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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死后，冰山前妻疯执了
作者：小飞象来喽
简介：
　　死遁|追妻火葬场|穿书|he
　　*跳海剧情已回收
　　认识叶泠的第一天，耿筱筱就知道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叶泠光芒璀璨，是年纪轻轻便执掌大权的科技新贵。而她，刚失去父母，只是光芒笼罩之外，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几年后，因为一场意外，她们结婚了。
　　一年的婚姻里，耿筱筱无数次在夜里同她抵死缠.绵，也曾在情.动时，听她用低哑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唤“筱筱”。
　　于是，耿筱筱贪心地以为，她在叶泠心里是有份量的。
　　可后来，当她和商觅儿被绑架，只能先救一个时，叶泠毫不犹豫地选了她的青梅。
　　望着劫后余生相拥的两人，耿筱筱心脏钝痛，却是笑出了声。
　　她轻巧往后一跃，坠入深海。
　　那一刻，耿筱筱耳边响起无机质的冰冷提示音。
　　【恭喜宿主，耿筱筱死亡剧情已完成。】
　　-
　　兰筱有个秘密，她是被系统选中，穿进书中世界的任务者。
　　任务完成后，“耿筱筱”的身份废弃，她在系统的帮助下，用自己的名字开启新生活。
　　偶尔，兰筱会在新闻中看到故人的名字。
　　据说，叶泠总会去往那片海域，打捞一具捞不上来的尸体。
　　时人都说她疯了。
　　兰筱心若止水，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可三年后，故人再逢。
　　兰筱可耻地跑路了。
　　天南海北，见不到叶泠的都是好地方。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冰雕寒塑般的女人会追上来。
　　会红着眼眶，捧上自己的所有，像被主人抛弃的犬一样摇尾乞怜，极尽卑微：
　　“别离开我。”
　　双c，he，防盗50%

第1章 玩偶（修）
　　早上八点，闹钟响过第一声。
　　床上的人睡得正沉，被子下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胡乱往手机侧边一按。
　　窗外的阳光耀眼得过分，暂停闹钟，耿筱筱翻身背过窗户，抱着被子挡在眼前。
　　短暂安静，九分钟后，催命般的铃声再次响起。
　　被子里再次伸出一只手，闹钟重复上一次的命运，又是一个九分钟。
　　第三次，耿筱筱几乎在闹钟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快迟到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然后去拿椅子上前一天准备好的衣服……
　　没有？
　　愣了愣，身体的疲乏随着昨晚的记忆席卷而上，耿筱筱狠狠跺了跺脚。
　　该死，今天补休。
　　-
　　半小时后。
　　耿筱筱睁开毫无睡意的眼，认命下床。
　　“阿姨，”她有气无力地喊，“早饭还有吗？”
　　“有，我刚放冰箱，等着啊，阿姨给你热热。”
　　张姨笑着答应一声，起身往厨房去。
　　耿筱筱跟着过去，口袋的手机震了两声，她停住。
　　【三水：啊啊啊啊啊啊啊完了个蛋，我听说今天有大股东来巡查】
　　【三水：筱啊，快帮我把我电脑开了！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爱莫能助，我今天补休】
　　【三水：周扒皮竟然肯给你假？？？？】
　　【三水：KUSO！早知道我也申请了！！】
　　发完这句，小淼半天没有动静，耿筱筱猜她应该是下了地铁，在极速狂奔。
　　张姨把热好的早饭拿过来，南瓜小米粥和小笼包，另加一些小菜，比往常清淡很多。
　　喝了两口粥，小淼的消息又来了。
　　【三水：安全了安全了，没被逮住】
　　【三水：不过我听说有个倒霉蛋是跟股东一起进的门，R.I.P.】
　　耿筱筱挑了下眉，研发部是出了名的弹性上班制度，迟到不算什么事，最多就是晚点下班嘛。
　　她每天准时准点到，其实也只是为了么能早点走。
　　【来的谁啊，这么大面子】
　　【三水：不知道呢，我去打听打听】
　　小淼一打听，就是二十几分钟，耿筱筱吃完早饭都开始犯困了。
　　最近忙，连带着她们这些没转正的实习生都跟着连轴转。
　　连续加了几天班后，她的生物钟都跟着紊乱，想睡的时候睡不着，不想睡的时候反而提不起精神。
　　耿筱筱懒懒打了声哈欠，正犹豫要不要再次尝试回笼觉的时候，手机震了几下。
　　【三水：好像是叫商什么的，我没听过哎】
　　商？
　　耿筱筱皱了皱眉，她不是在巴黎留学？
　　念头移转间，小淼的消息又来了。
　　【三水：但是，还有一个重磅消息！】
　　耿筱筱配合地回：【哇，是什么重磅消息呢？】
　　【三水：哄小孩呢你】
　　【三水：不卖关子了，是叶总回来啦！】
　　【三水：啊啊啊啊啊听说她本人长得比照片还漂亮，好想看看真人长什么样啊呜呜呜】
　　叶泠，回来了？
　　耿筱筱弯了弯唇，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紧跟着，期待又变成了落寞。
　　她点开和叶泠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在三天前。
　　六月的纽约早晚温差大，她提醒她注意保暖。
　　结束语是一个“好”字。
　　耿筱筱滑动屏幕，然而无论她上拉多少次，都没有新的消息出来。
　　是小淼打听到了假消息吧。
　　想起今早过分清淡的早餐，耿筱筱不死心问：“阿姨，姐姐今天是回来过吗？”
　　张姨回：“是呀，早上我来的时候她就在呢，问她说是半夜到的，没去见你呀？”
　　耿筱筱抿了下唇，掩饰般低头看向手机，说：“可能是我睡太沉了吧，昨天加班。”
　　“我说呢，一直没见你起。小叶在外面两个月，也不知道她的胃还受不受得了，我给她炖了点汤……”
　　张姨又说了什么，耿筱筱随便应着，没往耳朵里去。
　　【三水：哇塞，我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三水：好美好美好美，我要晕过去了，这两个人站一起对我的眼睛简直太友好了】
　　【三水：好想把你们都打包去摄影棚拍小卡，筱啊，你怎么就不在呢】
　　耿筱筱怔怔出神。
　　是啊，这种时候，她怎么能不在呢？
　　-
　　中午十一点，日头最盛的时候，耿筱筱提着保温桶站在墨鸢集团楼下，一身雪白的肌肤被照得好似在发光。
　　她只穿了简单的浅蓝无袖上衣和牛仔裤，齐肩短发绑成马尾，素面朝天却又清丽脱俗。
　　但从外表来看，她更像象牙塔里在读的大学生，几乎没人能把她跟墨鸢科技，雷霆手段的CEO叶泠，联系起来。
　　然而，她们已经结婚了，隐婚。
　　太久没和叶泠见面，耿筱筱莫名有些近乡情怯，站在楼下望了一会儿，迈进墨鸢科技的大楼。
　　聊天框里，“你回国了？”四个字打打删删，直至电梯停下，她才一闭眼点了发送。
　　手机塞进包里，耿筱筱目不斜视往工位走。
　　小淼眼尖发现了她，连连招手。铑阿胰政李’欺0就泗陸三妻伞邻
　　坐下后，小淼一蹬椅子凑过来，揶揄地用胳膊戳了戳她：“哎呦，美女的诱惑果然还是大啊，放假的人都自愿往公司跑了。”
　　耿筱筱回：“过来随便看看而已。”
　　“随便看看~”
　　小淼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说，“行了不逗你了，我跟你说，今天要有口福了，你知道下午茶是什么吗？sucré！”
　　耿筱筱一愣。
　　sucré是法国的百年品牌，名誉海外，两个多月前进军国内市场，开下第一家分店。
　　据说，sucré连外卖平台都没上，几样招牌还是限购，饥饿营销搞得火热，怎么突然做上团餐订购了？
　　砸钱？
　　但这不像叶泠的作风。
　　“是，叶总请的？合作很顺利吗？”耿筱筱试探问。
　　“不是不是，”小淼摇摇头，两手做捧心状，感叹，“是商小姐请的，她可真是人美心善钱多，那可是sucré啊，一小块蛋糕都快抵我一天的工资了。”
　　商小姐，果然是她。
　　耿筱筱没什么情绪地说：“修寰酒店家的大小姐，当然不缺钱。”
　　“我去！”小淼瞪大眼，“竟然是修寰的，筱筱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什么消息没有，偶然刷到过。”耿筱筱轻描淡写把问题跳过。
　　旁边，小淼还在嘀嘀咕咕，见耿筱筱没回话，她识趣地换了别的话搭子。
　　耿筱筱发了会儿呆，从帆布包底部翻出手机，摁亮。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半条消息。
　　屏幕暗下来，映着她茫然的脸。
　　叶泠为什么会跟商觅儿一起回来？她们明明不在一个国家。
　　小淼说来的是大股东，但商觅儿手里的股份也就比散户多一点，传这样的消息是要给她造势吗？
　　刚回国就来墨鸢科技，要做什么？
　　种种问题盘旋在脑子里，想不出一个答案。
　　耿筱筱咬咬唇，想，不该发那条消息的。
　　她进墨鸢科技的事没有告诉叶泠，并且拜托张姨和特助孟连秋瞒下这个消息，想等她回来了，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倒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
　　耿筱筱苦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包里，坠在下面的挂件不知被什么卡了一下，飞了出去。
　　小淼眼疾手快截住，大呼小叫：“筱筱，你的小魔女oc骑着扫把飞走了。”
　　“……哪来的扫把。”耿筱筱低喃一句，把红衣黑裙的钩针玩偶拿了回来。
　　“怎么啦，”小淼凑过来，头放低往上看，“不开心吗？”
　　“没有。”耿筱筱检查玩偶，还好，只是连接的金属圆环松了。
　　“哪里没有，”小淼不信，“以前你都会反驳它不是你oc的。”
　　“……”耿筱筱失笑，“知道你还总说。”
　　她把玩偶放好，拉开椅子蹲地上，四处看。
　　小淼把腰弯下：“你找什么呢？”
　　“掉了个小零件。”东西太少，耿筱筱找着找着头就伸到了桌子下。
　　“我来帮你。”
　　她一拍胸口站起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是个神经大条的，转眼就把要做的事忘了，踮着脚问：“怎么了怎么了？”
　　不止小淼一个这样，所有人都放下工作，偷偷摸摸往外看。
　　耿筱筱听到有人说：“她俩是不是挽着手呢？真甜啊。”
　　谁和谁真甜，公司不是不让办公室恋爱吗？
　　耿筱筱懵了下，也想站起来去看，脑袋一下子撞桌板上，疼得飙出泪花。
　　泪眼朦胧间，她终于找到掉在角落的小金属圆环。
　　耳边，高跟鞋的嗒嗒声越来越清晰。
　　鬼使神差地，耿筱筱不仅没有出去，还往里面躲了躲。
　　理工科女生聚集的地方，上班洗头都算是尊重，很少会出现美丽刑具。
　　只听这动静，耿筱筱就知道来的肯定不是她们部门的人。
　　其实不听也能知道。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喊一嗓子：“叶总，你们好般配啊！”
　　此言一出，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耿筱筱也笑了。
　　或许是太尴尬，她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躲在桌子下，听别人夸赞自己的妻子跟别的女人般配……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想来是没有。
　　笑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耿筱筱安静下来。
　　叶泠的声音响起，音色是清透的质感，却不显纤薄，咬字和停顿都是独一份的韵味。
　　她先是安抚近期连轴转的员工，并提出奖金翻倍。
　　一片欢欣中，有人不知是不是高兴过了头，忽然喊：“叶总，您身边这位，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耿筱筱蓦地屏息，指甲嵌进掌心。
　　叶泠会怎么介绍她和商觅儿的关系呢，朋友、青梅……
　　或许是心中微妙的预感作祟，耿筱筱发现，她根本不敢去想。
　　等待回复的时间很慢，狭窄的空间里，氧气似乎逐渐稀薄，她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砰，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商觅儿的声音响起，落落大方中，藏着小女儿的羞涩。
　　“我是商觅儿，你们应该听过修寰酒店吧，报我的名字，没准可以打折哦。”
　　有人起哄：“商小姐，我们可不是在问这个。”
　　“好吧，本来也打算今天公开的。”
　　这话一出，声浪一阵强过一阵。
　　耿筱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站出去，向所有人公开她和叶泠的关系。
　　然而，她最终只是狼狈地从桌下出来。
　　商觅儿已落下最后一句话：“除此之外呢，我还是阿泠的未婚妻。”
　　隔着数米的距离，耿筱筱无比清晰地看到商觅儿甜蜜的弧度，看到她亲密地挽着叶泠的手臂……
　　也看到她身旁那人，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缝。
　　四目相对，耿筱筱艰难扯起唇角，做了个口型。
　　恭喜啊，叶总。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来啦！祝大家儿童节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阅读指南如下：
　　1.同性可婚背景
　　2.小虐怡情，大虐不行
　　3.双c，he
　　内含一丝丝狗血（对手指），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第2章 避嫌（修）
　　十几分钟后，在部门聚餐的诱惑下，一整层的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耿筱筱从卫生间出来，穿过一排凌乱的椅子，走到工位前。
　　手机震过几次，是小淼在问她去哪了，而她等了许久的那个人，始终没发来只言片语。
　　果绿色的保温桶静静待在桌上，耿筱筱提起把手，转动。
　　怪她非要揽功，如果是张姨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踏——踏——
　　皮鞋踩过拼接地毯，每一声都间隔均匀。
　　脚步声停在身后，耿筱筱没回头。
　　“抱歉，觅儿被逼联姻，她来求我。”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是道歉，是解释。
　　耿筱筱没说话，保温桶映出变形的脸，如此难堪。
　　“只是拖上几个月的缓冲，之后我会想别的办法。”叶泠又说。
　　耿筱筱转身，椅轮滑动的咕噜声中，她仰起脸，雾黑色的眼瞳蓄了一层水雾，倔强地没有落下。
　　“叶总，”她停顿了下，有点喘不上来气，“是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解释？”
　　“你的妻子。”
　　叶泠俯视着她，一双桃花眸美到极致，其余五官却偏偏是冷感的，垂眼看人时，仿佛端坐莲台的玉菩萨。
　　可菩萨渡世人。
　　耿筱筱别过脸，不发一言。
　　“钻桌子底下干什么？”叶泠主动开口，好似叹了口气。
　　“……捡东西。”
　　耿筱筱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叶泠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伸手过来，不容拒绝地把她的的手指掰开。
　　白皙红润的掌心，嵌着四个青紫的掐痕。
　　叶泠默了默，语气似是无奈：“下次不要钻了。”
　　耿筱筱抿唇：“地毯每周都有保洁洗，不脏。”
　　“不是脏不脏……”
　　叶泠弯下腰，手指滑动，与她十指相扣。
　　距离越来越近，耿筱筱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香，恍惚间，有温热的气息绕在耳廓。
　　太久没见叶泠了，如此近的距离，更是只存在于午夜梦回。
　　耿筱筱不争气地红了脸，而后变得惨白。
　　她恨叶泠丝毫不顾忌她的行为，更恨自己无法抵御叶泠的靠近。
　　呼吸变得紊乱，注意力分散，耿筱筱没能注意到，身侧的呼吸也乱了一拍。
　　叶泠停下时，两人的距离近到一转头就能亲到。
　　“我是说，不用躲起来。”
　　耿筱筱闭起眼，几乎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一呼一吸间，一道小小的气流吹过她肩头，剐蹭到颈边最敏感的肌肤。
　　顷时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耿筱筱咬紧牙，还是从喉间溢出一声呓语。
　　声音很小，却恰好落进身侧的耳朵。
　　深邃的眼底泛起波浪，叶泠抽身后退。
　　“抱歉，你衣服上沾了纸屑，我一时忘了……”
　　忘了左颈，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吗？
　　耿筱筱偏过头，等待这场悸动散去。
　　片刻安静，叶泠没头没尾道：“临时决定的回国，今天凌晨才到机场，没来得及跟你说。”
　　这是对那条微信的回复。
　　停了停，叶泠解释：“我问了孟连秋，她说让周成给你补了假，没想到你会来。”
　　“叶总的意思是，我不该出现在这吗？”耿筱筱终于肯抬头看她，冷笑。
　　“筱筱，”叶泠叹了一声，“进墨鸢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干涉，至于我和觅儿，只是躲避联姻的把戏，不让你知道，是怕你多想。”
　　“只是如此吗？”
　　耿筱筱做了次深呼吸，继续道：“商小姐应该会嫌我很多余吧，毕竟，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们恐怕不会‘只是做戏’。”
　　叶泠蹙了蹙眉：“我不认为，假设未发生的事是有意义的。”
　　一瞬间，耿筱筱失去了所有争辩的欲望。
　　意义，叶泠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两个字。
　　和她结婚是为了弥补。
　　和商觅儿假装有婚约是因为青梅情谊。
　　和她解释是作为妻子的责任。
　　而她的情绪，是无意义的。
　　耿筱筱一根根抽回手指，递上保温桶：“张姨煲的汤，参芪猴菇炖鸡，我来只是为了这个。”
　　叶泠伸手去接，微凉的指腹擦过手背，耿筱筱飞快把手收了回去。
　　她听到叶泠无奈地唤：“筱筱。”
　　耿筱筱挂出一抹假笑，蹬着椅子拉开距离：“墨鸢的工作我暂时不会辞，以后，我和商小姐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我明白，”叶泠答应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之后我会让她少来。”
　　扯了扯嘴角，耿筱筱跳下椅子，平静道：“叶总去忙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筱筱……”
　　“麻烦叶总注意称呼。”
　　耿筱筱停住脚步，转身，笑意客气疏离：“被别人听到的话，容、易、多、想。”
　　-
　　心脏一抽一抽地刺痛，耿筱筱怀疑自己病了。
　　回到车上打开手机，依旧只有小淼的消息，让她赶紧来一起宰大户，说火锅已经煮好了第一波。
　　耿筱筱敲字，回：【昨天加班太晚，还是有点不太舒服，回家休息啦，你们吃吧】
　　十几秒后，手机震了震。
　　【三水：那好吧，你好好休息】
　　【三水：/亲亲】
　　退出微信，耿筱筱捏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一圈。
　　以往可爱的萌宠也无法激起她的兴趣，耿筱筱锁屏，系上安全带启动汽车。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等意识到时，路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是去姥姥家的路。
　　工作日的中午，路上没什么人，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就到了目的地。
　　找地方停好车，耿筱筱对着后视镜，反复调整表情。
　　五六分钟后，耿筱筱下车。
　　姜玉蘅的家是一套带院子的复式，很好找，进小区右拐，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尽头，院墙爬满月季藤的那户就是。
　　耿筱筱站在门外，深深呼吸了几口混着花香和泥土味的空气。
　　直到把肺部积压的尘气全部排净，浑身都轻飘飘的了，她才推开没锁的院门进去。
　　天气热，院子里没人，东面的凉棚下，只有一只长相略显潦草的三花猫卧在藤编摇椅上。
　　见来的人是耿筱筱，它睁圆的眼又眯缝起来，懒洋洋甩甩尾巴尖。
　　毛茸茸的生物，仿佛天生便拥有治愈的能量。
　　耿筱筱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她走过去，在三花猫下巴上抓了几把：“小花，你是不是又胖了？”
　　这话很没礼貌，但小花作为被收编的流浪猫，养了一个春天，既稳重又成熟。
　　面对耿筱筱逐渐移向自己肚皮的手，它仅仅是动了动耳尖。
　　小崽子就没这么淡定了，刚蹲下没一会儿，耿筱筱就感觉裤脚动了动。
　　低头一看，一只缩小版的小花正奋力撕咬裤脚的绳结。
　　它还不太会躲太阳，细细的尾巴和半边身子都在阳光下晒着，蓬松支棱得像一朵三色蒲公英。
　　拖鞋大点的猫没什么杀伤力，耿筱筱把它拎起来，小猫登时扯着嗓子干嚎。
　　“咪嗷！”
　　“小没良心的，这就不认识我了？”耿筱筱照例戳了戳它圆乎乎的肚子。
　　小花的崽只活了这一个，养得圆嘟嘟肉乎乎，娇惯得颇有几分无法无法，被人抓在手里也不知道服软，扭着身子挣扎。
　　耿筱筱随手把它递给它妈，又各自戳了戳头，才拍拍猫毛，慢慢悠悠往客厅晃。
　　“姥姥！”
　　停在客厅门口，耿筱筱把双手拢成喇叭。
　　“我饿啦，想吃你做的辣子鸡、红烧肉、水煮鱼、炖牛腩……”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点了一箩筐，房里终于冲出个人。
　　“我说谁一直在外面吵呢。”
　　姜玉蘅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根沾了水彩的毛笔，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耿筱筱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这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嘛，开不开心？”
　　“不来烦我我就最开心了。”
　　话是这样讲，姜玉蘅还是拉着人进屋，开了空调，放下画笔，又不知从哪摸出包饼干：“喏，吃去吧。”
　　早上吃的那两口东西早完了，耿筱筱是真饿了，撕开包装就往嘴里送，含糊问：“您画画呢？”欺淋久四陸姗7散临
　　“随手抹几笔而已。”
　　忽略她骄矜扬起的下巴的话，姜玉蘅看起来还是很谦虚的。
　　但她也有骄傲的资本。
　　姜玉蘅从前是高中物理教师，出过高考题的那种，退休后被原单位返聘，继续在岗位上发光发热，四年前才真正退下来。
　　之后她也没闲着，考了心理咨询师，又迷上水彩画，常常泡在书房一待就是一下午。
　　耿筱筱吃着东西不方便回话，嗯嗯啊啊应和几句，咽下最后一口后又转着脑袋去寻。
　　姜玉蘅皱了皱眉，问：“这才一点多，你没吃午饭啊？”
　　耿筱筱略显心虚地说：“没顾上……”
　　听了这话，姜玉蘅立时把眉头竖起来，隐隐带出班主任的样子来。
　　“你真是……”
　　“咕咕——”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耿筱筱想解释是肠鸣，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捂着肚子，表情可怜巴巴。
　　她眼型偏圆，撒娇卖痴的时候，没几个人抵挡得住。
　　姜玉蘅眉头皱了又松，骂了句“不像话”，扭头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除了花以外，还沿墙根开了两畦地，种了些时令蔬菜，长得很好。
　　姜玉蘅掐了一把水灵灵的小菜并一根小黄瓜，又回厨房煮上一把超市买的鲜面，放冰水里拔凉。
　　煮面的时候处理配菜，另有一口小锅给鸡胸肉潮水，同样放进冰水，晾凉撕成细丝。
　　再拌上辣子、香醋、黄瓜丝和焯好的青菜，撒上葱花点缀，就成了一碗酸辣解暑的鸡丝凉面。
　　耿筱筱边吃边夸，直把这碗面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终于哄得姜玉蘅消了气。
　　收拾完碗筷一老一小在客厅坐着聊天，说着说着，耿筱筱的声音就轻了下来。
　　睡着了。
　　“喵~~”
　　小猫不知是饿了还是无聊，跑过来蹭腿，姜玉蘅连忙“嘘”了一声。
　　“小点声。”
　　猫猫听不懂，但还是安静下来，姜玉蘅不放心，揣起它关进房间。
　　回来时，耿筱筱已经睡得身子滑了下去，姿势看着都别扭。
　　姜玉蘅拿走靠垫，把她身子放平，又折回房间找了条薄毯给她盖在肚脐和膝盖。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伸手，拇指在耿筱筱眉间压了压。
　　“这孩子，睡着觉呢怎么也不高兴。”

第3章 灯红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耿筱筱睁开眼，窗子外泄进的天色已是昏黄一片。
　　她坐起来，尚不清晰的视野罩住时钟，模糊辨认出时针落在六上。
　　早上六点天不是很亮了吗？
　　耿筱筱抓抓脑袋，觉得头有点疼。
　　屋里光线有点暗，她摸索了一会儿手机，打开后，看着上面的时间又愣了愣神。
　　“睡醒了？”
　　听到声音，耿筱筱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机藏起来。
　　“n……”她含糊念出称呼：“我没玩手机，就是看一眼时间。”
　　“玩就玩嘛，开了灯再玩。”
　　眼前霎时一亮，姜玉蘅打开灯，问她：“睡糊涂了？”
　　耿筱筱张张嘴，摇完头又点点。
　　“下雨了啊。”她岔开话。
　　“你刚睡着没多久就下了，还不小呢。”姜玉蘅也往窗外看了一眼，说，“我找了件外套你待会披上，降温了，别感冒。”
　　“好。”
　　“醒了就去洗把脸，马上吃饭了。”
　　“嗯。”
　　耿筱筱起身，没忘拿上润眼的眼药水。
　　洗完脸，她去厨房找人。
　　厨房门口飘着一个超市的大塑料袋，耿筱筱撕下外卖单，把袋子折好放进抽屉。
　　“姥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边问边往厨房里走，没两步，姜玉蘅就举起锅铲，口里“去去”地赶人。
　　“刀把都没摸过几次的人，还帮忙，别在这碍事就是帮忙了。”
　　“没事做就去把猫喂了，净添乱。”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一句话来不及辩解，耿筱筱就被赶了出去。
　　行吧，那就喂猫。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挑了一个罐头打开，又把猫的水碗洗了换上干净的水。
　　看它们吧唧吧唧吃了一会儿，耿筱筱走到窗户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雨丝格外冰凉，花崽凑过来，隔着纱窗去闻潲进来的雨水。
　　姜玉蘅的声音伴着抽烟机的呜呜声从厨房传来：“我说也别找什么领养了，你就把花崽拿去养呗，一个人住，有个小东西陪着也是好的。”
　　“我是不想养吗。”
　　花崽不老实，伸着脖子想去舔纱窗，耿筱筱忙把窗户关上，嘴里不停，“猫这种生物，虽然看着独立，但也很需要陪伴的，我哪有时间。”
　　没了气味可以闻，小猫把注意力转移到耿筱筱口袋里刚修好的的手机挂件上，伸着爪子去够。
　　姜玉蘅问：“最近很忙吗？”
　　“嗯……还好吧，我刚转正嘛，手里没多少重要的活……别蹬！”
　　连接的圆环刚掉过一次，花崽没勾两下玩偶就掉了下来，它嗖一下扑过去咬在嘴里。
　　耿筱筱三两下追上去，把蒙娜抢回来，继续说：“不过，有几个前辈忙得连轴转，据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要我说，这么累的活就别干了。”
　　姜玉蘅拿着碗出来，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耿筱筱按着花崽，一时有点愣住。
　　“我看新闻上说，你们那些互联网大厂出了不少员工猝死的新闻，你爸妈的钱，还有我的退休金，我都给你攒着呢，你就是啃老都行，我又不是养不起！”
　　这话说得突然，要知道，大三暑假，姜玉蘅催她考公从早催到晚，话里都是想让她抱上铁饭碗。
　　今天这是怎么了？她睡觉的时候，太阳打东边落下啦？
　　耿筱筱看着姜玉蘅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一丝担忧。
　　那就是，还是不希望她没工作？
　　对了，今天是周四来着。
　　耿筱筱一下子笑出声，在姜玉蘅惊疑不定的眼神中说：“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公司福利还行，昨天忙得晚，今天还给我放假了呢。”
　　听到放假，姜玉蘅绷着的气一松，忍不住确认：“真的？”
　　“嗯，当然是真的，”耿筱筱故意逗她，“不然总不能是我被开了吧。”
　　“那不可能，”姜玉蘅飞快反驳，“我们筱筱优秀着呢，进谁家公司不抢着要？”
　　“低调低调。”耿筱筱嘻嘻笑着去厨房端菜。
　　“开饭咯！”
　　红烧肉、辣子鸡、水煮鱼、小炒牛肉、紫菜蛋花汤，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唯一一道炒青菜被姜玉蘅摆在自己面前。
　　她怕积食，晚上吃的不多，筷子动十次，八次都是在给耿筱筱夹菜。
　　一边夹一边念：“炖牛腩来不及了，等下次来你提前说，我好准备。”
　　耿筱筱心里一暖，拖着凳子挤挤挨挨地往旁边蹭：“好嘞，我就知道姥姥最疼我了。”
　　“行了行了别挤了，坐好！”
　　她声音一重，耿筱筱就乖乖不动了，笑着卖乖。
　　姜玉蘅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没舍得说什么重话：“真是，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作弄人。”
　　耿筱筱一怔，眼前漫出水雾，被她飞快地眨了下去。
　　她低头往嘴里塞了口饭，说：“您还在呢，我不是小孩是什么。”
　　姜玉蘅“哼”一声，说：“那还是算了，你小时候比现在还能折腾。”
　　她絮絮叨叨提起旧事——几岁的耿筱筱捣了什么乱啊，做了哪些傻事，又是多么地让人头疼。
　　可以说的事太多太多了。
　　对于年华正盛的孙女而言，姜玉蘅的人生已经到了尾声，活得太久，时间的界限就会变得不甚清晰。
　　一年前、十年前、二十年前，不仔细去想的话，都像是昨天。
　　姜玉蘅给她加了一筷子菜，叮嘱：“吃不了就剩着，别撑到了。”
　　放下筷子，姜玉蘅看着她的侧脸出神，眼底有一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哀伤。
　　一眨眼，好像就过了一眨眼的工夫，那个流着口水吃手的小丫头，怎么就不见了呢？
　　-
　　这个问题，没人能告诉姜玉蘅答案。
　　吃过饭，耿筱筱主动揽下洗碗的活。
　　晚上的菜剩下不少，她把剩菜封好放冰箱，盘算着带走一些，免得姜玉蘅一个人热了又热，吃上好几天。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外面的雨又大了，风卷着雨滴往窗户上砸，呼呼啦啦响个不停。
　　姜玉蘅拿着逗猫棒路过厨房门口，状若不经意地问：“要不，今晚先住我这儿？”
　　耿筱筱回眸，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呀。”
　　闻言，姜玉蘅随手把逗猫棒一丢，三步做两步往楼上走：“前两天刚晒过被子，没味道，我去给你找套新的床单。”
　　耿筱筱关上冰箱追在后面：“不用这么麻烦，就一晚上，我跟您挤挤不就得了。”
　　于是九点不到，耿筱筱就配合姜玉蘅健康的作息，躺在了床上。
　　还没这么早上过床，耿筱筱跟身上爬了虱子一样，东挪挪西蹭蹭。
　　看出她不困，姜玉蘅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从养猫聊到工作，又提起几个带过的学生。
　　最后不知怎的，说：“当初就该让你去考教资，安稳，还没那么累。”
　　暗叹一声又来了，耿筱筱道：“时代不一样了，您忘了上次跑过来找您哭的周姐姐啊，就带了两年初中生，人看着像老了十岁，去检查两个乳腺结节，那么大！”
　　她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圈。
　　姜玉蘅沉默住了，耿筱筱乘胜追击：“现在的孩子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得动不得，要是碰上难缠的家长更是要命。”
　　“万一我哪天没忍住脾气，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败坏自己名声也就算了，要是传出去，人家说那个干了什么的xx老师，是姜玉蘅姜老师教出来的！岂不是还要连累您晚节不保？！”
　　这话说的吓人，姜玉蘅很是安静了会儿，才揪出漏洞：“我可没教过你。”
　　耿筱筱哼哼一声，跟这事已经发生了一样：“您跟他们说去啊，外面的人都听风就是雨的，谁信啊。”
　　这下，姜玉蘅彻底没话了，皱着眉，好像在思考如何破局。
　　耿筱筱偷笑了下，去摸放在枕旁的手机。
　　几分钟前手机就震了震，拿起来一看，扬起的嘴角瞬间落了下去。
　　是叶泠的消息。
　　【还在外面？】
　　耿筱筱敲字，回：【嗯】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耿筱筱等了等，左下角跳出三个字。
　　【你在哪？】
　　耿筱筱盯着这三个字出神。
　　叶泠很少主动和她发消息，结婚前，是她追着她跑，婚后，也是她永远待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只要她想，她就在。
　　所以，和叶泠的交流也几乎都是耿筱筱挑起。
　　耿筱筱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叶泠出差的那两个月，她把消息发得很频繁。
　　都是些零碎琐事，叶泠有事不回，有时一天下来，回上三两个字。
　　时差将她们的生活截成两面，通讯工具很便利，她们的交流却总有坎坷。
　　又一次约好的视频通话被拒后，叶泠发来一句“抱歉，还在忙。”
　　耿筱筱枯坐一夜，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给叶泠带去的，也许是打扰。
　　白天刚当众宣布商觅儿是她的“未婚妻”，现在发这条消息，是关心？还是心虚和掌控欲。
　　耿筱筱垂眸，手指在键盘上点击、
　　【在lao……】
　　身侧压下一道黑影，耿筱筱瞬间把手机盖住。
　　“姥姥，”她回头，不赞同地说，“偷看手机可不是正人君子。”
　　“谁偷看了，我老花眼你不知道。”姜玉蘅生气似的扭过头，过会儿又偏回来，忍不住问：“谈朋友了啊？”
　　“……没，就是回同事的消息。”
　　和叶泠结婚的事，耿筱筱没有告诉姥姥。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眨眨眼，耿筱筱再次强调，“普通同事。”
　　姜玉蘅老神在在看她一眼，张口就叹：“老了老了，孩子都不肯跟我说实话了，嗐，不中用了啊……”
　　“您瞎说什么呢……”
　　耿筱筱也不继续敲字了，连忙去哄，枕边的手机又震了震，被她刻意忽视。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过”消息了。
　　一个表情包。
　　背景是灯红酒绿，嘴巴上一点狸花纹的猫猫嚣张地叉腿坐在高脚椅上，手里端着红酒。
　　配字是不伦不类的对联，横批比上下联都长：
　　【落魄伤心人】
　　【今夜来销魂】
　　【给我来八个姐姐！】

第4章 酒绿
　　鼠标该换了。
　　第五次在切换页面时偏移，对上那只丑猫的脸后，叶泠得出结论。
　　第七次，她终于读完了那封简短的邮件，十指悬在软键盘上。
　　耿筱筱不可能放肆到拿她们的婚姻开玩笑，她很确定。
　　来电铃声响起，叶泠几乎是秒接。
　　“找……”
　　“喂，我说你今天发什么疯啊？！”
　　一句话没说出口，就被对面炮仗一样打断。
　　“回国的消息还没传开呢就闹这么大动静，城里的酒吧KTV快查遍了，都传是有便衣扫黄打非，要不是我看照片里有你的人我还真信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风风火火，即使失真，也能听出和耿筱筱的声线相差甚远。
　　“搞什么啊你，闹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婆跑了！”
　　叶泠皱了皱眉，没回话，那边顿了下，突然降低了音量，语气变得耐人寻味：“喂，我说，不会真是……”
　　胡言乱语。
　　叶泠干脆利落地掐断电话，对方不依不饶又打了过来。
　　她把号码拖进黑名单，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一盆多肉。
　　两年前耿筱筱买回来的，说摆在电脑边对眼睛好，还说她买了四五种做实验，就这盆活下来了，说明好养。
　　那模样，简直傻得出奇。
　　叶泠伸手，拨弄了下多肉型塑料摆件盆里的真土。
　　交给她的时候说要十天浇一次水，现在看这盆土的状态，她出差的这两个月，它怕是一滴水也没喝过。
　　小没良心的。
　　-
　　很难得，耿筱筱在闹钟响之前就睁开了眼。
　　身边没人，姥姥估摸着是已经起了，耿筱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滚一百八十度，再翻回来，手机莫名其妙飞到了她手里。
　　那就玩一会儿吧！
　　刚睡醒的脑袋几乎要忘记昨晚的不愉快，耿筱筱解锁手机看到屏幕下方那个问号时，差点条件反射地也敲个问号回去。
　　幸好聊天框里打了一半的消息阻止了她，耿筱筱视线一抬，这才看到一个过于亮眼的图片。
　　“……”
　　她飞快把聊天框删除，重新打字：
　　【不好意思，昨天手滑误触了】
　　【我在我姥姥家】
　　叶泠秒回：【我知道。】
　　耿筱筱呆了一会儿，还是没明白这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纠结了几分钟，耿筱筱翻身下床，推门：“姥l……”蹊聆就寺刘伞栖衫临
　　后半个音节卡在喉咙里，耿筱筱近乎惊恐地看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姐……叶……你怎么在这儿？”
　　“什么这这那那的，”姜玉蘅不知从哪冒出来，催她，“赶紧换衣服刷牙洗脸去，客人面前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客人？叶泠吗……”
　　耿筱筱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上几句，就被姜玉蘅连拉带拽地推进卫生间。
　　门外传来姜玉蘅响亮的声音：“你看这孩子，毛手毛脚就出来了，头发也不梳一下。”
　　然后是叶泠的回答：“没关系。”
　　她的头发很乱吗？
　　耿筱筱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泛粉，是刚睡醒时独有的色泽，齐肩发垂在耳畔，侧过身，脑后翘起两撮呆毛。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乱。
　　耿筱筱用梳子沾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
　　洗漱完，她回了卧室换衣服，再出去时，叶泠和姜玉蘅正坐在一起唠家常。
　　姜玉蘅还是那老三样：工作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谈恋爱了没有。
　　叶泠一一回答，脊背挺直，眼尾往下的那颗朱红小痣，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姿态处处妥帖，耿筱筱却从未曾改变的唇角弧度中，读出一分拘谨。
　　也只有面对曾经的老师，叶泠才会露出这幅神色。
　　说话间，厨房的定时器响了，姜玉蘅连忙起身，叶泠想去帮忙，被她不由分说地按下。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跟筱筱也好久没见了吧，好好聊聊。”
　　姜玉蘅说着使了个眼色，耿筱筱认命地走过来，接起“招待”客人的职责。
　　可惜姥姥都猜错了，她和叶泠不仅昨天刚见过，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好聊的。
　　耿筱筱没什么表情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垂眼看正努力给叶泠价值不菲的西装裤抓流苏的花崽。
　　零元购的赠品小猫属实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怎么来了。”余光瞥见姜玉蘅从厨房探头，耿筱筱才主动发起对话。
　　“办事路过，来看看姜老师。”叶泠说。
　　耿筱筱看了眼客厅的钟表。
　　将将过了七点半，办事路过。
　　她没有拆穿，手在沙发坐垫上拍了拍，招呼小猫：“花崽，过来。”
　　小猫没理，眨眼间又落下一爪。
　　裤脚已然惨不忍睹，叶泠低头捞起小猫。
　　“给我吧。”耿筱筱伸手。
　　叶泠抬眸看过来，深邃的眼底翻腾着沉郁。
　　耿筱筱没来由心尖一颤，正要躲开，叶泠却在这时把猫递了过来。
　　她两手圈住花崽，低下头，掌心被它的挣扎蹭得发痒。
　　空气一时安静，只能听到一阵一阵的鸟鸣，在觅食，亦或是求偶。
　　对于人类而言，它们可以是同一件事。
　　沙发的距离不知何时缩短，四目相对，耿筱筱喉头一滚。
　　“叶总要做什么？”
　　“做些，小孩子不可以看的事。”
　　她抬手盖住花崽的眼睛。
　　还有另一双猫眼，正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叶泠笑了，眼中终年含着的冰雪散去，化成柔柔春水。
　　“我没教过你吗？接吻时，要闭上眼。”
　　-
　　一场早饭吃得惊心动魄，饭后，姜玉蘅看看叶泠，又看看耿筱筱，惊疑不定。
　　她问叶泠：“你的嘴怎么破了？”
　　叶泠微笑着端起一杯水，说：“我不是很擅长吃辣。”
　　“哎呀，怪我怪我，下次来老师这儿，我给你弄不辣的辣椒。”
　　她又问筱筱：“我怎么觉得你的嘴看起来有点肿呢？”
　　耿筱筱正在往嘴里塞辣椒，眼也不眨地说：“蚊子叮的。”
　　“有蚊子吗，我怎么没看到。”姜玉蘅嘀咕了一句。
　　“有的有的，绝对有。”
　　怕姜玉蘅再想下去悟出点什么，耿筱筱连忙打岔，“姥姥，我怎么听到点奇怪的声音呢，是不是小花在乱吃东西？”
　　闻言，姜玉蘅忙放下筷子找猫去了。
　　叶泠轻笑出声：“反应挺快，蚊子小姐。”
　　“比不过你。”
　　耿筱筱斜她一眼，“不吃辣女士。”
　　-
　　吃过早饭，叶泠借口有事，向姜玉蘅告别，耿筱筱在家磨蹭了几分钟才出门。
　　昨晚的雨已经停了，路边只剩些许积水，她走到昨天停车的地方，对着空荡荡的停车位愣了下神。
　　身后，一辆黑色SUV驶过来，车窗落下，驾驶座上是叶泠的脸。
　　“上车。”她说。
　　耿筱筱走过去，没拉车门：“我的车呢？”
　　“它差不多该送去年检了，雨天路况不好，最好不要开，我让人送去4S店了。”
　　“不上车吗？”叶泠看了眼腕表的时间，“现在去赶地铁的话……不一定来得及哦。”
　　“……”耿筱筱拉开副驾驶的门，系上安全带，“你查了我的车载定位。”
　　叶泠转动方向盘，不语调没什么起伏：“那辆车登记的是我的名字。”
　　“……”耿筱筱无话可说。
　　上一个实习公司的地理位置不好，离学校和家都比较远，为了方便通勤，她征得叶泠同意后，从车库里挑了辆不起眼的旧款。
　　这么算起来，她确实没办法怪叶泠查定位的行为。
　　耿筱筱不说话了，低头捣鼓手机挂件。
　　圆环在昨天接连松了两次，眼看是不中用了，试了几次，耿筱筱把蒙娜妥帖地收进包里，决定等新的零件到了再换上。
　　她专心做事时会屏蔽外界的声音，回过神来，叶泠的话只剩下半截。
　　“……记得说。”
　　“嗯？”耿筱筱茫然问，“什么？”
　　“我说，”红灯，叶泠转过头，眸色沉沉，“以后去姜老师家住，或者有事晚回家，要和我说。”
　　“……”
　　耿筱筱默了默，回：“知道了。”
　　-
　　忙碌的一上午过去，即将到来的，是两天休息日的前奏。
　　下午，办公区域里人心泛动，几乎没谁还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耿筱筱做完最后一点工作，打开文档，琢磨这周的周报怎么编。
　　没写几行字，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开始嗡嗡震动，微信消息金鱼甩籽一样跳出来，小红点迅速跳到了两位数。
　　耿筱筱一惊，下意识以为被拉到了莫名其妙的群，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陈巧在发疯。
　　打开聊天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嗖嗖刷过去，最显眼的还要数那只嚣张的猫。
　　前段时间，陈巧又双叒叕创业失败了，对她的打击很大，所以她迷上了一家清吧。
　　的老板。
　　一个很迷人的姐姐，红唇波浪发，常穿工装背心和宽大的工装裤，一双大长腿比她命都长。
　　以上，都是陈巧的描述。
　　她每天准时过去点卯，恨不得把床都搬过去住下，然而十次有八次都扑空。
　　那个表情包，就是在某一次扑空后，陈巧激愤之下的“大作”。
　　属实是第一眼丑，第二眼怪，第三眼第四眼，它就莫名其妙躺进了表情收藏列表。
　　没急着回消息，耿筱筱先点开表情收藏列表，把它删了。
　　免得下一次又误触。
　　删完，她才往上翻，艰难地从密密麻麻的表情包里翻文字。
　　【我cp终于结婚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今天就是我最幸运的一天】
　　她cp那么多，说的哪个？
　　不过真人的好像就一对。
　　史上最年轻的双料影后楚时音，和同有“怪物新人”之称，短短数年便跻身一线流量的当红小花左星凝。
　　她打开微博，不出意外，屏幕一片白色，别说热搜了，导航栏都差点刷不出来。
　　耿筱筱这下子确定了。
　　不愧是这对儿，公开也有两三年了，结婚的消息还是能引爆热搜。
　　再回微信，陈巧的刷屏终于停了。
　　【今晚我要去X.Lady，不醉不归！】
　　【数到三，不回消息的陪我去】
　　这人，终于暴露真实目的了。
　　耿筱筱冷笑一声，回：【TD】
　　【我已经数到三十了】
　　【认命吧少女】

第5章 微醺
　　耐不住陈巧的软磨硬泡，耿筱筱还是决定陪她走一遭。
　　路上，她反反复复点开和叶泠的聊天框，纠结要不要和她说上一声。
　　不说吧，怕又跟昨天一样，说了吧……她也不一定会很晚回去。
　　正纠结着，叶泠的消息先来了。
　　【有点事，可能会回去比较晚，不用等我。】
　　耿筱筱不纠结了，回了个好。
　　她和陈巧约在X.Lady的路口见面，很奇怪，陈巧这个无业游民来得比耿筱筱还晚点。
　　等人到了，耿筱筱就明白为什么来这么晚了。
　　陈巧精心打扮过，常年素面朝天的脸化了淡妆，身上的衣服更是精心搭配——
　　耿筱筱上周刚在小绿书穿搭博主那见过这套。
　　人到了，耿筱筱不想再在路边喂蚊子，招呼：“走吧？”
　　天天来X.Lady的人倒开始紧张了，问她：“筱筱，你再看看，我的睫毛，还有这身衣服，没问题吧？看着怪不怪？”
　　耿筱筱叹口气，依言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又凑近看了看刷得根根分明的睫毛。
　　手艺这么好，一看就不是陈巧自己弄的。
　　“没问题没问题，”耿筱筱绕到后面推着她走，“你简直是天仙下凡，浑身上下完美地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是……”
　　“再多说一句你自己去表白。”
　　“……谁说要表白的。”陈巧红着脸嘟囔一声，总归是安静了。
　　-
　　陈巧真不是来表白的，她今天如此大张旗鼓，是想主动出击——要个微信。
　　耿筱筱不可置信：“你天天闹着要点八个，结果跟我说连微信都没要到？”
　　“什么点八个，你不要污蔑我！”陈巧去捂她嘴，“猫猫的口号跟我有什么关系！”
　　“嘁，”耿筱筱拍掉她的手，往吧台望了一眼，“不过你的马甲线姐姐真的会来吗？都等了俩小时了。”
　　“包来的，我昨天听到调酒师给姐姐打电话，说今天会来巡店。”
　　“你偷听别人打电话？”
　　“什么偷听，自己钻我耳朵里的声音，能叫偷吗。”
　　陈巧满嘴胡言乱语，眼看是快从酒壮怂人胆变单纯的酒醉了。
　　耿筱筱夺走她的杯子：“行了，醒醒脑子，别一会儿见了人话都说不出来。”
　　“笑话，我可是千杯不……不……”
　　陈巧没声了，两眼发直。
　　“巧儿？陈巧？”不会真醉了吧。
　　耿筱筱喊了两声，正想起身去看看她的情况，肩膀上忽然压下一双手。
　　“哎呀，抓到一只偷偷喝酒的小竹子。”
　　-
　　片刻后，不大的沙发卡座坐进三个人。
　　薛季青两手往后一搭，姿态潇洒中带着慵懒：“筱筱，不介绍一下？”
　　得，合着这么久了，陈巧别说微信了，连脸都没刷上是吗？
　　耿筱筱闭了闭眼，很有点想逃避现实。
　　然而朋友是自己选的，她只能介绍：“她是陈巧，我大学同学兼好友。”
　　陈巧拘谨一笑：“我妈妈和姥姥都是做瓯绣的，她们希望我能有一双巧手，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所以给我起名巧字，姐姐好。”
　　薛季青像是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了，伸手道：“你好，我是薛季青，季节的季，青色的青，很高兴认识你。”
　　陈巧轻轻握住她的手，脸红着小小声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耿筱筱看得暗暗叹气，心知陈巧这次是真的栽进去了。
　　可惜，她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季青，薛家一窝大古板小古板中长出的一朵奇葩。
　　小时候招猫逗狗，长大了拈花惹草，身边的人一茬换过一茬，像春日的韭菜一样割不尽。
　　简而言之，海后。
　　-
　　周五比平时要忙，聊了没几句，薛季青就被抓走干活。
　　陈巧争气了一回，在薛季青离开前成功拿到了微信，好友申请通过的那刻，她激动得像是创业赚了一个亿。
　　简而言之，快厥过去了。
　　“筱筱，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义母！”
　　耿筱筱按了按太阳穴，双唇轻启：
　　“滚。”
　　头疼。
　　要早知道陈巧说的人是薛季青，她今天绝不会陪她走这一趟。
　　耿筱筱不喜欢置喙旁人的生活方式，但不代表，她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往火坑里跳。
　　偏陈巧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腆着脸凑过来打听。
　　“筱筱，你们认识？我怎么觉得你不知道X.Lady的老板是她啊？”
　　“确实不知道。”
　　耿筱筱回忆了下，说，“我只知道她之前是在国贸那边开的女执事店。”
　　“原来那家店是她开的啊，”陈巧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收藏了打卡贴，结果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变成了狗咖，但员工好像还是之前的。”
　　“嗯，季青姐家里的人比较……迂腐，不知道谁把季青姐开执事店的事捅过去了，刚开业没多久就被迫改了经营方向。”
　　其实刚得知关店时，耿筱筱还暗自庆幸过。
　　那几天，薛季青总给她发消息，说店里专门为她准备了清冷挂的姐姐，让她过来玩，还让她瞒着叶泠。
　　她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
　　脸有点热，耿筱筱抿了口酒。
　　陈巧不知想起什么，忽然过来就要钳她的脖子：“老实交代，你跟马甲线姐姐怎么认识的，有没有非分之想？”
　　“有个鬼啊。”
　　耿筱筱挣了几下，陈巧酒喝了不少，下手没个轻重，脖子上瞬间留下了几道红痕。
　　“她跟我一个朋友是发小，就这么认识的。”
　　她随便糊弄了一句，谁知CPU红温过载一晚上的陈巧，突然变机灵了。
　　“哪个朋友？我看她比我们大上几岁，她发小应该也差不多吧，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样的好朋友……”
　　陈巧嘴角下撇，硬生生笑得有几分猥琐：“不会是你家那位隐婚影后吧~~~”
　　“……说几次了没有什么影后，少看点绿江吧你。”
　　耿筱筱头更疼了。
　　她结婚的事可以瞒过很多人，但骗不了陈巧。
　　因为她无法解释，为什么陈巧不能去她家煮火锅。qu n⑹⑧寺⒏8⑸㈠㈤⒍
　　三番两次拒绝后，陈巧断定她家里藏了野女人，结合耿筱筱讳莫如深的态度，她精妙绝伦地做了一番推测，得出结论——
　　野女人很可能是离婚带娃的直女。
　　为了让耿筱筱“醒悟”，陈巧不知从哪搜罗了一堆前车之鉴给她，按照早中晚，一天九顿的频次发。
　　耿筱筱总觉得，陈巧上次创业失败就是因为她忙着干这些去了。
　　后来被烦得实在没办法了，她只好谎称是隐恋，并给陈巧看了一张叶泠的照片。
　　一张侧影。
　　女人倚在栏杆，冷白色的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夜风很大，吹得发丝散乱，仿佛有千头万念，都在月色下缠绕生长。
　　照片是偷拍的，耿筱筱手抖没聚上焦，拍到的脸更是糊成一团，难以分辨。
　　所以她才敢大着胆子给陈巧看一眼。
　　效果显著。
　　看过照片之后，陈巧倒是没念叨过什么离婚带娃骗人心的野女人了，开始追着她问，她隐婚的是哪位女明星影后，怎么都对不上号：）
　　-
　　今晚正是陈巧最兴奋的时候，耿筱筱没在这个时候扫兴。
　　她找了个借口先走，打算过几天再跟陈巧谈薛季青的事。
　　到家后，叶泠还没回。
　　耿筱筱从玄关一路走回卧室，把灯全开了，亮堂堂的。
　　瘫在懒人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耿筱筱开始后悔喝下了薛季青送来的特调。
　　说叫什么冬日来信，刚研究出来的配比，请她们试酒。
　　耿筱筱不爱喝酒，听陈巧在那研究得头头是道，就也跟着喝了一点。
　　入口是冰凉的甜，像薄荷，几口下去，甜蜜的伪装被撕破，辛辣泛上来，让人猝不及防，呛出眼泪。
　　耿筱筱喝得不多，因而还能给陈巧拍背。
　　薛季青过来道歉，说可能是作为基酒的金酒放多了，等再改良一次配方后，请她们尝。
　　听说还有下一次接触，陈巧那个不争气的，当下便强行止住咳，连连摇头说自己没事。
　　灯红酒绿中，耿筱筱看到，她眼尾憋出来的泪光越来越多，可那眼睛，分明是带笑的。
　　这算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耿筱筱按了按额角，只觉得酒气被风一激，两分也成了八分，搅得她一团混沌。
　　-
　　略坐了会儿，耿筱筱去浴室洗漱，然后转移到了客厅。
　　手机震动过几次，大多是陈巧发来的消息。
　　耿筱筱看着跳动的红点发呆，没回。
　　所幸陈巧也不需要回复，一头热地发得起劲。
　　夜间有点冷，她又去卧室拿毯子裹上。
　　夏初的天气很怪，晴一阵雨一阵，冷一阵热一阵。
　　昨天中午前天气还很热，一场雨下去，夏天浇成秋天。
　　温度变化大的时候，叶泠最容易生病。
　　下午雨停那阵，张姨发消息过来，说煮了姜茶，让她们下班回来喝一点。
　　她刚去看了，张姨煮的量不多，姜茶在恒温水壶里待了一晚上，叶泠要是再不回来，凑足一碗的量都难。
　　【小八。】
　　【我在。】
　　无机质的声音很快在脑海中响起，她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竹子吊坠，圆钝的竹叶卡进指腹。
　　【想问你叶泠什么时候回来，但好像问了也没什么用，待机吧。】
　　【好的。】
　　程序设定下，系统八二三没有多余的好奇心，乖巧地安静下来。
　　四年来，它都是如此沉寂，除了刚穿过来时发布任务，讲述原书剧情外，几乎没跟兰筱主动说过话。
　　偶尔有些时候，就像会忘记自己异世之人的身份一样，她会把它也忘记。
　　时间来到十一点，筱筱裹在毯子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窗外车灯一闪，不知是不是叶泠。
　　陈巧的消息又发过来，这次是报平安的。
　　点进朋友圈，新发的九宫格里，每张都有那杯冬日来信，C位则是自拍，昏黑的背景里，不经意地框住了正在调酒的某人。
　　这条朋友圈应该是对薛季青隐藏了，因为它上面还有一条。
　　配图仍是冬日来信，文字只有短短一句话：【很好喝的酒，大家都来给姐姐捧场】
　　没有店面没有定位，去哪捧场？
　　暗恋的心思真是……暗戳戳明晃晃，小心翼翼却又昭然若揭。
　　她给两条朋友圈都点了赞，手机震了震，陈巧质问她，为什么点赞朋友圈但不回她消息。
　　下一条又变了口风，求她向“家里那位”打听打听薛季青的喜好。
　　那可真是求错人了，旁人连叶泠那长长的禁忌名单都记不及，谁敢劳累她记自己的喜好。
　　她扬了下嘴角，又很快落下去。
　　叶泠。
　　叶泠。
　　不能去想这个名字，容易心口痛。
　　可有些人，好像就是经不得念的。
　　叶泠回来了。

第6章 咬痕
　　房门打开再关上，耿筱筱缩在毯子里，歪头看她。
　　叶泠眉心锁着，缎面衬衫微微发皱，右肩有一处不慎明显的脏污。
　　见叶泠好似没注意到她，耿筱筱主动出声：“回来了？”
　　叶泠顿住脚步，目光循着声音找过来。
　　“很晚了，怎么没去休息？”
　　耿筱筱避而不答：“张姨煮了姜茶，我去给你盛。”
　　她掀开毯子，趿拉着拖鞋离开。
　　转身后，叶泠绷直的肩背微不可查一松。
　　-
　　姜汤还剩下一碗的量，怕味道过浓，耿筱筱化了半勺蜂蜜进去。
　　端到客厅，叶泠正从卧室出来。
　　她换了衣服，长发随意盘在脑后，后颈的碎发缠着水汽，似乎冲了个澡。
　　这么短的时间，怕不是水刚刚往皮肤上一沾就冲掉了。
　　莫名地，耿筱筱想起前两年有次跟同学去吃路边摊的时候，听到隔壁桌两个男的高谈阔论，交流闝倡心得。
　　其中一个说：“我每次回去都先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再去洗澡，我老婆忙着带孩子根本发现不了……”
　　更多的耿筱筱已经记不清了，就这句，莫名其妙地刻在脑子里。
　　真是粗浅又高明的主意。
　　她垂下眼，目光恰与叶泠相错。
　　叶泠走到近前，看着桌上孤零零一个瓷碗，问：“你不喝吗？”
　　耿筱筱摇头：“喝过了。”
　　姜茶驱寒，酒也驱寒，四舍五入，她确实喝过了。
　　“张姨说要趁热喝，我加热了一下，小心烫。”她嘱咐。
　　“好。”
　　叶泠拉开椅子坐下，舀起一勺姜茶，在碗边刮去底部多余水分，吹三下，而后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耿筱筱坐在旁边，支着头，眼睛跟着勺子高高低低的转。
　　这些动作，她总是学不会。
　　“……还没看够？”
　　勺子沉入碗底，荡开一圈圈涟漪，耿筱筱茫然地挤出一声鼻音：“嗯？”
　　“我说……”叶泠好脾气地挑起她的下巴，灯光下，那双潋滟的桃花眸，美得慑魄夺魂。
　　“别用那种眼神，一直看着我。”
　　沾了水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字暧昧缱绻到了极致。
　　鸦羽般的眼睫轻颤，耿筱筱心头一悸，解释的话咽进肚里。
　　她依言不去看她，然而下巴被人掌着，只好半阖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叶泠被逗笑了，拇指在她唇上重重一碾，松开了手。
　　或许是有点不舒服，耿筱筱睁开眼，舌尖一舔，牙齿紧跟着往唇上一裹，血色消退，又很快覆上更重的颜色。
　　她不会知道，一脸懵懂地做这些事，在旁人眼里，是如何地勾人。
　　两个月的时间，似乎还是太久了。
　　她既然主动进了墨鸢，往她掌心跳，那么以后，没理由不带上她。
　　叶泠眸色更深，目光犹如实质，沿着她精巧的下颌骨向下描摹。
　　顷刻凝滞。
　　昨日被她挑逗，耿筱筱浑身上下最碰不得的地方，横着一道红痕。
　　很浅，像是指甲，亦或者相似物品留下的划痕。
　　绝不可能是耿筱筱自己伤的。
　　叶泠伸手，捏住她脆弱的后颈，寒声问“谁做的？”
　　“什么？”耿筱筱面露不解，显然还在状况外。
　　没关系，她会细细指点，直到，她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
　　叶泠松开手，扶住她的左耳，之后一路滑到颈肩。
　　“我问你，脖子上的痕迹，是谁弄的。”
　　微凉的指腹停在颈侧，激起细细麻麻的酥痒。
　　耿筱筱偏过头，视角受限，并看不见什么。
　　她回忆了下，想起洗澡打沐浴露时，那块好像是传来了一阵蛰痛，不是很严重，她也就没在意。
　　“跟朋友玩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吧。”她如实回答。
　　“玩什么会划到这里？”
　　继而发现什么，叶泠的眼神冷淡下去：“你喝酒了？”
　　接连两个问题，耿筱筱不知该先回答哪个，她的沉默，在叶泠眼里仿佛是无声的顶撞。
　　“我才离开两个月……”
　　指甲沿着锁骨往下，划过起伏，最终停在腰腹。
　　叶泠倾身，含住她小巧而柔软的耳垂。
　　“需要我提醒你，你的身份吗？”
　　耿筱筱明智地保持沉默。
　　耳垂热得发烫，呼吸流连，尽数落在颈侧。
　　腰间涌上一阵麻痒，她强忍着，直到叶泠不满地加重力道，吻上那道细微的伤痕。
　　已经结痂了，被细密地吻咬，除了痒还是痒。
　　她再忍不住，喉间破开一声低吟，腰背弓起，将人扑了个满怀。
　　叶泠愉悦地笑了，她再次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耿筱筱仰起脸，被动承受这个吻。
　　叶泠的吻很细致，从唇瓣到舌尖，稍不留意，便被她侵入整个口腔。
　　姜茶的辛辣蔓延过来，耿筱筱心脏怦怦跳着，想，早知道，就再放半勺蜂蜜了。
　　她实在不喜欢姜味，于是，蓦地伸手一拉，叶泠低呼一声，被她抵进与桌子的缝隙中。
　　耿筱筱抓住机会，攻城掠阵。
　　叶泠的下唇凝着暗红色的痂，是她早上的杰作。
　　耿筱筱轻柔地略过那处，撬开齿关，大开大合地侵入。
　　源源不止的津液冲淡姜茶的辛辣，只剩下蜂蜜的回甘。
　　耿筱筱接吻时也不安分，时不时便要咬磨一口，让人片刻分不得神。
　　直至最后一分甜被攫取，她向后撤开，相连的唇瓣牵连出一根银亮的丝线。
　　“啪嗒”一声，断裂。
　　“我也想问叶总一个问题。”她呼吸平稳，只唇瓣微微发肿。
　　叶泠慢半拍睁开眼，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水痕。
　　“你今晚，去见了谁？”
　　-
　　气氛一时安静到落针可闻，叶泠尚未平稳的呼吸牵动着胸腔起伏，如同耿筱筱起起落落的心绪。
　　耿筱筱摩挲着她细韧的腰，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很难回答吗？”她问。
　　叶泠轻轻摇了摇头，眉目间的情绪像是恍然：“难怪你今晚脾气那么大。”
　　耿筱筱垂眸不出声，专心比量她腰间的宽度，只在听到“脾气大”时微微顿了顿。
　　“没什么不能说的，”叶泠继续道，“我今晚去见了商……”
　　剩下的话湮灭在唇齿碾磨里。
　　耿筱筱后悔了。
　　她不想听到叶泠口中出现别的女人，尤其在这种场合。
　　她托住叶泠的后颈，企图用一个吻，将她脑海中浮现的人影打散。
　　这个姿势想来是不甚舒服的，叶泠挣脱开，下唇凝固的痂撕裂，有鲜红的血渗出来。
　　“耿筱筱，你发什么疯？！”
　　被骂的人脊背一僵，讨好地凑过来，软舌轻轻卷去血丝。
　　她低喃，声声哀求。
　　“叫我筱筱。”
　　“姐姐，叫我筱筱。”
　　-
　　一切结束后，叶泠乏得倒在床上，一根手指都不想抬。
　　身体仍停留在一次又一次的刺激中，只是感受到床垫的震动，便自发自地收缩起来。
　　叶泠听到罪魁祸首低低笑了一声，跪着挪过来，弯腰亲了亲她的唇角。
　　“姐姐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人下了床不知跑去哪了。
　　叶泠懒得管她在做什么，她两天没怎么阖眼了，又狠狠闹了这一通，此时困意涌上来，哪还关注得了别的。
　　啊不，还是有一件的……
　　等耳边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强撑着偏头朝向声源，说：
　　“晚上我去见了几个商家的人，在酒店，一半是为了谈生意，不是和她单独见的面，也没有发生什么……”
　　语罢，她再撑不住疲乏的身子，沉沉睡去。
　　耿筱筱拿着毛巾怔了怔，良久，她露出一个笑，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
　　“我知道的。”
　　她已经知道了。
　　没人能忍住，在叶泠身上留下自己痕迹的冲动。
　　独独这一件事，叶泠骗不了她，也瞒不过她。
　　她方才，已经寻遍了每一个角落。
　　所以……
　　耿筱筱再度给凉掉的毛巾浸了温水，仔细给叶泠清理身体。
　　都说小别胜新婚，但她和叶泠……闹得似乎有点过了。
　　床上狼藉一片，湿痕透过床笠，直直渗到床垫。
　　至少今晚，是睡不得人的。
　　依叶泠的习惯，明天清醒过来，也势必要把床垫都扔了的。
　　怪她，忘记提前拿防水的垫子垫上。
　　“姐姐，要不要去我房间睡？”耿筱筱附到叶泠耳边，轻声问。
　　“嗯……”累极的人没有回答，只模糊发出一声呓语。
　　耿筱筱便当她同意了，细算起来，这会成为第三个，她和叶泠共枕而眠的夜晚。
　　而这，已经是她和叶泠结婚的第十一个月。
　　是耍了点小手段，但那又如何呢？
　　率先失去意识的那个人，就是要被清醒的摆布的。裙⑹吧司钯⑧⑸伊武六
　　耿筱筱找了件睡裙给叶泠换上，将人抱回自己的房间。
　　暖黄色的台灯打开，叶泠紧了紧眉心，将头偏向另一侧。
　　在她裸露的肩头上，有一道咬痕。
　　而被子下，这样的痕迹还有更多。
　　所以……
　　要涂什么药，才能让它们在明天早上前消失呢？

第7章 南墙
　　叶泠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紧，清晨的阳光不偏不倚落在眼皮，扰人清梦。
　　叶泠抬手挡住，动作牵连肌肉，肩头忽地传来一阵刺痛。
　　就像是春日里落下的第一滴雨，紧随而来的，是片刻停歇不了的嘀嗒。
　　肩、背、腰，最脆弱的那处，以及大腿内侧软肉，细细麻麻地泛起不舒服。
　　痛倒算不上很痛，但叶泠不喜欢这种感觉，会让她联想到失控。
　　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叶泠撑起身子坐起来，低头看到身上斑驳的痕迹时，脸黑了黑。
　　“……姐姐？”身旁的人被她起身的动作吵醒，眼睛刚睁开就合上，困倦地埋了埋头。
　　“早上好。”
　　说的是早上好，动作是晚安。
　　毛茸茸的脑袋坚持不懈拱着腰臀，直至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才停下，再度睡去。
　　叶泠沉默看着，评判：像条小狗。
　　可不就是狗吗，高兴了喊她姐姐，不高兴了叫她叶泠，生气的时候阴阳怪气说叶总。
　　心思全写在脸上，半点不肯藏。
　　叶泠垂首，揪起狗耳朵，低声警告。
　　“后天我有晚宴要参加，你最好祈祷，我身上的这些东西，能在那之前消，否则……”
　　-
　　耿筱筱直睡到大天亮，临近中午了，才抱着被子打几个滚，半醒不醒地爬起来洗漱。
　　昨天折腾太晚，好不容易躺下也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还好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不过……早上叶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她现在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算了，在那种时候交代的，总归不会是很重要的事。
　　冲掉脸上绵密的泡沫，她按着下眼皮，仔细地对着镜子照了一圈。
　　睡了两个满足的饱觉，眼下因加班熬出的黑眼圈差不多要褪干净了，只眼白上，还挂着一两根微小的红血丝。
　　擦干手和脸上的水，耿筱筱打开橱柜，拿出一盒美瞳。
　　大多是深深的黑色，只有三两对别的颜色，她挑了挑，选出一对儿并不日常的灰紫。
　　浅瞳就这点好，戴什么颜色都不突兀。
　　对着镜子撑开眼皮，耿筱筱熟练地把美瞳戴好，然而眼睛接触到护理液时，还是被刺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戴美瞳这件事，果然很难习惯。
　　擦干净眼泪，耿筱筱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冲手，忽然间，外面隐约响起几道陌生人的声音，隔着水声听不真切。
　　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把卧室门打开一道缝。
　　几个工人从叶泠房间出来，张姨缀在后面，手里捏着几个红包，说：“麻烦你们了，红包你们收着吧。”
　　“不用不用，”为首的工人笑着推拒，“安装费都算在床垫钱里了，哪能再收您的啊。”
　　“不多，也就够给孩子买个糖吃。”
　　张姐眉头一竖，强行把红包塞了过去，“我们那的规矩，但凡是动土换床，主家都要给工人包饭给红包的，不然住着都不安心，你们就拿着吧。”
　　话都说这儿份上了，几位工人没再推辞，客客气气道了谢，临走时，主动问张姨，把家里要扔的垃圾带下去丢了。
　　耿筱筱听了个全程，等人走了，开门出去问：“阿姨，她们是做什么的呀？”
　　“装床垫的工人，小叶早上不小心泼了杯咖啡到床上，招呼人买了新的送来。”
　　张姨有点心疼，“可惜那床垫了，我听说一个好几万呢！就沾了点咖啡，洗洗不是还能用。”
　　“……”耿筱筱脸上一热，细声回，“姐姐好东西用惯了，难免有点挑剔嘛。”
　　“也是。”张姨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我去把小叶房间收拾一下，筱筱，你中午想吃什么？”
　　耿筱筱左右张望了下，问：“姐姐不在吗？”
　　“说是有工作要忙，一大早就走了。”
　　“这样啊……”耿筱筱点点头，“那张姨，您忙完就回去休息吧，我正好跟朋友出去玩。”
　　说罢，她三两步跑回房间，打开手机给陈巧发消息。
　　【中午有空吗，来吃火锅，食材自备】
　　陈巧秒回：
　　【坐牢中，勿扰】
　　-
　　“哎呀，你说这孩子，跟朋友约好了也不说一声，还难为你来接。”
　　生了张圆润脸的女人拉着耿筱筱的手，笑眯眯地捏了又捏。
　　陈巧放下绣花针，不动声色地把她挤开：“妈，您别见个人就摸人手，跟个色狼一样。”
　　陈秋爽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我倒是想摸摸你的，可你好歹保护保护那手啊，跟个魔术贴似的，往布上一滑溜就抽丝。”
　　“哪有那么夸张，不就长了一两个茧吗！”
　　“你还想长几个？知不知道我们绣娘最宝贵的就是这双手，家传下来的手艺，我看是要在你这儿断了！”
　　“断就断！早说了我根本……”
　　“好了好了好了……”
　　耿筱筱着急忙慌冲过来，一把捂住陈巧的嘴。
　　就走了个神而已，这对母女怎么都快把房顶掀了！
　　她一边压制气头上的陈巧，一边绞尽脑汁地劝：“阿姨，陈巧没别的意思，她就是创业失败心气儿不顺，年轻人嘛，您懂的……”
　　懂什么呢？耿筱筱自己都不知道，但奇怪的事，陈秋爽胸口起伏几次，还真平静了。
　　“算了算了，”陈秋爽挥挥手，说，“筱筱啊，你们不是约好了要去玩吗，赶紧把她带走，别在我这儿碍眼。”
　　“好嘞！”
　　耿筱筱答应一声，拖着人立刻撤退。
　　到了车上，陈巧气得眼睛都红了：“什么碍眼，要不是她大早上闯到公寓，骂我酗酒堕落，非要我来绣坊，我能碍到她的眼吗？！”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喝点柠檬水消消气。”
　　耿筱筱把柠檬水递过去，陈巧抱着吸溜吸溜，转眼就下去了半杯。
　　是真气坏了。
　　她启动汽车，问：“阿姨怎么突然上你那去了？”
　　陈巧嘟囔：“我怎么知道，她十天半月的总要去一次的，去了又要说家里又脏又乱，没有女孩样，不让她去她又不高兴。”
　　耿筱筱了然：“那就是想你了。”
　　“想我？她？”
　　陈巧哼哼一声，说，“你是不知道，从小到大，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看见你就烦’。”
　　耿筱筱说：“再烦不也天天在眼前晃，晃了二十多年吗，有空的话，你还是跟阿姨好好聊聊。”
　　陈巧皱了皱眉，嘀咕：“知道了知道了，你最近怎么比我妈话还多，不说她了好不好？”
　　“说说你吧，”她眨眼间换了脸色，兴奋地问，“今天怎么回事，肯带闺蜜见老婆啦？”
　　耿筱筱失笑，汽车驶上高架，她一踩油门，声音散在风里。
　　“老婆没有，小孩有一个，你见不见？”
　　-
　　“这不太好吧。”
　　眼看都要到了，陈巧上摸摸下摸摸，最后不知从哪弄出来条生肖陶瓷挂坠，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我都没时间准备见面礼。”
　　“有什么好准备的，”耿筱筱回头瞟她一眼，把吊坠塞回去，“你自己好好收着吧，太小了，一不小心就吞了。”
　　“我懂我懂，口欲期的小朋友嘛。”陈巧忙把吊坠收起来，四处张望，脸上除了激动外，还隐隐藏着紧张。
　　怎么能这么好骗呢？
　　耿筱筱更加确定，就陈巧这脑子，再来十个都不够薛季青一根手指玩的。
　　拿出钥匙打开院门，耿筱筱回头招呼：“进来吧。”
　　陈巧跟在后面，说：“这房子看着有年头了吧？”
　　“嗯，估摸着没比我们小多少岁，”耿筱筱弯腰，随手往下一捞，“来花崽，见见你干妈。”
　　她提溜起小猫，拎着一边爪子，做了个挥手的姿势。
　　陈巧：“……”
　　-
　　火锅煮上，陈巧叉着牛肉丸，嘴里骂骂咧咧：“我真是信了你的邪，还孩子，我都做好当便宜姨妈的准备了，结果你给我拎出来一只猫？”
　　“猫怎么了，瞧不起猫，有本事你以后看到野生小猫咪了别去撸啊。”
　　“这是一回事吗？！”
　　拌了几句嘴，锅里下的第一波东西也基本熟了，两人同时收声，专注盯着锅里浮沉的食材。
　　东西抢着吃的时候就是香，直到胃里再也塞不下了，两人才放下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消失。
　　陈巧问：“你姥姥怎么没在家？我们在这儿煮火锅没事吧？”
　　耿筱筱揉着肚子说：“没事，她跟几个老年大学认识的朋友约着去旅游了，要去三天呢。”
　　“老年大学，”陈巧复述了一遍，说，“挺好，等我妈年纪大了我也要让她去，省得天天在家念叨我。”
　　耿筱筱笑着说：“你们俩真是，这不都挺惦记对方的吗，怎么待在一起就总是没三句就要吵起来呢。”
　　“那不一样。”陈巧反驳了一句。
　　“我看都一样。”
　　耿筱筱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喏，你想要的，薛季青的资料。”
　　“呜呼！”
　　陈巧兴奋地跳起来，吃得太饱，险些一个嗝哕出来，她忙拍拍胸口，一刻都不停地说：“筱筱，我简直太爱你了！”
　　“看完再决定爱不爱吧，我去拿点消食片。”
　　好像真撑到了。
　　-
　　耿筱筱特意去久了点，再回来时，陈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不知有没有哭过。
　　“筱筱，”陈巧吸了下鼻子，“我要是说，我还是想试一试的话，是不是显得我特别傻？”
　　“是。”
　　耿筱筱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假话来安慰她，她给陈巧的文件极尽详实，除了基本的家庭关系、生活喜好外，还按年份顺序列了情史。
　　很规律，一到三个月，是恋期也是空窗期。
　　薛季青的每段恋爱都伴随着薛家的鸡飞狗跳，想收集这些信息并不难。
　　“简直傻爆了。”耿筱筱补了一句。
　　“可是我就是喜欢她嘛……”
　　陈巧再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怎么办啊，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虽然只是单方面的吧，八字还没一撇呢，下次见她未必还认识我……”
　　“可是，可是她还邀请我尝店里的新品呢，大概只是随口说说吧，但我听进去了，我真听进去了。”
　　一番话说的乱七八糟，跟她的眼泪一样，东一滴西一串。
　　“什么都还没开始呢，我还没让她记住我，我真的，真的不想放弃。”
　　“至少现在，我想再努力一下，至少让她记住我，至少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哪怕就是抽了个丝呢！”
　　陈巧“哇”一声，控制不住地抽噎。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假，但我好像真的很喜欢她，特别特别喜欢。”
　　“那天在酒吧她跟我握手的时候，筱筱你知道吗，我感觉我差点就要飞起来了。”
　　“从来没有这样过，一次都没有，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怎么办啊筱筱，我怎么做才是对的啊。”
　　“……”耿筱筱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啊？”陈巧没听清，脸上挂着眼泪鼻涕，样子要多傻有多傻。
　　“我说……”
　　耿筱筱站起身，从她手里抽过被泪水浸湿的文件，嚓嚓几声撕碎。
　　碎片纷纷扬扬，像下了场鹅毛大雪。
　　“不就是爱了个不该爱的人吗？随他大爷的便！”
　　南墙这种东西，不亲自撞个头破血流，谁学得会躲。

第8章 后事
　　没谁比耿筱筱更适合说这种话了，或者应该叫她——
　　兰筱。
　　四年前，真正的耿筱筱和父母死在一场空难。
　　而兰筱，是在濒死之际，被系统选中的异世之人。
　　系统八二三说，这是一个由小说衍生而来的世界。
　　女主是流落草根的真千金，女二则是不受家族重视的私生女。
　　她们与微末时相识，困境里相知，逆境中相爱，历经重重磨难，最终修成正果。
　　哦对了，叶泠就是她们最大的“磨难”。
　　至于耿筱筱，只是一个全程都只活在回忆中的背景板罢了。
　　她的标签是叶泠的亡妻，也是叶泠移情女主的契机。
　　书中写，为了得到女主，叶泠费尽心机、强取豪夺。然而，她可以囚禁女主的身体，却禁锢不了她的心。
　　经历的一切困苦都是女主和女二的感情催化剂，她们在围剿中夺权，联手做局，让叶泠在生意场上狠狠吃了一个大亏。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主角和反派天然对立，主角的成长，意味着反派的消亡。
　　故事的最后，天之骄子叶泠，一无所有。
　　和每一个穿越者一样，系统介绍完背景后，向兰筱发布了任务。
　　扮演耿筱筱，走完她的剧情线，也即是——
　　和叶泠结婚，然后去死。
　　-
　　撕文件的动作有多潇洒，打扫时就有多狼狈。
　　小花听不了吸尘器的“嗡嗡”声，她们只能用扫把和手，一点点把四散的纸屑捡干净。
　　捡起最后一块碎片，陈巧蹲在垃圾桶旁边，一脸心疼：“你手怎么那么快，我还没记住内容呢，马甲线姐姐喜欢什么颜色来着？”
　　耿筱筱端起已经冷掉的火锅，说：“等会把PDF发你。”
　　她昨晚熬了半宿呢，哪会这么轻易就毁掉。
　　“好嘞！”
　　陈巧响亮地应了一声，从耿筱筱手里接过锅，狗腿道：“义母您歇着，我去收拾。”
　　有人愿意代劳，耿筱筱也没跟她客气。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挤走懒人沙发上的猫，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瘫着，百无聊赖地看陈巧忙活。
　　【小八。】
　　她呼唤寄居在项链中的系统，对方很快回应。
　　【我在。】
　　耿筱筱第一万次想，系统真的很像一个换了配音的Siri，高科技升级版。
　　【距离耿筱筱死亡剧情还有多久？】
　　【计算中……】
　　【经计算，耿筱筱应当在10-25天内，死亡。】
　　【这么快？】
　　三天前她问系统的时候，后者给出的时间还有至少两个月。
　　【书中剧情未展开时，角色的行为轨迹难以预测，是以会产生误差。】
　　【没问你这个，算了，以后每天早晚报一次推算的时间。】
　　【好的。】
　　系统安静下来。
　　十天，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耿筱筱把玩着项链吊坠，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对正在洗碗的陈巧说：“我出去打印个东西，冰箱里有雪糕，你随便吃。”
　　“好~~”。
　　耿筱筱去打印了两份合同。
　　投资入股协议书。
　　陈巧拿在手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问：“我刚创业失败还不知道下一个干啥呢，你这么早就来投资我？”
　　耿筱筱不置可否：“随便你做什么，总之我要投资你的下一次创业，或者下下一次。”
　　陈巧咋舌：“对我这么有信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呢。”
　　“……”耿筱筱无语，“好好看合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除了封面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陈巧嘿嘿一笑：“字那——么多，我哪看得进去，直接签了算了，反正我本来也想请你跟我合伙的，打工哪有自己当老板强。”
　　说着，陈巧翻到签名栏那就要落笔，耿筱筱连忙拦住。
　　“都说了要你看合同，我只出钱，不出力。”
　　她翻开合同，指出其中几条条款给陈巧看。
　　“投资金额，受益人，附加条款……”
　　“这么多钱？？？”陈巧低呼一声，把耿筱筱的话打断。
　　她不确定地数了两遍零，看耿筱筱的眼神像看财神爷。
　　“还创什么业啊，你直接包养我算了义母，我吃的不多，冷了会加衣，下雨了知道躲，很好养的！”
　　“再多说一句PDF没了。”耿筱筱冷脸威胁。
　　“行吧。”陈巧遗憾地咂咂嘴，往下看了几行，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盲点。
　　“姜玉蘅？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她嘿嘿笑得猥琐，“不会是……”
　　“嘿什么嘿嘿，”耿筱筱给了她后脑勺一下，免得她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我亲姥姥！”
　　陈巧抱着头眨眼撤开两米远：“想起来了想起来，特有名的一老师！我全都想起来了！”
　　“知道就好，”耿筱筱收回手，意犹未尽，“投资总共就是这些钱，签完合同就能打你卡上，怎么用随你。”
　　“具体的条款是我找律师拟的，肯定没坑，但你最好还是仔细看看。大致来说就是创业亏了自负，能赚点就按比例每年给我姥姥分红，当是我孝敬她的养老钱。”
　　“还有点附加要求，每年带我姥姥去医院做下全身体检什么的，医疗保险我都给她买过了，倒不用担心钱……”
　　“筱筱，”陈巧越听越惊疑不定，忍不住打断她，不安地说，“我怎么感觉你是在……”
　　交代后事呢？
　　她吞吞吐吐不敢说出口，怕一语成谶。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耿筱筱抿抿唇，两秒后“扑哧”一下笑出声。
　　“瞎想什么呢你，”她若无其事地调侃，“我没跟你说吗？不出意外的话，下半年我会去留学，出国了再回来就不方便了。”
　　“你也知道，我爸妈都去世了嘛，姥姥身边没什么人照看，我不放心，想让你帮忙看顾一下而已。”
　　“呼——原来如此，”陈巧拍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你差点没把我吓死，原来只是出国啊，那挺好的，你放弃保研的时候我还可惜呢。”
　　她想起什么，问：“申请到学校了吗？”
　　耿筱筱云淡风轻答：“拿到了几个offer，不过还没定好。”
　　“不愧是你，还能挑。”陈巧一脸复杂，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又恢复到了吊儿郎当的状态。
　　她把合同推回去，拍拍胸口说：“出国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投资还是算了，你姥姥就是我姥姥，不用贿赂我我也会帮你照看的。”
　　耿筱筱一扬下巴：“瞧不起谁呢，你当我在乎这点小钱？”
　　陈巧咬牙：“我恨你们富二代。”
　　耿筱筱笑笑，没过多解释。
　　其实她还挺在乎的。
　　毕竟不是真富二代嘛，她拿出的这笔钱里，不仅包含了她所有的积蓄，还有从系统那预支的一部分任务奖金。
　　凑出来的钱被分成两半，一半投资陈巧，一半委托给信托机构。
　　姜玉蘅在原书的结局并不算好。
　　叶泠因女主跟“耿筱筱”有几分相似移情于她，而这对一个疼爱孙女的老人而言，是侮辱。
　　她为此迁怒无辜的女主，得罪叶泠，被刻意忽视。
　　桃李满天下的姜老师，最终落得个晚年凄凉，病死家中无人知晓的下场。
　　兰筱绝不会放任这样的事发生。然而，书中写下的剧情很难更改，她必须在剧情展开前制造很多变数，才能得到微末的、撬动未来的力量。
　　陈巧从未在原书中出现，这代表着她不会被剧情控制。
　　她是最好的选择。
　　她只能赌。
　　几番拉扯下，陈巧皱巴着脸把合同签了，耿筱筱痛快转账，但金额较大，还要等银行走程序。
　　“拿了你这么多钱，感觉不给你当牛做马我都不安心。”
　　旋上笔盖，陈巧叹了口气：“对了筱筱，你要留学的事跟你家那位说了吗，她怎么想的？异国恋可不好谈。”
　　耿筱筱随口道：“没事儿，她本来也经常去国外出差，差不多的。”
　　“那行吧。”
　　陈巧挠挠头，总觉得耿筱筱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
　　靠体育特长进大学的脑子没那么灵光，她干脆也不纠结了，问点自己能懂的。
　　“我看马甲线姐姐好像挺有钱的，你也是个隐藏的富婆，你跟你家那位，不会是在什么豪门宴会相识，然后一眼万年？”
　　“或者是先婚后爱剧本，家里定下的娃娃亲？”
　　陈巧越说越脑洞越大，她总是在这种地方格外灵光。
　　“我知道联姻文还有个套路，主角双方躲避联姻，结果在外面相爱，退婚时发现对方就是自己的联姻对象……”
　　什么跟什么。
　　耿筱筱觑她一眼，冷不丁道：“手机给我。”
　　“干嘛？”陈巧一懵，乖巧把手机递过去。
　　耿筱筱接过，三两下解锁：“把你绿江文学城卸载了。”
　　“不要啊！！！！”
　　……
　　抢回手机，陈巧心疼地藏好，不甘心地说：“真不公平，你就差知道我三年级尿床的事了，但我连你跟女朋友怎么认识的都不知道。”
　　“……”尿床的事她现在也知道了。
　　耿筱筱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思考了会，她幽幽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我和她的相遇，一点都不浪漫。”
　　非要用一个词形容的话，狼狈或许更加贴切。
　　有多狼狈呢……
　　那天，她真的以为，她会死在叶泠手上。

第9章 月相（修）
　　如果，你遇到被救上岸，却还是执意要往水里跳的人会怎么做呢？
　　成全她？抑或是看住她，不给机会？
　　叶泠两个都没选。
　　她的做法是，把人摁进水里，让她在阎王案头一闪一闪。
　　很不幸，耿筱筱就是那个闪来闪去，最终还是留了一口气的倒霉蛋。
　　最后一次被拖上岸，她像一条濒死的鱼，胸口剧烈起伏，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游泳馆的动静惊动了会所里的其他人，一群人稀里哗啦地进来，吵得七嘴八舌。
　　有人问该打120还是110？还有人看到了耿筱筱被掐着脖子往水里按的那一幕，问叶总会不会被抓？
　　一道并不温和的清亮声音插进来，说：“都打。”
　　又说：“她不是还在喘气吗，抓我做什么。”
　　耿筱筱盯着高高的天花板，想，她也就能喘气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被称作叶总的女人下手确实很有分寸，把她的头浸在水里不知多少次，但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提起，没让她呛到一口水。
　　至于吗，她是几次三番跳湖，但不代表她想被人追着杀。
　　耿筱筱转动眼珠，从左看到右。
　　不对。
　　场馆干净明亮，和她下水前看到的漆黑深湖没一处相似。
　　难道她已经死了？这里是地狱，还是天堂？
　　耿筱筱扭头，默默看向背对她正在擦手的女人。
　　是地狱吧。
　　至少她绝不会是天使。
　　似乎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随手撇掉毛巾，长腿一迈，在她面前蹲下。
　　女人眉宇间含着薄怒，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
　　“我看你年纪不大，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连命都不要了，非死在我这儿不可。”
　　听不懂。
　　耿筱筱转动眼珠，余光瞥见一团被塑料袋包裹得看不清原因的东西，她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女人闲步跟在后面，看她没往水里去，也就没再动手。
　　耿筱筱没去管，她勾住最上层的塑料袋提手，把东西护在怀里。
　　女人再次蹲下，下巴一扬，问：“这是什么？”
　　“……遗物。”耿筱筱收紧手臂，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粗粝而又干涩。
　　“原来不是小哑巴，”女人好看的眉毛一挑，问旁边的人，“有水吗？”
　　很快就有人找了两瓶矿泉水送过来。
　　女人拿起其中一瓶，旋开盖子：“要喝吗？”
　　耿筱筱转动眼珠，再次看着天花板出神。
　　“别装傻。”
　　女人被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伸手钳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头扭了过来。
　　“成年了吗？告诉姐姐，谁让你来这儿的？”
　　没有谁，真的没有谁。
　　她不知道这家会所明天要开业剪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但她好像真的干了一件错事。
　　耿筱筱觉得，她是该道歉的。
　　可是凭什么呀。
　　明明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能算她的错呢。
　　耿筱筱委屈地瘪瘪嘴，依旧没有吭声。
　　女人叹了口气，松开掐着她脸的手。
　　耿筱筱脸上一凉。
　　女人浑身都被水打湿了，长长的头发贴在脊背上，不停地往下滴水，还有一些滑到了肩头，水珠随着动作甩飞。
　　耿筱筱挣扎着坐起来，眼眶被刚消毒过的水泡得红红的。
　　她这模样应该是有几分可怜的，这位叫叶总的女人，语气和暖了一点，问：“窒息的感觉不好受吧，还想死吗？”
　　耿筱筱没敢回，不仅因为这句话戳到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也怕她的下一句就是：“我送你。”
　　好在，女人没再说什么。
　　她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上面的手指纤长分明，指腹因泡过水而发白，横隔出肉粉色的褶皱。
　　“擦擦吧。”
　　“待会儿警察来了，好好说说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尽量想开，看你年纪不大……”
　　耿筱筱没说话，直愣愣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晃了晃，意在催促。
　　耿筱筱顺从地接过毛巾，然后在它收回前，猛地咬了上去。
　　-
　　时间倒回到四年后，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当初为什么要咬那么一口。
　　也许是太紧张、太害怕、太无措，所以本能地，想要求证。
　　尝到温热的、腥甜的、属于人类的血后，那颗飘荡荡的心，才归到实处。
　　耿筱筱嘴角牵起一抹笑，陈巧看了两眼，笑得贱兮兮的。
　　“还说不浪漫，笑这么甜蜜～～”
　　“真的不浪漫……”
　　回忆里拨来翻去，找不到几句能跟陈巧说的。
　　耿筱筱三言两语概括，“四年前，我不小心落水，叶……她把我救了上来。”
　　“……”陈巧眨巴眨巴眼看她。
　　耿筱筱眨巴眨巴看回去。
　　“就没了？”陈巧不可置信，“我期待了这么久，你一句话就说完了？”
　　“那我再说点别的？”耿筱筱回忆了下，挑能说的讲了，“当时她投资的一家会所要开业，我刚好是在附近出的事，所以她以为我是来搞破坏的来着。”
　　“我不是想听这个……”陈巧抹了把脸，不死心地追问，“你都落水了，难道就没个人工呼吸什么的？”
　　“没有，我水性倒还没有那么差。”耿筱筱说。
　　陈巧嘀咕：“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我呢。”
　　耿筱筱面不改色：“错觉。”
　　“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抓抓头，陈巧想到什么，问，“那你怎么那么晚还在外面啊？”
　　耿筱筱抿抿唇，说：“那段时间我爸妈刚去世，晚上睡不着想出去走走，也没注意自己在哪。”
　　然后，看到水就萌生了跳下去的想法。
　　这是她在医院接受警方调查时，对警察和叶泠的说辞。
　　警察查了一路而来的监控，和耿筱筱的说辞并无二致。
　　得知她的父母是昨天发生的空难的受害者后，怀疑都变成了恻隐之心。
　　就连叶泠也没追究她的“破坏”行为。
　　……不过，在那一晚，叶泠似乎问了警察一个奇怪问题。
　　“今晚的月亮，是蛾眉月吗？”
　　-
　　耿筱筱翻了四年前的日历，那晚应该是残月才对。
　　不过，她更好奇的事，在发生那样的事后，叶泠为什么还会关注月亮？
　　告别陈巧，耿筱筱想着这个问题，等叶泠一回来就去问了她。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叶泠随意夹着一份文件，虎口处有两个不太明显的疤。
　　像被烫到了一样，耿筱筱连忙移开视线，跟着叶泠往书房走。
　　“跟朋友聊天时提到了那个会所，就突然想到了。你当时怎么会突然问月亮？”
　　“我想想……有点忘了。”
　　叶泠拉开椅子坐下，一页一页翻看资料。
　　墨鸢在去年拿下了一块地，决定在上面建工厂，然而碰上了几家钉子户，拖了很久都没结果。
　　半月前，最牢固的钉子打架斗殴被拘留了，他家人态度倒是很良好。
　　说是小孩生病急需用钱，原本都要签字了，男人忽然被保释放了出来，他狮子大开口，报了个远超预算的数额。
　　叶泠转动钢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她一心二用，回答耿筱筱的问题：“为了剪彩仪式，那天我是直接住在会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睡不着。”
　　“我的房间在最顶层，有一个噱头是星空房，屋顶是用特殊的玻璃做的，遥控器一摁就能看到天空。”
　　叶泠笔尖一顿，落下一个漆黑的墨点。
　　光污染严重的城市中，很难在夜里看到星星，偏偏那一晚，她仰头就是满天繁星。
　　很漂亮的景色，但看着那轮细细弯弯的月亮，叶泠只觉得怪异。
　　这种感觉萦在心头挥散不去，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叶泠从不怀疑自己的第六感，她打着手电筒，从前厅开始，检查每一个房间。
　　路过游泳馆时，她敏锐地听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像鱼在吐泡泡。
　　“……然后，我发现了你。”
　　“120来的时候，我又看了天空，和往常一样全是光污染，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除了那位警官外，我还问过其他人，他们要么没注意，要么说根本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星……”
　　再后来，无尽的工作压下来，别说什么月亮星星，她连天亮天黑都快不知道了。
　　叶泠放下笔，眼底涌上一抹难以看清的情绪。
　　似困惑，似热切。
　　耿筱筱隐隐感觉到不妙，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天我看到的星空的确存在，那么，月相为什么会不符合我所在的时间？”
　　“只有一种可能。”
　　心脏砰砰乱跳，耿筱筱，或者说兰筱，终于想起被她忽略的事。
　　“我看到的，是其它时间，甚至其它时空的天幕。”
　　是她的月亮。漆令九四留散欺三灵

第10章 锚点
　　因为这一句话，耿筱筱躲了叶泠整整一天。
　　第二天没办法躲了，要上班。
　　两个多月没在家跟叶泠一起吃饭了，耿筱筱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没想到叶泠如此敏锐，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那么一句。
　　穿越、亦或者是重生，早就是文娱里用烂了的题材，叶泠要是思维再发散一点，保准会怀疑到她身上。
　　系统的科技水平虽远超现下，伪造的监控记录无论是人眼还是设备都难以识破，但虚构的就是虚构的，如果真的较真，去找四年前同样在监控里出现的人询问的话，就会发现“耿筱筱”是凭空出现的。
　　暴露了的话，她的任务还能完成吗？
　　而且，如果叶泠真的发现不对，那她们以后是不是……
　　【滴——检测到好感度上涨，当前好感度：89点。】
　　太久没听过这个提示音，耿筱筱手一抖，牛奶泼洒出来，沿着手腕滴到裤子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
　　叶泠抽了几张纸巾，修长的天鹅颈微垂，帮她擦去手臂和裤子上的湿痕。
　　柔顺的发丝随动作滑落，茉莉花香的洗发水味道中，夹杂着草药特有的清苦香。
　　耿筱筱嗅了嗅，问：“你胃病又犯了吗？”
　　叶泠看她一眼，轻轻摇头：“只是普通调理的药，闻到了？”
　　耿筱筱点头。
　　“小狗鼻子。”
　　叶泠扔掉沾湿的纸，抬手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喝完有半小时了，也能被你闻到。”
　　“其实这个味道不难闻的。”耿筱筱认真地说。
　　叶泠不置可否。
　　耿筱筱没再坚持，安静地把牛奶喝完。
　　叶泠和旁人是不大一样的，八岁那年，她被绑架，侥幸逃出来后生了一场大病，自此就成了半个药罐子。
　　耿筱筱着迷于她身上偶尔沾染的药香，但对叶泠而言，那代表着不健康的身体，和摆脱不了的病痛。
　　放下杯子，耿筱筱起身跟叶泠告别：“我去上班了。”
　　“等等，”叶泠叫住她，“我也要去公司，一起吧。”
　　“可是……”
　　“五百米外把你放下，不会被看见。”
　　这是从姥姥家去公司那天，她向叶泠提出的要求，没想到今天被用来堵她的嘴。
　　耿筱筱低头说了声好。
　　今天开车的是司机，临出门前，耿筱筱折回去了一趟。
　　叶泠捧着一本外文书，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抬眸看她：“东西拿好了？”
　　“拿好了。”耿筱筱在后排坐下。
　　叶泠点头，对司机说：“走吧。”
　　轿车平稳启动，耿筱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环，把坏了几天的手机挂件修好。
　　弄好后，她把手机举过头顶，晃了晃。
　　黑头发的玩偶小女孩笑得张牙舞爪，嘴巴那里的棉花歪了一点，像一个嘲讽的弧度。
　　可能就是吧。
　　她是和幻想中的怪物作斗争的勇敢小魔女。而她的主人，是个想活在幻想里的“怪物”。
　　“很喜欢它？”
　　叶泠不知何时放下了书，阳光从车窗打进来，给她镀上朦胧的金边。
　　耿筱筱颤了颤眼睫，点头：“嗯。”
　　叶泠说：“我记得你给它编写了很多故事，伙伴、猫咪，挺完整的，怎么没找人画出来？”
　　因为，它不是她的创造物啊。
　　耿筱筱默默在心里回答。
　　穿进来没多久她就发现，这个世界和她原本的世界有着一模一样的历史，就像是同一条河孕育出的两道支流，只有细微的差别。
　　比如，她最爱的一部作品《小魔女蒙娜》，就没在这个世界出现。
　　所以，她用口述，拜托人画了蒙娜的三视图，又定制了钩针玩偶。
　　她把她当作原世界的锚。
　　耿筱筱放下手，遮住蒙娜过于明亮的眼睛，说：“太麻烦了。”
　　叶泠听出她有隐瞒，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追问。
　　一路无话，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声响。
　　耿筱筱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快到公司时，汽车靠边停下，转过头，下意识先看向叶泠。
　　叶泠刚合上手里的书，悬在外面的书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莫比乌斯环。
　　耿筱筱看清了书名。
　　——The Universe in a Nutshell
　　果壳中的宇宙。
　　-
　　耿筱筱低头走在人行道上，用浏览器搜了搜叶泠看的那本书。
　　讲宇宙、黑洞、时间旅行的。看来，叶泠察觉到了那天的不对劲，但并没有怀疑到她身上。
　　耿筱筱悄悄松了口气。
　　绿灯，她沿着斑马线走向街道对岸，走到一半，手臂忽然传来一阵大力，扯得她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汽车几乎是擦着她的腰腹开了过去。
　　“会不会开车啊！红灯看不到吗你！”
　　小淼对着车尾巴骂了一句，回头检查耿筱筱：“没受伤吧？现在的人真是，开的什么烂车。”
　　“我没事。”耿筱筱拉着她走到安全的地方，道谢。
　　小淼围着她转了一圈，不放心地说：“下次过斑马线，就算是绿灯也要看看四周的车。总有开车走神的马大哈，还有报复社会的，可吓人了。”
　　“好。”耿筱筱一一应了。
　　两人往公司的方向走，小淼问：“我刚远远看到你是从车上下来的吧，打车吗？怎么没坐到公司。”
　　“搭朋友的车过来的，后面就不顺路了。”耿筱筱眨了下眼，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没骑小电驴？”
　　小淼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骑车也就十几分钟，她往常都是骑电动车通勤，天气太热太冷、亦或者刮风下雨的时候才会坐地铁。
　　“头盔被偷了，”小淼磨了磨牙，“知道有偷电瓶的，没想到还能偷头盔，卖废铁吗他要？”
　　耿筱筱安慰了几句，转眼就到了公司。
　　刷卡进闸，手臂抬起时腰侧传来一阵刺痛，耿筱筱皱了皱眉，小幅度地捂了捂肚子。
　　身后，小淼扯了扯她的衣摆，低叫：“啊啊啊啊啊你看那是谁！”
　　“谁……”
　　耿筱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
　　叶泠竟然还在大厅。
　　四目相对，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微不可查一弯。
　　小淼躲在她身后念叨：“不行了，叶总美得我都不敢看，她是不是看过来了，我们应该上去打招呼吗？”
　　耿筱筱还没来得及回，电梯门打开，叶泠走了上去。
　　关门前，耿筱筱看到，叶泠垂在身侧的手朝她晃了晃手机。
　　借口要上厕所，耿筱筱独自去往卫生间，在隔间打开手机。
　　微信上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人，xx。
　　【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11章 受伤
　　周一惯例要开晨会，内容千篇一律，无非是些车轱辘的空话，亦或者技术分享。
　　前者不用听，后者，没人指望实习生会听。
　　耿筱筱的目光随着会议笔转动，神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叶泠找她要做什么？
　　而且，她发的消息没有时间，那她要什么时候去才最合适……
　　早一点？会不会撞上汇报工作的人。
　　晚一点的话……会不会又太晚了？
　　胡思乱想中，耿筱筱听到一句散会，她起身就要往外走，小淼眼疾手快把她拽下。
　　侧腰往下传来震痛，耿筱筱白了白脸。
　　小淼没发现，和她咬耳朵：“leader让我们留一留，你干什么去。”
　　“走神了。”耿筱筱低头扯了扯衣摆。
　　开晨会的人三三两两走出去，门再度关上，会议室里就只剩下leader陈如虹，耿筱筱，小淼，和另外一名同事。
　　没用投影仪，陈如虹两手撑在桌面上，问：“‘回响’这个项目，你们都听说过吧？”
　　回响在上个月发布了概念片，预计在两年后正式上线，这个项目的成败，将决定墨鸢科技未来五年的发展重心。
　　见三人一齐点头，陈如虹道：“行，那我就不过多介绍了，你们应该都知道，回响的产品理念是用科技，来替代每个人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弥补遗憾。”
　　“上周，回响的进展取得了一些进展，可以输入模型了，上面的意思是各部门挑几个人，先用我们内部人员的数据训练。”
　　“我看你们的声音条件都不错，有兴趣参与一下吗？不强制。”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陈如虹没有逼迫：“好吧，给你们时间考虑，想参与的今晚下班前来找我签保密合同，明后天找时间去棚里录音频，明白了吗？”
　　“明白。”三人点头。
　　……
　　离开会议室，小淼拉着耿筱筱问：“筱筱，你要参加吗？”
　　“还不确定。”耿筱筱说。
　　“我又想又不想的，”小淼说，“感觉听上去很好玩，但拿自己的数据喂模型又怪怪的……嘶，忘记问问陈姐有没有奖金了，不过都签保密协议了，应该会有‘封口费’的吧。”
　　“也许吧。”
　　三言两语间，两人走到工位坐下，开始今天的工作。
　　敲写代码时，胯部时不时传来刺痛，耿筱筱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米白色的裤子上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之前去卫生间时脱下裤子看了，应该是被早上那辆车剐蹭到了，左侧腰腹往下，胯部的位置有一块半指宽的淤伤，表皮微微渗血。
　　裤子外面也被蹭得磨损，还好上衣够长，能完全遮住。
　　刚受伤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现在动一动都觉得疼。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让张姨帮忙送条宽松的裙子过来？
　　但工作日她和叶泠都不回家吃饭，这个时间，没准张姨已经回家休息了……
　　犹豫了下，耿筱筱拿起手机，打开和叶泠的聊天框。
　　-
　　中午十一点半，耿筱筱离开工位，悄悄上了电梯。
　　临近午休，总有提前出去觅食，又或者茶水间摸鱼的，消失一个她，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电梯抵达顶层，门打开，耿筱筱先往外看了一眼，才走出去。
　　总裁特助孟连秋守在走廊，见她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耿小姐，叶总正在等您。”
　　墨鸢科技内部，除了当事人双方，也就她一个知道叶泠和耿筱筱的真实关系。
　　耿筱筱没跟她客气，点点头，推开总裁办的门。
　　叶泠的办公室延续了她的风格，装潢以黑白为主，夹杂恰到好处的钻蓝，简约利落。
　　百叶窗落下，压暗阳光，氛围说不出的宁静。
　　“我还以为你要下午才来。”叶泠从电脑后抬起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耿筱筱抿抿唇，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误会，”叶泠下巴轻点，指向某个方向，“不是受伤了吗，先去休息室把衣服换了吧。”
　　耿筱筱应了声“好”，一转身，面对几扇差不多的门，脚步踟蹰。
　　这是她第一次来叶泠的办公室，自然不可能知道布局。
　　要问问吗？但她来晚了，叶泠好像有点生气……
　　耿筱筱偷偷转头，向后瞥了一眼，猝不及防对上叶泠的视线。
　　她匆忙开口：“是哪一间？”
　　“什么？”叶泠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变成恍然。
　　耿筱筱看着她起身走过来，擦肩而过时，腕间叠上微凉的手指。
　　力道很轻。
　　叶泠牵着她走到一扇门前，说：“这间，进去吧。”
　　“嗯。”耿筱筱点头。
　　房门关上，耿筱筱先去拉了窗帘，才去看沙发上整齐叠着的素色连衣裙。
　　浅浅的亚麻色，布料微微皱起，摸起来是很舒适的质感。
　　旁边甚至准备了一次性内裤，耿筱筱最后确认了一遍门窗，避开伤口，小心地褪下裤子。
　　借着微暗的光，她低头检查了一下伤口，淤青的颜色已变成骇人的紫，但没有继续渗血。
　　检查完，耿筱筱两手交叉抓住衣摆，脑袋被衣服包住时，她敏锐听到一声门把手旋转的“咔哒”声。
　　从衣领里挣脱出来，耿筱筱捂着胸口往后看了一眼。
　　房门紧闭，刚才的声音像是一个错觉。
　　-
　　换好衣服出来，叶泠仍坐在办公桌后。
　　耿筱筱试探地问了一句：“刚才有人来过吗？”
　　“没有，”叶泠面色如常，说，“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耿筱筱脸红了红：“一定要看吗？”
　　叶泠挑眉，像在说这有什么好问的：“虽然是隔着衣服蹭到的，但也要消毒。”
　　耿筱筱这才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小瓶碘伏。
　　犹豫了下，她走到叶泠面前，捏着裙摆慢腾腾往上提。
　　不是第一次在叶泠面前坦诚相见，但没有一次是在白天，并且，半露半掩。
　　耿筱筱脸颊涨得通红，把裙摆提到腰间后，一咬牙，看也不看地往下一扯，露出半边翘圆。
　　叶泠去拿脱脂棉花的手一顿，下意识别开脸。
　　“不是伤在腰上吗？”她问。
　　耿筱筱声如蚊蚋，脸颊涨得通红：“这个位置，不太方便说。”
　　所以她撒了个小谎，然后……
　　“我可以自己来。”耿筱筱继续说。
　　“不方便。”
　　叶泠淡淡回绝。
　　几个呼吸间，她便调整好情绪，泛红的耳根藏在发丝下，并不显眼。
　　她用修长的拇指与食指拈住棉花，浸湿碘伏后轻轻盖在淤青上。
　　“好像已经结痂了。”叶泠说。
　　微弱的吐息荡过来，像是被羽毛在心尖刮了刮。
　　耿筱筱嗯了声，没话找话问：“你还没告诉我，早上让我来找你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叶泠目不斜视，说，“早上看到你捂肚子，想着离你的生理期还有几天，以为是经期不规律，痛经，刚好办公室有药。”
　　没想到是受伤。
　　“怎么弄的？”
　　耿筱筱如实回答：“过斑马线的时候有个车闯红灯，没注意差点被撞，然后嘶——”
　　按在伤口的力道忽然重了，耿筱筱倒吸一口凉气。
　　“让你长个教训。”
　　叶泠丢掉棉花，抽出张湿巾把手指擦干净，“不到五百米的路就差点出车祸，耿筱筱，别说你是为了工伤赔付。”
　　“是个意外……”
　　耿筱筱整理好衣服，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孟连秋的声音传来：“叶总，约好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请问现在要出发吗？”
　　“稍等。”叶泠扬声回了一句，然后看向耿筱筱，说，“中午有个饭局，我要出去一趟，你先回去吧，不舒服的话就请假，回去休息。”
　　“没必要请假，我先走了，你去忙吧。”
　　耿筱筱嘟囔一声，走了。
　　叶泠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唇角的弧度是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愉悦。
　　她起身去往休息室，耿筱筱换下的衣服就搭在椅子上，乖巧地缩在角落。
　　叶泠呼出口气，想起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欲色。
　　可不行，她受伤了。
　　以后，还是专门安排一个司机接送吧。裙陆8嗣八芭捂1碔⒍
　　叶泠把衣服收好，转身出门。
　　“帮我查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这个时间段，从丰原路口到公司路上的监控。有一辆汽车闯红灯差点撞到人，找到他。”
　　“好的。”
　　联想到耿筱筱今天的举动，孟连秋立刻明白，她就是那个被撞到的人。
　　看起来，她和叶泠的感情还没有破裂，那今晚宴会的女伴，会换人吗？
　　孟连秋试探着问了一句：“叶总，今晚苏家小姐的生日宴，需要帮耿小姐准备礼服吗？”
　　“筱筱？”叶泠眉头一皱。“她和苏家没什么交情，也收到请柬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孟连秋把头低下。
　　眼波流转间，叶泠已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连秋，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五年了，应该清楚，有哪些事，是你不该过问的。”
　　“抱歉，叶总。”孟连秋把腰弯得更低。
　　“走吧。”
　　“是。”

第12章 晚宴
　　从楼上下来，耿筱筱路过陈如虹的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办公桌前端坐着一个人影。
　　想了想，耿筱筱上前敲门。
　　“请进。”
　　得到回应，耿筱筱开门进去，回身关门时，没留意到陈如虹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裙子时一滞。
　　“陈姐，”耿筱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想了一下，决定参与回响的测试。”
　　“好，先签保密协议吧。”
　　陈如虹收拾好表情，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合同，递过去。
　　“好的。”
　　耿筱筱接过，粗略地扫过了一遍，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墨鸢科技家大业大，不至于在这种小细节上坑员工。
　　陈如虹看着她落笔，不经意地问：“换衣服了？我记得今天早上你穿的不是这件吧。”
　　“是，”耿筱筱笔尖一停，解释说，“不小心弄脏了，让朋友帮我送了件衣服过来。”
　　“这样啊，”陈如虹笑笑，说，“还真是巧了，叶总也有件一样的衣服，我看这风格对你而言有点成熟。”
　　“是吗，”耿筱筱合上笔盖，把合同递过去，“叶总身上的肯定是大牌，我怕是买到仿版了。”
　　陈如虹接过合同扫了一眼，说：“行了，明天跟我去棚里录下音频，午休时间到了，吃饭去吧。”
　　“好。”耿筱筱起身离开。
　　走过一个拐角，耿筱筱停下脚步，低头看身上的亚麻色连衣裙。
　　她知道叶泠会在公司备几套衣服，应对突发状况，但没想到，叶泠会直接把她的的衣服给她。
　　要知道，叶泠一向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曾有一次，薛季青向她讨一副不常用的墨镜都被拒绝。
　　墨镜尚且如此，更遑论贴身穿过的衣服。
　　发微信给叶泠求助时，她还以为，叶泠会让孟连秋在附近买一条新的。
　　珍惜地摸摸裙角，耿筱筱想到什么，小心地翻开一点裙摆。
　　没在上面发现碘伏的痕迹，她小小地松了口气。
　　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耿筱筱从拐角出来。
　　“筱筱，可算找到你了。”
　　小淼不知从哪冒出来，挽住她的胳膊，“你点外卖了吗？我听说楼下新开了家鸡公煲，要不要去吃？”
　　“没点，你等我回去拿下东西。”
　　“好~~”
　　-
　　鸡公煲店离公司不远，在新开业送饮料的噱头下，不大的店面坐得满满当当。
　　小淼懊恼：“早知道我先来占位置了。”
　　“没事，”耿筱筱抬头望了眼天，“今天挺凉快的，等一会儿就等等嘛。”
　　“行吧。”
　　小淼鼓鼓脸，目光在她衣服上扫了两圈，又伸手摸了摸。
　　耿筱筱心一提，明知小淼和她同一批进的公司，应该没见过叶泠穿这件衣服，但仍是忍不住紧张。
　　她试探问：“怎么了？”
　　“我好像第一次见你穿这种风格的衣服哎，都市丽人！”
　　小淼似乎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版型真好，感觉会是我姐姐喜欢的风格，在哪买的，有没有链接？”
　　耿筱筱提起的心放下，随口说：“前两年在实体店随便买的，我也记不清是哪了。”
　　“那好吧。”
　　小淼拉长声音叹气，余光瞥见几个人站起来，连忙拉着耿筱筱过去：“终于坐下了。对了筱筱，刚才我看你好像是从陈姐那来的，去找她啦？”
　　“嗯，”耿筱筱没有隐瞒，“只是提供一些数据，好像也没什么，我就去签了。”
　　“啊——怎么不带我，那等下回去我也去找陈姐吧，我要跟你一起。”
　　“好。”
　　繁忙的店家送来冰镇饮料致歉，耿筱筱道谢后接过，旋开盖子。
　　丰富的气泡滑过气管，留下一瞬不舒服的涨痒。
　　墨鸢科技是国内智能科技领域的龙头企业，耿筱筱清楚，公司内部有很多未曾面世的好东西。
　　只要她留下数据，等……之后，叶泠会知道怎么瞒住她的姥姥的。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
　　吃过午饭，回公司的路上，耿筱筱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示意小淼先走，耿筱筱走到人行横道最内侧，接通。
　　“喂，季青姐。”
　　薛季青的语气又急又快：“筱筱，江湖救急，晚上有空吗？”
　　耿筱筱回忆了下今天的工作，说：“我最早六点半能下班，之后应该都有空。”
　　“行，那我六点半来接你，你公司地址发我一下，先挂了……”
　　“等等季青姐，”耿筱筱一头雾水，“你还没说什么事呢。”
　　“啊，我没说吗？”
　　薛季青略顿了顿，叹气：“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苏家的苏奕你应该听说过吧？”
　　耿筱筱眸光一闪，点头：“听说过。”
　　“今晚是她的二十岁的生日宴，我妈非让我去，去就去嘛，反正我现在单身，就当交友了。”
　　耿筱筱暗暗记下单身这个信息，打算之后汇报给陈巧。
　　“但我刚才看到苏奕发的朋友圈才发现，我前前女友竟然也在！你知道的，我跟她分的不是很体面。”
　　耿筱筱默默想，何止是不体面，可以说，薛季青上一任恋情的结束，都和她脱不开关系。
　　据说，那位奇女子曾经放言，有她在一天，薛季青就只能跟她在一起。
　　“我就想找个人陪我过去，做出一副浪子回头，情根深种的样子，总之先让她死心。”
　　“你放心，她嘴硬心软的，又是朋友的生日宴，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就陪我露个面，然后我们找个机会溜就行了。”
　　“可以是可以，”耿筱筱语气迟疑，“但为什么是我？”
　　薛季青苦笑：“我身边的人都被她调查得差不多了，思来想去，也就你被叶泠藏得严严实实，她估计不认识。”
　　“……”耿筱筱犹豫了下，还是没向她推荐陈巧。
　　陈巧的心思太明显，薛季青是情场老手，未必没有看出来。
　　今天这通电话，何尝不是在主动暗示，她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火坑。
　　“我知道了，”耿筱筱抿抿唇，“这件事要跟叶泠说吗？”
　　“嘘，你不说我不说，叶泠就不会知道，”薛季青满不在乎，“区区一个生日宴，我们日理万机的叶总裁又不会大驾光临。”
　　“好吧。”耿筱筱答应下来。
　　-
　　薛季青一直拿她当亲妹妹对待，投桃报李，能帮上的事，耿筱筱都会尽力去帮。
　　下午六点四十分，她走出电梯。
　　【抱歉季青姐，耽误了一会儿】
　　临走前经理忽然跑过来溜达，她只等再等一等。
　　薛季青的消息发来得很快，但有点奇怪。
　　【向右——转！】
　　耿筱筱停住脚步，站在公司门前，下意识向右看。
　　大红色跑车停在路边，个子高挑的女子穿着深绿色的背心，迷彩纹工装裤，波浪长发被风吹起，张扬得不可一世。
　　“小竹子，这里。”薛季青摘下墨镜朝她挥手。
　　这一幕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耿筱筱甚至看到了熟悉的同事。
　　在引起更多注意前，她连忙捂着脸小跑过去，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副驾驶。
　　“季青姐，我们走吧。”
　　“遵命。”
　　薛季青吹了个口哨，脚踩油门扬长而去。
　　去宴会自然不能穿得那么随便，路上，薛季青不知从哪摸出袋面包让她垫垫，然后升上车顶一路风驰电掣，开到一家私人工作室。
　　两小时后，跑车再度启程，停到晚宴酒店外。
　　薛季青从驾驶座上下来，身着白金双色的西装礼服，宛如骑士。
　　挥手制止要去开车门的酒店门童，薛季青亲自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而后后退一步，躬身行绅士礼。
　　“下车吧，我的公主。”
　　“……”
　　耿筱筱开始怀疑，什么前任都是幌子，薛季青就是想玩。
　　她努力板着脸，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搭上薛季青的手。
　　门童悄悄立在一旁，他早就认出薛季青的身份，不仅好奇车里是哪路神仙，能让薛家的混世魔王都如此尊敬。
　　浅色矮跟玛丽珍鞋落地后，他微抬眼皮，视线悄悄上移……
　　及至小腿的绑带，勾勒出匀称优美的小腿线条，单边不规则的设计，更是犹如漫画少女般灵动。
　　再往上，清新的浅绿搭配淡淡的蓝紫，轻巧明快，水母形裙摆从腰间蓬开，在身后垂下略长几分的不规则的裙摆，随脚步轻晃。
　　女生的妆容很淡，头发应当是不长，连在脑后盘个丸子都要支棱出几簇碎发。
　　可就是这一点不完美，让她多了几分生动，仿佛不是来参加宴会，而是误入红尘的林中精灵。
　　门童一阵恍惚，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辆车，听到鸣笛声，他连忙退了退。
　　“呆头呆脑的。”后排车窗落下，女人瞧过来，好像翻了个白眼。
　　“阿泠，”她转头对另一边的人说，“车让小孟去泊吧，我看这个门童不大靠谱。”
　　叫“阿泠”的女人应了声“嗯”，声线犹如冰泉，清冽的冷淡。
　　门童眼观鼻鼻观心，帮翻白眼的女人拉开车门，又垂头绕向另一边。
　　刚走近，车门已经从里面拉开，女人长腿一迈，抽身而出时给他留下一张侧脸。
　　极明艳的颜色，鼻梁挺拔，连驼峰的起伏都堪称完美，但更夺人的，是桃花眸下，一颗胭脂色的小痣。
　　门童认出她的身份，眼皮狠狠一跳，不敢再看。
　　“阿泠，我们都迟到了，赶紧进去吧。”
　　女人走过去挽她的手臂，抬脚要走，身旁的人却没跟上。
　　她停步，转头看去，叶泠正盯着某个方向，似在出神。
　　酒店前的喷泉太高，女人踮踮脚，只瞥到一眼浅绿，再去看时，更是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看到熟人了吗？”
　　叶泠摇头：“看错了，我们走吧。”
　　她不可能在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猜错了呢~~~

第13章 恩怨
　　只想走个过场，薛季青和耿筱筱特意晚来了些。
　　生日宴的重头戏已过，还留在场上的，几乎都存了社交攀谈的心思。
　　薛季青带着耿筱筱直奔角落，随手叉起一块小巧的蛋糕。
　　“据说苏家祖上出过御厨，手里有不少秘方，这里的东西外面不一定能吃到，尝尝？”
　　耿筱筱接过，刚一伸手，身后立刻射来两道炽烈的目光。
　　“你前前任盯上我了，七点钟方向。”
　　薛季青下意识就要转过去，耿筱筱拉住她胳膊，从背后看，两人像是亲密依偎在了一起。
　　那目光霎时更灼热了，似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别回头，她还看着呢。”
　　耿筱筱咬了口蛋糕，入口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她们本就在角落，仗着别人看不到动作，耿筱筱三两下把蛋糕塞进嘴里，又拿了几个。
　　不知道要折腾这么久，她真饿坏了。
　　耿筱筱低头看看肚子，还好为了避开伤口和行走方便，她选的礼服既不长也没有束腰，不然怕是吃不上几口。
　　薛季青任她动作，手里也拿了些点心：“怎么样，她眼神里有杀气吗？”
　　“差不多吧，”耿筱筱点点托盘上的东西，说，“我们先躲躲？”
　　身后恰好传来一阵骚乱，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从小门开溜。
　　宴会厅正门，叶泠看着涌上来的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拥挤、嘈杂，连空气都浑浊。
　　那件事发生后，她有一年没来过类似的场合。
　　如今，这些人就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嗡嗡地往前凑。
　　在他们眼里，叶泠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科技公司的总裁，背后还有家族近百年积累的商业帝国。
　　纵使叶家上一代继承人，叶泠的母亲叶云珍已放言和父母决裂，但作为叶家唯一的血脉，叶泠接手叶氏，似乎只是早晚的事。
　　所有人都在观望，算计和比量的目光让叶泠胃部抽搐。
　　商觅儿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见状，立刻朝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人群中，一位穿黄裙的年轻女生走出来，犹如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引导回原来的秩序。
　　宴会的主人公苏奕走上前，说：“楼上备了雅间，叶总要不要去坐坐？”
　　叶泠颔首，苏奕隐秘地向商觅儿眨眨眼，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行人离开，黄裙女生定定看着她们的方向，笑意不达眼底。
　　-
　　薛季青似乎对这里很熟，带着耿筱筱几番穿梭，找到一处凉亭。
　　角落里的灭蚊灯亮着紫光，时不时响起电流的噼啪声。
　　薛季青拈起一块饼干，叹道：“我本以为过去这么久了，她多少放下了，怎么还是这样。”
　　“情债难偿。”耿筱筱幽幽说。
　　“小小年纪，不要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薛季青睨她一眼，说，“下次，我绝对不招惹没谈过恋爱的了。”
　　“……”耿筱筱思索，这个信息要告诉陈巧吗？
　　还是算了，她那样子，装也装不像。
　　耿筱筱问：“今天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做出亲密的样子，随便在什么人面前晃几圈，总会传到当事人耳朵里的，谁知刚一进场就被盯上，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不解决，”薛季青想起她就头疼，“决定了，除了没谈过恋爱的，以后也不能找跟我交际圈有重合的。”
　　耿筱筱：“……”
　　她默默给陈巧点了根蜡。
　　“我先送你回去吧，”薛季青起身，“待在这儿也没……”
　　“季青？你也来了啊。”
　　一道声音模糊传来，薛季青一愣，条件反射般把背挺直，才去看声音的来处：“叶阿姨？”
　　听到这个称呼，耿筱筱眼睛一亮，忙起身跟着看过去。
　　女人长相和叶泠有五分相似，身着黑底绣花旗袍，一根乌木簪在脑后挽了个髻，简约优雅，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场。
　　“干妈~~”耿筱筱唤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珍，你哪来这么大一个干女儿？”
　　斜里插来一句调笑，耿筱筱这才注意到，暗处还有一位陌生的中年女子。
　　看出她的紧张，叶云珍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那位是苏奕的母亲，姓曾，你既然来了宴会应该见过苏奕了吧？”
　　原来是她，原书里，生产时被情敌买通护士，换掉亲生女儿的受害者。
　　耿筱筱垂睫掩住情绪，问候：“曾阿姨晚上好。”
　　曾丹鑫笑吟吟应了，叶云珍拉着耿筱筱的手，眼神怀念，仿佛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姥阿胰政锂’7伶久思留山七姗邻
　　“至于我这位干女儿，你来仔细看看她的脸呢？”
　　闻言，曾丹鑫上前两步，仔仔细细把耿筱筱打量了一遍：“这是，小风的女儿？”
　　“嗯，跟她妈妈长得很像，是不是？”
　　曾丹鑫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说：“你们聊吧，我去后面休息会儿。”
　　临走前，她深深看了耿筱筱一眼。
　　耿筱筱没懂这个眼神的含义，正想问，叶云珍先开口了：“我昨天才从老宅那边回来，老爷子说是病重，但我看他还能再活个三年五载的，不急着办丧事。”
　　“这次回去，我找到了大学时候用的硬盘，里面有不少你妈妈的照片，过两天我洗出来，你帮我带给姜老师好不好？”
　　“好。”耿筱筱没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直觉告诉她，上一代人里，有她还未曾发觉的恩怨情仇。
　　“跟季青玩去吧，”叶云珍摸摸她的头，“我和你曾阿姨还有点事要聊。”
　　“好，那干妈再见。”
　　“叶阿姨再见。”
　　薛季青紧随而上，跟耿筱筱一起离开。
　　直至灯光明亮，她过于绷直的肩背才放松了一点。
　　耿筱筱以前就好奇，为什么薛季青见了叶云珍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后来薛季青说，是小时候留下的阴影太重，
　　她们这一代，都是听着叶云珍的传说长大的。
　　据说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自主创业，仅用了不到五年，就从资历比她深上十倍不止的企业手里抢下大单。
　　不过，家里老人教育孩子的时候，都默契忽略了一点。
　　——叶云珍自主创业的原因，是跟家里决裂。
　　薛季青轻呼口气，问：“你和叶泠都结婚这么久了，还没改口？”
　　“嗯，”耿筱筱轻声说，“我……叫不太习惯，干妈就说让我不急着改口。”
　　闻言，薛季青不知想起什么，说：“我以前都以为商业强人就是叶阿姨那样，冷面阎王，比教导主任都严厉，后来见你才知道，她也会疼人的。”
　　这话不好接，耿筱筱回：“姐姐身上担子重，干妈难免对她严格一点。”
　　薛季青笑笑没有说话。
　　其实耿筱筱也清楚，叶云珍待她，确实比对自己的亲女儿还要好上百倍。
　　但具体是为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第一次见到叶云珍，是在被叶泠救下的第二天。
　　她比姜玉蘅晚来一步，耿筱筱身上被泪水打湿的病号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被叶云珍抱着又哭了一场。
　　叶云珍说，她是她妈妈的好友，让她叫她“干妈”。
　　叶云珍对她真的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耿筱筱很感激她，因此在发现叶云珍和叶泠的关系看起来不太好时，胆大包天尝试过修复。
　　她把多方打听来的消息拼拼凑凑，简单地以为，这对母女之间的问题只是因为陪伴太少。
　　所以她两头邀约，把人拉到同一张桌子上，试图谈谈心、聊聊天。
　　结果自然是相看两厌。
　　叶云珍嫌女儿冷漠，叶泠刺母亲虚伪，一桌子热腾腾的好菜，只有她一个人吃了，肚子里凉冰冰地疼……
　　-
　　说话间，两人走回宴会厅，薛季青环顾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脸：“我先送你回去？”
　　耿筱筱刚想点头，肩膀忽被撞了下，身上霎时一凉。
　　身穿黄色礼裙的女生惊呼：“没事吧？不好意思我没看到，要不我带你去换下衣服？”
　　耿筱筱低头看了看，人当然是没事的，但礼裙上站了大片的红酒，像斑驳的血。
　　还未回答，薛季青已经把她护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黄裙女生：“你是谁家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闻言，黄裙女生脸白了白，人畜无害的可怜样子好似风中一朵飘摇的黄花。
　　她苦笑：“我叫商雅凡，跟着姥姥姥爷长大的，前不久才被接回家。”
　　听到这个名字，耿筱筱探出头仔细看了看她。
　　谁都知道，商家老太君最疼爱的小儿子前段时间出了车祸，一家三口都没留下。
　　为了安抚老太太，商觅儿的父亲做主，把弟弟的私生女接了回来，对外说是之前身体不好，养在姥姥家。
　　薛季青的脸色也缓和了，说：“只是件衣服，这次就算了，下次小心点。”
　　商雅凡勉强笑了笑，说：“这副样子出去也不好看，薛姐姐，您还是让她跟我去吧，不然要是被我伯父知道了……”
　　她咬了咬唇，一切尽在不言中。
　　薛季青吃软不吃硬，眉头隐隐皱起，不知该如何拒绝。
　　耿筱筱看看她，主动开口：“那就麻烦你了。”
　　这可是原书里另一位女主哎，真的很难不好奇，商雅凡想引她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没收住，下章碰面！

第14章 算计
　　让人意外的是，商雅凡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地带她来换衣服。
　　没有绕路，没有攀谈，把她带到休息室后就关上了门，和薛季青一起守在外面。
　　耿筱筱拿不准她想做什么，身上粘了红酒的衣服黏腻不适，她没再纠结，确认了一遍隐私性后换上那件亚麻色连衣裙。
　　门外，商雅凡和薛季青的声音偶尔会飘进来，她们在商量赔偿的事。
　　薛季青不肯要，虽然没说，但耿筱筱知道，她对商雅凡的处境是有几分怜悯的。
　　私生女身份尴尬，商雅凡的亲生父亲更是已经去世，她在商家没人护着，和一个物件没什么差别。
　　两人拉扯了几句，在商雅凡提出加微信沟通时，耿筱筱推门出去，打断了她们的话。
　　书里，薛季青只出场过两三次，可以说是完全的路人角色。
　　耿筱筱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让薛季青和商雅凡产生更多联系。
　　无论是直觉还是原书，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商雅凡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面对两人同时看过来的目光，耿筱筱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季青姐，我们回去吧。”
　　薛季青点头，未解锁的手机一转，塞进西装口袋：“麻烦了。”
　　这句话便是对商雅凡说的。
　　商雅凡没再强求，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耿筱筱走在后面，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商雅凡身上。
　　再走几步就是电梯，今晚的事，难道真的只是个意外？
　　她无法说服自己，心里不上不下地卡着一抹情绪，就像看到一颗石头被抛到天上，怎么都不见它落下。
　　思索间，走在前面的商雅凡和薛季青双双停住脚步。
　　耿筱筱跟着停下，听到薛季青疑惑地问：“电梯怎么在维修？”
　　“出故障了吧”
　　商雅凡蹙起一双细眉，按了按开关没反应，说：“那边还有一台电梯，我带你们去吧。”
　　“好。”耿筱筱说。
　　终于，她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
　　-
　　雅间清茶袅袅，隔开喧嚣。
　　叶泠轻酌一口温茶，胃部的不适得到舒缓。
　　苏奕和商觅儿有段日子没见，凑在一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略显尖细的声音不断冲击着耳膜，叶泠垂下眼睫，眸底闪过一分不耐。
　　明天，合作商将造访墨鸢科技，她需要做的是确定流程，处理工作。
　　而不是在这里，听一些无甚营养的对话。
　　奈何，商觅儿的父亲商阳恒对她们刻意传出的消息将信将疑。
　　叶泠了解他的顾虑，在他眼里，自己的女儿和她一起长大，又有救命之恩，两个人如果真的有情谊的话，不会拖到现在。
　　况且，知道她和耿筱筱结婚的人虽然很少，但不是没有。
　　半年前圈子里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只不过没有实证罢了。
　　想让商阳恒相信，还需要更多筹码。
　　比如，这场生日宴，和苏奕。
　　当杯子里的热气散了大半，商觅儿终于聊到了重点。
　　“下个月八号，你有没有空？”
　　“下个月吗……”苏奕想想，说，“不一定哎，我跟妈咪要去欧洲避暑，你要来吗？”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商觅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瞟了眼叶泠，面颊飞红，“至少，至少等到八号之后再走。”
　　苏奕好像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不会是，商大小姐好事将近了吧~”
　　“还没有啦，”商觅儿轻轻推了她一下，脸颊更红，“下个月八号，只是我和，我和阿泠的订婚宴。”
　　“订婚宴还说不是……”
　　“当啷”一声脆响，把苏奕想说的话都敲散。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叶泠面前躺着一盏瓷杯，蔓延开浅浅一层茶水。
　　“抱歉，手滑。”
　　四个字语调平伏，听不出半分诚意。
　　苏奕莫名一悚，硬着头皮问：“没烫到吧？”
　　叶泠眼皮一搭，摇头。
　　苏奕轻呼口气：“没事，擦擦就好。”
　　她抽出几张纸巾，弯腰去擦，在她身后，商觅儿两手合十，苦巴着脸做了个“拜托”的动作。
　　叶泠撇开视线，碍于苏奕在场，到底没发作。
　　擦干净水，苏奕换了杯子又续上一杯茶，这才继续和商觅儿聊天。
　　“待会儿我就跟妈咪说一声，晚一点再去避暑，你的订婚宴我就算热死也要去的。”
　　“哪有那么热。”商觅儿声音低了一些。
　　苏奕以为她害羞，继续追问订婚宴的细节，语气比方才亲密不少。
　　刚满二十岁的年纪，手段还是稚嫩了些。
　　叶泠拈起茶杯，热气拂过眼睫，化不开眸底寒冰。
　　苏奕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算计，与利弊权衡。
　　和宴会上的其他人并无不同，微笑时露出的牙齿仿若无害，却只是在等待撕咬的机会。
　　这样想来，她和商觅儿的友情，又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维系家族利益往来的纽带罢了。
　　茶水太烫，叶泠只沾沾唇就放下，一滴茶水迸溅出来，落在虎口。
　　叶泠抬手拭去，动作一顿。
　　倏忽间，叶泠眼前浮现出一双浅棕色的眸子。
　　就像她总喜欢戴其它颜色的美瞳一样，那双眼睛的真实情绪也常被主人隐藏。
　　展露出的是乖巧和温顺，但偶尔，也会像狼崽子一样，凶狠地露出獠牙。
　　唇边翘起一抹微小的弧度，叶泠垂下右手。
　　虎口处有两个浅浅的疤，她的杰作。
　　“……还没恭喜叶总呢。”苏奕忽然起身，拿着杯子摆出敬酒的架势。
　　叶泠抬眸，礼貌性地端起杯子。
　　苏奕笑了：“觅儿喜欢你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订婚宴我肯定会去的，不仅要去，等觅儿跟你结婚，我还要去当伴娘呢。”
　　“这杯以茶代酒，先祝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也恭喜觅儿心愿达成，恭喜叶总抱得美人归，哈哈……”
　　下一秒，包间的门轰地破开，一道白影旋风般冲进来。
　　苏奕的笑声变了调，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砰”一声，是血肉碰撞的声音。
　　叶泠偏过头去，尝到唇角的血。
　　门外，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亚麻色长裙，精致但并不与之相配的妆容。
　　她走过来，目光不曾与她相接。
　　“季青姐。”
　　声音很轻，在空中发颤。
　　“我们走吧。”

第15章 往事
　　发动机轰鸣，跑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车窗内，耿筱筱望着不断倒退的路景，终于说了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
　　“季青姐，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薛季青扫过后视镜，然而因为角度问题，并看不到耿筱筱的脸。
　　即便如此，她也能发现——耿筱筱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她。
　　薛季青依言减速，含糊问：“你今晚，还要回那边吗？”
　　“不回了吧，”耿筱筱声音朦胧，“我想，过几天再见面比较好。”
　　“我在墨鸢附近有一套房子，比较远一点的地方也有，可以先给你住。”薛季青说。
　　“谢谢，不过不用了，”耿筱筱报了一个地址，“爸妈给我留的房子，东西都齐全。”
　　“好。”
　　薛季青沉默下来，改变路线。
　　下午她去墨鸢科技接耿筱筱时，还以为这两人终于要公开了，谁曾想，晚上就撞上那一幕。
　　她平生最恨，就是感情中的不忠者，和偏要插足的第三人。
　　怎么会是叶泠呢？
　　薛季青想要安慰几句，嘴巴张开，面对女友时的巧嘴滑舌失了灵，绞尽脑汁挤出一句：“也许，有什么误会。”
　　话落下，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们躲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叶泠要在下个月八号，和商觅儿订婚。
　　这个日子绝不是随便选的，薛季青还记得，去年的那一天，叶泠给她打来一通电话，轻描淡写地说，她结婚了。
　　一年过去，她终于要办订婚宴，却是给予另一人的。
　　薛季青咬咬牙，恨自己那一拳打轻了。
　　“你刚才就不该拦着我。”她愤愤地说。
　　“算了，”耿筱筱落下一点窗缝，唇角的弧度似有若无，“破坏她的计划就不好了。”
　　“计划？”薛季青一怔，“什么计划？”
　　耿筱筱三言两语解释：“商家让商觅儿联姻，她被逼的只能去求叶泠，演一场戏拖上几个月，好争取时间帮商觅儿夺权。”
　　薛季青反应很快：“既然叶泠想拖，那绝不会这么快订婚，所以订婚宴……”
　　“可能是商觅儿故意放出的消息，叶泠提前不知情。”耿筱筱接上她的话。
　　“商雅凡应该也是商觅儿安排的，为的就是让我们听到这些话，激怒你。”薛季青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也就是说，订婚这件事其实根本就是……”
　　红灯，薛季青猛地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冲击力让大脑短暂空白，理智回归后，剩下半句话，薛季青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刚才，叶泠没有反驳。
　　一旦被舆论架起来，假的未必不会成为真的。
　　耿筱筱显然什么都清楚，说这些，无非是在安慰她。
　　薛季青猛砸方向盘，气得骂了句脏话。
　　“她怎么总是在商觅儿身上犯糊涂？！”
　　“谁知道呢……”耿筱筱撑头，夜风把眼睛吹得干涩。
　　她们其实都知道答案。
　　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因为从小到大的习惯。
　　因为侥幸。
　　但侥幸的人，就应该承受侥幸的代价。
　　-
　　长时间不住的房子需要通风，耿筱筱只去拿了几件衣服，然后在附近定了家酒店。
　　没有卸妆膏，她外卖点了一盒过来。
　　淡黄色的膏体在手心融化，仔细搓去妆容，然后冲水。
　　水声响了很久很久，耿筱筱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
　　她抽了两张纸巾擦干脸，盘腿坐到床上，按照时间顺序埋头删备忘录。
　　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月前，备忘录里记录了sucré所有蛋糕的口味，其中有四样，被放到“猜她喜欢”后。
　　再往前，是一份旅游攻略。
　　很多很多旅游攻略，但前面都是一个个“×”，没有“√”。欺淋久寺刘姗漆叁灵
　　她始终没等到她的时间。
　　备忘录从头清到尾，删完后，耿筱筱心里仿佛也空了一块。
　　她茫然转头，看到放在小沙发上的亚麻色连衣裙。
　　仔细想想，这样的温情，应该是很不值得一提的吧。
　　可偏偏就是许多不值一提的叠加，把她困住。
　　耿筱筱牵起唇角，苦笑。
　　她点进手机相册，打开私密相簿。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偷拍的叶泠。
　　在一年前。
　　-
　　穿进来四年，系统只主动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介绍剧情发布任务。
　　第二次，它说宴会上有人想算计叶泠。
　　那时耿筱筱刚考过驾照，还没拿到证。
　　电话打不通，她慌得没了主意，偷了姜玉蘅的车钥匙，开着高龄桑坦纳一路飚了过去。
　　很幸运，一路都是绿灯，并且一辆车都没碰到。
　　但还是晚了。
　　赶到时，带药的酒已经被叶泠喝下一半。
　　叶泠很敏锐，她没再动那杯酒一口，却被攀谈的人绊住，迟迟脱不开身。
　　药效已经发作，旁人眼里，她顶多是回话时思考时间变长，语速变慢，但耿筱筱能看出来，她已经有些神志混乱，脚步虚浮。
　　顾不上找下药的是谁，耿筱筱装作是跟叶泠来赴宴的小秘书，随口诌了句谎话，把她带走。
　　搀到叶泠的手臂时，耿筱筱才发现情况比她想得还要糟糕。
　　叶泠已经要站不稳了，落在肩头的呼吸烫得吓人。周围安静下来后，耿筱筱甚至听到了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
　　宴会厅里到处都是人，怕被看出不对，她只好扶着叶泠去休息室，把门反锁。
　　一切的发生仿佛水到渠成。
　　耿筱筱根本不敢看她，哆哆嗦嗦解去礼裙，手指贴上去时还在抖。
　　“是这里吗？”她偏了头，目光斜斜擦过玉白的肌肤，像要把沙发盯出洞来。
　　“下面一点，筱筱……”
　　在此之前，叶泠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耿筱筱”三个字，被她唤得自带冰冷的距离感。
　　而此刻，神女落凡尘，从内到外都沾染了不一样的颜色。
　　耿筱筱被那两个叠字唤得心慌，头热热的，快要烧成一团浆糊。
　　她只记得手上不能停。
　　圆润小珠不断被揉搓，神女的启示逐渐破碎，不成字句。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的人突然一阵痉.挛。
　　耿筱筱懵懵地维持跪坐的姿势，看她绷.紧的脚背，和被紧紧攥住的沙发布。
　　状况稍缓后，休息室外有人敲门。
　　是孟连秋，她站在门口，递上一张房卡。
　　迷药带来的副作用退去后，叶泠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冷淡的样子。
　　耿筱筱不放心，睡在客厅守着她。
　　后半夜，她从梦中惊醒，嗅到一股烟味。
　　耿筱筱轻手轻脚凑过去，扩大卧室门的缝隙。
　　叶泠倚在阳台栏杆上，指缝间夹着一点猩红，在风中明灭。
　　那晚的月亮很亮，分隔出明暗，她站在玻璃后，始终和她隔着一层。
　　鬼使神差地，耿筱筱举起手机，偷偷拍下这一幕。
　　或许是尴尬，她躲了叶泠两天。
　　第三天，叶泠找到她，说：“我们结婚吧。”
　　……
　　怎么就忘了呢。
　　睡梦中，耿筱筱落下大滴大滴的泪来。
　　叶泠和她的婚姻，从不算自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营养液投喂[亲亲][亲亲][亲亲]

第16章 旧账
　　耿筱筱睡着后很少做梦，昨夜是个例外。
　　辨认不清的梦境喧嚣一夜，以至于她醒了很久，太阳穴还是隐隐刺痛。
　　滴滴停在公司门口，耿筱筱下车站在路边，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抵了抵太阳穴。
　　“筱筱——”
　　听到有人叫她，耿筱筱尽量缓和地转过身去，是小淼。
　　“别愣着了，”她小跑过来，拉着耿筱筱的手臂往前冲，“快走快走，马上九点半了再不快点真要迟到了。”
　　耿筱筱没来得及制止，身体随着脚步颠簸，刺痛从太阳穴连绵到额角，竟也让人着迷。
　　最后十秒钟，她们成功刷脸打卡成功。
　　小淼松口气，站着把手里剩下半个包子吃完。
　　耿筱筱按了电梯，抬头盯着不断减少的楼层数字。
　　她是个很难一心二用的人，这代表着，想挤掉无关想法很简单。
　　默念到一，电梯门打开，耿筱筱的目光随之下落，而后凝滞。
　　那双她熟悉的桃花眸依旧漂亮，却蒙着一层阴郁。
　　耿筱筱飞快挪开视线，然而已经晚了，那些被她压制的情绪如海潮般涌起，将她卷进无尽深渊。
　　长时间没有动作，电梯门自动合并，又“噔”一声打开。
　　小淼咽下包子，边抬头边说：“电梯到啦？筱筱你怎么不……”
　　话只说了半截，小淼再张口时声音凭生低了八度：“叶总早上好。”
　　“嗯。”叶泠轻点下巴，目光仍停在耿筱筱身上。
　　她看她，而她始终低着头。
　　即使迟钝如小淼，也发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犹疑的目光转来转去。
　　最终，是叶泠先打破寂静。
　　她按着开门键，问：“要上来吗？”
　　“是，”见耿筱筱不说话，小淼硬着头皮说，“但叶总，您不是要出去？”
　　“有东西忘带了，”叶泠扫她一眼，快速收回视线，“走吧，一起。”
　　“好，好的。”
　　小淼拽了拽耿筱筱，进入电梯。
　　楼层已经按好，小淼没想到叶泠竟然记得她们是哪个部门的，受宠若惊般说：“谢谢叶总。”
　　叶泠淡声回：“不客气。”
　　话落，电梯里再没有半分声音。
　　尴尬的气氛弥散开来，小淼死死盯着紧闭的电梯门，祈祷快一点，再快一点。
　　虽然她总是背地里看着叶泠舔颜，但真近距离相处时，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不，见了老虎一样，只想逃命。
　　心理作用下，电梯仿佛都比往常慢，等了半个世纪那么长，电梯门终于开了。
　　“叶总再见！”
　　小淼一个箭步冲出去，头也没敢回。
　　走过拐角，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说：“吓死我了，还好今天没买茶叶蛋，不然我都怕叶总因为味道大开除我。”
　　“筱筱，你跟叶总以前认识吗，我怎么觉得她老在看你。”
　　“……”
　　“筱筱？咦，人呢？”
　　-
　　电梯继续上行，耿筱筱注视着她被抓住的手腕。
　　“手可以放开了吗？”
　　“昨晚你没回家，”叶泠避而不谈，问，“去了哪里？”
　　耿筱筱平静说：“我想，劳务合同里没有任何一条是，员工需要向上司汇报私生活。”
　　叶泠凝视着她，眉头蹙起：“我现在不是在用上司的名义跟你说话，而是以合法伴侣的身份询问，昨晚，我的妻子去了哪里。”
　　“……合法伴侣吗？”耿筱筱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轻叹，“很快就不是了。”
　　叶泠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叶总贵人多忘事，恐怕忘了，我们结婚前，您就给了我一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
　　耿筱筱微笑：“我想，它快要派上用场了。”
　　叶泠眼神一厉，电梯门打开，她不由分说地拽着耿筱筱出去。
　　“协议书在哪？”
　　“……”
　　“我问你协议书在哪！”
　　“叶总如果着急的话，午休之前，它就可以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泠的声音软了下去，“昨晚的事是个意外，我没想到觅儿会那么说……”
　　“所以呢，”耿筱筱打断她，“擅自决定的商觅儿，有被你责怪，有被你困在电梯里，像犯人一样审问吗？”
　　“……”叶泠默了默，再开口，声音艰涩，“筱筱，觅儿救过我，我不能……”
　　“你不能责怪她不能拒绝她，难道，我就活该承受后果吗？”
　　耿筱筱打断她，翻腾的情绪几乎压抑不住，“你清楚的，叶泠，你比谁都清楚她喜欢你。”
　　叶泠解释：“我没有回应过……”
　　“可是你也没有拒绝，假婚约能答应，那么下一个会是什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商觅儿究竟想要什么。”
　　“……”
　　耿筱筱惨然一笑：“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筱筱……”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我很懦弱，没有那么强大的承受能力。”
　　耿筱筱闭了闭眼，一字一顿：“当年，我没有逼你和我结婚，没有逼你负责，是你主动的。叶泠，你不该招惹我的。”
　　“……难道不是你先招惹的我？”
　　手臂被攥得生疼，耿筱筱睁开眼，叶泠的脸离她极近，眼尾猩红。
　　“你后悔了？”叶泠放低声音，好似情人间的呢喃，语气却冰冷到了极致：“现在是在做什么，翻旧账吗？”
　　“我从没问过你，那天为什么来得那么快，那么及时。耿筱筱，你也有秘密瞒着我，不是吗？”
　　“……”霎时间，耿筱筱遍体生寒，“你是觉得，那天是我做的局？”
　　“不，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叶泠凑近，咬上她的耳垂，“但是，你有帮手，我母亲一直很喜欢你，不是吗？”
　　耳畔温度湿热，耿筱筱的心却一寸寸下沉，如坠冰窖。
　　以往只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是夸张，如今才明白，是写实。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打破耿筱筱近乎窒息的状态。
　　叶泠看也不看地把通话掐断，抚上耿筱筱的脸，吻往唇边移动。
　　“我以前没有追究这件事，以后也不会，就当一笔勾销好吗？觅儿的事我会解决……”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走廊，耿筱筱后退两步，甩了甩手腕。
　　“真可惜，叶泠，我还没有你想得那么卑劣。”
　　作者有话要说：
　　记数：拳头x1，巴掌x1
　　(虽然但是，第一次写火葬场文，火葬场还没完全开始就上物理伤害是不是不太好[爆哭])

第17章 征兆
　　【滴——检测到好感度上涨，当前好感度：91点。】
　　系统提示音平静到没有丝毫起伏，配合当前的场景，有一种令人无语的荒诞。
　　耿筱筱牵动嘴角，有一瞬间想笑。
　　系统八二三一共给她发布过两个任务，一个是走完耿筱筱的剧情线，还有一个是附加任务——
　　把叶泠的好感值刷到一百。
　　达成后，可以在任务结束后选择回到原世界。
　　这个奖励对她没什么吸引力，不过，因为一些幼稚可笑的想法，她也曾努力过，可惜收效甚微。
　　没想到，如今一个巴掌就能让好感度上升两点。
　　掌心因反作用力微微发麻，耿筱筱垂眸扫了一眼。
　　算了。
　　澎湃的情绪平息了一些，细水长流地折磨人。
　　她累了。
　　“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耿筱筱不去看叶泠反应，径直去按电梯。
　　在她身后，催命般的铃声再度响起。
　　叶泠没有接，通话因长时间没有响应而自动挂断，五秒后，对方再次打来。
　　“……喂。”她拿起手机放到耳侧，另一侧的脸颊还在泛红。
　　“叶总，张总她们已经到了，您这边……”
　　“……”叶泠定定看着电梯的方向，即使里面乘坐的人，早不知换了几趟。
　　“叶总？您在听吗？”
　　“……”
　　“我知道了，稍等。”叶泠挂断电话。
　　-
　　下电梯的途中，耿筱筱打开内部的工作app，提交了为期三天的请假申请，抄送人：周成。
　　叶泠回国那天，孟连秋特意找周成给耿筱筱主动补休。
　　周成处事圆滑，如今再见到这个名字，绝对不会为难。
　　果然，刚回到工位，耿筱筱就看到了假条批准的消息。
　　侧旁凑过来一个脑袋，耿筱筱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
　　“筱筱——”小淼没留意她的动作，拖着长音问，“你刚才跑哪去了？”
　　“卫生间，”糊弄人这方面，耿筱筱已经炉火纯青，“肚子突然特别痛，没来得及跟你说。”
　　小淼果然信了：“我说呢，下电梯一扭头就找不到你了，还以为叶总把你带走了呢。”
　　耿筱筱心头一跳，若无其事地说：“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你又没犯错。”
　　小淼左右看了看，压低音量问：“不过筱筱，你跟叶泠是不是认识啊？我看早上她一直在看你。”
　　“……错觉吧。”耿筱筱说。
　　“不可能的，我雷达很准的，”小淼还想再问，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两人一起回头，陈如虹站在那，说：“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收拾，要去录音棚了，我在楼下等你们。”
　　“好的。”
　　耿筱筱和小淼齐齐应了一声。
　　没什么重要东西需要收拾的，小淼着急地去了趟卫生间，四分钟后，她们准点出现在公司外。
　　陈如虹去地下停车场开车，还没出来，耿筱筱和小淼站在路边等。
　　今天依旧是个阴天，很闷，最远处的天际翻滚着浓云，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耿筱筱收回视线，余光骤然捕捉到一抹灰影，没等细看，那辆车已然消失在视野当中。
　　好像正是昨天差点撞到她的那辆。
　　莫名地，耿筱筱心头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没等她想明白，胳膊被人小力捣了捣。
　　是小淼，她看向公司大门的方向，小声说：“好巧，我们又碰到叶总了哎，她嘴角看着像受伤了，刚才有吗？”
　　“有。”耿筱筱垂头盯着自己脚尖。
　　小淼仍在自以为隐蔽，实则大胆地偷窥：“嘶，叶总脸上有个巴掌印！这个早上总没有吧，天呐，谁这么大胆……妈耶她看过来了！”
　　小淼霎时收声，恨不得把脑袋垂到胸口，嘴里碎碎念着：“怎么办怎么办，叶总不会听到了吧，我终于还是要被开除了吗？”
　　耿筱筱没说话，她们站在下风口，有风卷着熟悉的清苦香拂过来，味道越来越浓。
　　米白色方头皮鞋逐渐出现在视野，那是520时，她给叶泠挑的礼物。
　　曾满心期待叶泠穿上它的样子，现在亲眼看到，好像也就那样。君羊 ⒍八⒋叭笆⒌铱⒌㈥
　　普普通通，和她一样不值一提。
　　叶泠已经要走到她们面前，小淼弱弱地打招呼：“叶总好。”
　　耿筱筱跟着含糊地招呼了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嗯，你们要去做什么？”叶泠回应了。
　　米白色皮鞋停在她正前方，脚尖微动。
　　耿筱筱听到小淼说：“我和筱筱参加了回响的测试，陈姐带我们去录音棚。”
　　“回响吗？你对这个感兴趣？”
　　是你，没有们。
　　说这话时，叶泠看着耿筱筱，小淼也看着她，眼神惊疑不定。
　　耿筱筱抬起头，眼里烧灼着怒火。
　　如果没有别人在场，耿筱筱真想问问叶泠到底想做什么。
　　但现在，她只能尽力控制表情，回答：“是的。”
　　“小淼，筱筱，上车了。”
　　“阿泠，你再不来表姑都等急啦。”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陈如虹降下车窗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连忙下车。
　　“叶总，商小姐，你们这是？”
　　“当然是来讨好阿泠啊。”商觅儿的目光在耿筱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热情地去挽叶泠的胳膊。
　　叶泠侧身避开：“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让我来的，表姑很疼我的，有我在肯定比不在好。”
　　被冷淡对待，商觅儿也不恼，软声央求：“昨天的事是我不好，下次绝对不会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这两声太像撒娇，陈如虹杵在一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眼看没自己什么事了，她使了个眼色，把同样立在一边当“电灯泡”的两人带走。
　　上了车，陈如虹谨慎地升起车窗，开出去一段距离，才说：“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吧？”
　　小淼点头，耿筱筱盯着手机挂坠发呆，没有动作。
　　陈如虹瞥了眼后视镜，说：“商小姐的表姑应该是华工企业的张总，我听说，只有华工能做出叶总想要的材料。”
　　“商小姐竟然会为了叶总去卖人情，我还以为像她们那种家庭，婚姻都是联姻和利益交换来着，没想到她们竟然是有真感情的，看起来还挺……”
　　陈如虹顿了顿，“那个字怎么说的来着？你们年轻人爱形容情侣的？”
　　小淼想了想，迟疑地答：“甜？”
　　“对，就是这个，”陈如虹继续道，“挺甜。 ”
　　“……”小淼神色复杂地看了耿筱筱一眼，回，“是啊。”
　　接下来的一路，她没跟耿筱筱说半句话。

第18章 闹事
　　小淼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了录音结束。
　　陈如虹还有事要做，让她们先回公司，地铁上，小淼欲言又止地抬了几次头，终于在一次换乘时开口。
　　“筱筱，你觉得，叶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耿筱筱没急着回答，过往的回忆一帧帧在眼前滑过，深夜里，她剖析过多少次自己，就解读过多少次叶泠。
　　“冷淡，强大，还有……”耿筱筱沉吟了下，“近乎无情的理智。”
　　小淼一怔，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耿筱筱问：“怎么了？”
　　小淼摇摇头：“没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说些别的，比如好看之类的。”
　　“这种东西，看一眼不就知道了。”耿筱筱笑了笑。
　　确实，第一次见到叶泠的人，很难不被她外表和气质吸引。
　　她就像一把阳光下、粼粼发光的冬日冰棱，只有近距离接触，才能感受到尖锐，和入骨的寒意。
　　地铁进站，两人进去找了空位坐下。
　　小淼犹豫了会儿，郑重地说：“筱筱，我觉得你不比她们差，在我眼里，你比她们好得多得多。”
　　“干嘛突然夸我。”耿筱筱嘴上打趣了一声，心里发酸。
　　早上叶泠反常的行为，果然让小淼察觉到了。
　　她不想让小淼继续瞎想，抢先开口：“我打算下个月离职。”
　　“离职？！”小淼吓了一跳，“可是我们下个月就要转正了，你要跳槽吗？”
　　“不是跳槽，”耿筱筱摇摇头，说，“我想去留学，读研。”
　　“申请学校了吗？”小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要去哪个国家。”
　　耿筱筱说着早就编好的谎话：“欧美那边吧，离职后刚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边兼职边玩，适应一下。”
　　“挺好，”小淼展望了一下，“说得我都心动了，等明年年终奖发下来，我要去找你玩！”
　　“白人饭管够。”
　　耿筱筱眨了下眼，两人笑闹了几句，两站路很快过去。
　　地铁站离墨鸢有两三百米的距离，已经快十二点了，她们干脆先在外面吃了饭，才慢慢走回去。
　　墨鸢科技所在的位置是商务中心，附近有很多高高的写字楼，中午时分，来往的人流量最多，三五成群分散到楼下的小餐馆。
　　但今天，人流奇怪地集中到一个位置——墨鸢科技楼下。
　　“出什么事了吗？楼下怎么那么多人。”
　　小淼踮起脚，往那边张望了一眼。
　　“不知道……”
　　人群最外圈，有人高高举起手机，耿筱筱福至心灵，打开社媒软件，在搜索栏输入“墨鸢科技”。
　　筛选条件选择最新，页面刷新后，跳出大同小异的照片和视频。
　　耿筱筱点开第一个，晃动的屏幕里，出现一张声泪俱下的脸。
　　[……我们一家都是老实人，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是，因为老婆和孩子的病，拆迁款我是要得高了一点，但不想给的话我们可以谈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找警察……]
　　[我可怜的孩子才八岁，才八岁啊，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都没能见上他爸爸最后一面啊！]
　　男人缺了小指的手捂上脸，哭得声嘶力竭。
　　[我老婆也跟着去了，你们都走了，把我抛下，以后可让我怎么活啊……]
　　镜头适时一转，男人脚边摆着的，是两副黑白遗像。
　　一大一小，年轻鲜活的生命，很难让人联想到死亡，也更容易激发路人的共情。
　　打开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的指责辱骂。
　　小淼也忧心忡忡地说：“我好像有听说城郊的地有个钉子户一直拖着，不会就是他吧？”
　　“应该是，”耿筱筱关掉视频，眯眼看了看停在附近的灰色汽车，“而且，他好像就是昨天差点撞到我的人。”
　　“不会吧，”小淼惊呼一声，“他老婆孩子不就是昨天去世的！难道是因为这个才被警察传唤的？筱筱你报警了吗那天？”
　　耿筱筱摇头，心里闪过一个猜测，又很快按下。
　　“他开车那么急，可能是还出了别的事故。”
　　“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不是讹人吗。”小淼恨恨骂了一句，说，“筱筱你把头发弄弄挡一下脸，别被认出来了，我们先进去再说。”
　　“不用这么麻烦，”耿筱筱收起手机，下巴微扬，“处理的人来了。”
　　话音落下，一辆纯黑复古款的SUV停在路边，后面跟着警车。
　　两位警察下车，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喇叭，喊：“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一会儿还留在这的，都跟我回去做笔录啊。”
　　听到这话，围观的人呼啦啦散了一群，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观察。
　　男人的身影露出来，他捂着脸，哭倒在地上打滚。
　　走在后面的警察拧眉打量一眼，叫出他的名字：“李度，你在这儿闹什么，还想进去吃牢饭？！”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哎呦刘警官，怎么是您来了？”
　　“我还想问怎么又是你呢，”刘警官冷笑，“说吧，这次你又想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坏事，”李度假模假样地抹了抹眼泪，“就是老婆孩子都走了，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刘警官深知他底细，闻言冷笑：“别给我来这一套，孩子治病的救命钱都被你拿去赌了，你能咽不下什么气！”
　　“我这不是……”李度看到孟连秋，忙指着她喊，“要不是她报警说我肇事逃逸，我能被传唤没见到孩子最后一面吗！”
　　“行了，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作孽，”刘警官没耐心跟他周旋，“流程你都熟，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度面色阴沉下来，垂头应是。
　　-
　　李度N进宫，态度上还算配合。
　　笔录做完，刘警官找叶泠单独沟通。
　　“都交待了，他就是老婆孩子死了不服气，想讹诈一把。按理来说，他的行为应该算寻衅滋事，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家人刚去世，总要让他办一办丧事。”
　　刘警官知道叶泠的背景，非必要不想得罪她，硬着头皮说：“毕竟没造成什么重大损失，要不先口头警告一下再罚款，您看行吗？”
　　一旁的律师不乐意了：“刘警官，李度的行为严重影响了我司……”
　　“赵律，可以了。”叶泠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就按警官说的来。”
　　刘警官松了口气：“感谢您的配合。”
　　叶泠：“不客气，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刘警官：“请讲。”
　　叶泠轻叩桌面，“我想知道，前段时间是谁把李度保释出来的？”
　　刘警官回忆了下，说：“这事我没有经手，听说是李度老家的一个兄弟吧，堂兄还是表弟来着。”
　　“我知道了，”叶泠起身，伸出右手，“今天麻烦您了。”
　　“没事，为人民服务嘛。”刘警官和她握完手，笑说，“行，那今天就到这里了，我送你们出去。”
　　“叶总。”
　　孟连秋守在审讯室门外，见人出来，立刻上前汇报：“公关部发了回应声明，相关视频正在联系平台下架。”
　　叶泠吩咐：“下个月是新品发布会，一定不能影响到新品的销售。”
　　孟连秋：“好的。”
　　另一边，李度也被放出来，蔫头耷脑地被警官教训。
　　“该说的我也都说了，你现在可还在保释期，要是再犯事，明年给你老婆孩子烧纸都烧不了。”
　　李度赔着笑：“我就是鬼迷心窍了，以后绝对好好做人！再没有下次了！”
　　叶泠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查一下李度这两天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好的。”孟连秋应声。
　　“阿泠，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刚走到大厅就听到这个声音，叶泠眉心一拧，看到商觅儿身后跟着的女人，终究没有发作。
　　“张总，你怎么来了？”
　　“觅儿着急得不行，我陪她来看看，”张总笑呵呵的，“没出什么大事吧？”
　　“只是有人闹事，都解决了。”叶泠说。
　　“解决了就好，叶总，我听说你和觅儿下个月要订婚啦？”
　　叶泠看了商觅儿一眼，眸光沉沉：“还没有确定。”
　　张总面露不满：“没选好日子呐？还是要早些定下，我们觅儿可是很受欢迎的。”
　　“……”叶泠眉头拧得更深。
　　“哎呀表姑，您就别操心啦，”商觅儿上来打圆场，牵着人往外走，“您也不看看，这是谈婚事的场合吗。”
　　“有什么不能谈的……”
　　商觅儿哄着人去了外面，孟连秋上前一步，对叶泠说：“叶总，车准备好了，回公司还是？”
　　叶泠摇头，报了个地址。
　　……
　　“你也走吧，”警官摆摆手，“以后可别做这种事了啊，好好过日子！”
　　“知道知道，”李度往外看了看，“警官，刚才那女的谁啊？我看她身上全是名牌！”
　　“名牌再多跟你有什么关系，”警察板起脸，“别打歪主意，人家可是修寰酒店的，又跟叶泠关系那么好，几个我们惹得起啊。”
　　“没打歪主意，就问问，单纯问问，那警官，我先回去了啊。”
　　李度挥挥手离开，走出大门，他幽幽看向路边刚空下的停车位，断掉的小拇指残根隐隐作痛。
　　“不就是比老子会投胎，有什么了不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绑匪出场[让我康康]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地雷投喂[亲亲]

第19章 协议
　　中午的X.Lady门可罗雀，薛季青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酒。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她头也不回地说：“来啦？”
　　身侧落下一道阴影，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杯子，脖颈后仰，一杯酒转眼下去大半。
　　薛季青瞥她一眼，凉凉嘲讽：“工作日来酗酒，叶大总裁人逢喜事，高兴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叶泠不发一言，空杯子重重落下。
　　薛季青故意摆了最烈的酒出来，她却感觉不到一样，又去拿下一杯。
　　酒混着喝最容易醉人，也更伤胃，见她端起第四个杯子，薛季青先急了。
　　“停！自己身体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啊，”薛季青一把捂住杯口，“胃出血了别指望我打120。”
　　“出血了正好。”叶泠长臂一捞，拿起后面的杯子一饮而尽。
　　“疯了你？！”
　　薛季青去扯她的手，冰块从杯子里滑出来，砸在身上透心的凉。
　　球形的冰块咕噜噜滚到地上，叶泠盯着白衬衫上的污痕，眉头轻蹙，眼睫眨动间，那双总是噙着薄冰的眼瞳里，竟也流露出了茫然。
　　“……行了，做这幅样子出来给我看有什么用。”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薛季青没说什么重话：“你今天来是想找我聊什么？别说就是为了喝酒啊。”
　　叶泠垂眸，低声说：“筱筱说要和我离婚。”
　　“能猜到，筱筱不是冲动的人，说出这种话，就代表她已经想……想岔了。”
　　看到叶泠的表情，薛季青紧急绕了个弯，“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你哄哄劝劝，找找以往的美好记忆，没准还有希望，反正现在离婚这么麻烦，总能拖上一段时间的，对不对？”
　　“……”叶泠抿抿唇，没有说话。
　　薛季青蓦地升起不妙的预感：“不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吧？”
　　叶泠沉默了会儿，说：“筱筱手里有离婚协议书，她藏起来了，我找了家里所有地方都没找到。”
　　“……”
　　“？？？”
　　“！！！”
　　“你还给了她离婚协议书？！”薛季青几乎是喊出来的，“什么时候？”
　　“领证那天。”叶泠说。
　　“签过字的？”
　　“我签了，她没有。”
　　“……”
　　薛季青沉默，薛季青海豹鼓掌，薛季青比了个大拇指。
　　“那完了呗，您真是这个，纯活该！”
　　她真搞不懂叶泠是怎么想的，还能坐在这儿，无非是形势所逼——
　　因为昨晚那一拳，家里直接把她的卡停了，薛季青决定从叶泠身上捞点回来。
　　默念三遍“她是金主”，薛季青拍拍脸，问：“所以呢，你现在想怎么办？”
　　“不知道……假婚约的事我没想让她知道的，”叶泠低喃，“偏偏就让她听到了。”
　　“偏偏？”薛季青冷笑，“别说你看不出来，昨天明明是她们故意把我们引过去的，为的什么你心里清楚。”
　　叶泠掐掐眉心：“我没想到觅儿这么大胆。”
　　薛季青不依不饶：“你以为是谁把她的胆子喂大的？是你。”
　　不等叶泠说话，她继续道：“别跟我说什么她救过你的鬼话，当年你被绑架的时候几岁？八岁，商觅儿呢，才六岁！”
　　“我姐姐的女儿今年也六岁，上次我去看她，她还因为不想上学在那哭呢。我就很好奇，一个六岁的小孩，当年是怎么把你救出来的？”
　　眼前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比她还要矮一些的小女孩走在前面，发丝跳动，却看不清脸。
　　叶泠揉了揉额角，说：“当年我和觅儿一起被绑架，也是一起被接走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行，退一步讲，就算她当年真的六岁神童大显神威，但你也护了她十几年。”
　　这些话薛季青已经忍了很久，以前不说，无非是没有找到机会。
　　她两手抱胸，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商阳恒就是个脑子灌粪的蠢货，拎不清的废物，没有你，商觅儿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商家大小姐？什么都不用管，想做什么做什么，反正都有人兜底。”
　　“叶泠，你就算是欠她的，也早就还完了。”
　　“……”
　　“我只是拿觅儿当妹妹。”叶泠说。
　　“别跟我说什么姐姐妹妹的，听着就不正经。”
　　薛季青翻了个白眼，“别说这个了，我就问你，筱筱拉黑你了没有？”老A移政锂’7O9思流3漆伞灵
　　“没有，”叶泠说，“但也没回消息。”
　　“两种可能。”薛季青伸出两根手指。
　　“一、筱筱在等你挽回。”
　　“二、死心了放弃了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了，呜呼，你、完、了。”
　　“……”
　　“我倾向后者哦~”
　　阴阳完，薛季青浑身通畅，随意端起一杯酒尝了一口：“啧，瞎混的酒就是难喝。”
　　等了等，叶泠始终没再说话，薛季青自觉没她什么事了，拎起包，拍拍叶泠的肩膀。
　　“情感导师的费用记得打我卡上，最近手头有点紧，拜拜~”
　　……
　　下午五点，一道惊雷过后，暴雨轰然落下。
　　店员哼着小曲把伞放下，刚摸出钥匙，定睛一看才发现门是开着的：“不是吧，我昨天没关门？”
　　她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进去。
　　清吧里没开灯，光线很暗，隐隐约约能看到吧台处有一道白衣黑裙的身影。
　　“谁在那？”
　　店员喊了一声，女人听到声音，转过头。
　　天边霎时闪过一道白光，照亮她冷艳的五官，过于苍白的肌肤上染着一抹青紫，莫名透出几分阴郁。
　　店员呼吸一滞：“那个，请问您是？”
　　“叶泠。”
　　“啊？”
　　女人起身，说：“薛季青的朋友。”
　　“啊，好的好的。”店员小鸡啄米般点头，目送她走到店门口。
　　女人身形瘦削，裙摆被风吹动，转眼落下洇湿的痕迹。
　　她没带伞。
　　升起这个念头时，店员已经跑到吧台后，抽了一把乌柄青伞。
　　“雨一时半会不会停，”她追上女人，说，“这是备用的伞，您拿着吧。”
　　女人转过头，下巴微微一晃，店员觉得她要拒绝，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硬是把伞塞了过去。
　　“谢谢。”
　　听到道谢声，店员松了口气，悄咪咪抬眸去看。
　　女人玉白的手摩挲着伞柄的竹叶纹路，动作竟有几分珍惜。
　　片刻后，店员再次出来摘下被风吹得噼啪乱响的风铃，女人已然撑伞走进雨幕。
　　万千大而密的雨丝砸下来，似要将世界冲垮。
　　-
　　耿筱筱下班时，雨稍微小了一点点。
　　这种天气不好打车，等了五分钟后，耿筱筱在买伞的阿姨手里十块钱买了把透明伞。
　　公司到姜玉蘅的家一共是一小时的地铁，出了站，耿筱筱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老式桑塔纳。
　　“姥姥，”抖抖伞上的水，耿筱筱上车，“不是说不用来接我吗，就几步路。”
　　“下这么大雨，几步路也能给你淋湿，”姜玉蘅扯了几张纸递过来，“擦擦。”
　　汽车启动，姜玉蘅打着方向盘，不经意问：“跟小叶吵架了？”
　　耿筱筱心头一跳：“小叶？”
　　“别跟我装傻，我是有点老眼昏花，又不是瞎。”
　　姜玉蘅哼了一声，说：“上次你突然过来，第二天小叶就来了，不就是为了找你吗？还有那晚跟你发消息的‘普通同事’，我看那头像明明是小叶的。”
　　“……”
　　“还想糊弄我？”姜玉蘅加重声音。
　　“好吧，”耿筱筱妥协，“是有一点，一点点小矛盾。”
　　“有矛盾要解决，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要多沟通，沟通才能解决问题，知不知道？”
　　“……没有谈恋爱。”耿筱筱低声说。
　　后车鸣笛，把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姜玉蘅没再问，耿筱筱便也没解释，只是望着车窗外的雨幕出神。
　　她和叶泠，好像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她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
　　-
　　姜玉蘅的教育理念是“有教无类，缘者自渡”。
　　简单来说就是：劝两句，爱听不听。
　　关于叶泠的事，她也只是随便提了几句。
　　晚饭后，耿筱筱把对小淼说过的话原样跟她说了一遍。
　　留学属于深造，姜玉蘅没什么意见，只是多少有点舍不得。
　　耿筱筱宽慰了一会儿，见姜玉蘅有些犯困，便各自去休息。
　　晚上十点，估摸着姜玉蘅睡沉了，耿筱筱轻手轻脚从房间出来，打开隔壁的门。
　　窗户紧闭，空气因长时间无人居住而有些沉闷。
　　白炽光亮起，洁白的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明星海报，都是二三十年前流行过的。
　　床的款式也比较旧，是实木的，上面铺着淡粉色的床单，床头还摆着两个毛绒玩偶，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阵，很快就会回来。
　　但它们和她，都等不到了。
　　耿筱筱走到海报前，小心撑开缝隙，从里面勾出一张A4纸。
　　她如法炮制，很快就凑足一小沓，其中一张，落款处龙飞凤舞签了两个大字——
　　叶泠。
　　这是结婚前，叶泠递给她的离婚协议，说如果未来后悔，随时可以结束。
　　耿筱筱不曾后悔，只是，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关上灯，耿筱筱回到自己房间，把A4纸用订书机订好，然后在另一处落款签下自己的名字。
　　滴一声，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她笔下一滑，险些错字。
　　【检测到时间线变动，距耿筱筱死亡剧情，还有，三天。】
　　三天？怎么又缩短了……
　　耿筱筱想起什么，解锁手机，点开叶泠下午发的消息。
　　【周六，海城悦鑫会所】
　　【我们谈谈。】

第20章 告别
　　老年人觉少，起得早。
　　念着要给筱筱做早饭，姜玉蘅略醒了醒神，便穿衣洗漱。
　　门打开，厨房里滋啦一声，飘起煎鸡蛋的香气。
　　姜玉蘅走过去探头看看，怀疑自己没睡醒。
　　“姥姥，”系着围裙的女孩发现她，笑着说，“您起得好早，先坐，我快搞完了。”
　　说话间铲子一翻转，色泽金黄的煎蛋出现在盘子上。
　　姜玉蘅看起来依然不放心：“我来吧，你别烫到了。”
　　“没事的没事的，”耿筱筱关火，推着她往外走，“相信我，马上就搞完了。”
　　姜玉蘅很难相信，但拗不过她，勉强在沙发上坐下，眼睛频频往厨房看。
　　面包机吐出烘烤好的吐司，耿筱筱拿过来，简单做了两个鸡蛋培根三明治。
　　到这里都没什么要担心的，眼看耿筱筱朝高压锅走去，姜玉蘅赶忙跑过去。
　　“小心点，要先放气的。”
　　“呲呲”的放气声和她的话一齐响起，耿筱筱有点无奈，还有点恼。
　　“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姜玉蘅哼哼一声，把她挤走：“也不知道谁小时候趁着大人不注意，不放气去开高压锅的盖子，差点把自己炸了，胳膊上还落那么长一个疤……”
　　说着，姜玉蘅顺势去看她手臂，表情一怔。
　　那里光洁一片，隐约能看见青蓝的血管。
　　“你胳膊上的疤呢？”
　　“……消了吧，”耿筱筱低头把手往身后背了背，“大学有个室友喜欢折腾脸，给过我一些祛疤的东西，可能是那个时候消掉的吧，我没注意。”
　　“是吗……”姜玉蘅盯着她的手，目光又转到她脸上。
　　“汤应该可以了，我去拿碗。”耿筱筱飞快转身，借走路的幅度一晃头，挂在耳后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姜玉蘅看着她的鼻子，有一瞬间恍惚。
　　太像了，和她妈妈简直是一模一样。
　　随即又笑笑，人老了，脑子也糊涂了，当年是她亲自去海城把人领回来的，不是她孙女，还能是谁？
　　高压锅的气放完，姜玉蘅掀开盖子，香气扑鼻。
　　“炖的乌鸡汤啊？”
　　“嗯呐。”
　　耿筱筱拿着勺子和一个小碗，仔细撇去上面的浮油，“里面放了当归、红枣还有枸杞，您也上年纪了，可要好好补补气血。”
　　“我哪有那么虚，”姜玉蘅不服气地说，“你们年轻人一整天对着个电脑，才是要补的。”
　　“好好好，都补都补，”耿筱筱哄着她说，“我买了点钙片，过两天快递到了你记得拿。”
　　“买那东西干嘛，浪费钱。”
　　“给姥姥花钱我乐意。”撇完油，耿筱筱另拿了个干净的碗，盛了几块肉并两勺汤，“尝尝，味道还行吧？”
　　姜玉蘅吹了吹，就着碗边抿了一口：“不错，就是有点淡了。”
　　她去拿调料盒，看到台面上的两个三明治时，重重叹了口气。
　　“你有这手艺，以后要是姥姥走了，也能放心了。”
　　“瞎说什么呢。”
　　耿筱筱从后面抱住她，眼尾有一瞬间泛红。
　　“姥姥要长命百岁。”
　　-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和陈巧约上一顿饭，玩一直没时间去的剧本杀，去X.Lady喝几杯新调配的酒。
　　但却无法好好告别。
　　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要走，而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回来。
　　或许以后，她们的世界不会再跟她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而她能留下的，好像只有拥抱。
　　陈巧不擅长亲密的情感表达，被她抱住，僵了一会儿就开始胡乱扭动，嘴里嚷嚷：
　　“你要干嘛，跟你说，前几天我开玩笑的啊，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就算你要砸钱包养我也不会从的。”
　　她让陈巧“滚”，但怀抱没松。
　　薛季青就自如多了，只在最开始时惊讶了一下，说：
　　“哎呀，我的魅力已经大到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撬墙角了吗？”
　　被抱的时间久了，薛季青张开手臂，也回抱住她，哄孩子一样轻拍。
　　“怎么觉得你这么难过呢？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快快乐乐的哦。”
　　她闷声回：“好。”
　　两天后，周五，天气放晴，难得的好天气。
　　她昨晚没在姜玉蘅家住，在酒店折了小山一样多的金元宝。
　　今天要去扫墓。
　　墓地为了规范管理，单独开辟了一个地方，用于焚烧纸钱。
　　筱筱点起火，把黄纸、冥币、和金元宝都丢进小盆里，低声念名。
　　最后一点灰烬燃完，她起身，循记忆走到一处墓碑前。
　　“奶奶。”
　　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没有照片，因为埋葬在下面的人，和她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落湖那晚，她带着相依为命的奶奶的骨灰。后来，她把她葬在了这里。
　　“我就要走了，估计没个三五年回不来，给你烧的钱能收到吧？省着点花呀，要撑到我回来……”
　　她絮絮叨叨念了很多，到最后，语气隐隐带了哭腔：“奶奶，你是不是还在恨我啊，恨我把你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不然为什么，为什么始终不肯入她的梦呢？
　　明明她最疼她了呀。
　　风声盖过呜咽，卷落树上积攒的雨滴。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缓了缓，筱筱稳住情绪，起身轻轻放下一束向日葵。
　　装东西的包和塑料袋空了七七八八，只剩两束花。
　　她来到一个合葬墓前，墓碑上的照片是彩色的半身照，四十岁上下的一对男女对着镜头，笑得很幸福。
　　他们离开得太突然，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墓碑下是衣冠冢，遗照用的是全家福。
　　留下黄玫瑰，她把最后一束小雏菊，放到后一排的某个无名墓前。
　　同样是衣冠冢，除了她，没人知道此碑为谁而立。
　　“再等等我。”
　　她抚过冰凉的石碑，拭净灰尘。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原书剧情的束缚消失，她会想办法，在墓碑上刻上耿筱筱的名字，归还她的身份。
　　这是她欠她的。

第21章 
　　周五的墓园没什么人，耿筱筱不知不觉就待了两三个小时，阳光越来越盛，晒得皮肤发烫。
　　差不多该走了。
　　耿筱筱站起身，空荡的胃部突然涌上一阵反胃感，双腿虚软，眼前白茫一片。
　　世界都被蒙了一层雪花噪点滤镜，她察觉到不对，双手在空中抓握，试图找到一个着力点。
　　“……没事吧？”
　　有人急匆匆跑过来，温热的手托住她的胳膊，声音落在耳朵里，是模模糊糊的磨砂质感。
　　耿筱筱努力辨别了一下，嗓音轻飘：“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不等她把话说完，一颗巧克力已经塞进嘴里，化开细腻厚重的苦涩。
　　来人扶她坐下，耿筱筱咽下巧克力，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
　　她仰头想要道谢，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微微一放。
　　“叶……”
　　她长着和叶泠相似的脸，那双明艳的桃花眸，此刻盛着满满的担忧。
　　像叶泠，但不可能是叶泠。
　　耿筱筱眨眨眼，许是巧克力起作用了，雪白噪点淡了许多，足以她看清来人眼尾的细纹。
　　耿筱筱咽下未说出口的称呼，说：“干妈。”
　　叶云珍蹙眉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问：“好一点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好多了，应该就是刚才起来太快了。”
　　耿筱筱又吃了两块巧克力，直到脸上出现一些血色，她才在叶云珍的帮助下慢慢站起来。
　　怕叶云珍担心，她故意俏皮地说：“您是来看我妈妈的吧，快去吧，我不偷听。”
　　“你呀……”叶云珍摇了摇头，见她确实没什么事了，才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前。
　　黄玫瑰落下，并排依偎。
　　叶云珍垂眸束手，久久盯着照片上的女人，却连一根手指都没动一下。
　　良久，耿筱筱看她微微侧身，指腹飞快地划过脸颊，勾到耳后，像是在整理碎发。
　　耿筱筱默默走远了些，坐在休息长椅上看天看地、看花看草。
　　一只白粉蝴蝶落在花蕊上，被脚步声惊飞，抖落簌簌花粉。
　　叶云珍的眼眶有细微的泛红，像被风吹过。
　　“干妈，”耿筱筱从椅子上下来，“您不再跟我妈妈说说话吗？”
　　“说什么呢，”叶云珍苦笑，“她肯定不想听，说不准还要在下面骂我打扰她休息。”
　　“……”耿筱筱不知该怎么回。
　　关于叶云珍和耿筱筱母亲姜扶风的事，她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她们是学生时代的好友，断交得很突然，连姜玉蘅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过，事情的根源貌似是在叶家。
　　据说，叶云珍本来是要跟苏家联姻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声称自己已经怀孕，拿着b超单大闹订婚宴。漆灵九寺陸三七散令
　　联姻告吹，叶老爷子气得直接昏了过去，醒来痛斥她伤风败俗，嚷着要断绝关系。
　　叶云珍痛快认了，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就此离去。
　　后来，因为那个父不详的孩子，姜扶风找到她，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自此，便再没有来往。
　　若不是姜扶风的突然离世，恐怕谁也不知道，她依旧在叶云珍心里占着沉甸甸的分量。
　　“走吧。”
　　看出耿筱筱的为难，叶云珍拍拍她的肩膀，转移话题，“本来今天要去找你的，正好，让我少跑一趟。”
　　“找我？”耿筱筱心头一紧。
　　“对啊，前几天才说过的事，你转眼就忘啦？”
　　叶云珍轻笑，“小风的照片我洗出来装订好了，就在车上，跟我去拿一下？”
　　“好。”耿筱筱点头。
　　-
　　薛季青那冲动的一拳，将叶泠和商觅儿要订婚的消息封锁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商觅儿老实了不少，苏奕惯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因此，叶云珍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分析完，耿筱筱悄悄松了口气。
　　顺利地拿到相册，婉拒叶云珍送她去市区的邀请，耿筱筱就近找了家小饭店。
　　等待上菜的时间，她用湿巾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放上相册。
　　很厚一本，比大学的创业指导砖头书还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耿筱筱翻开，只一眼，她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这本相册过了四天才送到她手上。
　　第一张，是十三岁的姜扶风，很青涩，穿着校服，好奇而拘谨地看着镜头。
　　旁边，娟秀的字迹写下日期。
　　【……x月x日，小风被老师冤枉说小话，罚站后差点哭鼻子。】
　　耿筱筱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照片旁，都用黑色油性笔写下了一段或长或短的话。
　　【……秋游，驱蚊液弄丢了，蚊子大快朵颐，小风大喊“我要诛蚊子九族”，然，蚊丞相抗旨不从。】
　　【……会考结束，小风说要在高三前最后放肆一把，我们买了车票，去爬泰山。
　　【很高，很累，小风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爬山了，但日出很漂亮。】
　　橘红色的太阳破开云层，确实很漂亮，但镜头聚焦的，却是那个马尾松散，狂妄叉腰的背影。
　　耿筱筱盯着这张照片，某个念头微微一浮，不等她去抓，便又沉了下去。
　　耿筱筱继续往后看。
　　照片按时间排序，高三学业繁忙，叶云珍似乎没什么时间拍照，两三下便翻过一整年。
　　高考结束，出现在相册里的，是一张张影楼写真。
　　鲜艳的衣服、夸张的妆容、和以现在的角度看，假得出奇的背景。
　　她们对着镜头摆pose，十八岁少女的鲜活生动，几乎要从照片里溢出来。
　　对于这些照片，叶云珍的备注很简单：
　　【影楼的人推销，拍完才知道想要所有的照片还要加钱，小风在攒钱毕业旅行，忍痛拒绝，我偷偷买下了底片。】
　　“原来那时候就有这种套路了啊……”耿筱筱轻声说。
　　“美女，菜上齐了，这瓶饮料是送您的，请慢用。”
　　“谢谢。”耿筱筱抬头，单眼皮男生脸红了红，憨憨一笑离开了。
　　耿筱筱夹了张纸巾当做书签，把相册放进包里，打开外卖软件，搜了搜那瓶饮料的价格，打算待会儿结账的时候一起付了。
　　菜量不大，一荤一素并一碗米饭，耿筱筱吃到八分饱，放下筷子结账。
　　相册才看了一半，她坐公交到市区，找了家安静的咖啡厅。
　　打开相册，耿筱筱抽出“书签”，继续向下翻。
　　标注的日期越来越近，照片的画质也越来越清晰，叶云珍和姜扶风不在同一所大学，但她的相机仍忠实地记录着她。
　　哭、笑、闹，嗔或怨。
　　仿佛，她是她眼里唯一的风景。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耿筱筱豁然开朗。
　　如果是这种感情的话……
　　难怪，叶云珍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抗婚。
　　也难怪，她和姜扶风最终走向决裂。
　　都说得通了。
　　翻过最后一页，耿筱筱合上相册，轻轻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姥姥收到这本相册，应该都会很开心吧。
　　那是她未曾见证的时光碎片，却被记录了下来，跨过漫漫长河，重新回到她身边。
　　就像是她的女儿来到未来，又陪了她一程。
　　-
　　耿筱筱把相册放到了姜扶风房间，那两个玩偶前。
　　姜玉蘅隔段时间就会给这个房间打扫通风，更换床品。
　　让她自己发现的话，失而复得的惊喜，或许会更浓重一点。
　　退回卧室，耿筱筱关上灯，在黑暗中打开手机。
　　隐私相册里的那张照片还在。
　　以前还说陈巧呢，她也挺不争气的，那晚纠结犹豫了好久，还是没舍得删。
　　如今不删不行了，明天这台手机一定是要留下来的。
　　耿筱筱点击删除键，把最近删除相册也清空。
　　说起来，也不知道明天她会怎么死。
　　“耿筱筱”在原书中只是个符号，根本没对她过多描写，死亡的方式也是。
　　书中着重写的，是叶泠对她的愧疚，愧疚有多深，移情到女主身上产生的爱就有多重。
　　蛮讽刺的。
　　耿筱筱勾了勾唇角，被荧光照亮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刚穿过来时她问过几次系统八二三，每次都说缺乏行为数据，无法分析。
　　只剩下一天了，它总该分析出来了吧。
　　她按灭手机，在心里呼唤系统。
　　【小八，明天我会怎么死，推演出来了吗？】
　　【人物模型分析中……分析完毕。】
　　【90%的概率为：歹徒走投无路，在追击中冲破护栏，带着耿筱筱坠海而亡。】
　　“这样啊……”
　　听起来挺疼的。
　　不过也好。
　　海城的水把她带来，合该把她带走。

第22章 
　　夜深，某高档KTV包厢。
　　点唱台独自放着情歌伴奏，吟唱的女生如泣如诉，幽蓝的光照下，气氛安静到吓人。
　　酒红色沙发上，商觅儿一撩长发，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身前的女生，眼神嫌恶。
　　“手机给我。”
　　“……”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最后一遍，手机，给我。”
　　女生咬了咬唇，抖着手把手机递过去。
　　商觅儿垫了张纸巾，好像在碰什么脏东西一样夹住手机，用一点点指腹滑开屏幕。
　　没有密码，她轻车熟路点进信箱。发件箱里只躺着一个号码，里面是一条条彩信。
　　从回国的那天起，一天一封。
　　里面的照片拍摄角度都是精心设计的，呈现出的效果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商觅儿最满意的还是回国第二天拍的那张——
　　露台上，风温柔吹起窗纱，叶泠抬起的手落在她腰间，好似亲密无间的拥抱。
　　即便下一刻，叶泠把她推走了又能怎样？
　　被记录下来的只有这一幕。
　　她身上沾了她的香味，珍珠白的缎面衬衫上，染了嫣红口脂。
　　那是她特意选的留香持久的香水，和难以洗掉的廉价染唇膏。
　　没有哪个女人看到伴侣带着这样的痕迹回来，会不发疯的。
　　叶泠永远理智、完美、强大，讨厌聒噪和争吵，只要耿筱筱闹起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耿筱筱小门小户出身，接受的教育和她们截然相反，能依仗的，也就只有一个叶云珍。
　　但谁不知道，叶泠从不是会听妈妈话的乖乖女，叶云珍这手牌用得不好，只会适得其反。
　　这场婚姻满是暗雷，只需一个火星，便能轰然崩塌。
　　商觅儿悠然放了一把大火，等待爆破。
　　她做这些事时没有隐藏，更不怕被叶泠发现。
　　不如说发现了更好，叶泠会看清谁在是和她利益一致，是最适合她的人。
　　更何况，叶泠本来就该是她的。
　　一年前那场宴会，如果不是耿筱筱突然冒出来，带走叶泠的会是她，结婚的，也该是她们。
　　不过迟了一年也无所谓，没有对比，哪来的优劣？
　　然而，商觅儿等了一天、两天。
　　什么都没发生。
　　“真窝囊……”
　　贴了碎钻的穿戴甲滑过屏幕，很快翻到最底。
　　商觅儿抬眸，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人，她名义上的堂妹。
　　“耿筱筱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商雅凡摇摇头。
　　商觅儿眯了眯眼，长甲挑起她的下巴，尖端几乎要嵌进肉里：“你不会是用别的手段联系了耿筱筱，跟她说了什么吧？”
　　“没有没有，”
　　商雅凡瑟缩了下，却不敢躲，“我对天发誓真的没有，说不定，说不定是……耿筱筱贪慕虚荣，所以不敢跟叶泠闹。对，一定是这样。”
　　“……倒也没错。”
　　商觅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施施然收回手。
　　商雅凡刚松了口气，下一秒，一个巴掌反手抽了过来。
　　指锋划过眼下，伤口薄而窄，一时竟感受不到疼。
　　“阿泠的名字，也是你这个卑贱的私生女能叫的吗？”商觅儿笑吟吟看着她，眼底只有寒光。
　　商雅凡捂住脸，她嗫嚅着，摆出最恭敬的姿态：“对不起……”
　　“叩叩——”
　　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客人您好，我是来送果盘的，请问现在方便吗？”
　　“果盘？进来吧。”
　　商觅儿扬声答，同时踢了踢商雅凡的手臂，“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还以为我虐待你。”
　　商雅凡不敢辩驳，拖着压麻的腿站起来，到沙发边缘坐下。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擦开目光。
　　商觅儿没注意这点小动作，她从不留意“蝼蚁”的行为。
　　果盘放下，商觅儿看她一眼，说：“我记得我似乎没有点果盘。”
　　“是，”服务生不卑不亢地答，“您是大客户，果盘是经理特意吩咐给您送的，祝您玩得开心。”
　　说完，她轻点下巴，退了出去。
　　包厢的门再次关上，商雅凡犹豫了下，小声问：“姐，商小姐，手机，可以给我了吗？”
　　“着什么急。”
　　商觅儿垂眸继续翻看，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隐藏应用了啊，还挺会耍小聪明。”
　　“我，我没有，”商雅凡绞着衣摆，神情无措极了。“求求你姐姐，我真的没有跟妈妈说什么的，我只是想留个念想……”
　　“念想？当商家的人委屈你了？”
　　“不敢……”
　　“我想也是。”
　　商觅儿嗤笑一笑，素手一扬，“扑通”一声，手机落入酒桶，商雅凡眼里的光跟着暗下。
　　“不要让我抓到第二次，否则，你知道后果。另外，你不配叫我姐姐。”
　　“……好的，商小姐。”商雅凡捞出手机，淋漓出肮脏的酒液。
　　“我去清理一下。”她说。
　　-
　　卫生间的光亮得让人眩晕，商雅凡沉默冲洗着手臂。
　　酒液很黏，她一遍一遍地冲洗，直到指腹都泛白。
　　“雅凡……”
　　听到声音，商雅凡迟钝地抬起眼皮，嘴角牵起一个安抚的笑意。
　　她做了口型：“嘘——不要说。”
　　还不到时候，她们是在阴暗处互相依偎的老鼠，没积攒足够的实力前，一起走到光下，只会被捕杀。
　　服务生看起来要哭了，她忍住眼泪，站到隔壁洗手。
　　水声哗哗，她的离开和出现都是一样的静悄悄。
　　干燥洁白的瓷盆边缘，放着一小叠纸巾，好像它天生就在那。
　　商雅凡抽起一张，一个棕色的创可贴从里面掉出来。
　　她看着镜子，摸到脸上的伤口，指腹的水渍晕开干涸的血，姣好的面容上竟有几分狰狞。
　　这哪是一个创可贴能修复的呢，可惜了。
　　把它收进口袋，商雅凡抽出下面那张纸，打开，里面用黑色笔写下了两行字。
　　【果然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来了，我按你说的，把他们安排进了隔壁包厢。但我觉得他们看起来不是好人，雅凡，不要做傻事】
　　傻事？
　　商雅凡对着水，把写了字的纸揉碎，冲进下水道。
　　她这辈子做过最傻的事，就是以为商阳恒会对她有几分父爱，按他的吩咐，偷梁换柱进了商家这个龙潭虎穴。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是做不了的？
　　反正，怎样都不会更差了。
　　-
　　回到包厢，商雅凡用余光撇了隔壁一眼。
　　门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人。
　　她倒是没想到，一周前随手布下的一枚闲棋，还给带给她些许惊喜。
　　勾了勾唇，步子再抬起，商雅凡的表情已然变成了往常的文弱无害。
　　漂亮而又怯弱，仿佛一束谁都能踩上一脚、生来便只能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姐，商小姐，”她总改不掉称呼，像是妹妹对姐姐天然的孺慕。
　　商觅儿推开包厢的门，站在门口，“我刚想起陈姐下午来了消息，说叶总这几天没在公司，好像去了海城。”
　　“海城？她推迟和华工的合作，跑去那干什么？”商觅儿皱了皱眉。
　　“不知道……”
　　一被反问，商雅凡下意识反驳，见商觅儿脸上浮现几分不耐，忙道：“我记得你不是说，叶总和耿筱筱，就是在海城的悦鑫会所认识的吗，我用耿筱筱的信息查了航班，她明天也要飞去海城。”
　　商觅儿脸色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她们要去海城追忆往昔吗？”
　　“没有……”商雅凡不敢接。
　　“买票，去海城，”商觅儿霍然起身，肩膀撞着她走出去，“我倒要看看她们要去做什么！”
　　商雅凡踉跄了下，忙追上去：“可是，伯父派来的保镖还在外面，他们不会让你去的。”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把薛季青搅了进来，我怎么会被限制行动。”
　　商觅儿停下脚步，回身不耐烦地看着她，“想个办法甩开不就好了，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不用……我知道了。”商雅凡低下头。
　　……
　　两人离开后，隔壁包间出现一些响动。
　　“听到没有，海城，悦鑫会所，快查查怎么去。”
　　“……查到了，哥，这票价可不便宜，我们真要去吗？”
　　“你说呢？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去，等催债的上门，你还得起还是我还起？手指头不想要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扭扭捏捏成什么样子。”
　　“我就是有点害怕。”
　　“那么怂呢你！你想想，我们只是想要钱而已，她们不有的是钱，我们得手了还能不给吗？等钱到手，我们直接出国，把人质放了，再多转几个国家，谁找得到我们？”
　　“那要是抓不到呢？”
　　“说的什么丧气话！”
　　“怎么丧气了，她们身边都有保镖，尤其是那个姓叶的，根本接近不了……”
　　“所以我们不是换人盯梢了吗！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啊，她们要甩掉保镖，这说明什么？老天都在帮我们！”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而且我总觉得吧，刚才从门口过去那人，有点眼熟……”
　　“啧，还眼熟呢，我看啊，你就是见到个女的就昏头了。”
　　“我没有！”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急什么？有也无所谓，等以后有钱了，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哥都给你。”
　　“……”
　　“别纠结了，退一步讲，就算我们失败了，挟持不到人质也弄不到钱，那我们顶多算犯罪未遂啊！坐几年牢出来还是一条好汉，可要是成功了，我们就发达了啊！”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行吧，知道你胆小，打小连只鱼都不敢杀。我在牢里也认识了几个兄弟，要不是看在你借钱都要保释我的份上，我才不找你呢。”
　　脚步声响了两下，“你可想清楚，等我走出这个门，可就真没机会了啊。干不干？”
　　“……我干！”

第23章 
　　孟连秋定的机票在周六的下午两点。
　　姜玉蘅有时间焦虑，为此，耿筱筱不得不在刚吃完早饭没多久后，又吃了一顿早早的午饭。
　　出发去机场的路上，姜玉蘅还老大不高兴。
　　“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啊？还让人周六出差！不行，下次见到小叶我得找她说说。”
　　耿筱筱坐在后座——姜玉蘅总觉得驾驶座后的位置最安全。
　　她笑着劝：“有补贴的，不亏。再说了，你找叶泠有什么用啊，她是大大大BOSS，管我这个小卡拉米的事，被误会走后门怎么办？”
　　“我们清者自清。”姜玉蘅说。
　　“那还无风不起浪呢，我都要离职了，您就别给他们手里送风了。”
　　姜玉蘅哼哼几声，犹不满意，耿筱筱只好多哄了几句。
　　到了机场外，姜玉蘅把车停好，坚持要送耿筱筱进去。
　　陪着办完值机手续，姜玉蘅往候机的方向望了望，叹道：“上次坐飞机，还是去海城接你，一晃都这么久了。”
　　耿筱筱眼眸一暗，正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脸颊忽被掐了掐。
　　姜玉蘅收回手，说：“那会儿你瘦得呀，都快皮包骨了，我差点不敢认。”
　　“嫌我丑呀？”耿筱筱挽住她的手臂，头发散下来，恰到好处地朦胧表情。
　　“哪能呢，就是心疼，”姜玉蘅眼里泛起回忆，“当时我就想啊，才一年多没见呢，我的筱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然后就觉得，无论如何，她不能倒。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预感，姜玉蘅今天的话比往常要多很多。
　　“你妈妈当年是坐飞机走的，我这心里啊，就一直害怕这东西。你也不早跟我说，灵缘寺的菩萨老灵了，我好给你求一张平安符啊。”
　　“没事，”耿筱筱安慰她，“我不怎么信那东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姜玉蘅从腕上褪下一串菩提手串，“这是六年前，你姥爷生前去庙里给我求的，说保平安呢，你戴上。”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
　　常跟在叶泠身边，耿筱筱见过不少好东西，那手串的做工一看就不是凡品，连忙拒绝，“这是姥爷给您的东西，而且您都戴这么多年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昨晚梦到你妈妈了，也不说话，就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旁边牵着个看不清脸的小姑娘，个头跟你差不多。”
　　姜玉蘅不由分说地把手串套在耿筱筱腕上，调整大小，“也不知道你妈妈是不是想你了，要真是啊，你身上有个我的物件挡着，她就来找我了。”
　　耿筱筱的眼眶瞬间红了：“不许你说这种话。”
　　“你还管起我来了？”姜玉蘅硬气没两秒，就在她的水汪汪的攻势下败下阵来。
　　“我就随便说说，梦里的事，哪就那么准啊。”姜玉蘅拍拍她的手，“戴好啊，这珠子我盘了六年，有灵性的，你拿着，姥姥才放心。”
　　耿筱筱低头，轻轻应了声“嗯。”
　　姜玉蘅继续道：“要去安检了，身份证充电器什么的，都没忘吧？”
　　“没忘，”耿筱筱打开小方包给她确认，“都在里面呢，身份证，纸巾，耳机，充电器还有手机。”
　　“没忘就行，”姜玉蘅看过来，仔细点了一遍，“你手机上老挂着的小娃娃怎么没了，忘家里啦？”
　　“没，”耿筱筱摇头，合上包说，“送给花崽了，它不是挺喜欢的吗。”
　　“小猫知道什么，”姜玉蘅不满，“ 给它撕个纸片子都喜欢，你那娃娃做那么精致，给猫玩多浪费啊，糟蹋东西。”
　　“没那么容易坏，您以前不是教我吗，自己的东西自己做主，那我就做主送给花崽了，”耿筱筱拉着她往安检口走。“您就别操心啦。”
　　“就你有理。”姜玉蘅嘟囔一声。
　　离安检口没剩几步路了，姜玉蘅停下脚步，说：“快进去吧，路上小心，到地方了也别太拿工作当回事，要多注意休息……”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耿筱筱松开行李箱拉杆，忽然抱住了她。
　　姜玉蘅一愣，老到皮肤已经松弛的手攀住她的肩，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柔声问：“怎么啦，筱筱？”
　　“没怎么，就是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您了。”
　　耿筱筱很用力很用力，才止住哽咽，把话说得像小女儿的撒娇。
　　“姥姥，您好好的，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知不知道？”
　　“知道了，快松手，别人都看我们了，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在家。”
　　姜玉蘅脸上泛红：“快去吧，我就在家等你，不跟你应奶奶去旅游了还不成吗。”
　　“那还是可以去的。”
　　耿筱筱破涕而笑，松开手，拖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前。
　　她挥手，幅度大得像最后一次告别。
　　“姥姥，再见。”
　　-
　　飞机落地时间比预计早了十几分钟，下了摆渡车，耿筱筱抬手挡在眉前，望了望天上的太阳。
　　海城的太阳很大，即使快到下午五点也没有衰弱的征兆。
　　她以往没有防晒的意识，大一军训时晒伤脱皮，回家后姜玉蘅吓了一跳，带着她看医生、擦药。
　　后来夏天来临前，姜玉蘅便总是会准备好防晒霜。
　　来海城前小老太太特意查了天气预报，除了防晒霜以外，还给她塞了把遮阳伞。
　　耿筱筱取出遮阳伞挂在手腕，给姜玉蘅发报平安的消息，又去找陈巧。
　　【手术时间跟医院约好了，过几天记得带花花绝育，小花打疫苗，别忘了】
　　【陈巧：收到，您忠实的仆人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少贫】
　　耿筱筱弯了弯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怅然。
　　她也只能用这种办法分散注意力了，无论是谁的。
　　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耿筱筱把手机放回包里，打开遮阳伞的暗扣，正要往大门去，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向她走来。
　　是孟连秋。
　　“耿小姐，”孟连秋向她点头致意，“叶总让我来接您，车就停在外面。”
　　耿筱筱从善如流：“走吧。”
　　-
　　放下副驾驶座前方的遮光板，耿筱筱系好安全带，整理没派上用场的遮阳伞。
　　孟连秋敬职敬业开车，余光留意身侧的动静。
　　二十出头的女生举止娴静，左侧的头发挂在耳后，露出的侧脸线条流畅，鼻梁偏直，看上去有几分英气。
　　她垂着眼，盯着膝上的那把伞，仿佛世界里只有它，氛围安静到近乎忧郁。
　　孟连秋莫名有几分心慌，她把车载音响播放的纯音乐换成欢快一些的曲调，试图冲淡这股不明不白的氛围。
　　久石让的钢琴曲响起，跳动的音符声中，耿筱筱终于收起那把伞，孟连秋也终于看清楚，她看的是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成色很好，但看款式和质地，不像年轻人用的。
　　因为心里的不安，孟连秋谨慎地挑起话题：“耿小姐最近对手串感兴趣吗？我认识几个这方面的师傅，可以向您引荐一下。”
　　“还是算了，我可没什么慧根。”耿筱筱摇头。
　　“谦虚了。”
　　红灯，孟连秋踩下刹车，更仔细地看了一眼：“这串菩提子的雕刻手法很干净，像是大师作品，就是圈围大小好像不是很合适？”
　　耿筱筱扬起唇角：“因为这是我姥爷送我姥姥的，专门按照她的尺寸订做的。”
　　她拿到手里就发现了，单凭做工，这串菩提就不会是什么庙里卖的批发制品，恐怕是姥爷订制之后，又供到庙里开光的。
　　姥姥从小在蜜里泡大，偏又大大咧咧不注重细节，才察觉不到区别。
　　“原来如此，他们听起来很恩爱。”孟连秋说。
　　“是很恩爱……”但人，总是抵抗不过命运。
　　耿筱筱不想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主动问：“我查到悦鑫会所从昨天开始就关店休息了？”
　　“是。”孟连秋回。
　　“这么大张旗鼓，”耿筱筱轻笑，“可以告诉我，叶泠想做什么吗？”
　　“抱歉，”孟连秋表情为难，“这件事，叶总多次叮嘱我们要保密，不能透露。”
　　“好吧。”
　　耿筱筱没有追问下去，她真的想知道的话，有更简洁有效的办法——
　　问系统。
　　手机、电脑、监控……凡是经过网络传输的数据或行为，都能被它捕捉、拦截，乃至修改。
　　在不涉及个人隐私和机密的情况下，系统对耿筱筱几乎是知无不尽、言听计从。
　　但还是算了，人活在世人，总要有未知做调剂品。
　　更何况，她很快就要知道了。
　　五点三十分，汽车停到悦鑫楼下。
　　悦鑫建在约五米高的矮崖上，紧邻海面，耿筱筱下车，海风扑面而来，略带一点腥气。
　　门外，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子正在跟工作人员纠缠。
　　“好不容易来海城一趟，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女朋友就想来你们的露台餐厅。”
　　“不好意思先生，这两天我们闭店休整，露台餐厅明天就开放了，要不您和您的女友明天再来？”
　　“明天老子就回去了，今晚我要求婚，求婚懂不懂啊，让我进去！”
　　“不好意思先生，这边确实……”
　　海城在五年前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后来被当地美食带火，才一跃成为旅游热门。
　　叶泠抓住先机建了悦鑫，集美食、娱乐、休闲于一体，不说运营收入，单地皮的价值都翻了几番。
　　而悦鑫最受欢迎的，除了顶层的星空房酒店外，就是四层的露台餐厅，因其独一份的海景，一度成为求婚圣地。
　　但求婚的人，真的会穿那么……邋遢吗？
　　不是耿筱筱以貌取人，只是男人的Polo领衬衫皱皱巴巴，实在看不出求婚的诚意。
　　正想着，孟连秋停好车过来，手里是她的行李箱：“耿小姐，请跟我来，叶总还有点事没有忙完，我先带您去休息。”
　　耿筱筱点头，要过行李箱跟着她从侧门进去。
　　男人看到了她们，当即不依不饶地叫起来：“凭什么那两个女的能进去？她们可没穿工作服。”
　　“这……”
　　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解释，男人更大声地叫起来：“我知道了，都说你们老板是同性恋，你们歧视异性恋是吧？！”
　　这话着实荒唐到了一种境界，耿筱筱和孟连秋同时停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登场，惊鸿一瞥间，男人头上的棒球帽在拉扯中掉落，露出一双通红的，仿佛一夜没睡的眼。
　　和话里的强硬不同，面对拖拽，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抗，而是慌张地捂住脸，去捡地上的棒球帽。
　　他怕露脸？
　　耿筱筱抬眼，看向遍布的监控。

第24章 
　　男人捡起棒球帽，跳上带有租车广告的汽车跑了。
　　他的举动过于奇怪，孟连秋让安保多留意一下，便带着耿筱筱去三层休息。
　　一路走来，电梯和走廊上半个人都碰不到，只有鞋底踩踏石砖的回响。
　　据说为了清场，悦鑫给提前预定的客人赔了不少补偿。
　　叶泠鲜少有不冷静的时刻，她到底要做什么？
　　耿筱筱沉思着，没注意孟连秋已经停在一扇门前。
　　“耿小姐，这边。”
　　“嗯。”耿筱筱回神，跟上去。
　　房卡插入，“滴——”一声后推开门，温度适宜的空调冷风吹起，携着海风的咸湿，撩起女孩额前碎发。
　　耿筱筱抬眼，略显游离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碧蓝。
　　一整面墙的清透落地窗，好似相框一般，忠实地向驻足的每一个人展现被它捕获的景色。
　　海天一线。
　　天边卷曲的几抹云雾，更像是被风吹起的波纹。
　　耿筱筱突兀想起被她删掉的那些旅游计划：爬山、漂流，异想天开的追逐极光，再去往冰天雪地的极南。
　　其中还有一项，是看海。
　　四年前，她和叶泠的初遇距离海岸线不足百米，只是无缘得见。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看到了。
　　耿筱筱定定望了半响，呼吸慢而平缓：“孟特助。”
　　“您说。”孟连秋依旧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打扰她。
　　“叶泠，还没忙完吗？”
　　孟连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两小时后，会有人带您去楼上的露台餐厅，但在此之前，还请您稍作等候。”
　　耿筱筱点头，拉着行李箱进去，立在玄关的位置。
　　又往里走了几步，她才注意到，卧室门外，立着两三排长长的衣架。
　　“这是？”
　　“叶总安排的，”孟连秋跟上，说，“夜晚的海景配上灯光，是必打卡的风景，您可以挑喜欢的换上，用餐后，会有专业的摄影师为您拍照。”
　　“这样。”
　　“其实还有化妆师，”孟连秋望望耿筱筱不施粉黛的脸，不确定地问，“需要我把她们叫过来吗？”
　　“算了。”
　　耿筱筱低头打开小方包，翻了两下，“忘带了……”
　　她抬头问孟连秋：“取美瞳的小夹子，可以帮我找一个过来吗？”
　　-
　　孟连秋带着她想要的东西回来。
　　耿筱筱道谢后接过，对着小镜子，熟练取下黑色美瞳片，露出浅棕色，边缘带点红血丝的双眼。
　　孟连秋等了等，见她迟迟没有换上隐形、或者戴框架眼镜的意思，忍不住问：
　　“您不近视吗？”
　　耿筱筱摇头：“只是喜欢戴美瞳。”
　　她把东西还回去，孟连秋没有接，只说让她拿着用，便离开房间。
　　她走后，耿筱筱看着纸巾上，两个并排的黑色美瞳片，微微出神。
　　能是因为什么呢，只是瞳色无法更改，甚至很难用“女大十八变”的理由糊弄过去罢了。
　　而“耿筱筱”，恰好是深瞳。
　　-
　　离开后，孟连秋接了一个简短的电话。
　　“嗯，人已经到了。”
　　“没有排斥，很平静。”
　　“好的，我会让人盯好，暂时不让耿小姐上去。”
　　“好的。”
　　挂断电话，孟连秋蹙了蹙眉。
　　身为下属，一般情况下，她只会按照上司的吩咐办事，但偶尔，也会生出自己的困惑。
　　比如上司那，超出她理解的混乱的女女关系。
　　凭心而论，只谈客观条件，当然是商觅儿跟叶泠最般配。
　　但以叶泠的能力和地位，早不需要联姻提供助力。
　　更何况孟连秋怎么也忘不了，一年前，她按照叶泠的吩咐去送房卡时，耿筱筱和叶泠之间那暧昧旖旎的气氛。
　　事实上，叶泠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情况，甚至还曾有一次，有人藏在酒店床底，半夜赤.身裸.体爬.上她的床。
　　叶泠只需站在那，便足以让某些人头脑发疯，去赌一个不可能。
　　而能尝到甜头的，只有耿筱筱一个。
　　谁敢说，那件事没有叶泠的放纵。耂錒移正哩’7凌韮泗6散期散灵
　　后来知道她们结婚，孟连秋更没有半点意外。
　　她清晰地记得，四年前，见到耿筱筱的第一面。
　　那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女孩子，把“救命恩人”咬得鲜血淋漓后，露出平静阴郁，狼崽子一样的眼神。
　　作为直面这道眼神的当事人，叶泠受到的冲击力比她只深不浅。
　　或许从那一刻起，耿筱筱在叶泠那，已经成为了“特例”。
　　只是拉拉扯扯四年，她们的关系，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
　　-
　　海城天气湿热，耿筱筱简单冲凉，从衣架上随意取下一条白裙换上。
　　19:50，有人敲门，耿筱筱跟着她上电梯，来到四层的露台餐厅。
　　西边的云层藏着最后一点余晖，天色将暗未暗，把一切都照得朦胧。
　　耿筱筱站在餐厅入口处往外望，眼底闪过惊艳。
　　这里比她想的还要漂亮，廊柱裹上白纱，由彩色花环束起，尾部随夜风荡开。
　　每张餐桌上，都摆放了暖橙色的玫瑰，插进瓷白细口瓶中，香味清雅。
　　视线再往外，露台的围栏巧妙用了花坛为基座，铺满蓝色绣球花，好似海的延伸。
　　难怪这里会被当做求婚圣地，也不算浪得虚名。
　　领她过来的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关上了门，耿筱筱转回身，正想问问叶泠在哪，因明暗差可以当镜子的玻璃门上，便映照出一个高挑身影。
　　白和黑永不出错的穿搭，长发规整地盘成髻，见她回头，细边眼镜下的双眼，竟有几分慌乱。
　　慌乱？
　　耿筱筱定定神，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她一直知道叶泠有轻微的近视，但很少见她戴眼镜，许是一时没认清，看错了。
　　“这边。”叶泠的声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耿筱筱跟她落座，不同于其他桌子的布局，她面前的玉色细口瓶中，插着的是红玫瑰。
　　颜色和花型都极其标准，花瓣厚实，比寻常玫瑰要大一些。
　　耿筱筱之前搜了悦鑫会所，刷到几个求婚笔记，后来首页就推了玫瑰介绍，刚好有面前这种。
　　卡罗拉玫瑰，象征真爱。
　　茶色餐桌上，甚至还摆了两座烛台。
　　叶泠递来菜单，耿筱筱垂睫接过，掩住眸底不自觉浮出的冷意。
　　到了这种地步，再猜不出叶泠想做什么，就有点傻了。
　　她便是这么以为的吗？一场迟来的求婚，就能让过往一笔勾销？
　　“主厨擅长西餐，应该会和你的口味。”叶泠说。
　　“是吗，”耿筱筱合上菜单，不软不硬地刺回去，“叶总听起来很了解我，不如你来帮我点？”
　　“筱筱……”
　　叶泠唤了一声，尾调长得像叹息。
　　她果真接过菜单，抬头向一旁等候的服务员报上几个名字。
　　“饭后甜点的话，就用鸡尾酒冰淇淋如何？”
　　耿筱筱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点完餐，服务员退下，将这方天地只留给她们两人。
　　夜风吹拂，叶泠端起柠檬水，试图用酸凉的汁液，冲破喉间滞涩。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紧张。
　　甚至有点后悔用薛季青给她出的馊主意，毕竟薛季青自己的感情，都是一本理不清的烂账。
　　可叶泠又无比清楚，在布置场地时，她是很期待的。
　　求婚、订婚、婚礼，包括蜜月旅行，耿筱筱缺失的，她会一点点补给她。
　　所以，她会答应吗？
　　叶泠希望答案是“会”。
　　沉默的时间太久……也可能是上菜速度太快，毕竟今晚只有她们一桌客人。
　　没等谁先挑起话题，菜便已先后上齐。
　　一份肉眼牛排和上脑牛排，奶油蘑菇意面，法式浓汤，沙拉，以及据说是主厨最为拿手香煎鹅肝。
　　都是经典菜系，很难不让人怀疑叶泠是在求稳。
　　但确实没有她讨厌的。
　　耿筱筱拿起刀叉，准备分割。
　　“我来。”
　　叶泠的声音响起，下一刻，玉白的手指便已托住盘子，将肉眼牛排带到自己面前。
　　耿筱筱这时才发现，叶泠还要了一份备用刀叉。
　　看明白她想做什么，耿筱筱抬手，像孩童争抢玩具一样，又把盘子拽了回来。
　　她没有叶泠那么良好的仪态，拖拽中盘底磕碰桌面，发出“咯楞”一声。
　　“几年前闹的笑话，难为叶总还记得。”耿筱筱拿起刀叉，游刃有余地将牛排切割。
　　“抱歉，”叶泠发觉她有几分不开心，“我只是想帮你。”
　　“四年前的我需要帮助，但现在的我，就不劳叶总费心了。”耿筱筱的语气没有起伏，这通常出现在叶泠身上。
　　而从她回避的态度中，叶泠发现了一些，她不肯承认的事实。
　　叶泠忍不住发问：“难道迟到了，就无法再弥补了吗？”
　　“当然。”
　　耿筱筱干脆应答，话音落下，是更寂静的寂静。
　　直至来电铃声响起，叶泠的手机就放在桌面，耿筱筱抬眼，匆匆瞥到一个“商”字。
　　电话被无情挂断，很快再度响起，耿筱筱的视线没有离开，这次看清了全名。
　　第四次，她抽起一张纸擦擦嘴角，问叶泠：“不接吗？也许有什么要紧事。”
　　第五次，叶泠看着闪动的手机屏幕，说了声：“抱歉。”
　　她走到一旁，点击接通。
　　“喂……车祸？”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叶泠长久地安静。
　　耿筱筱盯着摇曳的烛火，在她的注视中，一滴洁白烛泪落下，堆叠出丑陋的痕迹。
　　“我知道了。”
　　叶泠挂断电话走回来，“抱歉筱筱，有点急事，我离开一下，很快回来，可以吗？”
　　耿筱筱抬眸，烛火映在她眼底，而后，她在叶泠眼睛里，也看到了小小的光。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她，好似只要她不同意，她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次落座。
　　时间一秒、两秒地过去，耿筱筱垂下眼，想，今晚的叶泠，好像说了很多抱歉。
　　于是，在第二滴烛泪落下前，她轻声说：
　　“去吧。”

第25章 
　　另一边，商觅儿和商雅凡买了十几班到不同地点的机票混淆视听，在傍晚时分，落地海城。
　　海城同样有修寰的产业，商觅儿让人送了辆车过来，便把他们打发走了。
　　她被“禁足”的事，还没传到海城，没人报信的话，商阳恒没那么快找到她。
　　去悦鑫的路上，商雅凡开车，商觅儿坐在副驾，指甲敲在手机屏幕上，疾风骤雨般密集。
　　“叶总回消息了吗？”商雅凡小心翼翼问。
　　“你说呢？”商觅儿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回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止叶泠没回消息，就连总跟在她身边的那个秘书也闭口缄言，看起来句句都回了，但半个字的有效信息都没有。
　　她让人去悦鑫打听，只得到两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一个是说悦鑫清场，今晚似乎有很重要的事。
　　再一个，是悦鑫申请了烟花燃放，就在附近的海岸。
　　该是什么事，才值得放烟花庆祝？
　　商觅儿恨得牙痒痒，扭头看到龟速后退的路景，气不打一处来：“开这么慢，你是蜗牛吗？”
　　“附近有学校，限速。”商雅凡慢吞吞答。
　　“真是个废物，要不是我的驾照没在身上，哪用得着你！”
　　“对不起……”
　　商雅凡似乎只会道歉，逆来顺受。
　　好在学校路段很快过去，车速慢慢提了上去。
　　远远看到悦鑫的霓虹灯牌，车刚挺稳，商觅儿迅速跳了下去，三两下跑上台阶，才推开大门，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拦下。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今天休店，不营业哦。”
　　“滚，我就是要进去，”商觅儿撕扯着身前的两条胳膊，厉声喊，“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两人迟疑对视一眼，显然是不知道的。
　　“女士，您再闹下去的话，我们就要报警了。”
　　商觅儿咬咬牙，后退一步，恢复了往常千金大小姐的做派。
　　“行，我不进去，”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用理所当然地语气说，“让孟连秋出来见我。”
　　见她说出孟连秋的名字，工作人员不敢耽搁，连忙走开一人去请。
　　大厅里，商觅儿两手抱胸，食指点在手臂的频率越来越快，商雅凡没敢进去，等在门外。
　　不一会儿，孟连秋出现在大厅，商觅儿冷声问：“阿泠和耿筱筱是不是在上面？”
　　“商小姐，您怎么来了？”孟连秋选择把问题抛回去。
　　“路过，”她一指拦在身前的人，“告诉她们我是谁，然后，让她们让开。”
　　“好的，这位是修寰酒店的千金，商觅儿。”
　　孟连秋笑意得体，商觅儿倨傲扬起下巴，迈开步子：“算你识相……”
　　“商小姐可能误会了，”孟连秋闪身拦在她面前，“叶总吩咐过清场，还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你给我等着。”
　　商觅儿瞪她一眼，怒气冲冲离开，见状，商雅凡连忙跟上。
　　把包往车上一甩，商觅儿重重关上车门，怒声道：“开车！”
　　“好，好的。”
　　商雅凡从另一边上车，后视镜中，有一辆贴了租车广告的汽车默默跟在后面。
　　商雅凡不动声色地，把车往僻静的地段开。
　　“停车！”
　　尖利的女生响起，商雅凡心头一紧，险些撞上护栏。
　　她就近把车挺好，唯唯诺诺问：“怎，怎么了？”
　　“用给阿泠打电话，”商觅儿把手机甩过去，“跟她说我出车祸了，让她去人民医院。”
　　商雅凡捂住被砸痛的肋骨，说：“人民医院，离这里很远吧？”
　　“就是要远，”商觅儿冷笑，“你以为我想见的是她吗？”
　　“把阿泠支走，我倒要去会会耿筱筱，看她到底给叶泠灌了什么迷魂汤！有没有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
　　“我知道了……”
　　商雅凡拨出电话，一次、两次、三次……
　　商觅儿的眼神越来越冷，商雅凡不敢看她，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第五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她按照商觅儿吩咐的，把说得颠三倒四，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哭着求叶泠来过来。
　　电话挂断，商雅凡顶着满脸的泪，神情恍惚，像噩梦初醒。
　　身侧递过来一张纸巾，她回神，受宠若惊地接过。
　　“没想到你演技还挺好。”商觅儿纡尊降贵地收回手，吩咐，“开回去，停在悦鑫附近，等阿泠一走我们就进去。”
　　“好。”
　　商觅儿应下，然而汽车刚挪出去不到两米便停了下来。
　　“熄火了？”商觅儿脸上的烦躁更多了。
　　“没有没有，”商雅凡连连摇头，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肚子突然特别疼，想去下厕所……”
　　闻言，商觅儿捏起鼻子，不耐烦地摆手：“快一点。”
　　“好的。”
　　商雅凡下车，小跑着离开。
　　两分钟后，驾驶座上的门被打开，商觅儿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这么快？那赶紧走吧。”
　　没人回应，倏忽间，商觅儿听到有人拉开了后座的门。
　　她悚然一惊，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你们是谁？！！”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鸭舌帽，身上有一股难闻的烟气。
　　“商小姐贵人多忘事，前几天在派出所，我们见过一面的。”
　　“派出所？”商觅儿皱了皱眉，把手藏在包后悄悄动作，“你是去墨鸢楼下闹事的那个人？”
　　“是我。”李度笑呵呵的，看起来并不生气。
　　商觅儿警惕问：“你们想要什么，我爸有很多钱，只要你们不伤害……啊！！”
　　怀里的包被夺走，她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后座的人目标是她的手机，抢到后，把包丢了回去：“哥，她想偷偷报警，别跟她废话了，我们赶紧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商觅儿紧紧抱着包，幼时被绑架的记忆涌上来，让她头晕目眩。
　　“不要着急嘛，说起来，这事还是要怪叶总。”
　　“阿……叶泠？你们绑架我是为了对付她？”
　　“是！”
　　“哥，我们不是说好拿到钱就走的吗？”
　　“你闭嘴，我跟叶泠还有账没算呢。”
　　察觉到这两人有分歧，商觅儿眸光闪了闪：“你们跟叶泠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恩怨，那可大了去了！”
　　李度重重拍了下方向盘，刺耳的笛声响起。
　　“她不肯给拆迁款，害我八岁的孩子死在医院，我老婆也跟着去了，你说这恩怨够不够大？”
　　他转过脸，眼里闪动着疯狂。
　　商觅儿浑身一抖，绞尽脑汁想着脱身的计策，抢方向盘？不行，她可看到了，这两人都带了刀。
　　窗户都锁上了，呼救也行不通，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
　　“故人已逝，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回来，我可以出钱，为你的妻子孩子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
　　车子突然加速，歪歪扭扭朝着路边花坛冲了过去，商觅儿吓得连忙噤声。
　　李度沉着脸打正方向盘，也不在乎刚才有没有撞到哪里。
　　“你们这种人，不就是会投胎，手里比我们多几个钱吗？算什么！我要让你们也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
　　“你什么……”
　　“哥！你拉我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后座的男人看起来比她还激动，把商觅儿的声音压了下去。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喝酒了？！”
　　“老子喝点酒怎么了？要你个小屁孩管！”
　　“喝酒误事啊！你想清楚，要钱我们还有可能跑，要命，那可真要交代进去了啊。”
　　“那你下去，现在就下去，老子自己一个人也能行。”
　　“哥……”
　　两人争辩不休，商觅儿自认已经弄清原委，清清嗓，强装镇定地说：“想让叶泠付出代价的话，你们找我可算是找错人了。”
　　李度瞥她一眼，嗤笑：“你是叶泠的未婚妻，找你怎么就是找错了？”
　　“我是假的，和叶泠只是在做戏。”商觅儿毫不犹豫地说。
　　“嘁——柱子你看，大小姐的脑子跟我们就是不一样，那我们当三岁小孩糊弄呢，哈哈。”
　　柱子扯扯嘴角，笑不出来。
　　“我没骗你们！”
　　商觅儿稳住声线，尽可能增加可信度，“叶泠早就结婚了，现在正在跟她妻子在悦鑫会所，你们查一下就知道了，悦鑫这两天闭店，就是因为她们。”
　　“真的？”李度有些狐疑。
　　“好像是真的，”柱子接过话茬，“我下午去踩点的时候，被人拦着不让进，但确实看到两个女人进去了，其中一个还拖着行李箱。”
　　李度摸了摸下巴，看向商觅儿：“你也听到了，悦鑫不让人进，就算你说的那又怎样，我们可混不进去。”
　　“我有办法，”商觅儿咬了咬牙，“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你有那么好心？”
　　“没有，”商觅儿眼也不眨地说，“但叶泠身边的位置让出来后，我才能取而代之，你们做的事对我有利。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要相信利益。”
　　“啧，豪门。”
　　李度咂咂嘴，大声问：“柱子，音录好了没有。”
　　“都录下来了，一字不差。”起灵九泗陆姗妻姗令
　　“你们录音了？！”商觅儿脸色一白。
　　“你真当我们哥俩是傻子不成？”
　　李度嗤笑一声，说：“不想让这段录音流传出去的话，商小姐最好还是不要再耍什么花招了。”
　　-
　　汽车再次停到悦鑫楼下，门口的工作人员看商觅儿去而复返，身后还多了两个男人，眼神惊疑不定。
　　叫柱子的男人摘了棒球帽，找了口罩戴上，并跟鸭舌帽，也即是李度换了上衣，是以工作人员并没认出他。
　　商觅儿目不斜视往里走，不出意外又被拦下。
　　她强装镇定：“叶泠让我来的，她刚才走得急，托我转交给耿筱筱一样东西。”
　　话落，她有些紧张地等着两人的反应。
　　来得太晚，她并没有亲眼见到叶泠离开，如果谎言被拆穿的话，她的后果……
　　“可以让我们转交吗？”
　　听到这句话，商觅儿心口一松。
　　“不行，是贵重物品。”强硬拒绝完，她柔和了语气，“阿泠只是不让客人进来对吧？但我又不是客人，是她们的朋友。”
　　她捏住手里的包，半遮半掩：“这件东西很重要，你们应该明白它代表着什么吧”
　　工作人员犹豫了会，最终放行：“您进去吧，但请不要耽搁太久。”
　　赌对了。
　　商觅儿轻点下巴，往电梯的方向走。
　　“商小姐，您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商觅儿脚步一顿，转过身，带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盯着他，眼神阴厉。
　　他身旁，那个叫柱子的男人握着手机，大拇指缓缓落下。
　　“这两位……”
　　“他们是我的保镖！”商觅儿急急出声，把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商觅儿板起脸，说：“让他们一起进来。”
　　“好的。”
　　-
　　叶泠只动了牛排，她走后，剩下的东西全进了耿筱筱的肚子。
　　不知不觉吃撑了，耿筱筱走了两圈消消食，然后便倚在半人高的花坛吹风。
　　天上挂着细细弯弯的月亮，耿筱筱查了农历，竟和她穿来那天，原世界的日子一样。
　　时间的巧合一旦出现，总给人一种命中注定的味道。
　　耿筱筱低下头，这个角度，海面仿佛触手可及。
　　她注视着海浪，在脑海中问：
　　【小八，等脱离任务后，你是不是就走了？】
　　【不会，等你的新生活稳定，我的任务才算结束。】
　　【还有售后啊。】
　　耿筱筱惊讶笑笑，眼底却没什么亮光。
　　【还没问你呢，你推测的死亡方式里，剩下的10%是什么？】
　　【是未知。】
　　【未知？】
　　【是的。】
　　不能指望系统主动解疑，耿筱筱只好继续问下去。
　　【所以你也不清楚所有的分支？那万一我选错了怎么办？】
　　【不会的。】
　　【不会什么，选错？】
　　这次，系统八二三沉默很久，声音再响起，是长长的一段话。
　　【我所做的，是搜集关键人物的过往行为数据，并进行分析。】
　　【分析的结果并不一定百分百正确，因为情感是很难准确分析的存在，而人类，恰恰是一个情感丰富的物种。】
　　【人类在做出选择时，有很大概率依靠情感，面对相同的事，添加不同的情感占比，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差别，也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
　　【我的造物主告诉我，这叫‘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她把有关前者的情感命题，称之为，奇迹。】
　　【循规蹈矩是命运，跳脱出来也是命运。命运流转而非固定，没有对错之分。你所做的，都是应有的。】
　　“……我刚才问的原来是哲学问题吗？”
　　耿筱筱低低笑了一声，寂静的夜色下，有脚步声响起。
　　叶泠回来了？
　　【是劫匪和商觅儿。】
　　系统捕捉到这一刻的脑电波，给出回答。
　　耿筱筱一怔，商觅儿不是出车祸了吗？
　　她下意识想要转身，锐物已先一步抵住她的后腰。
　　“别动。”

第26章 
　　“别动。”
　　男人声音发哑，隐隐透出癫狂。
　　耿筱筱果断举起双手，男人顺势把刀移到她颈间。
　　“你倒是冷静。”
　　这一句话比较长，耿筱筱听出了他的声音：“李度？”
　　“你知道我？”
　　刀锋更贴近了一分，耿筱筱垂眸扫了一眼，刀把崭新，是一把普通的家用切菜刀，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系统说的劫匪是李度的话，倒也不让人意外。
　　李度在墨鸢科技闹事后，耿筱筱虽没怎么关注事件后续，但有小淼在，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据说这件事在网上掀起的声波很大，人总是会共情弱者，李度丧子丧妻，对抗的又是资本，简直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墨鸢科技的竞争对手没放过这个添堵的机会，水军一茬接着一茬。
　　李度几乎要飘飘然，开了直播，就对着镜头讲他的孩子多可爱，妻子跟他多恩爱。
　　也不是没认识的人解密，但都进了黑名单。
　　直到事情发酵的几小时后，一桩旧闻忽然曝光在大众视野。
　　是两年前，警方捣毁赌博窝点的新闻，其中某个人的籍贯、年龄都跟李度对得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桩新闻是墨鸢科技的反击。
　　它没有人肉、没有威胁，只是淡然发布声明，再在热度的最高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话语权。
　　在此之后，更多的信息被曝光。
　　有人人肉了李度的信息，赌博被抓的记录比比皆是，更有人找出了法院的判决书，李度因意外伤人罪，现在应该还在服刑。
　　当地警方被逼得没办法，发出声明说他被保释。
　　就在风波稍稍平息时，当夜凌晨，爆出了一个更大的消息。
　　——李度以孩子重病为由筹集到的善款，也被拿去赌了。
　　捐款人联名声讨，要求李度公开善款收支明细，否则就要以涉嫌欺诈起诉他。
　　李度当然拿不出收支明细，更拿不出赔的钱。
　　选择铤而走险，倒符合赌徒的本性。
　　现在的问题是，他挟持她，是故意的，还是无意为之。
　　心念起动，不过瞬间，耿筱筱谨慎报出一个中立的身份：“我是墨鸢科技的员工，那天见过你。”
　　“墨鸢的员工？”
　　李度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让人发毛。
　　耿筱筱动了动眉，猛然意识到，系统提供的人员信息里，还有一个知道她底细的人。
　　商觅儿。
　　“她说的是真的吗？”李度看向某个方向。
　　“……是真的，她是墨鸢的员工没错，但也是叶泠的妻子。”
　　叶泠的，妻子。
　　原来真是为了这个身份。
　　耿筱筱轻笑，目光锁定声音来源，对视不过半秒，后者把头扭开，表情羞愤。
　　“你肯承认了？”
　　“事实，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商觅儿依旧不肯看她，语气闷闷地。
　　“哦，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承认呢。”耿筱筱云淡风轻收回视线。
　　商觅儿咬咬牙：“当初你要是肯听我的离开阿泠，哪会有今天。这就是你肖想不该肖想的人需要付出的代价！”
　　“可我记得我当初也跟你说过，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应该去找叶泠谈谈。”
　　“你，不就是早到一步吗，你哪里比我强？！”
　　“不知道呢，”耿筱筱语气平淡，尾音甚至有些上扬，好似猫捉老鼠般游刃有余，“但我有个问题想问商小姐很久了，今天再不问，好像没有机会了。”
　　商觅儿冷哼一声：“说。”
　　“请问，”耿筱筱刻意停顿，让商觅儿不自觉地听得更认真，“靠撒谎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需不需要付出代价呢？”
　　“我撒什么……”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商觅儿瞪大眼，表情有一瞬间狰狞，不管不顾地朝耿筱筱扑过去。
　　“你什么意思？！”
　　爆发的力量太大，柱子又怕刀真的伤到她，险些没有拉住。
　　他低声威胁：“别动，想不想活了你！”
　　李度眯了眯眼：“柱子，换人，你看着她。”
　　两人进行交接，商觅儿死死盯着耿筱筱，眼球攀上红艳的血丝。
　　李度比柱子下手要狠，当即把刀抵在商觅儿脖间，压出一条血线。
　　商觅儿浑身一僵。
　　“老实了吧？”
　　手里的麻烦解决，李度看向另一个更大的麻烦，“再说些有的没的刺激她，你就别想活了，反正人质这种东西，我们只需要一个。”
　　“哦。”耿筱筱淡淡飘开视线，一看就是没听。
　　脖子上的伤口刺痛，商觅儿暗自瞪她两眼，不敢再动。
　　行动受限，脑子一刻不停地转起来，今晚的耿筱筱给她的感觉和往常不太一样，好像换了个人，又好像还是那个人。
　　可恶，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注意力完全被分散，以至于被带着走出餐厅玻璃门，商觅儿才想起开口。
　　“人我已经带你们见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因还在生气，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了骨子里的骄矜傲慢，颐指气使。
　　耿筱筱清楚看到，李度的脸色冷了几分。
　　偏因视角限制，商觅儿一无所觉，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她抬手一指耿筱筱：“从身份上来说，要威胁叶泠的话，她比我好用。你们是想先逃去免签国家对吧，带着两个人总归没有一个人方便。”
　　“更何况，如果发现我不见了，商家掘地三尺也是要把我找出来的。现在放了我，作为交换……我还可以帮你们拖一拖。”
　　这段话的威胁，谁都听得出。
　　李度脸色更差。
　　“商小姐真是大度。”
　　他松了手里的刀，商觅儿眼里的惊喜还没散，下一秒，冰冷的利刃重新压了上来。
　　“但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当傻子。”
　　“你跟那个女人是情敌，放了你，谁知道你会帮我们拖，还是把我们三个赶尽杀绝？”
　　“我保证不会！”商觅儿竖起三根手指，“我可以发誓。”
　　“动动嘴皮子的东西，谁还不会了，我能发一万个，屁用没有的东西，哪有商小姐你这个现成的大佛好使啊。”
　　李度呵呵笑，并不打算放过她。
　　“你！”商觅儿恨恨咬牙，心思都写在脸上。
　　对比起来，耿筱筱倒是平静得不可思议，让走便走，说停就停。
　　接近电梯，李度摘下帽子，把刀藏在下面，柱子有样学样，拿了商觅儿的包挡。
　　“待会儿碰到人，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否则，我手里的刀子可不长眼。”
　　威胁完，李度淡声吩咐：“柱子，按电梯。”
　　“好。”
　　柱子空出另一只手去按，将要碰到时，耿筱筱开口了：“别按了。”
　　她看着电梯上方减少的数字：“有人来了。”
　　-
　　一楼大厅，叶泠脚步匆匆。
　　前台处，坐着聊天的两名员工忙站起来：“叶总好。”
　　叶泠嗯了一声以做回应。
　　来到电梯前，她抬指按下按钮，目光随意一扫，凝聚在一个蓝色的小点。
　　一枚甲片。
　　眼皮重重一跳，即使已经反应过来这不是人甲，心头仍一阵恶寒。
　　忍着犯恶心的冲动，叶泠往侧边走了两步，拉开距离：“小徐，把这里收拾一下。”
　　“好的。”
　　被叫到的女生过来，用纸巾把甲片捻起，翻过来看了一眼，嘀咕：“看起来像商小姐的，不知道她还要不要。”
　　电梯门打开，叶泠正要进去，闻言步子一顿。
　　“商小姐？”
　　“是，”小徐没有抬头，没发现叶泠表情不对，“刚才商小姐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美甲好像是这个颜色。”
　　“刚才？”叶泠拧眉，“我不是说过，今天不要放客人进来。”
　　“不不，不是客人，”小徐连连摆手，“是修寰酒店的商觅儿，不是您让她来送东西给耿小姐的吗？”
　　“谁？”叶泠一怔。
　　“就是那个，商觅儿，”看着她的表情，小徐试探回，“大概十分钟前？她带着两个保镖过来，说您托她把一个贵重物品转交给耿小姐。”
　　“可是商觅儿出车祸了，现在应该在人民医院，”叶泠眸中疑色更深，“你确定是她？”
　　“是的是的，我绝对没有看错。”小徐呼叫外援，“不信您问小柳。”
　　另一个女孩子探头过来，说：“更早之前，商小姐和一个女孩来过，孟特助是这么介绍的。”
　　“对，孟特助，”小徐连连点头，“您可以问……哎？她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几乎话音刚落，叶泠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人，孟连秋。
　　叶泠接通，略微失真的声音响起：“叶总，我到人民医院了，护士说，今晚是收治了一位车祸患者没错，但不是……”
　　“报警！快报警！”
　　监控室里跌跌撞撞冲出个人，他的声音并不尖锐，甚至有些沉闷。
　　犹如黏腻的沼泽，瞬间将在场所有人吞没。
　　心，重重下坠。
　　“四楼餐厅有劫匪！！快报警啊！！！”
　　-
　　“是不是你报警了，还是你？！”
　　李度掐着商觅儿的脖子，刀锋从空气中划过，把桌布削出一个洞。
　　关键时刻，柱子把耿筱筱往后拉了拉，躲过这一刀。
　　耿筱筱皱了皱眉：“按电梯的人不一定是冲你们来的，但你再掐下去，商觅儿就要没命了。少一个人，我保证你走不出悦鑫的门。”
　　柱子也跟着劝：“哥，你轻点，这女人背景大得很，你别失手给她掐死了。”
　　“……没用的东西。”
　　李度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但手是松开了。
　　商觅儿弓着腰，痛苦地捂着脖子，掌下透出丝丝血迹。
　　耿筱筱心有戚戚，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碰到刀背，她又把手放了下去。
　　“你看起来聪明点，”李度盯着她，面色不虞，“你说，来的会是谁？”
　　“不知道。”耿筱筱回答得理直气壮。
　　反正不会是叶泠。
　　既然车祸的事是假的，那叶泠一定是被支得远远的了，回来不了那么快。
　　而除了叶泠和孟连秋，她也不认识别的谁了。
　　李度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然而在前路未明，他不得不谨慎。
　　夜色是最好的遮掩，李度蹲在桌子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他注视的走廊尽头，终于出现第一道身影。酒捂貮⒈陆伶②八Ⅲ
　　白衣黑发，身姿瘦削而挺拔，如月下青松，缓步而来。
　　“不可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商觅儿，她喃喃出声，“来回至少要一个小时，她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李度没把她的嘀嘀咕咕放在眼里，专心盯着叶泠身后，就在这个间隙，商觅儿霍然站起，把身前的餐桌都推翻了。
　　“你快走，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你有病吧！”李度匆匆忙忙站起，重新制住她。
　　耿筱筱同样被拉着踉跄起身，站稳后，听到叶泠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夜风拂起长发，叶泠抬指一勾，露出干干净净的左耳。
　　“阿泠……”商觅儿痴痴唤出声，两个字念得哀婉动人。
　　耿筱筱抬眸看过去，叶泠的目光落点，似乎正是商觅儿的方向。
　　这便是青梅之间的情谊吗？
　　一个奋不顾身地让她逃，一个赴汤蹈火要救。
　　耿筱筱有点想笑。
　　想了想，又觉得她最好笑。
　　于是她安静垂首，似一尊瓷做的雕塑。
　　垂下的目光，始终与人相错。
　　-
　　[你们想要什么。]
　　监视屏放大的画面里，叶泠孤身站着，冷静地跟劫匪二人谈判。
　　小徐握着手机，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
　　“我就打了个盹，”监控室留守的小张哭丧着脸：“这下完了，绝对要被开了。”
　　“你还想这个呢！”小徐气得牙痒痒，气他，也气自己。
　　海城天气闷热，监控里，男人取下一边口罩，漏出的脸分明是下午来闹事的那个人！
　　她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小徐急得跺了跺脚，嘴里碎碎念：“怎么就真让叶总一个人上去了呢，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啊……”
　　无头苍蝇般转了几圈，手中息屏的手机一亮，她连忙解锁点开。
　　“有消息了！小柳已经跟谈判专家汇合了，她让我们盯好监控，有什么不对的立刻向警方汇报……不行，这样太慢了。”
　　小徐匆匆跑出去一趟，拿着手机支架回来。
　　“小柳的手机占着，那只能加一下警察的微信看看……同意了！”
　　小徐架好手机，发起视频通话。
　　-
　　夜风猎猎，吹起四处可见的轻纱。
　　本是浪漫的事物，在这样的夜晚看，却有些阴森。
　　李度拿不准叶泠有没有后手，和柱子带着人分开站立，以保证手里都有人质进行牵扯。
　　耿筱筱被扯到露台边缘，转身时，腰侧在花坛边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皱眉。
　　她暗暗想，李度真的克她，前些天开车差点给她撞了，淤青还没消就又来了一下。
　　叶泠寒声道：“别伤到她。”
　　闻言，商觅儿的呜咽声更大了。
　　耿筱筱瞥过去一眼，位置和角度的问题，再加上朦胧的纱幔，并看不到什么。
　　但李度下手没有轻重，不小心伤到了也有可能。
　　耿筱筱没放在心上。
　　李度一直关注着她，包括她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变过的表情。
　　他翻过刀，刀背危险地在商觅儿脖间滑动。
　　“差点就被你骗了，叶泠和那女人，看起来根本不像你说的那么回事。”
　　“我听说你和叶泠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感情一定很好吧，说，你是不是找了个路人甲过来骗我！”
　　商觅儿身子发抖，眼睛死死往下看，即使什么都看不到，刀刃滑动的触感仍让她遍体生寒。
　　“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最好是。”
　　抛下一句威胁，李度吊儿郎当地看向叶泠：“叶总，要不要做场交易？”
　　“你们想要什么。”
　　叶泠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差别不大，只有最熟悉的人，才能察觉到声线压抑，和发颤的尾音。
　　耿筱筱抬眼，与她对视，但只有短短片刻，叶泠就收回了目光。
　　收回后也没看商觅儿，只是盯着某个虚空的点，耿筱筱循着追过去，看到桌上的玫瑰。
　　卡罗拉红。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吗？”李度问。
　　“只要我能办到，”叶泠的回答紧随其后，“她们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放了她们，我都可以答应你。”
　　李度当即掰着手指开数：“那行，我要机票，算上去机场的时间……两小时后，去所有免签国家的机票，我都要一张，你们不能跟着我。”
　　“还有钱，两个人质，一人给我哥俩一个亿不过分吧？要现金，省得你们耍花招。”
　　“哥，”柱子忍不住劝，“四亿现金能把我们砸死，累死也拿不动啊。”
　　李度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表情有一瞬间凝滞，而后气急败坏地喊：“那你说怎么办，转卡上，她们联合银行把卡冻结了不什么都没有了！！”
　　柱子别骂习惯了，思考了会儿，给出回答：“坐飞机也不太安全，我要你用私人飞机送我们尽快出国。钱的话，要两百万现金，剩下的一半换成比特币，还有一半，等我们到国外办了银行卡后，你们转过来。”
　　“可以，”叶泠同意，“航线我立刻安排人去申请，你先把她们放了。”
　　“现在放？”李度冷哼，“但凡松了手，今天这个门没出去我就得死！”
　　叶泠：“不放人，我无法信任你们。”
　　“还信任，真不像叶总您会说的话，”李度啧啧称奇，“放心，人我肯定会放的，落地到国外放一个，钱全部到手了再放一个，如何？”
　　见叶泠沉默，李度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不行的话，那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他压低声音，对着商觅儿的耳朵，说：“撕、票。”
　　他早就发现了，商觅儿对绑架有一种不正常的恐惧，路上随便一套话，果然问出她以前被绑架过。
　　如他所料，听到“撕票”这两个字，商觅儿骤然爆发出高亢的尖叫。
　　她无助地朝前方伸手，胡乱抓握。
　　“我不要！阿泠你救救我，他要杀了我，他真的会杀了我的，求求你救救我……”
　　“啧，哭得真可怜啊，叶总，你这位小情人胆子真小。”
　　李度充满恶意地看着叶泠：“这样，各退一步，我先放一个，剩下一个，等安全了再放，怎么样？”
　　“……”
　　“可以。”叶泠说。
　　李度继续安排：“那就说好了，两百万定金，我要现金，你给我放到楼下那台白车里，车牌号……”
　　几分钟后，四楼上来一个人，小徐畏畏缩缩说：“叶总，都放好了。”
　　叶泠点头，再次看向李度：“放人。”
　　“可是我有两个人质呢，”李度左看看右看看，嘴角扯起一抹笑，“先把谁放了好呢？真难选啊……”
　　“不如，叶总你来决定？”
　　-
　　死一般的寂静迅速蔓延。
　　露台餐厅、监控房，小柳和谈判专家，乃至围着小徐分享的监控画面分析对策的公安，全都安静下来。
　　“这简直强人所难！”
　　会议室里，有人哀嚎一声，痛苦地抱住头。
　　“攻心计，这两个人对叶总都很重要，李度完全就是为了报复她。”
　　“但是再难也要选，并且，是必须要选。”
　　激光红点打在屏幕，圈起一块区域。
　　“这里的地形……”
　　……
　　露台上，耿筱筱静静看着叶泠。
　　系统说，今天是她的死期，叶泠会选择谁活下来，似乎显而易见。
　　然而，也就是在这种时候，耿筱筱绝望地发现，她在期待。
　　期待一个幻想？
　　一个，叶泠亲手铸就的幻想。
　　求和，求婚，甚至为了她，在以为商觅儿出车祸的情况下，半途折回。
　　至少在决定回来时，她一定不知道商觅儿的车祸是假的，不然刚才上来汇报的，应该是孟连秋。
　　这还是四年以来的第一次。
　　为了她。
　　生死关头的危机让耿筱筱心跳加速，她几乎分不清，心脏在为谁跳动。
　　扑通——
　　扑通扑通——
　　寂静蔓延的第不知几个世纪，被打破的那一刻。
　　她的幻想，碎了。
　　夜色下，叶泠肃白一张脸，寒声给出回答。
　　“我选，商觅儿。”
　　那一刻，心跳一同停滞。
　　有声音响起，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听说那女人是你妻子，我还以为你会选她呢。”
　　是李度的声音，然后，叶泠看过来一眼。
　　就一眼，她挪开视线。
　　“现在，放人。”
　　“放放放，哪有人选情人不选老婆的，你们绝对是合起伙来骗我的。”
　　“阿泠！”
　　“剩下这位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美女，可是我们唯一的人质了，柱子，看仔细点。”
　　“敢伤害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你看我碰她一个指头了吗？听这语气，跟她真是你老婆一样。啧，看这小脸吓得，还没碰呢就惨白……”
　　不同的声音交织，震动耳膜。
　　其中最清晰的，是脑内忽然出现的系统播报。
　　【滴——检测到好感度上涨，当前好感度：92点。】
　　【滴——检测到好感度上涨，当前好感度：93点。】
　　【滴——……】
　　耿筱筱木然眨动眼皮，凝望着叶泠，还有扑进她怀里，哀哀哭泣的商觅儿。
　　露台餐厅的灯光是精心设置的，在夜间并不明亮到突兀，但也足够她看清所有东西。
　　比如，叶泠肩头沾的红色痕迹，是商觅儿血。
　　很巧，跟那晚，她从洗衣房翻出的衣服，是同一个位置。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好感度会上涨？
　　是愧疚吗？
　　是的话，也太可悲了点吧。
　　叶泠最爱她的时候，竟然是决定放弃她的时候。
　　真可笑啊。
　　可为什么，她的心更痛了呢？
　　耿筱筱捂上心口，那里空洞到仿佛有一个漩涡，要把她吸进去，撕碎。
　　扑通——扑通——
　　怎么办，她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叶泠。
　　怎么办啊……
　　【……当前好感度：100点。】
　　【恭喜宿主，附加任务完成，可在任务结束后返回原世界，是否选择。】
　　【是】【否】
　　突如其来的选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短暂带离情绪的涡旋。
　　耿筱筱顺着选项开始思考。
　　原世界吗，奶奶死了，她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但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她的容身处。
　　心脏泛开碎裂般的疼，当疼痛达到极致时，耿筱筱的反应是笑。
　　“不是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很小，碎在风里。
　　只有柱子听到了，皱着眉问她：“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了，我已经和叶泠没关系了。”
　　耿筱筱笑到仰起脸，眼睛里是星星一样的光。
　　她打开随身背着的小方包，从里面拿出对折的A4纸。
　　“离婚协议书，签字后生效，所以，三天前，我就和叶泠结束了婚姻关系。”
　　“……”
　　“噗哈哈哈哈，”李度最先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你俩还真是一对，今晚可让我看了场好戏。”
　　“美女，就凭这精彩程度，老子一定让你平平安安的，放心！”
　　绑匪让被绑架人平安，谁信呢？
　　但耿筱筱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叶泠，把离婚协议随手一掷。
　　“筱筱……”
　　叶泠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眸子似乎也蒙了水雾，哀哀地动人。
　　耿筱筱别过脸去。
　　【小八，我还是觉得，你之前说的死法太疼了。】
　　撞破护栏翻进海里什么的，骨头会断吧？
　　肯定会的。
　　她其实真的，挺怕疼的。
　　小时候针扎一下都要掉金豆子，因为这个，奶奶没少骂她娇气。
　　可骂归骂，把针收走的也是她。
　　所以骨折什么的，太痛了，她真的会受不了的。
　　现在想想就已经要哭了。
　　就任性一次吧。
　　最后一次了。
　　【结局都是坠海的话，我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也一样吧？】
　　小八没回答，耿筱筱就当是默认了。
　　反正小八也说过，她怎么选择都可以。
　　耿筱筱从包里拿出手机，同样丢在地上。
　　这个高度不会摔坏，而且落地的位置显眼，很容易被发现。
　　可以了。
　　耿筱筱默念一声，后退半步，两手往后一撑，坐到花坛上。
　　柱子站在她侧边，刀架在前边，往后移动的话，很安全。
　　近海不知道有没有鲨鱼……应该没有吧，但还是不要流血比较好。
　　就是可惜被压坏的花了，耿筱筱架上两条腿，摸了几下花。
　　柱子被她的行动弄懵了，一时都没想起来拦。
　　“你要做什么？”
　　“你猜。”
　　耿筱筱站了起来，白裙随风而起，飘飘若仙。
　　仙子，是要上天宫的。
　　叶泠望着她，心脏被巨大的恐慌感占满。
　　她上前一步，又被商觅儿绊住。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耿筱筱直视着她，眼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平静，骇人的平静。
　　“那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我姥姥。”
　　“不，不是……”柒0久斯溜山栖3O
　　叶泠用力推开商觅儿，可已经晚了。
　　白裙少女仰头，可惜的是，城市看不到星辰。
　　只有月亮高悬。
　　她轻轻一跃，如同折翼的鸟，向下坠落。
　　“不要！！”
　　叶泠声嘶力竭，却微弱得不够任何人听到。
　　世界仿佛被按下慢放键，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放慢，放大。
　　叶泠拼尽全力向前奔跑，李度从纱幔后出来，举刀毫不犹豫奔向她。
　　“砰——”
　　一声枪响，有刀飞过来，划过叶泠的手臂。
　　李度倒下了。
　　第二声枪响，另一个劫匪也倒下了。
　　叶泠不闻不问，扑到花坛边缘，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紧紧地抓着她的救命稻草。
　　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过猛而撕裂，温热的鲜血顺小臂流下，滴到白净如瓷的少女脸上。
　　她睁开眼，瞳色是清透的浅棕。
　　“筱筱，求求你，求求你活下来。”
　　又有液体滴下来，温热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我手心都是血，很滑，快抓不住你了，你抓住我好不好？”
　　叶泠祈求着，世上最忠实的信徒，恐怕也没有这一刻的她虔诚。
　　耿筱筱有一瞬间恍惚。
　　但只有一个瞬间。
　　“抓住你，做什么呢？”
　　她问叶泠，“做你永远的第二选吗？”
　　“筱筱，不是这样的，我……”
　　掌下的身体再度下滑，叶泠面色痛苦：“先上来好不好，我慢慢跟你解释。”
　　耿筱筱沉默，目光依旧往上，却没有看她。
　　手腕感知到的触感多了一层，像被绳子捆缚。
　　是姥姥留给她的菩提手串。
　　差点忘了，这样东西，也是要还回去的。
　　“那你可要，抓好了。”
　　耿筱筱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往上。
　　叶泠惊喜道：“没错，就是这样，抓住……”
　　掌心重量骤然一轻。
　　叶泠愣住，两手徒劳地维持着抓握的姿势。
　　烟花轰然，不合时宜亮起。
　　彩色的花开满天空，映在海面，白裙少女，是最不起眼的一朵。
　　-
　　“噗通”
　　【恭喜宿主，耿筱筱死亡剧情，已完成】

第27章 
　　“叶总！我来了我来了！”
　　电梯门打开，小徐立刻拿出了五十米冲刺都没有过的速度，边跑边喊：“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她猛地扑到花坛边缘，顾不得撞疼的骨头，两手拼命往下伸。
　　“耿小姐……嗝！”
　　空荡荡。
　　空荡荡的海风灌进嘴里，激起一个脆响的嗝，然后，就止不住了。
　　小徐的肩膀在颤，每隔五六秒就会有一个嗝从喉咙里冲出来，偶尔能和烟花卡上点，很滑稽，但没人能笑出来。
　　埋伏在附近的公安冲上来，拉开警戒线。
　　有人探了地上两名劫匪的脉搏，说：“都死了。”
　　“绑匪的身份有待确认，先送下去。”
　　“好。”
　　那人领命，跟同伴拿了裹尸布，把尸体装好，带走。
　　小徐看看他们，又扭头看看叶泠。
　　她还站在原地没动，也不说话，灯光再暗一点，从背后看的话，没准更像木塑的像。
　　只这尊像被上错红漆，淋漓了半个身子。
　　小徐看了眼她手里的菩提串，洁白的菩提子有一半都变成了红色，佛门清静物都染上了血煞。
　　小徐被自己脑补吓得打了个哆嗦，一直不断地嗝倒止住了。
　　她想了想，劝：“叶总，您不去医院的话，要不要联系医生过来？”
　　听到声音，那木胎石像回了一魄，转动脖子，再是眼珠，定在她脸上。
　　小徐努力遏制住移开目光的冲动，几秒后，她说话了：“是你啊。”
　　“是，是我，”小徐偏开一点视线，绞尽脑汁地说，“救援队正在努力搜捕，我们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没准等处理好，耿筱筱就在您面前了呢？”
　　叶泠摇摇头：“这里视野好，有情况我会第一眼看见，筱筱水性很好，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她，很快。”
　　小徐嗫嚅了下，没再说什么。
　　“我记得耳机是你的吧？”叶泠问。
　　“什，对，是我的。”小徐点头。
　　叶泠想起电话还没挂，拿出手机，看到和小柳的通话结束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把手机放回，抬起右手，看到上面的血污后，用稍微干净一点的左手摸向右耳。
　　右侧垂下的头发涂了什么碎发整理液，像块厚布。
　　她从布下探进去，从耳廓摸到耳垂。
　　是空的。
　　她歉意道：“抱歉，耳机不知道掉哪里了，你稍后找孟连秋，她会赔你新的。”
　　小徐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那破耳机拼夕夕39.9包邮，很便宜的，能帮上忙也算死得……壮烈……对，是寿终正寝！”
　　话音落下小徐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好叶泠没有怪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情绪已经没有下落的余地了。
　　深感自己不是安慰人的料，小徐不敢再开口，只守在叶泠身边。
　　这是那位谈判专家吩咐的，她说叶泠的精神状况不对，刚受过刺激，48小时内，身边最好不要离人。
　　孟连秋还在赶回来的路上，小徐稀里糊涂担负起守护的职责。
　　只是，那位深谙心理学谈判专家，也没算到耿筱筱的那一跳。
　　事后，她通过小柳的手机，给她发消息，说帮她给叶泠说声抱歉。
　　小徐心想，真是天降一口大锅。
　　决策又不是她下的，她凭什么代人道歉。
　　就算她愿意顶这口锅，那她也不配啊！
　　无声叹了口气，小徐倚在半人高的花坛上，探出小半个身子。
　　耿筱筱跳下去时，在想什么呢？
　　无人能回应。
　　海水受月亮的牵引，一波波朝海岸侵蚀。
　　救援船开着大灯，寸寸扫过并不平静的海面。
　　海浪翻涌，波纹一圈圈推开，没有她存在过的痕迹。
　　-
　　数里外，无人野滩。
　　“噗通”
　　海面上露出个湿淋淋的脑袋，若是这里有人的话，保准会被吓一跳。
　　兰筱努力踏着水，把自己送到岸上。
　　她本想原地躺下的，但小八说要涨潮了，而且野滩疏于管理，贝壳、海草、塑料袋易拉罐应有尽有，看这状态，没准还有人类排泄物。
　　兰筱实在有点嫌弃，即使刚从水里出来的她，没干净到哪去。
　　她往外多走了几步，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扑通倒下，不动了。
　　四肢及腰椎关节处，传来酥麻的电流感。
　　在电流变大前，兰筱警告：【再电我，我就跳下去。】
　　电流瞬间消失。
　　系统八二三的解释随之而来：【我只是在用电流，激发宿主身体的潜能。】
　　【我知道。】
　　没它帮忙，她也不可能游到这来。
　　【但我已经上岸了，让我休息休息。】
　　就一会儿。
　　兰筱仰面，摊开四肢摆成一个大字。
　　真的好累，她好几次以为自己会抽筋，但小八的电疗确实有点用。
　　闷热的海风从她面前拂过，兰筱打了个哈欠，差点要睡过去。
　　强撑着等衣服晾到半干，兰筱盘腿坐起，拍了拍手臂和脖子上的盐粒。
　　皮肤痒痒的，还有些发紧。
　　无可奈何，兰筱只能起来，在小八的指点下找到一个还有水的废弃水龙头，草草把裸露的皮肤冲了冲。
　　【线上办理入住的民宿找到了吗？】
　　她现在是个没有身份证的“黑户”，连手机都没有，还好系统早就为她伪造好了身份，至于那些app，它直接就能使用。
　　【找到了，入住已办理，房门密码******，距离，四百米。】
　　“那走吧。”
　　兰筱甩甩手上的水，鞋子游泳的时候就不知道去哪了，她干脆把袜子也脱了，光着脚，踏在人行道的石砖上。
　　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小心。
　　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即将开启，崭新的人生。
　　-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孟连秋的想象。
　　发现商觅儿不在医院时，她便意识到这是个局，庆幸叶泠中途折返，不至于损失太重。
　　然而那通电话打过去后，什么都变了。
　　绑架、劫匪、商觅儿和耿筱筱，孟连秋甚至无法理解，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但它就是这样发生了，以一种惨烈的方式。
　　悦鑫楼下，围满了当地小报记者，和闻风而动的自媒体。
　　烟花声和枪声响起的间隔不大，若是有人无心听到，只会都当做烟花声。
　　但落在一心挖热点的他们耳里，便是天降的热度。
　　猜错了也没关系，悦鑫会所进进出出的警察、被搬走的疑似装了尸体的袋子，都能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件大事。
　　那么有枪响，便是很合理的。
　　甚至阴谋论一点的话，烟花没准还是为了掩盖枪声。
　　即便事实是倒果为因——
　　事发突然，没人去通知守在海岸边等着燃放烟花的人，听到枪声，不知谁走神了，跟着点燃引线。
　　然后便是一片，等他们收工回到悦鑫，才发现出事了。
　　除了他们，正享受假期的高管经理们，也被紧急召回，应付记者。
　　甚至有人是穿着睡衣来的，到地方匆匆换了件员工制服。
　　应付媒体这种事，他们早已驾轻就熟，悦鑫做为当地的网红打卡点，和媒体的关系向来在蜜月期。
　　过来前，大部分人都觉得，随便糊弄两句应该就能把人赶走，来了之后才发现，他们蜜过头了，像掺了502。
　　左右支绌间，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群手下宛如神兵天降，将苍蝇一样的记者和网红强制驱离。
　　孟连秋便是这时赶到的。
　　她停下车，食指点在蓝牙耳机上，挂断通话。
　　中年男人带来的手下守在门口，孟连秋刚接近，一位个子很高的女生抬手，做了个禁入的手势。
　　孟连秋还未说些什么解释身份，正和经理攀谈的人发现了她。
　　“停手，这位是朋友。”
　　听到声音，高个女生立刻站定，又连忙换到松散的站姿。
　　是便衣，或者军人。
　　孟连秋迅速得出结论，看向为她解围的男人。
　　“孙局长，”她上前与他握手，脸上扯出虚假的职业微笑，“还没庆贺您升迁。”
　　“副局长，副局长。”
　　孙志国纠正了她的称呼，表情却很受用，“庆不庆贺的不重要，也是巧，我刚好被当地公安局邀请来交流一个案子，正好碰见……”
　　“嗐，”他叹口气，问，“你去看过小叶了吗？”
　　“没来得及。”孟连秋说。
　　“快去吧，我听说，小叶的状态不是很好……”
　　……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差到了极点。
　　露台餐厅外，孟连秋定住脚步，不知该不该过去。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泠。
　　在孟连秋既往的印象里，叶泠永远理智，体面，游刃有余，她身上少了几分人情味，却是天生的商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脸上没有一分血色，只有干涸的血痂。
　　衬衫半边都被染成红色，挣扎间，手臂凝固的伤口反复被碰触、撕裂，有血不断滴落下来。
　　“我再说一遍，让我走。”
　　只有声音，是冷静的。
　　孟连秋倒希望她嘶喊出来，哭也好骂也罢，治理情绪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可她没有。
　　话语没得到回应，叶泠不想再浪费说话的力气，沉默地和禁锢着她的警察对抗。
　　两人身量相当，甚至叶泠还要瘦一点，然而在叶泠困兽一般的挣扎下，警察竟有些招架不住。
　　她扭头，叽里咕噜地对同事说了什么，后者点头，小跑离开。
　　她把头转回来，几乎是对着叶泠的耳朵大喊：“不要再动了！你手臂的伤需要包扎、缝合！别说去参与救援，你就是放着伤不管去睡觉，也可能会没命！听懂了吗！”
　　叶泠眉梢都没动一下，孟连秋知道，这是听到了，但不想听。
　　再走近几步，孟连秋看到叶泠的嘴巴一直在动，好像在默念什么。
　　她凑得更近，听到一串数字。
　　“……296，295，294，293……”
　　间隔完全相同的频率，配合没有起伏的语调，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她应该念了很久，往日里丰莹的唇瓣失去光泽，随着不断的念诵而脱水，如同枯萎的花，柔软，却遍布褶皱。
　　孟连秋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徐看到她，悄悄把她拉到一边，解释：“一直没有发现耿小姐的踪迹，天黑，而且海水马上就要涨潮，救援难度会变得更大。”
　　“队长的意思是，为了救援人员的安全，想要提前撤离，因为……她根据经验判断，觉得这么久还没发现踪迹，那个的可能性很高，更何况，耿小姐是自己跳的……”
　　“然后，叶总就受了点刺激，她说她有驾驶船只的经验，而且也会潜水，要自己去找。要不是警察姐姐来得快，我差点没拦住。”
　　“……”
　　这根本就是找死。
　　孟连秋闭了闭眼：“叶总嘴里念的数字是什么？”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想了想，应该是黄金救援期的剩余时间。”
　　孟连秋喃喃：“也就是说，只剩下不到六分钟了。”
　　小徐点头，鼻头一酸：“这么短的时间，加上叶总一个，又能改变什么呢？而且耿小姐的事，也不能算她的错，她只是按警察说的……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孟特助，你能不能劝劝她，叶总真的流了好多血。”
　　“……我劝不了。”孟连秋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叶泠身边这么多年，她从未成功改变过她的任何一个想法，除非叶泠自己愿意。
　　“那怎么办？”小徐呜咽一声，抹了把脸。
　　在和平年代成长的人，没几个经历过非自然死亡，小徐这会儿的眼泪，恐怕连她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耂锕移正哩’7灵韮寺陸叁起散聆
　　“明天，你和小柳，还有其他留值的员工，都挂个心理科的号看看吧。”
　　“嗯？”小徐擦把脸，有些不解。
　　“公司报销，”孟连秋说，“至于现在，我们只能等。”
　　“……”
　　走廊尽头的电梯打开，响起一前一后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孟连秋拉着小徐让开路，方才离开的警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医生。
　　她看到叶泠的状况，眼皮狠狠一跳：“搞咩啊，咁严重才来叫我？！”
　　和她一起过来的警察赔着笑：“不小心的，我们以为能把她带下去。”
　　谁知她确实是想下去没错，但不是接受治疗。
　　出去后往外跑就是空旷大马路，她们没办法，只好把人强行留下。
　　“止血再说。”
　　医生从医务箱里拿出一条止血带，走到叶泠面前，“靓女，手给我。”
　　叶泠看她一眼，没理。
　　“脾气蛮大的喔，”医生随手指了个人，“你，过来，把她胳膊给我伸直。”
　　“啊？我吗？”
　　小徐抬手指了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孟连秋已经上前了。
　　“叶总，抱歉。”
　　话音落下，趁着叶泠对她不设防，孟连秋迅速将她受伤的手臂伸展开。
　　另一名空着手的警官连忙跟上，不让她乱动。
　　止血带在大臂绕了个圈，医生凑近，仔细看了看伤口，皱眉：“不行，这要缝合的，还要打破伤风，把她给我带下去。”
　　“带不了啊，”牵制叶泠的警察苦笑，换了纯正的方言，跟医生交流。
　　孟连秋听不太懂，半蒙半猜，觉得她们是要给叶泠打镇静剂，忙道：“叶总的身体不好，麻烦剂量给小点。”
　　医生已经配好药了，针管朝上，折射出锐利的冷光：“身上都没几斤肉，药给多了也受不了哇。”
　　“你们，抓住她左手，一定抓紧了啊。”
　　镇静剂要打在静脉，怕叶泠挣扎，医生又叫了几个人才把针扎进去。
　　针管拔出后，所有人都出了层汗。
　　她们小心地松开手，观察叶泠的反应。
　　首先是口中的呢喃声慢了下来，接着用力晃了晃头，眨眼的频率变慢，闭眼的时间变长。
　　医生松了口气：“药效上来了，有用。”
　　见状，孟连秋忙拖了把椅子过来，刚放好，叶泠的身体就软倒下去。
　　医生眼疾手快扶住她，往椅子上一丢：“睡着就好啊，把她带救护车上去，脸看着有点失血，要带回去检查检查。”
　　刚说完，椅子上的人忽然睁开眼，颤颤巍巍站起来，步履不稳地往外走。
　　“筱筱……”
　　“小小，小什么小啊，我看你要小命不保啊！”
　　医生扭头就去调药：“看住她，再加点剂量，今晚我一定要让她睡觉！”
　　又一针下去，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制，叶泠晕厥过去。
　　-
　　“晚上补了几针……用量……可能会有副作用……”
　　“……暂时失忆，意识模糊……避免……你注意一下啊。”
　　“好的，辛苦您了。”
　　“我辛苦什么啊，哎，可怜喏。”
　　谁在说话？
　　病床上，叶泠动了动眉，脸和嘴唇几乎是同一个颜色。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怔了怔。
　　这里，是医院？
　　她想坐起来，手臂撑在床板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叶泠咬咬牙，用另一只手臂撑着坐起。
　　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她靠坐着，缓解大脑的晕眩。
　　孟连秋心事重重走回病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叶总，您醒了？”她急忙迎过去。
　　“嗯，”叶泠皱着眉，目光从手臂移到病床，再到孟连秋脸上，“我怎么会在医院？而且还受伤了？”
　　“您不记得了？”孟连秋惊讶地喊出声。
　　她应该记得？
　　眼前闪过纷杂的记忆碎片，很快就搅成一团浆糊，连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模糊，好像身体不想让她知道。
　　还有心口，叶泠捂住左胸。
　　掌下，心脏泛起细细碎碎的疼，好似在被她不知道的存在啃食。
　　叶泠苍白着脸，尽可能压制住耸动的不明情绪，冷静分析：“记不清，而且我的头有点晕，是脑震荡吗？”
　　“是，对，是这样没错。”
　　孟连秋一连用了三个肯定句，叶泠看着她，心里有所怀疑，却找不到最关键的那个点：“但心脏为什么也不舒服……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有人看悦鑫闭店，以为里面没人，想进去抢劫，我们刚好碰上，他们带了刀，不小心划伤了您，脑震荡是摔倒的时候磕了下。”
　　“……是吗，我好像是记得有人喊报警。”叶泠揉了揉额角，“人抓到了吗？”
　　“警察来的及时，都带回去了。”孟连秋说。
　　“听起来很危险，幸好筱筱今天才到。”
　　叶泠庆幸地叹了一声，没注意到，孟连秋的身体瞬间僵住。
　　叶泠掀开薄被，下床，刚迈开半步，身子就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孟连秋忙扶住她：“您要去哪，医生说这几天最好卧床休息。”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有一点晕，没什么大事。”
　　叶泠说：“场景还没布置好，我不做完的话，求婚只能推迟。筱筱来了之后没准会觉得我耍她，跟我闹脾气。”
　　说这话时她眉眼带笑，只在某个眨眼的瞬间，眼神里会透出空洞洞的茫然。
　　“也不知道，季青的主意好不好用，筱筱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
　　心脏忽然一阵绞痛，叶泠弓起背，单薄的病号服下，嶙峋的脊骨依稀可见。
　　只是一夜的工夫，她似乎清瘦了一圈。
　　这次绞痛来得迅猛，叶泠缓了足足有一分多钟。
　　“明天，还是后天吧，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温度没那么高，逛街正好，筱筱应该还没逛过海城。后天帮我约个号，拍个彩超看看。”
　　“……好。”
　　医院走廊上，叶泠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南极考察队的消息，记得帮我留意一下，筱筱一直很想去看企鹅。”
　　“好的。”
　　“对了，还有极光，但最佳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也不知道八月份能不能看到……还是去荷兰吧，没那么热。”
　　“嗯。”
　　“墨鸢科技的运行已经步入正轨，下个月新品发布后，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公司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孟连秋错开半步，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退潮后，搜救仍在继续。
　　没有耿筱筱的消息。
　　她不知道怎么跟叶泠解释，鸵鸟一样，只想把这个消息瞒住，希望药物的后遗症能多持续几天，再……想办法。
　　“我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
　　叶泠自嘲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孟连秋紧紧咬住牙，眼皮颤了颤。
　　“以前忙着投资，忙着跟我母亲抢生意，后来就是创办墨鸢科技，一门心思扑了进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忙……”
　　走出医院，叶泠抬头，茫茫然看着天空。
　　浓云翻滚，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下来，似早行的雨。
　　“为什么就，一直挤不出时间呢？”
　　是觉得，她不会离开吗？
　　她会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失忆很久，就到下章
　　ps.这是周四的更新~
　　pps.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村口的老黄牛在哞了在哞了

第28章 
　　上了车，在药物的作用下，叶泠沉沉睡去。
　　两弯细眉轻蹙，苍白的脸上带着三分病气，就连眼尾一寸下，缀着的那颗小痣，都失去了以往的艳色。
　　等红灯的间隙，孟连秋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又叹。
　　昨夜叶泠昏睡过去后，她安排人去医院守着，独自留在现场配合警方调查。
　　及至夜半，警方给出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和李度同行的劫匪也姓李，是他一位堂弟，几天前，就是他把李度从狱中保释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个好的，借了不知哪家野鸡网贷还不起，可能是想起李度用孩子卖惨得的那笔钱，这才咬牙把他保释出来，想再筹一笔，把网贷的窟窿补上。
　　结果李度被关了半个月，手早就痒得受不了了，出了警局就去赌，紧跟着，孩子妻子都死了。
　　来钱的方法没了，两人一咬牙，做了横幅和遗像，商量好说辞，李度便跑到墨鸢科技楼下，试图讹诈。
　　失败后，第二天便换了新的办法。
　　查到的监控显示，李度的那辆旧汽车在墨鸢楼下附近停了一天。
　　警方根据他后面的行为逻辑猜测，他是想盯梢叶泠，但叶泠那时已经去了海城，找不到人，盯梢的对象就变成了商觅儿。
　　在KTV那意外得知叶泠的行踪后，李度两人便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也来了海城。
　　落地后，他们一直在机场附近游荡，或许是在等商觅儿，但一直没等到。于是在下午时兵分两路，一个去租车买作案工具，一个去了悦鑫踩点。
　　再然后……
　　两名劫匪已死，这件事基本以寻仇及绑架敲诈结案。
　　至于出现的那件意外……警方说，会给予关键的几名人员以记过处理，并再次道歉。
　　孟连秋没受。
　　她不知道谁是最该接受这份道歉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该不该道歉。
　　论到最后，一团乱麻。
　　-
　　“叶总。”
　　“叶总早。”
　　悦鑫今日依旧闭店，只留了两名高管和五六名普通员工，配合警察的收尾工作及打扫。
　　来的路上，孟连秋简单说了叶泠因药物副作用暂时性失忆的事，让他们不要谈论昨晚的事，最好日期也不要提，把今天当周六过。
　　被她反复叮嘱过几遍，没人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都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打过招呼后立刻开启静音模式，躲得远远的。
　　昨天的小徐几人，被孟连秋强行放假，面前的这几张“新面孔”，似乎并没有激起叶泠更多的注意。
　　孟连秋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悄悄松了口气。
　　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麻烦。
　　四楼的警戒线和地上的血迹还在，叶泠现在过去的话，恐怕一眼就能把所有事想起来。
　　孟连秋想了想，劝道：“叶总，您好像没怎么休息好，要不先去楼上休息一下再忙？”
　　叶泠摇头，大脑因为这个动作又是一阵晕眩，连带着太阳穴都抽痛。
　　她抬指按了按，说：“早点布置完，我才能安心。”
　　昨天，叶泠太过于追求细节，确实忙了一整个白天。
　　孟连秋抿抿唇，撒了个小谎：“您可能忘了，昨晚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玫瑰中午才会空运来，您等它到了再忙也不迟。”
　　“而且，”联想到昨晚叶泠破天荒做了两小时妆发，孟连秋犹豫补充了一句，“不休息好的话，气色会很差。”
　　“……也是，”叶泠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自嘲，“走吧，先去休息。”
　　“我送您。”
　　孟连秋缓步跟上去，暗自猜测是哪句话起了作用。
　　没等她琢磨清楚，电梯升到顶层，孟连秋拿着房卡刚要去开门，脸色骤然一变。
　　叶泠看她停住动作，疑惑问：“怎么了？”
　　“昨晚有些混乱，我好像拿错房卡了，”孟连秋稳住语气，把房卡收起，“您稍等，我再下去一趟。”
　　差点忘了，那个房间里，还摆着“中午”才会空运过来的卡罗拉玫瑰。
　　匆匆到了楼下，孟连秋直奔前台，要了对面房间的房卡。
　　再回去，她说：“我想了一下，只用玫瑰做装饰可能会比较单调，附近有个市集专门售卖精美的天然贝壳，拿来装饰的话应该别有一番韵味。”
　　见叶泠没出声，好像听下去了，她继续道：“我带几个人去都买一些，但这样的话，待会儿少不得要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的，您先在隔壁休息一下，可以吗？”
　　叶泠确实累了，没有拒绝。
　　危机解除，孟连秋忙给她开门，然后闪进原来的房间。
　　窗帘紧闭，卡罗拉玫瑰被闷了整整一晚，香气浓郁到了一种呛人的程度。
　　孟连秋屏住呼吸，往卧室走。
　　入目可及都是鲜红的花瓣，孟连秋极力避开，还是踩到了几朵，鞋底印出花汁。
　　去卧室拿完衣服，她看了下猫眼，确定叶泠没有出来才开门出去。
　　几乎刚合上门，对面房间的门就开了。
　　孟连秋惊出一声冷汗，机械地上前一步，把衣服递上：“我想您应该不太愿意一直穿着病号服。”
　　“谢谢。”叶泠伸手接过，“我正想找你说这个。”
　　“那没什么事的话，”孟连秋试探问，“我就先去忙了？”
　　“嗯。”
　　叶泠拿了衣服进门，孟连秋看着她的面孔消失，又再一次出现。
　　“你今天用香水了？味道不错。”
　　说完，叶泠彻底把门关上。
　　“……”
　　孟连秋轻轻，舒出一口气。
　　混过去了，
　　-
　　大厅，前台正东张西望，见孟连秋一个人下来的，小心翼翼问：“叶总还好吗？”
　　孟连秋抿唇，说：“暂时还好。”
　　“监控室有人值守吗？我想看一下昨晚的监控。”
　　“有的，就是这会儿有警察在里面，可能要等一等。”
　　孟连秋点头，在大厅找位置坐下。
　　大约四分钟后，看到警察离开，她起身过去。
　　路过前台，刚才说话的女生提醒她：“孟特助，你的手机好像在响。”
　　孟连秋一怔，道了谢。
　　打开包，被她以“医生建议不要接触电子设备”为由拿来的叶泠的手机，正反复响着来电铃声。
　　她和叶泠的手机是不同的品牌，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翻过手机，亮起的屏幕上的名字是，薛季青。
　　抿了抿唇，在对方挂断前，孟连秋点了接听。
　　“喂，我刚下飞机，你要的东西我可查到了啊……”
　　“薛小姐，”孟连秋打断她，“是我，孟连秋。”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下：“怎么是你？叶泠呢，不会是沉溺温柔乡出不来了吧~~”
　　孟连秋笑不出来，她低声说：“昨晚，出了点事……”
　　-
　　不知什么鸟儿落在窗台，发出啾啾两声鸣啼。
　　叶泠从浅眠中惊醒，用腕表确认了时间。
　　大约睡了二十几分钟。她坐起身，小幅度地动了动脖子。
　　大脑的晕眩感缓解了不少，孟连秋说的没错，她是需要休息。
　　自觉已经休息好了，叶泠穿鞋下床，扬手在床头柜上一捞。
　　没摸到手机，她才想起是被孟连秋拿走了。
　　这几天忙着选购材料和布置，她只能在中午和晚上休息时，用电脑和手机回积压的工作消息和邮件。
　　如今手头空空，还真有点不习惯。
　　叶泠脱掉病号服，刚洗过的长发在后腰一摆，遮住曼妙的曲线。
　　她细细思量着手头剩余的工作，将往后的一个月排得满满当当，之后，就要想些办法挪出时间了。
　　而这一个月的工作里，除了新品发布，最重要的就是寻找新材料的合作方。
　　原本她比较看好华工，但现在看，已经不合适了。
　　豪门世家间，因圈层的重合，随便抓两个人都能数出七拐八绕的姻亲关系。
　　比如商觅儿和张总。
　　那晚生日宴后，叶泠就和商觅儿讲明，不要再擅自编造传播“订婚宴”的消息，以免将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商觅儿口头答应，背地里似乎并没有放弃。
　　叶泠清楚记得，和张总聊合作那天，张总对她的称呼还是“叶总”，到晚上，发来的消息就成了“小叶”。
　　后来更是连已经谈好的合同，都挑出了一两点“不合理”的地方，想要更改。
　　这种行为，往大了说便是不守诚信。
　　张总敢如此拿乔，无非是听商觅儿说了什么，且相信了，于是把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
　　叶泠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她创办墨鸢前，也做过些小打小闹的东西，因为母亲的人脉广，没少碰上一些只有几面之缘的“长辈”。
　　看她年纪太小，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摆起架子，先是言语打压，发现她不是闹着玩的，眼睛里就闪起算计的精光。
　　第一次，她被骗得血本无归。
　　她想去找叶云珍，却听到她和旁人说“废物不配做我的女儿”。
　　于是，叶泠没向任何人求助，重振旗鼓，开始第二次创业。
　　站稳脚跟后，再没有莫名其妙的“长辈”出现。
　　张总的行为，倒送给了她一点熟悉的“新鲜感”。
　　她便也给她一个“礼物”，华工那边的合作，就先无限期推迟吧。
　　它是当下的最佳选择没错，但不代表，墨鸢只有华工一个选择。
　　至于商觅儿。
　　季青说的对，是她这十几年来，一点点喂大了她的胆子。
　　从海城回去后，是时候切割了。
　　答应过的帮她摆脱联姻……一定，还会有别的办法。
　　……
　　电梯降到四层，穿过休闲区域，透过清透的玻璃板，隐约可见黄色的警戒线和两个身着制服的人影。
　　这里为什么会有警察，不是说在一楼出的事吗，难道是劫匪逃上来了？
　　那她布置的东西……
　　叶泠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想去问一问具体的情况。
　　两名警察背对着她，其中一个低着头，似乎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闲聊般开口。
　　“救援队有消息了吗？”
　　“没有，退潮后就扩大范围去找了，还是没有消息。”
　　救援队？
　　叶泠停住脚步，苍白的面孔上有些茫然。
　　是有人落海了吗？
　　可能吧，毕竟这里临近大海，每年都有不听警告野泳淹死的，应该不重要。
　　叶泠想上前去，双腿却像是钉在地上的一样，挪不动半步。
　　警察没有发现她，仍在闲聊。
　　“我听说都拉住了，就差那么一点给滑下去了，才二十出头吧好像？”
　　“是啊，今年才刚大学毕业嘞，还是个学生呢。”
　　两人唏嘘了一会儿，一人走到一旁，摸了摸露台餐厅的置景。
　　“这些东西漂亮是真漂亮，繁琐也是真繁琐。刘队的手多稳啊，省里的狙击金牌都拿过两块了，要不是被挡住视线实在瞄准不了，还选什么选啊，也就是她两颗子弹的事，人质肯定都能救下来。”
　　“嘘——这话你在局里说说就行了，来这说什么。”
　　“怎么不能说了，我今天刚来就觉得这里奇怪，不是餐厅吗，把这些东西挪了多摆几张桌子不好？”
　　“所以说你不知道啊！这是人家特意挪的！人老板亲手布置就为了给女朋友求婚用的！”
　　“老板？老板不是昨天那个……等等，那她女朋友？”
　　“嗯，就是你想的那两个人。”
　　“我说你们怎么都，嗐，那岂不是说，精心布置的求婚置景，反而把人给害了……”
　　“当啷——”
　　清脆的瓷器掉落声，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回头看过去，一片衣角消失在拐角后，多宝格前的地上，躺着一尊碎裂的瓷瓶，较大的那块圆润瓷片还在轻轻晃动。
　　“风吹的吗？”
　　“我们都站在这，刚才哪有那么大的风啊……”
　　-
　　卫生间内，顶灯在大理石上映下浅黄色的光，一圈又一圈。
　　一道清瘦的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凌乱的脚步踏碎光晕。
　　“呕……”
　　她扑到洗手池前，一团秽物沿着喉管冲出来，散发难闻的气味。
　　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胃里很快就无物可吐，但她仍在干呕，浑身痉挛，一下一下，仿佛要把胃袋都呕出来。
　　黏连的液体从嘴角垂下，刺激性的胃液、淡黄而苦涩的胆汁，到最后，呕出来的东西已然泛红。
　　又一次强烈的呕吐后，身体似乎到了极限，控制不住的痉挛被强行停止。
　　叶泠再吐不出什么，只微张着嘴，脸侧的碎发被涎水和胃液打湿，紧紧贴在脸上。
　　狼狈。
　　叶泠抬头，镜子里的女人长着一张和她一样的脸，表情难看得，让人想笑。
　　叶泠尝试扯起嘴角。
　　更难看了。
　　她垂下眼，打开水龙头。
　　“簌簌”的水流冲洗掉污液，叶泠漱了口，洗了把脸。
　　冰冰凉凉的水扑到脸上，她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只水珠掉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叶泠不去管，对着水流继续洗手。
　　右手中指的指甲裂开了一点，可能是刚才呕吐时抓握太用力了，搓洗手指时，刮得掌心刺痛。
　　叶泠找到那处裂口，定定看了它两秒，用左右拇指与食指夹住边缘。
　　撕开，肉色泛白，而后迅速涌上殷红的血。
　　她再次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更新会比较晚，下一章在明天（周六）的晚十一点半左右，之后就稳定在晚十点更新啦，不更或晚更会说

第29章 
　　“……后来，劫匪要求叶总做一个选择。”
　　监控室，孟连秋尽可能简略地将昨晚发生的事说明。
　　“您过来时应该也看到了，悦鑫的地理位置特殊。当年建造露台餐厅时，为了打造身临海面的沉浸感，向外延伸了数米。这也导致，附近的建筑几乎都不跟它在同一水平线。”
　　“昨晚，警方在楼顶，悦鑫大门正对位置的隐蔽处，以及六百米内，唯一能瞄准露台餐厅的建筑都布置了狙击手。”
　　“但因为人质和其他东西的遮挡，无法做到同时狙击。”
　　“警方原本的计划是想以退为进，放李度他们走，使他们松懈后在楼下空旷的地方射击。”
　　“没想到劫匪主动提出了可以先放一个人质，综合当时的地形，以及人质的身体状况考虑，警方建议，先救下受伤且情绪不稳定的商小姐。”
　　“然后，耿小姐就，跳海了，至今还没找到踪迹，生还的可能，很小……”
　　最后一句话，孟连秋说得异常艰涩。
　　薛季青茫然听着，仿佛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薛小姐，节……”
　　“我要去找叶泠。”薛季青霍然起身，不让孟连秋把那个词说完。
　　“她凭什么选商觅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薛季青一脚踹翻凳子，“我要把那个死女人的脑袋打开，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狗东西！”
　　“薛小姐您冷静点！”孟连秋飞一般冲到门边死死把住，“没人能想到耿小姐会这么做，那只是当下的最优解……”
　　“放屁！叶泠要有那么听话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马桶！”
　　“倒也不必……不是，您现在去问也问不出什么，叶总昨天差点失血过多，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医生用了过量的镇静剂，她现在暂时性失忆了。”
　　“那就让她想起来，我自己去说，让开，再不让开我要动手了！”
　　“薛小姐……”
　　“连秋，听她的。”
　　这道声音太过陌生，孟连秋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门被拉开，她踉跄后退了几步。
　　一只手扶住她，门完全拉开，露出叶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她嗓音嘶哑，如同被砂砾磨过：“季青，我们谈谈。”
　　-
　　孟连秋提心吊胆守在监控室门外，生怕薛季青脾气上来，真把叶泠给拆了。
　　但里面安安静静，久久没有激烈的声响。
　　门内，叶泠在监视器前坐下，调出昨天的监控，八倍速播放。
　　薛季青直勾勾盯着她，目光从她右臂上渗血的纱布，到缺了一块指甲的中指。
　　随着鼠标的点击，裸露的肉吐出血丝，凝固成可怖的血痂。
　　胃里发寒，薛季青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昨天晚上，你为什么选商觅儿。”
　　“明明先把筱筱救下来，等劫匪到楼下了狙击也是一样的。”
　　“孟连秋说那是最优解，但我不信你会这么配合。”
　　“告诉我。”
　　“……”
　　长久的沉默，叶泠轻声说：“因为我，自作聪明，愚蠢至极。”
　　她问：“如果你是劫匪，在手里有两个人质，且需要舍弃一个时，你会保留无关紧要的，还是，留下更重要的？”
　　“……”薛季青明白了什么，回答，“后者。”
　　“是啊，但可惜，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
　　赌桌上，永远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虚张声势、以假乱真，是最基础，也最有用的手段。
　　李度在已经挟持到商觅儿的情况下，还要冒险来悦鑫，是因为贪心，也因为，他想获取更大的筹码。
　　二选一不过是试探，是赌局陷入僵持时，故意抛出的饵。
　　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度只会抛出价值更低的筹码。
　　叶泠在赌，赌商觅儿的身份背景，加上她的选择，能让李度心中的天平倾斜。
　　李度也在赌。
　　赌耿筱筱，才是定局的关键。
　　……
　　事情发生后，叶泠一遍遍回忆，从每一句对话，到每一个细微的眼神。
　　她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第一眼就锁定的视线；是看到她皱眉忍痛的表情后，下意识的那句“别伤到她”；还是……
　　复盘来复盘去，她好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
　　“我以为，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我把筱筱换出来。”
　　可这一次，她依旧没有选择权。
　　“筱筱水性很好，我听到有人说，正是因为水性好，才自持不会出事，想用这种方式摆脱劫匪。”
　　“怎么可能，筱筱那么聪明，她一定猜到了我上来就是为了拖住劫匪，好争取时间。”
　　“既然如此，她怎么可能用这种蠢办法……”
　　“而且，而且，悦鑫建在五米高的矮崖上，算上楼层的距离，有十几米，她没有破坏水面张力的话，跳下去会很疼。”
　　“你不知道，筱筱特别怕疼，有一次她偷偷煲汤，被烫了两个很大的泡，听说要用针筒抽液，怕疼，死活不肯去医院，后来我还是趁她睡着偷偷处理的。”
　　“这一点点疼都忍不了的话，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咳，咳咳……”
　　叶泠捂住嘴，咳嗽声像尖锐的哨子。
　　薛季青慌慌张张递了纸巾过去，面露不忍：“最近发生那么多事，筱筱一时冲动也是……”
　　话没说完，她惊恐地看到，叶泠指缝里透出了鲜艳的红色。
　　“你吐血了？！是胃病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她慌里慌张地要去打120，叶泠抓住她，挤出气声：“没事。”
　　缓了缓，叶泠把染血的纸巾丢进纸篓，声音更低了：“大概是喉咙受伤了，没事。”
　　“还说没事……”
　　薛季青张张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叶泠的声音多好听啊，她常常打趣，说叶泠也就是投在了有钱人家，不然现在早就是大杀四方的知名CV了。
　　可现在那把好嗓子，低沉、粗粝，甚至嘶哑，像拉坏的琴，随时会崩断最后一根弦。
　　“真的没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一句话，她停了三次才说完。
　　薛季青咬咬牙，倒了杯水递过去：“润润嗓子。”
　　“谢谢。”叶泠发出一声气音。
　　握着杯子，她低头安静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想过，但同样不可能。姜老师只有她了，筱筱绝不可能寻死，她跳下去一定，一定还有别的理由。”
　　说了太长一段话，到最后，叶泠几乎发不出声音。
　　“还能有什么理由啊，”薛季青急得跺脚，“跟我去医院，看看你的嗓子怎么回事。”
　　叶泠摇头：“我想到了。”
　　“你别想了，嘘，不要说话。”
　　薛季青站起来去捂她的嘴，然而叶泠的声音，依旧在掌下响起。
　　断断续续，嘶哑嘲哳。
　　“或许那人说的对，筱筱是为了摆脱某个处境。”
　　“不是绑匪的话，那好像，只能是我了。”
　　她仰脸苦笑，一双桃花眸几乎要被哀伤浸透。
　　“季青，这是她对我的报复，对吧。”
　　-
　　孟连秋频频看向腕表，正犹豫要不要找借口进去看看情况时，薛季青出来了。
　　一出来就奔去前台要水，面如菜色。
　　孟连秋试探问：“您跟叶总聊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跟前台小姑娘道了谢，薛季青走开几步，说，“我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心理医生，等回去后，最好让叶泠去咨询一下。”
　　“……我不是没这么想过。”孟连秋叹口气，“去年的事，您还记得吧。”
　　“合作厂商临时翻脸，材料供应链断了后积压了成千上万的订单。”
　　“为了这事，叶总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后来胃出血被送进医院，下了手术台刚醒就要出院，不让出就继续在电脑上工作，病情差点恶化。”
　　“后来是耿小姐一气之下砸了她的电脑，叶总才肯配合治疗。”
　　“身体上外显的病症她都这样，精神上的问题不显山不漏水，叶总怎么可能会去‘浪费时间’？我们总不能把她五花大绑送过去。”
　　孟连秋怕气氛太过沉重开了个玩笑，没想到薛季青听了，却煞有介事地点头。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薛小姐……”
　　“紧张什么，还用不上这么极端的办法啦，我推荐的那位心理医生，叶泠一定会去的。”
　　薛季青说得笃定，孟连秋仍是将信将疑。
　　不等她想明白到底是不是玩笑，薛季青忽然问：“我听叶泠总提到，昨晚她没离开就好了。我怕她再说话嗓子坏了没敢问，昨天晚上，她为什么会走？”
　　“因为，”
　　“因为我接到一通电话，以为商觅儿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快要死了。”
　　叶泠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字迹凌乱。
　　“询问一下警方，昨晚的劫匪，名字叫李柱的那个，手机里的相册、或者录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证据。”
　　“好，但特别的证据，是指什么？”孟连秋问。
　　“商觅儿亲口说的话，或者做的事，且能对她产生一定威慑效果的。”漆淋旧斯陆三7三灵
　　-
　　“看这里。”
　　回到监控室，叶泠把监控画面定格，放大。
　　“商觅儿离劫匪的距离至少有三米，可以说已经暂时摆脱了绑匪的劫持。”
　　“而在距离拉开后，劫匪没着急追上去，就像知道她不会跑一样。”
　　“然后是李柱的动作，他拿出了手机却没看，只盯着商觅儿，紧接着，商觅儿就帮他们进来了。”
　　薛季青转着脑袋看了看：“好像是这样，但他们为什么会有商觅儿的把柄？”
　　叶泠简练说：“祸水东引。”
　　薛季青皱着眉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你跟筱筱隐婚，那劫匪知道筱筱和你的关系，只能是商觅儿说的！是她说了什么，才把引到筱筱这儿来的！”
　　叶泠颔首。
　　“有这个证据的话，”薛季青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她是受害人，只要说是太害怕了或者为了自救就可以了……”
　　“证据本身不重要，”叶泠说，“我有个猜测，需要验证。”
　　话落，孟连秋从外面进来：“已经问过了，说稍候给答复。”
　　叶泠颔首，鼠标一点，切换不同视角的监控，二倍速播放。
　　薛季青想起自己还有个问题没问完，问孟连秋：“昨晚打电话说商觅儿出车祸了的人是谁？”
　　“应该是商雅凡小姐。”孟连秋说。
　　“商雅凡？”叶泠微一蹙眉，“商家有这个人？”
　　“是商家那个私生女，叶总您见过两次的。”
　　私生女……
　　没记错的话，商阳恒的弟弟是跟人撞车死的，然后才接回了私生女。
　　叶泠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条短线：“查一下商阳恒弟弟出车祸的另一方受害者是谁，还有和商雅凡的关系。”
　　“是，但是为什么？”孟连秋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
　　薛季青想了想，说：“你怀疑他们撞到的人和商雅凡有关？”
　　“嗯，”叶泠缓慢地说，“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惶恐，说不知道该找谁求助，那种浓重的不安，简直要从电话里透出来。”
　　所以她才会以为，商觅儿真的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认识的人出了这种事，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后来路上给筱筱发的消息都没得到回复，不知道是没看，还是觉得她在骗她。
　　怕筱筱不吭声离开，她才折返回去，让孟连秋去帮忙。
　　“不是近期刚经历过类似事件的人，演不出这么逼真的表现。”
　　说了太久的话，叶泠的嗓子逐渐发不出声音，为了保证沟通效率，她干脆让孟连秋拿来电脑，打字沟通。
　　而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薛季青已经琢磨差不多了：“是有些不对，且不说重大车祸发生的频率，单说商雅凡这个人……冒出来的确实是巧，以前都没听说过风声。”
　　“我听说商雅凡以前是跟妈妈相依为命的，但出车祸的另一方是亲爹的话，她还能跟谁求助呢？”
　　叶泠沉思片刻，在纸上写下三个字：商阳恒。
　　薛季青看着那三个字，脑海里仿佛有灵光一闪，快得让人难以抓住。
　　“叶总，警方那边给了回复。”
　　孟连秋拿了电脑回来，“他们李柱的手机和行车记录仪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信息，要么和案件无关，要么就是一些劫匪的正常对话。”
　　叶泠垂眸打开电脑，敲字：你只问了李柱的手机对吧？
　　孟连秋怔了怔：“是。”
　　[欲盖弥彰。]
　　[海城的警方里，有商阳恒的人。]
　　“商阳恒，”孟连秋想起什么，说，“我昨晚在楼下见到了孙志国。”
　　[他为什么会在海城？]
　　“说是来交流一个什么案子，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已经来了有几天了，应该是巧合。”
　　薛季青看看屏幕，又看看孟连秋：“谁给我解答一下，孙志国是哪位？”
　　孟连秋说：“是商觅儿生母的表妹的丈夫，几个月前破了个陈年案，升了副局长。”
　　薛季青只随便搞了些小打小闹，没接手家里的生意，不太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因此才没怎么听说过。
　　“那就是说，是他包庇商觅儿咯？”
　　[有他在，想扣下一点不影响案件判定的小线索确实容易。]
　　-
　　“病人的身体状况一切良好，就是情绪不太稳定，她小时候被绑架过是吗？”
　　“是，六岁的时候。”
　　“应该是有点PTSD，你们家属最近要多注意一点，多关注她的情绪，身边不要离人。”
　　“嗯，我会的。”
　　告别医生，商雅凡回到病房。
　　商觅儿脖间包着纱布，看她关上门，连忙追问：“姨夫那边来消息了吗？录音删掉了没有？”
　　“都销毁了，不会有人知道。”商雅凡温柔注视着她。
　　商觅儿无助地确认：“真的吗？”
　　“当然，”商雅凡微笑，把她抱进怀里，“不用担心姐姐，叶总不会听到那段录音。”
　　“我只是害怕，我太害怕了……”商觅儿小声呜咽，商雅凡轻柔抚过她的发丝，唇角弧度冷淡。
　　对，叶泠不会听到，但那又怎么样呢？
　　猜不出来是你做了什么的话，那她还真有点瞧不起叶泠了。
　　所以啊，就不要做春秋大梦了，我亲爱的姐姐。
　　……
　　哄睡商觅儿，商雅凡轻手轻脚离开，在空无一人的楼道，回拨方才的未接来电。
　　刚一接通，对面就是一声斥责：“要不是志国跟我说了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叶泠已经结过婚了，你和觅儿合起伙来耍我是吧？！”
　　亲生女儿躺在病床上，当父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
　　商雅凡眼底闪过冷意，说出的话却如小绵羊一样温顺：“姐姐实在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您知道她喜欢叶总，找别人做戏您肯定不信，我们实在没别的办法。”
　　“哼，我就说，怎么前脚让她多跟你杨叔的儿子培养培养感情，后脚人就消失了，回国说要跟叶泠订婚。”
　　商阳恒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叶泠的老婆正好死了，你姐没准还有希望，是不好草草嫁了。”
　　商雅凡脸一僵，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她真的很难把说出这种话的蠢货，跟妈妈嘴里英明神武、英俊智慧的人联系起来。
　　也难怪商家一直在走下坡路，当权人没本事，才总想着把女儿送出去联姻。
　　商雅凡目光冰冷，顺着商阳恒的话说下去。
　　挂了电话，她在楼道站了站，往病房的方向走。
　　商阳恒把她接回商家后，她以为是新生活的开始，没想到，竟比以前还不如。
　　名义上的亲爹已经去世，实际上的亲爹对她不闻不问，老太太只把她当成一个逗乐的物件，想儿子了抱着哭一哭，哭完一脚踹开。
　　商家的每一个人，甚至连最底层的保洁都能踩在她头上。
　　主动找上商觅儿，是血亲的天性使然，想与商觅儿亲近、想求一个庇护。
　　发现商觅儿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后，商雅凡对姐姐多年的期待转成嫉恨，只想把商觅儿也扯进泥里。
　　她们是亲姐妹，凭什么一个享福，一个受苦呢？
　　要做的第一步，是让商觅儿在商阳恒眼中失去价值。
　　而商觅儿最大的价值，就是叶泠的救命恩人身份。
　　商雅凡真想不通，商觅儿怎么就有这么好的运气，连九死一生的绑架，都能得到一份机缘。
　　好在，商觅儿似乎只幸运过这一次。
　　在她的引导下，商觅儿做出不少蠢事。
　　到今天，事情的走向大大超出预期。
　　却都是对她最有利的结果。
　　顺利到，就像是上天都在帮她。
　　如果还处在爱看少女漫的年纪的话，她会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主角也说不定。
　　商雅凡弯了弯唇，心情很好的回到病房。
　　商觅儿还在睡，商雅凡从被子下掏出她的右手，展开。
　　红润的掌心里，有一块硬币大的皮肤紧缩，颜色发黑，是烫伤后留下的疤。
　　这就是救命恩人的“信物”吗？
　　商雅凡盯着那块疤，眼底闪烁着精光。
　　李柱偷了妈妈的钱，害她没日没夜跑滴滴、拉货，才出了车祸，勉强保住了命却也失去了双腿。
　　所以李柱死了。
　　那么，生而不养，十几年来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只给些打发叫花子钱的商阳恒，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砍了双腿去路边要饭好了。
　　商雅凡很快得出结论，紧跟着惆怅起来。
　　她的起点太低，只靠自己的话，要布局好久好久啊……
　　没有过多犹豫，商雅凡拿出手机，对准那块疤，拍下一张清晰的照片。
　　既然叶泠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那么，她伪造一个应该也……
　　“呜……不要，不要杀我……”
　　睡梦中，商觅儿忽然发出一声啜泣。
　　商雅凡表情一空，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抓着的手。
　　温暖而柔软。
　　心中期盼已久的空缺被填满，溢出隐秘的快意，强烈到，几乎要让她手脚颤抖。
　　她要用尽全力去忍，才能不把商觅儿惊醒。
　　病床上，商觅儿眉头紧锁，泪珠挂在耳侧，脖颈上的纱布，像一道枷锁。
　　多么脆弱。
　　商雅凡想，她改主意了。
　　这是她的姐姐，她期盼过无数次的姐姐，她再没可能拥有第二个的姐姐。
　　商阳恒那边，就让他以为商觅儿这步棋还有用吧。
　　至于商觅儿……
　　她会让她信任她、依赖她，捧她上至高点，然后，将她狠狠摔落。
　　就像驯狼、驯鹰一样，只要方法得当，再烈的动物，也会对主人摇尾乞怜。
　　她要一点点，把商觅儿塑造成她想要的样子，姐姐的样子。
　　她的好姐姐，就应该信任她，依赖她。
　　然后，
　　成为她最好的盟友，和养料。
　　作者有话要说：
　　刚看到一些评论，辟个谣哈，叶泠忙是真的忙，陪商觅儿也是真的没陪过（划重点，是 没）
　　不说别的，前文写过商觅儿在巴黎留学，地理位置上都陪不了一点啦
　　然后几次同框，不是有目的，就是谈正事的时候商觅儿自己插进来，没有叶主动的嗷
　　PS.还有很多没解释到的东西，后面都有，在码了在码了

第30章 
　　叶泠安排了一连串的事，孟连秋忙着在外面打打不完的电话，监控室内，薛季青从包里往外掏文件。
　　“你之前要我查的东西。”
　　“晚宴的受邀人名单、在场工作人员，还有负责晚宴食材酒水采购的人员名单，关系网，我都尽量给你找来了。”
　　“但毕竟过去一年了，酒店人员流动还好，都有归档，但晚宴谁来谁没来不好确认，我又不能挨个去问，出卖色相才搞到这个名单，全是全，但没来的估计也算进去了。”
　　“……”
　　叶泠垂首在键盘上敲字：[我是说能查到多少查多少，没让你努力到牺牲自己。]
　　薛季青摆摆手：“也不算牺牲，就是跟前任约了顿饭，不亏。不过我看你也在受邀名单里，是有什么事一年前不查，非要现在查？”
　　叶泠这次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始敲字。
　　[告诉你也没什么，一年前，有人在这场晚宴上给我下了带催情效果的迷药。]
　　“？！”薛季青瞪大眼，看着屏幕上不断出现的文字。
　　[筱筱及时出现，把我带走。]
　　“还好还好……”
　　[但太及时了。]
　　[你懂吗，她几乎是直奔我而来，没有多问一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准确找到了无人的休息室。]
　　[恒悦酒店的布局你清楚，追求繁杂，第一次去的人很容易被搞得晕头转向。]
　　薛季青皱起眉：“没准，就是筱筱以前去过呢？”
　　[不可能，第二天孟连秋告诉我，她在一楼看到筱筱乱转，好像找不到出口，是她把筱筱带出去的。]
　　“……”薛季青沉默下来。
　　[那晚意识清醒后，我旁敲侧击地问过筱筱，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支支吾吾半天，说是路过。]
　　[我甚至不想把这个答案称为敷衍。]
　　[而如果她提前知情的话，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我母亲筹谋布局，再安排筱筱在合适的时间赶到。不管她同不同意这个计划，总归都会来的。]
　　[因此，一年前我并没有追查下去。]
　　“难怪，我说你一直很抵抗叶阿姨插手你的生活，怎么去年突然……”
　　薛季青沉思了会儿，说：“叶阿姨确实像会做出这种事的。毕竟筱筱刚满十九岁的时候，她就在跟你施压，让你和筱筱订婚。”
　　“说起这个，我一直觉得奇怪，不管怎么说，十九岁也太小了，这么早定下，不像是真的想为筱筱好。”
　　“因为这事，当年我其实怀疑过，叶阿姨是不是自己看上了筱筱，但碍于年龄和伦理，就想让你帮她给筱筱娶了，当个遮掩的挡箭牌。”
　　叶泠：“……”
　　[想象力很丰富。]
　　“就真的很像啊，而且类似的事又不是没有。”
　　薛季青嘀咕一声，说，“我还偷偷提醒过筱筱，但那傻孩子好像没听出来，也察觉不到叶阿姨对待她超出了‘母爱’的范畴。”
　　想起往事，薛季青一阵唏嘘：“结果都是我想多了，你俩结婚后叶阿姨不仅没做什么，还跟心愿达成了一样，整个人都平和了不少，公司丢给职业经理人不管了，连跟你外祖那边关系都破冰了。”
　　叶泠压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嘲讽。
　　因为，她确实心愿达成了啊。
　　经年来的遗憾，终于在女儿身上得到满足。
　　胃部一阵蠕动，叶泠喝下两口温水，压制隐隐的反胃感。
　　薛季青没注意到她的表情，问：“既然如此，你干嘛还要让我查？”
　　“……”
　　[因为，筱筱似乎真的是从别的渠道，得知的我被下药的事。]
　　“还能有什么渠道，圈子里，她认识的人也就我们几个，”薛季青掰着手指数了一遍，“总不能是未卜先知吧？”
　　叶泠手下一顿，恍惚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似乎被吹散了一分。
　　但依旧，不够她窥清全貌。
　　“不行，”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薛季青一拍桌子，说，“等下次见到筱筱了，我要，”
　　玻璃窗外，海浪拍岸，一遍遍冲过礁石。
　　薛季青蓦地愣住。
　　还会有，下次见面吗？
　　-
　　两公里外，某家一室一厅的民宿，兰筱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正叼着冰棍，拆堆积如山的包裹。
　　手机、衣服鞋子、遮阳伞、帽子、洗漱用品，还有她一时兴起买的两顶假发。
　　都是外卖app上点的闪送，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快递正在送来的路上。
　　线上申领的身份证邮寄过来至少要一周，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刚好可以筹备出国要用的东西。
　　跟陈巧和姥姥说过的不算假话，她确实打算去留学，不过，是以兰筱的身份。
　　和叶泠领证的当晚，系统八二三给出了死亡剧情的预计时间。
　　从那之后，兰筱便决定留学，并放弃了本校的保研。
　　总归无法读完，倒不如把机会让出去。
　　而在准备申请学校的材料时，系统八二三帮她伪造好了“兰筱”的一系列身份数据，包括学籍。
　　有它伪造的记录在，兰筱去年就补办过一次“兰筱”的身份证，借旅游的名义去外省考完雅思GRE等必要考试后，就把它销毁了。
　　留在身上实在是不安全。
　　唯一比较冒险的，就是“兰筱”的推荐信了。
　　系统的能力只能应用在虚拟数据上，无法将实物从无变有，只给出了计划和建议。
　　无可奈何，她只能拿着写了“兰筱”名字的身份证，硬着头皮骗老教授说改姓了，才拿到了推荐信和签名。
　　虽系统保证万无一失，但兰筱仍旧忐忑不安生怕暴露，直到一个月后，得知老教授睡梦中与世长辞的消息。
　　那时她才知道，系统还有扫描别人身体状况的能力。
　　后来，便找了机会，让它把自己身边的人都扫描了一遍，有病治病，没病预防。蹊09肆刘3起衫0
　　只有叶泠，系统检测不出问题，仿佛她天生就该比旁人病弱。
　　……
　　怎么又想起她了。
　　兰筱苦笑一声，取出一顶假发试戴。
　　由于放弃了回到原世界，系统便把附加任务的奖励兑换成了奖金。
　　加上主任务的剩余奖金，兰筱基本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但挥霍地过完后半生。
　　说穷人乍富不大妥当，但兰筱确实燃起了不小的购物欲，怕东西多了不好带，她便只往贵了买。
　　比如这顶假发，足足花了四位数，做工看起来确实精致。
　　至于戴上的效果嘛……兰筱没戴过其它假发，无从比对。
　　正要摘下来，系统八二三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是她提前吩咐的，救援队和警方那边有任何“耿筱筱”的新发现，都要告诉她。
　　【宿主，你的包冲到海滩被人发现了，要去看看吗？】
　　兰筱动作一顿。
　　“去看看吧。”
　　远远的，看上一眼。
　　-
　　近二十个小时后，搜救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数百平方公里。
　　但，声呐返回的结果依旧只有礁石和鱼群，没有任何一辆船只或无人机，发现耿筱筱的踪迹。
　　沿海岸线的监控，也未曾发现耿筱筱上岸的画面。
　　就像，她从那一望无垠的大海里消失了。
　　被冲上岸的斜挎包，是她留存过的唯一证据。
　　包是被两名游客发现的，见里面有身份证，她们以为是别人不小心落下的，在失物招领台广播后，由于一直没人认领，便报了警。
　　叶泠一行人赶到时，警察已经调查完了现场。
　　“从监控画面和目击者的描述来看，包应该是三个半小时前冲上岸的。”
　　“筱筱呢，”薛季青连忙问，“她有没有上来？”
　　“这个……很抱歉，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耿筱筱女士的踪迹。”
　　“……没发现也未必是坏事，”薛季青喃喃自语，“你说对不对叶泠，叶泠？”
　　薛季青转过头，叶泠几乎是背对着她，正望着某个方向，怔怔出神。
　　她上前两步，问：“你在看什么？”
　　话音未落，叶泠已经将沟通用的平板就地一甩，长腿一迈，飞快像某个方向跑去。
　　人群中，穿淡紫色防晒服的长发女生脊背一僵，按着帽子扭身离开。
　　-
　　风呼啸而过，肺部不断充盈收缩，喉间有腥甜味涌上，但叶泠都感觉不到了。
　　她看到了。
　　是她。
　　绝对是她。
　　胸腔被剧烈的欣喜填满，叶泠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得快要飞起来，只想追上她，告诉她……
　　告诉她……
　　她会想听吗？
　　抑或者，她还想见到她吗？
　　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脚步沉重下来。
　　“滴——！！”
　　外卖电动车即将呼啸而至，薛季青终于抓到叶泠的衣角，狠狠往后一拽。
　　叶泠受力不稳，跌坐在地上。
　　薛季青也不去扶，带着哭腔骂：“疯了你，红灯看不见吗？！找死别在我面前死！”
　　末尾的话有些耳熟，叶泠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到筱筱的场景。
　　不该对她那么凶的。
　　她撑地站起来，右臂刚换过的纱布再次渗出血色痕迹。
　　嘴角挂着一抹笑意，眼睛亮亮的，像某种璀璨的宝石。
　　她说：“季青，要打个赌吗？”
　　薛季青：“……”
　　“你发什么神经？”
　　叶泠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努力。“我是认真的。”
　　“……”薛季青认命妥协，“说，要赌什么。”
　　“赌，救援队永远都找不到筱筱。”
　　“如果我赢了，就代表……”
　　她会在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生活。
　　只是不想见她而已。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嗯，没关系。
　　-
　　道路另一边的小巷，兰筱脱掉防晒服，跟帽子一起抱在怀里。
　　“小八，”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记得抹掉监控。”
　　【好的。】
　　“……”
　　“算了，修改监控。”
　　“把我的身形稍微调整一下，去掉口罩，脸也改变一下，只保留眉眼三分像，剩下全改，然后在某个镜头下露出来。”
　　“做自然一点。”
　　【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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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看到筱筱了？！”薛季青惊呼出声。
　　车上，叶泠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左右扫扫，像怕被人听到一样。
　　薛季青不自觉跟着压低声音：“那你刚刚你跑出去是看到她了？”
　　叶泠用力点头，眼睛亮亮。
　　[她做了伪装，但我可以肯定，绝对是她。]
　　“既然没事，那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筱筱落海的消息还瞒着姜老师呢，她就不怕万一……”
　　叶泠眸子黯淡下去：[她不想见我。]
　　“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
　　薛季青抿抿唇，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虑：“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绝对不会认错。]
　　[连秋已经去申请监控了，等她回来你就知道。]
　　“没有不相信你，只是，如果真的是筱筱的话，”薛季青小心翼翼问，“她不来见我，我们要去主动找她吗？”
　　“……”
　　黑压压的眼睫颤了颤，在眼尾扫下深红。
　　叶泠放在屏幕上的手久久未动，直至屏幕熄灭，再亮起。
　　修长的十指失去灵活，几行字打得磕磕绊绊。
　　[你可以去。]
　　[我的话，会把她吓跑。]
　　[所以，只需要知道她好好的就可以，没必要靠近。]
　　也不能靠近。
　　-
　　监控视频的画面停在一张清晰的脸上。
　　淡紫色防晒服，白色遮阳帽，偏棕色的长发，以及，眉眼肖似耿筱筱的侧脸。
　　陪同孟连秋调取路边商店监控的警察，正是昨晚阻止叶泠下海救人的那位。
　　她无奈叹口气，说：“这个角度拍得清清楚楚，我能理解叶总的心情，但她确实不是她要找的人。”
　　“麻烦您了。”孟连秋拿出U盘，问商店老板，“请问这部分监控我可以拷走吗？只要这一个片段就可以。”
　　摄像角度对着店门口的路，也不涉及什么隐私，老板痛快同意了。
　　道过谢，将监控拷贝好后，孟连秋和警察相携离开。
　　一路的监控全部走访完毕，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路口处，警察跟孟连秋告别。
　　“海市沿岸的监控两到四小时就会查一次，确实没发现过受害人的踪迹。”
　　“我能理解叶总的心情，精神压力太大出现幻觉这很正常，但她这样的举动，可能会给别人造成恐慌。”
　　“可以的话，还是好好劝劝她。”
　　“……”
　　“明白，”孟连秋轻声说，“我会转告她的。”
　　-
　　回到悦鑫，孟连秋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她心中隐约明白，叶泠不相信耿筱筱真的会出事，就连她自己，也在叶泠说见到耿筱筱时升起了希望。
　　如今，希望破灭……
　　孟连秋有些不敢敲开这扇门。
　　她躲到一边，给薛季青发消息。
　　房间内，薛季青看着手机，面色微变。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对叶泠说：“连秋怎么还没回来，我去外面看看。”
　　叶泠点头，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脑。
　　下午时，她在露台餐厅昨晚的监控里发现一个奇怪的片段。
　　在劫匪来之前，耿筱筱倚在花坛边缘，侧发被吹起的某个瞬间，她唇角微勾，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监控距离较远，把声音调到最大也只能听到杂音和风声。
　　叶泠想将音频分离，再慢慢把人声提取进来，但被警方那边的电话打断，只做了第一步。
　　从海边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忙这个。
　　直到天都黑下去，被薛季青强制要求吃了一顿晚饭，她才终于得到了一小段相对完整的人声。
　　叶泠点击鼠标，播放。
　　破碎的声音自电脑扬声器中响起，勉强拼凑成字句。
　　“我……问的……哲学问题……”
　　她在，跟谁说话？
　　叶泠点击暂停，神色有一瞬间空白。
　　身后响起房门的开合声，叶泠忙拿出平板。
　　[季青，你来看看……]
　　“叶泠，跟你说件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叶泠停下打字，茫然地仰起头，对上薛季青担忧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太重，让她本能地想阻止接下来的对话，想给她们看自己的新发现。
　　唇瓣却只是徒劳张合，发不出半分声音。
　　“连秋跟警察调查了那一路的监控，是有你说的戴帽子、穿紫色防晒服的人。”
　　薛季青说得很慢，似乎在给她留缓冲的时间。
　　叶泠倒希望她能迅速讲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字一字，如同凌迟的刀。
　　“她当时戴着口罩，你可能没看清楚，但确实不是筱筱。”
　　“……”
　　“不可能，”叶泠挤出声音，手指紧紧捏着平板。
　　中指的伤口崩裂，有血坠下来，碎在地上，像一滴泪的形状。
　　“我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薛季青像孟连秋使了个眼色，扑过去抽出叶泠的手，以免她再伤到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太想筱筱了，那个女生的眉眼确实跟筱筱有点像，是我的话，我可能也会认错。”
　　她拉动叶泠身下的椅子，使其完全正对着自己，饮水机前，孟连秋接了一杯温水，在里面撒上白色粉末。
　　薛季青还在劝：“当时离那么远，你有点近视，没看清楚是很正常的，这不怪你。”
　　“你往好处想，不是筱筱不是也没关系吗，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才是最大的好消息，对不对？”
　　“真的，不是筱筱？”
　　叶泠几近失声，薛季青读她唇形，摇了摇头。
　　“连秋电脑上有视频，我拿给你看。”
　　她把笔记本放到书桌上，播放那段只有八秒钟的监控视频。
　　女孩大步走过，不知看到什么，向镜头方向投来一眼，耳朵上挂着的半边口罩被吹开，露出一张，和耿筱筱截然不同的脸。
　　叶泠死死盯着她的眉眼，很像，但不是她。
　　仔细看的话，就连身形都有差别。
　　不，这和她记忆里不一样。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明明看到了。
　　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有错的。
　　怎么会不是呢？
　　她明明都做好，远远看着，再也不打扰她的准备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
　　她到底去哪了？
　　滚烫的眼泪砸落下来，薛季青压在桌子边缘的手一颤，张皇地抬眸。
　　叶泠低垂着头，泪连成串，密而不断地落下来，如同一场夏日暴雨。
　　遥远的天际亮起闪电，似在回应。
　　闷雷声中，薛季青颤颤巍巍问：“你，你哭了？”
　　她不是故意问这种蠢问题的，只是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闪过的，只有二十年前的某个画面。
　　久远得，她差点以为自己忘了。
　　那应当是一场聚会？大人谈事，小孩被阿姨带着玩。
　　她在后院不小心摔倒，膝盖和掌心蹭伤，抱着自家阿姨嚎啕大哭的时候，有道脆而冷的声音插进来。
　　“你为什么要哭？”
　　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很疼啊。”
　　“可是哭并不会让疼痛减少，那你为什么还要哭？”
　　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小女孩问得认真，玉雪可爱的脸板着，仿佛天生就缺了根弦。
　　小薛季青愣愣看着，想说疼就是要哭的，又觉得这不算一个回答，嘴跟脑子打架，半天回不上来。
　　见她不说话，女孩自顾自下了决断：“我母亲说，只有弱者才会流眼泪，所以，你是弱者，我不跟你做朋友。”
　　“喂！谁说要跟你做朋友了啊！”
　　小薛季青气得黑了脸，然而女孩没有理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于是，小薛季青坏心眼地看着她要路过那块翘起的鹅卵石，没有提醒。
　　她果然和她一样，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小薛季青得意洋洋，期待着她的眼泪，然而女孩只是爬起来拍了拍灰，甚至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好像在想，等着吧，我一定会抓到你哭鼻子的时候，然后，狠狠嘲笑。
　　为了这个目标，她甚至硬生生顶住了对叶云珍女士的恐惧，忍下年幼的叶泠总是语出惊人、自己却并不觉得的讽刺，成为了她唯一的朋友。
　　如今，经年夙愿达成，薛季青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默默递上纸巾盒，把孟连秋调好的蜂蜜水放到桌边。
　　“有事叫我，蜂蜜水记得喝，这是筱筱教我的最佳配比。”
　　说完，她拉着孟连秋出去，把一整个空间都留给叶泠。
　　门关上，孟连秋小声说：“蜂蜜是我随便放的，只是为了掩盖药味。”
　　“没事，最佳配比也是我编的，反正她嗓子这样也尝不出来。”qun六吧饲⒏叭妩伊舞⒍
　　薛季青抹了把脸，走到窗边。
　　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耳边的声音闷而细碎，分不清是雨是泣。
　　“连秋。”
　　沉默了会儿，薛季青轻声问，“有件事，我其实一直搞不清楚。叶泠她为什么会答应和商觅儿假订婚？就算只是拖一两个月，觉得能瞒住筱筱，风险也太大了，不是吗？”
　　她无比清楚，这是卡在耿筱筱和叶泠之间，最大的一根刺，不拔出来，伤口永远没有愈合的可能。
　　虽然，她也不知道，它还有没有愈合的机会。
　　“这件事，是商小姐和叶总单独谈的，我并不在场。”
　　孟连秋回忆了下，说：“当时我们在纽约的工作基本结束，商小姐不知从哪里找过来，哭着说商阳恒先生把她送去了联姻对象那，她是趁保镖不注意跑出来的。”
　　“一开始商小姐提出的解决办法还要更……过分一点，叶总有点生气，让人把商小姐带走，说会和商先生谈谈，至少争取到商小姐读完研究生。”
　　“然后，商小姐拿出一份文件，叶总看了脸色很不好，她们就去了办公室单独谈。之后的事，您应该都知道。”
　　薛季青皱着眉问：“什么文件你看到了吗？”
　　“有看到logo，是国外一家知名的试管机构。所以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叶总和耿小姐出现了婚姻危机，商小姐要为叶总……”
　　孟连秋吞吞吐吐，脸都憋红了才吐出后面几个字：“生个孩子。”
　　“停！”哀伤的情绪被这石破天惊的话震得不剩多少，薛季青难受得五官都皱了起来。
　　“我大概明白了，涉及到叶泠的家事我不太好跟你说太多，总之和你猜的完全不一样，别乱想！”
　　“好的。”孟连秋低下头。
　　约莫一小时后，薛季青活动了下站麻的双腿，悄悄打开门。
　　叶泠背对她们趴在桌子上，玻璃杯倒在脚下，聚起一滩蜂蜜味的水。
　　薛季青上前检查了一下叶泠的状态，嘟囔：“一个两个的，长嘴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又问孟连秋：“安眠药能让她睡多久？”
　　“我放了两片，叶总虽然没喝完，但睡五六个小时应该是没问题。”
　　“足够她休息了。”避开叶泠受伤的手臂把她扶起来，薛季青说，“来搭把手，扶她一下。”
　　“好。”
　　走廊的摄像头忠诚地记录下三人离开的画面，在她们走后，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息屏的电脑无声亮起。
　　光标滑动，将音频的几个关键点，删除。
　　-
　　顶层星空房，满室散落的玫瑰花都被清理，只留下几枚遗落的花瓣，和若隐若现的香气。
　　把叶泠扶到床上躺下，薛季青和孟连秋商量谁来守夜。
　　“她这种状态，晚上最好不要离人，等明天天亮了还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来吧，薛小姐你忙了一天，先去休息。”
　　“我哪有忙什么，”薛季青拍拍她的肩，“叶泠不知要多久才能打起精神，你才是最辛苦的，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让你去就去，放心，不会扣你工资的。”
　　孟连秋失笑，不再谦让：“那我就先走了，再见，薛小姐。”
　　“明天见。”薛季青打了声哈欠。
　　-
　　凌晨三点，似有若无的雨声中，叶泠躺在床上，睁开无神的眼。
　　她看到海与天空倒转，漆黑的海卷起旋涡，白裙少女的衣角，在它的侵蚀下破碎。
　　叶泠高高举起手，想要抓住她。
　　成功了。
　　还未来得及欣喜，白裙少女冷漠地看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手撇开，朝海面飞去。
　　裙摆在旋涡中撕成碎片，连同她整个人，都在大海中消失。
　　叶泠茫茫然看着空荡荡的手，下一秒，女孩的哭叫声响起。
　　她在质问，她在愤怒。
　　问她为什么没有抓住她，为什么要松开手。
　　叶泠想说不是她松开的，可是嘴巴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张不开。
　　质问一声接着一声，铺天盖地，犹如实质般将她挤在角落。
　　叶泠蜷缩起来，在质问中发抖。
　　真的是女孩主动放的手吗？
　　如果不是，那只能是她没拉住。
　　是她的错。
　　天边出现月亮，也可能是海上，叶泠对着它祈求。
　　祈求再来一次，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抓紧的，一定会。
　　随后，旋涡重新在头顶出现。
　　叶泠站起身，试探地将手伸过去。
　　白裙少女的脸重新出现，这一次，她拼尽全力抓住了她的手。
　　叶泠同样反握住她，把她往陆地？抑或者是天空？总之，是在往自己的方向拉。
　　一寸一寸，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终于出来了大半个身子，只剩下大腿往下还在旋涡里。
　　叶泠想说让她再坚持一下，仍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臂传来剧痛，她咬牙坚持。
　　女孩的膝盖出来了，然后是小腿，脚踝……
　　只差一点点了，叶泠眼底泛着惊喜。
　　就在即将成功的那一瞬间，手臂一阵虚软。
　　旋涡席卷而上，那条雪白的裙子，再次在她眼前撕裂。
　　叶泠愣愣地，抚上自己的右臂。
　　是它。
　　-
　　长期混迹在酒吧，薛季青早就习惯了日夜颠倒的作息。
　　本就睡得不是很熟，因此，她在察觉到异动时很快睁开了眼。
　　黑暗中，叶泠起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手，没开灯，然后站在卫生间门口从左看到右。
　　这场景有几分诡异，薛季青一时没敢出声。
　　叶泠似乎完全没发现她，看了几圈后，径直向餐桌的方向走去。
　　薛季青跟在后面，小声问：“在梦游吗？”
　　没得到回应。
　　据说不能强制唤醒梦游的人，薛季青想了想，回到沙发前去拿手机，想用手电筒打个光。
　　白蒙蒙的光线里，叶泠站在餐桌前，左侧对着她，正从花瓶中取下一支玫瑰。
　　她用左手大拇指抚过尾端，接着像不满意一样把花丢在桌上，又抽了一支。
　　看起来像在挑选，薛季青有点摸不着头脑。
　　而如果时间能倒退的话，一分钟后的薛季青一定会赶来，扔掉所有玫瑰。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是继续看着，没有上前的意思。
　　三次后，叶泠似乎找到了想要的。
　　大拇指同样抚过尾端，然后，她平举起右手。
　　上面的纱布不知何时消失，就连整齐的缝线都变得破败。
　　心脏重重一紧，薛季青头皮发麻，陡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但已经来不及了。
　　墙面倒映出的模糊影子里，玫瑰花枝修剪过的尖端，像一支长矛。
　　“噗嗤”
　　刺穿血肉。

第32章 
　　再次醒来，叶泠发现自己在医院。
　　有过昨天的经历，她的第一反应是确认日期——周一。
　　时间照常流过，没有被谁遗忘。
　　右手臂的疼痛比昨天还要强烈，包的纱布也更多了，几乎一动不能动。
　　叶泠拉开被子坐好，左手小心拖着右臂，弯折到腹前。
　　一旁，薛季青正站在窗户前，两个大拇指按的手机屏幕噼啪作响，不知在给谁发消息。
　　叶泠张口唤她：“季青……”
　　话未说完，薛季青猛地一个转身，眉头紧锁，口里念着“嘘——”就虎视眈眈冲了过来。
　　她没锁手机屏幕，叶泠余光扫见大片的绿框，依稀看见备注上有个林字。
　　猜测是薛季青的某个情债，她没有多看。
　　走到近前，薛季青张口就是一句质问：“你昨天梦游了知不知道！”
　　叶泠摇头：“我……”
　　她想说自己以前没有梦游的习惯，刚发出一个音节，薛季青的手就捂了上来。
　　“医生说你的右手半个月内都不要提重物，不能沾水，也不能过度劳累。还有，你声带受损，要禁声至少两天。”
　　说着，薛季青给叶泠的左手戴上一个像手套一样的东西，却只包裹住了掌心和一点指根。
　　“这是连秋让人送过来的黑科技，说是会检测你手指的运动轨迹，跟键盘打字一样，还会智能纠错，但你右手不方便，只能先用九宫格输入法凑合一下了。”
　　“然后发声装置在这，”薛季青把一个发卡一样的东西别在叶泠领子上，“自家公司捣鼓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试试看好不好用。”
　　叶泠垂眸，试验了几次很快掌握用法。
　　[我的手怎么了。]
　　“还有脸问！”
　　薛季青磨了磨牙，这人捅完自己痛快地两眼一闭，留她在那哆哆嗦嗦，吓得大脑险些宕机。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那梦游，拿了朵花就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上插，真行，满屋子就那一个锐物都被你找到了。”
　　“你知不知道水里泡了快两天的花能滋生多少细菌啊，伤口感染了会要命的！”
　　昨夜她和孟连秋把叶泠送来，急诊的医生把她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薛季青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真是……算了，总之，在感染的风险完全排除前，你都要住院，别想往外跑了知不知道。”
　　[我可以每天来复诊。]
　　“不行。”
　　薛季青想都没想就拒绝，昨天孟连秋私自带她出院，晚上就又进来了，要是再来一次，谁知道她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就待在医院！退一万步讲，人在医院，出事了抢救都方便。”
　　不等叶泠拒绝，薛季青继续道：“你好好待着，把伤养好，等我们回去了，我介绍一位心理医生给你认识。”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
　　“不，你需要，没谁比你更需要了，并且，”薛季青定定看着她，“筱筱曾是她的病人。”
　　叶泠瞳孔一缩，手指颤动，衣领的发声装置发出一声无意义的短音。
　　“你不是有很多关于筱筱的疑问吗，也许，她可以解答，但做为交换，你必须答应我，好好养伤。”
　　“……”
　　良久，无机质的机械音响起。
　　[我知道了。]
　　-
　　得了这句保证，薛季青心安了不少。
　　医生交代伤口不能碰水，但天气这么热，不洗澡是不可能的。
　　单人病房配备浴室，薛季青去楼下超市买了保鲜袋，给叶泠的右臂一整个裹上。
　　洗澡的问题顺利解决，但洗头就有点麻烦了。
　　看了几眼那厚重的满头乌发，薛季青果断决定不难为自己了，跟医护打过招呼，带着叶泠去了头疗店。
　　于是，两小时后，孟连秋来换班，看着空空荡荡的病房，表情罕见地空白。
　　又二十分钟后，薛季青带着叶泠匆匆赶回来，口中连声抱歉。
　　昨晚折腾了一夜，她基本没怎么阖眼，头疗太舒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孟连秋也明白这点，没多说什么。
　　换班后，薛季青回酒店补觉，孟连秋检查了一遍叶泠的身体状况，
　　见手臂上的纱布是干爽的，且没有渗血，她才松了口气。
　　叶泠任她动作，等检查完，手指点动：[昨晚的事，抱歉。]
　　“谁也不想的，”孟连秋无奈地叹，“您没事就好。”
　　凌晨时受到惊吓的何止薛季青一个，她接到电话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忙忙赶过去，就看到叶泠人事不省倒在地上，薛季青蹲在那，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孟连秋凑近了，才看到叶泠手臂已缝合的伤口撕裂，其上插着一枝玫瑰。
　　碧绿的茎，鲜红的瓣，蜿蜒着流动的血，凄美而又诡异。
　　……
　　以后再见到红玫瑰，怕是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强制把那副画面从脑海内挥散，孟连秋架起病房的桌子，问：“薛小姐应该带您吃过早饭了吧？”
　　叶泠点头以做回应。
　　“那就好。”还是没有特别的不靠谱。
　　孟连秋取出电脑，插上电源，“电脑我带过来了，但处理音频比较费时费神，您右手不方便，不然还是我去找别人来做？”
　　叶泠摇头：[昨天我已经提取好了，你来听一下。]
　　她握住鼠标，打开文件，播放。
　　音频很短，孟连秋仔细听完，说：“勉强能听到类似‘我们’、‘这些’的音，耿小姐应该只是在自言自语吧？”
　　[不对，你仔细听，是很明显的一个疑问句。]
　　叶泠点动鼠标再次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表情逐渐变得茫然。
　　……和孟连秋说的一样。
　　她昨晚明明听到了，很清晰。
　　[昨天我听到的内容是，‘我问的是哲学问题吗？’这样的疑问句，绝不会是自言自语。]
　　闻言，孟连秋又仔细听了几遍，斟酌说：“收音不好且杂音大的情况下，人声本就很难提取，再精细的处理也会掺杂杂音或丢失片段。”
　　“我们本就是半听半猜，可能您只是听成了类似的发音？”
　　“……”
　　叶泠沉默不言，检查了一遍音频的修改记录，无论她调到哪个版本，都和她昨晚听到的相似，却不同。
　　听错、猜错、看错。
　　她的眼睛欺骗了她，耳朵欺骗了她，下一个，会是什么。
　　也许季青说的对，她确实该接受心理治疗。
　　叶泠沉默地移动鼠标，将文件全部删除。
　　孟连秋看她动作，犹豫了下，说：“今天早上，有人给耿小姐发微信消息，要回吗？”
　　-
　　周一，回响内测小群发来了新的链接。
　　这算是正事摸鱼，小淼戴上耳机，兴致勃勃点开，找到自己的声音模型，随手打了几句话进去听效果。
　　乍一听还成，跟真人的语气声线都很像，只偶尔在断句和咬字上出现问题，再就是稍微有点端，没有完全复刻到真人的气质。
　　挑了几个其它的声音模型玩完，小淼洋洋洒洒提交建议，然后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
　　等抱着杯子回去，正路过陈如虹的办公室，看到她拿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托特包往外走。
　　“陈姐，” 上周五参与回响项目的奖金就到账了，小淼的招呼打得十分热情，“出外勤呢？”
　　陈如虹表情难看地扫她一眼，径直离开。
　　“我惹到她啦？”
　　小淼嘀咕一声，正奇怪的时候，一位眼熟的同事拉拉她，小声说：“陈姐被开除了。”
　　“啊？！”
　　正在等电梯的人看过来，小淼连忙压低声音，小声说，“为啥啊，上周不是还好好的？”
　　“谁知道，说是犯错了，也不知道是犯什么错。”
　　同事摊摊手走了，小淼回到工位坐了一会儿，偷摸拿出手机发微信。
　　【你还在请假呐】
　　【我跟你说，陈姐被开除了，我打听了一下，有说她工作失误得罪BOSS的，还有说她其实是间谍的】
　　【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好急急急！】
　　等了等，对面不回消息，没人分享，小淼更急了。
　　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倒扣着一放，眼不见为净。
　　约莫一个小时后，手机终于震了震。
　　【筱筱：还有点事没忙完。】
　　【筱筱：陈姐的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泄露什么消息，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小淼眼睛一亮：【可以啊，不在公司比我消息还灵通！你果然有内线！】
　　【筱筱：哪来的内线，只是恰好听说了。】
　　【休想骗我！】
　　【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你语气哪里怪怪的】
　　【啊！你标点符号什么时候这么严谨了】
　　【筱筱：……】
　　【筱筱：在外面，语音输入自带的。】
　　【筱筱：我要去忙了，下回聊。】
　　【那好吧/亲】
　　“……”
　　孟连秋屏气凝神，等叶泠发完消息：“耿小姐出事的消息，是要继续瞒着吗？”
　　“……”
　　叶泠沉默片刻，点头。
　　[还没找到筱筱，贸然告知姜老师的话，我怕她承受不住。]
　　“有耿小姐的手机在，拖上十天半月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叶总……”
　　孟连秋面露不忍，有些话，却不得不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耿小姐真的出事，或者救援队一直找不到她的话，该怎么办。”
　　叶泠闭了下眼。
　　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她日日夜夜都在想，越想，越不敢去想。
　　[留学。]
　　[筱筱邮箱里有不少和国外高校来往的邮件，我猜，她应该也和姜老师提过。]
　　孟连秋思考了下，说：“物理距离上隔断，确实算个办法，但她们总不可能不联系，通话的话……”
　　[用回响。]
　　几乎没有考虑地打出这三个字后，叶泠神色微怔。
　　一环衔一环，就像是，有人提前铺好了路，她只是踩了上去。
　　把这种话说出口的话，又会被怀疑是精神出现问题了吧。
　　苦笑一声，叶泠继续道：
　　[模拟真人的AI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声音的话，筱筱参与了回响内测，有她的声音模型。]
　　“我明白了。”
　　孟连秋腾一下站起：“我这就通知技术人员，抓紧调试耿小姐的模型，务必做到和真人一模一样。”
　　她冲出去要打电话，病房门打开，门板后，出现一张和叶泠五分相似的脸。
　　叶云珍眉若含霜，语气冰冷：“叶泠呢，我要见她。”
　　薛季青臊眉耷眼跟在后面，垮着脸做了个口型：我尽力了。
　　-
　　病房内，两个不同年龄的女人一坐一立，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视线交汇间，空调的冷风仿佛都低了几度。
　　“筱筱坠海，下落不明。”
　　仅从叶云珍的目光来说，很难让人相信，她看的是自己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坐着。”
　　叶泠对此习以为常，左手在大腿上轻敲：
　　[母亲是觉得，我应该赔命，对吗？]
　　“难道不是吗？”
　　[墨鸢上千名员工，算上生产线及原材料供应，涉及到的至少有数万户家庭。]
　　[如果筱筱真的出事，在保证公司离开我也能运营下去后，我会的。]
　　“巧舌如簧。”
　　叶泠不置可否。
　　[如果您只是来问这件事的话，答案我已经给了。]
　　[之后，筱筱有任何新的消息我都会让人告知您，另外，在结果没有定论前，麻烦瞒着姜老师。]
　　叶云珍嗤笑：“这就是你解决办法的手段吗？瞒？”
　　[您想问什么，可以直说。]
　　“我要问你和商家的订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不过是回了老宅一趟，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要做让我不顺心的事吗？”
　　[您多想了，我没见过外祖那边的人，也不会阻止您去见，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以为，您会更早知道一些。]
　　“还不是薛家那孩子护着你！她当众跟你闹翻，搅了苏奕的生日宴，都说是你们之间起了什么矛盾，吓得苏奕什么都不敢说。”
　　“若不是后来她说漏嘴，丹鑫来问我，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瞒您。]
　　她想瞒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筱筱一个。
　　可命运孜孜不倦和她开着玩笑，想要的，永远无法得到。
　　[但凡您在得知季青跟我闹翻后问上一句，也会知道了。]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没有。]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你为什么答应这么愚蠢的要求，疯了吗？”
　　“……”
　　愚蠢吗，或许吧。
　　叶泠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喑哑：“原因其实很简单。”
　　“商觅儿预约了试管，到最后一步，就以怀孕来反抗联姻。”
　　“听起来耳熟吗，母亲。”
　　“你什么意思！”叶云珍面色愈加难看起来。
　　叶泠不管不问，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像我一样的孩子降生。”
　　以婚约的名义插手商家的事，助商觅儿夺权，是最快，也是唯一能永绝后患的手段。
　　“什么叫，像你这样的孩子？”
　　叶云珍面沉如墨，嗓音不复贵妇人的稳重，变得尖利刺耳：“从小到大，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尖，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没有不好。]
　　休息了一夜，嗓子状态尚可，但叶泠没再开口。
　　有些话，用别的方式说出，或许更容易些。
　　她由衷感谢孟连秋送来的东西，让那些压在心底，无法倾诉更无从倾诉的话，找到了一个缺口。
　　[您给了我普通人可能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资源，但您，也从未将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叶泠望着她，眼底的光从孺慕，逐渐倾向于自毁。
　　[我是您反抗联姻的工具，是闲时逗弄的乖巧宠物，是长大后，叛逆冷漠的‘不听话的孩子’。]
　　[没人教过我什么是爱，季青总说我是根木头，但我想，您应该是知道的。]
　　[您爱了姜阿姨一辈子，不甘了一辈子，所以才在发现筱筱对我有几分好奇后，迫不及待地让我们订婚，不是吗？]
　　[归根究底，您想要的不过是在我和姜阿姨女儿身上，弥补您的遗憾。我们两人的想法，您真的在意过吗？]
　　“……胡言乱语，”叶云珍的面容有一瞬间扭曲，“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对筱筱的感情不一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撮合，你就算反抗了几年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乖乖结婚了。”
　　[不过是倒果为因。]
　　[您扪心自问，假如我和筱筱对对方一点感情都没有，您会放弃，还是会选择用更激烈的方式逼迫？]
　　“……”胸膛剧烈起伏，叶云珍保养良好的脸因情绪起伏而变得有些狰狞。
　　她恨恨道：“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小时候还很听话，长大后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点都不体会……”
　　[我也希望，您没有生下我]
　　“……跟你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她扭身要走，叶泠没有阻止，左手点动，一道毫无情绪的念词，将叶云珍的脚步钉在地上。
　　[我见过姜扶风阿姨。]
　　数到四的时候，叶云珍转身，眼神惊疑不定。
　　“你为什么会见到她？”
　　[不会吗？]
　　[我以为，您当年一定要我考市重点高中，把我塞进姜老师的班，就是为了让我偶遇姜阿姨。]
　　“别说这些废话！”叶云珍咆哮着，眼圈泛红，“回答我，她认出你了吗，跟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叶云珍盯着她，眼睛发红，像囚笼里的困兽。
　　[姜阿姨只在送水果进来时，跟我和其他同学说不要太累，但我改完一批试卷想送下去时，听到了她和姜老师的对话。]
　　[姜阿姨问姜老师我是谁，知道是您的女儿后，她说。]
　　[‘怪我，当年本来是劝她不要年纪轻轻毁了自己的，结果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她才会跟我赌气，生下这个孩子。’]
　　叶泠垂下眼，不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表情。
　　虽然，她并不知道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到底会不会关注她。
　　[我很小就知道，您要我只是为了回绝联姻，我甚至在听说这件事后惊喜过，因为那是第一次，我对您有用。]
　　[我甚至以为，无论原因如何，您选择把我生下，应该都是对我有过期待的。您对我的严厉，是为了将我教导成合适的继承人。]
　　[所以我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想做到您所有的要求。]
　　[直到听姜阿姨说完当年的事，我才明白，原来您只是因为生气。]
　　[气自己的心上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有了恋人，气她不明白你的心思，于是她越劝，您便越要不听她的。]
　　[我从未想过，我的诞生是因为如此可笑的理由。]
　　[恕我，不能接受。]
　　“……”
　　寂静蔓延，良久，叶云珍发出一声轻笑。
　　“不能接受的话，”
　　一滴泪落下，她泛红的眸子冷得像冰。
　　“你怎么不去死呢？”

第33章 
　　“叶阿姨！”
　　病房门霍地打开，薛季青冲进来，老母鸡护崽一样挡在病床前，“您过分了。”
　　叶云珍冷眼看她：“我在教育我的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还当她是女儿的话，就更不该说这种话！”
　　薛季青拼命遏制想骂人的冲动，她从小就觉得这对母女的关系很怪，很畸形。
　　至少她没见过哪家孩子，因为喊了一声自己亲妈“妈妈”，就要被关禁闭断食断水的。
　　尤其那一声还是被她怂恿的，当时叶云珍的眼神……很难形容，像是恨和厌恶的交杂。
　　她被吓到了，再加上自责，回去就发了两天高烧，后来还是禁闭结束的叶泠来安慰她。
　　高中后，她无意中发现叶泠变了，不再以顺从换取叶云珍的关注时，她还以为是她想通了，谁曾想，是悄无声息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
　　薛季青牙都快咬碎了，才忍下到嘴边的脏话：“医生说叶泠需要静养，还请您出去。”
　　叶云珍定定看着她，目光沉郁，薛季青肩膀一抖，把背挺得更直了。
　　无声对峙间，孟连秋默不作声进来，端了杯温水和药。
　　“外人”的出现，仿佛终于让叶云珍想起这是什么场合，她丢下一声冷哼，扬长而去。
　　药一个小时后才需要吃，孟连秋放下东西，同样离开。
　　病房内再度安静下来，叶泠闭目靠在床头，几缕碎发黏在脸侧，似瓷器碎开又被修补的裂隙。
　　薛季青莫名不敢看她，怕目光的重量，都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她绞着手指，头一次这么无措：“阿姨应该只是在说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因为叶云珍怎么看，都不像是还处在会冲动的年纪。
　　就因为提到了那个“姜阿姨”吗？都半辈子前的事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啊。
　　不过，薛季青倒是想明白了以前不懂的某个问题，怪不得叶云珍对筱筱那么特别呢，合着是对人家妈旧情难忘。
　　筱筱每次叫她“干妈”的时候，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薛季青有点反胃，她忍了又忍，越想越气：“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凭什么那么说啊，当年你还是个胚胎，能决定什么呀，她凭什么把怨气都撒你身上！”
　　叶泠没有张口，只在心里回答。
　　因为……她早就意识到了当年的决定有多么的错误，所以她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没错。
　　她夙兴夜寐，用一手打造商业帝国向父亲宣战，再把外在条件都算优秀的女儿送到决裂的友人面前，以图让友人后悔对她曾经的规劝。
　　但，友人一眼看破她的窘迫；经年过去，就连当年和家人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都有了和缓的迹象。
　　那么，她这二十多年的光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脆弱到可怜的伪装被戳破后，只剩下强撑的自尊。
　　叶云珍或许可以忍受任何人指出她的错误，除了，“错误”本身。
　　叶泠闭着眼，脑海里有无数念头闪过，最终混杂成尖锐的鸣声。
　　她其实明白，叶云珍的那句话，不全是气话，她是真的想过要她死。
　　在她八岁那年。
　　被劫匪拖上面包车时，她的母亲就站在拐角。
　　在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她。
　　像在看仇人。
　　-
　　叶云珍来过后，薛季青一度以为，叶泠会再次情绪崩溃，可她没有，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冷静几分。
　　平静的一晚过去，到了耿筱筱落水的第三天，救援队那边依旧没有好消息传来。
　　当晚，救援队那边来了电话，要中止搜救。
　　超过72小时还没找到落海者，基本就认定为没有希望了，再继续下去，只是浪费有限的救援资源。
　　挂断电话，叶泠没说什么，只让悦鑫那边发布招募，说要创办一个纯公益性质的海上救援组织，并给全国各地的救援队都捐了最先进的设备。
　　第五天，派出去查那场车祸的人终于有了消息，一个坏消息。
　　商雅凡原名姓万，从小就跟着母亲频繁搬家，也不怎么跟邻里打交道。
　　派出去的几支人手走访调查了她们久居过的所有地方，终于在一处老旧的城中村获得了一些突破。
　　据说，在商雅凡四岁时，万母再次怀孕，曾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找她们。
　　他的衣着和开的车一看就很贵，引起了不小的注意，不过，他来过后不久，万母意外流产，之后就带着商雅凡搬家了。
　　“据那位老人回忆，好像是有听到司机称他为‘商总’，但过去太久，她已经记不起男人的样子了。”
　　“另外就是，”孟连秋顿了顿，“商雅凡身上，似乎有些古怪，每次我们要获得关键信息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理论上来说，最好确认的就是万母出车祸后的住院记录和缴费记录，可医院的数据库莫名其妙损坏，丢失了那一段的数据。”
　　“是被黑客攻击了吗？”薛季青问。
　　孟连秋摇头：“据说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尝试了找回，但怎么都成功不了。”
　　“纸质的档案呢，也没有吗？”
　　“我正要说这个。”
　　孟连秋苦笑：“档案室的门没关好，有病人溜进去抽烟，引发了小范围火灾。”
　　“烟雾报警器呢？就没触发吗？”
　　“触发了，在我们想要的东西都烧干净后。所以，我们才只能选择更为麻烦和耗时的走访。”
　　“……”
　　孟连秋继续道：“那位病人我们也查过，背景干干净净，和商雅凡不存在任何的人际交叉点。”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们。
　　如果兰筱在的话，也许会告诉她，那股力量叫做“主角光环”，和“剧情的不可抗力”。
　　商雅凡的身世曝光，是原书的一个小高潮，也是两位女主感情升华的重要节点。
　　如今原书的剧情都还没展开，当然不会让她们这些大反派小炮灰提前拿到关键证据。
　　孟连秋说：“侧面调查基本是行不通了，想拿到确凿的证据，可能只有用商阳恒和商雅凡的生物信息去做亲子鉴定。”
　　叶泠淡声开口：“但如果我们的推测为真，他们一定会在这方面有所防范。”
　　禁声结束，她的嗓音依旧没有恢复，比以前要低哑很多。
　　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她继续道：“我们想拿到商阳恒和商雅凡的生物信息很难，但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孟连秋和薛季青一愣，同时想到一个人。
　　叶泠的下一句话，恰好验证了她们的猜测：“连秋，先不管证据，直接把商雅凡其实是商阳恒私生女的消息放出去，务必保证让商觅儿，还有她母家的人知道。”
　　“好。”
　　“另外，我记得商阳恒是不是也想往智能科技的方向发展？”
　　孟连秋迟疑回：“是，之前让秘书来套过近乎，还想挖人，但没成功。”
　　叶泠沉吟了下，说：“让李工带几个生面孔过去，弄些看着唬人的玩意。墨鸢这边一切待遇照旧，研发经费……无论能骗到多少，都随便她用。”
　　“好的。”
　　“等等，”薛季青听了一圈，忍不住打断，“你们把人送走，就不怕她不回来吗？”
　　“别人的话有可能，但李工不会。”
　　孟连秋认真解释，“她喜欢研究的，都是一些偏向于概念的产品，实用性低，没什么商业价值。”
　　“因为这个原因，她在前几家公司都待得不舒服，离开墨鸢的话，很难再找到允许她自由发挥的公司。”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被五年前初出茅庐，还没站稳脚跟但财大气粗的墨鸢科技“捡漏”。
　　“嗯，”等孟连秋解释完，叶泠继续道，“李柱和商雅凡的关系网有重叠，她可能是故意让商觅儿被绑架的。”
　　“从这一点来看，商家这一代恐怕没人玩得过她。之后培养几个好用的人，送到商阳恒侄子身边。”
　　“是，但为什么是商阳恒的侄子？”
　　孟连秋有点不明白：“想立一个跟商雅凡竞争的对手的话，商觅儿小姐不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这个我知道，”薛季青抢答，“因为商阳恒从没想过让他的女儿当继承人，把商觅儿立起来的话，没准是往商雅凡嘴里送菜。”
　　“但换个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绝对成为不了利益共同体，那个蠢蛋加上商阳恒的偏爱，正好弥补脑子上的不足。”
　　“但这样的话，”薛季青垂眼，意有所指道，“商觅儿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哦。”
　　“……”
　　叶泠唇角牵出一丝冷意，轻声道：“若不是过去商阳恒捏不准叶家的态度，不敢做得过分，那，本就该是她的处境。”
　　-
　　第七天，物资采购基本完成。
　　兰筱线上租了附近一个城市的小公寓，等最后一个快递到达后，叫了搬家的车，带着不多的家当挪了了过去，作为等待护照签证办理期间的过渡。
　　第十天，她的身份证终于邮寄到了。
　　兰筱也终于，再次去了机场。
　　熟悉的院墙上，盛开的月季花已经换了一波，仍是淡淡的馨香。
　　但院子里的摇椅空了，天气越来越热了，花猫舍弃凉棚，选择了更为凉爽的空调房。
　　睡梦中，它白白的胡须颤了颤，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站在原地闻了闻，它一个起跳压下门把手，哒哒哒往院子跑。
　　后面追出一个花白头发的小老太太，念叨：“好好的凉气都被你放跑了，晒太阳比吹空调舒服啊？”
　　小花喵喵叫了两声，仰起头嗅了嗅，然而那抹气味已被风吹散。
　　老人低头看它：“没什么事就回去吹空调，天气这么热会中暑的。”
　　小花甩甩尾巴，扭头往屋里去了。
　　老人笑笑，正要跟着回去，忽然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风过林梢，蝉鸣噪噪。
　　她什么都没能看见。
　　-
　　兰筱躲在墙后，尽可能地贴向墙面。
　　直至系统说姜玉蘅已经回去，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姥姥的状态比她想得要好，系统扫描的身体状况也一切正常，看来，叶泠完美瞒下了“耿筱筱”坠海的消息。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谎言能拖上多久。
　　【宿主。】
　　任务完成后，或许是因为脱离了剧情和主要角色，系统八二三主动开口的次数变多了。
　　兰筱没有惊讶，“嗯”了一声后，等它的下文。
　　【通过您的行为逻辑，和情绪波动推测，您想留下，是吗？】
　　“……”
　　【我当然想留下，但我不会。】
　　避开小区零散的行人，兰筱往大门的方向走。
　　留下做什么呢？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是一个由小说构成的世界。
　　她遇到的人，有很多都在书中拥有名字。
　　这意味着，自由只是假象，她们都是戴着镣铐行走的人，而戏份越多，枷锁越重。
　　等剧情的齿轮开始转动，她们，真的还会是她们吗？
　　这个问题，就连系统都给不出答案。
　　它只会重复，重复越重要的剧情越难改变，重复世界有修正偏移剧情线的力量。
　　兰筱不清楚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力量，可能就像木偶戏吧，嬉笑怒骂，皆被看不见的视线操控。
　　所以她不会留下，也不会接近姥姥，给予被任何人发现的机会。
　　否则，一旦再次卷入书中的爱恨情仇，她很可能在剧情修正的力量下，成为一具新的木偶。
　　更严重一点的话，也许会把身边的人也牵扯进去。
　　比如陈巧，她是完全自由的个体，而姥姥，是只出场过一两次的小角色。
　　她留下的话，落在她们身上的戏份就成了未知数，谁也无法预估未来会发生什么。
　　想必她们无论如何都进不了主角阵营的，下场不会好不到哪去。
　　到那时，再想做些什么就很难了。
　　当一个局外人，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目前来看，微末的细节变动是可以做到的，比如，姥姥还不知道她和叶泠的真实关系，以后可能也不会知道。
　　不知道的话，她就不会因此针对女主。
　　有陈巧在，有她关注这边的动向，至少，姥姥能拥有更改命运的希望。
　　……
　　飞机穿过云层，熟悉的大地越来越远。
　　兰筱关上遮光板，想，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许会回来，以兰筱的名字留下。
　　在，故事结束后。
　　-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机场二层，叶泠蓦地停住脚步，似有所觉般往天边看了一眼。
　　飞机拉着长长的迹云，缩成一个小点。
　　见她停下，孟连秋提醒道：“叶总，司机在那边。”
　　“嗯。”她自嘲般低笑，拉开车门。
　　又是错觉吧。
　　黑车启动，与雪白迹云滑向截然不同的轨迹，自此，渐行渐远。

第34章 
　　下午时分，小院迎来了第二位访客。
　　高温天气，叶泠穿着反季的长袖衬衫，袖口下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贴着突出的骨骼。
　　她左手拎了不少东西，让人忍不住怀疑，纤薄的腕骨会不会就此折断。
　　院门没锁，叶泠规规矩矩按了门铃，隐隐约约看到客厅有人影晃动，才推门进去。
　　“姜老师。”见人出来，她主动打招呼。
　　“小叶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姜玉蘅伸手要去接，叶泠微微避开：“我来吧，不重。”
　　“手都勒红了，还不重。”
　　姜玉蘅强行拿走了两样东西，往她身后看了看，“筱筱没跟你回来？”
　　叶泠面色不改，说：“墨鸢同纽约的一家科技公司达成了合作，需要外派一批技术人员过去学习，筱筱很感兴趣，拜托我给她加了一个名额，她没跟您说吗？”
　　“说了，”姜玉蘅略微遗憾地让叶泠进屋，“但我不想着，她没准又是玩先说回不来，再偷摸给惊喜的那套。”
　　叶泠解释道：“因为工作计划的变动，时间上确实有些紧……”
　　“我明白，工作是大事。”
　　姜玉蘅叹口气，自言自语地嘀咕，“这孩子以前跟她妈妈在外面上学的时候，常年见不着倒也还好，现在都习惯她时不时来烦我一下了，突然要好久见不到还真有点不适应。”
　　叶泠眸子一黯，没有说话。
　　“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赶紧进来吧，”姜玉蘅走到前面领路，随手把东西放到茶几旁。
　　叶泠跟着把东西放好，刚坐下，手就被姜玉蘅抓在手里。
　　干燥温暖的陌生触感让她心头一颤，甚至有些紧张。
　　姜玉蘅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随手拍了拍：“没事啊，我就看看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着，用指甲在叶泠的指腹上掐了一下：“……血色返的有点慢啊，你最好找时间去医院查查是不是贫血。指甲上竖纹也多，最近是不是总熬夜？”
　　“没有熬夜。”叶泠轻声答。
　　只是睡不着，眼睛睁着睁着，就到了天明。
　　“没熬夜气色怎么会这么差，”姜玉蘅放下手，不满地看着她，“你看你那黑眼圈，还有那脸瘦的，最近也没好好吃饭吧？”
　　叶泠：“……”
　　“我就知道，筱筱老说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能行呢？”
　　姜玉蘅语重心长地叮嘱：“要是实在天热吃不下饭，就让家里阿姨弄些解暑的，多少是要吃一点的，知不知道？”
　　“……嗯。”叶泠轻轻点头。
　　聊了一会儿——多半是姜玉蘅在聊，叶泠在听——姜玉蘅才问她拎过来的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
　　“都是一些海城的特产，筱筱有空的时候去买的，托我给您带回来。”
　　叶泠走过去蹲下身一样样拆，姜玉蘅在旁边接着，时不时发表意见：“这些海货看起来不错……啧，这贝壳是人工的吧，也就乍一看挺漂亮……”
　　全部看过一遍，姜玉蘅半是炫耀地抱怨：“筱筱这毛病真得改了，就爱买些花哨的东西，家里都快摆不下了。”
　　叶泠手一颤，睫羽压下，眼底闪过无措：“您不喜欢吗？”
　　“海货挺好，难得见她买两样实用东西。剩下的那不都是她给自己买的吗！”
　　姜玉蘅用看破一切的语气说，“买了看个新鲜就往我这一堆，十年八年的也想不起来，白白占我地方。”
　　原来不是排斥。
　　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叶泠放松下来，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浅青色的首饰长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菩提手串。
　　姜玉蘅一怔：“这不是，我给筱筱让她戴着的吗？”
　　“是，但毕竟要出国，她怕不小心给您弄丢了不好找，托我捎回来。”叶泠解释说，“之前不小心撒上了咖啡，应该洗干净了。”
　　“我说怎么这么白呢，那孩子，老是毛手毛脚的。”
　　姜玉蘅嘟囔一声，把首饰盒放到身侧。
　　聊过两盏茶的时间，叶泠起身告辞，姜玉蘅站起来送她。
　　刚走到客厅门口，一道三色矮影炮弹一样冲过来，叶泠小腿被撞了一下，下意识掐住门框稳住身体。
　　姜玉蘅吓了一跳，忙去扶：“没事吧？小花睡醒了就是喜欢发神经。”
　　叶泠摇头，余光扫过袖筒，手指悄无声息地一拉，将沾上血点的布料翻到内侧。
　　脚下，罪魁祸首已然溜之大吉，犯罪现场只留下了一只仰面朝天，黑发红衣，笑得张牙舞爪的钩针娃娃。
　　叶泠只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僵住。
　　她弯腰捡起，拇指拂过娃娃脸上的灰尘和猫毛：“这是，筱筱总挂在手机上的那个娃娃？”
　　姜玉蘅跟着看过去，说：“是啊，要不说这孩子浪费东西，好好的娃娃，非说就送给花崽玩了，结果它刚玩两天就玩丢了，我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可以给我吗？”叶泠冷不丁问。
　　“诶？”姜玉蘅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缓了一秒道，“可以是可以，反正花崽也被领养走了，新玩具多得玩不完，但你要这个干什么？”
　　叶泠说：“我投资过一些类似的IP，筱筱为她编写的世界观很完整，有成为大IP的潜力，如果有实物参考的话，我们这边绘制和开发文创更简单点。”
　　这番话不算撒谎，她确实有过这个意向，不过见筱筱没这个意思，便没继续下去。
　　现在重新提起，为的，也不过是娃娃本身。
　　姜玉蘅没有怀疑，留在家里的小花也不差这一个玩具，便任她把玩偶拿走。
　　一路送出院门，叶泠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姜老师，筱筱是什么时候把蒙娜留下的？”
　　姜玉蘅想了想，说：“我记得是去海城那天，应该是周六吧。”
　　叶泠颔首：“我知道了，外面热，您别送了。”
　　“行，以后有空了多来老师这坐坐。”
　　“好。”
　　叶泠转身离开，袖筒上渗出更多红点。
　　方才扶那一下用力过猛，应该是把伤口的结痂扯开了。
　　叶泠用手指捏住袖口，将袖筒拉直，跟伤口保持距离。之后便不再管，注意力全然放在手里的玩偶上。
　　筱筱有多宝贵这个东西，她是知道的。所以为什么，会突然把它当一个玩具送出去？
　　而且，恰恰是出发去海城的那天。
　　这里面，会有什么关联吗？
　　她想得太入迷，没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圆脸女生忽然转身，直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从道路尽头消失。
　　陈巧一步三回头，往姜玉蘅的家走。
　　见院门没关，她站到院子里就扯着嗓子喊：“姥姥！”
　　姜玉蘅刚坐下戴上菩提手串，暗想一句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便就又站起来去迎：“来了来了……手里提的什么，这么大一袋子。”
　　“我妈从老家给我带来的水果，太多了实在吃不完，不用放冰箱嗷，您要吃的时候削皮吃就行。”
　　陈巧把东西放好，熟门熟路去冰箱里拿饮料：“今天可把我热够呛……姥姥，刚才家里有人来过啊？”
　　茶几上摆着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不知为何，陈巧一下子想到了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脸肯定是没见过的，不然她不会没有印象，但那个背影……真的很眼熟啊，奇怪，到底是哪里见过？
　　陈巧敲敲头想不明白，姜玉蘅回道：“是我以前一个学生。”
　　她没多说，指着那些工艺品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说：“你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挑两个走。”
　　陈巧依言拿起两个看了看：“这个贝壳吊坠倒是不错，拆了给花崽玩正好。剩下的还是算了，我那地方不大，这东西摆上没两天就得被花崽……”
　　“噼啪——”
　　哒哒哒—
　　耳边响起脆而碎乱的声音，像是玻璃珠滚落。
　　陈巧一愣，循声抬头，看到姜玉蘅手腕上空荡荡的编织绳。
　　一颗菩提珠滚落到脚边，陈巧后知后觉问：“怎么了姥姥，手串断了吗？”
　　她捡起珠子，见姜玉蘅的脸色不太好，忙安慰道：“这种物件都有灵性呢，没准是为您挡灾了。”
　　“……是啊，挡灾，灾挡过了，就没事了，而且我都戴五六年了，断了也正常。”
　　姜玉蘅喃喃自语，弯腰去捡珠子，手却不知为何，抖得怎么都抓不住。
　　-
　　【季青：林医生最近都不接初诊的患者的，我拜托了她好久人才挪出时间】
　　【季青：你忙完记得过去，地址发给你了】
　　……
　　【季青：怎么还不回消息，你不会反悔了吧？！】
　　回到车上，叶泠垂眸敲字：
　　【刚从姜老师那出来。】
　　【季青：没反悔就好】
　　【季青：我刚想起件事，筱筱有个玩得挺不错的朋友，要不要告诉她筱筱的事？】
　　朋友……
　　【是叫‘陈巧’吗？】
　　【季青：对，你们见过？】
　　【只是听筱筱提起过。】
　　【你有她联系方式的话，可以告诉，但还是要保证，不能让姜老师发现。】
　　【季青：明白】
　　【季青：那我改天约她见一面】
　　……
　　约莫半小时后，汽车停在一处高档小区外。
　　外来车辆无法进入，登记后，叶泠循着薛季青给的地址找过去。
　　林霏算着时间下了楼，正等在单元门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不一会儿，石砖路上有脚步声响起，她收了手机，循声看过去。
　　第一眼的印象是白，病态的那种白。
　　烈日炎炎，她像感觉不到一样，额发干爽，步履稳而不疾。
　　第二眼便是淡，唇色也淡，黑白极致分明的五官加上一抹红粉，仿佛天然便该入在水墨画里，而不是行走在人间。
　　对上那双眼睛后，林霏心里就只剩下两个字——难搞。
　　从业多年，她也算得上阅人无数。
　　称得上“难搞”的病人，不是自带更应该做心理治疗的家长的，就是对自己的情况清清楚楚，但我行我素的。
　　眼前这位必定是后者，也有可能叠加前者。
　　收起手机，等女人已走到近前，林霏主动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林霏。”妻令韮寺刘伞欺三伶
　　对方与其轻握，言简意赅：“叶泠。”
　　-
　　电梯停到指定楼层，林霏先行出去，在入户玄关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
　　“抱歉，工作室最近在装修，只能先把你带家里来了。”
　　“没关系。”
　　房门打开，叶泠换上鞋，跟她进去。
　　客厅布置得很温馨，处处都有生活气息。
　　林霏径直走向水吧台，说：“随便坐，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谢谢。”
　　L型沙发正对电视柜，叶泠正要在中间坐下，余光瞥见一盆多肉盆栽，下意识走向了靠近它的方向。
　　林霏端着杯子回来，眉梢意外地一挑：“我还以为你会坐在另一边，能更好地观察全貌。”
　　叶泠没有反驳，问：“心理测试已经开始了吗？”
　　“没有，只是随便聊聊，”她放下杯子，“你的红茶。”
　　叶泠道谢，但没去碰。
　　这是不打算久待。
　　林霏迅速下了结论，说：“一般来说，心理治疗的第一步是建立信任，这个对你而言，好像很难，我们先跳过。”
　　不等叶泠做出反应，她继续道：“有兴趣和我聊聊你的过去吗？童年、初恋、讨厌的东西……抑或者，你手里那个脏脏的玩具。”
　　叶泠：“……”
　　“这是你的固定环节吗？”她问。
　　“算是，”林霏模棱两可地答，“一般会根据具体情况来进行调整。”
　　“那就是了，”叶泠摩挲着手里的玩偶，说，“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便。”林霏说。
　　叶泠没着急开口，像在组织语言。
　　半响，她说：“我想知道，一个家庭和睦，父母宠爱，被养得有几分娇纵，但又很懂事的人，会在父母离世后，选择抛下年迈的亲人，寻死吗？”
　　她问得认真，林霏便也仔细思考后给出回答：“概率比较低。”
　　“虽说人在遭受精神重创时，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但一个心理健康的人，一般不会在还有牵绊的情况下走上极端。”
　　“我明白了，”叶泠站起身，“我的问题问完了，再会。”
　　“？”
　　“等等，”林霏连忙叫住她，“你不是还想知道我的另一位患者的情况吗，就这么结束了？”
　　“我已经问过了。”
　　叶泠注视着她的眼睛，说：“她既然找你做过心理治疗，那么，在明知我是为她而来的情况下，你不可能不去查看她的资料。而从刚才的反应来看，你并没有把她，和我的问题联系起来。”
　　林霏：“？”
　　叶泠继续道：“两种情况，一，你学艺不精，二，就连你也不知道筱筱更多的信息。”
　　“鉴于你是季青推荐的，我更倾向于后者，既然如此，我更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还是跟小孩子打交道舒服啊，哄两句什么都说了。”
　　林霏无奈地叹口气，看着叶泠的背影，诡异地被激起了几分斗志。
　　她扬起声音，说：“耿筱筱是被家人发现精神状况不对，送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病人。”
　　“你说的没错，我并不知道关于她的很多信息。她只来过两次，也确实没有跟我说很多东西。甚至更多情况下，她的话都是前言不搭后语，为了隐瞒而错漏百出。”
　　“但，我毕竟是心理医生，你就不想知道，我视角里的她吗？”
　　“人是很容易思维固化的，换个视角看看，没准会收获更多信息哦。”
　　叶泠停住了，林霏嘴角挂起志在必得的微笑。
　　“作为交换，你坐下，我们先聊聊你的问题，如何？”
　　-
　　虽说叶泠是重新坐下了，但林霏并没指望她“老实交代”。
　　她慢慢悠悠给自己添了半杯红茶，说：“季青大致和我讲了你的情况，你想让我帮忙分析，耿筱筱为什么会选择跳海，是吗？”
　　叶泠看着她，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林霏耸了下肩，说：“你不是猜到了吗。”
　　刚才的那段问话几乎就是她了解的全部，甚至还要更少。
　　比如“家庭和睦、父母宠爱”，她就完全没看出来。
　　童年与家庭留下的烙印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深深铭刻在灵魂上，难以祛除。
　　但在她遇到的那个“耿筱筱”身上，很难察觉到这样的印记。
　　也因此，她没有发觉叶泠问的是耿筱筱，进而被抓住漏洞。
　　“我对耿筱筱的印象算是比较深的，因为她看起来很想配合我，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不过话虽如此，两次会面，也足以让我建立一个对她的基础认知。但想要分析结果更准确的话，就需要你来补全一些信息了。”
　　林霏简明带过情况，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的话，你可以先和我讲讲你们的第一次见面？”
　　叶泠沉默看着她，像在评估，林霏大大方方让她看，反正既然她决定留下，那大概率不会走第二次。
　　在心里数到第十下，叶泠开口了。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第一次见面……”
　　依旧是高中，在姜玉蘅的家，叶泠第一次见到耿筱筱。
　　中考是一道分水岭，隔开小大人和大小孩。
　　三四岁的年龄差距，足以隔开两个世界，再加上叶泠本就不是会关注旁人的性格，因此，她起初是没留意到那个小孩的，只在意识到是姜扶风的女儿后，多看了几眼。
　　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让她想知道，和母亲曾是好友的姜扶风，养出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当然是，和她截然相反。
　　仅仅一个下午，叶泠就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个小孩撒娇，三言两语就哄得其他同学晕头转向，帮她写假期作业。
　　连带偶尔很严厉的姜老师，对待她都像是无底线的纵容，会瞒着女儿，偷偷给她拿夏天小孩子不能吃的“第二根”雪糕。
　　娇纵的印象就此留下，除此之外，便是很会看人眼色。
　　因为她从没尝试过跟她对话。
　　之后，叶泠向姜玉蘅辞去了物理课代表的“职务”，也就没再见过她。
　　直到四年前。
　　再出现在她眼前的，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不熟悉社交潜规则，有一点怕生，再就是，对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奇。
　　叶泠说：“再见到她那天，她的求死意志很强烈，我刚把她救起来，她恢复意识后，第一反应仍是往水里跳。”
　　“所以，我用了一些比较激烈的手段，在那之后，她明显有些怕我。”
　　闻言，林霏轻笑：“原来是你，耿筱筱和我提到过救了她的人，如你所说，她确实很怕你。”
　　叶泠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害怕不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她倒好，三天两头找借口凑上来，一开始甚至因为害怕，要拉上姜老师当镇山石。
　　“而且，筱筱时不时会给我一种游离感。尤其是在私下相处时，她的情绪总会忽然因为某种原因变化，更开心，或者更低落。”
　　“除此之外，她的性格也变化很大。这绝对不是错觉，发现这点后，我私下问过姜老师，她说，筱筱是受了刺激才会这样。”
　　“但，如果不是呢？”
　　林霏挑眉：“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叶泠眨了下眼，声音轻飘，“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还缺乏最关键的信息。”
　　“精神受创后，发生性格转变的案例很多，严重一点的，甚至会患上精神分裂。”
　　林霏开口阻断了这个问题，她总觉得再继续下去，精神分裂的会变成叶泠。
　　“至少从我和耿筱筱的那两次见面来看，她没有人格分裂的迹象。”
　　“……也许吧。”
　　叶泠掐掐眉心，心底泛上浓浓的疲惫，她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红茶，问：“我给出的信息，足够你分析了吗？”
　　林霏沉吟了下，说：“没有和当事人沟通，我的看法也只能作为参考。”
　　“当时情况紧急，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耿筱筱认为自己遭受了爱人的背叛，冲动之下，采取较为激烈的反抗方式无可厚非。”
　　“是吗？”
　　叶泠闭了下眼，再睁开，神色一片木然：“但前置条件错了。”
　　林霏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说的话，问：“哪个条件？”
　　“爱人。”叶泠一字一顿，“她没有那么爱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林霏这下是真的不解。
　　“我不知道季青都跟你说过什么，但这些天来，我回忆过无数遍，我和筱筱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叶泠的语速放得很慢：“回到最初，她的出现就很奇怪对吧？海城四处是水，她为什么会偏偏在悦鑫的人工泳池溺水？”
　　“最大的疑点就是，我刚跟你说过的，她明明害怕，却还是会想方设法接近我。”
　　“这种行为缺乏动机，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定不是因为喜欢。”
　　“而且……我总觉得，筱筱好像在去海城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她提前去扫了墓，去见了朋友，并且在离开时反常的拥抱，甚至，在去海城前留下了自己珍视无比的玩偶。”
　　“就像是一场告别，不是吗？”
　　“……”林霏尽可能客观地分析，“人在经历某种大事前，可能会有某种预感，也许，她的行为只是基于这种预感？”
　　“至于接近你……四年前生死关头的吊桥效应，让她误以为是喜欢，从而对你产生好奇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我不觉得是这样。”叶泠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客厅内搜寻，似在寻找能准确描述的灵感。
　　最终，她停在一个游戏人物的手办上。
　　“你玩过，第一人称视角的攻略游戏吗？”
　　“……”
　　……
　　把叶泠送走，林霏毫无形象地倒在沙发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聊到后半段，她逐渐无法跟上叶泠的思维。
　　这往往代表着很严重的后果——
　　叶泠的心理状态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和薛季青说的一样，她无法接受耿筱筱的离去，于是找了无数个理由，来佐证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那个攻略游戏的理论。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后，她把耿筱筱接近她的驱动力，归结到了别有目的上。比如，只是喜欢她的皮囊之类的。
　　在这个前提下，原本只有一分的细小疑点，在不断的反刍后，放大到了一百倍一万倍。
　　一条新的逻辑链就此诞生，而结论是，耿筱筱的离开，是因为目的达到，或者厌倦。
　　叶泠对此深信不疑。
　　不，也不算深信不疑，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想法在不停地挣扎。
　　她无法不认为，那些猜测都是自我安慰。
　　是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果，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候，没能把耿筱筱拉上来。
　　这种念头投射到身体上，就是她右臂上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并且，这个念头很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壮大。
　　因此，林霏实在不敢反驳叶泠的理论。
　　甚至不敢按照薛季青说的，开导叶泠接受耿筱筱的离去。
　　都过去十天了，她哪里是薛季青说的冷静了，根本就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平衡一旦被打破，谁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缓了缓，林霏拨通薛季青的电话。
　　对方几乎是秒接：“怎么样，叶泠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林霏叹口气，说，“你最好祈祷，耿筱筱真的没出事。”
　　“……”薛季青沉默了下，说，“我当然会一直祈祷，但你这句话，倒让我想起叶泠跟我打过一个赌。”
　　“什么赌？”
　　“她说，如果救援队永远找不到筱筱的话，就代表她活得好好的，是她赢了。”
　　林霏问：“那叶泠有没有说，输了怎么办？”
　　“……不知道，我没敢问。”
　　薛季青接着说，“你说有没有可能，筱筱是被过往船只救了起来，还在修养，或者干脆是失忆了，才没有被我们找到，也没有来找我们。”
　　看吧，这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猜测。
　　虽然概率依旧不高。
　　林霏没在这种时候泼凉水，说：“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出现前，一切皆有可能。至于叶泠……”
　　“我一般不喜欢把话说得太严重，但她的状态，确实让人乐观不起来。”
　　可以说，支撑她还能活下去的信念，只剩下那具没有找到的尸体。
　　“她是个不喜欢，或者说不习惯跟旁人袒露内心的人，耿筱筱可以当突破口，但不能常用，容易起反效果。”
　　“她并不信任我，我能做的干预很少，你最好多关注一下她的状态，尤其是，耿筱筱那边有任何新消息的时候。”
　　“……”
　　薛季青想起那天在病房外听到的对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明白。”
　　“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不多说了。”电话那端的人，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我们来谈一谈下一个问题。”
　　“你也很久没来复诊了吧？小季青。”
　　“……风突然好大，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薛季青对着手机假模假样地“喂喂”两声，对方好似说了句什么，不等她演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薛季青松了口气，想起叶泠，眉眼重新染上愁郁。
　　她翻开好友列表，找到一个被她单方面晾了很久的联系人。
　　【明天有空的话，来X.Lady喝杯酒吧】
　　-
　　吧台后，薛季青穿着军绿色的工装背心，素手一转，冰块在雪克杯里簌簌作响。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她抬眼看过去，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踏着日光走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单纯而澄澈的爱慕。
　　所以她才不想耽误人家啊……
　　唇角溢出一丝苦笑，薛季青低头，将酒液倒入杯子。
　　“感谢你和筱筱上次为我提供的建议，冬日来信的最终配比已经定了，这是新调的酒，还没来得及取名，尝尝？”
　　“好。”
　　陈巧笑意盈盈把包放下，端起杯子抿了两口：“很温和的感觉，加了橙汁吗？”
　　“嗯，但不要多喝，度数不低。”
　　薛季青清洗雪克杯，意有所指道：“我其实有个想法，想给它取名为海妖，或者是触礁。”
　　陈巧揣摩了下这两个名字，说：“听起来都是一个意思，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嗯……”薛季青沉吟了下，说，“灵感来自于一位……念念不忘的人，就跟这杯酒一样，初尝是海妖之歌般诱人，一旦喝多了，就会变成触礁的水手。”
　　“这样，听起来是个很有魅力的人。”陈巧神情低落下来。
　　目的达到，薛季青没在酒上多做纠缠。
　　“我找你来，不止是为了喝酒，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陡然认真起来，陈巧疑惑抬眸，对上的目光是难以读懂的复杂。
　　“筱筱她……”
　　……
　　陈巧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这个对她来说异常难以理解的信息。
　　薛季青没有催促，只默默在她手边放了一杯宁神的蜂蜜薄荷水。
　　良久，陈巧开口问：“所以这几天和我发消息的，都不是她，对吗？”
　　薛季青低声说，“抱歉，不是故意要瞒你这么久。”
　　“我明白，是怕姥姥担心嘛，”陈巧眼角渗出泪花，“我就说嘛，总觉得筱筱这几天有点怪怪的，她总已读不回，还老无视我的废话，怎么，她怎么……”
　　陈巧深吸口气，压住即将冲到喉间的哽咽：“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对吗？”
　　“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陈巧的声音有点发抖，“她还要去留学呢，都计划好了，一切都会顺利。”
　　“嗯，姥姥那边我会瞒好，这段时间我跟姥姥相处得还算合得来，有我照顾没关系的。”
　　“还有就是，筱筱有任何新消息，麻烦通知我，我很闲，有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如果有需要的话。”
　　“……”
　　薛季青抽了纸巾递过去：“我知道，先擦擦脸。”
　　“……谢谢，”陈巧哑声接过，纸巾按在脸上，被摇摇欲坠的泪水打湿。
　　本就尚未营业的酒吧更安静了，风铃摇动，轻而易举地压下极力克制的啜泣。
　　打湿第不知道多少张纸巾后，陈巧红着鼻子抬起头。
　　她喃声问：“季青姐，筱筱不会出事，对吧。”
　　“……”
　　薛季青心下不忍，抚过她脸侧被泪水打湿的碎发：“我希望不会，我们等她回来，好吗？”
　　陈巧哽咽了下，眼睛迅速漫开一层水雾。
　　“等不到的话，我就去找她，去全国、全世界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她。”
　　“好。”起令9肆溜散妻散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薛季青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第35章 
　　---前文重复的部分已替换，觉得接不上的宝宝麻烦再回看下上章，比心
　　欧洲，某留学生聚会。
　　厨房重地，闲人免入，有几个嘴馋的守在门口，眼巴巴往里望。
　　视线中心的女生扎着马尾，发色是漂亮的橘粉，皮肤偏白，放在人群里显眼极了。
　　但能让她在这种场合脱颖而出的，除了外貌，还有手里的汤勺。
　　砂锅盖子掀开，蒲梦雨吸吸鼻子，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好香，闻起来跟我阿婆做的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粉发女生盛出一小碗汤，冲她招了招手：“尝尝？”
　　“好嘞。”
　　在众人的艳羡当中，蒲梦雨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原因无他，半年前她们搬家的时候，砂锅被搬家公司弄丢了，蒲梦雨在留学生二手群里蹲了半年，才收到这么一个锅。
　　再加上这次的菜谱也是她提供的，她不第一个喝谁喝。
　　顾不得烫，蒲梦雨唏哩呼噜喝下半碗，泪流满面：“呜呜呜就是这个味道，兰，你简直就是厨神！”
　　一开始听到这样的话时，兰筱还会谦虚一下，三年过去，她早就免疫了。
　　天知道，她在出国前也就是会按教程炖个汤、煎个鸡蛋，土豆条都不会切，总被担心一个人生活会不会饿死的半废物。
　　后来实在吃不下白人饭，鸡蛋煎着煎着，菜也就会做了。
　　工作和学习不忙的时候，她偶尔会做些家常菜祭五脏庙。
　　汤倒是很久不炖了，费时费力不说，猪肉的品质更是堪称灾难。
　　就连鸡的选择，也没有国内那么丰富。
　　今天出手，一是买到了合适的食材，恰好用来“开锅”，再二嘛，就是庆祝毕业季。
　　留学生里会做饭的不止她一个，汤炖好小火煨着，兰筱的任务完成，去小阳台透气。
　　去阳台要路过客厅，几个年轻女生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天，时不时逗一逗唯一的白人面孔。
　　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金发女生的脸几乎要红透了。
　　兰筱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但余光里，还是看到金发女生跟着起身。
　　无声叹了口气，兰筱当做不知道的样子，径直拉开玻璃门，去阳台上吹风。
　　五月底的夜晚很舒适，天气不冷不热，兰筱拆下皮筋，一下一下将头发理顺，再重新绑好。
　　金发女生站在后面，也不出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响起。
　　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兰筱只好绑上头发，像是刚发现她一样地半转身，说：“晚上好，温蒂。”
　　“晚上好，”温蒂勾起一个堪称矜持的微笑，用中文说，“兰，毕业之后，你回中国吗？”
　　她的中文发音有些奇怪，但吐字算得上清晰，是下过工夫去学的。
　　兰筱以英文回答：“暂时不回，我想先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再看要不要回国发展。”
　　闻言，金发女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从身后掏了束绣球花出来：“毕业快乐，中国人说，锦绣前程。”
　　兰筱默然一瞬，莞尔接过：“谢谢。”
　　一般而言，对话到此就可以结束了，但温蒂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请教了几个学习中文遇到的问题，又提起课业——
　　虽然兰筱也不知道，她修的计算机和物理的学位，哪个能在文学史这方面帮上忙。
　　总之就这么一个热情一个有礼地聊了一阵后，大厅里终于响起热闹的欢呼声。
　　菜上齐了，派对正式开始。
　　-
　　做饭的人不用收拾，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可乐足、饭肉饱后，自有人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牌亦或者麻将。
　　温蒂还没走，并热情地参与到了每一项活动中，脸上很快被贴上白条。
　　白条下，那双圆溜溜、仿佛某种大型犬一样的眼睛，总是会精准盯上某个粉发身影。
　　兰筱有点累，主要是心累。
　　她借口要整理资料躲进了书房，不一会儿，蒲梦雨端着两杯乌龙茶过来，杯壁还丝丝冒着凉气。
　　“祝贺你，终于顺利毕业。”
　　兰筱和她碰了下杯子：“谢谢。”
　　她和蒲梦雨是三年前认识的，两人意外合得来，便一起合租到了现在。
　　今年兰筱修满了双学位的学分，成功毕业，但蒲梦雨要读博，还要再熬几年。
　　蒲梦雨扫了一眼她的电脑，见连个文档都没开，便知道整理资料只是借口，顺理成章留下。
　　她喝了口乌龙茶，问：“我听说你们学院的教授很欣赏你，你又不打算回国，真不继续读下去？”
　　兰筱摇摇头：“再说吧，至少现在我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
　　“行吧，随你。”蒲梦雨没多劝，下巴往客厅的方向一扬，“听说你没回国发展的打算，温蒂都高兴坏了。”
　　兰筱无奈：“只是暂时不回去，而且我又不是为了她。”
　　“谁在乎，人家只知道不用跟你分开了，而且你就算回国也没什么，温蒂也毕业了，随时都能申请签证，她中文还那么好，没准就跟着你走了。”
　　兰筱压了压太阳穴，蒲梦雨继续道：“真不考虑一下？”
　　“我说过的，不喜欢妹妹。”兰筱再次强调。
　　“说得跟姐姐你就喜欢一样，而且白女本就长得成熟，站一起你是那个妹妹还差不多。”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真搞不懂，”蒲梦雨掰着手指数了数，“这些年没少人追你，什么辣妹甜姐中性风的，各种类型都有，也没见你多给谁一个眼神。”
　　兰筱：“……”
　　蒲梦雨好奇问：“哎，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不知道，”兰筱给了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大概是看眼缘吧。”
　　“眼缘眼缘，说白了还不是看脸。”蒲梦雨戳了戳她，“哎，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脸？”
　　“……没想过，”兰筱胡乱戳动鼠标，“我暂时不打算谈恋爱！”
　　“好吧，”蒲梦雨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怜温蒂对你的一见钟情，一片痴心哦。”
　　兰筱有点烦了，也可能是恼羞成怒：“你今晚怎么这么多屁话，收钱了啊？”
　　“谈钱多俗。”
　　蒲梦雨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手指，“你别看温蒂那样，她家底厚着呢，不少领域都有人脉，我的课题……”
　　兰筱把乌龙茶一饮而尽，空杯子塞蒲梦雨怀里：“……带着你的课题给我滚，明天之前别出现在我面前。”
　　“遵命。”
　　蒲梦雨一翻手，吊儿郎当行了个礼，溜溜达达地走了。
　　书房安静下来，兰筱揉了揉脸，从衣领下拉出银色的竹叶吊坠。
　　这条项链自她七年前穿越过来时就在身上，里面寄居着自称为“系统八二三”的科技产物。
　　这三年，兰筱极少用到它，也把它用得越来越像一个智能助手。
　　有什么想做的，只需要在脑海里想一句，系统八二三就会记录下来，并且在定好的时间提醒。
　　不过，此时兰筱想到它，是为了一件正事。
　　“国内，原书的剧情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
　　【苏家前不久发现苏奕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正在追查线索当中。】
　　【但因为商雅凡进商家之后，给女主也安排了新的身份，扫尾很干净，苏家暂时还没有查到女主的下落。】
　　“已经到这一步了啊……”兰筱皱了下眉。
　　印象中，再过不久就是女主与叶泠相遇，阴差阳错揭开当年的绑架真相。
　　商觅儿的谎言被拆穿，理所应当地成为商家弃子，商雅凡踩着这股东风，获得了更多资源。
　　接下来，自是一番她爱她、她爱她，她不爱她，穿插着商战的爱恨纠缠，与主角反派间的争斗。
　　但是吧……
　　“商家上个月又宣布破产了一家子公司，产业三年内缩水了至少六成，说难听点现在就是在吃老本。商雅凡真有那么大的本事，逆转乾坤吗？”
　　兰筱是不大信的，如果商雅凡真有这么大本事，也不会被商阳恒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侄子压上一头了。
　　更不会，让自己的身世成为公开的秘密。
　　是的，在这一点上，发展和原书有所不同。
　　兰筱不确定是哪里的蝴蝶效应扇动的结果，总之，商雅凡的身世曝光得比书里快上很多。
　　几乎在三年前，她刚到国外，还没开学的时候，就听系统说了这个消息。
　　据说是商觅儿偷了商阳恒和商雅凡的牙刷和头发，找私立机构做了亲子鉴定。
　　但因为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商阳恒和商雅凡抵死不认鉴定结果。
　　兰筱猜，还是要等到原书的节点出现，这两人才会改口。
　　这么看的话，似乎原书的剧情判定也没那么死板？
　　兰筱没有深究，总归和她是没什么关系的。
　　她只需要盯好国内的动向，确保姥姥的安全就好了。
　　有“眼线”在，办到这点并不难。
　　而没有选择读博，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为了灵活行动，她需要足够自由的可支配时间，读博，甚至正经去企业工作，都很难做到这点。
　　兰筱拿出纸笔，随手画了条横线，并在上面分割出不同的节点。
　　原书的时间线并不长，顺利的话，在这里，她就能回国了。
　　在某一处画上圈，书房门口探出个脑袋。
　　“我们想举办一场露天派对，兰，你后几天有空吗？要筹备一些东西呢。”
　　兰筱拉出日程表看了一眼，说：“最近几天不需要去兼职，应该都有空。”
　　女孩比了个OK，“那不打扰你了，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明天见。”
　　“再见。”
　　女孩走后，陆陆续续有人过来跟她告别，兰筱一一回了，最后一个来的是温蒂。
　　她依依不舍，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兰，明天见好吗？”
　　兰筱再次陷入无奈，她倒宁愿温蒂像其他白人一样，上来就是甜言蜜语邀请date，这样她拒绝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而一句乖巧的“明天见好吗”，简直找不到半个可以拒绝的点。
　　她只能点头，说一声“好”。
　　蒲梦雨叉起胳膊，在一旁看热闹，等门关上，她抬指在腕上一指，示意过零点了。
　　“没招了吧？”
　　兰筱垮起脸，吐出两个字：“头疼。”
　　“你先疼着吧，我是没办法。”
　　她扭头去找东歪西倒躺在地板上的人，像鸭妈妈带领小鸭，“都醒醒，地铺铺好了，地上睡容易着凉。”
　　几个人迷迷糊糊跟着走了，兰筱扶住一个差点走着走着睡过去的，跟上帮忙。
　　等全部忙完睡下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
　　兰筱钻进被窝打了个哈欠，很快进入梦乡。
　　夜晚，城市安眠，一道毫无感情，甚至没有半分记忆点的声音，骤然响起。
　　【故事线偏移，修正中……】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36章 
　　太平洋的另一端，北半球还处于阳光的笼罩下。
　　这是叶泠本周第三次路过有家书吧。
　　说是路过不大恰当，因为有家书吧就开在墨鸢科技楼下，随便走两步就能到。
　　这里原本是间咖啡店，店主两个月前决定回老家发展，将店铺转让，接手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她没有对店面进行大幅度改造，只撤掉了笨重沉闷的家具和摆设，换上精致而又有特色的小摆件。
　　店面一共两层，一楼就是书厅，座位挨着一整面墙的单向玻璃，白天的隐私性和采光都很好。
　　二楼则是只摆了一些圆桌，更注重空间的独立性。
　　虽说附近都是写字楼，一般不会有人工作间隙跑来看书。但店长也卖咖啡，手艺尚可，难得价钱也不贵，因此并不缺少客源。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年轻的店长搬了一箱子书出来，一排排摆在门檐下晒。
　　叶泠视察完工厂回到公司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纸页发黄的旧书被风吹动，有些甚至连封皮都没有了，只是远远看着，仿佛就能闻到书页与水墨的潮气。
　　叶泠眯了眯眼，从那些书里找到一抹熟悉的颜色。
　　凑近看封皮，果然是《The End of Eternity》，甚至还是1955的初版，保存的还算不错。
　　它是一本非常经典的科幻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时空旅行的故事。
　　叶泠早就读过，但还是第一次在市场上见到初版。
　　机会难得，她主动张口问：“这本书出售吗？”
　　店长愣了下才回答：“不好意思客人，绝版书不租不售，现在店里没什么人，您要是想看的话，可以去店里看。”
　　说着，她把那本书合起来，递到叶泠面前。
　　没有拒绝，叶泠拿上书，在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
　　孟连秋先行回了公司，在叶泠的主动放权和培养下，墨鸢几乎做到了离开她也能自主运转。
　　至于其它的投资和产业，叶泠大多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唯二还会亲自盯着的，除了墨鸢以外，就是在海城创办的分公司，飞舟。
　　与商业化的墨鸢不同，飞舟只钻研海上救援的技术。
　　技术人员配合当地救援队，开发和改进了不少先进设备，并在前不久拿到了当地“慈善企业”的称号。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让人昏昏欲睡的日光下，叶泠翻开书页。
　　几分钟后，书墨的腐朽气味中，混进来一抹浓郁的可可豆香气。
　　木楼梯嘎吱嘎吱响起，让人不禁联想，它是不是也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叶泠从书页里抬起头，对上店长含笑的月牙眼。
　　“你好，您的咖啡。”
　　叶泠道谢，将书往旁边挪了一下，腾出位置。
　　店长弯腰放下杯子，领口里滑出一枚红绳穿起的平安玉牌，灵芝纹的牌头，做工精致。
　　叶泠无意间扫到，神色蓦然一僵。
　　“您还好吗？”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难看，店长抱着托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偏头痛，缓一会儿就好。”
　　叶泠压了压额角，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块玉牌很眼熟，她小时候好像也有过一个……
　　“嘶——”
　　一瞬间，头疼得仿佛要炸开，叶泠倒吸了口凉气，竭力控制住发散的思绪。
　　她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想触碰被绑架后的记忆时，难以忍受的疼痛都会出现。
　　为此，叶泠找过很多个医生，得到的结论大同小异，都说是受到刺激后，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叶泠不认可这个结果，因为她对绑架、乃至当年的劫匪本人，都没有什么激烈的负面情绪。
　　非要说的话，她觉得丢失的那段记忆更像是被屏蔽了，或者说被关起来了，而头痛，就是围栏上的高压线。
　　当然，在像第一位医生阐明，得到“小孩子乱想”这样的回答后，叶泠再没试图再解释过。
　　回到当下，店长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疼痛缓过去后，叶泠背上已然铺了一层冷汗。
　　木楼梯的嘎吱声再次响起，叶泠抬眸，眼底是未消散的寒意。
　　店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抬起手：“那个，我拿了个冰袋和止痛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她说着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手心翻转时，右掌的疤痕一闪而过。
　　叶泠无意吓到她，于是移开目光，让她把东西拿回去。
　　店长却不知误会了什么，左手抓着右手，大拇指搓着那道疤痕：“这是小时候不小心烫到的，不是脏。”
　　“没有这个意思，”叶泠解释道，“我的头确实不头疼了，用不上这些。”
　　“那好吧。”
　　店长依言把冰袋和药拿走，“我姓简，叫简心慈，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就好。”
　　她说完，月牙眼弯起，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叶泠颔首，在她离开后抽了张纸巾，将桌子上冰袋留下的水痕擦去。
　　心头莫名有一道声音响起，好似蛊惑。
　　这间书吧虽其貌不扬，但藏书似乎很丰富，也许以后可以常来。
　　还有老板，简心慈，倒是个好记的名字。
　　随着话语，叶泠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弯弯的月牙眼，与某双刻在心底的浅棕色眼睛重合。
　　心跳声杂乱，好似有某种死寂的东西，在身体内重新萌芽。
　　嘴角牵动，它颤抖着，一分分上扬，最终凝成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
　　她和筱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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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不，不对。
　　根本一点都不像！
　　漆黑如墨的眼瞳中浮现出痛苦，仿佛有两种情绪在不断撕扯、挣扎。
　　空气肆意流动的室内，叶泠却感受到了犹如溺水的窒息感。
　　那是谁的声音？是她自己吗？
　　她为什么会那么想？
　　换句话说，这真的，是她的想法吗？
　　叶泠猛地打了个寒颤。
　　“咯楞咯楞——”
　　耳边响起奇怪的声音，叶泠以为是自己的牙，后来发现不是。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圆木桌上，咖啡杯不断晃动，杯底敲击着杯托，好似被洋流冲击的小船。
　　叶泠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
　　它在颤抖，连带着整张桌子都在颤。
　　所以，是她在恐惧。
　　恐惧，什么呢？
　　静默片刻，叶泠陡然伸手，飞快把桌子打翻。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暗色液体蜿蜒而下，托着瓷白的碎片。
　　在木楼梯的嘎吱声又一次响起前，叶泠捡起一片碎片，对准了自己。
　　-
　　下了飞机，顾不上喘口气，薛季青匆匆赶到医院。
　　病房外，孟连秋刚告别医生，眉头还没来得及松。
　　薛季青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叶泠还好吗？”
　　孟连秋叹口气，把门打开。
　　病床上，叶泠双眼紧闭，面容上看不出痛苦，就像是睡着了。
　　但无论她们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将她唤醒。
　　“打120的那个女生说，叶总昏迷前出现了偏头痛，后来等她听到动静不对再上去时，就看到叶总晕倒在地上。”
　　“万幸，她倒下时避开了杯子碎片，没有伤到。”
　　薛季青静静看着病床上的人，问：“医生怎么说的？”
　　“暂时没有查出原因，”孟连秋说，“目前的推测是，叶总可能是遭受了某种刺激，产生的昏迷。”
　　“刺激，”薛季青低喃了一声，眼尾泛上泪光，“是因为，筱筱的事？”
　　孟连秋摇摇头：“叶总昏迷的一小时后，海城才有消息过来。”
　　她停顿了下，继续道：“我还没来得及通知，没想到您已经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唇角溢出酸苦的笑，薛季青说，“都上新闻了，还有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故事，说叶泠痴情三年，终于同亡妻重逢。”
　　“重逢，真是会用词。”
　　“新闻？”孟连秋面色有些不好看，“我明明告诉过他们，先不要把消息放出来。”
　　“不怪你，从营销号的跟进速度来看，是我们被盯上了。背后的人明显是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天呢。”
　　薛季青沉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有眉目了再告诉你。”
　　“好的，”孟连秋迟疑问，“但这样的话，姜老师那边？”
　　薛季青沉默了一瞬，说：“陈巧在，得到消息后，她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姜老师那边，暂时应该不用担心。但叶泠……医生有说她什么时候能醒吗？”
　　孟连秋摇头：“叶总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医生的意思是，随时都可能醒。”
　　“……”
　　薛季青走到病床前，忽然伸手，试了试叶泠的鼻息。
　　“突然觉得，她先昏迷着也好。”
　　不然的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耿筱筱的尸体，找到了。
　　-
　　“谁？”
　　兰筱茫然地眨眨眼，“你说捞出了谁的尸体？”
　　“哎呀，不是现捞的啦。”
　　蒲梦雨把手机怼她脸上，说：“我看到的新闻，说是早就找到了，但不知道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还是怎么地，总之遗体一直放在殡仪馆，无人认领。”
　　“？”
　　遗体一直在殡仪馆，那她是谁？
　　兰筱满脑袋问号，不等细看，蒲梦雨已经把手机拿走，唰唰翻着评论。
　　边看边感叹：“嗐，真可怜哦，白白跟爱人分别这么久。”
　　“我看她们说，墨鸢科技的老板每个月都会抽出时间去海城，救援队有空的时候，也会在海上巡航，她们一定都是想找到她的爱人吧。”
　　“大概吧。”
　　兰筱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了，她目前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小八，冒出来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小八？八二三？】
　　【……】
　　兰筱从领口下扯出吊坠，大力拍了拍。
　　【系统八二三？！！】
　　依旧没有反应。
　　无论她怎么叫，系统八二三都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不会真死了吧？
　　还是说，它的售后结束了，所以消失了？
　　不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吧。
　　兰筱莫名有点烦躁，把项链重新塞进去，扭头就往回跑。
　　“突然有点急事，我先回去了，你们玩。”
　　“哎等等，”绿灯一下子变红，蒲梦雨只得停住脚步，大喊，“手机也不修了吗？屏幕昨天不是摔坏了？！”
　　“改天再说吧！”
　　她要先想办法确认，国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快重逢了
　　随机红包

第37章 
　　【尸体都有了，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对不对……】
　　【看看我们简心慈，柔弱善良小太阳，孤苦无依没人爱！还早早就跟你有过邂逅，身为霸总，你不应该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然后强取豪夺吗？！】
　　【虽然夺也夺不到啦……不是我说你，商家怎么着你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让她翻盘了！】
　　【你的戏份还挺关键的……】
　　【……听话，按剧本走，别……】
　　【……不要让我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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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病床上，叶泠霍然坐起。
　　薛季青正在吃面包，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一通乱抓，好悬没把面包喂了地板。
　　“你醒啦，要不要吃东西？还是先喝点水？”
　　不等叶泠回答，薛季青已经放好吃了一半的面包，打开矿泉水递了过去。
　　叶泠接过润了下嗓子，问：“我这是……在医院？”
　　“是啊，”薛季青点点头，“你昨天下午忽然昏迷，可把我们吓坏了。”
　　“昨天？”叶泠皱了下眉，眼前依稀闪过几个画面，“我昏迷了多久？”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薛季青算了下时间，“快二十个小时了吧。”
　　“二十个小时……”
　　想起耳边听到的声音，叶泠压了压抽动的太阳穴，“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有啊，”薛季青回忆了下，说，“医生和护士来过几次，再就是我跟连秋。”
　　“不是你们，”停了一秒，叶泠说，“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像小孩子的人。”
　　薛季青茫然说：“应该没有吧，也许是有小孩路过门口，被你听到了？她很重要吗？”
　　“……不重要，也许是梦。”
　　很吵的一个梦，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听得人很生气，但睁开眼后，却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叶泠放下手，只觉得精神无比疲惫。
　　薛季青看出她状态不佳，说：“别管什么梦了，我去弄些东西给你吃，待会儿再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其它问题。”
　　“好。”叶泠应了一声，下意识去床头矮柜上摸电脑。
　　没有。
　　以往出现类似情况，孟连秋都会把手机和电脑送来，以免错过工作消息。
　　季青说她已经昏迷快二十个小时了，这么久的时间，孟连秋不会准备不好。
　　那么是，因为某种原因，她不想让自己接触到手机或电脑。
　　也就是说，出事了。
　　叶泠闭了下眼，叫住差一步就要离开病房的人。
　　“季青，我记得你这段时间在出差对吧。”
　　薛季青僵住身子，扶着门把手闷闷应了声“嗯”。
　　她匆忙解释：“听说你昏迷，所以我赶紧买了机票赶回来了。”
　　“是吗？可我觉得，不止是这样。”
　　叶泠声音笃定：“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
　　海城，悦鑫会所。
　　三年前，露台餐厅宣布暂停营业，时至今日，它几乎成了悦鑫的“禁地”，只有打扫的人偶尔造访。
　　一千个日夜过去，那些浪漫而又唯美的装饰置景仍在原地，无人敢动。
　　娇艳的玫瑰早已枯萎，化作自然界的养料。
　　而那些轻纱，仍会随风舞动，一切都好像跟原来没有区别。
　　但只要用手碰上一下就知道，走过三年的风吹雨淋，它早已脆弱到，经不起半分摧折。
　　“上次打扫还是一周前，”升到经理位置的小徐边开门边说，“刚下过雨，可能会有点灰。”
　　“没关系，”叶泠迈步进去，在有人想跟上前，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孟连秋后退一步，“好的。”
　　小徐忧心忡忡看着，小声问：“让叶总一个人进去，真的没事吗？”
　　“应该没事，叶总说，和耿小姐……三年没见了，她要好好准备一下，迎接明天的相见，所以……”
　　至少今天，她不会出事。
　　一定没事。
　　孟连秋安慰着自己，目光紧紧追随着叶泠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往外看，夕阳的余晖落在海面上，粼粼一片波光。
　　叶泠就站在光里，一步步向前，逐渐接近边缘。
　　“叶总！”
　　心脏重重一紧，孟连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跑到了叶泠身边。
　　她一把抓向叶泠的手：“您不要……”
　　话没说完，孟连秋忽地愣住。
　　太纤细了，手里圈着的东西存在感低到仿佛不存在，她简直要怀疑，自己只是握住了一团空气。
　　总是看她穿长袖，原来，已经瘦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要什么？”
　　没等到后文，叶泠淡声询问，然后换了左手，把落在绣球花上的枯叶拈起，任它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看着孟连秋，似乎还在等待没说完的那句话。
　　抿抿唇，孟连秋松开手，低声说：“抱歉，是我误会了。”
　　闻言，叶泠笑了一声，并没有计较她的举动，而是将手搭在花坛边缘，静静看着那小小一丛绣球。
　　“这些花是不是很久没人管过了？”
　　“嗯。”
　　孟连秋艰难把视线从叶泠脸上移开，她很少见到叶泠笑，笑容一般应该同开心挂钩，可她却从那抹弧度里读出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才会如释重负呢？
　　孟连秋不敢继续想下去，她总觉得，不会是一个美妙的答案。
　　心里好像压了一块石头，她回答问题的速度都变慢了：“当年加高花坛时，工人应该是把花迁走了的，可能是回填的土壤里有种子，才又长出了一些。”
　　叶泠点点头，说：“之后把它们也迁走吧，总好过孤零零的在这里。”
　　“好的。”
　　孟连秋答应下来，见叶泠没有赶她走的意思，她大着胆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就这么走走停停，回到起点时，西方的天际正吞没最后一丝微光。
　　餐厅的灯次第亮起，然而三年过去，灯泡坏了不少，忽明忽暗地苟延残喘。
　　叶泠又一次笑了，暖黄的光源在她眼底闪烁，夜风轻拂，长至后腰的黑发在空中飞舞，像一只只纤细的手。
　　孟连秋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打了个激灵，紧接着，耳边“滋啦”一声异响，所有的灯泡齐齐灭掉。
　　“叶总！”她的声音尖锐到变了调，“你还好吗？”
　　“我没事。”
　　像是很奇怪她为什么要这么问一样，叶泠往外走了几步，一张无甚血色的脸清晰映在应急灯下。
　　“应该是电线短路引发的跳闸，不用害怕。”
　　“……”
　　孟连秋没解释她害怕的不是这个，而是顺着叶泠的话道：“外面太黑了，我们去里面等电路修好，怎么样？”
　　叶泠点点头，借着手机的光，两人就近来到一间休息室。
　　稍后，电路修好，头顶的大灯瞬间亮起，叶泠抬手遮住，瞳孔因光线的变化而收缩。
　　“连秋，能让造型师她们现在过来吗？”
　　“可以是可以，”孟连秋看了下窗外，“但现在是晚上，您是要？”
　　“先试一下造型。”叶泠束手站起，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我想节约一点时间，这样的话，明天能早点见到筱筱。”
　　“……好的。”
　　-
　　夜深，孟连秋给收工的造型团队包了个大红包，把人送走。
　　手机上，薛季青的消息已经积压了一大堆。
　　临时有急事，她没能跟来海城，自然是无比着急的。
　　孟连秋一一回了，然后向陈巧询问姜老师的状态。
　　为了方便互通信息，她们很早就加了联系方式。
　　陈巧的消息很快过来，说姥姥睡下了，还没看到网上的消息。
　　孟连秋稍微安下了一分心，想到叶泠，它又不高不低地悬了起来。
　　做妆造时叶泠没让外人进去，但造型团队出来时，她隔着门缝有看到一眼。
　　叶泠穿着一字领的洁白长裙，刺绣精致而繁复，裙摆缀着大大小小的水晶与钻石，璀璨得，让人想要落泪。
　　孟连秋知道这条裙子，是多年前，叶泠请人设计，在意大利找的工作室手工定做的。
　　一共订了两件，不同风格，也是不同的尺寸。
　　作为差不多可以说是唯二的知情人，孟连秋偷偷猜过很多次，叶泠拿出这两条婚纱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动作。
　　也许是在某个午后，日光晒得人懒散，一本书翻完，她起身回房，云淡风轻拎出两个沉重的衣架，于是便跌入梦幻的纯白。
　　然，造化弄人。
　　就在孟连秋都快把这件事遗忘时，它们才终于漂洋过海，抵达彼岸。
　　在另一位主人失去踪迹的第三个月。
　　-
　　几近零点，万籁俱静。欺聆灸寺刘衫漆散伶
　　露台餐厅的门没关，一道纤薄身影提着裙摆，缓缓穿过。
　　月光洒下，照在光滑的地板上，连绵成长长的拖尾。
　　她脚步未停，借着月光一步一步，半分不差地站到三年前那个位置。
　　加高后的围栏高度差不多到胸口，她左右看看，搬来一把椅子。
　　动作间，已经不大合身的裙子滑落些许，被她仔细整理好。
　　准备完毕，她褪下鞋子，赤足踩上凳子，再落向花坛。
　　海城刚下过雨不久，泥土还带着潮气，脚踩上去陷进去了一些，然后便被下层板结的土块抵挡。
　　站稳后，她拿出小镜子，对着月光看了看。
　　镜子照出朦胧的脸，头发里编进了丝带，盘得很整齐。
　　她压了压头发，从掌下传来的触感看，造型师应该用了很多发夹，不会轻易散乱。
　　不会乱就好，否则不好看了，筱筱就不喜欢了。
　　放下镜子，她提起裙摆，脚尖踩在花坛最边缘。
　　月色下，冷白色的足弓立起，似要献上一曲芭蕾。
　　身后响起仓皇而杂乱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脚尖轻点。
　　风声呼啸，海面，朝她涌来。
　　……
　　下一刻，风停浪止。
　　溅起的水花凝固在半空中，无人深空，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咒骂。
　　-
　　被蒲梦雨从床上拉起来时，兰筱就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总觉得自己不久前刚起过一次床。
　　洗漱完，拉开卧室门，看到睡眼惺忪的几个同学，和桌上明显是剩菜剩饭的东西，兰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她忍不住问：“昨天我们不是把聚会剩下的菜都消灭了吗，而且你们几个为什么还在这儿？”
　　“啊？”被她点到的几个人茫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宿醉刚醒的样子。
　　蒲梦雨从厨房出来放下碗，伸手探了探兰筱的额头：“你也没发烧啊，说什么梦话。她们打地铺睡了一晚上，才刚起床，不在这儿在哪。”
　　“？”
　　兰筱皱了下眉，拼命回忆：“她们昨天，是在我们这儿睡的？”
　　“对啊，”蒲梦雨分发筷子，说，“这几个酒蒙子，哪次聚会，她们不是喝得迷迷糊糊就地睡的。”
　　有人不满地喊：“哎哎，过分了啊。”
　　蒲梦雨叉腰，哼了一声：“别叫，酒品最差的就是你。”
　　看着她们打闹，兰筱眉头越皱越深。
　　她怎么总觉得，聚会至少是一天前发生的事了。
　　她昨天，她昨天……她昨天在做什么来着？
　　“嘶——”
　　大脑一阵针扎般的疼痛，兰筱好悬没摔倒，被身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住。
　　“没事吧？”
　　蒲梦雨也凑过来，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好差。”
　　“可能是没休息好。”兰筱轻声说。
　　“那你要再去躺一会儿吗？”
　　“……算了。”
　　兰筱拉开椅子坐下，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东西。
　　【小八，我不会真生病了吧？】
　　【……】
　　没得到回应，兰筱再次呼唤。
　　【小八？你还在吗？】
　　【系统八二三？】
　　奇怪。系统去哪了？
　　售后结束离开了，还是没电了？
　　话说系统需要充电吗？
　　想不出答案，兰筱干脆把吊坠扯出来露在外面，至少能让它晒晒太阳。
　　吃完不算早的早餐，昨晚蹭住的人各回各家，蒲梦雨说要和几个朋友汇合，采购之后的露天派对需要的东西。
　　兰筱手机屏幕摔坏了，也要去修一下，两人一同出门。
　　维修店的方向不在她们平常的活动范围，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兰筱停住脚步，心里的违和感几乎要达到巅峰。
　　望着来往的人群，她问：“你真的不觉得，今天的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吗？”
　　“我真的不觉得，”蒲梦雨从后面探出头，绿灯了，我们快过去吧。”
　　兰筱抿了下唇，没动：“可我总记得，昨天我们来过这里，甚至后来你回家的时候，东西都差不多采购齐了不是吗？”
　　“没有啊，”蒲梦雨也不催了，担忧地看着她，“昨天我们不是只去了中超，也不在这个方向，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精神上……”
　　[嗐，真可怜哦，白白跟爱人分别这么久。]
　　心底忽而响起一道声音，和蒲梦雨的声线重合。
　　兰筱脊背一阵发寒，打断蒲梦雨的话：“来过的，绝对来过。”
　　【小八，你还在不在？】
　　【系统？】
　　兰筱拼命在心里呼唤，但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半点回应。
　　-
　　“你真的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吗？”
　　病房内，叶泠鼻尖上缀着一颗汗，直勾勾盯着孟连秋。
　　“今天，不，应该说是昨天。昨天上午，就是在这个病房，你和季青告诉我，告诉我说筱筱的尸体找到了。”
　　“真的没有。”
　　孟连秋被她的样子吓到了，连连摇头：“薛小姐上周就出差去了，根本不在。而且，从您昏迷到醒来，也就才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昨天我们怎么可能……”
　　想到什么，孟连秋说：“刚才我刷到一个家属认领无名遗体的新闻，会不会是您昏迷时听到了，然后就……做了个噩梦？”
　　噩梦吗？
　　对对，是噩梦~
　　这样啊，原来只是一场梦。
　　没错没错~~
　　叶泠的眸子瞬间冷淡下来：“你是什么人？”
　　“……”
　　片刻安静，孟连秋迟疑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没有回答，叶泠拿上手机迅速下床。
　　“订机票，我要去海城。”

第38章 
　　海城，天小雨。
　　出站口，听到航班落地的广播通知，小徐连忙站到接机的第一排。
　　海城机场不大，没让她等待太久，道路尽头很快出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女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长发简单绑成一个低马尾，碎发掉落，被其漫不经心一拢，露出的眸子冷如寒星。
　　不经意间对上视线，小徐心一凛，条件反射地挂上僵笑。
　　幸好，女子眼神的冷意并不是为她而发，短暂一个对视，她颔首致意，多少缓解了小徐心中的紧张。
　　等人出站，小徐立刻迎了上去：“叶总，车已经备好了，有行李需要取吗？”
　　“不用，直接去悦鑫。”
　　“好的。”
　　得到答复，小徐领先半步带路，等上了车才开始一一汇报。
　　“我们给海城所有殡仪馆和停尸间都打了电话，因为时间问题，目前只实地到访了一半左右。”
　　消息来得突然，得知叶泠要找海城所有的殡仪馆，有没有三年前落水的二十多岁无名女尸时，悦鑫着实乱了一阵。
　　谁都知道她想找的人是谁，能这么笃定，没准就是得到了确凿的消息。
　　想明白这点后，最紧张的就是悦鑫旗下救援队的队长。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她跟当地警方和殡仪馆等都要打交道，若是尸体在别的地方发现的也就算了，在海城，要是没被第一时间发现，那她绝对要被问责的。
　　想起临行前队长哭丧着的脸，小徐心情忐忑地把话说完：“这些殡仪馆和您着重提到的那家，都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女尸。”
　　语罢，小徐偷偷掀起眼皮，从后视镜里观察叶泠的反应。
　　不断倒退的夜景中，她淡漠扫来一眼，忽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明天，会是个晴天，对吧？”
　　-
　　陪叶泠转完露台餐厅，刚送人回房休息，门一关，孟连秋就在拐角处发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
　　她走过去，问：“还不下班？”
　　“我也想下班，这不是……”心里压着事，搞不清楚今晚她怕是睡不着了。
　　小徐叹了口气，说：“你不觉得，叶总有点奇怪吗？”
　　孟连秋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她当然觉得，但有什么用，顶头上司就是天，她拿钱办事，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叶总今天突发昏迷，可能是摔到头产生了一些幻觉？总之拍了CT没发现异常，医生的建议是先观察。”
　　小徐皱了下眉：“那殡仪馆？”
　　“继续查吧。”孟连秋说。
　　虽然她总觉得，叶泠似乎也不是很关心结果。
　　想起什么，她继续道：“露台餐厅的电路记得安排人定期检修，不要再发生今天这种短路的情况。还有就是裸露在外的灯串，安全隐患比较大，记得找人来撤掉。”
　　“好。”小徐点头。
　　“另外，把花坛的绣球花也移植到其它地方去。”
　　“好的。”
　　“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休息吧，叶总这边我来盯着。”
　　小徐点点头，走出两三米，忽又想起什么，折回来问：“您跟叶总大概是要在这边留多久。”
　　“……”孟连秋沉默了下，回，“不确定，先按长住准备。”
　　“好，我知道了。”
　　望着小徐的背影消失，孟连秋叹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紧闭的门。
　　在露台餐厅时，她也问过叶泠这个问题。
　　彼时，叶泠刚拈起一片湿哒哒的枯叶，正要把它往外扔。
　　然后，她给了一句很奇怪的回答：“时间还没到。”
　　时间……她到底想做什么？
　　-
　　“别想了，要我说，你那就是既视感嘛！顶多算个预知梦。”
　　泳池边，蒲梦雨有一搭没一搭踩着水，趴着跟兰筱说话：“还是不准的那种，都一天过去了，国内也没有出现你说的新闻呀。”
　　“不过你为什么会梦到墨鸢科技的老板啊，不会是认识吧？”
　　“不认识。”兰筱胡乱回了一句，拿着新买的手机在不同的app里频繁切换。
　　“那可真可惜，我听说她是大美人哎，但也不一定真，网上连张照片都找不到，真漂亮的话怎么会藏这么严实。”
　　见兰筱不回话，蒲梦雨嘀嘀咕咕，潜进水里游去另一边了。
　　毕业季后，结束学业的小伙伴不少都要回国，抑或者去别的地方发展。
　　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她们便租了轰趴，打算大玩特玩几天。
　　今天来是为了布置，她见兰筱心情不算很好，就带她忙里偷闲溜出来，去泳池游上两圈，放松放松。
　　她可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没把蒲梦雨的抱怨放在心上，兰筱放下手机，再次搓了搓颈间的吊坠。
　　【系统？你还活着吗？】
　　依旧没有反应。
　　从昨天开始……兰筱也不确定那算不算昨天，总之，这个世界好像在她休息时出了问题，然后系统就叫不醒了。
　　并且，从她模糊的记忆来看，这是她第二次过这一天。
　　兰筱看了眼时间，距离十二点还有两分钟。
　　印象中，上一次就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有人叫了她一声，然后她一睁眼就回到了前一天……
　　“兰！”
　　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声音响起，兰筱猛地抬头。
　　别墅二楼，温蒂的脸从窗户后露出来，风吹起她的金发：“我找不……”
　　“嗡——”
　　一道电流声贯穿脑海，兰筱骤然僵住。
　　不动了。
　　振翅的鸟，飞扬起的发丝，以及过路汽车的鸣笛，全都静止了。
　　就连她自己，好像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力。
　　【世界损毁5%……10%……20%……】
　　随着一道不知何起，甚至无法辨别男女老少的声音，兰筱维持着抬头的姿势，震惊地看到，遥远的天际像被橡皮擦过，一点点消失。
　　不，不止天空，地面也是。
　　余光中，无数道裂缝在蔓延，露出黑不见底的深渊。
　　胸口的吊坠忽然发烫，如同冰遇到火，兰筱僵滞的四肢陡然解冻。
　　但来不及了。
　　裂缝已蔓延至脚下，仰面倒下去时，兰筱听到一连串急促的警报。
　　【发现不明时空力量，正在尝试驱逐……】
　　【驱逐失败，目标消失。】
　　【病毒……查杀……进度……3%……】
　　与此同时，世界的另一端，响起又一声生气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不是回溯把尸体抹了吗？！你还跳跳跳到底要干什么啊！】
　　-
　　天旋地转。
　　仿佛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稀里哗啦轰轰隆隆，从侏罗纪一直甩到现代。
　　太晕了，甫一接触地面，兰筱的第一反应就是干呕，即使她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
　　一边吐着，她还没忘在心底呼唤系统。
　　还是没得到回应，但兰筱这次无比确定，系统八二三还在。
　　掉下来前，她好像听到一道声音说世界损坏……是国内发生了什么，把它玩崩了？
　　这样的话，她“重过了一天”，会不会也跟这件事有关系？
　　除此之外，还有她听到的“驱逐”，和“病毒”。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世界想驱逐的是她，还是她身上，这个叫系统八二三的东西？
　　她低头向下看，吊坠在胸前晃荡，反射出点点银光。
　　“呕……”
　　更晕了。
　　强行忍住干呕的欲望，兰筱闭上眼，缓慢做着深呼吸。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刚才隐约看到附近的环境很陌生，是掉入时空乱流，被送去了别的地方吗？
　　她还在原来的世界吗？
　　系统持续装死，兰筱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八成系统才是那个病毒，所以它才不敢在这种时候蹦跶。
　　接下来，估计只能靠自己了。
　　她当年到底上了什么贼船。
　　暗骂了一句，等眩晕感逐渐止息，兰筱立刻睁开眼，抬头往四周看。
　　很破旧，四四方方的水泥房，墙面潦草刷了一半白漆。窗户又小又高，是老式的绿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不亮不暗，分辨不出时间。
　　往另一边看，除去堆积的满是灰尘的杂物，就一张八仙桌干净点，靠近门口的方向摆着两张椅子，地上散落一堆烟头和酒瓶。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情况都似乎……不太妙啊。
　　看了看那两扇紧闭的门，兰筱站起身，正想过去试试能不能打开，身后冷不丁插来一道童声：“你是谁？”
　　兰筱悚然一惊，飞快转身看过去，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十岁，生得粉雕玉琢的女孩，正小大人一样板着脸，但眼神难掩好奇地看着她。
　　见她不说话，女孩继续道：“你之前是藏起来了吗？”
　　“……”
　　兰筱没有立刻回答，望着女孩被绑缚起来的手脚，和总给她一种熟悉感的眉眼五官，她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7O旧肆陆37姗令
　　女孩有些不满：“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
　　“对，我是藏起来了，就藏在杂物堆里。”兰筱从善如流。
　　“可那边很脏，你的衣服看起来很干净。”女孩说。
　　“……因为我爱干净。”
　　说着，兰筱一个迈步凑近，直勾勾盯着女孩的脸看，直把人看得面皮泛红，才悠悠然退后。
　　脸上没有那颗辨识性极高的红痣，应该是想多了。
　　得出结论，兰筱绕到女孩身后，想把她手腕上的绳子解开：“不想说就不说吧，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的名字不可……不要乱动。”
　　看起来很懂事的女孩却没有听话，她蜷缩起来，说：“绑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你有地方躲的话就躲起来好了，放了我会被发现的。”
　　“我一个大活人，躲又能躲多久。”
　　兰筱没打算听她的，不想浪费时间，她干脆用腿把女孩一夹，强行去解绳子。
　　“你知道绑架你的人去哪了吗？大概多久会回来。”
　　女孩被她压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屈辱，总算没有反抗，回道：“和我一起被绑过来的还有个小孩，哭得很厉害，我听到他们说好像被发现踪迹了，说要找个地方把她丢了，迷惑警察。”
　　“那肯定不会丢到附近……应该需要一些时间，他们走多久了？”
　　“有五六分钟了吧。”
　　五六分钟……那她的速度要快一点了。
　　解开女孩脚踝上的麻绳，兰筱把她摆正，拍了拍头。
　　“叫声姐姐，我救你出去。”
　　-
　　“真晦气！”
　　铁门拉开，为首的男人一脚踢翻凳子，烟尘四溅。
　　“警察跟狗一样，咬这么紧。”
　　另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说：“咬得紧才说明我们绑对人了，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甩开，我们得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知道，那小孩哭起来可真烦，喂了药才老实，不像这个……艹，人呢？！”
　　地上孤零零躺着几圈麻绳，八仙桌被挪到了窗户下，上面堆了把椅子，还搭积木一样垫了不少杂物。
　　再往上，窗户开了半扇，边缘没撕干净的膜在风中扑棱。
　　“靠，我都说要留一个人守着的！”
　　“不是你不愿意自己去引开警察，非要我一起去的吗！”
　　“那你怎么不去引开警察让我留下呢？！我活该找死是吧！”
　　“那你倒是把人绑好啊，还什么越挣扎越紧，人家小屁孩自己都能解开！”
　　“我不是先拿你试过的吗！个蠢蛋，连个小孩都比不过。”
　　“别嚷嚷了，赶紧去找！”
　　“……”
　　“草堆里有那小兔崽子的玉牌，这边！”
　　“……”
　　“……”
　　脚步声渐远，三百个数后，空旷安静的水泥厂房里，堆起的杂物霍然抖散。
　　尘土飞扬中，兰筱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女孩，往反方向飞快奔跑。
　　“砰砰”
　　“砰砰——”
　　心跳快到不可思议，直到跑出来了，兰筱才有心情后怕。
　　绑匪二人回来得还是快了，听到引擎声，她只能匆忙扯了女孩的玉牌甩出去，然后匆匆带着她躲进杂物堆。
　　也是灯下黑，那两人绝对猜不到厂房里会冒出个人，没仔细检查被她们糊弄了过去。
　　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反应过来。
　　兰筱此刻没心情想这么多，只冲着远方疑似田地的方向，拼命地跑。
　　有耕地就会有人，有人的话，她们就安全了。
　　“停……”
　　“姐姐，停一下！”
　　耳膜鼓动，兰筱紧急一个刹车，茫然地看向被她嫌弃速度慢抱在怀里的人。
　　女孩扯了扯她的手，示意把她放下，兰筱依言做了，然后就看到她走到路边，从旁边没有水的沟里，拖出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女孩，皱皱巴巴灰头土脸，右手心还糊了灰和血。
　　兰筱：“？”
　　“就是她，跟我一起被绑过来的。”女孩说。
　　闻言，兰筱走过去试了试她的呼吸，又左右看看，在不远处发现一个还有温度的小火坑。
　　应该是附近的小孩搭的，玩完没有拆。她大概是被丢下后烫到了手，清醒后没走几步就又因药物的作用昏迷了过去，还滚到了沟里。
　　看着兰筱检查完，女孩说：“找不到我的话，他们没准会回来碰运气，这里也不安全了。”
　　“我明白。”
　　兰筱要去把她抱起来，刚蹲下，远处突然响起几声熟悉的鸣笛。
　　女孩惊喜地说：“是警察来了！”
　　“嗯。”兰筱点点头，心头重石落下，她脱力般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在地上。
　　女孩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你没事吧？”
　　“没事……”
　　兰筱皱了下眉，从胸前拎起竹叶吊坠。
　　它变得好烫，简直就像，要爆炸了一样。
　　几乎就在念头升起的瞬间，吊坠疯狂颤动起来，在下一刻，迸出火红色的亮光。
　　世界在这一刻进入慢镜头，兰筱清晰地看到女孩眼底映出的火光，她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把它抓进手心。
　　但仍有一点亮光，朝着女孩的眼睛飞去。
　　与此同时，兰筱听到一声，堪称阴恻恻的童声：
　　【找到你了。】
　　……
　　火光逼近，女孩闭眼侧开，但眼下半指处，还是传来一阵灼痛。
　　“你的打火机爆炸了吗？”
　　说着，她睁开眼，但那道粉发身影，却消失得干干净净。
　　“找到了！”
　　听到声音，女孩茫然地看向疾驰过来的警车，想要说些什么，没等开口，身子已经软倒下去。
　　警车靠边停下，慌慌张张下来几个人，抱起地上陷入昏迷的两个女孩。
　　“还有呼吸，都还有呼吸。”
　　“老天保佑，她们是怎么逃出来的，都受伤了啊。”
　　“报告，两名绑匪都抓到了！”
　　“完美收工，赶紧把孩子们送去医院，检查检查。”
　　-
　　次日，清晨的雨露托着追击中掉下的灵芝纹平安玉牌。
　　一道身影蹦蹦跳跳路过，把它捡了起来。
　　“好漂亮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就是，跳第一次——回溯
　　跳第二次——世界崩溃，兰意外回到了过去
　　这下真的要重逢了！

第39章 
　　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
　　水流就像透明的网，将她牢牢锁住。
　　叶泠平静地望着水面，漆黑的水映着漆黑的天，一个会发光的浮游生物从眼前划过，似流动的星辰。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身处天空。
　　就像过去三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一样。
　　天与海颠倒。
　　也许这个世界，本就像梦一样虚假。
　　叶泠缓缓闭上眼，心想，那就再赌一次吧。
　　赌她能向死而生。
　　赌她能撬动这虚伪的假面，换一次直面真相的机会。
　　“噗通”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她听到了轻微的破水声。
　　-
　　轰趴别墅，泳池边。
　　看不见的丝线层层缠绕，将分裂的碎片合拢、填补。
　　最后一丝裂隙消失后，大地深处震响一声嗡鸣。
　　兰筱愣愣坐着，盯着手心。
　　细竹吊坠炸的渣都不剩，只留下一条细细的银链，在空中荡啊荡。
　　掌心被分割出浅浅的划伤，但小八的爆炸意外地不烫，是冷冷的温度。
　　兰筱想了又想，还是不太清楚，刚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就是，系统八二三这下是真没了。
　　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什么遗言，就在【病毒清除】的声音中消失。
　　还有她最后听到的那道童声……
　　从对她们的态度来看，祂似乎是这个世界的原生存在。
　　那么祂是类似系统的东西，还是原书的投射，抑或者，这个世界本身？
　　不等兰筱想明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落水声。
　　就像是一个讯号，凝结的空气开始流动，一切的声音与静动，都沿着固定的轨迹分毫不差地运行下去，仿佛从未停止过。
　　汽车鸣笛奏响尾音，振翅的鸟朝着天空飞去，兰筱也终于知道，温蒂叫住她，是想问什么。
　　“……到备用的打气筒了，你知道……”
　　后半句兰筱没有听清，蒲梦雨的女高音完美把她覆盖。
　　“妈哎妈哎妈哎！！这水底下怎么还有个人啊！”
　　她惊慌地潜下去，偏蓝的水下很快浮出一道雾霭蓝的身影，兰筱打了个激灵，连忙跟蒲梦雨一起把人拖上来。
　　女人穿着雾霭蓝的衬衫，头向左侧着，长发湿淋淋贴在脸上，只露出一点下颌与鼻尖的线条。
　　“砰砰”
　　心跳猛烈震了两震，兰筱欲做心肺复苏的手一顿，近乎茫然地看着她的侧影。
　　蒲梦雨从水里爬上来，着急忙慌地跪倒另一边：“要先做心肺复苏还是人工呼吸来着？啊啊啊啊先清除口鼻异物！”
　　说着，她伸手就向女人的脸伸去，女人却在这时恢复意识，难受地呛咳两声，弓起腰背蜷缩起来。
　　兰筱跪在她左边，清楚地看到，湿发淋漓下，女人脸颊一颗芝麻大小的红痣若隐若现。
　　不是，等等……
　　她呆住了，口不择言，向未知的某个存在发起质问。
　　【系统，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念头升起的瞬间，女人猛地转头看了过来，像是没想到是她，那双被水浸红的眼睛先是愣住，再一点点泛起亮光。
　　“我就知道……”
　　“我会找到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嗓音不复以往的清透，是低沉的哑，隐忍着压抑的疯狂。
　　兰筱不自觉想要后退，下一瞬，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一拉，一拽，她踉跄扑过去，倒下的身体被稳稳接住，撞上两片同样冰凉的唇瓣。
　　这是一个急切的吻，女人像是想用这个吻来确认什么，兰筱不过片刻怔愣，就被她撬开齿关，软舌侵袭。
　　身体沉寂的记忆被唤醒，下一秒，牙齿刮过下唇，细密的痒痛唤醒神智，兰筱陡然伸手，用力把女人推开。
　　一站一躺，女人手肘撑住地面，湿淋淋的长发垂落，漂亮的眸子攀上一层茫然的水雾，唇上一点嫣红，如同世上最娇艳易折的花。
　　她仰起脸，兰筱清晰地在她眼里看到自己。
　　肩膀颤了颤，她猛地转身，跑得头也不回。
　　-
　　落荒而逃。
　　看着兰筱逐渐消失的背影，蒲梦雨无比精准地下了结论。
　　这两人之间要是没什么首尾，她是大大不信的。
　　说起来，这位水里捞出来的姐姐，为什么会在这儿来着？
　　神情恍惚了一瞬，蒲梦雨脑海里猛地跳出一段记忆：
　　女人从别墅大门走进来，然后失足落进水里。
　　这么看来，她是来找兰筱的吧。
　　她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眯了眯眼，看看不远处气得眼睛都红了的温蒂，再看看浑身狼狈，一张脸却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女人，蒲梦雨愉悦地勾起唇角。
　　修罗场耶，她喜欢。
　　摆手示意温蒂稍安勿躁，蒲梦雨亲切微笑着，主动向女人搭话：“你刚才呛水了，需要去医院吗？”
　　穿雾霭蓝衬衫的女人仍望着兰筱消失的方向，好似完全没留意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听到声音，她才看过来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问：“这里，是筱筱的世界吗？”
　　筱筱，叫这么亲密耶。
　　至于后面那几个字……大概是个中文说的标准，但胡乱用词的ABC吧。
　　经历过温蒂初学中文时期，各种乱七八糟用词洗礼的蒲梦雨完全没有在意，也失去了让叶泠更早发现真相的机会。
　　她脑内中译中了一下，回道：“没错，我们都是筱筱的同学和朋友，呃，她可能是情绪有点激动，所以先离开了。我看你衣服都湿透了，要不要跟我过来换下衣服？”
　　女人下巴一点，说：“麻烦了。”
　　“没事啦，都是朋友。”注意到女人行动有些不便，蒲梦雨主动上前搀扶，“我叫蒲梦雨，怎么称呼？”
　　女人轻轻眨眼，一枚红痣艳艳似血。
　　“叶泠。”
　　-
　　随便躲进一间房间把门反锁，兰筱背靠门板，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只觉得一股燥意蔓延全身，让她很想锤点什么。
　　冷静下来后，兰筱意识到那股不明的情绪是不知所措，和下意识的逃避。
　　好吧，她在害怕，可能还有点焦虑，总之……
　　她预设过再次遇到叶泠的场景，只要还想回国，还想跟姥姥一起生活，难免会遇到的嘛。
　　但那时故事已经落幕，按照剧情发展，叶泠早已深深爱上了女主，即便遇到，也不会跟她再有什么纠葛。
　　绝不会是现在，绝不该是今天……
　　【你还有脸说！】
　　一道惊雷般的暴躁童音落在耳畔，兰筱被震得表情空白了一秒。
　　不等她反应过来，那道声音机关枪一样突突出一大长串话语。
　　【看看你都干的什么好事，真会找地方躲啊，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工夫，才把叶泠的记忆删掉吗！】
　　【本来多好的剧情啊！被绑架又被亲人放弃，万念俱灰之下决定殊死一搏，拼死逃出，在躲藏途中邂逅勇敢坚韧的小太阳。】
　　【但因为意外，她缺失了那部分记忆，只留下模糊印象，被人冒名顶替。】
　　【多年后，她为了女配处处针对女主，却又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后来信物出现，她幡然醒悟，终于明白自己的心。】
　　【但反派的命运就是爱而不得，所求不应，她只能黯然退场。】
　　【这设计不好吗？！】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是麻溜把人救出来了，女主和痴情反派的邂逅怎么办啊！】
　　【一见钟情爱而不自知没了，小时候的邂逅也没了，那我后面，女主女二联手对抗反派还怎么演啊！她们就差完全没有关系了好吧！】
　　【剧情线都乱成一锅粥了你知不知道！】
　　“……”
　　脑子嗡嗡一片响，兰筱好悬没嘴快接梗：“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
　　【我撮合了多少对主角，才攒出来这么些能量啊！现在好了，你俩一折腾我全部白干！白干！】
　　何止白干，重要角色死亡引起的连锁反应，差点把祂维护的世界都搭进去。
　　要不是怕叶泠再跳一次，祂怎么也要把眼前这个粉毛赶走的！
　　可恶！更生气了！起聆九四流叁欺衫聆
　　【你说你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就老老实实躲着当个小透明不好吗，你瞎掺和什么！】
　　“我……”
　　【你你你你什么你！闭嘴！】
　　【外面那个就先交给你了，你给我看好了，再出点事我们都得完蛋！完蛋！】
　　“那你呢？”
　　【当然是打补丁收拾烂摊子擦屁股啊！你以为我很闲吗！】
　　【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差的一届！】
　　最后一道重音落下，耳边很是安静了一阵。
　　兰筱晃了晃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
　　打个响指确认了下听力，她摸去桌子边给自己开了瓶水，同时试探问：“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兰筱悄悄松了口气。
　　这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沿用一下小八的称号，就叫祂小九吧。
　　同样是说话只能有她一个人听到，和小八的交流更类似于脑电波，和小九，倒像是响在耳边的，而且祂还很暴躁，特别费耳朵。
　　揉了揉耳根，兰筱在心里过了一遍和祂的对话。
　　倒是没想到，她救下的那个小孩还真是叶泠啊……
　　好吧，也不算完全没想到。
　　毕竟虽然少了关键特征，但那小孩跟叶泠还是有点相似的。
　　可她自己都被卷进去了，什么都不做的话，也许不会扰乱剧情，但小命肯定是很难保住。
　　谁知道重要剧情这么容易改变啊……是因为这一段是背景板剧情吗？
　　以前系统也没教……
　　想到系统八二三，兰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链，然后把它团吧团吧塞进连体泳衣的小口袋。
　　如果系统是入侵这个世界的病毒的话，那跟着病毒过来的她，被讨厌好像也是应该的。
　　至于小九说的最后几句话，【外面那个】只能是叶泠了吧。
　　不让叶泠出事应该不难，但……她该用什么样的身份“看好”她呢。
　　望着手心纵横交错的伤痕，兰筱重重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兰·薛定谔的马甲·筱
　　ps.小九理解为世界意识就好啦，后面会写

第40章 
　　别墅只租了两天一晚，离家里不算远，蒲梦雨她们都没带很多换洗衣服。再加上身高的问题，最后是温蒂贡献出来一套干净的睡衣，先给叶泠穿。
　　把人扶进卫生间，蒲梦雨贴心地搬来一把椅子。
　　她抬手往几个地方指了指：“这儿是一次性的毛巾，吹风机和换洗的衣服在那边，还有云南白药，我给你放外面了，刚扭伤的话你先只喷红瓶就好。”
　　“我知道了，”叶泠认真道谢，“谢谢。”
　　“小事，那我先出去了啊，有什么事你喊一声就行了，这隔音也不是很好，都听得见。”
　　觉得没什么可叮嘱的了，蒲梦雨带上卫生间的门退出卧室，刚一转身，就对上一双幽怨的绿眼睛。
　　温蒂像个背后灵一样冒出来，怨气冲冲：“她是谁？”
　　“说是叫叶泠，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蒲梦雨拿出手机，一边发消息一边说，“反正是来找兰筱的。”
　　“所以她们是情侣吗？”温蒂又问。
　　“不知道啊。”
　　蒲梦雨耸了下肩，见温蒂的表情一下子低落下来，忙安慰道：“不用担心，我看她们顶多算前任，你还是有机会的。”
　　“真的吗？”
　　温蒂眨巴眨巴绿眼睛，看起来委委屈屈，也难怪兰筱拒绝别的追求者都干脆利落，就这一个狠不下心。
　　蒲梦雨完全忘记了温蒂根本不给被拒绝的机会这个问题，说：“真的，我们那边有句话叫‘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再说了，还不确定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正说着，对面给她回了消息，蒲梦雨冲温蒂挥了挥手，往楼上去：“她脚崴了行动不方便，你记得帮忙听着点，我找筱筱去了，待会儿回来。”
　　温蒂比了个“OK”的手势，等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推开面前的门走了进去。
　　“咔哒”一声，卫生间的磨砂门打开，四目相对，那双绿眼睛向下一压，往日的无害全然消失。
　　温蒂反手压着门板，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兰，是我的女朋友。”
　　-
　　“都亲嘴了你说不认识？”
　　三楼某个房间，蒲梦雨震惊之下，两只手撮起来在兰筱眼前啄了几下，“而且她刚睁眼就说找到你了，不认识你跑什么？”
　　“……莫名其妙被强吻了我为什么不能跑。”
　　想了又想，兰筱还是决定捂死马甲。
　　听小九话里的意思，祂只是出于某个未知的原因，把叶泠暂时放在了她这里“托管”。
　　等祂忙完回来，没准就会再把叶泠弄走。
　　恢复“耿筱筱”身份的话，一定又会有很多麻烦。
　　况且，她真的不想再卷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了，也是真的真的，不想再用别人的身份生活交友了。
　　因此，兰筱没打算和叶泠相认。
　　而且系统八二三虽然没了，但“兰筱”的身份伪造在三年前就已经完成。
　　再加上她没在国内留下血样之类的生物信息，理论上来说，叶泠绝对找不到她就是“耿筱筱”的证据。
　　只要咬死不承认就好了，剩下的见招拆招吧。
　　她把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枕了上去，脸颊撑出软软的肉：“总之，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她没准是认错人了呢？”
　　听到这话，蒲梦雨皱起眉：“认错人的话，她怎么会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全名了吗？”兰筱故意问。
　　“嘶——这么一说好像是没有，她叫的是筱筱来着。”
　　“那就是了，”兰筱飞快给这件事定论，“没准是你们谁叫我的时候被她听到了呢。”
　　“……也不是没有道理。”
　　见蒲梦雨因为这几句话陷入头脑风暴，兰筱怕她真发现什么疑点，开口转移注意力：“她有跟你说些别的什么吗？”
　　蒲梦雨回忆了下，说：“就问了句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干什么，我说是在准备派对……”
　　“对了，她还说了自己的名字，叫叶泠，不知道哪个ling，我总觉得有点耳熟……你有印象吗？”
　　兰筱：“……”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地想，还好叶泠把自己的隐私保护得很好，从不在网上营销自己的私事。
　　提起墨鸢有很多人认识，但老板叫什么名字，不去特意搜的话一般不会知道。
　　至于蒲梦雨那模糊的印象，大概是因为她这两天搜索墨鸢的新闻时，她扫过两眼。
　　兰筱没有提醒蒲梦雨的意思，含糊道：“是有点，可能在哪里见过同名的人吧。”
　　没让这个问题继续深入下去，兰筱站起来，推着蒲梦雨往外走：“差不多该吃饭了，我们去把泳衣换了吧。”
　　然后，再好好想想，怎么解决小九抛给她的“麻烦”。
　　她会帮忙照看叶泠不让她出事的，但也绝对，不会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
　　一楼，叶泠对温蒂的话没什么反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兰”是谁。
　　认出眼前这个金发女孩是给她衣服的人后，叶泠道了声恭喜，然后一瘸一拐地坐到椅子上喷药。
　　她的脚踝是故意弄伤的，用来试验。
　　从身体的状态看，这一次时间并没有回溯，改变的是她的空间位置。
　　但叶泠没想到，她会直接见到筱筱。
　　她原本只是想换一个谈判的机会。
　　没来得及好好准备，不知道那么狼狈的样子，有没有吓到她。
　　另外就是……
　　叶泠看向温蒂，礼貌地问：“请问现在的时间和日期是？”
　　温蒂看了下手机，回答了她。
　　叶泠再次道谢，在并不好闻的药物气味中，重新陷入自己的思考。
　　她过来时是凌晨，但在这边则是中午，是两边的世界有时差吗？
　　由于目前看到的大多是东方面孔，唯一的白人面孔还在努力的说中文，因此，叶泠暂时还没意识到国域的问题。
　　……
　　温蒂磨了磨牙，对被忽视感到不爽。
　　她刻意清了清嗓子，面前的女人抬起头，眉梢微动以作回应。
　　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样子，让温蒂更不爽了。
　　这跟设想好的不一样，这女人应该生气，然后她就可以说，是中文不好把“女性朋友”和“女朋友”当成了一个意思。
　　是前任的话，兰一定会讨厌她干涉自己的交友。
　　但是，怎么会有人能对喜欢的人，又或者是“前任”有女朋友这件事无动于衷呢！
　　甚至还在祝福，祝福什么？她到底在祝福什么？！
　　是因为很有自信，觉得兰有女朋友也无所谓，所以故意那么说的吗？
　　可恶！
　　温蒂恶狠狠道：“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
　　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
　　叶泠脑袋一歪，回：“yes？”
　　温蒂：“……”
　　根本就是瞧不起她嘛！
　　-
　　兰筱下楼时，发现一楼客厅的人至少多了一半。
　　本来只有她、蒲梦雨、温蒂，再加上两个有空的朋友在这边，现在倒好，那群推脱说有事的懒鬼全来了。
　　而人群中众星捧月的，是一个穿小熊印花睡衣的东方面孔，长发被一根细条状的东西固定，兰筱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根筷子。
　　这一手似乎引发了莫大的关注，因为兰筱看到一个同样留长发的女生凑到她面前，奉上一根筷子。
　　女子欣然应了，三两下将她的长发卷起，旁边还有两个女生一前一后坐着，正尝试一比一复刻她的动作。
　　之后，又有别的女孩子凑过来求教，她都好脾气地教了，教不会便自己上手帮忙。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兰筱简直不敢相信那会是叶泠。
　　什么时候，杀伐果断的冷面阎王叶大总裁，有耐心陪这么一大群女孩子胡闹了？
　　兰筱闭了下眼再睁开，试图重置眼前的画面。
　　这显然没什么用，因为蒲梦雨戳了戳她，说：“没想到现在ABC都会盘发髻哎，我都不会。”
　　兰筱发现一个盲点：“ABC？你说叶泠吗？”
　　“对啊，她……”
　　话没来得及说完，底下的人发现她们，“兰”、“筱筱”、“梦雨”等称呼喊作一团。
　　唯一整齐的，就是她们一双比一双亮的眼睛，全都闪动着两个大字——
　　看戏。
　　兰筱幽幽看向蒲梦雨，后者举手做投降状：“你们众目睽睽欲行不轨，消息都在群里传开了，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
　　行吧，确实怪不了任何人，除了……
　　兰筱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到罪魁祸首面前。
　　“筱筱。”
　　她扶着沙发站了起来，睡衣的领口偏大，锁骨下还有一排排的胸骨，瘦得惊人。浑身上下，仿佛只有受伤的那只脚是肿胀的。
　　叶泠也发现了这点，她捏了下领口，又把受伤的脚往后藏了藏。
　　在兰筱道不清情绪的目光下，她脸上的惊喜逐渐淡了下去，转变为浓浓的无措，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一样，连声音都放低。
　　“筱筱，好久不见。”
　　“我不认识你。”
　　兰筱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但我想，我们应该从未见过。”
　　“……”
　　叶泠茫然地望着她，好像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耿筱筱，我，我们……”
　　她想说她们的过往，想说她们的四年，但看到她的眼神，叶泠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在怪我，对吗？”
　　染了粉发的女孩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低下头，从包里一张张掏出证件。
　　身份证、护照、学生证，她把它们摊开，像握扑克牌一样拿在手里。
　　“我叫兰筱。”
　　“现在相信了吗？我，不认识你。”
　　“……”
　　有人在窃窃私语，但叶泠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她困惑地眨眼，目光晃动，最后聚焦在“兰”字上面。
　　兰。
　　“是因为，她吗？”
　　她抬起手，精准地指向沙发上的金发女生。
　　“你的目标变成她了，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ps.刚看到前几章有些宝宝说看不懂，类比成游戏的话，会不会好理解一点呢？
　　游戏开始对应原剧情展开，出现第一个报错（故事线偏移），“程序员”定位问题，发现在叶泠身上，于是简单粗暴地新增数据（出现耿筱筱的尸体），来让叶泠死心。
　　结果产生反效果，不得不回退到上一个节点（抹掉耿筱筱尸体出现这件事），但作为制造问题的人，和外来者，叶和兰都察觉到了不对
　　之后叶再度试验，游戏出现重大问题而崩溃（世界损坏），作为“病毒”存在的系统和兰也被发现，意外穿到过去，形成一个小闭环~

第41章 
　　“你的目标变成她了，对吗？”
　　随着叶泠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向了温蒂。
　　虽然温蒂不像别的白人女孩那样，大胆热烈地表达过感情，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她喜欢兰筱。
　　且已经侵入她的社交圈，试图温水煮青蛙很久了。
　　见叶泠这么迅速地把人指出来，在场的人中都冒出了和蒲梦雨一致的想法——修罗场。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兰筱更是一锤定音，为其添砖加瓦。
　　“没错。”
　　她不太明白叶泠的意思，但不妨碍先答应。
　　随着这句话落下，叶泠脸色一白，直勾勾盯着她，一步步靠近：“你当年离开，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吗？”
　　在她的逼视下，兰筱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她们身量相当，甚至兰筱来到欧洲后还长高了两厘米，理论上来说，她不该怕叶泠的。
　　但在她骇人的目光注视下，兰筱莫名有些没底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闪躲着目光，随着叶泠的不断逼近，逐渐退无可退。
　　身后是展物柜，碰到柜门把手的瞬间，兰筱腰一弓就要从侧面溜走。
　　叶泠却好似算准了她要往那儿跑，这一钻，直直地撞进她怀里。
　　兰筱下意识后退，这下，后背和展物柜再无半分缝隙。
　　一只透着青蓝血管的手向上，钳住她的下巴，兰筱被迫仰头，对上叶泠淬过冰一样，深邃而又压抑的黑眸。
　　翻滚的情绪如此浓烈，仿佛有一场暴雨正从那黑沉沉的夜幕倾倒下来。
　　而她，却是无边潮气中，一只需要用肺呼吸的鱼。
　　心跳漏了一拍，兰筱按在展示柜的手，用力到泛白。
　　应该躲的，但叶泠闭上眼，向她靠近时，兰筱却颤颤巍巍，合上了眼皮。
　　预料之中的风暴没有到来，呼吸停在一寸之外。
　　“……”
　　兰筱悄悄睁开眼，那双黑眸里浮现的哀伤，浓到几乎要把她也拉进雨中。
　　“你看，我就说，我不会认错你的。”
　　她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
　　兰筱张了张嘴，不等她说些什么，眼前已落下一片黑暗。
　　那只手细腻干燥，明明是偏凉的温度，却烫得她眼睛发热。
　　“你当年，从我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离开了。”
　　兰筱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这是叶泠对上个问话的解释。
　　她笃信自己的答案，没有再要一个回答。
　　兰筱颤动着眼皮，视线被挡，其余五感皆被放大。
　　洗发水的香气混合云南白药的喷雾气味，成为古怪的苦；隔着薄薄的皮肤，她能感受到盖在眼皮的手一震一震，说不清是谁的心在跳。
　　而手的主人正一字一句，亲口吐出凌迟自己的刀。
　　“你从未喜欢过我，是不是？”
　　……
　　……
　　“够了！”
　　这一声不属于她们任何人，盖在眼上的手消失的那一瞬间，兰筱浑身颤抖，从深陷泥沼的黏腻状态中挣脱出来。
　　太可怕了，有那么一个瞬间，兰筱以为叶泠知道了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她知道吗？她不该知道的。
　　心跳杂乱如麻，眼神失焦，兰筱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将视线聚焦。
　　黑眸换成了显眼的金发，温蒂不知何时冲了上来，挡在她面前。
　　话语落进耳朵里，过了几秒，才被兰筱理解和消化。
　　“兰说了不认识你，你听不懂吗，简直……”
　　由于情绪激动，温蒂早已切换成母语，时不时蹦出几个sh*t和f*ck，像一头暴怒的母狮。
　　兰筱蹙了蹙眉，并没有因为这明显的维护而感到开心。
　　和她关系更好的蒲梦雨就站在一边，没有插手这显而易见的私事。
　　温蒂这么做的底层逻辑，无非是她擅自把她囊括进了自己的所有。
　　兰筱不喜欢这种写作“占有”的维护。
　　她往旁边迈开一步，从温蒂的保护圈中退出。
　　蒲梦雨站在三四米外，摊手做了个“没拉住”的口型。
　　虽说蒲梦雨身上总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邪感，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兰筱不认为她会故意让事态升级。
　　那么，叶泠去哪了？
　　念头浮现的瞬间，耳边响起一道压抑的呻吟。
　　兰筱循着声音看过去，穿小熊睡衣的女人跌坐在地，被当做发簪的筷子落在地上，如瀑的长发披散开来，好似一个脆弱的保护壳。
　　她曲起一条腿，两手虚虚护在脚踝上不敢动作，只间或发出几声低吟。
　　任谁都能看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兰筱的眼神冷淡下来。
　　情绪发泄后，温蒂这时也冷静了不少，慌张道：“兰，不是我，我只是轻轻拉了她一下。”
　　“不怪她，”叶泠趁乱插话，她抬起头，苍白的面孔上难掩痛色，“是我没站稳。”
　　“没错没错，我真的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是她没站稳。”
　　温蒂踩入陷阱犹不知晓，还去拽着兰筱的胳膊，试图重现是多么“轻”的力道。
　　但兰筱避开了她的手。
　　“道歉。”
　　“……什么？”温蒂愣住了。
　　兰筱走过去，把叶泠从地上扶起来，说话时一眼都没看温蒂：“你明知叶泠的脚扭伤了，就不该去拉拽她，所以，道歉。”
　　“但我是为了帮你……”
　　温蒂想要上前解释，却被兰筱的眼神镇在原地。
　　她看着兰筱把叶泠扶到椅子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生气了。为什么？
　　这不像她认识的兰筱。
　　她第一次见到兰筱，面对种族歧视者时，她都没有生气。
　　温蒂还记得她反击时的语气，冷淡而平静，让那些人看起来像马戏团里跳火圈的猴子一样可笑。
　　这是她对兰筱的初印象，也是最为深刻的记忆。
　　后来她刻意制造机会，打入兰筱的社交圈后，看到了兰筱的更多面。
　　她总是在学业和生活中表现得游刃有余，却也会在写不出论文时，焦虑地去公园疯狂竞走。
　　在温蒂眼里，这些生活里的“小误差”并没有削没她的魅力，反而为单薄的框架充填了更为细致的骨血。
　　神秘而强大，优雅又迷人，依旧是她对兰筱最重要的印象。
　　怎么都不该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举止奇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跟她生气。
　　她们是朋友不是吗？
　　温蒂想不通，她恶狠狠瞪着叶泠，把问题都归咎在她身上。
　　察觉到这份不友善的目光，叶泠掀起眼皮，黑发下的唇角一勾，完美复刻不久前温蒂的表情。
　　“你！”
　　温蒂果然上钩，大喊：“兰，你看，她在笑，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叶泠把眼睛一眨，低头看向正在检查她的脚踝有没有二次受伤的兰筱，一双黑眸里是纯澈的无辜。
　　“……”
　　兰筱挪开视线，站起身。
　　她哪里会不知道叶泠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次，温蒂确实过界了。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兰筱看向温蒂，话里隐隐有重划界限的意思，“但一码归一码，你和叶泠之间，是你先做错的。”
　　“……”
　　温蒂捏了捏拳，头也不回地向外跑：“我才没有错！”
　　“哎，不是，温蒂你慢点……”
　　蒲梦雨追了两步，看看脸色同样不太好的兰筱，她叹了口气，最后推了两个比较靠谱的女生去追温蒂，自己留下。
　　她拍拍兰筱的肩膀：“你刚不是说要找冰袋吗，我好像知道哪里有。”
　　明白她是有话要说，兰筱点点头，跟她离开。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人抓住。
　　兰筱低下头，叶泠仰脸望着她，长长的睫羽要掀不掀，在眼底打下阴影。
　　“你又要走了吗？”她幽幽问。
　　兰筱：“……”
　　面对蒲梦雨戏谑的目光，兰筱面无表情地把叶泠的手扒开：“戏过了。”
　　“我们走吧。”她对蒲梦雨说。
　　两人的身影消失，客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敢靠近叶泠也不敢搭话，直到送餐的电话打进来，才如蒙大赦般一窝蜂溜了。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叶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溢出一声轻叹。
　　“但……很有用。”
　　-
　　蒲梦雨带兰筱在别墅转了几圈，最后找到了一台制冰机。
　　“冰袋应该是没有了，用塑料袋装点冰块应该是一样的吧？”
　　兰筱“嗯”了一声，去找有没有大小合适的袋子，蒲梦雨跟在后面看她动作。
　　“我说，”她放慢语调，给足反应时间，“你对那位叶小姐，是不是太上心了？”
　　“不然放着她不管？”兰筱反问回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嘛。”
　　蒲梦雨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两圈，笑眯眯说，“你前两天还说找对象看眼缘，今天这位叶姐姐呢，合不合你的眼缘？”
　　她刻意加重了“姐姐”这两个字，兰筱脸上有一瞬间不明显的发烧。她抖了抖袋子，闷声说：“我才没有兴趣当谁的替身。”
　　“你不说我差点把这茬忘了。”
　　蒲梦雨回忆了下，说：“她要找的人叫‘耿筱筱’对吧，跟你勉强算是同名，就是不知道是单纯的同名还是人长得像……看她的精神状态，感觉问也问不出什么。”
　　“嗳，”蒲梦雨贼眉鼠眼地看了一圈，小声道，“这里就咱们两个，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看上她了？”
　　兰筱：“不可能。”
　　蒲梦雨“嘁”了一声，不大相信：“泳池那次是没反应过来，也就是算了，但这都第二次了，不是有想法你早就抽过去了，怎么会让她亲第二次。”
　　兰筱铲冰的手顿住了，她眨眨眼，罕见地理解无能：“什么叫，‘让她亲第二次’？”
　　……
　　鸡同鸭讲了一阵，兰筱终于明白，叶泠把她压在展示柜的动作，在蒲梦雨等人的角度看来，就像是接吻。
　　真行啊，一边试探她卖可怜，一边激怒潜在的“敌人”。
　　该说不愧是她吗，在那种情况下，都还想着利益最大化。
　　磨了磨牙，兰筱把铲好的冰块一股脑倒进水池。
　　蒲梦雨“哎哎”了两声，伸手挡了个空：“所以你们没接吻咯？”
　　“没！有！”
　　兰筱抖落最后一颗冰块，打开水龙头把它们冲化，“她就是对着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仅此而已！”
　　“没有就没有嘛，那么大气性干什么。”
　　蒲梦雨嘀咕两声，默默站远了点，见兰筱冲完冰块要走，她故意说：“可是我看到叶泠摔倒的时候真又扭了一下脚哎，不赶紧冰敷会肿吧。”
　　“……”
　　兰筱回头，铲起一勺冰块，然后抖掉半勺。
　　她把袋子往蒲梦雨怀里一塞：“就这么多，爱敷不敷！”
　　蒲梦雨了然，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像在看青春期叛逆期的女儿，散发着母性光辉。
　　她接过袋子，摸了摸兰筱的头：“我宝生气也好乖喔～～”
　　……
　　蒲梦雨深谙犯完贱就跑的道理，一溜烟跑走。
　　小餐厅里，除去温蒂和去哄温蒂的两个人外，还比刚才多了一个，应该又是来看热闹，结果来晚了什么都没看到。
　　看吧，这就是偷懒的下场，八卦都只能吃二三手的。
　　作为永远的第一目击者，蒲梦雨挺了挺胸，朝餐桌走去。
　　餐桌留了两个位置，蒲梦雨毫不犹豫地占了叶泠旁边那个，把手里的东西给她递过去。
　　“冰块太凉，最好垫一下，这是面巾纸还有丝带，你自己应该可以吧？”
　　“可以，谢谢。”
　　叶泠侧过身，弯腰处理和固定。
　　蒲梦雨挪了挪椅子，给她留足充裕的空间。
　　叶泠伤的是脚又不是手，她没有帮忙的意思，只在一边看着，顺便想，要赶紧找一套别的衣服给叶泠换上，这套睡衣……温蒂真的还会要吗？
　　正想着，余光捕捉到一抹绿色，蒲梦雨下意识追过去，叶泠已放下不小心折起的袖子，把手臂遮得严严实实。
　　蒲梦雨愣愣眨了眨眼。
　　刚才她是看到，叶泠手臂上纹了翠绿的……竹子？

第42章 
　　温蒂没跑多远，就抱着膝盖坐在别墅门口，哄她的两个女生头抵头杵在那，你一言我一语。
　　看到兰筱出来，她们默契地往旁边转了转，让出半边位置。
　　兰筱走近，说：“饭已经到了，你们先去吃吧，这里交给我。”
　　“行。”
　　两人没有拒绝，挽着胳膊往别墅里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兰筱也蹲下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温蒂把头埋进膝盖，从缝隙里去看兰筱，见她蹲在自己面前，就挪啊挪，一直挪到面对墙壁。
　　兰筱跟着转了九十度，蹲到温蒂侧边。
　　温蒂：“……”
　　她不知道兰筱想做什么，瓮声瓮气地说：“我不会跟那个女人道歉的。”
　　“嗯，我知道。”
　　兰筱递过去几张纸巾：“我来是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帮我。”
　　温蒂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神懵懵的：“你不认为我做错了？”
　　“认为。”
　　兰筱的想法依旧没变：“我问了梦雨，你在拉开叶泠的时候确实是用力了的，并且，你的那些辱骂……也过分了。”
　　温蒂想要争辩：“可是她，”
　　“她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
　　兰筱看着她，说，“我不知道从你的视角看是那样的，对不起，还有，谢谢。”
　　“不客气。”温蒂闷声说。
　　兰筱默了默，她还有另一件事，想跟温蒂说清楚。
　　在她遇见过的追求者里，温蒂是最难处理的那种。
　　她的追求方式看似不温不火，但其实是从不留下能被拒绝的话口，给自己留足余地。
　　委婉告知，抑或者借共友的口明确拒绝，兰筱都尝试过。
　　可只要温蒂想，她就能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为“朋友”，再不然就是中西情感表达上的差异，总之，不是她真的想做什么。
　　兰筱最苦恼的就是这个。
　　“除此之外，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温蒂捏了下手：“你问吧。”
　　兰筱说：“今天的事，换成梦雨或者别的什么人，你还会这么做吗？”
　　“我，”温蒂瘪嘴看过来一眼，明白了兰筱的意思，没再说话。
　　兰筱叹了口气，叶泠那风吹就倒还一瘸一拐的样子，只有温蒂会把她当成威胁，非物理层面的威胁。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的行为，或者说想法，到底有没有超出界限。”
　　“我不懂你的意思。”温蒂低下头。
　　“不，我知道你懂。”兰筱站起身，“我们做朋友很开心，所以我希望，它可以不要变。今天的事因我而起，歉我会替你道。”
　　见温蒂沉默，兰筱低头拿出手机，发了个地址过去：“你也忙一上午了，我在你最喜欢的餐厅订了位置，先去吃饭吧，我开车送你。”
　　说完，兰筱解锁停在不远处的汽车，调头再开过去时，别墅门口已经没了那道身影。
　　-
　　兰筱回家拿了些东西，顺便尝试呼唤了下小九。
　　然而无论她换什么称呼，那道暴躁童声都没有出现。
　　要不是系统八二三炸剩的链子还躺在她包里，兰筱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也不知道祂到底要把叶泠寄存多久。
　　往嘴里塞了口面包填饱肚子，兰筱切换微信小号，给唯一的好友发过去了几条消息。
　　由于时差的原因，那边没有回复，兰筱吃完饭便拿上东西，又去了一趟轰趴别墅。
　　蒲梦雨尝试了几次从叶泠嘴里套话，但对方滴水不漏，并没有问到什么关键信息。
　　看到兰筱，她迎上去，三言两语概括：“她什么都不肯说，徐敏问了别墅管家，他们也说不认识叶泠。”
　　兰筱抿了下唇，说：“麻烦你们了。”
　　“谁让我们倒霉摊上了呢，”蒲梦雨耸了耸肩，说，“我检查了下她换下来的衣服，除了一张房卡外什么都没有，要我说还是报警吧。”
　　兰筱点头，说：“我来之前问了社区，她们说把人带过去就行。”
　　“那走呗？”蒲梦雨说。
　　兰筱往她后面某个房间看了一眼：“先让她把温蒂的衣服换下来吧。”
　　……
　　叶泠独自在房间休息。
　　从生物钟上来说，当前的时间对她来说是凌晨，但叶泠没有丝毫困意，正一刻不停地分析情况。
　　她能从悦鑫一瞬间来到这里，那么，兰筱——如果她真的叫兰筱的话——恐怕也曾拥有过这种奇遇。
　　叶泠想到了七年前，“耿筱筱”出现那晚，她看到的月相偏差。
　　从那一刻起，“耿筱筱”就是兰筱了吗？
　　如果是，那段时间“耿筱筱”的奇怪举动、和幼时的性格差异都有了解释。
　　但这样的话，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
　　吃饭时她听到了一些交谈，之前的推论有误，她现在是在国外。
　　时差仅仅是地域造成的话，那么这里会是她所在的世界吗？反正不会是兰筱的世界，或者“上一个世界”。
　　那么一年后，兰筱会像三年前那样，再消失一次吗？
　　叶泠本能地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把关注的重心放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温蒂。
　　从她试探出的结果来看，兰筱对她的态度更像是普通朋友，温蒂在单箭头。
　　虽不知道兰筱这次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和她那次不一样。
　　这个认知让叶泠稍稍放松了些，但还有无数个问题在等着她。
　　比如，曾出现在她脑海，窥听她思想的那个声音。
　　祂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神”吗？
　　“叩叩”
　　听到敲门声，叶泠暂停思绪，扬声道：“请进。”
　　她以为进来的会是蒲梦雨或者别的谁，没想到会是兰筱，眼睛霎时一亮：“你去哪了？”
　　“与你无关。”
　　兰筱放下一个纸袋，一板一眼：“温蒂年纪小，做事比较冲动，刚才的事我代她向你道歉，之后如果需要付医药费，打给这个号码。”
　　叶泠听出了她的回护，眼里的热切冷淡下来。
　　见她不接，兰筱干脆从袋子里拿出叶泠洗过烘干的衣服，把写了号码的纸条塞进裤子口袋：“衣服麻烦再换一下，之后我送你回去。”
　　说完，兰筱把纸袋连同裤子放叶泠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筱筱。”
　　叶泠叫住她，兰筱回头，平静地与她对望：“再重申一遍，我不是耿筱筱，如果你想叫的是我的话，麻烦称呼全名。”
　　“……”叶泠执拗地盯着她，“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跟我说的吗？”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兰筱说。
　　叶泠抿了下唇，见门外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决定诈一下她。
　　“我都知道了，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吧，我会保守住这个秘密的。”
　　说完，叶泠定定看着她，不错过兰筱任何一个微小的反应。
　　然而她注定要失望。
　　粉发女生只是皱了下眉，语气没什么波动：“我错了，比起脚上的伤，也许你更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她转过身，留下最后一句话：“请你不要再纠缠我。”
　　“……”
　　门关上，斩断叶泠粘连的目光。
　　兰筱靠在门板上，看似没什么表情，实则已然出了层薄汗。
　　叶泠果然猜到了。
　　四年的时间里，她不可能面面俱到、不漏出任何马脚，叶泠亲历“穿越”这样的事后，揪出她的问题简直轻轻松松。
　　所以小九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话也不说清楚，简直添乱！
　　兰筱此刻只想把叶泠送走。
　　她去找派对的发起人徐敏，说了退出派对的事，后者很理解地点头，让她先忙。
　　从她那里，兰筱还听说了温蒂也要退出派对的消息。
　　这并不让人意外，温蒂一个还没毕业的本地人，加入毕业告别派对，本就只有一个目的。
　　解决完别墅的事，叶泠换完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兰筱绕过她，把小熊睡衣收起来，打算等清洗后再还回去。
　　或许是碍于外人在场，叶泠没再说些什么。
　　兰筱乐见其成，出门后把蒲梦雨一块带上，免得叶泠再在那些问题上争论。
　　一脚油门踩到目的地，兰筱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拖出租借的轮椅，示意叶泠坐上。
　　“为什么要来警察局？”叶泠看起来不太情愿。
　　“因为你不肯说自己住哪呗。”
　　蒲梦雨回答了这个问题，还作势要抱她，叶泠躲开，皱了下眉自己下车坐到轮椅上。
　　蒲梦雨笑了笑，推着叶泠上去，兰筱已经跟警察交涉好了，很快就有人带叶泠去谈话、询问。
　　结果不是很理想。
　　他们扫了叶泠的指纹和面部信息，没在信息库里找到对应的信息，再加上叶泠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任何证件，最坏的结果是，她会被当作偷渡客处理。
　　蒲梦雨暗暗咋舌：“她怎么也不像偷渡客吧，我们怎么办？”
　　兰筱也没想到这个结果，她想当然地以为，小九把叶泠弄过来，就会处理好她的一应身份信息，谁知道祂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兰筱闭了下眼，说：“去大使馆吧。”
　　-
　　大使馆的处理要比警察局靠谱多了，她们接收了叶泠，并说之后会向国内那边致电，尽快查出叶泠的身份。
　　大使馆的安全性自不必说，兰筱觉得差不多算是完成了小九的委托，放了一半的心。
　　离开前，她拉了个面善的工作人员，委婉暗示叶泠精神上可能有点问题。
　　得到会多留意的答复后，兰筱放下了另一半的心，并留下了自己的号码，让有情况随时打过来。
　　之后，她送蒲梦雨回了派对那边，然后就回家了。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兰筱拌了一碗酸奶燕麦当晚饭，回了几条兼职群和杂七杂八的消息。
　　切到小号，发出去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
　　也是，现在还那么早，她会起床才见鬼了呢。
　　兰筱打开手机提示音，去书房开了电脑登陆账号，以免错过消息。
　　等待的时间，兰筱读了几篇论文，等再抬起头时，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上有蒲梦雨发来的消息，说觉得太吵，还是要回来睡，让兰筱帮忙把她刚洗过的床单拿出来铺上。
　　兰筱回了句【好】，铺完床，顺便又收集了几件脏衣服去洗，然后在客厅里走了几圈活动筋骨。
　　正当她想去洗澡的时候，放在书房的手机忽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兰筱眼皮重重一跳，小跑进去。
　　是来自大使馆的电话——叶泠不见了。
　　与此同时，门外叮铃咣的一阵响，然后是蒲梦雨的尖叫。
　　“啊啊啊啊！谁躺在门口啊！”
　　-
　　国内。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
　　这已经是孟连秋第二次来敲门了，依旧是无人回应。
　　发现电话也打不通后，孟连秋一咬牙，向前台要了备用的房卡。
　　她第三次敲了敲门，确定没有人回应后，刷开房卡把门打开。
　　“叶总，您一直没有起床，我有点担心。”
　　穿过客厅站到卧室门外，孟连秋停了停，继续道，“那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已经做好了打120的准备，然后，洁白的大床上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随机红包

第43章 
　　叶泠消失了。
　　监控里，她在昨晚接近零点时从房间出来，进入电梯来到四楼。
　　之后，监控里就没了她的踪迹。
　　四楼的监控因电路维修的原因暂时关闭，再往下，从三楼一直到悦鑫大门的监控，都没有出现过叶泠的身影。
　　而且，她连手机都没带，不可能会离开悦鑫，所有迹象都表明，叶泠是在四楼不见的。
　　最坏的结果就是，就是……
　　送走来调查的警方，孟连秋摘下眼镜，用掌根反复按压太阳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见到叶泠的最后一面开始，向前寻找每一个异常点。
　　最初的异常很好找，前天，叶泠从昏迷中醒来时，状态就有些不对了。
　　她说时间倒退了，并坚称耿筱筱的尸体找到了，且就在海城。
　　这怎么可能呢？
　　叶泠更像是昏迷中做了个梦，然后被魇住了。
　　但她坚持要来海城，孟连秋只能陪从。
　　意料之中，她们派人走遍了海城所有的殡仪馆和停尸间，没有半点发现。
　　但结果没出来前，叶泠就不怎么坚持这件事了，孟连秋还以为是她清醒了。
　　仅剩的那么一点不放心，也在第二天，叶泠只是平和地在露台餐厅吹风而消失。
　　这一幕不是第一次见，她以为，叶泠仅仅是在怀念耿筱筱。
　　但再深挖一遍细节的话，从她们来到海城……不，更准确的节点应该是，从绣球花上拈起那片落叶开始，叶泠身上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叶泠的情绪向来内敛，以至于直到此刻，孟连秋才隐约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就在那上面。
　　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她能再敏锐一点，是不是就能……
　　“嘭！”
　　孟连秋一拳砸向桌子，瓷杯里的水晃晃荡荡，久久不能平息。
　　……
　　薛季青赶过来时，救援队已经开始了搜救工作。
　　这一幕与三年前重合，薛季青红着眼睛冲到孟连秋面前，哑声问：“叶泠呢？”
　　“还没有消息，”孟连秋垂下眼，说，“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叶总可能是做了……和三年前耿小姐一样的选择。”
　　即使来的路上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听到答案时，薛季青眼前仍是一片眩晕。
　　她踉跄几步，被身后一个娇小些的圆脸女生扶住，肢体接触的瞬间，薛季青表情有一丝不自然，匆忙拉开距离。
　　圆脸女生轻握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表情有些失落，但很快调整好心情，说：“筱筱没有新的消息，叶总没道理做这种事，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她是去了某个地方散心之类的？”
　　孟连秋摇了摇头，没有反驳她异想天开的善意安慰：“希望如此，您是？”
　　“陈巧。”陈巧伸出手，说，“我们加过联系方式的，不过，今天似乎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这样没错，”孟连秋上前礼貌性同她握手，“您和薛小姐是一起过来的吗？”
　　“……嗯，”陈巧收回手，含糊说，“我跟季青刚好在一起，听到消息就跟过来了，没给你造成困扰吧？”
　　“不会。”孟连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带你们去现场看看。”
　　-
　　踢到那团软软的东西时，蒲梦雨差一点就要报警了。
　　幸好楼道的灯及时亮起，让她看清那张不久前刚见过的脸。
　　那一刻，蒲梦雨竟诡异地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门打开，兰筱和大使馆那边的电话还没断，她看清状况后闭了下眼，用认命了的语气跟工作人员解释情况。
　　蒲梦雨也差不多认命了，她粗略确认过叶泠的状态，绕进客厅，把沙发上的抱枕转移，清理出一片能躺人的地方。
　　兰筱打完电话，把人抱进来放下：“她烧得不轻，家里还有退烧药吗？”
　　留学三年，兰筱早就领教过这里的医疗，尤其是晚上的急诊，要价贵不说还没什么用，因此并没有送叶泠去医院的意思。
　　“有吧，我去拿。”蒲梦雨刚站起来，突然卡住，“坏了，我图方便把医药箱整个拎派对那去了，没拎回来。”
　　两天一夜还蛮长的，她怕有个磕碰什么的，干脆把医药箱带过去了，给叶泠的喷雾也是这么来的。
　　兰筱想了想，问：“布洛芬呢？”
　　“这个有！你等一下我去找找。”
　　蒲梦雨三两步跑进房间，兰筱倒了杯温水，拿枕头把叶泠垫高。
　　“起来吃药再睡，叶泠？醒一醒……”
　　叫了一会儿，叶泠顶着一张烧红的脸，终于半睁不睁地张开了眼。
　　“筱筱？”
　　因为发烧，叶泠脸上有些浮肿，一双眼睛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泛着红。
　　她看着兰筱，神智不大清醒：“我又梦到你了，你染头发了吗？很……”
　　不等她说完，兰筱从蒲梦雨手里接过药，面无表情塞她嘴里。
　　“喝水，吃药。”她把杯子也递了过去。
　　叶泠看她一眼，乖乖照做。
　　吃过药，兰筱拿掉垫背的枕头，让叶泠躺下，见她还睁着眼，再次下令：“闭眼。”
　　“不许偷看。”
　　接连两声，叶泠颤了颤眼皮，在药效和身体不适的双重作用下，很快沉入梦乡。
　　蒲梦雨拿了条毯子过来，小声道：“你说她怎么找到我们这儿的？”
　　兰筱看着沙发尾，说：“我更想知道，大使馆离这儿这么远，她怎么过来的。”
　　蒲梦雨循着目光看过去，只见分别时还只是轻微泛肿的脚踝，现在已经肿到了馒头大，皮肤撑到快要发亮。
　　她情不自禁“嘶”了一声，转了转自己的脚踝：“我下午走之前给了她一点钱应急来着……她应该是打车过来，后半程用走的吧？”
　　见兰筱不说话去掏叶泠口袋，蒲梦雨朝她凑了凑，有点无措：“我是不是不该给她钱啊，不然没准她就知难而退不瞎折腾了。”
　　“不怪你，”兰筱回手拍了拍她当安慰，“要怪也该怪我自己。”
　　她从叶泠口袋中拿出一张打印纸，蒲梦雨探头去看：“啊，这不是干洗店的票据吗。”
　　“嗯，”兰筱点头，把写了地址的票据丢进垃圾桶，“我想着要装衣服，随便从家里拿了个袋子，没注意有这东西。”
　　“可上面是我的名字啊。”蒲梦雨说。
　　“你的名字，但是我带去的，”兰筱叹口气，说，“今天就这样吧，我来守着，你不是累了吗，去休息吧。”
　　蒲梦雨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就不关门了，有事你叫我。”
　　“好。”
　　兰筱点点头，拿过一旁的手机回了两条消息，然后抽了一沓棉柔巾，打湿后放冰箱冷冻，当降温贴用。
　　等洗完澡，第一批降温贴差不多冻好，兰筱给叶泠额头和脚踝都贴上，趁蒲梦雨没注意，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喂！”她压着声音，“你再不出来解释清楚的话，我就把叶泠丢路边不管了啊！”
　　不知是哪一句戳到了痛点，那道童声终于出现，仍然是那副怨气满满的样子。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国内找她都找疯了。”
　　兰筱咬了下牙，不满道，“你怎么办的事，叶泠都要被当成偷渡客了，出入境记录你都不处理一下的吗？”
　　【……谁说我不做了，这不是没来得及吗。】
　　虽然还没什么头绪，但祂默默把这件事列入待办清单。
　　见鬼，世界崩溃和时间跳跃出现的连锁问题祂还没处理完呢，忙死了都。
　　而兰筱并没有要体谅祂的意思：“解释一下吧，不让叶泠出事的‘出事’，以什么为判断标准，另外，你为什么要把她弄到我这儿来？”
　　【不出事就是别死，没别的要求。】
　　多少算是有求于人，祂不得不忍着脾气：【至于弄到你这里，叶泠不配合剧情还添乱，我找个人看着她而已。】
　　“真的？”兰筱狐疑问。
　　【真的。】祂答应得斩钉截铁。
　　不然说什么？总不能实话实说，是祂想让叶泠死心好好走剧情，捏了个“耿筱筱”的遗体出来，结果差点把世界玩崩吧。
　　哈，死都不可能说！
　　好在兰筱缺少更多信息，因此只是皱了皱眉，明显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
　　她继续道：“叶泠没有身份证明，我也不可能一直收留她，估计没多久大使馆那边就能查出她的身份，她应该能回国吧？”
　　【能回，但是你要跟着一起。】
　　兰筱脱口而出：“为什么，我都已经脱离剧情了？！”
　　【脱离什么脱离，你不刚卷进去！】
　　趁兰筱懵着，祂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话说完。
　　【叶泠认出真正的救命恩人也算个大节点，完成剧情节点我才能获得能量，有能量了才能更好地维护世界运转。】
　　【现在你把这个身份顶了，剧情也得你走。】
　　“停！”前一句听懂了，但后一句……
　　兰筱不解：“我是不小心救了叶泠，但我又不是女主，怎么走啊？”
　　【……硬走。】
　　“那我要是不走呢？”
　　【哼。】
　　童声冷笑了一下，阴测测道：【虽然我动不了你，但我可以把其他人弄过来。】
　　兰筱：“……”
　　【不要怪我，这么多年攒的能量基本上全搭进去了，不择手段一点不行。】
　　【你别担心，书里的设定是，叶泠见到女主身上的信物后恢复记忆，你回国后想办法接近女主拿到那个玉牌，在叶泠面前晃一下，然后我再把她的记忆放出来……啊不对，年龄对不上，那就调整一下再放出来，估计就可以了。】
　　“什么叫‘你估计’？剧情完不完成不是你定的吗？”
　　【我要能直接决定还费那么大劲干嘛。】
　　虽没有实体，但兰筱总觉得有个东西朝自己翻了个白眼。
　　【对你来说，这是个虚假的世界没错，但里面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思想，有思想就会不听话。】
　　就是没见过那么不听话的。
　　以往碰到对目标角色不来电的也好办，爱情嘛，无非就是心跳加速、多巴胺、荷尔蒙什么的，调整一下再多创造相处机会，基本能按照剧本来。
　　这个倒好，刚开始调整就察觉到了，害得祂只能先把人弄晕，再查是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查到了兰筱这个外来者身上。
　　不过……算了，都是命。
　　祂在心里长吁短叹了一阵，继续解释：【也因此，剧情节点的判定有一定的容错空间，相对比较灵活。】
　　【至于判定是由谁来做的，你是外来者，应该听到过那道声音，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帮助我管理的工具。】
　　兰筱想起中午听到的那道声音，大半天过去，她已经回忆不起它的声线了，只记得内容。
　　“那你呢，”她问，“你又是什么存在？”
　　【问这个干什么？】
　　“名字，”兰筱说，“总要知道你的名字，我以后有事才好叫你。”
　　祂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久，就在兰筱以为祂偷偷溜了的时候，才终于得到回答。
　　【说原著灵不大恰当，我这儿不止一本书，但世界也不是我创造的，我只是与它互惠共生……勉强算世界意识吧，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兰筱点头：“好的，小九。”
　　【？】
　　兰筱解释：“世界意识太长了，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叫你小识。”
　　【……随便你！】
　　【你的问题是不是问完了？】
　　那道童声依旧暴躁，但有了名字就有了特别的牵绊，兰筱觉得她再听小九说话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烦了。
　　“差不多吧，暂时没想起别的……对了，我不恢复耿筱筱的身份应该没关系吧？”
　　【没事，你那个小病毒做事挺利索的，大不了我再辛苦一下，给你打点补丁，但叶泠这边我管不了，最多影响影响其他人。】
　　祂对叶泠已经要有心理阴影了。
　　“谢了。”
　　这次是真的没问题了，时间过去有一阵了，差不多要再确认一下叶泠的情况。
　　兰筱正准备出门，小九的声音再度响起。
　　【忘了说，以防某种万一，我在叶泠身上做了点手段，只要你俩不在一个城市，她就会随机传到你周身一公里内。】
　　【剧情走完了会给你解除的，放心。】
　　兰筱：“……”
　　她握着门把手，低声骂了句脏话。
　　-
　　次日，晨光熹微。
　　叶泠隐约听到人的低语，和煎鸡蛋的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黑发女生，正在劝一个粉发女生去休息。
　　那女生背对着她，明明看不清脸，却莫名让人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叶泠愣愣看着她，黑发女生看到她醒了，不知说了什么，粉发女生转过身，背着晨光而来。
　　日光太亮，把她的五官藏进黑暗。
　　叶泠张了张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而那个名字，已在她未曾留意中唤出。
　　“筱筱。”
　　粉发女生停住脚步，表情不甚愉悦。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叶泠不得不换了目光落点，看向屏幕上的文字。
　　“叶泠，墨鸢科技CEO，这上面的人是你吧？”
　　昨日的记忆涌上心头，叶泠抿了抿唇，点头：“是我。”
　　“那就行，”兰筱收回手机，“今天大使馆会安排人把你接走，之后，应该是送你回国吧。”
　　“那你呢？”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兰筱眨了眨眼，好似想到什么：“叶总，我昨天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是。”
　　叶泠仍没有放弃，她直直盯着兰筱：“跟我回国，我一定能找到证据证明，你就是她。”
　　兰筱回望着她，没有说话。
　　半响，兰筱轻轻叹了口气。
　　“换句话说就是，找不到证据的话，你就会承认，我不是耿筱筱的事实？”她问。
　　“没错。”叶泠答应下来。
　　兰筱点点头：“行，我抽空跟你走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证据找不到一点（）

第44章 
　　十点左右，大使馆来了工作人员接叶泠。
　　目送大使馆的汽车开走，蒲梦雨尚有些心有余悸。
　　“我说，今晚叶泠不会又来个半夜突袭吧？”
　　“不用担心，我跟她讲清楚了。”
　　兰筱打了个哈欠，昨晚她要跟大使馆沟通，还要留意国内的情况，间或再看看叶泠有没有复烧，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
　　现在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只想回家补觉。
　　“对了，”等电梯的时候，兰筱想起什么，说，“温蒂的衣服洗好了，你有空的话，帮我给她送去。”
　　蒲梦雨撇撇嘴：“你怎么不去。”
　　兰筱如实说：“她应该不会想见我吧，怪尴尬的。”
　　“我看未必。”
　　话是这么说，但蒲梦雨并没有真的拒绝这个差事，她本来就有课题的事要找温蒂，顺带手的而已。
　　“不过你真要跟叶泠回国啊？”
　　提起这个，蒲梦雨不免有些担心：“网上都说那些豪门可乱了，叶泠看起来……倒不是说像什么坏人，就是吧，我总觉得她这里，有点问题。”
　　蒲梦雨点了点太阳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兰筱不在场的时候还好，叶泠虽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但也算平静温和，言谈有礼、进退知度。不过分的小要求也会答应，比如教她们用簪子（筷子平替版）盘发髻。
　　但只要兰筱出现，她整个人都变了。
　　目光时刻追随，坚持兰筱是另一个人就算了，最离谱的还是昨晚，顶着高烧和脚伤追过来，真不像正常人能干出的事。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毅力，蒲梦雨都有点搞不清楚，是她发烧脑子烧糊涂了，还是人本来就……
　　蒲梦雨比较倾向于后者，她忧心忡忡：“叶泠的癔症要是一直不好，你再跟着回去，那落到她的地盘你还跑得了吗？”
　　“安心，”太多事没办法说，兰筱含糊安慰，“回国对我来说不就是回个家吗，而且我不回去又能怎么办，叶泠那个样子，一直纠缠下去谁受得了。”
　　“也是……”
　　反正蒲梦雨快受不了了，两次都是她发现的叶泠，要是再来几次，她都怕自己会被吓成神经衰弱。
　　说话间，电梯升到指定楼层，兰筱拿钥匙开门，和蒲梦雨打了声招呼，便回到房间准备补觉。
　　躺到床上，兰筱闭上眼，食指拢成圈划过眉眼，边放松边思考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叶泠脚伤严重，怎么也要休养几天的，也就是说她大概还有三四天的空余。
　　还好学校的事都解决了，兼职那边，肯定是要请一段时间的长假的，抽个时间过去一趟好了。
　　再就是国内，第一批过来的人大概率会是老熟人，也不知道小九说的“打补丁”会怎么打。
　　直接影响她们的记忆或者认知吗？
　　小九的神奇兰筱已经领略过了，蒲梦雨就在被影响后，把她搜过墨鸢科技新闻的事给忘了，否则在她这边就要第一个露馅。
　　从这一点上来看，小九的能力倒比小八强大，就是不太靠谱，还喜欢装聋。
　　最后，
　　她意外提前回国，为避免更多的麻烦还不能给叶泠抓住把柄，那么，姥姥那边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
　　跟她原本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了啊！
　　兰筱烦躁蹬腿，在床上打了一套军体拳。
　　-
　　另一边，和大使馆工作人员的沟通中，叶泠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她是如何“入境”的问题。
　　她们似乎自动补全了信息，并且十分自然帮她补办“丢失”的护照。
　　毕竟是有利于自己的走向，叶泠即使心有疑惑也没有挑明，而且她总觉得，挑明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回到大使馆后，工作人员问她是先去医院检查身体，还是先跟国内联系，考虑到时差的问题，叶泠选择了后者。
　　国内正是晚上，视频接通，她们似乎在悦鑫的会议室，光线明亮的LED面板灯下，挤了五六个脑袋。
　　最前面的是孟连秋和薛季青，再就是悦鑫的几个高层，最边缘处站着一个圆脸女生，她往屏幕里看了一眼，便退到了画外。
　　时间太短，叶泠没看清她的脸，只以为是某个工作人员，没有放在心上。
　　她先为自己添的麻烦道了歉，报过平安简单聊了几句。
　　信息交换得差不多了，叶泠示意其他人先走，只剩下孟连秋和薛季青后，才深吸口气，说出自己的重大发现。
　　“我找到筱筱了。”
　　话音落下，电脑屏幕里的两人皆是神情一震，眼睛都睁大了些。
　　薛季青着急发问：“你在哪找到的？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叶泠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奇遇说出，但很快她就发现，她无法发出声音。
　　意识到问题后，叶泠换了种表达方式：“嗯……我意外发现了一些线索，想自己求证一下，然后来到这边后就找到了筱筱。”
　　“她在这边留学，似乎刚拿到硕士学位，交了很多朋友，而且还染了头发，是带一点橘调的粉，牙齿也整过，几乎看不到小虎牙了。”
　　叶泠边回忆边说：“整体来说还是有一些变化的，但从她的衣着气质来看，这三年应该没吃什么苦。”
　　薛季青和孟连秋不知想到什么，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是由和叶泠的关系更“平等”的薛季青问出她们共同的问题：“筱筱如果哪里都好好的，为什么三年都不来找我们？”
　　叶泠沉默了下，没有立即回答。
　　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还没好好思考过这个问题。
　　按她原本的想法来说，筱筱可能找不到她们。
　　时空穿梭和虫洞跳跃是否存在，科学上尚且没有定论，但仅从理论上来说，它是有可能实现的。
　　耿筱筱杳无音讯时，叶泠就幻想过这个问题，觉得她也许在别的什么平行世界也说不定。
　　经历过瞬息间从悦鑫来到大洋彼岸的事后，叶泠更是先入为主地以为，这里不是她原来的世界。
　　这样的话，筱筱当然不会找她们，也无法找到她们。
　　可偏偏不是。
　　那么，筱筱的行为就需要重新思考了。
　　叶泠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但筱筱有多重视姜老师她是知道的，叶泠不认为这也是装出来的。
　　那么，能让她三年不出现，一定是有别的顾虑。
　　但如果这条为真的话，兰筱，又为什么会轻易同意跟她回国的请求？
　　高烧后的大脑因过度思考泛起疼痛，叶泠抬手用大拇指压了压，说：“我不清楚，可能她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回来，而且，也不能和我们相认？”
　　薛季青问：“什么叫‘不能和我们相认’？”
　　叶泠解释道：“我遇到筱筱后，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是耿筱筱，也坚持说不认识我，我想，她这么做应该有某些原因吧。”
　　“……”
　　这次轮到薛季青和孟连秋沉默了。
　　两人的表情都不大好看，薛季青使了个眼色，孟连秋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用手机跟大使馆那边询问情况。
　　薛季青仔细斟酌了一遍措辞，说：“叶泠，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可能是太想筱筱了，当然，我也是一样。”
　　“你先不要着急，机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我和连秋就会赶过去，等到了我们再聊筱筱的事吧。”
　　叶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反问：“你不相信我？”
　　薛季青：“……”
　　她也很想相信啊，但又是“不肯承认自己是耿筱筱”，又是“坚持说不认识我”的，哪里有半点可信度！
　　根本就像是，叶泠病情更严重了在自说自话！
　　但顾虑到叶泠的状态，薛季青根本不可能把这些话说出口，相反地，她还要顺着来。
　　“没有不相信。”
　　薛季青停顿两秒，硬着头皮解释：“从你的话来说，筱筱可能是有些抗拒，既然她不承认，你最好不要逼得太狠，给她一点反应的空间。”
　　叶泠抿了抿唇：“我明白。”
　　回过头看，她昨天是追得太紧了，也难怪筱筱不想理她。
　　她之后会用更委婉的方式，筱筱有想做的事她会帮忙，实在不行，她们还可以重新认识。
　　但不管怎样，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走了。
　　叶泠无意识抓上右臂。
　　单薄的衬衫布料下，生长在疤痕上的细竹，正随着血液流动和心脏的频率跳动。
　　筱，竹也。
　　-
　　结束视频通话，薛季青和孟连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
　　一样的愁眉不展。
　　“我问了大使馆，她们说，叶总这两天确实对一位留学生造成了困扰。”
　　孟连秋把手机递过去，继续道：“粉发，名字叫兰筱，应该就是叶总说的人。”
　　薛季青匆匆扫了一眼，起身把陈巧叫了进来。
　　“事情跟筱筱有关，我想你最好也听一下。”
　　说着，薛季青拉开左边的椅子示意陈巧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孟连秋右边。
　　被迫夹在中间的孟连秋深刻意识到，她大概是起到了一个隔离带的作用。
　　白天收到叶泠安全的消息后，她才留意到身边这两人的异常。
　　其实不用费心观察就能观察到，向来走机车酷姐风的薛季青换了穿搭，高领长袖加长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寸皮肤不露。
　　至于陈巧，虽是第一次见，但不难看出，她的注意力都在薛季青身上，时不时会露出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受伤眼神。
　　另外就是，薛季青对和陈巧的肢体接触，排斥到了一种应激的地步。
　　这对“万花丛中过，一朵又一朵的”薛大小姐来说，反常得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很难不让人好奇，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孟连秋的好奇心也就止步于此了，能当特助的，少听多做是第一要素。
　　没在面上表露出半分，孟连秋简略地把叶泠那边的情况讲完，薛季青在旁边稍作补充。
　　陈巧大致听明白了，她做了个惊讶的表情，问：“那你们是要去看看，她是不是筱筱吗？”
　　“算是次要目的吧，”孟连秋问，“您要一起吗？”
　　陈巧摇头：“我之后有点别的事，恐怕脱不开身。”
　　孟连秋点头，说：“这次最主要的还是确认叶总的状态，那位兰筱如果真的是耿小姐的话当然最好，不是的话……”
　　她犹豫了下，问：“薛小姐，我们要联系医生一同前往吗？”
　　沉吟了几秒，薛季青摇摇头：“先把叶泠弄回来再说，带医生过去的话，没准会起反作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孟连秋点头。
　　见她们商量好了，陈巧左右看看，问：“你们说的医生是？”
　　“心理医生。”
　　薛季青叹口气，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叶泠的妄想症更严重了。”
　　按照医生的说法，任由病情再继续下去，等待她的，只会是精神分裂。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45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仅仅是回京拿个护照的工夫，薛季青便被家里扣下，最后启程去欧洲的，只有孟连秋、墨鸢科技秘书长，及两名保镖。
　　她们的签证都还在有效期内，历经十数小时的远距离飞行后，顺利抵达目的地。
　　当地的时间是早上十点，她们与大使馆安排的接机人员会和，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后，来到叶泠下榻的酒店。
　　短暂会面，之后，秘书长去处理诸如租车、入住等杂务，孟连秋则是守在叶泠身边照顾。
　　收到叶泠的消息后，孟连秋便汇过来了一笔钱，用以叶泠的花费和采购基础物资。
　　如今，叶泠这边基本不缺什么东西了，唯一让人头痛的，就是她身上的伤。
　　一天过去，基本没有复烧，但脚踝仍未消肿。
　　原本只是普通的扭伤，经历过摔倒和前天晚上的长距离行走后，出血和肿胀的情况进一步加剧。
　　万幸的是没有造成韧带断裂，否则不仅会发展为习惯性扭伤，痊愈后的行走也可能受到影响。
　　而为了减少受伤脚踝的受力，叶泠最近都是通过轮椅来移动。
　　看着叶泠熟练转动椅轮的动作，孟连秋忍不住叹了口气：“您这是何必呢？”
　　无论兰筱是不是耿筱筱，她们掌握了线索总归是能查到的，孟连秋着实想不通，叶泠怎么会做出不顾身体追上去这种事的？
　　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国内，晚上、独行女子、行动不便，这三条任意两个排列组合，都有够危险的了。
　　叶泠不是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因此孟连秋才怎么都想不通。
　　在她的注视下，叶泠颤了颤睫毛，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因为我……太害怕了。”
　　没预料到会是这个回答，孟连秋表情一空。
　　叶泠的声音还在继续，稍哑的音色轻忽得像一阵风，任谁都能听出话语里的不确定感。
　　孟连秋甚至觉得，话题虽是她发起的，但却是叶泠想要倾诉。
　　“害怕是妄想症发作，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
　　不是第一次了。
　　她已经遇到过“耿筱筱”千千万万次。妻淋旧斯陆叁起三O
　　在街角的奶茶店、在公园的秋千上、在灌木丛被投喂的猫咪前……
　　也在无数个，睁眼便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深夜。
　　手边没有药，这一次，叶泠从梦中醒来，摸到的只有一张干洗店的票据。
　　是兰筱拿衣服进来让她换时，她在袋子里发现的，看到有地址便藏了起来。
　　因为没仔细看，她那时才注意到，上面的名字是蒲梦雨。
　　她无法不去怀疑，是不是“兰筱”这个人，也是她幻想出来的？
　　巨大的恐慌下，叶泠只有一个念头——去求证。
　　然而等她终于到达那扇门前时，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只记得梦中有让人心安的声音，甜度适中的蜂蜜水，和落在额头偏凉的温度。
　　睁眼再看到那个人时，叶泠才落下一颗心，确认那不是幻觉。
　　因为没有任何一次，她的幻想如此真实。
　　-
　　和叶泠聊完，孟连秋借口买咖啡提神，暂时离开。
　　几乎是刚走出酒店房间，孟连秋脸上便压下了浓浓的疲惫。
　　关于“兰筱”这个人，由于时间不长，她目前所知的信息有限，但未婚和没改过名的两条信息是确定的。
　　仅仅这两条，便几乎堵死兰筱就是耿筱筱的可能性。
　　但，孟连秋真不知道，该如何告知叶泠这项事实。
　　面对叶泠的询问，孟连秋只能以时间太短，调查还在进行的理由搪塞过去。
　　不求能瞒上一辈子，只希望能顺利瞒到叶泠回国。
　　叹了口气，孟连秋坐电梯下至一楼，找了个角落跟薛季青通话。
　　“喂，薛小姐。”
　　“你到了啊？”
　　薛季青的声音略显亢奋，不等孟连秋说话，手机听筒那段传来“嘭楞”一声重响，像是玻璃或者大型瓷器的碎裂声。
　　孟连秋稍稍离开听筒，看了一眼时间，确定国内正是夜晚。
　　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是，刚看完叶总出来，您是在？”
　　“晚上睡不着，他们又不让我出去，我只能在家里活动活动筋骨。”
　　随着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薛季青那边安静下来，说：“没事，你继续，我待会儿再活动。”
　　孟连秋：“……”
　　她怎么听着像在拆家呢？
　　据说薛季青被扣下，是家里想让她继承家业来着，应该不至于闹到这种程度吧？
　　压下心头那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孟连秋道：“和我们之前的猜测一样，叶总的状态确实比较危险，我带了药过来，不知道能不能缓解一下。”
　　“兰筱呢，见到了吗？”
　　“还没，可能是叶总的举动吓到了她，她似乎不想跟我们牵扯太深，也不愿意和我加联系方式，我们只能通过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沟通交流。”
　　“叶泠不是说兰筱答应和她一起回国了吗？”
　　“是这样没错，”孟连秋解释道，“但也只是回国和有需要的时候配合我们而已，除此之外，兰筱不希望我们对她进行过多的打扰和干涉。”
　　“……那你觉得，她会是筱筱吗？”
　　“我不确定。”
　　孟连秋给了一个中立的答复：“我和她约了明天见面，是与不是，明天就能知道了。”
　　-
　　孟连秋没想到，叶泠也要去。
　　翌日早上，她过来带叶泠去楼下吃早餐，之后再回酒店处理了几项工作，看时间差不多了，孟连秋起身告辞，拉开门要关上时，便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回过头，叶泠正用轮椅卡着门，仰起一张下巴尖尖的脸。
　　“你要去见筱筱。”
　　她没用疑问句，孟连秋默了默，点头。
　　这件事，叶泠找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问一句也能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和她约了在兼职的地方见面，就在今天上午。”孟连秋说。
　　叶泠急切问：“筱筱有说不让我过去吗？”
　　孟连秋斟酌了下，回：“没有。”
　　事实上，她们都没怎么提到叶泠。
　　孟连秋是怕万一是误会，贸然提起叶泠再记起兰筱的误会，至于兰筱，想必也是类似的原因。
　　“毕竟要一起回国，我想，先见上一面做个简单的了解还是有必要的。”孟连秋补充说。
　　叶泠根本没在意内容，她只知道，她已经接近48个小时没见过兰筱了。
　　她需要很努力，再加上孟连秋从国内带来的药，才能勉强压制住内心的焦躁。
　　此刻，在知道孟连秋要去见兰筱后，那早就藏进骨头缝，名为思念的小虫子再也按捺不住，疯狂繁殖起来。
　　“我也要去，等我换一下衣服，和你一起去。”
　　筱筱没说不可以，那应该是可以的。
　　嘴角飞快地扬了一下，叶泠推动轮椅，像期待春游的小孩子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滑进卧室，“嘭”一声关上了门。
　　“……”
　　孟连秋站在原地进退了两步，最终老老实实走回去，等待叶泠换衣完成。
　　不过为什么要换衣服啊，弄脏了吗？
　　孟连秋回忆了一下她们的早餐，普通的面包加盐熏肉和奶油鱼，应该没什么弄脏衣服的空间吧？
　　不等她想出结果，卧室的门打开，孟连秋抬眼过去，撞进一片明艳的红。
　　叶泠极少穿艳色，和冷情的性格一样，她的衣柜大多是黑白蓝等冷色调，暖到极致的红，下意识便让人觉得跟她格格不入。
　　但亲眼看到的这一瞬间，孟连秋却觉得，也许红色才是最适合她的颜色。
　　雪中红梅，方为世间第一等。
　　长时间没得到回应，叶泠眼底的不自信越来越浓：“我想尝试一下新风格，是不是，不太适合我？”
　　“没有，”孟连秋恍然回神，再次肯定道，“红色很凸显气色，您穿上很合适。”
　　她走到叶泠身后，推起轮椅：“我们走吧。”
　　-
　　攀岩馆。
　　安全绳下，穿着运动背心的女生停在五米左右的高空。
　　地上有人双手拢在嘴巴前，喊到：“这条线路不是给你们女孩玩的，臂展不够你过不了的，快下来吧。”
　　接连几个人应和，女孩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抓着攀石开始左右摆动身体。
　　运动背心下，背肌线条清晰，蕴藏着满满的力量感。
　　有人嘀咕：“是想用惯性？那也差一截呢。”
　　另一人接道：“不太像，再看看吧。”
　　正说着，女孩忽地松手，利用惯性将自己往一块较长的装饰石上一甩。
　　粉色马尾在空中弹动，她迅速滑到另一端，接着抓住总是差一点距离的攀石，继续向上攀登，成功抵达终点。
　　“哇喔～～”
　　那一瞬间，底下的人拼命鬼吼鬼叫起来，女生松了攀石，身体随安全绳下落。
　　跟先前泼冷水的人对视上，兰筱毫不客气地回应了一个中指。
　　没人放在心上，兰筱在这家攀岩馆当了半年的会员又做了一年的助教，早就跟这群人混熟了。
　　刚一落地解下安全绳，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兰，你那一招怎么练的，教教我。”
　　兰筱打量他一眼，低头拆手上的绷带：“体重超标，你学不会。”
　　“诶——”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兰筱忽地往外看了看，摆摆手从包围圈里挤出来：“找我的人来了，回见。”
　　孟连秋推着叶泠抵达攀岩馆，正左顾右盼地找人时，叶泠看向某个方向，轻声道：“在那里。”
　　随着她的话，孟连秋终于捕捉到了那抹粉发身影，瞳仁一震。
　　像，单从外貌来说，她和耿筱筱确实很像。
　　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能看到运动背心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好似一头矫健的豹子。
　　眼睛被某个明亮的光一闪，孟连秋转挪了一下视线，意识到是女生耳骨上，缀着的那两颗暗银色的耳骨钉。
　　她停在她面前，用那张和耿筱筱相似的脸，散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你好，我是兰筱。”
　　孟连秋顿了半秒，抬手：“孟连秋。”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着实有亿点忙，短小致歉[求你了]
　　依旧红包[求你了]

第46章 
　　攀岩馆人来人往，谈私事不大方便。
　　兰筱让孟连秋和叶泠先去馆外的水吧稍候，自己去更衣室换鞋。
　　收拾妥当，她对着镜子拨了拨耳骨钉，确认有没有脱落的迹象。
　　最后洗过手，兰筱准备离开，没想到刚拉开门，迎面撞上一声流氓哨。
　　兰筱惊讶地看向吊儿郎当倚在墙上的人：“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咯。”
　　蒲梦雨站直，说：“你不是要见叶泠的秘书还是助理什么的人嘛，谁知道她们会来多少人，我忙完手里的事感觉时间来得及，顺道过来一趟，一起？”
　　兰筱点点头，心下一暖：“这里怎么也算我的地盘，不会出事的。”
　　“说不准的嘛，多一个人陪着总好些，”蒲梦雨跟着她向外走，余光扫到什么，凑近看了看，“你又把耳骨钉贴翻出来了啊，不是嫌它总掉吗？”
　　“昨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直接丢了怪可惜的，看还有几对，干脆用了算了。”
　　兰筱摸摸耳朵，“我换了粘睫毛的胶水，不故意去拔掉不了。”
　　出来几年，兰筱被身边的人影响，换过几次风格，耳骨钉便是其中的一次尝试，不过因为怕痛，她最后还是没去打真的。
　　“行吧，”蒲梦雨收回目光，“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叶泠了，旁边还有个不认识的人，你跟她见过面了吗？”
　　“嗯，刚才她们来过了，我还要换衣服，就让她们先去水吧等。”
　　兰筱简单解释了一下，说，“孟连秋，就是跟着叶泠的那个人，她看我的第一眼眼神就不对，我估计，我跟那个耿筱筱长得还挺像的。”
　　“猜到了，”蒲梦雨幽幽道，“老板不正常助理总要正常，长得不像的话见你一面也就算了，没什么后续聊的必要。啧，你这也不是本命年怎么还犯太岁。”
　　兰筱失笑，没有说话。
　　蒲梦雨继续道：“我过来的时候，刚好跟她们擦肩而过，叶泠没看到我，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兰筱问。
　　“她们在讨论你是不是耿筱筱，那个孟……孟什么来着？”
　　“连秋，孟连秋。”
　　“哪两个字？”
　　“连接的连，秋天的秋，”兰筱话音一顿，危险地眯了眯眼，“我在官网上看到过她的名字，梦雨，你不会也在怀疑我吧。”
　　“些微有那么一点点啦。”蒲梦雨的大拇指和食指几乎要黏在一起，以证明真的只有一点。
　　虽然怀疑叶泠精神不正常，但再不正常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犯病，看她那么笃定，蒲梦雨难免会有那么一点疑惑。
　　在叶泠的说辞里，耿筱筱是三年前不见的，而兰筱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来留学的。
　　再加上三年里，兰筱虽会每年回国一趟，但除此之外，她几乎没见过兰筱跟国内的家人朋友通话，聊天时也比较避讳这一方面。
　　留学圈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蒲梦雨甚至猜过兰筱是家里落网被送出来的“火种”。
　　因为这个猜测，她一开始对兰筱是敬而远之的，后来相处多了觉得不像，才放下防备心。
　　不过，兰筱的家庭和过往依旧是个迷，蒲梦雨不是爱打探旁人隐私的人，兰筱不说她便也不多问，偶尔还会在其他人提起的时候遮掩一下。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叶泠，如果顺着她的思路去想的话，是有那么一点奇怪。
　　“但我还是很相信你的！”
　　不管这么说，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话，被揭穿的概率也太大了吧。
　　把这个话题跳过，蒲梦雨继续道：“孟连秋问叶泠，为什么那么确定你就是耿筱筱，你猜叶泠怎么回答的？”
　　“嗯……”兰筱想了下，说，“直觉？”
　　“nonono。”蒲梦雨摇了摇手指，忽双手合十，作虔诚状。
　　“她说，‘我向海神许愿，献上祭品，希望祂给我见到筱筱的机会’。”
　　“‘再睁开眼，我看见了她。’”
　　说完，蒲梦雨放下手，点评：“浪漫是真的浪漫，不正常也是真的不正常，而且叶泠那天掉的不是游泳池吗，跟海八竿子打不着的。”
　　“谁知道。”
　　兰筱含糊回了一句，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海。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
　　而这句经过蒲梦雨“艺术加工”的话，还有后半句。
　　叶泠没有自信说出口的后半句。
　　即使时至今日，她仍觉得自己不会认错筱筱。
　　但，已经没有人相信了，包括她自己。
　　三年前的那次错认，击垮了叶泠所有的自信。
　　即使这次看得清清楚楚，即使内心笃定，在跟旁人讲起时，她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流露出犹疑。
　　她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眼睛、鼻子、耳朵，这些部位在不动刀的情况下，很难在三年的时间里有很大的变化，你也看到了吧？”
　　孟连秋点头：“是，她的确跟耿小姐长得很像。”
　　去和记忆中的人对比的话，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不知为何，孟连秋潜意识里总觉得，她们是两个人。
　　或许是隐隐感知到了她的态度，叶泠没继续深入聊这个话题。
　　她转而看向放在一旁的折叠轮椅，用手拨了一下，说：“轮椅先放回后备箱吧，顺便帮我把拐杖拿来。”
　　“好的。”
　　她们坐的位置离水吧门口也就几步路，轮椅折叠起来妨碍不了什么，但叶泠把拐杖也用得很熟练了，孟连秋以为她只是想换一个工具，没有多问。
　　放完轮椅回来，攀岩馆里恰好走出两道身影，孟连秋伸了下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兰筱身边还跟着一个身高略矮一点的女生，看过来的眼神有好奇和警惕。
　　孟连秋回忆了一下调查来的信息，猜测她应该是兰筱的合租室友，蒲梦雨。
　　果然，兰筱走近后主动介绍道：“我朋友，姓蒲，多个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
　　回答的是叶泠，说完她才想起自己也是不请自来的那个，忙补充了一句，“抱歉，我待在酒店里很闷，跟连秋出来透透气，你还是不想看到我的话，我可以去外面等。”
　　说着，叶泠去摸立在一旁的拐杖，然而不知是不是地板拖得太干净，拐杖斜着滑出去，叶泠也站立不稳，向拐杖倾斜的方向倒去。
　　一双手稳稳托过来，叶泠借着这个力道重新坐下，她下颌收着，嘴角抿起，眼睫眨动间莫名有几分可怜。
　　“抱歉，拐杖我还不是很会用。”
　　“没事，”蒲梦雨大大咧咧拍拍手，“你还挺轻的，我把你背出去也可以。”
　　“……？”
　　瞳孔抖了抖，叶泠抬眸，看看站在面前，露出八颗牙的蒲梦雨，又看看在斜对面坐下的兰筱，最后看向孟连秋。
　　后者低头喝了口咖啡，避开她的注视。
　　眼看蒲梦雨还站在那等着，叶泠忍住磨牙的冲动，再度摸上拐杖：“谢谢。”
　　蒲梦雨笑眯眯：“不客气，我们走吧。”
　　说着，她朝叶泠伸出手。
　　叶泠：“……”
　　僵持间，兰筱先开口结束这场闹剧：“来就来吧，我无所谓，梦雨，到这边坐。”
　　“好嘞。”
　　蒲梦雨依言在叶泠对面坐下，孟连秋忙叫来服务员，给她们两个点单。
　　有第三方插进来做缓冲，她才觉得自己内心的尴尬淡了点。
　　叶泠倒那一下确实是兰筱扶的，但很快就被蒲梦雨补上，摆明了是不想让她们过多接触。
　　看兰筱的态度，恐怕她也是这么想的。
　　难怪要把轮椅拿走呢，是怕被赶啊……
　　心头抖了抖，孟连秋又喝了口咖啡压惊。
　　她还真没想到，叶泠追人，又或者说“求复合”竟然是这样的，和平常的差别……蛮大的。
　　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点单结束，孟连秋拿出自己的专业素养，向兰筱递上名片和证明身份的证件。
　　“您最近都有时间的话，回国的日子定在三天后，可以吗？”
　　“可以。”兰筱看了看证件，然后把它推回去，留下名片。
　　孟连秋拿出手机，再次尝试：“加个微信？这样回国后也好沟通。”
　　“不用。”
　　兰筱这次没有答应，她拿出手机，对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听到响铃后挂断。
　　“电话和短信沟通就足够了，我想，我们的沟通应该不会频繁到需要微信交流的地步。”妻聆灸思陆姗漆衫灵
　　孟连秋：“……”
　　兰筱对她们的排斥，比她想象得还要更严重一些。
　　孟连秋没有坚持，改口道：“给您添麻烦了，机票和回国后的食宿等花费，都由我们负责，还有别的要求的话请尽管提，能满足的我们都会满足。”
　　“不必，”兰筱眉眼冷淡，说，“拿人手短，具体的航班发给我就可以，我会自己购票，其它的话，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扫了一眼叶泠，孟连秋跟着看过去，心头闪过一个不妙的预感。
　　“还请叶总，”兰筱注视着叶泠，一字一顿，“记得自己的承诺。”
　　“……我会的。”
　　-
　　三日的光阴转眼即逝，VIP候机室里，叶泠面前摆着一个焖烧杯，频频往外面看。
　　不一会儿，孟连秋回来，叶泠连忙站起，却没在她身后看到她想见到的人。
　　叶泠眼神一黯：“筱筱不愿意过来吗？”
　　孟连秋摇头。
　　“那给她升舱呢，她也拒绝了？”
　　“不算拒绝，”孟连秋斟酌回答，发现委婉不了，只好如实道，“兰小姐本身购买的就是头等舱机票，待在外面候机是因为，不想跟我们碰到。”
　　“……”
　　叶泠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抓，过短的指甲很快渗出血色。
　　孟连秋眼皮一跳，连忙制止：“叶总！”
　　叶泠抬起头，眼神困惑，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怕会加深印象，孟连秋不敢点出叶泠的行为，只好用别的办法转移注意力。
　　她若无其事地拿出一管护手霜递过去，说：“您不是要送兰小姐东西吗，有一点香气没准会更好。”
　　“也是，”叶泠低头看到自己的手，神情微不可查一僵，“筱筱鼻子可灵了，我去洗一下手。”
　　“好的。”
　　孟连秋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闪过担忧。
　　……
　　另一边，目送孟连秋离开后，兰筱找了一顶帽子戴上，遮住显眼的发色。
　　玩了会儿手机，登机广播响起，她又略坐了一会儿，觉得跟叶泠几人差不多错开了，才起身往登机口走。
　　耽搁的时间比较长，兰筱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一批。
　　旁边的位置已经坐了人，一上飞机就开始睡觉，眼罩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和涂了艳色口红的薄唇。
　　兰筱总觉得她有点眼熟，不自觉多看了几眼，未等她想起这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气。
　　兰筱侧过视线，看到一只提着黑色系带的手。
　　白皙纤瘦，指甲都在手心藏着，散发淡淡的柑橘护手霜的气息。
　　“筱筱。”
　　听到这个称呼，兰筱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目光在来人脸上的小痣上一晃。
　　叶泠唇角没什么弧度，看起来是想微笑的，却因为紧张而不上不下地卡住，凝成一个略显冷漠的表情。
　　“这是红糖益母草水，以前张姨都会给你煮的，你生理期快到了吧？喝一些过几天会好受一点。”
　　她伸手把焖烧杯递过来，兰筱低下头，目光却落在叶泠的指甲上。
　　由于递东西的动作，她不可避免地露出几个指甲，本该圆润的弧度却坑洼一片，像是啃咬过的痕迹。
　　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只手颤了颤，欲盖弥彰地将指甲藏好，只露出好看的手背。
　　兰筱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抱歉叶总，您可能误会了什么，我的生理期不是最近，也没有痛经。”
　　“也是，”叶泠扯了下嘴角，落寞地收回手，“三年了，是我还留在过去。”
　　“……”兰筱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右侧座位上，假寐的女人皱了皱眉，掀开眼罩撇了一眼。
　　看到兰筱时，她嘴角一勾，随手把眼罩一拉，放下隔板，下一秒，手臂就攀了过去。
　　猝不及防下失去重心，兰筱条件反射就要挣脱，女人却对她的反应很熟悉，不仅没挣脱开，两人的距离还越来越近。
　　意识到什么，兰筱的动作慢了下来。
　　女人低笑一声，精准地把下巴支在兰筱头顶。
　　叶泠的脸色更难看了：“放开她。”
　　“我不~~”
　　女人声线慵懒，掀开眼皮瞥了一眼焖烧杯：“这么老套的手段，我十六岁的时候就不用了。”
　　“这位……‘叶总’是吧？招数该更新了呦~”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情敌已经出现~（高歌）
　　随机包包

第47章 
　　随着女人慵懒的尾音落下，兰筱向后仰了仰头，视野彻底被帽檐遮住，但并不妨碍她认出女人的身份。
　　秦少婉，初创公司维诚医疗的老板，她的直系学姐，同时也是来到波士顿后，认识的第一位朋友。
　　她自称患有“皮肤饥渴症”，经常会随机抓取认识的人给自己治疗，尤其是在实验做不出来的时候，对拥抱的渴求随着烦躁度几何倍增长。
　　几年下来，同组的师姐妹没有那个是没遭过“毒手”的。
　　而如果拒绝的话，用秦少婉的话来说就是“谋杀”。
　　这句话听得最多的就是兰筱。
　　没别的原因，单纯是人种差异，亚洲人几乎没什么体味，是完美的“治疗血包”。
　　而兰筱和秦少婉见的第一面，就是后者泡完实验室，两眼发直血条清空的时刻。
　　那会儿兰筱还没正式开学，只是来转转熟悉环境，就遇到了活像丧尸出笼的秦少婉。
　　彼时她多少有些神智不清了，模糊看了两眼兰筱的背影觉得认识，便不打一声招呼地挂了上去。
　　被躲开后，她干脆利落往地上一滚，表演了一个随地大小睡。
　　后来秦少婉说，她那时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的，没想到真的会睡着，但也确实把兰筱吓得不轻。
　　兰筱一个人都不认识，还搞不清楚眼前的人是生病了还是磕嗨了，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唤醒，然后便被灌了一脑袋“谋杀”理论。
　　兰筱一开始是拒绝的，尤其开学后她发现自己跟秦少婉在一个实验室后。
　　但没什么用，秦少婉虽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却出奇地敏捷，往往躲着躲着，她就在打闹中“吸”完了人，徒留下被吸的风中凌乱。
　　日子慢慢久了，兰筱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逐渐向实验室其他人靠拢——不过分就随她便吧。
　　今天也是一样。
　　搞不清楚秦少婉的病症到哪种程度了，兰筱等了她一二十秒，才开口抱怨：“学姐，我看不见了。”
　　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去扶帽子的意思，语气和动作隐隐流露出亲昵。
　　秦少婉发现了这点，叶泠也听出来了，目光冰冷到了极点。
　　“等着，马上让你重现光明。”秦少婉勾了勾唇，像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眼里笑意更浓。
　　她松开手，重新坐到座位上，把兰筱的帽子往后拉了拉：“小兰兰，我不在的时候，你的生活似乎挺丰富的嘛。”
　　说这话时，她手上还不停，一边慢条斯理整理兰筱被弄乱的发丝，一边意有所指地看向叶泠。
　　叶泠捏了捏拳，忽然伸手把兰筱的帽子摆正，同时在女人碰过的地方轻掸。
　　兰筱下意识想躲开她的动作，却也因此拉开了和秦少婉的距离。
　　叶泠收回手，不知该不该感到高兴。
　　面对兰疑惑的目光，她若无其事收回手：“有灰。”
　　“哪来的灰，我怎么没看见。”
　　秦少婉才不惯着她，当即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倒是有好大一股醋味哦，飞机还没启程吧，波士顿什么时候引进山西陈醋酿制法了吗，小兰兰，你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话音落下，后排一位乘客“噗嗤”笑了出来，紧跟着便是翻动杂志的声音。
　　兰筱：“……”
　　其实不翻还可以掩饰一下的，真的。
　　无声叹了口气，兰筱看着秦少婉皱了下鼻子，示意收敛收敛，然后转向叶泠，介绍道：“她是我的学姐，秦少婉，这位是叶泠，叶总。”
　　收到指令，秦少婉见好就收，施施然站起来，从包里抽出张名片递过去。
　　“看你面色发白，眼下挂黑，明显的肝气郁结之兆，有时间可以来我店里做个理疗，报小兰的名字打八折哦。”
　　叶泠没接，冷眼看她：“你和筱筱的关系很好？”
　　秦少婉笑容不变：“我想是的，反正她不会叫我秦总。”
　　眼看局势不对，刚过来的孟连秋：“……”
　　以为递名片是结束信号的兰筱：“……”
　　眼看秦少婉又在谈笑间打出暴击，兰筱不得不考虑起该怎么收场的问题。
　　而孟连秋的脚步也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加入对话。
　　好在，空姐的到来解救了她们。
　　她身穿制服，露出标准的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女士，飞机马上起飞，还请您回到座位上哦。”
　　叶泠没动，目光下移，从设计简约的名片落到兰筱脸上。
　　很明显就能看出，她先是松了口气，没过多久，那双好看的眉毛又蹙了起来。
　　是因为她没走吗？
　　垂在身侧的手颤抖起来，叶泠默不作声将它背过手，紧跟着升起的，是仿佛被堵住呼吸道的窒息感。
　　奇怪，飞机还没起飞，她怎么就觉得缺氧了呢？
　　“筱筱。”
　　手掌颤抖的症状更严重了，叶泠左手抓右手，努力平息这份不正常。
　　她空咽了下，挤出后半句话，“我和连秋，是单独的座位，靠窗，想安静一点的话，可以和我们换。”
　　说到最后，尾音有一瞬不明显的发飘，毫无底气。
　　她能有什么底气？
　　对于筱筱而言，她算什么呢？
　　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扰乱她生活的人，还是不想承认的前妻？
　　无论哪一个，好像都没有资格阻止，有资格拉开，她和秦少婉之间的距离。
　　人的关系远近，由记忆和时间决定。
　　而那一千多个轮转的日夜，没有哪一个瞬间，是叶泠参与过的。
　　她不知道筱筱是怎么适应的留学生活，不知道她如今的生理期，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的攀岩。
　　就像不久前说过的那样，她还留在三年前，而她，在向前走。
　　心脏一阵钝痛，秦少婉的出现，揭开了她不愿承认的遮羞布。
　　叶泠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意识到，她和筱筱没关系了。
　　可为什么，她还是抱有那么一丝希望呢？
　　眼尾攀上水光，脸颊上的红痣仿佛都变得灼热，叶泠低着头，明明是俯视的角度，眼神里，却是下位向上位的乞求。
　　“可以吗？”
　　她的神端坐莲台，垂眼低眉，不与她相看。
　　“值机时座位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不必了。”
　　“……是吗。”
　　叶泠转过身，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拒绝孟连秋的搀扶，重新站稳，往座位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深陷淤泥。
　　-
　　“啪——”
　　飞机进入平流层，秦少婉打了个响指：“再发呆不理我，我就去把人叫回来了哦。”
　　“我哪有发呆，”兰筱抿了抿唇，说，“你来波士顿怎么没说一声？”
　　“来这边开个交流会，时间太赶了，挪不出空，干脆就不跟你们说了。”
　　秦少婉手里转着一张名片，是孟连秋走之前给她的。
　　“刚才那位叶总，不会是墨鸢科技的叶总吧？”
　　兰筱点点头：“墨鸢科技哪还有第二个姓叶的‘总’。”
　　秦少婉“啧”了一声，说：“难怪呢，身上一股浓浓的铜臭味，最烦这些富N代了。”
　　“……”兰筱无语，“你还不是一样。”
　　“才不一样，我要当富一代，”秦少婉嘴角一撇，说，“你怎么跟她们扯上关系了？”
　　“说来话长，”兰筱试图长话短说，但她有点解释烦了，干脆道，“叶泠让我回国，配合她们做一个项目。”
　　“证明她不是耿筱筱”，怎么不算是一个项目呢？
　　秦少婉没有怀疑，她皱了皱眉，说：“搞什么，我以为你还要读博的，怎么刚硕士毕业就有人跟我抢了。”
　　兰筱一怔：“跟你抢？”
　　“我没说过吗，我想要你当我的合伙人呀。”
　　秦少婉眨巴眨巴眼，说话间又想去撩拨兰筱一下，被躲了也不恼，转而不知从哪摸出条毛毯给自己包成茧。
　　“舒服～”
　　她喟叹一声，待在特制的毯子里回血，休息了几分钟后才把毯子拿下。
　　“我看叶泠对你居心不良，她们这种人，最会骗你这种没出象牙塔的小丫头了，而且什么项目值得叶泠亲自来请人啊，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喔。”
　　兰筱耸了耸肩，说：“无所谓，我跟她有口头协议，她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难说，你没听说过吗，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尤其她们这种当总裁的，人均八千个心眼。”
　　抹黑完叶泠，秦少婉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们坐的航班商务舱便是头等舱，相比于独立单间带推拉门的座位，隐私性相对没有那么好。
　　秦少婉畅通无阻地对上了叶泠冰冷的目光，涂了艳色的嘴唇一勾。
　　“跟墨鸢科技比，我还不满周岁的小公司很难有竞争力耶。”
　　“那就，给你看场好戏吧。”
　　秦少婉解开安全带，腰一弯，长发便在兰筱面前隔成天然的帷幕。
　　她抬指比了个“嘘”，而后拇指在唇边一滑，晕染口脂。
　　“是不是居心不良，马上揭晓。”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一夜没怎么睡，差点嘎嘣昏过去
　　祝大家都能吃好睡好
　　随机包包

第48章 
　　黑发散落，给叶泠眼前覆上一层阴霾。
　　她用力捏紧手，即使指甲无法造成伤害，却依旧疼到刺骨剜心。
　　无论是兰筱对秦少婉的态度，抑或者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都在跟叶泠传递一个信号——
　　秦少婉和温蒂是不一样的。
　　看兰筱和温蒂的相处模式，很容易能察觉到，兰筱对温蒂态度微妙。
　　即使被温蒂那句“兰是我的女朋友”气到冲昏了头，但冷静下来后，不难发现兰筱和温蒂之间不是那种情感。
　　也因此，叶泠自我洗脑般，刻意忽略了某个可能。
　　三年过去，筱筱有了新的喜欢的人、恋人，好像，好像也……
　　胃部猛地一阵绞痛，疼得叶泠痛苦地弯下腰，身体仿佛都要折起。
　　孟连秋吓了一跳，连忙翻出随身药包冲过去，试图去扶叶泠。
　　“叶总，您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
　　叶泠没有回话，她双目紧闭，细密的冷汗汇成一滴，从眉骨滴落。
　　看清她捂的是胃部，孟连秋忙找出对应的药来，扭开矿泉水瓶：“需要找空乘过来吗？”
　　叶泠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一缕碎发垂下，在空中不住发颤。
　　她慢慢直起腰，保持紧按胃部的姿势，将头重新靠向椅背。
　　叶泠仍闭着眼，嘴角下压，下巴微微扬起，紧绷的弧度一路蔓延到起伏的胸口。
　　吸气短促，呼气却绵长，有一股浊气哽在心口，如何都排不干净。
　　孟连秋拿着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间，手心感受到轻微的牵引，叶泠伸过手，从她手里拿过药瓶。
　　打开盖子，晃出定量的药，但因为手抖，一颗药丸斜飞出去，被一只穿制服鞋的脚碾碎。
　　眼睫抖了抖，叶泠把药倒进嘴里，接过孟连秋递来的水，混合咽下。
　　“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空姐停下脚步，表情关切。
　　“来一杯温水吧。”叶泠轻声说，不知冷汗是不是滴进了眼睛，连睫毛都湿漉漉。
　　“另外，帮我把这个处理掉。”
　　空姐接过她递来的焖烧杯，有些无措，但还是答应下来：“好的，那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的话，按铃就好。”
　　叶泠轻轻颔首，挤出一道鼻音。
　　没人会觉得她这样是不尊重人，只会去想，她是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空姐走时，忍不住回头望了又望。
　　她大半个身子都被挡住，只能看到放在扶手上的手背，苍白而又纤弱。
　　孟连秋收起药瓶，犹豫了下，又翻出另一个：“还有止疼药，但要间隔一小时再吃。”
　　叶泠没接，单从脸色来看，很难说她的状态是稳定住了，还是不能再差了。
　　总之，她没有再吃药，也没再让孟连秋守着。
　　“回去吧，我睡一会儿就好。”叶泠说。
　　“好……”
　　孟连秋回到座位上，看着叶泠放下遮光板，调节椅子，最后戴上眼罩拉好毯子，将头偏向不会被人看到的一方。
　　没一会儿，空姐端着温水过来，看着疑似睡着的叶泠犹豫不决。
　　孟连秋叫了她一声：“把水给我吧。”
　　她不认为叶泠会睡着那么快，但很显然，她不想被人打扰。
　　“好的。”
　　认出她们是一起的，空姐答应下来，打算离开后，又被别的旅客叫住。
　　“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看到她指的方向是叶泠，空姐回道：“似乎是胃病犯了不舒服。”
　　旅客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客气，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有。”
　　再次露出微笑，空姐转身离开。
　　兰筱摘下帽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秦少婉睨过来一眼，懒懒打了声哈欠：“担心？”
　　“没有，”兰筱矢口否认，“好奇而已。”
　　“切，也没见你对我有那么好奇。”
　　嘟囔一声，秦少婉没好气地翻出卸妆湿巾，对着小镜子开始补妆：“白瞎我这么好的计划了，一眼都没给她看到。”
　　借位完，她摆出最“小人得志”的表情看过去时，看到的就是叶泠弯腰趴下的那幕。
　　四舍五入，一点用没有还浪费了一个妆。
　　“不过你跟叶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说过的吧，拿我当挡箭牌要收费的呦～”
　　“你什么时候说过。”兰筱心烦意乱，随口回了一句。
　　“刚刚。”
　　秦少婉放下粉扑合上镜子，猛地朝着兰筱贴近。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清清白白映着她的脸，隐约可见瞳仁上的纹路。
　　只一个瞬间，兰筱后撤身子拉开距离，眼神干干净净：“怎么收费？”
　　“那当然是……”秦少婉垂下眼，藏住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回正身子，玩笑般说出后半句：“当我的抱枕，一晚。”
　　“不要。”兰筱皱皱鼻子，干脆拒绝。
　　类似的浑话秦少婉不是第一次说了，知道她有病，兰筱不仅没计较，还专门实地寻访店铺，给秦少婉定做了一个超大玩偶抱枕，用的是她抱起来觉得最舒服的面料。
　　印象中，送出那个玩偶后，秦少婉就没说过这种话了吧？
　　兰筱想到什么，问：“之前送你的抱枕呢，带回国了吗？”
　　秦少婉微不可查一顿，若无其事道：“丢了，我寄回国那么多东西，哪顾得上一个抱枕。”
　　“行，我再给你定做一个，地址给我。”
　　兰筱拿出手机，用眼神催促。飞机提供Wi-Fi，并不影响基础的使用。
　　秦少婉避开视线，双手往脑后一枕，无所谓道：“我都忙死了，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在哪，别瞎折腾了。”
　　兰筱自顾自道：“那就定一个跟原来一样的，再弄个小一点可以放行李箱里的那种？反正要等工期，你之后再给我地址也行。”
　　秦少婉把头扭过去，嘴角撇了撇，兰筱就当她同意了，翻出店铺老板把要求发过去，又下了一单。
　　“好了。”她对秦少婉说。
　　“好什么好。”
　　秦少婉跟做仰卧起坐一样弹起来，拿出镜子和卸妆湿巾闷头卸妆。
　　兰筱迷茫地眨眨眼：“你刚不是还说今天这妆化得很满意，要留到晚上再卸吗？”
　　“老娘改主意了，”秦少婉好似磨了磨牙，“反正也没人要看。”
　　后半句声音小，兰筱没怎么听清，但不妨碍她看出秦少婉心情不怎么好。
　　猜测是最近太忙，抑或者生理期前后情绪起伏大，兰筱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但秦少婉又不乐意了。
　　她妆还没怎么卸干净，眼尾残留着眼线的黑，凶巴巴问：“我妆前好看还是妆后好看？”
　　这是一个死亡问题，兰筱情商紧急上线。
　　“妆前是天生丽质，妆后是锦上添花，都好看！”
　　“行吧，算你过关。”
　　秦少婉对着镜子，把妆彻底卸干净，而后又用湿巾擦过一遍，开始抹护肤品。
　　见她忙起自己的事，兰筱终于松了口气，不自觉又往叶泠的方向看过一眼。
　　被椅背挡着看不见什么，只大概能感觉到，叶泠的姿势没怎么变过。
　　胃病……这算是她的老毛病了，看孟连秋的反应，应该不是特别严重吧。
　　想到那杯红糖益母草水，兰筱闭了闭眼，心中暗叹。
　　三年前的她还是太年轻了，才会在爱憎最强烈的那刻，选择最为极端的方式退场。
　　她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更何况，在叶泠的未来，还有她最应爱上的女主在等待着。
　　对“耿筱筱”的愧疚，会悉数转化为对女主的深情。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因为叶泠还没遇见女主，还是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小九说的【叶泠不配合剧情】，又是在指什么？
　　另外，按小九的说法，她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可以功成身退，而这个任务，势必要接近女主简心慈，才有可能拿到叶泠的吊坠。
　　想到什么，兰筱心头划过明悟。
　　按小八之前梳理的剧情来看，叶泠的下一个剧情点是遇到女主，进而“一见钟情”。
　　假如【不配合】指的就是这个剧情点，那小九对她的要求，真的有那么单纯吗？
　　原书里，叶泠的存在是女主简心慈及商雅凡感情上的催化剂、事业上的绊脚石，那么有没有可能，小九真正想让她做的，是成为叶泠对简心慈的催化剂呢？
　　依照叶泠黏着她的样子，她去接近简心慈的话，叶泠和简心慈的接触绝对会变多。
　　所以……
　　“呵。”
　　兰筱冷笑一声。
　　真是一副好算盘呐。
　　-
　　飞机于凌晨落地。
　　由于时差的原因，除了秦少婉以外，大家都还算有精神。
　　唯一让人感到奇怪的就是……叶泠戴了副墨镜。
　　虽机场内灯火通明，但再怎么说，凌晨戴墨镜也有点夸张了。
　　秦少婉没放过任何一个嘲讽的机会：“兰兰，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打一个歇后语。”
　　兰筱在拿托运的行李，随口道：“什么？”
　　秦少婉幽幽道：“白给。”
　　“……”
　　余光扫一眼叶泠，兰筱咬了咬牙：“别添乱。”
　　秦少婉耸耸肩，不知可否。
　　她说话时没压低音量，但叶泠一行人没一个理她的，多少有些无趣。接下来的一段路，秦少婉除了时不时勾肩搭背一下外，都安安静静。
　　兰筱乐得清净，到等车的地方跟孟连秋等人告别。
　　看看叶泠，孟连秋还想再争取一下：“兰小姐，这边酒店和车都给您安排好了，您直接可以入住。”
　　秦少婉刚要张嘴，怕她又说出什么混不吝的话来，兰筱连忙拉着她的袖子扯了一下。
　　“我有地方住，你们之后需要配合的时候提前跟我说就好，而且我们的车也要来了。”
　　说话间，一辆车靠边停下，按了下车笛。
　　秦少婉眯眼看过去：“就是那一辆车，走吧？”
　　“好，”兰筱扫过去一眼，接着对孟连秋道，“我们先走了，再见。”
　　“……好的，注意安全，到了之后还是麻烦您给我发条短信。”
　　“嗯，你们也注意安全。”
　　秦少婉已经听烦了，拖着兰筱就要走：“我看起来是很坏的人吗？名片都给你了，有事联系我也行，当然，最好是别联系了，拜拜～”
　　把兰筱塞进车厢，秦少婉跟着坐进去，汽车启动后，不往降下车窗，对着她们嚣张得挥手。
　　“……”
　　孟连秋无声叹了口气，对着叶泠道：“叶总，那我们也走？”
　　叶泠颔首，仅从平直的嘴角来看，觉察不出她的情绪。
　　保镖及秘书长已在上一个航班返回，此时只剩下她们两个。
　　孟连秋坐上副驾，将后面的空间留给叶泠。
　　“您是回家还是？”
　　叶泠哑声报了个长租的酒店名。
　　汽车启动，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被更漆黑的墨镜吞噬。
　　而在它下面，是因水汽而肿胀的眼皮。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49章 
　　汽车开到某高档小区楼下，秦少婉下车，手臂在车门上一撑，低头看着兰筱。
　　“过几天没准我又飞走了，房子可以给你住，锁是密码锁，上去录个指纹？”
　　“我不一定会待很久，住酒店挺好的，方便。”兰筱摇头，催促道，“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上去补觉吧。”
　　说话间，司机已经把行李拿出来了，秦少婉扫了一眼，没动：“家里每天都有阿姨打扫做饭，全新的日用品都有，也很方便。”
　　“不一样，”兰筱半开玩笑道，“谁知道你晚上会不会犯病，来房间偷袭我。”
　　“……我才不会，”抿抿唇，秦少婉气呼呼转身，“爱住不住，我先上去了，刘姐，你去送她吧。”
　　“好的。”
　　酒店名早就告知过司机刘姐，目送秦少婉上楼后，刘姐启动汽车。
　　凌晨容易犯困，兰筱找了几个围绕秦少婉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姐聊天，帮她提神。
　　到酒店后，叮嘱她先找地方休息一下再开车，兰筱才拉着行李箱，去前台办理入住。
　　此时天刚褪去墨色，泛着灰灰的蓝，将亮未亮。
　　前台睡眼惺忪，看到有人过来，连忙打起精神，兰筱把身份证递出去，办理入住。
　　由于不知道叶泠要用什么方式确认她的身份，之后没准还会有一些别的杂事，保险起见，兰筱干脆定了两周的酒店套房，当短租公寓来住。
　　房卡办好，兰筱摘下帽子理了下头发，接着拉着行李箱离开。
　　“咕噜咕噜”的滚轮声中，酒店的侧门再次被人推开。
　　走在前面的人鼻骨上架着一副墨镜，长发松散披于脑后，脊背挺得很直，步履不急不缓，律动平稳，自有一种矜贵清冷的气质。
　　前台恍惚了一瞬，见女人推了下墨镜，边缘处闪过标志性的红痣时才认出她的身份，连忙找出对应的房卡。
　　女人接过，淡声道了谢，前台维持着职业微笑，目送她转身，只是在目光接触到那副墨镜时，心里忍不住地犯嘀咕。
　　大晚上的戴墨镜肯定不是光线太强，也许是沙眼或者麦粒肿吧。
　　正想着，女人忽然停住脚步，而后将墨镜上移，压在头顶。
　　角度问题，前台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测，只能看到女人蹲下，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石砖上捻起什么。
　　很小的东西，就像头发丝那么小，没准就是一根头发丝？
　　前台眯了眯眼，仍不确定她手里有没有东西。
　　不等她继续看下去，女人已然起身，墨镜落下，重新遮住水汽氤氲过的一双眼。
　　她转过身，问：“刚才有人来过？”
　　回忆了一下兰筱离开的时间，前台不确定她们会不会在外面看见了，犹豫道：“是有一位客人刚办理了入住。”
　　女人点点头，迈步走向电梯，不一会儿，跟在后面的助理过来，报了一个楼层。
　　“19层还有空房吗？”
　　-
　　电梯上升，孟连秋垂下眼，扫过叶泠垂在身侧的右手。
　　它紧握了起来，白皙的指骨绕着一圈不明显的粉。
　　非常见的颜色与特殊的时间，很难不让人猜测，在她们上一个入住这家酒店的，会是兰筱。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孟连秋看了一眼，是司机发来的消息。
　　凌晨马路上的车少，但她们运气不好，碰到一个超速闯红灯的，在路口发生了剐蹭。
　　虽无人受伤，但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交警到场初步处理状况后，作为事故的受害方，交警没扣下她们，司机先把她们送来酒店，才去配合之后的调查。
　　发消息过来是说，对方全责，他不想走保险，想要私了。
　　思考两秒，孟连秋回了消息，刚发完，电梯到达目的地，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拉着行李箱跟叶泠出去。
　　十九层一共四间套房，排除掉孟连秋用自己身份证订的那间，兰筱和叶泠做邻居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一。
　　当然，这个概率存在的前提是，她们没找错楼层，且捡到的那根头发，真的是兰筱的。
　　而要把这个概率变成百分百也简单，酒店正常情况下不会公布客人的入住信息，不过内部人员想要查看并不难，孟连秋相信，会有人愿意卖叶泠这个面子。
　　所以，叶泠为什么没有用更为方便的办法，反而是要给自己一个无法确定的结果呢？
　　孟连秋暗暗思忖着，直到离开酒店，视线无意间掠过天边破晓时的霞光，才模模糊糊明白什么。
　　无法确定，往往意味着，拥有无限可能。
　　她们是看着兰筱跟秦少婉走的，也能看出，飞机上，兰筱对她们的排斥，和对秦少婉的亲近。
　　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至少在今天，叶泠更想去相信，兰筱就在这家酒店，而不是跟秦少婉在一起。
　　-
　　十二小时的时差不是那么好倒的，兰筱没打算一天就完成这个任务。
　　在酒店洗过澡后，兰筱点了份从时间上来看是早餐，对她个人而言却是“宵夜”的外卖。
　　吃饱喝足，她玩手机玩到十点，之后定好闹钟，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在国外时熬夜习惯了，她没能立刻睡着，醒来时还是蛮困，又眯了十分钟才穿衣服下楼，去买咖啡提神。
　　手机上积攒的消息不少，兰筱坐在咖啡店，一一回了。
　　发的最多的是秦少婉，她先是问中午要不要约饭，没得到回复后，隔差不多半小时就要发个表情包过来。
　　兰筱睡觉时开了免打扰，一点儿没被影响。
　　发完解释的消息，不一会儿，秦少婉的回复就来了。
　　【秦少婉：睡那么久，我差点以为你被无良科技公司抓去打黑工了】
　　兰筱敲了六个点。
　　【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你还是收敛点，没准以后还要跟墨鸢合作呢】
　　她不是随便说的，迄今为止，墨鸢科技已创办九年，不仅是名副其实的“龙头”，也成为行业内的风向标。
　　墨鸢推出的产品致力于改善人们的生活，同时也向国家输送了部分专利，谁也不知道墨鸢手里还捏着什么好东西。
　　而秦少婉创办的维诚医疗，目前虽还停留在医疗保健，但兰筱清楚，她在校期间的的研究方向是医疗科技产品领域。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只要五年后这俩人都没倒，早晚会合作的。
　　秦少婉理应比她更清楚这点，不知道身份前也就算了，知道身份后，她的表现就显得没有那么专业了。
　　兰筱不知道她是跟叶泠气场不合还是有什么别的恩怨，不好贸然说些什么，只能尽量去提醒。
　　好在秦少婉没继续犟，只回了一串暴锤的表情包。
　　看着表情包里被锤裂的墙，兰筱恍惚觉得，后背有一阵冷风吹过。
　　她无奈敲字去哄：【午饭眼看是补不上了，就顺延到晚上吧，不知秦大小姐能否赏个脸呢？】
　　【秦少婉：你当我很闲嘛，我超忙的！】
　　【秦少婉：我要问问助理之后的行程】
　　【秦少婉：嗯……勉强可以挪出那么一两个小时吧】
　　【秦少婉：[地址]】
　　-
　　秦少婉发来的地址是一家法式餐厅，眼看离晚上八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兰筱决定先打车去附近的大学城。
　　众所周知，大学城是这个世界上，美食最多的地方，而只有垃圾食品，才能抚慰一个留子的味蕾。
　　兰筱馋这一口很久了，顾念约好的晚饭，她挑了几个不占肚子的小吃吃到五分饱，之后返回酒店，洗去身上的烟火味。
　　餐厅离酒店不远，兰筱提前了十分钟抵达，由服务员引到靠窗的座位。
　　不远处，小提琴与钢琴曲次第响起，演奏者投入地晃动身体，氛围浪漫而又优雅。
　　兰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在看到桌上的两朵玫瑰花时。
　　前后看看，有一些桌子上也有，难道是这家餐厅的特色？
　　兰筱不禁皱了皱眉，几分钟后，秦少婉踩着细高跟过来，哒哒在对面坐下。蹊灵久斯陆三起伞聆
　　“没迟到吧？”她紧张问。
　　“没，”兰筱看了眼时间，“刚好八点，很准时。”
　　秦少婉松了口气，扫到桌子上的玫瑰时，微不可查一僵：“服务员，我不是说不要花吗？”
　　一名服务员慌慌张张过来：“不好意思，可能是上一桌客人走后，收拾的人没注意，这就给您撤走。”
　　“快一点，”秦少婉撇了兰筱一眼，嘟囔，“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兰筱明白了什么，问：“情侣座？”
　　秦少婉绷着下巴点点头：“别误会啊，这个位置是看夜景最美的，我自己也经常来，待会给你推荐几个招牌菜。”
　　兰筱颔首，从善如流地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华灯璀璨，脚下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更远处，车流汇聚成线，如同钢铁城市的地上河。
　　楼下，叶泠似有所感，蓦地顿住脚步。
　　孟连秋不明所以，同样跟着停下：“叶总？”
　　叶泠没有回答，直直看着某个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孟连秋望过去，一扇又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夜晚因为光线的原因，失去本该拥有的隐私性。
　　楼层太多，她还未找到叶泠的目光落点，身后路过一对情侣，似被她们吸引，看向差不多的方向。
　　“哇，不愧是有名的豪华餐厅，顾客都长得那么好看，我记得靠窗的都是情侣座吧，呜呜呜不知道咱俩有生之年能不能去体验一次。”
　　“区区情侣座，等着，早晚给它拿下。”
　　餐厅？
　　得到这个提示，孟连秋终于锁定目标。
　　落地窗内，那两张脸清晰可见。
　　“那是……”
　　不等她把话说出，叶泠已经移开了目光。
　　“走吧。”
　　她轻声道，伤势未愈的脚踩在地上，有一瞬不明显的轻晃。
　　作者有话要说：
　　眼看房租快要到期，要不停看房找房带猫孩子搬家了，更新会比较短短，等我稳定下来后一定多更[爆哭][爆哭][爆哭]

第50章 
　　X.lady。
　　酒吧这种场所，天然便与正常的生物钟相悖，喧嚣时寂静，寂静时喧嚣。
　　夜幕落下，安静了整日的它，在迷离夜色中，迎来了一天最热闹的时刻。
　　叶泠在店门外停下脚步。
　　三年过去，X.lady的装潢早换过几遍，唯一不变的，就是门外始终悬挂着的风铃。
　　今夜无风，有人从店里出来，醉眼惺忪拨了拨风铃，清脆响声中，蓝色鲸鱼摇晃游动，宛若浮在空中。
　　叶泠望着那偶尔折射出银光的丝线，直至平息。
　　隔着玻璃，她最后往店内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酒柜是视野里的唯一亮点，酒柜前，两名调酒师正忙着调酒，抑或者跟相熟的客人闲谈。
　　很明显，里面没有她想找的人。
　　薛季青被强行外派去了外地一家分公司，还没回来。
　　她不是来喝酒的。
　　叶泠这样想了一下，但双脚始终未曾抬起。
　　酒吧定位敏感，她在门口站的时间太久，服务员和调酒师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一个跑出来，礼貌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叶泠半阖下眼，轻轻摇头。
　　她打算离开，路边一辆汽车疾驰而过，灯光照亮侧脸，半垂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将眼瞳藏进灰暗。
　　调酒师一怔，久远的记忆浮现上来，让她脑子里有些发懵。
　　见叶泠走出一步，她也不知道怎么地，开口把人叫住：“叶小姐！”
　　听她喊出自己的姓氏，叶泠转过身，问：“你认识我？”
　　“两年……哎不对，三年，三年前您来这里的时候下雨了，我给您拿了把伞，还记得吗？”调酒师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打伞的姿势。
　　叶泠想起了一些，说：“有印象，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调酒师笑出一边酒窝，说，“您是来找我们老板的吗？她最近不在，喝酒的话，二楼有安静一点的位置，我带您去？”
　　不好拂人善意，叶泠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进店，叶泠走在后面，受伤的那只脚每次落在地上，都会泛起微微的疼痛。
　　偶尔，叶泠会忘记调整姿势，脚踝重重落在地上，会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这种感觉让人上瘾。
　　从小到大，她很少迷恋过什么。
　　棒棒糖、新玩具、游乐园，那些小孩子发自内心喜欢的东西，在她这里，是不可以触碰的禁物。
　　十五岁前，叶泠的世界里只有学习，课内课外，永远会有她尚没有掌握的新知识等待着。
　　十五岁后，她的生活里多了两样，投资，和工作。
　　头悬梁、锥刺股，叶泠不明白激励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未来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如今，前一个的答案她已经知晓，后一个，却仍旧一片空茫。
　　不再期待叶云珍的期待后，她似乎，依旧没能成为“叶泠”。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真的会有未来吗？
　　“答案之书，告诉我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拜托拜托。”
　　吧台前，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女生深吸口气，虔诚地翻开厚厚的书。
　　叶泠停下脚步，目光落到那本装潢精致，边缘却有毛损，一看就被很多人翻过的书上。
　　“要有耐心？”女生翻到答案，当即怪叫一声，“啊啊啊啊不会是在说找工作会是个持久战吧！”
　　旁边的人抱着她胡乱安慰：“没准是说要你把简历加上有耐心呢？”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叶小姐。”
　　不知不觉落后太多，叶泠听到声音看过去时，调酒师已折返回来，说，“二楼从这边上。”
　　“不用了，”叶泠扫了一眼，坐到吧台边边的空位，“我在这里就好。”
　　“好的，您有什么想喝的吗？”
　　沉默了下，叶泠想起薛季青曾念叨过的名字：“冬日来信，谢谢。”
　　“稍等。”
　　调酒师绕到另一边，拉开小挡门进到吧台后。
　　同事凑过来，小声问：“你把谁带过来了？”
　　调酒师往那边撇了一眼，有别的客人做遮挡，只能看见女人黑发半束，修长的脖颈微弯，不知是在看手机还是在发呆。
　　“老板的朋友，可能是想找老板喝酒，但扑空了吧。”
　　调酒师不太确定地说出后半句话。
　　算上三年前那一面，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叶泠。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叶泠都不像是能跟酒这种惑人妖精扯上关系的。
　　甚至，她都不像是能跟薛季青做朋友的。
　　这两人，一个疏离冷淡，一个张扬肆意，就像冰和火，远看都挺好看的，但离近了，不出事简直就是违反物理常识。
　　暗自腹诽完，调酒师把手上几个单子坐了，然后端起托盘，走到叶泠面前。
　　“您的酒。”
　　调酒师将杯子放下，视线一顿，落在叶泠面前摊开的书上。
　　答案之书，店里最受欢迎的单品，基本上十位客人里，能有七八位翻着玩过。
　　叶泠也会有需要求助答案之书的问题吗？
　　调酒师不自觉垂下眼，在翻开的书页上一扫。
　　倒着看字有点麻烦，但好在，它只有五个字。
　　【做你想做的】
　　-
　　大部分的西餐，在兰筱眼里都是中看不中饱的美丽废物。
　　且废物的程度跟米其林评星成正比。
　　如果再冠上“网红”二字，那可能还要乘以二。
　　比如秦少婉定的餐厅。
　　当然，能开在市中心有一定知名度且有回头客的餐厅难吃不到哪去，只是对于兰筱一个乡野长大的孩子来说，中餐家常菜或许更合胃口。
　　明白是不同成长环境造成的口味差异，兰筱没强求秦少婉配合她，只在告别后独身转去大学美食城，打包了份烤冷面，准备当晚上的宵夜。
　　回到酒店接近十一点，下午的困劲儿完全散了，兰筱把烤冷面放一边，打开电脑看之前没啃完的文献。
　　吃饭时她和秦少婉聊了工作的事，确定秦少婉是真的想拉她入伙，不是在开玩笑后，兰筱没拒绝，只说再考虑考虑。
　　完成剧情任务的奖金还待在她的银行卡里，但兰筱没打算坐吃山空。
　　目前来看，她读博的意愿还不是很强烈，先在秦少婉那儿做个一年两年似乎也可以。
　　毕竟她还是很看好秦少婉的实力的，而且在初创公司很容易就能成元老，大约比在已经成熟的大厂被压榨、党同伐异强。
　　等叶泠这边的事解决，先去申城，秦少婉的大本营看看好了。
　　粗略拟定好计划，兰筱没急着告知秦少婉，继续看文献。
　　半小时后，兰筱闭眼揉了揉晴明穴。
　　不知是不是那四年美瞳戴多了，她的眼睛很容易干涩，要特别注意保护用眼。
　　兰筱离开电脑，走到窗台前。
　　相比于观景餐厅，酒店的夜景要逊色很多，窗户正对着的马路上零星走过车辆。
　　兰筱追着它们移动目光，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回身往桌子前走，余光扫到烤冷面，把它拎起来看了看盒子能不能微波炉加热。
　　没等她找到标识，房门的密码锁不断发出异响。
　　这个声音，好像是插入错误的房卡才会有的。
　　兰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后探头看向猫眼。
　　畸形的视野里，人影被缩成小小一个，她低着头，长发散落看不清脸，拿着房卡不断尝试。
　　“滴滴”的声音响个不停，兰筱解锁手机摁了一串号码，大拇指停在拨号键上，而后才去开门。
　　刚拉开一道缝隙，迎面而来的就是含着薄荷的清凉酒香。
　　味道很熟悉，兰筱顿了两秒，从回忆中挖出它的名字。
　　冬日来信？
　　她被薛季青拉着试了几次酒，对第一次品尝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三年了，也不知道陈巧和薛季青的关系有没有进展。
　　思维发散了一下，视线才慢一步落到来人身上。
　　和她差不多的个头，那双乌黑的桃花眸湿润得像是刚从酒里捞出来。
　　兰筱条件反射就要关门。
　　“嘶——”
　　门外响起一声痛呼，兰筱眼皮一跳，看向被夹在门与门框缝隙中的那只手。
　　手指因被挤压而全然褪去血色，纤细的模样，让兰筱忍不住怀疑，她刚才要是再用力点，会不会将其折断。
　　抓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兰筱面无表情把门拉开，抽出叶泠手里的房卡。
　　同一家酒店的logo，房号后两位一样，但前两位不同。
　　“你走错楼层了。”兰筱把房卡递回去。
　　叶泠不接，手还扒在门框上，被夹住的地方留下一道整齐的白色竖线，并以其为中心向四周泛红。
　　兰筱多看了两眼，觉得它似乎还有点肿了。
　　以她刚才的力道，应该不会伤到骨头，但这也不是叶泠装听不懂人话，跟她大眼瞪大眼的理由。
　　就算喝再多酒，也不至于醉成这样吧？
　　兰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发现，她好像从来没见叶泠喝醉过，甚至，都没见过几回她喝酒。
　　叶泠讨厌失控，对于酒，向来是敬谢不敏，只在推脱不掉的场合浅酌。
　　更何况，她还有那么严重的胃病，之前在飞机上才刚不舒服呢……这才过去多久，不要命了吗？
　　眉毛一竖，兰筱险些把心里话说出来，咬牙堪堪忍住。
　　她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需要打电话给孟特助吗？”
　　叶泠不答，就像个木头人，呆呆地往那一站。
　　“……”
　　兰筱有些头痛，软和了些语气：“你走错了楼层，能听懂吗？说话。”
　　叶泠摇摇头：“没走错。”
　　兰筱决定不跟喝醉了不认识数字的人计较，说：“就算你没走错楼层，那你也走错门了。”
　　这次叶泠没反驳。
　　兰筱继续道：“没别的事的话，我让酒店的人带你回去？”
　　叶泠眉心蹙了蹙，看看扶在门框上的手，又看看眼前的人。
　　最后，她抬起手，把受伤的那部分伸到兰筱眼前，语气难掩委屈。
　　“疼。”

第51章 
　　伸到眼前的手细腻白皙，更衬得指节上的红痕触目惊心。
　　才几分钟的工夫，皮下就透出了淡淡的青痕。
　　手的主人轻轻咬着下唇，脸颊有一点鼓起，一双乌瞳望着她，莫名有些可怜巴巴的味道。
　　叶泠喝醉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啊。
　　刚刚那声“疼”简直就是在撒娇！
　　见鬼，她怎么会跟撒娇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兰筱脑子乱作一团，只觉得以往对叶泠的认知，在此刻碎开一个小角。
　　重逢之后，今晚是她第二次拿叶泠没有办法。
　　细数一下，这两次还有不少共同点。
　　比如夜晚的不请自来，比如身上总是有伤。
　　叶泠怎么变得那么容易受伤，这三年里……
　　停下！
　　有什么好想的呢？她回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斩断被迫和叶泠产生的链接。
　　纠结往事有什么意义，她早已不是“耿筱筱”。
　　兰筱握了握手机，终是把提前输入的那个号码拨了出去：“你好，请问有冰袋吗？”
　　“嗯，麻烦快一点，1901，谢谢。”
　　挂断电话，她掀眸看向叶泠，往墙边站了站：“进来吧。”
　　话音落下，叶泠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眼睛也亮起来，哒哒走了几步，而后停下，眼巴巴看着站在门口的兰筱。
　　那模样，总觉得像是……洗过澡后才被主人允许进卧室的大型犬。
　　兰筱被心里冒出来的想法吓得抖了抖，她顺势关上门，领叶泠坐到沙发上。
　　让人乖乖坐着，兰筱走到露台，拨通另一个电话。
　　“孟特助吗？你老板在我这里。”
　　-
　　孟连秋刚洗完澡，听到这道声音时，恍惚以为自己耳朵进水了，也可能是脑子。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确认来电人的备注——兰筱。
　　兰筱，耿筱筱。
　　她以前为什么没发现，这两人的声音都那么像。
　　三年来，她们一直在用回响，搭配AI技术模拟“耿筱筱”的声音、语气，乃至外貌神态，为姜玉蘅编织耿筱筱还活着的幻梦。
　　除了回响的技术人员和叶泠，她应该是接触回响中耿筱筱模型最多的人。
　　兰筱的声音如果跟耿筱筱也那么像的话，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发现？
　　孟连秋想不通，好似脑海中有一层薄雾，遮住了她的认知。
　　太久没有回应，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几声催促，孟连秋忙将手机拿近，说：“我在，叶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喝醉？”
　　孟连秋稍稍惊讶了一下，忙说：“我马上……要去出差。”
　　孟连秋生硬地转了个弯，有开头后，下面的话再编起来就很容易了：“墨鸢在外地的工厂出了点紧急问题，要去处理一下，飞机没多久就要起飞了，我可能不太方便过去。”
　　“找其他人吗？好，那我这边先挂断了，再见。”
　　话音落下，孟连秋飞快挂断电话，打开飞行模式。
　　直觉和求生欲告诉她，今晚的事不要掺和为好。
　　-玖唔②依六菱⒉八Ⅲ
　　电话挂断，兰筱走回会客厅。
　　叶泠还在沙发上坐着，角度没变姿势没变，只有脑袋和眼睛在转。
　　就像在兰筱身上装了GPS，时刻定位。
　　兰筱尽可能无视这过于紧密的视线攻击，她停在叶泠面前，说：“手伸出来。”
　　于是叶泠伸出一只手，去勾兰筱没拿东西的那只空手。
　　兰筱忙后退一步，叶泠捞了个空，仰起脸，表情茫然里带着委屈。
　　她没说话，但兰筱却莫名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
　　“……是伸手，不是牵手，”默念不要跟醉鬼计较，兰筱继续道，“把另一只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叶泠依言换了只手，掌心朝上举起来。
　　客厅的光颜色偏黄，兰筱打开手电筒，握着一点指尖，把叶泠的手翻了过来。
　　被压到的地方果然紫了，不过只有一点点，看起来吓人，应该不是很严重。
　　“能抓握吗？”
　　兰筱问了一句，说着就要收回手，叶泠的反应却变快了，反过来抓住她的。
　　指腹抵住掌心，寂静的夜色下，兰筱再次触到她的脉搏跳动。
　　“扑通扑通——”
　　快到她几乎要数不过来。
　　上一次数叶泠的心跳，是在什么时候呢？
　　兰筱记不清了。
　　想来，只会在情｜事之后。
　　网上说，动心时，心率会变快，她觉得，见到爱人时也是一样的。
　　但她只敢在悸动未歇时，去听叶泠的心跳。
　　因为无论如何，都不会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她以前的胆子，原来那么小吗。
　　兰筱垂眼，看向交握的两只手。
　　“松开。”她说。
　　泛红泛肿的指节颤了颤，依依不舍离去。
　　叶泠低下头，间或偷偷看来两眼，肉眼可见地心虚。
　　“抓握没问题，应该没伤到骨头，”兰筱把手背到身后，“待会儿而冰敷一下，然后……”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您好，客房服务。”
　　让叶泠不要乱动，兰筱走过去开门。
　　她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叶泠，因此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拿过冰袋后就把门关上。
　　送来的冰袋比较小，但只给手指冰敷的话，却是刚刚好的尺寸。
　　兰筱去洗手台抽了几张面巾纸，在冰袋上缠了几圈，给叶泠递过去。
　　“诺，冰敷止痛。”
　　看叶泠接过，兰筱继续道：“你是自己回房间，还是我把你送回去。”
　　叶泠看她两眼，不说话。
　　兰筱有点头痛。
　　平时叶泠的话都够少的了，喝醉了之后，更是一路朝着哑巴发展。
　　……不会是装的吧？
　　兰筱皱了皱眉，加重语气：“不要装听不懂，再怎么喝醉，基本的语言功能还是会保留的。叶泠，继续装傻只会让我讨厌你。”
　　话音落下，叶泠猛地抬起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惊喜道：“所以你还没有讨厌我，是吗？”
　　兰筱：“？”
　　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勉强理解叶泠的脑回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走不走。
　　“这很重要，”叶泠抢断她的话，执拗道，“我不想被你讨厌。”
　　深吸口气，兰筱意识到跟叶泠的交流会是场持久战，于是拖来一把椅子，坐到叶泠面前：“为什么？”
　　“因为我，”叶泠停顿了下，手无意识收紧，“因为我喜欢你。”
　　这大约是一句告白。
　　兰筱冷静地给这句话下了定义。
　　……也许不太冷静。
　　因为她人还坐在椅子上，魂魄却被抽离，飘飘荡荡不知去往何处。
　　人大抵都是会自欺欺人的动物。
　　曾经的兰筱，会欺骗自己接近叶泠是为了任务，把对她自然而然产生的好奇，藏在“任务”的外衣下。
　　对于七年前的兰筱而言，新世界带给她的，不仅是重新开始的生命，还有以往只能仰望的新环境。
　　她是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孩子，长在乡野，和麦子一起成长。
　　经济虽匮乏，但兰筱一直有好好念书，也被奶奶爱着。
　　她不认为自己的精神是贫瘠的，可当新世界撞上来的那一刻，她是那么的无力。
　　飞机、地铁、西餐，任何人的习以为常，都能轻而易举击碎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女孩的自尊心。
　　她疲于应对新事物，却还要苦苦维持“耿筱筱”的人设，尽可能地不让人识破。
　　叶泠曾是她的避风港。
　　因为她救了她，因为她是她的任务对象，更因为，她对耿筱筱没什么了解。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兰筱即使有点怕她，也会拜托姥姥把叶泠请来做客。
　　理由是现成的，叶泠救了她嘛。
　　当然，叶泠很忙，不是每一次都会来，偶尔，兰筱会自己去叶泠附近晃。
　　至少在她面前，兰筱可以不用去想“耿筱筱”应该是什么样的，也不用担心，叶泠会把她们的相处说出去。
　　她不会的。
　　也许是叶泠总是一副冷淡寡言的样子吧，兰筱就是有这种自信。
　　而从哪一天开始喜欢的叶泠，兰筱记不清了，总之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
　　可爱上任务对象什么的，说起来总有几分可笑。
　　尤其，是在得不到回应，她也明知不会有结果的情况下。
　　她只能欺骗自己，即使知道这种伪装就像纸糊的一样，风吹就破，却也是兰筱安慰自己的唯一手段。
　　现在来看，是幼稚了些。
　　幼稚到，直到要离开的那一刻，她才敢向自己承认，对叶泠的感情。
　　吊桥效应也好，雏鸟情节也罢，那四年里，她总归真真切切，深爱过叶泠。
　　但兰筱没有资格批判三年前的自己。
　　她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朋友、亲人、乃至爱人，都被冠以“耿筱筱”的名字。
　　兰筱是谁？兰筱是不存在的。
　　她就像一抹活着的魂灵，能被看到，却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她没得选。
　　“耿筱筱”的坠海是命中注定，叶泠和女主角简心慈的纠缠，也是命运早早写下的剧本。
　　兰筱不愿再加重自己的笔墨，更不想，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南墙撞一次是无知者无畏，再来第二次，就是傻了。
　　五指收紧，指甲硌住掌心。
　　兰筱面色平静，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暗河，表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你喝醉了。”她说。
　　轻飘飘的四个字，把叶泠的话打作酒后胡言。
　　很无赖的做法。
　　得到这个答案，叶泠眼尾有一瞬泛红：“我没有醉，你可以问我问题，我很清醒。”
　　兰筱别开脸：“这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筱筱，有意义的。”
　　话语里带着哭腔，兰筱微怔，再次朝叶泠看过去。
　　一大颗眼泪滴落下来，她昂着头，眼眶几乎被晶莹的东西蓄满。
　　“你就是我的意义。”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52章 
　　意义，吗？
　　兰筱动了动眼皮，心中率先浮现的，是它的释意：
　　事物存在的原因、作用，以及价值。
　　其中叶泠最在乎的，无疑是“价值”。
　　她总是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毫不留情地衡量出万事万物的价值，再将其分割。
　　有价值的放在一起，无价值的，大抵是在她心里留不下半分痕迹的。
　　而在她的观念里，若说起最没有意义的，恐怕就是人类多余的情感。
　　贪痴嗔怨。
　　世间的烦恼之源，在她那里，都无限趋于不存在。
　　因为“没有意义”。
　　可现在呢，这样的叶泠，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说出“你就是我的意义”这种话的？
　　兰筱懒得去想答案，她只是有点想笑。
　　就像看戏耍过自己的神明跌入泥潭，虽自己也污泥缠身，可心底，总是会浮现几分恶劣的畅快。
　　看吧，无论是谁在泥潭里挣扎，都是那么的丑陋。
　　兰筱搭起二郎腿，手肘支在上面，掌心托住脸颊，姿态散漫，语气更是轻佻。
　　“我们才认识一周，我想，我担不起叶总您这么重的话。”
　　“你又在叫我‘叶总’。”
　　叶泠眨了下眼，积蓄的泪水落下来，但没再产生新的。
　　水洗过的眼瞳一片清明，兰筱触到眸底深处，近乎偏执的沉色，她不自然地偏开目光。
　　她随口回：“叫你‘叶总’怎么了？”
　　叶泠说：“你刚才还在叫我叶泠。”
　　兰筱皱了下眉，回忆是哪个“刚才”，刚想了没几秒，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一个称呼而已，叫什么很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认识我’的游戏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兰筱眉心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现吗，你的习惯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叶泠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微表情，“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把对我的称呼改成‘叶总’。”
　　兰筱脊背微不可查一僵。
　　重逢后，她有在故人面前将自己跟“耿筱筱”区分开来，这并不难办到，因为在做“耿筱筱”时，她展现的并非是完全的自己。
　　可有些小习惯，却是独属于她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不对，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疑点，纠结下去只会被叶泠牵着鼻子走。
　　“你想多了，我们不熟，叫什么全凭我的心意。”
　　兰筱直起身往椅背上一靠，眼神虚虚悬着，落在墙壁的装饰画上。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她竖起一只手，叶泠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
　　“我不是耿筱筱，那么，请问你今晚是在做什么呢？跟一个陌生人表白，企图用她，来填平自己内心的空缺。”
　　“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你似乎心有愧疚，所以在做错事后，你弥补的方式就是找一个替身，把过剩的感情倾注过去吗？”
　　叶泠脸色一白，急切反驳：“我没有。”
　　“也许现在还没有。”
　　兰筱放下手，为自己不自觉夹杂的私人情感而恼怒。
　　她不想当谁的替身，可以选择的话，也不愿意做一个可笑的“白月光”。
　　叶泠的爱夹杂了太多东西，愧疚、悔恨、怀念，它们在心底膨胀发酵，早转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连叶泠自己都不清楚，这份感情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爱吗？爱过吧。
　　曾升满的好感度是最好的证明，但感情的事，不是只有爱就可以的。
　　还需要信任、坦诚，以及面对困难的决心。
　　很遗憾，她们两个之间什么都没有。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她们不会有未来。
　　世界意识虽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任何存在，都会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祂既以“剧情”为食，便绝不会轻易放弃。
　　“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兰筱落下视线，垂进那双乌黑眼底。
　　叶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睫毛颤抖着想要避开，可她无法屏蔽听力。
　　兰筱平淡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耳朵。
　　“如果我真的是耿筱筱，那么我的态度，你还不懂吗？”
　　……
　　……
　　“嗡——”
　　大脑充斥着尖锐的鸣声，叶泠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徒劳地张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兰筱的话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响，与鸣声一起，几乎将她的头颅撕碎。
　　叶泠无法不去想每一个可能。
　　如果兰筱不是耿筱筱，那她都在干什么？都干了什么？
　　替身吗？
　　不，她没有想过找任何替身，可是，可是……
　　她的确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耿筱筱”的影子。
　　知道筱筱的存在后，见不到她的每一天，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可有些事，不是时间太久，就能忘记的。
　　时至今日，叶泠仍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和耿筱筱相似。
　　她不认为那真的是她的想法，可它的的确确在她脑海里存在过。
　　假如没出现后面的事，假如她还在等待一个不愿回归的人，那么，她还会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吗？
　　还是说，败于日久天长的腐蚀。
　　叶泠不敢去想，所以，她连反驳都显得那么无力。
　　她甚至在害怕，怕兰筱真的不是耿筱筱，是她真的那么卑劣，在她人身上寻找安慰。
　　叶泠不愿相信这个答案，可另一个，并没有好到哪去。
　　从重逢的第一面起，兰筱的态度就很明显。
　　她不会让她流落街头，或者变成瘸子，但也仅此而已。
　　兰筱的答案就在那里，是她不肯去看，不敢去看。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却能让人心安理得地，忽视不利于自己的情况。
　　冰袋产生的水汽将面巾纸打湿，叶泠将它抓进手心，用冰凉的温度让自己清醒。
　　她很久没说话了，但兰筱没走，也没催促。
　　这是重逢以来，兰筱最有耐心的一次。
　　让叶泠不合时宜地，想到“临终关怀”这个词。
　　她心里有一个，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是因为……”
　　叶泠艰难挤出声音：“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终究没敢说出秦少婉的名字，即使那个人名无论是谁，对她来说似乎都是一样的结果。
　　“与你无关。”兰筱只回了四个字。
　　“有关系，”胸口哽着一口气，叶泠急切道，“我没有在我的那份离婚协议上签字，协议没有生效，你不能……”
　　“叶泠，”兰筱打断她的话，她站起身，眉目疏离，“酒醒了的话，还请离开。”
　　-
　　做戏做全套，打开飞行模式的两小时后，孟连秋被闹钟叫醒，她关掉飞行模式，发出睡前编辑好的短信。
　　【我刚下飞机，最近叶总的精神不是很好，又喝醉了，希望没给您添麻烦。】
　　发完，猜测应该得不到回复，孟连秋翻了个身，打算继续未做完的美梦。
　　刚闭上眼，枕边手机就是一震。
　　【添麻烦了】
　　孟连秋看着这四个字，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复，正犹豫着，对面发来第二条短信。
　　【你老板都在哪些酒店长租，或者哪些酒店和她沾亲带故，明天麻烦列条名单给我，避雷一下】
　　【另外，我问过酒店，已经入住后就不给退钱了，这是因为叶泠才造成的不必要的损失，理应由你们赔偿，我还有十几天的房费，烦请打到这张卡上】
　　孟连秋：“……”
　　今夜的发展，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夜黑风高，喝醉酒店，不是应该先这样再那样吗？
　　只从兰筱发的短信来看，怎么不仅没拉进距离，还算得越来越清了。
　　叶总是不是，不行啊？
　　孟连秋捧着手机，陷入深深的思考。
　　想得太久，以至于她第二天上班时，都有点没精神。
　　因为出国倒时差的原因，叶泠给她们放了两天假用以调整作息。
　　昨天下午是出了点紧急事件要处理，今天本该休息的，但……想到一些事后，孟连秋还是决定去公司一趟。
　　坐电梯抵达顶层，总裁办公室外，秘书部的同事刚推门出来。
　　点头打过招呼，擦身而过时，孟连秋拉着她往后退了退：“叶总看起来……精神怎么样？”
　　“挺好的呀，”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同事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是眼睛里血丝有点多，大概是倒时差没休息好吧。”
　　“对了，叶总的手受伤了，我看她手指上紫了一大片。”
　　“手指啊……”孟连秋复述了一句，表情有一丝微妙。
　　告别同事，孟连秋往办公室走，停在门口敲门。
　　“请进。”
　　听到声音后，孟连秋开门进去，叶泠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稀稀落落摊开几份文件。
　　孟连秋下意识先看向叶泠的手，可惜挡在文件下，看不清晰。
　　她挪开一点目光，眼尖发现，有几份文件有点眼熟，似乎是她们找人调查的兰筱的过往信息。
　　考虑到叶泠的状态，在国外是她没有告知于她。
　　……对啊，兰筱又不是耿筱筱，她昨晚为什么会期待过她跟叶泠和好呢？
　　孟连秋皱了皱眉，脚步不自觉顿住。
　　察觉到叶泠神色已浮现出几分疑惑，她忙将昨晚兰筱给她打电话的事和盘托出，包括骗她说要去出差的一系列事。
　　叶泠听后没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
　　孟连秋略微松了口气，问：“您在看兰小姐的资料吗？”
　　这才是她来的目的，薛季青不在，公司里倒还有少数几个知道兰筱存在的，但若再加上完整的始末，包括叶泠的精神问题的，只有孟连秋一个。
　　她只能亲自过来盯，以确保能在叶泠精神状态恶化前，及时送去治疗。
　　幸运的是，叶泠的看起来还没有差到那一步。
　　她还能冷静地回答问题：“这些资料，你提前都看过了吧？”
　　“是……”孟连秋没有撒谎，“兰小姐孤儿出身，在社会好心人的资助下完成学业，大学时，她的一位远方亲人去世，因为没有后代，社区的人找到了兰小姐继承这笔遗产。”
　　“户籍都可以查到，学籍的话，除了初中以前，地方偏远加上过去太久，找不到档案记录以外，初中以后的学籍信息都是完整的。”
　　“粗略来看，基本可以排除伪造的可能。”
　　孟连秋顺畅地说完一长串话，到最后一个音节时，尾调有不自然的上扬。
　　她干嘛要画蛇添足地加这么一句？
　　正想着，叶泠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是，我们查到的信息都是电子档，没有任何一个存在原件，甚至找不到一张‘兰筱’的照片。”
　　“您的意思是？”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孟连秋有点没跟上她的思路。
　　“查一下兰筱的高中、大学同学，是谁都好，向她确认，能不能想起‘兰筱’这位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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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叶泠的要求有点奇怪，但总体而言不算难办到。
　　孟连秋没有多问，守着等叶泠将文件看完，确认她的情绪没有很大的变化后，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人去找兰筱的同学。
　　之后，孟连秋打开电脑，随手新建一个文档。
　　兰筱要她们支付的房费，来的路上，孟连秋便已经走叶泠的私账把钱转了过去。
　　酒店的话……
　　叶泠长租的酒店总共两个，一个在市中心，也就是最近住的那里，另一个靠近郊区，在墨鸢科技的工厂附近。
　　偶尔忙到比较晚的时候，叶泠便直接睡在酒店，两边都放有衣服之类的基础日用品。
　　不过，也只有这三年……不对，应该说，住酒店才是常态，只有那一年，除了出差以外，叶泠无论忙到多晚都会回家。
　　叶泠的那一身毛病，除了天生的体弱外，和她工作时太过拼命也脱不开关系。
　　刚在她身边工作时，孟连秋曾一度被卷到想死。
　　她想不通，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人，哪来的那么高的精力？
　　后来才慢慢发现，叶泠并不是精力旺盛。
　　看她身体就知道了，一年四季，所有大小流感都逃不掉的人，哪会有什么高精力。
　　她那么拼，无非是憋着一口气，想向某个人证明什么。
　　可如今，她孑然一身，不需要再追求谁的认可，客厅里总会亮起的那盏等她回来的灯，也没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孟连秋把整理好的酒店列表复制到内部的办公app上，好用手机发送。
　　“沾亲带故”的范围不好界定，兰筱要这个名单，无非是不想被叶泠查到她的行踪。
　　孟连秋想了想，从列表里删除几个，又在末尾加上一个。
　　——修寰酒店。
　　三年前，商雅凡的身世被曝光后，商家着实乱了一阵，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揭穿这个事实的商觅儿。
　　商阳恒年轻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聪明机灵有，但放在商场上根本不够看。
　　商觅儿的母家从政，给他行了不少方便，为此，商阳恒一直在扮演“完美丈夫”。
　　后来商觅儿母亲病逝，但他头上还有岳父岳母压着，商阳恒仍旧不敢放肆。
　　不管背地里有多少龌龊，在表面上，在商觅儿心里，商阳恒正正经经是做过很多年“慈父”的。
　　面具被彻底撕破的那刻，商觅儿恶心得想吐，拿着亲子鉴定跑到商阳恒的公司大闹一通。
　　彼时商阳恒正在谈一个很重要的合作，被搅黄后大发雷霆。
　　再加上商觅儿的外祖病重，缠绵病榻了小半年，商阳恒没了顾忌，命人把商觅儿押回了法国，以上学的名义正大光明软禁，不许她回来。
　　直到一年后，外祖去世，商觅儿借着参加葬礼的名义才得以返回国内。
　　那时，商家已经初现颓势。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商阳恒一心让侄子接班，大手笔地给了他一个二线城市的分公司历练，而后者也没辜负他的众望，一上任便大操大办搞起了改革。
　　起初还是小有成效的，商阳恒觉得侄子有天赋，找机会把人调回了总部，给了他更多的权限，也不再事事过问。
　　商阳恒不知道的是，他提出的很多策略，都来自于身边的一个不起眼的秘书。
　　来到总公司后，侄子自信心大增，再度搞起了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次，没有人帮忙控制火势。
　　发现情况不对后，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欺上瞒下，等商阳恒回过神来，已经是几个月后，财政亏空到瞒不过去的地步。
　　眼看已经重创商家，秘书功成身退，在被问责前人间蒸发。
　　而谋划进行得如此顺利，也少不了商雅凡的刻意隐瞒。
　　即使再不受重视，她也是商家的女儿，想在公司里捞一个职位并不难。
　　基层更容易察觉到低处的风吹草动，而有能力做出警示的，只有商雅凡一个。
　　她故意不去提醒商阳恒，似乎是想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来让商阳恒认识到，谁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可惜，她失败了。
　　有些人的心生来就是偏的，即使出了这种事，但商阳恒依旧没有放弃，反而开始给侄子和苏奕牵线搭桥，企图复刻自己的成功之路。
　　不过，由于苏奕的母亲曾丹鑫推脱说女儿年纪还小，这条路并没有走通。
　　等商觅儿回国，商阳恒好像才想起自己还有两名女儿一样，再度谋算起了别的东西。
　　就像薛季青曾说过的那样，拥有共同的目标和“敌人”，商雅凡和商觅儿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终究还是走到了联手那一步。
　　时至今日，商家的产业缩水大半，最为核心的修寰酒店便成了他们三人争夺的关键。
　　商家彻底陷入内乱，而能有今天，少不得叶泠下的黑手。兰筱身份特殊，还是要把她藏好才是。
　　怕名字放最后一个会被忽略，犹豫了下，孟连秋把修寰酒店删除，放到了第一位。
　　短信发送，她不抱希望地补上了一句：
　　【一个人住可能不太安全，这边给您找一个保镖过去可以吗？是退伍女兵，叶总的话，我会跟她谈不要过去打扰您的。】
　　回国那天，她和叶泠一样，都以为兰筱既然跟秦少婉走了，应该是会跟她住，孟连秋才没提起这事。
　　而兰筱的回复并不出人预料：【不用了，谢谢】
　　果然，孟连秋没有强求，敲字打结束语，左下角再度弹出两条短信。
　　都是图片，一张是以色列马伽术（格斗术）的证书截图，另一个，是……呃，持枪证？
　　正常人去留学会学这些东西吗？
　　孟连秋懵了下，兰筱的短信又发来了一条。
　　【多发了一个，总之保镖我应该不是很需要】
　　默了默，孟连秋敲字，回：【好的。】
　　Ok，fine。
　　-
　　孟连秋走后，叶泠将面前的文件推起，放到一边。
　　她大致看了一遍，逻辑链完整、轨迹清晰，除去查不到明确资料的幼年时期，后面的记录几乎没有断层。
　　但这些东西并不重要。
　　如果她的脑袋还没有坏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是凭空出现过“耿筱筱”的尸体的。
　　尸体都能有，伪造或改变一些档案难道是很难的事吗？
　　叶泠不认为答案会是“否”。
　　更何况，那些资料的完整度便是破绽本身。
　　时间线跨越如此长的资料，哪是那么容易找齐的，但她们就是没费什么工夫地找到了。
　　而事物可以无中生有的话，那记忆呢？
　　记忆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构成一个人个性的关键。
　　如果很容易就能改动的话，那么，第一个“忘记”耿筱筱的，恐怕就会是她。
　　比起弄一个尸体出来迷惑大众视野，让她遗忘，或者淡化对筱筱的感情，不该是最佳的选择吗？
　　那位存在没有这么做，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行。
　　以此类推，如果兰筱是捏造出来的身份的话……那么，她不会被人记住。
　　-
　　下午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叶泠从电脑后抬起头，望向孟连秋。
　　她的表情有点疑惑，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事。
　　唇角翘起微小的弧度，叶泠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们根据兰小姐高中和大学的校友录，找到了几个应该是和她同届，还有同班的同学。”
　　说起来也巧，兰筱和耿筱筱是一个大学，只是不同专业，而且墨鸢科技就有一个兰筱同届同专业的校友。
　　孟连秋给她看了兰筱的照片，她声称自己对全校的美女都如数家珍，系里绝对没这个人，隔壁计算机系倒似乎有一个长得像的。
　　问了几句，孟连秋发现，她说的那个人就是耿筱筱。
　　这便又是另一个新的疑点了，她们长相相似又在同一个大学，应该会因此产生一些交集才是。
　　可无论是兰筱还是耿筱筱，都没听她们谁提起过“学校里有个人跟我长得很像”的话。
　　把这件还没搞清楚的事压下，孟连秋继续道：“我们打电话过去后，她们都说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高中也就算了，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忘了也是有可能的，但大学才毕业三年，不该没有印象，而且……
　　“其中有一位刚好在家，还找出来了高中时的毕业证，我给您发过去了。”
　　叶泠点开电脑上收到的图片，是很经典的毕业照，学生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照片背后还按顺序印着所有人的名字。
　　无论是人脸还是名字，都没有一个属于兰筱。
　　叶泠只觉得心头一道重石落下，浑身轻飘地好像快要飞起来。
　　她语速飞快：“和我猜的一样，兰筱的身份果然……”
　　“登登登登登——”
　　音量极大的来电铃声陡然响起，震得她们同时大脑一空。
　　孟连秋手忙脚乱地拿稳手机，正想挂断，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后，动作慢了下来：“叶总，是查兰小姐身份的人，可能有什么新消息。”
　　“接吧。”叶泠说。
　　怕有什么重要消息，孟连秋没出去，直接点击接通，将手机放到耳边。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她的眉头一下子拧紧，皱得仿佛能夹死苍蝇：“想起来了是什么意思？”
　　“……好的，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孟连秋捏着手机，指尖泛白。
　　看着状态放松到愉悦，明显是认定了兰筱就是耿筱筱的叶泠，她心头闪过不忍，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再等一等。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能开口：“叶总，她们说，兰小姐的同学回了电话过来，说想起确实有这么个人。”
　　叶泠眨了眨眼，眼神有一瞬空茫：“有？”
　　“是的，而且第一个回拨电话过来的，就是给我们毕业照的那个人。”
　　孟连秋不敢去看叶泠的表情，继续道：“她说，兰小姐因为家境不太好，和班里的人不怎么合群。而且当时她们拍毕业照是要交钱的，兰小姐可能是没交钱才没拍。”
　　“……”
　　叶泠垂下眼，浓长的羽睫眨动。
　　忽地，她低低笑了一声。
　　“偏偏是这种时候想起来了……耍我很好玩，是吗？”
　　还是说这是惩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到希望，再轻飘飘打碎？
　　声音太小，孟连秋只听清了前半句，犹豫问：“叶总，您还好吗？”
　　“我吗？很好。”
　　再好不过了，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叶泠拿过桌边的一摞文件，“咣当”一声，砸进脚下的垃圾桶。
　　孟连秋心脏抖了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泠没有在意她，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去在意。
　　兰筱一定知道吧，她看到的一切，都会是她想让她看到的结果。
　　那还费心查什么呢？根本没用不是吗。
　　更何况，叶泠突然发觉，她想要的也不是所谓的关键性证据。
　　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她。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黑化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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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筱筱为什么要留“和耿筱筱同一所大学”的疑点，是因为申请学校的推荐信只能由本校教授来写（至少我查到的是），所以只能这样

第54章 
　　收到孟连秋的短信时，兰筱正在收拾行李。
　　和她的猜测一样，兰筱不打算再在这家酒店住下去。
　　昨晚的事可能是场意外，可能不是，但无论如何，兰筱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订好新的酒店后，兰筱给孟连秋发过去了一条短信。
　　【一周，我最多再陪你们耗一周】
　　发完，不等对面回复，兰筱收起手机上了出租车。
　　秦少婉大概还要在京市待一周左右，之后返回申城，顺利的话，兰筱可以跟她一起过去，到维诚医疗的实验室看看。
　　前提是，她能在此之前解决叶泠这边的麻烦，并且，走完莫名其妙转移到她身上的剧情。
　　兰筱叩动手机后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简心慈。
　　人如其名，原著里对她的塑造大多围绕着“善良”二字。
　　作为真假千金文里的真千金，简心慈拥有一个坎坷的身世。
　　曾丹鑫诞下她时恰逢泥石流，车开不出去被困灾区，曾丹鑫受惊早产，拥挤的帐篷里，安置着她和另一位当地孕妇。
　　灾区的情况复杂而又混乱，两人意外抱错孩子，简心慈从本该享受优渥生活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了山区里的一位普通姑娘。
　　五岁，简心慈养母因病去世，养父带她去了城里工地，白天上班，简心慈就在附近的小学上学。
　　她的学校是支起来的简易棚子，老师有两个，教语文数学，和一些杂课，至于学生，则都是附近工人的孩子。
　　八岁，养父在工地被高处落下来的半块碎砖砸死，工头说是他没戴安全帽，施工不当不予赔偿。期灵就思刘衫栖山灵
　　简心慈被草草送进了福利院，在那里认识了常来做护工的商雅凡的妈妈，也和年龄相仿的商雅凡成为了好朋友。
　　如果说简心慈是悬崖峭壁上长出的小白花的话，那商雅凡，或许就是盘在嶙峋乱石上的毒蛇。
　　当然啦，站在主角的视角上来说的话，商雅凡应该叫“扮猪吃虎、手段过人”。
　　但可惜，兰筱偏偏是反派阵营的，至少曾经是。
　　如非必要，兰筱不想跟商雅凡有任何交集。
　　她是兰筱最不喜欢打交道的那类人，一句话能藏八千个心眼。
　　更重要的是，炮灰靠近主角，会变倒霉。
　　可偏偏，兰筱只有接近简心慈，才能拿到叶泠的平安玉牌，进而消除小九给她下的限制。
　　……麻烦。
　　也不知道她假装是玉牌主人的话，能不能糊弄过去。
　　-
　　到新酒店后，兰筱简单收拾了一下，倒床上补了个午觉。
　　她的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只能先用碎片化的睡眠来弥补白天的精力不足。
　　醒来后时间还早，不到下午三点，兰筱醒了醒神，戴上帽子口罩出门。
　　一线城市每天都在变化，兰筱沿着熟悉的街道行走，看到终点处的米线店变成了卖面包的网红店。
　　兰筱随大流进去，买了一个牛角包，边吃边漫无目的地在路上瞎转。
　　城市很大，街道宽广，她一个熟人都碰不到。
　　啊，又糊涂了，这座城市，哪有几个兰筱的熟人。
　　扯扯嘴角，兰筱把手里的塑料袋一团，停在垃圾桶三步外，精准投入。
　　走进地铁口，兰筱站在路线图前看了半响，选了最熟悉的那条。
　　换乘、从没有门禁的老小区正门进去、踏上鹅卵石小路……
　　兰筱停住脚步，帽子下雾蒙蒙的浅棕色眼瞳，望向道路终点。
　　乌黑色的铁栅栏覆着稀松的月季花藤，主人似乎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打理，选择用花剪将它们去除，只留下一小片，再开不出夏日里花团锦簇的样子。
　　但墙内多了很多碧绿的盆栽，并不会显得荒凉。
　　而院子里的藤编摇椅还是原样，三花异色的大猫团成团，趴在上面假寐。
　　猫的记忆远没有那么牢固，听到声音，它睁开眼，瞳仁在阳光下缩成窄窄一条，支着脑袋看过来时，眼底是对待陌生人的警惕。
　　兰筱没尝试靠近，她站在角落远远看着。
　　不一会儿，猫咪从摇椅上跳下，尾巴翘得高高的，嗲声嗲气地站到客厅门口。
　　里面走出两个人，它昂着脑袋在四条腿中穿梭，在她们的裤脚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兰筱往旁边躲了躲，一点儿不引人注意。
　　走在前面的是个圆圆脸的年轻女孩，后面的老人鬓角花白，眼底流露着不舍。
　　“这么早就走啊，姥姥说给你做饭呢，菜都买好了。”
　　“我待会儿有点事……”女生纠结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般说，“那好吧，我陪您吃完晚饭再走！”
　　见她答应，犹豫的反而变成了老人，像是给孩子添麻烦了一样，她不安道：“没耽误你事吧？”
　　“不耽误，”女生左右看看，说，“这会儿也没什么太阳了，姥姥我们坐院子里聊吧，我去把茶端出来。”
　　“好，慢点，小心烫。”
　　“知道啦～～”
　　老人挂着浅浅的笑，走到摇椅前坐下，冲脚边的猫招手：“小花，过来。”
　　都不用招呼，她几乎刚一抬手，三花猫便跳起卧到她膝上，尾巴圈住她的手臂。
　　兰筱抱着膝盖蹲下，目光穿过栅栏和花藤的缝隙，依恋地落到老人身上。
　　昨晚和叶泠说过的话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兰筱把自己抱得更紧。
　　她指责叶泠的时候，何尝不是在骂自己。
　　姜玉蘅是耿筱筱的姥姥，她却不止一次，将她当作自己的奶奶。
　　她们其实一点儿都不像。
　　姜玉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妇女，在三尺讲台上站了一生。
　　她的奶奶是最普通的农村妇女，认识的字不多，提到苹果只会想到苹果，而不是牛顿第一定律，见过羊毛，不知道什么是羊毫。
　　但她知道麦子如何抽穗，大豆何时播下，摘过苹果，也喂过牛羊。
　　她会在没有人要她的小孙女时，把她带回家拉扯长大，像照料庄稼一样照顾她，给她最好的东西。
　　也会站在灶台边，一边骂小孙女作弄人，一边把鸡蛋煎成她最爱的金黄焦脆。
　　兰筱无法不去想她。
　　跳湖后，把她救上来的人是叶泠，真正把她从水底捞上岸的，却是姜玉蘅。
　　多巧啊，她们一个失去奶奶，一个失去孙女，好像就该相依为命的。
　　但……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姜玉蘅没有选择。
　　她不知道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卑劣小偷。
　　……
　　兰筱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风一吹，口罩冰冰凉凉贴在脸上。
　　姜玉蘅张罗着要提前做饭，陈巧拗不过她，两人钻去厨房，院子里连猫都没有了。
　　该离开了。
　　兰筱站起身，眼前发黑，腿部泛起阵阵酸麻，她往后倒，靠在背阴处的墙上。
　　就在这时，兰筱耳边捕捉到一分异动。
　　风还是那道风，但她就是觉得夹杂了别的东西。
　　迟疑了瞬，兰筱试探问：“小九？”
　　【……嗯。】
　　还真是祂。
　　和系统八二三不一样，	世界意识不会时刻跟在某个人身边，一般只有哪里出问题了才会出现。
　　所以……
　　“叶泠那边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你的那些破事。】
　　叶泠还真是难搞，给她看了那个叫系统八二三的东西伪造的记录还不够，她还非要去找人。
　　去哪给她找啊，那小病毒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最后还不是要靠祂！
　　祂开始解释今天发生的事，当然，和上次一样，祂依旧忽略了自己的过失。
　　本来嘛，这个世界不止一个故事，祂还要想办法去别的主角那里扣点能量出来，便只在叶泠身上打了标记，剩下的人给一个“兰筱不是耿筱筱”的认知就足够了。
　　结果就差点让叶泠发现了不对，好在祂处理得比较及时。
　　应该算及时吧？
　　就是，叶泠好像误会了点什么……
　　也没关系，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嗯，就是这样没错！
　　祂的语气从心虚到自信，解释完后还不忘抱怨：【你“同学”那么多，我要挑好些个人编织逻辑链，累都累死了。】
　　兰筱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在她的视角里，要不是祂自作主张把叶泠弄过来，还给她和叶泠弄上“必须身处一个城市”的限制，才不会有后续的麻烦。
　　简而言之，祂活该。
　　不过，兰筱倒是从这些话里发现了别的盲点：“你能……给人灌注新的记忆？”
　　祂之前展现的能力大多是“蒙蔽”，比如让叶泠想不起被绑架后记忆，让蒲梦雨遗忘兰筱搜过的墨鸢科技的新闻。
　　再就是曾提到过的，将叶泠记忆里救她出去的成年人兰筱，改成小孩的样子。
　　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操作，而无中生有的话，便是另一个量级了。
　　世界意识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祂语气骄傲：【当然能，我可是比你们……除了你，比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更高纬的存在。】
　　事实上，祂还想过把叶泠有关“耿筱筱”的记忆改掉来着，但跨时太久，而且改了叶泠的就要改薛季青、孟连秋、商觅儿、商雅凡……等等一系列人。
　　有不少戏份重的呢，祂没敢轻易下手，才选择了别的方式。
　　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蝼蚁一样微小的兰筱，脸色微微变了变。
　　……
　　和祂的对话结束，兰筱压压心口，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更沉重了一些。
　　虽然说，祂强调了“除了你”，兰筱也确实知道，祂一般动不了她，但兰筱心底仍旧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
　　这个世界和一个真实的世界没有区别，去除掉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剧情限制，它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世界意识的那些话，无疑是把虚假的壳展露了出来。
　　兰筱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去思考，眼前路过的某个人，是否也曾接受过不真实的记忆。
　　世界意识手握的权能，远超她曾经的以为。
　　兰筱更坚定了不要再被卷入剧情纷争的决心。
　　她怕牵扯太深，未来的哪一天，自己会被不知不觉同化，成为无数个“某人”之一。
　　踢飞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兰筱走到路边打车，报上一个地址。
　　春回。
　　坐落在路边的花店毫不显眼，兰筱扫一眼“今日休息”的牌子，拿出早上跑腿送来的钥匙，开门。
　　贝壳风铃被扰动，叮叮作响，兰筱打开灯，暖黄色光线照亮大大小小的绿植，和香气扑鼻的花束。
　　兰筱走到楼梯旁，一束包扎好的粉色仙客来静静立在那，好像等了很久。
　　兰筱将它拾起，翻过折叠起来的明信片，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欢迎回家】
　　翘翘嘴角，兰筱把明信片收好，抱着花上楼。
　　二楼的小冰箱里备了饮料和零食，她抽出一根雪糕慢慢咬。
　　一小时后，门口的风铃再次被惊动，兰筱从二楼探出头，对上一张笑眼。
　　“好久不见。”
　　兰筱同样弯眸：“好久不见。”

第55章 
　　兰筱趴在二楼栏杆上，眉眼带笑。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你家我家啊。”
　　陈巧嘀咕一声，拎着大大的塑料袋走上二楼，隐约可见一摞摞的打包盒。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你还没吃饭吧？”
　　兰筱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兰筱除了早饭以外，只吃了一个牛角包和一根雪糕。
　　“那正好，我打包回来的菜专治没胃口。”
　　把米饭和筷子拿出来，陈巧拎着剩下的菜走到微波炉前，拿了一盒放进去加热。
　　兰筱站在旁边跟她聊天：“你什么时候开了家花店？”
　　“广告公司赚了点钱，给我妈开的。”
　　陈巧调整微波炉的温度，说，“瓯绣费神伤眼的，几个徒弟都出师了，她还不愿意退休，我就骗她说，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的店，家里出事我就接手了，但我又忙顾不上，没人管的话就是给房东送钱。”
　　“我妈多心疼钱一人啊，果然就来了，前段日子还给自己报了花艺的进修班，好学着呢。”
　　“挺好，”兰筱勾唇笑笑，问，“店名是谁取的？”
　　陈巧默了默，回头瞪她一眼：“明知故问！”
　　春回，则季青。
　　这名字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好奇嘛，”兰筱不逗她了，问，“你和季青姐怎么样了？”
　　陈巧这次沉默得更久，就在兰筱以为自己说错话要道歉的时候，她才给出回答：“做了。”
　　做什么了？
　　兰筱懵了一下，接着不可置信地捂住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
　　陈巧闷声回：“怎么说，一睁眼就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说叶泠跑去你那了，再就是孟连秋的电话，说叶泠失踪。”
　　“而且，她也不想跟我有什么后续的发展。”
　　叶泠的失踪为薛季青的逃避提供了充足的理由，等收到叶泠平安的消息后，薛季青约她单独谈谈。
　　就在那个没有监控的露台餐厅，她递来一张银行卡，说：“抱歉。”
　　心情烦躁、酒精撩拨、阴差阳错……
　　薛季青有太多理由，把她们的缠绵定性为炮。友，和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陈巧最后的体面，是收下那张银行卡，笑着说“好。”
　　只有那晚的枕巾知道，她有多难过。
　　陈巧扬起嘴角，语气轻松：“你也知道我跟薛季青是不可能的，浪费三年时间换睡一次，不亏。”
　　兰筱不安地看着她，低声道：“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陈巧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都放下了，这名字要不是我妈喜欢，我早改了。”
　　微波炉结束工作的声音响起，陈巧戴上手套把饭盒拿出来，再转过身时，只剩下眼尾还有点点不明显的湿痕。
　　一周的时间里，她自虐般想过薛季青千千万万次，就像脱敏一样，心脏已经不会疼很久了。
　　“先吃吧，米饭应该还是热的。”
　　说完，陈巧又去拿别的饭盒去加热。
　　兰筱想拦她：“别忙活了，我随便垫两口就行。”
　　“你吃你的，别管我。”陈巧我行我素，还瞪她。
　　没奈何，兰筱只好坐下，掀开米饭盒的盖子——确实是热的。
　　不等她动筷，陈巧的声音幽幽响起：“还没问你呢，你跟叶泠现在是什么情况？”
　　“……装傻的情况。”
　　总之她决定要咬死不成了，至于其它的，等剧情全部结束后再说吧。
　　“那‘不得已的理由’呢，”陈巧又问，“解决了吗？”
　　“还没……”兰筱重重叹了口长气。
　　“不得已的理由”，指的是她曾经和陈巧说过的，隐姓埋名的解释。
　　当年申请学校时，“耿筱筱”邮箱里留下的那些邮件都是迷惑项，兰筱真正想去的学校是用别的邮箱申请的，拿到offer后，也只跟陈巧说过。
　　聊天时鬼使神差地随口一提，她没指望陈巧能记住，更别提远跨重洋来找她。
　　但陈巧真的来了，在两年前。
　　她还拿着一张画，是曾经兰筱给她解释蒙娜的设定时，在稿纸上画下的草图。
　　后来陈巧说，她来这一趟，是想替她看看，她梦想中的学校。
　　然后就发现，她思念的本尊就在那。
　　当时陈巧是想骂人的，但眼泪更先掉下来。
　　下课时间人来人往，陈巧站在路中间扑簌簌掉眼泪，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在引起更多注意前，兰筱喊着“Can i help you？”冲过去，把人往校外带。
　　在小八的帮助下避开认识的人，兰筱就近开了酒店，在只有她们两个人后，才敢抱着陈巧，同样呜咽出声。
　　没陌生人看着，陈巧的脾气更上了一个档次，又是哭又是骂，等她出完气，兰筱才找到机会解释。
　　陈巧不是剧情角色，兰筱本想把一切和盘托出，然后她就发现，陈巧根本听不见那些超常规的话。
　　试了几种办法都行不通后，兰筱只能在陈巧疑惑的目光下将故事简略，并且拜托陈巧不要把她还活着的事告诉任何人。
　　而陈巧的种种疑问，都被“不得已”概括。
　　很敷衍的回答，兰筱越说越没底气，甚至想过陈巧会不会和她决裂，抑或者把她在这里的消息公之于众。
　　那可是整整一年，无论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被戏耍了吧。
　　兰筱垂头丧气，没解释说她偷偷回国看过她们，站着准备承担陈巧的所有怒火。
　　但陈巧却冷静了下来，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姥姥也不能告诉吗？”
　　兰筱的回答是：“再等等，再等我三年。”
　　而今，才过去两年。
　　兰筱戳了戳米饭，说：“叶泠在找证据证明我的身份，之后我们最好别见面了，我怕她会跟踪我。”
　　“跟踪？不能吧。”
　　陈巧回忆了下，说，“在姥姥那我见过叶泠几次，不像是会干出跟踪这种事的。”
　　“以防万一嘛。”
　　昨晚叶泠刚出现在酒店时，兰筱就差点以为是她跟踪调查她，后来看到那张房卡才勉强打消疑虑。
　　兰筱夹起一筷子米饭嚼了嚼，说：“以后我们不小心在外面见到的话，你最好装不认识我……也不对，是不认识我，但认识我这张脸，所以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但也不能反应过激，而且还不能认定我是耿筱筱。”
　　听了这一长串绕口令一样的话，陈巧默默道：“算了吧，我演技你知道的，很烂。”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孟连秋等人去波士顿时，她找了借口没去。
　　“那还是我每天给你报一下行踪吧，避开不难。”
　　说着，兰筱随便夹了口菜，送进嘴里后，瞳仁蓦地一放。
　　味道承载的记忆不声不响，却可绵延数十年，尝到这个味道的瞬间，兰筱几乎听到了油烟机呜呜的运转声，嗅到了呛到让人想流眼泪的辛辣气息。
　　“尝出来啦？”
　　陈巧没错过她的凝滞，她放下另一个刚热好的饭盒，肯定了兰筱的猜测：“姥姥做了很多菜，我猜你肯定没心情吃东西，专门打包回来的。”
　　兰筱垂下眼：“她没怀疑吗？”
　　“没，我又不是第一次打包了。”
　　陈巧说，“家里来人，姥姥总是喜欢做一大桌子菜，然后自己吃好几天的剩菜，我就专门买了些打包盒，走之前打包带走一部分，姥姥觉得自己的手艺得到了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补充道：“这两个菜没怎么动，你放心吃。”
　　“……谢谢你。”兰筱声音发闷。
　　“不客气，”陈巧摘下防烫手套，摸了摸她的头，“你先吃着吧，我车好像没停好，去弄一下。”
　　她转身走到楼梯口，兰筱忽然出声叫住了她：“陈巧。”
　　陈巧停住脚步，等她后文：“怎么了？”
　　兰筱吸了吸鼻子：“你演技确实好差，台词特别僵硬。”
　　“……”
　　陈巧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喊：“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她蹬蹬蹬下楼，关上店门，而后背着手沿墙走了几步，抬头去看黑蒙蒙的天空。
　　“欢迎回家。”她低声说。
　　-
　　周末，有家书吧。
　　窗外是绵绵阴雨，没什么客人，简心慈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科幻小说看得想要打盹。
　　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她一个激灵，连忙点了接通。
　　“喂，雅，小雅，”即使店里只有一位客人，她还是谨慎地换了称呼，但语气却藏不住，有点埋怨，“你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知道你忙啦，但是，好嘛好嘛。”
　　“……我真的说了，嗯，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好吧，我知道了，那下次再见到的话我试试，喂？”
　　听筒那边响起一阵忙音，简心慈叹口气，低头看向右手心因烫伤留下的疤痕。
　　三年前的一次会面，她偶然发现商雅凡在研究一张照片。
　　很奇怪的一张照片，对着手心拍摄，上面有一颗硬币大小的疤。
　　听商雅凡简单讲过这道疤的故事后，简心慈意识到，商雅凡是想复制一个。
　　那时叶泠还没有跟叶云珍彻底闹掰，至少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与叶泠交好就是和叶云珍及叶家交好，对她们百利而无一害。
　　回家后，简心慈偷偷查了新闻，发现当年叶泠被绑架的地方就是她老家。
　　相比于商雅凡以身试险或者买通别人，简心慈清楚自己才是那个最好的选择，当晚，她便去超市买了一把形状合适的铁勺。
　　为了能保证落疤，她把铁勺放在灶台上烧了很久很久，那种痛苦，简心慈这辈子都不想回忆。
　　后来，叶泠和叶云珍闹掰，叶家态度暧昧，简心慈差点以为自己白受罪了。
　　再就是现在，商家内乱，商雅凡急需更多助力。
　　当然，知道叶泠在针对商家后，她们再天真也不会觉得叶泠会帮忙。
　　简心慈接近叶泠，更多地是想看能不能用这层身份接触到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信息，帮商雅凡传递消息，再就是，伺机报复。
　　但，她们的计划败在了第一步。
　　叶泠对她的疤一点兴趣都没有，对她的项链倒是还多看了两眼。
　　简心慈郁闷地抽出平安玉牌，举在眼前看牌头上的纹路发呆。
　　余光中，有人朝她走过来，简心慈忙放下手，抬眼朝她看过去。
　　是一个染了粉发的女生，戴着无镜片的黑框眼镜和口罩，来了两天简心慈都没见过她的脸，只在登记会员卡的时候知道了她的姓氏，兰。
　　“你好，我想借这两本书。”
　　“好的。”
　　简心慈接过书，在电脑上操作，弄完后，她找了个袋子把书装起来：“借书十天内归还不扣押金，没看完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最多再延长三天。”
　　“谢谢。”
　　姓兰的顾客接过书，却没急着走。
　　“不好意思，那个，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顺着她的目光，简心慈低头，看到自己的平安玉牌。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56章 
　　有家书吧附近大多是写字楼，周末的客流量反而比较少，今天又是个雨天，兰筱到店时，只有一对情侣依偎着挑书。
　　简心慈坐在吧台后，面前摊着一本书，兰筱点咖啡时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本去年流行过的轻科幻作品。
　　营销大于实际，科幻更是只有老掉牙的外星人部分，兰筱兴致勃勃购买，硬着头皮看了几十页后大失所望，也没往后再看。
　　简心慈对这类小说感兴趣吗？
　　点完单，兰筱随手抽了本书坐下，琢磨着要不要找几个书评看看，伪装书友和简心慈拉进距离。
　　今天是她回国的第五天，同时也是来有家书吧的第二天。
　　有家书吧离墨鸢科技太近，怕遇到三年前认识的同事，兰筱过来时特意戴了口罩和黑框眼镜，最近温度起伏不定，流感盛行，多得是戴口罩的人，兰筱的打扮并不显眼。
　　而都来第二天了，兰筱也没能跟简心慈有什么点单以外的交流。
　　她甚至都还不确定，简心慈身上有没有带叶泠的平安玉牌。
　　按照系统八二三曾给她提供的原书内容来看，幼时简心慈养母重病，为了凑钱，她偷偷瞒着家人上山采药摘蘑菇，想用来换钱，结果意外遇到从绑匪手中逃出来的叶泠。
　　简心慈人小胆大，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带着叶泠在山林里跟绑匪周旋，拖延时间。
　　但叶泠长时间没进食，再加上手脚一直被捆绑软组织挫伤，虽然比简心慈大几岁，却有些跟不上她的步调。
　　于是简心慈便把她藏好，独自去引开绑匪，结果被追上，千钧一发之际，警察赶到将她救了出来。
　　但由于惊吓过度，简心慈指了叶泠的藏身处后就昏睡了过去。
　　平安玉牌就是两人分开行动时，叶泠送她的。
　　叶泠没想过自己能逃出去，事实上，在她看来，简心慈的说辞可能也是抛下她的借口。
　　但不管怎么说，简心慈都帮了她，给她玉牌，是听简心慈说了母亲的事，而叶泠浑身上下只有那块玉牌值些钱。
　　等简心慈从昏睡中醒来，已经是近十个小时后，叶泠被接回了家，两人没等再见上一面。看到怀里的玉牌，简心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交给父亲，拿去卖钱。
　　但简心慈不知道的是，她妈妈的病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即使用价格高昂的进口药，最多也只能延寿一两年。
　　比起痛苦且拖累全家人的活着，她早已做好选择。
　　看出简心慈心里很喜欢那块玉牌，夫妻俩商量过后，干脆骗她说那是石英做的假玉，让她戴着玩。
　　再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简心慈逐渐把玉牌的来历遗忘，只知道是自己从小戴到大的东西。
　　如今，最紧要的节点都被兰筱顶了，简心慈到底有没有戴着那块玉牌都成了不确定项。
　　兰筱不着痕迹地往收银台处看了一眼，简心慈穿着领口不大的工作服，很难看清下面有没有戴东西。
　　应该戴着的吧，她这只蝴蝶扇动的微风，总不至于把简心慈的喜好都改变。
　　但……玉牌藏这么严实，她拿什么理由开口呢？
　　一上去就问的话，也太容易露馅了。
　　书页“呼啦啦”翻动，兰筱蹙了蹙眉。
　　三天，她最多再来三次，还找不到机会的话，只能让小九想办法了，帮她制造几个让简心慈拿出玉牌的契机就够了。
　　但小九心里没准有小九九，不一定会配合。
　　不对，管祂配不配合呢！
　　大不了，她不管什么“必须和叶泠待在一个城市”的限制了，她就不信这种行为不会消耗小九的能量，到时候，最急的肯定不会是她！
　　想通这点，兰筱豁然开朗，口罩下的唇角一勾，起身去书架上换了本喜欢的书慢慢翻。
　　情侣离开后，书吧里好长时间没有来新的客人，听到收银台那打电话的声音，兰筱动了动耳朵。
　　“小雅”，这个称呼，很难不让她联想到商雅凡。
　　奇怪，原书里，商雅凡在被带去商家后就跟简心慈断了联系，因为她离开得太突然，刚重逢时，两人之间的矛盾还不小，也因此才被叶泠找到机会。
　　印象中，在简心慈差点被叶泠强取豪夺、商雅凡把她救出来后，两人才缓和了关系，由青梅好友转变为暧昧，同时统一战线。
　　当下的时间点，简心慈会这么亲密地叫商雅凡吗？
　　她听错了？还是同音字？
　　心脏突了突，兰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她就没心情继续想下去了。
　　简心慈挂断了电话，然后从衣领下扯出一根红绳。
　　红绳末端，方正的白玉平安玉牌轻轻晃动，牌头的刻纹看不清晰，但此时此刻，会出现在简心慈身上的，只会是那个。
　　轻呼口气，兰筱合上书，朝简心慈走过去。
　　“你好，我想借这两本书。”
　　借着这个由头，兰筱暗暗多看了两眼简心慈胸前悬挂的玉牌。
　　当时情况紧急，她只是随便从叶泠身上扯了个东西丢出去，想迷惑劫匪，根本没想那么多。
　　结果偏偏扔的是原书中的“信物”平安玉牌，偏偏掉到草叶上没有摔坏，又偏偏被简心慈捡到。
　　这算不算，剧情线的自我修复？
　　“好了，借书十天内归还不扣押金……”
　　思维发散间，简心慈把书递还回来，兰筱接过，完全没在听她说了些什么。
　　没有过多犹豫，兰筱开门见山问：“不好意思，那个，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简心慈低头看了看，再抬起时，眼神有些疑惑，“可以是可以……”
　　有戏。
　　兰筱忽略了她话语里的迟疑，乘胜追击道：“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个玉牌，是我……妈妈给我的遗物，说希望能保佑我平安健康，可惜我没保护好它，没戴多久就弄丢了，怎么都找不到。
　　“都十几二十年了吧，也不知道我怎么记那么清楚，每次回党山村都要找，跟刻舟求剑一样。”
　　兰筱自嘲一笑，说，“抱歉，我的要求可能有点唐突，不答应也没关系，再见。”
　　说完，不等简心慈反应过来，兰筱拿着书转身，一步、两步……接近门口后，身后，如愿响起一道挽留的女声。
　　“等等！”
　　-
　　半小时后，兰筱再从有家书吧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盒子。
　　事情进展得超乎意料的顺利，因为这次，简心慈没有遗忘玉牌的来历。
　　在她的描述中，兰筱得知了一个新的故事。
　　原来，当年她捡到玉牌刚带回家就被父母发现，夫妻俩看出那玉的光泽不一般，带着她去了好几趟警察局，也回原地等过 ，但始终没等到失主。
　　觉得失主可能是真的不要了，他们才允许简心慈自己留下。
　　而这段频繁去警察局的记忆太过深刻，简心慈一直没能忘记。
　　见兰筱说出的地点和时间都吻合，又得知她是因为没什么亲人，被送去福利院才跟她们错过，简心慈心里虽舍不得，但还是选择把对兰筱来说“意义非凡”的平安玉牌还回去。
　　回到居住的酒店，兰筱对光打量那枚玉牌。
　　触感温润，通体无一分杂质，是她这个不懂玉石的人也能看出的价值不菲。
　　在原书中，这枚玉牌的作用就是让叶泠认清谁才是幼时救了她的人，似乎没什么别的特殊效果，她这么拿走应该没关系吧？
　　联想到随便救了个被绑架的可怜小孩结果小孩变成叶泠的事，兰筱心里有点犯嘀咕。
　　她低声问：“小九，你在吗？”
　　没有回应。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兰筱没继续尝试，转而把玉牌收回盒子。
　　做都做了，现在反悔也没什么用，找机会给叶泠看一眼，然后塞给她好了，就当是物归原主。
　　打定主意，兰筱拿起手机，点开收件箱里昨天收到的短信。
　　【三天后，麻烦您来这里一趟，有点事想跟您谈谈，地址：……】
　　发信人，孟连秋。
　　-
　　周二，兰筱和叶泠约好的“一周时限”还剩不到两天。
　　天气不好不坏，离开酒店前，兰筱把所有的行李打包，并问了秦少婉具体的离京时间。
　　酒店一别后，她再没见过叶泠，孟连秋也很少发短信过来，只在昨天，兰筱去了她们指定的医院，抽血并留下了指纹。
　　抽血应当是为了和姥姥做鉴定，至于指纹，估计也是同样的理由。
　　不出意外的话，她使用过的“耿筱筱”的身份证还在叶泠那里，上面的照片是兰筱穿越过去后补办身份证时拍的，但芯片里储存的指纹确确实实是真正的耿筱筱办理身份证时录入的。
　　两种生物鉴定都只会指向一个结果，兰筱并不担心，唯一奇怪的就是，叶泠怎么这么晚才想起来采集她的生物信息。
　　如今短短一天过去，血缘鉴定估计出不了结果，指纹比对应该会简单一点。
　　也幸亏她前段时间忙毕业的事，没怎么去攀岩，否则要等磨没的指纹长出来，指不定就会被抓着这点耗上许久。
　　有这么强有力的证据存在，叶泠总该放弃了吧。
　　离开酒店，兰筱轻装简行，打车前往孟连秋发来的地址。
　　在四环的某个别墅区，兰筱依稀记得，它是叶泠少数投资失败的房产。
　　外来车辆不能进入小区，兰筱登记后，步行按照导航找过去。
　　别墅区间距广，兰筱一路走来都没碰上什么人，只有一只橘黄色的猫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
　　兰筱心里莫名有些发毛，看看天上的太阳，她继续按照原定路线行走，最后停在一处别墅前按铃。
　　屋里的人应是看到了她，院门自动打开。
　　兰筱走进去，先扫了一眼院子的全貌。
　　叶泠应该是没怎么来过这边，草坪有刚翻过的痕迹，鱼池的水很清澈，看起来刚放进去不久，里面游着两三尾红鱼，整体布局稍显匠气，漂亮是漂亮的，就是……
　　太安静了。
　　兰筱站定，对着半掩的门扉问：“叶泠，你在吗？”
　　“我在。”
　　简短的回复，但确实是叶泠没错。
　　而且……这声音怎么总觉得有点耳熟？是太没有情绪了吗，跟调教不是很好的AI似的。
　　兰筱胡思乱想着，推门进去，并下意识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清晰的上锁声在身后响起，兰筱头皮一紧，再去拧时已经打不开了。
　　她冷下脸，望向客厅中央，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窗帘拉得很严实，她的眼睛还未适应黑暗，只能看到叶泠站在一个疑似落地衣架的东西前，面前是裙摆很蓬松的白裙。
　　“你在搞什么？”
　　客厅很空旷，兰筱没太费力地走过去。
　　“好看吗？”叶泠答非所问，引导她看面前的白裙。
　　兰筱耐着性子看过去，两条风格不同的重工白裙挂在那，裙摆层层叠叠，或许称它们为“婚纱”更为合适。
　　兰筱脸色变了变，她实在搞不清楚，叶泠究竟想做什么，唯一能猜到的是——
　　“孟连秋给我发的短信，是你做的？”她冷脸问。
　　“是我。”叶泠果断承认。
　　中计了。
　　昨天的事，分明是想让她放松警惕，以为她还在纠结什么证不证据的。
　　兰筱闭了闭眼，扭头打着手电筒去研究门锁。
　　身后，叶泠用指尖爱惜地抚过婚纱裙摆，说：“不用费力了，这里的门窗都是特质的，无法暴力破解。”
　　手机没有信号，兰筱盯着门锁上小小的屏幕，说：“密码。”
　　“我的生日。”叶泠说。
　　兰筱飞快输入一串数字，即将按下井号时，指尖忽地一颤。
　　来不及反应是不是试探，耳边已响起“密码错误”的提示音。
　　兰筱又输了几串数字，伪装乱试的样子，不出意外全部是密码错误。
　　她转过身，手电筒白茫茫地光打过去，叶泠站在光的末端，影影绰绰，似乎并未被笼罩在内。
　　“密码。”
　　“你的生日。”叶泠改口了。
　　兰筱隐约觉得额头有青筋在跳，耿筱筱的生日，兰筱的生日，她刚才都趁乱试过了。
　　“我不信，”兰筱盯着她，问，“密码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叶泠弯起唇，笑得尽态极妍，“密码每分钟都在变，但二十四小时后，它会是你的生日。”
　　“……”
　　闭了闭眼，兰筱再次问了她进来时，向叶泠问的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你谈谈。”
　　叶泠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
　　兰筱尽可能平静地问她：“谈什么？”
　　“谈，很多很多……”
　　叶泠似乎陷入了深思，眼神虚焦，兰筱没等她，自顾自地在别墅上下探索。
　　和叶泠说的一样，所有门窗都是特制，别说开门，她连窗户都打不开。
　　兰筱咬牙，一口气跑到一楼，而叶泠已经泡好了一壶红茶。
　　袅袅茶香中，她温声开口，语气堪称温柔。
　　“我想到先谈什么了。”
　　“说。”兰筱一点都不想浪费口舌。
　　叶泠弯了弯眸，并不在意她的态度。
　　“筱筱，”她停顿了下，说：“不如你先告诉我，‘系统’，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起伶9寺留叁妻伞伶
　　*被搬家耗干了所有精力（吐魂）

第57章 
　　“不如你先告诉我，‘系统’，是什么？”
　　兰筱站在楼梯口，紧紧捏住把手。
　　客厅的窗帘早在之前探索的时候就被她拉开，光透进来，兰筱得以看清叶泠脸上的每一分表情。
　　她在微笑，一双眼瞳黑沉沉的，却是风暴到来前的征兆。
　　兰筱几乎要听到自己的心跳，血液在耳边奔腾，像一座列车疾驰而过。
　　轰隆声中，兰筱尽力维持住表情，即使并没有什么用处。
　　“什么系统？”
　　兰筱听到自己的声音，由于极力的抑制，她的语调平直，更像是说了一个陈述句。
　　叶泠眨了下眼，兰筱清晰看到，叶泠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包容，就像在面对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甚至有些许的宠溺。
　　这个认知让兰筱有种莫名的焦躁，她抠了抠把手，迈下最后一个台阶。
　　待她站定，叶泠开口了。
　　“我不想再没完没了的绕圈子了，耿筱筱也好，兰筱也罢，我只知道你是你，至少从七年前开始，就是你。”
　　“至于系统，还记得前不久我们在波士顿见的第一面吗？”
　　很难不让人记得，那绝对是兰筱有史以来的人生里，最兵荒马乱的一天。
　　叶泠凭空出现，紧接着是她离奇回到过去，再然后，系统八二三爆炸了。
　　想到系统八二三爆炸时的火光，兰筱视线一晃，捕捉到一个微小的红点。
　　她离叶泠有四五米远，那颗痣太小，其实不怎么能看清，但兰筱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它在哪个位置。
　　八岁，被绑架时，叶泠脸上还没有那颗痣，而系统八二三爆炸时，她记得又一颗火星向叶泠飞了过去……
　　脑海中灵光一闪，不待兰筱细思，等不到回复的叶泠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我恢复意识后听到一道声音，是你。”
　　兰筱一怔，目光撞进她的深邃的双眼中时，陡然而生一股逃跑的冲动，但她无路可逃。
　　叶泠站起来，一步步向她靠近。
　　兰筱这才注意到，叶泠手中捏着一个掌心大的钩针玩偶，是她三年前去海城那天送给花崽的那只。
　　陈巧不是说被花崽玩丢了吗，怎么会在叶泠手上？
　　停，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兰筱试图阻止不断发散的思绪，然而越是制止，它越往乱七八糟的地方发散。
　　看着叶泠不断靠近的身影，兰筱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叶泠嘴角一绷，在原地站定。
　　她们的距离只剩三步远，兰筱抿抿唇，说：“你听错了，我没有跟你说话。”
　　只有蒲梦雨在大呼小叫，问她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但叶泠完全没理。
　　“你是没有跟我说话。”叶泠在“我”字上加了重音，“但我有听到，你在喊一个叫‘系统’的东西。”
　　心脏骤然一紧，兰筱险些打了个冷颤。
　　她确信自己没有把对系统的话说出口，但叶泠是怎么“听”到的？
　　而且那时，系统八二三都炸成碎片报废……应该是报废了吧？
　　兰筱轻蹙了眉，尝试在心里喊了声系统。
　　如她所想，叶泠没有反应。
　　今天和那天的区别的话……大概就是系统八二三刚刚爆炸，和世界崩毁后正处于不稳定的阶段。
　　小九也许会知道答案，定定神，兰筱冷声道：“孟连秋说，你有妄想症。”
　　“是的，我有。”
　　叶泠不在意兰筱总是慢一拍的回复，也不在乎她在暗示自己那都是幻想出来的，和兰筱到底是不是耿筱筱的问题一样，那句话注定找不到存在证据。
　　她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继续道：“但妄想症只是幻想，是虚假的，我见到你是真实的。”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兰筱辩解道。
　　“那其它的呢？”叶泠继续道，“我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去到了大洋彼岸，见到我的所有人，都没有追究我的出现，甚至我那本‘遗失’的护照就在悦鑫也没人发现。”
　　“是因为这些都是我幻想出来的，还是有更高纬的存在在促成这一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兰筱垂下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你懂。”
　　叶泠笑容更大，表情和气质中自带的冷感被冲淡，桃花眸的优势显露出来，她看上去简直就像桃花林中勾人心魄的妖精。
　　作为要被吃掉心肝的那个，兰筱完全没有心情观赏她的表情。叶泠的话让她意识到，试探还没结束，而她的回答，错了。
　　“刚才的话，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出，除了你。”叶泠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了解这些情况的，所以才没有受到限制，甚至，你所了解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兰筱肩膀一颤。
　　类似的事她也经历过，当然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这不是能用妄想症糊弄过去的东西，因为叶泠还没有病到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程度。
　　深吸口气，兰筱活动了下手腕，将叶泠从头看到脚。
　　在她的目光下，叶泠身子颤了颤，脸上生出一丝红晕。
　　兰筱没注意到，评估结束，她收回目光，只盯住叶泠的眼睛。
　　“你似乎很期待我给出肯定的回答，所以，它能改变什么呢？”
　　叶泠眨了眨眼，眼瞳中多出几分茫然。
　　回想过小九说过的话，兰筱顿了一顿，干脆不再隐瞒。
　　“没错，我确实是你在找的那个耿筱筱，三年前，用跳海来摆脱你的耿筱筱，以及，七年前被一个名为‘系统’的存在指使，出现并接近你的耿筱筱。”
　　“满意了吗？”
　　-
　　兰筱的话在叶泠的意料之内，更是她曾安慰自己的“攻略游戏”存在的实证。
　　但，她该满意吗？
　　心中因兰筱承认的欣喜还没完全浮上来，便化作尖锐的刀，狠狠刺进心脏。
　　是那么地疼，叶泠有一瞬间怀疑，它或许已经停止了跳动。
　　“摆脱”、“指使”。
　　这两个词代表的含义不断在脑海中盘旋，将她的心理防线击溃。
　　叶泠忍不住想，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戏剧的话，那她一定是最惹人发笑的丑角。
　　兰筱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待她的呢？跳梁小丑？还是被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的老鼠。
　　哦不，老鼠并不可怜，一如她。
　　叶泠垂下眼睫，问：“如果我没有做错事，你还会走吗？”
　　兰筱的回复给的很快：“我以为，你不是会假设未发生过的事的人。”
　　“是啊。”叶泠低低笑了。
　　假设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
　　果然还是不甘心吗，心头好似有团火在烧，痛得她分不清冷和热。
　　大抵是因为，无论什么截然相反的感受，在到达极致时都是相似的吧。
　　就好像到现在，叶泠逐渐分不清，她到底是爱筱筱，还是在恨。
　　爱她的一切，更恨她的所有。
　　她的洞察一切、她的爱憎分明、她看向她时，那种暗含怜悯的眼神……
　　叶泠最恨的，是她自己。
　　她的人生里，前半截为叶云珍而活，后半截为执念而过，到头来，皆是虚度。
　　可笑至极。
　　沉默的时间太久，兰筱似乎耐心告罄，主动开口：“你应该明白，兰筱跟耿筱筱应该是没有半分关系的，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出去乱说。”
　　“乱说吗？”叶泠重复了一遍，语调莫名哀凉，“我的话，真的还会有人信吗？”
　　她再清楚不过了，无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薛季青，还是跟在她身边许多年的孟连秋，她们心里，都当她是疯了。
　　也许她们想的没错，她就是疯了。
　　“我不会说的，”叶泠抬起头，“但姜老师呢，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见她了吗？”
　　兰筱没有回答，叶泠却明白了她的沉默代表的含义。
　　你看，同样因系统才建立的感情链接，兰筱却产生了真情，只是，没有她的那份。
　　叶泠又想笑了，她这辈子笑的次数加起来大概都没有今天多。
　　“你应该清楚，姜老师不是那种跟不上时代的老年人，我虽然用了AI技术和回响……”
　　说到回响时，叶泠停了一下：“你故意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兰筱却只回了声“嗯。”
　　叶泠闭了闭眼，眼中闪过浓浓的自嘲。
　　她果然在离开前就知道了一切，甚至算到了她会用回响的技术来瞒住姜玉蘅。
　　“你就不怕，我没有领悟到你的意思吗？”叶泠问。
　　“怕。”兰筱说，“所以我在亲自确认后才敢离开。”
　　原来，还有她的“功劳”吗？
　　叶泠不禁想，如果她没有去瞒姜老师的话，兰筱是不是就会留下。然而叶泠清楚，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难堪地扯了扯嘴角，叶泠跳回没说完的话：“学业繁忙和忙课题脱不开身的借口不能用很久，大约从两年前开始，姜老师给你发消息打视频的频率低了下来。”
　　“与之相反的是，姜老师去墓地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从去年开始，她自发去了福利院做免费的课程辅导，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充实自己的生活。”
　　“筱筱，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
　　它代表着，姜玉蘅意识到了“耿筱筱”的离开，还坚持着无非是跟从前的叶泠一样，等一个飘渺的“不可能”。
　　不同的是，叶泠等的始终是同一个人，而对姜玉蘅来说，兰筱是，也不是。
　　数秒的沉默后，叶泠听到兰筱说：“我会回到姥姥身边的，以耿筱筱的身份。”
　　果然，能让兰筱心甘情愿再做“耿筱筱”的，只有姜玉蘅。
　　而面对她时，兰筱连承认自己的身份都要靠算计和层层逼迫。
　　心脏如同被切割般钝痛，疼到极致时，反而麻木了。
　　……放手吧，该放弃了。
　　真的还有意义吗？
　　叶泠抓住右臂，掌下的疤痕似被蚂蚁啃噬，密密的疼痒。
　　“问题应该问完了吧。”
　　听到兰筱的声音，叶泠下意识抬眸，兰筱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只长盒。
　　约小臂长的饰品盒，月白的颜色，干干净净没有一点logo。
　　兰筱走上前，把盒子塞进她手里，叶泠木讷接住，指尖无意间相触，手臂的疼痒都在那一刻消失。
　　“依稀听叶阿姨提过，你小时候有一块白玉平安玉牌，后来弄丢了。”
　　随着她的话，叶泠眼前浮现出一块晃动的平安玉牌，串在红绳上，在……简心慈颈间。
　　兰筱继续道：“我昨天逛古玩市场时偶然看到一个，跟阿姨给我看的照片很像，但应该不是同一个。”
　　骗人，母亲那里根本没有她的照片。
　　“就当是这段时间欺瞒你的赔礼吧，该说的话我说过很多遍了，今天之后，希望我们能桥归桥，路归路。”
　　“另外，我不信你不知道其它出去的办法，告诉我。”
　　“……”
　　叶泠紧了紧手，逃避般打开盒子。
　　和兰筱说的一样，崭新的红绳下，是一枚莹润的平安玉牌。
　　看清它的瞬间，眼前仿佛有一阵迷雾被拨开，叶泠张了张嘴，身子骤然软倒。
　　意识消失的前一瞬，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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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咚”一声，卧室半掩的门被踢开，兰筱抱着叶泠走进来，把人丢到床上。
　　说是丢，其实只有动作快，最后放置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引起床垫的震动。
　　拉起薄被把人盖好，兰筱直起腰想走，衣摆处却传来一道阻力。
　　兰筱看过去，发现叶泠正抓着她的衣摆，很用力，四根手指陷进衣服布料下，指骨关节处薄薄的皮肤绷着，仿佛撑到了极限。
　　她险些以为叶泠醒了，扭头去看时，却见叶泠仍闭着眼，眉头蹙着，不像是在伪装。
　　轻声叫了两次，见叶泠没反应，兰筱用大拇指从她手握的缝隙中钻进去，试图把叶泠紧握的拳头掰开。
　　然而，直到叶泠的肌肤开始泛红也没有成功，无可奈何，兰筱暂且在床边坐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外面似乎变天了，光线暗淡下去，风吹着树叶窣窣摇动，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窗台，又扑棱棱飞走。
　　兰筱尽可能无视横在腰间的手，拿出手机看了时间。
　　如果叶泠没有骗她的话，那么还有二十二个小时，密码锁才能被打开。
　　存活的问题倒不用担心，她刚才寻找出口时看过了每一个角落，别墅里一应用品齐全，冰箱里的物资让两个人吃上半月都不在话下，甚至还配有小型健身房和娱乐区，怎么都能熬过这一天。
　　但……
　　兰筱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卧室中游移，最终落到叶泠脸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像陷入了某种梦魇，眉头时皱时松，眼下有一圈青黑，唇线紧紧抿着，绷得平直。
　　这还是重逢以来的第一次，兰筱不带任何情绪的，单纯地注视她。
　　才过去三年，叶泠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头发更长了一点，原本悬在腰间，现在往下垂了大约十厘米。
　　把她放下时兰筱没忘把叶泠盘起的头发散开，却在如何“安置”这些头发时犯了难，最后全扒拉到一边，像黑绸枕巾一样铺开。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头发以外，叶泠和三年前还是有区别的。
　　至少从前抱她时，兰筱不会被骨头硌到。
　　何必呢？
　　兰筱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知道的，她都从陈巧那知道过了，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化作一句“阴差阳错”。
　　而阴差阳错，有时也代表着必然。
　　兰筱花了很久的时间让自己遗忘叶泠，又在和陈巧聊过后，用一场大醉换了放下。
　　她和叶泠就像两条不断延伸的直线，交叉过后注定渐行渐远，不该再有第二次交集。
　　如今，只能祝愿不会有第三次。
　　兰筱移开目光。
　　新风系统一刻不停地运转，带走室内的浊气，她却觉得更闷了。
　　也许是要下雨了。
　　兰筱虚虚看向窗外晃动的树叶，低语出声：“叶泠会睡多久。”
　　【不确定，但我会尽量让她睡久一点。】小九回。
　　祂很早就来了，在兰筱承认她就是耿筱筱的那一刻。
　　叶泠的情绪起伏太过不平稳，祂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过来一看，事情确实不算小。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再串一会儿词，老底都要给祂掀掉。
　　发现兰筱身上有平安玉牌后，祂干脆让兰筱把它给叶泠，利用剧情的机制让叶泠陷入昏睡。
　　在昏睡中，她将记起曾遗失的那段记忆。
　　当然，绝对是不能让叶泠“看到”成年版兰筱的，为此，祂特意做了一些处理。
　　这些是早就商量好的，小九没太在乎，祂更想问别的。
　　【你不是说不想做回耿筱筱吗？】
　　稚嫩童声充满抱怨，如今的祂就像一个破产了的守财奴，抠抠搜搜数着自己仅剩的“金币”，每一枚都要精打细算，力求花在刀刃上。
　　兰筱“出尔反尔”的行为，无疑浪费了祂之前为了帮她遮掩消耗的能量。
　　“一样的，我仍旧不想也不会在大众面前顶着别人的身份生活。”
　　兰筱大约明白小九在想什么，说：“叶泠逼得太紧，我不承认的话，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小九哼哼两声，也不知信了没信。
　　兰筱没再解释，转而问起别的：“我的剧情算不算走完了？”
　　【……算。】
　　“也就是说，可以把我和叶泠之间的限制解除了？”
　　【可以。】
　　这两句话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兰筱听出来了，但不在乎。
　　一时受制于人不代表她便会乖乖当刀，她本就不愿意卷进剧情里去，能用最快速的方式解决自然不会选慢的。
　　至于后续的剧情如何收场，随便吧，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问完想问的问题，兰筱低下头，再次尝试掰开叶泠的手，同样以失败告终。
　　若不是小九确定叶泠还在昏睡，兰筱真怀疑她是装的。
　　没别的办法了，兰筱叹口气，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而后稍微趴下身子，胳膊缩起来。
　　“非礼勿视。”
　　话音落下，兰筱果断脱下上衣。
　　-
　　搜了两层的衣柜，兰筱找出件衬衫换上。
　　返回客厅要经过卧室，兰筱打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叶泠平躺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样，手里还抓着她脱下的上衣，领口垂到地上。
　　薄被下呼气的起伏幅度太小，兰筱不放心地走过去，试了试她的鼻息。
　　很轻很缓，但还是温热的。
　　收回手，兰筱转身往外走。
　　又是半小时过去，风雨欲来，窗外的天色变成了昏沉的黄，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天际。
　　兰筱站在锁住的那扇门前，说：“小九，密码能破译出来吗？”
　　说的是疑问句，但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兰筱的手指已经悬在了密码屏上，显然没想过否定的答案。
　　小九的回答很让人失望：【不能。】
　　“？”
　　兰筱眨了眨眼，面露不解：“很难吗？”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至少对小八来说，破译密码最多也只需要五秒钟。
　　而在小九听来，那三个字简直就是讽刺。
　　【别把我跟你那个破病毒比，我能读取人的思想，它能吗？一个人类的科技产物而已，它配跟伟大的我相提并论吗？！】
　　声音很大，把雷声都压了过去，震得兰筱耳朵隐隐作痛。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急什么。”
　　兰筱嘟囔一声，往沙发的方向走。
　　她大约知道叶泠编写的程序的原理，只是没有工具，无法进行破译，不过也没关系，会有人来找她的。
　　前些天和陈巧分开后，兰筱每天都有详细地向她预告自己的所有行程，以免陷入在外面不小心遇到，且同行还有别的熟人的尴尬境遇。
　　今天也是一样，陈巧知道她去见叶泠的时间、地点，也能预估出谈完的大致时间，算算时间，她差不多该发现不对劲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
　　脚尖踢到一个东西，兰筱看了一眼，弯腰捡起。
　　是叶泠的平安玉牌，它还是一如既往的命大，被牢牢固定在首饰盒里，丝毫没有损坏。
　　找到不远处掉落的盖子，兰筱把盖子盖好，想放到一个显眼的地方。
　　环视一圈，兰筱抬脚往婚纱的方向走，此时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照亮婚纱裙上的暗纹。
　　【叶泠怎么又把婚纱带来了？】
　　小九刚注意到它们，声音罕见惊慌，兰筱的注意力却被脑海中回响的另一道声音夺取。
　　“竹叶和水波纹怎么样，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绝对会是最特别的婚纱！”
　　是谁的声音来着？
　　啊，原来是她自己的。
　　兰筱恍惚了一阵，仿佛看到了四年前，刚跟叶泠领证的她。
　　谁会不期待自己的婚礼呢？
　　兰筱都不记得她做了多久的攻略，甚至用那烂到没眼看的画技设计了好几份婚纱设计图，从元素到剪裁，再到手工定制的工作室，足足磨了大半个月。
　　当她捧着这一切兴冲冲去找叶泠时，得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有必要吗？”
　　仿若被一桶冷水兜头浇头，那是兰筱第一次意识到，叶泠对这段由意外缔造的婚姻抱有不满。
　　之后，她把设计图扔进碎纸机，再没提起过。
　　时隔经年，兰筱都忘了她设计的婚纱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最先定下的两个元素。
　　打开手电筒，银线编织的暗纹在光线下反射着独特的光泽。
　　水波纹，竹叶。
　　和她曾经的设想一样，或许更漂亮。
　　兰筱把手机放到地上，手电筒朝上，她蹲下身翻开裙摆，一寸一寸地寻找，终于在角落里发现手写的标签。
　　一行意大利文，和婚纱制成的年月。
　　兰筱扯扯嘴角，差点笑出眼泪。
　　她认得的意大利文不多，却独独认识这道签名。
　　怎么偏偏是它呢？
　　定制婚纱工期半年起步，不算预约排队，要订两条婚纱最快最快也要一年。
　　一年的时间对兰筱来说真的太久太久了，她只略微遗憾地向叶泠提了它的名字，便开始细数别的选择。
　　就那一次，只提过一次。
　　为什么？
　　她凭什么记得？
　　她明明，明明……
　　兰筱站起来闷头奔跑，压下卧室门把手的后一秒，她骤然回神，僵硬地收回手。
　　要替四年前的兰筱问什么呢？
　　况且，时至今日，得到答案又能如何？
　　兰筱背过身，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小九。”
　　【干什么？】
　　兰筱默了默，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别的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安静几秒，兰筱直起身，走到冰箱前拎出一瓶啤酒。
　　过于绵密的气泡划过喉咙，细细麻麻的蜇痛。
　　她轻声道：“叶泠说，在她刚被你送到我面前时，听到过我呼唤系统，为什么？”
　　【我看看……噢，是那小病毒爆炸再加上世界崩塌导致的磁场紊乱，你还拿着小病毒额残骸，跟个信号放大器一样，被叶泠接收到脑电波了而已。】
　　“哦。”和她想的大差不差。
　　兰筱看了看手中的瓶子，忽然转了几圈，飞快倒进嘴里。
　　“咳——咳咳……”
　　流速过快，呛得她难受得弯起腰，眼尾咳出湿意。
　　勉强缓过来后，兰筱拉开冰箱，又拎了瓶酒。
　　瓶身全是不认识的外文字，看起来贵贵的，兰筱研究了一会儿，这次给了它点面子，找了个杯子倒满。
　　“第二个问题。”
　　兰筱酒量不算差，但不太喜欢酒精的味道，她皱眉把酒咽下，问：“你以前见过叶泠拿婚纱？什么时候？”
　　【……】
　　小九没说话，但兰筱知道祂在。
　　“不说我也能猜到，”一杯酒很快见底，兰筱倒上第二杯，“上一次重置时间的时候？”
　　【……】
　　“那就是了，第三个问题，”兰筱轻笑了一声，将杯底的酒喝完，“叶泠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那么害怕？”
　　“友情提示，这个问题我也能直接去问叶泠。”
　　【……我说还不行吗！】
　　小九好像骂了句烦人，兰筱没理，自顾自晃了晃酒瓶，倒了第三次酒，这次只有半杯。
　　她小口酌饮，说：“洗耳恭听。”
　　【还不是跟你学的！】
　　小九的声音怨气很重：【我把耿筱筱的尸体弄出来她穿婚纱跳海，我把尸体抹了她倒是不穿婚纱了，改掐着点跳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海里是装磁铁了吗？还是下辈子想当精卫？】
　　小九难得幽默一下，兰筱却完全笑不出来。
　　心中横亘已久的隐约猜测被证实，只剩下怅惘。
　　“第四个问题，你还没放弃让叶泠走上原定剧情，对吧？”
　　【……】
　　小九的声音一改往日的跳脱暴躁，是和声线相反的正经：【维护剧情是我的使命，我会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
　　“知道了，最后一个问题。”
　　兰筱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步履平稳地往外走。
　　酒精无法使人扭曲性格，只会放大人们心中潜藏的欲｜望，它因存在而存在。
　　兰筱推开卧室的门，叶泠已经醒了，正坐着出神。
　　小九果然很不靠谱，祂的尽量，只让叶泠睡了一个多小时。
　　倒也还行吧。
　　兰筱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
　　叶泠仍抓着她脱下的衣服，像是本能反应。
　　看到兰筱，那双乌黑的墨瞳追着她，眼中初醒的迷惘未散：“我在做梦吗？”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场梦。”
　　兰筱拉上遮光窗帘后的白纱，然后在床头抱膝蹲下。
　　四目相对，卧室光线幽暗，那双墨色眼瞳更加深邃，兰筱无法看清自己的倒影。
　　但兰筱仍能注视自己，注视着一场，清醒的沉沦。
　　最后一次。
　　她告诫自己。
　　风卷着雨丝打在窗户上，敲出轻微的啪嗒声。
　　兰筱眨动眼睫，轻声说：“我不会跟你复合。”
　　叶泠攥紧手，被捏住的，好像是她的心脏。
　　“好的。”她挤出声音，轻飘得吹不动蒲公英。
　　“但我想起，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分手｜炮。”
　　带着酒精的气息侵入空气，兰筱仰着脸，缓缓闭上眼。
　　“叶泠，要做吗？”

第59章 
　　是梦吗？
　　唇舌的注意力被强制夺取，叶泠掀开眼皮，看向眼前的人。
　　并不分明的光线晕染开睫毛的轮廓，近在咫尺，可叶泠怎么都数不清它的数量。
　　带着酒精气味的津液传递过来，明明是带果香的甜，却在心里漫开一阵苦涩。
　　是梦吧。
　　因为是梦，才会有这样的一个吻，一如三年前，她和筱筱的最后一个吻。
　　眼尾滑过一滴湿凉，叶泠攀上她的肩，从大臂滑到手腕，最后，十指相扣。
　　“筱筱……”
　　叶泠从吻的间隙中唤她，一声又一声，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越发像一个梦了。
　　雷雨划破天际，所有人都藏在自己的躲避里，被雨幕分割出大大小小的世界。
　　至少在此刻，这方天地独属于她们。
　　是梦也好，叶泠闭上眼。
　　衣摆翻卷，掌心灼人的温度蔓延向下，撤去最后的遮掩。
　　如若有风，应会是丝丝凉意。
　　轻薄的白色窗纱给不了人任何安全感，即使知道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叶泠依旧下意识将腿绞紧。
　　没能成功，牛仔的硬布料挤过来，磨到肌肤时有一点痛，叶泠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呜咽。
　　下一瞬她便后悔了，吻毫无征兆地脱离，叶泠茫然睁开眼。
　　暴雨已至，清透的雨丝折射光线，屋内要比刚才更亮。
　　兰筱直起了身，跪坐的姿势，叶泠可以轻易看清她的脸，却读不懂她的表情。
　　那不是叶泠熟悉的任何一个表情，非要说的话，有一点像三年前，兰筱站在开满绣球花的花坛围栏上，看她的最后一眼。
　　沉静的眼底暗含忧色，哀而不伤。
　　她认识的那个筱筱，表面上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似乎很好脾气，但叶泠知道，那是她独特的社交方式。
　　也许是身份的不同，她常以第三视角来审视世界，审视自己。
　　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而在乎的，会酌情让步、会坚守己见、也会在做出选择后，毫不留情抽身，任谁都无法改变。
　　这一次，她选择了什么？
　　叶泠不知道答案，心头的恐慌蔓延成海，为了求生，叶泠努力抓住所能抓住的一切，而与她相扣的那只手，却在缓缓抽出。
　　叶泠阻止不了，只握住了空气。
　　长了一点的指甲嵌进手心，掐在骨头上，痛感尖锐。
　　“筱筱。”
　　叶泠喃喃唤了一声，眼前忽被覆上一片白。
　　层层叠叠的白纱倾落下来，惊鸿一瞥，叶泠勉强看清它的全貌——头纱。
　　是她带来、亲自熨烫过的，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熨烫过后的温度，压得眼皮发热。
　　筱筱看到了，那么，她知道了吗？
　　叶泠尝试睁开眼，睫毛刮过轻纱，带来的摩擦力让它滑落些许，但大部分还是堆在眼前。
　　“我……”
　　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唇上便覆了一只手，制止所有未尽之语。
　　叶泠吐出的热气几乎将薄薄一层轻纱染湿，察觉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想法，那只手才松开。
　　于是叶泠便明白，无论是解释、疑问，还是挽留，兰筱都不希望她说出口。
　　叶泠颓然闭嘴，将眼皮也盖上。
　　难以视物，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双腿间硌着的牛仔布料抽出，叶泠听到了解开扣子的声音。
　　然后，是衣物坠地。
　　腿被折叠，它压了上来。
　　-
　　一墙内外，水声接连不息。
　　最后，是窗外的雨败下阵来，雨丝绵绵，再无浩大声势。
　　天色昏暗，窗内，人影交叠，细韧的腰如一把被拉满的弓弦，弯出颤抖的弧度。
　　一声难耐的吟声结果，腰弦崩断，无力跌到床垫上，被微微回弹。
　　上下都在发热，应该是肿了。
　　虽磨平了尖尖的虎牙，但兰筱一点没有改变接吻时咬人的习惯。
　　叶泠双目失神，脑海里盘旋着乱七八糟的旖念，等她回神时，房间里只剩下自己。
　　兰筱不见了。
　　叶泠心头一慌，连忙起身下床，脚底硌到一个硬物。
　　她俯身捡起——是兰筱的手机。
　　……
　　兰筱站在花洒下，温度偏凉的水从头浇到尾。
　　水声哗哗，从身体的不同部位滴落，杂乱却又有序。
　　冲掉绵密的泡沫，兰筱站到镜子前。
　　水珠一颗颗滚落，划过荒唐后留下的痕迹，和叶泠比起来，不算多。
　　兰筱承认自己心里有怨。
　　她不是圣人，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一个，猝不及防搅进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再收获一身不可言说的隐痛，默然退场。
　　从一开始，她便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想说的、想做的，不能对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说出口，包括曾陪伴自己的系统八二三。
　　它无法理解人类过于复杂的情感，给出的情绪反馈即使再直击人心，也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是虚假的映射。
　　兰筱只能跟自己对话。
　　在逼疯自己前，她幸运地建立了新的、独立的、只属于“兰筱”的关系网。
　　一切重归正轨，就在兰筱要忘记曾有过的不愉快的时候，她又被拉入这个曾抛弃过她、也被她抛弃的世界。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却仍是能被随意操控的蚂蚁。
　　怎么可能不怨？
　　她只是在忍，忍到压抑不住心中亟待喷发的火山为止。
　　然后，它爆发了。
　　很让人讨厌的感觉。
　　实验室里待久了，她似乎染上了严谨、一分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的毛病，也开始讨厌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擦干身上的水，兰筱换上衣服，头发没吹，水珠从发丝滴落，洇开点点凉意。
　　她随便找个空房间将门反锁，等待陈巧或者谁赶来，抑或者二十四小时结束。
　　无论如何，在踏出那扇门后，都代表着终止。
　　她会是自由的了，再一次。
　　和兰筱的猜测一样，陈巧忙完工作，估摸着兰筱和叶泠谈得差不多了，便发消息询问。
　　一时半会儿没得到回复，陈巧开始没着急，只以为还没忙完，随手发了两个表情包催促。
　　又一小时后，看着空荡荡的聊天页面，陈巧隐隐感到不安。
　　拨出去的电话全变成无人接听后，她差点就要去找薛季青，拇指循着肌肉记忆划到置顶聊天框，点开，是早上上班前收到的一条消息。
　　【天气预报说有雨，记得带伞】
　　备注是“妈妈”。
　　差点忘了，一周前她就取消了对薛季青的所有“特权”，包括置顶和特殊字符的备注。
　　不过没有拉黑，拉黑的话，会显得她很在意她一样，陈巧不想让她误会。
　　退出聊天，陈巧找到孟连秋的微信，斟酌措辞。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见一见那位兰筱，就当是透过她脑补一下筱筱会变成什么样子吧】
　　【她是跟你们在一起吗？是的话，能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吗？】
　　发完，陈巧用笔敲着桌子，焦躁地等待回复。
　　孟连秋回国的那天就问过她要不要跟兰筱见一面，当时陈巧怕自己暴露，再加上孟连秋说她觉得耿筱筱跟兰筱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她便用“不想触景伤情”的理由顺理成章拒了。
　　如今，为了确认兰筱的安全，她只能出此下策。
　　孟连秋的回复很快：【我们约了兰小姐明天见面，虽然她还没有回复，但应该会同意】
　　【稍后我会转述您的请求，不过她对耿小姐故交的态度都比较排斥，如果被拒绝的话，您就远远看上一眼，可以吗？】
　　后一句陈巧完全没看，她死死盯着【明天】那两个字，猛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明天才跟她们见面！那今天筱筱见鬼去了啊？！
　　插上车钥匙，陈巧匆匆向孟连秋回了句好，一脚油门朝着兰筱之前发过的地址赶去。
　　撞上了晚高峰的前奏，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等陈巧赶到时，天差不多要黑了。
　　一路上，她几乎见到一个红灯就要给兰筱打一个电话，全是无人接听，现在也是一样。
　　陈巧不再做无谓的尝试，把手机收起来。
　　小区不让外来车辆进去，尴尬的是，兰筱给她发的地址也只到小区，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陈巧只能用双腿一个个去找。
　　别墅区太大，在要被物业当成可疑人员赶出去前，她终于在一栋别墅前发现了想要的东西。
　　夜色下，窗户透出的光是那么显眼，毫不费力地就能发现玻璃上，不知用什么涂抹的深红棕色痕迹*。
　　【报警】
　　-
　　孟连秋到达现场时，一切已接近尾声。
　　赶来的技术人员正在破译门上的密码，隔着玻璃，孟连秋看到叶泠在餐桌前坐着，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倾倒红茶。
　　孟连秋想向她询问情况，打开手机看到右上角的无信号标志后，两眼险些一黑。
　　勉强稳住心神，孟连秋硬着头皮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警察询问，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了那扇写着“报警”的窗户。
　　落款的人很贴心地用了镜像字，避免了辨认的困扰。
　　不会是叶泠做的，只能是这栋别墅里很可能还有另一个人，且那个人，大概只会是兰筱。
　　孟连秋两眼一黑又一黑，心里止不住地担心。
　　不是怕叶泠对兰筱做些什么，这两人的武力差距她心里清楚，怕的是反过来的，比如叶泠面对屋外一圈警察还能坐着，真的不是站不起来了吗？
　　再就是，这件事万一爆出的话，后续的危机公关。
　　好消息是，非法拘禁24小时以上才算犯罪，今天白天时她还见过叶泠，大概率没有超过这个时间，至少不用提供精神疾病诊断证明来帮叶泠脱罪了。
　　毕竟这条消息若是泄漏出去，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以大众对精神疾病患者的歧视乃至敌视的态度，墨鸢的股票势必会大跌。
　　盘算一圈，孟连秋得出结论——还有得救。
　　各种意义上的，因为她看到叶泠站起来了，与此同时，玻璃窗内出现另一道身影。
　　……
　　警察到来后，先尝试的是暴力破门，震动声在三楼都感受到了，兰筱从沙发上坐起，走到窗边。
　　窗户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楼下的交谈声，兰筱半蒙半猜，再加上和发现她的警察的一些肢体沟通，大概得出她们正在想办法破门的结论。
　　之后过了不知多久，兰筱看到拿着电脑的人匆匆赶来，预估了一下破译需要的时间，兰筱掐着点打开反锁的门，下楼。
　　她先去了之前待过的卧室，找手机没找到，便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她看到自己的手机正在插座旁充电，而要过去势必会经过叶泠。
　　兰筱尽可能目不斜视，低头拔掉电源。
　　“筱筱……”
　　“开了开了！”
　　“你们没事吧？”
　　警察兴奋的声音将叶泠的话掐断，物业负责人也冲了进来，奔向了她的业主。
　　孟连秋紧随其后，三言两语将事态转变为“叶泠在家做测试，最后却把自己锁起来的”乌龙。
　　接收到她哀求的目光，兰筱没有反驳。
　　说出真相的话，少不得要去做笔录，又是一番麻烦。
　　她明天早上还要赶飞机，今晚只想睡个无人打扰的好觉。
　　在兰筱的默认下，事情按照意外结案，警察叮嘱告诫几句便先行离去。
　　兰筱站在门口注视车灯消失在路口，然后收起已恢复信号的手机，也打算出去。
　　“兰小姐！”
　　听到声音，兰筱脚步一顿，转过身。
　　孟连秋正如临大敌般拦在叶泠面前，将她们的距离保持在五米以外。
　　她一边拦还不忘给兰筱道歉：“很抱歉今天给您造成的困扰，需要什么补偿您尽管提，可以的话，还望您能对今天发生的事保密。”
　　“……补偿的话，我确实有一个需要的。”
　　兰筱将目光移向叶泠，淡声说：“希望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既然无法找到证据，那么，还请结束对我的纠缠。”
　　“我走了，再见，哦不，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酱油涂的字
　　随机红包

第60章 
　　“叶总，叶总？”
　　别墅门口，孟连秋看着站在身前的纤薄身影，忍不住劝：“外面湿气重，我们还是进去吧，兰小姐的话，明天血缘鉴定才会出结果，她应该会来。”
　　不，她不可能会来，而且，鉴定结果必会是兰筱和姜老师不存在血缘关系。
　　就像兰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一样，她找不到她是耿筱筱的证据，永远不会找到，只要兰筱不想公开这个身份，谁都拿她没有办法。
　　心中盘绕着种种念头，但叶泠没有说出一个字。
　　没有人可以让她倾诉，更何况，不会有人相信的。
　　叶泠转过身，左手抓住右臂。
　　那或许是她浑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了，手臂上的疤痕太过丑陋，即使用了纹身遮盖，叶泠也不想被她看到。
　　回到客厅，叶泠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冷掉的红茶，婚纱还挂在衣架上，在余光里铺开刺眼的白。
　　叶泠忍不住去想，她算不算，也戴过了头纱？。
　　可细想下去，仿佛又是她的一厢情愿。
　　和突然间出现，而后打破兰筱的生活一样，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叶泠颓然垂下眼，对孟连秋说：“把衣架拿走。”
　　“好。”
　　呼啦啦滚轮声中，那一片白终于离她远一点了，心口横亘的巨石却丝毫没有缩小。
　　忽然间，滚轮声停止，脚步声接近，叶泠抬眼，孟连秋正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月白色首饰长盒。
　　“叶总，这个是？”
　　叶泠沉默了一瞬，说：“给我吧。”
　　她把盒子拿进手里，取出完好无损的平安玉牌。
　　平安玉牌又称无事牌，一般不进行雕刻，这块只在牌头处雕刻了寓意健康长寿的灵芝纹。
　　玉牌本体一面纯白，另一面带有一些自然沁染的云雾状金黄皮色，玉料油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老实说，过去这么久了，叶泠自己都不太记得她那块玉牌长什么样了，也没有照片为证……
　　照片。
　　叶泠不由得想起兰筱之前说过的话，唇角勾起落寞的弧度。
　　筱筱还是太不了解她的“干妈”了……也不是，只是她们认知里的叶云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叶云珍会拉着“耿筱筱”亲亲密密拍合照，而她的镜头，从叶泠有记忆以来，没有一次对准过她。
　　叶泠甚至怀疑，在叶云珍的家里，她的照片只有学校的毕业照——也可能没有，可能在她高中搬出家后东西就被扔了也说不准，毕竟她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即使没丢，那些人脸只有豆子大的照片，也不可能让兰筱发现她的玉牌长什么样子。
　　而且，就连她的玉牌也是素未谋面的外祖母送来的，叶泠猜测，可能她的母亲自己都忘了她的孩子有这样东西，毕竟，她从不关注她。
　　简而言之，兰筱没道理会从叶云珍那里了解到玉牌。
　　太蹩脚的理由了。
　　叶泠闭了闭眼，看到一道犹如小行星爆炸的火光，炸在她八岁那年。
　　【叫声姐姐，我救你出去。】
　　苏醒的模糊记忆里，除了那点火光，便是这道声音最过清晰，只是像磨损的老式唱片机，被磨损得辨别不出音色。
　　叶泠听不出这道声音是谁，总之不可能是商觅儿。
　　商觅儿小时候……堪称懦弱，绝不会这么没大没小的跟她说话。而且从她后面想起的几个画面来看，那人也确实不是商觅儿。
　　叶泠蹙了蹙眉，即使额角已不会因为回忆当年的事而陷入疼痛，她仍下意识揉了揉。
　　恢复的记忆只有几个不连贯的片段，她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女孩的个头要矮一些，似乎年纪比较小，却又连这一点都不是很能确定。
　　再就是，那女孩用手握住了不知何物爆炸的火光。
　　应该会被烫伤吧？
　　叶泠不确定的想，同时想起，当年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认为商觅儿是救了她的人，再加上警察说发现时只有她们两个在一起，那就更没有别的选择了。
　　至于这块玉牌……眼神空白一秒，叶泠忽然发现，她似乎还是没记起玉牌是怎么遗失的。
　　兰筱的话叶泠一个字都没信，因为，她在别人身上见过一样的玉牌。
　　在简心慈身上。
　　多巧，又是她。
　　巧合太多的时候，便不会是巧合了。
　　这两块玉牌怕是就是同一个，那么……
　　当年救她的那个人，会是简心慈吗？她的手心似乎也有烫伤。
　　叶泠心中偏向于这个答案，很奇怪的是，她越偏向，越是从心底涌上一阵连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排斥。
　　心烦意乱下，叶泠干脆把盒子盖上，随手往沙发上一丢。
　　更重要的是，兰筱为什么要把玉牌送过来？
　　所谓赔礼一听就是借口，叶泠确信，兰筱来就是为了给玉牌，身份没被揭穿的话，兰筱也会用别的借口来达成她的目的。
　　所以……
　　兰筱的目的，会和那道曾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奇怪声音一致吗。
　　她和祂，似乎都在把她往另一个人身边推。
　　叶泠用左手摸过右手，又用右手摸过左手。而后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挡住头顶吊灯的光线。
　　透过指缝去看，灯光被分割成放射状，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
　　这让叶泠想起很多年前，她被筱筱拉去看的一场木偶戏。
　　故事是什么样的已经不记得了，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木偶身上的提线，密密麻麻，言行不由己。
　　多像啊。
　　无生命的物体会察觉到，它在被高阶生物驱使吗？
　　叶泠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不想当无知无觉的木偶。
　　她想做自己，即使仍没有头绪。
　　叶泠放下手，起身抽掉曾给兰筱的手机充过电的充电器。
　　和普通的充电器相比，它的充电头偏大，叶泠找东西把它撬开，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主板，掰断。
　　硬度有些高，她弯折了好几次才成功掰断，这个过程中，孟连秋就在旁边站着，眉心隐隐皱起。
　　她应当是猜到了什么，但无所谓，叶泠知道她不会说。
　　把主板残片丢进垃圾桶，叶泠拍拍手，指腹无意间刺到的伤口被挤压，渗出红红的血丝。
　　孟连秋沉默着了创可贴过来，叶泠接过道谢，淡声说：“帮我查个人。”
　　孟连秋眼皮一跳：“谁？”
　　“简心慈。”
　　-
　　另一边，兰筱发完消息，站到小区门口的路边，不一会儿，一辆喷了黑紫渐变漆的汽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贴了防窥膜，又没开灯，兰筱歪头仔细看了看，等车主滴了两声喇叭才拉开车门上车。
　　在后座坐下，前面的人不满道：“拿我当司机呐？”
　　“什么话，这样比较安全。”兰筱说。
　　陈巧撇撇嘴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兰筱继续道：“我差点以为你没过来。”
　　“我不过来谁救你啊，”陈巧脚踩油门，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叶泠没对你做什么吧？”
　　……是反过来的。
　　不好多说，兰筱摇摇头，说：“没。”
　　“那就好。”陈巧稍稍放下心来。
　　天知道，看到兰筱留下的报警信号时她真的吓了一跳，差点忘了隐藏，好在还有物业的人在，她们去敲门询问情况，陈巧趁机溜走在附近躲了起来。
　　天色黑，她藏在绿化后并不显眼，就是没想到破门会花那么长时间，差点让蚊子抬走。
　　远远看到兰筱平安陈巧就赶忙回车上涂了止痒膏，一股薄荷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有点呛人。
　　陈巧开了一点窗缝，问：“你说手机里说不清楚，所以叶泠骗你过来是想干什么？”
　　默了默，兰筱隐去一些事件，说：“给我下套，逼我承认我就是耿筱筱。”
　　“然后呢？”陈巧问。
　　“我……认下了，不过这个身份还不会公开，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行吧，”陈巧叹口气，说，“以前听季 ……那谁说，叶泠觉得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看，你身上的秘密确实不少。”
　　这话没办法接，兰筱含糊道：“我没办法……”
　　“随便你，以后想告诉我了再告诉我吧，”知道问不出来，陈巧没多说，“那你和叶泠算是……结束了？”
　　“嗯。”兰筱点了点头
　　她代替女主简心慈帮叶泠找回了“丢失”的记忆，世界意识强加的限制解除，至少对于兰筱来说，得到这个结果便代表着结。
　　之后……申城也好，别的地方也罢，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天南海北，见不到叶泠的都是好地方。
　　“我想先出去转转散几天心，然后，”兰筱用手肘撑在窗边支住下巴，发丝随风浮动，“可能在申城待一段时间吧。”
　　“申城，你师姐那？”陈巧问。
　　兰筱嗯了一声，说：“之前跟她聊了正在做的研究，我还挺感兴趣的，正好有时间，想去去实地了解了解，再看看要不要加入。”
　　“挺好。”
　　趁着红灯，陈巧从随手携带的钱包中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你师姐的公司需要广告宣传或者营销的话记得帮我推荐一下，友情价八点九折。”
　　“掉钱眼里了啊你。”兰筱笑骂一声，把名片塞进手机壳后盖里收好。
　　“什么话，我这叫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属于成功人士必备的战略性眼光！”
　　陈巧说得振振有词，两人拌了几句嘴，不知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话题便变成了待会儿吃什么。
　　报了一圈菜名后，汽车也开回了市中心，她们打包了一些东西，再次回到“春回”花店。
　　花店多做线上生意，位置在老城区附近，到晚上就没什么人，几乎可以称做她们的秘密基地。
　　放下东西，陈巧去冰箱里拿冰镇饮料，兰筱摆好椅子，把吃的拿出来。
　　时间比较晚了，她们只买了点面包，唯一有“烟火气”的，就是兰筱非要去大学城买的烤冷面。
　　这家是她上大学时最喜欢的路边摊之一，上次买的被叶泠一打岔给忘了，第二天睡醒才想起来，只好丢了。今天看顺路，她干脆又去买了一份。
　　陈巧拿完饮料和杯子，挤过来抢了一口，点评：“好像没上学的时候好吃了。”
　　“买的不就是一个情怀。”
　　闲聊一会儿，陈巧丢掉面包包装纸，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兰筱说。
　　“这么快，”陈巧有点惊讶，“姥姥那边不再去看看了吗？”
　　“怎么去？跟上次一样，让你想办法把她骗到院子里？”兰筱垂下眼睫，说，“还是再等等吧。”
　　“……怎么就那么麻烦呢。”
　　陈巧皱皱眉，说：“那你给我个卡号，我把这些年的分红给你打过去。”
　　“不用，”兰筱拒绝，“不是说好了给姥姥用的吗。”
　　“那也要姥姥肯用啊，老太太自己的退休金都花不完，想给她塞点钱可太不容易了。”
　　陈巧不容拒绝地朝兰筱伸手，说：“说好的就是你投资拿分红，再客气就是不拿我当朋友了。”
　　“知道了，等会发你还不行吗。”
　　兰筱妥协，看了陈巧几秒，表情忽然正经起来：“这些年，姥姥那边辛苦你了。”
　　陈巧没跟她客气，随口道：“知道我辛苦，还不赶紧解决完你那些‘不得已’，快点光明正大回来。”
　　“……”她也想啊。
　　兰筱安静几秒，叹气，“我会的。”
　　“干嘛，又没有逼你，表情那么难看。”
　　陈巧皱了皱眉，也不知想了什么，忽然侧过身，伸手把她抱住，头抵头轻轻摇晃，像哄小孩。
　　“跟你开玩笑的，姥姥好着呢，我也好着呢，没什么辛苦的。”
　　“明天走就走吧，不管怎么样，你要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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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个月后，申城，某创业孵化中心。
　　“诺，实验室的钥匙。”
　　天气渐热，秦少婉穿了一身墨绿色丝质长裙，领口是V字型，刚烫的波浪卷发被墨镜束起，红唇明艳，白嫩的手指勾着一串钥匙，叮叮摇晃。
　　兰筱坐在办公桌前伸手要去接，秦少婉逗猫一样，把钥匙抬高：“拿了可就不能反悔了哦。”
　　“知道了——”
　　兰筱拖着长音站起来，扬手抽走钥匙。
　　秦少婉的话不算无的放矢，前些日子导师联系兰筱，问她要不要加入自己的一个项目。
　　机会难得，而且和秦少婉的合同还没签，兰筱刚开始确实犹豫了一下，不过考虑之后还是拒绝了。
　　秦少婉知道这事后，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揶揄一下，次数多了，兰筱的厚脸皮都要磨出来了。
　　收好钥匙，见秦少婉没有要走的意思，兰筱看看时间：“都快六点啦，待会儿有什么安排来着？”
　　“聚餐。”秦少婉低头回消息，“位置定好了，你跟我去转一圈就好。”
　　“好吧。”兰筱的语调多少有点低，她把手里的工作收尾，电脑关机。
　　看她起身，秦少婉活动了下脚腕，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算维诚医疗的一员了，总要带你认认人，再让他们认认你。”
　　由于种种原因——主要是兰筱本人的意愿——兰筱没在维诚医疗办公，而是在工业园租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这里算是维诚医疗的旧址，负责人看在秦少婉的面子上才点的头，至于维诚医疗内部有没有什么意见，秦少婉才不管。
　　反正程序开发的话线上办公及沟通就足够了，不到岗坐班也可以，相处久了就算有意见，认识到兰筱的能力后也会消除的。
　　至于某些去线下的情况嘛，反正实验室就在孵化中心附近，很方便。
　　聚餐的话，原本在上周兰筱加入工作组后就该组织的，但秦少婉出差去了，只好推到今天。
　　道理兰筱都明白，只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嘟囔：“麻烦。”
　　“习惯就好，大人的世界可是很虚伪的，不过正常情况下你搞研究就好啦，应酬有我呢。”
　　虽只年长两岁，但秦少婉的语气是十足的长辈口吻，她走上前去，揽住兰筱的肩往外走。
　　临近下班时间的工作日，走廊电梯来来回回不少人，秦少婉一副人缘很好的样子，一路走来招呼几乎没停过，兰筱被迫接受注目礼。
　　等坐到车上，兰筱才稍稍舒口气：“你不是只在工业园待了大半年吗？”
　　秦少婉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笑眯眯的：“他们啊，我三分之一都认不到，但露个笑脸点点头又不会掉块肉，总要让人知道你是我，罩着的吧。”
　　最后一句话有个极短的停顿，不去刻意关注的话根本听不出来。
　　兰筱没察觉到，兀自望着车窗外的路景吐槽：“这话听着，跟我进了什么黑帮一样。”
　　“放宽心，真是黑帮的话也会给你个二把手的，坐稳咯～～”
　　汽车一脚油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
　　京市，已停业半月的X.Lady。
　　暮色下，蓝色鲸鱼风铃不知所踪，就连灯牌都熄了半边，最该热闹的时候落寞得像垂暮老人。
　　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叶泠无视，径直走进去。
　　吧台前，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影背对她坐着，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调酒用的雪克杯，梦游一样时不时晃两下。
　　叶泠走过去，长腿一迈在她身旁坐下，黑色西服裤向上拉起些许，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跟腱。
　　鸭舌帽女人扫她一眼，说：“来了？”
　　“嗯。”叶泠看了一圈面前的酒杯，最后起身自给自足。
　　大概是太无聊了，女人的眼睛一直随着她转，那双总含着三分笑意的狐狸眼无精打采，萦着莫名的忧郁。
　　“我听说你找到的筱筱又跑了？”她撑着脸，不知以什么心情问出这句话。
　　叶泠匀速倾倒出一杯温水，去拿蜂蜜的间隙中看她一眼。
　　“都过去那么久了，别说你刚收到消息。”叶泠说。
　　“这不是没话找话嘛。”
　　薛季青双臂伸直，没骨头一样倒在吧台上，叶泠眼疾手快，把差点被她碰倒的一瓶酒拿远了些。
　　“我的消息都是从连秋那里来的，听说指纹鉴定和血缘鉴定的结果都不符合，那么，她确实不是筱筱咯？”
　　叶泠没点头也不摇头，端着调好的蜂蜜水回到座位上，刚放下杯子，薛季青突然伸手，哗啦一下扯开她右臂的袖子。
　　并不算明亮的暖黄色灯光下，照亮她自小臂到手肘的一簇细竹纹身。
　　薛季青仔细看了几眼，确认疤痕没有增多后，把叶泠的袖子放下。
　　“你倒是比我想得冷静。”她说。
　　“你也比我想得不冷静。”
　　叶泠慢条斯理扣上袖子的袖口，而后扬手把薛季青的帽子掀开。
　　帽子下，本该茂密的秀发不知所踪，只剩下一头短短的青茬。
　　“一个多月不见，你出家去了？”
　　“你才出家。”
　　薛季青嘀咕一声，把帽子抢回来重新扣上。
　　叶泠没拦，眉心隐隐蹙紧。
　　薛季青是薛家这一代的“长女”，和下面旁支的弟弟妹妹们有至少四五岁的年龄差，因此也是最受宠的那个。
　　而作为老派世家，薛家乱七八糟的规矩礼仪不可谓不多，单怎么吃饭夹菜就能数出来十数条。
　　在这种严苛的规矩下，薛家人差不多都长一个样子，除了薛季青。
　　她像是长着长着基因突变了一样，从教养良好的富家女，到早恋、逃课、机车炸街的混混纨绔，可以说，薛季青除了犯罪的事外别的一样没落。
　　而薛季青性格转变的时期，恰恰也是叶泠严重内耗的阶段。
　　两人不在一个学校，再加上叶泠申请了住校，放假都不回家，她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很少，等慢慢发现对方的异常时，全都定型了。
　　到大学后，叶泠一本心思创业，而薛季青在毕业后追上了她的步伐，也开始创业。
　　不能算是正儿八经创吧，更像是躲避家里的安排，但也没认真躲。
　　像她们这种家庭，如果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话，大多在成年后就要开始逐步接触家里的工作，叶泠暂且不提，薛季青家里是有这个意愿的，但薛季青本人没有。
　　她打着创业的名头开各种店，最初的几年都是在倒贴钱，后来开了家执事店，凭借着店员们超出寻常的美貌和情绪价值，刚开业就成了网红店，引来无数女孩子前来打卡。
　　可惜生意正旺的时候被人捅到薛老那，没开满一个月就被迫关门变成狗咖了。
　　至于谁捅过去的，至今还是个秘密。只有叶泠知道的秘密。
　　再然后就是X.Lady了，大抵是因为薛季青刚“砸过门”了，薛老勉强同意她“开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X.Lady开了一年又一年。进账稳定，却也在半月前宣布闭店，遣散所有员工。
　　薛季青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能将X.Lady经营这么多年，势必有特殊的感情在，骤然放弃，只可能是受到了别的影响。
　　“说说吧，”手里的蜂蜜水变冷，叶泠酌了一口，问，“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呗，”薛季青无所谓道，“想效仿哪吒割肉剔骨还亲，但没那个胆子，只好剃剃头。”
　　叶泠：“……”
　　薛季青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又趴回吧台上，时不时戳戳戳不倒翁玩具。
　　看样子是等不来她的主动解释了，叶泠只好发问：“我听说，在我还没回国的时候，你把你家砸了？”
　　“不是我家，”薛季青纠正，“我爸妈的家，他们非邀请我做客，我没办法只能送点礼了。”
　　“……”那还真是好大一份“礼”，把警察都招过去了。
　　叶泠难得不知该怎么接话，沉默了几秒才问：“ 后来呢，不是把你押去分公司历练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哦，也是小事，合作商毛手毛脚欺负我手底下的员工，我带人把他们公司大厅砸了，人也揍了一顿。后来事情闹大瞒不住了，我就又被遣送回来了。”
　　薛季青三言两语解释完，说：“回来之后我爸妈又开始闹离婚，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俩人抢着争我的‘抚养权’。”
　　说到这儿，薛季青没忍住笑了出来。
　　以她的年纪和经历，但凡努努力，都能把自己的孩子的抚养权争取个十轮八轮了。
　　叶泠倒没有想笑，薛季青的父母不在权利中心，想争取的不过是薛季青所拥有的薛老的偏爱，那才是更大的利益。
　　“你打算怎么做？”
　　“我？坐着。”
　　薛季青把脸翻了个面，鸭舌帽的阴影遮住眉眼。
　　“他们离不掉的，小时候闹离婚的时候我就不该劝，后来一提起来就说是为了我才不离的，我还真傻乎乎信过。”
　　“明明是利益牵扯宁愿分居也不想离，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现在好了，利益牵扯更深，真离不掉了又开始闹。”
　　“薛老的建议呢？”叶泠问。
　　薛季青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虚假的笑来：“让他们不要离呗，毕竟‘家和万事兴’嘛。”
　　“……”涉及长辈，叶泠不好评价。
　　“一群神经病。”薛季青没有她这些顾虑，更难听的她又不是没当面骂过。
　　不倒翁戳腻了，她坐起来把滚在一边的雪克杯打开，也不去拿新杯子，径直往还剩半杯酒的杯子里倒，得到一杯花花绿绿的混合酒液。
　　喝了一口，薛季青感叹：“叶泠，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薛季青晃着酒杯，眼神迟疑，“父不详，娘不爱？”
　　“呸，”刚说完她就打了下自己的嘴，“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叶泠冷淡看她一眼，没纠正她算什么“童言”，也没有真的责怪。
　　认识这么多年，薛季青是有心讽刺还是词不达意，叶泠能分辨出来，而且她大概懂薛季青想说什么。
　　友情、爱情、亲情。亲密关系的底色大多相似，能将人托上天堂，也可让人坠入地狱。
　　而在这三者中，亲子关系要更特殊一点。
　　良好的情感喂养，会让鸟儿对巢穴产生眷念，反之渴望逃离。
　　而时好时坏的情感喂养，只会养出梦想高飞，却在飞离后总是想要回巢的鸟。
　　恰如此刻的薛季青。
　　她道歉完又喝了一些酒，发了会儿呆，表情逐渐正经起来。
　　“仔细想想，把我们换换位置，让我当叶阿姨的小孩的话，估计我也还是受不了，我没有那么强的抗压能力，可能幼儿园没毕业就被丢了。”
　　叶泠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闪现的不明情绪，说：“人是环境塑造的动物。”
　　薛季青默念了一声，忽然笑笑开始耍赖：“听不懂听不懂，总之，我大概是羡慕你有脱离家庭的勇气吧，毕竟我自己做不到。”
　　虽然，就连薛季青自己也不知道她割舍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咽下心头涌上的反胃感，薛季青扯起一抹假笑，自顾自端着杯子去跟叶泠撞杯。
　　“明天X.Lady就要彻底关门了，今晚，不醉不归！”
　　……
　　身边的人第二次倒下时，叶泠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确认是真的喝醉了。
　　不怪她过分谨慎，刚才薛季青就是喝到睡过去了，结果她刚把人拖到休息室薛季青就醒了，硬是闹着要再喝一轮。
　　叶泠只好给自己泡了第三杯蜂蜜水，幸好薛季青晕过一次后电力不足，只坚持了十几分钟。
　　把喝醉后沉甸甸醉醺醺的酒鬼再次拖到休息室，叶泠翻着微信联系人，思考是找人过来还是自己留下，以免醉鬼本人半夜呕吐把自己呛死。
　　没等她想出答案，手腕被人抓住。
　　叶泠把手机熄屏，顺着手看到薛季青的脸。
　　她不知梦到了什么，眼尾湿湿的，嘴里不住呜咽着什么。
　　叶泠凑近了一些，听到的是重复的三个字，“对不起。”
　　觉得她大约不会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叶泠叫了她两声：“季青？”
　　薛季青睁开眼，眼底迷茫未散：“是你啊。”
　　“是我。”叶泠说。
　　薛季青松开手，讪讪道：“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叶泠也没追问，正好人醒了，她打算问问晚上陪护的问题。
　　而酒鬼的大脑已经跳到别的关注点。
　　“你怎么自己在这儿，筱筱没来吗？你说找到她了我还没见过呢。”
　　“你……”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叶泠一顿，眸光掠过放在一旁的手机。
　　“睡吧。”她说。
　　“会有机会的。”

第62章 
　　秦少婉和兰筱赶到聚餐地点时，包厢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正聚在一起聊天。
　　和秦少婉说的一样，这次聚餐的目的只是认人，因此包厢里的人并不多，且和兰筱一样，都是搞研发的年轻人。
　　虽是第一次线下聚餐，但有部分人兰筱已经在工作时见过的，另外没见过的也基本在工作群看到过消息，融入进来并不费力。
　　没弄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秦少婉拉着兰筱站在留好的空位前，简单把人介绍过一遍，然后叫来服务员点菜。
　　菜单空空转了一圈落到兰筱手上，她们来得早，早就把菜单研究过一遍定好一部分菜了，这会儿又开始闲聊。
　　秦少婉先发起的话题，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我看进来的时候一个个唉声叹气的。”
　　“聊恨自己籍贯不在党山村，没有被抱错的可能。”
　　说话这人叫赵冰，是秦少婉的高中同学，和兰筱一样，被秦少婉当人脉拉来入伙的，因此并不像其他员工那样，对秦少婉有天然的距离感。
　　“党山村……我好像在哪听过，”秦少婉想了一下没想起来，继续问，“党山村怎么了？”
　　“不是吧，这么大的新闻你都不知道，热搜都霸榜两天了。”赵冰举着手机递过来。
　　秦少婉扫了一眼，打开自己的手机，说：“我都忙死了，哪有时间看热搜的破事。”
　　说着，她点开微博，刚一刷新首页就跳出了营销号发布的视频，标题恰好有“党山村”这三个字眼。
　　“党山村籍贯的年轻人注意了，你可能拥有百亿家产……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看营销号了，我给你总结。真假千金听说过吧？京市的苏家知道吧？他们有个女儿知道吧？”
　　赵冰一连说了三个问句，也不等秦少婉点头，便自顾自道：“据可靠消息，他们的女儿在出生后就抱错了，找自己亲生孩子都找疯了，实在没有消息了才找媒体，这不就霸榜了吗。”
　　秦少婉还在消化，又一人道：“这事一闹，有不少年龄合适的人都跑去警察局录DNA，别说，真千金没找到，但还真找到一些年幼时被拐卖的。”
　　“是啊，要不是我年龄不对，跟我妈共用一张脸，籍贯还离党山村十万八千里，我都想去碰碰运气了。”赵冰满脸遗憾。
　　“谁不是呢。”
　　此言一出，引来一迭声的叹气，秦少婉听得头皮发麻：“至于吗。”
　　“你当然不至于啦，大小姐。”赵冰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
　　兰筱点完菜，把菜单递回秦少婉手里，后者草草翻了翻，打算就这样了，又被赵冰把菜单要走，说要点一道最贵的菜。
　　秦少婉随她折腾，注意力全在手机里。
　　“奇了怪了，我在哪见过这个地方来着？”她嘟囔一声，余光扫到一抹粉。
　　兰筱前不久去补过一次色，运气不大好，补出来的颜色有些偏亮，衬得人都黑了点。
　　秦少婉看看她，又看看手机，恍然大悟：“你身份证上的籍贯是不是党山村来着？”
　　此言一出，数到目光同时投射过来，包括还没来得及走的服务员，凝聚在一起，宛如高瓦数的探照灯一样，照得人皮肤发烫。
　　正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兰筱：“……”
　　暗怪了一声选哪里不好，非把她的籍贯选到党山村的系统八二三，兰筱表情不变，说：“是党山村没错。”
　　“嘶——”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其中赵冰最为激动：“你去录DNA了吗，那可是百亿家产啊！”
　　“没，我刚知道这事，”兰筱眼也不眨地说，“而且这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吧，哪会这么巧掉我头上。”
　　“不不不，话不能这么说！”赵冰的声音提了八度，“小道消息，苏家的人马上就要来申城了，没准我就是在见证一个富二代真千金的诞生呢！”
　　兰筱：“……”
　　“你哪来的小道消息？”看出兰筱的表情有点奇怪，秦少婉截住话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赵冰的语气颇有几分骄傲，“我姑父的表妹的堂姐的同学，在苏家当司机，这可是一手消息！”
　　“什么一手，你自己数数这都倒了几手了。”
　　“别管，总之保真！”
　　“……”
　　吵吵嚷嚷中，兰筱端起一杯水，睫毛压下，掩住眼底的不明情绪。
　　苏家的人要来申城？
　　原书里，主角们，尤其是简心慈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京市，苏家要找人，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
　　凌晨时分，薛季青果不其然吐了。
　　她还保有一两分意识，叶泠及时递了垃圾桶过去，将被波及的范围降到最小。
　　卫生的问题保住了，但休息室的空气着实不太好闻，叶泠屏住呼吸收拾残局，之后拿了水让薛季青漱口，看着她重新睡下，便去外面透气。
　　时间已经很晚了，附近居民楼的灯光只剩下三两盏还在亮，白日里几乎听不到的虫鸣鸟叫，在夜晚变得清晰。妻伶久斯刘伞7伞临
　　“叮咚”一声，软件的提示音响亮到无法无视的地步，叶泠默了默，侧身看向阴影里亮出的一道幽光。
　　人影走出来，五官在路灯下逐渐明晰。
　　“叶总。”
　　叶泠点了点下巴，问：“不进去吗？季青在里面。”
　　“算了吧，我只是路过，看门好像没关，过来看一眼。”
　　陈巧轻声拒绝，抬头看向X.Lady的灯牌。
　　许是路灯的光线太暗，一股无言的寂寥从她陷进阴影的眉眼中流淌出来，汇成一个人的暗河。
　　莫名地，叶泠想起薛季青那没有主语的一声声道歉，和陈巧看到有人出来时匆忙躲起来的动作。
　　没有言语，叶泠转过身，同样看向灯牌。
　　六月多风多雨，无人打理后，仅过了半月灯牌蒙便上尘灰，电路接触不良，半边闪烁半边暗淡。
　　大约直愣愣杵在门口的行为太傻，陈巧先开口了：“叶总经常来这边吗？”
　　“很少。”叶泠如实回答。
　　她不爱喝酒，喜欢安静，跟X.Lady八字不合，几年下来，过来这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巧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扯了扯嘴角，看不出是笑是哭：“我挺常来的，她们都说我是半个‘编外成员’……我还以为，它会一直开下去。”
　　X.Lady的店面在薛季青手里，只要她愿意，酒吧确实可以一直开下去。
　　但如愿是幸事，不如意才是常态。
　　想了想，叶泠把薛季青说过的话挑挑拣拣转述出来：“明天下午，店里的存酒会拿出来给老顾客免费送，送完停业。”
　　“是吗？”陈巧不知想到什么，笑意薄凉，“薛家的大小姐出手确实阔绰。”
　　“……”
　　叶泠微不可查蹙了蹙眉心，隐隐觉得自己踩到了雷区。
　　陈巧没有“补充设定”的意愿，叶泠只好将心中的想法按下不表，继续道：“你可以去拿几瓶。”
　　“现在？”陈巧表情微怔。
　　叶泠颔首：“明天人多，我想会比较乱。”
　　“说得也是。”
　　陈巧低喃一声，透过玻璃门，望向店里灯光显眼的酒柜：“既然如此，那我可要选最贵的。”
　　说着，她迈步走进去，轻车熟路来到吧台后。
　　叶泠落后几步，不等她走近，陈巧已选好了目标——一瓶最普通的必富达金酒。
　　“那我先走了？”陈巧说。
　　叶泠点头，目送陈巧离开，迈出店门，她又退回来半步：“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叶泠平静看着她，反问：“你会说吗？”
　　闻言，陈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不会。”
　　叶泠并不意外，点点头说：“那么再见？”
　　“再见。”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
　　汽车疾驰而过，叶泠关上店门，重新回到休息室。
　　薛季青没再吐，房间里的气味消散了不少，叶泠拉了把椅子，在一个远远的角落闭目养神。
　　不是不能找人过来帮忙，但薛季青未必想让外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叶泠只好亲力亲为。
　　硬硬的椅子着实不算舒服，叶泠生不出丝毫睡意，过了不知多久，她解锁手机，找到某个被隐藏，没有显示在桌面上的程序。
　　望着它出神片刻，叶泠将手机熄屏，没有打开。
　　她还不明白。
　　一个月、七百多个小时、四万余分钟过去，她仍没有想好，该不该再次出现在兰筱面前。
　　窗户未关，有风吹进来，带起发丝刮过耳廓，痒痒的，心里却像是泡了柠檬，又酸又涩。
　　兰筱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再也不见”。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泠克制住了自己不要去打探她的消息，也努力地不要去想她，然而这么简单的事，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就连见到陈巧时，脑子里也都只有她。
　　毕竟，就连“陈巧”这个名字叶泠都是从兰筱那里知道的。
　　彼时，她还是耿筱筱。
　　大学开学，按照惯例，大一新生要封闭军训二十天。
　　叶泠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安静时光，就迎来了新生的第一个假期，耿筱筱回来了。
　　她黑了一点，人却胖了。当然，只是在原有基础上的“胖”，毕竟她们见的第一面，耿筱筱瘦得脸颊都要凹陷下去，没有再消瘦的空间。
　　其它的倒没变，家庭聚餐后叶泠去庭院休息，耿筱筱就抱着个冰淇淋桶追上来，边吃边叽叽喳喳。
　　耿筱筱不再怕她后，话就变得出奇多。
　　一开始，叶泠还企图用沉默泼灭她的热情，后来发现没什么用——耿筱筱不需要她的回复，更像是把她当成了树洞，不回话正好。
　　这个认知让叶泠无力，继而摸索出独特的相处方式——那就是把耿筱筱当鸟，叽叽喳喳就是叽叽喳喳，不去管就好。
　　那天也是一样，叶泠忙自己的工作，耿筱筱忙着一刻不停地讲。
　　讲军训多累，讲每天的祈雨，讲大清早突如其来的拉练，还讲低血糖晕倒，被人背去医务室的丢脸，背她的人叫陈巧。
　　这个名字在那晚出现的频率格外高，听得人心生烦躁。
　　发现自己无法专心看邮件后，叶泠觉得是耿筱筱太吵了。于是她便那么说了。
　　说完之后，耿筱筱的表情很懵，像蹲在门口热情地朝路人摇尾巴，结果被踹了一脚的小狗。
　　在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目光注视下，叶泠头一次逃避，匆匆离开。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没做错，却会感到后悔。
　　直到很久很久、久到身边已经没了那人的陪伴，叶泠在夜间反刍她们之间的每一个细节时，才真正明了自己的情绪。
　　她在吃醋。
　　感情的萌芽早在不知不觉间种下，等叶泠摸索出那是什么时，它的绿荫已遮天蔽日，能看到的，只有树干上的刀刻虫蛀。
　　沁入骨髓。

第63章 
　　厚重的窗帘遮住日光，室内昏昏暗暗，叶泠睁开眼时，颇有些分不清日夜之感。
　　环境过于陌生，她用手肘撑住桌面，揉着僵硬的肩颈缓了缓，才想起有关昨夜的全部记忆。
　　往沙发上看过去，一道人影蜷缩在上面，米色沙发衬得脑袋毛茸茸的，像一颗剌手的猕猴桃。
　　……果然还是看不习惯。
　　叶泠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捡起地上的鸭舌帽往薛季青脑袋上一搭。
　　刚放上去，“猕猴桃”转了个向，睁开略有浮肿的一双眼。
　　“醒了？”
　　叶泠若无其事收回手，走到窗户前把窗帘拉开，浓烈的日光倾洒进来，刺得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回头时，薛季青已然将帽子扣在了脸上，用手掀开一条缝，半眯着眼看她。
　　“几点了？”薛季青问。
　　叶泠看了一眼腕表：“还早，八点过十分。”
　　“确实蛮早。”薛季青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道，“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这问题有点奇怪，叶泠去拿杯子倒水，问：“差点吐我一身算吗？”
　　“……不能吧，我昨天有喝那么多吗？”
　　薛季青试图回忆了一下，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后，她默默闭上嘴，起身接过叶泠递来的温水。
　　宿醉之后头昏昏的，喉咙也有些不适，她喝得很小口。
　　下一刻，薛季青无比庆幸自己文雅的举动，因为叶泠的话。
　　“昨晚陈巧来过。”
　　她漫不经心一提，薛季青却惊得眼睛一瞬间瞪大，有水呛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
　　咳嗽声中，她弯腰压住喉管，水杯脱力跌在地板上，没碎，但水全洒了，汇聚成一湾小小的水潭，几乎能看到她狼狈的倒影。
　　叶泠抽了几张纸巾丢到地上，很快被浸成皱皱巴巴的透明色，她轻拍着薛季青的后背问：“还好吗？”
　　呛到的水不多，最初的难受过去后，薛季青咳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喉间只余绵长的不适。
　　撑着沙发的手无意识攥紧，薛季青用另一只手顺着喉咙，缓了许久才问：“她来做什么？”
　　“说是路过，听说X.Lady要关门，过来看看。”叶泠回。
　　薛季青牵了牵嘴角：“大半夜路过，是特意挑的以为没人的时间吧。”
　　叶泠没应和也没反驳，问：“我看她的神色不太对，你们……有矛盾？”
　　“……差不多吧。”
　　很少见到薛季青如此为难的样子，叶泠联想到什么，挑眉：“以你的处事原则，我以为你不会对陈巧下手。”
　　“是吗，原来我还有原则啊。”薛季青自嘲般叹了口气，双手环抱住膝盖。
　　但叶泠那句话倒是没说错，她从未把陈巧当作过目标。
　　一开始，薛季青对陈巧的印象只是耿筱筱的朋友。若要再加一个信息点的话，那就是陈巧喜欢她。
　　在这方面，薛季青的雷达总是格外敏锐。
　　不过，薛季青还没有到饥不择食对朋友的朋友下手的地步，尤其是，陈巧是她最不愿意招惹的那类人。
　　刚出大学的女生，说清澈到愚蠢有些夸张，她只是干净，再怎么装成熟也透亮得像一滴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薛季青不喜欢玩拿真心当玻璃摔的游戏，她信奉享乐主义，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是同类。偶有看走眼的时候，薛季青也会尽力给那段关系画上一个圆润的句号。
　　这么多年以来，她自认没对不起过什么人，除了陈巧，除了那晚。
　　……但问题从不会是突然冒出来的，真要去追溯的话，它在很早之前便埋下祸根。
　　薛季青清楚自己的手段，她有无数种行之有效的办法，可以让陈巧无法接近她，也可以浇灭陈巧对她的一腔热血。
　　可她偏偏留有余地。
　　薛季青将下巴落进膝盖，由于没有头发的支撑，鸭舌帽显得有点空，随动作滑落下来，挡住她大半张脸。
　　“喝酒还真是误事。”她嘟囔。
　　她的上下句跳跃得像隔了一条马里亚纳海沟，叶泠怀疑薛季青酒还没完全醒，随口道：“所以才要把X.Lady关了？”
　　话落，没想到薛季青真的点了头。
　　她用拇指与食指一拈，比了个手势：“有那么一点点原因，大概占个三四分之一吧，剩下的是……我爸妈都知道X.Lady是我的心血，出手是早晚的事。再说了，我的员工都是一群小姑娘和年纪比较大的阿姨，没经过什么大事，别再给她们吓到了，不如趁早关掉算了，拿完赔偿金还能去找个别的去处。”
　　“你想清楚了就好，”叶泠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记得你说今天要把酒都免费送，昨晚我看陈巧过来，就自作主张让她自己拿了。”
　　薛季青点点头，脑袋往旁边歪了一点，露出绷紧的下颌：“拿就拿吧，本来就是给老顾客的福利……昨天应该把储藏室的钥匙给你的，那有不少我搜罗来的高级货。”
　　叶泠张了张嘴，想起陈巧暗讽薛季青“出手阔绰”的表情，觉得陈巧并不会因此开心。
　　她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所幸薛季青的眼睛还在帽子下，发现不了她那一刻的微妙表情。
　　兀自发了一会儿呆，薛季青忽然道：“我突然想起筱筱好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叶泠眉心微不可查一颤，问：“什么话？”
　　“她说，‘侥幸的人，应该承受侥幸的代价’，”薛季青扶正帽檐，嘴角是弯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现在想想不就是在说我吗，哦对，还有你。”
　　薛季青用手指了个来回，最后托在下颌上：“该你了吧。”
　　“该我什么？”叶泠有些不解。
　　“聊天啊，谈心啊，我从昨天晚上说到今天早上，总该轮到你了。”
　　“我没什么想说的。”叶泠说完，没什么底气的抿唇。
　　“骗鬼呢，”薛季青完全不信，“真没什么想说的，你都不会等到我醒，估计早上醒来看我还活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着，薛季青还确认了下日期，“今天还不是假期，我可没你的工作重要。”
　　叶泠：“……”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可能是有想说的吧，但想法太多，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样……那是有点难办。”
　　想了想，薛季青站起来，走到叶泠身前。
　　“既然如此，干脆别想了。”
　　叶泠眨了下眼，以目光表示疑惑。
　　薛季青笑了笑，捂住她的耳朵：“听听你的心，它会回答。”
　　-
　　苏氏寻亲的热搜霸榜三天后，逐渐被其它八卦消息掩盖。
　　5G时代，新闻热点更新换代极快，热搜上的东西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讨论完便去追逐下一个热点，只有赵冰仍“不忘初心”。
　　这天，兰筱在午休后开车去了实验室一趟。
　　秦少婉算是“医二代”，家里是做医药相关的生意起家的。
　　也许是远香近臭，秦少婉偏偏对传统的制药领域不感兴趣，本科学完药物分析打好基础后，就跑去读了物理方面的硕博。
　　目前，维诚医疗还处于倒贴钱搞研究的阶段，医疗保健的项目根本支撑不起它庞大的支出，而关于未来要推出的第一个产品，秦少婉选择了稳扎稳打路线——智能手环。
　　当前，市面上的智能手环产品不说饱和，也抢占了大部分的市场份额，新产品很难出头。
　　维诚医疗想杀出来，除了打价格战以外，便只剩下一个选择——在现有的基础上找到改良的突破口，以拉开产品之间的距离。
　　经历一番尝试后，她们还是想在最核心的医疗监测上下功夫。
　　这一点和兰筱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读研时的研究方向虽于此无关，但被秦少婉叫着打过几次下手。
　　并且，兰筱还有“外挂”。
　　系统八二三的科技水平远超现世，单可以数秒内扫描人体、给出详细健康数据、并对潜在疾病进行预估这点，便可秒杀市面上所有产品。
　　老实说，兰筱在论文写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动过无数次把系统八二三“解剖”的念头。
　　最后没有这么做不是她良心发现，而是根本找不到从哪里拆。
　　直到系统八二三爆炸完，兰筱才有机会用实验室的设备去检测它爆炸后的残渣，得出的结论是：残渣的主要成分，不属于地球上已知的任何一种元素。
　　这大约便是系统八二三用极小的体积承载强大功能的原因。材料这一点，她们无论如何都是“抄”不了了，但别的还可以参考一下。
　　虽说兰筱仍不明白系统八二三的工作原理，但毕竟见过实物效果，能在一定程度上少走弯路。
　　到实验室后，几人先去了会议室。
　　头脑风暴最容易疲惫，一个多小时后，众人说得口干舌燥，赵冰不知从哪摸过来，手里抱着一怀饮料。
　　把饮料分发下去，她还不忘坐到兰筱旁边每日一催：“去了吗？”
　　她问的是去没去公安局录DNA的事，兰筱点点头，赵冰跟走流程一样遗憾地“嗐”一声，蓦地顿住，眼睛瞪大：“你去了？！”
　　“嗯。”兰筱示意她小声，把人拉到外面。
　　她也不想走这么一趟的，可偏偏苏家把事情闹得太大，兰筱不仅籍贯年龄符合，入职登记的信息还是“父母双亡”。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面对百亿家产的诱惑，去警察局碰碰运气才是真理，兰筱一直避而不谈倒像是有什么猫腻一样。
　　赵冰这种每次见面当面问一嘴都算好的，兰筱最受不了的是什么都不问，就时不时地用那种探究的眼神打量她的。
　　甚至可能是风言风语听多了，就连秦少婉都快被暗示得觉得兰筱就是那个“天选之人”了。
　　由于搞不清楚苏家什么时候能找到简心慈，平息这场风波，兰筱在公安局附近转了几圈，最终还是选择花时间给自己减麻烦。
　　兰筱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强调：“我看了苏家放出来的照片，我跟他们一点都不像，不可能是他们的女儿的。”
　　赵冰砸砸嘴，仍沉浸在百亿馅饼里：“那可说不准，哎，老秦不是说你是合伙人，算半个老板来着吗，兰总，你要是拿到一百亿，记得分出一个小目标给我们啊。”
　　赵冰不知幻想到了哪里，嘿嘿傻笑。
　　兰筱无奈，口袋里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她走开两步去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兰筱把手机拿到耳边“喂”了一声，拇指已经悬在了挂断键上。
　　听清那边的话，兰筱一怔：“有人找我？”
　　“嗯，我是没在孵化园那边，回去大概要二十到四十分钟吧。”
　　“好，对了，找我的人叫什么……”
　　“姓叶？”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愿世界没有加班[化了][化了][化了]

第64章 
　　挂断电话，兰筱给刚才的号码备注为“前台”，脸色不大好看。
　　赵冰还在一旁站着，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差不多吧。”兰筱回了一句，刚想让她帮忙说一声要离开一会儿，斜里插进来一道人影，扯着她的手腕就走。
　　方跟鞋敲在地板上咚咚作响，步伐又大又急，兰筱重心不稳之下，险些跟不上她的步子。
　　办公室门“砰”一声关上，秦少婉松开手，脸色黑沉。
　　兰筱转了下手腕，被抓过的地方果不其然有轻微的泛红。她无奈道：“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大小姐了？”
　　“别学赵冰说话，”秦少婉两手叉在胸前，不满道，“叶泠找你来了？”
　　“还不确定。”兰筱严谨回。
　　“有什么不确定的，你还认识几个姓叶的？她怎么那么阴魂不散呢！”
　　秦少婉气得跺了下地板，说：“你不是说你跟叶泠已经结束了吗，她是不是贼心不死还想跟我抢人？！”
　　“什么抢人，听起来好奇怪……”
　　兰筱嘀咕了一声，看秦少婉气得着实不轻，解释道：“都已经跟你签合同了，我不可能再反悔的。叶泠那边需要我配合协助的项目确实早就结束了，为什么过来……我也不太清楚，前台说事情有点复杂，让我去了再说。”
　　秦少婉气得直哼哼：“什么复杂，我看她就是给你下套！”
　　兰筱不置可否。
　　离开京市的这段时间，她通过陈巧和叫十次回应一次的小九多少了解了些有关剧情的情况。
　　简心慈和商雅凡“重逢”，卷进了商家的内斗之中。另外，小九还说，她完成的剧情节点除了“叶泠发现绑架事件的真相”以外，还有叶泠的强取豪夺。期0灸斯溜伞七叁邻
　　在原书中，这两件事本就是先后发生的，可能是剧情判定灵活过头，也可能干脆是出了新的bug，总之，兰筱稀里糊涂打了个“速通”。
　　小九美滋滋收获了双份能量，连兰筱不按祂计划走的不愉快都忘了，特别痛快地放人。
　　但蝴蝶效应之下，原书的其它剧情还是受到了一些轻微影响。
　　比方说，前段时间为了给商阳恒施压，商雅凡在修寰酒店的周年庆典上，当着众多记者的面，逼商阳恒承认他们的亲生父女关系。
　　自此，这桩只在圈子内部流传的“秘密”，成为了公开的事实。而在原书里，这件事应该更后期一点出现。
　　现今，股票因此动荡，商觅儿出面力挽狂澜，成为了风波中唯一的受益人。
　　至少明面上是。
　　至于叶泠，按照原书的剧情发展，她应该在“强取豪夺”后被简心慈拿到机密文件，导致竞争对手先一步发布了和墨鸢科技未推出产品完全一致的概念片。
　　付出的心血几乎全部作废，并被扣上了“恶意竞争”的脏水。
　　商雅凡藏在后面借力打力，由于提早做了布置，她操控舆论为墨鸢科技招来一片骂声，还间接导致核心研发成员与叶泠离心。
　　简心慈恰在此时被苏家认回，给她提供了最为缺少的资金人脉等资源，凭借这场东风，商雅凡组建了自己的班底，并“痛打落水狗”，接收了部分离开墨鸢科技的人员。
　　她就像一块泡进水里的干海绵迅速成长膨胀，终于将整个商家握进自己手里。
　　之后，又以雷霆手段为商家剜腐肉、刮脓疮，虽不免遭受了短暂的阵痛，上下风气却为之一清。
　　而与她的成长对应的，是叶泠及墨鸢科技的败落。
　　回到现在，剧情线变动较大，简心慈未必还有接近墨鸢科技机密的机会。按照小九的行事作风，祂应该会在别的地方弥补，以顺利走完剧情节点。
　　目前还没听到什么风声，也不知是小九没找到机会，还是商雅凡在等待更为合适的时机……
　　“喂？兰筱，兰、筱、筱——！”
　　气流刮过耳廓，兰筱抖了下，飞快拉开距离，然后才看向秦少婉：“怎么了？”
　　“没怎么，让你给我收尸。”
　　秦少婉站在兰筱原本的位置，没好气道：“喊几遍了也不理我，你到底要不要去见叶泠啊？”
　　兰筱沉吟了下，说：“见吧。”
　　秦少婉眼睛一下子瞪圆：“你还去见什么，跟你说，她绝对不安好心的！”
　　“我知道……哎，应该没这么夸张，”秦少婉不知内情，兰筱只得维持自己在她这边的人设，“更何况，我人就在这儿，难道还能一直躲下去吗？”
　　秦少婉皱了皱眉，陷入思考。
　　她倒是有心想让兰筱去别的地方躲躲，但工作早就安排下去了，维诚医疗又不像已有规模的大公司，少几个人不算事，对于它来说，每个核心组的成员都很重要……
　　想了半天，秦少婉沉声道：“最好的进攻，就是防守。”
　　说完，她自我认可般点了点头，而后拉上在一旁看手机的兰筱：“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会会叶泠！”
　　她倒要看看，叶泠究竟想做什么。
　　-
　　会客室，前台小心翼翼送上热茶，向端坐的两人转述兰筱的话。
　　“叶女士，兰筱，兰小姐说，她大约要二十到四十分钟左右后过来，还请您稍候。”
　　“这么久？”
　　乌簪盘髻的女人掀起眼皮投来一眼，周身自带的凛然气场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前台硬着头皮回：“可能是有工作没处理完，您这边比较着急的话，我再电话催一催？”
　　“没关系，工作比较重要，你先回去吧，我们等一等也没什么。”
　　另一位身着米色礼服款旗袍，装扮格外正式的女人开口了，她拉了拉“叶女士”，后者眉头微松，眉心隐约可见多年习惯性蹙眉冷脸才会留下的“川”字纹。
　　得了这句话，前台如蒙大赦般匆匆告辞，会客室的门关上，旗袍女人脸上骤然流露出紧张和无措。
　　“云珍，你帮我看看这扣子是不是扣太紧了，我怎么有些喘不上来气？”
　　闻言，叶云珍倾身帮她整理领口，摆正有些歪斜的披肩。
　　“最近你人都累瘦了，哪会嘞得喘不上气，我看啊，你就是太紧张了。肚子还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
　　曾丹鑫捂住胃部，她年轻时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应激性肠胃炎，后来经历的风浪多了，这毛病已经很久没犯过了。
　　“还好有你陪着我，”她长长叹了口气，“你说，那孩子还愿意认我吗？”
　　“她既然去了公安局采集信息，那肯定是有认亲的意愿，不过……”叶云珍停顿了一瞬，说，“她从小到大都没在你身边，又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你还是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哎，这么说我女儿我可不依啊，”曾丹鑫瞪她一眼，满不高兴，“我看了她的履历，这孩子能在没有家人托举的情况下，靠自己出国留学还没少拿奖，能是什么坏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云珍无奈。
　　曾丹鑫继续逼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好好好，你的孩子最棒了，行了吧？”叶云珍叹了声气，没有将话挑明。
　　收到警方那边的消息，说曾丹鑫当年抱错的孩子可能找到了的消息时，叶云珍恰好跟她在一起吃下午茶。
　　见曾丹鑫高兴得差点昏过去，叶云珍怕她在路上出什么意外，便一起跟了过来。
　　机票订好之后，叶云珍才知道她们要来的地方是申城。
　　这个地方没有什么不对，不对的是人——
　　苏奕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消息后受了很大打击，跟曾丹鑫几乎一见就哭，因此，她主动请求苏父将其从京市的公司中调离，来到申城发展。
　　一个很不美妙的巧合。
　　由于还没做好准备，她们暂且没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奕，决定先见见人再说。
　　来的路上，叶云珍听曾丹鑫兴致勃勃说了一路警方那边告诉她的一些信息。
　　毋庸置疑，她这位“亲女儿”的履历确实优秀，优秀到叶云珍不禁心生疑窦。
　　若她留学时去的是韩国、俄罗斯这些学费便宜的地方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去的是美国，读的还是学费偏贵的专业。
　　一个靠社会抚养的孤儿，哪来的钱？
　　毕竟是曾丹鑫心心念念的孩子，叶云珍不好泼冷水，只能暗自留心，见到人后帮她把把关。
　　……
　　面前摆着的茶盏由热转温，叶云珍和曾丹鑫闲聊的话题也换了几轮。
　　“盛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叶云珍问。
　　闻言，曾丹鑫脸上浮现几分忧色，盛盛是苏奕的小名，是她捧在手心疼了爱了二十几年的女儿。
　　“我是想着，她们能和平相处的话就最好了，盛盛的亲生父母都离世了，我要是再不要她，让她怎么办才好？”
　　“实在不行的话，”曾丹鑫一咬牙，说，“就先让两个孩子分开，慢慢消除隔阂，盛盛是个好孩子，我相信时间久了她会接受盛盛的。”
　　叶云珍没再说话，只在曾丹鑫暗含求助的目光看过来时，略微颔了颔首，说：“算是个可行的办法。”
　　得到这句话，曾丹鑫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
　　叶云珍垂眸抿了口茶。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曾丹鑫没意识到的东西，叶云珍已从今日的对话中读得清清楚楚——曾丹鑫心中的天平早就开始倾斜，苏奕享了二十多年的优越生活，也占了她的爱。
　　那个叫“兰筱”的小孩若是个性格敏感些的，恐怕未必能接受这种结果。
　　聊完这件事，见曾丹鑫好似又开始紧张，叶云珍放下茶盏，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有兰筱的照片吗？”
　　“有一张，不过是从监控里截的，不是特别清楚，跟你说，那孩子挺时髦呢，头发是粉色的，也不知道是假发还是染的。”
　　曾丹鑫说着解锁手机，翻了两下，遗憾道：“消息太多，警方都是跟我的秘书联系的，照片没在我手机上，算了，待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一看她啊就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一样，你说会不会是母子连心？”
　　叶云珍应和了几声，随着越好的时间接近，曾丹鑫渐渐不再说话，只频频望向紧闭的门。
　　又五分钟后，外面终于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前台指引的声音隐隐约约响起，曾丹鑫一下子坐直，屁股抬起又压下，坐立不安的样子。
　　叶云珍起身坐到曾丹鑫身旁，拍了拍她的手以做安慰。
　　门外，前台抬手叩门：“叶女士，兰小姐来了。”
　　“请进。”叶云珍扬声回。
　　房门随声打开，门外站着三道身影，叶云珍捕捉到一抹粉色，随意瞥过去一眼，看清五官后，眸子猛地睁大。
　　她霍然站起，那人不自禁后退半步。
　　“你就是……云珍？”
　　曾丹鑫话说到一半，被叶云珍的动作惊了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四人八目相看，二脸茫然，二脸错愕。
　　叶云珍一无所觉，她死死盯着她，嘴角抽动。
　　“筱，筱筱？”
　　作者有话要说：
　　*叶泠会来的会来的

第65章 
　　小腿绊到茶几，杯子格楞楞摇摆半圈，叶云珍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小跑过去的。
　　在场几人多数都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更想不起去拦，只有兰筱后退了一步，眉心拧起，眼底隐隐压着怒意。
　　叶云珍没察觉到，许是近乡情怯，她最终停在两步之外，抬手碰了碰空气，而后落下，五指在身侧抓了抓。
　　“你是筱筱，对吧？”
　　她的目光是少见的柔和，结合动作，竟给人几分小心翼翼之感。
　　前台险些被这前后的反差惊掉下巴，左右看看，她选择在留下看八卦和离开之间，选择了小命优先。
　　没人还有心思留意她，秦少婉默不作声打量着叶云珍，目光在她脸上盘旋，最后停在那双虽生了几条细纹，却依旧美得耀眼的桃花眸。
　　太熟悉了，脑海里猛地闪过什么，秦少婉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说悄悄话，她默默后退了一点，错过半个身位挡在兰筱面前。
　　像被她的动作唤回意识，兰筱点了下头，顺势避开叶云珍的目光，回：“嗯，我是兰筱。”
　　“兰”字略微加重，是不刻意的强调。
　　叶云珍表情凝滞了一瞬，目光落在她那头粉发上，眼神多了几分不确定。
　　曾丹鑫在这时走上前来，望了望兰筱，又看向叶云珍，面色狐疑：“你们认识？”
　　“她……”叶云珍有些说不出话。
　　耿筱筱和曾丹鑫的亲生女儿，这两者至少不该同时成立。
　　沉默中，兰筱替她回答了曾丹鑫的问题：“没见过。”
　　说完，兰筱的目光从叶云珍移到曾丹鑫脸上，问：“请问，哪位是找我有事的‘叶女士’。”
　　-
　　黑色口罩覆在面部，叶泠拉着行李箱，衬衫袖子上挽，细伶伶的腕骨上圈着素色发绳。
　　机场人来人往，有个粉发女孩捧花站在接机口处，叶泠脚步一顿，目光有一瞬间恍惚。
　　身后，行李箱咕噜噜的滚轮声响得快要起飞，一名短发女生跑过去，距离还有一米就开始起跳。
　　粉发女生笑着单手接住她，顺势转了个圈，手中满天星的花瓣洒落些许，下了一场独属于她们的花雨。
　　叶泠停步驻足，而后挪开视线，从依偎着诉说想念的两人身旁路过。
　　出了机场，叶泠抬手拦下一辆出租，报了一个酒店名。
　　司机操着申城口音问她：“美女，一个人啊，来旅游的吗？”
　　“不是。”
　　叶泠惜字如金，回了两个字。
　　看出她不想交谈，司机打开音箱放了首DJ版抒情歌，等红灯时抬眼看了下后视镜，看叶泠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玩偶，暗道，人看着挺成熟的，没想到还怪有童趣。
　　叶泠不知司机心中所想——知道了也不会解释。
　　大部分的人生中，她都像现在这样，和旁人身处同一个空间，却不在一个世界。
　　很多时候，不是叶泠不想说话、不愿交流，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
　　一直在等待回应的童年奠定了她封闭的性格，没人教过她正确的社交处事，除了对此一知半解但自信满满的、还没上小学的薛季青。
　　比对过出生年月，发现叶泠比自己小一个月后，薛季青迅速站到了“姐姐”的位置上，包容心都多了不少。
　　虽依旧时不时就会被叶泠的“真心话”气到跳脚，但也会在她问为什么后，强压着脾气给她解释。
　　有的叶泠能理解，有的不能，不过她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再大一点后，叶泠学会了模仿和隐藏。
　　说不好累或者不累，她只是觉得麻烦。
　　和人交流麻烦，相处更麻烦，幸运的是她没有很多朋友，只有一个风一般来去的薛季青。
　　也因为这种性格底色，叶泠很喜欢工作。
　　它自带目的性，叶泠只需要制定出一个目标，然后去做。
　　但也有不喜欢的时候，比如利益算计、应酬和周旋。
　　所幸，经过十数年的“社会化”后，叶泠能很好地处理不喜欢的事。
　　看着手里的钩针玩偶，叶泠用食指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数年过去，毛线的的颜色依旧鲜亮，她叫蒙娜，有两个一起在幻想里冒险的伙伴，还有一只叫阿芳的咖啡色怪猫。
　　“耿筱筱”也曾给一只黑猫起过“阿芳”这个名字。
　　春夏交接之际，流浪猫四处可见。
　　某个休息日，叶泠从电脑前起身，刚冲好一杯咖啡，便透过窗户看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耿筱筱。
　　她提着笼子，手上戴着又大又厚的手套，可能比头都要大，小心翼翼地蹲在灌木丛边。
　　看了一会儿，叶泠出门找了过去，还有两米远的时候，灌木丛“窣”地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过去了。
　　结合隐约听到的猫叫，叶泠大概明白了她在做什么，在她回头时道了声歉。
　　耿筱筱摘下手套起身，脸上有一点失落，但没泄气，说：“没事，流浪的小猫没经过社会化，胆子比较小，有机会我再来试试好啦。不过接下来有点忙啊，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说着，她边走边往灌木丛里看，只是猫太小，灌木又密，绕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
　　叶泠拎着被遗留在原地的笼子跟在身后，耿筱筱看了她两眼，忽地两手交合，小碎步走到叶泠面前，膝盖微弯，做出哀求的姿势来。
　　“姐姐～”
　　她求人时嘴巴最甜，嗓音软得像一朵棉花糖，眼睛忽闪忽闪，可怜巴巴。
　　“我还要上课，而且这边离我学校挺远的，过来一趟不太方便，你能不能上下班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啊～就一下下～”
　　见叶泠点头，她笑眯眯地，眼底闪过狡黠：“当然——能抓到的话最好啦！我前两天发现它后腿瘸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车压了，要赶紧去医院看看……”
　　叶泠同样没拒绝，目光看向的，是微风吹过时，她额角因汗黏连的发丝。
　　也是运气好，投喂过几次后，叶泠在第三天抓到了那只瘦巴巴后腿骨折的黑猫，送到了医院治疗。
　　那猫胆子确实很小，就医时被碰一下便瑟瑟发抖，一个多月后伤势养好，胆子倒是大了点，整只猫也胖了一圈。
　　医院离学校很近，耿筱筱时常去看它，等到快能出院时，叶泠以为耿筱筱会把那只黑猫接走自己养，却刷到了宠物医院代发的领养信息。
　　照片上是那只黑猫，暂用名是耿筱筱起的，叫阿芳。
　　……
　　阿芳是蒙娜的伙伴，蒙娜，是这世上最勇敢的小女孩。
　　筱筱一直是这么说的。
　　所以叶泠带上了它，她希望自己也可以勇敢一点。
　　叶泠收好钩针玩偶，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虎口。
　　那里曾有两个浅浅的疤，但太浅了，她连它们是什么时候褪去的都不知道。
　　一如她无法预测的，兰筱一次又一次的消失。
　　薛季青让她聆听自己的心声，叶泠尝试听了，得到的答案是，她还不想放手。
　　就当是痴人说梦吧，她总是觉得，那晚的深吻，兰筱不是只有情｜欲。
　　只要她还有留恋，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叶泠都想努力抓住。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所以，叶泠给自己设下了三天的界限。
　　三天后，见不到兰筱，那就代表着一切的结束。
　　……她会放弃的，会的。
　　叶泠闭了闭眼，终究没有启用早早植入在兰筱手机中的程序去获取定位，将遇见交给命运。
　　祈求它，从未降临过的垂怜。
　　-
　　“抱歉，我想这中间可能有哪里搞错了。”
　　听曾丹鑫说完来意，兰筱翻出身份证给她看了日期：“我的生日不是七月，不可能是您的女儿，去公安局采集信息只是被身边朋友催的，随便弄弄。”
　　说完，兰筱不着痕迹踢了下秦少婉，后者这会儿已经有点傻了，直愣愣举起手：“没错，我可以作证。”
　　“我明白，你是一时接受不了。”曾丹鑫笑容温和，细看的话有一两分僵硬。
　　从叶云珍道歉说认错人后，她就一直是这个反应，可能也想起了曾跟耿筱筱有过的一面之缘。
　　因为这道小插曲，心中骤见亲女的热烈感情都降温了不少，语气动作说不出的平和，一直沉默的叶云珍反倒成了不平静的那个。
　　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兰筱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让人很不舒服。
　　兰筱低头喝茶，尽可能避开叶云珍的视线。
　　借口还有工作，兰筱和曾丹鑫敲定明天去做亲子鉴定便打算告辞，而叶云珍却叫住了秦少婉。
　　“少婉是吗？好多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秦少婉愣了愣：“您见过我？”
　　“嗯，”叶云珍轻点下巴，“有快二十年了吧，当时跟你妈妈有个合作要谈，你闹着非要来，见过一面。也不知道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聊聊？”
　　长辈的要求难以拒绝，秦少婉咬牙点头。
　　……
　　会客厅外，兰筱和曾丹鑫隔着三五步，时不时寒暄几句。
　　曾丹鑫阅历深，抛开认亲的事和叶云珍认错人的举动，和兰筱也能聊个有来有回，气氛倒比方才融洽。
　　不一会儿，会客厅的门打开，秦少婉和叶云珍走出来，几人正式告辞。
　　等看不见曾丹鑫和叶云珍的身影，秦少婉拉着兰筱，飞一般地回了办公室。
　　“叶云珍是叶泠她妈吧？长这么像绝对是吧！”qun⑹玐司岜8⑸⒈武硫
　　兰筱默不作声点了下头。
　　“我们怎么总跟她们搅在一起啊，没完没了了。”秦少婉不满地压了下嘴角，又把兰筱的五官仔细看了一遍，“你跟那个耿筱筱真有那么像吗？”
　　“不知道，”兰筱语气带了一点躁，颇有些咬牙切齿，“我总不可能又是耿筱筱，又是曾丹鑫的亲生女儿。 ”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也没说你是。”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对于后者秦少婉已经信了，顺着来仅仅是因为看出兰筱不开心。
　　她忍不住试探了一句：“我看曾阿姨人挺好的，不像那些拎不清的，如果你真的是她女儿的话……”
　　“没有如果。”兰筱斩钉截铁地答。
　　她当什么真千金，当完跟商雅凡谈恋爱吗？
　　小九敢这么干的话，她就是斗个鱼死网破也不会让祂如愿。
　　话语里的怒意太过明显，秦少婉不自觉弱了三分语气，说：“我就那么一说，对了，刚才叶云珍问我我们认识多久了，我撒了个谎说认识五六年了，她要是套你话的话你记得别说漏嘴了。”
　　“嗯，”兰筱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谢谢。”
　　“没事儿，我这么说也能给你少点麻烦嘛。”秦少婉打量她的表情，问，“那你接下来打算？”
　　默了默，兰筱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下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今天算我早退，我想先去散散心。”
　　说着，兰筱人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哎，不是，我不是问你这个……”秦少婉徒劳地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
　　今日大约是不宜出行。
　　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遇到了两三次拥堵，兰筱干脆随便把车停在附近的商场，步行回家。
　　路上的人也出奇地多，兰筱低头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听到几句对话，说是有人在附近拍戏。
　　兰筱没有留意，她还在想自己的事。
　　方才在车上时，兰筱呼唤了几次小九，无一例外都是没有回应，倒是听到那个被小九称为“助手”的东西响了几次【异常】。
　　她这个冒名顶替的背景板配角，加之异世人都快把女主的身份顶了，能不异常吗？
　　原书的剧情怎么会乱成这样的啊？！
　　她明明有好好走耿筱筱的剧情线，唯一做过的努力也就是把姥姥从凄凉死去的结局中拯救出来……
　　说好的关键剧情很难更改呢，她做过的那些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兰筱越想越烦，气得一脚踢飞石子，它撞在路灯柱上，“铛”一声脆响。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马路对面的人群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兰筱猝不及防之下，像一尾逆行的鱼被撞得晕头转向。
　　不知过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潮水终于退去，兰筱被挤得分不清方向，脚步趔趄了下，视野被鲜红的消防栓占满，越来越近。
　　兰筱本能地闭上眼，扭腰想要躲开，双手在空中乱抓寻找着力点。
　　忽然间，腰间横上一条手臂。
　　很细，撞得她肋骨都在疼，兰筱呼吸都停了一瞬。但她意外地有力量，没让兰筱继续倾倒。
　　短暂的失重后，身体被扶正，兰筱惊魂未定地睁开一条眼缝。
　　“谢……”
　　后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手下，被意外抓住的爱马仕皮质包带上，挂着格格不入的卡通钩针玩偶。
　　它摇摇晃晃，笑容灿烂。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66章 
　　“你还好吗？”
　　“没有受伤吧？”
　　“安保干什么吃的？！说了要拦好拦好！这么多人发生踩踏事故了谁负责！！”
　　“……”
　　吵吵嚷嚷，涌过来很多人，兰筱在她们手中周转，像接力赛的棒子，被运转到终点。
　　房车开了温度适宜的空调，兰筱手里捧着一杯不知谁塞过来的温水，泛凉的指尖吸收它的温度，她的眼神逐渐聚焦。
　　面前是位看上去就很干练的职业女性，细框眼镜下一双统筹全局的眼，见兰筱回过了神，第一时间问：“需要去医院吗？”
　　兰筱摇了摇头，女人没有坚持，递了碘伏棉签过来：“伤口看起来不深，但还是消一下毒比较好。”
　　顺着她的目光，兰筱在左小臂上找到一道两三厘米的划伤，应当是在人群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到的，伤口太薄太窄，被发现了才开始疼。
　　道了谢，兰筱掰开棉签往伤口上去涂。
　　一路过来，兰筱虽脑子乱糟糟的，但也被动获取了部分信息——她大约是在某位女演员的保姆车上。
　　剧组拍完戏收工准备转场，被围观的人恶意冲关，险些引起踩踏事故。
　　兰筱毕竟没摔倒，是受伤的人里最轻的那个，另外还有两个受伤人的由剧组的工作人员送到了医院。
　　因为兰筱看起来除了有点被吓到以外一切良好，便在某位演员的主动请缨下，安排在了她的房车里让兰筱休息。
　　给伤口消完毒，兰筱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房车上又上来一个人。
　　大约是在拍秋天的戏，她穿着反季的风衣，一上来便先把风衣脱了，只剩下一件无袖衬衫，拿起小风扇对着脸呼呼地吹。
　　发现兰筱看她，她回头露出一个笑，说话的声音很温和：“缓过来了吗？”
　　看清她的脸，兰筱表情微怔，回过神后轻轻点了头，说：“谢谢。”
　　“谢什么，是我们没做好疏散，你没事就是最好的啦。”
　　说着她还弯腰看了看兰筱手臂上的伤口，仅从动作和态度来看，比起“大明星”的头衔，她谦和得更像是剧组工作人员抑或者刚入行的新人。
　　兰筱没被表象欺骗，当然，更大的原因是她认出了面前这位演员是谁——
　　左星凝，陈巧嗑的CP正主，官宣加结婚，弄瘫过某博两次的“罪魁祸首”之一。
　　兰筱后知后觉发现她们的距离太近，怕自己出现在八卦新闻成为破坏别人妻妻生活的“第三者”，她往旁边躲了下，觉得还是不对干脆起身。
　　“麻烦您了，我应该是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嗯，”左星凝点点头，闭上眼鼻翼抽动两下，说，“你爱人就在旁边等你，下车往右边看，不远。”
　　说完她才注意到兰筱沉下的表情，眼睛茫然地眨巴眨巴：“怎么了？”
　　“她只是我……认识的人，”兰筱尽力调整好表情，“不是爱人。”
　　“这样，那可能是我误会了，你们身上有相似的味道，我以，”
　　“星凝。”
　　话没说完，左星凝的话被先前那个干练女子打断，她表情不赞同地轻微摇头，而后看向兰筱解释：“抱歉，她最近比较沉迷星座塔罗之类的东西，有点神神叨叨，可以不用理会。”
　　“没关系。”
　　兰筱再次告辞，扶着车门下车，落定后余光扫向右侧。
　　叶泠站在树荫下，她生得高挑，因为偏瘦，视觉效果上还要更高一点，本就趋近于完美的比例更显优越。
　　用毫不夸张的一句话来说，她是“衣架子”身材。
　　修身的丝绸衬衫掐出腰身，黑色西装长裤包裹着一双笔直匀称的腿，最基础不出错的穿搭，被她穿出旁人精心打扮也很难有的效果。
　　看有多少人在偷偷看她就知道了，即使身处于见惯大小美女的剧组，叶泠也不曾被泯没。
　　而兰筱的目光停留时间是最短的那个，不到两秒钟的时间过去，她收回目光。
　　恕她没有心思欣赏，如果怒气值能可现化的话，兰筱头上也许会顶着一个快要走满的、红到发黑的进度条。
　　它从叶云珍和曾丹鑫出现后开始“充能”，在见到叶泠的那一刻达到巅峰。
　　全都来了，她好不容易才再次稳定下来，她们全都追来了。
　　兰筱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迁怒可能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叶泠，但太难了。
　　她只能极力压抑着，看向房车内。
　　“也许有些冒昧，可以的话，能给我一张签名吗？”
　　……
　　由于没有带包，装进口袋里怕折到，兰筱只能将那张照片捏在手里。
　　照片脆弱，因而她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把它捏坏，分散注意。
　　拿完签名照，兰筱没再看叶泠一眼，走到路口前随便挑了个远离人群的方向，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同频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兰筱继续向前。
　　直至眼前出现江滩，再无路可去，兰筱走至无人的小路，停下脚步，转身。
　　暮色西沉，圆日垂在江面上，鸭蛋黄一般地红。
　　兰筱听到有人在低呼，还有人没关快门声，“咔擦咔擦”地响，但都和她没有关系。
　　照片一角在指间发皱，圆日落在那人身侧，天光渐退，她的眼眸黑到透亮。
　　兰筱吸进一口气，胸肺高高胀起，再慢慢干瘪。
　　最后一丝气息吐完，兰筱冷声问：“你为什么又来了？”
　　“我……”
　　叶泠说了一个字便没了下文，目光垂落到兰筱手中的签名照上。
　　兰筱将照片翻到背面：“别和我说是偶然。”
　　“……不是偶然。”
　　叶泠无意识捏紧包带上的钩针玩偶，黑色口罩上，浓密的睫羽垂落下来：“秦，维诚医疗在申城，我猜你会感兴趣，左星凝的剧组在申城取景，我看到消息后，觉得你也许会在。”
　　很不抱希望的“也许”，因为来到申城三小时里，叶泠没有一刻停止过脚步。
　　“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在？”兰筱垂眸扫了眼签名照上的那张脸，了然，“看了结果再倒退过程吗？很遗憾，我只是路过。”
　　那条路是兰筱回家的路，她不追星，更不会关注谁来拍戏谁有活动的信息，只觉得堵车，很堵。
　　“如果你不肯说实话的话，我想我们没有交谈下去的必要。”
　　兰筱说完就要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叶泠将手臂横在了她身前。
　　腕骨白皙，手上几乎没什么肉，薄薄的皮束着修长的骨，自然弯起的一点弧度含着克制。
　　也是这只手，在不久之前扶住了她。
　　如果没有它，兰筱即使不会撞到消防栓，腰和手恐怕也要吃点苦头。
　　“……”
　　兰筱终究没有硬闯，微侧半个身位，看向叶泠。
　　“因为，”隔着口罩，叶泠的嗓音很闷，空洞的质感，“陈巧很喜欢她，为了杂志附送的签名照，你帮她熬夜抢过，所以，我觉得你会来。”
　　“……叶总的记忆力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兰筱扯了下嘴角，神色更为冷淡。
　　“我没有骗你。”叶泠强调了一遍。
　　“嗯，我知道。”但在此时此刻，叶泠记得多少以往的细节都不重要。
　　除了悲凉，兰筱生不出别的情绪。
　　她再一次地，拉开和叶泠的距离，不止是物理上的。
　　“上一次见面，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语气更冷。
　　“我，听懂了。”叶泠低声回。
　　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路灯亮起，叶泠本就漆黑的眼瞳蒙上一层雾，辨不清神色。
　　她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用了所有的力气：“我听出，你不想再当耿筱筱，不想再被我拖进回忆。”
　　“然后呢？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兰筱的眼神依旧是冷淡的，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
　　“并不是，”叶泠停顿了下，仿佛呼吸不上来了，抬手把口罩摘掉。
　　鼻梁下的皮肤闷出了水汽，泛着盈润的光泽，唇瓣好似咬过，浮上一点嫣红。
　　“我没有让你当耿筱筱，你可以是兰筱，可以是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叶泠认真地回应她的目光，说，“把我当陌生人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每一次。”
　　她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叶泠。”
　　……
　　兰筱低眸看着那只手，再熟悉不过的手。
　　被她牵过、压过、十指相扣过，也含住过。
　　此刻，它悬停在夜风中，控制不住地发颤，兰筱查过，说这是躯体化的表现之一。
　　回国前，孟连秋曾找她真正意义上的单独谈过，关于叶泠的病症，为此甚至让兰筱签了保密协议，兰筱的银行卡里现在还躺着孟连秋转来的大额“封口费”。
　　在此之前，兰筱从未想过叶泠也会痛苦。
　　墨鸢科技的生意蒸蒸日上，她怎么会不曾放下？
　　兰筱眨了下眼，眸色晦暗：“重新认识吗？真是一个好想法。”
　　那只手蜷缩了下，兰筱觉得自己的心也缩了下，却不是因为开心。
　　她顿了顿，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今天白天，你猜我见到了谁？”
　　抬起头，叶泠仍维持着伸手的姿势，问：“谁？”
　　“干，”再叫这么称呼已经不合适了，兰筱咽下那个很少有机会唤出的字，说，“叶阿姨，和曾丹鑫曾阿姨。”
　　兰筱盯紧叶泠的表情，得到的是真实的困惑。
　　“偶遇？”
　　“并不，”兰筱摇摇头，忽地笑了，“你应该知道曾阿姨的孩子被抱错的事吧，她们说，我是被抱错的那个孩子。”
　　“你？”
　　叶泠瞪大双眸：“可是，你明明，为什么？”
　　像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她断断续续说了几个词，连不成句。
　　兰筱笑容更大：“是啊，我也想问为什么。”
　　夜风吹过她的眼睛，浅棕色的眸子微眯，睫毛眨动间，竟有几分妖冶。
　　“就告诉你也没关系，叶泠，你以为，我们真的可以做自己的主吗？”

第67章 
　　都说事不过三，而对于兰筱而言，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被卷进剧情。
　　第一次刚开始时，她的感觉还没有很强烈，可以说，还没意识到扮演“耿筱筱”意味着什么。
　　人在经历巨变时，大约都是后知后觉的。
　　穿过来一段时间后，兰筱才意识到，这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而在当时，兰筱只是在好奇，在观察。观察这个世界，观察遇到的每一个人。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跟这个世界建立了不浅的链接，并在之后的时间里不断加深。
　　所以骤然割舍时，才会那样疼。
　　就像体内长出了一根新的骨头，你知道它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可日日夜夜的磨合，血肉已将它紧密包裹，如同一体。
　　而今，要把它生生剥掉。
　　兰筱有做很久的心理准备，但当那一切发生后，她才发现做什么准备都不够。
　　疼就是疼，是无论寻求什么替代都无法削减的苦。
　　怎么可能不疼呢？
　　抽出来的骨头带着血，肉里裹着难以愈合的空腔。
　　时间不是麻药，是滴漏，是疼痛的记事册。
　　绵长的修复过程，于兰筱而言，更像一场不知何时才会退却的涨潮。
　　她的痛苦藏在水面下，被潮水掩盖，不能，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深夜里，兰筱不止一次想过，这算不算惩罚呢？
　　惩罚她以旁人的身份获得了不属于自己的爱；惩罚她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还要自欺欺人地耽于私情；惩罚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妄图与命运对抗。
　　三年过去，结果正摆在眼前。
　　明明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远离，却依旧被命运的丝线拨弄，踏上反方向的路途。
　　……
　　说完那句话，兰筱安静了很久。
　　路灯下，她们的影子被拉得瘦长，融进枝条密匝的柳树影里。
　　晚风拂过，细韧的柳条被吹得摇曳，在地上留下交错的光斑。
　　“你看，”兰筱蓦地出声，指向地上的影子，眼睛蒙上一层阴霾，“它像不像网？”
　　无论走到哪都会被追上来的，命运的罗网。
　　挣脱不得，不得挣脱……
　　兰筱定定看着它，仿佛着迷了一样，忽地抬脚朝它走过去。
　　颈、肩，再是手臂，树影将其层层吞没，到腰间时，兰筱的速度慢了下来。
　　叶泠抓住了她。
　　兰筱回头淡漠看她一眼，而后继续向前。
　　“嘶—”
　　短促而又压抑的痛呼声自身后传来，很轻的声响，却似有万钧重量。
　　兰筱停住脚步，低下头。
　　叶泠抓住了她的手臂，用两只手，但在她停下后却只能感受到一个手的力道，另一只在她看过来后飞快收回，背到身后。
　　是在她险些摔倒时，揽住她的那只手。
　　欲盖弥彰。
　　“手，怎么了？”她抬眸看向叶泠，问。
　　-
　　与此同时，又一架由京市驶往申城的飞机落地。
　　机场外，毫不起眼的灰色汽车等候多时，接到人后，安静地汇入车流。7凌九斯陸山欺伞O
　　简心慈摘下帽子放在手上，几乎要把它捏变形。
　　司机戴着口罩，从简心慈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双含着愠怒的眸子。
　　她似乎一直在愤怒。
　　维持虚伪的假面已耗尽她所有力气，在简心慈面前时，她永远是疲惫的、焦躁的、愤怒的。
　　简心慈从不怪她，她只是太累了，也太苦了。
　　“雅凡，”见商雅凡似乎分过来一点注意力了，简心慈继续说，“苏家的事，我知道你很希望我是苏家的亲生女，我的生日也确实符合，是可能性比较大，但现在她都找到亲女儿了……”
　　后面的话有点难说出口，简心慈顿了顿才道：“再让我去跟那个人换血液样本造假，是不是不太好？”
　　“人我已经找好了，是可靠的，放心。”商雅凡说。
　　“我不是担心这个，”简心慈犹豫了下，说，“拆散她们亲母女的话，我有些不忍心……”
　　“……我明白。”商雅凡幽幽叹了口气，尾音婉转悲伤，像是叹在了人心上。
　　简心慈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听她道：“你会觉得我不择手段吧，为了向上爬什么都做。”
　　“我没有。”简心慈下意识反驳。
　　“有也没关系，我就是这样的人。”
　　商雅凡望着前方，语调低沉，“你知道的，我在商家究竟是什么处境，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不敢踏错一步，如果我斗败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雅凡……”
　　商雅凡微微摇头，说：“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想法，其实顶替几个月就好，我需要的只是狐假虎威，借助苏家的势力而已，等我获得想要的东西后，会让一切回归原位。”
　　简心慈轻轻蹙眉，眸色忧虑。
　　商雅凡继续说：“我不会让你暴露，同样是受害者的话不会有人怪你，不过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还是算了，你就当是来申城旅游的，我待会儿发几个景点给你？”
　　“不用了。”
　　简心慈吸了口气，闷声说：“我明白你想做什么，我会支持你的，无论如何。”
　　“……谢谢。”
　　简心慈没回话，歪头靠向车窗。
　　……
　　到酒店后，简心慈和商雅凡依旧是分开行动，去前台开完房，简心慈放好行李去洗了洗手，便坐在沙发上等。
　　十几分钟，外面响起敲门声。她小跑过去开门，等人进来，又连忙把门关上。
　　“雅凡，你……”
　　刚想说些什么，简心慈忽然发现商雅凡换了衣服，但口罩依旧没摘。
　　意识到什么，简心慈伸出手，颤巍巍摸向口罩的耳挂。
　　商雅凡配合地侧过耳朵，口罩摘下，露出嘴角的一片青紫。
　　简心慈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商雅凡见状似有无奈：“就是怕你这样，我在车上的时候才不敢摘。”
　　“你摘不摘我都会答应你的，”简心慈抹了把泪，哽咽说，“你怎么又受伤了？”
　　简心慈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自从去了商家，商雅凡就一直在受伤。
　　往往等她见到时，那些伤已变成了凝结的痂，抑或者像此刻这样，将褪未褪的淤青。
　　“小伤而已。”
　　商雅凡牵住简心慈的手，将人带到沙发上坐下：“我故意激怒那老东西的，这点小伤在可控范围内，算下来还是我赚了。”
　　“他为什么打你？”简心慈抬起手浮在她唇边，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
　　“……说来话长。”
　　商雅凡牵动嘴角，眼神薄凉。
　　也许是和母亲四处搬家、被指着鼻子骂“野种”的记忆太过深刻，商雅凡从小就是个早熟的孩子，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最开始，商雅凡想要一个完整的，不会变动的家。
　　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时，商雅凡以为她的愿望要达成了，后来发现确实有“人”要有家了，但不是她。
　　没人会防备一个四岁的孩子，商雅凡很轻易便知道了，她的父亲会来，为的是她母亲腹中，那个还未诞生的胎儿。
　　也是在那时，商雅凡才知道原来母亲跟他一直有联系，不让她见，只是因为他不喜欢。
　　看吧，她就是那么可悲，没人爱她。
　　所以，商雅凡亲手葬送了，那个据说是她“弟弟”的胚胎。
　　母亲因此怀疑她、恐惧她、也憎恶她，商雅凡毫不在意，因为她可以独占她了。
　　时间还长，她总有办法让她意识到，她们才是彼此的唯一。
　　但就连这么小的愿望，也没能一直维持下去。
　　母亲车祸重伤，钱和人脉，她哪一个都需要，为此不得已联系了商阳恒。
　　而这，是商雅凡成长道路上的第二课，教会她在没有拥有对等的能力前，不可求人。
　　商雅凡成了商阳恒彰显孝心的工具，为了让工具闭嘴，他以治疗的名义，把他的旧情人软禁了起来，切断她们所有的联系。
　　于是商雅凡明白了，原来她最需要的，是往上爬。
　　一直爬，直到没有人可以踩到她头上为止。
　　然而她的起点太低，最开始，商雅凡能信任的只有一个简心慈。
　　她们都是一样的脆弱、不起眼，也幸亏她们太不起眼看，商阳恒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他的自大，给了她们成长的机会。
　　靠着往来于各医院和疗养院做护工，简心慈辗转找到了商雅凡的妈妈，在长以年计的谋划里，商雅凡重新抢回了她的母亲。
　　在庆典上逼商阳恒承认他们的父女关系，不过是一颗迷惑视线的烟雾弹，等商阳恒回过神来想再用这条软肋拿捏她时，只会发现人去楼空。
　　“……商觅儿尝到舆论上的甜头，好像真当自己是什么非她不可的正统继承人了，想让那老不死的来对付我，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商雅凡把头靠在简心慈肩膀上，用手去勾她发尾：“要架空那老不死的，哪是区区舆论可以办到的。一拳，换商觅儿彻底成为弃子，怎么都是我赚了。”
　　话是这么说，商雅凡语气里却没有开心，伤心的话……倒也还不至于。
　　一次的驯服失败而已，又不是不能尝试第二次，只要她手里的筹码比商觅儿多，那就永远有机会。
　　“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了，”简心慈眼里只有她的伤，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商雅凡拿着她的手就往脸上戳，“你看，嘶——”
　　“哎呀，不要乱来！”
　　简心慈连忙把手收回来，手足无措地对着淤青呼呼。
　　呼着呼着，不知是谁的手先攀上谁的腰，她们的距离不知不觉凑近，再无缝隙。
　　-
　　医院，医生把着叶泠的肩膀摸了摸，犹不可置信。
　　“关节都错位成这样了，你还能拖几个小时才来医院，真能忍啊！”
　　这话说不好算不算夸奖，兰筱犹豫着怎么接话，医生手下一动，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叶泠脸色骤然雪白。
　　“好了……呦，一声不吭，这是真能忍。”
　　这下应该是真的在夸奖了。
　　看叶泠好似疼得说不出话，兰筱和医生道完谢，离开诊室出去缴费。
　　叶泠还要谦让一下，兰筱没依。
　　毕竟是拦她那一下被撞出来的肩关节脱位，于情于理，兰筱都要出这个钱。
　　缴完费，兰筱找到坐在附近的叶泠，递上两盒膏药：“原本不用贴药的，但医生说你肩颈劳损严重，给开了两盒药膏，拿着吧。”
　　“好，等等。”
　　膏药还没拿稳，见兰筱要走，叶泠忙抬手去勾。
　　用的是刚受过伤的手，兰筱没敢挣开她，回身问：“还有事？”
　　“有，”仿佛听不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叶泠自顾自回，“在江边的话，我们还没有说完。”
　　“……”
　　兰筱低头看向衣摆，叶泠在尝试把更多布料塞进自己手心，兰筱扬了下眉。
　　被警告了，叶泠默不作声停下小动作，但拳头依旧捏得紧紧的：“我明白，你不想当曾阿姨的女儿，也不想被扯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后者我不敢保证，但只是前者的话，我或许有办法帮你解决。”
　　兰筱没有立刻接话，“不敢保证”、“或许”，一连两个不确定的词汇，代表着对这件事，叶泠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
　　“什么办法？”兰筱沉声问。
　　“暂且保密，总之，我会努力去试一下。”叶泠回。
　　说了和没说一样，兰筱两手在胸前交叉，静静地看着叶泠。
　　重逢后，叶泠的目光很少从她身上移开，除了此刻。
　　几乎只对视了不到五秒钟，叶泠便垂下眼睫，好像在看膝上的膏药盒。
　　很明显的心虚。
　　暗道一声果然，兰筱轻轻叹了口气，问。
　　“你说的尝试，是去找世界意识，以死相逼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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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兰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过一次的人。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做出这样的选择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所以兰筱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叶泠会走到这一步。
　　反复思考得不出答案后，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直至被世界意识亲口证实。
　　叶泠真的求死过，还是两次。
　　那一刻，兰筱脑子里最先跳出来的是“荒谬”。
　　怎么可能呢？愧疚的力量有这么大吗？
　　兰筱自认不是个谦卑的人，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自大地以为，叶泠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她，因为“耿筱筱”证据确凿的死了。
　　怎么可能呢？
　　叶泠和她是不一样的呀，她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事业、有太多太多难以割舍的东西……
　　兰筱无法相信，可世界意识的回答确确实实给这两件事划上等号。
　　莫名地，兰筱想到了客厅的那两条婚纱。
　　她从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就像她从不敢确信，叶泠对“耿筱筱”，是爱。
　　她和叶泠之间，仿佛总是存在着信息差，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割出无法跨越的鸿沟。
　　即使遗失的信息在慢慢补全，可感情这种东西，不会像礁石一样永远停在原地。
　　它是水，是云雨，是浪潮，拍在沙滩上的，永不会是三年前的洋流。
　　……
　　夜色下的医院，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宁静。
　　转移病人的推车咕噜噜滑过，与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在一起，合出哀凉的基调。
　　兰筱束手站着，叶泠抓着她的手松开，头垂得更低。
　　猜对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叶泠真的很不擅长掩饰。
　　另外就是……
　　“你果然接触过祂。”兰筱轻叹了口气。
　　受不知名力量的影响，普通人是无法窥听到有关世界意识、以及剧情相关事件的话语的，所以兰筱才敢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直白地询问叶泠。
　　而叶泠明显是听到了，这代表着，她上次说过的“高纬生物”理论不仅仅是猜测，而是切实地接触过祂。
　　甚至，以死来让世界意识“妥协”、从而达到自己目的的事，叶泠大概率都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这并不代表着，兰筱可以从容的、全然置身事外的，看着叶泠走上这条偏执的道路。
　　它是最坏的选择……不，它根本不能算是一个选择。
　　“这种主意，也只有你想得出来。”兰筱语气不明，像是感叹。
　　在她的目光下，叶泠低着头不自觉抓了抓手指，掌下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数秒后，叶泠沉声开口：“我验证过，它是可行的。”
　　“验证？”
　　兰筱蹲下身，仰头睁着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去看她，“这不是在做产品测试，前置条件不同，你哪来的自信复现？”
　　人在跌倒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令自己的摔倒的原因，而后在下一次路过时多加小心，世界意识也是同样。
　　被叶泠搞崩过一次世界，祂不可能不对此有所防备，对她们而言，最坏的结果便是“弃卒保车”。
　　女主的剧情线都能被她顶走一部分，叶泠只是反派，谁知道会不会蹦出一个新角色走叶泠该走的剧情！
　　兰筱只想让叶泠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你就没想过万一没能成功，你真的……那让叶阿姨，季青姐，还有墨鸢，你亲手打造出的品牌，还有公司里的员工们怎么办？”
　　“那你呢？”
　　叶泠忽地掀眸，角度的原因，灯光无法落进她眼底，那双眸子黑得仿佛能吞没所有的光。
　　兰筱的思绪都被抽走，短暂空白了一秒：“我？”
　　“你，”叶泠重复了一遍，“姜老师，陈巧，你当年离开的时候，就没想过我……没想过她们该怎么办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这一次，躲避视线的成了兰筱。
　　“是吗。”叶泠低低笑了一声，嘴角弯起的弧度并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开心。
　　兰筱微微皱了眉，撑住膝盖起身，叶泠的目光随着她扬起，黑瞳中亮起两个光斑，像打碎的琉璃珠。
　　“我现在，又何尝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至于其他人……”
　　叶泠些微地停顿了一下，神情沉静：“没有我之后，墨鸢科技至少能平稳运行一年以上，之后可能被别人收购，可能宣布倒闭，后者的话，我留下的遗产会转为员工的遣散费。”
　　兰筱听着听着，眸色微怔。
　　总觉得，能毫不犹豫说出这些话，不像是临时想的安排。
　　在她思索的时候，叶泠的话还在继续：“季青的话，她还有别的朋友，我的离去会让她难过，但那只是阵雨，天总会晴朗。”
　　“而我的母亲，”唤出这个称呼后，叶泠眼神中多了几分嘲弄，“我们已经不来往了。”
　　叶泠不清楚，她如果真的去世，这世上会有多少人为她伤心，但至少叶云珍不会在此列。
　　兰筱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她还不知道叶云珍和叶泠现如今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关系，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叶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最后下落滑开，“一些私事。”
　　兰筱抿了抿唇，意识到什么：“和我有关？”
　　叶泠没有说话，兰筱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闭了闭眼，兰筱有些后悔说刚才的话。
　　现在好了，总觉得在细数一遍后，叶泠更加确信了她没有什么牵挂……
　　至少，至少不该去提叶云珍的。
　　时间会消磨掉不愉快的回忆，兰筱终究还是忘了叶云珍和叶泠之间别扭的关系，只记住了叶云珍待自己的好，并下意识将这份感情安在了叶泠身上。
　　……从前，叶泠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她这个外来者，抢走自己母亲全部关爱，和为数不多的关注的呢？
　　甚至，这个人还进一步加深了她们之间的裂隙。
　　想着想着，兰筱不自觉咬了咬唇肉，代入自己的话……兰筱觉得，她只会恨那个人，很恨。
　　而在叶泠身上，她很难看到诸如爱恨这般强烈的情绪。
　　一如此刻，说出那些话语后，叶泠仅仅是垂着薄薄的眼皮，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兰筱捏紧了手，低声说：“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归根究底，事情还没有到需要破釜沉舟的地步。
　　她向后退了两步与叶泠拉开距离，然后转身。
　　“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搞清楚，叶泠，在此之前，别让我给你收尸。”
　　“……”
　　叶泠沉默下来，直到再看不见兰筱的背影，她才轻声开口。
　　“挺好的。”
　　能被她送最后一程，也算好事。
　　-
　　离开医院，兰筱打车去白天停车的商场把车开了出来，而后导航到某五星级酒店附近。
　　为了方便联系，白日里曾丹鑫留下了她居住的酒店地址，还有房号，叶云珍大概率也在。
　　正如之前所说过的，曾丹鑫的女儿和耿筱筱，至少不应该、也不可以是同一个人。
　　前者实在阻止不了的话，她大不了自曝“耿筱筱”的身份，火上浇油乱上加乱一下。
　　好在，事情似乎还没有兰筱想象得那么严重。
　　把车停好，升上车窗，兰筱再次呼唤世界意识。
　　十分钟后，祂回应了。
　　“解释一下，”兰筱烦躁地敲着方向盘，问，“我为什么会顶替简心慈，变成苏家的真千金？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做！”
　　【嗐……】
　　祂叹了口气，稚嫩的声线带着沧桑：【你的存在就是在‘做什么’了。】
　　“说清楚一点。”兰筱不耐烦跟祂绕圈子。
　　【脾气这么冲干什么。】
　　祂抱怨了一句，但罕见的没有吵很大声，给兰筱的感觉莫名像连续上班一二十天的牛马，只剩一口气撑着，别说发怒了，多喘口气都怕自己猝死。
　　在这种诡异的联想下，兰筱心里压着的焦躁都平息了一点点。
　　没让兰筱等太久，祂继续解释：【就像你想正常生活需要一张身份证一样，被剧情注意到后，你也必须有一张独属于自己的‘身份证’。】
　　【病毒，就是之前被驱逐的系统，它为你伪造了电子版的过往，之后，我又帮你在别人的记忆中，灌注了你存在的记忆。】
　　【自此，‘兰筱’这个身份才真正存在，而它给你的身份刚好和简心慈的出身一致。】
　　【再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吧，让叶泠爱上了你、被商觅儿挑衅、救下被绑架的叶泠，衍生出的结果是什么呢？】
　　【是商觅儿憎恨你，是叶泠为你和商觅儿决裂，是商雅凡筹谋时“误伤”了你，是你成为了叶泠的救命恩人，是她妄图囚禁你却被救出……】
　　【这些，都是女主简心慈该经历的。】柒令久思陸三欺叁临
　　“可是，”兰筱不解道，“这些只是简心慈的一小部分剧情。”
　　【是啊，只是她的一小部分，却是你的全部。】
　　兰筱愣怔了一瞬：“你的意思是？”
　　【我说过了，被剧情注意到后，你需要一张‘身份证’。当你的经历和女主重合后，它开始分不清你和简心慈，甚至，更偏向于你是女主。】
　　【所以，你的DNA的匹配结果，才会错误地和曾丹鑫吻合。】
　　兰筱眉头紧皱：“我不想当这个女主……”
　　【你还不想当了，我很想让你当吗？！】
　　不知哪个字戳到祂的神经，也可能是发现了新的异常，祂忽然暴怒起来。
　　【你看看你都给我的女二逼成什么样子了，苏家本来就该是她的助力，现在好了，她都打上偷梁换柱，用简心慈的血样跟你互换的注意了，明天真被她换成功了才是完蛋！彻底完蛋！】
　　“……”
　　兰筱觉得自己的耳膜要碎掉了，她试图用手捂住，很快发现这一点用都没有。
　　“那我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你什么都不办我都谢天谢地了，真是的，外来者不好好躲着，你到底在瞎掺合什么劲，不是知道剧情吗！】
　　“不是你被叶泠吓到才把我卷进来的，吗？”
　　兰筱试图据理力争，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什么，尾音突兀转折。
　　同样的话，祂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上一次是在……波士顿那天？
　　穿回过去救下叶泠是个意外，除此之外，那三年她明明躲得很好。
　　在小八的帮助下，她一次都没被除了陈巧以外的人找到，而且陈巧不在剧情内，只要瞒住应该是没关系的啊。
　　“喂，小，小九。”兰筱吞了下口水，只觉得有什么关键性的东西被自己忽视了。
　　“你一直让我躲着，还说我扰乱剧情，是指什么？”
　　【指什么？指你这个人，指你干的所有事，不然还能是指什么。】
　　不对，更不对了……
　　兰筱把问题问得更明显了一点：“可我做的事，都是按照剧情来的啊，耿筱筱意外去世，我顶替她的位置和叶泠结婚再……”
　　【哈？那破烂病毒这么跟你说的？】
　　根本没听她说完，小九就打断了她，一锤定音。
　　【耿筱筱，根本就没在剧情里存在过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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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没在剧情里存在过，是什么意思？”
　　兰筱尽可能冷静地发问，即使她的大脑已被小九的那句话砸得无法思考。
　　【字面意思。】
　　小九的回答简洁得很：【耿筱筱七年前就去世了，哪有机会参与剧情。】
　　兰筱紧紧攥着方向盘，说：“可是，小八……系统八二三说的是，那场空难是意外，耿筱筱的提前死亡造成角色空缺，才不得不由我来填补。”
　　“如果，如果耿筱筱都不存在于剧情的话，为什么要我来做所谓的任务？”
　　【你问我？】
　　车里没开窗，兰筱却觉得有气流绕着自己飞了一圈，冷飕飕的。
　　小九的声音紧随其后：【我还觉得你们是故意的，就为了把世界搞崩消耗掉我的能量呢！】
　　一提到这事，小九语气里的怨气就浓到藏不住。
　　若不是能量不足，祂掰正剧情才不用畏畏缩缩，搞得一直出连环bug，差点让兰筱把女主的位置彻底顶了。
　　“我没有！”
　　兰筱根本顾及不了祂的想法，脑子里乱糟糟的，反驳完半响才问：“那，你这里正确的剧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就是……哎呀，解释起来麻烦死了，你自己看吧。】
　　话音落下，兰筱觉得眉心刺了刺，按小九说的闭眼放松之后，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画面。
　　就像是在看电影的拉片，加速剪辑过的那种，去除所有对话、空镜，只保留最核心的节点，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故事讲完。
　　全部看完之后，兰筱压了压酸胀的太阳穴。
　　真正的剧情……和系统八二三提供给她的“原著”其实很像，可以说，把叶泠对简心慈的动心由移情改成一见钟情，再删除掉有关耿筱筱的部分的话，就是一模一样的了。
　　啊不对，还要再删掉“姜玉蘅”。
　　耿筱筱不参与剧情，和叶泠结婚这件事就不存在，叶泠于姜玉蘅而言，就真的只是教过的学生。
　　她和她，本该和叶泠没有半分牵扯。
　　难怪，难怪小九在让她走“叶泠救命恩人”剧情节点的时候，会说她才“刚卷进”剧情。
　　她先入为主地以为系统八二三提供的信息是真的，也就觉得，小九口中的“刚刚”，指的仅仅是救下叶泠那件事。
　　……所以，系统八二三为什么要提供错误的信息？
　　它救下她，把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扰乱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
　　一直到次日晨起，兰筱都没想通。
　　不过，更重要的问题倒是有了些许眉目。
　　由于昨晚一直在想事没休息好，脑子多少有些晕，兰筱打算坐地铁去做亲子鉴定的实验室。没想到，刚出小区门，一辆酒红色的保时捷就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秦少婉把倒三角形的墨镜往头上一捋，右手抬起，朝着兰筱一勾：“上车。”
　　兰筱没跟她客气，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边系安全带边问：“你怎么来了？”
　　秦少婉理所当然地回：“去给你刷脸啊，不是要走加急嘛？”
　　“刷卡还不是一样的。”
　　猜秦少婉就是想凑热闹，兰筱没管她，一手拿着曾丹鑫昨天留下的名片，一手拨号。
　　电话接通，她清了下嗓子，说：“喂，曾阿姨吗？嗯，是我，兰筱。”
　　秦少婉启动汽车，好奇地瞟过来几眼，兰筱任她看，继续道：“我猜您跟我一样，应该想更快地知道结果……去京市还是算了，我这边不太方便。”
　　“小秦总跟不少申城的医院、实验室都有合作，她帮忙找了一家周六也可以做加急鉴定的实验室，时间会更短。”
　　“稍等，我把地址短信发给你……好，再见。”
　　挂断电话，兰筱编辑短信把实验室发过去，秦少婉用余光扫她，问：“昨晚不就定好要换地方了吗，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通知她们？”
　　“哦，我忘了。”发完短信，兰筱毫不真诚地回。
　　秦少婉被她的敷衍梗了下，悻悻地哼了一声：“这么重要的事你会忘才怪。”
　　兰筱没有接茬。
　　她确实是掐着曾丹鑫差不多刚出门的点说的。
　　商雅凡的消息能这么灵通，绝对是在曾丹鑫身边安插了人手。
　　如今，简心慈的女主地位虽被晃动，但商雅凡还是把女二的位置坐得稳稳的，在主角光环下，商雅凡想做的事很难真的失败。
　　不打一个措手不及，让商雅凡来不及反应的话，没准真会让她把血样换成功。
　　旁人不知内情，兰筱却了解的清清楚楚——
　　简心慈才是曾丹鑫的女儿，警局数据库的DNA匹配结果，不过是剧情、既真正的原著本身，被混淆后产生的错误。
　　但商雅凡若是一门心思往错误上加码的话，假的恐怕就要变成真的了。
　　思索了会儿，兰筱解锁手机翻出孟连秋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昨晚叶泠的状态……着实不算正常，也不知道孟连秋她们怎么这么放心，让叶泠一个人都不带地来到申城。
　　-
　　周六，即使不是早高峰的时间路上车也不少。
　　去实验室的路上要经过一处人流量很大的湿地公园，花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兰筱她们才抵达目的地。
　　曾丹鑫和叶云珍都快到了，兰筱先去抽了血，然后和秦少婉站在门外等。
　　早上的太阳还没有那么炎热，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问过了，”秦少婉说，“鉴定最快三小时出结果，顺利的话午饭前就能拿到。”
　　兰筱点点头：“谢了。”
　　她在申城人生地不熟的，今天又是休息日，没有秦少婉帮忙，她们最快弄到24小时加急，昨天曾丹鑫和机构约的就是这种。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兰筱不想等，只好去拜托秦少婉。
　　聊了几句，道路尽头出现一队车队，一水儿的豪车，领头那个，车头的欢庆女神车标煞为显眼。
　　秦少婉踮脚看了看，暗暗咋舌：“昨天不还挺低调的吗，今天怎么这么大阵仗，哎，她不会是看出你不想认她，想用钱诱惑你吧？”
　　“谁知道。”
　　车队接近，兰筱用手肘戳了戳秦少婉，示意她收敛一点。
　　不用她提醒秦少婉也知道，早就调整好了表情——除了在叶泠面前她总忍不住拱火以外，大部分时候都是很靠谱的。
　　转眼间，领头的劳斯莱斯停下，身着西装制服的司机下车，躬身拉开车门。
　　曾丹鑫缓缓下车，一袭黑丝绒旗袍衬得她更为雍容华贵，叶云珍同样打扮正式，与其不分上下。
　　后面的车里也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人，除保镖之外还有助理和秘书，兰筱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只看表象的话，倒有点像她被这幅场景震慑呆了。
　　“咳，”秦少婉清了清嗓，看兰筱好似回神了，挂着笑便朝曾丹鑫迎过去，“曾阿姨叶阿姨，这边都安排好了，您跟我来就好。”
　　没看出谁会是商雅凡的人，兰筱收回目光，跟上秦少婉的步子。
　　亲子鉴定倒是不复杂，出示证件、采样，之后等结果就是了。
　　由于刷脸加刷卡后，只需要等待三小时，兰筱干脆没走，就在大厅里找了位置坐下。
　　没过一会儿，曾丹鑫和叶云珍也在附近落座，旁边是一道声音也没发出的保镖等人，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兰筱不禁开始庆幸，幸好秦少婉跟了过来，否则让她单独应付这种场面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有秦少婉这个外人在，曾丹鑫和叶云珍都比较收敛，拉家常一般问她学业工作，间或聊起苏奕，又不经意地提起苏家的产业，有哪些和兰筱的专业吻合。
　　聊几圈下来，她们基本摸清了对方的心理——
　　兰筱是怎么也不肯认下曾丹鑫这个“母亲”的，提到相关话题就说等结果，剩下的，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结果出来了再说。
　　曾丹鑫的态度……有点微妙，好像很上心，又好像没有，也可能是叶云珍太上心了，显得曾丹鑫没那么重视。，
　　应付这两人的间隙里，兰筱不由得分神想，她的确不了解叶云珍。
　　原以为，叶云珍发现她和“耿筱筱”长这么像之后，不说刨根问题吧，至少也要怀疑个一天两天的，结果她接受的速度比孟连秋都快。
　　虽说她们都被小九影响过认知，但在和孟连秋相处沟通时，兰筱偶尔会发现孟连秋的态度会前后矛盾：比如对她莫名的信任，甚至尝试过撮合她和叶泠，就好像潜意识里还是会把她当成耿筱筱一样。
　　但在叶云珍身上，兰筱完全发现不了这点。
　　或者说，叶云珍给她的感觉是，她好像巴不得她是曾丹鑫的女儿一样……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兰筱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头绪。
　　怪她三年前太傻，深知身边都是人精，又以为自己只需要走剧情就好了，便安安心心当笨蛋，从没费心琢磨过别的事，如今再回忆都想不起来了。
　　暗自叹了口气，兰筱终于撑到三小时过去。
　　有人拿着刚打印出来，尚带余温的鉴定报告出来，找到兰筱和曾丹鑫一人发了一份。
　　拿到手后，兰筱和曾丹鑫的反应一样，径直翻到最后一页，锁定加粗的那段字。
　　“……综上，排除曾丹鑫为兰筱的生物学母亲。”
　　兰筱轻轻舒了口气，提起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不可能！”
　　声音从身侧传来，兰筱打了个激灵，循着声音看过去，叶云珍面容失态地站起，不知情的，可能会以为她才是找女儿找错的那个。
　　秦少婉眼中狐疑加深，下意识搬着椅子往兰筱和叶云珍之间挪了挪。
　　而叶云珍此时此刻根本顾不上她们，她从曾丹鑫手中抢过鉴定报告，额角爆起青筋：“公安局的DNA都匹配了，为什么你们鉴定出的RCP会是0？！”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她只是出来送报告的小助手，面对这么多人吓得说话都有点结巴，“鉴定结果确实是这样的。”
　　叶云珍横眉逼问：“你的意思是，警方那边都搞错了吗？”
　　“我，”小助手更加无措。
　　看着这一幕，兰筱不禁想站起来阻止，刚动了一下手就被秦少婉按下。
　　“云珍。”
　　听到曾丹鑫的声音，兰筱再次坐稳，按兵不动。
　　“让人回去吧，有疑问我们再去一趟公安局看看，问她有什么用？”
　　曾丹鑫起身中止这场闹剧，小助手走后，她看向兰筱，眼底有一丝迷茫，“抱歉，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真的搞错了。”
　　这么一来，什么时候能找到亲生女儿又成了未知数，可说完这句话，曾丹鑫却莫名感到放松。
　　和兰筱等人告别，曾丹鑫安抚住叶云珍的情绪，带着一行人离开。
　　走到门外，叶云珍冷静下来，沉声道了声“抱歉。”
　　曾丹鑫看她一眼，说：“最该听这句话的可不是我。”
　　但想也知道，让叶云珍回去跟那个年轻的小助手道歉是不可能的。
　　曾丹鑫没多说什么，语焉不详地问：“我看你状态不对，药带了没？”
　　“……在酒店。”叶云珍说。
　　曾丹鑫点头：“走吧，先回去。”
　　……
　　直至目送车队离开，大厅里的氛围才彻底松快。
　　秦少婉小幅度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她反应怎么那么大？”
　　兰筱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在她看来，叶云珍的反应确实大得不正常。
　　“我们也回去，干嘛？”话没说完，手里的报告单被抽走，兰筱下意识看向秦少婉。
　　“不干嘛，就是再仔细看看……真奇怪，你竟然还真不是曾丹鑫的女儿，可惜啊，百亿家产啊！”秦少婉摇摇头，满脸遗憾。
　　“天降馅饼准没好事，你没听出来啊，她明显偏向自己的养女，我要真是她女儿，又少不得一堆麻烦。”
　　兰筱把报告单拿回来，随手往包里一塞：“走吧走吧先去吃饭，我都饿了，吃完还要回家补觉。”
　　“补觉？”秦少婉眼睛一亮，“我也一起吗？”
　　“……做梦吧你。”兰筱面无表情瞪她一眼，扭头就走。
　　“别这么无情嘛～”秦少婉拖着懒洋洋的尾音跟上，但步子一点没慢，两手从后面搭在兰筱身上，试图把自己挂上去。
　　“你都不知道，刚才那氛围紧张得我都要犯病了，这次出门我可没带毯子啊，你不得，”
　　兰筱忽然停住脚步，秦少婉不由得往前撞了一下，也跟着停下，茫然问：“怎么了？”
　　话音落下，耳边响起“嘎吱”的门轴转动声。
　　秦少婉抬眼扫过去，猝不及防间，对上一双冷到淬冰的寒眸。
　　作者有话要说：
　　*RCP亲子关系概率，0.0000%不存在亲子关系，99.9999%时存在
　　*系统的事会解释的，但大概会比较靠后[求你了]

第70章 
　　大厅空空荡荡，气氛却无端让人感到压抑。
　　秦少婉不想承认，她有一瞬间想躲。
　　搭在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力道重得无法忽视。
　　兰筱偏过头，低声道：“少婉，你弄疼我了。”
　　进维诚医疗后，她和秦少婉便是上下级关系，不好再跟个学生一样，师姐来学姐去地叫个没完，她在工作场合便和同事一样，称秦少婉为小秦总，私下的场合就叫名字。
　　叶泠同样听到了这句话，称呼的转变在她这里，显然带有别的意味，眉头压得更低。
　　因为兰筱的话，秦少婉松了手劲，但没撒开。
　　刚才和兰筱说要犯病了还是半开玩笑，现在她真觉得自己是要犯病了，更是贴着兰筱这个“药包”不放。
　　当然，这个动作包含了几分挑衅只有秦少婉心里清楚。
　　而由于见惯了秦少婉精神状态不好时四处抓人“吸”的样子，兰筱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不过，这不代表着，她察觉不到此刻的微妙氛围。
　　叶泠的眼神很冷，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噼里啪啦的东西闪烁，将这一方天地升温。
　　尤其是被秦少婉搭着的肩膀，兰筱甚至怀疑，如果眼神有实质的话，她肩膀都要被盯出洞来了。
　　“先放开我。”她不由得对秦少婉说。
　　从前没对叶泠承认身份的时候，她自觉自己可以说是和叶泠毫无关系。
　　秦少婉在飞机上搂她也就搂了，反正秦少婉本来就这样子，她甚至故意放任了一下，觉得做得稍微过分一点点的话，没准能让叶泠死心。
　　就像秦少婉从前说的，兰筱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拿她当挡箭牌，现在秦少婉的做法，理论上还是和她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的，但是吧……
　　在叶泠穷追不舍的逼问下，兰筱已经承认了她们的过往。
　　头上顶着切实的“前妻”标签后，再和旁人有第三视角的“亲密”行为，兰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尤其是看到叶泠看向她时，冷意散去，只剩下倔强和受伤的眼神时。
　　这表情和叶泠惯以示人的性格实在不搭，兰筱无端感觉头皮发麻。
　　好在秦少婉没让她为难，哼了一声后依言把手放下。
　　兰筱松了口气，但很快发现她松早了。
　　秦少婉瞪着叶泠，语气绝称不上友善：“我说，你也太阴魂不散了吧！”
　　兰筱不愿面对般闭了下眼，差点忘了，秦少婉跟叶泠八字相冲，一见面就要呛。
　　正当兰筱想着如何打圆场的时候，她们背后响起一道更不爽的声音。
　　“秦总——”短短两个字拖着打弯的长音，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兰筱回身看过去，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走过来。
　　前面那人戴着窄窄的方框眼镜，鼻梁上压着长时间佩戴口罩的痕迹，一副沉静清冷的科研人员气质，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年轻女生，眼镜和鼻头都红红的，好似刚哭过。
　　研究员显然是来算账的，径直走到秦少婉面前，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带人过来加班，对结果不满意多找找自己的问题，找我们的麻烦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秦少婉认出她牵的是刚被叶云珍吓到的小助理，有点理亏，说：“那尊大佛也不是我能拦住的，我也没想到啊，要不这样，我给她包个红包压压惊？”
　　“谁缺你那几个臭钱。”研究员轻嗤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沉静气质碎了大半，倒有几分痞气。
　　她扫过大厅里寥寥几个人，问：“刚才谁吼的她？”
　　“别看了，人早走了，就算没走你也讨不了什么好。”秦少婉说。
　　她觉得自己是诚恳的规劝，但听完这话，研究员脸色肉眼可见地更臭了，就连小助理扯她的手也不理。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
　　“告诉你有什么鬼用啊。”秦少婉嘟囔，暗道她这位朋友是保护欲上头，分不清谁是大小王了。
　　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她们俩绑起来都不够叶云珍看的，把两家的家长也加上倒是够看了，但为了点小事闹这么大，她们少不得各回各家，各自找打。
　　不过……母债女偿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秦少婉偷摸摸回头瞥了一眼，无视兰筱疑惑的眼神，素手往后一指：“欺负人的是她妈妈，你找她算账也是一样的。”
　　“喂！”没料到这个走向，兰筱拉了拉秦少婉，小声道，“你把叶泠扯进来干嘛？”
　　“明明是她自己找上门的！”秦少婉据理力争，见研究员牵着人往叶泠那去了，还不忘“好心”补充背景。
　　“她妈妈吼人可凶了哦，我在旁边看着都吓得心脏突突，也没声道歉就走了是不应该哈。”
　　说着，秦少婉还不忘拉着兰筱往旁边挪了挪，占据最佳的看戏视野。
　　兰筱木着脸，全然没有秦少婉的松快心情。
　　偏她哪句话都没说错，兰筱又不认识冒出来这人，劝都不好劝，只能先静观其变。
　　不过数米的路，研究员很快走完，她抬手把接近叶泠后明显更瑟缩的助理护在身后，冷声道：“不管你是谁，在我这里，欺负了我的人不是一声不吭走了就能解决的。”
　　闻言，兰筱忍不住插了句嘴：“她刚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研究员一皱眉，没去向叶泠确认，而是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助理：“真的？”
　　助理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刚才确实没见到她，不过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也不是她吼的我，我们还是走吧。”
　　她再次尝试把研究员拖走，后者脚跟都没挪一下。
　　研究员倒不是还不相信，只是骑虎难下，同时想着待会是去找秦少婉算账，还是找秦少婉算账。
　　她又不傻，看站位就知道了，秦少婉八成在拿她当枪使，顺着来只是觉得别的事更重要。
　　结果叶泠都不在场，硬要把别人做的事安她头上不是她的性格，母女也不行。
　　结果没等她想好，面前始终不发一言的人却开了口。
　　嗓音清润，带着点并不刺耳的沙哑，如同老旧的唱片机，拥有独一份的韵味。
　　“我母亲的脾气不是很好，吓到你我很抱歉。”她看着小助理认真道歉。
　　研究员：“……”
　　她还没反应过来，肩头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究极声控的小助理大着胆子探出脑袋，面上带一点红晕：“没，没关系。”
　　研究员暗自磨了磨牙，但梯子都有了，没有不下的道理。她端起腔调，说：“既然她说了没关系，那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有心的话，你还是劝劝自己妈妈，别在外面不分青红皂白骂人。”
　　说罢，她拉着助理就走，经过秦少婉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秦总，今天的事我可记下了。”
　　秦少婉：“……”
　　嘶——差点忘了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了。
　　来不及感到后悔，还有别的事等待她解决。
　　秦少婉看向叶泠，眼神隐隐透出敌意：“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的，不会也是来让兰兰当苏家的女儿的吧，亲子鉴定可白纸黑字地写着，她俩不存在血缘关系的啊！”
　　“不存在？”叶泠却是神色微怔，下意识看向兰筱求证。
　　兰筱微微点了下巴，见状，叶泠的眼神顷刻间柔软了下来。
　　“你成功了。”她说。
　　兰筱偏开一点目光，说：“也不算成功。”
　　“但至少做成了一件事。”叶泠又说。
　　兰筱这次不接话了，悄悄翘了翘嘴角。叶泠安静地凝望着她，无言的波动自她们两人之间传递，共同分享着隐秘的喜悦。
　　——除了秦少婉。
　　目睹这一切，她本就不算美妙的心情骤然降了一大截，气鼓鼓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没有什么。”
　　解释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的，兰筱只好道：“昨天我跟叶泠碰上了，聊了亲子鉴定的事，她知道我不是很想打破现在的生活才这么说。”
　　“就这样？”秦少婉狐疑。
　　“就这样。”兰筱答得毫不迟疑。
　　秦少婉鼓了下脸，也不知是信了多少，说：“那行吧，先不管她了，你不是饿了吗，我们去吃饭。”
　　说完她还故意看了叶泠一眼，叶泠完全不理，只看向兰筱：“我来是有事跟你说，筱筱，你最好戴一下口罩，把头发遮住更好。”
　　“为什么？”兰筱茫然问。
　　“外面有人在，你的脸最好不要露出去。”叶泠语焉不详地说。
　　又是一个哑谜。
　　秦少婉深觉自己被落下了，急匆匆问：“什么意思，她的脸怎么了？”
　　叶泠淡漠看她一眼，没回，而此刻，兰筱的注意力也没在她身上。
　　兰筱在想外面盯梢的人会是谁。
　　叶泠明显是顾忌秦少婉在场，不好把话说得太清楚，粉发另说，可能是太显眼了，脸的话……它唯一特别的就是跟“耿筱筱”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所以外面的人见过“耿筱筱”？
　　兰筱心里冒出一个名字——商雅凡。
　　身体比大脑的反应还要快，兰筱飞快拉起兜帽衫的帽子，说：“我知道了，少婉，你先回去吧。”
　　“哎？”秦少婉下意识问，“午饭不吃了吗？”
　　兰筱摇摇头，无意识地用余光瞥了叶泠一眼，说：“有点事。”
　　语罢，她走到前台，问：“您好，请问可以给我一只口罩吗？”
　　……
　　路边，贴了防窥膜的不起眼汽车内。
　　商雅凡一瞬不瞬地盯着实验室的方向，嘴角的弧度绷得平直，浑身都散发着躁意。
　　等了太久，简心慈压了压饥饿的肚子，可怜巴巴说：“雅凡，苏家的人都走了，鉴定结果都出来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她早上没胃口只吃了一点东西，好饿。
　　“再等等，”商雅凡说还盯着窗外，说，“叶泠出现在这里，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吗？”
　　简心慈完全不觉得，她边说边抓脖子，早上也不知道被什么蚊虫咬了一口，痒意怎么都消不下去，“你不是说刚才那群人里有叶泠的妈妈嘛，也许是有什么事让她来问？”
　　“以她们表现出来的关系，不会，”商雅凡回了一句，正要解释，忽然注意到简心慈空荡荡的脖颈，“你的平安玉牌呢？”
　　“还给失主了呀。”简心慈回。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商雅凡差点没反应过来，停了一下才问：“什么失主？”
　　“就是，”简心慈想了下怎么解释，“我应该跟你说过吧，那玉牌是我捡来的。”
　　商雅凡点了点头，见简心慈的第一面，她就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过自己的家人，也包括那块贴身戴着的平安玉牌。
　　简心慈继续道：“也是巧，上个月我拿出来的时候刚好被书店的客人看到了，她说她小时候也有个一样的，一聊才发现，我捡到的玉牌很可能就是她的。”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我觉得怪可怜的，就把玉牌还回去了。”
　　“……”
　　商雅凡听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和你说过吧，那玉牌价值不菲，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无所谓啦，再值钱我也不会把它卖掉呀。”商雅凡还是笑眯眯地。
　　商雅凡拿她没有办法，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确定那个人真的是失主，谁知道她是不是看你好骗，过来套话把玉牌骗走的。”
　　“不会不会，”简心慈连连摆手，“是她先说的时间地点，我看都吻合了才相信她的。”
　　“不过那天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借的书也是朋友代还的，说是去外地了，我还想再跟她聊聊呢，我们年纪差不多，又是一个地方的，没准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说着，简心慈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是被骗了就好。”
　　这个话题结束，车里又重归方才的安静，又两分钟后，商雅凡都等得不耐烦了，抱怨：“叶泠怎么还不出来。”
　　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话，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未落下，大门外已出现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叶泠，第二位是个头戴墨镜满脸不爽的女人，第三位……戴着帽子口罩，完全看不清脸。
　　商雅凡的目光在后两人之间打转，她们之间，会有一个是曾丹鑫的“乌龙”女儿吗？
　　正想着，余光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商雅凡转眸看过去，是简心慈。
　　她几乎要把脸怼在挡风玻璃上，闷声问：“雅凡，戴帽子的那个人你见过吗？”
　　商雅凡摇头，想到简心慈没看她，又道：“没有，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简心慈坐回座位，抓了抓头发，秀气的眉毛蹙起：“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第71章 （修）
　　简心慈最终还是没能想起，戴帽子那人身上带给她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叶泠一行人离开后，她们同样调头回了酒店。
　　和昨晚一样的流程，两人各自散开吃饭，而后简心慈在房间里等商雅凡过来。
　　这三年里，她们为数不多的见面大多是通过这种方式。
　　偶尔，简心慈会感觉有点难过。
　　难过自己成长的速度太慢，不仅跟不上商雅凡的脚步、帮不了她，还要靠她来照顾。
　　就像现在，商雅凡为了未来铺垫，已经让她在人前和她“重逢”过了，可是因为种种原因，她们依旧不能表现得关系太好。
　　商雅凡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软肋”从商阳恒手里夺出来，她不能再送上去一个。
　　如果之前的计划成功了就好了。
　　简心慈瘪瘪嘴，摊开右手，懊恼地盯着掌心留下的疤。
　　商雅凡推开半掩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暗叹一声，她走过去放下带有药店logo的塑料袋，接着牵起简心慈的手，食指打圈在她掌心揉：“疼吗？”
　　“早就不疼了。”简心慈摇摇头，仰脸露出甜滋滋的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映出商雅凡的倒影，闪动的炽热直白的爱意几乎让人无处可躲。
　　商雅凡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默不作声将头低下，坐到简心慈身侧。
　　“脖子给我看看。”她拉开简心慈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在锁骨偏下一点的位置发现一片红斑。
　　有不少是简心慈自己抓出来的，或许是衣料摩擦激起了痒意，她抬起手欲抓，被商雅凡按下。
　　“不要乱动。”
　　叮嘱完这一句，商雅凡拿出一盒薄荷脑软膏，用棉签刮了一点，仔细涂到被蚊虫叮咬过的位置。
　　清凉的薄荷味道弥散开来，简心慈却觉得自己的脸在逐渐升温，手脚轻飘飘的，仿若踩在云端。
　　“好了。”
　　商雅凡微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颈侧细腻的肌肤被尾指的银戒刮过，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简心慈眨了眨迷蒙的眼，下意识想去摸，快要碰到时理智归拢，手往下滑，揪起一点布料以免被未干的药膏弄脏。
　　“你……”太久没说话嗓子有些发紧，简心慈清了清，继续道，“你这么久才过来，是帮我买药去了啊？”
　　商雅凡摇了摇头：“顺带。”
　　“哦……”简心慈声音变低，嘴角下落了一点。
　　不等她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懊悔，眼前忽然多出一只素净的手，大拇指藏在四指后，用掌背对着她。
　　“吹口气。”商雅凡说。
　　简心慈茫然照做。
　　小小的气流吹过，合拢的四指张开，颜色翠绿通透的环形平安扣倏忽间掉落下来，被红绳拉着一跳一跳。
　　简心慈一下把眼瞪大：“这是……”
　　“给你的。”
　　商雅凡把红绳后的绳结拉到最松，示意简心慈低头，接着帮她戴上：“玉牌戴了那么久，突然没了很不习惯吧？”
　　“有一点点吧，不过快习惯了。”简心慈低着头说。
　　“是吗，那你可要适应一下新的‘习惯’了。”商雅凡后退一点确认平安扣的位置，而后再度俯身过去调节绳结松紧。
　　“时间紧，买不到玉质更好的了，你先戴着玩，之后再补你新的。”
　　说完，看简心慈还低着头，她故意问：“感动哭了？”
　　“才不会。”
　　简心慈蓦地伸手，一把把商雅凡抱住：“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商雅凡轻轻回抱住她，“辛苦了。”
　　“……”
　　简心慈没去问辛苦什么，只更用力地把商雅凡抱住。
　　她知道的，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三年前，商雅凡故意在不告而别前和她告白，为的就是让她念念不忘。
　　知道商雅凡是故意让她看到那张照片，了解那道疤的故事，让她主动伪造手心的疤痕。
　　她了解商雅凡的一切，包括她的野望，也包括，她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很多东西。
　　但没关系，简心慈只怕自己对商雅凡没用。
　　其余的，牵扯越深，商雅凡越离不开她。
　　足够了。
　　-
　　另一边，在秦少婉一副“被背叛了”的目光注视下，兰筱不得不按照原计划，去和她吃了午饭。
　　心里压着事，这顿饭多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秦少婉忍了又忍，终是在离别前问她：“你和叶泠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实说，兰筱差点就被问住了。
　　什么关系呢？是“耿筱筱”的话，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少不得要在前面加个“前妻”。
　　——即使叶泠曾说，她自己的那份离婚协议并没有签字。
　　不过那又怎么样，兰筱身份证都换了。
　　而问题也就出现在这里，从“兰筱”的角度来看，她和叶泠，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既然如此，叶泠几次三番地出现，在外人眼里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无可奈何，兰筱搬出老说辞：“上次合作的项目出了点新问题，可能还需要我再协助一下。”
　　说完兰筱还自我认同般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之前瞎扯出的理由简直是太万能了。
　　秦少婉绷着脸看她两秒，忽地泄气：“你就敷衍我吧，不想说就不想说，随便你，谁想管你一样。”
　　她说得明显是气话，兰筱无奈道：“‘保密协议’在，我真没办法告诉你，不过放心，叶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谁有本事对你做什么啊……”
　　秦少婉抿抿唇，很想把自己的心思挑明，但她不能。
　　兰筱这人，对旁人喜欢她这件事说不敏锐吧，其实也很敏锐。
　　往往第一次见面，刚说两句话她就能辨别出谁对自己有特别的心思，然后能躲就躲。
　　但要说敏锐，那也是不准确的，因为她只能在第一次时察觉。
　　一旦在后续的相处中被定位成“朋友”，她便只会把那些偶尔出现的“过界”行为当作性格不同，然后摸索出一个自己习惯的界线，就此定格。
　　除非说穿，否则秦少婉怀疑，兰筱这辈子可能都察觉不到“朋友”对她的喜欢。
　　至于为什么不挑明……答案更简单，秦少婉不想连朋友都没得做。
　　“一会没什么事，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最后，秦少婉只能这么说。
　　-
　　兰筱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室内一片昏暗，她却怎么都生不出困意。
　　还有很多事没搞清楚，比如，叶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被扰乱的剧情，又该如何重回轨道。
　　回得了吗？
　　兰筱对此并不抱很大的希望。
　　正如小九所说，她这个变数所产生的变量实在太多太多了，偏偏还卡了世界的监测“死角”。
　　不仅让“耿筱筱”活跃在了故事开始前，还几乎没跟简心慈和商雅凡有过正面接触。
　　这就导致等小九发现这一切时已成定局，已观测的事实无法改变，就算能改，祂仅存的能量也不支持如此大的变动。
　　一切都像是算好的，很难不让人怀疑，系统八二三，或者说把它创造出来的人是故意的。
　　目的……会是什么呢？
　　兰筱想不清楚，同时还有点后悔，之前怎么就一点没怀疑它，说什么信什么的。
　　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越想越没有困意，兰筱叹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换了套运动服出门。
　　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站在路口转了几个圈，兰筱扫了辆共享单车，沿路骑到昨日的江滩。
　　来这边有段日子了，兰筱还没好好在附近逛过。
　　周六下午的江滩比昨日热闹不少，门口的摊贩都更多些，兰筱随意扫了一眼，被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吸引视线。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鸟形状的陶瓷哨，对着尾巴一吹，顿时发出阵阵清越的鸟鸣声。
　　兰筱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即使知道买了也吹不上两次，还是在五分钟后，揣着小鸟哨和甩起来会发出蝉鸣的小玩具走了。
　　路过昨天的位置，兰筱发现柳树旁围了几个工人，手里拿着工具在比量、修建枝条，似乎是要挖树。
　　旁边有人好奇问起，一位工人搭话，说是要把柳树挪到别的地方去，再换上新的树种。换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换也不知道，总之上级说了她们就干。
　　路人啧啧两声，感叹起领导们脑门拍屁股做决定，瞎折腾。
　　兰筱听了两耳朵，继续往里走。
　　她刚来这边，对附近的一草一木没什么特别的情感，真要说的话，对兰筱而言，以后看不到这棵柳树还好些。裙六爸司粑⑧妩⒈武陆
　　大约是联想记忆吧，看到它之后，兰筱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昨晚，就在这里，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想过妥协。
　　那个念头如此清晰，清晰到兰筱事后想起都觉得后怕。
　　她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容易放弃，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在多次卷入剧情后，她也开始受到影响了。
　　想到这点，兰筱没了玩玩具的心思，一边一个把它们塞进运动裤口袋。
　　再往里走就是江岸了，兰筱转了方向，往观景桥的方向走，没过多久，耳边又是一声响亮的鸟啼。
　　即使听到很多遍了，兰筱还是下意识去看，想知道是鸟还是人。
　　飘过去的目光在人群中晃荡两下，落到倚在桥栏上的一道侧影。
　　长发被风卷着向后扬，露出她光洁的一张脸，粉色唇瓣叼着天蓝色小鸟哨的尾巴，脸颊微微鼓起，又是一声。
　　这一下比刚才还要响，附近的人听到声音看过去，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她眉眼间，连呼吸都放缓。
　　女人似乎习惯了这种注视，也可能是完全没留意到，她松开小鸟哨，眉头惊讶地扬了扬，似乎没料到小小的哨子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
　　接着，她把哨子举起来，对着天空转了转，惯常冷淡的眉眼闪动着新奇，就连唇角都扬起浅浅的弧度。
　　乱石密布的滩边，有人被这一幕吸引，被绊了个趔趄，仍迟迟未收回视线。
　　兰筱也在看，不过她的心理活动就比较单一了。
　　她只注意到了叶泠的表情，怎么说呢，倒跟第一次吃到糖的小朋友有点像。
　　嗯，沉静内敛版。
　　莫名地，兰筱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说起来，叶泠应该没玩过这种地摊上卖的东西吧？
　　按照她的出身家世，估计只碰过动辄五六位数的高档玩具，小鸟哨子对她来说，怎么不算是第一次的新奇尝试呢？
　　正想着，兰筱忽地跟叶泠对上视线。
　　这个距离，眼神什么的是看不清的，兰筱之能看到叶泠倏忽间收起笑容，下颌绷紧，神色重归惯常的冷淡，可能还要更冷一点。
　　眉头压了压，兰筱识趣地转向回头路，打算换个地方溜达。
　　走出几米，身后追上来一道促急的脚步，紧跟着响起的是她的声音。
　　“筱筱！”
　　并不算很大声，但仍吸引了一小波路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兰筱无奈停下，转过身，叶泠刚追到近前，站定后背过手，把小鸟哨藏在身后。
　　“你来了。”她说，平铺直叙的语气，表情还是冷的。
　　“随便转转。”兰筱回。
　　距离的接近让她轻而易举看清叶泠的眼底，类似不悦的情绪倒是没有，非要说的话，只有那么一两分的……尴尬？躲闪？
　　兰筱垂眼，飞快在她背到身后的那只手上扫了一眼，心头隐隐浮现一个猜测。
　　“你的手臂还好吗？”她故意问。
　　“除了还是没什么力气以外，已经没事了。”叶泠回，说着她下意识想将手伸出来，余光扫到掌心握着的小鸟哨子后又急匆匆塞回去，面皮有一点不自然地泛粉。
　　当然，她的表情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兰筱隐隐悟到，方才的冷脸大约是个误会。
　　既然如此，她便没有再避让，直截了当地问出心里的问题：“你在这边是在等我？”
　　否则的话，不会说什么“你来了”。不过，她应该没跟叶泠有什么约定吧？今天有秦少婉在，她们话都没说上几句。
　　“是，”叶泠却点了头，或许是话题转移开了，表情相对没有那么僵硬。
　　她解释说，“昨天我们是在这里分开的，如果你有事情想要问我的话，可能会来这边，所以我在等。”
　　兰筱皱了下眉，只为了这种理由，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那如果我没来呢？”她问，语气带着怀疑。
　　“一直等，”叶泠丝毫没有在意，温声说，“我会等到的，就像现在。”
　　“……”
　　兰筱默默别开脸。
　　明明叶泠没说什么，可她过于专注的眼神看得她莫名不自在。
　　“我是有事要找你，”不愿承认自己的退却，兰筱开口询问正事，“中午没来得及问，你怎么过来的？在实验室门外等着的人是谁？”
　　“商雅凡，”叶泠如她所料地报出这个名字，“她似乎和我订的是同一家酒店，我早上无意间看到她，跟上之后，看她开车出去，在两个路口后接上了简心慈。”
　　兰筱点了点头，由于已经猜到了关键人，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意外。
　　叶泠没错过这点，眼神暗了暗，继续道：“之后，她们去了一家医院又离开，再然后就跟丢了，我在地图上查到有做亲子鉴定的机构就过去看看。”
　　兰筱：“……”
　　虽说幸好叶泠跟上了，否则商雅凡和简心慈一个见过“耿筱筱”，一个见过“兰筱”，被她们认出这张脸，八成会惹上新的麻烦。
　　但是——这根本就是跟踪吧？
　　叶泠到底怎么想的？
　　另外就是……
　　“你猜到商雅凡想换我和曾阿姨的鉴定样本了？”
　　不然她实在想不到，叶泠在跟丢后是怎么想到找亲子鉴定机构的。
　　谁料，听完这句话叶泠足足愣了有五秒钟。
　　安静下来的每一秒都过得很慢，兰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等等！
　　双眸猛地睁大，不等她为自己的话打补丁，叶泠回过神来，说：“没那么详细。”
　　言外之意是，兰筱知道得有点太多了。
　　无意识地咬过下唇，兰筱把嘴闭上。
　　叶泠的话还在继续，她解释道：“商家在申城没什么产业，如今正内乱外扰的，商雅凡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再加上还有简心慈……她和你同籍贯，我才可能会有点关系，等看到曾姨和……出来，才确定猜测正确。”
　　“哦。”暗道多说多错，听完这段话，兰筱只回了一个音节，
　　叶泠却没这么轻易放过疑点，她试探地说：“筱筱，你都知道？”
　　“不知道，”兰筱不假思索否认，“既然已经证明了我不是曾阿姨的女儿，她们应该不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你的目标比我显眼，保险起见，我还是先走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兰筱已然侧身，迈步往出口大门的方向去。
　　“等等……”
　　叶泠匆忙拦住她，双臂展开，风吹过纯白色的丝质衬衫，卷起披散的长发，连带着逸散出清雅的香气，扫过兰筱鼻尖。
　　从侧面看过去，那些黑色长发就像丝线一样，将她们连接。
　　直至风落下，仍有一根微不可见的发丝延伸出去，安静而执着地缠绵。
　　兰筱没察觉到，与之同属一位主人的黑瞳中闪动的情绪，却不容她忽视。
　　“我还有话没说完。”
　　黑瞳微微颤抖着，渴求一个答案。
　　“昨晚，你说我们的事不可以自己做主，但今天，你成功摆脱了做曾姨女儿的命运。”
　　“这是不是代表着，你畏惧的那个东西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叶泠吸了口气，神色浮现些许挣扎，似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阻拦。
　　但她仍将最想问的问题问出了口。
　　“关于你所知的真相，可以告诉我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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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叶泠以为自己有勇气抛下一切的，在昨晚之前。
　　起初只是一场“测试”。
　　夜深人静时，叶泠给浴缸放水，尝试在心中呼唤曾出现过的那道童声。
　　没能成功，叶泠不知是祂不在，还是在观望。
　　等水满到九分，叶泠关掉水龙头，指尖一拨水面，长腿一抬，将自己送了进去。
　　相比于大海来说，它太浅了，不过对于叶泠来说刚刚好，因为前两次，沉进海底被洋流卷着飘移时，她从未挣扎过。
　　这一次的体验还要更舒服一点，海水太冷，跌进更深处后说是冰窖都毫不夸张，不像现在，四肢百骸都被温热的水包裹，浸泡出暖胀的睡意。
　　叶泠闭上眼，身子缓缓下沉，但浴缸的空间实在狭小，长腿只能蜷缩起来，膝盖撑出水面，被打湿的裤子紧紧贴在上面。
　　有点不舒服，叶泠尽力让自己忽视这点，直至口鼻被淹没……
　　数十秒后，平静的水面霍然破开，叶泠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脊背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刚从窒息的状态脱离出来，而是叶泠发现，她不敢去死。
　　被打湿的长发很重，压得她肩背都是佝偻的，叶泠颤抖着发白的唇瓣，眼神失焦。
　　她在想为什么。
　　第二次跳海，是她笃定有超自然力量，做的一次尝试。但第一次，她是真的没有想过会活下来。
　　在确认“耿筱筱”的死亡后，引着她行尸走肉般活着的气散掉，她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有一点——
　　找个安静点的时间。
　　免得吓到别人，也免得被发现，还要麻烦人来救。
　　所以现在，她为什么会退缩？
　　念头流转间，叶泠忽地想起兰筱说过的话。
　　她说：“前置条件不同。”
　　……
　　时间回到当下，叶泠情急之下踩在了矮阶上，双臂仍保持着展开的姿势，微微垂着，左手抓着的小鸟哨翘出短短的尾巴。
　　江边多得是来约会散步的情侣，她们往那一站，除了会因为出众的颜值被多看几眼外，并未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就算有，叶泠也无从顾及。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只在眼前的人身上。
　　叶泠不知道昨晚兰筱想说的“前置条件”都有哪些东西，但在她这里，最重要的条件永远只有一个——
　　只有她。
　　叶泠凝望着她。
　　长度勉强过肩的粉发似乎刚修剪过不久，弧度锐利，那双偏圆的大眼睛不戴美瞳的话，向上看人时会有一点点的下三白。
　　很奇怪，明明和她相处了那么多年，看她的眼珠变过各种各样的颜色，明明更多地是黑，叶泠回忆起她时，脑海里浮现出的，总会是那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浅棕色。
　　锋锐的、不服气的，还有“攻击”成功后的快意。
　　没有人会不被这样鲜活生动的她吸引。
　　没有人。
　　所以在最初，叶泠不可避免地对她升起探究欲。
　　彼时的叶泠还不知道，好奇心是一切的开始。
　　也在再次遇见她后，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她想要的是活在她的世界，无论那里是哪。将自己从她的世界中剥离，叶泠做不到。
　　“其实，我多少能猜到一点。”
　　问出那个问题后，兰筱一直没说话，叶泠没有逼她，只一点点将自己的推测说出。
　　“我能察觉到，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地，正常？我不知道这个用词有没有错误，总之，它和我曾经的固有认知是不同的。”
　　“对我而言，异常的开端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前，五月底，我第一次跟简心慈接触。”
　　“我能感觉到，有个存在想让我靠近她。”
　　说出这句话，叶泠停下休息了几秒。
　　头在痛，不是曾经那种，试图找回失去记忆时的撕裂般地疼痛，而是一种相反的疼。
　　很紧绷，就像有无形的手在挤压她的脑袋，想让她从内而外地崩溃。
　　脸颊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兰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浅棕色的眸子猫儿一样睁大。
　　很可爱。叶泠分神想。
　　而后，一阵风吹过，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软倒……
　　精准倒向，提前算过的落点。
　　“没事吧？”
　　听到耳边着急的呼喊，叶泠半依在她怀里，隐秘地勾了勾唇，很快，更剧烈的疼痛涌上来。
　　这下，她是真的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兰筱半扶半抱着她，去找可以坐的地方，叶泠默不作声积蓄力量，垂下的手挪到兰筱身后，缓缓立起一个中指。
　　之后……大脑有更疼吗？叶泠不知道。
　　当疼痛到达临界点时，人会麻木，
　　叶泠苍白着两片唇瓣，坐在长椅上，看兰筱接过好心人以为她低血糖，递来的一颗巧克力。
　　没有拂她好意，叶泠就着兰筱的手轻轻一咬，巧克力破开，露出内里甜蜜的酒心。
　　剩下的叶泠没吃，此刻的她连咀嚼都办不到，脖颈无力地后仰，感受带有苦涩底味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
　　兰筱又说了什么，叶泠看到她的唇瓣在张合，她很想回答她，但根本听不到，也没力气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其实只有不到两分钟——疼痛终于缓解，叶泠低下头，含走剩下半颗酒心巧克力。
　　还是没恢复力气，头不小心垂得低了下，连同糖纸一起将下面的指腹含住，再抽离。
　　兰筱僵了一僵，指腹下意识回缩，糖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出去两米远，兰筱小跑追过去捡。
　　等丢完垃圾回来，叶泠还坐在长椅上，上半身松散靠着椅背，没什么肉的脸颊鼓起一边，很慢地嚼，比八十岁没牙的老太太吃巧克力还慢。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捻了捻，兰筱走过去，问她：“刚才怎么了？”
　　“头，”叶泠含着巧克力，说话有点含糊，“在疼，大约是警告吧。”
　　话是这么说，她眼里却没有一点类似后悔的情绪，咽下巧克力后仍我行我素。
　　“我经历的很多事你都知道，虽然我没告诉过你，但我想，就像你知道商雅凡会来，还想换你的血样一样，你有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
　　兰筱闷不吭声，默认下来。
　　“玉牌也是祂让你给我的吧？”
　　兰筱一怔，这次没想“默认”的，但在她开口前，叶泠已经把话说了下去。
　　“怎么会那么巧呢，你给了玉牌，我恢复小时候被绑架的记忆，而那块玉牌，却又是从简心慈那里拿到的。”
　　“我以为救下我的是简心慈，但我不想相信这个答案，就当，是我异想天开吧，我总觉得……是你。”叶泠说。
　　兰筱没有忽视叶泠语末的停顿，以及她再次蹙起的眉。
　　疼痛又来找她了，即使不问兰筱也知道。正如叶泠所说的，那是警告。
　　对剧情中人，胆敢窥探自己的命运，妄图挣脱的警告。
　　【不想她死的话，就别承认。】
　　严肃的童声在耳边响起，兰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淡然：“是简心慈。”
　　“祂让你这么说的？”叶泠反问。
　　“……”
　　忽略掉超自然元素的话，叶泠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真是让人头痛的执拗。
　　“我没有撒谎，本来就该是她。”
　　话落，见叶泠还想追问下去，兰筱不得不打断她：“你不是想知道我所知的真相吗？我告诉你。”
　　【喂？？？你又添什么乱！？】
　　“闭嘴！”
　　兰筱小声斥了一句，继续道，“如你所想，你，还有你猜到的一些别人，你们的命运是早就注定好的。”
　　【你最好是知道什么能说！！】
　　吵死了。
　　兰筱不耐地压眉：“而我，是不该出现的一个意外，甚至不能称之为bug，和你曾问起的系统一样，我和它都是病毒。”
　　“我们是不该遇见的，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世界的人。你能明白吗？”
　　“如果，我说不能呢？”叶泠抬眸看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窥伺别的存在。
　　“再追问下去的话对你没有好处。”兰筱冷下声音。
　　“……那么，换个问题？”
　　叶泠看起来妥协了，但兰筱知道，那只是看起来。
　　她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心，因为小九的那句话，那句“不想她死的话”。
　　不是追问的时候，兰筱先回答叶泠的话：“什么问题？”
　　“我在想，怎么用我们都更熟悉的话表达。”
　　叶泠沉吟片刻，说：“你是病毒的话，我和‘别人’，是写好的，固定的代码？”
　　这话跟她刚刚说的一个意思，在叶泠可以获知的范围内——因为她本来就模糊猜到了一些。
　　兰筱点了点头，说：“是这样。”
　　“那么，我的问题是，现在的我还是代码吗？又或者该说是，bug？”
　　话音落下，叶泠的脸色再次惨白。
　　不需要任何回答，她已经从力道不输于第一次的疼痛中得到了答案。
　　于是，叶泠笑了。
　　即使眉头因疼痛紧皱，连眼睛都睁不开，她仍旧高高地扬起唇角，是从未有过的肆意。
　　小九气急败坏地离开，兰筱不知该做什么，只好坐到叶泠旁边。
　　木质的长椅包了铁边，底部蔓延凹凸不平的锈蚀，看叶泠疼得要去抓，兰筱便把自己的手送了过去。
　　不算是一个很好的决定，因为叶泠没敢用力，忍得连太阳穴的青筋都要暴起。姥锕夷整理’柒淋九肆刘山七三伶
　　好在，这次疼痛的结束比上一次要快。
　　察觉到她缓过来后，兰筱飞快地收回手，再一次提醒：“我说过的，追问下去对你没好处。”
　　叶泠还没说话，只眉头动了动，辨不出情绪。
　　良久，她才缓声开口，眉眼隐约浮现出桀骜，和自信：“高风险，高回报，我对得到的回报很满意。”
　　兰筱眸色微愣。
　　重逢后，叶泠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大多是弱势的，总是跟在她后面，冷淡的眉眼都变得柔和，差点让她忘记，叶泠本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商人。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兰筱认真看着她，说，“不要冲动。”
　　“我不会冲动，”叶泠说，“需要做什么，我大概清楚了。”
　　你最好是。
　　兰筱很想这么说，但她最终憋了回去。
　　而叶泠也没在等她的回复，她挑起另一个话题：“另外，我不是很认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兰筱硬邦邦回。
　　“‘我们本不该遇见’。”
　　“我说的是事实。”兰筱说。
　　回应她的，是叶泠轻轻摇动的头，紧跟着，她吐出一段没有顿挫、情绪也不激昂的念白。
　　平稳的样子，也像在讲述一个事实。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北宋一位姓邵的哲学家曾说，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将重现。”
　　“无论有多少巧合、意外、无法预知，只要出现了，它便是必然。”
　　“我们，终会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
　　*bug：指程序中的错误代码，会导致程序出现错误，乃至崩溃
　　换算一下的话，就是叶泠从剧情中既定的角色，成为了可以反过来扰乱、撬动剧情的存在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那个概念，
　　*上章改了末尾，然后白天修了修逻辑感觉不太对的地方，增添了一些细节，不过不用重看～
　　* *大家不要在浴缸里睡觉哦，更不要跟叶泠学，超危险！！！

第73章 
　　浑浑噩噩。
　　要用一个词来表述兰筱的状态的话，只有这个词最为合适。
　　周一，办公室里，兰筱打开编译软件。
　　电脑旁的便签本上，一排排列出工作计划、产品需求、以及她自测时发现的代码bug。
　　虽说有专用的开发辅助软件来记录这些，但兰筱还是更喜欢用纸笔简单记录，省去翻来翻去的工夫。
　　便签本上，紧急的条目用红笔圈起，右上角小字备注日期，已完成的则用黑线划掉，此时，bug那一页，还有两三个未圈也未划线的条目。
　　周五她光明正大早退后，本是想在周末两天随便抽出一两个小时看一下，但事与愿违——
　　兰筱甚至没抽出时间来办公室这边，把工作电脑背回去。
　　有那么忙吗？
　　好像也不是。
　　从江边回到家里，她昏天黑地地睡到了第二天凌晨，饿醒后，去冰箱拿了酸奶泡了一碗麦片，之后便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
　　客厅的窗户朝东，天亮起，阳光照射进来晒得皮肤发烫，于是兰筱便拖着前不久刚到的懒人沙发，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饿了吃点零食，渴了喝水，手机里乱七八糟的短视频一个一个的上滑，一整个白天过去，兰筱一个也没记住。
　　再然后，就到了今天。
　　只有一个人的办公室里，安静得不可思议，对着电脑发了会儿呆，兰筱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给桌子上的迷你小音箱开机，自动连通蓝牙，兰筱打开手机随便点了首歌播放。
　　空灵清透的女声哼唱起英语民谣，兰筱再次把手放到键盘上，这次，依旧没能摁下去。
　　颓然地叹口气，脚尖在地上一蹬，黑色老板椅转动半圈，椅背下压，兰筱仰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亮着明晃晃的光，兰筱闭了闭眼。
　　好吧，大概是她总忍不住去过度联想，叶泠说的“代码”和“bug”，几乎要刻进她脑子里，导致……她连本职工作都有点做不了。
　　几分钟后，再次过了一遍便签本和办公平台，确定没有时间比较紧急的工作后，兰筱关闭音响揣起电脑，开车去维诚医疗那边。
　　车是租的，兰筱还不确定她会在申城待多久，买车不方便，秦少婉倒是有说要借她自己闲置的车，但兰筱没要。
　　麻烦她的事已经够多的了，比如这间办公室。
　　没在维诚医疗办公，是因为她隐隐觉得，“剧情”没准还会折腾她。
　　就好比曾丹鑫来的那一趟，如果是在维诚医疗的话，消息恐怕都传遍了，兰筱都不敢想她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解释——可能还解释不清楚。
　　现在就很好，知情的只有一个秦少婉，而且跟了全程，兰筱需要解释的可能只有突然出现的叶泠……
　　好吧，这也没有好解释到哪去。
　　兰筱不是很想承认，前天，她有被叶泠最后的话震住。
　　不止是话语，还有她的眼睛。
　　永远的黑色透亮，永远的沉静内敛，永远的，笃定自信。
　　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叶泠的眼神。
　　兰筱不太想去回忆自己是找的什么理由离开的了，总之很蹩脚就是了，脚步也匆匆，听到鸟鸣声时还差点绊倒。
　　狼狈死了。
　　叶泠倒是气定神闲，距离拉远后，兰筱偷偷回头瞥过一眼，她好像在笑，也可能是错觉。
　　兰筱希望是错觉。
　　叶泠很少笑，兰筱见过最多的，是她嘴角浅浅地一扬，很温润的弧度，大笑的话，她应当是没见过，至少没有印象。
　　而在江边时她那个笑……怎么说呢，比起笑容，它更像挑衅，是宣战。
　　这个猜想，让兰筱的心情一直美妙不起来。
　　甚至好久之后才想起，见叶泠之前，她还想问她，在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叶阿姨对她为什么是那个态度。
　　虽说这两人关系不好吧，看起来好像不该问叶泠，但叶泠其实没那么脆弱，而且……这世上没人会比她更了解叶云珍了。大概。
　　兰筱甚至能感觉到，叶泠是很想和她妈妈修复关系的，至少曾经是。
　　也是因此，从前的她才敢组局，试图缓和这对母女的关系。
　　不过最后一无所获，狠狠打击了她的积极性就是了。
　　现在想想，失败并且毫无半分进展的原因可能是：她可能一开始的出发点就错了。
　　因为叶云珍对她太好，所以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对母女关系转坏的关键是在叶泠身上……
　　大概，错得离谱吧。
　　……
　　红灯，兰筱踩下刹车，车子停下的时候，她莫名其妙理解了留学时，偶尔会在晚上刷新的炸街党。
　　把最后一段路开完，兰筱停好车，由于心里装着事，表情透着冷淡。
　　向来元气满满的前台看到她的脸色，打招呼的声音都弱了不少，眼神犹犹豫豫的。
　　兰筱没察觉到，径直去等电梯。
　　她研究生读的是计算机和物理双学位，秦少婉不知是想把她培养成技术管理人员还是想物尽其用，总之两边的工作都安排了。
　　发现自己暂时不想碰编译代码的相关工作后，兰筱便更改了工作计划，先做别的。
　　出了电梯，兰筱迎面撞上刚准备下去的赵冰，后者手里抱着一沓资料，脚都迈进电梯一步了，忽又倒回来，迟疑地往兰筱脸上一望。
　　“早？”兰筱跟她打招呼。
　　“早早早。”
　　一连说了三声，赵冰也不去管电梯了，就那么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兰筱挑眉，根据赵冰一贯的行为逻辑推测：“你不会还想问，警方那边DNA匹配结果有没有出吧？”
　　“前两天是有这么想过，”赵冰诚实说，“现在的话……你看新闻了吗？”
　　兰筱摇摇头，除了连蓝牙放歌以外，她今天也就点开了一下微信。
　　“新闻怎么了？”她问。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赵冰把手机解锁点了两下，递过来说，“诺，你看热搜，就在第一个。”
　　不用提醒，兰筱一眼就看到了词条后跟着的，红到发紫的“爆”。
　　#百亿真千金归位
　　这个词条……尬尬的，但确实抓人眼球。
　　“苏家抱错的那个女儿，找到了？”兰筱明知故问。
　　“可不是吗，就一小时前公布的。”
　　赵冰说完，不好意思低头道：“我前段时间……是挺莫名其妙的，天天追着你问，对不起哈。”
　　回过神来看，赵冰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平时挺敏锐的人，虽然确实有点大嘴巴，但也没到这种程度啊！察觉到兰筱不太喜欢那个话题还见面就追着问，不仅问，还带着别人一起瞎猜。
　　虽说“百亿”的诱惑是很大吧，但赵冰也不知道那跟她有什么关系，让她跟个路人NPC一样瞎激动。
　　至于兰筱，知道赵冰没什么恶意，她倒没怎么放在心上，说：“没事，不用在意。”
　　“真的？”
　　赵冰抬头看了她一眼，见那双浅棕色眸子温和眨着，她才彻底放心：“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被我烦得忽悠住了，知道这个消息后不开心呢。”
　　兰筱失笑：“怎么可能。”
　　“是吧，我也是觉得不太可能，”赵冰一点下巴，复又说，“但看你刚才脸色不好，我……”
　　“有吗？”兰筱怔了怔，解释，“只是在想别的事，一些私事。”
　　又聊了几句，告别赵冰，兰筱拿出手机，同样打开热搜榜。
　　刚才没仔细看，这会儿一数才发现，有关苏家的词条足足有五六个。
　　在这些词条下，简心慈的个人信息，包括年幼养父母身亡和在福利院生活的经历都被挖了出来，同时，还有不少的同学爆料。
　　信息给的量很巧妙，不仅讲述了关键点，还给了充分的留白。
　　一个能激起大众同情心的故事便这么被拼凑了出来：假千金享受荣华富贵，真千金流离失所，还成长得善良大方，坚韧努力。
　　当然，更重要的是漂亮。
　　颜值高的人，天然便会获得更高的社会关注度。这么一来，“简心慈”这个名字的知名度，会超过某些二三线明星也说不定。
　　之后，苏家就算打定主意要“偏心”，恐怕也要好好掂量一下。
　　一条营销号的视频看完，兰筱本想切后台，大拇指落点偏了偏，变成了上滑。
　　屏幕中央，骤然变成了曾丹鑫的脸，背景的话……是在机场？还是直播？
　　愣了几秒钟，兰筱切了软件，去查从申城到京市的航班，找到后，又去找了爆料的第一条帖子发布时间。
　　……只相隔不到五分钟。
　　兰筱切回直播，拍摄的镜头切远了点，曾丹鑫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她的丈夫。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对热搜上的新闻并不知情，至少，不在计划内。
　　看着看着，兰筱的眉头不自觉拧起。
　　本以为商雅凡是借力打力，但这么看……怎么像是故意挑苏家无法回应的时间把他们架起来。
　　做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狗咖，孟连秋坐在沙发上，左边是一只白色博美，脑袋边趴了只“werwer～”的大耳朵花狗，腿边还有只浅色大狗，用没什么毛但很结实的尾巴，“bangbang”敲她小腿。
　　塞了太多生物，原本宽敞的沙发拥挤了不少，孟连秋的坐姿肉眼可见地局促：“薛小姐，额，您怎么看？”
　　“我坐着看躺着看，怎么不能看。”
　　说这话的薛季青正蹲在地上，用清洁手套给狗们洗脸。
　　大耳朵花狗下了沙发正好路过，被她抓着搓了搓耳朵，手放下，它立刻转起脑袋，两只耳朵拍得像放鞭炮。
　　忙得差不多了，薛季青脱了手套去洗手台洗手，声音在一众狗叫间传过来：“总之就是，叶泠跑到那位‘兰筱’那去了，人让你把人带走，叶泠不让你过去，所以你想打个马虎眼，让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是吧？”
　　“是。”浅色大狗跑去别的地方玩了，孟连秋偷偷揉了揉泛疼的小腿。
　　薛季青洗完手回来，问：“叶泠走之前怎么跟你说？”
　　“没提到这些，就说是想休年假……谢谢。”
　　穿着工作服的店长递来一杯茶，孟连秋接过，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时一顿，视线不自觉跟了过去，边看边说。
　　“休年假去散心，她很多年没休假过了，年假攒了很久很久，当时我还很高兴她决定休息，结果叶总说只休三天。”
　　“三天？”薛季青算了下，“不算周末，那明天她没准就回来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人事说叶总不定期延休了。”
　　店长没有听她们说话的意思，拿着抹布去擦摆在门外的牌子，一个“禁止”图标下，是醒目的八个大字——
　　【男士和狗不可进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骗你的，狗可以，但猫不行 】
　　猫为什么不行？
　　“啊，那四个字是后面加的，猫胆子太小了，笨笨的，容易吓得跟狗打架。”
　　听到薛季青的声音，孟连秋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了出来，匆忙回了两个音节。
　　薛季青跟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两眼，忽而凑近，小声道：“你看她是不是跟叶泠长得有点像？”
　　孟连秋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很像，刚过来时看了全脸还不觉得，这会儿店长为了做卫生戴了口罩，才发现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即视感。
　　薛季青笑了笑，眼神怀念：“这儿本来是执事店，那会儿我老看不惯叶泠对着老婆还冷冰冰不解风情的木头样子，特意为筱筱找了个跟她长得像的，寻思刺激刺激她开窍，结果被迫流产了，这么些年过去，没想到啊没想到……”
　　幽幽一声叹息，叹得孟连秋头皮发麻。
　　虽薛季青没说没想到什么，但结合这个语境，她不得不想到兰筱身上的特点——和耿筱筱长得极像。
　　紧跟着，薛季青问：“哎，你见过她吧，她是什么样的人？”
　　“嗯……”
　　孟连秋仔细想了想，说：“待人很有距离感，还有一点冷漠，但是好像又没有冷漠到不管人的地步，整体来说，算是比较强势的的性格吧。”
　　“是吗？”薛季青在两人坐的方桌前坐下，掌根托着下巴，“这么听起来，跟筱筱的性格相差还蛮大的，不说我还以为你在讲叶泠呢。”
　　“没有到这种程度吧……”孟连秋顿了下，说，“可能是她不想跟我们牵扯到一起，我看她跟自己朋友相处似乎还好，就是叶总的纠缠，好像老让她生气。”
　　“这样啊——”薛季青拖长声音，狐狸样的眼微弯，是笑的模样，眼底却没一丝温度。
　　“听你这么说，我倒是，真想去会会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店长只是回收前文写过的东西，不用在意
　　*app更新到最新版可以在作者专栏右上角给作者投月石啦（ios似乎还不可以）有宝宝有多的月石可以给我咩，开图床传封面之类的图片要用[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4章 
　　京市，墓园，薛季青下车前，收到一条航班公司发来的短信，内容是航班时间。
　　随后，微信上弹出几条消息，是孟连秋发来的，说航班和酒店订好了。
　　薛季青回了个“OK”。
　　上个月，在分公司大闹一场后她被押送回来，许是接二连三的胡闹让薛老对她失去信心，薛季青如愿再次成为了家族里的“透明人”。
　　大家族里，少一个不管事的同辈就少一个竞争人，她那群弟弟妹妹都很高兴，但她亲爱的妈妈和爸爸就没那么高兴了。
　　但无所谓，薛季青很开心他们不开心。
　　不过这么胡闹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薛季青被停了卡，不得不过上一段紧巴日子。
　　薛季青不是没有自己的小金库，但X.Lady关门前免费送酒、和给员工双倍补偿金的行为掏空了她一半的小金库，剩下一半不能乱动——
　　狗咖开这么多年一直入不敷出，时不时还要救救流浪狗看病绝育，她不得不准备一批资金以防万一。
　　所以，才会是孟连秋帮订。反正叶泠的私库无穷无尽，薛季青蹭起来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回完消息，薛季青提着安放在副驾驶上的奶油蛋糕下车。
　　蛋糕大约六寸，顶部铺满草莓，最中心是一小圈糖渍樱桃，底部放了一个十几年前很火的动画片角色摆件，前面用红色糖浆写了“祝夏夏小朋友生日快乐”，落款是动画片角色的名字。
　　而生日蜡烛有两个，一个4，一个5。
　　不是因为她祭拜的人有四十五岁，而是，薛季青实在不知道该用哪个好。
　　她要祭拜的人死在四岁那年的夏天，只差不到半个月，薛季夏小朋友，就可以迎来她五岁的生日。
　　跪坐在墓碑前，薛季青把两根蜡烛都插上，点燃。
　　“今年你想自己许愿，还是姐姐帮你？”
　　火苗左右摆了摆，薛季青闭上眼：“许吧，我不会偷看的。”
　　片刻后，一阵风将蜡烛吹灭，又过了一会儿，薛季青睁开眼。
　　把蜡烛取下，她放好餐盘，切下一块蛋糕放在墓碑前，又切了一块小一点的，切刀拿起时不知牵连到了哪，一颗糖渍樱桃不偏不倚落下，掉进她盘子里。
　　薛季青拿着切刀愣住。
　　下一瞬，眼泪无知无觉地滚落下来。
　　蛋糕上的糖渍樱桃好吃吗？
　　薛季青不觉得，肉小核大，不知是色素还是什么，腌得红彤彤，在她的认知里，它只能算是装饰品。
　　但有人喜欢，比如薛季夏小朋友。
　　小孩子总是会喜欢一些“特别”的东西，就像红到不自然的小樱桃，但要说起薛季夏小朋友最喜欢的，还是姐姐。
　　所以她总会把它让出去，每一次。
　　但对于年纪还太小，没有食物选择权的薛季夏小朋友来说，她能接触到糖渍小樱桃的机会很少，少到薛季青一直以为，她是不喜欢才会把它让给她。
　　又一次被这样对待后，甜品店里，薛季青扬手把沾了奶油、可能还有口水的樱桃丢掉，十一二岁的半大小人板起脸，学着大人的样子教育妹妹。蹊聆9寺留叁起散伶
　　“下下周你就要五岁了，再这么任性的话，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带你出来玩了。”
　　说完，薛季青还夹着她的胳肢窝，把人提溜到墙边现场“面壁”。
　　薛季夏小小的脑子还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姐姐生气了，吓得抽抽噎噎地哭。
　　她越哭薛季青越气，鸡同鸭讲七嘴八舌，保姆都不知道该先哄谁，直到疑似干过幼师的店员看不下去了过来调解，一大一小两个小朋友才解除误会。
　　发现是错怪妹妹了，薛季青道完歉还想再买一份带樱桃的甜品，巧的是它刚好卖完了，罐头也没了存活，薛季青只好跟还在打哭嗝的妹妹商量，问她去别的地方找行不行。
　　妹妹当然不会拒绝，只说自己也要去，薛季青没同意。跟着照顾她们的保姆上来说她去，薛季青也没同意。
　　天气很热，妹妹臭美穿了新买的洋装，一离开空调就出汗，而且道歉嘛，总要自己去做才比较有诚意。
　　于是，薛季青就这么离开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下一面，会是最后一面。
　　薛季青永远记得那一天，耳边响起一道急促的刹车声，她抬起头，一抹嫩黄色飞到空中，像蝴蝶一样，翩翩坠落。
　　小小的人软软倒在地上，薛季青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响——
　　那是芭比娃娃吧？
　　很大很大，长得很像她妹妹的芭比娃娃，因为如果是人的话，是人的话，肢体怎么会那么扭曲呢？
　　可已经是个大孩子的薛季青很清楚，芭比娃娃不会流血。
　　大片大片，比樱桃还红的血。
　　……
　　薛季青无法原谅自己。
　　她是怎么走出阴霾的呢？
　　要感谢，这世上最好的爸爸妈妈。
　　他们不仅一次都没有怪过她，还轻声细语，极具温柔和耐心地，引导她那只是一场意外。
　　没人能想到薛季夏会突然跑出去，这就是意外，不是吗？
　　薛季青差点就信了。
　　直到四年后，高一，她身体不舒服，和老师请了假回家睡觉，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外面有人在争吵，还有摔盘子的声音。
　　她偷偷打开一点门缝，声音更清晰了，是她相亲相爱、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的父母。
　　人在争吵时，真的很丑陋，你会看到朝夕相处的人全然变了另一幅嘴脸，甚至会怀疑，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薛季青觉得他们就是那样的怪物，而出于对他们的爱，她还是强忍着恐惧想要出去阻止。
　　就在这时，妹妹死亡的真相，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撞得她头脚发昏，四肢无力，昏昏沉沉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
　　薛季青宁愿它是一个梦，这样她就不会知道，原来妹妹当年是坐在店里，误会马路对面的爸爸朝自己招手，才会“不懂事”地跑出去。
　　而在车祸发生后，她亲爱的父亲在做什么呢？
　　在安抚自己被吓到的情人，甚至没回头看上一眼，躺在地上的是谁。
　　时至今日，他不禁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在振振有词地喊：“谁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的好事！”
　　多可笑。
　　薛季青躲在门后，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以为的幸福完美的家庭早已被名为“欲望”的虫子啃噬，鲜亮的皮切开，只剩下绿的紫的，密集遍布的菌丝。
　　薛季青感到恶心。
　　所以她叛逆，她胡来，她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人人提起，都会说最守礼的薛家，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混世魔王”。
　　可偏偏，挣脱不开“薛”这个字的，也是她。
　　薛季青含着泪，把甜腻的奶油一口口咽下，最后剩下那颗樱桃，她看了许久，小心捻起，咬住。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
　　一日后，遥远的申城，维诚医疗，兰筱站在工位前，正一样一样从帆布袋和电脑包里掏东西。
　　孵化中心那边，由于房东和负责出租事宜的中介颗粒度没对齐，兰筱所在的办公室包括外面的会议室等其他区域被租了出去，人都要搬过来了兰筱才发现。
　　也幸好前台小姐姐对兰筱这个一个人坐拥七八十平办公区域的怪人有印象，觉得不对跟上去看了一眼，否则，兰筱留下的电脑还有别的一些东西，差点就要被卖二手了。
　　出了这事，秦少婉去跟她那位房东朋友掰扯，兰筱则是正式搬到了维诚医疗那边。
　　其实秦少婉还问要不要找别的地方或者居家办公来着，她显然以为兰筱是自闭不想跟那么多人相处，但兰筱拒绝了。
　　一直麻烦秦少婉她真还挺不好意思的，再就是，剧情走到这一步，主战场再度转移到京市，应该没她什么事了，自然也用不着再躲。
　　上周六到现在，她坚持不懈地喊了小九好几天，终于在昨晚把人喊出来，得知“兰筱”被“剧情”错认的女主身份，在简心慈被认回苏家后消除。
　　不过，她的过去仍然被“剧情”铭刻在内，逐渐演化成了全新的故事，最终结局会是什么样的连小九都不知道。
　　祂目前的能量太低，能力也跟着大打折扣，只能看到无数可能的平行线，却始终看不真切，也不知究竟哪一条属于她们的未来。
　　至于在江边那天，小九对兰筱的警告，则是因为和外来者不同，书中角色觉醒并试图扭转自己的命运，会付出很大很大的代价，被“剧情杀”或者干脆直接抹杀也说不定。
　　也是这次对话兰筱才知道，原来叶泠从八岁开始、连系统八二三都找不出原因的病弱，就已经是代价之一。
　　而在原本的剧情里，叶泠的结局最多也只是破产，看着商雅凡坐拥一切抱得美人归而已。
　　如果出现死亡线，只可能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兰筱没办法装瞎装傻坐视不理。
　　但只要一想到叶泠，就会想到和她的最后一次对话。
　　“……”
　　兰筱木着脸，握拳压了压不分场合乱跳的心脏。
　　还是要想个办法，在叶泠可知的范围内，跟她讲清楚利害。
　　-
　　办法一时半会儿没想到，兰筱迎来了再一次的聚餐。
　　原因很简单，秦少婉从房东那敲来一笔补偿金，见兰筱不要，干脆大手一挥，自己又贴补了一点，带着手底下的人去吃大餐。
　　味道确实还蛮不错，好几天没好好吃饭，兰筱不知不觉就吃多了，饭后婉拒秦少婉和别的同事送她回家的好意，兰筱选择了自己溜达，消食。
　　同事觉得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还想再劝，秦少婉制止了她。
　　别人不知道，秦少婉可是太知道兰筱留学的时候都学了什么东西了，她可是兰筱“实战”擒拿手的第一个对象，秦少婉至今都记得那种酸爽的滋味。
　　同事毕竟是普通同事，见秦少婉都这么说了，便没再坚持，兰筱如愿自己走回家。
　　餐厅离她家不远，只有两站路多一点，兰筱走在人行道里侧，一边走一边整理思绪。
　　过了大概五六百米，前方基本见不到行人了，兰筱停下揉了揉肚子，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了两下，而后声音明显变低，间隔变缓。
　　兰筱心中陡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仔细想来，这道脚步声似乎在她离开餐厅后不久就跟上了，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本以为是路过……
　　多站了几秒，兰筱状若无意地看过去，发现那人开始往回走，身影隐在黑暗里，唯一能勉强辨别的，就是帽子下短短的头发。
　　是错觉吗？
　　兰筱不大确定，低头在手机上捣鼓了两下，继续向前。
　　关了补光的摄像头垂在身侧，镜头朝着后面的道路，无声地开始录制。
　　等经过一段较为明亮的路段，兰筱耐心等了等，关闭录制打开视频，一点点拖动进度条。
　　果然又跟了上来。
　　这人看起来身高大约一米七上下的样子，穿着over size的白T，深色工装长裤，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脸的话，因为帽檐的阴影依旧看不清。
　　眸光闪了闪，走过最后一个拐角，兰筱远远看着二三十米外亮着灯的小区保安亭，闪身躲藏起来。
　　神经高度紧张下，听力变得更为敏锐，那道脚步声挺了挺，似乎因为失去了她的踪迹而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向着兰筱躲藏的方向而来。
　　一步，两步……身形交错的瞬间，兰筱猛地冲了上去，抓住那人的手臂反手一剪，同时脚尖踢向膝盖后窝，迅速把人制住。
　　动作太快，以至于被按到地上，那人才发出一声吸冷气的痛呼：“嘶——”
　　同时，鸭舌帽滑下，对着没比青茬长多少的一后脑勺头发、正想问为什么要跟踪自己的兰筱愣住了。
　　是……女生？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包包
　　*感谢各位宝宝的月石投喂，已经够啦[撒花][撒花][撒花]
　　尤其感谢喝可乐宝宝，给了好多好多好多，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愁月石啦
　　总之就是非常感谢各位！[撒花][撒花][撒花]

第75章 
　　薛季青今天的运气不大好。
　　先是航班晚点，等她终于落地申城，办好入住去找叶泠，又扑了个空。
　　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她只好打电话去问，一问才知道，叶泠前几日就换酒店了，这事孟连秋还没告诉孟连秋。
　　没奈何，薛季青只好拉着行李箱，跨越半个申城跟着换。
　　第二次办理完入住，薛季青把行李箱往里一丢，看也不看地去隔壁找叶泠。
　　门打开，她开门见山问：“怎么跑这儿住来了？”
　　“近。”
　　叶泠穿着素色家居服，手里捧着一个没比巴掌大多少的多肉盆栽，说完也没解释，转身就去给盆栽浇水。
　　哗哗水声中，薛季青听到她问：“孟连秋拜托你来的？”
　　“不全是吧，”薛季青溜溜哒哒跟上，倚在门框上，说，“主要还是想见识一下那位魅力很大的兰筱。”
　　她故意给最后半句加了重音，听起来多少有几分阴阳怪气，叶泠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微微点了下巴。
　　薛季青登时有点来气，冷声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叶泠捧着浇好水的盆栽出来，因为门被堵着，好声好气道，“借过。”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薛季青更来气了。
　　本来嘛，耿筱筱都下落不明三年了，她不是不能接受叶泠移情别恋（虽说之前一点苗头都没有吧），但恋一个长得很像连名字都像的人是怎么回事啊？她这么玩对得起谁啊？
　　反正薛季青代入自己的话，只想把她的头给打飞。
　　不情愿地让出位置，薛季青对着叶泠的背影，挥了挥拳。
　　叶泠完全没管她的小动作，放下盆栽站到窗户前，薛季青跟着看了一眼，发现是附近的江滩公园，空空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收回视线，薛季青挪到桌子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刚放下的多肉，仿佛要把对主人的怨气都发泄在它身上。
　　“你到底怎么想的？别跟我说你真把人当替身。”
　　“我没有把任何人当替身。”叶泠说。
　　暗道一声才怪，薛季青问：“那你还喜欢筱筱吗，我是说耿筱筱。”
　　“我们认识的那个，”叶泠加了个限定词，“喜欢。”
　　薛季青狐疑：“那兰筱呢？”
　　“喜欢。”叶泠答得毫不犹豫。
　　薛季青：“……”
　　她无语到笑了出来：“我让你听你自己的心，你就听出来这个？”
　　叶泠默不作声点头，这下子，薛季青连笑都懒得笑了，朝天翻了个白眼。
　　“行啊你，玩得比我还花，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心脏是一颗榴莲，每个心尖尖上都挂了人是吧？”
　　“……”
　　叶泠似有些无奈：“没那么多人。”
　　“你还想有几个？有二就有三，有三就有无穷，三生万物你没听说过？”
　　薛季青冷笑一声，手上不自觉用力，戳着多肉一滑，本该扎根于土壤中的多肉竟直接歪倒下来。
　　“？”
　　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薛季青迟疑地看了它一眼，小心伸出两根指头，把小小一个翠绿饱满的多肉捻起来看了看，表情瞬间更一言难尽。
　　“这不塑料吗？你刚在给这玩意浇水？”
　　“嗯？”
　　叶泠发出一声鼻音，看清状况后，走过来从薛季青手里拿走塑料多肉，熟练地往土里一按：“嗯，是塑料，给土浇的。”
　　薛季青：“……”
　　“你要不去看看脑子？”她真诚问。
　　……
　　叶泠最终没接受薛季青的提议，还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习惯了。
　　薛季青觉得她就是脑子坏了。
　　坏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薛季青忽然就懒得跟她吵了，眼不见心不烦回了自己房间。
　　也是在这之后薛季青才发现，自己倒霉的一天仍未结束。
　　她刚回房间就在枕头旁发现了不明毛发，铁青着脸又去找叶泠，想要说服她换家酒店，结果叶泠居然没同意！
　　给出的理由还是那个字，近。
　　薛季青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这里跟哪近了。
　　找不出答案，薛季青两眼一翻，干脆不管她了。
　　反正她是被孟连秋拜托来照看叶泠心理状态的，住宿条件什么的和她无关。
　　掰扯完退房退费，拉着行李箱离开酒店后，薛季青又犯了难。
　　回之前的酒店？
　　不太行，一想到找叶泠还要跨越半个城市，薛季青就觉得心烦。
　　思来想去，还是就近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店，吭哧吭哧拉着行李箱再次转移。
　　等她终于安定下来，天都黑了。
　　回忆起这一天，几乎什么都没干，也没顾上静下心来跟叶泠谈心……说起这个，薛季青倒不确定这一点有没有必要——因为叶泠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挺好的。
　　虽然很让人来气，但换种角度来看就是有生机，总之比前三年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好多了。
　　唯一要说不好的……就是她看起来病怏怏的，上个月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眼看就要掉没了。
　　老实说，要不是看着叶泠病病怏怏地活了这么多年，薛季青真担心她给自己养死。
　　虽说现在倒也没完全放心就是了。
　　气归气，估摸着叶泠最近没好好吃饭，安置好自己，薛季青还是查了半天餐厅攻略，找了家大概合叶泠口味的餐厅。
　　怕时间太久影响风味，薛季青贴心地在叶泠住的酒店附近找的餐厅，自己吃完后，才另点了几个菜让做好之后直接打包。
　　然后，在等待打包的过程中，薛季青就跟她来申城的第二个目标，猝不及防撞上了——
　　单方面的。
　　一群明显是聚餐结束的人围在餐厅门口还挺显眼的，尤其是，其中一人还染着自然界中不该存在的粉发，薛季青只是无意中扫过一眼，视线就此定格。
　　那张和“耿筱筱”一模一样的脸，让她几乎没有错认的可能。
　　即使已经有过心理准备，那一瞬间，薛季青还是不自觉恍惚。
　　大概是真的太像了吧，薛季青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叶泠曾经说，兰筱和耿筱筱外表上有点差别……
　　是说牙还是痣来着？
　　想不起来了，不过在薛季青眼里，这两张脸就是一比一复制的，顶多有一些三年的岁月里自然留下的痕迹。
　　而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能有这么相像吗？
　　薛季青不大确定，心里莫名有点犯怵。
　　陈巧很爱看小说，除了爱情小说以外，还喜欢看一些什么无限流啊、灵异志怪的东西，吓得睡不着了就半夜哗啦啦给她发消息。
　　受她影响，看到兰筱后，薛季青心里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借尸还魂。
　　被自己脑补的东西吓得打了个哆嗦，眼看兰筱要消失在视野内了，薛季青顾不上还没打包好的饭菜，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再然后……
　　就是此刻。
　　她正奇怪一个大活人跑哪去了呢，就被暴起的粉发少女压制住，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砖上，疼得她脑袋都麻了一下。
　　还不止如此，远远地，保安也拿着防暴叉冲过来了，她显然认出了兰筱，发现被制住的可能才是“坏人”后，犹豫了下，防暴叉低了方向，直直朝着薛季青的腰一卡。
　　兰筱&薛季青：“::::::”
　　此次此刻，她们的思想活动诡异同步——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薛季青是因为自己早就动不了了，至于兰筱，则是因为自己还在后面，但凡有点挣扎什么的，混乱之下防暴叉能把她一块叉了。
　　总之，三人维持着尴尬的两面包夹之势，做为被包夹的那个，薛季青先开口了，有点吊儿郎当的语调。
　　“哎，老朋友这么久不见了，不至于就这个待遇吧，筱筱？”
　　后两个字她特意加了重音，字与字之间有微妙的停顿，兰筱听了，眉头微不可查一动。
　　“原来是你啊。”
　　兰筱弯腰看了一眼，一副刚发现她是谁的尴尬样子，看保安明显搞不清楚状况了，和薛季青一唱一和解释，说今晚的事是老朋友恶趣味，假装“跟踪”产生的乌龙。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把薛季青放了。后者龇牙咧嘴站起来，又是揉手又是揉腿，见保安将信将疑看过来，回了一个无害的明媚笑容。
　　兰筱默不作声盯着，等外人一走，立刻木着脸退开几步，和薛季青保持着两米的安全距离。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别这么凶嘛，你不是猜到了。”薛季青打量着她，冷不丁问：“你真不是耿筱筱？”
　　兰筱皱了眉，不太耐烦的样子：“你是第三个这么问我的。”
　　“是吗？因为你们看起来确实……”薛季青沉吟了下，最终说了句废话，“又像又不像的。”
　　像是外貌，不像是气质，再就是一些她也不知道的东西……大约是第六感？薛季青不大确定，也不是特别信。
　　总之，她自顾自把话说了下去：“抱歉，你和筱筱长得实在太像了，我实在好奇，没忍住跟了上来，希望没吓到你。”
　　顿了顿，薛季青感受着膝盖上的隐隐作痛，想，应该没吓到吧？
　　察觉到自己疑似被发现后，薛季青想过兰筱可能会和她正面对峙，但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上来就动手。
　　……不过也算她自作自受。薛季青默默想。
　　而在她说完后，兰筱终于回话了，和孟连秋说过的一样，面对她们就会变得冷淡疏离的语气。
　　“不算被吓到，这次勉强能算误会，我不希望有下次。”
　　薛季青没答话，尝试活动了下也在疼的手臂，想，别说，这小模样还真跟以前的叶泠有点像，淡淡地没有人气。
　　说完那句话后，冷淡但很有礼貌的小姑娘似乎觉得可以了，点了下头便离开，朝着小区的方向走。
　　发现是热心保安在的方向，薛季青眼珠一转，两秒的犹豫都没有便追了上去。
　　“我叫薛季青，现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我们就算认识吧？第一次见面，不请你的新‘老’朋友喝杯茶吗？”
　　兰筱：“……”
　　-
　　十分钟后，薛季青坐在沙发上大剌剌挽着裤腿，露出膝盖上泛红发肿的磕伤。
　　兰筱借着拿药的名义离开客厅，进房间前偏头看她一眼，再转回去时顿时露出有些头痛的表情。
　　她当然不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啊！但奈何，跟叶泠比起来，薛季青真的是太太太难搞了。
　　至少，今天的事换成叶泠的话，她只会在被拒绝后一瘸一拐回去，绝不会拉着裤腿，大摇大摆地晃去保安亭，一边哭唧唧问有没有红花油之类的药，一边暗示她这个“老朋友”狠心。
　　当然兰筱还在维持人设冷脸来着，结果热心保安看她的眼神登时就不对了，兰筱慢半拍才想起来，刚才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她人下了薛季青嘴里的“老朋友”来着。
　　这下好了，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为了自己的名声，兰筱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往家里带，并且复盘自己有没有露馅。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样还有没有意义。
　　从表面上来看，她都快用兰筱的身份把故人见了个遍了……
　　啊啊啊啊啊越想越头疼！
　　都怪薛季青那头头发太短了，穿着宽松看不出身形的衣服，还带着帽子，又是没什么光的晚上，这让人怎么认啊？！
　　要早知道是薛季青，她肯定想办法甩开了，才不会直接A上去，让自己陷入这么尴尬的境地！
　　兰筱不由得怀念起曾经听话懂事的系统八二三，如果小八在的话，才不会给她们碰到自己的机会。
　　嗐……
　　说什么都晚了，兰筱关上卧室门，缓了缓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闹得麻麻的脑袋，然后摸出手机想向陈巧打听薛季青为什么会来，字都打好了，反应过来什么又默默删除。
　　又想了一会儿，兰筱干脆把孟连秋翻了出来。
　　前几天就发过短信让她看着点叶泠，还催了一次，人总该到申城了吧？没准还是跟薛季青一起来的。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打完字，兰筱确认了一遍措辞，发送。
　　【有个头发很短，身高一米七左右，看起来和叶泠差不多大有点难缠的女人把我当耿筱筱找来了我这里】
　　短信发完，兰筱停了停，还是把自己的地址发了出去。
　　【如果你们认识的话，麻烦过来把人带走。】
　　-
　　孟连秋的电话打过来时，叶泠正在洗澡。
　　氤氲水汽扑在磨砂玻璃上，影影绰绰显出一道剪影，片刻后，来电铃声终于止息，又过了一会儿，浴室水汽消散，叶泠裹着浴巾出来。
　　她似乎爱用偏热的水，也可能是身体不好，肌肤总是透着凉，被热水一激就泛红，裸露的肩头花瓣一样泛粉，就连指间都是粉的。
　　由于洗澡时隐约听到了铃声，叶泠没去吹头发，而是用毛巾将长发一裹，鬓角处的碎发还带着水珠，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香气。
　　叶泠滑开屏幕，看到一连串未接来电后眉头惊讶一扬。紧跟着，她点进微信。
　　孟连秋果然发了消息解释，不过什么叫……季青跟踪筱筱被打了现在还在筱筱家等着被领走？
　　皱皱眉，又眨眨眼，叶泠还是不太理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孟连秋看起来也不太清楚的样子，叶泠思忖了会儿，觉得筱筱毕竟不是真的不认识季青，应该不会下狠手，吧？
　　确认了一遍没有薛季青发来的消息，叶泠切回和孟连秋的聊天框，找到明显是地址的那条消息，长按引用。
　　接着，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件轻薄的衣服换上。
　　干发毛巾在穿衣途中便被碰散，叶泠把它挂上衣架，五指成梳，随意将长发一撩，被打湿的背后瞬间泛起丝丝凉意。
　　没有理会，叶泠拿起手机房卡和车钥匙，趁着夜色出门。
　　另一边，孟连秋对着电脑，费解地看着叶泠发来的消息。
　　【同栋同单元，无论价格，买一套有装修可以直接入住的，尽快。】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盆栽是筱以前送的，在第四章开头

第76章 
　　客厅沙发，薛季青戴着一次性手套，用碘伏给自己的膝盖消毒。
　　夏天的衣服偏薄，即使薛季青穿的是工装长裤也没厚到哪去，重重往地上一磕谁都受不了，这会儿她就一边涂碘伏，一边龇牙咧嘴。
　　都这样了，还不忘在间隙中跟兰筱搭话。
　　从大学学的什么专业，聊到喜欢猫还是狗，又问起老家是哪的，还让她推荐申城好吃好玩的地方。
　　总体来说问题挺杂的，每一个都是浅问辄止，问之后还会先自己回答一下，被冒犯的感觉……倒是没有，但兰筱依旧没放下警惕心。
　　都说玩商战的心最脏，和叶泠一样，薛季青都是在最顶尖且混乱的圈子里泡大的，再放浪随意，也不是什么贴心的知心大姐姐。
　　兰筱很清楚，在她还是耿筱筱的时候能跟薛季青交好，一大半是因为叶泠，另外一小半则是因为她被姥姥带着看心理医生时碰到过薛季青，对方要求她把这件事对叶泠保密。
　　在有了共同的秘密之后，她和薛季青才慢慢成为朋友。
　　兰筱可还记得，第一次见薛季青的时候，对方只问了叶泠一句她是谁就失去了兴趣，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好奇心旺盛得像五六岁的小朋友。
　　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兰筱把问题回答得无比简洁，能用两个字敷衍过去的绝不再加第三个字。
　　就这么等到薛季青膝盖上的碘伏晾干，房门旁边的可视门禁装置终于响了。
　　兰筱走过去看了下屏幕，神色一怔，望一眼薛季青，最后还是点了解锁，开了单元门禁让人上来。
　　说半天口也渴了，薛季青捏着一次性杯子喝茶，问：“谁来了？”
　　“接你的人。”兰筱闷声回。
　　看她郁闷的表情，薛季青愣了一秒，却是眯着眼笑了：“看样子你以为来的会是别人啊，你和叶泠没有联系吗？”
　　兰筱：“没有。”
　　从京市离开她就销卡换号了，前些日子为了让人把叶泠弄走才用新号联系孟连秋，这么一来，叶泠手里肯定有她的手机号，但从没主动联系过，兰筱就当不知道。
　　至于兰筱自己，在国外的时候叶泠倒有给她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不过兰筱转头就扔了，没留。
　　今晚联系的也是孟连秋，她以为至少也是孟连秋和叶泠一起过来，谁知道会只有叶泠一个人。
　　两句话工夫，手机弹出智能门铃监控的有人提醒，兰筱径直把门打开。
　　叶泠似乎正要按门铃，扬起的手顿了一下往下落，刚到腰又猛地抬起，手肘内侧挡住嘴，脑袋往旁边一偏，打了声细小的喷嚏。
　　再放下手，叶泠的声音就带了点鼻音：“筱筱，季青在你这里是吗？”
　　“嗯，不用换鞋。”
　　回了一声，兰筱侧身让开，等叶泠走过去把门关上，回头看清她背影时，眉头微微一皱。
　　七月底正是盛夏，即使申城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天气并没有那么热，但满大街也都是短袖短裤，叶泠却仍是一身规规矩矩的长袖衬衫。
　　但这并不是重点，兰筱知道在生病或者身体状况没那么好时，叶泠会比寻常人更加畏寒，兰筱此刻看的，是叶泠的头发。
　　似乎刚洗过澡，从她身边经过时被游动的空气带走一片淡雅的香气，而头发上的香气更浓，被半湿不干的长发拢着，在背后留下一片湿痕。
　　从兰筱的角度看过去，隐约能透过因沾水而变得些微透明的衬衫下，两根细细的蕾丝肩带。
　　那边，叶泠已经走到了薛季青面前，问她还能不能走。兰筱缀在两米外，低头看天气预报。
　　夜间的温度有所降低，受台风的影响，凌晨还会有强降雨……
　　“起来吧，我扶你。”
　　听到这句话，兰筱微微抬眸，叶泠正弯着腰去扶薛季青，长发滑下来，单薄的脊背连带着被打湿大半的衣服统统展示在她面前，甚至因为头发太多太厚，内层的头发还是湿到打绺的状态。
　　兰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阿嚏——”
　　手刚扶到薛季青，叶泠连忙缩回去又打了声喷嚏，之后还抽了张纸巾轻轻擤了下鼻子。
　　丢完垃圾，她转身看过来，鼻头轻微泛红，眼尾也带一点不明显的淡红，兰筱知道，那是她发烧前的征兆。
　　“抱歉，我看这里有口罩，可以借我一个吗？”
　　兰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透明带盖的收纳盒，盖子放在一边，旁边还有刚给薛季青用过的碘伏和无菌棉花。
　　那是她的医药盒，不过因为来申城的时间还短，里面没填什么药，只有酒精碘伏体温计什么的……
　　对了！她刚入职的时候经历过一个流感来着，人事小姐姐特意给她塞了药，应该有能用的。
　　没顾上回答叶泠的话，兰筱上前两步在药箱里翻了翻，快速扫了眼说明，然后拿了一包冲泡的颗粒出来。
　　先放到一边，她扭头走到饮水机前烧水，折回去后，看看体温计和叶泠，最后一咬牙，“拿”着这一人一物往卧室走。
　　“？”
　　薛季青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反应过来后尝试站了一下，结果休息这么久后膝盖比刚才更疼了，她嘶了一声再度跌坐回去，最终对着关上的卧室门喊：
　　“喂，当着我的面不合适吧？”
　　话音刚落，衣着整洁没有半分散乱的兰筱就出来了，留下一句“想什么呢”，便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又进去了。
　　薛季青：“……”
　　合着是她心脏呗？
　　-
　　兰筱确实没打算做什么。
　　看叶泠这幅样子她就知道，孟连秋肯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来申城，也即是只有薛季青在她身边。
　　叶泠的身体兰筱多少心里有数，湿着头发衣服再吹吹风，来回两趟折腾下来，最轻的就是感冒高烧。
　　明天，或者今天半夜发起高烧了，她靠谁照顾？站起来都费劲的薛季青吗？
　　因此哪怕这举动在薛季青眼里可能有点奇怪，兰筱还是只能把人带走换衣服。
　　长袖都收起来了，兰筱打开衣柜找了件五分袖的T恤，又另外拿了件长袖的防晒衣递过去，说了声“把湿衣服换了”便去拿吹风机。
　　出去时还特意确认了下薛季青的状态，见她看起来确实听不了墙角了才放心。
　　叶泠来都来了，干脆再聊聊其它的事，免得还要另外找时间见面。
　　再次推开门，叶泠已经换好了上衣，右手刚套上袖筒，见她进来飞快把衣服一套，连T恤的领口都扯歪了。
　　兰筱奇怪地看她一眼，没有多想，走去把吹风机插上，招呼道：“头发吹一下。”
　　叶泠依言过去，吹风机的呼呼声中，兰筱坐在床边，暗暗思索该怎么把小九的警告转述出来。
　　和小九谈过后她大致琢磨了一下，剧情对角色是否觉醒的判定是从人物逻辑出发的，角色可以不那么地按剧情走，但行为要符合逻辑，像叶泠对世界本质刨根问底的行为就是“不符合逻辑”的，因为这些不该是她能知道的东西。
　　若不是因为叶泠曾造成过世界崩溃，小九事急从权之下，不得已让她亲身体验到了反常规事件，在江边那天，叶泠得到的不会只是警告而已。
　　斟酌过几遍语句，在叶泠吹干头发后，兰筱将她可以知晓且能理解的方式，将危险性讲明。
　　而后，她给了叶泠思考的时间，去外面把药冲了，加了些凉水调整温度。
　　叶泠喝完药把杯子放到一边，仍是思索的样子，十指时不时顺一下发丝，脑袋向一边微弯，脖颈在光下白得晃眼。
　　皮肤白的人总容易长痣，叶泠脖子上就有一个，在胸锁乳突肌上留下一点阴影，说话时会随着声带震动微颤。
　　“我大概明白了，”叶泠沉吟了下，问，“既然如此，在符合行为逻辑的情况下，我对其它‘代码’做点什么应该没什么吧？”
　　“……大概，”小九不在，没人实时提示规则，兰筱只能把话说得保守，“我不确定。”
　　“没关系，我试过了。”叶泠微微弯眸，坐直身体，两手放在脑后一振，长发鼓起弧度，又丝丝缕缕垂下。
　　瞳仁几不可察一颤，兰筱停了半秒才意识到叶泠说了什么：“你试过了？”
　　刚说完，她忽然福至心灵：“商雅凡？”
　　这话有点没头没脑，叶泠却点了点下巴：“用了点小手段，增加一下她的紧迫感。”
　　“……”
　　难怪呢，商雅凡冒着可能得罪苏家的风险，也要提前给简心慈造势，原来是等不及了，只能先把握住能把握住的东西。
　　不过时间这么紧，叶泠是怎么办到的？……算了，没什么好问的，估计早就安插好人手了，指不定商家产业缩水和内乱也有她的手笔呢。
　　兰筱这边沉默着，叶泠不知想到什么，却道：“不过，我当时确实没想到，简心慈还真是曾姨的女儿。”
　　由于兰筱说漏过商雅凡想换血样的事，叶泠只以为她是故技重施，没想到后来曾丹鑫特意在京市做了两次亲子鉴定，结果都符合。
　　这下子，想起商雅凡想做但没成功的事，叶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而兰筱早就知道结果，倒没有想这么多，叶泠的话只让她想起别的问题。
　　“亲子鉴定那天，”兰筱顿了顿，犹豫道，“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奇怪，就是，叶阿姨的态度……”
　　没等她想起怎么描述，叶泠已经接起了话：“看到鉴定出你不是曾姨的女儿，她很生气？”
　　“对对，”兰筱连连点头，想问叶泠怎么知道的，又想起被骂的那个助理，思绪转了一圈干脆接着道，“关于我的身份，她接受得有点太快了，曾阿姨还好说，只见过我一面，但叶阿姨……我想不通。”
　　沉默几秒，叶泠叹了口气，轻声道：“我问过心理医生，她的状态，可能是产后抑郁转的躁郁症，除此之外，和姜阿姨的决裂，也是她最大的心结之一。”
　　“得知姜阿姨空难去世的消息后，她应该非常后悔过，才会将你，将她一面都没见过的‘耿筱筱’认做干女儿，后来，干女儿也不见了。”
　　“你走之后，我在祭拜姜阿姨他们时在墓园门口见过她，听墓园的管理人说她站很久了，但没有进去。”
　　“我猜，那三年里她一次都没敢见过姜阿姨。然后，你出现了。”
　　“一个和‘耿筱筱’极为相像的人，一个同样是好友女儿的人。身份的重叠可能让她以为，自己得到原谅了吧。”
　　“……”
　　听完叶泠的话，兰筱心脏闷闷的，仿佛堵了棉花。
　　就，她曾经以为叶阿姨给她的是“母爱”来着。但母爱的话，似乎没有那么复杂？
　　无从比较，兰筱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丢魂一样跟着叶泠把薛季青扶起来，等走到门口被提醒要换鞋了，才跟从梦中惊醒一样，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叶泠正扶着薛季青站在门外，身上挂着她的防晒服，由于比较贴身，能轻易看到袖筒那里很空。
　　好像比上一次见面要瘦？
　　兰筱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紧跟着抿抿唇，表情严肃起来。
　　不管怎么样，她感受过就算是真的。叶泠是叶阿姨唯一的女儿了，不能再出事。
　　“叶泠，上次在医院我离开前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吧？”
　　“记得，”碍于薛季青在场，她们都把话说得含糊，“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放心。”
　　“你最好是，”兰筱嘀咕一声，正色道，“你需要明白，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觉得是你为了我而做的，不会因此感谢，更不会感动，同样的，我也不会因此给你任何保证，明白吗？”
　　“明白。”
　　叶泠的话没有丝毫迟疑，她小幅度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握手的起势。
　　“我所为的，只是这个而已，在没有后顾之忧的前提下。”
　　兰筱盯着那只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声音。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你好，我是叶泠。]
　　“咚——”
　　兰筱重重关上门。
　　-
　　薛季青差点被门板拍一鼻子灰，被叶泠搀扶进电梯还在抱怨。
　　“她怎么出尔反尔呢？说好的扶我上车的！”
　　“已经可以了，”叶泠睨她一眼，按了一层，“你知道她如果追究的话，今晚的事会被闹大的吧？”
　　再惹出乱子，薛季青接下来要被限制的就不会是消费，而是人身自由了。
　　“……那就是个意外。”薛季青没什么底气地嘟囔，感受了下膝盖传来的疼痛，她道，“虽然那丫头说我没伤到骨头，但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嗯。”叶泠点了下头。
　　见状，薛季青开始得寸进尺，“真没伤到骨头的话估计医院也不会收我，我自己在酒店上厕所都是个问题，喂，你不会不管我吧？先说好，我绝对不会去住你那个破烂酒店的！”
　　“可以，去你那儿。”叶泠说。
　　“我……”薛季青准备的一长串话猝不及防憋了进去，好悬没喘不上来气。
　　缓了一下，她费解问：“下午你不还死活不愿意吗？不守着它了？”
　　“没必要了。”叶泠弯了下唇，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奇了个怪了，怎么有人被讨厌了还那么开心啊。”薛季青忍不住嘀咕。
　　“有吗？”闻言，叶泠倒是语气有点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还没有呢！”
　　出了电梯，薛季青和叶泠一人按开关一人推门，松开手后，厚重的铁门自她们身后“咚”一声关上。
　　薛季青回身指了下：“筱，兰筱关门的声音都跟这有得一拼了，不是讨厌吗？”
　　“是吗。”叶泠意义不明地回了一句，眼底的光丝毫没有暗淡。
　　她倒是觉得，有门打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餐厅，打包好饭菜的服务员：客人您还回来吃饭吗[爆哭]
　　*兰在医院临走前说的话是不要让她（给叶泠）收尸

第77章 
　　凌晨时分，暴雨如期而至。
　　申城并未直接受到台风肆虐的影响，但仍被几乎未曾停过的雨笼罩了整整三日。
　　第四天，天依旧是阴沉的，时不时飘起细柔的雨丝，孟连秋搭乘最早的航班，落地申城。
　　相比于早就在叶泠的安排下可以自主运转的墨鸢，申城这边的病号和伤员显然更需要她。
　　坐到出租车上，孟连秋报了一个地址，望着逐渐倒退的并不熟悉的景色，忍不住再次质疑自己——
　　当初让薛季青来申城照看叶泠，真的是正确的吗？
　　从过程而言，大约是错误的，因为薛季青目前还不能自如行走，叶泠也感染了风寒，据说是接薛季青那晚吹了凉风，好在并不算特别严重。
　　而从结果上看……
　　听到微信提示音，孟连秋低头看了眼，发现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从结果上来看，对叶泠而言，这个决定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
　　确认了一遍日期，孟连秋和中介约了明天。
　　回完消息，她往上翻了翻，房源链接下一条消息写着住址：xx小区五栋二单元602。
　　兰筱居住的小区建成距今大约六年，楼栋总高十层，一梯两户，小区外虽有地铁站，但地理位置相较偏远，因此入住率并算高，而兰筱所住的是802。
　　801其实也空着，但主人没有卖房意愿，只和她们签了一年的长租，所以叶泠还想将正在出售的602买下来。
　　这也是孟连秋搞不明白的地方。欺令韮似六叁起3灵
　　“为什么不直接搬过去吗？”
　　酒店套房内，叶泠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碗乌沉沉的中药，左手边电脑开着，停在微信页面。
　　“是，602的话毕竟隔着一层，我想可能会不方便？”孟连秋犹豫着说。
　　“是有一些，但801的话，太近了。”
　　说完，见孟连秋似乎有些不明白，叶泠正要解释，电脑响起提示音，她偏头看了一眼，面上有几分无奈。
　　“稍等，钱大夫催我吃药。”
　　说着，她端起面前乌沉沉的中药，瓷碗应该还很烫，她用拇指和中指小心压着碗沿和碗底，手掌弓起弧形，肉粉色唇瓣沿着碗沿，浅浅试了试温度。
　　孟连秋安静等待着。
　　钱大夫是从叶泠十岁开始为她调养身体的杏林圣手，孟连秋见过一次，是个很和蔼的银发老太太，不过对着叶泠的时候没什么好脸。
　　想来也是，她每次诊脉都要叮嘱叶泠不下十次按时吃药多休息，每次叶泠都答应得很好，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她依旧保持着每日不足六小时的睡眠，至于吃药……饭都很少按时吃，药更不可能了。
　　孟连秋犹记得，叶泠累出胃出血那次，刚出手术室小老太太就把电话打过来了，骂人那叫一个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可惜叶泠还麻醉晕着，字全进了孟连秋耳朵。
　　从那之后，孟连秋对她就有点本能的畏惧，且不论她问的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算是也不可能催促。
　　药汤的温度并没有碗那么烫，叶泠喝了几口，适应温度后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对着空碗给钱大夫拍照发了过去，这才开始解释刚才的话。
　　“你抓过猫吗？”叶泠问。
　　第一句孟连秋就不大明白，摇了摇头。
　　叶泠没有在意她的答案，继续把话说下去：“猫是一种很警惕的动物，速度很快，真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话，很难找到。所以除非你跑得过它，不然绝对不可以追。”
　　孟连秋听着，脑海里不自觉冒出刷视频看到的“三号楼”、捕猫笼、钓猫杆，抑或者某百抓百中女士哼唱的神秘小曲，想说抓猫好像也不难，又觉得叶泠也不是真在跟她交流捕猫心得，老实把话咽下。
　　不过，思绪到底还是发散出去了，孟连秋这次想到的，是某年初夏，叶泠手背上出现的三道抓痕。
　　她那时就听同事猜是猫抓的，以为叶泠养猫了偷偷留意过这件事来着，但一根猫毛都没见过。
　　而那边，叶泠的话还在继续。
　　“想抓到的话，要用猫条和罐头建立信任、要缓慢行动，一点点靠近，让它以为你是环境里的一部分，让它觉得你是安全的……”
　　“只有这样，她才会给你机会。”
　　-
　　另一头，不知道自己被隐喻成猫了的兰猫猫正在给猫洗澡。
　　很小的一只猫，没比手掌心大多少，有点像蓝白，但大概率是串串，吹干后托在手上轻得像一片蓬松的灰白色羽毛。
　　理论上不该给这么小的猫洗澡的，奈何它实在太脏了，毛都被泥水弄成一绺绺的，恨不得把眼睛都糊上，兰筱只好尽力做好保温再洗。
　　订的羊奶粉和猫砂盆等猫咪用具还在送来的路上，兰筱给纸箱垫上热水袋和毯子做了个简易的猫窝，这才去客厅捡起丢在玄关的大袋子，一一拿出来分类存放。
　　今天是周日，超市采购日本是昨天，由于雨太大才顺延了一日，等兰筱买完东西回来，便发现了这只猫，又小又脏，趴在花坛石阶下，昂着脑袋拼命嚎。
　　没在附近发现大猫，兰筱犹豫了会儿，终是不忍心看它继续嚎下去，将其带了回来。
　　收拾完采购的东西，兰筱就地往猫窝前一坐，边安抚边拍了张照给房东发过去，问能不能养。
　　房东人很好，没为难她，只让她留心家具和卫生问题。
　　兰筱给了保证，聊完，她看看不知何时爬到她手心睡觉的猫猫，嘴角翘翘，矻矻拍了个九宫格。
　　陈巧一份，大洋彼岸还在睡觉的蒲梦雨一份，秦少婉一份，连读硕时关系比较好的教授也来塞了一份……
　　一圈人发过来，陈巧已经不甘示弱地进行了反击。
　　漂亮的三花猫或睡或站，不仅照片的数量比她多一张，姿势更是每张都不一样。
　　【兰筱：/掀桌.jpg】
　　手机往怀里一揣，兰筱干脆不理她了，边看小猫起伏的肚皮，边琢磨医生说它营养不良，要不要买点什么补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兰筱幸福又痛苦地把小猫转移到毯子上，起身去开门。
　　“来啦，东西给……”
　　兰筱拉开门，一道草药特有的清苦香钻进鼻腔，话音突兀顿住。
　　视线下，细瘦的手腕拎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logo确实是某外卖平台的没错，但再往上看，分明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就算没钱了吃不起饭也可以去当模特养活自己的脸。
　　兰筱压低声音：“怎么是你？”
　　“刚才在楼下碰到了外卖员，她还要送同栋别的单子，我恰好看到外卖单上是你的地址就帮她拿了上来。”叶泠说着还把袋子递了过来。
　　这话没什么好怀疑的，兰筱闷声接过，道完谢，见叶泠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问：“还有事？”
　　这话里送客的意思不能更明显，但叶泠浑然不觉，稍微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里提着的纸袋。
　　“谢谢你上次借我的衣服，我洗干净也熨烫过来，另外就是，上次我扶季青离开时是不是把换下来的衣服忘在你这里了？我回去找了没找到。”
　　兰筱：“……”
　　提起这事兰筱不免有几分理亏。
　　因为当时她想帮叶泠把薛季青扶到车上的，装衣服的袋子也在她手里拿着，结果她被叶泠的话吓得关门，衣服自然而然留了下来。
　　本来她是想抽空交个跑腿把衣服给叶泠送去的，可惜一直在下雨，一拖拖到了今天……
　　叶泠掐着点来的吧？
　　兰筱心里不禁泛起嘀咕，但又找不到实质证据，只能一把拿过纸袋，语气不冷不热地说：“稍等，我去给你拿。”
　　刚转身，小猫不知是睡醒了还是有别的事，发出响亮凄惨的一声“咪嗷！”
　　大约是为了唤醒猫妈的母爱，小猫的叫声格外尖利且让人心疼，兰筱听得心里一慌，着急赶过去安抚，等她发现小猫是想要排泄后，毯子已然遭殃。
　　眼皮跳了跳，兰筱先把小猫拿起来抽出毯子，又怕唯一大小合适的箱子被弄脏，刚想去叶泠拎来的那个大袋子里的尿垫，身侧已递来一片淡蓝色物体。
　　无疑是叶泠，再仔细看看，她不止拿了尿垫过来，甚至已经冲好了羊奶粉，等拿尿垫的手空出来，还很专业地用手背给奶粉测温。
　　“……”
　　虽说好像是还有热水，但她的动作也快过头来吧。
　　兰筱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叶泠好脾气地弯眸：“我刚查过正确的喂猫姿势，不然你去忙，我先试一试？”
　　“……谢了。”
　　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兰筱答应一声，抱起毯子冲进卫生间。
　　她带小猫做检查时医生说它大约满月了，但体质较弱，特意叮嘱了空调不能开太低以防失温的问题，兰筱才如此紧张。
　　家里没有多余的毯子，新毯子买回来也要先洗一道的，倒不如直接把这个洗了烘干，而且她今天都没有空调，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这么想着，兰筱简单把毯子清理到没有异味，丢进洗衣机里按了消毒洗。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叶泠已经喂完奶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声音，脑袋上顶着一坨软绵绵的东西，很慢很慢地转头看过来。
　　“它自己要爬的。”叶泠解释。
　　兰筱：“……”
　　她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小心吃饱喝足睡大觉的猫咪取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为了托起小猫，手指不可避免地插入她发间，丝丝缕缕黑发束住她的手指，似在挽留。
　　身前的人几乎倾刻间便僵硬起来，连呼吸都放缓。兰筱勾了勾尾指，状若不知地将猫捧走。
　　一缕黑发被牵动，垂在脸侧，叶泠无声碰了碰头顶，将其归位，复又低头看了看微信的新消息，问：“刚养的猫吗？叫什么名字？”
　　“还没来得及起名。”
　　兰筱蹲在临时猫窝前左右看了看，发现猫砂盆已经倒上沙摆好了，便又起来给它调整位置，顺便整理猫粮和玩具之类的东西。
　　叶泠也没就坐着看她忙，很利索地去洗刚用过的奶瓶，让兰筱根本不好意思“送客”，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叶泠似乎并没有随时会被赶走的自觉，仍在搭话：“它看起来还很小，身边不一定能离人，你上班的时候打算怎么办？”
　　闻言，兰筱停了手里的动作。
　　她确实有想过这个问题，但……
　　“你该不会想说，你可以帮我照顾吧？”兰筱警惕问。
　　“没有，”叶泠毫不心虚地回望，并提醒到，“也许你可以业主群里问问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你加业主群了吧。”
　　“这个倒是加了。”
　　前段时间有天晚上停了供水，兰筱正好在家里加班，准备洗澡时什么水都没了，之后便让房东把她拉进了业主群，但还没发言过。
　　听叶泠这么一提……差不多算个办法吧。
　　转一圈在玄关处找到自己的手机，兰筱刚解锁就看到几条未读消息，秦少婉的在最上面，说来一趟吸猫。
　　看看还在沙发上坐着的叶泠，兰筱不自觉开始脑补，秦少婉来了后会问什么说什么，而她又要从哪里开始解释……
　　嘶——想想就麻烦死了！
　　兰筱果断打字，想推到下个周末再让她进来，还没等发出去，门禁系统陡然响起，吓得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探头看过去时，方形屏幕里果不其然映出秦少婉的脸。
　　……
　　五分钟后，秦少婉站在802外，按了一下又一下门铃。
　　“奇怪，我记得是这儿没错啊？”
　　秦少婉皱了下眉，看看微信上兰筱一直没回的消息，正想打电话确认时，门，终于开了。
　　兰筱漏出一个脑袋，脑门带汗，粘着一点细细的发丝：“你来啦，先进来吧！”
　　语气也有点怪，尾音很正直地铿锵。
　　秦少婉摸不准这算什么语气，提起脚边带着宠物店logo的袋子走进来，跟着就要拉鞋柜的柜子，兰筱眼疾手快，砰一声把它按回去。
　　秦少婉回以她一个更摸不着的头脑的疑惑眼神，兰筱紧急找补：“我这边没有鞋套和备用拖鞋啦，不用换。”
　　“好吧。”
　　秦少婉从善如流收回手，表情依旧懵懵的，提着袋子站在客厅中间，说：“我看你养猫了就带了点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小猫呢？”
　　“那边。”
　　兰筱指了个方向，跟着把刚才情急之下没关紧的鞋柜门关好，匆匆追上秦少婉。
　　“先洗手再摸！”
　　在她身后，最后一丝缝隙合上，鞋柜上层，一双浅色女士凉鞋左脚踩上右脚，似乎放得很急。
　　……
　　同样不见一丝光的地方，苍白光洁的脚背绷直，蜿蜒淡淡的青蓝脉络。
　　叶泠曲着腿缩在狭窄空间里，五官被手机光照出泛蓝的莹白。
　　手机调了静音，叶泠慢条斯理点进联系人列表的红点。
　　一条未通过的好友申请静静躺在那——
　　是她向兰筱要求的，躲起来的报酬。
　　通过好友申请，叶泠屈指敲字，嘴角的弧度在暗淡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无端带几分鬼气。
　　【筱筱，衣柜里好闷。】
　　等了等，下面没有新消息出来，叶泠往衣柜内侧靠了靠，隔着一扇墙听外面的对话。
　　可惜的是，因为她们声音都不大，叶泠并不能听清什么。
　　她只好再度缩回去，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切到消息列表回别人的消息。
　　主要是孟连秋和薛季青的，一个是在汇报购买602的进度，另一个则是在问她还回来吃饭吗。
　　叶泠不是不能察觉到，除了她以外，旁人对“兰筱就是耿筱筱”的怀疑有限，更多地是把她们当成两个人。
　　当然，这个“旁人”要去掉陈巧。
　　有意思的是，孟连秋和薛季青潜意识的表现传达出的却不是这个意思。
　　拿薛季青来说，见到兰筱前，还总对着她阴阳怪气，等见完兰筱，虽然被打了还受伤了，人倒是乐呵呵的。
　　具体表现在她不仅没在意自己的伤，还在她想给盆栽松松土，把塑料埋更稳当一点的时候过来帮过忙——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了。
　　叶泠猜，这应该是未知的那个存在对她们的影响有限，也可能和兰筱一样，觉得事情可以轻易解决所以没费很大力气，或者干脆做不到。
　　叶泠不确定这个她曾做过的事有没有关系，唯一可确定的是，祂肯让她见到兰筱是一种“妥协”。
　　如今，她虽不能再用同样的方式换取妥协，但并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啦，叶泠有好好听兰筱的话，做符合“人物逻辑”的事。
　　如，她对商家不留手的打击。这件事她已暗中做了三年，没有比这更符合逻辑的了。
　　至于苏家那边……很遗憾，无论是体量和两家上一代的交情，叶泠都不好做什么，不过，她倒是能暗示一下苏奕该做什么。
　　二十多年的倾心培育不是区区血缘能弥补的，反过来说，血缘也无法填补二十几年的缺失。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没有比这更适合苏奕的计谋了。
　　而这么做的“逻辑”……她的平安玉牌莫名其妙被简心慈占有二十余年，针对一下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至于脑子里那个“简心慈救了她”的意识，叶泠懒得管。
　　她提点过苏奕后，对方的动作很快，简心慈似乎吃了点亏，因为当晚叶泠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头痛。
　　力道比之前要弱，可以说不是一个量级的，消散得也很快，对叶泠而言，比起惩罚更像是“认可”。
　　找对方向的认可。
　　这些事叶泠统统没打算和兰筱讲，她不该再被烦人的东西拖累。
　　手机震了震，拉回叶泠飘远的思绪。
　　点开，是兰筱刚发的回复。
　　【开条缝，别被发现就行】
　　眸子无声弯了弯，隔着屏幕，叶泠都能感觉到她那故作冷硬的语气。
　　没按她说的做，叶泠依旧陷在昏暗无光的衣柜，把自己蜷缩起来，食指无意识在手机侧边打圈。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兰筱刻意加大的声音：“卧室就那样，有什么好看的啊。”
　　叶泠挑眉，将手机熄屏。
　　黑暗中，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薄薄的木板，声音变得不再模糊。
　　“第一次来，总要让我参观一下的。”是秦少婉的声音。
　　“这又不是大小姐您的闺房，一眼看得到头的，有什么好参观的。”
　　兰筱的声音很近，近到叶泠怀疑她就在柜门前。
　　也许是氧气越来越少，心跳不知为何加快，叶泠垂眸，解锁手机……
　　片刻后。
　　“嗡嗡——”
　　是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衣服摩擦声，叶泠弯起唇，感受心脏一下一下的紧缩。
　　而她搭在膝上，屏幕朝上的手机里，正亮着两行绿底的字。
　　【可是我们这样】
　　【好像偷情。】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包掉落[可怜][可怜]

第78章 
　　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兰筱恨恨咬牙，脸颊泛着一点红色。被气的。
　　身后，柜门紧闭，但里面的人显然不安分，兰筱甚至能听到很轻微的，指甲刮蹭木板的声音。
　　沙沙的，像被放大的振翅声。
　　叶泠绝对是故意的！
　　一把摁灭手机，兰筱故意用手肘往柜门上重重一敲。
　　秦少婉还在看窗外，茫然转过脸：“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
　　兰筱微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地往外走，“天气预报说半小时后还会下雨，你带伞了吧？”
　　“带了的，在车上放着。”见兰筱动了，秦少婉下意识跟上她的脚步。
　　如果她能更留心一点，更敏锐一些，也许能发现兰筱遮掩得并不是很好的表情，和方才小小地回弹过一下的柜门。
　　就好像，曾有柔软的东西抵着它。
　　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秦少婉都没发觉。
　　她想参观兰筱的家，一是确实有这个念头，二是想确认，这个家里并没有另一人的痕迹。
　　就当她脑补过多吧，她总觉得，兰筱和叶泠相处时偶尔流露出的氛围……不那么在“朋友”的界限内。
　　虽然在兰筱嘴里她和叶泠连朋友都算不上，但秦少婉才不会真的相信。
　　如果兰筱真的那么讨厌叶泠和公事公办，那天在飞机上，根本不会多嘴问叶泠怎么了。
　　兰筱口中的“合作项目”根本站不住脚，秦少婉不追问，只是不想追问。
　　她压下敏锐的第六感，擅自欺瞒自己。而前段时间和叶泠的再一次见面，让她无法自欺欺人。
　　——兰筱和叶泠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秘密，是交心的起始，是最坚不可破的联盟，是旁人永远无法插进去的密语……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秦少婉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客观事实从不因主观意愿而转移。
　　她的焦虑症状因此变得严重，已经得到缓解的饥渴症也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后者太影响工作了，秦少婉几乎眼睛一闭上就在思考怎么解决。
　　就在收到兰筱的消息时，她心中陡然涌出一种，强烈的，捅破窗户纸的欲望。
　　欲望的来源，是叶泠给予她的、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秦少婉停住脚步，最终没迈过卧室的门槛，停在那里。
　　再让兰筱无知无觉下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下周，嗯，我明天要去出差，这次会去得比较久，不确定会不会顺利，大概周五回来，所以我想，你，嗯……”
　　周五或周六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和我吃个饭，有事想跟你谈。
　　秦少婉想这么说，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停顿了几次都没能进入正题，表情变得无比懊丧。
　　兰筱不知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很体贴地没有催促。
　　七八秒后，秦少婉吸口气：“我想问你，”
　　“当”
　　短促的一声异响从卧室传来，兰筱面色微变，顾不得秦少婉还没说完的话就拉着人就望客厅走，顺手把卧室门也关了个严严实实。
　　秦少婉没说出的话，就那么堵在了喉咙里。
　　直至坐到沙发上，她的眼神仍在发飘，汇聚不了焦点。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就能铺垫出来了，之后她会在想别的办法一点点揭开窗户纸，再找一个有浪漫的音乐，鲜花，在漂亮的场地进行未尽的告白。
　　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一鼓作气、再而竭，没有三，在第二次，她好不容易积蓄出的勇气就跟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炸了，四处漏风。
　　秦少婉垂下头，眼中懊丧更甚，语气不明地问：“刚才是什么声音。”
　　“那个啊，柜子。”兰筱去饮水机前倒水，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有个柜门的轴承松了，偶尔会溜开一条缝又被风吹上，没大事，对了，你刚想问我什么来着？”
　　……
　　卧室门关上后，声音再度被隔绝在外。
　　不知多久后，紧闭的柜门打开，弧线优美的足弓落到木板纹的瓷砖上，一点冰凉沿着足底往上传递，短短片刻，尚能算上粉润趾腹便透出冷白的底色。
　　叶泠站在卧室门后，数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几个呼吸后，她压上门把手。
　　时机正好，外面的人恰要进来，开门的手没反应过来，顺着惯性抓住她送去的手腕，一压，或者说拉。
　　并不重的力道，叶泠却站立不稳一样踉跄了两步。
　　而她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足成年人的一步之遥。
　　兰筱眼神空茫了一瞬，鼻尖埋进细细密密的黑色发丝，头发最会藏匿味道，她还没反应过来，大脑已将气味拆解分析——
　　和上次一样的叶泠惯用洗发水的香气、衣柜里柔顺剂的清香，还有一缕草药的清苦香。
　　后者最淡，却硬生生压制住了兰筱想把人一把推开的手。
　　正由于怎么开口，叶泠已抽离开来，后背靠上门框，似乎在寻求借力。
　　“抱歉，藏太久了，没站稳。”她说。
　　兰筱抿了下唇，目光扫过她不自然歪斜的肩膀时一顿，猛然发现自己还抓着叶泠的手腕，连忙松开。
　　叶泠这下肩膀直了，但浑身上下还是透着轻飘飘的无力，长腿一曲一伸，脊背微弯，看起来连站立都在难受。
　　这幅样子，搞得兰筱想算算“新仇旧怨”都显得没底气。
　　……好吧，再怎么凉快也是夏天，也许是她藏人的地点没选好。
　　兰筱默默想，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两室一厅还有哪里可以藏人。
　　让叶泠先去沙发坐着，兰筱走去玄关开鞋柜。
　　叶泠的鞋子在第一行，再往下，整齐放着她刚从超市买回来的几双新拖鞋。
　　本是经历过上次薛季青过来的事，想着之后如果有客人来就当客用鞋，没用上的话就留着以后替换用。
　　结果倒好，今天过来的两个人，一个没来得及提醒，另一个倒是来得及，可鞋柜又不方便开。
　　仔细想想，她把叶泠藏得也太粗糙了，还好公司似乎遇到了财政危机，秦少婉一直在发愁有点心不在焉……哦不，这事也没什么好庆幸的。
　　收回思绪，兰筱随便抽出双奶黄色的拖鞋，转过身，叶泠正坐在沙发边缘，嘴角的弧度向下，侧影寥落，气息说不出的闷。
　　兰筱琢磨了下，过去问：“头晕吗？”
　　叶泠摇头，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拖鞋换上：“谢谢。”
　　“不客气。”兰筱回了一声。
　　觉得叶泠应该不是中暑，她站在原地张望了下，疑惑问：“杯子藏哪了你还记得吗？”
　　“这儿。”叶泠伸手在茶几夹层一勾，拉出个透明玻璃杯子，正是她刚用过的那个。
　　连杯子都要藏，确实有点像偷那什么……
　　兰筱心里猛然冒出这个念头，紧跟着被她匆匆挥散。
　　都怪叶泠瞎说。
　　暗自瞪她一眼，兰筱拿过杯子，连同秦少婉刚用过的杯子一起拎到厨房，过了会儿，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出来。
　　“喝点水缓一缓。”
　　叶泠怎么也帮手忙脚乱的她照顾了好一会儿的猫，兰筱就算有点气，也不会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她。
　　让人先歇着，兰筱回了卧室把纸袋里自己的两件衣服拿出来，又把叶泠之前落下的上衣装进去。
　　忙完回去，叶泠正捧着杯子小口小口酌，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眉目似乎舒展了些。
　　兰筱松了口气，觉得再过五分钟应该就可以送客了。
　　“对了。”
　　刚这么想完，叶泠忽然出声，兰筱险些打了个激灵，清清嗓，回了声“嗯？”
　　“刚才太闷了，我不小心碰了下柜门，”叶泠缓声道，病态的脸上显出几分歉然，“秦少婉好像要跟你谈事，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兰筱还记得那一声，她先前觉得是叶泠故意的，但看叶泠的样子……好像真的挺不舒服。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兰筱没在这上面纠缠，回道：“没打扰，她也没说什么。”
　　“这样……”
　　叶泠垂眸，放下已然见底的水杯。两分钟后，不等兰筱暗示催促，她主动提了告辞。
　　走出小区单元门，叶泠点开孟连秋发来的新消息。
　　是一个地址，位置就在小区附近的房产中介线下店，原定的看房日期在明天，但叶泠改主意了，决定直接买下来。
　　切换小号，消息列表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刚加进去不久的置顶群聊——业主群。
　　【802:家里有只小猫离不开人，还不太会吃猫粮，有人有喂奶猫经验且工作日能帮喂的吗？可偿】
　　-
　　周一，兰筱来到工位上，颇有些心不在焉。
　　小猫身体弱，一次喂不了什么奶，只能少量多次的来。
　　找喂猫好心人的事情倒是进展很顺利，602住户虽然已经搬走了，但家里有个上大学的放暑假的女儿愿意赚这个外快。
　　昨晚兰筱和她打了个视频通话，暂且定下喂养的流程和时间。
　　由于兰筱还没准备监控之类的东西，她还很主动地说会带一个闲置监控借给她用，昨晚就把监控设备的“家庭”共享了过来，让兰筱可以观看。
　　打开app，监控那一栏还是黑的，代表设备还没有通电联网。
　　也是，离上门喂养的时间还有很久呢。
　　哀声叹了口气，兰筱勉强投入工作，手机就放在手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拿起来看一下，就这样反复几个来回后，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602-小安：/图片】
　　【602-小安：我到门口了，临时密码记得发我哦】
　　兰筱连忙设置了一下，把临时密码发了过去。
　　她似乎也知道兰筱最着急什么，没几分钟就发来了新的消息。
　　【602-小安：监控可以看了】
　　兰筱连忙打开app，短暂的加载后，还算清晰的监控画面呈现在手机上。
　　画面里，小安半蹲在地上，监控视角较低，只能拍到肩部以下的位置，她戴着一次性手套，很顺利地帮助小猫排泄，换完尿垫后身影短暂消失，应该是去冲奶粉了。
　　老实说这个视角拍的东西并不全面，大部分视野对准的是纸箱猫窝内部，但对兰筱来说刚刚好。
　　反正家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她想看的也只有猫而已。
　　把画面放大，兰筱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按着侧边键疯狂截图。
　　十几分钟后，小安发来了新的消息，也是房门的照片，代表她已经出去了。
　　下午的喂养也很顺利，兰筱心口不由得放下一颗沉甸甸的巨石，决定周末把小安约出来吃顿饭感谢一下。
　　不知第多少次打开监控，兰筱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出，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兰筱一抖，回过头去，是赵冰。
　　她笑得贼兮兮的，凑过来小声问：“谈恋爱啦？今天看你一直对着手机傻笑。”
　　“没，”兰筱失笑摇头，扬了扬还停在监控画面的手机，“昨天我捡了只小猫～”
　　尾音扬着，还带点骄傲。
　　“猫？”赵冰一挑眉，这才去看她手机屏幕，过了几秒牙酸般啧啧两声：“手慢无啊，我怎么就没见过。”
　　兰筱眯眼笑笑，突然想起什么，拉着赵冰鬼鬼祟祟出去，直走到没人的地方了才小声问：“你跟财务那边关系也挺好的，有没有听说过……公司遇到了资金不足的问题啊？”
　　“没啊，你问这个干什么，”赵冰面上有几分茫然，看样子是真不知情，“你跟大小姐也熟，她什么家底你不知道，能缺钱吗。”
　　“但她不是说不靠家里吗？”兰筱眨眨眼。
　　“说是那么说，她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早晚的事，真遇到什么困难了肯定是要帮的。”
　　赵冰一脸理所当然，兰筱听着不知想到什么，却是变了脸色。
　　看她这样子，正侃侃而谈的赵冰突然不确定了，紧张问：“你不会是听说什么了吧？”
　　“……没。”
　　兰筱回过神来，安抚道：“就是有一点误会，昨天少婉找我玩，说话又吞吞吐吐的，我以为是有什么事。”
　　系统八二三留给她的任务奖金还有很多很多，她想着能帮就帮，不过现在看，可能是真的误会了。
　　回到工位，电脑已经自动熄屏，兰筱揉了揉脸，试图赶走脑海中不自觉冒出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记忆。
　　叶泠无声无息躺在病床上，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脆弱到就像遍布裂纹的瓷，让人看都不敢去看，生怕目光的重量都会把她压碎。
　　兰筱同样不敢去看，可她也不能像别人那样低头，因为她身上是大片大片，叶泠吐出的血。
　　是那么多，让她的肌肤都跟着发冷，牙齿打颤。
　　……
　　赵冰的话在脑海中盘旋。
　　独女、创业、危机、能帮衬的所谓“家底”。
　　叶泠样样都有，可在她差点被逼到绝路时，叶云珍仍在冷眼旁观。
　　她在等一个，绝不会低头的人垂下头颅。
　　“嗐……”
　　暗叹一声，兰筱翻开联系人列表，找到昨天刚加，还没有备注的那个好友。
　　一行文字删来删去，如同她此刻乱糟糟的思绪。
　　最终，兰筱还是点了发送键。
　　【遵医嘱，好好养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卡文有点严重来晚了十分抱歉[爆哭][爆哭][爆哭]
　　*前文去掉了一个设定，就是兰筱家的监控门铃，造成阅读困扰的话非常抱歉[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79章 
　　下午四点半，802前。
　　入户门打开一道缝隙，套着一次性透明手套的手伸出来，把一袋垃圾放到门边。
　　房门关上，片刻后再度打开，出来的人戴着白色遮阳帽，帽檐很宽，从侧面看几乎罩住了大半张脸，要从下往上的视角才能看清五官，和眼尾一寸下，殷殷红韵的小痣。
　　把门仔细关好，她单手解锁手机，对着入户拍了张照，接着点进相册，找到照片拍摄的时间信息截图一起发了出去。
　　在聊天框里敲下两个字，发送前大拇指停了停，跟着翻找几下，不甚熟练地加了一个颜文字。
　　【收工(*?︶?*)】
　　她拎起提早放在门外的垃圾，脚步轻快地走进电梯。
　　……
　　单元楼门禁外，婉拒两个小朋友让她“蹭”门禁卡的好意，孟连秋站远了点，低头假装玩手机，同时分出一点注意力留心附近来往的人。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孟连秋不得不说，她的这种行为很像“盯梢”，或者说放风。
　　还是当事人并不需要的那种。
　　记忆拉回到昨日，她还在酒店里看薛季青表演用拐杖把自己荡出去，转眼就收到了叶泠的消息，说想要尽早签购房合同，并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先拉她进业主群。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房主那边很快同意，恰好周日大家都有空，便直接约了稍后在中介线下店签约。
　　叶泠来的稍晚了一点，但总体来说签约过程还是很顺利，接下来只要等待走过户流程就好。
　　孟连秋以为这事差不多算收尾了，叶泠可能会搬进去，伺机和兰筱偶遇什么的，谁知，她看起来并没有这个意思，行李完全不动，反而刚回酒店就开始了“工作”。
　　她没避讳人，孟连秋很容易就发现，叶泠是在调试回响项目的某个大众模型，并在之后接入了微信视频。
　　回响是墨鸢还未公开的技术，至于后者，是基于回响单独开发的一个功能，创造它的目的仅是向姜玉蘅瞒住耿筱筱出事的事。
　　经过三年的不断调试和运行，它的稳定性和自然度已经非常之高了，接入模型就可以使用，对话则可以通过真人来试试反馈。
　　这个功能如果被泛用的话有很大的安全隐患，因此，墨鸢内部能跳过审批直接使用的只有叶泠本人。
　　看不到审批，孟连秋有些摸不准叶泠想做什么，性格使然让她也不会多问，更不会在叶泠出门时跟上来，但奈何还有个薛季青……
　　“哒—”
　　轻微一声按开关的声音，孟连秋收回思绪看过去。
　　门禁打开，出来的人身形高挑，肤色用粉底液压暗，穿着不显身材的浅色印花T恤，微喇牛仔长裤，高马尾轻轻摇着，步履松弛闲适。
　　打眼一看，确实像个正直青春的女大。
　　孟连秋有点恍惚，仿佛有两道属于不同时空的身影在眼前重合。
　　但，叶泠的大学时期不是这样的，
　　她要更冷，也更疯，是个十足的怪人。
　　做事不留后路、永远选最有效的手段，无论它是否极端。就像站在悬索上玩弄万丈悬崖的人，毫不在意自己何时会尸骨无存……
　　“不走吗？”
　　熟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帽檐微抬，露出一双温和坚定的黑瞳。
　　温和坚定，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词还能用到她认识的叶泠身上了？
　　孟连秋挪开目光，回：“走。”
　　她跟在叶泠后面，看她用两根手指勾着垃圾袋的抽绳，抬手丢掉时，阳光落在小臂上，照出一块不均匀的肤色。
　　……
　　“回来了？”
　　酒店里，一听到开门的声音薛季青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两手一边一个拐杖，往地上一抵，身体跟着悬空，腰腹用力，荡秋千一样把自己嗖嗖荡了出去。
　　这幅场景，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适应，孟连秋忍不住嘴角一抽。
　　叶泠倒是走得目不斜视，她忙着去“卸妆”，略一颔首便从薛季青身边越过去。
　　薛季青回头看看她的背影，转过来问，“真去给人当喂猫小工了？”
　　孟连秋点头：“嗯。”
　　“啧——”薛季青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上午叶泠出去那一趟她就觉得不对，于是在下去看到叶泠还要出门时，找了个理由硬是把孟连秋塞过去了，谁知得出这么个结论。
　　站在玄关聊天不太合适，两人往沙发的方向走。
　　——薛季青依旧是把自己荡过去的。
　　她腿伤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就是单纯地爱上了这种感觉，因而完全不考虑旁人的观感。
　　这么玩的速度比孟连秋走路快多了，薛季青略等了等，待孟连秋一坐下就问：“兰筱还不知道她找的人是叶泠吧？”
　　“也许是。”孟连秋谨慎回。
　　“……”
　　薛季青又啧了一声，卫生间的门没关，从她的视角能看到叶泠正在用卸妆湿巾擦手臂上的粉底液，几个来回后，她握拳绷直右手小臂，用指甲在上面刮了刮，撕下一片肤色的医用绷带。
　　绷带下的皮肤白是白绿是绿的，浮现出来的红便特别显眼。
　　薛季青慢悠悠飘着声音：“过敏药我早拿过来了，诺。”
　　“谢了。”叶泠三两步走过来，把药片就水吞下。
　　距离近了，小臂上因过敏泛起的红斑更为明显，连带着纹身的竹节下哪一条藏着伤疤都看得清清楚楚。
　　薛季青心头莫名浮现几分烦躁，忍不住阴阳出声：“还好这个也是‘筱’，不然你岂不是要换个花样？”
　　叶泠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秒才说：“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薛季青无意义嘀咕了一声，她不知道叶泠说的是那个“不会”，不会换掉纹身？还是不会再“移情别恋”？
　　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个立场指责的叶泠。
　　薛季青莫名有些挫败，搓了下头，被没长长的超短发扎到手心，嘴唇抿得更深。
　　“不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了，烦，”薛季青骂了一声，看表情却完全是冲着自己，“喂猫的事，你就打算这么瞒着？”
　　“嗯，”叶泠应了一声，手指翻动，似在回复消息，“她需要一个人帮忙，我恰好可以。独居女性让陌生人进自己家多少有些不安全，我去是最好的。”
　　想到自己膝盖上还没好的淤青，薛季青很想说她哪里有什么不安全的，又觉得不太合适，把这句话咽下。
　　“愿意当田螺姑娘随便你，但别怪我没提醒你，暴露了别人可不一定把你当单纯的‘田螺姑娘’。”
　　对于这一点，叶泠并不担心。
　　她和兰筱商量好的喂猫时间本就只有这周的周一和周五，且时间完全和上班时间岔开，对门801又空着，理论上来说，没有“暴露”的空间。
　　而听完她的解释，薛季青并没有认可，而是朝天翻了个隐晦的白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叶泠不知收到什么消息，眉眼荡开一片讶色，紧跟着便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腻，薛季青看了看，没好气丢了个抱枕过去。
　　没救了。
　　-
　　【xx：/图片】
　　【xx：今晚的药。】
　　【xx：/图片】
　　【xx：喝完了。】
　　点开聊天框，看着这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在求夸的消息，兰筱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回，只点击右上角，备注：叶。
　　电梯到达八层，兰筱输入密码开门。
　　猫还在睡，兰筱没去打扰它，把小安借她的监控拔了，换上自己新买的，今天下午刚到。qun⒍八寺钯8⒌铱㈤六
　　因为小安说不想被监控拍到脸，怕角度会很丑，兰筱对着手机一点点按照她之前设置好的角度调整，弄好后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兰筱逗了会儿它，见它精神不错，爬来蹦去的好像想“越狱”，便一把把它抄起抱到沙发上坐着。
　　一天都吃得饱饱的，它肚子圆了不少，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兰筱心里无比感谢小安，宠物医院环境复杂，带去上班的话没有独立办公室也好不到哪去，找人上门喂是最好的选择，唯一的难点就是喂养人的素养问题，好在她运气不错。
　　逗了会儿猫，兰筱这才收回目光，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束向日葵。
　　花是下班时前台给她的，说是外卖骑手送来的，没有留下外卖单，只有一张随花送来的玫瑰金色贺卡。
　　贺卡兰筱在刚收到时就看过了，上面是两行花体的英文——
　　They are the cradle of the morning, they are the kingdom of the stars.*
　　花店老板手艺不错，字写得很漂亮，就是有点草，落款看不出是W还是VV。
　　而这首诗要直译的话……它们是早晨的摇篮，它们是繁星的王国？
　　谁们？
　　兰筱看不太懂，想着可能是什么固定句式，陈巧算半个开花店的也许知道，干脆拍张照片发了过去。
　　而陈巧大约是忙完了，兰筱消息刚发没一会儿，她就一个语音打了过来。
　　“呦～～～”
　　开头一个语气词拖了三个弯，等尾音落完陈巧才慢腾腾问：“哪来的？”
　　“有人点外卖送到前台的，”兰筱简单解释了一下，说，“署名是W？也可能是VV，也不知道是谁，然后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诗……”
　　“莫名其妙？”陈巧声音一下子变大，“这可是文青表白经典神句，上半句是‘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已经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天空’*，我专门背过，超浪漫好吗？”
　　“……”
　　兰筱这下知道那个“they”是什么了，原来是说眼睛。
　　“我还以为诗里会给点送花人的信息呢。”她说。
　　陈巧啧了声，小声嘟囔了句“理工科直女”，这才道：“不是给了一个W嘛，还能送到你公司，范围其实很小了，好好想想你都招惹了谁。”
　　兰筱仔细想了想，半个都没想起来。
　　“W，王、吴、魏，全是大姓，上哪猜去，而且我才上班没多久，人都还不是很熟，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送错了？”她问。
　　“送错？你是说刚好有个暗恋人的迷糊蛋，刚好记错了地址，还刚好把暗恋的人名字说错了吗？”陈巧念了一大串，总结，“这概率都存在的话，我明天就去买彩票。”
　　“……”兰筱颇感头痛，“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炒鸡蛋。”
　　陈巧不知跟谁学的已读乱回，说，“我感觉她还挺怂的，名字都不敢标，哎，你们老板不是你学姐吗？你要确定放过这个人的话，要不直接让你老板暗示一下办公室不让谈恋爱？没准她就消停了。”
　　“好主意！”
　　兰筱眼睛一亮，当即就要去发消息，字编辑到一半猛地抬眼，心陡然一沉。
　　秦少婉。
　　W，婉。
　　……是巧合吧？
　　W这个字母本来就很大众化，而且她和秦少婉都认识那么久了，无论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在实验室还是现在，她对她和其他人都没什么区别。
　　应该，没有区别吧？
　　兰筱不自觉将眉头皱紧，直至手机嗡嗡震了几声，她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碰到了屏幕，把电话挂断了。
　　消息是陈巧发来的。
　　【孩子静悄悄，多半是作妖】
　　【我估计还是要从你认识的人里找，叶泠不是也在申城吗？没准那个W还是vv的是个迷惑选项也说不准】
　　【既然只留了句诗，那说明这事还没完，八成是在憋个大的】
　　【你静观其变好了，万一被道德绑架了就说自己有对象了，我可以杀过来冒充，是叶泠的话我就带个她不认识的人过来冒充/握拳】
　　“……”
　　【好】
　　按灭手机，兰筱顶着不知何时爬到她头上的小猫，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
　　兰筱也没想到，陈巧一句静观其变，她足足观了四天。
　　周一到周四，每天的花和诗都不重样，送花人也没提供过更多信息。
　　兰筱尝试过堵外卖骑手，可惜对方不肯给买家打电话，只能暂且作罢。
　　时间来到周五，这个日期让兰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
　　她有种预感，就是今天了，而……没记错的话，秦少婉上周说，她会在周五出差回来。
　　心烦意乱熬到下班，路过前台，不用她叫，兰筱已经开口：“今天还有花吗？”
　　“有的。”前台弯腰，从座位下的空地上抱起一束紫色鸢尾。
　　兰筱接过，看向花朵里卡着的贺卡。
　　不，那已经不算是贺卡了，它做成了信封的模样，封了浅蓝色的蜡，同样是鸢尾的纹样。
　　兰筱静静看着它，闭了闭眼，终是将火漆拨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散发着不知名花香。
　　【晚上七点半，暮色餐厅，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
　　*诗出自《园丁集》

第80章 
　　“你真打算去啊？”
　　“嗯。”
　　轿车内，兰筱戴着耳机开进附近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暮色餐厅距离维诚医疗并不算远，但晚高峰堵车，路上多花了些时间，抵达时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
　　倒车雷达的滴滴声中，陈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似有不解：“她不是也没标名字吗，我感觉你要不还是无视好了，不然万一真是同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怪尴尬。”
　　“我知道，但是……”
　　兰筱抿抿唇，余光扫向副驾驶上的鸢尾，“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万一是有什么误会。”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低，陈巧也不知听没听清，过了一小会儿才道：“你猜出送花的是谁了？”
　　兰筱把车停好，说：“……大概，还不确定。”
　　仔细想的话，周五对秦少婉来说还是太赶了，毕竟刚出差回来，也许会更想调整一下状态再说？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陈巧叹了口气，“注意安全，需要帮忙的话叫我。”
　　“嗯。”兰筱低低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她茫然发了会儿呆，余光扫过显示屏上的时间，点开和小安的聊天框。
　　【不好意思，请问你八点左右有空吗？】
　　【我这边有点事要耽搁一下，不知道多久回去，可以的话能帮我喂一下兰莓吗/拜托】
　　【602-小安：好哦】
　　【/比心】
　　兰筱绷着唇，怕过会儿不能及时看手机给不了临时密码，干脆把密码直接发了过去，而后补了个红包。
　　时间来到晚七点二十分，兰筱拍拍脸，推门下车。
　　-
　　另一边，叶泠放下手机，从腕上脱掉黑发绳，五指做梳，将长发绑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薛季青正在一边吃着薯片追剧，见状眉毛一挑：“干嘛，又要去喂猫？”
　　“嗯。”
　　绑好头发，叶泠起身去换白天穿过的短袖，手臂上医用绷带贴过的位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望着触目惊心。
　　见她还要去贴绷带，薛季青嘴角一撇，回自己卧室翻出一件嘻哈风的薄外套：“诺，先穿这个，放心，跟你平常的穿衣风格不一样，不会被认出来的。”
　　“谢了。”叶泠没拒绝。
　　看她穿上，薛季青拿着医用绷带随手拉开一个抽屉塞进去，嘟囔：“也不知道你这什么体质，医用绷带都是低敏的了，过敏症状还这么严重。”
　　“还好，只是看着吓人。”晚上不适合再戴遮阳帽，叶泠找了个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看着吓人就已经很需要重视了好吗！”薛季青白了叶泠一眼，而后绕着她打量两圈，说，“还行，不正面撞上的话估计认不出来，但你怎么还去啊，她们不会周五都加班吧？”
　　叶泠摇头：“应该不是加班，她给我发的消息说是有别的事。”
　　“别的事……”薛季青琢磨了下，问，“具体的没说？”
　　“嗯，她好像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叶泠走到玄关半蹲着换鞋，“所以我想早一点去，免得碰上。”
　　“这样啊——”薛季青拖着长音，蓦地走上前拍了拍叶泠的肩膀，“我觉得你们应该碰不上，她估计要忙好一会儿呢。”
　　“什么意思？”叶泠换鞋的动作一僵，下意识抬眸朝薛季青看去。
　　“我没猜错的话，你动作可能慢了。”
　　薛季青两手在胸下交叉，上半身懒散地靠墙，垂下的眼眸里闪动着并不分明的情绪。
　　“忘了吗？你在兰筱家里发现的花店卡片。”
　　-
　　19:28分，暮色餐厅外。
　　越接近它，兰筱心中忽闪不定的小火苗就越暗。
　　周五的晚上，附近的餐厅饭店不说门庭若市，店里也能坐个六七分满，只有暮色餐厅从外往里看不到一个食客。
　　停车的商城离暮色餐厅有大约一百米远，兰筱走过来的路上亲眼看到有两波客人想要进店，结果不知守在门口的服务员说了什么，全都去了别的地方。
　　可能是包场。
　　会这么做、且有能力这么做的，除了秦少婉，兰筱想不到别的人。
　　距离只剩三五米远的时候，兰筱忽然觉得陈巧说得很对。
　　要不扭头走吧？就当不知道没来过不清楚，过来赴约没准就是个错误，如果真的是秦少婉，兰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过去、现在、未来，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能让她苦恼地沿着江边竞走十公里，直把自己累到想不了任何东西为止。
　　然而此时此刻，兰筱的步履却缓慢到，不足以分去半分心神。
　　她甚至把之前没想明白的一个问题弄明白了——
　　周五代表着紧随其后的两天不用上班，也即是说，无论如何都会有两天的缓冲。
　　但就短短两天，真够用吗？
　　兰筱不太确定，至少对她来说可能是不够的，不自觉地，兰筱的脚尖偏转了方向……
　　“请问是兰小姐吗？”
　　“……”
　　餐厅门口的的服务员不知何时看了过来，对上她好奇的视线，兰筱无奈点头：“是。”
　　-
　　19:30整。
　　秦少婉按下琴键，降E大调的《夜曲》从她指下流淌出来。
　　这是一场不能失败的演出，她几乎只能用反复练习的肌肉记忆来完成这曲指尖芭蕾。
　　不该分心的，可秦少婉依旧分出了一半的心神，来过滤掉听到的所有声音，只剩下脚步。
　　两道，一重一轻，重的那个很快折返远离，而轻的那道就停在她身后，久久未再响起。
　　她来了。
　　秦少婉发觉自己在颤，从心脏开始，带起四肢百骸的共振，如果把手从琴键上抬起的话，也许会发现它在抖。
　　“扑通—扑通——”
　　到最后，秦少婉已经分不清，音乐声和心跳究竟哪个更响。
　　大概是后者。
　　最后一颗琴键按下，大提琴飘着悠长的和声，而秦少婉耳边只余蒸汽般的轰鸣。
　　“扑通，扑通——”
　　她从琴凳上站起，一束光自头顶洒落，晕开柔和的轮廓。
　　转过身，兰筱同样站在光里，下巴微扬，粉发有一部分搭在肩膀上，折出鼓起的轮廓。
　　秦少婉毫不费力地望进她眼底，而那双浅棕色的眼瞳里，是浓郁到不容错认的忧色。
　　“咔擦”
　　只一眼，秦少婉便听到，她在无人看见处积攒了一周的勇气，破碎掉的声音。
　　连心跳都哀寂。
　　……
　　“这道菜味道怎么样，我最喜欢他们家的口味，待会还有个饭后甜点你一定要尝一尝，是……”
　　秦少婉不停说着，她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多话过，细碎的话题几乎要填满每一丝缝隙，无形的挤压让人喘不上来气。
　　在密布的话语里，兰筱心中最后一丝丝侥幸宣告湮灭。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迟钝到傻，因为无论怎么回忆，都找不出秦少婉第一次开始喜欢她的时间。
　　她只能用推理：秦少婉和前任分手是在一年半，接近两年前？一年后，秦少婉留完学回国，她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直至最近。
　　只能是这两段时间内的某次，她对她的情感越过了好友的界限。
　　兰筱食不知味地叉起一块面包，机械咀嚼。
　　她觉得自己可能也有问题。
　　秦少婉算是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不喜欢和别人太过亲近，就连白人普通的吻面礼都会有感觉别扭的时候……但在面对秦少婉时，她们的社交距离偶尔会超出兰筱的“边界”。
　　当然啦，兰筱很清楚这事因为秦少婉的“饥渴症”，初识那一面，秦少婉随地大小晕着实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导致兰筱总会忍让她一些。
　　但秦少婉未必清楚这点。
　　换种角度来说，或许是她“反常”的表现，才让秦少婉误会？
　　再就是，再就是飞机上那次。叶泠缠得实在太紧，发现秦少婉后她没怎么多想就故意用了亲昵的语气。会不会是这件事，给了秦少婉错误的信号？
　　如果是这样，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当成误会解释清楚是不是就好了？
　　兰筱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试一试，然而只喊了声“少婉”，后面的话就棉花一样塞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吃好了。”她最终只憋出这个。
　　“是吗？那就上甜点吧，服务员！”
　　秦少婉动作很快，兰筱没来得及阻止，只好看着她向服务员报了那个据说很好吃的甜点名。
　　冰淇淋？慕斯？还是别的什么，兰筱一点都没记住。
　　她莫名不敢看秦少婉的眼睛，见她转过头便立刻垂下视线，无意中发现，秦少婉看似淡然，左手却悄悄抓住了桌布。
　　抓得很紧，像揉乱的一团纸。
　　兰筱将目光垂得更低，只盯着面前反射着银光的刀叉。
　　“从周一开始，我收到的花都是你送的？”她问。
　　这个问题无从逃避，秦少婉沉默了下，再度开口时，嗓音卸下了热情的伪装：“是我。”
　　“对不起，我……”兰筱停了一瞬，想要仔细斟酌措辞，胸腔中翻滚的酸涩情绪却促使她接连不断的将未曾修饰的话语说出。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以为我们只是朋友，可能是我哪里没做好让你误会了，真的很抱歉，我，”
　　“够了！”
　　这道声音不小，兰筱懵了一瞬，以为秦少婉生气了，抬眼看过去时却见秦少婉支起手臂，五指深深插进发间，脑袋垂着，表情隐在阴影下。
　　“不要说了。”她道。
　　兰筱抿唇，沉默。
　　压抑的氛围里，服务员把甜品送了过来——火焰冰淇淋。
　　这里本该有一段点火表演的，但局势显然不对，她放下冰淇淋匆匆一点，溜得比兔子还快。
　　幽蓝色的火焰转瞬即逝，兰筱盯着洁白的冰淇淋尖，看它一点点融化，垂落。
　　“抱歉，我可能有点……过激。”
　　秦少婉向后靠上椅背，双眼闭着，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早已杂乱，“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急着先否定自己。”
　　“我，其实我今天只是想表白，但我想，你并不打算给我一个追求的机会，对吗？”
　　答案摆在面前，秦少婉反而冷静了下来，兰筱听着，张口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打断。
　　“道歉的话，你说很多遍了。”
　　兰筱默默把嘴巴闭上。
　　秦少婉似乎低低笑了一声，也像是叹气，过了两三秒，她轻声问：“我们也认识三年了，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答案很难回答，兰筱想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答案，将要说出口时，那些并不算真诚的话转了个弯咽进肚里。
　　“讲实话的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还挺烦的，因为总是借着皮肤饥渴症胡闹，把我们当棉布娃娃。但相处久了觉得你人还很好，虽然有点不着调，可是很照顾身边的人。个子不算高，也不强壮，也敢在朋友被欺负的时候挡在她面前……”
　　兰筱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秦少婉没有打断，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夜空的星星。
　　等兰筱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才弯起一边嘴角，自嘲道：“这算是，给我发了张好人卡吗？”
　　“不是好人卡，是你真的很好。”兰筱说。
　　秦少婉眨了下眼，朝兰筱看过去时对方也在看她，今晚第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避。
　　“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不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的话，才会耽误你。”
　　兰筱吸了口气，秦少婉看着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她是等着被拒绝的那个，却是兰筱在给自己鼓劲。
　　“学姐，我希望你能拥有一个步履同调的爱人，如果你需要的话。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
　　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寂静。
　　秦少婉单手托腮，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眼睫眨动，将面前的人一寸寸看得仔细。
　　半晌，她道：“我就猜到你会说这种话。”
　　残忍得不行，也漂亮得不行，让人觉得只是虚言，可眼神却又……那么真诚。
　　像刚落过雨的天空一样透亮澄净，让人无法地，不去相信，不去心动。九捂②依⑹零㈡⑻㈢
　　哦不，她已经没有理由再去心动了。
　　秦少婉站起身，右手一抬，飞快落到兰筱面前。
　　兰筱当即将眼睛闭上，肩膀好似颤了下，但她拼命抑制躲避的冲动，纹丝不动。
　　“我有那么暴力吗？”明知她是故意耍宝，秦少婉还是禁不住笑了出来，仿佛最后的一点郁结也随着笑声烟消云散。
　　怎么说呢，她至少没喜欢错人吧。
　　秦少婉这么想着，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餐厅灯光登时大亮，一位身着白礼裙的女生出现，迈步踏上台阶，在钢琴前落座。
　　轻快却暗含忧伤的钢琴曲响起，秦少婉再度伸手邀请。
　　“离别圆舞曲，我的b计划。”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愿意陪我跳一支告别舞吗？”
　　“……”
　　兰筱轻轻点头，搭上她的手。
　　……
　　夜色下，名为暮色的餐厅灯光辉煌，在马路对面，一道身影如雕像般静立，最终，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81章 
　　离开暮色餐厅，兰筱开车去了江滩公园，吹风。
　　她刚来的时候公园还有稀稀落落十来个散步的，抑或者打着手电好像要摸知了猴的人，坐了一会儿，公园的人就只剩下她一个，安静到只剩下虫鸣。
　　左右看看，兰筱找了处空地，仰面躺下。
　　夜风很凉爽，带着一点潮气，吸进肺里凉冰冰的，恰到好处地清醒脑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看不到星星。
　　月亮倒是有，雾蒙蒙的一轮。周围一圈的云被照的很白，再往外是灰黑的天，认真去看的话，能看到深深浅浅的云层，最薄的地方被风一吹便纱一样散开。
　　如果身下铺了水泥的地不是那么硬的话，她能躺在这儿看到天亮也说不定。
　　手机震了下，兰筱打开，是某个app的消息推送，她随手把消息栏清空，扫向时间时眸色微怔。
　　十一点了啊。
　　她居然在这边待了快两个小时。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草屑，兰筱离开公园，开车回家，抵达后，她看看副驾的紫鸢尾，终究还是叹口气，将它带下车。
　　前些天的花，除了第一天的向日葵外，剩下的兰筱都站在地铁口随机送人了。丢了实在太过可惜，无论是花本身，还是它代表的心意。
　　今天这束没有时间处理，不过周一的向日葵也枯萎了，可以挪出唯一的那个花瓶把它装上。
　　还有家里也要收拾一下，陈巧明天要过来，她来申城之后还没好好逛过，也不知道哪里好玩，不然问问赵冰好了，她似乎是本地人来着。
　　兰筱心里盘算着杂七杂八的念头，唯独只有一个始终不敢提及。
　　她着实没有处理眼下这种情况的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电梯升到八楼，声控灯未亮，兰筱懒得出声，借由电梯的光走到门前，右手搭到门把手上，将要压下去时，眸色一怔。
　　她门前，是不是蹲了个人啊？
　　脑子反应过来前，兰筱已经把花夹在大臂下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一双仿佛蒙了晨露的黑瞳出现在光下，瞳孔因强光而收缩轻颤，睫毛好似树影，洒在晃动的湖面，扰乱细细碎碎，玻璃片一样的光。
　　“……筱筱？”
　　她被光惊动，呢喃出一声呓语。
　　兰筱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嗓子却因太久没说话而发紧，不等她调整好，手背突然覆上一片冰凉，兰筱猛地一颤。
　　手电筒的光偏斜开来，她无心去管。
　　怎么会这么凉？
　　前些天还发布过高温预警，就算今天温度降了点，正常人的手也不该是这个温度，简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叶泠又生病了？
　　不对，叶泠这些天每天都在一天两顿地给她发喝光的中药，如果不是为了温补调养的话，那可能是病还没好。
　　除此之外……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晚的叶泠怪怪的。
　　“叶泠？” 兰筱请了下嗓子，试图和她沟通，“你还好吗？”
　　叶泠充耳不闻，脑袋微转，握着她的手忽然松开，朝左侧方虚抓。
　　兰筱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皱了皱眉。
　　淡黄色的墙砖干干净净，连开锁小广告都看不到，唯一特别的就是反射手电筒的亮亮的光斑。
　　光……
　　想到什么，兰筱晃动手机，在墙砖上画了个“十”字，同时一直盯着叶泠。
　　果然，她的眼睛始终追着反射的光斑移动。
　　刚才还叫她呢，她真认出她来了吗？
　　兰筱关掉手电筒，四周重归黑暗，透过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光，勉强可以看到叶泠重新蜷缩起来，两手紧紧环抱住膝盖。
　　“……”
　　这下几乎可以确定了。
　　兰筱闭了闭眼，无声低骂。
　　孟连秋和薛季青到底在干嘛啊？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
　　与此同时，单元门从里面打开，一道身影闪身出去，飞快溜进不远处的一辆黑色汽车里。
　　孟连秋眉头半皱半松，表情忧心忡忡里透着深深的无力：“薛小姐。”
　　“嗯，”薛季青关上车门，“给我瓶水，盯着叶泠半天好悬没给我渴死。”
　　“……”
　　孟连秋默默递了瓶水过去，问：“我们就把叶总放在兰小姐那没事吗？”
　　“严谨一点，叶泠不是我们‘放’的，是找到的时候她就在装蘑菇，还不肯走。”
　　薛季青把盖子旋开，咕咚咕咚喝下半瓶。
　　叶泠是大约七点半出的门，来去路程加上当“田螺”姑娘的时间大概在一小时左右，也即是说，八点半，最多九点她就该回来了，然而她却一直没有消息。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孟连秋好悬没一个电话给兰筱打过去揭穿叶泠的老底，薛季青拦下她，说叶泠没准还在兰筱家。
　　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在兰筱家，但是是在家门外，抱膝蹲坐在地上，黑头发黑外套黑裤子，打眼一看像门口长出来的巨型蘑菇。
　　人也跟蘑菇一样，不说话不挪窝，安安静静往那儿一长。
　　看到这一幕后，薛季青和孟连秋惊讶之余，都齐齐松了口气。
　　当蘑菇总好过行为不可测的两脚兽，稍不留神就走去马路中间找死。
　　不过蘑菇也有蘑菇的坏处——叶泠完全拒绝沟通。
　　虽可以尝试强行带走，但两人短暂商议后，薛季青决定先把叶泠留在这里。
　　因为不知兰筱什么时候回来，怕夜里一个人会出事，薛季青便在旁边守着，孟连秋去了外面，随时“通风报信”。
　　等薛季青花回车上喝完水，802的灯也亮了，但只亮了几秒钟。
　　孟连秋看看手机，眉头皱得更深：“兰小姐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们把叶总带走。”
　　薛季青道：“先不用管，等她催你了再说。”
　　“……”孟连秋抿抿唇，“那，兰小姐万一不管叶总了呢？”
　　“她会吗？”
　　薛季青降下车窗，手臂往上一搭，下巴也搁上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她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情？”
　　“可您也才见过兰小姐一次，还，”孟连秋顿了顿，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她的膝盖。
　　“是只有一面啦，但有的人呢，白首如新，有的人啊，倾盖如故，”薛季青笑了笑，“虽然用在这里不是很合适吧，但我总觉得我跟她会是后者。”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一样。
　　-
　　不大不小的客厅里，只有玄关处亮着小小的光。
　　兰筱牵着叶泠，小心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
　　她尝试过开客厅的大灯，但不知为何，叶泠对明亮的光线表现出了很浓的紧张，兰筱只得把灯再关上。
　　今晚的月光不算暗，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差不多能看清客厅的布局。
　　兰筱把花放到茶几上，扭头帮叶泠摘下口罩。
　　“叶泠，叶泠？”
　　叫了两声，叶泠把脑袋偏过来，光线昏暗，想看清表情有点难度，兰筱不太确定她究竟有没有“看”自己。
　　刚想再问些什么，兰莓忽然扯着嗓子“咪嗷咪嗷”地叫了起来，动静很大，听得兰筱头皮发麻。
　　她转头对叶泠说：“你先坐着，我看看它怎么了。”
　　房子的隔音并不算好，兰筱生怕兰莓的声音招来投诉，连忙走过去打开笼门安抚，看似乎没什么用，又喂了一点猫粮。
　　幸好它似乎只是饿了，有了吃的便安静下来。
　　兰筱松了口气，又摸头安抚了会儿，确定它不会再乱叫了才站起身，第一时间扫向沙发，心头瞬间一凉。
　　“叶泠？！”
　　人呢？
　　……
　　又是幻觉吧。
　　意识沉入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就好像被罩进了真空的玻璃罩子里，声音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
　　叶泠能看到眼前有模糊的画面在闪，却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去了一个地方，想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但她为什么不会回来呢？
　　叶泠感到疑惑，可她不敢去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像在钉板上滚过，疼得她只能蜷缩起来。
　　耳边有人叽叽喳喳，是熟悉的声音，但听不懂在说什么，叶泠没有理会，安静地等。
　　后来，声音消失了，一束亮色照进视野，叶泠以为她回来了。
　　她伸出手，手上传来暖和的温度，比冬日的篝火还暖，让她凝滞的血液开始流动，然而再一眨眼，光后面只剩下光。
　　浑浑噩噩中，手上幻觉一样的温度再度出现，视野短暂亮了一瞬，很亮，让她想起浅茶色玻璃下，亮到刺目的光。
　　叶泠本能地不愿去回忆她是在哪里见到的这抹光，好在很快之后，她的世界重归黑暗。
　　这一次，是让人安心的黑暗。
　　再然后，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真的醒了吗？
　　叶泠不知道，当世界变得清晰之后，她的眼睛里便只剩下那一抹粉色。
　　只离她不过两米远，能听到她的碎碎念：“不要叫啦，你想吃饭喝水还是拉粑粑？一会儿楼下真的会来投诉的哦……”
　　它大概只是想出来玩。
　　叶泠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她还没来得及说，眼前的人就选择了用食物解决。同样有效。
　　“小馋猫……”她还是蹲着的，姿势明明没怎么变化，背影却看着轻松了不少。
　　叶泠不自觉弯起唇，想要上前，脚跟却只是提了提便无声落下。
　　不能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碰了的话，她会消失的。
　　所以，叶泠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抬起手，手掌微微拢着，前后滑动，从高度上来看，像是在隔空摸她的头。
　　摸完，叶泠垂下手，复又抬起一点，弯下腰，四指握住，只用弯曲的食指在虚空一刮。
　　没能刮到。
　　才刚找好位置，蹲着的人就“腾”一下站了起来，叶泠心头一紧，不自觉后退了半步，站稳后，发现自己仍和她有一段非常安全的距离才稍稍放心。
　　从第三视角来看的话，叶泠就像一个影子，悄悄地、偷偷地，做贼一样去看自己“幻想”出来的人。
　　她转了头，看向某个方向，叶泠跟着望过去，与她同时一僵。
　　叶泠看到的是一束鸢尾。
　　[忘了吗？你在兰筱家发现的卡片。]
　　[没人会选周一表白的，我估计只是个预告，今天恰好周五，兰筱恰好“突然”有事，你猜她是去做什么了？]
　　心脏猛地收紧，更多的记忆涌入脑海。
　　叶泠想起来了。
　　想起她惶惶不安地在楼下游荡，想起她编辑了无数遍也不敢发出去的消息，想起她终是启用了早就安装好的、用后即毁的程序，获取到了兰筱的定位。
　　然后，她看到了……
　　兰筱在离她远去，她奔向了那束鸢尾。
　　记忆、幻想、现实，三种画面在眼前交织，杂乱无章地冲击着她的大脑，几乎要将她撕碎。
　　“别走。”
　　叶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她踉跄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脚下却狠狠一绊，跪扑下去。
　　手臂撑到地上，钻心的疼。
　　她红了眼眶，挤出的声音似某种小动物的呜咽，哀戚破碎。
　　“求你……”
　　“哒—”
　　下一瞬，灯光陡然大亮。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包包

第82章 
　　方形吸顶灯亮着冷光，兰筱的手从开关上挪开，眼底透着些微的迷茫。
　　客厅中央，叶泠呈半跪坐的姿态，手臂撑地，头微微昂着，高马尾向一侧散落，发丝松散凌乱。
　　兰筱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不知是出了汗还是怎样，脸颊黏着几根碎发，远远看过去，就像洁白瓷器上的裂纹。
　　“叶泠？”兰筱小心唤了一句，凑近了些。
　　叶泠没在看她，从灯亮开始她就一直看着沙发的方向，眼瞳失焦，就连骤然接触到强光都没有反应。
　　“你还好吗？”兰筱这次走到了她面前，蹲下。
　　叶泠对她的靠近没有反应，眨也不眨地看向某个方向。
　　兰筱试图把她扶起来，没有成功。
　　摔倒时用手撑地实在太危险了，偏偏叶泠还穿着宽松的外套，往下一撑能露出来的就只有几个手指，唯一能看清的只有细瘦指节上鼓起的血管。
　　不知道她有没有哪里伤到，兰筱实在不敢强行用力，她咬了咬唇，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去找叶泠在看的东西。
　　没猜错的话，叶泠这幅样子应该是妄想症发作了，看情况，似乎比刚才在门口捡到她时还严重一点。
　　可是为什么？
　　现在不是春天，气候和环境对心理状态的影响不大，突然病情加重总要有个诱因，叶泠的诱因会是什么？
　　她在看沙发……是沙发有什么问题？应该不会吧，她就换了一个保护罩而已，其余又没什么变化。
　　也有可能是兰莓？它刚才一直在叫……但只听说过猫呼噜能缓解抑郁，没人说猫叫会加重病情啊？
　　兰筱不自觉绷直唇角，表情凝重地挨个排查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
　　叶泠都是第三次来了，之前见过的东西基本可以初步排除，多出来的都是一些猫用品猫玩具……花！
　　她带回来的鸢尾！
　　印象中过敏也是加重心理疾病的因素之一，虽说她记得叶泠并不对花粉过敏，但过敏源这种东西向来会跟着体质变化，哪里说得准。
　　兰筱越想越觉得这个答案正确，赶紧站起来小跑过去拎起鸢尾，飞快把它放到客厅阳台，窗帘“嚓”地一拉，挡得严严实实。
　　再回过头，叶泠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仍是怔怔的，但目光好像有了焦点。
　　兰筱试探地摆了摆手，觉得叶泠似乎确实是在看她。
　　她小跑回去蹲到叶泠面前，目光与其平齐：“听得到我说话吗？”
　　“筱，筱筱？”叶泠低喃出声，嗓音透着哑。
　　“是我。”兰筱叹了口气，叶泠的语气和在门口时别无二致，她都不敢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回神。
　　“你还好吗？”兰筱尽可能地放柔语气，然而这句话说出口，叶泠的眼睛里瞬间蓄了一层水光。
　　兰筱吓了一跳，张皇伸手，忽又觉得不对，稍一凝滞，悬在空中的指尖便被握住。
　　最先感受到的依旧是偏凉的温度，一点点从指腹渗进来，经由血液传进心脏，仿佛要在里面扎根。
　　兰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短短几个呼吸过去，叶泠牵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眼睫垂下，积蓄已久的水光坠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到她虎口，盛出一湾咸涩的湖。
　　“别离开我……”
　　这一次，兰筱终于听懂了她的呓语。
　　“筱筱，”
　　叶泠哽咽出声，脸颊在她手心小心翼翼地蹭，将那一滴湖水晃出褶皱。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你能消气，做什么都好。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别人，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
　　一声声语无伦次的哀泣中，兰筱僵在原地，灵魂好像劈成了两半，一半被叶泠抓在地上，一半飘到空中，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缩小，只有耳边的泣语清晰。
　　她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叶泠，仓皇，脆弱，甚至卑微。
　　怎么可以卑微呢？
　　她可是叶泠啊，冰雕寒塑，脊背孤直，该是雪山最顶端的莲。
　　怎么也不能像现在一样，肩膀颤抖，双唇翕张，眼眶烧着火一般红的霞，黑瞳里的光早被割成无数片，碎了满地。⑨⒌二1㈥0二芭散
　　怎么会呢？
　　空着的手不自觉攥紧，兰筱极力克制住想要颤抖的声线，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淡薄：“叶泠，你现在不清醒，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我很清醒！”叶泠带着哭腔打断了她，眼眶更红了一圈，“你又在骗我对不对？明天一睁眼，你就会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对不对？”
　　兰筱默了默，无奈道，“没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叶泠毫不犹豫回：“七年前，你说你是‘耿筱筱’的时候就在骗我。”
　　“那是，我……”兰筱实在反驳不了，难得失语。
　　“没关系！”
　　不等她想出回答的话，叶泠突然出声，把她的手抓得更近，慌张道：“我胡说的，骗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要再藏起来了好不好，我怕下一次，下一次我真的会找不到你。”
　　“筱筱，答应我好不好？”
　　“……”
　　她语气里的仓皇太过明显，显然是以为，她方才的沉默是在默认，默认她会骗人，也会逃。
　　该解释的，但兰筱没有出声。
　　说来奇怪，可能是脑子里转的念头太多，到最后，竟静悄悄什么声音都不剩。
　　她只是在想，原来有的人哭起来，眼泪真的会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叶泠眼瞳里终日不绝的暴雨，终是落到了她身上。
　　“好。”兰筱说。
　　……
　　“手给我一下。”
　　几分钟后，浅绿色沙发上，兰筱摊平一只手，向叶泠示意。
　　后者眼睛和鼻头还是红的，睫毛湿答答黏着，往日的清冷感散了不知多少，只剩下一副可怜样子。
　　听到兰筱的话，她乖乖把手伸出去。
　　手的状态最反应主人的生活状态，叶泠的掌心白而细腻，是再不会看手相的人也能看出的养尊处优的一双手。
　　此时此刻，那双手大半都发红泛肿，让人看一眼都忍不住皱眉。
　　“下次摔就摔，别用手撑，顺势而为，硬要和它对抗很容易受伤。”
　　“好。”
　　兰筱说得都是肺腑之言，她练防身术和攀岩时受伤摔倒都是家常便饭，久病成良医，挫伤摔伤之类的摸一摸就能知道严不严重。
　　叶泠的伤就是看起来吓人，她皮肤薄，血小板估计也不在建康数值，红紫瘀伤什么的看起来总会比普通人严重一点。
　　检查完，兰筱把手放回去，说：“另一只。”
　　叶泠换了手递过来，眼睛一直看着她，很久很久才眨一下，久到兰筱都有点不清楚，她的眼睛到底是因为刚哭过才红，还是太久没有眨眼。
　　兰筱被看得不自在，忽地抬手遮住她的眼。
　　“刚哭过要注意用眼，休息一会儿。”
　　她扯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好在还没完全清醒的叶泠真的很听话，即使把手拿开也没有睁眼，按她说的休息。
　　兰筱悄悄松了口气，抿抿唇，看叶泠右臂有没有骨折。
　　她检查的很仔细，摸到小臂某个位置时，叶泠忽然一抖。
　　“疼吗？”
　　兰筱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撸起袖口看她的情况，谁知叶泠忽然睁眼，竟是想将手收回去，然而她的动作慢了一步。
　　宽松的袖口轻而易举堆到手肘，露出白皙皮肤上翠绿的竹子纹身，还有成方形分布的大片红疹。
　　根据红疹分布的形状，很容易就能看出叶泠是用了什么含胶的东西把纹身藏了起来，因为引发的过敏。
　　但想遮纹身穿长袖衣服不就好了，反正叶泠常年长袖……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最重要的难道不该是，叶泠手臂上为什么会有纹身吗，而且……
　　兰筱凑近了些，脸色陡然转黑。
　　“你手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疤？”
　　一条叠着一条，深深浅浅、宽宽窄窄，最深也是最宽的那一道从手肘侧面斜向内侧，蔓延开一指余的疤痕。
　　剩下的疤痕大都叠在它身上，像是要将它毁掉一样。
　　只是看着，兰筱就能想象到，叶泠用利器反复划向它的样子。
　　“叶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手臂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疤。”
　　“我，不小心弄伤的……”叶泠的声音很小，她想把袖子重新落下，然而兰筱怎么也不肯放手。
　　“不小心？”僵持之中，兰筱指着最长的那一道疤，她唯一认得的一条，说，“它也是吗？”
　　叶泠目光闪躲：“我，我不记得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兰筱放慢语速，“三年前，悦鑫四楼，绑匪砍向你的时候，伤的是哪条手臂？”
　　叶泠抿唇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哪一个！”兰筱的声音猛地加大，“叶泠，你可以怪我怨我，谁教你的废自己胳膊？”
　　“我没有……”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兰筱快要气笑了，眼睛都蒙上一层红：“前些天我还奇怪过，路口你扶住我的时候，为什么拉伤的是左手，你明明不是左撇子，需要用力的时候应该惯用右手才对。”
　　“会下意识用左手，是你已经不信任自己的右手了，还是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你的右手都是无法使用的状态，所以才会训练左手。还是说，我说的两者都是？”
　　“不是……”叶泠无力辩驳。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兰筱根本不管她的话，自顾自说下去。
　　“三年前，你的心理状况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会那么多人都看不住你，让你伤害自己。”
　　“甚至，甚至她们都找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让你去纹身，还特意选择竹子纹样。没猜错的话，是因为只有它，你即使再不清醒，看到之后也不会破坏，对不对？”
　　“那是我的名字，会这么做说明，说明它是唯一可以拉回你神智的东西了。”
　　“可你会伤害自己也是因为我啊，因为，因为三年前，我没有让你拉住我啊！”
　　“你已经知道我没事了，已经知道三年前我是故意的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挡得那么严实？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敢给我看？”
　　“你不应该让我愧疚让我埋怨自己吗？你一直在求我复合，为什么有这么好用的办法都不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我我差点害你没了一只手，还害你跳海。”
　　“你跟我不一样，你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你。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因为我。”
　　“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说啊？！”
　　兰筱不顾一切发泄着，即使被抱住双臂，她仍在挣扎。
　　环抱的力气加重，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她听到叶泠唤了一声筱筱，说：
　　“别哭。”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来晚了（磕[求求你了]

第83章 
　　笼子里的猫不安地踱步，似乎也被主人的情绪影响，转了几个圈，它终于注意到没关上的笼门，将脑袋探了出去。
　　沙发上，兰筱的哭声从低吼到嚎啕，一步步转为让人心碎的安静。
　　她好几次想要说话，嘴巴刚张开，就被扑簌簌的眼泪逼了回去。
　　兰筱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在异国他乡，哭是一种很奢侈的事，尤其是，和兰筱互相依偎的只有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小小系统。
　　偶尔世界太安静的时候，兰筱会想自己是不是早就死了，溺在十八岁那年漆黑的湖，葬于二十二岁冰冷的海。
　　后来发生的一切没准都是她临死之前做的一场梦，她是一抹横插进别人的人生，窥探她们生活的游魂，其实她早已不存在。
　　这种想法时不时就会窜出来，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兰筱每天在床上从早躺到晚，睁眼闭眼都在想这个问题。
　　颓丧半个月后，她被系统八二三逼着去接受心理治疗。
　　全新的环境有好有坏，她不必对自己的过去遮遮掩掩，但再也遇见不了姜玉蘅那么好的心理医生。
　　日夜轮转不息，兰筱逐渐把日子过成阴阳两面。
　　在国外时她是兰筱，回国后，又成了见不得人的游魂。
　　她回过开满花的小院，去X.Lady尝过新酒，祭拜过墓地里的亲人，独独不敢重逢任何一个旧人。
　　直至被陈巧找到，兰筱才有了那么一点脚踏实地的实感。
　　……啊，她想起来了。
　　那就是她的上一次哭泣，因为喜悦、因为委屈、因为太多太多的无法言说。
　　而今晚的眼泪，没有喜悦，只有很多很多的委屈。
　　为叶泠，更为她自己。
　　她不明白。
　　事实上，在小九说她差点顶了女主位置的时候，兰筱阴暗地怀疑过，叶泠对她的执念那么深，是不是受到了剧情的影响？
　　剧情自有修正的力量，它依旧让商觅儿冒领了叶泠救命恩人的身份、让简心慈捡到了叶泠的玉牌，又给予她手心的疤痕、让商雅凡无论如何都“咬死”了苏家这个助力。
　　无论过程如何，它们导向的结果总是一致。
　　以这条逻辑线来看，叶泠把本该施加到女主简心慈的感情叠加到她身上，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但这份感情不该出现在三年前。
　　它不该。
　　一串眼泪落下，眼睛干涩得像生锈的零件，兰筱觉得自己的灵魂又抽离了出来。
　　叶泠坐在她对面，仔细给她擦着狼狈的眼泪鼻涕，时不时的凑过来亲亲眼睛，吻吻嘴角，从单纯的安慰，逐渐有了别的意味。
　　兰筱不哭了，她抹了把脸退开一点，瓮声瓮气：“你不要浑水摸鱼占我便宜。”
　　话落，叶泠乖觉地束起手，低眉顺眼：“对不起。”
　　毫无诚意。
　　兰筱皱了下鼻子，没说话，转而抽了张纸巾用力擤了下鼻涕。
　　茶几上堆了小山一样高的纸，叶泠把它们扫进垃圾桶，倒了杯蜂蜜水过来。
　　“补补水？”她问。
　　兰筱没拒绝，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然而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泠没有多问半句，她找了湿巾出来，一点点帮她擦着脸上的泪痕。擦完，她继续去收拾狼藉，右臂的袖子早已落下，将纹身和疤痕一道隐去。
　　“疼吗？”兰筱放下杯子，眸色晦暗不明。
　　“不疼。”叶泠下意识否认，触及到兰筱的目光，她默了默，说，“可能有一点吧，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记得了。”
　　骗人。
　　兰筱瘪瘪嘴，又喝了口水，兰莓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跳到沙发上用头拱她的手。
　　这动作有种微妙的熟悉，兰筱顿了一瞬，挠挠它的头，说：“我知道你应该还有，嗯，世界重启的记忆，耿筱筱的尸体出现的事，我事先不知情。”
　　叶泠愣了下，眸子漾开暖色：“我知道，发现你仍在这个世界之后，我就猜到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你不会去做伤害姜老师的事。”
　　世界重启后，尸体的消失足以证明那并非是“不得已”。
　　兰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兰莓听不懂大人的机锋，不想被摸了，它自己调整位置，站到主人腿上呼噜噜踩奶。
　　它的指甲很尖，穿透夏日轻薄的裤子扎到腿肉上，兰筱正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猝不及防间“嘶”了一声。
　　听到动静，叶泠走过来，食指在猫爪下一刮，而后揣着肚子把它捞起来，说：“兰莓该剪指甲了吧？指甲剪有吗？”
　　“有，”兰筱向她指了位置，问，“你会剪吗……”
　　不对。
　　“你怎么知道它叫兰莓？”
　　“我帮姜老师照顾过……”
　　叶泠话说到一半，默默把嘴闭上。
　　兰筱眯了眯眼，一下子把刚才聊的东西都忘了，目光好似雷达一样，把叶泠从头扫到尾。
　　首先是视野占比最大的外套，黑色底，绣着立体感的彩色字母，是叶泠衣柜里没有出现过的嘻哈风格。
　　再是发型，梳得很整齐的高马尾，在她印象里，叶泠总是盘发散发，或者将头发随意一挽。可疑。
　　最后是裤子，黑色基础款长裤。这没什么特别的，但仔细去看的话，总觉得它很眼熟。
　　更重要的是，在她的目光下，叶泠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最后指甲也不剪了，放下猫就要走。
　　“时间不早了，我……”
　　“着急什么，”兰筱悠悠打断她的话，打开监控，“外面在下雨，你上学的时候没学过吗？下雨天，留客天。”
　　叶泠：“……”
　　在她的沉默无措中，兰筱已经找到了“小安”晚上来喂兰莓时的那段监控。
　　几乎不需要比对，因为她们根本是一模一样。
　　“小安？大学生？赚零花钱？上镜焦虑怕监控拍到的角度不好看？”
　　兰筱掀眸，唇角冷淡一勾，“我们大忙人叶总，什么时候玩上角色扮演了。”
　　“筱筱，”叶泠挣扎道，“我可以解释。”
　　“好啊，”兰筱顺畅应道，“那你解释。”
　　“……”叶泠不说话了。
　　“呵。”
　　兰筱冷笑一声，像在说：我就知道。
　　“看在你确实帮了我大忙的份上，我可以暂且不追究你欺瞒我的事。”
　　话落，叶泠好似松了口气，但表情细看仍有几分紧张。
　　兰筱狐疑皱眉：“叶泠，除了今天这事，你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吧？”
　　“应该……”叶泠说。
　　“应该？”兰筱提起声音。
　　闭了闭眼，叶泠一股脑道：“我还看到秦少婉向你表白，然后你们一起跳了支舞。”
　　“你跟踪我？”兰筱脱口而出，复又反驳自己，“不对，时间对不上。”
　　秦少婉叫她来的？
　　不太可能，倒不是说秦少婉干不出这种事，但她要干，也肯定是在有十成十的把握后才会刺激情敌。
　　至于偶遇……兰筱才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她飞快过了一遍和叶泠所有的相处细节，因为细算下来其实没有几天，兰筱很快找到疑点。
　　“京市别墅那天，你对我的手机做了手脚？”兰筱笃定问。
　　“……是。”叶泠垂下头，她恰好在墙角，看起来就像犯错了被要求面壁的小学生。
　　兰筱没好气白了她一眼。
　　那晚她一时冲动……之后倒是有发现自己手机不见了，但实在不想再见到叶泠便没去管，后来也检查了自己的手机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没放在心上。
　　“你给我的手机里装了什么？”兰筱边说边往书房走，打开电脑。
　　叶泠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说：“一个获取定位的小程序，启动后，检测到手机处于休眠状态时自动安装获取定位，解锁后立即销毁。”
　　解释完，她低头认错：“对不起……”
　　听到叶泠说销毁后，兰筱刚插上数据线又拔掉，回头看了看叶泠，忽地抬手，在她脑门上狠狠砸了一个暴栗。
　　“bang！”
　　清脆一声响，叶泠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她半遮着额头不敢说话，眼睛微微睁圆了点，小心翼翼看过来。
　　“……不要学兰莓。”
　　这个节骨眼上叶泠怎么也不会继续骗她，既然已经销毁了便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
　　至于叶泠做的事……
　　真是，一边逼她承认她就是“耿筱筱”，一边又怕她跑给自己留后手。做生意的，心眼都怎么长的。
　　兰筱低骂了一声，绕过叶泠往外走。
　　不过，这下她算是知道叶泠为什么会忽然发病了……
　　走到客厅，兰莓正抱着一个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黄色鱼形布玩具玩，兰筱路过，顺手把猫和玩具都转移到墙边，免得再绊到人。
　　回过头，叶泠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光洁的额头上一片凄惨的红。
　　事情都捅出来了，她好似也没了什么顾虑，直白问：“所以，你是不是没答应秦少婉？”
　　兰筱还没完全消气，回：“我要是答应了呢？”
　　“当第三者有损公司形象。”叶泠说。
　　兰筱还没明白她怎么把话题转到这儿的，就听她道：“所以我要先把我开了。”
　　兰筱：“……”
　　真行啊，别人裁员裁大动脉，你自己给自己砍头。
　　兰筱没好气离开。
　　叶泠弯了弯眸，又跟上来，说：“但我知道，你其实没答应秦少婉对不对。”
　　兰筱不吭声，蹲下来清理猫笼。但叶泠收拾得很干净，她无事可干，干脆把监控拆了，重新找地方放。
　　刚装好，叶泠就凑上来问：“所以我可以追你了吗？”
　　“不可以。”兰筱想也不想地回。
　　“好哦，”叶泠乖巧应了，“那我明天再来问一下。”
　　“……”
　　兰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叶泠介绍起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我看了你发表的所有期刊论文，了解你的研究方向，只要你愿意，墨鸢的团队、专利，还有资金，都可以为你所用。”
　　说完她还不忘拉踩一下：“维诚医疗起步太晚，我想它还给不了你很多支持。”蹊灵九思溜3期叁临
　　兰筱面色一动，冷不丁发问：“那我要是要墨鸢呢？”
　　叶泠眉头轻蹙，没有立刻回答。
　　看她这样子，兰筱心头莫名涌上几分烦躁，道：“我开玩笑的。”
　　她本来也没真打算要。
　　“可以的！”叶泠看她一眼，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股权转让要转给非股东的话需要其他股东同意，操作起来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我已经差不多有计划了，给我五个工作日，最多七个。”
　　说完这个她还没完，继续道：“你感兴趣的话飞舟也可以给你，我百分百持股，操作起来简单一些，还有一些别的产业，明天十点前，我列个清单给你。”
　　“……”
　　兰筱转过身背对着她，嘴角一勾又压下，“开玩笑的，这份礼太重，我拿不起。”
　　“你拿得起，”叶泠郑重回了一句，又问，“今天我可以追你了吗？”
　　“你不是刚，”兰筱话音一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零点了。
　　“不可以。”她收起手机面无表情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是时间不早了，”叶泠点点头，面上一副忧愁样子，“但筱筱，外面还在下雨，怎么办好呢？”
　　兰筱：“……”
　　烦。
　　……
　　次日清晨，阳光大亮。
　　薛季青迷迷糊糊醒来，胳膊腿一动，噼里啪啦地像放鞭炮。
　　她连连嘶了好几声。
　　都不是腰酸背痛能形容的了，简直就像被塞进打包箱被某兔物流咣当了一夜，四肢都不像自己的了。
　　尤其是腿，酸麻到动一下就让人失去所有表情管理。
　　薛季青缓了缓，拿起手机看看时间，才只有七点钟。
　　她们昨晚到底还是不放心，怕叶泠真会被兰筱“遣送”出来，便没回酒店，就在车里等，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看这样子，叶泠应该是成功留宿了。
　　打了个哈欠，薛季青艰难在狭小的车厢里活动身体，等腿恢复知觉了，她拍了拍驾驶座上的孟连秋。
　　“连秋，醒醒，看看兰筱又给你发消息了没……”
　　话说到一半，前挡风玻璃前经过一道人影，薛季青话音一顿，立刻跪下弯腰，把自己严严实实藏在座椅后。
　　膝盖的淤青还没完全消，这一下给她疼得不轻，然而薛季青一道气音都没发出来，表情直愣愣地发木。
　　“她怎么会在这儿……”
　　“谁？”孟连秋从放平的座椅上坐起来，迷糊回了一句。
　　她刚睁眼，人还不是很清醒，过了两秒才想起来往外望。
　　一个提着果绿色行李箱的女生站在五栋二单元门禁外，背影说不上熟不熟悉，只见她站在门禁前等了一会儿，而后开门走了进去。
　　身影消失不见了，孟连秋问：“薛小姐，你认识吗？”
　　“嗯——”薛季青拖着长音，让人搞不懂这是回答还是思考时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孟连秋正要问，车门咔啦一响，薛季青已开门出去，长腿一迈，飞快跑到女孩刚站过的位置。
　　周六的早上没什么人用电梯，女孩的身影已经在走廊消失，透过透明玻璃，薛季青清楚地看到电梯在一层层往上。
　　5、6、7……
　　8。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吐魂

第84章 
　　八层。
　　电梯门打开，陈巧拉着行李箱出来，左右看了看门牌号，站到802面前。
　　昨晚兰筱给她发消息的语气那叫一个沮丧，不愿意接电话，也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
　　陈巧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实在是不放心，连夜安排好猫猫，改签机票，拎着行李箱上了最早的航班。
　　短途飞行没有太多时间休息，她这会儿困得不行了，边打哈欠边低头唤醒密码门，刚要输密码，房门从里面打开。
　　陈巧没意外，抬头打招呼：“早啊，筱……”
　　后半个字卡在喉咙里，陈巧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退了两步，眼睛瞪圆，近乎惊恐地看着门口出现的人。
　　“叶，叶……”陈巧感觉自己像是拍照时死机了，嘴里yeah着，眼睛控制不住地上下扫。
　　叶泠好似刚醒，长发没有打理，温婉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柔软的家居服，顶端解开两个扣子，有一点散乱，锁骨的地方还斜着一道红痕，位置让人浮想联翩……
　　不是，她浮想个什么劲！
　　陈巧反应过来，转身就去按电梯，语速飙得飞快：“我走错了好像哈哈哈哈再见你们慢慢玩拜拜。”
　　电梯还在八楼，按钮一按门就开了，陈巧拎着行李箱就要进去。
　　“你来啦？”
　　刚迈进一只脚，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陈巧定住。
　　回过头，叶泠身后探出一个粉发脑袋，睡眼惺忪的样子：“好早。”
　　她打了个哈欠，推推叶泠，说：“进来吧。”
　　……
　　又几分钟后，沙发上，陈巧坐立不安，东抠抠西摸摸，眼睛止不住地往卫生间门口瞟。
　　兰筱和叶泠站在那，前者手里拿着碘伏棉签，正在给后者锁骨处马上就要愈合的伤口消毒。
　　陈巧听了两耳朵，好像是说叶泠叫兰筱起床，结果兰筱翻身给被子掀起来，拉链扣把她划了，她以这个来“要挟”兰筱给她涂药。
　　这么一听……信息量不小啊！
　　陈巧高高竖起耳朵。
　　“别动，好，行了，它真的有消毒的必要吗？”——这是兰筱说的。
　　“好了吗？我觉得还有点疼。”这是叶泠。
　　“那你想怎么办？”兰筱瞪她。
　　叶泠低声不知说了什么，陈巧没听见，转而就看到兰筱拉开橱柜掏了个吹风机出来，往她手里一塞。
　　陈巧还想再看，奈何涂药已经结束了，两人商议了下谁先洗漱，兰筱便走了过来，陈巧忙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没有电视的电视墙。
　　嗯，这墙可真墙啊。
　　左侧落下一道人影，嗯，这人……耳朵可真红啊。
　　伤的位置那么巧妙，衣服又宽松，近距离涂药……啧啧啧。
　　“哎，”陈巧戳了戳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叶泠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兰筱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特意降声音，“因为一些原因，她昨晚在我这里借住。”
　　“借住能住到一张床上去啊？”陈巧满脸写着不信。
　　卧室门没关，她刚才可扫见了，床单被子有够乱的……虽说沙发上也有一条毯子，但看着都挺平整的，不像有人睡过，再加上叶泠脖子那道划痕……
　　陈巧看着她，一瘪嘴：“你跟我都不说实话啦。”
　　“……那是个意外，”兰筱无奈道，“昨晚叶泠精神不太好，睡着之后梦游了，我看她好像还想往外跑，蛮危险的。就想办法把她弄醒，让她来我房间睡，不然离太远了不好照看。”
　　“然后呢，什么都没做？”陈巧狐疑。
　　“什么、都没有！”兰筱答得斩钉截铁，毫不心虚。
　　因为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昨天折腾了那么久，她和叶泠情绪起伏都蛮大的，哪还有精力弄些有的没的。
　　“好吧。”闻言，陈巧眯了下眼，也不知信了没信。
　　说话间叶泠洗漱完了，兰筱接替位置。
　　陈巧无事可做，低头戳戳手机，再抬头，面前多了杯水。
　　叶泠送来的，还问：“冰箱没什么东西了，早餐吃午餐肉三明治和小米粥可以吗？”
　　陈巧没太反应过来，愣愣点了点头，叶泠同样回了一个颔首，转身去厨房了。
　　陈巧默默看着她，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太对。
　　叶泠这“大摇大摆”的样子，但凡她少了解点内情，都要以为她是另一位女主人了。
　　还有就是……
　　“看到你有什么好意外的？”兰筱洗漱回来，鬓角还挂着水痕，“我不是跟你说过叶泠知道我是谁了吗？”
　　“是说过啊，”陈巧又往叶泠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叶泠又不知道我和你有联系。”
　　“她知道。”兰筱笃定。
　　“？”陈巧眨眨眼，表情发懵，“你告诉她了？”
　　“哪还用告诉，”兰筱看她一眼，拍拍肩，诚恳道：“你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陈巧想到上次见到叶泠，她一秃噜嘴说出的那句话，不吭声了。
　　兰筱不知道她们还见过，只以为她还没想明白，说：“按你的性子，如果和我没有联系的话，怎么也要想办法见我一面的，对不对？”
　　“……也是，”陈巧皱眉一琢磨，问，“那你怎么没提醒我？”
　　“有什么好提醒的，”兰筱说，“你演戏又演不像，真见了露的破绽指不定多少呢，被实锤的概率更高，不如舍小保大。”
　　“行，吧。”陈巧无话可说，倒是想和兰筱聊聊别的事，但有叶泠在，怎么想都不适合开口，只好作罢。
　　至于兰筱，她听到起锅烧油的声音才发现叶泠在干什么——她还以为她单纯是在避嫌来着。
　　叶泠不会把厨房烧了吧？
　　兰筱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在她的印象里，叶泠绝对是个全年无休的超级大忙人，根本不会做浪费时间的事，别说做饭了，兰筱怀疑叶泠都不知道炒菜的锅长什么样。
　　听到煎东西的“滋啦”声后，兰筱的心更是提了起来，顾不上陈巧，连忙小跑去厨房，十几秒后，一头雾水地出来。
　　陈巧看她表情，奇怪地问：“怎么啦？”
　　说这她还朝叶泠的方向努努嘴，意思是——出事了？
　　兰筱摇摇头，表情有点恍惚：“我就是没想到，叶泠做饭看起来还挺……熟练的？”
　　虽说做三明治没什么技术含量吧，但那毕竟是叶泠，她不该觉得三明治“生”出来就叠好了吗？
　　“是吧！”
　　听明白兰筱的言外之意，陈巧当即点头，压低声音，“我以前也没想到呢，因为叶泠看着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出门进门保姆围着转，感觉穿衣服都不用自己动手的那种大小姐嘛。”
　　“……虽然她家里确实有保姆，但你这描述的也太夸张了。”兰筱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不过，她倒是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为什么要说‘以前’？”
　　“啊，我好像是没跟你说过，”陈巧凑过来跟她嘀嘀咕咕，“就你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有时候会在姥姥那碰见叶泠。”
　　因为兰筱的态度，重逢后陈巧很少会跟她提叶泠的事情。
　　“我那会儿还是无业游民嘛，姥姥时不时会唠叨几句，再加上你走之前把姥姥‘托付’给我，还给我投资，我又一事无成的就压力蛮大，不敢去看姥姥。”
　　“后来过了一个月左右吧，可能不到，再去的时候就看到姥姥在厨房教叶泠切菜，那天的午饭就有两个菜是叶泠做的，一个勉勉强强，另一个难以下咽。”
　　陈巧回忆到这儿，不由得拿起水杯喝了两口，才说：“因为我来了姥姥离开了一会儿，然后叶泠就自由发挥了。不过做饭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记得有一次她切土豆的时候刀滚了，半个指甲都劈下来了，那场面，我好悬没晕血。”
　　半个指甲……
　　兰筱听得心里发寒，陈巧也心有余悸，说：“那回可给姥姥吓得不轻，后来叶泠好久没来，我寻思她打退堂鼓了呢，结果是自己进修刀法去了。”
　　兰筱：“……”
　　对于叶泠“不轻易放弃”这件事她已经深深体验过了，兰筱奇怪的是，叶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陈巧说的，叶泠从小到大家里就有保姆，根本就不需要她来处理家庭琐事。
　　听完她的疑问，陈巧一拍大腿，颇有同感地说：“不知道哇！我也想不通呢。”
　　这一声差点没压住，陈巧清清嗓子，复又低声说，“我也好奇来着，就去问姥姥怎么回事。姥姥说她也不知道，但偷偷告诉我说，叶泠没准是为你学的，想给你一个惊喜。但姥姥不知道你……吗，看她还挺高兴的，我就没敢多说。”
　　“不过仔细想想，姥姥的猜测方向也不一定就不对呢？”
　　“叶泠一直不相信你，那什么了。”陈巧含糊说，“没准就是觉得你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怕你回来晚了尝不到姥姥的味道？”
　　陈巧越想越觉得这个答案对，自己点了点头。
　　她从薛季青那知道不少叶泠的事，比如叶泠每隔两个月就会出趟国，大海捞针般找人。
　　也是受叶泠的影响，陈巧才抱着“试试看”、“万一呢”的念头，去了兰筱曾跟她提过的学校，没想到还真把人找到了。
　　至于兰筱，听完陈巧的话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叶泠何止是觉得她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啊，她甚至都觉得，她活在别的世界。
　　不自觉地，她抬眸看向叶泠的方向。
　　厨房门半掩着，里面的动静早就停了，但叶泠仍没出来，就像兰筱方才所猜的那样，她在“避嫌”，没有打扰她们的窃窃私语。
　　收回视线，兰筱莫名想——
　　就算她真的在别的世界，没准儿，叶泠也会想法设法追上来。
　　……
　　吃过早饭，在兰筱开口赶人前，叶泠主动提出告辞。
　　其实看在她忙活了一早上的份上，她若是真想多待会儿的话，兰筱没准也不会说什么。
　　但她和陈巧明显还有别的话要聊，叶泠没当讨嫌的那个，而且她确实有事要离开——
　　回去吃药。
　　中药要每日现煎，东西都在酒店，不回去不行。
　　但也没事，反正已经暴露了，她没必要畏首畏尾，差不多可以准备搬过来了。
　　叶泠勾起唇，脚步无比轻快。
　　于是，等薛季青听到单元门打开的声音看过去时，率先注意到的就是叶泠嘴角“刺眼”的弧度。
　　看起来昨晚收获“颇丰”啊。
　　眯了眯眼，薛季青把手里喝的还剩个底的咖啡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大步迈过去，从后面把叶泠一揽：“你、很、行、啊。”
　　叶泠面上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只一个对视，薛季青就明白了她心头闪过的弯弯绕绕，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从昨晚到现在，我和连秋都守在这儿。”
　　言外之意是，少想忽悠我。
　　叶泠：“……”
　　不等她说话，薛季青掰着她的肩膀，迫使她侧身看向孟连秋的方向。
　　汽车规规矩矩停在靠边的停车位上，孟连秋从驾驶座上探出手，挥了挥，叶泠暂且没有回应。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单元门。
　　二者之间，毫无半分遮盖。她们在车里，能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
　　薛季青刻意压低的声音响在她耳边：“801被你租了，802兰筱住着。”
　　“我说，你别告诉我，陈巧去八楼，是找你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第85章 
　　此时，802.
　　兰筱和陈巧还不知道她们已经暴露了。
　　陈巧是完全不知道薛季青在申城，兰筱倒是知道，但没放在心上。
　　有叶泠在，带陈巧在申城玩的时候想要避开薛季青很简单。
　　即使今晨陈巧提前过来阴差阳错碰上了叶泠也没关系，反正她知道叶泠都知道。
　　而兰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薛季青会硬生生在楼下守了一夜。
　　叶泠走后，兰筱和陈巧因为都没休息好，没聊几句就哈欠连天，干脆补觉再说。
　　一觉醒来已经中午了，两人商量着点了外卖，陈巧这才问起她这趟过来的首要目的。
　　兰筱简单把秦少婉的事和她说了一遍，明明才一夜过去，她再提起这件事时都升不起太复杂的情绪了。
　　秦少婉给了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兰筱情绪起伏最大的也就是昨天离开暮色餐厅那会儿，然后当头撞上叶泠发病……
　　之后发生的事太多太乱，折腾得她身心俱疲，根本无力再去矫情别的。
　　而由于兰筱讳莫如深的态度，陈巧来之前也多少猜到了一点，并不意外送花的那个人就是秦少婉。
　　依兰筱对秦少婉的理解，倒不觉得她会胡搅蛮缠，拒绝表白后这件事便暂且落幕，麻烦的是后续。
　　身处同一公司，即使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技术员，也免不了各种必要非必要的会面……
　　想想就发愁，难怪昨天兰筱的情绪那么差劲呢。
　　陈巧坐在沙发上，二郎腿一翘，手肘撑到膝盖上，支着脸歪头去看兰筱。
　　后者靠着沙发背上，因为头发还没梳理，脑后倔强地翘起两撮乱发，看起来有点逗乐，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沉静忧郁的。
　　陈巧刚想安慰，就见她眼睫压垂，眉头舒展，幽幽吐出一口气，说：“我想去读博。”
　　陈巧：“？？？”
　　不是，这既视感怎么这么强呢！！！
　　她好悬没一口气上不来：“上次你跟我说要读研，然后就消失了三年，这会儿读博不会花六年吧？！”
　　这一声音量不小，把不知在哪个角落睡觉的兰莓都惊出来了，“咪咪”叫着，这下子，陈巧脸上的惊恐又多了三分。
　　“那还有只猫，”她抬手朝着声源一指，“它不就是花崽吗！一模一样啊！”
　　她这句话省略的关键词汇有够多的，兰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无奈道：“和三年前不一样，我发誓，这次真的是单纯的读博，不会莫名消失，兰莓也不会像花崽一样，当作我半个‘遗物’托付给你。”
　　不过……
　　“兰莓怎么安置好像确实是个问题啊。”想起这个，兰筱不由得陷入沉思。
　　陈巧坐起身，没好气丢了个抱枕过去，道：“别找我，反正我不可能再养了，它那么小一捏捏，都不够花崽一巴掌打的。”
　　“知道啦知道啦。”兰筱把抱枕抱在怀里，眉头轻轻蹙起。
　　她和秦少婉签的合同里把读博单拎出来写了，因为这事离开几年不算违约，但兰筱倒不是全为了“躲”秦少婉才有这个念头。
　　一是她本来就想过继续读，再就是，关于系统八二三，她又冒出来了一些别的想法。
　　如果，如果系统八二三真的是人造的科技造物，那么，为什么创造者不能是她呢？9唔⒉Ⅰ⑥玲贰罢⒊
　　没人比她更了解它的各类功能了啊！
　　早上的时候冒出叶泠会对她“穷追不舍”的想法后，这个念头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子里了，再也挥散不去。
　　陈巧睡觉的时候兰筱没睡，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个不停，甚至结合她所知的信息，推出了一条逻辑链：
　　七年前，系统八二三的出现是为了救她的命，但人贵自救，兰筱心里有数，若不是叶泠的一番狠辣操作吓到她了，再加上新环境的冲击，就凭一个小系统恐怕怎么救都不行。
　　而救下来后便涉及到安置，虽说系统可以伪造别的身份，但初见姜玉蘅时她的状态，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在失去所有亲人后，她孤身一人还能不能撑下去。
　　兰筱无比确定，即使有选择的机会，再来一次的话，她仍会成为“耿筱筱”来陪伴她。
　　关于系统发布的任务什么的……兰筱还没什么头绪，只大概能猜到让她三年前离开是因为商雅凡出现了，她要避开关键人物以免被提早发现。
　　而离开为什么要用那么决绝的方式，一方面是顺势而为，另一方面……没准还真让小九猜对了，是让世界崩溃消耗祂的力量？
　　要真是这样的话，代入一下小九的视角，她和小八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病毒”是挺烦的啊。
　　兰筱不免有点心虚，但心虚归心虚，不影响她做事。
　　创造“系统”这么神奇的造物……说出来可能有点，自命不凡？但兰筱越想越觉得没准还真成。
　　单靠她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但她可以把系统八二三展现出来的能力拆分开，可以说每一个都是很有研究价值的，只要有方向了，自然会有人感兴趣，从而展开研究、攻克难点。
　　至于打造它的未知金属……人类从未停止过对太空的探索，指不定哪年就找到“平替”了。
　　虽说一听这个编号就知道造出它很麻烦，但如果可以，兰筱还挺想尝试一下的。就算做不到，复刻几个功能出来也算促进科技进步了嘛。
　　这些事不好跟陈巧说，主要是想说也说不出来，兰筱没有过多解释。
　　而旧事重提，陈巧难免有点生气，任凭兰筱做了好几次“不会人间蒸发”的保证也不行，等外卖到了她才被转移了注意力。
　　填饱肚子，陈巧抹抹嘴，一手托起兰莓当“惊堂木”，沉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说吧，你跟叶泠又是怎么回事？”
　　-
　　“兰筱就是耿筱筱，对吧。”
　　薛季青眯起眼，因为头发还比较短，精致的脸庞倒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无端给笑容增添几分危险的邪性。
　　在她对面，叶泠束手站着，表情是惯常的没有表情，只有相熟的人才能看出她此刻有多头痛。
　　薛季青显然是能看出的人之一。
　　但她才不管。
　　被吃药、工作、休息这样的理由糊弄了一上午，她的耐心已然告罄。
　　堵住叶泠，薛季青毫无顾虑的摊牌，并道：“孟连秋还在外面，我倒是不介意啦，你猜她想不想知道早上我看到谁了呢？”
　　叶泠：“……”
　　薛季青又道：“不然我去找兰筱谈谈心好了，你说她是会觉得我自己猜到的呢，还是你这边透露的？”
　　说着薛季青抬脚作势要往外走，这下叶泠倒不着急了。
　　“去吧，陈巧还在那儿，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
　　薛季青默默把脚放下。
　　叶泠了然：“看来陈巧是‘特别’的那个。”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薛季青垂下眼，欲盖弥彰。
　　叶泠没有和她争辩，说道：“要谈就去谈吧，你不是也猜到了，有些事她不让我透露。”
　　叶泠的态度松了，薛季青倒一步都不敢再进。
　　她找地方坐下，叹道：“筱筱跟兰筱那么像，时间上也可疑，性格是有变化，但也还好吧，我以前怎么跟脑子被屎糊住了似的，愣是看不出来？”
　　叶泠没接这句话，只微一挑眉，说：“你在楼下碰到陈巧的事，我要跟筱筱说一下，让她心里有点准备。”
　　“说吧说吧，”薛季青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问，“我记得你们查来查去，不是找不到她们是一个人的证据吗？连血缘鉴定都不行。”
　　叶泠眉头一跳，还在想怎么编，薛季青“噢”了一声，自己把疑点补上了：“是不是筱筱自己不愿意认，你在配合她啊？”
　　“算是。”叶泠说。
　　虽然她确实找不到证据，但逼兰筱亲口承认并隐瞒这件事，应该也算配合吧？
　　“那……”
　　“筱筱有自己的理由，”见薛季青还想问，叶泠出声打断，“实在好奇的话，你自己去问她。”
　　话是这么说，但叶泠知道，薛季青真的去问的概率很低。
　　且不说三年没见了，多少有点生疏，单一个陈巧横在中间就够她躲得远远的了。
　　果然，叶泠的话刚说完薛季青就蔫吧下来，也不当好奇宝宝了，托腮道：“我就说，你都因为筱筱要死要活的了，怎么稀里糊涂就变心了，还那么精准降落到‘替身’那……”
　　嘀咕一声，薛季青继续道：“之前因为这事怪你，对不起啊。”
　　“没关系。”
　　早在兰筱要她保密的时候，叶泠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相比于失去她，找替身、移情别恋什么的骂名都是小事。
　　看着提起陈巧后就无精打采的薛季青，叶泠默了默，说：“指点我的时候，你好像很会的样子，怎么到你自己就不会‘听自己的心’了？”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特别’，你真的愿意就这样放弃？”
　　-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兰筱拖来懒人沙发，吧唧往后一倒。
　　“很难说吗？”陈巧抓着根逗猫棒，舞得虎虎生风，“要么还喜欢，要么不喜欢，不就两个选项！”
　　“……”兰筱翻了个身，把脸蒙住，“我不知道。”
　　“哦，所以不是不喜欢。”陈巧得出结论，诚恳问，“那你们磨磨叽叽拖拖拉拉的在干嘛啊？”
　　“……”
　　兰筱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不知道，就是，我跟叶泠其实不合适。”
　　陈巧思索了下，问：“你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总吵架？”
　　“那倒没有，”兰筱说，“根本吵不起来啊，工作日基本上一整个白天见不到人，时不时的还会出差，哪有时间吵架。”
　　“没有时间不代表没有架可吵，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啊，外面装的人模人样的，私底下狗脾气一个。”
　　“狗”不说话，趴得扁扁的。
　　陈巧看看她，问：“是一点儿没有吵架的点，还是有但没吵？”
　　扁扁的人一动不动，陈巧平静点评：“那就是后者，简称：没长嘴。”
　　兰筱蛄蛹了下，“你才没长嘴。”
　　“嗯，但会顶嘴。”陈巧说。
　　“……”
　　兰筱脑门上的点都快具像化了，陈巧才说：“不想说也就算了，但筱筱，你这样子可不像放下了。”
　　“这是意外，”兰筱反驳，“我不知道叶泠会突然找到我。”
　　“我不是说这个，”陈巧解释，“这两年你跟我聊到过好多人，姥姥她们就不说了，但你连大学时不怎么熟的同学都问过了，一句不提叶泠就比较奇怪了哦。”
　　“……”
　　“一般而言，回避到这种程度的，我们管它叫‘旧情难忘’。”陈巧说。
　　停了停，见兰筱还是一副装死不吭声的样子，陈巧道：“我是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啦，你既然不肯说，那我就只能站在我的角度上判断，你随便听听。”
　　“叶泠呢，你可能也知道，你走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差，其实我刚开始的时候没调整好心态，就觉得，要是她拉住你了就好了，有点怪罪。”
　　“我藏不住事，可能被她察觉到了吧，那天叶泠在姥姥家没待多久就走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坐了两分钟也走了。”
　　“然后在小区门口，就看到叶泠蹲在一个灌木丛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觉得奇怪就远远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我就也跟在后面，出去的路就一条嘛。”
　　“结果就看到，叶泠跟掉魂了一样，直愣愣地往马路上走，要不是司机刹车刹得快，出什么事真不好说。那之后我问……了问，才知道叶泠的情况。作为承担这件事的当事人，她的心理压力真挺大的。”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啦，就是觉得，她对你是有感情的，同样的，你这么多年也只喜欢过她一个。”
　　“扯远了，你知道的，我只想让你开心。”
　　“离开京市那天，你整个人沉甸甸的，嘴里说着解脱了要走，人眼看着马上要坠机。”
　　“今天你就好多了，提起不开心的事时会有点闷，大部分时候还是轻快的，所以我才敢说这些。”
　　“我是想啊，有心结就去解开，有问题就去解决，别给自己留遗憾？”
　　说完，陈巧安静了一会儿，等兰筱消化。
　　“嗡嗡——”
　　手机震动一声，兰筱扁扁地把它拿出来，说：“道理我都懂啦……”
　　就是有些事，不是知道该怎么做，就能做到的。
　　诚如陈巧所说，她有心结，有问题，也没怎么长嘴。
　　对于曾经的那场婚姻，站在她的角度，是可以预见结局的悲剧，她以未来看待“现在”，很多事都不想去管，不想去问。
　　而在叶泠的视角，婚姻的起始源于母亲的谋算，她的妻子是“帮凶”。系统的存在让兰筱无法解释，从而使叶泠不再寻找第二个选项。
　　误会从一开始就存在，扭曲了她们的心态，就像从第一颗纽扣起就系错了的衬衫，一万个熨斗压下去也平整不了。
　　想解决，就要从第一颗纽扣开始梳理。
　　但问题是，三年前她们系不清楚的纽扣，三年后就能完美完成吗？
　　兰筱心里没底。
　　想着别的事，她分心解锁手机，点进微信。
　　这会儿的她还想不到，一日后，她邮箱里会出现一封特别的邮件，清晰明了，姑且可以命名为“溯源扣子系错的一百种原因”的PDF。
　　而此刻，她只是眨了眨眼，仔细看看收到的消息，再看看陈巧，再看看消息，而后，心中冒出两个大字。
　　——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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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季青从昨晚开始一直在楼下，看到陈巧了。】
　　短短一行白底黑字，兰筱盯着看了十数遍，陈巧问了她几声“怎么啦”都没顾得上理。
　　小九施于她们的认知遮蔽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能让叶泠发这么一条消息，足以证明薛季青已经知道了真相。
　　……头疼。
　　昨晚孟连秋不回消息，她以为是跟上次一样，孟连秋故意把人丢过来给她，谁曾想由薛季青带着，她们还靠谱一些了，竟然是在楼下守了一夜！
　　不，仔细想想也说不清薛季青这么干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
　　总之，她们就这么碰上了陈巧。而陈巧之所以来这么早，则是因为昨晚她心情不好想早点过来陪她。
　　除了阴差阳错，兰筱想不到别的词汇。
　　眼看陈巧的表情越来越疑惑了，兰筱一骨碌从懒人沙发上爬起来坐好，看看陈巧，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还是和盘托出。
　　陈巧还不知道薛季青在申城，要说就要从薛季青被她认成“跟踪狂”开始，中间还要不可避免地夹杂叶泠的事，一连串讲完，兰筱口干舌燥，一脸懊丧。
　　她垂头丧气地说：“我想着，你们来了应该也碰不上，就没告诉你免得你心烦，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陈巧听完脸上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眉眼冷淡了些，却不是对着兰筱。
　　思考片刻，她问：“薛季青知道你的身份，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兰筱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吧。”
　　她和薛季青的关系圈交集也就陈巧、叶泠，再加上一个叶云珍。
　　前两个了解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多，最后一个……薛季青本来就怕她，叶泠又跟她母女决裂了，想也知道薛季青不会去找她说些什么。
　　这么一看，影响的话，好像还真没有什么。
　　“那就行了，”陈巧放下了心，说，“你的事叶泠都知道了，也不差她一个。而且你们之前关系还不错，能找回一个过去的朋友你也是开心的吧？”
　　兰筱咬唇，很轻地点了下头。
　　陈巧的话戳中了她不曾与外人道明的心思。
　　她的人生不长，除去懵懂无知的孩童时期更剩不下什么年岁，做耿筱筱的那四年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人生。
　　这一部分不能，也不可以完全找回，但能捡到一两块碎片也是意外之喜了。
　　就像她两年前遇到陈巧一样。
　　重逢陈巧后，她成了她新的精神锚点
　　……这么一说，她以前觉得陈巧什么都不追问是相信她，现在一想，也可能是被两年前她的状态吓到了吧？
　　兰筱挥散跑远的思绪，诚恳说：“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季青姐那边，她不一定会在申城待很久，我可以尽量避开。”
　　她说的认真，陈巧心里一暖，但并没有点头：“ 不用这么担心，我们之间的事牵扯不到你身上。”
　　“可是……”
　　“没有可是，”陈巧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薛季青不会来找你的，至少不会为了我来找你。”
　　因为她根本不敢。
　　她就是个胆小鬼。
　　装出风流样子的，超级无敌绝世至尊胆小鬼。
　　陈巧眼睫一压，嘴角牵出一抹冷笑。
　　见兰筱一脸为难的样子，她柔和了表情，说：“她本来就是你的朋友，同样的，我也不觉得因为我跟她的事，她就不适合做你的朋友了，一码归一码，你不用这么担心。”
　　说完看兰筱还是有点犹豫，她继续道：“行啦，真的没什么，三年前知道你跟薛季青认识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一天了。”
　　“……好。”兰筱抿了下唇，偷偷看了陈巧两眼。
　　失去薛季青倒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不是说她们以前关系不好啦，只是在改换身份后，兰筱就没想过还能找回以前的朋友。
　　此刻她更担心的还是陈巧。
　　提起薛季青时，陈巧显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她生了张讨喜可爱的圆脸，不笑时看起来也甜，这会儿嘴角却绷着，眼底飘着刻意压抑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淡漠。
　　兰筱张了张嘴，想问陈巧还喜不喜欢薛季青，就像她问她那样，然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看得最清楚的永远是第三视角。兰筱不知道过去三年里陈巧和薛季青都一起经历过什么，她所知所见的，只有此刻的陈巧。
　　陈巧的性子要比她更决绝，爱的时候用力爱，会一门心思追上三年。兰筱相信，恨的时候，她也会果断放下。
　　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所以……
　　兰筱站起身，弯腰抱住陈巧。
　　“刚才的话也送给你，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需要帮忙的话，我一直都在。”
　　-
　　正如陈巧所说，一日过去，薛季青那边别说过来对质了，兰筱连微信的好友申请都没收到。
　　次日傍晚时分，兰筱和陈巧在机场道别。
　　回家后，801门口多了个穿西装制服的中介，还有一个换锁师傅，看这架势，她怕是要拥有一个新邻居了。
　　兰筱没有多看。
　　如今的社会邻里关系冷漠，邻居什么的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只希望来的不要是个惹是生非的。
　　关门反锁，兰筱摸了会儿猫，去书房打开电脑。
　　读博的事急不得，准备材料、申请、等offer，再快也要拖到明年去了，不过她倒是可以先联系一下导师。
　　还要让蒲梦雨不要那么着急找新室友。
　　找一个作息和生活习惯同步的室友不容易，她宁愿多花点钱继续占着室友位置。
　　再就是……要好好想想，她要不要去看姥姥。
　　京市是主角们的大本营，简心慈见过兰筱，商雅凡认识耿筱筱，兰筱不确定自己回去会不会让她们信息同步，惹出新的乱子。
　　还有小九，作为维护剧情的人，祂显然是偏向简心慈和商雅凡这两位真主角的，没准会出卖她也不一定。
　　姥姥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她不敢贸然行动。
　　可如果不去，等剧情结束，再等到她读博回来，她还能有多少和姥姥相处的时间？
　　兰筱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儿，心头忽然闪过明悟。
　　——她记得小九说过，“兰筱”被囊入剧情后，未来的故事会怎么发展连祂自己都看不清楚，那是不是代表着，怎么发展都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没准可操作空间还挺大的……
　　兰筱隐隐有了一点头绪，然后她不是很了解京市目前的情况，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先解决眼下的事吧！
　　兰筱登入邮箱，想联系一下导师。
　　进入页面，她先扫了眼收件箱，目光一顿。
　　-
　　周一，兰筱上班前换了门的密码。
　　兰莓已经会吃猫粮了，虽然把它一只小猫放在家里还是会有点不放心，但确实已经不需要上门喂猫了，和“小安”的雇佣关系到此为止。
　　周末两天有别的事占着心神，兰筱都没怎么想起秦少婉，临到公司了才开始紧张。
　　不过还好，秦少婉的表现和往常一般无二，最多生疏了些，除了工作以外基本没有找过她。
　　她显然也在寻找新的社交距离，这对兰筱来说是好事。
　　由于申博周期长，兰筱没着急和她谈读博的事。
　　忙碌一天，下班回到家后，兰筱在门把手上发现两串茉莉花手串，丝带上还挂着一个小纸条。
　　【多多关照——801】
　　纸条是标签机打出来的，字迹无法辨认，兰筱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门，拿起手串爬楼梯下去。
　　七楼两户都有人住，门把手上没东西，六楼两户倒是都有，同样的茉莉花手串，同样的纸条。
　　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六楼的纸条是淡黄格子纹，而她拿到的上面有粉色爱心。
　　按了电梯，兰筱再度返回八楼。
　　门打开，兰莓正在猫笼里叫。
　　它还太小了，安全起见，兰筱上班前会把它关猫笼里，下班再放出来。
　　猫笼的面积不算小，但怎么也没在客厅玩得爽快，关了一天，它一身精力无处发泄，很快就盯上兰筱手里的茉莉花。　　查过无毒，兰筱才给了它一串玩，一边留心它别乱吃，一边研究手里另一个茉莉花手串。
　　花苞大小均匀，香味淡雅，用很普通的绿丝带穿起，就是那种路边小摊五块钱两串的款式。
　　她下班回来时在广场上看到不少戴茉莉花手串的小孩子，估计是下午傍晚那会儿有人在小区门口摆过摊。
　　她的“邻居”，八成也是从小摊上买的手串。
　　又看一眼大门的方向，转头时察觉到兰莓想吃花了，兰筱拍它一下，拉开抽屉把两条手串都放进去。
　　正常情况下，新邻居的热情展露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
　　但很快，兰筱发现，她的新邻居似乎热情过头了。
　　周二，挂在门把手上的是一包密封打包好的曲奇，周三是一袋洗好的时令水果，周四更夸张，门口直接放了一个保温桶。
　　这一次，其它住户门前总算没有保温桶了。
　　兰筱站在门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润肺的秋梨汤。
　　再一看手机上的日期，立秋。
　　换季易咳嗽，每年立秋，姥姥都会为她炖秋梨汤。
　　是她想错了，她的“新邻居”根本没想藏。
　　兰筱没管保温桶，开门进屋，喂完猫后，才拎着保温桶站到801面前。
　　也不敲门，她抬手唤醒密码页面，输入自己生日，“#”号按下，压着把手往下一按。
　　开了。
　　客厅灯光通明，叶泠穿着浅咖色的围裙，弯腰往餐桌上放下最后一道菜，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头看过来，脸上露出一分不似作假的惊讶。
　　“筱筱？”
　　“嗯。”
　　兰筱随便应了一声，看一眼玄关，发现外出的鞋子只有一双后，径直打开鞋柜抽了双备用拖鞋出来换上。
　　走到餐桌前，白色方桌上摆了两菜一汤，量都不多，差不多是一个人的份量。
　　叶泠解释：“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兰筱点点头。
　　按她之前的行事作风，发现对面搬来的邻居是叶泠后，别说主动上门了，不连夜换地方都算好的。
　　但如今，她答应了叶泠不再逃避，而且，还有那封邮件。
　　一封宛如记事体的邮件，没有署名，里面只讲了一件事，发信人所看到的，叶云珍和叶泠的母女关系。
　　自反抗联姻未婚生女为始，以母女决裂为终。
　　那是困住叶泠半生的心结，亦是导致她们悲剧婚姻的诱因之一。
　　发信人没有署名，邮箱只是一串无规律数字，但除了薛季青，兰筱想不出第二个人。
　　“先吃饭吧。”
　　兰筱说，“吃完之后，我想和你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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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本来还有半章的，但怎么写感觉都不太对，我再改改看看，明天见（磕[求求你了]

第87章 
　　兰筱今天下班比较晚，回来时吃过东西了，只在叶泠的邀请下尝了两口菜。
　　和陈巧说的一样，确实是姥姥教出来的手艺，有她的味道。
　　等叶泠吃饭的时候，兰筱就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梨汤。
　　叶泠似乎怕她走了，顾不上餐桌礼仪，匆忙混了个半饱就跑过来，说：“我好了。”
　　兰筱掀眸看她一眼，让她在旁边坐下。
　　她来的突然，叶泠连围裙都忘了摘，斜马尾松垮垂着，双手并在大腿上，姿态莫名有几分紧张。
　　“你想聊什么？”叶泠小心翼翼问。
　　“聊，”兰筱顿了一下，原本她想的是把邮件的内容拿出来确认，但现在，她更想让叶泠自己说。
　　心念电转不过一瞬，兰筱注视着她，目光未掺杂一丝一毫别的东西，沉声道：“我想知道，三年前，让你答应商觅儿‘假订婚’请求的真正原因。”
　　话音落下，叶泠的脸色骤然煞白。
　　只这一眼，兰筱对邮件的内容就更信了三分。
　　她缓缓道：“我从未认为，三年前你真的爱我。”
　　“对不起……”叶泠脸色更白了，明明是坐着的，她的身形看起来却摇摇欲坠。
　　兰筱垂眸，调整自己的呼吸。
　　系统所统计的好感度在绑架那晚达至巅峰，兰筱信任它的计算，认为是好感度的上升是因为愧疚。在陈巧告诉她叶泠真正的意愿后，兰筱依旧不认为叶泠的爱是纯粹的。
　　那晚太特别了，有很多的干扰因素叠加，在她看来，如果系统八二三会在任务完成后继续统计好感度的话，它的数值恐怕很快就会回落。
　　也因为这样，即使三年后叶泠用两次死亡换来了重逢，兰筱仍在质疑叶泠的爱。
　　她觉得那来自于她离开后的三年。
　　就像酿酒一样，放入小麦、啤酒花、酵母，经过复杂的工艺，再等待时间将它变成金黄的小麦酒。
　　小麦酒和小麦都可以饱腹，但兰筱只在乎小麦。
　　叶泠捧上的东西，在她眼里是酿造过的，辛涩的酒。
　　就连看到叶泠曾经定制的婚纱，她在冷静下来后也觉得，那可能是叶泠的“一时兴起”。
　　然而，一时兴起不会化作伤害自己的利刃。
　　叶泠手臂上的疤痕、所经历的痛苦，告诉她的统统是另一个答案。
　　与她认知相悖的答案。
　　叶泠读不懂她的情绪，睫毛遮住了那双浅棕色眼瞳，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紧缩，一下一下，像被无形的大手挤压。
　　“筱筱。”她唤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瞳颤了颤，兰筱冷静道：“你和商觅儿认识了快二十年，而且你一直认为是她救的你，两相叠加下，你会用订婚的由头摆脱联姻是符合你的行事风格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我，或者说，你不爱我。”
　　“如果你爱，那么，只一个‘救命恩人’的份量就不够了。就算你觉得可以瞒住我，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事情解决，并在事后遮掩所有痕迹也不够，它最多算一个借口。因为你会这么计划，恰恰是意识到了风险。”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是能瞒得密不透风的。
　　“只可能是还有别的原因，对你而言更重要的原因，让你肯冒这个风险。”
　　邮件中的内容浮现在脑海，兰筱知道自己在逼着叶泠撕开已经凝结的伤疤，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高风险，高回报。风险是我，回报呢？”
　　兰筱注视着她，目光不闪不避：“从这件事里，你想获得什么回报？”
　　“……”
　　寂静蔓延。
　　叶泠在发颤，从指尖开始，明明幅度不大，却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要被席卷的风撕碎。
　　兰筱默默看着，等待她的答案。
　　太过安静的时候，时间会拉得很长，让人丧失对它的感知。
　　兰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分钟，也可能是一秒钟后，她听到叶泠并不让人意外的回答。
　　“我自己。”她说。
　　叶泠的脸上仍没什么血色，嗓音的低哑更为严重：“季青都跟你说了是吗？”
　　兰筱颔首。
　　叶泠努力调整表情，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紧绷，然而最终只能放弃。
　　她尽可能稳住声线，开了一个头后，后面的话想说出来便简单了。
　　“母亲当年要我的契机，就是家族罔顾她意愿，逼她牺牲自己，用联姻来维持世家大族间的利益往来。”
　　“商觅儿在和她同样的年纪，面临了同样的问题，也即将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是我母亲的影子。”
　　“我想中止它。”
　　中止另一个轮回，抹杀‘自己’，也拯救‘自己’。
　　没有合理的身份作为理由，她很难插手商家的生意，辅助商觅儿在修寰站稳脚跟，乃至和商阳恒分庭抗礼，一绝后患。
　　这是她希望的，有人能帮孤立无援的叶云珍做的事：帮她夺权，帮她自由，帮她把悲剧的萌芽掐灭于摇篮。
　　这股执念蒙蔽了她的眼睛。
　　“我当时的想法……天真，愚蠢，侥幸，自大。”
　　也为此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叶泠微垂着头，侧脸一片惨白，她不敢去看兰筱，即使她知道，兰筱的目光从未离开过。
　　“我知道错了，很早之前就知道错了。”叶泠捏紧手，围裙偏硬的布料发出窣窣声，声音发颤，有一点像哭腔，被她拼命压制下去。
　　“错得离谱，错到无从辩驳。”
　　“我不知道做什么才算弥补，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对了，发给你的那张清单……”
　　“叶泠，”兰筱打断她，“那天只是随口一说，我说过了，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感情上的事，也不是物质能弥补的。
　　叶泠的眼神黯淡下去：“那，我还可以祈求你的原谅吗？”
　　说话时，她细韧的睫毛颤动着，像田地里的穗芒，不知下一刻到来的是风还是镰刀。
　　兰筱双唇轻启，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的吐出一个字：“不。”
　　原谅是什么？
　　是没关系，是抹除所有伤害，是无视她过去经历的痛苦。
　　兰筱说不出那句“没关系”，也不可能没关系。
　　“无论是过去、此刻、还是未来，无论你有什么原因，只要你选择这么做了，我都不会原谅你，永远。”她重复了一遍。
　　“……”叶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好”，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只有破碎的音节。
　　她再难压制身体的颤抖，连带着瞳孔都在飞快震颤，不断放大缩小，仿佛有什么被压制的东西要冲破出来。
　　兰筱心一提，扬声道：“叶泠，冷静下来！”
　　这一声不知有没有用，因为叶泠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过了十数秒，叶泠才控制住肢体，轻轻点了头。
　　见状，兰筱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她还是冲动了，应该做好准备，把叶泠发病后要吃的药找出来再聊这些的。
　　“你的药在哪？”兰筱站起身，四处看了一圈。
　　高频次犯病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她来的目的不是把叶泠逼疯。
　　“暂时不需要吃药，我能控制。”叶泠哑着嗓子，眼眶通红。
　　“确定？”兰筱问。
　　叶泠轻轻点了头，纤长的脖子一弯，总让人觉得会无力到就此垂落。
　　兰筱抿了下唇，没有坚持。
　　“对不起。”
　　刚坐下，叶泠又是一声道歉。
　　明明前些日子她那么死皮赖脸，纠缠不休，这会儿却一句暧昧讨好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原谅我，嗯，也是对的，我不值得被原谅……”
　　耳边响着机械性地碎碎念，兰筱看过去，叶泠正无意识抠着手指，一下一下掀着本就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好像要把它拆下来一样。
　　兰筱眼皮跳了跳，打断她并不良好的状态：“如果今天我没有问你，如果不是季青姐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一切？”
　　叶泠没回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兰筱继续道：“一辈子都不会说，包括你和叶阿姨的畸形关系，对吗？”
　　“我，”叶泠徒劳地张张嘴。
　　兰筱闭了闭眼，冷声道：“我就知道。”
　　亲情和关爱的缺失，还有叶云珍数年如一日的漠视和严格，让叶泠养成了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的性格，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亲密关系中的冲突。
　　回避几乎是她的本能。
　　但这样不对。
　　就像身体里扎了木刺，拔掉永远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如若不然，它只会跟血肉生长在一起，形成一个个难以处理的脓包。
　　“对不起。”见兰筱不说话了，叶泠又道了声歉，好像她只会这个。
　　兰筱仍没有接，她问：“叶泠，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聊过吧？”
　　“嗯。”叶泠点点头。
　　兰筱看她两眼，低头拿出手机，在上面操作了两下。
　　叶泠茫然看着，她不明白兰筱想做什么，或许是精神更不稳定了，一双墨瞳里呈现出稚童般的胆怯脆弱。
　　“看手机。”
　　听到兰筱的声音，叶泠慢了半拍把刚响过提示音的手机拿出来，解锁。
　　【筱筱：可以】
　　这是一条引用消息，叶泠往上翻了翻，看到她这几天都在给兰筱发的消息。
　　吃的药、听的歌、忙了什么工作，还有……
　　【今天可以追你了吗/爱心】
　　胸腔鼓胀，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叶泠只觉得手脚变得又轻又软，仿佛有一阵风吹过都能把她刮走。
　　“筱筱！你的意思是，意思是，”叶泠磕磕巴巴说不出来，明明要三十的年纪了，却毛躁地像个十七八的小姑娘。
　　“只是一个机会，它不代表终点。”兰筱兜头泼了桶冷水，不过叶泠看起来并没有受挫，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变稳定了。
　　“我明白！”叶泠兴奋地脸颊都泛上红晕，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血色。
　　兰筱继续泼冷水：“我的答案不会变，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也许某一天会放下……不过说实话，再想起这件事，我已经没什么情绪起伏了，但那是因为时间，不是你。”
　　叶泠忙道：“我发誓，绝对，”
　　“嘘——”兰筱做了个手势，“承诺是最无用的东西，我缺的不是一句话。”
　　“我会让你看到行动！”叶泠连连点头，眼里亮起细细碎碎的光，像泪。
　　兰筱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说：“归根究底，过去的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对对方都没什么信任。”
　　坦诚是信任的基础，而叶泠被心结缠绕，她深深陷入秘密，全都有自己的“不可言说”。
　　“三年前，有件事我没和你说清楚。”
　　说这话时兰筱不自觉看了眼叶泠的侧脸，老实说她不记得自己冲动之下打的是哪边了，就记得打完之后系统播报涨了好感。
　　总感觉系统八二三的好感度计算公式也不是单纯的“好感”。
　　兰筱不着痕迹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四年前那场宴会，给你下药的确实不是我，我能及时赶到是因为系统和我报的信。”
　　“嗯，”叶泠表情歉疚，“那天你和我说了之后我就想过去查到底是谁，但时隔一年，能找到的信息很少，只能不了了之。”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兰筱说，“我的行为确实容易被误会。”
　　回过头来看，兰筱总觉得单从这件事来说，她也占不上什么理。
　　“至于给你下药的，我猜是商觅儿。”
　　叶泠神色一讶。
　　“当然，只是猜测，我拿不出证据。”兰筱说。
　　当年下药的只是一个小服务员，兰筱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根本没想起来让小八去查幕后的人，和叶泠说的确实是猜测。
　　因为小九给她看的剧情里叶泠也经历过这么一遭。原因是商觅儿被简心慈刺激狠了，不过商觅儿不仅没得手，还促成了她和叶泠的决裂。
　　剧情的事不能跟叶泠说，兰筱只匆匆带过。
　　叶泠没怀疑，颔首道：“是我陷入了思维误区，没想到往熟人身上找。”
　　这件事不是重点，三两句就带了过去，兰筱今天过来，还有别的目的。
　　“我想找时间回京市一趟看看姥姥，商雅凡和简心慈那边你应该一直在关注吧？我需要情报。”
　　“好，有偏向的方向吗？”叶泠问。
　　“方向……我不清楚怎么样才算，”兰筱没什么经验，含糊道，“感情和事业方面吧，这两个最重要。”
　　“另外就是，回去的时候我不想和她们碰上。”
　　“没问题。”叶泠应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眉心轻蹙。
　　兰筱心里莫名一突：“有什么为难的吗？”
　　她可不会忘记自己和叶泠的定位——跟主角作对的反派。
　　叶泠回神，忙道：“没有，你说的都很好办到，只是，有件事，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
　　她说的迟疑，兰筱的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被某种不明的预感笼罩：“什么事？”
　　“姜老师她，可能已经发现你不是耿筱筱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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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机会真的就只是机会[害羞][害羞]
　　pps.今晚月亮好大好圆好红（震撼

第88章 
　　“之前说过，姜老师大概率已经猜到你出事了，后来我又去看她，感觉，姜老师知道的可能比我以为得更深。”
　　“我毕竟只见过一次真正的耿筱筱，之前的那些怀疑……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给我选了一条可以撑下去的路。”
　　“但姜老师不一样。”
　　“耿筱筱虽然在外地读书，见面没有那么频繁，但那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正常人想不到‘穿越时空’这么离奇的事，更何况姜老师当时的精神状态……同样岌岌可危，你是她的救命稻草。”
　　“再加上你的一切出行轨迹都有记录，而且确实和耿筱筱长得像，先入为主之下，她会忽略你表现出的‘异常’，甚至帮你找补。”起淋韮肆陆山七3伶
　　“外貌的细微差别是一年多没见长开了，还有暴瘦脱相，性格变化是因为经历父母离世的打击，吓到了，和过去的朋友没什么联系则是因为不在一个城市，很难聚面……”
　　“这些都是合理的理由，也是不能深究的借口。”
　　“筱筱，你这一次，离开得太久了。”
　　久到，姜玉蘅有太多太多的时间，去反刍那四年。
　　“……”
　　802，兰筱推门进去，褪下鞋子，光脚踩着地板上。
　　兰莓早就被放出来了，围在她脚边喵喵叫，没有管它，兰筱摸黑走到沙发的位置。
　　时间已经很晚了，屋内屋外一片黑，明亮的只有对面楼栋亮着的一盏盏格子光。
　　兰莓跳到了沙发上，在她脖子的位置蹭蹭，呼呼打起呼噜。
　　兰筱摸摸它小小的背和头，眼皮半阖，流出的东西消失在黑暗。
　　离开的三年里，她不是没想过暴露，只是……不敢去想。
　　她太清楚了，自己得到的所有的爱，都是寄居在“耿筱筱”这个名字下偷来的。
　　可如果姥姥已经察觉到……
　　她这个小偷，还有资格叫她一声姥姥吗？
　　兰筱弓起背，在沙发上蜷缩起来，能抱住的只有一只小小的猫。
　　怎么办啊……
　　-
　　魂不守舍上了一天班，下班后，兰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站到801前本想直接输密码进去，临了还是礼貌地敲了两下门。
　　没人回应，兰筱正想发条消息问问，身后的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筱筱？”
　　兰筱转过身，迎面而来一股浓郁的中药苦味，她嗅觉敏感，下意识皱了皱眉。
　　叶泠从电梯出来，向后拉开一点距离，然而就这么大的地方，再怎么站也很近。
　　她看了眼时间，说：“今天提前下班了？”
　　兰筱点了点头，其实这才是正常的下班时间，但“弹性”上班制度嘛，周一到周四一般都要随大流“弹”一会儿。
　　叶泠没多问，大拇指压在门把手上一按：“先进来坐，我去换下衣服。”
　　第二次来，但兰筱差不多算轻车熟路了，换好拖鞋后路过厨房往里面看了一眼，盘子里放着切好的菜，大约是晚餐。
　　等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叶泠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柔软的家居服，长发用簪子挽得很随意，脑后垂着软软的发丝，似乎还洗了脸，下颌有没擦干的水光。
　　这么一折腾，中药的苦味倒散了不少，化作兰筱熟悉的清淡苦香。
　　兰筱眼皮动了动，好似明白了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将嘴唇一抿。
　　叶泠没察觉，拿了杯子去倒水，说：“白天我用你，三年前你留下的那个微信账号给姜老师发了消息，说近期有回国的打算。”
　　兰筱心里紧了紧，问：“姥，她怎么回的？”
　　“只回了一句‘好’，”叶泠看着她，眸光担忧，“不是有所察觉的话，她不会是这个反应。”
　　“……”
　　“我知道了，”兰筱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谢谢。”
　　默了默，她又补了一声谢。
　　第二句是为昨晚说的。
　　从次数和时间上来看，陈巧和姥姥的来往更密切，但陈巧知道的东西比较少，想不到这么深，只有叶泠能观测到这份信息。
　　“不用跟我客气。”叶泠沉吟片刻，问，“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你打算怎么跟姜老师解释。”
　　兰筱苦笑：“不知道。”
　　叶泠问：“那些事没办法对姜老师说出口？”
　　“嗯。”兰筱点了点头，“只能和你说一部分。”
　　如果能将来历托出的话，她早就跟陈巧讲清楚讲明白了。
　　能和叶泠说还是因为她亲历过“超现实”，而且在很多年前就见到过“未来人”。虽然小九修改了这部分的记忆，但经历是抹不掉的。
　　“那……”叶泠迟疑问，“要不要再拖一拖，等你想好？”
　　“算了，”兰筱摇头，“不知道的时候还好，知道以后，我怕我会一直拖下去。”
　　届时，连后悔都晚了。
　　“好，时间定下后和我说一下，我们一起。”
　　叶泠没再劝，看着她手边的电脑包，问：“你下班之后还没回家吧？”
　　兰筱怔了下，她只顾着和叶泠确认，忘了。
　　叶泠了然，拎起电脑包递过去，说：“兰莓估计憋坏了，先回去陪陪它，半小时后过来吃饭。”
　　“……”
　　“咚”
　　房门在身后关上，兰筱手里拎着双肩电脑包，眨眨眼，仍有些不太确定。
　　她什么时候答应的要和叶泠一起吃饭？
　　-
　　而且是一顿一顿又一顿。
　　周六中午，兰筱再次来到叶泠家，人还有点迷糊。
　　没有人能在周五的晚上不熬夜的，而兰筱还熬了个大的，这就导致她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快中午了。
　　打开手机，零散飘着几条未读消息，其中有叶泠发来的，说早餐放门口了。
　　点开她发的图片，保温桶下还放了一个精巧的架子，纯白色的，不算高，是会感觉就差一个“外卖放这里”的牌子的那种。
　　兰筱对比了下时间，几小时前发的了。
　　伸伸懒腰，又打了几个滚，清醒一点儿了，兰筱磨磨蹭蹭去卫生间洗漱，收拾了一下猫砂盆，便去门口拿早饭，打算就这么垫两口做午饭。
　　打开门，巧了，叶泠正在门口回收早上的保温桶。
　　她仍是简约的白衣黑裤打扮，衬衫背面做了风琴褶设计，腰间盈盈一收。
　　领口则是不规则的V型，偏大，但不深，清晰显露出颈间的银色项链。
　　项链中央由两片像翅膀一样合拢相对的叶子构成，中心悬挂出一条同样材质的流苏链，尾端的坠子探进衣领里，随着动作轻摆，怎么都看不真切。
　　然而越是看不清楚，越想让人知道下面是什么形状。
　　“咳。”
　　清咳和碗筷放到桌面上的声音同时响起，兰筱略微回神，收起自己“逾矩”的目光。
　　“我想你起得晚的话可能会没什么胃口，菜做的不多。”叶泠说。
　　兰筱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没关系”，觉得怪怪的，又咽了下去。
　　方才在门口碰到叶泠，也不知道怎么地，三两句话就跟她过来了，眼下的场景莫名让她想起网上看到过的“小饭桌”。
　　区别是，叶泠这位“老板”是倒贴钱，而她则是超龄儿童。
　　不过……
　　“你以前别说一天三顿按时吃饭了，能吃一两顿都谢天谢地，钱大夫和张姨要是知道你现在饮食这么规律，估计要高兴坏了。”兰筱感叹。
　　“是吗？”叶泠在她对面落座，拿起筷子，“我会告诉钱大夫这个‘好消息’的。”
　　“张姨呢？”兰筱跟着落筷。
　　“张姨两年前就辞职了，现在和女儿一起生活。”叶泠说。
　　兰筱手下一顿，想问什么又犹豫的模样，叶泠思考了一下，说：“除了每周的打扫卫生外，我没再请别的阿姨。”
　　“这样。”兰筱不自觉咬了咬唇肉。
　　叶泠的社交圈有多窄她是知道的，假期的时候，一个人孤零零在那么大的房子里，连个能交流的人都没有，会不会很……
　　“还好。”
　　听到叶泠的声音，兰筱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愣愣看过去，却见叶泠弯唇笑了笑。
　　很小的一抹弧度，在她脸上显得无比柔和。
　　“有些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还是蛮好猜的。”叶泠说。
　　“最开始的时候是有一点孤独，习惯了家里……总会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后来季青陪我住了一阵子，慢慢也就适应了。”
　　她这话说得避重就轻，刻意模糊了时间。
　　比如薛季青陪她是在三年前，原因是那段时间她的梦游症很严重，后来情况好一点后，她也不怎么回家住了，租了酒店当家。
　　张姨之所以会辞职，也是在家里实在是闲过头了，过意不去。
　　这些事她没说出口，兰筱自然不会知道，顶多觉得有哪里模模糊糊的不太对劲，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心头本能地一酸，她没再说什么，安静吃饭。
　　今天的菜都是姜玉蘅拿手的，也是兰筱最爱吃的那几样，叶泠把味道学了八分像，只一点不好的是辣菜居多。
　　眼看叶泠的鼻尖都冒汗了，兰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没必要为了我勉强。”
　　“没有勉强。”
　　叶泠喝了口水，唇瓣辣得嫣红，细看之下还有点肿，眼睛也润润的，看过来时软得好似包了一湾春水。
　　兰筱莫名不敢多看，垂下的目光落到她颈间，复又挪走，语气偏硬地说：“你不是不能吃辣吗，还说没有勉强。”
　　“是不能，不是不喜欢。”叶泠解释，“从小到大，我的饮食都是被把控的，我没有机会去尝试，去分清什么是喜欢和不喜欢。”
　　她夹起一片红红的辣椒，说：“后来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我的过去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承担的能力。”
　　“……”你最好是在说辣椒。
　　兰筱鼓了下脸，用筷子头反手在她筷子中央一敲，硬邦邦说：“身体养好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好的。”
　　叶泠乖巧用纸巾把掉在桌子上的辣椒擦掉，虽然没有证据，但兰筱总觉得，她听到了话尾的波浪号。
　　……
　　吃过饭后，稍作休息兰筱便打算去超市采购，叶泠也跟了过来，理由是对附近不熟，
　　粗糙得让人连拆穿都懒的借口，兰筱随她去了。
　　要采购的东西兰筱早就在心里列好了清单，除去一些日用品外便是蔬菜水果和肉类，当然啦，这周兰筱没怎么采购后一类。
　　有叶泠在，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没什么做饭的机会了，只稍微买了一点，不多，刚好够炖一次山药玉米排骨汤。
　　说起来，炖汤的手艺还是和叶泠结婚后她跟张姨学的。
　　为了给叶泠养身体，张姨炖汤时还会加一点药材做成药膳，而兰筱学过的那点中医皮毛早就在留学三年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只能单纯炖炖汤。
　　今天叶泠再怎么胡言乱语，也掩盖不了她吃了很多辣菜的事实，对她那脆弱的肠胃，兰筱实在放心不了。
　　回家立刻开始的话，时间差不多来得及。
　　兰筱规划好用时，到家后在门口停了停。
　　“晚饭留一个位置。”说着，她举了下手里的袋子。
　　觉得意思传达到位了，兰筱空出一只手在密码锁上一滑，唤醒按键后正想输密码，就听叶泠叫了她一声。
　　“筱筱。”
　　“嗯？”
　　兰筱回了个鼻音，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叶泠就走到她身边，取下她手里的袋子忘门口的架子上一放。
　　“过来一下。”叶泠说。
　　兰筱一头雾水地看她拉着自己站到801门前。
　　叶泠的门锁是带指纹锁的，只见她在上面操作了几下，而后从口袋里取出张纸巾出来。
　　“手给我。”
　　兰筱迟疑递出右手，柔软的纸巾擦过指腹，细致得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被不属于自己的手触碰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兰筱心里一阵泛麻，好似有羽毛在胸腔里摇摆，却怎么都打不出喷嚏。
　　险些打了个激灵后，兰筱开口转移注意力：“你要干什么？”
　　“马上就好。”
　　叶泠答了也好似没答，说完就绕到她身后，虚虚将她一圈，抓着她的手用食指一挑，把大拇指压在门把手的指纹感应上。
　　“虽然你知道密码，但我想，还是这样更方便。”
　　距离太近，说话时，兰筱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划过耳畔细小的绒毛。
　　一下、两下、三下。
　　明明只是简单的录指纹，叶泠却认真的像在盖章。
　　就在兰筱忍受不住想要挣开时，她终于松开了手，同时，密码锁响起“录入完成”的提示音。
　　转过头，叶泠的眼神干净澄澈，好似方才过近的距离真的是无意为之。
　　兰筱想说什么，目光往下一扫，忽地顿住。
　　不知是哪个动作让项链下的吊坠滑了出来。
　　直径不到两厘米，外围的圆勾勒出水波的形状，而在中央被护住的，是一簇国画风，细节精细的兰花。
　　偏长的流苏链，让那朵兰花几乎要垂落到心脏的位置。
　　怔怔出神时，她听到叶泠说。
　　“好了，以后你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用敲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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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说是去叶泠家不用敲门，结果莫名其妙的，叶泠来她这儿也只用敲门了。
　　晚上七点多钟，听到“叩—叩叩”的节奏后，兰筱缩在懒人沙发上，头都懒得抬一下。
　　十几秒后，房门打开，叶泠换拖鞋进来，自如地像是回了自己家。
　　兰莓那个殷勤的，一听到动静就蹲门口去了，这会儿围着人绕来转去，叫声甜腻得能挤出蜜。
　　叶泠果然很受用，蹲下身给它掰了颗冻干。
　　兰筱撇撇嘴，有一点点醋。
　　——兰莓都快把叶泠当亲妈了。
　　不过也怪不了它，细算起来，叶泠陪它确实更多一点。
　　还要吃奶粉的那周就不提了，上周她在监控里发现兰莓呕吐，因为工作一时走不开，还是拜托的叶泠带它去看医生，之后叶泠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中午喂药的工作。
　　偶尔兰筱晚上加班回来，还能看到客厅亮着一盏灯：叶泠在逗猫，发泄它过于旺盛的精力。
　　——某次她随口提过一句，说兰莓白天一睡一整天，总是在凌晨闹腾，吵得睡不着觉。
　　——如果回来得更晚的话，她往往会收到一条微信，是叶泠把猫带走了，让她好好休息。
　　有次下班回来的时候，兰筱望着灯光下叶泠柔和的侧脸，再看看阳台上因为衣服都收了而空荡荡的杆子，心口甚至诡异地涌过一丝“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满足感。
　　好似她是在外为了家庭努力拼搏的顶梁柱。
　　虽然她们并没有组建家庭。
　　而且叶泠赚得比她多得多得多得多，她根本不配顶。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在自己家里见到叶泠的次数多了，如今她就算过来什么都不干，兰筱也生不出赶人的念头。
　　最多会想问一句：这么闲真的不是墨鸢快倒闭了吗？
　　但由于原剧情线里，墨鸢差不多也该经历危机了，问出口万一应验的话实在太像乌鸦嘴，兰筱最终还是憋住了，只稍微提醒了一下。
　　后来发现，叶泠似乎也没闲到什么都不干的程度。
　　有一次晚上八九点的时候，兰筱去她那拿兰莓落下的玩具，碰巧看到她在书房开远程会议，多留意之后也能发现她的工作电脑总是亮着。
　　前两天，叶泠还因为一些原因出差处理工作，今天刚回。
　　——门外推行李箱的滚轮声还没消失十分钟，她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真说不好是把哪里当家了。
　　兰筱盯着眼前的电脑，注意力老是乱飘，去余光留意周围的动静。
　　两块冻干喂完，叶泠去卫生间里洗了手，跟着给自己倒了杯水。
　　兰筱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接着又仔细看了一眼。
　　她在看杯子。
　　款式就是普通的玻璃杯，但不是她买过的款式，大概率是叶泠自己带过来的，而且至少是在两天前拿过来的。
　　奇了怪了，她怎么一直没发现？
　　兰筱正想着，听到叶泠问她：“假请好了吗？”
　　“嗯，”兰筱点了头，“请了下周二下午到周五的假，算上周末刚好凑一个五天。”
　　手头还有些比较紧急的工作没处理完，兰筱稍微往后拖了两周。
　　“大概周二晚上到京市，周三就可以去看，她了。”兰筱把称呼含糊了过去。
　　“好，”叶泠点头，问，“那我明天告诉姜老师？”
　　“嗯……”兰筱沉吟了下，说，“大后天吧，周一再说。”
　　太早了她怕她一直想这件事，太晚了，又没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准备，周一正好。
　　商量好时间，兰筱问：“商雅凡那边怎么样了？”
　　网上的消息真假掺杂，小九又不会跟她透露主角们的情况，而且在没发生重要到危及“剧情”的事的时候，祂根本叫不出来。
　　兰筱能获取信息的靠谱渠道只剩下叶泠，而叶泠也不负所望，张口就是一个“大料”。
　　“商阳恒瘫痪了。”
　　兰筱：“？？”
　　叶泠又道：“是车祸，从表面上来看是商觅儿意外肇事，因为是‘家丑’，再加上要稳住岌岌可危的股市，至今还未曝光。”
　　兰筱：“！”
　　这在原剧情里可是没有的！
　　原剧情里，商觅儿和商雅凡可没结成过什么联盟，商雅凡是实打实地被精神加肉//体虐待了三年。
　　也因此，商觅儿算是被反噬得最狠的那个了。君羊：溜8⒋钯笆鹉1⒌六
　　书里的结局是她为了逃离商家，草草找了个各方面都不如她的小二代结婚，几年后和女主们街头偶遇，神态惶惶，早没了以往那副大小姐的神气。
　　女主们唏嘘一阵，再过几天，就听说了她自/杀的死讯。
　　至于商阳恒，他的结局倒没怎么写，但至少是四肢健全的，大概是当个闲人养起来了。
　　如今车祸瘫痪什么的……还有点眼熟。
　　在哪里看过来着？
　　兰筱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
　　商雅凡她母亲！
　　她忙道：“是商雅凡的手笔吧！她母亲也是车祸瘫痪，而且被商阳恒控制了好几年。”
　　话说出口兰筱才想起这是剧情内容，叶泠应该听不到的，正想删减信息再说一遍，却见叶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末了又有种见怪不怪的感觉。
　　“我猜也是商雅凡的报复。”
　　叶泠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若有所指道，“商阳恒把万女士藏得很好，前段时间我才沿着简心慈这条线查到她。”
　　“……”
　　漏勺当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兰筱的心态放得很平，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叶泠接收到信号，讲得更详细了一点。
　　“商雅凡做这么绝，应该是终于看清了她的阻碍不是别人，仅仅是商阳恒而已。”
　　“由于私生女的丑闻，商觅儿短暂掌权，但很快暴露了能力不足的缺陷。她这招一石二鸟，不仅解决了商阳恒，还用‘污点’变向软禁了商觅儿。”
　　“不过还是晚了，积重难返，凭她一个人很难拖着商家东山再起。”
　　叶泠的语气不掺杂任何贬低，只是单纯地感叹。
　　也许是成长环境的原因，商雅凡比商家这一代所有的年轻人都要有城府，也更隐忍。
　　然而布局过早，受困于眼界，她花了太多时间在平辈内斗上，没有及时看清真正的对手。
　　接连受挫下，她不免操之过急，用釜底抽薪的法子借来了一点苏家的势力，让商阳恒没下定决心动她，但也因此毁了苏家对简心慈的印象。
　　虽说在舆论的影响下，苏家不至于亏待简心慈，但像他们这种人家，最会做的就是表面功夫。
　　看如今的苏奕和简心慈就知道了，同样是进了自家公司，一个在分公司由小职工做起，但晋升途径清晰明确。
　　一个在总公司，顶着光鲜亮丽的头衔，却只是一个高薪的边缘清闲工作。
　　后者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梦寐以求的，但放在苏家这种人家，等同于花点小钱养一个“废人”。
　　叶泠讲得清晰，兰筱边听边点头。
　　不看结果，只单纯看过程的话，和原剧情还是有相似度的。
　　没准这也算“剧情修正”吧？
　　在小九没有能力强制干涉的时候，修正靠的是角色们惯有的性格和行为逻辑。
　　至于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除去她带来的蝴蝶效应以外，兰筱觉得，还因为女主们的“主角光环”失效，或者黯淡了。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看向叶泠。
　　叶泠这两天估计没好好休息，眉宇间凝着浓重疲态，不过整个人的状态并不消极。
　　主角和反派天然对立，如今大反派不仅没做她们的“垫脚石”，还成了悬在她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消彼长之下，也难怪“主角光环”被削弱。
　　想通这点，兰筱刚想尽力给叶泠转述一下自己的新发现，就见叶泠靠着沙发靠背的脑袋一歪，这才发现，刚才安静的那一会儿她不知什么时候把眼睛闭上了。
　　睡着了？
　　兰筱迟疑了一瞬，轻手轻脚挪开矮桌，凑近听了听她的呼吸。
　　还真睡着了。
　　好像跑了两个还是三个城市来着，累坏了吧。
　　看看时间，才刚过八点，估计只会小憩一会儿，兰筱没挪动她，只把沙发上没用到的抱枕和靠枕拿了，清出一片还算宽敞的区域。
　　小心把叶泠放倒，兰筱刚想去把客厅的灯关了，腰间忽地攀上一双手。
　　指骨修长，薄薄一层皮肤下透着微微凸起的筋络。
　　兰筱拧了下眉，对于叶泠来说，掉秤真是比长肉简单太多了。
　　出神的一秒钟，腰间忽地传来一阵微弱的对抗力道，紧跟着，后腰扑上温热的呼吸，叶泠贴近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衣衫单薄，温热的哈气渗进来时，兰筱条件反射般打了个激灵。
　　“你醒了？”兰筱问了一声。
　　叶泠没说话，过了几秒，圈在腰间的手臂往下掉了一点，就像上课时打瞌睡一样，一落一提，跟着是一声带着浓浓倦意的“嗯？”
　　兰筱吸了口气，说：“叶泠，先松手，我去关灯。”
　　“不亮。”叶泠依旧不松手，说话带着浓浓的倦困鼻音。
　　兰筱刚想挣开叶泠的手，她忽然又动了。
　　呼吸离开后腰，湿气被风一吹，只剩下一片凉。
　　紧跟着，腰上的手往后一拉，兰筱踉跄后退了两步，小腿撞到沙发边缘，正正好坐下。
　　叶泠半梦半醒地看她一眼，而后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将脸往她小腹一埋，又睡了。
　　“……”
　　呼吸一刻不停的润着小腹，隔着布料，绷紧的肌肉上几乎能感受到她挺翘的鼻尖。
　　兰筱很想把她推开，身体和大脑却陷入短暂的空白，等她回神时，小腹因为发力不对的绷紧已经微酸。
　　磨了磨牙，兰筱再次吸口气，尽可能地远离她的呼吸。
　　叶泠睡得很不安稳，几乎刚有动作就跟着惊醒了，手心抓着她衣摆，口中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兰筱分辨了下，一个词是“别走”，一个词是“好亮”。
　　仰起脸，吸顶灯斜对着沙发，光源几乎就在脑袋上方，能不亮吗？
　　“……”
　　默了默，看看她睡着后紧皱的眉头，兰筱最终没起身。
　　“刚说要关灯不让我去。”
　　嘟囔一声，她用手帮她挡光。
　　不远处，电脑还没关，周报还差一点点写完。
　　……算了。
　　明天还有时间。
　　-
　　数日后，京市。
　　兰莓拜托给了赵冰暂且照看一下，抵达京市后，兰筱没答应去叶泠那儿住，自己订的酒店。
　　那晚在沙发上兰筱慢慢也睡着了，半夜被兰莓蹭醒，这才关了灯，跌跌撞撞回到卧室，缓了好久大腿才不麻。
　　醒来后，再面对叶冷她就有点些微的不自在。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明明叶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她们真的没做什么，兰筱却感觉比做了什么还别扭。
　　这抹淡淡的不自在，直到落地京市后，才被莫大的紧张冲散。
　　周三，刚踏上鹅卵石路，兰筱就觉得胃部在发颤。
　　这种感觉有点像中暑，想晕想吐，大脑发胀，还有一点发抖。
　　叶泠本来走在前面，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兰筱魂不守舍之下差点跟她磕在一起，吓得猛地一激灵。
　　叶泠张了张嘴，表情似有无奈：“还有时间，不然你再准备一下？”
　　兰筱摇了摇头。
　　她就是个不争气的，准备准备着就真的要一直准备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兰筱说。
　　忽略掉她始终低着的头的话，还是很有气势的。
　　“好吧。”叶泠叹了一声，没再多劝。
　　她空出一只手背在身后，示意兰筱牵着，后者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搭了上来。
　　不算用力，但相握的手指仍能感受到她流淌在血液中的紧张，好似随时会冲破肌肤弹出来。
　　叶泠心中一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又摇了摇。
　　“别怕，也许没有那么糟糕呢？”
　　兰筱没说话，低头咬得下唇一片血红。
　　头发垂下来，左右视野里都是一片粉色。
　　她来之前准备了假发和美瞳来着，昨晚对着镜子试了大半夜，最后红着眼睛全丢了。
　　自欺欺人没有意义，她再扮出那副样子也骗不过任何人。
　　往日几步就走过去的鹅卵石路变得又长又短，兰筱勾着叶泠的手指，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在一扇铁栅栏门前，叶泠停住脚步，回身担忧地看她一眼。
　　兰筱松开手，觉得空落落的，又抓住她背后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按门铃吧。”她说。
　　“……姜老师家的门铃坏很久了，她说没什么人来，也不让修。”
　　叶泠好似叹了一声，转身摸摸她的头，而后提起声音：“姜老师，您在家吗？”
　　兰筱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叶泠身后藏了藏，但根本藏不住，抿抿唇，她透过叶泠的背影望向院子后敞开的门。
　　门后很快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衣服穿的全黑，头发也打理过，很是庄重。
　　眼前突然有水雾模糊了视线，兰筱倔强得不肯眨眼，视野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跳动。
　　院门本就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叶泠重新牵住她的手，一步步把她带到老人面前。
　　手松开后，兰筱下意识空抓了下，而后将手攥紧。
　　没人说话，兰筱低头盯着脚尖，那个喊了无数次的称呼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唤不出来。
　　而姜玉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僵住了。
　　直至小花也跟着出来，绕过她的腿蹭了一圈，她才颤巍巍抬起了手。
　　松弛的皮肤上布着沟壑，她似乎想摸兰筱的脸的，最后只落到肩头，沿着筋骨往下，捏过皮肉、关节，愣愣看着她的手。
　　独属于年轻人的细嫩手指落在她掌心，皮肤的落差无声地展示着她们相隔的岁月长河。
　　姜玉蘅的眼瞳颤了颤，最初的震惊和惊讶淡去，逐渐填满茫然，好似无法理解。
　　她愣愣抬起头，一滴眼泪落下，在她面前炸开一朵水花。
　　直至此刻，姜玉蘅才隐隐确定了什么。
　　她一把将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孩揽进怀里，嘴角的皮肉颤动，竟是发出一声好似幼儿的嚎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好孩子，你怎么就，怎么就才回来呢……”

第90章 
　　客厅里，一老一少坐在沙发拐角的两边，眼睛一个赛一个的红。
　　情绪发泄后，两人都变得无措起来。
　　姜玉蘅是有很多想问的，但不知道该怎么问，而兰筱则是心口盘着千言万语，理不出第一个话头。
　　叶泠看在眼里，起身去倒了两杯温水。回来时，兰筱水汪着一双眼，巴巴望着她。
　　暗叹一声，叶泠把水放下，坐在兰筱身边，不着痕迹地握了握她垂在身侧的拳头。
　　收回手，她对姜玉蘅道：“我们今天突然过来，没打扰您的工作吧？”
　　“不打扰，就是给那些孩子辅导一下功课，算什么正经工作。”
　　姜玉蘅喝了口水润嗓，刚哭过，她的声音稍微有点紧绷，带着不明显的发颤。
　　放下杯子，她看向兰筱，因苍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珠滑过那抹粉色，细细描摹她的五官。
　　很多话堵在胸口。
　　姜玉蘅想问问她是谁，然而这念头经不过喉咙就沉了下去。
　　她再老，也没有老到认不出自己小孙女的地步。
　　以前不去深想，是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如今想明白了又怎么样呢，管她是灵异志怪的借尸还魂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没有这孩子，七年前她就受不住跟女儿去了。
　　人活在世，不就是难得糊涂嘛。
　　想这么清楚干什么。
　　上天带走她一个筱筱，又还了她一个筱筱，还能有什么不如意的？
　　至少她还活着呐。
　　她都没想到她还活着。
　　姜玉蘅拉过她的手，指腹怜惜地抚过她掌心的掐痕。
　　“你看看……”
　　这孩子怕成什么样了啊。
　　心窝泛起一阵酸楚，姜玉蘅按照以往的习惯叫了她一声：“筱筱，你，”
　　话在嘴边转来转去，最终说出口的还是只有那一句。
　　“这几年，你过得可还好？”
　　“……”
　　“啪嗒——”
　　一串眼泪砸下来，兰筱哽咽点头：“好，都挺好的。”
　　……
　　下午的时间里，兰筱讲了很多很多。
　　交到的新朋友，志趣相投的室友，有一点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的学业……
　　那些初到异国他乡的不安，护照证件被偷的慌乱，被teenager骚扰的崩溃，全被她紧紧咬住，没有透露一点。
　　但姜玉蘅哪里是那么好瞒的呢，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孤身到国外留学，不用想都知道初期有多困难。
　　兰筱越是报喜不报忧，她心里越是发软发酸，却顾念她的情绪，无法多问一句。
　　晚饭后，姜玉蘅把兰筱支到楼上，问叶泠：“你也刚找到她？”
　　“……算是，”叶泠没有隐瞒，“五月底的时候，我在波士顿遇到的她。”
　　“那回来挺久的了，”姜玉蘅垂眸，落寞道，“怎么就才来看我。”
　　叶泠帮她解释：“因为一些，比较复杂的原因，筱筱她怕连累您。”
　　更详细的叶泠也不知道，兰筱解释不出来，她只模模糊糊猜到一个大概。
　　“如果可以，筱筱也不忍心留您自己这么久。”她补充道。
　　“我心里都明白，”姜玉蘅叹了口气，“所以那孩子把巧巧送来陪我，只是……算了，都好好的，好好的就行。”
　　一时无话，过会儿蹬蹬蹬响起下楼梯的声音，兰筱的声音遥遥传来：“姥姥，枕头我拿过去了，床也铺好了。”
　　姜玉蘅道：“好，慢点，别跑这么快。”
　　叶泠垂眸，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时间不早了，姜老师，筱筱，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兰筱才刚坐下就站了起来，因为哭了很多次，眼睛还有点泛肿。
　　叶泠皱了皱眉，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但兰筱很坚持，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她俩的眉眼官司，姜玉蘅拍板道：“去送送吧，小叶，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好。”叶泠只得应下。
　　出门后天还没有全黑，风很凉，雾霭色的天空飘着几抹乌云。
　　兰筱吸了两下空气，说：“总感觉要下雨了。”
　　“嗯。”叶泠点了下头，不着痕迹地转换身位，让兰筱走道路内侧。
　　八月份台风频发，内陆也因此变得多雨，好处是没有那么热了，很适合夜间出来吹风散步。
　　当然，这个“适合”不包括今夜兰筱。
　　眼睛干涩，她用力眨了下眼，然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水分被风一吹，更干涩了。
　　实在难受得很，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问：“姥姥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两句。”不想给兰筱再增加压力，叶泠没说实话，余光注意到兰筱的动作，她无奈抬手，轻柔且强势地把兰筱的手压下。
　　“说了不用送的，想问什么微信说不也是一样的吗？”
　　叶泠拉着她的手腕，把人往回倒了几步，站在一个避风的地方。
　　“能当面问干嘛弄这么麻烦。”兰筱跟着她走，停下步子后听到一声“闭眼。”
　　她下意识照做，下一刻，微凉的指腹压在发胀的眼周。
　　是叶泠。
　　她一吹风指尖就容易凉，压在发热发胀的眼周，那点凉意就更为明显，夏日冰泉一样妥帖。
　　叶泠观察着她的表情，边按摩边问：“好一点了吗？”
　　兰筱眉目舒展开来，点头：“好多了。”
　　“不要乱动，小心戳到眼睛，”叶泠失笑，手指落点跟着她的动作调整，“后面几天你都在姜老师家住吗？”
　　“对呀。”兰筱还想点头，硬生生止住，“算下来总共也没几天，我在想要不要把姥姥接去申城住一段时间。”
　　“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成功。”叶泠解释说，“你忙着上班，其实也没很多时间陪姜老师，申城又没有她的朋友，白天会很无聊。”
　　“也是，”兰筱皱了皱眉，“那还是算了。”
　　“嗯，”叶泠压平她眉心，问，“酒店需要帮你退吗？”
　　兰筱：“不用，我没续订，明天上午找时间把东西收拾了就行。”
　　叶泠：“但你明天不是要跟姜老师去福利院做志愿者？”
　　兰筱声音一卡：“对哦，那我早点去。”
　　“嗯……也不用这么麻烦。”漆凌9似陸散欺三聆
　　兰筱没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裤子口袋的东西忽地被抽了出去，她一愣，睁开眼后才反应过来叶泠的手早拿开了。
　　天更黑了一点，这段路没有路灯，光线暗暗的，但并不影响叶泠的动作。
　　她微垂着头，站姿懒散，手里拿着一个不属于她的手机，十指灵活一拨，把手机壳拆了半边。
　　又起了一阵风，兰筱背风站着，视野中心闯进一缕飘动的发丝，夜幕垂下，叶泠身上罩着灰蓝，轮廓被模糊，像沉在雾中般朦胧。
　　兰筱眨了下眼，想再看清楚一点，耳边在这时捕捉到细小的“啪”声，她恍然回神，目光下移，找到正确的落点。
　　叶泠刚把手机壳装好，一只手拈着张卡片，将手机递过来。
　　“就猜到你会放在这儿，”她说的是房卡，“我去吧，明天我有空。”
　　“好。”兰筱接过手机点头，答应完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叶泠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开始思考——
　　她就在酒店住了一晚，东西都没怎么拿出来，应该不会很难收拾吧？
　　正想着，就听叶泠问：“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安排，”兰筱顿了下，说，“不过我想去扫墓。”
　　“姜老师也去吗？”叶泠问。
　　“应该不去吧，”兰筱说，“我没跟姥姥说，想自己先去一趟。”
　　“那好，”叶泠颔首，语气自然道，“我陪你一起。”
　　不等兰筱说话，她补充道：“墓园那边有点偏，不开车很麻烦。”
　　是这样没错啦……兰筱把拒绝的话咽下去：“行吧。”
　　“那今天就先这样？”叶泠看了一眼腕表，“眼睛不舒服就早点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从福利院回来了给我发消息，我把东西送来。”
　　“好。”兰筱点了点头，末了又皱眉。
　　总觉得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又隐隐约约地抓不到。
　　道完再见，兰筱看着叶泠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跟出来的另一个目的，连忙道：“谢谢！”
　　这一声没控制好音量，好在附近没什么人，等叶泠转过身来了，兰筱面皮泛红，把声音压低。
　　“嗯，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如果不是你在的话，肯定没那么顺利。”
　　似乎没料到她想说的是这个，叶泠走回来，认真道：“姜老师接受得比我们想象得好，我来不来都会是一样的结果，关键在于你。”
　　“我知道，但是，”兰筱抿了下唇，坚持道，“不一样的。”
　　她今天差一点就要临阵脱逃了，那些词不达意错漏百出的话，也是叶泠在帮她找补。
　　“总之，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谢谢。”兰筱再次道。
　　叶泠没说话，定定看了她两秒，从善如流道：“好吧，那就不一样。”
　　她的声音轻快，尾调和嘴角一样上扬。
　　“筱筱。”叶泠唤了一声。
　　“嗯？”
　　兰筱回了句鼻音。
　　天彻底黑下来，叶泠再次向她靠近，那双乌瞳蒙了暗色，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无人开口，任由飘起的风传递隐秘的信号。
　　兰筱心尖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和叶泠的距离也只剩下这半步。
　　远处，广场上小孩子的玩闹声和广场舞的音乐遥遥传过来，衬得这只有两人的天地更为寂静。
　　让人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
　　“帮了大忙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要一点回报？”
　　暧昧的低音钻进耳朵里，无端让人发痒。
　　兰筱忍住偏头抓蹭的冲动，再开口时声音无端弱了三分：“什么回报？”
　　“嗯——”
　　叶泠拖着长音，踌躇不定的样子，让人跟着把心提起来，叶子一样左右晃个不停。
　　“——还没想好。”
　　叶泠落下四个字。
　　兰筱悄悄松了口气，刚想说可以请她吃饭，眼前突然罩下一片阴影。
　　动作很慢，过程却短，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我想先收一点利息。”叶泠退回去，神色坦荡。
　　若不是额间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兰筱也许会把那当做一阵特别的风。
　　但它确实是一个吻。
　　反应过来后，兰筱抬起手，“啪”地拍住自己额头。
　　“我可没有说要给你这种‘回报’。”她硬邦邦道。
　　“嗯，是我会错意了，对不起。”
　　叶泠顺畅道歉，丝毫没提，以兰筱的反应速度，她完全躲得开。
　　“……下不为例。”兰筱最终只憋得出这句。
　　“收到。”
　　叶泠应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用食指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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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疼得厉害，短小致歉[爆哭][爆哭][爆哭]

第91章 
　　一日后，下午两点。
　　下雨后温度降了不少，空气清冽。
　　叶泠撑着一把直柄黑伞，隔开细如丝的雨幕，安静等在院外。
　　院子里，不喜湿的盆栽绿植都搬到了檐下，没有旁物遮挡视线，姜玉蘅稍稍抬眼便与她对视。后者略一颔首，姿态礼貌而谦卑。
　　但她没有进门。
　　因为这一回来不是拜访，也不是做客，是接人。
　　姜玉蘅收回目光，落到那抹粉色上，不经意地问：“今晚还回来吗？”
　　“回呀，”兰筱在换鞋，没有抬头，也就没领悟到更多的信息，“我带钥匙了，万一晚了您就先休息，不用给我留门。”
　　说罢，她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
　　雨小的像纱，落在身上根本没什么感觉。
　　兰筱勾着三折伞的挂绳，没打算撑：“我走啦，下着雨您就别出来了。”
　　“嗯。”
　　姜玉蘅答应一声，看到兰筱就这么往雨里跑的时候，眉头还是一皱，等叶泠迎上来把伞撑过来时眉心才松开。
　　车就停在附近，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姜玉蘅又在檐下站了会儿，浅叹了口气，回身进屋。
　　客厅里，挂在墙上的电子万年历忠实显示出日期。
　　农历，七月初七。
　　-
　　“今天是七夕？”
　　花店里，店员被这一句反问搞得有点懵，但还是摆出职业素养，说：“是的，我们店里今天卖的最好的是这款，经典不出错的红玫瑰。当然，如果觉得俗套的话还有别的选择，我推荐这款，它……”
　　兰筱不得不打断她：“谢谢，但我想自己先看一下。”
　　“好的，”店员没轻易放弃，手里拿着平板一滑，“您还可以看看这束，主花是进口的厄瓜多尔玫瑰，清冷的浅色调，很符合您爱人的气质。”
　　爱人？
　　兰筱张了下嘴，刚想反驳，耳朵忽然一痒。
　　叶泠倾身过来，下巴压在她肩头，好像要把那个词坐实。
　　“是很漂亮～”
　　微扬的尾调，挂了小钩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兰筱心尖一抖，本能地耸肩想去撞她，然而肌肉刚绷起来，肩上重量便是一轻。
　　叶泠动作十分自然地绕过她，认真去看店员手里的iPad，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方便。
　　听到了那声漂亮，店员更是鼓足了劲儿开始推销，介绍每一种花材的名字。
　　兰筱不熟悉这些，只觉得有一长串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飘过去，而她能听懂的只有xxx玫瑰，xxx铃兰……话密得根本找不到可以插嘴的地方。
　　花材花语介绍完毕，兰筱终于听到价格：“……寓意也很好，1399，一生久久。”
　　兰筱：“。”
　　哈，那‘寓意’可真是太好了呢。
　　怎么到的四位数先不说，单说这个七夕和一生久久的“buff”，哪个有点超出她和叶泠如今的关系，更别说这是个叠加了。
　　要是叶泠真喜欢的话，以后不是不能订一束送她当谢礼，但兰筱不想是今天。
　　叶泠单子胆子明显变大了，前两天敢亲她额头，再给她一束花，谁知道会飘成什么样。
　　打定主意，兰筱道：“寓意是挺好的，但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们不是情侣。”
　　“啊……”没料到这个答案，店员表情懵了下，下意识去看叶泠。
　　叶泠很快给出反应，她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勾起又压下，像一个强撑的笑。
　　……这太不“叶泠”了。
　　兰筱莫名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而叶泠也没让她失望。
　　她温顺垂下目光，两手落在身前交叠，浅色裙摆微微晃动，明明站在花团锦簇的热闹里，周身气质是飘渺的落寞。
　　比美人垂泪更惹人怜惜的，便是落泪的前一刻。
　　兰筱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
　　——在不好的方面，她的直觉总是突出地灵。
　　叶泠开口了，声音格外低，“我和她，今天确实不是情侣关系，是我唐突……抱歉，麻烦您费心介绍了。”
　　兰筱：“……”
　　这句话整体来看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偏偏叶泠强调了“今天”。
　　就好像，只有今天不是。
　　她默默向店员看去，店员也看过来了，眼神凌厉，像在看一个绝世大渣女。
　　兰筱更沉默了。
　　还能说什么呢，谁让她出门不爱看黄历。
　　……
　　……
　　对于“名声”被败坏，兰筱心里多少有点怨念。
　　店员去包“1399”了，兰筱拿了一束黄玫瑰，一束小雏菊，转来转去，最后又拿了一束蝴蝶兰。
　　这三样花都没要什么复杂的包装，简简单单弄起来很快，兰筱找叶泠要了车钥匙，先把它们放过去。
　　关上后备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兰筱点开，是一条七位数的特殊数字转账，还很自觉地备注了“自愿赠予”。
　　“就你有几个臭钱……”
　　兰筱嘟囔一声点了退还，接着在表情包里翻了几圈，发了个“小恶魔喷火”的表情包过去。
　　叶泠回复得很快，用的是和她同系列的表情包：白色小幽灵一副被胖揍过的战损可怜样，脑袋还贴了十字形创可贴。
　　兰筱瞬间脑补出叶泠做这副表情的样子，表情险些破功。
　　没再回复，她摁灭手机半靠着后备箱吹风。
　　叶泠的小心思太明显了，叶泠又是将错就错又是示弱，还暗戳戳来道歉，不就是为了一束在七夕节，由她送出的花。
　　硬是拒绝到底，倒显得她有点不留情面了。
　　兰筱默默想着，在路边等叶泠出来。
　　七夕节的花店确实忙得很，穿各色衣服的外卖员进进出出，兰筱用余光扫着，漫不经心留意着动静。
　　等那道抱着花的高挑身影出来后，兰筱同样瞥过去一眼，目光一顿，接着若无其事转走。
　　……好吧，至少这花确实衬她。
　　等叶泠走近了，兰筱才像刚发现她一样，往旁边让开位置。
　　“我不放后备箱，会压到。”叶泠说着，抬手去开后座的门。
　　妥帖地给花系上安全带，她才从兰筱手里抽走车钥匙，说：“上车？”
　　兰筱点头，关上后备箱去副驾驶落座。
　　受姥姥影响，可以的话，她坐车总喜欢坐驾驶座后排，但此刻右边放了花，上下车不方便。
　　上车后，汽车开向京郊墓园。
　　虽说七夕去扫墓怪怪的，但反过来讲，也没人说七夕不能去扫墓。
　　提前定好的行程，兰筱没费心更改。
　　来之前叶泠早就准备好了祭拜的东西，但兰筱还有带花的习惯，本是随便找的花店，没想到就遇上一个极其有推销热情的店员。
　　回头扫一眼后座的花，她嘟囔：“你从哪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往的叶泠情绪少得像块冰，哪有那么丰沛的情感表达。
　　“哪些？”叶泠反问了一句，很快反应过来，说，“季青说我情感淡薄，给我找了很多资料，都是感情类的艺术作品，大部分是，”
　　她回忆了下，说：“青春伤痛？大概就是那种无……文艺朦胧的爱情片，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主角的一些行为，但很有用。”
　　“……”兰筱确定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无病呻吟”。
　　那些青春疼痛爱情片传达出的情绪量和叶泠简直是两个极端，能想出这种办法，薛季青也是绝了。
　　兰筱磨了磨牙，听叶泠道：“我和店员解释了。”
　　“怎么解释的？”兰筱下意识追问。
　　“就说，”叶泠轻笑了一声，“是我正在追你，还没追到，然后她给我加油。”
　　兰筱：“我们就来这一次，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要说的呀，”叶泠软着声音，“不说等于没做，不表达等于没有。”
　　“所以我不仅要解释，还要说……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很喜欢。”
　　兰筱：“……”
　　耳根生热，她别过脸去，闷声：“不客气，以前又不是没，”
　　她想说以前又不是没送过，顿了下发现，好像还确实没有。
　　花的含义太特别了，约莫是做贼心虚，她敢给叶泠塞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独独不敢送一次正儿八经的花。
　　虽然她们都结过婚了，但正是因为婚前没经历过恋爱和磨合，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才让她们相处时总是硌着沙子一样的别扭。
　　回忆起往时，兰筱不自觉地视线乱飘，掠过路边灌木丛时，嘴比脑子快道：“我不是送过你盆栽。”
　　说完她找补了一句：“多肉养得好的话也是可以开花的！说起来，这么久了它应该开过花了吧？”
　　刚说完，兰筱就感受到一股幽怨的视线，她转头去找时，叶泠已挪开目光。
　　“我说错了？”兰筱迟疑问。
　　叶泠没说话，她沉默的那两秒里，兰筱已经在想自己是不是记错人了。但不可能啊！？
　　好在，叶泠很快开口了，语气平淡：“多肉是可以养到开花没错。”
　　“但筱筱，你给我送的那盆，是塑料。”
　　“……”
　　“是什么？”兰筱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怀抱最后一丝希冀问。
　　“塑料，”叶泠重复了一遍，冷静道，“所以，它怎么也养不到开花。”
　　兰筱：“……”
　　毁灭吧，这个世界。
　　-
　　兰筱再不乱说话了。
　　她一路都在想，自己以前怎么能那么蠢。
　　还因为这盆多肉能在她手里活过三个月而美滋滋呢，结果三个月算什么，千秋万代它都能活！
　　直至抵达目的地了，兰筱才放下多肉，拍拍脸打起精神。
　　在某些方面，叶泠敏锐得可怕，前段时间没坦白身份，她没敢往这边来，算算时间，上次过来扫墓已经是一年前了。
　　至于花，她有三年没送了。
　　黄玫瑰是姜扶风喜欢的，小雏菊是耿筱筱喜欢的，至于奶奶，兰筱实在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每次都会带不一样的过来。
　　纸钱元宝那些统一焚烧，兰筱到墓碑前时只带了花。
　　小雨停很久了了，墓碑还是湿漉漉的，兰筱用准备好的毛巾仔细把它擦了一遍，而后恭敬地把黄玫瑰放在墓碑面前，鞠了三个躬。
　　叶泠与她错开半步，做了同样的动作。
　　每次面对他们时，兰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着实没什么跟父母这类角色相处的经验，自己过来时总是献过花就走。
　　今天也是一样，和叶泠对上目光，兰筱招了招手，让她跟过来。
　　没走很远，兰筱带她来到姜扶风夫妻后排的一处无名碑前，问：“还记得她吗？”
　　“记得，”叶泠点头，“你说是很可怜的一个小女孩，没有父母也没人祭拜，每次扫墓都会过来帮她擦擦墓碑，还让我们……”
　　话说到一半，叶泠忽然顿住，瞳孔微缩：“是耿筱筱？！”
　　“嗯，”兰筱应了一声，不意外她能猜出来——本来就是想跟她坦白这些事的。
　　同样用毛巾擦着墓碑，兰筱说：“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偷偷拿了她的一些东西，弄了点钱在这儿立了个衣冠冢。立好之后又想让姥姥看看她，最好在我走后也能有人祭拜，才编了那些话，跟你们说是偷听到的。”妻令韮泗六3栖3聆
　　“难怪，”叶泠长出一口气，说，“看没有名字，我还以为是个没来得及取名的小孩，放心，这几年我跟姜老师都有看她。”
　　“嗯，”兰筱放下小雏菊，起身道，“再等一等，找个合适的时间，我想把名字还给她。”
　　“好。”叶泠点头。
　　再看到兰筱起身，叶泠以为是要回去了，没想到她绕了绕，又停到一个墓碑前。
　　这一次，墓碑上有名字了，但也只有名字。
　　——兰爱芳。
　　“这是……”叶泠心口闪过一个猜测，由于太离奇了，她不敢说出口。
　　“我奶奶，”兰筱丝毫没有隐瞒，“亲奶奶，七年前遇见你那天，你见过的。”
　　叶泠很确信那天她只见过兰筱。
　　随着回忆，她逐渐想起被落水那个女孩死命抱在怀里，用塑料袋包得花花绿绿，完全看不出内容物的东西。
　　霎那间，心头闪过千头万绪，又好像只是一片空白。
　　叶泠遵循本能，握住兰筱空闲的手，眼底一片柔软的疼惜。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兰筱却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刺，让她的鼻子都跟着发酸。
　　挣开那只手，兰筱半蹲下来，重复擦墓碑、放花的流程。
　　深色石碑上，蝴蝶兰绚丽无比，风吹过时，花瓣折出的角度像一个微笑。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没人要我……”
　　可能是今天气温正好，凉风吹起了倾诉欲，兰筱第一次向叶泠讲起自己的过去。
　　不算长的一段话，有着普通的开头，和一眼就能看到结尾，过程若是详细描写都会觉得枯燥。
　　但叶泠听得很认真。
　　死气沉沉的墓园里，她们互相依偎，风里飘着旁人听不到的碎语，打眼看去，竟也像两块记录了“碑文”的刻碑。
　　同死物不同的是，她们的“碑文”在心里，只有时机恰好时，才会让另一人阅读。
　　一如此刻。
　　最后一句话说完，兰筱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带一点哭腔：“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是很多，”叶泠靠着她的头，蹭了蹭，“但我都听到了，也会记在心里，所以，你不用担心奶奶被忘记。”
　　“……我才没有担心。”兰筱瞥她一眼，又往下看，站起身道，“穿裙子还坐地上，都是湿的，起来。”
　　叶泠没动，朝她伸出手，兰筱停顿一秒，把她拉起来。
　　叶泠实在没什么重量，微一使劲她就站了起来，裙摆慢半拍跟上，绽放出只有短短瞬间的花。
　　兰筱绕到后面看了一眼，皱眉：“脏了。”
　　叶泠倒不在意：“换一下不就好了，你还有话要跟奶奶说吗？我可以避开。”
　　“以后再说吧。”兰筱不算一个能量充沛的人，和叶泠说的那些话已经耗干她的精力，想说也挤不出别的了。
　　“先去你那换衣服吧，别感冒了。”
　　说完，兰筱便打算离开，走了两步才发现叶泠没跟上，转过身去，她还停在原地。
　　“腿麻了吗？”兰筱折回去问。
　　“没，”叶泠摇摇头，突然问她，“我可以跟奶奶说说话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们都没真正见过。
　　“可以就够了，”叶泠没让她把话说完，微笑道，“那我要说了哦？”
　　“好。”
　　兰筱本来想走开的，一想那是她奶奶，最后站在旁边没动。
　　叶泠没有去刻意关注她的动向，缓声道：“很抱歉，第一次见面时……没有给您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后来，我也没能照顾好筱筱，让她受过伤，也流过泪。”
　　“再说这种话的话，好像有点虚伪，但我还是想再争取一次机会，我会弥补过去的一切错误，尽我所能地照顾好她。”
　　胸腔泛起一阵悸动，兰筱好似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打断。
　　叶泠抬眼看向天空，跟着摊开掌心。
　　“如果，您愿意信任我的话，就让雨滴，落进我手心。”
　　兰筱不由自主跟着屏息，盯着叶泠的手。
　　一秒、两秒、三秒……
　　起风了。
　　乌云甚至散开了一点点。
　　兰筱收回目光，低头道：“哪那么多玄幻的事，我们回去吧。”
　　她招呼了一声，走出两米，叶泠仍不过来。
　　兰筱没来由地有点烦躁：“走了，你要在这儿等到下雨为止吗？”
　　“再稍微等等……”说着，叶泠眼睛猛地一亮，举起手，“你看！”
　　兰筱想说看什么看，根本就没下雨，然而刚抬眼，耳边就刮过一阵湿凉的风。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叶泠掌心淡淡的湿痕。
　　兰筱再次仰起脸，乌云密布，它在酝酿一场风暴，但不是此刻。
　　但叶泠掌心留住的，也确实是雨没错。
　　是树叶之上积攒的雨。
　　它吹过她耳畔，也落进她掌心，像是在说——
　　好呀。

第92章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急雨。
　　很大的雨，落在皮肤上转眼就聚成水流，布一样盖在脸上，让人连吸气都不敢用力。
　　才十几秒钟，兰筱和叶泠就已经淋得浑身湿透，五官都被密集的雨丝冲得模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下雨时她们就快出来了，而且车就停在附近。
　　跑出墓园，叶泠把兰筱往勉强可以避雨的门檐下一塞，自己去把车开过来。
　　兰筱没跟她争，一是现在的场合不适合浪费半秒，再就是她没记车停的位置，跟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汽车划破雨幕驶过来，不等它停稳，兰筱已然拉开车门跳了进去。
　　衣服都淋湿了，叶泠提前开了暖气，又凉又热的空气扑上来，兰筱不禁打了个激灵，抱怨：“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不是说一小时后才会下雨。”
　　说着，她抹了把脸，把头发全部顺到侧边一挤，水滴嗒嗒流下去了，兰筱才注意到身下的座椅，面色一惊。
　　“哎呀，你的车……”
　　她抬眼朝叶泠看过去，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叶泠挑眉，两手将头发往后一拢，转过头问：“车怎么了？”
　　“……椅子，”仿若被惊醒了一般，兰筱垂下眼，胡乱一指，“真皮的，会泡坏吧？”
　　“小事，”叶泠浑不在意，把纸巾递了过去，“车上没有备毛巾，先用纸擦擦？”
　　“好。”兰筱应了一声，抽出两张纸巾往脸上一盖。
　　叶泠也在收拾自己，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片刻后，叶泠忽然道：“筱筱，你觉不觉得这幅画面很眼熟？”
　　兰筱弯腰把废纸收拢在一起，抬头看她：“哪里？”
　　叶泠没答，忽而倾身，手臂半圈过来。
　　浸润过的冷香同样飘散过来，带着湿凉的清冽气息 。
　　兰筱尚未来得及躲，叶泠已然坐了回去，只有后颈留下的凉意昭示着她来过。
　　沾水的衣服一被扯便扭曲地留在原地，兰筱整理了下领口，后知后觉领悟到叶泠想表达的含义。
　　她无奈道：“除了都湿答答的以外，这跟那天哪里像了。”
　　叶泠不置可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点，说：“就是一种感觉……七年前，我从泳池里把你捞出来，因为互相不认识对方，所以那可以算是我们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对吧？”
　　兰筱点头。
　　叶泠勾了勾唇角，“而七年后的今天，筱筱，我们在重建信任。”
　　她笑盈盈地看过来，身后，贴了防窥膜的车窗外是万千雨丝，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很闷。
　　“咚咚”、“咚咚”
　　叶泠的声音也发闷，低低的，宛若夜深人静下，只允许一人听到的耳语。
　　“今天的雨很大是不是？”
　　“嗯。”兰筱回应的声音不自觉变低。
　　叶泠再次倾身过来，手指宛如游蛇，灵巧地钻进她手心。
　　“还记得我问奶奶的话吗？我是不是可以把它当做，奶奶对我的‘认可’有很多很多——”
　　“……这两件事之间至少隔了十五分钟。”兰筱尽力找回理智，同时弯着手指，试图把叶泠的手“赶”出去。
　　叶泠没让她如愿，属于两个人的十指搅动着，像打架，也像嬉闹。
　　“至少，奶奶是同意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所以筱筱，你呢？”
　　叶泠找到缝隙，缓慢地将手指插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雨幕之下，气氛逐渐安静得落针可闻。
　　兰筱感受着手里的温度。
　　“砰砰”
　　抬起眼，叶泠正凝望着她，唇齿吐出白桃的甜。
　　“你，可以也相信我吗？”
　　“……我，”
　　兰筱张了张嘴，大脑被暖风吹得发晕，而叶泠距她不过咫尺。
　　微微张开的红唇里含着一点珠白，仿若成熟到饱胀的朱果，主动剥开自己的外衣。
　　“砰砰！”
　　兰筱垂下眼，从视野里只剩下那枚朱果，到什么都没有。
　　白桃味的呼吸更近，兰筱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一点麻。
　　一阵一阵的，仿佛有万千个蚂蚁在啃咬，连着心脏都在紧缩。
　　但不疼。
　　气流越来越近，脸颊上微不可见的汗毛警戒起来，藏着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但它停在了最后一毫米外。
　　眼皮上笼罩的阴影撤开一点，兰筱听到叶泠低低笑着，问：
　　“我可以吻你吗？”
　　“……”
　　心脏更猛烈地缩了一下，兰筱说不出话，喉中溢出一声呜咽，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那我就当作，你同意了？”叶泠说。
　　狭窄的空间里，一团空气委委屈屈在她们之间流转，诉说着心照不宣。
　　相握的手抓紧，没人知道是谁先用的力。
　　阴影再度笼下……
　　……
　　保安注意到这辆正正好停在墓园门外的车很久了。
　　她亲眼看着人进去的，知道是两个淋了雨的女孩，估计要在车上收拾一下，但也太久了。
　　虽说雨天基本没人，但一直让她们挡着门也不是办法。
　　穿上雨衣，她走出保安岗亭。
　　“叩！”
　　“叩叩！”
　　“你好？”车门没降，雨声又吵，她的声音是自己听不出的大。
　　“这里不让停车！”
　　几秒钟后，车窗终于降下，现出一张冷白侧脸。
　　“知道了，谢谢。”
　　“……”
　　汽车一脚油门开走，直至车尾巴都消失在雨后看不见了，保安才愣愣回神。
　　是道谢没错吧？
　　这么近的距离她总不至于听错。
　　但为什么会觉得……她的眼神像是要刀人呢？
　　错觉吧？
　　嗯，错觉。
　　-
　　车里的暖气早就关了。
　　兰筱还想把窗户打开，给自己降降温。
　　叶泠应该不用降温。
　　她自己就在嗖嗖地冒着冷气，好像一尊人形空调。
　　兰筱偷看一眼，悄悄弯了弯唇。
　　就差那么一咪咪就亲到了。
　　还好差了一咪咪。
　　她才不想让叶泠那么快就得逞，以前缺的那些相处总要好好补上，进展这么快的话，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
　　至于刚刚，刚刚……
　　一定是她脑子进水了！
　　不然，最多最多是鬼迷心窍。
　　想到这个，兰筱不自觉又看了一眼叶泠。
　　薛季青上次发来的邮件里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说了，包括叶泠曾告诉她的，她觉得“耿筱筱”只喜欢她的脸。
　　怎么说呢……
　　如果世界是一个捏脸游戏的话，叶泠一定是耗费良久才能“捏”出来的完美作品。
　　面对这样的面孔，说“不喜欢”也太虚伪了吧。
　　就好比现在，叶泠握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去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
　　入目皆是泛着水汽的莹润肌肤，长发湿漉漉垂在脑后，头骨浑圆，额头也是饱满的，弧线承接优越的眉骨，侧脸的每一分起伏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折线。
　　连光都偏爱她。
　　或者说，美人不挑光线。
　　阴沉天色下，银亮的雨滴仿佛无数个小水晶，反射出柔和的光线，是介于亮和暗之间的朦胧。
　　侧目看过去，叶泠不似刚淋过雨的狼狈，倒像在拍湿发写真大片。
　　哦不，拍写真的话还是要换一套衣服的。
　　这套太湿了。
　　轻薄的裙子完全贴在身上 ，肩上隐隐透出肩带的形状，连接的半圆弧线，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兰筱眉头一皱。
　　一个漫长的红灯，叶泠将车停稳，问：“在想什么？”
　　还在出神，兰筱毫不犹豫地答了：“太瘦了……”
　　话音一落，她猛地反应过来，视线一抬，就见叶泠神情凝滞，眼神还是茫然的，脸颊却先一步铺上红霞。
　　“没有，”兰筱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泠反应过来了，半嗔半恼地看她一眼：“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面对这好像绕口令一般的话，兰筱徒劳道：“我就是看你确实瘦了……”
　　叶泠不依不饶：“你看的是哪里瘦了？”
　　“我……”兰筱徒劳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她郁闷得不说话了。
　　叶泠还在盯着她，静默数秒，交通指示灯跳了颜色，她才扭过头去，自鼻间挤出一声轻哼。
　　“小色……”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个字，“狗。”
　　兰筱：“……”
　　今天就不该出门。
　　她再次想。
　　-
　　下雨天车开得比较慢，就近来到叶泠家再洗个澡出来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六点。
　　兰筱换上叶泠给她找的衣服，一套格纹棉质睡衣，散发着淡淡驱虫香丸的气味。
　　洗完澡她没急着出去，而是在卧室转了一圈。
　　是她曾住过的卧室。
　　水杯、纸巾、玩偶，还有她买了没来得及喂，早早过期的猫条，都好好待在原来的位置。
　　就连床品也像多年前她睡过的那套，凑上去闻，只有淡淡的腐朽气味。
　　就像这个家给她的感觉一样。
　　陈设熟悉，却冰凉得没有“人气”，似乎早在一日又一日重复的时光中腐烂。
　　兰筱沿着床绕了一圈，最后来到窗台。7伶就四溜伞栖姗伶
　　是她很喜欢的飘窗，原本的计划是打造成看书休息的小空间，后来全被丢了杂物。
　　如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规整得安放在上面，兰筱抬手戳了戳某个盲盒玩具的头，看向窗外时，面色突兀一变。
　　窗户上了锁。
　　不止如此，外面还加装了防盗窗。
　　兰筱神色发寒，三两步跑到卧室门前，仔细看了看门锁，而后又跑到叶泠门前确认了一下。
　　答案一致。
　　——锁是内外反着装的，在外面反锁的话，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
　　为什么？
　　兰筱只能想到一个结论——怕里面的人出来。
　　一瞬间，兰筱耳边响起叶泠说过的话：“季青陪我住了一阵子。”
　　那真的是“陪”吗？还是没有办法之下的“看护”。
　　……答案呼之欲出。
　　兰筱抓着门把手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都说后悔是对过去的自己的践踏，但此刻，兰筱没有办法不去后悔。
　　亲眼看着一条可以挽回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即使只是陌生人，带来的冲击也是灭顶般的。
　　更何况，她和叶泠的关系要比陌生人复杂千百倍。
　　她当时的想法天真稚嫩，就觉得，能“惩罚”到叶泠，怎么都是痛快的。
　　后来才慢慢发觉，这种做法惩罚不到任何应该被惩罚的人。
　　如果叶泠真的那么冷血无情，那么“惩罚”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还不如找人套麻袋打她一顿，至少能知道疼。
　　而如果不是，就好比现在，看到这样的叶泠，她真的会觉得痛快吗？
　　兰筱的答案是：不会。
　　沉默中，手中感受到向内的拉力，兰筱松开手，和门后的叶泠对上目光。
　　“筱筱？”叶泠也刚洗过澡，长发吹得半干，身上的衣服和她同款不同色。
　　她不知道兰筱为什么等在这儿，疑惑问：“怎么了，肚子饿了吗？”
　　兰筱胡乱“嗯”了一声，叶泠仔细回忆了下，说：“冰箱里应该还有些食材，但太丰盛的做不了，下面吃可以吗？应该还有馄饨。”
　　“都可以。”兰筱根本没仔细听。
　　叶泠也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迟疑问：“是想回去姜老师那边吗？但雨又下起来了，而且天黑了……”
　　“和这个没关系，姥姥也怕我路上出事，”话题跑偏，兰筱咬了咬下唇，“我不是想说这个。”
　　“好。”叶泠没再开口，心中疑惑更深。
　　是她不该带兰筱来这里吗？可是确实这里最近，淋雨之后她们要尽快洗澡换衣，而且刚来的时候兰筱也没说什么，还兴致勃勃地说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那就是后来出了什么事？
　　叶泠不着痕迹皱眉，想起兰筱是等在门外的，目光在深色门板上扫了一圈，蓦然停在某个点。
　　该死。
　　因为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完全忘了，这是某次深夜梦游，差点又伤害自己后，薛季青对它做的特殊布置。
　　她应该提前把它们拆掉的。
　　叶泠把门往后拉了拉，试图用身体挡住。
　　看出她的意图，兰筱伸手一勾。
　　没去够她的手，兰筱只用尾指在她上衣的最后一颗纽扣上一挂。
　　叶泠不敢动了。
　　“筱筱？”她轻声唤。
　　兰筱低着头看地板上的反光，她想说话，嘴角突然一瘪。
　　好像气球漏气了一样，想说的话再也藏不住。
　　“对不起……”
　　没头没尾一句抱歉，叶泠僵住的身体逐渐松解。
　　她从扣子里抽出那根手指，热乎乎的温度，脑海中闪回的，是无数个晨光熹微之时，她被困在卧室，地板上传来的冰凉。
　　好在，她都撑过来了。
　　叶泠上前一步，抱住陷入自责的女孩。
　　她的女孩，差一点就再也找不回的女孩。
　　“都过去了，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我好好的，没事儿。”
　　没有“没关系”，因为叶泠从不觉得她有错。
　　她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无数个，和她共同见证天亮天黑的期盼。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不负责任小剧场：
　　叶泠（胸有成“竹”版）：我可以吻你吗？
　　还是叶泠（破防版）：我就多余问！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93章 
　　在叶泠再三保证，会好好接受治疗的承诺下，兰筱终于平复好了心情。
　　——但还是有点气鼓鼓的。
　　叶泠平时心眼子多得能筛黄豆，哄人的时候倒顾不上那么多了，险些自己给自己老底掀翻。
　　听出她根本没老实做过几次心理治疗，兰筱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子气，但没点破。
　　过去的事多说无用，她要看的是现在和将来。
　　至少，叶泠还算是听她的话。
　　盯着叶泠联系心理医生预约明天的问诊，兰筱这才放她去准备晚饭。
　　外面雨还在下，她们刚回来那会儿倒是停过，没多久又下起来了，天空黑压压的，完全看不出才刚七点钟。
　　兰筱跟着叶泠下了楼，天气预报上，八点、九点、十点后面跟着的都是雨云，她今晚应该是回不去姥姥家了。
　　这么一个特殊日子夜不归宿，兰筱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丝的尴尬，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态。
　　下楼后叶泠直奔厨房，站在冰箱前踟蹰，兰筱收了手机跟过去，刚扫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
　　叶泠还说什么冰箱里食材不多，何止是食材不多，就算用空空荡荡来形容都不为过：保鲜层也就一盒鸡蛋，一点蔬菜，还有一盒牛奶。
　　——还是过期的。
　　把封都没拆的牛奶丢进垃圾桶，兰筱挑眉，冷声道：“你都回来三天了。”
　　在申城的时候每天那么积极地准备一日三餐，她还以为叶泠真转性了呢，谁知放她一个人后又是这个样子。
　　而叶泠料到她要发火，早早退开两步，低眉顺眼地垂手一站，说：“我本来订了餐厅，但下雨了只能取消。”
　　兰筱忍不住阴阳怪气：“那这雨下得还挺及时哦。”
　　她现在怀疑，在申城，她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叶泠也在糊弄着过。
　　真想给她家厨房装个摄像头。
　　磨了磨牙，兰筱不再跟她浪费口舌，拉开冷冻室的门。
　　冷冻室的东西倒多一些，肉类、海鲜、速冻食品都有，兰筱翻了翻，找出了叶泠说的馄饨，是用分装盒仔细码好的，但没有外包装。
　　见她疑惑，叶泠忙解释道：“这是上周张姨送过来的，她听说我回来特意包的，但没顾上吃。”
　　“那就这些吧，”兰筱看了下馄饨的量，她和叶泠吃两顿也不是问题，“也不用煮面了，晚上吃太多不好。”
　　说着，她把翻出来的海鲜和馄饨拿到厨房台面上，打算分出一部分煮个海鲜馄饨，不等她动手，叶泠就过来把她挤走。
　　“我来，怎么也不能让客人动手，你去休息吧。”
　　她说得认真，兰筱没跟她争。
　　叶泠显然是在用她以前尝试过的策略——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对她如今的手艺，兰筱还是很认可的，乐得清闲。
　　离开厨房，兰筱在一楼转了一圈。
　　刚过来的时候只是走马观花一看还不觉得，如今仔细看看，和三年前相比，这里真的哪哪都没变，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晴天娃娃都还挂在窗檐下。
　　就是吧，没什么人气。
　　到处都透着冷清，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那种，不怎么住人的房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转完一楼，兰筱拾级而上。
　　二楼最靠近楼梯口的房间是叶泠的书房，房门关着，兰筱顺手把门打开通风，刚打算走，目光便被某样东西吸引。
　　——是一个原木色的展柜。
　　柜门由极为清透的玻璃制成，不用开门都能把里面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还可以防尘。
　　用时兴一点的说法的话，应该叫它“痛柜”。
　　柜子里摆了很多东西，有玩偶、手办、徽章，甚至还有冰箱贴和异形陶瓷杯。
　　它们按照大小和角色排列，本来是严谨规整的，但由于活泼卡通的造型，这么一看反而有点诙谐。
　　至于这些角色是谁，兰筱再熟悉不过。
　　拉开柜子下面的抽屉，兰筱从里面取出订好的一沓手稿。
　　第一张就是披着斗篷，脚下蹲着一只咖啡色猫咪的小女孩，和她曾挂在手机上的钩针玩偶一模一样。
　　再往下翻，有很多线条凌乱，画工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的手稿，是她自己画的；勾线利落，但只有草稿没上色的，是她拜托陈巧画的；而那些完成度很高的，则是她的约稿。
　　兰筱兴致勃勃翻完，每一张都能勾起过去的回忆。
　　也不知道叶泠从哪收集来的，有不少她自己都想不清楚画完塞到哪去了。
　　一本全部翻完，兰筱把它放回去，拉开旁边的抽屉。
　　这回里面不再是过家家一样的手稿，而是一册精装订的连环画。
　　主角还是那几个人，故事嘛，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又不一样的，应该是以她曾讲过的剧情为基础进行的二次创作。
　　兰筱同样看得津津有味，叶泠找过来时，她已经看了一本连环画的二分之一。
　　听到脚步声，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找了个书签往里一夹，把连环画合上。
　　叶泠刚好出现在门口，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晚饭好了，凉一凉就可以吃了。”
　　“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兰筱把手里的连环画举起来，书签上，莫比乌斯环的挂坠跟着她的动作晃：“你做这些干什么？”
　　她指的是那一柜子周边文创。
　　虽然，除了她和身边的几个人，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这几个角色，不算正儿八经的“IP”。
　　“我，”叶泠停顿了一下，说，“你走之后，我在姜老师家发现了你的那个叫蒙娜的玩偶，因为想把它要过来，就撒了个谎，说想打造她的IP，需要实物参考。”
　　“为了圆谎，我就找了一些设计师设计周边，做出来当样本送给姜老师，自己也留了一份。不过你放心，我没有违背你的意愿，都是私人约稿定制，没有公开。”
　　这些倒是没什么所谓，兰筱注意到别的，问：“姥姥那边也有吗？”
　　“有的，”叶泠点点头，说，“姜老师刚收到的时候很开心，每个都摆在了显眼的地方，后来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全收起来了，我也没再做新的。”
　　“这样。”兰筱的疑问解决了，正想说去吃饭吧，忽而注意到叶泠看向她时小心翼翼的目光。
　　要说的话在喉间转了一圈咽下，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
　　刚才还没留意，她真的只是随便一问，但叶泠的反应敏感过头了。
　　过思过虑可不是好事。
　　停顿不过半秒，兰筱起身把连环画抱在怀里，若无其事道：“做得还挺还原的，我看冰箱贴有重复的，我拿走一些应该可以吧？”
　　“……”
　　叶泠没说话。一步，两步，兰筱目不斜视与其擦肩而过，耳边终于落下两个字：
　　“可以！”
　　弯了弯唇，兰筱迈下台阶。
　　心理一旦出现问题，便是根深蒂固，想要改善，只能从一朝一夕入手，
　　但好在，她们有很多很多时间。
　　-
　　吃过晚饭，兰筱把碗随便冲了冲，放进洗碗机。
　　留意到锅还架在灶上，她想一块丢进去，凑近一看，眉头忍不住一皱
　　海鲜汤煮出来的馄饨很鲜很好吃，但叶泠也煮太多了吧？这至少能再盛出来一碗。
　　海鲜隔夜就不能吃了……当宵夜吧，两个人分一分也没有很多。
　　这么想着，兰筱把锅放回原位，和还没吃完晚饭的叶泠打了声招呼便回卧室忙了。
　　首先要找一套干净的床品，她床上的虽然看着干净，但叶泠也说不清楚铺多久了，心理作用之下，兰筱躺不下去。
　　再就是从衣柜里翻出两台以前穿过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了烘干，她明天总要找衣服换。
　　洗漱用品倒是都有新的，兰筱去叶泠房间的卫生间储物柜里拿了牙刷和漱口杯，还在旁边发现一盒白桃味的漱口水。
　　打开一管闻闻，正是今天在车上的时候闻到过的味道。
　　她就说呢，怎么会这么甜，还以为自己被迷昏头了……
　　不对，她才没有昏头。
　　都怪叶泠。
　　准备这么多小东西干什么。
　　把盒子盖上，打开的漱口水丢进垃圾桶，兰筱捧着拿好的东西回自己卧室。
　　床品刚才就换过了，兰筱扑在上面打了个滚。
　　床垫是定制的，很松软，但又不会软到腰部无法支撑，简而言之：特别好睡！
　　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兰筱垫着枕头趴在床上，给姥姥拨了个电话过去。
　　简单聊了一会儿，姥姥说要睡觉了便把电话挂断。
　　才九点多一点，兰筱洗漱完继续趴着玩手机，间或看了看家里的监控。
　　为了更好的远程照看兰莓，她在家里装了三四个监控，力求覆盖每一个角落。
　　此刻兰莓正一只猫在家里玩球，小小一团身影，看起来莫名地孤单。
　　兰筱知道是自己的情绪过于充沛，但还是没忍住，控制喂食器给它加了餐。
　　等它呜呜哇哇吃完饭，兰筱这才心满意足地关了监控。
　　门外偶尔响起叶泠走动的声音，中途还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在雨声的天然白噪音下，这一切都让人心安。
　　等兰筱发现自己睡着之后，雨已经停了。
　　醒来后心里莫名发慌，兰筱望着眼前的环境发了会儿呆，耳边才捕捉到一声极细微的呻吟。
　　兰筱下意识先去看了时间，零点。
　　叶泠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会散不去，兰筱放下手机穿上拖鞋，由于睡得不知不觉，卧室的门还没有关。
　　来到走廊，兰筱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犹豫了下，兰筱还是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叶泠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兰筱站在门内缓了缓，这才边回忆布局，边往床边摸。
　　到床边后，眼睛差不多可以适应黑暗了，模糊能看到薄被下的凸起。
　　叶泠侧身朝着里面睡的，兰筱摸索着坐下，耳边又听到一声忍痛般的低吟。
　　心头一紧，兰筱隔着被子晃了晃她：“叶泠，你还好吗？”
　　没听到回答，兰筱左右看看，按开床头的台灯。
　　一圈暖黄的光落下，照亮叶泠紧紧皱起的眉，还有额上湿黏的碎发。
　　这不对劲。
　　兰筱抿了抿嘴，抬手试探地往她额上一放。
　　果然，是发烧了。
　　手试出的温度不准确，兰筱想去找温度计，刚站起来，床上的人就翻了个身。
　　“筱筱？”她睁着迷蒙的一双眼，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兰筱轻声道：“我去找一下体温计，家里应该还有感冒药吧？”
　　叶泠懵懵看着她，从表情上来看，似乎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兰筱只好放慢语速，说：“你先在这儿等我，我离开一下下马上回来？”
　　说完，她耐心等了两秒，见叶泠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干脆转身，打算先去找了药再说。
　　“不要走。”
　　兰筱没能动，叶泠抓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一起抓的，先在脸上蹭了蹭，跟着便往被子里带。
　　兰筱被拽得弯腰，耳尖登时漫上灼人的温度，她低斥道：“叶泠，你在干什么！”
　　“我难受……”
　　叶泠停了动作，说话带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肚子好胀。”
　　兰筱微怔，愣神间，叶泠继续抓着她的手，移到两肋之间的胃部。
　　“好胀，”叶泠抱着她的手，神智迷离下，吐出的话语直白，“筱筱，手可以动一下吗？”
　　兰筱：“……”
　　掌下的肌肤发冷，盖上去后还能摸到轻微的凸起弧度。
　　兰筱认命地找准位置，用掌根打着圈帮她揉肚子，边问：“晚上吃的东西也不是很难消化，怎么你的胃还是满的？”
　　叶泠哼哼两声，眼睛心虚地瞟向一边。
　　兰筱本来没多想的，看到她这幅样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锅里剩下的馄饨。柒令旧斯流3欺衫0
　　她瞬间警觉，问：“你晚上吃了多少东西？”
　　“没有，”叶泠停顿了下，“很多吧？”
　　兰筱：“……”
　　那就是了。
　　“你有消食片吗？”刚问完兰筱就自己答了，“肯定不会有。”
　　那还说什么，老实揉着吧。
　　揉了一会儿，兰筱忍不住道：“你吃这么多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不知道饥饱吗？”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不开心，叶泠颤了颤睫毛，忽然抓着她的手往上移。
　　猝不及防抓到一团绵软，兰筱险些一抖，把她整个人都甩开。
　　与此同时，兰筱福至心灵，想起白日里的对话。
　　[太瘦了。]
　　兰筱觉得自己猜对了，她不可置信收回手：“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想一口把自己吃成个胖子。”
　　叶泠哼哼唧唧了两下，拿枕头罩住自己的脸，闷声道：“可是你说我胸变小了，不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今天，你看着我的胸，说太瘦。”
　　“我，”
　　兰筱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百口莫辩，“我不是解释了吗，真的是觉得你比以前瘦太多了，想让你再胖一点，但也不是让你，让你一下子把自己撑死啊！”
　　“那谁知道。”叶泠小声嘀咕了一句。
　　兰筱：“……”
　　算了，跟神智不清的人计较什么，等明天清醒了，有她尴尬的。
　　她不再多言——主要是说也说不清——感觉叶泠稍微有点精神了，便去外面拿了温度计和感冒药过来。
　　不到三十八度，算低烧，保险起见，兰筱仍旧冲了包感冒冲剂。
　　水放凉到能入口后，叶泠乖乖捧着杯子慢慢喝，然而只喝了三分之一不到，她就委委屈屈地放下了杯子。
　　“吃不下。”她说。
　　边说边抬眼看兰筱的脸色，兰筱无奈道：“那就不吃了，给我吧。”
　　叶泠没动，问：“不喝完的话，你还可以陪我睡吗？”
　　“可以……”
　　等等。
　　“我什么时候说要陪你一起睡了？！”
　　兰筱双眸睁大，就听叶泠理所当然道：“你答应要帮我揉肚子的。”
　　“那是刚才说的，而且你的胃不是不疼了吗？”
　　叶泠不说话，捧起杯子继续往下咽水，每咽一口，眉头都会深深皱一下，肉眼可见地难受。
　　兰筱：“……”
　　她从未养过小孩，此刻却体会到了养了犟种小孩后，那种无奈想打人，又下不去手的痛苦感。
　　“知道了，”兰筱从她手里拽过杯子，“下不为例。”
　　“好的！”
　　得了保证，叶泠一秒钟不到就变乖了，被子盖到下巴下面，一双眼睛滴溜溜跟着兰筱转。
　　不说话不气人，就这么乖巧待着的时候，犟种小孩还是挺可爱的。
　　兰筱心里诡异地泛起满足感，被她三两下挥散。
　　端了清水让叶泠漱口，等兰筱洗完杯子，顺路回自己房间把手机拿过来后，叶泠已经睡着了。
　　毕竟生病不舒服，她的呼吸不算平稳，眉头时不时会皱一下。
　　摸不清是不是肚子又疼了，兰筱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接着掀开被子在旁边躺下，搓热掌心，轻轻压在腹部上。
　　下次跟叶泠出门前一定要看好天气预报，而且还要看黄历。
　　——这是兰筱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94章 
　　兰筱这一觉睡得很累。
　　精神上的累。
　　脑子里时刻分出了一根弦留意外界的动静，打了雷、刮了风、雨下了又停，还有叶泠。
　　她都不记得有多少次，刚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她便迷迷糊糊地把手搁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揉。
　　就这么过了一整夜，当生物钟把她唤醒时，兰筱除了疲惫没有别的任何感想。
　　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大脑和她一样，被动地接受外界讯号，但不处理。
　　这么缓了好一会儿之后，兰筱才接收到光，听到身边深深浅浅的呼吸，叶泠轻轻动了一下。
　　手条件反射般开始揉，然而这次的触感却不太一样。
　　掌心压过某处偏硬的凸起，兰筱呆愣不过半秒，瞬间清醒。
　　她想把手收回去，动作太急，却更重地在另一边刮了一下。
　　身侧传来一声闷哼，兰筱闭上眼，喉间滚落一声吞咽。
　　叶泠应该……没醒吧？
　　但，事与愿违。
　　一道偏重的呼气后，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兰筱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锁定了她。
　　紧接着响起的是叶泠偏哑的声音：“还要继续装死吗，嗯？”
　　尾调的鼻音上扬，听得人心里好像被小爪子挠了一下。
　　兰筱蜷了蜷手指，半睁开一只眼。
　　叶泠侧身撑着脸，手肘抵在枕头上，长发皆垂落下来，轻薄的棉被贴着身体起落的曲线。
　　见兰筱睁眼，她红得好似咬过的唇瓣轻启，吐出三个字：“小流氓。”
　　压低的语调里含着媚，兰筱耳朵一热，丝滑地溜到被子下面，只给她留一个头顶。
　　“对不起，”兰筱认错向来很快，“就是顺手了。”
　　“是吗？”叶泠慢条斯理答了一句，“三年了还这么顺手？”
　　“……不是，”兰筱翻着眼睛从被子下偷偷看她，辩解，“我是说晚上都在给你揉肚子，所以才，”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叶泠的脸更红了，看过来的眼神还带点怨。
　　兰筱慢半拍闭上嘴，不由得思考自己晚上究竟有没有做什么。
　　反正她是没有印象的，真的没有。
　　正当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叶泠“哼”了一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软垫上坐好。
　　睡了一夜，她身上的睡衣很皱，由于心虚，叶泠整理的时候，兰筱看哪里都觉得可能是自己昨晚的“杰作”。
　　不会吧，她晚上睡觉除了有一点爱“追人”以外，别的应该还好吧？
　　兰筱胡思乱想着，忽而被隔着被子拍了拍头。
　　“帮我戴一下项链。”叶泠说。
　　兰筱应了声“好”，从被子里爬起来，叶泠把头发都拢到了侧边，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兰筱找到项链，跪坐着仔细帮她圈上，由于活扣太小，她不自觉凑近了些，扣好后长舒一口气。
　　“戴好了。”她直起身说，未曾留意手下肩颈的震颤。
　　叶泠没吭声，扯开衣领把悬在外面的吊坠放进去，金属的冰凉激得她肩膀又是一抖，未等缓过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转过头去，兰筱姿势别扭地侧仰在床上，像是摔了，掀起的衣摆里露出圆润的肚脐。
　　叶泠的目光在凹陷的马甲线肌肉上一滚，眸色变深。
　　兰筱没有察觉到这细小的变化，无意间瞥见那玉雪上的嫣红后，她什么都顾不太上。
　　慌里慌张爬起来后，耳尖已烫得她发晕。
　　“那个，”兰筱背对着叶泠去穿拖鞋，“你肚子应该不难受了吧？”
　　“好多了。”叶泠说。
　　“那行，时间不早了我去做早饭，你不舒服就别动了，有需要叫我。”
　　兰筱语速极快地说完一串话，不等叶泠回应了便往外走，到门口后才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叶泠刚下了床，走出一步就停住，微蹙双眉低下了头。
　　兰筱本来想走的，但没走动，问，“怎么了？”
　　“换衣服。”
　　叶泠的声音低，兰筱没听清，抬脚边往里走，边走边问：“需要我帮忙吗？”
　　话音落下，她忽然定在原地。
　　叶泠抬眸看了过来，乌色双瞳泛起细碎的莹润水光，脸颊带着难堪的红。
　　“换内裤，”她说。
　　“你也要看吗？”
　　-
　　兰筱飞似的逃了。
　　她一点都不想去思考，叶泠为什么刚起床就要去换内裤。
　　总归那不会是来生理期的反应。
　　然而，白熊理论早已揭示，越是强调不要去思考某事，那件事越是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甚至，兰筱脑海里浮现出了更多细节。
　　叶泠不及她精力充沛，再加上工作忙，有时刚结束就累得睡着了，都是她帮她清理的。
　　泛红的花瓣，充血的花心，还有滑溜发黏的蜜液，她每一个都熟悉。
　　好似有一把火从心口烧到脸上，兰筱盯着在清透的开水中浮沉的鸡蛋，猛然冲进房间，再次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的动作急，水洒出来了不少，再抬起头时脸两边的头发都湿了，水沿着下颌往下滴。
　　镜子里，兰筱整张脸都皱巴着，浑身散发着丧气。
　　随意扯了两张纸巾来擦，兰筱默默想，一定是叶泠这两天老喊她流氓色狼，给她施加上了心理暗示。
　　没错，就是这样。
　　……
　　餐桌上，煮好的鸡蛋泡在凉水里，兰筱磕开一个剥开，看到嫩白圆润的半弧后一顿，闭上眼往嘴里一塞。
　　运气说不上是好是坏，这枚鸡蛋不算很大，却是一枚双黄蛋。
　　兰筱一口咬下一个半的蛋黄，口腔内的水分极速消退，噎得她直翻白眼。
　　叶泠及时递了水过来，借着她的手抿了几口，兰筱才感觉蛋黄化开，她能呼吸了。
　　嘴里还塞着东西说不了话，兰筱抬起头感激地看向叶泠，后者接收到目光后轻哼一声，放下杯子迤迤然走了。
　　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样子。
　　兰筱低下头，哄都不敢去哄。
　　吃完充满小插曲的一个早饭，确认叶泠退烧并且没有别的不舒服后，兰筱提了告辞。
　　她本想自己搭地铁回去的，但叶泠说开车快，兰筱拗不过她。
　　就这样，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地到了姜玉蘅的家。
　　清晨的一场雨后，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姜玉蘅正在院子里，把放到屋檐下的盆栽再搬回去。
　　忙到一半，院门外就多了两个人。
　　“姥姥，”兰筱三步作两步跑进来，说，“我回来啦。”
　　姜玉蘅拍了拍手，打趣道：“回来这么早啊？”
　　“都快十一点了，”兰筱脸上一红，哼哼道，“昨晚叶泠发烧了。我照顾她。”
　　“发烧了？”姜玉蘅一惊，朝站在院外的叶泠看去。
　　叶泠微一颔首，说：“淋了点雨，不过已经好了。”
　　姜玉蘅忙道：“你身子弱，这哪说得准，快进屋去别站着了，外面有风呢。”
　　“没关系，”叶泠摇了摇头说，“我这就走了。”
　　“哎，先别着急，”姜玉蘅把人叫住，说，“我昨天翻出来个东西，你先去屋里等等，我拿给你。”
　　叶泠无奈应好。
　　她在姜玉蘅这儿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客人，不需要招待，兰筱没怎么犹豫，跟在姜玉蘅屁股后面当跟屁虫。
　　姜玉蘅很快从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信封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年代久远，纸皮泛黄，依稀能辨认出天蓝色的底色。
　　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只在右下角画了三道不连续的弧线，中间那道还打了卷，周围飘着几个不规则的小圈。打眼一看，像是简笔画风格的“风”。
　　兰筱有点摸不着头脑，跟着姜玉蘅出门，看她把信封交到叶泠手里，说：“这是我女儿，你小风阿姨写的信，可以的话，麻烦帮我把它转交给你妈妈。”
　　叶泠一怔，兰筱脸上的惊讶也没比她少多少。
　　姜玉蘅解释：“很多年前写的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信里没有署名，我也不知道给谁的。”
　　“我想着，你妈妈以前跟她玩得可好了，没准看了能知道是给谁的，”姜玉蘅看出叶泠脸上的犹疑，问，“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叶泠她，”
　　“没有不方便。”
　　兰筱想说什么，被叶泠打断，她张了张嘴，不再多言。
　　叶泠将信收好，说：“我会交到她的手里的，谢谢您。”
　　“我该谢谢你才是，”姜玉蘅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好孩子。”
　　等叶泠走后，兰筱看看姜玉蘅，挤挤挨挨蹭到她身边：“姥姥，你也知道叶泠跟叶阿姨……关系不怎么样吧？”
　　“大概能猜出来一点。”
　　“那您怎么还，”
　　“总不能因噎废食、讳疾避医啊，”姜玉蘅摸了摸跳在膝上的猫，说，“只要人心不是坏的，那产生的问题，都逃不过‘沟通’这两个字。”
　　兰筱皱起眉头，看她不是很理解的样子，姜玉蘅解释道：“云珍我见过不少次，这姑娘打小心思就重，家里条件好，给她的压力也大，执念深。尤其是刚跟你，刚跟小风闹翻那几年，我只远远见过她一回，就觉得这姑娘眼神里带着股玉石俱焚的劲儿。”
　　“小风年轻时直愣愣的，我跟她说让她留心一下，她就说什么绝交了，才不要管她，我也不好多说。”
　　“结果好多年后，叶泠竟然成了我的学生。那孩子不愧是云珍养出来的，跟她妈妈一样一样的，上高中的年纪别人还是个半傻子，就她，从内而外地透着狠戾。”
　　“那种狠跟走偏路的孩子还不一样，这种孩子都是对社会公良序俗缺乏认知，叶泠不是，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也没什么能提得起她的兴趣。”
　　“我带了她三年，多少能跟她说上几句话，慢慢引导她不要走极端。等她毕业了见不着了，就逢年过节给她发消息，找话题问两句近况。”
　　“面上看不出来，但叶泠其实挺乖的，我就问过那么两三次，后面都是她主动找我了。虽然每次都聊不上两句，但我好歹是靠着年纪大脸皮厚，给她上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牵绊。”
　　“不过这不顶什么大用，心病，还是只能用心药医。”
　　兰筱不太放心，心直口快道：“那万一医不好呢？”
　　她倒不是诅咒她们，主要是，叶泠是病人，而叶云珍……也没好到哪去。
　　生活不是数学题，负负未必得正，还可能变成负无穷。
　　“医不好，那就医不好呗。”
　　姜玉蘅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兰筱眸子一睁，听她道：“人活在世，没谁能孤零零一个人过，同样的，也没有谁，是离了另一个人就不能活的。”
　　说罢，看兰筱眉头还不松，姜玉蘅才无奈叹口气，点破：“再说了，叶泠不是还有你兜底吗？”
　　“我，”兰筱的脸色一瞬间爆红，磕磕巴巴道，“我们，我们还是不是那种关系。”
　　“还不是啊？”姜玉蘅挑眉，嘀咕，“三年前都快是了，怎么过了三年还倒退了？”
　　兰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姜玉蘅又道：“不是也无所谓，依我看，你对叶泠来说就是吊在驴前头的胡萝卜，挂在那就行了，也不一定要被吃。”
　　兰筱：“……”
　　什么吃不吃的，兰筱不想让姜玉蘅再说下去了。
　　她问：“您刚才拿的信是怎么回事啊？”
　　姜玉蘅说：“那个啊，还要感谢你。”
　　“我？”兰筱疑惑。
　　姜玉蘅点头，道：“小风说，那是一封道歉，写了得有十年了吧，好像还不止，信纸和信封还是从学生塞给我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挑的呢。”
　　“就是一直没送出去，我问她就说找到机会。没找到也不出去找，就天天跟我守在家里，等机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最后去外地了也没带走，就在我这儿一直放着。出事之后，我收拾东西把它翻出来了，想着要不帮她送了吧，也算了却一个遗愿。”
　　“可信封上没有署名，我打开看了开头结尾也没找到，只能先收好再等机会。”
　　兰筱听着，正想问和她的关系呢？就听姜玉蘅问：“那本相册，你拿过来的吧？”
　　兰筱点头：“叶阿姨洗出来给我的。”
　　“我知道是她，”姜玉蘅眼神里闪过怀念，“她以前和小风，玩得是真好，决裂也决裂得彻底。小风回来就嗷嗷哭了好多天，嚷着老死不相往来。结果好多年之后还惦记着，说自己做的不对。”
　　“我是不知道她们都吵了什么，但年轻人嘛，来回就那么些事。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最对，学不会好好说话，心里就算再关心，讲出来的话也跟关心不沾边，非要给人心头戳上一刀才能证明自己正确。”
　　“吵架了就吵架了，总等着对方低头，等啊等啊的，也就什么都等不到了。”
　　“看到那相册，过了好久之后我整理旧物又翻出那封信来，突然觉得，小风肯定是给云珍写的，不然不会这么别扭拖拉。”
　　“我想给信送出去，但直接去找云珍我又找不到，叶泠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好，我不敢给，只能把信继续收着，一直到今天。”
　　“过了这么多年，小风想说的话，我也算是帮她传递出去了。”
　　……
　　假期结束，回到申城后，兰筱不自觉地留心叶泠的状态。
　　看不出什么，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直至某天叶泠主动说了，她才知道那封信是送出去了的没错，但是叶泠找的中间人送的。
　　而她和叶云珍的沟通从始到尾也只有一次，叶泠问她收到了没有，叶云珍回收到了。
　　兰筱听完，感觉自己好像放心了，又好像没有。
　　也罢，多想无益，她不是当事人，想再多也帮不上什么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兰筱逐渐不再操心这事。
　　看完姥姥回来后，她维持着两周回一次京市的频率，叶泠也忙起来了，除了回京市以外偶尔还要去别的地方出差，离开的频率更高。7凌久似六伞期姗O
　　但她的存在感一点也不少，虽然消息不一定能及时回，但兰筱每天下班都能在家门口发现新的快递。
　　都是叶泠买来的，内容很杂，像是网购app推了什么她就买了什么。
　　常规的是猫零食猫玩具，还有小玩偶什么的，再就是一些有设计感的小饰品小摆件，抑或者美丽废物。
　　由于每天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对兰筱而言就像是拆盲盒一样，倒给平淡的日常生活增加了一些乐趣。
　　拆来的东西也都有好好收着，怕碎的放到对门邻居那里，剩下能摆就都摆了出来。
　　慢慢的，家里每个角落都摆满了叶泠寄来的东西。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秋日的末尾，兰筱接到一个电话。
　　简心慈找她。

第95章 
　　从气温宣告夏季结束开始，兰筱心里就总觉得不安。
　　原书的剧情时间线模糊，她只能通过偶尔的衣着描写，来确定大致的时间节点。
　　秋季，是墨鸢科技宣告破产倒闭的前夕。
　　关于扭转剧情，兰筱能做的其实有限。
　　一是她和除了叶泠以外的角色牵扯不深，二是，她终究不算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既不是耿筱筱，也没成为苏家的真千金，即使有系统八二三位她伪造的身份信息，但由于没有切实的“过去”佐证，兰筱仍可以算是不存在的。
　　世界意识无法控制影响没有来处的兰筱，同样的，仅凭自己，兰筱也无法晃动这个世界的根基。
　　叶泠能凭接连两次的死亡给这方世界一击重创，逼出潜藏的世界意识，换成兰筱的话……死一万次也不会得到半个眼神。
　　幸运的事，她在过去、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给“未来”创造了许多变数。
　　如今未来变成了现在，兰筱只能相信叶泠。
　　相信她能理解那些，她给出的乍一听毫不沾边的抽象剧情提示，相信她能依此规避掉“剧情杀”。
　　并，等待悬在空中，看不见的石头落地。
　　而今晚的这通电话，让兰筱看见了石头松动时，散落的碎石。
　　电话是陈巧打来的，兰筱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听到她犹疑的声音。
　　“好早之前，你让我帮你还书的那个书吧老板，你还记得吗？”
　　“我什么时候……”刚下班，兰筱的思维还有点混乱，顿了一下才想起，“你说简心慈？”
　　“是她，还记得就好，”陈巧说，“她今天找我来着，说有事想跟你聊聊，我拿不准你们什么关系，就说先问问你。”
　　信息量有点多，兰筱换好鞋，顺手抄起在脚边蹭来蹭去的兰莓，坐到沙发上问：“她怎么找到你的？有说跟我聊什么事吗？”
　　“还是因为那次送书啊，我看这儿书还挺全的，小说也不少，就办了会员卡，她通过会员卡上的电话找的我吧。”
　　陈巧解释了一下，道：“至于找你什么事，她没说哎，但看她表情好像还挺重要的，让你三天后，刚好是周天，去这个地址找她，微信发你了。”
　　“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兰筱点开陈巧发来的图片。
　　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地址和时间，皱痕很多，像是被人攥在过手心。
　　兰筱将这串地址输入进导航地图——一家卖糕点的店铺。
　　位置不算偏僻，但也不在市中心，从能查到的门店信息上来看，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兰筱几个软件来来回回切了好几遍，最终放弃。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做。
　　她扭头在线提交了请假申请，而后把地址发给孟连秋。
　　【帮我找人查查这家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最好是跟商雅凡有关的】
　　把麻烦的事情交出去后，兰筱订了去京市的机票。
　　-
　　几个月过去，兰莓长大很多了，资源充足的情况下自己一只猫在家待个三五天不是问题。
　　把监控调整好位置，第二天，兰筱提着行李箱踏上前往京市的飞机。
　　她是在下午到的，搭地铁直接去了叶泠家。
　　这一趟回来不好解释原因，还是不要让姥姥知道比较好。
　　打开门，屋内的布置和上一次过来时没什么差别，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兰筱总觉得多了点“人气”。
　　把行李归置好，兰筱照旧去叶泠房间拿干净的床品，一进去她就发现，叶泠的床头多了东西。
　　一支用玻璃罩着的永生花玫瑰。
　　很显然，是叶泠用七夕那束花做的。
　　小心碰了碰它，兰筱弯唇退了出去。
　　她没和叶泠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只发消息问她忙完了没，得知她要忙上一段时间，便自己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等。
　　室内恒温，她换了套不算厚的毛茸茸暖和家居服，缩着腿歪在沙发上。
　　白色灯光点亮绒毛的尾端，远远看去，好像一团洒了糖粉的草莓糍。
　　叶泠带着疲惫回来，看到这一幕后只觉得身上一轻，僵了一天的脸上挂起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容。
　　脱下大衣，她去洗手台洗干净手，这才走过来悄悄蹲在沙发前，用指尖戳了戳兰筱的脸。
　　“筱筱，”唤了两声，沙发上的人睁开迷蒙的眼，叶泠弯了弯唇，轻声道，“不是说明天才到？”
　　反应了两秒，兰筱抻开手脚伸了个懒腰，含糊说：“刚好有时间。”
　　——其实不是，叶泠最近正忙，知道她要过来肯定会尽力挤出时间。
　　时间从哪挤呢？只能是睡眠时间和一日三餐。
　　按照原计划，后天叶泠本就要回申城的，说明晚到刚好什么都不耽误。
　　只是……
　　兰筱看了眼时间，差一点到22点。
　　“你回来好晚，不是说快忙完了？”
　　“临时出了点岔子，”叶泠简单解释了一下工作上的事，问，“晚饭吃了吗？”
　　兰筱点点头，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困：“我去洗把脸，待会儿跟你说点事。”
　　昨晚她闭上眼都在想简心慈想干什么，愣是没睡好，刚才在沙发上眯了会儿反而更困了。
　　洗完脸清醒回来，叶泠也换了家居服，刚剪过不久的长发有一缕垂在胸前，中段微微弯着盘发造成的弧度。
　　兰筱仰头看向她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问：“还要加班吗？”
　　“很快，给我十分钟就好。”叶泠从楼梯上下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
　　兰筱在对面坐下，怀里抱着个抱枕，把下巴也垫上去，看着叶泠发呆。
　　八分钟后，叶泠合上电脑，说：“连秋把你托她查的事告诉我了，你这么早就过来，是不是说明，你想去见简心慈？”
　　见兰筱点头，叶泠的声音多了几分无奈：“筱筱，不要冒险。”
　　“不是冒险，”兰筱解释道，“那家店开了有好多年了，正规经营，也不是为了我特意建的，而且我总觉得，简心慈对我应该没有恶意。”
　　“你只跟她接触过一次。”叶泠道。
　　“一次就已经很很说明问题了，价值六七位数的东西说给就给，还是给陌生人，有几个人能做到的？”
　　见叶泠要说话，兰筱飞快道：“你先听我说完，简心慈给我的感觉就是，她对这世上的很多东西都不在乎。”
　　“但一个人不可能一点在乎的东西都没有，除非有一样占比特别重的，压过了所有。”
　　“对于简心慈来说，那样东西可能就是商雅凡。”
　　因此，以简心慈为主角的故事，才会大篇幅地描写商雅凡的成长。
　　“如今商雅凡还没有被逼到绝路，简心慈会冒险的概率很低，我觉得，这件事未必对我们有害。”
　　说完，小心觑了眼叶泠的脸色，兰筱继续道：“地点时间都知道了，我们完全有时间布置，而且，简心慈肯定打不过我的，你放心！”
　　“……”
　　听到最后一句话，叶泠严肃的表情险些破功。
　　她无奈叹声气，起身走到兰筱面前半跪下。
　　高度差的原因，她仰起脸，灯光洒进深黑的眼瞳里，被镜片隔出朦胧。
　　“想去就去吧，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叶泠伸出手，大拇指和小指微弯，余下三指合拢，做了个拉钩的手势。
　　“但这次，不要再抛下我了，好吗？”
　　兰筱眼眸微颤，毫不犹豫勾指上去。
　　“绝对不会！”
　　-
　　转眼到了周日，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兰筱和叶泠开了辆不起眼的汽车，出现在离糕点店两百米的街区内。
　　店面比地图上看到的门头照还要更旧一点，客人都是附近的中老年居民，仅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它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唯一能和商雅凡扯上关系的，就是地理位置。
　　——商雅凡母亲所在的疗养院就在附近。
　　由于简心慈后来又托陈巧传过话，让兰筱最好一个人进店，再不然也不能带上叶泠。兰筱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由兰筱带着通话中的手机去见她。
　　二十分钟后，兰筱戴上口罩，叶泠担忧看她一眼，说：“通话不要挂断。”
　　“好。”
　　兰筱下车往糕点店走。
　　路边，几个在吃糖炒栗子的男男女女正在聊天，看到她的发色后，有人开始对着同伴挤眉弄眼，偶尔飘出几句不算礼貌的话来。
　　兰筱默默向前走，心想，若不是提前知道，她怎么也看不出这是叶泠安排的保镖。
　　很快来到糕点店前，兰筱正迟疑着怎么开口，老板就注意到她，问她是不是姓兰。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板让她进来，带她去了店面后的房间。
　　从房间的装饰来看，应该是家里小孩的房间，但堆了不少杂物，估计孩子已经不怎么住了。
　　此时，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还摆了一张小方桌，店老板招呼兰筱在桌子前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心慈应该快到了，我店里还要忙，你先坐？”
　　“好。”
　　兰筱点点头，老板带着歉意的笑走了，刚转身，外面遥遥传来一声呼喊，问：“蝴蝶酥还有没有了？”
　　“卖完啦，”老板同样大声回，后半句因为门关上了而有些模糊，“你过一小时再来啊？”
　　房门的隔音还挺好，再多的话就听不清了。
　　兰筱看了眼散发着热气的杯子，没喝，用两手圈着取暖。
　　秋末冬初还是有点冷的，但离供暖还有段日子，算是一年里最难捱的阶段了。
　　约莫十一二分钟后，关闭的卧室门从外面打开，露出张熟悉的脸。
　　“抱歉，有点事来晚了，没等久吧？”
　　简心慈语气熟稔，好似她们是许久没见的好友，透过未关的门看到店老板的背影，兰筱摇了摇头：“我也才刚来。”
　　简心慈笑笑把门关上，隔绝外部声音的同时，她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斩断。
　　“时间不多，我就不卖什么关子了，”简心慈在兰筱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不知道雅凡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实拿到了叶泠的精神疾病诊断书，并且想要公布出来。”
　　兰筱心中一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淡然道：“墨鸢是叶泠一手创下的，一封诊断书改变不了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来找你。”
　　简心慈苦笑，道，“雅凡铁了心要抹黑叶泠，她手里养了很多营销号矩阵，没有丝毫准备的话，叶泠未必能打得过这场舆论战。”
　　简心慈没有废话，解锁手机点开一张图片递过来，是翻拍的照片，叶泠的个人信息及诊断结果清晰可见，上面还有医院的公章。
　　兰筱只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让自己不要太在意，问道：“告诉我这些，你跟商雅凡是闹掰了？”
　　说完，她暗暗观察着简心慈的表情，决定如果她点头，她扭头就走。
　　她不太清楚简心慈对商雅凡后来有没有发生什么，但从原书来看，简心慈对她的感情没那么脆弱。
　　在简心慈不知道她看过“剧本”的情况下，如果真的有圈套，她大概率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然而，简心慈却给了否定的答案。
　　“如果真的闹掰了，我大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雅凡走上死路，这样不是更好吗？”
　　简心慈收回手机，垂下的眼眸里含着哀伤：“我其实也没想明白，雅凡为什么那么执拗于叶泠，后来想想，可能是嫉妒吧。”
　　“嫉妒？”兰筱下意识反问。
　　“没错，”简心慈点头道，“被接回商家前，她以为商阳恒就是悬在高处的天，后来才发现原来天外有天，叶泠不是最高的，但她是最显眼的。”
　　“我以前听雅凡提起过，她觉得叶泠和她是同一种人，一个相似的人，却取得了自己难以企及成就，怎么能不嫉妒呢？”
　　兰筱反驳道：“我不认为她们相像。”
　　“也许吧，我并不了解叶泠。”
　　简心慈道：“我只担心雅凡，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她的问题，或者能力更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局面？”
　　兰筱无法跟她共情，因为简心慈的祈愿成真的话，她和叶泠最先倒霉。
　　她冷眼看着，问：“你的目的呢？告诉我这些，应该不是为了日行一善吧？”
　　“目的……很简单，”简心慈收回多余的表情，道，“挽救雅凡，让一切重归原点。”
　　“什么原点？”兰筱问。
　　“回到三年前。”
　　简心慈道：“雅凡如今拥有的东西，本就不该是她的，但我无法让她失去，所以只能求助于你。”
　　兰筱脑内翻译了一下，问：“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彻底毁掉商家？”
　　简心慈点头：“没错。”
　　“为什么？你明明一直在帮她。”兰筱这次是真的疑惑，她摸不清简心慈的想法。
　　“因为，我喜欢雅凡，当然希望她能成功，”简心慈的语气很平静，“而现在我看不到希望，不如，在还不算太晚时投诚。”
　　兰筱皱起眉，商雅凡继续道：“偏执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能力的偏执，再让雅凡继续下去，她只会摧毁自己。”
　　“……”兰筱掐了掐眉心，“商雅凡知道这件事，并不会念着你的好。”
　　“我知道，但无所谓，”简心慈柔柔勾出一个笑，“我有办法让她离不开我。”
　　兰筱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再一次试探：“没猜错的话，商雅凡应该害你和亲生父母离了心，即使这样你也要想方设法保全她吗？”
　　简心慈这次沉默了一下，才道：“刚知道身世时，我确实对他们产生过期待，但也只是期待而已。”
　　“对子女来说，养恩大于生恩，父母也是一样的。谁都会偏疼养在自己身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与他们，不过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这样虚伪的爱，我宁可不要。”
　　“那商雅凡呢，”兰筱问，“她也利用过你。”
　　“雅凡和她们不一样，”简心慈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她只是执念太深太重，太多的东西诱惑着她，无论是对完整的家庭的渴望，还是被欺压后向上爬的野心，这些东西都比爱情重要。”
　　“但，在她心里只占了一小部分的爱情，她完完整整给了我。”
　　“……”兰筱不发一言，但凡换个人来说的话她肯定会骂上一句恋爱脑，可说出这句话的简心慈，刚拜托她毁掉商雅凡追求的一切。
　　她不能理解。
　　真的不能理解。
　　看出她面上的纠结，简心慈笑了一声，道：“不用强求理解，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告诉你这些，只是证明我没有骗你。”
　　对于她来说，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商雅凡。
　　只要与其不冲突，商雅凡想做什么都可以。而会成为阻碍的，简心慈也想尽办法将其排除。
　　无论阻碍是什么。
　　“我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雅凡要起疑了，”简心慈看了眼时间，问，“所以，你的答案可以告诉我了吗？”
　　兰筱模棱两可道：“这本来就是我们要做的。”
　　“那么，合作愉快？”
　　简心慈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兰筱停顿一秒，抬手轻握了一下。
　　“我先走了，店里有后门，最好是让阿姨带你从后门出去，当然，不走后门也没关系，只是保险一点。”
　　叮嘱完，简心慈转身就要告辞，兰筱刚摸出手机，就见她转身，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冒昧问一句，”简心慈站在门前，问，“你是耿筱筱吗？三年前那个耿筱筱。”
　　“……”
　　街边汽车里，叶泠的眉头瞬间拧紧，她打开车窗，做了一个手势，散落在糕点店附近的闲人即刻悄无声息地朝着它靠近。
　　数秒后，耳机里响起兰筱的回答：
　　[这重要吗？]
　　[也是。]
　　简心慈的声音要模糊很多，[它没什么重要的。]
　　……
　　几分钟后，后座的车门打开，兰筱刚上车便两手拢着朝手心哈气。
　　叶泠想责怪她的冲动，手却违背意愿地伸过去帮她暖手，一摸才发现，这手比她的还热。
　　她刚想把手收回去，就见兰筱嘿嘿笑着，反过来把她抓住：“不要生气嘛。”
　　叶泠说不上来自己还有没有气，板着脸道：“你最后一句话跟承认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没有直接承认，”兰筱道，“可能是我多想吧，我总觉得简心慈对三年前那件事是有愧疚的，所以，她今天说的话应该没骗我。”
　　叶泠“哼”了一声：“关于她说的话，你想怎么‘验证’？”
　　“我来吗？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呀。”
　　兰筱软着声音，“你不是早就布置好人手了吗，去试一试就知道了。”
　　“你应该知道，”叶泠没吃她这套，“商雅凡身上总是会发生奇怪的事。”
　　“我知道的，但你出手一定行的！”兰筱起身弯腰趴到驾驶座旁，吐着气说，“是不是啊，姐姐？”
　　“……油嘴滑舌。”
　　看着叶泠肉眼可见变红的耳尖，兰筱眯着眼坐回去，没再得寸进尺。
　　她明白叶泠的顾虑，商家日薄西山，叶泠扳倒它没那么难的，却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意外，鲸吞硬生生熬成蚕食。
　　虽然最后也能成功，但无疑要多出些波折。
　　而那些意外，别人不知道，兰筱却清楚是因为商雅凡身上的“主角光环”。
　　和简心慈谈过后，她心里模糊有了一个预感：商雅凡的光环要碎了。
　　不是因为她将丧失“主角”的身份，而是真正的第一主角，收回了期盼。玖⑸Ⅱ⒈㈥龄Ⅱ8Ⅲ
　　-
　　另一边，疗养院。
　　年轻女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中年妇女，两人面容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对母女。
　　女儿推着母亲散步聊天，本该是一副和谐场景，凑近了看却能发现，母亲脸上的笑容生硬，甚至有些许的尴尬。
　　只有在护工出来，说起风了要带她回室内后，女人脸上的笑多了一分真情流露，跟着匆匆按下。
　　商雅凡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而随着女人和护工转身，她的笑容越来越淡，像被风吹走了。
　　“雅凡！”
　　身后响起熟悉的呼喊，商雅凡转过身，见简心慈抱着一袋子糕点过来，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
　　“怎么去了这么久？”商雅凡问。
　　“蝴蝶酥刚好卖完了，我就在那边等了等，”简心慈打开手里的袋子，说，“你要不要吃一点，还热着呢。”
　　商雅凡隔着袋子碰了一下，收回手：“拿给我妈吧，她爱吃。”
　　“好。”
　　简心慈说着就往里面跑，刚接近门口，就停商雅凡叫了声她的名字。
　　“心慈。”商雅凡站在风里，表情就如太阳刚消失的天空一样淡，透着阴冷。
　　“只有你不会背叛我，对吗？”
　　简心慈表情一怔，而后坚定地朝她跑去。
　　她几乎是冲进商雅凡怀里的，抱得如此紧，温度传递过来，身体最先感知到的，是外衣的冷。
　　“当然，”简心慈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随机红包

第96章 
　　后来的事情发展果然如兰筱所料。
　　商雅凡爆出的东西在掀起任何波浪前便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修寰酒店频出的丑闻。
　　股市动荡，大厦将倾之际，商雅凡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心愿——成为了修寰酒店的总经理。
　　然而，此时的总经理不过一个被众人推出来的靶子。
　　大半个月后，简心慈托陈巧捎来了新的口信。
　　她说终究是适应不了京市的环境，想去别的城市生活，但这一次不想开书吧了，比起看书，她更喜欢冲泡不同的咖啡。
　　从私家侦探那传来的消息，万女士，商阳恒，商觅儿也都跟着她们走了。
　　简心慈最终还是给了商雅凡一个完整的家庭，有妈妈、爸爸、姐姐，还有妻子，只是，这拼凑出的家庭的主导人，不会是商雅凡自己。
　　也是在这一天，兰筱晚上打扫卫生时翻出三年前她留给叶泠的手机。
　　和姥姥相认后这手机就用不上了，也不知道叶泠到底是哪天拿过来的，手机许久没充电，早就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兰筱突发奇想，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便找了充电器来。
　　锁屏密码没变过，解锁进入，屏幕弹出手机运营商的欢迎提示，兰筱随意点了一下，短信上的红点忽地变成两位数。
　　大多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兰筱皱了下眉，翻到最早一条短信，发信时间在一个月前。
　　【那两个贱人说叶泠身边有了新的人，哈，你也不过如此嘛】
　　【……】
　　【为什么她们说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样？为什么！】
　　【凭什么一定要是你，是不是你回来了！你根本没有死对不对！】
　　【一定是你骗了所有人】
　　【……】
　　【贱人，去死】
　　【你为什么死了都不安生？】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最后一条短信密密麻麻铺了整页，往上翻的几条也都是相同的诅咒。
　　确认没有有用的信息后，兰筱把号码拉黑。
　　她不想表演“诈尸”给自己增加麻烦，也没有和商觅儿浪费口舌的欲望。
　　在她眼里，商觅儿才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那个。
　　论出身她比商雅凡高，论成长经历，她比叶泠和简心慈少了许多波折，如今，她却比不上她们任何一个。
　　漠然清理完短信，兰筱登陆手机营业厅，申请注销手机号。
　　日子平静而重复地过了下去，又一段时间后，财经新闻发布了修寰酒店申请破产的消息，同时，商家所有不动产都进入法拍，用以填补债务。
　　兰筱盯着这条新闻看到手机熄屏，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
　　冬天到了，在原书里，没有熬过这个冬天的是叶泠。
　　所以这算是，结束了吧？
　　她们成功了？？
　　胸腔炸开细密的欢喜，兰筱嘴角弯起，第一时间就想去给叶泠发消息，刚打了几个字，周身空气忽地一静。
　　很短暂的一瞬宁静，兰筱收了手机，神情凝重起来。
　　“小九？”
　　片刻后，虚空响起回答：【是我。】
　　声音没了以往的暴躁，是一种疲惫的平和。
　　兰筱并未因此放下戒心：“找我有事？”
　　【……没事。】
　　短短的两个字莫名透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看祂疑似破防，兰筱反倒稍稍放下了心。
　　她猜测着小九的意图，问：“走到这一步，简心慈和商雅凡的故事是不是算结束了？”
　　【结束了，事业线崩成这个样子……它绝对是个发出去会被读者大骂的失败故事。】祂说。
　　立场不同，兰筱才没心情照顾祂的情绪，试探问：“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是还不死心，想弄出一个‘续集’吗？”
　　【……】
　　难缠。
　　世界意识心中冒出这两个字。
　　兰筱不知道的是，在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加深后，祂能模模糊糊感知到她的想法。
　　比如此刻，祂清晰感知到，兰筱在盘算该如何让祂放弃。
　　简心慈对上她跟叶泠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未免再生波折，祂不得不出声试图打消兰筱的念头：【我过来，只是不甘心，想看看毁了这个故事的你在做什么。】
　　结果她倒是日子过得挺好的。
　　还这么敏锐。
　　并且不依不饶。
　　“看完了，然后呢？”兰筱追问，“你难道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
　　如果世界意识是人的话，此刻一定在做深呼吸。
　　【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祂解释道，【上一次世界修复后，我废了很大的力气查看故事线的演变，万千分支里，如今的这一条对我来说不算好，但它也不是最坏的。】
　　【见好就收的道理，不是只有人类明白。】
　　在祂看到的最坏的那条故事线里，兰筱成为了苏家的真千金，成为了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的人。
　　她“缺失”的来处被填充，与之冲突的异世记忆随之消失，在剧情的影响下，逐渐走向与自己的意愿相悖的道路。
　　然后，叶泠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没人相信兰筱和耿筱筱是同一个人，包括兰筱自己。
　　精神崩溃之下，叶泠开车撞向了商雅凡和简心慈，以求一个转机。
　　但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用，剧情早已在过去的时光中逐步崩坏，主角不是主角，结局没有结局。
　　如果说曾经叶泠的死是猝不及防间在只有折痕的纸面上破开大洞的话，到了这个阶段，代表剧情的纸早已变成破破烂烂的渔网。
　　简心慈二人的死亡只是又给它添上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洞。
　　兰筱仍没能恢复记忆，增加的只有对叶泠的厌恶。
　　故事结束在这一天的深夜，以叶泠的死亡画上句号。
　　……
　　小九离开后，兰筱仔细分析了祂的每一句话，得出一个结论——
　　祂在忌惮。
　　无论什么存在，都拥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
　　兰筱猜，祂忌惮的应当是未说出口的那个最坏的bad ending。
　　也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兰筱想到这个时，心脏总会莫名发慌。
　　让她很想见到叶泠。
　　兰筱再度拿起手机，给叶泠发未完的消息。
　　【你看到网上的消息……】
　　删除删除，叶泠估计在消息出来前就知道了。
　　兰筱清空输入框，斟酌了一下语言，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太沉重：
　　【明天几点到，我觉得我们可以庆祝一下/转圈】
　　左上角的对方输入中来回出现消失，持续了足足一分多钟。
　　兰筱觉得自己的心沉沉坠了下去，拇指按在键盘上，不知道该不该追问。
　　又十几秒后，叶泠简短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抱歉筱筱，出了点事，我可能暂时回不了申城。】
　　“啪嗒！”
　　手机猛地摔在地上，兰筱的心脏差点也跟着从喉咙眼里跳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半截身子掉进沙发缝的手机捡出来，未熄的屏幕上多出一条语音。
　　做了两秒的心理准备，兰筱点开语音条，听完后，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是她多想了——
　　叶泠的外祖父病重，这一次应该是真的很严重，叶云珍让她愿意的话，去见他一面。是第一面，也可能是最后一面。
　　看完消息，兰筱心情复杂地回了个“好”。
　　大概是刚见过小九吧，兰筱不自觉把这件事也跟原剧情联系了起来。
　　叶泠从未接触过她的外祖一家，他们会受到的蝴蝶效应的影响有限，原剧情里，未被书写的角落，这件事可能也发生了。
　　时间恰好与原剧情里的墨鸢科技破产重叠，所以……
　　叶云珍会不会没有狠心到真的对女儿不闻不问，只是她被别的事占住了心神，腾出手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猜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兰筱没将它说出口。
　　思考了一会儿后，她再次给叶泠发了消息。
　　【我能一起去吗？】
　　-
　　“我应该会直接去医院，等下飞机后你先去酒店休息，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飞机上，叶泠第二遍重复早就叮嘱过一遍的事，最后不放心的确认：“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兰筱竖起四根手指认真道，“你忙你的，我保证就待在酒店里，一步都不迈出去！”
　　“也不至于……”叶泠叹了一声，没再继续唠叨。
　　飞机降落，双耳鼓膜因气压差泛起闷疼，兰筱伸手揉了揉，忽地听到身侧传来一道很轻的呓语。
　　“……我不知道，来这一趟是不是正确的。”
　　眨了眨眼，兰筱用余光飞快看了叶泠一眼。
　　她没在看她，让人搞不清楚，叶泠究竟希不希望那句话被她听到。
　　没有犹豫太久，在飞机滑上跑道后，兰筱轻轻勾住了叶泠的尾指。
　　“不开心的话，我们可以随时离开。”
　　“叶泠，没有谁能再让你限制住自己了。”
　　“……”
　　“嗯。”
　　-
　　接机大厅，叶云珍反复看着腕表，面上隐隐透出焦躁。
　　陪同接机的秘书小心觑了一眼，谨慎道：“云总，担心老爷子的话，不如您先去医院，我们在这边等小姐？”
　　叶云珍眉毛一挑，毫不忌讳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我担心他干什么？老头子今天又死不了。”
　　“这，”秘书一噎，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接话，时间在她的沉默中过去。
　　航班抵达的广播声响起后，叶云珍表情瞬间改变，焦躁压下，一张和叶泠相似的脸上只余更浓的冷淡。
　　她冷冷看向出站口的方向，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南城的机场不算大，很快，她便对上了另一双淡漠的黑眸。
　　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挪开目光。
　　如果兰筱看到这一幕的话，大概会感叹这对母女的相似，但她行李箱的轮子突然掉了一个，等她跟上时，这场对视已经结束。
　　绕过拐角走出两米，兰筱才发现叶云珍，她第一反应就是后退，被叶泠叫住。
　　“筱筱，你来了这边，早晚会被她发现的。”
　　“……我知道。”兰筱低声回了一句。
　　她就是条件反射。
　　毕竟也没想到，叶云珍会来接机。
　　来都来了，见都见了，兰筱没再躲，拉着少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跟叶泠并肩，而叶泠则默不作声超出她半个身位，呈保护的姿态。
　　叶云珍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
　　等人走到近前，她没理看着就来气的女儿，开口唤住那个头都不敢抬的女孩。
　　“兰筱？”
　　兰筱抿了下唇，回：“是我，叶女士，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没见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跟她在一起。”叶云珍看向叶泠，面色称不上友好。
　　叶泠不闪不避，道：“兰筱是我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
　　叶云珍轻嗤一声，径直去问兰筱：“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叶泠当即道：“没什么可，”
　　“叶总，没关系的！”怕这俩人刚见面就吵起来，兰筱慌忙拉住叶泠，看向叶云珍回，“我有空。”
　　……
　　兰筱以为叶云珍问的“有空”是之后的时间，怎么也没想到她左右看看，立即将她领去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直接开始“谈谈”。
　　叶泠臭着脸和秘书等人站在十米开外，兰筱飞快扫她一眼，又看向面前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的叶云珍，有些摸不清状况。
　　但再拖下去，叶泠估计要受不了了。
　　她先前偶然发现，叶泠在情绪受刺激或不稳定的时候会表现出轻微的分离焦虑，主要是针对和她的分离。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跟着叶泠来南城。
　　——叶云珍和素未谋面的外祖一家，这两个未知的刺激源摆在这儿，不跟着兰筱实在放心不下。
　　没再让叶云珍持续纠结下去，兰筱直接问：“叶女士，您是想找我谈什么？”
　　看出她隐隐的催促，叶云珍掐了掐眉心，眉宇间含着疲惫：“我想问你，叶泠结过婚你知道吗？”
　　兰筱迟疑了下：“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长得和她妻子多像了？”叶云珍继续问。
　　兰筱这次猜出她想说什么了，她让小九蒙蔽认知的时候也没料到这一天……
　　来龙去脉解释起来太复杂麻烦，而且对方是叶云珍。
　　兰筱无法确定，告诉她姜扶风的女儿早已去世、后来与她接触的都是假的耿筱筱，对她来说是否算一件好事。
　　保险起见，“找替身”的黑锅叶泠还是要先背着。
　　没纠结太久，兰筱回：“知道的。”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我和叶泠还在接触当中。”
　　“接触当中？看样子你差不多要清楚了？”叶云珍道。
　　“也许？”代入真替身的场景的话，兰筱肯定是不干的，因此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叶云珍又一次欲言又止，兰筱面上镇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抓上了裤缝。
　　她有点怕。
　　不是怕叶云珍对她做什么，而是怕叶云珍说出什么诋毁叶泠的话来。
　　说她天真也好，但她就是不想看到……在转机面前，这对母女的关系反而进一步恶化。
　　一秒，两秒……
　　不知多久过去，她听到叶云珍低声笑了。
　　“我有这么可怕吗？你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
　　兰筱眨了下眼，见叶云珍从包里抽出一支眼线笔，垫着手心在餐巾纸上书写：“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应该管太多，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拿着。”
　　兰筱双手接过，捧着餐巾纸，眼神还有点呆。
　　“你和她，还真是挺像的，”叶云珍感叹一声，说，“能在这儿遇见你也是缘分，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叶泠待你不好了，可以找我。”佬錒咦政理’蹊聆久似流三期三0
　　“为什么？”
　　兰筱脱口而出，见叶云珍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她才找补道：“我们才第，嗯——第三次见面，而且，我听说您和叶泠的关系不是很好？”
　　“是啊，我们关系是不好。”叶云珍扯了扯嘴角，眼中没什么笑意。
　　“我以前犯过一个大错，错误地把……遗憾全部灌注到旁人的身上，让她来代替我圆满。”
　　“但这种做法只是自欺欺人，到头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幸福的，所以，我不想看见那孩子重蹈我的覆辙。”
　　兰筱没有吭声，只默默想：叶云珍看起来，似乎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兰筱。”
　　“是。”听到自己的名字，有点分神的兰筱飞快应了一声。
　　叶云珍好像笑了一下，跟着正色道，“爱情固然美好，但当它掺杂太多时，也会变成毒药。你，能明白吗？”
　　“能的，”兰筱应了一声，闷声说，“谢谢您，对于这件事，我不会冲动。”
　　“不用谢，”叶云珍叹了声气，“希望给你的号码永远用不到糟糕的事情上。”
　　兰筱把纸巾折起来，认真道：“我会把它收好的。”
　　“嗯，我们走吧，许久不见，叶泠的耐心看起来变差了。”
　　叶云珍转身招呼她回去，兰筱跟在后面，走出五六步，叶云珍突然停住脚步。
　　“刚想起来一件事……”
　　她看着兰筱，问：“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
　　半个多小时后，医院。
　　病房外，叶云珍将兰筱留在走廊，说：“老爷子没准会一定要见你，以防万一，可能需要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情况稳住后我会带你去休息。”
　　“嗯。”兰筱点了下头，看着叶云珍带叶泠走进病房。
　　门开后，她稍微侧了下身子，按叶云珍说的，可以给背影，但不能让里面的人看到全貌。
　　片刻后，房门闭紧的病房里隐约传来叶云珍的声音。
　　病人说话不会那么中气十足，因此在外面听起来会有点像叶云珍的自言自语。
　　至于内容——
　　“这是叶泠……哦对了，孙媳妇也给您带来了，就在外面。”
　　“为什么不进来？您可以出去见她呀。”
　　“不喊，万一您活不过明天，有人污蔑是她克的怎么办？”
　　“走不动吗，那等手术做完您还活着再说。”
　　兰筱：“……”
　　听着这些话，她默默往后缩了缩，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墙里。
　　可能是她不懂父女关系吧，虽然叶云珍说，她是想借此激发老爷子的求生意志，但……
　　她的真实目的，真的不是借机气死自己亲爹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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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线不会写很多

第97章 
　　不怪兰筱会多想。
　　这几天，她对叶云珍和家里闹翻的始末了解得更详细了一点。
　　比如，当年逼婚的主导人就是老爷子，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女儿“不正常”。
　　他们生活的年代对于某些事远没有如今包容，老爷子走了极端，想把女儿关起来，直到领证。
　　叶泠的外祖母看不下去，偷偷把女儿放了出去，才有了后来的大闹订婚宴。
　　现在好了，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好了那么一点，结果女儿的女儿也是女同性恋。
　　还把“对象”带了过来贴脸开大。
　　兰筱是真的怕叶云珍把老爷子给气晕，然而等啊等，没等到来抢救的医生护士，只等来了一个在机场见过的女人。
　　“兰小姐，”她微一颔首，说，“董事长的情绪已经安抚下来了，云总让我带您先去休息。”
　　兰筱点了点头，跟她离开。
　　电梯里，兰筱忍了忍，还是悄悄问：“那个，叶女士说的那些话，真的没关系吗？”
　　“……”女人明显顿了下，道，“他们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好吧。”兰筱不再多说。
　　电梯下行，女人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金属门板，想，关于带兰筱过来当刺激源的问题，她不是没尝试劝过叶云珍。
　　她现在还记得叶云珍回答她的表情，笑容冷淡，用目中无人的语气说：“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这点事都想不开的话，我看以后也什么都不用想了。”
　　听听，她哪还能再劝什么？
　　至少目前看来，情况还不算糟糕。
　　刚才在病房，老爷子情绪确实激动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总之挺精神的。
　　希望不是回光返照。
　　嗯，最好别是。
　　-
　　兰筱不知道外表干练严肃的秘书姐姐早已悄悄崩溃过了，出了医院，她跟着人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饮品店休息。
　　日历上的日期早就到了冬天，但南城的气候温暖，最近的温度都在二十度上下，很适合养老和养病。
　　唯一不好的就是医疗条件比不过京市，明天老爷子的手术是特意请的飞刀。
　　手术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五十上下，结合老爷子的年龄，这个成功率着实算不上高。
　　而老年人的求生意志也同样重要，叶云珍说，她最怕的就是老爷子觉得自己活够了。
　　不让叶泠过来可能会让他们见不到最后一面，而叫了人过来，谁也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再无遗憾，那股心气儿直接就散了。
　　所以，在见到兰筱后，她才会提出让她扮作叶泠女友的请求。
　　不是她露不露面的有多重要，而是，叶云珍在用她提醒自己的父亲——这事没完。
　　……
　　病房内，叶泠肃着一张冷脸，无声站在叶云珍身后。
　　透过她，叶泠静悄悄端详靠坐在病床上的老人。
　　血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明明他们从未见过，叶泠却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窥探出熟悉。
　　尤其是他被叶云珍不断挑衅的时候，眼一横脸一拉，跟她幼时记忆里叶云珍的模样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幼时的她会被这个表情吓得不行，而此刻的叶云珍非但不怕，白眼还快翻到天上去了。
　　很微妙的，叶泠从五十出头的叶云珍身上，感受到了年轻人才有的鲜活。
　　叶泠垂下眼睫，直至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掀起。
　　“叶泠，来，过来给外公看看，长这么大了啊，以前我跟你外婆还去学校偷偷看过你呢。”
　　病床上的老人朝她招了招手，叶泠走过去，颔首示意：“外祖父。”
　　对方“哎”地答应一声，欲言又止了下，跟着招招手，便有人递上一份合同——股权转让协议。
　　“拿着，”他不由分说地把合同塞进叶泠手里，“外公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就一些身外之物，你一半，你妈妈一半，算是外公这些年欠你们的。”
　　叶云珍听着，冷不丁插话：“这点儿东西可不够。”
　　“知道，咳咳，”老人咳嗽了下，偏黑的肌肤上呈现出两坨红，说不出是呛的还是被气的。
　　叶泠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挤过来个人将她拨到一边。
　　叶泠后退两步站稳，就见叶云珍紧皱着眉，一边帮他拍背，一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匆忙赶到，叶云珍让开位置，口里道：“放心，老头子没那么容易死。”
　　她说得笃定，眉头却直到护士检查完，说没什么事后才松。
　　叶泠同样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余光扫过手里的合同，眉心隐隐一动。
　　她没打算接的，然而被方才的小插曲打断，如今再去还……似乎错失了最佳的时机。
　　“长辈给的你就拿着，”叶云珍扫她一眼，去一旁倒水，“老头子手里好东西多得是，这才哪到哪。”
　　“一口一个老头子，你啊，就是存心想气我。”
　　老人摇摇头，面上带着久居高位的严肃，但叶云珍早就不吃这套了，他又看向叶泠，努力调整表情，摆出一个有点僵硬的温和笑容来。
　　“叶泠啊……连名带姓总觉得不亲切，你有没有什么小名，可以告诉外公的？”
　　“我，”下巴绷了绷，叶泠想说没有，被斜插进的一道声音打断。
　　“安宁。”
　　叶泠眨了下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热水汩汩而下，上升的气流将她眼角的细纹模糊，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叶云珍放下水壶，说：“她的小名是，安宁。”
　　-
　　病中的老人要多休息，没聊多久，叶云珍和叶泠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无人说话，她们就像装了磁铁的玩偶，因为磁极相同，非要拧一下才会有动力朝着对方靠近。
　　此刻，动力显然耗光了。
　　医院的电梯算不上拥挤，但也不宽敞，她们被一张轮椅隔开两边，相像的脸上是并不相似的表情。
　　叶云珍避开的眼神里藏着怀念，而叶泠，她脸上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
　　走出医院大门，遥遥看到朝这边奔跑过来的粉发女生，叶泠身上的那层寒意才一点点消散。
　　“她很关心你。”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叶泠仿佛应激一样，脸上浮现不正常的血色，被她强行压下。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兰筱不会成为你干女儿的替代。”她说。
　　“原话也送给你，”叶云珍单手插兜，毫不示弱地回敬，“另外，你最好确认一下，自己究竟有没有爱人的能力。”
　　叶泠迈步离开，淡声道：“我想，至少这件事，我不需要您的指点。”
　　语罢，叶泠不去管叶云珍的反应，加快步伐，三两步跟兰筱汇合，将人带到停在不远处的汽车上。
　　只有兰筱注意到了叶云珍骤然扭曲的表情，她不敢说些什么，直到坐上车了，才小声问：“你跟叶女士发生什么了吗？”
　　顾及有陌生的司机在场，她喊的称呼还是生疏的“叶女士”。
　　“没什么，只是聊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话题。”
　　叶泠勾住她两根手指，大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摩挲，察觉到她的状态有些许的不对，兰筱试探问：“你……要跟我一起回酒店吗？”
　　叶泠摇了摇头：“我还要去见一见外祖母，先送你回去我再走。”
　　“好吧，”兰筱没多说什么，“那我等你回来，记得哦，我在等你。”
　　叶泠柔软了眼神，回：“遵命。”
　　-
　　叶泠的外祖母去了南城有名的寺庙上香祈愿，回来已是傍晚。
　　她和叶云珍反而不太像，是个个头不高的小老太太，很瘦，穿着一身端庄的深绿色旗袍，看人时面上带笑，眼瞳里又有些盈盈水光。
　　看到叶泠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就吧嗒吧嗒落下泪来，砸得人手足无措。
　　叶泠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不由得收起了身上的锋芒，在她面前，叶云珍说话也没那么带刺了，打眼看去，倒像和谐的一家三代。
　　一场家宴平和过去，饭后，小老太太看了眼时间，拉住叶泠的手，叮嘱：“安宁啊，我今天还没看你外公呢，待会儿就去了，你今晚，要不就在外婆家住下？”
　　叶泠摇头：“我订了酒店。”
　　“怎么还订酒店啊，”老太太，“房间都收拾好了……”
　　“妈，叶……医院有规定的探视时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叶云珍截过话头，提醒道，“安宁，她还要去陪女朋友。”
　　“对了对了，我怎么把这事忘了，那我就先走啦，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千万小心啊。”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走了，叶云珍和叶泠起身去门口送她。
　　车灯消失在街角的瞬间，叶云珍吩咐管家备车，送叶泠回酒店。
　　这一点恰合叶泠心意，她没有拒绝，等车开过来礼貌一点头，便走到车前去开车门。
　　“叶泠。”
　　叶云珍叫住了她，她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在看到叶泠停住脚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自发地从胸腔涌出。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她说。
　　“比如？”叶泠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光从身后打下，连她的表情都变得晦暗不明。
　　沉默的几秒里，叶云珍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她遵循本能，平静地叙述。
　　“我怀你的时候，孕吐很严重，每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一睁眼就在吐，医生也没有办法，说有人怀孕就是反应比较大。”
　　“那时我每天都在想，你要是能安静一点，不折腾我就好了。”
　　“所以我给你取了一个小名，安宁。”
　　“它确实是你的名字，至少曾经是。”
　　叶泠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在听陌生人的故事，下一瞬，她搭在车门处的指骨突然泛白。
　　叶云珍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叶泠，第一次听到你的心跳时，我是有过期待的。”
　　不为任何，单纯地欢喜身体里的另一道心跳，期待她的来临。
　　“……谁还在乎呢。”
　　叶泠至始至终没看叶云珍一眼，她弯腰上车，淡声吩咐：“开车。”
　　汽车眨眼间驶离，叶云珍扯了扯嘴角，压下眼中的湿意。
　　时光总会把人搓磨成陌生的模样，那一点微末的欢喜早就沉入河底的泥沙，只是看到闪光都会让人觉得惶惶如隔世。
　　犹如被她忘记的那个乳名一样，什么都晚了。
　　-
　　[南城即将迎来十年内最大流星雨！不要错过，记好攻略……]
　　营销号用AI配音唧唧呱呱念着AI生成的稿子，兰筱边看边走神，拇指正要滑动，耳边忽地响起三声敲门声，她一个激灵站起来，小跑去开门。
　　“叶泠，你回来得好快，我……”
　　话没说完，她撞进一个沾满凉意的拥抱。
　　温度一寸寸从身体里传递出去，兰筱很轻地打了个摆子，紧接着，相贴的部位泛起暖意。
　　兰筱扭过头，试图看清叶泠的表情：“你还好吗？”
　　“很好，”叶泠收紧手臂，将脸埋入她颈窝。
　　“抱歉，但是，请让我抱一下，就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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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闷热潮湿的呼吸吐在颈窝，肩上的布料很快重了一块，潮潮的。
　　兰筱抱着叶泠瘦削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没人说话，遗落在沙发上的手机一遍遍循环播放着聒噪的视频，兰筱安静数着叶泠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隐约传来电梯运转的声音，叶泠抬起脸，半拥着她，向屋内挪了半步。
　　房门在身后关上，兰筱下意识就要去看叶泠的表情，余光只落下一片雾蒙蒙的黑。
　　叶泠最后抱着她蹭了蹭脸，肌肤软而滑嫩。
　　很快，距离拉开，肩膀泛起一阵轻微的凉，被身体的温度冲散。
　　兰筱望进叶泠的眼睛里，只看到一点不足以染湿睫毛的潮气。
　　思考了不足一秒，兰筱上前，轻轻抱了下叶泠。
　　“不开心吗？”她退开问。
　　“谈不上开心不开心……”
　　叶泠垂着眼帘，神色和眼神透出几分空洞的茫然：“他们……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
　　[全体目光像我看齐！下个星期，南城将……]
　　手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重播，兰筱张了下嘴，走回去把手机关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室内的光也暗了。
　　“停电了？”兰筱不确定的问。
　　“我关的，”叶泠走到窗前，说，“夜景很漂亮。”
　　兰筱随着她看向窗外。
　　南城沿海，海景酒店算是特色。
　　今夜天很晴朗，月光也亮，越过落地窗，能清楚看到黑沉沉海面上荡起的水波，仔细地去听的话，还能捕捉到细小的哗啦声。
　　兰筱挪开目光，看距离更近的那道背影。
　　轮廓被光晕染开来，仿佛一副随时会被橡皮擦擦掉的画。
　　她走上前去，与她并肩。
　　叶泠说：“小时候有一次，季青为了吓我，拉我去看恐怖片。”
　　“然后呢？”兰筱问。
　　“然后……”叶泠很轻地发出一声气音，说，“然后她被电影里的僵尸吓得不行，没看几眼就关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就记得僵尸长得青面獠牙，很可怕。”
　　“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了，后来外祖父在我眼里就是那个形象。”
　　兰筱脑补了一下，说：“那难怪你会说他们和你想象得不一样。”
　　叶泠侧过脸看她一眼，唇角柔柔勾上抹笑：“是啊，确实挺不一样的。”
　　她以为的毫无交集的人，原来不止一次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关注过她，或许他们还曾在某个路口擦肩而过，只是她从未知晓。
　　“我在想，”叶泠顿了一下，说，“是不是来晚了。”⑨午⒉⑴溜龄②⑻叁
　　“嗯？”
　　“母亲告诉我之后，我拖了两三天才过来，”叶泠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也不确定他们是否愿意见到我这个象征着家庭决裂的产物，硬是拖到了不能再拖，我……筱筱，我是不是很懦弱？”
　　最后一句她是想看着兰筱的眼睛说的，到最后，视线仍是朝旁边滑开，如同她的话一样。
　　下一刻，一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轻挑的动作，叶泠看过去时，却只从那双浅棕色眸子里辨出认真。
　　“没有哦。”
　　她说：“叶泠，你是人，不是旁人象征的寄生，更不是神。”
　　“是人就会犯错，会懦弱，会无法达成旁人的愿望，会陷入迷惘，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因渺小而伟大，因软弱而勇敢，因迷茫而坚定。就好像……一个大型的矛盾聚合体，一个全是bug但能运行的程序。”
　　“一时的逃避不叫懦弱，只是，”
　　“运行多年的冗余数据太多，需要时间清理？”叶泠接过话头。
　　“没错！”兰筱果断点头，注意到叶泠神色舒缓，她也跟着舒了一口气，连自己手什么时候到的叶泠手里都不知道。
　　直至手指印上温凉的双唇，她才睁大眸子。
　　“杀毒检查。”在她开口前，叶泠率先吐出这四个字。
　　兰筱飞快抽回手，目光垂落，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检查结果呢？”
　　“防火墙坚固，无病毒入侵。”叶泠认真答完，忽又唤了一声：“筱筱。”
　　“嗯？”兰筱掀眸，却见叶泠的五官在眼前放大。
　　发丝扫过左耳，垂落于心脏之上。
　　“有你真好。”
　　她说。
　　-
　　次日，兰筱陪叶泠一起来了医院。
　　在叶云珍过来问她，要不要在手术前见见老爷子时，兰筱摇了摇头。
　　只一夜过去，叶云珍眼下就多了两个青黑的眼圈，足以见得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洒脱。
　　拿兰筱当“吊命仙丹”是她提的，万一没老爷子扛过去，说不准她便会以为是因为自己提前用了“仙丹”，钻入谁都不想看到的牛角尖。
　　兰筱无法控制手术成功与否，只想尽力降低叶云珍的心理压力。
　　拒绝后不久，在手术室外，她见到了叶泠的外祖母。
　　很优雅的一个奶奶，气质和叶云珍跟叶泠都不太像，要更温和。
　　眼下不是寒暄的场合，她们只互相打了招呼。
　　在叶云珍的陪同下，老太太来到手术室门前站定，因年老而有些佝偻的背挺得像笔直的松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太太的背影始终挺拔，中途，叶云珍离开过两次，兰筱从她压低的声音中听到“公司”“遗嘱”几个字眼。
　　叶泠轻声和她解释：直至老爷子病重，叶云珍都未正式接受家里的生意。
　　叶氏不同于几乎可以算是叶泠一言堂的墨鸢，数十年的发展，叶氏集团内部势力错综复杂，叶云珍即使手腕再硬，想要将它完全掌握在手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天这场手术如果成功，无疑可以为叶云珍争取到更多的缓冲时间，而如果失败，老爷子的生命便正式进入倒计时。
　　届时，多得是苍蝇扑上来，妄图吸干叶氏的血肉。
　　兰筱听得沉默，出神间，垂在身侧的右手挤进几根手指。
　　叶泠摩挲着她的大拇指，轻声问：“很讨厌？”
　　“算不上。”兰筱摇了摇头。
　　跟在叶泠身边的时候，她了解过不少豪门内幕，早就知道什么是金玉其外烂絮其中。
　　如今只是在想……原书未曾提及的那些有关叶泠的拼图，似乎正一片片在她眼前补全。
　　还好她来了，还好它改变了。
　　“叶泠，”兰筱晃了晃相握的手，“结局会不一样的对不对？”
　　“嗯，会不一样的。”
　　叶泠没问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再说话，她们牵着手，静静看向紧闭的手术室门。
　　不知多久过去，门，开了。
　　-
　　一周后，南城。
　　园丁在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与安静平和的院子不同，别墅内吵得不行。
　　主要是叶老爷子在吵，他才刚出院，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指挥着人一套套给自己拿衣服，这个太俗，那个太素。
　　老太太原本还顺着他，脾气上来后也不管了，拉着女儿去挑藏品，一边琢磨哪个当见面礼合适，一边拼命给她塞。
　　叶云珍也不拒绝，她给什么就拿什么。
　　她们这一家子性子都倔，认定什么就是什么，否则当年也不会闹到断绝关系。
　　错过的时光无法挽回，这些身外之物，是老太太无言的弥补。
　　一个送一个接，不一会儿老太太就送美了，望着剩下的东西，说：“实在不知道哪个合适，不然我把筱筱带过来，让她看上哪个拿哪个？”
　　“别，”叶云珍眉头一跳，连忙否决，“您别给她吓死。”
　　说罢见老太太还是蠢蠢欲动的样子，叶云珍解释道，“她就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重视太过反而不自在。而且您让她挑，我估计她更不会拿了。就那套猫眼石的首饰吧，款式不老气，日常戴也不算特别显眼。”
　　“怕什么显眼，年轻人不就是要漂漂亮亮的。”老太太嘀咕一声，挑来挑去，最后还是有点不甘心地选了叶云珍说的猫眼石首饰。
　　从各方面因素考虑，它确实是最合适的了。
　　“给安宁也要再挑一个，我以前给她的玉牌，她说不小心弄丢过，给别人捡去戴了，后来找回来也不想贴身戴着。嗐，可惜那么好的料子了。”
　　老太太感叹一声，开始新一轮的挑选。
　　“也不知道安宁把筱筱接回来了没有。”
　　……
　　街景不间断后退，兰筱膝上堆着脱下来的羽绒服，眼睛睁得圆圆的，表情严肃地绷着，看起来有点凶。
　　叶泠含着笑，善解人意地说：“紧张的话，我可以找理由推辞。”
　　“我来都来了你说这种话。”兰筱嘟囔一声，嘴巴无意识噘了噘。
　　老爷子手术成功后他们不算正式地见过一面，之后兰筱便因为工作回了申城，这次过来，是以叶泠“女友”的身份正式和他们见面。
　　当初答应叶云珍做戏的时候兰筱就想过这一天，就是吧，该紧张还是紧张。
　　“不用怕，”叶泠说，“外婆很喜欢你，她说本来做梦都是外公手术失败，但你一来他就好了，外婆说你是我们的福星。”
　　“哪里有那么夸张。”兰筱面上一赧。
　　这件事里她也许起到了那么一丁点的作用，但更多的还是老爷子自己的求生意志。
　　原书里，这个时间点老爷子八成至死没等到叶泠，做手术前后可能还得知了墨鸢破产的消息，心态绝对积极不起来。
　　“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兰筱说。
　　“好吧，我是。”叶泠从善如流地应了。
　　见兰筱还是有点紧张，她开口转移话题：“这次再回申城就辞职了吗？”
　　“嗯，”兰筱点了下头，说，“就算是秋季入学，我最多也只能再在国内待个大半年，再上班没什么意义，不如好好陪陪姥姥。”
　　“那……”叶泠从后视镜里看她，不动声色问，“兰莓，你是打算是给陈巧养吗？”
　　“不知道呢，”兰筱苦恼地叹了口气，“再给她丢个崽的话陈巧说要活剥了我，带去国外又怕忙起来顾不上她，赵冰倒是很想要，但给别人我多少放心不下。”
　　“除了陈巧，就没别人能让你放心的了？”叶泠再度暗示。
　　“差不多吧，”兰筱掰着手指开始数，“首先，兰莓比较粘人，晚上大人熬夜的话它也不睡觉，所以不能熬夜；其次，兰莓比较贪吃，只能定时定点喂，大人也要饮食规律才能给它做好榜样……”
　　叶泠缓缓皱起眉。
　　前面也就算了，后面……谁家小猫还要主人树榜样啊？
　　“最后，小猫咪的脾气都比较直，叫了就是要亲要抱要吃饭要铲屎，所以我希望，照顾她的人也不要那么喜欢绕弯子。”
　　说完，兰筱手肘支在窗棱撑住脸，似笑非笑地看向后视镜。
　　“……”叶泠默默收回目光，又转回去，最后叹了声气。
　　“好吧，我会努力不熬夜，饮食规律一日三餐，并且有话直话。”她挨个承诺，“所以，我可以争取一下兰莓的寄养权吗？”
　　“嗯……”
　　兰筱拖着长音，两手交叉，笑着倒在靠背上，没有立刻答应。
　　“看你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快要完结啦，但后面还有榜单要走，我的番外不算多，目前预估的字数是撑不起日更走榜的，完不成榜单字数的话似乎会影响下一本，所以更新的频率会调整一下，非常抱歉[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暂定是隔日更，然后周四开始随榜更（晚十一点没更估计就是没有了）（如果写着写着发现字数够用就还是日更）
　　这章评论都有红包（鞠躬[求求你了]

第99章 
　　整理好私库，看时间差不多了，叶云珍迤迤然来到别墅门前，这一看才发现，少了个人。
　　“妈，老头子呢？”左看右看没找到，她问。
　　“别管他，老烦人东西，衣服好不容易挑好了又在那跟自己生闷气，我才懒得哄他，”小老太太絮絮叨叨说完，叮嘱，“你也别去哄！”
　　“知道了——”
　　叶云珍拖着长音，余光不经意扫到某处，动作一顿，而后不着痕迹移开。
　　“呀，忘记跟您说了，”叶云珍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道，“叶泠还没追到兰筱来着。”
　　“没有？”老太太登时紧张起来，“那之前是？”
　　“上周兰筱作为朋友陪她来一趟，我看到了，就拜托她帮我一个忙，”余光中有影子晃动，叶云珍勾起唇，“仔细想想，也挺难为人小姑娘的。”
　　“哪有你这么办事的！”老太太气得打了她两下，也不疼，叶云珍躲都没躲。
　　“所以啊，您完全不用这么紧张。”叶云珍说。
　　老太太白她一眼，没好气说：“能不紧张吗，万一哪里没做好，给兰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不是影响安宁追人吗！”
　　“啊——”叶云珍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不跟你瞎扯了，真是，我得赶紧让人再改改布置……还有一下午呢，应该来得及。”
　　老太太拿出字体调得很大的手机，单指点着发了几条语音出去，叶云珍闲适站着，目光随风吹的方向飘远。
　　不一会儿，身后响起轮子滚动的声音，叶云珍不着痕迹勾了下唇。
　　一脸严肃的老头子被人推着出现，叶云珍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
　　他看起来真的很重视，手工定制的西装熨烫平整，袖口精致又不显繁杂，就连花白的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样就好。
　　她和他的关系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最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偶尔呛声几句，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好在，这一次，叶泠的家人只会是家人。
　　余光捕捉到行驶过来的车影，叶云珍淡声打断斗嘴的两夫妻。
　　“她们回来了。”
　　-
　　转移注意力确实有用，然而，在看到那一群人后，兰筱吸了口气，只感觉心脏左摇右晃地找不到实处。
　　叶泠远远瞧见也有点意外，很快了然，解释道：“大约也有做给我母亲看的意思，你放宽心就好。”
　　“话是这么说……”
　　但这种场合这种情况，谁能放宽心啊！
　　兰筱在心底重重叹了声气。
　　虽然知道并不会发生什么，但……很多时候，某些情绪根本不受人的控制。
　　眨眼间车子停稳，叶泠解开安全带，道：“等我一下。”
　　兰筱有点走神，一声“好”还没来得及说，车门便已关上，紧接着打开的是她身侧的车门。
　　叶泠背光站着，衬衫领口的系带蝴蝶结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她微一垂首，右手前伸，行了一个优雅的邀请礼。
　　背后的阳光太过耀眼，晃得人只能去看那道身影。
　　看她微笑着，被阳光染金的碎发扫过脸颊，嘴唇张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有我。
　　一瞬间，飘摇不定的心落到实处。
　　兰筱垂下眼睫，搭上她的手。
　　无论脚步如何旋移，她们牵着的手终是没有分开。
　　-
　　兰筱不太记得这一下午都发生了什么了。
　　大抵是寒暄，闲聊，叶泠带她四处转了转，再便是晚宴。
　　虽然参宴的只有她和叶泠一家，但从规格上来说，那确实是一场宴会没错。
　　等结束后，时间已经来到七点半，叶泠找了理由离席，带她去了庭院。
　　装在隐蔽处的地灯亮起光线，恰到好处地提供亮度，又不会扰乱夜景。
　　叶泠走在前面，随手折下一支花头垂断的残花，走到观鱼台，她在美人靠前坐下，揪着花瓣喂鱼，问：“感觉怎么样？”
　　“还好？”叶家的人过于热情，兰筱不知不觉就吃得有点撑了，此时没什么形象地靠着，脑袋后仰，隐约能从亭子外窥到一线灰暗天空。
　　“没我想得那么可怕。”她说。
　　“他们本来也不会吃了你。”叶泠失笑。
　　兰筱偏头看她一眼，又看一眼。
　　叶泠含笑侧过脸，问：“想说什么？”
　　“你和叶阿姨，”兰筱坐好，迟疑问，“是和好了吗？”
　　叶泠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她垂下眼睫，望着水池浮动的波纹，说：“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算和好，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可以和的，总之就是，见上面了可以平和的说上两句话，但也就这么两句。”
　　“不过，也许我们更适合什么都不要说，在一些必要的场合当个不会双向沟通的背景板就够了。”
　　兰筱琢磨了一会儿这段话，又想了想，今天亲眼看到的叶云珍和叶泠相处时的状态，最后无奈道：“好吧，倒不用强求什么和好，也许这种淡淡的关系更适合你们。”
　　叶泠和叶云珍亲密起来会是什么样？
　　反正兰筱想象不到。
　　吹了会儿风，兰筱想起什么，问：“之前，你外婆给我的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
　　“还好，相比于外婆其它的收藏，不算特别贵重。”叶泠说。
　　“哪有你这么算的呀。”兰筱有点懊恼。
　　下午的时候，她刚坐下没多久就被塞了个盒子，说是给她戴着玩的小东西，实在没推辞掉，只能收下。
　　没人的时候她悄悄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是一全套金绿猫眼石首饰，项链和戒指的宝石周圈还镶嵌了碎钻，是她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的价值不菲。
　　兰筱想起就觉得压力有点大，老太太送她东西，可是有一个隐藏的前提的。
　　她直起腰，朝叶泠凑近了一点，小声道：“你跟我说说，大概几位数？”
　　叶泠想了想，张口报了个数字，兰筱听完，整张脸都皱巴了下：“我就说很贵重吧。”
　　“真的还好，”叶泠说，“外婆很喜欢你，她给你就拿着，没关系的。”
　　兰筱：“但是，”
　　“没有但是，”叶泠温声截过话头，认真道，“如果有负担想要还礼的话我会帮你，因为本来就是我给你带来的苦恼经历。所以你可以不用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知道吗？”
　　“……好吧。”兰筱说不出别的话，往后一靠，再度皱巴着脸看向天空。
　　叶泠撕完最后一片花瓣，把花头远远抛开，鱼群傻乎乎追了上去，晃得水面总是安静不下来。
　　收回目光，叶泠学着兰筱的样子后仰，下巴连起紧致的弧度，一路没入衣领。
　　“筱筱。”
　　“嗯？”兰筱情绪不高的应了一声。
　　“母亲想让我接手一部分产业，可能还要再忙一阵子。”叶泠说。
　　兰筱直起身：“我知道。”
　　“所以，我又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
　　叶泠幽幽叹了声气，她侧过头，漆瞳藏在夜色里，辨不出神色，只余一团浓郁的黑。
　　眼睫晃了晃，兰筱说：“我明天才走。”
　　“是啊，你明天才走，可是筱筱，我今天就开始想你了。”
　　叶泠定定望过来，指尖的幽香和庭院里的百花香混在一起，编织出引人入醉的香。
　　“前天在想，昨天在想，明天后天也会想……”
　　叶泠压低了声音，手探入她掌心，漫无目的地画圈。
　　吐息也挨她更近，这次不是白桃，而是更淡一点的香气，让兰筱想起饭后清口的那盘葡萄。
　　青色的皮，些微有一点泛黄。
　　细白的手指拈起它，咬下后，汁水会爆开，溢出一点在唇角，被红润的舌尖舔去，留下一点晶莹的光。
　　晃得人眼晕。
　　葡萄很甜，兰筱只吃了一颗便开始喝水。
　　喝了满满一杯水，然后，她又开始渴了。
　　“我们，”兰筱刚开口就停住，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又细又软，很没力气。
　　“我们怎么了？”叶泠低低的嗓音像是蛊惑。
　　掌心的瘙痒逐渐蔓延全身，兰筱小声道：“我们，可以每天打电话？”
　　“只是电话？”叶泠眉心蹙了蹙，嘴角的弧度都有点下撇，可怜的样子让人不忍心她失望。
　　明知她是故意做出的样子，兰筱仍无视不了，问：“那，视频？”
　　见叶泠眉头还不松，她忙道：“辞职后我应该没什么事，可以抽时间过来看你！”
　　“真的吗？”叶泠垂着眼睛确认。
　　“真的！”兰筱答得铿锵有力，话音落下，手就被一股力道牵了牵。韮唔貮⒈⑥零②芭三
　　叶泠盘起的发不知何时散开了，她包着她的手斜趴在美人靠上，腰肢弯起弧度，高低差的原因，兰筱能轻松从她松散的领口里窥见晃动的银光。
　　“但我比较贪心。”
　　兰筱眨了下眼，挪向叶泠翕张的红唇，听见她说：“我还有一个想要的。”
　　“……要什么？”兰筱的声音也开始变低。
　　“要——”叶泠拖起长音，眸子一弯，笑得竟有几分娇憨，“你。”
　　手指撑开，掌心包住一个吻，而后，有软而湿润的东西探出来，轻轻一点。
　　“轰”一声，兰筱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将要炸开。
　　而叶泠还没完，她对着手心说话，一字一句都是极尽的缱绻。
　　“筱筱，”她没有抬眼，偏哑的音色好似醇厚的酒，“我想要……”
　　“砰砰——”
　　“砰砰砰——”
　　心脏好似要跳出胸腔，耳朵和脸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兰筱结结巴巴，好半响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叶泠忽然笑了，她松开兰筱的手，枕在自己手臂上，被水面反射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眼底有狐狸一样的狡黠。
　　约莫两三秒后，她慢悠悠吐出后半句：“……你给我一个名分。”
　　兰筱一怔，想把两句话联系起来，而叶泠已倾身过来。
　　“答案不用急着给我，今晚有流星雨，所以，”
　　鼻尖碰到鼻尖的前一瞬，叶泠错开身位，贴到她最为敏感的耳边。
　　“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邀请亲爱的兰小姐，与我共赏？”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等表白完就是……[害羞][害羞][害羞]

第100章 
　　直至坐到车上，兰筱的单边耳朵仍在发烫。
　　叶泠在前面开车，长发披散着，灰蓝的衬衫袖落下一点，露出凸起的腕骨。
　　明明没说话，兰筱却能从她点在方向盘的手指上感受到愉悦。
　　越过边界的举动也好，故意拆开说的一句话也罢，没有哪个是无心的。
　　叶泠就是这样，永远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也明白该如何利用。
　　以往她没被“点化”的时候还比较笨拙，什么情绪都是一张冷脸，让人猜猜不准，看看不透。
　　如今，她不仅会表达喜怒哀嗔，还无师自通了“诱”。
　　薛季青给她的“课件”里一定掺杂了不少奇怪的东西。
　　兰筱笃定想。
　　……不过，虽然知道她什么都是故意的，兰筱心里却生不起恼意。
　　大约是被蒲梦雨给说对了，她就是个视觉动物。
　　“嗐。”
　　兰筱不自觉叹了声气，叶泠听到声音，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晕车？”
　　“没有。”兰筱摇了摇头，虽然她晚上吃得有一点撑了，但还没到坐不了车的地步。
　　眼见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少，路灯也不怎么亮了，兰筱问：“还没到吗？”
　　“快了，”叶泠说，“不舒服的话可以坐前面来，会好一点。”
　　“没事。”兰筱懒得折腾。
　　今晚天气晴朗，几乎没有月光，很适合观星。
　　南城不是双子座流星雨的最佳观测城市，但胜在空气好，远离城市灯火后，仰头也能看到点点星辰。
　　社媒平台上，已经有不少人po出了流星的照片和视频，兰筱一个个翻着，听到叶泠说：“到了。”
　　越野车在山腰停稳，她跟着叶泠下车，呼吸了口带有凉意的空气。
　　叶泠从后备箱拿了条毯子出来，问她：“冷吗？”
　　兰筱摇头：“还好。”
　　有一点凉风而已，离冷还差得远。
　　她走开两步往上看了看，问：“是要上去吗？”
　　“嗯，”叶泠小臂搭着毯子，朝她伸手，“上面都布置好了，跟我来。”
　　兰筱没有扭捏，搭上她的手，由叶泠带路。
　　这里说是叶泠外祖母包下的山，想做一个农家乐玩玩，如今还没开发完。
　　山不算高，没一会儿就到了顶，周边的树上挂着串灯，两张露营椅中间是未点燃的篝火，再往后一点，地上立着硕大的米白色帐篷，乍一看有一二十平的样子。
　　兰筱无意间扫过去，紧跟着仔细看了一眼，有点震惊的问：“那是帐篷没错吧？”
　　“嗯，”叶泠莞尔，说，“里面还有冰箱和烧烤炉，饿了的话我们可以烧烤。”
　　“烧烤倒没必要，我一时半会估计不会饿。”
　　兰筱回了一句，好奇地走向帐篷。
　　她还没露营住过帐篷，倒是在公园见别人搭过帐篷天幕什么的，但都没有这么大，离近一看一看竟然还分割出了两个区域，像是移动的一室一厅。
　　跪坐在门口往里望了望，兰筱抬头看到松果型的露营灯，又左顾右盼了下，叶泠了然，上前帮她找到灯的开关。
　　“在这儿。”
　　话音落下，柔和的光芒亮起，离远一点看的话，这方小天地简直像一个缩小的隐秘城堡。
　　兰筱一眼就爱上了，她有点兴奋，说：“我喜欢这里！”
　　“喜欢就好，”叶泠柔和了眼神，脱掉鞋子带她往里面走，“卧室这边有天幕，晚上困了的话不用出去也能看星……”
　　“怎么了？”见叶泠突然不说话了，兰筱收回四处乱看的目光，就见叶泠状若无事的转过了身。
　　“差不多看完了，我们先出去吧。”她说。
　　兰筱偏了偏头，兀自往里走：“我还没有看。”
　　“筱筱……”
　　叶泠试图阻拦，然而她的力气在兰筱这里可以忽略不计。
　　抱住腰一提一挪，被挡住的景象就清清楚楚出现在了兰筱眼前——
　　鲜红的玫瑰花瓣在被子上铺成了一个“心”形，围着四个英文字母。
　　有点上世纪的复古风格，简而言之，土土的，很安心。
　　兰筱挑眉，狐疑地看向叶泠：“这也是你布置的？”
　　“……不，”叶泠表情有点疲惫还有点头痛，说，“大约是外婆让人做的，至少上午我离开前还不是这样。”
　　“真的？”兰筱眯了眯眼。
　　“真的，”叶泠低头掰开腰上的手，拉着她往外走，“走了，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我觉得其实没什么，但是……好吧～”兰筱见好就收，笑眯眯任她拉着走。
　　今晚不冷，她们没点篝火，露营椅并排放着，怕光线影响观星，还把装饰用的串灯关了一部分，只留下基础的照明。
　　坐下后不久，叶泠摸出个双筒望远镜递了过来。
　　兰筱接过，对着头顶的星辰转了一圈，发出一声低呼：“我看到它的星环了！”
　　“土星吗？”
　　叶泠凑过来问了一声，兰筱点着头把望远镜递过去，眼睛晶晶亮。
　　“确实可以看到，但不算很清楚，”叶泠把望远镜递回去，说，“今晚主要是看流星雨，等下次有机会，我带天文望远镜来。”
　　兰筱还沉浸在兴奋里，“嗯嗯”点了点头，举起望远镜刚一抬头，便有璀璨的东西从眼前滑过。
　　“流星！！”兰筱下意识把望远镜放下，用双眼来记录这幅场景。
　　一颗接着一颗，在视网膜里留下明亮的拖尾，而后消失在漆黑的天际。
　　“好漂亮……”过了好一会儿，兰筱才喃喃出声。
　　“是很漂亮。”
　　叶泠呢喃了一声，刚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就听兰筱懊恼道：“忘记许愿了。”
　　叶泠不由得笑了，问：“等下一波？”
　　“嗯！”兰筱用力点了下头，接着昂起脸，眼也不眨地盯着夜幕。
　　认真得像是会乖乖听老师话一节课都把手背在身后的小学生。
　　可爱得她心肝颤。
　　兰筱好像总是这样，很容易满足，一点小事都可以开心很久。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总在潜意识里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补救的余地。于是让回避，一步步把她们推向深渊。
　　心脏泛起细细麻麻的钝痛，仿佛被带有倒刺的渔网包裹。
　　叶泠压下眼睫，眸底的光也沉入黑暗，她哑声唤：“筱筱……”
　　“来了来了！”
　　过低的话语被惊呼声打断，兰筱没听到叶泠的声音，抓紧时间握起手，下巴收了一点，虔诚地闭上眼睛。
　　“……”没有打扰她，叶泠默默注视着这一幕。
　　漫天繁星装点的背景里，粉发少女微微垂首，扬起的发丝散在微光里，让人挪不开眼。
　　叶泠遵循自己的心意，直到她睁开眼，才稍微收敛了目光。
　　“许的什么愿？”叶泠低声问。
　　粉发女孩翘了翘嘴角，说：“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
　　叶泠也知道，但忍不住逗她，强调：“可是今晚是流星雨。”
　　言外之意是，还能继续许。
　　“我才不要。”兰筱没好气看她一眼，两指在嘴巴前交叉做了个手势。
　　叶泠识趣闭嘴。
　　流星雨还未结束，兰筱把露营椅的角度调整得更倾斜了一点，窝在里面舒舒服服半靠着看星星。
　　很神奇的，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叶泠心口积压的郁气却逐渐散去。
　　流星一道接着一道，气氛安静祥和，过了一会儿，叶泠开口提起别的话题。
　　“二月份……过年前我应该能挤出一段时间，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去一趟冰岛。”
　　“冰岛？”兰筱对冰岛的第一印象是日照少造成的抑郁症高发，再就是微信名片上的地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叶泠为什么会提它。
　　“去那干什么？”她问。
　　“追极光。”叶泠说。
　　兰筱一怔，身子都坐直了：“二月吗？”
　　“如果没有这边的事，我应该能有更多时间，但外公的身体不宜劳累，集团的事母亲刚接手，一个人的话也有些超负荷，我没办法坐视不理。”叶泠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兰筱忙道，“就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叶泠问，“你想去吗？”
　　兰筱迟疑了下，没有撒谎：“想去的。”
　　“那就去，”叶泠双眸含笑，认真看着她，“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后，一定会空出时间。极光猎人*我这边联系过几个，之后你可以找时间挑一挑。”
　　兰筱愣愣点了下头，恍惚间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依稀记起，自己好像是有过那么一次，拉着叶泠说想去看极光的。
　　类似的场景也有不少，叶泠给出的大多也是相似的回答：总脱不开一句“等我有空”。
　　什么时候算有空呢？
　　她所看到的叶泠每天都在忙，挤不出“有空”这两个字。
　　慢慢地，她也不会去提这些在叶泠计划外的东西了，可是，她总不在叶泠的计划内。
　　兰筱低下头，两手不自觉抓紧。
　　叶泠好似有读心术一样，轻轻托起她的脸：“很抱歉，以前的我总是因为诸如工作之类的原因而忽视你，给予你的时间太少。”
　　“墨鸢是很重要没错，它就像我的孩子，但你也是同样重要的。”
　　“我不该因为它‘年幼’，而强行要求你来‘懂事’。它和你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你从来不应该因此退让些什么，是我没有规划好时间，还有精力。”
　　“有些道理我总是明白得很晚，但希望，还来得及。”
　　兰筱抽动了下鼻子，脸颊上搭着的大拇指摩挲了下，叶泠的声音更轻更柔。
　　“我会努力改正我的问题，当然，在未来，我可能还会遇到抽不开身的情况，但我保证，不会再给你模糊的答案。”
　　“不会让你为了一个虚无的承诺等待，不会再让你的欢喜落空，也会努力承接住你所有的心愿。”
　　“雪山大漠，草原深潜，只要你想的，我们都可以在未来一一去做，去尝试。”
　　“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相信我，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筱筱，你……”
　　叶泠停了一下，由于过度的紧张，她的嗓子不受控地发紧，让流畅的话出现停顿。
　　兰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漆黑深瞳里映出身后串灯的光点，还有一个她自己。
　　叶泠今晚是涂了唇釉的，亮面的，轻飘飘的发丝卷过去会被粘住，看起来有一点狼狈。
　　但兰筱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看她因紧张而颤抖的眼睫，看她坚定和她对视的眼睛，看她一张一合的唇。
　　“……可以再相信我一次吗？”她问。
　　兰筱眨了下眼，眼皮垂落，复又抬起。
　　“叶泠，说爱我。”
　　“我爱……”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
　　因为舌尖刚翘起便被另一条软舌侵｜入，止住了所有话音。
　　“扑通扑通——”
　　分不清是谁的心在跳。
　　但它们终会共振成同一频率。
　　于是，露营椅倒了一只。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转移到帐篷里[害羞][害羞][害羞]
　　明天的更新应该也在明晚十点（晚的话我会在这章评论里说）[害羞]
　　*极光猎人指带客人追极光的职业

第101章 
　　灰蓝色的蝴蝶结散落开来，须尾卷曲。
　　兰筱终于看清，项链下的兰花吊坠是怎样嵌入的深邃幽白。
　　最近这几个月，叶泠确实养了不少肉出来。
　　眸色沉下去，兰筱用指尖沿着项链下极细的链条滑动，直至触碰到吊坠圆钝的棱角，停住。
　　“你每天戴上它，把它放在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兰筱问。
　　压低的音色像缀了倒刺，刮得人止不住地发麻。
　　叶泠瑟缩了下，跟着又是一下。
　　“没想什么的，”她声音也颤巍巍的。
　　“是吗？可我以为，你会想。”
　　兰筱没有抬眼，她不再戳可怜的吊坠，手指往上，找到还平整的地方，勾起细细的链条。
　　叶泠是跪坐着的。
　　并不宽敞的露营椅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
　　她躲不了。
　　吊坠被缓缓拉起，很慢。
　　慢到叶泠能轻易感知到水波组成的半圆环上，略微不平整的磨砂质感，和兰花探出来的，精细雕刻的叶子。
　　那是她平常从未注意过的东西，却在兰筱的动作下不断放大，放大。
　　直至全部的感知都系在它身上。
　　脱离肌肤的暖意后，它很快恢复金属的凉。
　　兰筱松开了手。
　　吊坠因重力落下去，弹开。
　　叶泠打了个激灵。
　　恰好起了风，让人几乎分不清，半身裙紧紧裹着的腿，是因为什么想要缩紧。
　　会分不清吗？
　　兰筱掀眸看她，问：“冷吗？”
　　叶泠说不出话。
　　她把下唇咬得血一样红，桃花眸氤氲着水光，看过来时，让人想要溺死在里面。
　　这一眼包含了太多。
　　勾人的羞，暗藏的恼，还有她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渴求。
　　很让人感到困惑。
　　抛鱼竿的时候她明明什么饵都敢下，真把鱼钓上岸了，却又恢复了本性，变得矜持起来。
　　……不，也不能算矜持。
　　她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
　　只有上面那张嘴，咬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说句话。
　　好在，兰筱很有耐心。妻O久斯陆三起姗O
　　长夜漫漫，在结局已经注定的情况下，她有很多时间可以跟叶泠周旋。
　　散着凉意的手指数着脊骨，在暗扣下停住。
　　前路被挡，它只好打发时间般用没什么指甲的指尖轻点着。
　　不再向前一步，也没有尝试把它分开。
　　叶泠眼里的水光更重，腰肢柳叶般被风吹得摆了摆，眸子里带了祈求。
　　兰筱没有看她。
　　姿势的原因，叶泠此刻要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视野里，墨色长发散做一团，和领口垂下的灰蓝色系带一起，以相同的频率摇摆。
　　她用下巴搭在她光洁的肩膀上，看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很美。
　　甚至圣洁。
　　不像她们。
　　但她很喜欢。
　　无论是流星，还是被她拉拽进红尘的叶泠。
　　鼻尖萦绕着浅浅的幽香，兰筱侧过头嗅了嗅，借着并不算亮的灯光，看到一小片凸起的鸡皮疙瘩。
　　“筱筱……”
　　叶泠终是忍不住出声了，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热度不断攀升，在紧贴的肌肤下生出潮湿。
　　兰筱“嗯”了一声，调整坐姿，把腿分开了一点。
　　叶泠的膝盖被挤得离开椅子，跪姿变成跨。
　　姿势的改变暴露了更多，在风中荡开凉意。
　　就像是……夏季了出了汗，再回到空调房一样，很明显的感觉。
　　叶泠显然也察觉到了。
　　腰腹紧绷起来，为了修身而没多少放量的半裙显然不适宜这种场合。
　　这一次，叶泠眼里更多的是委屈。
　　“冷吗？”
　　兰筱又问了一遍，是真的在问冷不冷。
　　叶泠还是摇头。
　　但深色裙衣下，她的肌肤牛奶一样扎眼。
　　就着这个姿势，兰筱一手把她托起，护住腰，往帐篷的方向走。
　　光线越来越亮，叶泠的脸也埋得越来越深。
　　兰筱几乎能感觉到她耳朵上的烫人温度。
　　短短的一段路，等抵达时，兰筱指腹已覆上的水色。
　　软床一震，鲜红的玫瑰花瓣荡起来，“LOVE”变得模糊不清。
　　叶泠躺在花瓣里。
　　很新鲜的花，花瓣一碾便析出花汁，然后变得糜｜烂。
　　在一片零落的玫瑰中，兰筱吻住叶泠。
　　松果型的露营灯摇摇晃晃，连带着光影也开始晃。
　　晃得地上的衣服都盖上了一层脆弱的花瓣。
　　香味更加浓了，米白色的被子上处处都是泛粉泛红的玫瑰花汁，好似无知幼童洒下的颜料。
　　身上也有。
　　但更多的是细小的花瓣，被薄汗粘住，成为装饰。
　　也许，还幸存着几片完好的花瓣，但全军覆没，是它注定的未来。
　　……
　　分开的唇牵出细丝，兰筱复又将头垂落，压在她耳边。
　　“刚才在外面，你叫我，是想说什么？”
　　叶泠晃了晃眼睫，映着灯光的眸底生出几分迷蒙。
　　“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紧跟着脸颊攀上绯色。
　　兰筱知道她想起来了。
　　“说出来。”
　　指腹探到沼泽边缘，但怎么都不肯再向前一步。
　　“告诉我，叶泠。”
　　祈使句让兰筱压低的声音多了冷，也让叶泠脸上烧起更浓重的红。
　　她快经受不起这样若即若离的折磨，那几个字含在舌间，犹疑地不知能不能吐出。
　　见状，兰筱干脆不再问。
　　垂下的睫毛掩住沉郁，她灵巧地撩拨着，观察叶泠的反应。
　　在压抑的吟声冲破喉咙前，兰筱收了手。
　　叶泠半睁开眼，眼尾凝着一点要落不落的泪光。
　　她看起来是有几分茫然的，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透着羞恼。
　　“筱筱。”
　　“嗯，”兰筱权当不知，问她，“怎么了？”
　　叶泠张了张嘴，终是闭上眼，蚊蚋般吐出几个字来。
　　兰筱要离她很近，才能听到。
　　“我想要……”
　　兰筱没动，她等了等，直至那双迷蒙的眸子出现困惑，才弯起唇。
　　“这次没有后半句了？”她问。
　　“小气鬼。”
　　叶泠从软绵绵的嗓子里挤出声音。
　　她想再说些什么，但没能成功。
　　兰筱封堵住了她的唇，和声音。
　　在吻的间隙里，兰筱低声呢喃着，问：“是这里吗，姐姐？”
　　“还是……这里？”
　　“……”
　　回应她的，只有叶泠因生理反应而挺起的腰，和唇边溢出的破碎絮语。
　　酸麻感蔓延开来，叶泠连脚趾都是蜷缩的，明明没有过多的心力去思考，却还是因为兰筱的话而分神。
　　很像她们的第一次。
　　兰筱也是这样，像个好学的学生一样，边做题边询问。
　　不同的是，那一次兰筱还是个差生。
　　她会的只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解”，之后的每一处落笔都要确认，然后把自己羞得面红耳赤。
　　而不像如今。
　　动作早没了生涩，她清楚地知道该在哪里下笔，也明白，落笔的缓急。
　　表现就像是要被验收学习成果一样完美。
　　复刻出的疑问……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
　　兰筱自己就能摸到答案。
　　它仅仅是挑｜逗。
　　然而，叶泠却没有办法忽视。
　　双耳的温度烧得她头晕目眩，吐出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含义的呓语。
　　她只能感觉到动作更快了。
　　吻沿着额头细细密密地落下，最后印上小臂处的纹身，一一拂过疤痕。
　　叶泠用最后的理智从这个吻里辨出珍重。
　　急风骤雨里，她听到兰筱问她：“疼吗？”
　　叶泠摇头。
　　她不知道兰筱在问哪一个，但答案都会是：
　　“不疼……”
　　于是，吻再度侵入。
　　挂在帐篷顶的松果灯不知疲倦地摇晃着，暖黄色的光映着几乎要融在一起的粉和黑。
　　细细的银链还挂在颈间，吊坠转了一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该待的位置。
　　心口。
　　兰筱撑起身子，光线漏进来，金属折射出的银光刺得她眼晕。
　　注意到她的停顿，叶泠发出声鼻音，半阖的眼睁开，睫毛湿漉漉的。
　　床上的玫瑰花瓣几乎要被她们碾成泥，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红色，和玫瑰散发出的幽香。
　　兰筱的目光落在同样的嫣红之上。
　　它不知何时也粘了半片花瓣，紧挨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兰花。
　　叶泠眨巴眨巴眼，忽地伸手，泛粉的指尖捻起它，落下。
　　鲜红的玫瑰花瓣托起镂空的银色兰花，银与红的极端对比，死死印在兰筱眼底，再挪不开。
　　“筱筱。”
　　叶泠唤了她一声，尾调勾起，像一个催促。
　　要疯。
　　吊坠将掉未掉之时，兰筱红了一双眼，终于应邀。
　　软舌顶出泛苦的破碎花瓣，嫣红藏于唇齿之间。
　　冰凉坚硬的金属被舌尖抵着刮蹭，硬中带着软滑，形成奇妙的触感。
　　叶泠快要承受不住。
　　几声要哭不哭的气音后，兰筱感觉到，自己手腕以下动弹不得。
　　滑不溜秋的潮湿黏意包裹着它，却又被交叠压住，无论如何都抽不出来。
　　不得已，兰筱吐出湿淋淋项链吊坠，说：“张开。”
　　手指深处的肉跳动了几下，又是更猛烈的一次余韵。
　　叶泠的眼神早已迷离，能支使她行动的，只剩下本能。
　　她依依不舍地放松双腿，可怜巴巴地看向兰筱，又落下目光，看自己身前。
　　玫瑰花瓣曾落过的位置更加红了，和被冷落的一边变得不对称。
　　叶泠再一次从它旁边拾起兰花，毫无芥蒂地压在舌尖。
　　兰筱呼吸一窒。
　　今晚的第一次，叶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她大胆地注视着她。
　　红润灵巧的舌尖托着呆板的死物，像一个银色徽印。
　　也是索吻。
　　喉头滚了滚，兰筱拿走那个碍事的东西，再度压下。
　　……
　　透明天幕映着夜空，流星雨还在下。
　　很快，又是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应该不会再动，有错字的话还请担待一下[可怜]

第102章 
　　流星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不知道。
　　没人还有心思去数划过了几颗流星，也没人有精力去把天窗的帘子拉上。
　　玫瑰花泥里，她们拥着入眠。
　　这一觉睡得人昏昏沉沉，兰筱睁开眼，盯着早就关掉的松果形露营灯，眼神还有几分恍惚。
　　陌生的环境一时让她想不起自己在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时间应该不早了。
　　帘子遮紧了天窗，但帐篷里依旧很亮。
　　兰筱坐起身，看到被子上留下的暧昧痕迹，脸颊瞬间泛起尴尬的红。
　　也是在这时，叶泠走了进来，问她：“醒了？没休息好的话可以再睡会。”
　　“休息好了。”兰筱抬起头说。
　　叶泠换了一身衣服，卡其色马甲搭配衬衫，袖子清爽挽到小臂，第一次露出纹身。
　　疤痕最深的地方仍是掩在衣袖下，剩下那些不凑近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兰筱扫过一眼，移开。
　　手臂上当然是没有留下痕迹的，但是，锁骨下，领口的最低点，有一点红斑若隐若现。
　　“在看什么？”叶泠挑起眉梢，玩味地看向她。
　　“……看你怎么没戴项链。”兰筱慢吞吞把目光挪开。
　　“还说呢，”提起这个，叶泠的语气有点幽怨，“昨晚是谁把我的项链扯坏的？”
　　兰筱：“……”
　　哈，好难猜哦。
　　“我就是觉得有点碍事，拉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她低声说。
　　“嗯，”叶泠淡声点了头，道：“怪项链太细。”
　　兰筱：“……”
　　她更不好说什么了，掀了被子打算下床，身上忽地一凉，她低头一看，又默默把被子盖回去，裹住，只露出两条手臂。
　　“我的衣服呢？”左右看了看没有找到，她问提前醒来的叶泠。
　　“收起来了，”叶泠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我让人送了干净的衣服过来，先换上？”
　　兰筱这才注意到叶泠手中提着的纸袋，打开，是一件配了条纹马甲的长裙，下面还有干净的内衣。
　　脸上有点发烧，兰筱吞吞吐吐：“你，让别人送来的？”
　　“嗯，”叶泠两手撑住膝盖，弯下腰，“我去拿的话，一来一回可能来不及，所以只能先让人送到山腰，放心，没人会上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就是……行吧。”
　　兰筱不再说话，钻进被子里，一拱一拱地把衣服换上。
　　夜色自带的暧昧旖旎随着晨光消散，回忆起昨夜的疯狂，兰筱心里只剩下后知后觉的羞，让她的所有动作都带了欲盖弥彰的意味。
　　叶泠贴心给予了她暂且逃避的时间。
　　明明休息的时间很短，她面上却没什么疲态，白皙的肌肤下透着自然的红，眼角眉梢都含着餍足。
　　兰筱伸手出来拿衣服时看了一眼，对视上后，立刻乌龟一样缩了回去。
　　这幅模样看得叶泠又爱又恨，食指绕着长发弯下一个圈，她道：“昨晚我没回去，外婆她们都知道我是跟谁出去的，又去了哪里，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所以，还真不差一个让人送衣服过来的“主动曝光”。
　　“……不一样嘛。”
　　被子下的动作停了停，兰筱顶着一头乱毛出来，裙子的扣子还扣错了几个。
　　她边穿马甲边说：“我第一次正式拜见你的长辈，晚上就这么……是不是不太好？”
　　她含糊吞了两个字，结合语境，不难猜出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外婆会很开心，更何况……”叶泠慢条斯理解开她的扣子，扣上正确的孔位。
　　“情之所起，恐难自禁，还是说，”
　　把马甲的纽扣也扣好，叶泠凑到她耳边，呵气轻轻：“只做了一次，你就厌了？”
　　兰筱反勾住她搭在腿上作乱的手。
　　……
　　………
　　…………
　　浅浅胡闹了一次，她们轮流去一旁的房车上清洗。
　　房车上备了足够的水，兰筱洗完出来，叶泠正在电烧烤炉上烤东西。
　　不算小的架子上只摆了两片面包，看起来孤零零的。
　　“再过不久就要吃午饭了，先简单垫一垫？”叶泠问。
　　兰筱点点头，刚睡醒不久，她也不是很饿，便蹲在一边好奇地看。
　　面包和签子都是昨天就备好的，冰箱里还有处理好的别的食材，但她们还要去叶泠外祖那边吃午饭，显然不适合再浪费更多时间。
　　面包很好烤，几次翻面后，叶泠洒上一层白糖，递过来：“小心烫。”
　　兰筱接过，吹了几下，才在边缘咬下一小口。
　　面包比吐司要更厚一点，入口很紧实绵密，边缘焦脆，表面刷了鸡蛋液，烤熟后是恰到好处的韧性和清香。
　　“我也是第一次弄，味道还可以吗？”另一片还架在烤架上，叶泠问她。
　　“很可以，”兰筱点点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很甜很香。”妻聆旧思6衫欺衫0
　　叶泠勾了勾嘴角：“是吗？”
　　她给另一片面包也洒上白糖，给烧烤炉断电，然后，倾身过来。
　　墨发垂下，挡住春光。
　　双唇吻住嘴角的糖粒，叶泠直起身，舌尖一滑，糖粒便在口中融化。
　　“确实很甜。”
　　她说。
　　-
　　两周后，申城，维诚医疗。
　　不像电视剧里，光鲜亮丽的都市丽人离职后都会抱着一个纸箱，兰筱的离开只有一个结实的帆布袋。
　　工作电脑是公司提供的，她带走的只有水杯充电器之类的杂物，再就是一盆秃秃的多肉盆栽。
　　活的，会喝水会呼吸掐了也会出汁，叶泠送的。
　　虽然总觉得这是嘲讽，也知道了电脑前摆盆植物并不会吸收很多辐射，但兰筱还是把它带到了工位，隔段时间就用杯子里喝剩下的水浇一浇。
　　确认没有东西遗漏后，兰筱和相熟的同事告别，坐电梯下楼。
　　一楼的电梯外立着一排自动闸门，需要刷卡进出，兰筱的卡已经交了，正想拜托前台刷一下卡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我来吧。”
　　是秦少婉。
　　那日过去，她们的关系回退了一大截，最后定格在有过私交的同事和上下级。
　　除了工作相关，她们没再聊过别的话题。
　　没有刻意回避，兰筱借了她的卡出去，道谢，并且道别。
　　秦少婉看一眼她提着的袋子，问：“之后，不回申城了？”
　　“过年后应该会来一趟，”兰筱回道，“正好房子的租约也没到期，我想带一位长辈过来旅居一段时间，带她四处玩玩。”
　　“挺好，申城附近玩的也不少。”
　　这句话落下，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数秒后，秦少婉叹了声气，五指插进头发一捋，问：“要去喝杯咖啡吗？我请你。”
　　……
　　服务员送上咖啡，兰筱道了声谢。
　　“虽然早就猜到你会想继续读下去，但还是没料到会这么快，”秦少婉感叹道，“是想多陪陪家人吗？”
　　“差不多吧，”兰筱搅动着咖啡，想起什么，“之前给你订的抚触玩偶，Tina说快做好了，大概下个月就可以寄过来，地址就填你在申城的家没关系吧？”
　　“嗯……”秦少婉愣了一下，怅然失笑，“都过去多久了，我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是很久，好像有半年了吧。”兰筱说。
　　“是啊，仔细想想，这半年发生的事，有够多的。”
　　秦少婉看向窗外，后天就是元旦，不少店面都提前做了跨年的布置，或者策划新一轮的营销活动。
　　一切都是热闹的，喜气洋洋。
　　秦少婉收回目光，举起杯子：“虽然已经道过歉了，但我还想郑重地说一句对不起，之前，是我冲动。”
　　“没关系，”兰筱同样端起咖啡，没去碰杯，“也许酒杯更适合这样的动作。”
　　“你说得对。”秦少婉莞尔，浅酌了一口咖啡，放下。
　　“继续读书也是好事，只希望，我没有成为促成这件事的负面因素。”她说。
　　“不会的。”兰筱摇了摇头，继续道，“前些年我学到过一个道理，在重要的人生分岔点上，要排除掉情绪的影响，才能做抉择。”
　　“很有用的道理，但，也是让人心碎的理智——”
　　秦少婉笑了下，不再多言：“那就，祝你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
　　回到家后，兰筱先去喂了兰莓，然后把盆栽摆到桌子上。
　　多肉底部的叶片修过一圈，因为她前段时间浇多了水。
　　兰筱真的很不适合养植物，因为她只会浇水，也总忘记浇水。
　　相比之下，猫就好养多了，渴了会叫，饿了会喊，不耐烦了会打人，生病了还有人类修猫师可以咨询。
　　而植物只会一言不合死给你看。
　　可惜，叶泠怎么也不肯跟她换盆栽让她偷懒，兰筱只能边学边硬着头皮养。
　　粗略查看过它的状态，感觉不用忙活什么，兰筱把包里剩下的东西也清出来收好，接着随便点开一个长视频当背景音，便拿了收纳袋和箱子去打包行李。
　　因为开春后还要回来玩，她只收出了一些大概用不上的东西，打算先寄到京市。
　　路过冰箱，看到上面贴着的冰箱贴，兰筱想，抽空也要帮她的好邻居收拾一下。
　　年底忙，叶泠最近都在京市南城两处飞，上次分开后她们就没见过了，回消息的时间也越来越散。
　　等她离开申城，她估计也不会再来。
　　……感觉要忙个好几天啊。
　　估算了一下工作量，兰筱决定慢慢来，反正她最近会很闲。
　　差不多收出一批用不上的东西了，兰筱把箱子搬到一处空地垒起来，看还有时间，直接定了上门取件。
　　不过五分钟，洗个水果的工夫，敲门声响了。
　　“来了——”
　　快递员过来得好快。
　　匆匆放下车厘子，兰筱抽了两张纸擦干手，小跑去开门。
　　“东西在，”
　　房门完全打开，兰筱话音一顿。
　　叶泠偏了下头，黑发垂下来，眼下一颗红痣艳艳似血。
　　“不欢迎我吗？”
　　“欢迎，”兰筱看看她眼睛，鼻头有点发酸，还有点些微的气恼，“不是说了不用特意赶过来吗，你看你黑眼圈好重。”
　　“对不起，”叶泠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捧出一束粉蓝色的花，“希望它能让你消气。”
　　兰筱绷了绷嘴，想摆出严肃的表情的，最后还是在叶泠可怜巴巴“求原谅”的眼神下破功。
　　叹息一声，兰筱把花接过来放到玄关柜上，人也拉过来抱住，闷声道：“要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空出时间，还好赶上了。”
　　叶泠深吸口气，在她发间蹭了蹭，弄得人痒痒的。
　　兰筱没躲。
　　她很久之前就发现，叶泠表达喜欢的方式很单一：除了贴贴就是蹭蹭，像是跟兰莓学的。
　　这让兰筱有一点心疼。
　　但并不会讨厌。
　　就这么挤挤挨挨挪到沙发上，叶泠外衣上的寒气已被空调暖风带来的热量消走。
　　有蛮长一段时间没见她了，兰莓先是躲在角落里警觉，发现是喜欢的熟人后便翘了尾巴，跳过来在叶泠腿上呼噜噜踩奶。
　　兰筱摸着它，脑袋挨着叶泠，心头生出饱胀的满足感。
　　“叶泠。”她轻声唤。
　　“嗯，我在。”
　　“我好幸福。”
　　叶泠轻轻笑了一声，“我也很幸福。”
　　不知谁先看向的谁，四目相对，暖风吹得人脑袋发晕。
　　眼睫垂下，双唇的距离逐渐拉近，然后……
　　敲门声响，快递员真的来了。
　　-
　　清走几个箱子送走快递员再关上门，兰筱一回头就看到叶泠拉着张臭脸。
　　由于黑眼圈加重了眼下阴影，她这幅样子还真有些凌历。
　　以前兰筱估计会被这幅样子吓到，但如今，她已经学会了透过表象看本质。
　　凑过去几个亲亲几个姐姐叫下来，叶泠又化成了一枚软绵绵的叶子。
　　哄好人，兰筱去找了花瓶出来，把叶泠带来的花束拆开。
　　叶泠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时不时帮忙递个工具，捡下垃圾。
　　全部的花都插好后，兰筱示意她过来，然后“吧唧”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她去洗手，叶泠也跟了过来。
　　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脑袋贴过来，半步都不肯离开。
　　兰筱撩起脸侧的碎发，又在叶泠脸上啄了一口，失笑问：“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比兰莓都要黏了。
　　“因为我好想你。”
　　声音是贴着耳后说的，震得人一颤一颤。
　　兰筱总对叶泠突如其来的直球感到无法抵御。
　　唇角勾起笑意，兰筱想说什么，却在抬头看清镜子里叶泠的表情时，化作怔然。
　　转身在她唇角吻了一下，兰筱用刚洗过还湿凉的手，牵着叶泠在沙发上坐下。
　　“姐姐，看着我。”她说。
　　叶泠依言望进她澄澈干净的眼瞳里，在里面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
　　兰筱问：“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抿了抿唇，叶泠老老实实答：“在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你一起跨年。”
　　兰筱暗叹一声果然。
　　这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想法，但在叶泠这里，它的占比有些过重了。
　　重到，连此刻的情绪都在被影响，而且还不是短时间的。
　　没有立即开口，沉思几秒，兰筱轻声道：“我倒希望你不要想我。”
　　不等叶泠说话，她再一次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姐姐，能感受到吗？我在的，我就在你面前，在你一抬手就可以碰到的地方。”
　　“嗯。”叶泠慢半拍拥住她，眼底泛上湿意。
　　兰筱说：“我提前买了机票的，但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就没告诉你，就等你告诉我明天和之后，你会在京市还是南城，我就可以空降到你面前。”
　　“仔细想想这一点我其实没做好，因为差一点我们就要错过了。所以刚才我没敢说，现在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付出，我也不想只有你一个人在付出。”
　　“所以，见到你后我很开心，也很不开心。因为，我能猜到你的时间是怎么挤出来的，你对自己不好是不是？”
　　“对不起。”叶泠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必要道歉，”兰筱说，“这部分不开心除了影响心情外没有一点好处，所以我想以后再跟你谈这件事，在该开心的时候享受开心。”
　　“我希望你能这样，在该开心的时候尽情享受开心，享受跟我在一起的时光。”
　　“未来的事……我没有办法保证‘能不能’，但我可以保证‘我想’。”
　　“我想跟你度过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个特殊的节日，每一个沉眠的夜晚。我也会尽我所能，努力做到这一点。”
　　“所以，答应我，不要提前焦虑，不要因此被消磨掉快乐的情绪，好吗？”
　　良久，兰筱耳边落下一声“嗯”。
　　“我不想阻拦你高飞，但你要去的地方好远，”叶泠说，“远得我一想起来就会害怕。”
　　“害怕我不回来？”兰筱问。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嗯。”
　　兰筱叹了声气，说：“我也很舍不得，但有些事，是我觉得一定要去做的。”
　　趁她所学的知识还没有还给老师，趁她还有向上的拼劲，为了她们的未来，也可能是过去。
　　无论思路正不正确，她总要尝试一下才能知道。
　　“但是，不管这一次路有多远，我都会回来的，回来你身边。”兰筱说，“相信我一下可以吗，姐姐？”
　　“没有不相信你，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你，我只是，只是有点控制不了我的情绪。”
　　肩上落下湿意，是叶泠无声的挣扎，她再一次道：“对不起。”
　　“你已经很棒了。”兰筱跟她贴得更紧。
　　是她陪着叶泠一路走来的，又怎么会不理解她的不安从何而来。
　　情绪和问题都需要宣泄出来才能解决。能坦诚地说出想法、表露情绪，对于叶泠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她一直在进步。
　　进步的人应该得到“奖励”。
　　想了想，兰筱松开怀抱，说：“等我一下。”
　　叶泠眨了下眼，看着她回到卧室，一小会儿后背着手出来。
　　“闭上眼睛。”她说。
　　叶泠迟缓把眼睛闭上，因为冥冥中的预感，心跳得越来越快。
　　“可以睁开了。”兰筱说。
　　停了有一世纪那么长的一秒，叶泠睁开眼。
　　兰筱单膝跪在她面前，托着蓝丝绒的小方盒。
　　“扑通扑通——”
　　叶泠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为那枚小小的戒指。
　　“筱筱，”她不由自主唤出声，却见兰筱做了个“嘘”的动作。
　　她说：“先听我说。”
　　“无论我们身处何方，但我想，我们的心会一直在一起。这是我想给予你的安全感。”
　　“关于戒指，我猜你也偷偷准备了，但你总喜欢去花很多时间定制，要贵的要好的要完美无缺的，所以，我就也备了一对，它没有很多优点，但不用等很久。”
　　“我本来是想在看极光的时候把它拿出来的，因为那个场景，一想就觉得又酷又浪漫，可以记很久很久。”
　　“不过，也不一定需要那么恢弘盛大，只是我觉得，至少不该在……一个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傍晚，在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家里，向你拿出它。”
　　“但现在，我突然发现也没什么关系。”
　　“波澜壮阔的日子很值得铭记，但普通和平常才是永恒。”
　　“我们当下所拥有的，其实就是永恒的每一个瞬间。”
　　“所以，在这个代表永恒的一瞬，你愿意让我为你戴上它吗？”
　　叶泠颤抖着，坚定地伸出手。
　　戒指缓缓推入，是最合适的大小。
　　叶泠盯着那小小的，冰凉的金属，心口却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所有的毛躁不安都被抚平。
　　接着，兰筱拿出另一枚戒指，让她帮她戴上。
　　两枚相似的戒指并在一起，让叶泠看了好久好久，才舍得移开目光。
　　“筱筱。”叶泠动了动嘴唇，想说一些精心雕琢的话语，能想到的，却只有最简单的告白。
　　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兰筱弯了弯唇，闭上眼睛。
　　“交换戒指结束，所以……”
　　“叶泠，你可以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都有红包（24h）[红心][红心][红心]
　　下一章开始就是番外啦，和正文的时间跨度会比较大
　　目前暂定是生日番、陈巧X薛季青番（oe），一些后续还有系统相关
　　然后番外大概是周三开始更新，时间可能会比较晚[让我康康]
　　另外，下一本应该是开《私有月亮》这本啦，主先婚后爱，中后期会有破镜重圆，文案还在琢磨，之后可能修改（但出现的情节都会写）感兴趣的可以点个收藏～～
　　文案在这里：
　　内向敏感X引导型恋人
　　斯诺网络科技公司里，谁都知道美术部的陶优最近有点倒霉，不知怎么得罪了大boss宁雪眠。
　　美工组里，陶优的出图质量只高不低，然而每次出图，只有她会被反复挑毛病，一进boss办公室就没一个小时出不来，回回被训得面红耳赤、眼含泪光。
　　又一次被带走“训斥”后，陶优刚一出来，就对上了组长怜悯的目光。
　　组长走过来，递上一杯咖啡，拍了拍她的肩膀：“实在不行就跳槽吧，这儿虽然工资高待遇好，但天天挨老板批也不是人受的。”
　　陶优低头，拇指抵着殷红的唇瓣一撇，擦去可疑水渍，然后笑了笑说：“其实宁总对我很好，每次‘面谈’我都收获了很多。”
　　组长显然不信，摇着头离开，只当她是被PUA。
　　陶优没再解释，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给置顶聊天人发过去几条消息，诱哄般的语气。
　　【宁总今天也表现得很好】
　　【下次，我们再试试别的位置，如何？】
　　—
　　宁雪眠患有严重的心理障碍，从只是洁癖，一步步发展到排斥与任何人的肢体接触。
　　尝试激进治疗失败后，宁母听从医生的建议，决定给她进行“脱敏”治疗。
　　她选择的目标是宁雪眠公司里的一个年轻员工，陶优。
　　签下一纸合约，陶优搬进宁家，成为宁雪眠无人知晓的、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婚前，宁雪眠对陶优的印象很少，只记得她认真负责，好像不是很爱说话。
　　婚后，她对陶优的印象又多了三个关键词：高敏感、自卑、内耗。
　　有点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玉米蛇，呆呆的懵懵的，让人止不住叹气，希望她能胆子更大一点。
　　“养”了陶优一段时间，被她堵在办公室弄乱鬓发时，宁雪眠垂下眼眸，想——
　　她的这条小蛇，胆子似乎大过头了。
　　—
　　后来，脱敏治疗结束，合约中止。
　　宁雪眠宣布这条消息时，陶优什么都没说，只在当晚睡觉时抱她抱得很紧。
　　第二天，陶优消失了。
　　宁雪眠发现，没有她的日子，似乎并没有那么地，好过。

第103章 除夕（上）
　　冬日的一个傍晚，兰筱忙完手里的项目，孤身回到租住的公寓。
　　自从蒲梦雨毕业去了别的城市后，这栋房子就只剩下兰筱自己。
　　打开门，兰筱放下东西去洗了手，然后找出平板播放春晚。
　　由于过长的时差，国内的时间线已经走到了春节，而她还停留在除夕。
　　就着春晚的背景音，兰筱把小巧的蛋糕摆好。
　　巧克力榛子的，模样看起来蛮精致，然而她吃了三四口就放下了叉子。
　　太甜了。
　　喝了小半杯温水清口，兰筱懊丧看着剩下的蛋糕，暗自后悔，不该鬼迷心窍跑去买蛋糕的。
　　但同时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鬼迷心窍，而是孤独作祟。
　　今晚是除夕。
　　也是她的生日。
　　兰筱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这一天过过生日。
　　在她还是耿筱筱的时候，在她刚来国外的那几年。
　　前者的原因不言而喻，后者则是因为，公历和农历的时间不一致，来的第一年有同学悄悄叫上三五个人，给她准备了生日惊喜。
　　当然，是按照公历的那个她没在意过的日期。
　　寒假放假，留学生大多都回家了，在场的基本是外国人，也还有不怎么熟的同学在场，回绝解释的话有点下发起人的面子，兰筱没有多说，就这么过了下去。
　　所以，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生日这件事的。
　　——无论从哪种角度上看都不是第一次了。
　　从前，蒲梦雨每年寒假都要回家，兰筱一直都是一个人。
　　但……
　　揉了揉额角，兰筱起身把蛋糕放进冰箱。
　　但是，这几年她又养成了新的习惯。
　　和叶泠、和家人，一起的度过这一天的习惯。
　　然而，今年不仅她手里有研究项目要忙走不开，叶泠那边也遇到了一些棘手状况，让人无力。
　　深呼两口气，兰筱重新坐下，拿出手机扫过一遍微信。
　　国内的好友都给她发来了新年祝贺，从除夕快乐一路到新年快乐，兰筱白天都回过了。
　　再给姥姥发过去几条问候，兰筱点进置顶的聊天框。
　　备注不是掩人耳目的xx，也不是没有备注裸着的昵称，而是简单的三个字——叶小泠。
　　兰筱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一个说法，健康的恋爱、或者说亲密关系，不仅能让人做回本我，也会让人找回自己曾压抑，抑或是失去的部分。
　　这一点，在叶泠身上得到了充分的论证。
　　这些年里，她越发像个“活人”了。
　　会气恼会撒娇，会憧憬影视作品里的浪漫情节，也会偷偷摸摸买一些什么用都没有的鸡零狗碎藏在家里。
　　大多还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有当下的小朋友喜欢的，但更多的，是她们这个年纪的大人，小时候喜欢的东西。
　　其中很多玩具的生产商都停产许久，也不知道叶泠是从哪里收集来的这些小东西，还偷偷藏着，不给人看。
　　被她翻出来那天，叶泠瞠目结舌，结结巴巴。
　　在她各种威逼利诱软硬皆施之下，叶泠才哼哼唧唧开口，说是无意间刷到一个怀念童年的帖子，看到封图是她小时候见过的一个玩具，也不知道怎么地，就去网上找了同款。
　　就像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之后她陆陆续续想起更多东西，有的还能费点心思找到，有的早就杳无踪迹，只存在于记忆。
　　在这个过程里，还有不少新奇的小东西进入她的视野，于是就三五不时地买上一个两个。
　　直至兰筱要回国了，叶泠才惊觉这些小东西已经快在家里堆成小山了，赶紧偷偷摸摸藏了起来。
　　家里够大，兰筱会去的也就固定那几个地方，藏两个箱子还是很容易的。
　　然而这一切都瞒不过兰莓。
　　叶泠买了这些东西它也是受益者——
　　有不少大小合适的东西被她当成了玩具。
　　兰筱就是好奇看着它东闻西嗅，这才发现了叶泠的“珍藏”。
　　本身不算什么大事的，兰筱没想怎么揶揄她，但叶泠的表现实在太有意思了——
　　几秒内就从头到脚红透了，因为刚洗过澡，脸上肩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像颗水灵灵的圣女果。
　　恶趣味实在忍不住，兰筱顺从心意地逗了几句。
　　因为没有经验，还险些给叶泠逗急眼，最后是用了好几张不同的主题乐园门票才把人哄好。
　　——虽然叶泠的表现更像拿她没办法了。
　　不过，那几天她们确实玩得挺开心的。
　　从那之后，兰筱就在叶泠的备注里加了个“小”字。
　　小孩子的小，小不点儿的小，还有，小可爱的小。
　　翻着从前的聊天记录，兰筱不自觉勾起唇角，然而，那点弧度还没有成气候就散了。
　　发出去的新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这会儿国内的时间还很早，但按叶泠的作息，她应该已经起床了才是。
　　是昨天忙到太晚还没起，还是干脆通了宵都没忙完？
　　兰筱抿了抿唇，情绪不由得低落下去。
　　她觉得哪个都有可能。
　　年底一旦出事，就不是一时三刻能解决的。
　　兰筱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施加更多的压力。
　　呆坐了了会儿，她又去把吃了两口的蛋糕拿了出来，还拿了冰箱里的剩余水果摆了个盘，凑在一起做出花团锦簇的样子，给叶泠拍照发了过去。
　　约莫一二十分钟后，对面发来回复，说刚才在洗漱没有看手机。
　　聊了一会儿，春晚播到了语言类节目。
　　老实说，不怎么好看。
　　大约是兰筱更早在社媒上刷到了国内的吐槽吧，看的时候只有“哦，这个看过”“嘶，那个还没吐槽有意思”的内心os。
　　她边看边和叶泠即时反馈，对方一开始还回复积极，后面间隔时间就长了，不一会儿就说有个会议。
　　手机安静下来，连带着兰筱的心也静了下来。
　　“充场面”的蛋糕水果还堆在桌子上，兰筱没碰，转而去门后的柜子里翻出个没拆的包裹来。
　　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明信片和照片，还有一点伴手礼。
　　叶云珍寄来的。
　　自从集团的事稳定下来，又培养出一些得用的心腹后，叶云珍就大摇大摆退了休，把一应事物交给了女儿和职业经理人。
　　时间空下来了，叶云珍重新拾起了拍照的爱好，带着母亲一路走一路拍。
　　偶尔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便买两份，随明信片一起寄给兰筱和叶泠。
　　后来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叶云珍把自己拍的照片分享到了网上，意外积攒了一批粉丝。
　　这次她发来的照片除了风景外还有人像——拍的姜玉蘅。
　　由于姜扶风，叶云珍对姜玉蘅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因她是老师和长辈而尊敬，另一方面，又有曾觊觎她女儿的心虚。
　　和姜扶风决裂后，叶云珍和姜玉蘅也一直没见过面，只在刚发现“幸存的耿筱筱”的那段时间有过短暂而别扭的相处。
　　很多年后，叶云珍才有勇气重建与姜玉蘅的交往。
　　无心插柳柳成荫，姜玉蘅竟和叶云珍的母亲意外地合得来，所以照片上的那次旅游才会是她们的三人行。
　　把照片和明信片收好，兰筱拿起随它们寄来的伴手礼——
　　一只异域风情的捕梦网，说是能捕捉美梦，消解噩梦。
　　兰筱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回房把它挂到窗户内侧。
　　时间尚早，兰筱看了眼手机，洗完澡后打开电脑敲敲打打，完善论文。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兰筱再一次看向电脑右下角时，距离零点只剩下不到一小时。
　　叹了口气，兰筱合上电脑，想今夜要不早点休息算了。
　　离开书房，兰筱打开手机点进监控，打算看两眼兰莓就睡，然而等画面加载转圈的时候，门铃响了。
　　皱了皱眉，兰筱拿起立在不远处的棒球棒，朝房门接近。
　　“谁在外面？”
　　她用英文问的，得到的回答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是我。”
　　下一刻，房门霍然洞开。
　　兰筱对上一双乌润的黑眸。
　　她望着她，笑意温和。
　　“没买到直达的机票，不得已转了几趟机。”
　　“感谢时差，错过了东八时区，至少还有西五时区。”
　　叶泠从身后提起一个大大的蛋糕，在呆楞的人儿脸上落下一记浅吻。
　　“生日快乐，筱筱。”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本以为国庆假期能美美躺平，结果被妈咪召唤回家拔花生了[化了][化了]

第104章 除夕（下）
　　“你，你怎么来了？”
　　兰筱抓着门把手，眼神直愣愣的，除了无措，还有一点委屈。
　　不为埋怨，单纯是被惊喜冲击后，泛起的微澜。
　　叶泠被她这一眼望得心窝发软，说话也变得柔声柔气：“怪我来晚啦？”
　　“才没有。”
　　兰筱脑袋低下，从叶泠手里接过蛋糕，换了只手提着，然后把空出的手挤进叶泠的指缝里。
　　隆冬天寒，叶泠细细的手指被风吹的发冷发僵，惹得她鼻头又是一酸。
　　兰筱自认自己不是个爱哭的人，情绪涌上来时却不会跟她讲道理。她只好吸了下鼻子，又多眨了几次眼。
　　“也不多穿一点。”她说。
　　“就下车过来走了几步路，冻不到我。”见兰筱放下蛋糕，叶泠飞快把蛋糕的包装盒拆了，插上蜡烛，眼看还有五分钟的空余，这才不紧不慢地给兰筱戴上生日帽。
　　兰筱对这个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等帽子戴好就两手交握，摆出许愿的架势来。
　　这个习惯也是叶泠给她培养的。
　　小时候兰筱过生日就为了一口蛋糕，奶奶不懂什么许不许愿的，自然也没给她讲过这个流程，等兰筱长大知道这个后，别扭的羞耻心又长出来了，最多只会插上蜡烛吹一吹。
　　到叶泠这儿事情就变了，在“不许愿就不可以吃蛋糕”的“威胁”下，兰筱勉勉强强接受了新流程。
　　眼看叶泠拿着火柴不动，兰筱还用眼神催促了下。
　　“稍等。”叶泠噙着笑拿了根多余的蜡烛，让兰筱稍安勿躁之后，便调转了方向，先去把客厅的灯关了。
　　黑暗骤然降临，兰筱眨了下眼，视网膜残留的光影还未完全消散，眼前就亮起一豆灯火。
　　随之而来的，还有叶泠温和沉静的歌声。
　　橘色火光映在她乌黑的眼底，鲜艳得仿佛能将人灼伤。
　　兰筱望着烛火靠近，直至停在眼前。
　　生日歌唱完，叶泠半蹲下来，手里蓝绿色的蜡烛滴着烛泪，积在底部圆圆的托盘上。
　　“不许个愿吗？”叶泠含笑开口，花瓣一样的红唇上涂了不知什么味道的润唇膏，看起来亮亮润润。
　　定定望了一眼，兰筱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将蜡烛吹灭。
　　“许了什么……”
　　而后，蜡烛坠地，烛泪在地板上凝出圆斑。
　　叶泠的话没能说完。
　　兰筱终于知道了她的唇膏是什么味道。
　　是荔枝。
　　-
　　卡其色沙发布洇了湿痕，矮桌上，插了蜡烛却无人问津的蛋糕拼命散发着甜香，却飘不进紧闭的浴室门。
　　哗哗水声伴着氤氲水汽，模糊了两道身影，偶有碎语穿过水幕传出来，很快，那声音就变了调。
　　不知多久之后，声音渐渐消退，再一次清理过后，餍足的两人终于肯赏脸，带着满身水汽，尝尝那已然开始融化的蛋糕。
　　蛋糕是叶泠提前找当地的蛋糕店定制的，六寸大，要在今晚解决掉对她们来说不算件容易的事。
　　把已超时的生日蜡烛点燃再吹灭，兰筱找了合适的容器过来，把蛋糕切下一半放进冰箱。
　　剩下的一半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吃，没有再费劲切分，兰筱坐下，直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
　　品尝完后，她给出甜品界的最高评价：“不甜。”
　　见她吃了第一口了，叶泠才拿起叉子，同样挖下一点，尝完说：“味道确实还可以。”
　　刚说完叶泠就笑了，在兰筱看过来前又送进去一口蛋糕，压住唇角的弧度。
　　蛋糕是她提前一周就定上的，今天在飞机上时由于实在不确定能不能及时赶过来，就跟蛋糕店的工作人员越好，在零点前的半小时来到兰筱的公寓附近，和她汇合，抑或着直接上楼给兰筱送去。
　　这样零点前，蛋糕和她总能到一个。
　　吃到蛋糕的话，也算是她陪她过了生日。
　　只是没想到，蛋糕确实及时送来了，吃上的却是别的……
　　兰筱则完全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思，也不知道叶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有点困了。
　　叶泠每次出差都会规划好休息的时间，再加上时差的原因，凌晨深夜正是她最有精神的时候，而不需要倒时差的兰筱恰好与其相反。
　　“雪上加霜”的是，运动之后的激素分泌也让她浑身上下布满了淡淡的乏，吃东西都没胃口。
　　没强迫自己，兰筱稍微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懒洋洋歪在沙发上。
　　这个动作让她和叶泠之间的距离拉远了点，后者看过来一眼，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直到相挨的肌肤没有一点空隙了才停。
　　兰筱没躲。
　　公寓里装了地暖，一点儿都不冷，空气很快就变得暖暖闷闷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兰筱拿了抱枕抱着，眼睛半阖半睁地去看叶泠。
　　她裹着浴袍，漏出两条光洁的小腿，中央横着一道不知在哪磕碰到的泛青瘀痕，此刻正跟着身体的弧度轻轻晃着。
　　碎发散下来，雾一样遮在脸颊，倒更像个梦了。
　　兰筱下滑视线，落在她粘了奶油的嘴角上。
　　很小的一点泛黄的白，却让兰筱的心瞬间安定下去，生出一丝憾然。
　　说来也好笑，她从前一直以为叶泠不爱吃甜食。
　　原因很简单——没见过。
　　刚认识的时候她没少找由头赖着叶泠，再加上有叶云珍阿姨和姥姥牵线搭桥，她们时常在一起吃饭。
　　兰筱那会儿本来就年纪不大，在长辈眼里更是跟个小孩差不多，所以饭桌上总会有那么一两道“小孩菜”——炸物，抑或着偏甜的菜系。
　　叶阿姨和姥姥偶尔会吃上三两口，但兰筱从没见过叶泠对它们下筷子。
　　等她们结婚后，家里的饮食有阿姨料理，都是偏清淡的菜系，兰筱便自然而然认为这就是叶泠的口味。
　　在发现叶泠喝咖啡都不加糖，随便一小口都能把她苦得倒仰后，这个认知就更根深蒂固了。
　　所以第一次发现叶泠偷偷尝她放在一边喝剩下的奶茶时，兰筱真的惊讶了很久很久。
　　后来，便是花时间一个一个地去尝试，帮叶泠找到她真正喜欢的口味。
　　不是无欲无求的得过且过，也不是囿于不健康的身体，被迫选择的退让。
　　这个过程并不算短暂，但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兰筱坐直身，把脑袋搭在叶泠肩膀上。
　　感受到重量，叶泠动作一顿，问她：“困了？”
　　“嗯，还好——”兰筱闭上眼，声音拖长，叶泠安静等她下一个动作，却听她叫了自己一声。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叶泠”。
　　在她软磨硬泡之下，小兰同学恢复了以往的习惯，腻歪的时候更多地是叫她“姐姐”。
　　这会儿换成一本正经地大名，让叶泠不自觉地绷紧了腰背，解释的话已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比如公司的事提前解决是运气好比较顺利，而不是她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换来的。
　　再比如，最近这两年她身体好多了，不需要天天吃药养着，而且她每周都有两到三次的健身，坚持大半年后体力和耐力都比从前更好了，就算累一下也没大影响。
　　几个说辞在喉间绕来绕去，叶泠犹豫着先说哪个，未等她想清楚，肩上的脑袋动了动。
　　她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张口说了句什么，吐出来的气息喷洒在肩上，温温热热。
　　叶泠愣了一下，数秒后，肩上的呼吸变得绵长。
　　“……”7凌九泗留山73灵
　　无声叹了口气，叶泠耐心等了几分钟，觉得兰筱差不多睡沉了，才小心地调整姿势，把人抱起，妥帖地安置到软床上。
　　掖好被子，静静望了一会儿她的睡颜，叶泠弯下腰，在兰筱额间印下一个吻。
　　“我也好爱你。”她回。
　　-
　　四天后，兰筱忙完手里的工作，终于获得了一段不短的假期。
　　没有耽搁，她和叶泠一起踏上了返程的飞机。
　　抵达时是凌晨，休息了半天，下午便提着礼品去看姥姥。
　　姜玉蘅人到晚年爱上了旅游，国庆时叶泠出国找兰筱，本想邀请姥姥也过去的，但小老太太自有安排，不耐烦跟小辈掺和到一起。
　　因为这事，兰筱还跟叶泠偷偷抱怨过，说她刚出国读博时难受得好些天睡不好的是姥姥，如今嫌看她耽误自己玩的也是她。
　　但抱怨归抱怨，甫一见到姥姥，兰筱还是腻腻歪歪地黏了上去，得到一个厚厚的红包。
　　过年家里最不缺吃的，茶几上满满摆了一大桌水果零食，兰筱倒时差，边吃东西转移注意力，边跟姥姥聊天。
　　明年兰筱就要博士毕业了，感情上，看她和叶泠这个形影不离的样子就知道不用担心，姜玉蘅喝着茶，问了问兰筱毕业后的职业规划。
　　就跟她从前想让兰筱当老师一样，稳定了一辈子的姜玉蘅女士还是希望兰筱能进研究所，然而，这条路和兰筱想走的路并没有那么贴合。
　　她总归还是有私心。
　　没有敷衍，兰筱认真解释了自己的考虑，姜玉蘅有些遗憾，但她不是会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小孩的性格，并没有阻拦。
　　今晚原本是要留下吃饭的，姜玉蘅早早拟定好了菜谱，然而还不到四点，兰筱就已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见她坚持不肯去休息，姜玉蘅只好借口自己累了，强行把两个孩子“赶”走。
　　兰筱无奈，只能约好明天再过来。
　　等坐到车上绑好安全带，她就把眼睛闭上，脑袋往后面一靠。
　　睡是睡不着的，她觉得自己的大脑还很清醒，就是眼睛有点超负荷运行。
　　行到半途，她冷不丁张口：“维诚医疗发展得好快，这地段的大屏不便宜吧？”
　　叶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闹得一激灵，侧目往外看时广告牌早就被甩到后面去了，只能看到花花绿绿的颜色。
　　收回目光，她道：“你师姐确实有几分手腕。”
　　兰筱半睁眼缝，觑了眼叶泠的后脑勺，嘴角勾起，开始点菜：“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醋”字加了重音，叶泠一顿，若无其事回：“好。”
　　兰筱笑眯了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提起来叶泠还是在乱吃飞醋。
　　她再度闭上眼，状若不知地说：“她现在有女朋友了吧，我记得三月份的时候有看到她朋友圈官宣？”
　　“嗯，”叶泠把着方向盘说，“上个月分了。”
　　兰筱：“……”
　　她倒没怀疑真假，就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上个月跟秦少婉见了一面，聊了几句。”叶泠说。
　　“……”
　　兰筱这下倒没问些什么，维诚医疗早不是当年的无名小卒，和墨鸢在产品上有一定的相似性，总公司搬到京市后，和叶泠产生交集是早晚的事。
　　不过，她们这都聊了些什么啊？
　　叹声气，兰筱道：“叶大总裁，工作时可不宜夹杂私人情绪哦。”
　　叶泠没说话，只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
　　她当然不会让私人情绪影响工作，也不认为兰筱和秦少婉之间本就没什么的旧情有复燃的可能。
　　但是，兰筱忽然提起维诚医疗的举动，对她而言总归是一个不那么让人开心的信号。
　　——在姥姥家，兰筱可才刚说过毕业后暂时不考虑去墨鸢工作。
　　这个话题她们早就开诚布公地聊过，兰筱会这么选择的原因也很简单——她不想成为她的附庸。
　　在墨鸢工作确实有很多好处，但她们的关系摆在那，前期少不得要经历一些风言风语，即使兰筱做出成就，也可能被说成是喂资源喂出来的结果。
　　除非她们站到相近的高度，否则的话，很难管住外人的嘴。
　　叶泠明白了她的想法，自然也会鼎力支持兰筱的选择，即使她可能走上的路里包括维诚医疗。
　　压下心底不明不白的情绪，叶泠尽可能客观地说：“维诚近两年的势头很猛，你曾经也在里面工作过，不用担心会碰到难搞的上司，整体来看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兰筱“嗯”了声，过了两秒没听到后半句，她便自己补了一个：“但是？”
　　“……”默了一瞬，叶泠怨声道，“没有但是。”
　　兰筱板着脸，一本正经：“说得也对，我是可以考虑一下。”
　　叶泠：“……”
　　“扑哧——”她脸上的沉默太过明显，兰筱通过后视镜看到，没忍住笑出了声，被白了一眼也不管，直到汽车停了，她脸上的笑才堪堪收住。
　　叶泠这会儿已经被她笑得没脾气了，停好车毫无杀伤力地瞪她一眼就往外走，兰筱连忙跟上，追在屁股后面哄。
　　京市最不缺工作机会，除了墨鸢和维诚还有大把的选择，她完全没必要选会让叶泠不舒服的，哪怕那些不舒服只有一点点点。
　　哄了好一阵，叶泠被她又亲又哄闹得面皮上有点挂不住，才借着要健身溜了。
　　兰筱没追，打了个哈欠便回卧室补觉。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她总觉得手心动来动去，好像有毛绒绒的东西在爬，等终于挣脱开困倦张开眼了，才发现那是只猫。
　　毛色灰白相间，瞳孔乌溜溜睁得圆圆的，正在用脑袋钻她手心，喉咙里还呼噜呼噜的一只猫。
　　兰筱迷糊了一阵，叫出它的名字：“兰莓？”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猫的呼噜声更大了，爪子往她身上一搭就开始踩奶。
　　肋骨被踩得有点痛，兰筱半是气恼半是满足地拦了一下，骂了句“小没良心的”就由着它去了。
　　几个月没见，这小东西都快把她给忘了，白天警惕地看了她好久，看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想起亲妈是谁了。
　　她摸着猫想眯个回笼觉，却好半天都没有睡意，估摸着应该是睡不着了，兰筱没再浪费时间，打着哈欠起身，循着声音溜溜哒哒摸去厨房。
　　叶泠正在备菜，她应该是刚健完身洗过澡，衬衫挽到小臂，隐约可以看见肌肉线条。
　　兰筱从后面蹭过去，一手挽住腰，一手用指尖去点小臂上近在咫尺的纹身。
　　她刻意加重了脚步，叶泠早知道她过来了，此时也没被影响，头也不回地问：“不再睡一会儿？”
　　“兰莓太吵了。”兰筱说。
　　一会儿求摸一会儿踩奶的，她着实找不到空隙安生睡觉。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蹲在厨房门口，毛色灰白相间的猫咪动了下耳朵，悄悄往前挪了半个爪子，探入厨房的地界。
　　叶泠横过去一眼，它“喵”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爪子撤回来。
　　收回视线，叶泠说：“怎么没把它关门外？”
　　“不太忍心——”
　　兰筱调转了方向，软乎乎的脸颊肉贴在叶泠肩上，看向瞪着一双炯炯有神大眼睛的猫，“把它放外面又事叫又是扒门的，怪可怜的，而且我本来就要倒时差，这会儿睡了晚上更不好睡。”
　　理由她都给自己找好了，叶泠没再说别的。
　　兰筱别的都好，就是心软。尤其面对着自己把屎把尿、喂奶喂饭，从一丁点变成一大只的猫咪时，底线更是一让再让。
　　兰莓又是个聪明小猫，上能察言观色下能得寸进尺，而且还不用上学上班，这种生物，得到溺爱简直是顺理成章的。
　　还好有她在，小猫还不至于上房揭瓦。
　　备好菜，最后再看一眼规规矩矩蹲在厨房门外的猫咪，叶泠走到水池边把泡好血水的排骨捞出来，而后拍了拍钻进衬衫下的手。
　　“站远点，小心被油溅到。”
　　她的呼吸被揉得有些乱，兰筱听出来了。
　　“好吧。”
　　勉勉强强应了一声，兰筱把手往下移了移，搭在她胃部的位置，不紧不慢地描摹、滑动，“在姥姥那吃了好多零食，我还不怎么饿，你饿吗？”
　　刚睡醒，她浑身都捂得暖烘烘的，比起吃饭，更想先吃点别的东西。
　　叶泠没有说话。
　　身后的呼吸逐渐移向颈侧，牙齿缓缓磨咬，很快就濡｜湿了一片。
　　叶泠沉默地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哗哗水声中，她侧过头，叼住她的唇。
　　……
　　兰莓，终归还是被关在了那扇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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