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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回》作者：破破破
　　文案：
　　黎砚回的人生贫乏而又无趣，只有沉默的数字能给她带来些许乐趣。她以为她会永远这样随波逐流下去。直到24岁那一天，她重新见到了赵肆。
　　赵肆的人生曲折而又坎坷，遇见黎砚回仿佛一个童年的梦。直到有一天，她提着外卖满头大汗地敲开教研室的门，再次见到了黎砚回。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是谁在等雁归来?
　　*更新不定，一切随缘
　　内容标签：励志 成长 校园 治愈
　　主角：赵肆，黎砚回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重逢的那一刻，世界重焕光彩


第1章 
　　赵肆是在闹市中野蛮生长的小孩。她的父母在小商品市场里开了一家文具批发的小店，她自小就长在这个人声鼎沸的市场里。
　　这个市场是老城区最大的商贸集散地，从衣服鞋袜、日常用品到文具、玩具、五金配件，分区分块应有尽有，主要供应小商贩批发。在超市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当地人能在这个市场里购买到日常所需的一切，即使是后来商业日渐发达，也仍有不少市民愿意去市场淘货。
　　市场本来有名字，大约是某某地区小商品综合批发市场之类的，但当地人多用“市场”两字替代，人们讲市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说这里。而另一方面，市场也给了无数商贩摊主生存的空间。他们租下一到两个铺面，用各种各样的货品将铺面塞得满满当当，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琳琅满目，空间利用率令初来乍到的人咋舌。
　　赵肆就长在这里。铺面门口层层铺开的货箱边摆下一张小桌一张小凳，那就是属于赵肆的小小空间，有时一张彩纸一把尺子就能让年幼的赵肆在那里玩上半天。当然更多的时候她都在市场里疯跑，熟练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呼朋引伴，放肆地喊叫笑闹。市场里的孩子多是这样放养着长大的，父母们忙于生意，也不能轻易离开摊位，更没有耐心管束孩子，便放任他们在市场里跑闹玩耍，反正丢不了。
　　赵肆从市场的东边玩到西边，从楼下玩到楼上，好多摊主都认识这个小孩，他们守着摊子没有客人的时候也挺无聊，时不时抓个小孩逗着玩也能解解闷。赵肆这种活泼的小孩最得他们心意，转一圈常能获得一把糖果瓜子或者别的什么小零食小玩意。
　　小孩子最会学舌，人堆里混着，赵肆越发地会说话。大人们大多喜欢逗小孩，且没什么界限，他们最喜欢看孩子被为难得说不出话着急上火，然后心照不宣地发出哈哈的笑声。
　　赵肆有一个聪明的脑瓜子，她很少吃亏，眼珠一转就想到了说辞，有时候还能反过来把大人噎住。市场里的大人都说赵家那个小孩嘴巴厉害，能说会道，但也泼得很，不好惹。市场里的小孩也愿意听她的跟着她玩。这让年幼的赵肆有些得意，每日趾高气昂地像只大公鸡，即使因为学了些不好的话被父母暴打也挡不住她野蛮恣意地成长。赵肆的童年与市场紧紧绑在一起，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野孩子。
　　这一天的中午并不算忙碌，吃过了饭，父母躺在躺椅上午歇，老旧的电扇吱呀吱呀响，偌大的市场静得很。赵肆呆在自己的小桌前玩一辆玩具小车，一抬头忽然看见了斜对面摊位前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
　　那个孩子眉清目秀，小辫扎得整齐，软软地垂在肩头，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衣配格纹背带裤。赵肆不由地看了下自己——方便打理的短发，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身上还带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污渍，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悄悄去听她跟斜对面摊主的对话。
　　“小姑娘买些什么呀？我这里什么都有。”
　　“……”斜对面的摊主是个光头，自以为放轻了声音慈眉善目，实际上看起来越发凶神恶煞，小孩怯怯地往后退了两步。
　　“噗……”赵肆笑出声，从垂挂下来的小包彩纸中探出头，“你别找他买，他乱收钱的。”
　　“赵四儿，你胡说什么呢！”光头怒斥道。
　　小孩又退了几步，求助似地看向赵肆。
　　赵肆从文具堆里走出来，拍了拍裤子，对女孩道：“你要买什么？我家都有的。”
　　女孩向她靠了一步，动了动嘴唇，但没听见声音。
　　赵肆没急着追问，边引着她往自家摊子走，边介绍自己：“我叫赵肆，这边是我家的摊子，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
　　“……一支笔……”身后传来细细小小的声音。
　　“笔啊，什么样的呢？铅笔钢笔圆珠笔，五颜六色的我家都有的。”赵肆站在自家摊位前，展开双臂，向新认识的小伙伴展示自己的家底，骄傲又自信。
　　“是钢笔，银色的，金属的，细长，两头窄些，笔夹是个小箭头，笔帽上有画一只很简单的海鸥。”女孩探头看向玻璃货柜里摆放的一整列的钢笔。
　　“有牌子吗？”
　　“……好像就叫海鸥吧？”
　　“这边都是，你看看？”赵肆大方地拉开了玻璃柜门，示意她可以拿出来看看。
　　“没有……都不一样。”
　　“这样啊。”赵肆想了想，又道，“要不看看别的？这些也很好看的。”
　　女孩摇摇头，有些失望地说道：“我很喜欢那支笔，但是它坏了，我想要一样的。”
　　赵肆也有些失望，这单生意大概是做不成了，眼珠一转又起了个念头：“你叫什么呀？住附近吗？我替你打听打听吧。”
　　“黎砚回，我叫黎砚回。”女孩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大雁的雁？燕子的燕？”
　　“不是，是砚台的砚。”
　　“砚回，真好听。”赵肆把两个字在舌尖来回琢磨，觉得好听极了，听起来就很有文化，不像她自己的名字那般随便。
　　黎砚回听着她的夸赞，面颊泛起浅浅的红云，声音又变得小小的：“你怎么打听呀？”
　　赵肆笑得有些得意：“这片卖文具的我都认识，放心，我挨个帮你问。”
　　“谢谢~”
　　“你住附近吗？过两天还来吗？如果问到了我怎么联系你呢？”赵肆从没见过黎砚回这样的女孩，她的小伙伴她的同学都是拖着鼻涕乱跑的疯小孩，没有一个像黎砚回这样，看着就端庄，看着就有文气，仿佛，仿佛不在一个世界。赵肆突然地很想认识她接近她。
　　“我外婆住附近，整个暑假我都会在外婆家。”黎砚回顿了顿，又道，“我后天再来问问你，好吗？”
　　“嗯嗯，好呀。”赵肆笑着招手跟黎砚回告别，目送她远去。回过头，桌上的玩具好像失去了吸引力，她认真地逐一看过自家柜台里的钢笔，在那之前，她从不会对这个柜台感兴趣——十岁的小孩不爱学习，铅笔都拿不好，自然也不怎么使用钢笔。
　　那天下午，她挨家挨户问过去：“我找一支银色的金属钢笔，海鸥的，笔夹是个小箭头。”但钢笔买的人少，摊子上进的都不多，最多的是5块钱一支的塑料壳英雄钢笔，老师们常买去当奖品。问来问去，反而是赵家自己的钢笔品种最多。
　　赵肆有些失望，毕竟之前夸下海口，现下没有找见，显得很没面子。
　　“四啊，干啥呢？”赵肆她妈吴永芳女士难得见自家姑娘好好地在摊子里待着，而不是到处疯跑，一时有些诧异。
　　“妈，你见过海鸥有一款银色金属的钢笔吗，细长的两头收窄的那种？”
　　“海鸥？就那个老贵的进口牌子啊？”她妈想了想，“他们家这两年好像没有那么素的样式了吧？”
　　“以前有？”
　　“啊？有吧？你出生那会流行过一阵，我好像还进了些，卖得挺好，后来就没啥人买了。”吴女士皱着眉想了想，“你倒是提醒我了，这片就咱卖海鸥的笔，老贵，根本没人买，我也好久没进了，我想着要不要把这批处理了，免得占地方。”
　　“别呀！”赵肆一惊，连忙反对。
　　“怎么呢？”
　　赵肆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别人都没有的才好呢，显得咱有格调，进都进了，就留着呗。”
　　“嘿，你才几岁，你懂个屁的格调，都跟谁学的……”
　　“妈——”赵肆有些急眼。
　　“好好好，听你的，小兔崽子。”吴女士也就是说说，摊子里这么多东西，整理一次都是伤筋动骨，麻烦得很。
　　赵肆回想了一下她妈的话，估摸着黎砚回想要的笔是找不到了，她又一次在橱柜前看了又看，挑中了一支银白色带着些格子纹的钢笔，也挺好看。她把那支笔拿出来，问她妈：“妈！这支笔多少钱啊？”
　　她妈忙着收拾东西，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永安牌，三十吧。”
　　“这么贵？”赵肆一惊，三十块够她攒一个多月的。
　　“永安呢，虽然不是进口牌子，但也是国产老牌子了，早几年卖得也好的，三十不贵了。”她妈头也不抬。
　　“我拿走了啊。”赵肆偷摸着把笔放进最里层，用笔盒子盖起来，小心地藏好，免得被人买走。
　　“啊？”她妈一惊，“你拿钢笔干嘛？你会用吗？别糟蹋东西！”
　　“谁糟蹋了！”赵肆有些恼。
　　“别胡闹，你要是想要钢笔，拿支英雄用用呗，那个便宜。”
　　“我没闹，我买可以吧？我拿零花钱买！”赵肆去拉她妈的胳膊。
　　吴永芳觉得可稀奇了，自家娃娃从来不爱念书，字写得七歪八扭，家里虽是开文具铺子的，但自小只对花花绿绿的小玩意感兴趣，什么文具不文具在她眼里全是玩具。钢笔？这么文气的东西跟自家野丫头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你买？那你给钱。”吴永芳想了想，买笔总比买玩具好，没必要打击小孩，说不定换了笔就会念书了呢。
　　赵肆一听有门，忙讨价还价：“你卖给客人三十，给我也三十？我是你亲姑娘吗？你就说进货价多少，我按那个给。”
　　“嘿，你可真会算，行吧，二十啊，不能再少了。”
　　“谢谢妈！”


第2章 
　　黎砚回是个很念旧的人，喜欢的东西就一直用，不愿意换，就算是换也想换成一样的。十岁以前的年头其实不长，人小所以走得久，还没有经历过什么变动，也没有人或事强迫她改变这些小习惯，她就一直按着自己的步调走，固执又天真。
　　那支钢笔是外婆送给她的，说是外公以前用过的，黎砚回字写得好，也很喜欢那支笔。但那笔的年头比她的年纪还大，用着用着就不行了。但她也不愿意换，想要一支一样的。
　　她去问外婆，外婆接过那支笔，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还给她，说大概是市场里买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卖，建议她自己去市场看看。
　　黎砚回的外婆在老街上开了一家书画装裱修缮的店铺，生意不多，大多是老客常来常往，说这话的时候外婆正俯身用放大镜看一副老画。
　　“出门左转走出这条街，路口右边是座桥，过了桥不远就是市场，好多人进进出出的就是。”
　　黎砚回待在小城的时候不多，只有假期会来外婆家住一段时间，活动区域基本没有超过这条街，不过隔着一座桥，但感觉好远。她犹犹豫豫地往那个方向走。
　　待走过那座桥，市场闹哄哄的声响迎面而来，黎砚回从不知道安静的老街隔着一条河就是这么热闹的地方，那是与她日常接触的安静平和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有些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像过河的小马般试探着走向她未知的领域。
　　这一日不是赶集日，又是中午时分，好些人都在午休，市场的人其实不算多。黎砚回一路寻摸着路标上写的区域名称，穿过花里胡哨铺陈开的床上用品区，转过皮革味满满的鞋包区，再经过千奇百怪的灯具区，好半天才找到文具区。这个时间文具区的人不太多，好多摊主也躲在铺子里午休，不太主动招揽客人。
　　黎砚回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地方开启购物，有些尴尬地慢吞吞地从这头走到那头，想着再没人搭话的话不如回去好了。
　　快走到头的时候，一个光头摊主主动跟她搭话，问她要买什么。光头大叔自以为温和，谁知一开口就吓得黎砚回倒退了一步，差点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候，黎砚回听见一声轻笑。
　　“你别找他买，他乱收钱的。”
　　黎砚回闻声回头，对面花花绿绿的文具堆里钻出一个女孩子，同自己差不多大，咧着嘴笑，眼眸闪亮。
　　那个女孩子一直说着话，黎砚回还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同龄人，于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把需求说了个干净。
　　结果当然是没找到，黎砚回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反而是那个女孩子主动说愿意帮她打听，让她有些意外。
　　她们约定好了后天再来，黎砚回便告辞离开，走出几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女孩还在冲她招手。黎砚回眼中浮起笑意，也冲她招手。
　　她叫赵肆，赵肆。黎砚回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记在心里。
　　黎砚回回到家才想起来，她可以带着坏掉的旧笔去比对着找，说不定有人见过。她有些小小的懊恼。不过想着反正后天还要去，到时候再带去好了。她在自己小小的台历上圈上了后天的日子。
　　两天转瞬即过，这天很热，外婆叫黎砚回晚一些等日头不那么大的时候再去，黎砚回便听话地等到三点多，去的时候老远便看见赵肆伸着脖子往路口看，看见她来便笑开了花，几步奔过来喊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来的，外婆让我避避日头。对了，我把那支笔带来了。”黎砚回从兜里掏出笔递给赵肆。
　　赵肆小心地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如黎砚回之前描述的那样，也确实可以看出来有些年头。
　　“哪里坏了？”赵肆没用过钢笔，不太了解。
　　黎砚回打开笔帽给她看，笔尖明显开叉了：“笔尖劈了。不能写了。”
　　“妈！妈！”赵肆接过笔，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她妈。
　　“叫魂呐？喊什么！”吴女士骂道。
　　“妈！你上回不是说那个海鸥的钢笔早些年是有的现在不卖了来着，你看看是这个样式的吗？”赵肆把笔举到她妈面前。
　　吴永芳看见外面的女孩，收敛了一些，没再骂赵肆毛手毛脚，接过笔看了看：“是这个，十年前的款式啦，现在都不产了。”
　　“没事了，你忙去吧。”赵肆把笔抢回来，赶她妈走。
　　“嘿，没大没小的……”吴永芳骂了一半，被一个批发的客人进来打断，转头先去招呼客人。
　　赵肆遗憾地把笔还给黎砚回，眼看着黎砚回有些失落，她忙道：“你别走啊，等我一会儿。”
　　黎砚回不解地看她。赵肆从她妈身边挤过去，打开玻璃橱柜，从笔盒底下找出自己藏好的那一支，又从她妈胳膊底下挤出去，招来她妈一声骂。
　　她腾挪着走出摊子，有些羞涩地把新笔递给黎砚回：“送给你。也是银色的。”
　　黎砚回没要，赵肆往她手上塞：“拿着嘛，我跟我妈买下来了，它是我的，我愿意送给你。”
　　“这不行的，我不能拿你的东西。”黎砚回摇头不肯接。
　　赵肆急得涨红了脸：“我……我把它送给你，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可……可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的。”黎砚回愣住。
　　“没事，没事，我想跟你交朋友，不需要你每天都在啊。”赵肆摆摆手，忽地看见黎砚回手里的旧笔，起了个主意，“这样吧，用你的旧笔跟我换好吗？我们交换礼物。”
　　“可我的笔坏了呀。”黎砚回歪了歪头，替赵肆觉得不等价。
　　“没关系，我本来也不用钢笔，你那支好看，还是大牌子，就算不能用放着也很好看。”
　　“你那支笔多少钱呢？”黎砚回想了想，大不了回头把钱给赵肆送来，这样就不算违背父母的教诲了。
　　“不贵，就二十，远比不上你那一支，我妈说你那个十年前都要五十块的。”
　　“好，那我跟你换，谢谢你。”黎砚回看着赵肆的眼睛认真地道。
　　赵肆把新笔塞进黎砚回手里，又把黎砚回的旧笔攥在手里，冲黎砚回扬起一个张扬的笑。
　　于是她们成了朋友。


第3章 
　　赵肆这个新朋友给黎砚回带来了一个与往年完全不同的暑假。
　　黎砚回早上起来写作业，中午吃完饭就去找赵肆，赵肆会带着她逛市场。市场很大，对黎砚回来说仿佛一场探险，到处都是她没见过的生态。而赵肆像一尾小鱼，在这硕大的池塘里自由自在。黎砚回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有些笨拙，但攥紧了她的手不肯放开。
　　“二楼是玩具区，什么都有，比学校门口卖得便宜。”赵肆双眼放光地向她介绍道，“你在城里见过四驱车轨道吗？楼上有一家店有一个超大的轨道，也卖配件，可以做四驱车改装。”
　　黎砚回摇头，她很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驻足。
　　“你喜欢四驱车吗？还是洋娃娃？”赵肆又问。
　　“我没有很多玩具，也没有特别想要的。”黎砚回是一个喜欢看书的小孩，在玩具上并没有太多追求。
　　赵肆一脸同情地看她：“没事，我们去店里看，什么都有，不能买看看也好啊。”说着便拉着她往二楼去。
　　“那你喜欢哪些？”黎砚回想了想反问道。
　　“我喜欢的可多了，车啊船啊飞机啊我都喜欢，”说到这些赵肆眉眼里都透着快活，但忽又低落下来，“可惜我妈不给我买这些，她说不是女孩子玩的东西。”
　　“可你就是女孩子呀，女孩子还是男孩子是天生的，不是玩什么决定的。”黎砚回回得认真，一下子又让赵肆开心起来。
　　“我带你去看那个轨道，我好喜欢的，你知道那种四驱车改装工具箱吗？我好想要一个，感觉很像电视里的工程师，特别酷，就是也特别贵。”赵肆牵着黎砚回，滔滔不绝地描述着她喜欢的东西，黎砚回也就笑着听，这都是她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充满了新奇感。
　　赵肆说的那家店同样有着满满当当的货架，地上堆了各种箱子，装着各式各样的模型和零件，只留了一条小路让人落脚。转过货架，他们就看到了四驱车轨道，一层一层盘旋着，高低错落。有人正在试车，马达发出阵阵嗡鸣，伴随着一些听不大懂的交流。整个店里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机械感和科技感。
　　她们就蹲在一边看人家调试，看四驱车在赛道上一圈圈地转。赵肆痴迷于这个玩具，黎砚回则是好奇这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这天分开的时候，赵肆把黎砚回送出市场，她仍在回味那些装备。她说：“长大以后我想当工程师。”
　　黎砚回冷静地回应：“那你应该得很努力地学习。”
　　赵肆被噎了一下，她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黎砚回：“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黎砚回茫然了片刻：“我不知道。”
　　“没事，我们还小呢。”赵肆踩在人行道的边缘，致力于让自己的脚面不超过边缝，想象自己在走独木桥，回得随意。
　　赵肆是一个从不操心学业的小孩，哪怕不及格被请家长，然后被暴打一顿，她也不过是干嚎两声，之后又是我行我素，后来她爸妈都认了，逢人就说他们家小孩不是读书苗子，以后继承家里的店算了。
　　市场上的大人看到她也会笑她，阿四，听说你不是读书苗子啊？她不服气地怼回去：“读书？读书有什么用呢？”大人们就笑起来说她还是小孩子，赵肆不喜欢他们那个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要当工程师，不过是一时兴起，她之前说过很多理想，当科学家，当画家，当老师……跟她妈说，她妈就啐她：“你看看自己成绩，你看你配吗？”然后她就忘了。
　　黎砚回是第一个认真地回应她的突发奇想的人，她说：“那你应该得很努力地学习。”
　　这天晚上，赵肆破天荒地主动翻开了课本和暑假作业。她爸看到了，看了看外头，说：“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恼得赵肆想打他。
　　她逐字逐句地去看那些习题，没几个字就看不下去了，客厅的电视里在放电视剧，声音一直传过来，勾得赵肆心痒痒。
　　她又看了几个题，有些看不明白，整个人都有些烦躁。那边她妈叫她吃水果，她顺势放弃了继续。阖上书本的那一刻她想：“我果然不是个读书苗子，开文具店挺好的。”
　　然后她就把这个事忘掉了，像之前的每一次。
　　之后的日子她也一如往常地带着黎砚回疯玩，从市场里到周边再到小城的其他地方。她本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黎砚回的底线，毕竟黎砚回看起来就是个好孩子，就像学校里那些常年拿第一名的小孩，跟他们这些吊车尾多半是玩不到一起的。赵肆隐隐地感觉到那些好孩子是看不起他们的。
　　但黎砚回不是，黎砚回平等地看着每一个人，甚至她平静地看待那些逗小孩的大人，大人们看到她反而变得收敛了起来。赵肆喜欢这样的黎砚回，只想把所有她觉得好的东西都捧到黎砚回面前。


第4章 
　　黎砚回是一个很有规划的小孩，打小就是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她从不因此而沾沾自喜，在她眼里读书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令她感到无趣。她喜欢的是接触新的知识，而不是做题。她的父母则对她抱有极大的期待，但黎砚回不喜欢他们干涉太多，被迫上了几个不想去的补习班之后，她开始拒绝再去，她也不哭也不闹，就是不去，死也不从屋里出来，挨打也不哭不喊，倔得要死。
　　外婆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她们一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做女儿的跟做父母的冷战，谁也不跟谁说话。外婆做了那个审判官，各打三十大板之后把黎砚回带回了老家。
　　那一年黎砚回9岁，之后的假期，黎砚回也都会去外婆家。外婆是个好脾气的老太太，她把黎砚回当个大人对待，什么事都会过问她的意见，她感到十分满意。她经常坐在外婆的店里，或是自己看一本书，或是看外婆工作。
　　外婆见她有兴趣，便开始教她写书法，也教她欣赏字画，黎砚回半懂不懂，但她觉得有意思，便也一直学着。
　　往常的暑假，黎砚回的时间固定地分成写作业、看书、练字三个部分，每天的时间表都不带变化的。但最近不是，黎砚回把所有的事都集中在了上午，吃过饭就往外跑，像个普通的小孩子那样。
　　这天晚饭，外婆问她下午都去做了什么。
　　黎砚回第一次用了很长的一段话讲她的新朋友和新见识。
　　外婆听得认真，心里有些高兴。
　　她说：“阿砚也可以带朋友到家里来玩呀。”
　　“可以吗？”黎砚回的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外婆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
　　于是这一天，黎砚回邀请赵肆去外婆家玩。
　　赵肆闻言愣了愣，抬头看她：“我可以吗？”
　　“当然啊，你是我朋友嘛。”
　　黎砚回牵着赵肆的手腕，带着她往家里走，赵肆有些犹犹豫豫，步伐并不快。
　　她不是第一次来老街，她经常骑着自行车从街上穿过，无数次路过外婆的店铺，但没有一次停下来踏进去过。在她的认知里，那样正经的地方不是她这样的小孩子能够进去的。
　　所以当黎砚回带着她站在店门口时，她不由地站住了脚步，她不会承认，她有那么一些些害怕。经营着这样的店铺的老人，会很凶吗？会欢迎她这样的野小孩吗？她自己没有外婆，只有一个不喜欢她的奶奶，每次见奶奶都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但黎砚回没给她后悔的机会，一把拉着她进了家门。外婆一如既往地站在宽大的书案背后，俯身看客户书法底稿的细节。听见她们进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温和地道：“来了？”
　　赵肆听见自己磕磕绊绊问好的声音。而后听见老人轻轻的笑声，她抬起头，看见老人深远平和的目光。她突然就不害怕了，她歪了歪头，冲着老人扬起一个笑。
　　后来赵肆便时不时会来外婆家找黎砚回玩。她骑着自行车，风一般从长街的那一头过来，在店门口刹住车，一脚放下来蹬在地上，带着满头的汗，冲着楼上喊黎砚回。黎砚回便从窗户里探出头应她一声，然后噌噌噌往楼下跑。
　　有些时候她们也不会跑出去，就在外婆店里玩，听外婆讲字画里的小故事。黎砚回写字的时候，赵肆便坐在一边看，乖乖巧巧。外婆见她感兴趣，便也拿了一支笔给她，两个小孩一起教。
　　赵肆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安安静静坐下来写字的一天。她的硬笔字如狗爬一般，抓着毛笔的手也总是不听使唤，不像黎砚回已经能写出个样子了。她倒也不恼，她从不指望能练成什么样，大约跟玩伴做同一件事情便足以让她开心。
　　暑假很快结束了，黎砚回要回去上学。这是一开始就既定的事，几乎没有什么离别的愁绪，她们约定了下一个假期再见，挥挥手，各自走上归途。
　　她们是暑假限定的朋友。
　　赵肆依然是那个野小孩，不爱念书，满市场跑，她又开始呼朋引伴，仿佛那些墨香里的日子从未出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期待下一个暑假。
　　她开始在繁忙的玩乐中抽出一点时间练字，外婆把那支笔和字帖送给了她，纸和墨水自家店里就有卖，她每天写一张字，翻过一页字帖。她数过，写完几遍帖子，大概就是暑假了。
　　开始的时候她就在摊位边的小桌上写，但周围的大人觉得稀奇，总是笑话她，说小皮猴竟然也能坐得住了。她恼得很，便不在摊子上写，等着收摊回家再写。
　　她爸妈也觉得稀奇，但写字总比胡闹强，便也没说什么，顶多打趣两句诸如这点耐性多放点到念书上就好了。
　　【念书顶个球用。】赵肆不以为然。
　　她偶尔再骑着车呼啸着从老街上穿过的时候，会放慢些速度从外婆店门口过，如果外婆有空，就会招手喊她进来，叫她写上两个字，夸夸她，再给她指导一二。赵肆极少得到长辈的夸奖，听得脸都红了，再写字也就更有劲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字帖一页一页地翻。她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她依然是那个神采飞扬的赵肆，但字里慢慢有了骨头。


第5章 
　　每一个暑假开始的时候，赵肆就会第一时间跑去外婆的店里，扒在门边探着头问外婆砚回什么时候来，外婆有时候会笑着给她一个时间，有时候则会摇摇头说她也还不知道。
　　赵肆不好每天去打扰外婆，便每天骑着车从街上穿过，也不停留，只是在路过外婆家的时候匆匆朝里看一眼，看看外婆在干什么，也看看有没有黎砚回的身影。
　　她有些小小的期待，希望砚回一回来就能看到她。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她问她妈要了些送货的活，一摞笔记本或是打印纸什么的捆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她便有了借口从街上过。
　　有时候不是一个方向，她就稍微绕一脚，仿佛这样就心安理得了——只是做正经事的时候路过呀，才不是期待得不行呢。
　　她的心在这夏日里被吊得七上八下，直到看到黎砚回远远地对她笑，才踏实下来，重新在胸腔里恢复稳定的跳动。
　　她们是暑假限定的朋友，她们的关系不因时间和空间而改变，哪怕隔了一年，只要再次相见的时候相视一笑，就仿佛一切距离都不复存在，无缝衔接了上一个假期。她们是这样既远又近的朋友。
　　她们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做朋友，在每一个暑假相聚，又在漫长的一年里沉淀想念。她们会把分离时遇到的点滴聚集起来，再在合流时慢慢说给对方听。不急也不缓，是恰到好处的距离。
　　时间匆匆流逝，第四个暑假的某一天，赵肆照常骑着自行车哼着歌去找黎砚回，但这一天外婆的店没开门，她在楼下喊砚回也没有回应。接着几天都是。
　　隔了好几天，才在黎砚回出门的时候堵到了她。砚回说外婆病了，在医院住着。赵肆有些惊讶，外婆是个身体特别硬朗的老人，她不久前才见过她，全然不见一点病气。
　　于是这个假期没有黎砚回，赵肆有些气馁，但没关系，她还有很多快乐，可以支撑她等到黎砚回回来。
　　她依然经常给家里送货，骑着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也依旧会从老街绕一脚。外婆的店铺大多时候都是闭着门的，外婆还没回来。这一等就是一个月，她也没有再跟砚回碰到。
　　这一天，她妈给她派了一单送到老街北面的单子，她已经很习惯跑这样的送货单了，跑一次，她妈给她一块钱。她把成打的本子用弹力带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车，脚一蹬，就滑出了老远。
　　夏天的风都带着热度，赵肆喜欢把车蹬得飞快，这样迎面而来的风就会兜起她的T恤，带走燥热，也带走黏糊的汗水。她就这么从老街过，路过外婆家的时候，她瞥见有个人坐在外婆家门口的台阶上。
　　赵肆忙刹住车，车轮磨过刹车器发出吱吱的声响。黎砚回抬起头，看见一头汗的赵肆停在她的面前。她的眼里亮起光，没一会儿又一点点暗淡下去。
　　“砚回，你怎么了？”赵肆看出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她。
　　黎砚回沉默了，半晌方道：“外婆不是很好。”
　　赵肆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后座的货物，又想了想目的地的距离，对黎砚回道：“你等我一会儿啊，我马上回来，等我哦。”
　　黎砚回点点头。
　　赵肆重新登上自行车，骑得卖力，很快送完了货，又回头来找黎砚回。
　　自行车再一次在黎砚回面前急刹，她看见赵肆一脚支在地上，向她伸过来一只手：“黎砚回，来兜风吗？”
　　黎砚回愣了愣，抓住了她的手。
　　赵肆骑在车上，向前俯身，用力地蹬起了脚踏。黎砚回坐在后座如往常一般揪住了她的衣角。
　　在燥热黏腻的空气里，她们闯出了一道流光。夏日躁动的风鼓起了她们的衣摆，拂过她们尚且稚嫩的面庞。
　　赵肆感觉身后人一点点收紧了手臂，搂住了她的腰。
　　没过多久，腰后的衣服被打湿了，黏在身上，让人喘不上气，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有些痛。
　　外婆终于还是走了，在这个暑假的末尾。
　　出殡那天赵肆早早地在桥头等着。时间很早，天不过蒙蒙亮，世界都还混沌着，整条街都很安静，空气仿佛都凝固在了一起。
　　鞭炮声打破了清晨的沉寂，仿佛是个开关，吹吹打打的声音，孝子贤孙的哭嚎，一齐响了起来，由远及近。
　　赵肆看着长长的队伍慢慢走近，又慢慢走远，她看见黎砚回拎着花篮走在队伍前列，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走。
　　黎砚回也看到了她，她们的目光远远交汇，又极快地错开，但她们都听到了对方的心语。
　　那是怎样的无声对话呢？
　　一个说“求你别走”。
　　一个说“别怕我在”。
　　队伍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赵肆站在桥头，目送那个和蔼亲切的老人最后一程。
　　天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太阳从层层叠叠的房屋后头跃出来，将温煦的阳光倾洒下来。长街开始苏醒。
　　赵肆在街边的冷饮店坐了大半天，才等到黎砚回回来。
　　黎砚回跟着父母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赵肆，她坐在冷饮店门外的座位上，那家店就在街口，十分显眼。黎砚回跟父母打了个招呼，她父亲皱了皱眉，还是点头同意了。
　　于是她也坐进了冷饮店。赵肆请她喝了一杯冷饮。
　　黎砚回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沁着水珠的冰冷杯壁，不知该说些什么。赵肆静静地陪着她。
　　直到那杯水的冷气一点点消散，黎砚回终于开口：“我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嗯。”赵肆猜到了，低低地应了一声。
　　“阿肆，你愿意跟我写信吗？”黎砚回抬眸看她，眼里闪烁着希冀却又易碎的微光。
　　赵肆从未觉得说话那么困难，有说不出的东西堵在喉咙口，让她发不出声音，她点头，从鼻腔里挤出来一声气声：“嗯。”
　　她向店主去借笔和纸，店主懵了一下，找了一会儿，给她找出来一打空白订货单。于是她们就在两张订货单上留下了彼此的联系地址。
　　这一年她们13岁。
　　她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正式结束了。


第6章 
　　13岁的赵肆念户口所在学区的四中，那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公立学校，她在二小的同学基本都是念的四中，以她的成绩自然也进不了快班，但不重要，她依然是那个快乐的阿肆。
　　念了中学以后，她开始骑车上学，踩着迟到的点顶着班主任的白眼进教室，又因为没做完作业被罚站在后排。最后一排的小子冲她眨眼，借着班主任出门打电话的功夫跟赵肆说：“三中那帮狗杂碎约我们今天巷子见。”
　　赵肆拿书挡着脸，啐了一口：“欺负我们班女同学，还有脸找上门，干他们！”
　　“有肆哥在，肯定能赢。”隔壁的小子插话。
　　“那是，干就完了！”
　　赵肆很能打，打小就是孩子王，大一些了学着港片里伸张正义，很是教训了一些欺负人的大孩子，很有些校霸的味道。上了中学更是在校霸一行混得炉火纯青，不仅统一了全年级的混子，还时不时带着他们去跟其他学校的混子们打群架。
　　起因多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要么是谁跟谁闹了口角，要么是谁抢了谁的对象，要么是路上互相别了道之类的。这个年纪的学生精力最是旺盛，瞒着家长老师干些无法无天的事，却在同龄人的圈子里获得仿如英雄一般的地位。
　　这次的起因是三中的一个小子喜欢上赵肆班上的一个女孩子，三天两头在人家回家路上拦她，吓得女孩不敢回家。她也不敢告诉家长和老师，扭捏着找到了赵肆。赵肆虽然不爱念书，但人缘很不错，不管是游手好闲的混子还是专心读书的好学生都愿意跟她保持一个不错的关系。
　　于是赵肆陪着那个女生上下学，几天后当场逮到那个小子，上去就是一顿胖揍。哪成想那小子还算是三中一个人物，纠结了三中那帮人要来寻仇。
　　类似的纠纷隔三差五就有，今天跟三中，明天跟实验，不论由头是什么，最后总会变成校际的群架。
　　赵肆放了学，一手将书包勾在肩后，乌泱泱带着一群坏小子们出了校门，到了约好的地方，两方会面，照例互放了一些狠话，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不知怎的就打到了一起。人数大体是均衡的，彼此也知道不在脸上留痕迹，尽往身上招呼。赵肆首当其冲，一连撂倒好几个，颇有些一夫当关之勇。
　　这样的群架一个月总有几回，乌泱泱地开始，不多时便有人喊老师来了或者警察来了，又乌泱泱地散。这日也是一样的，赵肆警醒得很，一听见有人喊，立马撤出来几步绕过混乱的人群，一手捞过街边的书包飞快地跑远了。因着结束得快，她也没受什么伤，跑出几条街后便悠闲下来，取回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骑。
　　到了家，锁了车，她先去翻信箱——这是她每日放学都要做的事——翻了翻，里边是一些广告纸还有一封信。赵肆惊喜地拿出信件，信封上是砚回工整的字迹。
　　她并不急着拆，小心地拿在手上翻看着进了家门。她爸赵平已经在家了，躺在躺椅上抽烟，面色沉重没什么笑模样，看着心情不太好。见她拿着信件进来，皱眉道：“又是人家大小姐的信啊？”
　　赵肆不喜欢她爸管黎砚回叫“大小姐”，她总觉得她爸这样说话有些怪。她不接话，自顾自换了鞋往自己房里走。
　　往常赵平也就是打趣两句，但今天似乎是心情不佳，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老子跟你说话呢！”
　　赵肆已经有些习惯她爸的阴晴不定了，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他，脸上写满了“有事快说”。
　　赵平更怒了，指着赵肆骂道：“看看你那鬼样子，书嘛读不进去，事嘛不会做，现在连话也不会说了，养你有什么用！
　　“就你那样人家大小姐怎么会愿意跟你玩？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赵肆有些生气，砚回才不是那样的人，她怒道：“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我是你老子，你老子管不了你了是吧？我不管你谁管你！”
　　赵肆飞速溜进屋子，锁上门，把她爸的骂声关在了外面。
　　薄薄的一扇门，挡不住滔滔不绝的咆哮，但至少阻隔了视线，看不见心不烦。赵肆坐到床边，拧开了床头的台灯，动作轻巧地拆开了那封信。
　　砚回的字迹同她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秀气灵动。她在信里写了她的中学生活，更早的起床时间，更密集的课程安排，更多的作业，更优秀的老师。赵肆仿佛能看到在校园里漫步的砚回。
　　真好。她想。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沓信纸和一块比纸张略大一点的薄木板，坐在地板上，把信纸夹在木板上，伏在床边给砚回回信。
　　她的房里放不下书桌，她通常在客厅的餐桌上写作业，但她又不想在父母眼皮底下给砚回写信，更不想在学校里写。她宁愿跪在地板上趴在床上，至少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人打扰她，在这小小的一块地方，她仿佛就在跟砚回对话，一如既往。
　　过了几天，赵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爸最近为什么阴晴不定了。
　　因为有消息说市场要拆迁了。虽然会补偿一笔违约金，但他们家失去了铺面，自然也没法继续做这个文具生意了。
　　“换个地方再开店不就好了？”赵肆困惑道。
　　她妈笑起来，拍拍她的头：“哪有那么简单，开在哪里，怎么开，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小孩子别管了，好好读书吧。”
　　她妈很久没有说过好好读书的话了，这话无比陌生。但也让赵肆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她以后可能没法继承家里的铺子了。
　　那她该去做什么呢？
　　赵肆有些茫然。


第7章 
　　13岁的黎砚回念海州最好的初中。整个海州最好的生源都在往里面挤，用家长的话说考进实验中学就是半只脚迈进了大学。但这些都不是黎砚回需要关心的事，以她的成绩进实验中学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为了庆祝她考进实验中学，她妈妈送了她一支钢笔，更贵更好，但黎砚回还是喜欢赵肆送给她的那一支。
　　新的学校重抓升学率，课业更加繁重，但接触到的知识也更多，黎砚回乐在其中，她很快成为了老师们的宠儿。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没什么朋友——黎砚回的成绩太好，同学们似乎都有点敬畏她。但不重要，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比起跟同学打打闹闹，她更愿意安静地看一本书。
　　她父母对她寄予厚望，课外安排了奥赛补习，尝试推她走奥赛的路子。黎砚回不是很喜欢，但这一次抗争无果，也没有第二个人来救她于水火。她关了自己一周，父母也一周没有跟她说话。一周之后她领会了什么，放弃了继续抗争。
　　夜里她起来倒水，从未掩好的门缝里听见父母小声聊天。
　　“小孩子懂什么呢，还不是为她好。”
　　“你也是，跟她置什么气。”
　　“小孩就得给她拧过来，要不是你妈拦着，前几年我就要给她掰掰性子。”
　　“我妈不是疼孩子嘛，老太太都没了……”
　　她妈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猛地一下敲在她的心头，疼痛沿着血脉从心口向四方蔓延，她仿佛今天才意识到，外婆已经走了。
　　没有人再会小心保护着她那一点稚气的固执。
　　她渐渐沉默下来，学会了把自己的心声藏起来，学会了听从父母的安排，去扮演一个符合这个年龄这个家庭需求的乖小孩。
　　她的父亲对此深以为荣，将之归功于自己教育有方，在饭桌上指点人家怎么调教小孩，每每收获一片赞誉和吹捧。
　　而同在一张饭桌上的黎砚回仿若没有听到，安静地吃着菜喝着茶，仿佛这一切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越来越安静，旁人只会夸她文静，让自家小孩学着点。她也没有亲近的朋友和姐妹，也就没有人发现她关紧了自己的心门。
　　好在她还有赵肆。
　　她跟赵肆分享她的校园，分享她看书看到的小知识，从早上出门看见一只猫，到研究了两天解出了一道题。在她的信里，她依然是那个在外婆家窗台上等赵肆来找她的小孩。信里都是她眼里看到的快乐，而没有任何的磨难。
　　而在赵肆的回信里，她看见另一个世界。赵肆写她怎么跟老师斗智斗勇，怎么让混小子们都听她差使，怎么保护班上的女同学……这些都是她闻所未闻的故事。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变化，她永远在那里等待着赵肆把她拉进一个新的世界，给她带来新的快乐。
　　她开始期待赵肆的回信。上了中学之后，她把收件地址改成了学校，她第一次主动跟班长搭话，就是要走了班级信箱的钥匙，班长受宠若惊，而她全然没有注意。
　　她每天都是早早地来，进了校门第一时间去看信箱，带走每日的报纸和信件，把属于自己的那封小心放进书包，再把其他的分给同学们。
　　寒来暑往，她们的信件越来越多，黎砚回发现每次的邮票都不太一样，有山水有人物有动物，描绘得很细致，很好看。
　　她把信封上的邮票用水浸湿，小心地揭下来，晒干，收藏在一本空的旧相册里。她给邮票做了分类，哪些是风景哪些是人物，哪些是能成套的，哪些又是能串联起来的。有闲暇的时候她就会慢慢翻看欣赏，思绪沿着小小的邮票穿越时间和空间。
　　她也会把邮票里的故事写在给赵肆的信里，并且在信里问赵肆能不能选一些不一样的邮票。赵肆答应得毫不犹豫，在周末里骑着车满城跑，从报亭找到文具店再到邮局，挨家找不一样的邮票。
　　在邮局认识的一个集邮爱好者告诉她去哪里能买到不同类型的成套的邮票，她谢了人家，按图索骥扎进了小城的集邮圈子。那些集邮爱好者们老讲些收藏价值、增值空间，赵肆听得半懂不懂，她也不学他们那套，她只会挑一些便宜又好看的买一些，攒起来，再一张一张一次一次贴在信封上寄给黎砚回。
　　黎砚回的爱好，说是集邮，但其实准确的说应该是集赵肆寄给她的邮票。她也有个同学爱好集邮，偶然一次看见她的收藏，颇是指点了一通，诸如哪些值钱，哪些不过是些彩纸，哪些是限量的，哪些又是大路货。黎砚回初时耐心地听了些，后面便有些不耐烦了。对她而言，邮票是一个个浓缩的小世界，透过邮票能看见远方，更能看见赵肆。她只对此感到快乐和满足。
　　她拒绝再跟这个同学交流，又把信件和邮票小心地整理好，放在一个空的铁皮饼干盒里，藏在自己房间的柜子深处。
　　有一天放学回来，黎砚回发现她妈打开了她的饼干盒，拆开了她的信件。
　　她的妈妈张颂华是一个高中数学老师，她就平静地坐在黎砚回的书桌前，慢条斯理地把展开的信件叠回去，放回信封里。
　　黎砚回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言不语。张颂华替她把信件整理好放回盒子里，而后站起来，对她说道：“砚回，妈妈很抱歉，不经你允许拆了你的信件。”
　　黎砚回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了一些波动，她问道：“那么是为什么呢？”
　　“我们感觉你似乎没有什么朋友？爸爸妈妈有些担心你。”
　　“你现在看到了，我有。”
　　她的妈妈叹了口气，看着她语重心长地道：“砚回，人是永远会向高处、向远处走的，你该把你的目光放在身边，而不是身后。”
　　黎砚回没有接话。
　　张颂华往房外走去，经过黎砚回的时候将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上：“你应该学会选择合适的朋友。”
　　“如果我不呢？”黎砚回回过身，看着张颂华走出去的身影。
　　张颂华回头笑了笑：“没关系，妈妈不会干涉你，但你早晚会明白的。”
　　张颂华走了出去，顺手替她关上了门。
　　黎砚回锁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饼干盒，一封一封地检查，再一封一封放回去，直到每一封都看完，才松了一口气。
　　她很生气，但她明白在这个家里发脾气不会有任何结果，她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从小就教导她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要理智要冷静。她学得很好。


第8章 
　　市场终于还是拆了。在漫长的前期磋商结束后，商家们逐渐搬走，原本喧闹的地块忽然沉寂下来，不再有熙攘的人群和嘈杂的讨价还价。不知道哪一天，施工队就开了进去，从一堵墙一根支柱开始，屹立了十几年的建筑一点一点坍塌下去。
　　就好像家这个词在赵肆的心中一点点坍塌下去。
　　开始的时候不过是父亲的阴晴不定，再是母亲蹙起的眉头和叹出的气。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争吵和冷战，赵肆知道父母为了生计发愁，但那样连空气都凝固的氛围让她难受。
　　更多的时候放学回到家，家里并没有人，父母不知道在外面忙些什么，有时候她妈会记得给她留一张纸条和几张纸币，也有些时候她妈会在早上出门的时候多给她十块钱。
　　赵肆从不知道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夜晚是这么的寂静，她总觉得自己能听到一些电流的声音，单调乏味又让人烦躁。她把家里所有的灯打开，但那光线却照得家里越发空荡。
　　她开始不愿意呆在家里，她也不想承认自己惧怕无人的黑夜。她回家越发得晚，宁愿在街上闲逛，也不愿意回去。今天打球，明天打游戏，后天又骑着车从城东跑到城西。路过市场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大门已经被拦了起来，熟悉的楼宇已经千疮百孔。她看了一会儿，骑着车走了。
　　这片道路赵肆熟得不能再熟，从大路到小巷她都走过，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但自从市场开始拆迁周边开始沉寂之后，她觉得这些地方有些陌生了起来——这处近路原来已经堵上了，那条小巷是那么狭窄的吗，一起玩耍过的石桥竟是那么小，几步就跨过去了。她有些找不到那些童年的痕迹了。
　　她顺着路，习惯性地转进老街，又习惯性地在中段的某一处停下。老街的青石板街道依然不太平坦，有些颠簸，而外婆的店已经换了商家，改卖油炸小吃，烟熏火燎的，油烟香味取代了书香气息。
　　时间永远铆足了劲往前跑，留在旧日里的人终将失去熟悉的一切，被迫往前走。
　　赵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重新蹬起自行车，摇摇摆摆地离去。她骑着车曾像一阵风，现在反而像个笨拙起步的小孩。
　　赵肆的放学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其实不太热衷游戏和玩耍，多数时候是被称兄道弟的伙伴们拥着一起去，但伙伴们很快就要回家，玩闹了一阵便也散了，赵肆同他们道别，看着他们勾肩搭背走上回家的路途，而她则勾着书包再去街上转悠一圈消磨时光。
　　有一天路过报刊亭的时候她被花花绿绿的杂志吸引了眼球，她拿了起来，结果就站在那里看到路灯亮起。老板看在她常来买邮票的份上没赶她，一直等到快收摊了才问道：“要买吗？”
　　那是一本连载武侠小说的杂志，赵肆正看到高潮，毫不犹豫就掏钱买下了。那些侠骨柔肠、快意恩仇的故事给她打开了另一扇门，是与她枯燥的人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幻想和自由的梦。
　　她整日整日地沉溺在小说的世界里，小说仿佛给了她一处容身之地，让她不至于感到孤寂和茫然。她在杂志发售日第一时间去报亭蹲守，在路灯下迫不及待地阅读每一个故事。她也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去书店蹭小说看，一待一整天，站累了就倚着书架席地而坐，孜孜不倦如痴如醉。
　　她也在给砚回的信里讲这些故事，她猜测砚回大约是没有时间去看那些小说的，她便总结了故事梗概和她觉得有趣的地方再写给砚回。
　　黎砚回确实也没什么时间看小说，她父母想她去考省里最好的高中，初二就开始安排各种补习。但她仍然愿意参与到赵肆的故事里，给出评论和提问，以及猜测后续走向。那是她忙碌的学习间隙难得的消遣。
　　她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读信和回信，上课铃响就停下，下一个课间再继续。她想她至少不能让父母认为与赵肆的通信影响了她的学习。她克制着自己，把信件和信纸锁在课桌的抽屉里。
　　赵肆偏爱那些刀光剑影侠者义气，等待连载的日子她也会幻想自己就是那个大侠，刀剑在手就能扫清一切烦恼。渐渐的，她开始想象一些小故事，或是平凡的学生在放学后化身蒙面侠行侠仗义，或是在废弃都市探险的冒险家偶遇绝世秘籍，思维信马由缰，无拘无束。
　　她也把这些想法写给黎砚回，黎砚回时常被她的奇思妙想逗得发笑，然后认真地给出反馈，有时候也会补充她的想法，她们试着共同编织一些故事，她们都爱这自由自在的游戏。
　　精神的世界无拘无束，但现实的世界却越发地脱轨。
　　赵家一段时间的争吵，最终以赵平的胜利告终，他们放弃了重新开一个文具店的打算，打算用补偿和积蓄做一点投资。那段时间赵平称得上是意气风发，不再乱发脾气，对赵肆也耐心了许多，又像是以前那个宽厚和善的爸爸。
　　难得的，回家的时候迎接她的是温暖的灯光和久违的饭菜香味，而非冷寂与争吵。餐桌上有鱼有肉，她妈还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她在餐桌前愣了愣，吴永芳听到她回来，从厨房探出一个头，喊她：“阿四回来了？快来添饭，妈炒完这个菜就好了。”
　　还不待她反应，赵平也回来了，哼着小曲，一手拎酒一手拎了一兜子卤牛肉。
　　吴永芳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嗔怪地看了赵平一眼：“这么多菜了还买牛肉啊？”
　　“没事，高兴嘛。阿四多吃点。”赵平憨厚地笑了笑。
　　他们一家三口很久没有这样和睦地坐在一起吃饭了，赵平把酒杯塞给赵肆的时候，她还有些懵。
　　吴永芳笑骂道：“阿四还小呢，你给她喝酒干嘛？”
　　赵平却很高兴：“就倒了个浅浅的底子，没事的。”
　　于是他们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赵平说他找到一个很好的投资，他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赵肆晕晕乎乎地跟着笑。其实他们也曾努力想避开赵肆，不想让小孩子掺和进生活的苦涩里。但他们先是一个普通人，他们的情绪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收敛。
　　赵肆不太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本能地恐惧着那些可能会颠覆她的家庭她的生活的东西——打开门时冰冷空荡的家，深夜里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昏暗灯光和父母压低声音的商讨，矛盾争执起来时彼此的对骂和掀翻的桌椅，以及夜里醒来时看到的坐在床边看她的哀愁的妈妈。
　　她以为这段惊惶的日子不过是长路上的一段崎岖，走过去便平坦了，却不知这只不过是漫长颠簸的开端。


第9章 
　　赵家平和了一段时间，她妈不再早起去开店了，开始在家里一天三顿地给赵肆做饭，与之相对的是她爸穿起西装打起领带，衣冠楚楚地整天不着家。同时吴永芳开始狠抓赵肆的学习，说起来吴永芳也没什么学问，小学念了三年就回家跟着干活了，最多认识些常用字，教赵肆学习就远远不够了。她就一个道理，得把赵肆摁在作业和书本面前。
　　赵肆前段时间野惯了，哪能坐得住呢。于是每天晚上吃了饭，吴永芳把桌子一抹，就摁着赵肆写作业。赵肆坐这边，吴永芳就坐那边打毛衣，打两针，抬头看赵肆一眼。而赵肆就跟屁股上有根针扎着似的，怎么都难受。
　　她受不了地问她妈，以前不都不管吗，怎么突然又管了？
　　吴永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把毛衣针放下，认真地道：“以前，以前那不是想着家里还有个铺子能让你接嘛？现在没了，得给你想个出路呢。”
　　“爸不是说找到新机会了吗？”赵肆困惑。
　　“谁说得准能干多久呢，早年咱不也以为铺子能开一辈子吗。妈算明白了，还是得多几条路子。”
　　道理赵肆是懂的，但她荒废了这么多年，哪能一下子学起来，作业本上的题认识她，她不认识题。她把作业本子从这头翻到那头，又翻回来，哭丧着脸跟她妈说不是不愿意做，是真不会。
　　这可给吴永芳难住了，娘儿两个正愁呢，赵平回来了。
　　“你俩干什么呢这是？”赵平一身酒气，心情看着倒是还行。
　　赵肆忙喊她爸，把遇见的事儿说了。
　　赵平就笑了：“读什么，读不进去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上个职高混个学历就得了。爸能挣钱养你们。”
　　赵肆就心安理得地继续混日子。
　　然而这样平稳的日子不过持续了半年。
　　说着能挣钱的爸开始不往外跑了，赵肆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在抽烟，整个屋里都烟雾缭绕的。慢慢地，演变成整日整日地在家里抽烟喝酒。而她妈则总在房里小声地啜泣。没有人告诉赵肆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不太好的气息。
　　然后她的父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一个说早说了该踏踏实实开个新店做生意，搞什么投资，另一说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老婆孩子能过好；一个说那现在怎么办，全都打了水漂，日子怎么过，另一个说怎么过还不是照过。
　　赵肆便听懂了，她爸拿着家里的存款去做投资，结果赔得血本无归。
　　开始是吴永芳指责赵平一意孤行，赵平自知理亏低头挨骂。骂着骂着，赵平火气也起来了，反过来说生意有风险，吴永芳妇道人家就会扯后腿。他们一次一次地吵架，从嘴仗到摔东西再到动手，从谁在生意上花的心思多吵到谁背的压力大，又从夫妻间早就没话讲吵到姑娘不读书没出息，再从孩子谁在管教吵到生不出儿子。
　　“好啊，我就知道你跟你老娘一样，嫌阿四是个姑娘。”吴永芳气得发抖。
　　“操，我是想要个儿子，没个儿子我回老家都直不起腰。谁不想要儿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吴永芳哭了起来。
　　赵平将酒瓶子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做人讲良心，我是想要儿子，但我对阿四没有半分不好！”
　　“你只会怪我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出第二个！”
　　……
　　赵肆不是第一次知道她爸对儿子的渴望。她奶奶眼里就只有男孙，每次回老家，奶奶都只对伯伯家的堂哥堂弟笑，看见她就没个好脸色，好吃的好玩的也都只分给堂兄弟们。她也听过村里的闲言碎语。她爸是小儿子，老人爱幺儿，对生不出儿子的吴永芳和占了位置的赵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小的时候她剪个短发，像个假小子，她爸抱着她出去玩，人家问这是你儿子啊？她爸就笑呵呵地应是。但她到底不是个小子，大了些，她爸就不带她出去了。
　　关于男孩和女孩的问题是赵肆人生里头一个想不通的事。
　　她打小是孩子群里当头头的那一个，男孩女孩都跟在她屁股后头，念了中学当校霸的时候身边也是男孩女孩都有，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不如哪一个男孩的。
　　但从听到她父母争吵的那一天开始，男孩和女孩的区别忽地就展现在了她眼前，一些从不曾注意的事在这时候也翻涌上来，成了男孩女孩不同的铁证。比如爸妈常挂在嘴边的女孩子该文静一点，又比如在有些亲戚口中男孩子皮一点好，够活络，再比如有些老师也要说男孩有后劲……这些话从不曾进阿肆的耳，但在这个时候来势汹汹地涌进了她的身体。
　　她开始用一个全新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
　　她已经来了初潮，虽说她身体一向好，基本不受痛经侵扰，但每个月也有几天是虚弱的，是疲劳的。她身边的男孩也开始发育了，逐渐地长高长壮，很突然的某一天，她就发现她的小弟长得比她高了。同样不知什么时候，她再与一些人打架，力量上已不足以与对方抗衡，只能靠灵巧和经验来弥补。
　　这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除了她自己，没人发现。她的小弟们依然簇拥着她，依然会说“有肆哥在，怎么会输”。可她感到了恐慌。她恐惧这样的“柔”，她一直是“刚”的那一边，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如果她不再是“刚”，那她会不会失去现有的这一切？所以，错在她是个女孩吗？如果她是个男孩，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想不清楚，她把这些胡言乱语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写进了信里讲给砚回听。她盲目地相信砚回无所不能，必然也能为她解答疑惑。
　　黎砚回没有急着回复赵肆这封信件 ，她同样是独生女，父母寄予厚望，从不觉得自己比男孩差什么。但她看着信中赵肆迷茫徘徊的词句，试着回看自己的生活，却同赵肆一样能找到许多的蛛丝马迹。
　　她少见地在上课的时候有些走神，化学老师看到了有些不开心，对着她道：“别看有些同学现在成绩好，如果不努力，很快就会跟不上的，尤其你们女孩子。”
　　化学老师是个死板油腻的老男人，班上同学都不喜欢他，黎砚回本对他没什么好恶，他不是第一回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黎砚回也从不往耳朵里进，但这一次格外地刺耳，她一下就懂了赵肆的感觉。
　　这世界上的许多真相都不过隔着一层雾，隔着远了迷迷糊糊看不分明，好似雾那边是多么清白，可若是有阵风吹散了那雾，显出的原形又是何等的丑陋与狰狞。
　　她站起来反问：“女孩子怎么了呢？”
　　老师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有意识到有一个学生会突然站起来质问他，他本能地回道：“女孩的理科思维弱一点，现在的知识简单，看不出来，到了高中你就知道了。”
　　“按您这个道理，只要性别是女性，那就没法搞科学，性别是男性，必定都能搞好科学吗？既然这世界上的分工用性别就能决定，那我们努力读书有什么用？”
　　老师讲不上来道理，但他到底是老师，当即发怒：“黎砚回！上课走神还顶撞老师，你怎么回事？还在这里强词夺理！你出去！”
　　黎砚回人生头一回在教室外头罚站。
　　教室外头的走廊开阔，栏杆外头阳光正好，黎砚回倚着教室外墙，看着阳光将栏杆的影子映射到地上，她没有半点沮丧和难过，她看着外头的阳光只想着这么好的天气能出去走走就好了。她其实也算不上想得明白，但她觉得化学老师说的不对，不对的事情又为什么不能说呢。
　　班主任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她站在外面感到惊讶，黎砚回是出了名的好学生，成绩好且听话，是各科老师的宠儿，哪会有罚站的时候呢？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老师，头发里都开始有了银丝，多数时候是十分严厉的模样。从教室到办公室，她已经问清了发生什么。
　　黎砚回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她，诚挚地问道：“严老师，我不理解。作为一个女孩，是错的吗？为什么性别也会成为一个定义人的标签呢？”
　　严老师一时没有说出话。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学生，聪敏好学，踏实努力。她像每一个与她一样的女孩一般无二地，在或高或低的年纪，迎来了对自己性别的困惑。而这样的困惑，谁又不曾有过呢？
　　她思索片刻，温和地对黎砚回道：“性别决定了生理结构不同，但它不会决定你的头脑、你的信念、你的理想。从生理学的角度，男女在思维逻辑和性格偏好上确实会有不同，但这种不同不存在高下之分。一个激进粗狂的人能够成为科学家，一个细腻敏感的人同样可以。一个人能不能成为科学家，唯一的标准是她有没有这个头脑和能力，而不是她的性别。”
　　黎砚回歪了歪头，这与她的认知是一致的，年级排行榜上前三都是女生，化学单科榜前五也都是女生，她们难道不算是证明吗？化学老师为什么仍要说女生学不好理科。
　　严老师看懂了她的困惑，继续道：“给性别划出界限的不是科学，而是人。因为封建社会的遗留原因，社会生产力进步了，可很多人的思维还停留在旧的社会关系之中。那是他们的落后与局限，不是你的错。”
　　严老师难得的和颜悦色，跟黎砚回聊了很久，她讲她的童年和少年。她小的时候长在村里，那个年代机会更少些，她看过更多的不平和不甘，也看过更多的习以为常和浑然不知。她和她们是路边杂草，挣扎地长起来，走出自己的路。
　　“砚回，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是有不讲道理的不公的，你不必去理解去接受，也不用去证明什么，你只需要一直坚持走下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
　　“到高处会怎么样呢？”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第10章 
　　黎砚回把这些也都写在了信里，严老师的话实际上也并没有解答为什么，黎砚回自己做了总结——总之错的不是她们。这小小地安慰了赵肆，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有这样的困扰，聪明如砚回，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想不清楚的事情可以暂时不用去想，她们总是会在困惑不解中跌跌撞撞地长大。
　　赵肆在迷茫中又长了一岁，她上初三了。黎砚回的初三很忙很忙，她的父母已经决定了要送她去省会江城读全省最好的江城二中，那是一所汇集了全省最优生源的重点高中。而要考上这所学校不仅要有极高的中考分数，还要通过学校的入学考试，据说难度奇高。因为太忙，她们的通信频率都降低了许多。
　　赵肆又不一样了，过去的一年多她和她的家都浑浑噩噩。赵平投资失败已成定局，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终日在家里躲着，也不出去找活干。赵肆回家的时候屋里永远拉着窗帘阴暗又潮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味。这个本该被称作父亲的、本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男人就窝在躺椅上，用廉价的烟草就着唉声叹气。
　　吴永芳管不了他，吵也吵了骂也骂了，这个男人好像变成了一块烂牛皮，戳不进嚼不动。家里不多的财产再没有进项，很快就会坐吃山空，吴永芳没有余裕再去跟他争吵，她得去赚钱，她得养这个家，养她不成器的男人和未成年的姑娘。
　　但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能找到最好的工作也不过是个超市的收银员，一个月千把块，勉强够一家人吃喝罢了。
　　赵肆肆意不起来了，吴永芳抗住了生活的重压，但被她削减一层以后的压力依然会落到赵肆身上，哪怕吴永芳再难也没短过她。
　　她不再打架不再闹事，她学会了忍耐和克制，她不再有那个空闲胡闹，也不想让吴永芳操心。她放了学会早早回到家做饭，添出一份给吴永芳送去，另外留出一份让吴永芳明天中午带去吃。她以前顶天也就能用剩饭给自己做个炒饭，慢慢地也知道菜场里哪个摊子卖的菜便宜又好，电饭锅里又要放多少米才是刚刚好。
　　她自己吃完，洗了碗，锅里剩一点，赵平饿了自己会来吃，然后她去给她妈送饭——她妈上晚班，挣得多些。
　　等从超市出来，她又无处可去了。她的前路也是早就定了的，这么些年没读进什么书，自然是考不上高中的，她自己想着初中毕业就去找份工干，这样她妈能不那么辛苦。但她妈不肯，死活要她去念职高。
　　在她那间沉闷的卧室里，吴永芳苦着一张脸说，怎么也要在学校里待到十八岁，哪家正经老板会招十五岁的工？她说，你去念，去学个手艺拿个学历，妈能供。
　　赵肆虽说不怎么用功，但脑子倒是不差的，又有黎砚回远程指导，虽然各科成绩没有特别好的，但多少还是有几科是能及格的。这个分数考高中自然没戏，但上个职高问题不大。因此当她打算升学的同学们埋头在晚自习写卷子的时候，她在街头瞎逛。
　　以前她还能去打台球打游戏机，但现在不行了，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她妈的骨头里榨出来的，她还做不出那样的事。于是转悠了一圈，她又回学校去了，卡着第一节晚自习和第二节晚自习的课间休息，翻墙进了学校，混在人群里进了教室。
　　她的座位很靠后，老师大概看见了，又大概没看见，反正她这样的吊车尾，不声不响不搞出事情就是阿弥陀佛了。这个升学考的当口，老师的眼睛死死盯着前头那些有机会的学生，对赵肆这样的，不过是温言鼓励几句，不去管他们在做什么。
　　赵肆翻出了几张卷子。黎砚回之前教过她，看不懂的题通通不必管，只挑会做的做，每个大类的前头几个题都是简单的送分题，尽量都学会搞懂，后面大题难题直接跳过，不必花太多心思。
　　黎砚回还给她寄了各科基础知识的汇总材料，叫她背下来，基本够应对那些简单题，看不懂的写下来，下一封信里黎砚回会给她讲。赵肆听了，学习似乎变简单了，但看到大题还是眼前一圈一圈的发晕。
　　她快快地刷完了会做的题，将卷子丢到一边，翻出一本作业簿写故事。她依然很爱看小说，以前是期期不落的买杂志，后来改成去书店或者报亭蹭，也模仿着自己写一些。文字或许稚嫩可笑，但至少能让她短暂地脱离这苦闷贫乏的现实生活，好像一直一直活在故事里，管它春夏秋冬。
　　初三下学期，班主任收集志愿，问到了赵肆这里。赵肆的成绩不好，但她活泼开朗又外向，不惹事的时候，老师们其实还挺喜欢她，便也多替她操一份心。
　　“职高？也挺好，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专业要选好啊，选你喜欢的，好好学，以后还能考个大专。别放弃自己啊。学校的话，二职学风要好一些。记着啊，回去跟你爸妈好好商量下选专业的事。这是一职和二职的招生简章，拿回去好好看。”
　　赵肆想着学个电工或者维修，修车或者厨师也不错，有个手艺应该更好些，但她妈不乐意，她妈说哪有女孩子做电工修车工的，弄得脏兮兮的，以后谁看得上你。
　　赵肆皱眉，心想要让谁看上呢。但她没说，她妈这两年唠叨了不少，翻来覆去地为她发愁。赵肆实在是怕她那张发苦的脸，她也不懂她妈愁什么，依她想这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该有能活下去的地方吧？但她妈是不听她这些诡论的，只翻来覆去讲她的道理。
　　“你妈就是命苦，没读过什么书，只能找你爸这种烂货，苦一辈子。妈也没什么指望了，就指望你能过得好些，找个靠谱的对象，别像你爸……”
　　赵肆说不过她，也怕她哭，慢慢就学会了闭上嘴。她妈也不至于害她，都行吧都行吧。
　　她妈把那两页招生简章翻了又翻，又在外头再三打听，今天回来说幼师好，明天又说烘焙好，改了又改，念了又念。
　　赵肆从饶有兴致到麻木无力，心里只想着，哪个都行，快点决定吧。她有些烦躁，日复一日的压抑沉闷让她想要逃走，她迫不及待地想长大，不论怎么样，过了十八岁她就能去找份工，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怀着一腔愧疚顶着碎碎念从她妈手里拿钱。
　　在这个过程中，赵平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只是冷眼旁观。他也不在家里呆了，每天出去闲逛，也不知道干什么，说是有在找活干，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安理得地被老婆养着。
　　赵肆本是很气的，但她妈说这就行了，总比那些在外头花天酒地回了家喝酒打老婆的来得好，他起码还知道零零碎碎赚的小钱往家里拿，不去外头大手大脚。赵肆沉默了，就这样就知足了吗？
　　“这都是命。”吴永芳这么说。
　　赵肆觉得这所谓的命像一只掐在她喉头的手，正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收紧，让她越来越难以呼吸。
　　最后吴永芳做出了决定，叫她去念会计。
　　“人家说了，会计是坐办公室的，体面。”
　　赵肆应了，她并不清楚坐不坐办公室有什么关系，但就这样吧。
　　学校她选了二职，一来老师说二职学风好些——她妈很看重这一点，二来二职远一些，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她得去住校。离远点，是不是就能松口气，她这样想。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第11章 
　　赵肆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她照常先去翻信箱，她数着日子呢，黎砚回的回信大概就是这几天。她在上一封信里写了她决定去二职念会计，她有些忐忑，黎砚回会去念省里最好的高中，以后也会上最好的大学，这样的黎砚回会怎么看她这样没出息的选择？她一边翻看信封正反面，一边开门进房。
　　赵平竟然在家，坐在饭桌前，一袋卤肉就着一瓶白酒。赵肆皱眉，懒得跟他搭话。赵平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看着她进门，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声嗤笑：“大小姐啊？”
　　“嗯。”赵肆潦草地应了声，换了鞋往屋里走。家里不大，饭桌就摆在客厅中间，她要进房间得绕过饭桌。
　　“四啊，不是爸说，咱们跟大小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傻不傻。”赵平似乎喝得有点多，吐字有点不清楚，嘲讽的意思倒是给得够够的。
　　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刚听到的时候赵肆还会发脾气，后来就沉默了，她爸就是要找点事说说，她越来气，她爸越来劲。但今天她本就忐忑，被他这么刺了一下浑身难受。
　　“要你管！”她怼了一句，几步绕过饭桌，贴着墙闪进了自己的小屋，砰得一声阖上门，把赵平骂骂咧咧的声音关在外头。
　　赵肆背抵着门，有些无力地倚在门上，她仰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薄薄一层门板挡不住什么，赵平反反复复的抱怨仅仅是被削弱了一些音量，每个词句都能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她挡不住，也放弃了抵抗，她只是长久地沉默，直到赵平累了，声音渐小，她的世界才重归平静。
　　赵肆感觉疲惫，她什么也没做，却仿佛已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她用尽全力奔跑，前路却越发狭窄。她靠在门上缓了很久，直到屋里彻底暗下来，她好像突然醒过来，打开了灯。
　　灯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缓了缓，眼睛有些痛，她在床边跪下来，上半身扑在床上，终于有精力看一眼手中的信件。她侧着头一遍一遍地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上头有她的名字，与她歪歪斜斜的字迹不同，砚回的字永远整整齐齐，好似她们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看了好一会儿，用手肘撑起身体，终于拆开了那封信。她一目十行地看起来。砚回说，恭喜她做出了决定，有一技傍身挺好的，退可养活自己，进可考大专，是很不错的选择。赵肆松了口气。她不该怀疑砚回，若砚回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她们一开始就不会成为朋友。
　　但门外的阴霾好似从门缝里爬进来，悄悄放大，不知不觉的黑暗笼罩了她，无声地蚕食她的心。只是一点点，心的一角仿佛被侵蚀，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发出尖酸刻薄的声音——生来优渥的砚回怎么会真的懂她？她的挣扎她的无力她的痛苦，砚回怎么能够感同身受？那样干净的砚回说什么又不是高高在上？若是砚回也跌落到尘埃里，她们是不是就会一样了？
　　那声音不过短短一瞬，立刻便被理智打断。赵肆惊恐地翻身坐起，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想这样的事？砚回那么好，我怎么能这样想她？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心跳仿佛沉闷的钟声，就敲在耳边，震得她喘不上气，她攥住衣领大口地呼吸，冷汗沁得浑身发凉。她久久地坐在床边，盯着床边脱落得墙皮出神，久到手脚都变得冰冷。
　　人的思绪是没法自控的，有些东西就像单行道，穿过那个路口就再也没法回头。就好像赵肆意识到男女之别一样，自从揭开了那层纱，她就再也无法对那些不一样视而不见，那些细微的差异在她眼里一遍一遍地放大，组成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困惑。而她对自己的人生的困惑，则一再收缩，最后落在了砚回身上。
　　她照常与砚回通信，她们仍然谈论自己的生活，仍然讲述那些故事，仍然分享快乐，但她也不可避免地听见了那些杂音——砚回的人生何其广阔，她有优渥的家庭，有体面的父母，不愁好学校上，她自己又聪明又好看，这样的砚回为什么会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她看中了自己什么呢？我会不会只是她的一点微不可道的调剂？她听着我的生活会不会觉得好笑？……
　　尖酸讽刺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她捂住耳朵抱住头，也挡不住一丝半点，她发现这声音是她自己的，来自于她的内心。她惊恐又慌张，又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话，恍如恶魔低语——承认吧，你就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
　　赵肆的挣扎和崩溃没有人听到。她只是越发地沉默了，她本是一轮灼灼的烈阳，张扬肆意，带着光和暖。当她沉寂下去的时候，光亮消失了。但在这升学的当口，每一个学生都被重重压力摁得死死地，疲劳、紧张、压抑，所有人都像被镀了一层灰雾，死气沉沉。赵肆的沉寂混在其中，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半点也不起眼。
　　她依然在跟砚回通信，砚回的信里是另一个世界，她能看见字里行间那个自信孤傲的砚回，她们有几年没见了，砚回应该长开了一点吧。赵肆躲在自己小小的卧房里，坐在床边，反反复复地看砚回的笔迹，想象着那一边砚回的样子。
　　她那些拙劣的心思，不敢在信里提起半点，她就塞了最近写的一些故事进去。砚回很忙，她正在最紧要的关头，课业多得惊人。赵肆也曾问过，看她写故事会不会影响她的学业，但砚回说她想看，只不过她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写感想，回信的时间会拉长一些。于是赵肆便接着给她写，多是一些一篇完结的小故事，不长，也不需要等后续。
　　她们信件往来的周期拉长了一些，从一周到两周到一个月，在等回信的日子里，赵肆写了好多好多的小故事，最后挑出觉得最好的一篇寄给砚回。砚回是她最忠实的读者，她真心实意地喜欢着赵肆的故事。
　　文字永远是诚实的，透过文字能够看见执笔人最为真挚的情感。赵肆什么都没讲，但砚回透过她的文字，窥见了她的迷茫与混乱。于是她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最近压力大吗？是不开心吗？要不要说给我听？
　　黎砚回看上去是温婉沉静的一个人，但她的字却嶙峋刚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这样熟悉的字迹摆在面前，仿佛砚回就在眼前，平静又沉稳，只是微微歪头向她发问，看起来波澜不惊冷冷淡淡，但关切都藏在眼眸里。砚回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赵肆坐在床头，昏暗的小台灯只照亮了床头这小小一块的地方，岌岌可危地替她抵挡这铺天盖地的黑暗。
　　砚回铁画铮铮的笔迹，仿佛锋利的刀锋冲她劈来，削去了她的皮囊，露出森森白骨，也将她污浊的心思剥出来，令之无所遁形。
　　眼泪敲在信纸上，模糊了字迹。
　　我怎么配，我怎么配？这么好的砚回，我这样天生卑劣的人怎么配与她相交？
　　她藏起了那封信，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第12章 
　　赵肆隔了好些天才回复了砚回的信件 ，她依然用欢快跳跃的字句说她只是受到学校沉闷的气氛影响，情绪有些低落，只是阶段性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她要帮家里做事，而且她虽然没有升学压力，但最近也开始在学习上多花点心思，她想在中考多拿点分数叫她妈开心一下，所以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了，通信也会慢些，正好砚回也可以抓紧时间冲刺中考，不要分心云云。
　　黎砚回在学校的小花园里看的信，正是午休时分，花园里静得很，黎砚回坐在一处树阴下看信，阳光穿过树梢的间隙洒在她的身上。
　　她松了一口气，阿肆没事就好。她抬起头，留恋地看了一会儿绿树暖阳，而后站起身往回走。校园像一只沉睡的兽，呼吸之间柔软的肚皮起起伏伏，呼吸吞吐的力道好似席卷而来的狂风，将所有的人都卷入它的腹中。黎砚回走得慢，但也同样是被吸引拉扯的那一个。
　　教室里拉着窗帘很暗，同学们大多在午睡，黎砚回放轻了手脚，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她的同桌是少有的还在继续刷题的人，瞥见黎砚回回来只不过是抬眼看了她一眼，疲劳地迷蒙地，顿了顿又低下头接着写题。黎砚回坐了一会儿，也开始写题。
　　这就是她的日常了，从早到晚，无数的卷子无数的题，无穷无尽，永远没有尽头。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背着一座山，这山由书本和习题组成，重如千钧，上头压着的无形的手，叫做未来，叫做期盼。
　　她的成绩不差，但到了上头，一分两分的提升都更困难，她要学更多写更多，才能超过前头的那些人，挤进全省尖子生的前列，才能走进她目标的学校，才能在父母那里换到一个满意的眼神。
　　可那有什么用呢？黎砚回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失去这一切，她大约会落入极其可怕的境地，可那又是什么呢？没有人能告诉她，甚至她也不可能提出这样的疑问，她只能埋头跟着往前走，不知要去向何方。
　　她打开课桌抽屉，看了一眼阿肆的信件。阿肆与她是不一样的，也与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她是流光是烈日，是最亮眼的那一个。多好呀，她自己跑不起来，但阿肆可以。
　　她给自己鼓了鼓劲，砚回，勇敢一点，再走快一点吧。她关上桌板，吸了口气，接着投入书山题海。
　　就这么一口气撑到放学，晚自习结束已经是九点多了，学生撒欢地涌出学校，夜色也被渲染得鲜活起来。
　　同桌柯杨向黎砚回请教一道难题，黎砚回讲得认真，讲完的时候其他人都快走完了。柯杨虽然坐在黎砚回隔壁，但黎砚回沉默寡言，又是学霸，她总觉得跟砚回有些距离感，当然她们关系还是不错的。
　　这道题困扰了她一天，总算是在黎砚回的帮助下搞明白了，她由衷地赞道：“砚回，你好厉害呀。”
　　砚回腼腆地冲她笑了笑。
　　柯杨早就习惯了跟黎砚回的相处，接着道：“你已经这么厉害了，还这么努力，我真是自愧不如。”
　　她们收拾了书包，关了灯，并肩往外走。
　　“你也很努力呀。”
　　柯杨摆摆手：“我没你那么聪明，不努力就要跟不上了。砚回，你是要去考江城二中吗？我有看到你在刷江二中的入学考试真题。”
　　“嗯，”黎砚回点头，“我爸妈想我考江二中。”
　　“好厉害。”柯杨真诚地感慨，“我考海州一中就已经很费力了。”
　　“你的成绩也很好啊，一定能考上的。”黎砚回走得慢一些，落后她半步，抬眼看见了她脸上的憧憬。那是一种黎砚回不太理解的情绪，她好像没有对未来的学校有什么期待。
　　“我以后想当外交官呢，我看过了，外交相关的好大学分都很高，考上一中哪里够呢？得进一中的快班，再保持在前五十名才有机会吧。”柯杨叹着气，面上却带着期待的光芒。
　　好亮眼呀。
　　黎砚回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这么早就决定了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吗？”
　　“是呀，我喜欢呀。”女孩笑起来眉眼弯弯，很可爱，“砚回，你对未来有方向吗？你的成绩应该能上很好的大学。”
　　“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她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我右转，你呢？”柯杨缓下脚步问她。
　　“我直行。”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黎砚回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柯杨渐行渐远。已经很晚了，放学的路上也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黎砚回看了一下表，抬脚接着往前走。
　　她家其实不算远，走一段路就到了。推开家门，房里是暖的，她妈张颂华女士在厨房忙碌。
　　“回来了？妈给你做了甜汤在桌上，你喝。”张女士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嗯。”黎砚回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一边，坐到了餐桌边上。张颂华今天准备的是雪梨银耳汤，很暖很甜。黎砚回埋头喝汤。
　　张颂华忙完厨房里的事，摘了围裙，坐到餐桌另一边。她在三高教数学，今年带高二，算不上紧张，因此有时间来关心黎砚回的生活和学习。
　　“好喝吗？”她问。
　　“嗯。”黎砚回喝着汤，应了一声。热汤下肚，从喉咙一路暖到丹田。
　　张颂华慈爱地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江二中那套真题刷了吗？觉得难吗？有把握吗？我给你看看？”
　　“嗯。”黎砚回放下勺子，从书包里取了卷子递给张颂华。张颂华从桌边抽屉里拿了支笔，顺手就批了起来。
　　“江二那边重数学，超纲的最多，要补的也多。好在数学是你最好的科目，基本功也扎实，应该问题不大。”张颂华是高中数学老师，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她的弱项，不过是几句提点，黎砚回就听懂了，乖巧地抱着汤碗点头。
　　这样的学生本就是张颂华最喜欢的类型，更何况这是她亲生的女儿，她的声音都柔和了些： “挺好的，妈就知道你可以。物理和化学呢？我明天让你刘阿姨郑阿姨看一下。”
　　黎砚回又抽出了两份卷子，她已经喝完了汤，安静地坐着看向张颂华。
　　“行，碗放着吧，去学习吧。”张颂华收好卷子，柔声道，“加把劲，考上二中就轻松了。”
　　黎砚回点头，拎起书包进房。房门阖上，黎砚回没急着动，她疲倦地倚在房门背后，听见外头她妈开水洗碗的声音。
　　她本该没有什么不知足——她妈其实很忙，一心扑在教学上，但为了她的中考，忙了一天还要赶回家给她做夜宵，这难道不是爱吗？说出去同学们都是要羡慕的。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被爱着不应该是暖的吗？为什么她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身疲惫？
　　她只是被问了太多遍——能行吗？能考吗？能学会吗？有把握吗？还能再加把劲吗？
　　都是问句，但其实没有哪一句是真的可以用否定来回答的。黎砚回吃了太多次亏，撞了一头包，总算学会了解读那些问句背后的含义，没有人在咨询她的意见，他们只想听到肯定的回答。
　　而她发出的问句也从来没有人听——你们去哪里？能陪陪我吗？我能做点别的吗？我能不学这个吗？江二中到底有什么呢？我以后到底会去做什么呢？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呢？
　　可能是她的声音太小了，也可能是父母太忙了，他们总是急匆匆地出门，急匆匆地说话，总有无数的事情比黎砚回重要。又或许，在她们看来，黎砚回不会有那么多问题才更好。
　　幼年的砚回无数次对着阖上的家门和空荡荡的家垂下眼眸，掩下失望，咽下未说完的话，慢慢地学会了不必开口。
　　真正关心她的人，不用等到她开口就能感知到她的情绪，而对另外一些人，说再多也没有用的。
　　背后的房门被敲响，黎砚回回过神，听见张颂华的声音：“砚回，妈妈感觉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
　　黎砚回隔着门应声：“没有，都挺好的。”
　　“有事要跟爸爸妈妈讲哦，憋着做什么呢？”
　　“嗯，知道了，我没事。”
　　“好，那你学习吧，妈妈不打扰你了，加油。”
　　张颂华的脚步又渐渐远了，黎砚回松了一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按亮了台灯。
　　柔和的光晕笼罩了她，驱散了黑暗与阴霾。
　　她摊开习题写了几个字，只觉得寡淡无趣，于是她起身锁了门，推开习题册，从书包夹层里取出了赵肆的信件。
　　她又看了一遍，读信的时候阿肆好像就在身边，只要她在说话，砚回就能一直听，永远开开心心地听。而只要砚回想开口，阿肆不管在说什么都会停下来，用闪亮的眼眸看她，等待她的话语。
　　她摩挲着信纸边缘，想象着赵肆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心口暖了起来，身体也跟着暖了起来。
　　未来啊，不如也想一想吧。


第13章 
　　“柯杨，如果我想了解一些大学和专业，应该去哪里看呢？”黎砚回在嘈杂的课间突然向柯杨提问。
　　柯杨愣了一下，多数时候是她向黎砚回请教，忙不迭遇上黎砚回的发问，她竟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但她有些高兴，赶紧翻抽屉找出几本书，道：“这些你都可以看看。”
　　“谢谢。”黎砚回接过来，认真地翻看起来。
　　柯杨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在考虑你以后的方向吗？”
　　“嗯，感觉可以先想想。”黎砚回点头。
　　“你应该是要读理科吧？”
　　“嗯。”
　　“理科可选的可多了哦，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柯杨热情极了，她们做了三年同桌，说过的闲话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两天多。黎砚回饶有兴致地听，多知道一些总是没错的。
　　她是个认真的人，做什么都做得仔细，特意从每日满满的时间表里挤出来了小块的时间，认真地把柯杨推荐的内容都看了，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她没有与赵肆讲这件事，她隐隐觉得不该讲，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把那些关于未来的期待落到纸面上，细看却又怎么都不对味，她犹豫再三，撕掉了那页信纸，没有急着回信。
　　周六下午就放学了，回到家的时候，张颂华正好从卧室走出来。黎砚回抱着笔记本，看见她出来，兴冲冲地冲她道：“妈，我想你帮我参谋下大学的专业方向，你有时间吗？”
　　张颂华脚步匆匆，披上外衣正要往外走，闻言退回来随手翻了翻黎砚回的笔记本，不过匆匆地一目十行，直起身子顺手理了理她肩头的褶皱，鼓励道：“砚回，考上二中，好大学好专业任你选，你想学什么专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好吗？”
　　不待黎砚回回话，张颂华就要走，黎砚回喊了她一声，张颂华边穿鞋边回头。
　　“你这是去哪里？”
　　“学校里有点事，我得过去下，晚上回来得可能有点晚，不用等我。”张颂华把钥匙塞进兜里，“哦，对了，你爸今天不回来，晚饭你自己点个餐可以吗？”
　　黎砚回冷静地看着张颂华开门，轻轻应了一声：“嗯，你去忙吧，我没事。”
　　“乖，好好学习。”
　　大门阖上，屋里又没有声音了。黎砚回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颇有些自嘲，她的指尖触上笔记本的字迹，上头写着她的一些疑问。但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没有人听到她的问话。
　　她关上笔记本，只觉无趣。
　　黎砚回终是没有做出自己的决定，她没有梦想也没有偏好，在她看来这些专业并没有什么不同，听起来都十分厉害，细想却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好在她不需要马上做出选择。她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揭过了这件事。
　　她给赵肆回了信件，塞进了各种各样符合赵肆阶段的学习材料，有些是学校发的，有些是与其他同学交换的，还有些则是她自己编写的。她记得赵肆上一封信里说想多考几分，她便也兴致勃勃地给赵肆帮忙。信的末尾则认同了赵肆关于拉长通信周期的建议，她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了。
　　应届生的时间以分秒计，一分钟一分钟的积累，极细极小，却也极快，日历飞一般的翻，回过神的时候中考已经结束了。
　　黎砚回茫然地坐在散伙饭的饭桌上，听着同学们大呼小叫。他们憋了太久了，初中完了还有更苦更累的高中这种事，管他呢？过了一个坎就欢庆一回，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呗。
　　黎砚回这桌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乖巧听话，成绩也好，大部分都考上了海州一中，算是老师们的得意门生，一个赛一个的意气风发。
　　柯杨也在其中，她如愿考上了海州一中，排名很靠前，虽然开学前还要分班考，但至少也可以稍稍放松一下。
　　“砚回？砚回？”柯杨在黎砚回身边喊她，唤回了黎砚回的思绪。
　　“啊？”
　　“你在想什么呢？”柯杨用手肘撞了撞她，冲她眨眼，“你考上江二中，以后我们应该就要渐行渐远了，不跟我喝一杯吗？”
　　他们第一次被允许喝酒，虽然只是度数不高的啤酒，但足够让他们兴奋，借着毕业的劲头放开了玩闹。
　　喧嚣与欢呼声中，黎砚回拿起了酒杯，与她轻轻碰到一起：“祝你得偿所愿。”
　　柯杨笑起来，意气扬扬，仿佛梦想已近在咫尺：“也祝你前程似锦。”
　　几乎是在考完最后一门的第一时间，黎砚回出了考场的门，就在学校花园的石桌上，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她说，我考完了，考得不错，暑假我来找你玩吧。
　　落在纸上的笔迹似乎要飞起来。
　　这封信，赵肆回得很快，她也在同一时间结束了中考。中考于黎砚回是尽在掌握之中，而于赵肆是如释重负，此后她不必再困在看不懂的习题之中，也不必再做老师眼中惋惜摇头的对象，她的人生在这里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真心地为彼此欢喜，她们又长大了一些，大概离自由又近了一分。
　　她写，来吧来吧，我也很想见你。
　　见一见你，我那些杂念那些动摇就会烟消云散了吧。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见一见你，想面对面跟你讲那些无人可诉的痛苦和悲伤，想听一听你的建议你的宽慰，我是那么迫切地想再一次见到你，好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啊。
　　接到赵肆的回信的时候，黎砚回查到了分，一个足够让她上江二中，并且能分进快班的分数。她父母也是极满意，升学宴场面大得很。
　　她父亲是海州学院的教授，她母亲是海州三高的教师，一个十分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旁人见了都要夸他们家基因好，父母会念书，生个女儿也会念书。这样的恭维话她的父母听得多了，但不妨碍他们再一次感到满足。
　　宴席上觥筹交错，嘈杂又喧闹，黎砚回的父母带着她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听了各式各样的恭维，她并不太懂父母为何会因这些东西而感到志得意满，她只觉得累。
　　回了家，她趁着父母开心提出了要求。
　　“我想回一趟湖县。”湖县就是外婆家在的地方。
　　“不行。”父亲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她父亲说：“我们哪有空带你出去？你妈这届马上高三，这个暑假她会很忙。”
　　“我可以自己去。”
　　“不可能。你外婆还在的时候我倒是放心，老太太都不在了，你还回去做什么呢？”
　　“我……”
　　“好了，听话点，我给你联系了名师的辅导班，过两天就开班了，你也没有多少玩的时间。”她的父亲黎永锋是最典型的那种大家长，在学校里在家里说一不二，最不喜欢有人反驳他。但他到底也还是爱着女儿，冷硬的话语出口自己也觉得过分，便放软了语气哄道，“砚回啊，不是爸爸给你压力，江二中出了名的学得深，爸爸怕你跟不上，到时候更难，咱们啊先把心思放到学习上，等你考上重点大学，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爸爸妈妈也想你好呀。这样，你换个别的奖励，想要什么，你跟爸爸说，爸爸都给你买！”
　　“不用了。谢谢爸爸。”


第14章 
　　黎砚回到底没有成行。
　　如黎永锋所说，名师辅导班早早就开班了，讲的内容更难更深入也更有启发性，那位老师讲得很好，黎砚回适应良好，对课程内容也还算有兴趣。只不过每周两次的课让她无法离开海州，也自然无法兑现与赵肆的约定。
　　她遗憾地在信里写了这件事，赵肆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黎砚回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一次被绊住手脚难以脱身，她对自己的失信感到羞赧。
　　赵肆倒觉得算是在情理之中，从她的认知来说，黎砚回的父母不许她独自出远门再正常不过，谁家父母放心呢？但失望是在所难免的。好在这个假期很长，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让她玩耍，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父母的唠叨，她只用研究空闲的时间做什么。每日里呼朋引伴四处闲逛的时候，她感觉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时。什么困难，什么苦恼，都等以后再说吧。
　　这个假期很长，也很短。江二中开学早，8月才过了一半就报道了 。江城离海州有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黎砚回的父母送她到宿舍的时候，帮她理了又理，从书桌到床铺，半点都不叫她操心。她在一旁看着他们忙了满头汗却仍洋溢着的笑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解，他们是在为什么而喜悦呢？
　　不独她的父母如此，与她同寝室的其他同学家里也是如此，父母们挂着满足又欣慰的笑容，忙里忙外，却不许他们的孩子插手半点，几个女孩局促地站在宿舍门口的一小块地方，看着她们的父母一边忙碌一边搭话。
　　女孩们互相觑了觑，最外向的那一个憋不住，开启了话题，于是女孩们也聊在了一起，里里外外都是火热的。整栋宿舍楼，乃至整个学校都沉浸在这样热切的氛围里。
　　先是快班提前开始的课程，再是军训，然后是开学。黎砚回很快适应了新的学校，能考进这个学校的学生都是精英，老师自然而然地在讲课里加进了更多的东西，有更多的作业也有更多的课外阅读和实践要求，同时也鼓励他们去参与学校的各种活动——学生会、社团、大大小小的文娱体育比赛，眼花缭乱，将每一个学生的课余生活填得满满的。
　　父母离去的时候再三嘱咐她多参与学生活动，最好能加入学生会，砚回应了，但却没往心里去。她在学生会招新的介绍前站着，看了一会儿其他同学踊跃地填写报名资料。而她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过喧闹的广场，分明置身于极热闹的地方，却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
　　这个时间新生们都被广场上的招募吸引，直到走出很远，她都还能听到身后的喧嚣。她走到了一处阶梯，她抬头，阶梯的尽头是图书馆，她走了上去，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她能远远地看到广场上一簇簇的帐顶。夏日尾声的阳光，倾洒在学子们兴致勃勃的面庞上，映得他们额角的汗水熠熠生辉，也落在了黎砚回身上，有些热。
　　她走进了图书馆，这里无比寂静，嘈杂一下远去，世界安静了。她漫步在书架之间，扫过一排一排的书名，在脑子里构想给赵肆的信件——她从不抱怨，一切一切的烦恼她都习惯于自我消解在沉默之中，于是落在信件里的只有那些全新的风景——新的人、新的事，还有阳光撒落在新样式的屋顶上折射出的光影。
　　她小心地回避着那些可能会成为鸿沟的东西，竭尽全力让信件里的彼此停留在昨日。
　　但她们没有意识到，她们正在真真切切地跨入一个全新的更广大的世界，在这里，童稚的一切会渐渐淹没在新生的宏大天地里，有些东西会被遗忘，有些东西会被替代，有些人却会渐行渐远。
　　赵肆的新学校离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所以她也是住校的 ，她妈没空送她去学校，她自己扛着行李就去了。半路转车的时候遇到几个小兄弟，说什么都要给她搭把手——他们差着一个年级段，还不到开学的时候，正在街上闲逛。
　　赵肆便也没推辞，她扛着铺盖，在这大夏天里热了满头汗，却半点也不觉焦躁，反而心情大好，她等这一天很久了。她期待着全新的一切，也期待一个全新的自己。
　　以赵肆的性格在哪里混得都挺好，很快又成了新学校的风云人物。职高的课业有同没有一样，差不多就能混过去，更多的时间赵肆在打球打游戏看小说。
　　她把无处可去的精力发泄在球场上，抛出去的球总会落到它该落的地方，砸到地上便是一声响，在这里，她是掌控者，她能掌控球的去向，甚至能掌控整场比赛，她洒落的汗水有着落有去处。可当人群散去，球场重回寂静之时，她却不得不去面对她不受控制的人生。
　　赵平大约是过了颓唐的劲，又或许是良心未泯看见了吴永芳的难，他总算不再窝在家里。他有多努力，赵肆并不知道，她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一次一次跌倒疼到不想再站起来，而这过程还不到一年。
　　赵平折腾够了，放弃了，他找了个替人卸货的活，卖着那点力气，换几个小钱。这活累得很，哪有以前体面，赵平下了班就去买酒喝，酒精麻痹他的大脑，也令他得以逃离这绝望的现实。
　　他喝得越来越凶了，赵肆周末在家的时候好几次撞见他醉醺醺地回来，瘫坐在沙发上又哭又笑，吴永芳说他两句，他便不耐烦了，昏着头往身上掏，几个兜翻遍了摸出来有零有整几张纸币，随手抛洒出去：“给！给！老子不是没挣钱！别管我！”
　　钱币无力地飘落在地上，另一头是吴永芳苦涩的一张脸。赵肆着恼，撸起袖子要与他理论，被吴永芳拦住了，她说：“算了，别去管他，他心里也苦。”
　　赵肆不肯，被吴永芳推出了客厅，后头是赵平又哭又笑的声音，哭自己没本事没出息，哭日子过得难过得累，哭运道不好世事难料，男人沙哑的嗓子哭起来难听得很，哭得赵肆心烦意乱。
　　她越发不想回家了，周日下午返校的时候她几乎是狠狠松了口气，背着包走出家门的时候头也不回，脚步决绝，甚至没听到吴永芳在后面喊她。
　　吴永芳直追到公交车站，喘着气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把一袋子被褥挂进她手里：“天要转凉了，你先把褥子带着，冷了就把凉席换掉，听见没？”
　　“嗯。”赵肆低着头，轻声应了。
　　她妈拍拍她的背：“听老师话，啊。”
　　“嗯。”
　　公交车开动起来，摇摇晃晃，窗外的景一晃而过，赵肆侧着头看外面，却也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照例没将这些烦恼说给砚回听，她知道砚回很忙，不该被她这些琐事影响。
　　可是，除了这些，她又能说些什么呢，说她在球场上有多帅气，打游戏有多厉害吗？可她的生活如此贫乏，相似的场景又能说几次呢？
　　她也不再给砚回写小说了，她总是害怕自己影响到砚回。砚回，砚回是要考最好的大学的。高中多重要啊，她没念高中，但她听旁人说高中与初中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走神可能就跟不上了，她怎么能害砚回呢？砚回在信里跟她说的也总是那些好玩的东西，绝口不提她的难处，可她又怎么看不出字里行间的疲惫。
　　笔尖轻轻落在信纸上，却只留下了几个微不可见的墨点。赵肆用笔敲了敲信纸，突然地发现当所有的话都说完之后，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怎么会这样呢？
　　赵肆茫然得很，她与砚回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她不愿去想那些可能，逃避地收起信纸，把它们藏了起来。


第15章 
　　课业慢慢地提升难度，老师们是狡猾的，他们小心地牵引着这群天之骄子步入自己的节奏，每一天每一堂课每一个节点，如大河顺着河道奔流而下，每个人都是里头的一滴水，只能跟着往前跑，没法回头也没法停留。
　　曾经次次第一的黎砚回在这里也不过是个中等偏上的成绩，期中考的成绩单带回家，父母比黎砚回更为焦虑。他们说，砚回，你得更努力点，这样的成绩上不了青北啊。黎砚回沉默地点头，表示自己会更努力。她已不再尝试解释，那并没有用，她的父母不喜欢解释。
　　他们难得地空出时间坐在一起替她分析，这块比较薄弱，那块粗心大意，这里不够用心，那里是不是还能提升……黎砚回安静地听。
　　张颂华和黎永锋的意见并不总是完全一样的，这种时候他们惯例是要先吵上一架争上一回的。黎砚回侧头看着窗外，等着他们吵出个结果。
　　窗框上落下一只小鸟，优雅地用尖喙梳理羽毛。黎砚回一直看着那只鸟，直到它呆够了，又展翅飞走。
　　黎砚回回过头，张颂华和黎永锋吵够了，并没有分出胜负，只是暂时偃旗息鼓，趁着这个空档，黎砚回皱着眉头开口道：“是不是……我的上限就在这里了？”
　　张颂华黎永锋这个时候又统一战线了，又是分析又是安抚，生怕她没了信心，他们唯恐砚回自暴自弃，暂且放下了争执，想尽了办法鼓励她激励她。黎砚回低下头，望着卷子上的墨点出神。
　　她不知怎么想起赵肆来。这个时候阿肆在做什么呢？她应该不用面对这样的自以为是吧。
　　赵肆自然不会被追问成绩。她在周五的下午打球打到汗水湿透了里衣，才背上换洗的衣裳，坐着公交车回家。她一开始讨厌慢慢悠悠的公交，她总是急切。但次数多了，她反而有些喜欢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掠过这个小城的景。
　　她坐在窗边头倚着窗框，顺应着老旧的公交车晃晃悠悠的节奏，安静地看着窗外风景变化，一只飞鸟掠过她的眼前，又振翅远去。
　　真好啊，多么自由。
　　车门哐地开启，又哐地关闭。赵肆下了车，把包挎在一边的肩头，拖拖踏踏地往家走。家里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吴永芳还没下班，赵平估计还在外头喝酒。
　　赵肆把书包里的脏衣服翻出来丢进洗衣机，倒了两勺洗衣粉，让洗衣机转起来。她在家里看了一圈，水池里有没洗的碗，估摸着是赵平丢下的。
　　这个人一贯是不肯做家务的，哪怕是一口碗一件衣服，也一定是要留给吴永芳处理的。在他看来男人是不该做家务的，那是女人的事。
　　但奇妙的是，他也并非不会做，如果吴永芳有一段时间不在，他知道没人来帮他处理，他反而会麻利地把活做掉。
　　这是赵肆这么多年观察所得，她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惊讶得不得了，当做什么大发现，偷偷跟她妈讲。她妈笑了好久，最后说男人就是这么懒，叫她别学。
　　赵肆看着水槽里的碗，忽地想起了她妈当时的笑，轻松的愉悦的，只是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不像现在，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无比疲惫，像是无时无刻不在负重前行。
　　赵肆笑不出来。她本想当做没看见，但想了想，放到最后也不过是她妈拖着下了晚班的疲惫身躯去洗，她舍不得，因此不得不向赵平的坏毛病妥协。
　　她一边洗碗一边想，赵平是不是就是算准了她们的心理这才有恃无恐，反正总有人替他做这些。
　　要洗的锅碗其实不多，大约是吃了泡面还是什么，油滋滋的，洗了一遍还是油腻，连带着手上都沾了油渍，黏黏糊糊，叫人暴躁。
　　赵肆皱着眉头把水龙头拧到热水的一边，老旧的热水器轰然作响，声音大得惊人。她又想起她妈总是跟她说，不是必要别开热水，热水不会那么快出来，水管子里囤积的冷水放完的一两分钟也是在烧煤气的。
　　她猛地把水龙头按上了，水流声、热水器烧水的声音一下都停了。她的动作也停了停，而后拿起洗碗布用力挤了两泵洗洁精，泄愤般地把那几个碗搓了搓，勉强冲净了泡沫，就算洗干净了。然后给自己的手心也来了两泵洗洁精，用力地揉了又揉搓了又搓，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一双手，而是一块旧抹布或者旧毛巾，粗糙油腻残破。
　　水流声响了好一会儿，终是停了，屋里重又寂静下来，倒扣在沥水篮里的碗滴滴答答地往下渗水，赵肆把一双湿淋淋的手甩了甩，在干毛巾上蹭了两下，进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摔到床上。
　　身体舒展开，她吐出一口浊气，一口自进了家门就闷在胸口的气。她就这么躺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出神。直到洗衣机滴滴滴地响起，她又叹出一口气，撑着自己坐起来，起身去挂洗好的衣服。
　　再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又有了力气，天色已经暗了，她给自己煮了点挂面，将就着把饭吃了，回到卧室，拧亮了台灯，她从书包里找出还没看完的小说，接着看了起来。
　　那书已经很旧了，是她从学校门口的租书店租的，很便宜，一天不过五毛钱，书页劣质得很，看的人多了，翻得封面都要掉了，潦草地用透明胶带贴上。但这并不妨碍她看，这些武侠小说像是个什么机器，一打开，世界就停下了，一下就把她吸进去，她好像就是主角，就活在那个快意恩仇的世界里。
　　她看得如痴如醉，甚至没听见赵平回家的声音。但赵平看见她了，她没关房门，赵平醉醺醺地，站在屋外的黑暗里看着她那个角落的灯光。
　　他就在那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喝上两口酒，跌跌撞撞地走近几步，倚靠在赵肆的房门上，打着酒嗝道：“哟，四儿，看书呢？少见啊？转性了？”
　　赵肆没理他，他伸手拍了拍房门：“你老子跟你说话呢，嘿！”
　　赵肆皱起眉头，抬头看他：“做什么？”
　　“嘿，真有意思，我们家的傻姑娘在看书呢，看书呀……真稀奇……”赵平好像把自己逗笑了，自顾自乐起来。
　　赵肆阖上书，站起来，冷漠地道：“有事说事，别说些有的没的。”
　　赵平瞧着她的神情，一张皱巴巴的笑脸忽地又垮了下来，猛灌了几口酒，摇摇欲坠地道：“没事，没事，你看你看。你好好学……好好学……”他念念叨叨地，回身往客厅走，背影佝偻了许多。没一会儿，客厅传来他压低的叹息。
　　赵肆站在那里，久违地想起了小时候赵平把她扛在肩头带她出去玩的样子，那个时候赵平还是高大的健壮的，肩头宽阔平稳，坐在那上头仿佛抬手就能摸到天。
　　她心中五味杂陈，她的父亲是个可悲的小人物，就像每一本武侠小说里问主角打尖还是住店的小二、赶路的车夫、被主角撞到的过路人、田边闲言碎语的农夫……他们没有故事，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寡淡却又易碎。
　　这世上是没有那么多的大侠，也是没有那么多的主角的，如她爸妈这样的小人物，只能在人生长河里沉沉浮浮，轻易地就会被倾覆被碾压。而她赵肆无疑也一样会成为这样一个小人物，她的未来难道就如赵平或者吴永芳现在那样吗？
　　前所未有地恐慌席卷而来冲上她的心头，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已是一只迷航的小舟，她不知该去哪里，也不知路在何方。而这一刻她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心气，心头的那口气一遍一遍地在冲她呐喊——绝不要变成那样！


第16章 
　　黎砚回和赵肆持续了多年的通信中断了，没有任何缘由 ，只不过是各自有了各自操心的事情，渐行渐远也就渐无书了。
　　赵肆开始想以后了，她不想变成另一个赵平也不想变成另一个吴永芳，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当她开始深入去想的时候她就会发现，她对这个社会的运作一无所知。她的世界太小了，她还没有走出过学校，她所知的最复杂的世界不过是老街边上的那个市场，但挖掘机敲碎了市场的墙，她眼中坚不可摧的建筑脆弱得如同一张纸。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世界，试图去了解，是什么组成了社会的运转，而她又能成为其中的哪个部分。但湖县太小太小，所见的也不过那么一点，她就像水塘中的一条鱼，奋力游遍了也不过是那一亩三分地，跃不出水塘的边界。
　　这样的疑惑没有人能给她解答。
　　她不再给砚回写信了，她坚定地相信砚回一定能够掌握自己的人生，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而她这样的人是不该拖住砚回前进的脚步的。更何况她此时此刻自觉的茫然与渺小难以用文字表达哪怕万分之一，她说不出来，也不奢望砚回能懂，说到底，她们是不一样的。那么还是不必说了。
　　砚回是个念旧的人，她一直一直只想停留在旧日里，守在她熟悉的一切事物之中。旧日时光的温度为她铸起了一座堡垒，抵挡着外头的狂风与暴雨。但是，旧日是留不住的，一切的旧总会在时间的流淌里被新取代。她不得不一次一次地被推着迈向一些全新的东西，不论有多么抗拒。
　　她被时间拉扯着长大，每一次光影变幻，都是一次剧烈的生长痛，骨头缝里渗出灼人的钝痛，当一切尘埃落定，她会知道，她又长大了一些。那样的疼痛是折磨人的，延绵不绝好似没有尽头。
　　但又好在或许是为了保护她，她生来对一些事物的反应会慢一些，比如她在过了许久之后才意识到外婆早已不在。又比如，当她在不知几次打开信箱找不到自己的信件之时，茫然地站在萧瑟秋风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抛弃了。被时光，和留在时光里的旧影。
　　这并非没有预兆，她们在信里能讲的东西越来越少，她落到信纸上的笔迹越来越迟疑，阿肆的回信越来越晚，她自己的回信也是一拖再拖……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她终于读懂了她妈妈当年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时间和空间终会拉远两个人的距离，她们会越来越远，直到再无交集。她们以为的永远，其实如玻璃一般易碎。
　　现在，它碎了。
　　砚回冷静极了，她只是沉默，沉默地走回班级，沉默地接着刷题，沉默地接着过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回”字，但她再也找不到可以回去的地方。她如一朵浮萍，水下的根系被切断了，便只能随着长河流淌，推动她的浪头有时是父母有时是老师有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她对未来没有期待也没有想象，只是单纯地被推着走。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她的人生是固定好的河道，她只需要埋头跟着水流奔腾，什么都不去想，也就不会感到疼痛。
　　赵肆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暴躁了一些，总是阴晴不定，总有很多不快。有些时候这些火气对着赵平发，激得赵平生怒。父女两个怒目互瞪，倒还知道彼此是骨肉血亲，多少还知道收敛，不至于挥拳相向，桌椅板凳则总要被又踢又拍，闹得家里乒乒乓乓。
　　最糟糕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这心火半点不带消，反而越演越烈，直至向吴永芳蔓延。她看不惯吴永芳总是佝着腰做这做那而赵平就坐在那里喝酒，也看不惯赵平对吴永芳颐指气使而吴永芳总是忍让，她看见一次就要跟赵平呛一次，吴永芳就总要来拉她：“算啦算啦，小孩子家家没大没小的，他到底是你爸。”
　　赵肆更怒了，没好气地怨吴永芳：“还不是你惯的，你身体又不好，上赶着替他擦屁股做什么！”
　　“能怎么办呢，毕竟是你爸，也是我自己挑的男人，都是命。”吴永芳拉着她的衣袖苦笑。
　　赵肆更气了，一下弹起来，怒斥道：“你就不能挺直了腰杆活着吗？你又不欠他什么！他也配？”
　　不待吴永芳回话，赵肆一跃而起冲出了家门，门哐得一声撞进门框，掩住了吴永芳迷茫失落的眼眸。
　　跑出去没多远，叫外头的凉风一吹，赵肆就冷静了，心下后悔不已，她只是心疼她妈，只是想叫赵平动起来，从没想过要叫她妈难过，可实际上她的语言和行动都成了锋利的刀，一下一下捅在她妈身上。
　　我真不是个东西。
　　她绝望地想。
　　我的血管里有赵平一半的基因，或许我跟他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赵肆悄悄地抹了一把泪，游荡在日头西斜的街头巷尾。她努力地想是哪里出了岔子，但她想不到。她只感觉自己似乎正在一步一步走进流沙，泥沙压到她身上，裹住了她的手脚，压迫着她的每一条神经，她觉得自己将要被挤爆，痛苦压抑又绝望。
　　出路，出路在哪里呢？


第17章 
　　日头西斜，阳光渐收，赵肆颓唐又沮丧，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迈腿，街市繁华，人来人往，她却只是一颗迷路的石子。
　　“赵肆？”
　　突然地在大街上被叫到名字，赵肆本能地驻足回头：“刘老师？”
　　“真的是你呀，好久没见过你了，你是去上了二职？”刘老师是赵肆初中的班主任，她拎了一大兜子东西，外头的塑料袋上写着家乐福超市的字样，看着是刚从超市采购回来。
　　刘老师对赵肆很不错，虽然经常抓她到办公室教训，但也耐心地给她说道理鼓励她，赵肆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十分敬重她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道：“嗯，在二职学会计。”
　　“挺好，有好好学吗？”刘老师打趣道。
　　赵肆怪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刘老师手里的塑料袋：“您往哪儿去？我送您一程吧？”
　　刘老师哪里肯给，一缩手躲开了赵肆的动作，一边推拒道：“不用不用……”
　　赵肆想了想，道：“其实我有些想不清楚的事，想劳烦您帮我理一理，您方便吗？”
　　话题变得太快，刘老师一时没有转过弯，但她自然不会拒绝学生的求助：“当然，当然。”
　　赵肆眨眨眼：“那就把送您到家当做学费，好吗？”
　　这一次她顺利地拿到了刘老师手中的塑料袋。她们并肩走在大街上，步速并不快。刘老师是教语文的，举手投足自带着一些书香气息，优雅又温柔，跟她走在一块儿，赵肆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跟着沉稳下来。
　　她把自己感知到的困境挑着重点讲了讲：“……我不清楚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现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围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啊，我是不是说得有点乱？是不是没太讲清楚？”她七七八八说了很多，讲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说得乱七八糟，她又有些懊悔，是不是不该用这些琐事去打扰老师。
　　而刘老师笑着摇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脊背，隔着衣裳，手掌的温度本该被阻隔，但赵肆纠结晦暗的心似乎感受到了老师顺着那只手传递来的宽慰，她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紧绷的肩背放松了一些。
　　刘老师道：“赵肆，你有没有想过考学？”
　　“啊？”刘老师的话题转变得同样猝不及防，赵肆愣了片刻，道，“我？考学？”
　　“职高可以考大专，够努力的话本科也不是没有机会。”刘老师认真地解释，“人生的难题没有标准答案，你的人生路是你自己在走，决定也该由你自己来做。但在做决定之前，我想，你可以先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
　　这是赵肆从未设想过的路，她喃喃道：“外面的世界跟湖县不一样吗？”
　　“当然，当然。当你走出去，见过更多的风风雨雨、千奇百怪，你再回来看你当前的困扰，你就会发现，困扰并不存在，只不过是一片树叶遮住了你的眼睛，叫你看不清楚罢了。”刘老师讲话慢慢的，每个字句却都十分清晰，也十分有力。
　　赵肆仍是犹豫：“我这样的人，也能上大学吗？”
　　“当然。”刘老师坚定地点头，“我一早就说过，你很聪明，只不过心思不在学习上，你现在应该是高一下半学期，还有两年，一定来得及。”
　　赵肆想起自己偷懒的初中，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厚着脸皮问了许多考学相关的信息，刘老师一一都给她讲了，耐心极了。直送到刘老师家楼下，赵肆才将塑料袋交回给刘老师，礼貌地向刘老师道别。
　　刘老师再一次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看向她：“要加油啊，赵肆，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呀。”
　　刘老师给赵肆找了许多资料，赵肆自己也找二职的老师咨询了不少，路子渐渐也就明朗了，赵肆觉得久违的光照到了她身上。这一次她没有再等着别人替她决定，而是向刘老师和其他任课老师问了又问，又看了很多的资料，甚至在喧闹的网吧里到网络上去找相关的信息。
　　网吧里头昏暗又绚烂，昏暗的是底色，绚烂的是五彩斑斓的光影和由网线延伸开的世界。
　　赵肆是网吧的常客，她的手很灵巧，几款主流的竞技游戏玩得都好。她也有过沉迷在游戏里的时候，但好在那时候她还在与砚回通信，她不想与砚回的信里提到的都是游戏——她知道那些游戏有多吸引人，哪怕只是万一的可能性，她也不能引诱砚回滑入深渊。她本没有束缚，却因砚回而多了克制。
　　鼠标从熟悉的游戏图标上滑过，在周围其他人沉迷游戏的大呼小叫里，赵肆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逐字逐句地敲入老师告诉她的名词——几所符合她期待的学校和一些匹配她喜好的专业。
　　这些学校几乎都在大城市，溪城、江城、塘城……于赵肆，这些地方都只存在于旁人口中或是课本之中，她没有离开过湖县，也就没有办法想象大城市是什么样的。鼠标点进那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跳出一张张图片，各式各样的学校展现在赵肆眼前，她用几张图片组成了对大学的想象，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憧憬。
　　她选定了几个目标，喜滋滋地把这事讲给她妈听。吴永芳正在做手工，串珠子，从街坊那里接的散活，一串挣个几分几厘，量大了也能挣点补贴家用。听见她的话，茫然了一瞬，手上不停，抬头道：“那挺好的，你好好学，到哪里妈都能供你。”说完了接着低头串珠子。她年纪渐大了，眼睛有些看不清，做这种精细活开始得要带老花镜。
　　赵肆沉默地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中酸涩，顿了片刻，坐下来跟她一起串珠子：“不用供，妈，我问清楚了，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不用花钱……对，毕业了工作了再还……过了十八岁我就能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妈，那时候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赵肆开始用功了，以前怎么也坐不住的小孩因为有了目标和动力，终于也是能坐住了。她发现念书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痛苦，她还记得砚回教她的取舍道理，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把基础搞明白，而不急着去攻克难题，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空荡的根基补起来。
　　头悬梁锥刺股本只存在于故事里，可赵肆一下子就能与故事里的主角感同身受了——急切，万分急切，她与她的目标相隔何止千里万里。此前她从不觉得时间流淌得如何地快，反而只觉得缓慢，恨不得转眼就能长大，可在这个时候，她却开始觉得时间太快了，还没有做什么，一天就过去了，还没有学会多少，几个月就过去了。
　　一晃眼，高二的第一个学期结束了。赵肆头一回在意起了期末考试的成绩，原因无他，学校会根据这场考试的成绩和个人志愿在第二学期重新分班，打算高考的打算单招的打算实习就业的都会分开来，赵肆自然是冲着高考班去的，而这次考试的分数极大程度上决定了分班结果。
　　等出分的几天，赵肆几乎坐立难安，在家里转来转去，怎么也静不下来。赵平照例窝在客厅的躺椅上喝酒吃花生，眼睛跟着赵肆走，好一会儿，发出一声嗤笑：“不就是考试？你又不是没拿过倒数第一回来，有什么好想的？”
　　赵肆懒得理他，接着转。
　　吴永芳扶了一下老花镜，也看她：“四啊，别转了，妈眼晕。不就是期末考试吗？妈看你一定行。”
　　“这么好学早就学上去了，哪里等得到今天？咱们家的人哪有那本事？算了吧。”赵平又笑了一声，碾开一颗花生，丢进嘴里，花生壳和红皮的碎屑落了一地。
　　赵肆真是烦死赵平的泄气话了，打小就是这样，再好的事叫他一说也没了意思。不过小时候赵平还有那么些父亲的权威，赵肆虽觉不高兴，却也不能怎么样。现下不同了，赵平自己活成了个烂人，哪有脸来点评赵肆？
　　她剜了赵平一眼，呛道：“吃你的吧！漏嘴巴，又吃一地！一会儿自己扫了！”
　　“行行行，我扫我扫。”赵平今天心情不错，闻言缴械投降，倒是难得地平和。只不过是不是真的会扫那就不好说了。
　　赵肆知道他的德性，也懒得再跟他纠缠，本想帮她妈一起串珠子，她妈说今天的活做得差不多了，不叫她插手。
　　她想了想，便回了自己屋，她躺倒到床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的武侠小说杂志。她已经很久没买杂志了，学校里没处买，她也没空看。
　　她翻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没意思，又给塞了回去，最终还是打开了单词本，翻到上次卡了书签的地方，默念着接着背诵下去。她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呢，这才到哪里。


第18章 
　　分班结果没几天就出来了 ，结果如赵肆所愿。她总算是松了口气，可以安心地过个寒假。
　　这是第一个她把时间都花在念书而不是玩耍的假期。白天家里就她自己，她就在餐桌上学，晚上吴永芳和赵平要看电视，她就到房里去呆着。她的屋里没有书桌，她搞了一张小桌放在床上坐着写，盘腿坐久了腿酸，就躺平了背一会儿单词，或者出去转一圈活动活动。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吴永芳和赵平正在看一个警匪片，乒乒乓乓的精彩得很，赵平看得目不转睛，吴永芳串珠子的手不停，却也是支着耳朵在听，串一会儿瞟一眼。看见赵肆出来，吴永芳的注意力一下就从电视里头转到赵肆身上。
　　“喝水？还是饿了？饿了妈给你煮点面？”
　　赵肆摇头，表示就是走动走动。
　　吴永芳点点头，又去看她的珠子，面色上一闪而过的东西叫做期望。那是赵肆从未在吴永芳身上看到过的一些东西，叫赵肆再次被注满了力量。
　　曾经那个温暖的家好像有一点点回来了。赵肆不由地希冀，只要我继续努力下去，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的日子？
　　冬日渐冷，年味渐浓，赵肆一家的年照例是要回赵家村里过的。赵肆不爱回村里，那是个荒凉老旧的乡村，没什么乐子，更何况，爷爷奶奶都不是很喜欢赵肆，赵肆也不愿意上赶着讨嫌。
　　但唯有回家过年这件事赵平半点都不妥协。用他的话说是：“老赵家的人不带老婆孩子回去过年，叫村里人怎么看？我赵平这张脸皮还要不要了？”
　　赵肆不知该如何反驳，连吴永芳也说这是应该的，长辈偏心再正常不过，可小辈不敬长辈却是要叫人戳脊梁骨的。
　　赵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她的世界里黑与白、好与坏清清白白，谁对她好她都记着，往后也对人家好，而对她不好的她也记着。
　　赵平的父母是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咬着牙拉扯大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外头世界变化得再快，他们也是不认的，他们认的只有村里的那些道理，比如吃苦耐劳，比如节俭，又比如血脉延续。
　　他们家养大了三个儿子，为这赵老太大半辈子都是挺直了腰板过的。到了下一代，老大家是一对的儿子，老二家是一儿一女，老太太满意地不行，到村头纳凉或晒太阳的时候，旁人的恭维更让她飘飘欲仙。
　　在她眼里，她这辈子已经是值了，等到老了死了有一屋子孝子贤孙披麻戴孝，到了地下也是极有面子的，见着老赵家的列祖列宗她也算是有功。唯一叫她不满意的，就是最宠爱的小儿子只生了一个姑娘，她倒也做不了什么，只不过对吴永芳和赵肆没什么好脸色罢了。
　　赵平有一辆旧面包车，以前用来运货的，自从店没了，车就闲置了，也卖不出什么价钱，多数时候就停在街边。也有些时候赵平会接个送货的活，开出去跑一跑。那车已经很旧了，座椅上的海绵都塌了，底下的弹簧硌着屁股，难受得很，赵肆一路上都坐不安稳。
　　进山的路很长很长，中间还有一段盘山公路，一路都是重重叠叠的山，冬日里光秃秃的，并不好看，只让人觉得贫瘠。这里确实是一块贫瘠的土地，耕地不多，田里的产出只将将够吃用。赵平这一代是用一双脚一步一步走出大山，在外头打拼出来的，人到中年有了些身家，又要回到山里头来。这贫瘠的山到底是他的家乡，是他衣锦还乡的乡，也是他颓败之后能够回返的家。
　　但那不是赵肆和吴永芳的家与乡，吴永芳是镇里人，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到底与山里人是不同的，赵肆则是自小长在湖县，一年也就回来个一两回，她对村里也没什么好印象，自然也不当自己是村里人。
　　“阿平回来了？”
　　“哎，回来啦！”
　　村里路不太好，赵平把车停在村头的水泥地篮球场上，下了车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一路打招呼。
　　“哟，这你家姑娘？都这么大了？”
　　“对对。阿四，叫叔公。”
　　“叔公好。”
　　“好好。”
　　……
　　赵平的家是一栋砖石的老房子，门外有个小院，种了菜蔬，打理得整整齐齐。赵平瞧见自家院门，不自觉地就加快了脚步。
　　“爸！妈！”
　　小老太太听见他的声，从厨房出来迎他，母子两个很是亲近了一会儿，老太太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幺儿，仿佛没看见吴永芳和赵肆。赵肆也习惯了，抱着胳膊等在一边。
　　“阿四，阿四，叫人！”好一会儿，赵平想起她了。
　　赵肆没精打采地应声：“奶奶……”
　　老太太也应了声，不尴不尬地，远没有对赵平热情。
　　走完了常规流程，赵肆悄悄地就溜了，她又不傻，不受人待见，何苦杵在那里讨嫌。她熟门熟路地溜达到隔壁大伯家找堂哥堂妹玩，大过年的，几个小的聚在一块打游戏呢，噼里啪啦乒乒乓乓，音响开得奇大。几个头凑在电脑前看得目不转睛，瓜子花生嗑了一地。
　　“赵冬冬，你好菜，走开，我来！”上一局以小堂哥被一枪爆头终结，堂妹赵雯拽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地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换自己坐上去，握住鼠标一派王者气象。
　　“叫哥！没大没小的！”她最小，哥哥们也让着她，赵冬冬笑骂了两句，便也顺势让给她了。
　　赵肆进来的时候三个哥哥正在七嘴八舌地指导堂妹打游戏。
　　“啊啊啊啊，你们不要说话了！吵死了！”
　　“有个箱子有个箱子！”
　　“哪儿呢？哪儿呢？”
　　赵肆凑过去一起看，围观的三个自觉地给她让开个位置，顺手再分给她一把瓜子。
　　然后赵雯就被干掉了。
　　赵雯暴怒，哐哐砸键盘，大堂哥忙去拯救他的键盘，赶紧又把赵雯拖下来。
　　“让我再来一把！”赵雯不肯松手，被大堂哥拎走。
　　“来什么来，输了就换人，我们说好的！”
　　“到我了到我了！”
　　“啊，四姐来了，那给四姐，你们都玩半天了！”
　　“那行，阿四来。”
　　赵肆从善如流地坐上了他们让出来的宝座，握住鼠标一通乱杀，她玩得好，看得几个也看得开心。
　　“吃饭了吃饭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游戏！瞎眼睛！”大伯母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听见没！都滚下来！”
　　“听见啦！”二堂哥也扯着嗓子应话。
　　赵肆干脆让敌人爆了自己，快速地结束了游戏，屏幕灰下来，赵雯遗憾地看了一眼屏幕，有些可惜。
　　“走吧，再不下去我妈又要吼起来。”二堂哥仗着身高优势揉了揉她的头，被她愤怒地拨开。
　　饭桌是热闹的，一大家子坐了满满一桌，好酒好菜大鱼大肉，但每一年的这顿饭，赵肆吃着都是没滋没味的。
　　对着门的正座坐的爷爷奶奶，老头儿不爱说话，板着一张脸安静地吃，吃几口菜嘬一口小酒，伴在那口酒里熨帖的叹息可以看出来心情也是极好的。
　　奶奶就有很多话讲了，问问这个生意咋样今年挣了几个钱，问问那个书念得咋样考了几分，再说说自己种的菜有多好吃多新鲜，见缝插针地还要招呼好大孙们吃这吃那，油乎乎的大肘子夹起来就往大堂哥碗里塞。
　　爷爷奶奶往下一边是大伯一家，另一边是二伯一家。赵平是小儿子，按着排序只能坐末座，但又在爷爷奶奶对面，也能叫奶奶关怀到。她知道她的小儿子这两年不太顺利，也不多提，也给她的小儿子一块大肉，又叫他趁着过年在村里多走动，看看村里头的叔伯兄弟们能不能帮着寻摸些机会。赵平动了动耳朵。
　　这样的关怀只到赵平，吴永芳和赵肆是半点眼神都分不到的。她们是真的末座，连眼风都要扫不到的角落，赵肆总是疑心若是人再多些，她们是不是就要被赶下桌了？
　　这张桌是平的，是圆的，但赵肆每每坐在这个地方都会感觉这张桌是有等级的，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只有赵肆如坐针毡。
　　她瞥了一眼她爸碗里肥腻腻的大肉块，宽慰自己没有也好。
　　吃了饭，大人们帮着收拾场子，嫌半大小子们碍事都给赶了出去，兄弟姐妹几个站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大堂哥点起了一根烟，二堂哥看见了分了一支，两个人头碰头点上了烟，赵冬冬瞧见了也馋，就说也要来一支。赵肆一愣，赵冬冬比她大一岁，但也还没成年，他亲妹妹赵雯已经要嚷起来。
　　赵冬冬忙去捂她嘴：“别喊别喊，你要我死啊。”
　　“那你别抽不就完了。”赵肆瞥他。
　　“男人，哪能不会抽烟呢！”
　　大堂哥二堂哥对视了一眼偷偷笑，稀奇古怪，赵冬冬就恼：“笑什么啊！”
　　“笑你毛没长齐就想当男人~”
　　三个小伙打闹到了一起。
　　赵肆站在一边看着，她总觉得怪，打游戏的时候他们是玩得来的兄弟姐妹，但现在这个时候就好像他们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离得极远极远。
　　比她和砚回的距离还要远得多得多得多。真是太奇怪了，明明他们近在眼前，明明是血脉相连。
　　晚一些的时候，三个小伙子被叫走了，赵肆和赵雯远远地看见他们站在楼梯转角跟奶奶推推拉拉。
　　赵雯撇嘴：“大哥二哥都二十多了还从奶奶这里拿压岁钱啊。”
　　“奶奶非要给呗。”赵肆冷眼旁观。这样的戏码年年都演，她和赵雯从来是没份的。
　　“也没几个钱，但我怎么就这么气呢。”赵雯咬牙切齿。
　　“你妈会补给你的。”
　　“那不是一回事。”
　　赵肆不说话了。赵雯叹了口气，转开了眼睛。
　　谁差这点零花钱呢。
　　三个小伙子推拉完了，勾肩搭背地出来，有说有笑。
　　赵雯阴阳怪气地道：“呦，回来了？拿了多少啊？”
　　赵冬冬大方地把口袋敞给她，让她从口袋里把红包抽走。赵雯背过身打开数了数，有零有整的，有纸币也有硬币，总计123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讲头。
　　“跟以前一样。”赵雯把红包塞回赵冬冬的口袋。
　　赵冬冬笑道：“几十年如一日，物价飞涨，奶奶的红包不涨。”
　　赵雯白他一眼，不想说话。小时候她也闹过，也因为赵冬冬的炫耀跟他打过，惊天动地地哭嚎，最后被她爸抽了一顿。她妈知道她委屈，好好地哄过了她，以后每年赵冬冬从奶奶那里拿多少，妈妈就给赵雯发多少，这就只有赵雯有，赵冬冬就没有了，勉强把这水端平了。
　　大堂哥和二堂哥对视了一眼，把两个红包掏出来分别塞给两个妹妹。
　　赵肆躲开了：“奶奶给你们的。”
　　“拿着拿着，我俩都二十多岁了，还拿什么压岁钱。”二堂哥挠挠耳朵，有些不好意思。
　　赵肆不肯接：“那也是你们的。”不是我们的。
　　赵雯也不肯，牙尖嘴利地：“谁差这点钱了，怎么，还同情上了？”
　　“不是这意思。”大堂哥只觉得自己嘴巴真够笨的，好好的一件事搞得乱七八糟。
　　赵肆瞧着哥哥们尴尬，打了个圆场：“红包还是你们拿着吧，奶奶看见了不好说。你们把钱花了请我们吃东西呗？”
　　“行，行。”哥哥们又笑了，把红包揣回兜里，当做无事发生，揭过了话题。


第19章 
　　过完年回来 ，赵平的精气神又回来了。以前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现在每天都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夹着包往外头去。没过多久，他回到家里宣布他有新工作了，村里的一位远房表亲介绍他给一个大老板当司机。那可是个正经的体面活，老板开的是好车，他也算是老板的门面，得把自己倒衬干净。
　　头一个月工资拿回家，赵平眼见地又抖了起来，饭桌上话也多了，说他跟着老板见的世面，去过哪个酒店哪个度假村，说老板的派头和气场，张口闭口老板怎么怎么说。
　　他的话在赵肆这里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只专心吃饭。
　　赵平有工资了，回来就叫吴永芳不用打工了。吴永芳总觉得不保险，不肯辞工，只把原先排满的夜班取消了，这样她每隔两天才上一次夜班，也就有时间在家里头做饭打扫。赵肆久违地又吃上了妈妈做的晚饭，一顿安安稳稳地坐着、一家人一块儿吃的、很丰盛的饭，除了赵平的一点噪音，其他都好得很。
　　“阿四！别光顾着吃，你也听听，都是大人了，以后用得着。”赵平拿筷子指指赵肆。
　　“嗯。”赵肆应了一声，心里不以为然，从人家嘴里捡漏的三言两语，能学到个屁。
　　赵平好像听见了一样，皱起眉头指点道：“社会上做事情的道理学校里学不来的，你得听听有能耐的人说什么。看书？看书有什么用？别读成书呆子了。”
　　赵肆刚要放下碗说自己学习去了，被他这句话堵在喉咙口，噎了个半死，嘲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人是会进步的。”他倒是说了句正经话，然后味道就不对了，“我们老板念完初中就不念了，他那会儿读书可好呢，本来能从村里考到县里去，后来放弃了，为什么呢，他说啊，读书没用，赚不了大钱，他十五岁出来拼，现在拼出来那么大一份家业，他自己说的要是去读书他现在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赵肆皱眉，赵平还不是念不完初中就出来拼了，拼出个啥了？人家能当老板是人家有本事，又不是因为人家不读书。
　　“你什么表情啊，爸操心你呢，你说你多少年没读过书了，再用功，你能有你以前那些同学用功？你能追得上他们？不成的啊，阿四，之前爸看你在兴头上，不好说什么，现在爸想明白了，花这心思读什么呢？考上了也就是个专科，读个几年还不是要出社会打工？不如早点打工，多学点门道。”
　　赵平的话有理没理不说，却也是真真切切地踩到了赵肆的痛脚上，她的奋起直追真的能追上吗？
　　再焦虑再不安，日子还是照过。
　　赵肆挂在高考班的尾巴上，学得跌跌撞撞，她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时不时就要跌跟头，摔得手脚青青紫紫。
　　但一个小孩，摔倒了总会有人来抱她起来或者鼓励她自己爬起来，或者是哭够了，也就不疼了，爬着爬着也就再一次磕磕绊绊地走起来。
　　而一个人，总是没有第二次童稚的保护期的，当她再次摔摔打打的时候，没有人会来抱她，甚至最亲近的人还要劝她放弃，她不仅要忍着痛，还得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才能不让那些泄气的话钻进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瓶颈期到得很快，她靠自己能补上来的地方其实不多，再往上难度渐渐加大，便没有那么轻松了。她不由自主地开始焦虑，越是急越是沉不下来，另一头赵平的嘲笑和吴永芳的心疼如同嘈杂的噪音让她脑袋发涨。
　　她是绝不肯就此放弃的，只咬着牙埋头学，她越发沉默了，打球也不去了，之前一起混的小兄弟喊她去打游戏她都拒绝了，小姐妹喊她去吃烧烤她也婉拒了，她离她的伙伴们越来越远了。她独自一人来往于宿舍和教室，在秋日落叶里顶着风向前走，落叶被风旋起，洒落在她头顶，她眯着眼睛晃了晃头颅，把习题册抱在怀里，埋头往前走。
　　吊在末尾的数字刺得眼睛生疼。
　　“阿四，明天把自己收拾收拾，爸有个局带你和你妈去。”赵平回到家，一边换鞋一边对着屋里的赵肆喊。
　　“跟谁吃？”赵肆小时候，他们家条件还好的时候，赵平也常有饭局携家带口，赵肆倒也不陌生，但这几年就少有了，赵平自觉大不如前总觉得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抬不起头，自然也少跟他们玩耍。近来他渐又风光了起来，一周里有三四天都是三更半夜回的家，不过倒还没有哪个局是要带着家人去的。
　　赵平把皮鞋踢开，顺手把袜子也脱了，丢到地上，两只脚塞进拖鞋，动了动脚指头，舒坦地呼出一口气，道：“爸新认识的好兄弟，他们也带老婆孩子去，你们小的也认识认识。”
　　赵肆不接话，她自是不想去的，一周才就两天假能在家歇歇，浪费一个晚上干什么。
　　见她还在犹豫，赵平转向吴永芳：“阿芳，你也打扮打扮……哦对，明天白天带阿四去买套新衣裳吧？我瞧着她天天就穿运动服，女孩子长大了，得学着打扮啦……”
　　吴永芳正拾掇家里，从厨房刮到客厅，所过之处飞速地从杂乱变得井井有条，她从卫生间拿出赵肆换下来的脏衣服，又顺手把赵平脱下的袜子捡走，一股脑倒进洗衣机，听见赵平的话便应道：“行啊，那你当爹的不出点钱？”
　　“出，出！”赵平心情正好，说着便从钱夹里抽了五张钞票拍到餐桌上，豪气万丈，“拿着！”
　　赵肆皱起眉头轻声道：“不用，我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你十六啦，是大姑娘啦，我姑娘生得这么好看，凭什么不打扮？”赵平瞪她，转念一想，又抽出三张钞票补上，“买！看中哪套买哪套，不差钱！”
　　“不是钱的事……我……”
　　吴永芳拦住了赵肆，接口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不给你丢人，你别抓着阿四发疯，洗澡去！”
　　“好，好。”
　　赵平哼着小曲进了卫生间，赵肆一脸不情愿地转向吴永芳：“运动服穿着舒服，我就爱穿那个。买什么买，钱多烧的……”
　　吴永芳拍了拍她的胳膊，劝道：“去看看呗，妈给你挑，保证又舒服又好看……不过你爸也没说错，都快是大人了，得会打扮了，得知道怎么穿怎么搭怎么买……”
　　赵肆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被吴永芳拖着去逛街。吴永芳好些年没这么悠闲了，倒是难得地兴致勃勃，沿着街一家一家看过去，瞧见不错的就要赵肆去试，一路试到赵肆没力气，每进一家店都直奔椅子沙发，一屁股坐下不肯起。
　　最后吴永芳看中了两套，问赵肆喜欢哪个，赵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裙子，买下了一套学院风的衬衣西装裤。
　　“那身裙子不也挺好看吗？”吴永芳意犹未尽，回家路上还在想着那身衣服。
　　“妈——”赵肆浑身不自在，她打小就不爱穿裙子，闹得多了，吴永芳也不再给她买，今天那一身是难得地叫吴永芳觉得好，好说歹说叫她试了，上身也确实是衬她。
　　但赵肆只觉得哪里都别扭，她悄悄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里头那个人是成熟的好看的，但那又太过陌生，叫她心慌。她很快地换掉了那套裙子，果决地选择了衬衫。她其实也很少穿这样板正的、洋气的、或许只适合乖孩子的衣服，修身的衬衫有些锁住她的手脚，但好歹她还能找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
　　她就穿着这样一身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衣裳被带着去吃了一顿饭，赵平很满意，这样的她看着乖巧又听话，桀骜不驯的短发都服帖了几分。
　　“终于有个女孩样了，看看，多好看。”他这般说。
　　饭局热热闹闹，满满坐了一桌，男人们喝酒，女人们闲聊，小孩埋头吃饭。赵肆吃得尤其专心，这家酒店的饭菜味道还不错。她过了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的年纪，也不打算在饭局上认识新朋友，她抬眼扫了一圈，眼见着饭桌上的中学生都是差不多的态度，没有人来疯，也不会被波及到，这就很好。
　　只不过同龄人里虽然没有人来疯，架不住成年人那里有。
　　“阿四，”吴永芳抬肘碰了碰赵肆，轻声提醒，赵肆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酒杯跟吴永芳一起站起来迎上一路敬过来的那位叔叔。
　　那个叔喝得满面红光，与赵平手把着手，亲密极了，先是把吴永芳好一通夸，与她喝了一杯，再转向赵肆：“这一定就是阿四啦！”
　　“对对，阿四，叫张叔。”赵平也是热火朝天的模样，笑得开心，对赵肆介绍。
　　“张叔。”赵肆乖巧地叫了一声。
　　“好好，平哥啊，你闺女生得多好看呐，再过几年怕不是小子们要排着队来求啦！好福气！”
　　“不至于不至于，小孩子夸不得，我还愁呢，书也读不进去，还不知道她以后干什么去呢。”赵平摆摆手。
　　“读不进就读不进呗，还能没个出路吗？别操心，大不了找个好女婿嘛，哈哈哈。”
　　赵平与他勾肩搭背有来有往：“哈哈，我也不指望她读个什么出来，拿个文凭学点有用的本事就得了。她要是能有你一半能说会道，我就什么都不担心啦。阿四，敬你张叔一杯，叫张叔多教教你……”
　　赵肆今天只当自己是个机器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闻言便要举杯，话还没出口，便被张叔挡住了：“这可不成，今天我做东，该我来敬，我来敬，叔叔祝你健康，祝你幸福，祝你越来越好看越来越聪明。”
　　“谢谢张叔。”赵肆低眉顺眼，抬手与他碰杯，杯沿将要碰上的时候，赵平压了压她的手腕，让她的杯口低下去。
　　“哎，这怎么成呢。”张叔说着就要往下挪他的杯子。赵平则又把赵肆执杯的手往下压了一些，道：“她小孩子，敬长辈才是应该。”
　　“不这么论不这么论。”
　　两个玻璃杯越来越低，从眼前一路低到桌子底下，满桌又是大笑。
　　张叔长臂一捞一把托住赵肆的杯底，直接托回到原位，笑道：“好啦，再低低到地底下啦，听我的，今天我做东，都得给我面子！”
　　这回赵平不压了，也是笑。张叔仍托着赵肆的杯子，端平在身前，用他的杯子在杯壁上碰了一下，铛的一声轻轻脆脆，然后痛快地把酒喝了，把杯底亮给赵肆看。
　　赵肆也跟着喝完了她杯子里的饮料，学着把杯底给他看。
　　张叔看她不太熟练的动作哈哈哈大笑，又问：“阿四很聪明呀，那我考考你，刚才我和你爸在干嘛你看懂没？”
　　他在说刚才那个低到地里的两个酒杯的位置。
　　赵肆应道：“你高我低，我尊敬你，对吗？”
　　“好！聪明！”
　　满堂喝彩。
　　只有赵肆仿佛置身事外，她面上带笑，看着恭敬又配合，内里的灵魂却在冷眼旁观，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第20章 
　　赵平很高兴，他在饭桌上如鱼得水，被吹捧得红光满面，吴永芳和赵肆在外头也给他做脸，给足了他一家之主的体面，他觉得倍有面子，心情自然也好。
　　回了家，他没什么人样地躺到躺椅上，顺势抬起脚搁到茶几上翘得老高，舒服地叹出一口气，抬眼对赵肆道：“四啊，要么咱别念了吧？”
　　赵肆看向他。
　　他也回看赵肆，认真地道：“别嫌爸说话难听，你能念出个什么呢？趁着爸现在有人脉，托人给你找个活干，说不定还稳妥些。”
　　赵肆有些无力，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在心里翻涌，她忍住了，克制着回道：“然后呢？”
　　“然后什么？有个体面的活，最好是能坐办公室，踏踏实实干，干得久了总能有个出路的呀。女孩，稳定点好。”赵平本能地回应，他是真的不明白然后什么。
　　赵肆在心里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补全了——然后到了年纪就能找个门当户对的本地男孩儿结婚，再然后生儿育女。女孩，稳定点，好找对象。
　　随着年岁较长，她听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话了，叫她从愤怒迷茫到沉默不语。她不说话，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赵平看着她转过身走开，又看着那扇阖上的门，也没有说话，他觉得赵肆只是需要想想。
　　四月里是职业技能考试 ，赵肆打算考的高职高考同样需要职业技能证书。她是学会计的，考前那段时间背书背得昏天黑地。结果当然是顺利通过了，这是第一张门票。
　　拿到结果的那天，她开心极了，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久违地叫上以前的伙伴们冲到篮球场，打了酣畅淋漓的一场球。
　　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
　　不上场的伙伴们在场边大呼小叫，赵肆跑了满头的汗，她轻盈地弹跳起来，潇洒地抛出手里的球，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球被抛出去，远远地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中空心。
　　这一天是周五下午，赵肆打完了球，擦着天黑，哼着歌回了家。
　　在楼下就闻到了自家的饭菜香味，其实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饭菜，这栋楼里住了七八户人家，也没有什么理由一定是他们家。但赵肆坚定地认为一定是自家。她这样坚信着，顺着饭菜香味往家走。
　　一扇铁门，一扇木门，两道门打开，香味扑面而来，果然是吴永芳正在做饭。赵肆怪叫一声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妈。
　　“要死啦，做什么呢！走开走开，别烫到你。”吴永芳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赶她出去，“去坐着吧，马上就做好了。”
　　赵肆嘻嘻笑着，趁吴永芳不注意从盘子里拈出一块肉来塞进嘴里。
　　吴永芳很快端了菜出来，赵肆自觉地拿碗拿筷子，出来的时候正赶上赵平回来。
　　“呦，开饭了？我回来得正好。”赵平也是笑，放了包，过来坐下吃饭。
　　赵肆扒拉了几口，迫不及待地说自己拿到了职业证书。吴永芳自然是高兴的，她不懂学校里的事，但听见考得好怎么都是高兴的，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着给赵肆夹菜。
　　赵平也是不懂，他直接就问了：“这个什么考试什么证书？有什么用？”
　　赵肆简单解释了一下，见吴永芳和赵平听得半懂不懂，她直接总结道：“就是说拿到这个证我才能干会计，才能去考学。”
　　赵平理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说你能当会计坐办公室了？”
　　“唔……”赵肆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但好像确实也没有哪里不对，她没有细想，模糊地应了，“应该是，以后应该能干这个。”
　　“好。好。”赵平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笑着夸她，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那一天的红烧肉几乎都让赵肆吃了，这是她喜欢的菜，吴永芳炖了一个多小时，炖到肉块软烂，入口即化，就着米饭能吃下两大碗，特别特别香。
　　但有些人的人生经常就是在费劲力气攀上一个山头之后，很快地又要极速坠落。那时候的赵肆还不知道苦难的多变，轻易地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的，然后直面突如其来的崩塌。
　　“什么？”赵肆惊讶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家门。
　　赵平被她震得耳朵嗡嗡响，一边用小指头掏耳朵一边道：“我说，我给你找了个工！ 可好了，坐办公室的，也对口，当会计，人家厂里的老会计带你，我跟人聊过了，可好一人，你算捡着了。”
　　“我没说我要找活啊？”
　　“你这孩子，找工作的事，你爹不给你想着，谁给你想着。我找的你张叔，就是上次一起吃饭的那个叔叔，记得不？求着人家给你介绍的。那厂子，做机械的，待遇可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赵平自觉办了件大好事，满意得很。
　　赵肆半天话接不上话，压了压心里的情绪，驳道：“我都没毕业！”
　　赵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这我能不知道吗，我特意问了人家，人家说职高第三年可以直接去实习的，不用上学也没事，不影响拿毕业证。你看，多好，一点也不耽误。”
　　灯光惨白得刺眼，赵平得意的笑也刺眼，叫赵肆一阵一阵的眼晕，她低下头躲开了光亮，低声喃喃道：“可我要考大学的……”
　　赵平收了笑，端起了他做父亲的权威，他正色道：“阿四，做人得认得清自己的位置，你真当自己是那块料吗？再说了，读书有什么用，读成个书呆子，我看你现在就有点呆了！”说着他又拔高了声音：“现成的好工作摆在眼前，你不去，你以为你是什么啊？还挑上了？你看看自己配吗！还考大学，就你那吊车尾的分数，当我瞎吗？你能考上吗？行，退一万步说，考上了又能怎样，等你念完大学出来还有这么好的工作吗？”
　　赵肆说不出话，赵平的每句话都是一把刀，专挑最脆弱的地方扎，每一句都在心里头戳出血洞，叫她鲜血淋漓。赵平挡住了灯光，灯不再刺眼，赵平的阴影淹没了赵肆。
　　是啊是啊，再怎么努力也差着人家那么多年，考不上的。
　　是啊是啊，就算考上了也不一定就能出人头地。
　　是啊是啊，这么好的饭碗不要，多傻啊。
　　可为什么答应的话说不出口啊，为什么有一股气顶住了喉咙让她说不出话啊。
　　这会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平稳地行在轨道上、在固定的节点做固定的事情的、永不脱轨的一生。这就是好日子吗？这就是幸福吗？可她恐慌的，她逃避的，她愤怒的，不也正是这所谓的幸福，不也正是所谓的“都是这样的”吗！
　　不……不，不！
　　懦弱的母亲，市侩的父亲，自私的爷爷，偏心的奶奶，天真又愚蠢的兄弟，受委屈的姊妹，这就是困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代又一代的人呀，他们从不曾走出过困住他们的茫茫群山，也从未想过要走出去。可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山外面的绚烂世界。
　　她还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过去十余年的一切一切都在眼前闪过，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她不想要什么，不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侧了侧身，从赵平高大的影子里走出来，重新看见家里那盏自从某一天换灯泡的时候取了灯罩就再也没装上去的简陋的灯，她努力地挺直了脊背，努力地正视赵平，然后她说：“不，我不去。”


第21章 
　　赵平出离地愤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冒犯到了，他像只应激的野兽，竖起了背后的毛。他读不懂半点赵肆在想什么，他只是简单地将之归结为青春期的叛逆，这是他最讨厌的东西。于是他开始训斥赵肆，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
　　他们到底是父女，他最是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伤害赵肆，也没有半点顾虑地把所有的嘲笑、讽刺、辱骂全部倾倒出来。
　　疼，当然疼，每一句都将赵肆扒皮拆骨，叫她淌血叫她疼痛彻骨，但她咬牙忍住了，她站在那里把一切伤害全都咽下。
　　她的父亲哪怕是怯懦无能哪怕是虚伪自私，但他说的哪一句都没有错，错的是赵肆自己，是少不更事的那个自己，是没有把握住机会的自己，是将想要的一切从手心里漏掉的那个自己，这是她该受的。
　　但“不要成为这样的人”撑住了她的心气，而这心气融进每一寸骨头里，撑起了她这个人，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就站在那里，任赵平骂，直骂到他累了，端起水杯喝水，好像是一个休息的信号，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寂静地能听见秒针走动。
　　赵肆抬起眼，望向他，平淡地开口道：“骂完了？那我走了。”好像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
　　赵平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她这样的反应，一时愣在原地，就在这个时间里赵肆几步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上锁，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点迟疑。
　　赵平仍举着杯子，眼看着她消失在眼前，眼睛因着震惊而瞪大，随着房门砰得一下关上，他终于反应过来，怒气直冲发顶。他将手里的杯子一下墩在桌上，茶水因着这粗暴的动作四散飞溅。
　　顾不上洒了一手的水渍，他猛地站起来冲向赵肆的房间，将房门捶得砰砰作响，边捶边骂：“滚出来！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还有本事摔老子的门，妈的，早晚老子拆了你这破门的锁！小王八蛋，滚出来！”
　　赵肆靠在门上，用背顶着门，赵平敲门的手很重，她的脊背都能感觉到他敲在哪里。这样的事从小到大发生过无数次，有些时候是赵肆做错了事，有些时候是赵平心气不顺。
　　小的时候赵肆会害怕这敲门的声音，生怕高大的父亲会捶破那扇门闯进来，把她拎起来打，那个时候赵肆躲在床边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悄悄地抹眼泪。
　　再后来的时候，赵平在一次一次的失败里一蹶不振，而赵肆却在日渐长大，她有力气有头脑，也就不再惧怕赵平，赵平再捶门的时候，她在里头看小说，把捶门的声音当做噪音。
　　而现在，她背抵着门，谩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她在笑。
　　很小声很小声地，她弯着眉眼，笑出声来。
　　这场父女间的战争持续了很久。开始的那天吴永芳不在，她是在赵平喋喋不休的迁怒里探知这件事的原委的。如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赵平直到躺在床上，还在说赵肆不像话，要吴永芳管一管，而后从赵肆衍生开，开始指责吴永芳顾不好家。吴永芳背对着他，躺在床的另一边，默不作声。
　　赵平讲到口干舌燥，终于感觉到吴永芳没有回应，他翻过身躺平，伸手推了推吴永芳：“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回事？睡了？”
　　吴永芳应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
　　赵平觉得没趣，心里烦躁地很，没好气地道：“你哑了？说话呀！”
　　“说什么？”吴永芳也翻了个身，夫妻两个都是平躺着，却是一人睡一边，两人之间空了好大一块地方，她上了晚班回来，累得很，早就想睡了，“阿四才十七，你急个什么。”
　　赵平又推她，气道：“都是你惯的！你好好管管她，姑娘家心野得像什么样子！”
　　“还不是你姑娘，你自己管去！”吴永芳拉过被子盖住脸，不说话了。徒留赵平自己生闷气。
　　吴永芳虽然懒得跟赵平掰扯，但她还是找了个时间去跟赵肆说话。
　　她进赵肆房间的时候，赵肆已经快睡了，躺在床上正要关灯。吴永芳走过去，坐到她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赵肆躺在那里，抬起眼就是她的妈妈。吴永芳这些年憔悴了不少，赵肆还记得小时候，她的妈妈风风火火，神气又利落。她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吴永芳了，她本能地逃避去看，就好像不去看，吴永芳就还是那个吴永芳。
　　上一个晚上她第一次抬起眼平等地看着赵平，今天这个晚上，她同样用一双平等的眼去看吴永芳。
　　以前，她是女儿，她看赵平的时候是看爸爸，看吴永芳的时候是看妈妈。但现在，她看赵平是一个平庸的男人，看吴永芳是一个可悲的女人。
　　她闭了闭眼睛，移开了视线。
　　吴永芳毫无所觉，她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爸说的也不算错，他找的这个确实是个正经活，四啊，你怎么想呢？”
　　赵肆沉默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妈，你觉得你这日子过得好吗？”
　　吴永芳好笑地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呢，过日子不就这样？”
　　这话不是赵肆第一次问，也不是吴永芳第一次答。赵肆一如既往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永芳顿了顿，又道：“你别看你爸这个臭脾气，他人不坏。他在外头也不容易，你也多体谅体谅他，啊。”
　　赵肆打断了她：“你怎么想呢？”
　　吴永芳迟疑地道：“妈也不懂，听起来怎么都挺好的，你和你爸都好，我就好，你别跟他吵……”
　　赵肆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盖着脸也不怕喘不过气。”吴永芳嗔怪地拍了拍她，把她的被子拉到脖子，见她已经闭上了眼，便叹了口气起身，“睡吧睡吧，我也回去睡觉去了。四啊，乖些吧，是大人了。”
　　吴永芳给她把灭蚊器插上，熄了灯，关上门。屋里重归寂静。
　　赵肆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无边无际的黑看了很久很久。
　　赵肆每个周末回家，赵平都要再提一次这件事，一次比一次急，那边也在等他的回复，他的面子也还没大到能一直拖。因此他越发地急躁，每次都抓着赵肆讲半天，每次都从苦口婆心到破口大骂。赵肆不回嘴也不顶撞，她就听着，听赵平骂够了就回房去，叫赵平的怒火无处可去。有过这么一两次，赵肆周末也不往家里回了。赵平忍无可忍，追到了学校里。
　　赵肆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毫无所知，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赵平在里头大呼小叫。
　　班主任在努力地劝他冷静。
　　赵平看见赵肆进来，一个箭步怼到了赵肆面前，怒道：“你还敢躲我！今天怎么也要给我说个结果出来，妈的，老子替你操碎了心，你倒是舒服！”
　　几个老师生怕他在办公室对赵肆动手，推着他往回走，把他和赵肆分开。
　　“赵肆爸爸，好好说好好说，别吓到孩子……”
　　赵平自觉找到了讲理的人，对着几个老师大倒苦水：“……我也是打听好了，咱们职高高三就能去实习，不影响拿毕业证的对吧？”
　　“对对……是这样……”
　　“对吧？那你们说，我给我姑娘想法子，托人找了个好活，怎么了呢？永联机械厂你们知道吧，也是十几年的老厂了，稳定得很，人家会计师傅肯带，这多大的福分？怎么就是不愿意呢？怎么就是不愿意呢？”赵平也是一肚子苦水，他自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呀。
　　“是是是，您说的也对，确实是好工作，但呢，也得听听孩子自己的意思是不？”
　　“她还想着考学呢！你们是老师，你们说说，就她那个成绩能考上吗？”
　　“也不是这么说，还有大半年呢，也不是不可能……”
　　“老师，你们也别唬我，我没什么文化，但我还看得懂成绩单。什么叫可能？可能就是也许考不上呗？要是考不上，上哪里在找这么好的活？要是考上了呢，再读个两年三年的，又能找到比这好的吗？你们说是不是？”
　　“啊，也是，这么说也不算错……”
　　“对吧？你看老师也这么说，我是要卖了你啊还是怎么，说也不听，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我都急死了！”
　　“您别急啊，别急，这事还是得好好谈，孩子有孩子的想法，逼不得……”
　　“那你们说，你们说，你们是老师，你们说的有道理，你们劝劝！”
　　“是是是，您的意思我们知道，我们跟孩子谈谈……这么着，今天也是周五，您呢，先回去……我们跟孩子谈谈，周末回去呢，你们再好好聊聊，好吧？”
　　“那可都交给你们了啊，老师！”
　　“哎呀，也不能这么说，父女哪有隔夜仇，是吧，你们自家的事还是得你们好好说，对吧？”
　　班主任好说歹说，把赵平给送走了。回过头来找赵肆。
　　赵肆还在办公室里站着等她。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腰，坐下来喝了口水，看向赵肆：“赵肆啊，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考大学。”
　　“我看出来了，你是有目标的。”班主任叹气，“但是呢，你爸爸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对吧？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行啊，但考试，对吧，再努力也是有概率的，对吧？考上了呢，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又是另一回事，你爸爸也是在为你的将来考虑，对吧？”
　　“嗯。”赵肆看着她的班主任。这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教数学，但平日里算不得严厉，也不怎么教训他们，每天固定在一个时间来上班，固定在一个时间到班级里转一圈，又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放学回家，有时候会把孩子带到办公室来。
　　赵肆猜测，职高的文化课算不上重点，她或许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她的家庭和孩子身上。她桌上有孩子和丈夫的照片，有孩子不小心落下的作业本和课外书，有几棵盆栽，打理得很精细，桌子收拾得也很干净，是个很讲究的人，有时候粉笔字蹭到了衣袖，她也会仔细地拍打干净。
　　与初中时候的刘老师相比，这位班主任对学生并没有那么热情。但此前赵肆来问她问题的时候，她答得也是十分认真仔细的。
　　赵肆的沉默有些久，班主任轻咳了一声，又问：“你的想法有跟你的父母交流过吗？”
　　赵肆摇头：“他们理解不了。”
　　“你要试着跟他们讲嘛，是不是？利弊讲清楚，他们也不是听不进去，是不是？”班主任观察着赵肆的神色，觉得她还算理智，提着的心放了一些。
　　赵肆歪了歪头，问向班主任，道：“老师，如果您是我的话，您怎么选呢？”
　　班主任想了一下委婉地道：“一边是有概率的考学，一边是当前就比较稳定的就业，一边是赌一赌一边是稳一稳，各有各的好吧。怎么选，还是看你的性格和偏好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赵肆笑了笑，礼貌地表示想要结束这段谈话了。
　　班主任还是担心，叮嘱道：“你还年轻，有选择的机会，但是呢，不管怎么选，都跟你父母好好谈谈，好不好？不要任性，多听听父母的意见，他们毕竟见得多些……”
　　“好。”


第22章 
　　过了年，赵肆转出了高考班，提交了实习申请 ，被赵平带着挨个去拜访——牵桥搭线的叔伯、厂里的老板、带她的会计师傅，请人家吃饭，给人家送礼，低着头陪着笑脸。
　　赵肆已经快长到跟她爸一般高了，她跟在赵平身后，越过赵平弓下身子时明显有些稀疏的发顶，坦然迎着会计师傅打量她的眼神。
　　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所有人，这是学校以外的世界，所有人都是另外一副样子。她已经有点懂了，她要在这样的社会里生存，就得学着成为那样的人。她本能地不喜欢，但不影响她观察。
　　“赵肆，你真的放弃了吗？”孟芹抓住回学校收拾东西的赵肆问。
　　孟芹是赵肆的同学，不过不是一个专业，高二之后重新分到高考冲刺班的时候她们才成了同班同学。
　　和赵肆不一样，孟芹是因为中考失利和家境原因才上的职高，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她就坚定地要考大学，在周围人都在玩耍的时候，孟芹像个苦行僧一般学得认真极了，哪怕是在考学的班上她也专注得过分。也因为这个，她与其他同学格格不入。
　　赵肆遇到孟芹的时候，她正被几个小太妹堵在卫生间。
　　赵肆认识那几个小太妹，她看了她们几眼，小太妹们也看见了她，赵肆当校霸多年，哪怕洗手不干也还算是余威犹在，小太妹们忌惮她，便也收敛地冲她笑。赵肆站在那里不走，小太妹们瞪了瞪孟芹又看了看赵肆，假作无视发生，散了个干干净净。
　　赵肆看着她们走远，转过头，向孟芹伸出手。孟芹皱着眉头打开了她的手，自己爬起来，绕过她，低着头往外走。给赵肆看乐了，笑着跟在她后面道：“恩将仇报啊，孟同学。”
　　孟芹回头瞪她一眼，冷声道：“一丘之貉。”
　　“这就不对了，先不论我已经金盆洗手，就算是以前我也不干这种欺负弱小的事。”赵肆悠悠闲闲地跟着她一起走，含笑的样子看不出半点不快，“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她们欺负吗？”
　　“因为我在这里是个异类。”孟芹顿了一下脚步，装作毫不在意地继续走，脚步却不由地加快了一些。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用功念书。”赵肆接道。
　　“那不一样。”
　　赵肆摇摇头，给出自己的答案：“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弱。”
　　“你很强？”孟芹挑眉。
　　“嗯，我很强大。”赵肆自信地回答。
　　之后一段时间，赵肆经常跟在孟芹身边，一起回宿舍一起吃饭，举止算不得亲密但也总不叫她落单。孟芹一开始烦不胜烦，她一直没有朋友，向来独来独往，赵肆跟个牛皮糖一样贴上来，她只觉得麻烦。
　　但不知不觉地，来找她麻烦的人就变少了。孟芹知道是承了赵肆的情，别别扭扭地跟她道谢，悄悄地把笔记放到赵肆桌上。一来一回地也就不再形同陌路。
　　关于学习的焦虑，赵肆无人可说——她身边没有人能懂。她慢慢变得暴躁起来，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时候，孟芹突然地走过来拍了一把她的脊背，力道很大，痛得赵肆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愤怒地回头，却也搅乱了低气压团。
　　赵肆怒目相向，孟芹却没事人一样走过去，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笑意：“别缩成一团，现在的你看起来也很弱。”
　　赵肆又开始往孟芹边上凑，孟芹也依然觉得她烦人，但到底也没有赶她。赵肆也不求她解答，只自顾自地把自己那些没人能说的烦恼讲给孟芹听，孟芹一边写习题一边分出半个耳朵听她碎碎念。
　　她什么也不说，只听，赵肆说够了，心情便也好了。那些垃圾情绪那些忐忑不安那些困顿疼痛，只在空气里转了一圈便消散了，半点进不去孟芹的耳朵，她写字的速度都不会慢下一星半点。
　　赵肆停下话语，周边突然安静下来，她坐在孟芹身边微微侧头，看她写题，突然开口道：“是我错了，你很强大。”
　　孟芹笔都没停，抬眼瞥她一下：“你也可以。”
　　“谢谢。”
　　她们是这样奇妙的关系。
　　赵肆转出高考班去实习这件事，波澜不惊，他们班上经常有人放弃，这太常见了。只有孟芹，一路追到赵肆宿舍找她，质问她。
　　“你要放弃吗？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都要吃回去吗？”孟芹站在她的宿舍门口，看着赵肆收拾她的行李——机械厂离她家更近，回家去住更加方便。
　　“原来你听进去了？”赵肆还有些小惊喜，她以为她那些碎碎念孟芹半点没听进去，毕竟她说再多孟芹也不会给她反馈，跟块石头一样。
　　“架不住你说的次数多。”孟芹别扭地转过脸，顿了顿，执着地接着问，“不是说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吗？不是说要考出去吗？你退缩了？”
　　赵肆放下东西，几步走到她面前。她比孟芹高，突然过来的姿态，吓得孟芹往后退了一步，赵肆扬了扬下巴对她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在县中？”
　　孟芹冷下脸不说话了，如果有的选，她当然想去最好的高中，想要去考重点大学，想要去更高的地方。但现实就是她能力有限考不了那么高的分，她家也没有那个钱交赞助费或者上私立高中。
　　湖县是个很小的地方，小到在中学的时候就能看到每个人的未来，他们的人生轨道，在中考的时候——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定好了，通向哪里他们也一清二楚。但总有几个人不甘心沿着既定的轨道随波逐流地走下去，她们想做逆流而上的鱼，想要冲出水流的束缚，想要跃过龙门。不是为了从鱼化龙，而仅仅只是为了看到龙门那一边的风景。
　　赵肆笑起来：“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什么？”孟芹没跟上她的思路。
　　“考学是过程，不是目的。”赵肆看着她，认真地道。
　　孟芹听懂了，她也笑起来，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的焦躁一下散了，她重回沉稳的模样，把心放了回去，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孟芹。”赵肆叫住了她，“祝你得偿所愿。”
　　“你也是。”


第23章 
　　上班和念书是不一样的。
　　赵肆还不知道什么叫职场，她是被直接抛进了这一池深潭里，那里头的冷暖急缓只有身在其中才会知道。
　　永联机械厂是个老厂子，厂区的楼爬满了爬山虎，几栋矮的是厂房，一栋小一些高一些的是办公楼。会计办公室就在办公楼二楼，一间陈旧的堆满了文件的小屋，里面四张办公桌，赵肆跟她师傅李建兴面对面坐。
　　李建兴跟她爸赵平差不多年纪，话不多，看起来很是严肃，教赵肆的时候倒也尽心，但多的话一句不说。另外两张桌坐的两个都是女性，四五十岁的样子，凑在一块儿悄悄打量她。
　　赵肆是不拿工资的实习生，不占她们的岗位，学徒嘛干什么杂活都合理，熟悉了之后，什么活都愿意使唤她。赵肆年轻，使起电脑来流畅地很，不像办公室里三个，年纪大了就不大爱用电脑，之前不得不一键一键地戳，赵肆来了之后，这些活就都是赵肆的。有些时候他们不到下班的点就走了，只留赵肆在办公室里待着做那些枯燥的活计。
　　好在几个大人心都不坏，赵肆来者不拒，大人们也觉不好意思，常给她带吃的，有空的时候两个姐也带她去别的办公室溜达蹭吃蹭喝。赵肆打小在市场里学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几个姐爱聊闲话，赵肆恰到好处地捧一句，叫老姐姐们舒服得像是夏天里喝了一碗冰水似的，没几天就把办公楼上下都给哄高兴了，也就在厂里混了个脸熟。
　　她骑自行车上下班，每天来了第一件事是把办公室打扫一遍，然后下楼灌一壶热水上来，做完这些其他人也都到了。她给师傅把茶按他习惯的口味泡上，乖巧地等着师傅派任务。
　　说实话，厂里的日子不算难捱，忙一阵闲一阵的，忙的时候也不过是从上班干到下班不带停歇，但也不兴在下班之后接着干到很晚。一般来说快到五点的时候，办公楼里就走得没几个人了，赵肆通常会留在最后，给师傅洗杯子、倒茶水桶、倒垃圾、关电源、锁门，骑上自行车出厂子的时候也不过刚过五点。
　　但不知怎么的，赵肆总觉得累，回到家就想躺下，话也不想说。吴永芳看不得她一下班回来就往床上躺，抓她起来帮忙做饭：“都是大人了，多学着做点活，懒不死你。”
　　赵肆在床上翻个身坐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好像站起来这件事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她看着同样是上了一天班回来还有精力把家收拾一遍的吴永芳百思不得其解，她的妈妈怎么就不累呢？
　　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吴永芳笑道：“做习惯了呗。”
　　赵肆回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的赵平，他怎么就不习惯一下？
　　“行了，洗衣机响了，帮妈去把衣服晒了，等汤煮好我们就能开饭了。”吴永芳拍了拍赵肆的脊背。
　　“哦。”
　　吃了饭，以前不学习的时候赵肆通常会窝在床上看小说，或者是跟朋友们出去打球。上了班之后她总觉得提不起兴致，吃了饭就躺在沙发上跟着吴永芳和赵平看电视。
　　夫妻俩都爱看家长里短的年代剧，烟火气十足。赵肆以前不爱看，觉着没意思，现在不知怎么地坐着坐着也跟着看进去了，没头没脑的故事情节，看着看着一晚上就过去了，再一睁眼又要上班了。
　　日子好像会加速，蹭蹭地流淌，转眼就过了几个月，从冬日到春天，突然停下来仔细回想，好像什么都没干。
　　赵肆猛然惊醒，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越想越觉得心惊。厂里的节奏慢，两个月了她也不过学了些填表做账的皮毛，明明多了不少空闲时间却好像什么也没做，明明休息的时间变长了，却好像越来越疲劳。
　　赵肆听过一个故事，青蛙在温水里泡着感觉不到热度，不知不觉就被煮熟了，她觉得自己好似就是那只泡在温水里的青蛙。不过两个月，为了考学而拼尽全力的日子好像已经远在上个世纪。
　　她开始警醒起来，但她又觉得困惑，明明她还记得她的目标、记挂她心中的远方，为什么突然地就失了动力呢。
　　她有意识地开始观察周围人，办公楼里的人不算多，年纪都不小，差不多都在这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有家有小的，挣着一份不多不少的薪水，更多的心思都在家小身上。厂房那边倒有不少年轻人，要么跟赵肆一样是小学徒，要么就是卖苦力的搬运工，多数都是男性。赵肆有时候也替大人们跑腿，送个东西催个条子什么的，多跑个几回，跟厂房那边的工人也熟络起来。
　　“下班了都做些什么？”年轻的男生帮赵肆抱着文件跟着她往回走，听见赵肆这么问他，认真地想了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就上网吧打一打游戏呗，有时候他们也会叫我打台球去，玩一玩就回家洗洗睡了，第二天还得干活呢。”
　　周志高比赵肆大两岁，已经是正式学徒了，跟着师傅干车工，他们车间跟会计这边有些业务往来，两边都派小学徒跑腿，一来一回的他俩就认识了。
　　他长得清秀，虽然干的一线的活，但会把自己倒衬干净，不像有些年轻学徒邋里邋遢，赵肆也就愿意多跟他说两句话。到他们车间之前赵肆已经收了一堆文件，抱在手上满满一摞，周志高也正好要往办公楼去一趟，主动地从她手里把文件抱走了。赵肆不大习惯地拒绝，但周志高仗着身高腿长，拿过来就走了，赵肆只好无奈地跟在他后面回去。
　　“周末？睡觉呀，哈哈哈。睡够了干嘛去？嗯……打游戏、打台球、打篮球，哦，还有打牌。对了，周末我约了朋友一起打台球，你会吗？一起去吗？也有别的女同学一起的。”
　　男生自然而然地邀请她，赵肆之前也经常跟小兄弟们混着玩，大概也知道他们都玩些什么，想了想也没拒绝，她也想看看别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更何况她最近也确实很少出去玩了，总在家看电视可不像样，还是得找些事情干。
　　周志高倒也没胡说，他们那个局有些同学联谊会的意思，厂里几个玩得好的学徒，以及各自的同学和朋友，有男有女的，凑一起开了几张桌打台球。赵肆玩得好，融入得也快。说到底和她以前混的圈子大差不差，这个小团体做的工要么是一样在厂里干学徒，要么是在店里打杂跟着学做小生意，再就是在外头打工的，各行各业千奇百态。
　　打了一局下来，赵肆给自己开了瓶啤酒，往场边的长椅上坐，旁边坐着的女生们便跟她搭话，夸她打得好，赵肆笑笑，也就跟她们聊起来了。
　　“啊，原来是妹妹……哦，实习，还没毕业呢……周志高也是，怎么还拐小妹妹出来玩……会计？会计好啊，坐办公室，不像我们流水线拧螺丝……没点关系进不去吧……永联待遇挺好啊，周志高算我们这批里混得好的了……怎么好？厂大，又稳定，师傅又肯带，还不骂人，谁不想干啊……”
　　“以后？什么以后啦，做小工就是熬日子嘛，熬到当上师傅的时候就好过了，到那会儿也有小学徒可以使唤，又稳定……跟着走就好了呀，有什么好想的呀……”
　　“下班？下班嘛回家看电视咯……我最近在看那个穿越剧哦，那个什么你们知道不……啊对对，就是那个，可好看，我每天晚上追……周末啊？逛街呀，有人攒局出来玩就一起去，就跟今天这个似的，周志高他们攒的局，叫我们我们就来呗……看谁先叫吧，总归不就是玩那些嘛，要我说我还是中意打牌，这些男的，打篮球打台球什么的，上去就不下来，就想着耍帅……”
　　“打一局？不了不了，我打不来的……无聊？倒也还好吧，也就是找个由头出来聚聚，这么聊聊天也挺好啊，电视看久了也没意思的对吧……说不定还能多认识点人……认识谁？哈哈哈，妹妹还小嘞……当然是看看有没有帅哥啊……”
　　“喜欢什么样的？当然是长得好的呀……周志高还可以的，但他很难搞哦，再说太熟的也不行，过不到一起去的……早？不早啦，家里都在给我介绍了……到了年纪就是这样啦，有份工干着，有个自己的小家，一个差不多的对象，以后再有个小孩，过日子不就这样嘛……”


第24章 
　　厂里的节奏很慢，有时候赵肆一天就只做一张表，她其实也不太会用电脑上的这些表格，然而这东西也没人能教她，问师傅，师傅一脸难色，问两个姐，两个姐面面相觑。他们也不过是机械地学会了点这里再点这里，都是什么个原理、遇到异常的时候要怎么办是一点也不知道。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最后也只能叫她自己上网查查。
　　“你研究研究，不急不急，研究个明白。”师傅这么说。
　　赵肆闻言也就慢慢地查，她耐性好，网速慢电脑卡，来来回回出错，她也不恼，安安静静地琢磨，倒也觉出些乐趣来。
　　阿姨们得了闲围到她边上看，她们也看不懂，就是找个乐子，边看边闲聊。从自家傻儿女聊到脑子进水的蠢货老公再聊到左邻右里前后同事。
　　赵肆一边做事一边支起耳朵听。八卦故事里的人和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平日见的人披着人模狗样的皮，是半点看不出皮样底下是什么魑魅魍魉的。
　　“那个谁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什么什么？谁啊？”
　　“就采购的那个谁，哎呦，听说外面养了个小的，儿子都三岁了！”
　　“看不出来啊，那个谁，看着就是正经人啊。”
　　“什么正经不正经，男人，啧。”
　　“那怎么传出来的？听着还瞒挺好啊。”
　　“哦呦，你是不知道，听说在街上让他老婆撞上啦，好家伙，当街就打起来了！”
　　“谁打谁？”
　　“他老婆打他啊！打得那叫一个狠。那小的都吓傻了，抱着儿子急得呦。我还听说啊，他老婆跟着小姐妹一道撞上的，她打她老公，她小姐妹拉着那小的不给走。闹大了，都给抓派出所去了。”
　　被叫周姐的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着了一般，赵肆也跟着听了进去，回头问道：“然后呢？那怎么办呢？”
　　周姐道：“谁知道呢，且得闹一阵吧。”
　　另一个被叫张姐的也唏嘘：“谁家摊上这么个男的都是倒霉，累死累活的，又得挣钱又得顾家，个狗东西净拿家里钱补贴外人。王八蛋。这得离吧？”
　　“谁知道呢？按说是该离的，可他们姑娘才十岁，这要离了对孩子也不好……且闹着呢，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赵肆忍不住插话：“离了对小孩更好吧？”
　　周姐和张姐都笑了：“你小孩子不懂，一个人带孩子哪是那么好带的呢？别的不说，工资就少一大半呢，关心孩子的时间也要少，不然怎么单亲家庭的孩子容易出问题呢……”
　　话题转转又转回她们青春叛逆期的儿女了。赵肆不接话，心里却仍是觉得离了好，她是不懂大人们讨生活的那些妥协的，她只是站在小孩子的角度想，换成是她她宁愿不要这个貌合神离的家。
　　“小赵啊，别光说别人啊，也说说自己啊。”两个姐终于说够了自家烦人的小儿女，又把话题转回赵肆这里了。
　　“啊？”赵肆懵了一下，努力回想她们上一句话讲了什么，话题又是怎么转过来的。
　　周姐对她眨眼睛：“听说你最近跟周志高走得挺近啊？”
　　“啊？没啊，就偶尔跟车间的一起出去玩嘛。”赵肆仔细想了想，其实也就一两回，怎么就都知道了。
　　“周志高蛮好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的，还有礼貌，不像那些小王八蛋。”张姐撇撇嘴，挤眉弄眼地接道，“怎么个意思？有戏？”
　　赵肆大惊，连忙摆手：“我还小呢……”
　　周姐往她身边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道：“也出社会了不是？姐是过来人，跟你讲哦，你得有点对付男人的经验，往后才不会吃亏哦。聊一聊谈一谈，没什么不好的，就是不兴进小旅馆哦。”
　　赵肆一张脸涨得通红，到底还是年轻人，不经逗，两个姐都笑了起来。
　　张姐就说：“我看周志高蛮好的，斯斯文文，又高。小赵也高，有一米六五吧？”赵肆小声说有，张姐应了一声，又道，“对吧，你都有一米六五了，找对象不得高点啊？我看周志高有一米八了吧，蛮好，合适。”
　　赵肆大窘，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变成别人的八卦对象，急忙摇头道：“我没想……”
　　话还没说完就叫周姐打断了：“想想嘛，也没叫你马上谈，处处嘛，对吧，说不定呢。真的，女人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观察期就得长点，不能光看脸，你看采购那个谁，脸长得可真不错……”
　　赵肆囧着脸只是笑，并不接话。阿姨们不过是随口说说拿她逗乐，笑一笑也就转到下一个话题去了。前后也就不过十分钟，赵肆却觉得好似过了很久很久，面上不显，内里却如坐针毡。
　　多好笑，她以前也和小兄弟们出去玩，去打球去打游戏去打牌，甚至勾肩搭背，但那就是纯粹的玩伴，而到了这里，同样的玩耍，落到别人眼里却有了别样的意思。
　　在这里，大家对别人说白道黑，也被别人品头论足，这里自有一套规则来评判每一个人，而这规则，听起来合乎情理有时候却又似乎并不那么合理。赵肆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东西，但说不清道不明。
　　班还照上，周志高约她玩也照去，阿姨们隔三差五的打趣也全盘接下，赵肆逐渐变得游刃有余——只需要藏起心里真实的想法，迎合地讲一些她们爱听的话就好了，这很简单。
　　直到赵肆在赵平那里听到了一句不甚愉快的提问。
　　“你在跟厂里的小子谈恋爱？”赵平的面色不大好看。
　　给赵肆气笑了：“谁给你讲的？”
　　赵平道：“这你别管，反正我就是知道。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妈的，”赵平当她是默认，气极了，骂了一句才道，“厂里的小赤佬能有什么出息！你可真是糊涂！”
　　赵肆挑眉：“怎么才算不糊涂？”
　　赵平气得在家里打转，闻言停下脚步瞪着她道：“姑娘家长大了，想谈恋爱找对象，我懂，爸也不是拦着你，那你总得挑挑人吧？跟个打工仔，你以后尽过苦日子！哎呀！”
　　赵肆看着赵平团团转，来来回回念念叨叨，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于是她冷淡地开口回答了一开始的提问：“没谈。”
　　“什么？”赵平还在喋喋不休，闻言突然卡壳了。
　　“我说我没在谈恋爱，也没想谈恋爱。”赵肆斩钉截铁，语毕转身就走了。
　　赵平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没谈？哦，没谈。哎，等等，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骗我呢吧？……小崽子，跑得倒快！”
　　赵平得了赵肆准话，提着的心却还是放不下来，一直到晚上躺到床上还翻来覆去地在想。
　　吴永芳烦了，给了他一脚，骂道：“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平干脆支起身，推了推吴永芳，愁道：“别睡了！姑娘都要没了！”
　　吴永芳一下就醒了，睁开眼皱起眉头：“你说什么呢！阿四好好的！”
　　“她在跟厂里的小子谈恋爱！咱好不容易养大的姑娘要跟穷小子跑了！”
　　“放你娘的屁。”吴永芳啐了他一口，觉得他有毛病，没一会儿又仔细想了想，这才摇头道，“肯定没这回事，你想多了，她哪里像个在谈恋爱的样？”
　　赵平还是不信：“你去问问。”
　　“行行，我明天去问好了吧，这都几点了！”
　　“不成，不是这个穷小子也有那个穷小子，咱们阿四那么好，长得秀气又能干，干嘛便宜了这些穷小子，这可不成，这可不成……”
　　“你有毛病吧，阿四才十七，你就在想女婿了？”吴永芳困得眼睛都要闭上，只觉得赵平想太多。
　　“你懂个屁，女生外向，这可得盯牢了！要被穷小子拐跑了，那可亏大了！想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可不得好好挑挑？”赵平枕着自己的手臂，絮絮叨叨地，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


第25章 
　　第二天吴永芳问了一回赵肆，赵肆只觉得莫名其妙，坚决地否认了，吴永芳便也不问了，回头又骂赵平想太多。赵平不说话了。
　　没出这个月，赵肆就觉出不对了，最近赵平老带她出去吃酒，席上总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到了周末，就有男孩来约她出去玩。赵肆去了两回，得了两个好兄弟。俩男孩也是被家长叫着来的，本也没什么想法，赵肆问了，他们便也坦白地说了。赵肆仔细一想，就知道一定是赵平在弄鬼。
　　“你是不是有毛病？”赵肆骂他。
　　赵平气死，反骂道：“老子还不是为了你！”
　　赵肆冷笑：“为了我？拉皮条拉到自家姑娘身上，你也他妈有脸说。”
　　“你说什么？”赵平瞬间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暴起，“哪里学来的？女孩子家家说些什么呢！”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又吵起来了？”吴永芳在阳台听见父女两个又吵，急急忙忙地放下还没挂起的湿衣服，赶紧进来劝。
　　赵平转向她，气道：“你听听你的好姑娘在说些什么！”
　　吴永芳又转向赵肆。
　　赵肆面无表情，冷漠极了：“不是吗？亲自牵桥搭线让你姑娘认识些家里条件好的男生，这不是拉皮条是什么？”
　　吴永芳也变了脸色：“阿四！哪里学来的胡话？不能这么讲的！你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听！你听听！”赵平气得面红脖子粗，怒气上头什么话都说，“什么叫拉皮条！什么叫拉皮条！你在外头乱搞你爹我不能管是吧？”
　　赵肆也怒：“乱搞什么乱搞！我说了我没谈恋爱！”
　　“不是这个也是那个，比起你自己找的穷小子，不如多跟我介绍的好男孩多接触接触，哪里不对了？我又不是叫你去傍人家！也不是叫你稀里糊涂就嫁了！咱们清白人家做不出那样的事！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你爸爸！”赵平冲赵肆喊。
　　“你还知道你是我爸啊？”赵肆不由自主地让满满的怨气脱口而出，“你倒是做点好爸爸该做的事啊！”
　　“你怨我？你怨我？”赵平觉察到了，满脸不敢置信，“我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怨我？”
　　赵肆也是满脸惊愕：“有吃有喝就够了吗？再说，这几年你供什么了？这个家不都是我妈在操心吗！”
　　“阿四，阿四！”吴永芳急忙打断她，“别胡说了，别气你爸，好吗？”
　　她很急切，握住了赵肆的手，抬头看她，眼眸里都透着恳求。赵肆微微低头看她，是啊，她已经比吴永芳高了。那些梗在心里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那些替吴永芳委屈的委屈，在吴永芳含泪的眼眸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在她短暂的沉默里，赵平却好像抓到了机会，声音越来越大，饱含着恼怒与冷嘲的质问一声接一声：“赵肆啊赵肆，你嫌我没用，是吗？对，对，我是没出息，你又做了什么呢？打小我们叫你好好读书，你读了吗？给钱让你上补习班你逃课，求老师好好待你你打架闹事，给你找正经活干你又挑三拣四，你给我说说你到底要干嘛去？你一个姑娘去街头混吗？”
　　“你也别说了！”吴永芳又去拦赵平，赵平却是不管不顾。
　　“你只顾自己快活不管以后，我却不能不为你想，你自己没本事没出息，我就得求着人家给你个活干！你又是个姑娘……你没出息找个男人也没出息，赵肆啊赵肆，你不是看不起你老子吗？嫌我窝囊嫌我没用，那你找个好的啊！去找个有钱有能耐的啊！”
　　赵肆气得发抖，做女儿的那样说父亲，做父亲的这样说女儿，血脉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互相朝对方最柔软的腹心插刀，她骂道：“我没出息那也是我的事，关你屁事啊！”
　　“老子在养你！怎么就不能管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不花你钱！”赵肆攥紧了拳头，咬牙忍耐。
　　赵平好像听到了什么离谱的事，冷笑了两声，道：“好笑，你长到这么大，费了老子多少钱？现在说不花我钱，要不要脸呐，你害不害臊！”
　　赵肆终是没有忍下这口气，她哽咽着嘶吼：“我还给你！都还给你！”她恨不得把这半身的血脉和骨肉都一寸一寸地削下来全都还给他，可那是不可能的。赵肆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把眼泪咽回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可到底要怎么才能把这混在血液里的污浊洗个干净啊。
　　赵平仍觉不够，他也忍了很久，在外头他给人家低头作揖，那是不得不讨生活，回到家亲生的姑娘还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赵平也不是什么没骨气的，忍了一回两回只当孩子不懂事，到了这个时候翻涌出来的全是自家小孩的不成器。
　　他只觉得可笑：“你拿什么还？哈，看不上你老子？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念书？考大学？你也有那个本事？你也配？装什么玩意！不要浪费老子的钱了！我告诉你，你就是个什么也干不好的废物！老子养一个你真他妈亏大了！”
　　赵平一边说一边抬手指着赵肆，一个不小心把桌上的茶杯带到了地上，脆弱的玻璃瞬间四分五裂，发出巨大的刺耳声响。
　　屋里静了一瞬，吴永芳微弱的声音终于不再被父女俩大吼小叫掩盖，她发出一声疲惫的喊：“都别吵了！”
　　她很少发出这样大的动静，赵平和赵肆惊愕地看向她，两个人都安静了。
　　一家三口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最后赵肆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用你的钱，我也不用你供。”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好像刚才攥紧了拳头怒气上了头的人不是她。
　　“哈，说的好听，你还没到十八岁，不养你老子吃官司，硬气什么东西！有本事别吃老子的饭！”赵平好似也退了一步，声音软下来，只追了一句补上面子，没有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赵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吴永芳一眼，方才涌上头颅的血已经凉回下去了，她再一次意识到，这样的生活是一滩泥沼，已经陷在里面的人，没法走出来。她沉默地转身，走出了家门。
　　“阿四，你去哪里？”吴永芳追出来，在楼梯口喊她，“别让妈妈担心，好吗？”
　　赵肆停了一下脚步，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对吴永芳道：“没事，我去学校住两天。”
　　吴永芳没拦她。
　　赵肆还有一些被褥衣物在学校，将就几日没什么大碍。
　　她翻墙进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她看了一下时间，高考班那边应该是在上晚自习。她躲着老师，在教室门口晃了一下，让门边上的同学把孟芹叫出来。
　　她们找了个空教室，孟芹带着习题来的，进了门自顾自地坐下接着刷题，赵肆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晃荡着脚，侧头看孟芹写题。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看着看着，赵肆的心便也跟着静了下来。
　　赵肆叹气，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家里支持你考学吗？”
　　“当然。”孟芹头也不抬，只应声，“我家虽然是穷，但还是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的。”
　　“他们不信，他们觉得我已经烂到底了。”赵肆垂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就行了。你要是也觉得自己烂，那才是真的完蛋。”
　　“没有人支持的路，不会很难走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孟芹好像想起了什么，慢慢道：“你知道我是学电子电工的对吧？你知道我选这个专业的时候我爸说什么吗？他说女人怎么能干电工！”
　　这话很耳熟，类似的话赵肆也听过不少。
　　“我说我要学，我不止要学，我要考上大学，我以后要当电子工程师！电工？不是我是个女人所以我不能当电工，而是我要做的是工程师所以我才看不上只当个电工。”孟芹支着下巴，看着赵肆笑。她很少这样肆意地笑，赵肆看见她的时候，她多数时候是面无表情的，而现在，这样笑着的孟芹好看的不得了，“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会嘀嘀咕咕，过年过节的时候，亲戚聚会的时候，总有人说女孩子学这做什么。连我妈也不理解。但不重要，我决定要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人能替我来做决定。”
　　赵肆接收到了孟芹的善意。她其实懂，只不过总会有些脆弱的时候会有些微的摇摆和迟疑。
　　她也笑，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考试？”
　　“6月7号。”
　　“还有一个月啊。到时候我去送你。”
　　“那你呢？”
　　“我在等。”
　　“等什么？”
　　“6月是个好月份。” 成年，高考，毕业。


第26章 
　　赵肆的生日在六月一号，他们家不兴大操大办过生日，也不兴送礼物，小的时候多是赵肆撒泼打滚地要，大了知道她妈辛苦，连蛋糕都不再要了。有几年吴永芳忙得甚至没记住她的生日，过了几天才想起来补给她一句问候。
　　赵肆也不在意，她长大了，生日不过是个时间刻度，意味着又长大一点，意味着能帮她妈扛起一份责任，而不再是一个能够任性妄为、想要的都能得到的日子。
　　2010年的6月1日是周三，赵肆上班。
　　她在学校住了半个月，宁愿每天坐一个小时公交车去上班，也不肯回家。吴永芳给她打电话叫她回去她也不肯妥协，一回两回的吴永芳也生气，忍不住在电话里骂她不懂事，赵肆总是沉默着不说话，吴永芳拿她没办法，索性不再管。
　　他们总是觉得，小孩子记吃不记打，再犟，过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这一天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赵肆照常最后一个下班，出来的时候却看见吴永芳正在外头抻着脖子往里望，瞧见赵肆出来，忙朝她招手。
　　赵肆乖巧地走过去，被吴永芳一把攥住了手腕，吴永芳拉着她走，小心地回头向赵肆道：“阿四，今天生日呢，别犟了好不，跟妈妈回家过生日。”
　　不知怎么地，赵肆突然地觉得喉咙有些疼，眼眶悄悄地热了一下，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吴永芳高兴了，拉着她往家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我们家阿四长大了，十八岁啦！妈妈还当你是个小孩呢，也都这么高了……”
　　赵肆跟在她身边轻轻地应声。
　　吴永芳提前备好了菜，一回家就叮铃桄榔拾掇起来，没一会儿就是三四个好菜，全是赵肆爱吃的。赵肆呆呆地坐在餐桌前等，眼看着桌上的菜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然后被吴永芳塞了一双筷子在手里。
　　吴永芳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小蛋糕，放到赵肆面前。小小的，就巴掌大，但很精致，很好看。
　　“吃吧吃吧，今天都是你的。”吴永芳坐在对面慈爱地看着赵肆。
　　赵肆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是熟悉的味道，很好吃。她笨拙地给吴永芳也夹了一筷子：“你也吃。”
　　“好，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三四个菜，不大的蛋糕，本就没算另一个人的分量，自然也就不必问。
　　吴永芳看她没动蛋糕，便道：“要不要给你插个蜡烛？”
　　赵肆别扭地拒绝了，她已经过了那个会为生日的仪式快乐的年纪，只觉得尴尬。
　　“那你吃蛋糕。”吴永芳把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
　　赵肆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干净的刀过来，打算把蛋糕切开。
　　吴永芳阻止道：“你自己吃嘛，妈不喜欢吃这个。”
　　“我吃不下那么多。”赵肆还是给切开了，果断的一刀，从正中间切下去，分成了分明的两半，一半添到盘子里给吴永芳，另一半留给自己。
　　很甜，太甜了。
　　心有那么片刻的柔软。
　　说着不喜欢，但吴永芳吃着也还是很开心的，含笑的眼眸舒展开，眼角的细纹都熨平了些。
　　借着这一刻的温馨，吴永芳感叹道：“可别犟啦，都是一家人，哪有两家话呢。吵吵就过去了，听见没？”
　　赵肆安静吃东西，并不接话。
　　“你这孩子真是……”吴永芳叹气，“都是大人了，不能闹小孩子脾气了，听话些吧。”
　　赵肆还是不接话，吴永芳也知道她脾气，也没指望她立时想通，自顾自地一边念叨一边开始收拾桌子——把几个盘子里的残渣并到一起，再把吐在桌面上的骨头渣子一起夹进去。吴永芳一向是这样的习惯，吃完了就会开始慢慢地收，等所有人吃完再把所有的碗盘叠到一起拿去厨房。
　　赵肆小口地吃蛋糕，慢吞吞地想自己的事，边想边看吴永芳收拾盘子，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妈，你有想过以后吗？”
　　吴永芳愣了一下，拾掇的手停了片刻，又笑：“妈都这个年纪了，还以后什么以后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倒是你该好好想想以后。”
　　“那你觉得我的以后该是什么样的呢？”赵肆把奶油从蛋糕胚上刮下来，只叉了蛋糕胚送进嘴里。
　　“现在这样就很好啊，你找个工，好好上班，过几年认识个好男孩结婚……别听你爸胡说八道，他想太多也想得太早了，整天疑神疑鬼，妈知道阿四是好孩子，心里一定有数的。妈就想你们都好好的。”吴永芳叹了口气，“你爸今天有活呢，走不开，还是他叫我给你买的蛋糕呢……”
　　赵肆不信，赵平说不定都不知道她生日在哪天，但她没说什么，只当是听到了，她又问：“妈，你没想过跟他离了吗？我长大了，我能养你了。”
　　吴永芳当她是小孩话，只是笑：“胡说什么呢，你爸又没干什么，怎么就要离了？老夫老妻的，将就过了。”
　　赵肆又问：“那如果我和他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吴永芳愣了一下，继而又笑：“乱说话，妈只想你们都好好的，妈就高兴了，别说孩子话了。你爸那天也是话赶话，他要面子，你知道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啊。”
　　赵肆垂下眼眸，用叉子把吃剩的奶油抹开，低低地应了一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天晚上，赵肆把自己的卧室整理了一下，从床底下拖出一堆东西。
　　第一个箱子是幼时的玩具，大大小小的都是幼时的珍宝，而今已在满是尘灰的床底下呆了多年。赵肆挨个看过去，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小人偶、小卡片、能跑的小车、会响的小东西……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那会儿怎么就那么喜欢。
　　第二个箱子是早几年攒的旧杂志，武侠、奇幻、科幻……她现在还是喜欢看这些故事，但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杂志了，那个时候期期不落，每到发售日都是第一时间跑去买，求着摊主给留。时间让脆弱的纸张发黄，散发着古旧的气味，随手翻来，哪个作者的哪个故事，她都还历历在目。
　　第三个箱子是课本和习题。其实发了狠的念书也就一年多，那会儿没什么感觉，只觉得每天都被知识撵得狼狈不堪。现在拿出来看，竟也是攒了不少，课本里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习题写了一打又一打。比起正经上高中准备高考的同龄人肯定是少了不少的，但对她赵肆已经是往前十几年都不敢想的多了。
　　她曾以为的不可能，曾以为的千难万难，咬着牙去走也并非遥不可及。可惜吗，并不，知道了这一件事就已经足够了。
　　第四个箱子是信件。这个箱不太大，但却藏得很好，带着锁。赵肆用抹布小心地抹去上面的灰，坐在地上，反手从床底下往床板摸，摸索片刻从床的骨架上找到了一串小小的钥匙。
　　锁芯弹开，打开的动作小心极了。砚回漂亮的字映入眼帘。大大小小的信封堆叠在一起，最底下压着的是赵肆写过的故事，有些已经寄给了砚回，有些却还留着，没写完的久了也就忘了。上一次写故事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自从不再给砚回写信，那些奇思妙想好像也慢慢从脑子里逃走了。
　　她其实很久没有想起砚回了，每次想起砚回，她的心都会柔软起来，但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回看——人生的路太长了呀，她才走到半路，就已经把砚回弄丢了。
　　她慢慢地理，理这些古旧的东西，也理自己过去的十八年的人生。理明白了，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向它们告别。
　　半夜里，赵肆听见赵平回来的动静。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吐了个稀里哗啦。吴永芳听见了，急急忙忙披上衣服起来扶他，拍着他的脊背给他顺气，给他倒水。赵平醉得狠了，嫌吴永芳动作大了或者慢了，嘟嘟囔囔不轻不重地骂两句。
　　也没有多大会儿，外间响动了一会儿，碰倒了什么东西，很快地又没什么声响了。赵平醉得睡过去了，带着一身酒气，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记得。又一会儿，吴永芳把打翻的东西收拾了，也回房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灭了。
　　夜深了。


第27章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万众瞩目。
　　道路都因之而开阔了些。但这些都跟赵肆没什么关系。她只是赶着时间，去送一回孟芹。
　　孟芹不像别的人家全家簇拥着来送考，她的家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是走不开的。她一直在学校里住着，高考这一天也是从学校出来，自己去考场。
　　赵肆知道。她请了半天假去送孟芹，孟芹说不用，但赵肆觉得这或许是个仪式，孟芹想了想也就没再拒绝。
　　考场在不远处的一所中学，距离不算远，走着去都来得及。她们在学校门口汇合，慢慢地往考场走，一路都是送考的学生和家长。
　　赵肆莫名地紧张：“早饭吃了吗？证件带了吗？笔什么都检查过了吗？要再看两眼知识点吗？”
　　孟芹给她一个白眼，但还是好好地答了：“吃了，带了，检查了，不用。”
　　“那就好……加油呀……加油……”
　　“行啦，回去吧，你不是还上班吗，我进去了。”孟芹摆摆手，走得洒脱，徒留一个赵肆看着考点的横幅心情微妙。
　　她看着孟芹的背影，想起的却是黎砚回。这个时间，砚回也该进考场了对不对？她一定也像周围那些考生一样，有家长陪着，翻来覆去地询问该带的是不是都带了，满怀期待地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向一个绚烂的未来。
　　一道门，那边是她期待过的理想，这边是她泥足深陷的现实。哪怕千百次她告诉自己，道路有千万条，总有一条能走到她想要的远方。但当她站在这里，看着孟芹和砚回的身影重叠到一起，洒脱地背对她挥挥手坚定地往前走，走过那个门，越走越远。在这个时候，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低下头，垂下眼眸，被掩饰的复杂情绪里最浓烈的那一抹，叫做不甘心。
　　但不管怎样，她都会在这里祝愿砚回和孟芹考试顺利。她把自己不多的运气分一点给她的朋友们，希望冥冥中的天意能够把她们带到她们期望的地方。
　　一定要顺利啊。
　　六月十号。毕业典礼。
　　赵肆从班主任那里领到了毕业证。绿壳的本本是她过去三年的句点。
　　孟芹似乎发挥得不错，好像放下了什么，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微光，令她那张冷脸都柔和了些。赵肆看着她，好像看到了她光芒万丈的以后。
　　六月十一号。赵平终于得到了赵肆辞工的消息。她是实习生，要走也正常，厂里毕竟没有空的编制给她，李建兴有些遗憾，他其实还蛮喜欢赵肆这个小徒弟。但赵肆说厂里没编，她毕业了也不能再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想趁着年轻，去外头闯闯。李建兴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做阻拦，工作交接清楚，两三天就放她走了。倒是两个姐颇有些舍不得，那天中午薅着她出去吃了顿好的——当然是她们请。
　　赵平的消息要慢一点，他知道的时候赵肆辞工的流程都走完了，自然也就没了挽回的余地。他当然是要发怒的，拍着桌子指着赵肆的鼻子骂：“翅膀硬了是不是，还瞒着我？老子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求来的活，你说走就走，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你不是说养我浪费你的钱吗？我十八了，可以自己养自己了。”赵肆回得平静。
　　“你养自己？哈？你养得起自己？看看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钱？你赚钱？你能赚个什么钱？”赵平被噎了一下，转而又觉得可笑。
　　“那是我的事。”赵肆淡淡地回话。
　　赵平再一次被激怒了，他总是很容易被赵肆冷漠的态度刺激，他不明白，赵肆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小孩一样乖一点听话一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呢？他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他顺着本能把这些不满全都咆哮出来：“去！去！去把自己的话收回来！就说都是你不懂事知道错了，求求人家别把你开了！”
　　“我自己要走的。师傅同意了，我已经跟永联厂没关系了！”
　　赵平捂着心口倒退了两步，被吴永芳扶了一下，他指着赵肆气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好，好，你有本事，你有本事！老子点头哈腰求来的差事，你说不要就不要！好好！你滚，我看看你能混出个什么出息！”
　　“阿平！你说什么呢！”吴永芳拦他，没有拦住。赵平冲上去抵着赵肆的肩膀把她往外推。
　　“滚！滚出去！你不是有本事吗？我老赵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滚出去！滚远点！老子就当这么些年养了只白眼狼！”赵平一边推搡一边骂，但他这些年又是烟又是酒，身体的底子发虚，而赵肆正是最年轻有力的时候，她只是后撤一步，就抵住了他的推搡。
　　赵平见推不动她，骂得越发难听：“怎么不走啊！还赖着做什么？没脸没皮的东西！我看看你能混出个什么样子！”
　　赵肆顶开他，克制又疏离，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用你赶，我自己走。”
　　她几步进了房，没一会儿就背了个大挎包出来，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色厉内荏的小老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
　　“阿四！阿四！”吴永芳急忙追出去，却被赵平一把拉住：“追什么追！让她去！吃过苦头就知道家里好了！让她去！”
　　吴永芳急得直落泪，好不容易挣开他，追出去，赵肆已经到楼下了，她从楼道的窗户里探出头喊：“阿四！阿四！你去哪里？”
　　赵肆在楼底下仰头看向她的妈妈：“打工去。我去大城市打工。”
　　吴永芳大急：“阿四！你爸就是气头上乱说话，你别去！吃那个苦做什么呢？在家里找个活做不好吗？”
　　赵肆出离地冷静，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家永远是这样的，从十三岁开始，从脱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法回到正轨上。时高时低，时暖时寒，无时无刻不在颠簸，无时无刻不在忧心来日，再也回不去幼时的避风港湾。她受够了。
　　“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养活自己。不用他低三下四，不用你操碎了心。”赵肆咬着牙，字字句句说得清清楚楚，“我走我自己的路，不要管我了！”
　　赵平还在身后骂，他追出来的时候跌了一跤，拖着一条腿蹦出来扶着楼梯骂：“……不要管她！让她去！不撞墙不知道疼！嘶……阿芳阿芳，来帮我一下！”
　　吴永芳回头看了一眼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转身离去的赵肆，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红了眼睛，目送着赵肆走远，她喃喃地喊着赵肆的乳名，却终是没有下楼。
　　赵肆一路走，走到公交站。她记得以前有一回，她闹脾气，蒙头跑出来坐公交回学校。她的妈妈追了她一路只为了给她送来忘掉的被褥。而这一次，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妈妈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她。
　　她回望了一眼家的方向，层层叠叠的楼，再看不见妈妈的身影。
　　她怀揣着失落和酸涩，登上远行的列车，驶向茫然渺远的未来。


第28章 
　　黎砚回的人生无波无澜，自觉乏善可陈。
　　她到江二中的第一年成绩不过中游。同个宿舍的室友与她境遇相仿，从第一掉到中游，从独一无二到泯然众人，焦虑、不安、急躁，熄了灯的夜里偶有啜泣。
　　黎砚回躺在宿舍窄小的床铺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她的室友在因为期中考成绩不够好而低落，悄悄地躲在被窝里，无声无息地流眼泪，吸鼻子的声音却暴露了她。黎砚回的成绩也算不上理想，她父母急得要死，但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她甚至有些不理解，成绩不过是一个固定的数字，它真的有意义吗？它值得这样沉闷压抑的哭泣吗？
　　想不明白，于是放弃去想，她藏在黑夜里，排空思绪，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她依然不爱说话，沉默地面对老师的鼓励、父母的指点，她将这些都当做是耳旁的杂音，她只按自己的节奏去过每一天。
　　高一到高二，她在学校里的排名稳步上升，最后定在了50名到100名之间。这是一个足以考上重点大学，但离她父母想要的青北还有一些距离却又不是遥不可及的位置。
　　“去年江二中考了62个，但前年只有41个，大前年又是55个，稳妥起见至少得进前40。”她爸这样说。
　　她妈表示认可，期待的两双眼落到黎砚回身上。
　　黎砚回抿了抿唇，以沉默回应。
　　加油啦，努力啦，要有信念感啦，一定能更好啦……反反复复来来去去，每一次见面都是相同的字眼，寡淡、无趣、乏味。
　　与自己的人生一模一样。黎砚回想。她没有理想没有期待没有在意的事，她只是麻木地往前跑，终点有什么样的风景，她想象不到。
　　进入高三，黎砚回不再住校了。最后冲刺的一年，成绩依然在六十上下徘徊，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她的父母不甘心，给她薄弱的课程找了一对一家教，因此给她退了宿舍在学校旁边高价租了个两室的房子。他们俩都离不开工作岗位，于是黎永锋特意聘了他在乡下务农的三姐去江城照顾黎砚回的生活起居。
　　三姑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对黎砚回一直是疼爱有加，她没念过多少书，便也不对黎砚回的学业多说什么，一门心思放在给黎砚回改善伙食上，一日三餐加夜宵势必要给黎砚回喂饱喂壮。
　　学校的课从周一上到周六，早上7点一直上到晚上10点。请的家教在周二补物理，周四补化学，老师上家里来一对一指点——这两天班主任批了条子可以不上晚自习。周日是数学提高班，是个名师的补习班，光是花钱是进不去的，得有成绩，一个班里坐的三十来个人都是数学尖子，讲的都是难题大题，抓的就是最后的那几十分。所有的时间填补得满满当当，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沉重得呼吸都好像会觉得累。
　　但天分到底是有上限的。黎砚回一直这么觉得。江二中是全省最好的学校之一，她身边有全省最牛的人。有些同学过目不忘，有些同学看一眼题目就能得出答案，同个班的有奥赛的全国金奖，也有新概念作文的获奖选手，还有些人是真的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如鱼得水。与他们相比，黎砚回平平无奇，她不热爱学习也不热衷于分数，她只是沿着既定的轨道不停地走。
　　然后走到某个地方，她遇到了一堵墙。看不见，摸不着，却挡着她不让她往前走。她触摸着面空气墙，知道了这就是她所能到达的最高点。
　　她坦然接受这一现实，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世间事多是如此。但她的父母拒绝接受。
　　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再加把劲，已经看到光了。
　　你一定可以的。
　　争点气啊砚回，让爸爸妈妈看看。
　　咬咬牙，考上去就好了。
　　……
　　一句又一句，像是咒语，支配着她牵引着她控制着她，把她麻木的神经拉扯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但又到不了崩断的那个临界点。连她自己都觉得神奇。偶尔地，她在书山题海里抬起头，看见隔着教室一扇开阔的窗，那边是天蓝云白，这边是沉沉如雾，她会有那么一瞬在想，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补习上到快十点钟，黎砚回礼貌地把一对一补习老师送出门，回屋接着做题，有几个题她还没太搞明白，得自己再算算。
　　姑姑敲了敲门，给她端了夜宵进来。
　　今天是绿豆西米露。
　　三姑的手艺一直很好，做得好也喜欢做，最喜欢看砚回吃得开心，砚回也不嫌烦，每次都吃得干净。
　　三姑有些局促地看她吃东西，带着水珠的手在围裙上来回地擦，与其说是擦手更像是无措之时那点不自知的刻意。
　　那双手黝黑粗糙满是茧子，手掌厚实骨节粗大，是一双惯会做活的手，瞧起来粗笨，实际却是灵巧得很。黎砚回总是会留意到姑姑的手，那不是一双好看的手，但或许是一双很有温度的手，干燥的温暖的却又粗糙的一双长辈的手，毕竟姑姑总是很热情。吃饭的时候抬眼看到坐在对面的姑姑的时候，她这样想。
　　但她已经过了需要感受家人温度的年纪，她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藏在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之下，小心地藏起波澜不惊的心湖。
　　“好吃吗？”姑姑有些期待地看砚回。
　　砚回抬眼冲她笑：“好吃的。”
　　三姑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跟着菜谱学的，生怕豆子不开花……别说，这方子还真不错呀，我以前煮绿豆汤就没有这么好……哦，瞧我，净说些没用的东西，打扰你念书了吧？”
　　砚回摇头：“没有。”她幼时跟这个姑姑交集不多，她们其实也不太熟，三姑刚过来的时候，砚回很是不习惯了一阵，一周下来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当然三姑也是，她很沉默，总是在做事，这边擦一擦那边扫一扫，好像一闲下来整个人都不舒服。
　　但三姑做饭是真的好吃，她们两个人，分明血脉相连，却好像家常饭菜里升腾起的烟火气息才是她们连接的纽带。在每一次“好吃吗？”“喜欢吗？”“合胃口吗？”的问候里，她们开始习惯彼此的存在。
　　三姑笑道：“那就好。好好学呀，你爸爸在你身上花了很多心思的……你跟你爸一样，是要有出息的……老黎家出读书人呢……”后面的话声音渐小，含混不清，本也没打算说给砚回听，她只是小声地跟自己讲话，前言不搭后语，混乱却含了朴实的期待。
　　她手脚利索地收拾了空碗退出去，把安静的空间留给备考的砚回。
　　房门慢慢合拢，屏声敛息间，只听见锁舌轻弹的声响。
　　黎砚回转头望向那扇门，有句话突然在舌尖打转，又被理智吞回去。
　　你不是也姓黎吗？
　　她没问。俗套的故事本也没必要说。
　　只是刚吃的甜食留在嘴里的味道，泛起了些许的苦。


第29章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黎砚回超常发挥，考到了年级前30。
　　“好啊，爸爸就知道你可以！”这成绩好到惯常满脸严肃的黎永锋都喜笑颜开。
　　“补习还是有用的，理综提了不少，追回来不少分。”张颂华把答卷翻了又翻，“照这个趋势，问题应该不大。补习的钱没白花。”
　　期中之后有家长会，夫妻俩一高兴，请了假一起赶过来开家长会，连着的周末也呆在江城，也顺道陪一陪孩子。
　　“正好遇到会做的题了。”黎砚回的神色一如往常，淡淡地，好像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黎永锋笑道：“考得好就是好嘛，该高兴就高兴。我之前说的对吧？努力就能做到的，这不就上来了吗？”
　　“可不是，家长会开完，我跟你们班主任聊了一下，她还夸你来着。”张颂华也笑着接话。夫妻两个来之前就商量好了，主打一个鼓励教育，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黎砚回转头看向窗外，外头已是秋日的模样，她冷淡地道：“运气好而已，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高了。”
　　黎永锋被梗了一下，笑意都褪去了点，但仍是宽慰：“不能这么想，太悲观了，考试要的就是个平常心……得先有相信自己能考好的信念……”
　　那一边张颂华还在翻卷子，她自己就是当老师的，看一看就能知道短板在哪里，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她想了想，问道：“英语好像还差点，应该还有提分的空间，要不要再给你请个英语的补习老师？”
　　“不用。多了没用，英语丢分在阅读，多看多做就能补上来……”黎砚回微微蹙眉，果断拒绝了。
　　张颂华听她自己想得清楚，便也没有多说。
　　然而好景不长，接下来的几次考试黎砚回退退进进，再也没摸到前40的边。
　　黎永锋和张颂华又急了，大老远地又跑来一趟。这回他们请了一位认识黎砚回班主任的老同学帮着攒局，请黎砚回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吃了个饭。
　　低调但环境不错的一个酒店，做的菜味道很好。黎砚回安静地坐在席间，仔细品尝每一道菜。耳边是大人们的笑声。她父母都是教育口的人，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七弯八扭地总能攀上关系。同乡啦，校友啦，认识同个朋友啦，参加过同个教师培训班啦，上过同一个教授的课啦，甚至是疗休养去过同个地方。朋友小聚的事，怎么能是吃请呢，在餐标范围里呢。
　　是的，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黎永锋便跟老师们交上了朋友，熟稔地好像他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散场的时候，班主任打着包票说一定对黎砚回多多关注。英语老师拍了拍黎砚回的肩膀，说好好努力啊，看你爸爸妈妈对你多关心。她方才在席上跟张颂华很是说得来，对黎砚回也更是亲近了几分。
　　承了黎家的情，自然得要上心。转头班主任就给黎砚回换了位置，更靠前，同桌的成绩也更好。各科老师上课也更愿意叫黎砚回回答问题。
　　黎砚回总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被关注，不自在极了。但她说不出什么，所有人，姑姑、老师、其他亲戚长辈，都在跟她讲，她的父母为她付出良多，她该懂得珍惜，该给出回报。可似乎没有人问过她需不需要。
　　她的新同桌确实是成绩更好更优秀的一个人，年级数学单科第一，全国奥赛金奖，不管什么难度的数学卷子都能接近满分，早早地拿到了青北降分资格。她平时也不埋头刷题，一张卷子从头翻到尾，只挑两三个题做，过程简单跳跃，结果却准确无误。黎砚回看过她的解题，完全看不懂。
　　“好厉害。”黎砚回不由地感慨。
　　同桌宋遥瞥她一眼，很小声地道：“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什么？”
　　“做题。”
　　“做题怎么会有意思呢？”
　　“数字是有意义的，你看这两个数独立存在，但它们内里有些无数的联系，就像两个人，站在那里是不相关的两个个体，但总有些人之间有些千丝万缕的牵连和羁绊。你看，数字会说话的。”宋遥不爱说话，偶尔说话的声音也很小，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神神叨叨。
　　黎砚回侧了侧头，没太理解。
　　宋遥却来了兴致，挑了几个题给她，让她慢慢想。那是黎砚回从未见过的题型，却意外地有趣，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
　　那几个题她想了一个周，吃饭在想睡觉也在想。但最后也只做出了一个。
　　宋遥就给她讲。宋遥的讲法跟老师们不一样，老师们是简单直接的应用，而宋遥会从起源讲到关系讲到哲学讲到美感。她是真的热爱数学，讲起来的时候一反平日的安静，滔滔不绝。那是第一次黎砚回感觉到数学的美，而不是把做题当做是前进的阶梯。
　　她又一次感慨：“你好厉害啊，我就做不到。”
　　宋遥奇怪地看她一眼，低声道：“数学从不拒绝任何人。”
　　黎砚回突然地被震了一下，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老师们的关照下，黎砚回的成绩不进反退，最低的时候落到过一百名外，后头调整回来也一直在50名外徘徊。她爸妈急得上火，又在周末跑过来。
　　一张餐桌，这边是焦虑的父母，另一边是淡漠的黎砚回。三姑无措地坐在桌角，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你有分析过原因吗？”黎永锋沉声问道。
　　“大概。”黎砚回微微侧过头，盯着桌角的一根毛刺。
　　黎永锋皱起眉头敲敲桌子：“什么叫大概啊？”
　　黎砚回回过头，突然地直视他，开口道：“我的上限就在这里了。”这话黎砚回以前也说过。
　　也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黎永锋和张颂华都不喜欢这样没志气的话，皱紧了眉头，依靠着多年的教育经验，把责备硬生生专为鼓励：“要对自己有信心嘛，还有半年，来得及的，再说之前不是考进过30名吗？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有能力进到30名内啊。”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黎砚回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相似的对话以前好像也发生过，但他们好像都不记得。
　　这场对话终是以夫妻两个的激励结束。
　　他们两个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如同过客。黎砚回有时候庆幸，幸好他们都有离不开的工作，幸好他们只是偶尔来关注结果。


第30章 
　　黎砚回的成绩摇摇晃晃，忽上忽下，她的父母的情绪也跟着大起大落。
　　鼓励也好，责难也好，温言也好，训斥也好。黎砚回低下头，沉默以对。
　　她的父母又一次求助班主任，班主任看了一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黎砚回，选择了劝慰他们：“到了这个时候，得给孩子一些空间，要知道，物极必反啊……”
　　他们又何尝不知道呢。
　　返程前，张颂华试着跟黎砚回聊一聊。她敲了敲黎砚回的房门，坐到她的身边。
　　黎砚回没抬头，只是顿了顿笔，又继续写。
　　“砚回，妈妈跟你聊一聊好不好？”张颂华顺手给黎砚回理了理衣领，声音轻轻的。
　　黎砚回停下笔，抬头看她。
　　张颂华也看她。她们其实长得很相像，一看就是亲母女。她斟酌着道：“在学校里怎么样？”
　　“挺好的。”黎砚回应道。
　　“有关系好的朋友吗？”
　　“……有。”宋遥或许能算一个。
　　“累吗？压力大吗？能睡好吗？”
　　“还好吧。”
　　张颂华张了张嘴，感觉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她的学生，她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话是老师说给学生的，却不是母亲说给女儿的。而她很久以前就已经不知道黎砚回在想什么了。她猛然意识到，她的孩子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长到了这么大。她迟疑了，这一刻突然翻涌起来的莫名情绪叫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词句在舌尖徘徊，编织了一半又收回，辗转几回问出口的却又是模糊不清的问句：“你怎么想呢？”
　　“什么怎么想？”黎砚回只觉得莫名其妙，她的妈妈向来利落干脆，说一不二，少有这般踯躅的时候。
　　“青北嘛，是不是我们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张颂华试探着问。
　　黎砚回轻笑了一声，轻到只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一口气，嘲弄之意淡得几乎听不到，她掩下了情绪，认真地问向张颂华：“青北啊，谁不想呢。可是我有时候也在想，那里到底有什么呢？怎么大家都想去呢？”
　　张颂华语塞了一瞬，但很快又组织好了语言：“我也没有去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道理，走到越高的地方，你未来的选择就越多。爸爸妈妈不能帮你一辈子，只能尽量把你送到一个更高的地方。”
　　“这样啊。”黎砚回点点头，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拿起了笔，示意想结束话题了。
　　张颂华的话才起了个头，却又被突然结束，一时竟觉得有些不舒服，她皱起眉头，没一会儿又松开，站起身叹了口气，摸了摸黎砚回的头顶，转身往外走。
　　“我会努力的。”黎砚回没有回头，笔杆也没有停，声音却清清脆脆地传到了张颂华耳朵里，她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但结果我不能保证。”
　　张颂华笑了：“没事，努力过就好了。”
　　门又一次阖上。
　　规律晃动的笔杆停了。
　　骗子。
　　拿不到结果的过程毫无意义。
　　我知道的。
　　高三的这一年过得快也不快。日历一页一页地撕，不知不觉就空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黎砚回沐浴在夏日烈阳之下，身边是同龄人脱离苦海的欢呼，这一刻，她却并不感到多么喜悦，她安静地走出教室，穿过广场，穿过兴奋的人潮，一步一步走出学校，每一步都是尘埃落定的声音。
　　这一年，她足够努力足够自律，做过的题不计其数，花费的心力难以计量，哪怕她已经认定了自己无法更进一步，却仍是沿着这样的轨道一刻不停歇地走，朝哪里去呢，不知道，只要走下去就行了。
　　可是只是埋着头一直走，走不到目的地不是很正常吗？
　　看到成绩的时候，黎砚回在想什么呢？她在想，果然如此啊。果然，我只能到这里了。
　　那是个对黎砚回来说正常发挥的成绩，却离着那一年青北的分数线差着十余分。区区十几分，天差地别。
　　黎永锋的脸都是黑的，他那双锐利的眼眸，落到黎砚回身上似乎带着沉沉的重量，如刀似剑，是审视是丈量是评判。他会突然地用这样的眼神盯着黎砚回看，黎砚回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开口训斥，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他没有，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打量砚回，消化失望和遗憾，再收回眼神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把不甘吐出去。
　　黎砚回不声不响，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看上去也是一副受了重创的样子。整个家里气氛沉重极了，愁云笼罩了整个屋子。
　　最先回过神的是张颂华，成绩已经定了，志愿却还要考虑呢，时间可不多了。
　　夫妻两个又开始吵来吵去，学校、专业、就业方向，每一条都要吵一遍。黎砚回看了两回，就躲回房里去了。在她看来，选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区别不大，反正也就是按照爸妈商量好的路子走罢了，留着听他们吵架，不如回去看会儿小说，故事正在高潮呢。
　　是的，她看起来一副伤心沮丧的模样，实际上躲在房里用手机看武侠小说，几近乐不思蜀。她有一张纸，夹在一本没人会翻看的旧书里好些年，那上面记录着很多书名，每一本都是赵肆在信里跟她讲过的，她断断续续地记在上头，一直在等着哪一天一口气看完。
　　哪怕不再跟赵肆联系，她也依然想去完成曾经想要去做的那些事。
　　房门被敲响，张颂华推门进来叫她。她在听到声响的瞬间熄了手机屏幕，用手边的一本摊开的哲学类书籍盖住了手机屏幕。
　　张颂华没有注意，高考已经结束，她也没必要继续盯着黎砚回在屋里干什么。她来是叫黎砚回出来聊一下志愿。
　　一家三口坐到了餐桌前，一边是黎永锋和张颂华，另一边是黎砚回。他们争吵不下，把方向都写了下来由黎砚回自己选择。
　　黎永锋按住手边的一张纸，问道：“砚回，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黎砚回淡然道：“没有，我没什么想法，都听你们的就好。”
　　黎永锋看她一眼，没再说话，推过来一张纸。
　　黎砚回接过去看了，上头列了四五个学校的名字和几个专业方向，学校是仅次于青北的一个层级，以黎砚回的分数基本都可选，也都是知名的高校，没什么可说的。专业则基本是基础理科类，大类就是三个方向物理、数学、化学，从实验班基地班再到三大类下面的各个分支，列了一串。
　　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的父母。
　　黎永锋难得地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基础学科是所有应用学科的基础，本科阶段还是得把基础打好，研究生再选细分方向比较好，物理、化学、数学，后续的钻研方向也不一样，我都给你列上去了，你可以选一下，选感兴趣的就行。”
　　张颂华补充道：“爸爸妈妈觉得你的性格也比较内向，做稳定些的有编制的工作更好些。这些选项也是两手准备，如果你有意向深造，那就一路读上去，以后做科研或是在大学任教都好。如果不擅长做研究呢，也可以到高中当老师。你觉得呢？”
　　黎砚回点头：“好。”
　　张颂华松了口气，又道：“你好好想想？不急着做决定。”
　　“哦。”黎砚回应了一声，带走了那张纸。
　　关上房门，黎砚回随手把那张纸丢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接着看刚才的故事。
　　其实不需要思考太多，看到那张纸的时候，黎砚回就做好决定了。
　　一串的学校，黎砚回从上到下看完，选择了溪城大学。仅仅是因为距离最远。选择专业的时候倒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没有偏好，她没有哪个学科特别喜欢特别感兴趣，也没有哪个学科学得特别好，如果要选的话哪个都行。但视线从三个大类略过的时候，她突然地想起了宋瑶给她的题。那就数学吧，虽然大概率是要当个中学数学老师了，不算好却也不算坏，她妈妈应该会很高兴。
　　那就这样吧。
　　写满了选项的纸张被随意地丢弃在一边，无人将之放在心上。
　　她把选择结果报给黎永锋和张颂华的时候，两人都觉得可以，张颂华本觉得溪城太远，她属意江城大学。黎砚回解释说选江大这个分数有点浪费，不如作为保底志愿。张颂华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再多说。如黎砚回所想，张颂华对她选择数学这件事感到十分开心。黎永锋也觉得不错，女承母业也很好。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填志愿那天黎永锋和张颂华都不在，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也完全放心黎砚回自己操办自己的事。
　　黎砚回给自己倒了杯水，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下，开机、进入志愿填报页面、登录，鼠标滑过选择窗，毫不迟疑地将溪城大学填在了第一个，但当鼠标停到专业选项的时候，她突然地犹豫了。她停下来，放开鼠标，拿过玻璃杯，仰头饮了一口，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淌过胸膛落入腹中，迟疑摇摆和些微的兴奋也被跟着咽下去。
　　玻璃杯被放下，杯中的水荡了一下，又回归平静。
　　平稳的一双手再次握住鼠标，做出了抉择。
　　第一志愿是溪城大学统计学。这个专业在纸上是保底的最后一项。她没有偏好，统计还是应用数学于她关系不大，她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些冲动，突然地很想知道——她随波逐流的人生永远走在既定的轨道上，跑偏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第31章 
　　后来，黎砚回无数次庆幸填报志愿时的一念之差。
　　数字枯燥乏味，数字却也包罗万象。统计数字里头是千千万万的人，也就有千千万万的故事。与数据世界相比，真实的人类世界反而显得无趣。
　　黎砚回沉默地冷眼旁观身边的人，他们的渴望，他们的冲动，他们的抉择。她看他们像是在做一场实验，推演他们的关系，预测他们的走向，她在心里给人们分类打标，将他们变成数字变成符号，在脑中模拟一次一次的建模。
　　她天然地拥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这样的游戏叫她乐此不疲，叫她在数据的世界里感到久违的满足。她安静，沉默，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有人知道她在阴影里藏了什么样的疯狂。
　　大二的时候她在社会统计学的选修课上遇到了她后来的导师顾蓬 ，那是一门社会学与统计学的交叉学科，顾老师在课上讲了很多应用案例。她很会讲课，活泼生动，旁征博引，听得黎砚回如痴如醉。
　　下课后她没有急着离开，等到同学们散得七七八八，她走到讲台边等顾老师收拾设备。
　　“怎么？有问题想问吗？”顾老师温柔又耐心，停下手中的事倚在讲台边微笑着看她，适时地递上一个鼓励的眼神。
　　黎砚回仰起头看着台上的老师，眼眸闪亮，她斟酌着措辞提出了一个问题：“老师，数字和数字之间总能找到关联，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也有这样必然的关联吗？”
　　“当然有。”顾老师仿佛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笑容都更深了些，她看着黎砚回，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社会学的想象力，就是能够运用信息，发展理性，以求清晰地概括出周边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自己又会遭遇到什么，是把个人生活和更广阔的社会整体相关联的一种逻辑。我每年都来讲社会统计学，其实社会统计学就是让数字成为想象的媒介，用数学发现数据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而找到个人与社会的关联所在。数据是那个介质，帮助我们找到人与人的关联，这样的关联放大就是人与社会的关联。”
　　黎砚回品了品，懂了一些，好似又没有，她侧了侧头，又问：“如果我想在这个方向了解更多，您有什么书可以推荐给我看吗？”
　　老师更高兴了，问了她的邮箱，回头给她发了一个完整的书单。一来二去，她跟这位老师熟识了起来，后面便也顺理成章地保送了这位老师的研究生。
　　数学确实不会拒绝任何人。黎砚回无法在数学领域走到更深的地方，却经由数学，找到了属于她的乐趣。
　　黎永锋本就对她莫名其妙录到统计学有些不高兴，只不过是因为张颂华劝说，统计也在数学大类底下，考研的时候再换专业就是了，这才叫黎永锋暂时按下。结果黎砚回先斩后奏直接保送社会学院的社会统计学，更是令黎永锋大为不满——他自己是理工科出身，向来不太看得起文科。
　　“文科有什么用？能有什么价值？能为国家做什么贡献？整日里夸夸其谈，尽说些故事，既不科学也不务实。”黎永锋这般说。
　　但木已成舟，黎永锋也没办法更改，整个假期都把这件事挂在嘴上，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家里氛围又一次沉下来，张颂华打了个圆场：“社会统计学也是统计学，念完研究生回来考公务员也挺好的，还稳定。我记得老徐在统计局是不？回头问问去，统计局肯定对口，财税说不定也有合适的岗位。不比当老师差。”
　　黎砚回在心里皱眉，她本能地抗拒在体制内工作——她不爱跟人打交道，而在体制内，处理人际关系比工作能力重要太多了。但她也知道，对于她的父母来说，她最好的未来一定在海州体制内，大学讲师、高中老师、公务员、事业单位，四选其一，岗位不论，而她的喜好微不足道。
　　她习惯了沉默以对，只是笑笑不接话。但沉默当然也是一种态度。她已经成人，黎永锋说再多、态度再恶劣，她也能当做视而不见。既然未来的路已经定好，那么在可以自由的时间范围内，为什么不能小小地任性一下呢。
　　导师对她很好，学业抓得紧，生活也时常关心，有调研和学术活动都愿意带她去，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寒暑假回家的时间都少了，忙碌却也充实。如此两年，黎砚回越发地沉稳。
　　24岁的生日来得悄无声息，她并不是在意生日的那类人，只当是平平无奇的一天，照常去教研室忙碌。她们正在做一个课题项目，调研已经在前段时间完成，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排都是繁琐枯燥的数据处理，虽然已经是暑假，但也都是每天来教研室报道。这个项目也会是黎砚回的毕业论文，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她满心都是项目，每天都是早早地来最后一个走。
　　“……好，目前进度还是来得及的，大家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就行，不用特别赶，但都好好想想自己的论文选题怎么做，这个项目大，能延伸出的选题方向也多，也有很多能出彩的地方，全看你们怎么写。好吧？去吧去吧，都忙你们的去。”导师过来的时候照常开了个例会，过了一下项目进度，该提点的提点到位，她向来是抓大放小，不对细节做过多干涉的。同门几个都应了，各自按原定的分工干活去。导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砚回，今天是你生日对吧？”
　　黎砚回愣了一下，她们家不兴大过生日，她也没有对这个日子有什么期待，在她看来今天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但导师问了她也就自然地应了一声。在场的师姐妹们听见了都跟着送了一句祝福，黎砚回一个接一个地回感谢，一时间屋子里热热闹闹。
　　导师接着道：“可惜，我今天得去外地出差，不然高低带你们出去吃点好的。这样吧，打电话定个蛋糕再点个奶茶，你们下午吃，我来报销。”
　　黎砚回还没说话呢，师妹们先欢呼起来了：“好耶！谢谢导～谢谢师姐~”
　　导师笑起来：“萌萌点吧，你上次点的那个蛋糕……我记得是西门那家？味道还不错的，你还有电话吧？奶茶也你来选吧。”
　　“好嘞！”苏萌是博一的师姐，平日里尤爱吃吃喝喝，学校附近几家能送外卖的店她都有联系方式，大家也没有意见，凑到一起开始商量点什么。
　　黎砚回向来话少，只是含笑看她们闹，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导师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笑道：“放松点，多跟她们玩嘛，苏萌都没你老成。从今天开始是二十四岁了？”
　　黎砚回弯了弯眉眼，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点头道：“嗯，对，二十四岁了。”
　　“才二十四岁嘛，还是小孩子呢，别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样子呀。”导师用力拍了拍黎砚回的肩膀，拍得黎砚回东倒西歪，不自觉地就绽开了更为自在的笑。
　　“这还差不多。”导师满意了，转过身拎起包往外走，“好了，你们点吧，我该走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了好半天，这才定下来点什么，苏萌打了电话预定，约好送达时间，算是一件事情办结。大家又开始干活，顺着昨天的进度接着往下走，这一忙又忙到下午，中饭都是匆匆忙忙在最近的食堂草草应付。导师说着不急，但她们的学业压力还是不小，研一博一要发论文，研二要准备毕业论文，哪个都不能掉以轻心，玩闹的时候轻轻松松，该做事的时候也得全情投入。
　　大概快三点的时候，苏萌的电话响了，她正在做一个复杂的数据操作，腾不出手，便喊道：“蛋糕到了，我让她送上来了，你们谁有空去接下？”
　　黎砚回刚结束了一个部分，正要休息一下，闻言站起来往外走：“是直接送到这里吗？”
　　“对，我把楼层告诉她了，她应该快到了。”苏萌头也不抬，忙得键盘起火，其他几个也是差不多，“辛苦砚回！”
　　“行，我去吧，你们把手头的收一下，我们一会儿吃蛋糕了。”黎砚回应了一声，往外头走。


第32章 
　　她们常驻的这个教研室就在主楼梯边上，黎砚回干脆站在楼梯口等。没一会儿就听见噔噔噔的上楼声。
　　“不好意思，走错了路，来晚了。”年轻的女性一手拎着蛋糕两格两格地蹬上来，脚步快得很，几下就到了黎砚回身前，她站到比黎砚回低几步的阶下，抬起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黎砚回没有应声，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走向自己，身侧的手突然收紧，贴在腿侧，无意识地抠弄裤缝，揪得裤管起了褶。从那里到这里，不过几个台阶，前后不过是数秒，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频率都发生了变化，先是极速再是极缓，到最后呼吸都要停滞。时间突然停顿，然后飞速倒转，她在后退她在缩小，她重新变成幼年时的自己。十年过去，她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却在这个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全部浮现出来，清清楚楚。
　　赵肆走了满头汗，抬头的那一刻，也愣在了原地。十年的光阴让她们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却也还不至于认不出彼此。她从未想过还有一天能与黎砚回重逢，更想不到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她仰着头，停在原地，看着长大后的黎砚回，怔愣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刻，赵肆空白的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怎么戴起了眼镜。镜片似乎折射了光线，她曾经清澈的眼眸也好像模糊了一些。
　　她们一上一下，注视着彼此，谁也不说话。只有楼层的电子钟尽职尽责地走时，一秒两秒，嘀地响了一声，提示整点报时。
　　赵肆一下惊醒过来，她顺着那报时的声响，看了一眼时钟，那上头有日期、时间和社会学院的欢迎语。
　　2016年7月19日15点整。
　　赵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迈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到黎砚回身前，扬起一个笑，把蛋糕递到黎砚回面前，郑重地道：“生日快乐，砚回。”
　　就好像她们从未分开过，就好像她是特意在今天出现在黎砚回面前给她一个精心准备的生日惊喜。
　　黎砚回恍恍惚惚，一时不知道哪边是虚哪边是实。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赵肆看，叫赵肆心里有些打鼓，但她赶时间，后面还有活要干，实在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她把蛋糕盒挂到黎砚回条件反射地伸出的手上，确认她拿稳了：“我得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刚要跃下台阶，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拉住，生生给她拉了回来。
　　“别走。”黎砚回的声音很小，就像她们一开始遇见的时候一样，怯怯地，但又很坚持，声音里裹缠着多少细碎的东西，只有黎砚回自己知道。
　　至少赵肆是全然不知的，她顺势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黎砚回解释道：“我得回去工作了。”
　　黎砚回也看着她，藏在镜片后头的两只眼睛紧紧注视着她，仿佛一个错眼她就会消失不见，她听见自己滞涩的声音：“在哪里？你在哪里上班？”
　　“西门彩云蛋糕店，就在西门对面，你出去就能找到。”
　　“真的？”
　　“真的。”赵肆哭笑不得，“我骗你做什么。”
　　黎砚回还是不肯松手，屈膝把蛋糕放到地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手机：“你习惯用什么？Q-Q？还是微信？”
　　赵肆便也去掏手机，跟她加上了Q-Q好友。
　　黎砚回盯着她完成了操作，顿了顿，再一次看着赵肆的眼眸，认真地道：“要回我消息。”
　　赵肆不好意思地挪开眼睛，让视线落到地上，轻声应道：“会回的。”
　　黎砚回满意了，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赵肆看了眼时间，已经有些赶了，几步就蹿下了半层楼，转过拐角没一会儿，又探回半个身子，冲黎砚回道：“蛋糕，要快快吃掉，很好吃的。”
　　黎砚回点点头，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赵肆下楼的声响彻底消失。
　　蛋糕很好看，也确实很好吃。
　　黎砚回捧着纸盘，珍重地叉起一块送进嘴里，香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黎砚回眯起眼睛享受这一刻的满足。
　　“好吃吧？这家蛋糕店很棒的。”苏萌端着她的一角蛋糕，半个屁股坐到黎砚回旁边的桌上，看她吃得开心也觉得与有荣焉。
　　“嗯，好吃的。”黎砚回侧头望向她，“是新店吗？我怎么都不知道。”
　　“开了有两年啦，去年我过生日也是买的这家啊，那会儿你也说挺好的来着，你忘了？”
　　黎砚回使劲回忆了一下，完全没有印象，她对吃喝并不上心，好吃不好吃对她来说区别不大，顶饱就行，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侧门的一家蛋糕店。
　　苏萌自顾自地把学校附近的甜点点评了一遍，师妹们听见了也附和了几句，黎砚回一直浅浅地笑着，却没有半个字听进耳朵里。
　　真好，真好。
　　她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在二十四岁的第一天。
　　那个下午，黎砚回时不时就会把视线落到钟表上，每完成一个小部分，她都要看一眼时间，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任务与任务拼拼凑凑着走完了时间。五点整，黎砚回准时站起身飞速地把所有东西扫进书包，噌一下站起来。
　　身边的苏萌都愣住了，惊讶地抬头看她：“今天这么早就走吗砚回？”往常黎砚回都会留到最后，苏萌与黎砚回认识好几年，还没见过这样毛躁的黎砚回，急到忘了把从不离手的小笔记本装进书包，“……你的本子。”
　　“哦，忘了，谢谢师姐。”黎砚回回看一眼桌面，看见了角落的本子，急急忙忙地又往背包里装。
　　苏萌奇道：“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怎么了？”
　　“没事，就是一些私事要去处理下。”黎砚回说得含糊，边说边往外走，“最后走的记得关灯关空调锁门！”
　　师妹们也惊讶极了，这个项目组年级最高的是博一的苏萌，也是小组长，其次就是研二的黎砚回了，另外三个师妹都是研一的，她们眼中的黎砚回向来稳重，哪有这般毛躁的时候。她们互相看了看，又把好奇的视线转向苏萌。
　　苏萌目送黎砚回出了门，直到门阖上才把目光收回来，视线落下来，正对上师妹们好奇的眼神。苏萌高深莫测：“忙你们的去，谁还没点事了？”
　　这栋教学楼离西门有点距离，需要穿过一个大广场，黎砚回脚步很快，跟一阵风似的，差一点就要跑起来，却又克制着自己不要急慢一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把以前的那点事来回地翻出来又塞回去，一边是满满的迫切的渴望，一边是犹豫辗转。
　　她还记得我，她甚至还记得我的生日，这已经够了不是吗。
　　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心底生长。
　　不，不够，这不够。
　　我还想要更多……
　　我想要我们都还是过去的样子，我想要我们依旧亲密无间……这，可能吗？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的事我又在奢望什么呢？
　　冷静些吧，不要有过多的期望，永远平静永远沉稳，就永远不会从高处跌落。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快走到西门的时候，黎砚回消化了所有的情绪，她的脚步慢下来，再次回归平常的样子，不急不缓。
　　西门是个侧边的小门，出去是拆迁改建的城中村，横平竖直的街巷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供学生们吃喝玩乐的商铺和摊贩。而彩云蛋糕店在其中是位置最好的几家，差不多就是正对着西门了。
　　黎砚回好像是第一天出西门一样，在校门口久久地打量学校外面的繁华喧嚣。
　　她自己都吃了一惊，竟然就在这里？这么近？她出来得虽然少，但偶尔也会过来买面包，怎么就从来没有注意到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从前往后将垂下来的前发撩到后头，顺着从发根捋到发尾，尾发从手心里荡出去，岔出来的碎发重新被理进去，她重复了几次，把头发理顺，也给自己提了提气。她往前走，推开门走进了蛋糕店。
　　暑假里西门外都算不得热闹，蛋糕店里也没有客人，安安静静。她悄悄地走进去，看见赵肆隔着一面玻璃橱窗在里面做事。
　　她低着头正专注手头的事——把一个一个的小面包夹进塑料袋里封好，整齐地放在一起，等着一会儿拿出来摆上货架。
　　黎砚回隔着一面玻璃，细看她的侧脸。
　　她也长大了，不再是小小一团稚气天真的模样，她的身体她的双手她的脸庞，处处都还能看见年少时熟悉的模样，却又处处不同了。她仍是留的利落的短发，穿宽松的T恤，但黎砚回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已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从容自信，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光。
　　她的心动了一下，很微小的一点，就像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入深潭。随后又在心里嘲笑自己，都是二十四岁，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赵肆已经留意到她了，抬起手冲她打招呼。她戴着口罩，看不见下半张脸，黎砚回却能从她弯弯的眉眼里看出喜悦的笑意。
　　“我快好了，你坐那边等我下呗？”赵肆隔着玻璃道。
　　“好。”黎砚回挑了一个能看到她的位置落座，眼见着赵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她不想承认，但那确实是小小地取悦到了她。
　　没有很久，她看见赵肆同里间的同事打了招呼，摘了手套和口罩走出来。
　　“等久了吗？我来了。”


第33章 
　　她们走出了蛋糕店，赵肆走在前面，出了门，回过身替黎砚回扶着门，直到黎砚回也出来才松开手。
　　“去吃饭？”赵肆看了一眼时间，提议道。
　　黎砚回点头，赵肆又问，“你平时都吃什么呢？”
　　黎砚回仔细回想，片刻之后选择放弃：“……学校食堂。你来找地方？”
　　赵肆轻轻地笑了一声，叫黎砚回有些小小的羞赧——这就显得她好像还是个小孩子，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赵肆没有接她递过来的反问，只是接着问道：“你们食堂好吃吗？”
　　“……还不错。”黎砚回顿了顿，诚实地作答。
　　于是赵肆侧过头看着她笑起来：“那带我去吃食堂？我还没有吃过。”
　　黎砚回对上了她的视线，心里头绞到一起的结一下就被抚平了，她也笑：“好啊。”
　　时间还早，她们沿着学校的绿荫道慢慢往食堂走。黎砚回有些好奇赵肆的生活，却又犹豫刚开始是不是不该问太多，她把许许多多的问题咽下，选择了最平淡的那个话题：“你平时吃些什么呢？”
　　赵肆抬手挠了挠脸颊，道：“上班的时间老板包饭的。其他时候就随便吃。”事实上她自己吃饭都是挑的便宜量大的盒饭，那些油腻腻脏兮兮的小店哪好带砚回去的。大学食堂就很好，是砚回熟悉的地方，也是她没有体验过的。
　　黎砚回接着又问：“你在这里干多久了？一直在这里吗？”
　　“差不多从5月开始。之前不在这边，在城北那片。”赵肆老老实实地答。她们并肩走在学校里，同一条路上三三两两的都是溪大的学生，自在又从容，赵肆跟黎砚回走在一起，有那么片刻好像自己也是个简简单单的学生。她说不上是别扭还是有趣，只觉得感慨。
　　黎砚回没有注意到，她默算了一下时间，5月，她们的项目正在调研期，整个组都在外地。6月一回来就赶上毕业季，她被导师抓去帮忙，那之后就开始做数据分析，仔细算算确实有两个多月没那个闲暇出校。怪不得没遇见。
　　“我都不知道你上的溪大……”赵肆感慨，声音渐低。知道的话她还会在溪大附近找活吗？说不上来。说到底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想不想跟砚回重逢。但这一刻心底的喜悦不似作假，她摸摸自己的心口，或许这就是命运的馈赠。
　　黎砚回毫不犹豫地接了委委屈屈的一句：“我也从来不知道你在溪城……”
　　赵肆语塞，没有回复最后一份信件的是自己，现在哪有脸面来向砚回兴师问罪呢。
　　她们对视了一眼，噗嗤一下笑出来，别别扭扭的氛围一下就散了。
　　直到笑够了，黎砚回将那些迫切想知道的事情都坦然地问出了口：“你在溪城呆了多久？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六年了吧，念完职高之后没有念大专，一毕业就来了溪城打工了。打工嘛，有上顿没下顿的，什么都干过，也哪里都呆过，整个溪城东南西北都干过活。”赵肆的回答也坦然极了，对着砚回没有什么可遮掩的。这些年其实也没有一个人问过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自己也很少回顾。
　　最开始的时候手头拮据，仿佛有什么怪兽在后头撵，她拼了命地赚钱，下过工地，进过工厂，摆过摊，端过盘子，最忙的时候一天打五份工，她拼了命地往前跑，学着一个人生活学着一个人扛下苦和难，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摸爬滚打。
　　慢慢地也就站稳了脚，吃过的亏教会她怎么跟人打交道，遭过的罪教会她怎么去争也教会她怎么低头，她开始变得游刃有余，乃至如鱼得水。她手头宽裕了些，见识更广了些，结识的人脉也更多了些，但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回头，她早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只能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跑。
　　前头是光是亮，但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像在穿越一条漫长的隧道。然后有一天，她冲出了黑暗，重见了天日，当她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抬起头的时候，在光亮里冲她招手的，是砚回。
　　“六年啊。原来这六年，我们这么近……”黎砚回喃喃。
　　有多近？是不是哪一天在学校附近聚餐的时候就有过擦肩？是不是被同学叫去市中心逛街的时候就近在咫尺？是不是陪着导师去城南开会的时候差一点点就能打上照面？原来是这么的近啊。黎砚回从不觉得自己感性，却在这一刻有些想要落泪，为了什么，她不知道，是遗憾又或是庆幸？她也不知道。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头顶郁郁葱葱的枝叶。
　　赵肆也侧过了头。
　　这条路是主干道，道路两侧都是百年古木，树干粗壮，枝叶连天，如同两手相牵的巨人替她们遮挡夏日烈阳。偶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与她们擦肩而过，车铃叮叮当当。赵肆曾经对大学校园的想象大概就是这样了。但她从不敢幻想在这样的地方悠闲地与砚回漫步。不论哪一个，都是她不敢奢望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各自整理自己的情绪。恰好在这个时候，她们走进了食堂，话题顺理成章地就转变了：“想吃什么？二食堂大部分窗口都蛮好吃的。”
　　“我不挑食的，都听你的，你比较熟悉嘛。”
　　“……那……去那边小炒的窗口点几个炒菜吧？”
　　“好啊。”
　　“……油爆虾？吃吗？行，点一个……糖醋里脊吃吗？我记得你爱吃，还喜欢吗？也来一个……鱼香肉丝？空心菜？油麦菜？……汤也可以有一个，鱼汤好吗……”
　　“……够了够了，两三个菜够了，我们才两个人，别浪费。”
　　“那就这样三菜一汤吧……”
　　“……你平时也吃这么好吗？”
　　“怎么会，平时就窗口打两个菜随便吃了，一般来说，哪个队排的人少我去哪边。”
　　“……人少不就说明不好吃吗？”
　　“也是相对的啦，普通打饭的窗口通常没有特色菜排队的人多，所以我吃那个最多。”
　　……
　　黎砚回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说那么多话了，从食堂说到作业又说到项目又转回早餐，滔滔不绝，一直说到喉咙发干，才回过神。她猛然顿住，紧张地瞥了一眼赵肆。
　　而赵肆一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侧头看着她轻轻地笑，认真地听。就好像小时候一样，只要砚回想讲，她永远会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听她的每句话。
　　“我是不是讲了太多我自己的事？”黎砚回小心地问道。
　　“不会，我还挺喜欢听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呢。”赵肆笑着回应，“刚才说到哪里了？早饭？不吃早饭可不行啊……”
　　“你呢？”黎砚回不想她深究这件事，转而问起赵肆的经历，“在蛋糕店上班的话，每天都会做什么呢？我只见过外面的工作，摆货啦收银啦试吃啦，还没见过里头是怎么样的。你会做蛋糕了吗？”
　　“没有那么快啦，”赵肆不好意思地摆手，“才两个月，光学会分辨材料记住不同材料的性质和区别就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大部分时候都在给老板打下手，和面团啦打奶油啦卸货啦打杂啦……我们老板是比较老派的那种师傅，要求基本功要扎实，讲过的东西还要考试的，反而不急着教怎么做成品……前两天才刚学到怎么做白吐司……”
　　这回轮到黎砚回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看她：“好厉害呀。”
　　“也没有啦，其实很简单的……”赵肆被她看得脸都要红了。
　　“那你以后要做烘焙师吗？”
　　“其实也没有……我也还没有想好的。”赵肆其实很少想以后，她这样的人，不知道把根扎在哪里，也就不敢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停下来，她害怕无人的时候黑暗里的发问——你实现了跑出家门那一刻的想法吗？说过的大话现在算是能兑现了吗？你觉得自己是有出息了吗？你找到出路了吗？你知道自己应该到哪里去吗？她答不上来，她也不敢答，她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抵御那些来自心底的空寂。
　　年初的时候她辞了上一份稳定的工，又开始打零工。她有几个打零工的群，信息会在群里流通，她到处接活，从城南干到城北又从城西干到城东，从早到晚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累自然是累的，身体累了，脑子里的声音就会少一些，这是她多年的经验。但这一次没有生效，做的越多，她就越累，身体和心都很累了，她还是不停歇地在干。
　　有一天，她接了溪城大学附近的几个活，一口气从早上干到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她收了工，不急着回家，就沿着街逛。溪城大学西边这一片是原地拆迁还建的几个村，被几所学校夹在中间，形成了独特的大学城生态，很热闹也很青春。她从年轻的大学生们身边走过，漫无目的，浑浑噩噩。
　　夜色降临，她开始感觉到饿。就在这个时候，她路过了一家蛋糕店，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令她情不自禁地驻足。深春时节，夜里还是有些凉的，蛋糕店暖色的灯光分外温暖。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从货架看到冷柜，她本是冲着面包来的，却被玻璃柜里摆的小蛋糕吸引走了注意力。她小时候也很爱吃蛋糕的，哪个小孩不喜欢甜食呢。但记忆里最后的那个生日蛋糕，是苦的。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吃过蛋糕。
　　不知怎么地，那天她就是被玻璃冷柜里的切片蛋糕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那是一块黑森林蛋糕，表面洒满了巧克力碎，有几个切片已经卖掉了，空缺了一个角也就让层层叠叠的内里看得分明。
　　她看了一眼价格，26块，好贵——那是整个冰柜里最贵的一款。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在面包的货架上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中了一个3块钱的巧克力玛芬——价格最低，个头也还不算小。
　　店里有座位，她拿着玛芬坐下的时候还在看那块黑森林。但当玛芬入口，黑森林瞬间被遗忘了，浓郁香甜的巧克力味道在嘴里炸开，甜而不腻的蛋糕吃入腹中，恰到好处地抚慰了辘辘作响的肠胃，也让她疲惫的精神松弛下来。
　　难得又任性地，赵肆又买了一个大一些的菠萝包当做晚餐，慢条斯理地坐在店里吃。晚上已经没有别的安排了，偶尔地休息一下也很好。夜幕彻底地落下来，外面的路灯亮了起来，灯光昏黄，让人眼前模糊，分明没有喝酒却好像已是微醺。她坐了大半个晚上，看着客人一波一波地来，看着人们带着笑容挑选喜欢的面包，干涸的心被悄悄地填满。
　　再晚一些的时候，大概七八点钟，今天的面包差不多卖完了，老板开始做清洁。她站起来，走到老板面前，问：“老板，我看见你们贴了招工的启事，请问你们收学徒吗？”


第34章 
　　薛禾放下拖把，抬头打量她，懒洋洋地道：“可我要招的是营业员。”
　　“我知道。我是想问，做营业员能学做面包和蛋糕吗？我可以少要一点工钱。”赵肆问得认真。
　　薛禾乐了：“哪里来的小傻子，待遇也不问问，上来就说可以少要点，你也不怕我让你从早干到晚？”
　　“我想学。”赵肆正视她的眼睛，真诚地把所思所想讲了出来。
　　薛禾被她诚挚的模样噎了一下，终于正眼看她：“你学烘焙是为了做什么呢？也想开个店吗？”
　　赵肆其实没想过，她停下来想了想，最后诚实地回答：“没想过开店，我就是觉得买的话太贵了，我想学着自己做。”
　　薛禾哈哈大笑，又问：“做给谁吃呢？”
　　赵肆奇怪地问：“一定要做给谁吗？做给自己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薛禾又是笑，把拖把和水桶拎到一边，擦干净手，请她再次坐下，“来聊一聊待遇和要求吧。”
　　她就这么在薛禾的店里呆了下来。薛禾本来没想过收学徒，但留下了赵肆就真的是拿老师傅教她的法子来教，从最基础的原理开始讲，从最简单的手法开始练，一点点地打磨，磨基本功，也磨心性。
　　赵肆正是迷茫的时候，薛禾差使得她团团转，恰到好处地让她有了劲头——她仍然不知道未来要去做什么，要做烘焙师吗？不知道，没有特别想也没有特别不想，说到底她也不知道烘焙师除了自己开店还能干嘛去。
　　但她有了一个小小的目标，她决定把自己迷茫不清的人生分出一到两年交给烘焙交给薛禾。有没有结果都行，就当是漫漫长路上的一处临时落脚点，停下来，喝口茶，缓一缓，收拾一下过往，想一想方向，休整好了再踏上旅途。她算了算自己手头的存款，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有这个余裕了。
　　因此，当黎砚回问起她是不是要做这行的时候，她久违地感觉到了羞涩，就好像当年犹豫要不要跟砚回讲自己选择去职高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会有一些些惧怕，自己在砚回眼里会是不太有出息的样子。
　　她挠了挠脸颊，悄悄移开眼睛，含糊地道：“不知道呢……”她转开话题，“你呢？”
　　“我？我就是在念书啊，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会啊。”黎砚回微微皱眉，她向来觉得自己的人生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一切都是一目了然，没什么意思，远不如赵肆的生活有趣，“本科四年，硕士是三年，现在是第二年了。”
　　“那你会接着读博士吗？”赵肆好奇。
　　黎砚回想了想：“应该会吧。”其实她导师已经问过她们的初步意向，如无意外，黎砚回应该是会继续读她导师的博。
　　“好厉害啊。”赵肆感慨，硕士博士是她想也没想过的遥远，而现在她有一个博士朋友了哎。
　　“哪里厉害啦，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而已啊。”
　　“就是厉害的呀。”
　　黎砚回再一次转移话题：“够吃吗？我再点个冰吧？二食堂的冰沙也很好吃的，能吃冰吗？奶茶也可以的……说起来，你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赵肆迟疑了一瞬，瞥了一眼时间应道：“现在没什么事情了。”
　　黎砚回发现了她的停顿：“本来应该有？”
　　赵肆挠头，往常下早班的话，她晚上会去附近的夜市摆摊，因为不是每天都去，所以没有固定摊位，得赶早去抢，今天这个时间去的话已经抢不到位置了。更何况，暑假期间夜市人流量不多，来逛的多是附近的村民，也卖不出什么东西，少去一天也不影响什么。
　　“哎？会卖些什么呢？”黎砚回知道那个夜市，身边的同学闲着没事就会去逛逛，她有时候也会去卖书的摊子上淘换旧书，但她从不知道摊位还分固定的和临时的。
　　“就一些小摆件小饰品什么的，年轻的女孩子喜欢什么我就进什么，每次进得都不多，成本也低，其实也挣不了很多，就是打发时间……”
　　“阿肆，你现在比我以前想过的要厉害得多了呀……”
　　“也……也还好吧……”
　　……
　　吃完了饭，天已经黑了，赵肆把黎砚回送到宿舍楼下。黎砚回很久没有感到这样的开心和愉快，愉快到她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段路走完，舍不得跟赵肆分开。这个时候她开始疑心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是她因太过孤寂和无趣而生的一场美梦。
　　她们并肩走在校园里，离得很近，走动的时候肩膀会时不时有轻微的碰撞，然后赵肆就会调整她的脚步，跟黎砚回一致，这样她们就会朝着一个方向晃动，身体和身体之间隔着一小段固定的距离，足够亲近却又不会互相碰撞。
　　但黎砚回总觉得还不够，她有些想牵她的手有些想抱她，就像她看过的师妹们室友们亲密地搂在一起的那样，自然地亲昵地。她从来没有那样近到几乎没有距离的朋友或者说闺蜜，她以往也不是很喜欢与别人离得太近。但，赵肆是不一样的，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这种冷淡的性格有点讨厌，如果她能像师妹一样外向，那她现在就能不管不顾地抱着赵肆的胳膊挂在她身上，向她撒娇向她讨要这些年亏欠的生日祝福。
　　她蜷了蜷手指，微微地试着去牵赵肆的手指，却又在将要碰上的时候收回来，那动作太微小了，小到除了她自己没人发现。
　　赵肆只觉得这一路有些安静，黎砚回的脚步也变慢了，她没有说话，她其实也在享受这一刻的亲密和安宁，就好像谁都不说话，这条路就能走到天荒地老。疑心是梦的又哪是黎砚回一个人呢？
　　但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头的。
　　宿舍楼下亮起的灯光昏昏，给人镀上了一层微光，她们站在路灯底下分别。
　　赵肆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塞进黎砚回的手心：“砚回，生日快乐！”
　　黎砚回摊开手，赵肆送给她的是一个小摆件，一只躲在面包篮子里的大脸猫，活灵活现：“好可爱！”
　　赵肆低着头看着脚尖：“今天没时间给你买礼物了，我从店里拿了这个……之前去进货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很合适，就买了一套放在店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就是不值什么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真是很不像样的一件礼物。
　　但黎砚回很喜欢，可爱的小玩意谁能不喜欢呢，更何况那是赵肆送的：“很可爱啊，我很喜欢，谢谢你。”
　　“我……我回头再送你个别的吧……”赵肆有些沮丧和后悔，她觉得自己有些太草率了。
　　“不，这个就很好，我很喜欢啊，真的。”黎砚回摇头。
　　“太随便啦。”
　　“那你抱我一下。”
　　赵肆猛地抬起头，看见黎砚回在冲她笑，眉眼里满满都是笑意，没有一星半点的嫌弃。她在那样的目光里融化，只觉得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她听话地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把黎砚回抱进怀里，黎砚回也回抱了她。
　　赵肆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灵魂的饱满和充盈。她听见黎砚回在耳边轻轻的问：“你不会再消失了对不对？”
　　“嗯。”
　　“你保证？”
　　“我保证。只要你需要，我永远在。”
　　黎砚回曾有一处永无乡桃花源，有两个人替她筑起了一座堡垒，让她能够抵御外头的风雪，让她能够自由地做自己，她们永远爱护她永远包容她。
　　但是她们先后抛弃了她，一个在13岁，一个在15岁。从此她成了世间茕茕孑立的一个孤影，她沉默寡言她随波逐流，没有人再包容她那些稚气天真的固执，她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活成旁人期待的样子。她没有什么无法忍耐的痛苦，但也不懂欢愉。她只是一直一直地活在旧日的幻影里，画地为牢故步自封。
　　直到这一天，她回来了。反复重演的旧日时光破碎了，新的人影走出来，向黎砚回伸出手。
　　躲在阴影里哭泣的小孩止住了泪，跌跌撞撞地握住了伸过来的那只手，被牵引着走出阴影。
　　一步又一步，每走出一步，她就长大一分，直到从孩童蜕变为成人。她舒展开躯体，含着泪，也含着笑。
　　她当自己是刻舟求剑的愚人，却想不到她丢失的宝剑跨过山海乘风破浪而来，回到了她刻下的旧痕之下。
　　当她再次握住她的剑，无数的勇气自心底生发喷涌，此后千难万险她都不会再惧怕不会再后退了。


第35章 
　　黎砚回变了，苏萌最早感受到了这份变化。她依然是每天最早来开门的人，却不再是走在最后锁门的那个人了，五点一到她准时站起来就走，也不知道做什么去。平日里也更有人味一些，她们一起说些闲话，黎砚回时不时也会跟着一起说两句。这可太少见了，苏萌认识黎砚回两三年，没见过她这么松弛这么随和的样子。如果真要说的话，就好像是一台机器开始学着做一个人。
　　黎砚回边从包里往外拿东西边听苏萌吐槽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她从包里摸出两个面包，递了一个给苏萌：“师姐，吃早饭了吗？给你一个？”
　　苏萌都惊呆了：“你看你看，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吃没吃早饭？你自己有时候都不吃唉？还不是食堂的，彩云？生产日期今天？你一早去西门买早点啊？”
　　黎砚回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偶尔也是会想要改变一下的嘛。”
　　“我不信，”苏萌面上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吃面包的时候却一点也不嘴短，“怎么说呢，以前你也不是不理人，但给人感觉就是……唔……像是在看一些实验动物，现在我们在你眼里是人类了。”
　　“怎么可能？”黎砚回失笑，“那也太冒犯了，我以前是这样的吗？”
　　苏萌回想了一下：“倒也不是不礼貌吧，就是好像没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值得你放在心上，反过来你也就不在别人的世界里有什么存在感。”
　　黎砚回若有所思。
　　“打个比方，如果我的回忆是一幅一幅的画，你一定是里面最淡的一抹颜色。”苏萌这样总结。
　　第二个发现的人是她们的导师顾蓬，开学后黎砚回在跟导师聊完论文选题之后闲聊了两句，提到了苏萌的评价。
　　“这么说，我也发现了哦。”顾蓬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苏萌呢，同理心太强，太容易跟调研对象共情，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地方呢是她更容易理解调研对象的思维方式，坏处呢就是容易失去客观性。而你呢正好相反，你太客观太冷静，我以前还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你一下，现在就挺好，感性和理性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依相伴，失衡也是不好的。”
　　黎砚回难得地有些好奇：“您本来想提醒我什么呢？”
　　“科研伦理。”顾蓬收起玩笑的模样，正色道，“社会科学的研究对象是人，但人终究不是物件，你永远不能试图操纵人类，也不可能随意摆弄别人。越往前走，越要有敬畏之心啊。”
　　黎砚回沉默了片刻。
　　顾蓬又道：“最近就很好啊，感觉你好像在试着去接近别人了。你跟苏萌匀一匀就好了。”
　　“我也不清楚，好像我天生就比较淡漠一点。”黎砚回看起来有点困惑。
　　“没事啦，也算不上严重，现在就很好。”顾蓬安慰了一下，又讲到选题上去，没一会儿就留意到黎砚回在悄悄看表，“怎么？一会儿有约了吗？”
　　“额，也没有……”黎砚回回话有些卡顿。
　　顾蓬一下就听出来了，笑道：“去呗，趁着年轻多谈两段，丰富一下人生经历也挺好的。”
　　黎砚回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不是……是一个朋友，女孩子……”
　　“哦……认识了新朋友吗，也很好啊，多去玩嘛，经历得多了对你做研究也有帮助的。”顾蓬不以为意，笑道，“虽然刚开学还不是很忙，但要准备开题了哦，我很看好你的，好好写。”
　　“嗯，我知道的。”
　　第三个注意到的是黎砚回的室友陆沉星，陆沉星没有继续读博的打算，也没有参与项目，因此也安稳地在家过了个暑假，开学才回来。她们一个寝室四个人，只有她们俩是一个导师，关系自然也更好一些。
　　“出门？这个点？你不是吃过饭了？”陆沉星窝在书桌前刷剧，看见黎砚回换鞋准备出门，惊讶地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
　　“嗯，要我带夜宵吗？”黎砚回回头看她。
　　陆沉星震惊：“你去吃夜宵？跟谁？”
　　“不吃。会去西门外，有想吃的可以帮你带。”
　　陆沉星更震惊了：“天呐，我宝长大了，会帮妈妈带夜宵了。”
　　黎砚回被她逗笑：“好好说话啊。我这样很奇怪吗？”
　　“很奇怪。你跟谁出去玩？几点回来？安全吗？需要我去接你吗？”陆沉星探出半个身子认真地问道。
　　“一个朋友啦，安全的，不要担心啦。”黎砚回哭笑不得。
　　陆沉星更担心了：“嗯？你认识新朋友了？怎么认识的？靠谱吗？”
　　“也不算是新朋友，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朋友，最近又联系上了，她正好在附近上班嘛，有空就会约着玩。”黎砚回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女孩子。”
　　这回陆沉星放心了：“哦，发小啊，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哦。”
　　时间还早，并不急着走，黎砚回便多问了一句：“沉星，我还挺好奇，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
　　陆沉星沉吟片刻，回道：“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小白兔吧。”
　　黎砚回笑了一声：“我都二十四了。”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陆沉星比划了一下，说不清楚，干脆作罢，“这么说起来，你最近好像经常出去，在宿舍的时间都少了，是因为这个朋友吗？”
　　黎砚回回想了一下，从7月到9月，除了中间有半个月回家过暑假，剩下的空闲时间有一半好像都跟赵肆在一块儿。早上去找赵肆吃早餐，有时候是刚出炉的面包，也有时候是一起在西门附近吃。
　　下午下课得早也去等赵肆下班，晚上会一起吃个饭，多数时候是食堂。有时候白天没课也没什么事，她就干脆带着电脑去蛋糕店点一杯饮料，坐个半天。其实也是做自己的事，赵肆上班的时候挺忙的，也不是总有时间来跟她闲聊，她就自己看书或者写论文。往常这些都是在宿舍做的，只不过现在移到彩云而已。她本能地想离赵肆近一点，再近一点，什么都不做，只是近一些。
　　薛禾都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进门，便进了里间跟赵肆挤眉弄眼：“你家那位妹妹又来了哦。”
　　“什么我家啦。”赵肆羞涩地笑笑，加速了手里的动作，完了洗了手正要往外走，想起什么又回头，“薛姐，你今天做的那个饼干还有吗？”
　　“小混蛋，又从我这里拿吃的。”薛禾笑骂一声，还是给她拿了。
　　赵肆冲她笑：“不是打算上的新品嘛，让客户先试用下呗？”
　　“滚滚滚。”
　　赵肆轻轻地把饼干放在砚回的桌上，砚回抬头冲她笑一下，她也浅浅地回个笑，视线对上片刻，又各自转开，各去忙各自的事。
　　“就这样？”薛禾觉得她们好玩，悄悄地看她们。
　　“不然呢，我还在上班呢，老是磨洋工你也不能同意啊。”赵肆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薛禾无话可说，她对这个小学徒满意极了，里里外外一把抓，能干不说，眼力也好，嘴还甜，能说会道的，有她看店生意都变好了。她心下满意，不忙的时候也不太拘着赵肆。
　　如果上的是早班，一般三四点赵肆就下班了，这种日子她就会去夜市摆摊。砚回也跟她去，头一回去的时候好奇极了，看见什么都想问。
　　摆摊并不是总有客人的，闲的时候她们就坐在摊子后头聊天，砚回好奇的一切赵肆一点点给她讲——遇见过的人和事、成文不成文的规则、藏在表现下的狡猾和智慧。砚回听得入迷，很多事情，她以为是那样的，但事实其实不是，赵肆带给她的是她不为所知的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如果客人多，砚回也会帮着招呼，一开始笨笨地也不好意思开口，只是冷漠地报价，慢慢地也学着怎么跟人交流。有时候她们肩并肩坐在一起，悄悄看来来往往的人，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猜测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打算买些什么，身上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有的时候，黎砚回会想起小时候彼此通信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们在信件里编织故事，一来一回，思绪的火花要走上半个多月。而现在她们在做的事情跟编织故事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却能肩抵着肩，头靠着头了。


第36章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黎砚回的论文推进得很顺利，导师的要求高，一直在反复修改，但她前期调研扎实，修改方向对她也不算难事。但陆沉星就有点麻烦，她有些论据被导师指出来说不够扎实，要求她补调研，陆沉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得团团转。
　　黎砚回把她的论文草稿看了一遍，又翻了翻她的调研记录，结合导师意见给她想办法：“这里改成这样，这个调到这里，方向稍微转下，那这几个调研内容就能用上，这几条论据不够扎实确实没办法，现在补问卷也来不及了……唔……要么你找几个合适的调研对象做访谈吧？用访谈内容做补充……”
　　陆沉星松了口气，黎砚回这样一调，缺失的内容就少了很多，救了大命了，她看着砚回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她是要直接就业的，金九银十，大把时间花在应聘上，在毕业论文上的心思自然就少，偏偏她们导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黎砚回笑笑不说话。
　　陆沉星冷静下来又开始发新的愁：“可我上哪里找人调研呢，本来也是七十岁以上的样本不好找才会缺数据的……这一时半会儿上哪里找老年人……”
　　“你这个题倒是对地域要求不高。学校附近呢？”黎砚回思索片刻，道，“我倒是可以请我朋友帮忙在附近几个村问问有没有符合条件的老人。”
　　陆沉星眼睛一亮：“就你那个发小吗？”
　　“嗯。”黎砚回点头。
　　“你最近跟你这个发小在一起的时间也太多了吧，连我都找不到你人，一问就是跟她在一起。”陆沉星被她一带，思维发散了老远。
　　黎砚回哭笑不得：“一个礼拜在宿舍住不到几天的人又不是我。”
　　陆沉星打个哈哈，又回到原来的话头上：“这样，我请你们吃个饭吧，先提前谢谢人家帮忙，正好也该谢谢你。”
　　她选了个烤肉店，学校周边的一个小店，肉不见得多么高档，胜在新鲜且量大管饱，实惠得很，是附近很热门的一家店，陆沉星早早去排的队占的位置。
　　炭火烧得热热的，薄薄的肉片码上去，刚一接触铁板就烫得蜷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没一会儿就开始冒油，简单纯粹的肉香散发出来叫人心情愉悦。
　　赵肆拿了一把铁夹，从肉片底下插进去，手腕一翻，一整排的肉片都跟着翻了个面，干净利落，看得陆沉星直想鼓掌。
　　肉片很快烤好了，赵肆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些，多的夹到一个干净的空盘里，再往铁板上放上一些更厚的肉片让它们慢慢加温，这才放下铁夹。
　　“这个肉蘸这个酱料好吃，你们试试？”赵肆替黎砚回把酱料倒进小碟，又朝陆沉星道。
　　“哇，还真是，吃了这么多回我都不知道！”陆沉星依言试了试，眼睛都亮了，“你好会吃！”
　　赵肆笑了笑：“也不是，我之前在烤肉店打过工……”
　　“厉害了，赵师傅！”陆沉星一连串地夸，吃肉速度也是半点不慢。
　　赵肆转头看向身边的黎砚回：“好吃吗？”
　　“好吃。”黎砚回冲她笑。
　　赵肆自觉得了鼓励，烤得更起劲了，她猜黎砚回喜好一猜一个准，给黎砚回夹到碗里的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全程没让黎砚回动过手。
　　陆沉星饿得很，埋头猛吃了一阵才缓过来，吃饱了也就有了精力观察，这才发现自己在这个桌上好像有些多余。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转而说起她的需求。
　　赵肆仔细听了，脑子里过了一圈，道：“你需要几个这样的人？”
　　陆沉星大喜：“还有很多可选吗？”
　　赵肆道：“村里活动中心每天都有很多阿公阿婆打牌啊，只是看年龄的话，好像是不少。”
　　“活动中心？那是哪里？”陆沉星一脸困惑，她光知道西门外这片叫银田村，她们学生平时也这么叫，却从不知道这仍然是一个村庄的配置，有村委有村办有村里的学校和活动中心。
　　黎砚回也是满脸茫然：“在哪里？怎么都没看见过？”
　　“在深处，你们不常去的那片。”赵肆解释道，银田村还建之后的布局是像是尺比着画的，横平竖直四四方方，里头也是一条一条街巷分出的区块。最靠学校的几条街最热闹，街巷越深离学校越远，也就越安静，越是村里人的地盘。村里的建筑基本都在那一片，包括村委办公室和老人活动中心。赵肆知道是因为薛禾是村里人，上面还有一对年迈的老父母，二老对赵肆也很不错，赵肆有时候也帮他们去村委跑个腿递个话。
　　吃了人家一顿饭，赵肆当然得帮人家把事办妥，转天就带着陆沉星往活动中心去。黎砚回要跟导师去开会，就没有一起。
　　回来的时候都是下午了，日头西斜，导师开车把她送回来，她目送导师的车开走，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在车上，导师再一次提起了读博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黎砚回迟疑了。导师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就转向了别的事情。但黎砚回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
　　她不由地问自己，为什么？继续读下去不是很早就做好的决定吗？为什么犹豫了呢？是因为什么？
　　她一时没有答案，心里有些不安。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两条回复消息说了同一个位置——赵肆和陆沉星都还在银田村活动中心那边。
　　她思考片刻，抬脚往那边去，赵肆给她描述过位置，听起来不难找。结果实际走起来还是绕了好大一圈，问了村里人才找到，怪不得都没人知道。
　　转过最后一条巷子，黎砚回看见了半块水泥地篮球场，球场那一边就是一栋小楼，赵肆和陆沉星同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陆沉星抱着她的访谈本，逐条逐条的问，赵肆在一边帮着给老人解释。
　　不知道是被哪个问题卡住了，老太太们都是一副困惑的样子摇摇头，赵肆凑过去看陆沉星的本子，指着一个问题说问得太书面了，她也不懂，陆沉星就给她解释，她再换个更通俗的说法讲给老太太们。
　　黎砚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赵肆和陆沉星挨得特别近，有说有笑。她顿住脚步，藏在树荫里远远地看。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刻莫名的心情叫做什么，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复杂、尖酸、阴暗，她感到自己有一些生气，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她只是看着她们就觉得心头沉沉，压得难受。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赵肆和陆沉星贴近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低落，她们分开的时候她就好像松了口气，她们对着对方笑的时候，黎砚回突然地生出了一个念头，这样好看的笑，为什么不是只有我能看到？
　　明明有两个人在那里，黎砚回的眼里却只看见了那一个，她像一副浓墨重彩的画，是最鲜活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她该属于我，她必须属于我。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如警钟长鸣，敲碎了一切幻象。黎砚回突然地就懂了，为什么她一直粘着赵肆，为什么想知道赵肆的一切，为什么她迫切地想参与赵肆的生活，为什么想让赵肆的眼里只有自己。
　　黎砚回学的是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人类社会行为，婚姻和爱情自然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一旦揭开那层纱，结论显而易见。
　　她在那阴影下站了许久，直到鼓噪嘈杂的心跳平静下来，恢复波澜不惊的模样，直到赵肆和陆沉星做完了访谈回过头来找她。
　　她们终于看到了她回复的短信，站起来四处找她。先看到她的当然是赵肆，她看见赵肆的视线一下子锁定了自己，远远地笑起来冲自己招手。
　　黎砚回也笑了。
　　她过去的十几年顺应着父母的期许随波逐流，没有欲望没有期待没有方向，但现在，她有了。


第37章 
　　黎砚回是个缜密的人。当她意识到了自己对赵肆的心思时，她首先是质疑，这是真的爱吗？还是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稻草？赵肆的再次出现，让她重新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旧日时光里，那么她对赵肆的独占欲到底是借助她来待在自己的舒适圈里，还是真的对这个人心动？
　　她一时没有答案。她和赵肆的一切都根植在幼时的默契无间里，她没有任何办法剥离发生过的一切去单纯看待赵肆这个人，赵肆看她自然也是一样的。
　　她并不急，只是把心思藏起来，一如往常。
　　赵肆无知无觉，对她依然无微不至，关心她的一切，甚至把她放在了自己前面。她好像有一种惯性，习惯了什么事都先想一想砚回，并且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而黎砚回带上别样的心思再去看赵肆的时候，却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她依然喜欢亲近赵肆，依然享受赵肆对她的关心，只要她们在一个空间里，她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追向赵肆。
　　但也有些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些不受控制的东西，比如当赵肆凑得很近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赵肆脸颊上细密柔软的微小绒毛。此前她们也经常离得很近，凑过来说一句不想让旁人听见的悄悄话、吃饭的时候一起翻看菜单、躲在摊子后头小声吐槽奇怪的客人……黎砚回享受这样自然的亲昵，但此前她从未这样细致地去看赵肆的侧脸，细到绒毛清晰可见，细到对方皮肤的温度灼到了自己。
　　黎砚回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脸，不，是很想用嘴唇轻轻抚一下她脸上的小绒毛，看自己的唇能不能感知到这些不在这个距离就留意不到的细节，然后一点点将唇贴上脸颊，轻轻蹭一蹭，甚至……舔一下……黎砚回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收回放肆的目光，装作无事发生，却在心底反复描摹和回味。
　　她在享受对一个人的渴望。
　　后来有一天，她照常出了西门去找赵肆，远远就看见赵肆在店门口卸货，一箱一箱的原材料从车上搬下来，码在小推车上。运动量挺大，热得出汗，赵肆脱了卫衣，只穿了件贴身的短袖，抱起箱子时手臂肌肉的曲线分明。她是个女孩子，没有刻意练过的肌肉不会像男性一样大块大块的隆起，却有着十分优雅的曲线，紧紧贴着骨骼，线条干净又利落，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地显现出力量和韧性。如果要让黎砚回形容，那就是看到数据跑出一条完美的拟合曲线时的舒爽。
　　黎砚回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只是看着赵肆卖力气。扛起面粉的时候衣服下摆带了一下，露出半截腰线来，半隐半现里是柔韧的躯体是隐秘的温度，是力量也是柔软，是美是吸引。有一点想摸一下，黎砚回想。
　　那天晚上黎砚回做了个梦，梦里赵肆脱了上衣让她看，她偷偷摸摸瞧过的手臂、腰线，藏在衣服底下猜想过的肩背和胸膛，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袒露在她面前，美到极致。她甚至邀请她摸一摸，摸一摸她觊觎过的手臂线条，摸一摸她忖度过的腰腹，甚至沿着脊柱摸上去，到肩背到侧颈到锁骨再到胸前。
　　柔韧又不失丰腴，温暖又富有力量，该是多么让人欲罢不能的一副躯体。而她可以被拥抱，被包裹，可以让彼此的气息和温度交融在一起，也可以搂着她的腰或攀着她的背感受肌肉在运动时的微妙变化。
　　那些时刻，力量被小心地藏起来，藏在躯壳里成为源源不断的动力源泉，只在该显露的时候给到恰到好处的几分，让她满足让她感觉到自己被紧紧裹缠。那滋味太美妙了。妙到从梦里醒来，她还意犹未尽。
　　欲望是这样的，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永无止境。
　　那一天谁都不在宿舍，她的室友们都在外头为了找到一份合心意的工作奔波，屋里只有黎砚回一个人。她睡得很沉，起来的时候还是迷迷糊糊地，没有人的宿舍很安静，光穿过半遮半掩的窗帘。窗没有关好，留了一条缝，偶尔的风涌进来撩动轻薄的窗帘，带着光影也如水纹一般波动。
　　黎砚回从床上下来，恍恍惚惚地往窗边走了几步，光和影洒在她光着的脚上。阳光是暖的，却令她有些窘迫地蜷了蜷脚趾。她回过神来，感到了后知后觉的羞耻。
　　她在屋里看了一圈，其他的床铺里没有人，浴室没有人，阳台也没有人。她转了一圈，终于确定今天的宿舍只有她自己，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关上窗户，很快地潦草地洗漱了一下，甚至没想把身上的睡衣换掉，只是抽了一条毯子披到身上，窝进椅子里，打开了电脑。
　　先是知网，搜索关键词“女同性恋”，再是外文期刊网，文学、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她扫得很快，原本遥远抽象的概念迅速地在她眼前凝聚成实体。最后是搜索引擎。
　　梦里其实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回忆起来充满了绚烂的光影，很美，光影之下是什么，黎砚回不知道。但她好奇。
　　搜索引擎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她慢下来，把腿收到椅子上，让自己蜷成一个团，把下巴搁在膝头，慢慢地看，安静地看。眼镜片里映出屏幕的光，一行一行的字在镜片里滚过去。好半天，直到光着的双脚感觉到凉意。
　　11月了，已经是深秋了，好像这一年又要过完了。
　　她关掉了浏览器，想了想，又打开，清掉了浏览记录，没有由来的，或许是谨慎又或许是羞涩，她没有去细究。
　　她关掉电脑，再次回到床上。被窝甚至还带着一些暖意，她把自己裹回去，温暖包围了她。她缩进被窝里，舒服地叹出一口气。等自己暖起来之后，她在被窝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拿起手机来搜索一些文学作品——她找到一些网友推荐的比较唯美的女同性恋爱情故事，据说视频比较直白，文学作品会委婉一点。她觉得她今天接受得够多了，可以缓一缓。
　　但是没人告诉她这些文学作品也很直白露骨啊！她躲在被窝里直看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信息，是赵肆在问她起床没。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在这个时候格外地响亮，吓得黎砚回一下暗灭了屏幕。心跳的声音也格外大，好像这个屋子里只剩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黎砚回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傻事，或许这就叫做贼心虚。她平复了一下，按亮手机去回赵肆的消息。
　　时间大概是10点左右。她很少睡到这个点，赵肆或许有些担心。她回复了消息，说没事今天想多睡会儿。赵肆回她个笑的表情包，叫她再睡会儿。
　　对话很短，也结束得很快。被这一打岔，黎砚回也从小说的世界脱离了，她把手机放下，乖乖巧巧地躺平，看着宿舍的天花板出神。思绪信马由缰，不自觉地就往一些奇怪的地方飘。
　　她刚才已经关了窗拉好了窗帘，宿舍里是暗的，暗淡的光线常常会滋生暧昧，就好像现在，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味昨天晚上的梦，并试着用刚学到的知识填补那些未知的空档。
　　她是个有求知欲的人，反复描摹的故事里还存在的空白让她在意。
　　于是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这样就有了一个彻底幽暗的狭小空间，她藏在里头，感知着自己灼热的呼吸，轻轻触碰自己的身体。这些平常的部位在这一刻有了更多的含义，她通过自己探索未知，闭上眼睛却都是另一个人。
　　她感到有些热，不安分的脚从被子底下探出半只，好像这样凉意就会从脚底传导进身体。脚尖动了动，绷直又展开，脚趾拨弄床单，又松开。她闭着眼睛，在幽暗里进入半睡半醒的模糊之中。然后她睡着了，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满足了自己的身体，而梦里那个人会满足她的灵魂。


第38章 
　　人类喜欢用不同的标准给彼此归类，好让自己找到一个能够归属的身份和群体，从而找到认同和关联。而以性向作为区分的这套归类方法，唯一的标准，就是欲望。
　　黎砚回对自己的认知万分清晰，此前她没有对谁有过欲望，便也从不刻意去区分自己属于哪个性向。零星的也有一两个男孩子向她表白过，她只觉得无趣，从没有答应过哪一个。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恋爱-婚姻-生育，是串联在一起的一条线，当那个羞涩的男孩子向她坦诚好感的时候，她透过他看见了自己被生活的琐碎切割得四分五裂的未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了，在她和她的亲人的生活里，在论文期刊里，在学术专著里。
　　她能够客观地看待这些事实，将它们视为案例，视为研究对象，视为客观存在，但这前提是她把自己放在抽离的第三方视角上，一旦想象自己身处其中，她只会比常人更加恐慌，因为她知道那些表象的背后是什么，知道最深处的怪兽是什么。而一旦失去独立自我的这层保护，她什么也不是，她会比那些已经活在其中的人更加的脆弱和无能，她会被名为生活的磨盘碾成碎肉。
　　这让她如何不抗拒？但她又能如何抗拒？
　　她从不讲，也从不表现，但她其实是个悲观主义者。她看了许许多多的书，这些专著教她认识世界，告诉她一件事背后的成因原理，给出了对“好”、对“正义”、对“理想国”的推导和描述，但没有哪本书明明白白地指导人们怎么才能摆脱现实一塌糊涂的泥沼，怎么创造出一个真善美的世界。
　　黎砚回无处下手，或者说这个问题问她的导师，导师也无法给出答案。学者永远向上看，可她们的脚也扎根在土里。有些时候坚实的土层会会变成泥沼，变成流沙，变成深潭。
　　黎砚回偶尔会感觉到脚下的这种变化，在她的父母强硬地安排她的升学去路的时候，在她的母亲会提及的谁家儿女如何如何并向她投来慈爱与期待的目光的时候，在她的父亲偶尔零星地蹦出一句“女人的落脚点还得是在家庭”的时候，也在许许多多或近或远的人们如絮如雾视为常理的闲话家常里。
　　她想起前几年有一次，她的父亲带她出席了一个饭局，席上都是她父亲的好朋友，是个友情局，酒过三巡说的都是心里话。有个伯伯，黎砚回认得他，他跟黎永锋是同事，也是高级知识分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说他在他独生女的学业上投入了许多，一手把女儿送进常青藤，结果呢，结果不回来了，人在美国，快三十岁了，也不结婚也不谈恋爱，几年回不了一次家，像个什么样子，早知道不让她读这么多书了。
　　黎砚回记得那个姐姐，比她大三四岁的样子，小时候她们也在一个席上吃过饭，聪明、自信、大方，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位伯伯以前说起她的时候满满的都是自豪，可现在呢？
　　黎砚回默不作声地吃饭，却觉得好嘲讽，这些人祖祖辈辈都是地里的农民，他们这一代靠着念书走出大山，有了现在的优渥生活，他们本该比谁都知道念书的重要，但这一刻他说不该让她读那么多书。好嘲讽。
　　然后她又觉得好难过，那个姐姐知道她的父亲这样想她吗？她知道她拼尽全力获得的一切成就在她的父亲眼里一文不值吗？甚至比不上拥有一个平庸的丈夫。她在替那个优秀的女孩子感到难过。
　　走得再远飞得再高也要回到这里，拥有再多能耐再多本事也还不清一身血肉的恩养之情，这才是温情背后血淋淋的真实。
　　黎砚回都知道，她早早地看见了自己的末路，并且日复一日地说服自己接受。她的人生有个硕大的鲜红的倒计时，悬在她的头顶提醒她自由还有多久。在哪个时间该去做什么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早早地明白，早早地接受，小小地脱离过一段时间的轨道，最后还是要走回大路上的，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已经接受了命运。
　　但赵肆是一束光，从前是，现在也是。她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生活，一次，两次。没有拥有过的人是不会有那般强烈的渴望的。黎砚回前所未有地读到了自己饥渴的心声。那欲望强烈到几乎要打破她给自己设下的所有的限定——一切一切的循规蹈矩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去接受去面对，但当她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对赵肆的欲望之时，强烈的情绪自心底生发冲破了束缚，涌上心头涌上大脑。
　　她第一次发出了质问，为什么？凭什么？
　　她过去的人生经验，她查阅过的资料，翻看过的文学作品，都在向她传达成为一个异类会面对怎样的苦和难，所有的规训都在教导她们要顺应期待要和光同尘要做该做的事，却没有人认真在听她们想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是什么在发出微弱的声音？是什么在一下一下敲打闭锁的心门？是什么让愤怒和不甘充斥躯壳？
　　重重迷雾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个干净。她一步一步走出来，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她奔跑起来，像一阵风，破开了雾，脚下显现出了路。她知道她想要什么了，从这一刻开始。
　　如果自由与成为一个异类挂上等号，那就去做个异类好了。
　　她从不知道人的勇气会链接在另一个人身上，她曾经没有勇气去做的事，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突然地不再让人惧怕。她心里那颗种子在得到阳光照耀、水源滋润的时候迅速地生长起来，在很短的时间里长成一棵顶天立地的树，在一片混沌里撑起一个风清云朗的小世界。
　　原来也不是很困难啊。
　　黎砚回用了一点时间来梳理自己的思路。她放任自己沉迷在名为赵肆的温暖里，让摇摆和犹豫一点点转变为坚定，就像冬日里触到过阳光的温度，就再也不想回到黑暗的寒冷之中。那些被她刻意装作看不见的东西现在扎眼得不行，让她一刻都不能忍受，她恨不得立时就向全世界宣告她已成为一个崭新的自己，她要与旧的一切陈腐切割干净！
　　但是她还不能，在那之前她还有很多准备要做，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赵肆是不是愿意同她一样做个异类。
　　顾蓬教过黎砚回一个道理，任何一个判断都不要依靠感觉去做，而要去论证，好像做一道数学题或者写一篇论文。不是我觉得她好像喜欢我，而是我有若干经过检验的论据来支持她喜欢我这一论点。
　　黎砚回是好学生，她对顾蓬十分敬仰和信服，顾蓬讲过的每件事她都记在心里，融到自己的逻辑体系里。这个被顾蓬反复提过的知识点，她当然不会忘记。
　　她转着笔，在脑子里铺开一张纸，左边是正方，右边是反方，自己跟自己打辩论赛。脑子里笔迹写了洋洋洒洒一大串，现实里不过是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屏幕出神。
　　她完结了一小段，却觉得十分疲惫，她发现在学术上简单明确的理论，放到人生里却模糊起来。在每个人铺展开的一生里，无时无刻不在与人博弈，无时无刻不处于囚徒困境之中。黎砚回在正方一栏写了好多，但仔细看来，却好像又仅是自己的感觉。她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来，从未有过这样忐忑的时候。
　　这个时候，赵肆捧着一盘子刚出炉的面包从里间走出来，她很快活，脚步都是轻松的，几步就把面包放到了架子上，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黎砚回正在看她。她自然而然地给了黎砚回一个温暖的笑。
　　黎砚回微笑着看她又轻巧地回了里间，用脑子里的笔在正方那一栏里又添了一行：她只会那样对我笑！
　　她满意了，正方一切的论述都是成立的。而再看到反方那一栏，与其说是她不爱我的举证，不如说是她不能爱我的举证，远没有正方栏里多，却是任何一条都无比沉重。
　　黎砚回的心又沉下来，她能爱我吗？她愿意舍弃那么多来爱我吗？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阴沉地开口，猎物的意愿重要吗？她只能是我的。
　　她喝了一口水，把那声音压回去。
　　她知道自己的心里有一只怪物，平日里藏在心的最深处，有时候会溜出来把她自己最自私最阴暗的心思说到她耳边，引诱她做恶。她用道德和原则筑起了一座囚笼关住了这只怪物，却仍能时不时听到恶魔低语。
　　她复又看向里间忙碌的赵肆。
　　你又怎么想呢？


第39章 
　　“嗯？苹果？”赵肆回过头，再次确认。
　　“是啊，我妈给我寄了一箱苹果，但我其实根本不爱吃苹果，室友们也不喜欢，你拿去帮我吃掉吧？”黎砚回皱起眉头小小地苦恼。
　　“你妈妈为什么给你寄你不喜欢的东西？”赵肆侧头发出疑问。
　　黎砚回耸耸肩：“她觉得我应该多吃点，补充维生素什么的。你吃苹果吗？”其实她拒绝过一遍了，但依然收到了一箱，从快递点搬回宿舍就已经废了她好大力气。黎砚回其实有些后悔，在快递点取快递的时候就应该叫赵肆来搬走的，省了自己搬上楼的力气。
　　赵肆本想拒绝的，砚回的妈妈给砚回的东西，自己拿去似乎也不太好。但话出口之前，她看见了黎砚回写在脸上的期待，就好像在说求你帮帮我吧我希望你答应。鬼使神差地，赵肆点了点头，短促地应了一声：“吃。”
　　“这不是正好吗，走吧走吧，苹果是很好的苹果，又大又甜，只不过我不大爱吃，放坏了也还挺可惜……”黎砚回高兴了，拉着她就往宿舍走，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了一起，一只凉一些，一只灼热一些。
　　赵肆习惯性地揉了揉砚回的手皱眉道：“怎么这么凉？降温了，要多穿点啊。”
　　黎砚回不以为意，反过来握了握赵肆的手掌，道：“是你的体温比我高。”
　　赵肆依然皱着眉，张开五指把砚回的手指笼进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她做得小心又认真，心无旁骛，只想着不能让砚回感冒。
　　手是触感很发达的部位，她无意识的揉弄却让砚回有些心猿意马，她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背到身后，将话题转向了别的地方。
　　赵肆愣了一下，手里一下空了，心好像也空了一下。她不由地想，砚回是不是不喜欢被她碰？只一瞬，她又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子，嘲笑自己疑神疑鬼，加快步子跟上砚回，但最后也没有再去牵砚回的手，也没有注意到黎砚回有些泛红的耳根。
　　去宿舍的这条路赵肆走了好多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她经常会在晚上把砚回送回到宿舍楼下，但她还没去过砚回的宿舍。
　　“要……要上去吗？”赵肆在大门口迟疑了一下。
　　黎砚回理所当然地道：“又不是不能进去。”她果断地拉着赵肆的手往里头走，坐在门口的宿管阿姨抬眼瞟了她们一眼，淡定地收回眼神接着打毛衣。
　　黎砚回住四楼，这是一栋总层高只有6层的老楼，只有楼梯没有电梯，外头看着光鲜亮丽，走进来才会发现楼梯间的墙面都有些脱落了，楼梯台阶也磨掉了一些边角。
　　“……外面看起来还挺新的，里面就还挺……”
　　“挺破是吧？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前几年刷过外立面，里头就没那么上心了。”黎砚回住了两年，早就习惯了，“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是四人间带卫生间和浴室。之前住的旧校舍更破，浴室都是公共的，哦，还是六人间。”
　　“你有在那边住过？”赵肆咋舌，她念职高的时候住的就是上床下桌、四人一间、独立卫浴的宿舍，楼很新，设施环境都很不错，她还以为天底下的学校都是那样统一标准的宿舍呢。万万想不到溪大这个级别的学校反而条件差。
　　“大一的时候住过一年。别看条件不太好，那楼还是老古董呢，民国修的。”
　　“住古董是什么感觉？”赵肆笑着问。
　　黎砚回皱眉：“十分十分不方便……空间小就不说了，洗澡要走好远去大澡堂，冬天好冷的……”
　　原来砚回也吃过这样的苦头，十分不道德地，赵肆在心里偷偷地笑。
　　说话间黎砚回的宿舍就到了，她踮脚抬手，摸到门框上，摸下来一把钥匙，开了门又放回去，解释道：“我室友经常忘带钥匙，我们就放了一把在这里。”
　　门推开，是与赵肆印象里差不多的四人间，倒是比外面看起来好很多，阳台窗挺大，光线很好，窗帘半透进光来，黎砚回几步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屋里一下就亮起来。
　　“猜猜哪个位置是我的？”黎砚回笑道。
　　赵肆环顾一圈点了点最整齐的那一张书桌。
　　“厉害了我的赵师傅。那你要不要再猜猜哪个位置是沉星的？”
　　赵肆看了看另外三个风格迥异的位置，又使劲想了想陆沉星的风格，却也没什么头绪，随便指了一个最乱的。
　　黎砚回大笑：“不对，是这个。看不出来吧？”那个位置有粉粉嫩嫩的床帘和很多可可爱爱的贴纸，是赵肆第一个排除的。
　　“看不出来……不过我对她也不了解就是了。”赵肆也笑。
　　黎砚回顿了一下：“那是说对我很了解咯？”
　　“当然了。”赵肆在这一点上十分自信，“笔、书、水杯、电脑在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摞在一起的书一定要有一个角对齐。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然后她看见黎砚回笑了，笑容比刚才还要大一点，却不知为什么让她觉得有些怪。这是黎砚回的空间，这个屋子有四分之一是属于黎砚回的，充满了她生活的痕迹。衣柜、床铺、阳台上晾晒的一角贴身衣物……这是属于黎砚回的私密空间。她的东西、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气息无处不在。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赵肆整个人都僵硬了，脑子空了一瞬。
　　她别开视线，匆匆地转过话题：“苹果呢？在哪里？”
　　“哦。这里。”砚回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箱子，还挺大一个，也挺沉。
　　赵肆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那我就拿走了？”
　　“急什么？”不知不觉的时候黎砚回已经走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就隔着一个箱子，但却好像黎砚回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
　　时间流速好像变慢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黎砚回盯着她，直直地向她伸出手。太近了，手上的温度好像马上就要贴到脸上。赵肆开始紧张，她感到热，感到自己在出汗，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砚回的手慢慢靠近，好像就要摸到脸上。她的视野里只剩了砚回伸出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惊恐地想要逃离，但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伸来的手在极近极近的地方忽然转向了，几乎是要贴着侧颈向下，尾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咽喉，喉头跟着滚动，些微的痒，从颈侧的肌肤痒到心里。
　　“帽绳……没有拉出来……”黎砚回的声音很轻很柔，平日里她也会用这样的音量讲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这样有少许滞涩的声音好像带着钩子钩得赵肆手脚酸软，头皮发麻，大气也不敢出，几乎是把呼吸都停住了。
　　有些凉的手最后落在了领口，纤长的指头勾住半遮半掩在卫衣领口以下的帽绳，转了个圈，然后缓慢地往外带。这件卫衣的帽绳有些长，藏在里头的时候感觉不太到，但抽出来的时候，绳贴着肌肤往上爬的触感万分强烈，好像从胸口蹭出去的不是自己衣服的一个部分，而是那一端砚回的手指。好慢，这条绳有这么长吗？怎么好像慢到没有尽头。慢到生了幻觉，仿佛被肆无忌惮地摸了一遍。慢到紧张的汗沁出来，沁得后背冰凉。
　　绳体会不到她的心情，自在地攀出来，顺着手指勾缠的力道跳出领口，带着她身体的温度荡出来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暗自松了一口气。但那只手却没有急着收回，反而将另一只也搭上来，沿着她的脖颈顺了顺领口，将兜帽也摆弄得整齐，最后意犹未尽地欣赏片刻。
　　这个过程里，手指微微触到了肌肤，忽远忽近，有些凉。不，倒不如说是自己颈侧动脉的位置太过灼热，热到烧融了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理智被彻底蒸发殆尽之后，她有些想牵住那只作乱的手，送到自己的唇边，向她的女神献上一枚虔诚的吻。但她的手还抱着箱子，动不了，也躲不开，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扣住了纸箱边缘。
　　“好了。”好像真的只是翻一下帽子，翻好了，就结束了，手离开得果断，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清亮。倒是赵肆还觉得意犹未尽。
　　“刚才在想什么？”黎砚回看着她，笑起来，声音里满满的笑意，好像很高兴。提问里有一些意味深长的含义，又好像没有。
　　“没……”赵肆有些窘迫，不敢答砚回的提问，也不敢看砚回的眼睛。
　　她看不见，黎砚回的眼眸明亮，含着恶作剧的笑意，却写满了志在必得。
　　要去做论证，要有充足的论据，要有扎实的推导。是的，是的，我导说过的话总是对的。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第40章 
　　好在两只手都被纸箱占住，不至于叫人看出心不在焉同手同脚，赵肆在砚回的试探里一败涂地。一切发生地太快，她还来不及品味那会儿的微妙心情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一点失控，她好像失去了对自己的把控，从身到心。直到走出宿舍楼，她才发现，砚回还跟在她身边，就在落后半步的位置。
　　她惊讶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砚回：“你又把我送出来做什么？我认路的。”
　　“我带你去过我住的地方了，你不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一下吗？”黎砚回道。
　　赵肆犹豫地道：“就……很小很破的一个出租屋……有什么好看的呢……”
　　砚回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故作傲慢地抬抬下巴向前指了指：“带路。”
　　赵肆收声，乖巧地迈步。她总是没法拒绝砚回的。一路上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几次想开口阻止砚回，但总是说不出口。砚回好像察觉了，断断续续地问一些问题引她作答。
　　赵肆住在银田村，房东就是薛禾。薛禾在银田村有好几栋房子，除了她自己名下的，还有她父母和哥哥姐姐的，都是她在代为管理，零零总总几十个租户，赵肆偶尔还帮她去抄水电表。
　　砚回咋舌：“怪不得薛姐半点不在乎生意好不好……”
　　赵肆想了下又道：“其实铺子也是他们家的。”
　　“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人口啊，能分这么多房子？”
　　“唔，好像是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在外头过得挺好的，薛姐在家照顾老人，也替他们看房子，收他们一些管理费。”话题不自觉地转到薛禾身上去了，赵肆自在了许多，话也变多了。
　　赵肆住的地方不算远，走出西门没一会儿就到了。已经不是临街的一排，走着走着就变安静了，赵肆又感觉不自在了，她感觉砚回好像离得有点近，她的手肘时不时就能碰到砚回的手臂。她又不说话了。
　　好在再有几步就到了。她们转进一个小巷子，路有些窄，两边堆满了杂物，横七竖八，有些地方窄得赵肆要侧身才好不让箱子挂到东西，她腾挪了一身汗，还要抽出几分余光看砚回有没有好好跟着：“就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吧，别伤到你……”
　　砚回倒是兴致勃勃，今天是非要进到赵肆的家里去，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她们对上眼神，赵肆读懂了她的意思，收回了本要出口的话，自觉走在前面，替砚回开路。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堆的东西多了，积攒的雨水都不容易干，小虫子小动物就会滋生，有时候也会有些难闻的气味。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
　　赵肆捏住了纸箱的角，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走。
　　幸好这段窄小的路不算长，赵肆领着砚回转进了一个楼道，里头也堆满了杂物，黑洞洞的。赵肆跺跺脚，试图把楼道灯唤起，好一会儿才亮起一点昏暗的光，聊胜于无。
　　“小心脚下。”她才说完砚回就被什么东西小小绊了一下，摔到赵肆背上。
　　赵肆反应很快地用脊背抵住了她，让她重新找回平衡。身体相贴的时刻，心又在乱跳。
　　“有伤到吗？”
　　“没有。只是绊了一下。”
　　“牵着我。”话出口赵肆才觉出不对，她现下又空不出手去牵砚回。
　　黎砚回看了她两眼，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伸出手，勾住了赵肆的衣角，抬头对她笑道：“牵好了，走吧。”
　　她好乖，牵着衣角，低头专心走路，像个小朋友一样亦步亦趋跟在身边。好可爱。
　　赵肆收回眼角余光，规规矩矩地看眼前的路。她住三楼，因为设计的原因楼道里基本没有光，楼道灯也是忽灵忽不灵，赵肆使劲跺脚也没把灯唤醒。黎砚回一手从兜里掏手机，点亮了手电，手电的光照亮了眼前小小一块地方。
　　“就是这里了。”赵肆用身体把纸箱抵在墙上，试图腾出一只手去兜里掏钥匙，但纸箱有些重，总是往下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黎砚回往前走了一步，道：“我来吧，哪个兜？”
　　这下是真的超近了，黎砚回从后面贴上来，几乎要将赵肆笼进怀里，呼吸就在耳后，说话间的气一阵一阵扑到耳朵上，耳朵都烫了起来。
　　“左……左边……”赵肆抱着纸箱几乎要贴到墙上。
　　“左边……”黎砚回摸上赵肆的腰，沿着侧边向下，摸进兜里。裤兜很薄，贴在大腿上，黎砚回的手摸进来，就好像摸在了她的腿上。砚回的手通常偏凉，但这会儿赵肆却觉得好烫，像一块滚烫的烤番薯揣进兜里贴到腿上，烫得人想跳起来却又暖得熨帖。
　　她几乎要跟纸箱一起贴到墙上，梗着脖子不敢回头。她感觉砚回的呼吸就在耳边，生怕一侧头就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找……找到了吗？”她问得磕磕绊绊。
　　“没……你都在兜里装了些什么啊……”砚回喃喃的细语里带了些微的抱怨，比起不愉不如说更像是撒娇，尾音里带了些许上翘的弧度。“是一大串吗？”
　　“……不，是单独的一把。”
　　“哦……找到了！”
　　砚回退开了，赵肆松了口气。她没有意识到，今天她紧张的次数、屏住呼吸的次数都太多了。
　　“那你开门吧……门锁也不太灵光，不行就拉紧一点。”
　　黎砚回便用手电打着光去照钥匙孔，插进去一拧果然没拧动，她毫不犹豫地收起手机腾出手握住门把手往外一拉，让门顶紧门框，同时迅速地去转钥匙，钥匙带动门锁，肩头轻轻地撞了一下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赵肆有些惊讶：“你竟然会开这个门？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搞半天呢。”
　　砚回的笑敛了一些，顿了一会儿轻声叹道：“这样的门我开过很多回，你忘了？”
　　赵肆也沉默了。
　　那扇老旧的门是外婆家的后门。开在一小片菜园里，园子里种了几株瓜果，夏天的时候丝瓜藤会爬满一片墙。外婆前头店里有客人的时候，她们就会绕开前厅从后门进去，悄悄地，小声地开门上楼，比谁走路没有声音，直到躲进屋里才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们都没说话，门却自顾自地敞，这房子楼道昏暗得很，半点光都没有，屋里倒是有着开阔的窗户，门一敞开，光就迫不及待地涌出来，照亮了站在黑暗里的两个人。
　　砚回回过神，像主人一般先一步进了房，并且招呼赵肆：“我们进来吧。”赵肆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乖乖地进了门，顺脚蹬了房门一下，让门关上。
　　她总算是能把箱子放下腾出两只手了。背后砚回在问要换鞋吗，赵肆应道不用直接踩进来就好，回头就去给她腾椅子。砚回便走进来站到屋子中间打量。
　　这屋子其实很简陋，墙皮不过是刷了一层白漆，地面是老式地砖，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家具也就一张床一套桌椅，床边的衣柜还是塑料拉帘的，但好在空间不算太小，就算墙角堆了几个箱子也仍有活动的空间，窗户挺大，采光也还不错。与她之前想的不同，这个屋意外地可爱，窗帘是小清新田园碎花，被套枕套印的是天蓝色的四叶草，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盆栽，绿油油的，长势喜人，沿着窗台一路有几只大脸猫摆件，一看就跟砚回收到的生日礼物是同款，傻乎乎的一张大脸冲着人笑，好像在打招呼。
　　整个房里只有一张椅子，赵肆在上头堆了洗了晾了收回来还没叠的衣服。她之前没想过屋里会有人来，也就没怎么认真收拾，这下真是不好意思极了，一股脑抱起来先丢到床上。一手把腾出来的椅子拎到砚回身边，拿手掌抹了抹凳面请砚回坐。
　　“那你坐哪里呢？”砚回问。
　　赵肆拍了拍床脚，坐到了床上，她挠了挠自己的下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看，就这么破的一个地方，有什么好来的嘛。”
　　砚回笑着看她：“这不是很好嘛，很可爱。”
　　赵肆整个人都紧绷了：“哪……哪里可爱？窗帘吗？是薛姐给换的……搬来的时候窗帘都是破的，薛姐就给我换了一个……我没想到她喜欢这样的风格……也可能就是便宜……”
　　砚回笑眯眯地看她解释：“哪里都可爱。”
　　赵肆感觉自己脸都要红了，完全不敢直视砚回，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哪有说大人可爱的。她的视线躲闪，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砚回笑着看了她很久很久，听她讲在银田村的生活，讲薛禾怎么待她好，讲薛家阿婆阿公怎么投喂她，讲村里的八卦闲话。
　　出来的时候赵肆带着她原路返回，她的记忆力很好，走过一遍基本就记住了。
　　“我能常来吗？”砚回问。
　　“什……什么？”赵肆的反应慢了一拍，“这有什么好来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挺好的，有家的感觉了。”砚回又笑。
　　“那……那我下次买张小板凳。”赵肆想了想没有拒绝。
　　“给我坐吗？”
　　“我坐，你坐椅子。”
　　砚回笑出声来。
　　赵肆觉得自己像个小傻子。


第41章 
　　黎砚回加快了写论文的速度，在她的日程表里分给论文的时间增加了许多，同时她去找赵肆的时间也没有变少。因此她肉眼可见地疲劳了很多。
　　赵肆有些担心，她在一个上午里看了砚回很多次，但黎砚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要钻进笔记本屏幕里，连赵肆在她手边放了小点心都没有发现。
　　彩云的店面很宽敞，摆了座位的一边有一面开阔的落地窗，上午的时候阳光正好。黎砚回喜欢那个角落，有阳光有清净，转头就能看见赵肆在里间忙碌。她是大客户，在彩云充了卡，经常来消费饮料和点心，薛禾也不嫌她烦，有些时候她不来薛禾反而要问问。
　　赵肆有些习惯她在那里了，忙碌的间隙不自觉地就会抬起头看向她，也不是要跟她打招呼什么的，就是很简单很自然地想要看她一眼，看见她专注的样子就好像自己也被鼓励到了，再低头的时候就能更有劲头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有些时候她看向砚回的时候，砚回正巧也抬头看到她，两双眼睛对上，看见彼此的笑意，心里就觉得甜。
　　但今天，她看了砚回好多次，她看见砚回皱眉来回翻书，看见砚回几乎要贴在屏幕上逐字逐句地看，看见砚回托着下巴看外头出神好像在想什么，也看见砚回噼里啪啦敲键盘，速度快到键盘要起火。砚回没有看她。她却看见砚回疲惫的眉眼，憔悴的神色，嘴唇干到起皮，似乎有点上火又或者喝的水不够多。这样的砚回让她的心紧了一下。
　　在吃午饭的间隙里，赵肆问向时不时走神的黎砚回，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砚回听见了，从学术世界里把自己抽回来，转向赵肆，道：“不用。没事。”
　　赵肆皱起眉头：“你昨天几点睡的？”
　　砚回顿了顿，在赵肆径直看过来的眼神里，选择了说实话：“……两点。”
　　“论文提交时间提前了？”
　　“不是，还有一段时间。”
　　“那为什么要把自己逼那么紧呢？”赵肆不理解。砚回是个很有规划的人，她会把一件事均匀地拆分，在每个分配的时间做完该做的，很少会打乱自己的规划。这很不寻常。
　　黎砚回沉默了一下，她本可以说导师给了新的建议或者是有了更好的灵感需要重写很大一部分，她可以有无数的理由应对赵肆的问题，反正赵肆不懂她的研究领域。但她不想这样敷衍赵肆，那会显得赵肆像个被愚弄的傻子。可有些事她现在还不能说。
　　她抿了抿唇，润了润唇上的干皮，说道：“是我的规划发生了变化，需要我更快地写完论文。”除了没有讲明是什么变化，基本都是实话。
　　而赵肆总是信赖着砚回，只要砚回说了她就会那样相信，她明白砚回与她不相关的那个世界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也因此很少去探寻砚回日常在做什么，她只是感到一些担心：“那也不要太勉强自己了。我看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了。真的不回去睡一下吗？”
　　黎砚回闻言闭了闭酸疼干涩的眼睛，终于感觉到了后知后觉的疲倦，她叹了口气，有些抗拒：“宿舍好远，走回去好累。”她的宿舍离图书馆和西门都很远，她白天会带电脑去图书馆或者彩云写论文，这样走的路就少很多。
　　赵肆想了一会儿，试着提议：“要么……去我那里睡一会儿？”
　　“……可以吗？”
　　“可以啊。”
　　赵肆又一次把砚回带回了出租屋。一回生二回熟，路都好走了许多。
　　“你还真的买了小板凳啊？”屋里多了些东西，砚回有些惊讶。
　　赵肆挠挠头：“其实是摆摊的小马扎，之前都是跟货一起装在箱子里，只不过现在摆出来罢了。”她又开始收拾东西，早上偷了懒，被子都是一团的，不太像样，赶紧抖抖铺开，床单换起来有些麻烦，但枕套可以换个新的……
　　黎砚回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台前伸手拨弄那盆绿植：“上次我就想问了，这种的是什么？看着像……水仙？蒜苗？韭菜？”
　　赵肆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是葱啦，买菜剩下的，我给种起来了，煮挂面的时候剪一根切碎了放进去会香很多的。”
　　“噢，是有用的盆栽呢。”黎砚回用手指头压着葱苗往下，然后松手让它弹起来，绿苗苗看着纤细，却在水土的滋润下生机勃勃，“下次煮给我吃啊。”
　　“唉？很普通的挂面啦，又不好吃。”
　　“不好吃吗？”
　　“不好吃。”赵肆答得很坚定，“机器压出来的面，没有香头也没有韧劲，很糟糕。”
　　黎砚回回头看她。
　　她读懂了砚回疑问，回道：“有些时候比较方便，而且便宜。”她简短地做了总结，低头接着换枕套。
　　砚回也不说话了，她又拨了拨绿油油的小葱，突然又觉得这盆栽也不太好了。
　　那边赵肆已经把床铺好了，小声询问：“那……你睡？我先走了？”
　　砚回轻笑：“不跟我一起睡午觉？”
　　赵肆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倒吸一口气：“不……不用了吧？我还要回去上班呢……”
　　黎砚回笑着看她落荒而逃。
　　屋里安静下来。
　　这是个很简陋的房子，上次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不大、老旧、没有太多家具、也没什么收纳空间，到处都是堆叠的箱子，有塑料箱也有纸板箱，还有货筐，一件一件装得满满当当规整起来放在床下放在墙角。
　　多，但有序。很像赵肆这个人。她身上有太多的东西，太多的情感，太多的经历，但所有的东西都被归置被收纳，通通藏在她坚韧的躯干里，以一如既往的赤忱来输出。她也市侩也狡猾也算计，她是泥沼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一身心眼，但她从来都把最柔软的腹心对着黎砚回，从不设防，她好像永远不会担心来自砚回的伤害。那样鲜活的一颗心，黎砚回看得清清楚楚。
　　她脱了外衣外裤，钻进被窝里。已经入冬了，被子很厚，很暖和，属于赵肆的气味裹住了她。她的思维停了一下，赵肆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她像个变态一样钻进被窝吸了一口气。哦，是洗衣粉的气味，淡淡的一点清新的味道，是赵肆身上干干净净的味道，也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家的味道，是童年是旧日是老房子是老式半自动洗衣机是……外婆啊……
　　黎砚回闭上眼，把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蜷成一团。重逢以来，她们都没有提过以前，没有提过外婆。不如说分开之后黎砚回就再也不敢去想，想起来心就一阵一阵地痛，不想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好像一切都还停留在那个时刻，只是她不再回去而已。她自欺欺人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走了好远好远，却突然地在熟悉的味道里被拉回到自己亲手构造的幻象之中。
　　昏黄的光影里有江南的小桥流水、有古朴老旧的楼、有雨天积水的石板、有爬满墙的绿藤，她们追逐打闹过的小巷、她们跑过的充满人间烟火的街，还有那个永远温柔慈祥地注视着她们的那个人。
　　她更老了，发已全白了，眼神越发看不清了，戴着眼镜也要眯起眼睛，她远远地冲她招手，嘴唇张合好像是在唤她的名。
　　然后光影破碎了，那人招了招手，像洗衣粉倒进水里化出的泡泡一样，向空中升腾，而后扭曲，七彩的光镀上她的笑脸，越飘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而她就站在原地，含着眼泪，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崩塌。
　　被窝里蜷成一团的小人哭得很小声，只有控制不住的颤抖和偶尔的抽搐将她的脆弱彻底暴露。再没有一双粗糙干燥的手会轻拍她的头颅，抚摸她的肩背。她把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这些年想要讲的话以及所有所有的犹豫摇摆迷茫，都在这里讲给那个人听，藏在被窝里，不会有别的人知道。
　　然后她睡着了，含着泪，在熟悉的友人气息的包裹里，她的疲惫被抚慰，她的犹豫被抹平，她好像在被拥抱。她在睡梦里笑起来，大约是个美梦。


第42章 
　　“砚回，你的论文发出来了是不？ ”陆沉星难得在宿舍里待，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瘫在椅子上仰头敷面膜，含糊不清地跟黎砚回讲话。
　　黎砚回应道：“你消息好快，我都是昨天才知道的。”
　　“萌萌师姐跟我讲的啦，恭喜你呀，第一个c刊一作。”陆沉星有些感叹，她好歹也是读了研究生的，只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研究生是学术生涯的起点，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不过是认清自己走不了学术道路的明证。“加上上次那个二作，你有两篇c刊在手了吧？”
　　“嗯……”
　　“真厉害啊……”陆沉星抬头看天花板，心中感慨万千。
　　黎砚回听见了，此时此刻陆沉星在想什么她无从得知，她只是停下敲键盘的手，左右看了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些烫，小小地烫了一下舌头，她抿了抿唇，最后只是把杯子抱在手里暖着手心。她转过身，侧着坐在椅子上，问向陆沉星：“你呢？实习顺利吗？”
　　陆沉星侧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去，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才刚上班呢，就开始想退休了。”
　　“不顺利吗？”黎砚回问。
　　“也不是……就是觉得累。”陆沉星想了想，道，“上班跟上学不一样，不能迟到不能翘班，有事没事都得在那里，又是新人，什么打杂的琐事都找我，且有得熬。好在同事们都不坏，适应一阵兴许也就习惯了。”
　　黎砚回听得仔细，又问：“我还没问过你，找的什么行业的工作？”
　　“哦？我没讲过吗？我拿了一家外企市场部的offer，做市场营销。实习下来感觉问题不大，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留在这家公司……”陆沉星有些惊讶，她记得她在宿舍里讲过，不过黎砚回忙的时候听不见话也是常事，她也不在意，又讲了一遍。
　　黎砚回看着半懂不懂的样子，懵懵地问：“这个工作跟我们的专业对口吗？”
　　陆沉星哈哈笑，面膜差点笑掉，赶紧收敛一点，回道：“文科哪有对口工作，哪有地方要就去哪儿呗。要说对口，我知道的只有高校和公务员算是对口，你看我们一个屋的小朱是打算考公的，而且是考老家的岗，上半年就开始复习了，现在估计还在家里努力呢。老陈呢，跟我一样，什么都面什么都看，但她对象在塘城，她要把工作找在塘城就得去塘城面试，塘城重实业，跟溪城能找的工作估计也不一样……”陆沉星的话匣子开了就收不住，叭叭地把同届的同学们八了个遍，零零总总听下来，除了黎砚回这些已经打算读博的，剩下的都早早在做就业规划，预备着各奔前程了。
　　这下轮到黎砚回感叹了，她此前从未关注这些，也从未留意同学们都在做什么。她的同学们来了又走，短短回来一阵又很快会离开，遇见的时候她礼貌又疏离地问候，离开的时候她也不会过问她们的去处。也只有一个陆沉星性子里就有数不清的话和说不完的热络，对谁都是一样的热情，逮着一个黎砚回愿意安静地听，她也就一股脑都倒给黎砚回，这才成了朋友。
　　黎砚回抱着杯子听了好一会儿，指尖刮了刮杯壁，犹豫着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工作呢？”
　　“嘿，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能找到愿意要我的就很好了，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高考？高考哪有找工作难？笔试、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hr面，业务面，一轮又一轮，过筛子似的，你不知道多累，还不定会要你。一个岗上百号人竞争，每个都看起来牛逼死了。”陆沉星又叨叨了一轮笔试面试的坑。
　　黎砚回听得认真，腾出一只手，顺手拿了支笔把听到的几个名词记到手边的纸上。等到陆沉星讲够了，歇气的时候，黎砚回又问：“那……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工作？”
　　“你？你当然是一路读上去，博士毕业了进高校当青教卷学术啦，黎老师……”陆沉星半点思考都没有就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出不对的味道，噌一下坐起来，严肃地看向黎砚回，“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走。”黎砚回难得地吞吞吐吐。刚才烫到的舌尖有些痛，她拿门牙刮了刮，舌头麻麻地，好像让说话都别扭了起来。
　　陆沉星闻言抬手就把面膜撕了，站起身来，拎起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黎砚回重新坐下，认真地看着黎砚回问道：“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你跟咱导讲讲？让咱导给你想想办法？”
　　黎砚回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是得罪咱导，保不上博了？那也没事，你两篇c刊在手哪里的博考不上？”陆沉星看着比黎砚回还急。
　　黎砚回又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呢？你……你这么优秀……”怎么能不读下去呢。陆沉星没有继续说。
　　黎砚回抿了抿唇，问了另一个问题：“沉星，你有对象吗？”
　　陆沉星眨了眨眼睛，话题跳得太快，她一时没有跟上：“目前没有。”
　　“那你喜欢过谁吗？”
　　“当然有啊。”
　　黎砚回轻轻笑：“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陆沉星彻底困惑了：“你这个年纪谈恋爱也正常啊，这跟你深造有什么关系呢？”
　　“我喜欢女孩子。”黎砚回说得轻轻松松坦坦荡荡，“所以我不能进体制。”
　　陆沉星沉默了一瞬，突然地福至心灵：“我赵师傅？”
　　黎砚回惊讶地抬了抬眉毛：“这么明显吗？”
　　“你眼里还能有谁吗？”陆沉星无奈地笑笑，很多细节碎片在这个时候被串到一起，真相清晰可见，“你们在一起了？”
　　“还没有。”黎砚回还是摇头。
　　陆沉星困惑不已：“没有？赵师傅眼里明明也看不见别人嘛？为什么还没有在一起呢？”
　　“我没有提。”黎砚回抱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下来了，正好可以入口，她润了润喉咙，对上陆沉星不解的神情，“我都不能养活自己，更别提与她共同面对生活。我们现在还不相称。”
　　“所以你要去找工作……”陆沉星听懂了一些，“唔……我不是说赵师傅不好的意思啊，但……你看，你，冉冉升起的学术新星，她，没什么学历的烘焙师，到底谁和谁不相称啊……感情的事哪有什么相称不相称的呢？相爱不就好了吗？”
　　“不是的，看起来是我高她低，但实际是她是能独自在社会上打拼的一个成年人，而我还生活在父母的视野里，我……不够独立……相爱，能让两个人接近，但我要的是更长远的东西。”这就是黎砚回想了很久的东西。
　　陆沉星解读了一下，抓到了一些点：“你父母不同意？”
　　“想想都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说得也是，能接受的家长还是少数……所以你要经济独立。”
　　“嗯。”
　　“那学术理想呢？”陆沉星理解但不认同，她看向黎砚回的眼神里写满了失落。
　　黎砚回闭上眼睛，咬牙作答：“她是第一位。”
　　她睁开眼的时候，陆沉星垂下眼眸错开了视线。她不敢承认，这一刻，自己有些许的嫉妒。她从来都知道黎砚回的优秀，黎砚回生来就是要做学问的人，可天赋点满的黎砚回却说她要选择放弃——她选择爱情，而放弃理想。这是多么的……暴殄天物……陆沉星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怒吼，她都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气。
　　不过一会儿会儿，她压下了那些复杂的情绪，再次抬起眼眸，看向黎砚回，担忧地问道：“你已经跟咱导说了吗？她没喷死你？”
　　黎砚回挺直的脊背垮下去了一些，她小声地回答：“还没有。”
　　陆沉星的目光转变为了同情：“你怎么敢的……咱导把你当得意门生嫡传弟子，你……拖到现在……你不要命啦？”
　　“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黎砚回愁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顾蓬对她是真的好，倾囊相授，什么好事都要带着她想着她，期待堆得越高失望落下来的时候便会越重。她不是怕顾蓬骂她，她怕的是让顾蓬的期待砸到地上摔得稀烂。
　　陆沉星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不敢，顾蓬的脾气她也知道，好的时候对她们都是掏心窝的好，严厉起来的时候骂哭的学生也不是一个两个。她想了想，还是劝道：“不能再拖了，如果你已经想好了，这两天你就得去跟咱导讲了。”
　　“嗯……我知道……”黎砚回吐出一口气，她只是需要再做一下心理建设。
　　陆沉星看着她，心情万分复杂。怎么会有人为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得到的东西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呢？她是不理解的，但她又会觉得，如果这个人是黎砚回，那就合理了。毕竟她就是这样一个天真任性却又无比纯粹的人啊。
　　是不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沉下心做学问呢？
　　陆沉星没有答案，她只是理了理心情，对黎砚回道：“找工作的事你别急，这个时间卡在秋招和春招之间，急也没用，回头我帮你理理，你好好准备等春招就是了。”
　　“好，谢谢你，沉星。”
　　“看你说的，谢啥……给我说说你和赵师傅？”


第43章 
　　陆沉星说得对，是该给导师说了，再拖下去都该报名填表了。
　　黎砚回在顾蓬办公室楼下徘徊再三，咬紧牙鼓起勇气走进去，敲响了顾蓬的房门。
　　“进。”顾蓬在里头喊，听见推门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看材料，“是砚回啊，来得正好，替我把发票贴一下。”
　　黎砚回掩上门，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坐下，把票据揽到面前默不作声地开始整理——学校的报销流程麻烦得很，他们每一个都替自己导师贴过票，倒是也做习惯了。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翻动纸张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到令黎砚回如坐针毡。
　　她在敲响顾蓬的门之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在脑子里反复演练过该说什么该怎么说，可在这一声声翻动纸张的声音里，排列好的字句一点点地逸散开来，消失不见。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替顾蓬把票贴完了。
　　她给固体胶盖好盖子，把剪刀插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侧边，把贴好的票据放在顾蓬右手边一点的位置。
　　顾蓬感知到了她的动作，恍然惊醒，从材料里抽身：“哦，好了吗？又麻烦你了。”
　　“应该的。”黎砚回小声应了，站在办公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哦哦，”顾蓬反应过来了，抬头看向砚回，“找我有事吗？”
　　“有的。”黎砚回轻轻点头，她感觉心里空得难受，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掏掉，灵魂失去压仓重物，正在逐渐脱离地表脱离躯壳。
　　顾蓬感觉到了这奇怪的气氛，她猜测砚回遇到了一些麻烦，她放下手里的纸笔，把面前的东西推开，坐正了再一次看她，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黎砚回不敢看她，垂下头颅，盯着办公桌的一角，艰难地开口：“顾老师，我决定不继续读博了。”
　　顾蓬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她本能地笑了一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读博了。”黎砚回闭上了眼睛。
　　“不读我的博，还是不会继续深造？”顾蓬看着她，看着她的得意门生。
　　“哪里都不读，我会去找工作……”黎砚回的声音小下去，这一刻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空气里的每个分子都在向她传达“不要说了”的信号，温度好似一寸寸地冷下去，让肌肤都感到刺骨的寒意。
　　顾蓬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情绪，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两个字：“理由。”
　　“我觉得还不是时候……您之前也说我看待事物的视角有些缺陷，我想永远待在学校是没法补上这些视角的……我想……”
　　“看着我。”顾蓬不信她说的任何一个字，她冷冷地打断了砚回的发言，砚回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她，正对上了顾蓬的眼。
　　那是一双锐利的眼眸，是好强的是不服输的是坚韧的，眼镜和浅浅的妆有时候会挡住一些东西，会削弱几分她的犀利增添几分柔和，那有助于她在圈子里赢得更多的好感，能让她与更多的学者交好。与她共事的教授们总说她温柔却又坚韧很知进退，跟她一起做事总是很愉快，所以她的某些坚持也就会收获一些适当的让步。
　　但其实不是的，顾蓬不是生来就柔和的，她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为了达成目标，她选择了让自己看起来柔软。而总有些时候，她的锋芒是什么都掩盖不住的，她整个人会像一把出鞘的剑，泛着寒芒，让人一看就心生冷意。
　　就像此时。顾蓬盯着黎砚回，两双眼睛对到了一起，她轻易地看见了年轻人的眼眸里写满的慌乱，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冷声道：“想好再说。”
　　“我……”黎砚回说不出来，她在顾蓬的目光里像个纸片一样被扎得千疮百孔。
　　顾蓬看着她，半晌，叹气：“你知道，我们总是要去调研，去基层去村里去山里，很多老师都觉得招男生更方便些，更安全，更好安排，也更耐造。但实际上考过来的总是女生更多些，有些老师就会优先要男生。我从来不这样，我只按成绩和表现挑人。所以我组里基本都是女生，好在你们都很争气，我其实很高兴……你是其中最好的一个，我应该说了很多次，我很看好你。”
　　黎砚回嗫嚅：“我知道……我……”
　　顾蓬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接着道：“我选中了你，不仅是因为你成绩好，更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搞学术的好苗子，这路不好走，但我相信你会坚持。黎砚回，你告诉我，那个时候我问你个人意愿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黎砚回当然记得。她去找顾蓬的时候，顾蓬还挺惊讶的，她本以为黎砚回会留在数统学院，但黎砚回说想选她。她问为什么，黎砚回说感觉有意思。她轻笑一声，摇摇头：“这可不是个好回答。今天你觉得有意思所以要选我，明天你觉得没意思是不是就会放弃？我想要能脚踏实地跟着我一路走的人。”
　　黎砚回说了什么？她记得她思考了一下重新回答了顾蓬开始的提问，她说：“我对世界有困惑，数字好像不能解答我的困惑，所以我想找一条能解决困惑的路，社会学或许可以。”
　　顾蓬开始觉得有意思了，她又问：“那我为什么要选择你呢？”
　　黎砚回说：“我看完了您给我的书单，总计32本。这里是读书笔记和我仍有的困惑，如果可以的话，请您看一看，告诉我我能不能走这条路。”
　　她给了顾蓬一个U盘。顾蓬抽了个时间扫了一遍，坦白讲，本科生的水平自然是很粗糙的，但很有意思，她看见黎砚回懵懂地探出触角试探边界。她停在黎砚回的最后一个问题上，她问：“有那么多的理论都讲得很好，可为什么世界却变得更糟了？作为身处其中的渺小的个体又该如何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顾蓬没有回答，她重新给黎砚回做了一套书单，发送邮件。
　　过了一个月，黎砚回带着新的读书笔记来了。
　　顾蓬问她，你会在我这里继续读博吗？你的问题我无法替你解答，或许我们有更长的时间去共同探索。
　　黎砚回坚定地回答：我会。
　　她想要一个答案，不管要找多久。
　　她当然记得，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或者说，越是往前走，越是年长，她的困惑就越大，因为她越发地感觉到束缚。她的初心从未变化，但她却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她想要的答案或许不在书里。
　　她去过很多地方，有些地方贫穷荒芜有些地方富裕繁华，这些土地上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她看到苦难，却也看到生机，她为苦难扼腕，也为生机感叹。但那都是别人的故事，她只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她是记录者是研究者，她看待这个世界无比冷漠。
　　直到赵肆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因为赵肆，黎砚回走进了熙熙攘攘的普罗大众里。她站在他们中间看见了低处的人们，看见困在生活的枷锁之中的人们是怎么狼狈却又乐观地活着。
　　赵肆很多时候不愿意讲她过去的六年，她只讲那些快乐的事情，但黎砚回能够窥见其中沉甸甸的部分，她试着把自己放在赵肆的位置上，她发现她做不到那样的孤勇和决绝。
　　也不止是赵肆，她跟着赵肆接触了很多的人，薛禾、隔壁奶茶店的小妹、租在村里的农民工、快餐店的小老板、同条街上摆地摊的形形色色的人……赵肆好像跟所有人都交好，好像知道所有人的故事，她不喜欢跟黎砚回讲自己的故事，取而代之地就更愿意分享其他人的故事，他们的出身、他们的困境、他们的努力、他们的疼痛、他们的心满意足。
　　当黎砚回跟着赵肆认识了更多人之后，有些时候她也会去向本人问那些故事的细节——她习惯对每个人做小调研做画像。
　　但这一次，这些人不是简单的样本，不是研究者眼里冷漠的数据点，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给过黎砚回和赵肆帮助，也被她们帮助过。有人给黎砚回多打过一勺半勺的菜，有人给她强塞过一杯奶茶或一块点心，有人帮她们占过摆摊的位置，有人出借过一张板凳或是分享过一半电扇的风……
　　黎砚回第一次在提问的时候试着把自己代入，每一个故事里她都找不到破局的点，而他们每一个都走出来了。
　　为什么呢？黎砚回问。
　　赵肆笑着说，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是埋头走，碰着碰着就碰出路来了。
　　黎砚回看着赵肆的笑，心好像被浸入了一罐沸水，让小火炖煮着，一点点被煮化，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想问，疼吗。但她只是看着赵肆的笑脸，那是十分真挚坦然的笑，不是劫后余生或是苦中作乐，只是单纯的满足和轻松。她就没有再问了。怎么会不疼呢，只是被记住的不是疼痛。
　　逃避是永远找不到答案的。
　　黎砚回以为自己想得足够清楚，但当她面对顾蓬的殷殷期盼的时候，她发现她忘记了她想好的一切，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找再多的理由，说再多的原因，归根结底，一切的一切落到最后，其实都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为了这个人，她不再逃避，但也真真切切地放弃了学业，背弃了她对顾蓬的承诺。只是因为爱情。这样的理由她怎么说得出口。
　　“我记得……对不起……”黎砚回羞愧到无地自容。
　　“那你不打算解释吗？”顾蓬追问。
　　黎砚回说不出来，于是她只说她需要工作，需要赚钱，需要自己养活自己。
　　顾蓬问：“是家人不支持你继续求学吗？”
　　黎砚回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我个人的需要，我……”
　　顾蓬继续追问，却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她的学生写在脸上的是羞愧与歉意，却没有犹豫和反复，不论是什么理由，她已经做好决定了。顾蓬突然觉得无趣，黎砚回不是第一个退缩放弃的学生，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学术这条路得耐得住寂寞，没有耐性再好的天分也没有任何意义。她失去了追问的动力。于是她摆摆手，说：“算了，我不问了。但你要知道，走出这个门，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我知道的。”黎砚回如蒙大赦，“谢谢您。”
　　顾蓬不是很想听，也不想看，她把刚才推开的材料重新揽回来，开始翻看，逐客之意清清楚楚。黎砚回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有无数感谢的话想说，谢顾蓬没有刨根问底，谢顾蓬倾囊相授，谢顾蓬这些年关照……但最后也没说出来。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顾蓬的办公室。
　　房门轻轻地合上，发出咔的一声响。顾蓬盯着手里那页纸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她把那叠纸丢下，摘了眼镜随手搁在文件上，抬起双手撑住脸，闭上眼把头颅的重量都压到手上。
　　她有些累了。


第44章 
　　赵肆对黎砚回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黎砚回有些什么心事，然后过了某个节点，又好像卸下了什么，变得轻松起来。她的时间也更充裕了一些，有更多的时候用来等候赵肆。
　　12月底已经是深冬了，赵肆抬起头就能看到温暖的阳光穿过玻璃倾洒到黎砚回身上，黎砚回在室内脱了大衣，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羊绒衫，腰身被柔软的衣料勾勒，像一只慵懒的猫在阳光下伸展身体，重又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窝起来。她在看一本书，书名看起来就很高深，但似乎很有意思，她看着看着就会笑起来。那个温润沉稳的黎砚回回来了。
　　“是论文写完了吗？”赵肆问。
　　“嗯，写完了。”黎砚回眯起眼睛，迎着夕阳微笑，围巾层层叠叠地捂住了她下半张脸，赵肆只能看到她弯弯的眉眼。
　　“提交了？不改了？”赵肆又问。
　　“等导师给我反馈，”黎砚回又笑，“但我导最近可能不太想理我。”
　　“为什么？”赵肆不解。
　　黎砚回只是笑，却不回答了。她不说的事，赵肆也不深究，话头一转，讲起最近的生意，快要放寒假了，她想赶在那之前再赚一波，所以明天要去进货。
　　“生意很好吗？”黎砚回问。
　　“还不错，可能是实习的学生也返校准备考试，最近人流量还挺大的，几个拜考神的小摆件卖得都很快。”赵肆想起来就觉得哭笑不得，总有很多人愿意把希望寄托在玄学上。
　　“你都是去哪里进货？网上下订单吗？”黎砚回又问，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在她眼里，赵肆神通广大并且神出鬼没，好像她们总是呆在一起，但赵肆又总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去集散市场。不是很远，坐地铁大概6站。明天是进货的日子，好东西会多一点。”赵肆解释。
　　黎砚回第一次知道溪城也有市场。
　　“有啊，大部分城市其实都有，溪城市场规模还挺大的，好几条街呢。”
　　黎砚回想了想，提出想跟她一起去。
　　赵肆迟疑了：“人很多的，会很拥挤，你应该不会喜欢那个环境……”
　　黎砚回坚持。赵肆总是拿她没办法的。
　　那是很奇妙的一天。年底的市场人山人海，卸货的卡车、搬运的电动板车、核数目的老板、挑挑拣拣的顾客、来回砍价的人们……喧嚣、嘈杂，混着临近过年的热闹和喜意，是满满的人间烟火。那不是一条街或是一座建筑，那是一整片的街区，一栋又一栋的楼，一条又一条的街，这栋楼是服装，那条街是鞋子，转过一个街角又是玩具了。
　　她们像幼时一样牵着手穿过人群，耳边是各种声音，嗡嗡地，吵到她们彼此说话都要扯着嗓子。有装满箱子的推车喊着“让让，让让”从身边过，赵肆伸手捞过黎砚回的腰，把她带到路边。
　　那甚至都不能叫路，她们踩进几个堆满东西的纸箱之间的缝隙，几乎要把自己塞进背后挂成一排的特价衣服里。那一个短短的瞬间，黎砚回趴在赵肆怀里以让出窄路让推车过去，她整个人都是倾斜的，手掌攀着赵肆的肩膀支撑自己，这样的姿势下她们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但也就只是一瞬，她们很快又分开了，赵肆扶着黎砚回的腰帮助她站稳，眼镜被衣服架子带了一下，歪歪斜斜挂在鼻梁上，赵肆抬起手，替她把眼镜扶正。黎砚回本能地闭上眼睛，金属的镜框被推回到合适的位置。她听见赵肆轻轻的声音：“好了。”她睁开眼睛，世界再次清楚起来，眼前人温柔的模样映进眼底。
　　“走吧，我们得快些了。”
　　“好。”
　　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路也不好走，人多东西也多，好似要翻山越岭才能走到想要的地方。赵肆却走得熟练，她知道从哪个小道穿过去更快，也知道怎么才能在一堆散在地上的东西里找到落脚的地方。黎砚回只用跟着她，在她回过身伸出手的时候，牵上她的手。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上她。
　　回过神，赵肆已经找到地方了。她常去的那一片，摊主都跟她认识，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热情地给她推荐新到的好物。赵肆一路走过去挨个招呼，进去看的不进去看的，每个人都关照到，问问样式谈谈价也说说家常，看见谁家调皮的小女儿也停下来说两句玩笑话，小孩几句就让她哄笑了，扒着她的腿不肯放她走，她就顺势走进了这个摊子。
　　“哟，阿四来了？来来，刚到货呢，你要可爱的对吧，看看这些！”摊主是个爽朗的大姐，也是赵肆的熟人，赵肆常往她这里来，每回多多少少要在她这里买点东西的。
　　“常姐，你家小宝又长高了呢，”赵肆抱起小孩，回头看一眼正在看商品的黎砚回，安心地回来跟常姐闲话，“有没有喜庆点的，拜神的、大吉大利的、逢考必过的之类的……我卖给大学生嘛，要考试了，她们都喜欢……”
　　“你别抱她，惯得她……”小孩在赵肆肩头冲她妈做鬼脸，被她妈扬了扬手无声威胁，赶紧回过头抱住了赵肆的脖子，常姐也就是说说，不再管她，话头转回来给赵肆找东西，“还真有，不是要过年了嘛，这种红彤彤的小东西也好卖，今天才到了一些，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你挑……小宝，从姐姐身上下来！别给人添乱！”
　　小孩知分寸，乖乖地应声从赵肆身上滑下来，蹲在一边跟赵肆一起挑。赵肆回身叫黎砚回，两个人并一个小孩蹲在小小的铺子里，围着几箱小物件慢慢挑。
　　“这个怎么样？可爱吗？这个呢？按什么挑？就按你的喜好嘛，你觉得好那些大学生应该也差不多？”
　　“姐姐姐姐，这个这个！这个卖得可好啦，路过的姐姐们都喜欢~”
　　“呀，小宝也会做生意啦，真厉害！”
　　三个人挑了一小筐，赵肆去找常姐结账，黎砚回站起来围着货架转圈，挨个看上头摆的东西，那边赵肆在跟常姐闲话顺带着砍砍价，常姐也爽快，一来一回的不过是多说上几句话，结束得也很快。赵肆把买下的东西装进背包，回到黎砚回身边：“有喜欢的吗？”
　　黎砚回笑着摇头，只是点了点面前摆的一排大脸猫，那跟赵肆送给黎砚回的是同一套。
　　赵肆笑道：“是在这里买的。你有喜欢的吗？喜欢就买，常姐给的价还不错。”
　　黎砚回没有选那一套，选中的是旁边的另一组小猫摆件，那只猫慵懒地抻长了身子，傲气又可爱。黎砚回自己买了那个小摆件。
　　等到赵肆走完了所有的店面，背着装得满满的包走出来的时候，时间差不多也快到吃午饭的点了，赵肆带着黎砚回找了一家常去的面馆，便宜量大并且好吃，就是有些偏僻，藏在小巷子里，也不知道赵肆是怎么找到的。
　　热气腾腾的热汤面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赵肆小心地询问，她本来不想带砚回来的，这个地方鱼龙混杂的，其实算是个比较乱的地方。
　　“挺好玩的。想起小时候了。”黎砚回笑，这样的地方她并不是没有来过的。“小宝跟你小时候好像。”
　　赵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哪有小宝可爱……”
　　“常姐也很像你妈妈……我是说那个感觉……”黎砚回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爽快、泼辣的气质很难表达，她只是一种感觉，看到常姐的时候，就会想到记忆里那个笑声和骂声都如洪钟的阿姨。
　　赵肆沉默了一下。她来进货，十次里有九次会在常姐店里买东西，除了常姐人好东西好之外，也并非没有感情上的因素。她记忆最深处的妈妈也是常姐那个样的，嬉笑怒骂意气风发，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难住她，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她。但那个妈妈走着走着就佝偻了背，不再那样自在地笑，也不再有光芒了。
　　黎砚回悄悄看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这些年……回过家吗？”
　　“没有。”赵肆接着吃面，“不止没回过，我连电话都没有打过一个。”
　　“那……”
　　“我每个月给我妈打钱，开始的时候是二百，然后是五百，后来是一千，现在是一千五。转账留言，告诉她我很好。”这个钱，从第一年开始就没有断过，哪怕再难再困窘，宁肯吃不上饭靠挂面拌辣椒酱度日，也没有断过。每一笔都是一样的简单留言，数额只会慢慢增长从不会减少。她很固执地只用一笔一笔的转账维系她们之间纤细的连接，告诉她的妈妈，我很好，不要担心，我能赚钱了，拿着钱吃点好的用点好的，别那么辛苦了，对自己好一点……
　　“她……没想联系你吗？”
　　“我换掉了电话号码。没有告诉她新的。”
　　“……为什么？”黎砚回不理解，妈妈在赵肆心里分明很重要。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赵肆突然地感觉迷惑，她行事出于本能，从未深究过原因。
　　可有些东西经不起细究的，她不知道如果妈妈知道她的电话、知道她的地址、知道她的近况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联系不到她的时候她的妈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的妈妈有没有试着找过她呢，她在她妈妈心里又算是什么呢，她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不敢想，她只是在心里一遍遍描绘她记忆里妈妈的样子，但她愿意想起来的总是小时候的那个妈妈，那个高大的有力的妈妈。
　　她垂下头，盯着眼前吃完的面碗出神，剩下的一碗面汤映出她的剪影，她有一点点难过。
　　有一只手从桌对面越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搁在桌面上的手，先是手指与手指的触碰，然后是拢上来握住了手背，那是有些凉的一只手，凉意贴上来，把她从沉默里拉了出来，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隔着一张桌子，黎砚回在冲她笑。
　　她反过来包住了黎砚回的手，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轻轻揉搓她的手指，把温度传递给她。仿佛阴霾见了晴，她又不自觉地笑起来。
　　黎砚回牵住了她的手，好像要把力量借给她，看着她，认真地道：“要不要回家看看？”如果思念，如果牵挂，那就去看一看，好或不好，总是有个结论的。
　　赵肆愣了一下，没有急着回应，她思忖了片刻，郑重地回应：“我要想一想。”


第45章 
　　那天回来，赵肆照常把黎砚回送回宿舍，分开的时候被黎砚回拉住了。
　　赵肆递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黎砚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赵肆的手心。赵肆低头看了一眼，是今天在常姐那里买下来的小猫摆件，带着掌心焐热的温度。
　　赵肆愣了一下：“是买给我的吗？”
　　“嗯，”黎砚回应声，“我有一个，你也有一个，这样才好。”
　　“好。”
　　赵肆把那个摆件放在窗台上，跟小葱摆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那只猫似乎有一些像砚回，让她想起砚回坐在彩云的窗边在阳光沐浴下伸展身体的模样，心都是暖的。
　　这些天她反反复复地在想砚回的话，回家，回家，这两个字仿佛是个咒语，一旦起了头，就会无时无刻萦绕在心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心也就越发地动摇。
　　学校的学生进入考试周，陆陆续续地结束了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每考完一门就离回家更近一步，最后几天的时候几乎是人人归心似箭，这样的氛围也在弥漫在银田村，几乎到处都有人在说，回家，回家。
　　赵肆辗转反侧，来来回回地想，连梦里都是回家后的场面，一时是热情的欢迎，一时是严厉的责备，或者是冷淡又嘲讽，又或者是滚烫的眼泪，甚至是找不到家的焦急。醒来之后，一切又都消散不见，只留下淡淡的怅然。她想或许是时候回去看一下了，这样反复的猜测和忐忑太过难熬了。
　　她把决定告诉黎砚回。砚回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18号去，23号回。”
　　黎砚回算了算时间，今年过年早，除夕是1月27号：“你不在家过年？”
　　赵肆摇头：“不了，过年他们要回老家，麻烦，还是错开吧。再说，过年期间的钱更好赚些。”多的是不停工的饭馆酒店翻倍工资招临时工，往年的春节都是赵肆最忙的时候。
　　“你买票了吗？我们可以买同一班，我记得去湖县的车有些会经过海州。”黎砚回的寒假从13号开始放，她反而不是归心似箭的那类学生，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好啊。”
　　但春运的票没有那么好买，她们最后也没买到同一班，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中午，黎砚回有些不开心，赵肆笑道：“也挺好的，我先送你上车。”
　　溪大离火车站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好在开始放假之后，地铁站人流量小了很多，没有那么拥挤。赵肆只背了一个背包，手里提着黎砚回的行李箱，上下楼梯轻松得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黎砚回有些羡慕，她的箱子其实没有装很多东西，但冬装占空间大又重，加上总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要带回家，这里装一些那里装一些，不知不觉就重了。她很讨厌回家的路，且不说回家要面对什么，这一路舟车劳顿就让人心烦意乱。
　　而让她费劲的东西，在赵肆手里好像全然不存在，那样的气定神闲，也让她烦躁的心定下来。
　　地铁上甚至有些空荡，与平日里完全不同，她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赵肆把背包拿下来放在脚边，列车开动起来，车厢有些晃动。她们贴得很近，肩并着肩，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各玩各的手机，但她们又是那样的亲密无间，分明没有拥抱没有触碰，却处处显得亲近。或许这趟车再慢点会更好。
　　一站又一站，慢慢地有更多的人上车填满了车厢。黎砚回有些累了，她往下滑了一点，把头枕到赵肆的肩上，侧着头看手机，赵肆则坐直了一点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眼神扫过她的屏幕，赵肆“咦”了一声，发现这次不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哦，放假了嘛，我也有休息时间的。”黎砚回晃了晃手机——她在网上看一本武侠小说。她保留了这个爱好，只不过看小说容易上头，有正经事忙的时候她不会看。小说是逃避现实最好的东西，文字会把人带进一个无拘无束的奇妙世界，在那里一切苦难都有解法，所有的束缚都能被一剑斩断。
　　“你竟然也会看这种东西……”赵肆惊讶地道。
　　“会啊，我小时候就喜欢，以前是没空看，你都不知道看见你写的信的时候我有多想看。高考完之后，我把那些小说都看了一遍。真的是没日没夜地看……”黎砚回回想了一下那个时候的自己，自己都觉得好笑。
　　高考好像一道分水岭，突然地从那一天开始，没有人管她了，她也不必自己管束自己限制自己，她有了完整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但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除了学习和做题，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她能规划好自己的学习时间，但没有人告诉她划掉所有的做题计划，她还能做些什么。
　　她的生物钟准时地让她在7点之前醒过来，她坐起来，又意识到不必再起这么早，于是又躺回去，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又睡不着，睁开眼睛又不知道干什么，就这么躺到9点，她爬起来吃了早饭，决定整理一下房间。她的屋里堆满了课本、习题和其他七七八八的书，她把要留的和不需要的分开，要留的整理好放到该放的地方，书架、柜子、抽屉，全都掏出来清了一遍。然后她找到了那些信件。她之前把所有的信件装在一个铁皮饼干桶里，藏在柜子的最深处，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埋住。
　　她装作它们不存在，这样就不会记得疼痛。但现在它们被翻出来了，十八岁的黎砚回好像是长大了，她看着那个熟悉的铁罐，不觉得疼痛了，她只觉得怀念，怀念那些旧日的时光，也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
　　她坐在地板上久违地打开了铁罐，时间有些久了，盖子抠不下来，她站起来跑出去在书房找到工具箱，翻出一把平口螺丝刀，又噔噔噔地跑回来，用那把螺丝刀撬开了盖子。
　　每一封信件都好好地收藏在里面，集过的邮票册子、写了又没有寄出去的回信、相关的各种小东西……都在里面好好地呆着，日复一日，藏在黑暗里藏在角落里，等着哪一天重见天日。
　　她一封一封地清点这些东西，但没有打开哪封信，她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迹一点点梳理，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她在干什么，她们那会儿在聊些什么，过去一点点拼凑，有些东西已经在记忆里消失了，而有些东西还在。
　　最后她翻到一张纸，上面记录了一串的书名，都是武侠小说，各式各样的，字迹有新有旧，有黑有蓝有红，可以看出是不同的笔在不同时间做下的记录。她留下了那张纸，把其他东西理好放回去。拿起手机挨个搜索那些书名。
　　那个暑假她改变了生物钟，学了车拿到了驾照，开始提前阅读专业书单，剩下的所有时间，她都在看小说。有时候从起床睁开眼开始躲在屋里从早看到晚，甚至看到三更半夜。
　　她看完了纸上列的所有小说，然后又开始看别的。这是她这么多年过得最放肆最疯狂的一个多月，她好像要把过去失去的一切都补回来，但过去的是再也追不回来的。一直放纵到开学，她放下手机，放下过去，走入一个全新的环境，投入到全新的生涯里去。
　　“原来是这样……”赵肆喃喃，原来她是真的喜欢的啊，原来不是我自顾自的臆想啊，这真的是太好了。年少时那些从阴影里伸出的手被耀眼的光一照，尖叫着消散，再无踪影。
　　“你还看吗？我记得你还写过一些，现在还写吗？”黎砚回问。
　　“看，但不写了。”赵肆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小时候那些也能算得上正经故事吗，想起来都觉得怪羞耻的，她转开了话题，“现在看网络小说，什么修仙玄幻架空历史之类的，感觉写得好的武侠已经很少了。你在看什么？好看吗？”
　　黎砚回就给她讲正在看的这本小说讲的是什么，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她觉得哪里有意思哪里又写得不够好。黎砚回很少有这么多话，赵肆听得认真。刚过了一个大站，车上的人下去了很多，车厢又空起来，她透过对面的玻璃看见黎砚回，看见她说得眉毛都在飞舞，赵肆勾起嘴角轻轻地笑，这是她们的故事迟来的续篇。
　　到火车站的时间卡得刚好，黎砚回搭乘的车次刚开始排队。赵肆推着箱子陪她在队列里等，黎砚回的情绪明显低落，她有些舍不得，分明只是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假期，她却觉得沉重得像要失去彼此。
　　她往赵肆身边走近了一步，让彼此更近一些，她迫切地想感受到赵肆的温度、赵肆的气息、赵肆的存在。她伸出手悄悄地在衣服褶皱间握住了赵肆的手，扎扎实实地真真切切地握住，赵肆没有回头，她在抬头看进站口上方挂的显示屏，手却做出了回应，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显示屏的字迹从红色变成绿色，队列开始缓慢地移动。
　　“你该走了。”赵肆提醒道。
　　“有些不想走了。”黎砚回垂下头，任性地嘟囔。
　　赵肆笑了笑，浅浅抱了她一下：“去吧，我等你回来。”
　　手松开了，赵肆把箱子交给砚回，退出了队列。直到黎砚回刷了身份证进了闸口，她回头看，看见赵肆站在一个开阔的地方还在看她，视线对上，赵肆笑着冲她招手。她有一些些想要落泪，或许火车站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她也笑着回应，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通道。
　　时速三百公里的高速列车会带她们回家。


第46章 
　　赵肆直到走到自家楼下都还在犹豫，之前做决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又犹豫了，她有些后悔，是不是还是不回来的好？这矛盾的心情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是期待还是担忧，又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把手揣进兜里，里头有一枚钥匙，揣在兜里被反复攥紧又放开，冰凉的金属被捂出了温度。她的脚步慢了又慢，在楼下又徘徊了两圈，终于是横下心咬牙往楼上走。
　　她家在四楼，连家门都是以前的样子，没有变过。她从兜里掏钥匙，掏到一半又塞回去，抬手敲门。轻轻的三声，没有动静。她又敲得重了一些。
　　“来了，谁啊？”
　　门开了，门外是离家六七载的游子，门内是牵挂着她的妈妈。
　　“阿四？是阿四？”吴永芳愣在了那里，随即惊喜起来，一把拉住赵肆的手把她拉进了家门，“是阿四回来了！阿平！阿四回来了！”
　　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碰倒了什么，赵平故作镇定地走出来，冷静地看了赵肆一样：“哦，回来了啊。”
　　“嗯。”赵肆应了一声，垂下眼睛，不敢跟她妈妈含泪的眼眸对视。
　　妈妈老了，脸上的皮肤暗淡了粗糙了，头发也稀疏了些，掺进去星星点点的白。
　　吴永芳喜得打转，拍了拍赵肆的胳膊，笑道：“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往家来个信……你吃了吗？哟，都6点了，该做饭了，我去做饭，我去做饭！你也不说一声，我都没买什么菜……”
　　“没事，随便做点就好了……”赵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妈推进了屋里：“你去坐着看会儿电视，妈这就做饭了，快去快去！”
　　吴永芳喜气洋洋地哼着歌进了厨房。赵肆走进屋里，赵平在里头看电视，电视里战斗画面乒呤桄榔的，赵平余光看见她进来，远远地坐在另一头，瞧见她望过来又把眼神落回到电视上，装作不在意。
　　家里没什么大变化，几十年的老彩电大概是不行了，他们换了台新的，屏幕更大些也更清晰些，年头更老的影碟机老音响倒也没扔，搁在柜子上用布盖起来防灰。家具还是那些家具，赵平屁股底下那张躺椅倒是换了张新的。中式木沙发结实得很，吴永芳给换了新的坐垫和靠枕，许是要过年了，都是红彤彤的颜色，让屋里都亮了一些。
　　她扫过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平在悄悄看她，看见她看过来，一下转走眼神，没一会儿又转回来，突然地站起来，弯腰从茶几下面掏东西，都是给过年准备的零食，一袋花生，一袋瓜子，一袋米花糖，一兜砂糖橘……都给堆到茶几上，往赵肆那边推。
　　“吃？”赵平板着一张脸，尴尬又别扭。
　　赵肆没想吃，但她看见赵平脸上隐隐的期待，不知怎么地就点点头，开了袋子，抓了一把瓜子，赵平高兴了，带上了一些笑，坐到沙发另一边，也拿了一把瓜子。
　　赵肆磕了几颗，发现没处丢瓜子壳，转了转头，在茶几附近找，赵平看见了，咳了一声，歪过身从沙发侧边拿出一个垃圾桶，放到两人之间，用脚往赵肆那边踢了踢。赵肆不找了，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垃圾桶里。两个人分占了沙发两头，动作一致地嗑瓜子看电视，客气地好像是不太熟的客人。
　　“我给你烫面条好不？”吴永芳拿着锅铲进来，里头的两个人听见动静一齐回过头来，吴永芳笑起来，只觉得说不尽的高兴，“家里也没啥好东西……”
　　“没事，都行，你们本来打算吃什么？”赵肆应声。
　　“我们俩能吃什么，随便对付一下呗。”吴永芳叹口气，看着赵肆幽幽道。
　　赵肆沉默了一下，道：“就面条吧，做什么我吃什么。”
　　吴永芳应了一声，转回厨房去了。赵肆站起身，也往厨房去，问吴永芳有什么能帮忙的吗，又被吴永芳推出去：“煮个面帮什么，出去出去，去看电视吧，一会儿就好了。”
　　吴永芳说着没什么好东西，实际在面里放了好多料，赵肆埋头吃面，吃到笋吃到豌豆吃到肉丝吃到荷包蛋吃到虾干……这碗面像是宝藏一样，看着平平无奇，越往下就越能翻出东西来。
　　“好吃吗？”吴永芳自己并不急着吃，拿着筷子问。
　　“好吃。你也吃。”
　　“好，好，好吃就好。”
　　那一边赵平吃得呼噜呼噜响。吴永芳一边吃一边看赵肆，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问，但终是按耐住了，只安安静静地看着赵肆吃完这碗面。吃完了面，她收了碗，这次没拦着赵肆帮她擦桌子。她洗了碗出来，湿手在围裙上擦干，道：“我去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
　　赵肆没拒绝，跟着她进了自己的卧室。她这么多年不在，这个屋也不住人，堆了不少东西，吴永芳一样一样清，大件不少，赵肆见不得她操劳，上去帮着一起清。吴永芳就指挥她把东西往哪里放，然后去打水擦床头，再从柜子里拿出褥子和床单铺上。
　　母女两个配合着做事，速度快了不少。
　　“你会在家过年的吧？”吴永芳小心地问。
　　赵肆摇头：“23号回去，过年的钱好赚。”
　　吴永芳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能在家呆五天呢，她抖开床单，又问：“在外头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这些年过得好吗？有没有很累？有没有勉强自己？许许多多的问句，落到最后也就是吃喝二字。
　　“挺好的，外头的钱好挣。”赵肆这样回。
　　“赚了钱自己存起来知道不？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不用给妈打钱，妈自己有。”
　　“嗯。”赵肆应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真是个犟脾气，也不知道赌的什么气，这么些年都不往家里回，电话也没一个，尽让我操心……你啊……”吴永芳叹气，碎碎念，“妈年纪也大了，就想着你们都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阿四啊，妈不图你挣多少钱，你知道吗？”
　　“嗯。”
　　“电话给我留一个，哦，还有微信，你有微信吗，我们加个微信。”
　　“好。”
　　吴永芳给她把床铺好，换上新的被套枕套，把蓬松的被子卷起来，脚下折进去，裹得密不透风，这才满意。
　　“去洗澡吧，累了吧？哦对，你床底下那堆旧书我给你卖了，都发霉生虫了，估摸着也看不了了，都给处理了。”
　　赵肆皱了一下眉头，没说什么，也只是“嗯”了一声。
　　吴永芳哼着歌出去了，顺手给她把房门带上。
　　赵肆弯下腰，往床底下看，果然没有以前的几个箱子了，换成了别的一些杂物，她挨个拉出来看，找不到半点熟悉的东西。她又去翻床头柜，还好床头柜里的东西没动，翻了翻找出一个木盒来，她松了口气，掸了掸上头的灰，又往床底板摸，床底骨架一节一节摸过去，摸了一手灰才找到钥匙。打开来，所有东西都还原样放着，只是字迹褪色了，没有少也没有发霉。还好还好。
　　她的心放回肚子里。
　　吴永芳高兴极了，什么事都不让她做，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挽着她的手带她出去逛街买菜，碰到哪个熟人都要说上一句“我家阿四回来啦”，赵肆挨个打招呼，笑得脸都僵硬了。
　　赵平第二天在饭桌上才知道赵肆不在家过年，愣了一下，问道：“爷爷奶奶那边你不去了？”
　　赵肆皱了皱眉：“不去了，赚钱重要。”
　　赵平有些不高兴，小声嘟囔：“赚钱赚钱，就差这几天了？”被吴永芳狠狠瞪了一眼，他立马闭了嘴，安静吃饭。
　　晚些的时候，吴永芳过来跟赵肆说：“你别管你爸，他就是嘴上硬，心里也想你呢，早都后悔了……”
　　“哦。”赵肆不接话。
　　吴永芳也不继续说了，凑近了些，小声问：“阿四啊，有中意的人吗？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呐。”
　　赵肆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摇头说没有。
　　吴永芳也没指望她会说有，自顾自地说：“你给我打的钱我都给你存着呢，留着你结婚的时候用。你也快二十五了，快了。”
　　赵肆皱眉：“给你用的，存着干什么。”
　　“傻姑娘，我们的钱够花，给你存着，这得听我的。”
　　“花了我还能挣，别对自己太抠，这么大年纪了也该享受享受了，别操那么多心。”
　　“这么大年纪了还享受什么呀，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赵肆不再跟她掰扯，这是观念上的不同，她总是说服不了吴永芳的。她转了个话头：“我给你买了个体检套餐，年后你去做掉。”
　　“花这钱干什么，都说了存起来存起来。”
　　“花都花了，退不了了，你就去吧，年后我让彤彤陪你去。”彤彤是赵肆的表妹，他们家也在湖县，关系要更亲近些。
　　“行，行，姑娘大了呀。”吴永芳笑得欣慰。
　　“体检报告记得发我。”
　　“就给我买啊？你爸呢？”
　　“我只管你。”
　　吴永芳又开始叹气：“你还在跟你爸赌气？多大人了？你爸又不是什么坏人。”
　　这么些年了，反反复复的还是这句话。赵肆最讨厌这句话，不是特别坏的人才最讨厌。
　　家里一切如常，没有人提过去那些事，就好像过去几年时光都不存在，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家出走过，好像她从来没有受过那些委屈咽下过那些气。可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痕迹变得很淡很淡，她像个客人一样在家里被优待，吴永芳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会引发矛盾的话题，一边私底下难得硬气地要求赵平少说话，一边向着赵肆说赵平的好。
　　吴永芳的眼里有浅浅的水光，里头是沉重的期待和恳求，她不会这样看别人，也不会把这样的目光对着赵平，她只对着赵肆，她在说什么呢，她在求什么呢。是什么话只能藏在行动里藏在眼睛里，却不能说出来呢。
　　赵肆都知道。


第47章 
　　吴永芳嘴上说着这也别花那也别花，心里还是高兴的，藏也藏不住，赵平转头就知道了赵肆给她买体检的事，然后就开始闹别扭了。阴阳怪气的话一句接一句，吴永芳使劲瞪他也拦不住一点。
　　赵肆全当他不存在，什么话都当耳边风，她过了那个会被言语刺痛的年纪。她这才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长大了，她现在看赵平只不过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色厉内荏地说些酸溜溜的怪话，却再没有半分能耐拿捏她。
　　她甚至觉得好笑，她感觉到赵平在讨好她，但又拉不下脸，别别扭扭地释放信号，但赵肆没有理会，她当做自己没看懂。这个时候她又觉得自己还是小孩了。
　　她妈妈拿期待的眼神看她，她的父亲试探着她的底线，遇到的街坊邻居也要说上一句你爸妈不容易，她看见听见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要她低头，这样一切就会被粉饰得漂漂亮亮，可她不想。她回来是因为有牵挂，可这件事跟低头妥协不是画等号的。念想和拒绝可以同时存在，人不就是这样复杂的东西吗？
　　她沉默不言。她陪她妈妈做一切该做的事，让她妈妈开心，但不回应任何她不愿意回应的东西。妈妈也不提，也不问，她们只讲那些不相关的东西，问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平日里吃什么，住什么样的地方，身体好吗，苦不苦累不累，给她做饭给她买喜欢吃的东西。她也只讲在外头遇到的有趣的事物，闭口不提苦和怨。她们都小心地维护着这样的平衡，维护着这样平和的表象，亲密却也疏离，赵肆知道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家终于变成了一团雾，远远看着梦幻迷离，一旦踏进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吸着她拉着她不让她离开，有什么东西裹着她，让她慢慢地喘不上气。痛吗，好像也不是，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如刀片剐身痛得淌出血泪；舒适吗，自然也不可能，一点点的暖奢侈得要命，好像要拿所有珍贵的东西去换；非要说的话，或许只有麻木，像是一些慢性毒，不知不觉地就让你迟钝，然后再一点点吞噬你。
　　最后一个晚上，妈妈进了她的房间，看她收拾背包，什么都想给她带上，又被赵肆一样一样拿出来，她说不需要、用不上。吴永芳局促地站在床边，两只手攥在一起，搓一搓揉一揉，松开，又攥起，好半天终于问出来：“不能回家来吗？妈不图你赚多少钱的，何必在外头吃苦？”
　　赵肆摇头，不说话。她要的从来不是多少钱。
　　吴永芳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又问：“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挺忙的，有空的话。”
　　吴永芳不知道说什么，坐到床沿，替她叠衣服，她叠一件，赵肆就往包里装一件，慢慢地，谁也不急。但她一共就那么几件衣服，很快就收拾完了。她把包拉好，放到床边，坐下来坐到妈妈身边。
　　她妈妈轻轻贴了贴她，脸颊靠在肩头，她的小女儿已经长出坚实的骨肉，能够撑起她自己了，她都知道，她只是舍不得。
　　赵肆的心也软了，她握了握妈妈的手，柔声道：“对自己好点，好吗？我想赚钱给你花，你不花，我赚钱干什么呢？我想让你过好日子的。不要去打工了，也去跟小姐妹跳跳舞一起出去玩呀。”
　　“我……”吴永芳还想讲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赵肆却没想听。
　　“听我的。听我的。你过得好，我才会高兴。你也别惯着老赵，他不好你跟我说，我骂他，我给你出气。”
　　“他这两年好多了，大概也是老了……”吴永芳解释，又被赵肆打断。
　　“要什么都跟我讲，我给你买，吃饭也是，别省，鱼和肉都要吃的……别省下钱给老赵买这买那，老赵活得糙，才不用那么好，你都用在自己身上……别人问你就说你家阿四长大啦能赚钱养你啦，不用你打工啦……”赵肆感觉自己变得絮絮叨叨，这些话她好像讲过又好像没讲过，她也记不清了，她就是想要她的妈妈过得再好一点，就只有这一样。
　　“好，好。”吴永芳吸了吸鼻子，没有再坚持，点头应了。
　　赵肆不想看她妈妈掉眼泪，侧过了头。
　　吴永芳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脊背：“知道你都好，我就安心了，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啊。”
　　“嗯。”
　　她们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就好像很多年以前一样。
　　赵肆突然地发问：“我……是不是不是个很好的小孩？”
　　“怎么会？”吴永芳愣了一下，忙道，“我们家阿四好得很。”
　　“我好像跟别人家小孩不一样。”
　　吴永芳摇头：“哪有？”
　　其实有的，她从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小孩，她泼辣、调皮、又犟又硬，从来不肯听话，永远带着刺。她不是那种很乖的小女孩，也做不了他们的贴心小棉袄，她会让她一次一次地伤心和失望。
　　赵肆没有求这个答案，她转而说起之前吴永芳问过的话：“你那天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
　　“嗯？是有吗？”吴永芳支起耳朵。
　　“我是想说我没打算结婚。”赵肆笑了一下，又收敛起笑意。
　　“没有中意的就再等等嘛，总能遇到合适的，是得好好挑挑的。”吴永芳自然地接话，她也没想着这么早催赵肆找对象。
　　赵肆认真地看她：“我不会结婚的，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吴永芳不理解，随即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颤抖，“是……是因为我们吗？是因为爸爸妈妈过得不好吗？不，不是的，我们……”
　　“不，跟你们没关系。我说了，我跟别的小孩不一样。”赵肆发现，有些话也没有那么难出口。
　　“不是，为什么呢？是妈妈哪里没做好吗？”
　　“真不是，”赵肆轻笑起来，“就是不想。好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说，别给我存嫁妆钱了，都花掉吧。”
　　“这不行的呀，你小孩子家家想一出是一出，哪能这么过日子呢……”吴永芳声音都变急了一些，她还不太明白赵肆在讲什么，她只是依着本能觉得这样不好。
　　赵肆不讲了，笑着把她往门外推：“好了好了，我要睡觉啦！”
　　吴永芳一脑门子的困惑，但她没再追问，因为这一刻的赵肆是自从进家门以来最轻松最快活的一刻，她不想打断这一时的温情，于是选择把疑问先放下，反正时间还长。
　　房门关上，赵肆靠着房门勾起嘴角笑，轻松又自在，她的妈妈当她在说胡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在想谁。


第48章 
　　黎砚回的寒暑假一般都不会太清闲，每个假期都排满了调研日程，一般来说她也就在家里待半个月左右，哪怕是这半个月她也有许多案头工作要做，从大三开始。她跟顾蓬说了不再继续深造，顾蓬今年寒假的调研计划也就没排她。这是她难得的一个没有什么事情的假期。她不想在家里显得很闲，她爸妈也在放寒假，照面的时候太多了，她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谁也看不出来什么，但心里却总是慌，好像一个准备干坏事的小孩，紧张、惊慌，但兴奋。
　　她还没有跟家里讲自己的打算，她要等尘埃落定，因此回家的时间选在一个跟往常差不多的时候。她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还不知道，看年后导师什么时候叫她。她妈应了一声，没说什么，习惯了。
　　张颂华说今年回老家过年，下周出发。
　　饭桌上讲的，黎砚回正吃饭呢，闻言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嗯？”他们家不太走亲戚，往年都是三个人在家过的。黎永锋老家在隔壁县，路不好走，开车两三个小时，怪累的，他们也很少回去。
　　张颂华解释道：“村里重新修了祠堂，趁着过年办个祭祖大典什么的，你爸打算回去参加下，顺便给你爷爷奶奶上个坟，也好些年没跟你姑姑们见了……”黎永锋不在，放假了他依然有很多事情忙。
　　“哦。”黎砚回应了一声，示意知道了，这些事她向来没什么话语权，跟着走就完了，她甚至不需要准备什么，带来的箱子掏掉那些要留在家里的，原样关回去就好了。
　　晚些的时候，顾蓬公事公办地发来了论文修改意见，风格是她一贯的简洁明了，要改的地方一条一条写在批注里，写明原因和修改要求，多的话半点没有。
　　黎砚回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改不多，基本都是细节上的改动要求，她松了口气，论文推进到这里，差不多已经是收尾了。
　　她把改论文的时间放在晚上，白天在图书馆找个角落坐，三分之一时间看专业书，三分之一时间看小说，还有三分之一研究找工作。她还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工作，便从基本的了解开始做，从各大招聘网站按行业和岗位一一看过去。
　　周一腊月二十六 ，他们一家三口出发去泽县，黎永锋开车，七七八八的行李和礼品装满了后备箱不够，后排也占掉了一大半的空间，每到弯道，就有礼盒倒下来压到黎砚回身上，不重，但烦人。几回下来再多的睡意都被打消了，黎砚回往中间坐了一点，用身体顶住了那个不牢靠的礼盒。
　　外头的风景匆匆地过，掠过城市的高楼，掠过村庄，掠过田地与山林，她把视线落在窗外，觉得自己像个风筝，随着风飘。
　　前排她爸妈在讲话，讲起村里修祠堂的事，黎砚回支起耳朵听。老黎家祠堂早几十年前就没了，这些年村里人生活好了，总有人说着要重建，但也没见什么动静，没想到今年真给落了地了。
　　“……上回那事吵明白了？”黎砚回听见她妈的提问，什么事？
　　黎永锋应道：“那肯定，不然我能出钱能回去？再说了，也不单是我们一家，永钊家、永明家、丰平家、国昌叔家……哪家不是公职？哪家不是计划生育？我们不点头，他们这祠堂能修得起来？这族谱能编得起来？”黎砚回默默听，永字辈跟黎永锋平辈，丰字辈是下一辈，国字辈是上一辈，村里中年人里多数是这三个辈分的，她大概知道一些，从她爸妈闲聊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来。
　　“那是要把砚回写进去了？”
　　“嗯，要写的。不过祭祖的礼是按老礼走的，最后说从国字辈开始把女儿们都写进族谱，但仪式就不用参加了，国字辈永字辈的姑奶奶们大部分都嫁出去了，全叫回来也给人家添麻烦，场面也太大，干脆都不用参加。我跟永钊他们商量了一下，觉着也行。”
　　黎砚回听明白了，因为计划生育的影响，村里只有女儿的人家不少，其中多数是公职，按着传统的宗族观念，这些都算是绝户了，都是做了半辈子的人上人的，这哪能肯呢？黎永锋是反对声音最大的族人之一，连着几个兄弟侄子，梗着脖子闹，族里哪能不管他们的意思，最后商量了个折中，勉强算是让各方都满意了。
　　真有意思。黎砚回想。她做社会学研究，宗族宗法是绕不过去的一块，大量的文献拼凑出宗族的模样，却也没有一个模板能概括所有的宗族，不同地域不同时期新老宗族，一样却也不一样，不一样却也全然一样。真有意思。如果写成论文的话，说不定会很有看头。她想。
　　那边她爸妈还在讲。
　　“我是不懂你们争什么，封建迷信的东西也值当花这么些精力。”张颂华调了一下座椅，换了个姿势躺下。她是城里人，本也不觉得这些东西多重要。
　　黎永锋心情挺好，并不计较只是笑道：“又嫌我是乡下人了不是？你们不懂，这就是一口气，今天松了这口气，明天就叫人看不起。哪里是封建迷信呢，这才是真真的实用主义。”
　　张颂华嘲了一声：“实用主义？找你借钱才是实用，要你帮忙走关系才是实用，上门请你帮忙填高考志愿都比这些东西实用。你有地位你有关系你有用，比什么都重要。”
　　“嗐，两回事。你不懂。”黎永锋还是笑。
　　“是是是，我不懂，反正我不参与。”
　　“本来也不需要你参与的嘛，你又不姓黎呢。”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倒也没有吵起来的意思。能让他们吵起来的左不过是钱的事，黎砚回估摸着族里修祠堂修家谱黎永锋是给了钱的，这钱能拿出来也一定是夫妻两个已经掐过一轮达成一致了。张颂华不会在已经说定了的事上反复纠缠，这是他俩的默契。就是不知道出了多少钱呢。
　　黎砚回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觉得好笑。这山头多少代人一步一步往外头，走出坦荡通途，等到了事业有成荣华富贵的那天，却又要千里万里地走回山里头去。土地是有什么魔力吗，人人都要离开土地，却也人人都要回归魂牵梦萦的土地。
　　但她黎砚回是没有那块土地的，张颂华也没有，她同样姓黎的姑姑也没有，她们的根扎不进土地里。族谱那页纸又算得上什么。黎砚回对此嗤之以鼻。
　　过年是有过年的气味的，当烧纸的烟火气和炮仗的火药味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年就近了。车开进村里，或者说开进山里，路过的每一个村庄都在讲述着它们的年味。这气味沿着路一直延伸，直到开进黎家的门口的那条路。
　　他们住在二姑家。黎永锋在城里有家，自然也不贪图村里那点家产，父母留下的房子就给了二姐，二姐一家在那块宅基地上建了新房，也负责照看他们留在村里的一切，土地、山林、祖宗和父母的坟以及已故长兄留下的侄子乃至侄孙侄孙女。黎永锋是老来子，小时候就是哥哥姐姐们拉扯着长大的，与姐姐感情也好。他们好些年没见了，二姑看见他们一家也高兴，热热络络的，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砚回，来，吃花生糖。”二姑忙里忙外，每个人都照顾到，抽空还记得叫砚回吃糖，这是个利落人，干活利索说话也利索，跟沉默寡言的三姑并不一样。黎砚回跟三姑更熟悉一些，高三的时候三姑去江城看顾过黎砚回一段时间。但她们两个其实很像，是很相似的一副眉眼。
　　隔壁住的黎永锋大侄子一家，二侄子住的也不远。他的长兄早早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全靠亲戚们拉扯，现在也已经成家立业了，一屋子小孩探头探脑。黎砚回摸了一把糖果，摊在手心里给他们分，小孩们挨个过来拿，羞涩地笑，被大人们提醒：“叫小姑！”黎砚回抬头，哥嫂都在忙，走路都带风。
　　黎砚回知道这两个哥哥，她小时候不知多少次听见父母吵架，全是为了这两个哥哥和他们的家，无非是兄姐带大了黎永锋，到了黎永锋这里也就有责任看顾兄姐的孩子。但帮衬不是嘴上说两句话就够的，那意味着资源和金钱的投入，意味着时间和精力的成本，也意味着落在小家上的注意力转向。那是黎永锋欠下的情，却不是张颂华和黎砚回的。
　　打开门，什么都是可以的。关上门却是无穷无尽的争吵。黎砚回合上的房门挡不住争吵的响动，走出来看见的却是两个人故作的平静。
　　“没事，你去写作业吧，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总是这么说。
　　门合上，外头的争吵声又会渐大。好像黎砚回的那扇房门是个什么开关。
　　一次两次三次，黎砚回失去了探究的兴趣，他们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参与，那她就听不见也看不见。


第49章 
　　村里的年每一日都有每一日的章程，什么时候准备，什么时候祭祀，什么时候烧纸，都有定好的时辰。这些事只有二姑记得，也全听二姑指挥。今年更是特别，除了小家的祭祀还有家族的祭祀，仪式、饭食、香烛、纸钱都得提前准备着，村里每家每户都领了活干，谁也别闲着。
　　黎永锋是男丁，带着侄子去族长那里听差，他们管仪式，得安排得演练。女眷那边也凑了一堆，管着后头的饭食和其他物料的准备，二姑就是其中最得力的几个，她是能干事的，指挥完小家指挥大家。她妈张颂华是城里人，本也就把村里的一切当糟粕，自然没有人敢支使她干活，她自有同她一样的媳妇圈子，跟着叠两个元宝算是尽过了本分。
　　黎砚回跟着去看新祠堂。簇新簇新的小楼，按着传统的规制修的，院墙高高，檐角门窗无一不精细，据说是按老人们的讲述仿着以前的样子修的，看上去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黎砚回跟着二姑来的，二姑站在门口反反复复地看，面上的喜气盖不住。
　　“你看，这修得可真好。”二姑说。
　　黎砚回只是点点头。
　　“砚回，你自己玩哦，阿姑要去后头帮忙了。玩够了自己回去，好吗？认识路吗？”二姑交代她。
　　黎砚回又点头，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村里这几步路，怎么也能摸到的。二姑笑笑，被人叫着走了。黎砚回走进了祠堂，天井里头几个老爷子带着带头的男丁们演练礼仪讲解流程，她一眼看见她爸也在其中，刚给老人们散了烟，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没去打招呼，贴边绕着走了一圈，挨个欣赏了壁画雕刻题字，最后走进正堂看供奉先祖的神龛。
　　“哎呦，好闪好亮。”旁边有人走进来。
　　黎砚回回头，看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女性。来人看见她，对她笑笑，与她并肩站。
　　黎砚回也笑笑，不说话。
　　“你也姓黎是不是？”来人问她。
　　“嗯。”黎砚回应声。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外头又进来一个老人，进来拿东西，看见她俩杵在屋里吓一跳：“你俩干啥呢？”
　　身边的人笑道：“看看嘛，六叔公。”
　　老头轻哼了一声，与有荣焉：“看，看，都看看，一会儿拜拜，让列祖列宗保佑你们哦。放以前哦，女娃娃都不得进祠堂的……时代变了，祖宗也要保佑咱们女娃娃的……”
　　“好呀，一会儿就拜，我多看看。”
　　老头又看见黎砚回，大概是觉得面生，疑惑地问：“你是谁家小孩？”
　　黎砚回想了一下这个问句该怎么回答，顿了一下，说：“我爸是黎永锋。”
　　老头恍然大悟：“哦哦，永锋家的小娃娃，好好，是有出息的，你也拜拜！”
　　黎砚回乖巧点头，老头高兴，哼着小调走出去了。
　　旁边的女人看黎砚回。
　　黎砚回奇怪地看看自己，又看她。
　　她笑起来：“你叫什么？”
　　“黎砚回。”
　　“我叫黎岁和。”她挑挑眉头，用了同个句式，“我爸是黎永明。”
　　哦，黎砚回知道这个名字，经常在她爸嘴里出现，官至某市公安局副局长。
　　“好奇怪是不是，我们俩的名字没人知道，报老爸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们了。”黎岁和笑起来嘴角有酒窝，显得很可爱。
　　黎砚回懂她的意思，回看黎岁和一眼，看见了她裹在笑意里的讽刺。
　　她不说话，黎岁和反而觉得她有意思，继续问道：“你几岁？”
　　“二十四。”
　　“哦？我二十七，叫岁和姐姐。”黎岁和冲她抬抬下巴，调侃地笑，她长得精致，笑起来还有酒窝，眯起眼睛却又像个狡猾的狐狸。
　　黎砚回又看她一眼，黎岁和盯着她，笑意满满却又很坚持，黎砚回抵不过，挪开眼睛小声唤道：“岁和姐。”
　　黎岁和满意了，她像领导验收工程一样在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自顾自地点评，金光闪闪的太土啦，供桌上的木雕画是四大名著还是二十四孝啦，先祖牌位上的字太丑啦……诸如此类的。黎岁和说半天，仍不满足，回过头问黎砚回：“你觉得呢？”
　　“啊？”黎砚回一惊，跟不上她的思路。
　　黎岁和哈哈笑，没有继续问她的感想，转回来走到她面前，开口道：“走吧？这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黎砚回不自觉地就跟上了她，迈开腿才想起来提问：“去哪里？”
　　“走就是了。”
　　她们沿着侧边门往祠堂后面走，走到背后是另一幅景象，后头搭起棚，架起锅，摆开桌，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这边蒸糕那边杀猪，大锅里冒着热气。明天才是办典礼的日子，但那天晚上全族都在祠堂吃，饭菜的准备提前就要做起来了。黎砚回看见二姑也在其中，洗洗涮涮揉面切菜，边忙边说笑。看见她来，二姑问了她一句，看见黎岁和带着她，就放心地托给了黎岁和。
　　黎岁和道了谢，在棚里转了一圈挨个带着黎砚回打招呼，这个婶那个嫂这个姨婆那个太婆。招呼完了又带黎砚回去看杀猪，看了一会儿溜溜达达接着往棚里走，眼睛扫了一圈，直直地往糖桌去。这锅米花糖刚压出来，正在切块，黎岁和领着黎砚回巴巴在桌边看，操刀的婶子看着她们两个笑道：“我刚把小孩们赶走，岁和你就来了。这是谁呀？”
　　“是永锋叔家的砚回，难得见呢，阿婶，给块糖呗。”黎岁和空出手摊到阿婶面前。
　　阿婶大笑，附近的阿婶们都跟着笑：“都几岁了还来要糖，也不害臊。给你给你，砚回也拿着，别学你岁和姐。”说着捡了几块塞她们手里，然后挥手赶她们走，“去那边玩去，别碍事。”
　　黎岁和也不恼，笑眯眯地吃着糖，带着黎砚回接着走，不远处是村里的小公园，太阳正好，一群人坐那儿晒太阳嗑瓜子，远远地就有人冲黎岁和招手喊她过去玩。
　　这是个姑娘们的场子，除了几个还没腿高的小娃娃，坐的站的都是年轻姑娘。黎岁和带着黎砚回挨个认人，这个是姐那个是姑这个是侄女那个是妹，总之大半都姓黎，剩下里头一大半亲妈姓黎，另一小半才是年轻的城里小媳妇。黎砚回晕晕乎乎地被塞了一手的花生，按到凳子上坐下。中间两桌在打麻将，问黎砚回会吗，黎砚回赶紧摇头，这才被放过。
　　小姐妹们叽叽喳喳，黎砚回低头剥花生，咔嚓咔嚓。巧了，这个圈子里围的几乎都是年轻女人，而不远处刚刚穿过来的那个圈子里却都是年纪大些的女人，同样的热火朝天，一边在玩耍，一边却在忙活。她转过头来远远看见那头热锅里腾起的白雾。
　　黎岁和突然地压到她肩上，调皮地整个人压上来，贴到她耳边跟她说话：“在看什么？”
　　黎砚回指指那边。
　　黎岁和勾勾嘴角：“你猜那边有几个姓黎？”她的声音放得很小，只有黎砚回听见。
　　黎岁和离得有些近，声音共振令黎砚回的耳朵发痒，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想从黎岁和手底下挣脱出来，却被黎岁和发现，她稍微离开了一些，双手却更为用力地压住了她的肩。黎砚回扭头试着看她。
　　她在头顶上轻轻说话：“你爸声音很大。”
　　“嗯？”
　　“他是吵得最凶的那一个，为了把你写进去。”黎岁和的声音依然很小。
　　但黎砚回听懂了，迟疑地开口：“我以为是你爸牵的头。”黎永明年纪更大职位更高在村里的地位也更高。
　　“他不是个会那么主动的人，他向来觉得这些事麻烦。但他被你爸说服了，只用了一句话，叫做，凭什么我们要做绝户人。”
　　“所以？”黎砚回扬了扬眉毛，她不明白黎岁和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没有所以，我就是想找个人分享一下。”黎岁和轻轻笑，把黎砚回的头转回向中年妇女们忙碌的方向，“看，多么荒诞。”
　　好似恶魔低语，耳朵又在发痒，但她却无暇他顾，她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屋舍，从这头看到那头。她看见身边年轻的姑娘们笑闹着打牌，无忧无虑；看见她们终生忙碌的母辈里里外外打理一切，任劳任怨；看见父辈与兄弟俯首作揖相互见礼听主持人安排他们的站位，喜上眉梢；看见来自城里的媳妇们说笑着在屋檐下叠元宝纸钱；看见更小的孩童追逐打闹。
　　小炮仗七零八落地响，啪的一声，是摔炮砸到地上，是烧透的柴火毕剥，是花生壳在指尖被捏开，也是胡了的麻将牌拍到桌上。鼻翼扇动，是蒸糕与烤糖的香甜混着烧柴的烟火气息，再夹杂着冬日暖阳晒透衣衫被褥的阳光的味道。千年的风呼啸着穿过厅堂穿过村落，带走时光带走尘埃，带不走落地生根的一切。
　　凛风撩起了人们崭新的外套或是稀疏的顶发，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男的和女的，长辈和小辈，年轻的和年长的，村里的和城里的，这里的每个人都自觉认领了自己的身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可又是谁规定的这样的位置？
　　这荒诞感一直持续到仪式上，正礼只有成年男丁参加，整整齐齐地站得祠堂天井满满当当，两边廊下一边是黎家的媳妇们，一边是黎家的女儿们。黎砚回站在黎岁和身边，看着重重叠叠的人影跪下去、磕头、再站起来，像是一层一层的浪，翻涌着，鼓动着 。
　　嘈杂的人声忽近忽远，黎砚回恍然转头看着身边的黎岁和，黎岁和也回看了她，两双聪明的眼睛对到一起，看见了写在里头的嘲讽，随后浮起笑意。
　　黎砚回听见了发问。
　　你又要在哪里？


第50章 
　　晚上的饭是在祠堂一起吃的全族大聚餐，黎砚回没回去找她爸妈，跟着黎岁和坐的。这一桌全是小辈，也更自在些。黎砚回吃得挺好的，村里流水席的大厨做的大锅饭，看起来粗糙，但味道很不错。也因此她没有注意到她妈的脸色。
　　直到晚上她才意识到不对，她们住二姑家，她爸妈住里间，给她在外间的小客厅支了张小床。床板有点硬，她不太能很快睡着，躲在被窝里看小说的时候，听见她爸妈压低声音的争吵。他们也怕叫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断断续续零零碎碎的。但黎砚回的床就支在靠卧室的那边，中间只隔了一道木墙，声音窸窸窣窣地往她耳朵里钻。没一会儿她就听明白了。
　　修祠堂各家都是捐了钱的，族里给立了一块功德碑，今天揭的彩，写明了各家出的钱，出的越多名字越靠前。那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她爸出了七万，但他之前跟妻子商量只出五万。
　　张颂华当然看见了，她难道是差这两万块吗。她恼火极了，却又顾着场合不好发作，一晚上都沉着脸，问起来只说是有些不舒服，一直憋到晚上回到屋里关上门。
　　黎永锋给她骂了一回又掐了一回，也生了火气，他也恼，他又不是不赚钱，两万块又值当说什么呢，他也烦，几句不合就吵起来了。
　　这争吵断断续续的，从二十八一直到大年初一，她父母的脸色总是不大好，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气氛也糟糕极了，连二姑和堂兄都看出了不对，愈发地小心翼翼。黎永锋本是理亏的，这时候反而被激起了火气。
　　大过年的，尽找不自在。他背着人这样小声抱怨，二姑劝他少说两句多哄哄，他拧着眉头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他们在厨房里讲悄悄话，门外是端着茶杯想进来倒水的砚回。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端着杯子走了。
　　过年没什么事情，张颂华也不乐意在黎永锋面前晃，早上一起来就去找人打麻将。她自问不是满世界诉苦的那种人，跟谁也没说，走出去也是一副模范夫妻的样子，给足了黎永锋面子，只是回到屋里就不跟黎永锋讲话，做足了冷战的架势。
　　但最后他们还是要住到一个屋里睡到一张床上。房门一关，两张嘴说出的话又是针锋相对各不相让。
　　黎砚回躺在她的小床上，在听见里头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只是往上拉了拉被子，这样的争吵太多了，她都懒得再去分对错，只觉得厌倦。他们的声音忽大忽小，令她心烦意乱。她撑起自己，一鼓作气从温暖的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到旁边的柜子上去够放在那里的耳机。距离有些远，不太能够到，她努力地伸展手臂探出指尖去够垂下来的耳机线。
　　背后是一波接一波的争吵，而此时此刻她眼里只有那根距离指尖不过半寸的耳机线。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选择快速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跪在床头伸手把那耳机抓到手里，而后快速地钻回被窝里把自己裹紧。寒冬深夜，不过这一会儿就让她双手都变得冰凉。她整个人潜进被褥里，将自己蜷成一团，用自己的身体和被窝的余热去暖化上半身的凉意。
　　她戴上耳机，打开了音乐，轻柔的音乐盖住了混乱的背景音。被窝重新暖起来，她松了口气。手机震了一下，她按开屏幕，是赵肆的消息。
　　她甚至还没看到完整的内容，但这个名字就让她感觉到温度。
　　“我收工了，在回家路上，你呢？睡了吗？”
　　黎砚回看了一眼时间，12点41分。
　　多数人都在休假的时候，反而是赵肆最忙的时候，从中午干到晚上，差不多是每天接近12小时的工作时间，很少有时间能说话。常常是上午十点多看到赵肆说早安，下一条就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十二点。黎砚回知道她没有空看手机，也不说很多话，只是互道早安晚安，偶尔发一张拍到的风景。聊天记录往上翻，两个人好像有时差一样，对话之间总是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回复赵肆说还没有睡，有些期待赵肆能跟她多聊两句。
　　但赵肆没有很快回复，黎砚回感觉自己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没关系，她很有耐心，并不急着得到。等待的时间，她没有切出去接着看小说——去做别的事情有时候会漏掉消息，她只是在等，哪怕只是等待都让她的心变得暖起来。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一直往前往前。她们之前总是在一起，所以聊天软件里没有太多的内容，多数是简单的问候和确认——起来了吗，今天有什么安排吗，一会儿在哪里见，中午想吃什么，给你带什么什么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不开心吗，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去找你吗，什么时候有空……都很简短，很简单，没有太多情绪，但每一个时间点的每一段对话，黎砚回都能想起来是什么样的场景，以及那之后她们一起做了什么。
　　她本是个很安静的人，她不喜欢说话，不喜欢交流，但面对赵肆的时候她总是说很多很多，好像所有的沉默寡言都是为了积攒起来等到这个飞流而下的口子。而赵肆，赵肆总会认认真真地听，她会侧过耳朵，会向着砚回倾斜身体，如果是手上没有事要做的闲暇，她会找到一个地方，带着砚回坐下来，用手支着下巴侧着头听砚回讲话。这种时候她的眉眼都会柔和起来，满满的都是温柔的笑意。
　　“叮。”信息弹进来。
　　黎砚回第一时间点开，跳出来一张照片，是昏黄路灯下一只在屋檐上招手的猫，它的背后就是路灯，灯光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刚在拍它，前面几张都拍得不好。”紧跟着是赵肆的话。
　　黎砚回好像看见赵肆站在屋檐底下，仰着头举着手机，找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静静地等一个猫猫招手的时机。她在那里站了有多久呢？五分钟？十分钟？那是什么地方呢？离家还有多远呢？溪城冷吗？有戴围巾和帽子吗？
　　赵肆的手机像素不高，又是夜里，照片其实并不清晰，有明显的噪点，甚至看不清猫猫的颜色，但黎砚回好像能看见猫猫招手的动作，也能看见举着手机的那个人。好像她们就在眼前，好像她也在那条寂静无人的夜路上，跟赵肆并肩走在一起，走着走着，赵肆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指着屋檐对她说，你看。
　　她握住手机，突然很想很想屏幕那边的那个人。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里，她甚至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一星半点都不想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扰乱她的思绪。
　　赵肆说她到家了。黎砚回跟她道了晚安。她知道赵肆忙碌了一天会很累，回家简单洗个澡很快会睡过去。她克制着澎湃泛滥的心潮，将简短的祝福敲进输入框。
　　晚安，做个好梦。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 ，黎砚回向她的父母宣布，说她的导师在叫她，她可能需要早点返校。
　　张颂华皱起了眉头：“哪天回去？”
　　“初四走。”
　　“这么急？”张颂华一惊，连黎永锋也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本来这个调研没排我，导师会带另一个师姐去，但师姐家里临时有事去不了，没办法才要我顶替。” 黎砚回镇定地喝了两口粥，咽下去，又补充道，“我先回学校取资料和文件，然后出发去调研点跟导师汇合，在西北的一个小城，当地很多民俗活动是从初七开始的，一直会持续到元宵。”
　　“年也过不好啊。”张颂华有一些小抱怨。
　　倒是黎永锋露出了一个理解的表情，他也经常差使他的研究生，不管他们当时正在干嘛，他几口喝完了碗里的粥，看向黎砚回：“行，我知道了，初四我送你去车站，买泽县出发，买了告诉我时间。”
　　“好。”
　　很顺利，没人起疑。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加紧走完了该走的亲戚，也包括镇上的三姑。两个姑姑只觉得她可怜巴巴，变着法给她塞好吃，三姑还记得她爱吃的点心，做了送过来要她带回去慢慢吃。
　　初四一早，黎砚回拖上行李箱走出去，她爸开着车在大路上等，看她来，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了，上前来帮她放箱子。
　　车子慢慢驶出村落，一路开出去。窗外是冬日萧索的田地和路旁嶙峋的树杈，是一阵风过都能在农田里卷起枯枝落叶的冷寂。回头，路的尽头是灯笼和对联的红色点缀的一排排屋舍，是年味和喜气还未消散、返乡的人们还未离开的故园。
　　身边的驾驶座上，黎永锋在说话。
　　“你导师好像还挺厉害的样子，我之前查过，文章发的不少，也都是顶刊，你跟着她也蛮好的。”
　　“嗯。”
　　“是教授了吧？”
　　“早就是了。”
　　“她好像还挺年轻吧？有四十了吗？”
　　“差不多吧。”
　　“那也还算是年轻有为的了。她的老师是谁啊？她的学派在业内话语权大吗？应该还可以吧，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早上教授……”
　　“不知道。”
　　“你要了解的，学术圈子里的事我比你懂，说来说去还是人情关系那点事，什么都不懂，哪天摔跤都不知道……”
　　“哦……”
　　“不要不当回事，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读到博士也算半只脚踏进圈子了，得有准备……”
　　“哦……”
　　窗外的树影刷刷地退，掠过一座又一座的村庄，这些村子建着不同风格的楼，有的简单有的花哨有的老旧有的洋气，黎砚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爸的话，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千方百计地要与故土重构关联和牵绊，用宗祠、用家谱、用祭祀、用节庆、用习俗……用从旧日时光里找回来的一切。但也有许许多多的人下定了决心要切断一切与旧日的牵连。如果这里没有足够落脚的地方，如果一切都成为了牵绊住前行脚步的藤蔓，那么不如彻底斩断根系。哪怕鲜血淋漓，哪怕从此飘泊一生。


第51章 
　　黎砚回直到站到溪大西门外，才意识到麻烦，过热的脑子在萧索的风中冷却下来——这是正月初四，学校宿舍不开门，她也没有申请过年留校的临时宿舍，哪怕是站到了门口，她也进不去。而西门外这条平日里热闹的街也因为过年而显得荒凉冷寂，几乎没有店铺开门，连往来的人都很少。
　　好在还是个晴天，阳光还算温暖，她在蛋糕店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冷静片刻，掏出手机开始找旅店。这个时间价格合适的旅店并不好找，但好在时间还早，她可以慢慢慢来看。
　　“啊……你……”
　　黎砚回抬头，看见了一脸惊讶的薛禾。
　　“你……你……你是阿四的好朋友来着……叫……叫……”薛禾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黎砚回。”
　　“对，黎同学。怎么这个时间返校？”
　　黎砚回不知怎么作答，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
　　薛禾很体贴地没有多问，只道：“宿舍还没开吧？你今天要住哪里？”
　　黎砚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薛禾发现了她的窘迫，没有再问，她掏出钥匙，打开了玻璃门上挂的锁，推开门，问向砚回：“进来坐坐吗？”
　　“您是要开张吗？”
　　“不不，我昨天做了一些慕斯蛋糕，我家里的小孩们说想吃来着，要冻一晚上，现在过来拿。”薛禾解释，“我拿了就回去了，不过你可以在我这里坐到太阳下山，唔……大概五点左右，我那会儿会再来一次，到时候关门。”
　　“太麻烦您了。”
　　“小事，如果你要提前走，就关上门把这个锁扣回去。”薛禾拿起U型锁给她演示。
　　“谢谢您。”黎砚回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薛禾的建议。她小心地走进店里，坐到自己平时常坐的位置上。
　　过了一会儿，一方巧克力慕斯蛋糕被放到她的手边。
　　她惊讶地抬头。
　　薛禾温和地笑：“我请你的，新年快乐。”
　　黎砚回还没回过神，只喃喃地回应：“新年快乐……谢谢……”
　　薛禾没有过多停留，装好蛋糕就要走，交代她碟子和叉子留在桌上就好。店里很快就剩了黎砚回自己，寂静再次包裹她。
　　她拿起了那碟蛋糕，慢慢地刮着吃。甜食很有效地滋润了她有些干涸的脑子，令她感觉到满足和快乐，她暂时地放下还没想好的去处，安静地享受这份意外的美味。
　　“叮铃……”门上挂的提醒铃铛响了，这意味着有人推门进来。
　　黎砚回抬起头看过去，惊讶地发现薛禾又回来了，从她离开到回来大概只过了半个小时。她本以为薛禾忘了拿什么东西，却不想薛禾直直地朝她走过来，在黎砚回困惑的眼神里把一枚钥匙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阿四交代我把备用钥匙给你，她说你知道她住哪里。”薛禾嘴角含着笑意，好像看穿了一切，让黎砚回感到一丝羞赧。她小声地道谢。
　　薛禾笑：“走的时候记得帮我锁门，好吗？”
　　“好的，好的！”
　　铃铛叮铃铃地响，薛禾快快地来又快快地走。
　　黎砚回划开手机，看见了赵肆的信息：“我拜托薛姐给你拿钥匙，去我那里住好吗？”
　　没一会儿又追加了一条：“老胡他们家面馆应该开着，我们之前去过的，在红枫文具店后面，可以去吃晚饭。或者家里也有泡面可以将就，电锅在桌上。家里冷，记得开空调，遥控器在抽屉里。”
　　家里。这个词看着就让人舒坦。
　　黎砚回捧着手机悄悄地笑。
　　她收好东西，按照薛禾说的锁好门，拖着箱子往家里走，脚步轻快地要飞起来。
　　赵肆的家跟假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黎砚回走进去，迟来的疲倦涌上来。
　　她觉得累，分明是假期，却总是比不放假的时候更容易疲惫。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困意袭击了她，让她昏昏欲睡，她抵御着困意，猛地站起来，趁着还清醒，脱了外衣钻进了被窝，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响起来。黎砚回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手机摸进被窝，半梦半醒地接通了电话。
　　“……砚回？”
　　赵肆困惑的声音让黎砚回慢慢反应过来：“嗯……”
　　赵肆笑了一声：“在睡觉吗？”
　　“嗯……”黎砚回眯着眼睛应声，大脑还在重启中。
　　“该起来吃晚饭了。”
　　“已经这么晚了吗？”黎砚回惊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她本想小睡半个小时打个盹，想不到被赵肆叫醒的时候天都黑了。
　　“起来吃饭好吗？”赵肆那边的背景有一些嘈杂，但赵肆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和极了。
　　“嗯，我醒了，这就起来。”黎砚回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驱散了最后的睡意。
　　“有看到我的消息吗？可以去老胡面馆吃。”后面有人在叫赵肆，她短促地应了一声，又转回来跟黎砚回说话。
　　黎砚回抬眼就看见了桌上的小电锅和泡面，便道：“我吃泡面吧，不想出门了，好冷的。”
　　“好，开空调了吗？遥控器在床头抽屉里。”
　　“知道啦……”黎砚回听她事无巨细地交代，有些无奈，她把被子拥起来围住自己，挡住被窝外的冷意，擎着笑意听赵肆安排她。
　　赵肆那边又有人在叫她，她们很快便挂了电话。黎砚回穿上衣服爬起来，外头已经完全黑了，她按开了灯，屋里明亮起来。
　　她找到电锅，接上上水，撕开了一包泡面。等水开的时候，她看见窗台上的绿植，比之前又多了一盆，这次是一颗水培的小洋葱，长出了绿油油的葱叶。她忍不住伸手去摸，洋葱长出的叶子要更硬挺一些，蹿得老高，边上几茬有剪掉的痕迹。
　　她略思索了片刻，拿起一边的剪刀，从小葱和洋葱苗上各剪了一根下来。那一边锅也开了，她把泡面和调料倒进去，又洗了葱苗剪进锅里。
　　葱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看着毫不起眼，单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味，撒进汤里却能飞快地化成一股奇妙的香味，些许的绿的点缀让平平无奇的面条都更有食欲了几分。她就着锅吃完了面条，鸡汤味的，味道还不错。
　　她吃着吃着就想，赵肆经常也是坐在这个地方，为了少洗一口碗就着锅吃面吗？黎砚回忍不住地去想，多少个晚上，她忙了一天回来给自己煮一碗面。或许是泡面或许是挂面，回家早的话或许能在菜市场几毛钱带一把青菜，更多的时候或许只是敲个鸡蛋丢一把切碎的火腿肠，然后走到窗边去剪两根葱叶，剪碎了丢进锅里充作绿叶；又或许是不是有些时候只有寡淡的面条。锅里腾起的雾气朦胧了剪影，黎砚回好像看见她在屋里走动，这间屋里的每一处都有她不同姿态的影子。
　　漫长的思念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但是不行。她继续忍耐，放肆地吐纳着对方的气息，放纵自己去想象去幻想去肖想，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小小地沉迷，放任自己的思想污浊混沌，然后她呼出一口气，收敛起恣意的心，忍耐着，克制着，等待着。
　　夜里越来越冷，薄薄的窗户挡不住冷意的渗透，有些时候冷风猛地打到窗户上会让不牢固的窗发出松动的声响。她站起来拉紧了窗帘，略好了一些，但又似乎没有变好。她觉得双脚冷得像两个冰垛子，跺了跺，只觉得麻。
　　太冷了。她哆嗦着用指尖划开桌上的手机，点开天气预报，也没有那么低的温度啊。于是她将这冷意归结到坐着不动上，她开始在屋里绕圈。但走了一会儿也并没有暖起来，她干脆快速地洗了个澡，再一次钻进了被窝。
　　赵肆下班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她今天很急，做清洁的动作都要快很多，一起的同事都震惊于她忙了一天还能有这样的活力。她快速地换掉工作服，边往外走边看手机，砚回给她拍了撒葱花的泡面，说改了会儿论文，再晚一点说自己躺平了在看小说，再之后就没有发消息了。
　　赵肆想，这个时间她可能已经睡了。她走到街上，外头有些冷，风嗖嗖地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领口的拉链拉到顶，迈开腿跑起来。这个点只有一条街外的一个车站还有夜间公交能到银田村附近。
　　大概十二点左右，赵肆推开了自家的门。这是第一次，深夜里回到家，屋里亮着灯。昏暗的一盏床头灯，还是老旧的暖黄的光。从轻手轻脚推开的门缝里一点点露出来，像阳光一样倾洒而出，柔软了站在黑暗楼道里的赵肆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挂上笑，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去。
　　黎砚回躺着，开门的吱呀声也没有惊动她。赵肆走到床边，看见黎砚回埋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抱着手机睡着了。
　　屋里并不暖和，赵肆抬头看了看空调，并没有开。她皱了皱眉，走到床边蹲下来小心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生怕弄出声响惊醒砚回。她在抽屉里翻出空调遥控器，对着空调按了一下，正要放下遥控器，又拿起，把26度调到30度。
　　空调响了几声，却没有启动。这台空调很老了，她在入冬前做过清理和简单的维修，能用，但不太灵活，温度也不太准。她站在空调出风口底下等了一会儿，扇叶慢慢悠悠地转起来，像拖拉机一样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响得突兀。赵肆被吓了一跳，蹲在那里不敢动，好像僵住了一样，也不知道是该关掉还是怎么，她本能地把视线投向砚回，生怕砚回被吵醒。
　　但黎砚回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哑声道：“你回来了啊。”
　　赵肆看着她笑起来，她还蹲在那里，视线轻轻松松跟黎砚回平齐，道：“嗯，回来了。”
　　黎砚回从被窝里向她伸出手，她还没完全醒过来，声音软软糯糯，人也是难得地娇气。赵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手递给她。
　　黎砚回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迷蒙的眼神看向她，不肯松开。
　　赵肆轻声问道：“怎么不开空调啊？今天好冷的。”
　　黎砚回困得又要把眼睛闭上了，模模糊糊地吐出一个字：“贵……”
　　赵肆回握了她的手，柔软的温暖的纤细又有力量的一只手，是她牵过无数次的一只手，是掌纹相对、每一处都能刚刚好契合的一只手。
　　老空调终于启动起来了，突突的响声慢慢变成稳定的叶片转动的呼呼声，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拂到赵肆脸上，她仰起头，微微闭上眼睛。
　　是家啊……


第52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们挤在一起，面对面，头靠着头。空调定了两个小时的时，半夜的时候自动关掉了，因为开整夜会很干燥容易上火。但也因为这个，她们不自觉地向彼此靠近，将被子裹紧了，以挡住被窝外头的寒意。
　　黎砚回醒得更早一些，她昨天已经睡了很久。她睁开眼睛，赵肆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呼吸都缠在一起，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还在睡，枕着自己的手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黎砚回什么都没做，她就这样就着晨光看赵肆熟睡的模样，感受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温度。她有那么片刻的冲动想要凑上去亲吻对方柔软的脸颊，但这冲动不过在脑中转了个圈，便被牢牢地压回了身体里，就只能在躯壳里打转，像一道龙卷风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旋转，将所有的欲望卷起来在身体里升腾。
　　她什么都没做。并不是所有欲望都该得到满足。她只是看，一遍一遍贪婪地用眼神描摹，用目光镌刻。
　　然后她又睡着了。
　　晚一些的时候，赵肆醒了，这个时间比她最近的闹钟都还要早一些。耳边另一个人的呼吸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她很轻地侧开了头，躲开了对方的呼吸，略微地拉远了一些距离，但动作大了，两个人之间的被子就空了，冷意钻进来，凉嗖嗖地。她意识到不对，又回来了一些，再把被子往下拉了一些，填上空隙，挡住冷风，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去看砚回。砚回并没有感觉到，依然睡得很沉。她也悄悄地看砚回，小心地，谨慎地，安静无声地。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与砚回这样的近。
　　她不长的人生里有过太多的期待和失落，也就叫她学会了不要有期待，她牢牢地管束着自己的心，不去希冀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因此当薛禾问起她的时候，她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
　　身处其中的人总是没有旁观者看得清楚，她们在薛禾面前被一览无余。薛禾是担忧的，她自觉给她的小学徒当了师傅，就该多管上她的几分闲事，但她又不是不开明的那种旧家长，她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觉得她们两人相去甚远，她怕她的小学徒投入太多，最后一无所有。赵肆都懂，关于她们有多么不相称这件事，赵肆比谁都要清楚。
　　听见她的话，薛禾的心被烫了一下，好像煮沸的糖浆溅出来粘到皮肤上，火辣辣地疼，灼烧得难受。她停下手里的活，怜爱地看着她的小学徒，问道：“那你怎么想呢？不合适的话早些断掉比较好吧？”
　　赵肆又摇头，只是说：“我应承了她，只要她需要，我就会在。该在哪里，都看她。”
　　薛禾说不出话来，她有些愤愤，她发现自己好像在替赵肆不甘，凭什么呢，出身又不是自己能选的，我们阿四明明这么好啊。因着这，很长时间，她看黎砚回哪哪都不好，太木讷了，太寡淡了，话太少了，笨笨的样子。但她是大人了，她不会把这些小心思表露出来，没人知道她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赵肆也不知道。她只是做人家师傅的，又不是替人家在活，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赵肆枕着自己的手臂，悄悄地看近在咫尺的黎砚回。她把自己管束地很好，所有的一切都藏在心里，分毫都不会表现出来，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候。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目光如水，温温柔柔的，好像只要这样就足够满足了。
　　她阖上眼，享受片刻的温暖。
　　闹钟叫醒了她们。赵肆按掉了闹钟，翻身坐起来，踩着拖鞋进了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大概也就十分钟就出来了，脸上还沾着些许水珠。黎砚回也坐起来了，披上一件外衣看向她：“怎么昨天就睡着了，我还想等你回来呢。”她皱了皱眉，有些恼。
　　赵肆笑道：“困了就睡嘛，有什么关系呢。”
　　黎砚回问她：“要去上班了吗？”
　　“还早，没有那么急。”赵肆看了看时间，“要一起去吃个早饭吗？”
　　“好啊。”黎砚回急急忙忙地从床上下来，飞速地洗漱换衣。
　　“不急不急，你慢慢来。”
　　“你去上班要多久呢？”
　　“公交40分钟吧。工作时间是上午11点到晚上11点，具体时间得看情况，有客人没走的话我们也不能下班。”赵肆在一家高级餐厅做临时工，这家店消费高，对服务员的要求也高，当然给的薪资也挺高，她之前没有太多跟黎砚回提及，但现在黎砚回跟她住在一起，她便觉得有必要跟砚回讲一下工作时间。
　　“啊？那他要坐个通宵，你们也要等吗？”黎砚回震惊，她并不知道餐厅会有这样的规定。
　　赵肆又笑：“那不会，营业时间到11点，我们会在11点提醒他打烊，但我们要等他走之后才能做整个餐厅的清洁，如果他过了11点才走，那我们清洁的时间也要往后延。”
　　“这样啊。”黎砚回皱皱眉，“中间有休息吗？”
　　“有吃饭的时间。”
　　那就是没有什么休息时间，黎砚回算了算，接近12小时的工作时长了：“好辛苦啊。”
　　“还好的。”赵肆干过比这更苦的活，也更不体面，但她并不想多说这个，转了话题道，“我只干到初六，后天就结束了。薛姐店里初十才开门。也就是说初七到初九我休假，陪你去玩？”
　　黎砚回摇摇头：“你本来是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可能找点别的工吧。”
　　黎砚回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多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赵肆来者不拒，吃得飞快，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对黎砚回道：“你今天做什么呢？”
　　黎砚回想了一下，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
　　“在家呆着的话把空调打开吧，屋里冷的吧？”
　　黎砚回拒绝了，在家开一天空调也太奢侈了，她在自己家都不会这么开。
　　赵肆想了想，说：“民生路那家新华书店开着，你要去吗？”那家新华书店很大，开在一个交通要道上，好几条公交线从那边过。赵肆以前经常去蹭书看，打完工路过有时候就改了主意进去呆一会儿，或者哪天休假有空闲也去坐个半天消磨时间，后来去市场进货还有时间也会往这边来，稍微坐一会儿休息一下。
　　网络小说、文学名著、历史故事、科普知识，她什么都看一点，有时候看到喜欢的，连着几天都会去，靠着书架或者坐在楼梯上就把那本书看完了。
　　她现在上班坐的公交也会经过那边，前天就看见书店开门了。
　　“好。”砚回觉得挺好的。
　　“知道怎么去吗？地铁要绕一点，转七号线再转十一号线。公交可以直达，就从那边坐705，到民生路地铁站下……”赵肆事无巨细地交代。
　　“知道啦！”黎砚回笑着拖长了尾音，推着她去等她的公交车，“不用担心我，找不到我会导航的。安心去上班吧，我等你回来。”
　　两天过得很快 ，黎砚回什么也没带，空着手在书店坐了两天，她翻到一本还不错的小说，想要一口气读完它。晚上赵肆回来得早，黎砚回就跟她讲说这个小说竟然还没写完，她以为没有上下或者编号就是一册全，结果只是一个长系列的其中一篇！赵肆哈哈笑，正式出版物就是会有这样的问题。
　　明天赵肆不用去上班了，她就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书店，黎砚回说好。
　　于是她们一起睡到自然醒，起来慢慢悠悠地吃饭，再一起坐车去书店。
　　她们不是第一次出门，却是第一次一起坐公交。溪大在的这块地区不算新城，建筑半新不旧，沿街的商铺烟火气十足，有些老招牌挂了几十年都不带换的。公交车晃晃荡荡地开，黎砚回坐在靠窗的一边，侧着头靠在窗框上往外头看，赵肆坐在她身边看她。
　　这让她想起来上学的时候，每个周她也这么坐在公交车上头靠着窗，听着老公交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去学校。
　　大概二十多分钟，她们到了，下了车并肩往书店里走。明明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却默契地将整个书店从上到下逛了一遍，一个一个分区走过去，有兴趣的就多停留一会儿，没兴趣的就快快走过。指尖划过排得整齐的书脊，压低了声音聊自己看过的书。她们在小说区停得最久，这也是她们的阅读最重合的区域，好多书年少时看的时候只知好看而不觉多惊天动地，到了现在再看到的时候才惊觉已成了经典。
　　这是那个谁的新书吗？那个什么什么的作者？她竟然还在写？这是那个某某故事的续篇？我还以为坑掉了呢？这个不是那个什么吗，之前不长这样的，是再版了吗？这本一点也不好看。我看过一本什么什么也是这个题材会更好看……
　　她们小声地说话，小声地笑，这一路走了好久。她们都不喜欢成功学的东西，一致觉得没有什么用处，快快地略了过去。赵肆喜欢看科普，天文、地理、自然、生物，都看一些，遇到了就指给砚回看，说世界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存在，砚回听了觉得有趣，也会拿起来翻一翻。她看社科多一些，会挑一些简单好读的作品给赵肆推荐，说这是个关于什么什么的故事。赵肆也喜欢听，遇到感兴趣的也拿起来看看，在备忘录上记下书名。砚回就说这个书她有或者溪大图书馆有，回头给她拿过来看。如此总总，一路看，一路逛，一路说。
　　走到艺术区的时候，路过了书法碑帖的架子，赵肆停下脚步，伸出手，点着书脊上的字，抽出了一本字帖。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是她们小时候练的帖。黎砚回默然。赵肆转头看她，问道：“你还有在写字吗？”
　　黎砚回摇头：“没有了。你呢？”
　　“也没有了。”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赵肆眨了眨眼睛，突然道：“想写写看吗？”
　　“唉？可是什么也没有啊？”黎砚回懵了一下。
　　“我知道哪里有卖笔墨纸砚的。”赵肆把那本字帖塞回去，兴致勃勃地道，“砚回，我们来写对联吧！”
　　“今天都初七了！”
　　“那怎么了，没有哪里规定了年过完了就不能贴对联了呀！”


第53章 
　　黎砚回练了多久的字呢，从九岁到十三岁，足够长了，长到哪怕搁置了这么多年，拿起笔的时候身体都还有记忆，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起笔怎么收笔，好像成了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洁白的宣纸晕染上墨迹，熟悉又陌生。颜楷本该浑厚沉稳，写了四年多的颜楷，最后出来的字却是嶙峋刚直。
　　“真好。”赵肆夸赞。
　　黎砚回却是摇头，这是她硬笔的字，而非幼时练的笔法了，到底是荒废了。
　　“我觉得好。”赵肆认真地回应她。
　　黎砚回勾了勾嘴角，把笔塞到她手里，示意她来写。
　　“我吗？”赵肆措手不及，她练得没有砚回久，功底也没有砚回深，忘得自然也比砚回多，这些年连写硬笔的时候都少，更别说毛笔了，她颇有些不好意思。
　　但黎砚回坚持。赵肆便写了，她少时的字跳脱随性，现在反而显得沉稳起来，连赵肆自己都感到惊讶。
　　“也很好啊。”黎砚回也夸她，两个人对视笑笑。
　　赵肆铺开红纸给砚回，砚回接过来开始叠格子。
　　“写什么内容呢？”赵肆问她。黎砚回想了一下，打开手机搜索春联，趴在桌上勾着笔把看中的句子随手抄到稿纸上，赵肆俯身看她写，写得七零八落，繁体简体混在一起，有大有小，长短不一。
　　“这个怎么样？发财是不是太俗？这个呢？带属相，今年是鸡年……这个？或者这个？”
　　赵肆跟她一起挑，最后两个人挑中了一句，一致觉得寓意很好。
　　分歧在于挂哪副，毕竟她们只有一扇门。彼此都想挂对方的字，都觉得对方的写得更好，纠结了一阵，砚回说要么一半一半吧？赵肆说这样可以吗？砚回说反正是自己的门，想怎么挂怎么挂。于是就这么说定。
　　楼道依然是没有灯的，她们敞着门也还是黑，黎砚回打起手电给赵肆打光，指挥赵肆把对联贴起来。
　　“左边一点点……往上……再往上……好好，就这样……”
　　贴完了，赵肆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在门口跟砚回一起欣赏彼此的作品。楼道太黑了，得用手电照着才能看清，赵肆哈哈笑：“根本看不见，贴了跟没贴一样。”
　　砚回也笑：“对联嘛，就是个意思，取个好兆头。”
　　手电的光从上照到下，从右照到左。
　　上联是傲骨孑立，下联是沉稳如山。
　　上联说“旧岁曾穷万里路”。
　　下联讲“来年更上一层楼”。
　　一定。一定。
　　一直到开学，她们俩过了一小段平静的日子，好像她们一直在一起生活一样，赵肆的小屋里到处都有黎砚回留下的痕迹——洗漱台上的牙刷、书桌上的电脑和笔记本、椅背上搭的外套、窗外晾的衣服……其实宿舍前几天就已经开了，但谁也没提，自然而然地住到了开学。这些四散的痕迹和色彩又一点点被收纳回行李箱里，让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
　　回到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宿舍里依然只有黎砚回一个人，晚上躺到床上，甚至有些不适应。她觉得赵肆好像是一池水，温度、深度、广度都是最适合她的那一种，而她像一尾鱼，沉在水中，宁静又自在。她在水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离了水反而觉得不适。
　　好在没有太多时间让她品尝寂寞，开学后毕业倒计时开始转动，所有人都被驱赶着跑起来。3月预答辩 ，她许久不在的室友们都陆续返校了，这间宿舍久违地热闹起来。
　　人到齐的第一个晚上，她们一起吃了个饭，说论文进度说求职结果，一个两个都是愁眉苦脸，有实习的担心能不能顺利转正，有offer的犹豫选择哪一个，在论文上花心思少的担心预答辩结果不好，黎砚回听得认真。
　　另两个室友听说黎砚回不读了，也是大为震惊直呼可惜，转过头来给黎砚回丢了一堆参考资料，什么面试宝典、行测练习、怎么写简历、行业避雷名单、职场注意事项……从外企到国企到互联网到销售，什么都有，哗啦啦地堆了一整个文件夹。
　　黎砚回逐一谢过，挨个翻看，她现在发愁的是面前的选项太多了，完全不知道往哪里走。网络上信息冗杂，有真有假，有用没用的都混在一起，不像期刊有影响因子可做参考，她没有经验，全靠感觉，时间投入进去，但收效甚微，她发现自己很难从一个求职者的视角里建立起对社会的认知。
　　“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就先投！先面！简历写了吗？我看看？”陆沉星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俯下身替她看简历，“太长了，HR不会认真看的，这些删掉，这些缩短一点，最好能控制在一页……”
　　室友老陈和小朱也凑过来一起看，指点道：“你定好方向了吗？不同的行业、公司、岗位要匹配不同的简历内容，展现你有胜任工作的能力，简历上就要有侧重的……”
　　“还不确定？那你对未来工作的期待是什么呢？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筛选……”
　　“高薪？哈哈哈，那公务员、国企、事业单位都不用看了……自由？互联网可以，你英语没什么问题，那外企也不错……你内向话又少，销售类的肯定也不行……”
　　“互联网、外企、大的民企的校招会都得去，能投的都投上，岗位嘛，能进大企业的管培最好……”
　　“大的企业都在自己的网站上开校招的口子，去官网找……几个大的招聘网站都注册上……哦对，你能接受实习的话，这几个APP也可以看，专招实习生的……”
　　黎砚回认真地听，仔细地改，作为回报，她帮她们看论文，皆大欢喜。
　　进入三月，黎砚回开始跟着陆沉星跑校招，一份一份的简历投出去，一场又一场的笔试考下来，一轮又一轮的面试看过去，穿上之前只有参加正式的学术会议才穿的正装，走过这个城市一座又一座的高楼。
　　在这个过程里，她们结束了她们的预答辩，都还算顺利，拿到的修改意见都算不上大动干戈。很快地几个人又要四散，下次再见或许就是正式答辩和毕业了。四个人又在一起吃了顿饭，杯子碰在一起，祝彼此一帆风顺。
　　临近四月 ，考博的报名窗口逐一关闭。黎砚回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出来了，一声长叹，像是感慨像是不舍又像是尘埃落定的安然。她已经没有后退的路了，也就没什么好再摇摆的了。
　　迟来的问责也终于是来了。黎砚回接到她妈的电话时心里就有了预感，她深吸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她妈妈在那头急得不行，语速又快又冲：“你没报上名啊？你在想什么？报名都赶不上截止时间，不读博了啊你？”他们自有他们的社交圈子和信息来源，滞后，但总会来。
　　“嗯，不读了。”黎砚回故作轻松地回，心却好似被一只手揪着，提得高高地，悬在空中。
　　“你疯了！”张颂华气得骂人，把温婉的面色撕得稀烂，“黎砚回！你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做事情是要负责任的！”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读了。”黎砚回把手机开了外放放在桌上，抬起双脚搁在椅子上，又把自己在椅子上团成一团。椅子和桌子分隔出了一条堑，这边那边，清清楚楚。
　　“黎砚回！”张颂华气笑了，深吸了两口气，强定下怒火，冷声问道，“为什么？”
　　“没意思，不想读了，不如早点去找工作。导师也觉得我不适合。”黎砚回的回话半真半假，她小心地斟酌着话术，却又犹豫这个时候是要挑起火还是先按下去。
　　“你到底在学校干些什么？”话筒那边的声音突然变了，她爸冷峻的声音穿过电波，好像有一点破了音，“硕士的学业有什么难度？拿到不合适的评价你也好意思讲。”
　　“不好意思，所以我没讲。”黎砚回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又再度顺畅起来，在这紧张的时候突然有点想笑。
　　张颂华又把手机抢回去了：“行，那你回家来，省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突击一下看还有没有机会。”
　　“不，我不想。”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张颂华好像冷静了，话里的火气一下就收敛起来，裹进低沉的语调里，就像她训斥她的学生一样，不用说脏话不用长篇大论也不用把情绪泄露出来分毫，她只需要用她沉沉的目光和脸色居高临下地碾压过去。张颂华太知道怎么调教这些小孩子，他们通常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的，她要做的不过是严肃地告知他们，你做错了，你该认错。
　　黎砚回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孩子，也就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学生，她只听到声音，就知道张颂华是什么模样，她以往也会同那些调皮的学生一样会飞速地在那样的压迫下低头俯首。
　　宿舍里依然没有旁人，安静的空气里只有电话两端对峙的声音，音质不好，刺刺拉拉，话筒里传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电流，一句一句压得空气越来越重，一层一层垒到黎砚回肩上，压得她弯下腰用头抵着桌沿，这个时候她才惊觉，不过十几分钟，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她惯用沉默应对这样的威压，她的父母认为那代表听从，向来满意她的乖巧。但这一次，她不想。
　　她微闭着眼睛，手指扣紧了桌沿，咬着牙直起腰来：“我会自己找工作的，我不会回家。我不会做你们期待的体制内工作，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不会跟你们一样在吵吵闹闹家长里短里过一辈子！”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黎砚回听见张颂华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再开口的却不是张颂华。黎永锋一把夺过了手机：“可笑。长本事了？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力才有你今天？倒养得你无法无天，看来是我们对你太好，才让你觉得外头日子好过、爹妈都在害你！那好，黎砚回，我也通知你，我不会再给你打一分钱！自己挣吧！看看凭你的本事能不能养活自己！”
　　通话突兀地断掉。
　　黎砚回怔愣地盯着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一会儿，房间里重归寂静，许久之后，一声清脆的笑打破了沉寂，累积至今的沉重空气被这轻轻的一声笑撕开，好像有人推开了窗，让温暖的风伴着阳光涌进来，又带着污浊混沌的空气跑出去，几个来回，季节便已轮转了。


第54章 
　　赵肆今天下班早，一路找过来的时候，黎砚回正坐在大草坪边上的长椅上晒太阳，没什么坐相地滑下去，仰躺着，伸长了两条腿。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奶茶递到黎砚回面前。
　　黎砚回抬手接过来，奶茶杯子放下来，露出赵肆含笑的一张脸，她也就跟着笑了起来。
　　赵肆在她身边坐下，陪她晒太阳。
　　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或躺或坐，看书或者休憩，也一些跑跑跳跳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八号教学楼前的这块草坪足够大，谁也打扰不到谁，各有各的趣味。
　　赵肆看了一眼黎砚回，觉得她好似与往常不太一样——她很少在外头这么随便。赵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黎砚回感觉到了，侧头看她：“怎么了？”
　　赵肆摇头，反过来问她：“你怎么了？”
　　黎砚回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坐起来一些，道：“我不读博了。”
　　“……啊？”赵肆没反应过来，满脸都写着茫然。
　　黎砚回看着她笑：“不继续读书了，接下来应该要去找工作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看着赵肆，指尖抠着掌心的纹路，想要把赵肆的每一个表情的变化收入眼底。
　　赵肆只是问：“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是啊，我导师很生气，因为我以前答应过她，我爸妈也很生气，我爸甚至说要断掉我生活费。但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那……你……还有钱吗？”赵肆的关切溢出了眼眸。
　　“有一些，这些年的奖学金、补助、补贴都在我自己这里，剩下还有一些，应该够支撑到找到工作吧。”黎砚回回想了一下，其实也不算太多，她爸妈给她打生活费不太准时——他们忙起来的时候连自己的事也记不清，她也懒得去开口要，不够的时候就会花掉一些存款。电脑、平板、手机这些电子产品基本也是自己出钱买，倒不是她爸妈不愿意出，她就是懒得去跟他们讲。她有时候觉得在她爸妈那里这些事情都跟在学校行政系统走申请一样，物品、数量、申请原因、审核、二级审核、打钱、购买、核销……流程一环扣一环。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讨厌这些，讨厌到能自己处理的事半句话都不愿意跟他们提。这样一进一出，其实能存下来的钱也有限，手头大概也就一两万，但毕业之前都能住学校，只用考虑吃喝，应该也还够用。但话说回来，先关心的是这个吗？
　　而赵肆只是认真地说：“那就好，需要帮助的话要告诉我哦。”
　　黎砚回点头。话题好像就结束了，赵肆好像不在意原因也不在意谁对谁错。
　　“你……怎么觉得呢？”黎砚回试探着问。
　　“嗯？觉得什么？”赵肆有些惊讶。
　　“我不读博这件事。”
　　赵肆想了一下问：“那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谨慎做出的决定吗？”
　　“是。”
　　“那就没事了呀，怎么会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该怎么做呢？”
　　赵肆说得理所当然，坚定又诚恳。
　　黎砚回看着她，她的眼眸她的面色她的心意，看得清清楚楚，赵肆是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地相信着黎砚回本人做出的决定的人啊。喉咙里突然地梗得疼，她垂下双手放在椅子上撑着自己低下了头，吞咽间喉头疼得似乎有些许血腥味。
　　“砚回？怎么了？”赵肆小心翼翼地问。
　　黎砚回扬起脸，露出笑来，真好啊，她被掏空的心又被填上了，血肉生长延伸，补上了那些不知道来自哪里的漏洞，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血液被泵向身体的每个肢节，在一瞬间把氧气和从心底长出来的温度送向全身，停滞的一切又顺畅地运转起来。
　　“没事~我们走吧！”
　　“去哪里？”
　　“没想好，总之先走起来吧！天气这么好！”
　　“好。”
　　第二天是个雨天，春日里细细绵绵的雨，飘飘忽忽的，带着未消散的寒意，润湿了万物。黎砚回没有出门，在宿舍里刷了一天的面试题，间隙里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肩背，走到阳台床边看外头的雨。
　　还是白日，但乌云遮蔽了日光，看起来天色沉沉好似即将入夜，雨无声无息地落，飘在玻璃上、树丛间、行人匆匆的伞面上。黎砚回抱了一杯茶，倚在窗边看外头的行人。这个点正好是上午两节大课的课间，楼下的大路上都是赶去上课的学生，脚步飞快，五花八门的伞面自在地跃动着从这头到那头，分明看不见伞底下的人，却能感觉到青春洋溢。
　　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
　　黎砚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赵肆在问她今天呆在寝室吗，黎砚回回复下雨就不出去了，赵肆说好的。对话就结束了。黎砚回把手机装回兜里，接着看窗外的烟雨朦胧，放空脑子，小小地休憩一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又响了一下。
　　赵肆说方便下楼吗？
　　黎砚回有点惊讶，匆匆忙忙地起身换鞋下楼，几步从楼梯上蹦下去，没一会儿就下到了底层。赵肆在宿舍门口的屋檐下等她，看见她来不自觉地冲她笑。
　　黎砚回跑到她面前，问道：“怎么不进来呢？”
　　赵肆提了提手里收起来的伞，扫了一眼宿舍大厅的瓷砖地面，道：“还在滴水呢。”她一路走过来，伞也挡不住斜风细雨，肩上沾了细细的雨丝，看起来整个人也像是被春雨滋润了一遍。
　　“上楼坐会儿吧。”黎砚回伸手拉她。她摆摆手，说不必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黎砚回面前。
　　那是一支笔，银白的一支钢笔，金属的，细长，两头收窄，笔夹上有箭头，笔身上有海鸥图标，很老很老的款式，细微的地方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回忆又一次袭击了黎砚回，在这春雨里，青春洋溢的校园在远去，雨后的古桥旧亭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她磕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支笔：“怎么把它找出来了？”
　　赵肆的眼眸闪亮，满是期待地同她讲：“你打开看。”
　　黎砚回旋开笔帽，笔尖完好无损，她有些不敢置信，用另一手的拇指去摸笔尖，在指头上试着书写，圆润流畅，半点刮手的感觉都没有。她惊讶地看向赵肆：“这是怎么做到的？不是坏了吗？”
　　“蛮巧，前段时间路过一家店能做钢笔修复，跟师傅打听了一下说那个程度的开叉应该能修。我回家的时候带了它来，好不容易等到师傅开门营业，今天刚修好。”赵肆错开眼睛摸了摸鼻尖，“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间送给你当礼物，但想了想，还是先拿给你。”
　　黎砚回小心地把笔帽盖回去，把笔握在手心里，笔杆与灼热的手掌紧紧贴在一起，冰冷的金属一点点暖起来。她握着那支笔，千言万语压在心里说不出话。有那么一个片刻，她简直想顺应心里涌动的冲动，问一问赵肆那个她在心里藏了许久的问题。但最后，她也没有说出话。
　　赵肆小心翼翼地看她，迟疑地问道：“你……喜欢吗？”
　　“喜欢，我很喜欢，十分十分……”
　　黎砚回说不出来了，她心里太满太满了。
　　她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赵肆。
　　喜欢，我心里写满的喜欢，你知道吗？
　　赵肆有些无措，一时紧张得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愣了一会儿才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搭到黎砚回背上，虚虚地拍了两下。
　　“砚回，选你喜欢的就可以了，别人的话都可以不用听。”赵肆的声音又轻又柔，没有重量。
　　“嗯……”眼眶轻易地红了起来，水雾遮蔽了视线，黎砚回咬着牙很用力很用力地控制着自己，把涌上来的泪意吞回去，但还是有些许溢出眼眶，她低下头，在赵肆的肩头藏起自己的眼睛，深色的布料带走了那一点点的湿意，不会有人知道。


第55章 
　　顾蓬很忙，有教学有会议有组会有行政工作，留给自己打磨论文的时间其实非常有限，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插进来，因此她的日程表排得十分紧密。她习惯在每天晚上睡前确认第二天的安排，决定在哪个相对有空的时间安排写论文这个事项，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坐到办公室的时候再次确认日程表，如无意外，这一天的事项都会严密地按照日程表进行。
　　3月31日，是一个周五。顾蓬如往常一样早早坐到办公室里边喝豆浆边查看日程表，下午有教研室的会，预计会花掉两个小时左右。今天的课在下午最后两节，上完就能下班开始周末，而上午目前没有安排，特别好，看起来就会是特别顺利的一天。
　　她理了一下手上的论文进度，思考了一下，更进一步地将早上的时间划开，一部分用来读最新的期刊，一部分留给调研资料整理，再留一个完整的时间用来打磨手头的论文，是近期难得地比较有余裕的一天。她重新设定了日程表，然后打扫办公室、泡茶，做完所有杂事，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开始看期刊论文。
　　10点半左右，有人敲门。顾蓬皱了皱眉，看来又有事情插进来了，但这也是常有的事，她扬了扬声音：“进！”
　　“请问是顾蓬顾教授吗？”小心地推门进来的是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外包装是一种淳朴的花哨，提带勒进手心里，顾蓬隐约看见上头印一个“桃”字。
　　顾蓬饶有趣味地在心里做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应了一声：“是我，您是？”
　　来人松了一口气，扬起一个讨好的笑：“您好您好，我是黎砚回的妈妈。”
　　“哦哦，您好您好。”这是一个全然不在猜测内的答案，顾蓬心下茫然，但仍是站起来迎她。
　　“我们家砚回一直受您照顾，我们一直也很感激您，正好有机会来溪城，就过来拜访一下，这是一点土特产，我们那里产的桃子，您别嫌弃。”张颂华把手里的箱子轻轻地放到办公桌边上，姿态放得很低。
　　顾蓬赶紧去拦：“别别别，砚回是我学生，我带她是应该的嘛，哪用这样呢？”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吃个新鲜……”张颂华晃了一下手，避开了顾蓬阻拦的手，还是把东西放下来。
　　顾蓬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回头拿给黎砚回吧，便也不再拒绝，客气地请张颂华坐下：“您怎么称呼呢？”
　　“哦哦，我叫张颂华。”张颂华在访客椅上坐了一个角，腰背挺得笔直。
　　顾蓬回头拿纸杯给她倒水，边问：“哦，张女士……您见过砚回了吗？她怎么不陪您过来呢？我办公室有点偏，不好找吧？”
　　“还好还好，我还没找她，先来您这边了。”张颂华把热水拢在掌心里，顿了顿，垂了一下头，欲言又止。
　　顾蓬看出来了，坐回办公椅里，隔着办公桌试探着开口：“您……找我有事？”
　　张颂华勉强地笑了一下：“真的是很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
　　“没事，您直说就是。”顾蓬笑了一下，心下有了猜测。
　　“我……我来是想问问砚回读博的事，她说您评估她不适合继续读下去了，我想问问她在学校是不是没有好好学习？”张颂华抬起眼睛，恳求地看她。
　　顾蓬的笑僵了一下，她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了，心里已经把黎砚回抓过来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却还得替她遮掩：“也不是，砚回挺好的……但做科研也不是光有成绩就行的……”
　　“她是哪里不够好吗？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她不懂事不听话的话，我替她给您道歉，她年纪小……”张颂华急道。
　　顾蓬觉得棘手，斟酌着道：“不不，没有没有……这么说吧，我们评估主要是看学生个人的意志，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强按她也没有意义，张女士，您说是吧？我呢也听明白了，您跟砚回的想法不一样是不是？你们有好好沟通吗？我把她叫过来。”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会去找她的。”张颂华摆了摆手，但顾蓬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在微信列表里找到黎砚回，给她发消息要她立刻过来，张颂华知道顾蓬不愿意插手，但还是试着问道，“您看，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我和她爸爸都希望她能读完博士、像您一样谋得大学里的一份教职……”
　　顾蓬叹气：“太晚了，这会儿基本上好一点的学校的报名窗口都已经关闭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什么代价我们都可以接受的……”
　　“……今年是绝对赶不上了，只能等明年再考了。”
　　是在预料之内的答案，但张颂华还是觉得难过，低下头，看着纸杯里的茶叶出神。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顾蓬悄悄地给黎砚回追加了一条信息，带了三个感叹号。她竟也不知道黎砚回这样乖巧听话的孩子也会做这样的事，叫她恨得牙痒。等回复的当口，她悄悄地打量张颂华，问道：“冒昧地问一下，张女士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张颂华讶异了一下，随即回答道，“我是高中老师，教数学。”
　　“哦，怪不得。”顾蓬在心里给自己判分，张颂华看起来就是一副严谨的知识分子模样，答案与她猜得大差不差。又想，黎砚回在统计上的天赋大概也是家学渊源。
　　张颂华笑了一下，见她有兴趣便多说了几句：“砚回她爸是大学老师，搞机械工程。所以我们都希望砚回也能当老师。”
　　“喔，家学渊源，可以理解……”顾蓬接话。
　　张颂华有些高兴，很快又消下去，眉目间的愁绪再次笼上来：“砚回很内向，也很少说话，我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跟她聊一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她一直很听话很乖的，成绩也很好，很少让我们操心……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顾蓬点头表示认同，心里却在叹气，旁观者清，没有沟通的亲子关系通常意味着在很早之前就出现了问题：“您有试着问过砚回她的想法吗？”
　　“问了，她就说不想读了，我本以为是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难题……”张颂华抱歉地看了顾蓬一眼，又感叹，“这孩子，太任性了……关系着前途，哪能这么胡来呢……”
　　“到底是她自己的前途，还是要她自己想清楚才行呢，更何况，砚回聪明，不走这条路也会做得很好的。”顾蓬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早一点的时候黎砚回回复过了，现在估计在来的路上。她移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论文，在心里叹气，看样子今天的任务做不完了。
　　“砰——”人也经不得说，说来就来，黎砚回几乎是肩头撞在门上撞进来的，大概是跑着来的，头发有些乱，呼吸也还带着喘，“妈！你怎么来了？”
　　顾蓬看见张颂华皱起了眉头，压低了声音呵斥：“像什么样子！”
　　黎砚回顿了一下才喘匀，在她妈不认可的眼神里站好，这才向顾蓬打招呼：“顾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顾蓬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没事。砚回啊，跟你妈妈好好沟通，知道了吗？”
　　黎砚回对上她戏谑的眼睛，便知道自己做错了，狼狈地垂下眼睛，低声地应：“嗯，知道。”
　　张颂华听到了话语里的逐客之意，忙站起来向顾蓬致谢告别。
　　黎砚回绞着眉头，等她们说完场面话，替她妈妈拉开门，让张颂华先出去，这才躬了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顾蓬含着笑意目送她退出去，手肘撑着桌支着下巴，画面定格在门将要阖上的那一道缝，阴影盖住了黎砚回半张脸，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写了什么呢？是难堪？是懊恼？是愤怒？是不满？还是无措？
　　本是浪费了大半个上午的，但她此时却不觉得烦躁，她觉得有一点有趣。


第56章 
　　顾蓬的办公室确实不好走，这栋楼修得就有些怪，黎砚回走习惯了，脚步飞快，张颂华跟在后头落了一个身位，险些跟不上。
　　“慢点，你急什么？”张颂华皱起眉头道。
　　黎砚回闻言放慢了一下脚步，她回头看了她妈一眼，看见她妈妈有些疲劳的神色，她的恼意被打断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吞下堵在胸口的气，生硬地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突然过来？”
　　张颂华快了几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肩膀上蹭的灰，轻叹道：“来看看你啊，怎么，不能吗？”
　　“那你不来找我？找我导师干嘛？又不是没我电话。”黎砚回肩背绷得紧紧地，被拍了一下好像把什么东西拍散了。张颂华来的这件事不在她的预期内，令她感到失控，好似脚下的板子突然被抽走，毫无预兆地坠落，失重感让她头晕目眩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里带了多少情绪的成分。
　　张颂华呵了一声，道：“做家长的拜访一下老师，多谢老师关照，不是应该的吗？”
　　黎砚回才不信，呛道：“我成年了，不是你班上那些小孩。”
　　“再大还不是爸妈的小孩？”张颂华笑起来，还是当她是不懂事的小孩。
　　黎砚回无力与她争辩，只是很轻地嗤笑了一声。张颂华没有听到，她也不再跟黎砚回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我刚跟你导师打听了一下你的情况，她说今年是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要么等明年再考，要么就回家考公务员算了，你选哪个？”
　　黎砚回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目光幽深，让张颂华不自觉地心悸了一瞬，跟着停下脚步，听见黎砚回淡淡地道：“我都不选，不需要你们操心。”
　　说完，接着往前走，她们已经走出办公楼了，黎砚回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表，问道：“吃了吗？中午在这里吃？”
　　“哦，好。”张颂华随口应声，还在想她刚才的回答，她是第一次这样被黎砚回当面直白地顶撞，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黎砚回懒得管她，也不要她决定，自顾自地决定了去吃什么——这个点刚好是食堂人最多的时候，还不如去西门点个炒菜。她下了决定，抬起脚就往西门走。
　　张颂华回过神了，声音里加进了不愉快的信号：“你不要胡来，都不选你去干什么？啃老吗？”
　　轮到黎砚回震惊了，合着之前电话里说的他们也没当一回事啊，她有些烦躁，不耐烦地道：“我就不能正常就业吗？
　　“你要去自己找工作啊？”张颂华更不赞同了，“你当现在的工作好找啊？你一个文科生能做什么对口工作养活自己啊？”
　　“又看不起文科？那我的同学们、我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们都怎么活呢？不也都找到工作了吗？”黎砚回冷笑。
　　张颂华感觉对话走向似乎哪里不对，但她只是依着思维惯性回应：“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哪里像是能找到好工作的样子？话都不肯多说两句，性格也不讨喜……砚回，听话，爸妈又不会害你，这个年头，工作是不好找的，吃那个苦头做什么呢？”
　　黎砚回总是不爱听他们讲话，她也不理解，怎么就有人句句说在别人不爱听的地方，他们平日里跟同事跟朋友也这样讲话吗？她懒得回话，闷头往前走。
　　张颂华还以为说到点上了，加快了脚步追上去，喋喋不休：“砚回，乖些吧，别拿自己前途开玩笑，现在还来得及。”
　　“怎么就是拿前途开玩笑了呢？我想靠自己不行吗？我自己找的难道就不是正经工作了吗？”
　　“你一个985硕士，不管是读博还是考公甚至是进高中当老师，都是顺顺利利的，多好啊，还能在家住，爸妈还能关照你，哪里不好呢？你自己上外头能找到什么工作，能拿多少工资？四千？五千？够养活你自己吗？”
　　“不用你们管。”黎砚回听烦了，他们从来不关心她在想什么，只关心他们希望她怎么做。黎砚回感到厌烦了。
　　“什么？”张颂华愣了一下。
　　“我说不用你们管！”黎砚回提高了一些声量，张颂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有一时半刻的茫然，不知道怎么自家小孩突然就爆发了。
　　黎砚回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的前途我自己说了算，不需要你们来管，是好是坏，是苦是福，我自己担，我已经成年了，你们能用对待一个成年人态度对待我吗？”
　　张颂华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喃喃道：“看你这话说的，年纪再大，就算七老八十，那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啊。”
　　黎砚回叹了口气，换了个态度，嘲讽道：“你们不是自己说不管我了吗？不是叫我自己赚生活费去吗？”
　　张颂华好像这才想起来他们之前说过什么，想起另一回事来：“这个月你爸没给你打生活费是不是？还有钱吗？妈给你打！”她匆匆忙忙地从包里找手机，但不知为什么手有点抖，一时竟也翻不到，急得冒汗。
　　黎砚回阻止了她：“不用了，我觉得这样很好，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赚钱自己养自己，很合理。”
　　张颂华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砚回不是在发脾气不是在表达不满，她只是有自己的想法，而她从来都知道砚回是个多么固执的人，不撞南墙不知道回头，既然这样不如让她撞得头破血流再说。想明白这点，张颂华镇定下来，不再试着翻找手机，慢慢地把包的拉链拉回去，然后看向砚回，平静地道：“那好吧，我明白了，按你的意思做吧，你早晚会知道的。”
　　黎砚回看着她的妈妈沉下来，抬起头的时候又是往常那个倨傲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她也松了口气，语气缓下来：“晚上住在这边吗？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张颂华笑了，搂上她的肩，母女两个并肩往西门走：“不，我下午就走，车票定好了。”
　　“这么急？”黎砚回闻言一愣，“你是来溪城出差的吗？赶着回去？”
　　“你就不信我是特意为你来的吗？”张颂华开玩笑般地道。
　　“不信。张主任哪有那个空闲。”
　　“一半一半吧，我明天在塘城有个会，离得不远，早一天先过来看你一眼。”
　　这才是熟悉的张老师的风格啊。黎砚回放松了一些，悄悄地松开了攥在一起的五指。
　　张颂华这才有余裕关心起黎砚回的生活，她上一次来还是六七年前送黎砚回来上大学的时候，这么些年过去，溪大校园仿佛没有什么变化，黎砚回的模样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们都清楚，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张颂华好像直到今天才意识到，黎砚回已经比她要高一些了，在被黎砚回那双沉寂的眼睛盯住的时候，她竟有片刻感到气势被压了一头，不由自主地想要退后。但也不过是片刻，短到似乎是幻觉。
　　“还住一开始那个宿舍吗？我记得条件不是很好。”
　　“换过好几次了，现在住研究生的楼，四人间，条件比本科要好。”
　　“那挺好的，有按时吃饭吗？三餐都吃什么？”
　　“吃食堂，食堂人多的时候也到外面吃。”
　　“少在外头吃，不干净。”
　　“知道。”
　　……


第57章 
　　这一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走到西门外也不过是翻来覆去几个不咸不淡的问题，黎砚回回得敷衍，张颂华也不在意，氛围倒是轻松多了。
　　走出西门的时候，黎砚回习惯性地把眼神投到对面的蛋糕店，正巧看见赵肆在卸货。她正在忙，没有留意到黎砚回。但黎砚回看见她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就扬起了笑脸。
　　张颂华看见了，这是黎砚回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笑，自在又随性，也是张颂华很多年没有见过的笑容。她心头一跳，跟着黎砚回的视线看过去，视线那头的那个人看起来很熟悉，她没有催促黎砚回迈步，默默地在记忆中检索。
　　“啊，那不是你在你外婆那里那个小伙伴吗？叫什么来着？”有个名字在很近的地方，但怎么也抓不住，张颂华微微皱眉，仔细地回想。
　　黎砚回意识到不好，收起笑，抬脚要走：“走了，吃饭去了。”
　　张颂华拉住了她，她还在检索，只觉得自己马上就想起来了：“赵一……不对……四？五？……赵肆！赵肆对不对！”
　　黎砚回沉下脸，张颂华便知道自己答对了，她想了一下，向赵肆的方向走过去。这回换黎砚回拉住她了：“你干什么去？”
　　张颂华没说话，手腕被攥得更紧，她回头，看见黎砚回抿着唇紧张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戒备，她这幅应激的模样竟比在办公室看到自己还要惊慌。是什么，是什么被漏掉了？
　　黎砚回已经在后悔了，她今天就不该往西门来，她试着放松下来，装作无事发生，松开抓着张颂华手腕的手，背到身后，下巴点了点另一个方向，强作淡定地道：“往这边走。”
　　“哦哦。”张颂华应了一声，跟着黎砚回走，脑子里还在想，她在复盘今天这一天，从顾蓬的话到见到黎砚回之后黎砚回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坐到饭店里的时候，她动作随意地翻看着手里的菜单，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是小阿四吧？我也就见过一两回，还蛮巧啊，小时候的玩伴长大了还能遇到。”
　　“嗯。”黎砚回冷淡地回应，又把话题转回到点菜上，“吃什么？这个椒麻鸡是招牌菜，吃吗？”
　　“行，点一个。”张颂华点头，接着又问，“你们怎么遇上的？她一直在这边？”
　　黎砚回抬眼，看见张颂华好奇的眼神，挑挑拣拣地道：“不是，巧合，去年遇到的。青菜选哪个？”
　　“哦……那她现在是在做些什么工作呢？我看那好像是个蛋糕店？她开的？”
　　黎砚回皱起眉头，冷声道：“你管人家呢，快点菜，不饿吗？”
　　“你点嘛，椒麻鸡、空心菜是吧，再选个喜欢的，我买单。”张颂华转开话题，两个人把菜定了，黎砚回起身去找唯一的服务员点菜。张颂华端着杯子，无声地打量黎砚回的背影，她还在回顾黎砚回刚才的模样，她印象里的黎砚回总是习惯用沉默来应对一切，很少大声地强硬地说话，可刚才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都与习惯不同。这样的变化又是因为什么呢？她在心里问自己，感觉到有些什么好像失去了掌控。
　　黎砚回点完单回来，坐到张颂华对面，一时也没什么话讲，便也同张颂华一样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喝水，眼神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
　　张颂华还在看她，她总觉得这幅抗拒对话的模样很熟悉，却又不知道熟悉感从何而来，肯定不是在黎砚回身上。上第一个菜的时候，她终于想到了。
　　她想起前不久处理过的一对学生，是两个女孩子，听说她们在谈恋爱。这些年这样的学生不是一个两个，他们当老师的除了要防男女学生走得太近，也要防同性的学生关系过界，他们老师在办公室里也经常有讨论。张颂华突然地想起来，她跟那两个孩子分开谈话的时候，她们就是这样一幅抗拒的模样。
　　张颂华心头巨震，不敢置信。她反复回忆黎砚回看见赵肆时候的那个笑，线索连上了，逻辑线闭环了。
　　“……是因为那个赵肆，是吗？”她闭了闭眼，涩声问道。
　　黎砚回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也不喜欢赵肆的名字这样随意地被轻视地出现他妈妈口中，好像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她绞了一下眉头，又刻意控制着松开，明知故问地回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变化，是因为她，对吗？”张颂华紧紧地盯着她，仿佛她身上写着答案。
　　黎砚回的心脏在狂跳，她脑中虚幻的警铃越来越响，响到盖过了身边所有的声音，越是在意越是紧张，她就越是冷淡，声音里都透着冷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疯了！”张颂华几乎是百分百确认了，哪怕她从来不懂黎砚回在想什么，但那毕竟是从她的血肉里分化出来的小孩，是她用血肉喂养长大的小孩，在某些时刻，母女之间的感应还是会生效的。她手上使的力气几近折断筷子，她感到愤怒感到可笑，却也感到无能为力。
　　她在学校处理过很多这样的学生，没有哪一个真的听进长辈的话语，每一个都固执又天真，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真爱，愿意牺牲一切去换。每一次她都万分唏嘘，为他们的天真和草率，为他们不远后的两空和懊悔。很多时候她也惋惜那些历经了许许多多的不容易最后也还是没有走到一起的孩子。但那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落到自己身上，她第一次跟那些激动到在学校就大打出手的家长共情。
　　“为了她，你要放弃自己的前途？她就这么重要吗？”张颂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发干。
　　“这是两回事。我不是因为其他人而做的决定。”共识已经达成，黎砚回没必要再隐瞒，她只是认真地强调了这是两回事，她做出这样的选择，赵肆只占到了很小的一个比重。
　　但张颂华不理解，她已经认定了黎砚回现在跟她教训过的学生一模一样，她感到无比失望：“你不该这样草率，是被那个……影响了吗？”她在黎砚回警告的眼神里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黎砚回生气了。被顾蓬通知张颂华来访的时候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困惑；在顾蓬办公室的时候她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有些棘手；被张颂华轻视被说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她也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麻烦；甚至前面张颂华盘问赵肆的时候她也没有生气，她在想该怎么圆该怎么补救。但现在，当赵肆的名字被这样轻贱的时候，她生气了。
　　她生气的时候反而看不出情绪，一双眼又冷又利，她说：“我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是我经过深思熟虑选择的最适合自己的路，不是谁带坏了我，也不是什么影响了我，是我认为这样对我自己更好。”
　　张颂华更失望了，她红了眼睛，绝望地问道：“那你就没有考虑过我们吗？你有没有想过，不管你的哪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我们？我们作为你的父母做错了什么呢？”
　　黎砚回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最大的矛盾点，在他们眼里她永远是他们的附庸，但她是一个人，是独立的一个人。
　　张颂华看出来她心意已决，仰了仰头，把那些多愁善感的心绪压下去，再低头的时候，她也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平静。当她把黎砚回当女儿的时候她有愤怒有不满有怨恨，这些都影响着她的情绪，但当她把黎砚回当作学生的时候，这些都不存在了，理智和客观重新回到她体内。她太知道这些学生会怎么选了，这个时候说再多阻拦的话都会变成助推剂，她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她冷冷地道：“我绝不可能接受，你爸也不可能接受。”
　　黎砚回敏锐地感觉到了变化，这张饭桌现在是谈判桌了。她挺直了脊背，努力地直视她妈妈的眼睛，回道：“我并不需要你们接受。接不接受是你们的事，怎么做是我的事。”
　　“好好好，”张颂华不怒反笑，“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你爸，我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这样的话黎砚回也是熟悉的，就好像那一年张颂华看了黎砚回和赵肆的信，然后断言她们的友谊不会持续太久一样。
　　她的断言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她确实预见了她们的渐行渐远，但她们还是重逢了。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某个节点发生了转折，产生了交点，而后奔向不同的方向，之后的每一天她们都越来越远，可谁说转折的节点只能有一次呢？谁说她们只能有一个交点呢？
　　这一次不一样，黎砚回想要的，她一定会得到。
　　张颂华在桌上留下几张钞票，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同样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黎砚回在一桌残羹冷炙前坐了很久，她在复盘自己今天的对与错，在思考以后和未来，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58章 
　　黎砚回把张颂华留下的几张钞票收了起来，起身掏手机买了单，走出饭店，抬手看了一下表，才刚过十二点。她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四月里正是春日，万物生长，路边行道树长出的新叶都鲜嫩得亮眼，柔软的风涌过来带起被阳光晒过的温度。她走在春风里，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走着走着又不自觉地走到彩云门口，她回过神来，站在玻璃窗外往里看，正对上收银台后面薛禾含笑的一双眼，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羞涩，也向薛禾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店里有零星几个人在挑选面包，她走到收银台前跟薛禾打招呼。收银台旁边摆的就是蛋糕的冷柜，她看过去，薛禾就跟她说今天做了一个创新的新口味，很春天，可以试试。黎砚回说好，又选了一杯薛禾推荐搭配的茶。
　　薛禾的手艺是没得挑的，那一角蛋糕是浅浅的绿，正应了窗外蓬勃的春日生机，入口是淡淡的茶味，不很甜也不苦涩，清清爽爽又回味悠长。黎砚回叼着叉子愉悦地眯起眼，绷紧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赵肆应该在里间忙，她透过隔断的玻璃偶尔能看见赵肆走动的身影。她就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安安静静地，一手支着头，看着心上人忽隐忽现的影，慢慢地心就定下来了。不知不觉地，她倚着墙角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安稳极了，烤面包的香气包裹住她，让她像面团一样变得充盈柔软。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其实也就不到半个小时的样子，但却好像睡得特别好，好到醒来的时候觉得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她站起来打理了一下自己，把盘子杯子拿起来送回到收银台去，跟薛禾道了谢。
　　薛禾见她要走，往里看了一眼，轻声提醒道：“她还要忙一会儿哦。”
　　黎砚回笑着摇头，没有答话，礼貌地微微躬身，而后走出去。
　　她沿着来路返程，一路慢慢地走过去，走到顾蓬办公室楼下的时候正好过了一点——顾蓬一般会在这个点结束午休开始下午的工作。
　　她卡着时间敲响了顾蓬办公室的门。
　　顾蓬抬头看见她，惊讶地问道：“怎么又过来了？不陪陪你妈妈吗？”
　　黎砚回摇头道：“她已经回去了。”
　　顾蓬看出来她有话想说，叹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文件，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倚到办公椅里，给她递上一个“请说”的手势。
　　黎砚回深吸了口气，两只手绞在一起，垂下头给顾蓬道歉：“对不起，顾老师，我不知道我妈会来，给您添麻烦了。”
　　顾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笑地道：“黎砚回啊黎砚回，我都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淘气的时候。”
　　“抱歉，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顾蓬无奈地摇摇头，她倒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起了点好奇，于是她又问了一次：“现在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黎砚回不敢看她，低下头红了眼睛：“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所以没有办法承担起家庭对她期待，所以没有办法回报父母在她身上的投资，自然也没法心安理得地继续用着父母的钱，没有办法继续亏欠父母，继续扮演父母的乖孩子。当然也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不存在地去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靠欺瞒和隐藏过虚伪的人生。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坚强的优秀的女孩子，所以她要坦坦荡荡地与她相配，她要先成为独立的一个人，而非作为父母的附属品，她要能自己养活自己，要做顶天立地的一个人，这样她才有资格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才有资格与心上人并肩。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想要与她共度余生的女孩子，所以她要从现在开始谋划自己的未来，去选择一条作为社会的“异类”更好走的路，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好走，也不是她自己更擅长更习惯的。她要把自己从象牙塔里拿出来，投入到真实的世界里去，去磋磨自己，去平庸的生活里打滚，去找真正的自己。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开始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哪怕要面对很多未知和迷茫，哪怕要走很多弯路要吃很多苦，哪怕要辜负师长的期待。
　　没有谁这样要求她，这全然是她自己的意志，是她的骨气、她的骄傲和她的原则。不是赵肆带坏了她影响了她，是她因赵肆的存在找回了自己的来处和去向。
　　她是那样的坚定决绝，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最坚定最勇敢的一次选择，也是最郑重最理智的一次选择。但她唯一不敢面对的人，是顾蓬。她不敢看顾蓬的脸色，比起父母的责难，她更害怕顾蓬的失望和厌弃。那是她敬仰的人，是她曾经想成为的样子。
　　而顾蓬，只是感慨地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抬起了她的头颅，强忍泪意的一双眼对上了顾蓬的笑意。
　　她笑着说：“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啊。”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暖，就好像在看待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黎砚回愣住了。
　　“你不要小看我。我搞社会学的，什么东西没有见过啊？”顾蓬捧着她的脸，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无比认真。
　　黎砚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止不住地，一颗一颗地落，落进顾蓬的掌心里。
　　“对不起，对不起……”
　　“好啦，又不是什么大事，”顾蓬用拇指给她揩去眼泪，接过却越擦越多，叹了口气，无奈地宠溺地道，“到底还是小孩子啊。”
　　“好啦，不要哭啦，不是什么大事，做你想做的就好了。”顾蓬放开手，黎砚回听话地直点头，手足无措地抬手拿袖口去擦眼泪，擦得眼镜都歪掉，顾蓬失笑，从桌上扯了两张纸巾给她，她也乖巧地接过，好好地展开对折再去擦眼睛。
　　顾蓬看着她缓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替她把眼镜扶正，笑道：“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你喜欢的人。”
　　黎砚回耳朵都红了，小声地说：“还没有在一起。”
　　顾蓬沉默了一下，又一次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黎砚回又缓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下来，除了眼睛有点红，再看不出狼狈的样子，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又给顾蓬道谢。
　　顾蓬坐回到椅子里，笑着摇头，挥手让她滚蛋。
　　黎砚回正要走，又被她叫回来：“把你妈妈拿来的东西拎走吧，收学生家长的礼像什么样子。”顾蓬指了指办公桌边还没拆封的箱子。
　　“您留着吧，算是我的致歉。”黎砚回没去拿，只是诚恳地道。
　　顾蓬想了想也没再坚持，只是道：“……行吧，那明天开组会的时候带去给大家分了。”
　　“好。挺甜的，您记得也尝尝。”
　　“知道了，去吧去吧。”


第59章 
　　黎砚回在今天第二次走出这栋办公楼，心情却已是截然不同了。她脚步轻快地走下楼，轻松地像没有重力，脚尖落到地上就要弹起来，恨不得转个圈。几步蹦出办公楼，还没走出楼前的花坛，又停下脚步，在花坛面前站了一会儿。
　　楼前的花坛里立着学校的校训，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求真务实忠诚弘毅”，不是什么经常喊在嘴上的口号，但来来往往的学生走过路过都看得见，也都记得住。黎砚回站在那块写着校训的大石头下，从花坛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过来，手机屏幕按开，没一会儿又熄掉，熄掉又按开。她在犹豫接下来去哪里，心里好像有小小的声音在冒头，蠢蠢欲动。这之前，这样的小火苗冒出来过好几次，但都被按了回去，唯有这一次，她不想再忍耐了。她不能再接受永无交集的未来，她要她们两条线无限趋近直至重合。
　　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收起手机放回兜里，迈开腿走起来，脚步越来越快，几近要跑起来，直到快到西门外才慢下来，深吸了口气，恢复到平时的模样，推开彩云的门。
　　赵肆已经忙完了，这会儿正替薛禾守着收银台，客人不多，也可以坐一会儿算是休息。看见她来，赵肆的眼睛亮了一下。
　　黎砚回走到收银台前，手肘撑在台面上，踮起脚身子向里边倾，凑近了去跟赵肆讲话：“忙完了？”
　　赵肆笑着回应：“嗯。”
　　“快下班了吗？接下来是不是没事了？”
　　“嗯！”赵肆点头。
　　“陪我去看电影吧？”黎砚回期待满满地邀约道。
　　赵肆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好啊，想看什么？”
　　黎砚回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手机，解锁屏幕，摆到赵肆面前的桌上，赵肆低头去看，好像一个文艺片，只在九点多有一场。黎砚回解释说是新片点映，排片很少。
　　赵肆迟疑了一下：“这个时间的话，看完宿舍要关门了。”
　　“想看嘛，”黎砚回难得的坚持，放慢了语速软软地道，“回不去我就去你那里住呀。”
　　赵肆还没回答，从里间出来拿东西的薛禾听到了，插话道：“看电影？去呀！我看看，9点45……还挺晚的呢，我给你换班，明天睡够了直接来上晚班好了。”
　　黎砚回赶忙替她回答：“谢谢薛姐！”
　　“哈哈哈，玩得开心哦~”薛禾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冲她们挤眉弄眼。
　　于是就这么说定。晚一点赵肆下班，两个人一起去吃了饭，没有什么事情又回来给薛禾帮忙，等到时间差不多才出发去电影院。
　　“这是不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电影院在学校正门外不远的地方，她们选择走过去，边走边说话。
　　赵肆想了一下，道：“如果不算小时候扒在那个老放映厅门外偷看的几次的话。”
　　黎砚回也想起来了。
　　小的时候整个湖县都没有几家电影院，她们的活动范围里只有一个老放映厅。看电影也不是那会儿的小孩子常规的娱乐活动，只有学校会定期组织去放映厅看公益教育片，一年也就一两次。
　　有一年暑假，赵肆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消息，知道放映厅侧边有个门关不拢，虽然锁了重重铁链进不去，却能透着缝偷看。她带着黎砚回翻墙绕过检票口，找到那个门缝，挤到一起偷偷看。也不挑里头播的什么，也不知道播到哪里，看到哪里算哪里，不管看什么都津津有味，两个人还没头没尾地讨论剧情，猜前后剧情都是什么，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还要躲着巡逻的保安。比起看到的片子，不如说这样躲躲藏藏的游戏更有趣。
　　黎砚回根本不记得那会儿看了什么，只记得总是在紧张地回头，生怕有人来，还有她们牵在一起泛着湿意的掌心。也有一回，真的让保安看见了，那个老头一边吼一边追她们，还好她们跑得快，吓得跑出一条街才敢停下来相视一眼悄悄捂嘴笑。再后来那个门修好了，她们大失所望也就不去了。
　　赵肆想起小时候淘的气，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转开话题：“你经常看电影吗？”
　　“不太多，有时候室友们叫我就一起去了。”黎砚回摇头，“你呢？”
　　“我？我不太看。”赵肆也摇头，她很少把时间花在纯粹的娱乐上，“不过我在电影院干过临时工。”
　　“嗯？检票吗？”
　　“都有，卖票啊检票啊打扫卫生啊打爆米花啊，零零碎碎的反正什么都干过点吧。”
　　“那能免费看电影吗？”
　　“没事的时候可以蹭两眼，其实也很少。”
　　……
　　她们看的是一个双女主的文艺片，人物关系有点乱，但画面很美。赵肆其实没有看得太明白，但她感觉到了美，画面的美，角色的美，那样的美感让她感到震撼。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学校已经熄了灯，还在街上走的人已经很少了。返程的一路上，灯光昏黄，人影成双，她们牵着手沿着学校的围墙慢悠悠地往回走。
　　砚回问好看吗，赵肆想了一下说还可以，黎砚回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她们没有再谈论电影，转而如往常一般有一搭没一搭讲话。
　　赵肆说她今天做了第一个小蛋糕，丑丑的，没好意思拿出来卖，薛禾狠狠地嘲笑了她，让她自己吃掉了。
　　黎砚回问好吃吗。赵肆说好吃的。黎砚回就说下次留一点给我我也想尝尝。赵肆说这次这个不好看，等我下次做出好看的蛋糕了，一定留给你。
　　然后她们就走到家了，一如既往地跨过障碍横生的小巷，穿过漆黑的楼道，一路寂静得好像只有她们俩的呼吸。黑暗里，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又握得更紧了一些。
　　房门推开又合上，赵肆走到桌边点亮了台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很想打开明亮的顶灯，就好像无所遁形的亮光下，这微妙的心头微动的氛围就会立马消散掉，她有些舍不得。
　　她脱了外套挂到门后，又接过黎砚回的外套也挂到门后，又从柜子里给黎砚回找换洗衣服。
　　“去洗澡？”
　　“你先去吧。”
　　“好。”
　　卫生间响起水声，黎砚回背着光坐在阴影里，望着暗处出神。到了这个时候她今天一整天高低起伏的心潮终于平静下来，在这温柔的阴影里，她忘掉责任、忘掉原则、忘掉父母和老师、忘掉沉重与未知、忘掉抉择与得失、忘掉今天面对过的一切，她在让人心安的气息里卸下一切，只留下最纯粹最干净的自己。
　　赵肆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发梢沾了些许的水滴。
　　换了黎砚回进去，水声又响起来，敲在卫生间的瓷砖上，淅淅沥沥，像一场酣畅淋漓的雨。也很快，赵肆听见背后的水声停了，没一会儿，门开了。
　　“洗好了？换下来的衣服放在里面就行了，明早再……”
　　赵肆转过身来，没说完的话僵在舌尖，瞳孔随之放大，怔在原地，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说什么。
　　她的面前是只裹了浴巾的黎砚回，就在她的怔愣的注视里，浴巾滑落到地上。
　　赵肆面红耳赤地闭上了眼睛。
　　黎砚回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赵肆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沐浴露潮湿的香气混着水汽步步逼近，直到扑到脸上。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管不住，按不下，她感到头皮发麻。
　　“不看我吗？”黎砚回轻轻地笑，指尖轻触赵肆的脸颊，“不想？还是不敢？”
　　赵肆动了动嘴唇不说话。
　　“我允许了。”黎砚回还是在笑，声音低得像是软刷在心头一扫而过，勾起痒勾起欲，“睁眼吧。”
　　赵肆在黎砚回面前从来都是听话的那个，黎砚回要她睁眼，她就睁开眼，但她仍是不敢看，视线只落在黎砚回的脸上，半点不敢往下。
　　但这不是黎砚回想要的。
　　她更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赵肆身上。声音就响在耳边，声带的震动通过空气传导到耳廓，让耳朵也发痒：“会冷的，能抱抱我吗？”
　　赵肆拒绝不了，抬起手虚虚地搂住了她，肌肤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
　　而黎砚回按着她的手落到实处，温暖的身体、柔软的腰肢，让她嘴里发干，她终于找回了理智，涩声发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黎砚回又笑，眉眼弯弯，笑得自信又坦然：“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知道吗？”
　　“这……是你想要的吗？”赵肆迟疑。
　　“你想要吗？”黎砚回反问，不出意外地没有得到回答，黎砚回轻轻叹气，命令道，“抱我。”
　　赵肆听话地把她拥进怀里，她情不自禁地用了一些力气，颤抖着将她紧紧地拥住。
　　黎砚回微微抬头，柔软的吻印上唇角。
　　小心翼翼隐藏了许久的隐秘的晦涩的心思终于向彼此彻底敞开。
　　青涩又渴望的吻从唇角开始，轻轻地触碰，慢慢地移动，直到唇与唇融到一起，舌与舌碰到一起，柔软与柔软缠在一起，终致不分彼此。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躺倒的，理智早就断了线，两具光洁的躯体紧紧贴合，昏黄的灯光让暧昧愈发暧昧，没有人在意，她们都忍耐了太久，忍耐着渴望、忍耐着接近、忍耐着触碰，而延迟来的满足会让人越发地愉悦，从灵到肉，愉悦地忘乎所以。
　　黎砚回想过这一天吗？当然，从她第一次试着探索自己的时候，她就在想，她就在渴望。她是干枯的枝，日复一日的阳光让她的水分被彻底蒸发，她干渴她枯瘦。直到这一刻，直到她真实地触摸到赵肆的温度，分明是更为灼热的火，却好似温柔沁凉的水，令她干涸的身心获得了久违的滋润。她就像渴水的植物终于等到了足量的浇灌，在清泉的浸润下，一点点舒展开自己奄奄一息的叶片与枝条，伸展、萌发。
　　可这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更多。
　　她想要，便会开口讨要，赵肆总是会满足她的。
　　但这一次没有，赵肆的忍耐和克制比她还要多还要深，她藏起的东西是沉沉的深渊，深得看不见底。赵肆从未想过吐露这些，她惯来擅长忍耐，是这么多年的磨难教会她知足教会她不要奢望。可黎砚回一次又一次地肆意地拨弄她玩弄她，给她期待给她希望，一步一步地让她走近，更近一步，又近一步。
　　赵肆不是神，她会挣扎会害怕会摇摆，也有那么一些时刻，她也会想，命运是不是真的会眷顾她一回。直到这个时刻，直到黎砚回把自己放进她的手心的时候，她终于知道，终于能够相信，是的，命运的天平在向她倾斜，她的神给予了慷慨的慈悲。
　　给了，那就要牢牢握住，否则岂不是暴殄天物？
　　“阿肆……”
　　“嗯？”
　　“可以弄疼我吗？”
　　“不可以。”吻越发地轻柔，珍视又郑重。
　　“那可以重一点吗？”
　　“不可以。”不需要太重，不需要疼痛，她在，她一直在，她永远会在，她会为她的女神献上欢愉。
　　湿润的吻一路向下，带着无尽的缱绻和珍重，落到最柔软的地方。
　　“唔……阿肆啊……”


第60章 
　　赵肆生得不差，个子不低，身材颀长，从里到外透着英气。过去并不是没有人向她表达过爱意，从学校里白净腼腆的男孩到热情似火的女孩，有同样境遇一无所有的打工小妹，也有打拼的时候遇到的那些过惯苦日子的姐姐，当然也有那些不怀好意的刻意接近。但赵肆从未想过跟谁开始一段感情，倒不是没有过心动，她只是不那么相信浸透在血和泪里的那一点所谓的爱。
　　爱是什么呢？她的父母是自由恋爱相识的，她妈妈年轻的时候出于爱选择了一个从农村来的穷小子，后来跟着他去到县里，相互扶持着有了家庭、有了商铺、有了钱、有了房子。他们应该是有爱的，因为哪怕到了现在，哪怕赵平烂得像一滩泥，吴永芳还是觉得他是有好的地方的，也还是要翻来覆去地讲他当年也是相貌堂堂踏实上进的好青年。
　　他们是爱过的，所以再难，吴永芳也没想过舍弃他。这是她理解的爱。但赵肆不理解。她没有见过那个干干净净的青年人，她只看见在生活的苦难里自暴自弃的两个人。这难道就是爱的模样吗？
　　赵肆不理解。独自打拼的那些年，她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也看到过身边的人相互取暖。年轻的躯体紧密贴合在一起，淌着汗水，彼此宽慰，声音里都带着黏腻的欢愉。但通常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分道扬镳，继续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苦难的人生。
　　她也陪过失恋分手的小姐妹喝酒，听她们又哭又闹，倾诉混着咒骂，她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面淡然地劝慰，翻来覆去地说以后还有更好的。可她总是不理解，什么都没有的彼此抱在一起互相取暖，能有的也不过就是那一时的暖罢了，既然没有未来，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她曾经跟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小姐妹提出过这个问题，她的小姐妹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地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笑她没有开窍。
　　赵肆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她永远不会把寄托放在别人身上，也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那样虚无的境地，她只相信自己，自己的手脚、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头脑才永远不会辜负自己。
　　可直到再次遇到黎砚回，她才知道，自己的手脚、力量、头脑有时候也是不听自己指挥的。黎砚回像深入骨髓的毒，在不知不觉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浸透到每一个神经末梢里。她的心永远向着黎砚回的方向在跳动。
　　这是怎么回事呢？明明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们有如云泥，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么会让她有那样的胆子去接近去相信？
　　可那个人是黎砚回啊。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的脑子都是两个声音在争吵，让她心浮气躁，也有些时候让她害怕，让她恐惧，让她战栗。可她又不想远离，她甘之如饴。甚至有些时候，她竟觉得这样不清不楚不甚清白的状态就很好，不去拥有就不会失去。
　　好在黎砚回不要她来做抉择，黎砚回有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她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赵肆的摇摆也知道赵肆的恐惧，她不说，她直接做，于是她把自己交到赵肆的手里，让赵肆一手掌握。
　　在一场极致的欢好里，赵肆浮空的灵魂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原来心与心的相贴是那样的暖，原来躯体的碰撞是灵魂与灵魂的共振，原来黏腻的汗水里有牵扯不清的绵绵情意，交缠的呼吸里是说不完的眷恋。原来这就是爱欲。
　　管它以后与未来，管它踏实与恐惧，这一刻她万分清晰地认知到“她想要”——她想要这一刻的亲密无间永在，她想要这个人为她永久驻足，她想要永远拥有身边这个人啊。她终于敢于承认，她爱，且爱得深沉。
　　在还未消散的爱欲迷乱的气息里，赵肆拥住黎砚回，在她耳边轻轻发问。
　　“砚回，我是什么？”
　　黎砚回的回答是在她肩头咬了一口，她吃疼地嘶了一声。但她仍然坚持，固执地非要听到那个答案。
　　“我是什么？”
　　黎砚回翻身压住她，手撑在枕边，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看她，开口道：“女朋友，我爱的人，爱我的人。请你做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好。”赵肆终于笑起来，满足又轻快。
　　黎砚回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最为纯粹最为坦然的笑，心柔软得快要化掉。她俯下身再次与她接吻，赵肆闭上眼仰头回应。
　　手掌沿着身体曲线游走，那些她念想过、揣测过的肌腱线条终于真实地呈现在她手中，如她所想的那样柔韧又充满力量。在她的触碰里，血肉绷紧又放松，力量涌动着又克制着消散，一双手攥紧了又放开，迷茫地无处安放。黎砚回沿着手臂摸下去，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粗糙的一双手听话地握住了纤细的腰身，不自觉地用拇指刮蹭腰间的软肉。
　　“你……别动！”黎砚回软了手脚，恼得轻锤了她一下。
　　“哦……”赵肆不敢动了，乖巧地揽着她的腰，让她半边身子压上来，更好地撑住她。
　　手接着游走，呼吸渐沉，赵肆一次一次地被撩起欲望，热度灼烧着理智，但总也到不了头。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按住了黎砚回乱来的手。
　　黎砚回有些沮丧，趴在她肩头轻轻地喘。
　　赵肆觉得有些好笑，摸着她的脊背安慰道：“多试试，就好了。”
　　“你别摸了！”黎砚回恼得不行，在她肩头磨牙，没用什么力气，虎牙只蹭得肩头发痒，软软的声音落在耳边，“你怎么一上来就会呢！”
　　赵肆认真地想了片刻，道：“以前，打工住集体宿舍的时候，那些姐姐妹妹晚上什么都说……大体也都是差不多的一回事……”
　　黎砚回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挫败，不信邪地翻身坐到她腿上，俯下身将吻落在她的腹间，欲要向下的时候再一次被赵肆按住了。赵肆手上有的是力气，她不许，黎砚回便无法再往下去。
　　黎砚回坐到她身上，困惑地看她：“为什么？”
　　赵肆移开了眼睛，小声地回话：“不想。”
　　“胡说。”她刚才分明摸到了。
　　“不想你那样做……”赵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道，黎砚回凑近了才听清。
　　她笑起来：“只许你……不许我……哦？”
　　赵肆不看她，也不回话。
　　黎砚回趴到她身上，贴到她耳边讲话：“怎么办哦，我想。”
　　暧昧的气息扑到耳边，轻易地让耳朵红起来，赵肆不敢看她，期期艾艾地道：“……我教你，好吗？”
　　轮到黎砚回红了耳朵。
　　谁也没说话，两只手再一次牵到一起，被握住被牵引，闭上眼睛，注意力都落到指尖上，去感受去想象。细碎的声音贴在耳边，断断续续地提示指引，在呼吸变得急促的时候被搂紧被按住，指尖扣着肩头，感到了些微的疼痛。手有些酸，急促的声音和紧绷的身体却让人食髓知味。
　　结束的时候两个人两个人都是一身汗，汗水打湿了发，让彼此的肌肤变得黏黏腻腻。
　　“要去再洗个澡吗？”赵肆的啄吻落在耳边，轻轻地，不带欲望和暗示，更多地是安抚和亲昵，就好像方才的情事里她才是主导方一样。
　　黎砚回在她怀里大口喘息，手无力地搁在她的肩头，摇头道：“累了。”
　　于是赵肆便将她搂得更近些，让她贴到自己柔软的胸膛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睡，在黎砚回闭上眼的时候，她牵过黎砚回的手，从腕骨到指节一寸一寸地按过去。
　　黎砚回确实累了，几个呼吸便沉入睡梦。
　　赵肆亲了亲她的指尖，给她盖好被子，拥着她闭上眼，睡意侵袭了她。


第61章 
　　陆沉星总像是这个寝室的过客，她找工作的区域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为了方便实习上班，她在那边租了青年旅社的一个床位，学校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回来一次。与她相比，黎砚回就是这个寝室的定海神针。但这是陆沉星第一次回到寝室却发现黎砚回不在，一直等到三更半夜，等到宿舍关门，她才意识到不对，赶忙给黎砚回发消息。
　　没回音，过了十五分钟她又给黎砚回拨了个电话，被挂掉了，马上跟过来一条信息回复，黎砚回说她明天回去。
　　这可太稀奇了。陆沉星一个人坐在空寂的寝室里陷入沉思。
　　第二天早上黎砚回回来了。陆沉星早就醒了，只不过不甘心周末也早起，蜷在被窝里玩手机。听见开门声，猛地翻身坐起，在上铺居高临下地望着轻手轻脚进门的黎砚回，抱着手臂摆出审判的模样。
　　黎砚回抬头看她，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掂了掂手上的塑料袋，笑道：“来吃早餐吗？”
　　陆沉星愣住了，她何曾见过黎砚回这样的笑。她记忆里的黎砚回是什么样的人呢，就算是朋友，陆沉星也会说她是个寡淡的人，她其实也经常笑，但那只是淡淡地勾一勾嘴角，她的喜悦她的悲伤她的挫败好像都很浅，浅得好像什么东西都无法打动她、无法动摇她、也无法让她动容。某些时刻，陆沉星觉得她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永远高高在上悲悯地俯瞰众生。
　　这样一个人，现在冲着她笑得那样动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不吃吗？”黎砚回没有得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吃！”陆沉星反应过来，掀开被子几下从床上蹦下来，“有什么？”
　　“豆浆、烧饼。本来想给你买油条，但不知道你起来没有，油条得要现炸的才好吃。”黎砚回给她把早餐放到桌上。
　　陆沉星叼着牙刷，端着水杯从卫生间出来，含糊不清地道：“你……什么情况？”
　　“嗯？”黎砚回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倒是跟她以前的模样一样了。
　　陆沉星松了口气，回过身进卫生间飞快地漱了口洗了脸，出来的时候顶着清清爽爽一张脸，凑过来吃早餐，边吃边道：“老实交代，你谁啊，我们家砚回宝宝哪里去了？”黎砚回怎么会关心油条的事？
　　黎砚回站在她桌边，头靠着梯子，笑道：“在这里呢。”
　　陆沉星大口吃烧饼，问道：“昨晚去哪里了？干嘛不接我电话？”
　　黎砚回红了一下耳朵，移开眼睛：“不是给你回消息了吗。”
　　陆沉星没有注意，又追问：“那你昨晚住哪里了？我都不知道我回来发现你不在有多紧张，生怕你出什么事！”
　　“对不起嘛，我也不知道你昨天会回来。”黎砚回歉意地道，“在阿肆那里。”
　　“我赵师傅？”陆沉星转了转眼睛，来回打量黎砚回，试探道，“你们……在一起了？”
　　“这也能看出来？”黎砚回惊讶。
　　“那是，我是谁！”陆沉星得意洋洋，“快给我说说怎么在一起的？”
　　“就……说开了嘛……”黎砚回声音渐小，这回耳朵红得就很明显了。
　　陆沉星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高兴：“祝贺你，我们砚回宝宝进入人生新阶段了呢。”
　　“你呢？怎么这个周末有空回来？”
　　“天热了，回来拿衣服嘛。”
　　……
　　因为这个周末陆沉星在宿舍，黎砚回也回来住了一个晚上。赵肆如同以前一样陪她吃了饭，陪她在学校里散步，再在昏黄的路灯指引下把她送回到宿舍楼下。同曾经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却好像时间过得特别快，没有走多久就已经不早了，本来要走很久的路也没有几步就走到了头。黎砚回头一回理解那些在宿舍楼底下依依不舍的小情侣。
　　她明显地萎靡不振，赵肆有些好笑地拍拍她，问道：“怎么了？”
　　“……不想回去。”黎砚回用脚尖拨弄路边的小石子。
　　“那……不回去？”赵肆明知故问。
　　“留沉星一个人也不好……”黎砚回在赵肆和陆沉星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还是坚守住了友情。
　　赵肆抿着嘴笑起来，很轻很轻，她眼里的黎砚回可爱极了。
　　“哎呀，你不要笑嘛！”黎砚回有些恼。
　　赵肆闻言乖乖地压下了笑意，嘴角的弧度却依然在，她轻咳一声，道：“去吧，我明天早班也不能陪你的，你在宿舍好好睡一觉吧。”她早班的时候会要起得很早，哪怕手脚再轻也总有吵醒黎砚回的时候，她总觉得会影响黎砚回休息。
　　“对哦，早班，那你要早点睡的，快回去吧。”黎砚回这样说着，眼睛却还在赵肆身上。
　　赵肆看了一下周围，羞涩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这也是头一次她们在宿舍楼下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一样紧紧地搂在一起。赵肆的怀抱里满满的都是她身上的味道，熟悉又安心，黎砚回微微闭上眼，享受片刻的沉溺。
　　没有很久，她们分开了，挥一挥手，各自踏上归途，带着对明天的期待。
　　坐回到宿舍里的时候，黎砚回都还觉得恍惚。宿舍是这么淡漠的地方吗，怎么连白墙看起来都带着冷意，被冷白的灯光一照只显得惨白惨白。
　　陆沉星在她眼前招手，好奇地问：“今天不去赵师傅那边住？”
　　黎砚回回过神，不自觉地带上幽怨的眼神看她。
　　陆沉星嘻嘻笑，拖着凳子坐到她身边跟她分享夜宵，说同学们的八卦。不知道是爱情的滋润还是赵肆的影响，黎砚回的话多了很多，陆沉星说得也就更尽兴，直说到熄灯还恋恋不舍。
　　顶灯一关，惨白的墙也看不见了，黎砚回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躺平了盯着头顶的黑暗发呆。
　　宿舍的床是这么硬的吗？枕头也一直这么硬吗？
　　黎砚回轻轻叹了口气，她跟赵肆在一起不过一周，却好像两个人已经在一起过了半生，她们的生命里好像就有那么一处空缺等着对方来填补，契合得恰到好处。契合到没有对方的时候反而觉得不适应。
　　不过一个晚上，她已经在想念赵肆了。
　　想她有力的臂弯、温暖的怀抱，想她灼热的呼吸，想两个人肌肤的相贴，想身体的交缠和心魂的触动。
　　她在无边无际的想念里放飞思绪，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至沉入睡梦。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她都还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今天是陆沉星给带的早餐，她说办公园区那边都没什么正经早餐店，每天都是吃便利店的包子，想死食堂花样繁多的早餐了，什么都想吃，干脆都买了，带回来跟黎砚回分。
　　“一想到以后都吃不到三食堂的早餐了，就觉得好惆怅哦。”她边吃边道。
　　突然地，毕业好像就在眼前了，算算也是已经四月了。
　　黎砚回也跟着叹气。
　　陆沉星从毕业想到论文，对还在反复修改的论文再叹了一回气，又从论文想到就业，关心了一下黎砚回的就业进度。
　　“一份offer都还没有？”陆沉星大为震惊，饭都要吃不下去了，“不应该啊，你可是溪大的本硕、年年一等奖学金啊！你给我看看你都投了什么？卡在哪里了？”


第62章 
　　黎砚回的求职进度可以说得上是十分不顺了。不管是结构化面试还是无领导小组讨论，都不是她擅长的。她的反应其实不是很快，应变能力也有限，这些超出她认知的东西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思考。在各大知名企业的校招竞争中，学历也并不能给她加多少分，毕竟同场竞争的也几乎都是985211，要么就是名校海归，硕博更是屡见不鲜。
　　“这不行啊。”陆沉星懂，她是那种很擅长面试的人，在哪个环节都足够闪亮，也足够有经验，几句听下来就知道问题在哪里了，她不得不承认，黎砚回在学校再优秀也不能规避她在那些群魔乱舞的强竞争场合的劣势，“再练习也比不过那些早有准备的面试达人的，这些知名企业可能不太适合你。有试过更偏技术些的方向吗？”
　　当然也有，互联网大厂的数据分析、用户研究、新媒体运营、产品经理也都投过，但基本都卡在笔试了，她统计学的背景也只能看懂其中三分之一的数字题，技术专业向的却通常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已经在刷题了，技术知识在学SQL和Python，但这些都没有这么快。
　　“等等，我好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陆沉星听完了全部，敏锐地抓住了核心，“你投的太杂了，什么都准备就等于全部白准备，是时候决定一下专攻方向了。”
　　这个道理也很好懂，黎砚回投过各大外企民企互联网企业的所有非硬核技术类岗位，从市场营销到电商管培到新媒体运营到数据分析，什么都有，每一个岗位考察的重点都不一样，她什么都学了点，却也什么都不精，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陆沉星帮她做了梳理，把所有她能投的岗位都列在纸上，让她先划掉不喜欢的。
　　黎砚回对每个岗位都做了研究，基本的认知倒是十分清楚的，她犹豫着划掉了其中一半，并给出了自己的想法。有些是专业壁垒太高，有些是对沟通的要求太高，有些是她本人并不那么喜欢工作内容。陆沉星认真地听了，心里松了口气，这说明黎砚回是有思路的，她只是太急了，越急越匆忙也就越容易乱了阵脚。
　　在剩下的岗位里，陆沉星帮忙做了归类，再匹配行业和领域，重新做了一张目标表。大体是以数据分析师为第一目标，下面再分三类，第一类是咨询公司数据科学家和分析师，第二类是大型私企民企的商业分析师，第三类是互联网企业的用户研究和数据分析，三类都是数据分析大方向，与黎砚回的学历背景匹配，但其中又根据公司和行业不一样存在技术要求高低的偏差。接下来是罗列企业，先划掉已经投过面过的大企业，增补了一批之前遗漏的企业方向。
　　“不是大厂就好，也不是小厂就不好。这就是螺丝钉和□□的区别，大厂稳定但可能永远只会做一个部分，小公司、初创公司小但可能什么都要干，最后会做什么、能做到什么样都看缘分。”陆沉星总结道，“多投一些不大不小的公司吧，这个时间大企业应该都招得差不多了，不如多看看那些中型公司，五百人以上成立时间长的都可以看，目标是先拿到一个offer。薪资标准倒是不必太降低，8k不能再低了，你要相信你值这个钱！”
　　黎砚回拿着陆沉星最后给她整理的那张纸，眼神飘忽，对不上焦距，垂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吗？”
　　声音低到微不可闻，但陆沉星听到了，她猛地拍了一把黎砚回的肩头，疼得黎砚回咧嘴：“当然可以啊！你可是黎砚回啊！”
　　黎砚回转头看她，眼神困惑，她是黎砚回怎么了。
　　“……”陆沉星跟她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破罐破摔地道，“你别管，我说你能你就能。”
　　“好吧……谢谢你，沉星。”
　　“加油啊砚回，一定会好的。”陆沉星的手落在黎砚回的肩头，用力地按了按。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她从未见过有什么事能难住黎砚回，也没有见过黎砚回这样迷茫无措的样子，像个普普通通的应届生一样，陷在名为前途的泥沼里挣扎。
　　可那是黎砚回啊，是比我们都要优秀的黎砚回啊。她在心里把加油重复了好几遍，就好像这样就能把好运带给黎砚回。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复杂的心情，她只是觉得，她想看到黎砚回有更好的结局，她想看到她们都能越来越好。
　　面试说到底也是一场考试，黎砚回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差的试。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分析，面试官问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想考察什么，他想要什么样的人，她本能的在题面里归纳总结找考试大纲，但有些人是有逻辑可循的，有些人却是没有逻辑的。
　　“你觉得你能给公司创造什么价值呢？”
　　如果你问个体对整体价值的影响因素有多少的话，应该没有合理的模型可以算出来。
　　“这份工作加班比较多，可能男生更合适。”
　　加班多少跟性别存在显著相关吗？
　　“你为什么觉得你值这个钱？”
　　怎么构建价值的评估指标体系呢？
　　“你对于我们公司来说是完全的一张白纸，培养成本很高的。”
　　这不是在看到应届简历的时候就知道了吗。
　　“对不起，你没有我们需要的技术能力。”
　　那就把技术要求写在招聘需求上啊。
　　“你不觉得你的简历乏善可陈吗？”
　　那为什么要叫我来面试呢？
　　“冒昧问下，您家人是做什么的？家庭条件怎么样？”
　　冒昧就不要问啊。
　　“我们不想要硕士，本科就够用了。”
　　学历难道是不向下兼容的吗？
　　“您有男朋友了吗？打算在溪城定居吗？”
　　女朋友算吗？
　　“我们对您还是很满意的，只不过您的薪资要求超出我们预期了，我们只能给到5.5K。”
　　买菜都没这么砍价的吧！
　　……
　　中小型企业不太搞名企校招那套，很好地规避了无领导小组讨论之类的形式，大多是两到三轮的一对一面试，但遇到的奇奇怪怪的面试官也变多了。黎砚回疑心是压力面的一些技巧，机械地说一些不偏不倚的讨巧话，脑子里天马行空。
　　“那今天就到这里，感谢您的时间。”hr客气地送她出门，没有正面答复多久会有结果反馈的问题。
　　走出办公园区的时候都已经是下班的点了，下班的人潮一波一波地往外涌，黎砚回被裹挟着像海浪中的一朵浮萍一样被带着抛了出去。她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站定，掏出手机查找返程线路，不过那么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天就开始暗淡了，混混沌沌地，看着有些恍惚。她紧了紧书包的背带，吸了一口气，跟上去往地铁站的人流。
　　这片区域基本都是办公园区，下班的点人是真多啊。黎砚回来的时候是下午，那会儿地铁站空空荡荡，而到了这个点，里头人头攒动，过安检排长队，检票排长队，下电梯排长队，等车也排队。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人，到处都是面无表情低头看手机的人，男男女女，高矮胖瘦，黎砚回站在人堆里，环顾四周，茫然极了。
　　这个时候地铁进站了，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急着往前想要去占个座位，被推挤的人们皱起了眉头。车门开了，人群像挤进罐头的沙丁鱼一样往里冲。不知道谁撞了黎砚回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撞在前面的女孩子身上，她急忙道歉。女孩子皱着眉回头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急匆匆地要往前走，耽误的这一会儿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人，几乎要合不上们，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发出不满的啧声。
　　黎砚回没有往前挤，她不明白他们在急什么，没有座位那就站着好了，挤不上这一列不是还有下一列吗，她往后退了一些，退到一个柱子边上靠着柱子站着。地铁装满了一车人，塞得满满当当，车站里的人就少了，空气都降下了温度。有风拂过黎砚回的发梢，额角黏腻的汗水被拂了一下，带走热度带来些许凉意。她长出一口气，松下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的肩背，轻轻地倚到柱子上。
　　她看见列车里装满了人，挤得严严实实，像个罐头。沙丁鱼自己踊跃着挤进罐头里，在狭窄的空间里找到一个卷曲的位置，每一个个体被推挤着直接紧紧贴在一起。车门闪着灯闭合，最外面的那个人被挤得贴到门上，他就那样趴在门上，侧着头接着看手机，淡定地仿佛这样的位置也没有什么不好。
　　罐头闭紧了，嗖得一下被传送带带走了。
　　好奇怪。人怎么能像沙丁鱼呢。
　　但其实黎砚回没有见过沙丁鱼，也没有见过沙丁鱼罐头，这是个很古早的比喻。她觉得自己或许是累了，怎么眼中看见的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了起来呢，她闭上眼，把沙丁鱼忘掉。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在附近吃了饭，倒也不饿，但不知怎么的，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赵肆今天是晚班，这会儿估计还在忙。黎砚回没什么兴致，也没打算去找她，自顾自拖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路是走熟的路，像小学生放学一样，慢慢吞吞，这边看看那边逛逛，笔直的一条路走出了歪歪斜斜的“之”字。
　　走到单元楼下，看着楼梯，黎砚回又叹气，楼梯这种东西，平时爬的时候没什么，累的时候只会感觉到绝望，她叹着气，提起脚，一步一步地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碰倒了邻居门口的水桶，叮呤咣啷的，竟把走廊的灯给唤醒了。惨白的灯光亮得突兀，亮得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原来薛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修过楼道灯了。声控的，没有那么灵敏，她拖着脚步走上来，一路都没触发。
　　她适应了一下亮光，手忙脚乱地把水桶归位。再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家门上贴的对联。她第一次在光照下看清了那副字的全貌。
　　她掏钥匙的手僵住了，后退两步，坐到上楼的台阶上，怔怔地看着那两行字，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真的能更上一层楼吗？
　　还是说还未穷尽万里路？
　　可这样的路还要走多久呢？
　　黎砚回不知道。她本以为前路已足够明了，但这个时候她才惊觉，她仍身处迷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第63章 
　　赵肆下班回家的时候也发现了楼道的灯修好了，她惊讶了一下。这个楼道的灯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坏的，她搬来的时候不过是有些灰暗，不知不觉的就一层一层地灭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整个楼都黑下去了，住户倒也不太在意，一直也就没人修。
　　砚回的夜视能力不算很好，上下楼的时候经常踢到东西，赵肆便跟薛禾提了一回，薛禾应了，却也一直没空管，赵肆想着干脆哪天自己买个灯泡换下算了，不想今天突然地发现每一层的灯都修过了，亮得甚至有些刺眼。薛禾终于找到维修师傅了吗，她这样想着推开了家门。
　　外面是亮着的，家里却是暗的。极为少见的，外面的光亮透过房门在屋里圈出了一个框，人影穿过光影组成的虫洞，从那头穿梭到这头。赵肆放轻了动作，床上有隆起的一团——砚回应该是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摸了摸黎砚回的额头又往下摸了摸脸颊。黎砚回并没有睡得很沉，在她开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在她的手贴上来的时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今天睡这么早吗？”赵肆问。
　　“有点累，就睡了会儿。你洗了澡来陪我躺会儿？”
　　“好，等一会儿，我就来。”
　　黎砚回侧身蜷在被窝里，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这个老旧的出租房不太隔音，一门之隔的卫生间里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牙刷在嘴里来回的声音，漱口的声音，拧毛巾的声音，然后是擦脸，上厕所，冲水……窸窸窣窣的是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花洒被打开，水花浇到地上，温度升起来后再淋到身上……
　　一样一样，清清楚楚。每一天，每一晚，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黎砚回坐起来，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双脚踩进拖鞋里，脚趾头动了动，在鞋里弓起脚背又松开，唤醒了双脚，招呼它们开始工作，再一次承担起整个人的重量。她今天很累了，走了很远的路，又站了很久，回到家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好像灵魂卸掉了什么东西。
　　但她有些亢奋。好奇怪，明明身心皆疲，身体里头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明明没有什么力气，心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发出饥渴的信号，她迫切地想要拥有什么来抚慰枯乏的身心。
　　手心有些痒，从躯干里延伸出来、通过胸膛、通过手臂上的经脉传导到手心里的痒。
　　她站起来，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砚回？”赵肆惊慌地回头，规律稳定的水流声被扰乱了一下。
　　温热的躯体从身后裹上来，双手缠紧了她，吻落到颈后。
　　赵肆被这拥上来的力道推着往前踏了一步，抬手顶住了墙面，水流打湿了发。
　　“砚回？”
　　黎砚回不说话，把脸颊埋进她的肩背里，轻轻地蹭，轻轻地吻。心脏与心脏贴在了一起。
　　赵肆感受到了什么，她摸上腰间紧缠的手臂，逆着水流轻轻抚摸，带去安抚。她听见黎砚回的呼吸，重得仿佛掷地有声，一声一声，就在她耳边。
　　她轻轻挣了一下，转过身，把黎砚回揽进怀里。黎砚回顺从地倚到她的胸口，依然紧紧环着她的腰，倾洒下来的水花也打湿了她散落下来的长发，模糊了眼镜片，她看不清了。
　　赵肆一手抱着她，一手摘掉了她的眼镜放到置物架上，在她本能地闭眼睁眼的时候，收回手来，手掌轻轻落到脊背上，从上抚到下，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带到腰间的时候，引起了一阵战栗。黎砚回抬起头亲吻她的喉骨，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眸，清清亮亮。
　　喉头克制地滚动，吻却越发肆无忌惮。
　　她读懂了暗示，却还要礼貌地询问：“砚回？”
　　“嗯……”黎砚回松开缠住她的手，抬起来环住她的脖颈，仰头与她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气息交缠在一起，搅乱了一切。轮到赵肆的手握住黎砚回的腰了，并且越握越紧。
　　呼吸乱掉了。黎砚回急切地想要把自己融进赵肆的身体里去，也就不自觉地缠得更紧。
　　“砚回，松一下，我动不了了。”
　　赵肆轻笑的声音打断了黎砚回的意乱情迷。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姿态，羞窘地蜷了蜷脚趾，松开了手上的力气。赵肆揽着她，轻柔地吻她，哄她。安抚的吻并不深入，浅浅地落在唇上落在嘴角落在眼睑落在额头，一下一下，让她躁动急切的心放下来。
　　“不要急，都交给我，好吗？”
　　“嗯……”火焰燃起来，灼烧得身体里的水分好像都被蒸发干净，极度的渴令她泫然欲泣。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这么娇软这么脆弱，像一块剔透的水晶滑落到地上分分钟就会碎成无数个碎片，每个棱面里都映出她渴求放荡的神色。
　　她的解药搂抱着她，近得几乎没有距离。没有多久，电流窜起，一瞬间涌遍了全身，让她麻了头脑软了手脚，几乎要站不住。
　　赵肆搂着她的腰，扶住她，在她耳边发问：“我抱你出去？”
　　黎砚回皱着眉头摇头。
　　“还想？”
　　“嗯……可以吗？”
　　“想怎么？”
　　赵肆蹭蹭她湿润的脸颊，征求她的意见。
　　黎砚回的眼神茫然了一瞬，而后重新聚焦，窘迫地把自己蜷起来，将脸颊藏进赵肆的肩头。赵肆倾了倾头，凑近她去听她细若蚊蝇的声音。
　　“……背后……”
　　“好。”
　　赵肆把她放下来，让她站稳，引着她伸手扶住墙。墙是凉的，略高于体温的水流浇在背上，被两重温度夹击，令她有些惊慌。但很快，熟悉的温度覆了上来。赵肆比她略高一些，轻松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灼热的吻落在肩头，轻轻地啃噬。敏感的肩头瑟缩了一下，却被揽住，无处可逃。
　　她像只柔弱的小兽被猛兽的尖牙叼住了皮肉，猛兽危险的气息自连接处蔓延开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打颤。她在被压制被掌控被觊觎，可同时另一个人昭然的存在却也是她被拥有被注视的明证。
　　背后沉重的呼吸伴着吮吸和啃噬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毫无防备地，气息突兀地断了一瞬，搭在墙上的手张开五指扣住了光滑的瓷砖表面。
　　花洒尽职尽责地喷涌出细细的水线，有力地敲打在躯体上，又被反弹开来四散飞溅。直到水温渐渐降下来，有一只手伸出来关掉了开关，水声随即停下，小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两道呼吸的声音清晰万分。
　　赵肆抽过浴巾将黎砚回整个裹起来擦了一遍，让她把浴巾围上，又抽了另一条草草地把自己擦干，给自己也围上。在这个过程里，黎砚回慢慢地平复下来，乖乖巧巧地被牵着走出去，又被按到椅子上坐好。吹风机响起来，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长发湿漉漉地，水珠淌下来，打湿了刚擦干的脊背。赵肆撩起她的发，握在手心里慢慢地吹。黎砚回乖巧地坐着，眼神迷离，神游物外。直到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她听见赵肆问她，要穿衣服吗？她摇头。赵肆解了自己身上的浴巾给她把打湿的脊背擦干，抱她到床上去。这个时候黎砚回才开始感到羞涩，打了个滚把自己藏进被窝里。
　　赵肆这才回过来吹自己的头发。她站在昏暗的灯光里，黎砚回没有戴眼镜，看不分明，朦胧的剪影反而越引人遐思。她闭上眼睛，方才两个人失控的喘息好像还在耳边。她悄悄地红了脸颊。
　　被子被掀开，有人钻了进来，长臂一捞把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她背过身来，枕到赵肆手臂上，整个人嵌到赵肆的胸怀里，贴得紧密。
　　赵肆顺着她调整到一个她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她耳后的发，柔柔地问：“怎么了？”
　　“今天有些累。”黎砚回瓮瓮地回话。
　　“不顺利吗？”
　　“嗯。”
　　赵肆亲亲她的耳朵，无声地安抚。
　　有些话她还不能讲给赵肆听，有些话赵肆还不能问出口。她们都知道。因此比起对话，拥抱和抚摸更加有效，沉稳的心跳有力的臂膀已经讲述了所有。


第64章 
　　“我们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别紧张呀，我们就是聊聊天，互相了解，面试说到底是双向选择，对吗？”
　　“我很好奇，这些科研项目是导师带你做的吗？一般做科研项目是什么样的流程呢？”
　　“那你毕业论文写了什么呢？可以给我讲一讲吗？”
　　“课题创新点是什么呢？在你们的学科里怎么评估这个论文好不好呢？”
　　“听起来很有意思，那你会想要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呢？”
　　“这么好的学术背景，为什么不继续呢？不会觉得可惜吗？”
　　“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冒昧，你有什么爱好吗？可以给我讲讲吗？看小说？武侠？我也爱看，你喜欢什么类型呢？”
　　……
　　面试也是有面试的气场的，小小一间会议室，一张桌子对面两个人，就足够构建起这个公司这个岗位的图景，什么样的企业文化、什么样的工作环境、什么样的领导风格、什么样的人际关系……被面试者不一定能看清一切，但她总有一些直观的感觉。
　　有些面试官喜欢把面试氛围搞得很严肃很压抑，会刻意问一些让人难受的问题，也有些面试官问的问题天马行空却到处透着一股漫不经心，还有些面试官嘴里说着冒昧冒犯的客气话，提的问题却满满地都是理直气壮，另有一些则总是喜欢打断。上下高低差在面试的时候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了。
　　但今天这个面试官跟之前遇到的不太一样。她很爱笑，也很愿意听，会在适当的时候递上一句话，让对话继续流畅下去。
　　黎砚回知道自己的简历没有相关的实习经历，很难满足大部分公司的岗位经验需求，所以她放了一些科研项目经历，很多面试官会问“你在项目里担任了什么角色”、“你对项目的贡献是什么”，被问得多了她几乎有一套模板来回答这些问题以展现自己的团队合作能力与领导力。
　　但这位面试官笑着打断她：“不不，我想问的是这个课题围绕的核心问题是什么呢？”
　　她问了很多看似不相关的事情，关于课题的细节，关于毕业论文的内容，关于修改次数和导师建议，关于她的每一次选择，甚至关于她的爱好，她们真的聊了很多关于小说的看法，从情节到角色到背景，无所不聊。她太柔和了，眼神总是鼓励的、包容的，黎砚回不自觉地就与她讲了很多。
　　“我想问的就是这些了，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最后，她说。
　　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讲出来是全然不一样的效果，在她的口中，这个模式化的问话诚恳万分，她姿态随和地用手托着下巴，含笑的眼眸看着黎砚回，就好像她真的很期待黎砚回也会有一些问题拿出来与她进行一场有趣的交流。黎砚回很少与人对上视线，她总觉得怪，在这种时候本能地就要错开视线，但马上又转回来，努力地与面试官对视，她觉得这是对等的礼貌。
　　面试官挑了挑眉，鼓励她提问。
　　她就大胆地问了：“您会想要什么样的人呢？”
　　“唔……”面试官思忖片刻，道，“怎么说呢，如果是应届的话，我会比较关心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我想要一些鲜活一点的人。”
　　“鲜……活……？”
　　她笑：“好多人不是会看那些面试宝典什么的吗，千篇一律的准备，看起来经历千奇百怪，落到底层都是同一套逻辑，那没什么意思。”
　　黎砚回窘迫了一下。
　　她发现了，又笑：“一开始也是对吗？自我介绍、项目经历，应该都有准备过？说得都比其他的要流畅。”
　　黎砚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哈哈，没关系。我一开始就说了，面试是双向选择，或者叫双向的投缘，有些公司喜欢那样的人，也就有些公司不会喜欢，每一家公司、每一个面试官都是不一样的。能匹配到一起都是缘分。我的偏好也不一定适用其他公司的面试。”
　　“那您觉得做这行需要什么技能呢？”
　　面试官又想了一下，道：“要会想。我们是做分析的嘛，逻辑严谨是一方面，而有想法、知道从哪里开始想，更很重要。方向和实现，跟你写论文一样，找到问题，然后给出实验方案，处理、分析、研究，最后才能得出结论。有些人总是找不到问题是什么。”她好像想起什么，苦恼地皱了皱眉头。
　　这是黎砚回能听懂的话术，问题意识是做研究的第一个坎，是顾蓬耳提面命的一个词。黎砚回看着这位面试官，由衷地从心里生发一个想法：她好厉害啊。黎砚回放开来又问了一些问题，诸如工作内容、岗位职责、成长路径之类的，甚至是刚才被提问没答上来的问题应该怎么入手，回答那些专业问题的时候面试官信手拈来的模样好像在发光。真的，好厉害啊。
　　我以后，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被礼貌地送出来的时候黎砚回都还沉浸在那样友好的氛围里，走出老远了嘴角都还挂着笑。她开始有一些想要这份工作，就因为这个人。
　　但她其实也知道，这份工作跟她并没有那么匹配，她会来只是因为广撒网的策略罢了。在面试官讲述工作内容的时候她就在与自己的背景做比对，如她之前判断的那样，没有那么契合，他们应该不会想要她。这一个小时的对话，她更多地倾向于是面试官给她的善意。她在心里叹气，觉得有些遗憾。
　　但没关系，这是十分愉快的一个小时，也是收获颇丰的一个小时。可惜，刚开始的时候她太紧张了，面试官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没有听清楚，甚至都没有记住对方的名字。
　　从地铁站到西门的路，黎砚回走过很多次，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样，在最近的半年，她一个人走在这段路的时候总是觉得脚步沉重，身心疲惫。这是十分难得的一天，她明知不会有想要的结果，却仍是脚步轻快。
　　“今天很顺利吗？”赵肆一边核账一边问。
　　“也不算顺利，但我今天面试得挺开心的。”黎砚回靠在柜台边上看她核账，“跟我讲话不会影响你算账吗？”
　　“不会啊，”赵肆抬头看她一眼，笑笑又低头接着算，“要不是帮薛姐算账，我都快忘了我本来是个会计。”
　　“是哦。”连黎砚回都反应了一下，赵肆说的是她职高念的专业是会计，“那你没想过去干会计吗？”
　　“没有哦。”
　　“为什么？”黎砚回好奇起来。
　　赵肆停了一下，抬起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回道：“有专科本科的会计，谁会要一个职高的会计呀？而且，我在厂里看过会计上班，也还蛮无聊的。最重要的是，赚得不够多。”
　　“能有多少薪资呢？”黎砚回在找工作，对薪资敏感极了。
　　赵肆回忆了一下，道：“跟我现在差不多吧。”
　　那确实不算多，大概是个胜在稳定的工作吧。黎砚回想。她转开话题，又问：“一会儿是不是就下班了？今天去摆摊吗？”
　　“嗯，去啊，算完这个就结束了。”赵肆翻了一下账簿，皱了皱眉头，“但还要一会儿，感觉会有点晚，要么今天就不去了。”
　　“去呗，我去帮你占位置！”黎砚回自告奋勇。
　　赵肆迟疑了一下：“很重哦。”
　　“我试试？不行的话我就先带一部分去占位置。”
　　“好吧，不要勉强哦。东西我装好了，在……”赵肆有些担心，一一交代。
　　“知道啦，你忙，我去那边等你。”


第65章 
　　黎砚回回到家里，找到赵肆准备好的东西——一套折叠的桌椅、一个带轮子的箱子，赵肆自己一般是把桌椅跟箱子叠放起来一起抱下楼，下了楼一手拎桌椅一手拖箱子，走得飞快，看起来轻轻松松。
　　黎砚回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掂量了一下，感觉自己只能拎动折叠桌椅。但哪怕只是拿了这点东西，也叫她废了不少力气，走到半路就有些累了，从一只手拎改成抱在胳膊里，再变成两只手拎，再到两只手抱。她都惊讶赵肆是怎么做到那么轻松的。
　　天还没暗下来，夜市的摊位却都已支得差不多了，卖吃的卖衣服卖杂货什么都有。赵肆常去的那个位置今天倒还空着，黎砚回赶紧过去支桌子。
　　旁边是个卖糖水和米糕的大姐，姓陶，带着点南方口音，也是经常在这里摆摊。她的摊子是一辆改装过的电动三轮车，所有家当都在车斗里摆着，夏天卖冰饮冬天卖热饮，米糕也会有应季的口味变化，干净又好吃，是很热门的一个小吃摊。
　　夜市还没到热闹的点，陶大姐把冷饮从大桶里舀进塑料杯封好，每样都摆了几杯，再用抹布把台面擦干净，擦完了换了个面叠起来，好好地摆在一边。今天准备的不同口味的米糕一盘盘码齐，收钱箱、二维码、吸管、勺子、纸巾……各种零碎的小东西一样一样从小柜子里拿出来摆好。转头看见黎砚回笨拙地支桌子，不由笑起来：“小黎？今天怎么是你来？小赵嘞？”
　　“她一会儿就来，我先给她占位置。”黎砚回也认得她，乖巧地应声。
　　陶大姐笑眯眯地看她，揭了其中一个冷饮桶的盖子，舀了满满一杯绿豆汤，装好了递给黎砚回：“喝喝看，天热了，我开始煮绿豆汤了。”
　　黎砚回本要拒绝，却架不住她的热情：“一杯绿豆汤值几个钱哇”，硬塞到她手里。
　　陶大姐自己有张塑料板凳，挂在三轮车前头，收拾得差不多，把塑料板凳解下来，坐在那边看着她支好桌子又没东西可卖，尴尬地坐在空桌前摆弄手机，忍不住笑起来跟她搭话：“你好久没来了哦？我上次还问小赵呢，她说你最近挺忙。”
　　黎砚回愣了一下，她有很久没来了吗？她问了一声。陶大姐回想了一下道：“是的哦，我来这边十次有六七次能看见小赵，但只有一两次看见你，上次……大概是……上个月？”
　　黎砚回在心里默默算，应该是差不多的，这几个月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求职上，其他的，其他的好似都被忽略了。她心头一震，满心茫然。
　　身边的所有人都有方向都有去处，她们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自信又洒脱，是真真正正的前程似锦，只有自己还身处迷雾之中。好像大家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她们几个迈步就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想抬脚追上去却怎么也赶不上，想发声呼喊，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们跑得太快了啊，没有人等她，她不得不拼命地跑，就好像背后有只吃人的兽，会一口吞掉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她有些害怕，俯下身低下头试图破开风，让脚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可跑到筋疲力尽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她突然地意识到了这一切，猛然从幻象中惊醒，好像突然从噩梦中被吓醒一样，心脏难受地要炸开。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低下头盯牢了脚下的路一门心思地加快脚步，却没有抬起头来看看方向，更没有意识转过头看看身边的人。最可怕的是，她走到想要去往的地方了吗？她分明在原地踏步啊！
　　多可怕。她怎么会感觉不到，身边还有人在陪她等她啊！
　　在她心有余悸地复盘自己剖析自己的时候，赵肆拖着她的箱子大步往这边走过来，她的步子很快，几步就到了眼前。
　　“小赵哇，请你吃绿豆汤啊。”陶大姐笑眯眯地招呼她。
　　赵肆笑着跟她打了招呼，摸了摸发愣的黎砚回的肩头。黎砚回回过神来，抬起头正对上赵肆提问的眼睛：怎么了？
　　黎砚回摇摇头，温温柔柔地笑，向她伸出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情。
　　赵肆握住她的指尖，摸到了满手冰凉。她吃了一惊，天气分明已经热起来了，怎么会？她将指尖拢进手心里暖着，另一只手摸了摸黎砚回的额头。
　　黎砚回摇了摇头躲开了，小声地说自己没事。
　　赵肆对上她松了口气，打开箱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摊子，一块深色绒面的桌布铺开，小架子摆上，柔光灯固定到该在的位置连上电源，等着天在黑一些打开，最后才是精心挑好的摆件按顺序一样一样摆上去。
　　陶大姐看她忙得差不多才冲她招手：“小赵，小赵，来呀，喝绿豆汤！我给你舀了碎冰！”
　　赵肆笑着走到她身边接过她塞过来的绿豆汤，跟她闲话：“二维码还好用吗？”
　　“好用好用！”陶大姐笑得开心极了，忙不迭地夸赵肆。
　　黎砚回好奇地看向赵肆，赵肆收到眼神，解释道：“陶大姐问我那个收款码怎么搞，我就帮她开上了，这些金融软件做推广，开通之后可以申请把收款的码做成立牌发过来，免费的呢，喏，就是现在用的这个。”
　　“是哦是哦，手机上的玩意还是得找你们年轻人，好多学生都问我能不能扫码支付，我一开始都不知道是说什么，也就是随便问问小赵，我看小赵就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就搞出来了，还不用花钱，真好。”陶大姐也跟着道。
　　“您别客气，不是什么难事。”赵肆也笑。
　　夜幕降下来，夜市开始热闹起来，陶大姐的摊子围的都是学生，天热了，大家也都愿意饭前饭后喝杯冷饮。连带着在赵肆的摊子面前停留的学生也变多了，一晚上生意还挺好。
　　黎砚回插空跟赵肆小声说话：“你什么时候给陶大姐搞的收款码？”
　　“嗯？”这话题已经过去一会儿了，赵肆反应了片刻才接上话，“上上个礼拜吧？大概？”
　　黎砚回垂下眼睛，有些懊恼。
　　赵肆发现了，勾了勾她的手指，问道：“怎么了？”
　　“我都不知道。”黎砚回小声地道，她有些生自己的气。
　　赵肆奇妙地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含着笑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轻声地回：“没关系的。”我总是在等你回头看我的。
　　黎砚回抬头看见她笑意盈盈的眼眸，但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在意，万分在意。但她没有再说了，是她自己没有做好的事，该由她自己来校正。
　　有客人停留在她们的摊位前，犹豫再三开口询问，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赵肆站起来笑着跟面前的两个女孩一一介绍、建议。那是两个有些挑剔的客人，在桌面上没有找到合适的又向赵肆询问还有没有其他的类型，赵肆便与她们聊起来，从她们零散的话里捕捉到她们的需求，打开箱子在里面逐一翻找。
　　摊位的灯总是打在商品上的，赵肆只被头顶的路灯照到，黎砚回坐在一边只能看到她被照亮的半张脸，但那张英气俊秀的脸好像被简陋的昏黄镀上了金光。此时此刻，在黎砚回的眼中，她光彩照人，她是她在这个世间得到的最大的宝物。
　　黎砚回一直一直看着她，看她跟客人说说笑笑，看她闪亮的眼眸，看她能说会道的嘴唇，看她自信又饱满的灵魂。
　　真美啊。


第66章 
　　5月19号是个平凡的周五 ，赵肆是早班，早早就起来出门了，出门前照例坐到黎砚回的床边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黎砚回在睡梦里感受到了她的亲近，迷迷糊糊地伸手环住她的脖颈，脸颊蹭蹭脸颊。小小地腻上一会儿，心都要软得融化，也没有很久，她们很快就会分开，一个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另一个继续沉入梦乡。
　　黎砚回是被电话吵醒的，抬手摸过手机一看才刚过9点，她眯了眯眼睛，仔细去看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电话。她困惑地坐起来，接通了电话。
　　“您好，是黎砚回黎女士吗？我这边是青禾网络科技公司，您前几天有来我们这边面试，您还记得吗？”
　　“……对的对的，我是这边的HR，来电呢是通知您已经通过了我们的面试，岗位是……薪资这边给到……年终奖……交五险一金的……是双休，朝九晚六，弹性工作……对对……那您考虑看看？大概什么时间能给我个回复呢？……您看方不方便加一下您的微信，想好了可以微信上沟通，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也都可以问我……”
　　挂了电话黎砚回都还没回过神。青禾网络就是那家她觉得面试官人很不错的公司。但那是个游戏公司，招聘的岗位是用户研究方向的数据分析师，算是她的规划里排序比较靠后的选项，她也没有重点研究，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玩游戏。她记得面试官在讲工作内容的时候提到了需要对游戏行业有一定了解，也因为这个她断定自己不符合招聘需求。万万没想到觉得最是不可能的岗位却发来了offer，甚至薪资给的也还算不错。
　　她疑心自己是在做梦，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模糊的世界在眼镜片的加持下清晰起来，半梦半醒的脑子也回复了清明，微信新朋友申请的红点亮眼，也做不得假。她迅速通过了HR的好友申请，飞速爬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查这家公司的信息。
　　边查边想，真的要去吗？会是她想做的工作吗？
　　她本不是这样患得患失的性格，可人总是这样的，没有的时候只想要有，而有的时候却又开始挑三拣四起来。尤其是这个时间当口、她这样的情况，容不得她不多想。她想要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而不是仅仅是一份糊口的工作。
　　HR发来问候，刚才口头讲的一些事情发来了较为完整的陈述。黎砚回一一细看，又提出另一些问题，这些都是需要在前面问清楚的，这点陆沉星早就给过她提醒。HR也很有耐心，回答得也很细致，这也让黎砚回好感倍增。
　　突然地，她听见一声脆响，然后是水花飞溅的声音，噼里啪啦地敲在墙上门上，像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她愣了一下，停下敲键盘的手，循着声音将目光锁定到卫生间。她意识到了问题，急忙站起来，去卫生间查看，才推开一条缝，灼热的水汽就喷涌而出，水声也更大了，再推开一点水就要喷到外面来了，她赶紧又给拉上。
　　大概推测是水管炸了，而且是热水管。因为角度的原因大量的水打到门上，被门阻挡住去向便顺着门往下。而门的下头与地面并不是完全封上的，留了大概一寸长的空档，水流顺着门板往下，又开始向外头溢出，就这么一会儿，黎砚回的拖鞋已经被打湿了。
　　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茫然极了，全然不知该怎么阻止水继续喷洒，只能急急忙忙地给赵肆打电话。
　　“……是热水吗？那你走远点，别烫到，我这就回来。”
　　赵肆跑回来不过是五六分钟，在这个时间里，黎砚回用两条毛巾堵住了门板的缝隙，又把地面上不能泡水的东西挪开，赵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拖地，见赵肆来，仿佛见了救星。
　　赵肆看了一眼情况，出去找水表。水表箱藏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黎砚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学着怎么处理，赵肆就给她讲：“水表上会连一个进水阀，关掉就会让整个屋子断水，不管是哪里有问题，先断水总是没错的。”
　　“这么多表，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我们的？”
　　“一般的话，挨个试下，哪个能断就是哪个，哈哈哈。我知道是因为我之前已经试过了。长期不在家的时候要关水关电关煤气，以防家里没人的时候出现意外。”
　　黎砚回赶紧记到心里，她在自己家万事不操心，这些生活常识缺失了不少，正在一点点补上。
　　赵肆关了进水阀，又回屋去看，哗啦啦的水声已经停了，她试着推了推门，阻力不大，这才推开了整扇门。卫生间里整个被水洗了一遍，好在大部分的水都从地漏流走，积水倒也不多。她脱了鞋袜，挽起裤脚，换上拖鞋走进去，矮下身去查看洗手池底下的水管，果不其然摸到金属软管裂开的口子。
　　“管子爆了……唔……是跟水龙头连在一起呢，整个都得换掉了。”
　　“很麻烦吗？”黎砚回站在门外，看她蹲在那里歪着头往里看。
　　“也还好，就是要买个新的，我拿去问问薛姐给不给我出钱吧……呀，锈住了……”赵肆伸手试了试，管子上自带的塑料卡扣没有拧动，站起身来擦了擦手往外走，黎砚回让开位置让她走出来。她在书桌底下的柜子里翻出来一个工具箱，找出一把活动扳手。
　　水管接口跟水阀经年累月地锈在了一起，塑料卡扣撼动不了分毫，用上扳手也要废好大的力气。
　　黎砚回看得好奇，半个身子探进来，赵肆看见她，想了想对她道：“想试试吗？”
　　黎砚回点头，赵肆就让开位置给她，指点她怎么卡住、往哪个方向转。
　　理所当然地，黎砚回咬紧了牙也拧不动，扳手当的一声滑脱敲在地面上，白皙的掌心红了起来，又烫又麻，甚至有一会儿会儿的抖，自己揉了揉才缓过来，只能求助地又看赵肆，赵肆笑着接手回来，换不同的角度找更好发力的点。
　　“有什么技巧吗？”
　　“……就是……要力气！”赵肆连着用了好大的劲，额头的青筋都要爆起。
　　螺纹被施加的力道撼动，终于慢吞吞地挪了位置。开了头，便好办了，赵肆三下五除二麻利地把整个龙头连着水管都拆下来了，又找了个袋子给装起来。
　　“然后呢？”
　　“去买个新的装上去。”
　　赵肆看了看自己的脚，动了动脚趾头，刚才进进出出打湿了脚，想了想干脆就踩着拖鞋出去了。黎砚回看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湿得比她还严重，便也学着她的样子踩着拖鞋出了门。两个人像两个老农民一样挽着裤脚趿着拖鞋走在街上，坦然地以这副模样走进了薛禾的店里。
　　薛禾看见她，问道：“修好了？”
　　“没呢，水龙头的管子爆了，得换。”赵肆把旧水龙头拿给她看，“附近哪里有卖吗？我知道的地方都太远了。”
　　“哦，这个啊，老刘的五金杂货铺卖的，你拿给他看，他知道的。”薛禾只瞥了一眼，见怪不怪。
　　赵肆顿了顿没走，薛禾一看就知道她还有话，挑挑下巴示意她快讲。
　　赵肆便慢吞吞地道：“按理，该房东给修吧……”
　　薛禾做了个拿东西丢她的动作，笑骂道：“我哪会！自己修去，我给你报销。”
　　“好嘞！”
　　赵肆又带着黎砚回去找杂货铺，挑挑拣拣又砍砍价，这才回来装。
　　安装自然也是赵肆装的，黎砚回给打的下手。装完了再把水阀打开，水流正常地从水龙头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搞完了这才开始打扫，满地的水不说，拆旧管子拆出来的锈迹搞得水池底下也是乱七八糟。一个拖一个擦，配合着把家里的狼藉收了个干净。
　　赵肆绞干海绵拖，放回到常放的地方，这才直起腰。黎砚回已经把之前放在椅子上的东西归位，腾出椅子让她来坐。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因着这场意外而焕然一新的屋子有些恍然。
　　有人牵住了她自然垂落到膝头的两只手。
　　她回过神，垂下眼眸，是黎砚回蹲在她的面前牵着她的手细细摩挲。
　　她本能地就想把手指蜷起来，藏起掌心。使过力气做过活之后的手心是炽热的，发红发烫，这不是创伤，这是身体的本能，可千百次的摩擦会让那些发红发烫的地方磨损起泡，然后慢慢地生出厚皮，有些地方还会长出茧。这双手会慢慢适应各种工具的形状，会变得有力，会变得厚实，会变得粗糙，甚至会有一些变形。那不再是一双好看的手，不是一双被呵护过的手，也不是一双正常的普通的年轻女性的手。
　　黎砚回的手指强硬地阻止了她把手心藏起来，另一双截然不同的柔软的纤细的手非要嵌进她的手掌里来，用最灵敏的神经末梢来感应这双宽厚粗糙的手，用清澈的眼睛去看过每一处泛起的红和每一个细小的旧伤口。
　　赵肆移开了眼睛，涩声道：“不太好看。”
　　“好看的。”黎砚回打断了她，她有些惊愕地看向黎砚回，却一眼望进了黎砚回自下而上的、深沉的眼眸里，像是落进了一处温暖的深潭，无声的温暖包裹了她，轻而易举地让她的躁意平复下来。
　　黎砚回看着她的眼睛，珍重地开口道：“是好看的，很好看，很美，很有力量。”
　　赵肆愣住了，她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说不出话来。
　　黎砚回握着她的手，细细地摩挲过每一个角落，从掌心摸到指头，又从指腹摸到指尖，摸到劈裂的指甲和侧边的毛刺。她腾出一只手，扭过身拉开抽屉从里头摸索指甲刀，另一只手却还紧紧牵在一起，好像不这样做赵肆就会又一次远远逃开。
　　指甲刀是她自己收的，随意摸了一下就摸到了，她拖过一张小板凳，坐到屁股底下，牵起赵肆的手，用柔软的指腹沿着指甲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摸过去，将每一处细小的毛刺和锯齿用指甲刀剪去、修平、打磨。
　　她坐得比赵肆矮一些，赵肆垂下眼睛就能看见她的发顶，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黎砚回低下头认真地给她剪指甲，她好像被定住了，再生不起一点逃开的心思。
　　“其实，今天有个好消息的。”黎砚回低着头，声音有点瓮瓮的。
　　“嗯？什么？”赵肆的头脑没有在转，但本能还记得回应黎砚回的话语。
　　黎砚回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offer，就在水管爆掉之前。”
　　“真好，真是个好消息！”赵肆闻言也跟着高兴。
　　“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怎么？是给的不多吗？”赵肆又紧张起来。
　　“挺多的，开到8千5一个月，年底还有年终奖……”黎砚回把HR跟她讲的那些福利待遇一一转述给赵肆，又讲起自己的顾虑，“我本来以为我不太符合他们的需求的……我也不太确定是什么让他们决定选择我……我也不是很有信心做好，是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是那天那个让你觉得很开心的面试吗？”赵肆回想了一下问道。
　　“是呀。我其实有一点心动的。但就是犹豫……”黎砚回皱起眉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
　　赵肆想了想道：“不如……问一问原因？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
　　“你说的对。”
　　黎砚回漫不经心地接话，心思都在赵肆的指尖，她抹掉了从最后一个指甲上打磨出来的碎屑，又挨个摸过去，直到再没有任何扎手的地方才算作罢。
　　她放下指甲刀，两只手收到一起将赵肆的双手拢在一起，包在自己的两手之间，用力地捏了捏，然后捧起来，珍之重之地低头将亲吻落到指节上。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满满的爱意，泛着晨星一般的光亮。
　　“是好看的。你要记得。”
　　那个时刻，赵肆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脑子完全停摆，连呼吸都要静止，没有什么胜得过那一刻她看见的那双眼眸，那是她的爱人最为真挚和虔诚的爱意，那是比任何东西都有份量的……底气。


第67章 
　　黎砚回在那份从天而降的offer面前摇摆。它来的有那么一些恰到好处，恰恰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突如其来地放到了她面前，美好地像个梦。
　　与这份offer相比，她手头确实没有特别好的选择——拿到的上一个offer只愿意给她开5.5k，再上一个是教培机构的数学老师，不管是前景还是稳定性都不太明朗，看来看去都不如这个互联网数据分析来得表里一致的光鲜。
　　另一方面也还是因为那天那个面试官，黎砚回对她充满了好感。这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判断。她问了HR为什么愿意要她这样没有相关经验的人，HR转达了面试官的看法，她们认为业务能力是可以教可以培养的，而肯钻研的人在哪里都不会太差。
　　“这不是很好吗？”赵肆手上的活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下黎砚回。
　　“是呀。但我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也可能只是套话，但至少听起来她们对自己的教学能力很自信。”黎砚回倚在柜边，手里抱着一碟小饼干，往自己嘴里塞一块，又捻起一块塞到赵肆嘴里。饼干是赵肆自己烤的，有几块形状不太规整，但整体看起来很是不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一个方子。黎砚回很喜欢，一口一个，吃得停不下来。
　　“那……你觉得呢？要接offer吗？”赵肆嚼着饼干接着在蛋糕胚上抹奶油、撒夹心层的布丁和水果。
　　“看起来还不错？”黎砚回耸耸肩，又给她塞了一块小饼干，“钱给的够，福利也不错，行业也算是比较有前景的高薪行业，业务主管人不错，以及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是一个我一无所知的行业。”
　　“也可以再看看？”
　　黎砚回回想了一下之前找工作的难处，微微皱起眉头。
　　她发现她好像已经有倾向了，做再多的利弊分析不过是用来说服自己。这份offer像柳暗花明的一道光，把此前的一切坎坷都照得清清楚楚，而也正因为身后来时路一清二楚，才会对继续走在这条路上心生畏惧。
　　畏惧和逃避会让人忽略风险。黎砚回在摇摆，她不清楚当前的心声是主动向前还是被动逃避。
　　她拨弄着盘子里的小饼干，无意识地数数量，一边迟疑地道：“我不是很敢赌拒绝这个还会不会遇见更好的。”
　　“那就做做看吧？试一试才知道合不合适、喜不喜欢呢。”赵肆把另一块蛋糕胚叠上去，之前切的时候切得不太匀称，这块蛋糕胚有点凹凸不平，看起来有些磕碜。
　　黎砚回不客气地指出来：“有点碎了。”
　　赵肆有些脸红，赶紧用奶油抹刀挑起一大块奶油糊上去，几下抹平，把坑坑洼洼全给填上，“糊上奶油就看不出来了。”
　　黎砚回嗤嗤笑，又给赵肆塞了一口小饼干。
　　赵肆吃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道：“所以我还只能给薛姐打下手啊。”她开始给侧面抹奶油，一手转转盘一手刮奶油，她还不是很熟练，动作也慢，没抹匀的地方还要倒过来重抹。看黎砚回跃跃欲试，便问道：“要试试看吗？”
　　“好啊。”黎砚回放下盘子，接过了抹刀，赵肆便指导她怎么下手，黎砚回拿着那把长抹刀横一会儿竖一会儿怎么摆弄怎么别扭，越抹越糊涂，自己也笑起来了，把抹刀还给赵肆。
　　赵肆拿回刀来，看了一眼时间，加快了动作。
　　黎砚回接着回到刚才的话题：“可他们是做游戏的，我甚至都不玩游戏。”
　　赵肆动了动耳朵：“什么游戏？”
　　“我看了一下官网，最大的一个游戏好像是做古代战争的，大概类似是可以经营一个国家，然后互相打仗什么的，叫什么战国争霸什么的，还有几个小一点的，像是剧情类的，看介绍大概有点类似《寻秦记》？叫……”黎砚回一边回想一边道，她不了解游戏，讲起来也很模糊。
　　赵肆仔细听了几个游戏的名字，不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大概判断不是什么很大热的游戏，她便道：“回头可以给我看看。”
　　“嗯？你玩游戏吗？”黎砚回疑惑了一下，她还没见过赵肆玩游戏，她甚至没有电脑。
　　“以前玩。”赵肆语焉不详。
　　黎砚回却要追问：“以前？多久以前？”
　　“……上学的时候，初中高中的时候，”赵肆招架不住，乖乖回话，“一直有在玩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玩过一点。”
　　“你不告诉我？”黎砚回挑了挑眉毛，语气算不得质问，娇娇软软，带着黏黏糊糊的尾音。
　　赵肆打了个磕绊，期期艾艾地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告诉你干嘛，打游戏上头的，影响成绩。”
　　黎砚回笑起来：“那你玩得好吗？”
　　赵肆看她一眼，挑挑眉毛：“应该还可以的。”
　　“哦……”黎砚回转了转眼睛，又换了话题，宣布道，“我会接这个offer的。”她这样说着，好像生怕自己反悔一样，掏出手机来这就给HR发了消息。
　　HR倒也是十分敬业，周五晚上九点半竟然很快给了回复。
　　黎砚回飞速地结束了跟HR的对话，给赵肆亮了亮手机：“她们周一会给我发offer邮件。”
　　“这么快？”赵肆惊讶。
　　“HR的效率很高，没什么废话。”这也是加分项。黎砚回关了手机屏幕，塞回兜里，继续道，“不过拿到毕业证之前只能算实习，工资打八折，不交社保。哦对了，薛姐给你交社保吗？”
　　“交，按最低标准交。交三险。”赵肆点头，薛姐是难得的讲究人，不在这些地方克扣，但也不多交，她觉得比起多交社保，打工小妹们应该会想要更多的到手工资。赵肆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多的是老板不给交社保，她们也不那么在意这件事。
　　黎砚回深表同意，别说这些个体户了，她去面的一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大公司也不过是按最低标准交社保，还有些甚至理直气壮地说不给交社保。
　　赵肆又问：“那你要去上班了吗？什么时候去呢？”
　　“5号，本来说是1号的，我问能不能2号，她们说2号是周五，干脆推到下个周一，所以是5号。”
　　“1号怎么了？”赵肆随口问道。
　　黎砚回顿了一下，惊讶道：“1号你生日啊。”
　　赵肆的手停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她自己都没想起来这个事。
　　黎砚回皱了皱眉头，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双手捧住了赵肆的脸。
　　“唔？”赵肆被捏住了脸，发出一声变调的困惑声。
　　黎砚回说：“过去的都翻篇了，从头开始，所以该有的都要有的。”
　　赵肆抿了抿唇，看着黎砚回认真的模样，心头一动，不由自主地点头。
　　黎砚回轻哼一声松开了手。
　　赵肆继续低头做蛋糕，对着蛋糕勾起了嘴角。没一会儿，蛋糕成型了，她把切好的水果小心地摆上去，中间留出来的空白通常是要写字的，她问向黎砚回，写什么呢。
　　黎砚回想了一下，说：“那就写‘都会有的’。”我们想要的都会有的，该有的也都会有的。
　　赵肆也没有什么意见，全都听她的，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字。
　　最后的成品是一个特别普通的奶油蛋糕，白色是主色调，简单的裱花搭配着她们喜欢吃的水果。
　　赵肆有些遗憾，说还做不了太复杂的类型，只能将就。黎砚回说那也是好看的，是你正经做的第一个小蛋糕呢。
　　这是她们一起过的第一个520，也是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节，借的关了门打了烊的彩云操作间做蛋糕。
　　手机留下了赵肆的第一个蛋糕，留下了简单又宏大的祝福，也留下了她们俩头靠着头的傻傻的笑。
　　蛋糕不大，两个人拍完照，分着就吃掉了，也没切，一人一个叉子挖着吃。用的都是好材料，自然也是好吃的。
　　赵肆叼着叉子，笑着给黎砚回讲第一次进到薛禾店里看中的那块黑森林蛋糕。
　　“看起来就很好吃，一看价格二十六，我的天呐，”赵肆夸张地道，“我印象里的蛋糕还是放学路上用零花钱就能买的价格。后面看看其他面包的价格才知道这家店不是黑店。”
　　黎砚回哈哈笑起来，薛禾的店开在学校边上，已经算是比较实惠的店铺了，不然学生也消费不起。
　　“后来薛姐给我说贵是因为用了很多的巧克力，从蛋糕胚到奶油到夹层到外面的涂层再到上头撒的碎，全是正经巧克力，不是那种吃了糊嘴的代可可脂，工序也比一般的蛋糕麻烦一些。”
　　“那你后来吃到了吗？”
　　“吃到了呀。如果薛姐没有考我的话，可能会更好吃一点。”赵肆回想了一下，回味无穷地道，“薛姐的手艺真的是没的说，不过她说那还不是最好吃最正宗的黑森林，她说她学的最正宗的版本要用新鲜樱桃熬酱，工序比现在的版本还要复杂很多，做一次怪麻烦的。我说我想学，她叫我不要好高骛远，哈哈哈。也不知道我哪一天能学到呢。”


第68章 
　　“订蛋糕？”薛禾懒懒地抬了抬眼，扫了一眼黎砚回，推过去一本册子，“挑吧，花样都在这里了。”
　　黎砚回摇摇头，那本册子她早就看过了，她想要的不在上头。于是她开口道：“我想定一个4寸黑森林蛋糕。”
　　薛禾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冰柜透明玻璃，下头正好就是一盘黑森林切片，那算是她们家的招牌产品：“这个？”
　　“不是。”黎砚回又摇头，“是那种最正宗的、用最好的材料的那种。”
　　薛禾一听就知道了：“买给阿四？”
　　黎砚回被她这么一盯，红云漫到耳朵根，很轻地应了一声。
　　薛禾笑了一声：“真会给我出难题。那种啊……很贵的哦。”
　　黎砚回垂下眼睛，悄悄地握紧了手机，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多……多少钱？”她在心里默算自己的余额、接下来的分配和当前可支配的额度——她的存款其实已经不太多了。
　　薛禾又笑，拖长了声音：“我算算……唔，得买新鲜的车厘子……巧克力要用纯度更高的……4寸不大不小的还挺难办的，我一般不卖那么小的尺寸……”每多说一句，黎砚回的心就越紧。
　　薛禾掰着指头，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这样吧，给你个友情价，一百三好吧。”
　　黎砚回松了口气，一百三十块，对于一个4寸的蛋糕来说是很贵，但还算是一个她能出得起的价。她抬起头对着薛禾笑起来：“好，我现在付钱吗？”
　　“都行。”薛禾笑眯眯地看着她认真地扫码付钱，“什么时候要？”
　　“1号。1号下午我来拿。”
　　“她在6月1号过生日啊。”薛禾想了想，冲她眨眼睛，“那1号我给她排个休息，别让她看见了。”
　　“谢谢您！”
　　一切都很顺利，赵肆无知无觉。
　　31号晚上转点的时候，黎砚回守着时间给她说的生日快乐，叫她心里暖得很。这些年不是没人跟她说过生日快乐，但因为她自己不把生日当回事，所以旁人的生日快乐也不过是谢过对方好意。她感知到的是大家的善意，而非生日本身的什么含义。
　　更大的惊喜在1号的晚上，黎砚回说回家吃，指挥她跑了几家店凑齐了两个人喜欢吃的菜。回来的时候，黎砚回带着她的那几份菜连着蛋糕一起在等她。蛋糕装在盒子里放在一边，她毫不在意，比起吃什么，她更在乎的是在这里的人。
　　等到吃完了饭，她们收了桌子，黎砚回把蛋糕盒子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眼眸里闪亮的都是期待。也不知道谁才是应该期待的那个。
　　赵肆乖乖地拆开盒子，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特别定制的黑森林蛋糕。
　　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的，普通售卖的黑森林怎么会有这么大颗的车厘子？
　　赵肆意识到了，惊讶地抬头看向黎砚回，黎砚回冲她笑，说快尝尝啊，我也想知道有多好吃。
　　赵肆只觉得心软得像流水，一直淌啊淌，让心口的热度一直流淌到又深又远的地方。她给那个蛋糕拍了照片，正要切，又被黎砚回打断了，她突然想起来：“要点蜡烛要许愿的吧？”
　　她一一顺从了，对着烛光，她闭上眼睛。
　　她许过一次又一次的生日愿望，好多好多次都是无知无觉地挥霍，她想要新的玩具想要去游乐园想要出去玩，那些愿望通常都会被实现，或者实现一部分。但也有很多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比如她曾想要那个家回到曾经的样子，再比如她想要自己的人生回到原来的样子。
　　而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多想，她的愿望自然而然地就在心底浮现——她想要这个新的、只属于她的家永存，想要只属于她的幸福永存。
　　那个特制的黑森林蛋糕有多好吃呢，她们都说不上来，富有层次的滋味在口腔里一层层打开，美妙极了，美妙地让人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享受。
　　原来甜点是能好吃到这种程度的吗？还是说甜点出现的时间和场景总是恰到好处地给予味道加持？
　　她们都不知道，她们只是尽情地在享受这一刻的幸福。
　　总有一天我也会做出这样的蛋糕的。赵肆心里想。
　　那天夜里，赵肆跟黎砚回并肩躺在床上，默默地回味这一天的感受。她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一只手握着黎砚回的另一只手，轻轻摩挲，黎砚回觉得痒，反过来包住了她的手。
　　赵肆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慢吞吞地开口道：“我小时候觉得自己的生日可亏了。”
　　“嗯？”黎砚回发出一个音节回应她。
　　赵肆轻笑起来：“六一是儿童节嘛，跟生日叠在一起就只能过一次，拿一次礼物，有些时候学校组织六一活动什么的，还会占掉玩的时间。”
　　“是哦。”黎砚回回想了一下，发出困惑的声音，“不过为什么儿童节会有礼物？”
　　赵肆被磕绊了一下：“你小时候没有吗？”
　　“没有。都是文艺汇演什么的。”
　　赵肆也困惑了，到底是因为生日才有的儿童节礼物，还是儿童节本来就该有礼物？
　　两个人对起账来又对不明白，在被窝里哧哧地笑。
　　笑够了，赵肆枕着自己的手又问：“你小时候怎么过生日呢？”
　　黎砚回想了想，道：“就，吃饭吧。我妈会做我喜欢吃的，桌上不会有我不吃的东西。”
　　“平时不是吗？”
　　“不是，我们家吃饭讲究营养均衡，不让小孩子挑食，不吃不行。我小时候不吃的东西可多了，茄子啦，番茄啦，萝卜啦，芹菜啦……”
　　“现在呢？”
　　“现在还好，可能是小孩子感知更灵敏，稍微有一些气味就不喜欢，年纪大点反而什么都能吃了，我现在甚至挺喜欢吃番茄。”黎砚回顿了顿，又叹道，“人会长大的，小时候过不去的，长大了也就没什么过不去了。”
　　在小孩子那里，什么事都比天大，逼着吃下去的蔬菜胡萝卜几近毒药，一次次一遍遍，从恨得牙痒、大哭大闹到克制着忍耐再到不动声色不露形迹，一年又一年，小孩子长成大人，长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我妈也喜欢让我吃不爱吃的东西。”赵肆心有戚戚，她妈不会硬逼她吃，只会一直碎碎念，念到她烦，能吃的硬着头皮也就吃了，实在吃了就吐的，她妈也就随她去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静了一会儿。
　　“我听过一种说法，说生日不该给自己过，应该给妈妈过，生日不是个庆祝自己出生的日子，是纪念妈妈受苦的日子。”黎砚回道，“你觉得呢？”
　　赵肆也听过这种说法，她想了想觉得怪，便问道：“为什么要纪念苦难？难道是因为痛苦才值得被记住吗？”
　　“听起来不太对。”黎砚回也皱起了眉头。
　　“我想，应该还是一个庆祝的日子吧？”赵肆枕着胳膊，又道，“我妈说过，我出生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觉得好开心。她说因为我长得好看，哈哈哈哈。”
　　“是很好看的呀。”黎砚回也跟着笑。
　　“老赵……老赵虽然有点遗憾，但总体也还是开心的，我妈说他一直在傻乐。”赵肆回忆着吴永芳跟她说这些的时候的样子，那会儿她还小，吴永芳说起来满脸都是幸福的笑，说起赵平的傻样滔滔不绝，“所以我想，我的出生对他们……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应该都是很开心的一件事，所以后来大家会一起庆祝一件让人快乐的事发生了。这样才对吧？”她妈妈今天白天的时候给她发了生日祝福，一个长长的句子，放进去很多的祝福，赵肆觉得不好意思，只扫了一眼就赶紧回了谢谢切出了页面，但她也还是高兴的。
　　“所以愿意给小孩子庆祝生日的人，应该都是真的觉得，这个小孩子的出生给她/他带来了快乐，对吧？所以他们愿意在那一天坐在一起回味当时的快乐，对吧？”
　　“……对，应该是那样的。”所以后来赵平不参与赵肆的生日了，是因为他不再觉得当时的记忆快乐了，还是他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快乐，也可能那一点快乐不够填补他因失去而生的空洞和疼痛。赵肆不知道，但那不重要。
　　黎砚回沉默了一下，她的父母从来没跟她说过那些，她不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她的父母是什么反应，是开心的吗？她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有没有遗憾过她是个女孩，或许也有吧。她的生日总是平淡的，跟平常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但那桌子上的菜和爸妈温和的眼眸总是真的吧。
　　赵肆伸出手把她揽到怀里，黎砚回动了一下，让她把胳膊伸到自己的脑袋底下，翻个身贴到她的颈窝里。
　　赵肆拍了拍她的脊背，转开了话题：“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我一直觉得很好听。”
　　“我出生之前外公就定好了一个‘砚’字，他说男孩女孩都能用，是很好很清雅的一个字。”黎砚回陷进回忆里，“但他没有等到我的出生就去世了，后来外婆在后面添了一个‘回’字。”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个‘回’字寄托的到底是什么，外婆是在期待外公能够回来看看吗，还是代表着她在之后的十余年里慢慢地盘点那些回忆？还是说外婆在那个时候就看到了现在，为黎砚回许了一个总有归处可回的愿望？
　　“你看，你也是个被期待的小孩啊。”赵肆用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赵肆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在兄弟姐妹里排行第四，我在我这一代的堂兄弟姐妹里也排第四。我出生的时候我爸给我用排行起了小名，就叫阿四，一二三四的四。他说他还没想好，先用小名叫着。但政府催着要上户口，他一急，干脆就把这个四改成大写的，看着也不坏。所以赵肆的肆就是一二三四的四。”
　　这是黎砚回不知道的事，赵肆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着笑，像在讲个小笑话，但黎砚回只觉得心里难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赵肆蹭了蹭她的掌心，笑着示意自己没事，又接着讲。
　　“但你知道这个名用普通话念出来是有谐音的，刚上学的时候一直被那些坏小子拿出来笑。”赵肆又笑起来，小孩子最没是非观的，也最会伤人。
　　“后来呢？”
　　“后来啊，我把他们挨个揍了一遍，不服的再揍一遍，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从同班的到隔壁班的到高年级的。再后来没人叫我大名了，他们都管我叫肆哥。”她只是够狠，打架的时候从不顾虑自己，狠得那群坏小子心颤，后退的也就选择了低头。
　　黎砚回皱眉，疑惑道：“为什么是哥？不应该是姐？”
　　赵肆顿了一下，想了想，没想明白，坦白地道：“不知道。到了职高再有新认识的人才开始管我叫姐。”
　　黎砚回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她只是翻起身来，心疼地捧住了赵肆的脸，认真地告诉她：“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肆应该是肆意的肆，是自由的、洒脱的、伸展的，就跟你现在一样。”
　　赵肆看着她真诚的眼眸，揽住了她的腰。
　　黎砚回居高临下看她，让她看清自己眼睛里的一切，她说：“愿意给小孩庆祝生日的人，都是真心认为她的存在给自己带来了快乐的人。现在是我在给你过生日了，那意味着，我真心地为你的出生而高兴，因为那将你带到了我的面前。我们都是有人爱的小孩。”
　　赵肆看着她，突然地很想亲她，于是她就那样做了，拉近了她，让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黎砚回回应了她，这个吻带着一点泪意，但又很快陷入热切的爱意里被蒸腾得一干二净。
　　是有人珍视着她们的，是有人好好地爱着她们的。
　　她们都是有人爱的小孩。


第69章 
　　上班跟上学是不一样的。
　　完完全全的不一样。
　　黎砚回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不到一周就懂了陆沉星之前说过的话。
　　不可否认，这份工作是很有趣的，一切都是新的，每天都能学到新东西，但新的也就意味着到处都是改变和挑战。
　　黎砚回刚来的第一天上午办了一堆手续，然后被送到工位上交接给她的直接主管——也就是面试的时候的那一位。
　　“我叫顾晓昀。”她把工牌给黎砚回看，笑道，“欢迎~”
　　黎砚回抱着她的材料，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她，懵懵懂懂地回应了一个笑。
　　顾晓昀半点不在意，风风火火地推进自己的带教流程：“加我一下，我拉你进群。”
　　从公司架构到团队分工到现有项目，从岗位职责到试用期要求到培养计划，从行业情况到常规认知……黎砚回被灌了一脑袋全新的知识点，连基本名词都要重新熟悉，脑子里嗡嗡响。
　　但她又有些不敢问，也不知道问哪些问题是正常该问的，哪些问题又会显得自己很愚蠢。她选择先全部囫囵吞下去，慢慢回去消化。
　　顾晓昀仿佛发现了，一气把所有新人需知倒出来之后，才在她小心翼翼的眼神里弯了弯眉眼：“记不住是吧？正常的，不要急，我会慢慢教你。”
　　她总是有这个本事叫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黎砚回看着她含笑的眼眸，乖巧地点头。
　　顾晓昀想了想，又道：“你是不是不玩游戏来着？”
　　“嗯，”黎砚回乖巧点头，这事面试的时候就说过，没什么可隐瞒的，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咱们公司的几款我有试玩过。”在拿到offer之后，跟赵肆一起玩的，过程有点一言难尽。
　　“哦？好玩吗？”顾晓昀笑得有点怪。
　　黎砚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玩也是好玩的，但就是老要她花钱，很影响体验。
　　顾晓昀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哈哈笑起来，阻止了她继续发言：“好了好了，你先别讲。你先记着，过段时间再告诉我。”
　　“恭喜你，开始昏天黑地打游戏吧。”说到这里，她正色道，“我给你列了个必玩清单，每个类型都写了典型代表，嗯，在这里。”
　　蛮长的一个单子，从端游到手游到页游，囊括了常见的各大游戏类型，如果黎砚回有过游戏经验就会发现列的基本都是比较经典、比较优质的游戏。
　　“每个类型至少选一个玩吧，完了写分析报告，报告模板参考这个。”说着在文件夹里点开一个文档。
　　黎砚回举手，顾晓昀示意她问，她便问道：“什么时候要交给你呢？”
　　顾晓昀沉吟片刻道：“写完一个交一个，我不给你定时间，也不要去猜我想看什么，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想法。”
　　她好像知道黎砚回在想什么，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标准答案的，也不是每一件事情背后都有出题人和阅卷官。这就是学校和学校以外的世界最大的不同。”
　　顾晓昀说不要急，不要去猜，不要急着要一个好成绩，慢慢地去体会去感受，去找游戏的乐趣，去摸索做游戏的逻辑。
　　探索的过程最有趣。她这样讲。
　　黎砚回很听话，笨拙地开始学着打游戏，赵肆笑她打游戏竟然还要学，她们挤在一个屏幕前一起看顾晓昀给的清单，赵肆玩过其中一些，也有很多是她也不知道的。
　　她们就一起挨个搜索，看介绍，看评论，也在网络上看别人的试玩。顾晓昀共享了她的游戏库给黎砚回，黎砚回惊讶于她的库存庞大，而后一头栽进了游戏的汪洋大海。
　　工作本身是不难的，顾晓昀的教学稳步推进，她很会教也很会讲，给的材料也全面，既有宏观的框架，又有细节的详述，结合着业务现状和案例，算得上深入浅出。如她所说，工作就那么点事，没有教不会的，但师傅只能领进门，走到哪里全看自己。
　　黎砚回一般是8点起床，上班路上约摸45分钟，再留点时间吃早饭，9点钟按时到岗上班。但这个时候老员工们基本都还没来，他们多数习惯晚上晚点下班早上晚点来。这个时间黎砚回一般用来打游戏——这就是游戏公司最自由的地方，打各种各样的游戏、了解行业前沿本身就是工作的一个部分。
　　等顾晓昀来了进入上班状态，她会查看今天的工作事项，按照紧急重要程度分类，从中挑出黎砚回当前能做的工单安排给她，先花个十到二十分钟给她讲背景讲思考逻辑讲操作方法，然后放她自己开始做，这之后才会开始自己的工作。
　　黎砚回接到的这些工作有时候要做很久，可能有很繁琐的取数清洗过程，可能要重新学很多新东西，也有时候很快就完成了，按照常规模板套进去就可以提交。有时候一天做一堆工单，也有时候一天就做一两个活，空下来的时间一半用来看教学资料自己推进学习进度，再有时间就打一会儿游戏，也有些时候顾晓昀会带她去参加一些会议——顾晓昀主讲，她主要旁听。她最大的任务就是熟悉，熟悉整个行业整个公司。
　　因此她面对的第一个职场困难不是忙或者难，而是困。
　　大概在每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是她最容易困的时候。按照在学校的作息，这个时间她一般是要午睡的，但公司的午休只有一个小时，是不够她睡觉的，硬熬着到一点多两点困意就会不受控制地裹挟她。
　　大片大片的数据或者文字慢慢地就会在眼睛里变得模糊，眨眨眼睛，清晰了一些，可慢慢地又模糊了，在眼睛里晃呀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就闭起来了，明明脑子里还在想这里该怎么编排sql语句，那里又该怎么写结论输出，在意识里这段数据已经有条不紊地处理完了。
　　脑袋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好像灵魂踩空失重，猛地将灵魂敲出躯壳又腾得一下复位，混沌的意识被敲醒，眼睛猛地睁开，视线重新对焦，看到的还是写了一半的语句和后边一长串的空格。
　　睡得突然，醒得也突然，那之后就会有小小的一段不应期，恍恍惚惚地难受一会儿，清醒了之后才会感到不好意思，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掉了，赶紧扶正，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但其实没人注意她这边，大家都有各自的节奏，她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个脸，再回来开始进入下午的工作。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偷偷摸摸地跟睡意做一段时间的纠缠，然后她开始喝咖啡，买一罐便宜量大的速溶咖啡，每天下午冲一杯，放双倍的咖啡粉末，不是很好喝，提神效果也就那样，但聊胜于无。
　　当然也有打瞌睡被发现的时候，有一个下午也是这么昏昏沉沉地挣扎，顾晓昀从背后过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瞬间就给她吓醒了，一脸懊恼地对上顾晓昀恶作剧的笑。
　　“困是吧？起来走走，”顾晓昀没有说什么，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站到她身边小声地跟她讲话，“走吧，我请你喝咖啡。”
　　她带着黎砚回下楼，溜溜达达地从电梯下到一楼，走到园区外圈临街的星巴克，走了一路就打了一路的招呼，好像到处都是她的熟人，大家都是戴着工牌拎着咖啡溜溜达达在往公司走。
　　黎砚回悄悄看了看表，一点半。
　　“喝什么？”
　　“冰拿铁吧。”黎砚回看了一圈菜单，谨慎地选择了基本款，心里咋舌，真贵啊。她买的一罐速溶咖啡能冲二三十杯，同样的价钱在这里只够买一杯的。可咖啡不就那个味道吗，能好喝到哪里去呢。
　　顾晓昀取了咖啡也没急着走，带她在店里坐了一会儿。看起来坐在店里慢吞吞喝咖啡的有不少也是她们公司的同事，顾晓昀好像谁都认识一样。
　　在她打招呼的时候，黎砚回安安静静喝咖啡，品了品，好像是比速溶的好喝些，但也不用贵那么多吧，她在心里算钱。
　　她从来都对数字敏感，也不是那种不看价牌的人，跟赵肆去买东西，看了价格看容量，换算到克单价、毫升价比价格，完了再看生产日期，细致得赵肆都震惊。其实也没别的原因，她爸妈给她打生活费不准时，她也不想开口要，花钱的时候就得算着来，能多用一段时间就多用一段时间，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赵肆比她多看一样东西，她还看配料表，同样的东西，有时候从配料表上能看出是真材实料还是科技与狠活，品质好不好的先不说，价值就是不一样的。
　　这边她还在品味咖啡与咖啡的不同，那边顾晓昀开口说话了，她赶紧集中精神去听。
　　“还困吗？”
　　黎砚回忙摇头：“好多了。”都被顶头上司发现了，哪里还能心大到接着犯困啊。
　　顾晓昀笑笑，没有追究的意思：“昨天熬夜了？几点睡的？”
　　黎砚回不好意思地道：“……一点半。”
　　顾晓昀了然：“打游戏哦？打的什么，打到哪里了？”
　　黎砚回就报了游戏名字和卡关的boss。她也有些不服输，打不过去也不肯马上去看攻略，就要一遍一遍地试。赵肆有时候会跟她一起琢磨，但她只听赵肆建议，不要赵肆帮忙代打，她也有很多人经常会有的错觉——我马上就能打过了。结果一打就打到一点半。
　　顾晓昀嘻嘻笑，她太知道了，那个游戏十分经典，多数人都会在那个boss面前灰头土脸，她就特别爱看被她安利入坑的朋友因为打不过气得哇啦哇啦。
　　她们就着游戏聊了几句，顾晓昀问她的游玩体验，她也就老老实实地讲。她是全新的新人，连一些通用的游戏术语都不知道，讲的全是大白话，连说带比划。顾晓昀就给她讲这类游戏的共性，再推荐了一些同类的游戏。
　　黎砚回开始有一点感觉到这个工作的乐趣了，她在游戏里看到的是庞大的世界，而那背后是一段一段的代码、一幅一幅的图画、一条一条的工单和一次又一次的会议。
　　公司里的每个岗位像咬合的齿轮，明明只是各做各的一个碎片，拼合在一起跑起来却会是那么有趣的东西。
　　而她们这个岗位其实不是这台机器里的任何一个齿轮，她们不会直接地对游戏成品产生影响，她们做出来的分析和数据也不会在前台有任何的展示，但她们存在在一个游戏从起
　　点到终点的任何一个地方，如果要形容的话，她们好像是每个齿轮的外接大脑。
　　她把这些想法零零碎碎地讲给顾晓昀听，顾晓昀很开心。再过个一年两年或者三年，黎砚回会在这个行业里拥有一席之地，那个时候她就会知道顾晓昀现在在开心在感慨什么。
　　数据的价值是很难界定的一个事情，她们的价值在其他部门的同事那里、在老板那里，他们觉得有用就是有价值，这很难评估。但她们的价值同样在她们自己手里。顾晓昀正处在这个阶段，她正处在最野心勃勃的时候，她想要走到更关键的位置上去，她要变，她要新，她要突破，她想要去拿更多的主动权。
　　这个时候，黎砚回问她为什么会选择她这样对游戏一无所知的人。
　　顾晓昀坦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说她有一些建模的想法需要一个既懂业务又懂技术的人来帮她实现，而这样的人在业内很贵，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自己培养一个。黎砚回有统计建模的能力，甚至有导师有同门可以提供支援，她只需要教会黎砚回业务逻辑就可以了。甚至于，她要的就是黎砚回这样的一张白纸，越是空白就越是容易涂抹出自己想要的颜色。
　　她见过太多的同事同行，有些习惯了每天取数做数主动地变成了取数的机器，有些见风使舵同一套数据可以讲不同的故事去贴合不同老板的想法，有些早早地觉得这个岗位上限太低选择了转岗。
　　顾晓昀与他们的想法都不一样，顾晓昀觉得数据里有一切，数据是会说话的，数据一定会是她最有力的武器。她还在找，还在探索，这条路离走到头还远得很呢。她正处在职业生涯最快攀升的阶段，她是这样的意气风发。
　　于是她真诚地告诉黎砚回，她说，我会教会你在这个行业立足的所有本事，技术的、业务的、逻辑的，一切我所知的我都会毫无保留的教给你，而你要做的就是，跟上我。


第70章 
　　这个月月底的时候，黎砚回毕业了 ，在一个周里完成了论文答辩、毕业聚餐、拍毕业照和毕业典礼。宿舍里的东西一批一批地整理好带出来，先存放在赵肆屋里。
　　一切都十分顺利，甚至连天气都很好。她的论文理所当然地拿到了最优，答辩当场顾蓬看着她百感交集，合上论文的封面，她作为老师该操的心也就到这里了。
　　黎砚回邀请赵肆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赵肆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她让黎砚回帮她挑衣服，说想要穿得正式一些，黎砚回说不用啊随意就好了，赵肆说不行的是要正式一些的。
　　她很坚持。
　　黎砚回想了想，忽地想起什么，说那你穿我的。赵肆还没应声呢，她已经去翻她的行李箱了——她的应季衣服是最早带过来的行李之一。没一会儿找出来两套衬衣长裤，都是黎砚回日常会穿的款式，休闲但又不随便，虽然颜色不同，但也一眼能看出是类似款式的两套。
　　“我穿这个，你穿这个。”她说。
　　赵肆有些不好意思，这显得太亲密了吧。
　　黎砚回说我们亲密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赵肆就不说话了，她就是有点羞，毕业典礼那天不是会有很多同学和老师在吗。
　　黎砚回不管，她说你穿给我看。
　　赵肆就听话地换衣服。
　　是很合适的。她们俩体型差不了太多，换了一个风格更显得赵肆帅气明朗。
　　黎砚回说就这个。
　　她们就这么穿着去了。她的学位服在宿舍里，她们是一起先去的宿舍取，牵着手一前一后进的宿舍门。
　　这是这一年来这个宿舍人最齐的时候，推门进来的时候里头的人都愣了一下。
　　陆沉星看看她们俩的衣服，露出了牙酸的表情。另两位舍友还在状态外，懵懵地问这是哪个班的同学？
　　黎砚回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趾高气昂的表情，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
　　屋子里突然爆发的尖叫差点掀了屋顶，附近几个屋都疑惑了，说又是谁在发疯。
　　赵肆完全没想到，愣在了原地。几个室友尖叫完了，兴奋极了，一边抓着黎砚回来回晃，一边礼貌地跟赵肆问好。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好你个砚回也不跟我们讲！”
　　黎砚回得意坏了，笑得像个得了表扬满世界炫耀的小孩子。
　　她们闹了好一会儿，陆沉星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该出发了，她们换上学位服，帮彼此理了理领子，正了正帽子，拍了拍褶皱。小朱说我们在宿舍里拍张合影吧，以后就不在这里住了。
　　她们都说好，赵肆替她们拍的这张照片，在清理得七七八八而显得空荡又凌乱的宿舍里，四个人挤在一起拍了一张热热闹闹的合影。
　　然后她们一起去参加毕业典礼，地点在学校礼堂，黎砚回她们在前排，赵肆在后排的山顶上，后排很空，但她没有坐下，靠在最后一排的墙上，站在那里把整个礼堂尽收眼底。
　　她没有参加过大学的毕业典礼，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昨天晚上她有些睡不着，背着身偷偷用手机查毕业典礼的流程，每个学校好像都是不太一样的，但总有些共性的地方。
　　熄了手机屏幕，闭上眼都是红彤彤的毕业典礼背景板，她忍不住地想，如果那一年考上了……那现在是不是也会有经验一点……还没来得及想到自己的模样，就赶紧给自己打断了，觉得好笑，人不该去想没有发生的事情。
　　她睁开眼，让眼前的黑暗驱散那喜庆的红色。可闭上眼，那副景象怎么也赶不走。她就在这样的反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有很长很长的一个故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什么都忘了，精神十分的好，黎砚回很快活，她也很开心。
　　毕业典礼的流程一条一条地走，从领导讲话、老师讲话到毕业生代表讲话再到各种优秀表彰的颁奖，赵肆很有耐心地听。学院的教师代表是顾蓬，她的课很受欢迎，上台的时候本科生研究生都给她叫好。
　　赵肆知道这个名字是黎砚回的导师，但她并没有见过，她就很认真地去看台上的那个人。她很温柔，带着笑，发言也不死板，幽默风趣，台下是一阵又一阵会心的笑。
　　是这样的人啊，真好。
　　黎砚回拿到了一项优秀毕业生的表彰，站在队列里上去领奖，赵肆很用力地鼓掌，在她接过奖状转过来的时候给她拍照。
　　再后面是颁发毕业证书，黎砚回跟同学换了位置，从顾蓬手里接过了毕业证书，躬下身让她更顺手地把帽子上的流苏从这边拨到那边。
　　赵肆查过了，那叫拨穗，代表着从学生成为独立的学术个体。她看着顾蓬拨完了穗，轻轻地抱了黎砚回一下，从这一刻开始，黎砚回正式地毕业，迈入人生的下一个篇章。
　　赵肆咔咔给她拍照，然后把手机装回兜里，认真地给她鼓掌。恭喜你又往前走了一步。
　　发完了所有的毕业证书正式的典礼就结束了，接下来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拍照纪念环节。黎砚回第一时间回过头来找赵肆，赵肆在最高的地方看她，两双眼睛很快地对到了一起，互相笑一笑，刚才有些远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
　　黎砚回冲她招手，要她下来，她就听话地走到她身边。但她没想到，黎砚回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跟顾蓬认识。
　　黎砚回跟顾蓬说，我答应过要带她来见您的，这是我的女朋友，她是一个烘焙师，在西门的彩云蛋糕店工作，很好吃的，您有空可以去尝一尝。她的话语里稳稳当当，自信又张扬，特别高兴地跟所有人介绍赵肆，也很坦荡地介绍赵肆的职业，没有一星半点的迟疑。
　　顾蓬也是一样的连半点的磕绊都没有，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同赵肆打招呼。赵肆简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跟顾蓬握手。
　　顾蓬哈哈笑，笑着说她可爱，说得她脸都红了。顾蓬很开心，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很开心，学生是一茬一茬地在长的，每一个收获的季节都会让人很开心。
　　她转了转头看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远远看见陆沉星，抬手喊她过来，说沉星啊过来给我们合个影。陆沉星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陆沉星今天带了相机，到处在给人拍照，她举起相机，取景框把她们三个装进去，咔，定格到一起。
　　然后她提出来也要照，先教赵肆用相机，给她和黎砚回和顾蓬拍，再又从旁边抓了个熟人，给她们四个一起拍。
　　还有别的学生排着队要来跟顾蓬合影，她们就没有占用太久的时间，三个人出了礼堂，又轮换着互相拍照，附近见到哪个熟人都要拉进来一起拍一拍，赵肆给她们拍了好多，相机都要用熟练了。
　　当然也有不少是黎砚回和赵肆的合影，陆沉星比她们还上心，看到一个适合拍照的地方就喊她们来，还要指挥她们摆pose。
　　中午的饭是整个宿舍一起吃的，就吃的食堂小炒，各人吵吵嚷嚷捡着自己爱吃的点了一桌，说以后吃不着了，又羡慕黎砚回还能拿校友卡来学校食堂蹭饭。
　　赵肆安静吃饭，笑着看她们闹。她跟黎砚回重逢之后吃的第一餐饭就在这里，多巧，那会儿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会跟黎砚回的室友以这样的身份在这里吃饭。黎砚回好像感觉到她的安静，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到碗里，赵肆侧头对上她询问的眼眸，她微微地摇头示意没事。
　　对面两个人啧啧地说没眼看。又说得她俩面红耳赤。
　　学位服要在三点之前还掉，她们抓紧时间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拍照，从教学楼到操场到花园，总之是哪哪都有过回忆，哪哪都想最后再走一遍。
　　快到点的时候，她们都在换衣服收东西，黎砚回把她的帽子摘下来，勾着赵肆的领子让她低头，给她戴上去。赵肆不明所以，她也不说话，左右看了看，把帽子扶正，把流苏捋平，好好地放在帽子右边。
　　“从学生……”从右边。
　　“到独立的社会人。”拨到左边。
　　“恭喜你长成了这样优秀的大人。”
　　陆沉星正在装她的学位服，突然一抬头看见了这样一幕，她来不及从包里取相机，拿起手机就拍。
　　她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刻，赵肆低头垂首那一刻的柔软和黎砚回拨过流苏那一刻眼眸里闪耀的骄傲。


第71章 
　　黎砚回是最后一个搬离宿舍的——她离得最近，赵肆陪着她把最后的杂物拎走了。她站到空空荡荡的宿舍里，转过身回看了一眼。宿舍空了，熟悉的人们四散天涯，心里好像也空了一下，但学校就是这样，一茬一茬的学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实际上，对黎砚回来说其实改变不是很大，她就住学校附近，确实如小朱她们说的她还能拿校友卡进图书馆和食堂呢。
　　不过赵肆的小屋其实不大，一个人住绰绰有余，搬进黎砚回的东西之后就显得捉襟见肘。再加上黎砚回上班要转两条地铁线、通勤时长接近50分钟，实在是有些辛苦。
　　赵肆考虑了一下，问要不要换个地方住。黎砚回也认真地想过了，她觉得等过了试用期再搬比较合适。于是就这么达成了一致。
　　黎砚回开始专心致志地上班打游戏。她给顾晓昀交了第一次作业，几乎是按写论文的标准写的分析，有玩家的视角也有浅白的从业者视角，层层展开。
　　顾晓昀觉得很有趣，抽了个时间给她讲这个游戏，讲从她们这样的专业人士应该怎么去分析，怎么去表述和论证，怎么去快速又准确地写这样一份分析报告，也讲她对这个游戏的认识，讲她所知的这个游戏背后的制作逻辑。完了又提醒她不用写那么多字，提纲挈领就可以了。
　　黎砚回听得很认真，也都好好地听进去了，再交第二份的时候也就写得更有方向更有重点。
　　她的晚上和周末也基本都花在游戏上头了，根本停不下来，连着赵肆休假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打，有时候是看黎砚回打游戏，也有时候是换过来，赵肆打黎砚回看。总体来说赵肆打得要好一些，她的手更灵活反应也更快，经验也更多一些。
　　黎砚回吃过不服输的苦头之后飞速地选择投降，她一般会给自己定一个尝试的时间，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过不去的关卡就会果断地摇赵肆来帮忙。特别是有些不太擅长的游戏类型，她快速地体验过后就会开始抓赵肆来玩，然后通过看她玩和采访她来完成分析。
　　有些游戏配置要求高，黎砚回的笔记本带不动，赵肆就问要不要去网吧。黎砚回没去过，站起来就说要去。
　　“贵吗？”黎砚回抬起脚又收回来问。她因为囊中羞涩越发地抠门了，几乎是数着余额过日子。
　　赵肆笑道：“还好。”
　　她其实这两年也不怎么去网吧了，但她对银田村附近很了解，哪家网吧干净一点她打听一下就知道。
　　黎砚回有点小兴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不知道去网吧应该是个什么流程，又不好意思问。抬腿就要走，被赵肆拉住说要身份证的，现在都正规了，没有身份证不让进的。
　　“哦哦。”黎砚回转过头来翻书包找证件，找到了交到赵肆手里，乖乖地让赵肆牵着走。
　　赵肆就熟门熟路了，天底下的网吧不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嘛。她把两张身份证交到网管那里，在网管操作的时候视线往里头转了一圈，锁定了一个清静的角落。
　　赵肆熟练地刷卡开机，转过头来看见黎砚回在探头探脑找开机按键，她笑起来，觉得黎砚回好可爱，一边伸过手去帮她把电脑打开。
　　“原来是这样。”黎砚回故作认真地点头，好像真的学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逗得赵肆又笑。
　　她们开了机，商量着选了一款可以联机的生存探索游戏——这样就可以两个人一起打游戏了。开局不到十五分钟两个人就找到了自己定位，赵肆负责探索地图和打怪，黎砚回负责建造和合成——她致力于解开所有的搭配组合，又十分钟之后她把自己毒死了，给赵肆笑得直不起腰。黎砚回又开始不服气了，来来回回换了一串死法之后，服服帖帖地查攻略去了。
　　回头她跟顾晓昀说起这个，这回是真的气得哇啦哇啦，说怎么会有这么多想不到的展开啊。
　　顾晓昀哇了一声，说：“这个啊，那你的配置好高哦。”
　　黎砚回没听懂，便问，什么配置？
　　顾晓昀解释道：“你知道多人游戏的最高配置是什么吗？是朋友啊！”
　　黎砚回心说，哦，那我确实有最好的朋友。
　　晚上的时候她洗漱完了躺到床上，突然地跟赵肆讲：“我们换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吧，可以摆下两张桌子的，等我攒两个月工资我们再配一台电脑，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在家打游戏了。”
　　赵肆边听边在脑子里想，那样一个房子是要像样很多的，最好能有一个小厨房，有大一点的卫生间，然后要有大一点的衣柜，有两张桌子两台电脑，和一张稍微大一点的床。想想都觉得美。
　　赵肆的时间安排又发生了一些改变，她更多的在黎砚回上班和加班的时候去夜市摆摊，黎砚回在家的时候她也尽量在家，这样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就会更多一点，有些时候会一起去网吧，也有些时候就坐在家里换着玩游戏。周末的时候如果赵肆有班，黎砚回就会在那些她比较忙的时间待在家里打游戏写分析报告，等快到赵肆下班的时间就关机去找她，一起吃个饭在附近散步然后一起回家。
　　她们有了新的话题，可以聊更多更多，只要她们在一起就有无数的话可以讲。
　　有空的时候赵肆也会去地铁站接黎砚回下班，回家的路上黎砚回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又学到了什么东西、知道了什么之前不知道的东西。赵肆就会认真地听，再沿着她的话头讲讲她知道的事，一来一回的，家也就到了。
　　赵肆发现，这不就跟小时候一样吗，只不过那时候总是赵肆滔滔不绝说她的玩具说她的游戏说她的快乐，小小的黎砚回认认真真地听，问那些她不知道的名词，沿着某个角度发散出去，最后结束的时候对话已经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话题从哪里开始的，最后都已经不记得了。
　　时间就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淌过去，她们就像河上的小舟，顺着水漂，风引着水，水带着舟，漂离了埠头，靠岸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知道也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一切都很顺利，生活肉眼可见地好起来，赵肆开始松弛下来，她开始慢下来了，她花了更多的时间用来享受生活，而不是苛着自己，一分一秒都要掰着过。这是黎砚回带给她的变化。
　　但细水长流的生活有时候也会掩盖一些东西，赵肆没有感觉到，黎砚回自己也没有感觉到。
　　感觉到的是顾晓昀。
　　她看着黎砚回的作业，来来回回地看。作业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写得很好，也很有想法。她觉得有问题的是数量，太多太快了。保证质量的同时堆出数量，靠的只有时间。
　　她皱了皱眉头，问黎砚回，花了多少时间打游戏，一天睡多久，周末有出去玩吗……
　　黎砚回照实答了。
　　顾晓昀的眉头更紧了，她问：“你……在急什么呢？”
　　黎砚回懵了一下，她好像没觉得自己在着急。
　　顾晓昀说：“你停一停，慢下来。”
　　黎砚回不明白，她歪了歪头，显出了困惑的表情。
　　顾晓昀放软了声音慢慢地跟她讲：“做这一行，你说不定要打一辈子游戏的，说不定有一天会打游戏打到想吐的，这会儿急什么呢？你不能为了快些进步、快些做更复杂的工作，就提前消耗掉对乐趣的感知。别把自己逼太紧，慢慢来，慢慢体会游戏的乐趣，每一个都慢慢去玩去感受去琢磨。做游戏是你的工作，玩游戏不是工作。”
　　黎砚回若有所思。
　　顾晓昀见她听进去了，又道：“写再多跑再快，公司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加工资，你急什么？”
　　黎砚回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说：“我就是想多学点。”
　　“学无止境哦。”顾晓昀说，“我觉得这更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你要一直调整自己的节奏，掌握自己的配速，一味猛冲会跑岔气的。”
　　她很认真地盯着黎砚回看。黎砚回赶紧点头，表示知道了，听进去了，都记住了。顾晓昀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开始交代接下来的工作。
　　讲着讲着瞥见黎砚回捂脸皱眉，她就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牙床有点疼，可能是上火了。”黎砚回老实地回话。
　　顾晓昀没好气地道：“我就说吧！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第72章 
　　过了两天，上火不仅没好，疼得更厉害了，肿得张不开嘴。顾晓昀听她含糊不清的声音就觉得不对，问她怎么个疼。她说是最里头那个大牙肿起来了。
　　“长智齿了吧？哎哟，脸都肿起来了。”顾晓昀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的易拉罐汽水，叫她用纸巾包了捂在疼的那半边脸，又说，“给你批个假，下午去看看吧，牙疼起来要命的。哦对，去溪城口腔哦，要去正规口腔医院看，别去小诊所，看不好的。看完回家去吧。”
　　“算病假吗？”黎砚回口齿不清地问。
　　“算！算！赶紧去！”顾晓昀哭笑不得。
　　反正顾晓昀给假了，黎砚回就回了溪大附近的那家溪城口腔医院分院去看，路上给赵肆发了个消息。赵肆估计在忙，没有回复。
　　她也就是跟赵肆说一声罢了，自己捂着脸坐地铁去医院挂号，运气不错今天还有号，顺利地排上队了。医院是个会让人害怕的地方，在结果出来之前大家都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也不知道会花出去多少钱，坐在候诊区是一件特别没有底的事情。
　　队还挺长的，黎砚回看了看自己的号，前头还有好多人，她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等，可能是一路奔波，又在外头晒了太阳，她觉得脸颊发烫，疼痛的感觉也就越发明显，难受，坐立难安。
　　她围着走廊转了一圈，找到一台自动售货机，看了看价格，给自己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捂在脸上。顾晓昀给她的那一罐汽水在彻底变暖之前被她喝掉了。塑料瓶子没有易拉罐凉，但到底是冰的，温度下来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她又坐回到长椅上，看候诊区的电视上放的儿童护牙科普，还是卡通形象的呢，挺有趣的，看得还挺认真的。
　　时间流速好像变快了一点。
　　她听见护士在叫她的名字，她喊不出声来，赶紧站起来往诊室进。
　　“怎么了？”医生问。
　　“肿了，不知道是不是智齿。”她忍着疼回话。
　　“躺上来我看看哦。”医生指了指治疗床。
　　黎砚回小心翼翼地坐上去，乖乖地按照指示张嘴，肿得难受，张嘴也有点艰难。
　　“唔，是智齿肿了。去拍个牙片看看吧。”医生轻描淡写。
　　黎砚回又出来了，换了个诊室拍牙片，很快又回来了。
　　“唔……你看，横着长的，顶到前面的牙导致的蛀牙，不拔不行了哦，拔了才好补前面的牙。”医生看着牙片指给她看，“好消息是只有两颗智齿。”
　　“那……”黎砚回抠着裤缝期期艾艾。
　　医生接着道：“今天拔不了，得等你消肿，我先给你开消炎药。在疼是吧，那再开点止疼药，疼得受不了就吃一颗。等消肿了……唔……可能下周吧，消肿了你再过来拔牙和补牙。”
　　医生噼里啪啦敲病历，黎砚回又抠裤缝，很小声地问：“要……多少钱啊？”顿了顿又马上解释，“我还没有医保……”
　　“有医保也报不了多少呀，”医生很温和地笑道，“你这个不好拔，要切开缝针了，可能要两千块左右。”
　　黎砚回听着都疼，钱包也疼，脸都白了。
　　医生就笑：“别怕，会打麻药的，很快就好的。拔了就不会再疼了。去拿药吧，吃了药也会舒服点。”她把语气放软了，像对小朋友一样哄，说没什么大事不要怕。
　　黎砚回勉强地笑了一下，跟医生道了谢，出去了。
　　她晕晕乎乎地拿了药，又一次坐到长椅上，垂着头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发呆，脑子里默默地算账。以前存款的结余大概还有两三千；上个月工资到手是六千左右，接下来有两个月不打折的工资拿，扣掉五险一金到手是七千左右，一半得用来生活，顶天也就一半能存下来；但如果要在那会儿租房的话要提前准备押一付三的房租，大一点的房子房租预留两到三千一个月，那就是要八千到一万；新房子可能要添置很多东西，也要留点钱；再就是配电脑，她看了很多帖子，了解了一些知识，想着配一台配置稍微高一点的，那这样去网吧的钱也能省下来，这样就得要五千了；她还想给阿肆添置一些新衣服……怎么算都不是很够用的。现在还要再扣掉两千。
　　两千。怎么会这么贵的啊。
　　黎砚回对数字很敏感，每个数都记得清清楚楚，加减乘除算得飞快，所以她也对那个结余的数字清楚万分。正是如此，她才觉得难过。挣钱好难的啊，怎么会这么难的啊，她已经很努力了呀。是她想要的太多了吗？还是她做得还不够好？
　　她陷在自我否定里，茫然地一遍一遍地算数，反复算着砍掉这一项还是砍掉那一项。给阿肆的哪一项都不想缩减，可自己的那部分里还能砍掉哪些呢？她难过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时候赵肆进来了。她今天早班，差不多也到了下班的点，看到消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她走过来，蹲到黎砚回面前，握住了她展开的两只手，轻轻地问：“怎么了，很疼吗？”
　　黎砚回抬起头来，露出泛红的一双眼。
　　赵肆以为她疼，声音放得更柔了：“医生怎么说？”
　　黎砚回摇摇头，把眼泪咽回去，哑声跟她讲医生的诊断。
　　赵肆松了口气：“智齿嘛，拔了就好了。拿药了吗？疼的话先吃止痛药吧？”
　　黎砚回又摇头，轻轻地把头靠在赵肆肩头，赵肆坐到她身边揽过她，让她更好地靠过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她感觉到黎砚回正处在一个混乱的状态，她轻轻地拍她，慢慢地等她，小声地跟她讲话：“怎么了呢？能告诉我吗？”
　　黎砚回特别窘迫地把脸颊埋到她肩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好贵啊。”
　　赵肆更放松了一些，又哄着她说话：“多少呀？”
　　“……两千啊。”
　　结果赵肆说：“两千嘛，能医好就行呀。”
　　黎砚回眨了眨眼睛，惊讶地道：“你不觉得贵吗？”
　　“贵啊，”赵肆说，“但这是医院啊。”医院不就是一个收你多少钱都没商量的地方吗，甚至这个钱比赵肆想的还少呢，她有小姐妹做过根管的、做过矫正的，那花的钱才叫如流水。
　　黎砚回叹了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刚才的低气压就散了，她坐正了些，看了看周围，医院也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并没有太多的病人在等待了，她也就放松了些，压低了声音抱怨：“钱本来也不是很够花，这就要花掉两千。”
　　赵肆算数也快，她是从小算账练的本事，她也知道黎砚回的薪资和日常消费项目，那个钱够她吃喝玩乐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会不够的，她就问了：“怎么不够花呢？”
　　黎砚回就把自己算的账一样一样算给她听。
　　赵肆一句一句听完了，认真地对她说：“你算错了。”
　　黎砚回愣了，飞速地倒了一遍加减计算过程，果断地说：“不可能。”
　　于是轮到赵肆给她算：“我们俩一起吃的饭，饭钱是要我们俩一起分的；房子也是我们俩一起租的，房租当然也要一人一半，添置的东西也是一样道理；再有，电脑难道只有你用我不用吗？我要用的话我负担一部分出资不也是理所当然吗？还有就是，你想给我买东西，我也会想给你买的，两两相抵，花费不是也会少下来吗？”
　　黎砚回懵懵地，本能地想要反驳，张开嘴却没说出话来：“可……”她要说什么，她要说她赚得多所以应该多负担一些吗，她要说阿肆挣的辛苦钱应该多用到自己身上吗，她要说她想养着阿肆让她不用那么辛苦吗，她要说她想要阿肆能够更多地依赖她吗。她要说什么呢，她应该说什么呢，她又有什么资格和本事这样说呢？她才赚了几天钱啊怎么就这么自信……这么高高在上了呢？明明她还负担不起啊。
　　赵肆没有急着说话，她按开手机屏幕，开始找东西。没一会儿切出一堆界面，一个一个给黎砚回看。
　　黎砚回看到了，那是几个银行的APP页面，数字一个一个展现在她眼前。
　　“算出来了吗？一共是多少？”赵肆问。
　　“五……九……十……”黎砚回的计算中枢自动地运作起来，把最后的那个结果报到她脑子里，让她说不出话来，脑子都要不会转了。那是赵肆的存款，分散在各个银行的定期账户里，总数超过黎砚回十二个月的工资。
　　赵肆坐在她身边，轻柔的声音坚定地传过来：“我之前就想说了，也让我给你花一些钱吧。”


第73章 
　　拯救黎砚回拮据现状的还得是她的舍友们。这段时间她们的小群每天都在响，几个人干着完全不一样的工作，每天都有话讲，聊天小群比之前还活跃。
　　这天她们不知道从哪个话题开始讲到补贴，老陈说她领到了塘城的应届毕业生补贴，一周办结，钱已经到账了，兴奋地在给她们分享，在讲怎么花这笔钱。小朱表示羡慕，她在老家工作，本地人拿不到应届生补贴。
　　陆沉星甩出一条链接，圈黎砚回，问她申请了没，黎砚回赶紧点开看，溪城的硕士应届生补贴有3万，分两次到账，条件是交上一个月的社保并签订一年以上的劳动合同。等她再切到聊天窗口里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对比各个城市的应届生补贴差异了。
　　这是黎砚回头一次觉得学历是真的值钱的啊。
　　那边陆沉星又发出来一个链接，说溪城还有其他的租房补贴，让她看看赵肆符不符合条件。
　　黎砚回扫了一眼，恨不能抱着陆沉星亲两口，但那是万万不能的，她选择抱着赵肆。
　　赵肆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脸莫名，顺着她搂搂抱抱的力度坐到她身上。黎砚回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点开链接让她看，先是看她的3万，赵肆配合地发出夸张的哇声，被黎砚回嗔怪地轻拍了一下。然后又打开另一条让赵肆看符不符合，这次赵肆乖乖地看，但很遗憾，她并不符合条件。
　　黎砚回叹了口气，有些失望。赵肆倒不觉得，她从没想过能拿到从天而降的东西，有不过是意外之喜，没有也是情理之中。你能拿到就很好了呀，她这么哄黎砚回。
　　不管怎样这笔还没到账的钱让她们都更有余裕了一些。
　　9月底，黎砚回顺利转正。
　　这三个月里她时不时地就在猜，应该是能过试用期的吧，顾晓昀看起来对她很满意的样子，没有任何要开掉她的迹象，应该是安全的吧。
　　到了那个时间她才发现，只不过是系统里自动生成的一条流程，转了两个周，从主管一级一级批到总监再到HR。都是大老板，黎砚回也不敢催，每天上去看一眼，特别奇妙地卡在最后两天给批完了，一封邮件发到邮箱里通知她已经顺利转正。就这样简单，一点波澜也没有起，比她想过的简单了一万倍。
　　而这也意味着她站稳了踏出象牙塔的第一步，可以进入到下个阶段里去了。
　　整个十一假期她们都在看房子。原本黎砚回上班要先走十分钟去坐6号线再转11号线再转3号线，地铁线转了一个大大的折角，总共加起来有十几站，下了车还要走十来分钟。
　　而她们新选择的居住片区在7号线附近，是一条横穿过去的路线，换成3号线之后再有一站就到了，中间停靠的站点也更少，整个上班时间都能少下一大半。从那里到溪大也不太远，地铁三四站，赵肆上班也方便。
　　她们先是到那一片找了几个连锁的中介问的，中介热情极了，给她们一顿介绍，按她们的需求给她们推荐了一些小区，都是临近地铁口比较新比较好的房子，价格自然也高。
　　那边中介小姐姐感觉到她们迟疑，趁热打铁建议道：“要么咱们去看看房？都不远的，走几步就到了。”
　　赵肆就问：“这会儿能看吗？”
　　“能的能的，我这就拿钥匙。”
　　说是不远，但也是顶着大太阳走，她们俩带了遮阳伞，打起来的时候发现中介是没有拿伞的。收到她俩问询的表情，她苦笑了一下说今天忘带伞了店里也没有，不过没关系太阳也不大，这么说着就拿手挡了挡阳光，沿着街边的阴影往前走。
　　中介走在前头一点，边走边回身给她们介绍：“这条街都是吃饭的地方，很方便的……那后面就是个超市，买菜买生活用品都方便……小区呢是有物业的，环境很好，也比较安全，适合你们女孩子的……”
　　听着是很让人心动的，走进小区里也觉得还不错，是那种有很多绿化的小区，环境确实不错，但进了门中介还没说话呢，合租的隔壁屋走出来一个花臂大汉。
　　这就不太成了。中介也觉得不好意思，忙说隔壁楼还有一间。
　　赵肆问：“这个小区都是合租房吗？”
　　“对，这个小区环境好，原户型都是一百多平的房子，要么一整个整租要么就是合租。”
　　她们又看了两个房，其中一个是朝北的次卧，阳光不够好，也有些小，另一个呢合租的另两户虽然是女孩子，但东西堆得客厅到处都是，让整个房子都显得拥挤了很多。
　　“小区是很好的……”中介又跟她们强调。
　　赵肆表示理解，但又很坚定地表示：“有整租的小户型吗？或者隔断房也行，我们不是很想跟其他人共用空间。”
　　“有的有的，下一个就是独门独户……”
　　再出来的时候，中介姐姐已经出汗了，额间的发被打湿后一缕缕地粘在皮肤上，穿得规整的衬衫背后也显出了汗水的痕迹，她走得急，呼吸都急促了些，一路都拿手里的文件单给自己扇风。黎砚回伸出手微微推开赵肆一手撑着的伞面，感受了一些外面的太阳，又松开手让伞回到该在的位置。
　　“慢点吧，我们不急的。”她开口道。
　　“谢谢。”中介好像也发现自己有点急，听她这么说也放慢了一些脚步。
　　“刚好像还没问，中介费怎么收呢？”赵肆看了看她，问道。
　　“哦，我没说吗？中介费是一个月的房租，你们租客出一半房东出一半。”
　　话是赵肆问的，但她其实是知道的，街面上这些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黎砚回却是不知道的，轻轻地“啊”了一声，算是又学到一样，脑子里的算盘又拨了一会儿。
　　中介好像误会了什么，赶紧解释：“但我不是故意带你们看贵一点的房子哦。我是觉得你们两个女孩子应该会想要环境好一些、治安好一点的地方……”
　　“没事，都可以看看。”赵肆点点头，又问，“你做这行多久了？”
　　中介羞涩地笑了一下：“不久，也就一年多。”
　　说不定是妹妹。赵肆心想。怪不得不是很老练的样子。
　　她点点头，应了一声，没有接着问。
　　她们又走了几个地方，但总也有不合意的地方，要么是房子不够好，要么是价格太贵了。这一天就到这里了。
　　一下午走了五六个房子，她们都没有什么心动的意思。中介有些失望，每一个房她都很卖力地推荐，讲好处讲配套讲跟她们有多么适配，但很多事并不是卖力就有用的。她心知今天没什么结果了，仍是努力地道：“都不合意啊？没事的，你们考虑下嘛，我回去也再翻翻房源，你们的需求我都记下了……要么加个联系方式？有合适的我发给你们……”
　　赵肆不置可否，倒是黎砚回掏出手机来把联系方式加上了。
　　晚上回到家，黎砚回带着一身汗就一头栽到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赵肆坐到她身边，伸手给她揉按小腿，按得她一阵一阵的叫唤。这一天别说中介累了，她们俩都累。
　　“觉得怎么样？”赵肆问。
　　“不太行。”说到正经事，黎砚回翻身坐起来，道，“我之前觉得合租也可以，能省点钱，但实际看了还是不行，厨房客厅共用还是不方便的，还不如小一点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今天看的几个小区都挺好，但其实都没那么合适，关键是还贵。公寓吧倒是符合我们的需求，但商水商电唉，一块钱一度电！常规民用峰谷电平均下来才4毛！”她们之前老觉得学校宿舍的电表乱跳，空调开得很谨慎，那就已经很难受了，她都不是很敢想一块钱一度电的地方怎么过夏天。
　　赵肆被她说得笑起来，一块钱一度电的地方她住过的，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摸着黎砚回的头发，回想那个小隔间。
　　那个房间很小很小，是一个普通的房子隔出来的四五个小间。为了隔出卫生间，极大程度上压缩了房间的大小，差不多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她租那个房子就是为了独立的卫生间，牺牲了空间和其他。
　　那个屋的空调她一次都没有开过，硬熬着用风扇过了一整个闷热的夏天。不知道多少次，她躺在凉席上感受着汗水流淌下来的声音，就那么看着空调，心里就有个声音在抓在挠，要么开一会儿吧，开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一度电是多少时间？空调功率和用电量怎么换算来着？一块钱能开多久？她在那里想啊想，但也就是想，想着想着，就在电风扇嗡嗡的转动声里睡了，早上热醒的时候起来洗个凉水澡，又是新的一天。
　　现在想想觉得好傻，她勾了勾嘴角笑，黎砚回问她笑什么，她不说，只是笑。她不想黎砚回知道，那样的苦闷她也不想黎砚回沾染一星半点。


第74章 
　　第二天的时候她们找了另一家中介，看了半天，走了三四个地方，也是同样的一无所获。黎砚回发现这些大中介的房源好像都有些类似，看起来好像都很不错，但又好像都不是很符合她们的需求。这天这个中介也没有昨天那个妹妹体贴，明明说了不想要合租房，还要带她们看合租，来来回回说那个合租房好。黎砚回不是很愉快，没有加他的微信。
　　晚上的时候她跟赵肆吐槽，数落那个中介有多烦人，又叹气，说还以为租房子很简单，结果这么难，是她们要求太多吗。
　　那一边第一家的小姐姐也在给她们发房源，看了看介绍和视频，再看看价格，也都不太合适。
　　赵肆想了想道：“要么就贵一点吧，三千的那个房子挺好的。”
　　黎砚回忙摇头：“三千也太贵了！不用在租房上花这么多钱吧？”
　　赵肆又想了想问：“那老小区你觉得可以吗？”
　　“嗯？”黎砚回伸出手指头指了指这个屋，“跟这个差不多？”
　　“嗯，会有点像，比较老比较旧，装修也不是很好看，小区环境也不好。但可能比较好找我们想要的整租小户型和民水民电。价格也更便宜点。”
　　“可以啊，我问问她们有没有这种？”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她们现在住的不就是这样的房子吗？连窗户都有点不那么严丝合缝呢，刮风下雨的时候咣咣响，也不影响什么。
　　赵肆阻止了她，她说这种房子连锁中介那里资源不多，她找找别人。
　　“找谁？”黎砚回好奇。
　　赵肆就摊开手机让她看过程。她是很有几个信息群的，里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各种招工信息都在里头流通，赵肆以前经常在里头接兼职。这样的群里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小中介存在——这个群里的多数人都是没有片瓦遮身的人，走到哪里全看活儿在哪里，住的地方当然也要跟着换。
　　赵肆就写她们想要找的片区和房型需求，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有人私聊找过来。没有现加好友，看起来是赵肆以前认识的人。
　　黎砚回就看着赵肆跟对方聊了起来，先是寒暄，再是说需求。
　　“两千二三哦，这么贵哦，小赵你发了哦？”那边发了个语音过来，带着点平翘不分的口音。
　　“哪有，跟别人一起合租的，两个人平分一下就不多了。刘姐有合适的房子推荐吗？”
　　“哦哦，包有的，找房子找你刘姐就对了。”那边报了几个区块名字过来，赵肆查了一下，位置都还不错，约了明天看房。
　　刘姐是个四五十岁的老阿姨，皮肤黝黑，但又很时髦，烫着洋气的小卷发，估摸着住得也不远，开着一辆红色电动车慢慢悠悠地滑过来，停到她们面前。
　　“哎呦，小赵哦，好久不见喏。”刘姐是个爽快人，略聊了两句就带她们去看房。
　　这天她们去的地方都是老房子，房龄至少十年，全在市井街巷里头。小巷子弯弯绕绕地，环境自然是不如那些新小区的，也不那么干净，但烟火气也足，下了楼就是菜场、杂货店、小超市和各式各样的小饭馆。房子则是千奇百怪的都有，户型也不是那么规整，甚至看了一个三角形的房子。
　　这片区域在她们前两天去的几个小区背后，在一栋一栋的高楼背后有这样一片低矮老旧的房子，像是被都市丛林遮盖起来的一处别有洞天。黎砚回站在喧闹的街口抬起头，就能看到那一边拔起的高楼，十五层、二十层、三十层，高高低低错落着。这是她并不曾有过认知的溪城。
　　赵肆拍了拍她的脊背，示意她刘姐骑着车还在前头等她们，黎砚回便收回了目光，加快了脚步。
　　“都不行啊？还是小赵你的眼睛毒哦，也就是你了，旁人这么讲我要生气的哦。”看了几个房子都不满意，赵肆给到的理由也很实在，刘姐忍不住打趣她，赵肆又给说好话，哄得她笑起来，“哦，那我想起来还有个房子，就是没什么家具，也贵些，房东什么事都不管，之前带好些人去看都不乐意。也带你们去看看好了咯。”
　　这一去，她俩就都觉得挺好，那是个长条的房子，三四十平，有很长的一室和一厨一卫，还是南北走向，两头都有窗，也还算通透，除了长点也没什么毛病。问题就是真的没什么家具，房间里一长条的空间就一张光床板，有一面墙上打了不大的衣柜，有空调，再有个洗衣机和冰箱，就没了，连桌椅都没有。
　　“这原来是房东自己住的，搬出去的时候什么都用得上，都给带走了，也不愿意再给配新的，前两天才空出来，我带了好几拨人来看，都嫌要买的东西多。价格也贵，两千六不讲价，屋里东西坏了什么的房东也不管的，就是不找她最好。”刘姐开了灯，站在门口介绍道。
　　黎砚回和赵肆在屋里转了一圈，都觉得还不错，没东西对她们来说倒是好事，她们要有地方摆电脑桌，倒是不太需要沙发什么的。两千六是略有一些贵的，但也还不是无法接受。
　　赵肆细细地把屋子的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黎砚回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这一面的外头是临街的，楼下就是一条小巷，对面是一家什么都有的小超市，几个老人家坐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打牌。
　　黎砚回觉得自己好像不在溪城了，这里的时间好像走得比她知道的溪城慢得多。
　　赵肆那边看完了，走到她身边来，也往窗外看。这个角度看出去的天空，跟她家阳台看出去好像，近处是茂盛的绿化、破旧的招牌、闲聊的邻人，远处是高些的楼，有新有旧，天是平静的，云是慢吞吞在走的，风涌进来带着热气扑到身上。
　　她问向黎砚回：“就这里吧？”
　　黎砚回用力地点头：“好。”
　　于是便这样说定了，刘姐笑着收了她们两百块的中介费，帮她们联系房东签了合同，打了钱，直接就拿到了钥匙。
　　回程的路上她们都在商量怎么布置她们的新房子，开心又兴奋。一直到躺到床上按开手机的时候，黎砚回看见了第一天那个中介小姐姐发来的消息，她还在努力地给她们推房子。
　　黎砚回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赵肆躺在她身边捋她的头发，闻言问道。
　　黎砚回抬起手给她看消息，叹道：“总觉得很不好意思，人家也很努力的，忙了这几天，最后也没让她赚到钱。”
　　赵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谁的钱是好赚的。”
　　黎砚回也沉默了，是啊，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呢。她给中介发了消息说她们已经找到房子了，中介那边反复输入，好一会儿才回过来说好的祝她们生活愉快。
　　黎砚回叹了口气，删掉了中介的好友，又问赵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她们不会在连锁中介那里找到合适的房子？其实不是，她本来是想找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的。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赵肆沉默了一下，没有讲话。
　　黎砚回没有深究，她很快地又把自己说服了：“那边的中介费还是太贵了，没在他们那里找到合适的房子也是好事，省了好多钱呢。”顿了顿，她又迟疑起来，“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冷漠……”
　　“没有谁的钱是好赚的。”赵肆摸着她的头发又重复了一遍。
　　黎砚回点点头，又高兴起来：“总之是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假期剩下的时间她们都在打理她们的新房子，大扫除、添置家具、搬家……她们一起盘点了需要哪些家具，赵肆带着黎砚回跑了一趟旧货市场，淘到一些合适的桌椅板凳，顺带着在附近的杂货市场又补了一些锅碗瓢盆，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也多多少少买了一些。黎砚回亲眼见着赵肆杀价，杀得老板都抬手认输，至少砍下来一半的价，看得黎砚回目瞪口呆。
　　出了市场，她才小声问赵肆怎么做到的，赵肆就跟她说这些地方都是看人下菜碟，最爱逮着她们这种看起来面皮薄的年轻人加价，实价多少赵肆心里大致有数，按着那个底线去谈就好了。她打小长在这样的地方，里头的弯弯绕绕自然是清楚地很。
　　“好厉害……”黎砚回不由赞叹道，“教教我呗？”
　　赵肆看她一眼，笑道：“你学不会的。”
　　黎砚回不服气：“为什么？”
　　“你没底气，容易虚，会被看出来的。”站在老板视角上，黎砚回这样的学生仔就是最好坑的对象。
　　黎砚回像个一戳就破的气球，又问日常在外头买的东西也会买到不划算的价格吗。
　　赵肆说会啊，但外面标价的店一般不会乱加价。
　　黎砚回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才能买到合理的价格呢。
　　赵肆也想了一下，砍价的本事自然是教不会黎砚回的，她就教了黎砚回另一个法子：“那你可以想一下，这个东西大概什么价格是你能接受的，只要低于那个价格就是划算的，或者说，不要去想这个东西成本多少，要想它在你心里价值多少，只要符合你的价值判定，那就不算亏了。”
　　有些东西标价十分昂贵，但在你心里一文不值，那么再多的折扣也不值得买；而有些东西本也平平无奇，却在你心里价值连城，那么这就是你的珍宝啊。


第75章 
　　黎砚回这个班上得稳稳当当，顾晓昀确实如她所说倾囊相授。
　　到10月的时候顾晓昀前期准备做的差不多，开始带黎砚回做她说的建模项目，她只有起点和终点，过程全权放手给黎砚回去想去试。
　　黎砚回把时间分成三个部分，一部分用来做原本的分析工作，一部分用来学习，另一部分用来推进建模项目——有些需求她也没想清楚怎么实现，也需要现查资料现学，每个部分都在稳定地进步。
　　顾晓昀总夸她，不管是哪个部分，顾晓昀都会找到不一样点来夸她，然后在那基础上再跟她讲不足和改进建议。
　　黎砚回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有一回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跟顾晓昀说自己还不够好，被夸得很不好意思。顾晓昀停下筷子，认真地看她，说，我哄你干什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啊，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她确实就是这样直接的人，她在意的是效率，在意的是怎么把一件事做好，其他的都不过是为了达成目标的过程。
　　学完一个阶段，顾晓昀开始带她参加各种会议，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只要有会就都带她去，回过头来再跟她分析那些会议背后是什么，她们又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
　　她掰开了揉碎了给黎砚回讲，事无巨细地将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黎砚回也就看见了更多样的一个顾晓昀。
　　你做一件事一定是要有目的的，哪怕是争吵。顾晓昀说。
　　在说这句话之前的那个会上，她跟对方大吵了一下，两个人敲着桌子吵得面红耳赤。这个需求是个长周期的项目，她们两方开了好几次会，每次都是这么激烈。
　　黎砚回坐在她身边抬眼看对面部门的其他人，他们安安静静地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好像见怪不怪。
　　对面的女孩子很自来熟，跟黎砚回打过几回交道自觉是熟人了，偷摸着啪啪敲键盘给黎砚回发消息说八卦，说她老板跟顾老师有多么八字不合，每回都吵，她们都习惯了。奇妙的是每次吵完了她们还都能达成一致，合作以外遇到了还能热情地打招呼。
　　黎砚回其实不理解，她发现顾晓昀不仅跟这位老板吵架，差不多五个会里就有一个要吵起来，无非是激烈程度不同而已。她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面的心如止水。
　　她问顾晓昀，顾晓昀笑着说，吵架是最重要的职场技巧之一 ，要学的。黎砚回觉得自己学不会。顾晓昀大笑，说很简单的，你只要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除非拿到足够的好处，不然咬死了不要退，就可以了，剩下的无非是讨价还价而已。
　　但那是很高深的职场知识了，黎砚回还不用马上学会，她只用跟在顾晓昀后面，看着顾晓昀冲锋陷阵。顾晓昀是她面前的一面墙 ，是一切安全和信赖的来源。
　　她喜欢上这份工作了，这份工作给了她极大的自信，让她相信自己可以靠着自己的头脑在这个社会上有个立足的地方，让她相信她和她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搬了家之后，赵肆出摊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她观望了一段时间，决定出掉她的摆摊设备，在群里收了一辆九成新的二手电瓶车，空闲的时候去跑外卖。她不做全职，只是零零散散地接单，有劲头的时候多跑几单，累的时候少跑几单。她发现她就是闲不太住。
　　她以前过得太紧张了，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赚钱，一下有了整块的空闲，反而觉得心慌。黎砚回不喜欢她这样紧张，这个时候轮到她跟赵肆说现在是她们两个人了，赚的钱其实也很够她们过日子了，她很希望赵肆能慢下来能有时间去做些别的。
　　说这些的时候，赵肆茫然了一瞬，她的日程本里一半是挣钱，另一半是黎砚回，没有任何一个空档是留给自己的。黎砚回说那不好，赵肆听了，但让她停下来，她也不知道该干嘛去。
　　跑外卖就很好，松松紧紧的她可以自己调节。开始的时候黎砚回总是很担心，她见惯了路上风驰电掣的电瓶车，听多了外卖员事故的新闻，但她不会阻止赵肆，她只是会担心。
　　赵肆把她的担心记在心里，骑车在外头的时候不争也不抢，天气不好的时候也不出去跑。她时时刻刻地在提醒自己，现在她不是独自一个了，她得把另一个人的记挂放在心上。
　　她就总在下了早班到黎砚回下班的那段时间去跑外卖，有时候黎砚回加班，她也会出去跑一跑晚上的单。
　　她发现她挺喜欢这个活的，电瓶车跑起来的时候凉爽的风会扑进她的怀里，兜起她的衣裳，一路上是不同的风景，掠过层层叠叠的高楼有时候也能看见开阔的天空。
　　跑在路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只自由的鸟，世界总是开阔的，只不过有时候要自己去找，像高楼与高楼之间那一条的天空一样，楼是窄的，裁剪了天空，但穿过楼宇的间隙，天地依然广阔。
　　她也有她的规划和思路，怎么取货走得路最少速度最快，按什么路线送更快，怎么把APP的智能提示跟实际的路况结合到一起，她有时候会给自己打成就……单小时送单记录、一单的最短完成时间记录、送完所有单且不走重复的路……跟打游戏一样，会有刷出成就的快乐。
　　当然她也吃过很多亏，有时候导航说能走那条路，去了发现是死路；导航说这个门能进小区结果门关得死死的；有些时候商家定位在商场的这个位置，但走了一圈又一圈也找不到到底在几楼；又有些时候以为是有电梯的楼到了楼下发现要一层一层爬上去。
　　有过超时被客户打电话骂得狗血淋头不得不一遍一遍地道歉的时候，也收获过把外卖送到客户手里被客户时真诚的致谢，有拿错东西送错地址的时候被商家吼的时候，也有满头大汗去取餐的时候被商家塞了一瓶冰水的时候。
　　她的电瓶车跑过好多好多的路，她的脚板走过之前那么多年都没走过的商场、写字楼和小区，她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是那些人到她提供服务的地方来，而是她走到不同的人面前，看见另一面的人。
　　这好有趣。
　　也有些时候，她跑累了，就在商场里蹭空调蹭长椅，她坐在人流中间，看着人们来来去去进进出出，说着这样那样的话，开心或者不开心。
　　商场里其实很嘈杂，但总有那么些对话传到她耳朵里来，她把那些有趣的听进去，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哪家店的东西好哪家店的衣裳好看，盘算着往后要带黎砚回来。
　　后来有个周末，她坐在一家她不太熟悉的美妆店铺门口，两个女孩走出来坐到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刚买到的口红，迫不及待地打开试色。她被声音吸引过去，转过头来，两个女孩看见她，热情地叫她评一评哪个颜色更适合她们，又问她要不要试试。赵肆赶紧摆摆手，腼腆地笑着，又说她们好看。两个女孩笑起来，高高兴兴地给自己抹上新口红才走的。
　　等她们走了老半天，赵肆站起来走进了那个店铺。
　　那天下午她把礼物揣在兜里，小心翼翼地、犹犹豫豫地、又迫不及待地等到黎砚回加班回来，去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同往常一样牵着黎砚回的手回家。
　　进到屋里，黎砚回还在说着今天加班的烦心事，转过身来，赵肆站在她身后，从兜里伸出手来，把礼物握在手心里，送到黎砚回面前，展开来，让她看见。
　　那是一管口红，安安静静地呆在赵肆的掌心里。
　　黎砚回眨了眨眼睛，脸颊悄悄地红了起来。
　　赵肆更羞涩了，断断续续地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你好像从来不化妆的……我……我今天正好遇到她们在说什么牌子什么色号……我偷偷听她们说，偷偷看她们，还怪不好意思的……她们还笑话我呢，问我要不要试试，我哪里适合这些呢？但我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个颜色也许会很适合你……”
　　黎砚回看着她慢慢红起来的耳根，也结巴了起来，轻轻地道：“我……我不会用……帮帮我，好吗？”
　　两个人笨拙地研究那管口红，面对面站到一起，好像在做什么特别严肃的实验，红色一点点沾到唇上，再慢慢抹开，两个人贴得紧密，呼吸交缠在一起，手跟着呼吸一起微微地颤。
　　黎砚回抿了抿唇，不是十分自信地问道：“会好看吗？”
　　“好看，很衬你。”赵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黎砚回的耳朵更红了。
　　她盯着赵肆的嘴唇，伸手捧住她的脸，慢慢倾过去，让那张唇也沾染上同样的颜色。
　　阳光透过窗户倾洒下来，老旧的租房里尘埃在阳光下飞舞，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羞涩地紧张地颤抖地，共同去触碰此前不曾见过的事物，共享她们怦然作响的心跳，然后彻底地融在了一起。


第76章 
　　黎砚回其实经常会加班，有些时候是项目赶进度，也有很多时候是因为她还不熟练，不熟练就得另外再花时间。
　　她还很年轻，还不会那么快厌倦工作，如果需要的话她是愿意投入这个时间的，完成一件事、学到一些新的东西，都会让她感到踏实。更何况公司还会包加班餐，吃得还挺不错的。
　　因此她经常不会按时下班，有时候晚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有些时候会到十点十一点蹭公司的免费加班打车。
　　下班早的话，赵肆会早早收工去地铁口接她，等到一个从上行电梯里蹦出来的黎砚回，牵上她的手，跟她一起并肩往家走，半道上找一家喜欢的店吃晚饭，酒足饭饱了在夜色里散步。
　　突然有一天，赵肆如往常一样牵上黎砚回的手，转身要走，却被黎砚回拉了回来。她疑惑地看向黎砚回，黎砚回开心地指着远方跟她说：“快看，今天的天空好好看！”
　　天空在赵肆的背后，她回过身，看见湛蓝的天铺做底，往上是一层又一层的云，大团大团的，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西下的夕阳给云层渡上金光，深深浅浅的蓝和白叠上金黄又叠上一点点的紫，一层层的晕染、重叠，真的好看极了。
　　赵肆久久地看着那片天空，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黎砚回揽着她的肩头在她耳边问她：“你饿了吗？”
　　“什么？”赵肆没跟上话题，本能地回道，“还好，不太饿。”
　　“那我们去追落日吧！”黎砚回说。
　　“怎么追？”赵肆还没回过神。
　　“这个位置看过去不是都被高楼挡住了吗，我们往前去一点，看能不能看到更完整的！”
　　她们扫码开了两辆共享单车，骑上车沿着这条路一路向西。
　　路两边的楼都是不一样的，前方的天空的形状也总是不一样的，路窄一些，天空就窄一些，楼高一些天空就矮一些，有些楼挡住了云的形状，看不到全貌。
　　她们沿着路一路骑，在每一个路口停下来，判断接下来应该往哪边转，是直行还是左转右转。完全不看地图不看导航，她们就看天，向着夕阳的方向，向着晚霞的方向，用眼睛来判断接下来该去哪里。
　　她们不知道骑了多久，蹬自行车蹬得一头汗，但其实应该也没有太久，因为太阳还没有下山。但天色开始沉下来了，夕阳的光芒给她们淌着汗水的脸颊也镀上了金光。
　　高楼在车轮一圈一圈的转动里被抛在身后，快活的风扑到脸上撞进怀里，把烦恼和疲惫都带走了，灵魂好像都轻了，像是要乘着风飞起来。
　　突然地茂密的行道树到了头，遮挡视线的枝叶一下散开，开阔的天地呈现在她们眼前。她们知道就是这里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西面是很大一片老小区，全是低矮的楼，最高不超过六层，在这个位置看过去天好高好高好广好广，是完完整整的一片天空，不被任何东西割裂。
　　也是这个时候，夕阳的金光转换成了紫色的霞，澄澈的蓝暗淡下来深沉下来，它还是云层后头的底色，叠在上头的云也还是浓墨重彩的立体，好像连云团卷曲的沟壑生成的阴影都看得清晰，霞光给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紫。那样的色彩是言语描绘不出的美。
　　她们试着用手机去拍，但不论怎么拍都拍不出眼睛里看到的那一份美。她们就放弃了，两个人站在路边，仰着头久久地看着那一片天空，看着太阳慢慢落下的时候天空的色彩慢慢地变化，看着云从这边走到那边，蜷起来又舒展开，一直看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昏黄的路灯亮起来。
　　这个时候她们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远眺的目光，将眼神落回到彼此身上。
　　“走吧，回家啦。”
　　两个人过日子和一个人确实是会不一样的，一个人的时候只用操心自己，甚至半点都不用操心自己，但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心里有了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更多地去关心对方在做什么，也就顺带着把自己管上了。
　　吃什么、做什么、干嘛去、什么时候下班……两个人不一样的时间表就要去对彼此的时间，把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空出来，互相让一让互相调一调，两个人一起去找那个默契和平衡。
　　她们有更多的时间跟彼此在一起，一起做一些事情。
　　搬了房子之后，房子里慢慢添置进各种各样的东西，原来空空荡荡的屋子被慢慢地填满，有了很多生活的细节。这很奇妙，在那之前这个地方只能叫做房子，而在那之后，这个地方开始成为家了。
　　有一天赵肆推开房门回到家里，突然觉得家里东西好多，琐琐碎碎的东西到处都有，有些好好地收纳在盒子里，有些常用的就散在外头。没有什么是不需要的东西，每一样都是过日子的时候遇到了需求再添置的，看到就能想起来这用来做了什么那个接下来又要用来做什么。
　　这跟她原来的房子很不一样了，她原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收纳在一个又一个的箱子里，很多其实都不属于她自己，就像她摆摊的货品和设备，那些东西不过是在她的住处暂时歇脚，那么也就不必拿出来成为她的房子的一个部分。但现在不一样了，赵肆觉得每一样东西都属于她们的房子，属于她们的家。
　　她们的东西、她们的花销、她们的需求，慢慢地都融到了一起，很难拆分了。然后有一天，黎砚回觉得这样不行，她们该要有一本账，来算一算收支算一算储蓄。
　　黎砚回有个小小的梦想。在她在她的工作岗位上站稳了脚步之后，在听过那些年长些的同事闲谈他们的家庭、孩子、房车、保险之后，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油然而生——她在想，有没有一个可能，在多少年之后，她们可以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子，有一个可以按她们的喜好她们的需求装修置办的房子。哪怕这个城市寸土寸金，哪怕她们现在的存款还买不到一个卫生间。
　　她已经在想很长远的以后了，就像期待租到一个更合适的房子一样，她开始期待开始幻想她们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
　　这个梦想太远了，太让人觉得好高骛远了，她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小小的藏在心里。她只是跟赵肆说她们该记一记账，算一算自己的储蓄和保险。
　　赵肆表示了同意，她自己其实是有记简单的账的，她自己以前的开支很简单，一个月里做了几份工一共收入了多少钱，吃饭花去多少，买各种生活用品花去多少，给家里打去多少，结余多少，储蓄多少，每个月月底或者月初的时候做个整理，就算是记账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好多事情分不清了，同样是吃饭，有时候是赵肆付钱，有时候是黎砚回付钱，当然她们都是愿意付钱的，只是这样的话她们也就都不那么清楚自己的钱是怎么花掉的。
　　因此黎砚回说一起记账的时候 ，赵肆很认同。于是她们找了时间坐到一起开始算过去这一段时间的账。
　　餐桌上摆了黎砚回的笔记本电脑，开了一个Excel表格，两个人手头是各自的纸笔，讲不清的可能还得拿笔写一写。然后两个人各自打开自己各种APP的付款记录，一条一条的对，好在已经是电子支付的年代了，一切收支都有记录。
　　她们头对着头先算各自的账，然后汇总到表格里，做分类和归总，一整个算下来，各自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哪些是两个人共同的花销，哪些又是各自的支出，一目了然。两个人都是做数的好手，记性也好，算起来飞快。这么一算就发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花销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多的，各种支出都变高了。
　　黎砚回皱起眉头，觉得这样不好，还是应该再节俭一点，比如吃饭就可以吃得再便宜点。赵肆却不同意，她觉得不必刻意去压缩基本的支出，该吃好的就吃好，该用好的就用好，紧巴巴的日子并不好过的，她不想。她说，她们该算算预期收益，支出变高的同时两个人的收入也是有在变高的。
　　黎砚回觉得有道理，她们又开始算，算近几个月的收入，预估接下来一年的收入，减掉社保和税，再算结余，这样算下来确实也十分可观。黎砚回便觉得赵肆的话也确实是对的。
　　然后她们又接着算她们的储蓄，现在都是怎么存的，都是什么时候到期，哪些银行的利率高些，可以怎么调整，又可以拿出多少的合理范围试着去投一些理财和基金。
　　她们每隔一段时间都算，开始是用纸笔和表格，后面开始用一些记账的APP。这成了她们的固定项目，她们都喜欢算数，更喜欢两个人坐在一起算自己的人生的几个小时。算啊算，她们的笔头记下一个又一个数字，列出一个又一个规划。
　　黎砚回是相信数据里有一切的，而在这里，这些数字里有她们的当下和她们的未来。


第77章 
　　两个人住到一起的最初几年或许都可以被叫做磨合，磨合各自的人生轨迹磨合各自的生活习惯，把彼此磨合成最契合的样子。这个磨合的过程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很长，但对她们两个来说好像是水到渠成，就好像她们从来都是这样生活的一样。
　　她们讨论过这件事，特别是在看到网上说情侣同居经常会出现的矛盾的时候，她们也会对照着去看自己。结果就会发现她们有相似的生活习惯，有相似的口味和喜好，甚至往快用完的洗发水瓶子里加水的习惯都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她们都很需要对方的存在，因此也就没有没法协调的东西。
　　在这个过程里，她们也在更深层地去认识对方，她们的恋爱与生活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但这不等于没有矛盾，哪怕都是很细小很细小的东西，哪怕很快就解决了很快就略过了，但它们是存在的，并在慢慢地积累。
　　黎砚回是个很迟钝的人，但她其实又很敏锐。不知道多少次，当她问起赵肆的意见的时候，赵肆都会说看你的意思，都是很小的事，比如今天吃什么或者要不要买什么东西。然后黎砚回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无声无息，就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也不说话，也不做什么。所以赵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
　　她洗了碗收了垃圾擦了桌子擦了地，把厨房的锅碗瓢盆调味品收纳整齐，转过头来才发现黎砚回没有陪在她身边说话。
　　她擦干净手，走进屋里，发现黎砚回背对着她蜷在床上。她走过去坐到床边，摸摸她的脊背，轻声问怎么了。黎砚回不理她。她也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一下一下地捋黎砚回的头发，又在捋到发尾的时候捉着尾端在指头上绕圈。
　　黎砚回的头发有些细，很柔软，带着一些些天然的曲度。赵肆喜欢她的头发，某些时刻喜欢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喜欢从头皮开始往外捋，让柔顺的发从指间穿出去。
　　多数时候黎砚回会披散着她的头发，工作的时候或者要专心做什么事的时候就会用皮筋把长发松松地扎到一起，垂在身后或者身前。
　　赵肆也喜欢她扎着头发的样子，喜欢捉着她的发尾在手心里扫，喜欢她扎起的发乱糟糟地茬出来被汗水濡湿后沾在她身上的样子。
　　黎砚回不是所有时候都喜欢她玩自己头发的，比如这种时候，她就觉得烦躁，手探到脑后把头发统统拨到身前。
　　赵肆躺下来，贴在她身边，乖乖巧巧地平躺，两手放在肚子上，安静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你不舒服吗？”
　　“没有。”黎砚回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硬硬地回。
　　“那……是在生我的气吗？”赵肆试探着又问。
　　黎砚回是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委屈的，情绪突如其来地涌上来，让眼眶热了起来，她忍了忍把泪意压回去，好像压回了喉咙似地，让声音变得破碎：“嗯……”
　　“那……都是我的错……不要跟我生气好不好？”赵肆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却让黎砚回更加想要落泪。
　　“你知道是什么错吗你就认？”
　　“那……你告诉我好不好？”
　　黎砚回把自己蜷得更紧，不说话。
　　赵肆努力地回想，问道：“是因为我没有理你吗？还是因为没有给你合适的建议呢？”
　　黎砚回猛地翻起来，坐到赵肆身上，居高临下，咬牙切齿。
　　赵肆抬眼看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黎砚回看着她困惑的样子，那股子劲一下就松了，她撑在赵肆身上，看着她的眼睛，低低地说道：“你总是这样，明明是我们一起吃的饭或者都需要的东西，可你总是觉得是要符合我的需求。”
　　赵肆被她的话搅乱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黎砚回知道她没明白，接着道：“就像你刚才的话，没有理我、没有给我合适的建议，落点都是我，那么你在哪里呢？你就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赵肆想了想，迟疑地张口道：“我？我吗？我都可以的呀，真的。我……我活得糙，什么样的都行，不挑剔的……哦，不是……我不是说你挑剔……我……我……我是觉得只要你喜欢就可以……”她越说越乱，也越来越说不出口。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搅成一团，找不到那个核心。
　　哦，不，不是找不到，是说不出口，是她觉得会让黎砚回生气的话。是……是你值得最好的，而我不配。
　　她说不出来，但黎砚回知道。她不是在为自己感到委屈，而是在为赵肆委屈。
　　她哽咽着对赵肆一字一句地说道：“阿肆，你不能无底线地宠溺我。你要爱你自己胜过爱我。”
　　赵肆颤抖起来，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她想说不是的，你值得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值得我用我的全部去爱你，而我一无所有，如果没有你，我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这样的我，这样的我被你选择了，怎么能不把你放在前头呢？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来半句：“……你这么好……”
　　黎砚回滚烫的泪落下来，落在赵肆身上，烫得她发颤：“好？我哪里好？好在学历？还是好在出身？”
　　赵肆觉得不是的，但她不知道要怎么说，干巴巴地道：“你很厉害的啊……能考上好大学……能找到好工作……你这么聪明……什么都能做好……”
　　“哈，”黎砚回自嘲地笑起来，“我厉害？阿肆啊，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平庸，是我的父母硬把我推到了这里……你知道从初中到高中，我一个月补习花多少钱吗？三四百一节的课，每周三到四节，一个月差不多刚好是我妈的基本工资。我聪明吗？我不过是有一对好爸妈，用钱、用补习班、用家教、用他们的耳提面命把我推到了这里！换个人吃下这么多的资源，他也一样可以！”
　　黎砚回垂下眼眸，低低地接着道：“我只是个书呆子而已，唯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读书和考试，别的都做不到。但你知道吗，高考完了之后这个社会对人的考量就不再是成绩了，他们突然想要我变得圆滑、变得会处事、变得成熟，好像一下要变成他们那样的大人。
　　“他们说要我去参加学生会，要我去竞选，说出了社会不能再死读书了，要懂人情往来！他们甚至要我多交一些朋友，从现在开始构建我自己的关系网。
　　“哈，朋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别人交朋友！我哪里有朋友！他们说，不会就学啊，学习不就是你最擅长的东西吗？多好笑。
　　“我很多的同学，他们其实不太认真上课的，但他们搞社团、参加各种比赛、做生意搞投资、研究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他们的生活太丰富了，他们在不同的领域闪闪发光。看一眼就知道，我做不到的。
　　“我一路读到这里，只是因为在逃避，比起进到体制内跟人打交道，我更愿意跟数字打交道而已，就是这样而已。
　　“我比不上他们，也比不上你，你很早就能养活自己了，而我做不到，因为我是最无能最怯懦的那个人啊。这才是我。我好吗？我好在哪里？我被他们用钱和资源喂到这里，但从始至终没办法回应他们的期待，我是他们最失败的投资品！”
　　黎砚回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尖锐，说到最后绝望地笑起来，眼泪不停地落，落得赵肆的心疼得要命。
　　“不，不是的……”她的声音好像会打滑，抖得不成样子，她坐起来，伸手揽住黎砚回的腰，向后搂住她的肩背，把她抱进怀里，颤抖地搂紧她，仿佛不这样就会彻底失去她。
　　她万分珍视地贴贴黎砚回的脸颊，把温柔的吻落到她的眼睛上，吻掉苦涩的泪水，在她耳边跟她说：“不是这样的，如果你那么糟糕的话，你的导师怎么会看重你，沉星她们怎么会愿意帮助你，你现在的领导怎么会选择你呢？我们眼睛里的你是在发光的呀，你在那里就是熠熠生辉的啊。”
　　“你很好，你不是因为逃避走到今天的，你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而做出的选择，这很勇敢。”赵肆慢慢地说，一句比一句坚定。
　　黎砚回听到了，她沉默了一下，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里，她们听见彼此的心脏在跳动，然后她问：“那你呢？你难道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而坚持着走到了今天吗？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赵肆的脑子空了一下。
　　黎砚回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她一下地把赵肆推倒，反手到脑后捉住自己的头发，用腕间的皮筋扎起来。
　　赵肆就那样躺着，看着她含泪的眼眸里腾起的火焰，看着她因着扎头发的动作伸展的躯干，看着黎砚回咬着唇俯身倾倒下来，看着她越来越近。
　　熟悉的吻落下来，用力地吮吸，叫她喘不上气，叫她的脑子转不起来，叫她完完全全地被黎砚回的节奏带走。
　　然后吻往下走，一边啃噬，一边脱她的衣服，而她混混沌沌，乖巧地配合着抬手被剥了个干净，而后在猛烈地攻势里发出颤抖的喘息。
　　吻还在往下走，赵肆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了，她攥住了黎砚回的手腕说：“别……”
　　黎砚回又一次坐起来，在她身上看她，歪了歪头，问：“为什么？”
　　“脏……”赵肆别开了眼睛。
　　黎砚回却笑了：“这样的事，你不是也对我做过吗？”
　　“那不一样。”
　　“不，是一样的。阿肆，我们是一样的。如果你是肮脏的，那么我也是，如果我是好看的，那么你同样。”
　　黎砚回挣开了她的手，在她出神的间隙里，俯下身。
　　理智被搅乱了，最后的意识里赵肆在想幸好今天回家就洗澡了，然后她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黎砚回从来都是很擅长学习的，不论学什么东西都是。
　　她听见搅弄的声音好像大得出奇，叫她感觉到无地自容，她羞耻地想要把自己蜷起来，却被黎砚回按住、分开，不容拒绝。于是她闭上眼，放任自己被浪潮席卷，年复一年筑起的心防和块垒，在这浪潮里被冲撞被敲击。
　　黎砚回是附在她骨血里的毒，却也是她唯一的解药。


第78章 
　　这场欢好持续了很久 ，完完全全由黎砚回主导，但结束的时候，浑身湿透的却还是黎砚回。
　　扎起的发散乱了，沾染了汗水胡乱地缠绕在颈间和胸前，她喘着气坐起来，在床单上擦了擦手，顺着凌乱的发尾摸到摇摇欲坠的皮筋，撸下来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把乱糟糟的发拨到一起，捋一遍，又一遍，一只手箍着重新束到一起的发，另一只手取过皮筋，一圈、两圈，再一次把头发扎起来甩到身后去。
　　做完这些，她松下腰身，坐在赵肆身上轻轻地喘，眼神迷离，好像还沉浸在欢好的余韵里。
　　赵肆在看她，她的呼吸也还是杂乱的，但她没有一刻把视线从黎砚回身上移开。
　　黎砚回回看她：“在想什么？”
　　“你，好看。”赵肆的声音有些哑，她其实有些渴，但不想动弹。
　　黎砚回笑起来：“你也是。”这样的话，在这种时刻，暧昧极了，身体的反应比头脑还要快些。
　　赵肆向她伸出手，她便乖顺地倒下去，被赵肆搂进怀里。她们就这样紧密地契合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搂抱着对方，一直等到情潮彻底平复。
　　“我其实有说过你是好看的，但你不记得。”黎砚回拨弄着她的耳垂，轻轻说道。
　　赵肆沉默了一下，低低地道：“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黎砚回的指尖顺着耳后向下滑，落到跳动的动脉上，“阿肆，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嗯。”很平静很平稳的一句话，却让赵肆前所未有地踏实，她信黎砚回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好像遥不可及，但她就是会去相信。
　　于是她开始践行黎砚回教给她的东西，她问：“砚回，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你选择不继续读博，是……因为……我吗？”赵肆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生出了胆子，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问，这是她从知道黎砚回改变了方向开始就盘桓在心里的困惑，但她不敢问，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样。但现在，她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问出了口。
　　黎砚回也没有回避，她想了一下，说：“是，也不是。”
　　赵肆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自以为看清了一切，但我不热爱我的生活，我厌恶它，逃避它，却又无法摆脱它。直到我再次遇见你……”黎砚回回忆着，勾起嘴角，“我发现，我既没有看清，也并非不热爱。我只是自己困住了自己，是我自己给自己设下了一个不能走出去的圈。
　　“因为你，我想走出去看看，然后我发现，原来我的感情也可以这样炽烈，原来我也可以这样不计后果不计得失，原来我也还是会爱的。你明白吗？因为你，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想要去做一个活着的人。我想要有能力去爱你。
　　“所以，我是因为你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但同时，我也是为了自己。你的出现，改变了我，给了我勇气。我认为这比读更多的书都要有价值。”
　　赵肆安安静静地听，她都听懂了，她问：“那……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黎砚回毫不犹豫地回道，“我往前走了很大的一步。”
　　“那就好。”赵肆应了一声，轻轻地把这一页翻过了，轻得她不敢置信，曾经压在她心上的东西就这样如同鸿毛一样，留不下任何重量。
　　她满足了，灵魂前所未有的充盈。
　　这个时候，轮到黎砚回提问了，她撑起自己半边身子，倚到赵肆身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我都告诉你了，那你藏起来的东西，能告诉我了吗？”
　　把那些关于你的过去的、你小心藏起来的、不想告诉我的那些故事，都一一说给我听。
　　赵肆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更放松，也让黎砚回靠得更舒服，她沉吟片刻，不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只是在想该怎么说。
　　离开家门的时候有多么豪情万丈 ，之后的路就有多么局促曲折。很多时候赵肆自己也在想是不是回头更好些，但她只要稍微花一点点时间去想一想，就会想起到时候赵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好像笃定了她会灰头土脸地回来。
　　只要这样想一想，只要想起那张脸，她就没了回头的念想。这口气横亘在胸口，绝不可能咽下去。既然这样，那么再难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她是靠这样一股气坚持着走下来的。
　　人生的前十八年她从未离开过湖县，那一年从家里跑出来是她第一次坐火车。手里攥着身份证，攥着背包袋子，笨拙地跟着队列前面的人走，探着头看别人怎么操作，每过一道关卡都紧张得不得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悄悄地说看这个不会坐火车的傻小孩。她战战兢兢，坐到座位上的时候，不由自主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湖县离溪城很远，绿皮火车要坐一晚上。刚上车的时候兴奋地不行，探头探脑地什么都想看看什么都好奇，悄悄看别人怎么用那些设备，连车壁上贴的说明都要反复看两遍。
　　等到行程过半的时候就已经坐不住了，她买的最便宜的硬座，只能坐着打瞌睡，不知道第几次被晃醒的时候，只觉得脖子也疼背也疼屁股也疼。后面的时间就反复地醒醒睡睡，碎成片的梦里都是旁人乱七八糟的话。
　　五点多的时候她实在坐不下去了，小心地避开坐在旁边的人，走到晃动的车厢连接处，一边活动身体，一边看着微凉的天色下外面的山野慢悠悠地往后跑，看着太阳从山的那边升起来，给天际染上颜色，她看着那面窗，发出哇的惊叹声。
　　她的人生该要像朝阳一样光芒四射前程万丈的。
　　但其实不是。她被这座现代化的大城市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过，这个城市到处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她走啊走，傻乎乎地到处看，很快就把钱花了个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钱是怎么没的。她试着自己去找活干，但很多时候累上一天赚到手的钱还不够今天一天的饭钱，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是一天。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准备就来到这个遥远的城市的。她早就打听好了，湖县有不少人在溪城打工，有老乡会也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年轻的打工仔，她有通过朋友的介绍加上几个熟人的联系方式，甚至有些当年一块儿在街上游荡的家伙也在这里。
　　各种各样的信息都在这样的关系里流通，有过吃亏的时候但也有受益的时候。后面她做的各种各样的活也基本都是通过这样的联系来的。那是很大的一片网，在这个城市最底层做着最勤勤恳恳最辛劳的事情，艰辛又满怀希望地讨生活。
　　她干的第一份赚到钱的活就是下工地干小工 ，纯纯的力气活。介绍她去的是个以前街上认识的兄弟，拍着胸脯给她保证只要肯卖力气就能拿钱，赚钱得很，一般人还没门路能来呢。
　　这个兄弟确实不算坑她，真的是只要肯干就能赚钱，但手心里磨出来的血泡、迅速黑下来的皮肤、晒出来的伤痕都是肯干的代价。钱真的是很值钱的东西，是要用尽一切去换的，哪有什么好赚的钱呢？
　　她是要强的，别人能干她也一样能干，搬砖、推车、铲沙子、拌水泥、绑钢筋，让干什么干什么，埋着头咬着牙，从疼得整夜整夜睡不好到一沾床板就睡。最悠闲的时候就是在工地上吃了午饭，找块板子斜着搁到铁管上搭成个床，脱了鞋躺着眯一会儿，也不管有没有灰干不干净，躺下去就能睡，忙里偷那么一会儿会儿的闲。
　　从快四十度的天一天天地熬到深秋，见过最烈的日头也触碰过寒风刮骨的晨光，拿到的工资都是浸着汗的，一张一张地数，展开了把折角都抹平，叠起来好好地收起来等得空了去存到银行里。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年纪大的工友看着她年轻的脸，问她怎么不上学，她沉默了一下没说话，工友也没追问，叹气道还是得上学的，上过学就不用吃这份苦了。再累的活都没让她掉眼泪，那样一声叹息却让她委屈地像个小孩，那个时候她是在恨的。
　　这份工给了她生存下去的底气，熬过头两个月她就知道她能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拿到手里的钞票混着血泪，但也让她前所未有地富裕。因此她是有力气恨的，她把这些苦都记在赵平头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幻想着有朝一日把成打的钞票甩在赵平脸上。有些时候，恨，是能带来力量的。
　　但她没有在工地上干很久，她的小兄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他的长辈就在工地上，替他散了烟找了师傅学手艺，这样就不用一直干小工。她的小兄弟觉得挺好的，也想介绍赵肆给他师傅，赵肆婉拒了，这到底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带着一笔能让她在这个城市按最低标准够活一段时间的钱离开了工地，开始尝试打不同的工 ，她什么都没见过，也就什么都想试试看，她在找她到底能干些什么，她在探索这个城市的边界。
　　都做过些什么呢，她自己都数不清，太多了，她咀嚼着苦难，快速地成长。
　　但她是个天生长反骨的人，那根骨头是什么东西都敲不断的。
　　她遇见过嫌她是个女孩的行当，转头她就剃了个平头，顶着那张英气的脸再去的时候没人再关心她的性别了，他们只问能干吗能干多久，赵肆就发现了，有些时候标准是浮动的。
　　有遇见过来闹事的混子，吓跑了店里所有的客人，老板瑟瑟发抖，她跟那两个人打了一架，头破血流着敲了店里一瓶啤酒，梗着脖子用玻璃碎的一头指着对方的时候，对方退缩了。
　　也有遇见过老板不按说好的价格给钱，肆无忌惮地数落打压，她拍着桌子跟老板吵架，什么话都骂，骂到老板气得说不出话，选择花钱摆平她。她还没把钞票甩在赵平脸上过，却被很多人用几个臭钱甩到脸上，而她淡定地把纸币捡起来数一数装进兜里。
　　外面的世界有外面的道理。善良的老板拉着她去小诊所擦药，一边看她龇牙咧嘴，一边劝她忍一忍让一让，在外头不能这么大脾气。她嗯嗯啊啊地听，但不往心里进，她不愿意相信那些狗屁道理。
　　后来有一天，她在一家便利店打工，夜里店里有个流氓摸女客人的屁股，她冲过去就把那个家伙按在了地上。但就算是个流氓，那也是个客人，他咬死了是误会，店长按着她的头给人家鞠躬道歉，她被按着听了一耳朵污言秽语，死也不肯认错。店长说，算了，你走吧，我给你结钱，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干这行就是这样的。
　　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但这样的亏吃了一次又一次，有些时候是鼻青脸肿，有些时候是心头酸涩得要命。她慢慢地也就学会了把那根骨头藏起来。她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弯腰，学会了不是卖力就能赚到钱，学会了揣摩别人怎么想又想怎么听，学会了说好听的话而不是真话。那毕竟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第79章 
　　不管怎么样，她总是相信靠着她自己总是能好起来的，她能赚到钱，能给她妈打钱，就是会好起来的。
　　但其实不是的，愿望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她赚钱总是不太稳定，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她也总找不到能长久干下去的活。
　　这个城市租房子是很贵的，吃饭也不算便宜，她还要留出钱给她妈寄，没有活的时候就是坐吃山空，卡里有多少都抵不住焦虑。
　　从工地出来揣着那笔钱的时候她觉得好多啊，但后来才知道其实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她得被驱赶着不停地去找工干，他们这样的人是不能停下来的。
　　可生活却还是有出其不意的时候。她生病了 ，开始只是没力气，然后是头疼发烧。
　　他们是不怎么会去医院的，在他们眼里，医院就是吞金兽，进去一回不知道要吃掉多少积蓄，他们就只会熬，熬不住了就去药店买点便宜的药，熬啊熬，熬着熬着就好了。等好了又是生龙活虎，又能有力气接着讨生活。
　　但总有熬不出头的时候，她熬了好几天，烧得稀里糊涂，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能熬过去的一回事了，这才摸到附近的社区医院去。
　　她没有自己去过医院，小时候生病都是妈妈带着去，她就跟着，挂号拿药问诊都是妈妈走前头，她只大略知道一些医院的常识，实际上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走进干净空荡的门诊大厅的时候她就开始发抖，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保安大姐看见她苍白的脸色，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迷茫地看回去，好一会儿意识才转起来，说可能是感冒了。保安大姐就领她去挂号，告诉她科室在哪里。她都不记得自己道谢了没有，直着眼睛往人家提示的方向走。
　　医生带着口罩看看检查单又看看她，恨铁不成钢：“怎么不早点来！再拖都要拖成肺炎了！”
　　她垂着头乖乖听训，头一涨一涨地疼，声音忽大忽小，在她脑子里撞啊撞。
　　医生看她懵懵的样子，又强调：“拖成肺炎就麻烦了！多遭多少罪！”
　　她好像没听进去，只是捏着她的身份证，小心翼翼地问：“还……还能治吗？”
　　医生叹了口气：“能，别怕。先打针吧，社保卡给我。”
　　她张了张嘴，羞愧地说：“没有社保卡能看吗？”
　　“可以的，可以自费付。”医生也不是没见过拮据的打工人，但她还这样年轻，还是个孩子的模样，总是会让上了年纪的人心软，医生几乎是十分努力地把自己的声音放轻了放软了跟她讲，“没转成肺炎都还好，下次可不能拖了，病了就要及时看。”
　　她没什么反应，好像这些都不能触动她。
　　医生见得多了，知道什么东西能打动她，她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道：“肺炎治起来很贵！”
　　赵肆抖了一下，赶紧点头，表示记住了。
　　医生松了口气，又开始问：“吃饭了吗？吃了点啊，那还行，病了也还是要好好吃饭的。”
　　有努力地在吃了，但多吃两口就要吐，多浪费啊，不如省省。
　　“平时都吃些什么？就吃白饭吃素面啊？这怎么行！要多吃肉！多吃蔬菜！听见没！”
　　肉好贵的哦，面馆的面条也不愿意多给几根菜叶子。
　　“平时睡得好吗？几点睡几点起？12点睡5点起？怎么回事啊小孩，早点睡！睡够8个小时！不要仗着年轻这样消耗自己！”
　　可是一天只睡5小时也赚不够钱啊。
　　那场病像是春日的雨，断断续续、绵绵不绝，从生理上限制了她再去拼命，她不得不慢下来。但相对的存款也在飞速减少，她打了几天的针，吃了一段时间的药，打给妈妈的钱要预留很长一段时间，除掉这些，她的兜已经空了。
　　她从原来租的小隔间里搬出来——对现在的她来说那也有些贵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才发现，来时是一个包，到了现在收起来也还是那一个包，那个包就能装下她全部的家当了。
　　她背着包在街上走，她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只不过还有些咳，医生说这段时间好好调理下，先不要去做太累的活，她乖乖地听了。生病这种事，除了听医生的话，别无他法。
　　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晚上要住到哪里去，之前认识的小姐妹说可以去住她那里，但赵肆不是很想打扰人家。其他的朋友又给她推荐了按床位租的集体旅社，她看了看，有些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出发之前她进了街边的一家小超市买东西。
　　那是一家很老的超市 ，一看招牌和门脸就上了年头，开在老小区的门口，做附近居民的生意。赵肆走进去，里头满满当当，她挤进货架间慢慢地看，她其实不会买那些零食，但她就是想看看，好像看过就是吃过一样，安静但饱满地看，有想要的拿起来看一看，又放回去。转了一圈，手里捏了一瓶矿泉水出来。
　　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老阿姨，坐在门口的柜台后面跟老姐妹闲聊，老姐妹磕着瓜子，嘴也不饶人：“就你这也能招到人？写的什么东西！”
　　老板不服气，接着写她的告示板：“怎么招不到了，薪水也不少啦！还包吃住呢！”
　　“呦呦呦，你看看你看看，包吃包住，包吃就算了，你吃啥给人家小工也吃啥，也不算亏待人家，住？你不会就是说的上面那个小阁楼吧？你那能叫房子吗？那是仓库哦。谁要来住啊。”
　　“不住算了咯，那不住他自己租去好了嘛。”
　　“那不包吃不包住也这个价？”
　　“闭嘴吧你，会不会说点好的。”
　　赵肆支着耳朵听，退回去又在小超市里转了一圈，再出来的时候磕瓜子的老姐妹已经走了。赵肆付了矿泉水的钱，问老板：“包吃包住是多少钱？一天干多久？”
　　老板抬头看她，看见她的寸头，惊喜迟疑了一瞬，问：“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赵肆皱皱眉头：“这重要吗？”
　　“哦呦，当然重要的哦，你要住我房子的呀。”
　　是仓库。赵肆在心里更正。
　　“女孩。”
　　“女孩好，女孩好，女孩干净。”老板面露喜色，又一板，“多大啊？成年了吗？我可不招小孩啊。”
　　“……19。”
　　“真的？身份证看看？哦，还真是，那好，”老板喜滋滋地把告示板转给她看，“钱嘛是不多的，但也不要你做太多活的。我腰椎间盘突出，弯不下腰搬不了东西，要有个人给我帮把手，再就是我不在的时候帮我收下银，老简单的。”
　　赵肆扫了一眼，确实不多，但也不算坏。
　　于是她就这么在这里干下来了。她住超市上头的小阁楼，那是个长条的空间，一大半堆的各种货箱，靠窗的地方摆了一张小床，她就睡这里。楼下有一间小小的卫生间，也够应付日常需求，算不上特别好的条件，但总比露宿街头来得好。
　　活其实没有老板说的那么少，老板是典型的算得精的那种本地阿姨，从搬点东西到打扫卫生，慢慢地整个超市所有的活都落到她头上了。老板甚至有时候都不来了，从早上开店到打扫再到上架理货再到收银，晚上关门也是她，她也不说什么，自觉主动地干，跟以前的一些重活比起来，超市里所有的活加起来也没什么难度。
　　老板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最是饶不得人，从地扫得不干净数落到货架摆得不够整齐，碎碎念念，嫌东嫌西。赵肆左耳进右耳出，只听重点的部分，别的半点不往心里进。
　　“哎哟，你这个人哦，就是话多，多好的小年轻，什么都给你干了，你还要说。”老姐妹也是不饶人，吐槽起来专找痛点扎。
　　“去！你懂什么！”老板瞪她，倒也不太恼，嘻嘻笑着不当回事。
　　午饭晚饭都是老板自己做，超市里也没厨房，老板就在屋檐底下做了个铁架子，下边是煤气罐子，上头放口锅，再有个菜板菜刀切菜，中午的时候哐哐一顿炒，香味飘出整条街。
　　她是个重口福的，半点不亏待自己，想吃什么买什么，炒菜的手艺也好。隔壁几个铺子每到饭点就要说她不该开个超市就该搞个饭馆子，被她的白眼翻到天上。
　　她吃什么也就给赵肆吃什么，之前一个人最多炒两个菜，多个人她还能多炒俩菜，多发挥那么一些好像就让她更得意些。
　　她们在柜台后面支个小桌吃饭，老板坐她的旧老板椅，赵肆在另一边坐小板凳。
　　老板边看电视边吃饭，看得入迷，转眼的时候看见赵肆埋头扒拉着她的那碗饭，就捡着面前那个素菜少少夹几筷子。老板啧了一声，把另一盘肉菜换到她面前，生硬地蹦出一个字：“吃！”
　　赵肆抬眼看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
　　“啧。”老板翻了个白眼，“放心吃！老子辛辛苦苦炒的四个菜，你不吃留给谁吃？我可不吃剩菜！”
　　赵肆这下乖了，老板满意了，哼了一声接着去看她的电视剧。
　　超市的活其实不忙，也不是每个时段都有很多客人进出，不忙的时候老板就溜出去搓麻将，留赵肆看店，说是看店她也就是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她有了一个停歇的时候。但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这些空当该做什么，闲着没事把乱七八糟摆出来的东西都给收了重新摆。
　　老板回来看她忙得跟个蚂蚁似的，稀奇地问道：“你干啥呢？闲不下来是吧？”
　　她放下手里的箱子，局促地转过身，轻轻应声：“嗯。”
　　“哟，稀奇，天底下还有人不会偷懒呢。”老板在她的椅子上半躺下来，把脚翘起来，跟她抬抬下巴，“这样，你闲着呢，想想晚上吃什么。”
　　赵肆指指自己：“我？”
　　“不然呢？赶紧想，别干那些没用的。”
　　赵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身边，绞着眉头使劲想。老板就看着她那模样笑。
　　“想不着啊？那你哪里人？你们那里有什么家常菜？说给我听听。”


第80章 
　　有一天，老板来店里的时候 ，赵肆正在扫地，老板看她从面前晃了两圈，突然给她叫住了：“你这个头哪里剪的，丑死了，好好一个小姑娘，啧。”
　　赵肆是直到到了溪城才知道剪头发是多大一笔开销。一开始的时候她不知道，走进一家店问价，被价格吓得退出来。然后她到处找理发店，也不敢进去问了，只挨个店看过去，就在门口探头看，看墙上有没有贴价码，都是多少钱。
　　她走了很多地方，也在各个地方都看过理发店的价。开在大些的商圈里的理发店没有低于六十的，看着普普通通的店铺竟然要七十块，看得赵肆咋舌。再往一些老小区附近走，价格是降下来了，但怎么也还是要三四十块钱的，够得上两三顿的饭钱了，赵肆也舍不得。
　　最关键的是，她还发现，很多店里男的和女的收的价不一样，明晃晃写在墙上，男的三十，女的三十五。赵肆都困惑了，湖县的理发店是不这样的，她常去的老店就一个老阿姨，这么多年都是一口价，谁去都是一个价，她是到了溪城才知道剪头还分男女的。
　　她也不懂，按说长头发剪起来费事，贵些倒也合理，可女的就不能是短发吗？特别她这个短发的头，以前在老阿姨那里打薄剪短十五分钟顶天了，也不比男的慢啊。
　　但这也是没法说理的，或许大城市就是这样的。她这样对自己说，又往更老的巷子里钻。最后是在菜市场附近的小巷里找到的三十块钱以下的店，最便宜的是个老头的小摊子，十五块剃个头。没有更低的了。
　　头发是个长得很快的东西，尤其是短发，长着长着就换了个模样，总要去修，勤的时候一个月就要去一回。那花销就太多了。
　　赵肆想了想，走进那个老头的摊子，跟他说贴着头皮剃个平头。老头看她一眼，啥也没说，招呼她坐，剃完了头还问她刮胡子吗？头一回的时候赵肆窘得脸都红了，后面就习惯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看不出来性别有时候也蛮方便的。
　　她每次都把头发剃到最短，然后等长到盖住眼睛不得不剪的时候再去剃一次，这样剪头的次数就能减到尽可能的少，也就能多省下一点钱。也是因为这样，她的头型总是乱七八糟的。老板看不顺眼很久了，一直忍到这个时候才说，是实在看不过眼。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多好，怎么也不晓得打理自己一下？”老板又开始碎碎念，“我跟你讲哦，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可不是什么好找对象的屁话，我是说啊，女孩子跟那些糙老爷们就是不一样的，我们呢，天生就是爱干净爱好看的，对伐，那就顺着自己的天性来呀，该打扮呢就打扮，该收拾呢就收拾，把自己整好看了自己才高兴，你说是伐？”
　　赵肆不置可否。她小时候也是很要好看的一个小姑娘，她只是不爱穿裙子扎辫子，但穿什么衣服裤子理什么头，怎么让自己帅气一点酷一点，她是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可好看是要钱的呀。
　　老板才不管，见她没回话，命令道：“去剪个好看点的头听见没？太丑了影响我生意。”又看了她一眼，打开钱箱抽了两张十块拍到柜台上，“赞助你二十块，行了吧？”
　　赵肆抖了抖眉毛，摸走了钱，笑起来：“行。”
　　她没上菜场老头那里去剪头，换了一家门脸跟湖县街上常见的理发店差不多的、里头的剪头师傅是烫着洋气小卷发的阿姨的店，也是价格不分男女的一个店。
　　坐到椅子上，听见阿姨热情地问，想剪个什么头的时候，她看见镜子的自己。她有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了，她突然发现镜子里这个人好陌生，跟她印象里的自己一点也不一样了。
　　她正处在一个从少年到成人转变的阶段，脸的轮廓在慢慢地发生一些变化，她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一些，也比以前瘦了一点，但线条看起来也比以前更硬朗了一些。也正如老板说的，胡乱长着的头发让她雌雄莫辨的同时也显得邋遢和不精神，太粗糙了，都不太像她自己了。
　　她转过头来问阿姨：“能剪得更像个女孩些吗？”
　　“行啊，当然行。我看看啊，剪个什么样的呢……”
　　她愣了愣，又问：“您能看出来我是个女孩吗？”
　　“能啊，怎么不能呢，哎哟，多俊秀一个女孩呀。我给你剪个好看的哈，多好的底子呢。”
　　赵肆松了口气，她突然觉得总被人当成男孩也没什么好的。
　　换了个头回去，老板满意了，直夸了好几句。
　　慢慢地，赵肆把头发留长了，也不很长。长发可以剪得不那么勤，太长了洗头又麻烦。她留一个到肩头的长度，扎起来也有个小小的揪揪。
　　打理过后她也不再像个男孩了，旁人进进出出看见她也要赞一句多俊的女孩。
　　但做女孩又有做女孩的烦恼。她的衣服通常就晾在屋檐底下，超市外头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总有男的偷偷瞧，丢过一回内衣之后她就不爱把内衣裤挂在那里了。
　　有一回老板上阁楼拿东西，看见她晾在床边的内衣裤，下楼来的时候一巴掌拍在她背上，骂她一顿：“要死啦，裤衩得晒太阳！哪能阴干呢！要生病的！你妈没教你吗！”
　　赵肆支支吾吾不说话。她不说老板也猜得到，转天买了架子叫她自己去装到阁楼的窗外，那边对着小区里，人少些，也高一些。
　　后来再有不三不四的人偷眼瞧小姑娘，老板一把瓜子壳就撒过去：“看屁！买完滚蛋！”她才不管客人不客人的，爱来不来，让她不爽就是不行。赵肆不是不会自己处理这些麻烦的，但她在老板身上学到另一些东西。
　　她在小超市干了半年，从老板那里走的时候，已经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吃得了苦干得了活，脑子活又能说会道，跟老板吵架也能对骂几个来回了。
　　老姐妹又跟老板碎嘴：“这么能干的小孩，你就舍得放她走啊，活谁干呐？你自己干？”
　　老板白她一眼：“你也知道这么能干的小孩啊，在我这里能有啥出息啊，真是，走了好，小王八蛋，走了也少个人跟我顶嘴。至于活，是时候把我家那口子叫回来了，一把年纪了还给返聘回厂里，还去那么偏僻的地方，都够得上虐待老人了，真的是……赶紧回来给我看店！”
　　老板看着赵肆背着包走远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看到赵肆走过拐角看不见了，转过头来接着跟老姐妹说起别的闲话，好像什么都没从心上过。
　　后来赵肆又做了很多的活，她学会了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学会了怎么在健康和赚钱上面平衡，学会了怎么才能更高效地赚钱。她慢慢地积攒起生活的底气，慢慢地变得游刃有余。她现在也是能给新来的小老乡提供信息的前辈了，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四姐四姐，问你个事呗~你说spa会所的技师，能干吗？有个姐给我介绍的，包技术培训包上岗的，听起来挺正规的，主要做女客生意，做脸啊按摩啊精油推背什么的……你觉着靠谱不？”
　　“你觉着呢？”
　　“我觉着还行，怎么也是门手艺，你想啊，干服务员能干出个啥呢，能自己开饭店还是咋的？按摩就不一样了呀，学会了以后等攒够了钱，回老家也开个spa会所，那多好啊，多高级，多体面……”
　　赵肆动了动耳朵：“给我详细说说？”
　　“哎……是这样……”小姐妹凑在她身边小声说了半天，完了试探着问，“要么你跟我一起去呢？四姐你最近也找活呢吧？我……我也怕是那种地方……我们搭个伴也安心点……”
　　赵肆没马上答应，一一问清了信息，说考虑一下，叫她别急。
　　她在APP上查了那家招工的spa会所，还是个连锁店，在溪城有不少门店，服务价格也不便宜。她就近挑了几家，挨个去蹲点，每天就看进进出出的都是什么样的客人、一天进出多少人，早上晚上看上工下工的小妹们是什么样的状态。
　　如小姐妹所说，这种高端的spa会所主要做的就是女客生意，进进出出的也确实大多是女客人。赵肆跟一些出来的客人打过招呼，装作想去按个摩的样子问人家这家按得咋样、服务好不、充卡多少起。
　　她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也找那种看着像大学生的客人打听，人家大大方方地就说了。也在按摩小妹下班的时候跟她们同走一段路说上几句话打听工作环境。所有的信息整合起来，算算就知道这个店生意咋样，是不是支撑得起许诺给她们的工资，又对员工好不好。
　　她盘算了一下，觉得似乎也不错。两个小姐妹搭伴着去面试，也顺利地录用了。培训了三个月一天学到晚，她聪明，体力又好，自己学完了还有力气教教小姐妹，在同期里算是排在前头的。
　　这行是没多少基础工资的，能挣多少全看一天能服务几个客户，客户又做多少钱的项目，再就是充多少钱的卡买多少钱的货。干得多卖得多提成也就高。
　　赵肆就是能干的那个，她有力气，有几个老阿姨就爱来找她。阿姨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苦过来的，上了年纪才有了享受的时候，身板却留住了这么多年吃苦的痕迹。她们爱找赵肆按摩，就是因为赵肆力大，而她们受力，按得越大力她们越舒服。加上她们又爱说话闲聊，她们这样的老阿姨喜欢听什么赵肆再知道不过了。老阿姨们喜欢她，每次来了就做完整的一整套服务，还买点用得上的产品，赵肆赚得也就很不错。
　　平心而论，这份工是很有赚头的，也是只要肯卖力气就能赚到钱，但又比在工地上不知道体面了多少。赵肆埋着头干了很久，攒下的钱也越来越多。但她最后也只干了三年多，提出来要走的时候经理挽留了她好久。其实钱是够的，她只是觉得这份工太狭窄了，而且越来越狭窄。
　　她们有宿舍住，每天早上十点上工晚上十点下班，真正地两点一线，除了宿舍和店里哪里也不去。没客人的时候也是在店里守着，几个人说说闲话，等来了人就是干活。每个月有三四天的休假，但干得本也是体力活，有假的时候倒头大睡，也没什么去处。
　　开始的时候她还在休假的时候出去转转，慢慢地她连出门的心都少了，宁愿躺在铺位上玩手机。玩些啥呢，也不知道，就是些蠢游戏，消消乐、切水果、跑酷什么的，麻木地动动手指收获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分数，绚烂的特效在眼睛里闪啊闪，却盖不住空洞。
　　信息来源最多的时候是和客人聊天的时候，有些客人是几个朋友约着一起来的，她们会说些闲话，赵肆就边做服务边支着耳朵听，听到些什么不知道的有趣的就记着。但这种时候也是很少的，多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裤-裆里那档子事掰扯来掰扯去说不清。赵肆就知道城里人家也不过就是那些狗屁倒灶，没什么区别。
　　突然有一天，她猛地发现，这不就跟她刚去厂里当学徒那段时候一样吗，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下了班就是看些莫名其妙的电视剧，感觉啥也没干几个月就过去了。
　　她一下就警醒起来了。她发现生活好像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泥塘子，有些臭些烂些一刻都不想让人呆，可也有一些看着水清，底下却也是让人不知不觉陷下去的淤泥。她不过是从一个泥塘跳到另一个泥塘，在烂一些的泥塘和干净些的泥塘里做个选择罢了。可她就不能有一块能站住的实地吗，哪怕很小一块。
　　她开始算钱，她对抗空虚的法子就是算钱。她把她的存款搬出来一样一样地算，她把她做过的工干活的活一样一样地算，算同样的付出会有多少的回报，算她要有多少钱才能真正地在这个城市里立足，算她需要些什么才能有衣锦还乡的一天。
　　等等，衣锦还乡。她其实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想起来这个词了。她刚来的时候是恨的，苦的时候累的时候都是恨的，越是恨就越是想要等到哪一天风风光光地回去证明他们是错的。
　　但后来她就不这么想了，她越来越习惯这个城市的生活，越来越信赖自己的手脚和头脑，挣到的每一笔钱都让她越来越有底气。等到这个时候她回过头来看，她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赵平没有想起妈妈没有想起湖县的那个家了，少年时的那股气好像卸了，好像不存在了。
　　她意识到，她长大了，她不再需要那个家了，哪怕是恨，也不再刻骨铭心了。
　　她不需要了。
　　那，还要回去吗？
　　可不回去，她的目标她的方向又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了。


第81章 
　　她不知道，她找不到，但她知道这样下去她永远没有答案，所以她想要走了。
　　小姐妹不明白。她们是一起来干的这份工，她其实没那么聪明，好多东西学不明白，是赵肆一直提溜着她往前走，她们也一直分在一个店里，一起上工一起下班，宿舍有些远，坐地铁的时候她们结着伴，有说有笑。
　　这不就很好了吗，能赚到钱，环境也还不错，又有相熟的姐妹，这不就很好了吗？
　　她的小姐妹是要等着攒够了钱回家的，她经常听见小姐妹和家人打电话，她是有个弟弟，但弟弟也在外头打工，父母盼着他们能赚到一些钱然后回家，到家里找个轻松些的活然后成个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有盼头。过年的时候她都是第一个等着要回家的人，而赵肆是那个永远选择留下来替大家值所有的班，拿最多的加班工资的人。
　　那是她们的盼头，却不是赵肆的。
　　赵肆执意要走 ，没有任何一个人理解，经理疑心别家给她更高的价，赵肆笑笑说没有，她就是不想再干这行了。她坚持，经理也没办法，最后还是放她走了，遗憾又感慨，再三叮嘱欢迎她再回来接着干。
　　但她真的也就没再回头了，她找不到方向，那就一直找，那就一直干，东南西北，什么都干，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转起来，这样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这个时候她已经有余力去租一间更舒服的房子了，但她不，她还是经常住在集体旅社，十个人挤一间全是架子床的屋，跟形形色色的人聊天说话打交道，她问她们你们在这个城市里打工想要得到什么呢？
　　钱啊。十个人里九个这样说。
　　那要钱干什么呢？
　　家里条件不好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想吃得好些用得好些住得好些，也想要别人都有的首饰衣服苹果手机；赚够钱就回家找个对象结婚，或者回家盘个小生意过日子；攒够了钱回家给爹妈盖房子，让爹妈也过上好日子；给孩子赚奶粉钱，养小孩可贵啦；孩子上学补习得用钱，也想给孩子买点名牌让他在同学里有面子；儿子结婚得有新房呢；家里人病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人们说着遥远的未来，脸上带着喜悦又温柔的笑意，他们好像都有挂念的人都有念想的人，哪怕是还不存在的某一个人。
　　可赵肆没有。她不知道她回到家里去会过一个什么样的生活，也不知道留在这个城市里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好像从没有想过要与谁共同分担生活面对一切，她好像也没有活得更好的欲望。或者说，她不知道什么叫活得更好。
　　她想不明白，最后选择了放弃去想。好像只要不去问，就不需要有答案，她这样觉得。
　　但她还是感到饥饿，她好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人，胃里好像被剪了一个口子，怎么填也吃不饱。她疯狂地打工，疯起来的状态比她最贫穷的时候还要拼命。她也没法跟任何一个人解释她在干什么想什么，她就是感觉到饿，要找食填饱自己，什么都要拼命吞下去咽下去，像一只困顿的兽。
　　直到彩云的面包香气补上了她胃里的那个缺口，直到……
　　“那现在呢？” 黎砚回趴在赵肆身上问她，温暖的吐息随着话语一下一下吐在赵肆的肩头，让她感到细细密密的痒，“你找到了吗？”
　　赵肆搂住了她的腰，抱紧了她，弯了弯眉眼：“找到了。”
　　“是什么？”黎砚回不满意，她还要接着问。
　　赵肆蹭了蹭她的脸颊：“我找不到是因为她们都有想要回去的家，但我没有，我已经不认为那是我的家了，那里从头到尾是赵平和吴永芳的家，而我要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那……”
　　“嗯，我找到了。”赵肆看着她，亮晶晶的两双眼对到一起，“就在这里。”
　　家是一个人，是一个会让人心安会让人温暖的人，是让人挂念的人，是让人有念想的人。有这个人在的地方不论哪里，就是家。有家的人就有归处，就有退路，就有依靠。
　　赵肆曾经是无家可归的浪子，但当她找到她的那个人的时候，她就重新拥有了一个家，她走再远，也会记得家里有个人在等她，她永远向着这个人的方向前行。
　　这个人就在这里，就在她的怀里。
　　她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这个吻让黎砚回变得愈加柔软，眼眸好像有水光荡漾。
　　赵肆说她不被人理解的那些困惑和迷茫的时候，黎砚回说我懂。她确实是懂的，虽然她和赵肆过去十年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虽然她衣食无忧生活宽裕，但她懂那种茫茫然没有归处的感觉。她何尝不是呢，她又何尝不是没有灵魂地走过了这十余年的时光？她又何尝不是在找寻一个只属于她的家只属于她的人？
　　她要的是一份纯粹的爱，她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产物不是谁的战利品，她要一个人看到她的时候只是她，她要这个人爱全然独立的她、爱她的灵魂、爱她的优与劣、爱她真实的欠缺的本性，这样的爱父母给不了她，她很早就知道了。
　　大多数人都是糊涂着过自己的人生的，模糊掉那些爱与不爱的界限，间接地闭上眼睛，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糊涂着糊涂着人生就过完了。回首去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既然这样挺好，又为什么要那么清醒地活呢？
　　但黎砚回不，她唯一坚持的一件事就是醒着，她要活得理智活得明白活得认真，可所有人却又嘲笑她的认真，认真地活怎么会是错的呢？怎么能是错的呢？她不明白，她又何尝不是在这个奇怪的社会里一次次地碰得头破血流？
　　她以为她遇不到那样一个人的，她以为她要永远活在孤独里。然后命运绕了一个大圈，把一个与她相似的赵肆送回了她的面前。
　　真好啊，她们是一样的，她们走了全然不同的来时路，却巧合地活成了一样的人。黎砚回突然觉得，哪怕她们不在这个时间重逢，也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因为她们是完全一样的人。
　　我们天生一对。
　　她趴在赵肆耳边把这些话说给赵肆听。赵肆温柔地轻吻着她的鬓角，用动作诉说温情。
　　“阿肆，我们从来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你爱我的重量与我爱你的重量应该是要一样的，这样才能一直走下去。你很好，我很爱你，我也很需要你。你这次要记得。”
　　“好，我记得。”
　　“你想怎么、想要什么、你要我怎么样，都告诉我，我会听的，我都会认真地听，都会放在心上。”
　　“好，我记住了。”
　　赵肆贴了贴黎砚回的唇角，黎砚回侧过头来跟她接吻，赵肆抬手触碰到黎砚回的头发，张开五指插进她的发里，发丝有些凉有些潮，手指摩挲着头皮，些微用了些力气压低了她的头颅，让这个吻更深一些，让她发出更多难以抑制的声音来。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情丝勾缠着，温度再次暧昧起来。
　　黎砚回把自己撑起来，一手抚上她的心口，眼眸里的水光妩媚又多情，看着她的时候好像在勾她的心神，她听见黎砚回的笑：“想要怎么样？告诉我？嗯？”
　　“什么都可以吗？”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问。
　　黎砚回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片刻之后点头：“可以，你讲嘛。”
　　“……那你上来。”
　　黎砚回疑惑了一瞬，道：“我本来就在上面。”
　　赵肆转开了眼睛，感觉耳朵在发烧，不敢看黎砚回，悄悄地勾她的手指，很低很低地说：“……你上来……自己……来……”
　　黎砚回愣了一下，嘻嘻笑起来，跨坐到她身上。
　　赵肆迟疑了一下：“……可以吗？”
　　黎砚回在高处低头看她，勾起嘴角，牵起她的手让她摸到潮湿的温度，触到情动的声音。
　　“可以啊，只要你想……唔……”


第82章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都不太早了，两个人飞速地洗了个澡，赵肆去做饭，黎砚回去洗衣服，床单枕套被套一股脑都给拆下来换了。
　　黎砚回根本不敢想昨天晚上做了什么，红着耳朵把拆下来的四件套团吧团吧塞进洗衣机，没装下，又把被套拖出来，留下床单和枕套先洗。按着顺序倒了洗衣液和消毒液，再把洗衣机按上。
　　她们这台洗衣机是房东留下来的老物件，还是个老款的波轮洗衣机，容量也不算很大，面板上的字都快褪得看不见了。
　　洗衣机开始进水，黎砚回站在洗衣机前面发了一会儿呆，她现在还有些缓不过来，身体里的潮汐好像还在涌动似的。
　　洗衣机转动起来，机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醒过神来，正要离开的时候感觉洗衣机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对。她打开盖子，看见转动的水流似乎不那么有力，她有些疑惑，怀疑自己记错了，关上盖子去厨房端碗了。
　　赵肆煮了面条，她们有在冰箱里囤一些菜和肉，这碗面什么都有，很丰富，也很香，做起来也快。黎砚回边吃边在碗里翻出新的东西：“……嗯？这不是梅干菜吗？”
　　“好吃吗？”赵肆没回答先反问。
　　“好吃呀，酸口的，不那么甜，哪里买来的？用来炖五花肉肯定好吃。”
　　“我妈前两天寄来的，还有些虾干小鱼干什么的，我说我们有冰箱，她就开始给我寄各种东西。”赵肆有点苦恼，妈妈太热情了，有时候也有点麻烦，她想起自己家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塞满的那个冰箱，很怕现在的冰箱也重蹈覆辙。
　　“都是自家弄的东西吧？外头没得卖呢。”黎砚回见过外婆晒梅干菜，这个东西各家都有各家的味道，各有各的滋味。千里之外的溪城其实也有，但味道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了。
　　“嗯，她自己做的。你喜欢吗？”
　　“还不错，好吃的。”黎砚回大口吃面，吃得飞快，“你也喜欢的吧？不然不会要。”
　　“嗯。”赵肆不好意思地摸耳垂，她发现不知道是不是离家久了，她开始怀念小时候吃过的那些味道，有一点想吃家乡的糕点、家乡的菜色，按家乡的习俗过一些节日。
　　就一点点，她不是很好意思承认，她总觉得从她离开家、从她意识到与那个家逐渐疏离的时候她就该从身到心地与故土切割开来，稍微那么一些的念想都好像是一种妥协和屈服。
　　过去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她吃什么其实不太能选。她本是个南方人，可吃面的时候比吃米饭的时候还多，她偏爱清淡和甜口，但她也很能吃下辣和咸了，那比鲜和甜更好找也更便宜。
　　她是个适应力很强的人，什么都吃，什么也不挑，什么都能吃得香，但当她有余裕去选择的时候，她发现，她还是有偏好的，她偏好的还是小时候的那些味道。这个发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叫人羞赧，所以她谁也没讲，小心翼翼地把这点偏好藏起来。
　　直到黎砚回说她想吃，赵肆当时其实是有些困惑的。按理讲她们其实不是一个地方的人，湖县离着海州还有蛮远的一段距离呢。但它们大体还是同属于一个口味习俗生活习惯类似的区域，再加上黎砚回所有的口腹之欲几乎都是在外婆那里被满足的。
　　外婆是个老派人，老派也就意味着她的一切生活习惯都是围绕着传统的节气来的，什么时间该腌什么样的咸菜什么时节该吃什么样的食物，甚至是赶集的时候要吃什么零食，她都是那样在做的。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外婆也经常寄东西来，就像赵肆现在收到她妈妈寄来的东西一样。
　　黎砚回翻着日历说是不是快立冬了 ，立冬是不是要吃立冬团子的？
　　赵肆愣了一下问，你想吃吗？
　　有一点，但溪城没得卖吧？黎砚回继续翻着日历，只觉得可惜。
　　你什么时候吃过立冬团子了？赵肆还是有疑问，立冬的时间又不放假。
　　外婆有时候会来我家待一段时间，过什么节就做什么东西。黎砚回回答。
　　但她知道吃不到，这东西哪有地方卖，都是自家做的，啧了一声，把这事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赵肆说，有啊。
　　啊？哪里？黎砚回好奇地凑过来问。
　　赵肆就给她看手机，她认识一个开饭馆的湖县人，那个馆子也算是个老乡会的据点，过年过节有时候也会做点节庆的点心，她刚问了一声，人家说做的。
　　黎砚回高兴地亲了她一口，说到时候一定要去。
　　赵肆被她蹭得晃了一下，搂着她继续问，怎么突然想吃那个？
　　想吃就是想吃，要为什么吗？黎砚回理所当然地答，让赵肆恍惚了一下。
　　同样的恍惚这一次也出现了，这次赵肆接着说了：“我是喜欢吃的，但我有时候觉得是不是不太好，就是……会不会……会想让我更想回去。”她想表达，但又觉得好像表达不清楚。
　　黎砚回听懂了，她想了一下说：“不会啊，溪城只是不好找，但也不是找不到，就像上次那个立冬团子，这么偏门的东西，我们还不是吃到了。”
　　“那要是找不到呢？”
　　“我们可以试着自己做，今天这碗面也是外面买不到的呀，咸肉、虾干、梅干菜，哪一样不是湖县的味道呢。”
　　“那这样说的话，好像我们与故乡永远都有着牵绊一样，我本来以为走了就是走了，不再回头不再牵挂……”
　　“这就好像那个盖房子的故事，没有一层二层就没有三层，没有人能盖出只有三层的房子。我们的现在是从我们的过去来的，走向更好的未来也不用全盘抛弃过去吧。”
　　黎砚回说不用断干净，也断不干净，要接受要坦然，想要是欲望，不想要是另一种欲望，接受就好了。
　　赵肆被说服了，郑重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黎砚回喝完了面汤，放下空碗，跟她说：“记得跟你妈妈说好吃。”
　　“哦哦。”赵肆赶忙应声，笨拙地切出聊天界面给她妈妈回话。她妈妈回得很快说好吃就行，过两天腌咸肉做香肠，弄好了再给她寄点，她赶紧说咸肉还有不要了吃不完了。她妈妈十分遗憾地说那好吧，那香肠给你来点。
　　她松了口气，几口把剩下的面吃完，放下碗的时候看见黎砚回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她心里动了一下，问道：“那你呢？”
　　黎砚回莫名其妙：“什么？”
　　“你会想家吗？”想家，多奇妙的两个字，说出口就好像会变得柔软变得软弱，但当真的能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又好像坚韧得如钢如藤。
　　黎砚回的面色变得冷淡了一些，有些生硬地回道：“没什么可想的。”她所有可想的东西都在湖县，海州的家就像那个房子的装修一样冰冷淡漠。她愿意跟赵肆一起回想湖县，但却不愿意去想海州。
　　赵肆向她伸出手，她在思考之前就顺着本能把手给她，赵肆揉了揉她的掌心，叹道：“你啊，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的时候也还是一团乱呢。”
　　黎砚回闻言面色柔下来，笑道：“人嘛，就是这样的呀。”
　　赵肆还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色，问她：“他们有试着联系你吗？”
　　黎砚回翻手机记录给她看，最近的一次是大概一个月以前，她妈妈给她发了几个字：“找到工作了吗？”
　　黎砚回没回，就没有下文了。
　　她其实是有些恼的，她知道他们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叫做“找不到工作就回家”，那不是一个问句，那是一个用来引出下半句话的前置陈述。短短半句话就让黎砚回情绪翻涌，无数负面情绪涌上来，让她一整天都心气不顺。这是只有亲生父母才有的本事。
　　我会过得很好，我不需要你们也会过得很好。黎砚回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
　　赵肆摸摸她的掌心，把温度传导给她。她都懂，这是她走过的来时路，她都明白。没有什么解法，没有什么捷径，唯有时间。


第83章 
　　黎砚回把碗端进厨房，洗干净扣在沥水篮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出了厨房去看洗衣机，这半天应该洗得差不多了，她刚才就听见洗衣机滴滴响了。
　　她打开洗衣机的盖子，伸手去捞，摸到的却还是湿漉漉的床单。她咦了一声，困惑地低头去看，本来洗衣机默认的模式应该是洗涤加甩干，出来就应该是能挂起来的程度，但这次不是，床单还都是水，拎起来轻轻拧一下哗哗出水。
　　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开的标准模式没错啊，她把床单丢回去，盖上盖子，单选了甩干模式。滴滴两声，洗衣机转起来，但声音还是跟平时的不一样。她又把盖子打开看，结果发现本该飞速转起来的桶，现在转得慢慢悠悠，这当然是甩不干的啦。
　　她喊赵肆来看，赵肆走过来，跟她一个姿势探头往洗衣机里看。
　　“是坏了吧？”黎砚回转头看了看赵肆。
　　赵肆关停了洗衣机再打开，依然没见好转，下了诊断：“嗯，应该是坏了。”
　　“能修吗？”她们租这个房子的时候房东就讲过了，她什么都不负责，房子里的东西都是她不要的，她们可以自己处理，家电坏了她也不负责维修更换的，丢掉也不用跟她打招呼，所以她们现在需要自己解决这台坏掉的洗衣机了。
　　赵肆有点头痛，她以前租的房子要么没有洗衣机，要么是房东负责维修更换，她的生存技能里还没有维修家电这一项。黎砚回当然也没有。
　　赵肆想了下，说：“试试吧？帮我拿下工具箱？”
　　黎砚回给她找了工具箱过来，赵肆给洗衣机断了电，弯下身探进桶里，用螺丝刀拆掉了桶底的螺丝和盖子，按她简单直白的想法就是哪里不对拆哪里，然后发现不太对，下面的就是个桶底，看起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修。
　　两个人面面相觑。黎砚回问那怎么办，你认识家电维修的人吗？找人上门修的话要多少钱呢？还是说直接买一个更划算？
　　赵肆说不知道，说不定人来了说不能修了还要出上门费，你等会儿，我知道有个人肯定会。
　　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是谁？”黎砚回好奇地趴在她背上看，看着她翻到一个备注“孟芹”的人，头像是只猫。
　　赵肆点进去发消息，一边问对方有空帮个忙吗，一边回答黎砚回：“是我职高的同学，她学电子电工的，应该专业对口吧……嗯，应该……”
　　“请她上门维修吗？”黎砚回又问。
　　“不是，她不干家电维修，”赵肆笑起来，想起孟芹那张死鱼脸，“她比我强，她参加高考考上本科了，从职高考上本科哦，现在在塘城一个车企当工程师。”
　　“那很厉害啊。”黎砚回眨了眨眼睛。
　　等孟芹回消息的时候，赵肆跟黎砚回说起她跟孟芹的故事。
　　“她这人脾气坏，不爱理人，跟同学们处不来，没朋友的。”她带着笑意这样讲，也不知道孟芹同不同意来着，一边讲她们以前的事一边启动洗衣机把问题拍视频给孟芹看。
　　“那你们应该是挺好的朋友哦？”黎砚回听完了，问道。
　　赵肆想了想，点点头：“是朋友。但我们也很久不联系了，毕竟不在一个城市。”
　　这时候，孟芹的回话来了，聊天窗口弹出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孟芹暴怒的声音：“赵老四，老娘是电子工程师！不是家电维修工！”
　　听起来很暴躁，黎砚回抬眼看了一下赵肆，赵肆依然笑着，慢悠悠地回过去一句语音：“那你就说你会不会？”
　　“……会……”孟芹无语，她还真的会，她以前寒暑假靠这个手艺赚零花钱。
　　“那不就结了，快帮我看看，孟工~”赵肆嘻嘻笑，孟工两个音千回百转地，叫得孟芹没脾气，一个语音拨过来，赵肆接起来，开了公放把手机放在一边。
　　孟芹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加中气十足，骂她的花样都变多了：“……你有毛病吧，这么多年不联系我，一来就叫我修洗衣机，我们很熟吗？”
　　“熟啊，别废话，先告诉我怎么修。”赵肆半点不跟她客气，直接提要求。
　　孟芹也不是真跟她生气：“简单啊，你把水放了，电拔了，把洗衣机放倒，把底板抽出来，底下是电机和传动装置，一般有个塑料罩子，拿螺丝刀拧下来，应该能看到两个转盘之间联动的皮带断了，拿下来配根一样的装回去就好了。就这。”
　　“你别挂啊，我看看。”赵肆一一照做，孟芹说起来简单，但赵肆是第一次拆洗衣机，怎么都是小心翼翼的。
　　孟芹边等她摸索边跟她闲聊。她其实也很久没跟赵肆说话了，在这个等待的间隙里，她不由地回想上次跟赵肆聊天是什么时候。
　　好像过去有几年了。刚上大学的时候她们说的多些，说说彼此的生活，说说各自的难处，慢慢地就少了。原因其实也蛮简单，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赵肆说话，她考上了、她拥有了一条光明的路、她的人生从此转向，但赵肆没有。这一切是赵肆本该有但没有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心里想得多了还是真的是有那样的障碍存在，她觉得她每说一句她的生活她的学业，都像是一种炫耀。她不知道赵肆怎么想，可她不能不去想，渐渐地她说每句话之前都要想一想。
　　或许赵肆也感觉到了，也觉得没意思，后来对话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也觉得松了口气，但转过头来想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坏，人怎么能共苦却不能同甘呢。
　　后来她又想想，想明白了一些，人呢，是可以共苦也可以同甘的，只不过不能一个苦一个甘，高低差会拖垮每一段关系。她当然也会觉得可惜，但同学本就是这样的关系，哪怕她们都考上了大学，也是会有各自的圈子各自的人生的，没有别的交集她们就是会越走越远的，这是人生的遗憾却也是每个人都必经的路。
　　她不再主动找赵肆说话，但她一直有在关注赵肆，从扣扣空间到朋友圈，会看她在说些什么记录些什么，会认真地给她发的每一条内容点赞。她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哪一天在朋友圈看见赵肆的痛苦或者求助，那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去问她怎么了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但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在朋友圈看过了赵肆过去的七年。赵肆其实不常发内容，偶尔地会有一条，有时候是劳动之后满满的一份盒饭，有时候是路边偶遇一朵花一棵草，有时候是还没亮起的天空，有时候是今天遇到什么样有趣的事，有时候是碰见的好心人的善意。
　　她总是在记录一些向上的东西，有趣的善意的新奇的满足的，没有一次叫孟芹看见苦和难，就好像生活就真的都是正向的东西一样。
　　孟芹觉得这确实就是赵肆会做的事，但她不会去打探，只要赵肆还在这样说，只要赵肆还能看见向上的点点滴滴，那她就还是好好的，这样就够了。
　　也因此，当她划开屏幕看见赵肆的消息的时候，她是震惊的，她以为她一辈子都等不到赵肆来找她，她以为她们真的已经走散了。就在这个时候，赵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她们昨天还坐在一个教室里一样，毫不客气地发来一个简简单单的提问。
　　于是孟芹也像曾经在教室里的时候一样，毫不客气地一边吐槽她一边解答她的问题。不过短短几句话，孟芹突然觉得过去的六七年好像突然就不存在了，她们好像一直都是很亲密的朋友，好像平日里就会收到赵肆这样理直气壮的蠢问题，好像经常就会听到赵肆用这样调侃的语气叫她孟工。
　　真好啊。她把自己的椅子放倒，把脚翘起来仰倒下去，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里，抬起一只手盖住眼睛，笑得勾起嘴角。被遮蔽的视线里，好像她们都还是少年的模样，一个埋头写题一个坐在桌子上发愁。


第84章 
　　赵肆在那边磨磨唧唧地鼓捣，孟芹一点也不急，这个周末她不需要加班，有得是时间。然后她听见那边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两个人小声地商量是这里吗好像不是试试看吧……
　　孟芹就问有谁跟你在一起吗？
　　赵肆哦了一声，平平淡淡地回道，是我女朋友。
　　“哈？”孟芹翘起的脚从板凳上滑下去，猛地一下坐起来，“什么什么？”
　　“女朋友啊。”赵肆以为她没听懂，换了一个表述，“……爱人。对象。”
　　孟芹简直想要骂人，她也确实开始骂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告诉我？你不给我介绍？你给我开视频啊！开！视！频！”
　　赵肆跟黎砚回交换了一个眼神，征求了她的同意之后才把语音转成了视频，黎砚回拿了个支架把手机立起来，在镜头这边跟孟芹打招呼。
　　孟芹看见她一下就收敛起来了，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刚才张牙舞爪地，现在话都说不顺溜。
　　赵肆嗤笑了一声，腾出手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也看看孟芹现在的样子。她印象里的孟芹瘦瘦小小，营养不是很好，头发有点枯黄。但现在的孟芹烫了头发，长卷发随意地披着，大概是也染过了，发色里有些微泛红的反光，戴一副细银框的眼镜，显得精致又有气质。
　　赵肆顿了顿，这跟她印象里的孟芹很不一样了：“……还挺人模狗样的……”其实是很好看的，已经是成熟的大人的样子了，不再是那个倔强寡言的小女孩了。
　　孟芹气得哇啦哇啦，赵肆也没细听她骂什么，把摄像头转过来对着拆下来的皮带：“是这个是吧？怎么配？哪里买？”
　　孟芹没止住，继续输出了一会儿，才回道：“皮带上不是有编号嘛！就到网上搜那个！你这破型号，线下估计配不到！”
　　“知道了知道了。”赵肆把手机放回去，拿黎砚回的手机开始搜配件。
　　孟芹转向黎砚回开始八卦：“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
　　黎砚回贴在赵肆身边看她找配件，闻言抬头看向孟芹，看见孟芹认真的模样，便也认真地回：“我们小时候就是玩伴，去年机缘巧合又遇到了。”
　　“还是青梅，啧啧。”
　　赵肆找到合适的配件加购下单，抬起头来看了孟芹一眼：“你呢？”
　　“我？我好着呢。”
　　“还单着？”
　　“要你管！”
　　“少加点班吧，头发有点少了。”
　　“你闭嘴啊！”
　　“那没事我挂了……”
　　“等……”
　　赵肆挂得飞快，半点不管孟芹在那边无能狂怒，对话框里噌噌噌地跳文字。赵肆没回，只是笑，黎砚回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心情很好，连带着她的心情也很好，如她想的那样，赵肆这样的性格是会有很多朋友的，她这样好。
　　赵肆把洗衣机扶起来，靠墙放好，等着配件到了再修，端起装着湿床单的脸盆和小板凳进了卫生间，开始手动搓洗。
　　黎砚回跟在后面进来，却不知道要干什么，显得有些傻。
　　赵肆抬头看她一眼，莫名其妙地道：“我很快就洗好了，你进来干嘛。”
　　黎砚回不知道，她就是想在赵肆身边呆着，卫生间空间不大，她退出来，把另一张小板凳放到门口，坐在门边跟赵肆讲话：“陪你一起。”
　　赵肆笑了两声，也不知道在笑谁，黎砚回跟着也笑了起来。赵肆边搓床单边跟黎砚回闲话，说着说着想起什么，手里停了一下，转头问黎砚回：“你昨天是不是说自己没朋友来着？”
　　黎砚回别别扭扭地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好意思地应声：“嗯。”她要赵肆坦诚，那么她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跟赵肆讲的，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赵肆是个很热闹的人，认识很多人，跟很多人关系都很好，当然也会有很多朋友，跟她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你明明很好啊。”赵肆不理解，不理解她就问。
　　黎砚回努力想了想，试着做了一下归因：“可能是因为我不爱讲话……”
　　“那沉星不算你的朋友吗？”赵肆觉得不对。
　　黎砚回又想了想，决定收回自己之前的话：“沉星可以算的。”
　　“那怎么能叫没有朋友呢。”赵肆笑道，“沉星知道会生气的。”
　　“是哦。”黎砚回被她点醒，赶紧在心里给陆沉星道歉，“但她不是我主动交的朋友，她……嗯……她是自己找上来的。像她这么热情的人很少唉。”
　　“朋友就是看个缘分，谁主动又不重要，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对吧。”
　　“嗯。”
　　“那其他室友或者同学呢？”
　　黎砚回摇头：“不太一样，她们还要在外面一圈。”在黎砚回的感知里，她身边的人与她的距离是一个又一个的同心圆，像涟漪一样从里向外泛出去，不同的人都会在不同的位置上，随着时间推移位置也会变化，只有赵肆从始至终都在最里面的那个圈里。
　　“那……高中同学？初中同学？”
　　赵肆问到这里，黎砚回突然想起来好像以前也有人会问她有没有好朋友？是谁？哦，是她妈妈。
　　她妈妈其实一直在关注她有没有朋友，在她的每个成长阶段，妈妈总是会问有交到朋友吗，有关系好的同学吗，跟朋友们关系好吗。黎砚回每一次都说有，在上高中之前这个“有”总是定向地指向赵肆，她有赵肆她就有最好的朋友，不需要其他人。
　　但到了高中之后，这个“有”就变成了一个谎，她不想他们再问，为什么没有朋友，怎么不交朋友，是不是被排挤了，是不是被欺负了，如果回答“没有”，那么就会引申出来无数的问题。
　　关心与否黎砚回不在意，她觉得麻烦，人为什么要有朋友呢，她跟所有人都有距离，那么就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她只是笨拙又小心地保护着自己。
　　她想到这里，站起来走进去，矮下身突然地压到赵肆身上，压得她一沉、不由自主地“哎”了一声，然后把头蹭到赵肆耳边，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
　　“啊，”赵肆吃疼，叫了一声，委屈地问，“怎么突然咬我？”
　　“你真的很坏。”黎砚回的声音就贴着她的耳朵，叫耳朵痒痒。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不要我了。”幽怨之意满满，叫赵肆哑口无言，她当然知道黎砚回在说什么。
　　“对不起，”她想了想还是先道歉，这是她欠黎砚回的，“我那会儿以为你会有很多新朋友，我以为……我以为我没有那么重要……你那么好，我算是什么呢……啊！”
　　黎砚回又咬了她一下，然后安抚地舔了舔，又疼又痒的：“原谅你了。”人总是要失去过才知道珍惜，也是因为曾经失去，现在才会抓得更紧。
　　赵肆满手都是泡泡，腾不出手来，转过脸亲昵地蹭了蹭黎砚回，以示安抚，黎砚回笑着亲了她一口，这才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
　　这是赵肆第一次跟她分享年少时的那些自言自语的混乱思绪，黎砚回便也同她分享自己的，然后她们就会发现命运让她们兜了多大的一个圈。但还好是一个圈，始就是终，终就是始。
　　等到赵肆洗完了床单，跟黎砚回一起拧干了在卫生间挂起来让它滴水的时候，才想起来之前没问完的话：“所以初中高中的时候除了我，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黎砚回认真地想了想，说：“我高三的时候有个同桌，她可能可以算吧？”
　　“可能？”
　　黎砚回就给她讲宋瑶的故事，讲宋瑶有多么厉害，讲宋瑶怎么做题，讲宋瑶给她的题，讲宋瑶给她讲过的数学之美，讲宋瑶跟她说的数学从不拒绝任何人，讲她其实经常听不懂宋瑶讲话，讲她面对宋瑶的时候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讲她因为宋瑶的一句话改变了志愿选择……
　　“后来呢？你们还联系吗？”赵肆问。
　　黎砚回摇摇头：“她自招上了青北数学系，本硕博连读，毕业之后我们就没有什么联系了，她的世界离我太远了。”
　　“统计学不算是数学的一个部分吗？”
　　“数字里有一切，但她看到的世界应该与我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黎砚回说，“阿肆，你见过天才吗？她们就是天才，我不过是一个努力一点的凡人。所以我不知道她觉不觉得我是她的朋友。”
　　“怎么不算呢，你觉得是就是呀，哪怕是某个时间限定的朋友，只要她在你的记忆里留下过足以让你怀念的痕迹，那就是朋友呀。”
　　“嗯！你说的对。”
　　“你看，你是有朋友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赵肆看着黎砚回，认真地告诉她，“你不需要学怎么交朋友，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会有人被你吸引，走到你身边来，成为你的朋友。朋友就是这样简单的关系，没有那么复杂。”
　　你这样好，你长成了这样坚定的模样，你的天地无比广阔，只要你还在往前走，你就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人，这里面就一定有人被你的光芒吸引啊。


第85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平稳地过，黎砚回发现工作之后的时间过得好快。在每天一样的时间出门一样的时间入睡的循环里，在一个周又一个周的流动里，在每个月的绩效里，在Q与Q的切换里，在项目进度里。
　　时间不知不觉地在流，一眨眼就是一周，再一眨眼又是一月，就这样周累着周、月累着月，飞速地走。在这个过程里，黎砚回也在飞速地成长，她已经学完了顾晓昀给她的课程，已经可以独立地处理工单分配自己的工作，有些小项目顾晓昀也完全放手给她做，大项目也能给顾晓昀帮上更多的忙。
　　顾晓昀是个很愿意给情绪价值的人，每一件做得好的事情她都会给黎砚回足够的正向反馈。她是黎砚回的指针，是最鲜明的标杆，黎砚回看着她怎么做事，回过头来就着她给的能力矩阵图规划怎么缩短自己与她的距离。
　　她好像回到刚给导师当学生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用用尽全力跟上导师。这是让她很舒服的一件事，她最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学生。
　　在这样稳定的时间流动里，她们过完了在一起的第一个年。这个年她们谁也没有回家，但谁也没觉得寂寥，她们有太多事要做了，一起准备年货，一起写对联，一起大扫除……年关底下，她们的小家一天比一天有过年的味道。
　　这一年，赵肆没有去干过年期间的临时工，她把时间都留给了黎砚回，从除夕一直到初七，休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假。
　　她们准备了很多食材，塞满了整个冰箱，边找菜谱边商量着年夜饭吃什么菜，黎砚回开始想要试着做些菜，赵肆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她，不管怎么样也有她来兜底，便放手让黎砚回选菜。
　　黎砚回趴在床上，踢着脚翻烹饪APP，看这个觉得好，那个也好，赵肆坐在一边帮她看超市的APP看有些没有的材料能不能买到都是多少钱，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炸丸子。
　　过年嘛，黎砚回说。
　　赵肆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反正都要起油锅，不如再做个糖醋里脊。黎砚回又说。
　　她们俩都偏爱酸甜口的菜，赵肆也觉得好。配上赵肆擅长的炒鸡和快手的白灼虾，再煮个排骨汤，来两个蔬菜，也是很像样的一顿饭了。就这么说定，提前准备了食材，除夕一早两个人就开始干活。
　　赵肆本是胆战心惊的，但却没想到黎砚回在做菜上还真有些天分。她掌勺的那几个菜她看了很多教学视频，听了很多烹饪原理，整理了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写在纸上贴在厨房里，一丝不苟地照着做。出来的结果也很是不错，拿炒勺磕锅边的样子也很有大厨的派头，就是掂不动锅，糖醋里脊挂糖醋汁的时候是赵肆掂着锅给裹匀的。
　　最后一桌子菜，用心摆了盘，看着喜庆又热闹，赵肆把盘子摆成一个圈，拿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是过年的味道啊。
　　她们一起吃了这餐饭，吃得酒足饭饱，拿出电脑来看春晚，看了一会儿两个人都觉得没意思，互相看看彼此，默契地选择找个电影看。她们一起洗了澡，早早窝到床上，把灯都关了，只留下电脑屏幕的光，老电影播放起来，光影映在她们倚在一起的脸庞上。
　　转点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烟花，吵得什么都听不见，黎砚回暂停了电影，爬起来拉开了窗帘，喊赵肆来看烟花。
　　从她们这个窗口看出去其实并不能看得很全，窗外的视野有一部分被绿植和别的楼挡住了，但这不影响她们看烟花的兴致。
　　绚烂的烟火从树丛从楼房后面窜起来，在夜幕里绽开来，让整个夜空都明亮起来。
　　她们靠在一起站在窗口看了很久。以前她们从不觉得烟花好看的，只觉得吵闹，可在这一天，她们却觉得这漫天烟花美得恰到好处。
　　她们在火树银花的照映之下接吻拥抱，然后拥有彼此。窗帘被拉上，电脑被阖上，屋里开着空调暖融融地，她们相拥、缠绵，直到用尽所有的力气。
　　等到闹够了，她们并肩躺在被窝里，摸出手机来开始回新年祝福。手机从0点开始一直都在响，被嫌弃地关了静音丢到床脚，需要的时候又在床上找了半天。
　　赵肆收到的信息一如既往——她本就是有很多朋友的一个人，从孟芹到中学的小兄弟，从街上认识的嬢嬢伯伯到一起打过工的小姐妹，比往年多出来的其实只有她妈妈。她妈妈大概是看到了她朋友圈发的晚饭，不仅在朋友圈点赞，还给她发大大的点赞表情包，然后祝她新年快乐，接着发了一个足额的红包。
　　那会儿她在忙，没有回，这个点了回过去也没解释，也是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加上新年祝福。
　　除了回复，她还有很多需要发祝福维系感情的人，她也挨个认真编辑了信息发过去，有些没有加微信的，她也发了短信。等她全发完了，转回头来，看见黎砚回趴在她身边，托着下巴侧头在看她。
　　“回完了？”赵肆问她。
　　“嗯。”黎砚回点头，她没有那么多消息要回，但该发的人都发了，也是热热闹闹的。公司各个群里老板发了大红包，她这个点才看见没赶上，只捡漏拿到一个，但运气不错也有几十块钱，也很让人开心，她举起手机分享给赵肆看。
　　赵肆放下手机把她抱进怀里，从身后贴了贴她的发顶。黎砚回顺势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在她怀里拿着手机给她看有哪些人给她发了祝福，都是些谁，关系是远还是近，哪些一看就是群发，哪些又是随意却亲近。
　　指尖滑过聊天列表，赵肆看见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替黎砚回觉得暖，亲昵地亲吻她的发。可全看完了也没看见黎砚回的家人出现，她又觉得好像有小石头在硌着自己，忍了忍没忍住，问：“你爸妈呢？”
　　黎砚回把手机放下了，缩到她怀里：“没有。”
　　赵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想了想还是觉得愤懑：“为什么？”
　　黎砚回轻笑了一声，像在笑她天真：“什么为什么啦，他们是长辈，哪有长辈先服软的道理呢？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她顿了顿，又嘲讽地笑了一下，“他们大概在等我给他们发，这样他们就有个坡可以下。但我凭什么要让他们下来？难受的又不是我。”
　　赵肆不开心了，我的砚回这么好，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呢，她就该拥有最好的一切啊，如果……如果他们不要，不如全都给我。
　　黎砚回翻身起来，压住她的手脚，凑在她耳边对她说：“你惹我不开心了。”
　　赵肆懊悔了一瞬，她不该提的。但黎砚回没让她懊悔更久，压在她的胸口，指尖拨弄着她的锁骨，要她赔罪，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让赵肆红了耳朵。
　　她试着求饶，黎砚回不肯，反反复复地磨她，她没办法，只好应了陪她玩些新花样。然后她就看见黎砚回的眼睛亮起来，而她自己只能悄悄叹气。她发现黎砚回有时候真的很胡来，也很磨人，但她其实也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毕竟快活的也不是黎砚回一个人。
　　后面的假期除了胡天胡地，她们也一起出去玩。在溪城这么多年，她们其实都很少出去玩，很多景点都还没有去过。这一年的春节，她们就像两个游客一样在溪城的各大景点打卡，看什么都稀奇。
　　跟黎砚回在一起之后赵肆开始喜欢上了摄影，拍风景，也拍风景里的黎砚回。陆沉星回老家之前把她的相机借给了她们，赵肆认真地在网上找了教程学习，很快就掌握了窍门。
　　她很爱拍黎砚回。一开始的黎砚回总是不自在，笑起来也很僵硬，所以赵肆更多的时候都是用手机抓拍她，拍她突然地回眸，拍她专注地看向远处的风景，拍她敛着裙摆蹲下身跟路边的猫猫打招呼……相机多数时候只用来拍风景，拍天空，拍湖山，拍奇形怪状的树，拍香火袅袅的庙，拍熙熙攘攘的众生万象。
　　她很会取景，镜头好像会说话，拍什么都有故事。
　　歇脚的时候黎砚回会抱着她的胳膊看她拍的照片，赵肆一张一张翻给她看，黎砚回就挨个点评过去，挑出喜欢的夸她，夸得赵肆不好意思地闭起耳朵。
　　赵肆拍照的时候有时候会很慢，黎砚回也不急，就在她身边看她，也有些时候会拿起手机来拍正在拍照的赵肆，慢慢地她的手机里也有了很多赵肆的身影。但她总觉得自己拍得不好，给赵肆看，赵肆就教她怎么调整布局。
　　黎砚回学得也很快，但她总觉得镜头里的赵肆远没有自己看到的那么好看，不过她还是经常拍，她想要她们都有纪念留下来，等过几年再想到这个景点的时候她们都有照片可以回顾当时都做了什么看了什么。
　　是很充实很快乐的一个年，没有人打扰她们，没有那些家长里短的烦恼，是干干净净的两个人过的干干净净的日子。因为太自在了，所以一闪而过。但也因为有这样自在的假期，那之后每一天的班都有了盼头。
　　她们是这个现代化的钢铁丛林里平平无奇的两个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被拉扯被揉搓，被时间卷着向前抛，她们还会有很多困难要去面对，但生活也给她们留下了无尽的甜，是尝过糖之后还会长长久久地停留在舌尖上的甜，是足以消化一切苦压过一切酸涩的甜，是足以铭记一生的甜。


第86章 
　　生活不会永远一成不变一帆风顺。
　　翻过年，三月底的一天，顾晓昀突然地把黎砚回叫进了一个小会议室，一对一的谈话总是会让人紧张，哪怕顾晓昀跟她的每一次谈话都是和颜悦色，但黎砚回被叫到的时候还是会在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顾晓昀一脸歉意地跟她讲：“我要离职了。”
　　黎砚回一瞬间陷入了迷惘，她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要说什么，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样啊……”
　　顾晓昀其实也很抱歉，她答应了要好好带黎砚回的，许诺了要让黎砚回有在这个行业里立足的本事，结果还不到一年她就要走了。但那个机会真的太好了，是她十分想要的一个机会。
　　说实话，青禾越来越让她烦躁。她是个分析师，她只看数据的指引，从数据上看这家公司的几个游戏其实都不是太好，可各个项目组却不信，或者说装作不信，每一次的活动分析都想要她们给出好的数据论证。
　　顾晓昀不是不懂，他们想要有故事去跟老板去画饼，去公司高层争取更多的资源，也给自己争取更高的位置。谁不想再往上走走。可压力为什么要给到横向辅助部门？没做好的事情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总结问题找原因想办法？为什么就不能敞开来说明白？就非要数据组想办法做成好的。
　　她确实是很好的分析师，她有很多办法在不改动数据源的情况下找到一个能把黑说成白的视角，但那有什么意义。她一次一次地把时间浪费在编故事上，一遍一遍地跟项目组吵架，去磨一个两边都能勉强接受的结果，次数越多她就越烦躁，她觉得这家公司已经是在消耗她的职业价值了。
　　隔壁部门负责的那个姐每回都跟顾晓昀吵得昏天黑地，但她们关系其实不错，也就是在她面前，顾晓昀能把那些质问毫无保留地丢出去。
　　她说这一次在xx平台的投资纯纯是打水漂，水花溅起来声量看着大，实际上留存转化寥寥无几，她说明显是投资策略有问题为什么不能讲，她说前期的洞察报告我给了策略规划为什么一点都不用，既然不用为什么又要我们花那么多精力做。
　　那个姐在会上跟她据理力争，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她不背实际KPI，说她不懂投资逻辑，一场会议黑锅满天飞。下了会私底下却跟她说别较那个真，牵涉了钱的事没有一件是能说清楚的。
　　顾晓昀能不知道吗。姐说不行你改改数。顾晓昀的眼神就变了，她是做数据的，最基本的底线就是真数，她从来不改数。
　　她在这个公司到处吵架却没人真搞她的原因就是她能替他们讲出故事来，她讲的故事对老板的心意，他们拿过去能用上。所以她跟每个对接的人都说我这里不可能改，你拿过去怎么搞随你，别让我知道。大家心知肚明，看着她的报告心里琢磨着这里那里稍微美化下就完美了。
　　她突然对着那位姐笑出来，她说：“樊姐，这就是我们想要做的游戏吗？”
　　樊泠不说话了。入这行的谁还没点做出改变业界的作品出来的初心。可初心不改就能换来钱吗？能换来步步高升，能换来更高的薪资更高的地位吗？公司不赚钱又怎么给她们开高薪？
　　她都知道，但她就是觉得累了。她在这家公司三年，眼见着这家公司从巅峰慢慢进入衰退期，眼看着老游戏慢慢淡出玩家的视野，新游戏一个接一个的立项却没一个能起来，眼看着运营策略抛弃玩家体验转向重氪逼氪。
　　她站在第三方的立场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不过是饮鸩止渴。这艘大船已经在慢慢地进水，缓缓地走向末路了。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这个机会突如其来地摆到了她面前，是猎头找过来的，那边是一家新兴的手游公司，第一款游戏刚刚打响，需要一个人负责数据分析端口的建设，他们要从一开始就要有完整的数据体系从而指引发展和营销方向，他们要明白他们的客群是什么样的又应该是什么样的。这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是如何地野心勃勃。
　　刚好，顾晓昀也正是最有野心的时候，她招黎砚回进来做的那个建模项目在这边公司反响平平，却是那边公司最感兴趣的一个部分。顾晓昀明白，是时候了。
　　她一边跟公司谈离职，一边在安排手底下的人的去向。她的定位在这家公司已经有点模糊了，如果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数据处理小组，那么是用不到她这么贵的人的，因此会不会再招人其实不好说，大概率会直接把整个组并进隔壁的市场营销部门。
　　那也不错，隔壁的樊泠唯利是图，但人其实不坏。原来带的几个人都是踏实的，做数没什么问题，老老实实听话干活无非只是换了新领导罢了，她挨个聊了，都是遗憾但也没什么不接受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黎砚回，她其实很看好黎砚回的，再给她一点时间她能把黎砚回教成另一个自己，但时间太短了。这点时间这点资历，黎砚回说不定就跟其他人一样了，变得老实本分变得只做分内的事，变得泯然众人。
　　倒不是顾晓昀自命清高，而是她在干了这么多年，带了这么多人之后，是会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不一样的。有的人就是喜欢躺，也不想以后不想职业生涯，就是躺一天算一天，但有的人她就是愿意想得更长远。
　　她用一样的方式教他们，前者现在还在她的组里躺着以后也还会继续躺下去，而后者被她托举了一把，都走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一些甚至现在在外头拿的已经比她多了。她当然喜欢后者，教这样的聪明人让她更有成就感。黎砚回也属于这一类。
　　可人的成长也是看环境的，她不知道把黎砚回放进那个摆烂的环境里她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也管不了那么远，她也只能在这个阶段尽量替黎砚回安排。
　　她确定了数据组并进隔壁樊泠的部门之后就跟樊泠聊了很久，重点关照了黎砚回，告诉樊姐能怎么用黎砚回。樊泠奇道：“你这人心这么偏呐，组里六七个人，你就单关照小黎？”
　　“好用，信我。”顾晓昀道，“用了就知道，一点就透。”
　　樊泠耸耸肩：“知道了知道了，我你还信不过吗。”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最后才来跟黎砚回谈话。
　　黎砚回垂着头，她看不见黎砚回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暗暗担心把小孩弄哭了。
　　半晌，黎砚回吐了口气，说：“这样啊……”她抬起头来看向顾晓昀：“应该是个很好的机会吧？”
　　顾晓昀郑重地回她：“是。是对我来说很好的机会。”
　　“那也很好。”黎砚回点点头。
　　顾晓昀松了口气，开始给她说自己的安排：说他们组会并到樊姐的组里，组长会是组里年资最长的那位接任，樊姐是很不错的人，会好好带他们的；说她的交接材料也会给黎砚回一份，后续该学的都在里面了，她这么多年做过的项目都是整理清楚的，她可以慢慢看，大体上都能在里头找到参考；说黎砚回现在哪些地方够好了下个阶段应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帮着黎砚回定下了很长远的目标；说她们手头有哪些项目是重要的有价值的要重点推进的，哪些随便跟跟交付就可以了……
　　黎砚回听得认真，她知道不是每个师傅都会做这么细致的带教的，或许之后就没有人会跟她说这些了，她很珍惜。
　　那天整个下午她都恍恍惚惚。回到家里，好几次没听见赵肆叫她。洗了澡躺到床上的时候，赵肆抱着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黎砚回翻过身来，与她面对面，头颅埋进她的脖颈，贪婪地汲取着赵肆身上的味道和温度，瓮声跟她讲今天发生的事。
　　赵肆安静地听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黎砚回说：“我知道公司里人来人往很正常，很多岗位的同事总是换得很快，大家都是会向高处走的，我就是……有点失落……一点点……”真怪啊，职场不该是冷漠无情的吗，承诺和保证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吗，怎么还是会觉得失落觉得有一点难过呢，是因为我还是学生心态吗，是我还太年轻了吗？
　　赵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抱紧了她，陪着她，征询地问她要做点什么吗？
　　黎砚回抬起头来说好。
　　她在情潮的高点低低唤着赵肆的名，攥紧了她的肩头，她用尽了力气，但在赵肆的感知来说只是软绵绵的力道，赵肆俯下身把她的手臂环到自己颈后，然后再次进入。黎砚回哼吟着收紧手臂，把她拥得更紧。
　　她在蒸腾翻涌之间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模糊的脸，哪怕只是这样，她也能看见她的模样，知晓她的存在。她耐不住地落下泪来，又被赵肆温柔地吻去，她哑着声音唤赵肆，赵肆都知道，她想要什么，赵肆都会给她。


第87章 
　　四月的时候顾晓昀离开了，黎砚回手边的位置空掉了，她一开始是很不习惯的，总是在她面前的那堵坚固的墙，消失了。
　　她总是在做完一个材料或者遇到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找人，在要开口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她愣那么一会儿，转回头来自己处理。其实她已经可以自己独立做大部分需求了，她只是还有些习惯有顾晓昀给她把关。
　　但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很快她就开始自己处理一切了，只是偶尔路过茶水间或者吸烟室的时候会听见几句曾经一起开过会的大佬吐槽顾晓昀，很零碎的几句，都算不上什么坏话，就是提起的时候总有人松了口气，然后几个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新组长是个比较保守的人，来什么需求做什么，超出的一分也不做，她的信条就是多做多错多说多错。黎砚回倒没什么不行的，这样的要求她早就能快速完成了，下班时间都能提早不少。不适应的反而是那些在茶水间吸烟室说顾晓昀也就那样、少了她还不转了不成的隔壁大佬们，他们开始嫌数据组给的分析太简单了，没有深度。
　　樊泠更烦，不愿意再招个顾晓昀的是他们，嫌产出不如顾晓昀在的时候的也是他们，怎么事就这么多呢？这么重要倒是别给数分团队降格啊。
　　但她不能这么跟公司高层讲话，委婉的招聘需求被驳回之后她只能另想办法。吃的内部投诉多了，她只能亲自进到数据组来看怎么办，一看就明白了，这个组里大部分人之前都是负责辅助顾晓昀的，也就是说，这个组就一个大脑，现在走了。
　　樊泠气笑了。她就知道顾晓昀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她跟数据组的人挨个聊了一轮，差不多就把之前的分工理清了，基本上是一半负责固定报表和常规产出，这些本也不要求深度，全是工作量，维持现状即可。那些有深度的项目之前一般是顾晓昀自己去沟通，想明白了再摊任务下来分工做，完了顾晓昀再整理。她现在自然是找不到第二个顾晓昀的，她怒气冲冲地杀去跟提需求的项目组挨个吵架，把那些超出要求的需求全给驳了回去。
　　又是黎砚回和上次八卦的那个妹子小夏给她打下手做会议记录，两个人缩在会议室角落听樊泠大杀四方。
　　她跟顾晓昀又是不一样的风格，顾晓昀是直来直往摆事实讲道理，樊泠就更喜欢开嘲讽，也更会拿捏，该笑的笑该冷的冷该让的让，一个组一个组谈过去，总能拿到她想要的结果。
　　她聊了一圈，只留下必须做的再去给数据组长加压力。她才不管那些能不能实现的屁话，数据组长这这那那，她就冷冷一笑，说我已经把该驳回的都驳回了，剩下的再搞不定你就滚蛋。数据组长可怜巴巴，唉声叹气。黎砚回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起来，免得叫大佬们看见。
　　小夏是个自来熟，跟黎砚回打过几次照面，现在黎砚回也跟她一起归同个老板了，自然就更熟了一些，小窗私聊跳得飞快。
　　黎砚回悄悄问她樊姐一直是这个风格吗？小夏说是啊我们姐从来都这么霸气，对我们有时候也会开嘲讽的。黎砚回说啊樊姐很凶吗。小夏说我们做蠢事的时候会。黎砚回就有些紧张——樊泠越过了数据组所有人，要资历最浅的她来跟营销组的项目，也经常抓她做会议记录，黎砚回偷偷觑她，感觉她看起来就没有顾晓昀好说话。
　　樊泠摆平了事，回过头来作为营销组的话事人开始给黎砚回提要求。以前数据组是在别人那里，老是吃瘪就算了，现在在自己这里了，还不得按自己的心意办事。
　　她对数据是半点不懂的，所以她就直接要结果，要个什么样的前置分析，要个什么样的复盘报告，要个什么样的故事，要证明一个什么结果。黎砚回哐哐记笔记，被砸得晕头转向，小心翼翼地看她，小声说不一定能做出来。
　　樊泠挥挥手说你先去做规划，完了拿给我看，对明白了你再往下推进。黎砚回不敢说话，回去拿出全部的本事写框架，翻遍了顾晓昀留下来的材料找参考，又找小夏学营销组的做事逻辑，第一次给樊泠交作业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
　　樊泠看她的规划，皱起眉头，黎砚回偷偷瞧她，感觉她可能不太满意。但樊泠也没发火，她就是指了几个问题，问这个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个不能实现吗，这里论证不够扎实重写，那里看不懂换个表述，然后接着提想法，接着黎砚回的框架往下延伸，这里再展开看看，那里能看一下什么什么吗。
　　黎砚回又猛猛记笔记，一遍一遍改，一遍一遍取数据做论证，她又开始加班。因为樊泠不可能给她任何可行性上的建议，她又不懂数据，她就是提要求，要黎砚回想办法。黎砚回就只能给她想，绞尽脑汁地想，一直到真的想不出来，樊泠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说那就这样吧。
　　累得要死，加班加到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小夏下班的时候同情地问候了她，给她留了小零食，她现在跟小夏是午饭搭子了，特别爱听小夏说八卦，真的特别解压。
　　晚得已经过了最后一班车的点，好在公司报销加班打车，她出来的时候公司前台都关灯了，黑洞洞的，电梯门一开她就赶紧钻进去。园区里静悄悄，安静地有些吓人。她掏出手机来打卡，打卡系统跟她说辛苦了，她心说这是真的蛮辛苦了，唉。
　　已经入春了，但晚上还是有些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些，上了网约车，坐稳了给赵肆发消息说出发了。赵肆没有睡在等她，黎砚回跟她吐槽这个车的司机开着公放在听书，还是龙傲天系列的，越听越无语，但车里空间就这么大，不想听也在往脑子里进。下车的时候大大地松了口气，甩了甩头把龙傲天从脑子里甩出去。
　　车是直接到离家最近的路口下的，再往里开不进去了，赵肆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她下来，把手机装回兜里上来迎她，黎砚回快走了两步走到她身边，牵上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家里走。
　　赵肆穿得不多，但手是暖的，攥着黎砚回的手给她暖着，问她冷吗。
　　黎砚回摇摇头，加快了脚步往家走，进了家门脱了外套钻进赵肆怀里，抱了一会儿才暖起来。赵肆搂紧了她搓了搓她的脊背，跟她说多带一件外套放在办公室吧，晚上下班冷就多穿一件。黎砚回应了一声，挂在她身上开始跟她吐槽今天的工作，跟她分享从小夏那里听来的公司八卦。
　　但难做也不是没好处的，樊泠嘴上从来不说半个好字，年中的时候 却大方地给她加了薪水，她现在也是五位数的月薪了，虽然是税前的。但也很值得庆祝了，那个周末黎砚回学了个新菜，亲自掌勺做辣子鸡，配赵肆新做的应季小蛋糕——她的学习进度也很快，现在一些简单的蛋糕定制需求薛禾已经放手给她来做了。
　　樊泠跟顾晓昀关注的重点是不一样的，顾晓昀更在意全面性，樊泠更在意目的性。黎砚回观察了一段时间，感知到了这种区别。而共同点是她们都很爱带黎砚回去开会，黎砚回猜测可能是因为她做会议纪要比较清楚，也可能是因为她们认为知道前因后果会更好做数据。
　　会开的多了，黎砚回认识的人也多了，各个项目组，从制作人到主策到主程到各个端口的负责人，前前后后各种位置上的人，黎砚回认了个全，这个哥那个姐的，反正都是大佬，游戏制作的整条链路都在她眼前一一展开，经手的数字开始有了具象。
　　再后来，有些会就只有黎砚回自己去开了。樊泠那个级别日理万机，也就是数据组刚并进来没了领头人才能叫她分出点心神来帮着看顾两眼，跑顺了之后自然也就撒手不管，每个周听个周会都算是管理过了。
　　一些单纯的分析需求黎砚回就自己去，自己去找需求方约会议，定时间找会议室，把控会议进程，理清需求，沟通障碍，汇报结果。
　　这个时候她慢慢地开始懂了，为什么顾晓昀跟她说吵架是最重要的职场技能之一。一开始的时候她总是被忽悠着忽悠着就答应了超出范围的事情，结果就是总是加班。
　　渐渐地，认识的人多了，她不再对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便试着去争取一个更合理的结果。她记着顾晓昀说的，你要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咬死了不要退。这就很像赵肆教她的砍价法子，上班说到底也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她是很吃过几次亏的，也不是每个需求方都慈眉善目好商量，也有那些坐惯了高位的老板不把人当人，随口说一句话让人干到吐血，转头说做的不对重来。黎砚回也有脾气，熬了一个周的成果被人轻飘飘的否决，她也是会生气的也是会挂脸的。然后就吃了一个投诉。
　　樊泠一边转着手机一边面无表情地看她，她低下头不说话。樊泠恨铁不成钢，冷冷地问，生气有用吗？你得到什么了？
　　黎砚回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责骂，不自觉地跟着樊泠的思路想下去，然后哑口无言，除了投诉什么都没得到。她先开始闹的脾气她理亏，樊泠不得不替她善后，那边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狠狠讽刺了樊泠一通，最后该干的活还是得干，且得加倍干。从投入产出来说，不成正比。
　　樊泠用指尖轻敲桌面，告诉她，职场的一切都讲效率，做事之前先想想投入产出比，没有好处的事情不要干。她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樊泠用了点力气敲桌，敲得黎砚回抬头看她，她的目光像箭一样扎过来，是毫不掩饰的锐利。她说，不是不可以生气，你要想好你发出去的火能换来什么，在合适的场合那会是你的武器，但在不合适的场合就只会戳伤你自己。
　　愤怒、不甘、委屈、落泪、发疯、痛苦，你摆上台面的一切，都要有目的，有的放矢。这就是樊泠的价值观。她这样认知，也就这样教给黎砚回，教给她手底下的所有人。
　　黎砚回若有所思。
　　她意识到，她学不会顾晓昀，也学不会樊泠，生搬硬套不过是东施效颦，她要摸索的是她的办法，要找的是她能用的武器。她沉下来，慢慢地看，慢慢地找，慢慢地开始摸到一点门道，开始找到她在这个公司这个团队里的定位。这是她必须靠自己实现的破茧。
　　她用了一些时间，靠时间、靠努力、靠观察、靠试探和摸索。她把学到的东西说给赵肆听，赵肆一边吃饭一边消化，她也跟着黎砚回在学习。
　　职场是小社会，外头是大社会，说到底都是人与人的交际，不过是对上、对下和对同一层级的人，不管什么行业都没有区别。赵肆是凭本能做事的，她从小长在市场那样复杂的环境里，趋利避害本就是本能。她也把她的想法分享给黎砚回，黎砚回认真地听，然后总结串联，变成自己的一套理论和方法。
　　像蚕吐出丝包裹自己，她要自己变成那堵坚不可摧的墙。


第88章 
　　“砚回，你听说了吗？‘奇迹’的成绩还算不错。 ”小夏边吃外卖边跟黎砚回闲话，她们中午一般会点外卖，一个去拿一个去餐厅占座，公司餐厅不大，座位总是要抢的。
　　“我知道，我经手数据统计了。”“奇迹”是她们公司新出的一款游戏，被公司高层寄予厚望，‘奇迹’并不是正式的游戏名，而是公司内的项目代号，或许是一种起死回生的期待，“你应该知道‘奇迹’投入了多少资源，推广投放是你们做的呀，砸进去那么多钱，总该有水花的。”
　　“那倒是，‘奇迹’在推广上的钱是这几年所有项目里最多的。我们都开玩笑说公司all in在这个项目里了。”小夏大口吃饭，她今天点的饭还不错，她倾情邀请黎砚回品尝，黎砚回尝了一口也觉得不错，拿起手机把小夏的推荐加入收藏。
　　“从排行和日活看是不错的，可从投入产出来看可不一定。”黎砚回压低了声音，她看过所有的数据，看见光鲜亮丽的一面，也看见了底下潜在的风险。
　　总有些东西看起来金碧辉煌，内里却多的是弯弯绕绕鬼蜮心思。数据从不说谎，但数据怎么被讲述却有不同的方式。黎砚回发现了，她悄悄去问樊泠，樊泠说不要管，都有数。
　　黎砚回就闭嘴了，皇帝的新衣她也已经见过很多了。但不妨碍她跟小夏私底下说八卦，反正小夏也经手过‘奇迹’的项目，不算外人。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懂的都懂，转开了话题，小夏说：“听说‘奇迹’那边发奖金了，不知道有多少，羡慕。”
　　“他们开发的憋了这几年呢，17楼之前天天熬到一两点，就等这这波续命呢，真的是买命钱了。咱们等等运营里程碑吧，估计也能有得发。”真金白银最能动人心，这个项目能不能让公司起死回生不重要，每个相关的人能不能拿到足够的奖励才重要，哪怕是黎砚回和小夏这样的小喽啰也不错眼地盯着呢。
　　小夏点点头，又问她：“第一波玩家问卷发了吗？”
　　“发了，都回收完了，我们在清洗了。”黎砚回边吃边压低了声音，“我大概扫了一眼，还是在说逼氪，说优化不行，要求多出外观，大概就这些。”
　　“玩家画像呢？”
　　“比之前的年轻，这波引流挺成功的，年轻化不是公司的大方向嘛。但坦白讲，跟之前那几个游戏区别挺大的。我做了一下撞库，重合度其实也没有很高，这还挺意外的。”
　　“好耶，今年我们营销的业绩稳了。”小夏已经从樊泠意气风发的脸上看到了端倪，来自黎砚回的数据更是多重的验证。
　　黎砚回还是忧心忡忡：“画像不一样的话，运营方式也不能按以前的来啊，以前的几个游戏其实男性占比还挺高的，这次这个女性占比反超男性了，在意的点肯定也不一样。”其实黎砚回一直很想说，她们公司之前的游戏真的有点太男性向了，有些时候显得怪爹的。
　　“那是运营的事了。”小夏眨眨眼睛，笑起来。市场营销负责引流，引来了需要的流量却没有足够的留存，这关营销组什么事呢。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断了她们的闲聊，小夏看看自己的手机：“你的。”
　　黎砚回歪头盯着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抬手掐掉了这通电话。
　　“不接吗？”小夏随口问了一声。
　　黎砚回嗯了一声：“不用。不重要。”
　　小夏没有在意，接着说刚才的话题，黎砚回的心思却有些飘忽起来。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吃完了午饭，吃得有点饱，下楼遛弯消食。走着走着小夏突然想起来一个消息：“哦，对，你知道吗？‘奇迹’已经有联名找过来了。”
　　“哪家？”
　　“一个做零食的品牌，很老的牌子了，叫西望。反应真的是有点快了，这才上线几天啊，下注这么快？”
　　“赌一把吧？毕竟等变成大热IP就轮不到他们了。”
　　“有道理，奇迹配希望，还都是老牌翻新，多巧。”
　　“还真是。”
　　……
　　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一遍，黎砚回忍不住小声吐槽怎么净卡饭点，还让人怎么吃饭啊。晚饭还是跟小夏吃的，她们今天都加班，吃公司加班餐。
　　小夏又看她：“怎么了吗？你今天心不在焉哦，下午开周会走神还被樊姐骂了。有什么麻烦吗？”
　　“小小的一点，”黎砚回拿手指头比了比，解释道，“我妈的电话。”
　　“哦，懂了，跟家里闹矛盾是吧。”小夏脸上写满了“我懂”，见怪不怪地道，“家里有时候是蛮烦人，我家也是，大家都一样。”
　　小夏说起她们老家的大不孝地域笑话，不在老家工作、找外地男朋友、不在体制内，三条直接盖章不孝女。
　　黎砚回弯弯眉眼笑起来，按这么论，她也是老黎家的终极大不孝了，估摸着放古代够把祠堂跪穿。
　　没十分钟，手机又响了一回。
　　小夏愣了愣：“真不接？”
　　“嗯，不接。”黎砚回拿起手机把号码拉黑了，“接了今天晚上别想安生，晚上还有好多活要干呢。”
　　“也是。”
　　但也不是不接就有用的，微信开始弹推送，叮叮叮地停不下来。
　　吃完了饭，小夏赶着回去加班了，她说今天应该很快能做完，早点开始能早点结束。黎砚回倒不是很急，她拿上工牌按上电梯，下楼去便利店转了一圈。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一阵一阵地推送信息，也不知道发了多少条，她还没有打开看，她想要先喘口气。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像堆起的塔，每一条都是一块砖，压在她身上，让她的呼吸都开始颤抖。她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儿找她干什么，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她想看的东西。而她也不是岿然不动的磐石，她的心也是会动摇的，她也是会害怕的。
　　8月的夜风还是带着热度的，她走在夜色里，从明亮的门厅走出来，走进阴影里。或许黑暗是真的会侵蚀人心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好像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像是偷来的，美好的像一个梦。
　　走着走着她有那么一些恍惚，走过这段无光的路会看见什么呢？是她为自己选定的事业爱人和人生，还是她的父母为她铺设好的轨道？如果是后者，那这个梦也太美了，美得太过真实，已经要叫她分不清楚了。
　　她停下脚步，在夜幕里站住，抬起头，看着高高的楼明灭的灯光。这一行是出了名的高薪高压，这个点远还不到下班的时候，通明的光亮里有人声喧闹、有键盘敲击连成一片、有会议室的门挡不住的争论，这一切仿佛就在她耳边，惊醒了她。
　　她猛然意识到刚才自己想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有一天叫人避之不及的忙碌工作反而会让她感觉到自由和安全。小夏知道一定觉得她病得不轻。
　　她抬起脚往前走，走出那一小片的阴影之后就转进了大路，吃完晚饭返回的同事们三三两两汇进来，也有已经下班的同事背着包迎面走过，短短一小段路，她打了好几个招呼。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困境，都在善意地提醒她，这里才是绝对的真实。
　　电梯门打开，樊泠从里面出来，看见她问了一句：“还没走？哦对，今天还有作业没交给我。”
　　黎砚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今天的进度不是很快，很少见，却也在情理之中。
　　樊泠没有多问，谁还没点状态呢，只是提醒她：“今天DDL哦，搞快点早点回去。”
　　“嗯。”黎砚回应了一声。
　　樊泠对她笑笑，挥挥手走得果断，慈眉善目地，看着心情不错。
　　黎砚回看看时间，回到工位上，坐下来开始清理工作规划，哪些是能再挪到明天的，哪些今天必须做完，腾挪一下挪出一点时间，然后把所有的窗口最小化，空出干净的一张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润了润酸涩的眼，又睁开，点开了闪烁的微信。
　　消息多得好像要从聊天窗口里挤出来，黎砚回匆匆地从上拉到下，一眼扫过。
　　没有特别紧急的事。
　　没有她想听的话。
　　果然如此。黎砚回反而松了口气。
　　她妈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跟他们联系，现在做什么工作，能挣多少钱，不行的话回家来，哪个亲戚说有个事业编的工作多么多么好，说可以推荐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准备一下，爸爸妈妈年纪大了还是希望你能近一点……
　　那对话随意地好像她们不是一年多没有联系一样，好像她一直跟家里很亲近，时不时跟家里抱怨工作辛苦，妈妈就说不如别干了回来让亲戚给你介绍个工作，轻轻松松多好。
　　黎砚回听过好多好多这样的故事，从同事那里、同学那里，这样的对话在很多人家都是有的，过于平常过于平淡，可以说是一种温暖的烦恼。
　　可在黎砚回这里，前面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她们没有那么亲近，她们从不会交流彼此的近况，她们也不会诉说彼此的辛苦和疼痛，她们像仇敌一样防备着彼此，她们缺失了彼此人生很漫长的一段经历。
　　既然这样，你怎么能当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这么没有边界的话？说得好像我们是同旁人家一样的亲密母女一般。
　　黎砚回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她以为她已经把两个家切割地干干净净，做出了二选一的选择，而既然做了选择那么就该放下另一边的一切。可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怨。她在怨，她竟然在怨？
　　凭什么呢，黎砚回？理智在头脑里发问，你凭什么怨呢，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你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为什么还要被情绪摆弄？
　　可另一边情感也在质问和控诉，凭什么不能怨呢？亲与子不就是这样说不清楚的关系吗？一面失望一面又要期待，一次一次地从高处坠落，一次一次把自己摔得七零八碎，捧着碎成渣的一颗心被人弃如敝帚。凭什么就不能怨呢。
　　你们，本该是我最亲的人啊，你们本该是我的依靠啊，你们……
　　你们怎么能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啊。
　　滔天的恶意从心底涌出来，裹住了她，让她在明亮的灯光里被刺得眼睛生疼。
　　她仰着头，直视着头顶的灯，一直到把所有的情绪重新咽下去，恢复成平日的模样。她的视线落回到屏幕上，避开去看聊天窗口，找到光标，关掉了聊天窗，重新打开了工作窗口。
　　还有工作呢。
　　还好还有工作啊。


第89章 
　　那天黎砚回也加班到很晚，不是工作有很多，而是她需要把那些不受控制的负面情绪一点点收回去，关回到笼子里。她不能带着这么多的情绪回家。这是她要解决要面对的事，而不该被带给赵肆。
　　她在无人的办公区，在公司明亮的灯光里，一点点消化自己的情绪。但那好难，总有声音在脑子里响，一边是理智在嘲笑，一边是情感在劝慰。人类真的是好复杂的动物，为什么总是会奢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就不能让人如愿呢？
　　她妈还在发消息，一句比一句急促，拨过来语音，又被黎砚回挂掉。
　　她不知道她妈妈这个时候在想什么，是迫切要一个回答吗？还是也有那么几分在担心她？
　　她的灵魂好像都要被撕成两半，撕裂的痛苦里，一半灵魂在肆无忌惮地笑，另一半灵魂却在无声落泪。
　　她咬着牙，简短地回了一句，说最近很忙还在上班。她妈停了一会儿，好半天又蹦出一句话：“什么班这个点还在上班，都叫你回家来了。”
　　她不再回复了，定定地盯了那个窗口一会儿，她想如果他们再说话，她就把他们都拉黑了。
　　然而，她妈妈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今天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黎砚回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明明是结束了，本该松一口气的，可她枯坐在椅子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意识到了一件事，血缘的牵绊不是她单方面的切断就有用的，只要他们想，他们随时可以牵动黎砚回的情绪，永远可以轻轻松松地把黎砚回从舒适的生活里拖出来，逼着她面对不想面对的一切。
　　她的脆弱，她的恐惧，她的无助，她的痛苦……他们都知道，他们轻而易举地就能击碎她的一切防线，直击灵魂深处。在他们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弱小的小孩。而她偷来的浮生半刻脆弱地像一层糖壳。
　　她的灵魂傲然睥睨地审判她：黎砚回，你就是个无能的胆小鬼。
　　眼泪溢出来，她再一次迷失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武装自己，要怎么让自己的心坚硬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能守护自己想要的一切。
　　手机又震动起来，在一片寂静里突兀得惊人，像虚空里突然伸出来的一只巨手，揪住她的领子就把她拎起来，从身到心都被攥住，被悬空，脚下好像失去了实地，低头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不是已经拉黑了吗，怎么还能打电话进来，就不能放过我吗！
　　黎砚回自暴自弃地锤了锤桌子，把怒火发出去，然后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找手机，皱着眉头解锁屏幕，但这一回出现在屏幕上的名字是赵肆的。黎砚回啊了一声，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接，她担心让赵肆听出来声音不对。但手机锲而不舍地在响。她喝了口水压了压，接通了电话。
　　“砚回？还在加班吗？”赵肆温润的声音隔着电波响起，瞬间就抚平了黎砚回心里的波澜，滔天的浪好像被一只手捋过，重回平静，云开见天。
　　“嗯，应该还要一会儿，对不起啊。”黎砚回低低地回，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她今晚浪费了太多时间。
　　“那……下楼接我一下？我进不了你们的门禁。”赵肆笑着道。
　　“啊？”黎砚回混乱的脑子接收到了重点信息，她在这里，就在楼下？“等等我，我就来！”
　　她抓起工牌，几乎是从座位上蹦起来的，快步跑出办公区，用力地按动电梯的按钮，焦躁地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缓慢爬升，急得跺脚。
　　“砚回，别急。”手机里传出声音来，她这才意识到，她甚至都没有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边，轻轻应了一声，焦躁好像也被带走了。
　　电梯门开了，她挤进去，连按了几下关门，站在电梯里抬着头看楼层向下走，听着手机里赵肆的呼吸声，她们都没有再讲话，却也没有人挂断电话。两个人的距离随着电梯的移动而缩短，不过几分钟，黎砚回却觉得无比漫长。她有好多话想问，你为什么会来？怎么来的？是我呆得太晚了你担心我吗？你是知道我需要你吗？
　　叮。
　　黎砚回嫌电梯开门太慢，开到一半就侧身挤出来了，转个弯走出来，伸着脖子往外看。
　　赵肆就站在门厅里等她，看见她来，对着她笑了笑。
　　黎砚回加快了脚步，穿过门禁，然后跑了起来，几步跃过去，扑过去挂到赵肆身上，冲劲大得赵肆本能地搂着她的腰转了半圈卸掉力道。
　　“怎么了？”赵肆问。
　　“我好想你。”黎砚回趴在她颈间，贪婪地汲取赵肆的温度。
　　“我们早上才见过呀。”赵肆轻轻地笑，却也还是搂着她，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腰。
　　黎砚回把脸埋在她身上，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会来呢？”
　　赵肆有些难为情，抬头看天花板：“有些晚了，还没有这么晚过，我有些担心……”
　　黎砚回又一次感到餍足，她感觉饥肠辘辘的自己被填满了，充盈得像是进入饱餐之后安适的困倦，她高悬的一颗心被柔软的一双手捧住，再不怕坠落。
　　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现在的姿态过于亲密，哪怕这个点门厅熄了灯，半明半暗，哪怕这个点没有几个同事进出。她红着脸从赵肆身上下来，牵起她的手带她上楼。
　　“你怎么来的呢？”她问。
　　“打车来的。”这个点已经没有地铁和公交了，更何况她怕跟黎砚回错过，只想着快一点。
　　黎砚回惊愕地转头看她，那不是赵肆通常会选择的交通方式，她习惯坐公共交通，或者骑电瓶车、共享单车，这些的成本都要更低一些。
　　看得赵肆红了脸，转开了与她对视的眼睛。
　　黎砚回读懂了，她感到快乐和满足，短短的几分钟，一次又一次。黎砚回发现那些在她心里吵嚷的声音消失了。
　　她久久地注视着赵肆仰头看着电梯楼层的侧脸，她感觉她好像触摸到了爱的形状。
　　叮。
　　电梯门又开了。
　　这一次，黎砚回觉得这部电梯走得好快。
　　她带赵肆进门，给她介绍这层楼的办公分区，带她看自己的工位。赵肆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她桌上：“点心。饿了吗？”
　　“饿……”饿好像是个需要开关的感知，黎砚回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但她直到此刻才在赵肆的声音里感知到了肠胃的控诉。她拆了袋子，里头是一袋常温小蛋糕，今天不吃的话放到明天也可以，她吃了一口，好吃得想落泪。
　　“我还有一点，你坐着等我一下好吗？很快。”她叼着蛋糕，解锁了电脑，打开工作文档。
　　“不急，你慢慢做。反正我明天是晚班的。”
　　赵肆这是第一次来黎砚回办公室，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空间，背着手看其他工位上摆的东西——不是所有人的工位都跟黎砚回一样干净，有人在桌上摆满了手办，有人堆满了零食，也有各种各样的办公室好物。
　　黎砚回很投入，这是她今天一天最专心的一段时间，只是为了快点完成工作。
　　她很快完成了最后的那一点内容，把表格拖进跟樊泠的聊天窗口，几句话提交。没一会儿樊泠回复说她明天早上给修改意见，要她先下班。
　　于是她飞速地关机收拾东西，站起来。
　　“好了？”赵肆注意到她的动作，走到她身边来。
　　“嗯，走吧，我来打车。”黎砚回点头，带着赵肆往外走。
　　她是这层楼最后一个下班的，她一路走一路关灯，灯光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开关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直到所有的灯光都熄灭。
　　赵肆跟在她身后，在她关掉最后一盏灯的时候替她打开手电照亮了两人脚下的路。小小的光圈替她们开路，挤开了无边黑暗，挡住了深夜的寂寥。
　　赵肆握着黎砚回的手，并肩往外走，走出办公区，走进电梯，走出这栋楼。这段路黎砚回已经很熟悉了，每一次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出来，影子被拉得老长的时候，她都不觉得孤寂落寞，因为她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赵肆会一直等她。她走过的所有孤影寥寥的路都是回家的路，那便总有期待。
　　但赵肆真的在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是不一样的了，只要她在，家的温度就永远在身边，不论什么季节什么温度，都像冬日里被暖阳照耀一般，叫人享受，叫人愉悦，叫人自在。
　　车还没来，她站在路边握紧了赵肆的手，跟她贴得更紧了一些，赵肆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头，让她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夏日的夜也带着黏腻的热度，但她们都还是跟彼此贴得很紧。
　　一直到躺到床上，黎砚回也还是紧紧地缠着赵肆，赵肆拥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耳廓，轻声问她：“今天是怎么了吗？”
　　黎砚回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她几乎要把手脚都攀到赵肆身上去。
　　赵肆让她枕到自己身上，轻轻地安抚她，等她愿意开口。
　　也没有用很久，黎砚回已经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的处境、她的心思是多么的羞耻，多么的难以启齿。于是她捞过自己的手机，解锁给赵肆看。
　　赵肆扫了一眼，放下了，把她抱得更紧一点，让血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导到对方身上，也把力量借给她。
　　“我以为我不会在意的，结果还是这样。”黎砚回跟她分享自己的情绪，她已经过了想要父母爱她的年纪，可每个人在清楚地意识到不被爱的时候也还是会难过的啊，这是她的错吗？她不想要被爱了，她只是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恨自己还不够强大，“明明这件事我很早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不，那很正常，说明你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赵肆答道，她都明白。黎砚回把自己展开了给她看，她也就坦诚地把自己的一切分享给黎砚回——她决定回家看看的时候想过什么，她回到家的时候感知到了什么，她透过名为温情的薄纱看到什么样的鲜血淋漓的骨肉。“我曾经也觉得自己可笑，觉得自己在奢望自己不该奢望的东西，也对那时的天真愿望感到难以启齿。但可能这就是人吧，这就是做人儿女要受的苦楚吧。”
　　“那现在呢？”黎砚回问。
　　“我接受了一件事，那就是人都是自私的，你我是自私的，你我的父母也是。我们自私地选择了我们自己，他们也自私地选择了他们自己。既然如此，他们或许没有义务总要爱我们。就好像我们在社会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他都不一定是好人，我们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交付所有的信任。”
　　“把他们当做其他人吗？”
　　“嗯，对于我们遇到的大多数人来说，我们都在他们的外圈。”这是黎砚回之前讲过的同心圆，不同的人在距离圆心不同的位置，近远代表了亲疏，也对应着不同的权利和义务。赵肆说，把那些所有人都说应该放在最中心的人，放到外圈去。
　　“好难的哦。不会痛吗？”黎砚回皱起眉头，有些东西只要想起来一星半点，就会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会。所以要一点时间的，不要急。”


第90章 
　　周末的时候陆沉星约了黎砚回和赵肆吃饭。她也在溪城就业，公司在溪城另一头，所以约在了一个中间的地方。溪城是真的大，一东一西的，两个人在一个城市也见不上几回。
　　她们选了一家新式西餐，陆沉星说是她同事推荐的，据说是挺网红的一个店，虽然已经过了最旺的时候，但去晚了还是要排长队的，因此她们早早就去了。陆沉星到的比她们还早，看见她们进门快活地冲她们招手。
　　等菜的时候陆沉星已经耐不住要吐槽的心了，巴拉巴拉倒苦水。她在一家知名美妆品牌当管培。或许是美妆品牌的调性使然，她也化了精致的妆容，穿着也成熟了许多，叫黎砚回第一眼见的时候愣了一愣。她不由地打量一下自己，自觉与上学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甚至于，不用出来见人的时候她更愿意跟着赵肆穿T恤运动裤。
　　她的同事们也大差不差，女孩子们有些穿得成熟些，有些也就是卡通T恤，另一个极端就要到汉服JK洛丽塔了。男同胞们就更随便了，大部分是T恤配大裤衩，小部分格子衬衫配牛仔裤，刻板得不能再刻板。这大概就是互联网吧。
　　黎砚回有一次跟小夏聊到这个，小夏是那种普普通通优衣库女装的类型，她冷笑了一声，说这个班也配让我打扮？加班加到十一二点、早上跟迟到战斗，谁有空化妆！笑死！黎砚回深以为然。今天来见陆沉星，她特意洗了头，还抹了点口红呢，那可太正式了！
　　陆沉星眯起眼睛看着她坐下来，想了想上次见是啥时候，大概是过年前后的事了，仔细一算，啊了一声：“我们快有九个月没见面了啊！”
　　黎砚回莫名其妙：“不是你嫌远不肯出来吗？说上班累了，周末只想在家躺着。”
　　陆沉星回想了一下：“哦，好像是这样。怎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一点都没变啊砚回。”
　　“没有变憔悴吗？”黎砚回不信，“连着一周加班到十一点之后了，最晚的时候到两点。”
　　“我靠。不愧是互联网，很刻板了。”陆沉星大为震撼，感觉自己的班也不是那么难上。
　　黎砚回倒觉得还好，支着头开始盘问她：“你怎么样？管培要把所有岗位轮一圈再选去哪里吗？那得多久啊？”
　　“那得轮到猴年马月去！”陆沉星皱着脸怒骂，“把狗骗进来杀的时候说是快速轮岗择优提干，实际呢，实际就是哪里缺打杂的就塞到哪里，不需要人打杂了，就开始轮岗。”
　　“那你轮了哪些部门了？”
　　“刚从电商部出来，上个月才到市场部。”
　　“后面还去哪里？”
　　“不想去了，市场部现在的负责人对我挺满意的，最近也有好几个岗位缺口，我在想着能不能就想点办法留在市场部。”
　　……
　　上班就是这样，会飞速的把学生锤炼成社畜的模样。
　　她们都攒了满肚子的吐槽一筐一筐往外倒。赵肆笑着听，顺手帮黎砚回把牛排分切，叫陆沉星看见了又嚷嚷着骗狗来杀什么时候她也能有个这么好的对象。
　　黎砚回闻言多问了一句她的感情生活，又是好一通苦水。
　　“以前还有同学呢，上了班身边就全是同事，谁要跟同事谈恋爱啊！再说，这公司不是美女就是基佬，从根本上就没有合适的人啊！”陆沉星简直要给自己鞠一把泪了，“我妈说得简单，去参加一点活动认识点新朋友……哪有什么活动能参加啊！哪有空啊！我妈就开始嫌我没用。救命了！她们懂什么现代职场！还以为是她们那会儿的班吗？”
　　“你妈催你了？”陆沉星的妈妈陆女士可是在她们寝室都很出名的，她们都认识。
　　“催啊，我妈是那种上个任务完结了立马要接下一个的人，书念完了，学位拿到了，下一步就该是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了。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追着她，不做任务就会怎么样吗？”陆沉星简直要无语了。
　　她是单亲家庭，爸爸很早就抛家弃女，是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养大，从小就是捧在手心里看大的。她妈妈爱她，爱到生活的一切意义就只有她。
　　她当然也很爱她妈妈，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一次一次地进医院，妈妈疲惫又担忧的脸长长久久地刻在她脑子里。她是亲眼看着妈妈怎么努力地赚钱、努力地生活来养她，也知道妈妈在她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希望。所以她一直很用功地读书，考上溪大又保研，让她妈脸上有光。
　　跟黎砚回不一样，她是每隔几天都要跟妈妈打电话的那种孩子，跟家里的联系是整个宿舍最紧密的，她什么都会跟妈妈讲的。
　　黎砚回在宿舍里听过好几次她跟她妈妈打电话，讲论文好难、要看的书好多、跟男朋友分手、跟朋友们吃了什么好吃的……她讲电话的时候，小朱老陈她们就会跟黎砚回凑在一起小声说她妈妈好好哦。
　　这些话她们才不会跟爸妈讲的，讲了只会得到一些干巴巴的指教，不像陆女士，会好好地听她讲给她情绪价值，有时候还附带着给她们这些室友一些情绪价值，也会跟她讲自己种的花、养的狗、打的牌、上的课……等她挂了电话，就会收获三个室友感慨的眼神。
　　当然陆女士骂人的时候也很猛，陆沉星因为各种原因没回消息没接电话消失得无声无息的时候，再接起电话，她妈妈就会开启暴怒模式。哪怕没有开外放，也能听到骂她的声音会在整个宿舍里响，而且会持续骂很久。这时候三个室友艳羡的眼神就会变成恐慌，跟她一起瑟瑟发抖。
　　在毕业以前，一切都很正常，因为有这些身边的朋友们的对比，陆沉星一直知道自己有很好的妈妈，自己有被好好地爱着。但突然地，等到从学校出来，踏入社会，什么都变了。
　　先是就业，妈妈想要她回老家，她不肯。她们家条件一般，妈妈身体也不算很好，溪城能够赚到更多的钱，而妈妈却想她稳定，哪怕挣不到什么钱也无所谓。
　　可是啊，她总能想起小时候在医院的时候妈妈捏着缴费单子颤抖的手。那个时候她在病床上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在想，妈妈，要不就算了吧，不要管我了。有一次，她小声地跟妈妈这样讲，妈妈留着眼泪狠狠地骂她，骂完了却又抱她又亲她，说妈妈会救你的。
　　换过来想，她怎么能够接受年迈的妈妈病重的时候她却没有能力去救呢？她怎么敢听妈妈有朝一日说要不就算了吧？
　　她很坚持，一次一次地跟妈妈争吵，但她没有讲这些，她只是讲趁年轻多挣钱，躺平的事晚几年也来得及——她不讲那些事因为觉得，讲了得到的也不会是她想听的话。
　　妈妈当然很生气，骂她没心没肺眼里只有钱。但她保证以后一定会经常回去看她，磨到最后，妈妈也只好应了，没几天又叫陆沉星哄成了模范母女的样子。
　　第二件分歧就是找对象的事。她感觉好像一进入社会，一切都会被按加速键。念书的时候陆女士严防死守，半点苗头都疑神疑鬼，全给掐灭，一点火星子不留。大学的时候手倒是松了松，陆沉星也很是谈过几次恋爱，但都不长久。陆女士也会教她怎么防备这些狗男人、怎么保护自己——她总觉得学校里的恋爱不长久，毕业就要散，态度主打一个玩玩开心就好——陆沉星也就坦然地享受恋爱。
　　可等一毕业，陆女士立马换了画风，隔三差五就催她找对象，说她不小了，都二十五六了，再不找就来不及了，早点定下来早点生孩子，她还能帮着带带。陆沉星烦都烦死了，她是不找吗，她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啊！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嫁了吧？
　　然后陆女士开始给她安排相亲，每次回家都有不同的相亲局要去，远在溪城她妈妈也有法子给她安排人。关键也没安排什么靠谱人，这年头稍微正常点的男人都能找到对象，留到相亲场上的还能有啥好东西？她妈就不能筛选一下吗？HR排面试还要先过简历关呢。
　　她就不明白了，这到底有啥好急的，她才刚入职，正是拼的时候啊，有个男人只会拖她后腿。这话就不能跟陆女士讲了，讲了只会被骂，她骂不过她妈妈，只能选择回避。
　　被骂到破防的时候，她也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是不是她妈妈在她身上寄托了太多从而把爱变得沉重了。明明她最是知道妈妈有多爱她，可她怎么会觉得沉重地要呼吸不过来了呢。
　　说到这里，陆沉星的苦水就更多了，听得黎砚回也替她头痛。她惯来是不知道怎么安慰的，好在陆沉星也不是要安慰和解决方案，她就是纯吐槽，吐个一圈全倾倒出去，她就好了，不然她难受。
　　她说够了，咕咚咕咚喝水，黎砚回想了想，跟她分享了自己的事。
　　陆沉星是知道黎砚回家里的情况的。她们以前晚上宿舍夜谈的时候也什么都讲，谈到家里的时候就属黎砚回讲的最少，但她话本就少，也就不显。后来因为陆沉星做了她的军师，有时候陆沉星问到了黎砚回也就跟她讲一讲，陆沉星会真情实感地替她生气。
　　就跟现在一样。
　　她都想替黎砚回问一句凭什么啊？你们见过学校里才华横溢的砚回吗？你们看见职场上光芒万丈的砚回了吗？你们知道砚回有多好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要预设她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得靠你们呢？
　　她向来是个情感充沛的人，她能够感知到自己家里丰盈的感情因此而有羁绊，她也能感觉到曾经黎砚回身上淡漠的自弃和自厌，更能感受到跟赵肆在一起之后黎砚回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一个外人都能看懂的东西，怎么换上一个天然更高的身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呢？
　　陆沉星不明白。就好像她不明白她妈妈怎么突然就急迫起来突然就换了一副暴君的模样，她也不明白黎砚回的父母在做什么，他们就这么笃定黎砚回走不出他们的手心吗？
　　没有人明白。
　　跟陆沉星聊天总是会让人开心的，黎砚回勾起嘴角。她总是能替所有人把她们心里的说不出来的话简单直白地讲出来，嬉笑怒骂都是理直气壮的。她替她们讲出来了，那些郁结于心的东西就好像被释放出来了，慢慢地就消散了，也就雨过天晴了。能够放出来，也就没有什么过不去。
　　散场的时候她们都很快活，一起逛了街喝奶茶，快到末班车的时间才各自回程。
　　回去的路上，黎砚回跟赵肆讲陆沉星的故事。她们的家都不一样，都是各有各的范本，也各有各的喜和忧，当然她们拿到的家庭剧本也都不是最糟的那一种，但不管哪一种都有各自沉重的一面。
　　赵肆解读不了。那些困惑那些嘶吼那些摇摆，赵肆以赵肆的方式也都面对过，多少也能感同身受，她学会了排解学会了放下，但困惑还在。
　　这样的困惑，她们都有，没有人能够给她们解答，这是她们要用时间去摸索的人生答案。每个人都要跌跌撞撞地长大，在痛苦里寻找答案。


第91章 
　　她们牵着手回家，从地铁到家的这段路她们已经走得很习惯了，小巷里路灯时好时坏的，有些时候一闪一闪。
　　白天的时候这条小巷子很热闹的，街边的门店会把他们的商品摆出来把窄窄的人行道占满，也有些周边郊区的老人挑着他们种的菜在路边摆小摊，买菜的人来来往往。但到了晚上这里就会显得有些苍凉，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她们有两个人呢。
　　黎砚回牵着赵肆的手慢慢地走，她们都很享受这些只有她们两个人一起走的路，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之间牵起的手荡啊荡。
　　赵肆问她：“去逛逛街买点新衣服吧？感觉你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
　　黎砚回反驳：“没有啊，上次你买T恤的时候我也顺便买了两件啊，睡衣也都换新的了。”
　　赵肆想了想，试着找合适的措辞：“不是那些，是那种比较正经的……唔……衬衣？裙子？”她其实有注意到，黎砚回的衣服用料设计都是讲究的，价格也不算低，常穿的几个牌子大概都是四五百一件的价格，但自从毕业之后就没见她买过那种类型的衣服了。
　　黎砚回自己说她对服装鞋包没有什么欲望，穿T恤也很好，纯棉的反而更舒服些。可她还是会悄悄地想，跟她在一起是不是降低了黎砚回的生活品质。是不是她说不想只是因为……钱？
　　如果是因为价格的话，其实她也有别的办法，并不是只有那些商场品牌店才能买到合意的衣服，价廉物美是可以并存的，不必这样委屈自己。赵肆一直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里说。
　　黎砚回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但其实她上学的时候的衣服都是她妈挑的，一年两回寒暑假的时候会被她妈拎去逛街，她妈妈挑衣服，她试，然后妈妈付钱，大体都是这样的流程，看价格和做决定都是妈妈的事，黎砚回只负责试。
　　她跟赵肆说的也是实话，她其实以前就觉得逛街很累，跟妈妈逛街尤其累，但不去又会被说，她每次出门其实都挺勉强。她是个物欲很低的人，让她快乐的事情基本都不在物质世界里。她跟赵肆讲过一些，但她也担心赵肆想七想八。
　　哪有完全平等的两个人，家庭条件有落差再正常不过。可她们不是异性恋，她们的结合不是两个家庭的事，她们不需要在这段关系里找物质对等，如果要有对等，那也该是她们两个人的对等，感情付出的对等，和精神满足上的对等。
　　金钱，在没有的时候是最重要的东西，可只要有足够维持生活的收入，金钱就会成为最不重要的东西。
　　黎砚回把这些说给赵肆听，这一次更真诚地把一切剖白给赵肆看。
　　赵肆有些惊讶：“你也不喜欢被妈妈带去逛街吗？”
　　她跟黎砚回很多时候看起来很不一样：她像个假小子，留短发、穿男装，更活泼更好动，英气勃勃，黎砚回就更像大众意义上的女孩子，留长发、穿裙子，文静内敛，温婉秀气。
　　哪怕赵肆自己也是个女孩子，她也有些时候会落入刻板印象的陷阱里，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不那么像个女孩。所以这个样子的黎砚回说她其实不喜欢打扮、不喜欢逛街、不喜欢穿得太花哨的时候，赵肆是很惊讶的。
　　黎砚回皱眉，仿佛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东西，坚定地说：“不啊。走路很累，跟他们逛街更累。”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妈兴致盎然，黎砚回跟在后面听指令，偶尔她爸一起的话她爸会坐着等，看一眼，严肃地发表一些可以不可以的评价，然后等付钱。
　　“原来是这样的。”赵肆慢慢地说，消化一些她本来以为是这样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东西。
　　在她家条件还好的时候，她是愿意跟妈妈去买衣服的，准确地说是带着妈妈去付钱。她很有主意，晓得怎么让自己更帅气一点，她妈老说她臭美。但她是目标比较明确的只逛固定风格的一些店，看起来不合适的店她是不会进的，这样效率就很高。
　　可妈妈逛街就不一样了，她一定要沿着街一间一间逛过去，给自己和赵肆看，有时候也给赵平看，买不买的合不合适的逛了再说，她能走到赵肆都没力气。所以她也不那么喜欢跟妈妈逛街，她希望妈妈能直奔目标，但妈妈说那有什么意思！
　　到了现在，她很偶尔地才会买几件必要的新衣服，但也都是认真挑过的，尽量兼顾价廉物美的情况下，挑自己喜欢的，所以其实她穿得便宜，但也并不随便。
　　她把这些也说给黎砚回听，总结道：“所以也有不喜欢逛街的‘女孩子’和喜欢打扮自己的‘假小子’，对吧？”
　　“当然了，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一个标签哪能把一个人概括全呢？”黎砚回应道。
　　“说得对。”赵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犹豫地道：“其实……你这么好看，打扮一下也挺好的……”
　　“嗯？我好看吗？”黎砚回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点迷茫的样子。
　　“好看的呀。”赵肆眨眨眼睛，黎砚回长得斯文秀气，是很清秀的一张脸。
　　黎砚回不信：“在你眼里我最好看？”
　　“不是啊，你本来就很好看的啊。”赵肆又强调，她发觉黎砚回自己好像不这样认为。
　　“就很普通啊，可能是我妈会挑衣服吧。”她妈妈给她挑衣服的审美是很好的，这点黎砚回是同意的，他们对她的吃穿用行都是很上心的。
　　赵肆百口难辩，她觉得是黎砚回本来就好看，但黎砚回认为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可就说不清了，她绕过了这个话题，回到一开始：“上班的衣服不需要补一些吗？上班要正式一点吧？”
　　“不用啊。穿什么都行，根本没人管。”
　　黎砚回近几年妈妈都是按着比较正式的风格挑的，她说得有一些能在正式场合穿出去见人的衣服，不一定多么板正不一定多正装，但不能让人觉得随便觉得不上心，这是基本的礼节。
　　直到进了这家公司，她才发现，公司大老板也就穿T恤啊！公司每年发两回文化衫，一次在司庆一次在年会，平时的时候很多同事也穿文化衫上班。她们有时候八卦会吐槽某一年的文化衫土得要死怎么有人还在穿啊。更不要说那些夏天穿裤衩露出大毛腿的男同事了。
　　不过另一边，陆沉星和她的同事的穿衣风格就不太一样，她们要精致要美要有格调，而小朱老陈她们也不一样，一个是长年穿各式正装，一个是长年穿工作服。到了这个时候，她们就会发现，世界不是只有一个样子的，穿什么也不是只有一套模板的。
　　黎砚回很喜欢互联网，虽然经常加班，但这里的一切都很自由。只要能完成工作，没有人关心你穿什么用什么吃什么，只要你有能力有本事，你就能有机会有空间。
　　在这里，人是一个贴满标签的容器，被资本和金钱物化，但同样的公司、组织、领导也不过是更大的容器。公司给人贴标签贴价码，这里的人们也给公司贴标签贴价码。
　　公司选择员工，员工也在选择公司。再是不平等，也还是有跳槽、摆烂和离职，想要和不想要都还能有得选。有的选，就是黎砚回最想要的东西。
　　她不想买新衣服，一方面是确实用不着，逛街又麻烦，有那个时间不如在家休息或者出去玩，另一方面是她妈妈给她买的衣服都不便宜，爸妈付账的时候多贵都没有感知，自己花钱的时候那真的是一分都不想多花，在她的认知排序里在这些外在上花钱的排序是很靠后的。
　　“这样哦……”赵肆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回到家的时候，黎砚回后知后觉：“你是想买衣服给我吗？想要我穿给你看？”
　　赵肆又不好意思了，黎砚回真的是迟钝又敏锐，有时候直接地总让她感到羞涩，哪怕她们已经是这样熟稔的关系，她从这边走到那边，背过身藏起发红的耳朵，小声地应：“一点点。”
　　“可以啊。”黎砚回的声音一如往常地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但勾起的嘴角出卖了愉悦的心情，“不要很贵的，其他都可以。你有看好的吗？”
　　“嗯。晚上跟沉星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我看了价牌，不算贵。”
　　“啊？怎么当时不说呢？”
　　“不太好意思，沉星在。”
　　“所以你说那么多只是……”
　　“嗯……别讲出来……你别笑啊……”
　　“明天再去一次，好不好？”
　　“嗯。”


第92章 
　　进入九月 ，加班越发多了，连黎砚回都有些扛不住了。究其根本是因为“奇迹”在首发的成功之后面对了大量的优化差评，随之而来的质疑也越来越多，公司越是寄予厚望越是释放了更多的压力，每个部门都感觉到了黑云压城。
　　这个时候，她们敲定了“奇迹”和“西望”的跨界联动。
　　西望是很老牌的跨国集团在国内的一条零食产线，往前十几年前，是家家户户逢年过节必备的礼品，是一代人的童年回忆。
　　但到了这个年头，传统通常就意味着老旧，意味着逐渐被挤出主流市场，市场份额岌岌可危。他们也在想尽办法转型，但这样庞大的巨头是很难同那些轻量的新锐品牌一般灵活的，更不要说过时的包装和落后的营销了。
　　今年西望大中华区换帅，换上了一个在大中华区一路做上来的中国人，才40岁，一上台就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新品的研发、产品包装的迭代、更贴合年轻人的营销思路、更多的营销投入……与黎砚回她们公司的联动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事实上，青禾同样是一家上了年纪难以腾挪的企业。
　　青禾是以页游起家的一个游戏公司，曾经是业内最好的页游公司，传奇、修仙、战争、种田，他们一度引领潮流，赚得盆满钵满。但慢慢地页游逐渐被淘汰出主流的圈子，他们也开始寻求转型，开始是做端游，做网游也做单机，后来也开始做手游，反正就是什么火做什么。
　　但或许也是因为上了年纪吧，每个关口他们都没有跟上，端游他们入局很晚，手游他们入局更晚。到了现在运营的最好的几个游戏还是页游的老玩法移植到不同端而已，靠着逼氪重氪强营销无脑爽来保持流水。
　　这也是顾晓昀忍无可忍的原因，她十分看好手游的市场，每年都在建议公司增加投入，但公司一直没有十分重视，哪怕是今年被寄予厚望的“奇迹”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拿到什么资源。
　　因此“奇迹”的一炮打响点燃了公司内改革派的狂喜，与此同时也叫守旧派难堪。面上是欢欣鼓舞，内里公司内斗已经愈演愈烈，从上到下，每个人都被卷进去了。
　　樊泠是改革派，她带领的营销团队当然也都在这边，与西望的联动是她一手推动的，主打的营销方向就是业内良心老牌焕新，打一波回顾历史展望未来的牌，为了讲好这个故事她把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了。西望那边当然也看好这个故事，两边一拍即合，前期准备做了很久，当然钱和资源也聊了很久。
　　为了配合这一切，樊泠要大量的数据支撑和前置论证，这些都是黎砚回的活。
　　连着两个周昼夜颠倒，黎砚回都有些恍惚了，上班上得头昏脑涨，终于忍不住跟樊泠说干不完了要没命了。
　　樊泠说：“早说呀，我给你招个人。”
　　“啊？”黎砚回懵了一下，她本来是想少要她减少点工作的，哪里想到还有加人这个选项，还是要现招的。
　　“我跟HR讲了，要有相关经验的，到时候你去面，主要问技术和实操，按你自己的标准招就行。”樊泠啪啪在键盘上敲字，完了抬起头来跟她讲。
　　“我？”黎砚回简直要懵圈，她自己才干了一年多点，哪有本事去面试别人啊。
　　“不然呢？我哪懂数据呢？别怕，二面我会把关的。”樊泠理所当然。
　　“我没面过啊。”黎砚回本能地推拒。
　　樊泠瞥她一眼，道：“谁还能天生就会啊？总得有第一遭嘛。我让HR给你个面试须知，你回头看看，简单得很。”
　　黎砚回晕晕乎乎地就被她把思路带走了。
　　直到坐到面试桌前她都有些不敢置信，一年前她还是坐在那边战战兢兢的那一个，不过一年多，她竟然就在这一边了。
　　候选人一个又一个的来，黎砚回问得也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她认知里的面试官应该像顾晓昀那样亲和，又或者像樊泠一样有魄力，她自己哪边也不靠，也够格坐在这里吗？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这些了。面试是真的麻烦啊。
　　HR说出于礼貌，不管面试者什么水平，都要聊够十五分钟。黎砚回简直要喊救命了，十五分钟怎么这么长啊！她都不知道问什么，来来回回几个问题，问得自己都觉得干巴。候选人的状态也很重要，有些人根本聊不起来，有些人呢两句话就能听出来这个人什么也不懂了，面试的十五分钟简直比加班还累。
　　几天下来再遇见樊泠的时候，她就跟樊泠吐槽，樊泠哈哈大笑，说正常，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又指点她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扒下去，问对方更细节的地方，你总能有问题抛出去，就该他们紧张怎么答了，你紧张什么呢。
　　黎砚回本来想叫她自己去面的，但说这话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她已经要下班了，樊泠还在。这段时间樊泠走得都比她们要晚。她想了想，把这话吞回去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怎么就不行呢？
　　她花了点时间去做面试的复盘，去总结整理归纳自己的面试手册，认真地写每一次的面试笔记。送走了候选人又自己试着总结，回想着顾晓昀面试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姿态、是怎么说的每一句话。
　　该怎么开场，又怎么串联问题，怎么下钻，怎么调动，怎么结语，怎么礼貌地送走……她开始有一些自己的小技巧。
　　到了这个时候，她发现，在那个场合上，不是只有面试者会紧张的，面试官一样会。不是每一个面试官都是身经百战经验十足的，她请教过一些资深的有过面试经验的同事，她们也一样会说到了现在都很头痛面试。
　　原来真的是双向，并不是口头说说，是双向的选择也是双向的疑问、困惑和紧张，原来真的是平等。只不过身为求职者的时候总是从下往上仰视，自然也看不见那一边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这个岗位并不是很好招人，给的薪资待遇在业内也只是一般，工作内容既杂又多，要求还高。她很是面了一些人，高高低低的都有，低的低到应届实习，高的比黎砚回还要资深。也不知道HR是按什么样的标准在推人过来。
　　她遇见过期期艾艾说不出话的，遇见过侃侃而谈却没有重点的，也遇到过逻辑清晰十分优秀反而让她学到东西了——最后这种很少，通常都要比较高的薪水，也不是会给黎砚回打下手的，当然也是不行的。
　　HR说有点耐心，招人是这样的，都是看缘分。
　　黎砚回想，顾晓昀当时又是面了多久才招到她的呢？
　　大概半个月高强度面试之后，她们招到了一个合适的新人，略有一些经验但不多，可以接受这个基本等同于应届生的薪资，只为了换到一个稳定的工作环境。
　　她说她上一份工作老板天天发神经，很难办，实在是忍不了；再上一份干了几个月就破产了，还欠着她薪水呢；再上一份是单休……她现在就想要一个大公司大平台，知法懂法，正经双休交五险一金有年假的那种，最好能有正经的工作流程，别的都好说。
　　她是个特别健谈的女孩子，来了没两天什么都给黎砚回说，每家公司的八卦都说了一遍，都是这个行业底层的真实生态。
　　黎砚回心想，自己好像还挺好运的——青禾不是什么大厂，但规模也不算小，薪资给的不算高，但各方面都很规范。
　　她又在想顾晓昀，她其实很怀念有顾晓昀提点她的时候。跟樊泠不一样，顾晓昀是个分析师，坐到多高的位置她都先是个数据，所以她给黎砚回讲的一切都是从数据的视角出发的，她把这个岗位视角里的一切展开给黎砚回看，告诉黎砚回一个好的数据该是什么样的，她离下一个里程碑缺了什么需要补上什么。
　　樊泠不是数据，樊泠是市场出身，她看待问题的思路是市场营销的思路，在她身上黎砚回学到的是别的东西，她是灵活的是高效的是目标明确的，但她不能让黎砚回感到踏实，因为她觉得她不可能沿着樊泠的路线走下去，这不是她要走的路。
　　所以她作为数据分析师的路在哪里？她的灯塔该在哪里亮起？
　　她现在前进的方向是对的吗？
　　这里没有人能告诉她。
　　可她也清晰地知道这家公司是稳定的，就像新同事说的那样是一个稳定的、架构清晰、流水线跑得顺畅的平台，她在心里跟自己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哪有什么两全呢？她才一年多的工作经验，真的有得选吗？
　　她把疑问暂且放下，投入到紧张的工作里去。


第93章 
　　黎砚回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赵肆下早班干脆就过去陪她 ，跟她一起吃个晚饭，在她工位旁边找个空位置看小说，也有些时候她会边看视频边做笔记，埋头写些什么。
　　黎砚回忙完一个部分，抬手拉伸了一下自己，站起来，看赵肆在干什么——她在很认真地在反复拉一个视频做笔记。
　　“在看什么？”黎砚回从她身后靠过来两手压在她肩头，从她头顶上看过来。
　　“学习资料。薛姐有时候讲太快了，我没记住，就网上找一找再听听课。”赵肆暂停视频，放下笔，抬头跟她解释。
　　黎砚回把她的笔记本拿过来，往前翻了翻，意外地是很活泼的笔记，有文字有配图，有些地方还有可爱的颜文字。
　　翻了几页，笔记本停留在一个吐司面包的页面上，上头有可爱的皱眉小表情。黎砚回被可爱到了，指着那个吐司面包问她：“这个很难吗，为什么要皱眉头？”
　　赵肆侧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操作其实不难，原理有一些，面粉啦菌种啦改良剂啦含水量啦……唔……挺多的。”
　　黎砚回惊讶道：“我以为学会怎么做就行了。”
　　“我本来也以为，”赵肆挠了挠头，似乎也是饱受折磨，“但薛姐说不行，搞不懂原理就不知道怎么研发，学不明白她要生气的。”
　　赵肆当然是聪明的，依葫芦画瓢上手学得很快，但这些原理的东西薛禾讲得快了她反应就要慢些，次数多了她就开始自己补课了。幸好网上什么都有，从化学生物的基本原理开始理解，整理成自己能理解能记住的笔记，效果倒也不错。
　　“好厉害哦。”黎砚回把笔记还给她，有些歉意地道，“我太忙了，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了。”
　　“没事呀，我不是来陪你了吗？上班嘛，总有忙的时候。”赵肆毫不在意，在办公室还是在工地，谁不是在卖力气换钱呢，这个世道就是要很努力才能赚到钱的，这个道理她很早就知道了。
　　黎砚回轻轻叹了口气，她今天的活还多呢。手顺着赵肆的头顶滑下去，摸到耳垂，很顺手地揉捏了两下。
　　“痒，”赵肆侧了侧头夹住她的手，“干嘛呀，还在办公室呢。”
　　“摸摸怎么了。”黎砚回仗着办公室没几个人肆无忌惮。
　　然后就看见樊泠夹着笔记本电脑从会议室散会出来，一双眼睛正好对上她们。黎砚回愣了一下，讪讪地把手收回去。
　　倒是樊泠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回自己位置上去了，跟在后头的小夏抱着电脑冲她眨眼睛。
　　赵肆小声吐槽她：“你看，被看见了吧？”
　　“又没干什么……”黎砚回嘴硬。
　　“不过，这样没关系吗？我在这里。我们的关系。”赵肆问，她其实不是第一次遇到樊泠了。
　　“嗯，没事。”冷漠的资本只关心她们活干完没有，其他的都不重要，就是这么心酸的自由。
　　“接着去忙？”
　　“好，我快一点。”
　　这天下班还算早，过了九点就差不多结束了，她们收拾了东西一起回家。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黎砚回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砚回。”
　　“嗯？”
　　“会不会太累了？”赵肆借着昏黄的路灯看黎砚回的侧脸，最近一段时间她起床上班的时候黎砚回都还在睡，她出门之前会到床边看看黎砚回，睡梦里都皱着眉头，显得有些憔悴和狼狈。她有一些心疼。
　　黎砚回没有马上回答，她吸了口气又吐出去，小声地应道：“一点点。”顿了顿马上又道：“应该也不会很久，我们已经招到人了，人手多了就能好一些。”
　　“嗯。要好好吃饭哦好好睡觉哦。”赵肆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这样强调。
　　她自己能连轴转每天打十几个小时的工，可她不敢看这样拼命的黎砚回。有些事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在自己在意的人身上的时候就会变得难以忍受，因为心会酸会疼。
　　但她也不能叫黎砚回停下来，不止是因为需要钱，黎砚回需要事业，需要来自工作的正向反馈，需要在工作上被信任被尊重。所以她只能说要好好生活。
　　“有的哦。”黎砚回点头，也很认真地回她，然后转开了话题，“你最近学了什么呢？”
　　“在学养酵母。”赵肆乖乖地跟着她的话题走，老实地回答。
　　“养？酵母？”黎砚回被这两个词困惑到了。
　　“它是一种菌，可以养成的，用面粉和水。”赵肆也是刚学的知识，新鲜滚烫的，薛禾给她讲了一大堆，给她留了任务，要她自己回去养。她原样照搬，给黎砚回讲了一路，回到家带她去看自己养的酵母菌。
　　瓶子就放在窗台上，在窗户上贴了一张记录了时间和说明的纸条，被两只猫猫摆件围着，跟茁壮的小葱并排——它们都需要晒太阳，小葱需要阳光，而酵母需要温度。
　　“也要给它们喂食吗？”黎砚回觉得有趣极了，她当然知道酵母是什么，但她只见过干粉状的酵母，还没有见过这样有活力的酵母。
　　“要的，每天都要喂面粉和水，它们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折腾，越折腾越有活力，现在刻度线在这里，过几天它们会发满整个瓶子。”赵肆打开瓶盖给她看里面满是气泡的面糊，这一罐已经养了几天了，馊味基本已经没有了，会有一些啤酒味，开始有一点面包的感觉了。
　　“好神奇。”黎砚回看赵肆用筷子轻轻拨弄半流动状态的面糊，显露出平静的面糊下面澎湃的孔隙，又看着面糊淌回去，把自己盖起来，好像那真的是什么会动的小动物一样。“这个会用来做面包是吗？会更好吃吗？”
　　“理论上是的，”赵肆道，“但我不知道我养成功了没。薛姐不叫我在店里养，她说她忍不住要看，叫我自己在家养，感觉差不多了带去给她看，看我学明白没有。”
　　“所以这是作业？”
　　“对，然后要做成面包，这个面包会很麻烦，要发要翻要等，大概要三四个小时，是学会养酵母之后的下一个作业。”
　　“想看，感觉很有趣。如果是在周末做的话，要叫我去看哦。”
　　“嗯？很无聊的哦，就是翻一翻摔一摔面团，然后等，等到时间，再翻一翻，很考验耐心的。”
　　烤面包是个很要耐心的工作，要足够的细心、足够的淡定，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可能是完美的，但也可能是会出现各种意料之外的错误的。一遍一遍地等待，会让等待的那颗心沉下来，像面团一样，安安静静地沉下去，然后在各种元素的作用下蓬发到一个饱满的状态。
　　赵肆曾经是个很急切的人，她拼命地跑，跑到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也不肯停下脚步。但面包教会她慢下来，教会她耐心等待。
　　一开始的时候她喜欢在烤箱玻璃外头看着她的面包胚在高温的作用下膨胀，产生光泽，看她搓出来的面包胚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形状。
　　那个时候，她每次烤出来的面包都长得不一样，有时候还会烤坏，不像薛禾做的每一个都好像是完美的。她有一些失望，也有一些不理解，她是按一样的步骤做的呀。薛禾就笑她，说看着一样，里头的细节可多了，你还有得学有得练呢，不要急。
　　薛禾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不要急，骂赵肆最多的话也是急个屁。她因为急切浪费了薛禾很多材料，她很不好意思。薛禾说你越急出的错就越多实际上就会越慢，但如果你不急你就会稳，稳下来反而就会快起来，所以为了快起来，要先学会慢。
　　她在手忙脚乱里慢慢学会沉下来，她不再是波涛汹涌的一片海，而是云销雨霁之后的静水深流。
　　她在烤面包的香气里把自己的人生和到一起，给一点催化剂给一点保水剂，和成一个面团，静置，等待，让自己发酵膨胀。从干瘪的粗糙的粘手的，慢慢变得光滑变得饱满。
　　她是最普通的一个面团，是会被做成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吐司的面团，她不在时刻保鲜的冷柜里，也不在保温的灯光下。她也不昂贵，也不起眼，但在她成为吐司的路上有很长很长的故事，从一株小麦开始，成为面粉，成为酵母，成为汤种，成为面团，被摔打，被折叠，被发酵，被整理，被烘烤。
　　她很毛躁。滚落的钝器砸到过她，锐利的刀锋划伤过她，烫手的温度灼烧过她，总有各种意外在她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但她也在一次次的疼痛里学会怎么掌控工具，怎么保护自己。
　　她很笨拙，讲一遍听不懂记不住，被嘲笑被吐槽被拎着耳朵骂，厚着脸皮笑着求着再听一遍，回来再反反复复地找教学、慢慢吞吞地写笔记。一行一行的文字里、一幅一幅的插画里，慢慢地也就都学懂了都消化了。
　　她偶尔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在烤箱前看着里头的面包在高温作用下成型，她喜欢看面包胚一点点膨胀，就好像自己的心也在被温暖被平静填满，那很幸福。
　　她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感到无比幸福。
　　然后她温柔地跟黎砚回说，烤面包是很要耐心的哦。
　　黎砚回说，嗯，我不急。


第94章 
　　新人入职，黎砚回理所应当地承担起了带教职责，她自己心里偷偷吐槽自己都只有一年经验，怎么好意思给人家两年多工作经验的人做带教师傅啊。因此她只是把顾晓昀当年带她的时候给她的资料整理了一些必要的出来给新人看，给她讲公司和项目的情况，很小心地待她。
　　新人叫杜婷，年纪其实要比黎砚回小一点——黎砚回比她多读三年书——是个很好相处的性子。她也不是毫无经验，有些基础的东西上手很快，两个人商量着分工作，也是让黎砚回松了口气。杜婷很迅速地加入了黎砚回和小夏的讨论小组，八卦消息飞得更快了，黎砚回每天都有瓜吃。
　　在忙碌的工作间隙里摸鱼吃瓜的日子也是很快乐的，一天又一天，每一天好像都长得一样，日历哗啦啦地翻。
　　9月过半 ，大家的心思都开始浮动了。9月底是三天的中秋假，没几天又是十一，打工人的心都要飘起来了。她们在饭桌上讨论去哪里玩，小夏说要跟男朋友去海边，杜婷则是中规中矩地回老家。黎砚回哪里也不去，她这段时间太累了，只想好好歇歇，更何况赵肆也没有那么好请假，她们可能会把脚步拓展到溪城周边郊区去，具体的她们还没想好。
　　这两天她妈又给她发消息，要她十一回家，她说没空，她妈说你爸要你回来，她说那也要加班——她胡说的。她妈就不说话了。这段时间她妈时不时地就要说点什么，但又不多，得了黎砚回的回复就消停了，这就让黎砚回有一种她好像在做任务或者打卡的错觉。她其实不太理解她妈妈在干什么。
　　又过了几天，她感觉她好像知道了。因为她爸给她打电话了。她没接。
　　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的时候，黎砚回的心颤了一下。她给她爸的备注就是大名，黎永锋三个大字显眼得不得了。
　　或许是性别不同，她爸其实跟她的沟通很少，许多的事情都是她爸告诉她妈，再让她妈来跟她讲的，好像女儿所有的事都该是妈妈来操办。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个家是她爸说了算的。
　　她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传统权威，在学校、在她们这个小家、在他兄弟姐妹的那个大家，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家长。他承担家长的责任，也享受家长的威权，他喜欢所有的事情都按他的认知他的规划演变，他像喜欢下棋一样喜欢安排别人应该在的位置。
　　他同样的给黎砚回做好了整个规划，但黎砚回失控了，她是他整个人生里最大的异常。黎砚回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理她这个异常，总之不会是什么柔和的做法。
　　上一次两人的对话不欢而散，那之后黎砚回再也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但现在他亲自把电话打过来了。
　　黎砚回没接，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似被火焰炙烤。她在猜测，发生了什么，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是哪一种紧急？如果电话再响起来，她该不该接？
　　好在没有很久，她爸好像知道她不会接，开始发消息，噔噔噔连着几条消息，都是顶满的语音条。坦白讲，黎砚回松了口气，语音条有时长上限真是个好设计。
　　她找了个空会议室去听她爸的语音。
　　“你妈说你喜欢女的，是真的吗？你回来给我解释明白，是我和你妈误会了还是怎么？我希望你清楚你已经成年了，你要为你的言行负责的。”黎永锋的声音比黎砚回想的要平静。
　　原来是知道了啊。竟然到现在才知道？张颂华女士竟然这么守信的吗，这个会硌得她睡不着的消息她竟然瞒了一年？黎砚回感到惊讶。
　　同时她也读懂了她妈的奇怪反应，这意味着这件事的处理权限从她妈妈过渡到了她爸身上，她妈妈默许她爸用他的方法来对待黎砚回。在他们的语境里，她妈之前的消息像是最后通牒，似乎在说给你最后一个后悔的机会，你回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然我们就要想别的办法了。
　　凭什么呀。黎砚回冷笑。你们还当我是那个不得不向你们妥协的小女孩吗。
　　她打字回了消息，向她的父亲发出战争宣言：是的，我是女同性恋，我只喜欢女性。
　　这几个字简直像炸药的引线，轰的一下就把一切平静的表象引爆了。她爸开始哐哐发语音，黎砚回一条一条地点开听，有选择地回。
　　她爸从不敢置信到质疑困惑，从讲道理到暴怒指责。他的世界观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他容忍黎砚回短暂的脱轨是认为她总是会回来的，而现在黎砚回给他把轨道掘了，他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我和你妈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待我们？你让我们怎么抬得起头？”
　　黎砚回听着她爸逐渐失去理智的声音，渐渐地觉得有些可笑。凭什么你能让一切都如你所愿，而其他的所有人都要围绕着你呢？我，我妈，姑姑们，甚至是堂哥表哥。是一家人托举起了你才有了你的今天，可凭什么是你呢？为什么不是更年长的姑姑伯伯，而是你呢？你何德何能呢？不过是吃尽了家庭、时代、性别的红利罢了。你抬起的头、你顺风顺水高高在上的一生背后是谁的托举、谁的退让、谁的顺从？
　　“……我怎么会把你养成这样？”
　　没错的，我也是吃了时代红利的人，因为我生在那个时代，所以我独享了资源，所以我看见了不牺牲自己的一生要怎么活。是你们把我养成这样的，是你们教我的独立，是你们教我的向上，是你们教我的要有出息。我被这些一句一句的耳提面命推拉着走了二十多年，我该感谢你们，没有你们确实没有我的今天。但是啊，正是你们把我推到这里，才会让我变成今天这样啊。
　　尝过了自由的滋味，怎么会愿意回到樊笼里？
　　“……你是在报复我们吗？”
　　不，不，这怎么会是报复呢，我践行了你们教我的一切，我长成了你们希望的样子，独立的、坚强的、努力的，我长成了更好的一个我，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不该为我高兴吗？
　　黎砚回笑出声来，清脆的一声在会议室里荡开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酒局上，她听见一个伯伯说她不听话的女儿说早知道不如不让她读这么多书。她现在在想，她爸爸现在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他是不是也在后悔让她离他太远、让她读了太多的书从而脱离了他的掌控？她有一些想问，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会怎么选呢？
　　她没有对黎永锋说太多，她只是强调了她天生的性取向，无法改变，也不强求他们理解，如果他们觉得没面子，那就当她不存在吧。
　　黎永锋说了什么呢，他说：“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当做黎砚回不存在，那是他的血脉延续，是他的女儿，是他人生的一个部分，他怎么能舍弃？他在想他到底哪一步走错了？他开始复盘。
　　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一家三口，每一个人在发现事情不如自己所想的时候，都会开始做复盘。谁说亲缘关系不奇妙呢。
　　这一天的沟通也是不欢而散的，黎永锋那些带着情绪的话黎砚回都没回，发泄完了情绪黎永锋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敲响了休战金锣。
　　黎砚回松了口气。在这一天之前她的心都是提着的，她爸说一不二的形象在她心里持续了太久，她其实是害怕的。她不知道她爸会是什么反应会做什么事情，没法预判也没法准备，她不知道这个雷炸开的时候会是什么结果，会不会影响到她和赵肆。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她爸高大得像个巨人，嗓门大得像打雷，跟她妈吵架的时候两个人像是狂风对暴雨。
　　有很多年，她经常会梦见世界在摇晃在膨胀，梦里电闪雷鸣，梦里的声音大得要震聋耳朵。一切都很大，只有她很小，她不停地跑，跑着去找一个小的地方，能把她藏起来的地方，她不知疲倦地奔跑、寻找。
　　电话响的时候，另一只靴子落了地。
　　而现在，黎砚回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她发现了黎永锋的怯懦。
　　黎永锋的力量来自于几十年累加巩固的权威，但他最大的弱点也是这权威，他拥有得太久了，所以他害怕失去。
　　这会是很长的一场拉锯战，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


第95章 
　　这场战斗确实持续了很久，她爸好像需要一点时间组织攻势，隔几天才有消息发过来。黎砚回也不急，她也慢慢地想，用一点时间消化那些被戳到的疼痛，克制住胡言乱语的冲动，等到恢复冷静了再组织得体的语言去回复。
　　她的父亲是一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发疯的时候也跟普通的中年人没有区别。但等他冷静下来，他是会拿他聪明的大脑认真再去想一想、再去分析一回利弊的。这点信任黎砚回还是愿意给她的父亲的。她会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冷静下来调用智慧的头脑来分析扫描，她父亲当然也会。
　　他们会在这样的一次次碰撞里从寸土必争到有选择性地退让，最终找到适合他们的平衡点，这个过程会要很长的时间。
　　以前的每一次都是黎永锋输出他的道理，不管黎砚回认可与否最后多数时候都选择了退让——抗争其实是件很累人的事，以前的黎砚回觉得没有必要。而这一次，黎砚回无路可退，她身后就只有赵肆，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向前。
　　轮到黎砚回用十分冷静十分克制的语言去讲她的道理，而这样的倒反天罡却让黎永锋一次一次破防，谁讲的道理才是道理这件事本就比什么都重要。
　　他也确实是个知识分子，说不出那些肮脏的咒骂，但他也天然地知道知道怎么用言语拿捏黎砚回，怎么给黎砚回施压——他看着他的女儿长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会让她难受。
　　本该最亲密的父女，想尽了办法在对方心头打开缺口，去攻占对方的高地。这是本能、情绪、理智、知识共同交织着的博弈。
　　很疼，很疼。
　　黎砚回当然相信终局会如她所愿，但这过程的苦痛她得要咬着牙蹚过去，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坚持到转机到来的那一天。
　　可她也是会愤怒的，这根本不受理智控制。她澎湃的怒火一遍一遍地灼烧，一遍一遍地炙烤着她的灵魂，然后亲手被自己浇灭，用极度理智缜密的逻辑来编织她的论点论据，应对她父亲的质疑和评判。
　　她父亲同样要用他的道理试图说服黎砚回。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可他陈旧的道理脱离不开既得利益的美化，而在他的那个逻辑体系里黎砚回不会是那个最大的既得利益者，这就是他们最根本的立场区别。
　　黎砚回很疲惫。她一面要应对繁杂的工作，面对不讲理的需求方，来回的拉扯争吵妥协，另一面要竖起坚固的盾抵御来自亲人锐利的矛，她得把自己武装得没有一处漏洞，免得叫那些钻进心里的疼痛摧毁她的防线。
　　很累，很憔悴。
　　她趴在赵肆怀里贪婪地汲取赵肆的温度，喂饱自己枯槁的头脑和灵魂。赵肆搂着她，任她亲亲摸摸，摸着她的头发听她讲这些事。
　　每一户人家都是不一样的，可每一户人家都是相似的。
　　赵肆久久无声，只是一遍一遍地梳理她的发。
　　黎砚回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问她：“在想什么？”
　　赵肆说：“我在想，家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既温暖又绝望，怎么既有爱又有恨，怎么想要与得到永远不能和解。
　　黎砚回没有马上回答，她躺平到赵肆身边，胳膊贴着她的胳膊，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好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家庭，family，这个词，在古罗马语里的本意是，奴隶，代表一个人——一个成年男性公民所拥有的全体奴隶。”
　　“啊？”这是赵肆从未听说过的一个说法，赤裸到鲜血淋漓，“真的吗？”
　　“是恩格斯说的。”
　　“马克思和恩格斯的那个恩格斯？”
　　“对。”黎砚回继续解释，“父权支配着妻子、子女和一定数量的奴隶，掌控他们的一切，并且对他们有生杀之权。他们都是他的财产。”
　　赵肆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原来真相就赤裸裸地写在词汇本身里。多么神奇。
　　好一会儿，赵肆问道：“砚回，学得越多是不是就会越自由？”
　　黎砚回答道：“不，学的越多，就离真理越远。”
　　“为什么？”
　　“因为你学得越多，就会越清醒，越清醒就会越困惑。明明所有一切都写在书里，世界却不按真善美的逻辑运行。你会发现，知识有的时候并没有用，知道的越多却只能越发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无知者反而无所畏惧。”她感慨，这是她求学最早的疑问，顾蓬没有给她答案，看过的书没有给她答案，她自己也没有给出答案。
　　赵肆试着理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我还是愿意做清醒的人。无知又不等于不会痛。”
　　“……你说的对。”黎砚回摸了摸她的手心，“睡吧，不早了。”
　　“嗯，要我抱你吗？”
　　“好。”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赵肆在书桌上看见了黎砚回留给她的书和笔记。
　　那本书叫《家庭、私有制与国家的起源》，作者恩格斯。
　　赵肆觉得有些好笑，我这样的人也能看懂这种书吗？但最后，她还是翻开了那本书。
　　那确实不是一本好读的书，好在有黎砚回的笔记和黎砚回本身。她花了很久慢慢地读那本书，慢慢地去理解和消化。
　　表象的世界有更为赤裸血腥冷漠的里层，她看过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看过了无数的表象，现在她开始读这个世界的里层。
　　她读那本书用了很久，然后开始看黎砚回收藏的其他书。是黎砚回亲自给她做的书单，按她当前的兴趣方向和能力范围，结合上一本的延展阅读，实时地做调整。家里没有的书，黎砚回用校友卡去溪大图书馆帮她借。
　　赵肆开始习惯在书包里装一本书，装一本便签，看到哪里书签就卡到哪里，看不懂的有问题的就写上困惑卡一张便签，等黎砚回有空再一起给她解答。
　　她上班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忙，有很多时间也是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她用这些时间来看书。一开始有些难，她很久没有看过这样正经的、有一些阅读门槛的书了，她看小说一目十行的习惯是不行的，她得要更集中的精神。所以她看得很慢。也有些时候怎么都看不进去，她就会老实地跟黎砚回说，黎砚回就会建议她换一本相对更好读的试一试。
　　她坐在灼热的烤炉边上读书，玻璃窗里头是她的面包胚在一点点受热膨胀，空气渐渐地被烤面包的香气填满，是温暖的香甜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已经是秋天了，又是一年进入收尾。
　　黎砚回依然在忙和不忙之间沉沉浮浮，加了新人之后晚上下班的时间总算是提前了一点。公司的内斗在她们午休的八卦里已经演了三百回，小说里的商战高端大气上档次，现实里的斗争乌烟瘴气让人无语。
　　最近的新闻是谁谁造谣谁谁要离职，老板相信了，给那个谁谁放了一通狠话，都是总监级的人物，消息传得满天飞，结果大家都下不来台，最后所有人都装失忆，当做无事发生。她们偷偷笑了一轮，转头还得老老实实做人家的任务工单。
　　黎砚回的工作开始变得重复，几个项目组提需求像是在攀比，这个说那个谁有的我也要，那个说怎么我的没他们的好，又一个又要说跟他们一样的给我也来一个，有点像幼儿园的小孩子。
　　这个时候，黎砚回又学懂了顾晓昀教的另一件事，她说职场最重要的技能就是两个，一个是吵架，另一个是偷懒。她被捶打了一年，已经有她的一套办法去吵架了去保护自己了，现在她开始学会怎么偷懒——把工作内容抽象成若干套模板，根据不同情况有选择性地套用。工作时间大幅缩短，工作却变得没有什么挑战了。
　　她已经把顾晓昀留给她的东西学完了，接下来往哪里走，她也不知道了。
　　这个时间，她们已经开始期待年终奖了，今年的结果是肉眼可见的好，她们每一个人应该都有份，就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想想总是没什么问题的呀，辛辛苦苦一年谁没点盼头呢。
　　“砚回，来开会。”
　　“来了。”


第96章 
　　“奇迹”和“西望”的联动十分成功，卡在双十一前做的预热，玩法也有效地拉动了目标受众，整体声量数据好得惊人。
　　在西望那边双十一销售的核心指标超额达成，在青禾这边“奇迹”的站外热度又上一重高峰，给游戏的引流量也有数据可考。整个过程算得上业内优秀案例了。
　　西望那边开心极了，老板带队来青禾这边开庆功会。
　　老板们的会那就不会是单纯的吃吃饭喝喝酒，总是得把复盘报告拿出来分享一下的。黎砚回又是赶了几天给樊泠赶报告，那份报告主打一个花团锦簇，樊泠嫌黎砚回写得太老实，改了两遍都不满意，亲自拿去改结论。
　　黎砚回是数据端口的经手人，这个会当然也有她一份，在长长的会议桌上占了末尾的一个位置。
　　蛮无聊的会，老板们笑得红光满面，她只当自己是个充人气的摆设，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着笔记本屏幕，实际在百无聊赖地刷微博——最近的工作告一段落，她正好轮到闲的时间段。
　　微信跳进来一个好友申请，来自西望和青禾的联动项目群。黎砚回微微皱起眉头，她是做数据的，不经手项目执行，加她干什么，再一细看名字“柯杨”。
　　等等，柯杨？黎砚回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她只认识一个叫柯杨的人，是她的初中同学。来自项目联动群，那意味着她就在这个会议室里？
　　她惊讶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去，在对面，也是靠后的地方，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子冲她挑了挑眉毛。
　　那是柯杨？黎砚回简直不敢信，她都没有认出来，再仔细看看，好像真的有点小时候的样子了。
　　她通过了柯杨的好友验证。
　　“砚回？真的是你？”柯杨的消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我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你。”
　　“你还记得我？”
　　“那当然。但你变化很大了，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你其实没有太变，我一来就认出来了哈哈哈。”
　　老板们还在侃侃而谈，她们两个已经聊起来了，好像不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而是回到了初三的教室。
　　她们简单地交流了现状，约了晚上一起吃饭，然后一边开会一边实时吐槽这个会。
　　晚饭约在一个地铁口的商场，火锅的热气蒸腾着，熨平了两个打工人饥肠辘辘的胃，猛吃了几轮才开始聊天，说这场联动里各自的视角、说公司的八卦和笑话、说彼此的工作、也说过去的经历。
　　黎砚回下了一盘菜，在等待的间隙里问柯杨：“我还记得你那会儿说想当外交官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实现呢？黎砚回现在都还记得柯杨说起梦想的时候闪亮的眼眸。
　　柯杨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很久远的东西，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梦想梦想，梦里想想就够了，现实总是有无数的难题呀。”她支着下巴，眼神穿过蒸汽穿过时光看向过去，“我高考没太考好，最后只上了江城外国语，虽然学的是国关，但和你竞争的都是顶层的那些学校，要么就是硕士、海归，怎么争呢？”她叹气。
　　“我也没考好，”黎砚回坦然地分享自己的故事，“我爸妈死命推我，给我请家教给我补课，想我上青北，结果我没考上，哈哈哈，最后念了溪城大学，专业他们也不满意，他们生气了很久，不过我觉得溪大也够好了。”
　　柯杨被她感染地也笑起来，接着道：“其实那也不是主要原因，我本来是可以去的，但要驻外，我妈死也不同意……他们闹得我没办法，最后放弃了。没法，她身体不好，我拿她没办法……”她声音渐低，她有爱她的父母，她不能为了理想舍弃他们，在那一年的权衡里她选择了舍弃她的理想。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因此怨不得任何人。只是偶尔地看见电视里的外交新闻，她都会恍惚一小会儿，偶尔的梦里她也会想象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她其实有很认真地在为这个理想努力的——学外语、锻炼身体、提高成绩、练习演讲和辩论、拓展知识面……高考失利也没阻止她，大学的四年她学得也很努力，只为了换一个能跟其他人同台竞争的机会。但理想从手里流走的时候轻得没有一点感觉。
　　那之后她再也不提这些了，如果不是黎砚回问起来，她可能已经要忘掉了。
　　黎砚回微微皱起眉头：“可是，外交官要驻外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如果他们不愿意你去，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让你改变志向呢？”将近十年的志向啊，难道就没有重量吗。
　　柯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半晌，她叹道：“砚回啊，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呢？”黎砚回问。
　　柯杨大笑：“是表扬，你还是当年的样子，真好啊。”
　　杯子举起来当的一声碰到一起，敬彼此，敬自己的人生。
　　她们上一次碰杯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眼中的彼此前程又是何等远大。兜兜转转这些年，酒杯再次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个疲惫的灵魂撞到了一起，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彼此，无数无数的感慨与叹息，全都融在了久别重逢的笑颜里。
　　她们不曾对自己走过的人生后悔，也就不会羞于回顾，当她们在十余年后再见到彼此的时候，透过对方，看到的是年少时的自己，不论少时多么幼稚多么愚蠢，那样的青春年少也永远是独一份的回忆。
　　她们说了很多很多，喝了一杯又一杯，天色渐晚，隔壁的几张桌换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太晚了赵肆有些担心，黎砚回便叫她来接自己。赵肆走进来的时候她们正聊得欢，又说又笑。
　　黎砚回抬起眼，看见她关切的神情，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两双眼对到一起。赵肆看见黎砚回弯弯的眼眸里闪亮的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含着悠长的岁月，含着深深的爱意，温暖绵长，如水一般融了一切，赵肆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见黎砚回向她的老同学介绍自己：“这是我女朋友，赵肆。”
　　她听见对面那个女孩发出兴奋的声音：“啊啊啊！黎砚回！你不要太厉害！我……我完全想不到！我以为你是乖宝宝！”
　　她听见黎砚回肆意的大笑：“乖？乖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当听话的小孩？”
　　这不是黎砚回第一次坦然地向她的朋友介绍赵肆，每一次赵肆都觉得无比温暖与满足。她安静地坐着听她们说话，只是噙着笑，在适当的时候给她们续上酒水。
　　“啊，我知道了，她就是你初中的那个神秘笔友对不对？”柯杨拍着大腿笑道。
　　“是啊是啊。”黎砚回眯着眼睛也跟着笑。
　　“哇，这可真是……这可真是……你那时候都藏着不让我看……”
　　……
　　柯杨住的旅店不远，她们结了账，先送柯杨回去，外头的凉风一吹，上头的酒精消散了一些，两个人都回复了之前温婉的模样。夜里的街道没什么人，昏黄的路灯映照了归家的路，与方才在饭桌上相比，话少了一些，却依然能看见彼此高兴的情绪。
　　“砚回，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祝你们幸福。”柯杨到了目的地，她没急着走，回身抱了抱砚回。
　　砚回笑道：“谢谢。说出去也没事，也不是什么不能讲的事。”
　　“砚回啊砚回，你还是那个你。走了，你们回去路上当心~”
　　告别了柯杨，黎砚回和赵肆牵着手往地铁的方向走。
　　“怎么都不说话？”黎砚回问。
　　“你们同学见面多说点嘛，我陪着你就好了。”
　　黎砚回勾着她的手指给她讲柯杨的故事。
　　“我都没认出她来，她变了好多。上学的时候她是短发的，跟耳朵齐平的那种，很乖巧也很可爱。现在留长了，用簪子挽起来，气质就不一样了。我那时候不爱说话，跟所有同学的关系都普普通通，就她会跟我多说几句……”黎砚回喝了一些酒，有些微醺，说话有些黏黏糊糊的，很柔软很可爱。赵肆揉捏着她的手掌，认真地听她说每一句话。
　　她说起柯杨的父母，说起柯杨十年的坚持和无果的结局。她有些不开心：“为什么都不愿意好好听我们讲话呢？就因为我们是小孩子，所以我们的话都不作数吗？”
　　“或许吧。”赵肆低低地应了一声。她何尝不是一个说的话从未被认真听进去的小孩子呢？
　　“道理就在那里的，怎么换到父母和孩子身上就要用不同的道理呢？”黎砚回喃喃自语。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什么叫父权什么叫宗法什么叫权威什么叫剥削，但她也是身处其中的一个部分，在这里头的时候她不是研究员，她是小孩。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站在中立客观的视角上看待这一切，她总还有把自己当做小孩的时候。
　　站在小孩的位置上，心里千疮百孔。
　　她们每一个都是一样的。
　　她们都被她们视为港湾的家在毫无防备的时候粗暴地碾过去了。


第97章 
　　年底的时候黎砚回又加了一次薪资 ，领到了丰厚的年终奖，超出她预计的多，略微地抚平了她对工作的意见，用小夏的话叫又能再苟一段时间了。
　　这一年的年也是两个人一起过的。年前黎砚回的爸妈分别发来了希望她回家过年的消息，用不同的语气。她爸的生硬又说教，黎砚回扫了一眼直接切出页面。而她妈的简简单单就说希望她能回家看看。
　　不知怎地，黎砚回觉得好像从中看出了一些柔软和妥协来。她简直觉得自己有什么毛病，她已经过了要妈妈的年纪，她妈又哪里是会退让的性格？她也没回。她爸妈估计也知道不会有结果，就也没追问，像是休战一样，安安心心地要过年。
　　没两天，黎砚回接到了两个姑姑的电话、舅舅舅妈的电话、甚至是堂哥堂嫂的电话，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跟她爸妈这两年闹矛盾，不往家里去。什么也不知道那便也不好迁怒，二姑说要给她做她喜欢的点心，她不忍心伤害二姑，好声好气地哄了二姑，说过年加班回不去，有机会回去看她。二姑碎碎念了一阵，表示了遗憾，但也没太多说，到底是他们家的事。
　　转过头来黎砚回跟朋友们吐槽说姑姑们都知道说做了她喜欢吃的东西等她回去，她爸妈呢，怕不是都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陆沉星说，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一直一直记得我们家做带鱼炖萝卜很好吃，哎呀，你别问带鱼为什么要炖萝卜，我们那里也很少有店做的一个菜，但我印象里真的超好吃你知道吗。有一年我跟我妈说我想吃这个，我妈都愣住了，她说我们家从来不这么做带鱼。我说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妈说老子给你做这么多年的饭，做没做过我不知道吗！我都不知道怎么做这个菜！真的是邪门了，是我有问题还是我妈有问题？
　　她们讨论了一轮，没讨论出来结果，最后只能归结为记忆有时候是会骗人的，有些时候是美化，有些时候是遗忘。
　　翻过年来又是上班下班加班的生活。 “奇迹”后力不足，运营事故频频，连着上热搜，运营组的骚操作让她们这些内部人士看了都无语，在这个情况下，公司高层还在施压还在追利润，高压之下运营组故技重施又开始暗搓搓地逼氪。
　　对她们这些基层来说，最烦的事情是公司开始查工时和考勤了，要求每天加班时长在多少以上。说实话，他们本来平均工时也不低，只不过是一阵一阵的，长的时候很长，短的时候又很短。工作做完了还要被按在工位上的感觉很不好，长期的昼夜颠倒也让人永远处在疲劳之中。
　　中层斗来斗去，基层也跟着遭殃。她们吃了几次亏已经开始习惯工作留痕，免得哪天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工作不再是大家齐心协力完成一件事了，而是各个岗职互相防备互相推脱甩锅。很多本不复杂的小事因为内部斗争流程越来越长，经手的人越来越多，要开的会越来越长，需要的沟通越来越多，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黎砚回开始觉得厌倦了，她现在已经在这个行业里站稳了脚，不再急着要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她开始有资格挑选工作了，因此她也有底气往外面看一看。她只是还在犹豫还在观望。
　　比她更早发生变动的反而是赵肆。
　　过完年突然有一天薛禾问她想不想试试别的工作。
　　“悦澜？是我知道的那个悦澜吗？”赵肆听见薛禾的话，愣了愣。
　　薛禾挠挠耳朵，漫不经心：“对，就是那个死贵的五星级酒店，我有个师妹在悦澜饼房做厨师长，缺人手，问我有没有人介绍。”
　　呵，她一开始可是问的薛禾能不能去给她帮忙呢。
　　薛禾懒懒地只拿三只手指头撑着手机，气笑了：“丽丽啊，法国进修回来长本事了啊，支使起我来了？”
　　“我的错我的错，求你救我于水火啊姐！”徐小丽嗷嗷叫着。她是真头痛。她到悦澜是被挖过去的，那毕竟是五星级酒店，待遇又好履历也好看。去了才知道厨房内斗斗得七零八落，好手剩不了几个。满额十个人的饼房，最苦的时候早班两个人上，她和她带的小徒弟忙得恨不得会飞，她这个厨师长什么都得干，什么都要重头来，是真要扛不住了。
　　“不成，”薛禾无动于衷，“我的饼房有我的规矩，你有你的，要打架的，不成。”她当惯了老板，天天就爱指挥人，已经不爱过被人指挥的日子了。
　　徐小丽也知道这个道理。她们是一个师傅门下学的手艺，薛禾比她年长，她来的时候薛禾都快出师了，薛禾干上厨师长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挨骂呢，她哪有那么大脸叫薛禾给她做副手，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那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介绍的，一级二级厨、领班、主管、副厨，都行，我这里什么都缺！”
　　薛禾的眼睛从里间的赵肆身上飘过去：“我徒弟你要不要？”
　　“嗯？你徒弟？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弟？你不是不带人吗？”徐小丽愣了一下，她们师傅早就不带徒弟了，她早先想把表妹塞给薛禾当学徒，薛禾拒绝得很果断。
　　“那会儿是那会儿，缘分到了呗。”
　　“要！你徒弟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薛禾叫住赵肆给她说了这个事，问她的意思。
　　赵肆问：“你这边不缺人手了吗？”
　　“还成，”薛禾仔细想了想，道，“之前没你我不也是一个人干吗？回头我还是招个营业员。”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赵肆又问。
　　“嗯。有些东西我在这里没法教你，没那么大的规模。”薛禾说，“学完了你想回来就回来，想接着干也行，都看你。”
　　“好。”
　　赵肆就这么去悦澜面了试。那边待遇给的很好，福利都是齐全的，轮班双休，薪资不低，五险一金带年休假包三餐，酒店离她们住的地方也不远，没什么不好的。
　　徐小丽是个爽快人，说禾姐徒弟就是我徒弟，待她跟待自己徒弟确实也没区别，该教的一点也不藏私，该教训的时候也敞开了说。
　　酒店饼房跟店里确实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就是工作量大。她们要备三餐自助餐加下午茶加行政酒廊大堂吧的面包甜点，还要应对住店客人预约的蛋糕。花样其实是不多的，固定的样式轮换着做，但每次都是大批量地出产，全都得是稳定的标准化，手脚要快，工作得要留痕，厨房运转起来的时候像打仗。
　　以前薛禾教她慢下来，现在徐小丽教她怎么快起来。
　　闲聊的时候徐小丽问她怎么当上薛禾的徒弟的，赵肆说就是跟她说想学，徐小丽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身边的小徒弟边给她递纸，边好奇地看赵肆。
　　徐小丽说薛禾很厉害的，她们师傅一辈子带了不知道多少徒弟，薛禾是她们这一代最好的一个。徐小丽说起过去的时候脸上挂着怀念的笑意，她说薛禾是真他妈的天才，怎么就有那么巧的手那么聪明的脑子那么敏锐的舌头，羡慕得要死。
　　天才就是更有余裕的，她很年轻就能独当一面了，悦澜这种级别的饼房厨师长她早就干过了，大大小小的比赛的奖也拿了不少。干到她觉得没意思，她就跑了，回家自己开个破店，想几点开门几点开门。也好羡慕。她们这种普通人就得拼命，拼命往前头挤拼命挣钱拼命养家。
　　赵肆心说也不是，薛禾开店还蛮早的，早上7点半开到晚上8点，要管学生们早饭呢。她也不是每天躺着自在收租，她得要顾她家里的老人的，二老上了年纪身体不好，三天两头跑医院。她的哥哥姐姐们都有走不脱的职责，他们放纵了她玩耍了半辈子，回过来她得要替所有人尽孝，她得做久病床前那个孝子。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也想多陪陪老人，自然也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
　　但赵肆见过她疲惫的样子，在深夜打烊后的店里，空空荡荡的，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倒酒，看着玻璃窗外寂静的夜。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对任何人说。赵肆知道这些事是因为二老喜欢跟赵肆聊天。
　　薛禾有些时候差使她给老人干点活，老人家热情地招呼她吃这吃那，拉着她说闲话。有的时候讲着讲着就会讲到薛禾身上，说亏欠了薛禾耽误了她，耽误了她的前程也耽误了她找对象，一把年纪了还是一个人。但其实那也是薛禾自己选的，她没遇见合适的人也不愿意将就，觉得自己一个人过挺好的。
　　吵当然也是吵过的，早几年的时候她爸妈也逼她找对象，说等她年纪大了就知道身边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爸妈陪不了你一辈子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爸妈闭眼了都不踏实。
　　薛禾说闭嘴别讲那些，脸冷了很长一段时间，冷着脸给他们换灯泡买东西、冷着脸陪着上医院做检查、冷着脸给住在医院的他们擦身送饭。最后是她哥哥说的，不愿意就算了，这么多小辈哪一个派不上用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老人家的嘴哪里是能管得住的，隔三差五的就要说上两句，给薛禾说生气了，又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乖上一段时间。
　　她很多时候也很累。照顾老人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永远跑在路上，看不到终点，也不想看见终点。这一路上没有什么是能如她所愿的，生活永远在你觉着好的时候急速下坠，又总会在跌入谷底的时候峰回路转。起起伏伏地，像过山车一样提着心吊着胆，放出声喊起来也只是在偌大的空间里传回孤寂的回声。
　　人活在世，谁不累？赵肆有时候觉得，烤面包做甜点其实只是她的一个消遣，她不图那个店挣多少钱，她只是要有个地方躲一躲。不管是早上六点还是晚上十一二点，她对着烤箱对着操作台的时候最轻松。
　　这些话赵肆不会讲给别人听，她只是微微笑着，听徐小丽讲薛禾以前意气风发的故事。


第98章 
　　悦澜有悦澜的招牌，他们的几样甜点是很出名的，应季的新品也总是广受好评，这里头是与门店全然不同的运转逻辑。赵肆适应得很快，薛禾给她把基础打得很好，没见过的学个一两遍的也就会了，更何况还有徐小丽提点着。
　　她也勤快，待人也好，打过的工又杂什么都能干点，有时候串场帮自助餐档口煮个面摊个饼都是游刃有余，很快就跟前台后台各个岗位的人混熟了，见谁都能得个笑脸，有空的时候去大厨房串个门还能被投喂新菜。
　　休假的时候她也带黎砚回来过，带她看酒店背后顾客看不到的整条服务链路，带她尝悦澜的招牌甜点和徐小丽传说中正宗的法甜手艺，带她去蹭饭吃——她们的员工食堂味道也很不错。
　　她甚至都开始带学徒了——成熟的师傅哪有那么好招，她们很多时候不得不招些学校刚出来的实习生自己慢慢带，她意外地跟之前的黎砚回同频了：我自己都还没出师呢，怎么有资格带学徒呢。
　　但饼房的这种学徒跟她给薛禾当学徒是不一样的。她只是教他们怎么完成工作，布置任务、验收检查、指点提醒、兜底善后，只是这些。也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在薛禾那里两年学会了多少东西。
　　怪不得徐小丽看她像是看个误入宝山的小孩，徐小丽的小徒弟看她又为什么总是好奇又在意——她的小徒弟就是她本试图塞给薛禾的表妹。
　　后来薛禾纡尊降贵地来了一次，看了一圈，又尝了徐小丽的应季新品，在徐小丽期待的眼神里说某个配料多了一点，有点夺味了，少掉几克。徐小丽重新做了一份，果然是，开心得不得了，奉承话停都停不下来。赵肆在一边看着，心说小丽姐怕不是薛姐的脑残粉吧。
　　薛禾转过头来看她，问她做的东西呢。合着是查作业来了。
　　赵肆的标准跟徐小丽的标准自然是不一样的，马马虎虎算过关，薛禾满意了，给了徐小丽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
　　回头出来，薛禾跟赵肆说，注意看大家是怎么配合的，琢磨小丽是怎么让厨房高效转起来的，想象一下如果你是小丽你要怎么做。
　　赵肆记在心里，慢慢看慢慢想。
　　到了三月，黎砚回想动弹的心思有点按耐不住了，公司内部的环境越来越差，无效的加班越来越多，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上。
　　这个心思一旦起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她一开始上这个班的时候，加再多的班都心甘情愿兴致勃勃，但现在不行了，所有的重复琐碎繁杂低效都会让她感到不爽，她感觉这样的班好像在浪费她的人生。很烦躁。
　　这些问题她在过绩效的时候跟樊泠提过，樊泠叹气说这个事她解决不了。
　　事实上樊泠也不好过，她是铁杆的改革派，在“奇迹”的宣发上投入心血无数，初时也是风光无限，但当形势逆转的时候，她也感到无能为力。她可太生气了，好好的一把牌叫公司打得稀烂。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东风压西风，眼看他楼要塌，别说黎砚回心思浮动，连她的心思都要浮动起来了。她是这个态度，黎砚回心里就有数了，这混乱的态势短期内结束不了。
　　可她是要稳定还是要挑战？换一份工作能有青禾好吗，她又有些不确定。
　　就在她敲敲打打磨磨唧唧改简历的时候，顾晓昀发来了消息，问黎砚回要不要去她那里。
　　消息好快。黎砚回惊叹。
　　她没有急着回复，指尖轻敲桌面，她在思考和权衡。
　　好一会儿，她在输入框里敲字：“晓昀姐，我请你吃个饭吧？”
　　顾晓昀欣然应约。她现在在愚山网络做数据中台负责人。愚山网络主营的是手游，出的一款科幻风自由探索游戏这两年风评很好，是一个特别新锐的公司，规模倒也不算大，光从大小和稳定来说是远比不上青禾的——这个年头一款热门游戏的寿命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草台班子也有机会做出爆款，但只靠一款游戏的话这个游戏公司的寿命可能也会很短。公司规模很多时候也代表了这是一艘什么样的船。
　　顾晓昀一如既往地知道说什么能打动人，她自己是从零一路走上来的，当然也知道黎砚回现在的困境和犹豫。她给出的条件和筹码，也同样足够动人。动人得都像是魔鬼低语。
　　“……我还是要你来做人群建模和客群分析，基本的数据库搭建我已经做完了，从需求出发的底层建设不会难用的。也会给你配取数工具人，不需要你做那些初级又无聊的重复工作……”
　　“……我们跟项目组的合作十分愉快，我们能够直接参与到决策里去，是一起使力，有话他们也直讲，没那么多内耗……”
　　“……不鼓励加班，无意义的工作也很少，甚至你可以自己来决定做什么，倒不如说我很愿意听你的想法……”
　　“……你现在在青禾拿多少？我给你加到满意。”
　　黎砚回问了一个和最初一样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顾晓昀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更随意了一些，笑道：“我刚才问你在青禾的事了吧？你知道吗，你把你想要什么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我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更何况，黎砚回心里的种子是她亲手种下的，她在一开始就告诉了黎砚回这一行做到顶尖该是什么样的。那时候黎砚回当然不会理解，但只要她还在往前走，种子就会发芽，她就一定会走到这条路上来。
　　“至于能力，我相信你有，我信我看人的眼光，也信樊泠的眼光。我也还是当时的话，懂业务又懂技术的分析师太难找了。”
　　难找到她亲自培养了一个。刚到愚山的时候她的团队还不需要这样的配置，黎砚回也还太稚嫩，但现在她需要了，黎砚回也成长了。
　　这等待的时间同样是一场筛选——青禾胜在稳定，什么东西都是有流程的，这样的地方能够快速给新人建立规范，但也会让很多人依赖流程忘记思考，飞速地被同化成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
　　可金字塔上层不要头脑简单的螺丝钉，金字塔每一层的跃迁都是一场大筛选，没有考核没有测试没有固定的一个节点，只是自然而然地流动——无时无刻不在流动，有些人跟上了，有些人留下了。
　　顾晓昀把黎砚回放在青禾，让她自由地去生长，如果在这个过程里黎砚回泯然众人停滞不前，那么自然就不是她需要的人，也就没有通过这场筛选，她就会漠然地舍弃她，把视线转向他人。
　　这样的种子她撒下过很多，有些长出来了有些没有，她选择过很多人也舍弃过很多人。她热情又亲切，但也同样的功利又冷漠。
　　黎砚回自然也只是其中一个，只不过最匹配她当前需求的人是黎砚回罢了。
　　她给黎砚回留了机会，黎砚回抓住了。所以，她把障碍扫清了把路铺好了，再来邀请黎砚回做她的伙伴。
　　这一次不是徒弟不是学生，是同行的伙伴。
　　她的野心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她的诚意也同样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黎砚回没有理由拒绝。
　　她们达成了一致，特别愉快地吃完了那顿饭。
　　黎砚回问：“是樊姐告诉你的吗？”
　　“哈哈，是我找她问的，她不情愿你走起来也麻烦，我也得做背调不是。”顾晓昀大笑，“你真该看看樊泠吃亏的样子，她真的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我。”
　　“可她……”
　　“说到底她的团队其实没有那么需要你，她到底是做营销的，那才是她的根本。”顾晓昀说得直白，但也很实在。
　　因为有樊泠默许，她的离职手续办得很快，竞业也没有生效。小夏很是不舍得，约她一起吃了散伙饭。
　　五月 ，黎砚回入职愚山网络。新公司在溪大附近的高新技术园区，反倒是赵肆上班的酒店在另一头，两个人倒了个个，好在住的地方去哪里都方便，不需要再搬一次家。
　　两个人的薪资加起来已经很高了，生活进入一个稳定期，两个人都更有余裕了一些，虽然都很忙，但面对新的挑战也很有趣。
　　她们又坐在一起算钱，表格一拉，两个人都觉得真好啊，一切都欣欣向荣：两个人的收入都增加了，储蓄的数字也在慢慢地增加，甚至一些小小的投资理财也有蛮好的收益，当然支出也变高了——她们已经可以有更多的余裕花在自己的生活上，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一些。
　　赵肆的新工作上班时间更长，下班需要的休息和思考的时间也更长，她停了她的副业，反正这份工的工资已经比她之前的主业副业加起来都多了。也因此她也有了更多的时间。
　　黎砚回也是的，新的工作节奏更轻快，上班的时候全情投入，加班也可控，人都更清爽了一些。她们都变得有闲钱有余暇了。
　　她们开始拿出一些钱来去体验一些之前觉得贵、觉得奢侈、觉得不是必需品的东西，次数也不多，一年几次，在生日在纪念日或者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或者玩了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共同的经历。
　　算完今年的预算，她们觉得可以再多一些这类开销，比如她们可以出去旅游，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去她们都没去过的地方，去体验她们都没体验过的风景；又比如她们可以在爱好上多支出一些——黎砚回可以给喜欢的游戏补票而不看价格不等大促，可以添置一个书架继续买想要的书而不必担心桌上摆不下，想着是不是把旧笔记本电脑也换成配置更高的台式机，这样她们都能更好地玩想玩的游戏；而赵肆在想是换一台拍照水平好一些的手机还是二手入一台相机，她有些纠结，看了很久的攻略和测评；她们商量着想把窗帘换掉，换一个会让她们心情更好的颜色；想买一口铸铁锅试着自己煎牛排，买品质好的那种牛排，吃吃看与便宜货有什么区别……
　　当然生活也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黎砚回跟家里的拉扯还在继续，他们已经不会有太大的争吵了，断断续续地，会有一些对话。多数时候是她的父母起的头，起头也不是什么很正式的长篇大论，就是日常琐碎，比如这个假期回家吗，谁家的谁谁结婚回来参加一下吗，谁家叔叔问你好……
　　这样的对话已经很平常了，真的就好像每一个在外打拼的孩子会收到的父母问候一样，比如赵肆，她妈也会时不时地小心翼翼地问最近有空回家吗，表妹要结婚啦，堂哥生孩子啦，最近忙吗，累的话就回家哦，以及……有合适的对象吗。
　　说起来真的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大吵大闹，没有互相攻击，几句话也就结束掉了，就只是平淡又普通的生活，但很累人。
　　这样的内容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度上，悄悄地试探边界，却又没有过界很多，所以她们是不能直接爆发的，谁先失控谁先掀桌谁就没了道理，她们得要很克制反复斟酌着去回这样的消息，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去给彼此找一个可以下的台阶，一次一次地去糊弄去粉饰。
　　她反而不再能把什么都说出口，不再能一言不合就拉黑了。黎砚回有时候觉得这还不如把桌子掀了，但当她把手放在桌角的时候，他们又退回去了，她也就没了掀桌的理由，郁气就只能存在自己心里。
　　很难受，是边界被侵入的难受，但又不多，不是不可忍受，并且都很短暂，只一瞬，但那被入侵的感觉久久存在，叫人心里膈应，却又没法真的做什么反击。
　　黎砚回很累，赵肆也很累。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她们、陆沉星、小夏、柯杨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每一个年轻人都陷在这样的钝痛里，一面是工作一面是家庭，重复的循环的间歇的，呼吸的空气时而自由时而压抑，想逃避却又逃不开。
　　她们都像带着镣铐起舞，沉重地艰难地跋涉。


第99章 
　　8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黎砚回。
　　这大半年，家里的各个亲戚轮着联系过黎砚回，试着缓和她与家里的关系，远远近近的。近些的有过人情亏欠的黎砚回好好地哄了，虽然疲惫但无法迁怒，远些的就很让人无语了，什么小时候抱过你的关系也要来指点一二。
　　黎砚回糊弄两句挂了电话疯狂吐槽。她不懂她爸妈在想什么，如果他们都没法用感情拉动黎砚回的话，其他的这些远着一层的亲友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这次这个却比较特殊，给她发消息的人叫黎岁和。
　　黎岁和是她同族的姐姐，写在一个族谱上曲里拐弯的血缘关系。她们就只在那一年过年祭祖的时候见过一回，黎砚回还记得黎岁和狐狸一样的眉眼和压在她肩头贴在她耳边嘲弄的笑意。她很不一样。
　　那之后黎砚回没有跟她再有过联系。因此当收到黎岁和的消息的时候，黎砚回是很惊讶的，黎岁和说她下周来溪城玩问黎砚回周末有没有空见个面。
　　黎砚回心头有莫名的火。黎岁和是那一年的荒诞里唯一的清亮，现在连她也要来做劝和的说客吗？黎永锋许了她什么东西值得她来掺和？黎砚回说不上来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她的火来得莫名其妙。
　　但她说好。
　　她把地方定在了悦澜的行政酒廊，约黎岁和吃下午茶。那地方正常消费价格不菲，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态，是本能地想要一个更安心的地方，还是想从环境和价格上给黎岁和一个暗示——我现在过得很好，工作很好、收入很好、生活也很好。
　　黎岁和来得很快，一身休闲的长裙，很度假，似乎真的只是来玩的。
　　悦澜行政酒廊在36层，整面的玻璃窗外就是开阔的江景，视野很好。黎岁和哇了一声，像个普通游客一样开始拍照打卡。
　　她们就从旅游开始聊，黎岁和讲她来了几天玩了哪些景点，黎砚回与她交换游玩体验又给她推荐好玩好吃的地方。黎岁和不是会让话掉在地上的人，恰到好处地抛出的话题总能让黎砚回接上，一来一回的，倒也气氛融洽。
　　蛋糕和茶水送上来，黎砚回跟她说悦澜的蛋糕很好吃，可以尝一尝，黎岁和试了，赞不绝口。
　　然后就忽然地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的空档。她们都没说话，她们都知道，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还是黎砚回先耐不住，开口问：“你是来替他们做说客的吗？”
　　“不要那么大敌意嘛，”黎岁和弯弯眉眼，两手交叉在一起撑起下巴，姿态还是轻松又随意，“端午回老家的时候跟你爸妈见过一回，他们请我有空的时候跟你聊聊，我倒是一直挺忙，正好有假期要来溪城干脆约你当面更好些。我们也很久不见了不是吗？”
　　本来也就只见过那一回。黎砚回在心里悄悄说，开口却更直接：“他们怎么跟你说的？说我因为工作的问题跟家里闹矛盾不愿意回家、不跟他们联系？”
　　“差不多吧。”黎岁和搅搅咖啡。
　　“哈，”黎砚回冷笑一声，“那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愿闻其详。”
　　黎砚回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意，像是报复像是嘲讽：“因为我是个女同性恋，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没法如他们所愿让他们觉得有面子。”面子？黎砚回不要这种东西，也不介意帮他们把面子摔得粉碎。
　　而黎岁和只是轻轻地噢了一声，带着一点恍然大悟，却没有别的意思。这让黎砚回的打出去的一击好像落了空。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要我回海州工作、找对象、生儿育女，继续过被他们规划好的一生。可是，那有什么意思呢？我的人生是什么样我自己说了才算。我不喜欢他们的干涉。”黎砚回皱起眉头接着道，“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形容我，无非是内向天真不擅长人际交往，但我比他们想的优秀得多。我靠自己找到了很好的工作，现在有很不错的一份收入，我有爱人有朋友，过得很好，不如说我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他们跟我的碰撞。岁和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黎岁和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咖啡，品了品，多倒了一包砂糖进去：“懂啊，我怎么会不懂呢。两代人有认知上的代沟多正常，谁家长大的儿女不跟父母吵架？但是啊，砚回，换个角度讲，也不过是两方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想问题罢了，对吧？”
　　黎砚回放松了一些，黎岁和的态度忽远忽近，她摸不准，但能感觉到黎岁和不是不能沟通的长辈，她也把态度放平缓，收敛起情绪，拿出客观理智的面目，继续说道：“是，各有各的自私而已，我自私地选择了自己，这我也很明白。所以我不强求他们接受和理解，我只希望我们各退一步互不干涉。”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黎岁和又笑，好像笑她天真，“我们总是喜欢把事情看得非黑即白，好像一刀切下去就能干干净净分成两块，就像这块蛋糕。但他们眼睛里不是这样的，没有这边或者那边，没有非此即彼，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是融在一起的，所以他们不可能放弃你。唔……我想想……怎么说呢……对他们来说在你身上的沉没成本太高了。”
　　“你说的对，但这就是我最讨厌的东西。道理就是道理，原则就是原则，我坚信我在走正确的路，那么就没有什么能改变我。他们却觉得可以。”黎砚回顿了顿，喝了口茶，她感觉这个场面好像一场谈判，就像她经常在公司会议室进行的那样，倾听需求，提出意见，求同存异，磨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你刚才说成本，那我们就这个角度来讲吧，如果是钱，那我现在有能力还清，但我想他们要的肯定不是这个，如果他们是要用情感来做交换，那么怎么也该拿出点东西出来吧？”
　　“怎么说？”
　　“我不需要钱，我也不需要资源，这些我自己可以挣，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爱、是感情上的投入。我在感情上缺失了太多，因为从小到大他们都没有给我足够的爱——至少我没感觉到，我空洞的情感是我的爱人给我补上的，所以在我心里她比他们都要重要。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黎砚回报出了她的价码，一个十分十分高、高到难以实现的价码，她开始漫天要价了。
　　“唉，”黎岁和叹气，“这就是最难办的事，他们这一代羞于说爱、耻于表达。”
　　“哈，如果他们现在要争取我，至少支出一些什么吧？关心？爱护？支持？理解？关注？总得有一样吧？甚至哪怕是金钱呢？”黎砚回垂下眼眸，盖住里头彻头彻尾的悲伤，适时地释放一些感性要素，“他们怎么能在我可能这一生最需要他们的时候用舍弃来作为惩戒，却在我已经靠自己熬过去的时候重新出现高高在上地给我施舍？我已经不需要了啊！他们怎么能连一句‘你过得好不好’都没有就来向我提要求？”
　　黎砚回没有那么惨过，因为她最难的时候有赵肆，赵肆跟她说自己有存款不需要担心，最难的时候她也花过赵肆的血汗钱，那段时间赵肆成了她的底气。
　　但如果没有赵肆呢，他们就没有想过吗？他们就没有想过她一个人在外头会遇到什么样的难处遭遇什么样的困境？他们就没有担心过吗？他们就不会心软吗？如果那个时候他们没有，那现在黎砚回也不会。这是完全等价的交换。
　　黎岁和换了一条腿交叠，更换了身体的重心。如黎砚回所说，在她妈妈眼中她是内向的羞涩的不懂交际的直愣愣的，是需要父母操心生活的小孩。可实际上，黎砚回很聪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在哪里，又要怎么去应用。有趣。
　　轮到黎岁和的回合了。她说道：“怎么说呢，每家其实都大差不差的，我们这一代都是这样的，无非也是理想和现实的冲突、爱情与现实的冲突，这样的故事你应该听过很多了，你是有好结果的那种，我是没有好结果的那种。”
　　黎岁和年轻的时候也是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的，为了对方头脑一热去到遥远的城市，但很快又被现实打败，灰溜溜地回到家里来，最后还是她的父母用小心翼翼的关心爱护把她拉出谷底。
　　说到底是要有爱。这点黎岁和与黎砚回是完全一致的，所以她没有说黎砚回天真，也没有质疑她的爱情，她只是轻叹一声，说：“你要不要听一听我这边听到的故事？其实我本来不想搅和进你们家的事情里，但你妈妈跟我聊过一次，单独的。我想你应该听听。”


第100章 
　　轮到黎砚回说“愿闻其详”，但她态度冷漠，好像只是出于礼貌。
　　“你知道吗，你妈妈说起你的时候是很骄傲的，她是以你为傲的，不管她怎么表现给你，我认为她表现给外人的才更真实。”黎岁和回忆道，“她也很自责，她其实很早就感觉到你跟她的疏离，她知道他们忙于工作没有给你足够的关心，错过了你的成长，但积重难返，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她其实很在意你，很担心你，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先别说话，我知道从我们的角度来说，伤害不可逆转，但他们是这样的，血缘是很奇妙的一个东西，正是因为血缘的纠葛，他们的爱永远带着伤害，爱和恨好像也是分不开的。但我还是认为他们分不清的东西，我们是可以分清的，我们可以恨他们的伤害，却也该坦然接受他们的爱，对吗？”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黎砚回没法反驳，她默不作声接着听。
　　“她说她是从你说你不继续读博开始感觉不对的，她为你特意来了一趟溪城来见你导师。”
　　“她不是出差顺路来的吗？”黎砚回绞住眉头，那也是让她不太愉快的一件事。
　　黎岁和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不是的，她是特意为你来的，出差才是顺路。
　　黎砚回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岁和接着道：“她说她那会儿就觉得已经要失去你了，所以她也有一段时间的无法接受。”
　　“嗯，她是那会儿知道我的性取向的。”
　　“她努力了很久，她说她独自一个人尝试了很久，一遍一遍复盘你的成长经历，试图去理解你，她说的时候我还不理解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我明白了。”黎岁和叹道。
　　张颂华不是不爱黎砚回的，在黎砚回不知道的时候，张颂华独自一个人度过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藏着黎砚回的秘密做出自己的尝试，但没有成功，她也有她的立场和需求。
　　黎岁和认为这些信息黎砚回应该知道，有或者没有，与多还是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她承认，方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在同情黎砚回。于是她说：“那段沉默的时间不是对你的惩罚，是她也需要时间来冷静。她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不要把母亲想得那么高尚。”
　　“……我知道。”黎砚回感觉到不可控的情绪升腾起来，堵得喉咙发疼，她哑声回道。
　　“她说你毕业之后试着联系过你，但你没回。”黎岁和试探着看她。
　　黎砚回回想了一下那时候的情况，忍不住反唇相讥：“她问我找到工作没有，我其实很生气，在她心里我就那么糟糕吗，什么都做不好。”
　　“砚回啊，你换个角度来理解这个话，怎么不算是一种关心呢？那句话的后半句可以像你那样延伸，也可以延伸成‘过得好吗，吃苦了吗，有难处吗’，你说对吗？你不能指望他们突然地顿悟了就从不会说话变得会说话了，对吗？”黎岁和缓缓地说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倾向。她用黎砚回习惯的道理和逻辑来做分析，好像是在做研究写论文，看事情的一面也看另一面，这是黎砚回可以接受的方式，她不反驳也不反抗，也承认有对的一面。
　　“至于后来，你父亲的干涉让她不好再跟你多说。你父亲跟你妈妈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我认为，你应该要把他们分开来看待，你父亲的态度更强硬，他是另一回事，大家长是那样的。至少那个时候，你父亲认为可以通过这种强势的方法来逼你低头，他跟你妈妈有过一次争吵，吵得很厉害，他要求你妈妈不要管你……”
　　“所以她选择了他而不是我。”黎砚回做出了她的判断。在黎岁和这个第三方的视角里，她终于读到了她妈妈对她的爱，却也明白地读到了她的选择。难过，却也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对话回到她熟悉的安全领域里。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黎岁和其实觉得这才是最遗憾的事情。夫妻才是一个家庭最核心的组成部分，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在张颂华这样做选择的时候，其实已经把黎砚回抛弃了，他们把这件事直白地表现给了黎砚回。那么要再来说服黎砚回回心转意就已经很困难了，好在她也不是为这个来的。
　　出乎她的意料地，黎砚回很冷静，冷静到了冷漠，她说：“我可以理解她的选择。她选择了她的丈夫，我选择了我的爱人。我们很像，对吗？”
　　是的，这是黎岁和都能看出来的，完完全全血脉相承的一家人。黎岁和在心里感慨，你们真该好看看她。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继续说她的故事：“其实他们后来又吵了很多次，在你的事情上，但她说服不了你爸。男人，有些时候是这样的。”黎岁和嘲讽地笑了一声。
　　她愿意跑这一趟一方面是因为她黎永锋是她拓展的关系网的一环——为什么不呢，她把话传到任务就结束，至于结果没有人会要求她负责，这交易划算极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张颂华。
　　她跟她妈妈也是这样从不理解到理解，从争吵到融洽，她自己也是在长久的时间里慢慢地跟妈妈和解的。从感情上，她天然会更倾向母亲。
　　她妈妈说能帮就帮一把吧，她说好，所以她来了。
　　“一直到去年下半年，她生了一场病，做了一场手术。”
　　“什么？”黎砚回抬起眼来，很锐利的眼神，震惊、怀疑、困惑、担忧，还有愤怒，很生动。
　　黎岁和笑起来，眉眼都更松弛了一些：“不是什么大病，子宫上的一个瘤子吧大概是，做全麻手术切的，良性的，没什么问题。放心。但可能也是提心吊胆过一阵的，她想了很多，一直想到被麻醉放倒的最后一刻。再醒过来的时候，她想开了，她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狗屁，她不想管了，不想继续夹在你和你爸中间。病好之后她又跟你爸吵了一架，应该就是这次，你爸才知道你的情况的。大概是这么回事情。”
　　她把眼神递回给黎砚回，想看黎砚回是什么反应。
　　黎砚回垂下眼眸，冷冷地笑了一声：“没有人觉得这种事是需要通知我的吗？”
　　担心退下去之后，翻上来的是愤怒，无边的怒火，胜过之前的一切。她从未这么清楚地面对这个事实，那就是她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个家排斥在外了：“别说什么怕我担心？有没有可能担心也是我的权利？”那是……我的妈妈啊！
　　“很愚蠢，是不是？”黎岁和感慨。
　　她妈妈生病的时候也试图瞒她，当然没有瞒住，她们吵了一架，是黎岁和单方面的输出，她有多愤怒就有多伤心多难过，这么些年之后她坐在她的小妹妹面前感觉到了与她一样的荒诞感：“但他们就是这样的。在作为母亲和父亲之前，他们也不过是普通又愚蠢的人类。”
　　她顿了顿，总结陈词：“她是很想你的，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跟我讲的时候，就是这么混乱。”
　　这个时候黎砚回突然意识到，那会儿她感觉到的她妈妈那些微的妥协和退让，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妈妈不是无坚不摧的，她的妈妈在伤害她的时候也同样地在伤害自己。
　　但她能怎么办呢，她不可能因为这一点点忽有忽无的温暖，就接受所有的伤害和疼痛。就像现在，他们自虐一般的选择，同样在灼伤黎砚回的心。
　　黎岁和继续说：“我说这些其实不是要说服你什么的，我只是如实转达我所知的。如果真的有什么要告诉你，那只有一条，那就是，父母先是他们自己，然后才是我们的父母。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你好想一点。”
　　“我明白。”黎砚回点点头。因为他们先是他们自己，所以他们会优先考虑他们的利益，因为他们先是他们自己，他们会先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进行价值判断。这很合理。
　　她的指尖轻敲膝盖，思索片刻，转变了姿势，她前倾了一些，直视着黎岁和：“但我不想接受。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他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必须先给到同等的付出。我想这也很合理，是不是，岁和姐姐？”


第101章 
　　她曾经不愿意这样像个小孩子一样称呼黎岁和，但现在她把这称呼当做示好，她把自己摆在小妹妹的位置上去争取黎岁和。
　　放下所有的情绪，把理智重新调动起来，她意识到，黎岁和出现在这里的身份并不是她父母的说客，如果真要给她一个定位，那或许应该是家族的说理人。
　　他们能够通过黎岁和来试图说服她，她怎么不能反过来利用黎岁和去争取一个她想要的结果？就像黎岁和说的，她们不是对抗的关系。
　　“你说的对。”黎岁和看着她认真的眼睛轻轻笑，然后坐正了身体，好像这个时候她才开始真正地进入正题，“如果你愿意听我多说两句，那我作为姐姐也给你多说一句。你知道吗，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们在长大，他们在变老。”
　　黎砚回侧了侧头，好像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黎岁和搅了搅咖啡，已经凉了，她只是喜欢用勺子拨弄水面：“我们在长大，我们要去拿话语权，他们在变老，他们要让出话语权。一切的冲突归根结底是对话语权的争夺。到底，该是谁说了算。”
　　她抬起眼，眼眸里的野望不闪不避。怎么可能退呢，她们只会向前。
　　“砚回啊，有件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老去意味着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父母养大小孩，小孩要负责父母的养老，这也是对等的关系。不论感情上如何亏欠，物质上他们确实好好地养大了你，因此这个责任你也无法摆脱，所以你绝不可能做到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你懂我意思吗？”
　　“懂。”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了一致。
　　谁说只有黎永锋和张颂华是黎岁和人际关系网的一环，黎砚回难道就不是吗？一个好的说理人永远是最好的谈判专家，她不会站在谁的立场上去帮一方战胜另一方，她要做的只是帮助他们找到一个双方都能各退一步的平衡。这样她才能两方通吃啊。
　　“宗法社会的规则就是最有力量的那个人说了算。一开始是父亲，等到父亲老去，儿子壮年，父亲就会从那个权威的位置上退下来，把这个位置让给儿子。可这个让是天然主动、自然而然的吗？尝过权力的滋味的人怎么会自觉地退让？那么这个交接是怎么发生的呢？你应该知道吧？”黎岁和挑了挑眉毛。
　　“父亲老去，失去力量，儿子长大，拥有力量。新的战胜旧的。”黎砚回跟上她的思路。
　　“没错，没错。而现代社会的问题是，平均寿命变长，六七十岁的老年人有时候身体比年轻人还健康，旧的下不去，新的上不来。这就是两代人冲突的根本。”黎岁和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地笑起来，“当爹多爽，谁不想当爹，嗯？”
　　黎砚回点点头，她认同这样的说法。她开始好奇黎岁和还会讲些什么。
　　“有些人家早早完成了这样的过渡，是因为钱——谁掌握财政大权，谁就能有话语权，当父母要从孩子手里拿钱才能度日的时候，他的腰杆自然不会硬，就好像我们小时候从爸妈手里拿零花钱一样。但很可惜，我们的家庭不是这样的情况，就好像你说你不需要钱、他们也不需要钱一样，各自经济独立的时候，钱的重要性就削弱了。对你对他们，情绪价值都更为重要。你要的情绪价值是爱，那你觉得你父亲需要的情绪价值是什么呢？
　　“所以，你不如这样理解现在的情况：你的父亲会一日比一日地更能感觉到自己的老去，思想上的、健康上的、工作上的——听说他的工作最近也不是很顺利，也包括你的脱轨和你母亲与他的争吵。这些都会刺激他，让他感觉到他在失去权威，所以他反应越是大，就说明他越是在意，也正说明他老了。他的愤怒和应激，不是因为无法控制你，也不是因为你的性取向，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正在老去。而老去是件不可逆转的事情，他最终会意识到。”黎岁和轻点桌面，“等到那个时候他会发现，是他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他。”那就是转机。
　　黎砚回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让我忍让到那一天？”
　　“不不不，”黎岁和摇了摇手指头，“我是说，你可以放开了闹，只要不越过底线，你就立于不败之地。”
　　“但我不可能摆脱，我必须经历这个纠缠拉扯的过程，对吗？”
　　“没错。这就是亲子关系，逃不开，躲不掉，我们只能前进，只能面对。去要你想要的东西，没关系，给不给、给不给得起是他们的事，但不要拒绝交流。”黎岁和直到这时才把她的方案抛了出来。
　　黎砚回沉默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已经可以预见这个过程有多么的麻烦又有多么消耗她自己的心力。但如黎岁和所说，她有责任，有需要偿还的东西，血缘在这里，她就无法逃离。
　　她问向黎岁和：“你呢？你家的权力变更已经完成了吗？”
　　“我？哈哈，我比你简单得多，”黎岁和用叉子切分她盘子里的蛋糕，叉起一个小块送进嘴里，今天的工作完成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休闲时间，“我爸是个老警察，功勋卓越，但那也意味着他完完全全地亏欠我妈和我，他自己清楚，因此大部分时候他是退让的。所以我需要做的只是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就够了。”
　　她看见黎砚回羡慕的眼神，用叉子点点她：“别羡慕，我们不一样，我能在他们身边做大孝女，嘘寒问暖彩衣娱亲，你行吗？”
　　不行。黎砚回选择闭嘴。那个画面想想她都汗毛倒竖。她赶紧停止发散，回到黎岁和身上，她对黎岁和感到好奇：“岁和姐姐，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哦。”黎岁和撑着下巴侧着头，“你姐姐我受过情伤呢，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我现在在物色一个合适的伴侣，在事业上能够共同进步、在家庭责任上共同分担，我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政治伙伴。这种人要慢慢考察的呢，不急。”
　　“他们能理解？”
　　“哈，他们能理解什么叫前途。婚姻本就是一场合作，双方交换一些东西，共同谋求更大的利益。我是，我父母是，你父母也是。对的人能让前途更顺，他们太明白这个道理了，他们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区别不过是他们是男人，而我们是女人。他们习惯女人在背后辅助，而我们现在要走到台前。”
　　是的，她是要走仕途的人。从她被虚假的爱情背刺起她就在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正视她的家庭、家族、乡土以及由血缘地缘构成的那片网络的。
　　也是那个时候，她开始成为她父亲在家族中的代言人，替她父亲发言，替她父亲提出意见，替她父亲帮助亲友解决问题。替着替着，她不再是黎永明的女儿，她成为了黎岁和——他们开始来问黎岁和的意见了。
　　她开始乐在其中，然后她想，她有头脑有能力有信息有家人的支撑，为什么不能再往更高的地方走呢？权威，家庭的权威是权威，家族的权威是权威，那么政治的呢？她有一些想尝一尝那样的滋味了。
　　于是她从躺平的国企出来，进入公务员体制，然后为自己构建了一条向上通道，从什么单位什么岗位开始，从做什么样的活交什么样的人打造什么样的人设开始，一直到该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对象。
　　她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规划，这套规划没有终点，她只规划每个阶段的下一步，收集信息、权衡利弊、充分的锻炼和尝试、给出什么样的成果、预期会有什么收益……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这条路是很险的，多数时候不是她想要怎么就能怎么的，但那样与庞大的体系扳一扳手腕的感觉其实也很爽。每往前走一步，每如愿一次，她都感到兴奋，兴奋到战栗颤抖。她该是个天生的政治动物，稚嫩的，却野心勃勃。最终走到哪里并不重要，她享受这样刺激的过程。
　　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在她父亲只有她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会继承她父亲的一切，金钱、财产、关系、资源……所有。
　　她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她的父亲当然会为她骄傲。她是个女儿又如何呢？就好像那一年他们为了把她们写进族谱而争吵一样，他们只会那样选，因为他们能够改写规则，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改写规则，为什么不呢？
　　我们又为什么不呢？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多好的时代。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河，眯起眼睛享受难得的闲暇。
　　黎砚回跟着她一起转过眼睛。那条江把溪城一分为二，今天这样的天气，江边会有一些风，晚些的时候沿岸的楼会亮起五彩斑斓的灯光，很壮阔很坦荡。而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的溪江是她此前很少看到的视角。在江滩会感觉到的开阔和浪涌，感觉到的澎湃的自然之力，在这里被缩小了。长河被装进玻璃窗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浪也听不见了，汽笛也听不见了。
　　她在思考。黎岁和说的她都能理解，但她并不能知道当下该怎么做，她还是会有些抗拒沟通。这就不是黎岁和能教给她的了，她的问题最终还是要靠她自己来解决。
　　她们又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回到景点、吃喝、桌子上的蛋糕和接下来的安排。
　　“什么时候回？明天晚上。”黎岁和挑眉，点点黎砚回，“我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假期，在你身上花掉了半天。”她其实之前快忙死了，这个假算是领导给她的补偿，确实来之不易。
　　黎砚回想了想，问道：“请你吃晚饭？”
　　黎岁和拒绝了：“不，半天已经够多了。我要去接着玩了。去吃你刚才推荐的那个店，然后找个酒吧蹦一下，你一看就不是会去酒吧的人，玩不到一起去。”
　　黎砚回送走她，转头回家。
　　晚上的时候她跟赵肆说了今天跟黎岁和交流的一切。
　　赵肆问：“那……你要关心一下你妈妈吗？”
　　“不，”黎砚回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她平静地回答，“我也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一下。”


第102章 （正文完）
　　之后的日子也还是平平常常地过。只不过爸妈再来联系黎砚回的时候，她心态更平和了些，也能再多说两句。
　　或许是黎岁和也同他们说了要给黎砚回一些时间。她爸又退回去了，妈妈重新上阵，开始试着关心她，十分别扭地问她身体好吗，工作压力大吗，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吗。
　　黎砚回便也十分别扭地答，然后关心他们的健康。像有什么固定模板一样，类似的对话每隔一段时间发生一次。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打电话，小心翼翼地，两边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打破这种奇怪状态的，是疫情。
　　2019年底，疫情爆发，开始只是一些传言，然后飞速地蔓延，世界停摆。
　　她们坐在家里看新闻，一天比一天感觉到事态严峻。
　　赶着楼下的小超市还没关门，赵肆带着黎砚回去进了一波货，速冻食品、水、饼干、泡面、零食、鸡蛋、米面什么都补了，药品从有了风声起就已经买不到了，好在家里常备了一些，应该也够用。
　　赵肆一早就给妈妈打了电话，要他们放在心上不要不当回事，家里多囤些菜，别出门，别聚餐，别跟人凑到一起打麻将，也别回老家。她妈妈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只说能有什么大事，但倒也乖乖地在家里囤了东西。
　　赵肆放下电话松了口气，转头看黎砚回：“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黎砚回一开始说不要，怎么就得她先呢。没两天，也坐不住了。疫情的点蔓延得太快了，她们已经封了楼栋不让出门了。她拿着手机从这头走到那头，站在窗边看外头凄风苦雨的街——那条街本来每天都热闹得不得了的。
　　手机关上又解锁，通讯录慢慢地滚动，一直到电话号码被切出来，她都还在犹豫。
　　赵肆走过来，拿过她的手机，替她把电话拨出去，放回她手里。
　　“啊！”黎砚回惊慌失措。
　　这个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砚回？还好吗？你那边怎么样？家里有吃的吗？有药吗？”妈妈的话一连串地蹦出来。
　　“哦哦，都好，我们还好。”黎砚回怔愣间思维停摆，本能地回话。
　　她有太久太久没有听过妈妈的声音了，久到觉得陌生。
　　“砚回？”
　　“哦哦，你们呢？你们那边怎么样？”
　　“还行，好像还没传过来，你那边有药吗？也不知道快递还跑不跑，给你送点过去……”
　　“没事，有的。别担心，我这里都有。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都好，已经恢复好了……”她妈妈絮絮叨叨地开始交代，操不完的心，“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你们年轻人老加班熬夜的，抵抗力都不好的，感觉不对就赶紧吃药……有热水壶吗，烧点热水准备着，发烧的话要多喝水，最好是盐糖水补补电解质，哦，有买电解质水，那最好了……你们是两个人住对吧？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有事要跟妈妈讲的，好不好？……”
　　“嗯……嗯……好……我知道……”
　　黎砚回觉得自己太笨拙了，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嗯啊啊地应声。
　　她听着妈妈的声音只觉得心里头又酸又涩，因为她直到这时候才真的感觉到，他们老了。张颂华以前怎么会这么讲话的，她从来都是干脆利索的，从来都是发号施令的呀。
　　真是奇怪啊。当她们对抗的时候，她从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只是恨，理直气壮地恨，她恨不得把血肉剐下来还回去，换个干干净净一刀两断，但当他们柔软下来、把软肋暴露出来的时候，她又觉得难受了，她又想说你们不是应该是坚不可摧的吗？
　　一直到挂了电话很久，她都回不过神来。
　　小孩长成大人，父母走向暮年。这一局她必胜的。但却无比心酸。
　　这就是亲子关系。紧紧纠缠在一起，互相伤害，互相牵绊，爱里有恨，恨里却也还是有爱。
　　赵肆摸了摸她的头发，抱她在怀里。
　　疫情持续的时间比所有人想的都要久。
　　胆战心惊地过了年，楼还是不让出的，物资主要靠社区配送。她们俩轮着发了烧，好在强度都不高，吃了药喝了水在被窝里熬了两天，热度也就下去了，也好在是轮着来的，互相还能照顾彼此。
　　翻过年来，也还没法复工，愚山这边紧急搭建了远程网络，让大家居家办公，每天早上9点开日会，各种沟通都改成线上的。
　　会都是线上了，谁知道会议那边的人都在干什么，只有发言的人需要准备，剩下的喽啰或许挂上会议又把眼睛闭上了。于是重要的会议默认都改成视频的，都得看见人脸。黎砚回差不多看过大部分同事的家了，有些是书房，有些是客厅，有些明显就是床头，然后她还看了顾晓昀非要占据镜头的猫，主策捣乱的狗，制作人哭唧唧的小孩。
　　麻烦是变麻烦了许多，反过来说有些不必要的东西就可以省略了——大家都嫌麻烦，所以工作其实是变少了的。关了视频会，剩下的时间就都是自己的，抽出一点时间把任务分发下去，等回收的时候就开始打游戏，反正也出不去门，日常活动就剩打游戏和看视频了。
　　赵肆陪她一起。黎砚回还能远程办公，赵肆那直接就是停工状态了，门都出不得，哪有人上酒店消费？酒店大部分员工也基本是在家待业。啥时候回去，能不能回去，都还是未知数。
　　赵肆倒也无所谓，她在饼房的学习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她本也在考虑是留在饼房还是回薛禾那里，多等等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是休假。
　　她是离了操作间就没法上班的人，下班那就是真下班，半点心都不用操，不像黎砚回随时随地还会被叫起来上线开会加班——因为都是远程，也没有加不加班的事了，有事的时候是真的会半夜打电话喊人上线的。
　　她们又开始高强度打游戏，先把没玩完的双人游戏都打了一遍，然后是一些单机游戏，一个操作另一个看，交替着来，也有些时候黎砚回干脆就坐到赵肆怀里，两个人叠到一起看一个屏幕，一边玩一边吐槽。
　　黎砚回现在也是这个业内的资深人士了，多的是稀奇古怪的消息可以分享。
　　除了打游戏，她们也看片，两个人窝在床上裹着被子，把窗帘都拉起来，用iPad看，边看边咬耳朵。
　　因为出不了门，物资是什么全看缘分，有时候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三餐都要花点心思想想，怎么才能吃点不一样的，黎砚回翻着菜谱跟赵肆一起看，商量做什么怎么做，数着家里的存货做吃饭的规划。她们都会做饭，已经比那些只会煮泡面的倒霉鬼不知道好多少了。
　　复工回去上班的时候，黎砚回甚至觉得居家办公也还挺不错的。
　　悦澜那边不出所料地开始裁员了，酒店是受疫情影响最大的行业之一，整个行业都开始降本提效。
　　徐小丽问赵肆的意思，她是想留赵肆的，但裁员之后留下来的人是个什么日子她也说不上来，所以她直接地问赵肆怎么想。
　　赵肆想了想，说要回薛禾那里去。徐小丽有些舍不得，但也算是松了口气，她的指标是裁掉一半的人，把谁裁了她都难受，他们自己决定要走也好。
　　赵肆说要回来，薛禾说挺好，她之前招了个新的营业员，这回也因为疫情回了老家，说不打算回来了，正好也缺人手。
　　赵肆又接着过以前的日子，薛禾更多的时间放在父母身上——老年人受疫情的影响更大些，几乎是撒手把店交给赵肆了。她就自己决定上什么产品又怎么配货怎么定价怎么促销，有闲的时候也自己研究点新花样——她在悦澜学了不少，差不多已经是可以出师了。什么都是她在管，薛禾干脆给她拿分成，这样薛禾也更轻松些。
　　这样她们就又都在溪大附近上班了。她们又搬了一次家，在溪大附近找了一个比较新比较大的房子。这一次她们有更多的选择空间。
　　她们在周末慢慢看了一段时间，选择了一个住起来更舒服更方便的地方，有更大的空间、有更合理的房间布局、有更多的收纳空间、有更让人心情更愉快的装修。
　　她们花了一些力气布置这个房子——添置一些装饰一些摆件，在墙上挂些画和照片，在餐桌上摆一个花瓶定期换几支花——让这个刚来的时候空荡荡冷冷清清的房子变得更有家的感觉。
　　一切都还挺好的。疫情让一切陷入停滞，世界却还是会按它的脚步慢慢往前走，一点点地从万籁俱静里苏醒过来。
　　她们其实也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地呆在一起了，之前她们的假期甚至是生活作息都是乱的，要很努力地去凑一个两个人都有假的时候，或者等到深夜，才能够洗掉工作的疲惫，交换一个安心的拥抱。她们都在很努力地生活，很努力地工作，很努力地在这个钢铁丛林一般的都市里安上一个小小的家。
　　赵肆回到薛禾那里工作之后，她的工作时间稳定了一些，她们又回到最早的时候，她先关店就去接黎砚回下班，黎砚回周末休息而赵肆却要上班的时候，黎砚回就坐在店里等她。
　　如果没有什么客人，赵肆就带着书跟她坐到一起，两个人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休憩的时候转过头看着专注的对方出神，等到被发现再羞赧地笑笑，牵牵对方的手指，然后再把注意力放回到书籍上。
　　爱在日复一日里细水长流。
　　她们也还很年轻，很有旺盛的精力，哪怕工作忙碌，抽出空来也还要玩玩闹闹。多数时候是黎砚回想，她是又菜又爱玩，脑子里转的坏念头多了。赵肆比她克制得多，但她也总是惯着黎砚回，上头还是下头也全由黎砚回说了算。
　　只有很少数的时候，她也是会失控的，她也有想的时候。黎砚回摸着她的心口说想做什么就做，老管着自己做什么。于是她也有些时候会放纵一下自己。有一回，她哄着黎砚回往她脚腕上系了一条银链，上头有个小铃铛，一动就会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不大，但清脆又悦耳，叫她软了魂酥了魄。那一晚，清脆的银铃声响到深夜。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黎砚回人都是软的，光脚踩到地上，蜷了蜷脚趾头，酥麻的感觉好像都还在。她迈开腿往外走，脚腕上的铃铛跟着响，叫她羞恼得不行。她唤赵肆过来，无奈地问她能不能取下来。
　　赵肆走到她身边，屈膝蹲下来，灼热的手掌握住黎砚回的脚腕，引着她抬脚放到自己膝盖上，垂下头，慢条斯理地解。她的掌心火热，烫得黎砚回心颤。赵肆解下银链，托在手心里递给她，抬起头看她，眼眸深情又虔诚。
　　黎砚回回味着昨夜，伸手摸她的耳朵说晚上你戴。赵肆说好，顺势亲了亲她的膝盖内侧。
　　黎砚回把脚收回来，递出手拉赵肆起身。
　　“我有东西给你。”她说。
　　“嗯？”赵肆递上困惑的声音。
　　“你自己去拿吧——我去洗脸——在我书包里。”她把话留下，进了洗手间。
　　赵肆听话地去找她的书包，包里没有太多东西，就一个文件袋，她把那个文件袋拿出来，打开，几张纸滑出来，散落到桌上。
　　赵肆愣在原地。
　　洗过脸的黎砚回从她背后贴上来，把带着湿意的头搁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说话：“我认识一个继续教育学院的老师，问了一下你的情况，她说完全可以考。溪大的继续教育学院很正规，线下授课，要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参加考试，所以师资也配得不错。当然，也要一些分数才能考上。除了溪大，师大的、工大的、财经的……附近几个学校的成教招生简章和说明我都要了一份，这样专业也有得选。你……会想要试试吗？”
　　赵肆捏着那几张招生简章，指尖用力到发白，又生怕捏碎了脆弱的纸张赶紧松开手，那一刻她只觉得灵魂飘飘然离了地，虚浮得如在梦中。
　　“我……可以吗？”她迟疑地自语。
　　“当然可以啊，有什么不能的呢？”黎砚回回得理所当然，“那么多苦头都吃过了，念书考试又算得了什么呢？”
　　确实不算什么，她本身就足够坚韧足够努力，更何况她有黎砚回。黎砚回是从千军万马里拼出来的，具体的知识点她或许已经记不住了，可怎么高效学习怎么应对考试是被书山题海铭刻到骨头里的本能。
　　时隔十年，赵肆再一次拿起了课本，重新笨拙又努力地上路。
　　这一次，有人陪她，有人期待她。
　　成人高考在10月，黎砚回送她去考场。
　　“证件？准考证？中性笔？答题笔？橡皮？……”黎砚回一样一样清点，每念一样，赵肆就应一声，带了，都带了，“别紧张，照常做就行，能过的。”
　　黎砚回倒是比她还紧张一些，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催她进考场。
　　她点点头，看着考场的门头，深呼吸一口气，又吐出去。她迈开步子，离校门越近，手脚就越是酸软，好像是兴奋又好像是害怕。
　　她走到门口，在进门的那一刻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黎砚回站在原地看着她，看见她回头，笑着冲她挥手，阳光披在她身上，好像是她在发光。她说，加油啊，往前走吧，我在这里等你。
　　她笑起来，挥挥手，转过头，坚定地踏出脚步。
　　十年的遗憾、后悔、不甘、无奈、愤恨，十年的空虚和迷茫，十年的不堪回首和不敢碰触，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十年前没有走下去的路，在此时此刻，续上了。
　　她抬起头来，大步往前走，走向属于她的未来。
　　（正文完）


第103章 番外一 （if线）向死求生1[番外]
　　（这条线是她们没在24岁重逢，黎砚回读完博士入职江城大学卷生卷死，赵肆没有在薛禾的店里当学徒，因为她妈妈身体不好为了离家近点也回了省会江城打工。时间是2025年秋天，两个人都是32岁）
　　赵肆今天送的最后一单在江城大学旁边，完结了这个单子，她果断地退出配送状态，关掉了配送软件。
　　她现在不是很缺钱，跑外卖只是填补空白时间的副业，她只是喜欢骑着电瓶车跑在路上，风吹到身上的感觉很自由。也因此她不抢时间不抢单，送多少算多少，任订单目的地把她带到城市的各个角落，累了就停下来在这附近逛一逛，这样的生活她就觉得很自在了。
　　今天这单结束在江大附近，她想了想，突然地想到学校里头逛逛。
　　她以前是不会想去学校逛的，她觉得在学校里头总会让她会想：如果当时怎么怎么就好了，但人生哪有如果。她在漫长的时间里才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因此这一天很难得地她想到学校里头转转，江城大学是很知名的985呢，据说校园里的风景很好，疫情前是会有游客专门去游览的。
　　她停了车，脱掉外卖的小褂塞进车斗，溜达到学校侧门，朝门禁看了两眼，看起来没有人管的样子。她瞅准机会，特别自来熟地跟着一群学生穿过了门禁——学生嘛，总有不带卡的，靠同学刷过去蹭着进，夹在她们中间一点也不起眼，很顺利地就进来了。
　　这个侧门是学生常走的小门，进来就在一个教学楼背面，没什么人，都是小路也不知道怎么走，她四周看了看在岔路口找了个路牌，看清地标建筑都在哪里，打算顺着边溜达过去。
　　认准了方向转过来的时候，忽地看见旁边这栋楼的楼顶好像有个人。她的心紧了一下，转瞬又想应该不是，可能只是学生在天台玩吧，不要多管闲事。她迈开腿，走了几步又觉得不放心，叹了口气，认命地钻进教学楼往上爬，应该是在六楼。
　　她一边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一边两格两格地跑起来。六楼不高，她找了一下才找到通往天台的安全门，推开来，外头天光亮眼，让从黑暗的通道里走出来的她晃了下眼。
　　她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看见有个女生就站在天台边上探出身子往外看。赵肆急了，喊了一声：“你好？我找不到路了，可以帮我一下吗？”
　　黎砚回被吓了一跳，她突然地回过神来，从让她有些晕眩的地面收回眼神，转向来人，这一看，她好像被定住了。
　　开始西下的阳光晃眼，赵肆看不分明，挡着光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着问：“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那个人不答话，但也没有要跳下去的动作，赵肆的心松了一点，一边走近一边跟那人说话。
　　黎砚回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步步接近，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幻觉是死前就会出现的吗。不过她还以为会看到外婆呢，结果是她。
　　她冷漠地转回头来，看向教学楼背后的小树林，她这人想死都不愿意找个开阔的地方，也真是没救了，活该混得这么惨。她在想是一头载下去比较好还是爬上去往下跳比较好。
　　还没想完呢，一只温暖的手突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猛地一收把她拉离了充满诱惑的边缘。黎砚回本能地啊了一声，被一股大力跩得失去平衡，摔到地上，本要爬起来，而那个人以为她还要跳，扑上去不顾一切地按住了她。但其实她也没太使劲动弹，她没力气，挺了下腰没起来，嘶了一声干脆松了力躺在地上。
　　赵肆也不敢松手，压住她的四肢，才去看她：“没什么过不去的，怎么就要跳楼呢？”
　　然后她也愣住了。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面对面看着对方。
　　“砚……回？”熟悉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赵肆眨眨眼睛，一下有些搞不懂这是个什么情况了。
　　黎砚回看着她，神色更复杂了：“原来真的是你啊……阿肆……”
　　“……”赵肆也看着她，面色凝重。
　　“让我起来。”黎砚回平静地要求。
　　“你不跳吧？”赵肆迟疑。
　　“不跳，”黎砚回应声，顿了顿又道，“我本来也没想跳。”
　　赵肆不太信，但黎砚回看起来不像是激动的样子。她也只好将信将疑地起来，再伸出手把黎砚回拉起来，她也不敢松手，就一直圈着黎砚回的手腕。黎砚回没什么意见，任她拉着走回了安全通道里。
　　“那你刚才是在干嘛？”赵肆拉着她边走边问。
　　黎砚回不答话，眼神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赵肆叹了口气，接着问：“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黎砚回停住脚步不走了，赵肆困惑地回头，看见黎砚回拧成一团的眉头，黎砚回说她不要回去，怎么问也不肯。
　　赵肆无奈了，陪她在阴暗的楼梯间站了半天，想了想试探着问：“那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租的房子离这里大概两站路，不是很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好。”黎砚回现在就是不想在学校里呆，她住学校分的教师宿舍，从睡觉到吃饭到上班全在学校里，这个城市她也只熟悉学校，连躲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没出息死了。
　　于是赵肆带着她原路从侧门出去，没去找回自己的电瓶车，而是坐公交车回去的。
　　车挺空，她们在后排坐下，赵肆让黎砚回坐到里边，自己坐在外头，她觉得这样安全些。黎砚回倒没有要跑的意思，乖乖地坐在里头，头靠着窗，看外面。车子开动起来，学校慢慢地被抛到身后。
　　她安安静静地看外头，赵肆安安静静地看她。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黎砚回了，上次见面是……13岁？还是14岁？现在她们都是32岁，都快要二十年了唉。
　　她偷偷地看黎砚回，其实她们的样貌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不然也不能一眼认出彼此，但很多地方也不一样了，她看着黎砚回的眼镜，看见眼镜下疲惫的一张脸。
　　她也不知道黎砚回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不论是什么，她都不可能对黎砚回不管不顾。她甚至觉得后怕，要是她没有多管闲事呢，要是她没有及时上天台呢？黎砚回说自己没想跳，赵肆才不信呢，她身上分明是半分生机都要没有了。
　　她忍不住又一次牵住了黎砚回的手腕，好凉啊。
　　黎砚回被她的动作惊动了，抬起眼懒懒地看她一眼。
　　她解释：“快到站了。”
　　“哦。”
　　赵肆住在一个老小区里，牵着黎砚回在小区里绕来绕去，再上到四楼，走得黎砚回都要开始大喘气了，才见她掏出钥匙来。
　　她住的是个隔断房，一个大房间带一个小卫生间和小厨房，空间还算大，甚至除了床之外还有地方摆张小沙发。屋里有些乱，但主要是杂物多，整体看起来还是干净的，除了沙发上丢了几件衣服，也不知道洗没洗。
　　赵肆先一步走进屋里，飞速地环顾了一圈，长臂捞过沙发上的衣服团吧团吧丢进洗衣机。她很有些不好意思，但黎砚回没在意，自己住谁还收拾那么干净，她自己那个屋……不提也罢。
　　赵肆把沙发腾出来，黎砚回自觉地就坐上去了，乖巧地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两只眼睛跟着她收拾屋子。赵肆收完了，看了看表，走到黎砚回身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我晚上有活，不能在这里陪你，你可以自己在这里吗？”她答应了别人晚上去帮他们撑个场子，说好了的事不好改，但她又觉得怎么也不放心，担忧都写在眼睛里。
　　黎砚回点头，说没事你去吧。
　　赵肆还是不放心，拿起手机来跟她交换联系方式，微信、手机号，都确认互相加上了，把铃声也打开，生怕联系不上她：“我大概10点回来，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的对吧？”
　　“会的。”黎砚回又点头。
　　“你保证。”
　　“我保证。”
　　赵肆这才放心了一点，把家的地址发给她，跟她说不想出去吃饭可以点外卖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出了门。
　　房门阖上，屋里安静下来，黎砚回挺直的脊背塌下来。其实赵肆没必要担心，她虽然烂，但还没有烂到要连累一个不相关的人的地步，更何况那是赵肆。她不是很想死在赵肆知道的范围里，因此暂时打消了去死的念头。
　　但她还是难受，安静的空间好像深海，苦涩的海水正在淹没她的口鼻，强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她揉捏她，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好像要把她整个挤爆，压成碎末。
　　细碎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嗡嗡地烦人极了，却又驱散不了，各种各样的人声组成了囚牢，把她困住，像千万人在念咒一样，让她的脑子又胀又疼，好像有什么要抠开天灵盖从脑子里钻出来。真的好痛苦，她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呀。
　　叮。
　　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短暂地唤回了她的神志。她看了一眼手机，赵肆发来的，问她吃饭了没。
　　她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屋里变得很暗，已经挺晚了。她站起身来，摸索着开了灯，突然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角都是红的。
　　该吃饭了，该吃饭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发颤，努力地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把地址粘进去，粘了两次才成功。她翻着外卖软件，看着一条一条的饭菜信息，这附近什么都有，五颜六色琳琅满目。但黎砚回只觉得恶心，一想到要吃东西她就恶心，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得要死，明明饿得空虚，却又被不知名的东西撑满，好恶心。
　　但还是得吃，她刚跟阿肆说自己吃过了。她麻木地翻列表，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停下来倒回去，看见了便利店卖的酒，她点进去，素净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一下，然后加购。
　　不能死的话，醉一下总行了吧。


第104章 番外一 （if线）向死求生2[番外]
　　赵肆一晚上都心神不宁，但答应了人家的事还是要好好做完。忙碌的间隙里她总是忍不住地想，回到家里黎砚回还在吗，不会走掉了吧，不会趁她不在又去寻死吧。如果打开家门没有人，那到底是今天做了个梦还是黎砚回真的来过又走了。断断续续想了一晚上，收工的时候都来不及跟朋友多说，急匆匆地就往家里赶。
　　推开门，看见蜷缩着睡在沙发上的黎砚回，她松了口气，而后看见茶几上喝空的一排易拉罐，又皱起了眉头。屋里满满地都是酒精的味道，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样的味道会和黎砚回这个人关联到一起。
　　她走过去，在黎砚回身边蹲下，看着黎砚回在睡梦里也锁紧的眉头，心疼地伸出手把黎砚回乱掉的发捋到耳后，凑近了试着唤她，黎砚回动了动呓语了几句，但并没有醒。
　　赵肆叹了口气，选择先收拾残局。她找了个垃圾袋，把桌上的瓶子都扫进去，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吃完的外卖，只看到了垃圾桶里的面包袋子，她就知道黎砚回没说实话，便利店的面包也能算晚饭吗？
　　她没觉得生气，她只是心疼，心一揪一揪的，喉管里被情绪梗得泛起血腥味，仰起头，红了眼眶，再转过来看向黎砚回的时候，她忍不住无声发问：“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去卫生间打湿了一条新的毛巾，拧干了回来给黎砚回擦脸擦手，给她脱了外衣和鞋子抱到床上去，再把她的眼镜轻手轻脚地放到床头。黎砚回乖得不得了，也不挣扎也不捣乱，让她轻松了不少。她收拾好黎砚回才有空收拾自己，快速地洗了澡换了衣服回来，躺到另一边的床上。
　　直到躺平下来，她才有时间慢慢回想今天这一天，但其实也没法想，想想就心疼，想想就难受。她叹了口气，捞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睡觉，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腾一下坐起来，试图推醒黎砚回：“砚回！砚回！明天周一啊！你不用上班吗？”
　　说别的没反应，说上班就有了，黎砚回抬起手捂住耳朵把自己蜷了起来。是很厌班的样子没错了。
　　赵肆接着凑到她耳边问。
　　好一会儿黎砚回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不想去，请假吧。”
　　“跟谁请假？”
　　黎砚回报了个模糊的名字。
　　赵肆起床去找黎砚回的手机，密码四位数，她试了黎砚回的生日，没解开，干脆牵过黎砚回的手用指纹解开。
　　找到微信按大概的读音搜索人名，找到一个括弧备注教研室主任的人，看来应该是领导了。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确实是都是工作信息，赵肆扫了一圈，感觉黎砚回现在可能是江大的老师。
　　她参考了之前请假的话术，替黎砚回给领导编辑了发过去。这个点了领导倒还是没睡，很快就回过来说没事，给你两天假先休息一下，今天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
　　所以今天说了什么？赵肆没有再翻黎砚回的手机，本也是事急从权，再翻就不礼貌了。她把手机锁屏，放到黎砚回的床头，拔了根线给她把电充上。全都做完了才松了口气再次躺下。
　　她有些睡不着，或许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枕边人的每一轮呼吸都牵动着她的情绪。她小心地翻来覆去，半梦半醒到半夜里，黎砚回在睡梦里滚进了她的怀里。她身体一僵，惊醒了。
　　黎砚回面对面蜷在她怀里，灼热的气息扑到她的颈间，几下就让她紧张起来。她试着把黎砚回推回去，但推不动，甚至于贴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了黎砚回带着哭腔的呓语，心突然软了一下，算了，都是女的，抱一下怎么了呢，小时候也不是没在一个被窝里睡过午觉，她想。
　　悬空的手轻轻落下来，贴在黎砚回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黎砚回颤抖的身体平稳下来，赵肆颤抖的心也跟着柔软下来，不知不觉地，她又睡着了。
　　第二天黎砚回醒的时候，赵肆已经起来了，她足睡到快十点，是难得地一晚上好眠，醒来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赵肆听见动静走进来：“醒了？”
　　她懵了一下，回想起昨天，十分不好意思地点头：“嗯。”
　　“醒了就起来吃饭，我给你留了早饭。眼镜在床头，新的牙刷和毛巾在卫生间门口的小板凳上。喏，拖鞋。”赵肆道，“对了，我昨天开了你手机，帮你给你领导请假了，他说给你两天假，动了你手机不好意思。”
　　“谢谢，没事。”黎砚回摇摇头，她其实无所谓，手机里什么都没有，没什么不能看的。
　　她听话地刷了牙洗了脸，出来的时候赵肆已经把早餐摆到茶几上了，她安静地坐过去，吃完了那一份普通的早餐，鸡蛋、小馒头、牛奶，都是最常见的那种。她以为自己还是吃不下去，意外地在赵肆的注视里竟也全都吃下去了，也没觉得反胃。
　　赵肆拖了卫生间门口的小板凳过来，放到茶几另一边坐下，与黎砚回隔着茶几面对面：“现在来说说看吧，怎么回事呢你？”
　　黎砚回垂下眼眸，怎么说呢，怎么说时隔二十年再见童年玩伴的时候是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她不知道怎么说。
　　赵肆叹了口气开始问：“你现在是在江大当老师吗？”
　　“嗯。”黎砚回低低地应。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赵肆挠了挠头，没有再问，站起身来说：“走吧，带你回去。”
　　黎砚回抬起头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她，好像在说“你不要我了吗”，像只狼狈的小狗，一时间让赵肆觉得自己可真是个混账啊，她赶紧解释：“带你回去拿几件换洗衣服，衣服穿我的倒也没问题，内衣总得拿吧。”
　　黎砚回松了口气，乖觉地站起来跟到她身边，又一次坐公交回到江大。
　　还没进校门呢，赵肆就感觉到黎砚回的抗拒了。她在心里叹气，她是真想知道这所知名学府对黎砚回做了什么，才让她变成这副模样。但黎砚回不讲，她就不问，她再一次圈住黎砚回的手臂，顺着滑下去，牢牢地牵住了黎砚回的手。
　　她的手心温度高，贴到黎砚回冰凉的皮肤上，瞬间就让黎砚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与她肌肤相触的地方，温度向下，从小臂到手腕到手掌，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让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比熨帖。她愣愣地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悄悄地把五指收紧了一点。
　　“校园卡。”赵肆没注意，看她没有带路的意思，开始指挥她。
　　黎砚回听话地翻兜，从外衣口袋里翻出校园卡给她。赵肆牵着她，趾高气昂地当着保安的面刷了门禁进去，走了几步在想起来自己不认路，又问黎砚回：“往哪里去?”
　　黎砚回就给她指了一路，怎么也不肯走到前头带路。她们没走大路，全程都是沿着小路走的，赵肆总觉得黎砚回好像是故意躲着人群一样。好在没有走很久，黎砚回住的教职工老小区离侧门不远，这个时间也没有太多人在小区里走，她加快了一些脚步，进了家门才松出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太清晰了，叹完了才发现赵肆正看着她，她转开了眼睛。赵肆这才有空看这个房子，其实是不错的一间房，不算大，老旧是老旧了些，但有一室一厅，空间都还挺大。
　　屋里应该有一段时间没有收拾了。桌上散乱着层层叠叠的书围成了一圈书墙，只留下一小块写字的地方，电脑架在那里没有关上，笔记本敞着，几支笔随手丢在一边，速溶咖啡、提神饮料、小零食散了一圈，像是被其他东西推挤到边角去的。晾晒过的衣服也没叠带着衣架堆在空椅子上，不知道放了多久。脚底下的纸篓满到溢出来，小面包的空包装袋散落了几个到地上……
　　赵肆的瞳孔缩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黎砚回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有一点强迫症，不喜欢书桌上堆很多东西，叠在一起的书每一本都要边角码齐，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有固定的位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坐……啊，等一下……”黎砚回懊恼极了，早知道赵肆会来她就应该腾出时间来好好收拾一下家里，不至于让她坐下的一张空椅子都找不出来。
　　“没事，我站会儿。收拾东西吧，该带的都带上。”赵肆温声宽慰她。
　　黎砚回低低地应了一声，进了里间去收拾衣物。她翻出来一个背包，里里外外进进出出，拿了这个忘了那个，急得出汗。赵肆一遍一遍地安抚她：“没事，不要急，慢慢来，我会等你。”
　　等她的间隙里，赵肆把卫生间和厨房都转了一圈，看看水龙头和煤气都关好没有，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剩菜要丢。等黎砚回收拾完了出来的时候，赵肆已经给她把垃圾袋都系了口拎在手上，见她来，赵肆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包也接了过去，掂了掂，没有多少重量。
　　“好了？”
　　“嗯。”
　　正要出门，赵肆看见桌上的电脑，脚步停了一下：“电脑不带吗？”
　　黎砚回也看了一眼她乱七八糟的桌子，顿了顿，坚定地摇头：“不要。”
　　赵肆没再多问，走出了这间房子。


第105章 番外一 （if线）向死求生3[番外]
　　回到赵肆的小屋的时候，黎砚回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从这里出去走的每一步，她都提着心吊着胆，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她这才意识到，赵肆的家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这是过去几年她都没有过的感觉。
　　赵肆把包递给她，要她去洗澡，她乖乖地去了。昨天喝了酒又没有洗澡就睡了，床单和被子估计也沾了酒鬼的味道，她自己也嫌弃自己，从头洗到脚，洗得认真。出来的时候赵肆已经把床上四件套都换过一遍了，看见她滴水的头发，从柜子里找出吹风机来叫她过来坐下给她吹头。她在赵肆面前乖顺得不得了，让干什么干什么。
　　吹风机嗡嗡地响，她本是很讨厌这个声音的，嗡嗡声会让她头疼，会让她脑子里杂乱的声音变大，会让她焦虑烦躁，之前她洗了头干脆就不吹了。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没有喋喋不休地人声没有念咒一样的嗡鸣，就只是机器单调的运转的声音，在安心的气息里让人感到昏昏欲睡。没有催促没有指责没有委婉的要求没有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必用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和功能饮料强提精神，她终于可以安然地享受睡意的侵袭。
　　她微微闭起眼睛，享受这一刻短暂的自由，哪怕是用逃避换来的。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她睁开眼睛，头一次觉得吹头的时间好短，有一点点委屈。
　　赵肆用手指当做梳子给她理了理头发，一下一下，捋得她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然后赵肆说：“我下午要上班，你还是在家里？”
　　黎砚回睁开眼睛，仰起头倒着看身后的她：“为什么是下午上班？”
　　赵肆解释说她最近在一家咖啡店做兼职，一天六小时，分早班和晚班，今天是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
　　黎砚回就着那样的姿势看着她不说话，赵肆就知道她不想一个人呆着，想了一下说：“要么跟我去上班。”
　　“可以吗？”
　　“点杯咖啡你就是客人。”
　　出门前赵肆启动洗衣机洗了衣服挂起来，要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黎砚回就穿了单薄的一件衣裳没有外套——她就昨天那件外套，已经洗掉了，别的都没带。已经是秋天了，晚上会冷的。
　　赵肆又叹气，征询她的意见给她拿了一件自己的。赵肆的外套基本都是方便穿脱的夹克和运动衫，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主打一个应季保暖，跟黎砚回自己的穿衣风格不太一样——她自己其实是无所谓的，穿什么都行，但在学校里穿得太随便是会被学生私下里吐槽的，有时候领导也要说两句。
　　被干净的洗衣粉的气息包裹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样简简单单就十分地好。
　　赵肆兼职的地方是个蛮有格调的咖啡店，环境不错价格当然也不低。黎砚回跟着她进了里间，看她带上帽子系上围裙，很稀奇地看她。赵肆无奈又有些羞赧，很快地打理好自己出来，给她挑了一个视野好坐起来舒服的位置让她坐，又问她喝什么。
　　“美式？意式？拿铁？糖？奶？”
　　黎砚回皱起眉头：“不要黑咖。”她烦死黑咖啡了，要不是为了提神谁要喝那苦得要死的东西。
　　“那……焦糖拿铁可以吗？”赵肆想了一下，补充道，“甜的。”
　　黎砚回点头。赵肆在点单机器上操作下单，飞速地打了单子出来用菜单夹夹了放到她桌上，黎砚回没看，喝什么都行，她的眼睛一直跟着赵肆，看着她给隔壁一桌客人也下了单，转回到吧台后面跟同事说话。
　　赵肆给她挑的地方离吧台远，咖啡机的声响不会那么大，但同时她也听不见赵肆在讲什么，她又有点不开心了，早知道该坐近一点。
　　这个时候赵肆抬起头，看见了她，对她浅浅地笑了一下，她一下又觉得自己好了，开始有精力看别的了。
　　她这个时候才开始看这家咖啡店的布局，看店里坐了些什么样的人。这个点差不多进入下午茶的时间了，店里人还不少，有附近园区的白领带着电脑谈工作，有闺蜜们的闲聊局，有歇脚的游客，也有年轻男女相亲。
　　怎么工作日下午有人相亲啊。黎砚回无语。这桌相亲的离她不远，声音还挺大，黎砚回听得一清二楚，越听越无语。她不由地想，研究研究这些人说不定能写个好论文，比如城市第三空间在人际交往中的影响系数。
　　停停停，不要论文。
　　她赶紧刹车，怎么什么都能想到课题和论文，无语。
　　这个时候赵肆端着托盘来了，一杯咖啡，一碟焦糖块，一盘小饼干，一样一样给她放到桌上。
　　“飞鸟？”黎砚回顺着她的动作低头，看见那杯咖啡做了拉花，褐色水面上浮了一只展翅的白鸟，好像马上就要跃出来一飞冲天。
　　赵肆对她眨眨眼睛，低声笑道：“只给你做了，还挺麻烦呢。”
　　黎砚回两手拢住了那杯热咖啡，手心暖起来，她抬起头来冲赵肆笑：“谢谢，我很喜欢。”
　　赵肆又点了点那碟糖块，解释道：“焦糖块，可以泡进去融了喝也可以单吃，看你喜欢。”她又想起来什么，问道：“我要待到晚上，你会觉得无聊吗？也可以去附近逛一逛，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个景点。”
　　黎砚回摇摇头，她没那个精力。其实她已经很久不出门了，江大的一亩三分地好像有什么咒语，给她圈在那里头，哪里也去不了。
　　“那……”赵肆又想了想，环顾四周，忽地看见了什么，眼睛亮起来，“你想看书吗？”
　　看书？她看的书还不够多吗？家里待看的文献要堆成山了。黎砚回本能地排斥，想要摇头。但赵肆已经把背后装饰书架上的书给她捞下来了，放到面前，她才发现，那是一本关于咖啡的书。
　　怔愣间，赵肆被别的客人招呼走了。黎砚回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书和咖啡发呆。她有点舍不得喝那杯咖啡，掏出手机来拍了照，才小心翼翼地贴边喝了一口。
　　好喝。不是苦的。
　　她亮了亮眼睛，又掰了一小块糖块放进嘴里。
　　好甜呐。
　　她快活地眯起眼睛，感到久违的餍足。
　　然后她擦了手开始翻起那本书来。那是一本讲咖啡的书，从种植到产地到烘焙到品鉴，全是彩图，厚厚一本，看着看着竟然也看进去了，什么都没想，脑子放空得彻底。
　　她不需要从这本书里获取什么，不需要考虑怎么写论文怎么构建理论，不需要收集信息研究分析框架，不需要追着迭代行业前沿知识，她就是很单纯地在看一本杂书，为那些她不知道的奇景惊叹，为世界之大感慨。她就像小时候一样，特别简单地享受看书的乐趣。
　　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都暗下来了，咖啡和零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都吃完了，中间赵肆给她添了一杯柠檬水，她也完全没有发觉。
　　晚饭是跟赵肆在后厨吃的外卖，普普通通一份工作餐，因为赵肆盯着，所以她也都努力地吃了，吃到真的吃不下为止。待到闭店等赵肆做完清洁，大概八点半左右的时候，她们一起回了家。
　　她不说，赵肆就一句都不问，两天都是这样过去的，白天一起去上班，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她在，黎砚回情绪就是稳定的，就能好好地吃下饭睡着觉。
　　两天时间一闪而过，黎砚回感到久违的平静。
　　第二天晚上睡前，沉寂了两天的手机响起来，学院大群里发通知明天开会，全员要到。黎砚回看了一眼手机，选择闭上眼。手机滑到床上，被另一只手拿起来。
　　她没有锁屏，赵肆一眼就看到了：“不想去？”
　　“嗯。”黎砚回拿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那请假就好了嘛。”赵肆把手机递给她。
　　黎砚回拉下被子，整个人都被低气压笼罩：“哪有那么好请。”
　　“不去会怎样？”
　　“会挨骂吧，会被说。”黎砚回想了一下。
　　“比死还要痛苦吗？”赵肆的声音平稳地好像真的没有一点波动。
　　黎砚回看着她认真的眼眸，突然意识到，是哦，我都敢去死了，还怕请假吗？那些她不想听的PUA、觉得恶心的碎碎念、那些若隐若现莫名其妙的闲话、那些总是存在在她脑子里的声音好像突然就被驱散了。
　　她忽然就想开口了，她想跟赵肆多说一些，她想跟赵肆再近一点，她好想拥有这样让黑暗无所遁形的灼灼烈日。
　　她接过手机来，给主任发消息，说她要请假到周末，然后不等主任回复，开了免打扰，直接关掉了手机，丢到床头柜上。
　　赵肆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操作，快得她都没回过神。
　　黎砚回转回来问她：“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呢？”这本该是刚见面的时候就该问的问题。
　　赵肆耸耸肩，黎砚回想知道，她就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她躺下来，跟黎砚回并肩躺到一起，说她兵荒马乱的少年，说她在溪城打工的日子，说她因为妈妈病了一场身体不好她想着离家近点方便回去才来的江城。
　　“等等，你之前在溪城？”黎砚回听见熟悉的地名，猛地回过神。
　　“是啊。”赵肆不明所以。
　　黎砚回自嘲地笑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在责备命运，笑得眼泪溢出眼眶：“我在溪城念了十年的书啊……”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再一次蜷起身子。
　　十年啊，她在溪大从本科一直念到博士，到头来一无是处一无所有。那么漫长的十年，怎么就没有遇见呢？溪城，就那么大吗？
　　赵肆也愣住了，脑子一空，原来这么近的吗。她感受到黎砚回的颤抖，翻过身来把她揽进怀里，抱住了她。黎砚回搂着她的脖子，咬着牙，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从小声呜咽到声泪俱下。
　　她们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但没有人在意这件事。赵肆抱着她轻轻地捋她的脊背，无声地安抚，心里酸涩得要命。
　　怎么命运就要给她们开这么大一个玩笑呢。
　　黎砚回哭了很久，好像这近二十年积攒起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等到彻底平静下来，她哑着嗓子开始跟赵肆说她的故事。
　　阿肆，我好累啊。
　　她这样开的头。
　　她的人生其实没什么可讲的，就只是读书，一直读，读到头。之后按照父母的意思是要叫她回海州的，她爸是海州学院的教授，权力不一定有多大，但关照一二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黎砚回没听，她接了江城大学的offer，签的五年期的非升即走。她父母自然又说了她一通，但看在江城不远、江大又是985的份上倒也没有闹得太难看，签都签了能怎么呢。
　　她父母转头又高兴起来了，那可是江大呢，说出去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江大的讲师、副教授、教授，这就是她父母对她的新规划。当然这里头还得有家庭和孩子的存在。这样才算完美的人生范本呢。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可黎砚回想吗？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的每个决定都跟她的原生家庭若即若离，像只脚爪上绑了绳子的鸟，她能飞，但总被什么束缚在一定范围里，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拉扯回来。
　　江大应该是她敢走的最远的地方了，哪怕是这样也要用江大的牌子更有分量来撑起几分理直气壮，塑造一个合理的缘由。其实她就是想要有一点距离可以喘一口气，不至于回到家鞋都没换就被赶出去跟不认识的人相亲。就这样而已。
　　所以她选了江大，可江大又真的好吗？其实江大的条款严苛她不是不知道，但她那会儿就觉得别人行那我也应该行的吧，总比被押去结婚来得好。她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然后就开始了无休无止地狂奔。
　　做不完的调研和实验，写不完的论文，上不完的课，开不完的会，莫名其妙的行政工作，报不上的课题……太多了，人有多少精力能够用来分，劈成八瓣也做不完这么多的工作。
　　脑子每天都是被榨干的，一睁眼就是研究就是教学，一忙忙到三更半夜，有很长时间她一天都睡不到5个小时。困啊，当然困啊，可非升即走的大剑悬在头上，根本不敢停下来。于是她开始喝咖啡，一杯接一杯，强提起精力，超前消耗自己。
　　可如果努力就有用，做人也不会那么难了。国家级省级课题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经费也是要争的，拼能耐拼关系也拼交际，她又凭什么呢。她那会儿才知道她导师有多强大，是怎么才能做到那样游刃有余、那样长袖善舞呢，她学了导师做学问的本事，却学不来别的。
　　搞不来课题就算了，跟同事跟领导处得也一般，待了四年没交到什么贴心的朋友，寡言少语地，连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
　　她是个慢工出细活的性子，但这也就导致整体进度落后，每个节点都被约谈，一次一次地被提醒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她急啊，她也急，越急越出不来成果。今年合约到期的那个青教达不成要求被劝退，那天吵得全楼层都听得到，院领导最后没脸没皮地说不走也行调你去当保安，那也算教职工。那个大哥气得一脚踹烂了院长办公室的门。黎砚回绝望地想，明年我也就是那样的下场。
　　同一个时间段，一边是她压力大得夜夜难眠，一边是她爸妈在催她找对象成家，话从好说歹说到恶语相加。她说她忙，她爸妈不明白有什么好忙的，她说非升即走，她爸就说现在的年轻人扛不住压力，他们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黎砚回心说你那会儿不过是个硕士就搞到大学的教职了，怎么比？要不是你们垄断了学界，年轻一代至于苦成这样吗？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就会变成，早叫你回海州啊，谁让你不听啊，不行就现在滚回来。
　　灰头土脸的滚回去，然后一辈子在他们面前直不起腰吗？抹掉自己的名字删除自我的存在，变成符号一样的黎永锋和张颂华的女儿吗？
　　一边是领导苦口婆心，小黎啊你努努力哦这样子要过不了了，另一边是父母的碎碎念，找对象啊，怎么还不找，你都三十多了！再外头一圈是同事之间说的闲话，你报上那个国家课题没，没报上啊没事还有下次，你几个了够了吗，嘘，听说谁谁找什么什么关系搞到什么了，还好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呢，多了去了，叹气也好可惜也好嘲弄也好讽刺也好，善意的恶意的，最后都会变成耳边挥之不去的嗡嗡声。
　　吵死了！闭嘴啊！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个黑暗的小房子里。她害怕极了恐慌极了，想要出去，四面冲撞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在黑暗里碰得头破血流。她是个废物，是个胆小鬼，她割舍不掉脚上缠的锁链，她贪图自己不该有的东西，所以这些都是惩罚对吗？是不是缩回到壳子里放弃挣扎更好些？是不是一开始就顺了父母的意才对？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她坏掉了。
　　她将要被身后的深渊吞没了。
　　“你只有不到一年了，小黎啊，早做打算吧。”领导的话像是一道划破天际的箭，短暂地撕开了混沌，可后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看见了彻底的绝望。她想，要不就算了吧，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读过的书根本救不了她。蝼蚁的挣扎不就像个笑话吗？
　　她在短暂的清醒里，想要去死。
　　可在走向死亡的路上，她再次遇见了她的光。


第106章 番外一 （if线）向死求生4[番外]
　　赵肆听得心都要碎了。
　　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啊，砚回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学历这样的条件，怎么也这么苦呢。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永远的失去砚回了，就在一次次的擦肩而过里。
　　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质问，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收紧了胳膊把黎砚回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落在黎砚回的脸颊上。黎砚回碰触到了冰凉的水滴，她怔愣地伸出舌尖舔走了落在唇边的泪，是咸的，苦的。一点点的惊喜从心底慢慢地升起来，然后像烟花一样地炸开来。
　　原来是有人会为她落泪的，原来是有人在意她是死是活的，原来是有人在爱她的啊。
　　她抬起手来，轻轻落到赵肆背上，像赵肆之前对她做的那样，一下一下地抚着赵肆微微颤抖的脊背。她的眼眸里还含着泪，但嘴角却挂着释然的笑意。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等到再次平复下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她们重新回到并肩躺平的姿势，但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些，肩膀贴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的热度。
　　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睡着。
　　黎砚回突然地开口：“阿肆，我是不是很没用啊，说来说去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情。”
　　“不是的，”赵肆眼眶又热了一下，她压下心头的难过，认真地回应，“你很勇敢啊，活着很难的，坚持到现在就已经很棒了。”
　　“这样哦。”黎砚回有点点高兴，不管是宽慰还是什么的，她太需要有人给她一点肯定了。
　　“是啊，因为你坚持到了今天，才让我再次见到你了。”赵肆说。
　　“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黎砚回笑起来。
　　“我也是。”赵肆动了动手指，在黑暗里摸索到黎砚回的手，勾住了她的指头，像小时候一样。
　　黎砚回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也睡得很好。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赵肆特别郑重地问她：“这个工作是不能辞职的吗？”
　　黎砚回愣了一下，仔细想一想，迟疑地道：“可以……的吧？”
　　赵肆又问：“你很缺钱吗？”
　　黎砚回又愣：“还好？我存款应该还挺多的。”她翻了翻自己的银行APP，何止多，是很多，她根本不怎么花钱。
　　赵肆看着她，认真地提问：“既然做得不开心，为什么不换个工作呢？”
　　“唉？”黎砚回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一时间竟被问住了。
　　赵肆没有替她做决定的意思，提了一嘴就没再说了。她依然带着黎砚回去上班，给她点不同口味的咖啡和小蛋糕，在工作的间隙里抬头看她有没有吃东西，都在做些什么。
　　黎砚回用了几天看完了他们店里所有关于咖啡的书。她第一次对咖啡感兴趣，问赵肆咖啡拉花是怎么做出来的。赵肆就打给她看，咖啡醇厚的香气围绕着她们。
　　黎砚回感叹，这样打出来的咖啡跟她以前为了提神喝的速溶和美式完全不同，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赵肆看她感兴趣，问她要不要试试看，她说好，赵肆就教她怎么操作机器，怎么打奶泡，怎么拉花，一步一步示范给她看，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拉花的角度和轻重。
　　黎砚回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生机。只不过还是吃不下多少饭，晚上也经常睡不好。赵肆就买了菜回来给她变着花样做饭，在她夜半惊醒的时候把她抱进怀里。
　　假期一晃而过，领导小心翼翼地问她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困难有困难要跟院里讲，委婉地问她什么时候销假回来。大概是因为青教跳楼的新闻看多了，院里也怕给他们逼出毛病，说话都妥帖多了。
　　但黎砚回还是抗拒。她可以跟赵肆去上班去买菜去溜达，但她一想起学校，就紧张就焦虑。一直到最后一天拖不下去了，她不得不开始强迫自己面对。
　　这个时候，赵肆前头说过的话钻进了她的脑子，反反复复地回放：“为什么不换个工作呢？”
　　她开始想辞职的可能性了。
　　她一直在想，在想她不做大学老师了还能去干什么，还是换个普通一点的没有那么卷的学校接着当老师呢？她还不是很能想明白，她当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不觉得自己能好好地面对未来的人生。
　　赵肆喊她去洗澡，她应了一声，带着满脑子的迷茫进了卫生间。
　　这个澡洗了蛮久，出来的时候她有些想明白了，总是有办法的吧，她可以试着去找工作，三百六十行总有她能干的吧，再不济也可以去做咖啡师，她已经学会了，虽然没有赵肆做的好，但也是有模有样的啊。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她回去求求她导师，在她导师或者哪个师姐师兄那里再混几年博后好了，助教也行啊。她没有太多的物欲，钱这东西够用不就完了，职称再高有什么用，她又不像她导师一样乐在其中。
　　她决定了，做好决定的第一时间她就告诉赵肆了。
　　“你想好了吗？”赵肆郑重其事地又问了她一遍。
　　“嗯。”黎砚回把她的想法讲给赵肆听，思索片刻，坦诚地告诉赵肆，“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的。你救得了我一回，不可能永远看着我。我不想你难过。”
　　她试着想了想自己死了之后赵肆的反应，就觉得心脏疼得要命，比自己痛苦的时候疼得多得多，她不敢想赵肆身上的光因为她一点点暗淡下去的样子，她怎么能把这样好的阿肆一起拖进地狱？
　　赵肆闻言摸了摸她的脸颊，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声回应她：“那就按你想的做吧。我会陪着你的。”
　　她请了一天假陪黎砚回回学校去跟领导谈离职，黎砚回还是害怕，进校门的时候还是迈不开腿，又是赵肆拿她的卡帮她刷的门禁，一直把她送到院长办公室外头。
　　黎砚回的手有些抖，她紧张，闭上眼就想起之前被劝退的那个哥们一脚把院长办公室的门踹烂。她试着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个力气。
　　赵肆握了握她的手，借给她力量，她定了定神，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跟领导聊了挺长一段时间，比她想得要顺利很多。他们其实也松了口气，谁的压力都不小。
　　出来的时候黎砚回恍然意识到，没有她想的那么困难，很多事都没有想的那么难。
　　赵肆倚在墙边等她，瞥见她出来，站直了抬眼看过去。
　　黎砚回冲她笑得明艳，就像少时她一遍一遍想象过的黎砚回长大后的样子。
　　赵肆陪着黎砚回搬了家，她住的地方是学校配的，辞职了自然要搬出来。她的屋子看起来东西多，但清理到最后发现基本也就是衣服和书，没有太多其他东西了。
　　书是黎砚回自己清的，一本一本地按照大小排列整齐了装到纸箱里，大部分她都看过，没看过的顺手拿起来翻一翻，不小心又看进去了。赵肆听见她没响动了，出来看她，无奈地喊她，她十分不好意思地合上书，装作无事发生放进箱子。
　　她的行李和书都先放在了赵肆的房子里，她还没想好去哪里，暂时就还是在赵肆那里住着。她不是很急着想接下来怎么办，她有点想要休息一下。
　　赵肆十分同意，让她放心住着，先把身体养好。黎砚回给她转了一笔生活费，开始心安理得地当米虫。赵肆带她去看医生，开始科学调理，但身心状态却还是时好时不好的，过去的几年对她的消耗太大了，她还需要一些时间。
　　过了几个周，赵肆也没有继续在那家咖啡店兼职了，她们就有更多时间在一起。
　　有天晚上黎砚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赵肆坐在茶几边上拿着纸和笔对着手机在算什么东西。她好奇地走过去问她在干什么。
　　赵肆把纸上记的数字给她看，说这是她存在不同账户不同定期里的存款。
　　黎砚回算数向来很快，扫一眼就得出了结果，很不少的一笔钱。
　　“算这干什么呢？”她问。
　　赵肆抬起头来看她的眼睛，认真地跟她说：“我们出去玩好吗？除了江城和溪城，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一起去看看，世界那么大。”
　　黎砚回愣愣地看向她，眼眸里泛起星光，笑着点头：“好。”
　　（本篇完）


第107章 番外二 （if线2）光芒万丈[番外]
　　（这条线是她们在高考前恢复了联系）
　　高三的时间是被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一张又一张的卷子串起来的，每个人都是背着重重的壳的蜗牛，很慢很慢地爬，可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
　　时间进入六月，黑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了个位数，明明就要走到头，连老师都更宽容了些，可所有人都好像更紧张了些，恨不得写字的速度都要更快点。
　　黎砚回却有些恍然，她有时候从卷子里抬起头的时候会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她觉得好累，累的不是做多少题花多少时间，而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明白花费的这些汗水和精力到底代表什么。这就要结束了吗。结束之后又要去哪里呢？越是接近尽头，她越是恍惚，有一些想逃走。
　　周围的同学断断续续开始早读，只有黎砚回捧着课本出神。
　　“黎砚回。”管着信箱钥匙的同学背着书包进门，手里是今天的报纸和信件，“有你的信。”
　　黎砚回困惑地抬头，好像没有听懂一样。
　　同学已经走到她边上了：“喏，给你。”
　　一封信摆到了黎砚回桌上，上头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黎砚回的呼吸都紧了几分，她不敢置信地握住了那薄薄的书信，喃喃地向带来音讯的同学道谢，同学毫不在意，转头去分发下一封。
　　黎砚回拿起那封信，看完正面翻到背面，竟有些不敢打开。上一次收到赵肆的书信还是高一呢。
　　她们都有彼此的地址，却都没有再试着去联系对方，黎砚回以为赵肆就会这样消失在她的人生里，可在她最恍惚的时候，赵肆却又出现了，像一道光。她永远像一道光。
　　信里会写些什么呢？摸起来似乎没有很厚，她要跟我讲什么呢？
　　她从笔袋里找出一把小刀，小心地裁开了封口。里头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头是赵肆潇洒得有些凌乱的字迹，就两行字。
　　第一行是：“砚回，祝你高考顺利。”
　　第二行是一串11位的数字。
　　这一天是6月4号。距离高考还有3天。
　　黎砚回用指尖轻触那两行字，垂下头，红了眼睛。
　　那一整天，她都没有什么心思在学习上，她珍重万分地把那张纸夹在课本里，在心里反复背诵那串数字，好似要将之刻到心里。
　　不是现在。她爸妈提前过来陪她考试了，最后的时间她还不能松懈。
　　鲜红的倒数日突然地变成了期待。她咬着牙克制自己的欲望，忍耐着，把回忆一遍遍拆解用来填平这几日的心绪起伏。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感觉触摸到了自由。
　　她在四面八方的祝福和欢呼里走过，从白日的狂欢里走过，走到深夜里，躺在被窝里抱着手机，把那串手机号输入手机里，发去第一条短信。
　　她在短信输入框里反复地编辑那一句话。
　　她不知道赵肆写那封信的时候也是写来改去——一遍一遍地纠结怎么措辞，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想告诉她自己的疼痛，想跟她分享自己的决定，想问她过得怎么样，想跟她说对不起，想祝她顺利安好。太多太多的饱满的情绪，好像要从笔尖里淌出来。但落到最后，只有简短的一句祝福。
　　此时此刻，黎砚回想跟赵肆说什么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也不过是一句问候：“阿肆，你还好吗？”然后是扣扣号和落款。
　　没有一会儿，有一个号带着备注申请加好友，黎砚回屏着呼吸飞速地通过了好友。
　　屏幕一闪，跳出来几个字：“砚回？”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
　　“那应该就是很不错。”
　　……
　　好像过去几年的空白完全不存在一样。
　　她们开始交流彼此的近况，交流过去的几年，那些在信纸上在短信里写不完的话，一点点地在通讯软件里展开，一直到很晚都不肯睡。
　　第二天的时候，黎砚回早早出了门，也没有什么地方要去，她就是要找个地方，她们昨晚约定了今天可以打一个电话。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黎砚回紧张地手心里都是汗，差点没拿住手机。电话接通的时候，当那一端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的时候，她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
　　原来她的声音是这样的啊。她们有太久没有说过话了，笔可以写出一切，却永远是无声的，她其实已经有些记不住赵肆的声音是什么样了。
　　然后她们笑起来，好像重新认识了彼此。
　　她们说了好久的话，说起未来的时候，黎砚回问：“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呢？”她已经知道赵肆没有考学了。
　　赵肆沉默了片刻说她买好了十号的火车票，去溪城，去打工。
　　“这样啊……”黎砚回长叹一声，她们迄今为止的人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是不是未来可以握在自己手里呢，“那很厉害啊，加油啊，一定会很顺利的。”
　　“嗯！”
　　她们保持了很稳定的联系。开始打工之后赵肆没有那么多时间玩手机，轮到黎砚回来等她，等她下工等她有时间回复消息。她们通常只会在晚上睡前有很短的时间来联系，也很少打电话，两边都不方便。她们都很珍惜这样短暂又宝贵的时间。
　　黎砚回开始考虑志愿，赵肆说你报哪里的学校都可以，打工嘛去哪里不是打，等你确定了我过去就好了。黎砚回说好。她找到了属于她的期待，一切的迷茫都不再存在，她有了明确要去的方向。
　　因此她开始觉得等出分的大半个月太慢了，这个假期太慢了，她不在乎能考几分了，也不在乎能不能考上青北了。哪里都好，她哪里都能去，阿肆已经许诺了她，哪里都会有阿肆在等她。
　　这个6月赵肆吃尽了人间的苦头，她被生活的磨盘一遍一遍地碾，打碎自己再重新拼成自己。
　　她的疼痛她的眼泪她的不甘她的亢奋她的期待，黎砚回陪着她一同经历。干了一天体力活疼得睡不着的夜晚，黎砚回陪着她在电话的那一头，她们也不说什么，其实也不方便，赵肆住的集体宿舍，黎砚回还住在家里。
　　她们只是在睡前保持一段时间的通话，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再在聊天框里打字。那些无人可诉的呻吟，赵肆在输入框里一句一句说给黎砚回听，眼泪落进枕头里。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边，黎砚回含着泪，忍着心疼，用贫乏的语言宽慰她夸奖她支持她。
　　赵肆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软弱的，她竟然有那么多的委屈，有那么多的眼泪，明明她在离家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不是吗？可是黎砚回在那里，她心里那些话好像就都藏不住，那些汹涌的感情好像都有地方可去。黎砚回都会接住的，她不用说什么，她只要在。她永远认为赵肆是对的。
　　而黎砚回，黎砚回只想给她一个拥抱，一个真实的、能够感知到血肉的温度的拥抱。这就是她现在想要的。
　　六月底，黎砚回知道了她的分数，一个让她的父母十分不愉快，而令她自己十分踏实的分数。她把结果告诉赵肆，赵肆说：哇。
　　黎砚回说她爸妈不满意。赵肆不理解。那是她做梦都不敢妄想的一个数字啊。她说你别管他们，你真的好棒的。黎砚回说我知道呀。她当然也知道，在赵肆那里，她永远都是最好的。
　　当那张预备志愿单放在黎砚回面前的时候，黎砚回只一眼就决定了目标院校。溪城大学。当然。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的。
　　她跟她爸妈说这个分选江大浪费，她爸妈听听也觉得有道理，就随她。她自己偷偷地又把溪大往年专业的分数研究了一遍，又在网上搜各个专业的就业方向和薪资，综合起来把统计学填在了第一位——分数比基础学科实验班低能保证录取，并且就业方向很广，似乎也可以很赚钱。
　　她在赵肆身上学到一个道理，只有自己能挣钱，自己有本事，能自己养活自己，才能有得选，才能不被人掌控。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和赵肆一样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因此首先她要能赚钱养自己。
　　填报系统关闭，一切尘埃落定。
　　这个假期里黎砚回学了车，提前看了一些专业科普书籍，在各大论坛冲浪规划怎么才能在毕业的时候拿到更高的起薪，也看完了赵肆留给她的武侠小说。
　　轮到她给赵肆讲今天看了什么什么，好看还是不好看，这个怎么怎么那个怎么怎么。赵肆跟她好像隔着时差，通常都是过了很久才会回。
　　但她们都很快乐，很期待聊天框里出现的新内容。她们把即时通讯软件用成了留言板，在网速越来越快的年头反过来慢下来，让念想沉淀发酵。
　　9月，黎砚回开学，她爸妈请了假陪她去报道，来都来了，一家人顺便把几个知名景点也走了一遍。黎砚回心不在焉地跟着，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手机坚硬的边角。
　　吃晚饭的时候，她妈妈说溪城也就那样，全国知名的景点也就是个大公园。她爸点点头，转过话题说他们明天就回去了，要黎砚回在学校好好上学，多参加学生活动，最好能进个学生会入个党，绩点也要够好看，能争取保研名额最好。
　　黎砚回嗯嗯啊啊地应，左耳进右耳出，她就听见一句话，他们明天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父母送上出租车——他们自己打车去火车站，不用黎砚回送。黎砚回站在路口，看他们的车走远，转头回宿舍。
　　明天才是正式开学，她的室友们还在陆陆续续地来，或者也跟她一样把东西放下跟家人出去玩了。回来的时候屋里没人，她开了衣柜找衣服，她在想，该穿什么去见赵肆。
　　是的，她们约好了今天晚上一起吃饭。赵肆已经不在工地上干了，她苦了两个月小挣了一笔，在溪大附近找了个便宜的房子住，打工的足迹遍布溪大附近各个区域。黎砚回问她明天可以不可以，她立马调了班，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她们太久没有见过了，也没有见过长大后的彼此。期待却又羞怯。她们默契地没有给对方发过自己的照片，甚至空间和朋友圈都没发过，她们小心地保留着这份期待和好奇，等待着见面的那一天。
　　那天其实是很普通的一天，在夏天的尾巴上，天还是晒的，走个几步就出了满头汗，两个人都有些狼狈。学校门口人来人往，但她们走到那里，就看到了彼此，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开始，眼睛一扫就锁定了对方。
　　她们看着彼此，一步一步，从9岁走到18岁，从湖县小小的市场里走到天广地宽的世界里来。
　　“你想过我会是什么样子吗？”
　　“想过啊，就是像现在这样的。”
　　像现在这样，自由的、明艳的，坚韧挺拔，光芒万丈。
　　（本篇完）


第108章 番外三 后来[番外]
　　（接正文时间线的2025年）
　　赵肆最终还是选择了考溪大成教，哪怕分数高一点要难考一点，但那毕竟是溪城最好的学校。她需要的不是一纸文凭，她是真的想要上学。黎砚回知道，所以给她挑的都是顶好的重点大学，也挨个托人打听了，是真的会好好上课的还是单单花钱买个文凭。
　　当然也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想要离黎砚回再近一点。黎砚回自己在溪大度过的五六年，独自以学生身份走过的道路、教室、食堂、图书馆、体育馆，她都想重新走一遍，以同样的学生的身份，好像这样就能陪着黎砚回度过那些孤寂的时光。那些熟悉的地方，黎砚回可以陪着她再走一遍，覆盖上新的回忆。
　　专业也是黎砚回帮着她一起挑的，黎砚回教她去学院官网查每个专业都上什么课，从课程内容出发去看这个专业到底是什么，感不感兴趣又适不适合。她们一起查了资料做了功课，有一些搞不懂的，黎砚回也有人可以打听。最后考的是五年制高起本（高中起点升本科）的工商管理。
　　陆沉星后来知道的时候吐槽说那专业有啥用，她们好多同事都是这类专业，什么工商管理、市场营销、电子商务、国际贸易，全都找不着工作，都挤在她们这些行业里卷生卷死。
　　黎砚回理所应当地说她又不需要找工作。一句话给陆沉星整沉默了，捶桌怒骂文凭有什么用，还不如西点师资格证。赵肆说那也不是，她的西点师资格证也是为了领补贴刷的，有用的是手艺，证又不包工作。又给陆沉星击沉了，幽幽怨怨地说赵师傅你看我现在转行学手艺还来得及不？赵肆哈哈笑。
　　总之赵肆开始了一边上学一边开店的日子。继续教育学院的性质不一样，课程排布更灵活，也能更好地跟工作错开。她跟薛禾商量着招了个营业员帮忙看店，这样她的时间就更充裕，她一早做完一天的面包和蛋糕，就能把时间空出来，公共选修课和一些感兴趣的讲座她也能掐着时间去蹭一蹭。
　　就这么几年忙碌下来，学业和事业竟都还发展得不错。学业自不必说，她很珍惜这个机会，学得很用心。事业其实则是机缘巧合更多。
　　疫情带动了社群的发展，疫情之后她们店里也开始搞私域社群，一开始其实是在招到营业员之前她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开店时间变得不稳定，有学生跑空之后不太开心。
　　赵肆就想了个办法拉了个群，开店、关店、上新、搞活动不管什么都在群里说一声。也有学生经常在群里问这个小蛋糕还有吗、那个什么什么不卖了吗、什么时候再有那个这个。
　　赵肆也花了心思维护，时不时搞点新品试吃、派样、抽奖的活动，反响都还不错。不知不觉，群越来越大，她们的店名气也越来越大。
　　再后来学生一茬一茬地毕业，有些回了老家就退了群，还有好多从学校散到溪城各个地方成了活跃在各个写字楼的打工人。他们在忙碌的工作间隙里也会想起在学校里吃的玩的，然后就有人想起彩云，在群里嗷嗷叫，说想吃但太远了。
　　叫的人多了，赵肆就说你们在附近的凑凑吧，提前预约，凑够起送价我就叫跑腿给你们送过去，买得越多摊得运费就越少。结果这帮爱吃的家伙为了省点运费呼朋引伴，一个接一个地拉群，给她攒出来一把的群。以大企业高度聚集的园区为辐射点，东南西北哪里都有。
　　从公司活动的摆台到员工生日入职离职的蛋糕再到团建下午茶小点心，什么都做，最忙的时候赵肆和薛禾两个人从早上五六点一直干到下午一两点，脚不沾地，比悦澜饼房的工作量都大了。
　　薛禾都无语了，她开这店纯粹是开着玩，谁能想到还能这么忙，她都要不乐意了。赵肆想了想，又跟她商量，多租了一个不临街的门店做中央厨房，把工序拆解了，招几个师傅一起干，这样产出更稳定些，产量也能大些——只靠她们两个是绝对供不上那么多的客户需求的。薛禾同意了，师徒两个各拿了一笔钱算是入股，生意越做越大。
　　社群做起来的时候她们只是误打误撞地赶上了风口，内容营销起来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是有准备的那一批了。薛禾专心做研发，赵肆做管理，再找学生兼职把薛禾研发出来的新产品拍图做视频写文案，按照不同人群的偏好，发到各个社媒上引流——这就是黎砚回的专长了，所有的数据分析和人群运营都是相似的逻辑，她教会赵肆怎么看数怎么分析怎么拆分人群怎么做人货场匹配。
　　书念到第三年的时候，她们的第一个分店柜台开出来了。那边不设厨房，只做售卖柜台，蛋糕面包每天按量从这边中央厨房送过去，这样只需要很小的一个地方有一个营业员就可以了。彩云这个招牌在整个溪城都有了一些名气。
　　赵肆学过的那些知识终于串联到了一起，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
　　她在街头倒卖小玩意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今天，她在spa会所维系她的客户群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今天，她埋头学手艺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今天，她在悦澜饼房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有今天，甚至她在溪大学管理的时候她都没想过真的能用上那些知识。但过去经历过的所有，让她看见了机会，并且凭着敏锐的本能地抓到了机会。
　　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算数的。
　　在这五年里，黎砚回的事业也在稳步发展，她已经是有八年工作经验的行业专家了。她现在懂底层的数仓技术、懂数学算法、懂统计预测、懂市场应用、懂决策链条，数据涉及到的所有链路她都已经接触过了，每个环节她都有一套自己的应对逻辑。这样的经验这样的能力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
　　而在愚山，有顾晓昀走在她前头，给她把所有的上下管理事务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让她能够有充分发挥的空间，而不必在那些琐碎且不擅长的事情上耗费心力。在这个过程里顾晓昀的重心渐渐倾向管理、倾向搞定人搞定老板，她变得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她已经走到了很高的地方。她背后是黎砚回在支撑她，她给老板画的所有的饼，黎砚回在技术层面替她一一实现。
　　黎砚回曾经憧憬过顾晓昀的模样，她沿着顾晓昀的路走，看着顾晓昀的背影往前走。走着走着却发现，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能学到顾晓昀身上的一些东西，却也永远学不到另一些。她绝不可能靠着模仿走到很远的地方，她需要成为她自己。这个行业压力巨大、很累、很疲劳，但给了她充分的自由发展空间，她探索一切她想要探索的东西，一步一步，从小黎到黎姐、黎经理、黎老师，最终成为了独一无二的黎砚回。
　　愚山走得也很稳，这几年的几款游戏都有不错的口碑，老游戏也还稳定地在运营着，不靠逼氪也能带动整个公司的利润，公司规模稳步做大，有冲劲但又不冒进，在这个内卷的时代简直少见。也因为这个，她们的薪资增长也十分可观。
　　但代价也是有的。
　　有一回赵肆掐着她的腰，拎了拎，问她是不是又长胖了点，黎砚回恼得不行，锤了她一顿，然后才承认。自从坐了办公室，动得越来越少，作息不规律，精神压力也大，长胖当然也是很合理的。这是工伤啊工伤！
　　赵肆就有些担心，她倒不觉得体重越低越好，但BMI指数上浮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果然那一年的体检报告就不是很好看，虽然也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基本都是打工人常见的毛病，但那也是身体在报警了。
　　至于腰酸背疼手酸脖子痛那更是常见得不得了。赵肆早年干按摩师傅的手艺还在，给她从头按到脚，按得她嗷嗷叫。但那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赵肆捏着她僵硬的斜方肌下诊断：“不成，你这按不好，得锻炼了。”
　　黎砚回不想，她本来就不爱动弹，上了班之后就更不想，趴在枕头里小声道：“不至于吧，扎针呢？艾灸呢？换个师傅按按？”
　　赵肆用了点力气按她后背最难受的点给她疼得差点蹦起来，一边按一边道：“开玩笑，我当年可是首席技师呢，多得是姐姐点名找我按，我还能不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吗？你这个就是没力气、不长肌肉的缘故，再怎么按也不能给你按出肌肉来。练吧你就。”
　　“唉……”黎砚回唉声叹气。
　　转头就被赵肆拎去健身房，路上还在跟赵肆讨价还价，说要她一起练，要摸马甲线。赵肆说行行行好好好。她其实也有点腰背上的职业病，也是该练练。
　　一进健身房，正好遇见一个姐正在撸铁，那胳膊那腿那肌肉那重量，两个人都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姐听见她们进来，放下杠铃起来招待她们，她好像是老板。
　　赵肆就跟她讲需求，不用减重，主要练力量加矫正体态。她们说得起劲。黎砚回就一直好奇地打量，这个姐刚才撸铁的时候崩出来一身腱子肉，站来又好像没了，只是看起来比较壮硕，不像那些男性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肌肉。
　　教练姐看她一眼，问咋了。
　　黎砚回不好意思地说想再看看她肌肉。
　　教练姐大大方方地秀给她看，让小弱鸡发出羡慕不已的声音。
　　完了黎砚回指指赵肆说，我差不多就行了，能给她把马甲线练出来吗？
　　教练姐大笑，说没问题。
　　她们跟教练姐投缘，当场就试了一节课。一开始是一对二，教练练她们两个，没过半节课，教练不干了，姐说：“合着你俩练我来了呢？你俩完全不是一个重量，我给你们上片下片的，光在这里锻炼我了。”
　　于是又摇了个教练分开来练她俩，只不过多数时候约在一个时间上课。
　　黎砚回那是一点力气没有，练得要死不活，转过头来看见赵肆推起来好像一点重量都没有的样子，手臂线条好看得不得了。
　　啧，怎么人跟人就这么不一样呢。她叹气。
　　教练说慢慢来嘛你不要急。
　　她又叹气，我不急，反正我也练不成你们这样。她可有自知之明了。
　　她在这边半死不活，赵肆在那边哐哐练，完了回来她还有余力给黎砚回按一按、做一做拉伸放松。黎砚回又惊叹，怎么你就这么有精力呢，肯定是重量不够，让教练再给你加点！
　　给赵肆气笑了，给你拉伸还不好？不拉开当心明天疼。
　　对于锻炼这事，黎砚回是没什么积极性的，架不住赵肆有，她总有办法把黎砚回哄去训练。一段时间下来倒也习惯了，多些力量总是没坏处的。
　　赵肆的进度那就飞快了，她本就有力量，也更好动些，之前没事的时候也经常跑跑步什么的，练起来重量加得飞快，教练超爱夸她有天分。
　　黎砚回更喜欢摸她了，摸她的手臂线条，摸她坚实的肌肉，也摸她柔软的地方。
　　晚上她们躺在一起，黎砚回翻过来，贴在她身边，手不自觉地就钻进衣服下摆，拨弄着她的肚子——她的腹部已经有一些线条了，摸起来手感很好。
　　“嗯？想？”赵肆被她摸得痒，按住她的手，侧头问道。
　　黎砚回摇头：“不想。就是摸摸。”
　　“哦。”赵肆放开她，让她摸，把眼睛闭起来。
　　黎砚回却钻进她怀里，枕到她肩头上，贴在她的耳边跟她说：“阿肆，你想不想有个房子？”
　　赵肆睁开眼睛：“买房啊？我？”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字能跟她画上关联线，这可是溪城啊，全国房价最高的地方之一。她这么想着，突然一顿，这才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孩了，她们存款的数字已经够多了，是已经有能力考虑买房的数字了。
　　“是啊，我有个学妹在做房产中介来着，经常在朋友圈发看房视频……这两年房价掉了好多，我觉得是挺好的入局时机……”
　　房子。自己的房子。完全属于她们的……一个家。
　　赵肆的心被拨动了一下。
　　“那……去看看？”
　　“好呀。”
　　（全文完）
　　2025.9.23


第109章 后记[番外]
　　我为这个故事创建文档的时候是2023年1月，现在是2025年9月。
　　这个故事长得超出我的预计，花费的时间也完完全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一度很想放弃继续这个故事，好在最后还是写完了，虽然久一点、慢一点。
　　我一开始写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写一写我那被记忆美化过的江南水乡，以及那些活在小城里的人。我那时希望这个故事是一个结构完整的短文，是一个被人用怀念的口吻讲述的故事，所以它本不该太长的，一个被人口述的故事很快就该被讲完，留下余韵留下空间。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越写就越发现，如果我要写那些被记忆和时间朦胧过的美和惆怅，我就不能不写那背后的东西，麻木、疼痛、迷茫、失落、无措……缺失了这些就绝无法重现出那种朦胧的记忆感，就像那些发黄的相片给人的感觉一样。而这些藏在时间侵蚀的表象下的东西需要更多的篇幅更多的故事来铺垫，它们也像时间一样，要有足够的积累足够的沉淀。于是这个故事就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但我其实写得很难受。我前面也有说过，我做了一件特别愚蠢的事，我因为写不出写不好，而在这篇文里放进了太多的我自己。
　　当然，这个故事里没有哪一个角色是以我自己为原型的，我只是把自己前半生经历过听说过的一切都掰开了揉碎了又重新组装在一起放进去了。这里头有些是我自己经历过的，有些是我听说的，有些来自我的爱人、来自我的朋友、来自我的同学同事师长、来自我的姊妹兄弟，有些来自旁人的闲话八卦，有些是我真情实感共情过的，有些是我冷眼旁观过的。我把我看过听过见过的那些零零碎碎全都揉进来。
　　而把故事揉进去的同时，我也把我的情绪揉进去了。为什么、凭什么、怎么能这样呢。甚至很多时候我特意在挑选那些让我难受的情绪和故事进来。我想要一个足够真实的故事，真实到这些角色好像就是我们身边的一个朋友，他们经历的一切就是我们生活中经常会发生的那样。我要疼痛是真实的疼痛，痛苦是真实的痛苦。
　　很早的时候，我跟我的小伙伴说我写了个青春疼痛文学，我小伙伴说：“你？青春疼痛？我不信。”我说你去看，她看了说你这算哪门子的青春疼痛郭敬明那种才是，我说你就说够不够青春，够不够疼痛！
　　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疼痛不就是这些吗——学业、成绩、工作、事业，友情与爱情，理想与现实，爱与被爱，以及原生家庭。它们都很普通，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说起来简简单单稀松平常，但每一个词汇背后都有过汗水和眼泪。这不就是我们的人生吗。
　　多痛才算是够痛，多难才算是够难。永无止境。
　　我写的时候其实多数时候觉得自己写得很糟糕很寡淡。所以我把自己放进去，把自己掰开放进那些场景里，去感受去想象，什么会让我自己痛，什么让我自己难受，我在我自己的人生阅历里挑挑拣拣。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盘红烧鱼，被筷子拨来拨去找那一块最合心意的肉或骨，拨着拨着，把自己戳成了一盘零碎和狼藉。好难受。
　　为了有足够的情绪效果，我把所有的感受挤压，反复压缩压缩，压到不能再小，然后让它反弹、炸开，然后蘸着那一刻最为饱满的情绪来往下书写。因此我有很多的语句写得不够规范，我用了很多的语句层叠，用了大量的长句，也不分段，甚至有很多的断句都是有问题的。大段大段的文字叠在一起，充满了混乱的情绪。
　　没有一点技巧，全是情感。
　　我用最饱满的情感去写这个故事，写这样两个人，写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我与她们同频。
　　中间很长时间我不想继续写这个故事，就是怎么都不愿意写，连打开文档都不想。但放着放着，故事又会突然地跳出来，然后就再写一段，写完了累了消耗殆尽了，就再休息一段时间。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日更到周更到月更到随缘更。我也想过要么就弃坑算了，最后还是觉得要有个始终有个交代，可以慢，但要坚持，慢慢地磨，慢慢地等，这是我该要完成的课题。
　　有很长一段时间，故事里的四季跟我现实中的四季是重叠的，她们的寒冬我的世界里也萧瑟，她们的春天我的世界里也有花开，她们在夏天追落日我的世界里下班路也有绚烂的天空。也不知道是她们在等我还是我在等她们。
　　最后完结的时候其实心如止水，就是，啊，终于等到了。
　　真的很感谢一直在追更的读者朋友们。我万万没想到哪怕是我这样缓慢的更新速度也依然有人在保持关注。这个故事不太爽，只有从头到尾贯穿始终的苦闷和疼痛，即使这样也有人喜欢有人期待，真的让我十分感激。感谢你们愿意等我，感谢你们愿意忍耐我长段长段混乱的语言。感谢你们也让我有期待。
　　还是回过来说一说故事本身。
　　我写阿肆是因为我见过好多好多这样的人。在我们那个三四线小城市，很多小孩就是这么长大的——长在闹市里长在颠沛流离里，从小到大没有一张正经的书桌，早早地被下了读不进去书的断言，在中考分流之后稀里糊涂地进厂、打工、做点小生意，然后成家生子，过平稳也幸福的一生。他们是我的姊妹兄弟。
　　在传统的评判体系里，他们都不是好孩子的范本，但他们难道又真的是自己选择的这样的人生吗？人们傲慢地给他们打上标签，可他们就没有故事吗，他们就没有挣扎过，没有抗议过吗？他们也是在靠着自己的双手认真生活、坚韧地不向苦难低头、努力去追求更好的人生的啊。他们的故事也一样会是精彩的啊。
　　而砚回就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小镇做题家范本。她有更优渥的家庭、更好的环境、更多的机会。但她就像所有在大城市打拼的打工人一样，看起来什么都有——更好看的学历、更光鲜的工作、更高的收入，但内里疲惫不堪，空洞又麻木，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用奢侈和消费麻痹自己。他们看似什么都有，但其实也什么都没有。他们是空心的。
　　迷茫的人要找到方向，麻木的人要找到意义，困惑的人要找到答案，空洞的人要找到能够填满自己的东西。世界再荒诞，人间再苦，生活再难过，也有无数的人努力地抬起头往前走。希望，是不会被任何东西消磨的存在。
　　另一方面，我用了很多的篇幅来讲原生家庭，讲爱与被爱。我们的很多痛苦其实不是外头的东西带来的，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给的。但没有办法，爱里永远有恨，恨里却也永远有爱，纠缠不清的。
　　归根究底，人都是自私的，我们坦然接受我们自己的自私，也该接受别人是自私的，哪怕这个别人是我们的至亲。我们没法决定别人，但我们必须要跟自己和解，这样我们才能放下负担继续前行。
　　还有就是，阿肆、砚回、这个文里大部分的年轻人其实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她们都是独生女，所谓的江浙沪独生女的那个独生女。她们是一个时代带来的特殊人群，她们被当做儿子一样养大，她们独享了家庭的资源，独担了家庭的期待，她们被时代托举到了更高的地方，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但同时也更容易被困在爱与被爱的困惑里。因为她们有被爱过被关心过被好好地照顾过，有过与没有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有过，才会想要更多。
　　但也正是因为都有过，所以当家庭要求她们退回到一个女人一个女儿该在的位置的时候，冲突和矛盾才会更强烈。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来面对，阿肆和砚回选择了离开，柯杨选择妥协，陆沉星在摇摆挣扎，而黎岁和选择掌握规则。
　　我写那些矛盾那些冲突那些困惑，写摆脱写挣扎写拉扯，写失落写放弃写妥协，我也写野心。导师组的大部分人身上都写满了野望，顾蓬、顾晓昀、樊泠、徐小丽、黎岁和……她们是走在前面的人，她们是开路的人，好美丽，好动人。
　　但就好像砚回和黎岁和的一场推心置腹的对谈并没有实际上解决砚回的问题一样。道理是这样的道理，每个人都还是要靠自己去找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这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课题。
　　我写这样一个故事，是想要告诉大家，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疼痛那些挣扎那些苦闷，我们同频。
　　阿肆和砚回是你也是我，是每一个被原生家庭粗暴地碾过去的小孩，是每一个在清醒和糊涂之间摇摆的人，是每一个在所谓社会规则和离经叛道之间痛苦挣扎的人。
　　我们都值得得到更好的，我们都值得被爱，我们身上都有万丈光芒。
　　请相信自己，人生路还长，我们都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2025.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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