她那个师父果真是一脉相承。
　　招摇不紧不慢地拂开了茶具，说：“其实，宝贝师妹已经来过了，她有很多事都不愿瞒着你，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话讲不出口，就只能委托我来了结。”
　　叶清影顿了一下，“了结”这两个字让她如坐针毡，她缓了缓神，咽下喉间的颤意，说：“我......记起来许多事，但在那些走马灯里，我好像一直都长不大。”
　　此话一出，室内死一般的死寂。
　　招摇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起身阖上了窗户，布了一个结界，楼下嘈杂的喧闹声陡然消失，而不安的心跳声却愈演愈烈。
　　她问：“滚滚，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叶清影觉得自己像无根的破絮，被挂在枯萎的树枝上随风飘荡，她几乎机械地吐出几个字：“我是大妖。”
　　招摇摇摇头，叹息道：“你是不容于世的半妖。”
　　那年漫天飘雪，山林间已无容身之所，她缩成小小的一团，被随意丢弃在荒野中，身下的白雪埋葬着族人的尸体。
　　南禺给她裹了一层裘衣，轻声哄着：“别怕别怕。”
　　“你命格孤煞，灵山为你卜卦，断定你活不过化形之期，我劝南禺放弃收养你，她只说为你僻一处静地，足以遮风挡雨。”
　　后来，南禺确实将她丢在后山放养，不再管了，似乎忘记了这么个短命的半妖，彼时，她被红狐狸欺负，被海东青捉弄，常常弄得一身伤。
　　招摇忽然俯身，仔仔细细地将她漂亮的眉眼打量一遍，说：“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直到有一天我那亲亲师妹突然跑来找我，问我借了一本偃术的书。”
　　“可她学的是牵丝术，性格又懒散，决计没有这闲工夫，那天我耍赖不肯给，百般追问下她才讨了饶，说什么收了个徒弟，自己想做个称职的师父，想多学些术法。”
　　“也不知道哪家兔崽子这么好运气，竟然得了我宝贝师妹的青睐，我叫她改日带你过来串门，她似乎等不及要炫耀，隔日就将你带来了，夸你乖巧悟性高，我一眼就瞧出你是当年的半妖。”
　　那天，招摇发了很大的火，连着二毛都莫名其妙挨了踹，她问南禺：“你给她续命，这因果你又该如何偿还？”
　　半妖是比妖更孱弱的存在，畸形的产物最终的结局都是夭折，南禺替她强行续命，本就有违因果，有所得必然有所失，而这报应也最终会反噬在自己身上。
　　招摇磨了几个时辰的嘴皮子，南禺都缄口不言，直到她问了句为什么。
　　南禺才抿着唇笑了，眼眸清澈有神，“我捡回来的，自然是要负责。”
　　招摇眼睛里凝了泪，仰头喝茶的时候将湿润逼回去，“其实我当时本就不期望得到正经答案，能猜到的，无非就是你整日粘着她，日渐生情罢了，亲亲师妹是我见过最喜欢胡言乱语的人，她总是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实际上心里比谁都软。”
　　清风涧上的海东青，红狐狸，青鸟，甚至包括瀑布底下的千年老王八，都是她从各处捡来的。
　　只是，她待阿影终究是不同的。
　　叶清影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喃喃道：“所以，我的识海里有她的气息是因为——”
　　“远不止如此。”招摇打断她，眼神更加悲悯，“你不是长不大，你是长到孩童模样便死了。”
　　“阿影，你知道吗，你死了许多次了，每次南禺都悲痛万分。”
　　“因是能生，果是所生，她续了你的命，是因，陪伴的喜悦转变为更难承受的苦楚，是果，她这个系铃人将自己与你绑在一起了。”
　　后来，南禺找到了巫即，灵山的人表示无能为力，命格在续命那一刻已然扭曲，算不出渡劫的方法。
　　“她也找了我，在山崖迎风处枯坐了七日，不哭也不闹，可我心里更搅得难受，便胡诌出十洲记里返魂树的传闻，有点盼头总比浑浑噩噩得好，也许再过个百年，她会再捡个新徒弟也说不准。”
　　用返魂树制成的返魂香香飘百里，能起死人肉白骨，《奇闻类记》曰：“此仙香也，焚之，死人之魂复返聚。”
　　“我本意是哄哄她，但她还真从中州取回了返魂树的种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笑颜，你知道南禺爱笑，而那时我已很多年没见过她笑了。”
　　而南禺作为南禺山的灵，老桃树的生长依靠着信众的愿力，她孤身一人远赴中洲，回来时已经是油尽灯枯。
　　“那一次，她只来得及将返魂树的种子种下。”就......身陨了，灵魂陷入了沉睡，等到老桃树再次长出嫩枝条，南禺就会再次醒来。
　　“所以，你在她的走马灯里见到了不怎么完整的记忆，不是她故意遮掩，而是如今的她只能算得上老桃树的一部分枝丫。”
　　仙树不毁，生生不息。
　　所以，南禺每一次下山游历都是真的离开了，只是本体留在清风涧，她就多了双眼睛，能够及时返回。
　　“她这一觉睡了几十年的光景，等她醒来的时候，返魂树才刚冒出绿芽，她自己就是仙树，自然知道如何去催生，你猜她如何与冥府的四大判官交好？只因为生死簿和泥犁狱里记录了最多的怨气。”
　　南禺借判官之名，游历红尘，化怨为愿。
　　“山鬼花钱是我给她量身定做的法器，足以容纳一棵返魂树生长的愿力，虽然历经波折成功复活了你，但并不能修正你的命格，每次你都会在同一个年岁毫无征兆地死去。”
　　叶清影家的阁楼里有许多南禺的名帖，其实每一张背后都有她自己的名字，南禺每一次沉睡都会将自己与她葬在一起。
　　“她为你选了偃术，你却不肯，死活要传承牵丝术法，你可是牵丝是如何做的？那是老桃树的茎，南禺传你牵丝术无异于抽筋，可这也让她寻到了改你命格的办法，牵丝让你与她血脉相连，她几乎用这种自残的法子替你涤净了半妖的血脉。”
　　从此，叶清影非妖非鬼非人，是所有人眼里的不伦不类，却是南禺一人的徒弟。


第131章 终章（上）
　　叶清影动了动僵硬的躯体, 唇瓣翕动，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泣音，“她, 竟从未告诉过我。”
　　“告诉你做什么, 徒增烦忧罢了。”招摇抬了下手, 似乎想轻抚一下她的头，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喝杯茶吧。”
　　叶清影已全然不能思考, 别人说些什么她便做些什么, 那杯茶喝得又快又急，似乎要将心血都咳出来。
　　招摇晃了晃头, 抬手撤了结界, 鼓乐交响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让人如梦初醒.
　　叶清影如同一根绷紧的琴弦，面色苍白, 牙关紧咬, 浓郁烟火气拨动着她的神经，指尖一颤，掐出血痕来，“我想见她。”
　　她说着，脑袋一点点地往下磕，眼神也不清明了。
　　招摇给她披了件外套, 轻叹道：“滚滚, 南禺向来算无遗策——”
　　“嗡！”耳畔的声音急促拢成一条线，叶清影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鼻梁仿佛被人揍了一拳, 又酸又涩, 只能瞪着眼睛看她，磕磕绊绊道：“什么......意思......”
　　“我本欲和她一同去，但她早就算到你要来，所以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拦住你。”招摇如实道。
　　“去、去哪儿？”叶清影唇瓣翘了皮，她下意识想舔一舔，却怎么也做不到。
　　“滚滚，你是她教养出来的。”招摇垂眸看了她很久，那半昏迷的人猛烈挣扎起来，差点按不住，“你早就猜到了，是灵山。”
　　叶清影紧紧闭上眼，搁在茶案上的两只手虚握成拳，眼角渗出晶莹来。
　　是啊，她猜到了，是灵山。
　　天穆野的黎丘妖，仅仅是个易容术拙劣的小妖，竟能凭一己之力不知不觉地在地下洞穴里囚禁那么多怨鬼。正常情况下，判官生死簿一有变动，阴差就会来锁魂，除非是有不受冥府管辖的灵山从中斡旋。
　　而在十二时神的故事里，魇怪寄生于器皿，激起冯嫽前世的记忆，解忧血染三千长阶，在这件事里灵山，南禺，冥府都不是旁观者，巫即给南禺出主意收解忧做灵仆，西域戈壁滩的墓葬里有一幅南禺的巨大画像，这些所为不过是为了激化南禺与冥府的矛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
　　她昨夜在纸张上推演人物关系，直到写到谢瑾川与兰庭生才卡住，怎么都和灵山搭不上线，那枚山鬼花钱，那枚山鬼花钱......
　　招摇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漆黑的药丸，塞进叶清影的嘴里，喂了口水给她，说：“我那亲亲师妹，什么变数都考虑到了，就从没想过在迷晕你这件事里，我才是真正的变数。”
　　叶清影吞了药丸，四肢渐渐有了力气，她撑着坐起来，咽下去一口血沫。
　　“我可不会出卖亲亲师妹，她只叫我安置好你，我照办了，但她又没说事后不能给你喂解药，就算她生气，改日争论起来，也是我占理。”招摇耍起无赖来也是一等一的绝。
　　“你与那枚山鬼花钱。”叶清影说完就咳嗽起来。
　　“你大概也猜到了兰庭生的主人是我，我那时落难自身难保，叫他拿着山鬼花钱去清风涧搬救兵，不过他好像撞坏了脑子忘记了。”招摇朝她扬了扬下巴，“你再看看门口的招牌。”
　　叶清影立即望出去，不羡仙三个字映入眼帘。
　　招摇扬起一个洒脱的笑意，说：“灵山想要我的命，我便赏给他，我用傀儡术骗了天道，换了具自由的躯体，这事稳赚不赔。”
　　任何谎言都有破绽，要想骗过天道，得先骗过自己，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戏码，其中隐藏多少危机，招摇却是一笑置之，避而不谈。
　　兰庭生不慎摔下悬崖失了忆，然后在阴差阳错下被叶清影收留，闹出了极乐逃生馆的幻境，她带着兰愿和山鬼花钱兜兜转转来了酆都城，最终还是遇见了躲清闲的招摇。
　　这究竟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这桩桩件件的故事，背后似乎都有灵山的影子，头顶上盘着只无形的眼睛，叶清影翻了乌启山的皈依证，找到了他的籍贯。
　　她在地图上发现了那个不起眼的村落，恰好是灵山管辖的范围，如此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乌启山，那个喜欢板着脸叫她小师叔的人，从来都是灵山的弟子。
　　招摇叫来了大黑，叮嘱他好好照顾不羡仙的产业，切不能辜负她的心血，对叶清影说：“滚滚，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等她准备出发时，茶香缭缭的小室里空无一人。
　　——
　　灵山。
　　山巅之上，雷霆一怒，穿云裂石。
　　叶清影马不停蹄地赶来，被灵山的护山大阵挡在外面，她往里面望去，山崖上立着一道人影，足下的山林燃起大火，火舌卷起一阵风，争先恐后地舔舐着衣摆。
　　“南禺！”叶清影目眦欲裂，下一刻音浪便被起伏的哀鸣吞噬了，山间的鸟鹿都拼了命地往外跑，被挡在结界前，不管怎么撞都无济于事。
　　那是怎样的眼神，恐惧，惊骇，甚至于漠然。
　　“砰！”又一道惊雷猛然落下，劈裂了山巅上最高的百年松柏，炽热的流火从天而降，惊的动物四散逃亡。
　　距离叶清影一步之遥，有只懵懂的幼鹿，它身后的族群被烧成了焦炭，而它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对悲惨的命运浑然不知，冷不丁被飞奔而来的豪猪踩成了肉泥。
　　目睹一切的叶清影心里一颤，狠狠地咬了咬舌尖，在天罪锋利的剑刃上抹上一道血痕，天罪剑身隐隐鎏金，势如破竹的剑意在风驰电掣间刺向了护山大阵。
　　可是灵山的护山大阵凝聚了十名巫师的心血，岂能是几道剑气就能斩破的，叶清影垂下右臂，握剑的手因脱力而颤抖。
　　等，除了等，她别无他法，护山阵法倚靠仗于巫师的法力，等到巫师法力枯竭，初显颓态之时，灵山的防御不攻自破。
　　那人的背影如同一柄毁天灭地的长枪，叶清影在山脚痴痴地看着，不断告诫自己要稳住心神，却在下一秒呕出一口血来，咳嗽声似乎要将五脏六腑搅碎了。
　　“滚滚！”招摇远远地叫了一声，行步如风，搀住她的小臂。
　　“招摇姐姐。”叶清影眉眼里露出些疲态，冷笑着自嘲：“原来，我真的是个累赘。”
　　“闭嘴啊，傻蛋。”招摇怒火中烧，怒气反笑，“我的亲亲师妹在前面浴血奋战，你却在妄自菲薄，小没良心的。”
　　“啊啊啊！有什么矛盾你俩去床上说，别在山上说！”
　　此刻，南禺突然动了，与之交战有两道影子，巫师的长鞭划破长空，劈出一声凛冽的风爆，至上而下，从颅顶劈将下来！
　　叶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死死盯着那几道人影，握着天罪机械地往结界上砍，竟真的砍出一道不可愈合的裂痕来。
　　半空中，南禺躲闪不及，左膀堪堪擦过那道攻势，吃痛闷哼一声，鲜血奔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肩膀。
　　她受伤了，叶清影耳畔只听得见这句话。
　　“怪哉怪哉，南禺懒散，但武力值却吓人得很，这世界真操蛋，眯眯眼打不过丑八怪。”招摇神色一变，察觉出不对味来。
　　叶清影咽下喉间的铁锈味，冷冷道：“招摇姐姐，你好吵。”
　　这时，海东青从远处疾驰而来，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长鸣，“哐当”几声巨响，结界上方炸开一道焰火。
　　叶清影抬眸望去，远看只有苍蝇那么大点的青鸟，爪子上缀了个比它身形大几十倍的土炮弹，“吧唧”一下扔下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把灵山的地都晃动了。
　　“青鸟！”招摇不可思议道。
　　“影小姐！”解忧姗姗来迟，额前浸透了汗水，“你果真在这儿。”她朝旁边点了点头，也算是打招呼了。
　　招摇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神君说的。”解忧吹了声哨，头顶的海东青成群结队的飞过去，黑压压的一片，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似乎连空气都逼仄了起来。
　　南禺甚至把招摇的后招都算到了。
　　“这个死女人，她要是直接让我来帮她，我还真不一定要来。”招摇咬牙切齿道，酆都城生活安逸，在灵山巫师眼里，她本就是已死之人，何必再来淌这趟浑水。
　　那么，南禺必定还有别的安排。
　　“我按照神君的吩咐，买光了全城的烟花和制炮弹的材料，不知道够不够用。”解忧看着山巅酣战的场景，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烟花？烟花能把护山阵炸开？”招摇愣神道。
　　“不能，神君说破阵要里应外合，还说影小姐应该明白的。”解忧解释道。
　　明白，明白什么呢？
　　叶清影皱起眉头，下一秒，瞳孔猛然收缩。
　　“阿影......”交杂着滋滋滋的噪音，金戈对撞，爆出一声刺耳的铮鸣，接着是巫咸波澜不惊的声音：“南禺，束手就擒吧，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接着，是南禺的轻笑，“你们灵山的人真是傲慢。”
　　“阿影——”识海里传来牵丝的波动，“找到法阵的生门。”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终于要完了！


第132章 终章（下）
　　奇门遁甲分八门, 生门在艮宫所在的东北方位。
　　南禺负了伤，浑身血色斑驳，凌空而立, 冷冷道：“你不是要杀我吗, 现在我来了, 你为何不敢动手。”
　　巫咸极少露出厉色，“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异响，南禺撕碎了左肩的衣袖, 一圈一圈缠住掌心, 剑尖引了一道惊雷，“你敢, 你怎么不敢, 你灵山的人连自己同门都敢献祭，又怎么看得上我这无名小卒。”
　　“你！诳语！”巫咸如同一只惊弓之鸟，掩在背后的手止不住颤抖。
　　南禺凝神斩了一剑, 雷劫坠落, 剑气蕴含的惊雷威压径直朝灵山三千阶斩去，说时迟那时快，巫即匆忙赶来，调转全身功力，硬生生接下了招式里的雷霆万钧！
　　地面出现树枝状的焦褐，隐隐泛着蓝光, 下一刻, 灵山三千石阶寸寸皲裂，爆出骇人的粉尘, 风一扬便遮天蔽日。
　　巫即受不住, 肋骨“啪”一声断了几根, 小腿陷入泥里动弹不得，提气大吼，“住手！”
　　“住手？！”南禺扯了扯唇角，身影被弥漫的烟尘遮住，“呵，可笑。”她眼神倏地凌厉，瞬息间出现在巫咸背后，这一击，用了十成的功力。
　　“我常常在想，灵山十巫，何故只见你二人。”
　　后背罡风骤起，巫咸踉跄一步，匆忙转身应对，手中的长鞭仿佛生了灵智，灵活地缠住袭来的白铁剑，略一用力，将它绞断成几截。
　　剑刃应声而碎，南禺直接弃了剑，侧身躲闪，逐渐露了颓势，巫咸瞅准机会，手腕翻转，长鞭袭来，锐不可当。
　　她说：“你从中州寻来天罪，为何不用？”
　　“与你，用不着拔剑。”南禺眸中的冷厉不加掩饰。
　　——
　　当年，清风涧小聚，灵山十巫尽数赴约，南禺于老桃树下设宴款待，煎雪煮茶，温酒切磋，那个时候，巫咸笑着问她：“南禺，你有神兵利器，为何撇一根树枝作剑，莫不是瞧不起我。”
　　老桃树下，灵山巫师酒醉方醒，斜躺着打盹儿养神。
　　南禺颠了颠树枝的重量，换了根趁手的，言笑晏晏道：“与你，用不着拔剑。”说着，敛了笑，随风而动。
　　那一场切磋，点到为止，却又酣畅淋漓。
　　巫即醉醺醺地抱着个大酒缸，冲着脸色薄红的二人竖了竖大拇指，轻笑道：“你厉害，你也厉害，你们都打架去，美酒我一人独享。”
　　“你想得美。”巫咸睨了他一眼，仰头灌了几口酒，用衣袖擦了擦唇角，举起酒壶，温声道：“南禺，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南禺但笑不语，接过她的递过来的酒，浅啄了一口。
　　酒到酣处便睡，那场小聚足足闹腾了整日，临走之时众人挥手作别，巫即去树下挖了几坛好酒，得意道：“哈哈，我就知道你藏这儿的，下次可得长点记性。”
　　“你喜欢送你便是。”南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巫咸笑了笑，“那感情好。”
　　小阿影睡醒了觉，揉着惺忪的睡眼走来，南禺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凑近她耳畔柔声道：“阿影乖，给师叔们道别。”
　　小萝卜头挥挥手，糯糯道：“师叔再见。”
　　巫咸低头收拾东西，巫即笑哈哈地拍拍肚皮，笑道：“小玩意儿，来年再见。”
　　南禺垂眸，轻声道：“巫即，明年便不来了罢。”
　　“啊？”巫即不解道，巫咸沉默了好一阵儿，额前的碎发遮了探究的视线，“怎么了？”
　　南禺笑道：“清风涧禁酒，新立的规矩。”
　　——
　　巫咸脸色瞬间变了，可是伪善的面具戴久了，眼里的狠意还带了几丝柔情，她说：“你还是那般自负，从来都瞧不起我们这些半仙。”
　　说着，她牵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南禺摇摇头，擦干净唇边的血渍，说：“你若真这样想，那我也无话可说。”
　　“其实我更想你反驳我。”巫咸不自觉捏紧了长鞭，仰头看她，“南禺，仙人式微，天道不公，我想要灵山万古长青，与世长存，受人敬仰，有错吗？”
　　“灵山没错。”南禺应道，巫咸赶忙低下头，逼退眼里的泪意，说：“念在往日旧情，我不想伤你。”
　　“但你错了。”南禺捂着唇咳嗽，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巫咸咬牙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灵山传承，我何错之有？”
　　“冠冕堂皇的话，你不过是不想再跌落神坛而已。”南禺一遇道破她的心机。
　　巫咸面带愠色，唇瓣失了血色，良久才咬牙应了，“是！”她仰头，眸光凌厉摄人，“你生来就是仙灵，众人赞你天赋异禀，你名声显赫，你高高在上，而我呢？！我是修炼得道的半仙，灵山举办的赏玩会，那些清风霁月的仙人哪一次来赴约过，你们与天道从未看得起过我！”
　　“我爬过灵山三千阶，承受灵魂撕裂的剧痛，我每日闭关修行，一刻不敢懈怠，当年帝王将相为求灵山一卦聚于山前虔诚跪拜，千金散尽，灵山便是神坛，如今巫师不再被需要了，灵山便被弃之敝履，你说，这公平吗？！”
　　南禺眸子里的失望溢出来，道：“你做的太狠了，这不是你草菅人命的理由。”
　　“没有退路了！”巫咸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戾气，“我封卦前的最后一算，灵山百年后将会被倾覆，我与师弟们夜观天象，反复测算，试了千百种修改卦象的方法，最后都是徒劳无功，我们只能布下这护山大阵，杀友杀仙杀人杀妖，用他们源源不断的力量来巩固灵山的根基！”
　　“灵山不死，威名永恒！”
　　“护山大阵有诸多缺陷，从师弟们献祭那一刻起，我与灵山再无其他退路！”
　　南禺一怔，问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就不怕这天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天道？！呵，天道算什么。”巫咸笑出了眼泪，接着说道：“天道若真有眼，灵山便不会有此困境，这些年灵山再度声名远扬，足以证明我是对的。”
　　“天道不公，我做我自己的天道。”
　　说罢，巫咸突然恢复了平静，抬手指着南禺的鼻尖儿，轻声道：“南禺，你那么聪明，你如今比不得盛时的十分之一，其实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虽说仙树不灭，生生不息，但老桃树终究会枯萎，而仙人也将永不入轮回。”
　　“待桃树枯死之时，你便不能再护着阿影，她与你血脉相连，待你死后，她也不过百年寿数，你不愿她承受相思的苦楚，便一直踟蹰不前，可悲，可叹！”
　　南禺叹了一声，说：“惧怕结果不是逃避的理由，要不是你，我还想不通，为了表达谢意，我赠予你一份礼物。”
　　此刻，护山大阵外的烟花与火炮开始炸开，五彩绚烂的光迷了巫咸的眼睛，她晃了晃，勉强稳住身形，不屑地笑了笑，“这就是你的底气吗？”
　　半空中忽然凝出一副画卷，第一幕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城内摆设破旧不堪，城墙下饿殍遍野，小乞丐从死人堆里醒过来，头顶上盘旋着几只伺机而动的乌鸦，她环视着周围的惨状，杵着根死人白骨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城外走了。
　　战况逼得流民易子而食，看见从城里走出来一个个头不大的小孩儿，哄闹着涌了过来。
　　“肉！有肉吃了！”
　　“活人的肉是香的，终于不用再吃腐肉了！”
　　“哈哈哈，你们都滚开，她是我的！”
　　“我的！”
　　“......”
　　那群瘦弱的汉子扭打起来，久未进食导致他们身体虚弱，只能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又啃又咬，还满口的胡言乱语，哭爹骂娘，一切的道德与秩序都没了。
　　“畜生，老子把你养这么大，就是来抢吃的吗？！”
　　“老不死的东西，你怎么还没死！”
　　旁边的人起哄，“快上，打死一个今晚煮肉汤。”
　　小乞丐紧紧握住一块碎瓷片，有人从她后背扑上来，勒住她的喉咙，她憋红了脸，挣脱不得，蹬了几下腿，渐渐没了动静。
　　那人失了戒心，掏出把匕首准备解肉，低头的时候突然笑不出声来，“嚯嚯嚯”的破风声从脖颈上的伤口灌出来，鲜血喷溅一地，腥臭勾来了野狗。
　　小乞丐抿了抿嘴唇，眼神凶狠异常，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骗人的演技已经相当熟练了，那群人还在为她的归属打得火热，胳膊腿儿漫天乱飞，她趁其不备将自己的晚餐拖进了瘴气丛生的树林里。
　　她不知疲倦，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直到完全看不见身后破败的城池，最后晕倒在一处水塘边，正值盛夏，流水潺潺，草虫鸣叫，不过半日的光景，尸体已经开始发臭了。
　　夜晚，她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乌鸦啄干净她的眼球，她吃痛，却不敢大声喧哗，不敢生明火，怕引来山间的野兽，只能颤着手，用钝了刃的匕首割下尸体的胸脯肉，敲骨吸髓，食肉寝皮，缩成一团靠发抖挨过了一整夜。
　　南禺嗓音清冷，“后来灵山的人救了你，但灵山弟子万里挑一，他们给你希望又赠你更大的绝望，你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爬过灵山三千阶，终于让他们松了口，赐你名巫咸。”
　　“灵山宗旨，巫师传承天意，指引帝王星，救万民于水火。”
　　巫咸眼里全是厌恶，她用尽全力一鞭子挥下去，厉声道：“我不想再过与猪狗争食的日子。”她刻苦修炼，终于有了半仙体质，寿数虽长，却也摆脱不了入轮回的命运，做人的痛苦，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南禺侧身，轻而易举地躲开攻击，仰头轻笑，说：“你把我困在护山大阵里，究竟谁才是瓮中之鳖呢？”
　　“生门，破。”
　　“轰！”一声，灵山天崩地裂，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
　　“小心！”巫即冲上来，一把推开巫咸，心口被刺中一剑，鲜血染湿了衣襟，他偏头看了一眼，“师姐，我们错了。”
　　“我没错！”巫咸双目赤红，猛地转过身来，眼神狠戾，“你刚刚在拖延时间。”
　　南禺笑了笑，说：“我差点被你打得神魂俱灭。”
　　叶清影仗剑而立，说：“师叔，好手段，居然能想到将生门与死门调转方位。”
　　“你。”巫咸闭了闭眼，笑容苦涩，“不愧是她教养出来的。”
　　叶清影面不改色：“过奖。”
　　南禺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巫即，怅惘道：“你所追求的永恒一直在你身后。”
　　“老友，该了结了。”
　　“放肆，你不该！”巫咸冷笑。
　　“放肆哪儿轮得到你说。”南禺目光一冷，指尖微勾，显露出成千上万根牵丝，每一根的末端都牵着一具行尸。
　　他们的身影隐匿在山林间，被浓郁的瘴气笼罩着，是永不见天日的奴隶。
　　行尸？！叶清影身体陡然一僵。
　　南禺摸了摸她的头，转头说道：“我从前就在想，灵山灵气充裕，怎么会有行尸。”
　　是啊，灵山灵气充裕，怎么会出现因怨生变的行尸，除非是有人刻意去豢养他们。
　　“老友，拾人牙慧可不好哦，这些行尸比不得我家阿影的一根头发丝儿。”南禺冷声道。
　　巫咸背影佝偻了许多，问她：“你、你怎么找到的？”
　　这时，山脚突然多了几道人影，许知州肩上勒了两根粗麻绳，拖着一辆木板车，木板车上驮着两个人，是乌启山和无为道长。
　　“喂，老头儿。”许知州红了眼睛，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死小子，哭什么。”无为道长腹部有个大窟窿，正咕咕地往外冒血，他撑着坐起来，像个孩子一样笑，把为人师表的严谨都抛之脑后，叫了一声南姐姐。
　　透过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南禺看见了那个垂头丧气的小道士，她那时与青城的道长交好，夏日前去避暑，路过山门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面壁思过的小道士。
　　她问：“他犯什么错了？”
　　老道长回道：“整日捣鼓破炉鼎，炸毁几座药田了，你说该不该罚。”
　　南禺略一思忖，“今日天气甚好，诸事皆宜。”
　　小道士好奇看了一眼，没过多久，他被解了禁足，再没因制药而被罚过。
　　乌启山失了右臂，双眸紧闭，巫咸骂他“叛徒”，“靠不住”，“该死”。
　　南禺说：“你误会他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引到了灵山，当年乌启山的父母惨死于抬棺之日，你收敛了他们的魂魄，这份恩情他一直都铭记于心。”
　　乌启山一直在背地里做腌臜事，每日在无尽的悔恨中辗转挣扎，却又念及父母恩情不敢反抗，直到那天，灵山根基再次晃动，巫咸让他取无为道长的命，修士的命，足以让灵山稳定一阵子。
　　他才终于明白，巫师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他故意扔下皈依证当线索，一路拖延时间，等待叶清影寻到灵山来。
　　“即便如此。”巫咸慌了神，重复道：“即便如此，我不甘心。”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陆之道的声音由远及近，背后跟了一列手执镰刀的阴差。
　　“灵山与冥府有约！”巫咸吼道，脖颈上青筋毕现。
　　“什么狗屁条约，我早就不爽了，那是上一任冥君签的条约，本官不认，你杀了如此多的人，还将他们炼成行尸，你知道给我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吗？！”陆之道臭脸道。
　　巫咸看了眼围着的众人，事态已经无可挽回，她扔了长鞭，那充满恨意的眼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她大笑一声，“你们输了，你们输了！”
　　“快拦住她！”叶清影神色倏地变了，远处的招摇立马前去阻拦。
　　“噗！”巫咸摔进三千石阶的碎石里，被戳了个千疮百孔，她大口大口地吐血，眸子里淌出血泪来，哽咽道：“我与灵山共生。”
　　“我以巫师的名义诅咒，我......魂飞魄散，永、永远不入轮回。”
　　“轰！”失去了护山大阵加持的灵山早已摇摇欲坠，几乎在她诅咒生效的同一时刻，那座伫立在此的千年仙山轰然倒塌，无数的碎屑飞扬，风沙迷了人眼。
　　“就此别过。”陆之道冲着南禺抱了一拳，锁了流连在灵山的冤魂，即刻返程酆都城。
　　“快走！”招摇左手提了许知州，右手托起木板车就跑。
　　“南禺。”叶清影握住了她的手。
　　南禺低低咳嗽了一声，敛了敛眸，推了她一下，轻声道：“走吧。”
　　“师父！”叶清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牵丝卷走，而双手却空空如也。
　　南禺走到巫咸面前，蹲下身，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怒目圆睁的眼睛。
　　“那张百无禁忌符。”
　　“是、是我画的符箓，仙人怎么能......与半妖为伍。”
　　巫咸痴痴地看着她，“老友，我是在帮你。”
　　整座灵山开始地动山摇，所有的污秽与不堪都裸露出来，埋藏在仙山下的行尸岿然不动，缓缓地被三昧真火燃烧成灰烬，海东青巨大的族群越过头顶，在云层里划过一道虚影。
　　天崩地裂，狂风骤然而起，所有的生灵都在逃命，这场暴动，足足持续了一天一夜。众人聚在一块儿，叶清影匆匆而来，着急道：“招摇，我师父呢？！”
　　招摇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叶清影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她往后望去，灵山的废墟空无一人。
　　招摇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说：“滚滚啊，清风涧的老桃树枯萎了。”
　　叶清影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又松开，她吸了口气，哽咽出声音来，“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我不是与她血脉相连吗？！我不是早该夭折的半妖吗？！她怎么能......一声不吭地弃我而去......”
　　阿影。
　　她猛然回头，阒无人声。
　　招摇摸了摸她的头，说：“滚滚，亲亲师妹托我给你带句话——你还记得自己捡的小树妖吗？”
　　叶清影陡然愣住了，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温热的眼皮逐渐湿润。
　　狂风过后，灵山的地界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脸颊上，恍惚了视线，她眼里的悲伤，被一阵泪给滤干了。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金乌西坠，倦鸟归林。
　　总有一天，她会在初春再次赶赴这场约定。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终于写完了！
　　这本书在构思之初只有两个词，百妖和纸扎人，直到落笔的那一刻我连第一个故事脉络都没想好，我不太爱写大纲，总觉得灵感这个东西不该受限，于是我前面想到什么写什么，疯狂给设定和伏笔，导致后面收拢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崩溃。
　　每一个故事几乎都是边写边想出来的，不得不夸我自己一句真牛。
　　今天，我终于写完了这本书，心中感慨万千，我的处女作是本都市纯爱，凑的热门关键词，而缚妖是本奇幻文，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是个货真价实的新手，所以每次解谜底或者写完比较绕的逻辑，我都会头疼一会儿，有种要长脑子的感觉，过程虽然辛苦，但是那种成就感也是无与伦比的。
　　我中间写得很慢，还是有几个眼熟的读者不离不弃，成了我没弃坑的动力，而且对于我来说，弃坑是比坚持更难的事，真心感谢大家的喜欢。
　　明天我就可以出门旅游了！三月初会开一本都市纯爱换换脑子，然后下半年准备写古代文，初步是想写权谋，大背景故事。
　　阿七在此祝愿大家——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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