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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我们这十年
　　作者：他叮
　　文案：
　　都说赵京卉漂亮但高傲。她能放弃前途泼老板一身红酒，可见其心气，寻常人确实难以接近。
　　但赵京卉知道自己在哪儿栽过跟头。
　　直到与斯鸣羽重逢，她才明白何谓命运。
　　命运是让你不停地重蹈覆辙，栽在同一个人手里。让你明白你早已泥足深陷，无力自拔。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主角：赵京卉，斯鸣羽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人非草木
　　立意：努力工作，迎接美好生活


第1章 
　　对于重回母校这件事，赵京卉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感到期待或者怀念。早在十年前，她下定决心今后都不再踏入明德半步，因为这里有一段她不愿面对的回忆。
　　明德中学建校三十周年举办校庆，校方邀请赵京卉担任庆典主持人。说起来，还是她曾经的班主任胡冰钰为她向校领导做的推荐。毕竟有着三年的师生情谊，赵京卉不好不给胡冰钰这个面子，只能应下。
　　她如今也算小有所成，有自己的服装品牌，且在越州做直播的，大多都知道“北北”这个名字，也就是赵京卉。
　　赵京卉是个带货主播。
　　是在半年前，胡冰钰刷到了赵京卉的直播间。胡冰钰带着截图问她，说这是你吗京卉？一来二去，两人开始恢复了联系。
　　十年过去，明德也面容大改，校区扩建、格局重塑、环境焕然一新。赵京卉要做主持人，所以到得比别的同学要早，胡冰钰带她前往食堂先吃午饭。
　　食堂经改造后也换了经营模式，除原先的打菜窗口，还入驻了不少外来商家。赵京卉点了份沙拉，坐在胡冰钰对面安静吃着。胡冰钰怕赵京卉跟她客气，劝她多吃点。赵京卉说不是的，因为等会儿要穿礼服，她怕吃多了影响美观。
　　胡冰钰发现赵京卉还是和从前一样并不多话，通常她问一句，赵京卉才回应一句，倒是和她想象中的主播不太一样。但胡冰钰也进过几次赵京卉的直播间，她发现赵京卉在直播间里也并不激情或者多话，她站在镜头前讲品时语速和缓，娓娓道来，倒也是种别样的感受。
　　赵京卉一头及肩短发，一边吃，一边用左手微微挡住低头时散下来的头发。她的发型也是专程打理过的，很精致。胡冰钰看着她，回想起她的学生模样。
　　赵京卉因为被注视而抬头，问：“老师，怎么了？”
　　胡冰钰由衷地说：“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赵京卉笑笑。
　　吃完饭，胡冰钰挽着赵京卉的手往食堂外走。两人是特意避开人潮来的，这会儿正是下课吃饭的点，大批学生教师纷纷涌入食堂。
　　学生们跑步就餐，多数还不忘回头看看赵京卉。胡冰钰跟相熟的老师们寒暄，老师们问，胡，这你学生？胡冰钰笑着回，是啊，我学生，回来主持校庆！
　　迎面过来的是她们那届1班的班主任周霞。周霞老资格了，常年带的又是尖子班，胡冰钰主动跟周霞打招呼：“周老师，去吃饭？”
　　周霞停下，笑说：“是啊小胡，你这么早？”
　　又看向赵京卉。大概是对赵京卉还有些印象，周霞上下打量她，问：“你学生？看你来了？”
　　“是，今天过来主持校庆。”胡冰钰也笑说。
　　赵京卉叫了声周老师。
　　周霞点点头：“这么漂亮，做主持是不浪费。”
　　“周老师，你学生来了没？”
　　“联系了，等会儿过来。”周霞含笑，掰着手指一一数，“余信峰、郑云瑞、还有斯鸣羽他们......”
　　听到斯鸣羽的名字，赵京卉还是不由得眉心一跳。
　　斯鸣羽原本并不打算参加校庆。
　　是在几天前，郑云瑞给斯鸣羽发了篇学校公众号的推文。郑云瑞问她,校庆主持人是赵京卉？
　　这篇推文也算是一则邀请函，邀请从明德毕业的各路学子参加母校建校三十周年的校庆庆典。推文里，介绍了几名校庆主持人的概况，所以还附有赵京卉的一张半身照，照片底下一行小字：2015届优秀毕业生。
　　这次的校庆活动比十年前要正式许多，校门口立了块红牌，一路铺了红毯，还专程做了一面签名墙。学校经过改造后面目一新，教学楼两边新建了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的紫藤萝开得正好。
　　斯鸣羽和郑云瑞一起结伴进校，先去的周霞办公室。周霞办公室里，余信峰陈家辉他们已经到了，正聊得热火朝天。她们进来，大家又一阵寒暄。能来参加校庆的，情况起码称得上差强人意。余信峰和陈家辉均入职大厂，郑云瑞在医院，属斯鸣羽最有个性，她做了个农场。
　　但没人对斯鸣羽选择的事业感到诧异，在场众人都知道她的家境，本地知名企业龙润集团，又有谁没听说过呢？
　　周霞说她家里有条珍珠项链，就是在龙润的专柜上买的。
　　大家都笑了。
　　周霞又拍了拍斯鸣羽的手，说她瘦了。
　　斯鸣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说也没感觉。
　　身边余信峰插话，说是瘦了，比读书时候瘦。
　　说起来，他们几个读书时，周霞曾经还怀疑过余信峰与斯鸣羽有什么，或者说她是怀疑余信峰对斯鸣羽有什么。这时她皮里阳秋地笑笑，眼神中带了点揶揄的意味那么瞟了余信峰一眼。郑云瑞立即觉察出来，笑了。紧接着陈家辉也笑了。
　　周霞自然也笑了。大家又都笑了。
　　周霞带着他们往大礼堂走，一路上，与他们一一细数学校的各处变化。最大的变化当然莫过于原先的国际班被扩成了一整个国际部，周霞指着不远处一座带着城堡尖尖的红色建筑说：“看见没？就是那幢楼，说是英伦风呢。”
　　明德中学是私立学校，靠尖子班挣名，靠普通班与国际部盈利。周霞说起，也是因这次大扩建，学校将原本该在去年举办的校庆延到了今年。
　　抵达大礼堂，大家落了座。两点整，帷幕拉开，依次走出三名主持人，教师代表、家长代表及校友代表赵京卉。
　　这还是斯鸣羽自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到赵京卉。赵京卉在台上，她在台下。她看得见赵京卉，赵京卉却不一定看得见她。
　　若不是见到那则推文，斯鸣羽还不知道赵京卉人在越州，更不知道她是名带货主播。后来她进过一次赵京卉的直播间，直播间里的赵京卉与此刻台上的她一样，自信沉稳，得体大方。
　　她现在一袭深红长裙，更华贵更漂亮。
　　而斯鸣羽此刻却莫名感到紧张。
　　台上的主持人退了场，由校领导开始作冗长发言。郑云瑞侧过头悄声问她：“你和赵京卉还有联系吗？”
　　台侧，赵京卉正低头认真翻看着手中的主持台本，昏暗的光影只将她勾勒出一个淡淡轮廓。在斯鸣羽的目光中，轮廓变成了一枚凝固的剪影。
　　斯鸣羽轻声说：“不联系了。”
　　也知道赵京卉曾是普通班的学生，又曾与斯鸣羽那么要好，要好到彼此出了校门都一定要为对方带些东西，甚至连对方的同桌都不落下。郑云瑞感慨：“赵京卉挺厉害的。”
　　斯鸣羽点头，回：“嗯。”
　　是厉害，也不容易。斯鸣羽在高中毕业后对赵京卉的情况一概不知，也不知她后来上了哪所大学，读了什么专业。
　　庆典持续两个多小时，郑云瑞有些犯困，她歪头休息，迷糊间见斯鸣羽在暗光下专注的侧脸。鼻尖隐隐有柑橘味道，应该是斯鸣羽身上的香水味。她在这一刻脑中忽然飘过一个片段，大概是高二那年，斯鸣羽将自己的洗护用品全部换成了柑橘味的。原来斯鸣羽迷恋一种味道，竟然也能持续这么多年。
　　想到这，她沉沉睡去。
　　等斯鸣羽将郑云瑞叫醒，大堂内已灯光大亮。庆典结束，大家起身，同班的都围拢一块往外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聚餐。
　　赵京卉就近找了个卫生间换衣服，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前补妆。已经习惯久站，两个多小时对她来说没什么，但人在台上，尤其得知斯鸣羽就在台下，精神难免紧绷。
　　赵京卉无意识地皱眉，有些心烦意乱。听着外边传来的嘈杂人声，她收起口红拎上手袋正欲离开，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渐近，朝着这个卫生间的方向走来。
　　她聆听着那阵脚步声，听它的节律、轻重、甚至质感，而她的脑海中逐渐呈现出它主人的气息、轮廓、甚至容貌。随即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她一怔。
　　她站在原地，像是一下子被什么禁锢住，不知是该进该退。
　　而那阵脚步声也在门边收住，敞开着的门在这时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外的声息全部凝滞。赵京卉在门内，顿觉心如擂鼓。
　　手机振动，她从包里拿出，见是银行信用卡中心的电话，立即点了挂断。门外这时传来一道声音——斯鸣羽，你还上不上了？
　　门边迟迟没有回音，赵京卉将手机紧紧握住，直到听见脚步声渐远渐稀，右手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直觉没错，站在门口的人就是斯鸣羽。
　　但她不想见到斯鸣羽，一点也不。


第2章 
　　斯鸣羽租住的人才公寓离明德中学不远，她们班聚餐的饭店也在学校附近，所以结束后她没让郑云瑞送，自己步行回来的。
　　今天天气好，晚风也舒适，斯鸣羽走了会儿，停下来站在街边看路过的人和车。她喜欢站在热闹处感受街边的活气，活气能让她的内心更加安定。
　　傍晚许多班的师生们都出来聚餐，大家挤在校门口等人或等车。他们1班和15班碰巧就挨一块，周霞和胡冰钰站一起拉着家常，但他们两个班不熟，偶尔互相看看，隔着各自的老师还是站得泾渭分明。
　　15班的女生们这时喊了声京卉。斯鸣羽也在这时候转身，猝然相见，那么真实，她的心脏就快要跃出胸腔。
　　眼前，赵京卉已经脱去礼服换了件长风衣。她朝她们这边走来，可她的眼睛里没有1班。她当她们1班的人是空气。
　　斯鸣羽继续往前走，这一片除了明德，还有个越州学院，因此附近还算热闹。边上有条“垃圾街”，专卖各式小吃，小吃摊上围了好些人，有不少是穿着明德校服的。她记得赵京卉以前爱吃炸鸡架，卖炸鸡架的是一推三轮车的大爷，不知现在还卖不卖了。
　　赵京卉到家先喝了杯水，今天饭桌上几个菜偏咸，大家又不停地说话，她口渴。喝完水她坐沙发上闭眼，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描摹斯鸣羽的形象。斯鸣羽在人群中其实很显眼，但她人更瘦了。
　　晚上吃饭2班就在隔壁包厢，都是校友，便开始互相串门。2班有人提到了斯鸣羽，说两人同年进的体制，曾在初任培训中碰过面，但后来斯鸣羽申请了取录，也因取录这事少见，很快就在他们这圈子里传开了。
　　但也没人对此感到稀奇，斯鸣羽毕竟是富二代，富二代辞职有什么可奇怪的？
　　赵京卉睁眼，随即怨自己，为什么要去想斯鸣羽，斯鸣羽究竟算什么人？
　　她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先回裘莱的信息，裘莱问她同学会感觉如何？她回：没意思。
　　裘莱也明德毕业，当初读的国际班，但她没参加校友会，他们班去的人不多。
　　赵京卉起身去卫生间卸妆，卸到一半，她拿毛巾擦手，然后拿起手机给裘莱打字：我见到斯鸣羽了。
　　发出去的那刻心有点乱，她继续卸妆，卸完了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裘莱还没回。她回客厅，毫无章法地开始理堆在沙发上那几件衣服。
　　手机振动，裘莱问：再见有什么感想？
　　又感慨：竟然快十年了，时间真快。
　　赵京卉回：没。
　　她该有什么感想？面对一个消失在自己生命中将近十年的人。她曾经还在心里恶毒地诅咒过她，要她悔恨终身。可结果呢？人家有钱任性，不照样过得好好的？
　　裘莱问：她现在做什么？
　　赵京卉打字：听说在做农场。打完又一个个删去，回了句：我没关心。
　　裘莱拿捏着这话题的分寸，怕聊多了勾起往事惹赵京卉不快。赵京卉和斯鸣羽分开这么久，她没在赵京卉嘴里听过一次斯鸣羽的名字，可见两人当初分得不会好看。可赵京卉能找自己起这个头，她很清楚，赵京卉这是还没放下。
　　是有多深的执念，才会让一个人记挂另一个人这么久？究竟是爱还是恨？
　　五一假期，赵京卉回家吃了顿饭。
　　大学毕业头两年她在明州和江州两地跑，跟裘莱合伙做服装后才回的越州，回来了也没在家住，自己在外租了个房子。
　　她妈孟菊飞联系她，说买了只土鸡准备做鸡汁羹，要想吃就回来。除非忙到抽不开身，赵京卉也通常会回去吃，毕竟现成饭。再说也不是小时候了，父母总吵架。现在孟菊飞和她爸赵伟平还算太平，两人分居了，一个住二楼一个住四楼。
　　她家在城中村，一幢自建房，早年自家住一层，其余都出租。现在租房市场不景气，在收租金或续租这事上还得说些好话哄着租客。
　　赵京卉坐沙发上玩手机然后等吃，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她刚到时就看过了。一锅鸡汤，一盘凉拌鸡丝，还炒了俩素菜。孟菊飞在厨房煮最后的鸡汁羹，鸡汁羹通常一煮一大锅，孟菊飞喊她，要不把她爸叫下来一块吃。
　　赵京卉给她爸拨了个电话。
　　孟菊飞把鸡汁羹盛出来，赵京卉端上自己那碗，坐在桌前拿筷子搅，然后沿着碗边用筷子拨着吃。
　　她家以前几乎不做鸡汁羹，大概高二，她从奶奶家回来说喜欢吃这个，家里才慢慢地开始做给她吃。
　　一家人坐一起吃饭有时就孟菊飞或赵伟平说几句话，通常各说各的，赵京卉愿意就搭几句。放以前孟菊飞听赵伟平说话就烦，但三年前孟菊飞乳腺癌术后做化疗时，赵伟平的亲妹妹，也就是赵京卉的小姑给她陪过床，通过这件事她就得承婆家人的情，不好把这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弄得太僵。
　　那时赵京卉也陪过床。赵京卉的几个姨，也就是孟菊飞的亲姐妹也陪过床，她们陪床时和孟菊飞就天天吵。
　　饭桌上，赵京卉给孟菊飞发了几张图，问她有没有看中的东西，到时她让厂家给她留。
　　孟菊飞拿手机点开，说图小字小根本看不清，要戴上眼镜。
　　赵京卉回，就是些珍珠饰品。
　　节后她要参加一个政府部门主办的“越州好物”系列直播活动，旨在借助电商平台的流量优势推荐本地特色产品，如农副产品、日用百货、服装饰品等。赵京卉受邀时主办方说让她给本地一服装企业带货，但前几天说法又变了，对接人说领导看她照片，认为她更适合去卖珍珠。
　　提到珍珠，也就逃不开本地的龙头企业龙润。
　　要放以前，按赵京卉的脾气，她肯定要说干不了。她这辈子绝不跟龙润沾上半点关系，让她给龙润带货，这跟恶心她有什么区别？但裘莱劝她，加之这些年她自己也成长了，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为官者的道理，于是也只能忍下。
　　她给孟菊飞的那几张图里，龙润的产品自然被全面删除。
　　吃完饭，赵京卉开车去工作室。五月初的天气已有些闷热，再过半个月，这边就能入夏了。从五月到十月，整整小半年都算得上夏天。
　　这天气。
　　孟菊飞收拾完餐厅和厨房后坐下，戴上老花镜举着手机看那几张图，挑半天选了条款式还算大气价格也适中的项链，给赵京卉发过去，说这条还算合适。又说能带就带，不能带就算了。
　　赵京卉回了个好的。
　　因为要参加农副产品类目的直播，斯鸣羽在园区内梳理当前的果蔬产量，尤其是那些要上架到直播间的，得做库存数据。
　　和同事一起巡完园区，顺手就摘了些熟透了的枇杷上来，大家放下手中工作，一起吃点水果聊聊天。
　　比斯鸣羽年长的叫她小斯，跟她差不多大的叫她名字，比她小的不多，多是些志愿者或实习生，她们叫她羽姐。
　　斯鸣羽虽说是合伙人之一，但去年才来的农场，要说资历，她比这儿的大部分人都浅。刚入职时她就说了，大家叫我小斯就行。
　　农场原本有三个合伙人，起先没有斯鸣羽，都是斯鸣羽认识的学姐。这三人虽说都不差钱，但有机农业起步艰难，亏本厉害那阵走到山穷水尽，合伙人也走了一个。这时斯鸣羽问她姐斯琴羽借了笔钱投进来，才又算柳暗花明。
　　斯鸣羽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看这次直播的相关材料，鼠标滑到一半她顿住，她看见珍珠类目的受邀主播写着北北，括号赵京卉。
　　斯鸣羽愣了愣，随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吹风看景。
　　她们农场目前占地700多亩，已经颇具规模。这个时节万物向好，一片绿意盎然。
　　再过一个月，桃子该熟了，再晚些，黄桃也该熟了。
　　斯鸣羽想起赵京卉说过，晚熟黄桃好吃，特别香甜。
　　斯鸣羽又想起，今早出门时收到郑云瑞的消息，郑云瑞特别激动地告诉她，说原来她跟赵京卉住一个小区，两人在地库里碰见了。她叫了赵京卉的名字，赵京卉反应过来后也叫了她的。她说，原来赵京卉还记得她。又说，还以为她早把我给忘了。
　　斯鸣羽那时不知该怎么回，也不想跟郑云瑞解释她和赵京卉曾经的关系。赵京卉没忘记郑云瑞，是因为郑云瑞是她同桌，就像她也不会忘记赵京卉的同桌一样。同桌在读书时都是关系特别亲近的人，她不会忘了对方的同桌，料想赵京卉也不会忘。
　　她当然知道赵京卉不想见她，可她有种直觉，赵京卉还忘不了她。就像那天她迟迟不敢踏入那个卫生间，因为直觉告诉她，里面有人，那人就是赵京卉。


第3章 
　　假期最后一天，赵京卉去了趟江州见个朋友。
　　她和嘉悦找了个地方吃下午茶，主要聊择栖传媒近期要制作的一档电商主播技能成长类综艺，《从直播开始》。
　　赵京卉没事一般不找嘉悦，一来嘉悦已跻身美妆类目头部主播行列，平时忙；二来两人在身份上已显出差距，她若频繁找她，会给人家增添负担。
　　嘉悦本名陈佳悦，早年和赵京卉一起在直播公司工作，当时两人关系不错。后来双双离职，嘉悦签了择栖，赵京卉选择与裘莱合伙单干。
　　嘉悦签择栖那年就建议赵京卉也签个mcn机构，毕竟人家有专业团队能帮你快速孵化。但赵京卉犹豫不决，她认为自己脾气不算太好，遇上有些事别人能忍她忍不了，再者朋友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促成赵京卉单干的决定性因素是孟菊飞患癌，要动手术要化疗，总不能指望赵伟平做陪护吧？她需要一份自由度相对较高的工作。
　　后来两人的差距就拉开了，头部主播毕竟凤毛麟角，但到了中腰部及以下，那可比比皆是。
　　按赵京卉目前的成绩，她要参加这档综艺还不够格，网上像她这样的太多了，扎主播堆里显得查无此人。听说前段时间有个原本谈好要参加这档节目的嘉宾被对家公司挖走了，择栖要找人救场，工作人员竟联系上了她。
　　赵京卉自问没什么背景，粉丝量也不算显眼，择栖从哪里发现的她？
　　她跟裘莱商量过，裘莱的意思是可以去。虽然这类综艺的观众盘不一定大，但参加节目能认识更多同行，也能提升自己的曝光度，还能顺道学学头部mcn机构的管理运作模式。
　　赵京卉这次找嘉悦的目的，一为打听择栖的行事风格，比如会不会为流量丧失底线；二想探听这档综艺是否有剧本，或嘉宾是否需要为制造话题自损形象。
　　嘉悦的意思是利大于弊。关起门来说话，择栖不需要你制造话题，该谈的都谈好了。
　　国内综艺都什么样你不知道呀？
　　嘉悦提点她，上了节目不用在意鹿死谁手，立好人设最要紧。多想想你走什么赛道，立什么人设，符不符合你当前带货的调性。
　　她和赵京卉的关系稳固就稳固在赵京卉极少找她，即便找，也不让她为难。
　　买过单，两人前往停车场。临别前赵京卉送了嘉悦一只包，不算太贵重，但保值。嘉悦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回到越州，赵京卉先准备“越州好物”的直播活动。主办单位找了视频制作公司，给本地的各特色产业拍摄相关视频素材，剪辑成片后联合电视台进行宣传。
　　赵京卉今天的行程是前往越州的珍珠养殖基地龙湖镇，拍摄溯源视频。她们作为带货达人，也有义务在个人账号中进行宣传。
　　第一站去的养殖区，体验下湖开蚌。第二站去的珠宝城，同事建议可以做一个主题为“买珍珠有哪些小tips”的vlog。
　　两站拍摄下来，花了赵京卉一整天时间，为了视频的不同风格，她换了两套衣服，搭配不同的饰品。
　　天色刚暗，跟着团队走出珠宝城，赵京卉见对面的珍珠.主题酒店大门口正亮着灯，长串的灯呈圆弧形，像一条珍珠项链，看上去格外璀璨辉煌。下午拍视频时那些商家还跟她聊起，说现在卖珍珠的网红不要太多，对面龙润那酒店，一年到头没有空房，全被网红给包了。
　　大家决定先在附近吃碗面。
　　刚坐下，助理天添看着手机说，前段时间章子怡都来了。
　　大家问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新闻都写了，还说花了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众人咋舌，明星真是有钱，怎么能花一百多万呢？
　　赵京卉坐在一边摘耳坠，又摘项链，天添见了过去帮她，边摘边说：“姐，你戴这些好看，特显气质。”
　　赵京卉将头发束起，穿的深色西装和同色v领内搭，饰品自然选的珍珠系列。她高挑纤瘦，肤色又白，细腻的蛇骨链配上baby珠很显精致温柔感。
　　“不喜欢。”
　　赵京卉将项链交给天添收好，随后靠椅背上等面。瞟了眼收银台边上的价格表，又道：“这儿物价真贵。”
　　一碗面的价她回崇平能吃两碗。
　　农场那边也得拍个宣传片，大家原本想让斯鸣羽出镜，但她不乐意，只能让谢琼顶上。大热天，谢琼在摄像机前讲述农场的创办历程、发展理念及当前的园区规划。镜头外，斯鸣羽骑着电瓶车载着同事一块在巡园。
　　右手边是蔬菜种植区，丝瓜、苦瓜、西红柿等都挂了果，色彩缤纷。同事们一部分在收菜，一部分在地里拔草。谢琼跟着介绍，有机食品在生产过程中不使用化学合成的农药，因此农场不会使用除草剂，除草多用物理方式，比如人工。
　　这个季节樱桃熟了，巡完园，得和同事们一起去摘樱桃。樱桃种植区划出一小片作为采摘园供顾客自助采摘，大部分在摘下后供门店或线上售卖。
　　品相好的自然拿出来售卖，卖相稍差的她们做成果汁。为优化成本，去年几个合伙人一起讨论，可以将富余或品相稍差的初级农产品做成加工品售卖。谢琼步子迈得大，建议自己做个加工中心，但于佳佳和斯鸣羽持反对意见，这事也就没成。
　　两人反对是因建加工中心所费不赀不说，管理难度也大大提升，同时这类加工食品定价不会低，毕竟成本摆在那里，如若市场反响不尽人意，农场就会再遇危机。
　　但后来也有了机遇。斯鸣羽跟她姐聊过这个话题，斯琴羽不日便给她介绍了味真食品的陶静雯。味真与佳源农场开展合作，推出联名的有机系列，如果汁、豆浆、果干、肉脯等。
　　农场经营这些年也有了稳定的客户群。顾客在线上下单，农场这边配好货运送至市区各自提点。市区门店除了提货，还售卖些米面粮油、加工类有机食品或日化清洁类产品等。也归功于农场前两年纳入了市疗休养基地，来门店消费的公职人员不少。
　　拍完视频，谢琼回来和斯鸣羽一起准备下周的直播。于佳佳带队外出考察去了，味真一直是斯鸣羽在对接，直播这块目前也归她负责，这些天忙着一起定机制，她一直农场公司两地跑。
　　一周后，大家在直播基地开工。
　　斯鸣羽带了个同事来一起过来，她们那款果汁卖得不错，直播间准备做个返场。她出来给味真那边打电话，确定库存能加到多少，得到数据后她给同事发了过去，暂时就没准备再进去。
　　现在四点多，距收工还有两个小时，里面太闷了。基地里的直播间都是统一的密封塑料板房，也没窗户，听主播在里面慷慨激昂地讲品，时间稍长便会觉得透不过气。
　　这个时间，大家都穿上夏装了。
　　斯鸣羽索性看起了直播，也没看别人，就看看赵京卉的。
　　赵京卉正在讲一款珍珠耳饰，先讲材质，接着展示珍珠的形态及光泽。她将耳饰戴好，镜头同步拉近到耳垂，呈现在屏幕中的珍珠圆润饱满，珠下缀着的细金链随主播讲解正微微摇动。
　　赵京卉对它的形容是斯文秀气。像盛夏时节遇见一个穿着漂亮的女孩，然后她朝你款款而来的感觉。
　　屏幕外的助播问她，为什么说是盛夏？
　　我的感觉，赵京卉说。随后又笑，是不是说得太抽象了？
　　看着手机的斯鸣羽也笑了，她将视线移到赵京卉的下颌。镜头开始拉远，屏幕中又出现赵京卉的全脸。
　　直播是不是都加滤镜？她心想，这么近的镜头，肤质看起来这么细腻。
　　然后她注意到直播间的背景板，很符合珍珠类目的调性，温柔典雅。赵京卉看起来也适合直播，她音色不错，语速适中，整体节奏也张弛有度。
　　她很松弛，不像她见过的别的主播卖起货来气吞山河。她身上那份独特的松弛感成就了她的播感。
　　同事这时也出来，叫了声羽姐。
　　斯鸣羽回身，将手机锁屏了。
　　同事汗流满面，道：“太热了，怎么会这么热？”手里拿了份宣传册给自己扇风，“热得我想死，里面又闷又热。”
　　“我们的都过了吧？”斯鸣羽问。
　　“过了过了，现在播别家的。”
　　赵京卉播了四个多小时，下播后第一件事除了大口喝水就是滴眼药水。当然直播时也能喝水，她通常用带吸管的咖啡杯，只是不能太频繁。
　　天添给赵京卉滴完眼药水后就被叫出了门，赵京卉靠在椅背休息。长时间在强光下工作也得了点职业病，她有轻微干眼症，每次下播要靠滴眼液舒缓。
　　几分钟后天添回来了，拎了袋雪糕挨个地发。
　　发到赵京卉，她轻声叫她：“姐，吃雪糕了。”给她递了支。
　　赵京卉接过，见是巧乐兹。她小时候爱吃，但好多年没吃了。
　　“你出去买的？”赵京卉问。这地方算偏僻，周边看起来没什么店。
　　“不是。”天添道。她咬了口，说这是现在网上挺火的六重巧巧。随后又说，是农产品直播间那边的斯总她们买的，她们给每个直播间的人都买了。
　　一大袋，什么巧乐兹、随便、方糕等等。斯总边上那女生说附近小便利店就这些，没什么特别高级的牌子。接着斯总递给她一袋子，里面全是巧乐兹。
　　她就回来了。
　　赵京卉两指指尖拎着雪糕包装袋的一角，随即将它放回边上的塑料袋里，说我先不吃了。
　　天添立刻察觉到赵京卉这时的兴味索然。
　　赵京卉盯着某个角落正在发呆。
　　天添跟着赵京卉做事两年，了解她脾性，她没那么容易不高兴。但不高兴了要么急要么气压低。她在工作上急，若为生活琐事，整个人就闷在那儿不说话。
　　天添轻声叫她：“姐。”
　　“没事。”赵京卉回神，刻意放柔声调，“我不吃了，你吃吧。”
　　“还有，等下记得把我们这份的钱付给斯总，别欠人家情。”
　　“好。”天添点头，举着雪糕转身就去了。
　　赵京卉看向敞开的塑料袋，她不傻，不会察觉不到斯鸣羽请所有人吃雪糕，还特地给她们这袋巧乐兹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这么有意无意的给谁看呀？
　　倒难为她还记得她曾经爱吃巧乐兹。
　　可作为前任，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好的结果，即便意外碰面，她们也该躲着彼此，躲得越远越好。
　　斯鸣羽会不明白？
　　还是说她忘了？忘了当初到底谁提的分手？
　　天添回来，说：“姐，斯总说不用。”接着又有点尴尬，“实在不行，她说要不加你个微信，你转给她。”
　　赵京卉当即嗤笑：“她是不知道收款码吗？”
　　“就是。”边上小伙伴说，“而且为什么不加你微信让你转账？非要加咱姐微信，要咱姐转账。”
　　赵京卉抱臂坐那儿。
　　“我哪知道呀？”天添快跳起来，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太大声，毕竟隔墙有耳，又小声道，“我能问她你为什么非要加咱姐微信？”
　　接着找补：“万一是想跟我们合作。”
　　“但是姐，我无法想象你坐那儿卖菜的样子。”
　　大家笑了，赵京卉也笑了。
　　赵京卉站起来，往农产品直播间那方向看了眼，敛笑后淡淡道：“什么人都加我微信，那我要开几个号？”
　　“天添，你帮我打发了。”


第4章 
　　天添姓钱。钱天添，是钱一天比一天多的意思。两年前工作室招人，还没面试赵京卉就对钱天添这人有印象，觉得这名字吉利。后来天添也不负所望，确实成为赵京卉的得力助手。
　　天添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斯总与赵京卉的关系不一般。她们姐性子直，遇见讨厌的人在私底下是直接骂的，不会拐弯抹角或阴阳怪气。还让她去打发，多尴尬呀？
　　但她对斯鸣羽的印象其实不错。斯鸣羽长相斯文秀气，谈吐举止也得体，看着不像是会与人交恶的。
　　天添出去后上了个厕所就没再提这事了。
　　第二天斯鸣羽她们在仓库忙着发货，在直播间购买瓜果蔬菜或份额体验的，她们都在包裹里加一张便利贴提示。尤其那些蔬菜，摘下后几个小时就显蔫儿了，其实不影响食用，但介意品相的可以将蔬菜入水浸泡，等蔬菜吸收了水分，新鲜度自然也就恢复了。
　　忙了一上午，斯鸣羽下午回到办公室办公，味真那边她一直在做对接，她们一起合作的系列果汁市场反响还可以，目前正筹备新品，出新最关键的还是饮品的适口性。陶静雯刚联系她，说送了样品过来，大家一起尝尝，提点意见。
　　同事刚把味真送来的几瓶果汁拿到办公室，斯鸣羽拿一次性杯将果汁一杯杯分匀，端出来给办公区的同事们尝尝。
　　市场部两个女生正在看赵京卉的直播，斯鸣羽索性将果汁放一边，站她们身后一起看。
　　赵京卉正播着龙润的微笑项链，那俩女生边看直播边互相比划着彼此的颈部及锁骨线条，怕自己戴上的效果不如主播试戴的好看。
　　赵京卉直播照例会提及品牌，提到龙润，除了说它拥有几代人的传承与积淀外，还说到了用心。这是一个有质感、肯用心的品牌，尤其近几年，出了不少设计与温度兼具的单品。
　　斯鸣羽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喜欢的话我给你们拿内部价。”她道。
　　其中一女生回身，见是斯鸣羽，忙摇头道：“不不不，我们就是看看，直播间的价格已经很划算了。”
　　也知道她们是怕她在人情世故上难做，所以斯鸣羽也没坚持，转身给大家分果汁。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聊。斯鸣羽喝着果汁看着窗外，楼下一同事正戴着草帽在菜地里拍短视频。
　　她们有自己的公众号和小程序，在各社交平台也做账号，平时拍摄些短视频科普或宣传，有时为搏点流量，也会拉她出镜，标题写什么体制内辞职竟来农场种地？
　　有一同事说果汁有一丝淡淡的土腥味。斯鸣羽尝了一口，但没感觉出来，每个人对不同味道的敏感度不一样。她举杯看了看色泽,问：“是甜菜根的关系吗？”
　　她印象里这杯是草莓甜菜根苹果混合果汁。
　　斯鸣羽把大家提的意见建议都记下来汇总给味真那边。陶静雯回她，不如晚上一起吃个饭再讨论讨论？斯鸣羽回，你忘了？晚上我有饭局。
　　今天整个直播活动结束，结束后她们作为品牌方自然要做东组局。农场的这些对外应酬斯鸣羽往常很少参与，但如今直播是她在跟，再者说她们的体量和味真或龙润不能比，陶静雯和斯琴羽的级别自不必参加，但她们农场合伙人如果一个不去，就显得不像话。
　　直播结束，赵京卉一行人往饭店赶。忙一下午大家肚子都饿，天添从包里拿出小零食分。先给的赵京卉，这种饭局赵京卉必然得喝酒，先垫垫肚子到时喝酒不易醉。
　　她们打听了都请哪些人，除做东的品牌方及她们这些主播团队、工作人员外，还有商务局、农业局等几个单位的领导。赵京卉不喜欢跟体制内的人打交道，心累，还得捧着。
　　赵京卉想，斯鸣羽为什么从体制内辞职？像斯鸣羽这样的家庭足够为她向上托举。
　　或许是斯鸣羽不喜欢待在那样的地方。但赵京卉想到这便觉得可笑，她又想当然了。人是会变的，时移世易，是她没见识过？还是斯鸣羽变的不够多？
　　赵京卉撕了块华夫饼吃，天添给她倒了杯柠檬水润喉，她忽然就觉得好烦。
　　不想见到斯鸣羽，更不想和她同桌吃饭。赵京卉明白自己今天在这场应酬当中的位置，她不想让斯鸣羽见到这样的自己。
　　抵达饭店，步入二楼包间，东道主们早已在包间门口等候。待一个个主播进门，大家握手寒暄，道一声辛苦。
　　斯鸣羽站在中间，也伸手，像对任何一位踏入包厢的宾客一样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声：“赵主播，辛苦。”
　　唯一变化的是“主播”前的姓氏。
　　赵京卉惊觉这是她们重逢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像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好像她们十年前的感情都因为“赵主播”这三个字而消散一空。
　　赵京卉伸手，与斯鸣羽指尖相握，随后一触即离。
　　时间太短，属于指尖的那份回味后知后觉地开始慢慢弥散至全身，落座后，赵京卉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微微发汗。
　　这时挨着坐的便开始聊天。聊这包间开敞宽阔、装修古朴大气，也悄声聊桌上摆好的酒，都不想喝酒。赵京卉稍稍偏头，见斯鸣羽附在她同事耳边也正悄声说着话。
　　斯鸣羽穿了件藏青色衬衫搭配直筒牛仔裤，袖口挽起至肘，左臂就搭在她同事肩上。她腰身本就纤细，被衬衣及裤腰一勾勒，整个人更显清瘦。
　　赵京卉回她身边人的话，忽然觉得有些耳热。
　　服务生端来果汁及热饮，开席前，斯鸣羽也说了番开场白。除去那些客套，其余意思是今天不勉强主播们喝酒，怕大家明后天还有工作。她说着给身边同事眼色，同事起身给各主播倒果汁或热饮。
　　话落，席上自然有男人表达不满，说美女们都喝饮料，那斯总总得陪我们喝点酒吧？
　　又有人起哄，斯总不得把美女们的份儿都喝了？
　　斯鸣羽拿起装了红酒的醒酒器搁自己这边，说她先陪大家喝这些打个底。
　　赵京卉不善交际，酒场上曲意逢迎那套更做不来，她对自己的要求是尽量合群。做她们这行的也不缺长袖善舞的人，她只要在后面跟着就行。
　　赵京卉是有点意外，她竟也能看到斯鸣羽与桌上众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场面。
　　到底是身在商贾之家，从小领了长辈身教。原来她也有这样虚与委蛇的一面。
　　坐赵京卉边上一男的是办什么厂的，几杯酒下肚后便开始变着法地劝赵京卉喝酒。
　　赵京卉陪笑婉拒，说明天有工作，喝酒影响状态。
　　男人以开玩笑的口气道：“我们这儿，明天谁没工作？”
　　又道：“就一杯，赵主播还能喝不了？”
　　接着上升到面子问题：“你总得给我个面子，是不是？”
　　他主动给赵京卉倒了杯白酒。这时酒桌上其他人也停了下来，看热闹似的跟着劝酒，要赵京卉喝一杯，就一杯。
　　赵京卉被架在那里。一旦接受，碰了酒，接下去就是无底洞，谁都能劝。可如果不喝，那是扫兴，中国人的酒桌上最忌讳的事就是扫兴。
　　天添坐在隔壁桌，这时也只能干着急。她还没有替赵京卉出头的资格，她一出头会让劝酒的人尴尬，也显得她们团队不会做人。
　　赵京卉碰上了斯鸣羽的目光，斯鸣羽微蹙着眉，意思是要她拒绝。
　　犹豫之中，赵京卉端起酒杯，现在除了喝酒也别无他法，到时只能见机行事。
　　对面，斯鸣羽却拿着醒酒器站起来，走到赵京卉和那男人中间，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随后俯身，叫了声朱总。
　　斯鸣羽的右手撑在赵京卉的椅背上，赵京卉闻到她手腕处传来的那阵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
　　斯鸣羽的手很漂亮，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她从前喜欢斯鸣羽牵她手的感觉，有时斯鸣羽起了点玩心，会用指节轻轻夹她。她也喜欢描摹斯鸣羽手背上的血管脉络，斯鸣羽会配合她用力，将自己手上的筋脉凸显出来。
　　“朱总，这杯我敬你。”斯鸣羽仰头将杯中酒喝尽。
　　她的右手从椅背移开，轻轻搭上赵京卉的肩，几乎没什么力度，可赵京卉开始周身僵硬。
　　“京卉是我高中同学，十几年老朋友了。”斯鸣羽看向赵京卉，笑了笑。
　　这笑的意味像是久别重逢，也像相逢一笑泯恩仇，很纯粹，很友善，还带了点无辜的味道。赵京卉忽然有些恍惚。
　　斯鸣羽又看向朱总，道：“给我个面子，朱总。”
　　接着拿起赵京卉面前那杯白酒：“京卉她不会喝酒，这杯我替她喝。”
　　那朱总赶忙站起来，“哎呦”后连声说：“不用不用，斯总啊，我们就开个玩笑，不当真的。”
　　“敬朱总一杯酒，我可是很认真的。”
　　斯鸣羽客套后将那杯白酒喝下，又开始挨个敬酒，一圈人敬毕，才重新回座位坐下。
　　她是实打实一杯一杯地敬，既喝红酒也喝白酒，喝得又快，赵京卉看出斯鸣羽有了些醉意。
　　看来她的酒量也算不上多好。
　　吃到一半，斯鸣羽起身去了卫生间。
　　赵京卉感到食不知味。饭桌上仍笑语连连，显得宾主尽欢，可赵京卉不自在，或者说难受，她极度厌恶着这一刻，也厌恶着这一刻的自己。
　　她不想和斯鸣羽见面，不想和她同桌吃饭。她不想参与这些复杂的社交活动，也不想在复杂中暴露出自己的简单与笨拙。可斯鸣羽为什么要靠近她，为什么要替她解围？她们互相躲远一点不好吗？
　　还是说斯鸣羽不觉得别扭，只有她一个人在别扭？
　　赵京卉起身，也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可离开包间的那一刻她又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出来呢？她要以什么样身份面对斯鸣羽牺牲了自己来替她解围这件事？
　　赵京卉往前走，跟着指示标找到卫生间，但她没进去。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边上有一窗户，她将窗户打开，吹着风靠在窗边发呆。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赵京卉忙给裘莱打电话，那边接通，问她什么事？赵京卉轻声说，也没事。
　　裘莱问她，你不是在外面吃饭？
　　赵京卉嗯了声，瞬间心跳加速。她转身看了看卫生间，门口没什么动静。她又轻声对裘莱说，你随便跟我聊点什么吧，我溜出来了。
　　裘莱大笑，开始讲宣雨露的事。她和宣雨露也是读高中时在一起的，宣雨露同样也在明德读书，就像赵京卉和斯鸣羽。
　　宣雨露前段时间出去玩，一起托运了她家的狗，结果托运回来时那边哪个单位的工作人员给她打电话，说这狗检疫不合格，要她交钱。
　　“什么单位？”赵京卉问。
　　接着重复一遍：“动物卫生监督所？怎么从来没听过？”
　　又问：“不会诈骗吧？要钱的得提防。”
　　裘莱说宣雨露正准备联系那单位的人具体问问呢，反正政务通讯录里有联系方式，大家都体制内的。
　　又感慨，这都什么事，也够奇葩的！
　　赵京卉听到一阵脚步声，她那颗心刚因为和裘莱闲聊而放下，这时又迅速提起来。果然，斯鸣羽已经在她身后。
　　赵京卉当即将电话挂断。
　　“动物卫生监督所是农业农村局下属单位。”斯鸣羽道，“我帮你联系看看。”
　　她在后面听多久了？
　　“不用。”赵京卉拒绝。
　　拒绝后，两人沉默。
　　赵京卉见斯鸣羽眼圈发红，是吐了吧？
　　她感到一阵酸楚。
　　是不是傻？喝这么多酒。
　　“等会别喝了。”她勉强扔出这句准备离开。
　　“赵京卉。”斯鸣羽将她叫住。
　　“很抱歉今天......”
　　很抱歉今天让你参加这样的应酬。
　　她不知道接下去的话该怎么说，她想说些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她甚至还没说过一句好久不见。可是赵京卉这么真实地在她面前她的脑子没法转。尤其是她看见赵京卉皱眉的样子。
　　赵京卉什么时候皱着眉头看过她，用这么陌生的表情，以一副恨不得赶紧离开的神色，好像她是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你能不能，就当我是个、很久以前认识的普通朋友......”
　　“斯鸣羽，你醉了。”
　　朋友？真正爱过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朋友？赵京卉的心又感到一阵绞痛，接着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她看向窗外的夜色，窗外有风，将斯鸣羽的衬衣衣领吹得轻轻晃动。
　　斯鸣羽抬手扶住额角，一缕发丝随风缠向她腕边。
　　赵京卉折回，将窗门关上。
　　她见斯鸣羽还戴着十年前那块表。斯鸣羽曾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给她，说她们是一对，那它们自然也该是一对。
　　分手那天那块表赵京卉自然还给了斯鸣羽，可那天的所有人事很快又浮于眼前。斯鸣羽就在那一天指责她恶毒。
　　她从没想过，当她付出了她的全部，可斯鸣羽会在某一天指责她恶毒。
　　针刺般的疼痛一下子遍布赵京卉的全身，她忽然感到莫大的讽刺，那个曾经无比决绝地向她提出分手并说她恶毒的人，如今正戴着她们以往的信物，恳求她做回朋友。
　　斯鸣羽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那么坚决地要和她分手？又是谁那么强硬那么冷漠地无视了她的挽留？
　　“斯鸣羽，”赵京卉哂笑，拿曾经的这句恶毒回敬，“我这么恶毒的人，也配做你的朋友？”
　　斯鸣羽怔愣。
　　片刻后道：“京卉，过去的事我......”
　　“别跟我提过去，我不想听。”赵京卉打断她，“一个字也别说。”
　　“也别刻意帮我，我不承你这份情。”
　　“还有，斯鸣羽，你说把你当成朋友，可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以前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可笑吗？”


第5章 
　　赵京卉原名赵北北。她刚出生时，父母找一算命先生给算过命，算出来说北方对她有利，孟菊飞遂给取名叫做北北。
　　小学毕业那年，赵北北嫌自己名字土气，拉着赵伟平去派出所改了个名，叫赵京卉。京卉这两字其实没什么含义，是她看小说学来的，有一配角就叫这名。
　　父女俩回来，当晚饭桌上一家人就一顿大吵。孟菊飞先骂赵京卉，骂她花头精死多瞎改名，改名还偷鸡摸狗的不跟她商量，是当她这个妈死了？又骂赵伟平，孩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这名字是算过的你不知道啊？
　　接着就吵翻了，由改名吵到别的。孟菊飞本就和赵伟平说不着，小到饭菜咸淡、怎么个烧法，大到家里钱花多少往哪儿花，两人都能吵。孟菊飞脾气大，吵起架来只要手边够得着的，都哐哐往地上摔。那顿饭没吃多少，地上都是孟菊飞摔下的碗碟。
　　从原本家里的钱，到后来你的钱、我的钱，凭什么我花你不花？赵京卉都习惯了，转身回了房间自己待着。
　　初中三年，父母吵得越来越凶，从柴米油盐上升到家庭规划。孟菊飞想造幢房子，一层自住，其余出租。赵伟平的意思是多大能力办多大事，造房子得借不少钱，再说，现在宅基地这么好批？
　　孟菊飞火气蹭地上来，骂赵伟平笨，一个男人笨成这样没救了！你倒插门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孟菊飞还有俩亲姐妹，嫁的丈夫比赵伟平体面得多。人家不是住的一整套自建房就是商品房，不像他们，还住在自己亲妈房子里，每个月给自己亲妈交房租。
　　每到过年姐妹间一聚，孟菊飞得有多不舒坦？
　　但赵伟平不以为然，这幢房子共四层，分给你们三姐妹你也有一层，怎么不能住了？还是说你就非要跟人家攀比？
　　这事吵了三年，也因宅基地迟迟未能落实没吵出个结果。到赵京卉初中毕业，中考出分那天，家里又炸开了锅。
　　赵京卉没考上公办高中。
　　孟菊飞气极，指着赵京卉鼻子大骂。说你没用，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不读书以后能干嘛？出去卖啊？
　　她是这脾性，吵起架来什么话都说，哪儿疼戳哪儿，赵京卉也习惯了。只是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打任骂，会开始和孟菊飞互呛。
　　每每这时候，赵伟平便站在一边不吭声。或偶尔，赵伟平会指责孟菊飞，说你别这么骂孩子。
　　那次吵完架，赵京卉跟她妈怄气，躺床上不吃不喝一天。一天后孟菊飞气也消了，拽她起来吃饭。
　　饭桌上，孟菊飞说起她的安排，她要赵京卉去读民办高中。也打听过了，明德中学收人，无非学费贵点，按赵京卉的成绩，一年大概五六万。但赵伟平显犹豫，没明说学费的事，只说其实去读个中专也一样，学点本事能养活自己就行。
　　孟菊飞筷子一撂，又火了，赵伟平你都不让你女儿参加高考啊？以后像咱俩一样厂里上班你就舒坦了？
　　赵伟平向来拗不过孟菊飞。暑假后开了学，赵京卉去明德报道，分在高一15班。
　　那是2012年，世界末日流言刚过，大家的兴奋劲儿也过了，毕竟无事发生。但总算还有件属于学生们的大事聊慰人心，要跨年了，学校照例会办元旦晚会。
　　明德不差钱，晚会的舞台、音响、灯光，样样都不寒碜。况且看完晚会第二天就能放假，大家都开心疯了。
　　捱到近下课铃，班里同学一个个的人心浮动，铃响后老师走人，大家一窝蜂涌出来，只有极少数去了食堂，大部分都冲到学校的内部超市。
　　斯鸣羽和郑云瑞在超市各自买了个三明治和紫菜饭团，配一瓶饮料，还买了一兜零食准备看晚会时吃。
　　放眼望去，超市里这会儿都是人，大多数跟她们一样，坐桌边吃着东西，或嘶溜嘶溜地吃泡面。
　　她们都看到晚会的节目单了，也有各自期待的节目。郑云瑞期待舞蹈社的，单上写着舞蹈《Judas》，郑云瑞说，她听说舞蹈社每次的节目都很出彩。至于斯鸣羽，她会期待音乐老师的压轴节目，毕竟人家专业嘛。
　　吃完东西，两人结伴出来，打算回寝室换衣服。学校规定每周一大家得穿校服，现在天冷，校服里得穿好几件毛衣，中间再夹个羽绒背心，看起来臃肿，不够美观。
　　但看晚会就不用穿校服了，舞台搭在大操场，风又大。斯鸣羽已经想好，她要穿衣柜里那件白色羽绒服，再戴顶针织帽防风。上次郑云瑞说她脸小，戴帽子好看。
　　郑云瑞嫌斯鸣羽走得慢，拽上她，又悄悄问她等会带不带手机？
　　斯鸣羽想了想，说带！
　　大家都会带的，虽说不一定会拿出来玩，但揣个手机总觉得感受不同。
　　哎呀！斯鸣羽突然立住，我超市卡呢？开始四处摸口袋，但没摸着。
　　“你等我下。”
　　斯鸣羽踅回去找卡。正满心满眼地看着地面，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高挑身影。入她眼帘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不着寸缕的一双小腿及黑色大衣的下摆。
　　不冷呀，她心想。
　　“斯鸣羽——”郑云瑞叫她。
　　斯鸣羽回身。
　　郑云瑞道：“你傻啊，你的卡在你袋子里！”
　　斯鸣羽高举手中塑料袋仰头看，果然那张超市卡被她塞在零食袋里。她跑回郑云瑞那儿，边跑边笑：“噢噢，对不起对不起。”
　　晚会时各班的观看位置就按班级序号依次往下排，1班分在最左边。大家从教室搬上椅子，按平时出操的顺序排排坐好。
　　大多数节目没什么可看性，如朗诵、小品、乐器演奏等，大家就窸窸窣窣聊天。郑云瑞坐斯鸣羽前面，常回身和她聊，说的也都是些废话，如个这节目没意思，或放假了干嘛，或今天那几个学霸不学习了等。
　　她们班有个别学霸吃饭时还看书，在食堂排队打饭就拿一化学小本本在那儿背方程式，引得其他班同学频频侧目。
　　郑云瑞示意斯鸣羽往后看，斯鸣羽见后排几个男生头顶映着幽幽暗光，两人偷笑。胆子真大，老周还在呢，也敢玩手机。
　　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是舞蹈社带来的舞蹈。
　　郑云瑞不聊了，坐回去认真等节目。
　　斯鸣羽对舞蹈兴趣不大，只在开场时草草看了眼，便开始神游。她在想放假回家做些什么，要不去看电影吧？假期作业有什么可做的，反正每次回来老师也不讲，只对答案。
　　但就快期末考了，父母照例会过问成绩，他们对她的要求是稳定在年级前十。
　　要不还是在家复习？
　　郑云瑞又转过来，说那领舞不错，挺漂亮的。
　　斯鸣羽去看台上那领舞，是漂亮，短发短裙，还穿了件显气场的长皮草。皮草敞开，外露一字肩颈，正与身边男搭档贴身跳着，气氛十足的旖旎暧昧。
　　两边都是伴舞。斯鸣羽却注意到离领舞最近的那女生，同样身着短裙，也同样身姿妩媚，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与他人的不同。她身上有种脱离于整个火热舞台的淡淡冷感。斯鸣羽无法描述她此刻内心产生的这种感觉。
　　郑云瑞说，领舞是传媒班的，她见过。大家都穿校服，她们不穿，可时髦，每天跟米兰时装周回来似的。
　　斯鸣羽回了个哦。她直起身子向前倾去看整个舞台，问，领舞边上那个呢？
　　郑云瑞说不知道。
　　晚会行进过半，台上是音乐社带来的歌曲《那些年》。斯鸣羽将歌听完，说要去上厕所，郑云瑞让她快点回来。
　　还好位置就在边上，斯鸣羽起身往最近那幢教学楼走去。今天余信峰他们找老周开了出门证，回来时给她和郑云瑞各带了杯奶茶，斯鸣羽喝了大半。
　　整幢楼寂静无声，所有教室灯都熄了，唯有走廊处还点着荧荧白光。楼呈口字型，卫生间在其中一长廊中央，斯鸣羽找到女厕，见洗手台前已站了个人，正俯身照着镜子。
　　白色帆布鞋与黑色大衣，斯鸣羽突然记起，这不就是在超市附近碰到的那个女生？她不冷呀？
　　那女生也循声看她，两人对视。视线擦过彼此脸颊，斯鸣羽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外面的音乐声都消失不见，只剩自己的鼻息与空气中缓缓交错的气流。
　　气流中带着点淡淡的香味，一种不属于她以往学生时代的香味。
　　她是领舞边上那个吗？斯鸣羽想。虽然离舞台远看不真切，但直觉告诉她是。
　　那女生伸手往后捋了捋头发。她染发，长度及肩，发尾烫出弧度，是一个要被老周叫到办公室教育的发型。但她们普通班当然可以。
　　斯鸣羽的视线从她发尾落到她肩背，再从她薄薄的肩背落到脂玉般的小腿。
　　女生对镜道：“你帮我看看我眼睛，是不是进东西了？”
　　斯鸣羽一愣，是在跟她说话吗？她左右四顾，这里没别的人。
　　那她该不该应？万一不是呢？岂不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内心挣扎间，斯鸣羽仿佛能听见自己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声。
　　其中一个隔间里有人应道：“你等会，我马上出来。”
　　斯鸣羽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卫生间的顶灯似乎坏了一盏，所以室内显得幽暗。她伸手去摸袋中的手机，想着手机可以开闪光灯。
　　隔间内的人又出声：“赵京卉，你放假要不要出来看电影？”
　　原来是叫赵京卉。
　　外边赵京卉道：“再说吧。”
　　她神色淡淡的，好像还在照镜。斯鸣羽在门口站久了，也觉得有点尴尬，她上前拿出手机，问：“要用吗？”
　　赵京卉看她一眼，接过道了谢。
　　斯鸣羽倚在洗手台边，没进隔间，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像什么？不雅观？鼻尖感受着那阵淡香，挺舒服的，不像走廊里有些人，路过时飘来一股浓浓的脂粉味。
　　两人没说话。本就不认识，自然没什么话可说。这时顶上幽幽光线似乎正好，斯鸣羽想，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比如，同学你哪个班的呀？
　　想到这，难免又开始紧张，这儿还有她朋友呢。
　　她眼角余光里有赵京卉的侧影。她开了闪光灯这么站着，也没像先前那样俯身对着镜子直照。
　　她眼睛好点了吗？斯鸣羽想问。
　　隔间内传来冲水声，斯鸣羽看向打开的隔间门。赵京卉自然地说，不用看了，我没事。
　　但地面这声响不对，谁穿了带跟的鞋？赵京卉转身，见出来的是1班班主任周霞。她下意识看向斯鸣羽。
　　斯鸣羽在那瞬间浑身僵硬，她心虚。手机是偷偷带的，没跟老周报备过，被发现了难免挨说。
　　关键是怕殃及池鱼，万一老周开始严查，那其他同学怎么办？
　　周霞出来也没说话，先看一眼斯鸣羽，再看一眼赵京卉，然后慢条斯理地在洗手台边洗手。
　　斯鸣羽赶忙给周霞让位置，讪笑道：“周老师。”
　　周霞洗完手，斯鸣羽拿出口袋里的手帕纸，给周霞递一张。周霞又看斯鸣羽一眼，接过纸又慢条斯理地擦手。
　　斯鸣羽看着周霞这时擦完手的指尖，等周霞发话。
　　周霞这时道：“斯鸣羽，这谁手机？”
　　“啊，周老师。”斯鸣羽讷然。
　　正犹豫间，赵京卉接话：“老师，这我手机。”
　　斯鸣羽没说话。
　　周霞看向赵京卉，接着看向斯鸣羽。斯鸣羽低头，脸色开始发红。
　　到底是个不常撒谎的人。
　　周霞皮里阳秋地笑笑，说了句行吧，便利落地离开了卫生间。
　　听脚步声远去，赵京卉将手机还给斯鸣羽，道了声谢谢。
　　斯鸣羽没看赵京卉，接过手机放回口袋，说没事。
　　另一道隔间门大开，吱呀一声，从隔间出来的女生开始捂嘴笑，边笑边说：“对不起啊哈哈哈，我没敢出来。”
　　“我蹲着的时候低头看见旁边还有双鞋，带跟的，我想想肯定是老师哈哈哈哈。”
　　“裘莱。”赵京卉道，“看够了吧？”
　　裘莱在一边笑，说又没被骂，干嘛呀，慌什么？接着看向斯鸣羽，说谢了啊。
　　斯鸣羽与裘莱的目光擦过，摇摇头，接着走出卫生间，直到出了教学楼被冷风一吹，才感到身上热度渐消。
　　她没立即回班，脑子还有些混，待慢慢冷静下来，才又忽然想到她都没上厕所。
　　她是出来上厕所的，结果厕所没上，还被老周发现自己带手机了。
　　老周那眼神、那笑，能没发现？是坦白从宽的意思？
　　果然，元旦假后，老周就在班里开了个简要班会。一来讲期末考的事，要大家好好复习，与2班争个高下。二来讲带手机的事。
　　说到手机，老周刻意停顿，扫视班里一圈，道：“我知道有个别同学带了手机，我也相信你们带手机过来不是为了玩游戏，但学校规定你们都知道。”
　　郑云瑞悄悄用手肘支了支斯鸣羽，斯鸣羽低头，没给她表示。
　　“现在把手机交给我，我替你们保管到放假。哼，被我发现么，啊，通通没收！”
　　老周说完走到门口又探头进来，加了句：“deadline，今晚。”
　　老周一走，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聊手机交不交的事，毕竟老周表情不算严肃，说明这事在老周心里不大。下课铃响，斯鸣羽到老周办公室安安稳稳地上交了手机。
　　周霞翻看斯鸣羽交的手机，把正面背面都看了，才抬头看她。斯鸣羽站周霞办公桌边，两手绞着。
　　周霞笑了，笑得斯鸣羽有点难为情。
　　“斯鸣羽。”周霞叫她。斯鸣羽成绩还行，即便带了手机在周霞心里也不算个事。但她眼窝深，看人时就显精明，她又道；“你看着挺老实啊。”
　　“哼，没想到也很不老实。”


第6章 
　　1班几乎人人都带手机。别说1班，2班也带，大家都一样。
　　下了晚自习回到寝室，斯鸣羽对室友们说，她把手机交老周了。
　　大冬天的，郑云瑞这时正从卫生间端了盆泡脚水颤颤巍巍出来，听到后先回了句啊？其余两室友也正一边泡脚一边坐桌前学习，也回了个啊？
　　待郑云瑞将泡脚水放桌下，人坐好，卷起裤腿开始泡脚，“嘶”一声后才道：“你干嘛交啊？”两只脚跟鸭掌似的烫得在水里拨来拨去，“老周又不查寝。”
　　“对啊。”另外两室友也道，“你不拿出寝室就不会被老周发现啊。”
　　斯鸣羽也坐桌前学习，但她不泡脚，她含糊其辞：“就，她知道我带了嘛。”
　　“她怎么知道的？”
　　“对啊，你不说她能知道？”
　　斯鸣羽想起元旦晚会那晚。她停笔，人趴桌上，想到了那时站在镜前的赵京卉，又想到赵京卉看人时那股不经意的劲儿。
　　斯鸣羽嘴角浅浅上扬，她无端地想起鱼来，想到赵京卉的视线就如从你身边游过的一尾鱼，你抓不住她，却在心里感到一丝滑痒。
　　她直起身子，手肘支桌，掌心托着下巴，看着边上那盏台灯思绪发散。自晚会后，好像没再见过赵京卉了，她几班的呢？1到8班都在1楼，那她肯定不是前8班的。
　　唔，其实才几天呀。
　　“她......”斯鸣羽思考她该怎么说，若说多了，她们肯定要刨根问底。
　　“上次元旦晚会，我在厕所碰到她了，就被她知道了。”
　　说起上次她去上厕所，回来后郑云瑞就说她好半天，掉坑里了呀，上个厕所怎么能上这么久！
　　“你在厕所玩手机？”她们问。
　　斯鸣羽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开始收拾衣服准备洗澡。她习惯了每天洗澡，虽然几个室友常劝她冬天不用每天洗，皮肤容易干燥掉屑，但她洗完会涂身体乳，涂完香喷喷往床上一躺，正好就要熄灯了。
　　她们十点半熄灯，比普通班晚半小时，算是学校对她们尖子班的特殊优待，意思是多半小时的时间学习。
　　熄灯后上了床，大家会夜聊一阵，话题很发散，聊班里的事、假期的事、校园新鲜见闻等。但每晚还有值周老师夜查，拿着手电在走廊上转，每每灯光到门边小窗上一闪，大家赶忙止住话头。
　　这时总有人做最后刹车——“嘘”！
　　期末考前，斯鸣羽见到了赵京卉。
　　考前复习阶段，老师通常也就围着卷子讲题，那天中午拖堂，郑云瑞和斯鸣羽不着急去食堂吃饭了，拿着餐具慢悠悠走。
　　她们在一楼占据地理优势，往常都是下课铃一响，只要老师不拖堂便冲到食堂抢饭。去晚了排长队不说，有时候没菜，好吃的全让别人挑走了。
　　她和郑云瑞同桌，吃饭回寝常常结伴。快走到楼梯口，郑云瑞同斯鸣羽闲聊，说也不知道今天食堂什么菜。斯鸣羽转头对郑云瑞随口说，反正不会太好。
　　又说，都吃腻了。
　　话刚落，她见到从楼梯转弯处下来的赵京卉，身边还有一同学。赵京卉戴围巾，穿乳白色薄羽绒服，看起来身条纤瘦。
　　赵京卉的目光落在斯鸣羽脸上，视线交汇后彼此擦过，斯鸣羽有些慌乱，慌乱中，她伸手将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段。
　　郑云瑞回头也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楼梯上那女生挺漂亮的。斯鸣羽心领神会，朝她笑笑，接着找话，说今天周二。
　　“哦。”郑云瑞应道，“今天周二啊。”
　　一般周二这天食堂饭菜不好，这是她们吃了一学期总结出的规律。
　　郑云瑞撇嘴，又发现自己身边那人不见了，回头问：“斯鸣羽，你怎么这么慢？”
　　两人原本步调一致，走着走着，斯鸣羽落在后面。
　　“我......”斯鸣羽低头看自己脚，“我有点脚酸。”
　　“你刚不说？”
　　“我刚刚没觉得。”
　　郑云瑞停下等她。她看见跟在她们身后的赵京卉，刚有风，风把赵京卉的发型都吹乱了，赵京卉伸手理头发。
　　她又看向慢吞吞的斯鸣羽，斯鸣羽跟上她。
　　快到食堂，郑云瑞说她闻到了一股干菜味，斯鸣羽胡诌，说今天肯定吃干菜肉。
　　郑云瑞立刻“咦”了声。她最讨厌吃食堂的干菜肉，就咸咸的，肉又像麻将一样方方的，硬硬的。
　　斯鸣羽左耳听郑云瑞鄙夷，右耳听身后的脚步声。她见赵京卉穿的长靴，靴子着地的声响与普通休闲鞋不太一样。
　　赵京卉还在她们身后。
　　斯鸣羽莫名感到一阵雀跃，她扬声道：“那我们去超市吃，我请你。”说着拿出超市卡。
　　“真假的？”郑云瑞也高兴，吓她，“那我要吃张君雅！”
　　“张君雅算什么？你买十包二十包都行！”
　　“哈哈哈哈。”郑云瑞把卡还给斯鸣羽，她就开个玩笑，“那我想吃饭团，再吃根烤肠！”
　　“好！”
　　一字不落听完前面两人的对话，赵京卉看向身边的吕静，吕静也看她。
　　赵京卉问：“去超市吗？好像食堂饭菜不行。”
　　吕静笑道：“那就去吃饭团，我有点想吃饭团。”
　　“好。”
　　考完试就放寒假了，赵京卉背个包拉了只行李箱回家。箱里除了衣物就是换下来等洗的床单被套，包里是两本寒假作业，她没打算做，拿回来装样子的，其余便是些瓶瓶罐罐，化妆的护肤的等等。
　　自赵京卉掏出待洗的床单被套，孟菊飞就开始骂骂咧咧，主要骂她懒，也骂她花头精多只知打扮不知学习。
　　但嘴上这么说，孟菊飞过年过节的也还是常带她买新衣服。
　　在孟菊飞的观念里，既然赵京卉不会读书，那知道打扮以后也就不愁嫁人。她认为婚姻是女人的第二块跳板。
　　赵京卉是从读初中起开始花心思打扮自己的。但她打扮只是爱美，或者说那时跟风，不为别的。
　　她的成绩也从初中开始逐渐下滑，没什么特殊原因，或许是心思不在读书上了，又或许是哪次课业没跟上，总之时间一长便积重难返。
　　后来孟菊飞怨她，说那是她改名得来的报应。
　　孟菊飞端了个大脸盆在卫生间给赵京卉洗床单被套，手洗完再放洗衣机清洗脱水一遍。
　　赵京卉待房间里跟裘莱在Q.Q上聊天，裘莱问她什么时候回崇平过年，赵京卉说通常跟她爸一块回，还不确定，大概年三十。
　　回早了没事做，再说农村的冬天太冷，比市区冷多了。
　　她和她爸每年过年都回崇平，孟菊飞不回。孟菊飞也有好几年没回崇平过年了，与丈夫关系不好，婚姻到了名存实亡的地步，也就不再回婆家跟那些所谓亲戚打照面。
　　至于裘莱，她也是崇平人，父母在越州办纺织厂。有一回过年，赵京卉被打发出来买瓶蚝油，她们玉泉村小店里没有，她骑着电瓶车赶到裘家湾的小超市，碰见了正在那儿买零食的裘莱。
　　两人那时还不认识，只各买各的，后来同到明德读书认出彼此来才开始相熟。也是处着处着，两人关系竟比那些同桌、室友还要好。
　　孟菊飞在赵京卉房门前叫她，赵京卉开门问干嘛？孟菊飞说跟她一起上四楼晒床单被套。
　　赵京卉一脸不情愿地双手拎着水桶爬楼梯，桶里是她带回的那些衣物，没拎一会儿，手都酸了。孟菊飞挽着脸盆抵在腰窝处走在前面，盆里是那些床单被套，拱起像一座小山。
　　四楼有个大阳台供大家晾晒，还有两间房，一间餐厨一间卧室，她外婆住着。这幢楼是她外公外婆的，但外公早去世了，外婆一个人住四楼，她们家住三楼，剩下两层租给了别人。
　　将那些衣物在晾衣绳上抻平，赵京卉跟在孟菊飞身后下楼。下楼时碰见楼下的薛家住户，孟菊飞同抱着脸盆的薛母寒暄，问淼淼回来了没？
　　孟菊飞常说起薛家大女儿薛淼，说薛淼听话懂事，长得也标致。话里也有另一层意思，含心疼和惋惜。听说薛淼当年是桥边弃婴，结婚数年未曾生养的薛父薛母路过，收养了她。但收养她几年后，薛母意外怀孕，生下了妹妹薛思。
　　薛淼小学毕业后就没再读初中，去了崇平的越剧艺术学校学戏。赵京卉听孟菊飞提过一嘴，上那学校不用钱，有戏曲人才扶持政策。
　　赵京卉不常见到薛淼，寒暑假有时碰见会打个招呼，或有时外婆让她去收租，碰上薛淼给她开门。薛淼不多话，她也不多。
　　过年前，裘莱约赵京卉去超市买零食，顺便也买鞭炮。一旦回了崇平的农村老家，那边就没什么能买的。赵京卉待的玉泉村只有一家小店，小店连薯片都没有，裘家湾倒有家小超市，但乐事薯片的口味不会超过3种。
　　裘莱打车到文会新村，司机给她停在路口，那是个城中村，里头巷陌错杂，人家也不愿进去。
　　赵京卉骑着家里的电瓶车出来找她，裘莱抬腿跨坐上去，哐当一声，赵京卉感到车身一震。赵京卉说她，你轻点坐，车都要塌了。
　　说完麻利地拧油门，裘莱赶紧伏赵京卉背上挡风。
　　还好车上安了挡风披，又有太阳，风也不算冷。骑到路口等红灯，裘莱在后面跟赵京卉说她要买什么零食、买几种鞭炮，又开始畅想年三十那晚干什么，说要不她约人一起打麻将，打完麻将放鞭炮！
　　接着起劲了，要赵京卉一起来。
　　“我到时候骑我奶的三轮车来接你，我奶有辆电动三轮，不用我脚踩！”
　　“听见没赵京卉？”
　　“玩好了我再骑三轮送你回去......呸呸呸！”
　　“呸！”
　　赵京卉转头：“你干嘛呀？”
　　裘莱：“风一吹嘴巴里都你头发。”
　　“谁让你这么会讲？”赵京卉笑出声，“我今天洗头了，你别弄脏我头发。”
　　裘莱伸手打赵京卉肩背。赵京卉要她轻点，车要扶不稳了。
　　她等灯时向来就单手扶车，另一只手放口袋。她觉得停下时双手扶车的样子有点土，有点像她妈那样的中年妇女。
　　她们边上停了辆黑色汽车，汽车后座的玻璃窗降了小半后又立即升了回去，赵京卉看见了，但没在意。
　　斯鸣羽就坐这车后座上，车窗刚降时内心惊喜，很快她缓过来，看见赵京卉和裘莱亲密的样子觉得失落，说不出原因的失落。她怕自己的出现显得突兀。
　　她又立即升上了车窗。
　　但这点情绪很快过去。那边两人不再打闹了，赵京卉单手插袋坐在车前，穿干净利落的短呢上衣。阳光将她的头发染成棕色，与脖颈处的雪白肌肤鲜明相衬。
　　车开动了，赵京卉她们也向前。
　　斯鸣羽交代司机：“叔叔，开慢点。”
　　车速慢了下来，斯鸣羽又道：“再慢点。”
　　车速又慢下来，和那辆电瓶车并行。
　　斯鸣羽出来买习题册，她不打算做老师布置的寒假作业，想做自己挑的。原本打算去学友书店，但去学友书店该左拐了。
　　司机打了左转灯准备变道，斯鸣羽制止他，让他先直行，说先去新华书店看看。
　　元宵后开学，期末成绩都出来了，学校煞有介事地在公示栏上张贴了各年段前五十名的名单，要大家有空都去看看。
　　做完早操，郑云瑞和斯鸣羽绕到公示栏去看一眼排名。班里名次两人都知道，郑云瑞第七，斯鸣羽第五，不知道和2班汇拢后两人位次能到多少。
　　公示栏前也有些人，大多是前4个班的，有的指指自己名字，有的大声念年级第一是谁，有没有见过，长什么样。
　　斯鸣羽看了眼红榜，见自己在第九，郑云瑞在十五。看来前二十名里1班2班平分秋色。
　　斯鸣羽转头，见同样做操回来的赵京卉。可她们这条路回班不算太顺，除非特地来看公示栏。
　　赵京卉也会看排名？
　　大家是不是都喜欢成绩好的人？
　　斯鸣羽又看了眼自己的排名，暗暗可惜自己不是第一，她是第一那该多好？赵京卉肯定第一眼就能看见她名字。
　　但挺高兴的，起码在第九位，她的名字排在第九。
　　斯鸣羽又看了眼，眼角余光悄悄寻找赵京卉的身影。
　　郑云瑞在她身边说，马上情人节了。
　　斯鸣羽随口接，情人节就情人节。说完便觉得心里有些异样，说不出的异样，她以前没在意过情人节，这节日从没过过。
　　她回头，又想看看赵京卉在哪里，是不是还在后面？却见到赵京卉猝然偏头。
　　她一愣，随后笑了。
　　她想，赵京卉刚刚是不是在看她。


第7章 
　　五月中下旬起像入了夏。
　　天太热了，赵京卉下车后举着遮阳伞走了一段路回家，孟菊飞给她发信息，说她在市场买了只甲鱼，野生的，要不就回来一起吃。
　　现在文会新村统一划了车位，不像早几年，大家一个劲乱塞，如今乱停车会被贴罚单。
　　医生告诉孟菊飞，术后这五年很要紧，所以孟菊飞现在格外注重养生。除每年定期复查，还喝中药调理身子，隔三岔五地去市场搜罗些野生鱼虾，剩菜也不吃了，吃不完就倒。
　　孟菊飞在厨房烧菜，一边说着她买这甲鱼花了一千多块钱，说她见到这甲鱼如何如何，总之断定它就是野生的。
　　赵京卉没吭声，坐沙发上等吃，心想如今还能有野生的被你撞见？等吃前她先去餐桌上看了眼菜，一盘小炒一盘干锅花菜，还不错，是她爱吃的。
　　孟菊飞将红烧甲鱼端上桌，母女俩坐下开吃。赵京卉愿意回家吃饭的原因之一是孟菊飞厨艺不错，但她做菜偏油偏重口，赵京卉吃时会注意控制量。
　　她跟孟菊飞吃饭不多话，孟菊飞有时跟她拉几句家常，说的也是街坊邻居间的事。孟菊飞要赵京卉明天去参加邻居家女儿的婚礼，她和那家人常打麻将有些交情，红包都给出去了，多去个人还能多收包烟。
　　按越州习俗，婚宴的喜糖盒里都放包烟，通常是软中华。那不也多回本大几十？
　　赵京卉嫌烦，说她去还不行么？接着撂筷子，靠椅背上看孟菊飞吃。
　　孟菊飞吃了阵，起来收拾碗筷。那两个素菜没吃完她就倒了，甲鱼还剩一半，她用保鲜膜封起来，说明晚还能吃。
　　赵京卉抱着臂淡淡看她，其实没具体看她正做什么，只是心里生出一个想法。像那些普通鸡鸭鱼肉，孟菊飞觉得倒了可惜就会叫赵伟平下楼吃，但她花高价买的那些野生货，她绝不会叫赵伟平吃。即便倒垃圾桶也不会让赵伟平吃一口。
　　想到这赵京卉觉得没劲，起身准备走人。孟菊飞在身后叫她，说给铺好了床，明天直接一起去婚宴，省得到时再开车过来接他们。
　　赵京卉站着想了会儿，没应声，独自下楼去散步。
　　晚上躺床上她没立即睡着，可能也是太久没回来睡的缘故。她想到晚饭时孟菊飞跟她聊钱，孟菊飞说她现在一年手里有十来万，其中三万多是退休金、四万多是收进的房租，其余就是赵京卉逢年过节给她的转账红包。
　　这十来万在她手里竟留不住。定期上医院复查吃药要钱、开中药要钱，还有打麻将、吃喝拉撒等一应花销......她上医院检查，时不时也给医生带些特产或塞红包。
　　这话说完，孟菊飞打开冰箱去拿酸奶，给了赵京卉一瓶，赵京卉说不要。
　　家里都是孟菊飞买的吃食，酸奶、水果、干货等，吃不完过期了或烂了的她就扔了。
　　赵京卉理解孟菊飞说这话的意思，也不是在问她要钱，只是单纯说事。但她还是会感到压力。
　　她翻了个身，无端又想起十来万这事。从前也是为了十来万，她父母在家大吵，甚至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那年要造这幢楼还差十来万，她父母互相埋怨彼此那边的亲戚借不出钱。孟菊飞先埋怨的赵伟平，赵伟平也反唇相讥，说你妹夫不是混挺好，他怎么不把这钱借你？后来孟菊飞气极，朝赵京卉撒气，说就为你，一年学费花六万多！我生你下来有什么用！说着朝赵京卉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
　　赵京卉闭眼，想起这些便觉得呼吸沉重。
　　第二天一家人赴宴吃席，相熟的三户人家凑成一桌，孟菊飞和赵伟平都各自与人聊天，氛围很融洽。
　　这个年纪的人聊起天来话题势必互相带到对方子女。这一片的说起赵京卉不会说她是伟平的女儿，只说是菊飞的女儿。问孟菊飞你女儿找对象了没？孟菊飞说没，她是找不好了，挑三拣四那样。
　　身边人立即道，怎么会？你女儿又漂亮又会赚钱，只怕挑花了眼。又悄声，你女儿这么弄弄一年赚多少？
　　孟菊飞也显得意，但又克制地说我不知道呀，都靠她自己，也不跟家里说，谁知道赚多赚少。接着手一挥，道，也管不了她。
　　赵京卉混得还行这事街坊邻居都知道，一来羡慕，二来也多少有些眼红。这世道，出了社会差生比好些优等生还能赚钱。赵京卉去年提了辆保时捷，提完就回家吃饭，将车往家门口一停。
　　自打她赚了钱，衣服首饰包包买的全是大牌。刚还有个十几岁小孩指着她那包说，是巴宝莉的。
　　孟菊飞问，什么利？
　　接着话题也变了，各家开始数落子女。如坐孟菊飞边上的，数落自己女儿懒，懒到在家扫帚倒了都不去扶。扫帚倒了，她宁可一脚跨过去都不去扶！懒到这种程度！
　　孟菊飞大笑，笑完也照例数落赵京卉。一是真数落，二也为人情世故。说赵京卉也懒，她那出租屋全靠自己隔三岔五过去收拾，她那沙发啊，堆的全是衣服，那衣柜啊，衣服塞得乱七八糟，一回家呢，什么活也不干，就一屁股坐沙发上等吃。又说她要是做顿饭，那厨房就如台风过境，溅出的油渍啊、地上的菜叶啊、台面上的锅碗瓢盆......
　　赵京卉受不了孟菊飞在那儿夸大其词。她沙发没堆满衣服，衣柜也有在定期整理，只是乱了一次被她撞见就拿出来一直说。只有做饭这事她勉强承认，但她本来就不善下厨。
　　这有什么可说的？赵京卉不好打断她，便自顾自玩手机。
　　吃完饭，赵京卉将分到的烟糖交给孟菊飞后去了工作室。今天她不上播，同事在播下午场，不过下午流量一般，她看了眼也就走了。
　　整个工作室她和裘莱各带一个团队，裘莱负责服装设计，赵京卉负责直播转化，中间产大货的环节她们有合作厂方。
　　赵京卉转到裘莱那边，跟她手下几个设计师聊了会天，看她们在那儿画图和打板。
　　设计师说裘莱跟工厂老板吃饭去了，她们有个款工艺稍复杂，工厂那边核价不低，裘莱想跟人家再压压价。
　　赵京卉本想待到同事下播，一起开完复盘会再回去，裘莱中途给她发了个信息，说宣雨露病了，在医院打点滴。
　　赵京卉回：严重吗？
　　裘莱回：不严重吧，就发烧。
　　裘莱想去麓西照顾她。两人目前也算异地，宣雨露在麓西工作，只不过与越州间隔六七十公里路。但她喝了酒，得找代驾。
　　她就这么一说，毕竟除了赵京卉，这种芝麻大点的事也无人可说。赵京卉也懂裘莱就是这么一说，但既然跟她说了，按她的性格就不会只回个好字。
　　赵京卉说我送你去，又说顺便去麓西那边看看袜厂，有合适的就拿直播间卖，或当福利品。
　　裘莱也没拗过赵京卉。
　　赵京卉送裘莱到医院后只身去了袜厂。袜厂那边已经联系过，厂长接待的她。
　　工厂规模还可以，主做线下卖散货，当然也给些电商品牌做代工。赵京卉知道，有头部主播的自营品牌代工找的他们。
　　赵京卉跟厂长一路聊着看着，逛了展厅也逛了车间，有不少员工低头坐车间包袜子。赵京卉想起孟菊飞以前也包过袜子。
　　那时孟菊飞拿了许多袜子回家，吃完晚饭就坐客厅包袜子。包袜子简单，三五双叠一起做成外面售卖的包装就行。赵京卉有时无聊，趁孟菊飞回房睡觉时她也去包。包一双多少钱来着？她忘了，大概就几分钱。
　　赵京卉随口问厂长，现在包袜子怎么计钱？厂长说一毛五一件。
　　回车上赵京卉把跟厂长聊时学到的那些干货记备忘录里，如袜头的手工缝头、袜口的单针双针、袜子支数等。她给裘莱打了个电话，问宣雨露怎样了？裘莱说已经回家了。裘莱问她看厂怎样？赵京卉说还行，具体再跟你细聊。
　　她正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在车间不小心被铁片划到了。她跟裘莱随口提了，裘莱要她去打破伤风，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京卉想了想，说行。
　　导航到人民医院，光找车位就花了不少时间。她下车往急诊走，走到一半身后有人叫她，卉卉姐、卉卉姐！
　　赵京卉转身，见是蔡可宁啊。
　　蔡可宁朝她跑来，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来看看袜子。”赵京卉道。又抬手给她看：“被铁片划了，来打针破伤风。”
　　蔡可宁扶着她手看，道：“破伤风是厌氧菌，你这伤口不深，应该问题不大。”
　　又道：“但还是打一针吧，打了安心。”
　　“姐，你来了也不跟我说，我请你吃饭呀。”
　　赵京卉笑道：“临时决定来的，没想那么多。”
　　“那可不行。”
　　蔡可宁想了想：“你明天还在吗？明天请你吃饭。”
　　“再看。”赵京卉说，“万一明天有别的安排，现在说不好。”
　　她和蔡可宁认识十来年了。还是高一那年寒假，除夕夜，裘莱非要打麻将，就叫了她初中同学陈非凡，陈非凡又带上她堂妹蔡可宁，四人凑了一桌。
　　往后逢年过节，只要裘莱和赵京卉回崇平，她们四人就凑一块玩，麻将、打牌、或真心话大冒险等。
　　赵京卉还记得那晚，裘莱先骑着她奶奶的电动三轮来接她，接着去接陈非凡和蔡可宁。那时她和陈非凡、蔡可宁还不认识，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坐车斗里一路颠簸，又被冷风吹得涕泗横流。
　　这段回忆对赵京卉来说很亲切。
　　赵京卉问蔡可宁：“你怎么来医院了？”
　　“我呀，”蔡可宁忙着压嘴角，“我找朋友。”
　　“行。”赵京卉跟蔡可宁道再见，“你去吧，下次约。”
　　“好。”
　　没走几步，蔡可宁又追上来，问她住哪儿？赵京卉说希尔顿。蔡可宁又问入住了没，能不能退，她这边有协议价，比一般渠道便宜。赵京卉说没事，下次来一定找你。
　　蔡可宁也没勉强，两人又道了再见。
　　第二天中午是宣雨露请客吃的饭。
　　席间赵京卉提了嘴蔡可宁，说昨天在医院见到她了。裘莱呀一声，说把她给忘了，本来还能约一下。
　　接着开始八卦：“上次陈非凡还跟我说，她怀疑蔡可宁谈恋爱了，有一次放假吧，哪次？”
　　她仰头思考：“去年中秋？还是什么，总之看见蔡可宁抱着手机在那儿聊，边聊边笑，可认真了。她就偷偷到她后面看，看她聊什么。”
　　“聊什么？”赵京卉问。
　　“聊什么没看见，就看见备注。”说到这裘莱捂嘴笑，“什么宝宝啊还是宝贝。”
　　“哎呀呀......”
　　赵京卉被裘莱说得，浑身鸡皮疙瘩。
　　“她倒也没说起。”
　　裘莱：“废话，她谈恋爱还能跟你报备？你谈恋爱跟她报备？”
　　宣雨露看了裘莱一眼，对赵京卉说：“京卉，上次在麓西我见到斯鸣羽了。”
　　那次去乡镇办事，路过一片葡萄种植基地，她们下车正要进村，那边基地里好几个人出来。隔了条马路加一片地，但宣雨露就是认出了斯鸣羽。也很神奇，她就这么认出来了。
　　昨晚她问裘莱，问这事今天能不能说。裘莱说你说吧，看看赵京卉什么反应。
　　赵京卉就回了个“哦”。
　　又说：“上次校庆就见过她了。”说话时神色语气皆淡淡的。
　　这符合宣雨露对赵京卉反应的想象，宣雨露很惊讶地问：“你见过她了呀？”
　　其实这事她早知道，裘莱早跟她说了，但她这时装不知道。
　　赵京卉应：“嗯。”
　　宣雨露问：“她现在做什么呀？”
　　“不清楚。”赵京卉自若地夹芦笋吃，“听说在做农场，我也没打听。”
　　说完赵京卉接着夹菜，又给自己舀了碗豆腐羹。
　　裘莱看出赵京卉的尴尬，她转话题，问赵京卉昨天厂看得怎么样。赵京卉简要说了工厂规模、机器多少、产量如何、厂长配合度怎样等，又说了些自己的想法。说一半，宣雨露惊呼，外面下雨了。
　　她们都去看窗外的雨。宣雨露又在一边轻声问裘莱带伞了没，她今天不能淋雨。
　　赵京卉看着雨天，想到前几天她也见着斯鸣羽了，那也是个雨天。
　　那天她和胡冰钰在学校附近吃完饭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举着伞的斯鸣羽的背影。
　　她还记得那天胡冰钰对她说的话，她说你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这话令她感到动容。
　　她没在一个充满支持和鼓励的环境中长大。赵伟平对她的教育不上心，孟菊飞是常常责备或打压。即便说到容貌，孟菊飞也认为她不如薛淼。
　　工作后当然也常有人夸她，但那多出于场面，赵京卉通常不放在心上。
　　曾慷慨真诚地给予过她赞美的人就两个，一个是胡老师，另一个是斯鸣羽。


第8章 
　　那次赵京卉给胡冰钰提了两袋衣服送去，都是些卖得好且适合她的款。胡冰钰收下了，又请她到学校附近一家小饭馆吃饭。
　　那家饭馆赵京卉先前去过，还是读书时碰上胡冰钰生日，她们给她送了生日礼物，胡冰钰请她们到这饭馆吃的饭。点了哪些菜她到现在都记得，酸菜鱼、椒盐仔排、尖椒牛柳、干煸四季豆还有干锅包菜。
　　那顿饭胡冰钰和赵京卉聊了挺多，除了各自生活，也聊了些八卦。胡冰钰聊到了周霞。周霞早不做班主任了，她到退休年纪，学校返聘，接着做任课老师。
　　胡冰钰笑道，周老师年薪几位数你知道么？说着她伸手比了个数。
　　赵京卉点头，说不少了。
　　但年薪本就是保密的，尤其她们这种私立。大家能知道是因有人传闲话。学校要返聘，周霞跟校长去谈年薪，一时没谈下来。周霞也有手腕，手机关机，课也停了，回家待着，急得那校长半夜里找上周霞的家门。
　　据说，这些都是据说，但八九不离十。
　　周霞的教学能力毋庸置疑，就整个明德来讲，她有不可替代性。
　　赵京卉也说，周老师教得挺好。她从前听斯鸣羽说过，说周老师上课思路清晰，节奏利落，且不多说废话。有一次她们班英语老师请假，周霞竟给她们代过一次课，那时赵京卉就有领教。
　　那堂课赵京卉听得格外认真，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或许因为周霞是斯鸣羽的班主任。
　　吃完饭出来，天上飘着毛毛雨，她和胡冰钰站在饭店门口的屋檐下躲了会儿雨。原本还想相约着散会儿步，但因都没带伞，就做罢了。胡冰钰快步回学校管晚自习，赵京卉准备去找车，就在她张望时见到了斯鸣羽。
　　一个撑着伞的背影。
　　她竟然也就一眼认出了她。
　　赵京卉多看了两眼，随后回到车内启动车子驶离。汽车跟斯鸣羽交错的那一瞬她下意识踩了脚刹车，隔着主驾玻璃窗看她的侧脸。
　　斯鸣羽举着伞安安静静地走着，没任何反应。
　　斯鸣羽从公寓下来是为了换点零钱。她先去小吃街找推三轮车卖炸物的大爷，她知道那大爷平时挎一腰包，里头有零钱。但那大爷今天没出摊。她走了圈，找到个卖淀粉肠的奶奶，她看见摊位里头摆了只小布袋，带碎花的，心想这布袋里装的就是钱。
　　她买了根淀粉肠，要那奶奶给她找零钱，准备回家将零钱塞存钱罐里。
　　她有好几只存钱罐，都是小黄人的，也存满好几只了。
　　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时不时地去换点零钱塞罐里，一个个地存满了，她心里也就踏实了。
　　一段时间后斯鸣羽她们收到了麓西那边葡萄种植基地的有机认证证书，她们之前去那儿做过考察，看是否符合有机种植标准。
　　去年她们农场的葡萄销量很好，但农场面积有限，拓不出多余的地去种植葡萄，因此去外面寻求合作也是势在必行。
　　说起那个基地，还是陶静雯介绍的。她做食品，手里自然有诸多供应渠道，也是有天闲聊时提了一嘴，陶静雯说麓西那儿有片地还不错，种植面积、栽培密度等都可以，也有护林带、隔离带等，大致符合有机条件。
　　斯鸣羽翻了几页报告，接到了斯琴羽的电话。
　　斯琴羽来电是为问她，妈生日快到了，回不回家吃饭？
　　斯鸣羽没接就知道她姐要说这个，她也照例说不回。接着姐妹俩聊了些别的。她俩几乎不聊工作，就简单说些有的没的，大多是对生活的那点微小期待，如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吃顿饭。
　　斯琴羽是忙，自前年全面接手龙润，她就忙得昏天黑地。又或者说她年纪还轻，没一定手腕即便坐上那个位置也容易被架空，所以心累。
　　斯鸣羽是自苦，明明有更优选，非跑出来做农场，顶着大太阳下地干农活。但除了这农场，几乎没别的让她觉得特有意义的事。
　　你回不回家吃饭这话斯琴羽也问了快十年，契机就是妈生日要到了。
　　自高中毕业上了大学，斯鸣羽就和这家断了联系。起初父母态度也硬，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就当生了个没良心的东西。但这两年态度逐渐缓和，尤其前年她爸斯继东中风后，她姐的问话就由“你回不回来”变成了“妈问你回不回来”。
　　即便如此，斯鸣羽也一次没回。
　　挂了电话，斯琴羽从办公椅上起来活动身子，长期伏案工作腰累眼累。她手撑在椅背上转着手机，忽然就想到前段时间斯鸣羽给她转了笔钱，说是给她那辆车的钱，按当时市面上的二手价算。
　　那车是斯鸣羽准备做农场时斯琴羽给她的。斯鸣羽在市里工作时还用不上车，后来做农场天天得跑乡下，车就成了必需品。
　　这些年斯鸣羽陆续还清了她合伙农场时问斯琴羽借的那些钱，斯琴羽估计她现在手里也没多少积蓄。
　　这么些年，自读大学开始，一步步地脱离父母，靠办助学贷款、勤工俭学、领奖学金这么过日子。当然也有实在缺钱的时候，问她借，过段时间再还上。
　　为了什么她清楚，但她们姐妹间不提。即便她只是个旁观者都不愿再提。
　　她们父母的有些做法她也看不惯，但做不到像斯鸣羽那样跟他们果断切割。一来是事没发生在她身上，二来她父母与鸣羽之间需要她这座桥梁，三来她已经背上龙润这担子，生意场上诸多转圜还需要用到她父亲手里的人脉资源。
　　助理的敲门声打断了斯琴羽的思绪，她说了声进，助理过来跟她对明天的行程。
　　明早有个会，开完会她要去公司的几个养殖基地视察。
　　也是一瞬间的功夫，她将这行程推翻了，开完会她决定去江州出个短差。
　　择栖制作的那档直播综艺，龙润是赞助商之一，具体合作细节她想亲自去谈。
　　斯琴羽坐下想了会儿，又说到别的事，让助理帮她看看端午节崇越的戏票，碧玉簪那场，订两张。
　　前几天薛淼微信她，说端午她有戏，在崇平大剧院。
　　斯琴羽给斯鸣羽发信息：端午去崇平看个戏，你去不去？
　　斯鸣羽回：再说吧。
　　挂电话后斯鸣羽就一直站窗边吹风，刚收手机，谢琼过来找她，说市里一家私立幼儿园的负责人等会儿来她们农场考察，主要也是谈合作，要她们供应有机蔬菜。谢琼的意思是有空就一起下去陪同，斯鸣羽说行。
　　像这种普通商务通常谢琼或于佳佳自己就谈了，出于尊重会知会斯鸣羽一声，她想去就去，不想去不去。但那些重要的，例如与味真的合作，就必然要斯鸣羽出面。她们不可能放弃她背后那张龙润的脸面。
　　她厌恶自己一面极力与龙润切割、一面又利用龙润来谋利的行为，却又觉得无能为力。
　　极少有外人知道她的家事。可即便知道又怎样？她永远都姓斯。
　　所以她难受，那次为赵京卉挡酒后她也觉得难受。因为本质上这不是她自己给赵京卉帮的忙，而是那个她深恶痛绝的身份给赵京卉帮了忙。
　　赵京卉不见得就看得起她。
　　谢琼给斯鸣羽发消息，说那边人到了。
　　下午的合作谈得顺利，那家幼儿园定位高端，家长也不差钱，对食品安全问题很重视。
　　下班后斯鸣羽开车回家，一路上阴云密布，快下雨了。
　　开到问越路，车流变得绵长如织，前边对向车道闹哄哄的，大概是发生了事故。
　　所有司机开到就近处都难免点脚刹车看热闹，前车亮了红灯，斯鸣羽也带了脚刹车。透过玻璃窗她见对面停下好几辆车，其中有一台白色保时捷，赵京卉皱着眉从车上下来。
　　斯鸣羽打了转向，将车暂时停到路边，下车前她看了看天，又拿了把伞。
　　站到车外才感到起风了，风不小。
　　边上有几个大爷大妈正看热闹，互相忙争着发表看法。斯鸣羽过去问他们，这怎么了？一大爷忙说，喏，看见没？那辆黑车和那辆蓝车怄气乱开，害得旁边车遭殃啦！
　　另一大爷也忙着发表看法，就两条车道啊，好这样乱开的？不要命了呀！
　　这是赵京卉第一次碰上事故。她好端端开着车，旁边突然窜出辆黑车别她，她开在内侧，边上是护栏，变不了道的情况下下意识踩的刹车。结果后车追了她的尾，旁边那黑车又蹭了她的车头。
　　听说是两车斗气，那应该没她责任吧？
　　正想着，听见有人叫她名字，转身后，见是斯鸣羽。
　　“你没事吧？”斯鸣羽快步过来。
　　赵京卉没说话。她一下子无法面对斯鸣羽，尤其上次她说了那些重话。
　　所以现在是要怎样？是要心平气和地相处？还是像上次那样继续讽刺挖苦？
　　可斯鸣羽呢？像个没事人似的，多大度。她要是咬住过去不放，该显得她多小肚鸡肠。
　　斯鸣羽看她脸、手及腿，赵京卉被她看得不自在。斯鸣羽也不再问话，走到车头蹲下拍照拍视频，又到车尾拍照拍视频，接着去跟其余两车的司机交涉。
　　赵京卉低头跟裘莱发消息，说出了点事故。
　　今晚她有直播，处理完事故再过去不知来不来得及，且她还是第一次遭遇事故，流程上不熟，心里没底。
　　裘莱给她回了电话，问她人怎样？报警没？保险员电话打了没？
　　赵京卉说应该报警了，她刚听见别车司机在打电话，至于保险那边她等下就联系。
　　别急，裘莱宽慰她。她知道赵京卉这人容易急，尤其对工作。来不及就来不及，大不了延迟，或今天不播了。
　　赵京卉犹豫着先嗯了声。
　　斯鸣羽过来，问赵京卉保险那边联系了没？
　　赵京卉别开脸，沉默了会儿说刚打。说完天上就开始飘雨。
　　斯鸣羽将手里的伞撑开，将赵京卉罩在伞下，赵京卉往伞外走了一步。
　　斯鸣羽也没动，举着伞看天，心想这天色不好，雨还会下大。赵京卉跟她隔了有半人距离，一半身子在伞内，一半在伞外。
　　赵京卉是不想跟她待在一起。
　　几辆车都打了双跳，司机到边上的树下躲雨，斯鸣羽想了想，说走吧，先去树下躲躲。
　　她把伞全部倾给赵京卉，走到树边，干脆将伞交给了她，自己站在树下将就。
　　但赵京卉执意还伞。斯鸣羽跟她隔了一人远，说，你等会是不是要工作？淋了雨上镜不好看。
　　她有关注赵京卉的直播号，也知道她前几天发了直播预告。
　　赵京卉没回应她的话。
　　她知道赵京卉不想见她，不想跟她说话，更不想和她独处。但没办法，她路过，看到她这儿出了事，不可能袖手旁观。
　　雨势越来越大，她们这样不是办法，斯鸣羽跑到对面将自己车开过来，让赵京卉坐进主驾，她撑伞站在车外。
　　她发现只要她坚持，或者说只要她够死皮赖脸，赵京卉还是会听她的。像从前一样。
　　斯鸣羽心里感到一点甜，又漫上一点苦，接着百味杂陈。
　　忽然一阵疾风，随之带来的雨水如注，在车玻璃上落下一道厚厚的水帘。
　　风吹过，雨珠斜向，斯鸣羽的半个身子都被淋透了。
　　好像听见有一阵叩窗声，斯鸣羽看见赵京卉敲了敲窗。多年默契，她听得懂，赵京卉是让她上车的意思。
　　她坐上副驾，先将雨伞上的水拧干，关门后，又抽纸擦自己手臂及衣服上那些湿迹。
　　整个车厢内这时都是赵京卉的气息，斯鸣羽太了解赵京卉身上的味道与温度，她的基调是冷的是淡的，让人难以接近。可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是冰的，透着一股能将人刺痛的寒意。
　　赵京卉不说话，也不看她。车厢内连细微的抽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斯鸣羽擦着手，尽量自若道：“等会交警来了我先去处理看看，如果责任能当场认定再找你签字。”
　　“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流程。”
　　“你开我车走，现在雨天很难打车。”
　　这些她去开车时就想了，所以得让赵京卉坐主驾，省得到时挪位置。
　　赵京卉仍没应声。
　　斯鸣羽转头看她，等她答复。车内光线很暗，她只见到赵京卉模糊的侧脸。
　　赵京卉轻声说不用。
　　斯鸣羽没说别的，将车钥匙拿出来放中控台，自顾自跟她讲这车油门刹车的调教如何、怎么换挡等，怕赵京卉开不惯。
　　车内很静，不远处见着警灯，估计交警到了。
　　斯鸣羽叫赵京卉名字。
　　“留个号码吧，有什么事我联系你。”她说得很平静，可心里很焦灼，像以前读书时交卷前五分钟还在解题的那种焦灼。她怕在交警到达时赵京卉拒绝自己。
　　斯鸣羽将手机递给赵京卉，赵京卉没接。
　　对向车的车灯在赵京卉脸上掠过。
　　一闪而过的功夫，斯鸣羽见赵京卉神色淡淡的，不皱眉也不说话，只在强光掠过时别开头眯了眯眼，这时她有些不耐。
　　是在生气，还是失望？
　　斯鸣羽在那一刻福至心灵，道：“如果你以前的号码没换，那我......”
　　赵京卉接过手机直接录入。她录了个工作号。


第9章 
　　赵京卉有两个号，一个生活一个工作，那部工作手机她有时自己带着，但大多时候扔给天添，让天添全权代表自己。
　　她车开得很慢，一来陌生车不习惯需要适应，二来这是斯鸣羽的车，她怕再磕了碰了。斯鸣羽告诉她，这车油门响应挺快，但刹车调教偏软，要注意一点。
　　斯鸣羽这车很干净，也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后视镜那儿像大多数车一样，挂了个平安符，中控台处摆了个小玩偶，是小黄人的。
　　她这车大概也开好几年了，雨刮器运作时声响有点大。
　　窗外雨势减小，赵京卉在路口停下等红灯。路上车少了些，只偶尔传来几声突兀的鸣笛。她看表，已经六点出头。
　　原定的开播时间是六点，播到晚上十二点。赵京卉看手机，天添已经在粉丝群里发了通知，说直播延迟。
　　红灯跳到最后两秒，赵京卉换挡起步，也是突然之间，她觉得难过，自己也无法言说的难过。出了事故影响心情，包括撞见斯鸣羽，也包括打乱了她原本定好的直播节奏，这些不大不小的事糅合在一起，令她感到沮丧。
　　到达工作室，大家围上来问她人有没有事？她说没事，各忙各的吧。
　　天添问她饿不饿，说给她留了个三明治，要不要放微波炉加热？
　　赵京卉说行。她正好饿死了，从家出来还没吃过东西。
　　裘莱也转过来看她，看她俩胳膊俩腿，问：“你人没事吧？”
　　赵京卉说没事。她拿镜子看自己妆容，又理了理发型，皱着眉抱怨说烦死了。
　　“人没事就行。”裘莱拍她肩，又问，“你怎么过来的？刚这么大雨。”
　　赵京卉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没应话。
　　“打车？”
　　“不是。”
　　“这天气车不好打。”
　　“嗯。”
　　天添把三明治送了过来，又端来一杯热水，接着跟赵京卉说有好几家4s店给她打电话了，希望她的车送去他们店里维修。赵京卉点头，说再看。她拿起三明治迅速对付，裘莱在一边看她。
　　吃一半，赵京卉道：“开斯鸣羽车过来的，撞车时候碰见她了。”
　　“事故是她帮我处理的。”
　　“哦——”裘莱压下嘴角，“那你早说呀。”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将三明治吃完，赵京卉去一边跟同事一起理待会儿要上播的衣服。有几件她要临时调整顺序，还有几件因为时间关系得先撤下。她这么忙着，一面又叫天添，让她用那部工作手机发个短信。
　　发什么呀姐？天添问她。
　　赵京卉正麻利地脱衣服，要换上等会儿上播穿的那套。她停下，走到天添身边，想了想说，就发你的车停在广晟大厦地库A029，钥匙在扶手箱。
　　天添说行，立即开始编辑信息。赵京卉又过去穿衣服。她们刚通知七点半开播，还剩十几分钟。
　　正穿裤子时天添高声问她，号码姐！
　　赵京卉随口报她一串数字。
　　发好了姐！天添又高声告诉她。
　　赵京卉去忙别的。忙了会儿突然想到什么，走到天添身边问，你发了？
　　我发了呀，天添说。
　　赵京卉脸色不大自然。
　　天添问：“怎么了姐？”
　　赵京卉摇头说没事。
　　斯鸣羽开车去了4s店，她在行车途中收到的赵京卉短信，说她车停在广晟大厦。
　　从4s店出来，雨已经停了，风吹过还显得清凉。她站店门口想了想，最终打车去了广晟大厦。
　　这一片算商务区，诸多写字楼高耸林立，各类饮品店开得一茬接一茬。斯鸣羽进星巴克买了杯燕麦奶，随后租了个充电宝找座位坐下。
　　该怎么形容收到短信时的心情？她托着下巴嘴角上扬，静静看窗外的夜景。
　　流光溢彩的大厦，三两经过的行人，以及月光下草木扶疏的淡淡剪影。
　　细看，几棵树上还开着红花。
　　店内放着舒缓的音乐，斯鸣羽戴上耳机进赵京卉的直播间。
　　赵京卉正在讲她身上那件上衣，公屏里有人问为什么今天直播延迟了？边上工作人员替赵京卉回答，说北北路上出了点事故。
　　赵京卉接过同事递来的马甲上身做叠穿展示，她看了眼公屏，接过话说今天路上被人追尾了，处理事故耽搁了些时间。
　　又说，大家出行都要注意安全。
　　她状态松弛自然，口条也顺，有条不紊地上身展示、讲品、上链接，还时不时回答公屏上的问题，如几号链接、什么面料、几斤穿多大码等。跟傍晚与自己相处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郑云瑞不停地给斯鸣羽发消息，问她在干嘛？去不去看电影？
　　她这人十几年的习惯，一句话一个意思能分好几条消息，中间断句又断句。
　　斯鸣羽切屏，给她发了个定位，问什么电影？随后没等郑云瑞答，回了个今天不去。
　　郑云瑞正巧回：要不喜剧片？
　　接着回：......
　　斯鸣羽又切回去看直播。
　　赵京卉下播都十二点了，大家一起整理完直播间又坐下简要开了个复盘会，开完会，一伙人下到地库各找各车各回各家。
　　裘莱今天没回，说好了等赵京卉一起，她得送她回家。
　　赵京卉当时顺手将斯鸣羽那车停裘莱的边上，她想斯鸣羽应该会尽快过来取车，没想到现在仍在这儿停着。
　　后来忙，她没顾上问天添斯鸣羽回没回信息，再者她也不想问了。
　　赵京卉转身跟裘莱说话：“她车怎么还在这？”
　　裘莱问：“谁的？”
　　又自顾自答：“哦，你说斯鸣羽的？”
　　话落，两人见到倚在副驾门边的斯鸣羽。
　　裘莱看向赵京卉，赵京卉有些无措。
　　斯鸣羽朝裘莱点头致意，裘莱收到讯息，说你们聊，转身进了自己车内。
　　赵京卉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她的前任，一个伤害过她、让她耿耿于怀了这么久的前任。尤其现在有知情的熟人在场，不体面惹人笑话，可体面了，她情感上做不到。
　　“怎么了？”她问。
　　“没找到车钥匙。”斯鸣羽道。
　　“什么？”
　　赵京卉第一反应是怕斯鸣羽认为自己在耍她。可她说放扶手箱就是放扶手箱了，总不至于有人将这车钥匙偷走？
　　“你确定你找了？”她又问。
　　“找了。”
　　赵京卉过去，开门坐上主驾，打开手机灯光翻扶手箱。箱内数据线、药盒、行驶证、驾驶证等都被她一一拿出来，里面确实空了，没见到车钥匙。
　　她怔了会儿，把东西一一再放回去，再一一拿出来。
　　“你就一直在这儿等？不知道打个电话？”赵京卉有点急。
　　斯鸣羽开了副驾门，刚刚一直倚在门边，这时就回了个嗯，也坐到座位上开手机灯一起找。
　　赵京卉找得浑身发了汗。
　　斯鸣羽随着赵京卉，赵京卉翻扶手箱她也跟着，赵京卉找座椅的边边角角她帮忙打光。赵京卉的手撑在一边，就快和她的手肌肤相触。
　　斯鸣羽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这是自己离她最近的一次。
　　她慢条斯理地跟赵京卉说话，第一是车送到你购车那4s店了，定损后4s店会跟对方保险员沟通，你不用操心。第二是到时交管APP上看看事故认定书下来没有。
　　说完没多久，她说钥匙找到了，掉在副驾这边一个角落里。
　　“找到了？”
　　赵京卉抬头，冷冷看她。几秒后，她下车走人。
　　“找到了?”裘莱问。
　　赵京卉嗯了声，又义正辞严：“我确实放她扶手箱里。”
　　裘莱冲她扬下巴：“安全带。”
　　赵京卉将安全带系上，靠在椅背面色不悦。
　　裘莱笑笑，驶离地库后她道：“钥匙在车里不就行了，她还特意等着，也不先开回家。”
　　又笑道：“估计骗你的，她自己偷偷把钥匙拿出来了，又想找机会跟你说话。”
　　赵京卉眉心一跳。她不是不知道。
　　在斯鸣羽条理清晰地跟她讲后续修车事宜时她就有所察觉，尤其钥匙还是斯鸣羽自己找到的。她只是忍着没发作，如若不是裘莱在场，她会跟斯鸣羽翻脸。
　　“不知道她。”她道。
　　裘莱笑道：“她想怎样？”
　　“想找你复合？”
　　赵京卉把头别向窗外，呆滞地看着路中不断倒退的树与灯，整个城市此刻空前静寂。
　　夜深了。
　　她又说了句不知道。
　　“你是傻子，还是我是傻子，还是她是傻子？”
　　裘莱道：“卉啊，中肯地讲，斯鸣羽这个人品质还是好的。”
　　在这个社会品质好的人也不多见了。
　　裘莱印象很深，大概是高二那年暑假，斯鸣羽来崇平，赵京卉带斯鸣羽一起上她家玩。那天她们四个人，赵京卉、斯鸣羽、她、还有蔡可宁。陈非凡那天上市区看电影了。
　　她们四个坐桌上打牌，赵京卉有张牌掉地上弯下.身子去捡，斯鸣羽坐她旁边，伸手替她护住了桌角。
　　往后这事被裘莱拿出来反复地说。因为她觉得大部分成长在优渥家庭中的孩子是没有主动照顾人的意识的，她们更自我。但斯鸣羽能有一颗愿意去照顾人的心，这很难得。
　　裘莱问赵京卉还记不记得？
　　赵京卉说记得。又说，我没说她不好。
　　“她怎么想我不管，但我不会复合。”赵京卉还是摇头，“打死也不复合。”
　　又有些不忿：“凭什么呀？”
　　凭什么斯鸣羽说分手就分手，想复合就复合？斯鸣羽把她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吗？
　　她不想继续这话题了，转而摸了摸座椅上挂着的一个玩偶，问：“这玲娜贝儿？”
　　“嗯。”裘莱看了眼说，“宣雨露喜欢，非要我挂车上。”
　　赵京卉闭目养神，忽然想起斯鸣羽车上那个小黄人摆件。
　　斯鸣羽大概还不知道，其实她早就不喜欢小黄人了。


第10章 
　　2013年3月，学校要筹办建校20周年校庆晚会。那天校长在食堂门口碰上结伴出来的周霞和应小刚，开玩笑说，你们1班2班也出个节目吧，让大家看看咱们尖子班的风采嘛。
　　通常1、2班总与学校的各类晚会无缘，学生们都不乐意参加，再说也没什么过人的才艺。
　　周霞没表示，应小刚课后就在班里说了，校庆有没有愿意上台表演的同学？
　　底下学生齐刷刷低头。
　　有没有擅长唱歌的？应小刚想了想，不然朗诵？小品？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又非常一致地指向江迟。音乐老师都说了，江迟音准不错，音色也不错！
　　被点名的江迟闻言立即摇头，死命摇头，说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大家大笑。又有人说，让1班的去啊，1班斯鸣羽不是会弹钢琴？她上去弹首曲子不就行了？
　　应小刚从班里出来，折去英语组办公室找周霞，意思是他动员过了，但他班里学生都不乐意去表演。你们班斯鸣羽不是会弹钢琴么？要不就上去应付一下得了。
　　周霞就没把这当回事，2班能出节目最好，但既然应小刚过来找她，她推脱就显小气，让两人都不是滋味。
　　上完英语课，周霞就在班里说了出节目的事，也没动员，直接点了斯鸣羽的名。说就去弹首曲子吧，选不上更好，能选上也是咱班的光荣。
　　周霞了解斯鸣羽，总体上还算老实，尤其在给她交办任务上，从不推活。
　　老周一走，余信峰拿笔戳斯鸣羽的背。斯鸣羽转身，问干嘛？
　　余信峰说：“可以呀，你要上去表演节目了。”
　　斯鸣羽不想上去表演，觉得很烦，又很浪费时间。但关键是没人乐意去表演。她道：“还要筛选，万一刷下来呢？”
　　郑云瑞坐她旁边，说：“不会吧，弹琴有什么好刷的？除非你弹得狗屁不通。”
　　余信峰附和：“就是。”
　　又说：“需不需要我们到时候给你送花？”
　　郑云瑞反驳他：“人家弹琴啊，怎么接你的花？单手弹？”
　　“你傻啊郑云瑞，我就不能等她弹完了再送？”
　　“别给我送花啊！”斯鸣羽瞪余信峰。
　　总而言之，她得隔三岔五去音乐教室练琴。音乐教室在五楼，边上是舞蹈室、阅览室等。每次练习前，她得找音乐老师借钥匙，音乐老师告诉她，她的节目不用参加海选，到时直接去复选就行。
　　但这些天斯鸣羽心里藏了个小发现，晚会一定有舞蹈节目吧，那赵京卉是不是又会参加演出？
　　这么一想她便不再排斥上台，甚至有点开始期待复选那天。
　　即便她和赵京卉自上学期元旦后再也没讲过话。
　　斯鸣羽通常在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后到音乐教室练琴，四点半下课，食堂五点开饭，有半小时时间。到了开饭的点郑云瑞就会过来找她，两人结伴一起去吃饭。
　　她找了首十级曲目弹着，弹到一半想起小时候被她妈逼着学琴的场景。她坐在钢琴前，旁边坐着家教老师，钱旭萍有空就会坐沙发上翻杂志，一边翻一边听，还时不时地提些意见。虽说她大多时候得去照料美容院的生意。
　　有时逢年过节，钱旭萍会让斯鸣羽在家人面前弹上一首，以彰显她为子女教育花下的心思。
　　斯鸣羽不想弹了，静下来听隔壁舞蹈教室在放什么音乐，好像是《Trouble Marker》。她跟着音乐的节律轻轻晃动身子。
　　还有十分钟吃饭，干脆不弹了，她起身准备去找郑云瑞。
　　起身时眼角余光却意外感到窗外有个快速掠过的人影，她没看出那人影是谁。锁门时左右四顾，走廊上空空如也。
　　也正常，路过个人。
　　斯鸣羽没当回事，但准备离开时见赵京卉进了舞蹈室，她在门边站了会儿，偷偷到舞蹈室窗户边看她们跳舞。
　　窗帘没拉，舞蹈室里三男三女，男女一对，男生的手扶在女生腰上。音乐一停，几男几女笑作一团，赵京卉从舞蹈的暧昧氛围中抽离出来，拿了水杯站边上喝水。跟她搭档那男生过去找她说话，两人一来一回，男生说一句，赵京卉搭一句。
　　斯鸣羽没再看了，下楼去找郑云瑞，楼梯下到一半，她觉得没什么食欲。
　　这段时间她和郑云瑞都在教学楼的天井里架网打羽毛球，只要不练琴两人就打。今天郑云瑞没伙伴，只能找余信峰打。她跟斯鸣羽吐槽过余信峰，说烦。
　　她和斯鸣羽打球很合拍，只要不故意给对方使绊子，两人那球就能一直在天上飞。但余信峰不同，他过一会儿就给你扣杀、过一会儿就给你扣杀，或故意打边边角角的地方让你接不住。
　　郑云瑞说烦死了，你什么时候能和我一起打球？
　　复选安排在周日下午，地点在体育馆。明德没有双休，学生在学校读书三到四周，才能放假四到五天。周日下午通常没课，安排的自由活动，但1、2班的学生仍会在教室学到四点左右，接着回寝的回寝，玩闹的玩闹。
　　斯鸣羽的节目排在中间，她没急着去体育馆，一着急显得她乐意上台。她在同学面前一向表现得对此很勉为其难。
　　捱到快两点半，斯鸣羽拖拖拉拉出发去复选，临行前郑云瑞叮嘱她，别忘了一起吃饭！她说知道了！
　　她悄悄带了手机出来，一怕无聊，二也能跟郑云瑞联系去食堂吃饭的时间。
　　从这学期开始她多了个心眼，每次来学校带两部手机。她姐斯琴羽那儿要了一部，这部交给老周敷衍，另一部她偷藏着，用来联络、查题或偶尔娱乐。
　　斯鸣羽从体育馆后门进的，到达时前面还有两个节目，台上的舞蹈大概刚结束，正听底下老师点评。她往前排走，准备坐边角位置方便等会儿上台。
　　台上的同学一一下来，三三两两从她面前经过，过道并不宽裕，斯鸣羽靠墙让行。其中一人是赵京卉。赵京卉没看她，只低头与她擦肩。她也垂眸，鼻尖闻到赵京卉路过时带来的一阵气息。
　　斯鸣羽寻了个位置坐下，猫着身子偷偷给郑云瑞发信息，说前面还有两个节目。
　　郑云瑞没回。
　　斯鸣羽往后看，赵京卉一行人都坐在后排，正旁若无人地玩着手机。
　　十分钟后，她听到两边音响里有人叫自己名字，说下一个节目，高一1班斯鸣羽......
　　斯鸣羽上台，先朝台下鞠了一躬，随后坐到钢琴前。
　　刚坐下时还有些紧张，她想到台下的老师同学，或许还有听她弹琴的赵京卉。但当手触到琴键的那刻她全身心放松下来，想象自己不在舞台，也不在家里的练琴室，而在舞蹈室边上那音乐教室里。室外或许传来隔壁教室的音乐声，又或许传来底下天井的嬉闹声，她在这里自在地弹着琴，窗外还有一个陪伴着她的人影。
　　脑海中人影的脸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是赵京卉。
　　斯鸣羽睁眼，指尖于琴键上慢慢悬起。她起身，又朝台下鞠了一躬。
　　老师坐下面点评，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都打在她身上。强光带来的热度令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她没听老师说了什么，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观众席后排。
　　后排被黑暗遮蔽，断续间有些幽幽手机光映上人脸，短发或长发，专注或在交谈，她没看见赵京卉。
　　她走了吗？
　　听完点评斯鸣羽下台离开。她感到自己在为赵京卉牵心扰绪，她不喜欢自己这样，觉得这样很傻，尤其为一个不熟悉的人。
　　可经过后排时仍没忍住看向那边，她想看看赵京卉还在不在。
　　她还坐着呢。
　　斯鸣羽从体育馆出来，被清凉的风一吹才感到整个人轻快舒畅了些，她刚刚悬着一颗心，太紧张了。
　　体育馆门口及边上种了两排桃树，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明德的桃花向来开得极好，粉嫩娇艳，与朱红色的教学楼外墙很是相衬。
　　斯鸣羽停驻在一棵树下，拿出手机对着鲜花拍了张照，随后传给郑云瑞。
　　拍照时她在想，刚刚是不是看赵京卉看得太明显了？不知道有没有被她发现。
　　有点烦。
　　赵京卉一行人从体育馆出来，见到正拿着手机拍照的斯鸣羽。同行的其中一人轻声说：“原来还有姓斯的，第一次看见有人姓斯。”
　　另一人轻声说：“关键还挺好看，之前以为学霸都很丑。”
　　大家都捂嘴轻笑，赵京卉也轻笑，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姓斯。当然，比她们要早一些。
　　“这有什么。”另一人道。既然不聊斯，她干脆用正常音量说话：“以前我一个小学同学姓操，操场的操。”
　　斯鸣羽听到身后有交谈声，转身时见是赵京卉她们。赵京卉那一行人中原本还有几个正在看她，这时两边互望，斯鸣羽一下子感到紧张慌乱。
　　没来得及去注意赵京卉，她收了手机迅速往前走，走着走着连带着小跑了几步。
　　将身后那些人甩得稍远了些，她又觉得自己轻快了阵。
　　她们有聊她吗？
　　不知道。
　　斯鸣羽这时想起有一次郑云瑞跟她们聊天，大概是某次月考？郑云瑞说她走在前，听到身后几个普通班女生聊她们1、2班，说看见没？那些长得丑穿得土的就是学霸。
　　郑云瑞为此感到愤懑。
　　可斯鸣羽这时觉得雀跃。总之，她也说不出原因的雀跃。


第11章 
　　到了彩排及正式演出那天，斯鸣羽中饭后就来到五楼舞蹈室化妆。上五楼前，她把家里送来的演出服换上了。
　　她让家里阿姨给送的那件深色抹胸礼服，配一双小皮鞋。鞋子暂时不用换，衣服她跑卫生间偷偷穿好，随后裹了件长风衣盖住。
　　因为换了衣服，她没敢去教室拿水杯，他们班那些人见了她穿这么夸张的衣服肯定要怪叫，尤其几个男生。
　　舞蹈室临时被用作化妆间，待了好几十个人，大多都三两结伴，她们也都会化妆，有的各化各的，举着面小镜子，有的互相帮着化。
　　斯鸣羽没人认识，也不太会化妆，就由音乐老师替她化。老师引她到镜子前坐下，先替她打理发型。
　　面前是一大块落地镜，她愣愣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悄悄看身后那些各自化妆的人。赵京卉站在教室最里的窗户边，正举着镜子自若地画眉。她画眉的样子很专注，等落笔，她以指为梳理头发，又别了个角度看自己侧脸。
　　斯鸣羽回神，开始配合老师的动作，让她闭眼就闭眼，让她睁眼就睁眼，让她向上看就向上看。
　　“头抬一点点。”
　　斯鸣羽配合着仰头。
　　老师替她画眉，又一边跟她轻声说话，说她五官很漂亮很柔和，尤其一双眼睛，温润又不失灵动。这样的容貌化淡妆恰好提气神，浓妆反而失了个人特色。
　　斯鸣羽听话地点头。
　　老师笑道：“别动。”
　　将她这部分的妆容完成，老师站到稍远处看了看，又端起斯鸣羽的脸看看，说不错。
　　老师声音不大不小，教室里不乏有听见的人，目光通通投向了她。
　　斯鸣羽看着镜子，虽说是舞台妆，但化得不浓，口红颜色也偏温婉。
　　老师给她试了好几个色号，说她不适合大红或深红，太艳。
　　斯鸣羽扬唇，老师站在她身后，赵京卉站在老师的斜后方。赵京卉原本在照镜子，听见那声不错后也看向她，斯鸣羽忘了赵京卉看她时有没有笑，或许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起来看看。”老师说。
　　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看她，或也像看热闹般地看她。斯鸣羽不怯于被注视，她不是个怯场的性格，可她这时有点犹豫，因为赵京卉。她会害怕被赵京卉注视，会因她的注视而感到紧张。
　　“起来。”老师又道。
　　斯鸣羽站起来，老师帮她脱下外面那件风衣。
　　的确该是弹钢琴的人。长发挽起，裸露在外的肩颈线条很流畅很漂亮，她人高瘦，剪裁得体的礼服下摆摇曳在地，深色也衬得肤色更为白皙。
　　“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斯鸣羽问：“什么？”
　　她看镜，指尖抚过锁骨，这一块有点空。
　　“有项链吗？”老师问。
　　“没带。”斯鸣羽道。
　　即便家境格外优渥，她在学校也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认认真真穿校服吃食堂，并不过分打扮自己。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炫耀财富、显摆家庭背景的地方。
　　与其他同学唯一的不同是她来学校会带许多生活费，别人带几百，她带上千。她花钱没个数，总之想花就花，不够再要。
　　“老师，我有项链。”
　　斯鸣羽看着说话的赵京卉出神。
　　赵京卉走来，伸手解下她佩戴在颈部的项链递给老师。
　　“斯鸣羽。”老师叫她名字。
　　“嗯？”
　　“那你结束后把项链还给赵京卉。”
　　斯鸣羽怔怔应好。
　　老师帮着斯鸣羽将项链戴上，赵京卉站在身后，抱着臂看她。两人的视线汇聚于镜中某个点。
　　斯鸣羽认真且毫不退缩地看着那个点。
　　渐渐地，她感受到项链原本的温度，这温度开始慢慢升高，开始变得灼热滚烫。
　　赵京卉嘴角微微上扬，她挑了下眉，转身离去。
　　那是条银色锁骨链，吊坠选用大小渐变设计的珍珠，边上的碎钻点缀于珍珠之间，在光照下如星光般璀璨。
　　斯鸣羽低头，指尖轻抚颈间的饰物。
　　老师替她戴好，顺便伸手捏了捏她耳垂，道，别红。
　　斯鸣羽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没拿水杯她突然觉得口渴。反正这里大家都在光明正大玩手机，她也拿出手机来，问郑云瑞在干嘛？
　　郑云瑞回得很快，说刚打完球，准备回寝室冲个澡。
　　她、余信峰还有陈家辉几个找老周开了出门证，准备等会出校玩，顺便吃晚饭买东西！
　　郑云瑞问斯鸣羽晚上想吃什么？她从外面带。斯鸣羽说，先帮忙把我水杯送来好吗？我好渴呀。
　　没一会儿郑云瑞到舞蹈室给斯鸣羽送水杯，她没好意思进来，里面人太多了，就站在窗边。斯鸣羽隔着窗拿杯子，郑云瑞一见她，说了声我靠！又将她外衣掀开，说可以呀！
　　斯鸣羽瞪她，让她轻点。
　　郑云瑞捂嘴，问斯鸣羽晚上想吃什么？
　　“让我想想。”
　　斯鸣羽想着，说要点喝的，然后......别带那种吃起来太麻烦或掉口红的。
　　寻常她们出门，不是去吃盖浇饭就是炒面炒粉，或沙县，反正校门口就这些。
　　“寿司行吗？”斯鸣羽道。
　　“行。”
　　“那我走了，好好演。”
　　“好。”
　　“哎。”斯鸣羽想到赵京卉。
　　郑云瑞又折回来，问怎么了？
　　“你多带点，我怕不够吃。”
　　郑云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说了声行，转身走了。
　　“哎。”
　　郑云瑞又折回来，一脸无语，你又干嘛？
　　斯鸣羽想摸钱包，但没带。她道：“我钱包应该在我衣柜书包里，你拿去买东西，今天我请你们吃。”
　　“你发什么神经啊。”郑云瑞笑道。
　　“那不行。”斯鸣羽坚持。
　　“下次你请我吧。”郑云瑞真走了，“就这点事。”
　　斯鸣羽在体育馆待了一下午，将晚会所有参与彩排的节目都看完了。大部分节目草草看过，但赵京卉的她很认真地看了。
　　赵京卉跳得很好，与搭档的配合也默契，尤其是现场音乐、两人的肢体语言、眼神交流等都在诠释着暧昧味道。当男生的手虚抚住女生的腰与臀时，底下有人发出捧场似的欢呼。
　　斯鸣羽皱眉，心里感到一阵淡淡的不悦。
　　她去场馆外待了会儿，因为着装原因不方便走动，只是站着呼吸新鲜空气。
　　今天整个学校的氛围都异常轻快，有不少人三两成群地往校门口走。
　　斯鸣羽返回场馆，节目已经过了好几个，赵京卉跟她同伴就坐在后排玩手机。
　　等到傍晚，郑云瑞联系她，要她出来拿吃的。
　　她从后门出来，郑云瑞他们已经等着了，几个男生见了她，玩笑似的轻声说了句我操。
　　斯鸣羽有点尴尬，找话道：“别说脏话啊。”
　　郑云瑞也附和：“别说脏话啊。”
　　几个男生笑笑，有些微微红脸。
　　郑云瑞将手里的袋子递给斯鸣羽，将袋口扒拉开给她看，说：“这是寿司。”
　　又说：“跑老远了，专程去银泰给你买的。”
　　斯鸣羽笑道：“谢了啊。”
　　郑云瑞转身朝余信峰说话：“拿来。”
　　接过余信峰手中的纸袋后又道：“这是老余买给你的甜甜圈。”
　　斯鸣羽哦了声，看余信峰一眼。
　　郑云瑞又朝陈家辉说话：“你也拿来。”
　　接过陈家辉的东西递给斯鸣羽：“老陈给你买的奶茶。”
　　斯鸣羽哦了声，又看陈家辉一眼，接着拎着手里那三袋东西说了声谢谢。又说你们干嘛分开买呀？
　　“他们非要买，说每个人给你买一样。”郑云瑞道，“花头精死多。”
　　她伸手挑斯鸣羽下巴：“小样儿。”
　　斯鸣羽打掉她手。
　　她转身朝那俩男生炫耀：“羡慕吗？哈哈，你们不行吧？”
　　“走了。”斯鸣羽朝他们扬了扬手中袋子。
　　“拜拜！”
　　“好好演！”
　　斯鸣羽返回室内，发现人少了近一半，也是，本来就到了饭点。她昂首观察整个场馆，最东边角落处坐了几个人，最西边角落处也坐了几人，还有她，坐在中间排的边角位置。
　　往后看，赵京卉仍坐在后排，隔了一个位置处还坐了与她搭档那男生，那男生时不时地拿手机给她看与她搭话。
　　这男的怎么还不走啊？斯鸣羽心想。
　　那些食物被她放小桌板上，一时没顾上吃。她承认在化妆时她就起了点小心思，想给赵京卉带些吃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理由也很充分，谢谢你借我的那条项链。
　　可现在赵京卉身边还有个男生，如果那男生一直不走，且等会儿大家都回来了的话，那她也就不会过去了。
　　想到这，斯鸣羽觉得既焦躁又难过。
　　她看表，五点半了，他不吃饭呀？
　　奶茶等会儿就凉了。
　　她不敢频繁往后看，只是静坐，支起耳朵听背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后面有细微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阵开门关门声。
　　那男生走了，斯鸣羽呼出口气。
　　接着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翻小桌板上那些袋子，一个个地扒拉开，看他们买的那些都是什么口味的，看完了又重新将袋口理好。
　　要过去吗？斯鸣羽想。现在正好，没人会注意到她。
　　她悄悄向后看，那边就赵京卉一个人了。
　　赵京卉应该还没吃吧？
　　她过去该怎么说？
　　斯鸣羽提起那三只袋子起身，椅子失去重力作用哐当一下弹回原处，她吓一跳。
　　还好没人看她。
　　她往过道走，因为衣服原因走得艰难。可走几步又折回来，忘带水杯了。
　　等把水杯捎上，她沿原路向后，离赵京卉那排越来越近。赵京卉正低头玩着手机。
　　她看不清赵京卉现在的神情。
　　在某一刻她也起了退缩的念头，要不就不去了？这些东西自己吃掉算了？
　　可她早早计划过，临阵脱逃很丢脸。
　　忽然赵京卉抬头看她，她原本肆无忌惮的目光直直撞进赵京卉的眼里，躲避不及。
　　斯鸣羽下意识叫她名字：“赵京卉。”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盘桓过许多次，可她从没真的开口叫过她名字。
　　“嗯？”
　　赵京卉好像朝她歪了歪头。
　　“你吃吗？”斯鸣羽提起手中那些袋子一鼓作气，“我这儿有......”
　　她没往下说，只另说道：“我同学给我带的。”
　　“谢谢你借我的项链。”
　　她站着，赵京卉仰头看她。如若不是最前面有几个人站起来打乱了她的思绪，她还能接着往下说。
　　那几人走出门外，斯鸣羽顿在原地，这样的沉默令她感到慌乱。
　　赵京卉倒笑了，她笑说没关系，又替她放下身边的椅子，问，你要坐吗？
　　斯鸣羽坐下，将面前的小桌板撑开，手中那几个袋子一一放上去。她把寿司包装盒打开，递到赵京卉面前，又将甜甜圈包装盒打开，递到赵京卉面前，最后将奶茶插上吸管，递给赵京卉。
　　赵京卉失笑：“这么多？那你呢？”
　　斯鸣羽摇头：“我不饿。”
　　又道：“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赵京卉将奶茶还给斯鸣羽，斯鸣羽说你喝吧，我有水。接着像证明自己爱喝水似的，对着吸管猛喝了一口。
　　赵京卉将寿司推到斯鸣羽这里，伸手去拿甜甜圈。斯鸣羽看着，问她：“你不爱吃寿司吗？”
　　赵京卉摇头，说不是。
　　斯鸣羽又将寿司推回去，道：“那你先吃寿司吧，这个方便入口，甜甜圈有四个，我吃不完的。”
　　她在脑子里排练了许多遍她该吃什么，赵京卉该吃什么，得出的结论是她吃甜甜圈，赵京卉吃寿司。因为她觉得这几个甜甜圈有点厚不好咬，其中有一个还涂了巧克力酱，如果吃这个很容易在嘴唇上沾巧克力，显得不雅观。
　　她这么想着，伸手去拿那个涂了巧克力酱的甜甜圈。她自己吃总比等会赵京卉吃到要好。
　　一入口，这也太甜了！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斯鸣羽挨着赵京卉坐，一面想着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一面又悄悄打量赵京卉的穿着。赵京卉也穿了件长风衣，风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部，裸露在外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脚尖轻轻点着前座的椅背。
　　可脑子里充斥着赵京卉那儿送来的幽幽香味，她什么也想不出来。
　　赵京卉另一边的空位上掉下一双背包的肩带，斯鸣羽见那包上好像还挂了个小玩偶。
　　“那是小黄人吗？”她问。
　　赵京卉循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身旁的背包，拎起后道：“是这个吗？”
　　斯鸣羽点头。
　　赵京卉说对，是小黄人。
　　“你喜欢小黄人？”
　　“对。”
　　“噢。”
　　“你口红全掉了。”
　　“啊——”斯鸣羽伸手轻碰自己的嘴唇。
　　为了雅观，她咬甜甜圈都是小口小口，又怕巧克力沾唇上，一直是吃一口抿一次唇，吃一口抿一次唇。
　　“我不吃了。”她道，“这个甜死了。”
　　“要给你补吗？”赵京卉问。
　　“哦......”斯鸣羽缓缓点头。
　　赵京卉转身去包里找口红。
　　“这支可以吗？色号应该适合你。”她说着，旋开膏体往手背上画了一道。
　　斯鸣羽下意识想去触碰那道红痕，临了却又匆匆收手，她道：“好。”
　　赵京卉笑了，看斯鸣羽手忙脚乱的样子，她觉得有趣。
　　大概是上学期期中考考后，她无意间路过公示栏，就顺便看了眼排名榜单。没人引起她的注意，只有年级第十她看了眼，叫斯鸣羽。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人姓斯。
　　直到那次元旦，她在超市门口听人大喊斯鸣羽，才将斯鸣羽的名和脸对上了号。
　　“来，”她捧起斯鸣羽的脸，“张嘴。”


第12章 
　　斯鸣羽端坐在座位上，有点不好意思。她和赵京卉共用了一支口红？
　　她拿边上的水杯喝水，小口小口，装有事在做。
　　赵京卉也没再吃寿司，合上盖子后开始喝奶茶。
　　斯鸣羽决意找话聊，问：“奶茶好喝吗？”
　　赵京卉看了看杯身的logo，说：“挺好喝的。”
　　又说：“这不是我们学校附近买的吧？”
　　“嗯。”斯鸣羽点头，“我同学说跑挺远买的。”
　　她也看了看那杯身的logo，说：“他们说这家店的奶茶加奶盖好喝，不过他们今天给我带了热的。”
　　“是开在银泰附近吗？”赵京卉问。
　　“应该吧。”
　　“你同学去这么远？”
　　斯鸣羽不想说那是她要求的，她如果不说要吃寿司，郑云瑞他们铁定还是在学校附近逛。她一旦把这前因后果说明，就显得这寿司是她让给赵京卉吃的了。
　　“谁知道她们呢。”她道。
　　“但我们一般出去都是学校附近逛逛。”她又道，“你们呢？”
　　“我们也是。”
　　两人慢慢聊得不再拘束，赵京卉问她：“你们出去都吃些什么？”
　　“嗯，我想想啊。”斯鸣羽开始思考，“炒面炒饭啊，炸鸡排啊，烧烤啊，有时候就沙县。”
　　“还有一家盖浇饭很好吃，我每次都吃他家的宫保鸡丁饭。”
　　“就是有点油。”
　　“在哪里？”
　　“嗯，出校门往东走，”斯鸣羽伸出两指比划方向，“然后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你别过红绿灯，往北走，那家店招牌就是盖浇饭。”
　　“大概走一百米吧。”
　　“我分不清东南西北。”赵京卉笑道。
　　“啊，那你出了校门先往左......”斯鸣羽跟她讲起左右来。
　　赵京卉告诉她，学校附近有家炸鸡架很好吃，就在不远处的农贸市场边上，是一个推三轮车的大爷在卖。斯鸣羽问，你很喜欢吃吗？赵京卉说对。斯鸣羽说，那我下次一定去吃。
　　话落，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如果可以，她想加赵京卉的Q.Q。
　　虽然有Q.Q也不一定会聊天，可有和没有，是两回事。
　　怎么问呀？
　　场馆内人渐渐多了，大家吃完饭都陆续回来。斯鸣羽想，她要再不问，那等赵京卉的朋友们回来，就更没法问了。
　　再说，也不能待了，会很尴尬。
　　“那个炸鸡架......”她想着措辞，“我如果找不到的话下次问你？”
　　又试探着道：“如果我下次去吃盖浇饭，我给你拍照发定位？”
　　赵京卉说好。
　　“那......”斯鸣羽顺势拿出手机，一鼓作气递给赵京卉，“我加你Q.Q吧，能联系你。”
　　赵京卉也应好，专注地指尖点着屏幕输Q.Q号。
　　斯鸣羽这才感到大功告成，连等会儿的演出都快被她抛之脑后。她该走了，跟赵京卉道了别，整个人感到轻松又畅快。
　　她站起身向外走，正要迈步，赵京卉轻声叫住了她。
　　她回头，忽然发现室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灯光大亮，赵京卉仰着脸，眼里的碎光如同星光。
　　是她的错觉吗？
　　她还提着裙摆，一手提着三只袋子，握着水杯，却发觉自己第一次在面对赵京卉时开始拥有从容与期待。
　　“怎么了？”她问。
　　赵京卉看着她，道：“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那次借我手机？”
　　她从她眼里读出了认真。斯鸣羽愣了一瞬，笑道：“你还记得？”
　　赵京卉没肯定地应是或者不是。
　　斯鸣羽在与赵京卉的对视中率先躲避，她随意地看向场馆内某处，心底抑制不住的喜悦漫延到了嘴角。
　　赵京卉的目光流连至她胸前那条项链上。她肤白颈长，人比饰物更加耀眼夺目。
　　“我走了。”斯鸣羽告别。
　　“好。”
　　演出结束回到寝室，几个室友都围到斯鸣羽身边，近距离观赏她的妆容及衣饰。
　　反正明天放假，今晚也没老师查寝。
　　一室友让斯鸣羽将礼服掂起来转个圈儿。
　　郑云瑞盯着斯鸣羽的胸看，说你平时胸不大啊，怎么给你挤出来的？垫东西了？
　　接着几人都开始看斯鸣羽的胸，又伸手，说给我们摸一下？就摸一下！
　　斯鸣羽双手护在胸前，四处躲她们那几双手。
　　几个室友一边冲她咸猪手一边大笑。
　　斯鸣羽抱着睡衣赶紧去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想起赵京卉借给她的那条项链。演出结束后她就想好了，回寝要立即还她，被她们一闹，倒给忘了。
　　也不知道赵京卉住几楼几号寝室。
　　将头发吹干，斯鸣羽披了件外套坐在桌前，拿出手机打开Q.Q。她还没给赵京卉备注，赵京卉的昵称就一个“北”字，个性签名是“一路向北”。
　　一路向北，她喜欢周杰伦吗？
　　她将自己的状态由隐身调整为在线，赵京卉的状态也是在线。
　　整个寝室这下都静了，大家坐在桌前各玩各的。台灯光下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斯鸣羽指尖停驻，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打。
　　打下一个赵字，她删掉。又打下京，她又删掉。
　　叫全名过于正经，那后两个字呢？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身边的郑云瑞收起椅子往床上爬，斯鸣羽怕耽误大家睡觉，迅速在对话框里打字：你住几号寝室呀？我还项链给你。
　　接着将手机扣在桌面。
　　等回音时，她看向躺在光里的那条项链。她将它轻轻拿起，任它躺在掌心，指尖点过下方的吊坠。
　　赵京卉戴过的，她也戴过，上面曾各有她们两人的体温。
　　忽然想起什么，斯鸣羽翻出书包夹层里的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放着一枚玉佩。
　　她小时候坐车出过一次车祸，所幸人没事，只是胸前的玉佩碎了。钱旭萍认为玉保平安，又为她买了一块。但她上高中后就不戴玉了，将它放进袋里藏在书包，反正她妈也不会发现。
　　她将这枚玉佩取出来，将手中的项链放进去，又闻了闻袋口，很好，没有怪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檀木香气。
　　桌上手机振动，斯鸣羽迅速拿起来。赵京卉回她，你住几楼？我来楼梯口找你。
　　斯鸣羽迅速打了个六楼。
　　赵京卉回好。
　　斯鸣羽轻推椅子，拿起桌上那只布袋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回来，取镜子照自己的脸。
　　形象不算差。她出门，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扰人的声响。楼梯口传来阵阵步行声，不疾不徐。她靠在墙边，数着这声响的次数。
　　1、2、3、4......
　　声响越来越近，她站到楼梯边，看着赵京卉一步一步近于眼前。赵京卉开始仰视她，渐渐地快要平视她，她后退一步，赵京卉与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赵京卉比她还要再高一点点。
　　对视太久，斯鸣羽先笑了。赵京卉卸了妆后整个人有些回暖，原本身上那点难以靠近的冷意也消散了不少。
　　赵京卉也淡淡笑着。
　　斯鸣羽把手中的布袋给她，赵京卉打开，里头的项链滑落在她掌心。
　　“你卸妆了吗？”赵京卉问。
　　“嗯？”斯鸣羽摸脸，“我用洗面奶洗了，没洗干净吗？”
　　赵京卉看着斯鸣羽的脸。斯鸣羽被看得有点紧张，又摸脸，问：“没洗干净吗？”
　　她平时不化妆，自然也不带卸妆水。
　　赵京卉笑着摇头，说不是，随后拿出一瓶东西，道：“卸妆油，你再去洗一次吧，不卸干净对皮肤不好。”
　　“噢。”斯鸣羽点头。
　　又道：“你住几楼呀？等会我还你。”
　　“四楼。”
　　“好。”
　　斯鸣羽没立即转身，她忽然发现赵京卉的头发还没吹干，尤其发尾处，还有些湿迹。
　　半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头，灯光下，裸露的脖颈白得快要发亮。
　　斯鸣羽张了张嘴，又犹豫，怕她的关心在她们这样半生不熟的关系里显得突兀。
　　“嗯？”赵京卉也仍看着她。
　　“你等会记得把头发吹干，”斯鸣羽道，“别感冒了。”
　　赵京卉笑道：“好。”
　　斯鸣羽拿着卸妆油迅速跑回寝室洗了一遍，三个室友都上了床，她去还卸妆油时也不敢多耽搁，回到寝室快速熄灯上床。
　　那三人脸上都映着淡淡光亮，一边又聊着天。
　　她们在聊今天下午老周组织的班会，主题是高中三年的目标大学。郑云瑞说她想学医，所以她的目标是江医，不出省的话，江州医科大就是最优选。另外那俩还没想好读什么专业，但已经想好了去哪所大学，一个想去申大，一个想去江大。
　　她们问斯鸣羽，你想考什么大学？因为斯鸣羽下午没参加班会。
　　斯鸣羽正举着手机犹豫看不看赵京卉的Q.Q空间，看了会留记录，她不想留下记录。听说黄钻可以隐身访问，可如果对方也是黄钻，那不是隐身也没用？
　　“我啊，”斯鸣羽脑子还没转到这儿，“或许江大吧，离得近。”
　　“专业呢？你想读什么专业？”
　　“没想好。”
　　她又道：“我爸妈希望我读法学。”
　　她把话题支开，绕到Q.Q空间上，问：“问你们，如果两个都是黄钻，那是不是隐身访问也没用？”
　　“啊？”
　　大家开始聊Q.Q那几个钻的会员权益，斯鸣羽对脚那室友说，好像超级黄钻可以隐身不被发现，比普通黄钻贵一点。
　　“噢——”斯鸣羽立即着手买超级黄钻，付款前她纠结了几秒，今天就买是不是太明显了？忍几天再买会不会好一点？
　　万一，万一被赵京卉发现。
　　这么想着，她停下动作，不敢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她发现她越是想要，就越是纠结。那颗心越是热烈，就越是想藏好它不被任何人发现。
　　她怎么了？
　　“斯鸣羽！”郑云瑞突然坐起来，严肃道，“什么情况你？你想偷偷看谁空间？”
　　“没呀！”斯鸣羽装屈，“是Q.Q，Q.Q它想让我买黄钻，给我推送了我才问的。”
　　“嗯？”
　　那几人将信将疑，可斯鸣羽不回应了，几人很快又聊起了别的。
　　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还是赵京卉的那个好字，斯鸣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锁屏后将手机放在胸口，指腹轻轻覆上自己的唇。
　　她闭眼，开始回味赵京卉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及下巴时是怎样的触感，口红膏体抚过她的双唇时又是怎样的触感。
　　赵京卉的指尖有点凉，微微的凉，还不至于冰。
　　那支口红是赵京卉用过的？
　　斯鸣羽不自觉地抿唇。
　　胸腔中的跳动越来越猛烈，她想，她是怎么了？
　　她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如果她对一个男生产生这样的情感，那问题迎刃而解。可，没听说女生还能喜欢女生呀？
　　也不是没听说，是没遇见过。没遇见过谁光明正大谈论女生喜欢女生的问题。
　　斯鸣羽在黑夜中怔愣。
　　她想了好一会儿，认为她也可以接受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喜欢就是喜欢，这是一种本能的冲动，她不抗拒也不会否认。但前提是赵京卉也喜欢她。
　　如果赵京卉是个男生，那她一定会靠近她、试探她、确定她的心意。但赵京卉不是。如果她贸然去靠近去试探，她怕给赵京卉造成困扰，也怕自己被她当成变态。
　　也就在这一刻，她暗下决心，不能主动了。除非......
　　除非赵京卉主动找她。
　　斯鸣羽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对床轻声问她。
　　斯鸣羽一惊，忽然想到自己这是在寝室。她翻了个身，也轻声说：“睡不着。”
　　后来好一段时间斯鸣羽和赵京卉都没聊过天，斯鸣羽的□□状态白天都是隐身，每到晚自习结束，她就立即调成在线。
　　这段时间她和赵京卉偶尔也会碰面，有时是中午或傍晚去食堂的路上，有时是大课间她和郑云瑞在打羽毛球，她偶然间一抬头，便会发现赵京卉站在走廊处看着天井。
　　两人碰见了也不打招呼。赵京卉每回身边都有人，有时是裘莱，有时是她同桌吕静。斯鸣羽每回身边也有人，通常是郑云瑞。
　　两人只是对视。斯鸣羽看着赵京卉的眼睛，赵京卉也看她，大概两三秒后，两人各自别开。随后斯鸣羽再看她，这一眼就如蜻蜓点水，赵京卉再看她时也轻描淡写。斯鸣羽藏在心底的笑意这时便会忍不住偷偷漫到唇边，她不知道赵京卉笑没笑，因为她们已经路过了。
　　大约过了一个月，晚自习后整个寝室都坐在桌前学习，斯鸣羽哐地将桌上的水杯碰倒了。
　　其余人被这声音吓一跳，纷纷过来抽纸巾帮她擦桌子。斯鸣羽抖着卷面上的水渍，说没事没事。
　　将水迹处理完，整个寝室又恢复平静，斯鸣羽拿起手机准备回赵京卉的消息。
　　赵京卉刚跟她说，明天晚上给你带炸鸡架。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是懵的，接着一股剧烈的激动与欣喜袭来，她动作一大，将手边的水杯给打翻了。
　　整理完桌面她的理智也逐渐恢复，或许赵京卉这是在还人情，还她上次请她吃寿司的人情。
　　可她还是高兴。
　　她思忖着该怎么回。
　　说好？
　　这么直接，都不客气下吗？
　　要是别人，她一定想也不想就回：没事，不用带啦，太麻烦啦。
　　但赵京卉这儿不行，她要这么说，不是把天都聊死了？
　　她把卷子推一边，打字：你明天出去呀？
　　赵京卉那边回：嗯，明天我朋友生日，她找班主任开了出门证。
　　斯鸣羽趴桌上，继续皱着眉思索。她回：我有点不好意思。
　　是虽然不好意思吃，但还是很愿意吃的意思。
　　赵京卉回：没事，我明天回学校了再跟你说。
　　斯鸣羽回：好。又回：谢谢。
　　第二天斯鸣羽将手机带到了教室，下午的课结束，她将手机由静音调成了振动。晚饭她也刻意吃少了，想了想又跟郑云瑞说，你少吃点，有朋友给我带了炸鸡架，我们晚上回寝室吃。
　　晚自习第一节课被物理老师占了，说要讲卷子，斯鸣羽怕炸鸡架味儿大，被老师发现。她说可以带回寝室，到时大家一起吃。
　　郑云瑞没顾上问你那朋友是谁，听到炸物立即撂筷子，道：“真的啊？那我不吃了。”
　　又犹豫着道：“可我们寝室四个人呢，够吃吗？你朋友带的多吗？”
　　斯鸣羽捂脸：“我不知道呀。”
　　她是在晚自习上课前十分钟收到的消息，赵京卉没来她班里，在一楼楼梯口等她。斯鸣羽过去，见赵京卉拎着两杯奶茶及一大盒炸鸡架。
　　“这么多？”她惊叹。
　　“你们分着吃吧。”赵京卉递给她。
　　斯鸣羽接过，道了声谢谢。她发现赵京卉脸颊微红，额上泛了些细密的汗珠。
　　她走得很着急吗？
　　“不好意思，”赵京卉道，“回来得有点晚了。”
　　“没关系没关系。”斯鸣羽立即摇头。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时还有几个老师路过，两人说话间都有些拘束。
　　她们在这个校园里不属于同个社交圈层，如果被老周看到，斯鸣羽想，她一定会用眼神狠狠警告自己。
　　可斯鸣羽仍站着没动。
　　赵京卉道：“你快回去吧。”
　　斯鸣羽点头：“好。”
　　又道：“祝你朋友生日快乐。”
　　赵京卉笑道：“好。”
　　待赵京卉上楼，斯鸣羽拎着东西迅速跑回寝室。她将东西放桌上，抽出奶茶看了看，有些惊喜，是上次郑云瑞给她带的那个品牌，还是加了奶盖的。
　　又打开炸鸡架的盒子，先偷偷尝了一块，嗯，很好吃。
　　她靠着衣柜，跟赵京卉发消息，第一句是谢谢，第二句是炸鸡架我吃了，真的超好吃！
　　还有第三句，你生日什么时候呀？
　　这句她编辑好了，但一直搓着手指还在犹豫发是不发。前两句话其实把天聊死了，赵京卉没多大回复的余地。可第三句，她问合适吗？
　　不管，点了发送后她将手机藏衣柜里，然后欢天喜地地将盒子袋子全部封好，一路跑回教学楼。
　　她会一直期待赵京卉怎么回她。


第13章 
　　一周后，赵京卉前往4s店取车。
　　坐上主驾，她发现副驾位上摆了只盒子，浅绿色的，包装上画了个卡通人物。没细看，她打开，见里面都是水果，有蓝莓、桃子、樱桃等，摆放得错落有致。
　　售后小朱还候在她车边等她驶离，赵京卉干脆下车，问他这水果是谁放的？这话问完，她心里其实也有了答案。还能是谁？
　　她这方面的直觉总不会错。
　　小朱说，早上有个女生来过，她放你车上的。
　　赵京卉点头，不再言语。
　　可斯鸣羽怎么知道她今天要来取车？算了，她要真想知道，这不是难事。
　　赵京卉将手里那盒水果交给小朱，道：“你们吃吧，辛苦了。”
　　她开车前往工作室，下午要开个选品会，也要统筹一下后续工作。《从直播开始》这档综艺她已经同择栖签了合约，昨天刚在群里收到工作人员的通知，说端午节后开始录制，大家要准备好档期。
　　赵京卉在路口停车等灯，忽然想到这档综艺的赞助商里有龙润集团，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
　　她签约前没关心过赞助商的事，只是一味地在分析利弊。
　　她知道斯鸣羽不会出现，按斯琴羽的级别，她也不会出现。可她依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或许是曾经被压制到毫无还手之力的那段记忆还历历在目，一朝被蛇咬，她十年怕井绳。
　　赵京卉降下车窗，窗外的车声人声伴着风声一下子涌入车内，路两旁的行道树枝叶繁密，绿叶随风摩挲正沙沙作响。
　　多好的天啊，她向外望着。
　　如果她跻身头部主播行列，像龙润这样的品牌都想争着上她的直播间，那该多好？
　　可惜，怕是这辈子都难。
　　工作室里正热闹，每回选品会就是最热闹的时候，除了赵京卉的团队，裘莱的团队也会参与。赵京卉得全程试穿试戴保证上身效果，但其他同事也试，不同身高身材的人上身效果不同，不是谁都像主播那样衣架子。
　　大家穿完戴完也点评或提建议，七嘴八舌的什么都说。
　　当然，除了卖自有品牌，她们有时也接些商务，有些商家付坑位费和佣金要她们带货。
　　赵京卉选了款墨镜戴上，问怎么样？
　　天添第一个捧场，说帅！姐戴墨镜就是酷！
　　如今户外类目热度不低，她们也跟风做了件冲锋衣，赵京卉想着墨镜和冲锋衣挺搭，适合放一块儿卖。
　　把完大方向，她和裘莱进了办公室。
　　赵京卉坐沙发上，叹了口气。
　　怎么了姐？裘莱学钱天添的语气问她。天添算赵京卉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把她捧得......
　　赵京卉不满地啧了声。裘莱恢复正常，问怎么了？
　　赵京卉撑着脑袋，说马上要录了。
　　这话乍一听没头没脑，但裘莱能懂。她问，你说那综艺？录就录嘛，你紧张？
　　再说，她开玩笑似的，万一没人看呢？
　　赵京卉也笑了下，她觉得口渴，起身去办公桌上拿水杯喝水。重新坐下后安静了，捧着水杯咬吸管，说也不是。
　　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与复杂。
　　她也想往上走，但不喜欢过分的抛头露面和虚伪的交际，她不擅长，也在这上面吃过亏。
　　这话她可以跟裘莱说，裘莱也能理解。
　　但龙润也是这节目的赞助商之一，就让她感到更不自在。这话她就有所保留，没法说。
　　没事，裘莱安慰她，你到时候比别人慢半拍就行，遇事千万别急，要急让别人急。
　　慢半拍虽不讨喜，但总比吃亏强。赵京卉在工作上性子急，急在镜头前就易吃亏，让人家误以为这人不好相处或爱出风头。
　　赵京卉这性格，说好听点叫果断，叫风风火火，叫敢爱敢恨。说难听点就是情商不高，不懂事缓则圆的道理。
　　“知道了。”赵京卉窝沙发里。
　　裘莱看她那样，道：“晚上一起吃饭去吧，别老吃那些什么沙拉三明治的，早晚营养不良。”
　　“谁老吃沙拉三明治了？我也吃别的。”赵京卉反驳。
　　“行行，这不是重点。”裘莱手一挥，“有家私房菜据说还行，厨师从天禧挖过来的，听说烧鲤鱼手艺一绝。”
　　“鲤鱼能有多好吃？”
　　“......”
　　“你就说你去不去。”
　　“不敢不去。”
　　赵京卉端坐，道：“吃完饭你陪我去趟银泰吧，我要买金子。”
　　也是前段时间，她刷手机时刷到了些乱七八糟的玄学，后来平台就铺天盖地地给她推送这些，说什么生意人应佩戴黄金，黄金招财。
　　赵京卉给裘莱看她手机，她把手机壳取下来，里面夹了一百块钱。这也是招财的意思，说相当于请了个财神爷。
　　裘莱乐不可支。
　　从前赵京卉对这类玄学不屑一顾，反倒裘莱，每年初一上山拜菩萨，初五接财神，有段时间晚上睡不着还对着床头拜床公床母。前两年，她听说菩萨最保佑头一茬的香客，便开始早早地后半夜爬起来进山去拜。
　　“行。”她站起来。
　　斯鸣羽和陶静雯一起吃的晚饭，先前陶静雯请她吃过一次饭，这次算她礼尚往来。两人关系还行，时不时地能出来约个饭，且为了工作，斯鸣羽也得维护好这层关系。
　　两人吃着火锅，服务员给她们上了炒饭，分好一人一小碗。
　　这家店新开的，前段时间斯鸣羽听陶静雯随口提起，说炒饭是他家招牌。
　　“好吃。”斯鸣羽用勺子轻轻翻动碗里的饭，“里面加年糕了是不是？”
　　有年糕丁、胡萝卜丁、火腿丁及洋葱碎和西葫芦丝，且用猪油炒的，很香，下次她可以试着复刻一下。
　　“是。”陶静雯笑道，“听说你厨艺不错？”
　　也就斯鸣羽愿意捣鼓这些，否则像她们这样的人哪有空天天下厨，偶尔心血来潮自己做点东西，也很难说厨艺不错。
　　斯鸣羽看她：“听谁说的？”
　　“谢琼，她说你还在农场那儿下厨。什么时候能尝尝你的手艺？”
　　“你听她乱讲，”斯鸣羽道，“随时欢迎你来农场，我们那阿姨手艺才是真不错，她那道豆腐羹做得很好吃。”
　　“你是不是喜欢吃豆制品？”
　　陶静雯托着下巴看斯鸣羽。她发现她挺细心，你随口说的话，偶尔流露出的喜好，她都会记在心里。这很难得。
　　她早先听说斯鸣羽从体制内离职，又联想到她家境学历，总以为这人负地矜才或娇惯难处。没成想事实与她原先的想象截然相反。
　　所以说难得。
　　“好啊。”她笑笑。
　　两人原先在聊味真参与赞助的一档直播综艺，吃完饭逛商场消食时又聊起疗休养。陶静雯听闻明年大概要取消市内消费变成集体出游，问斯鸣羽对农场有没有影响？
　　斯鸣羽说还行，她们现在销售面挺广，疗休养带来的收益微不足道。
　　迎面有家潮玩店，店门醒目处摆放着许多小玩偶，斯鸣羽过去，拿了个小黄人在手里捏了捏。
　　“你喜欢小黄人？”陶静雯笑道。
　　斯鸣羽点头。
　　“那这样，”陶静雯也拿起一个，“你请我吃饭，我送你玩偶？”
　　“不用。”斯鸣羽放下。别人送的对她来说没意义。
　　转身时隔着中央一排抓娃娃机见到了对面走过的裘莱和赵京卉，赵京卉在前，裘莱在后。她腿长，步伐迈得大，真走起来还是那样让人跟不上。
　　“认识？”陶静雯顺着她的目光问。
　　“嗯，高中校友。”斯鸣羽说。
　　“我们也是校友啊。”
　　“我们？”斯鸣羽惊讶。
　　饭后赵京卉和裘莱到银泰买金饰，共选了三样，手镯、项链及耳环。项链和耳环买的细的，手镯克重大，赵京卉一下子刷出去五万多。那柜姐看她衣着体面，劝她买条粗链，说显贵气。裘莱在一边捂嘴笑，吐槽说你再夹一黑皮包，整个儿就一暴发户。
　　从店里出来，赵京卉抬手，说手都沉了。
　　“沉点好呀，沉点招财。”裘莱说完，又说赵京卉你等等我。
　　赵京卉放慢脚步。她只要不注意就容易走得比别人快。
　　一路找电梯下到地库，找车路上，裘莱又和赵京卉聊起那综艺。快开录了，她其实也有点紧张，毕竟赵京卉的形象关乎她们整体，一荣俱荣。
　　这几天她想了挺多，她跟赵京卉说道，其实在综艺里赢或者输真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在上面展现怎样的人设，说难听点，回归现实后粉丝才是最大的基本盘，你要做的就是吸粉，多在上面吸点粉。
　　千万别刻意显摆自己多能耐，或耍心机，如今观众都火眼金睛，谁看不出来那点小心思？
　　“行，我知道了。”赵京卉答应得痛快，“我少说多做，不给自己招黑。”
　　裘莱想了想：“把握分寸吧，也别因为想着吸粉就录得不舒服，跟演戏似的。”
　　“好。”
　　“我看看。”裘莱用指尖挑起赵京卉颈下的项链，又点了点耳环，“很衬你。”
　　接着展臂，玩笑似的道：“我们要发达了。”
　　“想多了。”赵京卉被她夸张到。
　　裘莱绕去副驾，赵京卉正欲开车门，见到斜向不远处停着斯鸣羽的车。上次她开过，顺道就把车牌记下了。
　　边上还停了辆宾利，谁的？斯琴羽的？
　　她正想着，车主现了身。
　　斯鸣羽从副驾那儿拿了个盒子出来，递给那位宾利车主，宾利车主冲她笑，扬了扬手中的盒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谢谢。
　　谢谢后面还有话呢，她听不见。
　　可她看见了，浅绿色的盒子，跟她早上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也亏她以为......
　　算了。赵京卉冷脸上了车。


第14章 
　　端午放假，赵京卉回了趟崇平奶奶家，带着她爸妈。
　　没动手术前，孟菊飞通常不跟着一起，但在术后护理阶段小姑子赵伟兰曾贴身照顾过她一段时间，她承婆家人的情，回来过节就是承这份情的最好表达。
　　几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孟菊飞提着水果和肉，赵伟平提一箱八宝粥和牛奶，数赵京卉的最花里胡哨，买的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稀奇古怪的饮料，还有一篮高档水果。
　　上车时她就被孟菊飞给数落了一顿，说华而不实，价格死贵味道也就那样。
　　有段时间奶奶说肉包子好吃，过节时一大家子人都给她买包子，大肉包小笼包等一袋接着一袋。后来奶奶吃腻了，又说起方便面好吃，到过节时一大家子人又都给她买方便面，这一箱那一箱，还几乎都是红烧牛肉面。
　　赵京卉从没买过这些东西，他买她也买，吃不够？
　　她就买贵的，买他们都不买的，买那些农村里吃不到的。
　　人刚走到距家门口十米开外的地，旺财拼命摇着尾巴朝她冲过来。狗被铁链拴着，又想使劲往前，铁链与里头砖块的摩擦声便哐当哐当作响。
　　“旺财——”赵京卉唤它。
　　旺财扑过来，两只爪子朝她大腿抓。
　　赵伟平路过，啧一声，皱眉说狗脏。
　　赵京卉将手里东西放桌上，顺便看了眼别人买的，都没什么新鲜货。她堂哥堂姐坐一边玩手机，她打了声招呼，从包里拿出袋火腿肠去喂旺财。
　　每回来她都带一袋火腿肠，专门给旺财的。一晃，旺财也待她家十年了，刚进门时，它才多大呀，小不伶仃一只黑狗。
　　赵京卉想起来，旺财这名还是斯鸣羽给取的。
　　真土。
　　此刻旺财就趴在地上吃她给的香肠，她伸手摸它头顶那块毛。她堂哥堂姐也出来了，一个伸脚逗它尾巴，一个逗它肚子。
　　屋里正热闹，孟菊飞、赵伟强、赵伟兰正聚一块拉家常。赵京卉竖起耳朵，听他们讲些子女的事。也难怪赵益洋和童飞雨跑了出来。
　　赵伟平不插话，他捧着茶杯也站外面看她们几个逗狗。
　　孟菊飞这人要强，也极要面子，她不会因为与丈夫关系失和就让自己在婆家受到冷落。她一进门，就与赵伟强赵伟兰热切地攀拉家常，打成一片。她会努力融入整个群体，以证明自己其实也不难相处。
　　婆家人当然也给她面子。一为自家兄弟，二来孟菊飞脾气大容易急，跟她相处得捧着她。
　　赵京卉这样想着，发觉旺财正用舌头舔她手指。她揉揉旺财的脑袋，道：“下午再吃。”
　　她进屋去洗手，越过几个长辈，见奶奶正弓着身子拆她那盒糕点。糕点封着盖子一时难打开，赵京卉过去费劲地开了盖，捏了块漂亮的给奶奶，在她耳边说这盒花了多少钱，光这一块饼就得多少多少钱呢。
　　奶奶似懂非懂，抱起盒子就往自己卧室去了。
　　快到饭点，该准备午饭。前几年都是孟菊飞张罗，她厨艺好，手脚也麻利，但如今动过手术，赵伟兰不让她操劳，她也就跟着去打打下手。
　　饭桌上，大家说起奶奶今年89了，等她生日时得给她做90岁，按习俗，要分馒头分榨面等。都说9字难捱，年纪大了身子骨弱，一点风吹草动人就没了。
　　奶奶耳背，也听不见，只安安稳稳坐角落里。
　　赵京卉大声说，奶奶你上桌吃饭呀。赵益洋和童飞雨也附和。但奶奶不肯。
　　赵伟强说，随她吧，我们吃完了她再吃，她也自在。
　　接着就聊起别的，饭桌上这仨小辈，一个都没结上婚。尤其赵益洋，都36了还没结，以后怎么办？娶个二婚的？
　　赵益洋不敢说话，只埋头吃饭，三下五除二就撂下碗，跑外面逗狗去了。
　　赵京卉也不想说话，走到灶头前盛泡饭吃。她爱吃这个，泡饭的焦香味道是城里永远吃不到的。
　　没一会儿，童飞雨也来盛泡饭，两人盛完都没再回去。
　　吃饭那堂前还是几个长辈在聊。小姑说，赵益洋得在明州置办个房子，把崇平那套赶紧卖了。结婚没房子怎么行？买了也就买了，拖着永远不买。
　　赵京卉听着，却无端想起十来年前，大概就高一寒假回来过年那会儿，她也在这里盛泡饭，小姑、她爸他们就站门外闲聊。小姑当时说赵伟平，北北现在书读不好也不单是她自己的原因，你们这家庭环境也有影响，天天吵吵闹闹她哪有心思读书？
　　赵京卉不懂为什么自己还记得这样芝麻大小的事，可记得就是记得。
　　小姑在某些方面和孟菊飞挺像，都要强，也都有主心骨，所以她和小姑父也过不到一块。
　　但童飞雨跟她不同，童飞雨从小性子静，能读书，现在端的也是公家饭碗。
　　小姑那时也说童小军不是个东西，但他肯在孩子学业上花心思，许多事她也就不去计较。
　　赵京卉看向童飞雨，童飞雨正伸手够灶台上的盐袋子，把盐倒手心里，她给赵京卉碗里撒了点，也给自己碗里撒了点，说太淡了，没味儿。
　　饭后家里几个大的去棋牌室打麻将，几个小的凑一桌打牌。
　　今天因同事请假，赵京卉自己当客服，边打牌边顾着手机回消息。奶奶坐他们边上，一边看着他们打牌一边吃他们带的那些零嘴。
　　大家傍晚就散了，各回各家。赵京卉带孟菊飞去城里住酒店，赵伟平在这边留宿，也就他还住得惯这种老房子。
　　这个点斯鸣羽正刷到赵京卉在社交平台上更新的内容。赵京卉发了张照片，照片里一只黑狗正舔她手。
　　她还记得，这是旺财。
　　刚和旺财见面时它还不叫旺财，叫富贵。赵京卉说她堂姐给它取名叫富贵。
　　那时富贵不认识她，冲她汪汪叫，被赵京卉训斥了一顿，才在她面前乖顺起来。她摸它脑袋，随口叫它，旺财，旺财。
　　赵京卉蹲她旁边，说那以后就叫它旺财。
　　她俩就这样给富贵改名了，改成了旺财。
　　这么多年过去，她们的旺财还好好的呢。
　　斯鸣羽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斯琴羽还问她去不去崇平听戏？她说再看吧，后来就没再说起。
　　说到戏，她妈妈钱旭萍年轻时就是越剧演员，嫁给她爸斯继东后才慢慢淡出舞台相夫教子。她不爱听戏，倒是她姐，有空就去剧院听，最常听的就是崇越的戏，或者说是薛淼的戏。
　　她试探着给斯琴羽发消息：姐，晚上一起吃饭吗？又讨好地拍了拍斯琴羽的头像。斯琴羽跟她一样，都没设置拍一拍。
　　斯琴羽过了有一会儿才回她，发了个位于崇平的定位。又惜字如金地只回了个表情：再见。
　　姐，斯鸣羽又叫她。她平常不叫姐，有所求时才叫，又发：你当时不是说你买了两张票......
　　晚饭赵京卉和裘莱一起吃的，两人饭后得去看崇越的青春版《碧玉簪》。她俩其实对戏兴趣不大，为了演员才听，这部戏主演是裘玥和薛淼。裘玥和裘莱都是裘家湾人，两人算发小，赵京卉和薛淼也认识十几年了。
　　裘莱和赵京卉吃的砂锅面，这家店开在崇真初中边上，裘莱以前念书时总来。后来她把它介绍给赵京卉，说他家砂锅面好吃，尤其肉沫砂锅面。赵京卉又带斯鸣羽来吃，斯鸣羽也说好吃。
　　那时斯鸣羽吃面太着急，还烫到了舌头。
　　裘莱嘶一声，吃太快，也烫到了舌头。
　　裘莱转身去冰柜拿了瓶可乐，坐下说：“你妈一个人啊，早知道你该跟你妈一起吃。”
　　“我给她转钱了，她爱吃什么吃什么。”赵京卉说。
　　她若带孟菊飞去吃饭，吃点贵的孟菊飞其实心里乐意，但嘴上仍要说她，比如不知道做人家、花钱大手大脚等。但吃便宜的她又觉得过意不去，还不如给她转钱。
　　这话题过去，裘莱问她回奶奶家都吃什么了？反正她回去总那几样菜。赵京卉说她也是，就那几样。
　　“煎豆腐、咸菜煮豆腐、红烧肉炖油豆腐、花菜......”其他的赵京卉也记不起来了。
　　好在每次回去奶奶都会买点花菜。她爱吃花菜，奶奶一直记得。
　　说着，想起离开时奶奶一直围着他们几个转，说再来，下次再来，中秋，中秋再回来。这几句话不停地说，翻来覆去地说。
　　赵京卉有点伤感，裘莱说她奶奶也是，车里还塞了一大把南瓜藤和豆角呢。
　　如今裘玥和薛淼也算小有名气，尤其裘玥。去年正月里崇平越剧团到白家埠下乡演《孟丽君》，裘玥在里头扮皇甫少华，那扮相可俊。后来村民纷纷拍小视频朝网上发，裘玥也因此小火了一把。
　　裘玥火了，也让大家看到了扮相、身段、唱腔俱佳的搭档薛淼。
　　演出没到结尾，不少戏迷已经开始冲台。拍照的拍照，拉横幅的拉横幅，尖叫的尖叫，场面实在热闹。
　　赵京卉看向二层，约一半人举着灯牌横幅为裘玥应援，另一半人为薛淼应援。时不时地，各个角落传来几声尖叫，不是叫裘玥就是叫薛淼。
　　裘玥和薛淼站台前捧着花，不停地朝台下作揖鞠躬挥手。
　　裘莱看笑了，偷偷跟赵京卉说，要是她们知道我们能进后台，明天还能跟主演一起吃饭，岂不嫉妒死？
　　散场后两人跟着工作人员进了后台化妆间，她俩订了水果和饮料先送过去。裘玥和薛淼一边喊热，一边忙着脱戏服，一边又见缝插针吃水果，还一边跟她俩聊着天。
　　有几个月没见了。
　　薛淼陪她俩聊了会儿，说出去接个人。
　　薛淼去接斯琴羽。其实斯琴羽已经在走廊，薛淼见她，小跑过去叫了声姐姐。
　　斯琴羽拿纸巾给薛淼擦额前的汗，问：“很热吧？”
　　薛淼点头，又看向身后，轻声道：“京卉她们也在。”
　　这话的意思斯琴羽懂，她道：“那我不进去，就在这里跟你说说话。”
　　薛淼有点委屈，伸手轻轻握住斯琴羽垂下的指尖。
　　斯琴羽回握住，又笑道：“演得真好，中间我都快看哭了。”
　　“是归宁那段吗？”薛淼眼睛一亮，“老师一点一点帮我抠过细节，手把手教我该怎么唱怎么演。”
　　“淼——”裘玥从化妆室探出头来，“来合个影！”
　　同事有熟人带进来，说想和两位主演合影。裘玥因为薛淼的关系也和斯琴羽脸熟，也礼貌地叫了声姐。
　　化妆室一下子人多，裘莱和赵京卉打算先走，两人刚出门，赵京卉见到了站在走廊处的斯琴羽。
　　赵京卉一怔。
　　裘莱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赵京卉捏得发痛，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也大概能猜想对面那是什么人。
　　可为什么会跟薛淼有联系？
　　赵京卉只感到头皮发麻，她不想面对斯家的任何人，包括斯琴羽。可斯琴羽没伤害过她，反而对她有过照拂的情谊。
　　她想大方一点，像以前一样叫她一声姐，却硬生生开不了口。
　　她和斯鸣羽都这样了，还怎么叫这个姐？
　　斯琴羽缓缓向她走来。到底是生意人，一贯的大方机敏，她主动跟赵京卉打招呼，道：“好久不见，京卉。”


第15章 
　　斯鸣羽带她姐去吃早饭，点的豆浆、脆油条、煎饺和小馄饨。
　　昨晚的戏她也去看了，但没进后台。她知道斯琴羽是过去看薛淼，也知道她们两个不清不楚的关系，就没去那凑热闹。直到斯琴羽后来告诉她，说赵京卉也在。
　　她带斯琴羽来吃的这家店叫做新苗早餐，是从前赵京卉带她来的。那时赵京卉问她，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店的名字叫做新苗？
　　斯鸣羽用纸巾擦瓷勺上的水渍，擦净后递给斯琴羽，自己也取了只勺子沿着碗边舀豆浆。她问斯琴羽，知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店的名字叫新苗？
　　斯琴羽说不知道。
　　她当时也说不知道。
　　赵京卉那时笑了笑，说新苗差不多就是喜欢的意思。
　　她说，哦，原来是喜欢的意思。
　　说完她看了赵京卉一眼，赵京卉也看她，伸手帮她掰油条泡豆浆碗里。
　　“就是喜欢的意思。”斯鸣羽掰了半根油条泡豆浆碗里，剩下半根问斯琴羽要不要？斯琴羽说要，她掰给斯琴羽，放她馄饨碗里。
　　这还是赵京卉教她的，说油条泡汤里，半酥半软时候最好吃。但出了崇平，好像她再没吃过这种酥脆口感的油条了。
　　“这是崇平方言？”斯琴羽夹了只煎饺，抵在盘边撇油。
　　“嗯。”
　　“谁教你的？”斯琴羽笑道。
　　“你说呢？”斯鸣羽平静地用勺子捞碗里的油条。
　　斯琴羽说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以为现在薛淼的戏票这么好弄？
　　斯鸣羽没敢说话，夹了个煎饺吃。她还和以前一样，不吃肉馅只吃皮。
　　过了好一会儿，她叫了声姐，问斯琴羽等会什么安排？斯琴羽说没有，晚上和薛淼吃个饭。
　　为什么不在中午吃？她问。
　　中午她有约了，斯琴羽说。
　　斯鸣羽立即想到这个约是约的谁，她用筷子拨碗里剩下的那些肉馅，拨着拨着，漫不经心地问：“她们去哪里吃？”
　　斯琴羽看她，问：“你想和赵京卉复合，是不是？”
　　斯鸣羽没说话，仍低头拨着碗里的碎肉。
　　“你说是，我才能帮你。”
　　“姐。”斯鸣羽垂眸敛睫，“她应该挺恨我。”
　　早饭后赵京卉和裘莱一路消食到城隍庙，裘莱感慨说这地方都十几年没来了。赵京卉就跟在裘莱后面，以前在崇平她就跟着裘莱玩，把裘莱带她去的那几个地方都记着，后来带斯鸣羽去。
　　昨晚她和斯琴羽只打了个招呼，裘莱便眼明手快地给她找了个借口助她迅速脱身。
　　还好，她不用跟斯琴羽再尴尬地寒暄些什么。
　　可回到酒店她就觉得难受，一阵莫名的难受。或许是觉得对斯琴羽有愧，她曾经帮过她，可她却一直恨着她的亲生妹妹。
　　昨天裘莱问她，为什么薛淼会认识斯琴羽？她想了想，说大概因为读高中时薛淼的妹妹薛思离家出走过一次，那时薛淼着急，给她打了个电话，而她那时正和斯鸣羽、斯琴羽在一起。是斯琴羽开车带着她们找了一天。斯琴羽帮过她，也帮过薛淼。
　　庙里很静，这边香客不多，不远处还有个公园。
　　裘莱说起这公园，她读小学时只要春游秋游，学校一定组织到这公园里来，大家野餐、藏宝、玩闹。那时候也没手机玩，可为什么就这么快乐？
　　“你妈回去了没？”裘莱突然问起。
　　“不知道她。”赵京卉道，“我说我要下午回。她乐意待就待，不乐意就先回去。”
　　“你妈不生气呀？”
　　“不知道，生气就转点钱给她，钱能解决很多情绪问题。”赵京卉说。
　　“行，那我们去公园逛逛。”裘莱提议。
　　这一片属老城区，十多年前长这样，现在仍长这样。附近都是大片的灰墙红瓦水泥房，走得高些，可见到不远处的国际大酒店和旋转餐厅，再往南看，有一露尖的新楼，便是开元名都大酒店。崇平的新地标。
　　老中新三代建筑，见证了崇平几十年的变迁。
　　除了临近有条商业街拆迁了，要造住宅楼。那条街以前可热闹，赵京卉记得她很小时候回崇平过年，有一次一大家子就来这条街买衣服，她大伯给她买了件史努比羽绒服，她妈给赵益洋买了双球鞋。
　　裘莱说笑，她很小时候，爸妈还没去越州搞纺织那会儿，家里没钱，都不敢到这条街买衣服，这条街卖的都是牌子货。她们要买都去边上那购物中心或几家杂牌小店，那里的童装实惠。
　　她还害怕砍价，她妈特精，跟人老板娘砍起价来往往拉扯半天，有时她都觉得丢人。
　　赵京卉被她说得也笑了。
　　一晃，两人都快三十了，也有好些年没再体会过经济拮据的滋味，尤其裘莱。两人目前都不缺钱，时间一长，反倒快忘了自己也经历过缺吃少穿的时候。
　　也就十来年前，南部新城开始慢慢替代老城区成为新的商业中心，裘莱问：“记不记得那时候城南开的第一家商场？我们四个还去那儿看过电影呢。”
　　怎么不记得，那时她、斯鸣羽、裘莱和宣雨露四个人，她们一起吃了中饭，吃完还上电影院看了场电影。
　　“后会无期，是不是？”赵京卉说。
　　“那时候还装。我骗你说宣雨露就我朋友，你也骗我说斯鸣羽就你朋友。”裘莱说，“居然十年过去了。”
　　“是啊。”赵京卉看着眼前的凉亭绿木感慨。
　　这座公园依山而建，这个时节绿树阴翳，花簇锦攒，阳光如碎金箔般透过叶缝洒在石子路面，时不时还伴有阵阵鸟鸣。
　　也是忽然之间，赵京卉想，她当初怎么没带斯鸣羽来这儿转转。
　　“十年前，想过今天吗？”裘莱问。
　　裘莱靠在石栏边，随手抓了颗小石子往前面树林投，林里立即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今天这个概念很模糊，但凭多年默契，赵京卉能明白裘莱在表达什么。
　　“不知道。”她道。
　　以前年纪轻，对待爱情天真莽撞，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将它尽力保全。她不后悔，哪怕十年过去重新回想她也从不后悔。
　　她也害怕她们走不下去，但内心又希望着凭借努力她们可以一直走下去。要一直走下去这句话是斯鸣羽对她说的，斯鸣羽那时求她，让她不能放开彼此的手。
　　可这个看着她眼睛、无比恳切地告诉她不能松手的人，却率先松开了她的手。
　　赵京卉没想过，她不是个目光长远的人，所以她想不到，她们也有这样物是人非的一天。
　　中午吃饭的地是薛淼选的，挑了家在本地挺火的馆子，订位时包厢早没了，好说歹说留了个半包。
　　点了河虾溪鱼等，每人又捏了个刚出炉的干菜饼吃。
　　刚出炉的香，但烫，裘玥颠着饼问裘莱和赵京卉上午干嘛了？
　　裘莱说去城隍庙和边上那公园转了转。
　　裘玥立即想到小学每每组织春秋游她们就去那个公园，两人不仅同校还同班，每次出游都结伴一起玩。
　　裘玥说起裘莱那时的糗事。大概二年级，两人结伴去上厕所，上到一半裘莱说她要拉大便，问裘玥要纸。刚巧裘莱蹲的那隔间有块隔板坏了，裘莱就扒开那隔板，把头伸到隔壁隔间去讨纸，谁想隔壁蹲的不是裘玥，是她们数学老师！
　　裘莱当时吓得，头卡在那板缝里出不来了！
　　裘玥边说边笑，裘莱也大笑，让她不要再讲了！
　　裘玥说，从那以后好几天，裘莱都不敢去厕所拉大便，还是周末回家她奶奶用开塞露给通出来的。
　　薛淼笑说，你睡人家床底？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裘莱都笑出了泪花子。
　　裘玥也笑说，她以前什么事都会跟我讲的呀。
　　笑过这阵，大家聊起别的。除赵京卉要去江州参加综艺，裘玥和薛淼也得上省台录节目。省台做了档节目叫做《最美越之声》，各剧团都推出自家青年演员同台竞技，评金银铜奖。
　　裘玥叹气，倒椅子上说压力好大。
　　两人目前有些热度，自然也要尽力为团里变现，但热度越高，两人在团里的处境也越尴尬，尤其面对同事。
　　一出好戏是大家共同成就的，但往往火就火了主演，或某位主演。
　　尽力而为嘛，裘莱安慰她，随即转了话题，说昨晚那戏她看了生气，躺床上还气了好一会儿没睡着。
　　赵京卉和裘莱昨晚看戏都真情实感，看到结尾就开始生气，凭什么大团圆？男主都家暴了，女主凭什么原谅他？
　　好封建的一出戏！
　　薛淼失笑：“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呀，我也不想原谅他。”
　　“不要上升到演员本人谢谢。”裘玥求饶，“是王玉林的错王玉林的错！”
　　薛淼玩笑似的推了裘玥一把，道：“把你打成前任。”
　　“给你打给你打，”裘玥立即伸手，“打完我立刻滚。”
　　“就是，”裘莱附和，“敢打人就要挫骨扬灰！”
　　“这种前任就要再也不见！还好意思送凤冠？”
　　接着话题偏了，开始聊前任能不能再见、能不能做朋友的问题。裘玥说自己没谈过恋爱，因为没谈过所以这事不好说，在她的想象中前任不能再见也不能做朋友。
　　薛淼也说自己没谈过恋爱，这点裘莱和赵京卉悄悄持怀疑态度。但薛淼说对前任避而不见好像显得自己挺小家子气。
　　又说，除非还有感情，所以见不了。
　　裘莱不同意，她受不了和前任见面联系，分了就是分了，再见像什么样子！
　　就是！赵京卉与裘莱同仇敌忾：“前任为什么要再见？”
　　“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再见也得在火葬场见！”
　　话音刚落，附近哐当一声，大概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有个小孩四处乱窜，附近服务员赶忙过来问站着没动的斯鸣羽，问她受伤没有？
　　斯鸣羽摇头，说没事。
　　她和斯琴羽来这儿吃饭，她想多拿只碗，见这边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就自己上前去要了只，顺便也想看看赵京卉她们坐哪桌吃饭。
　　走到半路，碗被一个小孩撞翻了。
　　可赵京卉说的话她听见了。这是要她去死的意思？
　　周围几桌见没热闹可看，也就顾自己吃饭了，唯独赵京卉这桌，还与斯鸣羽正面面相觑。
　　薛淼悄悄看了看四周，想知道斯琴羽坐哪里，也因为斯琴羽的关系，她对这事感到尴尬。裘玥是懵，她不知道赵京卉和斯鸣羽的关系，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裘莱则是想笑，太有意思了，她恨不得现在就拿手机跟宣雨露直播。
　　也就赵京卉还在自若地夹面前的焗百合吃，不自然的神情只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片刻后她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第16章 
　　赵京卉说，她生日在10月18号。斯鸣羽忙将赵京卉的备注由“赵京卉”改成“赵京卉10.18”，改完又觉得不好，将备注又重新改了回来。改回来倒不是怕被人发现什么端倪，而是觉得这个备注不太美观。
　　她打开备忘录记赵京卉的生日，备忘录里没打赵京卉的名字，打的缩写“zjh”，又打上：公历10.18，农历：9.7。
　　然后她回：哦哦好。
　　之后两人就再没聊过天。
　　但她还记得她给赵京卉推荐过的那家盖浇饭。这段时间她也去吃了几次，路上用手机拍了岔路口的照片、饭店门头的照片及盖浇饭的照片等。往常她去吃，只报菜名不说别的，可这几次去吃，她会跟店内的老板娘攀谈，在攀谈中得知那老板娘还是崇平人。
　　她把这些都一一记在关于赵京卉的备忘录里，她想把这些能和赵京卉聊的话题都一一攒起来，放到下次有机会聊天时说。
　　但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再聊，她不知道。
　　整个高一下学期，郑云瑞发现斯鸣羽变了，变就变在两件事上。
　　第一件事是吃饭。以前两人吃饭可积极，怕排长队也怕没菜，下了课都是迅速抄上餐具跑步就餐。现在斯鸣羽不积极了，有时还拖拖拉拉的，说早去晚去都一样，反正食堂不好吃。
　　第二件事是打球。以前两人打球可专心，既专心又珍惜时间，毕竟一个大课间就那么点长。当然现在斯鸣羽打球也专心，但捡球时不一样了，开始东张西望，看这看那。有时球打得偏一些，她干脆不接，就去捡。
　　郑云瑞不好说什么，有时冲她大喊快点！有时就干着急。
　　这个学期的期末很忙，一来要期末考，二来要文理分班，三来要参加会考。
　　这么一比期末考似乎都显得不算重要，老周在班会时说了，文理分班这事大家要慎重考虑，不说明德，整个越州都是重理轻文，一旦重理，教育资源必然向理科倾斜，加之文科在选专业上的局限性，她劝大家能学理还是尽量学理。至于会考，这不是尖子班的学生该担心的事。
　　但会考不过会影响高中毕业，所以对学校来说头等大事还是会考。尖子班的在盘算会考该拿几个A，普通班的盘算着要怎么通过。
　　会考前夕，老周又开了次班会，主要讲两点。
　　第一点还是强调要多拿A，这跟以后参加三位一体有关。至于第二点，她知道考试过程中可能有些别班学生要大家帮忙，帮不帮大家自己把握，但别帮了别人害了自己。
　　老周走后，班里开始热闹起来。
　　郑云瑞说，好像普通班那边发了她们几个班的学生名册，估计会有不少人想找她们抄答案。
　　整理好考场的那天傍晚，斯鸣羽和郑云瑞结伴去找位置。
　　郑云瑞分在高一13班，她站班门口看张贴出的座位表找自己的前后左右位置，除了前桌是2班的，其余几个都不认识。
　　斯鸣羽分在高一18班，路过15班时她往他们班看了眼，她知道赵京卉就是15班的。但只是匆匆一瞥，什么也没看到。
　　18班门口也张贴着座位表，斯鸣羽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再看前后左右，前面那个不认识，后面那个不认识，左边那个不认识，可右边......
　　斯鸣羽兴奋地指着自己名字对郑云瑞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郑云瑞很无语：“怎么了呢你在这儿？”
　　斯鸣羽收手，说：“没怎么。”
　　夕阳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喜悦的余韵。她朝郑云瑞笑着，一直笑。
　　她右手边是赵京卉。
　　斯鸣羽的心像停在枝头的麻雀，先是兴奋地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随后盘旋在低空一直飞、不停地飞。
　　她拽着郑云瑞去食堂吃饭。果然，在饭后和晚自习的每一个课间，都有普通班的同学提着东西来班里找他们。
　　郑云瑞被找了，余信峰也被找了，两人回来手里都拎着一袋零食。
　　他们这一片的开始分零食吃，余信峰说，那男生告诉他，只要他能过，他就送他一部苹果手机。
　　陈家辉惊呆了，说凭什么你有手机？他和郑云瑞一起酸余信峰，你好意思收人家手机么你？
　　斯鸣羽看着他们聊，没插话。她紧张，也期待。
　　她等着赵京卉来找她，这样她就可以和她说说话，有了这个契机，或许晚上回去还能在Q.Q上把之前攒的话题都聊一部分。看不看试卷的事也不用赵京卉说，她一定会给她看的。
　　可期待之余内心又有一点点小小挣扎，她好像又不希望赵京卉找她，因为她觉得赵京卉和别人不一样。她也希望她和别人不一样。
　　终于等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的课间，窗边同学大喊斯鸣羽的名字，斯鸣羽起初有些扭捏，郑云瑞她们都鼓动她，说去啊去啊，她便起身往后门走。
　　有个女生站在门边，她不认识，一见面，两人都有些尴尬。
　　斯鸣羽有点失落，问：“你是？”
　　“我会考坐你后面，”那女生也有点不好意思，立即将手里那袋东西递上前，“你能不能，那个试卷......”
　　“啊，好，我知道了。”
　　斯鸣羽没打算要她的东西，但那女生硬给，两人推让一会儿，斯鸣羽拎着东西回到座位。她人刚到，手里那袋子便被同桌后桌拿了，几人拆她零食袋，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斯鸣羽撑着脑袋看他们几个忙活，心里的那些失落像墨水滴在纸上慢慢晕开。一圈圈的失落还是战胜了挣扎，她发现她仍旧希望赵京卉过来找她。
　　即便来找她，跟她说想抄她答案，她也依旧会喜欢她。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在刚才的失落中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抄答案怎么了？她不在乎。
　　她当然欣赏那些成绩比她好的人，但也不会看轻那些成绩比她差的，她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还是斯琴羽告诉她的，说人有许多面，你不能因为他们展现出来的某一面不合你意就全盘否定人家。
　　这样想着，她那颗心就忽然开始活了过来，不管赵京卉没来找她是因为自尊心还是因为她已经找了别人。
　　斯鸣羽将目光漫无目的地瞟向窗外，对向走廊包括二楼的一间间教室都灯火通明，不知道赵京卉现在在做什么。
　　她挺想笑的，她还想挺多。好傻。
　　第二天上午先考的生物，斯鸣羽到考场时里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她往自己那排走去。她后面那女生昨晚来找过她，这时便友好地一直看着她。
　　斯鸣羽有点不好意思，隐晦地用眼神朝她示意。
　　她眼角的余光在看赵京卉。赵京卉只在她进来时看了她一眼，其余时候看着自己的桌子，也不看别人。
　　斯鸣羽坐下，放好笔和垫板，也开始垂头看自己桌子。
　　她好像又有点失落，因为赵京卉只看了她一眼，很轻描淡写的一眼。
　　在昨晚她还纠结要不要给赵京卉发信息，告诉她自己到时会将试卷往右放。如有需要，她还可以在空白处将答案用大字一一写好。
　　但最终没发。她想过赵京卉收到她这样的信息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是会对她的慷慨表示感谢？还是会认为她在看轻她，认为她连个简单的会考都通不过？
　　打铃后老师下发试卷。会考题不难，斯鸣羽做完试卷还剩半个多小时，她答应了后面那女生，所以将自己的试卷都放在右手边，整个人朝左坐。
　　考场纪律并不算严，除个别人表现得过于明显遭提醒外，其余行为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
　　斯鸣羽又将自己的试卷往右挪，随后又清了清嗓子发出点动静，如她所愿，赵京卉看了她一眼。但只是一眼，赵京卉又低头做题。
　　她发现赵京卉没刻意地看过任何人任何地方，无论是前面，还是左边右边。她一直在低头看题或做题。
　　斯鸣羽趴在桌上，她当然会觉得失落，但也觉得高兴。
　　当晚她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她纠结着要不要找赵京卉聊天。赵京卉目前显示在线，她也早已将自己的状态调整成了在线。
　　可要怎么说呢？
　　她自然有想说的。想说明天考化学的时候我把卷子挪给你看吧，也想问问她，你今天考得怎么样？这些话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删、打了删。
　　她不想找她聊学习，她在这次会考中感觉到了赵京卉的自尊心。或许赵京卉的自尊心一直很强，她考试从不作弊，又或许赵京卉的自尊心是因她而起，因为旁边是她，所以赵京卉才不作弊。
　　想到这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恋。但无论如何，她不想用自己的优势去面对赵京卉的劣势。
　　斯鸣羽翻了个身，将手机塞被窝里，头钻到外面透口气。
　　聊点开心的，她想。
　　她又钻进被子里，给赵京卉发：前几天去吃盖浇饭了。接着把自己拍的那几张图一股脑给她发过去。
　　赵京卉回得很快：这是宫保鸡丁饭吗？
　　斯鸣羽说：是的。又说：老板娘还是崇平人。
　　又没话找话似的：是不是崇平人做饭都很好吃？
　　她知道赵京卉老家在崇平，具体怎么知道的她忘了，应该是哪次她们偶遇时她偷听她们聊天。总之她知道。
　　赵京卉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说：但我做饭不好吃，我不会做。
　　斯鸣羽盯着屏幕，开始想这句话要怎么回。怎么回显得她有趣、显得她有水平，还得让赵京卉有接话的余地。
　　她正想着，赵京卉问她：你还不睡？
　　她一惊，难道赵京卉要睡了？她有些低落，回她：你要睡了吗？
　　是赵京卉不想跟她聊？斯鸣羽看时间，见目前十一点出头，还是赵京卉真要睡了？
　　赵京卉回：我还在玩手机呢。
　　又回：明天还有考试，我以为你们今晚会好好睡觉。
　　原来如此，斯鸣羽放下心来，回她：我也在玩手机呢，睡不着。
　　又回：昨晚我们寝室聊天，被值周老师抓了。
　　昨晚她们寝室夜聊，聊班里哪个男生帅，但无论是她们班还是2班，男生颜值都很平常，怎么选都是矮子里面拔高子。她们又将范围扩大到全校，可除了1、2班，其余男生的名字她们也不知道。
　　她对床室友说，有个男生挺帅的，就上次校庆跳舞那个。
　　她们说谁呀？跳舞好几个男的呢，长得都不差呀。
　　对床室友说，就是跟那个女生一起跳舞的呀。
　　她们说，哪个女生呀？
　　对床室友说，就那个短发，也不是短发，就是头发到肩膀，然后走起路来冷冷的酷酷的那个？
　　她呀，郑云瑞立即说，碰到过好几次了，高高瘦瘦的那女生，穿衣服也很有品。
　　原来就是那男的！她们开始聊那男生，说那男生跳舞还行，长得也挺帅的，就是有点黑。
　　但跟那女生走一起还挺般配。那男生高，起码一米八吧。
　　她们又说见过那女生和那男生一起走路。
　　斯鸣羽从她们聊到赵京卉那儿就开始支起耳朵听，听到这她忍不下去了。哪儿般配呀？
　　她忍不住支起身子，酸溜溜地说，他哪儿帅了？我怎么没觉得。
　　刚说完，寝室门哐当大开，接着手电光如利剑般射来。众人屏息，整个寝室一下子静得落针可辨。
　　“还聊呢？”值周老师的声音伴着那头木门的余震，“听你们聊半天了，还没聊够？”
　　“来，说说，都聊什么呢？”
　　斯鸣羽自然没跟赵京卉说她们寝室昨晚聊到她了，只说她们在聊哪个男生比较帅，但她强调，她自己没参与这个话题。
　　赵京卉问她，你们觉得谁帅？
　　斯鸣羽如实说，她们说上次和你一起跳舞那个帅。但她没说她觉得他不帅，怕赵京卉认为她刻薄。
　　今天早上她们整个寝室就被老周叫办公室去了，老周问她们都聊什么呢？这么起劲？听盛老师说你们很激动啊。
　　她们四个都没敢说话。
　　老周点了斯鸣羽的名，说你来说。
　　斯鸣羽一下子编不出谎话来，便如实说在聊谁长得帅。
　　老周听完笑了，坐她前面那老师也笑了，旁边几个室友脸憋得通红。
　　那斯鸣羽你说说？你觉得谁帅？老周干脆翘起腿。
　　斯鸣羽一直垂头不说话。
　　郑云瑞你来说？
　　郑云瑞也垂头不说话。
　　老周看着斯鸣羽问，谁帅？余信峰帅？
　　手机振动，赵京卉回：我没觉得。
　　斯鸣羽大喜，立即回：我也没觉得。还加了龇牙笑的表情。
　　接着又回：我没觉得哪个男生帅，从小到大我也没喜欢过男生。
　　这话发出去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试探。赵京卉会怎么回？
　　斯鸣羽顿时觉得紧张，非常紧张，她等着赵京卉的回复。可赵京卉没像刚刚那样立即回她，甚至一分钟过去、快两分钟过去，依旧没回。
　　是不是太明显了？越界了？
　　斯鸣羽一下子慌了，慌乱中她打算发点什么赶紧将这话题掩饰过去，她问：你在干嘛呢？
　　赵京卉回她了，回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也是。
　　第二句：我在听歌。
　　斯鸣羽盯住那句我也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辆狂乱的过山车终于稳稳着陆。
　　真好，赵京卉也没喜欢过男生，和她一样。
　　斯鸣羽又把头钻出被窝透气，她整张脸被闷得，一摸一脸的水。
　　她钻回去，问：你听什么呢？
　　赵京卉给她分享了歌曲链接，是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斯鸣羽拿出耳机戴上，静静地听。
　　等第二天再进考场时，斯鸣羽就感到轻松多了。或许因为昨晚和赵京卉聊过天，她走过狭窄的座位过道时便会大胆地看赵京卉一眼，赵京卉也看她，两人都浅浅地笑笑。
　　她也不再纠结赵京卉看不看她试卷，写完了她依旧放在最右侧。但赵京卉确实没往她这儿看过一眼。
　　几门会考结束，所有人又开始准备期末考。但傍晚大课间大家依然出来拉网打羽毛球，整个天井里伴着广播洋溢出的歌声、及规律的击球声。
　　斯鸣羽和郑云瑞照旧在天井里打羽毛球，郑云瑞给的球落到地上，斯鸣羽过去捡。捡完球，她拿水杯仰头喝水。
　　在她喝水时她见到了倚在二楼栏杆上的赵京卉，也有好几个这样的傍晚，她们在天井和二楼走廊里通过彼此的目光相遇。她像往常一样，大胆地看她，赵京卉的眼神落点也同样在她脸上。
　　她背对着郑云瑞，郑云瑞会以为她在喝水，所以这是她看得最肆意的时候。
　　赵京卉似乎笑了。
　　斯鸣羽忽然大脑一片空白。随后胸腔中的跳动开始激烈地过分，她贪婪地看着赵京卉的眼睛、眼神、整张脸以及她呈现在她视野中的全部。
　　逐渐地，她回神，看见赵京卉搭在栏上的双臂，像牛奶浸润了柔软的丝绸，微微垂着，食指在雪白墙壁上打着节拍。
　　一下一下，切中她心脏的鼓点。
　　斯鸣羽开始听见广播里的音乐声，已经快到结尾处，这首她单曲循环了好几天的歌，歌词已倒背如流——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
　　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喔 原来你也在这里。
　　“斯鸣羽你快点啊！还剩十分钟啦！”郑云瑞在她身后大叫。


第17章 
　　裘莱和赵京卉在食堂吃着饭，裘莱对赵京卉说，昨晚放的歌是你喜欢的。赵京卉抬头，问她，你给我点的？
　　当然不是了。
　　裘莱说这话就是无聊，属于没话找话，也是她看见斯鸣羽了。斯鸣羽和她朋友在不远处吃饭，斯鸣羽还没吃完，她朋友吃完了，拿着个小本本在那儿背书。
　　她知道斯鸣羽这人，她们上学期在那卫生间里见过，且昨天那首歌就是她来广播站点的。也因为看见了她，她想起说这话。
　　裘莱没打算说这歌是斯鸣羽点的，她不觉得这跟赵京卉有什么关系。
　　出了食堂，裘莱问赵京卉会考考得怎么样？赵京卉说得轻描淡写，说不怎么样，可能化学还要补考吧。
　　呀，裘莱很惊讶，不是很多人都找人抄答案的么？你旁边坐的谁？没问他抄一下？
　　不认识，赵京卉依旧说得轻飘飘，就没抄。
　　你傻呀，裘莱说她。
　　赵京卉没答话。
　　斯鸣羽想什么其实她知道，包括考生物时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看她的那一眼，包括她把试卷摊到右边又咳嗽的那一阵，也包括那晚她找她聊的天。她猜想斯鸣羽那天并不是想跟她聊什么盖浇饭，如果是别的任何一天，她会信，但那晚，她不信。
　　这是她的直觉。常年生活在家庭矛盾的裂缝里，她对他人那点不易察觉的示好总有种奇异又敏锐的体察。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只是她不善表达，所以没对斯鸣羽说声谢谢。
　　她也没跟裘莱藏着掖着，如果她旁边坐的是除斯鸣羽外的任何人，她或许也会去找他们。她和所有普通班的人没分别，不怎么会读书，也不想到时再参加补考。
　　可旁边坐的是斯鸣羽，她不会找她。什么原因她清楚。
　　这一点她不会跟裘莱讲。不会讲她旁边坐的谁，也不会讲她为什么没找她。
　　从食堂出来后，斯鸣羽和郑云瑞就一直跟在裘莱和赵京卉后面走，双方大概相距十来米，彼此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
　　郑云瑞在和斯鸣羽说文理分班的事，她说1班2班加起来共有5个同学要选文科，这班分了也相当于没分，全年级顶多就两三个文科班。
　　斯鸣羽附和她，就这么点啊。
　　什么叫就这么点？郑云瑞感慨，文科很难的！
　　是啊，斯鸣羽看着赵京卉的背影感慨。
　　郑云瑞吐槽她政治听不懂，可下学期还要学哲学，一想到要学哲学她就头大。
　　斯鸣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郑云瑞也一脸问号地看她：“你这么看我干嘛？”
　　斯鸣羽摇头。她刚刚一直在看赵京卉，没认真听郑云瑞说了什么，但她想起郑云瑞有一次和她走路闲聊时评价过赵京卉，说赵京卉看起来冷冰冰的，好像不大好处。
　　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听别人评价赵京卉不好处，她心里就越有一种隐隐的窃喜。她没告诉过郑云瑞她们，上次大家一起吃的那个很好吃的炸鸡架是赵京卉给她带的，也不会告诉她，她和赵京卉有时会聊天。赵京卉没有不好处，她其实挺好说话的。
　　可这些她们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问你，你会不会喜......”斯鸣羽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什么？你要问我什么？”
　　对啊，斯鸣羽想，她刚刚想问什么？脑子里的那股念头只是很自然地滑了出来。她是好奇，比方说作为她好朋友的郑云瑞，她会喜欢怎样的人？会不会对一个成绩比她差很多的人心动？会不会遇见一个女生，然后对她产生感觉？
　　爱情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她只是看了在舞台上的她一眼，就对她产生了那么奇妙的感觉。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赵京卉的？她不知道。
　　只知道喜欢上赵京卉就是突然之间的事。不知道是在看见她跳舞的那刻，还是看着她在那么宁静的空间里照镜的那刻，还是她对自己说了声谢谢的那刻。总之不知道是哪一刻就让她的心莫名一动，她后来总想见她，一见她就想说话，跟谁说都行。
　　斯鸣羽说：“我忘了。”
　　“忘了？你确定你忘了？”郑云瑞不信。
　　“嗯，刚被你一打岔。”
　　“我打岔？”郑云瑞手指自己，“我刚什么都没说啊，怎么打岔了？”
　　“哎呀不重要的东西。”斯鸣羽推着郑云瑞往前走，“等我想起来了再说吧。”
　　转眼间期末考就结束了，正式放假的前一天傍晚，大家都纷纷去班主任那儿签了出门证去校外逛吃，吃完逛完回校，晚自习班里安排大家看电影。
　　还没考完试那会儿，班长就提前去老周那儿拷了电影，说咱们这次看《生化危机》。
　　学校对尖子班的另一个优待是在班里装了台半黑板大的平板，虽然平时上课几乎不用，只在放假前看电影或偶尔领导视察时用。
　　斯鸣羽她们出校门后先去小吃街那儿吃东西，大家都想吃这想吃那的各说各话，郑云瑞提议大家各买点，一会儿合起来吃。于是斯鸣羽买了份炸鸡架，余信峰他们买了盒炸串炸鸡排，郑云瑞买了份咖喱鸡肉盖浇饭。
　　三人都聚到郑云瑞那小饭店里，稍有些难为情地掏出各自买的东西拼桌吃。吃完，大家又说去买奶茶，学校附近两家奶茶店，一家古茗一家甘茶度，都有点喝腻了。
　　斯鸣羽说喝贡茶吧，加奶盖！余信峰说行！四个人又打车去奶茶店买奶茶。
　　奶茶店边上有家卖中式糕点的，郑云瑞见了，说这家店的板栗饼好吃。
　　斯鸣羽先买了一盒板栗饼尝味，刚出炉的还热乎，几人各自上手吃，都说好吃不腻。
　　斯鸣羽又买了一盒，这盒她打算给赵京卉带去。
　　回班后开始放电影，斯鸣羽也将那盒板栗饼分了，周围的都各拿一块去吃。她和郑云瑞在桌上垫了张草稿纸接掉下的碎屑，小心翼翼地将它吃完，斯鸣羽抽纸巾擦手，郑云瑞嘬了嘬手指。
　　斯鸣羽看郑云瑞嘬手那样，想笑。
　　干嘛呀？郑云瑞说她，就你优雅，你不舔手！
　　斯鸣羽开始低头玩手机。她又把自己的状态由隐身调成了在线，翻到赵京卉的聊天框，打字：你出门了吗？我给你
　　打到一半删掉，重新打：我今天出门了，买到很好吃的板栗饼，给你带了一盒，等会放你寝室门口？
　　点了发送，她开始强迫自己去看电影。
　　屏幕里好多角色正在打架，激烈的打斗戏，斯鸣羽看得眼花缭乱。
　　“哎，”郑云瑞轻拍她手臂，“那是李冰冰吧？红衣服那个？”
　　“是吧。”斯鸣羽看了会儿，“短头发一下子认不出来。”
　　“李冰冰也进军好莱坞了呀？”
　　手里手机振动，斯鸣羽立即低头看信息，心不在焉地回：“现在不都...流行进军好莱坞。”
　　赵京卉回她：我在KTV。
　　斯鸣羽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她想先等等赵京卉还有没有第二句。
　　赵京卉的第二句是：谢谢。
　　斯鸣羽手指滑着屏幕，翻上翻下，仍不知该怎么回。她该说什么？说没关系？然后聊天就结束了？
　　她正在脑中急遽搜索话题，赵京卉发了第三句过来：你方便接电话吗？
　　啊？电话？赵京卉要给她打电话？
　　有什么大事吗？
　　斯鸣羽懵了几秒，随即回：方便的！
　　临发送，她赶紧把感叹号去了。
　　又回：我们就在看电影。
　　又回：你稍等啊。
　　她看向郑云瑞，伸手拍她，郑云瑞问她干嘛？斯鸣羽有点语无伦次，说，我，那个我姐要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
　　郑云瑞说行，你去吧。
　　斯鸣羽弓着身子往后门走，站到走廊，发现整座教学楼灯都亮着，人来人往。她往外跑，那一刻漫无目的地往外跑，去哪儿呢？篮球场吧。她们教学楼背后就有个篮球场，那儿路灯稀疏，这时同学也少。
　　跑到篮球场，她给赵京卉回：好了，可以打了。
　　她站着平气，顺便伸手擦去脑门和鼻尖上冒出的汗芽。她就站在一盏路灯边上，路灯光源处聚起一圈小飞虫，她抬头看着这群忙碌的飞虫耐心等赵京卉的电话。
　　语音进来，她点了接听，捂着手机说了声喂？
　　赵京卉那边轻轻应了声“嗯”。
　　斯鸣羽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赵京卉那儿一时也没接话，她听见一阵若隐若现的音乐声，节律很强。
　　第一次和赵京卉打电话，她很紧张。那种声音随着电流传入她耳朵的感觉令她兴奋，也令她紧张。
　　她们没见面，却在聊天。
　　斯鸣羽找话：“我在篮球场这里，晚上人少，也有风。”
　　“你不是在KTV吗？”
　　赵京卉说：“我出来了，不想待在里面，有点吵。”
　　斯鸣羽说：“哦。”
　　赵京卉问：“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啊！”斯鸣羽立即摇头。
　　大概她摇头的动作有些激烈，有路过的人看她几眼，她往偏僻些的角落走去。
　　“我们班在看生化危机。”她说。
　　“好看吗？”赵京卉问。
　　“很刺激，就打打杀杀的片子。”
　　听筒内又静了下来，静得忽然像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斯鸣羽伸手抠球场边上的网状护栏，整个球场内部空荡荡的。有几缕头发被风吹乱，她没心思去理。
　　原来赵京卉也没事找她，只是跟她聊天解闷，她想。
　　“你今天出去了？”赵京卉问。
　　斯鸣羽嗯了声。
　　“又吃盖浇饭了吗？”
　　“没有。”感到那边在笑，斯鸣羽也笑道，“今天我吃的炸鸡架，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个呀。然后他们吃的炸串盖饭什么的。”
　　又小声道：“他们也都说炸鸡架好吃。”
　　那边还在笑，斯鸣羽也笑。
　　可那边其实没发出笑声，但斯鸣羽就是知道赵京卉在笑。她是凭什么知道的？大概是呼吸，笑时的呼吸声与平时的不一样。
　　“有家烧烤店挺好吃的，我回来的时候带一些给你尝尝？”赵京卉说。
　　斯鸣羽犹豫了下，汇报似的道：“我今天吃了鸡架，又吃了他们分我的炸串和饭，又吃了两块板栗饼，还喝了奶茶。”
　　“你还要我吃呀？”
　　“那家店的炸鸡排很好吃。不是那种厚的鸡排。”
　　“你说薄薄的，刷酱那种吗？”
　　“对，脆脆的。”
　　“嗯。”斯鸣羽点头。
　　她摸自己脸，又看向不远处双双对对的人，原来情侣们也都出来了。
　　“明天放假了。”她说。
　　“嗯。”
　　“你放假都做什么呢？”
　　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又出现在听筒里，斯鸣羽静静地听赵京卉的呼吸声。
　　她敏锐地捕捉到赵京卉的淡笑，她想象着赵京卉这时笑着的模样。赵京卉道：“我在家很无聊，玩手机或看电视，没别的事做。”
　　“你呢？学习吗？”
　　“我......”斯鸣羽本能地有些不愿和赵京卉聊到学习，她道，“我也一样呀，我在家也看不进书，只想玩手机。”
　　“学霸也这样吗？”赵京卉笑道。
　　“我不是学霸。”斯鸣羽微窘。
　　“年级前十，怎么不是学霸？”
　　“你也看榜呀？”斯鸣羽一愣，又笑，“我以为你们只看第一名呢。”
　　“我有看到你的名字。”
　　斯鸣羽一时间说不出话，她低头，脚尖一下一下地碾着地面。
　　赵京卉的话令她心潮澎湃。原来赵京卉也有注意过她。
　　“我打算暑假去图书馆学。”她轻声道。
　　“嗯。”
　　斯鸣羽咽口水：“那个，如果你哪天无聊，嗯，没事做的时候......要不要一起？”
　　她说完便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着急便约赵京卉出来学习。她失策了，她该约她出来看电影或者吃饭或者散步的！
　　她开始后悔又焦灼地等待赵京卉的回复。


第18章 
　　端午节后，赵京卉赶赴江州参与《从直播开始》的录制。参与录制的学员们不单有带货主播，也有品牌商务、运营、KOC甚至编剧等。
　　来江州前，赵京卉和裘莱达成的共识是不争输赢，尽量吸粉，即便走到最后的赢家奖励很可观。
　　择栖将通过这档节目为下半年的双十一大促打造属于自己的好物推荐官，获得推荐官称号的主播也将在大促时得到平台的最大流量扶持。这是超头部主播才有的待遇。
　　第一期的录制地点位于择栖传媒，录制内容也很简单，通过两次面试从十二名学员中选出十名参与下一期的录制。
　　择栖安排了近乎一整层的办公楼供录制使用，赵京卉从电梯出来的那刻，镜头已经面向了她。
　　一路跟拍到等候室，赵京卉推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员。
　　等候室内也有摄像机在不间断地拍摄素材，原本坐着的那些学员们见赵京卉进门，都站起来打招呼，其中一人说见过，你是北北吧？
　　赵京卉顺势介绍自己，说我是北北，职业是女装类带货主播。
　　大家都在等待第一轮面试，等待途中，室内众人聊得热火朝天。赵京卉在进门时就选了张单人沙发坐下，她不太能随意地与人热络相处，尤其在一个陌生环境。
　　人都齐了，十二个人里只有四个是职业主播，且带货类目各不相同。赵京卉在观察美妆类主播陆一一，她是她们四个中直播成绩最好的，人也外向，讲话时中气十足，语速偏快且逻辑清晰。
　　还有一位穿搭博主叫丁吟，两人有点撞赛道。丁吟很漂亮，也是个衣架子。丁吟跟她搭过话，说我看过你的直播间，风格很特别。
　　终于轮到赵京卉做一轮面试。摄像机一直跟着她，在她一气呵成地要按下门把手前，导演提醒她，要作出你很认真很紧张的样子。赵京卉点头，深吸了口气，再进房间。
　　房间内坐了三位面试官，旁边有工作人员介绍，从左至右依次是择栖签约主播嘉悦、CEO楼臻及公司HR。
　　赵京卉向三位面试官问了好，随即开始自我介绍，介绍目前的职业、取得的成绩及参加这个节目的原因。
　　三位面试官那儿已经放好她的个人简历。这份简历还是天添替她写的，起初写得花里胡哨，如转化率高达多少、累计gmv高达多少等，将累计这词去掉，她都能成头部主播了。
　　楼臻翻着简历问她：“你是从20年开始做的主播，那之前都在做什么？”
　　她的简历只着重写了主播那部分，做主播前的过去她认为不重要，也不太想提。
　　赵京卉说：“做过网店模特。”
　　她18年大学毕业，在读书和毕业头一年那会儿一直做的网店模特。主要给那些网店拍卖家秀，偶尔也给些不知名杂志拍照。
　　“从模特跳到了主播？”
　　“差不多吧。”赵京卉说。
　　那是毕业头一年的事。到19年她跑到服装批发市场做起人家档口的穿版模特，那是真忙，高峰期光一分钟就得换穿十几次，平均五六秒过一个款。
　　但她偏高，其实在档口165左右的模特才最吃香，这个身高的穿版效果最适合大众。
　　但也是在这一年，她开始接触到电商直播这个职业，她们那档口的老板娘就在做直播。也在这一年的年末，她从档口跳到了直播公司，开始播起女装。
　　楼臻又问：“为什么选择转行？”
　　赵京卉说：“这行美女太多，我不够突出。”
　　她这话说得谦虚，也显实在，几个面试官都笑了。
　　做网店模特那会儿她参加过圈里一饭局，桌上有一老板坐她边上，说她这张脸清冷倔强，适合去演电影。她当时没当回事，但那老板来劲了，说他认识谁谁，进组演戏就他一句话的事儿。说着说着手便不太安分，开始搂肩，摸腰。在他手往下滑的那刻赵京卉没忍住，站起来泼了他一脸红酒。
　　泼酒后她特别潇洒自若地往外走，当然，这行她也不好再混了，于是从明州跑到江州，开始给档口试板。
　　赵京卉忘了自己面了多久，大概七八分钟？她从面试间出来又回到那间等候室，剩下还没面的几个人纷纷围过来问她都出了哪些题，她把她记得的那些都一一说了，等这一趴录制结束，她才知道还有些人没说，意思是要保密。
　　中午有一段时间午休，赵京卉回酒店后叫了份沙拉，等待下午的第二场面试。
　　她坐在桌前吃着东西，跟裘莱打电话汇报上午的录制情况。其实她觉得很多问题特难答，类似于纸上谈兵。如楼总问她如何快速孵化一个账号，还会不会选择你目前所擅长的领域？也比如有个学员出来后说，嘉悦问她如果有人在你直播间恶意刷屏你会怎么做？裘莱对后一个问题更感兴趣，赵京卉说，真要我答那我就直接把他踢出直播间了。
　　裘莱问，如果很多人刷呢？
　　赵京卉笑说，那下播吧，不干了。
　　两人玩笑了会儿，裘莱提到裘玥和薛淼也快到江州了，赵京卉问为什么？裘莱说你忘了？她俩不是要录节目？赵京卉一惊，这才想起来。她确实忘了。那天她们四个一起吃饭，还特地聊过这事。
　　那天吃饭，还遇见了斯鸣羽。
　　她说那番火葬场言论时并不知道斯鸣羽就在附近，而她的这番话在朋友面前也有那么点表演性质，类似于壮士出征，临行前总要在大家面前发表些豪言壮胆。
　　在见到斯鸣羽的那刻她感到有些尴尬，或许是话说重了，又或许是她一直明白斯鸣羽不坏。正如裘莱说的，她是个好人。一个好人不该承受她这样的话。
　　她曾跟斯鸣羽在一起有一年半的时间，她自认为她足够了解斯鸣羽的秉性与脾气，即便有一万个人说斯鸣羽不好，她不会信，她只信她眼里的那个人。
　　直到现在也如此。
　　即使斯鸣羽曾经没有选择信她，而是信了别人。
　　赵京卉叹了口气。
　　裘莱问怎么了？
　　“问你，”赵京卉说，“算了，不想问了。”
　　她原本想问裘莱，能不能坦然接受一个分别了很久的前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甚至又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但话到嘴边忽然又不想问了，她不想深聊这个话题，聊深了容易难过。
　　重逢后与斯鸣羽的每一次接触她打心底里不觉得排斥，也不讨厌。但会觉得难受，会觉得拧巴，或者说是委屈。
　　一个曾经误解她怀疑她、狠心逼迫她分手的人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并表现出一副余情未了的样子令她感到分外委屈。
　　她无法适应这样一个人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该以怎样的心态来面对？
　　“你想到什么了？”裘莱问她。
　　赵京卉说没有。
　　裘莱的第一反应是斯鸣羽。她太了解赵京卉了，遇到工作上的不顺她不会憋着，但感情上的困顿她通常不说，也是偶尔才找她说上两句。
　　那次从崇平回越，她就察觉到赵京卉的闷闷不乐，她不开心时就是不说话，安静地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她问赵京卉怎么了？赵京卉摇头。她就猜到是斯鸣羽。她问赵京卉，是不想见斯鸣羽？赵京卉还是摇头。她那时领会到，赵京卉在愧疚。
　　赵京卉这人心重，包袱多活着累。
　　“聊点别的吧。”裘莱道。
　　两人聊了些别的后挂断。下午赵京卉去参加二面，大家又齐聚在等候室等待上午的一面排名。
　　不多时，工作人员进来宣布排名及第二轮的面试规则。赵京卉表现中规中矩，十二人中排第四位，她自己挺满意了。
　　第二轮面试采取模拟直播的方式，现场选品、现场模拟，选品方式为先选先得，模拟顺序按照一面的排名顺序。
　　还是原先那个面试间，房间内摆满了可供选择的货品，如美妆、时装、个护家清、家电3C类等。
　　大家都选自己擅长的类目，赵京卉也奔着女装去的，她上手摸了摸那些衣服的面料材质，立即相中了一件基础款T恤。从带货的角度讲，款式简单的才好卖，设计感太强的衣服或许主播上身效果不错，但不适合大部分人，往往退货率高。
　　但她想起裘莱说的，不要着急。于是又装模作样再转了一圈，才拿起那件T恤，对面试官说她选好了。
　　她刚要回座位，丁吟叫住她，说：“我也想选这件，可以吗？”
　　丁吟问得小心翼翼，也很有礼貌。
　　赵京卉愣了几秒。
　　按排名，等会儿的模拟顺序是她在前丁吟在后，显然前面模拟的人吃亏，更何况还要讲同一个品。
　　其余人也静了下来，显然都意会到了这种微妙的竞争。赵京卉会怎么答？如果拒绝，那是不是有好戏看了？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赵京卉回复。赵京卉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只能说可以。
　　起码节目组没知会过她，要她跟其他嘉宾起冲突。
　　两人等着面试官们拍板。
　　楼臻没表态，边上HR说这样也好，两个人播同一件更有对比效果。
　　楼臻笑笑。
　　赵京卉沉默。
　　陆一一站赵京卉身后，没忍住说：“可这样不公平吧，北北先播，又是同一件衣服。”
　　这时大家又静下来，像是在等赵京卉表态。
　　赵京卉轻声道：“我没关系。”
　　楼臻问嘉悦：“悦悦你怎么看？”
　　嘉悦摇头：“我不认同。”
　　“我们一开始就说了，选品是先到先得。如果规则可以被随意打破，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制定它？”


第19章 
　　最终还是按嘉悦的想法，丁吟换了件衣服。
　　但发生这样的插曲，赵京卉的情绪难免受到影响，她觉得心累。在镜头前表演自己且面对复杂的突发状况令她觉得很累。
　　只是毕竟做了四年主播，品类又在她的舒适区内，整个模拟过程她表现得驾轻就熟。
　　卖了四年女装，赵京卉有一套自己的讲品、塑品节奏。她的个人风格很突出，除展示穿着效果，讲面料版型，她还会着重讲解这件衣物的做工。这是这些年她跟着裘莱一起不断找面料、跑市场积累出来的。
　　这轮面试对主播有利。如播美妆的陆一一，节奏很利落，话术也专业全面，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再如播母婴生活类目的火火，她很有亲和力，说话幽默有梗。至于播全品类的小鹿，她跟赵京卉见过的大多数主播一样，有一套自己的标准流程，风格不算鲜明。
　　第一期录制结束，赵京卉回越州后直接去了工作室，同事们都等着问她节目录得怎样？赵京卉说还行，她把丁吟想跟她播同一件衣服的事说了一遍。
　　大家沉默了会儿，问故意的吗？赵京卉说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这是节目组的安排还是丁吟的个人行为。
　　天添玩笑说，姐，你们不会在节目里宫斗吧？
　　裘莱转过来，说想多了，现在什么社会？人情社会。没关系的不用斗，有关系的也不用斗。
　　裘莱本想问赵京卉过两天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纺服博览会看看，赵京卉这边刚要开个短会安排后续工作，明晚她有场直播，后天大家要一起出去爬山团建。
　　她们之前那几款户外产品卖得不错，尤其冲锋衣，但以前压根没当主推款宣传。这次跟工厂翻单后决定拍几组照片，拿来做直播预告的封面引流。
　　裘莱说那算了，她找宣陪她去。
　　赵京卉不搭理她，转头看窗外的雨，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
　　“后天天气好吗？”她问天添。
　　天添说：“看天气预报没问题，晴天。”
　　两天后整个团队就出发了，选了条十公里左右、爬升约六七百米的入门级徒步路线，这条线风景不错，有好几个打卡点，拍照非常出片。
　　爬到山顶位置，整条环线大概也走了一半，大家停下休息，顺便给赵京卉拍照。大半人是真来玩的，背包里装了卤味瓜子饮料等，甚至还带了户外炊具煮起泡面。
　　赵京卉身后环着一片苍翠的群山，群山背后有淡淡的云层，云层慢慢变浅，接着附着上浅蓝色，浅蓝逐渐加深、再加深，变成了头顶那片纯净的蔚蓝。
　　山顶上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岩石，这也是这条线的热门打卡点之一。赵京卉就站在这最开阔处，身着时下流行的朱雀红冲锋衣，与身后那片鲜明的色彩相映生辉。
　　面煮好了，天添分到一次性碗里，喊着大家来吃。赵京卉将墨镜推至头顶，也接了一碗，她快饿死了。
　　且亏她穿了件冲锋衣，山顶有风，风还不小。
　　她发现她还挺喜欢爬山的感觉，尤其行至途中遇到徒友，即便是陌生人也会互相加油打气。在山顶的也不止她们几个，旁边还有几个叔叔阿姨在煮面，大家煮完了会互相拿碗分食。
　　收拾完山上的垃圾大家沿着环线继续下行，下山比上山难，加之前几天的雨迹还没彻底干透，有些地方容易打滑。
　　整条环线的四分之三处还有一个打卡点。这里有棵百年古树，树干粗壮，冠如伞盖，延伸向外的枝丫虬曲盘错。
　　赵京卉站在这树下拍照，这树太大了，浓荫蔽日。或许也是平常很少这样走近自然，又有这么多人一起，她拍着拍着就觉得自己很快乐，一种非常单纯的快乐。
　　天添忽然尖叫一声，赵京卉问怎么了？天添朝她头顶一指，赵京卉抬头，见一条与树叶同色的竹叶青正吊在上方。
　　她吓一跳，赶紧往前跑，跑时被一块石头绊了下，扭到了脚。
　　“吓死我了！”赵京卉一面拍着前胸一面活动右脚，“好怕它突然咬我。”
　　天添扶着赵京卉道：“好恶心，那条东西。”
　　大家问赵京卉脚怎样？赵京卉说还行，能走。
　　一路走到停车点，又等到大家聚餐结束，赵京卉的脚不行了，开始疼到无法沾地。
　　前期她一直忍着，等回到车上她才跟天添说，我开不了车了，脚没法动。
　　赵京卉一开始没想那么多，觉得回家休息几天就行，但天添一路将车开到了医院急诊，说拍个片子放心。
　　天添停好车去急诊门口给她推了辆轮椅过来，她脚上那双登山鞋也没法穿了，天添给她从后备箱拿了双拖鞋换上。换鞋时赵京卉半脱下袜子瞧了瞧，踝关节处已经青紫肿胀。
　　“姐，你没事吧？”天添显然吓一跳。
　　赵京卉摇头说没事。
　　挂号后天添陪着赵京卉等在诊室门口，赵京卉静坐在轮椅上发呆。等进了诊室就诊，医生让她先去拍个片子排除骨损伤。
　　天添推着赵京卉往拍片室去，整个急诊过道上人来人往，走到前往拍片室的长廊处才开始安静下来。这里通向住院部，头顶上方的白灯映在地面上，不断地向前绵延。
　　赵京卉在这条长廊里碰见了郑云瑞，也是人少，两人一照面就认出了彼此。郑云瑞问赵京卉怎么了？赵京卉勉强抬了抬脚，说脚崴了，但没什么大事。
　　郑云瑞陪着赵京卉去拍片室，赵京卉等号时，郑云瑞进去跟里面医生交代了声。
　　出来后跟赵京卉寒暄了几句，郑云瑞去发热门诊找斯鸣羽。
　　斯鸣羽发烧了，诱因是在农场淋了雨。但或许又没太大关系，她以前也淋过雨，怎么没发烧？
　　郑云瑞从住院部下来的，到发热门诊后先去医生那儿看了斯鸣羽的检验报告，指标不算典型，但看症状应该是病毒感染。
　　她要了斯鸣羽的手机，帮她去取药。取药回来，郑云瑞叮嘱她最好饭后再吃奥司他韦，因为有些患者服药后胃肠道反应较重。接着提了嘴在影像室碰到赵京卉了，赵京卉被人用轮椅推着走。
　　“她怎么了？”斯鸣羽一惊，说完便开始咳嗽。
　　“没大事。”郑云瑞笑说，“就是脚扭了。”
　　赵京卉片子出来还行，未见明显骨折，诊断是右踝关节扭伤。医生也没开什么药，只叮嘱她二十四小时内伤处别碰热水，有条件的话可以冰敷。
　　天添推着赵京卉到急诊楼门口，她让赵京卉先在轮椅上坐会儿，自己跑到对面药店去买拐杖和云南白药。
　　赵京卉坐轮椅上，看着外面那个热闹的世界发呆。她觉得自己体验到了乐极生悲的滋味，接着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去那树下拍照了，少拍组照片怎么了？只要不在那树下拍照，她就不会崴脚，更不用麻烦别人陪她到医院奔波。再说接下去的工作怎么办？
　　她真的很讨厌麻烦别人，麻烦别人让她心怀亏欠。她害怕别人因为她的事嫌烦，又碍于情面，烦在心里也不说。
　　正这么想着，她听到身后一阵十分细微的脚步声，她若有所感似的回头，正好就与斯鸣羽对视。
　　斯鸣羽戴着口罩，只露出额头与眼睛。或许是双方情绪都不算好，显得这样的对视过于绵长，等赵京卉回过神来，才发现好像她们彼此眼中都流露出许多东西，她们自己都无法说清的东西。
　　赵京卉回头，没打算和斯鸣羽说话。
　　斯鸣羽走近几步，靠近她，在她身边静静站着。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不远处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可她们的世界仿佛静了。斯鸣羽看着路灯下的团团飞虫，莫名想起高一放暑假前的那个夜晚，她站在篮球场的路灯下也看着飞虫，可那时她正等着接听赵京卉拨给她的电话。
　　沉默几秒，她问：“严重吗？”
　　赵京卉没立即答，也是沉默几秒，才轻声说没事。
　　“买个护踝。”她继续说，“过几天能下地了戴着它走路。”
　　没等赵京卉回应，天添拿着药和拐杖跑过来，大叫了声姐！随后见到斯鸣羽，她有些尴尬，叫了声斯总。
　　“叫我名字。”斯鸣羽说，“我叫斯鸣羽。”
　　钱天添点头：“好的，斯......”她还是叫不出口。
　　“姐。”她尴尬地朝赵京卉指指，“我先去开车。”
　　天添将车开上来，斯鸣羽推着赵京卉往后排去，天添急忙下来，又是开车门又是说谢谢。
　　赵京卉抗拒斯鸣羽推她，可斯鸣羽从上手到将她推至目的地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若真出言推拒，好像显得自己矫情。
　　天添将赵京卉扶上车，见斯鸣羽已经推着轮椅去了归还处，她上主驾，犹豫着问赵京卉：“姐，要不要载她......”
　　载她这两字说得很轻，但她知道赵京卉明白她意思。再者，这是人情世故，她们不能不懂这基本礼数。
　　可赵京卉没回应，她靠窗垂着眼睫，一直没说话。
　　天添内心焦灼，心想她俩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夹在中间这么尴尬？
　　天添降下车窗，刚想出声，见斯鸣羽朝她们这方向过来，冲她们挥了挥手，意思是先走。天添抱歉又感激地点了点头，起步出发。
　　后视镜内，斯鸣羽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就在她们车后慢慢走着，也往大门口的方向。
　　赵京卉干咳了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天添似乎听到赵京卉叹了口气。就在那瞬间，她决定倒车。
　　她很敏锐，也太明白赵京卉身上那点细微的、又不肯与人言说的情绪。
　　她小心倒车，停下，降下车窗问斯鸣羽：“那个......”还是有点难表达，“我们载你吧！”
　　斯鸣羽一怔，随即上了车，上车前，她又拿出只口罩戴上。
　　天添问斯鸣羽住哪儿，斯鸣羽报了小区名，汽车开始向前行进。
　　外面的世界仿佛被车身隔绝，赵京卉和斯鸣羽各坐一边，整个车厢忽然就安静得出奇。
　　这是斯鸣羽第一次坐赵京卉的车，她的车跟自己的差不多，没太多装饰，除了挂个平安符。
　　中控台面上除了纸巾和手机支架其余什么也没有，没有玩偶，也没有她以前喜欢的小黄人。
　　斯鸣羽降下点车窗，晚风鼓进车内，顷刻间就拂乱了她的头发。
　　借着路边映照进的灯光，斯鸣羽见赵京卉抬手理发，她右手上臂处有一块浅浅的淤青。
　　斯鸣羽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
　　她没让郑云瑞送她，因为想过来看看赵京卉。同时也明白，没有赵京卉的首肯，天添不会倒车回来。
　　她这样静静想着，心绪万般复杂。
　　“姐，”天添这时轻声叫赵京卉，“我放点歌？”
　　赵京卉应了声，天添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放了首。
　　“窗纱外小鹿给我送枝花，梳化上下凡天使共我喝着茶，世间千千万万人未明白我......”
　　“这首歌，好像有首CP歌，”天添有意打破沉默，“叫什么？”
　　斯鸣羽轻声道：“《红屋顶》。”
　　“啊对对，刚一下子想不起来。”
　　眼角余光瞥见赵京卉将头别向窗外，斯鸣羽收住笑容不再说话。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淡淡的音乐声。
　　还有一个路口就到住处，斯鸣羽问：“家里有冰袋吗？”
　　这话是问的赵京卉，可斯鸣羽没看她，赵京卉也没答。天添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问：“姐，你家有冰袋吗？”
　　赵京卉回：“没。”
　　天添说：“买了云南白药，应该也管用吧？”
　　斯鸣羽下车，走到主驾处让天添稍等，她去楼上拿个冰袋。
　　这小区地段不算好，从外立面看档次也一般，赵京卉靠窗看着斯鸣羽离去的背影。
　　“这什么小区？”她问。
　　“这，应该是人才公寓吧？”天添说。
　　“人才公寓？”赵京卉不解，“什么人申请的？”
　　“额，本人名下没当地的房产，然后学历的话，本科以上？”天添也不太清楚，“还是说要名校？”
　　“没房产？”赵京卉一惊。
　　“啊，对。”
　　赵京卉不再说话。
　　不多时，斯鸣羽下来，将冰袋递给天添，又叮嘱二十四小时内不能碰热水，尽量冰敷。
　　天添应好，开口准备转述给赵京卉：“姐......”
　　赵京卉轻声道：“听见了。”
　　又一路开到赵京卉小区，天添本想扶着赵京卉进家门，但赵京卉坚决拒绝。赵京卉道了谢，摸索着用手里的拐杖前行，进家门时，人快要累得虚脱。
　　她坐沙发上休息了会儿，接着去卫生间擦身子，擦完出来够拐杖、穿衣服，她看着镜前的自己，眼圈下一片淡淡的乌黑。
　　昨天下播后两点多才睡，今早八点又起床去爬山，爬完山她就成了个瘸子。
　　她抬手，忽然又发现自己右臂上方有块淤青，也不知道在哪里磕的。
　　赵京卉架着拐杖回房间，护完肤后小心翼翼地将右腿放到床沿，然后用斯鸣羽给她的冰袋轻按伤处。
　　一阵刺骨的冰冷令她霎时皱眉闭眼，冷到刺痛，仿佛整个右踝的血液都要停止流动。
　　可闭眼的刹那，她不免想到斯鸣羽，好像这十年过去，她也不那么的了解她了。斯鸣羽变了许多，所以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因为见过十年前大方乐观的斯鸣羽，一旦她变得小心克制知分寸，变得开始主动与她保持距离，她反而有些接受不了。
　　为什么呢？赵京卉也接受不了这样矛盾的自己，她到底想要什么？
　　忽然床边的手机振动，赵京卉欠身去够手机，见微信的好友列表里多了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是斯鸣羽。


第20章 
　　这不是斯鸣羽的微信，这是赵京卉的第一反应。但想来可笑，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她们分手时她将她删除，她的微信号、昵称、头像等她都记得，来加她的这个号显然不是斯鸣羽的风格。
　　她爱用卡通图片做头像，但这号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
　　赵京卉不再多想，毕竟人心思变。即便她有两三个号那也不稀奇。
　　只是为什么要加她？她很清楚，斯鸣羽不是那种不顾体面、死缠烂打的人。
　　赵京卉又看那条好友申请，下面有行小字：想请你帮个忙。
　　斯鸣羽家里这么有钱居然要请她帮忙，怎么？是要破产了？
　　赵京卉不免又想到斯鸣羽在越州连套自住房都没有的事。她经济状况不太好？还是说受她们曾经恋爱的影响，她父母如今连这点支持都不愿给她？
　　赵京卉犹豫几秒，点了通过验证，随后将手机放一边，等斯鸣羽给她发消息。
　　她拿出平板开始看工作室设计的新款，没一会儿，手机振动。赵京卉没立即查看，等了片刻才去拿手机。
　　解锁前，她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心的汗。
　　斯鸣羽没找她，是裘莱找她，说你脚崴了？
　　一定是天添说的。赵京卉随手回了个嗯，将手机放一边。
　　没一会儿又振动，赵京卉拿起来，见斯鸣羽给她发了句在吗？
　　赵京卉捏着手里那团纸揉搓，捏到纸屑快要掉下来，回了个问号。
　　接着又开始看款，几个款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她快要爆炸。
　　斯鸣羽回：想问你借点钱。
　　赵京卉又抽了张纸在手心捏着，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她打开各银行APP看自己的账户余额，看平台上的交易流水，又确认了一遍给各工厂的付款账期。
　　盘了一遍手头的可用资金，她回斯鸣羽：需要多少？
　　也是在这发出去的瞬间，她忽然神志清醒，难道斯鸣羽会问她借钱？脑海中一下子闪过裘莱上次说的什么动物卫生监督所，她后来听裘莱说，宣雨露去打听了，压根没这回事，大概率是诈骗。她俩当时还感慨，如今诈骗手段这么高明。
　　可赵京卉还是不放心，她想了想，直接拨了个电话。
　　拨出去的那刻她就开始后悔，整个胸腔像一座空荡的山谷，充斥着她心脏跳动的剧烈回声。
　　嘟、嘟、嘟。
　　赵京卉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喂？”是斯鸣羽的声音，“京卉？”
　　赵京卉没回应，整个世界在那瞬间寂静，她大脑一片空白。忽然在这片空白中出现了第一次斯鸣羽打电话时的画面，那时斯鸣羽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喂了声，她不知该怎样表达内心的紧张，便只回了个嗯字。
　　“赵京卉。”斯鸣羽轻声叫她名字。
　　赵京卉回神，开口道：“你有事吗？”
　　“我......”
　　“你有几个微信号？”她怕斯鸣羽不好张口。
　　“一个，怎么了？”
　　赵京卉将电话挂了。
　　看来斯鸣羽根本就不知情。她只恨自己轻易被骗。
　　将那人拉黑删除，赵京卉坐床上生闷气。气了会儿，她用微信搜斯鸣羽的手机号。她还和原来一样，用的卡通头像。
　　都哪来的骗子？
　　裘莱这时问她：你一个人在家？
　　赵京卉回：嗯。
　　裘莱回：要不要过来陪你几天？你方便吗现在？
　　赵京卉回：不用，有拐杖。
　　她忍住没跟裘莱讲自己差点被骗的事，若告诉她，她一定会笑话她傻，是个恋爱脑。
　　但她不是恋爱脑，她说过很多次了她不是。
　　直到现在，斯鸣羽也没从接电话到挂电话的这阵情绪中缓过来，这十年来，赵京卉没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但赵京卉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微信怎么了？
　　这晚斯鸣羽没睡好，先是翻来覆去地想微信的事，后来迷迷糊糊睡着，又断断续续地做梦。有些她忘了，但醒来前的那个还记得。
　　梦里是她和赵京卉分手的那天，那天天色阴沉，她短袖外还穿了件格子衬衫。
　　梦里的她和十年前一样，第一次见赵京卉在自己面前哭，赵京卉哭着问她，问她可不可以相信自己？她在那刻心如刀绞。
　　可那句“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越是不说，她的左臂便越如刀割般疼痛。片刻后，她的衬衫袖口处便洇满了鲜血。
　　斯鸣羽猛地睁眼，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左腕，才惊觉这只是场梦。
　　可梦里的场景与感受太过真实，她好像还无法从梦境中脱离，无法摆脱赵京卉的痛苦，也无法摆脱自己的痛苦，更无法抑制地想要继续流泪。
　　等缓过这阵，她起床洗了把脸，坐在床头拿手机翻赵京卉的微信账号。她知道这些年赵京卉一直用这个号，但她肯定已经把她删了，她也没敢给她发一句话。
　　点进聊天框，她试着发了句：你脚还好吗？
　　果然，红色感叹号。
　　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赵京卉才会给她打电话的，斯鸣羽想了想，申请了添加好友。
　　赵京卉这晚也没睡好，一来是还在生气，二来是脚疼。
　　她现在不方便翻身，翻身脚疼，甚至连被子搭在脚上都觉得疼。她睡一阵，又疼得醒一阵，有一阵迷糊时，她好像感到床边的手机在振动，那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斯鸣羽吗？
　　或许是昨晚发生的事过于不可思议，又或许是斯鸣羽已经慢慢地渗透进她的生活，她被这个奇怪的念头搅得睡不着。等睁开眼，又为这想法感到可笑，她早把斯鸣羽删了，为什么还会收到她的消息？
　　她这么想着，伸手去摸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凌晨三点多。
　　通讯录里多了条好友申请，点开时她一怔，看着那个头像发愣。
　　她没留言，像是笃定她一定还认得她。
　　直到举到手发酸，赵京卉才小心地翻了个身继续看着。
　　她当初没拉黑她，像是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可斯鸣羽自那天后再没找过她。
　　所以为什么现在又要加她呢？不觉得可笑吗？
　　赵京卉找拒绝键，她想把拒绝这两字狠狠甩在斯鸣羽面前，只可惜没找到。
　　她后来一直没睡着，直躺到天际发白，人已经腰酸背痛。赵京卉给自己点了份外卖，接着起床洗漱。
　　她没打算跟她爸妈讲她崴脚的事，赵伟平估计会跟她说以后小心点，但这种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孟菊飞或许还会来照顾她，但照顾她前一定会说她一顿，她嫌烦，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吃了早饭后她第一次感到百无聊赖，这是她起得最早的一次。她坐沙发上，又将斯鸣羽的好友申请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开始想工作。
　　后天晚上她有场直播，但按现在状态肯定播不了，要么换人，要么她坐着讲，找个模特穿版。
　　她在工作群里商量这事，天添私聊她，问她现在感觉怎样？她说还行。没一会儿裘莱又私聊她，说下午接她出去兜风，一个人宅家闷吧？
　　赵京卉是在中午收到的斯鸣羽的短信，说给她带了吃的，放在她家门口。
　　赵京卉没回，也没立即出去，等过了半小时，才拄着拐杖走到门边，先看猫眼，确定外面没人，然后开门查看。
　　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她蹲下打开拉链，里面有四个保温盒。
　　她也没看保温盒里都装了些什么，合上拉链后起身，关门回沙发上躺着，连中饭都不想吃了。
　　像僵尸一样在沙发上躺一下午，裘莱过来接她出门。
　　车上，裘莱问她你门口那个保温袋怎么回事？
　　赵京卉说别人拿来的。
　　“别人？哪个别人？”
　　赵京卉吃着水果不说话。
　　裘莱笑了。能体贴到在这时候给赵京卉送饭的不会超过两个人，要么她妈，要么斯鸣羽。
　　“斯鸣羽送的？”
　　赵京卉仍不说话。
　　“她自己做的？”
　　赵京卉道：“不知道。”
　　裘莱问：“你想吃什么？要不我每天给你打包？”
　　“不用，”赵京卉说，“我想吃我会点外卖。”
　　“所以这是斯鸣羽做的，外面的东西你不会外卖？”裘莱笃定，“味道怎么样？你尝过没？”
　　“你怎么关注点这么奇怪？”赵京卉无语。
　　“不然我关注什么？”裘莱失笑,“我可以关注你们的感情进展吗请问？”
　　赵京卉：“滚。”
　　“你看？”
　　裘莱载着赵京卉在郊外兜了一圈，回到市区刚好饭点，太阳这时也已西沉，淡淡的金光变得温柔和煦。
　　在公园边上停车，赵京卉下来，拄着拐蹒跚前行。裘莱走到她身边，说我扶你吧。赵京卉摇头，说不用。
　　她一路走走停停，在树下的一把木椅上坐下，裘莱在她身边站了会儿，也跟着坐下。
　　两人一边看着那些健步如飞的中老年人，一边懒洋洋地聊天。聊工作上那些事，也聊同行。现在竞争太大了，她们好不容易做出点成绩，就有同行模仿她家风格，精准投流她家粉丝试图分羹，更别提现在这行已经遍布卧底。
　　聊着聊着便聊到感情，是裘莱主动说的，最近和宣雨露闹不痛快，她单方面觉得不痛快。赵京卉问怎么了？裘莱给她看了段聊天记录。
　　记录里宣雨露跟她吐槽相亲群里一男的，那男的自介太典了，写的什么从初中到研究生都是班级第一，研究生均拿国家奖学金，还有一括号，括号里注明他破纪录发了六篇论文，往届最多三篇。
　　底下还有一句：自理能力强。
　　赵京卉看笑了，问：“她怎么在相亲群里？”
　　裘莱说：“她说她领导拉她进去的。”
　　赵京卉点头：“我理解，但我不接受。”
　　“对。”裘莱也点头。
　　“你没对象你这么做那是你的事，但你现在有对象，这样就对你另一半不公平。”
　　裘莱点头：“对。”
　　“而且我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即便你告诉我你是在逢场作戏，我还是会心里不舒服。”
　　裘莱点头：“对。”
　　她跟赵京卉讲这个事，给赵京卉看个聊天记录赵京卉就能明白她想讲的点在哪里。她不需要安慰或者解决方法，她要的是赵京卉的认同。
　　在相亲这事上她和宣雨露就没法一致认同，宣雨露认为她没法不给领导这个面子，即便她明白很多时候领导也只拿她当个人情。
　　她俩以前也因这事闹过不愉快，宣雨露有时哄她几句，有时累了就任她自我消化，总之次次都是不了了之。后来她也没法提，总提显得她小气、不识大体、无理取闹。
　　“你改？”赵京卉问，“还是她改？”
　　“我怎么改？”裘莱笑道，“还是她能改？”
　　“好吧。”赵京卉点头。
　　“走吧。”裘莱站起来，“吃饭去吧。”
　　赵京卉在餐厅等菜时收到了斯鸣羽的第二条短信，说给你带了吃的，放家门口。与第一条的内容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中午那份她根本没动吗？还是说她不在乎？
　　鲳鱼端上来，赵京卉将手机反扣，依旧打算不回。
　　等她回家，家门口果然放了个保温袋，保温袋颜色变了，说明还真换了一个。
　　她先去沙发上休息了会儿，今天拄拐走了不少路，两条胳膊快疼死了。
　　她躺着，为了舒适将右腿架在左腿上，这时不免又想起裘莱白天说的话。所以斯鸣羽会做饭？好吃吗？
　　她不知道斯鸣羽看见中午那些原封不动的保温盒时会不会难过。她会感到难过吗？
　　赵京卉挣扎着起来，又柱上拐走到门口，将门口那保温袋拎了进来。
　　她坐餐桌，将面前的四个保温盒依次打开，第一盒是米饭，然后是干煸花菜、红烧排骨、虾仁豆腐汤。
　　她喜欢吃花菜，赵京卉看着那盒花菜发愣。也亏斯鸣羽还记得。
　　她捏起尝了一块，意外地味道不错，比饭店用的油少。
　　赵京卉伸手朝保温盒里拨了拨，像没人动过那样，又一个个地重新盖盖。
　　她总以为斯鸣羽家境优渥，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成想居然厨艺不错。
　　她这些年变化挺大，像换了个人。
　　赵京卉想，她该给斯鸣羽回个信息，就告诉她别再送了，送了她也不吃。
　　那就明天回吧，如果她明天又送来，赵京卉又想。
　　可为什么不是现在？她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上条短信过去太久。
　　受伤的第三天，赵京卉可以勉强脚跟点地支撑身体，但仍然没法正常行走。今晚她要上播，整个上午她在家里复习准备好的直播话术。
　　十一点后，她开始心不在焉。起先是天添说要来接她上班，她说不用，到时打车就行。后来裘莱又问她要不要接她上班，她又把同样的话回复一遍。
　　接着就无心工作，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
　　昨天斯鸣羽在十一点半给她发了短信，赵京卉也在十一点半起身收拾自己，换衣服、化妆、打理头发......十二点多了，她又看了次手机，随后准备出门。
　　是知难而退，所以不来了吗？赵京卉心想。那也挺好，省得再回信息了。
　　午饭就去工作室吃，下午和同事过一遍流程，她这么想着，在开门时见到了倚在门边的斯鸣羽。
　　胸口一阵怔忡，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斯鸣羽道：“不好意思，没来得及给你发短信。”
　　她说得很诚恳，令人无法怀疑。
　　“你还没吃吧？”她举起手里的保温袋。


第21章 
　　斯鸣羽戴着口罩，声音还有点哑，赵京卉见到这样的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回应她什么。
　　是如实说没吃？还是骗她说吃了？
　　可斯鸣羽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这句你还没吃吧，不恰恰说明她知道她还没吃这个事实？
　　“等下。”赵京卉道。
　　她关门，迅速支起拐杖往回走了几步。看地面，还行，不脏。茶几也不算乱，餐桌上那个杯子等会收拾了，哦，主要是沙发上堆的那几件衣服......
　　等下，赵京卉皱眉，她在干嘛？
　　赵京卉自己也想不到，也说不清，她在电光石火间脱口而出的话，她潜意识里的那个想法，是希望斯鸣羽进来。
　　她平复了几秒情绪，随后拄拐将沙发上的衣服暂时先塞进卧室衣柜里，又将餐桌上那个杯子放进厨房水槽，环顾了一圈目前的环境，认为找不出什么邋遢地方时，重新开了门。
　　她什么话也没说，开门后自顾自往里走。
　　片刻后，她听见关门声。她停下，以拐杖撑地。
　　斯鸣羽在玄关处问她，需不需要换鞋？
　　她继续走，说不用。
　　她将拐杖立在墙边，单脚跳了两步，在餐桌前坐下。
　　斯鸣羽将保温袋放餐桌上，依次取出里面几个保温盒。赵京卉的目光移到她那块表上，她仍戴着十年前那块表，只是表带换了。
　　赵京卉转头看向窗外，今天天气好，有几户人家阳台上还晒着被子，被子被风吹得像一面面彩旗。
　　她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将斯鸣羽拒之门外呢？
　　斯鸣羽将米饭摆她面前，又拿出餐具递给她。今天的菜是生炒牛肉、蒜蓉苋菜和排骨冬瓜汤。
　　赵京卉一下子不知该怎么下筷，她抬头，见斯鸣羽坐她对面看手机。
　　“这么多我吃不完。”她道。
　　斯鸣羽抬头，看了眼桌上的菜，问：“你家有碗筷吗？”
　　赵京卉朝她后方扬下巴，斯鸣羽转身去碗柜处取碗筷。
　　回来，她问：“你吃多少饭？”
　　赵京卉看饭盒：“一半。”
　　斯鸣羽将饭盒里的一半饭分走，又分了些菜，随后换了个位置，取下口罩坐赵京卉的对角位开始吃饭。
　　赵京卉夹了筷苋菜，又夹了块冬瓜，然后夹了点牛肉尝尝。斯鸣羽在牛肉里放了点辣椒，又配了些咸菜。这咸菜味道很好，不是超市卖的那种，而是农家咸菜，咸菜的鲜味和牛肉的肉香融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她厨艺真的挺不错的。
　　这辣椒对赵京卉来说小意思，但她记得斯鸣羽不会吃辣，是一点点辣就要皱眉头的那种。
　　她见刚刚斯鸣羽也夹了一筷子牛肉。
　　“你感冒怎么样了？”赵京卉问。
　　“还好，体温正常了。”斯鸣羽说，“还有一点鼻塞咳嗽。”
　　“那你干嘛吃牛肉？”
　　“没事，就放了一点点辣椒。”斯鸣羽了然地看她一眼。
　　赵京卉不再说话，顾自己吃饭。
　　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如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辣的？如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又如，昨天没吃的那些你怎么处理的？是倒了吗？
　　她没法问，她们之间也不该问。问了又怎样？好像在互相倾倒失去彼此的这十年，时间将她们变得怎样的面目全非。
　　她忽然觉得痛心，为了什么而痛心？她说不出来。又或许明白也不愿去深想。
　　就当是为了浪费食物而痛心。小时候在奶奶家最不能做的就是浪费粮食，每次盛完饭，饭勺上粘着的最后一点往往不是奶奶吃掉就是她吃掉。有一次斯鸣羽过来，奶奶举着饭勺拿过来让她吃，她说我不要，奶奶你干嘛呀？
　　赵京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些。
　　斯鸣羽早吃完了，赵京卉吃完饭后各个菜还剩了些底，斯鸣羽将那几个保温盒又一个个盖盖，接着拿碗去厨房水槽洗。
　　赵京卉忙站起来，说你放着吧。
　　斯鸣羽已经开始放水，说顺手的事。
　　赵京卉不再说了，伸手去够拐杖，往前走了几步，又无措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她该擦桌子，但不想进厨房拿抹布。
　　斯鸣羽很快洗了碗筷从厨房出来，开始擦桌子。擦完她回去洗抹布洗手，然后又出来抽了张纸巾擦手，边擦边说：“你晚上有直播是不是？我送你过去。”
　　赵京卉不置可否，去拿放在桌上的手袋。还没够到，被斯鸣羽抢先拿了过去，说走吧。
　　赵京卉拄着拐杖往前，斯鸣羽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她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车位，赵京卉光是走到那门口就花了快十分钟。
　　斯鸣羽将车开到正门口，下来开副驾门。赵京卉将拐杖搭门边，往座椅上挪。斯鸣羽伸手给她借力，赵京卉犹豫一瞬，也伸手搭了一下她的手臂。
　　车向前行。斯鸣羽开车很认真，赵京卉也没说话，两人静静坐着。
　　这是赵京卉第二次坐斯鸣羽的车，第一次是被别人剐蹭，斯鸣羽那时将这车借给她开。她刚坐进来时，还看了看中控台上那个小黄人玩偶，它还在。
　　“那个......”
　　“什么？”赵京卉看斯鸣羽欲言又止。
　　“之前郑云瑞说她跟你住一个小区，所以我知道你住这儿。”
　　赵京卉嗯了声。
　　她不惊讶斯鸣羽能知道她住址。她要真想知道，有的是渠道。
　　她好像在慢慢习惯斯鸣羽开始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这件事，一边在习惯，一边又抗拒。
　　她的心在打架。越是撕扯，越是胶着，她越痛苦。
　　斯鸣羽在一路口处停车，有一老太太疾步过来，她打了转向。
　　“直走，不要右转。”赵京卉提醒她。
　　“我知道。”斯鸣羽轻声道。
　　她解释：“这老太太走得快，旁边车有盲区不一定能及时减速，但我打转向他就一定会减。”
　　赵京卉一愣，转头去看右边是否有车。
　　她车技一般，也想不到这层。她自己能停就停了，旁边车停不停不关她事，撞不撞也不关她事。
　　斯鸣羽比她善良，这点和从前一样。
　　沉默几秒，赵京卉问：“昨天没吃的那些你怎么处理的？”
　　“热一热，后来我吃了。”斯鸣羽说。
　　“哦。”
　　赵京卉蹙眉，不再说话。她记得斯鸣羽以前说过，她从来不吃剩菜的。
　　天添推了把滑轮椅出来放电梯口，赵京卉出电梯后点着滑轮椅进的工作室。她肩膀和手臂太疼了，疼到这辈子不想再见到拐杖。
　　她先滑到办公室去放拐杖，裘莱过来准备推她。赵京卉说别乱推，这不是轮椅。
　　裘莱惊讶她还能滑椅子，说怎么给你想出来的？
　　赵京卉没理她，滑着椅子去办公桌上拿资料。
　　“你打车来的？”
　　赵京卉认真翻资料。
　　裘莱笑了。
　　赵京卉抬头看她。她一笑就说明她又懂了。
　　赵京卉又低头翻资料，平静地说：“斯鸣羽送我来的。”
　　“她中午在你这儿？”
　　“对。”
　　“饭呢？你们一起吃的？”
　　“对。”
　　“是她做的吧？”
　　“对。”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挺好的。”
　　接着沉默，只剩下赵京卉翻纸的细微声响。
　　“凭什么她会做饭我不会？”裘莱喃喃。
　　赵京卉无语：“你别关注这些......”
　　“赵京卉。”裘莱打断她，“谁能这么给我做饭送饭，我给她跪下你信不信？”
　　赵京卉笑了。
　　“真的。”裘莱道，“做饭很累的，送饭也很累的。”
　　“我知道。”赵京卉轻声道。
　　斯鸣羽感冒还没好呢，就给她做饭送饭。她能不知道吗？
　　赵京卉不看了，将手中那叠资料放膝盖上。
　　裘莱见状，道：“行了，说点别的。”
　　“什么？”赵京卉问。
　　“我们晚上吃什么？你伤后复工第一顿，吃点好的？”
　　“我刚吃中饭没多久。”赵京卉笑道。
　　晚上直播还算顺利，就是累，坐六小时和站六小时一样累。赵京卉没法再坐了，天添扶着她去办公室拿拐杖。中途她看了次手机，大概二十分钟前，斯鸣羽给她发信息，说她在地库等她。
　　天添说要送她回去，赵京卉说不用。裘莱到她办公室，甩着车钥匙说送你回去，赵京卉看她一眼，她秒懂，接着招呼大家赶紧下班走人。
　　捱到差不多人走完了，赵京卉等电梯下楼。
　　坐车上，她和斯鸣羽依旧没怎么说话。越州本就没什么夜生活，凌晨时分整座城市更是静得出奇。
　　一路上灯光如银，矗立着的楼宇顶端亮着或红或蓝的几个大字。
　　斯鸣羽偶尔问她，直播怎样？她说还好。或问她脚怎样了？她说还行。
　　她这一整天都在尝试着用一种平和的心态跟斯鸣羽相处，但很可惜，她做不到。
　　她不傻，不会真察觉不到斯鸣羽对她用了些手段。
　　斯鸣羽到底聪明，只要稍稍使力就能将她那颗心吊得七上八下。
　　她给她送饭，给她发了两次短信。可第三次就偏偏要她为它挂心、为它专程候着、为它牵肠挂肚。
　　她来接她下班，中午不说，下午不说，偏偏在她下播前说，是拿准了要她无法拒绝。
　　她不喜欢别人自以为是地懂她，可偏偏又无法拒绝别人真的懂她，尤其那人还是斯鸣羽。
　　赵京卉偏头，见淡白的路灯光像在斯鸣羽的侧脸上极速翻页。她很专注，专注得令她想起那年在图书馆的那个下午。
　　她也依旧无法抗拒她那张脸。
　　车在她小区门口停下，斯鸣羽下车为她开门，又将拐杖拿出来。
　　“明天什么安排？”斯鸣羽问。
　　“不知道。”赵京卉说。
　　“有需要联系我。”
　　赵京卉没说话。
　　还联系，她不用上班？哦忘了，她也是老板，老板自然不用打卡上班。
　　赵京卉支起拐杖准备离开，却忽感手腕一热，她回身。
　　是斯鸣羽牵住了她。
　　“手疼吗？”她问。
　　赵京卉愣住。
　　“我背你上去。”
　　“路长，你不好走。”
　　就因为我背你这三个字，赵京卉整颗心都是软的。没人问过她拐杖用久了手疼不疼，即便是裘莱或天添也没问过。她一向不需要别人这样关心她，手疼就疼，只要还能撑，她不需要别人帮她。
　　可为什么，斯鸣羽就是有这种让她心乱如麻的本事？天知道她中午拄着拐收拾那些衣服时有多累、多狼狈。
　　她感到自己这十年来积累的那些怨恨正在慢慢消失。
　　是斯鸣羽的出现，令它们开始慢慢消失。
　　可是十年啊，多少次的午夜梦回，那么多深藏的爱与恨，如果仅因斯鸣羽的一句话、几次照面就消失不见，那她是不是太不堪一击？
　　是不是哪一天她也不再在乎斯鸣羽曾经的背叛，以及曾指责过她的那句恶毒？
　　是不是斯鸣羽再使使力，她们就会和好如初？然后她又开始相信她说的那些以后、那些永远、那些一生一世？
　　可她不再是以前的她了，不会再那样单纯地相信爱情。爱还能有钱可靠吗？
　　就像斯鸣羽曾经还说过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为她去死。可现在呢？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她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失去，不想再痛苦，不想再重蹈覆辙。
　　“斯鸣羽。”赵京卉叫她名字。
　　“嗯。”
　　夜风静静吹着，赵京卉感到鼻子一酸。
　　“回吧。别再找我了，也别再联系我。”
　　“今天我很感谢你。”
　　“我不恨你了。”她摇头，像是自己也坚信着这件事。
　　“也不再喜欢你了。”
　　斯鸣羽没有回应。
　　赵京卉支起拐杖往回走，拐杖挪一步她往前跟一步，步步不敢停歇。直到手实在受不了了，她才停下，回头时，视线被一棵树挡住，门口的一切已经看不到了。
　　她在这时才感到有些慌乱，在害怕什么？她抖着手想。
　　她想哭，想找人说说话。她伸手擦眼角的泪。
　　她抬头咬牙极力忍住，可喉咙口像塞了团东西似的，又酸又胀简直快要窒息。
　　一阵巨大的难受与无力将她淹没。她开始感到后悔，她是不是不该跟斯鸣羽说这些？是不是不该这样冲动？
　　是不是这话不说，她以后就还能再见到她？如果她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她们是不是就还能在一起？
　　她是不是该放下？是不是该学会和解？
　　可她怎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呢？
　　大概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见到斯鸣羽了。她忽然明白，她是怕这个。
　　赵京卉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从一开始无法接受斯鸣羽的靠近，到现在无法接受斯鸣羽的离开。
　　她会想她。也会害怕以后她的身边另有她人。
　　会后悔吗？赵京卉问自己。就为了争这口气，就为了证明自己的骨气，就为了告诉斯鸣羽，她赵京卉从来就不是件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她闭眼，任眼泪静静淌下。
　　会习惯的，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她告诉自己。这十年不都这么过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赵京卉回头，又看了挡住视线的那棵树一眼。


第22章 
　　文会新村是典型的城中村，挨着市中心。这里一户人家一幢楼，一幢楼三层或四层，总有几层拿来出租。赵京卉住的那幢楼是她外婆的，外婆住四楼，赵京卉一家人住三楼，二楼租给了薛家，一楼皆是些单间，租给好些人。
　　放寒假，赵京卉提了个行李箱回家。家里没人，她爸妈都在上班。她回家前跟孟菊飞通过电话，说她要回来了。孟菊飞让她上外婆那儿吃饭。
　　赵京卉蹲地上理行李箱里的衣服，有些干净的挂起来，有些她懒得洗，拿回来扔家里洗衣机洗。
　　她房间里有张小书桌，之前堆些瓶瓶罐罐，如今那些瓶罐被规整到一边，她把带回来的几本书放桌上。
　　她把寒假作业带回家了，还带回来几本教科书，她想下午出趟门，去书店买几本教辅。
　　傍晚她从书店回来，正巧碰上孟菊飞下班到家。孟菊飞推着电瓶车要进家门，看了眼赵京卉手里那新华书店塑料袋，问她出去买什么了？赵京卉说书。孟菊飞把提钩上挂着的东西取下来递给赵京卉，要她拿着。赵京卉闻着味道，打开塑料袋看了看，说烤鸭？
　　“不是你说的菜场边上那家烤鸭店的烤鸭好吃？”孟菊飞摘头盔，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往后理被压塌的头发。
　　“本来就好吃。”
　　赵京卉率先上楼，将烤鸭放餐桌上。
　　孟菊飞进来，拆开烤鸭袋子，提了只鸭腿出来，递给赵京卉。
　　赵京卉站在边上吃鸭腿，孟菊飞进厨房检查电饭煲里的米饭烧得怎样了。她喊，说水放多了，饭太湿不好吃。
　　赵京卉没说话。她上次烧饭，水放少了饭太干，就被孟菊飞说了顿。
　　接着是开关冰箱的声音，切菜的声音，孟菊飞在厨房问赵京卉，中午在外婆那儿吃什么了？
　　赵京卉想了想，说清蒸小黄鱼、鸡蛋羹、青菜。
　　孟菊飞在里头笑，说你外婆就这点厨艺，只会蒸不会炒。
　　她跟她外婆虽然住得近，但其实算不上多亲近，赵京卉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她爸，她爸没本事，赚钱不多，又或许因为她爸她妈关系不好。
　　赵京卉将鸭腿吃完，进厨房扔骨头。她看了眼，她妈在做炒肉片，火开得可大，油烟滚滚，香气也滚滚。
　　她扔完骨头，回房间里待着。
　　晚饭是等赵伟平回来一块吃的。赵伟平提了瓶啤酒出来，给自己倒了点，又给孟菊飞倒了点，然后瓶口朝向赵京卉。赵京卉说不要。
　　一家人围着四个菜吃饭，两荤两素。也很难得地没拌嘴。
　　这一年她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赵伟平换了工作，他辞了厂里的工，开始开货车给人家拉货。这货车是她姨父开剩的，由孟菊飞出面，花了两万块钱买回来。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孟菊飞说她们那宅基地批下来了。
　　具体怎么突然批的反正她不知道，只知道她家要造房子了，然后在四处借钱。
　　那次赵京卉回家，孟菊飞兴高采烈地带她去那块地边上转了转，说是块好地，临马路，马路边上就是条江。孟菊飞还算了笔账，造房子需多少钱，需问人借多少钱，造好了租出去一年租金多少钱，她们将借来的账还完需多少年。
　　正吃着饭，孟菊飞说起见到薛淼了，她上楼摘葱那会儿。赵伟平搭了句腔，说今年早。孟菊飞说薛淼以后不得了，她如今在崇越定向班，将来毕业了是要进剧团唱花旦的。
　　每回放假孟菊飞总要提几次薛淼，大概因为薛淼与赵京卉不同。薛淼小学时成绩很好，不知怎么就去学了戏。孟菊飞说是学戏不花钱，说薛淼是个好孩子，懂事，知道体贴家里。
　　吃完饭，赵京卉被孟菊飞叫去替外婆收租。她最讨厌收租，要挨家挨户敲门、寒暄、说话，碰上个别拖拉的，还要嚷着宽限几天。她不擅长跟这种人打交道，人家说过几天，她哦一声转头就走，钱没收齐，往往先挨孟菊飞一顿说。
　　敲到二楼，开门的是薛淼。她和薛淼算不上多熟，迎面见了，她说，你回来了呀。薛淼说，对啊。又说，你等着啊，我去拿。
　　她在门口等着，不多时，薛淼拿来一沓钱递给她。她接过，说拜拜，薛淼也说拜拜。
　　赵京卉回到家，将手里的钱放茶几上让孟菊飞点数。孟菊飞已经散完步回来，正坐沙发上包袜子，包好的袜子一叠叠整齐地码在茶几下。
　　一个月前，孟菊飞开始从厂里拿袜子回来包，包一双大概也就几分钱。
　　“你自己点吧。”孟菊飞说着，转身找自己手包，从手包里拿出一叠钱数数，然后给赵京卉。
　　“去找你爸，收齐了再拿给外婆。”
　　“赵伟平！”
　　赵京卉去房间找她爸，她爸正看电视，听孟菊飞叫他，他问赵京卉干嘛？赵京卉亮了亮手里的钱，赵伟平起身，打开衣柜，抽了件外套出来，从外套里袋里掏出一叠钱数数，递给赵京卉。
　　赵京卉晚上没什么事做，看了会儿买来的教辅书，没一会儿就烦了，嫌枯燥。她断断续续地，看书、玩手机，看书、玩手机，就这样到十点出头，孟菊飞和赵伟平已经睡下了。
　　她出房间，盘腿坐沙发上，开始有样学样地包袜子。
　　包了近一个小时，她快累晕，手酸脖子酸腿也酸。她起身站了会儿，随后整理沙发上她堆的那些袜子。她把孟菊飞包的那些拿一部分下来，把自己包的那些叠上去摞在中间，然后再把孟菊飞包的那些叠上来。
　　最后看了眼那一大摞包好的袜子，她转着脖子回屋去睡觉。
　　放暑假这些天，每天天气都好，斯鸣羽坐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小鸟围着枝头转。小鸟是不是在纠结究竟落哪棵树上？她在纠结什么时候找赵京卉说说话。
　　上次电话里，她约赵京卉出门学习，赵京卉后来说，你到时候叫我吧。所以这个到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
　　她不好意思找赵京卉聊些有的没的，又害怕赵京卉那句话只是出于礼貌。这些天，赵京卉也没找过她。
　　赵京卉的Q.Q头像亮着，显示在线。斯鸣羽想，已经十几天过去了，再不约，岂不是整个暑假都这么过去了？
　　她试着发：在吗？
　　又发：我明天准备出去看书，要一起吗？
　　又发表情包：三个憨笑。
　　第二天上午九点，斯鸣羽举着伞在图书馆门口的一棵树下站着。两人约的九点半，她九点就到了。等着等着，越近九点半她越紧张，一颗心砰砰直跳。原本还不算太热，她忽然觉得燥热无比。
　　她看表，九点二十五了，两只眼睛左右瞟瞟，也不转头。见赵京卉从她左手边路口过来，她跟没事人似的站着看对面的树，装没看见她。
　　等走近了，能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去。见到赵京卉整个人，喜形于色，一时间忘了开口说话。
　　“是不是等很久了？”赵京卉问她。
　　“没有！”斯鸣羽忙摇头，笑道，“我也刚到。”
　　赵京卉举着伞，肩上挎了个帆布包，身上传来一阵很清新的味道。斯鸣羽说我们走吧，两人一起向图书馆正门走去。
　　一开始斯鸣羽想不好去哪里。新华书店小学生太多了。有一家书店倒不错，但太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说句话像犯罪。最后还是觉着图书馆好，虽然人也多，但大都是成年人，不吵闹，且有空调，无非是旧了点。
　　快到台阶处，见一大爷推着棒冰车在卖棒冰。赵京卉脚步一顿，顿时想到昨天下午收到斯鸣羽消息时，那支在手里慢慢融化的巧乐兹。
　　她有点想吃棒冰了，但又想到两人站这儿吃这白糖棒冰是不是不太雅观？
　　天热，棒冰化得又快。
　　“我们吃棒冰吗？”斯鸣羽停下问她。
　　赵京卉摇头，说：“等会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斯鸣羽点头，说好。
　　两人进图书馆，选了个边角的靠窗位置坐下。
　　斯鸣羽将背包放桌上，拉拉链开始拿东西，边拿边用气声问赵京卉，你今天几点起的呀？赵京卉也用气声说七点多吧，你呢？斯鸣羽说我也是。
　　赵京卉起床后她爸妈已经出门了。锅里给她留了碗水泡饭和半张鸡蛋大饼，用锅盖盖着。卫生间里有一桶孟菊飞洗好的衣服，赵京卉先上四楼将那些衣服晾了，再回来吃早饭，随后梳妆打扮。
　　她上四楼时，薛淼正铺了张垫子，腿搭在阳台栏杆上练功。
　　斯鸣羽将包里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先是两瓶矿泉水，然后习题册、参考书、笔记本等。
　　她给赵京卉递了瓶水，随后将自己那瓶上的塑料纸撕下来，折了个角。
　　赵京卉说，我带水杯了。斯鸣羽说，没事，喝我的吧。
　　斯鸣羽又递给赵京卉几个笔记本，赵京卉问这什么？斯鸣羽说打开看看？
　　赵京卉打开，见都是笔记。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各一本。斯鸣羽的字清秀端正，重点处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可见是很用心的一份资料。
　　“给你的。”斯鸣羽说。
　　“我？”赵京卉一惊。
　　“是啊。”斯鸣羽点头。
　　“就是还没做完呢，只做了一部分。但没事，这是活页本，我到时候抽部分纸回去继续写，争取把整个高一的内容都写完。”
　　“我......”赵京卉摇头，“我不能拿，这是你写的。”
　　“你的劳动成果，我不能不劳而获。”她有些词不达意。她想表达的是你太辛苦了，没必要做这些。
　　“这有什么？”
　　这半个月来，斯鸣羽在家就做笔记，一想到这笔记要拿给赵京卉，就干劲十足。她自己不会专门做笔记，不会去看，也嫌浪费时间。但给赵京卉做那就不一样。原本她还想挑些题出来，做个专门的习题本，但因为不知道赵京卉的基础如何，薄弱点在哪儿，就暂时还未着手。
　　她做这些是自愿的，只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对她好，没想过她接不接受，或是否会有压力。
　　看赵京卉坚决不愿意，斯鸣羽没办法，只能道：“借你看的，借你看的好不好？”
　　“拿着吧拿着吧。”她推过去。
　　赵京卉无法拒绝。
　　斯鸣羽拿笔，开始翻习题册。她的习题册和赵京卉的不一样。
　　赵京卉看见斯鸣羽放在对面的背包，她包上也挂了个玩偶，也是小黄人。
　　斯鸣羽忽然看她，问：“你笑什么？”
　　赵京卉回神，一愣，摇头说我没笑呀。
　　斯鸣羽笑开，说哪儿没笑，你刚就笑了。
　　赵京卉这下也笑了。
　　斯鸣羽合上书，侧身以双手为枕，趴着看赵京卉笑。赵京卉不笑了，她还笑，又笑又看。
　　赵京卉伸手，想遮斯鸣羽的眼睛。她手与斯鸣羽的脸相距约十公分，斯鸣羽认真看着她的掌心及五指。
　　片刻后，斯鸣羽道：“两个斗，三个簸箕。”
　　“嗯？”
　　斯鸣羽重复：“两个斗，三个簸箕。”
　　斯鸣羽轻握住赵京卉的手，一个个地点给她看，说这是斗，这是簸箕。
　　她右手掌心贴着赵京卉的手背，大拇指覆在她的掌心里，食指一次次地与她左手各指尖相触。
　　每触一次，一阵细小的电流便沿着指尖蔓延到心脏。
　　感受到赵京卉的手在她的掌中微蜷，她立即松开。
　　接着两人不再说话，开始认真看书做题。
　　一种微妙的气氛将两人包裹起来，如老式棉花糖上那一圈圈糖丝，说不出的轻柔、绵软、和甜蜜。
　　斯鸣羽感受到了，赵京卉也感受到了，所以两人不再说话。
　　直到中午饭点，两人站起来，像刚刚无事发生似的讨论等会吃什么，要不要去哪里转转。
　　她们吃了饭，又去商场消食，消着消着买了对冰淇淋，吃完又返回图书馆。
　　上午赵京卉没太用心看书，看着认真，实则心思飘到九霄云外。教辅书上有几道课后习题她不会，不会的她用铅笔圈起来，虽然也没去问斯鸣羽。
　　斯鸣羽下午便主动找她说话。约看了一小时书，她靠过来，说累了。赵京卉笑说，那你休息会儿吧。斯鸣羽下巴支手肘上，趴着和赵京卉共看一本书。
　　没看一会儿，赵京卉有些不自在，无法翻页，也无法再专注。
　　这时斯鸣羽说，我给你讲题吧。
　　赵京卉犹豫。
　　斯鸣羽拿过她的本子，说我看看。
　　赵京卉仍在犹豫。
　　斯鸣羽歪头，冲她笑。
　　赵京卉也笑，选了道标了三颗星的题。
　　斯鸣羽审题，接着从包里翻出草稿纸，拿着铅笔给她边写步骤边讲。
　　斯鸣羽讲题不是从头讲到尾自顾自地讲，而是她讲前半句，引导赵京卉说后半句。她写前半个公式，引导赵京卉写后半个。她解其中一个部分，引导赵京卉解出其中的另一部分。
　　她不单纯讲题，像是在一起做题。
　　等她讲完，赵京卉也跟着一起做完了。
　　两人靠得很近，是等赵京卉听完题才发现两人靠得很近。斯鸣羽右手拿着笔，她左手撑着椅子，两人手臂时不时地便会互相触及，痒痒的。
　　斯鸣羽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柑橘香气。
　　两人靠得太近，赵京卉说得情不自禁：“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斯鸣羽一愣，随即有些羞赧地笑了。她没退开，说：“赵京卉，我发现你很聪明。”
　　赵京卉也一愣，面对聪明这两字她有些无措。她摇头：“没有。”
　　又说：“我不聪明。”
　　不然不至于成绩不好，连这样的基础题都不会。
　　“怎么会？”斯鸣羽轻轻抽走她手里的笔，握在自己手中，“我教你题目，看你反应我就知道。”
　　“你反应很快。”
　　赵京卉低头不说话。
　　斯鸣羽接着道：“我教过好多人，有几个要提示很多遍才能说出来。”
　　又戳戳她手臂：“但你一点就通。”
　　赵京卉看她，道：“她们题目难。”
　　斯鸣羽：“跟难不难没关系，看思维。”
　　“是真话我才说，要是假话，我就不说了。”
　　沉默几秒，赵京卉道：“你教得好。”
　　“好好好，是是是。”斯鸣羽笑道，“我教得好，我教得好。”
　　两人又坐直了，各自看各自的书。
　　斯鸣羽看书时很认真，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就连她的草稿纸也如她的笔记本一样，一行一列，整齐划一。
　　日光西斜，薄薄的一层淡金色透过上方百叶窗的缝隙溜进来，铺在桌面，像曾在斯鸣羽手中律动的琴键。
　　赵京卉看着她侧脸的剪影停在这光影里，她专注时微颤的羽睫是落在她心口的一只蝴蝶。
　　琴键真的在律动，窗外正沙沙作响。是起风了。


第23章 
　　傍晚赵京卉从图书馆回来，孟菊飞在楼下给电瓶车充电。孟菊飞脸色不好看，不知谁又让她受了气。赵京卉没叫她，快步上楼，倒是孟菊飞将她叫住了。
　　楼梯上，孟菊飞问她：“干嘛去了？”
　　赵京卉说：“看书。”
　　“你能看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看书。”
　　赵京卉最烦孟菊飞阴阳怪气那样，不如直接骂她一顿来得好受。是在楼梯口，不是在她家，她脸上挂不住，手一甩，帆布包肩带从她肩膀上滑落下来，包里的几本书也唰唰唰从楼梯上滚下。
　　“你看见了？”赵京卉冷着脸。
　　连同那几本教科书和教参一起滚下的还有斯鸣羽给她的笔记本。她刚甩下去的书，现在去捡特没面子。忍了忍，她蹲下，将那几本笔记本捡起来，三两步回了家。
　　她坐在桌前检查那几本笔记本。封皮厚，看起来还好，里面的纸张有一些在摔下去时起了折痕。她用手抚平，合好，在上面压了两本初中时用过的大词典。
　　晚饭时的氛围也不似昨天，一家人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但赵京卉习惯了，她也无所谓说不说话。
　　话是孟菊飞先说的。说她姐一家，也就是赵京卉大姨一家过两天要办个高考升学宴，订在云栖食府。
　　赵京卉知道，她表姐高考考得不错，超一本线多少分忘了，总之报了个师范学校。
　　孟菊飞看似说得平静，说要给多少份子钱，数目她也定好了，给两千。赵伟平这时插话，说要这么多？孟菊飞冷笑一声，嘲讽他，你也不出钱啊，是多是少跟你有什么关系？
　　接着话头指向赵京卉，不阴不阳地说了句，你要以后能像婷婷那样，我也给你在云栖食府摆席。
　　又斜眼看她，看你天天这死相，烫发描红，心思哪花在读书上？
　　赵京卉兀自吃饭。
　　她知道她们家就安耽不过四十八个小时，时间一到，准要吵架。
　　赵伟平烦了，这时撂筷子，说人各有命，有的人会读书有的人不会读，老说她干什么？
　　又拿起筷子接着吃，别老跟人家攀比。
　　不知哪句话令孟菊飞突然火了，孟菊飞瞪着眼道：“不让说？我是她妈我还不能说？”
　　“看看别人家孩子什么样，再看看你的这个种什么样！”
　　“还我攀比？我攀比什么了我攀比？”
　　“我姐借给我十万块钱，我给婷婷两千那是应该的！是人情世故！是我知恩图报！”
　　“你知道什么啊赵伟平？你多大点能耐你来教训我？”
　　说着说着孟菊飞把手边的碗掀地上，道：“你那侄子高升不是说挺会赚，怎么就借你五万？”
　　碗哐当一声掉地上，碎了。
　　“你才借多少钱啊赵伟平？你们家那些人个个都跟你一样，没用的东西！”
　　“你有用孟菊飞？你一年厂里上班赚几个钱？”赵伟平也火了，“你家那几个嫌贫爱富的亲戚有用？你们逢年过节聚一起干嘛？显摆？攀比？吹牛？”
　　“你跟你那几个姐妹有亲情吗孟菊飞？你跟她们待一块你好受吗你问问你自己！”
　　“还你姐借你十万！你姐为什么借你十万你不知道啊？她不就爱显摆？显摆她比你们其他几个都能？”
　　“伟英那么年轻就没了你跟我说高升！”赵伟平忍不住拍桌子。
　　“高升钱天上掉下来的？”
　　“高升手里这么大个摊场，就没别人找他借钱？他手里的钱不需要周转？”
　　“高升的钱天天等着，等你找他借？”
　　“呵。”孟菊飞讥笑，“别跟我说什么你姐死得早，你侄子跟你们不亲。”
　　“那是你笨！他看不起你，看不起你全家，看不起我们！所以就借你五万。”
　　“你要让他看得起，你看他借你多少！”
　　“看得起？”赵伟平猛地起身，摔了手里的筷子，居高临下对着孟菊飞吼，“你妹夫不也混挺好？他看得起你他借你多少？”
　　“他怎么不把差的那十来万借你？他看得起你！”
　　孟菊飞也猛地起身，奋力推了赵伟平一把，歇斯底里：“我家的事要你管？”
　　“你管得着你管？”
　　“你别忘了赵伟平，你那车还是我问我姐夫要的！没我？你能花两万块买下？”
　　“你跟我横什么横？”
　　接着狠狠拧了把坐边上的赵京卉，一把将她饭碗掀地上，道：“你还吃？你吃什么你吃？”
　　“就为你，一年学费花六万多！”她指着赵京卉鼻子。
　　“你要是争气，十来万的缺早补上了！”
　　“没用的东西！”
　　赵京卉也腾地站起，捂着手臂，心里委屈，手上绞肉似的疼。盯着孟菊飞一时间说不出话，她忍泪，也将手里筷子摔桌上，抖着声道：“别拧我！”
　　接着踹开椅子回屋，砰一声关门。
　　回到房间，眼泪才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躺床上，将头埋进被子里，控着声开始痛哭。
　　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懵了，只感到铺天盖地的委屈与难受，想大哭，想放声大哭。等哭了阵，才开始回神，知道自己不仅委屈、不仅难受，还有愤怒、还有绝望。
　　她不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在面对这些？
　　可不是已经习惯了吗？为什么还会哭？
　　屋外也静了，赵京卉躺着抹泪，慢慢平复情绪。手机振动，她拿起来，是斯鸣羽给她发的信息，说快看窗外。
　　电扇还呼呼吹着，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干，这时脸有些干疼。赵京卉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随后推窗，看见成片的紫红色霞光落在西边，远山呈淡淡的青色，在霞光下影影绰绰。整片天空美得像一幅国画。
　　斯鸣羽随后给她发了张照片，就是晚霞图。
　　照片里不仅有晚霞，还有无意入镜的花花草草、房檐楼柱。
　　她们小区的花木组合优雅别致，与寻常公园的大不相同，且房屋外观也大气奢华。
　　赵京卉打字回：好看。
　　斯鸣羽很快回：你在干嘛呢？
　　又说：我在小区散步呢。
　　赵京卉回：我刚吃完饭，在看你给我发的晚霞。
　　她也顺手拍了张图，图里除了晚霞，就是她们这一片清一色的红瓦屋顶。她没发出去。
　　斯鸣羽暂时没回了，赵京卉也没再回，坐在桌前看斯鸣羽给她的笔记本如何了，里面纸张压平了没有。
　　她知道斯鸣羽并不专门做笔记，她今天见过她的教科书，她都是记在教科书上的空白处。她好像明白，这几本笔记是斯鸣羽专为她做的，这层意思她俩都没有挑明。
　　斯鸣羽后来说，她做笔记的过程就是再复习一遍的过程。她这么说，她就无法再拒绝。
　　斯鸣羽说她聪明，她这一整天常回味这话，不敢相信，又不敢不去相信。即便是鼓励多过真心，这话对她来说也太熨帖了。
　　她慢慢抚着笔记本上的折痕，这时眼里又涌出点泪，也说不清这泪是源自感动还是源自别的。
　　斯鸣羽散完步回家，先去敲斯琴羽的房门，叫了声姐！里边没人应，她进去，从她桌上抄起那瓶香水就走。
　　今早出门前，她借斯琴羽的香水用了用，意外被赵京卉夸奖好闻，她就惦记了这香水一天。这会儿她坐书桌前开始看书，没看自己的，而是看赵京卉下午问她的题。
　　赵京卉那时提了嘴，问她的思路能否解出来。她当时一下子没灵感，这时想再认真看看，看能否解出来。
　　这一整天无心看书，只是看着认真，实则心思不知飞向了哪里。
　　再收到斯鸣羽的消息时，赵京卉正在看笔记本里的笔记。斯鸣羽又给她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在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说解出来了。又说，你下午的那个思路是对的。
　　只是多绕了一圈。这话她当然没说。
　　赵京卉将照片放大，将步骤一个个抄自己本子上，回：好像有点复杂。
　　又回一个表情包：笑哭。
　　斯鸣羽回：可是思路是对的呀。
　　赵京卉打开小台灯，趴在桌上看手机，页面最后就是斯鸣羽的这句话，你的思路是对的。
　　她静静看着，回：谢谢。
　　斯鸣羽回了她三个龇牙笑。
　　她将手机扣桌上，脑海中慢慢浮现斯鸣羽的脸，随后好像是她的声音、神情、动作。她看自己的左手，四指在光下蜷了蜷，又张开。这时又去看躺在桌上的那部手机。
　　就好像儿时吃的奶糖，明明已经将糖罐封好束之高阁，却总还惦记它。明明早尝过一颗了，却仍感意犹未尽。
　　可还有什么话题能聊呢？
　　手机振动，她拿起，见是斯鸣羽发来的：明天一起吃早饭吧。
　　又进来：可以吗？
　　她笑着回：好。
　　第二天起来，赵京卉见餐桌上用水杯压了五十块钱。她知道，这肯定是孟菊飞放的。
　　昨晚八点多，孟菊飞进她房间，给她端了碗水饺。
　　她没吃，让它原封不动地放那儿，钱也没拿，让它原封不动地压那儿。仍在怄气呢。
　　她对赵伟平无所谓爱或恨。但她恨孟菊飞。恨她有时对她的好，又恨她有时拿她撒气、戳她痛处。还不如对她不好，让她彻彻底底地恨她。
　　她还恨孟菊飞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气来了如排山倒海，气消了又像雁过无痕。
　　孟菊飞消气后像没事人似的跟你说话，又像补偿似的给你端东西或零花钱。若你仍怄气不接茬，就变成了你小气，你不识大体。
　　赵京卉做不到，她记仇。孟菊飞撒她身上的气就如她吃了顿压缩饼干，得好几天才能消化。
　　她打车出门，和斯鸣羽约在她以前读书的小学门口。下车时，斯鸣羽已经在了。
　　斯鸣羽见她下车，朝她走来，一路过来，未语先笑。赵京卉原本还绷着脸没放开，见斯鸣羽笑，她也笑了。
　　斯鸣羽给赵京卉打伞，两人在同一柄伞下挨着。约好是八点，赵京卉七点五十到的，不知斯鸣羽是几点到的。
　　“你几点到的？”赵京卉问她。
　　“刚到呀。”斯鸣羽说。
　　赵京卉笑笑，斯鸣羽也笑笑。
　　两人走进神仙居早餐店。这家店开好多年了，赵京卉上小学时常吃，也有好几年没再来吃过。
　　点了一份小笼包，一份鲜肉烧麦，两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这个烧麦好吃，”斯鸣羽说，“会爆汁。”
　　赵京卉点头，说是。
　　但斯鸣羽吃包子不吃馅儿，把肉馅吐了，只吃包子皮。赵京卉会吃馅儿，先把里面肥肉挑出来再吃。
　　豆浆稍凉了些，赵京卉给自己掰油条放豆浆碗里。斯鸣羽看她，赵京卉指指油条，说你要吗？斯鸣羽点头。赵京卉掰了两块也放她豆浆碗里。
　　“哎。”斯鸣羽又叫她，问，“你手怎么了呀？”
　　赵京卉看自己右手，小臂处有一块淤青。
　　“我......”
　　也不知怎么，她拿纸巾擦着手，说不出实话：“昨晚起床，哪里磕到了吧。”
　　“磕到了......”斯鸣羽想了阵，“你夜盲呀？”
　　赵京卉一时间没应话，用勺子压浮在豆浆上的油条。片刻后，她支吾着嗯了声。
　　“我看看？”斯鸣羽伸手。
　　赵京卉有些怔愣，慢慢将手递给她。
　　斯鸣羽接过，扶着她的手，认真看着，拇指在那块淤青处轻轻抚过。
　　“疼吗？”她问。
　　赵京卉摇头。
　　她的手臂被斯鸣羽握在手里，拇指抚过的触感如被一片羽毛的羽丝细细扫过。她的手臂有些不自觉地发僵，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接着像有一阵很细微的电流爬过，整条手臂酥酥的、麻麻的。就连整颗心也像在热水里泡过，开始变得软软的、胀胀的。
　　从小到大，没人在意过她身上的这些细微处。小时候孟菊飞朝她撒气，往往就拧她一把，拧一把就是一块淤青。小孩子身上有点淤青是多常见的事，她自己有时磕了碰了也有淤青。时间一长，次数一多，她自己也不在意了。
　　斯鸣羽说那就好，随即收了手。她也收回手。
　　两人不再说话，都开始认真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斯鸣羽说，这豆浆好稠呀，像豆腐脑，能画画。接着将她手中的“画”捧给赵京卉看。
　　她用勺子搅了颗爱心出来。这“爱心”太嫩，一路过来，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赵京卉噗嗤一声笑了。


第24章 
　　昨天中饭是斯鸣羽请的，今天中午，由赵京卉决定吃什么。赵京卉带斯鸣羽去了有意思餐厅，两人点了份尖椒牛柳饭、照烧猪扒饭、两个小吃及两杯饮料。
　　赵京卉记得自己读初中时偶尔会和同学一起去有意思，点上一份饭一份饮料大概就要三四十，按当时的消费水平，已经有些小资了。
　　斯鸣羽用勺子切猪扒，终于将那块猪扒一分为二，她用筷子将那半块猪扒夹赵京卉盘里。
　　赵京卉有些意外，下意识先摇头。斯鸣羽说没事，你尝尝呀，我又吃不完。
　　赵京卉不是没想过一起分食，她是害怕斯鸣羽家境好，或许不习惯与人分食，或会觉得这么做小家子气。可她筷子已经用过了，这时有些局促，问：“你介意吗？”她指筷子。
　　斯鸣羽摇头，说当然不介意呀。
　　赵京卉给她夹尖椒牛柳，斯鸣羽尝了一筷子，说好吃。赵京卉又不停地给她夹，斯鸣羽忙摆手，说够了够了。
　　斯鸣羽特会夸人。吃完饭，她托着下巴，夸赵京卉带她来吃的店都特好吃，如早上的早餐店，鲜肉烧麦好吃，一口爆汁，油条泡豆浆里也特好吃。又如这顿中饭，她觉得点的这几样都很好吃。
　　赵京卉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快要说不出话，有些脸红地看着窗外，外边阴云密布。
　　斯鸣羽接话：“是快要下雨了吧？”
　　“应该是。”赵京卉点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
　　“那我们走吧。”斯鸣羽站起来，“去附近商场逛逛，顺便躲个雨？”
　　两人进了商场，在一楼逛了圈，又上四楼电影院逛逛，看当前都上映些什么电影。又回到一楼，想买杯奶茶。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点单时才意外发现，穿着工作服的人竟是薛淼。
　　奶茶是薛淼请的。原本赵京卉要付钱，但薛淼硬是不让。拿着奶茶出来，斯鸣羽说了句，你朋友长这么好看呀。
　　刚刚赵京卉和薛淼聊天，她看见薛淼，觉得薛淼长得很好看，瓜子脸，圆眼睛。
　　赵京卉点头。
　　斯鸣羽给奶茶插吸管，递给赵京卉，说：“尝尝我的？”
　　赵京卉摇头。
　　斯鸣羽一下就察觉出别样的味道来，开始有点着急，着急中又有一丝窃喜。
　　赵京卉脚步快了。她大步追上，伸手扣住赵京卉的手腕。
　　扣住，又放开。
　　赵京卉看她。
　　“她那种好看是可爱，有点国泰民安，”斯鸣羽斟酌着用词，“跟你不一样。”
　　“你的好看是......”
　　天，怎么形容？
　　“是第一眼就能吸引到我，比如在舞台......”
　　斯鸣羽止住，不说了，只低头喝奶茶。
　　轮到赵京卉无措，赵京卉问：“什么？”
　　斯鸣羽抬头：“啊？”
　　两人开始不说话，只喝自己的奶茶。
　　过了会儿，斯鸣羽被边上一家潮品店吸引，过去摸了摸里面卖的玩偶和各种小物件。她见到一盏造型挺可爱的小圆灯，充电后碰一碰就会亮，店员说这种小夜灯晚上放一盏在床头会很有氛围感。
　　拎着袋子从店里出来，两人身上那阵慌乱逐渐消散。斯鸣羽踮脚看商场外的雨，还在下，但天色已经开始慢慢发亮。
　　见有家店外放了些等位椅，她道：“我们过去坐会儿吧？等雨停？”
　　赵京卉说好。
　　两人去椅子上坐着，也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先畅想明天去吃什么，又说到暑假期间的规划，生活上的、学习上的。斯鸣羽说八月份她要和她姐一块出去玩，赵京卉说那她到时去奶奶家住几天。斯鸣羽问，在崇平哦？赵京卉说对。
　　聊到学习。赵京卉问斯鸣羽，怎么你不做寒假作业？斯鸣羽说，我们班几乎都不做，就抄答案，反正回去了老师也不讲。所以大家都私下自己挑习题册做，大家眼光不同，挑的册子也不同，斯鸣羽说到这儿笑了，说她总有种自己的眼光比别人好的错觉。
　　不是错觉。赵京卉也笑了。
　　偶尔几个空档也不聊天，两人就静坐。商场里放着歌，不知是哪家店内传来的，斯鸣羽跟着轻轻哼唱：“让那彩虹长桥无限伸展，飞象日日云上表演，魔幻现实寻到相交点，在我心房的.......”
　　斯鸣羽出去旅游的前一天，两人晚饭都没回家吃，赵京卉带斯鸣羽去的老赵面馆，就在人民医院对面。
　　赵京卉读初中时有一回生病来医院打点滴，打完点滴就在这老赵面馆吃的面，当时吃第一口时就觉得惊为天人，从此这家店便列入了她的宝藏名单。
　　手擀面，面很筋道，汤底也非常浓郁。
　　赵京卉给两人各拿了只小碗及勺子筷子。等面端上来，赵京卉提醒斯鸣羽，让她先盛一些晾小碗里。
　　她们一起搭伴学习十来天，也吃过几次面，斯鸣羽吃面时急，往往容易被烫到。
　　斯鸣羽点的生炒牛肉面，赵京卉点的三鲜面。斯鸣羽给赵京卉夹牛肉，赵京卉给斯鸣羽夹蛋卷和河虾，两人这方面不再拘束。
　　等吃完面出来，天色已经半黑，整座城市华灯初上。
　　斯鸣羽提议去江边走走。穿过老街，来到江边的人民公园，公园内有一大圈环形步道供市民们消遣散步。
　　这时天色全暗下来，夜风习习，江对岸的高楼大厦正流光溢彩。
　　两人沿着步道往前走，准备绕圈。
　　“好舒服。”斯鸣羽感慨。
　　边上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有时随风摇曳。她向上一跃，去拍打上面的柳条。
　　“小心点。”赵京卉在后面说。
　　斯鸣羽转身，左手扶着步道边的栏杆，一边倒着走，一边说没事。她好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尤其看着赵京卉的脸在间隔着的路灯下如烛火般时隐时亮。
　　亮堂的烛火之中，是赵京卉此时明媚的笑脸。
　　一想到赵京卉对着她笑，她就感到一种十分辽阔的快乐。
　　“你小心点。”赵京卉又道。
　　斯鸣羽笑着伸出右手，说：“那你拉着我。”
　　她的右手在空中顿了几秒，然后被赵京卉的左手牵住。她的指尖被裹在赵京卉的掌心里。她仍觉不够，又往前探，赵京卉的指尖便裹进了她的掌心里。
　　赵京卉的手有点热，有点滑，又有点软。
　　一时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她没说话，赵京卉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牵着手。
　　斯鸣羽看着赵京卉的眼睛，赵京卉也看她，没一会儿彼此分开，各自看周边的随便什么东西，或江面、或柳树、或边上横着的座椅。这时斯鸣羽又看向赵京卉，赵京卉仍不看她。她咳嗽两声，赵京卉仍不看她。
　　斯鸣羽捏了捏赵京卉的手，赵京卉这才看她，笑着问：“干嘛？”
　　斯鸣羽摇头，也笑着回：“不干嘛。”
　　两人手心都越来越热，都开始微微出汗，就这样牵了会儿，斯鸣羽转回来与赵京卉并排走。
　　“不玩了？”赵京卉问她。
　　“不玩了。”斯鸣羽说。
　　她怕等会儿真摔一跤，那就把赵京卉也给连累了。但还好，她先摔，赵京卉后摔，她可以给赵京卉当垫子。
　　她仍牵着赵京卉的手。赵京卉的手在她的掌中很乖，一动不动。赵京卉不动，她也不动，她们就没松开。等多走几步，斯鸣羽开始觉得心跳加速，浑身发热。
　　有时郑云瑞也牵她，嫌她走得慢，便牵着她往前跑。那时牵了就牵了，从不会感到浑身发热、心跳加速。
　　斯鸣羽的手微微动了动，赵京卉也微微动了动，两人的手慢慢分开，各自垂在腿间。风一吹，手心都凉了阵。
　　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们又不说话，就静静走路。
　　走了阵，斯鸣羽见江边有喷泉。地灯亮着，喷泉哧哧往上涌，喷泉边两只鹅正游来游去，一黑一白。
　　“是天鹅吗？”斯鸣羽问。
　　“是吧。”赵京卉说。
　　走到近喷泉处一个小小的观景台上，斯鸣羽站上栏杆，整个人倚在栏杆上。赵京卉叫她下来，她听话下来，赵京卉晃了晃栏杆，没晃动，说怕它不牢固。
　　斯鸣羽说没事，又站上去，迎着夜风，整个身心都在这夜风当中舒展。
　　她弯腰，看水面，看稀里哗啦的喷泉，又看在喷泉边恣意的天鹅，说：“这水一股淡淡的腥味。”
　　又说：“课本上的天鹅多美，结果现实中也就普通的鹅。”
　　又问：“天鹅能吃吗？”
　　话题转变太快，赵京卉一愣，道：“没听说。应该......不能？”
　　“嗯。”斯鸣羽点头。
　　她从栏杆上下来，安分地靠着它，一边看景，一边看赵京卉的头发也在这夜风当中舒展。
　　她挪位置，离赵京卉近一些，近到彼此手挨着手。有时她抬手理头发，她的手臂会擦过赵京卉的手臂。有时赵京卉抬手理头发，赵京卉的手臂会擦过她的手臂。
　　等放下时，两人的手臂肌肤就轻贴在一起。
　　肌肤相贴处开始慢慢发热、慢慢发痒。
　　斯鸣羽叫赵京卉的名字：“赵京卉。”
　　“嗯？”赵京卉看她。
　　斯鸣羽也撑着下巴看她：“我问你。”
　　“你说。”赵京卉笑道。
　　“如果是别人叫你一起出来学习，你会出来吗？”
　　她引导她：“如果是别人叫我出来，我不会出来。我会叫他滚。”
　　“你呢？”
　　有风吹过，赵京卉抬手理头发，理完，暂时没说话。赵京卉看着斯鸣羽，斯鸣羽也没躲避地看着她。赵京卉的眼神令斯鸣羽想起热水，是还未沸腾时，只往上冒着小气泡的那种平静的热水。
　　斯鸣羽心下一动。
　　赵京卉这时摇头。
　　斯鸣羽急了，问：“你不叫他滚啊？”
　　赵京卉笑了，说：“我不去。”
　　斯鸣羽感到满意，但仍不满足，又问：“那如果我叫你呢？”
　　赵京卉挑眉：“我现在在哪儿？”
　　“哈哈哈。”斯鸣羽彻底满足，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她打开书包，从包里拿出袋东西递给赵京卉。赵京卉打开，有些意外，是上次斯鸣羽在商场里买的那盏小夜灯。
　　赵京卉有些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回崇平，记得带上这个。”斯鸣羽说，“以后把它放你床边，晚上起来，别再磕磕碰碰。”
　　赵京卉心软，说不出话。她没想到，上次只是这样随口一说，斯鸣羽却一直记得。更何况她还没说实话。过了会儿，她说：“我都没给你准备......”
　　“这有什么？”斯鸣羽笑了。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赵京卉问。
　　“等我回来，再找你出来学习，你不能对我说滚。”
　　赵京卉噗嗤一声笑了。
　　晚上回家，赵京卉将斯鸣羽给她的那盏小夜灯放到床头。先充电，发现已经充满电了，她笑笑。给这灯拍了张照片，拍的是它亮着的样子，给斯鸣羽发去，说我放床头了呢。
　　没等斯鸣羽回，孟菊飞在客厅叫赵京卉。赵京卉出去，问干嘛？孟菊飞边包袜子边说，上楼把衣服收下来，给忘了。
　　赵京卉上阳台收衣服，提着桶，一件件往里收。收差不多了，她见薛淼也上来，将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一件件收怀里。
　　赵京卉还惦记着薛淼请她和斯鸣羽喝奶茶的事，她问薛淼：“你什么时候回崇平呀？”
　　薛淼说：“后天就回了。”
　　赵京卉说：“我有两张电影券，你和你妹妹去看电影吧。”
　　薛淼不收。赵京卉说她过两天也去崇平了，没机会看。一来二去，薛淼终于收下。赵京卉又问，你怎么去车站呀？自己去吗？薛淼说是。
　　最终是赵京卉送薛淼去汽车站的。她估算好了时间就推着电瓶车在楼下等着，等见了薛淼拎着提包下来，她说那就一起吧，我正好去附近办点事。
　　这些天她总想着那两杯奶茶的事，因为觉得薛淼人不错，所以才总想着要报答。
　　那天她和薛淼一起骑车去汽车站，边骑车边说话。薛淼抱着她的腰，她将薛淼的提包放前面脚踏上。
　　日后回想，大概也是从那天起，她和薛淼开始熟了，也开始隔三岔五地说说话。


第25章 
　　赵伟平开车送赵京卉去的汽车站。赵京卉拎着她爸买的一袋猪夹心肉，从越州坐大巴到崇平客运中心，从崇平客运中心坐公交到崇平西站，再从西站坐城乡公交到玉泉村，也就是她奶奶家，共转了三趟车。
　　从早晨出发，到奶奶家时已经快一点了。
　　她几乎每个暑假都回一趟崇平，一来看望奶奶，二来是找裘莱玩。来之前，还充了二十块钱的流量。奶奶家没无线网。
　　赵京卉记得，那还是她很小时候，赵伟平有一次打她。什么原因忘了，只记得打她，将她双腿打得又红又肿。刚打完，手里棍子还没扔，奶奶从地里回来，见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两条腿搁地上如刚从泥里拔出来的红萝卜。奶奶放下篮子，夺过赵伟平手里的木棍朝他身上打。
　　赵伟平后来打麻将去了。奶奶哄她时，赵伟平手机响了。赵伟平从腰间挎着的黑皮套里掏出手机接电话，应了几声，看了眼赵京卉的腿，转身出了门。
　　是奶奶抱着她，来回走了几十里路，去附近大村子的诊所里让医生瞧她的腿。就怕赵伟平将她腿打折了。
　　那年她几岁？大概五六岁。奶奶几岁？大概六十五六岁。
　　她给奶奶打过电话，说她要来，所以进门时，爷爷奶奶都还没吃饭。桌上碗筷都摆好了，还有四个菜。她把手里的肉拿给爷爷，奶奶将菜碗上扣着的碗一个个拿开，碗沿正往下滴水。奶奶一道道介绍过去，这个红烧鸡块、这个凉拌茄子、这个丝瓜炒蛋、这个韭菜南瓜。
　　香味飘来，赵京卉快饿坏了。
　　爷爷张罗着大家去盛饭，赵京卉盛了浅海碗，爷爷盛了一海碗，奶奶也盛了一海碗。
　　赵京卉夹着菜，说好吃。爷爷眉目舒展，说这鸡，早上他刚杀的，新鲜着呢。然后给赵京卉夹鸡腿肉。
　　奶奶还没上桌吃饭，知道赵京卉爱吃泡饭，正在灶前将剩下那点饭盛碗里，端给爷爷。接着用筷子将锅铲上粘着的米粒拨赵京卉碗里，粘得特黏糊的，她说声“来”，将锅铲递赵京卉嘴边，赵京卉张嘴将黏着的最后一点点饭给吃了。
　　赵京卉吃着饭，冲灶间喊，奶奶快来吃吧！
　　奶奶应声，然后是锅铲搅动着一锅泡饭的声音，泡饭香直蔓延到吃饭的堂前。
　　赵京卉回来就能吃浅海碗的米饭加浅海碗的泡饭，还有菜，她觉得用柴火灶烧起来的菜特香。
　　吃完饭，她站在家门口消食。斯鸣羽给她发了崇圣寺的照片，三个塔。她拍了张家门口樟树的照片过去，说你猜这树多少年了？又说，三百年了！
　　这几天两人天天聊天。从一开始的分享些新鲜事物、美食美景，到后来的醒了吗，我睡了，以及早安晚安。
　　斯鸣羽给她发消息就从我醒啦开始，到今天早上吃的耙肉饵丝，到等会去崇圣寺，又到你到哪里啦，再到你到奶奶家了跟我说哦。赵京卉回她，我也醒了，早上吃的糯米饭，我今天去奶奶家，我在公交车上。等从城乡公交上跳下，肉拎在她手里，她来回倒着手回，我到奶奶家啦，又回，准备吃饭。
　　手里手机跳起来，赵京卉看消息，斯鸣羽回：这么久远呀，都清朝时候的老古董啦。
　　赵京卉回：是。
　　又走到这树下，给树上悬着的牌子拍照。这牌上就写了这树树龄有三百年。
　　又发给斯鸣羽。
　　从这树下往回走时，忽然想到她小姑曾说过，说曾经有一风水先生路过这地方，留下句话，说这树后面不适合建屋，风水不好，后代易婚姻不顺。小姑说，当时没人在意，现在想来，也是一语成谶。
　　下午赵京卉就去了趟爷爷的菜地看菜，接着坐在堂前，看斯鸣羽给她的笔记本。她读书不好，但也不想辜负斯鸣羽的一片心意，总想努力多学一点。堂前不够亮堂，奶奶还支使爷爷给赵京卉换了个大瓦数的灯泡。
　　晚上吃完晚饭，赵京卉洗了澡就早早上二楼坐到了床上。
　　说起来，还是今年大家合力给爷爷奶奶修了个卫生间，将外面的旱厕给填了。卫生间里装了马桶、淋浴设备及热水器。往年她来，都是奶奶给她烧热水擦擦身子。
　　二楼的房间不常住人，奶奶在她来前已清理过，给她扫灰、晒被、铺上凉席。
　　房门口点着蚊香，整个房间一股淡淡的蚊香味。床尾边的大木箱子上架了台小电扇，正呼呼吹着，吹得蚊帐翻飞。赵京卉将蚊帐先挂起来，盖着薄被坐着，百无聊赖。
　　手机里是斯鸣羽进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她去爬苍山了。她回，好。然后两人聊的天就暂时中断了。
　　赵京卉翻着手机，裘莱的消息突然进来，说：无聊死了。
　　问：你在干嘛？
　　赵京卉回：我坐在床上，你呢？
　　裘莱回：我在看电视。
　　又回：明天来我家玩，我骑电瓶车来带你。
　　赵京卉回：好。
　　放下手机，赵京卉听见有人上楼。人走在木楼板上的脚步声显重，奶奶推门进来，给她捧了只痰盂。晚上若要小便，就便在这痰盂里。还拿了支手电，要不想用痰盂，到时照着手电下楼去卫生间。
　　赵京卉应好。
　　奶奶下楼，踩着楼板又噗哒噗哒下去，在楼下房间与爷爷说着话。先说，明早去菜摊上看看有没有花菜，北北爱吃花菜，明天炒个花菜吃，切点肉。又支使爷爷，早起去菜地摘个西红柿、割把韭菜，早饭就搅面疙瘩吃。
　　一二楼间只隔了层木板，这声赵京卉听得一清二楚。
　　赵京卉屈腿起来，拉开点窗透气。窗户也是木头做的，年份一长，便发出吱呀一声。
　　窗外也是户人家，他家养鸡，天不亮，鸡就使劲地啼。赵京卉忽然发现他家也有个木窗，木窗合不拢，往外透出点微微的光亮。
　　黑瓦白墙在这点微光中影影绰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碎的狗吠。
　　手机振了，赵京卉迅速拿起来。是裘莱说：叫了陈非凡和蔡可宁，明天打牌还是麻将？
　　赵京卉回：都行。
　　将手机放下，她从包里拿出斯鸣羽送她的那盏小夜灯。拍一下，小夜灯亮了。又拍一下，更亮了。再拍一下，灭了。
　　她拍一下，让它微微亮着，将它放在床头。
　　亮了会儿，把它拍灭，让它安安静静地陪她在床头。
　　手机又振了，赵京卉又拿起来，终于是斯鸣羽给她发的消息，说：我回酒店了。
　　又发：刚逛完古城回来，中途手机没电了，所以没跟你聊天。
　　赵京卉笑着回：没带充电宝吗？
　　斯鸣羽回：带了，都我姐在用，气死我了。
　　赵京卉发捂嘴笑表情包，然后回：那明天多带一个。
　　又回：古城好玩吗？
　　斯鸣羽回：还行，就卖东西的，听说凌晨时候有意思点。
　　接着发了许多照片过来，各种景点的。
　　赵京卉回：这样吗？那为什么不待得晚一点？
　　又回：好看，你拍得真好看。
　　斯鸣羽回：不想玩了，只想回来赶紧充电。
　　又回了个表情包，两个小人在跳来跳去。
　　赵京卉看着最后那行字笑，又看着两个小人笑，在想，该回什么呢？
　　斯鸣羽又回她：你在做什么呢？
　　赵京卉回：我坐床上呢。
　　又回：在跟你聊天。
　　斯鸣羽回：下午呢？
　　赵京卉回：在看你给我的笔记呀。
　　斯鸣羽立即回了三个龇牙笑的表情包来，然后回：还以为你下午很忙呢。
　　又像在引导她：还以为你会给我发消息。
　　再引导：结果没有。
　　赵京卉笑了，觉得心头一热。斯鸣羽的潜台词她明白，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最终也没发出去。想把真话藏起来，却又说不了假话，所以能说什么呢？
　　她迂回：那你也没给我发呀。
　　对面回：那我手机没电了嘛，你手机可是有电的。
　　又发一长串，一句一条：你不找我、你不找我、你不找我......
　　赵京卉笑了。
　　两人聊到十一点多才各自去睡。等第二天醒来，赵京卉又把两人昨晚的聊天记录看一遍，看着看着又笑了，发现都是些废话。有趣的废话、可爱的废话、不能被别人看见的废话。
　　她起来洗漱，洗漱完奶奶给她端来一碗面疙瘩汤，汤里还捂了两块鸡肉。
　　她给手里这碗疙瘩汤拍照，拍完也不发，只是等着斯鸣羽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等斯鸣羽先找她。
　　赵京卉在奶奶家住了四天。第二天和第三天下午都去找裘莱玩，先打麻将，再打牌。第一次裘莱输得最狠，裘莱请大家去烧烤摊吃烧烤。第二次陈非凡输得最狠，陈非凡请大家去吃炒榨面。
　　赵京卉回越州那天，爷爷奶奶给她从菜地摘了兜毛豆、茄子、南瓜及冬瓜。冬瓜个儿沉，只切了一片。
　　赵京卉拎着兜蔬菜出来等城乡公交，奶奶跟她一起，怀里抱了兜土鸡蛋。
　　天热，两人等在树下。
　　奶奶攀着她手臂，一边望马路，一边跟她翻来覆去地说下次回来，过年回来，叫上你妈妈一起回来。
　　赵京卉应好。
　　奶奶又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个小布兜，布兜里放着些零钱，将钱往手心里倒，一股脑全塞给赵京卉。
　　赵京卉忙推，说不要，也从包里拿出些硬币来，说奶奶我都有呢。说我有个存钱罐，里面都是钱。
　　公交来了，两人在树下招手。奶奶将怀里的鸡蛋递给赵京卉，又开始反复说下次回来。
　　赵京卉又应好。
　　等上了车，奶奶跟在她身后，给她指位子，让她先将手里东西放了。接着往投币口一个一个地投硬币，五个一块、一个五毛投完，奶奶冲赵京卉说，钱已付了，又冲驾驶员说，钱已付了。
　　赵京卉埋怨似的叫着奶奶！
　　驾驶员看着她俩笑。
　　奶奶下车了。车子前进，整个村子往后退。先是奶奶，再是村口那棵树，然后是离马路最近的那幢房子，都变成一个点，一个小小的黑点。
　　刚奶奶给她塞鸡蛋时她见到奶奶的大拇指处有个刀口，她想着，下次回来得给奶奶买盒创可贴。农村没地方买这个。
　　赵京卉这时回头，感到一阵难过。
　　没过两天，斯鸣羽也回来了。斯鸣羽返越的第一晚，约赵京卉出来看了场电影。
　　看完电影，两人又到江边公园散步，走到那个小小的观景台处，又见一黑一白两只天鹅正围着喷泉转。
　　斯鸣羽打开包，从包里将旅行时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先是吃的，一盒鲜花饼，然后是些文创店买的小玩意，最后是一双银筷子。
　　她原本还想买块玉佩，因听说玉保平安，她想要赵京卉平平安安。但斯琴羽说这块玉佩两万多。她不懂，说两万怎么了，我们买不起吗？斯琴羽说，你给人家买两万的东西，人家以后怎么还你呢？她这才被问住了。
　　她喜欢一个人只想对她好，这出自本能，也并不在意对方给不给她物质上对等的回报。她的好对对方来说是否合适、是否会带来压力这些她没想过，也没这个意识。
　　这时她看着赵京卉的反应，发现赵京卉有些无措。
　　可怎么了呀，这些也不贵呀，难道又给人压力了？
　　“你不收吗？”她小心翼翼地。
　　见赵京卉仍没接，她急了，道：“都不贵呀！”
　　一个个指过去：“鲜花饼几十块钱，这几个东西也就几十块钱，还有筷子，几百块钱。”
　　“银便宜，金子才贵呢！”
　　她那认真样，把赵京卉逗笑了。赵京卉纠结地咬唇，说：“可我......”
　　赵京卉从包里拿了个挂件出来，说：“只给你带了这个。”
　　是小黄人的挂件。斯鸣羽一阵惊喜，接过后问：“小黄人啊？”
　　赵京卉点头，说：“嗯。”
　　“你最喜欢的小黄人是不是？”
　　赵京卉点头，笑说：“嗯。”
　　“跟你包上那个一样吗？”斯鸣羽看着赵京卉肩上的包，比了比。
　　赵京卉点头，笑容收了些，说：“很像很像。”
　　这个挂件是她从崇平回来后逛了好几家店找的。跟她包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实在找不到了，只能找到类似的。
　　斯鸣羽送她小夜灯，她也懂得礼尚往来。只是按斯鸣羽的条件，她应该什么都不缺。即便有所缺，她能给到的也达不到斯鸣羽的惯用标准。
　　她苦思冥想，想到斯鸣羽包上那个多出来的挂件。
　　她不是不明白这个挂件出现在斯鸣羽的包上意味着什么。
　　果不其然，斯鸣羽很开心。赵京卉被她感染，也开心起来。
　　斯鸣羽将手里的东西一件件地塞进赵京卉包里。赵京卉任她动作，没有拒绝。
　　这一刻，内心的喜悦盖过了收到礼物所带来的压力。
　　斯鸣羽道：“崇圣寺那边有祈福牌，我也写了一张，挂在上面。”
　　“写什么了？”赵京卉脱口。等问完，心里一阵慌乱。
　　斯鸣羽写什么了？她怕斯鸣羽没说出她想听的，又怕斯鸣羽说出了她想听的。
　　她该如何面对？
　　“现在可不能讲。”斯鸣羽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很快放开。
　　又道：“等下次。”
　　“下次？”
　　“嗯。”斯鸣羽点头，“等下次你送我一个小黄人存钱罐，我就告诉你。”
　　这个小黄人存钱罐是赵京卉跟斯鸣羽聊天时提到过的。前两天赵京卉跟斯鸣羽说起回越时奶奶往她手里塞零钱的事，她便告诉斯鸣羽，自己有个存钱罐，存了许多零钱。斯鸣羽问，存钱罐也是小黄人的吗？赵京卉说是呀。斯鸣羽说，你奶奶对你真好。赵京卉说是啊。
　　斯鸣羽还说，她也想去崇平，去看看那棵三百年的樟树，再去奶奶家吃顿饭，如果可以的话......
　　想到这，赵京卉道：“好。”


第26章 
　　两周后，赵京卉已能下地行走。节目录制的第一期考评成绩已经发到邮箱，赵京卉在十二人中排名第三，考评等次是B。也算差强人意。
　　还剩十人参与录制，择栖给大家准备了一间临时办公室，并排放了两张长桌，每桌共五个工位供大家自由选择，并配备了一名运营组长文文作为带队班主任。
　　文文宣读这一期的节目规则。
　　首先是两两分组，由上一轮排名前五的学员依次选择排名后五的学员作为搭档进行组队。组队成功后，各组将与明晚进入嘉悦直播间的两个品牌的负责人进行面谈，争取品牌好感度。同时，各组将在明天下午进行一次模拟直播，模拟顺序与品牌给出的好感度排名一致。最后，综合模拟成绩与品牌好感度排名，最终成绩排位第一的组员可亮相嘉悦直播间作为该品的助播。
　　参与嘉悦直播间的两个品牌分别为龙润与至一，即将上播的商品是龙润的一款面膜与至一的修护霜。
　　都是护肤品，属美妆类目，赵京卉也不熟。这里十人，除了陆一一与鱿鱼，其余人都为了节目效果表演出或惊讶或慌乱的神情来。
　　陆一一本就是美妆类主播，鱿鱼是位种草达人，做的也是美妆方向。
　　接着开始组队。
　　陆一一作为上一期的第一名，这时镜头也给到她，她作出万般纠结的表情，然后上前，将秦墨的名牌摘下，贴到自己的名牌旁边。
　　赵京卉立刻懂了。秦墨原先是品牌PR，有她参与面谈，能相对争取更多的好感度。
　　接着火火上前，将鱿鱼选了。鱿鱼接触美妆，能与她形成互补。
　　然后轮到赵京卉。
　　见前两位选的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人选，她上前，选了周周。周周做过编剧，这职业跟直播没关系，跟美妆也没关系。
　　来录制前，她大概知道这期的规则，也和裘莱聊过，该怎么选人。两人还是觉得该低调，不必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就当来玩的。
　　选周周，周周本人也惊讶，因她上期排名第九，她原以为自己没那么快被选。二来，在赵京卉的角度，周周第一期录制时很安静，话也不多，她喜欢和同样话少的人相处。面对社牛她发憷。
　　等两两组队结束，文文拍拍手，对大家说：“下午品牌方的人过来，面谈结束后很快会出结果，明天下午两点钟进行模拟直播。”
　　“现在还有......”她看表，现在是十一点，“大概三小时左右的准备时间。”
　　“加油吧各位！”
　　刚听到三小时，大家一阵又慌乱，等文文离开办公室，众人开始坐着发愣。
　　没人说话。
　　几十秒后，有人提议要不要调整一下工位？组员之间坐在一起？
　　反正工位上没多少东西，赵京卉抱着电脑坐到周周旁边。见赵京卉过来，周周立即向赵京卉表示感谢，赵京卉说没关系。
　　周周问赵京卉脚怎么了？刚见她走来，右脚有轻微异样。
　　赵京卉撩起裤腿，跟周周说半个月前崴脚了，现在还戴着护踝。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沉默下来，也听听别人都在说些什么。除陆一一组和火火组正说得热火朝天，其他组都跟她俩差不多。
　　没一会儿，那两组也不说了。陆一一抬头，问大家：“都怎么了？怎么没人说话？”
　　有人接茬：“在偷听你俩说什么，学点思路。”
　　大家笑了阵，说了些废话。因摄像机还在拍，赵京卉对周周说，我们先了解一下这两个品，做点功课。
　　直到吃中饭前，整个办公室的人几乎都在做产品功课，只偶尔有几句交谈声。
　　盒饭到了，大家互相张罗着先吃饭。
　　赵京卉吃着饭，与周周交流自己的面谈思路。
　　先说至一的修护霜。至一是个新锐品牌，品牌背景大家肯定都会讲到，包括产品的核心成分，亮点等等。
　　赵京卉道：“还是要多关注消费者的痛点，比如什么情况下去用到这个修护霜，这个修护霜的能带来怎样的效果。”
　　“敏感肌？”周周接话。
　　“对，再具体一点。尤其是肌肤受到突发刺激的时候，比如高温环境、空气中灰尘柳絮的接触、或者对护肤品某种成分不耐受等等。它能起到一个舒缓救急的作用。”
　　“但直播时候不能说敏感肌，这是违禁词。”赵京卉纠正她。
　　“那该说什么？”
　　“可以说娇嫩肌，或者也有人说敏敏肌。”
　　“这个品难讲呀。”赵京卉放下筷子，靠椅背上。
　　又道：“不是说讲不好，是很难在大家面前讲出新意讲出亮点。”
　　接着拿起桌上的样品，挤了一泵在手背上推开。
　　“还是要强调至一这个品牌的医学背景，跟江州医科大各附属医院的皮肤科开展合作。有医院背书，能增强消费者的信任感。”
　　“嗯。”周周认同。
　　“还可以加点细节。”赵京卉看着手中的修护霜，“比如它用的可替换芯，消费者用完一支后完全可以买替换装进行补充。”
　　周周笑道：“能省点钱。”
　　两人对这个品再捋了遍思路，面谈时怎么讲，直播时又该怎么讲。周周问：“那龙润的面膜也很难讲吧？品牌历史、产品功效和亮点这些大家都能讲到。”
　　赵京卉点头：“对。”
　　“但龙润的这款面膜，我觉得得在产品演示上下功夫，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展示方法。”
　　周周道：“龙润这款面膜我用过。”
　　“效果怎样？”赵京卉问。
　　“就......唰一下！”周周双手往上抬，“提亮肤色！”
　　两人笑开。
　　三小时后，品牌方的人到了。
　　文文这时也过来，说大家准备好了就进去吧。
　　大家又坐在工位上互看，谁也不愿先进去，又撺掇对方先进去。
　　文文又鼓动说，别觉得先进去的人吃亏，该进就进。
　　这时火火她们组站起来，进了至一的房间。在她们起来后，陆一一组也站起来，去了龙润的房间。
　　剩下这些人仍坐着，像考前最后十分钟，一副还想抱点佛脚又抱不上去的状态。
　　周周悄声问赵京卉，等会先去哪家？赵京卉想了想，说要不至一吧？她还是本能地不愿面对龙润。
　　周周点头。没一会儿，又悄声说，有点紧张。
　　赵京卉安慰她，没事，不用紧张。
　　周周点头。又悄声说，主要怕拖累你。
　　赵京卉笑了。其实她也有点紧张，但不是紧张面谈或直播，而是紧张自己等会要见龙润的负责人。即便心里清楚，以斯琴羽的级别大概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出现，但她还是会紧张。
　　赵京卉也悄声对周周说，就当来玩的，考评不重要。
　　周周点头。
　　十分钟后，火火她们出来了。
　　坐等的人均一窝蜂围上去，问火火谈得怎样？至一的人好说话不？
　　摄像机对着她们。不知是为节目效果还是真的，火火整个人耷拉下来，苦着张脸说：“连总也太严格了！”
　　又说：“想哭！”
　　还说：“真是一点都谈不下来！”
　　众人皆一惊，接着又演出一阵慌乱模样，谁也不敢踏入至一的房间。
　　赵京卉带着周周走进至一的房间。
　　十分钟后，两人出来。
　　还有三组人没进去，六人围上来问她们谈得怎样？
　　赵京卉脸色一般，有点迟疑道：“确实不太好谈。”
　　“连总比较......”她措辞，“比较强硬，不怎么松口。”
　　整个面谈过程不算顺利，也不能算不顺利。讲解没问题，是谈机制时困难较大。两人想多要些赠品，以便在模拟直播时发挥更大的优势，但连总一句“赠品太多会影响主品的价值感”就把两人给镇住了。
　　说得没错呀。至一作为一个新锐品牌，在消费者心目中打造价值感也很重要。
　　两人于是想压一压价格，但连总一句“价格太低会打破在各平台间的价格平衡”又将两人给镇住了。
　　周周彻底讲不出话来，赵京卉也一愣。
　　但赵京卉到底比周周有经验，有时她自己也出面谈商务。这时反应过来，想到至一即将面市的一款修护精华，便提出能否增加这款精华的小样作为赠品捆绑销售，一来测试市场反馈，二来也有利于它在后续的大促中全面铺开销售。
　　连总这时才松了点口。
　　从至一这边出来，赵京卉有点懵。这游戏比她预想要难，她差点没应付过来。想到这赵京卉又有些紧张，怕又被龙润那边给镇住了。
　　她不怕面对至一，但害怕面对龙润。
　　周周这时小声问她，去龙润那边吗？
　　陆一一她们早出来了，看她们脸色，应该谈得不错。另一组这时也从龙润的房间出来，周周上前问她们谈得如何，她们说还可以。
　　周周与赵京卉皆舒一口气。
　　两人走进龙润房间，刚进门，赵京卉脚步顿了顿。边上有工作人员介绍，说这是龙润的斯总。周周立即打招呼并介绍自己，赵京卉回神，也打招呼并介绍自己。
　　斯琴羽也站起来，对她们抬了抬手，说请坐。
　　赵京卉坐下，慢慢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开始接受斯琴羽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录节目前，她告诉自己一万遍，斯琴羽不会出现在这里。
　　结果对着摄像机，她和斯琴羽就如陌生人一样。她得平静地与斯琴羽会面，且斯琴羽还是自己的甲方。
　　为什么这几个姓斯的总轮番出现在她身边？
　　对着摄像机，赵京卉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微笑道：“斯总，那我们开始了？”
　　斯琴羽点头。
　　赵京卉开始简要讲述龙润的品牌历史及研发理念、核心技术等，周周在一边给她递上卸妆水，她开始麻利地卸妆。
　　等赵京卉的半张脸贴上面膜，周周接过话头，塑造这款面膜的使用场景，并讲解其核心成分、使用功效。
　　赵京卉在她身边配合着撕开另一张面膜做展示，同时晒出特证。
　　一番讲解结束，赵京卉撕下那半张面膜，两张半脸一对比，显然用了面膜的脸更显白皙透亮。
　　效果不可不谓立竿见影。
　　斯琴羽坐在对面，也表示满意。
　　两人从房间出来，周周很高兴，与赵京卉耳语，说斯总挺和善的，比连总好说话。赵京卉笑笑，心想，演的吧？上节目嘛。
　　她不也演？
　　而且她现在演累了，尤其从房间出来后感到内心一阵空虚。
　　可摄像机还在拍，她又强打精神，演出一副精神饱满的状态来。
　　回到工位，像大考的其中一门结束后得到了暂时的放松，赵京卉不想做任何事，镜头给到她时她佯装忙碌，镜头离开时她懒散地发呆。
　　还是没从与斯琴羽见面的这阵情绪中缓过去，整个人发晕，脑子暂时也动不了。
　　赵京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永远都无法坦然地面对过去？
　　又或许不是不明白，是太明白了。太明白自己的爱与恨出自哪里，也太明白自己对此的无能为力。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无法坦然。她不那么地恨斯鸣羽了，但她更恨她自己。
　　这时手机进来一则消息，是天添发来的。她们合作的一家工厂出了问题，大货没法按时交付了。
　　赵京卉一惊，脑袋一下炸了，一时间也想不起究竟是哪几个款交付不了。这时天添又发来图片，说还好，这次就签了这一个款。
　　赵京卉立即想起她在直播间里说过，这个款两周内能飞，现在还怎么飞？
　　赵京卉问，工厂什么问题？
　　天添回，资金链断了，具体不清楚。
　　赵京卉又问，裘莱呢？
　　天添回，刚给莱莱姐打过电话，她现在在广州。
　　赵京卉开始着急，尤其工作上的事。她当即决定跟节目组请假，和天添一起去鹿城，直接去厂里谈。
　　请了假，她跟周周交代了声，便急忙到择栖楼下打车。
　　边上停了辆特斯拉，她等了没一会儿，那辆特斯拉车窗降下，车里有人喊她：“卉卉姐——”
　　赵京卉也不知遇见了谁，走过去一看，见是叶一诺。她跟叶一诺打招呼，问她：“等人吗？”
　　叶一诺笑道：“等个朋友。”
　　两人通过蔡可宁认识，但不算熟。去年白家埠唱戏，蔡可宁带着叶一诺一起跟她们打过麻将吃过饭。她记得叶一诺是因为觉得叶一诺和蔡可宁关系不一般，以为她俩有什么。
　　后来当然知道她俩没什么。
　　这时想起什么，她又问：“你毕业了没呀？”
　　叶一诺笑说：“刚毕业，就上个月。”
　　“在哪里工作呀？”
　　“还是在明州。”
　　“噢。”赵京卉点头。
　　“姐，你是不是在这儿录节目？”
　　叶一诺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她眼神飞向了别处。赵京卉循着她视线回头，见至一的连总朝她们过来。
　　赵京卉忙道：“连总，你好。”
　　连漾对她点头，又看叶一诺：“认识？”
　　叶一诺道：“老家一位姐姐。”
　　又补充：“蔡可宁介绍认识的。”
　　连漾打开副驾门，对赵京卉礼貌性笑笑，道：“去哪儿？捎你？”
　　赵京卉摇头，晃晃手机，说已经打车了。
　　等这车走了，手中手机振动，是网约车司机给她打电话。赵京卉原本还想跟裘莱分享刚刚见到了叶一诺的事，顺便再说说连斯琴羽也出现在择栖，被这一打岔，就给忘了。


第27章 
　　赵京卉与天添在鹿城站会合，接着一路风风火火打车到工厂所在地，坐车里时赵京卉还在想，这样急匆匆过来值不值得。可让别人来她又不放心，心里总会记挂着这事儿。
　　天添也懵了。她们和这厂合作了快两年，这厂不缺订单，老板也精明，怎么突然就资金链断了？
　　“收款没收回来？”天添问。
　　赵京卉也不知道，想了想，说：“可能去赌了。”
　　又想到张总这么精明的人，无法将他与赌徒挂钩，一下子也有些发愣。
　　这时天添点头：“男的嘛，有可能。”
　　赵京卉自上了高铁就一直给张总打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张总没接，是他儿子接的。
　　她和天添到厂区时天已经黑了，小张总在厂门口接待的她们。
　　赵京卉见小张总身上那件Polo衫，半片领子压着，半片领子往上翻，头发也乱。
　　她皱眉，问：“什么情况啊？我们货呢？”
　　“先跟我来吧。”小张总只答了后半句。
　　赵京卉和天添跟在他身后。厂区不小，这时显得又黑又静。赵京卉记得两年前她和裘莱过来看厂，那时也是晚上。正值旺季，赶工期，厂里员工还在加班，整个厂区，一片灯火辉煌。
　　曾经这么红火一个厂，突然就倒了。
　　走了一路，这位小张总也与她们闲聊，倒苦水似的，说白天工人和客户刚刚闹过，才消停，你们就来了。
　　赵京卉不知该怎么接话，她不说话，天添也没说话。
　　路过车间，到后面仓库，小张总踢了脚几只纸箱，道：“都在这儿了。”
　　又道：“你们的货出了一半，后面反正......”
　　他烦躁地捋头发：“反正还剩这么多，厂里现在乱，工人能拿的都乱拿。”
　　赵京卉看了眼箱子，道：“我们订的五百件，这才多少？一周内我要发货，现在我怎么跟我客户交代？”
　　又忍不住道：“你们拖欠工资也有段日子了吧，不然工人怎么会闹？”
　　“小张总，我们合作快两年了，你接我订单收我定金的时候不以诚相待。”
　　小张总没接话，开始低头抽烟。
　　赵京卉不喜欢烟味，往后退几步，这时也不想多说了。
　　“我得找别的厂。”她道，“这儿你熟，你给我找路子。”
　　等看完别的厂，再跟人家老板谈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人家工厂早排好了单，她们要加急插队，势必谈不了价格，只能为人鱼肉。
　　两人火急火燎赶趟，从下午出来到现在几乎滴水未进。一心工作时不觉得饿，等事情办完，一下就饿了。
　　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各点了碗瘦肉丸和拌面，坐椅子上等位那会儿赵京卉才觉得自己不仅饿，脚也有点不舒服。天添原本在叫饿，看赵京卉在揉脚踝，问她是不是脚疼了？她们今天走挺多路的。赵京卉说没事。
　　回到酒店，赵京卉洗完澡后看手机消息，不重要的没理，重要的有两条。第一条是裘莱发的，问她事情处理得怎样了？第二条是周周给她发的，告诉她品牌好感度的排名。
　　至一给的第一位是陆一一，赵京卉不意外，可意外的是龙润的第一位给到了她们。
　　斯琴羽居然会把第一给到她们组。
　　赵京卉尚在消化这个事实，见周周给她发来的下一句是：听说陆一一她们跟至一不仅谈到了精华小样，还谈到了多组拍下的机制。
　　意思是用户拍下多组商品可拿到更多赠品。
　　赵京卉反思自己，当时被连漾的话一堵，她也给说懵了，计划显然做得不如陆一一她们周全。
　　赵京卉跟周周道了谢，估计裘莱还没睡，给裘莱拨了个电话说今天晚上的事。
　　聊完，两人安静了会儿。裘莱问她脚怎样，看你今天走了快两万步。赵京卉活动了下脚踝，说还行吧。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赵京卉没挂，裘莱也没挂。又聊了些废话，裘莱问赵京卉节目录得怎样？赵京卉说累，在镜头前演戏真累。又说早知道不去了，现在想想不知道图什么。
　　当初必然是有所图的，如今又觉得当初的自己肤浅。
　　裘莱在电话那头笑。
　　赵京卉也笑。
　　赵京卉心里还揣着事儿，如在录节目时遇见了斯琴羽，又如斯琴羽把第一给到了她。反而遇见了叶一诺这事显得不足为道。
　　但她犹豫要不要跟裘莱说。可说了又怎样呢？除了陈述这件事，她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也说不出自己具体有怎样的感受。
　　直到挂断电话，这件事她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赵京卉乘高铁从鹿城返回江州。回程途中，她一直在手机上编辑下午要试播的两个品的直播话术。
　　她习惯了自己讲，身边突然多个助播，也有些不适应。一个人播依赖主播的个人能力，但两个人播更侧重双方的配合度，想到这，赵京卉也有些忐忑。
　　赵京卉赶在午饭前抵达择栖。回到工位，便立即与周周着手准备下午的产品试播。还剩三个多小时，时间很紧张。又因她请假，与别的组相比少了更多配合的时间，显得更紧张。
　　吃午饭时，文文过来了，带来一则消息。
　　原定上嘉悦直播间的那款龙润的面膜，临时调整成了精华。
　　文文话音刚落，整个办公室乱了，乱成一锅粥。
　　大家惊讶、担忧、慌张，七嘴八舌地说，那我们都准备好了呀，换了又要重新熟悉，时间哪儿够呀？
　　文文拍拍手，让大家静下来，说，服从安排吧。
　　一阵寂静。等文文走后，大家又乱起来，摄像机对准各种慌乱的表情。
　　赵京卉一言未发，心想自己也是否该表现出慌张的神色来，见镜头没给到她，她拿出手机跟裘莱吐槽，先说这件事，接着发表看法：哪个商务合作会这样出尔反尔？
　　裘莱很快回：有病吧？
　　又回：龙润故意的？还是节目组故意的？
　　赵京卉回：不知道。
　　距试播开始还剩一个半小时，赵京卉与周周紧急分工，一人试用产品，一人搭建话术框架。
　　一个半小时后，所有人来到试播间。
　　文文坐在考官席，介绍本次试播考核的三位考官，分别是总裁汪澜、主播嘉悦、及她自己。
　　周周很紧张。一来她没做过主播，面对镜头有些发憷。二来两人时间紧，两场试播只大致对了一遍，怕上场后出问题。
　　赵京卉宽慰她，说其实心态比能力重要。这也是她的经验之谈。心态决定状态，状态决定成绩，心态垮了，整场直播也就垮了。
　　试播先从龙润的精华开始，按原先的排名，赵京卉组先上场考核。
　　两人从台上下来，赵京卉自己先察觉到了问题。她讲的太多，周周讲的太少，两人没配合好。有一次她还特意给周周留了个气口，但周周没接上，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从那个点后，两人在节奏上就开始垮了。
　　周周下台后跟赵京卉说了声抱歉，她中间看了次提词器，自看过提词器，心里就开始紧张，不敢接话。
　　等龙润的这个品考核结束，汪澜开始点评各组的表现。
　　汪澜从令她最失望的那组说起，先说的丁吟组，丁吟和她搭档全程背的逐字稿。汪澜的点评一针见血——如果你们需要靠背稿来完成直播，那只能说明你们不适合干这行。
　　丁吟这组说完，整个房间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大家发现汪澜与楼臻在说话风格上天差地别。楼臻迂回，汪澜则不留情面。
　　接下来点到了赵京卉组。
　　赵京卉与周周有些尴尬，毕竟两人在品牌好感度上排名第一。
　　“我原本对北北这组很期待，”汪澜看着手中的笔记本道，“但今天你们让我很失望。”
　　赵京卉与周周一下子如坐针毡。
　　“北北，你做主播四年了，你的能力没有问题，讲品很全面，状态也很自然。但你情绪上很平。”
　　赵京卉点头。
　　“我知道这可能是你的个人风格，喜欢听你这样说话的人会喜欢。但你情绪上没有上下、上下的起伏，有的人就会觉得你的直播间很无聊，吸引不到我。”
　　赵京卉点头。
　　“你们主要有两个问题。”汪澜话落，手中的笔点了点桌面。清脆的敲击声如水波般在整个空间内一层层传开。
　　这时在场所有人都严肃起来，有些人开始看向赵京卉与周周，两人只能又点头。
　　“第一，你们为什么没有阐述赠品的价值？赠品难道不重要吗？”
　　周周尴尬地看向赵京卉。赵京卉知道她不会解释，只能道：“因为我们也看过嘉悦的直播间，发现嘉悦很少去讲赠品价值，所以为了适应主播的风格，我们也没有讲。”
　　嘉悦坐汪澜边上，笑了笑。
　　赵京卉不喜欢为自己辩解的感觉，不喜欢为自己开脱。这时辩解完，心里还有些不适。
　　汪澜皱眉道：“嘉悦是嘉悦，你是你。你不是嘉悦。”
　　意思是按嘉悦的级别自然不用阐述赠品价值，但你不是。
　　赵京卉一怔，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应，身边的周周也呆了。
　　汪澜这话实在不讲情面，整个房间的其余学员也都愣在那里。气氛一下子凝滞到冰点。
　　赵京卉回过神来，只能点头。浑身的不适感达到顶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整个人像要出汗。
　　“第二，你们组的配合是在场五组人中最差的。”汪澜继续道。
　　“你们几乎是没有配合，两个人各说各话。北北你全程在说，周周像个背景板。你们怎么回事？”
　　“没准备好？”
　　因前面一问是赵京卉作答，周周这时也不好再让赵京卉出面解释，于是硬着头皮道：“我们只大概对了一遍，所以应该是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汪澜停顿几秒，随后语速加快，压迫感很强，“所以呢？谁的问题？”
　　言辞尖锐，令在座众人又一愣，接着面面相觑。
　　赵京卉忽然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想起班里的差生被老师拎起来当众教育，或她回了家被孟菊飞揪着出气的场景。那种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无法逃避，忍着不适道：“汪总，是我的问题。我因为个人原因向节目组请过假，所以对考核的准备时间不够充裕，也因此连累了周周。”
　　周周立即抓住她的手臂说没事。
　　“北北。”汪澜这时脸色稍霁，“这不应该成为你的理由。”
　　赵京卉点头。
　　等整个考核结束，赵京卉从试播间出来，整个人还有些恍惚，开始一言不发。大家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低落，纷纷上前安慰她。她不愿在人前示弱，这时强颜欢笑，甚至演出点振奋神色来，说我没事呢。
　　大家又如潮水般散去。
　　周周倾身与她耳语，说汪总也太凶了吧。
　　赵京卉笑笑，拍了拍她的背算作安慰，说没事。
　　忽然有人问，丁吟呢？
　　她搭档说，去卫生间了。又想起丁吟情绪也很差，搭档悄悄去卫生间看了看。等回来，搭档做了个嘘的手势，悄声说丁吟可能在卫生间平复情绪。
　　大家懂了，是在卫生间哭。又开始面面相觑。
　　几秒后，有人说，要不要去安慰安慰她？
　　她搭档立刻去了卫生间，也有几人向卫生间过去。摄像一路在身后跟拍。
　　还剩几人坐在工位，这时跟着去也不是，但不去也不是。
　　周周问赵京卉，我们要不要也去安慰一下她？
　　赵京卉抬头，见摄像机正对着她。自刚刚大家过来安慰她，摄像机大概就一直对着她。
　　既然不是第一批前去安慰的人，那现在去与不去都一样。她这时留了个心眼，道：“我想她现在情绪可能有些激动，或许也需要一点独处时间去自我化解，我们给她点空间吧。”


第28章 
　　按第二轮的综合成绩，赵京卉没进嘉悦的直播间。进直播间的是陆一一组与火火组，其余学员那时皆在直播间打下手，就如赵京卉在道具组帮忙整理和传递道具。
　　录制结束回到越州，赵京卉还有些情绪不振。自上了大学，她几乎不再受人管束，即便以前在直播公司，那时的老板也没这样对她疾言厉色。一想到她受汪澜批评的那段片子定要被播出去，就感到有些颜面扫地。
　　工作室的人都忙着，从鹿城带回来的那批衣服尚未检品，大家正在那儿一件件验衣。还有批加急的货一直在盯，天添先过来跟赵京卉汇报进度，接着大家开了个会。
　　会后赵京卉去裘莱那儿试板，试完离开样衣间，赵京卉进裘莱办公室坐了会儿。
　　她刚刚试板时对镜自揽，发现裘莱情绪不太好。
　　裘莱开冰箱给赵京卉拿饮料，问喝什么？果汁咖啡还是水？
　　赵京卉说果汁吧。
　　接着两人各自窝沙发上。
　　裘莱先问赵京卉脚恢复得怎样了？赵京卉伸了伸脚，说好多了。裘莱又问节目录得怎样？赵京卉叹了口气，又说累，说择栖的汪总很严格，被她很严厉地说了顿。
　　这时在节目中遇见斯琴羽的事又变得不足为道。她被汪澜一打压，情绪上就有些低落。
　　啊？裘莱一惊，整个人坐起来，问怎么回事？
　　裘莱虽不干直播，但因赵京卉是主播，两人又是合伙关系，自然对这行有一定了解。她也在看同行的直播间，因此对赵京卉的能力心中有数。
　　别人很厉害？她问。
　　赵京卉摇头。说起来太复杂，她也懒得讲，只说到时节目播出你就知道了。
　　她的这段是一定会播的。后来她也想，节目组不就要这效果吗？
　　还有一点她没讲。或许裘莱心里会明白，她也不愿讲。因为她大概能想到，或许斯鸣羽也会看这档节目，所以她难过，会因此感到更加难过。
　　她不愿以被人批评的形象出现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斯鸣羽面前。这会让她感到挫败。
　　她和裘莱熟，两人又是多年朋友，所以这些事在裘莱面前提她觉得没关系。就像以前裘莱也玩过学历梗，玩笑说她大专学历不要随便上网，容易被人家调剂成直女。她可以接受这种调侃。
　　但在斯鸣羽面前不行。如果在斯鸣羽面前提到大专她就会觉得难受。
　　曾经受斯鸣羽的鼓舞，她还想过要考本科。当时努努力，也确实能考上本科了。
　　由录节目的事一下子思维发散到这里，赵京卉不愿再聊这个，问裘莱：“你怎么了？看你不太高兴。”
　　裘莱摇头说没事。
　　“好吧。”赵京卉站起来，准备离开，“那我回去了，明晚还要直播。”
　　裘莱“啧”了一声。
　　赵京卉看她。
　　裘莱道：“等下。”
　　赵京卉又坐回去。
　　“说吧。”
　　裘莱想了想，道：“前段时间和宣看了场电影，我看她时不时拿手机跟别人聊天。”
　　“跟谁啊？”赵京卉问。
　　又道：“我不喜欢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玩手机。”
　　裘莱点头：“对。”
　　接着道：“我没问，但后来我看她手机了。”
　　“啊？”赵京卉一惊，“你看她手机了？”
　　“嗯。”
　　赵京卉踌躇着说：“我不会去看别人手机。看别人手机一般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心里就膈应。”
　　“查手机会让人变得不幸。查别人手机就像偷听别人墙角，没见过哪个爱听人墙角的过得很幸福。”
　　又补了句：“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
　　裘莱一下坐起来：“我以前也这么想，但不知道也很膈应。我宁可我知道，然后大家摊开来讲。”
　　赵京卉也配合着坐起来，问：“所以她跟谁聊？”
　　“一个男的。”
　　“男的？”赵京卉又一惊，“她在干什么？”
　　“她说领导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裘莱道。
　　赵京卉情绪缓了点，欠身去够茶几上的果汁，拧开喝了口，道：“我不接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相亲，我不能接受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要我我就分了。”
　　又伸手：“对不起，我不是在点评你们两个。”
　　“我知道。”裘莱点头，“我也不能接受。”
　　又道：“说真的我已经一忍再忍。”
　　“我也不要求你在外说你有对象。你说你单身也行，我也能接受。我就是不想你去相亲，这很过分吗？”
　　又点着空气问赵京卉：“你说我过不过分？”
　　赵京卉摇头：“不过分。”
　　“但她跟我说什么？说单位介绍的不认识不好，说不接受相亲显得很另类。”
　　裘莱说着说着火了，说了声我靠。
　　“原来不接受相亲是一种另类？”
　　裘莱这时情绪有些激动，赵京卉推了瓶果汁过去，说你先喝点。裘莱拧盖，仰头喝了口果汁。
　　还没咽下，继续囫囵道：“她不说我不知道，她一说，我怎么突然发现她的想法跟我的怎么这么的天差地别？”
　　“原来是我另类啊？”
　　又指着赵京卉：“你也另类啊？”
　　赵京卉皱眉道：“她怎么这么想？”
　　这时赵京卉又想起前晚两人那通电话。以往两人通话，有事说事，没事就挂了，但那晚赵京卉满腹心事，所以拖延着没挂。原来那时裘莱也有心事。
　　正处于发泄情绪的当口，裘莱继续道：“疫情三年，她说她出不了麓西，都是我过去找她。收入上我比她高，支出也是我出大头。这些我能摆台面上说吗？”
　　裘莱挓挲着手：“说了显得我计较，计较付出计较钱。可我不在意这些，真的不在意这些。”
　　“十年了。”
　　“我就是觉得我们变了。”
　　裘莱唏嘘。
　　“变得陌生。变得没话讲。”
　　“你说谈恋爱有什么意思？”
　　赵京卉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慰。要说谈恋爱有什么意思，自和斯鸣羽分开后她再没谈过恋爱，已经快忘了恋爱是什么感觉。至于其他的，裘莱从这件事说到那件事，她脑子也乱了。
　　裘莱这时慢慢平静下来，对赵京卉说：“没事，你不用安慰我。”
　　“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不说就憋死了。”
　　赵京卉点头：“我知道。”
　　天色一下子暗下来，室内开始变得有些阴沉。赵京卉和裘莱一起看向窗外，太阳被乌云罩住，整片天幕像一阵浓烟，慢慢往高楼的顶尖处漫。
　　她和裘莱安静坐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赵京卉有些感伤，好像突然意识到问题大了。裘莱以前也会找她吐槽这些，但大多是陈述，是就事论事，不存在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不说不知道，一说她也吓一跳，她原以为裘莱和宣雨露感情稳定，没想到两人之间存在这么大的裂痕。
　　十年了呀。她原以为时间就像一砖一瓦，会令感情更加坚固，怎么如今它像座危楼般风雨飘摇？
　　天上的浓烟像被忽然撕裂，接着传来滚滚雷声。
　　窗外雨丝如线。
　　赵京卉这时听见裘莱跟她说话。
　　“问你个问题。”
　　“你说。”她回神。
　　“可能有些不合时宜。”
　　“你说吧。”赵京卉示意裘莱往下说。
　　裘莱：“如果你和斯鸣羽交往十年，你有信心保证你们的感情一直如初吗？”
　　赵京卉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即便按从前的心性她愿意说有，但现在这气氛她也说不出这个有字。她揉了揉太阳穴，说：“不知道。”
　　裘莱叹了口气，自顾自说：“跟她话越来越少了。”
　　赵京卉安慰她：“你们环境不一样，又不住一起，话少正常。”
　　“不一样。”裘莱摇头，“你和斯鸣羽以前话多吗？”
　　赵京卉开始回想与斯鸣羽的过去，发现过去她说的少，斯鸣羽说的多。
　　她们在一起很少聊学习，就聊些琐事，或吃喝玩乐。具体都聊了些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那时很愿意听斯鸣羽说话，她说什么都好，她说什么她都愿意顺着她继续往下说。
　　斯鸣羽脾气挺好，遇事愿为你往后退一步，这是她现在回想起斯鸣羽，发现的一个她的优点。
　　遇见的事多了，她也开始有所感悟，开始觉得能遇上一个肯为你着想、为你退一步的人是一种幸运。那是你命好。
　　赵京卉感到一阵心酸，撑着额头，笑了笑说：“以前都说些废话。”
　　裘莱也笑了，说：“谈恋爱不就说些废话，不然说些什么？”
　　赵京卉在裘莱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傍晚回家，心情仍处于录完节目的低落及听完裘莱感慨的忧伤当中。
　　一时间不想动弹，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发现沙发已被清理过，她随意看了圈，这时发现茶几上多了个盒子。
　　除了孟菊飞会来，她也有叫阿姨定期上门打扫，如家里有个别新出现的东西，阿姨会在打扫后放茶几上让赵京卉自己归置。
　　赵京卉打开盒子，拿出里面装着的一盏灯，她下意识一拍，灯亮了。
　　是盏小夜灯。
　　是斯鸣羽放的，她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斯鸣羽放的，估计是那天给她送饭时趁她不注意放下的。
　　赵京卉看自己的左右手，看有没有淤青。她没发现有淤青。
　　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忽然就想起斯鸣羽送她小夜灯的那个夜晚，脑海中浮现那晚的画面。江边，小小的观景台上，还有一黑一白两只天鹅围着喷泉转。斯鸣羽跟她说，去奶奶家记得把小夜灯带上，别再磕着碰着了。
　　又想起斯鸣羽发现她手臂淤青的那个早晨。早餐店里，她给斯鸣羽掰了两块油条，斯鸣羽握住她的手臂问她，疼不疼？
　　怎么这些事就像一块深深的烙印，她永远都忘不掉，永远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不知道那天的自己为什么对斯鸣羽撒了谎，或许是因为自尊心，她要掩饰家里的不堪。
　　斯鸣羽这个傻子，居然真的相信她是夜盲。
　　赵京卉将那盏灯收起来，放柜子里，然后走到阳台去看雨。
　　柜子里还有盏小夜灯，就是斯鸣羽十年前送她的那盏，她后来放在最里的角落处，一直没再打开过。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赵京卉下楼去吃饭。她小区附近有家店叫安徽牛肉板面，有板面，也有烩面，她常去吃。
　　店里老板娘都认识她，因她每回过去就点碗羊肉烩面，又叫老板少放点面。所以她一进门，老板娘招呼她，又是烩面少点面是不？
　　赵京卉点头。
　　等面途中，外边又飘起雨丝，赵京卉这时庆幸自己出门带了把伞。
　　等吃完面出来，赵京卉又发现自己失策，她穿了条白裤子，容易溅泥。
　　她在路上走着，忽然见着辆熟悉的车，像是斯鸣羽的。可等她回头时，这辆车已涌入车海，看不见了。
　　她忽然发现其实人也一样。


第29章 
　　九月份高二开学。开学第一天，上完第一节晚自习，周霞过来讲了几句话。第一是文理分班了，但我们班没怎么动，这是好事；第二是往后理科会越来越难，大家要收收心，有不懂的随时去问老师；第三是会考成绩就贴在后面，大家去看看，争取后面几门课都拿个A。
　　老周走后，班里部分男生被班长叫去搬书。黑板上写的都是各科寒假作业的答案，大家无心校对，几乎都在聊天。
　　会考简单，斯鸣羽周围这一圈拿的都是A。有个别历史或地理拿B的，皱着眉商量着要补考。
　　郑云瑞问斯鸣羽，暑假干嘛了？斯鸣羽想了想，说，去图书馆看书了。郑云瑞问，你跟谁一起去的？又怨她，你都不叫我！斯鸣羽一愣，这时装傻，语调向上，说了声啊？
　　你一个人去的？郑云瑞又问。
　　斯鸣羽没说是或不是，又装傻，语调向下，说了声啊。
　　你都不叫我！郑云瑞继续怨她。
　　后桌这时拿笔戳斯鸣羽的背，说，看吧，偷偷摸摸背着我们学习，不像我们，回家就在家里看电视玩电脑。
　　斯鸣羽也转身和他俩玩笑，伸手点他们，说，谁偷偷摸摸啊？还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在家玩电脑呢。
　　就是！郑云瑞也来帮腔，嘴上说玩电脑，实则发奋学习。又拎起桌上那本《重难点手册》，看看？都翻秃噜皮了！
　　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夜里整个寝室的人无心睡觉。一开始在抱怨开学，说烦死了怎么又要上学，上学跟坐牢似的，家里虽然也就那样，但自由呀，想干嘛干嘛。抱怨了一阵，话题变了，开始聊大家假期在做什么，去哪儿玩了。
　　斯鸣羽没加入寝室夜聊，她躲在被窝里正跟赵京卉聊天。假期能从早聊到晚，但开学了就不同，只能晚上聊。
　　正聊到赵京卉问她，你在干什么呢？斯鸣羽回，我在和你聊天呀。
　　斯鸣羽这时听见赵京卉的名字，她锁屏，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你们在聊什么？”
　　外面的话题已经由假期干什么变成了穿衣服。郑云瑞说：“我们在说赵京卉今天穿的那条连体裤好好看。”
　　斯鸣羽的对床说：“对，她把裤腿卷起来就显得很潮。”
　　又嘟囔：“不知道哪儿买的。”
　　郑云瑞调侃她：“知道哪儿买的也没用，人家穿起来潮，我们穿起来可能就土冒儿。”
　　然后激动道：“缺的是衣服吗？缺的是衣服吗？缺的是人家那张脸！”
　　其余人道：“我操！”
　　斯鸣羽又钻回去，一边支着耳朵继续听，一边继续和赵京卉聊天。她跟赵京卉播报她们寝室在聊什么，说在聊你呢，聊你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都想知道在哪儿买的。
　　又说：哈哈，郑云瑞好有意思，说缺的不是衣服，是你这张脸。
　　还说：笑死我了。
　　赵京卉问：郑云瑞？你同桌吗？
　　斯鸣羽回：是呀。
　　赵京卉回：那要不要告诉她们哪儿买的？
　　斯鸣羽回：不要。你可以告诉我，但我不会告诉她们。我要比她们多知道一点。
　　赵京卉回：那我也不告诉你。
　　后面跟着个可爱表情包。
　　斯鸣羽笑着回：哼。
　　又回：你怎么这样呀？
　　外面几个还在聊赵京卉呢，话题由赵京卉的衣服变成了赵京卉身边的人。她们八卦说，有时能见到赵京卉和一个男生走一块，就那个上次一起跳舞的男生。
　　说着说着开始激动，说那不会是赵京卉的男朋友吧？
　　这时斯鸣羽又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刚探出来，一脸的细汗。她边抹脸边插话道：“哪有男朋友呀？不就认识的同学？”
　　“是个男的就可以是男朋友呀？”
　　“你们这思想......”她措辞，“也太不单纯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男朋友啊斯鸣羽。”
　　室友反驳她：“你跟她熟啊？”
　　“认识啊。”斯鸣羽说，“我知道她没有。”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郑云瑞手肘支床，半个身子仰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她认识？”
　　斯鸣羽：“就上次校庆呀，不就认识了。”
　　“你们都这么熟了？”
　　“就熟就熟！”斯鸣羽冲她抻脖子。
　　“也没见你们打过招呼哇？”
　　斯鸣羽钻回被窝：“你管我呢！”
　　回到被窝，斯鸣羽给赵京卉发：哼。发完，她等赵京卉的回复。
　　很快，赵京卉回她：怎么啦？
　　以前赵京卉不会回怎么啦，而是回怎么了？后来斯鸣羽引导她，说你要回怎么啦，而不是怎么了？赵京卉问为什么？斯鸣羽那时想，你真不知道为什么吗？但她还是说，因为怎么啦比怎么了好听呀。
　　后来赵京卉就会回她怎么啦？
　　斯鸣羽回：我室友以为你有男朋友呢。
　　赵京卉立即回了个问号。
　　又回：我怎么不知道？
　　斯鸣羽回：她们以为你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上次和你一起跳舞那个。
　　赵京卉发了一串省略号，接着发了句无语，说：我跟他没任何关系，只是有时候碰到了聊几句。
　　斯鸣羽没回，赵京卉也没再回。
　　约一分钟后，赵京卉回：不开心了吗？
　　斯鸣羽回：没有呀。
　　她撒谎：刚在听我室友聊天呢。
　　只是有一点点不开心而已，但她可以试着调节自己。况且，收到赵京卉的那句“不开心了吗”后她就瞬间开心了。
　　赵京卉信以为真：还在聊？
　　斯鸣羽回：嗯嗯。
　　赵京卉回：刚刚值周老师从我们这儿过去，你们小心点。
　　斯鸣羽回：好，我提醒她们。
　　锁了手机，又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斯鸣羽刚想说话，就听见寝室门一下子哐当大开。
　　她们寝室夜聊被抓了。第二天一早，寝室四人被周霞叫到办公室去谈话。
　　四人跟小鸡似的，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周霞坐椅子上翘着腿，喝了口水后第一句话是：“又被抓了，啊。”
　　“又聊什么呢这次？”
　　枪打出头鸟，四人都不敢接话。
　　这时门外一声“报告”，周霞往门口看，她们四个也往门口看。
　　赵京卉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走到对面一张办公桌边，大概是找老师。
　　赵京卉进来时，与斯鸣羽投来的视线交汇。眼神擦过彼此的脸，斯鸣羽迅速低头，赵京卉的嘴角轻轻一扬。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
　　周霞继续道：“上次你们聊什么来着？”
　　见她们四人还不说话，周霞问坐她前面的徐老师：“小徐，上次你也在，她们四个聊什么来着？”
　　徐老师回身，笑了，道：“对呀。”
　　也问她们：“你们聊什么来着？”
　　接着作努力思考状、苦思冥想状：“聊......哪个男生长得帅？”
　　周霞也笑了，笑道：“那这次呢？聊什么话题？”
　　见周霞在笑，她们四个也放下心来。其中两个也跟着暗笑，郑云瑞眼睛左右瞟瞟，斯鸣羽偷偷看赵京卉。
　　赵京卉没离开。大概是老师不在，所以她抽了张便利贴，正拿笔写着什么东西。
　　周霞点斯鸣羽：“斯鸣羽。”
　　“嗯？”斯鸣羽立刻集中精神。
　　“聊什么呢？你来说。”
　　“周老师。”斯鸣羽叫得小心翼翼，“可以说吗？”
　　周霞点头，跟着翘了一下腿。
　　“你说。”
　　斯鸣羽：“我们在聊哪个女生长得漂亮。”
　　周霞前面的徐老师先笑了，接着周霞笑了，再接着郑云瑞她们几个也忍不住笑了。
　　周霞：“斯鸣羽，你在跟我玩幽默？”
　　“没有呀。”斯鸣羽摇头。
　　接着伸手朝郑云瑞她们三人身上乱指：“周老师，不信你问她们。”
　　郑云瑞原本还伏在斯鸣羽肩头笑，这时连忙摆手，说不要！
　　坐周霞前面的徐老师这时又回身，看戏似的，边笑边说：“所以呢？你们觉得谁长得漂亮？”
　　斯鸣羽看向周霞。
　　周霞冲她扬了扬下巴，又翘了下腿，示意她说。
　　斯鸣羽：“是她们说的，不是我说的。”
　　“哦。”周霞斜眼看她，“是她们说的，跟你没关系。”
　　斯鸣羽笑，又伸手朝郑云瑞她们三人身上乱指：“周老师，不信你问她们呀。”
　　郑云瑞三人这时又连忙摆手，说不要！
　　“好好好，快说吧。”周霞道。
　　斯鸣羽：“她们说，校庆时候跳舞的那个女生好看。”
　　斯鸣羽说完，偷看赵京卉，发现赵京卉在整理老师桌上的几摞作业本。
　　“哪个女生呀？”徐老师接话，“跳舞不是有好几个？”
　　斯鸣羽看向周霞。
　　周霞翘了一下腿。
　　斯鸣羽：“还没表决出来，就被老师抓住了。”
　　周霞哼一声：“哦，所以还是老师的错。是老师抓早了，耽误你们在那儿表决美女。”
　　“要不给你们个机会，你们现在表决一下？”
　　她们四个又低下头，又忍不住开始捂嘴笑，笑着笑着抿唇，逼自己不笑，要严肃。
　　赵京卉这时已经走了。
　　周霞看着她们。片刻后，伸手一个个地点过去：“你们几个，啊，不要好！”
　　“会考几个A啊都？”拿出成绩单开始看，看完放回去。
　　“这学期都准备考第几名啊？”
　　“等会儿回去都给我写，这学期目标。给我好好写，中午吃饭前交给我。听见没？”
　　四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下次再发现么。”周霞又伸手点她们，一个个点过去，“给你们吃生活！”
　　这晚夜里一片寂静，没人敢说话，都缩在被窝玩手机。
　　斯鸣羽正跟赵京卉聊到今早的事。不是被老周批评了么，又被赵京卉给撞见了，她觉得有点丢人。
　　斯鸣羽问她：你今天怎么来老周办公室交作业呀？
　　据她所知，15班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在一楼。
　　赵京卉回她：我们英语老师请假了，王老师给我们班代课。
　　斯鸣羽回：哦。
　　一阵短暂的沉默，斯鸣羽踌躇着发：你早上有没有偷听？
　　赵京卉很快回：没有。
　　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那不就是有？
　　斯鸣羽回：哼。
　　又回：就是有在偷听。
　　赵京卉回：我又没有耳聋。
　　斯鸣羽回：大哭.jpg
　　赵京卉回：摸摸头。
　　躲在被窝里偷笑，接着斯鸣羽探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顺便看看大家都在做什么。见她们仍在玩手机，她安心了，又缩回被窝继续聊天。
　　换了个话题：今天不敢聊天了，都在玩手机。
　　赵京卉回：怕又被抓吗？
　　斯鸣羽回：是的，再被抓到估计老周要发火。
　　赵京卉回：周老师看着挺好说话，又有点幽默。
　　斯鸣羽回：哈哈哈哈。
　　又回：老周一般情况下不发火，比较善解人意，她女儿都跟我们差不多大了。除非触及底线。
　　赵京卉回：底线？周老师的底线是什么？
　　斯鸣羽想了想，回：不知道呢，或许是我们寝室夜聊继续被抓。
　　赵京卉回：哈哈。
　　又回：那就乖乖的。
　　紧接着又回：早点睡。
　　斯鸣羽抿唇，忍不住又想笑。她忙着压嘴角，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乖乖的”。
　　一想到“乖乖的”，想到赵京卉说“乖乖的”时的神情与声音，她就抑制不住地心潮澎湃。


第30章 
　　十月下旬，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运动会前，班里组织学生们积极报名。
　　有个别是老周亲自点的，如余信峰、斯鸣羽等，他们在高一时就参加运动会，还拿过名次。剩下的缺由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动员，但收效甚微，没人想参加比赛。
　　运动会不参加比赛只是玩，参加了比赛还得紧张。
　　郑云瑞就不用参加比赛，这时可以悠闲地拎着袋薯片围观斯鸣羽和余信峰讨论报名项目的事。
　　她买了袋盼盼家庭装薯片，放余信峰和陈家辉的课桌中央，大家分着吃。
　　聊到一半，斯鸣羽将那袋东西提起来，看牌子，说：“看包装不怎么样，没想到越吃越好吃。”
　　“是吧？”郑云瑞得意，“我从初中吃到现在了好吧？”
　　喝了口水，又道：“但吃多了容易上火。我之前有一次吃了一整袋，第二天起来就喉咙疼了。”
　　“没事，我不会上火。”陈家辉笑着伸手往袋里抓出一大把，一片一片塞嘴里。
　　“没事，我也不会上火。”余信峰也笑着伸手往袋里抓出一大把，一片一片塞嘴里。
　　陈家辉和余信峰看向斯鸣羽。
　　斯鸣羽接茬：“没事，我也不会上火。”也笑着伸手往袋里抓了把，一片一片塞嘴里。
　　郑云瑞烦躁地闭眼：“行行行，你们都不上火，你们都不上火。”
　　一边吃着，一边话题又转回来。不想报径赛，又紧张又累，但不报又说不过去，尤其余信峰和斯鸣羽都是瘦长型身材，在田赛上除了跳远跳高，其余没什么优势。
　　余信峰打算报200米，再报个跳远。斯鸣羽打算报跳高，跳高她去年也报，拿过名次，然后再报400米。
　　“400米？”郑云瑞咔嚓咔嚓吃着薯片插话，“400米很累的。”
　　斯鸣羽点头：“对啊，很累的。”
　　郑云瑞：“那你不如像老余一样报200米。”
　　斯鸣羽：“200米竞争大，很多人报。”
　　郑云瑞一愣，接着伸手点斯鸣羽：“呀，你准备拿名次？”
　　斯鸣羽笑道：“都报名了，不拿名次去陪跑？”
　　斯鸣羽的薯片吃完了，开始搓手指。余信峰从抽屉里拿了包纸出来，斯鸣羽抽纸擦手，余信峰也抽纸擦手。
　　陈家辉坐余信峰旁边，见余信峰拿纸递给斯鸣羽，斯鸣羽抽纸擦手，余信峰也抽纸擦手。陈家辉在边上笑，边笑边将粘了粉的手指含嘴里嘬了嘬。
　　陈家辉又看郑云瑞。郑云瑞心领神会似的，也跟着将粘了粉的手指含嘴里嘬了嘬。
　　斯鸣羽皱眉，看了他俩一眼，转身回自己座位上不再搭理他们。
　　400米预赛安排在运动会的第一天下午。
　　运动员检录前，斯鸣羽那三个室友皆围着她转。有两个给她捶腿，还有个给她端着红牛。
　　斯鸣羽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
　　室友们停下动作，开始用语言鼓励她，要她等会儿为咱们1班争光。
　　这两天老周不管事儿，大家都带了手机出来。斯鸣羽看几个室友这时也各自在玩，便拿出手机，看跟赵京卉的聊天界面。
　　昨晚她和赵京卉说今天她要跑400米。赵京卉说，400米很累吧？她回，对呀。赵京卉这时非常上道了，问她，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斯鸣羽躺在床上畅想，当然是希望赵京卉陪着她跑，为她喊加油，或为她递水呀。
　　不过跑步肯定跑得面目狰狞，还是不要被她看见的好。
　　她这样边想边笑，边笑边回：你在心里为我加油就好。
　　赵京卉回：加油。
　　又回：加油。
　　又回：加油。
　　斯鸣羽将手机盖腿上，仰头看15班那边。她们班都坐在主席台附近，15班靠近教学楼，前面乌泱泱全是人，一下子望不到。
　　她又拿起手机，给赵京卉发：快要比赛了。
　　握着手机等赵京卉回。赵京卉很快回：好，加油。
　　斯鸣羽脱下外套，将手机交给郑云瑞保管，起身前往检录处。
　　等老师带队一起入了田径场，候在赛道边跟大家一块拉伸时，斯鸣羽开始感到紧张。她不紧张枪声，不紧张对手，也不紧张等会儿会累，就是紧张成绩。
　　大概是知道赵京卉也会看她比赛，所以开始紧张。万一她跑得太差，岂不是很丢人？她东想西想，也不知会不会有田径队的大神出没，只希望大神不要太多，能让她拿个名次。
　　但当枪声响起，紧张感消失了，只剩下全力以赴。头一百米不觉得，等跑两百米时已有些气喘吁吁，剩下最后一百米，她与所有人一起加速冲刺。
　　她那条跑道的终点处，郑云瑞和老周站一块为她大喊加油。郑云瑞跳起来，激动得手舞足蹈，老周在边上拍手，拍一下，喊一声加油。
　　斯鸣羽眼前只一个背影，离她不远。她咬牙，也顾不上看别的角落，使尽浑身力气往前赶。终于老周和郑云瑞的双手将她接过来，她停下。一停下，腿快软了。
　　老周很高兴，郑云瑞也高兴。郑云瑞又跳起来，说你第二哎！
　　老周拍拍斯鸣羽的肩，说真棒，我们家斯鸣羽真棒！
　　斯鸣羽咧嘴笑，说不上话，忙着喘气。
　　这时她想起寻找赵京卉的身影。她发现赵京卉就站在田径场的入口处，手里有一瓶矿泉水，正带着点笑意看着她。
　　她心里有些激动，想再看看赵京卉，又怕自己现在仍面目狰狞。想笑，但又还在不停喘气。
　　老周嘱咐她，让她别立即坐下，先慢慢走走。
　　郑云瑞正扶着她的肩陪她在跑道最外圈慢走，边走着，边又给她递手机递水杯。
　　斯鸣羽接过手机放回口袋，又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喉咙里那阵干疼缓解了。
　　郑云瑞道：“累死了吧？”
　　斯鸣羽点头，话不成句：“累死我了，早知道不报400米了。”
　　喘过气，又接着说：“跑到200米我就开始后悔了，也太累了。”
　　郑云瑞哈哈大笑，道：“但你好厉害，你跑第二哎，你前面那个是田径队的。”
　　斯鸣羽也对自己的成绩感到满意，也笑。
　　她回头看赵京卉，见赵京卉仍在田径场入口处站着。
　　口袋里手机振动，她拿出来看，是赵京卉发的：厉害呢。
　　她回：还好啦。
　　又笑了，心里一阵悸动。
　　郑云瑞跟她说着话，说等会陪她去超市买沐浴露，她沐浴露用完了。斯鸣羽心不在焉地回她，你自己去嘛，我等会儿有事。
　　你有什么事呀？郑云瑞问她。
　　斯鸣羽不接话，伸手摸鼻子。
　　郑云瑞又问她，你沐浴露哪儿买的？橘子味，好好闻。
　　斯鸣羽说，我给你写牌子，你自己去找。
　　绕着田径场走了大半圈，人也平复了，斯鸣羽跟郑云瑞说她要去卫生间，便从田径场的另一个门跑了出来。
　　跑出来的那一刻又有些后悔，她干嘛这样偷偷摸摸的？
　　一路小跑到教学楼附近，她给赵京卉发消息，说：我在求知楼这儿。
　　消息发出去，先耐心等着，等着等着开始左顾右盼。她想干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很想见赵京卉，没理由地想见她。
　　约过了五分钟，斯鸣羽见到了赵京卉的身影。原本是一条笔直的路，拐角处种了棵树，一眨眼的功夫，赵京卉就从那树后出现了。
　　斯鸣羽忍不住笑，笑着跑向她，在她面前站定，说了声对不起。
　　赵京卉问：“对不起什么？”
　　原本想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忽然觉得这话显得她很自恋，她忙改口：“对不起，让你多走了一段路。”
　　赵京卉笑了笑，说没关系。
　　斯鸣羽伸手：“你水呢？”
　　“水？”赵京卉反应极快，迅速将矿泉水藏到身后，接着摇头，“不知道。”
　　斯鸣羽笑道：“想喝水，我渴了。”
　　赵京卉也笑：“我喝过了。”
　　“喝过......”斯鸣羽顿了顿，“喝过也没事啊，我不介意。”
　　又试探着问：“你介意吗？”
　　赵京卉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笑着别过头，将背后的水递给她。
　　斯鸣羽接过，拧盖的那刻就知道这瓶水赵京卉没喝过。哦，骗她呢。她笑着，仰头，也没对嘴喝，而是将水一点一点倒进嘴里。
　　这时赵京卉在她身边轻声道：“直接喝吧，我没喝过。”
　　“你骗我呀？”斯鸣羽转头看她。
　　赵京卉没说话。
　　瞥到赵京卉脸上的笑意，斯鸣羽也笑。一笑，水咽不下去，全含在嘴里。一阵风吹来，她竟打了个寒战，这才想起来自己都没穿外套。
　　赵京卉问她：“冷不冷？”
　　斯鸣羽点头。
　　“去拿外套吧？”
　　斯鸣羽又摇头。
　　知道赵京卉的意思是回班里拿外套，斯鸣羽：“我们回寝室吧，回去拿一件。”
　　她怕回了班，别人找她说话，或拉她写通讯稿，那时就不能和赵京卉待一块了。况且这路上也人来人往，有时碰上个认识的，跟她打声招呼，或碰上认识赵京卉的，又跟赵京卉打声招呼。每打一次招呼，她就有种自己的秘密要被人家发现的错觉。
　　回寝路上，两人原本就这样走着，赵京卉突然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一愣，摆手说不用。
　　后来她俩跑起来，起头的是斯鸣羽。斯鸣羽牵住赵京卉的手，朝寝室楼一路跑去。
　　跑着跑着人就热了，又跑出一股莫名的兴奋来。她牵着赵京卉的手，听着身后一簇规律的声响，回头时，见是赵京卉拿在手里的牛仔外套，外套上的纽扣不断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然后她笑了。因她笑了，赵京卉看着她也笑了。
　　一直跑到寝室楼下，两人喘着气。刚刚没说过话，这时赵京卉说：“你跑得好快。”
　　斯鸣羽立刻联想到是她牵着赵京卉在跑，问：“是不是太累了？我没顾及到你？”
　　谁知赵京卉道：“我说你400米。”
　　看着赵京卉伸手理头发，斯鸣羽笑道：“跑一半我就后悔了，早知道不报400米。”
　　这话把赵京卉逗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又不后悔了。”斯鸣羽如实说。
　　等回到寝室加上衣服，斯鸣羽出来，赵京卉准备下楼。
　　斯鸣羽拖住她手臂，赵京卉回身看她。
　　斯鸣羽：“去你寝室待会儿吧。”
　　赵京卉没反应过来。
　　斯鸣羽：“你不是说要给我一样东西吗？”
　　这还是前两天两人聊天时，赵京卉说要给她一样东西。她问什么东西呀？赵京卉不说。那什么时候给呢？赵京卉说，等放假吧。
　　她已经等不到放假了。
　　赵京卉：“不是说好等放假？”
　　斯鸣羽：“你不给我我晚上睡不着觉。”
　　赵京卉笑了。
　　来到赵京卉的寝室，斯鸣羽发现赵京卉的床号和她的床号一样，都是1号床。赵京卉打开柜子找东西，斯鸣羽站在一边，只盯着她对床的爬梯看。
　　片刻后赵京卉起身，递给斯鸣羽一个盒子。
　　斯鸣羽接过，感到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
　　刚想打开，就听赵京卉道：“现在不能看。”
　　斯鸣羽点头，说好，将盒子抱在怀里。
　　赵京卉又道：“现在不能看。”
　　斯鸣羽笑道：“好。”
　　她把盒子放赵京卉的小书桌上，和赵京卉并排站在一起，这时大致看了看她们寝室的布置。
　　各人桌上都堆了些瓶瓶罐罐，除开这些瓶罐，她们寝室看起来挺整洁，也有股淡淡的香味。
　　阳台外偶尔传来吵闹声，倒衬得寝室内格外宁静。宁静得像一块凝滞的喷雾，能让人清楚看见空气也凝结成了细小的一滴一滴。
　　停住了丝毫不动。
　　斯鸣羽双手反撑在桌上，赵京卉也双手反撑在桌上。斯鸣羽的左手与赵京卉的右手只隔毫厘，近得快要将对方的体温吸纳进自己的身体里。
　　凝住的空气终于化成一阵细雨。细雨落下，斯鸣羽打破沉默：“你室友呢？会回来吗？”
　　“不会。”赵京卉道，“她们出去玩了。”
　　“你不出去呀？”斯鸣羽看赵京卉的侧脸。
　　她不傻，她故意问的，就想听赵京卉怎么说。
　　可还没听到答案，她已经笑开。
　　果然赵京卉转头，也笑着看她，道：“不是说要我给你加油？”
　　又轻声道：“如果我出去玩，你会不会不开心？”
　　斯鸣羽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赵京卉轻声笑了。
　　片刻后，赵京卉道：“那还好我没有让你不开心？”
　　斯鸣羽给自己找补：“也没有啦，你要是跟我说你要出去，我也不会不开心的。”
　　“真的吗？”赵京卉问。
　　斯鸣羽想了想：“百分之五十真吧。”
　　赵京卉又笑了。
　　两人暂时没说话，各自静静站着。斯鸣羽开始摘她衣服上那块号码布，赵京卉见了，帮她一起摘。斯鸣羽反倒不摘了，索性让赵京卉帮她摘。赵京卉帮她摘布时，她盯着号码布上的数字，自顾自念：“0-1-8。”
　　赵京卉替她将号码布叠起来，斯鸣羽见赵京卉的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划伤。
　　伸手碰了碰那道小口子，斯鸣羽问：“怎么弄的？”
　　赵京卉不以为意：“翻书的时候划了一下。”
　　又伸手碰了碰。斯鸣羽想起刚刚牵着赵京卉的手在路上跑步的感觉。只是那时光顾着跑，好像忘了两人正牵着手。
　　忽然就觉得亏了。
　　赵京卉的食指蜷了蜷。也不知是不是这样一蜷，令斯鸣羽的心一动。就是那一刻涌上来的勇气，斯鸣羽探出指尖，勾住赵京卉的食指，将赵京卉的食指裹进她的掌心。
　　赵京卉没有挣脱。赵京卉的食指乖顺地待在她的掌心里，令斯鸣羽的心又一动。
　　斯鸣羽伸手，将赵京卉的其余手指都尽数裹入她的掌心中。
　　这时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已不受控制，整个人开始发热，像被架在火边，像要开始大汗淋漓。
　　她不敢看赵京卉，只敢看她们此时相交的手。
　　她看着赵京卉的手一动不动，可慢慢地，她看见赵京卉的拇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一阵惊喜。
　　赵京卉的手指在她掌心中微微动了动，她稍稍松开，心跳又开始疯狂加速。她怕赵京卉想走。
　　可赵京卉没走。
　　她们牵手的姿势在几秒钟后由原来的交握变成了十指相扣。
　　斯鸣羽感到一阵眩晕。
　　她们一直没说话。
　　忽然吹了阵风，阳台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当响声。
　　斯鸣羽极力找话：“是风铃啊。”
　　她看向赵京卉，发现赵京卉这时面色微红，接她话道：“嗯，我室友去重庆的时候买的。”


第31章 
　　斯鸣羽穿着外套回班时，郑云瑞正在找她，见她第一句话是：我靠。第二句话是：你掉坑里了你上厕所上这么久？
　　斯鸣羽冲她指指外套，说冷啊，加衣服去了。
　　斯鸣羽一脸的理智气壮，倒让郑云瑞在气势上一下子输掉一截，等回过味来，郑云瑞拎起斯鸣羽椅子上挂着的那件，问，这不是衣服？
　　斯鸣羽一屁股坐下，随口说不想穿这件。
　　郑云瑞还想说什么，斯鸣羽仰头问她：“我们晚上吃什么？”
　　就是不想在食堂吃的意思。郑云瑞迅速变脸：“超市吃？”
　　斯鸣羽脸色垮下一截。
　　郑云瑞一喜：“那我们外面吃？”
　　斯鸣羽：“好啊。”
　　“谁去开出门证？”
　　郑云瑞撺掇她：“你开出门证啊，你是运动员，你开出门证老周不说什么，我开出门证老周不得数落我？”
　　“行。”斯鸣羽应下。
　　郑云瑞拉着斯鸣羽去公示栏看成绩。高二组女子400米的预赛成绩单在上面贴着，郑云瑞指给斯鸣羽看，三组人综合起来，斯鸣羽排在第四，第三第四间也就厘秒之差，身子往前冲冲就把人家给比下去了。
　　郑云瑞又去看男子200米的预赛成绩，笑说，余信峰也进决赛了，不过没你厉害。
　　又在斯鸣羽耳边悄声说，才第六。
　　斯鸣羽察觉出别样的味道来。以往是因余信峰也在，或不想显得自己自恋，所以没挑明。她道：“别把我和他扯一起啊。”
　　“为什么啊？”郑云瑞装傻。装完傻，立刻笑了，显出心虚。
　　斯鸣羽：“你说为什么呢？”
　　郑云瑞同斯鸣羽掰手指：“其实我觉得老余也还行啊，挺高，也不丑，成绩也可以。”
　　斯鸣羽：“照你这么说，那陈家辉也还行。”
　　又补了句：“除了矮点。”
　　“陈家辉？”郑云瑞瞪大眼睛，“他才多高？”
　　伸手，在自己头顶上比划：“也就跟我差不多！”
　　斯鸣羽被她逗笑。
　　“好好好。”郑云瑞闭眼，“我懂你意思了，以后不说以后不说。”
　　郑云瑞哼一声，转过来挂在斯鸣羽肩上，道：“他们都别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斯鸣羽正欲掰开郑云瑞的手，郑云瑞不放，两人拉扯间，斯鸣羽见赵京卉从她们身边走过。
　　赵京卉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微妙。等斯鸣羽琢磨透这轻描淡写的微妙时，眼前只剩下赵京卉的背影。
　　她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郑云瑞终于放开她。
　　她整理衣服，一边为这微妙感到不安，一边又为这微妙感到窃喜。
　　“我们等会儿吃什么？”她问。
　　郑云瑞浑然不觉：“吃点好的呀！”
　　又道：“我要吃肉！”
　　出了学校，店是郑云瑞选的，她说要去两岸咖啡。
　　等到店坐下，郑云瑞翻着菜单选吃的，斯鸣羽捧着手机在那儿聊天。
　　她给赵京卉发：我在外面，今天出来吃，你呢？
　　在那阵与郑云瑞的玩闹后，她想试探赵京卉的态度，但一时找不着话，便给赵京卉发了三个龇牙笑的表情。过了有一会儿，赵京卉给她回了一个表情：微笑。
　　她感觉到赵京卉不高兴了，也大概知道为什么不高兴。可这为什么她无法挑明，因为一旦挑明，会显得她特把自己当回事儿，也变相地显得赵京卉小气，或许赵京卉会更不高兴。
　　她想曲线救国，正在苦思该怎么曲。
　　郑云瑞将菜单推给斯鸣羽，斯鸣羽从手机前抬头：“你点好了？”
　　“对啊。”郑云瑞道。
　　斯鸣羽翻着菜单：“你点什么了？”
　　“牛排和果汁。”
　　怕这里的牛排不好吃，斯鸣羽点了份牛肉饭和果汁，又问郑云瑞想要什么小吃？郑云瑞说随便。斯鸣羽加了份水果沙拉。
　　赵京卉在这时给她回了信息，说：我在学校。
　　斯鸣羽回：我给你带吃的。
　　赵京卉回：不用。
　　斯鸣羽摩挲着手机，一下有些纠结，有些战战兢兢。想了片刻，她又坚定地：我给你带！
　　赵京卉回：我室友会给我带。
　　这下斯鸣羽不知该怎么回，一颗心提着，打算先放下手机吃饭。吃了几口，食不知味，她又拿起来，打字发送：我已经打包啦。
　　接着边吃饭，边拿着菜单继续翻。
　　几分钟了，赵京卉没回她，斯鸣羽拿起手机看看。
　　又一边吃着饭，一边拿着菜单翻。
　　又几分钟了，赵京卉没回她，斯鸣羽又拿起手机看看。
　　斯鸣羽发了三个表情包：可怜.jpg
　　郑云瑞放下刀叉，说她：“你好忙。”
　　斯鸣羽：“有事。”
　　然后又发三个表情包：可怜.jpg
　　手机一振，赵京卉回她一个表情包：傲慢.jpg
　　斯鸣羽笑了，将服务员招来，说要点几样菜打包。翻着菜单，她报菜名。要个牛肉饭，要个果汁，要个甜品，又停下来想了想，再加了份披萨。
　　前几个点的很难跟人分享，她想，总不能让赵京卉吃独食吧。
　　郑云瑞坐她对面，愣了，问她：“给谁打包啊？”
　　又问：“你这几个人的量啊？”
　　斯鸣羽摸着下巴，纠结该怎么跟郑云瑞说，思考片刻，索性直接讲：“给赵京卉带的。”
　　“啊？”郑云瑞一惊，手中的刀叉也随之一顿。
　　“你跟她这么熟啊？”
　　还是那句话：“没见你俩打过招呼哇？”
　　斯鸣羽笑着揉脖子：“说了呀就校庆时候认识的。”
　　又笑说：“你以为上次你说那个很好吃的鸡架是谁带的？烧烤又是谁带的？是谁说的那个炸鸡排好吃？”
　　郑云瑞瞪大眼睛：“赵京卉带的？”
　　斯鸣羽点头。
　　在那瞬间她有一个冲动，想告诉郑云瑞其实暑假她是和赵京卉一起去的图书馆。她和赵京卉现在起止是熟呢？她们每天都有在聊天的好不好？赵京卉还送了她礼物，一个是她书包上的挂件，另一个现在正躺在她寝室的书桌上等待她晚上回去打开。她想告诉郑云瑞，赵京卉跟你们想的不一样，她不高冷的，其实很好说话，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正因这个冲动，也正因这些喷薄而出的念头，令她的心情一下子晴朗高涨起来。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欣喜过，好像有人在她的世界里吹起了泡泡，这些泡泡在空中起舞，在阳光下色彩斑斓，经久不破。
　　斯鸣羽笑着给赵京卉发：我会飞快回来，等我。
　　她还是没跟郑云瑞说。这是她和赵京卉之间的秘密，偷偷保藏这个秘密似乎比打开它、分享它更令人沉醉。
　　“所以呢？”郑云瑞又问，“你是在礼尚往来？”
　　“算是吧。”斯鸣羽仍单手扶着脖子。
　　“不累吗？”
　　郑云瑞手持叉子，在空中前后来回地点：“你送一回、她送一回、你送一回、她送一回？”
　　斯鸣羽看着郑云瑞那空中忙碌的手，笑道：“不挺好？你不花钱，还能吃。”
　　“她哪次漏过你的份？你说？”
　　“哎？”郑云瑞一下就虚了。
　　“好好好，你说得对。你俩一直这样礼尚往来下去行不行？”
　　斯鸣羽赶在晚自习前回的学校，运动会时晚上不上自习，会放电影。到学校的第一件事，跟赵京卉汇报，然后在二楼楼梯口等着。
　　她一路过来，走得急，且手里东西分量不轻，便淌了一脸的汗。但她不擦，等赵京卉来时在她面前擦，专擦给她看。
　　等赵京卉站她对面，她将手里那袋东西双手交给她。赵京卉接过，说了句好沉。接着看向斯鸣羽的手、脸。
　　斯鸣羽这时开始以手背揩汗。赵京卉拿出手帕纸给她，她摇头。
　　赵京卉看了看四周，犹豫一瞬，伸手替斯鸣羽轻拭额上、脸上、鼻尖上的汗珠。
　　“是不是很累？”
　　这么近的距离，斯鸣羽能闻到赵京卉手上淡淡的护手霜味道。看着她的掌纹，闻着那阵气息，斯鸣羽回忆起下午牵起赵京卉手时的感觉。
　　斯鸣羽忍不住笑了，想哪天摊开赵京卉的掌心，看看她手掌的纹路。
　　她点头，说：“累。”
　　接着作疲惫小狗状，伸出舌头，吭哧吭哧，将赵京卉逗笑。
　　赵京卉又抽了张干净的手帕纸出来，塞她手心，轻声道：“自己擦。”
　　斯鸣羽捏着手里的纸，不答话了。
　　她站在楼梯口，靠着墙，隔着二楼的护栏向外看，能看见夕阳沉入山头，远方橘红泛滥的景象。她们边上那座教学楼也被裹入一层淡淡的金光中，最远处的山边浮了层浅浅的青褐色，她那时想，那是云？还是山？
　　等眼前又是赵京卉的脸，她将盘桓了许久的话说出来：“郑云瑞她就喜欢勾肩搭背的，跟别人也这样。”
　　说完，她小心翼翼看赵京卉的反应。
　　可赵京卉没看她，像是也去看远方的金色。等了好几秒，她才从赵京卉的鼻尖中找出一个小小的嗯字。
　　“赵京卉。”斯鸣羽轻声叫她。
　　赵京卉回头。
　　“我要走了。”
　　“嗯。”
　　斯鸣羽细细看着赵京卉的脸，看着这张脸的眼睛很快便溢出笑意来，她往赵京卉手里塞了颗糖，随后迅速跑下了楼梯。


第32章 
　　晚上回到寝室，斯鸣羽没去洗澡，先坐下将赵京卉给她的那盒东西拆开。
　　拆开后，她一下子呆在那里。
　　是上次说好的，小黄人的存钱罐。上次赵京卉问她在崇圣寺许了什么愿？她说你送我小黄人存钱罐我就告诉你。没想到赵京卉一直记得这事。她当然也一直记得这事。
　　那时没想着要说，也不敢说，知道有些愿望该先藏在心里，怕说出来将赵京卉吓到。
　　可现在是什么意思？赵京卉也想听是不是？
　　斯鸣羽伸手点着手中这个卡通人物。
　　郑云瑞路过，一把夺过斯鸣羽手里的存钱罐，抱怀里瞧了瞧，道：“好大一个。”
　　调侃她：“准备存多少钱，啊？”
　　斯鸣羽盯着罐子：“小心点，别摔了。”
　　“怎么会？我手这么稳。”
　　郑云瑞抱着罐子召唤另两位室友，问：“你们说能放多少钱？”
　　另两位室友立即围过来，估测：“几百块肯定有吧。”
　　斯鸣羽问：“一百块有多少硬币？”
　　郑云瑞将存钱罐递给斯鸣羽，斯鸣羽抱住。郑云瑞双手捧在一起，道：“大概这么多？”
　　其余几人开始估测这存钱罐能有多少个双手捧在一起的量。
　　郑云瑞洗澡去了。剩下的各回各桌，开始各干各的。
　　斯鸣羽将存钱罐放在台灯下，又将灯光调成暖黄色，将自己书包翻出来，找出钱包，拿出里面的硬币投入罐中。
　　一枚一枚投进去，她撑着脑袋，听里边清脆的响声。
　　她给这存钱罐拍了张照片，发给赵京卉。
　　发过去，又努力措辞，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想表达自己很高兴，又羞于长篇大论地表达这份高兴。
　　她发：收到！！！
　　用了三个感叹号，及三个憨笑的表情包来表达。
　　赵京卉回：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斯鸣羽捂着脸回：当然喜欢啊。
　　又回：那你喜欢吃我带的东西吗？
　　将手机反扣在桌面。忽然灵机一动，她抽了张白纸出来，拿上铅笔橡皮，开始在纸上描存钱罐的轮廓。
　　她画技一般，甚至可以说还挺差，在纸上擦擦改改，始终不太满意。
　　手机一振，她迅速拿起，见是赵京卉回她：好吃。
　　斯鸣羽抿着唇笑。她明明问的是喜不喜欢，可赵京卉回的是好吃。她也知道赵京卉的好吃是在表达喜欢的意思。
　　好吃等于喜欢。
　　她心里藏了块糖，也感受到那块糖因体内骤升的热度在慢慢化开，当它跟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时，整个人都是甜的。
　　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
　　又一条消息进来，赵京卉说：下次不要带这么多了。
　　又说：吃不完。
　　她回：分给室友或者同学吃呀。
　　赵京卉回：不要。
　　斯鸣羽又捂住脸。等不笑了，她打字：听你的嘛。想了想，又把“嘛”字去了，发：听你的。
　　郑云瑞从卫生间出来，见斯鸣羽仍盯着那只存钱罐看，随口说了句还没看够？又抬脚踹她椅背，赶紧的，去洗澡！就剩你没洗了！
　　斯鸣羽应声，立即收拾衣物。进卫生间前，她把那幅不尽人意的画拍给了赵京卉。
　　等洗完澡出来，她光着腿，一面从桌上捞起手机，一面弯腰哗哗套上睡裤。
　　解了锁，见赵京卉给她回：抽象派画家。
　　她笑着回：不够像是不是？
　　又回：等会儿给你看看我的实力。
　　涂完水乳，她重新抽了张白纸，在白纸上认真画了只小狗。
　　将这只小狗拍给赵京卉，她拿起那只存钱罐，转身叫郑云瑞。
　　郑云瑞回身。
　　斯鸣羽：“看看，我跟它是不是还挺像？”
　　“你有病吧？不就一存钱罐？”郑云瑞服了，开始敷衍，“好好好，像像像。”
　　斯鸣羽不满意，去叫许蕙。
　　“许蕙，你说是不是还挺像？”
　　许蕙一愣，刚要开口，郑云瑞插话说：“别理她，她人傻了。”
　　许蕙笑道：“有点吧。”
　　斯鸣羽又去叫应曼心。
　　应曼心也一愣，犹豫着说：“是有点吧，具体哪里像一下子说不出来。”
　　郑云瑞突然说了声我靠。
　　“我以前送你马克杯你只跟我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没影了，所以到底谁送你存钱罐让你这么爱不释手？”
　　“我请问？”
　　斯鸣羽：“啊？”
　　许蕙和应曼心一下子兴奋了，忙问：“谁送的谁送的？”
　　“什么情况啊？”
　　“是不是有情况？嗯？斯鸣羽？”
　　“没有啊！”斯鸣羽有点慌，赶紧将手中的存钱罐放桌上。
　　“真没有啊！”
　　许蕙和应曼心过来，一左一右。应曼心将腿啪一下架爬梯上。
　　“我们都自己人了，说吧，到底谁送的。”
　　两人一唱一和。
　　“男的送的？”
　　“我们班男的......矮子里面拔高子啊。”
　　“那是谁？”
　　“坐后面那个？”
　　“咦，真的吗？”
　　“不是啊。”斯鸣羽摇头，“女生送的，不是男生，你们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
　　“哎哎哎。”郑云瑞伸手制止她俩，又指着斯鸣羽，“她说了啊，她对余信峰没兴趣。”
　　“这样啊？”那俩撤了。
　　“那以后我们不开这个玩笑。”
　　斯鸣羽回身去拿手机，见手机里有两人给她发了消息，一人是赵京卉，另一人是郑云瑞。
　　郑云瑞是在干嘛？她一惊，赶紧点开郑云瑞的，见郑云瑞给她发：“赵京卉送的？”
　　斯鸣羽一下就虚了。心虚时习惯性地虚张声势，便没回复，索性出声道：“我姐送的。”
　　“你姐送的？”郑云瑞问。
　　怕刚才说得不够响亮，斯鸣羽重重点头说嗯。
　　郑云瑞翻白眼：“浪费我们感情。”
　　许蕙：“就是！”
　　应曼心：“就是！”
　　斯鸣羽转回去，看赵京卉给她发了什么。赵京卉说：是猫吗？
　　斯鸣羽回：是狗哦。
　　赵京卉回：狗？
　　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斯鸣羽回：是呀。
　　她从小就没有绘画天分，也因自知画技拙劣，才想要拿画画逗赵京卉开心。
　　台灯下，她手执铅笔，在白纸上随意涂画，涂画着又开始毫无目的地写字，写一二三，写天地人，又一笔一划地开始认真写赵、京、卉。
　　等这三个字写完，用铅笔涂黑，涂到看不清为止。
　　手机振动，她拿起来，见赵京卉发来一张图片。图片里也是张白纸，画了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看得出是赵京卉亲手画的。赵京卉的画技比她强多了。
　　紧跟着还有一段文字：你看，小猫的耳朵是尖的，脸是椭圆形的，脸颊上还有三根胡须。你的小狗就长小猫的样子。
　　斯鸣羽笑了，笑着回：你说得对。
　　又回：你画得真好。
　　赵京卉回：好像比你好一点点？
　　斯鸣羽回：真的只有一点点吗？
　　她按赵京卉说的，又重新画了只小猫和小狗，拍了照发过去。有一些进步，但不多，她看着她那不争气的右手。
　　今晚没有老师查寝，所以相对自由。十点多大家陆续上床熄灯，就开始肆无忌惮地聊天。
　　聊到班里也有产生小情侣的苗头，如谁谁和谁谁，大家将这两人从容貌到成绩上是否登对给点评了一番。
　　郑云瑞说，他俩那样谁不知道啊，下了课就转来转去聊天、问题目，今天我给你什么，明天你给我什么，老递东西。
　　又说，老周都知道啊。
　　她对床许蕙问，老周知道？
　　怎么不知道？郑云瑞说，老周有时候讲话，眼睛就看着他俩，滴溜溜地转，可奸诈了。
　　郑云瑞啧了声，你们都不知道观察！
　　许蕙说，你看着老周老周会叫你起来回答问题！你怎么知道老周什么时候不闲聊了，突然就郑云瑞you try。
　　大家都笑开。
　　斯鸣羽跟赵京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也时不时地插话进来。这时她问，老周什么态度？
　　没态度呀，老周多大年纪了，带过多少学生？她女儿比我们还大一届呢，见个小情侣就一惊一乍的岂不显得她很没水平？郑云瑞笑笑。
　　拜托，老周是谁？带出过越州市理科状元的金牌班主任哎！
　　大家又笑，开始附和。
　　老周多大了？应曼心问。
　　四十多吧？郑云瑞顿了顿，四十五六？
　　又继续说，其实吧，棒打鸳鸯反而让人更加情深意笃，本来也就那样，但你一阻挠，人就开始中二，要感动世界感动自己。只要不闹出格的事，老周更愿意睁只眼闭只眼吧。
　　斯鸣羽突然发现郑云瑞这人平时嘻嘻哈哈，但关键时刻倒也有些见地。她转头去看郑云瑞，隔着阳台进来的一点微光，发现她正架着腿，架在空中的腿一翘一翘。
　　话题在这时变了。应曼心忽然说，郑云瑞，我妈说女生不能抖腿。
　　为什么？郑云瑞问。又说我这不叫抖腿呀。
　　应曼心说，我妈说男抖穷女抖贱。
　　郑云瑞呸了声，什么糟粕呀。
　　话题又变了。郑云瑞忽然开始为女性鸣不平，凭什么那些男人词就形容好东西，如男子汉大丈夫，女人词就形容不好的，如婆婆妈妈。谁创造的？心眼这么坏呢。
　　就是啊，应曼心这时也跟着附和。
　　郑云瑞说，给它换个词，我想想啊......
　　许蕙抢答，公公爸爸！
　　大家又都笑了。
　　赵京卉问，你们寝室在聊什么呢？斯鸣羽笑着回，话题太碎了。斯鸣羽把她们寝室刚聊的那些简要跟赵京卉说了，赵京卉也把她们寝室聊的那些跟斯鸣羽说了。
　　接着开始聊吃的，聊食堂里哪个菜最讨人厌。斯鸣羽说最讨厌吃红烧肉和肉末蒸蛋，因为肥肉多。赵京卉说讨厌吃学校的鱼，觉得有股腥味。斯鸣羽问，什么鱼都不爱吃吗？赵京卉说除了酸菜鱼，其他都很一般。
　　聊到十一点多，寝室里安静下来，她和赵京卉也互道了晚安。
　　如果将她和赵京卉的聊天记录打出来一页页看过去，估计也都是一腔废话。话题如风向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换了。
　　斯鸣羽这一整晚都有些飘，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浮在半空中，失去了实感。
　　她脑子里都是那天在祈福牌上写下的那行字。因斯琴羽在，她不能写得太直白，就写了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这也够直白的了。
　　斯琴羽当时笑她，什么情况啊你？
　　她说只是美好的祝福。她也知道这瞒不过她姐，不过无所谓，她们姐妹间的默契就是不拿彼此的秘密去父母那儿做交换。
　　这段时间她很快乐。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同时也不傻，也能明白赵京卉的心意。只有傻子才会对互相喜欢这件事没有丝毫察觉。
　　她享受这种与赵京卉心照不宣的感觉。
　　她真幸福。斯鸣羽时常觉得自己真幸福。有多少人还在那儿苦恋无果呢，她已经与喜欢的人心意相通。有时一想到这件事，她会自己偷着乐，乐着乐着还是觉得自己幸福。
　　一开始她害怕赵京卉不喜欢她，这个问题现在迎刃而解。
　　后来她担心过她和赵京卉在一起时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但先在一起再说吧。况且，女生间拉拉抱抱怎么了？就是被人看见也不会多想。
　　再后来她担心过老周，知道周老师虽管得不严，但眼睛很毒。可刚听郑云瑞这么一说，她又发现老周是个精明的人，人一旦精明，就只会着眼于自己，不管他人闲事。所以只要她保住成绩不掉队，老周就不会坏她好事。
　　如今她唯一担心的点是她父母，万一被父母发现该怎么办？但她父母很忙，她放假回家倒还受到些管教，一回学校不就如野兽出笼？她从小没忤逆过父母的意愿，他们也给了她一定的信任。
　　斯鸣羽是个乐天派，没经历过什么挫折，这时只能被欲望推着往前走。
　　她要做点什么，她的心砰砰直跳。
　　看手机，已经十二点了，估计赵京卉已经睡了。
　　她却依然兴奋。
　　手机卧在手里，她对着赵京卉的聊天框编辑文字，打打删删，最终留下五段话、两行字。
　　“上次说过的，你送我小黄人的存钱罐，我要告诉你我在崇圣寺许了什么愿。哈哈，好多人都许的学业，但我不是，我想你也知道我许的不是。赵京卉，我知道你很聪明，或许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可临说出口，我有点紧张。或许你知道，或许你一直知道，我很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喜欢。嗯，你懂的。现在这话说出来，你会不会觉得害怕？希望你不会觉得害怕。”
　　“曾经我想过我为什么会喜欢你，但我想不出具体的理由，只知道元旦晚会那天，在舞台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被你吸引，包括在卫生间，递给你手机的那一刻我很紧张。我想喜欢是一种感觉，我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神奇的感觉，唯独对你。”
　　“读小学的时候，或许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做喜欢，大家会喜欢成绩好的人。但我保证我没有。或许你要说了，因为你本身成绩也不错呀，但总有比我成绩更好的人嘛，对不对？我对他们都没有兴趣。后来，有人说喜欢一个人要看她的人品，品质好的人才值得喜欢。可如果说只看重人品，那我为什么没有爱上感动中国十大人物里的任何一个？哈哈，玩笑话啦。再后来，我有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他们说要找什么灵魂伴侣，所谓的soul mate，或者我更愿意叫聊得来的人。但是聊得来这个概念我觉得好难定义，怎样叫聊得来？就比如我和郑云瑞，我和她挺聊得来，但和她谈恋爱？那是绝对不行的。或许你也有你认为聊得来的朋友，但那应该就只是朋友吧？”
　　“总之，我相信我的感觉。赵京卉，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现在是想跟你说这句话，表达我此刻的心境，唔，没有说一定要你回复我的意思哦。”
　　“那天许的愿望是，希望天下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因为我姐在啦，所以只能写这个，她已经在笑话我了。（ps：我姐很可靠，你放心吧，不然我早就完蛋啦）”
　　“打完这些还是很紧张，但又有种很开心，整个人一身轻松的感觉。”
　　“这次真的晚安啦，好梦。”
　　发送后，关机。


第33章 
　　根据第二期的表现，赵京卉的考核等次为C，将这两期的成绩综合起来，她大概就排在中间位置。
　　来江州参与第三期的录制前，赵京卉还和裘莱调侃，说要再这么下去，估计马上可以淘汰了。裘莱笑她傻子，就冲人家汪总愿意批评你，把镜头给你，你就不可能被淘汰，知道不？
　　赵京卉忽然发现裘莱这话还有些道理。
　　这一期的任务是完成企业内购会。这次内购会涉及的品类有家电、美妆、食品等，择栖将提供两百名员工的自画像作为参考材料。分组规则与上一期一致，依旧是两两组合，以主播加助播的方式进行。
　　按上一期的成绩，赵京卉由选择方变成了被选择方，反正是等着，她便坐在工位上思考第一名会选谁。上一期的第一名是陆一一，赵京卉想，按陆一一的性格应该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搭档，她自己就是主播，搭档选主播的可能性便不大，要选与她互补的，如涉足除美妆领域外的那些达人。
　　她们这十个人里，擅长的领域涵盖了美妆、服饰与食品，唯独在家电3C类这块留出了空白。
　　陆一一没有立即上前选择搭档，也坐在工位上思考了会儿。思考过一阵，她走上前，将赵京卉的名牌摘下，贴自己那边。
　　镜头立即给到赵京卉，赵京卉也配合着作出带点惊讶的表情。
　　确实是真惊讶，别人也惊讶，赵京卉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陆一一的直播风格，也了解自己的，她们两人搭档，她容易被陆一一压制。
　　陆一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到赵京卉身边坐下，一起看剩下四个组的搭建。
　　选品上，这次由节目组直接分配到各个组，陆一一组分得两样东西，除螨仪和果汁。
　　果然是针对各组弱点所选的品，家电和食品，正是陆一一与赵京卉均未涉足过的领域。
　　下午会有品牌方的代表过来，各组要跟品牌代表们汇报直播方案并洽谈机制。给到怎样的机制取决于品牌方对方案的满意度，而机制又关系到内购会的销售额。
　　陆一一拿起手边的除螨仪端详起来，两人迅速分工，赵京卉要在中午吃饭前对这款果汁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赵京卉打开果汁喝了口，意外觉得味道不错。点头，跟陆一一说：“挺好喝的。”
　　陆一一也打开果汁喝了口，点头道：“可以啊。”
　　又道：“就是有点贵，一瓶算下来要17块钱。”
　　“是有点贵。”赵京卉附和，“不过总有人买，只要找准细分市场。”
　　陆一一面露难色：“价格应该会有点难谈，现在市面上几乎都这个价。”
　　赵京卉点头。
　　赵京卉看了看果汁的外包装，眼睛一扫，在味真旁边见到了两个字，佳源。她一下子联想到佳源农场，那不是斯鸣羽的农场？
　　应该没错，味真就是越州的本土企业。
　　她有些呆愣。最近到底怎么了？先是龙润，又是佳源，她是跳入了什么圈套吗？为什么总跟姓斯的人扯在一起？
　　没关系，片刻后她安慰自己，是味真的人过来，佳源的人不一定过来。再说即便来，也不一定是斯鸣羽。她了解斯鸣羽，斯鸣羽其实不是个喜欢抛头露面的人。
　　看出赵京卉在发呆，陆一一问她；“怎么了？”
　　“哦，”赵京卉回过神来，“我在想这个农场是不是也要带一带？”
　　陆一一凑过来看赵京卉指着的外包装。
　　赵京卉解释：“做有机的。”
　　“嗯。”陆一一点头，“那确实要讲。”
　　中午吃盒饭时，大家开始商讨如何排品。毕竟整个下午的时间要用来与品牌方面谈，明天上午彩排，下午就要正式进行内购会，时间很紧张。
　　赵京卉没怎么插话，她不爱在大家七嘴八舌时发表意见。陆一一也一反常态极少插话，只偶尔点拨几句。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
　　赵京卉马上感到自己不插话是对的，因她们作为专业主播，在排品方面的经验比其余人丰富很多，她们发表意见容易一锤定音，从而显得强势。
　　赵京卉立刻又觉得陆一一这人情商挺高，动中窾要，她展现得恰到好处。
　　鸭架是大家公认的该排在第一位的单品，它销量好，客单价也不高。然后是果汁，都是食品类，产品属性相似，价格衔接也不算突兀。
　　赵京卉只在结尾时发表了点意见，她认为不该把口红排在最后一位。
　　“我们可以把精华或者水乳往后排，因为大家可能就用一支精华或者一套水乳，但大部分人不会只有一支口红。口红不需要去单独考虑。”
　　赵京卉说完，陆一一冲她笑了笑。
　　赵京卉立即领会到陆一一其实知道，但没说，把这个表现机会留给了她。
　　她冲陆一一点了点头。
　　午饭后到品牌方到达前的这段时间，两人将两个品的直播方案大致过了一遍。陆一一是主播，便由她主讲，赵京卉在一边配合。
　　味真这边先到的择栖，陆一一从工位上站起来，跟赵京卉说我们过去吧。赵京卉应下，也跟着站起，可心里却忽然有些发憷。
　　等进了品牌方的房间，她一愣，整颗心一下子提起来，便又像上一期一样，开始后悔自己参加了这档节目。
　　边上工作人员为两人介绍，坐在对面的两位一位是味真的陶总，一位是佳源的斯总。
　　只能是斯鸣羽。
　　赵京卉没想到，原来斯鸣羽也会来，也会愿意出来上镜。原来她已经不了解她了。
　　摄像机一直录着，陆一一立即与两位甲方打招呼，并介绍自己，连带着介绍赵京卉。赵京卉这时也上前，与陶静雯和斯鸣羽打招呼。
　　与先前商量好的一样，主要由陆一一向品牌方介绍直播方案，赵京卉跟着节奏在一边适时配合。但赵京卉心乱了，状态受到了影响，一般人看不出来，可以陆一一的水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
　　所以在介绍结束时，陆一一看了赵京卉一眼，意思是怎么了？赵京卉冲她弯唇，示意她没事。
　　这一段没有问题，陶静雯和斯鸣羽都认可。
　　接下去便是谈价格。果汁一组6瓶，券后价102，是不是可以再低一点？
　　这一问算是例行公事。果然斯鸣羽开始给她们核算成本，一瓶果汁在HPP灭菌这一项上成本就要近2块钱，再加上材料、人工、包装、物流等等，价格再低得亏本了。
　　两人想要的是赠品。如多组拍下能否有更多优惠，或送些赠品，实在不行，果干蜜饯类也可以。
　　陶静雯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淡笑着问斯鸣羽：“斯总怎么看？”
　　赵京卉倒觉得陶静雯的气场比斯鸣羽要强。
　　但这时她不得不看向斯鸣羽。斯鸣羽抱着臂，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刚从陶静雯的脸上移过来，一下子就跌进斯鸣羽的眼里。
　　赵京卉的心又乱了乱。
　　斯鸣羽微微皱眉，表情有些严肃。片刻后，她反问：“那你们能给我们带来多少销量呢？如果量不大，我们谈这些也没有意义。”
　　赵京卉与陆一一这时都愣了愣，没想到看起来和善的斯总其实这么难讲话。
　　陶静雯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赵京卉的脑子唰地一下成了一片空白。她不信，这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斯鸣羽。她原以为进了这个房间，她们要对付的人是陶静雯，没想到陶静雯倒作壁上观。
　　也是没想到，斯鸣羽竟也有这样强硬的一面。
　　一股不愿服输的劲儿上来，赵京卉拿出择栖给的那200名员工的自画像说事。这200名员工中，有九成是女性，又有约九成的人给自己打上了美食标签，而在择栖工作的职工，也有能力追求一定的生活品质，再有陆主播的个人能力加成，她不相信她们卖不出一个漂亮的量来。
　　这番话说完，斯鸣羽笑了。像是摘下了面具，斯鸣羽一笑，赵京卉倒又开始觉得斯鸣羽还是以前那个斯鸣羽。
　　“那赵主播呢？”斯鸣羽道，“刚刚只说到了陆主播的个人能力。”
　　这话赵京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在心里怨斯鸣羽给她找事。
　　陆一一自然替赵京卉说话：“赵主播的能力当然有目共睹。”
　　陶静雯也笑了，问斯鸣羽：“斯总怎么说？”
　　斯鸣羽笑道：“听陶总的。”
　　看着对面两人一唱一和，赵京卉忍不住低头，躲避了摄像机，以掩饰自己此刻不悦的情绪。
　　接下来的具体细节由陆一一谈。谈得差不多，陆一一与赵京卉起身告别。
　　但斯鸣羽叫住了陆一一。斯鸣羽说有些材料可以发电子版，两人要不先加个微信。
　　陆一一立即应下。加上微信后，斯鸣羽道：“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随时问我。”
　　又玩笑道：“我比陶总闲。”
　　陆一一笑笑。也是想到这是在录节目，只她一个加了斯鸣羽微信这事不太好，她立即对赵京卉说：“北北，我把斯总微信推给你。”
　　又对斯鸣羽说：“这个品一开始就是北北在做功课，其实她比我更熟。”
　　斯鸣羽点头称好。
　　对着摄像机，赵京卉也只能道好。
　　陆一一将斯鸣羽的名片推过来。还是那个她眼熟的头像，点击申请好友时她有些手抖。
　　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主动添加斯鸣羽的微信，是意外？还是斯鸣羽的算计？
　　点了发送，赵京卉强颜欢笑：“斯总，我加您了。”
　　斯鸣羽站在对面冲她晃了晃手机：“收到。”


第34章 
　　斯鸣羽与陶静雯下到地库，斯鸣羽开车，陶静雯坐在副驾。
　　忽然看到中控台上有个玩偶，以前没注意到。陶静雯伸手逗了逗，问斯鸣羽：“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斯鸣羽点头：“可以啊。”
　　陶静雯笑道：“没想到你演技不错。”
　　又看她：“斯总。”
　　“不是你说的你不想演？”斯鸣羽也笑了，“我很无奈，陶总。”
　　汽车转了个弯，阳光直射过车头，陶静雯将遮阳板拉下。这一刻她莫名想起还未与斯鸣羽结识时，两人其实在一场饭局中见过面。那时斯鸣羽大概刚参加工作不久，在那样的社交场合中还显得有些青涩。
　　她忽然道：“你现在这样挺好。”
　　斯鸣羽问：“什么？”
　　陶静雯：“你不适合待在体制内。”
　　话题转变太快，斯鸣羽愣了愣，随即笑道：“你不总跟我抱怨说做生意太难，还是当官好，有人点头哈腰，有人请客吃饭。”
　　陶静雯看她：“你心软，不会踩着老实人的肩膀往上爬。”
　　也很奇怪，陶静雯心想，她也能看到斯鸣羽这样锋利的一面。一句话，就将陆一一和赵京卉给压住了。但她不傻，不会看不出斯鸣羽除了在演，心里还装了点别的。
　　赵京卉进门后的状态不算好，尤其看她们的眼神，带着点轻微的不自然。
　　像久别重逢又无话可说的那种不自然。
　　陶静雯随口问：“你和赵京卉熟吗？”
　　忽然想起来了，那次在商场，她和斯鸣羽去吃火锅，吃完火锅下到一楼一家潮品店，斯鸣羽在潮品店门口一直看着对面的两个行人。其中一人不就是赵京卉？那时斯鸣羽说，赵京卉只是她校友。
　　这一次斯鸣羽依旧道：“校友，但不同班，你说呢？”
　　又问：“等会儿想吃什么？”
　　陶静雯领会到斯鸣羽的躲避，也就顺坡下驴：“你选，我买单。”
　　“好啊。”斯鸣羽停车等红灯，作势拿出手机，“那我挑家贵的，从人均高的看起。”
　　两人说笑过去。聊了阵，陶静雯开始闭目养神，斯鸣羽看她一眼，拿出墨镜戴上。
　　江州市区的红灯既密时间又长，斯鸣羽拿过手机，点开微信看了看，聊天框的最上一条便是与赵京卉的。两人当然什么也没聊，只一句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北北，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赵京卉的头像是一只小狗，长得有点像旺财，但比旺财要好看，旺财就一土狗。
　　绿灯亮起，斯鸣羽又将手机放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坏。
　　或许是在赌气，又或许是别的，总之她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知道在见到赵京卉的那刻，她想让她低头。所以说那番话是故意的，只加陆一一的微信也是故意的，最好赵京卉会因此不高兴。
　　她赌，赌陆一一会将她的微信推给赵京卉，自然也赌赵京卉会顾全大局。
　　她想起赵京卉和她说不想再见的那晚，她在车里坐了一夜，直到天际泛白。视线内的这只小摆件被她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但最终还是放回了原位。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在做什么，就好像她一直保持着这些习惯，赵京卉就不会从她的生活中离去。
　　况且她也习惯了。
　　赵京卉和陆一一从除螨仪的品牌方那边出来，就坐在工位上休息，赵京卉盯着面前的一堆东西发呆。
　　十分钟前，她收到斯鸣羽的微信。斯鸣羽跟她说抱歉，她的这番表现是节目需要，并非本意。
　　她没回。
　　总之，她不高兴了。
　　赵京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反正就是不高兴。或许是因在谈判桌上被斯鸣羽她们压着而感到不快，即便知道这是节目组的安排，确实是节目需要。
　　又或许是因为斯鸣羽刻意加了陆一一的微信而不加她。但就算不加陆一一，只加她她也会不高兴。
　　她到底想要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赵京卉只知道自己在拧巴、在别扭，与斯鸣羽相处的自己就像一根不断被牵拉拧结的麻绳，放不开，又挣不断。
　　她拿起桌上那瓶果汁握在手心里转，佳源这两个字便不断地在她眼前循环播放，然后是斯鸣羽的声音、形象、整个人。
　　没想到上次说过以后再也不见的，如今却又见面了，为什么总有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察觉到赵京卉的沉默，陆一一转头看她：“怎么了？”
　　赵京卉回神。
　　“哦。”她找借口，“在想除螨仪有没有更好的演示方法。”
　　这晚赵京卉没有睡好。起先是入睡困难，后来是睡眠很浅，总是醒醒睡睡。她梦见斯鸣羽了，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梦见过她。梦见的不是她的脸或者她的人，而是她的感觉。
　　这种梦她在十年前也做过一次。
　　梦里的她走马观花般经历了许多事，多到几乎把人生中的喜怒哀乐全部体验了一遍，她怀着疲惫的心情上了床，就在那时感受到一个令她觉得非常安心的拥抱。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她那时就是莫名笃定，给她拥抱的那个人是斯鸣羽。
　　她睁眼时，天已经亮了，闹钟还有二十分钟响铃。
　　赵京卉闭着眼睛，还深陷在梦中最后那刻的情绪里，感到疲惫、感到孤独、感到熨帖、感到怀念。
　　与斯鸣羽重逢后曾浮现过无数个针扎般的念头，她是不是该放下过去，也可以和斯鸣羽重归于好？但这念头每起一次，她的心脏就疼一次。
　　不是不懂道理，也知道生活该向前看。可她心里总有个坎儿，她一直都迈不过去。
　　这阵情绪维持到闹钟响了为止，她关掉闹钟，起床洗漱妆扮，随后准备上午的内购会彩排。
　　看得出来各组都下了不少功夫，有的做了出彩的妆造，有的准备了横幅、展示板等，相比之下，她和陆一一昨晚都在研究手里的两个品，没在外在上花太多心思。
　　一轮彩排下来，两人发现了各自的问题。陆一一语速快话也密，赵京卉作为助播跟她在风格上差异很大。
　　两人昨晚就探讨过这方面，也正如汪澜说的，赵京卉在直播时情绪较平，但她跟陆一一搭档，就要求她在情绪上也跟主播一样，得有起伏。
　　两人磨合到正式开播。第一个上架的单品是鸭架，陆一一和赵京卉候场时也在看第一组的直播，公屏上，评论实时滚动，几乎都是恶评。
　　有说主播频繁看提词器的，也有说主播小动作太多太做作的，还有说主播声音太轻，太紧张的。差评一多，主播心态难免受到影响，赵京卉感到镜头前的两位主播已经开始不自信了。
　　她和陆一一上场时，她们提前说好了不去看评论区，等播完下来，再翻出当时的评论看，差评依然占了大部分。有说陆一一抖味太重的，也有说赵京卉没用，像块背景板的。
　　陆一一拍了拍赵京卉的肩与她耳语，说这样大规模的差评估计就是节目组刷的，目的就是打压心态。
　　另一边，《最美越之声》也开启了第一期的录制，裘莱有空，坐在观众席上看表演。表演结束，裘玥给裘莱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一起吃饭。
　　原本崇越内部有聚餐，但薛淼的老师临时有事，后来袁雪也说有约，这顿饭就散了。
　　赵京卉收到裘莱消息时她们刚刚开完复盘会，这场复盘会由楼臻主持，所以开完会大家的心情还不算糟糕。只是从成绩看，无论是成交件数还是销售额，她和陆一一都不占优势。除螨仪这个品她俩没卖好。
　　裘莱问她，录制结束没？她回快了。裘莱接着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就她、薛淼、裘玥。赵京卉回行。
　　也是顺便，她看了眼自己的聊天列表，发现就一天时间，各个群聊或者朋友的私聊顶上来，她和斯鸣羽的对话框已经沉了下去。
　　她没回，后来斯鸣羽也没再找她。
　　赵京卉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看了看，除了代购、广告还有朋友们的岁月静好，就没别的东西了。
　　她一下子觉得很无趣。


第35章 
　　赵京卉开车去接裘莱。地库里，就裘莱一人先上了车。
　　“就你一个？”赵京卉问。
　　裘莱说：“她俩在那儿给粉丝签名，要晚点。”
　　“都专程过来，总不能不签。”
　　又感慨：“我们越剧也是火了。以前小时候村里做戏，看的都是些大爷大妈。”
　　赵京卉放下遮阳板开始对镜补妆。
　　“哦，你说她啊。”裘莱一下子反应过来赵京卉指的是宣雨露，“没约。”
　　“都半个月了，还没和好？”赵京卉问。
　　接着翻上遮阳板，看着裘莱：“这么多年了，好好处吧。”
　　裘莱叹了口气，摆手：“谈恋爱太烦了，很多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很多话也摆不到台面上说。”
　　“唉，真没意思，活着太没意思了。”
　　“是没意思。”赵京卉笑道，“但总不能去死。”
　　“其实我倒觉得，”裘莱认真起来，“如果现在让我咻一下死了，灰飞烟灭，我是愿意的。我对这个世界没太多留恋的东西。”
　　赵京卉陪她认真，也想了下，点头表示同意：“我也可以。”
　　裘莱：“但如果跟我宣判说我还有三个月，让我每天痛苦地等待死亡，让我躺床上，我就吓死了。”
　　赵京卉笑出声：“那我也是。”
　　说着，薛淼和裘玥上了车，两人戴着口罩，头上各戴一顶棒球帽。
　　裘莱转向后排：“没粉丝跟过来吧？啊？两位明星？”
　　“没有没有。”裘玥捂着肚子，“饿死了赶紧吃饭去吧。”
　　一路开到一家生滚粥店，裘莱提前在网上约了号，从停车进店到点单一路绿灯。裘玥夹刚上来的虾饺吃，问赵京卉节目录得怎样？
　　赵京卉说还行，暂时不会被淘汰。
　　说到这她拿手机查邮件，节目组还没将这一期的考评等次发来。她想她们应该拿不了A，讲除螨仪时陆一一嘴快说错了价格，这点楼臻在开复盘会时提到了。
　　赵京卉反问你们录得怎样？
　　薛淼也说还行，暂时不会被淘汰。
　　裘莱笑道：“你俩是你们团力捧的新人，第一轮就被淘汰那崇越的面子往哪儿搁呀？”
　　又道：“你们领导有没有去上面活动活动？”
　　裘玥捂嘴笑：“这能被我知道呀？”
　　薛淼玩笑：“你知道你敢往外说吗？”
　　裘玥大笑：“那我肯定说我们是凭实力拿奖的。”
　　又问薛淼：“能拿奖吗？有点慌。”
　　薛淼又玩笑着安抚她：“没事，相信我们老师的活动能力。”
　　裘玥大笑。
　　裘莱问薛淼：“我网上看到说，你老师还有几年就退了？”
　　薛淼说对。
　　裘莱上网，有时也刷到些帖子，有夸崇越慧眼识珠的，也有大骂崇越不做人的。骂崇越的有些也是袁雪的戏迷，意思是剧团厚此薄彼，害得袁雪明珠暗投。凭什么薛淼和裘玥要排青春版《盘夫》，那袁雪呢？怎么不排《情探》？好好的傅派花旦，在崇越都没有一出个人大戏。
　　底下有网友评论，大意是郑慧芳自摘梅后把持崇越多年，临退休当然要培养自己的接班人，当家花旦的位置不给自己徒弟还能给袁雪？也有网友搅混水，说裘玥可怜，火的明明是她，却一直给薛淼抬轿。
　　“你们要排新戏了？”
　　“没啊。”裘玥茫然，“听谁说的？”
　　裘莱：“网上啊，刷到你们要排什么盘夫？然后底下乌烟瘴气的。”
　　裘玥笑了一下。
　　薛淼：“没有新戏，你说的那是老戏重排。”
　　裘莱伸手点裘玥，点薛淼，又在空中一点，说袁雪，然后画了个三角形。
　　裘玥笑道：“网上吵架是吧？”
　　裘莱点头：“会尴尬吗？比如见到袁雪？”
　　赵京卉舀着粥插话：“你少八卦。”
　　裘莱：“问问怎么了？都自己人。”
　　裘玥也舀粥：“当然尴尬了，本来就只是同事。”
　　薛淼说：“面上不尴尬，但心里尴尬。”
　　团里表面当然和气，但只要有利益之争，就少不了门户之见，或人事倾轧。她、裘玥或者说袁雪都一样，都身不由己，被推着往漩涡里走。还好裘玥心不重，否则她和薛淼现在也该开始避嫌。
　　裘玥打趣薛淼：“那我呢？你也跟我面上不尴尬，但心里尴尬是吧？”
　　薛淼和她玩笑一阵，问裘莱：“你那位怎么没一起来？”
　　裘玥也突然抬头：“对啊，忘了问你，她怎么没来？”
　　裘莱边吃东西边指着赵京卉：“发言人，你说吧。”
　　赵京卉问：“什么都能说？”
　　“都自己人。”
　　赵京卉总结：“吵架了。”
　　“没事。”裘玥不以为意，“床头吵架床尾和。”
　　赵京卉：“半个月了已经。”
　　裘玥一愣，看向裘莱：“要我们安慰你还是换个话题？”
　　赵京卉夹了块虾饼也看裘莱一眼，道：“换个话题吧。”
　　“好好好。”裘玥立即道，“那我们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次日，赵京卉开车回越州，抵达越州时已经是午饭点。她早上将近十点起的，去自助餐厅转了圈没什么想吃的，就只简单喝了一小碗粥，这时刚好有些饿了。
　　开车过江，江对面有个公园，公园中央有个湖，一栋古朴建筑临湖而建，就是云栖食府。
　　赵京卉忽然想起孟菊飞说它家带鱼做得好吃，豉油肉玉米饼也不错，便将车停到公园停车场处，给孟菊飞打电话。
　　孟菊飞原本说已经做饭了，怕浪费，赵京卉说那随便吧。电话里空白了几秒，孟菊飞改口了，说要来，她去看看赵伟平在不在，不行就把面疙瘩给他吃。
　　放下手机，赵京卉吹着空调一时间不情愿走到大太阳底下。她在这时又忽然想起自己读高中时因为表姐考了大学，她姨一家将升学宴也摆在这里。也算因这个升学宴，她家大吵了一架，孟菊飞还放过话，说她要是考上本科，也在这里摆席。
　　最终这个席也没摆成。
　　赵京卉先进店点了菜，落座后，一边等人，一边隔窗看着粼粼湖面。湖水里，游鱼的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孟菊飞过来，菜也一道道上齐。赵京卉点了份带鱼、一份豉油肉玉米饼、两道时蔬，还有几个杂粮包。别桌点的蒸双臭的味道飘过来，她又加了份蒸双臭。摆了满满一桌。
　　“能吃得完？”孟菊飞问她。
　　赵京卉指着豉油肉玉米饼说：“这个你可以打包。”
　　孟菊飞指着蒸双臭说：“家里的你不吃，饭店的你要吃了？”
　　“突然想吃。”
　　孟菊飞说她浪费，不知道做人家。
　　赵京卉不说了，开始下筷，刚动作便被孟菊飞止住。孟菊飞开始拿出手机拍照。
　　赵京卉整个人往椅背上躺，见孟菊飞拍好照，她提醒：“别发朋友圈。”
　　孟菊飞嘟囔：“这有什么。”
　　赵京卉：“被爸看见了不好，何必让他不开心。”
　　“好好好，不发不发。”孟菊飞将手机放桌上。
　　两人开始吃饭。
　　赵京卉偶尔也叫赵伟平一起吃饭。她爸她妈她通常是分开叫的，从不会叫到一起。若三口人合起来到外边吃，那还不如不吃，他俩也都不会领她的情。
　　但若只叫一人，被叫那人便很高兴。赵京卉明白，她爸或者她妈高兴的不仅仅是和女儿一起吃饭，更高兴于他们都自认为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分量更重。把另一人给比下去这件事，令他们更觉痛快。
　　所以要发朋友圈，让对方看见，使劲气他。
　　孟菊飞在饭桌上跟赵京卉聊天，原本聊些街坊邻居间的事，后来话题转到赵京卉的年纪上，意思是明年30了，总该找对象了吧？
　　不结婚这句话赵京卉反复地说，但孟菊飞没当回事，赵京卉也就不说了，任她讲，讲累了不就停了？
　　但说着说着孟菊飞急了，像是怕赵京卉拎不清，要忍不住提点她。
　　“你以为你爸说结不结婚随你便，那是尊重你？那是为你好？”
　　“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没一样东西他在乎，包括你！他只在乎他自己！”
　　“所以他无所谓你结不结婚，也无所谓你老了怎么办！”
　　孟菊飞从鼻孔里冒出来的那声哼令赵京卉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像是孟菊飞这辈子也有个坎儿，她这一生都致力于在赵京卉面前与赵伟平争个高下。不管与赵伟平起不起纷争，她手里的刀不刺向赵伟平就该刺向赵京卉。她要赵京卉在剧痛中明辨是非，要她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个家究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可孟菊飞到底明不明白，赵京卉心想，即便赵伟平自私虚伪，他也永远是她的父亲。他们一起生活了近三十年，她作为子女，不可能像妻子恨毒了丈夫那样去恨毒她的父亲。
　　她只想在这个家糊涂地生活。
　　赵京卉一句话没说。
　　开车送孟菊飞回家后，赵京卉又赶往工作室。汽车疾速过江，江面宽阔，令赵京卉的心境也开阔了些。她后来想，孟菊飞或许不是不明白，只是孟菊飞在作为母亲之前，首先还是个人。
　　父亲或者母亲只是他们众多身份中的一个。这些年，她总拿这个道理安慰自己。
　　傍晚，整个工作室外出聚餐。餐前，赵京卉约好的摄影团队给她拍摄了下一期主推款的上身图，拍摄结束，她跟摄影师先要了几张照片过来。
　　包厢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起先是一位同事刷到了某个很火的直播间，接着便有几人开始争相模仿该主播的直播风格，模仿到精髓处，大家哄堂大笑。
　　赵京卉将那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配词“早秋新款”。发布出去，她也顺便刷了刷别人发的。
　　孟菊飞说着不发，实则还是发了。一张公园图，中间一张菜肴图，图中还露出赵京卉戴金镯的手，再一张是从餐厅隔窗拍的湖心图。配词：午餐。
　　也不知有谁问她，她自顾自在评论区回复：女儿请客。
　　赵京卉放下手机。
　　她忽然想起回程时孟菊飞在车里说，想到外面开个小铺面帮人缝补些衣服打发时间。铺面她也看过了，老小区的车库算一处，农贸菜场三楼也算一处，租金都不贵。她那时随口应承，说你看着办吧。
　　现在想到，她给孟菊飞转了十万块钱过去，她爱租哪儿就租哪儿。
　　“姐。”有个小姑娘叫她，边笑边指着天添说，“她们说下次直播就骂天添得了。”
　　有人立即模仿起来：“天添，你在干嘛啊？没看到粉丝群都炸了吗？”
　　“天添，我真是叫你气不活了！”
　　又有人：“发生什么了？”
　　赵京卉放下手机配合她们：“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老粉都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天添爆笑，“姐，原来你也看啊？”
　　赵京卉笑道：“她很火啊。”
　　大家饭也不吃了，又接着演。
　　等热闹散尽，回家后赵京卉觉得有些无聊，在客厅转了一圈，她走到阳台开窗吹风。
　　暮色四合，街灯刚刚亮起，楼下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
　　晚风轻柔吹着。
　　昨晚她把斯鸣羽的朋友圈翻了一遍。页面很干净，这几年没发什么新内容，也没设置什么一年内可见。刷到底，还是读高中时发的那几条。其中一条是张照片，一墙的涂鸦画，配词阿猫阿狗。赵京卉记得，那是在崇真初中附近拍的，将这张照片放大，角落里还有她和斯鸣羽两人的影子。回头再看，她的点赞还留着。
　　为什么发这条朋友圈？好像是当时她笑话斯鸣羽，说她画猫像狗，画狗像猫。
　　这时她又打开自己的朋友圈看了看，刚发的那条已经挂了近两个小时，收到不少点赞评论。或许因为她以前不发这些，偶尔发出来，点赞还尤其多。
　　赵京卉把点赞和评论都看了遍，忽然觉得没劲，把它删了。


第36章 
　　高二上学期很快过去，放了寒假，转眼便到春节。
　　除夕当天，赵京卉全家都回崇平过年。家里没闲钱买车，回崇平倒车得倒三趟。大巴里，赵伟平正跟赵伟强通话，大声说着，不用接我们，嗯，到崇平十一点多吧，方便的方便的，那边随便吃点好了，这么麻烦干什么？摆手间，孟菊飞朝他翻了个白眼。
　　赵京卉穿着新买的白色羽绒服坐在里座，正戴着耳机听音乐。她的手臂被人一拍，回过神时耳机已经被孟菊飞扯了下来。
　　孟菊飞问她一声不吭在干什么？
　　没顾上答，她先看被孟菊飞扯过的耳机线，这耳机是她十月份生日时斯鸣羽送的。
　　她说，听歌。
　　孟菊飞让她小心点，坐里面别蹭脏了衣服。赵京卉看了看里头的车板，将衣袖都收回来。车子年份长了，看起来自然脏。
　　中饭是在崇平客运中心吃的，三人各吃了碗炒面，随后打车到客运西站转城乡公交，到玉泉村时，已经下午了。
　　赵伟平走在前，拎了箱鲜荔枝罐头和八宝粥。孟菊飞紧随其后，拎了袋肉菜和炒货。赵京卉双手插兜跟在他们后面，刚刚摘下耳机。
　　进屋，孟菊飞当即与婆家一干亲戚寒暄起来。小姑人在堂前，坐板凳上洗菜择菜，奶奶和大伯母在厨房里煎炸些吃食。
　　奶奶迎出来，拉着孟菊飞的手，高兴得溢于言表。与奶奶客气阵，孟菊飞撸起袖子套上围裙，也进厨房一起张罗年夜饭。
　　她爸和大伯端着茶杯在门外聊天，没一会儿，两人扛起锄头说要上山去挖冬笋。
　　赵益洋和童飞雨抓了把瓜子往外走，赵京卉也抓了把瓜子往外走。赵益洋给她俩看爷爷新垒的一个小窝，小窝里有只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狗，黑毛的。
　　小狗半睁着眼，蜷在窝里成了一团黑色的猕猴桃。
　　赵益洋说，别家狗生的小狗太多，奶奶抱回来一只。
　　童飞雨问，取名了吗？
　　赵益洋摇头，说，小黑？
　　赵京卉说，土。
　　赵益洋说，那你取？
　　赵京卉摇头，没想法。
　　童飞雨说，随便取吧，就叫富贵得了。随后仰头看着奶奶家这两间土屋，外面抹的白腻子历经风雨，该掉的掉，已经露出坑坑洼洼的黄泥。又说，是该富贵一下了，一盆雨下来，万一塌了。
　　于是小黑狗便有了个名，叫富贵。
　　三人蹲在富贵的小窝前，一声一声富贵地叫着。赵益洋伸手先摸摸富贵的黑鼻子，又伸指逗它的小嘴，富贵伸出舌头来，一下一下地舔手。
　　赵益洋干脆将整根手指伸进富贵嘴里，富贵还没长牙，便拿牙龈啃它，舌头又裹住那根手指，反反复复地舔吮。
　　“哇！”赵益洋喟叹，“好舒服啊！”
　　他将手指拔出来，道：“你们也试试？”
　　童飞雨问：“不会被咬吗？”
　　赵益洋去里间洗手，边走边说：“没长牙啊怎么咬你？”
　　童飞雨也将手指伸进富贵嘴里，没一会儿也开始喟叹，好舒服啊！
　　等童飞雨去洗手，赵京卉也将手指伸进富贵嘴里，富贵慢慢啃她，舌头在她指尖上滑来滑去，她也觉得好舒服啊。
　　洗完手回来，赵京卉又蹲到富贵的小窝前，给它拍了张照，发给斯鸣羽。
　　斯鸣羽说今天她也回老家，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斯鸣羽给她拍的那张高速风景照上。
　　车窗外，行道树的身影像被手掌抹平的一道油彩。
　　赵京卉给这张照片配了词，说奶奶家的新成员。
　　斯鸣羽很快回她：是小狗啊？
　　又很快回：你刚刚都没有回我。
　　又回：到奶奶家了吗？
　　赵京卉回：刚到啦。
　　又回：在车上有点困，睡了一觉。
　　她确实犯困，也确实在睡，但没睡着。一种奇怪的心理令她不想去聊关于回老家这件事，也不想让斯鸣羽知道她跟着父母回老家还要倒两三趟车这件事。
　　她岔开话题：你到老家了吗？
　　斯鸣羽回：我也刚到。
　　赵京卉站起来，有点腿酸，缓了会儿，进里屋拿了个砂糖桔吃。剥出一小瓣，递到富贵嘴边，富贵嚼了两下，吐出来了。
　　手机振了振。还是斯鸣羽，说：想你了。
　　又说：我要早点回来见你。
　　赵京卉看着屏幕暂时没回话。将手机放回口袋，她看着眼前这棵冬天也不掉叶的大樟树，心想，这树好大好茂盛呀。
　　等心里这阵悸动过去，她将手机重新拿出来，就笑着回了一个字：傻。
　　算算，和斯鸣羽在一起有三个月了，她常为斯鸣羽对她说的这些话感到难以抑制的羞涩与心动。斯鸣羽在表达感情时毫不吝啬，会对她说喜欢，说想念，说许多令人期待的未来和永远。
　　在被斯鸣羽表白的那晚，她从未感受过那样剧烈的热流翻滚于她的胸腔之中。那样寂静的夜晚，连空气好像都停滞不动，唯有她的心脏，不断传出蓬勃的回声。
　　她没有接受过这样热烈又真挚的感情，像是命运一下子馈赠她太多，她手忙脚乱地接受，还来不及给予回馈。
　　果然，斯鸣羽回她：那你呢？你不想我吗？
　　赵京卉一下子觉得有些热，站在门前踱步了会儿，才又拿出手机回她：我也是。
　　斯鸣羽立即回她：嗯嗯嗯。
　　等进屋，小姑端了盘糟肉和糟鸡出来。见到赵京卉，小姑伸手捻了片糟肉递给她，要她尝尝咸淡。
　　糟肉是冷菜，但赵京卉心还热着，刚将肉放进嘴里她点头：“小姑，正好，不咸不淡。”
　　小姑又捻起块鸡腿递给赵京卉，这时童飞雨转过来，赵京卉将鸡腿递给童飞雨。童飞雨摆摆手，凑过去捻起片糟肉塞嘴里，边嚼边说：“妈，怎么这肉有点硬？”
　　“瞎说！”小姑不承认，“肉不都这样？”
　　晚饭间，孟菊飞给自己倒酒。第一杯，站起来敬赵伟强，赵伟强一下子有些拘束，两人客气地碰了碰杯，孟菊飞一饮而尽。第二杯站起来敬赵伟兰，孟菊飞又一饮而尽。
　　桌上的人都知道孟菊飞在敬什么，没有这几个亲戚借钱，她家这房子今年也造不起来。
　　赵伟平有些不屑，当赵京卉被孟菊飞拽起来敬饮料时他摆手，说小孩子，不要这么弄。大家也纷纷跟言相劝。
　　赵京卉端着饮料敬赵益洋，祝他工作顺利，又端饮料敬童飞雨，祝她大学生活一切都好。
　　等她重新坐下，对年夜饭的胃口已经失了一半。
　　饭后，赵伟平去了外面棋牌室，剩下几个大人支起桌子打麻将。几个小辈无聊，在一边打牌。
　　奶奶坐在柴火灶前暖身子。灶里还有些余碳，奶奶架了把火钳，火钳上煨着年糕片和小番薯。
　　门外的樟树下，吃完年夜饭的孩子们这时也都跑出来，围着树打闹放炮。
　　打了阵牌有些疲惫，赵京卉洗漱后先上二楼。房间里两张床，大概赵伟平一张，她和孟菊飞一张。
　　赵京卉坐进被窝，无聊地开窗往外看了看，她清晰地记得，那晚天上没见着月亮。
　　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冷清。
　　楼下洗牌声传来，屋外偶尔也有嬉闹声传来，赵京卉缩在被窝里有点冷，不敢把脚往下伸。
　　手机显示十一点多了。赵京卉闻着被子上还未散尽的樟脑丸气味，睁眼看着泛黄的墙壁。
　　手机一振，赵京卉迅速拿起来，见是斯鸣羽发来的，她的心又活泛起来。
　　聊天页面原本还停留在斯鸣羽的那句“嗯嗯嗯”上，这时又多了一句：你在干嘛呢？
　　赵京卉微笑着回：刚上床，你呢？
　　斯鸣羽很快回：我也准备上床了，刚打完牌。
　　接着回：她们还说要去外面放鞭炮，我说我累了，不去了。
　　又回：我想和你安安静静地聊天。
　　又回：你刚刚干什么了？怎么没找我呀？
　　连着四条，赵京卉又笑着回：我刚刚也在打牌。
　　跟着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斯鸣羽回：你不看春晚呀？
　　赵京卉在被窝里摇头，回：我很少看的，你也不看吗？
　　斯鸣羽回：我也很少看，再说，还是和你聊天要紧。
　　赵京卉笑着，脑子里在想接下去她该说什么。
　　斯鸣羽又回：你晚上吃什么啦？有没有吃什么好吃的菜？
　　赵京卉这时去想年夜饭上哪个菜好吃，说：小姑做的糟肉好吃，我妈做的冬笋炒肉也好吃，还有泡饭，我很喜欢吃泡饭，有股锅巴的淡淡香味。
　　斯鸣羽回：哇，我也好想吃，不过，糟肉是什么呀？
　　赵京卉回：酒糟腌过的肉？应该是吧，有股淡淡的酒味，然后咸咸的，很下饭。
　　斯鸣羽回：那我也想吃。
　　赵京卉先回一个捂嘴笑表情，随后回：你不一定吃得惯。
　　斯鸣羽回：那不管，你喜欢吃的我也会喜欢吃！
　　赵京卉笑了，刚打算回那下次带你尝尝，斯鸣羽又回她：我也想吃泡饭。
　　赵京卉笑着回：泡饭你应该会喜欢。
　　正想着以后该带斯鸣羽去吃什么，外面开始响起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这时斯鸣羽回她：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赵京卉立刻懂了，又笑，回：我这儿也是。
　　11点59了，赵京卉看着手机，在心中倒数念数。0点的时候，她该给斯鸣羽发新年快乐。
　　0点刚到的前三秒，她把这个空当留给斯鸣羽。斯鸣羽的消息进来：赵京卉同学。
　　又进来：新年快乐！
　　又进来：新的一年要越来越好！
　　跟着三个爱心。
　　又进来：永远喜欢你。
　　又跟着三个爱心。
　　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一刻，各种声音在空气中杂乱地飞蹦。赵京卉听见屋外鞭炮升空的声音，砰一声炸开，哗啦啦一下，大概在空中留下一个一闪而过的魅影。又有盘在地上的响炮，如倒下盆豆子，声响迸溅了一地。
　　赵京卉的心腔内也在噼啪作响，然后一朵朵烟花绽开，她想，她没见过这么绚丽的夜晚。
　　“斯鸣羽同学”她发送。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你也要越来越好。”
　　“我也喜欢你。”
　　捂着手机，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升温。实在无法像斯鸣羽一样在后面跟上爱心，一句我也喜欢，已经是她这时能做到的最极致的表达。
　　手心一振，赵京卉又将手机打开，另一只手的手背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斯鸣羽回：好开心。
　　又回：我也超级超级喜欢你。
　　赵京卉静静地看着这几句话。
　　楼下的麻将散了，有碗筷叮当的声音，接着隐约飘来粽叶的香气。他们大概在吃粽子。
　　斯鸣羽的消息又进来：可不可以过几天来崇平找你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呜呜呜......
　　有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过来，赵京卉想了想，回：好，我看看时间。
　　楼梯上有响动，赵京卉猜是孟菊飞在上楼，她跟斯鸣羽道了晚安后关掉手机，整个人缩在被窝里装睡。
　　屋外的鞭炮声又变得稀稀拉拉，但又一刻不停。
　　床板一沉，是孟菊飞坐下，然后开始脱衣服裤子。孟菊飞坐进被窝里，赵京卉觉得冷，整个人往里面缩。她的身上也一沉，是孟菊飞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被上。
　　孟菊飞待到正月初三回的越州，赵伟平不回，赵京卉也不回。斯鸣羽说初四要来崇平找她，初三那天早上，赵京卉脱下自己那件羽绒服，蹲在地上拿牙刷刷袖口。
　　孟菊飞提着东西准备回越，路过，见赵京卉蹲那儿刷袖子，数落她，不知道戴袖套？
　　赵京卉穿了一天奶奶的棉袄，第二天早上也找借口去了市区。到市区时十点不到，斯鸣羽的大巴要十一点多才到客运中心，她干脆坐公交一路晃过去。窗外，行道树上张灯结彩。
　　跳下公交，她看手机，十点半。找了处休息椅坐下，戴上耳机，一面听着歌，一面与斯鸣羽聊天。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有些紧张。
　　这个时间客运中心的人不少，来往的都提着大包行李。行李箱拖地的声音，旅客交谈的声音，赵京卉还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到那个点，她心跳得越快。
　　估计车要到了，赵京卉站起来，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这时斯鸣羽的消息进来，说到客运中心了。
　　赵京卉赶到旅客出口，一眼望见斯鸣羽从大巴上跳下，随后像条游鱼般从人缝中钻出，笑着朝她招手。
　　赵京卉也笑了。
　　狂躁的心跳在那一刻像是到了某个临界点，一旦触碰到那个点，反而开始平稳下来。
　　斯鸣羽三步并两步地走到赵京卉面前。
　　赵京卉问她：“累不累啊？”
　　斯鸣羽说不累，将赵京卉拉到边上。
　　随后她卸下书包，将赵京卉抱住，在赵京卉耳边轻声说：“好想你。”
　　赵京卉也轻声应：“嗯。”
　　整个怀抱里都是斯鸣羽身上那阵淡淡的柑橘味道。
　　“你的包放地上会......”
　　还没说完，斯鸣羽道：“没事，就让它放地上吧。”
　　她仍抱着赵京卉，微凉的鼻尖蹭着赵京卉的脖颈，又说：“我怕我背着包，你抱我会不舒服。”


第37章 
　　在跟赵京卉约好初四崇平见的那刻，斯鸣羽就订好了酒店。跟赵京卉更亲近地相处了三个月，她也摸索了些门道出来。如在外出的一些支出上，两人得提前说好谁付钱，否则就会一直在收银台前互相争着买单。
　　这是斯鸣羽的打算，她付酒店的钱，让赵京卉请她吃饭。
　　牵着赵京卉的手往外走，斯鸣羽说，饿了，我们先去吃东西吧。
　　赵京卉说好啊，便带着斯鸣羽往出租车接客区域走。
　　吃完东西回到酒店，赵京卉烧了壶开水将马桶烫了一遍，斯鸣羽站在落地窗前看景。
　　斯鸣羽订的酒店位于城南，21楼的高度恰好将整个南部城区的城景尽收眼底。赵京卉过来，站到斯鸣羽身边，斯鸣羽笑问：“这就是你说的南部新城？”
　　赵京卉说对。
　　斯鸣羽点头：“挺好的。”
　　接着伸手指了指附近的商超：“生活很方便。”
　　又问：“那是什么？”
　　赵京卉看着不远处的施工地，想了想，道：“可能是新医院，人民医院要搬迁了吧。”
　　斯鸣羽哦了声，牵起她的手。
　　她们中午吃的豆腐炒年糕，原本赵京卉说去饭店，但斯鸣羽不愿意。斯鸣羽说来崇平吃饭店也太亏了吧，当然得吃小吃啊，过年这几天我大鱼大肉还没吃够呀？
　　这话一说，赵京卉就无法反驳。
　　斯鸣羽的那份炒年糕里还加了糟肉，赵京卉坐在对面紧张地等着斯鸣羽吃第一口。但斯鸣羽吃第一口时被烫到了，伸手在嘴巴前扇风，一边囫囵嚼着，一边说好吃好吃。
　　她起身去拿了个小碗，将大碗里的年糕豆腐分些出来，接着用筷子一边搅一边吹。等凉了些，她拿给斯鸣羽，斯鸣羽端起小碗吃得津津有味。
　　她那颗不安的心那时好像才真正放下，也是在那时才忽然明白自己在不安些什么。
　　怕崇平太小，怕她说的那些好吃的东西其实并不合斯鸣羽的胃口，也怕她没法好好地尽地主之谊。
　　“晚饭想吃什么？”赵京卉问她。
　　斯鸣羽这时拿出张纸片来，上面写了每一顿她想吃什么。比如今晚，她想吃砂锅面。
　　“不吃饭了？”赵京卉又问。
　　斯鸣羽摇头：“饭有什么可吃的。”
　　见赵京卉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斯鸣羽伸手抱住她，问：“怎么不说话呀？”
　　赵京卉在她的怀抱里说：“你不是都定好了？”
　　斯鸣羽一下就察觉出赵京卉的失落来，她明白赵京卉在想什么，明白赵京卉是想要好好招待她。但她不愿意。很多时候她在花钱这件事上是没有概念的，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没概念。这是她姐在她们一起旅行时教她的道理。她记住了。
　　她在赵京卉肩膀上笑，笑了会儿，她说：“不是你跟我说那家砂锅面很好吃吗？”
　　赵京卉没作声，她又说：“我来就是想见你，顺便再尝尝崇平小吃，实在不想吃那些饭菜了。”
　　“等开学，你给我带炸鸡架吧，郑云瑞也很喜欢吃。”
　　她将自己与赵京卉分开，歪头看着赵京卉的眼睛，问：“可以吗？”
　　赵京卉终于笑了下：“我还能说不可以吗？”
　　两人在房间内休息了会儿，近傍晚时，赵京卉带着斯鸣羽出去吃东西。
　　先去的一家小摊，在书店边上，她们正排着长队。
　　斯鸣羽问：“这什么呀？”
　　赵京卉将两人牵着的手放羽绒服口袋里，说：“鸡柳年糕薯条，味道挺好的。”
　　斯鸣羽立即点头，说那我要吃！
　　等排到了赵京卉，赵京卉端了只塑料碗出来，用竹签插了片炸年糕递给斯鸣羽。年糕切的薄片，入油锅一炸，身体吹开变得白白胖胖。斯鸣羽张嘴，赵京卉笑着将它递到斯鸣羽嘴边。
　　斯鸣羽仰头将一整片都塞进嘴里，随后感叹：“哎，好吃的！”
　　等她咽下，赵京卉给她喂鸡柳，接着喂薯条。
　　“这家店开很多年了。”赵京卉在路上说。
　　“你也吃啊。”斯鸣羽说。
　　赵京卉笑道：“我在吃。”
　　就这样一路走到砂锅面店，庆幸它还开着，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老板将两份面端上，赵京卉起身去拿小碗，再用开水烫过，等回来时，斯鸣羽张着嘴一边扇着风一边嘶哈嘶哈。
　　赵京卉笑了，问：“被烫了？”
　　又道：“别急着吃。”
　　她将一部分面分到小碗里，又舀了些汤。将它吹凉，递给斯鸣羽。
　　斯鸣羽道：“好好吃啊！”
　　赵京卉笑道：“那你多吃点。”
　　斯鸣羽重重点头。
　　这家的面确实好吃，肉酱很香，滋味浓厚，又用砂锅一盛。或许精髓就在这砂锅上......
　　等她们吃完出来，斯鸣羽就这么跟她分析起来。
　　这时整座小城已被夜色笼罩，街边两行树上张灯结彩，年味仍旧富余。
　　赵京卉伸手指着前面，道：“一直往前走，前面是商业街，然后就是我们下午路过的国际大酒店。”
　　她指着空中那建筑物的尖尖，问：“看见了吗？”
　　斯鸣羽点头：“看见了。”
　　走了没一会儿，碰见个推车卖烤红薯的大爷。斯鸣羽往那儿看了看，说要不要买个烤红薯？赵京卉说好。
　　两人过去。前边正有人买，也是两人，一男一女，看容貌也是学生模样。
　　大爷问：“要几个？”
　　女生说：“要一个。”
　　那男生付了钱，他俩捧着烤红薯开始挖着吃。大爷问她俩要几个？斯鸣羽率先说要一个。
　　赵京卉在付钱，斯鸣羽在一旁支起耳朵。
　　她先是见那女生伸手捶了一拳那男生的胳膊，接着又听那女生娇声说，哎呀，都不知道吹吹，烫到人家了啦！
　　斯鸣羽想笑，忍着，捏了捏赵京卉的手。
　　赵京卉笑笑，也回捏她的。
　　买了红薯，两人继续往前走。赵京卉将红薯挖开，递给斯鸣羽吃。斯鸣羽说，你可以喂我吗？
　　有前面那对男女的教训，赵京卉挖了勺红薯肉，自然吹了吹，喂给斯鸣羽。
　　斯鸣羽咽下，忽然伸手轻捶了一拳赵京卉的胳膊，娇声道：“哎呀，都不知道吹吹，烫到人家了啦！”
　　说完，开始捂着脸大笑。
　　笑到满脸通红，她左右四顾，轻声道：“不会被他们听见吧？”
　　赵京卉也在笑，道：“听见又怎样呢？”
　　斯鸣羽小声说：“怕他们过来打我们，我们这么坏。”
　　赵京卉笑道：“那就打吧。”
　　知道她在开玩笑，斯鸣羽也玩笑：“那等会儿你先走，毕竟错是我一个人犯的。”
　　玩笑着又往前走，路过处中学，学校围墙上有些涂鸦画，画边写了几个字，阿猫阿狗。
　　斯鸣羽停下来看这画，没看明白。
　　赵京卉笑了，说，跟你一样，画猫像狗，画狗像猫。
　　哪有啊？斯鸣羽不承认。但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照片，大概是感到高兴，在崇平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有人和她一样，画技如此拙劣。
　　更重要的是，她和赵京卉在一起。且是肆无忌惮、无拘无束地在一起。
　　崇平不像越州。在越州怕碰见熟人，有时出来还不敢光明正大地牵手，但在崇平无所谓，在这儿谁认识她们呢？
　　照片里，是墙上的涂鸦画，但角落处，还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她的，一个是赵京卉的。
　　斯鸣羽将这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词阿猫阿狗。发完，提醒赵京卉给她点赞。
　　赵京卉点了赞，把手机拿给斯鸣羽检查。斯鸣羽点头，说下次不止要点赞啊，还要评论的。
　　话落，冷风一吹，她吸了吸鼻子。
　　赵京卉的手还热着，吃了一半的烤红薯被她握在手里，手心一直是热的。她将红薯递给斯鸣羽，斯鸣羽摇头，说你暖着吧。
　　赵京卉索性将红薯藏进口袋，伸手捧住斯鸣羽的脸。斯鸣羽顿时往她手心里蹭，边蹭边说真舒服。
　　赵京卉笑着看她。
　　整座城市一派火树银花之象，衬得连夜色中的星光也暗淡了几分。前边行人熙熙攘攘，她们这儿倒出奇的僻静。
　　斯鸣羽的两只眼睛像摄像头似的转了转。
　　赵京卉轻声提醒，在外面呢。
　　小心思被戳破，斯鸣羽不承认，说，我没有啊。


第38章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走了太多路有些累，先后洗完澡，两人各自坐在自己床上。
　　斯鸣羽看手机，十点多了。她翻书包，找出两个盒子。
　　揣着这两个盒子，她坐到赵京卉床边，将其中一个递给她。
　　“这什么？”赵京卉问。
　　斯鸣羽：“打开看看？”
　　赵京卉打开，见是一块手表，是现下很流行的一个牌子，她见过有别的同学在戴。
　　斯鸣羽将自己的盒子也打开，里面也是一块手表，她俩一样的款。
　　“生日礼物。”斯鸣羽说。
　　“你不是送过了吗？”赵京卉问。
　　“那不一样。”
　　在斯鸣羽眼里这不一样。赵京卉过生日时她们还没在一起，那别的同学送什么，她也只能送什么。但如今不同，她可以送别人送不了的东西，就如她们戴上同一款表，对她们来说便意义非凡。
　　她总有点小心思。她们的感情越是要掩饰、要躲藏，她就越想在其他的角角落落处盛放。
　　否则她该如何表达？
　　斯鸣羽牵起赵京卉的手，给她戴表，赵京卉伸手止住她。
　　斯鸣羽也没继续，转而给自己戴上。戴上后，又牵起赵京卉的手，说：“那我过两个月也要生日了，你准备送我什么？”
　　赵京卉看向别处，说：“不知道。”
　　斯鸣羽认真道：“那我会翘起来的。”
　　赵京卉被她这句翘起来给逗笑了。
　　有一次闲聊，她跟斯鸣羽说过，在崇平方言里，表达生气了、耍小性子之类意思的说法叫“翘起来”，翘起来这句话带点俏皮属性。
　　用方言说倒不觉得，被斯鸣羽用普通话一说，便觉得有些好笑。
　　赵京卉笑道：“你敢？”
　　斯鸣羽也笑：“怎么不敢？”
　　笑着，斯鸣羽给赵京卉戴上手表，两只手腕放在一起，腕上有两块一模一样的表。
　　但斯鸣羽坐着坐着，忽然“哎”一声，接着整个人躺倒在赵京卉床上。
　　“怎么了？”赵京卉问。
　　斯鸣羽捂脸：“我说出来你不能笑我或者嫌弃我。”
　　“说吧。”
　　斯鸣羽小声说：“刚我摸了下我肚子，发现有一层肉。”
　　把手拿开，整张脸通红：“以前没发现呀，我今天吃多了？”
　　“唉。”
　　接着双腿跃起开始空中蹬车：“不行，我要锻炼，我要练出腹肌！”
　　赵京卉笑着碰了碰她的肚子，说：“没有呀。”
　　又说：“你这么瘦，哪有肉？”
　　“唉。”斯鸣羽叹气。
　　又说：“你重新摸。”
　　她把赵京卉的手放自己肚子上，吸气将肚子鼓起来。鼓了会儿，说：“是吧？”
　　赵京卉没松手，说：“继续。”
　　再鼓了会儿，鼓不动了，斯鸣羽破功大笑。
　　“今天累吗？走了这么多路。”赵京卉问她。
　　斯鸣羽睁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赵京卉已经坐在她的头边，她视线的正上方就是赵京卉的脸。
　　她摇头，说不累。
　　赵京卉伸手理她的头发，将她额前散下的那些梳到脑后。赵京卉用的力道很轻，手又软，指腹触到她的头皮，比迎着春日的暖风还要惬意。
　　“我喜欢崇平。”斯鸣羽舒服得闭上眼睛。
　　“真的吗？”耳边是赵京卉同样轻柔的声音。
　　“真的呀。”她说。
　　比起越州，她能感觉到赵京卉更喜欢崇平。赵京卉会跟她分享自己在崇平吃过什么，玩过什么，都有哪些朋友。就连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蔡可宁她都知道了。
　　所以她也喜欢崇平。听了这么多事，她同样对崇平感到亲切。
　　“喜欢崇平小吃，喜欢这里的建筑这里的人，而且崇平话比越州话好听多了。”
　　“真的吗？”耳边是赵京卉的笑音。
　　“真的呀。”她又说。
　　她抬手往空中探，随后这只手被赵京卉的手接住。她睁眼，看见的依然是赵京卉的脸，以及此刻她脸上恬淡的神情。
　　斯鸣羽重新闭眼，将两人的手往自己肩膀上带。她的脸贴着赵京卉的手背。
　　“你对我太好了。”她又闭着眼说。这话出口的时候，心里忽然一酸。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感到心酸，大概是脑子里又出现赵京卉今天为她吹年糕、吹面条的画面。赵京卉捧着小碗拿着筷子，低头轻轻吹着碗里的食物，那模样很温柔。她没想过，在别人面前冷冰冰的赵京卉，在她面前会这么温柔。
　　她很喜欢。
　　这时她想起赵京卉低头时垂下的睫毛。她的睫毛像蝴蝶将飞时扑闪扑闪的翅膀。
　　赵京卉没接话。
　　她继续说：“比我爸妈对我还好。”
　　她父母对她当然也好，但他们工作忙，这样的好难免显得大而化之。赵京卉比她心细，在细节处时时顾着她。就如她洗完澡，会将浴室的水渍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赵京卉轻声说。
　　斯鸣羽摇头：“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想不出合适的措辞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不管怎么说都觉得词不达意。
　　“我会觉得很心疼。”
　　她说完沉默。赵京卉也沉默。
　　片刻后，赵京卉说：“不要这么说。”
　　她感到赵京卉的手在抚着她的脸颊。她睁眼，一双眼睛开始专注地看着赵京卉。
　　被看久了，赵京卉轻声说：“别看了。”
　　斯鸣羽有意将这话题过去，说：“不行！”
　　赵京卉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她眨眼，感到自己的睫毛刷过赵京卉的掌心。
　　赵京卉笑了，她也笑了。
　　眼前是赵京卉那张带着柔和笑意的脸。
　　“我像躺在一口井里。”她忽然说。
　　“什么？”赵京卉一下子没明白。
　　斯鸣羽重复：“我像躺在一口井里。”
　　“井口窄窄的。”
　　她抬起空余那只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方方的井口。
　　“视野也小小的。”
　　“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赵京卉愣了愣，慢慢消化着斯鸣羽说的这段话。
　　斯鸣羽拍了拍身边的空床，示意赵京卉也躺下。赵京卉听话地躺下。
　　“真好。”斯鸣羽说，“我好开心。”
　　赵京卉应了声，淡淡笑着。
　　斯鸣羽翻了个身，一手撑着头，又盯着赵京卉的侧脸看。
　　赵京卉看她，轻声说：“别看我。”
　　斯鸣羽笑了笑，俯身在赵京卉的脸上吻了一下。
　　浅尝辄止，尚觉不够。
　　等见到赵京卉的耳朵开始微微泛红，她又俯身，吻向赵京卉的唇角。
　　她们靠得更近了。
　　赵京卉在她身下，头发柔软地散在雪白的被子上。她们都没有说话，她认真地看着赵京卉，赵京卉也认真地看着她。
　　这时赵京卉的眼神令她想起清晨时分荷叶上挂着的那些露珠，那么柔软那么脆弱，好像被风轻轻一吹便要开始摇晃坠落。她想，她要用双手围着，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进自己最漂亮的那个容器里珍藏起来。
　　她一点一点往下，看着赵京卉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鼻尖擦过赵京卉的鼻尖，感受着赵京卉的鼻息轻轻喷洒在她的脸颊。好像她的心底也跟着下了一场柔软的雨。
　　好静，静到能清晰听见彼此胸腔内的鼓动。
　　她将赵京卉的双唇吻住，闭上眼，在那瞬间，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停留片刻，咬了咬赵京卉的下唇。她们分开，赵京卉也慢慢睁眼。
　　赵京卉的眼神变了，好像她已经被赵京卉的眼睛团团裹住。
　　斯鸣羽的心在那阵狂跳之中，一下又化开，她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阵蓬勃生长的欲望。
　　翻身下床，她跳回自己床上，一头埋进被窝里。
　　可是太热了。她的身体正在发热，那些未能得到满足的欲望变成了她额上、鼻尖、以及背部冒出来的汗芽。
　　她想，这是她第一次和赵京卉睡同个房间，她不能给赵京卉留下一个只想着这样那样的印象。
　　她很纯洁的，她们寝室连黄色话题都不聊。不像别的寝室。
　　总要装一下吧？
　　斯鸣羽抹了抹脸上的细汗。
　　再说她还没成年，怎么成年这么慢！
　　“斯鸣羽。”
　　“嗯？”
　　她回神，好像听见赵京卉在叫她。隔了床被子，赵京卉口中的那三个字又轻又缓，她听不真切。
　　可总有一种被人轻轻抚摸的感觉，等她慢慢回味过来，回味出赵京卉刚刚叫她的那声代表着什么时，好像时机已经错失。
　　斯鸣羽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见赵京卉侧卧着，正在看她。
　　刚刚那阵意乱情迷的劲儿过去，人清醒了，她也有些害羞。她伸手去够床边柜上的纸巾，擦脸，找话说：“热。”
　　赵京卉没回她，仍侧卧着，笑着看她。
　　她也改为侧卧，两人静静看着彼此。
　　斯鸣羽没再去赵京卉的床上。到点后关了灯，她们说了会儿话，各自睡下。
　　但斯鸣羽没睡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或许是因为兴奋。
　　酒店的床品摩擦时声音大，她轻轻地翻身，看着窗帘未拉实处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赵京卉的床靠窗，那点微光在她的白被上印出斜斜的一横。
　　今晚有一枚弯弯的月亮。所以这是月光？还是星光？还是路灯光？斯鸣羽这时心想。
　　她觉得自己真幸福。她笑起来，为什么幸福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她们刚刚互道了晚安，又说了好梦，不知道赵京卉今晚会梦见什么。
　　斯鸣羽想起她跟赵京卉表白的那晚，她关了机，等第二天早上紧张地开机时，赵京卉头像上的红点已经将她在所有人中置顶。
　　她焦急地点开，发现赵京卉在凌晨三点多时已给了她回复。
　　她一目十行地看，看完，笑了，又逐字逐句地看。
　　共一段话，两行字。三条消息，每条在发送时都间隔了好几分钟。
　　“刚刚做了个梦，梦很杂乱，好像走马观花般遇见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好像在梦里，他们都让我不开心。然后我怀揣着不安和疲惫上床，躺上去的那一刻就感到有人抱住了我，被抱的感觉好真实。我知道抱着我的那个人是你，然后我醒了。”
　　“醒来后就想把这个梦告诉你，没想到收到了你这么多消息。”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如果我只说简单的三个字，我也是，你会不会一样感到高兴？”
　　斯鸣羽又开始回味这些。她静静看着赵京卉在黑暗中的轮廓，想象她睡着时该是怎样的神情。
　　可真是个傻子，她想，想着想着又笑了。
　　要是不傻，怎么会连看着人家睡觉都觉得这么幸福？


第39章 
　　路遇红灯，赵京卉顺手拿起手机看消息。最新一条还是她们四人群里，裘莱分享的一个帖子。应该是裘玥或薛淼的戏迷拍的，她俩在彩排时走台的照片，演出时抢装的照片等。裘莱配了一个字“啧”，意思是你俩可是火了。
　　裘莱最近一门心思搞钱，也是说着玩，说让裘玥和薛淼平时就穿她们工作室的衣服，她再找人去伪装粉丝天天扒私服......
　　赵京卉被她这想法笑到，回了句：想钱想疯了。
　　她在驱车前往择栖录制第四期节目的路上，已经八月份了，大太阳，热得不行。昨天同事还说呢，说以前确实四季分明，但现在不对劲，夏季长达六个月，冬季占去三个多月，剩下的两个多月平分给春秋。还做什么春秋装呀？
　　已经录了三期，十个学员里，赵京卉相熟的就两个，一个周周，一个陆一一，都是前两期她的搭档。但这一期的规则有所改动，十个人分三组，由上一期的头三名选择队员，第一名可选三名队员，第二、三名各选两名队员。
　　分组后要根据不同的主题进行直播带货，节目组提供了三个类目供各组选择，分别为服装、美食及个护。
　　按流程，要分组后才选题。上一期的第一名是肉肉，美妆类目的种草达人。赵京卉和陆一一都不在前三之列。由肉肉先选人，只能选一个，肉肉率先选走了陆一一。
　　上一期的第二名是火火，生活类主播，轮到她时，她选了赵京卉。
　　局面开始明朗起来。如肉肉组，目前的优势在美妆类，极有可能是她们先选主题，那她们大概率会选个护；又如火火组，目前火火组的优势在美食及服装，但火火本身有实力，赵京卉无法喧宾夺主，因此她们组选美食的概率便很大。
　　第三名是鹿鹿。鹿鹿这么分析下来，发现轮到自己的主题很可能是服装。卖衣服得有衣架子，她上前，毫不犹豫选择了丁吟。
　　等十名学员分配完毕，节目组宣布了下一条规则，即按上一期成绩，组里各学员的排名相加，相加总数小的优先选择直播主题。
　　肉肉组一下哗然。她们组共四名学员，按规则成了最末位。而她们原以为自己会是排位第一的组。
　　火火组比鹿鹿组的相加总值小。火火是组长，组员是赵京卉和墨鱼，墨鱼是短视频达人。赵京卉和墨鱼没发表意见，由火火全权决定，火火自然选择了美食类目。
　　轮到鹿鹿作出选择。她在服装与个护中纠结，个护类其实比服装好卖，但会浪费她所选的组员。
　　她思考时，边上肉肉组便起哄，要她选服装。丁吟在啊，有衣架子，怕什么？
　　丁吟在一边附和，有我在呢，别怕！
　　于是鹿鹿上前，摘下写有服装的牌子。
　　肉肉组皆松了口气。
　　等分完组又选完主题，节目组继续宣布规则，本期录制结束，将优化两名学员。
　　规则宣布后，整个办公室有一阵沉寂，接着前几期排名靠后的几名学员开始面露愁容，纷纷担心自己在优化名单之列。
　　周周的排名也相对靠后，赵京卉过去安慰了她几句。赵京卉倒不觉得是周周表现不好，而是她有些事做了，没呈现在镜头上，所以吃亏。
　　不过用裘莱的话说，是上面关系不够硬。
　　晚上八点就要交直播策划案，赵京卉从周周工位上回来，开始参与组内讨论。火火和墨鱼正在商量，是先去选品，还是先定下直播主题。
　　赵京卉打开电脑查味真公司今年销量最好的几个款，接着表达自己的看法，她认为还是先选品更实际，可以选完品再定主题。
　　火火补充，选品不能太杂，否则到时主题就定不下来。
　　墨鱼道：“我觉得现在大家都比较关注配料表，要配料表干净，而且热量最好低一点。”
　　“但我有个疑惑。”
　　“什么？”赵京卉问。
　　这话录节目时不好说，墨鱼凑过去，三人头凑一块说悄悄话。
　　“配料表说什么就真是什么吗？现在企业为了赚钱不都胡来？”
　　“我也觉得。”火火点头，“配料表乱写呗。”
　　赵京卉抬眼，见摄像机正对着她们，她道：“拍我们呢。”
　　三人立即分开了。分开后，火火小声道：“是不是以为我们说什么机密呢？”
　　墨鱼捂着嘴偷笑：“像以前读书时候，聊天被老师抓包。”
　　中饭后，各组均至公司仓库挑选直播福利品，随后赵京卉三人驱车前往味真公司进行面谈。
　　抵达味真时陶静雯尚在开会，接待人员说起会客室被临时占用，便将她们带到了陶静雯的办公室。陶静雯办公室里也有个会客区，桌上摆满了公司的招牌产品。
　　目前尚未处于录制状态，她们三人也比较放松，将桌上的产品大致看了遍，便商量等会该选什么，争取怎样的机制。
　　聊的差不多，赵京卉站到落地窗前发呆。这一片她很少来，一下子觉得有些陌生。
　　“哎？”火火突然说，“陶总办公桌上的这个摆件好可爱啊。”
　　她没拿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墨鱼过去看了看，也说可爱，没想到陶总这样的人也会用这么可爱的摆件。
　　“这样是哪样啊？”火火问。
　　墨鱼笑道：“高管嘛，不觉得反差感很强吗？”
　　听她俩在一边聊，赵京卉也不得不过去看一眼。陶静雯桌上的摆件与斯鸣羽车里那个很像，都是小黄人。
　　赵京卉心里咯噔一下。
　　陶静雯和斯鸣羽是什么关系她不清楚，只知道看起来不错，起码在上一期录制时是这样，况且她见过斯鸣羽送陶静雯水果。但陶静雯看着不像是个会喜欢卡通摆件的人。
　　赵京卉并不迟钝。
　　所以呢，她们是在干什么？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赵京卉闻声向门口看去，见陶静雯已推门进来。角落里，摄像机已经开启。
　　谈了一个多小时，还算顺利，陶静雯今天很好说话。
　　告辞后，赵京卉等一干人即刻返回江州。火火和墨鱼坐的赵京卉的车，她俩在后排根据下午的选品讨论直播主题及方案。
　　汽车开出味真大门，迎面与一辆黑色宝马擦肩。黑车点了刹车，车牌这时掠过赵京卉的视野，她立刻认出来，这是斯鸣羽的车。
　　还真是交往密切。
　　两车交会时，陶静雯正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自上一期与赵京卉有过合作，她也看过赵京卉的直播间。她对赵京卉的印象还算可以，有特色，不刻意迎合下沉市场。
　　她知道斯鸣羽和赵京卉认识，甚至关系不一般，也试探过，从斯鸣羽讳莫如深的态度看，纠葛很深。
　　人通常只跟两样东西纠葛，一样是钱，另一样是感情。斯鸣羽看着可不像是个会为了钱与他人纠缠的人。
　　斯鸣羽进来时，陶静雯已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陶静雯站起来迎她：“怎么有空过来？”
　　斯鸣羽将手里的果盒递过去，道：“石榴、无花果，还有你上次说过的葡萄。”
　　“葡萄很甜。”
　　陶静雯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她之前随口说的一句葡萄快熟了，斯鸣羽竟放在了心上。
　　“坐。”
　　她一面将斯鸣羽带向沙发，一面又将盒子打开，问：“我去洗一点，一起尝尝？”
　　斯鸣羽摆手，没坐下，只靠在沙发边，说不用。
　　陶静雯也跟着一起靠在沙发边上。
　　斯鸣羽往后看，问：“刚录完节目？”
　　桌上放的那些产品还没来得及整理，陶静雯应是。
　　斯鸣羽拿出张单子，递给陶静雯，道：“出货单。”
　　陶静雯接过，随手放在桌上，笑了下。
　　“这么点事，还要斯总亲自跑一趟？”
　　斯鸣羽也笑笑：“顺路。”
　　斯鸣羽没多待。陶静雯送她下楼，目送她驱车驶离。等回到办公室，陶静雯将桌上那个小黄人玩偶收进了抽屉里。
　　陶静雯何等机敏，立刻察觉到斯鸣羽来味真的目的哪里是送什么出货单或者水果，她明明是要和赵京卉擦肩而过。
　　这么想，也算煞费苦心。
　　赵京卉一行人回到择栖后，便立即着手准备今晚待汇报的策划案。刚讨论到定位人群时，鹿鹿组回来了，看着士气不振。
　　火火问她们怎么了？
　　丁吟坐下，说别说了，机制根本谈不下来，那位主理人完全不肯让步。
　　鹿鹿接着说，关键是我们能选的福利品又少。
　　今天中午大家去仓库看福利品，服装类的福利品确实是最少的，鹿鹿组在这点上很吃亏。
　　赵京卉点头，说公司给的账号都做得很垂，你们确实很局限。
　　两组人又聊了阵，接着各自去做策划案。
　　晚八点，文文过来听三组的策划案汇报。汇报前，三个组已经私底下抽过签，由鹿鹿组打头阵。
　　鹿鹿组的直播主题是越盛夏越时尚，定位人群是25至35岁的年轻职业女性。大屏幕里PPT一页页翻过去，文文打断了鹿鹿的汇报。
　　“你们的图片我看了，衣服很时尚，设计感很强，有些配饰也很复杂，但我想问，这跟你们的受众定位有没有冲突？”
　　鹿鹿一时没明白，便没说话。
　　赵京卉明白了，核心意思就是不好卖。
　　文文又道：“你们选的衣服，适不适合早八早九的职业女性？她们早上有没有这么多时间去打扮自己？”
　　丁吟这时接话：“但喜欢打扮自己的年轻女性也很多啊，我们不能因为一部分人是职场牛马，要穿点简单的，就去忽略热爱时尚的女性的需求吧？”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因为丁吟的语气有点冲，在这样的场合里，尤其在摄像机前，跟文文这么说话不合适。
　　文文道：“那你要考虑到基数问题，是牛马多，还是有时间打扮自己的人多？”
　　丁吟不甘示弱：“我觉得与其考虑基数，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更好地讲品，我只要抓住我的目标人群就行，是多是少，只要她们肯买。”
　　在场的其余人都默默低头，两人沉默间，现场鸦雀无声。
　　突然，赵京卉的手臂被人碰了碰，火火递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节目组安排的？
　　赵京卉在心里笑。接过纸，她写：我想也是演的。
　　这时文文道：“那我要说，GMV也是我们本次考核的重点内容，你的受众群体不够广泛，销售额怎么往上提？”
　　小纸条又递回来，火火写着：正常人谁在节目里这么争啊，多毁形象？
　　丁吟：“我不觉得我们GMV就一定会比别的两组差。”
　　快要窒息。丁吟说完，整个办公室又静得仿佛落针可辨。赵京卉递回小纸条：丁吟演技不错。
　　“北北。”文文忽然叫她。
　　赵京卉刚又接到火火的小纸条，像被班主任抓包似的，一下将小纸条捏在手心，抬起头来。
　　“你是女装主播，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所有人这时都看向了赵京卉。


第40章 
　　赵京卉还沉浸在偷摸传小纸条的快感中，镜头这时对准了她，她想，她都不用演，脸上的表情一定是紧张又茫然的。节目效果确实拉满了。
　　该怎么说呢？既要维护文文，还得不伤丁吟的面子。
　　边上已有人开始偷笑，她们刚刚都看见了，赵京卉和火火正传小纸条呢。
　　赵京卉想了想，道：“吟吟，我觉得文文姐的意思是设计感太强的衣服不好卖。我自己带货我也不敢带设计太复杂的衣服，因为你条件好，穿起来肯定好看，但是很多消费者看到这样的衣服其实不敢下手，或者说退货率很高。”
　　文文要赵京卉答话的目的也是为了给个台阶，鹿鹿组自然领会，丁吟也就不再纠结于这个点。等散了会，火火小声跟赵京卉说话，怎样？刺激吧？你也是她们play中的一环。
　　赵京卉不是很熟这些网络梗，被这话给逗笑了。
　　大家根据文文提的意见，在第二天都重新完善了直播方案，但鹿鹿组的选题选品等依旧没有大动，大改意味着从头再来，已经没时间了。
　　按分工，整个上午火火都在完善话术，练习彩排，赵京卉作为助播不需要时时出镜，便跟着墨鱼一起布置直播间。
　　整场直播结束，复盘会由汪澜主持。从gmv看，个护组第一，美食组第二，服装排在第三。从团队配合的情况看，美食组最好，分工明确、主题鲜明、背景突出。个护组在直播时有个小实验翻车了，但瑕不掩瑜。
　　开完会，节目组安排了谈话环节，排名靠后的四人依次进房间谈话。剩下六人坐在工位上聊天，这时大家得表达对被优化同事的不舍之情。赵京卉没怎么插话，复盘会时汪澜说的一句话她很认同，不是价格低别人就得买，而是你得告诉他买了有什么用，作为主播，你得学会如何刺激消费者的痛点。
　　谈话结束，优化名单也确定了，大家纷纷出言安慰被优化的组员。周周也在名单里，赵京卉给她发了条微信，说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她。
　　这一期的录制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择栖安排了一次学员聚餐。包厢里，角落架着摄像机，十人坐在圆桌前，都有些拘束。
　　圆桌中央放了盘桌花，底下铺着绿草，绿草中一朵朵白花或黄花相间，错落有致。
　　火火坐赵京卉旁边，同她闲聊，小声问她：“你说这真花假花？还挺好看。”
　　“假花吧。”赵京卉说。
　　火火点头：“看起来很像真的。”
　　气氛不够热络，场外的工作人员提醒大家，得一起聊点什么话题，如以前是什么职业、为什么想做主播、或节目录制以来的感想等。
　　火火给赵京卉发微信：来活了。
　　赵京卉觉得好笑，回：快演吧，你人设是小太阳，别忘了。
　　火火回：哦哦哦，来了来了。
　　火火清了清嗓子，道：“其实在做主播前，我还写过网文。”
　　一听网文，大家都来了兴趣，纷纷问，在哪儿写啊？写什么的？笔名呢，叫什么？
　　火火笑道：“你们肯定没看过啦。”
　　怎么会？我们也看网文啊。有人说。
　　火火说：“要翻墙的啦。”
　　听到翻墙，大家一下哗然，又大笑，问火火究竟在写什么？
　　赵京卉没听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写网文要翻墙。见她有点懵，火火凑过去小声说，那种题材嘛，这边不允许写的呀。
　　违法的？赵京卉问。
　　哎呀不是，就...带点颜色的啦。
　　啊？赵京卉想了想，会被抓起来吗？这不是传播淫......
　　火火打断她，哪有啊？这不还好好的么？
　　火火年纪不大，长相也是可爱挂的，大家都想不到她车速这么迅猛。这时包厢内气氛很好，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火火要笔名，想去看文。火火伸手往下压了压，问边上工作人员：“这是可以说的吗？不能说那咱们把这段掐了，别播出去哈。”
　　正聊得热火朝天，包厢内推门大开，楼臻与汪澜走了进来。
　　室内的各种交谈声一下子中止，楼臻笑了笑，问：“都聊什么呢？气氛很好啊。”
　　火火道：“在聊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故事。”
　　楼臻笑道：“创什么业了？说来听听？”
　　火火不接话了，但立刻有人替她抢答，说：“她写小说呢！”
　　汪澜也笑了，朝她们这边走来，道：“看来人不可貌相，火火老师会写小说？”
　　又道：“我们有没有机会拜读一下？”
　　因为知道火火写的是什么，大家都笑了，火火也捂着脸笑了。
　　赵京卉边上还有个空位，她们抵达包厢时，座位是节目组安排的，看来这两个空位也是特意为这两位老总而留。
　　汪澜在赵京卉边上的空位处坐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火火坐赵京卉身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赵京卉也跟着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她俩一挪椅子，便闹出了些动静。汪澜侧头，看了赵京卉一眼。
　　好在这一眼很短暂，赵京卉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火火也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
　　录节目时汪澜太严厉，气场又强，赵京卉不擅长跟这样精明干练的人打交道，一靠近便有些发憷。
　　汪澜这时忽然叫她名字：“赵京卉。”
　　赵京卉一愣。
　　火火坐她旁边，掩着嘴开始忍笑。
　　赵京卉恭敬地回了声汪总。
　　汪澜手撑着头，脸上淡淡笑着，一侧的头发散在她的脖颈处，倒显得有些慵懒柔和。但赵京卉一对上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的厉害。
　　“怎么了？”汪澜说得随意，“你很怕我？”
　　火火偷偷伸手在赵京卉腿上掐了一把。
　　这天下午，裘玥正在江州完成自己的拜师仪式。在团里，一直是侯老师带她，但因没拜过师，也就不算真正的陆派传人。仪式结束，大家一起吃饭，吃到一半，脑子里忽然跳出拌川来，裘玥心想，自己明天一定要去吃拌川。
　　原本明早就得出发前往越州，后天她们团在越州有演出，裘玥这么想着，又想到赵京卉正在江州录节目。何不明天一起去吃拌川？再一起回越州？
　　裘玥给赵京卉发消息，先问她在干嘛呢，节目录完了没？又问她想吃拌川吗，我们明天一起去吃拌川吧？
　　于是赵京卉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振动，嗡嗡的振动声挑破了她与汪澜之间那一丝短暂的沉寂。
　　“没有啊汪总。”赵京卉不得不笑。
　　“我是......”
　　“好吧。”没等她想出合适的措辞，汪澜已经放过她了。
　　汪澜起身拿酒，瓶口微微朝向赵京卉，问：“喝点？”
　　赵京卉双手捧杯递过去。
　　倒了一杯。汪澜看向火火：“会写网文的火火老师，喝一点？”
　　汪澜有意活跃气氛，火火也大笑：“汪总，不要提这件事了好吗！”
　　另一边，楼臻也给其余人倒酒。
　　“我不是领导，你也不是我手下的员工，别拘束，想说什么说什么，不合适的会剪掉。”汪澜说。
　　赵京卉坐在旁边，默默捧着手中的酒杯。
　　汪澜看笑了，又叫她名字：“赵京卉。”
　　赵京卉又侧头，恭敬地应了声汪总。
　　“怎么在我这儿像个学生？你社恐？”
　　赵京卉笑笑：“有点。”
　　“在镜头前多锻炼锻炼吧。”
　　“你播感不错。”汪澜又道。
　　接着在看向赵京卉的同时视线连带上火火，道：“你们两位有没有兴趣来择栖？”
　　赵京卉一愣，火火也一愣。
　　聚餐结束，大家各自散了。赵京卉站在车边等代驾，一边等，一边还在手机里跟火火聊着天。
　　刚在饭桌上，两人都没给汪澜答复，一来是事发突然，都有些懵，二来是事关重大，需要慎重考量。但汪澜的邀请似乎释放了一个讯号，火火问她，是不是咱俩能走到最后？
　　赵京卉也想到了，她回：不知道呀。
　　火火说，陆一一大概不会做这个推荐官，她有公司，虽然体量不如择栖，但愿意捧她。择栖不会为他人做嫁衣的。
　　这点赵京卉也清楚，陆一一跟她聊过这个。现在她和火火及陆一一关系不错。火火话多，自来熟，跟她性格互补。陆一一呢，是会跟她分享八卦，或偶尔跟她讲些小话儿。
　　正聊着，赵京卉见不远处站着个面熟的人。她看过去，对方也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了会儿。
　　是择栖旗下的女装类主播落落，跟她同个赛道，只不过人家是头部。
　　落落本名冯珞，据说是汪澜的秘密情人。还是据陆一一说的。赵京卉初听时大为惊讶，据说也是因为汪澜，冯珞才有如今的位置。
　　毕竟是在择栖录节目，赵京卉想，既然见到了，不去打个招呼显得她不懂礼数。于是她上前与冯珞寒暄。
　　“是北北吧？”冯珞在直播时嗓门大，生活中说话倒显得声音轻柔。
　　“看过你的直播，风格很不错。”
　　赵京卉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其实汪总评价得对，不喜欢我直播间的会看不下去。”
　　冯珞笑笑：“抓住喜欢你的那部分就够了。”
　　冯珞身后还站了个背包的女生，学生模样，与冯珞有些相像。赵京卉猜测这大概是她妹妹。只不过冯珞没做介绍，她也就装不知道。社交太累，尤其面对不熟的人。
　　冯珞这时将身后的女生引出来，说：“姐姐同事。”
　　又对赵京卉道：“这我妹妹。”
　　赵京卉噢了声，出于场面，夸道：“真漂亮，还在上学吧？”
　　“下半年去江大。”提到江大，冯珞很自豪。
　　“真厉害！”赵京卉也由衷道。
　　等坐上车，赵京卉累极了，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弹。回到酒店后才想起裘玥的微信还没回，便回她：可以啊，你住哪里？明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中午和裘玥一起吃完拌川，两人还在附近顺便逛了逛消食。一边逛，一边聊些杂七杂八的。赵京卉问裘玥，什么时候在崇平演出？中秋？国庆？上回端午去看戏，忘记带上她奶奶了，她奶奶可爱听戏。裘玥说还不清楚，节假日她还想休息呢，谁要演呀？
　　接着又聊到跨年。裘玥说起那时她还在音乐学院学戏呢，有一年跑出来跨年，那个人山人海！赵京卉说，江州跨年，哪一年不是人山人海？
　　没意思，跨年也就那样。
　　赵京卉忽然想起，对她来说最有意义的跨年好像是高三那年。学校照例有元旦晚会，那时她和斯鸣羽都偷偷出来，相继去了卫生间，就是她们初遇的那个卫生间。斯鸣羽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打开，见都没人，两人躲到最里的那个隔间里接吻。
　　好多细节她到现在都记得。比如门口有人路过时的脚步声、说话声，声音一来，她的心就开始跳得飞快。也比如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风寒，像冰丝一样轻轻割着她抚着斯鸣羽脖子的手背。还比如她一直记得斯鸣羽的嘴唇触碰她嘴唇时的感觉，斯鸣羽的舌尖探进来，在她的口腔中一点一点舔舐时，有点痒痒的。
　　一晃，好多年过去，如白驹过隙。她却还对这些记忆犹新。
　　“我们喝点什么吧？”裘玥说。
　　“好啊。”赵京卉说，“你想喝什么？”
　　“看看。”
　　正张望间，赵京卉却见到了宣雨露。宣雨露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那男生帮她拎着包。
　　赵京卉赶紧捏裘玥的手臂，眼神示意她往两点钟方向看。
　　裘玥见了，愣了愣，忙问：“什么情况啊？”
　　赵京卉摇头，说：“不知道。”
　　她忙拿手机拍了张照，想也没想发给裘莱，问：什么情况？


第41章 
　　裘莱一直没给赵京卉回音，快两天过去，赵京卉知道这事儿大了。
　　早上起来，赵京卉出小区吃了早饭，吃完回来，也是不经意间，发现对面开了家佳源生鲜。她知道佳源在市区内有几家门店，没进去过，但大概知道在卖些瓜果蔬菜、米面粮油之类。
　　这家新店开在她们小区附近，赵京卉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多想，站那儿看了几眼，她转身回家。
　　进门时，孟菊飞正拿着拖把拖地。赵京卉踮着脚尖进去，大跨三两步，坐沙发上开始抱起平板看款。
　　孟菊飞歇了歇，问她：“早饭吃了？”
　　赵京卉嗯了声。
　　孟菊飞继续拖地，拖到沙发处，将赵京卉的拖鞋拿到一边，蹲下拖沙发的底。一边拖，一边抱怨。都你头发，也不知道在干嘛，头发哪儿哪儿都是。知道你起得晚，给你打电话也没用......
　　孟菊飞站起来，说：“带了半只鸡过来，鸡杂都留着呢，想红烧还是炖汤？”
　　赵京卉没意见，说随便吧。
　　孟菊飞便接着拖地。
　　拖了阵，孟菊飞去阳台洗拖把，洗完拧干，带了块湿抹布进来，蹲在地上擦未拖净的些渍迹。一边擦，一边拉家常似的说起赵京卉的堂哥。有人给赵益洋介绍对象，江州人，银行工作，家里两套房呢，年纪是大了点，但条件也够好了是不是？
　　孟菊飞抬头，等着赵京卉回话。赵京卉从平板上抬头看她一眼。
　　孟菊飞继续说，结果你哥说什么？说人家不会说话，聊不来，不喜欢。你说，他还想找怎样的？
　　赵京卉翻了个白眼：“你听谁说的？”
　　“除了你小姑，还有谁？”孟菊飞说。
　　“你小姑这张嘴......”
　　赵京卉皱眉看她一眼。孟菊飞立刻止住话。
　　孟菊飞站起来，嘟囔道：“你们这些人真是见了鬼了，一个个都不要结婚，看你们老了怎么办！”
　　什么叫老了怎么办？赵京卉觉得好笑。她也想问问孟菊飞，那你呢？你准备怎么办？是准备靠我爸，还是靠我？
　　合上平板，她有些不耐烦，道：“结婚是好事我要你催？地上有钱我不知道捡？”
　　“你捡了钱也没用，你还去还给人家！”孟菊飞指着她。
　　赵京卉顿了顿，觉得没劲，但又道：“结婚要是好事，怎么没黄牛卖号？”
　　孟菊飞道：“屁话！”
　　“这年头，真好事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会劝你去做？”
　　赵京卉哂笑：“结婚要真那么好，我那几个姨不得瞒着你结上好几次婚？”
　　见孟菊飞拉开架势，大概还想理论，赵京卉即刻趿上拖鞋，从沙发上下来，抢先道：“别说了，我去裘莱家找她吃饭。”
　　拎起桌上的鸡，又抄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孟菊飞忽然将赵京卉叫住。
　　“干嘛？”
　　面向门，赵京卉的脸色可以差得肆无忌惮。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什么乱七八糟？”赵京卉一下子回身。
　　那一刻她明白孟菊飞在说什么，也明白什么叫做乱七八糟。孟菊飞知道她和斯鸣羽的过去，大概从前猜到了，也将这份过去称作乱七八糟的事。
　　内心的最隐秘处像被针扎了一样，在感受到疼痛前，她还忍不住地一个瑟缩。
　　赵京卉冷下脸来，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以后别跟我说结不结婚的事，我说了不结就是不结。”
　　“还有，别跟我再提什么乱七八糟。”
　　“少管我。”
　　接着摔门而出。
　　提着东西走到地库放进车里后备箱，赵京卉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些，站在车边，她思考这半只鸡该怎么吃。懒得放油做菜，太累，就做鸡汁羹算了。
　　还需些佐料，青菜、豆腐、年糕。赵京卉走到小区门口，想着是去菜场还是找家生鲜店。最方便的就是佳源，过条马路就是。
　　她在树下犹豫片刻，扛不住热，走进店里。
　　马上有店员迎上来，问她想买什么？赵京卉说我随便看看，不用跟着我。那店员便退了下去。
　　店里东西挺多。她逛了逛水果区，被晚熟黄桃吸引，黄桃在店内灯光下躺着，色泽很诱人。又逛了逛蔬菜区，原本想买青菜，却意外见着南瓜藤，她马上拿起南瓜藤，放弃了青菜。
　　还要买年糕。赵京卉一时没找到，在售卖米面处转圈。有店员迎上来，问她在找什么？赵京卉说年糕。那店员引着她往前走，再拐了个弯，年糕就摆放在一个角落里。
　　有方形的，出了崇平她倒没再见过这样的年糕。还有略扁的，叫水磨年糕。赵京卉拿起手边一款黄色的，问：“这是加了什么？”
　　没等身旁那个店员回答，身后有一道声音过来，说：“你手上那个加了玉米粉，口感偏粗一点。”
　　“你上面那个加的南瓜。”
　　是斯鸣羽的声音。那声音不远不近，赵京卉能估计出来，斯鸣羽大概离自己有五六米远。
　　她拿着手里的东西没有应话。
　　她身边的店员这时重复道：“对，您手上那个是玉米年糕。”
　　又伸手指了指玉米年糕上方的，道：“这个是南瓜年糕。”
　　赵京卉一下子心有点乱。回了声嗯，指着一款白色的，说：“我要这个。”
　　店员问她：“要多少呢？”
　　她道：“一条就够了，谢谢。”
　　店员撕了只袋子，立刻为她包起来，过去打秤计钱。
　　赵京卉仍站在那里，没有回身。说不清是不愿还是不敢，如果她见到斯鸣羽，是该装作视而不见，还是该礼貌性地做出寒暄？上次见斯鸣羽是什么时候？味真的大门口？那只是见了她的车而已。再上次呢？是录节目，斯鸣羽和陶静雯一起。倒是斯鸣羽，在她和陆一一面前表现得十分强硬。
　　她和陶静雯还真是关系匪浅。
　　店员将打好秤的年糕递给赵京卉，赵京卉转身往外走，目不斜视。可她的视线之中依然留有余光，余光里，没有斯鸣羽的身影。
　　一路开车到裘莱住处。
　　赵京卉换着鞋，将手里东西递给站边上的裘莱，问她：“吃过东西没？”
　　裘莱在赵京卉身后摇头。
　　赵京卉没听见声音，转身在裘莱手里扒拉袋口，拿出个黄桃给她，说洗洗先吃。
　　裘莱去厨房洗桃子，赵京卉在她身后看她，估计她是刚起床，但梳洗过了。大概裘莱在她这儿也要点面子。
　　裘莱跟她一样，难过了就往床上一躺，不吃不喝。
　　裘莱洗完桃子出来，抽纸巾擦手，擦桃子。赵京卉又问她：“两天没吃东西了？”
　　裘莱吃桃子，不说话。
　　赵京卉说：“我妈给我拿了半只鸡，我们做鸡汁羹吃吧？”
　　裘莱点头。
　　赵京卉拎着菜往厨房走，先洗鸡。其实孟菊飞已经把鸡洗得差不多了，赵京卉就冲冲水。冲着冲着，她道：“我有点后悔。”
　　裘莱这时靠在门边吃桃子，问：“后悔什么？”
　　赵京卉：“我不该把那照片发你。”
　　又道：“后来我跟裘玥也说了，不该发你。”
　　过了没一天她就后悔了，觉得这事做得冲动，没过脑子。但当时就是一念之间，认为她和裘莱老朋友了，她知道什么，裘莱就该知道什么，她不能瞒着别人。
　　“有时候我也在想。”赵京卉将冲完水的鸡拿起来，放砧板上，“有些事不知道也就这样，日子还是这么过。知道了有什么好处？除了心里膈应。”
　　“我还是信宣雨露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裘莱笑笑，说：“她或许确实没做什么。”
　　“但你应该发我，发我我们才是朋友。”
　　“我不知道，和别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是两码事。”
　　赵京卉看着面前的鸡，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她转身问裘莱：“那你们现在呢？”
　　“给我张纸。”裘莱伸手。
　　赵京卉四处寻纸，最终抽了张厨房用纸递给裘莱。裘莱接过擦了擦手，将手里的桃核扔垃圾桶里。
　　“我不想再继续了。”
　　赵京卉愣了愣，又说不出话来。
　　“别这样。”裘莱表现得不以为意，“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你发我的照不照片没半毛钱关系。”
　　“我想要分手，就不可能只为了这一件事。”
　　“跟你说个很恶毒的想法，你愿意听吗？”
　　赵京卉点头。
　　裘莱道：“我好像早盘算好了要分手，只是一直在等某个点，等这个点到了，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提。”
　　“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很不是个东西？”
　　赵京卉摇头：“我理解。”
　　她信宣雨露，自然也信裘莱，她跟裘莱都多少年朋友了。
　　她有些感伤，看着裘莱，道：“可你为了她两天没吃饭了。”
　　裘莱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转过身去背对着赵京卉。
　　赵京卉一时间也红了眼眶，缓了缓，她问：“你高压锅在哪儿？我煮鸡，这个快。”
　　裘莱清了清嗓子，道：“你下面橱柜找找。”
　　赵京卉将锅翻出来，洗了遍，把鸡和鸡杂丢进去煲汤。裘莱也转回来，换话题，说：“你那个桃子不错，甜的，哪儿买的？”
　　“桃子？”赵京卉顿了顿，“我家附近的生鲜超市买的。”
　　“哦。”裘莱点头。
　　又道：“你也吃一个，反正高压锅要点时间。”
　　赵京卉犹豫：“一个吃不下。”
　　“切开，一人一半，我还能再吃半个。”
　　“行。”
　　赵京卉出去拿桃子，回来洗了，切开一人一半。吃着桃子，她心里还在难过，因为从没想过裘莱和宣雨露也会分开。这时她又想，如果她和斯鸣羽也这样在一起十年，最终会不会也一样，因为各种各样的琐事积重难返而分开？
　　见惯了兰因絮果或秋扇见捐，她从前还以为裘莱和宣雨露或能恩爱长久。
　　“可能时间长了，所有感情都那样。”赵京卉感慨。
　　她想，她是不是该感到庆幸，她和斯鸣羽分开在最相爱的时候，而不是彼此被时间磋磨得面目全非。
　　“不知道。”裘莱说。
　　“你要找个人好的，起码磕磕绊绊会少一点。”
　　难道宣雨露很差吗？裘莱想。
　　“算了，看命吧。”她又道。
　　赵京卉把桃核扔了，转身洗手，裘莱也转身洗手。
　　忽然裘莱指着餐桌上放着的纸袋，道：“你看。”
　　赵京卉一愣：“什么？”
　　等她看到纸袋上印着的佳源两字，便明白了裘莱在说什么。
　　“就开在小区门口，你让我去哪儿买？”
　　“赵京卉。”裘莱叫她。
　　“嗯？”
　　“虽然我是你朋友，但我还是要中肯地讲，斯鸣羽人是可以的。”
　　“我知道。”赵京卉轻声道。
　　也明白裘莱在说什么，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可有些事她做不到。做不到轻易将过去放下，做不到将别人带给她的伤痛一笔勾销。她向来记仇，斯鸣羽在分手时对她说的话像一把刀，说一句就割一次、说一句就割一次，直到现在，她的骨缝里都还留有疼痛的记忆。
　　“裘莱。”赵京卉笑笑，“就像你知道宣雨露或许没怎么样，但你就是接受不了。你心里有你一个迈不过去坎儿，我也有我的。”
　　“从跟她分手的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谈恋爱了。”
　　“你看，我是不是做到了？”
　　裘莱也笑笑：“我这两天也在发誓，我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谈恋爱了，谈恋爱真的烦死了。”
　　高压锅开始上汽，呼呼呼地吹起来。
　　两人靠在橱柜边沉默。
　　赵京卉却莫名想起高二时的某一晚，斯鸣羽到她寝室，她们坐在床上一起看书。书是斯鸣羽带来的，她临时拿来看一看。看到作者写的一段话，她没明白，便问斯鸣羽，那是什么意思？
　　斯鸣羽想了想，说，主角认为自己爱上的每一个人她都付出了她的全部，即便因为时间或者先来后到的关系，人的感情会变得越来越稀薄。
　　放假后，她到书店，买了这位作者的另一本书看。也不知当时存着怎样的心思，这件事她没跟斯鸣羽说。
　　她买的那本书里，也有一段话令她印象深刻——说爱应该是无私的，其实不是在说什么高尚，而是在说人心迥异。你本来就不该在付出的时候，期待回报。
　　这些年，她时不时想起这话，也会这样告诫自己。可现实是她做不到。
　　因为真心爱过、付出过、期待过，所以会因事与愿违而生怨、生恨，变得面目可憎。
　　每到这时，她就会再明白一次，光是斯鸣羽这三个字，就已经成了她一生的执念。


第42章 
　　斯鸣羽从门店出来时，正值饭点。拿着车钥匙原本准备离开，也是心中忽然一动，想去吃附近那家安徽牛肉板面。
　　上次就是过来看这家门店，她在驱车离开时见到了从那面店出来的赵京卉，那时心里就有个念头，牛肉板面好吃吗？她还从没吃过。
　　撑着伞一路往前走，脚踩着从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斯鸣羽的心情不算差。
　　她还挺自洽的。比起坦然相见，她宁可赵京卉对她避之不及。恨总比无所谓要好。
　　拐了个弯，便步入一条老街，城市原本的摩登味道便被鳞次栉比的低矮商铺所隔绝。格子样的店门顶端，一道道卷帘门筒成了一个个泛黄的圈，令斯鸣羽一下子想起十年前的崇平。
　　吃完砂锅面一路消食的那个夜晚，街边也是一个个格子般的店铺。拉面店、服装店、小小的文具店，店门顶端，挂着的卷帘门也是这样一个圈。
　　路过一所初中时，她还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这条朋友圈里，有赵京卉的一个赞。
　　她见到上次赵京卉发的朋友圈了。赵京卉原本的朋友圈被她点进去研究了无数遍，赵京卉和她一样，是个不爱分享生活的人。可她好像有点明白，赵京卉为什么又突然分享了自己的生活。
　　她不傻。所以她没点赞。
　　店外，不少人支着炉子正在做饭，有炒菜的，也有砂锅慢炖的，还有的架了只高压锅。
　　高压锅正上着汽呢，呼呼呼地吹。
　　呼呼呼的响声停了。
　　裘莱准备去开锅，赵京卉说再焖会儿吧。裘莱又回来。
　　裘莱说：“我们说点别的。”
　　想了想，问：“你上次节目录得怎么样？”
　　赵京卉道：“还行吧。上次聚餐，汪澜问我要不要加入择栖。”
　　聊到工作，裘莱提起点劲，又问：“加入择栖？什么赛道？”
　　赵京卉摇头：“不知道，没具体说，我当时都有点懵。”
　　“女装现在不好卖呀。”裘莱皱着眉思索，“但对你个人来说是好的，人家给你选品谈机制，又下本钱投流。”
　　“主播说到底比什么？还不是看手里的货谁卖得便宜？什么话术什么播感，在钱面前都是假的，谁跟钱过不去？”
　　“再说吧。”赵京卉道，“签公司不自由。”
　　“我们就一小作坊。”裘莱拍拍赵京卉的肩。
　　“限制你海阔天空了。”
　　“别乱讲。”
　　赵京卉过去开高压锅的盖，用筷子夹着鸡腿准备拎起来。鸡煮透了，怕等会散架，裘莱过来，加了双筷子将鸡架到盘里。
　　赵京卉把鸡汤倒进锅里，接着开始洗高压锅。裘莱站她旁边，说我来吧。赵京卉说不用。裘莱说你给我做饭又给我洗锅碗瓢盆的，我不好意思。赵京卉想了想，朝外面餐桌扬扬下巴，说你去把菜拿进来。
　　裘莱转身去拿菜，走到餐桌扒拉袋口，见是南瓜藤。一开始没细看，她以为是青菜。
　　“呀，南瓜藤啊。”
　　赵京卉说对。
　　裘莱提进来，说我可喜欢吃南瓜藤。
　　赵京卉笑说，知道你喜欢，我也喜欢。
　　裘莱站她边上，低头撕南瓜藤表皮上的毛，一边撕，一边说起小时候住奶奶家，每年夏天就常吃南瓜藤。放汤吃，清炒着吃，早饭半张榨面，配菜也是南瓜藤。可惜进城了，吃的就少了。
　　赵京卉说，菜场大概会有。
　　菜场？裘莱嗤笑，那边卖的太老了，恨不得把根都拔出来卖你。
　　赵京卉忍不住笑了。
　　开火煮鸡汤，赵京卉把盘里的鸡杂切碎，扔汤里，又把鸡腿掰出来，戴上手套撕肉，扔汤里。
　　裘莱洗完菜，拿着盛菜的沥水篮过来，见赵京卉丢了骨头又摘下手套，正看着那鸡，随口问：“你妈给你带的鸡？”
　　赵京卉应：“嗯。”
　　裘莱随口说：“你爸妈对你也挺好。”
　　赵京卉呵了声，也随口应：“那是我现在混得还行。”
　　“我要是啃老，不说啃老，就说我月入三千四千，你看他们怎么对我？”
　　裘莱一愣。她刚是找话，也是大概知道赵京卉的父母什么样，正是知道什么样，才往好了说，图个高兴。但听赵京卉这么回，她也像刚刚的赵京卉一样，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见裘莱愣着，赵京卉像个没事人，拿手肘轻顶了下她，说：“我随口说的。”
　　确实是随口说的。她跟她父母相处了近三十年，还有什么是她看不明白的？她一直明白，也一直在接受，一直在面对，时间一长，反正她自己也麻木了。日子就这么过吧。
　　赵京卉拿刀点了点盘里的鸡，问：“准备怎么吃？白切鸡吗？”
　　裘莱点头：“可以啊。”
　　赵京卉又看着手里的刀，问：“有没有结实点的？能砍骨头的那种？”
　　裘莱想了想：“你说菜场那种大的？”
　　“怎么被你说得像斧头？”赵京卉笑出来。
　　“菜场里剁肉的不就长那样？”
　　赵京卉伸手拍了拍台面，道：“你这结实吗？”
　　“开玩笑？”裘莱也伸手拍了拍台面，还弯腰看了看。
　　这时气势就虚了些，道：“你别剁得满屋子肉啊。”
　　“算了。”赵京卉说，“别白切鸡了，手撕鸡.吧。”
　　“行。”裘莱立刻说，“手撕鸡就手撕鸡。”
　　赵京卉伸手：“榨面。”
　　“马上。”
　　赵京卉的这手鸡汁羹还是跟她奶奶学的。鸡汁羹没难度，唯一的精髓在鸡汤，汤吊好了，鸡汁羹的味道就不会差。
　　两人没坐下，就站在餐厅的窗边吃东西。裘莱捧着碗，一双筷子沿着碗边扒拉，哗哗哗地进嘴。第一口，她说：“好吃。”
　　“有我奶奶的味道。”
　　赵京卉笑笑：“我跟我奶奶学过的。”
　　那年斯鸣羽来她奶奶家，初尝鸡汁羹，说鸡汁羹特别好吃。后来奶奶又做的时候，她就站在奶奶边上学，听奶奶跟她一步一步地讲。也是再后来，赵京卉才知道斯鸣羽是不吃剩菜的，也难为她那天，鸡汁羹竟吃了两碗。
　　“要秋天了吗？”裘莱忽然问。
　　赵京卉“啊”了声。
　　裘莱指着小区绿化带上一棵树说：“刚看它掉叶子。”
　　赵京卉拿手机看日历，说：“立秋刚过没多久吧。”
　　裘莱感慨：“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一年的四分之三又快过去了，马上又要过年了。”
　　“我怎么记得才刚过完年？”
　　赵京卉一愣，点头道：“我也是，时间过太快了。”
　　“我小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我好讨厌读书，就希望自己赶紧长大赶紧出来赚钱。长大了发现也就这样，然后时间变快了，20岁30岁，十年时间一眨眼功夫。”裘莱道。
　　“我也是。小学初中的时候特别希望自己长大，脱离父母。”
　　“高中时候还好。”赵京卉慢慢说。她那时候既想快点过渡到大学，但又害怕高考。斯鸣羽那时跟她约定，一起在省内读书，最好都在江州。
　　后来就又想着时间快快过去，反正日子一长，再深的伤痛都会结痂的。
　　“我知道。”裘莱道。
　　又指着眼袋处，笑起来，给赵京卉看：“你看，都有皱纹了。”
　　“我在衰老。”
　　赵京卉不想看，道：“吃吧吃吧，别说了。”
　　吃完收拾好，赵京卉准备离开。裘莱把剩下的三个桃子拎给赵京卉，赵京卉说不用，你留着吃吧。裘莱也说不用，下次自己买。
　　正推让间，门铃响了。
　　赵京卉顺道过去开门，门开的刹那，她有些惊讶，也有些尴尬。
　　因为宣雨露的那张照片是她发给裘莱的，所以在见到宣雨露时好像有种始作俑者的羞愧。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宣雨露打招呼。
　　宣雨露站在门口，先冲她点了点头，问：“裘莱在吗？”
　　赵京卉点头，随后回身看着裘莱。
　　她给宣雨露让道，自己出来，将门带上。
　　过道处一片宁静，顶灯亮着，电梯口的红色数字开始一截一截往上攀升。
　　屋内和屋外或许已成两个世界。赵京卉有点担心，她还是在想，自己不应该将照片发给裘莱的。
　　从裘莱家出来，赵京卉去了趟工作室，今晚没有直播，待到傍晚，她回了家。
　　孟菊飞早走了，沙发、茶几上她原本堆着的那些东西都被重新归置过。赵京卉打开冰箱，见里头放了碗做好的番茄牛腩，用保鲜膜封着，还有把绿叶菜，以及一大把面条。
　　孟菊飞总说她吃的太少，说她是故意的，在刻意保持身材。她平常一块钱的面条都吃不完，孟菊飞每回来，若是给她带面，总是三四块钱的量。常常是吃一两顿，吃不完，放几天冰箱就被她给扔了。
　　赵京卉取了点面条出来下面，再扔点绿叶菜，舀勺牛肉汤。吃完面，下楼散步，再然后，她站在阳台上吹夜风。
　　这期间，裘莱没给她发任何消息。
　　越州的夏天，夜风也是潮湿闷热的。赵京卉忽然觉得整座城市像个发开的面团，她就住在这面团的孔眼里。
　　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在这一刻感到孤独。
　　或许是受到裘莱的影响，她整个下午直到现在心情都很沉闷，她有父母，也有朋友，可孤独还是将她团团围住。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发现比起形单影只，久别重逢后形同陌路的感觉更令人心痛，也更令人孤独。
　　不知道斯鸣羽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有相同的感受。
　　赵京卉抬头，看见空中的月亮隐在云层之后。月光淡淡的，像纸上浓厚的黄色被水洇湿而晕开。
　　她给裘莱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裘莱告诉她两件事。
　　第一件是，她还是不愿改变自己的决定，她要和宣雨露分开。第二件是，不要自责，你要活得自私一点。


第43章 
　　裘莱说，今天下午和宣雨露的这场对话里，令她最难受的一点是，她没有做到言而有信。是宣雨露指责她自食其言。她那时想起来，发现确实如此，她无法辩驳。
　　两个人分手，问题的关键往往摆不到台面上，能摆上台面的反而是问题的其次。就像两人吵架，不为别的，常常就为相亲的事吵。
　　也是争执时话赶话，裘莱指责宣雨露，不会以后为了合群，为了往上爬就去结婚吧？你要让我做小三吗？
　　宣雨露气极，说，你就这么想我？别忘了你以前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你什么都能接受。现在呢？到底谁变了？
　　那是宣雨露参加工作的第一年，两人的关系被宣雨露的父母发现。后果自然是严重的。是宣雨露求着他们，用尽一切手段，要他们不阻碍自己的感情。但她父母提出一个要求，要她回老家，进体制。
　　你是不是忘了？裘莱？我从来没想过考编。
　　宣雨露当时流着泪说。
　　是你劝我的，说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我在哪里你都能接受，只要能让我父母稳定下来。
　　你忘了吗？
　　裘莱一下子愣在那里。
　　赵京卉也在听筒前沉默，有许多细微的感受她想表达，却发现难以言说。
　　“这是我最对不起她的地方。”裘莱说。
　　“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就可以了。”赵京卉努力安慰她。
　　“如果永远爱你这句话是真的，那是不是所有人这辈子只能谈一次恋爱？”
　　“但绝大多数的人做不到。”
　　“我知道。”裘莱在电话那面笑了。
　　“所以说人要自私一点。”
　　“赵京卉。”
　　“你也要自私一点。”
　　赵京卉顺着风往后捋了捋头发，回了声“嗯”？
　　“这年头，自私自利的人过得最舒坦，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也没什么道德包袱。”
　　“不像你，为了我这个事不停地自责。”
　　“不要自责，听见没？跟你没关系。”
　　“听见了。”赵京卉也在电话这面笑了。
　　裘莱在那面沉默下来。赵京卉这面，小区里各种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平息，绿化带里，路灯静静亮着。
　　“想回崇平了，回奶奶家躺着。”裘莱忽然说。
　　“回吧。”赵京卉说，“这边有我。”
　　“想吃西瓜，我爷爷以前会种西瓜和甜瓜。”裘莱自顾自说，“想吃榨面，小时候早上一碗榨面，放点笋干菜或者南瓜藤，铺个鸡蛋，再化一垛猪油。”
　　“想吃锅巴。以前我不爱吃饭，奶奶就从锅里铲下锅巴，撒点盐，用手捏起来给我吃。我吃一个锅巴饭团，一碗鸡蛋羹。”
　　“我也想吃。”赵京卉轻声说。
　　“但我现在回的越来越少了。”裘莱说。
　　“每次回去，奶奶就在那儿忙东忙西的。要给我晒被子、洗被套、要买菜。我们那边没个像样的菜摊，我奶奶每次就搭车，或者坐公交去镇上买。我回去，房梁上就吊着肉啊鱼啊菜啊。”
　　“我带回家的那些东西，她不吃，就存房里。她房间像个小银行。过年那会儿我带回去一袋桃酥，上次回去奶奶房里还有。我说这不能吃了呀，要扔掉了。她说还能吃，不好好的？干嘛要扔掉呢？”
　　赵京卉嗯了声，继续听。
　　“可是你知道吗？”
　　“赵京卉。”裘莱的声音变了。
　　“嗯？”赵京卉也一下子被这种情绪带动，喉咙里像堵住了似的。
　　“上次我回去，我奶奶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抬头看着我，她说，我看你怎么长高了呀？”
　　“她是笑着说的。”
　　“但我听到的时候，我真的......”
　　“因为她更老了，腰更弯了，整个人更矮小了。所以她看着我，觉得我长高了。”
　　裘莱哭了。
　　“我觉得她们都在离我越来越远。我的所有亲人，都在我前面，离我越来越远。”
　　“嗯。”赵京卉在手机边点头，也伸手拿指尖揩泪。
　　“我懂的。”
　　“20岁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些，25的时候也没想过，但马上30 了，我好像真的觉得自己也在衰老，而她们老得更快了。”
　　“她们走在我前面，我知道她们有一天会离开。”
　　赵京卉在手机边重重点头。
　　“我没跟你说过这些，我怕就我一个人想东想西的特别矫情。”裘莱哭着哭着又笑了。
　　“没有。”赵京卉也边哭边笑，“我也会这样，只是没说出来。”
　　“你以后有什么，给我打电话，我愿意听你说这些。”赵京卉又说。
　　“我就你一个这么好的朋友。”
　　“你这句话，又让我冒眼泪。”裘莱说，“你也是，我也就你一个这么好的朋友。”
　　“嗯。”赵京卉擦泪。
　　“你等我下。”裘莱说，“我要去擤鼻涕，马上掉下来了。”
　　赵京卉笑道：“快去。”
　　等裘莱擤完鼻涕，两人又聊了会儿。电话挂断后，赵京卉站在阳台继续吹了会儿风。
　　流过泪，风一吹，整张脸就干干的。
　　这一晚赵京卉没睡好，想了很多，又乱，没什么头绪。她想到了很多人，如孟菊飞、赵伟平，也如裘莱、宣雨露，还有斯鸣羽。
　　她侧睡着，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束淡光发呆。
　　这一刻，她无端想起十年前的正月里。那一晚，她和斯鸣羽一起睡在酒店，她也是这样侧睡着，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淡光。身边的另一张小床上，斯鸣羽又轻又慢地翻着身，所以她知道斯鸣羽那时也没睡着。但斯鸣羽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所以这样翻身，怕吵醒她。
　　她在这时忽然有些感伤，觉得人的大脑不应该装下那么多的想法。人如果只被一种想法支配就好了，那她和斯鸣羽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半个月后，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过境，节目组发了通知，下一期的录制暂延。孟菊飞给赵京卉打了个电话，问她回不回家？赵京卉说不回。当天下午，孟菊飞包了些饺子，打包了熟菜过来，塞赵京卉家冰箱里。
　　赵京卉把裘莱叫过来了。她在台风登陆的前一晚开了场直播，接下来两天，和裘莱一起吃、住、玩，什么也没想。
　　接到节目组的录制通知是在台风刚过的第一天，录制地点由择栖改成了佳源农场。临出发前，赵京卉坐沙发上不太情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参加个节目像是掉进了某个圈套。
　　裘莱正盘腿坐她旁边吃薯片，吃完懒得洗手，便一边嘬手指一边附和：“对呀，怎么感觉你被骗了。”
　　又问：“龙润和择栖合作这么深入？”
　　赵京卉正心烦，按着太阳穴说：“不知道。”
　　抵达佳源时正下午。早上还阴云密布，这时云层慢慢散开，阳光一丝丝地被筛下来。
　　佳源这边安排了工作人员带她们将整个农场参观了一遍，经历过疾风骤雨，边上的地里、棚里都有些杂乱。
　　最后回到办公区。她们也有一处临时的办公场地，节目组就在这里开了个短会，宣布本期录制的主要任务。
　　大家此行的目的是给佳源紧急抢救的这批蔬菜瓜果进行直播带货。所有人分成两组，各自递交直播策划案，由文文和佳源的三位合伙人共同商讨，择优选择其中一组。
　　分组结果由节目组直接下达，赵京卉仍和火火一组。
　　整组人商量完毕，决定分成两小队。赵京卉与火火一队，负责拍摄些短视频作为预热素材。墨鱼与秦墨一队，负责去仓库梳理货品及适合的福利品。
　　赵京卉和火火一路走到外面的果蔬区，赵京卉一眼就看见斯鸣羽正在地里扶果树、捡残枝。
　　火火很兴奋，立刻跑过去站一边看着。赵京卉不得不跟过去，她站在火火身后，离斯鸣羽她们有四五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对她来说很安全，不用跟她们搭话。
　　火火站前边问：“我们能下来拍点素材吗？”
　　那边说：“可以啊。”
　　火火朝赵京卉招手。
　　赵京卉不得不过去。
　　火火张开双手，作势要往地里走。斯鸣羽抬手止住她，说地里都是水，很湿，下来会脏了你们的鞋。
　　火火自然说没关系。
　　赵京卉站一边没插话。
　　斯鸣羽走上来。水泥路里，还停了辆三轮车。斯鸣羽从三轮车的车斗里拿出两双雨鞋来，一双浅色的，一双深色的。
　　“都是新的，换上吧。”斯鸣羽将浅色的递给火火，深色的递给赵京卉，接着又回地里。火火和赵京卉弯腰换上鞋。
　　鞋子偏大。斯鸣羽在下面朝她们伸手，说湿泥滑脚。
　　火火道谢，扶着斯鸣羽的手往地里小心翼翼地走。等站定了，她朝赵京卉招手，说快来啊。
　　赵京卉点头应好。
　　底下站着的那人仍是斯鸣羽。斯鸣羽伸手，也要扶着她的手腕给她借力。火火就是这么下去的，所以赵京卉也该这么下去。赵京卉的手腕被斯鸣羽扶着，赵京卉一时不知该看向哪里，是该看扶着她的人、还是看底下那片泥泞的地、还是看后边那一大片果园。
　　于是她看见了斯鸣羽的手，准确地说，是斯鸣羽的手腕。
　　斯鸣羽的手腕也像被风雨刮过，上面横卧着杂乱的残枝，只是时间久了，残枝由黑的变成了白的。那几线白色浮在她原本纸一般薄的肌肤上，将青色的血管都硬生生截断。比鲜血还要触目惊心。
　　赵京卉不会不明白那是什么，所以那一刻她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站她前面看着她下来的那些人这时都惊叫出声，说小心！斯鸣羽这时用力地将她手腕握住，另一只手在她腰上扶了一把，也说了句小心！
　　赵京卉惊魂未定地站起来。起来的那一刻有些恍惚，一下子就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怦怦跳些什么，是害怕自己刚刚快要摔倒？还是在讶异斯鸣羽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以前很开朗，很乐观，很活泼。
　　所以为什么她手上会有这些伤痕？
　　赵京卉马上想到斯鸣羽以前说过的，说她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为了她去死。
　　她一颗心立马像沉入了深渊一样，开始变得又酸又胀。
　　她下意识看向斯鸣羽，斯鸣羽也看着她。
　　斯鸣羽很快将扶着她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吓死我了你刚刚。”火火过来，拍赵京卉的背安抚，“脸都白了。”
　　赵京卉勉强牵唇，摇头道：“我没事。”
　　接下来便开始拍摄。她们的设备很朴素，就是用手机拍的。赵京卉看着屏幕，屏幕里这时火火在做开场白，随着她的介绍，镜头往边上拉，斯鸣羽和她的同事便入镜了。
　　赵京卉没听火火在说什么，她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里。屏幕里的斯鸣羽正专注地看着捡起来的残枝，忽然斯鸣羽转头，对着镜头淡淡笑了笑。
　　赵京卉觉得她的笑好像已经越过了屏幕的阻隔。所以她抬眼，恰好与斯鸣羽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对视。


第44章 
　　策划案最终定下的是赵京卉组。赵京卉不意外，但在镜头前，她还是作出一副非常意外的模样来。
　　昨晚节目组的人联系她，说希望她能出面争取做团队的总控，她把做总控的理由都想好了。
　　八个人的团队要做具体分工，如主播、助播、运营、道具、文案策划等，等安排好各人职责，完善好策划案，下午就要进行直播彩排。
　　开完短会，赵京卉准备去仓库和直播间查看准备情况。仓库在农场北面，她一路寻着指示牌往北走，路上碰见一对母女迎面过来。
　　那母亲大概就是农场职工，年纪不大，牵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见了赵京卉，跟赵京卉打招呼，热情地告诉她说看过她的直播，还常在她直播间买衣服。
　　赵京卉有些不好意思，同她谦虚道谢。
　　手边孩子正闹着要吃冰淇淋，母亲蹲下，指着赵京卉对孩子说：“叫姐姐，看，这是漂亮姐姐呀。”
　　赵京卉笑了笑，说孩子真可爱。
　　比起夸奖，她好像更难自如地面对那些天真的稚童。从小到大，她最不擅长跟孩子自然相处。
　　“若若想吃什么？”
　　赵京卉闻声望去，见斯鸣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今天天气好，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织出了一张网来。赵京卉回身，斯鸣羽踩着这张网从她身边走过。
　　孩子跟斯鸣羽熟，还没走到便已经挥起小手，叫她姐姐、姐姐！
　　斯鸣羽蹲下，将若若抱起来，说：“想吃什么？刚刚听见说想吃冰淇淋？是不是？”语气很宠溺。
　　若若母亲这时也假意指责孩子，道：“一天天就知道吃，而且一定要吃冰淇淋！被她弄得头涨！”
　　赵京卉往边上退了几步，看着她们。
　　斯鸣羽笑道：“想吃就让她吃点吧。”
　　又面向孩子，伸手点点她脸蛋，说：“带你去吃冰淇淋，但只能吃一个啊。”
　　“答不答应我？不答应那我可不带你去吃啦。”
　　这时逗着孩子的斯鸣羽变了，忽然变得像从前一样活泼绚丽，也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亲近。
　　赵京卉发现斯鸣羽身上有个很珍贵的品质，是她愿意去照顾别人，让别人快乐。就如她哄孩子，不是为了什么不得不哄，而是她心甘情愿地想让孩子开心，也让大家开心。这份心意在当下社会非常珍贵，因为大部分人都自顾不暇，更别提去照顾别人。
　　斯鸣羽抱着孩子准备去买冰淇淋，跟孩子母亲招呼了声，又看向赵京卉，跟赵京卉点头致意。
　　她说她先走了。
　　赵京卉也点头，继续前往仓库。
　　从仓库回到办公区，团队里部分人正在讨论直播形式，有人提了个建议，说可以上果蔬盲盒，增加直播的趣味感。两边办公区其实挨得挺近，赵京卉发现仓库里的蔬菜有点蔫，她过去问了个工作人员，这样怎么办？那工作人员告诉她说没事，泡会儿水就会恢复新鲜度的。
　　正说着，斯鸣羽抱了只纸箱子过来。早有人过去探看，说是冰淇淋，大家来吃冰淇淋吧！
　　听到冰淇淋，火火也过去，顺便问大家想吃什么口味的。她大声说，有香草味、草莓味、奶油味还有巧克力味！
　　大家纷纷报上自己想吃的口味。
　　只赵京卉还没报，火火问赵京卉：“北，想吃啥口味，我给你挑呗。”
　　正犹豫是吃还是不吃，斯鸣羽过来，递给她一盒巧克力味的。她愣了愣，接下，说了声谢谢。
　　斯鸣羽说不客气。
　　摄像机关了。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参与录制的学员们以及佳源的职工等，都放下手头的事开始吃冰淇淋。这时话题也不再局限于工作，开始聊些天南海北的事，或讲些漫无边际的笑话，或聊些时下的网络热梗。
　　赵京卉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听大家聊天。聊得越热闹她好像越不爱插话。
　　她专心听着，听着听着便也跟着大家一起笑起来。
　　火火说她最近回家什么也不干，就躺床上刷短剧。有人问短剧好看吗？她说当然好看了，打脸爽剧呗。
　　又有人问赵京卉回家都在干嘛？赵京卉想了想，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这几年她没休过一个长假，碎片化的休息时间里也没具体做些什么，她看了眼摄像机，确认正关着，说她最近在看卖包主播的直播间。
　　火火立即懂了，问是不是谁谁？她很激动，说每次点进去都要被硬控十分钟！
　　又演起来：“不说了，说多了像卖货的。来，20！”
　　大家大笑。
　　虽然不在录制期间，但赵京卉觉得这一刻算是她参加这档节目来最放松的一刻。眼睛余光看见斯鸣羽这时从她办公室里出来，有职工拿了张单子找她，她随手从边上办公桌上拿了只笔，在那单子上签字。
　　赵京卉开始吃冰淇淋，不再看她。
　　这一下午赵京卉很忙碌。总控虽没什么具体的活，但事事都要上心，比做具体的活还累。她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把控各个环节承接的流畅度，一面与大家商讨盲盒的直播玩法，还得提前预设直播间的粉丝会提什么问题，到时该怎么解答。
　　彩排时也状况不断，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彩排结束出了直播间，已是晚霞漫天。西边，一大片浓重的紫红色。
　　赵京卉忽然有点紧张，即便知道是参加节目，或者说也有剧本，她也还是会紧张。如果表现得不好会怎样？
　　晚饭安排在职工食堂。食堂门口种了几棵无花果树，树上挂着果，这时果子已经成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甜味。
　　“哎？”赵京卉指着有些套了袋子的果子说，“套袋是为了什么？防虫吗？”
　　火火跟赵京卉结伴过来，踮脚看了眼，说：“对吧，我亲戚家以前也种过无花果，说无花果熟了会有鸟来吃。”
　　“其实无花果还挺好吃的。”赵京卉说。
　　“我也觉得还行。”火火说。
　　一楼门口处，挂了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今日菜单。
　　火火停下来，探头往门里边看，边看边回头问赵京卉：“这是她们吃饭的地方吧？”
　　指的是佳源自己职工。赵京卉回：“应该吧。”
　　火火开始报黑板上写着的菜名：“生炒牛肉、一锅出、肉末豆腐、清炒南瓜、番茄蛋汤。”
　　“一锅出是什么？有点耳熟。”
　　赵京卉道：“东北菜？好像里面有排骨、豆角、玉米什么的，然后边上有黄色的那个饼。”
　　“还有东北菜呢，听着有点想吃。”火火笑道。
　　赵京卉见黑板的右下角处，画了只小狗，小狗正在吃肉。
　　火火指着狗说：“猫？”
　　“猫吃什么呢？吃屎？”
　　“猫怎么会吃屎呢？不是说狗改不了吃屎？”
　　赵京卉一下就笑了。
　　“是狗。”她说，“狗在吃肉。”
　　火火不信，道：“这么抽象的狗？这么抽象的肉？你看这个耳朵，一看就是猫耳朵，狗耳朵应该是尖的。”
　　赵京卉笑笑，走上二楼。
　　安排的桌餐在二楼包厢。进包厢时，人差不多已经齐了。她们这桌坐着于佳佳，谢琼在另一桌陪节目组。
　　火火刚坐下，便开始说底下小黑板的事，问大家看里面那卡通画没？那是猫是狗？
　　大部分人没注意。于佳佳说，哪个小孩儿画的吧？
　　也有人注意到了，和火火一样，觉得那是猫。
　　火火冲赵京卉扬下巴，说：“北，你看，都说是猫吧？”
　　又朝与她意见一致的那人说话：“北北说那是狗，看着也不像狗啊。”
　　赵京卉还是笑笑。
　　火火道：“跟你打赌，我输了，请大家喝奶茶，你输了，也请大家喝奶茶。怎么样？”
　　赵京卉点头：“可以啊。”
　　斯鸣羽这时端着菜过来，一盘辣椒炒肉，一盘宫保鸡丁。于佳佳问她，怎么还下厨了？斯鸣羽说，阿姨做的菜口味偏淡，怕爱吃辣的人吃不惯。
　　于佳佳给斯鸣羽让了个位置。
　　火火捧场，道：“斯总掌勺，我可以立刻尝尝吗？”
　　转盘转过去，夹了一筷子，便开始吹捧。饭桌上，气氛一片其乐融融。
　　于佳佳对斯鸣羽说：“刚她们在打赌，说底下小黑板上画的是猫是狗，你知不知道谁画的？”
　　斯鸣羽笑道：“谁打赌？”
　　火火道：“我啊。”
　　又指赵京卉：“和北北。”
　　“我说是猫，她非说是狗。斯总，你怎么看？”
　　斯鸣羽看了赵京卉一眼，赵京卉正在吃饭。她问：“赌注是什么？”
　　火火道：“一杯奶茶啦。”
　　斯鸣羽笑道：“是狗。”
　　“啊？”
　　“我画的，是狗。”
　　斯鸣羽又看了赵京卉一眼，赵京卉仍在吃饭，但侧脸微微泛红。她笑着继续吃饭，火火跟她闹腾，说她画技太差，怎么把狗画成猫呢？斯鸣羽说，那我请大家喝奶茶？
　　那可不行。火火差她助理立即去将奶茶买来。
　　说笑间，阿姨端了盘无花果进来，说新鲜摘的，大家尝尝。
　　晚上的直播还算顺利，开复盘会时，文文还着重提了赵京卉作为总控的几个突出的点。结束后，佳源给节目组工作人员、包括学员们每人送了一份伴手礼。
　　收工了，大家都四散着离开。
　　赵京卉走得晚。她安排天添也准备了一份她们工作室的礼盒，私底下送给佳源的所有职工。礼盒里的东西也寻常，无非是手工皂、咖啡杯这类，但还有一样是她自己挑的，一支防晒。
　　她不爱人情往来这套，也想过这么私下送礼会不会影响不好，在别人看来显得她特会来事儿。但一念之间的一个冲动，还是让她这么做了。
　　和天添一起离开，赵京卉提着包走到一半，回头看时，见路灯在两旁微微照着，边上的花草树木便在这微光下影影绰绰。四下一片宁静，这晚夜空如洗，只一个月亮，伴着隐隐星光点缀其中。佳源的办公楼里还亮着不少灯，包括斯鸣羽的那盏。
　　“这边真好。”天添轻声说，“让我想到小时候农村的夜晚，凉席、西瓜、星星，还有一把蒲扇。”
　　夜风吹着，赵京卉也轻轻嗯了声。
　　回到家，赵京卉打开佳源给的礼盒，里面有水果、饮料、零食等，都是她们自产的那些。但最底下，还有一盒西洋参。
　　赵京卉将它拿起看了看，又将礼盒合上，把西洋参单独放了出来。
　　她知道，这盒西洋参别人没有，单单她有。
　　她就是莫名笃定。


第45章 
　　赵京卉约了个拍摄，拍完，收到孟菊飞给她发的信息，说她爸回了趟崇平，带了些小土豆还有蜂蜜回来。赵京卉爱吃韭菜烩土豆，蜂蜜应该是从大伯那儿拿的，大伯自己在养蜂。这是让她回家吃饭的意思。
　　赵京卉回：晚上再看。
　　《从直播开始》的第一期已经在网上开播了，斯鸣羽在手机上拉进度条，看赵京卉的采访部分。为什么想参加这档节目？赵京卉说，因为想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更进一步。除了主播，还做过什么其他职业？赵京卉说，她做过网店模特，还做过服装批发市场的穿版模特。
　　斯鸣羽将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休息。她想起自己读研一时，是哪个假期？好像是清明，她回了趟江州。是郑云瑞约她的，因为那时郑云瑞考完研且复试结束了，很空，便邀她来玩。她们一起去逛了逛江大，后来又打车去了个景区，打车路上，她往窗外一瞥，便扫过那个批发市场一眼。
　　读高中时，老周曾开过一个班会，让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目标大学。她们寝室，只有郑云瑞和应曼心如愿以偿，她和许蕙都与曾经的心中所想背道而驰。
　　斯鸣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大概是她觉得或许她去江州的那一年其实赵京卉也在。从前在林城并不觉得，因为路途遥远。但回到江州或者回到越州，她便会想，脚下的这条路或许赵京卉前几天也走过，这家店或许赵京卉也曾光顾过。如果想起这些，她心里会感到一点温暖。
　　桌上还放着赵京卉工作室送的礼盒，她早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只咖啡杯、一块手工皂、一支防晒以及一个小玩偶。玩偶不是小黄人，她问同事这是什么？同事说这叫......卡皮巴拉？
　　她和赵京卉还没有联系过，即便互相送了东西，也没将送东西背后的那点意义这么快挑破。
　　她了解赵京卉，赵京卉心软。
　　斯鸣羽解下手表，看着自己的左手，拇指抚过手腕上留下的那些伤痕。
　　赵京卉看见了，所以那天才会失态。
　　这是她面对赵京卉，所能走的最后一步棋。
　　重新戴上表，斯鸣羽拿起手机给斯琴羽发消息，问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们有时就会一起约着吃个饭。如是她约斯琴羽，那就是她下厨。如是斯琴羽约她，那通常就是去外面饭店。
　　过了会儿，斯琴羽回：好的。
　　她问：想吃什么？
　　斯琴羽回：炸带鱼，炒猪肝。
　　以前斯琴羽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时间一长，她也会报菜名。
　　斯鸣羽回：这个点市场上买不到好带鱼了。
　　回完还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四点了。外边同事敲门，问她喝不喝奶茶？斯鸣羽拿起车钥匙，说不喝了，有事先走。
　　这个点赵京卉准备先回家收拾东西，她爸妈那边开饭早，通常五点出头就吃晚饭了。
　　回家收拾了一袋不想穿的衣服出来，打算带给孟菊飞。孟菊飞会改衣服，她拿回家的有些衣服，被孟菊飞拼拼凑凑改成了毯子，或改成短袖短裤，或当抹布，实在不行，投衣物回收箱里。
　　孟菊飞不是还盘了个小店铺吗？赵京卉忽然想起来，说是开在农贸菜场三楼，专给人修补衣服，叫布头布脑。
　　孟菊飞当时给她发过店铺照片，她看了一眼，当时忙，连回都没回。
　　等回到家，孟菊飞刚做完菜，从厨房出来。赵京卉拎着衣服袋子，先往餐桌上看了眼，见菜还行，又将衣服扔沙发上。
　　孟菊飞过来扒袋子，将赵京卉带回的衣服一件件掏出来翻看，拎起件衬衫，说：“这衬衫怎么不要？”
　　又看领口袖口等，说：“料子和做工都好，我还做不出这么好的活。”
　　赵京卉闭着眼休息，说：“纽扣松了一个。再说都好几年了，现在也不怎么穿。”
　　孟菊飞将衣服提进房里，赵伟平也过来了，一家人坐一起开始吃饭。
　　除赵京卉，赵伟平和孟菊飞都习惯饭前喝酒，家里的酒都是赵京卉买回来的。边喝着酒，孟菊飞说起桌上那道白切肉，这肉是她起大早赶去菜场买的，晚一分一秒，都买不到这部位。
　　赵京卉对厨房的事不感兴趣，点头回应她：“是挺好吃。”
　　赵伟平没接话，自顾自夹着韭菜烩土豆下酒，眼见被他夹得只剩下半盘，孟菊飞拿眼睛瞪他。
　　赵伟平懂她什么意思，那句瞪什么瞪咽下了没说，放下筷子，起身去茶几边寻些坚果做下酒菜。孟菊飞放零食就几个地方，冰箱、茶几抽屉、或电视柜底下的抽屉。赵伟平很快找了袋花生出来，问孟菊飞吃不吃？孟菊飞抓了把，赵伟平也抓了把，放自己碗边，一边剥花生一边喝酒。
　　赵伟平说起这次回崇平，几家人聊了聊给玉泉村老房子翻新的事。说是翻新，其实是造栋新的，每年过年，都没人乐意住那儿，等新房造起来，大家过年过节一起住，也热闹。再说，奶奶一把岁数，还没享过什么福。
　　赵京卉问：“把老房子推了重新造？”
　　赵伟平说对。
　　赵京卉问：“不是说那地方风水不好？”
　　“那都说说的。”赵伟平剥着花生，砸吧嘴。
　　“不造这儿造哪儿？现在宅基地管得严，谁给你批下来造房子。”
　　“要多少钱？”赵京卉又问。
　　“也不用造多好，干净就行，说弄个三层。”赵伟平迂回。
　　赵京卉拿着筷子，等他往下说。
　　“我们几家人摊一摊，大概十来万吧。”
　　又说：“高升也回来出钱。”
　　孟菊飞板着张脸，道：“房子造起来你妈还能住几年？”
　　赵京卉看了孟菊飞一眼。
　　“我妈不住我不能住？以后我老了不回崇平养老？”赵伟平也瞪着眼睛道。
　　“行了。”赵京卉皱眉，“这钱我来出。”
　　“也不用都你出。”赵伟平声音小了些，“我手里也有点。”
　　“算了吧。”
　　十万和十几万，对赵京卉来说没任何区别。
　　孟菊飞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赵京卉准备回去。孟菊飞将两罐土蜂蜜拿出来，让赵京卉带走。赵京卉拿了一罐，说太多了，另一罐放家里吧。孟菊飞坚持让她全拿。孟菊飞有子宫肌瘤，说不能吃蜂蜜，但吃这个对身体总是好的，又能护嗓子。
　　赵京卉带着东西下楼，出家门时，天色刚暗下来。前面河边的路灯也刚刚亮起，不少人正在步道上散步。
　　来往有些街坊邻居，见了她，跟她打招呼，说北北回家吃饭了？
　　她点头。
　　这些邻居从前见了她是不打招呼的，但现在见她，会同她打招呼、攀谈、夸她。
　　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在外不爱说话。
　　她没着急开车走，而是靠在车边，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整个文会新村这十来年都没什么变化，以前什么样，现在也什么样。
　　九月了，晚上不像七八月时候那样闷热。
　　不远处，传来阵阵吆喝声。小喇叭里，不停地喊着鸭毛鹅毛鳖壳、长头发——
　　饭桌上，斯琴羽跟斯鸣羽提了嘴，说妈想把四季城那套房子过给你。
　　她俩在一起时几乎对那个家避而不谈，斯鸣羽有十年没回过家了，这些她不爱听。
　　斯鸣羽的回答也如斯琴羽所料，她早跟钱旭萍说了，鸣羽不会要的。但这毕竟涉及到家产，不管斯鸣羽要不要，总归会有她的那一份。
　　“那再说吧。”斯琴羽道。
　　吃着饭，斯琴羽倒想起钱旭萍那时还问她，鸣羽和赵京卉现在是什么关系？想来也是因为近期综艺的事，令龙润、佳源与赵京卉之间有了交集，钱旭萍本身敏感，不会不往深处去想。但她当时故作讶异，说怎么了？她不知道。钱旭萍也就没再多问。
　　这话她原本想知会斯鸣羽一声，但最终没有。斯鸣羽和赵京卉之间起码目前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也就没必要徒增不快。
　　赵京卉开车去了裘莱那儿。这些天她没怎么找裘莱聊天，怕聊到痛处，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但毕竟是朋友，不关心她又说不过去。
　　刚在家门口，靠在车边发呆时，听到吆喝声勾起了童年记忆，赵京卉觉得格外亲切。往常她听过也就算了，但想到裘莱，她给裘莱发信息：那些收鸭毛鹅毛鳖壳的真能拉到生意吗？
　　裘莱秒回：笑死我了。
　　又回：过年前后大概会有吧，我奶奶以前杀鸭杀鹅，会把毛都存起来。
　　又回：一只鹅的鹅毛大概能卖25。
　　赵京卉惊讶，随即笑了，回：这么多？
　　接着她给裘莱回：来你家一趟，给你带点东西。
　　她给裘莱带的就是那瓶蜂蜜。把东西递给裘莱，顺便问她，这几天怎么样？
　　裘莱接过，也知道她在问什么，说，地球离了谁不转呀？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接着打开袋子看里面东西。一开始没看明白，等多看几眼，问：“蜂蜜啊？”
　　赵京卉说：“对，我大伯自己养的蜂，不是市场买的。”
　　裘莱不收，要还给赵京卉。她想起小时候，还在读初中那会儿，每周末返校，奶奶就给她提上些吃食，多是些红枣、核桃这类，或蜂蜜、牛奶。有时也弄些土货，如自家产的蜂蜜，或煮几个土鸡蛋。奶奶要她带去学校，还不停地叮嘱她，这些东西你要自己吃的噢，市场上买不到的。
　　她说：“这太珍贵了，纯天然无污染的东西。”
　　赵京卉准备走了，站门口连鞋都没换，说：“你拿着吧，我还有。”
　　又问：“榨面要不要？我车里有一袋。”
　　裘莱说不用了。
　　赵京卉开车回家。
　　行车路上，她没开音乐，忽然就觉得这夜晚格外静谧，静谧到她的脑海里浮起了许多小泡泡，每一个泡泡里装的都是这些天无法按捺的遐思。
　　前些天录节目，忙工作，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杂事。但这时思绪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想起斯鸣羽手腕上的疤。
　　说来也奇怪，她也怀疑过斯鸣羽和陶静雯之间的关系，但只要和斯鸣羽相处，看到她的眼睛，她就能相信，斯鸣羽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也因为看到斯鸣羽曾经受过的伤，她愿意去相信斯鸣羽也曾为她们的分开而痛苦过、绝望过，甚至到了自残的地步。她心里原本还有个坎，但因为斯鸣羽的伤痕，这个坎开始被一点一点夷平。
　　她恨她这么多年，恨她的绝情，恨她的不信任，也恨她的自食其言。但在这一刻，因为相信曾经的爱是真的，她又像从前一样，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那么值得。
　　她真傻。她想。


第46章 
　　因为聊到了家，斯鸣羽的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斯琴羽走了，她送她到楼下。在小区门口站着，整个人感到一阵烦躁。
　　斯琴羽下楼时说了句，你们小区环境太差了。因为是人才公寓，住的人多，显得挤，且车位是要靠抢的。斯琴羽过来，得一直在外边兜圈找位子停。
　　斯鸣羽回去，将自行车搬出来，打算出去夜骑。
　　这些年总有不开心不如意的时候，怎么排解自己，她的选择是去运动。或跑步、或爬山、或骑行，出一场酣畅的汗就好了，运动时竭尽全力，整个人什么都不想。
　　骑过一座大桥，她无意间偏头一瞥，见对侧的万家灯火如夜幕中的繁星一般。她的心情顿时辽阔起来，浮在身体表面的那些烦躁尽数消散。等骑下了桥在红灯处停下，她拿出手机，想了想，给赵京卉发了自她们加上微信以来的第二条信息。
　　“谢谢你的防晒，很好用。”
　　这时的赵京卉刚到家不久，洗完澡，坐在床上拿着平板看款。床头手机一振，她暂时没理会。等想要歇一歇，将手机拿起时，它险些从掌心里跌落。
　　斯鸣羽的这句话对她们的关系来说很重要。
　　因为意识到重要，赵京卉在那一刻心跳加速。
　　第一反应是该怎么回？怎么回显得她礼貌且体面，但又不失尊严和骨气。这么想着，她觉得表情包是最合适的。
　　她不着急，就让它在边上先晾一会儿。等草草将手里的款看完，又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自带的表情包里挑了阵，回了个最官方的“ok”。
　　意思是，知道了。
　　关掉振动调成静音，赵京卉睡下。但第二天醒得比平时早许多，尚在迷糊间，她从床头摸过手机看了眼，没消息进来。她放下，又接着睡。
　　昨晚好像一直在做梦，都是些不连续的片段，一会儿一个故事。有一个片段里有斯鸣羽，她已经忘了她们在做什么，只记得斯鸣羽大概是搭了把手。因搭把手，露出了腕上的疤，她见了，如那天在农场时见到的一样，心里顿时一惊。
　　在这阵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惊吓当中，她醒了，醒得比平时早。
　　又接着睡下，又接着做梦，但这回做的梦在她睁眼时便忘了。
　　她躺在床上缓了会儿，想起与斯鸣羽刚分手时，也常梦到她。但那时的梦里都是委屈，她在哭，斯鸣羽在一旁冷眼旁观。她哭着醒来，还沉浸在梦中的情绪里，明知那是梦，也将恨意强加到现实中的那个人身上。后来时间一长，关于斯鸣羽的梦就少了，她也开始慢慢淡忘了。直到两人重逢，偶尔又会梦见她，这时的梦没以前那么糟糕，她也不再有那么浓烈的情绪了。
　　赵京卉起床，煮了半张榨面吃，打了个蛋，冰箱里还有孟菊飞拿过来的猪油。她一边吃面一边处理消息，她们那家庭群里，几十条未读。她一向勾的免打扰，因为这些中年亲戚爱发语音。这时一条条听下来，就像站他们身边围观他们聊天。聊的话题很家常，无非是村里的建设越搞越好了。但也有个别亲戚小心眼，说大部分钱还不是进了村干部腰包里。当然也有亲戚怼他，说不进村干部腰包也进不了你腰包，搞好建设享福的不还是大家伙？
　　赵京卉抵达工作室时大家正在点午餐，天添问赵京卉想吃什么，赵京卉说不用了。这些天只要不早起，她几乎一天就吃两顿。
　　晚上有直播，她拿着材料回办公室准备。先拐去裘莱那儿看看她，见她正跟设计师聊工作，赵京卉回自己那边，拿着材料专心看起来。
　　过了会儿，裘莱过来了，坐沙发上，说什么叫设计？把别人的东西抄过来改一改变成自己的，这就叫设计。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又揉着脑袋说累，脑壳儿疼。跟赵京卉贫，说喝了你给的蜂蜜水，大补。
　　赵京卉笑了，也揉了揉太阳穴，说有点累，昨天做了一晚上梦，睡得不踏实。
　　裘莱问她梦见什么了？
　　赵京卉说忘了。
　　裘莱说，可能人压力大的时候容易做梦，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赵京卉想了想，说可能吧。
　　突然想到什么，赵京卉从包里将那盒西洋参拿出来。她上网查过，说西洋参补气养阴，清热生津，总之对嗓子有好处。可以舌下含服，也能泡水，她怕含服味道不好，便打算泡水喝。
　　她站起去接热水。裘莱在一边念叨，说她有一次做梦，还梦见过一串数字，可惜醒来时忘了，不然该去买彩票，中它个一个亿！
　　赵京卉站她对面吹着杯里的热水，笑道：“醒醒吧。”
　　裘莱看着玻璃杯底下那一片片东西，问：“你泡什么了？”
　　赵京卉说：“西洋参。”
　　裘莱问：“西洋参什么功效？还是说对嗓子好？”
　　“补气吧，差不多。”
　　裘莱想了想。在她印象里，赵京卉不是个懂养生的人，她们这种电商人跟养生是不沾边的。她问：“你妈给你拿的？”
　　赵京卉摇头。
　　“别人送的？”
　　又开始八卦了。赵京卉从裘莱前面离开，回自己办公桌后坐下，说：“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裘莱立刻懂了。她跟赵京卉多熟啊，什么话不能讲？怎么这个话题就避而不谈？她笑道：“不说就不说呗，干嘛呀这是？”
　　说着站起来，走到赵京卉身边，作势要去撩她头发。
　　赵京卉偏过头，打发她走。
　　就这样一直工作到傍晚，中途还开了个会，正头晕脑胀之际，裘莱给她发微信，三个字，看外面。
　　赵京卉拿眼药水滴眼睛，缓了缓，起身站到落地窗边，便看见此时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金晖之中。
　　她转身，看她办公室外，她的那些同事们也都咿咿呀呀地叫着，兴奋地看着这时灿烂的晚霞。
　　她的内心也为之微微一动。
　　因为想到前些天和裘莱聊天。裘莱说，现在很少有能让自己特别高兴的事情，或许一年到头也就几件事能让自己高兴一下，甚至再往前想，五年来，十年来，似乎都想不出什么事让她特别高兴过。日子过久了就习惯了，同时那些喜怒哀乐的情绪也就淡了。
　　赵京卉当时也觉得认同。
　　但现在，她感到自己心里也有一种很朴素的快乐，像夜间的烛火，在幽幽燃着。可能过段时间她会忘了这一刻她的感受，她想，自己是不是该铭记下来，2024年9月份的某个傍晚，她看到了晚霞，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快乐。
　　这么想着，她走到裘莱办公室，想让她也记住这一刻的感受。站在门口，她看见裘莱坐在椅子上，正看着窗外发呆。
　　赵京卉没有进去。
　　斯鸣羽从书前抬头，也看见了这片金晖。她走到阳台，见落日稳稳地沉入山头，半边的天是金色的，整座城市也是金色的，尤其是远处高楼林立的商务区，玻璃幕墙上，映着耀眼的金光。
　　这时的金色给她的感觉不是辉煌，而是一种安宁。
　　金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开始变红，变成了橘红。橘红的最深处，墨绿色的山边，还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褐色。斯鸣羽想，那是云，还是山？
　　她联想到那年运动会，也是傍晚，她给赵京卉带吃的。那天也有这样美好的晚霞，她也见到了这样一层淡淡的青褐色，那时候的她也在想，这是云，还是山？
　　她拿起手机拍照，拍完觉得跟自己眼睛看到的差太多，眼前明明美不胜收，但照片却平平无奇。于是打开尘封已久的美图秀秀，调了个滤镜。
　　从阳台回来，斯鸣羽开始思考晚饭吃点什么，简单点吧，煮个面条。她下楼，步行去附近的菜场。菜场里有家重庆活面店她常去光顾，老板已经跟她熟了，因为她只买一块钱的面条，老板说没见过饭量这么小的。
　　见斯鸣羽过来，老板将盖在塑料盒上的白布掀开，让她挑面。等挑好了，老板抓面上秤，说：“啥事儿这么高兴？看你红光满面的。”
　　“有吗？”斯鸣羽摸脸，笑着说，“可能刚刚走过来的吧。”
　　赵京卉是在补妆时收到斯鸣羽微信的，就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今天的晚霞。虽说构图一般，但看得出来，调过滤镜了。
　　快要上播，赵京卉没回，将手机放一边，站到镜头前做调试准备。
　　这场直播，赵京卉的状态比以往要好，这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但天添察觉到了。直播间里也有个别粉丝爱插科打诨，或问些与卖货无关的问题，往常赵京卉都挑着回，这次也依旧挑着回，但在感觉上不一样。
　　有粉丝在公屏上问赵京卉这是什么发型？
　　赵京卉摸摸头发，说我这是什么发型？
　　粉丝问她，她问大家伙儿。
　　中控小姐姐说，是一刀切吧。
　　她便笑说，就跟Tony老师说一刀切。
　　那粉丝又要她推荐Tony老师，她笑笑，不再回了，继续讲品。
　　等下播后开完会回到家，卸妆洗澡上床，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赵京卉这时才将斯鸣羽的照片又翻出来，回了很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第47章 
　　节目录制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期的任务不复杂，所有人按两人四组划分，以助播的身份进入公司首席主播利莉的直播间。利莉作为超头部主播，一场直播场观上亿，面对这么庞大的流量，大家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分组是自由选择，但节目组提前联系过赵京卉，希望她能和墨鱼搭档。赵京卉自然悉听尊便。
　　分到各组的单品也是由节目组定的，给到赵京卉组的是口红和身体乳。口红比身体乳难讲，在主播试色时不能冷场，助播怎么接话很考验双方间的默契。
　　准备了一上午的直播脚本，中午吃饭，边上录制的摄像机已经关了。整个办公室就她们几个人，但到了最后一期，大家精神紧绷在表面上，其实心里已经尘埃落定，节目而已，心里都明镜似的。
　　由最不可能成为推荐官的人掰着手指头分析最可能成为推荐官的，先说到了陆一一。陆一一成绩不错，且能力也过硬。
　　但大家都知道陆一一有公司，不会给择栖带货的，择栖也不给他人做嫁衣。所以先虚晃一枪，给足陆一一面子。
　　接着说到赵京卉和火火，两人这几期的成绩也好。
　　赵京卉没接话，火火也没接话。
　　往下排，说到墨鱼和肉肉。
　　火火说，哎呀，还要述职啦，再说今晚还有考核，会有变数的嘛。
　　赵京卉收到火火的微信，问她：所以是你和墨鱼搭，我和肉肉搭吗？
　　指的是大促期间两人将在择栖的直播。
　　赵京卉回：你有消息？
　　火火回：姐，你不会要跟我装傻吧？
　　赵京卉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意思是尽在不言中。她一面和火火聊着，一面也听大家都在聊什么，总聊利益相关的没劲，话题已经变了，大家开始分享曾经遇过的一些奇葩事儿。
　　赵京卉整个人放松下来，进工作群看了看工作室今天的工作动态，随后刷了刷朋友圈。裘莱发了张日出照，大概是在山顶的露营基地拍的，她点了个赞。
　　锁上手机没一会儿，手心感到振动。她点开，是节目组建的群，通知大家明天晚上聚个餐。
　　回复收到，又锁上手机，没一会儿，手心又感到振动。赵京卉点开，这回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短信里，写了寥寥几个字，说我是冯珞。犹豫片刻，赵京卉将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里。
　　自汪澜邀她加入择栖以来，她也没闲着，找路子探过，心里也有个大概的底。听说冯珞找好下家要离开择栖，若她加入，就是要补上冯珞的缺。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冯珞要跟她私下联系。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这一晚有惊无险，赵京卉坐在床上准备明天的述职报告。主题是参加节目以来的收获、展望与建议等，像读书时写作文，赵京卉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裘莱给她发了微信，问她在干嘛？睡了没？她秒回说在写报告。
　　裘莱的电话过来了。她合上电脑接起，整个人往床上一躺。
　　裘莱问她：“写完没？”
　　赵京卉说：“没，写不出来。”
　　这年头真话要偷偷说。但她又不愿说冠冕堂皇的假话。
　　裘莱在电话那头笑：“在看你第二期。”
　　“你在汪总面前，像只落水狗，唯唯诺诺。”
　　赵京卉也笑：“说得真难听。”
　　“所以你是稳了吧？”裘莱问她，“节目组也是先抑后扬嘛。”
　　“差不多吧。”赵京卉这时忽然想到三个月的录制也要结束了，心里一下子感慨时光飞逝。
　　“好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
　　“什么？”赵京卉问。
　　“龙润啊。”裘莱说，“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
　　“那倒不是。”
　　赵京卉仰面看着床头的顶灯，呼出一口气。
　　房间内光线微薄，电视机正以最低音量放着纪录片，极轻的字句开始钻进赵京卉的耳朵里，让她立刻感受到了这个夜晚有多宁静。
　　裘莱能想到的事她当然也想得到。从五月份的那次直播活动到如今的节目录制，她开始不停地和斯琴羽、斯鸣羽打交道，这太巧了，巧到她不敢相信。也巧到她想过她能参加这个节目并且一路走到现在，背后都少不了斯琴羽、或者再加上斯鸣羽的手笔。
　　只是她没说。不说不去想就当作没有。
　　换作是十年前的她一定无法接受。她那时要强，好面子，接受不了别人在背后为她助力，或者说走后门。但如今也算经历过摸爬滚打，开始明白其实能力跟资源是挂钩的。
　　“只是猜测。”赵京卉不知该怎么说，“也不能确定。”
　　“是这样。”裘莱道。
　　“我们这社会就是各种裙带关系，人家当明星也得有人捧，我们做生意也得有人脉。光有能力没有资源那只能做勤勤恳恳的老黄牛。”
　　知道赵京卉的脾性，裘莱这时又想方设法安慰她。其实她原本只想闲聊几句，问问节目录得怎样，但聊着聊着话题就歪了。
　　“我知道。”赵京卉回应她。
　　接着两人聊到了汪澜的邀约，也聊到了冯珞。赵京卉忽然想到那是不是冯珞和汪澜之间的地下关系也要断了？但她不是个八卦的人，便没和裘莱讲，一直埋在心里。
　　等到了第二天晚上，聚餐时间，包厢里，节目组的、择栖的、包括她们这些参与录制的三拨人坐满了好几张圆桌。这样的宴席照例要喝酒，尤其是她们几个在节目上露脸的，或者说像赵京卉这样吃到了最后红利的，该一桌一桌地敬酒。
　　敬酒到汪澜处，汪澜身边坐着冯珞。赵京卉上前与汪澜碰杯，一饮而尽，随后又与冯珞碰杯，又一饮而尽。
　　酒到胃里，整个人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发热，尤其是脸。
　　汪澜靠在椅背上，杯里的酒她只抿了一口，深红液体在她指尖微微晃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曲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倒影。
　　在汪澜将赵京卉叫住前，赵京卉就看着那个倒影。
　　敬酒的人原本聚成一支小队，这时大家都识趣地往前走开。赵京卉站在汪澜身边，汪澜问她：“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指的自然是与择栖签约的事。
　　冯珞在旁边，也带着笑意看她，似乎毫不介意自己的位置将被人顶替。
　　赵京卉面前，坐着的两个人都在笑，且姿态放松随意。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有些难以作答。她被这档节目以及汪澜的邀约不断推着往前走，谁不向往高处？但她有点害怕。譬如此刻，害怕这样的社交场合，害怕跟比她地位高的人打交道。
　　汪澜道：“我们可是跟火火谈得差不多了啊。”
　　赵京卉顿感窘迫。
　　汪澜见状，倒笑了，看向冯珞，又道：“你不来，我们落落怎么往前飞啊？她可是答应我的，你来了她才能走。”
　　冯珞也笑，伸手轻拍汪澜小臂，撒娇似的叫了声汪总。
　　这场面令赵京卉愣了愣。
　　赵京卉立即道：“汪总，我得和我合伙人商量一下，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冯珞仍乖巧地坐在汪澜身边，像是也在等汪澜发话。
　　汪澜手中也仍拿着酒杯，深红液体又轻晃起来，晃得赵京卉的心腔也跟着起了风浪。
　　“好，那我等你。”
　　“别紧张。”
　　汪澜朝赵京卉轻抬酒杯示意。
　　赵京卉忙给自己倒酒，又敬上。
　　一圈下来，有些醉了。赵京卉回自己座位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看时间，见页面有消息提示，她点进去。是裘莱发的，一个视频，问她，你听说了吗？
　　也不知是什么事，包厢内灯火辉煌又人声鼎沸，不适合看这视频。收起手机打算等会再回，她起身去卫生间透口气，省得在这儿坐立难安。
　　她们团队的对外工作大部分都是裘莱在做，赵京卉主要负责直播。她不适应合作中还夹杂着这么多人情往来，往来中大家又虚与委蛇，在这样的场合里她常觉得如坐针毡。
　　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临近，赵京卉吓了一跳。因不知门外那人是谁，她索性打开隔间门，先躲了进去。
　　“赵京卉。”
　　是陆一一的声音。
　　“知道你躲着，快出来。”
　　边说边笑。
　　赵京卉又从隔间里出来。
　　陆一一笑道：“真躲着？你要笑死我？”
　　赵京卉靠在门边，低声道：“酒喝多了，有点累。”
　　说这话时她不自觉地皱着眉，又伸手挽了挽耳边的头发。整个卫生间贴的深色瓷砖，头顶光线呈暖黄色，衬得耳垂上这枚珍珠耳坠格外耀眼。
　　陆一一夸赞道：“你这耳坠不错。”
　　赵京卉侧头，将整只耳朵完□□露出来，说：“之前一个客户送的。”
　　“你带过珍珠？”
　　“嗯。”赵京卉点头。
　　“以前一个活动。”
　　陆一一过来就是想同赵京卉闲聊的，这时切入话题，问：“刚汪总想让你签约？”
　　赵京卉不想隐瞒，点头说是。
　　“你答应了吗？”
　　“还没。”
　　“嗯......”陆一一沉吟，“你自己做惯了，要签约确实也有点，像签卖身契。”
　　“但好处也是很大的，汪澜会捧你，而且只会捧得比落落要高。”
　　说完，陆一一笑了。
　　赵京卉和陆一一不在一家公司，也不属于同个赛道，没太大竞争关系，所以彼此说话也敞得开。可赵京卉毕竟成年人了，不再相信伯乐与千里马这套，便问：“她为什么要捧我？她能捧的人多得是，我不是最优选。”
　　见陆一一还在笑，赵京卉又悄声道：“那落落和汪总的关系是不是也......？”
　　说起八卦陆一一来劲，也悄声道：“那应该是吧，都去对家公司了。”
　　“再说，也好几年了，人家大佬不会腻？”
　　赵京卉没有说话。
　　陆一一道：“唉，富贵险中求嘛。”
　　又看着赵京卉感慨：“这年头，其实你付出再多，也不一定能得到回报的。无非是你不付出，就一定没有回报。”
　　“为什么这么多人还是在拼命地付出，拼命地想往上走？因为我们都在赌。赌自己是会得到回报的那个。”
　　“是。”赵京卉深以为然。
　　散场时已经十点多了，赵京卉从卫生间回去后又喝了些酒，已经在将醉未醉的边缘。
　　头有些晕，走路时脚步也有些浮，赵京卉靠在车边，依旧等着代驾过来。
　　不远处还站着冯珞。
　　不像别人喝酒后容易兴奋，赵京卉酒后比原来还不爱说话，便懒得再和冯珞寒暄，也只一人静静站着。
　　但她思维很活跃，想着冯珞在这儿等谁，又想着有点口渴，想喝水。
　　冯珞朝她过来，赵京卉心一惊，立即强打起精神来。她先跟冯珞打了招呼，冯珞问她：“等代驾？”
　　赵京卉说是。
　　冯珞说：“酒喝多了吧？”
　　赵京卉点头，说有点。
　　冯珞开始翻包，说有解酒药。
　　赵京卉忙道不用，她还没醉，缓缓就好了。
　　接着两人没话。本就不熟，站一块除了基本的寒暄也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赵京卉心想这代驾怎么还不到？
　　车头处有一盏路灯，灯光被车身遮挡了一半，另一半便像细雨一样洒下来，只堪堪照出各人的轮廓。
　　赵京卉难耐地动了动身子。
　　冯珞忽然说：“你很漂亮。”连轮廓都足见漂亮的那种。
　　赵京卉一怔，一时间接不了话。
　　“听说你以前做过模特？还泼了老板一身的酒？”
　　冯珞笑着。她已转过身来，此时半张脸呈现在光下，赵京卉看见她笑弯的眼睛，正如此刻天上弯弯的月牙。
　　赵京卉道：“没那么夸张。”
　　她也已经转过身来，此时也有半张脸呈现在光下，冯珞看着她的左眼，偶然间眼睫微微眨了一下。赵京卉很客气，也很谨慎。
　　目送赵京卉的汽车驶离，冯珞好像开始明白汪澜到底看中赵京卉什么。赵京卉身上有一股劲，一股宁折不弯的劲。也是，这些上位者就爱看“赵京卉们”在外面折，却单单在自己这儿弯。


第48章 
　　赵京卉在车里坐了有一阵，才想起裘莱给她发过信息，是一条小视频，还问她听说了吗？赵京卉有点困，这时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视频看起来。
　　视频里画面很乱，都是人，在吵嚷什么但听不太清。她还以为又是什么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八卦。这年头大家微信里总有些小视频传来传去，事情发生在天南海北，传起来又骇人听闻。
　　赵京卉刚想退出来，问裘莱怎么了？这时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尖厉的“薛淼”！是有人在叫薛淼的名字。紧接着，薛淼带妆的半张脸出现在镜头里，又像有风刮过，啪的一声。画面更乱了，有人开始尖叫，也有人开始推搡。
　　薛淼被人打了。
　　意识到这个，赵京卉酒醒了大半。
　　等不及在微信里回，赵京卉直接给裘莱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赵京卉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裘莱说薛淼被别家戏迷给打了。
　　谁的戏迷？
　　还有谁？袁雪的呗。
　　裘莱已经在裘玥那儿问得差不多了，这事背后有些复杂，复杂在薛淼和袁雪的部分戏迷积怨已久。
　　但这事又发生得简单。起因就是袁雪在这期节目中被淘汰了，她的一些戏迷气不过，便冲进后台的演员化妆室，打了薛淼一耳光。
　　同为花旦，崇越要保住薛淼，可不就得牺牲袁雪？
　　都是团里出色的青年演员，也各自积累了一批忠实戏迷，在裘玥和薛淼崭露头角前，大家风平浪静。但初露锋芒之后，她们三人的那些戏迷就常开始互掐，尤以薛淼和袁雪的最为激烈。在网上发帖，比戏、比角色、比场次等等，指责团里分戏不均，致使袁雪明珠蒙尘。
　　可为什么要打人？赵京卉不理解，不管是所谓新仇还是旧怨，其实跟薛淼本人没太大关系。
　　你把戏迷想象成粉丝不就好了？裘莱说，现在极端粉丝不也挺多的。你知道吗？粉丝能把节目骂到录不下去，能把评委骂到跑路。
　　赵京卉听得整个人一愣一愣。
　　挂断电话前，她还想过要不要去看看薛淼？但转念之间又觉得算了，去看她，也会怕她尴尬。
　　一下子觉得有点闷，赵京卉降下些车窗，歪头看着窗外。外边带着点热度的风鼓进来，她觉得好多了。
　　这个时间江州依然热闹，来往的车辆与行人很频繁，嘈杂的车声人声不绝于耳。
　　汽车减速转弯时，天上的月影一闪而过，月亮虽还未圆，但赵京卉忽然想到马上就要中秋了。这日子可过真快。
　　等到假期，她要回一趟崇平。
　　这么想着，她给裘莱发信息，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组织个活动大家一起玩。算是她们对薛淼关心的一种表示。
　　裘莱秒回可以。
　　裘玥收到裘莱微信时正在自助机上买冰水。安保人员早在一刻钟前就将热闹驱散，为避免尴尬，同化妆间内别的团的那些演员已经走了，等裘玥再进去时，里面只有薛淼一个人。
　　薛淼坐在墙边的一条椅子上发呆。
　　整个房间静得仿佛落针可辨。
　　裘玥过去，将冰水递给薛淼，说：“敷一下吧，会好一点。”
　　那人下手力道不轻，薛淼的半张脸已经有微微泛肿的痕迹。
　　薛淼接过，道了声谢谢。
　　裘玥挨着她坐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今天的场面太意外了。袁雪那折戏演完，评委点出了如今许多年轻演员的通病——为唱而唱，为演而演。在表演中一味地注重炫技，如甩水袖、飞跪、翻、跌等，而忽略了最本质的真情。真正好的表演，不需技巧也足令观众潸然泪下。
　　重技不重情这话打在了袁雪身上，令其戏迷当场炸开了锅，录制一度被迫暂停。
　　都在一个团里，因裘玥在小生组，暂未被殃及池鱼，但同为花旦的薛淼自然首当其冲。
　　思量片刻，裘玥说：“回去请个假吧，休息两天。”
　　“有些人就是这样啦，比较极端，你看，他们连徐老师都骂的。”
　　薛淼点头，轻声回：“我知道。”
　　裘玥有些坐立难安，身为朋友，她不知道自己这时是该去该留。也知道薛淼不是个脆弱的人，她很努力，也很坚定，或许不需要自己的安慰。正犹豫间，薛淼手机响铃，裘玥如获大赦，起身离开，给薛淼腾出空间。
　　来到走廊里，裘玥回复裘莱的消息，说到时再看，有空就约。有年轻的工作人员路过，叫她一声裘老师，她点头，看出人家眼睛里的那点小小尴尬。
　　房间内，薛淼一面敷着冰水，一面接起电话。电话是斯琴羽打来的，接通后，问她的第一句话是疼吗？
　　电话那边很静，房间里也是空无一人的静。过分的宁静这时像一把尖刀，将她原本抽掉空气、密封扎实的所有委屈都割了一刀。
　　空气全部进来了，压在胸腔里的委屈像棉花一样骤然膨胀开。
　　她在这时原本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斯琴羽，可当她真的在面对，一下子又感到悲喜交加。
　　薛淼没说话，先是用力摇头，随后笑了。一笑，眼眶里的泪落下来，她拿指尖抹去。
　　她找了杯水，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然后道：“我没事。”
　　一出声，音色不像从前那样清润，是哑的。
　　她聆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
　　沉默中，薛淼想起与斯琴羽的初识。大概是什么时候？对，是2014年，那年她妹妹薛思离家出走，她走投无路给赵京卉打了电话，随后赵京卉坐着斯琴羽的车过来，带上她，找了整整一天。从中午找到晚上，从越州找到崇平，最终在她艺校门口的花坛边，找到了薛思。
　　一路上光顾着着急，光顾着思索薛思可能的去处，她看过斯琴羽的脸，但没看过她的眼睛。直到将薛思找到，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时，她和站在不远处的斯琴羽对视。
　　一对视，她立即感到自己的心尖被一种无法描述的力量悄悄一扭，扭过的那刻，心脏大概有飞速地跳动两下。
　　斯琴羽抱着双臂站在夜色里，夜风拂起她的衣衫，也拂起她身后柳树的枝条。柳枝摇曳着，前边那人长身玉立，一动一静，像是风以柳枝为笔，正在为她作画。
　　后来她们没再见过面。
　　几年后，她从崇平艺校升学至江州音乐学院，有一回出去夜跑，返校时，见到路边停着辆黑色汽车。车门边，站着个女人，头抬得不高，只露出个隐约侧脸。
　　凭那张侧脸，她认出斯琴羽来，犹豫着上前，跟她打了个招呼。
　　此后，斯琴羽会来看她的戏，从舞台角落里的她一直看到c位上的她，从边角料一直看到主角。斯琴羽对她很好，给她献花送礼，给她含蓄的、但在她心里格外珍贵的诸多赞美。
　　她很努力，所以终于入了郑团的眼，拜师学艺，成为正式的金派传人，也因此，不断地拿到了A角。她知道，她还能往上走，也必须要往上走。
　　离开江州前，赵京卉约上嘉悦吃了顿饭，吃饭的名义是感谢她在自己录制节目时给予的种种照顾。但这顿饭聊的大多还是与择栖签约的事，嘉悦自然懂的，这话题当然也由她先挑起。
　　只是没聊出什么结果。赵京卉还是心里乱。择栖开出的条件自然是好的，但她单干惯了，常年自由自在，怕处理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同时内心也还藏有疑惑，择栖凭什么选她？
　　嘉悦笑笑，倒说了句，要相信自己，你又不是没有资源。
　　资源这两字让赵京卉敏锐地察觉到嘉悦的意有所指，指的是龙润，又或者说斯琴羽。
　　她没回话，算是默认。默认了自己与龙润、或斯琴羽、或斯鸣羽之间有种难以说清道明的关系。
　　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可以互相看破但不能说破。她们的午餐吃到这儿刚刚好。赵京卉结了账，与嘉悦道别，随后驱车离开。
　　从高速下来，她摘掉墨镜，这时忽然想，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沉默。她一向对龙润避之不及，是从哪一刻起，她开始学会了接受？
　　她也变了。
　　阳光依旧有些刺眼。放下遮阳板，她又想，人总是要变的。都十年过去了，人哪能一成不变？
　　赵京卉没先回家，直接去的工作室。待了没一会儿，裘莱过来，说她回来晚了，夸张说都能吃晚饭了。
　　赵京卉看表，也就三点多。没心思跟裘莱玩笑，她坐着喝水，说是请人吃饭，才回来晚的。
　　裘莱知道赵京卉在纠结签不签约的事，安慰她说不急，大不了先把双十一播了，觉得合适再签也不迟。
　　这还是昨晚汪澜告诉她的，也反过来安慰她说不急。在双十一前签约，到时直播能拿分成，不然就没有分成而已，只是在镜头前露个脸。
　　赵京卉倒不是真那么在意钱，只是拿不定的事一直挂在心头，她整个人就乱。
　　她笑道：“分成可是好大一笔钱，你想想到时候一场直播多少销售额。”
　　“啊？”裘莱也笑道，“没看出来你这么在意钱啊？”
　　“谁会嫌钱多？”
　　“也是。”
　　赵京卉又道：“钱那么重要的东西。”
　　裘莱：“是是是。”
　　赵京卉原本只是玩笑，但话说出口，又当真觉得钱像命一样重要。
　　有的人说钱买不来快乐，但她觉得可以。她这时不无讽刺地想，钱不仅能买到快乐，还能买到亲情。就像她们这个家，三口人，不就靠她手里的钱在维系？若她没钱，早就散了。
　　察觉到赵京卉的脸色逐渐凝重，裘莱岔开话题，问：“什么时候出去玩？”
　　赵京卉回神，道：“你看着办吧，挑大家都有空的时候。”
　　最终定的去滑雪。滑完雪出来，在附近找了个饭店吃饭。
　　正吃着，赵京卉的手机振了振，拿起一看，竟然是斯鸣羽给她发的信息。
　　自上次斯鸣羽给她发了张晚霞照，她回复了晚安之后，两人又没再聊过天。
　　赵京卉点开，见斯鸣羽说，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她没回。放下手机，依旧吃饭、聊天、说笑。
　　五分钟后，她起身去卫生间，站在洗手台边，给斯鸣羽拨了个电话。
　　店内生意很红火，周边人声也嘈杂，赵京卉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平稳的嘟嘟声。
　　那边很快接通，她没说话。
　　“喂？”
　　“怎么了？”
　　“这样吗？”
　　斯鸣羽替她把话都接了下去。
　　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赵京卉笑了笑。所以斯鸣羽是在哪儿？这么地急于脱身？
　　手机内突然没声了，而后只隐约传来碗筷声、交谈声，或许还有呼吸声。
　　赵京卉转身开始洗手，她发觉自己的手心正在微微出汗，被带着凉意的水冲洗着很舒服。
　　手机内依然没声，她也没挂，像小时候玩水，盯着水柱在手心手背上拍打浪花。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赵京卉抬眼，面前的镜子里，是自己那张带着疑惑的脸。
　　随后疑惑变成了惊讶，她的双眉拧出一个小小的结。
　　她发现这面镜子的另一半被斯鸣羽占据。斯鸣羽晃了晃手机，正冲她微笑。


第49章 
　　高二下学期，三月底，省里举办中学生生物竞赛。
　　考场设在越州一中。结束铃响，学生们纷纷拿着笔袋从教室前门后门涌出。明德的两辆大巴停在一中校门口，老师发话了，给大家四十分钟时间自由活动，时间一到，即刻上车返校。
　　一中位于老城区，附近许多小店，卖各类吃食，也有些年头了。郑云瑞想吃鸭血粉丝汤，又想吃炸鸡，她去粉丝汤店里点单，差斯鸣羽去买炸鸡。
　　斯鸣羽点了两份炸鸡，又去边上奶茶店点了六杯奶茶。一路走着，路过炒粉店，要了份炒粉，路过水果店，进去挑了些水果。
　　拎着大袋小袋回到鸭血粉丝汤店里，另两个室友也过来了，许蕙打包了份全家福大馄饨，应曼心打包了一笼蟹粉汤包。斯鸣羽拿出四杯奶茶放桌上，又拿出一盒炸鸡，剩下的拉了张空椅子过来，放椅子上。
　　一张桌子，四个人，桌上的东西像大杂烩，就中间一碗鸭血粉丝汤是这店里买的。
　　应曼心捂着嘴，小声说：“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占人家桌子，就点一碗粉丝汤？”
　　原本人多，人多脸皮厚，不说出来就能糊弄过去。但应曼心这么一说，郑云瑞顿时有些心虚，也捂着嘴小声道：“应该没事吧？不也点东西了？”
　　斯鸣羽看着大家，道：“还是说再点点什么？”
　　“哪吃得下呀？”郑云瑞说。
　　许蕙见她椅子边放那么多东西，问斯鸣羽：“你买这么多？给谁带啊？”
　　斯鸣羽说：“赵京卉啊。”
　　她没隐瞒自己跟赵京卉的关系，当然，也只能说是朋友关系。
　　许蕙不意外，哦了声。
　　应曼心说赶紧吃吧，就四十分钟。大家着急忙慌地加快速度，斯鸣羽夹了只蟹黄汤包吃，意外觉得不错，问应曼心哪儿买的？应曼心说在哪里拐个弯，就在哪家店边上。斯鸣羽放下筷子，立即跑步过去。
　　大巴驶进校园，停在教学楼边上。1班2班的学生们下来，手里大多拿杯奶茶，或拎个装了打包盒的塑料袋，谨慎些的，塞书包里，书包隐隐散发着熟食的香味。
　　斯鸣羽手里也是一杯奶茶，另一只手上拎了袋水果，背上的书包鼓囊囊的。
　　赵京卉站在二楼女厕的窗前，窗户打开，正对着大巴停下的位置。
　　大概三四分钟前，她收到斯鸣羽的微信，斯鸣羽说，她到学校咯。又说给她带了什么什么，等傍晚吃饭前的大课间拿去给她。
　　赵京卉猜想斯鸣羽发微信时大概刚进校门。这节课是自习，她收到信息后就来到了女厕。很快，有大巴停下的声音，车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同学们说说笑笑的声音。
　　赵京卉悄悄拉开窗户。
　　斯鸣羽边上是郑云瑞，还围着另外两人，赵京卉知道那都是她室友。斯鸣羽看起来很开心，聊着笑着，偶尔激动时，手舞足蹈。
　　赵京卉也笑了，但嘴角牵起的那刻，心里同样有一种难言的酸涩味道在慢慢溢出。她觉得她和她们仿佛不在同个世界。
　　斯鸣羽的白天黑夜都在那个忙碌的世界里，是属于1、2班优等生们的限定忙碌，她把有限的时间分给了课业、同学、老师、睡眠，然后见缝插针地再分给赵京卉。可在她赵京卉的世界里，不论白天或者黑夜，时间是不需要分配的，只要斯鸣羽想，就都是她的。
　　傍晚大课间，晚饭点是人最少的时候。斯鸣羽提着东西来到一楼楼梯口，上来几步，见二楼楼梯口处站着个很眼熟的男生，正跟人说话。只是侧脸，但她很快认出来，那是去年元旦晚会，和赵京卉一起跳舞的那个。
　　跟赵京卉接近的，无论是谁，男或者女，她一个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斯鸣羽一愣，站在原地，仔细听着，努力将自己的感官放大。
　　那男生说话太快她听不大清，间或听见赵京卉的，一句“不知道”和一句“随便”。
　　男生走了。赵京卉出现在楼梯口，见到站在底下的斯鸣羽，赵京卉也一愣，赶紧下来。
　　“一直等在这儿吗？”赵京卉问。
　　斯鸣羽下意识摇头，说：“没有。”
　　“怎么不上来？”
　　斯鸣羽道：“我、我刚到，没来得及。”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斯鸣羽率先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前。赵京卉看了看，说：“这么多啊？”
　　“哪里多了？”斯鸣羽笑道，“都不经吃。”
　　几只塑料袋就花了赵京卉两只手提着，斯鸣羽还想再聊几句，便又将袋子从赵京卉手里拿过来，暂时先放地上。
　　斯鸣羽牵起赵京卉的手，两人倚在墙边，这时一楼二楼都没什么人。
　　她的指腹轻轻抚着赵京卉的手背，感受到赵京卉的指腹也正慢慢抚过她的指节，她干脆将两人牵着的手放进校服口袋里。
　　一边留意着周遭的路人，斯鸣羽一边用力夹了夹赵京卉的指节。随后她听见赵京卉的一声轻笑，赵京卉换了个姿势，拇指很轻很轻地抚过她的手背。
　　就是这么一下，光是她的手触碰到赵京卉的手，肌肤相贴，刚刚她心里的那点尴尬还有一丝小小的不愉快就在瞬间消散了。
　　斯鸣羽不是个爱存情绪的人。遇上开心的事她会将情绪放大，感染身边人，遇上不开心的，她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怎么不问我，考试考得怎么样啊？”斯鸣羽道。
　　赵京卉笑道：“需要问吗？”
　　“需要啊。”
　　“好，那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斯鸣羽又捏了捏赵京卉的手，冲她挑眉，又笑，“我用你送我的笔写的。”
　　“好用吗？”赵京卉问。
　　“当然好用啦。”
　　“喜欢吗？”赵京卉笑问。
　　“当然喜欢！我一直用！”
　　“喜欢就好。”赵京卉笑道。
　　十几天前斯鸣羽生日，她送的生日礼物就是斯鸣羽口中的这支笔。自收下手表的那天起，她便一直想着该送斯鸣羽什么。问过朋友，也上网搜过，甚至还问了知乎，最后决定送一支钢笔。
　　知乎是斯鸣羽在刷的，有一天斯鸣羽告诉了她，于是她也每晚睡前刷一刷知乎。
　　只是很遗憾，那天是周二，她除了送礼物买蛋糕，就算再准备些别的仪式，斯鸣羽也没时间受用。
　　“我要是拿奖，就请你吃饭。”斯鸣羽说。
　　她们之间谁请客吃饭是要提前说好的，否则就会争着买单。
　　“好啊。”赵京卉说。
　　“那说定了。”
　　赵京卉点头。
　　“今晚见？”
　　赵京卉说好。
　　斯鸣羽松了手，欢快地跑下楼。
　　赵京卉回到教室，她同桌正在等她。放桌上四五只袋子，奶茶、炸鸡、炒粉、小笼还有水果。同桌说，也太多东西了，谁给你带的呀？赵京卉理着袋子，顿了顿，说以前晚会表演认识的同学。
　　是她呀。吕静虽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知道她和赵京卉常互相带东西。吕静问，要不要回寝室吃？这儿太显眼了。
　　刚出教室步入走廊，天井里，已有人开始打羽毛球。清脆的拍击声令人想象到风的轨迹，隐约间，好像有斯鸣羽的声音。
　　斯鸣羽似乎在抱怨，说这拍子好重啊，累手。
　　赵京卉走在内侧，这时透过走廊栏杆间的空隙看向天井。没见着人，但见到在空中飞跃的羽毛球，画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
　　她笑了笑。
　　晚自习结束，斯鸣羽在教学楼的北门处等她。
　　这幢教学楼共两处门，南边一处，北边一处。一周七天，斯鸣羽六天走南门回寝室，和她室友一起。只周日一天，和赵京卉悄悄走北门。
　　周日这天值周老师查得不严，寝室的熄灯时间能延后二十分钟。斯鸣羽通过这宝贵的二十分钟，和赵京卉牵着手从教学楼北门走到篮球场，从篮球场绕到食堂，再绕过超市，最后回到寝室。
　　她们一路上通常不聊学习，由斯鸣羽起头，分享些趣事，如班里的或寝室里的。或者抱怨食堂哪个菜难吃，又或者，畅想放假时两人一起去哪里玩。
　　有一回斯鸣羽告诉她，说她们隔壁寝室夜聊被老师抓了，你猜她们在聊什么？赵京卉问，聊什么？斯鸣羽说，一开始在聊网文，后面聊着聊着变成聊黄文。斯鸣羽说到这儿大笑，接着绘声绘色地往下说。从黄文开到高速，正开到关键地方，老师哐当一下把门打开了，手电筒刷刷刷照她们脸上。
　　都聊什么呢？啊？都聊什么呢？
　　赵京卉问，老师没听见？斯鸣羽笑说，怎么可能？装的吧。那天是盛老师值周，她最鸡贼了，每次抓人前先把手电灭了，在外面偷偷站着听你聊，然后告诉你班主任。又说，果然第二天早上就被我们班主任叫过去谈话了，笑死我了。赵京卉也笑了，问，周老师有没有问她们在聊什么？那肯定问了。斯鸣羽说，她们被发现后就商量好了嘛，就说在聊网络小说。后来老周还来我们班里说了，让我们少看些没营养的网文。
　　听到这赵京卉问，那周老师知道吗，她们聊......那个？斯鸣羽捂嘴笑，那我不知道啊，可能盛老师没好意思说，也可能老周知道但也没好意思说。
　　赵京卉又问，那比如不是盛老师的时候，你们可不可以说在讨论题目？
　　斯鸣羽“哧”一声，说，太假了，老周不会信的。我们寝室每晚都聊八卦，她们寝室每天晚上搞黄色。
　　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这晚斯鸣羽照例问赵京卉今晚都做什么了？赵京卉说和以前一样。意思是有看书，也有聊天，也有玩手机。她们普通班氛围就这样，大多数人不要读书，晚自习就玩手机或聊天，能静下心看书的凤毛麟角。
　　赵京卉从前并不在这凤毛麟角之列，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也聊天、玩手机。自认识斯鸣羽后，她开始有意识地认真听课、看书，只是基础偏弱，看一会儿，有时也忍不住要玩会儿手机。
　　但她没说真话。其实她今晚一直在看书，看得比平时认真专心。她在看理综的三门课，三节晚自习，一节课看一门。斯鸣羽有给她笔记本，她对着那些笔记，一点一点看下去。
　　这些她没跟斯鸣羽说，好像不愿说，也觉得没法说。
　　她们闲聊过，斯鸣羽说想考江大，她当时点头，没说什么。后来有时候她会觉得着急，尤其今天，格外地急。她觉得整个人有点慌，像正看着一张白纸的最外侧边角开始燃烧一样，火势由小变大，火焰由外向里将她团团围住，而她无能为力。
　　斯鸣羽点头，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个话题。她们路过食堂，又走向食堂附近的医务室。医务室边上有几棵树，树的枝叶能将不远处的路灯光遮挡住，树下既静又隐蔽。
　　斯鸣羽像往常一样，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那树下。见四下无人，她脱下书包放一边，便将她抱住。
　　赵京卉心里的焦灼感在斯鸣羽抱住她的那一刻消散了些，她被斯鸣羽身上的柑橘气味团团围住，斯鸣羽的鼻尖蹭着她的脖子，温热的鼻息及微凉的双唇轻轻擦过她的肌肤。
　　有点痒，赵京卉忍笑，用气声在斯鸣羽耳边说：“痒。”
　　她感觉到斯鸣羽笑了，那一呼一吸像羽毛，羽丝将她脖颈那片肌肤上的每一个细胞都钩起来。
　　斯鸣羽吻了吻她的脖子，轻轻地。
　　赵京卉痒到想躲，又没躲，双手更用力地将身边的人环住。
　　斯鸣羽不闹了，下巴搭在赵京卉肩上，叹了口气。
　　赵京卉轻声问：“怎么了？”
　　斯鸣羽小声说：“唉，一周才能这样见你一次，一次就20分钟。”
　　又说：“真想每天晚上和你一起，但如果是这样，我室友肯定会怀疑，她们很八卦的。”
　　“好想赶紧考试，以后读了大学，谁管我们，我天天找你。”
　　赵京卉笑笑，说：“没关系，现在这样挺好的。”
　　斯鸣羽说：“可我脑子里都是你。”
　　赵京卉没应话，脸上淡淡笑着。
　　“你呢？你脑子里没有我呀？”
　　赵京卉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将斯鸣羽抱得更紧了些。
　　“真没有呀？”
　　赵京卉道：“你说呢？”
　　斯鸣羽在她肩上笑。笑着，说：“那你亲我一下。”
　　她听见赵京卉的轻笑声，又说：“快点，时间不等人呢。”
　　感受到赵京卉的吻落在她的脸颊，她将赵京卉松开，想再亲她一次。这时却忽然见一道白色的手电光射过来，忽隐忽现，一下又射到她右手边的一面墙上。
　　“干什么呢在？啊？”
　　“出来！”
　　“看见你们了！”
　　斯鸣羽的脑袋一下炸了，慌乱间，她一面抄起地上的书包，一面将赵京卉护到自己身后。
　　那男老师大概距她们几米远，趁他还未完全接近，斯鸣羽一边流着汗，一边转身给赵京卉指路。她让她向左，从医务室背后绕走，她自己则向右，去吸引老师注意力。
　　赵京卉摇头。
　　斯鸣羽急了，放开赵京卉的手，让她快走。
　　那手电光又射来，右手墙边一片刀光剑影。
　　斯鸣羽的心脏跳到了极限，赵京卉的心脏也跳到了极限。
　　斯鸣羽看表。这时赵京卉也抬腕，露出两人一样的表款。斯鸣羽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意思是我们是一对。
　　心里一阵热流涌过。
　　在那电光石火间，赵京卉拉上斯鸣羽的手，转身飞奔。


第50章 
　　后来裘莱跟赵京卉说，你和斯鸣羽手牵着手走到医务室边上那棵树下的那晚，我和宣雨露就在你俩后面跟着。那时候她就发现了赵京卉与斯鸣羽之间的不寻常处，只是忍着没说。
　　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晚老师抓的小情侣根本就不是她们，而是另一对男女。裘莱说你们傻呀，两个女生牵个手抱一下有什么的，只要别当场亲起来。裘莱说这话时赵京卉和斯鸣羽已分开好几年了，但赵京卉那时听到这话，仍有些心虚。
　　第二天早上周一，国旗下讲话，德育主任板着张脸，拿着话筒训人。
　　郑云瑞站斯鸣羽前面，已经听烦了，这时开始学舌。
　　“你爸妈把你送学校里干嘛来了？啊？”
　　“一个个的晚上不回寝室，想干嘛？”
　　“不要好！”
　　“这是学校！学校什么地方？让你学习的地方！你到这儿来谈恋爱的？”
　　站郑云瑞边上那个，笑着伸手拍了下郑云瑞的小臂。
　　斯鸣羽仍心有余悸，她把自己当漏网之鱼看待。昨晚和赵京卉一起从医务室直跑到田径场，穿过田径场才回的寝室。一路上跑出一身汗也吓出一身汗，洗完澡躺到床上，她想着以后不能再去医务室附近了，最近也要安分点，等过阵子再寻个更隐蔽的地方。
　　英语课下课前的最后五分钟，老周也像德育主任一样，延续了早恋的话题。
　　老周在班里转了一圈，问：“我们班有没有早恋的？啊？”
　　大家纷纷低头沉默，也有几人故作张望状，捂嘴偷笑。
　　老周眼神点过那几个偷笑的，又环视班内一圈，道：“告诉你们，别给我影响学习，你要退步了，哼，等着吧。”
　　下课铃响，老周等铃声过去，随即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站定，转过身来，伸手朝空气中一点，道：“我要你们好看！”
　　等老周彻底走开，班内又一下子哄闹起来。郑云瑞屁股一挪，也伸手朝身后的陈家辉和余信峰中间一点，道：“我要你们好看！”
　　陈家辉摊手，说：“我没早恋啊。”
　　余信峰也摊手，说：“我也没早恋啊。”
　　斯鸣羽翻着课桌盖，不知在理些什么，余信峰拿笔戳戳她背，问：“怎么不说话？”
　　斯鸣羽转身，也摊手，说：“我也没早恋啊。”
　　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斯鸣羽陪应曼心抱着一大摞收上来的作业本去生物老师办公室。
　　应曼心是生物课代表，她生物相对薄弱，这学期特地跟老师要求当的课代表。斯鸣羽便常帮她一块收作业、交作业。她有私心，因为生物老师办公室在二楼，去那儿能路过高二15班。
　　她们上了二楼，步入走廊，远远地就能看见15班的同学站外边聊天，斯鸣羽没看见赵京卉。等路过她们班，却看见那个眼熟的男生，手里拎了一袋零食，正站在窗口与班里同学说着什么。
　　那男生自然就是与赵京卉跳过舞那个。
　　斯鸣羽心里一阵厌恶。
　　到生物老师办公室交了作业，老师把她俩叫住谈了会儿话。对应曼心是鼓励，表扬她这学期进步很大。对斯鸣羽是提要求，要她稳中求进。
　　明年就轮到你们高考了知道不？看看现在高三多紧张？老师同她俩闲聊。
　　她俩忙点头。
　　老师又说，你们还好，考砸了还能复读，现在高一那批，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复读了。
　　应曼心问，说要改革呀？
　　老师哼一声，念叨着改革，改革能改......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应曼心原本要往另一方向走，斯鸣羽给她指路，说我们就往那儿走吧。一路过去，应曼心和斯鸣羽聊着天，说，听说葛军要来出卷子。
　　斯鸣羽心不在焉听着，说假的吧。
　　应曼心说不知道，希望我们这届不要，数学太难了对我这种中等生不利。
　　还有一年呢，斯鸣羽安慰她，要难大家一起难，别把别人当天才。
　　前面就是15班，斯鸣羽意外见到赵京卉站在走廊上，侧身对着刚刚她见到那男生。男生想将手里那袋东西递给赵京卉，赵京卉甩开手，那男生的脸便朝旁边一撇，说了句什么话。
　　看口型，斯鸣羽猜出来了，是我操。
　　她们班走廊的那面窗户正大开着，几名男女探着头，兴致勃勃地看窗外的好戏。
　　那男生又去拉赵京卉的手臂。
　　斯鸣羽没多想，也顾不上想，撇下应曼心就过去，将那男生拽开，道：“同学，你干嘛呢？没看见她不想跟你说话吗？”
　　那男生回身，看见斯鸣羽一愣。他火气已经上来，说话语气很冲，道：“你谁啊我操？我们认识吗？”
　　赵京卉看了斯鸣羽一眼，皱了皱眉，又看向那男生，警告性地叫他名字：“胡天昊！”
　　胡天昊歪着头看赵京卉，伸手指着斯鸣羽问：“她谁啊？”
　　赵京卉冷声：“跟你有关系吗？”
　　胡天昊随即转头，对斯鸣羽骂道：“跟你有关系吗？少他妈多管闲事，滚！”
　　应曼心已经过来，刚听见胡天昊对斯鸣羽说的话，便道：“哎，你怎么骂人呀？”
　　“胡天昊。”
　　斯鸣羽刚想出声，却被赵京卉抢了先。
　　“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刚刚好好说话你他妈什么态度赵京卉？”
　　胡天昊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又道：“我的东西你不吃，石凯的你吃。赵京卉你别告诉我，你他妈喜欢石凯那胖子？”
　　“赵京卉你口味这么重？”
　　赵京卉冷冷看他，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承认了？”胡天昊继续道。
　　又作势要去拉扯赵京卉。
　　“不是说做朋友？朋友的东西你不吃？”
　　赵京卉往后退了几步。
　　斯鸣羽大步上前，又将胡天昊拽住，道：“同学，你别耍流氓行吗？”
　　应曼心在身后“哎”了一声。
　　“你再这样我告老师......”
　　胡天昊转身用力推了斯鸣羽一把。男女间力量悬殊，斯鸣羽整个人往后一跌，应曼心急忙过来扶住她。
　　应曼心在她身后哆哆嗦嗦，抖着手道：“他、他怎么这样呀？我们，我们去叫老师吧。”
　　话音刚落，就听得空气中传来“啪”的一声。
　　整片走廊一下子静了下来。
　　附近已聚了些人，14班、16班的站自己班门口，15班的那些在窗口望着，这时都愣住。胡天昊捂着脸愣了愣，斯鸣羽和应曼心也愣了愣。
　　赵京卉打了胡天昊一耳光。
　　胡天昊反应过来，顿时瞪起眼，厉声道：“赵京卉你打我？”
　　又一下将手里那袋东西摔地上，易拉罐等触到地面，发出一阵闷响，接着是稀稀拉拉的罐头滚动声。
　　地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你他妈是不是以为我不打女人？”
　　看着胡天昊怒发冲冠，青筋暴起，斯鸣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又忍不住地想上前，即便把胡天昊拽住拖住，总之怎样都好，只要他不伤害到赵京卉。
　　斯鸣羽被应曼心从身后抱住，应曼心小声说别别别，别过去。
　　这时斯鸣羽见赵京卉微仰着头，脸上的神情既冷漠又傲慢。
　　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赵京卉这样颀长的脖子，阳光打在她雪一般的肌肤上，青色脉络若隐若现。
　　斯鸣羽一下子无法接受自己对这现状的无能为力，她和应曼心一样，开始不自觉地手抖。
　　赵京卉冷冷道：“你再碰她下试试？”
　　胡天昊转身，指着被应曼心抱住的斯鸣羽道：“就她？”
　　“她”字落下，赵京卉扬手，又一个耳光过去。
　　“啪”的一声。
　　整片走廊又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仿佛落针可辨。不少人惊讶得张大嘴巴，看着面前这一幕。
　　女生打男生，还是赵京卉打胡天昊，大家乐于看这样惊心动魄的狗血场面。
　　应曼心在斯鸣羽身后哆嗦着问：“斯鸣羽，我们要走吗？”
　　斯鸣羽没回应她。
　　胡天昊这时抬起手，对着赵京卉，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赵京卉迎面上前一步，也定定看着胡天昊，道：“你打啊。”
　　胡天昊的右手顿了顿。
　　他喜欢也痛恨赵京卉宁折不弯的样子，好像没人能得到她，你胆敢伸手，哪怕只是碰一碰，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她宁可把自己毁掉。
　　胡天昊还是扬手，真的作势要打她。
　　15班的后门这时哐当一声大开，一个高壮男生出来，冲胡天昊道：“你打她试试？”
　　接着箭步上前，即刻将胡天昊按在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
　　应曼心看呆了，愣在那里。
　　斯鸣羽也愣了愣，接着无措地看向赵京卉。
　　赵京卉朝她们过来，说：“你们快走吧。”
　　斯鸣羽见赵京卉脸上的疲惫神色，忙道：“你怎么样？你......”
　　赵京卉摇头。
　　应曼心反应过来，拉上斯鸣羽的手就往楼梯口跑去，一面跑一面说着先走先走。
　　等回到一楼，她还有些惊魂未定，拍着前胸跟斯鸣羽道：“等会儿老师来了，一起被带走就完了。”
　　“老周肯定骂我们，她不喜欢我们搅和那种事。”
　　见斯鸣羽还呆着，她拍拍斯鸣羽的手臂，问她：“怎么了你？”
　　斯鸣羽喃喃道：“那赵京卉怎么办？”
　　应曼心想了想，说：“是那男的先惹事，又不是她的错。”
　　又说：“你就算在那儿也没什么用。”
　　两人回到教室，整个大课间已经快过去，下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课代表正在黑板上替老师抄题目。
　　见斯鸣羽回来，郑云瑞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二楼的风吹草动暂时影响不到一楼，斯鸣羽说：“走廊上有人打架。”
　　“啊？”郑云瑞一惊，随后激动，“你去看人打架了？”
　　又怨她：“都不叫我，我也想看！”
　　斯鸣羽尚在心烦，没空和她说笑，便从抽屉里拿出课本，道：“马上上课了，等会儿再说吧。”
　　等到了晚上的晚自习，应曼心被周霞叫到了办公室。约七八分钟后，应曼心回到教室，在斯鸣羽课桌上点了点。
　　全班同学都朝她们看来，斯鸣羽走出教室，敲响周霞办公室的门。
　　周霞说进。
　　斯鸣羽进去，站周霞办公桌前，叫了声周老师。
　　周霞翘着腿，表情有些严肃，道：“叫你过来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斯鸣羽点头，说大概知道。
　　周霞：“那你说。”
　　斯鸣羽从上午离开生物老师办公室讲起，说到看见走廊上有同学正在拉扯，她便上前劝阻。发生了什么她就说什么，她猜想应曼心也该是这么说的。她没隐瞒和赵京卉认识这件事，正因认识，她才去劝的，否则也当没看见。
　　周霞沉默了会儿，没说话。
　　斯鸣羽垂着头，暗想老周对这事究竟什么态度？老周先叫的应曼心，说明在老周心里应曼心是真的路人甲，而她不一定是。
　　老周向来洞若观火，无为只是她的教学智慧。
　　想到这，斯鸣羽一下子汗毛竖起。
　　“你跟15班那个赵京卉怎么认识的？”周霞突然问。
　　斯鸣羽一愣，如实道：“就那次校庆，我们排练节目的时候认识的。”
　　“关系好？”
　　“挺好的。”
　　“你跟她怎么会关系好？有很多共同语言？”
　　周霞盯着斯鸣羽的眼睛。
　　“也算，不聊学习，可以聊吃喝玩乐。”斯鸣羽道。
　　周霞哼笑一声。
　　“而且她长得漂亮。”斯鸣羽又道。
　　周霞笑了出来。
　　“你喜欢长得漂亮的？”
　　斯鸣羽认真道：“对啊，谁不喜欢长得漂亮的？”
　　“周老师，你不喜欢长得漂亮的吗？”
　　周霞挪了挪身子，开始整理桌上的教案。边整理，边感叹：“你啊。”
　　“所以我也喜欢你嘛斯鸣羽。”
　　斯鸣羽提着的那颗心稳稳放下。
　　“还好那两个男生打架没出什么事，否则我告诉你，赵京卉也吃不了兜着走。”
　　斯鸣羽点头。
　　“以后少去掺和这种事听见没有？”
　　斯鸣羽又点头。
　　周霞整理好教案，又重新翘起腿，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看着斯鸣羽。
　　“我见过你们两个一起走路。”
　　斯鸣羽“啊”了声，看到老周的眼神，她随即领会到老周这是在点她。可为什么点她？她又知道多少？
　　斯鸣羽心中一凛。
　　视线从周霞的办公桌转移到周霞的脸，斯鸣羽与周霞对视，道：“哦，我跟她周末有时候也会出去玩。”
　　斯鸣羽尽量坦然地面对周霞这时的审视。周霞眼窝略深，盯人看时很显精明。
　　“我不管你跟谁交朋友，或者别的怎么样，但你自己的成绩你要心里有数。”
　　斯鸣羽点头。
　　“去年还是前十名，现在退步到十五名，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斯鸣羽想了想，道：“理科变难了，也有点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周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不说了，从抽屉里拿了张纸出来。
　　是上一届高三同学的二模排名。
　　周霞手指往某处一点，道：“二十名以内，江大还是稳的，看见没？”
　　斯鸣羽说看见了。
　　周霞手指往上，再在某处一点，道：“你现在大概就在这个位置。”
　　斯鸣羽从周霞的指尖处看见陶静雯三个字，说了声哦。
　　“我等着你再回到十名以内。”
　　“你要再往后退，退到二十开外，那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吃生活。”
　　周霞伸手在空中点她。
　　“到时候我请你家长过来。”
　　“有没有数？”
　　斯鸣羽立刻点头，说有数。
　　周霞手一挥：“回去。”


第51章 
　　斯鸣羽大概在周霞办公室待了十几分钟，回到座位上，郑云瑞立刻将自己的草稿本递了过来。
　　晚自习不能说话，大家都靠草稿本聊天。
　　“老周叫你去干嘛？”
　　斯鸣羽写回去：问我今天上午走廊里打架的事。
　　她已经跟郑云瑞说过了有人打架、她劝架、以及跟赵京卉怎么关联的这三件事，她怎么跟郑云瑞说的，也就怎么跟周霞说的。
　　郑云瑞写回来：这事闹大了？找你过去了解情况？
　　斯鸣羽写过去：应该闹到德育处了吧，校领导知不知道不清楚。
　　郑云瑞写过来：老周说你没？她不喜欢我们和普通班的搅一起。
　　斯鸣羽写过去：没有。
　　郑云瑞又写过来：说来说去还是那男的有病，我最讨厌那种装货，草鸡头上插凤毛以为自己哪根葱，一天到晚不是我操就是我靠或者你他妈的。
　　斯鸣羽接过，笑了笑，写了两个字：呵呵。
　　放下笔，她在想赵京卉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们班主任会不会说她。她和赵京卉今天都没聊过天，往常她们也有白天不聊天的，那时候她不多想，也觉得没什么。可今早的事发生了，她们到现在都没聊过天，斯鸣羽就觉得心里有了点小疙瘩。
　　自上午那个大课间后，她就一直不太高兴，或者说表面上不显露，但心里并不舒坦。在不舒坦什么？她说不清楚。
　　或许是目睹有人因赵京卉打架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悦，又或许是对当时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惭愧和恨，又或许，她是因为赵京卉而不开心。
　　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胡天昊堂而皇之地去15班找赵京卉，既给她送吃的，又为她争风吃醋？斯鸣羽拿着笔冷冷地想。
　　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石凯为了赵京卉与别人大打出手？后面出来那男生就是石凯吧？
　　所以赵京卉呢？需不需要在这两段关系中负一定的责任？
　　以她和赵京卉如今的关系，这些她居然都不知道，她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想到这斯鸣羽心里一惊，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冷血可耻，她怎么能这么去想赵京卉？赵京卉为人怎样她不知道谁知道？如果她都不信，那还有谁信？
　　接着整个晚自习她这颗心都不安宁，回到寝室，她早早躺进被窝里，没像从前一样还支张桌子开着台灯悄悄学习。
　　往常熄灯后，她们还要再学习半小时，便在床上支小桌子，开台灯，头顶上盖一块遮光布。
　　见斯鸣羽已经进了被窝，郑云瑞从遮光布里钻出头悄声问她：“你要睡了？”
　　斯鸣羽翻身，轻声说：“我不睡，你们看书吧，不用管我。”
　　伴着纸页的翻动声及书写的沙沙声，斯鸣羽平躺在床上，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只知道不想看书。那就不看了。所以该去找赵京卉吗？她该说什么？
　　但赵京卉怎么不来找她？
　　斯鸣羽睁着眼睛越想越烦。
　　手里手机振了振，她钻进被窝里捂住头，点开消息，是赵京卉发来的，问她：老师有叫你谈话吗？
　　看着属于她们这一天的第一条消息，斯鸣羽回：叫了，不过没说什么，你呢？
　　她握着手机等回复，很奇怪，在收到赵京卉信息的那刻，心里的烦躁就消了大半。
　　斯鸣羽从被窝里探出头透气，整个人渐渐平静下来。
　　手机又振了振，斯鸣羽钻回去，见赵京卉回她：就说了几句，没事。
　　斯鸣羽回：那两个男生呢？
　　赵京卉回：没什么大事。
　　斯鸣羽回：哦哦。
　　两人的聊天忽然就在这儿停住，赵京卉有好几分钟没回，斯鸣羽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件事她不想再提了，再提只会让两人都别扭。可她心里的那根刺仍未拔除，她想问为什么胡天昊会给你送东西，会来纠缠你？也想问你和那个石凯是什么关系？
　　有暧昧过吗？哪怕一点点？
　　但她问不出口。
　　她竭力将这些思绪遏制住，并认真告诉自己，赵京卉从来就不是个三心二意的人。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她就该信任她。
　　退一万步讲，就算曾经有过暧昧那又怎么了？他们现在又没在一起。
　　手机又振了振。
　　斯鸣羽看到赵京卉发来一段话。
　　“和胡天昊是那次校庆表演认识的，有加Q.Q，后来他也有找我聊过天，或者在路上碰到，跟我一起走。我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一开始他说只是交个朋友，后来我跟他说我们就是朋友，总之，就是这样。后来他给我带过吃的，我都没收，但有时候我不在，有同学替我收了，我如果再还，他不会收的，除非大家都弄得很难看。”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很难解释。”
　　斯鸣羽等着赵京卉把话说完。
　　“跟胡天昊打架的是石凯，我们是朋友。”
　　斯鸣羽没立即回，她在处理心中复杂的情绪。
　　她从前天真地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向来不理解别人的小肚鸡肠，所以她总以为自己豁达开朗。却不想她其实也和大家一样，也自私善妒，在感情里也一样会斤斤计较。
　　尚在低落中，斯鸣羽就回了一个字：好。
　　片刻后，赵京卉回：生气了吗？
　　因为这句“生气了吗”，斯鸣羽的心软了软，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面对赵京卉，说到底赵京卉又做错了什么？
　　她回：没有呀。
　　赵京卉回：没有不开心吗？
　　她回：没有啦。
　　她骗她：我刚刚在看书嘛。
　　赵京卉回：嗯嗯。
　　斯鸣羽察觉到赵京卉这时的失落，她感到无力。
　　她回：早点睡，晚安。
　　赵京卉回：好。
　　将手机关了，斯鸣羽叹了口气。刚叹完气，其余三个室友立即将台灯小桌板收了起来。斯鸣羽听到动静后愣了愣，张嘴想解释，又觉得算了。
　　斯鸣羽在接下来的这几天里依旧闷闷不乐。
　　她去卫生间时听别班同学说，前几天走廊上有俩男的打架，为一女的争风吃醋，都闹校长那儿去了。有人问，严重吗？请家长没？那同学说，不知道，这种事请家长不好吧？弄得那女生红颜祸水似的。又有人问，那女的漂亮吗？有人说，听说长得还可以。有人切了声，问，吊了两个男的？有人笑说，或许吧，有些人不就喜欢吊着别人，是吧，享受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斯鸣羽面无表情地从隔间出来，面无表情地洗了手，随后出门。
　　回到教室，碰巧班里大家心照不宣的那对情侣正闹别扭。男生翻开桌板，哐当一声，合上桌板，砰一声，放下水杯，又砰一声。
　　坐他前面的女生正低头写作业。
　　郑云瑞在一边偷笑，戳了戳斯鸣羽的手臂。斯鸣羽冲她扯开嘴角笑笑。
　　这几天晚上，赵京卉和她同桌吕静每次都走在斯鸣羽她们后面，隔得不近，约六七米。斯鸣羽自然看见了，也不知自己还在别扭什么，她没跟赵京卉打招呼，赵京卉也没跟她打招呼。
　　但她们晚上依旧聊天。赵京卉会找她，她俩聊一会儿，然后各自睡觉。
　　就要放清明假了，放假前一晚，斯鸣羽去赵京卉寝室找她。
　　昨晚赵京卉跟斯鸣羽说，她几个室友明晚都回家。斯鸣羽自然懂什么意思，说，那我到时候来找你。
　　斯鸣羽带了本小说过去，上个月从郑云瑞那儿借的，也就放假这几天翻出来看看。
　　斯鸣羽坐在赵京卉桌前看书，赵京卉给她倒了杯水，随后搬了条椅子，坐她身边玩手机。
　　房间内很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斯鸣羽慢吞吞翻着书页。
　　书页上的文字在灯光下忽然变得陌生且无趣，都讲了些什么？斯鸣羽装模作样地翻过，早感到食不知味。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中间有一次赵京卉给斯鸣羽调了台灯光，斯鸣羽说了声谢谢。
　　赵京卉放下手机，忽然道：“斯鸣羽，你在不开心？”
　　斯鸣羽一愣，随即合上书摇头，说没有。
　　赵京卉道：“你有。”
　　“有什么你就说，我不喜欢你生气，但不说出来。”
　　斯鸣羽摇头，仍说没有。
　　斯鸣羽伸手，想去牵赵京卉的手，刚碰到的那刻，赵京卉将手抽离。
　　“还是你想问我什么。”赵京卉挪了挪椅子，看着她，“趁今天你问我，否则以后我不会说。”
　　意识到赵京卉这时的认真，斯鸣羽想了想，问：“石凯是不是喜欢你？”
　　问出口的那一刻斯鸣羽才明白，她其实不生赵京卉的气，她是在气她自己。她气自己的无能与软弱，也气自己的自私与计较，她气自己竟然会对赵京卉产生怀疑，她气自己居然也有这么多的阴暗面。
　　而这些阴暗面，她不可能跟赵京卉讲。
　　她在这时明白感情的复杂之处。
　　“或许吧，他没告诉过我。”赵京卉说。
　　斯鸣羽没回话。
　　赵京卉却在她闪烁的目光中读懂了另一层意思。赵京卉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心冷。
　　“你觉得我是刻意跟他保持这样的关系？你觉得我在利用他？”她问。
　　斯鸣羽一愣，脑袋小小炸开，随即摇头，道：“不是，我......”
　　赵京卉笑了笑。
　　“我可以拒绝表白，但很难拒绝朋友。除非我真的特立独行。”
　　“但或许你想的也对，我和他保持朋友关系，也贪图他对我的庇护，就像处理胡天昊这种人，我用得上他。”
　　赵京卉说完这些便拿起手机上了床。斯鸣羽坐在桌前发愣，她现在还能再说些什么？
　　赵京卉的那些话她信，信的是赵京卉的心和态度。但又有些不信，不信是因为知道赵京卉的话里有赌气成分。那些不利于自己的话，是她在赌气。
　　赵京卉的直言不讳，令斯鸣羽觉得现在的自己格外无耻。
　　她不是不明白赵京卉前几晚一直走在自己身后的原因，是怕胡天昊这样的小混混暗地里报复。也不是不明白赵京卉为什么打了胡天昊两个耳光，若不是她的突然出现，其实事情不一定会到那个地步。
　　而她竟然不感恩不愧疚，还在心里怀疑甚至审判赵京卉与别人相处的分寸尺度。
　　斯鸣羽静静坐着，内心像火烤一样焦灼。忽然注意到桌边墙上贴着的几张便利贴，她定睛一看，是几个手抄公式和化学方程式。她又发现衣柜柜板处也有几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日期。有两个她立刻领会了，3月18号是她生日，10月26号是开运动会，那是她跟赵京卉表白的日子。其余几个日期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她忘了那些都代表着什么，手指一个个点过去，有一个她又有印象，2月3号是正月初四，那天她去崇平找赵京卉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赵京卉还记着这些。
　　斯鸣羽懵在那里，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发抖。
　　她站起来，踮脚，看见赵京卉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
　　她问：“我能上来吗？”
　　赵京卉没理会。
　　斯鸣羽大着胆子往上爬，越爬越感到吃力，等坐上床，她才发现自己居然把那本小说也带上来了。
　　怎么会把小说也带上来？
　　斯鸣羽把书搁自己腿上，看着赵京卉的侧脸。赵京卉没看她。
　　她想了想，道：“对不起啊，让你生气了。”
　　“我知道你知道我不开心，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又好像知道。”她慢吞吞地讲。
　　“我一开始因为胡天昊和石凯不开心，他们喜欢你，又能为你打架，所以我在想，你以前有没有和他们暧昧过。但后来我就不为这个事不开心了，我对我自己感到不开心，因为我觉得我怎么能对你有这样的想法？我知道你为什么打胡天昊，也知道你为什么这几天晚上都走在我后面，可我居然会对你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觉得我太坏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个好人。”
　　赵京卉看向斯鸣羽。
　　斯鸣羽继续说：“本来我觉得这些话不能跟你说，不然就会让你发现我是个坏人，所以我本来想装一下的，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我好像做不到，所以已经被你发现了。”
　　“我以前觉得谈恋爱好像很简单的，就像朋友之间，有什么可计较的？但我现在发现谈恋爱好麻烦，就像有些话我这辈子也说不清楚，比如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因为好喜欢你，我会开始计较好多好多。可为什么呢？好喜欢你是我可以说出口的，但那些计较是我说不出口的，而说不出口的计较又让我不开心，因为我不开心，让你也不开心了。你说，谈恋爱是不是好麻烦？”
　　说到这斯鸣羽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但我还是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我很羡慕那些能天天跟你走一起说说笑笑的人，有时候我心里就酸酸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
　　赵京卉没说话。
　　斯鸣羽垂下头：“本来想放假时候给你写信，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我也憋不住了。”
　　又轻轻拉住赵京卉的手，人凑过去，看着她眼睛，道：“不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抬起手来：“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有什么话一定跟你说。也不会再......”
　　“嗯，我一定会相信你......”
　　斯鸣羽发现赵京卉红了眼圈。她一愣，眼眶里也立刻涌出许多泪来，张了张嘴，她说不出话。
　　赵京卉从床头抽了张纸巾给她，她不接，仰面说我没哭呢。
　　等缓过这阵，刚想和赵京卉说话，赵京卉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斯鸣羽一怔。
　　向来是赵京卉任她予取予求，她想要的任何亲近，牵手、拥抱、接吻，只要她想，赵京卉无不配合。赵京卉少有主动的时候。也正因为少，斯鸣羽此刻绷直了脊背，一手扶住腿上的书，一手抓着身后的栏杆，抓得死死的。
　　赵京卉将她的唇瓣含进嘴里。
　　她闭眼。
　　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她皱眉，正欲出声时，赵京卉离开了她。
　　赵京卉不是没有情绪。斯鸣羽生气又闷着不说的样子比吵架还要折磨人，她要猜多少次才能猜中斯鸣羽的心事？又要设想多么恶劣的情境才能让自己在现实中体面应对？
　　这几晚，她这颗心就像沉入水底，顶着水压在奋力地收缩，而四面八方的暗流又不断地朝它涌来。
　　她最不愿做的事就是自证。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信她，那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有许多话她不愿说，她不愿标榜自己的付出。她坚信只要自己在付出，别人就能够领会，即便她付出100分，别人只领会50分，那也没关系。
　　从小到大，她受够了她父母的那些标榜与抱怨，好像这个家他们都是功臣，就她是个累赘。
　　可她的那些委屈与骄傲被斯鸣羽的眼泪通通溶化。她受不了斯鸣羽这样活泼善良的人在她面前流泪，更受不了她说她自己是个坏人。
　　她比谁都知道斯鸣羽的好。
　　赵京卉看着斯鸣羽，道：“当我罚你。”
　　斯鸣羽摸着嘴唇笑了笑，道：“那你罚我一百遍。”
　　赵京卉摇头：“不要。”
　　斯鸣羽倾身上前，捧着赵京卉的脸吻向她。她将自己的下唇又送进赵京卉嘴里，但赵京卉没动。斯鸣羽轻轻咬了咬赵京卉的上唇，片刻后，赵京卉才又轻轻咬了咬她的。
　　两人分开。
　　赵京卉伸手碰了碰斯鸣羽的下唇，问：“疼吗？”
　　斯鸣羽摇头，说：“不疼。”
　　她将自己的下唇翻出来给赵京卉看。赵京卉凑近看了看，见一排深红齿印，便问：“流血了吗？”
　　斯鸣羽摇头，说：“没有。”
　　又说：“该让它流血。”
　　赵京卉笑了笑。
　　斯鸣羽也跟着笑了笑。
　　赵京卉靠着墙。她洗完澡，身穿深色睡衣，领口处，显现锁骨的流利线条。斯鸣羽的视线从她白皙的脖子流连到她的下巴、嘴唇、眼睛及整张脸，直至与赵京卉对视，斯鸣羽又忍不住吻向她。
　　没敢深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着。她牵着赵京卉的一只手，又引着她的另一只手环住自己的腰。
　　原本放她腿上的书滑落下来，她们就此分开，交换过的唾液在双唇分离时牵出了细丝。
　　斯鸣羽抽了张纸，替赵京卉轻轻擦去嘴唇上的那些湿迹。
　　离得太近，屋内也静，斯鸣羽手心握着纸团，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寂。她捡起床上那本书，递给赵京卉道：“从郑云瑞那儿借的。”
　　赵京卉拿过看了看，问：“小说吗？”
　　斯鸣羽说对。
　　“讲什么的？”
　　“一个......有点黑暗的故事。”斯鸣羽想了想，“我们国家还有这种地方吗？好像警察都不上班的。”
　　赵京卉笑了笑，问：“我可以看吗？”
　　斯鸣羽点头。
　　赵京卉侧过身子，翻开书，从斯鸣羽夹着的书签处看起。
　　斯鸣羽靠过来，下巴轻搁在赵京卉肩上，双手虚环住她的腰。
　　“你可以从头开始看。”
　　赵京卉摇头。
　　“你靠着吧。”
　　斯鸣羽在背后摇头。
　　赵京卉伸手，将斯鸣羽的下巴托进掌心，斯鸣羽拿脸蹭了蹭，赵京卉转头看她，斯鸣羽亲了亲她的脸。
　　赵京卉又接着看书。
　　片刻后，斯鸣羽牵着赵京卉托她下巴的手，放到腿上。
　　赵京卉问：“叶知秋是主角吗？”
　　斯鸣羽说对。
　　“她说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赵京卉念出来：“我的感情像一杯酒。第一个人碰洒了，还剩一半。我把杯子扶起来，兑满，留给第二个人。他又碰洒了。我还是扶起，兑满，留给第三个人。感情是越来越淡，但是他们每个人，都获得的是我完整的，全部的，一杯酒。”
　　斯鸣羽想了想：“是有点难懂。”
　　“我爱上的每一个人我都付出了我的全部，即便因为时间或者先来后到的关系，我的感情也变得越来越稀薄。”
　　“那如果没有先来后到呢？”赵京卉问。
　　“什么意思？”
　　“只有时间。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爱上的都是同一个人，我只爱她一个。”
　　斯鸣羽一愣，道：“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会越来越淡。我只知道我会比以前更喜欢你。”
　　赵京卉轻声道：“我说的是别人。”
　　斯鸣羽笑道：“那我说的是我呀。”
　　赵京卉将手中的纸页翻走，两人不再说话。屋内又静下来，似乎能听见手表的指针在滴答作响。
　　屋外起了风，阳台上衣架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斯鸣羽开起小差。她望向四面白墙，似乎墙面都被书页纸张渲染成了暖黄色。而赵京卉在她怀里端坐着，她看着赵京卉的指尖，纸页缓缓翻过，也像在她的心尖轻轻刮过。
　　忽然希望这一刻是地久天长。
　　斯鸣羽的手松了松。
　　赵京卉合上书，问：“你要走了吗？”
　　斯鸣羽点头。
　　赵京卉将书还给她。斯鸣羽说你留着看吧，我跟郑云瑞说声。赵京卉摇头。
　　斯鸣羽爬下床，又从床头拿起书。
　　下去那刻，扑通一声，最后一节没踩上，是跳下去的。她心情好。
　　“斯鸣羽。”赵京卉叫她。
　　赵京卉看着斯鸣羽“嗯”了一声后又回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她，其实也没话，但就是有点舍不得。
　　斯鸣羽一手抓着床边的栏杆，一手伸进栏杆缝里。赵京卉将自己的手递给她。
　　“怎么了？”斯鸣羽牵着她的手问。
　　赵京卉说：“小心楼下的人骂你。”
　　斯鸣羽笑道：“骂吧，我不在意。”
　　看着她，又道：“假期见。”
　　赵京卉点头，将手松开。


第52章 
　　放假这天，校门口车辆如织。
　　车里，斯琴羽道：“刚见你班主任了，她说你最近成绩有点退步？”
　　斯鸣羽玩着手机，啧了一声，说：“不是说了你在校门口等就行？非要见我们老师。你看，她说的话你又不爱听。”
　　“我有什么不爱听的？”斯琴羽一面笑，一面看着左视镜想将车往外挪。
　　“我要告诉妈，妈肯定不爱听。”
　　“你不告诉不就行了？理科这么难我退步一点怎么了？”
　　斯琴羽打着灯观察拥挤的车流，一时间没顾上搭理她，等车塞进去慢慢挪动，她道：“把你那小心思给我收一收，别在爸妈那儿露出来。否则害人害己。”
　　斯鸣羽脸上的笑意凝固，一下将手机收起来，道：“知道了姐。”
　　又摸摸脸，问：“我没这么明显吧？”
　　斯琴羽看她，哼笑一声。
　　斯鸣羽降下车窗看外边的车流。马路两边停的全是车子，路上，两轮、四轮不分快慢高下，全挤在一起。大家像一锅稠粥，正一点一点慢慢往前流。
　　鸣笛声此起彼伏。
　　斯鸣羽叹了口气，道：“烦死了每次放假都这样。”
　　话刚落，她见赵京卉走在对面树下，肩上挎了只包。一欣喜，她大喊：“赵京卉——”
　　赵京卉看到她，笑了笑。
　　斯琴羽在主驾那儿问她，同学？
　　斯鸣羽“嗯”了声，拿出手机给赵京卉拨电话。电话接通，斯鸣羽扭头朝斯琴羽道：“姐你慢点开。”
　　“怎么了？”
　　斯鸣羽听见赵京卉声音里的一点点笑意，这点笑意像树上待放的花苞，她光是听着，眼里就已经有了花满枝头的画面。
　　斯鸣羽趴在车门框前，问她：“你怎么回呀？”
　　“我......”赵京卉举着手机顿了顿。
　　原本是要坐公交回的，但今早赵伟平说出来办点事顺路带她，现在她已经看见骑着电瓶车等在前面路口的赵伟平了。
　　赵伟平也正跟人打着电话。
　　斯鸣羽听赵京卉说大概坐公交吧，便忙道：“坐我们车吧，顺路带你回去。”
　　又扭头对斯琴羽道：“姐姐姐你停一下。”
　　马路中央那辆黑色suv停下，斯鸣羽从副驾下来，朝她招手，又打开后排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京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斯鸣羽跟她说过，今天是她姐来接她。也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她，她姐嘴严，她的小秘密她姐不往外说。但毕竟是斯鸣羽的家人，赵京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便是同学关系她都觉得紧张，更何况她们如今正谈着恋爱，还是差距这么悬殊的恋爱，这么见不得光的恋爱。
　　她姐是成年人，会怎么想她？如果她真上了车，她姐会不会觉得她恬不知耻？
　　赵京卉一下子觉得心跳加速，开始浑身发麻，手心迅速出汗。
　　黑车就停了那么一下，后边便笛声大作。在那聒噪之中，斯鸣羽朝她跑来，见着她，拉上她的手，带着她钻进汽车后排，她自己也钻进后排坐下。
　　一入车厢，赵京卉便闻到一阵淡淡的茶香味。
　　车内很干净，脚垫、扶手、前面的中控台均一尘不染。赵京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怕弄脏了人家的脚垫。
　　斯鸣羽冲她伸手，说：“我包。”
　　赵京卉这才发现她座位边还放着斯鸣羽的书包，包占据了一半位置，显得她的坐姿有些扭曲。她轻声道：“没事。”
　　斯鸣羽手仍没收回，道：“你坐着不舒服。”
　　又道：“来，给我。”
　　赵京卉将包提起来递给她。斯鸣羽一甩，将书包甩到前面副驾上。
　　“姐。”斯鸣羽介绍道，“这我同学，赵京卉。”
　　赵京卉忐忑地看向前方主驾，她与斯琴羽在后视镜中对视。
　　斯鸣羽趁机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抚慰。
　　斯琴羽笑了笑，道：“你好呀，京卉。”
　　声音很温柔，长得也温柔，赵京卉的心跳慢慢平复。她也笑笑，道：“姐姐好。”
　　斯鸣羽坐一边也笑着，正拿手机打着字。
　　片刻后，赵京卉收到斯鸣羽的消息，说：别担心，我姐自己人。
　　她看完，收回手机。斯鸣羽确认她收到了信息，靠在椅背上歪头看她，又伸手抚了抚她的手背。
　　赵京卉一下子又心跳加速，偏过头，她嗔了斯鸣羽一眼。
　　斯鸣羽笑笑。
　　车内安静下来，车速开始加快。前方有红绿灯，交警正指挥着秩序。
　　斯鸣羽道：“姐，你放点歌吧。”
　　车厢内顷刻间布满轻柔的音乐声。
　　赵京卉拿出手机给赵伟平发短信，说她有事，跟同学一起走了，你回吧。赵伟平随后回了个哦。
　　“京卉等会儿有安排吗？”
　　是斯琴羽问她。赵京卉愣了愣，一时间想不出托词，便道：“没有吧。”
　　斯琴羽道：“那我们一起吃个饭。”
　　斯鸣羽立即道：“对啊，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们刚好准备去吃。”
　　斯琴羽笑道：“你上次说要去哪里吃来着？”
　　斯鸣羽：“开在公园附近那个，在湖边，要不就去那家店？”
　　斯鸣羽这话是对斯琴羽说的，可看向的人却是赵京卉。
　　斯琴羽问：“云栖食府？”
　　斯鸣羽对赵京卉道：“一起去吧，吃完饭再送你回去。”
　　于是汽车一路驶向了斯鸣羽说的那处公园，斯琴羽和斯鸣羽都下了车，赵京卉也只能跟着下车。
　　她自然拒绝了一起点菜。斯琴羽问她有什么忌口，她说她不挑的，都可以吃。斯鸣羽在一边说，别点黏糊糊那种菜，什么木耳菜秋葵，菠菜也别点。有干锅花菜吗？点一个。还有，点个辣的，酸菜鱼什么的。
　　点完菜，斯琴羽去卫生间。
　　斯鸣羽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窗外对赵京卉说：“你看，也有天鹅，一黑一白。”
　　她们坐的小包厢，包厢内一扇明窗，窗外是湖，湖面上微风泛过，顿起粼粼波光。
　　一黑一白的两只天鹅正并肩游着。
　　赵京卉也站到窗边，看到天鹅后笑了笑，道：“跟人民公园那两只好像。”
　　斯鸣羽信口说：“可能就是从那儿游过来的。”
　　她与赵京卉靠在一起，伸手就环住了赵京卉的腰。赵京卉将她手掰下来，嗔怪似的叫她名字：“斯鸣羽。”
　　斯鸣羽立即站好。
　　没几秒，斯鸣羽又笑了。
　　斯鸣羽手肘撑在窗沿上，双手托着脸，道：“别紧张也别害怕。我姐应该是知道我们的事，但她不会说出去的。”
　　赵京卉又轻声叫她名字：“斯鸣羽。”
　　斯鸣羽道：“我姐对你印象挺好的，不然不会说一起吃饭，她会直接问你你家住哪儿。”
　　“我姐不是那种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人。”
　　斯鸣羽看着赵京卉的眼睛说：“能和你在一起，一件这么让我高兴的事，却没有人可以分享。有时候真的觉得很遗憾。”
　　“所以我姐知道你，见过你，会让我觉得很幸福。因为你在被我最重要的家人肯定。”
　　赵京卉心间一热。
　　斯鸣羽转过身，趴在窗边看底下的湖水，轻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无法用语言诠释的那种喜欢。”
　　赵京卉站在斯鸣羽身后静静看着她。因为斯鸣羽这几句话，她整个人像在热水中泡过一样，浑身软软的麻麻的，就快要站不住。
　　她真希望这时候斯鸣羽能过来抱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怕斯琴羽这时回来，赵京卉回到座位上坐好。斯鸣羽忽然问她：“你怎么不说话呀？”
　　赵京卉笑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听什么你不知道呀？”
　　赵京卉笑着但就是不说。
　　斯鸣羽也坐回来，说：“那你轻点说，我听着呢。”
　　正作出侧耳倾听的样子，斯琴羽开门进来，两人都迅速坐好。
　　包厢内开始上菜。
　　这顿饭氛围不错。斯琴羽会照顾人，她会找话题不致让三人尴尬。而斯鸣羽则忙着用公筷给赵京卉夹菜，知道赵京卉爱吃花菜，她让服务员专门将这个菜放赵京卉面前，又给她夹鱼片夹牛肉。赵京卉一边接过斯鸣羽给她夹的那些吃的，客气地跟她道谢，一边又得给斯琴羽的话题捧场。
　　斯琴羽高中是在越州一中读的，她读书时一中条件不好，虽说也是四人寝，但没有独卫，只有大澡堂。
　　赵京卉说：“听说现在一中条件也是不好的。”
　　斯琴羽道：“楼都是九几年的，太旧了。”
　　斯鸣羽不善吃辣，这时嘶哈着气说：“姐你别老诉苦，说的像读了一个月立刻搬出来住公寓的那个人不是你。”
　　斯琴羽点着花菜说：“你夹这个给我吃。”
　　斯鸣羽撂筷子：“你不有手？”
　　忽然意识到这是斯琴羽的揶揄，斯鸣羽看向赵京卉，见赵京卉低着头，脸色泛红。斯鸣羽抓起筷子，夹了点花菜放斯琴羽碗里，道：“姐，我夹的菜可比你自己夹的好吃，对吧？”
　　斯琴羽笑得促狭：“那我可真幸运，这辈子还能吃到你给我夹的菜。”
　　“这辈子很长，”斯鸣羽也笑，“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桌上的手机不断振动，赵京卉见是薛淼的电话。认识这么久，薛淼还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怕出了什么事，赵京卉接起来，薛淼在电话那头很着急。
　　赵京卉一怔，道：“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薛淼有些语无伦次。先说她妹妹不见了，问赵京卉是否见过薛思？赵京卉自然说没有。薛淼说薛思昨晚与父母吵了一架后一夜未归，人一直联系不上。也是着急，才给她打的电话。
　　赵京卉愣在那里，她跟薛思不熟，也不知道她会去哪儿。
　　见赵京卉愣着，斯鸣羽问：“怎么了？谁给你打的电话？”
　　赵京卉捂着手机，说：“我朋友，她妹妹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斯鸣羽“啊”了一声，看向斯琴羽。
　　赵京卉重新对电话里的薛淼说道：“你别急薛淼，我现在回来，陪你一起找薛思。”
　　挂断电话，赵京卉同斯琴羽及斯鸣羽说抱歉。斯琴羽说没关系，先送你回去，接上你朋友。斯鸣羽立即附和，说一起去找，人多力量大。
　　赵京卉起先推辞，后来推辞不过，便随着斯琴羽的车回到文会新村接上薛淼，四个人在越州找了整整一下午。
　　薛思能去的地方，学校、朋友家、书店、小吃店等等都找了，没有她的踪影。
　　薛淼急得在车上流泪。
　　斯鸣羽坐在副驾，这时转过身来，给薛淼递纸巾，安慰她说：“别着急，再想想她能去哪儿，我们再过去。”
　　赵京卉坐在薛淼身边，拍着她的背也安抚她：“会不会不在越州，在别的地方？”
　　薛淼懵了一瞬。
　　斯鸣羽问：“那会在哪儿？”
　　赵京卉道：“会不会去崇平找你了？她也不知道你被你爸妈叫回来了。”
　　薛淼擦着眼泪，片刻后道：“那我现在回去。”
　　薛淼不停地跟车里三人道谢，让斯琴羽在前面路口放她下车。赵京卉这时不好说什么，便说我陪你一起去。斯鸣羽在副驾那儿转身说，天快黑了，还是大家一起吧。
　　斯琴羽没说话，径直将车开到了崇平艺校。
　　车停在艺校门口，几人下了车，便在花坛边找到了正坐在沿上的薛思。
　　薛淼过去抱住她，惊过吓过又一喜，眼泪又流下来。
　　薛思见薛淼哭了，自己也哭了，姐妹俩抱在一起。
　　赵京卉和斯鸣羽站在一边，不自觉退远了些。斯鸣羽在赵京卉耳边轻声道：“找到了就好，没出事就好。”
　　又道：“肚子都饿了。”
　　赵京卉笑道：“那我等会儿请你吃饭？”
　　斯鸣羽也笑道：“真的呀？”
　　赵京卉转身，见斯琴羽抱着双臂站在一棵柳树前，淡淡的路灯光像一件外衣，轻柔地披在她肩上。她在那刻忽然产生了一个格外天真的念头，她觉得斯鸣羽一家应该都是好人。
　　她过去，跟斯琴羽道谢。斯琴羽笑笑，跟斯鸣羽说一样的话，说人没事就好，找到了就好。
　　花坛边，薛淼牵着薛思的手向她们走来。


第53章 
　　赵京卉从卫生间回来时，裘莱正在聊滑雪这项运动的危险性。
　　五分钟前，赵京卉接到斯鸣羽的电话后去了卫生间，随后，斯鸣羽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像毫不在意般地关了水池的水，抽纸擦手，又将擦手后的纸团丢进垃圾桶里。
　　斯鸣羽站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
　　她开始闻到斯鸣羽身上那阵淡淡的柑橘味道。
　　斯鸣羽说，她被初中同学拉过来聚餐，觉得无聊，想跑。她点头，说哦。斯鸣羽说了声谢谢。她说没事。
　　接下来回到饭桌，就听裘莱说她刚发了个朋友圈，结果叶一诺评论她，滑雪的尽头是骨科和脑外。
　　赵京卉笑笑，说那你今天命大。
　　接着大家聊起别的，避开了袁雪淘汰的事，聊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或一些八卦，聊过就忘。赵京卉撑着头，带着笑意听她们说话，手机放在桌上，被她用四指不停地转着圈。
　　回家路上，她收到斯鸣羽的信息，斯鸣羽说她到家了。裘莱这时正跟裘玥说话，让裘玥上她家睡。赵京卉也转身问后排的薛淼，说去不去我家睡？
　　裘莱插话，人家薛淼不是自己有家？上你家睡干嘛？
　　赵京卉问她，来吗？
　　薛淼笑说，也行。
　　斯鸣羽收到赵京卉的回复时正在外面散步。赵京卉的回复很简单，就一个表情，表示OK。路过小吃街，又路过明德，再往北就是越州学院。斯鸣羽忽然想起以前老周说过，说谁不要读书，以后就去隔壁上大学。那时他们全班人都嫌弃地摇头，说不要。老周说，别这副表情啊，好歹是个二本，要是不好好读书，小心连二本都考不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她们年少时都有些远大理想，但等成年步入社会后才发现，其实大部分人最终的归宿都是平凡的生活。前几天郑云瑞告诉她，说她堂妹的同学去年参加校招，知道哪个摊位排队人最多吗？她问哪个？郑云瑞说，考公咨询的。
　　郑云瑞感慨，谁敢想，这么多医学生都要去考公！
　　斯鸣羽随意地想着，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处有个奶奶挑着扁担正卖石榴。框里的石榴个儿小，卖相也一般，看着是自家种的。她想起树上挂满一个个粉红石榴的样子。又想起那年去崇平，在赵京卉奶奶家，她和赵京卉路过一棵石榴树，树上挂一牌子，上面写着“有毒”。她那时问赵京卉，石榴怎么会有毒呢？赵京卉说，可能打农药了吧。她说，石榴还要打农药吗？赵京卉笑了，在她耳边悄声说，骗你的，怕你去偷摘，就说有毒。
　　斯鸣羽想起这个，倒笑了。她蹲下，开始在框前挑石榴。
　　赵京卉给薛淼准备了床被子，问她想在客房睡还是躺一张床？薛淼说随便。赵京卉说，不介意的话就一起躺着吧，还能说说话。
　　她把薛淼叫过来是有想法的。知道薛淼父母一心想着薛淼能够出人头地，如今比赛上出了事，薛淼回去难免要被问东问西。薛家父母早年对薛淼其实不怎么样，赵京卉都知道，但如今薛淼在戏台上崭露头角，他们张口闭口的也从我家思思变成了我家淼淼。
　　孟菊飞有些嘴碎，有时吃饭就爱和她说这些闲话，道些别人家的长短。赵京卉不管爱不爱听，总之这些事她都听了。
　　她不会在薛淼面前提袁雪，没意义。她如果帮不上忙就不会在人家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像二次伤害。
　　两人一人一条被子躺床上。薛淼忽然说，是不是我们以前也有一次，这么躺一起？
　　赵京卉想了想，说是。好像那次是薛父薛母带着薛思一起回了老家，但没知会薛淼，等薛淼回来时，整个家自然空无一人。是孟菊飞把薛淼叫来的，让她在她家吃饭，也让她和赵京卉睡一间房。那晚赵京卉买了零食饮料，两人坐床上看鬼片看到半夜才睡。
　　一直都很感谢你妈，薛淼说。
　　不用，赵京卉说，我妈挺喜欢你的，总夸你。
　　薛淼笑了笑。
　　两人沉默了会儿。
　　薛淼忽然问赵京卉，你跟斯鸣羽和好了？
　　赵京卉一愣，又沉默了会儿，说就朋友。
　　薛淼说，我可看见斯鸣羽从卫生间出来。你先出来的，然后她也出来了。
　　赵京卉说，碰巧。
　　薛淼笑说，你以前可说什么前任火葬场。
　　赵京卉一下子没法圆，又觉得旧事重提有些别扭，这时硬着头皮说，前任本来就该进火葬场。
　　薛淼笑了，两人又不说话。
　　过了会儿，薛淼语气诚恳地说，斯鸣羽是个好人。
　　赵京卉嗯了声，也诚恳地说，斯总也是个好人。
　　斯总指的谁不言而喻，她知道薛淼懂的。
　　薛淼也嗯了声。
　　几乎所有人，但凡是认识斯鸣羽也认识赵京卉的，都跟赵京卉说斯鸣羽是个好人。赵京卉自己也觉得斯鸣羽是个好人。可她每每听见好人这两个字，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大家都在告诉她，这样的好人现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你真不考虑考虑复合？
　　斯鸣羽对她确实也像是余情未了，可又算不上多么热情。她总是偶尔在你面前出现，等勾起了你的思念，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年过去，谁说斯鸣羽没练就出一副好手段？
　　薛淼说，到现在都记得你们一起帮我找我妹。
　　薛淼说完，从被窝里伸手，将双手叠在脑后。
　　赵京卉也伸手，将双手叠在脑后，说你还记得？
　　薛淼说当然。
　　赵京卉忽然想起来，问她，你妹当时为什么离家出走？
　　那时忙着找人，顾不上问，等找到了又碍于薛思在场，也没法问。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原因。
　　薛淼说，思思那时候中考模考没考好，估计要考不上公办高中了，爸妈就说了她几句。
　　到底说了什么薛淼也不知道，等她回家面对的就是这个结果。后来薛思哭着告诉她，说姐姐你才该继续读书，爸妈不该让你去学戏，你是读书的料。薛思跟她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好像她偷走的是本该属于薛淼的人生。这话薛淼一直替薛思记到了现在。
　　可薛思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薛淼一直摆得正自己的位置。
　　赵京卉想了想，说薛思现在也挺好的，开一家美甲店，自给自足。
　　薛淼笑笑，说能养活自己就好，大家现在就这点朴素的愿望。
　　薛淼说你还记得吗？那晚大家都饿极了，一路到崇平都没顾上吃饭。我说我们去吃饭吧，斯鸣羽说，她想吃砂锅面。
　　赵京卉听到这儿笑了，嗯了声，这时直白地说，她想替你省钱。
　　薛淼也笑了，点头，说对。然后斯琴羽问斯鸣羽，砂锅面好吃吗？斯鸣羽说特别好吃。结果大家都去吃的砂锅面。
　　赵京卉笑着说对。
　　我也特别感谢斯琴羽那天让我付了钱，薛淼说。
　　你要能跟......赵京卉一时兴起，但没往下说，薛淼也没问。转而聊起别的，两人一直聊到深夜才睡。
　　第二天上午，薛淼和裘玥一起返回崇平。
　　赵京卉在下班后收到了斯鸣羽的信息，问她在家吗？赵京卉刚在地库停好车，回说在，怎么了？几分钟后，斯鸣羽回复说，我刚到你小区门口。
　　赵京卉一直靠在车边等着，没坐电梯上楼。她走到一楼来，想着斯鸣羽在哪个门口，正张望间，见斯鸣羽从前面的一棵树后出现。大概是从南门进来的。
　　斯鸣羽抱着只纸盒，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等斯鸣羽走近了，将盒子递给她，她接过看了看，见里面是两袋东西。一袋猕猴桃，长得特小，还有一袋是柿子，看长相像野生的。
　　“自己种的？”她问。
　　斯鸣羽笑笑，摇头说不是，是山上摘的。
　　“山上？”
　　斯鸣羽说：“嗯，去爬山了，路上有就摘了。”
　　赵京卉还想问是怎么摘的，人能够得到吗？但在纸盒前抬头时又不想问了。她看见斯鸣羽靠在路灯杆上，抱着双臂正看着她，小臂随意动了动时，好像还能显出一点点肌肉的轮廓。
　　从西边洒过来的阳光有一半被斯鸣羽头上的棒球帽檐遮挡，另一半便涂抹在她的下半张脸上。
　　今天的阳光颜色泛红，像戳破咸鸭蛋时流出的油一样，赵京卉怎么看都觉得斯鸣羽像站在一幅油画里。
　　斯鸣羽看着她笑起来。
　　赵京卉一时间有些无措，找话般问她：“你吃饭了吗？”
　　斯鸣羽说没有。
　　赵京卉说哦。
　　见斯鸣羽还没走，赵京卉又道：“要我请你吃饭？”
　　斯鸣羽笑道：“是有点饿了。”
　　赵京卉说那你等会儿，便抱着盒子先回了趟家。将里面的水果拿出来，她想着要不要分一半给裘莱。但转念想到裘莱到时又要问她，问到最后的结果不是取笑她就是告诉她斯鸣羽是个好人，这些她不想听。
　　将东西放进冰箱，赵京卉去卫生间取了包湿巾出来，想着斯鸣羽爬完山可以擦一擦。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阳台上，从上往下看，斯鸣羽正在花坛沿上来回踱步，低着头，很专注，像在打电话。
　　赵京卉的脑子里这时忽然冒出陶静雯这三个字。斯鸣羽在跟谁打电话？她想。
　　她向来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或者说不愿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怀疑或不安的样子，这会显得她无能。
　　她下楼。斯鸣羽见了她跟她挥了挥手，随即将电话挂断。等她走近，斯鸣羽说，刚跟我姐打电话。
　　赵京卉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稳稳落下，又顿时感到些暖意。她不在意似的嗯了声，手背在身后，还拿着那包湿纸巾，但这湿巾却怎么也递不到斯鸣羽的手上。
　　“想吃什么？”她问。
　　斯鸣羽说：“你想吃什么？”
　　赵京卉摇头，说不知道。
　　斯鸣羽说，那就带我吃碗面吧。
　　赵京卉看她，你不是饿了？
　　斯鸣羽笑着说，一碗面不够我吃吗？我胃口没这么大吧？
　　赵京卉也笑了，随即向外走去。
　　手里还捏着那一小包湿巾，斯鸣羽跟在她身后，她便将原本背着的手放到身前来。走出大门口，赵京卉说，这边我就吃一家牛肉板面，你可以吗？斯鸣羽说可以。
　　又一路走到面馆。老板娘见着赵京卉，招呼她，来啦？赵京卉点头。
　　“还老样子？”
　　赵京卉说是。
　　斯鸣羽正仰头看着店内张贴着的菜单，赵京卉提醒她，牛肉板面有点辣。斯鸣羽问你吃什么？赵京卉说烩面。斯鸣羽就跟站一边的老板娘说了声，跟她一样。
　　斯鸣羽问赵京卉怎么没吃板面？赵京卉没多说，只说现在吃辣少了。她做直播算高强度用嗓，再者也要维持皮肤状态，一直在尽量克制着少吃些辛辣刺激的食物。
　　两人坐下来，赵京卉这时看了眼手里的纸巾，包装袋已经被捏皱了，拿出来不雅观。她撕开，拿出一张擦手，然后随意地递给斯鸣羽：“要用吗？”
　　斯鸣羽接过，说了声谢谢，也抽纸擦了擦手。
　　斯鸣羽擦手擦得慢条斯理。赵京卉一直觉得斯鸣羽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分明，她的右手中指处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叶片割了。
　　擦完手，斯鸣羽道：“今天去的南明，南明好几条线都还可以。”
　　赵京卉问：“开车过去要多久？”
　　斯鸣羽道：“一小时。”
　　赵京卉点头。
　　老板娘端面过来，赵京卉的先上。赵京卉将面推给斯鸣羽，斯鸣羽说你吃吧。赵京卉便不客气，开始吃面。
　　等斯鸣羽的面上来，斯鸣羽吹着面汤说：“你想去爬山吗？”
　　赵京卉愣了愣，没回话，先将口中的面吃完咽下，轻声问：“好玩吗？”
　　斯鸣羽说：“好玩。”
　　赵京卉的心跳在那一刻开始加快。她吃着面，沉默了阵，随后又问：“你有队友吧？”
　　“有。”斯鸣羽说。
　　又说：“但你去的话就我和你。”
　　赵京卉仍平静地吃着面，但嘴里已嚼不出滋味来，只知道是在吃东西。她悄悄看了斯鸣羽一眼，见斯鸣羽也正认真吃面，看得出她是真饿了。
　　她忽然有点后悔，不该真带斯鸣羽来吃面的，太简单了。
　　赵京卉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轻声说：“我没装备。”
　　她听见斯鸣羽笑了，也能想象斯鸣羽现在正笑着注视着她，她便不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她听斯鸣羽笑道：“其实有双鞋就能爬。”
　　她嗯了声。
　　吃完面，两人一起走回小区，在小区南门处，斯鸣羽和赵京卉告了别。
　　这时夜幕刚刚降临，整座城市华灯初上，小区内外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
　　赵京卉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树边，透过枝叶的缝隙回头看了看南门，但进出的人太多，她已看不清斯鸣羽的身影。
　　等回到家，她开始翻找前段时间去爬山穿过的衣服和那双登山鞋，但那时是为了拍照，要讲究出片，实不实用她也不知道。
　　她穿上衣服鞋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脱下，坐到沙发上开始刷小红书，搜索登山装备。
　　相关帖子很多，点进去一看，内容都有些复杂。冲锋衣分软壳硬壳，还要手套护膝，水袋杯子帽子等等，这么复杂吗？
　　斯鸣羽不是说有双鞋就行了？
　　赵京卉忍住把这些帖子分享给斯鸣羽的冲动。反正她是不会主动找她的。


第54章 
　　中秋节这天，孟菊飞也说好要一起回崇平。
　　孟菊飞还在她那间店铺里做事，赵京卉开车到农贸市场接她。也是一时兴起，她走上三楼想看看孟菊飞到底盘了个怎样的铺子。
　　这个市场她来的少，三楼在她眼里有些出乎意料的杂乱。除了几间格子店铺，里面还有诸多农户在摆摊卖菜。摊位自然见缝就摆，人也是见缝就钻，整个空间被嘈杂的人声和混乱的食物气味所裹挟，赵京卉光是站那儿，心里已经烦了。
　　忍着躁意穿过摊缝一家家铺子地找，“布头布脑”就在一家修鞋摊位边上。店铺里，孟菊飞正踩着缝纫机修一条裤子，顶上的针哒哒哒响着，孟菊飞双手卷着裤腿娴熟地往上推。赵京卉在门口站了会儿，出声道：“好了没？”
　　孟菊飞抬头看她，有点惊讶，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又道：“这条裤子给人家修修好，你再等一下。”
　　孟菊飞便又接着踩缝纫机继续做事，赵京卉也接着在门口处等着，对面摆摊的几个大妈便将她从头看到脚地来回看。
　　赵京卉不在意地望了望四处各个铺位，听见缝纫机的声响停了，她回头，等着孟菊飞收拾东西一起走。孟菊飞将裤子收好，又拿出件衬衫来，就是上次她带回家说不要了的那件。
　　孟菊飞戴着眼镜开始穿针线，赵京卉顿了顿，忍住没开口催她。
　　边上还有个摊位是卖咸菜的，摆着两个大罐头，老太太在罐头后坐着，窝着手，脖子上挂了块微信收款码的牌子。
　　赵京卉看着那两个大罐头发呆。
　　又等了阵，赵京卉回身，见孟菊飞已经补好了衬衫上的那颗扣子，正用嘴将棉线咬断。孟菊飞低着头，发顶被店里的暖黄光一照，显出一点暗红色来。
　　赵京卉忽然想起来，这是孟菊飞戴的假发。化疗时掉发，化疗后新长出的头发好像又稀又白。
　　孟菊飞双手拎着衬衫，甩了甩，给赵京卉看道：“你看？不是又能穿了？”
　　很有一副做人家的样子。
　　回崇平的路上两人一直无话，赵京卉开着车总能隐隐感到车厢里有股淡淡的咸菜味，这股咸菜味令她想起小时候孟菊飞每天从厂里带回来的铁饭盒，那个饭盒里就常有股这样的咸菜味。而孟菊飞捧着手机时不时地跟她哪个小姐妹聊天，她发语音，嘴上的话说一遍，到了手机里，又放出来再咿咿呀呀听一遍。
　　到了玉泉村，赵京卉提上买的水果和肉菜往里走，孟菊飞跟在她身后，手上只提了些剩下的糕点。直走到那棵大樟树下，见旺财听着她的脚步声冲出来，在门口摇着尾巴晃来晃去时赵京卉的心情才好过一点。
　　赵京卉走到旺财够得着的地方，旺财跳起来，伸爪子扑她的腿，身后的铁链叮铃啷当响着。屋内，赵伟平呵斥旺财：“旺财！”
　　又呵斥赵京卉：“狗脏的你不知道啊？”
　　孟菊飞路过，也呵斥赵京卉：“狗脏的你不知道啊？”
　　赵京卉将手里东西递给孟菊飞，自己蹲下来摸旺财的头。旺财趴在地上，脑袋往前伸，在赵京卉的抚摸下眯着眼睛。
　　吃完中饭，赵伟强和赵伟平聊起造房子的事，小姑赵伟兰和孟菊飞在灶台前洗碗，孟菊飞不作声，小姑时不时地插进几句话。奶奶是最后上桌吃的，正将红烧豆腐的最后一点底儿倒进碗里，自顾自念叨着没必要，造什么房子，瞎浪费钱。
　　小姑麻利地将豆腐盘子收走。也没人理她，大家各说各的。
　　赵京卉有点渴，这屋里都是开水，她打算去车里拿瓶矿泉水喝。
　　她刚出门，赵益洋跟着她一起来了，也说去车里拿瓶水。
　　赵京卉知道赵益洋想在明州买房，还缺点钱，得找人借。这事赵伟平跟她知会过，她心里有数。
　　赵益洋找话说：“不是说这房子的位置风水不好？”
　　“是不好，但现在批不了地。”赵京卉说，“大不了以后找懂风水的破一破。”
　　“嗯。”赵益洋点头，又说，“今年这夏天真热，四十几度了都。”
　　赵京卉在伞下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赵益洋也眯着眼睛看天上的太阳。赵京卉将伞挪过去，说：“到我伞里来吧。”
　　赵益洋摆手，说不用。
　　赵益洋在阳光下显白，人也嫩，看起来完全不像三十五六的样子。他们这一家人，她哥赵益洋，她姐童飞雨，包括她自己，都挺白的。孟菊飞说她们赵家基因里就是白的，但她从小到大好像不觉得她大伯、小姑，包括她爸有白过。只有一次见过她爸和小姑年轻时候的照片，他俩都戴一墨镜，小姑烫头，她爸也烫头，那时皮肤倒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赵益洋带着童飞雨和她一起玩。他们三个去抓青蛙，抓回来放八宝粥罐头里拿水煮开，他们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看罐头里的青蛙垂死挣扎的样子。
　　小姑那时路过，说他们几个真残忍，在残害生灵。但他们那时没有珍爱动物和生命的概念，就是觉得好玩。
　　“哥。”赵京卉叫他，“你打算在明州买房吗？”
　　赵益洋愣了下，点头说是，又说崇平的房子正挂出去卖，只是行情不好，鲜有人来问津。
　　赵京卉没绕弯子，说手里有十万，有需要的话这两天转你。她也就看着光鲜，其实大部分资金都用在周转上，能活动的钱不多的。
　　赵益洋感激道：“我给你打借条。”
　　“再说吧。”赵京卉不以为意，“都一家人。”
　　过节这天斯鸣羽找她姐一起吃饭，吃完饭，两人在月下散步。
　　往常斯鸣羽都是一人过节，尤其以前读书那阵。回到越州后有时找斯琴羽一起，不过农场里年轻人多，也有些家不在本地的，大家空闲时聚在一块也算其乐融融。
　　回越州的这几年她过得还算舒心，除了第一年在体制内。刚进单位报到时局长把她分到办公室写材料，说她是硕士，文字能力强，还说在综合科室好，能锻炼人。那年她看见电脑就犯恶心。
　　这一路挺热闹，尤其老城区，还有不少背着包拍照的旅客。
　　斯鸣羽跟斯琴羽聊着天，聊到了崇平，斯鸣羽问她：“你今天不去崇平？”
　　斯琴羽说不去。
　　“薛淼今天不演出？”
　　斯琴羽也问她：“是赵京卉回崇平了吧？”
　　斯琴羽一副你别装了的表情：“你是想我去，然后你也找借口去？”
　　斯鸣羽摇头：“真没有，我刚就随口一问。”
　　斯琴羽笑了下。
　　斯鸣羽看见了，不想理她。
　　她已经过了以前单纯莽撞的时候，她还真不要自己一次次地上赶着让对方被动地接受她。她要就要对方时不时地想起她，她要在人家想起她的时候出现，那她的突然出现才是有意义的。
　　怎么斯琴羽还把她当孩子看？
　　“我有点好奇。”斯琴羽忽然说。
　　因为聊到了赵京卉，她忽然就想起以前发生在她们家的那件大事。她无法想象一个人能为了感情寻死觅活，她不理解，反正她不会这样。
　　“什么？”
　　“你喜欢赵京卉什么？”
　　斯鸣羽愣了下，说：“不知道，感觉吧。”
　　又说：“你呢？你喜欢薛淼什么？”
　　斯琴羽立即道：“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好，只能你问我，不能我问你。”
　　斯鸣羽见天上的月亮很圆，又大又亮又圆，她忽然想到自己今天都没吃月饼。又想到是哪一年，应该是高三？那年中秋节学校没放假，晚上就给大家发了每人一块月饼。那个月饼不好吃，是水果馅的广式月饼，太甜了。读高三时她们班比别的普通班还要多一节晚自习，最后那节晚自习下课，赵京卉在北门处等她，给她带了两块冰淇淋月饼。
　　后来她问赵京卉，这月饼你怎么保存的，不会化吗？赵京卉说她放在胡老师宿舍的冰箱里。
　　斯鸣羽问斯琴羽要手机，斯琴羽递给她，斯鸣羽说不是这部。斯琴羽又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斯鸣羽接过，开始拍天上的月亮。
　　但怎么拍都不满意，她问：“别人朋友圈那种很清晰的月亮照片怎么拍的？”
　　斯琴羽也不知道，说：“你上网搜一下吧。”
　　收到那张月亮照片时赵京卉正陪着家人在崇平剧院看崇越的中秋折子戏专场。演出接近尾声，演员在台上谢幕，赵京卉问奶奶和小姑，等会儿要不要和演员们拍个合影？
　　奶奶和小姑都有点困了，奶奶平常七点就睡，小姑九点多睡，已经到点了。小姑说不用照相，别麻烦人家。奶奶也说不用照相，青年演员她不熟，她就认识王文娟徐玉兰这些，又不能跟她们照相。
　　赵京卉跟裘玥发了个信息，说她回了。接着顺手点开斯鸣羽给她发的照片再看了看。
　　裘玥回她说好。
　　裘玥那边也忙，演出结束后除了忙着下班，还得和熟人们带进来的那些熟人们拍照签名。薛淼拍了几张后借口去了卫生间，碰巧这边工作人员带来一朋友，特喜欢薛淼，就想跟她合影。人家正等着，裘玥忙说自己去卫生间叫她一声，裘玥尚未进卫生间的门，就听薛淼正在里头打电话。
　　裘玥在门口踟躇，正欲抬腿离开时，隐约听见里面薛淼说到两个字举报。
　　被举报了？
　　大概是这句。裘玥便在原地多等了会儿。
　　回玉泉村的车上，奶奶又兴奋起来，在后座抓着前排椅子，说今晚几个年轻演员多漂亮，一把好嗓子，以后可得带她来听全本戏。孟菊飞这时回头叫了声“妈”，说演貂蝉那女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也跟北北一起长大的，她参加那什么比赛，也是要拿奖的！以后想看什么戏就跟北北说，让北北给你安排。
　　奶奶高兴得不得了。
　　将小姑和奶奶都送回去，赵京卉原路返回酒店，车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孟菊飞看了眼手机，说一来一回，都一个小时过去了。
　　赵京卉开着车没接话。
　　孟菊飞脸色逐渐冷下来，问她：“赵益洋今天找你借钱了？”
　　赵京卉嗯了声。
　　“借了多少？”
　　“十万。”
　　孟菊飞冷哼道：“你大伯他们一家人都没规划，既然生的儿子不知道给他打好本钱？以前还这不愿干那不愿干嫌累！赵益洋也不成熟，三十五六了也没个样子，还去旅游，他不知道要存钱？”
　　“他们家就没做出过什么成绩！”
　　赵京卉不爱听也不想多讲，只道：“少管别人。”
　　无法改变的事有什么可讲的？讲这些除了给自己添堵还能获得什么？她就不明白孟菊飞怎么老爱指点别人家的家事。
　　“你钱天上掉下来的？修老房子你给十万，赵益洋那儿又给十万，一下去出去二十万！”
　　“那怎么办？我不给？”赵京卉转头看了孟菊飞一眼。
　　“你说说看我怎么办？”
　　“赵益洋今天跟我出去那一趟就是想问我借钱，我等他说还是我自己说？总归要借的，我自己说人情还大一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孟菊飞掰着手指道，“现在是买房，将来还要装修。要是结婚，还得彩礼摆酒生孩子，那是无底洞！”
　　“有意义吗？”赵京卉有点火了，语气重了些。
　　“我不借吃不吃得消？我问你。”
　　“你就当我命苦算了。”
　　孟菊飞不再说话。
　　抵达酒店已经十点多，进电梯刷了房卡，孟菊飞又开始跟赵京卉说话，说你表姐刚二胎生了，是个女儿，说着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赵京卉草草看了一眼，回了个嗯。
　　回到房间赵京卉一下子躺倒在床上，手机翻到与斯鸣羽的聊天框，斯鸣羽给她发的照片她还没回，她现在想着该怎么回。
　　赵京卉躺在床上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从刚刚那阵烦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吃月饼了吗？”她发出去。
　　斯鸣羽很快回：吃了一点点，刚和我姐一起吃的，你吃了吗？
　　赵京卉回：奶奶家里尝了一点，太甜了。
　　斯鸣羽回：给你点了份月饼，外送到酒店前台了，你问问看。
　　赵京卉回：你知道我住哪儿？
　　斯鸣羽回了个表情，又回：我想你总住在开元吧？
　　赵京卉放下手机，起身去座机那儿打前台电话，询问是否有一份外送过来的月饼，如果有，麻烦她们帮忙送到房间。
　　赵京卉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十五，她没觉得和十六有什么差别，也很圆。
　　除了谈恋爱的时候过节，在节日来临时送祝福送礼物，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她没有正经地过过这些节日，常年一个人，过与不过都一样。
　　不知是因为什么她又看起窗外的月亮，又忽然郑重地意识到今天是中秋。
　　门铃响了，门口站了个机器人，给她送来了月饼。
　　赵京卉打开，见是冰淇淋月饼，一下又想到曾经她给斯鸣羽送过这个，也立刻意识到，是斯鸣羽也想到了，才给她外送过来。
　　但这个点她不吃东西的，便把这盒月饼先放进小冰箱里。
　　收到了。她回复。
　　中秋快乐。斯鸣羽回她。
　　她笑了笑，也回：中秋快乐。


第55章 
　　第二天赵京卉起床时孟菊飞早已在自助餐厅吃完早餐，赵京卉一向对酒店的早餐提不起胃口，只拿了点粥和鸡蛋，再加一点点水果吃着。孟菊飞大概在房间里看电视，知道她在楼下餐厅还不忘遥控她，要她拿点酸奶水果和鸡蛋上楼。
　　赵京卉最后只拿了罐酸奶上去，手里抓那么多东西她嫌丢人。
　　回越州的路上，孟菊飞从包里掏出酸奶喝着，喝完酸奶，又吃起冬枣和橘子。车里一股果味，孟菊飞说她，让你拿你不拿。
　　赵京卉故意道：“你没吃饱？”
　　“这不是吃不吃饱的事情，拿来了回家不能吃？”孟菊飞继续说她，“你是不会过日子，花钱也大手大脚。”
　　“嗯，你会过日子。”赵京卉敷衍她。
　　临退房前，孟菊飞来她房间，将她房里没穿过的一次性拖鞋、没用过的一次性牙刷梳子及桌上那些纸巾等通通塞包里带走。她常出差住酒店，孟菊飞就常提醒她要把那些一次性用具带回家来，好待客用。她有时想起就拿一点回来，结果家里塞了一抽屉的一次性拖鞋及牙刷。其实客人倒没几个会来，但孟菊飞觉得免费的东西不拿就像是吃了大亏。
　　在赵京卉眼里拖鞋牙刷这些就是几十块钱的事，是没必要这样。
　　回越州的第一件事是要去妇保院看她表姐，但去医院前，得先去给孩子买点东西。
　　车开到商场，孟菊飞说要不给孩子买点奶粉尿不湿之类，两人进超市逛到母婴用品区，孟菊飞看奶粉看得眼花缭乱，问赵京卉哪个好？赵京卉拿起最贵的说，那当然贵的好。
　　产科病房里，好几拨人已经在了，她几个姨还有她表哥和几个表姐。表姐住的套间，外面算客厅，有沙发电视，里面一张病床躺人。大家都在外面客厅里围着婴儿床看孩子，赵京卉也象征性看了孩子几眼夸了几句，便躲进里面病房来。
　　她不爱跟孟菊飞这边的亲戚多接触，嫌聒噪虚伪。
　　表姐剖腹产，这会儿麻药药效过去，正疼着。赵京卉将自己封的红包放表姐床头，表姐照例客气地推让几句。没一会儿，几个表姐表哥也进来了，同辈人有些尴尬地这么坐着，时不时地拿起手机看看。
　　屋外，几个长辈也拿准时机掏出红包来，客套的推让声传进病房里。
　　孟家几个姐妹，就孟菊飞的女儿尚未婚嫁，老大孟菊仙瞅了瞅里间正坐着的赵京卉，说：“北北年纪也不小了，明年该三十了吧？”
　　孟菊飞尴尬地笑笑，说是。
　　老三孟菊英扬扬下巴道：“北北是漂亮的，但年纪上去了都一样不好挑，现在你还能挑挑别人，过几年就是别人挑你！差不多就行了，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
　　“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的，女人还要考虑到生育问题，人家年纪轻的生过孩子就是恢复快啊，你年纪大试试看？”
　　“她哪里管得了的？”孟菊飞也看着里间的赵京卉道，“她还说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
　　“算了，也随她去了，管也管不住。”
　　外边声音不大不小，时不时便有几句传进屋内令赵京卉心烦，感到如坐针毡。
　　孟菊仙这时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孟菊飞，故作小声道：“北北这也是受你和伟平的影响。”
　　说着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赵京卉：“你看北北，见了我们叫一声就走了，也不太要说话的，她跟婷婷她们性格哪里一样？”
　　“你跟伟平常年这么吵吵闹闹，她心里自卑，才说不要结婚。”
　　赵京卉将孟菊飞送回家后开车去了工作室，回去路上孟菊飞板着脸不说话，她心情不算好，也不说话。
　　车开到一半，她接到裘莱电话，裘莱问她回来了？赵京卉说回来了。裘莱说，刚看到你车了，路口你直行我右拐。
　　赵京卉下意识点了脚刹车，没成想跟在她后面的车立刻滴她，变道后迅速超上来，跟她并排时又对着她一顿狂滴。
　　裘莱听见声音，问怎么了？
　　赵京卉刚被狂躁的喇叭声吓一跳，这时缓过来，也懒得解释刚刚自己踩了刹车的事，就说没事，大概后面那个觉得我不会开车。
　　“男的吧？”裘莱问。
　　赵京卉笑道：“不知道，没注意看。”
　　“好吧，你开车吧。”裘莱说。
　　赵京卉问：“怎么了？”
　　裘莱倒不是个没事瞎打电话闲聊的人，这点赵京卉懂。
　　“唉。”裘莱叹气，“烦啊。”
　　“怎么烦了？你说。”
　　“我爸妈呗，还能怎么，说他们年纪大了要我回去管厂。”
　　“继承家产还不好？”
　　“狗都不要继承！”
　　裘莱父母早年到越州搞纺织，赵京卉也听裘莱说起过，她父母要她回去接管工厂。但创业难其实守业也难，裘莱不止一次地抱怨，回去了父母管得紧，厂里元老又多，容不得她由着性子大刀阔斧。
　　“回去了给他们做小，烦不烦？”
　　“哈哈哈。”赵京卉笑了，“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吵一架出来了，先这么混着吧。”
　　“回家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我爸妈会控制我否定我，毕竟这份家业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知道为什么我当初宁可找你借钱都不问我爸妈要吗？”裘莱说着说着来劲了，“因为拿了他们的钱就得听他们的，不顺他们的意就得被戳脊梁骨。看吧，没我们当初的支持你能有现在的成绩？这些年你这样那样靠的是谁？连你自己都心虚，都抬不起头反驳他们，最后只能乖乖听话，让你干嘛你干嘛，让你结婚你也得结婚。”
　　赵京卉听明白了，裘莱这么忿忿不平一方面是就事论事，但另一方面是她还没过宣雨露这个坎，宣雨露仰承父母鼻息，自然也得对他们言听计从。
　　“是。”她附和，“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既要还要的道理。”
　　两天后，赵京卉前往江州参加择栖的直播方案讨论会。下个月大促活动就要开始，前期筹备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会议结束，赵京卉感到自己获利很大，公司在保证自家主播利益的情况下给她和火火分拨流量福利，定的是专场类直播，但听说冯珞已经离职，所以服装类目的最优机制几乎都可以给到赵京卉。从会议室出来，火火极力劝赵京卉与择栖签约。
　　赵京卉没告诉火火汪澜对她格外施恩的事，她即便不签约也可以做这场直播，只不过拿不到分成。
　　正想着这事，两人在电梯门开时撞见了正在轿厢内的汪澜。
　　两人齐声叫道汪总，汪澜点了点头。
　　整个轿厢内就四人，赵京卉与火火，汪澜与她的助理。迫于汪澜的气场，赵京卉感到密闭空间内的气流仿佛都开始凝滞，静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她看着上方显示屏中的数字慢慢往下降。
　　数字降到了1，两人均侧身让路，汪澜长腿迈出电梯，却在电梯门将将合上时转身。赵京卉忙按下开门键。
　　“赵京卉。”汪澜叫她名字。
　　“有空吗？”
　　火火暗笑着将一脸意外的赵京卉推出了轿厢。
　　汪澜请赵京卉在公司附近的餐厅吃午餐。商务区难得有这样环境雅致的地方，空间宽阔，音乐轻柔，目光所及之处皆有鲜花绿植点缀。而真正的妙处在餐厅中央连地生长的一棵树上，树型崎岖苍劲，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耀着绿树，便在浅色地面上投下了一片刺绣般精细的树影。
　　“怎么过来的？”汪澜问。
　　赵京卉还在观察那棵树，这时回神道：“我坐高铁来的。”
　　汪澜叫来服务生，又要了瓶酒，见赵京卉对那树感兴趣，便道：“这是橄榄树。”
　　“真树吗？”赵京卉问得小心，怕显出自己见识浅薄。
　　汪澜笑了，道：“假的。”
　　赵京卉就要了份沙拉，其他都是汪澜点的，她面对汪澜，其实吃不下多少东西。此时她安静地用叉，心里倒也遗憾着自己一向平平的交际手腕。
　　“你就吃这么点？”汪澜问她。
　　她笑笑：“还不饿。”
　　服务生这时将醒好的酒呈上，汪澜下巴轻抬，服务生会意地往双方酒杯里倒酒。
　　赵京卉被汪澜看得有些局促。
　　汪澜靠着椅背，姿态闲适，淡笑着看她，这时又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深红液体如海上浪潮在赵京卉眼里翻涌，天上浓云忽然蔽日，窗下，汪澜的半张脸也在顷刻间被抹上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汪澜眯了眯眼睛，令赵京卉想起武侠片里的暗夜与刀光剑影。
　　“跟我吃顿饭就这么紧张？”
　　赵京卉忙道没有，举起酒杯：“汪总，敬您一杯，谢谢您的照顾。”
　　赵京卉喝酒很实诚，敬酒时毫不含糊，向来一饮而尽。汪澜举杯，只浅浅抿了一口。
　　接着汪澜问起赵京卉上午开会的事，赵京卉一一作答。窗下，随着天上云卷云舒，投下的光影也几轮变换。
　　吃得差不多，汪澜起身，对赵京卉道：“那我等你好消息，你的那份分成，我暂时先替你保管。”
　　赵京卉的鼻腔开始被汪澜身上淡淡的冷香渗透，接着是裸露在外的肌肤，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收缩，以抵御这种极致的冰冷所带来的如大军压境般的紧迫感。
　　汪澜走到赵京卉身边，伸手抬起她下巴。赵京卉被迫仰面，直视汪澜此时俯视她的眼神。
　　“下次见我，别躲。”
　　汪澜在笑，但赵京卉心里咯噔一下。


第56章 
　　回越的高铁上，赵京卉心里惴惴不安。
　　她不傻，汪澜这样的人更不傻，她在汪澜的眼睛里看见了上位者的征服欲，像要将一个可人的玩物收入囊中，那样轻巧，那样从容，又那样地带着点漫不经心。这种眼神令她感到害怕。
　　就在汪澜踏出餐厅的那刻，她也从餐桌前站起，那时当机立断，自己断不能与择栖签约。
　　但大促的直播方案讨论会已经参加了，合作直播的合同也签了，她被推着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可选。接下来还得与择栖继续接触，尤其是汪澜，她得处理好现下与汪澜之间微妙的关系，如此大佬她招惹不起更不想得罪。
　　赵京卉一下子感到头疼。
　　她找裘莱聊了聊内心的想法，裘莱在讶异之余，跟她一同商议以后的应对策略。两人达成一致，现下还不是表达拒签意愿的好时机，等合作结束再谈，双方都不至于太尴尬。
　　至于汪澜，赵京卉的交际能力有限，裘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赵京卉回家后睡了一觉，昨晚她有直播，今早又早起，捱到下午已经困得不行。一觉醒来好像天旋地转，睁眼看到窗边被微风轻轻鼓起的纱帘，还有被薄光涂抹成浅黄色的墙壁，赵京卉迷糊间还以为到了第二天早晨。
　　大脑开始慢慢苏醒，赵京卉依稀记得睡梦中床头似乎有震动，但她那时太困，即便有意识也没力气抬手。这时她摸过手机查看，除了工作群里的“@所有人”及裘莱的几条无关紧要的消息外，还有斯鸣羽的。斯鸣羽问她在家吗？她带点东西过来。
　　赵京卉全然苏醒过来，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坐着，再次查看信息的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
　　她想了想，回：刚醒。
　　又回：你在哪儿？
　　斯鸣羽回得很快，说那我现在过来，大概半个多小时。
　　赵京卉跳下床，开始梳洗、换衣服、化妆，一套程序下来，她看了眼手机，还不到半小时。接着想到要整理一下屋子，卧室、客厅、厨房，她全程将手机捏在手里，随时准备着要接收消息。
　　站在整间屋子中央环视一周，她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是杂乱的不雅观的，忽然想起遗漏了卫生间，又迅速将两个卫生间都整理了一遍。
　　刚结束，手机振了，斯鸣羽说在你家楼下。
　　赵京卉走到阳台推开窗，见斯鸣羽就站在她们楼旁的一棵树边上。
　　她往下看，斯鸣羽仰着头正往上看。
　　这天有风，赵京卉站在阳台，有半张脸都被风所遮盖。赵京卉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两人谁也没说话没做任何的表情，仅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静静对视。
　　斯鸣羽站在树影下，此时夕阳西下，穿过枝叶的斑驳阳光就像水面的粼粼波纹，风一吹，还起了涟漪阵阵。斯鸣羽的脸也仿佛被水洗过，赵京卉像是隔着一潭清水在看她，眼中的她无比的洁净透彻。
　　斯鸣羽看着她笑了。
　　赵京卉回身，站在玄关处等着斯鸣羽按下门铃。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十秒，一分钟，约一分半......
　　门铃响了。
　　斯鸣羽进来，换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赵京卉接过看了看，除了水果，还有一块肉，看着像牛肉。
　　赵京卉有些不明就里，斯鸣羽道：“今天杀了头牛，给你拿点牛肉。”
　　又道：“你还没吃饭吧？”
　　说到吃，赵京卉还真饿了，中午只吃了份沙拉，不经扛，再加上刚才走来走去地整理打扫。那时只一门心思等着斯鸣羽过来，这时才忽然觉得饿得厉害，她便摇头，说还没有。
　　“你不介意的话，”斯鸣羽道，“我在你家做一点？”
　　“你想吃什么？”
　　赵京卉下意识想到的是十年前的斯鸣羽，那时的斯鸣羽养尊处优，哪里懂得如何下厨？但她转念就将那个在农场为她们做菜的斯鸣羽联系起来，她如今的厨艺确实还算了得。
　　赵京卉道：“我家没菜。”
　　“能看看吗？”斯鸣羽指了指冰箱。
　　赵京卉点头。
　　打开冰箱，里头确实有些家徒四壁。除了牛奶鸡蛋和一瓶蜂蜜，便只孤零零放了个洋葱。看着斯鸣羽的表情，赵京卉有些发窘：“我不做菜的。”
　　斯鸣羽点头，关上冰箱门，转身看着赵京卉。
　　赵京卉还有些不大自然，也转身走出厨房，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放餐桌上。
　　“吃得简单点？”
　　赵京卉看到斯鸣羽脸上的笑容，笑容中还有点促狭意味，便嗯了声。
　　斯鸣羽抬腕看表，又问：“要不吃面吧？简单也快。”
　　赵京卉又嗯了声。
　　“你家有面吗？”
　　“有榨面。”
　　“嗯......”
　　“要什么面？我下去买。”赵京卉问。
　　“湿面就行。”
　　赵京卉转身出门。在电梯里她还在想什么是湿面，但好像又能够理解，她怕她再问斯鸣羽，斯鸣羽会觉得她太没生活常识。走出小区，附近有家活面店，也有生鲜超市，纠结了会儿她去了那家活面店，看着随便选了一种面。老板问她要多少？她一下也说不上来，就说两个人吃的。老板给她抓了四块钱的分量。
　　拎着面往回走时，她又想到边上明明也有生鲜店，既然能出来买面那为什么不能买菜呢？斯鸣羽是不是傻？想到这儿她笑了，但这话她得藏在心里不能说，不然显得她把斯鸣羽当苦役。
　　回到家时斯鸣羽正腌好牛肉在水池前洗手，赵京卉将面放一边，走过去看了看盘子里的牛肉，肉上了浆也封了油，显得色泽润亮。
　　斯鸣羽拿纸巾擦手，拿起赵京卉买的那袋面看了看，又笑了下。
　　赵京卉心里一凉，问：“买错了？”
　　斯鸣羽摇头，笑道：“不是，我还挺喜欢吃这种面的。”
　　又道：“就是买的有点多。”
　　赵京卉心情稍霁。
　　“你家调料挺全。”
　　赵京卉从橱柜里拿了件围裙出来，递给斯鸣羽，说：“都我妈买的。”
　　斯鸣羽转身拿刀，准备切洋葱，赵京卉站一边问她，要不要帮忙？斯鸣羽说不用。赵京卉不知道她在厨房是该去该留，但走掉把斯鸣羽撂这儿，像把人家当小工使。
　　赵京卉开了半扇窗，散一散洋葱的呛味。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倾泻进窗台，点亮了斯鸣羽的衣角。
　　斯鸣羽轻声道：“楼上好像在用高压锅。”
　　赵京卉屏气凝神地听，发现除了用刀的声音，外面确实有细微的呼呼吹气声，而她一直没发觉。
　　她嗯了声，说：“你耳朵挺灵。”
　　话说完她感觉到斯鸣羽笑了，即便背对着她，可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好像斯鸣羽笑的时候身边的空气在慢慢化开，而她捕捉到了这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她也笑了。
　　接着她闻到一阵煎炸食物的香气，楼上在做什么呢？
　　她的心情有在变好，好像在逐渐放松，心底漫上了一丝丝愉悦。是因为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还是因为有人给她做饭吃？还是因为现在这一刻、伴着夕阳光的这一刻本身就很美好？她不知道。
　　“杀牛的时候你看着吗？”赵京卉问。
　　她这话其实带点调侃意味，因为斯鸣羽属牛。但她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不看。”斯鸣羽说，“牛在叫，听起来很惨。”
　　赵京卉笑了。
　　“你见过猫吃老鼠吗？”
　　斯鸣羽同样将调侃回敬给她，因她属鼠。
　　“没见过。”赵京卉说。
　　斯鸣羽过来洗刀洗砧板，赵京卉给她让了个位置。斯鸣羽边洗边说：“在你奶奶家见过，一只黑猫拖着老鼠跑了，我还指给你看。”
　　“那老鼠血淋淋的，脖子都断了。”
　　斯鸣羽洗砧板的手忽然一顿，抬头看向赵京卉，脸色抱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就是突然想起来。”
　　“没事。”赵京卉轻声道。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是斯鸣羽刚刚看她的眼神，令她觉得有些心疼。要问她猫吃老鼠，她断然想不起曾经在奶奶家见过的事，但经斯鸣羽这么一说，她自然原原本本地都记了起来。
　　看着斯鸣羽垂下的眼睫，她提起情绪道：“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但有点恶心。”
　　斯鸣羽牵唇笑笑，说：“你先出去吧。”
　　赵京卉站着没动。
　　斯鸣羽：“等会儿溅油，又有油烟。”
　　赵京卉从善如流。关上厨房门，她站在餐厅的窗户边，静静望着窗外，还真一点都不去注意厨房里的动静。她做饭时就最讨厌别人在边上看她，她容易手忙脚乱，一乱就显得很没面子。
　　这时夕阳真正沉下了山头，地面上的余晖也开始慢慢收拢，但小区底下开始活泛起来，有三三两两出来散步的，有孩子在跑跑跳跳，叽叽喳喳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在空中盘旋。
　　有孩子在玩泡泡机，赵京卉看着泡泡一个一个浮起来。
　　厨房门开，斯鸣羽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递给她。
　　赵京卉坐下，见是干拌面，浇头是洋葱炒牛肉。她将面拌开，夹起面吹凉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她道：“挺好吃的。”
　　又夹了筷浇头尝尝，味道也好，牛肉炒得很嫩。
　　斯鸣羽吃了一口，点头说：“还可以。”
　　赵京卉在想这牛肉是怎么炒的，炒肉对她来说是一项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尤其牛肉，听说牛肉很容易就炒老了。
　　“牛肉怎么炒的？”她问，“很嫩。”
　　斯鸣羽道：“腌的时候用水淀粉或者蛋清上浆，然后加点食用油锁住水分，炒的时候用大火。”
　　“不过肉的部位很重要，你买小里脊炒就嫩。”
　　“但还有个办法。”
　　“什么？”
　　“不管什么肉，加点食用小苏打腌一腌，绝对嫩。”
　　赵京卉点头，接着不再言语。
　　吃完面，斯鸣羽自觉包揽了所有家务准备洗碗，赵京卉跟过去，说我来洗。斯鸣羽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手表，手腕上的伤疤这时大方地显露在她面前，正在水下被不停地冲洗着。赵京卉一把将她另只完好的手腕抓住，说什么也得她自己洗。
　　斯鸣羽相争不过，说那好吧，便抽了几张厨房湿巾纸去擦灶台和油烟机。
　　赵京卉又有些难过，心里一阵皱巴巴的难过。
　　她不敢去碰斯鸣羽那只有伤疤的手，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敢。她有时也好奇，好奇斯鸣羽的过去，好奇伤疤的成因，好奇曾经的她怎么了所以变成了现在这样。但她没问过，没法问也问不出口。
　　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算已经放下过去，如今心平气和的朋友？还是彼此心照不宣正处在暧昧状态下的前任？她问她的过去算不算越界？或者说算试探？她要是真的问她，她们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她没有勇气问她，也没有勇气主动迈出这一步。她向来也很少问别人为什么，怎么了。
　　她不是个愿意去主动的人。
　　就两只碗两双筷子，她洗完，斯鸣羽拿了块湿抹布又去擦了一遍灶台和油烟机。擦完灶台油烟机，斯鸣羽又拿了几张厨房湿巾蹲下来擦地。
　　赵京卉“哎”地出声，欲制止她。
　　斯鸣羽抬头道：“炒菜的油容易溅到地上，要擦一擦。”
　　赵京卉愣愣地说：“那我跟你一起。”
　　斯鸣羽止住她：“不用，很快的。”
　　赵京卉便没有下手。
　　她没有这个概念的。她极少下厨，做饭吃饭之后的步骤便是洗碗洗锅，因为很少用油，所以连灶台油烟机都不怎么需要清理，更何况是炒完菜需要擦地，她压根就不知道炒完菜还要擦地。
　　孟菊飞总说她不会过日子，说她做完菜后的厨房如台风过境，她从前不以为意，可如今想起来，她发现斯鸣羽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生活，应该会很舒心吧。
　　一个从前比她还不会过日子的人，如今倒很会过日子。
　　赵京卉呆呆地站在那里。
　　斯鸣羽站起来，扔掉湿巾走到水池边洗手，见赵京卉有些木然，问她怎么了？赵京卉摇头。
　　斯鸣羽抽纸巾擦手时冲赵京卉笑了笑，赵京卉看见她的眼角处竟然也有了丝细纹。
　　赵京卉发现她们的十年好像一下子都沉淀在这丝小小的细纹上，而她从前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斯鸣羽笑道：“你国庆什么安排？回崇平吗？”
　　赵京卉说：“不回，中秋回去过了。”
　　晚上赵京卉坐在梳妆台前护肤，一时间心血来潮，便不停地对着镜子微笑，看看自己眼角有没有细纹。她发现自己眼下也开始有了浅浅的纹路，心里便有些惊慌。
　　这一整天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不断地起起伏伏。但今晚她去了趟健身房锻炼了一小时，出了汗，整个人就畅快多了。
　　去健身房的原因是傍晚她和斯鸣羽一起清理完厨房，斯鸣羽忽然问她你有没有闻到绿豆棒冰的味道？她说没有。但那时又仔细一闻，似乎还真有一阵绿豆的清甜味道，于是她又说好像闻到了。斯鸣羽说，想吃吗？我们下楼去买一根吧。
　　从便利店出来，两人人手一根绿豆棒冰。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吃过绿豆味的棒冰了，赵京卉的心情又从阴转为多云，逐渐明亮起来。吃着棒冰，她又想到大一那年暑假和斯鸣羽一起去图书馆，在图书馆门口见到一辆棒冰车，那时她想吃但没买，觉得吃棒冰的样子不雅观，她不好意思。
　　斯鸣羽就不该属牛，她鼻子这么灵，该属狗才对。
　　今晚她吃下的东西比有时一整天吃的还多，等斯鸣羽走后，她便感到满满的罪恶感。
　　赵京卉给裘莱发消息，问她有没有长皱纹？裘莱回她：大姐，我们这张皮也用了快三十年了，谁家用了三十年的东西没点岁月的痕迹？
　　赵京卉笑着回：突然想去做医美。
　　裘莱给她发了条语音过来，说：你说做医美，我想起来前两天薛淼问我有没有认识卫健局的人，我问她怎么了，她也没说。
　　又一条过来：后来我就去问裘玥，裘玥说好像是她妹那个美甲店被人举报了，举报什么打针，反正就是给人家做美容吧，然后现在就是要处罚。薛淼应该是为这个事。
　　又说：裘玥说既然薛淼不想说，那我们就装不知道，也让我别说出去，我就跟你说一下，你懂的。
　　赵京卉立刻回：我懂，要罚多少钱？
　　裘莱回：听裘玥说好像要小十万。
　　赵京卉一惊，回：这么多？
　　裘莱回：对啊。
　　赵京卉叹了口气，按完脸，她给裘莱回了条语音：薛淼现在压力也不小吧，家里房子大部分贷款也是她在背，崇平公积金又不高的。她来问你，意思是她也要出面解决这件事？
　　应该是吧，裘莱回她，那她多惨啊这也要管那也要管，要我我真的烦死了！
　　赵京卉回：一个亲生一个领养你说呢？有薛思在，薛淼的处境多尴尬？
　　又回：也不知道她缺不缺钱，不然我这儿先给她拿。
　　裘莱笑说：见过四处求人借钱的，没见过上赶着借别人钱的。
　　赵京卉回：她也不容易，我们能帮就帮点。


第57章 
　　赵京卉回了趟家，给孟菊飞送了套护肤品。前几天孟菊飞联系她，说抹脸的用完了，要她帮忙买套新的。赵京卉停好车，走到家时孟菊飞正坐在门口与邻居闲聊，邻居见她过来，客套地说些恭维话，对孟菊飞说还是你家北北好，有出息，又肯留在越州随叫随到，现在孩子但凡有点本事，哪个不飞得远远的？
　　孟菊飞听得咯咯笑，说本来嘛是要留在江州的，但后来回来了。
　　孟菊飞没细说，但她与赵京卉都心知肚明，赵京卉辞掉江州工作回越州的根本原因就是她查出了乳腺癌。
　　但赵京卉不愿回忆这段经历，两人话不投机，她陪床照顾孟菊飞的那段时间几乎天天闹不愉快。
　　赵京卉将手里袋子递给孟菊飞便想走，但孟菊飞接过袋子又问她这多少钱？
　　孟菊飞将里面东西拿出来，对那邻居说，呐，她给我买的。
　　邻居立刻接话，那肯定贵的！
　　赵京卉心里便有一丝厌恶，糊弄道：“也不贵。”
　　邻居开始夸赞孟菊飞福气好，能享女儿福。
　　孟菊飞笑笑。
　　见赵京卉想走，孟菊飞叫住她，说楼上冰箱里给你放了馒头和酸奶，你拿走。
　　赵京卉便上了楼。
　　国庆假期，裘莱不回崇平，约赵京卉出来玩。但市内能玩的地方不多，裘莱提议去烧烤，搭帐篷搭天幕，现在就流行去野外亲近大自然。赵京卉问，就我们两个怎么玩？裘莱说，我还叫了蔡可宁啊。
　　蔡可宁来越州了，裘莱见她发了条朋友圈——人从众，配的图再经典不过，一看就知道是某某故里。裘莱约她出来玩，她答应得很痛快，还说要带一朋友，你见过的。裘莱问谁？蔡可宁说叶一诺啊。
　　裘莱说那太好了。
　　四个人，赵京卉觉得也行。她问去哪儿？裘莱说已经找好了地方，但还真想问问你。
　　裘莱这话一说赵京卉心里就有数了，她朋友圈里最近有好多出去露营野餐的，就有不少人选的位置在斯鸣羽她们农场附近，那边有树林有草地又有活溪，确实不失为一个郊游的好去处。她还见过有人帮佳源农场打广告，因为农场还提供出租烧烤架及购买烧烤食材的服务，发朋友圈集赞满68个送果汁，满88个送五花肉。
　　赵京卉装不知道，问哪里？
　　裘莱分享了个地址过来，果然与她刚才所想不谋而合。
　　她便回：你们觉得OK的话我没意见。
　　裘莱和赵京卉先到的，裘莱只带了天幕和一些户外桌椅，赵京卉只带了她自己。裘莱让赵京卉搭天幕，自己过马路去对面农场租器材买食材。
　　附近人不少，都各自找好了位置，也有人刚从农场租了器材买了食材回来，身后跟着穿农场工作服的员工帮忙用小推车运东西。她看见的那几个穿工作服的她都不认识。
　　她也没跟斯鸣羽说起她要来这儿玩的事，她一说，显得像在提醒她或者邀请她。她做不来这种事，心里会别扭。
　　见裘莱往她这边过来，身后跟着的人暂时看不清面目，她的心像水里的鱼咬到了钩似的被人轻轻拽起往上一提，连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买了你爱吃的玉米！”裘莱特别昂扬地蹦跳着过来。
　　赵京卉点头。
　　随后赵京卉看见身后穿着工作服的人，很年轻的一个小女生，她自然不认识。
　　这时整个人身上的气全缓了过来，喉咙口也顺了，她能说话了。赵京卉看了眼小推车道：“你买这么多？”
　　裘莱也转身看了眼，说：“一开始没觉得啊，怕点少了不够吃，这也要那也要。”
　　赵京卉跟推车的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
　　蔡可宁和叶一诺也到了，两人临时去买了些水果和饮料，拎着两袋东西跑过来。
　　蔡可宁和裘莱赵京卉也算从小玩到大，见了她们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叶一诺就见过裘莱一次，赵京卉两次，平时联系就靠朋友圈偶尔点赞评论，这时招呼就打得礼貌拘谨。
　　蔡可宁拍拍叶一诺的肩道：“都自己人，不要这么客气。”
　　赵京卉的天幕还没完全搭好，叶一诺便过去帮她一块搭，裘莱和蔡可宁两人在烧烤架上生炭火。
　　烧烤架就放在树下，很阴凉，叶一诺给她俩搬了两张椅子。
　　天幕搭好了，里面放上桌椅，叶一诺将袋子里那些水果饮料都放上桌。里面还有蔡可宁从崇平带来的点心，蔡可宁指着那几盒点心说：“那个糯米果尝一下，我网红店买的。”
　　裘莱在旁边接话：“糯米果有什么好吃的？小时候老人做寿就挨家挨户分糯米果，你没吃过？”
　　“你说那个太low了！”蔡可宁跺脚，“我那个跟你说的不一样，要不怎么网红店呢你不刷小红书？”
　　叶一诺找出一盒问蔡可宁：“是这个吗？里面绿色的。”
　　蔡可宁说对对对。
　　叶一诺找了只空袋子放桌上当垃圾袋用，便对着袋子开始吃糯米果，吃了第一口大声说味道不错，招呼赵京卉一起吃。赵京卉摇头，说暂时不吃。
　　蔡可宁拿着扇子扇风，见炭已经红了，也过去捏了个糯米果吃。
　　叶一诺干脆将垃圾袋放地上，两人蹲地上围着垃圾袋一起吃糯米果。糯米果表皮上撒了许多芝麻和坚果碎，蔡可宁仰着头一边吃一边招呼裘莱过来。
　　裘莱见她们蹲地上，道：“蹲地上干嘛，站着不能吃？”
　　蔡可宁道：“碎屑会掉下来啊，我们出来要有素质的。”
　　“都野外了还......”
　　裘莱说着，捏了个糯米果也过来一起蹲着，吃了第一口，道：“味道还可以啊，长的也跟普通的不一样。”
　　蔡可宁：“说叫青麻球，花头不一样一点的。”
　　又伸手往边上比划：“排长队呢今天，我可是排队买的。”
　　叶一诺指着青麻球道：“里面裹了豆沙，还有些坚果，核桃什么的。”
　　裘莱叫赵京卉过来一起吃，赵京卉坐在天幕下喝着果汁摇头。叶一诺转头，张了张嘴还想叫，裘莱止住她，说：“别管她，她有偶像包袱。”
　　蔡可宁噗嗤一声笑了。
　　裘莱又说：“估计是觉得我们撅着屁股蹲地上特土，所以不想过来。其实她是想吃的。”
　　叶一诺也被逗笑了。
　　裘莱问蔡可宁：“怎么来越州了？节假日人这么多。”
　　蔡可宁以前说的，读大学前从没去过越州，对那地方没有丝毫兴趣。
　　蔡可宁：“我来找个朋友。”
　　叶一诺吃完东西，蹲在一边舔手指，边舔边笑。
　　裘莱看她。
　　叶一诺立即摇头，笑道：“没有啊，我就随便笑笑。”
　　蔡可宁用眼神刀她：“你不能乱笑的啊，人家要误会的，还以为我怎么了。”
　　叶一诺：“没有呀，我刚刚，我刚刚就是在回味莱莱姐的话我才笑的。”
　　裘莱：“哈哈哈哈。”
　　裘莱问起蔡可宁工作上的事，说她有个朋友开美甲店，被人举报说给顾客打针，现在要罚款，怎么办？蔡可宁问，非法行医啊？
　　叶一诺一听非法行医便起身，走到烧烤架前坐下烤肉串。那边裘莱和蔡可宁还蹲着，一会儿裘莱表情严肃，一会儿蔡可宁表情严肃，一会儿裘莱点头，一会儿蔡可宁点头，两人津津有味地嘀嘀咕咕。
　　而一直坐在天幕下的赵京卉这时起身，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的农场。
　　她刚收到斯鸣羽的微信，问她要不要吃甘蔗？
　　赵京卉就明白了斯鸣羽其实知道她在附近，只是刚刚没出来。她是在忙？还是特意不出来的？
　　赵京卉回：你在农场里？
　　斯鸣羽回：在啊，你来吧。
　　赵京卉进去时忽然想到是不是该给斯鸣羽带点什么，吃的或者喝的？可现在再踅回就有点奇怪。她见到斯鸣羽就在不远处等她，随后她往前走的每一步就伴着心尖的微颤。
　　她有些紧张。
　　走得离斯鸣羽越来越近，她见斯鸣羽笑了。被斯鸣羽的笑容所感染，她也笑了。
　　“今天休息？”斯鸣羽问她。
　　赵京卉点头：“你还要上班吗？”
　　“你看现在生意多好。”斯鸣羽笑笑，“我们轮班。”
　　又道：“刚在忙，所以没出来找你。”
　　“嗯。”赵京卉点头。
　　“走吧。”
　　斯鸣羽引着她往前面办公楼走去。
　　赵京卉在办公楼门口等着，斯鸣羽从楼里拎了一袋切好的甘蔗出来，还有一袋是些别的水果。
　　斯鸣羽道：“这根甘蔗最粗，刚给你们留着的。”
　　赵京卉说了声谢谢。
　　斯鸣羽又道：“我帮你一起拿过去？”
　　赵京卉愣了瞬，说：“好。”
　　她想，她总不能说不，不然不是显得她特别无情？
　　路上，斯鸣羽问赵京卉脚怎样了？赵京卉一开始没明白，斯鸣羽说崴过的那只脚啊。赵京卉活动了下脚踝，说还行。斯鸣羽说起有条古道还可以，路不算野，秋天去走风景不错，那儿有红枫林，还有芦苇和风车。赵京卉不置可否。
　　回到野餐处，裘莱和蔡可宁正在烧烤架前烤肉，叶一诺坐她俩边上，一边吃着烤肠一边给两人扇风。
　　裘莱和蔡可宁还在聊薛思的事，但又从薛思事件中更上一层楼，聊背后那些弯弯绕绕。
　　见到斯鸣羽，最激动的是蔡可宁。蔡可宁和斯鸣羽也大概十年没见了，这时再见觉得眼熟，等赵京卉和斯鸣羽挨边站一起，她想起来了。
　　“哇！”蔡可宁站起来惊叹，“斯鸣羽？我们好久好久没见了！”
　　上次见是什么时候？她还读高中呢。
　　斯鸣羽也认出她来，笑道：“蔡可宁？那我们是很久很久没见了。”
　　在场人里就叶一诺和斯鸣羽尚未打过照面，蔡可宁介绍道：“这我朋友叶一诺，现在在明州市一工作，甲乳外。”
　　叶一诺和斯鸣羽打了个招呼，裘莱也简单打了个招呼。
　　接着大家都招呼斯鸣羽吃东西，斯鸣羽说还不饿，只要了根烤玉米。
　　裘莱给赵京卉也递了根烤玉米。
　　裘莱继续对蔡可宁说道：“关系到用时方恨少啊，你说的我这儿不一定有认识的。”
　　蔡可宁说：“要不我回去问问我朋友？她以前是这边卫生系统的，万一能认识什么。”
　　裘莱啧了声。
　　裘莱说着话还不忘给赵京卉发消息，说知道为什么买玉米不？因为斯鸣羽说烤玉米好吃。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赵京卉看了眼手机但没回，表示已读。
　　斯鸣羽一直在边上旁听她们对话，这时插话问：“卫生系统？医院还是卫健局？”
　　裘莱看了赵京卉一眼，见赵京卉没异样表示，便道：“卫健局。”
　　她当然知道斯鸣羽人脉广，也知道赵京卉能把她重新带到她们面前就意味着两人关系今非昔比。但她还是没开口问，虽然让斯鸣羽主动表示依然是仰仗着赵京卉的面子，但背后的意义不同。
　　她总不能为了薛淼的事让赵京卉真欠下斯鸣羽什么。
　　斯鸣羽问：“要找人办事？”
　　裘莱点头：“对，有个朋友被卫健局罚款，罚款金额有点大，就想问问情况。”
　　斯鸣羽听明白了，道：“你这个他们业务科室不一定把握得了，说话管用要到领导班子层面。”
　　蔡可宁点头：“是这意思。”
　　斯鸣羽想了想，道：“我同学的堂妹，她爸爸之前调到市监局做副局长，要不我问问她。”
　　斯鸣羽又看向赵京卉：“记得吗？郑云瑞。”
　　赵京卉问：“郑云瑞的妹妹？”
　　“对，郑云瑞的叔叔，以前在南明任副市长，现在调回越州，去了市监局。”
　　斯鸣羽走到树林下的溪边去打电话。
　　裘莱朝赵京卉小声道：“没事儿吧？”
　　赵京卉心领神会：“你说都说了。”
　　蔡可宁笑道：“我们莱莱姐八百个心眼子。”
　　裘莱打她一下：“还不是你话接得好。”
　　又问：“你朋友真在卫生系统？”
　　“对啊。”蔡可宁道，“她以前在越州人医工作的，后来去麓西了嘛。”
　　“越州没麓西发展好？”
　　“哎？那我怎么知道她......”
　　赵京卉见叶一诺坐后面偷笑，朝她扬了扬下巴道：“叶一诺你笑什么？说出来。”
　　蔡可宁立即转身道：“叶一诺你又乱笑！把你嘴巴缝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叶一诺大笑，“没有啦没有，我刚回味莱莱姐的话我才笑的嘛。”
　　裘莱也大笑：“我说话这么有水平了现在？你天天回味我的话？”
　　赵京卉笑着转头看了看还在溪边打电话的斯鸣羽。
　　裘莱索性拍了拍蔡可宁的肩：“我之前可听陈非凡说你谈恋爱了啊。”
　　“啊？”蔡可宁张嘴。
　　“她可说你跟人微信聊天说什么宝贝啊什么的。”
　　叶一诺在两人身后爆笑。
　　“她不要乱讲啊陈非凡，不是啊，她......”蔡可宁一下激动得脸色通红。
　　赵京卉笑着走开。
　　那边斯鸣羽刚挂电话，见赵京卉朝她走来，索性站在原地等她。到溪边有段下坡路，赵京卉扶着手边的树走下来，斯鸣羽上前几步接住她。
　　松开手，赵京卉问：“电话打完了？”
　　“嗯，郑云瑞说她先帮我问问。”
　　“谢谢，这我朋友的事。”
　　“没关系。”斯鸣羽笑道，“先问问看再说。”
　　“你们刚在笑什么？”
　　赵京卉问：“你听见了？”
　　“嗯。”
　　赵京卉笑道：“裘莱在说蔡可宁是不是谈恋爱了。”
　　斯鸣羽愣了下，随后也笑了。
　　前面溪里有人挽着裤腿拿着网兜正在捉鱼捉虾，网兜向上一甩，那人大叫着说有了有了，一条小土布！
　　赵京卉和斯鸣羽都仰头看了看那人手里的网兜，斯鸣羽道：“蔡可宁和我同龄吧？谈个恋爱你们还要笑她？”
　　“哪里是笑她？是她神神秘秘，什么都不讲。”
　　“恋爱对象要保密是吧？不能说出来的那种？”
　　赵京卉会心地笑了。
　　裘莱在树下叫大家去吃东西，两人往回走，见蔡可宁和叶一诺正蹲在垃圾袋边啃鸡翅。赵京卉烧烤吃的不多，斯鸣羽也兴趣缺缺，赵京卉便替蔡可宁她们拿了一盘放在桌边。
　　叶一诺道：“卉卉姐，那儿还有两个青麻球，你们尝尝看。”
　　赵京卉过去拿起盒子又抽了几张纸巾，用纸巾捏起一个递给斯鸣羽：“要吃吗？”
　　斯鸣羽接过道了谢。
　　赵京卉又捏起另一个，两人站在天幕下，将青麻球裹在纸巾里慢慢吃。
　　叶一诺悄悄伸手戳了戳蔡可宁，以眼神示意，蔡可宁回头看了眼，和叶一诺相视一笑。
　　她俩刚才就在小声嘀咕，蔡可宁说赵京卉以前就和斯鸣羽不太对劲，反正跟普通朋友的感觉不一样。
　　叶一诺说：“你看看人家多优雅，以后我也要这么优雅。”
　　蔡可宁往垃圾袋里吐骨头，接着嘬了嘬手指，说：“哎呀都自己人，我们长得雅观就行了，动作雅不雅观不要紧的。”
　　叶一诺悄声问：“你在裴老师面前也这样？”
　　“以前不这样，现在自己人，也随便了。”
　　看着叶一诺，她问：“你不这样？”
　　叶一诺故作矜持：“那我是有娇妻包袱的，干我们这行不能在总裁面前舔手指，这是行业大忌你知道吗？”
　　蔡可宁被叶一诺唬了一下，站起来玩笑道：“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你信不信？”
　　蔡可宁过去拿了两块甘蔗来，都用纸巾包着，递给叶一诺一块，轻声问：“要吃吗？”
　　叶一诺一愣，随即会意地接过道谢。
　　蔡可宁用纸巾裹着甘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叶一诺看了一眼正站在天幕下交谈的赵京卉和斯鸣羽，忍笑伸手轻锤她：“你要死啊！”


第58章 
　　斯鸣羽听赵京卉说过好几次，她奶奶家门口有棵数百年历史的大樟树，树干就有两人手臂环起来那么粗。她真想见见这樟树，也想见见赵京卉所说的起风时樟树花落满整个院子的情景，便早起从客运中心坐车来到崇平。
　　早上九点多的客车，抵达崇平市区大概十点半，但这个点有些尴尬，若她直接去玉泉村，到时人家或许正在吃饭，而她又是不请自来。
　　斯鸣羽背着书包从位于城北的客运中心一路向南走，走累了，她打车到她去过好几次的那家砂锅面店吃了碗砂锅面。
　　吃饱出来，这时太阳有些大，但街道两边的行道树枝叶葳蕤，洒下了一片荫凉，她便沿着街再走了段，然后打了辆车直奔玉泉村。
　　车停在村口，从村口一路摸进去，斯鸣羽努力寻找那棵曾在照片里见过的大樟树。走到一半便有岔路，往左是密集的民居，往右稀疏了些，但有树木农田，斯鸣羽想了想，往右走去。
　　她运气好，往右走到一半又有岔路，她在岔路口张望，见到了一片树林。从树林中央的小路往前，那棵亭亭如盖的大樟树便映入眼帘，而樟树后，一座低矮民房安然立着。
　　原本担心村子大找不着，没成想竟径情直遂。斯鸣羽快步走到那间屋子门口，两扇屋门只半开了其中一扇，她躲在合上的那扇门后，感到有些紧张。
　　门外散落着几把椅子，她站在椅边踟躇。
　　她没跟赵京卉说过她要来，也不知这样突然到访赵京卉会不会高兴，再者，会不会打扰到赵京卉的爷爷奶奶。
　　斯鸣羽将手机调成静音，给赵京卉发了条信息：你在干嘛呀？
　　手机很快振了振，赵京卉回：我在吃饭，你呢？
　　斯鸣羽没急着回，而是猫着腰又走到门口处，又躲在合上的那扇门后，透过门缝悄悄看着屋里的情形。
　　屋内，赵京卉正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吃东西，那碗东西大概类似于什么糊糊，她见赵京卉一边吹一边用筷子沿着碗边拨着吃。
　　另一间屋里有人唤了声北北，赵京卉应声。
　　屋里那道年迈女声又说了句什么，斯鸣羽没听清。
　　北北？她在想，北北是谁？是赵京卉的小名吗？
　　接着她透过门缝看见有一老太太从另一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什么，像鸡腿。老太太非要将鸡腿放赵京卉碗里，赵京卉不让，推让间，鸡腿还是落入了赵京卉碗中。
　　赵京卉夹起鸡腿咬了口，斯鸣羽在门外笑了。
　　斯鸣羽低头回赵京卉信息：好吃吗？
　　随后她见赵京卉将碗筷放在地上，从腿上拿起手机打字。她见到赵京卉打字时的笑容，心里的紧张与不安便被驱散了大半。她的手机振了振，赵京卉回复说，好吃。又振了振，赵京卉问她，你在干嘛呀？
　　斯鸣羽透过门缝再看了赵京卉一眼，便猫着腰往外退，卸下双肩包，坐下静静等着赵京卉把饭先吃完。
　　她靠在竹椅椅背上，稍稍一动，椅子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不敢动了，挺直脊背端正坐着，只扭动脖子好奇地观察。
　　门外还垒了一间小屋，像狗窝，这是富贵住的地方吗？
　　大樟树边上还有片竹林，林外又延伸出一条小路通向不远处的矮山，那是哪里？
　　她扭头，见她背后斜向处还有好几间屋子，其中一间与赵京卉爷爷奶奶家之间隔了块地，地里种了些菜，她认出了茄子，好像还有毛豆。
　　她在等一场风，希望风吹过，就能像赵京卉所说的那样，掉落了一地的樟树花。那她的头上身上都将落满这样的小花。
　　她这样想着，很快便听到屋里传出碗筷间的叮当声，她想，赵京卉该吃完了吧？她放慢动作站起身来，鼓起勇气给赵京卉回信息：你出门看看？
　　发送后，她的心像跟着碗筷一起叮当，只觉得七上八下。
　　没几秒，屋门吱呀一声，赵京卉将半合那扇打开，探出半个身子来。
　　斯鸣羽站在屋外，见了赵京卉反而说不出话，怔愣在那里。她见赵京卉出了门，先是惊讶，继而满脸都是惊喜。
　　赵京卉在笑，她一颗心稳稳落下，也开始笑。
　　“怎么过来了呀？”赵京卉问她。
　　斯鸣羽伸手将赵京卉抱住，道：“有点想你。”
　　赵京卉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我不是过几天就回来了吗？”
　　斯鸣羽在她肩膀上摇头。
　　“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赵京卉怕斯鸣羽骗她。
　　“对呀，我吃了砂锅面。”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这个？”赵京卉笑道。
　　“就是喜欢吃嘛。”
　　一阵微风拂过，整片天地在这一刻仿佛都静了下来，她们互相抱着，彼此都被对方身上的气息牢牢裹住，彼此的鼻息也近在咫尺。接着麻雀啁啾声开始入耳，四下蝉鸣迭起。
　　赵京卉看着地上零星几片落叶，又看到斯鸣羽放在地上的书包，道：“那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崇平。”
　　斯鸣羽又在她肩上摇头。
　　“怎么了？”
　　“我来就要回吗？可你都没跟你爷爷奶奶住几天。”
　　赵京卉轻笑：“这边你住不惯的。”
　　斯鸣羽将拥抱分开，道：“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住的。”
　　“就是怕会不会给你爷爷奶奶带来麻烦。”
　　赵京卉捧住她的脸捏了捏：“你是不是傻呀？”
　　“我可不傻。”
　　“哎？富贵呢？”赵京卉转身看了看屋边的小窝，“富贵怎么不在？不然它肯定会叫。”
　　“出去玩了？”
　　“不管它。”
　　赵京卉牵着斯鸣羽的手将她带进屋里，喊了声爷爷奶奶。奶奶刚洗好碗，擦着手从灶间出来，爷爷也摘下老花镜从房间里出来，都见家里来了个陌生客人，一愣，一惊，又一喜。
　　赵京卉向她爷爷奶奶介绍斯鸣羽，说这是我同学，从城里过来找我玩的。
　　奶奶立即招呼她，说饭吃了没有呀？
　　赵京卉和她奶奶都讲的方言，斯鸣羽能听懂大概，她立即点头说自己吃过了。
　　意识到她刚说的普通话，斯鸣羽问赵京卉，她是不是该讲越州方言？
　　赵京卉笑说都可以的。
　　斯鸣羽又用方言说了遍，吃过啦！
　　奶奶点头，噢，吃过了，没吃过的话还有两碗鸡汁羹可以吃。
　　斯鸣羽朝赵京卉笑笑。
　　奶奶进了灶间，从疥厨里取了只碗倒上开水，端到堂前的八仙桌上让斯鸣羽先喝点水。
　　斯鸣羽捧起碗，一边呼呼吹气一边小口小口抿水。
　　爷爷指了指地上西瓜，说切开给孩子们吃。
　　斯鸣羽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赵京卉按下她的手，说吃一点吧，爷爷自己种的瓜。
　　吃完西瓜，两人在水池边洗手。赵京卉问斯鸣羽等会儿想做什么？斯鸣羽说听你安排，赵京卉便给裘莱打了个电话。裘莱听到“玩”字就起劲了，立刻开上她奶那辆电动三轮过来接她们。坐在车斗里，太阳是有点大，但好在有风。裘莱又绕到陈蔡村接上了蔡可宁和陈非凡，五个人在裘莱家玩大富翁和真心话大冒险。
　　奶奶家吃饭早，赵京卉和斯鸣羽四点多就回来了。回来路上赵京卉还在想，幸亏奶奶家修了卫生间，若像前几年还是旱厕，那她一定得带斯鸣羽回城。
　　尚走到樟树下，一只小黑狗便冲了过来，冲赵京卉摇尾巴上下扑腾，又冲斯鸣羽汪汪叫。
　　赵京卉蹲下，伸手轻拍富贵的头，斥道：“富贵，不准叫！”
　　富贵趴下，开始呜呜作声。
　　斯鸣羽也蹲下，伸手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富贵的脑袋，见富贵不排斥，也就大起胆子摸了摸富贵的脑门。
　　富贵慢慢闭上眼。斯鸣羽笑道：“富贵？”
　　又随口道：“旺财？”
　　“你喜欢叫它旺财？”赵京卉问。
　　斯鸣羽：“好像旺财顺口一点。”
　　赵京卉道：“那它以后就叫旺财。”
　　又伸手点了点富贵的鼻子，道：“你改名了，以后叫旺财，知不知道？”
　　奶奶正在灶间做晚饭。给狗改了名，赵京卉走到灶台前看了看菜。斯鸣羽坐在堂前，陪爷爷讲话。
　　奶奶让赵京卉去屋外地里摘点毛豆和葱，赵京卉从灶间出来，斯鸣羽立即站起，问她去干嘛？赵京卉笑说去外面摘点菜。斯鸣羽也跟了出去。
　　赵京卉挎了只小竹篮，跟斯鸣羽说地里脏，在边上等她就好。斯鸣羽走进地里来，和她一起蹲下摘毛豆。
　　“是不是摘这种圆鼓鼓的？”斯鸣羽问她。
　　赵京卉笑说对。
　　赵京卉见斯鸣羽穿的白色帆布鞋，白鞋往地里一踩，鞋沿便被泥土染了颜色。赵京卉道：“你鞋要脏了。”
　　斯鸣羽抬起看了看，不在意道：“没关系。”
　　又道：“我第一次摘毛豆，觉得很有趣。”
　　赵京卉笑道：“你平时就等着吃是不是？”
　　斯鸣羽朝她笑笑。
　　晚饭菜陆续上了桌，一道白切鸡，一道韭菜烩土豆，一道凉拌茄子，还有盐水毛豆和小葱炒蛋。赵京卉爱吃鸡汁羹，奶奶把中午剩下的鸡汁羹热在锅里，先端了一小碗出来，问斯鸣羽要不要吃？
　　斯鸣羽看着碗里的糊糊，问这是什么？
　　赵京卉说，这是鸡汁羹呀，很好吃的。
　　斯鸣羽点头，说我要。
　　奶奶又进了灶间，再盛了一碗出来。
　　斯鸣羽学着赵京卉今天中午吃鸡汁羹的样子，用筷子沿着碗边拨着吃。还烫着呢，她埋头认真吃着，便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赵京卉进灶间拿了只调羹出来，舀起鸡汁羹慢慢吹凉了再送进嘴里。
　　斯鸣羽抬头时见她这样吃着，笑了。
　　赵京卉问：“怎么了？”
　　斯鸣羽一顿，抬了抬碗笑道：“这个真好吃。”
　　赵京卉笑道：“那你多吃一点。”
　　奶奶立即道：“锅里还有呢，再去盛。”说着便要拿过斯鸣羽的碗进灶间替她去盛。
　　斯鸣羽看向赵京卉。赵京卉放下调羹，拿过斯鸣羽的碗，说我给你去盛。
　　斯鸣羽跟着赵京卉走到灶台前，看着赵京卉将锅里剩下的鸡汁羹全盛进碗里，她伸手搂了搂赵京卉的腰轻声说：“这个真的好吃。”
　　赵京卉转头看了看与堂前隔着的墙，再回头看着斯鸣羽，笑道：“那你今晚多吃点好不好？”
　　斯鸣羽重重点头。
　　吃完鸡汁羹还得再吃点饭，奶奶问赵京卉和斯鸣羽是想吃米饭还是泡饭？赵京卉说泡饭吧，又问斯鸣羽，想吃泡饭吗？斯鸣羽说好。
　　奶奶进灶间去煮泡饭。斯鸣羽看着手里的碗，说：“上面刻了字。”
　　赵京卉闻言也看了看手里的碗，碗沿上确实刻了字，笔画极细。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没当回事。
　　斯鸣羽念出来，说：“伟强。”
　　赵京卉笑了笑，说：“我大伯，我大伯叫赵伟强。”
　　“你的呢？”斯鸣羽问。
　　“我爸的名字，我爸叫赵伟平。”
　　赵京卉又去看了看奶奶和爷爷的碗，那两个碗的碗沿上都刻着伟强。
　　赵京卉问爷爷：“爷爷，怎么没有我大姑和小姑的名字？”
　　爷爷夹着菜说：“她们怎么会有。”
　　斯鸣羽看向赵京卉：“为什么啊？”
　　赵京卉想了想道：“因为她们是女的，所以没有？”
　　斯鸣羽哦了声，不方便表示。赵京卉撇了撇嘴，心想都是家里的一份子，怎么还区别对待。奶奶这时出来，举着刚刚从锅里刮下米饭的锅铲，铲底黏了点饭，这点底儿一向她都让赵京卉吃掉的。
　　锅铲刚伸到赵京卉嘴边，赵京卉躲开，笑道：“奶奶你干嘛呀！”
　　奶奶看了斯鸣羽一眼，也笑着回了灶间。
　　土灶里，柴火烧剩的余灰边还用火钳煨了两节玉米。吃完饭，赵京卉将火钳上的两节玉米取出来，吹净玉米上的灰，再用纸巾擦了一遍，递给斯鸣羽一节。
　　玉米还有点烫，斯鸣羽来回倒着手将它捧着，不停地呼呼吹气。
　　“吃吃看，很香的。”赵京卉说。
　　“好啊。”斯鸣羽道。
　　两人出门散步，沿着整个村子散了一圈回来，夜幕刚刚落下。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被点亮了，奶奶家门口也亮起了灯。晚风吹过，林间树叶摩挲，整片天空都在沙沙作响。
　　“你看！”斯鸣羽指着墙角处。
　　“怎么了？”赵京卉问。
　　斯鸣羽又迅速指向另一边，道：“猫捉老鼠呢，捉到了看见没有？”
　　一只黑猫咬断了老鼠的脖子，衔着它向上一跃，飞速跑向了别处。
　　“血淋淋的老鼠呀，原来猫真的会抓老鼠哦！”
　　赵京卉捏起斯鸣羽的脸道：“我怎么怀疑你是故意的呢？”
　　斯鸣羽立即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道：“没有呀，你可不能冤枉我。”


第59章 
　　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爷爷奶奶也睡得早，赵京卉让斯鸣羽先去卫生间洗澡。斯鸣羽洗完了，穿着睡衣坐在堂前等她，等赵京卉从卫生间出来，斯鸣羽跺着脚说，我们快到房间里去吧！
　　赵京卉的房间在二楼，楼梯皆是木板木架子搭的，没有栏杆，赵京卉走在前面，牵着斯鸣羽的手慢慢往上走。
　　赵京卉往上走一步，便回头看斯鸣羽一眼，见斯鸣羽跟着踏了一步，她再往前。
　　终于走到二楼，二楼也就搭了一层薄薄的木板，斯鸣羽刚踏上就哎呀一声。赵京卉问怎么了？是不是害怕？斯鸣羽犹豫着说，这个木板会塌吗？
　　赵京卉说不会。
　　赵京卉牵着斯鸣羽慢慢地往房间里走，斯鸣羽踮着脚尖，都不敢走实了，生怕她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木板支撑不住，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掉到一楼。
　　可最终还是安全地抵达床边，斯鸣羽坐在床沿上，开始挠手挠脚。
　　“被蚊子咬了？”赵京卉问。
　　斯鸣羽点头。
　　赵京卉转身去找花露水，斯鸣羽看着她飞快的脚步，担忧地看她脚下。
　　将花露水递给斯鸣羽，赵京卉说她去点蚊香。
　　斯鸣羽一边涂着花露水，一边看着赵京卉点打火机的背影。赵京卉拿着蚊香去了前面窗边，用手挥了挥，红色的火星便在窗外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赵京卉将前后窗关上，到床边跟斯鸣羽说要去楼下洗个手。斯鸣羽点头，听着赵京卉踩踏楼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鼻腔里充斥着花露水的清凉味道，斯鸣羽环视整个房间，她面前摆了两只大木箱子，木箱上架了台风扇，正摇头吹着风。蚊香静静燃着，被赵京卉放在前窗窗下。斯鸣羽欠身给后窗开了丝缝，从窗缝里向外望去，不远处有盏路灯正幽幽亮着。她们后面也是间黑瓦泥墙的屋子，那间屋子的一扇木窗没有合拢，透出一丝如她们房间的灯光那样淡黄色的光亮。
　　这时很静，但隐隐能听见屋外的蛙叫声，过了几秒，楼下传来电视机放戏曲的声响。
　　斯鸣羽认真听着楼梯上的动静，听见有踩踏声，又有楼板的震动声，她伸长脖子望着房门口。
　　赵京卉进来了，走到床边坐下，拉下蚊帐，道：“我看看？”
　　斯鸣羽摇头，说没事。
　　赵京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认真看起来。
　　斯鸣羽的双手及腿脚都被蚊子叮咬了好几处，白皙的肌肤上肿起了好几个红色的包。赵京卉有些后悔，心想该让斯鸣羽洗完澡后先到房间里来，她给她先点上蚊香。
　　那时只顾着想这卫生间没有做干湿分离的事。她怕她先用了，里面湿淋淋一片，斯鸣羽走进去会不舒服。
　　这一天，她就生怕这里有这样那样的不便，让斯鸣羽受委屈了。
　　“花露水涂了吗？”赵京卉问。
　　“涂了。”斯鸣羽说。
　　“还痒吗？”
　　斯鸣羽摇头，说不痒了。
　　赵京卉看了她一眼，抬起她的手，往她手上的红肿处轻轻吹气。
　　一丝丝凉意贴着肌肤滑过，斯鸣羽觉得好舒服。她缩回手，说没事了，不用吹了。
　　楼梯上有响动。感到斯鸣羽的手臂一僵，赵京卉笑说，是我奶奶。
　　奶奶进来，给她们端了个痰盂，说晚上若要小便，可以便在这痰盂罐里。
　　斯鸣羽噢了声，点头道了谢。看见赵京卉此时脸色微窘，她笑问怎么了？
　　赵京卉摇头。
　　坐在床边，赵京卉问她要睡里面还是外面？斯鸣羽说都可以呀。赵京卉问，你晚上会不会掉下床？斯鸣羽倒还认真地往床下看了看，她怕她万一滚下去，直接将木板滚穿了掉到一楼可怎么办？
　　赵京卉说，那你睡里面吧。斯鸣羽应好。
　　两人躺下。
　　电扇开了最小档，正摇头慢悠悠吹着。两人身上各自盖了块薄薄的毛巾毯。毛巾毯上，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要关灯吗？”赵京卉问。
　　斯鸣羽说听你的。赵京卉起身，按下床头的开关，又将后窗的窗缝开大些透气。
　　整个房间暗下来，唯有后窗缝里斜泻进来的一束薄薄路灯光，盖在两人身上的毛巾毯上。
　　楼下电视机的声响也在这时停了，楼下的房间也关了灯，整间屋子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好黑呀。”斯鸣羽忽然说。
　　赵京卉嘘了声，用气声说：“楼下能听见。”
　　斯鸣羽立即点头：“噢噢。”
　　赵京卉伸手：“能看见吗？”
　　斯鸣羽见赵京卉的右手正在这片黑暗中轻轻挥动，她伸手将它握住，说：“能看见了。”
　　“刚刚没适应，现在适应了。”
　　她听见赵京卉轻轻笑了笑。
　　她往赵京卉那儿靠近了些，一双眼睛努力寻找赵京卉的眼睛。赵京卉在黑暗中也正看着她。
　　斯鸣羽改姿势为平躺，悠悠地说：“今天的土豆真好吃，茄子也好吃，鸡蛋也好吃。”
　　“还有你的烤玉米，也超好吃！”
　　赵京卉问：“那鸡肉呢？”
　　“肉当然好吃啦。”
　　“晚上吃饱没有？”
　　“好饱好饱！”
　　斯鸣羽带着赵京卉的手去摸自己肚子。
　　“你看？”
　　赵京卉笑道：“不准鼓气。”
　　温热的鼻息若有似无地喷洒在耳廓，斯鸣羽觉得心里有点痒痒的。她翻身，又面向赵京卉，说：“怎么突然来奶奶家了呢？”
　　前些天她和赵京卉聊天，赵京卉说今年不一定回，因为下半年要升高三，回乡下毕竟没什么正事。
　　赵京卉“嗯”了一声，一时间没有回她。
　　斯鸣羽半撑起身子，一手撑着头，另一手轻轻摸着赵京卉的头发。
　　赵京卉想起前天早上她去家附近的早餐店吃饭，有两个不远不近的邻居就坐在店里吃包子喝豆浆，她进去寻了张空桌坐下，跟老板要了份小馄饨。
　　等馄饨的间隙里，那俩邻居做作地看她一眼，开始小声嘀咕。只是她们的故作小声正是赵京卉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她们说她家举债造起房子靠的是什么？那地是怎么批下来的？孟菊飞能没出卖点什么？呵，别看孟菊飞嫁了这么个老公，但角色还是有一点的，所以......
　　赵京卉等着她那份馄饨上桌，面不改色地吃着。
　　也不是第一回听见这样的话。总有几个心不平、看不过的人要特意挑她在场时说这些闲话，说孟菊飞不顾廉耻、极尽手段，好像这些话入了她赵京卉的耳，她们也算获得了精神上的极大痛快。
　　其实邻里间的飞短流长就如娱乐圈的八卦一般热闹一阵便散了，只要没人当着赵京卉的面撕下脸皮似的告诉她，她也就装不知道。可那天出了店门，她还是觉得心里极不痛快，阳光打在她手背，灼热得像要烧穿她的肌肤。
　　斯鸣羽见赵京卉的眼睛慢慢眨着，她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些什么。
　　赵京卉道：“我就是突然想来，所以来了。”
　　斯鸣羽哦了一声，撑着手也有些累了，便又躺下。腿有点痒，她又去挠腿。
　　赵京卉止住她的手，说：“再挠会有疤的。”
　　赵京卉替她一下一下地按着红肿处为她止痒，斯鸣羽在暗夜中感受着赵京卉的拇指触着自己的肌肤，忽然觉得浑身热热的，又痒痒的。不是皮肤上的痒，而是由内而外，筋脉皆酥软的痒。
　　她都难以置信，自己为什么能遇见像赵京卉这样好的人。
　　她抓住赵京卉的手，情不自禁地放在嘴边亲了亲。
　　她没有说话，赵京卉也没有说话。
　　电扇仍在规律摇头，摇到某一处，发出咔哒一下的声响。
　　这夜太静了，好像彼此的呼吸声都要清晰可闻。
　　斯鸣羽吻了吻赵京卉的唇，一次不够，两次、三次、四次。
　　她看着赵京卉的眼睛，听着自己蓬勃的心跳，心脏几乎要从胸腔内跃出来。
　　“可以吗？”她小心地问。
　　“嗯？”
　　是在几秒钟后，她听见从赵京卉鼻尖里轻轻逸出的一个嗯字，尾音提起来，像把她的心尖都一并提起来。
　　她知道赵京卉明白她在问什么。偏偏这一个“嗯”字比“好”、比“可以”更令她觉得受用。这个“嗯”就像一片羽毛，钻进她的耳道里，又一路不顾崎岖钻入她的心脏。羽丝轻轻刮着她浑身上下最火热的地方，令她觉得酥痒难耐。
　　斯鸣羽低下头，捧住赵京卉的脸，决意加深这个吻。
　　可她从没有真正地接过吻，对接吻的了解来自曾经看过的小说或电视剧。她抚着赵京卉的脖子，凭借本能含住赵京卉的唇瓣，先是轻轻吮吸，而后大起胆子探出舌尖，一点一点地描绘它的轮廓。
　　她感到赵京卉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她顿时有些紧张，不知是该继续还是该停下。
　　无措间，她停下等了等，却等到赵京卉轻轻咬了咬她的唇。她那颗躁动的心立刻被这一咬给安抚住，甚至软下来，快要化开。
　　于是她的舌尖又安然向前，好像触碰到了赵京卉的牙齿，赵京卉的牙关紧闭着。可即便前路封锁，她也并不着急，她就像条初入陌生水域的小鱼一样，小心又好奇地探索着。
　　抽了张纸，她替赵京卉慢慢擦拭嘴唇。她没说话，赵京卉也没有说话。但分开后好像比进行时更加紧张，她怕自己没有经验，把握不好接吻的尺度，令赵京卉感到不适。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她问。
　　赵京卉摇了摇头。
　　“我怕......”
　　斯鸣羽努力措辞，是我怕你不喜欢？还是怕你不想要？还是？
　　“我怕你不适应。”
　　“也没有。”赵京卉轻声说。
　　“就是脖子有点酸。”
　　“啊？”斯鸣羽一怔，随即领悟过来，“是不是我刚刚太用力了？”
　　赵京卉在她耳边轻笑。
　　斯鸣羽也笑了，伸手替赵京卉揉脖子，道：“那我，那我等会轻一点？”
　　这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浑身燥热，便伸手将身上的毛巾毯掀开。
　　“小心感冒。”赵京卉说。
　　“热。”
　　赵京卉靠得离斯鸣羽更近了些，伸手将她的腰环住。
　　斯鸣羽身上的热意更盛，一手托住赵京卉的脖子，便又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自然要轻车熟路许多，她轻易将要隘攻克，当自己的舌尖与赵京卉的舌尖相触时，才真正明白接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湿湿的、软软的、热热的，她像被包裹在一个柔软的温室里，整个脑袋麻麻的，身体又胀胀的。
　　她们身上都是相同的香皂味道，她感觉到赵京卉的手正轻轻地又细细地抚摸着自己的腰，胸腔内便有一股热流涌出。
　　这样的吻一次不够，还要两次、三次、四次。对接吻这件事她已经驾轻就熟，熟到她最喜欢挑逗赵京卉的舌尖，并将她的舌尖引诱出来，包裹进自己的口腔里温柔吮吸，也熟到每次分开后她不再用纸巾，而是用自己的手或睡衣帮赵京卉擦拭嘴唇。
　　她会抚一抚赵京卉的下巴，赵京卉便配合地仰头，她们难舍难分地继续吻着彼此。
　　斯鸣羽埋首于赵京卉颈间，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好像有点口渴，你呢？你渴吗？”
　　赵京卉替斯鸣羽盖好毛巾毯，说：“我也有点。”
　　斯鸣羽坐起来，道：“那我去拿点水，是去楼下吗？”
　　赵京卉也坐起来道：“我去吧，楼下黑，你不习惯的。”
　　“危险吗？”
　　“不危险。”
　　斯鸣羽也跟着坐到床沿：“我跟你一起去。”
　　赵京卉转身：“你躺好。”
　　斯鸣羽乖乖不动了。
　　“我很快。”
　　赵京卉拿起床边的手电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没一会儿，端上来一杯水递给斯鸣羽。
　　斯鸣羽让她：“你先喝。”
　　“快点。”赵京卉坐下。
　　斯鸣羽接过，喝了半杯，递给赵京卉。赵京卉喝了小半杯，将杯子放在床脚。
　　两人躺下。
　　斯鸣羽一开始安分地平躺着，后来伸手将身上的毛巾毯扯下，再后来又翻了个身，面向赵京卉。赵京卉将她扯下的毛巾毯重新往上拉了拉，道：“干嘛呀？”
　　斯鸣羽嘻嘻笑着，两人又吻在一起。
　　她发现亲吻喜欢的人是一件会极度上瘾的事。
　　她起了点小心思。她离开赵京卉的唇，只是伸手抚了抚赵京卉的脸。赵京卉的羽睫微微颤着，她低下头，又浅尝辄止地这么吻了一下。
　　这时她听见一声极细极细的嘤咛。
　　从赵京卉鼻尖里哼出来的这一声很轻，轻到就像她看见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微风拂起了她们床边的纱幔。她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
　　赵京卉慢慢睁开眼看着她，她们什么都没说，可斯鸣羽却觉得赵京卉用眼睛将她的整张脸都细细抚摸了一遍。
　　她的胸腔内立刻掀起温热的巨浪。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一个人，能让她这么喜欢，喜欢到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她想她这辈子大概也再遇不到这样的爱情，能让她如痴如醉，恨不得在这一刻化为一滩柔软的水。
　　她想要赵京卉的所有、全部，她的一切。
　　赵京卉闭上眼，重新接受斯鸣羽带给她的一阵又一阵浪潮。她双手环住斯鸣羽的脖子，吻到忘情时、快要昏厥时，她的五指不自觉地伸进斯鸣羽的发缝里。
　　她感受着斯鸣羽的舌尖在温柔地挑逗她引诱她，她在她的口腔里一遍一遍地探索着，她不想她离开，她一离开她便觉得不舍，觉得失落。
　　再一次神魂颠倒之前，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床脚还剩下小半杯水呢。


第60章 
　　第二天早上斯鸣羽醒来，发现右半边床空了，旁边枕头上，叠了块方正的毛巾毯。赵京卉呢？她一惊，即刻坐到床沿，没看见自己昨天那双帆布鞋，床下只摆了双拖鞋。
　　趿上拖鞋，她大步一跨，感受到木板的震动，又有些心慌。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她走到后窗处开窗往外看，外面已经有太阳了。
　　将自己那块毛巾毯叠好，又关掉电扇，走到房门边，她看见蚊香燃尽后留下的一圈圈烟灰。走到楼下，奶奶正在炉前烧水，斯鸣羽问奶奶，京卉呢？奶奶没听明白。斯鸣羽想了想，问奶奶北北呢？奶奶往屋外一指，斯鸣羽立刻转身想去找人。
　　但她被奶奶拉住，奶奶指了指卫生间。她一下恍然，自己还没洗漱呢，头发估计也乱糟糟的，怎么见人？
　　进卫生间梳洗好，她走到屋外看了看，没见着赵京卉的人。那她去哪儿了？
　　屋外就两条路，一条向西，往山田里去，另一条向南，通往村口。往东不算路，都是些狭窄的墙缝，穿过墙缝就是些密集的民居。
　　斯鸣羽沿着朝南的小路向前走，一面走，一面寻找赵京卉的身影。走到树林的尽头，再往前就是村口，但林下不远处有条窄溪，溪边铺了节石板，她看见赵京卉就蹲在那石板边上。
　　“赵京卉！”她大喊。
　　赵京卉抬头看她。
　　终于找到了，斯鸣羽兴奋极了，不顾自己正穿着拖鞋就往林下跑。
　　赵京卉说她：“你慢点。”
　　她一路跑下来，依着惯性往前冲，冲到赵京卉身边她停下，微喘着气道：“我醒来就发现你不在，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一直找你。”
　　她跟着赵京卉一起蹲下。
　　一开始只顾着找人，没顾上细看赵京卉到底在做什么，这时她发现赵京卉一手拿着牙刷，另一手拿着她那只帆布鞋正帮她洗鞋子。其中一只已经洗好了，就放在石板上，洗得像刚买来似的雪白干净。
　　斯鸣羽愣了愣，一时间有些无措。感动、羞愧和难受这三种情绪在她的脑子里一下子胀开，她尝到自己的心底漫上一股酸涩味道，她不知道这时她该说些什么。
　　赵京卉浅笑着，用沾了水的牙刷刷着鞋说：“看你还在睡就没有叫你，你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儿？”
　　斯鸣羽一下子想起两人昨晚不知闹到什么时候才睡的，她问：“你困不困？”
　　赵京卉摇头：“我还好，现在不困。”
　　斯鸣羽止住赵京卉刷鞋的手，道：“我来，你别刷了。”
　　赵京卉拿开她的手，笑道：“还剩最后一点，你别沾手了。”
　　果然就剩下最后一点点，赵京卉将它洗完，一并将鞋都放在石板上。
　　斯鸣羽双手抱着腿蹲在一边，头别过去，没有说话。
　　“怎么了？”赵京卉问。
　　斯鸣羽摇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这股难受的情绪所占据，她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地没用？她是在看到赵京卉替她洗鞋的那一刻意识到的，她发现自己不会照顾别人。向来也是别人在照顾她。她对赵京卉的好是出自喜欢，是自发的好，可这好不是照顾。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赵京卉不再替她操心？
　　耳边是赵京卉轻柔的声音：“我是早上起来没什么事，顺手刷的鞋。”
　　她摇头：“我不要你顺手，以后我自己刷。”
　　“你别对我这么好。”
　　她听到赵京卉的轻笑。
　　赵京卉还湿着手，这时点了点斯鸣羽裸露在外的耳朵，道：“好，我知道了。”
　　斯鸣羽扭过脸来。
　　赵京卉又点了点她的鼻尖，一颗小水珠便在她的鼻尖上冒出了芽，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赵京卉用手背将这颗小水珠轻轻揩去，斯鸣羽张嘴，作势要咬她。
　　赵京卉笑着躲开。
　　斯鸣羽在她耳边轻声道：“赵京卉，我爱你。”
　　她昨晚也不知不觉地说了许多次我爱你。
　　赵京卉没有应答。
　　斯鸣羽歪着脑袋看她脸上泛起的红晕：“你刚刚听见没有呀？”
　　赵京卉嗔她一眼：“快起来。”
　　斯鸣羽哎呀一声：“我脚！”
　　刚刚着急跑下来，有半只脚已经卡到了拖鞋外面，她想将鞋拔出来，可鞋与脚就像黏在一块似的，怎么也拔不出来。
　　赵京卉笑道：“说了让你慢一点。”
　　斯鸣羽挠脸：“主要是刚着急找你。”
　　赵京卉让斯鸣羽坐石板上，脚往溪水里浸，等鞋与脚都湿透了，她在一边帮忙拔，很快便拔了出来。
　　两人一路回去，走到奶奶家屋外，赵京卉进屋提了张椅子让斯鸣羽坐下，自己再去打了盆水让斯鸣羽洗脚。
　　湿拖鞋湿脚走在泥地里，脚后跟上沾了许多泥。斯鸣羽将自己的脚洗净，赵京卉倒了盆里的水，给她拿来一条毛巾。
　　斯鸣羽的双脚抬在空中像鸭蹼似的上下摆动，赵京卉正想帮她擦脚，斯鸣羽忙将毛巾拿来，说：“我自己来。”
　　待斯鸣羽擦了脚，赵京卉用毛巾将拖鞋洗净擦干，又洗了毛巾晾好。
　　斯鸣羽看着赵京卉又拿了纸巾将她那双帆布鞋包起来，晒在窗沿上。
　　赵京卉走到她身边，小声说：“下午我们回城里吧？”
　　这里条件不好，蚊子多又没空调，她看斯鸣羽睡不安稳，夜里老翻身。再说她们屋后的邻居家还养了鸡，鸡常啼叫，也不知早上有没有将斯鸣羽吵醒。
　　斯鸣羽不解地“嗯”了一声，说：“这儿挺好的啊，而且你才来没几天。”
　　赵京卉道：“回去吧。”
　　斯鸣羽不是不懂赵京卉，摇头道：“不要，我们多待几天。”
　　赵京卉笑了笑，轻轻拧了拧斯鸣羽的手背：“你真不明白？”
　　斯鸣羽一愣：“什么？”
　　“我想......”
　　“嗯？”
　　“想和你就两个人。”
　　“啊。”斯鸣羽心软得一塌糊涂。
　　赵京卉带斯鸣羽去村里小店吃的早饭，吃完回来，路过一棵结满了石榴的果树，树上挂了块牌子，写着有毒。斯鸣羽觉得有趣，石榴怎么会有毒呢？赵京卉说可能打农药了吧。她问，石榴还要打农药吗？赵京卉笑了，在她耳边悄声说，骗你的，怕你去偷摘，就故意说有毒。
　　原来如此呀。
　　还有一件她觉得有趣的事。回来路上路过一间矮泥房，房外洗衣用的水槽边上放了几个地瓜，她忽然想起来，这是一种水果，但已经很久很久没吃了，好像在她小时候回老家时吃过一次。她指着那些地瓜，叫出它们的名字，赵京卉问她，你想吃吗？她过去看了看，发现地瓜边还用晾衣架的夹子夹了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端正的两个字：2元。她问赵京卉，这什么意思？赵京卉从水槽边取了只塑料袋，将地瓜装进袋里，又从钱包里拿出两块钱塞到人家门缝内。赵京卉说，就这个意思。她愣了愣，还没见过这样的交易方式，问，这不会被偷吗？赵京卉笑说，谁偷地瓜呀？
　　两人回到奶奶家，就将买来的地瓜洗净撕皮啃着吃了。
　　这是个微风不燥的早晨，头顶的整片天空都被庞大的樟树树冠所遮盖。爷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锄刃处钩了只竹篮，篮里放着刚摘下的甜瓜和蔬菜。
　　爷爷走到她们身边瞧了瞧，笑眯眯地说在吃地瓜呀，可惜地里没种，明年倒可以种上。
　　屋里传来放水的声音，赵京卉就知道是爷爷在往水缸里储水。这时的水还是凉的，把西瓜和甜瓜浸在凉水缸里几个小时，下午就能痛快地吃上冰冰凉的水果。
　　奶奶外出念佛去了，赵京卉和斯鸣羽先上二楼整理回城的东西，待奶奶中午回来，赵京卉和奶奶说了声，她们准备回去了。
　　吃完午饭，奶奶从疥厨里拿出两小兜鸡蛋，都是家里养的土鸡下的，奶奶一个一个地攒起来，就是为了让赵京卉带上。爷爷在饭后切了两个甜瓜，吃罢水果，两人背着包去村口等城乡公交。
　　临上公交，奶奶将抱在怀里的土鸡蛋交给赵京卉和斯鸣羽，并不断地叮嘱说要下次再来。奶奶拉着斯鸣羽的手亲热地拍着，斯鸣羽跟奶奶道谢。
　　上车后，赵京卉隔着玻璃看着马路边奶奶佝着的身影。
　　后面好几排座位都空着，赵京卉挑了两个背光的连座，问斯鸣羽要坐哪儿？斯鸣羽看了眼，没说话。赵京卉这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斯鸣羽的犹豫。要不是她坐多了习惯了，估计她也嫌弃里座的车板。车子开久了又无人维护，车板发黄又显脏。
　　赵京卉坐进去，斯鸣羽挨着她坐下，汽车起步，车厢内隐隐有股酸咸的汗味。
　　赵京卉开了点窗透气。
　　斯鸣羽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这兜鸡蛋，回头看了看后车窗，说：“你奶奶还在。”
　　赵京卉心里一酸，说：“没事，她会走的。”
　　汽车开动了，身后的玉泉村变得越来越小。斯鸣羽还小心地抱着怀里的鸡蛋，赵京卉说放书包里吧，斯鸣羽说怕磕坏了。赵京卉笑笑，帮她拉开书包的拉链。斯鸣羽将鸡蛋放进去，随后牵住赵京卉的手。
　　不知为什么，离开这里她也有些难过。她一时间找不出话说。
　　赵京卉这时转头看了她一眼，道：“还没带你去鸡窝里拿过鸡蛋。”
　　说完这话，赵京卉浅浅笑了笑。
　　斯鸣羽“啊”了声，问：“好玩吗？我想去。”
　　赵京卉靠着椅背仰头看着车顶，慢悠悠地说：“好玩啊，会很期待，会很想看看鸡窝里到底有几个蛋。”
　　她又笑了，继续说：“但我奶奶说鸡蛋不能一下子全部拿完，要留一两个在窝里，否则鸡妈妈就不生了。”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斯鸣羽点头道：“听起来很有道理。”
　　赵京卉看她，道：“今天早上你还在睡，所以就没有叫你去。”
　　斯鸣羽笑道：“没事，下次吧，下次记得带上我，我会早起。”
　　赵京卉点头。
　　斯鸣羽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捏了捏，赵京卉也回馈似的捏了捏。
　　汽车转了个弯，有阳光隔着车窗洒进来，照亮了赵京卉的侧脸。赵京卉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斯鸣羽就静静地看着她的沉默。
　　赵京卉每一次无意识地眨眼都令斯鸣羽想起昨晚她看着自己时眼睫的缓慢律动。赵京卉的睫毛是掌心是五指，好像她的皮肤都能隔着空气体会到这种温柔的触感。
　　赵京卉的一双眼睛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只要她看她，斯鸣羽甘愿将自己的心都掏出来。
　　她太喜欢她了，可偏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但就是什么都喜欢。她喜欢赵京卉在人前的冷淡，更喜欢两人独处时她流露出的温柔。她喜欢赵京卉的少言寡语，更喜欢她情动时仅仅从喉咙里逸出的一声呢喃，那比一千句一万句情话更撩人心弦。她也喜欢赵京卉的孤傲，也更喜欢在伴着月光的夜晚，她褪去一身冷静自持后任自己予取予求的样子。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再也无法从赵京卉的掌心里潜逃。
　　她被赵京卉拿得死死的。


第61章 
　　赵京卉下单的登山包和登山杖到了，她将自己的速干衣裤从衣柜里翻出来放沙发上，连同刚到的登山包和登山杖一起拍了张照。她想问斯鸣羽这些够不够，可这张照片却犹豫着发不出去。
　　自再次添加微信以来，她没主动给斯鸣羽发过消息，所以该怎么说？
　　斯鸣羽这时正跟陶静雯谈事，聊到一半手机里进来一条信息，她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点开一看，随即喜笑颜开。
　　赵京卉只给她发了张照片，她点开时聊天框上方显示的是“对方正在输入”，但她能明白赵京卉的意思，便率先回复：够了。
　　那边的输入停了，又变成了备注，随后又开始输入。
　　赵京卉问她，冲锋衣呢？
　　她回：不用。
　　从陶静雯办公室出来，斯鸣羽倒慢慢冷静了下来，收到赵京卉的微信固然高兴，但这份高兴她喜欢藏在心里，表现出来的那部分是装的，装给陶静雯看。
　　陶静雯问她，跟谁聊天这么高兴？
　　那时她脸上笑意未散，说，一个朋友。
　　她起身摆摆手，跟陶静雯说先走了。
　　进电梯后，她开始回想，是在哪一次，她发现陶静雯的办公桌上多了个小黄人摆件？又是在哪一次，她发现那个摆件又从桌上消失了？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她不是傻子，陶静雯当然更不是傻子。
　　赵京卉在下班后接到了斯鸣羽的电话，斯鸣羽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她说还没。斯鸣羽问她要不要一起？赵京卉关上车门走到电梯间去等电梯，问吃什么？斯鸣羽笑了笑，说老赵面馆？赵京卉刚要按楼层的手就顿了顿，犹豫间，她按下1，但没有答话。
　　斯鸣羽一直在等她，等了片刻，问，我来接你？
　　赵京卉回了个嗯。
　　已然入了秋，这个时间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赵京卉在一楼花园里随意地走走逛逛。
　　这家老赵面馆是她曾经带斯鸣羽去过的，她说她第一次吃老赵家的面时觉得惊为天人。他家是手擀面，面很筋道，汤底也很浓郁。
　　但斯鸣羽约她去吃老赵本质上是一种试探，她不会察觉不到。她们恢复联系的这些天里，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去，偶尔外出就餐，也绝不选择曾经彼此都去过的那些地方。
　　赵京卉抓着手机在花园里转圈，便开始觉得有些紧张。
　　斯鸣羽是在十来分钟后到的，赵京卉上车后没有说话，斯鸣羽也没有说话。车开到十字路口等红灯，赵京卉发现原本摆在中控台上的小黄人摆件不见了。
　　斯鸣羽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腿间，察觉到赵京卉的目光，她也看她，又笑了笑。赵京卉转头看向窗外。
　　斯鸣羽随口道：“回越州后还是第一次去老赵那儿吃面。”
　　赵京卉对着车窗点头。
　　斯鸣羽问：“你呢？有去过吗？”
　　赵京卉：“我也没去过。”
　　斯鸣羽便笑道：“那正好，去尝尝看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味道。”
　　饭后两人找了个公园散步，谁也没提老赵的味道现在究竟如何，但都觉得有些变了，不像从前那样浓郁惊艳。两人聊了些别的，斯鸣羽约赵京卉过几天去徒步，那条线她去年秋天去过一次，怕有变化前几天又去了一次，但还好，还和原来一样。
　　她遇见过突然修路把原来路线给截断的，这时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只能重新开路。
　　她选的这条线的起始点位于一座水库，水库边能停车，接着沿水库外围往里走，接上古道，能遇见一片正当时的红枫林，以及快要转红的水杉林。
　　这一路较为平坦，爬升也较缓，多是些泥土路石子路或石阶。路上山林茂密，将日光遮蔽，人走得正发汗时有微风拂过，送来的凉意也沁人心脾。
　　行程过半，路边空地上有徒友正拿着锅具煮面，见有人来，徒友们与斯鸣羽她们打招呼。路边还有几块突起的大石头，斯鸣羽问赵京卉要不要坐下休息吃点东西？赵京卉说好。
　　斯鸣羽从包里拿出带来的水果，给赵京卉剥了个橘子，还有一盒剥好的柚子肉，她拿给边上正吃面的徒友们分了分。她还带了两个汉堡，早上开车路过麦当劳买的，也给赵京卉分了一个。
　　她平常出来爬山徒步其实不爱吃太多东西，路餐通常只准备点水果或面包，但今天毕竟与以往不同。
　　赵京卉说她包里也有，她带了几个面包还有些糖果。
　　这时边上的徒友给她们送来了两碗面，让她们别客气多吃点，斯鸣羽和赵京卉道了谢。
　　送面的徒友站一边和她俩聊天，问她们哪里人？斯鸣羽笑说，我们本地人啊。徒友也笑笑，说看你们讲普通话，还以为外地人。接着说起今天人不多，要是到周末可就不得了。斯鸣羽说工作日嘛，周末太烦，人多的时候走路还要排队。
　　那边徒友吃得早，吃完收拾好垃圾便打声招呼走了。斯鸣羽从包里拿出塑料袋将两人吃完面的一次性碗筷装进袋子里，接着拿起汉堡继续吃。
　　赵京卉回头看了眼远去的那队徒友，问：“他们是专业的吧？”
　　斯鸣羽说：“户外爱好者吧。”
　　“你是不是也有这样一支队伍？”
　　“有个群。”斯鸣羽将吸油纸揉成团放进袋子里，说，“她们每周一山，我没那么多时间，有空就一起去。”
　　斯鸣羽敞开袋口，让赵京卉把自己那边的垃圾都扔里面。
　　赵京卉问：“你是不是也走很快？”
　　斯鸣羽一愣，笑道：“也没有，我不喜欢走太快，心率太高不好。”
　　她给赵京卉看自己手表里的运动记录：“你看，130到140之间就很好。”
　　赵京卉捂着心口说：“那我是不是有160、170了？”
　　“那我们等会儿走慢一点？累不累？”
　　赵京卉摇头。
　　刚刚那边徒友问她们几岁，赵京卉笑说二十八九，那边呀了声，说看不出来呢。其实每次说起年纪赵京卉都有点难以置信，自己这么快就要到而立之年了，从前的时间是可以被挥霍的，但如今想珍惜却又抓不住。她希望时间可以停滞，让她永远停留在当下的某一天。
　　她从包里取出一枚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正照着，感觉到身边人的靠近。对方的气息一点一点侵袭，紧接着，斯鸣羽的眼睛出现在她脸后，镜面的空白处。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斯鸣羽看着镜中的她。
　　她眨了眨眼，斯鸣羽的眼睛弯了弯。
　　她干脆将整个镜面都交给斯鸣羽，斯鸣羽摇头坐正坐直。
　　两人重新启程，斯鸣羽走在前，赵京卉能感觉到她走得慢了些。赵京卉随口说：“以前想过人能不能倒着长。”
　　“应该不是头朝下脚朝上吧？”斯鸣羽笑问。
　　赵京卉也一下笑了，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好像看过一部电影，男主就是倒着长，从一个老头变成小孩。”斯鸣羽想了想，“但这是不是对我的另一半不太公平？”
　　“她风华正茂的时候面对我的衰老，等她老了，我又变成了孩子。她好像一辈子都在照顾我？”
　　“你确定那时候你还能从一而终吗？”赵京卉问。
　　斯鸣羽顿了顿，道：“我一直都是。”
　　赵京卉也顿了顿，不再说话。
　　穿过一片林子，林间鸟鸣四起，声声递应。斯鸣羽走着，时不时回头看赵京卉一眼，赵京卉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她俩说些无聊的话打发时间，赵京卉指着树枝说上面有丝带，斯鸣羽说那是些户外俱乐部的人挂的，用在岔路口辨别方向。斯鸣羽给赵京卉看油光发亮的树干，赵京卉问，是被人摸的吗？
　　走到整条路线中唯一一段稍急的下坡路，上半段是一块大坡石，下半段是条崎岖向下的土路。土路滑，大坡度的石块不好下脚，斯鸣羽率先手脚并用地从坡石上下来，便站在底下等赵京卉。
　　赵京卉蹲下找落脚处，斯鸣羽用登山杖给她指位置，接着伸出手给她借力。
　　犹豫几秒，赵京卉将自己的左手交给斯鸣羽，斯鸣羽扶着她稳稳下来。
　　还有一段坡度大的土路，斯鸣羽说了句小心滑，便又牵着赵京卉往前走。
　　赵京卉被斯鸣羽牢牢牵着，一路扶着边上的树干稳重心，走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在坡石上她一心只顾着怎样安全下来，暂时还装不下两人正牵着手这件事，但等走到土路上扶着树干时，她开始慢慢体会到斯鸣羽掌心的触感。热热的，很软，像是出了些汗所以又有点湿。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开始紧张也开始犹豫，她该任由斯鸣羽这样牵下去吗？还是等会儿应该挣开？等会儿是什么时候？如果她们牵了一路的手，那算是什么关系？
　　在这段下坡路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心脏的跳动达到了顶峰。
　　随之手一空，斯鸣羽轻轻松开，赵京卉这时竟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失落。
　　斯鸣羽回头看她，说：“后面的路都好走了。”
　　赵京卉说不出话，想掩饰自己的心情但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整条环线走完已经下午四点多，回市区的路上，赵京卉坐在车里才真的感到累了，觉得腿和膝盖有点酸疼。
　　斯鸣羽看了她一眼，笑道：“反而是走的时候不觉得，一坐下休息整个人就累了。”
　　赵京卉看向主驾方向，一眼又扫到那空荡荡的中控台，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她问：“那个摆件怎么不见了？”
　　斯鸣羽没立即答话，片刻后，她也问她：“你还喜欢小黄人吗？”
　　赵京卉摇头。
　　斯鸣羽道：“那你以后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放你喜欢的。”
　　赵京卉没应声，不大自然地转头看向窗外。
　　她一开始没想听这些，但斯鸣羽这么一说，她心里又软软的，好像觉得有点甜。
　　过了会儿，她说：“上次在陶总办公室见到一个类似的。”
　　说完，她撩了撩头发。
　　斯鸣羽转头看她一眼，赵京卉直视着前方，神情自若。
　　“嗯。”斯鸣羽说，“我之前也看到了，所以才收起来的。”
　　赵京卉看她：“那你刚怎么不说？”
　　斯鸣羽笑了。
　　“怎么了？”赵京卉问。
　　斯鸣羽笑道：“你问我摆件的事，我却跟你解释我和陶静雯之间的关系，我怕我说这话你会讨厌我。”
　　“而且我也很怕你等会要我直接送你回家，连饭都不想跟我一起吃了。”
　　赵京卉也笑了两声，笑完却又觉得有些别扭，她的心思，有这么地昭然若揭？
　　她手机振了振，是奶奶给她打电话。奶奶大声问她，国庆怎么不回来？她也大声回答，中秋不是回过了嘛。奶奶又大声说起镇卫生院的人来电宣传打流感疫苗的事，60周岁以上老人免费接种，关键是去了送十斤大米！赵京卉先应承着，说好好好，改天回来带你去领米！
　　挂了电话，斯鸣羽问她，你奶奶是不是？
　　赵京卉也问她，是不是声音很大？
　　斯鸣羽笑笑。
　　赵京卉说，奶奶现在耳背。
　　斯鸣羽点头，年纪大了是这样。
　　赵京卉笑起来，将奶奶为了十斤大米想去打流感疫苗的事说了一遍。
　　斯鸣羽笑着配合说，也值。又问她，等会想吃什么？赵京卉说随便。斯鸣羽说，潮汕牛肉火锅怎么样？清汤锅就算水煮菜，无痛减脂餐。赵京卉笑说也行。
　　斯鸣羽说：“有空的话，我陪你回崇平，带奶奶去打疫苗？”
　　赵京卉无法否认自己现在有点心动，她想了想，道：“再看吧。”


第62章 
　　大促活动在即，赵京卉前往择栖参加前期准备工作。忙了好几天，回越州的路上，她倍感压力。一来这次直播用的是择栖的团队，她怕彼此之间缺乏磨合容易突生状况，二来也是没承接过庞大的流量，自然就有些紧张。
　　赵京卉靠在椅子上玩手机，先刷了一遍朋友圈，见斯鸣羽发了张图，图中是一片辽阔的稻田。斯鸣羽前几天跟她说过要赴外出差，这几天斯鸣羽没找过她，她自然也不找人家。赵京卉盯着斯鸣羽的头像看了会儿，又切到裘莱的聊天框，说好烦。
　　裘莱问她：怎么了？
　　也知道她去的江州，又问：是汪澜怎么你了？
　　一说到汪澜她就紧张。没有，她赶紧回，就工作。
　　有一瞬间赵京卉想要找斯鸣羽抱怨工作上的烦恼，但想到她在忙也就算了。但归根结底是她目前还无法自然地找斯鸣羽聊这些废话，她习惯了将自己生活中偶尔的废话全部倾倒给裘莱，裘莱能明白她在说什么。她跟裘莱曾经还讨论过情侣之间是否该追求灵魂伴侣这件事，结果她俩都认为没这必要。有些话可以跟恋人讲，但有些也可以跟朋友讲，其实灵魂伴侣往往容易出在朋友身上，而不是恋人。
　　裘莱问她：择栖没整什么幺蛾子吧？
　　赵京卉回：没有。
　　裘莱回：那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也不是你一个人去播，你想想别人。
　　赵京卉笑了下，回了句哈哈哈哈。
　　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景致。铁轨穿过各个村庄，往下俯瞰，可见金黄的稻田，纵横的阡陌以及一条东西贯穿的河流。
　　赵京卉忽然想到，种稻谷好像是她很小时候的记忆了。她在炎热的夏天回到崇平，能见到晒谷场上铺满了金色的稻谷，还有村民脚踩着打稻机，边上人一把一把地将收下来的谷子塞进机器里。
　　她现在回崇平那些农田早已荒废，有好多年没人再种过稻子。
　　她莫名其妙地跟裘莱说：我和斯鸣羽恢复联系了。
　　是为什么想说这个？可能是因为见到了水稻，令她又想到了斯鸣羽。
　　裘莱回：你上次不都带过来了？
　　赵京卉回：总觉得还没跟你说过。
　　裘莱回：没事，上次蔡可宁还偷偷找我，说你和斯鸣羽不对劲，从高中开始就不对劲。
　　赵京卉回了个擦汗的表情。
　　裘莱回：顺其自然吧。
　　赵京卉回了个嗯。
　　正看着窗外发呆，桌板上的手机振了振，有人来电。赵京卉拿起一看，是她那个生了二胎的表姐。她跟表姐平常不通电话，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但前几天她听孟菊飞提过一嘴，说表姐她们最近在看房，想置换套宽敞些的四居室。
　　赵京卉就明白了表姐给她打电话是为了什么，总逃不开一个钱字。
　　但表姐在电话里没说，只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赵京卉照常应酬着，列车途径隧道时信号消失，她喂了几声对面没反应，双方都挂了电话。
　　等视野重新开阔，赵京卉将电话回拨了过去，也不想真去吃那顿饭，便直接开诚布公。今年她给孟菊飞拿了十万块盘店面，家里老房子翻新也拿回去十几万，还有堂哥买房子，又借了十万，她的大部分资金都压在货里，手里实在没那么多闲钱。
　　话到这份上，表姐讪笑几声又再客套了几句，两人也就挂了电话。
　　斯鸣羽出差回来，人肉背回一盒锅包肉，她给赵京卉打电话时赵京卉正躺着休息，忙了一天加之表姐的事令她心情不佳，也没什么心思吃饭。况且还得过孟菊飞这关，孟菊飞免不了要说她。
　　赵京卉从床上坐起来，没想到斯鸣羽刚抵达越州就会来找她。斯鸣羽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还没，又补了一句，说忙忘了。说完这句忙完了后她愣了一下，心里发虚，又有些气恼，接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等斯鸣羽回话。斯鸣羽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带回来锅包肉，一起吃吧。
　　如果斯鸣羽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或者要一起吃吗，她想她说不出那个要字。但斯鸣羽说一起吃吧，她也就顺坡下驴，回了个嗯。
　　家里没什么吃的，赵京卉点了外卖，加了几个菜和两份饭。半小时后斯鸣羽也到了，两人坐在餐桌上一起吃饭。
　　锅包肉放微波炉里加热后风味稍减，斯鸣羽说：“以后还是得去东北吃。”
　　赵京卉问：“这个热量很高吧？”
　　斯鸣羽笑笑：“等会儿出去跑几圈，把热量消耗掉就没有负担了。”
　　为保持上镜状态，赵京卉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吃辛辣油腻的食物了，这次点的菜也是偏清淡的。斯鸣羽见赵京卉胃口不算好，便问她怎么了？
　　赵京卉摇头，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了。
　　“压力大？”斯鸣羽问，她也知道赵京卉这几天都在江州。
　　“可能吧。”
　　“你的节目我看了，弹幕里都是夸你的。”
　　“你看了？”赵京卉问。
　　她在想那些是不是公司请的水军。
　　斯鸣羽点头。
　　“我都没看。”赵京卉道。
　　“我每一期都看了。”
　　“你自己那部分呢？感觉怎么样？”赵京卉还记得她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跳过。”
　　赵京卉难得翻了个白眼。
　　斯鸣羽笑了，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赵京卉也靠在椅背上。
　　过了会儿，斯鸣羽说：“前几天有点忙，怕你在江州也忙，所以没找你。”
　　赵京卉看她一眼，轻轻嗯了声。
　　“在江州忙不忙？”
　　赵京卉点头，说：“忙。”
　　斯鸣羽说：“你忙我也希望你能找我。”
　　赵京卉心里立刻升起一股火热又杂乱的躁意。向来是斯鸣羽在试探她引导她，否则她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可她该怎么说？
　　不可能拒绝她让她伤心，但也不愿肯定她令她得意。
　　赵京卉道：“没事我干嘛找你？”
　　斯鸣羽笑道：“就说些废话，醒了吃了睡了，都可以。”
　　“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这五个字钻进赵京卉耳里，无异于在她体内点了把火，就快要将她的颜面烧得通红。她站起道：“快收拾吧，别烦了。”
　　斯鸣羽笑出声，应道：“好好好，我收拾，你坐下吧。”
　　两人吃完饭后还是出去跑步了。
　　斯鸣羽先回了趟家换了身衣服，又开车回来接上赵京卉，接着驱车前往体育场。体育场内人不少，基本都在跑步，两人先沿着跑道走了几圈，然后各自跑动起来。斯鸣羽跑得比赵京卉快得多，等赵京卉跑了大概七八圈时斯鸣羽路过，轻声提醒了她一句差不多了，小心脚。赵京卉便停了下来，沿着跑道开始快走。
　　但斯鸣羽还在最外道跑着，赵京卉估计她大概跑了有十几圈。她在内道走着，斯鸣羽一次次地隔着她几米距离与她擦过。边角处立着几盏高高的射灯，她看见了斯鸣羽的人，又看见她在灯光下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她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喜欢看斯鸣羽的腿。斯鸣羽腿型很好看，又长又直，是那种有力量的肌肉腿，一看就知道有良好的运动习惯。
　　赵京卉看了会儿人，又漫无目的地看看别处。这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虽然以前也会路过，但见着一堆老头老太在里面打门球她就丧失了兴趣，总觉得人多吵闹。
　　从背后过来一阵风，又有一阵脚步声，赵京卉回头，见斯鸣羽慢慢在她身后停下。
　　“你结束了？”她问。
　　斯鸣羽嗯了声，一边朝她走来一边拨了拨额边几缕被汗润湿的头发，接着低头点了点腕上的手表屏幕。
　　赵京卉听见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你脚怎么样？不难受吧？”斯鸣羽在彻底走近后问她。
　　赵京卉说还好，不难受。
　　两人并肩走着，这时整个体育场的人好像突然少了许多，场地内一下子安静了，只偶有脚步声或音乐声传来，渐渐地，又有食物的香气飘来。
　　是烧烤的味道。
　　赵京卉道：“好香，附近有烧烤店？”
　　斯鸣羽点头道：“这边都是做宵夜的餐饮店，基本都是烧烤。想吃吗？”
　　赵京卉果断拒绝：“不要，不然我白跑了。”
　　斯鸣羽突然倒着走，面朝着赵京卉，笑道：“有家店生意特别好，说他家的烤馕和羊肉汤好吃，烤串也还可以。”
　　赵京卉皱眉：“别说了，有点饿。”
　　又道：“你小心点。”
　　斯鸣羽看了眼身后，说：“没事，现在没什么人。”
　　天上有一闪一闪的东西，泛着绿光，也不知是什么。赵京卉抬头张望着，心想应该是无人机吧？总不能是飞碟？这一刻莫名的静谧，她在张望时脑海中也无端闪出一些片段来，是读高中时开运动会，斯鸣羽在跑道上扬腿跑步的场景。
　　她还记得斯鸣羽跑400米时的样子，跑到终点后周老师和郑云瑞接住她，周老师为她打着节拍，郑云瑞又手舞足蹈地为她庆贺。而她站在田径场的门边，在那个不近也不远的地方默默观望。等待枪响时她一样地紧张，等她冲向终点时她一样地焦急，等她真的冲过终点后她也一样地兴奋。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看着，她相信自己那时就是这样。
　　但所有的画面好像在这一刻又历历在目。
　　而斯鸣羽说喜欢她也是在那一天的深夜。
　　赵京卉的心像是被什么给揉皱了，又因为这些回忆而在慢慢地舒展开。
　　她的心脏在奋力皱缩后好像感到有些酸疼，但这阵酸疼随着它的舒张回血在慢慢消失，连带她的整个人也慢慢感到要安定下来。
　　她忽然道：“你跑步真快。”
　　又道：“你以前也跑得快。”
　　话落，赵京卉意识到她触碰到了两人一直以来默契地不去招惹的禁区。她主动提及了她们的过去，她越界了。
　　她看向斯鸣羽，斯鸣羽这时也正专注又温柔地注视着她。斯鸣羽什么也没说，但她清楚，斯鸣羽比谁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赵京卉别过头躲开，轻声道：“别看我。”
　　斯鸣羽笑着退回来，重新与她并肩，道：“好，那我送你回家。”


第63章 
　　赵京卉到家时，见孟菊飞在她屋里沙发上坐着。
　　赵京卉自然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在玄关处换了鞋，她径自去餐桌上取水杯喝水。
　　喝完水洗了杯子回来，客厅内仍没有动静，孟菊飞双手放在膝盖上，两条手臂直直搭着，整个人跟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赵京卉接着做自己的事，去阳台烘干机里把之前洗的床单被套取出来，抱在怀里时路过客厅，她随口道：“有话就说，不然我睡了。”
　　孟菊飞这才猛地站起来，瞋目裂眦。赵京卉站她对面，虽早已习惯孟菊飞怒发冲冠的样子，但心里还是感到不胜烦躁。
　　孟菊飞恶狠狠道：“你给你爸十几万，也给赵益洋十万，婷婷那里你一分不借，有你这么办事的？”
　　“我借钱还借出错来了？”赵京卉看她，“借不了钱是我的错？”
　　“你让别人怎么想？”孟菊飞手一挥。
　　“你钱都借给你爸那边的人，你让你大姨小姨，你姐她们怎么想？”
　　“就你爸那边的是亲戚，我这边的不是你亲戚？”
　　赵京卉一面听着，一面抱着怀里的东西回卧室。
　　孟菊飞又追到卧室来，在卧室门口站着，怒道：“你让她们怎么想我？”
　　赵京卉再看向孟菊飞时，孟菊飞右手就指着自己的鼻子。赵京卉见她眼睛瞪着，眼皮和手指都有些肿胀，颊边的两片肉刚因愤怒而发红抖动着，这时耷拉下来呈一副凶相。她伸长脖子，令赵京卉想起在河边见过的鼓着翅膀飞扑过来的鸭或者鹅。
　　顾不上收拾，赵京卉将洗净的床单被套扔床上，道：“我管她们怎么想？她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你要怪就怪她借晚了，借钱也有先来后到吧？我开银行的？我有印钞机？她想借我就得有？”
　　孟菊飞道：“那你不知道跟我商量商量？你一个电话过去就一口回绝了？你不顾忌你自己你不知道顾忌顾忌我？”
　　“商量？”赵京卉反问，“商量什么？不还是不借？”
　　“还是说我要把手里最后那点钱捧给人家？”
　　“妈，”赵京卉看着孟菊飞道，“人家只是换个房子，不换会死吗？我呢？我还没房子呢。”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得给我的七大姑八大姨打工？”
　　赵京卉说完这句话便觉得委屈。她不是不了解孟菊飞，也不认为孟菊飞跟她那几个亲姐妹或亲外甥女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深厚到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为她们鸣不平。孟菊飞生平最看重自己那张脸面，她要自己脸上有光。她借钱给赵益洋、拿钱回去翻修老房子的事那边早知道了，不是孟菊飞说的她们怎么会知道？
　　但她忍住了没往下说，再往下说她会拆穿她，而揭人底细才是最伤人的。
　　赵京卉觉得她跟孟菊飞不一样，孟菊飞生气时只顾发泄什么话都说，哪儿疼戳哪儿。但她会忍着。因为有些话只是刀，割在皮肤上大不了变成疤痕，但有些话像一颗颗螺纹钉，钉进血肉里，会成为身体里永远的异物和伤痛。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太多次。
　　她现在就是烦，为什么这么一件借不借钱的小事要上纲上线到专门过来吵一架？
　　而吵架这件事又是这么的烦人。
　　赵京卉不想说了，站在床边愣愣地看着面前雪白的墙壁。
　　孟菊飞顿了顿，大概也因赵京卉的话感到心里一虚，但她立刻提起气来，继续道：“这是人情世故你懂不懂？”
　　“你也这个年纪了这点道理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做生意？”
　　“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跟人打的交道！”孟菊飞拿手指着她。
　　赵京卉缓缓吐气，极力忍住想要发作的冲动，她很不喜欢孟菊飞这样气急败坏地指教她。
　　她要她教吗？
　　“你不懂我总要懂吧？”孟菊飞道，“今天中午我还要给你大姨和婷婷她们讲好话！”
　　赵京卉一听好话这两字就彻底火了，她烦那些个亲戚，世故圆滑，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讲什么好话？”她道，“谁让你去讲好话的？”
　　“我们欠她们的？还是有求于她们得巴结着？”
　　“她要是想让我过去赔笑脸，那别说我现在不借，以后更不借！”
　　“我就是乐意借我爸那边的不乐意借她们，看不爽以后就别来往！”
　　“那是你亲戚！”孟菊飞道。
　　“亲戚怎么了？”
　　赵京卉走到卫生间去洗脸，她怕现在的自己面目狰狞。
　　“这年头有些亲戚比陌生人还不如。”
　　她就是不喜欢她妈那边那些亲戚，讨厌她们拜高踩低的势利样。她印象很深，有一回正月里，她姨夫挨个儿地发香烟，细长条的一支发到她爸那儿就给掉到了地上。她爸讪笑着弯腰捡起来抽。
　　这事她记一辈子。
　　孟菊飞说什么她懒得再听，将门啪一声关上，眼不见为净。
　　孟菊飞从赵京卉家里出来后骑上电动车回自己住处。刚吵了一架胸口还有些憋闷，但这个季节吹来的风已很凉爽，她摘下头盔，拢了拢被压得扁塌的假发，推着电动车进了家门。
　　家里常年就她一人居住，这时静得没声，她坐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个猕猴桃剥皮吃，又打开电视机随便放点节目伴着。茶几上还有袋提子，她想到这提子得放冰箱里，上午拿回来时忘了。她在心里感慨自己老了，总忘事儿。
　　这袋提子是薛淼母亲给的，今早薛母来她铺位找她，请她帮忙改条裤子的裤腰，顺手就给她捎了点东西。
　　她跟薛母有点交情，既做过多年邻居，现下也时不时地约麻，薛母找她修修补补她自然不收钱，薛母也就时不时地给她带些东西以示回馈。
　　薛母坐她边上看着她拆线，一面就说起今天薛淼回来吃午饭，所以来菜场买点菜。孟菊飞看了看地上几只塑料袋，其中一只袋子里头的东西蹦了蹦，她问，买了鱼？薛母说对呀，淼淼爱吃鱼，还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孟菊飞自然夸起薛淼来。薛淼漂亮懂事，如今也算事业有成，一点都不叫人操心。
　　薛母叹道，还是小的那个不让人省心啊。
　　孟菊飞纠正她，思思不也很好？还要多少好啦？像你这样的已经可以享福了！
　　薛母没往下说，转而夸起赵京卉来，说北北才是真的漂亮能干。
　　“现在年轻人要干点成绩出来不容易。”薛母说。
　　“尤其像你家北北，一路走来靠的都是她自己，多少能干。”薛母拍着孟菊飞的小臂说。
　　孟菊飞点头，踩着底下踏板的脚这时顿了顿。
　　“她是全靠她自己，也没要我跟她爸帮衬她什么。要我们帮我们也帮不上。”孟菊飞由衷地说。
　　“你家北北买房没有？”薛母问。
　　“还没呢。”孟菊飞盯着眼前的针脚。
　　“她现在外面住，我们也管不了她，她的钱怎么挣怎么花全看她自己。”
　　“那她肯定是有打算的。她们做生意的手里的钱是在转的，哪里像我们，户头里的钱说多少就是多少动也不会动。”薛母笑道。
　　孟菊飞说她：“你每个月养老金打进来能花得完？”
　　薛母也说她：“哪里够花？”
　　说笑了阵，薛母便离开了。孟菊飞在临近中午时接到孟菊仙电话，孟菊仙邀她上家里吃饭。
　　孟菊飞关了铺子，骑上电动车回家准备简单梳洗下换件衣服再过去。一路上阳光明媚，孟菊飞边骑车边打算着，这间铺子的生意够她每个月赚些零花，那家里收进的租金和每个月打进的养老金她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她也该找个时间跟赵京卉说道说道，让她也考虑起买房的事，她也总该有套房子的。
　　而这个点薛母已将一桌菜备齐，全家准备开饭。
　　餐桌上，摆着薛淼爱吃的清蒸桂鱼和糖醋排骨，以及薛思爱吃的油爆罗氏虾。薛母给薛淼夹菜，让她多吃点，见她回来又瘦了。
　　薛思问她，节目录制结束了没有？
　　薛淼点头，说只是最后一期还没播。
　　拿奖了吗姐？薛思又问她。
　　薛淼笑笑，说还可以，到时就知道了。
　　席间一家人其乐融融。快吃完饭，薛母话锋一转，问薛思最近都在干些什么？
　　薛思给人家做医美的事原本薛父薛母并不知情，薛淼和薛思也打算瞒着不让他们知道。但身着制服的执法人员进薛思美甲店检查时恰好被原来一起住文会新村的邻居看见，后来大家打麻将，那邻居不知是好奇还是为看戏，问了薛母一嘴，这事也就被薛母给发现了。
　　“大家都在打针，我哪知道这违法呀？”薛思说。
　　薛思觉得是自己倒霉。
　　挨她边上那家小美容店也给顾客打针，后来不知怎么顾客与店主间起了纠纷，那顾客便扬言说要去举.报，没几天果然就有执法人员进那店调查。又没几天，同样的执法人员进她的美甲店也说要调查，理由是有人举.报她非法医美。
　　后来薛思才知道，举.报她的是隔壁那小美容店的店主。
　　薛母厉声说她：“给别人打针你也敢？万一打坏了你赔得起赔不起？”
　　“我真不知道不能打，别人都在打，我以为学一下就行。”薛思耷拉下脸来。
　　薛母又道：“现在罚钱你知道心痛了，也长教训了！”
　　“罚钱就罚钱，还能怎么办？”
　　薛淼这时握了握薛思的手道：“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你的案子还没结，还有转圜的余地。”
　　薛父薛母立即焦急地看向薛淼，薛母问道：“淼淼，那怎么说？能不罚吗？”
　　薛淼不便多说，就道：“不罚应该不行，但罚款金额上能有些余地。”
　　又对薛思道：“有我呢，你别担心钱的事。”
　　薛思立即道：“姐，你别操心我的事了！”
　　薛父道：“就是，淼淼，别操心她。”
　　薛母也道：“你别管她，就该让她长长记性！”
　　薛淼笑笑，道：“妹妹的事当姐姐的怎么能不管？”
　　又看向薛思：“我要有事你也会管我的对不对？”
　　薛思：“姐！”
　　薛淼道：“听话。”
　　薛思重重摇头。
　　薛淼自然明白自己今天的态度至关重要，她越是要帮薛思，她父母也就越感欣慰。
　　她父母是要她帮着薛思的，她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不会没有这点眼色，否则薛母不会叫她回来吃饭，更不会当着她面提起这事。要瞒她多的是方法。
　　但薛思死活不愿薛淼帮她，餐桌上的氛围便变得尴尬起来。薛父薛母开始沉默，接着薛父呵斥薛思，薛母看向薛淼。
　　薛淼接过眼神，重重叫薛思名字：“薛思！”
　　“我们是一家人。”
　　她语气缓和下来：“你有事我不帮衬，你要我良心上不好过呀？”
　　薛思顿时泫然欲泣，薛淼摸了摸薛思的头。
　　薛思道：“姐，你真的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
　　薛淼一愣，察觉到薛父薛母也一愣，薛淼立即道：“说什么呢，都一家人。”
　　但餐桌上的氛围却因这句话变得更加尴尬。
　　薛淼宁可大家就这么糊弄着过下去，也不愿谁把话给挑明了。糊涂日子令她更感自在。
　　她跟薛思不一样。骨肉至亲间固然谈不上什么施恩与报恩，可薛淼与她的父母之间没有那层天然的血缘联系，铭记与报答养育恩情这件事就成了她一生的使命。
　　她逃不掉的。
　　但她这一刻莫名地不愿在这屋里待下去，看了眼客厅上的茶几，薛淼站起道：“爸妈，我下楼去买点纸，马上回来。”
　　薛思这时也看了眼茶几，在薛淼刚踏出门的那刻喊道：“妈，说多少遍了卷纸不要放客厅、卷纸不要放客厅！”
　　薛母也看了眼茶几，小声嘟囔：“那不都是纸？”
　　“能一样吗？”薛思大叫。
　　“卷纸不雅观！那是厕所用的！你让客人来我们家坐下撕卷纸用？”
　　“好好好，以后不放了以后不放了。”薛母起身将那筒卷纸收起来。
　　赵京卉在几日后赴江州参与活动的最后筹备，从前期的各类预告预热到开播当天平台开屏广告的重磅宣传，赵京卉的微信快炸了，一众亲朋好友或调侃或祝贺，说点开App就是赵京卉的美图迎面轰炸。
　　赵京卉只带了天添过来做个帮手，手机在天添手里，任何进来的信息全权交由她处理回复。赵京卉快忙疯了，从反复确认各项细节话术流程到各小组准备就位，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
　　直播倒计时五秒，所有人都确认手机状态，保持极致的安静。
　　5、4、3、2、1。
　　开播。
　　“hi大家好，我是北北。”
　　“大家好，我是墨鱼。”
　　返屏上，主播容光焕发，状态饱满。
　　各组已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直播间内也已涌入大量粉丝，赵京卉正流利地讲品塑品，她将整个节奏把控得很好。天添站在摄像机外，一面留心着赵京卉的各个肢体动作判断她的需求，一面又暗暗欣喜，她真想告诉裘莱，现在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好多，是她们的近千倍啊近千倍！
　　超头部主播也不过如此了吧？
　　接下来要发放第一轮现金红包，赵京卉告诉大家，红包金额为每个10元，使用无门槛限制，限量100万张，先抢先得。
　　红包一经发放，实时在线人数的曲线又有攀升，公屏上，评论一条接一条跳得眼花缭乱。
　　但只片刻，中控起身将赵京卉叫住。
　　赵京卉那时正在看公屏上的粉丝评论，看向中控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新人。新人是怎么被安排到这么重要的直播间里来的？
　　“怎么了？”赵京卉问。
　　问出口的刹那，评论区也乱了，她们整个直播间原先打好的节奏这时自然也乱了。
　　中控脸色煞白地说：“红包好像发错了。”
　　10元的数额没错，错的是量，原本的限量100万变成了无限量，这时已经发放出去300多万张，他刚刚才下手截停。
　　也就是说她们直播间多发了2000多万的红包。
　　赵京卉的脑袋轰地炸了。


第64章 
　　赵京卉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共经历过三次令她印象深刻的直播事故。
　　第一次是在她初入行时。跟她这位新人主播搭档的中控也是个新人，播到一半，她照例要卡库存逼单，她问中控还剩多少单？在线也就百来个人，中控大声回答她说放心吧还剩三千多单！
　　第二次时她已有自己的团队。在她们将一款小白鞋卖爆之后，就有同行混进她们直播间伪装粉丝在公屏上留言带节奏，扰乱她的直播秩序。
　　第三次就是现在，比以往的任何一次事故都令她感到头皮发麻，这可是两千多万的损失。
　　赵京卉心里有了情绪，她认为一个合格的中控不应该把红包发错了这件事当着整个直播间这么多人的面讲出来，主播可以知道，在场的工作人员也可以知道，但直播间的粉丝应该在有处理结果后知道，否则她作为主播会非常被动。
　　这样的突发事件最考验主播的控场和应变能力。公屏上，粉丝留言激增，在线人数持续增长，数字在不停地往上迈，且越迈越快。
　　这时赵京卉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择栖的脸面。
　　发出去的红包如泼出去的水，她急遽思考着，首先得安顿好粉丝的情绪。
　　她立即向所有粉丝保证直播间内可正常下单，领到手的红包大家有多少用多少。她等着刚去向领导层汇报的工作人员回来，反正后续还有四轮红包要发放，该怎么发、发多少的问题就由择栖去定夺。
　　两千万择栖也不至于兜不起。
　　赵京卉的状态这才慢慢稳定下来，等她又站到模特身边去试衣讲品时，才发现背后已出了一身汗。
　　天添的手机就快要炸了，她们的工作群炸了。整个工作室的人都在关注着这场直播，这是她们老板事业的转折点，容不得丝毫的行差踏错。所有人都在问怎么了怎么了？天添顾不上回，整颗心都被这直播间高高吊起。又有人截了张图发群里说都上热搜了！天添点开一看，果然首页上挂着择栖直播间的热搜词条，词条热度越来越高，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与成交额也节节攀升。
　　整个工作室的这一晚是在赵京卉的直播间与她们的工作群中度过的，从一开始看到发错红包的紧张慌乱到逐渐恢复理智平静，她们这个群就没有消停过。择栖的处理手法也如她们所料，真金白银的损失自然要承担，后续的红包也得如约发放，于是新的热搜又挂上了首页，叫做“择栖格局”。
　　又有源源不断的粉丝通过实时热搜进入择栖的直播间。
　　群里小伙伴问，会不会后续发红包时偷偷把两千万的账给填了？反正大家也看不见到底发多少。天添空下来时回说，没有没有，都是真实发的，好多人在后面检查数额，生怕又发错了。
　　整场直播结束，屏幕上的各个数据均格外喜人。见赵京卉下了播，天添忙过去给她用扇子扇风，又给她递上温水。
　　房间内都是人，在强光下站四个小时还要不停地说话，赵京卉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放松，整个人便如一只掏出来的口袋似的浑身疲软。
　　“姐，你太厉害了！”天添吹捧她。
　　“你看见gmv了没？我都要数不清了到底几位数。”
　　赵京卉笑着摇摇头。
　　“辛苦了天添。”她道。
　　正欢天喜地间，汪澜进了门，所有人立即噤声，等待汪澜发话。汪澜照例跟大家道声辛苦，又说起到时摆庆功宴的事。天添站在赵京卉身后，悄声问她，这是汪总呀？她在工作室时也听赵京卉和裘莱偶尔聊到过汪澜，知她是行业大佬，也知她行事雷厉风行。她在后面看着，见人家在说话做事上透出的凌厉，心想果真如此。
　　汪澜朝赵京卉走来，轻声道：“辛苦了京卉，今天很棒。”
　　赵京卉颔首：“谢谢汪总。”
　　“临场反应也快。”汪澜轻拍赵京卉的肩。
　　赵京卉将身后的天添介绍给汪澜：“汪总，这我助理，钱天添。”
　　她侧身让天添出来，也算活跃气氛，又道：“钱每天都要多一点的那个天添。”
　　汪澜反应了下，随即笑道：“好名字。”
　　汪澜伸了手，天添有些受宠若惊，以双手回握。
　　直到回到酒店，天添还沉浸在与大佬握手的激动当中。电梯里，天添给赵京卉看工作室的小伙伴们新做的一张表情包，图片是直播中赵京卉在听到发错红包时的表情截图。赵京卉很错愕，微皱着眉微张着嘴，被截成静态图就显得有些搞笑。图里的配词是：死脑快想啊！
　　天添捂着嘴咯咯笑，说太有才了这群人！
　　图是丑点，但人逢喜事，赵京卉往群里发了几个红包，在进房间前还叮嘱天添要好好睡觉别兴奋过头。
　　洗完澡坐在床上，赵京卉自己也仍沉浸在喜悦的余韵里，拿不到分成也无妨，关键是成就感。她有信心，觉得自己的事业还能再更上一层楼。
　　手机里的消息太多了。裘莱在群里已经火热过一阵，私聊里就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其余的亲朋好友甚至曾经有过合作的商务伙伴给她发的消息也不计其数，她都一一回复完，最后回斯鸣羽的。
　　斯鸣羽给她发的内容很简单，说我今晚在看你直播，你表现得特别特别好！
　　赵京卉承认她看到这句话很高兴，斯鸣羽夸她的每一次她都很高兴，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所以她该怎么回呢？说谢谢是不是显得太生疏？
　　她想了想后回：到酒店了，刚洗完澡。
　　斯鸣羽的消息立即进来：很累吧？
　　她回：嗯，累晕。
　　会不会太简单？
　　她便又回：但心里很开心。
　　斯鸣羽回了个表情包，又回她：今晚有点惊心动魄，但你处理得很好。
　　赵京卉看着消息没有回话，她羞于承认，所以又放下手机隔窗看向这时的夜空试图去发现几颗星星。
　　斯鸣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明早吧。斯鸣羽便说，我去接你？她想了想说，天添也在。
　　她这时瞟了眼屏幕左上角才发现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她问斯鸣羽还不睡吗？斯鸣羽说准备睡了，又问你呢？她说她也要睡了。
　　互道晚安后赵京卉躺在床上一时间没睡着，她知道斯鸣羽是在等她回复所以没睡，但斯鸣羽没说，她也没挑明。她不需要挑明，她喜欢许多事彼此心照不宣的状态，她也一直觉得许多话不说比说出来要好得多。
　　她们电商人的作息常年就是这样昼夜颠倒的，下播不等于下工，还得开复盘会总结，赵京卉想，这样下去以后会不会英年早逝。突然间她想起复盘会结束后汪澜看她的眼神。汪澜看她其实和看别人没什么两样，最细微的差别是汪澜在她身上多留了一个点，像是在她额头上或脸上或肩膀上轻轻点了那么一下，用的力道恰好能让她有所察觉。她自然是看懂了，只是一直装作不懂。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第二天返越后赵京卉和天添直接回的工作室，刚一进门，所有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聚在门口给她道喜，她摆手道了谢，说先开会吧。她们做了多轮预告但直播还未上线，同行们都已进场了。
　　开完会裘莱过来问她昨天怎样？赵京卉说还行。
　　合约呢？有没有提？
　　赵京卉说还没。一想到这事她有点烦，问裘莱这样算不算给脸不要脸？
　　裘莱宽慰她：“择栖没你照样转啊，汪澜也不会因为你不签就怎么样，是吧？”
　　赵京卉怎么听都觉得不是滋味，问：“你这是安慰我？”
　　“话糙理不糙，话是难听点，但效果好你说是不是？你把自己当根草，你还觉得你给脸不要脸吗？”
　　“嗯，我都成草了，我哪来的脸？”
　　赵京卉难得幽默，裘莱大笑。
　　“哎呀，你不签有的是人要签，别想那么多了。”裘莱得意道，“我刚说话是不是很有水平？”
　　“别回味了。”赵京卉拍她一下，“说正事，这个季度给大家加点奖金吧？”
　　“你说了算啊赵老板。”
　　“少来。”
　　“那给我加多少？”
　　“你报个数？”
　　裘莱说笑着走了，赵京卉躺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看见玻璃上映着的霞光，恍惚间以为这是第二天的早晨。直到坐起来才慢慢反应过来，现在是傍晚，玻璃上映着的是晚霞。
　　她起身到落地窗下看着此刻的晚霞发呆，又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沙发上找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信息在她睡着时进来，迷糊间她实在没力气伸手去拿，但在半梦半醒时就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知道是斯鸣羽找她。斯鸣羽问她到越州了吗？
　　赵京卉这时又站在窗下看着霞光，但心情忽然变得十分辽阔，像置身于一片汪洋大海中一样辽阔。她的思维发散到了海洋，忽然就想去看海。
　　她给斯鸣羽回：到了，刚睡醒。
　　又回：想去看海。
　　片刻后斯鸣羽问她：什么时候去？
　　她笑了笑，回：我就随口一说。
　　天添进她办公室，问她晚餐想吃点什么？她想了想，没特别想吃的，就说你看着办吧。天添又跟她说今晚的直播怎么怎么样，意思是要她等会儿留下来，她笑着说行。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明天是她生日，天添的这番话就让她预感到她们是想为她过个生日。
　　去年是在她生日当天的中午，前年是在她生日当天的晚上，她们每年都会为她过生日，她记得很清楚。
　　斯鸣羽的消息又进来，问她明晚有没有空？她问怎么了？斯鸣羽转发了网友写的一个安利贴，主要是给大学城附近的夜市打广告，帖子里有许多配图，每一张看起来都让人垂涎欲滴。
　　这里她自然有听说，办得挺红火，还被城管整顿过好几次。
　　想去看看吗？就当去玩。斯鸣羽说。
　　她自然也知道斯鸣羽为什么约她。她回好，明晚有空的话一起去。
　　赵京卉就一直待在直播间里给主播递个东西打个下手，今天12点不到就下播了，下播的那刻屋里忽然灯灭，一片漆黑之中，有人问怎么了呀？停电了吗？赵京卉心里虽明镜似的，但也问是不是电闸跳了？
　　接着一片宁静，也无人动作，忽然有人开始倒数：5、4、3、2、1！
　　灯光一下大开，整个工作室的所有人围成一个圈，将赵京卉包裹在内。两支礼炮砰的一声，头顶彩带如烟花般纷纷掉落，有人开了香槟，又有人推了蛋糕出来，大家齐声喊道：“姐！生日快乐！”
　　赵京卉握在手里的手机也在这时振了振。
　　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这时也依旧觉得感动，她感激大家把她放在心上的这份情谊，便双手合十谢道：“谢谢大家这么用心，真的谢谢。”
　　裘莱走到中间攀着赵京卉的肩对大家说：“今天下午我们赵老板可说了啊，要给大家加奖金。”
　　“哇哦！”大家齐呼，又高声道，“姐，你是我唯一的姐！”
　　蜡烛被点上，顶灯又灭了，幽幽烛火中映出团聚在蛋糕边上的每一张笑脸。天添说：“姐，快许愿吧。”
　　赵京卉应好。她闭上眼睛，心想该许什么愿望呢？她想要的好像变多了。
　　她想要平安健康，也想要前程似锦，她不再接受兰因絮果也想过要破镜重圆。
　　手里的手机不停地振动，她分不出心去看它，但又知道是谁发的。除了斯鸣羽还能有谁？
　　等赵京卉睁开眼，所有人翘首以盼地问她许了什么愿？
　　赵京卉说：“嗯，我希望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越来越好，身体要健健康康，事业要蒸蒸日上。”
　　大家说：“就这呀，姐你每年都许一样的愿望。”
　　裘莱插话说：“对呀，你刚笑那么开心，还有什么藏心里没说是不是？”
　　大家学舌：“对呀，姐你还有什么藏心里没说是不是？”
　　赵京卉道：“我没有呀。”
　　裘莱说：“我怎么不信呀？”
　　大家学舌：“我们怎么不信呀？”
　　裘莱又说：“你对我们有秘密了。”
　　大家又学舌：“姐呀你对我们有秘密了。”
　　赵京卉道：“我真没有。”
　　裘莱笑道：“你看你脸红了！”
　　大家也笑着又学舌：“哎呀姐你脸红了！”
　　赵京卉看着裘莱道：“裘莱你给我等着。”
　　裘莱大笑着跑开：“保护我保护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大笑。


第65章 
　　第二天早上赵京卉接到孟菊飞电话，要她中午回家吃饭。
　　两人自上次闹过不愉快后，已经有小十天没说过话了。赵京卉知道今天家里要给她过生日，也是借这个过生日的机会，母女俩消弭裂痕重归于好。
　　其实她小时候不过生日，家里也没有过生日的概念，是在她做电商有了些起色后，她父母才开始有意识地给她过起了生日。大早上她收到了两个红包，都是来自她父母的，措辞大同小异，都说祝女儿生日快乐。她也都收了，回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进了家门，菜香扑鼻而来。沙发上放着蛋糕的方形盒子，餐桌上摆满了佳肴，厨房里还有热火朝天的声响。
　　她照例走到餐桌边去看菜，有酸菜鱼和生炒牛肉，是她爱吃的。
　　孟菊飞在厨房里叫她，说端菜。她进去，见孟菊飞刚将干煸花菜盛盘里，这个她也喜欢。
　　厨房里油烟机的吸气声停了，孟菊飞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清理台面。
　　赵伟平坐沙发上玩手机，见她端菜出来，片刻后孟菊飞也跟着出来，便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酒瓶给孟菊飞座位上的杯子里斟酒，也给自己的杯子里斟酒，接着瓶口朝向赵京卉，说喝点？今天是好日子嘛。
　　赵京卉伸手盖住杯口，说我开车了。
　　孟菊飞站起来，说还买了饮料。她走到冰箱边把地上的果汁拿过来，拧盖说要不喝点橙汁？赵京卉把杯子递过去说行。
　　孟菊飞边倒边说：“平时是要少喝，偶尔喝一下么算了。”
　　她一向是不赞成吃饭时喝饮料的，觉得不健康。
　　赵伟平说：“偶尔喝没事的，图个氛围嘛。”
　　一家人坐下吃饭，赵伟平率先起头，举杯说：“那我们就碰个杯吧，今天是北北生日，生日快乐。”
　　孟菊飞的杯子碰了一下赵京卉的杯子，说：“好，生日快乐。”
　　赵京卉说：“谢谢爸谢谢妈。”
　　赵京卉仰头喝下橙汁，赵伟平和孟菊飞皆咂了口酒，又都舒服地喟叹一声。
　　“吃菜吃菜。”赵伟平招呼说，“你妈今天忙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都把它吃光！”
　　“让你掰个花菜你只剩个花，茎都扔掉！茎不能吃的？”孟菊飞说他。
　　“茎主要是......”赵伟平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下次改正！”
　　赵京卉也笑着帮腔说：“爸，你也太浪费了。”
　　“下次改下次改。”
　　这顿饭难得和谐，没像以前似的光孟菊飞一人说话，或孟菊飞与赵伟平互呛。席间聊的那些话题也安全，赵伟平说起邻里间一些令人发笑的琐事，孟菊飞说起薛淼在省里比赛拿了银奖，以后前途不可估量。孟菊飞问赵京卉和薛淼还联没联系？赵京卉说联系着呢。
　　孟菊飞跟赵京卉说到该考虑买房的事，赵京卉应下说好。赵伟平说别太忙了，也找个时间休个假，现在不是年轻人都出去旅游？你也出去玩，放松放松。赵京卉说行，等空下来，我们一家人去海边度假，或者去国外。
　　孟菊飞说行，那我等这一天！
　　午餐结束又许了愿吃了蛋糕，赵京卉在下楼时觉得有些疲惫。她们这个家，分崩离析是常态，互相埋怨指责与争吵才算真情流露，今天的阖家欢乐里多少都带点表演性质，这家里的每个人都压抑了自己的性子在演。
　　她在楼梯间好像听见出租屋里传出母亲教育孩子的声音，脑海中瞬间掠过自己的童年时期，她在大姨家被孟菊飞教训的场景。
　　她快步下了楼，坐回车里，给天添发消息，让她找个时间组织聚餐。餐厅大家选，她买单。
　　但回到家后这种疲惫感就消散了。她扫地拖地又整理房间，搞完卫生站在窗边仍觉得不够。中午她为了氛围吃的比平时要多，怕晚上吃不下，又去健身房运动了一个小时。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她开始隐隐地对今晚有了期待，她觉得这一天都格外美好。
　　她在这样的期待中度过无所事事的两个小时，躺在床上玩手机，又将手机扔在一边架起平板看剧。她有好多年没认真看过一部剧了，打开网页一下子都有些陌生，这些年唯一印象深刻的一部还是她读大学时看的甄嬛传。是裘莱推荐她看的，说我真羡慕你有一双没看过甄嬛传的眼睛。
　　她查过，夜市那边大概六点多开摊，她五点不到收起平板，开始挑衣梳妆打扮，然后等着斯鸣羽过来接她。
　　她在十分钟后坐进斯鸣羽车里，两人就打了个招呼，起初谁都没怎么说话，但她不觉得尴尬。
　　她降下车窗看窗外的风景，凉爽的晚风吹过也令她感到惬意。车驶过一座大桥，斯鸣羽忽然说：“晚上路过这里会很漂亮。”
　　赵京卉回头，风将她头发吹乱，她理了理问：“是吗？”
　　斯鸣羽点头说是，又伸手指了指桥侧的高层住宅楼说：“晚上你往这儿看，就是那种万家灯火的感觉。”
　　赵京卉点头。
　　“这什么桥？”她问。
　　“双塔桥。”
　　“塔呢？”
　　“没有塔。”
　　赵京卉笑了。
　　“没有塔叫什么双塔桥。”
　　“松鼠桂鱼里也没有松鼠。”
　　“好冷的笑话。”
　　斯鸣羽也笑了。
　　“我有点饿了。”
　　斯鸣羽笑道：“快到了。”
　　停好车，赵京卉一时还找不着夜市的入口，斯鸣羽带着她过去，先到一个卖饮品的摊位上买了两杯鲜榨玉米汁。
　　“你做过攻略没有？”赵京卉问她。
　　“做过。”斯鸣羽说，“刷了好多帖子。”
　　“现在很多广告贴。”
　　“嗯，很多照片文案都一样，所以我会看底下的评论。”
　　赵京卉喝着玉米汁说：“那我们接下来去买什么？”
　　斯鸣羽往前指一个排着长队的小摊：“听说那边的炸猪排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好。”
　　斯鸣羽在摊位前排队，赵京卉站她身边陪着她。她观察着这边来来往往的人，发现大多还是些学生，也有少数像她们这样的社会人前来凑热闹的。斯鸣羽在跟排她前面的学生聊天，问她们平时来这儿都吃些什么，哪个摊位的好吃。
　　也是跟着同学们的推荐，两人吃了热乎的炸猪排，又买了份臭豆腐和烤冷面，这些吃下已经差不多了。
　　这时天也黑尽，整个夜市的几排摊位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来往的各种面孔上挂满了笑脸。赵京卉心生感慨，忽然觉得像是小时候去镇上赶集。
　　她说：“猪排最好吃，软嫩多汁。”
　　又说：“不会加科技了吧？”
　　“嗯。”斯鸣羽点头，“你这么说是很有可能。”
　　又说：“但我们都土生土长中国人，应该百毒不侵了吧？”
　　赵京卉笑道：“别冷幽默了你。”
　　斯鸣羽也笑了几声。
　　斯鸣羽抬头看着天说：“没怎么看见星星。”
　　赵京卉也跟着抬头看天，问：“是因为光污染吗？”
　　斯鸣羽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我们这儿开车过去三个多小时，可以夜观天象。”
　　“什么意思？”
　　“就是那边算是个古村落，没怎么受到光污染，所以晚上还能看星星，就像你小时候回你奶奶家那样。”
　　“我之前也在想，等以后夏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那边繁星万里的夜空。”
　　赵京卉说：“想去。”
　　斯鸣羽说：“那抽个空吧，我随时可以。”
　　赵京卉：“我刚随便说的。”
　　斯鸣羽笑道：“我是认真说的。”
　　赵京卉扭头看边上热气腾腾的摊位。
　　不知不觉两人就快走出夜市的边界，赵京卉一路跟着斯鸣羽往前走，走到一家烟酒店附近，斯鸣羽让赵京卉在原地等她，她跑进店里，没一会儿拎了两个纸袋出来。
　　她将其中一个纸袋中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块蛋糕。斯鸣羽轻声说：“生日快乐，赵京卉。”
　　赵京卉愣了愣，也轻声道：“你昨天不是说过了？”
　　“是今天。”
　　“哦对。”
　　她总是把今天凌晨说成昨天。
　　可即便预感到或许今晚会有这一幕，但当她真正在经历的时候还是体会到满满的感动，暖意漫遍了全身，像有人在紧紧抱她。
　　赵京卉将这块小小的蛋糕从斯鸣羽手里接过来捧着，看见最顶上一层奶油是淡紫色的，中间还有一层绿色的夹心，其他的有点看不清了。
　　“哪儿买的？”她问。
　　但她不觉得这是斯鸣羽买的。
　　“我自己做的。”斯鸣羽果然这么说。
　　“你还会做蛋糕？”赵京卉看她。
　　“网上学的。”
　　“尝尝看？”
　　斯鸣羽从纸袋里拿出叉子，又道：“等一下，还没许愿。”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打火机，点燃了一瞬又灭了，说：“其实还有蜡烛。”
　　她又将蜡烛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来，说：“怕你不喜欢用蜡烛，这儿人多。”
　　赵京卉看了看四周的人，忙道：“不要蜡烛。”
　　斯鸣羽笑道：“那就打火机。”
　　斯鸣羽将打火机围在手心燃起火来，轻声说许愿吧。赵京卉闭上眼睛，随后睁眼，轻轻将火光吹灭。
　　斯鸣羽给赵京卉递叉子，赵京卉接过，说：“今天吃的第三块蛋糕了。”
　　“还吃得下吗？”斯鸣羽问。
　　赵京卉没应话，用叉子切下蛋糕尖部。斯鸣羽见她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抬起说：“你要尝尝吗？”
　　赵京卉看着她，目光有些闪烁不定。斯鸣羽犹豫着伸手，拿起叉子上那块蛋糕，仰头送进嘴里。
　　“你吃吧。”斯鸣羽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赵京卉托着蛋糕盒子慢慢吃着，吃进第一口时她说了句挺好吃的。
　　可她不知怎么感到有一点点失落，心里也漫上一丝苦涩。或许是因为她看见斯鸣羽是用手接的蛋糕。
　　她见不得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她们以前从没有这样过。
　　可她不用手还能用什么呢？赵京卉想，如果她用了叉子，那她自己是该继续用还是不用？
　　她吃着蛋糕，慢慢将心底的那一点点苦涩填平。
　　等她吃完，斯鸣羽敞开袋子让她将包装扔到里面。赵京卉见她手里还拿着另一只袋子。
　　斯鸣羽就将她手里的另一只袋子递上来，说：“生日礼物。”
　　赵京卉看着袋子犹豫：“贵重的我不收。”
　　斯鸣羽笑道：“不贵。”
　　她将袋子打开，取出里面东西，盒子里是一款智能手表，和她之前手上戴的那个是同款。
　　“手表吗？”赵京卉问。
　　“嗯。”
　　“为什么送这个？”
　　“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跑步，爬山，然后做很多很多事情。”
　　赵京卉笑出声：“你要累死我？”
　　斯鸣羽笑道：“我没这个意思，量力而行。”
　　赵京卉将自己左腕上戴着的手表取下，斯鸣羽装好表带，替赵京卉戴上新表。
　　赵京卉见袋子里还有一个盒子，又问：“那是什么？”
　　斯鸣羽打开盒子说：“也是表带。”
　　赵京卉拿过看了看，觉得跟她腕上的款式很不一样。
　　“买的？”
　　“我自己编的。”
　　赵京卉看着边上一盏路灯，忍不住笑道：“你又会了。”
　　斯鸣羽也笑：“网上学。”
　　赵京卉取下手表，指着表带问：“这个怎么拆？”
　　斯鸣羽接过去将表带拆下。
　　赵京卉看着盒子里的两条表带，指着其中一条彩虹款说，这个吧。等斯鸣羽装好，她又重新戴上看了看。
　　“是不是要配对？”
　　斯鸣羽点头。
　　赵京卉拿出手机专心操作着，幽暗的屏幕光描绘出她侧脸的轮廓。斯鸣羽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中忽然一动。她轻声道：“希望你喜欢。”
　　赵京卉转头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驻，随后她点头，嗯了一声。
　　斯鸣羽立即感到浑身都轻了，整个人飘飘然像是要飞起来。
　　她原本还想问问赵京卉那天直播的事，是意外还是人为？但过去了，现在平安无事也就算了。她觉得这一刻真好。她衷心希望赵京卉永远快乐，她们也要一直这么快乐。


第66章 
　　“我们跟工厂一般都签500单，但这次没做这么多，也没跟工厂签垄断协议，所以我们给到的这个价格其实已经很优惠了。市面上如果你们去看，去商场里找，这个100羊毛面料的鹅绒马甲肯定是要1200往上的。”
　　“什么？彩、色、的、黑？”
　　赵京卉整个人倾身到屏幕前看评论。
　　“问我手表是吗？”
　　边上有人说：“姐，是问你表带的链接，不是问你手表。”
　　“表带啊，表带没有链接。”赵京卉笑着拨了拨头发说，“这个是自己做的，你喜欢的话可以上网找找视频。”
　　斯鸣羽看着手机也跟着笑了，她只要闲着就会看赵京卉的直播，看她工作时的样子。她送她手表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因为她以前就送过表，但后来赵京卉还给了她。所以她要送一款新的，表示她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姐。”直播间外又有人说话，“你每天下班这么晚了还要做手工？”
　　整个直播间都在调侃赵京卉下了工还在努力做手工这件事，斯鸣羽在屏幕前也跟着脸红。
　　赵京卉伸手指了指：“天添过来。”
　　“刚有姐妹问一米六，110斤穿m码什么效果对吧？我小助理就差不多这身材，让她给你们展示一下好不好？”
　　“我身上这件就是m码。”
　　赵京卉脱下马甲递给天添：“来，穿上给大家看看？”
　　“我们小助理有点害羞。”
　　“我怎么展示的你就怎么展示。”
　　中控接话说：“天添，知道什么叫小鞋了吗？”
　　赵京卉笑着去边上拿咖啡杯喝水。
　　后来有一次赵京卉在晚上特意绕路开到了双塔桥，她想看看斯鸣羽口中好看的风景到底怎样。上了桥，她看见桥的另一边是大片的高层住宅楼，格子般的窗户里映着淡淡的白光，在如墨的夜色中星罗棋布。她一面顾着前方车流，一面时不时地侧头掠过一眼又一眼，好像见到的是遥远的银河。
　　回到家后她跟裘莱说起双塔桥上还有这样令人震撼的景观。只可惜不方便拍照，不然她想拍下来，发给斯鸣羽一份，再发给裘莱一份。
　　几天后裘莱要回一趟崇平，提前跟赵京卉知会过问她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赵京卉忽然想起来，奶奶给她打过电话要她带着去打流感疫苗的事，她便搭裘莱的便车一起回了崇平。
　　裘莱回崇平是去拿订好的榨面。赵京卉不解，这么早就买？她们通常都是过年时才买个几十斤，一般拿来送礼。裘莱说现在榨面行俏，你要等过年那得排长队，每人还限购10斤。
　　这么夸张？赵京卉问她。
　　裘莱切一声，名气大一点那几家都这样，一到过年全订完了。
　　赵京卉先去的小姑家，她给小姑拿了袋衣服回来，都是仓库里一些库存，反正任小姑挑拣。小姑留她吃了中饭，裘莱打电话给她说十分钟后到，赵京卉吃完饭便起身准备走到村口去等她。
　　小姑以为她是直接回越州，还给她准备了袋红薯，说是自家种的，这个品种好吃，又粉又甜。赵京卉说起她还要去趟奶奶家呢，便把奶奶给她打电话要她带着去打流感疫苗的事说了一遍。
　　小姑听后直翻白眼，骂奶奶花头死多。就为了十斤米去打疫苗？现在一斤米才几块钱？再说发的米又不是什么好米！赵京卉说，奶奶拿了这十斤米高兴，你就让她打吧。
　　现在的疫苗你也少打，小姑说。打了新冠疫苗后好多人长肺结节你不知道啊？我们很多人疫苗都不去打了。村里也有老人去打流感疫苗的，有的打了没事，有的回来就头疼脑热，过一阵子人就没了。
　　赵京卉心里一惊。
　　回车上她跟裘莱说起这事，裘莱说你傻呀，你要带你奶奶去打疫苗，没事还好，万一也有个什么头疼脑热，这责任你担不担得起？
　　就为了十斤米呀？
　　我不也这么想？赵京卉拨着电话说，还是劝她别去了。但这电话没接通。车已经开在回玉泉村的路上了，两人干脆回了趟奶奶家。门虚掩着，进屋时奶奶人不在，赵京卉想，大概是出去念佛了，她又不习惯带手机。
　　和裘莱从奶奶家出来，赵京卉说要不去买袋米，就说也是哪儿领的。
　　“给你指条路。”裘莱笑道，“你去邮储存钱，你存一万他们就送一袋米，你过年回来拉一车的米面油，你奶奶还不乐开花了？”
　　两人于是返回越州。
　　等到双十一大促活动圆满收官，择栖置酒高会，赵京卉也应邀参加晚宴。
　　宴会厅内热闹非凡，台上有乐队奏曲，台下杯觥交错，笑语不断。等轮着敬完了酒，气氛稍显松弛，赵京卉跟着大家一起起身，独自站在落地窗边举杯看景。外边的草坪上地灯点点，一片静谧。这座庄园酒店位于市郊，环湖拥林，各处灯光交相辉映，在暗夜中映出湖里喷泉水龙飞舞的轮廓。
　　而室内的盏盏水晶吊灯犹如夜里的繁星，柔和的金光一泻千里，淌在每一只举着杯的手上，也淌在每一张满面红光的脸庞上。嘉悦朝赵京卉走过来，与她轻轻碰了杯，便问她：“怎么样？考不考虑签约？”
　　赵京卉笑笑。
　　赵京卉一笑她就懂了，她跟赵京卉共过事，也算知她脾性，她不想签约她倒也理解。
　　嘉悦点头，说：“还是想自己单干？”
　　赵京卉说是，又说：“你知道我性格，吃两次这样的饭我就烦了。”
　　嘉悦笑了。
　　“汪总找你谈了吗？”
　　赵京卉摇头，道：“应该快了，但我应该主动找她说对不对？”
　　嘉悦暂时不置可否。
　　其实择栖不会要一个未签约的主播来做这次活动，赵京卉能够加入的前提是汪澜的支持。而冯珞出走，赵京卉上位填补空缺，这背后还有不少隐晦的事她不至于毫无所觉。
　　冯珞另择新主，还是她们择栖的老对手新越。
　　呵，这里可没一个善茬。
　　但她只是个看客。
　　嘉悦心里忽然潮起一个念头，赵京卉跟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比都显得稚嫩，也不知她能否全身而退。
　　正这样想着，嘉悦瞥见不远处汪澜与楼臻投来的目光，她拍拍赵京卉的肩道：“大胆说吧，没事的。”
　　嘉悦离开了。赵京卉这时也看见了汪澜，她想她理应过去再敬一杯酒，但正欲动身时汪澜朝她微微点头走了过来，她便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双手捧杯轻轻碰了碰汪澜手中酒杯的杯壁，恭敬道：“谢谢汪总这段时间的照顾。”
　　等她仰头喝完酒，汪澜问她：“不习惯这儿？”
　　“不是。”赵京卉措辞，“我可能...比较i人。”
　　“网络用语？”
　　“嗯，就是......”
　　“嗯。”汪澜打断她，“我大概知道意思。”
　　赵京卉看着在酒场中自如穿梭的同行们，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复杂的滋味。她也要跟汪澜说起自己不准备签约的事，但话到嘴边，总有些怯于出口。
　　她站在汪澜身边，不断承受着旁人投来的各式目光以及自己内心火烧火燎般的焦灼。
　　她该怎么开口？
　　“汪总。”她鼓起勇气道。
　　“嗯？”汪澜眼皮轻轻一撩，赵京卉立即感到自己的皮肤像被锋利的纸页刮过。
　　察觉到赵京卉这时的紧张，汪澜笑道：“怎么？不敢说？”
　　“还是不想签是不是？”
　　“汪总，我自己那边的新主播还没成长起来，所以......”
　　“没关系。”汪澜笑得云淡风轻，又拿酒杯轻碰赵京卉的，“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赵京卉心中那块大石慢慢放下。
　　楼臻又来到汪澜身边，像看戏似的笑道：“没拿下？”
　　汪澜未置一词。
　　楼臻道：“小赵这人是有点个性。”
　　汪澜看着又回归到交际场中的赵京卉，也有几人上前与赵京卉搭话攀谈，但她能看出赵京卉身上有那么点内敛、勉强和不情愿。
　　赵京卉确实有点个性。
　　她对她产生兴趣是在录制某一期节目的一个下午，她路过录制现场，见赵京卉身子侧了侧，躲开了摄像机。她只知道来录节目的人都费尽心机为争镜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躲镜头的。
　　赵京卉这人是有点意思。
　　赵京卉在第二天乘高铁返回越州。心事放下了，无事一身轻，她想着要不要给自己休个假，去什么地方旅游？
　　去哪儿呢？忽然觉得祖国幅员辽阔，这大好河山哪儿哪儿都想去观赏游览，便打开小红书刷了许久。
　　手机看多了也累，她靠着迷糊了一阵，半梦半醒间鼻尖还被一阵铁锅油煎的焦香所萦绕，她在浅梦中断定是车厢内有人在吃生煎包。生煎包的汁水忽然在她的脑海中喷射出来，她猛地睁眼，发现手里的手机正在不停振动。
　　接了电话，是天添打来的。天添声音有些急促，道：“姐，你快看手机，刚给你发了截图！”
　　“怎么了？”赵京卉问。
　　她退出通话页面，看见天添给她发的两张截图。第一张是刚刚的热搜，热搜中有一条叫做“择栖直播间剧本”。而第二张截图便是这条热搜的具体内容。有网友爆料，称择栖在大促直播时所谓的发错红包并非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是剧本？那她怎么不知道？
　　赵京卉一时间也愣在那里。


第67章 
　　上了高三，斯鸣羽搬离原先的寝室，住进校外的酒店式公寓开始了走读生活。
　　每周的周日下午还和原先一样，是学校规定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家通常在教室自习或回寝室整理内务，但斯鸣羽借走读的机会可以带着赵京卉回自己公寓。
　　高三走读学生不少，校门口的门卫查得也不严，她将赵京卉带出来易如反掌。两人就在公寓里看书学习，学累了就一起聊聊天或做些别的，高三的整体氛围不比以前，她们没太多机会见面，一周大概就见周日下午这一次。
　　但高三这年还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起因是学校要改换校服，由原来宽大的蓝白运动服改为夏季两套运动衫，春秋两套棒球服以及冬季的一套大衣。为进一步区分普通班与国际班的差别，国际班还将增加两套夏季衬衫和春秋季的西服。根据学校公示的收费标准，普通班的五套衣服共计2400元，费用之高昂令人咋舌。
　　斯鸣羽她们班起初没什么响动，大家一门心思还在学习上，无非是抱怨价格过高，领导过分。郑云瑞私底下说，私立就是恶心，只知道赚钱！
　　但高三其他班级炸开了锅，这时已经期末，还有半年就要高考，只剩半年的在校时间却要买2400元的校服，他们总不是冤大头吧？
　　终于她们班也开始人心浮动。一个个消息不断传来，听说其他班有联合起来上书反对的，还有组织去校长办公室齐声抗议的。老周上完课留下来讲话，希望班里的所有同学不要轻举妄动，别管其他班的人怎么说怎么做，大家就静观其变。
　　好在她们高三1班除了成绩，其余方面并不露尖挑头，仰仗着其余各班种种热火朝天的义举，整个高三年级与校方的校服拉锯战就这样难分胜负地一直撕扯过了寒假。
　　寒假结束，新学期伊始，不知是谁请来了省台一档知名民生栏目的记者。记者采访明德校长，他们的这位矮胖校长出现在镜头前，讪笑着说：“我们这个校服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呵呵，比如说这个校徽我们是手工缝制的，大家以后毕业了还可以将校徽拿下来，那么我们的校服就可以一直穿下去，不是说只能在学校里穿了啊......”
　　节目播出后，相关截图与视频传遍了整个高三群体，最后学校也作出相应妥协，高三年级只需购买两套春秋季的棒球校服，其余不做硬性要求。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校服事件结束后，很快来到三月下旬，学校要举办高三年级成人礼。
　　所有高三学生齐聚操场，各班都依次跨过了成人门，在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和家长代表依次讲话结束后，同学们纷纷站在成人门下，或各类标志性的打卡点下拍照，纪念自己褪去稚气，成为“大人”的这一刻。
　　斯鸣羽和一直以来同寝的室友们拍了照，又被郑云瑞拉着拍了两人的合照。接着是斯鸣羽、斯琴羽及郑云瑞和郑云瑞母亲的合照，还有她们寝室四人及四人各自家长一起的合照。
　　要拍照的人太多了，陈家辉和余信峰也凑上来和她们一块拍照，大家还得再和老周一起合照。好不容易溜出道缝儿来，斯鸣羽悄悄去15班找到赵京卉，她带着赵京卉去了稍远处人少些的一棵树下，打电话把斯琴羽叫过来给她俩拍照。
　　斯琴羽戴着墨镜，手持相机朝她们过来，为她们拍照时，墨镜推至头顶。赵京卉悄声说，你姐真酷。斯鸣羽说，她装的，她就要面子。
　　斯琴羽给她俩指挥姿势及角度，等拍好了照片，相机来到斯鸣羽手里，斯鸣羽和赵京卉一张张翻着。
　　斯鸣羽最喜欢其中的两张。一张是在两人刚开始拍时，各自还都有些拘谨，她牵着赵京卉的手仪式性地微笑，赵京卉也克制地微笑，两人站在树下，脚踩着碎金般的阳光，恰好有风吹过，树叶婆娑，背后树影如纱如雾。
　　第二张是在拍到一半时，赵京卉与她说悄悄话，斯琴羽这时停下来，说你们说什么呢？斯鸣羽便回答，京卉说你酷，我说你装的，你要面子。斯琴羽指着斯鸣羽说，你等着啊！赵京卉捏了一下她的手，说你怎么还说出来了啊。她笑道，没事的啦。两人这样相视着笑谈的照片就被拍了下来，赵京卉含羞带笑的侧脸与斯鸣羽开怀畅笑的侧脸被定格在那个瞬间，阳光倾泻下来，赵京卉裸露在外的耳廓便越发的鲜红欲滴。
　　几日后的周日下午，斯鸣羽和赵京卉一起前往公寓，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路下，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天。马上就要二模了，斯鸣羽现在格外关注赵京卉的成绩，她疯狂地想要她们以后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又不想谁为了谁委屈，谁为了谁将就。
　　她很难为了赵京卉去将就，首先她就过不了她父母那关，所以她不希望赵京卉要为她将就。这段时间她还看了不少的城市与大学，如果江州不合适，那她们还能去哪里？
　　“我挑了几道题，前几天我们老师特意摘出来跟我们讲的，我觉得出得很好，等会儿我给你讲。”她道。
　　“不用了。”赵京卉说，“你学你的。”
　　“那怎么行？”她带她回公寓不就是想有个安静地方给她讲题吗？
　　“我们不是说好的，每周日下午我就给你讲题？”
　　“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你顾你自己吧。”
　　“高考就高考。”斯鸣羽道。
　　“所以我才要给你讲题呀。”
　　“我们可说好的，以后要去一个城市读书的。”
　　她见赵京卉没有回话，便捏了捏她的手道：“要加油喔。”
　　赵京卉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斯鸣羽在这刻不知怎么，忽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赵京卉的低落，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是她哪句话说错了？还是说她给到赵京卉太大的压力？
　　她沉默着，挖空心思想着该怎么说，但一直没想到一个好的话茬，于是两人就这样一直安静地走到了公寓门口。待斯鸣羽推开门进了屋，她打开书包将那次成人礼拍的照片拿出来递给赵京卉，她像无事发生一样告诉她这是属于她们之间的纪念品。
　　这一路过来，她已经将那阵难以言喻的情绪消化完了，也决意要让赵京卉开心起来。
　　成人礼所拍的这些照片被斯鸣羽做成了一个小相册，赵京卉翻看着，也像是已经抹去了刚刚那阵情绪。她眉眼弯弯，一张一张照片细细看着，问：“你的呢？”
　　斯鸣羽拍着书包说：“在我包里呢。”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不会放在公寓，钱旭萍让家里阿姨给她每日送餐，这边住处也在定期打扫，所以这里算不上安全。但好在她提了要求，这边每周一三六打扫一次，周日的送餐放门口，只按两次门铃。她很谨慎，这大半年来没让阿姨撞见过赵京卉一次。
　　斯鸣羽坐下来，还是和以前一样，拿出自己的习题本给赵京卉讲题。
　　等讲完了题，各自休息了会儿，斯鸣羽靠在椅背上仰头发呆，赵京卉拿了她桌上的坚果罐在剥松子。
　　斯鸣羽听着赵京卉剥松子的声音，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手肘支着脑袋看她。她忽然想起以前她们寝室的几个室友每次回校都带坚果，尤其核桃，父母都说核桃补脑。郑云瑞最讨厌吃纸皮核桃了，说那个东西涩涩的又没味儿。郑云瑞拗不过她父母，于是每天像任务似的给她们分核桃吃，她说不要，郑云瑞说必须吃，两人没少为谁多吃谁少吃几个核桃的事玩石头剪刀布。
　　钱旭萍也为她准备坚果，她不爱吃核桃就换别的，每次回校都变着花样地带。她其实不爱吃坚果，但为顺从母意，常常就挑着松子要，有时累了剥几个松子也算解压。
　　赵京卉剥好一把果肉递给她，斯鸣羽摇头说不要，你吃吧。赵京卉也摇头，仍伸着手，斯鸣羽只能从她手心里抓了一半出来。
　　赵京卉将手里那些全倒给她，说：“不是说坚果补脑吗？”
　　斯鸣羽又将手里的重新倒回给赵京卉一些，道：“说是这么说。”
　　她慢慢吃着松子，忽然笑道：“想起读初中的时候。哎，你还记得吗？”
　　“什么？”赵京卉问。
　　“就是读初中的时候六个核桃蛮火的，打广告说什么经常用脑，就喝六个核桃，瓶子上还印着鲁豫的头像呢。”
　　赵京卉笑出来，说：“我记得，我们班那时候挺多人喝的，我爸也给我买过。”
　　斯鸣羽笑道：“我们班也是，晚自习的时候有一半的人桌上都放的六个核桃。”
　　“不过现在想想这不就饮料，怎么会补脑呢？”
　　“那时候我爸妈就说它补脑。”赵京卉说。
　　“哈哈哈哈！”斯鸣羽大笑。
　　斯鸣羽去倒了杯水，喝完水后就开始继续学习，她平时有做笔记和摘题，每周日便将自己的笔记本交给赵京卉，她相信她花了心血做的这些归纳总结，赵京卉一定会学有所获。
　　她伸手，将赵京卉垂下的那只左手握住，她看赵京卉一眼，赵京卉也看她，她们就笑笑。赵京卉的手起初就静静躺在她手心里，可慢慢地，她能感觉到赵京卉的手指在轻抚她的手背。她稍稍用了些力以凸显出手背上的筋脉，赵京卉的指尖便如丝绸一样，从她肌肤上一点一点滑过。
　　令人心痒。
　　她见赵京卉正认真地翻看她的笔记本，便觉得很愉悦很满足。她握着笔开始神游，还是想要赵京卉在每周日将自己那些衣服带到她这边清洗，反正这里有洗烘机很方便，在寝室还得手洗，不浪费时间吗？
　　她跟赵京卉说好几次了，除第一次赵京卉带来了，后面几次就再没带来过。
　　她想了想，说：“你下次把衣服带到我这边洗。”
　　赵京卉抬头，仍像以前那样拒绝她：“我寝室里可以洗。”
　　斯鸣羽笑道：“我不听洗衣机的声我都不能专心学习。”
　　“那你把你衣服再放洗衣机里洗一遍。”
　　斯鸣羽埋怨似的啧了声。
　　赵京卉又笑着低头看笔记。
　　斯鸣羽也只能继续做题。
　　片刻后，斯鸣羽听赵京卉跟她轻声道谢。她抬头看她，下意识道：“不用谢啊，你还谢我呀？再说是洗衣机洗，又不是我洗。”
　　赵京卉笑笑没再说话。
　　赵京卉用余光偷偷看着斯鸣羽专注的样子，她认真思考时会用笔尖在空中打草稿。她想，斯鸣羽或许不会明白她究竟在感谢她什么，她希望斯鸣羽这辈子都不用明白。她谢谢她这么长时间的鼓励与陪伴，在她人生中最灰暗堕落的时刻，给过她那么多的热烈与期待。
　　她好像几乎没有对斯鸣羽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可她心里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爱她。
　　“你在看我。”斯鸣羽忽然抬头。
　　“我......在看笔记。”赵京卉一时无措。
　　“不对。”斯鸣羽肯定道。
　　“你翻书的频率不对，这张纸上你停了很久。”
　　“我在认真看。”
　　斯鸣羽笑着摇头。
　　“你认真看书的时候会玩笔。”
　　“像这样。”斯鸣羽上手给她演示。
　　“但你在发呆还有想事情的时候，好像不怎么玩笔。”
　　“有吗？”赵京卉问。
　　“有啊。”
　　斯鸣羽起身，将赵京卉也从座椅上拉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
　　斯鸣羽去窗边将窗帘全部拉上，整个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赵京卉不会不明白她想做什么，这时自觉将双手背到身后撑在桌上。
　　斯鸣羽走近她靠近她，又问：“想什么呢？”
　　昏暗中离得太近，赵京卉忍不住笑道：“我没有。”
　　话音刚落，她就被斯鸣羽吻住。斯鸣羽双手环住了她的腰给她借力，她的手便慢慢地向上攀住斯鸣羽的肩，又轻轻地抚着她的脸。
　　她们已经在这里吻过无数次，桌边、墙边、卫生间里或床上，每一处每一个角落或许都有她们沉醉于亲密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的双手是在什么时候将斯鸣羽的脖子紧紧环住的，只知道她被斯鸣羽抱了起来，接着被放到床上。斯鸣羽吻过她的唇又吻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的一切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斯鸣羽细细吻过。
　　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开始在她心里燃烧。斯鸣羽的手指每解开她衣服上的一粒扣子就像在她的身体上擦起一丝火苗，那灼人的热度令她颤栗、令她喘.息、令她快要在这片昏暗中晕厥。
　　门外似乎响起两声门铃，她抱着斯鸣羽的那双手僵了僵。
　　“可以吗？”
　　却有一阵热气喷洒在她耳廓，她好像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什么声音但被一股热流所淹没。
　　她的大脑变成了一团棉花，棉花是白的，是软的，是痒痒的，是麻麻的，有人在用力揉捏着它，它在那双灵巧的手中被揉捏成了任意形状。铺天盖地的快感与欲望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如一叶孤舟，漂浮在温热的大海中，被斯鸣羽的手托着、抚着、轻轻推弄着，开始不断地上下浮沉。
　　从前从未发出过的一些细小音节开始止不住地从喉咙口里溢出，身下的床单好像要被给她抓皱了，而整个的她在斯鸣羽面前才真真正正地舒展开。


第68章 
　　斯鸣羽是在清明假期回家时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的。
　　她到家时钱旭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叫了声妈便背着书包上楼，走到一半，身后电视机里的声响停了，钱旭萍将她叫住。
　　斯鸣羽以为钱旭萍要问她二模的事，刚想说成绩还没出来，就听钱旭萍开口，你周日下午回了公寓都在做些什么？她眉一皱，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样子说，看书做作业啊，还能干嘛？钱旭萍说，听阿姨说你每周日都锁门。斯鸣羽一愣，说那锁门不是很正常，你说过要我注意安全的呀。
　　钱旭萍没再说什么。斯鸣羽回房后给斯琴羽打了个电话，原本只是想吐槽那阿姨多嘴，为什么连她锁门的事都要去讲，但说着说着便觉如芒在背。从床上腾地坐起，她问斯琴羽，不会是妈妈让阿姨来监视我的吧？说完监视这两字，她感到心里有些发毛，但回想钱旭萍与她说话时的神态，好像也并没什么反常。
　　斯琴羽大概在忙，听筒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斯琴羽笑了笑，随口说，也有可能啊，你马上高考了，妈这双眼睛不得盯死在你身上？斯鸣羽哼了一声。
　　将电话挂断，她倒认真思考起来，钱旭萍今天的发问究竟属无意还是试探。她背着父母恋爱，精神上自然草木皆兵，对一切风吹草动都格外警觉，如果被父母发现该怎么办？她有些害怕，她还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好在后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离高考还剩两个月，教学楼里早早挂起了一道道横幅，上面写着：把书翻烂，把笔写断，每个清晨，全力以赴。最后的冲刺阶段上课基本也以讲题为主，斯鸣羽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学习节奏，一套数学卷和一套理综卷间隔着刷，那两本天利38套都快被她给翻烂了。
　　每个周日下午她还是和赵京卉一起回公寓。二模成绩出来了，她上江大是稳的，赵京卉的成绩也能够上本科，只是在专业的选择上还有些受限。她每天最大的事除了学习就是尽力地去鼓励赵京卉，在最后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再拉她一把，让她增加自信，多考几分。
　　但也就在周日这天，斯鸣羽意识到钱旭萍对她恋爱的事已有所察觉。
　　这天赵京卉刚刚离开，门铃便又响了起来，她以为是赵京卉中途折返。等她喜出望外地将门打开，却发现门口站的不是赵京卉而是钱旭萍。
　　钱旭萍挎包站着，见了她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笑容一下子在她脸上凝固。
　　“没事啊。”她道，“我以为我同学又回来了。”
　　她尽量显得自然。
　　“同学？”钱旭萍问，“你经常带你同学来这儿？”
　　“不行吗？这儿有洗衣机，可以给她们洗衣服。”
　　她把钱旭萍让进门，打开鞋柜给钱旭萍找拖鞋穿。这里就两双拖鞋，一双她自己的，另一双是她给赵京卉准备的。犹豫片刻，她将赵京卉那双取出，放到钱旭萍脚边。
　　钱旭萍盯着她摆好的拖鞋看着。
　　“妈。”斯鸣羽赶紧叫她，“你来我这儿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钱旭萍穿上拖鞋，顺手将手中的包放鞋柜上。
　　穿过走廊，尚未抵达卧室，斯鸣羽看着钱旭萍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钱旭萍这时忽然转身，道：“检查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在好好用功。”
　　“妈！”斯鸣羽快步跟上。
　　“你检查才是打扰我，烦不烦啊？”
　　钱旭萍开始认真地环顾起她卧室里的每一处摆设来，斯鸣羽紧张地跟着钱旭萍的视线一同检查着。
　　胸腔里那颗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书桌、椅子、床，斯鸣羽还注意到了床边的垃圾桶。
　　钱旭萍的视线落在她书桌的两只杯子上，赵京卉喝过的那只她还没来得及收。她急遽思考着自己要不要解释，但主动解释算不算做贼心虚？
　　钱旭萍的视线只在那杯子上点过，很快她走到床边，伸手抻了抻被子和底下床单，对斯鸣羽道：“不知道把床铺铺好。”
　　斯鸣羽轻声说：“刚午睡过。”
　　“睡过也要铺好。”
　　“哦。”
　　“怎么了？感冒了？”钱旭萍关怀地摸了摸斯鸣羽的额头。
　　斯鸣羽看向垃圾桶里那些纸团，摇头道：“没，我洗手擦的纸。”
　　钱旭萍没有应话，斯鸣羽想了想又软绵绵地叫了声：“妈。”
　　“怎么了？”钱旭萍的声音也柔和起来。
　　“压力有点大。”
　　“因为考试？”
　　斯鸣羽点头。
　　“尽力就好了，家里没逼你非要考多好，听见没有？”
　　“嗯，知道了。”
　　待钱旭萍离开，斯鸣羽拉开纱帘，站在窗边看着底下钱旭萍上了车，接着汽车驶离她的视线。
　　斯鸣羽坐回桌前，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搬进这处公寓大半年，钱旭萍只在她刚入住时来过一次，要说这次是碰巧和偶然，她不太相信。自上次假期回校，她对钱旭萍的一言一行格外敏感，她断定钱旭萍已经对她的秘密有所察觉，但关键是察觉了多少？
　　可日子还是照常过着。钱旭萍后来再没来过她的公寓，家里阿姨也照常为她送饭打扫，斯鸣羽在焦灼之中又恐自己杯弓蛇影。这事她藏在心里无人可说，没必要对斯琴羽说，也断不能和赵京卉说。
　　还是周日，斯鸣羽躺在赵京卉身边，再一次感到心绪不宁。她干脆撑起身子，专注地看着赵京卉的脸和脖子，她怕她刚刚吻得太用力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赵京卉伸手抚她的脸，柔声问她：“怎么了？”
　　斯鸣羽摇头。
　　她看着赵京卉的眼睛，忽然想起高二过年那次她到崇平找她，那晚也是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只是那时她还没有学会如何接吻，她捧着她的脸，看着赵京卉的眼睛就像看着清晨荷叶上挂着的那些露珠一样。
　　她都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风一吹，那些露珠就会哗哗抖落下来。
　　她怕这些露珠终究会被抖落下来。
　　“突然有点害怕。”她安慰自己似的笑了笑。
　　“怕什么？”
　　“怕......”斯鸣羽有些踌躇。
　　“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你就这么想我吗？”
　　赵京卉捏了捏斯鸣羽的脸，斯鸣羽握住她的手。
　　“因为太喜欢你，所以会害怕。”
　　“傻吗？”赵京卉笑道。
　　斯鸣羽看着赵京卉的笑容心下一软。
　　“我不会和你分开，除非你离开我。”
　　“我也不会和你分开的。”斯鸣羽当即摇头。
　　“那你怎么问这些？”
　　斯鸣羽躺下，想了想说：“怕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有人阻挠我们。”
　　“谁？父母吗？”
　　斯鸣羽点头。
　　赵京卉沉默了会儿，道：“先别想这些，一步步来吧。”
　　“嗯。”斯鸣羽点头。
　　“我不会离开你。”
　　“嗯。”斯鸣羽重重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我，你要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赵京卉侧过身看着她，伸手抚她的脸，笑了笑。
　　“赵京卉。”斯鸣羽忽然叫她名字。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你说呢？”
　　“想听你说。”
　　“嗯。”赵京卉轻轻应道。
　　“很喜欢，很喜欢。”
　　斯鸣羽的心在这两声“很喜欢”中快要化开。
　　“再说一遍。”她道。
　　“不说了。”赵京卉笑道。
　　“再说一遍吧。”她求她。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赵京卉看着她认真道。
　　斯鸣羽却忽然觉得想哭。她一直知道赵京卉在情感上羞于表达，她想听的喜欢在赵京卉口中是一个“嗯”字，或是一句“你说呢”，或者只是沉默。赵京卉的敞开心扉对她而言像是一种恩赐，她的一句“喜欢”、一句“很喜欢”在她心里已经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斯鸣羽忍住想哭的冲动，吸了吸鼻子道：“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你。”
　　“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分开的。”
　　“让我从这里跳下去都不会和你分开。”
　　赵京卉即刻止住她：“别乱说。”
　　斯鸣羽摇头，继续认真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赵京卉看着她。
　　“喜欢你到可以为你去死。”
　　赵京卉按住她的嘴唇。
　　斯鸣羽笑了笑，将赵京卉的手拿开，轻声道：“好，我不说了。”
　　赵京卉在她话落的那一刻将她吻住。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赵京卉异于平常的主动。赵京卉的吻温吞又柔软，细腻又绵长，她的唇瓣贴住她的，舌尖又探进她的口腔里，斯鸣羽闭着眼，陷入这场无比醉人的温柔之中。
　　转眼三模都考过了。
　　三模过后，整个高三年级在管理上忽然宽松了一截，老师在班里讲的最多的话不再是如何冲刺，而是要大家放平心态，从容应考。出门证在这最后一个月里也开得不受限制，许多同学又开始频繁出入校门，外出吃饭甚至看电影、唱k。
　　赵京卉在这大半个月里过得并不安宁，斯鸣羽那天的反常言行在她心里扎下根刺，时不时地便要作痛。斯鸣羽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斯鸣羽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无端害怕也不会无端感伤。能令她害怕的原因只有一个，赵京卉这些天想了又想。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假期，孟菊飞和赵伟平也一反从前的不睦常态，开始齐心协力地为赵京卉的高考做最后准备。等赵京卉到家时已有一桌丰盛的餐食，饭桌上，孟菊飞也掷下豪言，说要是赵京卉考上本科，到时就跟表姐家一样，到云栖食府摆席。
　　孟菊飞还说起接下去要给赵京卉每天送餐补充营养，赵京卉倒觉得没这必要，但又拗不过父母的心意。
　　饭后，她下楼扔垃圾，站在路口的几个大垃圾桶边，她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来。
　　这不是属于她们这里的车，这她清楚，她的心忽然被高高悬起。像是有所预知，知道脑海中预想过多次的画面终于快要显现，她鬼使神差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而那辆车也恰在离她几米的地方停下。
　　车里走下一个女人，车门被关上的那阵闷响像有一股力量将什么扯断，她那颗悬起的心就被摔了下来。
　　赵京卉已经笃定这些天她担惊受怕的事情就要发生。
　　“是小赵吗？”
　　那女人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赵京卉嗯了一声。
　　“我是斯鸣羽的妈妈。”
　　赵京卉愣了愣，轻轻说了声阿姨好，随即害怕、忧惧与茫然在那瞬间通通涌入她的脑海，她的大脑开始一片空白。


第69章 
　　赵京卉坐在高铁上思考着整件事，忽然觉得所谓的直播剧本也不无可能。她原先以为择栖分给她的那个中控是个新人，可如果是为了剧情需要，那么中控那天的表现也就变得合情合理。
　　可为什么择栖那边不提前知会她一声，是因为她不是自己人？还是怕她演不好这场戏？
　　赵京卉忽然想起天添后来跟她说过她们上了热搜，上热搜后直播间热度飙升，不断有粉丝大量涌入。她在心里暗叹自己那天被大起大落冲昏了头脑，居然在那样的关键时刻这么地不敏感。
　　她们工作室的主播正在直播间播着，已经有粉丝在公屏上问热搜的真假，还有好事者直接在微信上问赵京卉，赵京卉暂时没回。
　　热搜仍在平台上挂着，赵京卉点开底下评论区，里面众说纷纭。自然有不少网友认为这是剧本，否则当时热搜怎么来得这么快？这两千万不过是择栖的营销费罢了，大家都是人家play当中的一环。也有不少网友高高挂起，他们不关心事情的真假，只要实惠进自己口袋。还有少数网友相信这就是发错了红包，因为主播当时的表情就不像演的。
　　这事是择栖的，本与赵京卉无关，但她作为主播也被殃及池鱼，成为这条热搜中网友关注的焦点之一。
　　不多时，已有营销号开始扒赵京卉的履历，称她作为一个小主播，从参加择栖制作的综艺，到成为承接万千流量的好物推荐官，靠的是背后大佬的助力。
　　赵京卉到现在为止心态还算平稳，她不在意这些营销号怎么编排她，说到底她也不是明星，再怎样也难以掀起铺天盖地的热度。再说八卦就如前浪后浪，新的总会取代旧的。
　　和裘莱打电话通过气后，赵京卉做的第一件事是维护私域，及时在粉丝群内澄清，表明整件事她并不知情，发错红包当然也并非剧本。第二件事是让主播在直播间里大方回应粉丝的各类提问，配合择栖咬住舆论关口。
　　没有证据就意味着捕风捉影，择栖自然不会承认。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爆料这么一件事，是为了博取流量？
　　回到工作室，裘莱给赵京卉看了营销号编排她的那份稿子，赵京卉说看见了。裘莱问，难道是择栖对家干的？赵京卉想，与择栖体量相当的对手就是新越，新越既然要泼择栖的脏水，难道就只泼及皮毛？
　　还是你挡了谁的路？裘莱又问。
　　赵京卉一愣，随即笑道，都说了我一个小主播，能挡谁的路？
　　这时择栖方面已发布声明，否认所谓的网友爆料，并称将对不实信息进行依法维权。
　　裘莱收起手机，轻飘飘道：“算了，小打小闹，别想了。”
　　赵京卉点头，也不愿再想。
　　晚上赵京卉回文会新村吃的饭，饭后孟菊飞拿了袋土鸡蛋出来要赵京卉带回去。上次赵京卉和裘莱一起回崇平，裘莱买了不少榨面回来，分了赵京卉一些，赵京卉也吃不完，就又拿给孟菊飞，孟菊飞又拿给她的几个小姐妹。这些鸡蛋就是她那小姐妹从乡下带上来的，孟菊飞要赵京卉每天早上吃个鸡蛋补充营养，超市卖的那些鸡蛋指不定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农家货吃起来放心。赵京卉一向也是想起来吃，想不起来就不吃。
　　孟菊飞也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她们这个年纪的人对人情世故很讲究，人家给你点什么，为的是一份心意，彼此收下了也不会立刻就还回去，要还点什么得隔上一段时间，不然会显得生分。
　　赵京卉提着鸡蛋坐回车里，心想还好她父母只会玩微信和抖音，要是看到今天热搜，指不定又要在饭桌上问东问西。
　　看着副驾上的鸡蛋，赵京卉问裘莱要不要鸡蛋？说是土鸡蛋呢。裘莱回说不用了，要吃超市里随便买点。赵京卉想回这可是拿你给的榨面换的，但字打到一半又觉得没说的必要，便又一个个删去，启动车子开回自己住处。
　　行车途中，她戴的手表振了振，她抽空看了眼，是斯鸣羽发来的信息，问她是不是回来了？
　　她想说是，又想到鸡蛋，想问斯鸣羽要不要鸡蛋？可转念又想到斯鸣羽有这么大的农场，难道还会缺鸡蛋？她就这样一直乱七八糟地想着，从鸡蛋想到了农场，从农场又莫名其妙想到了双塔桥，接着绕路开上了桥，看了看桥对岸那万家灯火的景象，原本还有些沉郁的心情顿时就变得辽阔了起来。
　　回到家后才开始回信息。简单聊了几句后，斯鸣羽说看见今天热搜了，对你有没有影响？赵京卉说主要是择栖的事，我这边影响不大。
　　接着赵京卉放下手机，窝在沙发里想事情。
　　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今天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虽然是择栖的热搜，但也令她被重曝于公众的视野之中，万幸的是她只是被讨论而不是被牵连。
　　通常工作上的事她就跟裘莱商量，似乎没找过斯鸣羽。大概是她和斯鸣羽属不同行业，她没有找她的必要，除非斯鸣羽主动问她。
　　她不是个爱讲的人，好事不说，以免显得她自吹自擂，坏事也不愿说，以免让别人白白担心。
　　赵京卉这么杂乱地想着，手机里又进来信息，斯鸣羽说本想今晚找你吃饭，但临时有点事耽误了。赵京卉回说今晚回家吃饭的，从家里带了土鸡蛋。
　　两人又聊起鸡来，从饲养聊到了下蛋，又聊到蛋黄颜色深浅的原因......
　　斯鸣羽在第二天下班后过来找赵京卉吃饭，订的一家日料店。坐在包厢里喝着茶水，赵京卉说起，已经很久没吃过日料了。斯鸣羽嗯了声，说你以前提过，所以今天来吃嘛。
　　赵京卉笑笑。刚点完单没多久，她们还对坐着，她把感谢的话放心里，低头摆弄着面前的盘碟与细筷。
　　斯鸣羽随口说：“还好昨天的事影响不大。”
　　“嗯。”赵京卉点头，“主要是择栖那边，我这里没什么，但其实对择栖也没什么影响。”
　　“要说实力相当，那择栖的对手应该是新越？”
　　赵京卉一愣，她没想到斯鸣羽对她们这行也有一定的了解，是她上心了？
　　她点头，说是。
　　斯鸣羽抱着双臂靠在椅背，拿起桌边杯盏喝了口茶，又缓缓道：“但如果这是新越的手笔，那我觉得水平也挺一般。”
　　这与赵京卉的看法不谋而合，赵京卉笑道：“可能这就是朴实无华的商战吧，我也不懂。”
　　“泼点脏水恶心你一下也好是吧？”斯鸣羽笑道。
　　赵京卉笑出声：“是这样。”
　　“网上还有个营销号，你看了吗？”
　　“看了。”
　　“没影响吧？”
　　赵京卉摇头：“没事，我不是明星，我的八卦没人在意。”
　　斯鸣羽点头，接着换了个话题说起去旅行的事。之前她们也聊到过，斯鸣羽说现在天冷了，要么往南边走，要么干脆去北边看雪，她问赵京卉想去哪里？赵京卉想了想，说年底吧，等年底最后一场直播做完就给自己放个假，到时出去旅游，但南边北边她还没想好。
　　斯鸣羽问，或者国外？
　　赵京卉忽然感兴趣，问：“你们以前是不是都不能出国？”
　　“嗯？”斯鸣羽一愣，“你说以前在单位？”
　　赵京卉点头。
　　斯鸣羽笑道：“你网上看的？”
　　“不是，蔡可宁讲的，说她现在不能出国。”
　　“蔡可宁进体制了？”
　　“嗯，在麓西。”赵京卉想了想，“应该是卫健局吧。”
　　“也不是不能。”斯鸣羽笑道，“就是要层层审批，好像还要上会，总之很麻烦，我那时候没申请过，我同事也都没出去。”
　　“那边就是这样的，大家都盼着别人做出头鸟。而且你去报批，领导可能还会对你有想法，就觉得小斯这个人怎么事情这么多的？别人都不出国就你要出国，工作不够饱和是不是？”
　　赵京卉笑着听完，问：“人情世故很麻烦是吗？”
　　斯鸣羽也笑着看她，说：“是，很烦，要时刻谨言慎行，提防踩坑。”
　　赵京卉忽然觉得她们像是回到了以前时候，她听的多，斯鸣羽说的多。
　　斯鸣羽以前说话很活泼的，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她在刚刚的斯鸣羽身上找到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正说笑间，赵京卉手腕收到感应，手机里进来一则短信，竟是冯珞发来的。短信内容是邀她到外面说几句话，说是碰巧见她在这家日料店用餐。
　　赵京卉心想，她和冯珞不过点头之交，有什么话是需要专门出去讲的？可转念又想到冯珞如今入职新越，会不会是和昨天的热搜有关？这么想着，她即刻回了冯珞的信息，跟斯鸣羽说了声便推门向外走去。
　　包厢内只剩下斯鸣羽一个人，斯鸣羽便放下筷子，静静等着赵京卉回来。
　　其实前阵子她就关注到了择栖直播间发错红包的那条热搜，热搜来得太快，她倒觉得有些不太寻常。但结局是皆大欢喜的，这个想法她也就放在心里没有再提。包括这次所谓的剧本事件，斯鸣羽想问的原本更多，只是赵京卉说的不多，她也就不便再问。
　　给不了实质性的帮助，她问再多也没用，即便是关心也惹人心烦，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就想着，赵京卉不找她说工作上的事是因为她们不属于同个行业，赵京卉有那么多同事，跟任何一个同事商量都比跟她商量要好。
　　斯鸣羽看了看表，过去快十分钟了，不知道赵京卉在外面谈些什么，她转头看向包厢那扇推门。
　　门外点着盏幽幽壁灯，灯火如烛。
　　赵京卉穿过廊道下到大厅，看见了正等着她的冯珞。冯珞示意她去店外，她跟在冯珞身后出了店门。冯珞靠在墙边点了支烟。
　　打火机按下的刹那，赵京卉有些恍惚，她是不抽烟的，抽烟伤嗓不说，烟味也难闻。或许是她的刻板印象，她以前从不觉得冯珞这样清纯的形象会与香烟沾边。
　　已经深秋了，赵京卉的外套还留在包厢里，她只穿了件薄毛衣，这时觉得有些冷。
　　她等着冯珞开口。
　　“感觉怎么样？”冯珞慢悠悠道，“在热搜上的感觉。”
　　赵京卉一愣，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种直觉，冯珞像是来者不善。
　　她摇头道：“这是择栖的事，与我无关。”
　　冯珞笑了，缓缓吐出一阵烟雾来。风一吹，烟味涌到赵京卉身边，赵京卉忍着。
　　“赵京卉，你真的觉得跟你没关系吗？”
　　“从你参加节目走到最后并且和择栖合作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踏进这个圈子了，怎么？你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为什么晋级、为什么能和择栖合作，究竟什么原因你心知肚明吧？”
　　赵京卉往后退了一步。
　　她跟冯珞总共才见过几次面？所以先前的所有体面与客套都是演的？那如今的翻脸相向又是因为什么？汪澜吗？
　　是因为汪澜想要包养她所以心生嫉恨，还是因为得知她不愿委身所以不再有所顾忌？
　　“你今天找我就为了说这些？”赵京卉问。
　　“你要这么闲那我没空陪你。”
　　赵京卉转身离开，冯珞却在身后将她叫住。
　　“赵京卉。”
　　赵京卉站在原地等着下一句。
　　“是你抢了我的位置。”
　　赵京卉缓缓吐出口气，却在心里无不讥讽地笑了，她冯珞以为自己演电视呢，特地跑来跟她纠缠这些。
　　有意思吗？
　　“我抢你的位置？”赵京卉转身。
　　冯珞向她走来。冯珞的脸由阴暗处一点一点走向光明，直至被边上一盏壁灯全然点亮，赵京卉开始怀疑自己从前对她的记忆。
　　“演吧。”冯珞说。
　　“你来参加节目什么目的不用我说吧？这世上还会有人对名利不感兴趣？”
　　“可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特爱演啊？演清高，演骄傲，演富贵不淫，演威武不屈，然后显得我们特下贱特堕落是不是？”
　　“也是，你越演汪澜越喜欢，欲迎还拒嘛。”冯珞仰头打量赵京卉，“不过给你个忠告，别演过了，戏过了不好看。”
　　赵京卉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冯珞的这个“演”字挑起了她刚压下的怒火。她这人有一说一，生平最讨厌的事就是演，先前参加节目在镜头前演的那么几回已经令她倍感不适。
　　她自认为她也还算能忍，有些架宁忍着不吵，有些话也宁忍着不说，因为她从小就是看自己父母吵架长大的。她见惯了争吵时剑拔弩张、凶相毕露的模样，那样太不体面。
　　可她到底还是继承了孟菊飞尖嘴薄舌的本性，那是她在十年前与斯鸣羽母亲见面时发现的。原来自己也和孟菊飞一样，像她最讨人厌的地方，善用言语去挖苦刺激别人。
　　“那是你没本事，你怪我？”
　　赵京卉伸手夺过冯珞指尖夹着的那半截烟，轻飘飘丢到地上。燃着红星的烟蒂在地上滚了几圈，被赵京卉拿鞋尖碾灭。
　　“我不用你教，你一个手下败将，还来教我做事？”
　　“我心情好呢，我就演一演，反正汪澜她们不就喜欢我这样？我越演，她征服欲越强，还就越把我当个人看。”
　　“我要心情不好呢，我管她什么张澜李澜刘澜？反正喜欢我的有钱人又不止她一个。”
　　“但你是什么东西？你就是汪澜手里的玩具，人家玩腻了自然就丢开了，你想怎样呢？”
　　“冯珞，其实你清楚，就算不是我也一定会有别人。你不会觉得自己没有保质期吧？”
　　冯珞听完笑了，令赵京卉觉得莫名其妙。
　　“赵京卉，”冯珞抱着双臂看她，“没想到你说话这么恶毒。”
　　又是恶毒这两个字，令赵京卉眉心一跳。
　　但赵京卉不想再理会。
　　“你不适合在这儿混。”
　　冯珞指了指脑袋：“这儿不够。”
　　赵京卉转身离开。
　　冯珞在她身后道：“少清高了。”
　　“你要真想混，钱和尊严就只能选一个。”
　　“你选哪个？”


第70章 
　　赵京卉回到包厢时脸色并不好看，斯鸣羽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
　　斯鸣羽起身，去墙角拿衣架上挂着的大衣披在赵京卉身上，她见赵京卉的嘴唇有些青紫，大概是受冷了。
　　“你们在哪里聊啊？”她问。
　　赵京卉说：“店外面。”
　　“冯珞。”斯鸣羽在赵京卉身边坐下，“算你同行吧？”
　　赵京卉看了斯鸣羽一眼，点头说嗯。
　　“她离开择栖，是去了新越？”
　　赵京卉听到这感到意外。
　　“你连这个都知道？”
　　斯鸣羽轻笑道：“有在关注啊。”
　　赵京卉也笑笑，嗯了声。
　　“我在想啊。”斯鸣羽说，“每个公司底下的各个赛道都有自己那些一哥一姐吧，何况是新越这样的体量。冯珞进去，后续的资源要怎么分？还是说已经谈好了？”
　　赵京卉看向斯鸣羽，笑道：“你想的比我都多。”
　　她原以为斯鸣羽跟她不同行业，也就不知道这些，谁知道斯鸣羽私下竟了解这么多。她原本还有点难过，碰上这种事多少都会有点难过的，但现在这种难过的情绪被莫名消解了，因为她发现这件事还有人可说，且还有人正陪在她身边。
　　斯鸣羽笑笑，问她：“冷不冷？”
　　赵京卉点头：“有一点。”
　　斯鸣羽伸手，将赵京卉放在腿上的手牵起握在手心。赵京卉的整只手有点凉，她轻轻握着，感觉到掌心里赵京卉那只原本柔软的手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可她没有松开，仍然这么握着，慢慢地，好像那只手放松了些，她调整了姿势，更紧密地握着它。
　　赵京卉又低头摆弄着面前的碟子与筷子，用余下的手将那双筷子对齐、摆开、对齐、又摆开。
　　整个包厢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落针可辨，只有偶尔筷子间相碰的几声微响。
　　斯鸣羽忽然觉得有点热，心里像燃着一团小小的火焰，这些年她的所想所愿与所求因为手中赵京卉的这只手而有了实感。她好像可以触碰得到了。
　　“她找你说什么了？”她轻声问，“是昨天热搜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赵京卉摆弄着筷子轻声答：“也不算是。”
　　直到见到冯珞，听她问自己的那第一句话，赵京卉可以确定昨天的热搜确实出自新越的手笔。可为什么呢？还真就为了恶心择栖？
　　“她说是我抢了她的位置。”
　　“哪里抢了？”
　　“汪澜本来是想签我的。”
　　“哦，一山不容二虎。”斯鸣羽看着赵京卉点着筷子的那只手，“所以她找你发疯来了？”
　　赵京卉笑出声，道：“是挺疯的。”
　　“骂回去没有？”
　　“你要我骂她啊？”
　　“嗯，忍着要长结节的。”
　　赵京卉笑道：“骂回去了。”
　　斯鸣羽托着下巴看着赵京卉，心想冯珞到底跟了汪澜好几年，难道会没有一点城府？过来找赵京卉就为逞口舌之快？
　　可汪澜要的应该不只是签约吧，否则冯珞为什么这么气急败坏？斯鸣羽不是想不到，是既然赵京卉不愿说，那她也就不问。赵京卉在她身边就可以了，就像现在这样。
　　四指和掌心越来越热，赵京卉看向斯鸣羽：“哎。”
　　斯鸣羽也看着赵京卉：“嗯？”
　　“你吃饱了？”
　　“还没有。”
　　“我坐这边吃？”
　　赵京卉低头说：“随你便。”
　　斯鸣羽起身将自己那份餐具挪位，又将牵着的手放自己腿上，夹了块鹅肝说：“刚你说这个好吃，我尝尝。”
　　“好吃吗？”
　　“好吃的。”
　　赵京卉指了指中间的刺身：“把这个也吃了。”
　　斯鸣羽笑道：“好，立刻吃。”
　　斯鸣羽将赵京卉送回小区后没有立即离开，她将车停到附近的路边车位上，坐在车里想事情。
　　她先看了看牵过赵京卉的这只手，她们在吃完饭后就松开了，她当时想，总不能一直这样牵下去。接着她又转头看了看赵京卉家的方向，隔着车后玻璃，只看得见马路上红的黄的白的各色车灯以及行道树的轮廓。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给斯琴羽拨了个电话。斯琴羽大概在忙，一时间没接起，斯鸣羽耳朵里就是听筒内传来的嘟嘟声。
　　“喂？”
　　赵京卉也给裘莱打了个电话，她懒得打字了。
　　“跟你说个事，冯珞今晚找我了。”
　　“什么？她找你干嘛？”裘莱在电话那边说，“她现在在新越是吧？是为了昨天热搜的事？”
　　赵京卉笑了，看吧，她们都这么想。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南门的方向，心想斯鸣羽现在到家没有？
　　“也不算是。”
　　赵京卉把晚上见到冯珞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她认为这事是有必要跟裘莱知会的，冯珞过来难道就为了对她冷嘲热讽一番？还有没有别的目的？可她一时间还想不出来。
　　裘莱听完便破口大骂：“我靠，有病吧？她在干嘛？”
　　赵京卉笑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我，有点生气。”
　　“我听着都生气！”裘莱道，“更别说你了！”
　　“我问你，你骂回去没有？”
　　“骂了，我骂得也挺难听的。”
　　“骂回去就好，你不骂我都替你觉得吃亏，这种人欠骂，活该吗这不是？”
　　裘莱这话说完，彼此都给对方留了个气口。在互相沉默的这一瞬里，赵京卉抬腕看表，表中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她想，斯鸣羽是还没到家？
　　裘莱这时又感慨道：“平时我看冯珞在直播间，多少温柔和气，她长相就是清纯挂的，谁知道私底下......”
　　“知人知面不知心。”赵京卉道。
　　赵京卉又想起先前与冯珞碰的那几次面的场景，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她们如今也有这短兵相接的时候。
　　“说难听点，你都不跟择栖签约了，她还这样？”裘莱说着又火了，“过分了吧？”
　　“可能因为我没签，所以觉得可以骂我了？”
　　“不过她说了呀，我是装的，欲迎还拒给自己提高价码。”
　　裘莱沉默几秒：“算了，跟这种人讲不灵清的。”
　　“嗯。”
　　又各自沉默了会儿，赵京卉说：“我想不出她有什么别的目的。”
　　裘莱在对面也说：“我暂时也想不出，第一反应是来发泄情绪的。”
　　“嗯。”
　　“说点别的。”裘莱转话题，“今晚哪家日料店吃的？我也好久没吃日料了。”
　　赵京卉说了名字。
　　“好贵的这家。”裘莱笑道，“谁请客的？斯鸣羽是吧？”
　　赵京卉笑着不说话，她换了只手拿手机，右手就搭在窗边，手指在空中蜷了蜷。
　　“我真是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赵京卉：“比我有钱还说这些。”
　　“那我做人家呀，这么贵舍不得吃的。”
　　“不跟你讲了。”赵京卉将电话挂断。
　　第二天裘莱约赵京卉一起去出差。赵京卉是这两天不上播，权当出来走走散心，裘莱是对厂里寄来的产前样有个别细节不太满意，想去工厂再看看人家的流水线。
　　工厂那边一直是裘莱在对接，赵京卉就跟着。从厂里出来，原本厂长要请客吃饭，裘莱推了，和赵京卉一起找了家馆子吃，吃完两人就沿街散步聊天。
　　聊到斯鸣羽了。
　　裘莱先八卦的，问赵京卉昨晚和斯鸣羽吃了什么聊了什么？赵京卉一五一十都说了，除了牵手那段。
　　赵京卉长这么大，能够推心置腹讲话的就裘莱一个人，她很少主动找人去说、去表达、去发泄，但也总有那么一两回有想要抒发的欲望。她发现在她眼里恋人和朋友似乎是不一样的，有些话她不会对斯鸣羽讲，但可以对裘莱讲，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反正她就是这样的。
　　裘莱听完了就说斯鸣羽有心，她为什么对这些上心你不知道啊？赵京卉说，我没说我不知道。
　　因为斯鸣羽，裘莱顺势又问起薛淼她妹妹薛思案子的事。赵京卉说罚肯定是要罚的，但罚款金额上可以有点余地。裘莱点头，评价说斯鸣羽还是仗义的。赵京卉嗯了声。裘莱推了赵京卉一下，说那差不多就行了，你还想......话没说完，赵京卉瞪她一眼。
　　裘莱立刻举双手：“好好好，不说了行了吧。”
　　不说斯鸣羽又说起了薛淼，裘莱这人很八卦，但感情上的事她总不能去问裘玥，于是就抱着侥幸心理问赵京卉。赵京卉说不知道。裘莱就在那儿分析到底是谁一直忍着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赵京卉这时想起斯鸣羽的家庭，她和斯鸣羽重逢后斯鸣羽似乎从没在她面前提起过她的家，赵京卉想或许是斯鸣羽在她面前有所顾忌。她知道斯鸣羽这样的家庭是不会容许子女在感情上离经叛道的，有她这样的前车之鉴，难道薛淼还要奋不顾身吗？
　　赵京卉这样想着走着，抬头便见到路边一棵棵笔直金黄的银杏树，她在这时好像才格外深刻地意识到秋天已经来了。和煦的阳光下，她看着地上自己那一小片影子。裘莱在她身边，也投下一片矮小的影子。她就莫名想起昨晚她和斯鸣羽从餐厅出来，她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斜长斜长的，紧紧地挨在一起。
　　她发现她有点想斯鸣羽了，她想回越州。
　　赵京卉是在晚上回的，回去后就在直播间帮着同事打下手。晚上通常流量不错，公屏上也热闹些，她在边上给主播递件衣服或者道具。
　　她们直播间节奏不快，有时也玩笑几句，和粉丝插科打诨。赵京卉在这样的氛围中很放松，思绪就开始在空中飘荡。她想到自己在外地待了两天，这两天里她和斯鸣羽每天都聊，她给斯鸣羽分享当地的美食美景，斯鸣羽给她拍了她们农场里鸡蛋的蛋黄照片，她们上次聊过蛋黄颜色与饲料间的关系。
　　她也是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自己对斯鸣羽的喜欢和依赖，她已经会在工作时不停地想起她了。
　　但这时直播间突然出了岔子，不知为什么涌进来一批人开始刷差评甚至辱骂主播。准确地说是辱骂赵京卉，也就是北北。
　　赵京卉收回思绪即刻进入到真正的工作状态，摄像机面前的主播紧张地看了赵京卉一眼，赵京卉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播，又用眼神示意中控，意思是按常规做法，控制不了就先踢人。
　　赵京卉不明白就这么短短几分钟，到底发生什么了？
　　直到天添在边上向她焦急地招手。她走过去，天添也紧张地叫了声“姐”，随后给她看自己手机。
　　手机上就是当前的热搜页面，其中一条是“主播北北录音”。赵京卉点进这条热搜，将所谓的录音听了一遍，听完，脑袋一下就炸了，比在择栖直播间听中控说发错红包的那次更剧烈。


第71章 
　　赵京卉万万没想到这条热搜中的录音竟是前两天自己与冯珞见面时的对话，更准确地说，是她被挑起怒火后讽刺挖苦冯珞的那些。整段录音从她的那句“那是你没本事”开始，到冯珞的“没想到你说话这么恶毒”结束，中间的各个人名，连同几处易令人产生遐想的用词等都被消了音。
　　将录音听完的赵京卉一瞬间气血上涌，但所有血液汇集到颅顶的那刻又像空中的喷泉唰地回落，赵京卉一下子又觉得手脚冰凉。
　　把录音中的这个她摆到阳光下让众人围观审判，她就像个什么呢？大家都说她像个太妹。
　　爆出这条录音的营销号称北北作为一个女装主播，私下却发表着厌女言论甚至物化女性，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继续恬不知耻地赚着女性的钱？
　　赵京卉愣在原地，她都不用去看底下的评论区就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对她口诛笔伐的一定不在少数。
　　但怎么办呢？
　　直播间内的状况似乎愈发地不可控了，连她们的内部粉丝群都开始躁动起来，有人脱粉，有人退群，有人要求说法。赵京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交代同事顶不住就先下播，又交代天添无论如何先稳住粉丝群。
　　赵京卉对天添说：“先否认，说这不是真的，后面的事再说。”
　　她径直走回办公室，刚坐下脑袋便又乱成了一团浆糊。裘莱闻讯赶来，问她怎么回事？赵京卉揉着太阳穴说不知道。
　　她太乱了，一下子千头万绪。
　　裘莱在她面前转圈，转着转着忽然停下来，说：“难怪冯珞来找你！”
　　“还以为她是来泄愤呢，原来是故意激怒你，为了录音！”
　　“真够歹毒的，谁想得到她来这招？”
　　赵京卉坐着没有说话。
　　赵京卉这时忽然明白前两天择栖上热搜的原因，原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条热搜对择栖的影响不算太大，但却让赵京卉重新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叫大家都温习一遍原来她就是当时择栖直播间的那位女主播。
　　紧接着，直击这位女主播的热搜就来了，才间隔不到三天的时间。
　　新越好手段。
　　天添这时敲门进来，说直播间先停了，混进来太多人，有点控制不住。又安慰似的说，鱼龙混杂的，有些看着就是同行捣乱，故意的。赵京卉点头，问群里呢？天添犹豫了下，说在尽力稳住。
　　赵京卉在天添的犹豫中明白了其中意思，愣了几秒后又点头，说知道了。
　　裘莱插话说群里暂时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天添立即点头，说好。
　　天添担忧地叫了声姐，赵京卉朝她疲惫地笑笑，说没事，大家先下班吧。
　　天添站在边上踌躇，裘莱冲她摆手，说：“我在呢，你们先回家吧，别担心都。”
　　天添点头走了，又踅回来，说：“有事儿叫我们。”
　　赵京卉摆手说：“去吧。”
　　办公室的门合上，咔嚓一声。
　　赵京卉叹了口气。
　　“当时再忍忍，不说这些就好了。”
　　裘莱坐赵京卉身边，她还极少见到赵京卉有这样黯淡的时候，她安慰说：“她们有备而来，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的，我们防不胜防。”
　　又振奋一点说：“你看，你也是好起来了，有这么多人把你放在眼里，要设计圈套让你钻。”
　　“同行倾轧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太平日子过久了，跟他们斗一斗找点刺激。”
　　裘莱说完站起来，冲赵京卉故作挑衅地笑笑。赵京卉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也朝她笑笑。
　　她从前总以为世间的一切善恶都是有因果的，没成想原来多的是无端的恶意。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却要遭受别人的诋毁与攻击，或许这就是冯珞口中的所谓圈子。她已经决定了想要逃离，可最终还是被卷进这个漩涡里，成为利益相争的牺牲品。
　　她做错了什么呢？大概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参加那个综艺的。
　　赵京卉看着裘莱，说：“对不起啊，拖累你了。”
　　“赵京卉！”裘莱叫她名字，“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我当你自己人，你当我什么？没有感情的合作伙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
　　“这件事很复杂。”赵京卉垂下眼睫，“我的意思是，很难挽回。”
　　“我知道。”裘莱说。
　　“话是我说的，板上钉钉的事实。”
　　“嗯，我知道。”
　　裘莱叹了口气：“但是私底下的话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审判的，哪个人经得起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更何况还是她故意挑衅你引导你说的这些。”
　　“但没有人会在意的。”
　　“我靠！”裘莱骂了一句，“真想打她一顿。”
　　裘莱很快冷静下来，看表后说：“现在十一点，危机公关黄金时间24小时，我们得抓紧了。”
　　“越快回应越好。”
　　赵京卉嗯了一声。
　　裘莱又坐回赵京卉身边：“找公关公司吧，我们两个做不了这个事。”
　　赵京卉点头：“好。”
　　“我想想有没有帮得上忙的人。”裘莱扶着额头。
　　两边正沉默着，裘莱手机响了铃。裘莱拿起一看，犹豫着递给了赵京卉，赵京卉看了一眼没说话。
　　电话是斯鸣羽打来的，裘莱问：“那我接？”
　　赵京卉点头。
　　裘莱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去接电话。
　　赵京卉一下子感到如坐针毡，心又乱了。她知道斯鸣羽给裘莱打电话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她感激斯鸣羽的心意，却在这时对自己更加厌弃。
　　她发现她身边竟然没一个能够帮到她的人，或者说是她不愿放下身段去麻烦别人。从她记事起，她的父母就一直在互相埋怨，怨对方拖累了自己。所以她特别害怕去麻烦别人，怕麻烦了别人又遭别人埋怨。
　　除了斯鸣羽是真心愿意帮她的，这点她知道。可她更不愿去麻烦斯鸣羽。她花了十年的时间走到今天，取得了这样一点小小的成绩，如果她要靠着斯鸣羽才能起死回生，那她将来还能不能昂首挺腰面对她家人的冷嘲热讽？就像十年前那样？
　　裘莱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裘莱靠在墙边，看着窗外，轻声应着：“嗯，我有数。”
　　热搜一出来斯鸣羽那边也知道个大概了，她是来问情况的，又怕问赵京卉给赵京卉心里添堵。裘莱都懂，把她们这边什么情况跟她说了。斯鸣羽也没有光问，她给她们推荐了家公关公司，以前和龙润有过合作，专业能力是过硬的。
　　通过这通电话裘莱就觉得斯鸣羽是个有担当的人，出事了能过来挑一担子就是担当，她很感激，更替赵京卉感激。
　　挂了电话，裘莱坐到赵京卉身边说：“斯鸣羽过来问问情况。”
　　赵京卉没说话，就点头。
　　裘莱又说：“她推荐了家公关公司，然后跟我说她那边也找找人，看看能不能尽快把这件事给平息下来。”
　　裘莱没说的是斯鸣羽在电话里跟她交了底，前两天她和斯琴羽一起把冯珞查了个底朝天。斯鸣羽说善于投机取巧、钻营奔竞的人总是要露出破绽的，这不难查。裘莱就在这时对斯鸣羽产生了点佩服的情绪，从前她不觉得斯鸣羽有什么，但如今她发现斯鸣羽这人不显山不露水，办事牢靠不说，敏锐度比她比赵京卉都要强得多。
　　但赵京卉还是没说话。
　　裘莱跟赵京卉认识太久也太熟了，她太了解赵京卉了。她知道赵京卉不愿接受斯鸣羽的帮助，或许因为自尊，或许因为害怕难堪，或许因为对从前的事仍有芥蒂，这感觉她懂的。
　　她换了个姿势，对赵京卉说：“只是推了个公司，这没什么的。”
　　赵京卉回了个嗯字，缓缓开口道：“我想了想，我身边能用的人很少。嘉悦是择栖的人，牵扯到的利益太多，我跟她关系还不到位，之前录过节目的那些就只是短暂同事。”
　　“还有就是......”
　　“裘玥和薛淼吧？”裘莱问。
　　“但我开不了这个口。”
　　“嗯。”裘莱踌躇着，片刻后也下了决心说，“那就不找她们，省得给她们添麻烦。”
　　赵京卉忽然笑了下，她想起冯珞那天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冯珞说钱和尊严她只能选一个，她到现在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是啊，要么放下身段四处求人，要么干脆潇洒决绝地舍弃事业，她该怎么选？
　　这一晚注定是紧张焦灼的，要不停地跟公关团队对接舆情应对的思路和方案，中间有零碎的时间可以休息，但赵京卉靠在沙发上根本睡不着。
　　她知道裘莱也睡不着，两人各自默默地翻着身，随后有谁的手机亮了，接着裘莱跟她交谈，或者她跟裘莱交谈。
　　某几个沉默的片刻赵京卉闭着眼，脑海中许多片段一闪而过。有过去的，有现在的，也有曾经她对于未来的一些畅想。这些片段像一部电影慢慢放着，越到后面越卡顿越纠结。未来的部分碎了，被什么给碾成了一堆碎片。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深刻地体会到天亮的感觉，她原先以为天一定是慢慢变亮的，但今天发现不是。在某个瞬间一道白光在她眼皮底下闪过，随后她睁开眼，发现天亮了。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裘莱也跟着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从昨晚到现在，两人没吃过东西，可谁也不觉得饿。裘莱跟赵京卉讲，这件事她们没有退路，是只能否认的，但具体怎么操作，不仅要跟公关团队商量，还得和冯珞谈判。
　　“和她谈？”赵京卉问。
　　“我跟她谈。”裘莱说。
　　八点钟的时候孟菊飞来了电话，问赵京卉怎么不在家？赵京卉正焦头烂额，不耐地说在工作室。孟菊飞是来给她送早饭的，赵京卉心中一凛，不知孟菊飞是一时兴起还是怎么，她难道也看热搜？
　　赵京卉嫌烦，且没胃口。但她是不能违逆孟菊飞的，否则两人就要吵，她只能跟孟菊飞说裘莱也在。于是孟菊飞带了两份吃的，一人各一碗汤包，汤包里打了个蛋，还买了两根油条。孟菊飞知道赵京卉爱吃油条泡汤。
　　但这根油条赵京卉没吃，这时候任何炸物对她来说都太腻，她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碗。裘莱不好意思剩东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吃。孟菊飞坐沙发的另一边看着她们。
　　孟菊飞在一边用埋汰的口气说赵伟平，一大早出门打牌去了，他能知道给你送口吃的？
　　赵京卉皱着眉催孟菊飞赶紧走。
　　接着同事们来了，大家脸色都不好。没一会儿天添进来汇报，说目前状况不太乐观，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退货甚至差评。而网上的热度并没有消减下去，可见背后一直是有推手的。
　　赵京卉和裘莱对视一眼，这个结果在她们的预料之中。这时候墙倒众人推，甭管同行还是路人都可以尽情地落井下石。
　　但问题是工厂那边早就在产大货了，大批量的退货会使她们损失惨重。
　　赵京卉看着自己拥有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失去，像潮水褪去，她拼命地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可她在这时候收到了汪澜的短信。汪澜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暂时没回。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像个玩具，被人捏在手里动弹不得。
　　而她曾说冯珞是汪澜的玩具，那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锦上添花算得了什么？赵京卉无不讥讽地想，善于拿捏别人的人向来不屑于锦上添花的手段。雪中送炭才会迫使接受者跪下来，去弯着腰索取。汪澜是要她用一生去铭记这样暗室逢灯的恩情。
　　冯珞给汪澜创造了这样的机会。
　　而冯珞当初又处处把话题往汪澜身上引。因为知道她不可能去得罪汪澜，所以也就无法在这件事上向公众解释自证。
　　一条录音，将两人都推上了风口浪尖。赵京卉小人得志，逼得冯珞出走择栖。而在舆论的渲染下，惨遭新人暗害的冯珞得到诸多网友的怜惜，亦再次回归公众焦点。
　　单凭这一天的流量，就足令冯珞在新越站稳脚跟。
　　冯珞真是好手段。


第72章 
　　赵京卉和裘莱都抵达江州，随后兵分两路，赵京卉去找汪澜，裘莱去找冯珞。
　　而实际上兵分了三路，裘莱瞒着赵京卉，与斯鸣羽底下还有一路。斯鸣羽负责对上疏通关系。
　　赵京卉在进汪澜办公室前心跳得厉害，她面对汪澜总有些紧张，因为紧张，她先拐去洗手间补了个妆。
　　秘书为她开门。办公室里汪澜正在伏案工作，赵京卉和往常一样，先叫了声汪总。
　　汪澜抬头看她，问：“昨晚没睡好？”
　　“嗯。”赵京卉抿唇，有些尴尬，“没怎么睡。”
　　汪澜笑了，将手中的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冲赵京卉扬了扬下巴道：“别急，先坐。”
　　赵京卉依言坐下。
　　“你的这个事情呢，我是这么想的。”汪澜道，“先报警吧。”
　　“报警？”赵京卉一愣。
　　裘莱也跟她提过报警，这也是那边公关团队为她们提供的其中一条思路。只是报了警就要铺好后路，她一时间也想不好怎么安排，裘莱也没再细说。
　　“对，你工作室先发声明，坚决否认录音的真实性，并且告诉大家你已经报警了。”
　　“那录音会被送去技术鉴定吗？”赵京卉有些惶惑。
　　“不会。”汪澜一笑。
　　“找个人，最好是新越的内部职工，到时候把他推出来，就说是他伪造的录音，既陷害了你，也算间接拖累了冯珞。”
　　“可是......我跟他会认识吗？”赵京卉问。
　　“当然不会。”
　　“那他为什么要陷害我？”
　　“因为你跟择栖有过合作，又是择栖想要签约扶持的人，还是目前女装赛道上极具潜力的带货主播。”
　　汪澜说话时正随意地玩着笔，自在惬意，像是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赵京卉看着那支笔在汪澜指尖上打转，陷入沉思。
　　“所以他为什么要陷害你呢？大家都会这么想。你看，新越家大业大，为了资源和利益，总免不了一些人事倾轧，这也很正常。但为什么推了个小喽啰出来？大家这时候又会怎么想？”
　　“到时配合舆论的渲染，所有人都会意识到你只是一个被做局的受害者，或者说牺牲品，而这件事的背后是公司之间的利益斗争，或者大家会认为这就是择栖和新越之间的一种商战。”
　　“赵京卉。”汪澜用笔点了点桌面。
　　“危机公关的核心不仅仅在于你要洗白你自己，更重要的是要转移焦点，让大家把眼睛和嘴巴放到别的地方上去。”
　　赵京卉不住地点头，心里暗叹汪澜的手段，既洗白了她自己，又保全了冯珞，还能内涵新越高层，也算报了先前被泼脏水的仇。
　　“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要找这么个人？”赵京卉问。
　　“对。”汪澜道。
　　看着赵京卉欲言又止的样子，也知道她心里正按捺着疑惑，汪澜又笑了，道：“这个问题不用担心，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说呢？”
　　赵京卉又开始想自己大概没那么多钱，她默默盘算自己户头上那几笔账，无意间抬眼时一头撞进了汪澜那双正笑着的眼眸里，心里既惊又怕，还有些发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还在担心什么？”汪澜问。
　　赵京卉犹豫着摇头，钱的事她再怎样也不会跟汪澜开口。
　　可她在汪澜面前就像一杯水一样透明，汪澜那双眼睛能将她看透。汪澜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替你出。”
　　赵京卉一惊，随之感到脊背发凉，忙道：“不用了汪总，你能指点我几句我已经感激不尽，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汪澜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像无事发生一样忽然语气轻快起来，问她：“累不累？”
　　“还好。”
　　汪澜从桌下拿出张卡片，往前一推，卡片顺着光滑的桌面被推到赵京卉面前。赵京卉拿起看了看，是一张酒店的房卡。
　　“给你开了间房，先去睡一觉。”汪澜说。
　　赵京卉拿着卡片没有应话。
　　“晚上再陪我吃顿饭。记得先垫垫肚子，可能要喝酒。”
　　“好。”
　　从汪澜办公室出来，赵京卉没感到想象中的轻快，她有些魂不守舍，进电梯时还按错了楼层。她的心事又多了一层，她又想到那晚她跟冯珞说的话，这些话什么意思想必汪澜心里一清二楚。可汪澜一句也没有提，她居然不觉得恼怒，居然要帮她。
　　她或许明白汪澜为什么要帮她，可她还能怎么办呢？而她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她能斗得过汪澜吗？
　　赵京卉走出择栖的一楼大厅，发现天色暗下许多，天上已经浓云密布了。是不是要下雨了？她在想。
　　但现在才两点多。赵京卉前往酒店刷开那张房卡，见汪澜订的是个套间。
　　她没有躺到床上，不知为什么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张床。她坐在沙发上等着傍晚的到来，心里有些焦虑还有些莫名的彷徨。坐了会儿她又站到落地窗边看窗外的天色，但雨迟迟都没有落下来。
　　裘莱和冯珞坐在咖啡店的靠窗位边同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要下不下的这阵气息格外沉闷。
　　“开门见山吧那就。”裘莱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用手指了指，“录着呢。”
　　冯珞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裘莱接着道：“你妹妹在江大读书，刚上大一吧？挺厉害的。”
　　“还是你这个做姐姐的有本事，又是让她高考移民，又是特长生加分，都考到985了，真羡慕。”
　　“不过这个移民怎么移的，特长生又是怎么来的，你清楚，我也清楚。”
　　“你父母在车祸中丧生，你从小和你妹妹相依为命。知道你们感情好，所以我也想问问你，你妹妹的前途名誉，和你的个人名利，你选哪个？”
　　冯珞看她：“你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啊。”裘莱摊手，“你知道的，现在网友最仇富了，尤其你们这种利用特权损害社会公平的人。”
　　“呵。”冯珞冷笑，“你在威胁我？”
　　“是啊。”裘莱也笑，“你当我们死了？”
　　“你背后的人，有力量帮你完成这件事？”
　　“那你背后的人呢？汪澜？还是新越的哪个高层？你觉得你有多大的价值让他们保住你？”
　　有片刻的沉默。
　　“不想跟你多讲了。”裘莱盯着冯珞说，“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试试的，我们不介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不了大家都别好过。”
　　“你愿意带你妹妹入局吗？”
　　终于捱到了傍晚，赵京卉起身去卫生间补妆。汪澜还没给她消息，但裘莱跟她知会了，说还是报警，公安局的受案回执就是她们的否认声明。
　　裘莱的想法是要冯珞承认录音是她伪造的，并且出具公开的道歉声明。她接受不了坏人逍遥法外，这比她自己受伤更令她难受。如果冯珞拒不道歉，那就把她妹妹的事捅出去闹大，也算转移了公众焦点。
　　实在不行只能找个替罪羊，这是公关公司的建议。冯珞的新助理，或者想离开新越的职工，只要给够钱，没什么办不到的。
　　赵京卉没什么意见，这是她们能想出的最优解。她们是在赌，但赵京卉并不知道这个方案背后斯鸣羽的作用，所以她觉得她们赌得挺大。
　　裘莱处事比她圆滑，但在是非面前两人底线一致，都一样宁折不弯。赵京卉想到裘莱在电话里跟她讲话时那除恶务尽的语气。
　　她心里轻松一些了。
　　这时汪澜给她消息，说她在来的路上。赵京卉的心情立刻又紧绷起来，不管怎样，这顿饭是必须要陪汪澜吃的，否则显得她太不懂人情世故。
　　她们在酒店餐厅的包厢内用餐，汪澜宴请网络媒体公司的几位高管以及几位交好的媒体人，赵京卉在一旁陪同。
　　汪澜长袖善舞，席间众人酒酣耳热，谈笑风生。赵京卉的手表在中途振了振，是有消息进来，但她没时间看，忙于作陪。
　　一顿饭从天亮吃到了天黑，散席后，汪澜有些醉了，赵京卉醉得比汪澜厉害得多。赵京卉趴在桌边，听见汪澜问她人怎么样？她强撑着摇了摇头。又听见汪澜问她，回房间？她怔了怔，但脑子白茫茫一片。她点了点头。
　　随后她被汪澜架在怀里，一路穿过大厅，走过长廊，进入电梯，又一步一步走向略显昏暗的廊道。
　　她靠在沙发上，觉得困，觉得头晕，觉得意识有些迷离。汪澜递来一粒白色药片，要她含在舌下。她睁开眼看了看，问这是什么？汪澜说是解酒药。
　　赵京卉从善如流，乖乖将药片含下。她窝在沙发一角，汪澜就坐在离她约十来公分的位置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室内一片寂静。
　　赵京卉慢慢就觉得自己好些了。她缓缓睁眼，看见天花板上一盏盏小灯，在地上打下一圈圈淡淡的光晕。
　　她听见自己身边有点动静。
　　是汪澜的声音。汪澜问她：“好点没有？”
　　赵京卉点头，说：“好多了。”
　　她感到汪澜在看她，可她不敢去看汪澜。
　　赵京卉心跳加速，紧张得不断加速。
　　她似乎看见墙上落下了一片影子，那片黑影离她越来越近。她的脖子上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温热触感。
　　汪澜的手在抚着她的脖子。
　　赵京卉心中一凛，脑子忽然又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再也做不到像过去那样泼老板一脸的酒，那样肆意，那样潇洒，那样的无所顾忌。她忽然有点怀念从前一无所有的日子。可如今她拥有的越多，就越害怕失去，为了不失去，她就得四处妥协。
　　她恨极了自己妥协求全的样子，那不是她。
　　她到底要妥协到什么程度呢？
　　所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汪澜的手也因此在空中顿了顿。
　　“对不起，汪总。”赵京卉率先道。
　　“什么？”汪澜确认了一遍。
　　赵京卉没有回应。汪澜收回了手。
　　“你没有想过吗？”汪澜问她。
　　“从你来江州的那一刻，从你拿了房卡的那一刻，从你踏进这间房间的那一刻，你什么都没想？”
　　是她天真。是她在心存妄想。
　　赵京卉还是什么都没说。
　　汪澜静静看着她。汪澜的目光像烈火，将赵京卉的皮肤灼烧到刺痛。
　　她没办法解释，在汪澜面前也不需要解释。
　　火焰霎时熄灭。汪澜笑了下，起身淡淡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赵京卉怀疑汪澜先前表现出的醉意都是假的。
　　“赵京卉。”汪澜又道。
　　“我欣赏你的个性。”
　　“但我最不喜欢一个人左右摇摆。”
　　“人不能既要又要。”
　　汪澜看她，抬了抬下巴，问：“现在能走吗？”
　　赵京卉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轻声道：“能。”
　　汪澜看了眼门口：“你走吧。”
　　赵京卉身体晃了下，汪澜最后扶了把她的手。
　　赵京卉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把门打开的，只记得汪澜在她身边，汪澜将她的外套递给她。或许因为靠过沙发的关系，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汪澜有没有帮她整理头发呢？她也不记得了。
　　她整个人都在万分焦灼。汪澜说的没错，她接受了汪澜的帮助却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这不就是既要又要吗？可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她一遍又一遍地审判自己。
　　事到如今，赵京卉觉得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她就在今天、今晚、这一刻，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她没法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成了这样。
　　可事情一步一步地发展，就成了今天这样。
　　赵京卉深吸口气，查看手表里进来的消息。裘莱发来一条，说声明发了。斯鸣羽发来三条，第一条是问她，你在江州是吗？第二条是，我来找你。第三条是，事情会解决的。后面还有两个拥抱的表情。
　　赵京卉心里百味杂陈。
　　斯鸣羽的这一天过得很艰难。她跟赵京卉一样一晚没睡，在早上商场刚营业的时候去置办了身体面的衣物。和家里断联这些年，她用不上也不需要负担这些，可出门办事，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她自然懂的。
　　她去找了斯琴羽，要斯琴羽替她约人设宴，甚至要动用她父亲斯继东积累下的人脉。这是最令她难受的地方,意味着她十年的坚持，在家人面前所谓的骨气，在今天毁于一旦。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宁可别人麻烦她也不要去麻烦别人，她不喜欢陪笑，不喜欢奉承，不喜欢曲意逢迎。但在这场饭局中她极尽能事。她喝多了，斯琴羽也喝多了。席散后两人坐在车里休息，解酒药的效果慢慢作用起来，她开始清醒。
　　她看着坐她身边的斯琴羽皱着眉，心里就像被揪了拧了似的难受。
　　裘莱告诉她赵京卉在江州见汪澜，她在身体恢复后就即刻前往江州，她怕赵京卉应付不了汪澜这样的人，即便是陪在她身边也是好的。
　　她给赵京卉发了三条消息，但赵京卉一条都没回。
　　酒店、餐厅都是裘莱跟她讲的。她坐在大厅里点了份餐，这份餐食摆在桌上她一口没动。
　　她看见汪澜揽着赵京卉穿过大厅，走过长廊，又进了电梯，最后走进房间里。
　　汪澜在门口给赵京卉递了大衣，还帮她整理头发。
　　她不知道汪澜有没有看见她。
　　这是斯鸣羽这几年来对自己最失望，心情也最低落的时刻。
　　赵京卉也一样。
　　赵京卉就是在这一刻看见了站在走廊另一处的斯鸣羽。


第73章 
　　赵京卉上了钱旭萍的车。汽车穿过忙碌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汽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十几分钟的路程里，车厢内一直很安静。钱旭萍靠在头枕上闭着眼睛，赵京卉难以承受车内这难言的寂静，看着窗外时一颗心止不住地乱跳。
　　她明白钱旭萍找她的原因，也知道钱旭萍大概会说些什么。她想到前段时间斯鸣羽对她说的话，所以斯鸣羽是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那她现在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赵京卉很乱，手机在她手心握着，捏得紧紧的，她出了一手的汗。她不知道斯鸣羽现在是怎样的状况。
　　咖啡店内顾客不多，赵京卉和钱旭萍坐在角落的沙发位上，边上是巨幅落地玻璃窗，窗外一片车水马龙。
　　钱旭萍要了杯拿铁，问赵京卉喝什么？赵京卉摇头说不用。钱旭萍笑笑，替赵京卉要了杯燕麦奶。
　　店内放着轻柔的音乐，可琴键声声落下，却像一枚枚长针在赵京卉的心尖及皮肤上扎着，她就快要透不过气来。
　　“小赵。”钱旭萍叫她。
　　“我看你常去鸣羽的公寓里，你们是好朋友？”
　　赵京卉没答话，该说是还是不是？在这个问题上她撒不了谎。况且钱旭萍能过来找她，她也没必要再撒谎。
　　“阿姨有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赵京卉点头：“阿姨你先说。”
　　钱旭萍道：“我希望你和鸣羽在高考后就不要再来往了。当然，在高考前你们也可以照常相处，我不希望影响她考试。”
　　“但要注意分寸。”
　　赵京卉一愣，随之那颗悬着的心高高落下来。她原本还抱有一丝丝的希望，或许钱旭萍真的对她和斯鸣羽的事不知情，但现在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已经泯灭。
　　沉默半晌，赵京卉问：“斯鸣羽她不知道是吗？”
　　钱旭萍点头：“对。”
　　赵京卉道：“对不起阿姨，我做不到。”
　　这时钱旭萍一愣，她发现赵京卉并不简单，倒是她小看了她。
　　钱旭萍对斯鸣羽一向是放心的，即便斯鸣羽当初提出要在外租公寓走读也没起疑。直到后来家里阿姨提了一嘴，说斯鸣羽每个周末都要求加餐，且点菜的口味不同以往，钱旭萍这才开始上了心。
　　也知斯鸣羽是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钱旭萍不得不有所防备。她查看公寓内部大厅、电梯及走廊的监控，很快便发现了蛛丝马迹。斯鸣羽的神态动作处处彰显着红鸾星动的迹象，钱旭萍不会看不出来，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竟也是个女生。
　　得知这件事后，钱旭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赵京卉，钱旭萍在心里默念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的名字。她查了赵京卉的学习成绩和家庭背景，原先只以为赵京卉是个空有皮囊而缺乏内涵的普通女孩，却没想到赵京卉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特质，这是她见到赵京卉第一眼就产生的感觉。蓬门碧玉，身上这点孤零零的倔强确实惹人怜惜。
　　“这很难吗？”钱旭萍问，“为什么做不到？”
　　赵京卉还是那句话，说对不起。
　　赵京卉说：“阿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和斯鸣羽之间的关系不能由我一个人来决定，她也有知晓和选择的权利。”
　　说完这话的赵京卉有些手抖，她不知道是怎样的勇气令她说出这番话的。或许她该沉默，又或许她该听话地点头，可她没有。在钱旭萍问出“这很难吗”的时候，她想起斯鸣羽对她说的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她的话，她想起斯鸣羽说她很喜欢她。她也知道，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斯鸣羽对她的喜欢。因为这句喜欢，她忽然就像拥有了一把利剑，足以抵抗所有世俗的阻碍与偏见。
　　她都不知道原来她还能这么勇敢。
　　服务员端上两杯热饮，赵京卉看着面前这杯牛奶上浮起的奶沫，焦灼地等待着对面女人对她这番话的反击。
　　“权利？”钱旭萍果然反问，“我是她妈妈，我可以替她作出选择。”
　　“你们不合适，早点分开对谁都好。”
　　见赵京卉并不应话，钱旭萍又道：“还是你认为你们这样的关系能上得了台面？”
　　“你家里人知道吗？”
　　“这样的关系”几个字令赵京卉眉心一跳，她知道自己和斯鸣羽的感情见不得光，可钱旭萍将它挑明，就好像她们已在遭受世人的唾弃。她家里人怎么可能知道呢？以孟菊飞的脾气，不得将她扒下一层皮来？
　　赵京卉紧紧捏住椅角，迫使自己镇定。
　　她努力摇头：“我不觉得。”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错，合不合适也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生活不是电视剧，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不去做那个软弱的主角。她相信斯鸣羽对她的感情，无条件地信任她，既然斯鸣羽对钱旭萍来找她这件事并不知情，那她就该坚守当初的承诺。她们说好的，不分开，不放弃。
　　“呵。”钱旭萍笑出了声。
　　钱旭萍在这瞬间觉得疲惫，大概这就是孩子，思考问题的方式这么简单。没有踏入社会，没有独立生活过的人不会懂，过日子从不靠嘴皮子，也从不靠什么感人的金句。
　　“即便抛开性别，感情也讲门当户对的，你说是不是？”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如果门不当户不对，那么你们的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就会产生很大的差距，或许她要来迁就你，又或许你得咬牙去迁就她。你们可以这样互相迁就多久呢？”
　　“就像你手上戴的这块表。”
　　赵京卉见钱旭萍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腕上。
　　“是鸣羽送你的吧？它不贵，可以说是鸣羽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但对你来说呢？”
　　“你身上有超过这块表价值的东西吗？”
　　赵京卉感到呼吸一滞。
　　“鸣羽还小，有很多事不懂，也有很多时候就是图一时新鲜，如果我这个做大人的不替她把关，那是我的失职。”
　　钱旭萍用她最惯常的语气说道：“我想起来，去年暑假她从崇平回来，说是去找同学。但回来后胃口特别好，说好几天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所以她那次是去找的你？你们都吃什么了？让她饿成这样？”
　　赵京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钱旭萍说的每一个字都压得她要透不过气来。死死握住椅角的手心被硌得生疼，她感到浑身发烫，羞耻、惭愧与挫败感接踵而来，她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赵京卉想起那年夏天，那棵浓荫如盖的樟树，樟树下与她紧紧相拥的斯鸣羽。那时清甜的西瓜，从疥厨里拿出来的鸡蛋，还有她爷爷奶奶质朴的笑脸。她不相信斯鸣羽会说出那样的话，却在这时又生出一丝丝的怀疑，她害怕斯鸣羽真的在崇平受了委屈。
　　可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已经无法面对钱旭萍。
　　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起风了，赵京卉看见天边的闪电，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快下雨了。
　　街道边的路人与汽车显得更加行色匆匆，路口的绿灯转红，郑云瑞停下自行车，看见街边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店。
　　透过咖啡店的落地玻璃，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京卉？
　　她看见的是赵京卉的侧脸，由赵京卉的侧脸她又看见赵京卉对面坐着的女人，有些面熟，她想不起是谁了。
　　正想跟斯鸣羽说看见赵京卉的事，郑云瑞忽地福至心灵，那个有些面熟的女人是斯鸣羽的妈妈。她给斯鸣羽发消息说，我见到你妈和赵京卉了。
　　很快，斯鸣羽回了她一长串问号。接着，无论她发什么，斯鸣羽再也没回过她。
　　钱旭萍没想到，她还是只能从赵京卉口中听到那句“对不起，我做不到”。赵京卉比她想象的要倔强得多。
　　她也不是不懂棒打鸳鸯反致情更深的道理，尤其对于那些情窦初开的人，旁人的阻挠反倒叫他们爱得更加至死不渝。可现在前后都是深渊，对任何人而言，长痛都不如短痛。
　　钱旭萍不算太讨厌赵京卉，她是女人，也有女儿，将心比心，也总想给彼此留一份体面。可事到如今，为了斯鸣羽，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钱旭萍道：“听说你家刚造了房子，跟亲戚借了不少钱吧？这样，我给你五十万，应该足够偿还你家的债务。我还可以送你出国，你在国外学习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承担。”
　　赵京卉愣了愣。
　　“只要你离开鸣羽。”
　　赵京卉苦笑。钱旭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情理之中还锋芒毕露地夹杂着挖苦讽刺，到最后仍然是这样烂俗的戏码——给钱。她是什么人呢？什么样的人才会为了钱去放弃爱情？倘若她因为钱而背弃承诺，那她才会真的看不起她自己。
　　她不是这样的人。
　　赵京卉摇头：“阿姨，我不需要。”
　　“我和斯鸣羽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她摘下手表，将它放在桌上：“这块表我会还给她。”
　　钱旭萍看着赵京卉的眼睛，一时间没应话。她也算阅人无数，真话假话她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听她说话的语气就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赵京卉这番话是真心的。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钱旭萍端起杯子，喝了口拿铁。谈了许久，她才发现面前的这杯饮品早已经冷了。
　　天上飘起雨丝，雨丝刮过玻璃，变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长线。
　　放下杯子，钱旭萍定了定神，道：“那你家的宅基地是怎么批下来的呢？要我去打听打听吗？听说你妈妈付出了很多，这些你都知道吗？”
　　这番话不啻惊雷，在赵京卉脑中剧烈炸开，赵京卉的大脑在那瞬间一片空白。握着椅角的手开始颤抖，她问：“什么意思？”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钱旭萍明白，这张底牌才是击溃赵京卉最好的武器，只是她用得有些卑鄙。她蹙了蹙眉，继续道：“现在这社会是很乱的，你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就得先付出什么，要么钱，要么色，你说呢？”
　　赵京卉怔住，她看着钱旭萍这时平淡从容的神情。
　　那是属于自认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有钱人的傲慢，不会像她见过的有些身边人一样，为了某个理争得脸红脖子粗。钱旭萍端坐着，依旧优雅大方，说起话来也依旧轻声细语，可语气却不容置喙，能直击人的命门。
　　钱旭萍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中赵京卉的心脏。鲜血流落在地，配合着赵京卉起伏的呼吸，刀尖深入刺骨。
　　赵京卉的世界开始崩塌。有许多次，尤其在她的新家开始动工以及将要完工的那段时间，几个好事的街坊邻居有意无意地在她身边说些关于孟菊飞的闲言碎语。她们就是要她听见，要她难受。她都知道。
　　可这些流言蜚语就是事实吗？又有谁拿出过证据？
　　没有人在意，好事者都希望它是真的，也愿意相信它就是真的。人性是多么讽刺。
　　她一直装不知道，也多么希望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下去，只要没人挑开，那她们这个家，她的父亲母亲就和从前一样。
　　可终究是变了，如今有人当着她的面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逼着她正视自己父亲的无能，自己母亲在流言中的无耻。
　　那是生她养她的父母。
　　没有人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指责生她养她的父母。
　　赵京卉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握在手里的手机不断地振动，此刻她泪眼朦胧，什么都看不了。
　　而窗外雨势更大了，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室内的暖黄灯光就这样静静淌着，外面的世界就像被罩在一个璀璨的琉璃容器里。
　　所有的美好都将与赵京卉无关。
　　鸣笛声此起彼伏。
　　斯鸣羽坐在出租车内，她给赵京卉发的消息赵京卉一条都没回。
　　真正的短兵相接，赵京卉明白自己只有溃不成军的份。
　　钱旭萍还在乘胜追击：“你妈妈又是怎么教育你的呢？”
　　赵京卉忽然发现自己的爱情观还真是天真。她从前总以为相爱即平等，即便她的成绩与家境都不如斯鸣羽，她也从没在斯鸣羽面前觉得自己那么地抬不起头。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斯鸣羽母亲面前抬不起头，就因为她的母亲在她们眼中做了所谓伤风败俗的事，如今连她也被一同连坐，扣上了品行不端的帽子。
　　委屈、愤怒、羞耻以及不甘一齐涌上心头，赵京卉在这一刻发掘出自己尖锐的一面。
　　她不愿再承受钱旭萍的嘲讽，更不允许自己的父母被外人这样攻击。
　　她才发现她和孟菊飞其实是一类人，她继承了孟菊飞身上最令她痛恨的点，原来这些年她避之不及的东西就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家庭深渊。
　　她其实和孟菊飞一样刻薄，一样善于挖苦讽刺。
　　“五十万？”赵京卉逼着自己笑出声来，“斯鸣羽的爱情对你来说就值五十万吗？”
　　“什么？”
　　赵京卉眼里突然爆发出的狠戾令钱旭萍一惊。
　　钱旭萍将手机放到桌面，道：“你再说一遍。”
　　“呵。”赵京卉含泪笑道，“我要五千万。”
　　“五千万？你在敲诈？”钱旭萍问。
　　“不愿意给吗？”
　　“是给不起，还是你女儿的感情不值这五千万？”
　　“要是给不起，那可别怪我绝不松手。她现在整颗心都栓在我身上，你知道吗？不要分手这件事是她求我的。她当时拉着我的手求我不准和她分开。你信吗？我勾勾手指头她就会跟我走，我叫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
　　“你女儿什么脾气你清楚的，否则你不会越过她来找我。”
　　“怕我影响她是吗？那你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手段。我家教不好，这些都做得出来。”
　　“我要你的宝贝女儿跟我一起堕入地狱，你们不是在越州有头有脸吗？”
　　“你要不要赌？”
　　轰隆的雷声令钱旭萍回过神来，她撕开了面前女孩的另一张狰狞面孔。
　　赵京卉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了。
　　等斯鸣羽赶到店内时，靠窗的沙发位上已经没有赵京卉与钱旭萍的身影。


第74章 
　　这时大雨如注，斯鸣羽坐在出租车上一遍又一遍地拨打赵京卉的电话，可嘟嘟的空响声一直持续。
　　自收到郑云瑞消息的那一刻她就慌了神，她能预想到钱旭萍与赵京卉见面会说些什么。她了解钱旭萍的脾气，亦了解她的手段，赵京卉的电话无人接听就是铁证。
　　车窗上的雨帘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斯鸣羽一下子陷入两难的痛苦境地。
　　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面对赵京卉呢？
　　从咖啡店回到家，斯鸣羽见钱旭萍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疾步过去，站在钱旭萍面前，张了张嘴，快要溢出来的问话突然就哽在喉咙里。她没发现钱旭萍的神色中有什么异样，钱旭萍看她的眼神也和从前没有任何分别。
　　这不应该。
　　难道是郑云瑞看错了？
　　斯鸣羽不敢相信。
　　钱旭萍站起来，摸了摸斯鸣羽的头发和外套，柔声道：“去外面干什么了？淋这么湿。快上楼换衣服。”
　　斯鸣羽没有动，也不说话。
　　钱旭萍拍了她一下。
　　斯鸣羽扭开身子，与钱旭萍拉开距离，道：“妈。”
　　“怎么了？”
　　斯鸣羽看着她：“你去找我同学了？”
　　钱旭萍一愣。
　　斯鸣羽从她皱着的眉头当中迅速捕捉到了事实。
　　“你找赵京卉了？”
　　钱旭萍捏了捏斯鸣羽外套的衣领，还是重复那句话：“上楼换衣服去，等下感冒。”
　　斯鸣羽看着她，脱下身上的外套，将外套扔在地上。
　　“你去找赵京卉了。”
　　肯定的语气。
　　钱旭萍看着斯鸣羽的眼睛，斯鸣羽的眼神从疑惑到惶恐到愤怒。她自己教育出来的女儿，几乎就没在这个家里表达过愤怒，如今为了那么个外人，对着她怒目而视。钱旭萍感到寒心。
　　钱旭萍冷下脸来：“那看来我是找对了。”
　　“你找她干嘛！”斯鸣羽大叫。
　　“你有什么事你找我！你跟我讲！”
　　“你找她对她来说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钱旭萍道，“那我现在跟你讲，你跟她分开，别再来往。”
　　斯鸣羽摇头：“我不会和她分开。”
　　钱旭萍还是第一次见到斯鸣羽这样仰着头格外倔强的样子。她不敢相信，她一向自诩教育有方，快二十年了，她捧在手心里、这个一路温顺乖巧地成长起来的女儿，竟头一次让她感到这么无措与疲惫。
　　“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她决心疾言厉色。
　　“妈妈也不是不允许你谈恋爱，但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到底晓不晓得？”
　　“你做事也要晓得轻重！”
　　“什么轻重啊？”斯鸣羽耍起横来，她自然知道她妈妈在说些什么。
　　“喜欢女生是我的错吗？我就是不喜欢男生我有罪吗？”
　　“谁规定了？谁规定女生一定要喜欢男生？妈，我就是对男生不感兴趣，难道你要逼迫我去喜欢男的？”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钱旭萍呵斥她。
　　“这种话以后不准说，尤其在你爸爸面前！”
　　“我告诉你，你必须和赵京卉分开，这事没得商量！”
　　“我不！”
　　斯鸣羽瞪着眼睛看她，眼眶含泪。这眼神令钱旭萍心里又惊又疼。
　　“要我跟她分开，除非让我去死。”
　　斯鸣羽一字一句，铮铮有声。
　　钱旭萍愣在那里，实在不愿相信她的女儿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随后，啪的一声。
　　斯鸣羽跌坐在地，眼眶里蓄积的泪水终于肆意地掉落下来，淌在脸上。
　　半张脸是火辣辣的疼，尾椎骨也疼，可躯体的疼痛怎么也比不上她如今心里的万般痛楚。
　　“妈......”斯鸣羽泣不成声。
　　“你不要逼我。”
　　“逼你？”钱旭萍也流下眼泪，她又痛又恨，“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可到底还是心疼。钱旭萍蹲下，替斯鸣羽擦泪，道：“听话，和她分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让你爸爸知道。”
　　斯鸣羽摇头。斯鸣羽拿开钱旭萍的手，坚定而决绝地摇头。
　　钱旭萍又重新站起，擦掉眼泪，厉声问：“你倒深情，但值吗？”
　　“知道她家的房子是怎么造起来的吗？她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你心里有数吗？”
　　“她受的都是怎样的家庭教育？”
　　“我告诉你，她家那块宅基地就是她妈妈用她身体......”
　　斯鸣羽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钱旭萍。
　　钱旭萍也不愿再说下去。
　　可斯鸣羽听明白了。
　　斯鸣羽觉得整个世界在崩塌，天崩地裂之后，轰的一声，好像她整个人都躺在废墟里。这句话太残忍，连她都觉得残忍，连她都不忍心听下去，更何况是赵京卉？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疼，像是把所有鲜血都拧干的绞疼。
　　“妈！”她大叫一声，接着整个人、四肢百骸、她的身体已不受她控制。她的手摞过茶几上所有够得着的东西，接着通通将它们砸开。有的砸在沙发上，有的摔在墙角，有的被扔在地上。整个客厅在顷刻间变得凌乱不堪。
　　“这种话你......”斯鸣羽坐在地上喘气。
　　她不愿相信，也绝不相信这是真的。
　　“有证据吗？”她质问，“这种话没有证据可以乱说吗？”
　　“妈。”她不能理解，她疑惑地看着钱旭萍，“这很伤人的，你们就这么随随便便......”
　　“重要吗？”钱旭萍打断她。
　　看吧，她的女儿是多么天真。
　　“你不信，有的是人信。”
　　“你......”斯鸣羽愣住。
　　“那你有没有跟她讲？有没有跟她讲？”她接着一骨碌爬起，冲到钱旭萍面前，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
　　斯鸣羽狠狠看着钱旭萍，眼中布满血丝，脖子上青筋凸起。
　　钱旭萍心里咯噔一下。
　　“讲了。”钱旭萍也狠心道，“你以为赵京卉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斯鸣羽如遭雷击，大脑开始一片空白。
　　她后退，摇着头不断后退，眼泪这时又不停地落下来。她不住地喃喃：“公平吗？这公平吗？你们要这么对她？”
　　斯鸣羽捂着脸，涕泪横流，痛心到了极致。这个家，这里的人，都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从小到大，这么爱她疼她的亲人，如今打着为她好的幌子，正狠心伤害她最爱的人。
　　她看着钱旭萍，哑声问她：“是我的错对吧？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当初非要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她今天就不用承受这些？”
　　“妈......”斯鸣羽抓住钱旭萍的手，扑通一声跪地。
　　斯鸣羽抱住钱旭萍的双腿。
　　“我求求你......妈妈我求你。”
　　“我求你别去伤害她，你别去找她。我求你。”
　　她摇头，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斯鸣羽！”钱旭萍厉声叫她全名。话落，她自己也忍不住又开始流泪。
　　“要不要听听赵京卉是怎么说的？”
　　钱旭萍狠心坚持，拿出手机，调高音量，开始播放她事先准备好的那段录音。
　　扬声器里确实是赵京卉的声音，真真切切。
　　“她现在整颗心都栓在我身上......”
　　“我勾勾手指头她就会跟我走，我叫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
　　“我要你的宝贝女儿跟我一起堕入地狱......”
　　斯鸣羽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时屋外雨停了，斯鸣羽腿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到地上。
　　啪的一声，手机连带着从口袋中滑落。
　　天开始亮了，亮到刺眼。
　　窗外的天光忽然变成了利刃，刺向赵京卉的皮肤与双眼。从咖啡店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已经流干了。
　　手机里有斯鸣羽的五通电话和十几条信息，她顾不上，没回。
　　是从这一刻起，她开始害怕了，害怕钱旭萍对付她，更害怕亲人被她连累。她们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如今就靠这幢合力建起的房子在支撑着，如果连它都被摧毁，那么她该如何自处？
　　齐大非偶，这道理她懂。她那时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么坚定地去捍卫她的爱情。可只要想起斯鸣羽，她不后悔。
　　孟菊飞不止一次说过她性格孤僻倔强，在外不懂迂回，早晚要吃大亏。可她就是这样的人，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做不到中途反悔。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接着坐在床边看斯鸣羽的消息，斯鸣羽发了这么多，是问她在哪儿？有没有和她妈妈在一起？
　　看来她是知道了？赵京卉想。
　　不，钱旭萍说过斯鸣羽不知情。那或许她只是在害怕，在胡思乱想。
　　赵京卉没有直接回答，她回：我在家。
　　半小时过去，没等到回复，赵京卉又回：雨停了。
　　直到天色暗下来，到了傍晚，房间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是孟菊飞在厨房做饭。
　　斯鸣羽还是没回。赵京卉抱着手机躺在床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天色变得昏暗，孟菊飞在房间外喊了声吃饭，赵京卉没动。过了几分钟，孟菊飞推门进来，拽着赵京卉从床上起来。赵京卉甩开孟菊飞的手，将自己闷进被子里。
　　“什么毛病你？”孟菊飞扬腿踹了床上的赵京卉一脚。
　　“不吃就饿着你！”
　　待孟菊飞离开，赵京卉开始默默在床上流泪。
　　半小时后，孟菊飞端来碗饭，蹾在桌上。
　　赵京卉依旧没动。
　　天色全黑了，斯鸣羽仍没回消息，赵京卉内心止不住地焦灼。斯鸣羽从没有这么长时间地断联过，她出事了，赵京卉清楚，但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况怎样，赵京卉一无所知。
　　最大的可能性是她们的关系被斯家人发现，斯鸣羽正在家里接受比她面对的更残酷的质问。
　　斯鸣羽会怎样呢？赵京卉不敢去想。
　　这一晚赵京卉睡不着。高考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是各种大胆而奇怪的想法，私奔、出逃、天涯海角......她想找一处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她租一间小小的房子，她可以不再念书，她去工作，什么工作都好，只要能赚钱。她可以进厂，她知道一些服装厂招零工，她去上班，她赚钱给斯鸣羽花。
　　可斯鸣羽呢？赵京卉可以委屈自己但绝对不可以让斯鸣羽受委屈。
　　斯鸣羽成绩那么好，难道她也不读书了吗？
　　她打工只能赚那么点钱，难道斯鸣羽要跟她一起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吗？
　　她在黑夜中难过地擦泪。
　　赵京卉在床上躺了两天，粒米未进。期间孟菊飞进过房间几次，端碗拿碗骂她，赵京卉不吭一声。到了第三天早上，孟菊飞将赵京卉从床上拽起来，拿着衣架开始抽打她的后背。
　　孟菊飞使了狠劲地打，那把铁丝衣架在她手中逐渐变形。她一边打一边咒骂着，骂赵京卉发疯、神经、没出息。
　　孟菊飞料定赵京卉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她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她不会看不出来。这两天她给班主任胡老师打了电话询问赵京卉的在校情况，胡老师说很好，京卉在班里读书也算用功的。
　　唯一能发生的变故就是感情。那天她收拾厨房，透过窗户见赵京卉跟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上了辆豪车。
　　孟菊飞知道赵京卉和1班一个尖子生要好，那个尖子生还去过她们的崇平老家。她忘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大概听她公婆提过一嘴，赵京卉那时还不愿说。
　　她不傻，这时自然可以联想起来，只是没办法说出口。
　　陈旧的观念令她不得不对这样隐秘的感情守口如瓶，她在心里觉得恶心。可话到嘴边，谩骂却变得漫无边际，独独脱离了感情的范畴。
　　她骂她笨，骂她傻，骂她不吃饭等着被饿死。
　　她打得累了，拿起那根变形的衣架时已有些手抖，而赵京卉弓着身子双手抱着膝盖，咬着牙没有叫喊过一声。
　　可这时赵京卉却忽然抬起头来，满脸的泪痕。她身体发抖，颤着声如蚊蚋般叫了声“妈”。
　　孟菊飞在这一声颤抖的“妈”中读懂了她的委屈，手里衣架霎时掉到了地上。
　　孟菊飞的眼泪也从双颊滚落。
　　房门洞开，赵伟平站在门外默不作声地看着。孟菊飞扭头冲他喊：“去买碗馄饨上来！”
　　孟菊飞走了，赵京卉感到自己的后背像快要裂开似的火辣辣地疼。后来一碗馄饨又被放到她的房间，馄饨从冒着热气到失去气息又花了好久好久。她的手机响了，她忙扑到床头，颤抖着双手将手机拿起。
　　确实是斯鸣羽发来的消息。斯鸣羽约她见面，就在她们之前常去的那个江边公园。
　　斯鸣羽别的什么也没说，没回应她说的在家，也没回应她说的雨停了。
　　赵京卉心里明白了。
　　她起来收拾自己，捧起那碗馄饨慢慢地吃。很快她感到恶心，吃了两口便去卫生间呕吐。
　　放下馄饨，她去淋浴，洗头洗澡。无论怎样，她没在斯鸣羽面前蓬头垢面过。
　　镜中那人是谁？皮肤蜡黄，双眼红肿，像个纸糊的蜡像。她抹去镜面上的水汽端详着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她仔仔细细地为自己上妆，她需要保留最后的一点体面。
　　赵京卉按约定时间准时抵达江边的公园，她坐在路边休息椅上，眼睛还觉得有些刺痛。她眯着眼打量这时半明半暗的天光。
　　是又要下雨了吗？天气预报说好像梅雨季节就要到了。
　　片刻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像风吹动了纸张。令她想起前年暑假的图书馆，在斯鸣羽手上被一页一页翻动的那本书。
　　那一年夏天。如果那年夏天她们没有交集，那么今天是不是不用这么地撕心裂肺？
　　赵京卉强迫自己忍泪。
　　她起身，转过头来，见斯鸣羽确确实实站在她身后。
　　斯鸣羽穿了件格子衬衫，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她们安静地对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可赵京卉还是哭了。在见到斯鸣羽的那刻眼泪就止不住地要流下来，她没办法。
　　她想过她不可以哭的，可她做不到。
　　斯鸣羽的眼圈也红了。赵京卉见她垂着的右手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你还好吗？”赵京卉问。
　　她嗓子哑了。
　　斯鸣羽摇摇头。
　　“不好吗？”赵京卉看着她。
　　斯鸣羽还是摇头。
　　赵京卉看见斯鸣羽的喉头在艰难地滑动。
　　斯鸣羽顿了顿，轻声说：“还好。”
　　斯鸣羽叫她名字：“赵京卉。”
　　赵京卉看着她，内心忽然格外紧张格外焦灼，她想，她大概明白斯鸣羽要说什么了。
　　她不愿听，但又不得不听。
　　“我们......”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在断联的这两天时间里她无数次想过这句话——我们分开吧。这话像一把刀，一遍一遍地划过她的肌肤，将她划得遍体鳞伤。可今天这句话扎进了她的心脏里，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心力衰竭。
　　是斯鸣羽的声音，说的这句话。
　　她就要无法呼吸。她看着斯鸣羽，眼神中流露出了哀求。
　　斯鸣羽哭了。
　　赵京卉悲痛欲绝。
　　无数次的畅想，无数次地一起规划拥有彼此的未来，斯鸣羽已经是她生活中的全部。她们拥有太多太多的过去，越州、崇平遍布她们在一起的足迹。图书馆、公园、太多太多的小店和某一条街，夏天的冰淇淋，冬天的围巾，还有春与秋的每一次漫步、对视、以及她说的爱你。她的第一次牵手、拥抱，第一次刻骨铭心的心动，她第一次小心翼翼的吻，她的意乱情迷，她的魂牵梦绕，她的所有羞怯、坦诚与期待都通通在斯鸣羽面前毫无保留地绽放。
　　可失去了斯鸣羽的日子，她该如何生存？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问。
　　她不该问的。她记得她做足了心理建设，她应该听斯鸣羽的话潇洒离开，可为什么做不到呢？
　　斯鸣羽依旧摇头。
　　赵京卉哭得双肩耸动。她是不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哭过？
　　还有什么事比得上今天这样让她痛彻心扉？
　　赵京卉无力再站，只能伸手撑住面前的椅背，呜咽道：“我做不到。斯鸣羽，我做不到。”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眼里只有斯鸣羽一个薄薄的轮廓。
　　“斯鸣羽。”她叫她名字。日后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再叫她名字。
　　“你不知道......”
　　她哽咽。
　　“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这句话藏在她心里那么久那么久，却万万没想到说出口的那一刻是为了挽回她即将失去的爱人。
　　可是赵京卉，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啊。
　　斯鸣羽捂住了脸。
　　斯鸣羽往后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斯鸣羽摇头，喘着气道：“赵京卉。”
　　“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赵京卉只觉得心如刀割。
　　“忘了我。”
　　“好好考试。”
　　赵京卉摇头，说不出话来。
　　模糊的视线里，斯鸣羽似乎闭上了眼睛，赵京卉看见斯鸣羽的双手抖动着，斯鸣羽的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左手。
　　“我们不可能了。”
　　“我妈妈把你说的都告诉了我。”
　　赵京卉双腿一软，差点跌到地上。
　　斯鸣羽上前一步。赵京卉扶着身边的椅子站起来。
　　斯鸣羽收回了手。
　　“对不起。”赵京卉道。
　　“我......我一时情急，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她不知该怎么解释。
　　“对不起，斯鸣羽，那些都不是真的。”她伸手，四指触到斯鸣羽的手背。
　　“你可以相信我吗？”
　　斯鸣羽看着她。赵京卉只知道斯鸣羽在哭。
　　斯鸣羽将手抽回，放至身后，沉默了许久。
　　许久后她道：“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我的。”
　　“我的真心在你眼里算什么？一颗棋子吗？”
　　“你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如晴天霹雳。赵京卉难以置信地看着斯鸣羽，她不信这是斯鸣羽会说出口的话。
　　“斯鸣羽。”算是她求她。
　　“那不是真的。”
　　“你信我。”
　　“我求你信我一次。”
　　斯鸣羽摇头，后退。
　　“话是你说的，事实胜于雄辩。”
　　“赵京卉。”斯鸣羽快要哽咽。
　　“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
　　赵京卉呆在原地，脑海中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她是爱她，是舍不得她，她爱她就爱到快要疯了。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低三下四到自甘下贱。她爱斯鸣羽，所以愿意无条件地信她，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履行她们彼此间的承诺。她自然希望斯鸣羽也可以无条件地相信自己。可如果她的真心仅仅因为几句话就可以被误解、被怀疑、被否认，那么她们之间的爱情到底算不算真正的爱情？
　　她的付出算什么？
　　她们之间的过去又算什么？
　　斯鸣羽是真的爱她吗？
　　她宁可她们是因为父母的阻挠分开，她宁可斯鸣羽告诉她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她宁可听斯鸣羽说一声对不起。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斯鸣羽说她不信她。
　　她接受不了被质疑，也接受不了领头许下誓言的人率先背叛，还把背叛的理由与责任强加到她身上。
　　她不图斯鸣羽的任何东西，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斯鸣羽的态度。她爱她的态度。
　　只要她爱她，她可以放弃一切，包括接受分离。
　　可她最想要的，却得不到。
　　赵京卉也摇头，也往后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那个她那么爱的人。
　　傻吗？赵京卉。为了斯鸣羽她甘愿放下一切，为了斯鸣羽她决心孤注一掷。可斯鸣羽呢？斯鸣羽却说她恶毒。
　　“斯鸣羽。”叫她名字的那刻她就要心碎。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恶毒？”
　　“我......”她停住，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那人。
　　“我把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了是吗？”
　　斯鸣羽没有说话。
　　赵京卉苦笑。斯鸣羽的无动于衷就是一种默认，哀莫大于心死，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在咖啡店里......”
　　我在咖啡店里，受尽了你妈妈的嘲讽、侮辱与诋毁，可我没有后退过一步。而你却说我恶毒。
　　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可这次是绝望的泪水。她想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去爱一个人了。
　　“你别忘了......”赵京卉哽咽。
　　你别忘了，是谁先靠近我，是谁先说的喜欢我，又是谁先说的我们永远都不能分开。
　　赵京卉忍住不去怨她，她怕她会像那天在钱旭萍面前一样，说出许多“恶毒”的话来，最后失尽了体面。
　　她永远忘不了这种被背叛的痛。
　　最后看了斯鸣羽一眼，她摘下腕上斯鸣羽送的那块表放在木椅上，转身离开。她快步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四处走，穿过街巷，想找一处无人的地方尽情地哭，放声大哭。
　　终于她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公园边，这时天色昏沉下来，似乎有雨滴打在头顶的树叶上。雨滴穿过叶缝，在地面留下一滴细小的印记。
　　赵京卉仰头看着面前梧桐树上茂密的绿叶，很快又有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她呆呆望着，麻木地感受着这种冰凉的触感。
　　她体会到什么是心痛，心痛到骨头缝里，连大脑的运作都会迟缓，整个人变得迟钝不堪。
　　雨势渐大，她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她好想在这场大雨中死去。
　　她慢慢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雨水又打在玻璃上，开始嗒嗒作响。
　　等她再睁眼时，昏暗的天空已变成头顶一片白茫茫的墙板。
　　一晃，就这样过去十年。


第75章 
　　裘莱给赵京卉打了通电话，但赵京卉没接。赵京卉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家酒店的走廊上碰见斯鸣羽，斯鸣羽像是专程候着她的。
　　腕上手表在不停地振动，赵京卉按掉，问斯鸣羽：“你怎么在这儿？”
　　斯鸣羽看着她，挑了下眉，淡淡说：“裘莱说你在这儿。”
　　斯鸣羽这句话没问题，可她挑眉的动作、看她的眼神及说话的语气令赵京卉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种突如其来的疼痛。
　　斯鸣羽的挑眉中含有一种不屑，高高在上的不屑。不管斯鸣羽有没有这层意思，但赵京卉感觉到了。她在这时候特别敏感。
　　赵京卉在斯鸣羽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对她和汪澜的怀疑。
　　赵京卉怔了怔，随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几盏小射灯投下来的疲惫的光线。
　　一圈一圈，有些晃眼。
　　她的醉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头还有点晕，身上还有点热，脑海中还有些强忍着无法发作的情绪在四处冲撞。
　　赵京卉觉得自己有点累，她这一天过得太累了。马不停蹄地赶到江州，心惊胆战地见了汪澜，又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傍晚。她参加了场饭局，在那儿伏低做小，喝酒喝到要吐。回到房间后她在汪澜面前失尽了尊严，又不断承受着内心的道德审判，但好在汪澜放过了她。所以她好不容易走出房门能透口气，却见到了斯鸣羽，斯鸣羽竟怀疑她和汪澜有染。
　　斯鸣羽看她的眼神不就这意思吗？
　　赵京卉别过头，问：“裘莱说什么了？”
　　“裘莱说你在江州，见汪澜。”斯鸣羽说。
　　“然后呢？”
　　赵京卉皱着眉，面色同样不豫。斯鸣羽刷开房卡，将赵京卉带进房间里。
　　房卡插进取电开关，屋内的廊灯和射灯唰的一下全部亮了，赵京卉眯了眯眼睛。
　　斯鸣羽说：“汪澜不好对付，我想过来陪你。”
　　“是吗？”赵京卉笑了下。
　　如果这是斯鸣羽见到她的第一眼时说的第一句话，她会信的。但她现在不信了。
　　“是过来陪我？还是过来监视我？看看我和汪澜都做了些什么？”
　　赵京卉扶着墙走到对面的沙发边借力靠着，与斯鸣羽拉开一段距离。两人隔着空气对视。
　　“赵京卉。”斯鸣羽叫她，“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赵京卉也不甘示弱，“不是吗？”
　　或许她不该挑明的，这种事她一笑而过就好了，反正清者自清，不是吗？可她忍不住。任何人都可以怀疑她，她无所谓，但斯鸣羽不可以。
　　在看见斯鸣羽挑眉的那一刻她立即想起了曾经往事。因为胡天昊，斯鸣羽就怀疑过她，而她们之所以分手，就是因为斯鸣羽怀疑她的真心。斯鸣羽听信了她母亲的话而怀疑她们之间的感情。
　　如今斯鸣羽又怀疑她与汪澜关系龌龊。
　　事不过三啊。
　　那年她们分手的场景一下子变得历历在目。斯鸣羽说自己就是枚棋子，说自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说她这么恶毒。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有风吹草动斯鸣羽永远不站在她这一边？
　　而斯鸣羽还口口声声说着爱她，不断地演绎着深情戏码。是谁的爱情有这么廉价？这么地不堪一击？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不用憋着。”赵京卉道，“省得你又觉得自己是枚棋子，又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斯鸣羽一愣，眼皮无意识地跳了跳，眼神中满是惊讶错愕。随即她沉默，好长一阵沉默过后，她叹了口气。
　　“汪澜不是慈善家，她要帮你，就得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她道。
　　“然后呢？”赵京卉问。
　　“汪澜她......”斯鸣羽顿了顿，伸手扶住身边的柜沿，“她想得到你，对吗？这也是她想和你签约的原因，对不对？”
　　赵京卉一愣。
　　“是。”她深吸口气，“所以呢？你觉得我是答应了汪澜？”
　　“我没这么说。”斯鸣羽道。
　　“可是赵京卉，这些你从来没跟我讲过。”
　　赵京卉别过头，嗤笑了声。
　　斯鸣羽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这话要她怎么讲？
　　“我跟你讲这些你会开心吗？”她问，“你会怎么想我？是觉得我在跟你炫耀？还是......”
　　她顿了顿。
　　“还是觉得我在逼你，在给你紧迫感？”
　　斯鸣羽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她道：“可你还是去见了汪澜。”
　　“是。”赵京卉应得斩钉截铁。
　　“即便你知道她要什么，你还是去见她。”
　　“是。”
　　“那我呢？”
　　“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想起我？”
　　斯鸣羽眼圈泛红：“赵京卉，你工作上的事除非我问你，否则你一点都不会跟我讲。你宁可去找汪澜也不愿意找我，我在你心里，连汪澜都比不上？”
　　“汪澜能帮你的，我也可以，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两天你没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给你发的信息，你也一条都没回。”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无能吗？”
　　“斯鸣羽。”叫出名字的那一刻赵京卉也开始流泪。她其实忍了很久，她不能哭的，但在看到斯鸣羽泪水的时候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为什么不找你，你真的不明白吗？”
　　很难理解吗？
　　十年来，她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往后的路再苦再难她也要自己一个人强撑下去。斯鸣羽是不是忘了呢？十年前她妈妈是怎么在咖啡店里讥讽她、讥讽她们家的？难道她还要恬不知耻地利用她们家的关系为自己铺路？
　　她在斯鸣羽的家人面前已经抬不起头过一次了，难道还要再有第二次？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肋，裘莱面前，汪澜面前，都可以。但在斯鸣羽面前不行。因为爱，因为自尊，也因为一些无法言明的私心。
　　斯鸣羽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所以呢？”斯鸣羽哽咽道。
　　“你宁可找外人也不找我。那以后呢？是不是以后我也只能站在一边这么看着？”
　　“赵京卉，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那我呢？难道我只能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难受焦虑煎熬？看着你低三下四地去求着别人？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是这样，那你要我在你面前怎么自处？”
　　赵京卉扶住额头，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从没想过要斯鸣羽帮她，也不要求她非要帮她。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个。
　　“可如果这些会成为我的负担呢？”她问。
　　“负担？”斯鸣羽难以置信，她伸手指向自己，道，“我的感情会成为你的负担？”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爱会变成负担。”
　　她一想到汪澜，一想到汪澜揽着赵京卉的肩，替赵京卉整理头发就感到头疼欲裂。
　　汪澜是看见她了吧？是特意做给她看的？算示威吗？
　　“那汪澜呢？汪澜帮你你就不觉得是负担了是吗？”
　　“对。”赵京卉说。
　　斯鸣羽觉得心冷。
　　“我从来没有......”她认真看着赵京卉，但视线早已模糊。
　　她想说她从来就没有不信她，也从来没有背弃过她们的誓言。可是已经时过境迁，再提过去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担心你一晚上，我也不该四处找人，也不该赶到江州来，是吗？”
　　“如果我不过来，我没跟你在这里见面，是不是等你回去，我们还像之前那样好好的？”
　　斯鸣羽看她的眼神像水中的月亮，月亮在风中轻轻摇晃，好像脆弱得伸手一碰就会碎掉。
　　赵京卉觉得自己心痛无比。她不是不知道斯鸣羽是为了她好，道理她明白的，可是她们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说不出话来。
　　“可我做不到。”斯鸣羽继续道。
　　“我做不到看着你受伤然后我站在旁边无动于衷，你明白吗赵京卉？站在我的角度我做不到。”
　　赵京卉捂脸叹息，她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净，站得久了，好像自己有些头晕手抖。
　　“斯鸣羽。”她叫她，“我谢谢你。”
　　“可你似乎不明白我真正要的是什么。”
　　“你要什么？”斯鸣羽问。
　　“态度。”
　　就像十年前一样，她要斯鸣羽的态度。她和她站在一起，她无条件信任她的态度。
　　她可以不要斯鸣羽的帮助，甚至不要名不要利，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只要斯鸣羽的态度。
　　可为什么她从没有得到过？
　　斯鸣羽一怔。
　　“我要你时时刻刻站在我这一边，我要你永远相信我，你做到过吗？”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提的分手？是谁说的，说我恶毒？斯鸣羽，你忘了吗？”
　　斯鸣羽痛苦地闭眼，泪水又从她脸上缓缓淌下。
　　可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在赵京卉面前解释这段往事，她没办法解释。
　　“我如果不信你，我不会爱你整整十年。”
　　“人非草木。”她只能道。
　　赵京卉笑了。
　　“人、非、草、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赵京卉觉得斯鸣羽口中的人非草木就是对她过往这十年的最大讽刺。
　　“斯鸣羽你不是草木，那我呢？我是草木，我没有心？”
　　“那我也想问问你。”
　　“十年。”
　　“人这辈子有几个十年？”
　　她感到心如刀绞。
　　“在你眼里，什么是爱？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是对方落难时你伸以援手所以你觉得你尽到了一个伴侣应尽的责任？”
　　“你的爱是一种形式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好像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斯鸣羽。”赵京卉缓缓摇头，她体会到快要窒息的感觉。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过我吗？”
　　话落，她眼前一片漆黑，在失去意识前，她听到疾速的脚步声。斯鸣羽在叫她的名字——赵京卉！


第76章 
　　赵京卉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急诊的输液大厅里，她刚睁眼，耳边便是裘莱的声音：“醒了？怎么样了你人？”
　　赵京卉还有些恍惚，大厅顶上的灯太亮了，亮得晃眼。她一抬头，头顶上方吊着个输液袋。
　　“我怎么了？”她问。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家酒店里，那时斯鸣羽站她对面，她说完话便觉眼前一黑，手脚不受控制地绵软无力，随后意识丧失。
　　好像是听见斯鸣羽在叫她名字。
　　她是晕厥了吗？
　　“医生说你是过度通气，没事的。”裘莱轻拍她肩。
　　“什么是过度通气？”
　　“就是情绪太激动了，导致呼吸频率过快，你就过度通气了。”
　　“好点没现在？”裘莱从包里翻水，拧开盖递给赵京卉，“要不喝点水先？”
　　“嗯。”赵京卉接过，“嘴还有点麻，其他还好，有点没力气。”
　　赵京卉喝了口水，裘莱将水瓶拿回去拧好盖子，说：“没事，等会儿就好了。”
　　“你怎么在这里？”赵京卉记得她晕倒前见的人是斯鸣羽。
　　“我？”裘莱笑了下，“斯鸣羽给我打电话的呗，叫我过来。”
　　“看你晕了她给急得不行，她喝过酒那时候也背不动你，叫的酒店服务员把你一起送过来的。”
　　“怎么了？”裘莱笑道，“吵架了？吵到晕厥？还是头一回见。”
　　“别说了。”赵京卉扶着额不想聊这个，但她还是四处看了看。大厅里自然是没有斯鸣羽身影的，她应该已经走了。
　　“不好意思。”赵京卉道，“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忙着吵架是吧？”裘莱笑问。
　　赵京卉皱着眉看她一眼。
　　裘莱立即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们声明发了，就跟你讲一声。”
　　“怎么样？”赵京卉问。
　　“还好。”裘莱说，“公关那边也在处理，比原先预想的要好。”
　　她们发布了否认声明，也贴出了报案回执单，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冯珞道歉，她们要冯珞承认网上所谓的录音是她恶意剪辑伪造的。
　　“她会承认吗？”赵京卉问。
　　“看吧，不承认大家就鱼死网破好了，反正谁也别想好过。”
　　“是斯鸣羽做的？”
　　裘莱一愣：“你知道了？”
　　“我还不傻。”
　　“哦。”
　　令她们意外的是，薛淼和裘玥先后转发了这份声明，称与赵京卉多年好友，绝不相信录音内容，也绝对相信赵京卉的人品。两人都是体制内戏曲演员，拥有良好的公众形象，为赵京卉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舆论印象。
　　更令赵京卉意外的是，连陆一一都在她们的声明底下评论，说相信赵京卉的为人。
　　赵京卉说：“替我谢谢薛淼和裘玥。”
　　“知道了。”裘莱说。
　　裘莱手机响了，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赵京卉头顶那袋点滴后裘莱说要出去趟，赵京卉点头。
　　赵京卉看着裘莱走出大厅，消失在走廊里。裘莱穿过走廊来到急诊候诊大厅处，斯鸣羽就站在大厅门口。
　　大厅外是一片漆黑的夜，明亮的灯光下，外边雨丝飞扬。
　　斯鸣羽将手里东西交给裘莱，说：“买了点粥和蒸饺，你们先将就吃。”
　　裘莱接过，说好。
　　“她人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别担心了。”
　　“嗯。”斯鸣羽点头，“不好意思，这么晚让你过来。”
　　裘莱忽然觉得好笑，笑道：“没事，偶尔吵一吵也是好事。”
　　“让她先缓两天，会好的。”
　　裘莱回到输液大厅，赵京卉正闭着眼睛养神。裘莱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小桌板上，跟赵京卉说先吃点。
　　粥还是温的，蒸饺也正好，皮还透着韧劲。
　　裘莱将粥推给赵京卉，自己夹了只饺子吃，吃下第一口，说干菜肉馅的，味道不错。又推给赵京卉，赵京卉摇头，说不要。
　　赵京卉喝了几口排骨粥，她不用问也知道这些是从哪儿来的，裘莱去见了斯鸣羽。
　　她脑子还有点乱，还没从刚刚那阵委屈的情绪中缓过来，按她脾气，原本经了斯鸣羽手的东西她应该是很有“骨气”地不吃的。她看着面前的粥碗发呆。
　　“怎么了？”裘莱问她。
　　“没事。”赵京卉说。
　　“等你挂完水我们回家。”
　　“好。”
　　赵京卉在家里躺了一天。第三天早上，孟菊飞又过来给她送早饭。这次买的豆腐小笼，配一碗咸豆浆加一根油条，油条泡豆浆里吃。孟菊飞清楚赵京卉的脾气，遇事不顺便不吃不喝，只在床上干躺着。高考前一个月放假回来她就这样，孟菊飞也大概知道她是经历了什么，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两天，任打任骂，就是不起来。
　　九点多了，孟菊飞打开赵京卉的房门，一把将窗帘拉开，又一把将被子掀了。赵京卉像只猫似的，蜷在床上，因为窗外的阳光刺眼，她还哼了声。
　　孟菊飞下意识地要抬脚。小时候赵京卉赖床她就这样，抬脚踹她，有时生气，扬手拿起边上的衣架或者扫帚就要打她。
　　孟菊飞把脚收了回去，她意识到赵京卉已经长大了，成年了，再说就要三十了，哪还能打呀骂呀的。
　　“起床了！赶紧的！”她扯开嗓门。
　　见赵京卉不动，又伸手拍拍赵京卉的肩：“快起！给你买了小笼包，不吃就冷了！”
　　赵京卉揉着眼睛坐起来，说她：“干嘛呀，我不想吃。”
　　但赵京卉还是起了，先去卫生间洗漱，接着洗头洗澡，吹头发，一套流程下来，一小时过去了。孟菊飞在厨房嫌她花头多，一边又烧了锅热水，将小笼包放蒸架上温着。
　　油条她拿塑料袋包起来，放久了怕潮，赵京卉吃油条是一定要吃脆的。
　　赵京卉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个豆腐包吃，吃之前用筷子将里头裹着的肥肉末挑出来。孟菊飞解释，说肉末是提鲜用的。赵京卉将豆腐馅吃了，再吃薄皮。孟菊飞在一边掰油条，将油条泡进豆浆里，随后推到赵京卉面前。
　　孟菊飞从厨房洗完手出来，开始数落起赵伟平，说他整天像个没事人似的四处逛荡，就不会想点事情做？哪怕给你送点吃的？
　　这是老生常谈。孟菊飞只要跟赵京卉独处，总忍不住要将赵伟平给埋汰一遍。一方面是对付出多少的心里不平，另一方面也是彰显自己，赵京卉明白的，她不说，也不接茬，就默默听。她爸就是这么个人，对任何人事无动于衷的本质就是自私，她也改变不了。
　　吃到一半，她问孟菊飞：“妈，你厂里还有没有熟人？那边渠道多，我仓库里还有些衣服，可以成本价卖掉。”
　　这两天她们工作群里在梳理一些退款退货的订单，工厂那边的生产线也不可能全部停下来，仓库里积压的货得想办法处理掉，尤其那些要过季的款。赵京卉想的是先出一部分，剩一点底以后可再做清仓处理。
　　希望还有以后，她想着。
　　“哦！”孟菊飞掏出手机认真看起来，道，“认识的还是有的，但要问问看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哪里做事。”
　　赵京卉回了趟工作室，同事清点了仓库的库存，也跟工厂做过对接，理了张库存清单出来。天添跟她汇报工作，说形势还不算太差，她们私域做得好，虽说有退单退群的，但尚未真正伤及元气，仍可重整旗鼓。
　　当下公关团队那边联系了素日交好的媒体发文，输出不参与围剿任何一位女性的观点，同时与一些八卦号打配合，发文梳理择栖、新越两大公司及各自旗下头部主播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尤其是近期冯珞离职，赵京卉以综艺上位，又遭录音风波等种种，暗指名利场背后的人事倾轧。
　　无论如何，舆论情况在慢慢好转。
　　赵京卉给所有人放了一周的假期，暂停直播，也暂避风头。
　　她还没这么早下班过。两点多，坐在小区休息椅上晒太阳，看着对面活动中心里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聊天，一下子没事做，她倒觉得有些空虚。
　　晚饭是在附近那家牛肉板面店吃的，有一段日子没去了，依旧点的羊肉烩面，加一个蛋。吃完出来，晚霞漫天。
　　赵京卉沿街一直走，走到一个公园处，整座城市华灯初上。公园里不少妇女成群结队地在跳广场舞，她在边上看着，看了会儿，又走了走，接着回家。
　　从电梯里出来，她看见斯鸣羽站在她家的入户门门口。
　　有几天了？两天。她见到斯鸣羽还有一股特别别扭的劲，或许是上次的情绪还没完全消化，总之她不想跟斯鸣羽说话。
　　手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斯鸣羽给她发的消息上，问她是不是在某某酒店，她没回。再往前翻，她们已经到每天聊天的程度了。
　　或许是因横生变故，才让她们在那晚互道委屈，又或许不是。或许很多天后也会因为某个契机，她们心里各自藏着的委屈也同样会爆发出来，赵京卉在冷静下来后这样想过。
　　赵京卉旁若无人似的径直走到门边，要按密码。斯鸣羽及时转身，给她留足隐私。
　　门开了，赵京卉走入玄关，关门的那一刻她有些纠结。关快了要将斯鸣羽拒之门外，又怕她伸手来挡，反而伤到她。她关门的动作便显得有些和缓，果然，斯鸣羽伸手挡了挡。
　　赵京卉自然是不会伤到她的。
　　两人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对视，谁也没有说话。是赵京卉先挪开了眼睛，她挪开眼睛便是在问她怎么了，来找我做什么？
　　斯鸣羽向她道歉：“对不起啊，那天......”
　　“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赵京卉知道她是来道歉的。
　　“我昨天想了一天，站在你的角度，你说的挺对的。我说的想要帮你，本质上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完成我自己树立的道德使命，其实跟你没关系。所以你说得对。”
　　“那天我情绪不好，看见你跟汪澜在一起我确实有点失控，这一点我也道歉。你说的那些，我全部接受。”
　　“赵京卉。”斯鸣羽轻声叫她名字。
　　“我没有不相信你，那天我就是难受，所以想问问你为什么。”
　　“赵京卉。”
　　赵京卉没理会，她不知道自己如果应了一声，接下去又会发生什么。
　　昨天她也想了一天，站在斯鸣羽的角度，她也理解她，认可她说的话。她不是不讲道理，设身处地，如果她是斯鸣羽，或许她也会像那晚的斯鸣羽一样，说那样的话，心里产生那样的想法。那晚她情绪不好，她想过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才造成了那天那样的局面。
　　道理她自然是懂的，可她还是不想跟斯鸣羽说话。
　　“可是赵京卉。”斯鸣羽说。
　　“如果有以后，如果还有下次，当然我希望永远都没有这种下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想要帮你，我希望你可以接受。”
　　“如果我有困难，我也会想要你来帮我。”
　　在斯鸣羽漫长的注视中，赵京卉不得不表态了。她该说什么？
　　“再看吧。”赵京卉后来说。
　　她随即将门关上。


第77章 
　　冯珞约赵京卉见面，令赵京卉感到意外。
　　她和冯珞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除了录音的事需要收尾。
　　裘莱当初的意思是要冯珞承认伪造了录音并且道歉，可一天过去了，冯珞的道歉声明也迟迟未发，她们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没想到冯珞再次致电，说她同意道歉，但还有几句话想要当面讲。
　　于是赵京卉准备赴约，裘莱担心冯珞狡猾，跟着她一起过去。
　　还是约在环境幽静的一家饮品店，各自点了几杯咖啡，坐在靠窗位置，少人又舒适。
　　赵京卉端着杯子没有开口，她等冯珞先说。
　　有了前车之鉴，裘莱坐在一边，拿起手机开始录音。
　　冯珞说起早年父母因意外双亡，自己辍学打工，与妹妹相依为命的那段经历。她是幸运，在直播新兴时便入了行，后来签约择栖，得汪澜垂青，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她妹妹才刚入大学，在她的照顾下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与这整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窗外天色暖暖的，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呈现出饱满的金黄色。
　　裘莱一直看着窗外，听完冯珞的话，她笑了。
　　赵京卉不想迂回，问：“那我呢？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罪有应得？”
　　“你没有罪。”冯珞笑得豁朗，“或许是运气不好。”
　　赵京卉知道，冯珞先前在日料店门口摆出的那副嫉恨的样子是装的。
　　在汪澜手下做事好几年，冯珞清楚人喜新厌旧的习性。谁让赵京卉误打误撞竟入了汪澜的眼，汪澜有意力捧，冯珞自然知趣离开。另择新主，入职新越，新越派系林立，情况比择栖复杂得多，冯珞想要获得立锥之地是要付出代价的，内忧与外患，一个一个都需要去解决。赵京卉无疑是其中一个首当其冲的口子。
　　破釜沉舟，她没得选。
　　这事在冯珞眼里，似乎只是赵京卉时运不济。
　　但赵京卉无意再听她狡辩。她起身准备走人，冯珞同样站起来，在她身后叫住她。
　　“赵京卉。”冯珞道。
　　“如果我不在择栖，你也没参加综艺，我们偶然认识的话，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裘莱在一边撇嘴。
　　赵京卉看了冯珞一眼，道：“不会。”
　　“我们不是一类人。”
　　“冯珞，其实你今天约我的目的也不是专程就为讲这些吧。”
　　看似是为自己开脱，又装出一副豁达的、毫不在乎的样子。
　　“你是想让我理解你，然后放过你妹妹。因为你怕，你怕我既让你发布道歉声明，又把你妹妹的事给捅出去。我是可以这么做，但我没这么下作。”
　　这话她原本想忍住不说，但最终还是说了。
　　裘莱上了车，说了句无聊。
　　“太无聊了！谁能想到她把我们叫过来是为了宣传她的个人奋斗史？谁爱听？”
　　赵京卉笑笑，说算了，听都听了。
　　驱车驶离，去的裘莱那边。
　　薛淼和裘玥休假回来，没回崇平回的越州。她们约在裘莱家吃晚饭，赵京卉开车路过一家饭店，裘莱下去打包了两个菜。回到家时，薛淼正在厨房炒猪肝，裘玥见她们，说她想吃猪肝，薛淼正给她做呢。
　　她们几人里，属薛淼厨艺最好。
　　裘莱趿上拖鞋去厨房看薛淼怎么炒的，赵京卉往客厅走，见茶几上放了许多东西。大多是些带熊猫元素的各种文创纪念品，还有腊肉，香肠，甚至火锅底料。
　　裘玥站边上说：“可是我们辛辛苦苦背回来的啊。”
　　厨房里，传来火辣辣的烹饪声。
　　裘莱站薛淼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生怕热油波及自身。但空气里一股热火朝天的香气，裘玥闻香而来，看得口舌生津。
　　薛淼说，猪肝先过了一遍热油，这样好吃。
　　裘玥跟裘莱关系好，玩笑说：“你家的油，用着也不心疼。”
　　“我说呢！回回来我家做饭！”裘莱大叫，“原来是我家的油用着不心疼！”
　　大家都大笑，赵京卉靠在厨房门边，闻言也笑。
　　饭桌上，大家聊起旅行，裘玥又说起即将到来的年终考核，听说今年的考核形式有所创新。她还听到风声，说袁雪在考核结束后要离职。
　　裘莱问：“之前比赛，粉丝骂评委的那个？”
　　“啊......对。”
　　薛淼没插话。
　　裘玥说：“团里资源就这么些，她离职有更好的去处那也好。”
　　“也是。”裘莱将话题岔开，指着茶几上的东西问，“给我们带的？”
　　薛淼点头。
　　“好荣幸！”裘莱开始演，“除了我们，你还给谁带了？”
　　“我可以知道吗？”
　　裘玥秒懂，含笑吃菜。赵京卉也秒懂，笑而不语。
　　薛淼道：“看来你状态不错，已经会说笑话了。”
　　“哎。”裘玥问，“那事怎么样了？状况有没有好一点？”
　　裘莱啧一声：“那个冯珞有病，今天还把我和赵京卉叫到咖啡店，专程去听她演讲她的个人成长史。”
　　“啊？”
　　裘莱说着开始翻手机，随后道：“她道歉了，在热搜上。”
　　桌上几人立即都开始翻看手机。
　　冯珞的道歉声明上了热搜，一时间，底下舆论哗然。指责声占据了大多数，当然也有少数持怀疑态度的，认为赵京卉手眼通天，竟能找到这样一个替死鬼。只不过这类声量太小，已不足为惧。
　　赵京卉的心情没什么波动，伤敌一千，她已经自损了八百。但她还是感到有些唏嘘，冯珞的这则声明意味着她为保至亲，已经自绝前路，从此这个圈子里不会再有冯珞的位置了。
　　裘莱说，她活该啊，赌输了而已，落子无悔罢了。
　　裘玥打趣说，赵京卉你日子也是好起来了，都有人要开始黑你。
　　收起手机，桌上气氛更加轻松，大家又开始闲聊。
　　裘莱说起蔡可宁去东北玩了，看见她发朋友圈。又一脸艳羡地：“你们公务员就是好，还有疗休养。”
　　“那你去考。”赵京卉在一边说。
　　“考不上这不是？”裘莱白眼。
　　裘玥笑道：“跟团游很累的好不好？大早上起来，坐半天的车去九寨沟，我跟你讲我再也不要去省外了，比军训还累。”
　　“笑死。”
　　“你们最近要存钱吗？”薛淼翻着手机说，“刚看到邮储要搞活动。”
　　“怎么说？利率多少？”裘莱问。
　　“利率肯定不高的，就是送礼品嘛。”
　　“什么礼品？”裘玥问。
　　“米面粮油这些是吧？”裘莱说。
　　裘莱支了支赵京卉，道：“不是正好？给你奶奶带一车大米回去。”
　　又说起赵京卉奶奶给赵京卉打电话的事，为了十斤大米非要去镇上卫生院打流感疫苗。
　　薛淼把手机里的图片翻出来给她们看。
　　“存一万就能领十斤大米啊。”
　　“还有油、纸，这几个比较实惠，其他电器也不需要。”
　　裘莱和赵京卉讨论着，裘玥指指薛淼说，你看，我们这里最会过日子的人。
　　屋子里一股虫草药膳的味道。煲了锅虫草鸡汤，孟菊飞下午问赵京卉回不回来吃饭，赵京卉说有事，她也不勉强，晚上自己一个人吃了小半。吃好饭散完步，她坐在客厅里给以前的工友打电话，这个点正是大家都空闲的时候。
　　也有几个以前处得不错的工友，但好久没联系了，她跟她们联络起来，要先寒暄一阵，聊往事，聊家庭，聊孩子，再聊聊现在厂里的行情。孟菊飞做了几十年的工，越州大部分服装厂她都待过，现在讲起来也是侃侃而谈，有一家服装厂做得好大，也是前段时间的事，老板跳楼，听说是被人做局，欠下数亿的债。
　　孟菊飞说起，她女儿这边有些货，做工都是好的，怕过季，想成本价卖掉，亏一点也行，不知有没有合适的渠道......
　　这几个工友都知道她女儿是做什么的，小网红，直播带货，搞得像模像样。她们这些人几乎是不看娱乐八卦的。
　　有人敲门，孟菊飞挂掉电话，将门打开。进来的是赵伟平。
　　孟菊飞刚想跟赵伟平讲，要是赵京卉回来，可别跟她提工作上的事。她好强，要面子，到时惹她不高兴。
　　赵伟平没等她开口，着急忙慌地说：“给北北带电话，回崇平去，今晚都回去。”
　　孟菊飞问：“怎么了？”
　　赵伟平道：“我妈！我妈摔了！”
　　“已经不行了。”


第78章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大伯说，他见到奶奶时奶奶就躺在堂前地上，头边一滩干了的褐色血迹。那时奶奶身子已经硬了。后来几个长辈围在一起猜想，大概就是奶奶起夜去卫生间，在回房的路上摔了一跤，然后便再没起来。
　　奶奶没留下一句话。
　　村里人是说起，有好几天没见着彩霞大娘了。
　　赵京卉接到赵伟平电话时正和裘莱她们一起在厨房收拾。刚聊完去邮储存钱的事，她还真想了，手里有笔理财快要到期，到时存到邮储银行，她该选多少大米，多少油，多少纸巾。要是把这些带回老家，跟奶奶说它们都是送的，没花一分钱，奶奶一准高兴。
　　赵京卉一家抵达崇平时已是深夜，大伯和小姑一家早到了，堂哥正在回来的路上，堂姐明早回。地上的痕迹已经清除干净，奶奶的遗体被搬到她屋里那张床上，全身盖了张被。
　　太忙太乱了。奶奶这一走，要通知亲朋好友，要联系道场班子，还要联系厨子到时铺开席面等等。无人顾得上悲恸大哭，说起来，也是奶奶走得痛快，不像那时爷爷生病，还要受尽折磨。
　　这些事都是长辈在做，要联系谁该干些什么赵京卉心里没数，她站在堂前的角落里，看着家里人忙碌。
　　小姑和大伯母几个在给奶奶擦洗身子，等身子擦净，就给奶奶换上寿衣。大伯母叫了赵京卉一声，让她过去见奶奶的最后一面，这一面见完，头上就盖块布，要将整个人裹起来了。
　　赵京卉没有过去，说不清原因，她害怕，不愿见这遗容。
　　等奶奶穿上寿衣，遗体处理妥当，大家就都先散了。赵京卉一家借住在小姑家里，开车回小姑家的路上，深夜，赵京卉有些腿软。
　　车内沉闷得过分，孟菊飞说起来，她给奶奶擦的腿脚，大伯母擦的上身，小姑擦的头。奶奶就头颅上一处破损，有些干了的血痂，其余身体四肢清爽得很。奶奶面容平静，看来死前没有承受多大痛苦。
　　这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奶奶的遗体被拉到殡仪馆火化。火化后，成了一只抱在怀里的盒子，大伯抱着它进过庙又回了家。道场班子就位了，锣鼓哀鸣，开始为亡灵超度。
　　这一晚要守夜，小辈们守前半夜，几个长辈守后半夜。十二点换了班，赵京卉和她堂姐童飞雨一起回去休息，两人凑合和衣睡在一张床上。
　　赵京卉没睡着，童飞雨翻了个身，童飞雨也没睡着。
　　过了会儿，童飞雨戳了戳她，问她睡着没？赵京卉说没有。童飞雨说，一闭眼就是外婆的样子。
　　大伯母也让童飞雨过去见见外婆的遗容，童飞雨好奇，凑过去看了眼。她说外婆眼窝凹陷，皮肤白得像张纸，她现在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这幅画面。
　　两人睡不着，断断续续聊了些往事。说起泡饭，最爱的就是农村这口铁锅饭做出来的锅巴泡饭，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吃上这泡饭。又说起小时候过年，那时几家人都回奶奶家过年，也都住在那间老房子里，床单被褥奶奶提前晒过，可童飞雨和赵京卉两人的皮肤还是格外敏感，每次从玉泉村回家，腿上就起红疹子，奇痒难耐。也很奇怪，长大了就好了，倒没再起过疹子。
　　又说起旺财，奶奶不在，旺财以后怎么办？
　　就这样捱到天际发白，小姑来了电话，要她们出发，马上出殡了。
　　村口，戏班子演员正哭哭啼啼唱着“娘啊娘”，演员们大放悲声。直系亲属排成两行跪在棺前，神情肃穆，无人落泪。
　　直到吃完中饭，气氛开始缓和，像是一件大事终于尘埃落定。大伯和赵伟平挨桌地敬酒发烟，有时也与吃席的人说笑几句。席散后，各自忙碌，或围在一起叙旧说笑。
　　赵京卉这两天浑浑噩噩，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转。她去了奶奶家那片菜地，地里种着萝卜、红薯、青菜等。又走到二楼她以前常睡的那间卧室，看了看床，这床还和以前一样，挂了顶蚊帐，边上吊下一电灯的开关。又开着窗向外张望，屋后也还和从前一般模样，同样的电线杆、同样的路灯、同样的住户，那家人屋子上那扇木窗也一直留到了现在。
　　赵京卉打开疥厨，里头放了一碗猪油，还剩下一半。那几个海碗都多少年了，碗沿刻着伟强和伟平。她记得，她那时还问爷爷奶奶，怎么不刻小姑的名字？爷爷奶奶说，怎么会刻小姑的名字呢？她还为小姑抱过不平。
　　那时候斯鸣羽也在的。
　　疥厨里放了只铁罐头，奶奶常用那只罐头盛土鸡蛋。
　　赵京卉联系了裘莱，把旺财寄养到裘莱爷爷奶奶家里，她每个月给钱。
　　赵京卉觉得难受，五脏六腑，尤其是胃，有股酸酸胀胀的难受。她想起她开车离开裘莱爷爷奶奶家时，旺财在她车后死命追的样子。
　　其实旺财也老了。
　　她在晚饭后离开的崇平，和赵益洋童飞雨他们一起。天都黑了，临时搭建的大棚下亮起灯，里头人声鼎沸。大伯母、孟菊飞及小姑她们正收拾席面，大锅里剩下不少菜，她们劝近亲好友们都打包带走。
　　从那条僻静的林间小路穿过，走到村口，她们几人分别，各自去找车。
　　赵京卉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新划的几个停车位里，车子解锁，她看见附近还停了一辆。
　　她不会认不出那是斯鸣羽的车。
　　斯鸣羽走下车，站在车边，两人在黑暗中对视，没有说话。
　　是裘莱告诉斯鸣羽的，赵京卉奶奶去世，赵京卉回崇平了。那晚在裘莱家里赵京卉没有细说，因为旺财，裘莱才知道赵京卉的家事。裘莱对斯鸣羽一直心怀感激。
　　赵京卉看着斯鸣羽，忽然想哭。这两天她没哭过，她们家人一个都没哭过，大家都说奶奶年纪大了，总有走的那天，她能走得痛快也是种福气。可是为什么呢？这一刻她居然想哭。
　　她看见村口这棵大树，那年暑假，奶奶就在这里送她和斯鸣羽上的城乡公交。
　　她和斯鸣羽睡在奶奶家二楼那间房里，夜深人静，她想起木板楼梯上的脚步声，想起木窗推开关上的吱呀声，想起风扇摇头时的机械声。她想起那顶轻飘飘的蚊帐，想起那时摆在她们床脚的那只陶瓷杯。
　　喉咙在那瞬间开始变得干涩。
　　因为奶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证过她和斯鸣羽的过去的人。
　　可奶奶如今不在了。
　　赵京卉明白斯鸣羽来这里的原因。
　　赵京卉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和斯鸣羽说些什么。
　　她上车，启动车子，出发返越。
　　后视镜里，斯鸣羽也启动车子，跟在她的车后面。
　　漫长的乡道上就她们这两辆车，没有路灯，汽车夹在两山之间，孤独又绵延地弯弯绕绕。
　　车灯照过的每一处都那么熟悉，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标记，沿路的每一间屋子都在车灯下一闪而过。以后呢？还会再回来吗？
　　赵京卉抹去脸上的泪水。
　　开到高速口，两辆车依次弯上匝道。
　　夜里的这条高速上几乎没什么车，依旧只她们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驶着。
　　赵京卉开了定速巡航，又想起许多往事来。
　　奶奶做的手撕茄子，煨玉米，还有鸡汁羹，她的这手鸡汁羹就是在奶奶这儿学的。
　　她很小时候，奶奶来越州带过她一阵，她想起一些片段。她在奶奶怀里啃着香梨，奶奶喂她吃蛋羹，奶奶带着她看电视剧，那部剧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叫《天下无贼》。
　　也是她很小那会儿，她在奶奶家被赵伟平用棍子打了一顿，腿肿了，那时是奶奶一路抱着她去附近村里的诊所看医生。奶奶怕她的两条腿给打折了。
　　都是好久远的事情了，她想着，要是自己没在网上遭遇那些事，是不是还能早点弄些米面粮油回来，哄奶奶高兴高兴。
　　赵京卉点了脚刹车，发现汽车的速度没有降下来，她又踩了一脚，速度依旧没降。
　　无论是踩刹车还是按压功能键，速度一直降不下来。坏了，定速巡航失灵了。
　　赵京卉即刻打开双闪。
　　她依稀记得自己以前看过类似帖子，讲定速巡航失灵时如何自救，可这时她有些心慌，慌乱间什么也想不起来。要拉电子手刹吗？从没试过，怕车会侧翻。
　　唯一能想到的是报警。她拿起手机，一面顾着前方路况，一面打开通话界面，她有些手抖。
　　眼前忽然闪过两道亮光，后视镜里，是斯鸣羽的车在闪她。斯鸣羽察觉到了异常。
　　接着手机振动起来，她吓了一跳，看见来电显示，是斯鸣羽。
　　打开免提，斯鸣羽焦急地问她：“怎么开了双闪？有什么状况吗？”
　　她尽力保持镇定，说：“好像，好像定速巡航出了问题，取消不了。”
　　声音出来，也是抖的。
　　斯鸣羽在电话那头愣了愣，问：“刹车失灵了？”
　　“嗯。”
　　“那......”听得出斯鸣羽也开始紧张。
　　双方一下子都沉默，随后听见手机内传出双闪灯跳跃的声音，赵京卉见斯鸣羽的车开着双闪，从她右侧超过，冲到她前面为她开路。
　　斯鸣羽说：“我打交警电话，你在后面跟着我。”
　　嘟嘟嘟，通话断了。
　　所幸这条高速向来车不算多，尤其晚上。斯鸣羽在前方开路，赵京卉心里安定不少，有时碰到边上有车，斯鸣羽鸣笛示意，那边车速降了些，斯鸣羽超过去，赵京卉也超过去。
　　赵京卉不知道斯鸣羽那边跟交警说了什么，前面还要开多久，要是等会儿接近越州的路段车多了会怎样？如果出了意外呢？斯鸣羽怎么办？
　　赵京卉忽然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又担心斯鸣羽，总不能无辜连累了她。她又翻出通话界面，想给斯鸣羽打电话，告诉她让她先走，她自己听交警指挥，她也可以应付过去。
　　或许可以吧。
　　可手机忽然又振动起来，还是斯鸣羽打来的，赵京卉按下接听。
　　斯鸣羽说，前面七八公里处有段避险车道，到时跟着她往上开。赵京卉本想把她心里准备的那番话说出来，可形势紧迫，她居然就应了个好字。
　　她的车跟着斯鸣羽呈一条直线不断地向前，有时拐一拐，将相遇的车辆超过。
　　她又想到，如果中间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斯鸣羽的命和她的命几乎拴在了一起。
　　几分钟后，斯鸣羽打了转向，赵京卉也打了转向，斯鸣羽的车往避险车道上冲，她的车也往避险车道上冲。
　　车子很快就陷进沙地里。
　　既惊又险。在车子停下的那刻，赵京卉感到浑身酸软，尤其腿脚，几乎失去了全部力气。
　　一颗心砰砰砰地快要跃出胸腔，黑洞般的恐惧与惊慌彻底袭来，如疯狂的潮水。她喘着气，感觉就要窒息。有人在敲她的车窗，她慌忙解锁，斯鸣羽将车门打开。
　　赵京卉好像被困在了座位里，手脚绵软，无力行动。斯鸣羽蹲下，伸手抱住了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赵京卉闭眼，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慢慢安定下来。


第79章 
　　斯鸣羽将赵京卉带出了车厢，给赵京卉加了件衣服，赵京卉还有些惊魂未定。
　　斯鸣羽仍抱着赵京卉，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背，说没事了。赵京卉在她怀里哭了。
　　斯鸣羽又拿纸巾给赵京卉擦泪。
　　已经入冬了，哭过，脸被风一吹就会疼。斯鸣羽换了个方向，让赵京卉背对着风向，问赵京卉：“冷吗？”
　　赵京卉摇头。
　　这个拥抱她一直没有松开，而赵京卉也没挣开，她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斯鸣羽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喜悦，有慌张，有恐惧，也有悲伤，她想不到短短几天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更想不到她和赵京卉的关系转变会发生在今天。
　　赵京卉在她怀里动了动。
　　斯鸣羽松开了些。
　　赵京卉问她：“你吃过饭没有？”
　　斯鸣羽从越州开出来前就吃了片吐司，在崇平等赵京卉时不饿，开车时专心致志也不觉得饿，刚刚生死关头，浑身肾上腺素飙升，更不饿。但她现在觉得饿了，一时间只觉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斯鸣羽摇头，说：“没事，我不饿。”
　　那就是没吃过饭的意思。赵京卉转身，这时还有些腿软，但她想去车里拿些吃的。回越前，孟菊飞也替她打包了些菜，如红烧肉、龙虾这类。但这些又不好干吃，她想到她车里没有主食。
　　“没关系。”斯鸣羽说。她回车上拿了瓶水，喝水充饥。
　　从车边回来，斯鸣羽牵起赵京卉的手，继续等待道路救援。
　　回到越州十点多了，斯鸣羽送赵京卉回家，自己也没再多留，只跟赵京卉说有事随时打她电话。她走到小区门口，车就停在小区附近，在车边站定，她犹豫着要不要把今晚的事告诉裘莱，她怕赵京卉仍心有余悸，或许裘莱可以过去陪陪她。
　　但最终还是没打这个电话，也没开车。斯鸣羽觉得自己有点飘飘然，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她还没彻底接受过来。整个人就像只贴地的塑料袋似的，一直被风推着走。
　　从赵京卉的住处走到她租住的公寓大概要四十多分钟，冬天天冷，街上早已没什么人，斯鸣羽沿着笔直的长街往前。风冷，可她心是热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这晚斯鸣羽没睡好，脑子里一直有许多事在盘旋。想到前几天自己和赵京卉在酒店中起的争执，有些懊悔。又想到赵京卉奶奶的离世，有些难过。还想到今晚的意外，心中的慌乱还没有平定。可她不后悔，一脚油门踩下去的那刻心中所想很坚定，她要和赵京卉一起活着，或者，一起死了。
　　斯鸣羽拿起手机，这晚她没关机，怕赵京卉给她打电话。但她心里又明白，赵京卉其实不会找她。点开聊天框，她想跟赵京卉说点什么，是问她感觉怎么样了？好点没有？还是问她睡了没？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手机振了振。
　　赵京卉拿起，见是裘莱发的，问她回越州了没？她说回了。原本还有一瞬间她想跟裘莱说今晚差点出意外的事，但时间已经晚了，她也就没说。
　　赵京卉也睡不着，想起今晚高速上出的事还有些后怕。如果真出了意外怎么办？最可怕的是，如果斯鸣羽也出意外了，那怎么办？
　　想起斯鸣羽，也不知她现在睡着没有。
　　赵京卉不知道自己现在跟斯鸣羽算什么关系，斯鸣羽没明说，那她自然也不会明说的。她是原谅她了？还是怎么？可是牵手了拥抱了，她都没拒绝，现在难道还能反悔吗？
　　算了。
　　第二天赵京卉和裘莱约好去仓库整理衣服，孟菊飞给她谈了个厂，那边有熟人，说是有销售渠道，工厂内部能卖，外边的工厂店也能卖。
　　赵京卉打车过去的，下车时碰见了正开车过来的裘莱。仓库里，裘莱闲聊，问起赵京卉怎么没开车？赵京卉就将昨晚的事说了。
　　裘莱震惊。
　　“我靠，怎么会失灵？”
　　“虽然我很少用，但也太吓人了！”
　　裘莱摇头：“天，那你真是大难不死。”
　　“我也很少用这个。”赵京卉说起这件事仍觉得疲惫和后怕。
　　“但前天一晚上没睡，再加上心情不太好，所以疏忽了。”
　　细说起这事又不得不提及斯鸣羽，没有斯鸣羽，她今天不一定能这样完好地站在这里。是斯鸣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是斯鸣羽将自己的命与她的命拴在了一起，说到底，是斯鸣羽救了她。
　　裘莱很感慨。
　　将衣服往箱子里理，裘莱问她：“你们和好没有？”
　　赵京卉也将衣服往箱子里理，一时间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裘莱明白赵京卉的意思了，不知道就是等于和好了。她停下动作，看着赵京卉，看她四肢健全，完好无损。
　　裘莱说：“我们改天去庙里拜拜吧，运气会好起来的。”
　　“人总不能一直这么倒霉，那就没天理了。”
　　赵京卉笑笑，说行。
　　赵京卉这时忽然想起来，昨晚孟菊飞让她打包回来的菜还放在车里，但车已经拖到4s店去修了，她为了这几个菜再赶过去拿也很不方便。
　　算了。
　　也是衣服理到一半，赵京卉的高中班主任胡冰钰问她，要不要晚上一起吃个饭？她和老师之间没事向来也不会约饭的，她自然应了好。
　　还是约在学校附近的那家炒菜馆子，胡老师跟赵京卉就是闲聊，聊生活聊工作，但没聊起前段时间赵京卉在网上遭遇的那些风波。
　　赵京卉明白这是老师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尤其在这个节点找她。她们是师生，但现在也算朋友关系。
　　这家饭店她们之前也来过，只要两人吃饭，几乎回回都选这家。上次给老师送衣服，老师就是请她在这家店吃的饭。再回到十年前上学的时候，老师生日，她们几个同学给老师送了礼物，老师也请她们在这家店吃的饭，连吃的什么菜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说起来，这也是家老店了，门口的大红招牌褪了颜色，如今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吃完饭出来，赵京卉和胡老师一起沿路散步。这一路很热闹，她们学校再加个越州学院，滋养得周边店铺如云。
　　“那儿。”胡老师伸手一指，“以前很多小摊就摆在那边，但现在拆了，还记得吧？”
　　赵京卉看见胡老师手指方向变成了高层住宅楼，说记得，她很喜欢吃一个推三轮车的大爷卖的炸鸡架。
　　“变成现在的人才公寓。”
　　“哦。”赵京卉点头。
　　“越州学院附近不是新搬来一个市立医院？那边的那个夜市最近也很火，你去过没有？”
　　赵京卉笑道：“前段时间去过，那个炸猪排挺好吃的。”
　　就快走到学校了，学校对面是一家超市，胡冰钰看见从超市出来的斯鸣羽。她自然是认识斯鸣羽的，也知道以前读书时赵京卉与斯鸣羽相交甚笃。当然有些事她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看见斯鸣羽，她原本也打算不说，可一回头，见赵京卉也往超市方向张望，显然是也发现了斯鸣羽。
　　“小斯？”胡冰钰轻声问。
　　赵京卉咬唇，应了声。
　　“去打个招呼？”
　　赵京卉显犹豫：“算了，她......”
　　正说着，斯鸣羽也像有所感应，朝她们这里看过来。
　　彼此视线停顿了几秒，斯鸣羽向她们招手，随后向她们走来。
　　“胡老师。”是斯鸣羽先打的招呼。
　　“哎呀小斯。”胡冰钰寒暄，“没太大变化，还是认得出来。”
　　赵京卉站在胡冰钰身后，没说话。
　　斯鸣羽笑道：“胡老师，和京卉一起吃饭？”
　　斯鸣羽看了赵京卉一眼，赵京卉没忍住，含笑看向别处。
　　“是啊，有一段时间没见了，约个饭。”胡冰钰道。
　　“你呢？超市买东西？”
　　“对。”斯鸣羽提了提手里的纸巾，“买点纸。”
　　又指向前面的住宅楼：“我住在这里。”
　　“噢。”
　　胡冰钰知素，只聊了几句，便说有晚自习，先行离开。只剩下斯鸣羽和赵京卉站着，一时间，两人也无话。
　　各自看着校门方向，斯鸣羽往赵京卉身边靠了靠，问：“和胡老师吃饭啊？”
　　赵京卉：“你刚问过了。”
　　斯鸣羽笑笑。
　　属于没话找话。赵京卉知道，斯鸣羽自己也知道。
　　斯鸣羽离赵京卉很近，大概肩依着肩，这时晚风吹来，或许还带着身边人的体温，并不冷。
　　赵京卉看着那边人才公寓的方向，她知道斯鸣羽住这里，以前斯鸣羽发烧坐她车回来，就在这里下的车。胡冰钰指着那边方向时她就想到了，可她没说，装作第一次知道那是人才公寓。
　　赵京卉问：“人才公寓住着舒服吗？”
　　斯鸣羽说：“一般。”
　　“没见过长什么样。”
　　斯鸣羽看着她笑。
　　赵京卉一下子回味过来这笑的含义。她自认为她只是好奇，是无聊，是随口一说。好吧，也算是没话找话。
　　她拒绝与斯鸣羽视线接触。
　　斯鸣羽牵起她的手说：“带你去参观参观吧。”
　　被斯鸣羽牵着，她毫无招架之力地跟着往前走。到了小区内部，倒还认真张望起来，观察里面绿化情况，公共设施，是不是人车分流。
　　斯鸣羽按下电梯，赵京卉问：“你住几楼？”
　　“15。”
　　“总高多少？”
　　“21。”
　　“楼层不错。”
　　斯鸣羽道：“运气好，都是电脑抽签的，运气不好的要住一楼。”
　　“一楼不行，潮湿。”赵京卉说。
　　“对。”
　　打开入户门，斯鸣羽让赵京卉先进。赵京卉站在玄关处问：“要换鞋吗？”
　　“没事，不用。”
　　见斯鸣羽也没换鞋，赵京卉往里走。迎面是个小客厅，然后有厨房，卫生间，和一南一北两个卧室。
　　“多大？”赵京卉问。
　　“70几平。”
　　赵京卉点头，心想也够住。
　　斯鸣羽比她会收拾，沙发上没什么杂物，茶几、电视柜上几乎也没什么杂物。她刚刚瞟了眼厨房，厨房也挺整洁。这边铺的白色地砖，砖面上连根头发丝都没见到。
　　她不好看得太细，便又往前走，一直到底，是阳台。
　　推开玻璃门向外看，夜景一般，毕竟地段摆在这里。
　　斯鸣羽站在她身后，跟她介绍：“这边两梯六户，住的人多。”
　　“车位呢？”
　　“里面不好停，我在隔壁小区租。”
　　赵京卉点头，问：“房租便宜吗？”
　　“一年几千块。”
　　“会读书就是好。”
　　斯鸣羽笑着揽住赵京卉的肩，道：“但没钱。”
　　“不信。”
　　赵京卉向外看了看，又问：“这边隔音怎么样？”
　　“隔音？”
　　斯鸣羽在笑，一直没有说话。
　　随后道：“你说呢？”
　　赵京卉一愣，忙道：“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这边住户多，所以问问。”
　　斯鸣羽笑出声来：“我什么都没讲啊。”
　　赵京卉：“我要回去了。”
　　斯鸣羽笑着将赵京卉箍住，赵京卉想挣开，玩笑间，斯鸣羽碰到赵京卉的手。有点冷。
　　斯鸣羽松了劲，握住赵京卉的手道：“进去吧，外面冷。”
　　赵京卉看见斯鸣羽翻起的手腕上，表带外露出的疤。
　　赵京卉没动。
　　斯鸣羽会意，也没有动。
　　赵京卉伸手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疤痕，力度很轻很轻，令斯鸣羽觉得有点痒。
　　“这里怎么了？”她问。
　　她自然知道怎么了，可从没问过。以前总觉得问不出口，两人的关系没到那份上。后来相处久了，也没有合适的契机。
　　就算问了，她听了，听完她该说什么呢？
　　“以前想过自杀。”斯鸣羽如实相告。
　　她知道赵京卉心里明镜似的，也知道赵京卉之所以愿意和她重新开始，靠的就是那时她在农场里“不经意”间露出的这道疤痕。
　　她一直在等赵京卉问她，她也想过无数次她该怎么说。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但没成功。”她道。
　　赵京卉低着头，拇指轻轻按在她那些参差的疤痕上。
　　赵京卉没问为什么。过去的就当过去了，从此以后，她不再提。
　　“好好活着。”赵京卉看着她说。
　　“好。”


第80章 
　　赵京卉昨晚没回家，在斯鸣羽这儿过夜的。
　　昨晚牵手、拥抱、接吻，后面的事发生地自然而然。赵京卉九点多醒来，刚睁眼时像往常一样以为是在自己家、自己的床上，动了动脚才发现不对。她想起来了，她睡在斯鸣羽的床上。
　　斯鸣羽睡她身边，也动了动，接着一阵暖意拥上她的后背，斯鸣羽伸手将她抱住。
　　赵京卉不动了。
　　昨晚是昨晚，她神思迷离，身体全凭斯鸣羽做主。但现在整个人已经清醒，她与斯鸣羽同床共枕这件事就令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敢去回忆昨晚的自己。
　　“醒了？”斯鸣羽在她身后轻声问。
　　赵京卉没有应话。
　　斯鸣羽开始轻轻地吻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部皮肤上，像只小动物，在嗅她舔她。
　　赵京卉没忍住笑出声来。
　　斯鸣羽也笑了，从她身上离开，道：“醒了是不是？”
　　赵京卉不承认，骗她：“被你吵醒的。”
　　斯鸣羽又笑了声，问她：“还要再睡会儿吗？”
　　“嗯。”
　　赵京卉安稳地睡在自己的领地，手与脚不动分毫，而斯鸣羽在她身后将她环住，她的整个后背都是暖洋洋的。
　　她想牵斯鸣羽的手，但忍住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动了动肩，随后慢慢转身，改为平躺。斯鸣羽离她更近了些，热气又洒在她的耳廓及颈间的肌肤上，斯鸣羽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睡着。
　　过了会儿，斯鸣羽问：“饿了吗？”
　　赵京卉轻轻嗯了一声。快十点了，当然饿了。
　　“想吃什么？”
　　“都可以。”
　　“好。”斯鸣羽起身，“你再睡会儿，等下起来我衣柜里看看，想穿什么随便拿。”
　　斯鸣羽穿好衣服出了卧室，赵京卉躺了会儿也起来，从斯鸣羽衣柜里挑了一件毛衣。
　　拉开窗帘，外边阳光正好，头顶一片蓝天白云。
　　今天天气真好。
　　赵京卉转身，看了眼斯鸣羽的书桌。桌上放了几本书，一个水杯，一个笔筒，还有一只相框。笔筒里除了各式黑笔外，还有一支钢笔，就是曾经她送给斯鸣羽的生日礼物。而相框里的照片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们高三成人礼时拍的。那天斯琴羽帮她们拍照片，她和斯鸣羽正窃窃私语，也因几句玩笑，斯琴羽拍下了这张两人都笑着的侧颜。现在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这照片她和斯鸣羽各有一份，只是这许多年过去，曾经有关斯鸣羽的一切都被她束之高阁。她没想到，斯鸣羽会将她们的照片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日日相看。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斯鸣羽的住处。她自己那边，斯鸣羽倒来了不止一次了。
　　赵京卉走出卧室，去卫生间洗漱后，抱着双臂站在厨房外看着斯鸣羽在灶台前的背影。
　　厨房里有一阵煎蛋的香气。锅里大概正煮着水，不知道斯鸣羽准备煮些什么。
　　赵京卉走进去，站在斯鸣羽身后，她的下巴就快要靠到斯鸣羽肩上，但她收着力，斯鸣羽仍可自如动作。
　　她看见砧板上有切好的蛋皮丝。两只碗里，有紫菜碎、榨菜丁、白芝麻及一小勺猪油。
　　斯鸣羽正沿着锅边下水饺。
　　赵京卉轻声说：“水饺。”
　　斯鸣羽笑着说了声嗯。
　　赵京卉说：“别太多了，吃不完。”
　　“好。”
　　斯鸣羽下完手里的，封好边上的水饺袋子，接着等水再次沸腾。
　　锅盖下还没什么动静，斯鸣羽看着赵京卉，她穿着自己的浅灰色毛衣和一条浅色系的家居裤，头发扎起来一些，看上去少了几分冷淡而添了些温婉。她和自己一样靠在柜台边，垂着眼睫，不知正想些什么。
　　赵京卉被斯鸣羽看得有些不大自然。
　　“水饺是买的还是自己做的？”她找话问。
　　“这些是店里买的。”
　　意思是她其实也会自己做。
　　“哦。”
　　赵京卉又走到水槽边，看了看窗户外面，外面就是一幢幢一模一样的房子。
　　锅里躁动起来，水开了，斯鸣羽淋下半碗凉水。
　　赵京卉也重新回到她身边。
　　赵京卉说：“想换车了。”
　　“不想开那辆了？”斯鸣羽问。
　　赵京卉点头：“心里有点膈应。”
　　这话她没和她父母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在她眼里他们的意见不重要。她也没和他们说那天在高速上差点出事故的事，跟他们讲这些，他们除了怨她马虎，或许还会因为心疼钱，不支持她换车。说了白白糟心。
　　她也有想要找人说说心事的时候，本想昨晚当闲话说的，但后来事态发展不受控制，也就没机会出口。
　　私心里，她是希望斯鸣羽支持她的。
　　斯鸣羽问：“想换什么车？想好了吗？”
　　赵京卉摇头：“还没有。”
　　“那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4s店看看，那辆车修好了就卖掉吧，我也觉得换一辆好。”
　　水又开了，斯鸣羽转身又淋下半碗凉水。赵京卉在她身后，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
　　斯鸣羽回身将赵京卉抱住。
　　“等下水开了就关燃气。”斯鸣羽道。
　　赵京卉在她怀里点头。
　　“今天有安排吗？”
　　“下午要去趟仓库，把一些库存拉到我妈联系的一个厂里去卖。我想清一部分，堆着难受。”
　　斯鸣羽轻拍着赵京卉的背说：“我一起去吧，可以帮忙。”
　　赵京卉犹豫几秒，说好。
　　下午开的两辆车，裘莱一辆，斯鸣羽一辆，装着整理好的衣服前往提前联系好的工厂。
　　孟菊飞去的比她们早些，她与那边厂长从前一起共过事，求人办事，礼数总要周到。
　　赵京卉她们到时孟菊飞已在门口等着，和厂里一位熟门熟路的老同事一起，正聊得热络。
　　赵京卉她们下车，搬下车里的东西，孟菊飞与她那位老同事一件件翻看着。
　　裘莱叫了孟菊飞一声阿姨，孟菊飞拉着裘莱的手热情地寒暄着，说她瘦了，再胖点好。裘莱一听瘦字眼睛发亮，忙问赵京卉是不是真的？
　　斯鸣羽站在一边，也礼节性地叫了孟菊飞一声阿姨。赵京卉站她身边，适时向孟菊飞简单介绍了句，说这我朋友。
　　赵京卉不确定孟菊飞还记不记得斯鸣羽，或许十年过去，孟菊飞已经忘了。赵京卉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心定。从小到大，许多事她都靠的她自己，她不在乎她父母是什么意见。
　　孟菊飞愣了愣，面对斯鸣羽的招呼，她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果然，赵京卉想，孟菊飞没忘。她了解孟菊飞的脾气，没发作是因有外人在场。
　　孟菊飞看了赵京卉一眼，眼神中，含有惊讶与警告的意味。赵京卉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接着赵京卉挽着斯鸣羽的小臂说：“车里还有一点，一起去拿下来吧。”
　　车里还有几盒水果，是斯鸣羽准备的，赵京卉拿出来，都递给孟菊飞，让她去做人情。后面的事她也不再操心。
　　晚饭是她们三个人一起吃的，说起来，裘莱还有些心有余悸，尤其是赵京卉向孟菊飞介绍斯鸣羽的时候，说这我朋友。裘莱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旁边紧张，像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被人发现。”
　　“裘莱你会不会说话？”赵京卉笑道。
　　赵京卉看了斯鸣羽一眼，斯鸣羽笑笑，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裘莱说：“那我就说说嘛。”
　　跟宣雨露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敢把宣雨露这么堂而皇之地带到她爸妈面前，跟他们介绍说这我朋友。她父母要发现什么端倪就会炸裂，在家里爆炸，那就平添了许多麻烦。
　　裘莱又想，这也不能怪她自己，赵京卉与她毕竟不同。赵京卉一路走来赤手双拳全靠她自己，她父母再怎样也掀不出什么浪来，但她的父母起码在目前还比她有钱有势些，她多少会受一些父母的钳制。
　　是有多久没这样一起吃饭了？裘莱心思转到了这儿。上一次她们几个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好像还是十年前，读高中那会儿，暑假里，她、宣雨露、赵京卉、斯鸣羽。一转眼，十年都过去了。
　　裘莱叹了口气。
　　赵京卉问她怎么了？裘莱说，没想到呀，时间过这么快。
　　饭后裘莱回了家，赵京卉和斯鸣羽沿着街一路散步。到了冬天，天黑得早，整座城市这时华灯初上，如星光点点。
　　赵京卉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她和斯鸣羽手牵着手在街上散步。那时她总舍不得结束，总想这样一直走下去，最好这条路没有尽头，最好走到地老天荒。她知道斯鸣羽也舍不得。
　　斯鸣羽会说出来，会向她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她不会。她在表达上一向克制，后来她也想过为什么？她不愿说，不愿交浅言深，不愿付出一切到最后鸾分凤离，那样会显得她在自取其辱。
　　人一旦受辱就容易生怨生恨，像她父母那样，变得面目可憎。
　　赵京卉用另一只手挽住斯鸣羽的小臂，斯鸣羽捏了捏赵京卉的手，问她冷不冷？
　　赵京卉摇头，说不冷。
　　一想到今天下午的事，赵京卉还觉得有些亏欠，主要是孟菊飞的态度，让她料想到，孟菊飞日后还要发作。她也犹豫过，可还是想让孟菊飞知道斯鸣羽的存在，或者说，是让孟菊飞明白她们之间的关系。
　　谁都左右不了她，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
　　“对不起。”她还是说，“今天下午我妈那边......”
　　“没关系。”斯鸣羽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不介意。”
　　也没什么可介意的，光是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很不容易了。
　　“你介意我爸妈那边吗？”斯鸣羽问。
　　赵京卉摇头，说不介意。
　　走到了赵京卉的小区门口，斯鸣羽送她上楼，进了家门，本想离开的，转身后又折回。赵京卉还没将门关上，斯鸣羽抱住了她，赵京卉问，怎么了？
　　其实没怎么，就是想吻她，比昨晚要克制、小心、温柔。久别重逢，熟悉中带着些陌生的感觉要一点一点慢慢体会。赵京卉的体温，声息，每一次嘤咛，还有她的每一句话，和从前比一定都有细微的不同，每一点不同都让斯鸣羽感到无比的悸动。
　　不知不觉，夜空中已挂上一轮弯月。薄云下，月色朦胧，淡淡的月光之中，小区底下的花草树木影影绰绰。
　　赵京卉站在阳台上，看着斯鸣羽离去的背影。胸腔中的潮涌还未平息，斯鸣羽逆光的身影像带着灼热的温度，令她的内心都变得无比滚烫。
　　斯鸣羽忽然回头，赵京卉一个闪身，回到了客厅。
　　手里的手机振了振，斯鸣羽说：早点休息，晚安。
　　又说：我爱你。
　　赵京卉做了次深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打着飞快的节拍。
　　她垂下眼睫平息了一阵，回复：好。


第81章 
　　孟菊飞一大早起来，去菜场买了些菜。腰花、豆干、冬笋、茭白还有萝卜和排骨，她想给赵京卉做个葱油腰花、香干小炒和萝卜排骨汤。今天她是有备而来的。
　　饭桌上，赵京卉和孟菊飞没怎么说话，两人各怀心事。
　　吃到一半，赵京卉说：“妈，你有话就说。”
　　赵京卉自然是明白的。孟菊飞确实也时不时地会来她这儿给她做顿饭，替她打扫卫生，顺便义正词严地把她从床上掀起来说睡懒觉对身体不好。但她常常是带着一股怨气来的，要埋怨谁，要促使赵京卉辨清“是非”时，她最乐意过来做些好事，为的是要赵京卉明白，在这个家里，谁是“好人”，谁在付出，谁才是真正的忍辱负重。
　　今天孟菊飞不抱怨，也不怎么说话，她性急，遇上事怀里揣不了多久，一定要发泄出来。
　　孟菊飞一下子倒有些开不了口，她该怎样用她的观念去定义赵京卉与斯鸣羽之间的关系，说是情侣，她都有些羞于启齿。
　　顿了顿，孟菊飞道：“你跟她是怎么回事？”
　　她指的谁，不言自明。
　　“你不都看见了？”赵京卉吃着菜说。
　　不知是不是孟菊飞的心事在作祟，今天的腰花不够脆，焯水太过，有点老了。
　　“你脑子不正常是不是？”孟菊飞果然急了。
　　“你跟她？”
　　“你疯了呀？”
　　孟菊飞放下筷子。
　　“男男女女的事情我不要讲，你自己拎拎清楚，你还要不要正常做人？要不要我们做人？别人问起来不结婚，你要我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你就说我不想结婚不就行了？”赵京卉觉得好笑，“还是你非要跟别人说我喜欢女生？”
　　“赵京卉！”孟菊飞拍桌子。
　　赵京卉看她一眼，将筷子放碗上，靠着椅背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孟菊飞叹了口气。
　　“你不结婚，你让那些街坊邻居怎么说你？怎么说我们？”
　　“嘴长别人身上，我们管得住吗？”赵京卉不以为然，“还是说有谁会特意到我们面前来讲？”
　　“你老了怎么办？”
　　“我们总走在你前面，到时候就剩你一个？”
　　“妈，你想太远了。”赵京卉难得耐心，为她自己，也为斯鸣羽。
　　“结了婚又离婚的现在也比比皆是，你让她们老了怎么办？”
　　“她们老了还有孩子。”
　　“孩子靠得住吗？”
　　孟菊飞一愣，没说话。
　　“妈。”赵京卉诚恳地说，“我不适合进入婚姻。”
　　“从小生活在你和我爸的阴影底下，你让我怎么去结婚？我知道怎么经营一个家庭吗？”
　　这话她从没讲过。
　　“你和我爸在一起，除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他还给你带来了什么？”
　　孟菊飞拿起筷子，不再说话，开始吃饭。
　　赵京卉仍是原来的姿势，她不想吃，也吃不下了。
　　片刻后，孟菊飞道：“从前的事你忘了？”
　　“什么？”赵京卉问。
　　孟菊飞看着她。
　　赵京卉低下头：“没忘。”
　　“没忘你还要重蹈覆辙？”
　　“什么叫重蹈覆辙？”
　　“以前的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孟菊飞说得咬牙切齿。
　　“一遇事就知道不吃不喝像个死人！”
　　“这种事再来一次你要怎么承受？”
　　赵京卉皱着眉不说话，随后道：“我有数，你别管。”
　　她知道，这辈子她只能栽在斯鸣羽手里，这是她的命，她不信斯鸣羽会再一次置她于不顾。但这一刻，面对孟菊飞铮铮有声的质问，她的内心确实产生了一丝松动。她像站在一条咯吱作响的椅子上，踮着脚够向高处，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力气，全部只给了站在高处的斯鸣羽一个人。可曾经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就像这条不甚坚固的椅子，她也会害怕，她们有一天又会变得支离破碎。
　　她不敢去想。
　　“别管？”孟菊飞道，“我是你妈！”
　　“说了别管就别管。”赵京卉烦了。
　　“她们什么家庭？是你能打交道的？”孟菊飞瞪着眼睛问。
　　“你还没被她们欺负够？”
　　“他们是怎么看你的？觉得你虚荣，你高攀了，你都入不了她们的眼！”
　　“时间太久你忘了是不是？”孟菊飞气道，“当初是你求我的，是你跟我保证的，说跟她再也不来往！”
　　“别说了行不行？”赵京卉摔了筷子。
　　赵京卉极少当着孟菊飞的面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是她最不愿提及的过去。
　　那年，她和斯鸣羽分手之后，她回到家里又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孟菊飞骂她打她，她也依旧如此。可有一天孟菊飞不进她卧室了，家里也没有孟菊飞的声音，那天孟菊飞休息，她不会去打麻将的，那会去哪儿？
　　赵京卉一下子惊坐起来，突然有了种奇怪的预感。她跳下床，迅速打车到那时斯鸣羽家的小区门口，她刚下车，就见孟菊飞的电瓶车也停到了附近。
　　孟菊飞手里提着把刀。
　　孟菊飞用除恶务尽的口气告诉她，她必须找那家人理论，大不了鱼死网破。
　　凭什么呢？孟菊飞问她，凭什么躺在家里半死不活的那个人是你？那是他们欠我们的！
　　赵京卉第一次在孟菊飞面前跪下。
　　孟菊飞是怎么知道斯鸣羽家地址的，她已无力去想。她只知道，如果孟菊飞真的去找斯鸣羽的家人理论，那她日后该如何面对斯鸣羽？
　　她快疯了。
　　再怎么样也要阻止孟菊飞，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声泪俱下地向孟菊飞保证，她不会再自暴自弃，她会好好读书，她永远不再跟斯鸣羽来往。
　　她跪着，抱着孟菊飞的腿，才确保孟菊飞不往那别墅区的大门口踏进。
　　她这一生都没这么失态过，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难以启齿。
　　“那你现在出尔反尔了是不是？”孟菊飞质问。
　　“是。那又怎样？”
　　“别再管我了。”赵京卉叹了口气。
　　孟菊飞正欲开口，赵京卉将她打断，道：“妈，有些话我从来都不说，但今天我说句实在话。这些年不管我是好是坏，究竟靠的是你们还是我自己？”
　　“别人家父母给孩子买房买车，给他们经济支持，我一路走到现在，有没有问你们要过一分钱？”
　　“今年你说你要开个店，管我要十万，我二话不说给你。爸那边本来说老房子要翻修，也要钱，我也二话不说就给了。我的钱难道天上掉下来的？”
　　“你们还要我怎样？”
　　孟菊飞变了脸色。
　　赵京卉继续道：“我从小在怎样的家庭里长大，我不说你也清楚，你还让我去结婚。可我看到的都是失败的婚姻，你让我怎么去相信婚姻这个东西？”
　　“我做不到。”
　　“妈。”赵京卉站起来，“少操点心吧，医生也说了，你现在的情况就是要放宽心过日子，别想太多。”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对我们都好。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我不给你出，你指望谁？难道我爸靠得住？”
　　孟菊飞一怔，随即惊愕地看着赵京卉。赵京卉转身，已出了门。
　　孟菊飞握着筷子的手忍不住地颤抖，令她莫名想起那年赵京卉跪在地上求她时，她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的感觉。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逃过了她的知觉，变得天翻地覆，任谁也抓不住。
　　她万万没想到赵京卉会拿钱来威胁她。赵京卉要她看在钱的份上权衡利弊。
　　她们之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们可是亲母女！
　　孟菊飞用指尖揩去眼角冒出的泪，随后她夹菜、吃饭，一切如常。
　　但也就在这瞬间，她心里有一丝后悔。她想，如果当初她与赵伟平离了婚，那如今她与赵京卉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样？
　　可她当初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家里的各项支出，她从没占过赵伟平一分钱便宜，而家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建设，哪样不是她张罗起来的？凭什么让赵伟平不劳而获？让赵伟平好过比那时让她去死更令她难受。但她总以为她是为了孩子才延续着这样的婚姻，自然也把婚姻不顺的气撒在了孩子身上。
　　手机响了一声，斯鸣羽收到斯琴羽的信息，说，妈来找我了。
　　斯琴羽能告诉她必然是跟她有关。斯鸣羽一怔，忙问：找你说什么了？
　　斯琴羽说，问你和赵京卉的事，顺便敲打我。
　　这天早上，斯琴羽刚踏入办公室的门，就见钱旭萍坐在沙发上等她。
　　看来是有要紧事，斯琴羽在办公椅上坐下，还没等她开口，钱旭萍便问道：“鸣羽又和她在一起了？”
　　她指代谁不言而喻。
　　斯琴羽想置身事外，说：“我不知道。”
　　“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她从鸣羽家里出来。”
　　“出来就出来。”斯琴羽不以为意。
　　可钱旭萍有些不忿：“鸣羽这么多年，就为了她？”
　　“妈，你还要管？”斯琴羽也有点烦了。
　　“那我也还是她妈！不管她承不承认，她也总还是我女儿吧？”
　　“妈，我劝你一句，你就别管她了。”
　　钱旭萍对斯琴羽的态度非常不满。但这么多年过去，对于斯鸣羽喜欢女生这件事即便当初再怎么震惊，如今也慢慢淡了。可她还是想不通，怎么斯鸣羽就偏偏对赵京卉情有独钟，以前是她，现在居然还是她。
　　钱旭萍不喜欢赵京卉，或者说，是不喜欢在这种支离破碎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这样的人容易有性格缺陷，爱走极端，跟斯鸣羽在一起又容易爱慕虚荣。她是怕斯鸣羽受委屈。
　　可斯琴羽对这件事似乎特别淡然。钱旭萍问：“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斯琴羽开始翻看桌上摆好的一份份文件，不回答她。
　　钱旭萍又问：“还是说鸣羽的事你也有份？”
　　钱旭萍的目光落在斯琴羽的车钥匙上。车钥匙放在办公桌，钥匙扣里还系了个小玩偶，熊猫的样子。
　　“你和那唱戏的，什么关系？”
　　斯琴羽脸色变了。
　　“妈，你可别忘了，你以前也是唱戏的。”她合上文件夹，往桌上一丢。
　　钱旭萍看着在桌面上滑行的文件夹，同样脸色陡变。
　　“我就不明白，妈，你为什么总想着管束我们，要我们按你的想法生活？”
　　“斯鸣羽已经十年不回来了，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我被困在公司里，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好在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她，也不会像当初的斯鸣羽一样被他们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她有时也想不通，为什么父母对孩子总有这么强的掌控欲？他们口中所谓的为你好，究竟是真为了你，还是为他们自己？
　　斯琴羽索性靠在椅背上，说出她一直想说但从没说出口的话：“妈，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是去享受生活，而不是来管束我们。你要真想管，你也管不住，你越管我们越反感，对你有什么好处？”
　　斯鸣羽就是例子。
　　“你睁只眼闭只眼，我们也算母慈子孝，不然大家面上都不好过。”
　　“你说呢？”
　　钱旭萍从斯琴羽办公室离开，什么话都没说。这是她的风格，话已至此，也就无需再讲了。
　　斯琴羽想，她的这番话钱旭萍是能听进去的，毕竟精明惯了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权衡利弊。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还是知会了斯鸣羽一声。斯鸣羽说她知道了。
　　这晚赵京卉要回归直播间，休息了快半个月，重新直播她有些忐忑。但今晚的直播效果至关重要，如好，她还能东山再起，如不好，她一下子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她全身心都投入到这次的直播准备上，对上午发生的事很快就释然了，即便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重，出门时也后悔过。但她太清楚她们这个家的秉性，彼此间无论互相折磨多少次，日子终究还是这么过下去。
　　好在结果还算差强人意。刚开始的试水阶段，也没下多大成本投流，数据是不如以往，但整个评论区的环境已经清朗起来，网友总归是健忘的。
　　打车回家。赵京卉在小区门口下了车，下车时随意地转身一瞥，她瞥见对面马路上停了辆启动着的黑色轿车。
　　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就袭上心头。
　　赵京卉想起高考前那次放假，她下楼去扔垃圾，就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到自己身边，车上下来的是斯鸣羽的母亲。
　　赵京卉没有动，站在原地，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对面那辆车。
　　车里人想必看得见她，但她看不见对方。
　　她不觉得害怕或者恐慌，也不想上前敲开车窗去一探究竟，她就这么站着，站了有好一会儿，终于，对面的汽车后排降下了车窗。车里坐着的果然是斯鸣羽的母亲。
　　赵京卉的一颗心反而稳稳落了地。
　　她没有退却，隔着一条马路，与坐在车里的人遥遥对望。
　　钱旭萍大概就是看了她这么一眼，随即车窗升起，汽车驶离。
　　赵京卉转身，走进小区内。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很平静，心情没太大波动。要和斯鸣羽讲吗？她捏了捏手机，决定暂时先不说。
　　她都要三十了，她想，也不该再大惊小怪。她爱斯鸣羽，可斯鸣羽的母亲对斯鸣羽的爱也不会比她少，她们之间，其实没有输赢之分。


第82章 
　　斯鸣羽回到玉兰花园。来之前她让斯琴羽联系过家里的阿姨，阿姨说钱旭萍出门了，还没回，到了傍晚，想着钱旭萍会回来，她便来这里等着。
　　她们一家是在10年搬到这里的，她在这儿住了五年。15年她去外地上大学，后来又读研究生，然后回到越州参加工作。回越州后租过房，申请了人才公寓，快十年的时间，她没再踏足过这里一次。
　　这里没什么变化，在她面前依旧是两排法桐树，更高更壮了，不过要半个月前来最好，那时法桐的叶子由绿转黄，尤其在暖黄路灯的映照下，金色愈发地浓郁，是一片不可多得的盛景。
　　从傍晚等到了深夜，钱旭萍还没回来。
　　斯鸣羽在冷风中来回踱步。
　　她知道赵京卉今晚要重回直播间，六点钟直播开始，她看了会儿，确定评论区没什么异样，她放下心来。风吹得手冷，看一会儿得捂捂手，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看着，一直陪到了赵京卉下播为止。
　　下播后，她给赵京卉发信息，说今天很棒，评论区氛围也很好。
　　很快赵京卉回她：你在看？
　　她笑着回：嗯。
　　赵京卉回：很晚了，赶紧去睡吧。
　　她问：你呢？
　　隔了有十分钟，赵京卉回她：刚下车，准备回家了。
　　又回：你早点睡吧，快点。
　　她回：好，我马上睡。
　　收了手机，她又站在路边等着，抬头看看眼前的一盏盏路灯。灯光下，整个别墅区静谧异常，偶有金黄的落叶被风一吹，响起细微的一阵沙沙声。这时她发现好像天也是淡黄色的，夜幕变得越来越低沉，似乎就要触手可及。
　　斯鸣羽产生一丝犹疑，难道钱旭萍今晚不回来？她看表，已经快一点了。
　　这么想来她有点傻，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如果被斯琴羽知道，一定会笑话死她。
　　可她就是心急，不见到钱旭萍估计今晚都会睡不着觉。如果钱旭萍又去找赵京卉怎么办？这次她又会说些什么？
　　忽然有车轮碾地的声音，接着两束雪白的灯光从不远处射来，斯鸣羽让身，站到边缘位置。
　　车子驶过，在她们家门口停下，后排有人下了车，是钱旭萍。
　　钱旭萍站在车边，隔着一道车身怔愣地看着眼前的斯鸣羽，那个有十年都不愿意跟她见面的人。
　　钱旭萍忙绕过车尾向前走了几步，却见斯鸣羽缓缓摇头，在往后退。钱旭萍明白了，在那瞬间心也冷了，她才反应过来斯鸣羽找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赵京卉还能为谁？她疲惫地摆手，让司机先将车开走。
　　整个空间又恢复一片寂静。今晚天上无月，只一盏盏路灯默默照着。
　　隔着灯，钱旭萍看着斯鸣羽的模样。其实算不上多么真切，但比她以前在车内遥遥相望时的感受要真实得多。
　　斯鸣羽瘦了，也不像以前那么白。钱旭萍有些心疼。
　　“妈。”斯鸣羽先开口叫她。
　　钱旭萍心里咯噔一下。
　　上一次听斯鸣羽叫自己“妈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斯鸣羽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她单方面跟家里断联十年，不见父母，自然也不用称呼谁为爸妈。妈这个字，忽然就变得这么陌生。
　　“姐都跟我说了。”
　　钱旭萍没有说话。
　　斯鸣羽道：“你别找赵京卉，别碰她，我就说这一句。”
　　“你要还想插手我们的事，那大家会闹得很难看，到时候你也别怪我。”
　　斯鸣羽转身欲走。
　　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次自己要怎么说怎么做，可等真见了面，许多话却又都说不出口。她原以为钱旭萍会像从前一样咄咄逼人，要逼着她辨清其中的道理与是非，但没想到钱旭萍看起来这么平静。
　　起码面上风平浪静。
　　“鸣羽。”
　　钱旭萍叫住她。
　　“你就一定要非她不可？”
　　斯鸣羽站在原地，想了想什么叫做非她不可。这些年她也碰到过许多人，也有些人向她表达过好感，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像赵京卉一样在她心底留下那么深的烙印。原来非她不可的意思是除了她，别人谁都没差。
　　她点头，说：“对，是非她不可。”
　　又说：“你现在也知道了。”
　　钱旭萍忽然觉得无力。斯鸣羽不再是个孩子了，她有自己的见解与坚持，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去用力地掰正她、牵制她。钱旭萍感到自己的失败，她倾尽心血教育出来的两个女儿到头来都脱离了她的掌控，她们曾经都那么听话乖巧，可最终，双双却都剑走偏锋。
　　钱旭萍想起早上斯琴羽对她说的话，斯琴羽没把话说透了可是她能听得懂。斯琴羽要她在家族脸面与母女情分中做出抉择。所以在二十分钟前，她见到赵京卉的那一刻迟迟没有下车。她产生了怯意，也怕打开车门的瞬间，一失足成千古恨。
　　钱旭萍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说些什么。换做十年前，在脸面与情分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先选择脸面，但如今她犹豫了。
　　十年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衰老。人老了，就会渴望感情。
　　“回家吃顿饭吧。”她道。
　　说这话时钱旭萍抓紧了手中的那只包。
　　“你爸这几年也总提起你。”
　　斯鸣羽一怔，摇头，道：“不回了。”
　　钱旭萍脸上有一阵失望，或者说难过。
　　斯鸣羽有些愧疚。
　　“那四季城那套房子过给你，人才公寓你不要去住了。”
　　斯鸣羽依旧摇头，说：“不用了。”
　　她转身往回走，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向大门，身后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钱旭萍或许已经回家了，又或许还站在原地，斯鸣羽这么想着，心里也很难过。
　　这些年她不是没挣扎过，也有许多次问过自己，她有良心吗？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父母对她有养育之恩，她在成年后理应有所回报，可过去发生的事她永远都忘不了，像一根刺，每每想起，便觉如鲠在喉。
　　这也是她这辈子过不去的一个坎。
　　后来是在哪一天？闲聊时，赵京卉随口说起，说我之前见到你妈了。斯鸣羽一惊，问什么时候？赵京卉没细说，只说看见了，也没说上话，就彼此对视了一眼。
　　斯鸣羽在沉默中猜测钱旭萍去见赵京卉的时间，究竟是在与她见面之前，还是在与她见面之后？最差的结果就是钱旭萍对她的那番话置之不理，依旧要从中作梗。
　　“我姐之前告诉我，说我妈问她我和你的事。”她坦诚道。
　　“然后呢？”赵京卉问。
　　“我去找过她一次。”
　　赵京卉心领神会，笑道：“让她不要来找我，是吗？”
　　“嗯。”
　　斯鸣羽原本不想说这些的，因为说起这件事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及过去。过去对她来说是个很难跨越的坎，对赵京卉来说也是。
　　“那天她也没说什么，然后我就回来了。”斯鸣羽说，“但其实这些天我有点担心，就怕她来找你，又说些什么威胁你的话。”
　　“也不是怕她，就是不想生事，会很烦。”
　　但赵京卉的心情却是意外的平静，她不知道斯鸣羽是什么时候去找钱旭萍的，她只知道等她再次见到钱旭萍时，钱旭萍给她的感觉变了。这是一种说不出的直觉，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久别重逢，当她决定和斯鸣羽重新开始时就已经比十年前要更加坚定。她会努力，努力地让她们一直往前走，可如果斯鸣羽中途累了或者怎样，她们不得不再次分道扬镳，那这就是她的命，她也不会再抱怨了。
　　赵京卉握了握斯鸣羽的手，安慰她说：“那天你妈也没和我说话，就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摇头：“没事的，再说我也不怕。”
　　她将斯鸣羽抱住，听斯鸣羽在她耳边说：“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都很愧疚。但我还是想你相信我一次，我跟他们已经不联系了，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被她们控制或威胁。”
　　斯鸣羽不知该怎样用语言准确表达她眼中的时移势易，但她清楚她的父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使尽雷霆手段来阻挠她们。她也不怕了。
　　赵京卉靠在斯鸣羽的肩膀上愣神。
　　听斯鸣羽说她也被她父母控制过威胁过，赵京卉这时如醍醐灌顶般，忽然意识到除了她自己，斯鸣羽也是一个可以被控制被威胁的对象。她从前太在意斯鸣羽提的分手，太在意斯鸣羽评价她的恶毒两字，因为执念太深，她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一想到被误解、被怀疑、被背叛，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恨字。
　　但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当初的事她有委屈，斯鸣羽未必就没有。只是斯鸣羽从没有说出来。斯鸣羽为什么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从前钱旭萍以孟菊飞的事作要挟，要她离开斯鸣羽。那斯鸣羽呢？受到的要挟是什么？
　　赵京卉心里咯噔一下，她到现在才想明白其中的原因。这么简单的事，她居然到现在才明白。
　　她感到一阵酸痛，心里又酸又胀，她有点想哭。
　　斯鸣羽静静地抱着她，也没说话。
　　赵京卉轻声叫她：“斯鸣羽。”
　　“嗯？”
　　“你有没有怨过我？”
　　怨我什么？怨我愚蠢，无情，不辨是非。
　　斯鸣羽抱她更紧，说：“没有。”


第83章 
　　跨年夜，农场里搞活动。办公区外搭了个棚，棚里在烧烤，棚边又搭了个舞台，供员工表演节目。农场里年轻员工居多，大家平时打成一片，因此在舞台上也都不怵场，有唱歌跳舞的，有说脱口秀的，中间还穿插着抽奖环节。
　　市区里有音乐节，裘莱和朋友一起去音乐节凑热闹了，听说那儿人巨多。赵京卉没听过那些歌手的名字，便和斯鸣羽一起在乡下跨年。
　　乡下天冷，气温比市区还要低几度，赵京卉穿着斯鸣羽准备的羽绒服，站在最后面看台上的人表演节目。一个节目演完，开始抽奖，抽的是新款手机。斯鸣羽将手里的号码纸递给赵京卉，说抽中了就是你的。赵京卉不要，她从小到大没中过奖，去买彩票，连五块钱都没中过。
　　乡下的天仿佛都比城里要干净许多，好像连星星都多了几颗。赵京卉仰头看着无边的夜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见到的星河璀璨的夜晚。
　　身边斯鸣羽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头，说晚上不吃东西的。
　　这儿太热闹了，两人于是走到农场外围散步。边上还有个村庄，不大，依山傍水，被一圈路灯给裹了起来，像个熟睡中的婴儿。
　　四周静悄悄的，一路走着，路过先前国庆时大家一起烧烤的那片树林。赵京卉想起来，那天她和裘莱，蔡可宁和叶一诺都在这儿。蔡可宁从东北旅行回来，还给她寄了香肠。
　　又想起来，那天斯鸣羽在河边给郑云瑞打电话，为的还是薛淼妹妹薛思的事。郑云瑞帮了这个忙，斯鸣羽就得去还这个人情，其实斯鸣羽的这个人情是替她还的。
　　赵京卉想了想，委婉地说：“上次薛淼妹妹的事，还没好好谢过郑云瑞。”
　　这话在赵京卉心里百转千回，斯鸣羽听到，笑笑说：“没事，我早安排好了。”
　　赵京卉：“那你替我谢了郑云瑞，我该怎么谢你？”
　　“我们之间......”斯鸣羽停下，想了想说，“嗯，我贿赂了郑云瑞，那你要怎么贿赂我？”
　　赵京卉笑了。
　　“你要什么？我买给你？”
　　“我们之间谈钱，会不会太俗气了？”
　　“那你要什么？”
　　斯鸣羽停下脚步，做认真思考状。
　　赵京卉心里明镜似的，因为清楚，所以又忍不住笑了。
　　“来日方长。”斯鸣羽说，“以后想起来再说吧。”
　　晚上斯鸣羽送赵京卉回家，开到小区门口，赵京卉在下车前，勾过斯鸣羽的脖子亲了她一下。
　　她很少主动的。
　　她想了一路，她想，有时她也该表示一下。但她总不能说，今晚住我家吧？暗示意味太明显了，她说不出口。
　　下了车赵京卉快步往小区里走，她觉得整个人有点热。乘电梯，进家门，走到阳台上推开一点点窗，窗外传来音乐节那边的乐器声响。
　　这时手机振了振，她看见是斯鸣羽发来的消息，说：我爱你。
　　简单直接的三个字，斯鸣羽明白赵京卉下车前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赵京卉又觉得热了。将窗户开大，外边的音乐声也更大了，冷风吹进，她倒觉得舒服。
　　她盯着屏幕打字，打下“我也是”，看了会儿，又把“是”字删去，换成了“爱你”。
　　我也爱你。
　　她切掉页面，问裘莱：音乐节好玩吗？
　　几秒后，裘莱回：热闹，就是冷，快冻成冰雕了。
　　她笑着回：嗯，冷就对了。
　　裘莱回了张打打杀杀的表情包。
　　赵京卉切回斯鸣羽的聊天页面，将“我也爱你”这句草稿发了出去。随后回复裘莱：我这边都能听到你们这儿的声音。
　　又回：扰民。
　　快过年了，工作室忙着准备农历年前的最后一场直播。傍晚，裘玥过来了，坐在赵京卉办公室里，和裘莱一起三人闲聊。原本聊着最近一直晴朗的天气，都没怎么下过雨。后来聊起今年的年终奖，除了奖金，她们以往发过手机电脑等，多是些新款电子产品，大家都在猜今年会发什么。裘玥问，今年你们发什么？裘莱说，发金子吧，重振士气嘛。
　　最后当然少不了八卦，因为裘玥来了，薛淼没来。要过年了嘛，越州这边做了个越剧春晚的节目，裘玥和薛淼都过来彩排，两人也就分到一折戏，彩排完没事做，裘玥自然过来找她们。
　　“薛淼不来？”裘莱问。
　　“她？有约吧？说要和人出去吃饭。”裘玥说。
　　“谁呀？”裘莱又问，“是赵京卉她女朋友的亲姐吗？”
　　赵京卉插话：“你直接说名字。”
　　裘玥大笑：“她就故意的。”
　　裘莱也大笑：“她俩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
　　裘玥说：“我不知道呀，这种事我不好八卦的。”
　　“怎么就不好八卦了大家这么熟？”
　　“那我们同事嘛，她不明说我不好去问的呀。”
　　裘莱思索着说：“可我好想知道。”
　　赵京卉：“你真八卦。”
　　“八卦怎么了？人都八卦，你少给我装。”裘莱问赵京卉，“你就不想知道？”
　　又问裘玥：“你呢？你也不想知道？”
　　裘玥点头。
　　“明天呢？明天她总能拨冗跟我们一起吃顿饭了吧？”
　　“还拨冗。”裘玥笑她，“你真有文化。”
　　“你少打岔。等下问她明天吃不吃饭。”
　　裘玥说：“来的来的。”
　　赵京卉起身去接了杯水，等会儿她要上播，保温杯里的水先兑成温的。
　　裘莱笑道：“那好，明天我就去探一探。”
　　“哎。”裘莱靠沙发上感慨，“怎么你们都这么命好，都能谈到有钱人？而我呢？我就这么命苦，我也想谈到有钱人。”
　　裘玥：“有些有钱人也很抠门的而且很精。”
　　裘莱：“我说的是愿意为我大把大把花钱的有钱人。”
　　裘玥：“那我也想。”
　　“有没有什么钓富婆的秘诀可以传授一下的？”
　　“滚啊。”裘莱抬脚轻踹裘玥一下，“直女不要进来挤占市场我告诉你，我们本来竞争压力就很大了你还捣乱！”
　　年底最后一场直播的结尾，赵京卉说完祝福词，便把幕后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叫到身边一起出镜。她穿红色毛衣，身边的助理、中控、运营、灯光等也都穿了同款红色毛衣。镜头前，赵京卉诚恳地说：“这一年我们经历了很多，见过鲜花与掌声，也遇过荆棘和坎坷，在这里要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陪伴。祝大家新年快乐！”
　　所有人这时齐声道：“大家新年快乐！”
　　裘玥还站在镜头外没有入镜，赵京卉招手说：“玥，要不要过来？”
　　裘玥原先还摆手说不，但大家都要她过去，她也就走到镜头前，招呼道：“大家好，我是裘玥，祝大家新年快乐！”
　　身边所有人一阵欢呼，公屏上，粉丝们也一阵欢呼，裘玥居然也在？
　　等欢呼声过去，赵京卉说：“这应该是我们农历年前的最后一场直播了，在这里再一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那我们明年见？”
　　所有人：“明年见！”
　　又一阵欢呼过后，彻底收工。裘玥去裘莱那儿睡，赵京卉坐斯鸣羽的车回家。今晚这场直播的意义不同往常，所以斯鸣羽说要过来接她。
　　夜深了，整座城市也陷入安睡，马路上显得十分宁静。忙碌了一整年，接下去不用再上班，赵京卉心情也很好。
　　汽车驶过老城区的街道，两边行道树上已经挂上了红色灯笼与亮黄灯带，看过去笔直一长排，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赵京卉想起一个词叫做火树银花，她感叹道：“也有年味了。”
　　斯鸣羽笑道：“前两天我朋友还跟我说，说这是他们的年终奖。”
　　“什么意思？”赵京卉问。
　　“意思就是政府在这边支出，那发给他们的奖金就少了。”
　　赵京卉笑了。
　　两人又聊起新年安排，之前赵京卉说想出去旅行，但到现在也没能成行。国内呢，要么往南边走，气候好，要么干脆去北边看雪。要说国外，那地方就多了，一时间也不好挑。
　　赵京卉问斯鸣羽春节打算怎么过？她说，下午裘莱说起了，大家每年都要一起打麻将的。
　　“你如果不回家，就跟我回崇平吧，我们两个一起吃年夜饭。”赵京卉说。
　　奶奶离世，以后她们一大家人还聚不聚一起过年都说不定，但她已经想好和斯鸣羽一起，至于那些亲戚，她正月里出现一下就行了。
　　“好啊。”斯鸣羽回应她。
　　“但我打麻将不太行。”
　　“我也不行。”赵京卉笑道，“以前蔡可宁就说我，说我打麻将像扔垃圾，哪张不要扔哪张，都不会算牌。”
　　斯鸣羽笑问：“怎么？她技术好？”
　　“比我好一点吧。”
　　赵京卉又想起来，下午孟菊飞微信她，说要准备做糟肉了，问她要多少？往年孟菊飞不会问她要多少，反正她每年定量，两块瘦肉就行。同时赵京卉也明白，孟菊飞是问她斯鸣羽要不要的意思，但她那时不知该怎么回，就暂时先没回。
　　赵京卉问斯鸣羽：“你糟肉要不要吃？”
　　又说：“我妈做的，今天问我要多少，你要吃的话我让她多做点。”
　　“嗯......”斯鸣羽想了想，“你一般吃多少？”
　　“两块。”
　　“好，那我也要两块。”
　　“不好吃不准扔掉，那是我妈做的。”
　　斯鸣羽笑道：“会不好吃吗？”
　　赵京卉说：“很多人吃不惯的。”
　　“好，我一定不浪费。”
　　“嗯。”
　　赵京卉心情更好。她转头看了看正在开车的斯鸣羽，把手架到扶手箱处，接着扭头看向窗外。
　　斯鸣羽很快就牵住了她的手。
　　赵京卉：“你好好开车啊。”
　　“很安全。”斯鸣羽笑道。
　　赵京卉看了会儿窗外，便又刷起手机。她看见公众号说周末这边会下雪，点进去看，又感叹，原来是山区有雪。
　　市区都多少年没见过大雪了？倒是偶尔会下冰雹，奇奇怪怪的。
　　“想看雪？”斯鸣羽问她。
　　赵京卉：“我是什么都想看。”
　　斯鸣羽笑笑。
　　斯鸣羽捏了捏她的手。
　　她也捏了捏斯鸣羽的。
　　斯鸣羽与她十指相扣。
　　赵京卉在这时无端想起小时候，也是在春节那阵，崇平那年下了场大雪。她和童飞雨、赵益洋在奶奶家门前打雪仗，她和童飞雨一队，赵益洋一个人一队。但她和童飞雨两人还打不过赵益洋一人，越是打不过，她和童飞雨就越起劲。
　　她还记得几个零碎的片段。她记得她蹲在地上往怀里搂雪，接着抱着雪往前奔，地上滑，她穿了双靴子，差点摔了一跤。她记得边上站着爷爷奶奶，站着大伯一家，站着小姑一家，还站着她爸她妈，都在看他们玩雪。她稳住重心，见怀里的雪堆安然无恙，这时大伯指挥她，说哥哥那儿砸过去、哥哥那儿砸过去！赵伟平也急切地伸手，往前扔往前扔！童飞雨在前面叫她，快来呀快来呀！
　　于是她又不管不顾地往前奔，赵益洋的雪球砸向她，她躲开，玩闹间，耳边又是成片的笑谈声。
　　她想，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满足的一天。
　　—正文完—


第84章 番外一
　　斯琴羽接到钱旭萍的电话，说家里出了事。她从公司赶回家，见客厅里遍地狼藉。
　　总不至于是被偷被抢？
　　钱旭萍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情绪不佳。斯琴羽问：“妈，怎么了？”
　　钱旭萍抬头看她，也问：“你妹妹的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
　　“她......”钱旭萍斟酌着用词，有些难以启齿。该怎么去定义斯鸣羽与那女孩间的关系，难道算情侣吗？
　　见钱旭萍欲言又止，斯琴羽一下子恍然，心里一惊。
　　“她怎么了？”她接着问。
　　钱旭萍拿出手机，给斯琴羽听了段录音。录音里，一个是钱旭萍的声音，另一个是赵京卉的声音，说话的内容又令她大吃一惊。
　　她吃惊地问：“这是谁？”
　　钱旭萍确定了斯琴羽对这件事毫不知情，这才道：“你妹妹的一个同学。”
　　“什么意思？”
　　“你说呢？”
　　斯琴羽与钱旭萍面面相觑。
　　斯琴羽和赵京卉接触过一次，要说赵京卉工于心计或心肠歹毒，她不相信。
　　“都是气话吧？”她道，“年纪还这么小。”
　　钱旭萍道：“小小年纪出口就是这些，家教能好到哪里去？”
　　斯琴羽沉默，看着地上散乱的书、抱枕，还有被打碎的各种摆件。
　　“都她扔的。”钱旭萍说。
　　“给她听录音，她就是不信。你说怎么这么傻？”钱旭萍又说。
　　斯琴羽皱了皱眉，在心里评判钱旭萍这事做得不地道，是手段问题。要给她听录音，她也反感。
　　“你去劝劝她，你的话不知道她听不听。”
　　斯琴羽：“我怎么劝？你都说她不信。”
　　“难道要让她闹到你爸那儿？”
　　斯琴羽一时语塞。
　　在她们这个家，斯继东无疑是最权威的话事人，钱旭萍虽打理着家中一概大小琐事，但掌舵者永远是她的丈夫。斯继东的话，钱旭萍向来言听计从。
　　更何况斯继东的做事手腕向来比钱旭萍要强硬得多。
　　斯琴羽走进斯鸣羽的房间，见斯鸣羽蜷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进门，说了声“我”。关上门后，斯鸣羽动了动腿。
　　“东窗事发，打算怎么办？”她拉了张椅子在斯鸣羽床前坐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和她讲话。
　　斯鸣羽坐起来，一脸泪痕。斯琴羽起身去抽了几张纸，递给斯鸣羽。斯鸣羽将纸捏在手心。
　　“妈让你来的是不是？”她问，“你也来劝我？”
　　“是让我劝你，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我就问你一句，你说真话。”
　　斯琴羽点头：“你说。”
　　“妈说赵京卉不是个好人，你信吗？”
　　“很重要吗？”
　　斯鸣羽咬着唇，重重点头说：“重要。”
　　斯琴羽想了想，道：“不信。”
　　“好。”
　　斯鸣羽又开始流泪，纸就在她手里，但她不擦。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可是妈拿着录音告诉我说赵京卉她不是个好人，她会害了我。”
　　“她居然还跟我说赵京卉的家里人......”
　　斯鸣羽泪流满面，几乎语不成句。她摇头：“不说了。”
　　她要怎么对斯琴羽说赵京卉家里人的事？说赵京卉的妈妈？她该怎么说？
　　人怎么就这么坏呢？捕风捉影的事硬是被他们说得板上钉钉。
　　可钱旭萍就是能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告诉她，说赵京卉的妈妈作风不正，说他们这样的家庭是教育不出品质优良的好孩子的。
　　斯鸣羽最受不了的就是钱旭萍拿赵京卉家里人的事做要挟，既要挟她，也要挟赵京卉。这么做太卑鄙，令她痛苦，更令赵京卉失去尊严。
　　真是无耻。
　　而无耻的人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对付他人，还要倒打一耙控诉对方不是个好人，是不是太可笑了？
　　斯鸣羽感到恶心，浑身上下都在恶心。
　　她忽然觉得陌生，对这个家，对这个家里的人通通感到陌生。这还是她朝夕相处的家人吗？
　　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她要怎么面对赵京卉？
　　斯琴羽说：“我知道。”
　　钱旭萍在楼下都告诉她了，是在讲到赵京卉家人的时候，斯鸣羽开始情绪失控的，手边能砸的东西被她砸了一地。可当着钱旭萍的面，她只能不置一词。
　　斯琴羽又说：“妈做得过分了。”
　　斯鸣羽看她一眼。或许就因这么一句公道话，她咬咬牙，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斯琴羽忍不住起身，拿了些纸巾替斯鸣羽擦脸。斯鸣羽别开脸，意思是不用。
　　“那你现在想怎样？”斯琴羽问。
　　斯鸣羽垂着头，片刻后，道：“我要走，我不想待在这里。”
　　“去哪儿？”
　　“不知道，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斯鸣羽爬到床头去找自己的钱包，翻看里头的现金数目，又朝斯琴羽伸手。斯琴羽会意，也打开自己的手袋，拿出钱包递给她。斯鸣羽将里头所有现金抽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斯琴羽看着斯鸣羽手里这时鼓囊囊的钱包，问：“这几千块钱够你花多久？”
　　“我可以自己赚。”
　　“怎么赚？你一个高中生会做什么？去奶茶店？还是去厂里当临时工？”
　　斯鸣羽不说话。
　　“离开这个家，你要怎么生存？”
　　“你要带着赵京卉怎么生存？”
　　“你告诉我，斯鸣羽。”
　　斯鸣羽闭上眼睛。
　　“斯鸣羽。”斯琴羽叫她名字。
　　“你要先读书，考上大学，拿到文凭。等你有了一技之长，能够经济独立，能够摆脱爸妈的钳制，到时候你想怎样就怎样。”
　　“可是......”
　　斯琴羽坐到床边，扶了扶斯鸣羽的肩膀。
　　“可是我不想和赵京卉分开。”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对我是好是坏我比谁都清楚，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能和她在一起？是违法了还是犯罪了？还是我危害了社会我要受到谴责？”
　　“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斯琴羽看着斯鸣羽的眼睛，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比斯鸣羽年长五岁，看着斯鸣羽从小长大，她没在她眼里看到过这么沉重的伤痛，甚至斯鸣羽都没在这个家里吵过闹过。斯鸣羽问她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她想说爱一个人没有错。可为什么事情发展成了今天这样？究竟是哪儿错了？
　　她无法跟斯鸣羽解释人是很复杂的，包括她们的父母。父母爱她们，但也爱他们自己。他们也同样自私、虚伪、好脸面，会打着为了你好的幌子尽自己的私心。
　　“姐。”斯鸣羽抓着她的手臂，像是求她，“我可不可以骗他们，我跟他们说我分手了，我跟赵京卉装出分手的样子？”
　　“你当爸妈是傻子吗？”斯琴羽反问。
　　“退一万步，即便你真能做到，你考虑过赵京卉的感受没有？她凭什么要因为你的父母不同意，就跟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过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
　　斯鸣羽抓起钱包起身：“那我走。”
　　“斯鸣羽！”斯琴羽也起身。
　　“你走了，然后呢？如果爸妈找不到你，后果是什么？”
　　“爸妈的脾气你也清楚，他们会去对付赵京卉，甚至会去对付赵京卉的家人，你想过他们的处境吗？”
　　斯鸣羽愣在那里。
　　斯琴羽叹了口气，轻声道：“没人怀疑你对赵京卉的感情，我也不怀疑赵京卉对你的真心，可你做事要考虑后果。”
　　“你现在对她最有用的喜欢，是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更多的伤害，你明白吗？”
　　斯鸣羽垂下眼睫，眼泪又夺眶而出。
　　斯琴羽伸手替斯鸣羽擦去泪痕。
　　斯鸣羽呆呆站着，一言不发。
　　斯琴羽在斯鸣羽的眼里看到了茫然，慢慢地，茫然变成了恍然似的悲痛，悲痛中又开始夹杂着绝望。
　　斯鸣羽的绝望是她眼里充盈着的泪水，等到泪水流尽，取而代之的便是鲜红的血丝，随后血丝变成了一汪血泊。
　　斯鸣羽静静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是给斯鸣羽送饭的阿姨率先发现的，说斯鸣羽用修眉刀割破了左腕，腕部已经血肉模糊。
　　“疯了，真是疯了。”钱旭萍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也已不能自控。
　　这事再也瞒不住了，出差在外的斯继东也赶了回来。
　　斯鸣羽是在第二天上午醒来的，一家人在病房里等着她睁眼。斯鸣羽睁眼后，斯继东去病床前看了眼。
　　斯琴羽见斯继东的右手动了动，忙出声道：“爸！”
　　斯继东转身看了看斯琴羽，又冷冷看着钱旭萍，板着张脸道：“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钱旭萍脸色变了变。
　　钱旭萍走到病床边，看着刚刚苏醒的斯鸣羽，柔声问她：“人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叫医生？”
　　又侧身，给斯继东腾出位置，道：“你爸爸也赶回来了。”
　　她这话里两层意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但斯鸣羽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作任何反应。
　　斯继东走过来，瞪着斯鸣羽，厉声道：“你是反了天了。”
　　斯鸣羽仍不说话。
　　斯继东的语气不容置喙：“出院后你跟她断了。”
　　“不然他们家那点事，我会让它在你们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她家那房子怎么造起来的，我就让它怎么倒下去。”
　　“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话落，整个房间内气压低得像是暴雨即将来临，但又迟迟不肯落下。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斯琴羽与钱旭萍面面相觑。
　　斯继东拿起手包要走，他是延后了重要会面临时飞回来的，现在必须往回赶。临出门前，他看了钱旭萍一眼：“别再把她宠坏了。”
　　钱旭萍上前替斯继东整理衣领，轻声道：“不会的。”
　　“盯着点。”
　　“知道了。”
　　斯琴羽发现斯鸣羽的的眼睛动了动，她看向自己。她明白，她在问她，她该怎么办？
　　斯琴羽只能点头。
　　斯鸣羽闭眼，眼泪又从她脸颊上滑落。
　　她知道，她做不到的，做不到让赵京卉受那样的委屈，万念俱灰之下，她才想一死了之，也算兑现当初对赵京卉的承诺。
　　可现在，她就算是想死也死不成了。
　　她无法想象关于赵京卉家庭的那些流言蜚语遍布整个学校，也无法想象赵京卉的家被夷为平地。倘若这一切发生，那赵京卉该怎么生活？
　　这比让她去死还要难受。
　　她会成为赵京卉生命里的罪人。
　　斯鸣羽在家休养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参加高考，但因发挥失常，无缘江大，最终远赴林城求学。抵达林城的第一天，她不再接收任何来自越州的消息，也与父母断了联系。
　　十年间，也有无数次动过想要联系赵京卉的念头，她忍不住想要告诉她当年事情的真相。她没有怀疑过她，也没有背叛过她们的诺言，她说过的，至死不渝，她做到了。
　　但她不可以。
　　从下定决心去见赵京卉的那一刻起，她这一生就有了一个要一直守护下去的秘密。这个秘密与赵京卉有关。因为她明白，一个人可以失去爱情，但绝不可以失去尊严。
　　对她来说如此，对赵京卉来说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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