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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仓皇辞庙日gl
作者：四只碗
文案
作者围脖@梁晋史学家
[贴心提示]
1.年龄差四岁，年下攻。姬俱酒虽是女扮男装，但不爹不油不普信，在感情步入正轨后一直有在与荆蝶生建立对等关系。
2.非双洁，慎入。
3.另一本预收文《天上掉下一个长公主》中的副cp就是这一对，此篇为古代篇，那本为现代篇
4.荆蝶生和嬴殷秀等女性角色大部分都是我虚构出来的人物，毕竟那个时代关于女性的记载实在太少了。
5.本人非历史专业出身，但会尽力去查资料，文中感情线和正史线六四开。
6.本文中还会出现一些大家熟知的历史人物，诸如商鞅、鬼谷子、邹忌之类者，有与他们生平资料不严谨的地方，欢迎大家指出。
7.小短篇，日更！
——————
十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是岁，齐威王元年也。
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
———司马迁《史记·晋世家第九》
——————
这双眼睛在大晋煌煌六百年间睥睨过万里河山，俯瞰过旌旗蔽空，仰望过密集箭雨，凝视过无数春秋。
直至大梦破碎，姬俱酒眼看黑云压城城欲摧，眼看八百里烽烟淹没山河，眼看大晋六百年庙堂就此坍塌作尘土。
今日给诸位看官带来的故事是——
最是仓皇辞庙日[GL]
——————
2024年11月18日的中午，我写完了这个故事。
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真实的历史事件，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故事的最后，蝴蝶断翅，酒尽盏碎，她们的结局被历史厚重的尘土掩盖。
两千多年后，唯有那把见证了历史的晋侯俱酒剑被置于拍卖会现场的高台上，接受西方资本主义的洗礼。
浮生四十八载，至今两千三百七十三年的时间跨度。
两千年间，不过小麦熟了千次。
四十八载，不过寄蜉蝣于天地。
这个故事，不到一天就能看完。
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朝堂 正剧 先婚后爱
主角：姬俱酒，荆蝶生；配角：晋国公室，诸子百家，天下诸侯，周王室
其它：春秋战国、宿命感、纵横捭阖、双向救赎
一句话简介：三十六宫花溅泪，春声何处说兴亡
立意：浮生俱酒，孤蝶难生


第1章 楔子
　　西五区时间，晚上八点整。
　　纽约市中心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彻夜闪耀着万千灯火，以帝国大厦为中心，层层叠叠的水泥公路在夜色下交织缠绕，其上疾驰而过的豪车如流，无数车灯发出耀眼的光芒汇成亮堂堂的星河，远而观之，蔚为壮观。纸醉金迷的曼哈顿是机遇、时间和金钱的代名词，不要说它被笼罩在肮脏的资本主义的长夜中，因为在奉行“利己主义”的美国人眼中，镀金的水泥森林大可在朦胧的月光中反射出独属于金子的光芒——这已足以吸引投机者和冒险者们趋之若鹜地挤破头拥进这座腐朽和新兴矛盾地并存的现代化国际大都市。
　　帝国大厦第八十六层，偌大的拍卖厅内人声鼎沸。
　　著名企业家兼收藏家，以及担任此次拍卖会拍卖师的拉森尼先生[一]优雅地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台。但见他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地擦拭演讲台两侧，随后他收回帕子，两手扶在演讲台的两侧露出得体的微笑，目光自然地望向场内密密麻麻坐着的各国名流富豪。
　　“尊敬的先生们和女士们，接下来我们即将为诸位呈上我们拍卖会举办七天以来最令人震撼的一件宝物，也是此次拍卖会的镇场之宝——晋侯俱酒剑[二]！”
　　拉森尼话音刚落，他背后的大屏幕上便出现了这件珍藏古董的三视图以及背景介绍。
　　战国晋侯俱酒剑长59.8厘米，柄长8.4厘米，剑宽4.6厘米，重897克，剑首外翻卷成圆箍形，内铸有间隔只有0.2毫米的11道同心圆，剑脊上布满了规则的黑色菱形暗格花纹，正面近格处有“晋侯俱酒，自作用剑”的晋系字体铭文，剑格正面镶有蓝色琉璃，背面还镶有那个年代极为珍贵的绿松石。
　　自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承认韩、赵、魏三家为诸侯，彼时徒守一点弹丸之地的晋国公室彻底名存实亡。而晋侯俱酒剑被铸于公元前376年，乃是中国战国初期，晋国最后一任国君晋静公自铸的随身佩剑。
　　也正是于公元前376年，韩、赵、魏三家诸侯共废晋侯俱酒，瓜分了晋国仅剩的封地。那一年，这把名剑随着被废为庶人的晋静公一同离开了这片曾经承载着祖辈们春秋霸业的故土，直至这位末代国君去世，此剑便也随着它可怜的主人长眠于仁慈地母的亘古长夜中。
　　此后千年岁月至新中国建国第五十年，埋葬于山西长子县鲍店镇的晋静公之墓屡次被盗，盗墓者们铤而走险，贩卖、走私文物，使得无数件属于华夏历史的文物流出境外。而晋侯俱酒剑作为墓中最值钱的宝物，辗转多年，流落多国，最终落入古代冷兵器收藏爱好者拉森尼的手里。
　　此后二十余年，它安安静静地待于偌大收藏室的一隅，与成百上千的各式古文明青铜类冷兵器一同承载着拉森尼和他的客人们偶然投来的欣赏目光。
　　如果不是这场拍卖会，这件国宝大概还要等到数十年后拉森尼去世时才能重见天日。
　　如此精美且年代久远的中式宝剑，自然是得了在场不少富豪们的青睐。晋侯俱酒剑估价一千万美元，拍卖底价五百万美元，拉森尼给出的起叫价是六百万美元、竞价阶梯是2、5、8。
　　甫一开拍，便有人举牌出价八百万美元。
　　“八百万一次——”
　　“一千万！”
　　席位前排的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富家公子起身举起号码牌，目光扫过席上众人，眸中闪过势在必得。
　　“一千二百万！”
　　又有人报价。
　　“一千七百万！”
　　富家公子并不服输，淡定回应。
　　“一千九百万。”
　　在场各位热爱古玩的富豪们蠢蠢欲动，内心开始盘算起这件古玩最后拍下的价格与他们财力是否匹配，以及带来的名声和利益是否值得。
　　当然，这里也从不缺顶级富豪。
　　“一千九百万！”
　　“两千一百万！”
　　“两千六百万！”
　　“两千八百万！”
　　“三千万！”
　　伴随着在场名流们此起彼伏的报价声，拍卖会的气氛被推向高潮。晋侯俱酒剑的原始估价和历史价值完全被他们抛在脑后，衣冠楚楚的各国顶级富豪们纷纷争先恐后地举起号码牌，这场名为“慈善”的拍卖实则是富人们赚取名声、展示财力的游戏，而身处其中的他们早已被神经传导的高度兴奋控制得无法自拔。
　　“三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大厅内陷入死寂。
　　拉森尼先生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他拿起手边的落槌敲了第一下。
　　“三千八百万一次！”
　　落槌敲响第二下。
　　“三千八百两次！”
　　还是无人起身，拉森尼举起手中的落槌，正打算开始第三次的敲定时，阶梯席位上的最后一排高高升起了一个号码牌。
　　身着精致旗袍的中国女人慢条斯理地起身。
　　“四千万。”
　　满座哗然，富家公子面色微愠地扭头看向远处的女人。
　　拉森尼激动地喊道:“四千万一次！”
　　“四千万两次！”
　　“四千万三次！”
　　“成交！”
　　话罢，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富豪们纷纷回头去关注那名出价四千万的神秘中国富豪。
　　女人起身离开位子，从阶梯席位中间的过道上走下。她穿着蓝色旗袍，外披一件敞开的复古红色开衫，柔顺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如果你注意观察，还能发现女人左手的皓腕上带着一只干净剔透的玉镯。在座的名流大部分是男性，他们几乎都穿着昂贵的高定深色西装，左手腕上如出一辙地戴着价值连城的瑞士手表，而那名女子鲜艳明快的衣着在满座的深色中是那么得夺目、那么得鲜活而有力量。
　　她是黑色西装的统治之下毅然在夜里绽放的一朵昙花，虽然开得短暂，却也为世间留下过短暂的唯美。
　　拉森尼礼貌地与上台后的女人握了握手，同时也惊讶于她身上的某种气质。像是悲剧中浑然不知的主角或是深夜洒落玫瑰花田的朦胧月光——她生了张雌雄莫辨的脸，将传统的中式美学揉进了骨相和皮囊里。
　　他甚至有些失礼地认为，这样一位绝色美人就应该亡命于一场发生在深冬大雪纷飞之际的火灾里。
　　“美丽动人的小姐，您叫什么呢？”拉森尼笑着问道。
　　女人粲然，眸中的笑意掩去淡淡的哀伤，她用流利的美式英语柔声回答道:
　　“我的名字与这把剑的原主一样。”
　　我叫姬俱酒。
　　.
　　中华上下五千年，在那千年底蕴熏陶的瑰丽历史与文学中，有三场大雪闻名于世。
　　东周战国，晋静公于第一场初雪中烧殿自焚。[三]
　　《水浒传》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怒杀陆虞侯。
　　明朝万历年间，天公好客，漫天风雪惟送太岳。[四]
　　而这个故事，便是关于第一场雪背后的往事。
　　她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那年深宫的早春，太子对戏蝶的美人惊鸿一瞥;那年仓皇辞庙日，她叹世事无常、气数已尽；那年大雪纷飞时，大殿燃起熊熊大火，她在火焰的吞吐缠绵中大笑着迈向死亡。
　　1999年5月，因为一次意外地对盗墓贼的抓捕，考古学家们于山西长子县鲍店镇发现了一座战国时期的古墓。
　　该墓中的随葬品规格很高，虽然历史上屡遭盗窃，但出土各类器物还是有180余件，其中青铜礼器30多件，器型有鼎、鉴、壶、盘、豆、甫、鬲等；兵器有戈、剑、镞、矛；车马器有马衔、皮带扣。其它还有布币、包金锡贝、漆器等。其中鼎最多，达12件。其随葬物明显超出当时的标准：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大夫五鼎、士以下三鼎。[五]
　　据专家分析，此墓可能为晋国最后一个国君晋静公之墓。即便不是晋静公，亦与他有着莫大关联。
　　当深埋于地下的古墓重见天日之际，隐藏在青史之后的蒙尘往事也渐渐被后人们掀开一角。
　　华夏五千年文明的历史大河滚滚而去，每一个人都是奔腾的江流中一朵白色的浪花。
　　浪花渺小，亦转瞬即逝，然而无数的他们都曾存在于世间过。
　　而她们的故事，可能便是我们站在江边随手掬起的一捧江水。
　　无数的人物、无数的故事，都将随着那浩浩荡荡的历史大河，连同逃去如飞的时间，奔向永恒的终结。
　　而蝶生，我愿用这辈子换你这一生平安喜乐，如那日你追逐的蝴蝶，弱小而美丽的双翅也能奋起振动。
　　你要越过古老凝重的层层宫墙，你要飞出这个破烂不堪的人生。
　　·
　　“蝶生，你可有怨？”
　　“蝶生愿随君上，生死无怨。”
　　[一]拉森尼，英文larceny的直接音译，意思是“盗窃”。
　　[二]晋侯俱酒剑是我编的，原型是越王勾践剑。而这里有一个关于称呼上的问题，周朝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例如，齐国和晋国的国君是侯爵，百姓会称他们为“齐侯”或“晋侯”；而宋国的国君是公爵，则被称为“宋公”。但到了春秋时期，“公”成为了一种尊称，不仅仅局限于公爵的国君。一些实力较强的国家，如齐国、鲁国、卫国等，其国君在国内常常被尊称为“公”。这种称呼带有承认对方实力的意味。例如，齐桓公、秦穆公等，都是以“公”作为尊称。综上所述，晋静公的爵位是侯爵，她的剑，称晋侯俱酒剑，但其之所以能被称为“公”，是因为祖辈曾是春秋五霸之一，所以她可以沿用先辈得到的尊称，得谥号“晋静公”。
　　[二]晋静公的结局是我编的，历史上这位末代国君是公元前349年被韩国的大臣杀害。且冬天也会发生火灾，没常识者请勿乱纠正。
　　[三]张居正冒雪上朝的故事可能是后人编的，大家别信。
　　[四]摘自网络，略有改动。
作者有话说：
开心文喽！
不知道有没有细心的读者发现了，小酒从过道走下来的那段描写其实在致敬《律政俏佳人》中的名场面。


第2章 姬俱酒
　　我们哭着降临世界，却可以笑着走向永恒。
　　——《如果国宝会说话》
　　——————
　　从姬俱酒有记忆时起，无论国家遭遇了多大的危机，无论君父仅剩的两块封地交了多少赋，无论晋国公室没落到什么地步——只要一到每年祭祖的日子，君父便一定会放下朝廷[一]上的所有事务，带她坐上那乘由五匹纯色骏马拉着的[二]华丽车舆去往曲沃的宗庙祭祖。
　　她是公室里唯一的“嫡子”，也是君父最后的希望。
　　每次祭祖总是热闹且有趣，君父总让她拿着散发着清香的鬯酒在先祖晋文公和祖考晋烈公的画像前拜了又拜，礼毕便传人端上各式各样祭品——牛、羊、猪三牲，以及几个被活杀的奴隶，最后君父还会带着年幼的孩子反复念一些她听不懂却觉得很有意思的话。
　　每逢祭祖结束，君父也总会在回宫的路上抽背她关于《周礼》的内容。姬俱酒夙慧，面对君父的问题她总是对答如流，叫这位落魄春秋霸主之后打心底地满意，也从心底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想不到凋敝的公室还能生下这样的宝贝！那复兴先祖的春秋霸业是否也是指日可待呢？
　　这便是姬俱酒与君父一年中少有的温馨时刻。
　　在加冠后的姬俱酒的回忆中，她的亡父晋孝公姬颀是传统意义上的严父孝子和中庸之君。在这个一个礼崩乐坏、诸侯混战的年代，晋孝公却返璞归真，推崇百年前就备受诸侯们排斥的儒家。印象里，是君父高大挺拔的背影，他穿着那件他继位之初周王室遣人送来的礼服——虽然被保管得很好，但依旧是肉眼可见得陈旧，君父小心翼翼地将孔丘的画像挂在自己的床头，而后揽过姬俱酒瘦削的肩膀，带着她一同尊拜这位生不逢时的儒圣为师。
　　孔子是鲁国的落魄贵族，如此看来，君父大抵也是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同类人的无奈吧。
　　关于少时对父母的记忆，姬俱酒总是下意识封锁那些有关他们的不好的回忆。诸如“嫡子”的身份带来的过度偏爱、君父对渴望父爱的女儿们的漠视、君母强迫她对“男性”身份的认可等等，都一股脑地被姬俱酒源于心底的愧疚戴上了不可叫人随意解开的枷锁。
　　姬颀自诩惯解《论语》和六经，在他对儒家狂热的执念下，晋国的公室和百姓都是这位失意君子随意操控的傀儡，充当着晋孝公幻想中礼仪国度里的孝贤角色。
　　姬俱酒方出生之际便被立为太子，自有记忆时起，她便在姬颀的教育下愈发谦卑寡言。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大多逆来顺受，或许是她身上还残存着先祖周武王[四]的血脉，故而在愧疚式苦难和畸形的教育下，她活得坚毅，也始终坚信自己是君父口中应该被口诛笔伐的“小人”。
　　面对严肃偏执的君父和歇斯底里的君母、逆来顺受的姊妹们，姬俱酒学会了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五]
　　可是在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刻，姬俱酒终其一生都将是被困于晋国公室的荆棘鸟。她早已是命中注定的将死之人，偏生上苍总爱让命定的悲剧主角看见一点微渺的希望。
　　于是那一年，父亲的赏赐让她来到了姬俱酒的身边。
　　姬俱酒初遇荆蝶生的时候正值初春的清晨，她下朝后回到储宫，一路上那料峭的春风扑面而来钻进她的衣袍中带来几分寒意。
　　寝殿内候着国君身边的宫人，那宫人笑盈盈地迎上来，太子轻嗅几分空气中阳光的味道，她抬眸看向案上那朵新摘下还沾着露水的春棠，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太子[六]，有富贾进贡了一位绝色美人，国君特地遣奴婢带来这名美人。”
　　姬俱酒听罢微愣了片刻。
　　十九岁以前，因为君父独尊儒术，所以公室中一向对于周公之礼讳莫如深，她唯一印象只有在束发之年时，在君母身边伺候多年的宫妇不苟言笑地同她讲了半个时辰的男女之事，强行填满了姬俱酒对于性认识方面的空白。而君母因为知她自幼女扮男装一事，故也替她挡了不少次婚事，只是这次——君母怕是拦不下了。
　　恭恭敬敬地朝宫人谢过君父，姬俱酒随后便走入庭院，但见那名美奴跪坐在院中如茵的草地上，一只青色斑纹的蝴蝶落在她的指尖上，那时春光灿烂、鸟鸣啁啾，她轻轻地合上手掌，仿佛接过一件钟爱的珍宝。
　　她生得很美，明眸皓齿，琼鼻朱唇，性感张扬和柔媚入骨在她身上杂糅得恰到好处。她美得不单薄，尘世的海棠花即使凋零了几朵花瓣，也从不在月光下顾影自怜，因为她只会在日出的晨曦中静待盛放。
　　这也是姬俱酒对荆蝶生的第一印象。
　　一个于男性而言很有欣赏和玩弄价值的美奴，但是于姬俱酒而言，却是含蓄的初春里迸涌出的一整个热烈而灿烂的盛夏。
　　她虽然女扮男装，但精神上永葆对自身性别的认同，以及无二的独立意识。
　　姬俱酒是独立的、有力量的名词，她不需要男性的庇护，亦有着女性的柔软，以及从来就不分性别的理智与感性。
　　畸形的成长环境如坚硬而致命的绳索，绞杀了她学会“爱”的资格。虽然姬俱酒认为阴阳结合方为正道，但她在遇见属于自己的宿命时，一望无际的心灵荒漠中还是于那一刹那“啪”的长出一株渺小却坚毅的绿芽。
　　那时，君父恩赐的美奴朝她莞尔，女人打开手放走蝴蝶，而后起身赤脚从草坪上踩过，最后柔弱地跪在姬俱酒面前。
　　她穿的纱衣很薄很透，姬俱酒甚至能直接看见其中的白皙和柔软。或许是进贡美奴的富商认为这样的衣着足够吸引太子，亦或是男人们都喜欢女子穿着如此地匍匐在自己面前。
　　那只蝴蝶落在了姬俱酒骨感纤长的食指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动了动食指，唬着蝴蝶飞离，最后飞出深宫的庭院。
　　她俯身，轻声询问脚边如温顺羔羊般匍匐着的美奴。
　　“你可有姓名？”
　　女人目光怯生生地撞进姬俱酒冷冷清清的凤眸中，太子的眉眼深邃而秀美，清润的五官和优越的骨相以完美的顺序组合在一起，勾勒成了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庞。
　　“妾身无名，只有一个姓氏罢了。”
　　“念来。”姬俱酒柔声道。
　　女人犹豫了片刻，道:“妾身姓芈，氏荆。”
　　荆氏，荆楚十八姓也。
　　太子的眸中闪过几分深意:“楚国大夫之后？”
　　女人抿了抿唇，微微点了点头。
　　“年龄几何？”
　　“二十有三。”
　　她足足长了姬俱酒四岁。
　　在那个年代女子若非出身贵族，基本都是在十几岁的年纪早早嫁了人。东周战国处于大动乱时期，故而许多底层百姓营养不良，大多人貌陋多病，更遑论太子眼前出身奴隶阶级的女人。由此观之，她大概凭借美貌得到了不少权贵男子给予的优游生活，在姬俱酒之前，作为交易中精美物品的美奴极有可能已经服侍过不少人。
　　想到这，姬俱酒眉间微蹙，扶起匍匐着的美奴荆氏，女人娴熟地顺势勾住太子的脖颈，故作柔若无骨地在她白皙的颈窝间气吐如兰。
　　熟练得让人心疼，世上哪有什么天生媚骨，不过都是为了苟延残喘于乱世罢了。
　　许久以后，荆蝶生与她的小酒回忆起那个春晨的初遇，她偷偷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国君，试探道:
　　“遇见君上，是妾身今生的幸事。”
　　姬俱酒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嗯”了声，用最轻描淡写的态度压下了自己的心潮澎湃。
　　蝶生，我只是你的过客，而你是我余生的执念。
　　可惜她无法守着那只蝴蝶一世，而藏了十九年的秘密亦被晋国初春中的第一只蝴蝶轻而易举地揭开。
　　那个夜晚，沐浴后的美奴骑在晋太子的腰腹上，她两手撑着姬俱酒瘦削的肩膀，俯身娴熟地用最缠绵的深吻勾引眼前的上位者。
　　可是姬俱酒只是静静地承受了美奴给予的一切，随后将人搂入怀中，她似乎患有拥抱饥渴症，所以抱着怀中的女人时是那么那么得紧。
　　姬俱酒常常会感到窒息，束胸勒住了少女对于红妆的渴望，礼法束缚了她对于爱的渴望，如今就连对于自身性别的强烈认同也要被所谓的世俗道德桎梏在那些发乎情、止乎礼的动作中。
　　对于拥抱这个动作，姬俱酒很陌生。
　　她的父母总是克制着情感，姊妹们作为女子自然不能与她这个“男子”有过多接触。
　　姬俱酒低头蹭着荆氏的柔软，这是她第一次对女人的身体有了认知。为何要勒紧胸前的柔软呢？那是女性身体上很美好的一个部分，那里从来都不是为了给他人亵玩而生的，那是造物主在创造这个美丽的性别时，关于美学中线条上的一个实践。
　　这一夜，她们仅仅是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阳光明媚。
　　美奴荆氏脱了奴籍，成为了太子的妾室。
　　晨光初照，满室春光，姬俱酒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静静地擦拭着君父赐给她的佩剑，荆氏被下人服侍着用完早膳，而后被引至太子的书斋。
　　姬俱酒屏退屋内的所有下人，清冷的凤眸淡淡地看向远处的女人，她意会，低首走近太子，温顺地跪在她身边。
　　泛着寒光的剑锋轻轻抵上美人白皙的脖颈，荆氏惊恐地抬头看向眼前清俊的少年。
　　“妾身不会说出去的。”
　　荆氏颤着声求饶，但最后又矛盾地闭上美眸，害怕又期待着死亡这个盛大节日的降临。苟延残喘的蝼蚁若是无法下狠心自我了断，那借他人之手也不错。
　　朱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一股铁锈的味道在荆氏的唇齿间弥漫开来。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人白皙骨感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小而整齐的伤口。
　　这个疯子居然划伤了自己的手背，将伤口处的鲜血涂抹在荆氏的唇上。
　　“储君之妾不可无名。”姬俱酒淡淡道，“孤以后便唤你‘蝶生’，如何？”
　　明明这人上一秒还在以剑抵住荆氏的脖颈，下一秒却温柔征求荆氏的意见，然而荆氏似乎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太子唤什么妾身都不会有异议。”荆氏低眉顺眼地回答。
　　晋太子满意地取出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尽女人唇上的鲜血，而后取起置于身侧的佩剑，也用帕子拭去剑锋的血珠。干净锋利的剑刃上映出她清朗秀美的眉眼。
　　姬俱酒笑了。
　　[一]“朝廷”这个词在东周就已经出现了，如《论语·乡党》：“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二]按《周礼》，诸侯的专车由五匹马拉着，称“驾五”。
　　[三]东周时期，诸侯的继承人叫“太子”或者“世子”。
　　[四]周武王的儿子唐叔虞是晋国的第一任国君，所以周武王是姬俱酒的先祖。
　　[五]鲁迅的名句。
　　[六]“殿下”这个称呼是汉朝才有的，在此之前，诸侯的儿子们都是直接被称呼为“太子”“公子”，比如说在晋文公年轻时未逃亡前，下人尊称其为“公子”，史书称其“公子重耳”。
作者有话说：
注意，战国时期都是直接叫“太子”的，“殿下”这个称呼汉朝才有。


第3章 荆蝶生
　　在荆蝶生的记忆中，姬俱酒是一个生性喜静的人。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分明只是温柔地看着自己，却已经完胜了世间一切华丽词藻能述说的爱意。
　　可惜她的小酒已经走了太久了，久到荆蝶生已经快忘了曾经在小酒身上执着的那些问题。
　　与姬俱酒的第一夜，她感觉很奇妙。荆蝶生作为豢养的美奴，在遇见姬俱酒之前早已麻木不仁，无数个混沌的深夜，她沉沦再沉沦，灵魂被反复地撕裂。皮肉之上留下的那些欢愉的痕迹于她而言已不再是失贞的耻辱，而是为了苟活而承受的痛苦。
　　她服侍过很多男人，所以在被姬俱酒紧紧抱住的那一刻，她便猛地发觉太子竟然不是男子。十九岁的姬俱酒干净清爽，抱住她时只有对于爱的渴望而无任何欲望。
　　太子身上那淡淡的女儿香像什么呢？
　　荆蝶生想起上一任主人院中手植的昙花，花香清而不腻、浓而不滥，清冽得如同姬俱酒这个人一样，和她的名字丝毫不沾边，她像是清醒地睥睨俗世肮脏的那一类人。
　　荆蝶生低首感受着那人如小犬般在她身上蹭了又蹭，最后她们融入夜的宁静，姬俱酒睡着了。那时，她看着酣睡如稚子般的少女，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荒谬感。
　　女子和女子，也能有那般的行为吗？
　　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荆蝶生坐在寝殿中等着姬俱酒下朝归来。
　　那时，姬俱酒走进寝殿，她看着她收了罗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一滴一滴地淌下，姬俱酒将罗伞递给身边恭候着的下人，随后走至她的身边敛袖而坐。
　　姬俱酒用膳时很安静，“食不言，寝不语”是自幼被晋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膳后，太子终于肯抬眸看她一眼，她轻声说着“别动”，倾身靠近荆蝶生，手持帕子细心地拭去荆蝶生唇角上一点酒液。
　　“识字吗？”她突然问道。
　　荆蝶生羞窘地摇摇头。
　　在得知了姬俱酒是女儿身的事实后，她便常常感到得局促。在讨好男人这方面她有多么游刃有余，在面对十九岁的清冷少女时她就有多么紧张。同样是女儿身，她们却站在对立面，一个活在污泥中，一个活在高岭上。
　　脏与洁，贱与贵，浊与清。
　　荆蝶生在姬俱酒身上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女子不敢奢求的一切。
　　她亦知道，自她被献给晋太子的那一刻起，她们便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必须依靠太子活着，太子也需要她保守这个秘密。
　　荆蝶生从不奢求自己的每一任主人能对她有多好，然而姬俱酒掺杂着冷漠的温柔却将她置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问她:“你想不想识字？”
　　荆蝶生很听话地点头。
　　她实际上并不想识字，然而作为太子的妾室，居人篱下就要懂得讨人欢心。荆蝶生并非生来就会察言观色，而是生活迫使她对每一任主人的脸色都要多加揣摩。
　　但是姬俱酒不知为何，竟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地叹了口气，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便传来宫人的声音，说是君夫人想见见太子新纳的妾室。
　　荆蝶生抬眸看向身侧的太子，那人只是微微颔首，勾勒成侧脸的柔润线条在窗外洒进的日光中看得有些不真切。
　　晨间的春雨绵绵，大雨滋润了万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的味道。
　　传闻当今晋侯夫人魏善容善妒非常，常常仗着其兄魏击[一]乃是魏国国君而对晋侯的妾室们屡番刁难。然而，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贵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深情种——晋、魏两国坊间至今还流传着魏善容对姬颀一见钟情误终生的桥段。
　　言是早年三家分晋之后，晋国公室名存实亡，为了安分守住仅剩的绛、曲沃两地，晋烈公竟主动攀附三家之中最先兴起的魏国，并答应了魏文侯提出的所有条件——其中一条便是要求晋太子颀前往魏都大梁为质。
　　这姬晋虽国以不国，但子孙们却是一脉相承了先祖武王的丰姿俊爽，姬颀虽是个落魄质子，但不同于那些尚武且健壮的魏汉，他生得唇红肤白、阴郁俊美，故而一下子便赢得了自幼被父兄娇养在深宫的嫡公女[二]魏善容的青睐。
　　当时，未薨的魏侯斯[三]与太子击都不喜姬颀，无奈魏善容用情至深，此后俗套的“生米煮成熟饭”的桥段已不必再过多赘述，总之故事的最后魏善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晋太子的正夫人[四]，烈公薨殂后她便随太子颀回国成为了晋国的国君夫人。
　　雨势渐弱，荆蝶生忐忑不安地在宫人的引领下走进君夫人的寝宫，她经过台阶登上殿堂，偌大的寝宫内，魏善容正在喝酒，两名侍女在旁边服侍着，并敲钟助兴。君夫人今岁已是三十有八，但她容颜未老、风韵犹存，皱纹未曾侵染她的眼角，但她看向荆蝶生的眼神带着某种审视。
　　“喝了这杯酒吧。”君夫人笑道。
　　身侧的侍女将斟满酒的觯[五]呈了上来，荆蝶生微微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接过酒器，小心翼翼地饮尽其中的美酒。期间君夫人面带微笑地盯着她，事后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酒器，倏忽间敛去和蔼的神色。
　　“跪下吧。”
　　荆蝶生的心颤了颤，随即温顺地在君夫人面前跪下，魏善容敛袖起身，低首俯视着这个生得祸国殃民的女子，心下涌上几分厌恶。
　　她厌恶荆蝶生险些成为晋侯的妾室，更厌恶这般失贞的奴隶居然也能成为太子的妾室——也不知俱酒女扮男装一事被这贱妾知晓了没。
　　魏善容漠然地看着跪着的美人，唇边扬起讥讽的角度:“从前最多只在世卿大夫身边服侍过吗？不知道侯爵公族的礼仪吗？身为太子妾室，与小童[六]饮酒时应以袖掩面，三饮而尽——还是说，你从前便只是低下卑劣的商贾之妾。”
　　荆蝶生瘦弱的脊背上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本该漠然这些羞辱，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心痛。
　　美貌从来都不是原罪，却足以成为她一生之不幸的起点。
　　就像现在一样，被侮辱了也不能说出半个“不”字。妖艳昳丽的容颜是天生的，却成为嫉妒的借口，她是失贞的美奴，即使不是自愿又如何，人们照样会给她打上“肮脏”的的标签。
　　口腔两侧的软肉被硬生生咬出血，荆蝶生的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剧烈的疼痛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卑微地低着头，缄口不言。
　　.
　　今日，司寇康叔向在府上大宴宾客，太子俱酒受邀赴宴。
　　绵绵春雨如同断了线的细丝，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廊下主宾喧哗，满桌琳琅的美食，席上是觥筹交错，贵族们的醉后酡颜，艳舞美姬的笑语盈盈，仿佛如今日薄西山的晋国只是一场大梦，晋国的世卿公族们坠大梦里贪欢一场，梦醒时分，他们依旧活在那个由文公重耳亲手缔造的盛世中。
　　府中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珍宝，皮毛油亮的猎狗骏马挤满了牲口棚，各式漂亮的女子站满了堂下。在这片虚幻的酒池肉林中，贵族们看不见墙外的世界，看不见朱门前发臭的酒肉，看不见路边冻死的枯骨。
　　大雨还在下，姬俱酒品食着盘中的熊掌，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厌烦。
　　“太子。”
　　身侧传来一道殷勤的声音。
　　姬俱酒淡淡地看向身侧的大夫:“寻孤作何。”
　　邑大夫申煖毕恭毕敬地敬了姬俱酒一杯，随后捻须轻笑:“臣想向太子介绍一位奇人作为您门下的客人。”
　　姬俱酒微微颔首，她不动声色地饮毕酒，而后用帕子拭尽唇角的酒液。
　　申煖见太子默许了，随即正色道:“那人是个楚国的士人，叫王诩[七]，因为战乱逃到晋地来，曾为臣的门客，帮臣解决过不少棘手的政务。他如今有意来投奔您，臣私以为良禽应择木而栖，遂同您引荐这位奇才。”
　　姬俱酒问申煖:“客人有什么喜好？”
　　“没什么喜好，惟思考罢了。”
　　姬俱酒又问:“有什么能耐？”
　　“精通谋略，尤善纵横。”
　　太子眸色微动，颔首应许了。
　　“善，那想必这位先生[八]已经在附近恭候多时了吧。”
　　邑大夫连忙点头:“太子明察。”
　　在姬俱酒后来的回忆中，当时亭亭如华盖的大树下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那时隔着朦胧的雨幕，姬俱酒只能隐约看见他穿着一袭缁色的宽大衣袍，还蓄着飘逸的长须。走近了方才发现那人生得骨骼清奇，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额前四颗成鬼宿之象的肉痣——但这四颗肉痣并不妨碍他是个华鬓美髯的伟丈夫，反为其添了几分不可言说地鬼神之气。
　　姬俱酒端详了他的面貌许久，随后淡然取下随身携带的佩剑赠予王诩。
　　“俱酒与先生相见恨晚，无以为赠，请先生暂且收下这把长铗吧。”
　　王诩抬眼对上晋太子波澜不惊的凤眸，心下忽地了然了几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恭恭敬敬地接过佩剑。
　　“太子将诩当作客人看待，诩不胜感激。”
　　.
　　日暮时分，金乌西坠。
　　甫一回到王宫，左右随从便连忙禀报太子荆蝶生被君夫人罚跪一事。姬俱酒听罢眉间微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而后匆匆赶往君母的寝宫。
　　在魏善容的寝宫门口，晋太子对看门的年长卫士正色道:
　　“这次，劳烦您同君夫人禀报时莫言‘俱酒来见君母’，请道‘太子希望参见君夫人’。”
　　.
　　“君夫人，太子希望参见您。”
　　卫士通报后得了君夫人的应允，于是姬俱酒得以入殿参见君母。
　　甫一进门，姬俱酒便恭敬地快步向前走，到了魏善容跟前，她便俯身行礼:“太子俱酒参见君夫人。”
　　魏善容看了眼不远处依旧跪着的荆蝶生，随即面色柔和地望向姬俱酒:“俱酒你不必与母亲如此生疏。”话罢，君夫人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赐座于太子。
　　从听见姬俱酒的声音那一刻起，荆蝶生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太子为了她一介妾室而亲自来到君夫人的寝宫。
　　姬俱酒坐定后，余光瞥见还在罚跪着的荆蝶生，默默握紧了隐于宽大袖袍之下的拳头。
　　“俱酒[九]前些日子倦于琐事，愦于忧虑，沉于国家之事，故而未曾在除晨昏定省以外的时间看望君母，如今落了清闲便匆忙过来请罪。”
　　魏善容见她只字不提妾室，脸色愈发舒缓，姬俱酒过问起她和妹妹们的近况——妹妹们尚且待字闺中，但俱酒的姊姊们却皆已远嫁。乱世年间，家书难求，都城外，渐行渐远的马车上姊姊掀开窗帘的回眸一笑总是令姬俱酒难过不已。
　　她们的笑容与其下深藏的淡淡的忧伤都将消失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
　　姬俱酒掩去眸中的悲伤，用假饰的笑意看向母亲。
　　“俱酒窃闻前日有人向君母进贡了一件精致的玉器，俱酒近来对美玉颇有研究，不知君母可否予俱酒欣赏欣赏。”
　　君夫人好美玉，更爱精致的玉器，这是晋国上下都知晓的事情。
　　魏善容听罢慈爱一笑，随后传人拿出那件精致的玉器。
　　这是一件由宝玉雕琢而成的比翼鸟玉雕，远观是晶莹剔透泛着淡淡蓝光的绝美玉器，近视则是玉雕上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细腻花纹和精巧构思。
　　姬俱酒端详着侍女呈上来的美玉，秀眉轻挑:“君母，这件玉器上似乎有个小瑕疵。”
　　魏善容眉间微蹙，她起身拿起盘中的玉器仔细打量了一番。姬俱酒眸色微动，恭敬道:“君母不如将玉器给俱酒，俱酒替您指出这个瑕疵。”
　　君夫人听罢立刻将玉器递了出去，谁知姬俱酒一接过比翼鸟玉雕后便迅速后退了数步。
　　姬俱酒背靠殿内的柱子，举起手中精美的玉器用力砸向地面，“啪”的一声，这件凝聚了玉匠无数心血的玉雕霎时被砸出了一个缺口[十]。
　　“姬俱酒！你这是作何？！”
　　魏善容面带愠怒地看向不远处云淡风轻的太子。
　　姬俱酒莞尔:“俱酒的爱妾失小礼而受君母之责罚，俱酒不敢有任何异议，私以为这是您在礼这个方面追求完美的一种表现。如今君母珍视的玉雕有瑕，俱酒亦认为您偏爱完美，有瑕的玉雕肯定是入不了您的眼了，故而提前替您砸毁这个贱物。”
　　魏善容不悦:“你居然为了一介嬖人同哺育你长大的母亲失礼！”
　　姬俱酒走至荆蝶生身侧，温柔地将罚跪许久的女子扶起，她胎眸对上君夫人的怒容，温声回以孝敬。
　　“俱酒听闻，赵侯章[十一]有意与君父结交，借路伐魏，如今满朝臣子分为两派各执一词，可君母若是愿意的话，俱酒亦不介意顺水推舟。”
　　“还有——”
　　“君母从未对俱酒做到‘哺育’二字。哺我者，乳娘也;育我者，师保[十二]也。”
　　.
　　荆蝶生由于跪久了，起来时膝盖酸痛无法行走，所以她最后是被姬俱酒横抱而起，避着宫人带回储宫[十三]。
　　甫一入殿，姬俱酒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于长榻上，随后唤人送来药膏，她接过后一声不吭地拧开塞子，指尖刮了些许药膏后便单膝跪于地上，倾身轻轻地涂抹在荆蝶生膝盖的淤青上。
　　荆蝶生微抿着唇看着那人自始至终平静的神色。
　　明明她们也才萍水相逢两日不到，可不知太子为何要待她如此之好。
　　入夜，寒鸦声声凄切，春雨绵绵渐歇。
　　用过晚膳后，姬俱酒将荆蝶生带到寝殿中，荆蝶生沐浴后自觉地坐到床上，而姬俱酒洗漱完毕则又处理了一会儿公务。
　　案上的人骑兽形灯摇曳着烛火，荆蝶生看见，晋太子那张清润秀气的面容按明暗的程度被清晰地分成了两半。以那道高挺的鼻梁为界，一半在明亮的火光中呈现出沉思之态，一半则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五官的轮廓。
　　她静静坐在那里处理公务的模样犹如一副端庄的古画，荆蝶生默默地望着这份凝寂，直至它被打破。
　　熄灯就寝，姬俱酒解衣上床。
　　“荆蝶生。”
　　“妾身在。”
　　那人将荆蝶生搂入怀中，仅仅是一个深深的拥抱便叫她疲惫的身心得到抚慰。
　　“今日之事你莫要放在心上。”姬俱酒静静地对上荆蝶生的假饰的欢颜，“君母很久以前便是这般善妒。”
　　她停顿了一下，又立马补充了一句:“没有让你忍气吞声的意思，咳，孤只是想告诉你:以后要多加提防君夫人，今日之事，她断不可能善罢甘休。”
　　荆蝶生忍俊不禁，晋太子顶着一张冷脸慌忙找补的模样实在滑稽。
　　姬俱酒知道她在笑什么。
　　大抵她从前也经历了许多这般的事情，所以罚跪一事被她消化得很快，现下荆蝶生莞尔的模样令人有些莫名的心酸。
　　她听见荆蝶生清脆的笑声之后是温柔的叹息。
　　“您不必这样。”
　　“不必哪样？”
　　女人眸中闪过一丝怅惘，但很快又被笑意遮住。
　　“君夫人，说得对，您不必为了一介嬖人——”
　　姬俱酒忽然倾身吻住了她。
　　[一]魏击，魏武侯也。他是三家分晋后魏国的第二代国君，在位期间将魏国的百年霸业再一次推向高峰。另外“魏善容”是我虚构出来的人物，史书上根本就没记载姬俱酒的母亲是谁。
　　[二]诸侯之女称“公女”或“女公子”。
　　[三]魏侯斯，即魏文侯魏斯（一名都），魏武侯之父，前396年去世。战国时期魏国开国君主。其出生于晋国的公卿世家，继位后“尽地力之教，实行平籴法，对外大败秦国，北灭中山国”，奠定魏国的霸业基础。
　　[四]那时没有“太子妃”这一称呼，那时称太子正妻为“太子正夫人”。
　　[五]战国时期，人们饮酒的一种器具。
　　[六]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夫人的自称，类似于“本宫”“哀家”。
　　[七]鬼谷子，王氏，名诩，道号鬼谷子。春秋战国时期楚国人。战国时期传奇人物。著名谋略家、纵横家的鼻祖，兵法集大成者，诸子百家之纵横家创始人。
　　[八]先生，春秋战国时期对士人的尊称。
　　[九]春秋战国时期没有“儿臣”这个词，我阅读了《晋献公杀世子申生》，发现太子在亲人或老师面前是可以直接自称自己的名字的。
　　[十]真品玉一般情况下人为砸是砸不碎的，最多砸出缺角，例如和氏璧做成的玉玺被用力砸向地面后也只是缺了个角。
　　[十一]赵侯章，即赵敬侯赵章。公元前385年~378年，赵国常与齐魏交战，文中的时间线公元前378年，去年有赵敬侯派兵攻打魏国，夺取魏国的黄城，赵魏早已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
　　[十二]晋国在教育方面，国君会委派一个大夫为太子的老师，称之为傅，或太傅、太师、师保等。
　　[十三]汉朝的时候才把太子的居所称作“东宫”。
作者有话说：
小酒可是护妻的直球年下！（隔壁的小山好好学学，对老婆就是要主动一些～）


第4章 喧宾
　　姬俱酒倾身吻住了她。
　　晋太子这辈子头一回主动与人亲吻，故而吻得毫无章法，连带着发泄自己不满的情绪凶凶地咬破了荆蝶生的下唇。
　　“不许说了。”她有些孩子气般的恼怒。
　　荆蝶生尝到了唇上的铁锈味，于是垂眸不愿看她。
　　不知为何，她不愿姬俱酒待她这样好，从前为奴时她最善察言观色，顺着主人的喜好说话做事，可是如今在储宫为妾，她却因姬俱酒为了自己与君夫人决裂一事而感到惶恐。
　　姬俱酒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于是蹭到女人白皙的颈窝间轻声道:
　　“孤喜欢你。”
　　荆蝶生第一次被女子告白，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被迫拿出过来人的姿态半严肃半害怕地教育少女。
　　“太子只是‘喜欢’而已，又不是‘爱’，何况您是女子，怎么可能会对妾身生情。”
　　“‘孤不信你从前的那些主人中无人好男风。”姬俱酒淡淡道。
　　荆蝶生怯怯道:“可是我们才认识了两日。”
　　爱是需要日积月累的，而喜欢有时候就是一刹那的事。
　　姬俱酒听罢难得笑了。
　　喜欢一个人需要什么理由吗？
　　然而在荆蝶生眼中，姬俱酒的喜欢和从前那些主人们对她的喜欢差不多，他们的喜欢都可以等同到一件珍爱的物品或是偏爱的宠物上。或许晋太子比那些主人们对她的喜欢会更多一些，但却永远不可能达到“爱”的程度。
　　心中莫名涌入一丝苦涩，她没有回答少女炽热的告白，只是温柔地说着自己要睡觉了。
　　那时她转过身，用这种逃避的行为不去直视姬俱酒的眼睛。十九岁的晋太子微愣片刻，随即为女人掖好被子，她没有靠上去，而是小声道了句夜安。
　　她认为女人不会回应她，事实亦是如此，就像荆蝶生认定姬俱酒对她的喜欢永远不会积累到“爱”这个程度。
　　.
　　那日以后，荆蝶生便坐实了太子“宠妾”的身份，她也再无那夜对姬俱酒的顶撞，而是恢复成以往那般察言观色、谨小慎微的状态。
　　姬俱酒开始教她识字了。
　　荆蝶生虽然无意此事，但为了讨太子欢心她还是装出了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无论姬俱酒再怎么于朝廷上雷厉风行，于世人面前沉稳寡言，但在荆蝶生面前她永远都会展露出十九岁少年人应有的稚气。
　　在感情方面姬俱酒很好哄，荆蝶生甚至只是给予她一个亲吻或是一个拥抱就能让太子感到心满意足。
　　那日姬俱酒为她与君夫人撕破脸皮的报应很快便来了，魏善容在国君面前声泪俱下地歪曲事实，言说:姬俱酒为了宠妾失礼顶撞她，有愧哺育之恩。姬颀大怒，唤来太子，用马鞭抽打她以示惩罚，可最后也是君夫人于心不忍，看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爱子”再次同国君求情。
　　那时姬颀扔下鞭子，冷笑着看向魏善容，故作温柔地问道:“君夫人，现在您满意了吧。”
　　日暮时分，姬俱酒带着一身伤痕回到了储宫。
　　“这次轮到你了。”
　　荆蝶生知道，她指的是涂药这件事。
　　姬俱酒盘腿坐在床上淡然解下衣物。先前同床时姬俱酒还穿着中衣，如今荆蝶生才发现那人只是看着清瘦罢了。
　　她赤着上身，背对女人端坐在床上，而自己却已经悠然闭目养神。姬俱酒的身形清癯挺拔，既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也没有突出的肋骨，大抵是介于强壮和瘦弱之间，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分明，腰腹却精瘦得很。
　　裸露的背部上横亘着数条鞭痕，因为太子冷白的肤色，故而那些深红的鞭痕叫人越看越感到触目惊心。
　　荆蝶生拿起盘中的那罐药膏，柔声道:“妾身涂药时尽量轻一些，您疼了要说。”
　　“嗯。”少女回答得很镇定。
　　事实亦是如此，荆蝶生本以为太子自幼养尊处优，如今受伤涂药，至少也会痛得闷哼几声，可是她就这样淡淡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面色平静地闭目养神。
　　荆蝶生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您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种经历。”她轻声询问，细腻的指尖又沾了点冰凉的药膏在少女背部的某处伤痕上抹匀。
　　姬俱酒听罢眉间微蹙，她未曾睁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许多不好的回忆。
　　是舅舅污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的凝视，亦是小猫濒死前脆弱的眼神。免冠徒跣的孩子躲在门外，看见君父被外祖父羞辱，堂堂晋国太子被五花大绑，跪在魏国宴会的大殿上，被醉后的宾客们强行灌酒;锦衣华服的孩子溜进寝宫，看见君母被脱得□□，双手被吊在头顶，浑身红痕淤青，两腿微敞着，露出糜烂的颜色。
　　她少见地冷然道:“荆蝶生。”
　　姬俱酒不用多说，荆蝶生就知道她不该再多问了。
　　背后的美人垂眸，不再多说什么，而是专心地为太子上药。
　　月落乌啼，更深露重。
　　夜间姬俱酒还在处理早上耽搁的公务，荆蝶生则依偎在她身旁温习今日识的字。
　　姬俱酒对她要求不算高，一日认全二十个字的形貌释义，五日一次考核，二十日一次总复习。蝶生本就比旁人聪慧许多，如今又有太子紧抓着她，学习的效率自然高。
　　事罢已是深夜，姬俱酒看了荆蝶生许久，忽然淡淡地对她道:“把里衣脱了吧。”
　　荆蝶生抬眸对上那双在夜色中清明如昼的凤眸，似霜月色纤落在她的眉眼间，平静的清潭之下却隐藏着惊涛骇浪。
　　……
　　.
　　绛城[一]的第一场雪于冬至的清晨悄然降临。
　　上午参加完祭祀后，晚上还要赴宴，姬俱酒趁着中午歇息的当儿与荆蝶生温存了许久。随着时间的推移，蝶生逐渐开始能诵读一些文章篇目，而俱酒亦在亲密一事上愈发娴熟。
　　那时她被抵在案前，姬俱酒跪下倾身与她唇齿缠绵，一吻终了，姬俱酒微微喘着气，神情渴望懵懂地看向蝶生被吻得湿润的唇和潋滟的美眸。
　　她将她转了个方向，蝶生垂眸顺从那人的动作，而后太子从背后靠上来，有些用力地抱紧她。
　　“可以吗？”
　　荆蝶生眸中的水色轻颤。
　　“晚上，好吗？”
　　太子的犬齿轻啮过女人后颈的嫩肤，留下一道泛红的水痕，怀中的美人身子微微发颤。
　　雪夜雕梁画栋的温室大殿内，燎炉火烧得正旺，设上火齐屏风，地上铺着吴越盛产的毛毯，分明是寒冷的冬日却令人生出融融暖春的错觉。
　　山珍海味，井然前呈，席上谈笑纷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臣子外宾们起坐喧哗，恭维奉承，行令作赋，口哦诗词，刀光剑影与其乐融融交织在一处。
　　晋侯姬颀与夫人魏善容端坐于上座，右侧以下分别为魏公子罃[二]、赵侯章、韩使严随。
　　酒过三巡，魏罃趁兴站起，朝上座的晋侯举杯致意。
　　“如此坐着喝酒赏乐没甚兴致，姑父不如许我们玩些有意思的东西。”
　　姬颀瞥了眼身侧饶有兴致的夫人，而后又看向公子罃皮笑肉不笑道:“魏公子这是何意？”
　　“罃私以为——”魏罃玩味的目光投向对面端坐得一丝不苟的姬俱酒，“不妨让太子表弟陪罃比试比试舞剑。”
　　话音刚落，姬颀正欲拒绝，不料韩使严随率先带殿内众人鼓起掌来，赵章则敛袖起身大笑:“魏公子所言极是！早闻晋太子有良储之质，魏公子多尚武，寡人亦是好奇你们表兄弟孰技高一筹？”
　　姬颀面色微沉，宽大的袖袍之下是骤然握紧的拳头。
　　明明是晋国主办的冬至宴会，却反被这群乱臣贼子喧宾夺主，成了衣着华服却任人戏弄的猴子，难堪啊，实在难堪！
　　魏善容面色出乎意料地柔和，君夫人深深地望了一眼下座的公子罃，随后在案下揪紧了晋侯的衣袖，蛾眉微蹙，对其施压。
　　姬颀不动声色地扯下袖子，国君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压下滔天怒火，故作和蔼地看向魏罃。
　　“善，那你们便比试比试吧。”
　　“那罃可否要求一个赌注。”魏罃得寸进尺。
　　“什么赌注？”
　　魏公子哈哈大笑，忽地看向对面的姬俱酒，眸中涌现出几分贪婪。
　　“罃听闻表弟岁初得了一个容姿艳绝的美妾，甚为喜爱，我们不妨便以此为注？”
　　[一]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晋静公时的都城，但其在位时仅剩曲沃和绛二城，二者都曾为晋国都城，于是我择绛为都。
　　[二]即魏惠王，姬姓魏氏，名罃（通“?”，亦作“婴”“莹”）。战国时魏国第三任国君（前369年 - 前319年在位）。魏武侯之子，他最初不是太子，纵观他史书上的表现和历代名家对其的评价，故我个人推测他可堪中庸之君，但却是个好战多谋（有用，但不多）、张扬狂妄之人。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文案第一行吧。
姬俱酒对亲密之举很直接，但对爱永远都很内敛。
另外，她这样的性格源于成长环境，后续我会揭晓。
咳咳咳，战国时期贵族男子要学习六艺，而小酒又没有暴饮暴食的习惯，所以有肌肉是正常的。
（以亲妈视角来看，小酒这种若有若无的肌肉会更涩气一些！）
ps:姬颀和魏善容真的是一对颠公颠婆，请做好心理准备！


第5章 前尘
　　殿外大雪纷飞，簌簌落雪的声音传入寂静焦灼的大殿内反衬了几分静谧。
　　姬俱酒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着，晋太子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温文的风度，只是眸中骤起了几分无人察觉的杀气——它们隐没在笑意中，天衣无缝得与虚与委蛇的笑容融合在一起。
　　她笑:“可。”
　　由于庙堂明禁干戈，姬颀遂做了个折中的法子。两人俱着白衣，各持一矛，矛被去了尖头，裹上毡片，蘸满蜃灰，而后命二人去殿外的广场上比武。
　　初冬的晋国不若吴越荆楚那雪色南国里的唯美秀气，亦不若燕赵山河风雪千山中侠士们的慷慨悲歌，更不若齐鲁大地的沧溟阑干、昂扬壮丽。
　　姬晋虽国已不国，但称霸春秋时的山河遗风至今长存。晋国的冬是苍茫磅礴的，是文公重耳的盛治之世，是带砺河山尽入诗囊，更是万里晋天暮雪中，春秋霸业留与后人愁。
　　天寒地冻，雪色霏霏，即使里头着上了厚实的裘衣也难抵凛冽如刀的北风渗入肌肤的寒意。
　　国君夫妇与赵侯坐于看台之上，台下四周坐着臣子宾客，整个广场上灯火煌煌，而今夜宴会的气氛也在一片寂静中被推向了高潮。
　　忽然，姬俱酒在人群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王诩从朦胧的雪幕中向她跑来，他的胡须上沾满了碎玉飞琼，面上流露出焦灼之色。那时姬俱酒接过旁人递来的矛，一边检查武器，一边抬眸看向来人。
　　“诩恭候太子令。”
　　王诩深吸了一口气，颤着声音看向姬俱酒。
　　片刻后，姬俱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嘱咐。
　　“孤敬重先生的才德，但今夜魏罃狂妄，此次比试怕是凶多吉少。孤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便带着她离国，逃得越远越好。”
　　“可是——”
　　“这是命令。”
　　王诩不再多说什么。
　　“喏。”
　　.
　　荆蝶生又做了那个梦。
　　五岁以前，她和父母尚在一名中大夫府上为奴，那位大人性情温柔仁厚，而父亲因为机警而颇讨大人的喜欢，连带着她和母亲都得到了主人的善待。
　　她其实骗了太子，她有名，名曰“窈窕”，只不过按律奴隶不配拥有名，故而她从出生之日起，便只配拥有一个姓氏。
　　“窈窕”二字出自弯了一辈子腰的父亲唯一会唱的歌。
　　日暮时分，父亲将年幼的她抱于膝上，粗糙的手掌抚过她头顶，男人沧桑的脸上流露出难得的柔情。深厚而微哑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那是父亲再次唱起了《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一曲终了，父亲望向南方，那是楚国所在的方向。高大厚重的宅墙挡住了他的目光，但他的灵魂却如同飞鸟翻山越岭，在苍茫的暮色中回到了那片令他魂牵梦萦、亦承载着荆氏祖祖辈辈悲欢离合的故土。
　　他们本是楚国贵族之后。
　　晋楚之争时期，刚烈忠正的上大夫荆良自愿携家入晋，甘为两国和平成为质子，无奈最后还是沦为被楚君抛弃的棋子。
　　到了祖父这一代，荆家惨遭暗算，晋侯背后的六卿无情，荆家被满门抄斩，男子尽数被诛，女子则被通通堕为奴隶。
　　后来啊——
　　仁厚宽和的大人卒逝，可怜他膝下无子，于是世袭大夫之位的人成了大人荒淫奢靡的弟弟。
　　他看上了貌美的母亲，强取豪夺了母亲后又趁着醉意手刃了痛不欲生的父亲。作为母亲与父亲唯一的孩子，她本该死在那日沾染了生父鲜血的剑下，最后亦是母亲的苦苦哀求才换来了她的一条贱命。
　　然而换来一条贱命的代价便是母女分离，永世不得相逢。
　　十岁的她被大人的弟弟送给贿赂过他的富商为妾，她被那个男人养于深宅后院了整整三年，后来被正妻送走时仍然是个未脱奴籍的少女。
　　美貌不是原罪，却足以成为她一生之不幸与幸运的起点。
　　因为是奴隶，所以十三岁的初夜，她拼命的反抗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殴打;因为是奴隶，所以她可以被主人当做漂亮的物品与他人随意交换;因为是奴隶，所以她必须用自己最讨厌的方式讨好自己的每一任主人。
　　姬俱酒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关心她的人。
　　那人分明是女儿身，却活出了这个时代妇女不敢想象的高度。她有着男性贵族的身份，却毫无男人们的污浊油腻，她像是清澈的潭水，洗去荆蝶生身上的肮脏后亦让她沦陷于这片举世污浊中难得的清澈。
　　少女无视正道的阴阳结合，义无反顾地诉说出自己的爱意。荒谬啊，可悲呐！蝶生明知这极有可能是一场由权贵主导的声色犬马的大梦，可她还是动心了。
　　大抵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吧。可是那日太子面对君夫人的故意刁难时，那字字铿锵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在她的众多主人中，姬俱酒是唯一一个为她说话的人——尽管她只是撕开了一层薄薄的虚伪的表面。
　　庶民尚有“及尔偕老，老使我怨”的遗憾，何况是出身诸侯的姬俱酒，蝶生惶恐着这份爱和自己懦弱的心，害怕她于姬俱酒也只不过是出于对喜爱的私人物品的珍视，或许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厌倦，最后只能被转送给下一任主人。
　　以色侍人者，色衰爱弛。
　　梦里忽地出现熊熊大火，她看见姬俱酒站在混沌的尽头，身影渐渐消亡——
　　哐当！
　　长矛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影。
　　大笑。
　　惊呼。
　　清冷的眸子倒映出地上的血色，一缕血珠从矛刃之上淌下。
　　凛冽的北风呜咽着。
　　大火还在燃烧。
　　纸醉金迷中响起酒盏破碎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男人的怒吼。
　　吱呀。
　　太子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融入夜色中，案前熟睡的女人被她温柔地横抱而起，小心翼翼地放于床上。
　　那人正欲去沐浴更衣，熟料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
　　“不要走。”
　　姬俱酒脚步一顿
　　“别……抛弃妾身。”
　　回到床边，姬俱酒俯视着床上蛾眉紧蹙的女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替她掖好被子。
　　“爱……妾身爱您。”
　　太子用目光柔和地临摹着熟睡的她的脸庞，少女无奈一笑。
　　蝶生，你知道吗？
　　喜欢的分量太轻，说爱又太沉重。
　　不要把爱寄托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
　　何况在“妾身”与“您”这两个称呼之间，本就不配夹着一个“爱”字。
　　.
　　惠王罃尝与晋世子俱酒竞武，注为宠妾。矛削一指，世子胜，亦失魏。
　　——《战国策·魏策》[一]
　　[一]这一段我编的，《战国策》里没有这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温泉play


第6章 温泉
　　姬俱酒二十岁的生辰在今岁的腊月二十八。
　　按周礼，男子在二十岁时需举行冠礼，并赐以字。姬俱酒作为女子，早过了及笄之年，她理应已是成年人，如今却因着太子的身份接受了男性的成年礼，想来也是荒诞又可笑。
　　近来晋侯染疾，缠绵病榻，姬俱酒作为储君理所应当地挑起了国君的担子，繁忙之余她亦不忘孝道，每每下朝总要冒雪去亲自慰问君父的病情。
　　君母大多数时候都侍奉在君父的床边，某次姬俱酒通报完进屋，看见魏善容忧心忡忡给君父喂药。她走至君母身侧，于礼恭敬道:“君母，让俱酒来吧。”不料君夫人坚定地摇了摇头，亲尝药汤后小心翼翼地用汤匙将药汤喂给了丈夫。
　　姬俱酒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恭恭敬敬地站在父母身边静待君父每日关于礼节和国事的询问。
　　她忽的觉得，人生前十九年的无数光阴里，这个家从未像今天这般温馨过。
　　印象里的君父不苟言笑，而君母总是歇斯底里。
　　她知道父母之间的爱情一直是病态且扭曲的。当年君父在魏国做质子时总是免不了被外祖父和舅舅们羞辱，娶了君母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但仍然好不到哪去。姬俱酒便是父母畸形的感情下生出的产物，只因舅舅魏太子的一句“姬颀纳妾”的戏言，母亲竟为了生下男孩而隐瞒了自己的性别。
　　后来回了晋国，他虽然表面上尊崇儒术，实际骨子流淌着的还是上古时期野蛮人的鲜血，失去华夏的衣冠和周礼的约束，他也不过是披着外表的野兽。
　　姬颀对骄纵蛮横的妻子又爱又恨，魏善容则对关于丈夫的一切偏执疯狂。最初晋侯在根据《论语》制定出宗室礼仪时，拥有魏国做靠山的君夫人依旧是对此不屑一顾。于是在九岁的姬俱酒的印象中，君母消失了整整三日，待她再看见母亲时，却是寝宫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可怜女子。
　　再后来，君母便收敛了许多，可是本性难改，君父便默认君母可以在不逾越他的底线的基础上肆意妄为。
　　可姬颀万万没有想到，那三日的施暴和囚禁令自幼养尊处优的魏公女上了瘾。
　　此后便是许多掺杂着阴暗的回忆。
　　太子看向难得正常相处的父母，眸色微动。
　　此后数日，晋侯的病情莫名恶化，就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宫里上下皆是人心惶惶，国内甚至传言说:姬晋气数已尽，晋侯不仁，所以上苍降下疾病来惩罚他的过失。
　　姬俱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置可否，转身便吩咐心腹将造谣者暗中解决。彼时有门客建议:“听说神医秦越人[一]行医至此，恰巧长桑君[二]是家母的叔祖，在下可凭此关系请来他，不知太子如何看待？”
　　晋太子忧愁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喜色:“孤听闻秦越人行医有‘六不治’，先生若真能请来他，孤便把您奉为上宾。”
　　前些日子太医诊断出国君如今的病情乃是“内气血错乱、脏腑功能严重衰竭”，这明显就属于秦越人“六不治”中的一条——阴阳并，脏气不定。
　　唯独那门客满怀信心地应了下来，但结果可想而知，当一袭白袍的秦越人入宫切过晋侯的脉后便当着国君的面直言此病乃是不治之症，与其短暂地延长国君生命的期限，不如让他痛痛快快地薨殂。
　　君夫人听了此话气得当场把他赶出寝宫，还是在姬俱酒的再三劝阻下才把人留在了储宫用膳。
　　膳后，姬俱酒亲自将其送出晋宫。彼时太子门客们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私下议论纷纷，只有王诩安坐在僻静的角落闭目养神，那个最初请来秦越人的门客见他如此泰然，遂诧异地问道:“王诩，你最善口才，为何方才不替太子再多劝劝秦越人？”
　　王诩未睁眼，只是淡淡道:“不值得发生的事情，费了口舌也是无用。”
　　话音刚落，四座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意会后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
　　太子加冠之礼的前几日，姬颀的病竟有了极大的好转，为了庆祝病愈，晋侯欣然决定带领公室前往城郊的温泉宫泡汤放松，再于加冠礼的前夕回宫。
　　腊月二十四日，天未明，晋国公室便动身前往绛山上的温泉山庄。
　　此处温泉山庄为早年的晋献公所建。彼时，为防止曲沃之乱再度发生，献公诡诸采纳大夫士蔿的建议，尽诛晋国公子而建新城，命城为“绛”，始作晋都。这处山庄便建于次岁献公九年，乃是耗费十万民力建成的献公与宠妃骊姬寻欢作乐的场所，命曰“骊宫”。[三]
　　当年献公诡诸“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的丰功伟绩早已与骊姬之乱带来的血色一同淹没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数百年后，不见姬晋诸侯，徒留骊宫骂名与落魄子孙。
　　春秋既了，骊宫犹在。
　　不见献公，涑水东来。
　　平明时分，大雪纷飞，山色空蒙。上山的大道两旁是大片的雾凇沆砀，而覆满了积雪的石道则蜿蜒盘旋于峥嵘的山脊之上。荆蝶生与姬俱酒同乘一辇，那时女人掀开帘子眺望山中雪色，但见万山载雪如玉簇，三千世界白茫茫，倏忽间浑圆的朝日自嶙峋连绵的远山后浮出，而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那是自幼被困于四方围墙中的女人从未见过的壮丽场景。
　　夜间宿在温泉山庄，姬俱酒携荆蝶生同住一处院落，晚间用完膳，姬俱酒从箧中取出几卷简牍摆在荆蝶生面前。
　　“闲时可以看看这几卷竹简。”
　　荆蝶生如今识了不少字，已经可以开始看一些完整的书籍了。女人应了声“喏”，拿起案上的简牍仔细翻阅，抬眸对上姬俱酒波澜不惊的眼眸，心下有些不知所措。
　　对视不到一刻，姬俱酒便移开了目光，离开屋子去前厅同门客们议事。
　　膳后半个时辰内不宜泡汤，太子给的这些书亦可供蝶生消磨时间，只是她越读越不对劲，这些简牍明显不属于经义学术的范畴，它们全是一些技术实用类的书籍，诸如经商医药卜筮种树之类者。
　　被抛弃过的人总是惶恐着被他人下一次抛弃，蝶生亦是如此，她不是生性多疑，只是少时的经历在她的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太子难道已经厌倦了她？给自己看这些书是希望她学会一门生存的手艺，好在被抛弃后不轻易饿死吗？
　　女人苍白纤细的手指捏紧了竹简。
　　风雪未霁，月上树梢。
　　当姬俱酒回到屋内时发现里头已是空无一人，案上是叠的整齐的简牍，四下寂静，徒留炉内烧得噼啪作响的木炭。
　　她料想蝶生已经去泡汤了，索性推开屋子的后门，阖好门，太子执伞沿着覆着积雪的蜿蜒有致的青石板一路走向庭中的竹林深处。
　　残雪压竹枝，寒鸦啼新月。鳞次栉比的竹子苍翠欲滴，与苍白的雪色相衬着，颇有意境。姬俱酒衣着狐裘，在伞下静望满庭冬意，雌雄莫辨的脸庞上露出些许动容的神色，今夜的月色跌入清冷的凤眸，太子看见竹林深处的温泉氤氲着热腾腾的白气。
　　在那片缭绕的雾气中有个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姬俱酒凝神静气，缓缓走到池边收了伞。
　　明明行过多次周公之礼，但姬俱酒此刻却不敢多看她一眼。或许是因为她们的床笫之欢总是沦陷于无边黑夜，如今在皎洁的月光下，女人姣好皓白的玉体一览无余，教姬俱酒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刺激与羞赧。
　　荆蝶生察觉了那人到来，女人循声望向长身玉立的少年人，她知道那人在犹豫，但只要一想到过往的每一次被抛弃的经历，女人便鼓起了十足的勇气，朝着那人柔柔地唤道:
　　“小酒，你怎么不过来？”
　　姬俱酒想，她的确是个很会伪装的女人。
　　明明早经人事，举手垂足是风情万种的魅力，眼神却可以清澈如小鹿，叫人的心被冷不防地剐掉一小块。
　　荆蝶生趴在池边仰望着那人，面色绯红地令人遐想。
　　姬俱酒静静地俯视着她，任由自己沾染风雪，神色已不复初遇时的懵懂。
　　[一]秦越人，即扁鹊。文中时间线为公元前378年的深冬，彼时他还没有得到“扁鹊”这个称号，故称原名。
　　[二]长桑君，扁鹊的师父。
　　[三]这一段半真半假，建都是真，温泉山庄为假。而且“骊宫”是后期秦始皇给自己的温泉宫的命名，我只是凑巧因骊姬之由借用罢了。
作者有话说：
戛然而止的车，尽力了。
PS:朕改变主意了，朕要日更！


第7章 加冠
　　腊月二十七日，返还都城。
　　这几日晋侯像是变了一个人，在姬俱酒的印象中，君父从来不与“和蔼”二字搭边，如今他却揽着她的肩膀，如同一个爱子如命的父亲，他们骑上骏马，俱牵黄犬，一同扬鞭纵马，共逐雪川上的狡兔。
　　姬俱酒想，君父到底是返璞归真，还是回光返照呢？
　　日暮天高，寒风萧瑟。
　　太子的车舆边上出现了一名侍卫，太子与那传话的侍卫低语了几句，随后看向身侧的荆蝶生，眸色微动，语气温柔道:
　　“孤和君上有要事商议，你且安坐车中，待孤归来。”
　　荆蝶生温顺地点点头，姬俱酒倾身吻了一下女人的额头，随后下车面见国君。
　　可到了国君的车舆前，姬颀却乐呵呵地表明并无要事商讨，方才不过是要诈她出来骑马罢了。看着幼稚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君父，姬俱酒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于是晋国的国君和太子骑上骏马奔驰在大道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公室车队和人们的呼声，在涑水边上，父女双双勒马，俯看是被夕阳浸染的冰冻的河边，抬首是惨淡的破碎愁云和绵延的负雪苍山。
　　姬颀豪爽地大笑起来，君父如今不羁的模样令姬俱酒感到十分陌生，仿佛姬颀不再是不苟言笑、严肃沉默父亲，而是一位谦和温良的兄长。
　　姬颀和蔼道:“寡人这几天一直在想加冠礼的事情。”
　　姬俱酒侧首看向君父，恭敬道:“不知俱酒的字君父想好了吗？”
　　“寡人已经定下了。”国君望向远处逐渐接近他们的车队，忽而无奈一笑，“于礼，合该是明日告知你的，可是寡人忽然觉得——”
　　“怕是等不到明日了呀。”
　　一刹那，姬俱酒对上君父含笑的眼眸，心里生出一股没有来由的不安。
　　君父又开始大笑起来。
　　“俱酒，俱酒！故国残破，蜷缩一隅，寡人徒留手边那樽令人醉生梦死的清酒啊！[一]”
　　“涑水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姬俱酒静静地看着这个将死之人发疯。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晋国的国君，而是一个可怜之人。
　　君父用那双与她神似的凤眸看向她，那一刻，这不仅是一个父亲和女儿的对视，更像是同一个人对不同年龄阶段的自己的凝视。
　　“日暮天寒，我心老矣！”
　　话音刚落，男人瞑目坠马。
　　.
　　姬俱酒二十岁的生辰如期而至。
　　清晨，华丽的五驾车舆挂着孝布在浩浩荡荡的人马的拥护下碾过宽阔的冰辙。曲沃城那些起早贪黑的百姓们看见宽阔陈旧的大道上迅速驶过大量喧嚣的人马，为首戎装的七舆大夫[二]高举绣有“晋”字的大旗，大声吆喝着开道。
　　大雪纷飞，晋国公室的宗庙外水泄不通。黎明的曙光洒落人间，为披麻戴孝的太子群臣们，以及人群前方的棺椁，镀上了一层亮灿灿的金。
　　一片肃穆中，宗人敛眉低声有条不紊地派遣下人摆好祭祀天地、祖先的供品。
　　晋国无公族[三]，所以晋侯薨殂后公室中无成年男子可以主持冠礼，故而这份责任落到了国君夫人的身上。
　　冠礼进行时，由君母为她依次加冠三次，即依次戴上三顶帽子。
　　首先加用黑麻布材质做的缁布冠，表示有正式参政的资格（注:俱酒为太子，无冠亦可为政），能担负起社会责任；接着再加用白鹿皮做的皮弁，就是军帽表示要服兵役以保卫社稷疆土；最后加上红中带黑的素冠，即通行的礼帽，表示可以参加祭祀大典。
　　礼毕，她被赐字“濯缨”。
　　涑水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水可濯缨，则涑水清也。涑水，浊河[四]支流也，故涑水清则浊河清，浊河清则圣人出，圣人出则天下大同矣。
　　由于国君薨殂不可大设酒宴，故而新君继位的仪式便于一个极为死寂的清晨开始，姬俱酒感到她的生命在消亡，随着太阳东升西落，华丽却陈旧的宫廷建筑的影子一点一点移动，每刻微渺的影动都是她生命滴漏的潸然泪下。
　　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日光，人间落入不安窒息的黑暗。
　　姬俱酒在提灯的侍卫们的护送下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弥漫的夜色如同粘稠的墨液忽然令人感觉苍穹亘古以来皆是那死寂的黑。两边建筑的轮廓模糊不清，姬俱酒觉得它们是那么得高大，那些檐角延伸到天界，地基之下是盘虬的树根，深深地扎入阴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根尖上还挂着青面獠牙的小鬼。
　　她忽然感受到了死的诱惑。
　　寝宫到了。
　　这里承载了君父生命中十七次无望之春的到来，如今她继承了那古老的诸侯七鼎，同时亦在深冬的漫漫长夜中等待属于自己的春日之蝶。
　　姬俱酒厌倦了等待，亦厌倦了周礼里的繁文缛节。
　　死亡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盛大节日[五]，作为一个将死之人，她希望生命最后的时光属于真实自己，而不是仁孝谦恭的晋太子。
　　烛火被熄灭于刹那间，荆蝶生被吻住，床帷落下，屋外风雪依旧，屋内一室旖旎。
　　女人无声哭泣的模样很有支离破碎的美感，姬俱酒则温柔地唤了她一声又一声的“蝶生”。
　　事后，荆蝶生疲惫地倚在那人的怀中，那时她亲吻她的额头，轻声问道:
　　“蝶生，你可有悔？”
　　女人抬眸对上年轻国君平静的眸子，心忽的被揪紧，她低首隐去心中的苦涩，故作缱绻的语气笑道:
　　“蝶生愿随君上，生死无悔。”
　　.
　　国丧期间，莅临晋国的使臣不多，故而当魏侯击携两位公子前来吊唁时，姬俱酒明显感到了一阵不安。
　　英武嵚崎的舅父身着缟素，身后站着两位表兄。与魏侯嘘寒问暖时，姬俱酒的余光瞥见公子罃右手本该是小拇指的地方如今光秃秃的，魏罃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余光，于是露出了虚与委蛇的笑容。
　　姬俱酒隐隐感到不安。
　　寒夜入三更，但是魏侯击所宿的驿馆依旧灯火通明。
　　魏击饮尽杯中的美酒，低首，望着身前缟素上的数滴酒渍就这么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
　　他抬头望向魏善容的眼中露出十足的笑意。
　　妹妹说，她要走了。
　　起身欲离的妇人冷不防地被人用力抓住袖子，而后又被狠狠地拉入男人的怀中。
　　“善容，我不想再等十七年了。”
　　“放……手。”魏善容开始挣扎。
　　魏击有些不悦地掰过女人的下颚，露出讥讽的眼神而后语气怜惜道:“妹妹真觉得自己已为人妇后就清白了吗？嗯，你说啊！”
　　魏侯的声音骤然拔高，魏善容索性垂眸不愿直视她的兄长。
　　“夫人如果不是心有愧疚的话，今夜就不会莅临我的驿房。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罃儿也是你的孩子，凭什么他的手指被那竖子削去后你却为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懦夫辩护！”
　　“你说啊！”
　　魏善容抿了抿唇，只是哀求道:“您让我走吧。”
　　魏击笑了，他看着如今的魏善容，他曾经恣意开朗的妹妹成了憔悴不堪的寡妇。
　　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善容真觉得自己无罪吗？”
　　驿馆外，寒鸦啼鸣着，盘旋于混沌的夜色中。
　　被卫士强行拦下的姬俱酒后退几步，冷笑着望向远处属于舅父的驿房。
　　窗口依旧亮着光，里头似乎有纠缠的人影。
　　夜更深了。
　　今夜无月。
　　[一]姬颀对‘俱酒’二字的阐述摘自文章《末代国君晋静公的长子鲍店古墓的发现》，略有改动。
　　[二]静公时已无七舆大夫，可我找不到那时对亲卫军主管的称呼，只能暂时以此代替。
　　[三]?曲沃之乱后晋无公族，晋国早在春秋时期公族集团便几乎在国内绝迹，亦未形成新的公族集团。? 晋国的公子在成年后会被送到母舅之国，不再被分封以官爵和采邑，导致公族势力逐渐消失
　　[四]战国时期黄河已经浑浊，故称“浊”，秦汉以前“河”是黄河的专属称呼，别的河流都是“川”“水”之类者。
　　[五]史铁生写的句子，略有改动。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忘记设置存稿了（三叩九拜谢大罪）。
今天的新章这就来啦！


第8章 南山
　　十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是岁，齐威王元年也。
　　——司马迁《史记·晋世家第九》
　　.
　　姬颀谥号为“孝”，姬俱酒想，这算是君父那迂腐无奈的一生最好的概括吧。
　　君父是日薄西山之晋的国君，而她姬俱酒则注定会陪伴这个曾经辉煌的春秋大国走向历史既定的覆灭。
　　晋太后[一]在一夜之间失踪。
　　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只有姬俱酒假饰悲伤，深夜又对着舅父的书信独自苦笑。
　　当年为国人所不解的先君夫妇的爱情故事实则荒诞不经。
　　二十多年前，还是太子的魏侯击与亲生妹妹公女善容相爱，在魏文侯意外撞破这对兄妹的苟且后，他们被国君强行拆开。太子击被关禁闭，而失贞的公女善容则被直接许配给落魄为质的晋太子颀。
　　这并非魏文侯盛怒之下的惩罚，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打算。太子颀迟早要回国继位，如今残晋还守着两座城池，若是将女儿嫁予他，到时候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那绛、曲沃二城便是魏国的囊中之物。
　　彼时，姬颀是被怯懦的君父送来的质子，魏善容是被父兄同时抛弃的棋子。两个不幸的人在乱世的深宫中相爱，但横亘在两人面前的家国仇恨又将这份爱衍生为畸形的感情。
　　姬颀知道，公女善容不过是徒有虚表的纸老虎。
　　魏善容亦明白，太子颀实为表面温柔的伪君子。
　　后来他们成了最不可理喻的一对夫妻。晋夫人表面善妒娇纵，实则怯懦；晋国君表面严肃正直，实则伪善。
　　“俱酒，你杀了我吧。”
　　衣衫不整的妇人泪流满面地拉扯着姬俱酒的衣袖，方加冠的国君手中被塞入匕首，姬俱酒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母亲，心里是顿生的不知所措。
　　“我不想回到魏国！但你想抛弃君母，对吗？我知道我已经足够丢人现眼了，亦知道你因为男子的身份而对我积怨许久。”
　　“杀了我吧，让你泄恨，让我了结！”
　　三尺白练[二]轻飘飘地落在妇人面前，随后便是匕首落地的清脆声响。姬俱酒轻轻地俯身搂住浑身颤抖的魏善容，温柔地用骨感苍白的玉手抚摸着妇人的脊背。
　　她低声安抚母亲，语气中带着怜惜而无一点亲情:“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原谅俱酒下不了手，还请君母亲自自缢。”
　　“那你会看着我自缢吗？”魏善容跪在地上，颤着两手抓住女儿的手腕。
　　“不光彩的君母就连自缢也要不光彩地让孩儿旁观吗？”
　　“俱酒给君母半个时辰的时间，您看着办吧。”
　　那时，年轻的国君走出寝殿，抬头是碧落月色清明，回首是殿门紧闭的寝宫。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远方似乎传来悠扬的歌曲。
　　歌声绮丽而诱人，如同涂满蜜糖的毒药，诱惑世人走向深渊。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
　　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既曰告止，曷又鞫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春秋时期，齐襄公与妹妹文姜相爱。后来文姜嫁做人妇，却在十五年后同夫君鲁桓公赴齐期间与襄公再次通奸。事后，因为鲁君发现了此事，所以鲁桓公便被齐国公子姜彭生杀死。
　　因为此事，时人撰歌《南山》，讽刺齐襄公荒淫无耻和鲁桓公懦弱无能的诗歌，表达对齐襄公、文姜这对兄妹的不齿。
　　未曾想，数百年后这样卑鄙的剧情居然又发生在了晋魏两国的公室之间。
　　姬俱酒低头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分明干净得很，却已经沾满了亲生母亲的鲜血。
　　君母无声地死在了那一夜，而尚存生气的姬俱酒亦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残冬的漫漫长夜。
　　她的灵魂残破不堪，光鲜亮丽的躯壳之下是早已腐败的心。
　　蝶生，你会是我余下生命的握有者吗？
　　.
　　寒春已至，周天子派来的车队顺着料峭春风莅临都城。
　　周朝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晋君受封的爵位是侯，故而天子派来的使臣送来的是侯爵的礼服衣冠。
　　寝宫的全身铜鉴前，荆蝶生服侍着姬俱酒穿好衣物。
　　姬俱酒忽然道:“寡人欲立你为夫人。”
　　蝶生替她整理衣冠的手一顿。
　　“君上。”
　　女人温声道，眸中带着些许无奈。
　　“一时的宠爱不作数，何况国君就算要封君夫人，也不能寻妾身……这般出身卑微的。”
　　听罢，姬俱酒眸色一暗，她想说什么证明自己并非一时冲动，但是想到她们无望的未来，她终究选择沉默。
　　这份沉默在荆蝶生看来亦是国君对她所言的认同。
　　在君上看不见的地方，女人的垂下的眼睑遮去了眸中的苦涩。
　　她早已爱上了国君，可是国君对她真正的喜欢又有几分呢？
　　.
　　傍晚，已被封为上大夫的王诩忽然请见。
　　姬俱酒赐他用膳，两人像是寻常好友般饮酒茹炙，膳后王诩郑重其事地起身将初遇时国君赠他的佩剑解下，而后恭恭敬敬跪用双手捧着长铗还于姬俱酒。
　　姬俱酒看着他的这副架势，无可奈何一笑。
　　“先生这是作何？”
　　她弯腰欲扶起大夫诩，不料那人径直抬眸对上国君的目光，低声询问:“其实，您是知道太后给先君下毒一事的吧。”
　　姬俱酒的手一顿。
　　她敛去温和的笑意，起身负手居高临下凝视着跪在面前的臣子。
　　是啊，那个女人至死都以为她的好女儿被蒙在鼓里，殊不知自以为是的聪明早已被太子看透。
　　姬俱酒一直在默许君母的行为。
　　良久，王诩听见头顶上传来那人清旷柔和的声音。
　　“先生要辞官回乡，总要给寡人一个理由吧。”
　　姬俱酒知道，如今姬晋内忧外患，亡国是迟早的事，王诩若要隐退她亦能理解，人性本是趋利避害，何况他这般的纵横家本就不符合儒家君子的规范。
　　然而世理无绝对，只有相对的正确与错误罢了。
　　“臣有老母葬于楚国云梦山鬼谷，近来幽梦多还乡，忆平生欢，忽觉人间至味不过清欢，遂起挂冠辞世之意，还请国君放臣还乡，了却残生俗愿。”
　　他蓦然听见国君叹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慨然而言。
　　“你有母亲可以尽孝守墓，而寡人却没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是吗？”
　　.
　　夜间就寝前，姬俱酒端坐在案前专注地看着案上的长铗，蝶生依偎在她身旁翻阅着竹简。
　　那时，姬俱酒忽然问道:“寡人想自铸一把用剑，你看如何？”
　　荆蝶生翻书的手一顿。
　　“君上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寡人总觉得宫里造的剑华而不实，坊间铸的剑又过于貌陋，故而寡人想亲铸一把‘文质彬彬’[三]的剑。”
　　“既然是君上想要去做的事情，那便没有人敢拦着。”蝶生笑道。
　　“那立你为夫人呢？”
　　“君上。”女人温温柔柔地看向她，“虽然决定权在您手里，可您又不是稚童，任性行事总归是不可取的。”
　　姬俱酒有些埋怨地将女人搂入怀中，随后埋首于她白皙的颈窝蹭了蹭。
　　荆蝶生有些无奈地摸摸年轻国君的头，诱哄小孩般吻了一下俱酒的额头，不料那人不满足，索性直接咬上她的朱唇，赌气似的地加深了这个带有侵略性的吻。
　　一吻终了，女人气喘吁吁，美眸亦潋滟了几分。姬俱酒起身利落地熄灯盖帽。黑暗之中，蝶生感到自己被突然抱起，她惊呼了一声，有些害怕地搂住君上的脖颈。
　　她感受到自己被放到柔软的床上，紧随其后的是身上压来重量。
　　……
　　姬俱酒难得粲然。
　　女人带着哭腔乞求道:“不要像上次那样，好不好？”
　　身后人没有回答。
　　[一]春秋战国时期，诸侯的母亲称“太后”，晋国的太后，就是晋太后，以此类推。
　　[二]我不知道以前的人上吊用的是什么材质的吊具，但白练这个东西肯定是唐以后君赐臣死才有的吊具。
　　[三]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小酒的意思是想要自己铸造一把外表好看、实用度高的剑。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文案第一行。
小酒和蝶生相逢于深宫的早春，可惜乱世不逢春。


第9章 良人
　　时间追溯到静公二年。
　　公元前376年的初夏傍晚，住在晋都绛城的桃匠善冶安[一]坐在店铺前一边望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善冶氏祖祖辈辈皆以铸造兵器为生，曾祖父师从铸剑大师欧冶子，深得其铸剑妙法，并在此基础上创新改造，开辟了属于善冶氏桃匠的铸剑门派。
　　想当年，善冶氏桃匠铸造兵器的名声名震天下，天下诸侯争先恐后地请求他们迁居于自己的国家。每日登门请求为徒的年轻人们摩肩接踵，关是一个月门槛便能被人们踏坏数次。而那些进出善冶府的各国使臣们更是只需稍微挥一挥衣袂就便能遮去一片天。
　　最终，是那三顾善冶府的晋文公豪掷千金，用华丽的车舆玉器和子孙后代的荫蔽换来了善冶氏一族的迁居。
　　彼时晋国还是那个闻名于四海的春秋大国，善冶氏一家亦是被礼待之至的大国工匠。
　　后来啊，文公薨殂，此后晋国虽不乏明主却终究抵不过历史的大势——
　　“篡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仿效，后生师乏，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绝矣，晚世益甚。”
　　“贪饕无耻，竟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
　　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灭智氏，瓜分智地。
　　那一年，晋国公室名存实亡。
　　也是那一年，祖父因为不满于世道而携家辞去了宫中的官职，又因善冶氏族规中那条“世代不忘文公重耳礼贤之恩”，于是祖父未曾离开晋都，只是携家大隐隐于市深藏身与名，成了晋都万千喧嚣里一名不问世事的桃匠。
　　此后数年，族人们走的走、去的去。有人云游四海，有人投奔强国，有人改氏换业，只有善冶安的父亲坚守本姓本业，继续扎根于这片承载了他们祖祖辈辈荣辱悲欢的国土。
　　善冶安飘出天外的思绪回到当下。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高温金属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耳边是吵吵嚷嚷的人喧马嘶，以及铺子里小徒弟用力打铁发出的铿锵清脆的声响。
　　善冶安的耳朵动了动，眉间微蹙，听声辨力度是每个老道的桃匠必备的技能。
　　善冶安能听出来，小徒弟的力道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他起身吐了口浊气，看着长街尽头逐渐隐于城墙的金乌，低头瞥了眼旁边见底的酒坛子，心中盘算着今晚回去如何同妻子交待近日萧条不已的生意。
　　安转身后正准备回铺子里吆喝徒弟同他回家吃饭，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如泠泠山泉般的声音。
　　“先生可是桃匠师傅善冶安？”
　　他回头，但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
　　那人生了张昳丽的面容，身上穿着干净朴素的青衫，宽大的衣袖下露出白皙似雪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同自己行个作揖礼。
　　“正是小人。”善冶安点点头。
　　话音刚落，年轻人露出恭敬的神色，言辞恳切:“在下想来您这当个学徒，学习铸剑的技巧。”
　　安打量了那人一会儿，随后挑了挑眉，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坛子，一面往铺子里走，一面头也不回地懒懒道:“我这学徒已经招满了！”
　　“我不求包吃包住。”
　　“那也不用！”
　　“我交学费。”
　　善冶安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问道:“一个月多少空首布[二]？”
　　站在暮色中的年轻人微愣了片刻，随即试探性地报了个数。
　　安听罢并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回答:“今晚你就可以住过来。”
　　身后传来那人带着歉意的声音。“学生上午要在府上念书，那师父您看下午到日落前这个时间段如何？”
　　安头也不回地进了铺子。
　　“你随时都可以来。”
　　.
　　绛城家家户户的百姓们已经在此度过了数十年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生活。
　　当今国君清明有道、安守两地，面对国外虎视眈眈的敌患、国内尔虞我诈的大夫，年轻的国君果断废除先君那一套儒家做派，紧接着颁布了一套宽和却不失公正的法律，同时废除苛捐杂税，全方位实施休养生息、与民更始的政策。
　　如今，国内民生虽算不上晏然，但至少举国都可以在这细水长流的生活里消磨着时光。这种情况下，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聊大概便是晋人们单调朴实的日子里唯一的佐料。
　　善冶安用罢午膳，悠闲地坐在自家小院里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指导着新来的学徒子酒——姬俱酒所言的姓名，如何制范。
　　制范，即制作供浇铸用的型范。剑范多用泥塑造，然后放入窑中经火烘干，再加修整，故而制范以铜剑的器形设计为依据，而铜剑器形是否能够达到设计要求，规整而谐调、匀称而美观，则决定于制范是否精细。[三]
　　不远处，邻里街坊家的老母们坐在院里苍劲古朴的榕树下唠嗑，安闲听了几耳，于是他得知隔壁新开的布行的掌事居然是个妇人、某个闻名的女侠昨日入晋。这场闲聊的最终结果便是对街筑匠家的老母一言蔽之的总结:女人家成天在外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好的。
　　善冶安无奈地笑了笑，老母亲们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这个桃匠自然是希望隔壁布行的生意火热些，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的铺子引点生意，至于女侠，她应该缺一把好剑，欲得宝剑自然要寻他善冶安来铸。
　　姬俱酒忙完了，再由师父检查过她新制的泥范后，她谢绝了在善冶家用膳的邀请，告别师父一家后便出门走出小巷，径直去到了新开在兵器铺旁的布行。
　　时值正午，炙热的阳光肆意地烘烤着大地。经过早上开业时门庭若市的盛况后，布行如今倒显得冷清。姬俱酒跨进布行时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柜台前与荆蝶生饮酒谈笑的女子。
　　那人身着劲装，三千墨丝漫不经心地高高绾起，将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她侧站在柜台边，手边随意地放着一顶箬笠，看向荆蝶生的目光分明盛满笑意。
　　“蝶生。”姬俱酒走至女子的身旁，淡淡地看向荆蝶生，“午膳准备好了吗？”
　　“这位是——”女子打量了姬俱酒几眼，随即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美人。
　　蝶生莞尔:“我家良人。”
　　女子了然，她眸色微动，收方才嬉笑的模样，起身转向姬俱酒行了礼:“在下侠士长殷，秦国雍城人士，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侠士长殷，秦国雍城人士。
　　姬俱酒的瞳孔放大了些许。
　　眼前的面孔逐渐与蒙尘记忆中的人物重合——
　　五岁的暑夏，秦国使臣莅临魏国，与使臣一道而来的还有一位贸然加入的少女——那便是偷溜出来玩的秦国七公女嬴殷秀。
　　彼时七岁的殷秀颇像个小大人，在她眼里，魏国公室中的同龄人尽是些膏粱子弟，惟有那个坐角落里生得粉雕玉琢的小闷葫芦最得她心。
　　公女殷秀虽然生于诸侯世家，但是秦国地处偏西，其父秦伯仁[四]亦深谙中原礼仪文化不过是约束世卿庶民们的工具，故而他未曾对爱女有过度的规范，这也变向导致了殷秀小霸王的性格。
　　秦使访魏，短短八日内，使臣与魏君之间剑拔弩张，政客们的言语之间往往暗藏刀光剑影，笔墨文字之间有血雨腥风，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使利益的天平倾向属于自己的那一方。
　　彼时深宫的庭院中，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却爬上了茂密葱茏的大树，殷秀带着小闷葫芦一起躺在粗大结实的树干上。那时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绿叶间密密麻麻的罅隙倾泻而下，温温柔柔地笼在两个孩童的身上。
　　姬俱酒感到身上暖暖的，那是被阳光抚摸的感觉，身侧的秦公女说这种感觉和躺在君母怀里午睡一样舒服，俱酒听罢沉默了片刻，终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幼年的姬俱酒不知道躺在母亲的怀抱中是怎样的感觉，她只知道与殷秀在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姬俱酒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而自己则以“人”的资格存在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她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拥有生命的质感，皮肤下是如有实质的流淌的血液。
　　“小闷葫芦，我同你说个秘密千万不许告诉他人。”
　　姬俱酒侧首对上嬴殷秀真挚的眼神，六岁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保持沉默。
　　“我打算在十五岁时离家出走，当个仗剑走天涯的游侠！”
　　“真的？”
　　在姬俱酒看来这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居然有人放着优游的贵族生活不过，反而向往这种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活
　　“嗯。”殷秀粲然，“没准有缘，我们到时候还会再遇的！”
　　.
　　暮夏初秋之际，子酒突然消失了数日。
　　善冶安想，现在许多年轻人惯是喜新厌旧的脾气，学铸剑需要慢工出细活，如此心性之人无法戒骄戒躁，及时止损亦不失为对师徒双方负责的选择。
　　算是时来运转吧，如他所愿，隔壁布行的生意十分火热，变向给善冶家的铺子引了不少客流，至于女侠也因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俗理，居然真的寻上他帮忙铸剑。
　　“少侠若欲得好剑，则需要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这些匠人若是认真起来，十年磨一剑亦是能沉得住气，只是不知——少侠您能等到何时？”
　　长殷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铺子外的隔壁，人间笼罩在渐渐褪去毒辣的阳光中，明眸皓齿的长衫女人站在店外，笑语盈盈地与几名妇人聊着缝补衣衫的诀窍。
　　她眸色微动，转而对上善冶安几分了然的眼神，语气轻松道:“最少两个月吧。”
　　安挑眉，意有所指:“两个月可不一定够。”
　　“够了，非常够。”长殷报以粲然一笑。
　　[一]历史上没有这号人，我编的哈。另外，中国古代的铸剑术有六种冶铜工匠分别是：筑、冶、凫、栗、段、桃。桃，即铸剑。桃匠就是铸剑匠。
　　[二]晋国的货币。
　　[三]摘自网络，稍有改动。
　　[四]即秦后惠公嬴仁，秦国国君的爵位是伯爵，故称“秦伯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感情戏有点少，下一章保证补回来！（有车）


第10章 隐瞒
　　当荆蝶生脱离了白日繁忙的商务后，女人这才猛地发觉已经是第十天了。
　　在她夜夜的思念中，君上已经十天没有来看望她了。
　　于是她试探地向当初君上派给她的卫士询问:“君上何时再来光临布行？”
　　答案是卫士的摇头，是未知，是意味着某种可怕的结果可能发生。
　　午间的布行内仿佛与世隔绝，窗边系着一排颇有情趣的风铃，而微风拂至锵然。
　　柜台边上的冒着紫烟的香炉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蝶生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忽然间女人的手指一顿，她眉间微蹙。
　　因为这几日沉重的心事，她算账时总是无法集中注意，结果是她再次算错了账。
　　长殷又来了，年轻游侠为她捎来了一段沾着露水的荑草，她唱着“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而后笑嘻嘻地将初生的草木赠予眼前美人。
　　荆蝶生强打起精神，她故作笑颜接过侠士手上的荑草。
　　她柔声道谢，但是眸中却流露出几分淡淡的忧伤。长殷看破了她的心事，趁着现下店内没什么客人，于是侠士便开始变着法逗女人开心。
　　蝶生微笑时很美，她骨子里流淌着荆楚的血脉，虽然未曾踏足过那片祖辈世代坚守的故土，但却生得一副艳而不俗的皮囊，以及山清水秀氤氲出来的一身纯粹欲感。
　　长殷有些愣愣地望着女人干净温柔的模样，她只是轻轻一笑却教侠士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少时出走，漂泊数载，浪迹天涯，本是四海为家的游侠，却在二十二岁那年，于异乡的一个午后寻到了心之安处。
　　此心安处是吾乡，有荆蝶生在的地方便是长殷——不，是赢殷秀心安的地方。
　　这个可怜却坚韧的女人在阅人无数的赢殷秀眼中是个多么奇妙的存在？她既有人妇的温婉，亦有少女的清澈，殷秀在她身上感到了母亲的宽容和长姐的温柔。有时她在晨曦中低首缝补着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便令人觉得岁月静好；有时在暮晖的浸染中，女人呈现出沉思坚定的神态，犹如严肃的贞女令人心生美而纯的观感。
　　赢殷秀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情不自禁地小了声，对面的女人抬眸对上她莫名局促而躲闪的目光，蝶生正欲询问她刚才说了些什么，可是余光中却蓦然瞥见了门口出现的熟悉身影。
　　是君上，亦是她的太子俱酒。
　　她来了。
　　.
　　木门阖上，女人从背后搂住姬俱酒的腰，她感到那片柔软如有实质地紧紧贴在自己清瘦挺拔的脊背上。
　　像是什么呢？
　　姬俱酒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和六岁那年与嬴殷秀在树上的春天是多么的相似。
　　她感受到自己被在乎、被爱，感受这个世界的存在。而自己则以“人”的资格存在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她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拥有生命的质感，皮肤下是如有实质的流淌的血液。
　　年轻的国君转身与女人两额相抵，将她压在门板深深地亲吻。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窗内古典雅致的房间内气氛逐渐缱绻暧昧。一吻终了，姬俱酒坐于榻上，蝶生跨坐在她的腿上，君上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抱紧了她，将头贴在女人的腹部轻轻地蹭了蹭。
　　“君上这次想待多久？”
　　“一日。”她说话时眸色淡淡的，已经不再掺杂方才的情欲。
　　荆蝶生微微低首，姬俱酒吻了吻她的唇。
　　您还会再来吗？
　　会的。
　　妾身什么时候能回宫看一看？
　　任何时候都可以，如果你愿意，明日亦可。
　　好。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似是害怕着眼前人反悔一般，尽管她知道，姬俱酒对她言出必行。
　　气氛陷入一片恐怖的寂静。
　　荆蝶生自看见姬俱酒起就难平心中的混乱的思绪。
　　想快点与她独处，可又羞于表达自己的热切;想问她为何许久不来，可又在心中为她找好了“国事繁忙”的借口。
　　也想吻她。
　　可又觉得自己不配。
　　傍晚打烊后，姬俱酒同荆蝶生一起用膳。君上只是静静地倾听女人对这几日的述说，膳后蝶生和长工们去检查店务，姬俱酒则拎上一壶酒出门往善冶家的方向走去。
　　黄昏时分，天上是云蒸霞蔚，街上的喧嚣不知不觉间变低了许多。这个国家的国君穿着朴素的衣裳，混迹在被暮色浸染的人流中。
　　彼时，太阳在坠落，白日在消亡，生命在流逝。
　　善冶安正准备踏进家门的前一刻忽然被人叫住。
　　“师父。”
　　安回头，看见年轻人长身玉立地站在一片秋色中。
　　有风吹拂，善冶家门前的桑树飘飘忽忽地落下几片犹如金蝶般的枯叶，安淡淡地接住其中一片落叶，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方才松手任其落土归根。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年轻人，忽地长叹了一声。
　　良久，他笑了。
　　其实，他早就看出子酒的身份了。
　　“欢迎回来。”
　　君上，善冶一族世代只为晋国公室效劳。
　　.
　　……
　　清晨，晨曦透过窗户洒进凌乱的内室。
　　姬俱酒起身准备下床更衣时，身后的女人忽然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君上，您何时……来接妾身？”
　　姬俱酒拉开她的手，回头俯身去亲吻女人白皙的额头。
　　“日暮。”她温柔，却言简意赅。
　　蝶生试探地问道:“您会准时来的，对吗？”
　　“嗯。”
　　“真的？”
　　姬俱酒不置可否地莞尔。
　　彼时是公元前376年，静公二年的秋天。
　　这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
　　在姬俱酒陈旧的回忆中，二十四岁的荆蝶生只是静静地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在人潮汹涌里蓦然朝她回眸一笑便已胜却了浮生三万朝暮。
　　十九岁以前，姬俱酒未曾得到真正的爱，十九岁以后，她在荆蝶生身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学习如何去爱。她自以为在生命的漫漫长夜中终于得到了命运的馈赠，却殊不知一切的一切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姬俱酒爱上了荆蝶生，但是她却不知怎样才能尽己所能地去给予女人温暖。她从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将死之人，年轻却心思深沉的国君清楚地明白蝶生不能跟着她一辈子。
　　蝶生不是她的附属物，亦绝不能搭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于是她们之间虽然有过无数次缠绵，但荆蝶生依旧不知姬俱酒是否是真的爱她。
　　女人人生里的前二十三年都在经历着抛弃与背叛，所以她总是容易陷入麻木不仁地惶恐中——小酒会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支持她学习经商之道，允许她偷偷离开深宫去外面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可是她从来不说一句带爱意的话语，就连眼神也总是克制的。
　　姬俱酒对她言出必行，却永远都不会许下关于长相厮守的一切承诺。
　　她曾问过她:“君上会喜欢妾身一辈子吗？”
　　荆蝶生不求得到一个国君的爱，她只求年轻的心上人可以喜欢她一世。
　　但是姬俱酒沉默了。
　　你应当知道，我从不许下任何关于一辈子的诺言。
　　于是荆蝶生惶恐着，害怕她于姬俱酒也只不过是出于对喜爱的私人物品的珍视，或许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厌倦，最后只能被转送给下一任主人。
　　以色侍人者，色衰爱弛。
　　她深知这个道理，自幼成长的环境告诉她要学会隐忍和察言观色，然而她永远也不知道，无数个深夜，枕边人悄悄地一遍遍用目光临摹着熟睡的她的脸庞，一次又一次默数着她们之间最后的日子。
　　“蝶生这辈子绝不能搭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大虐。
ps:今天半期考，下午数学考完回教室收拾东西时发现在我们班的监考老师长得好像韩版《小姐》里的金敏喜，嗯，非常像！


第11章 辞庙
　　早晨，乡里城间的小吏们陆陆续续地换下陈旧的榜文，娴熟地将新出的政令贴于告示墙上。
　　午后的告示墙前水泄不通，人们请来附近识字的士人大声朗读出朝廷新出的榜文。
　　被请来的士人匆匆扫了一眼内容的开头，彼时他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人刚开始还念得嘹亮，到后来他朗读的声音竟然越读越颤抖，人们怔怔地听着，那士人已不忍读完，最后竟直接没了声。
　　远处蓦然传来黄犬狂吠，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从这一刻起，晋国百姓们平平淡淡的日子忽地被打破。
　　前日，韩、赵、魏三国使臣入绛，传三家诸侯之命同时向晋侯宣战[一]。如今国家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国君与六卿共同草拟政令，并由司空主持大征兵。
　　晋国自三家分晋之后国内已无权势滔天的世卿贵族。这些大夫们平日耽于声色犬马，早就把祖辈立下的那套规矩给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如此惶恐地配合晋侯只不过是出于君臣之间休戚与共、生死存亡的关系罢了。
　　姬俱酒深知人性于灾难面前几乎不会再闪耀着什么真善美的光彩，她本就不是君子，如今征兵一事出台，她早已下令封锁国内两城，严抓逃役人员，并在傍晚之前乡吏们便会挨家挨户地上门挑选符合年龄的男丁。
　　荆蝶生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下午。今日布行的生意萧条不已，反观隔壁的兵器铺却一直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铺子的老师傅善冶安今早已经被国君召入宫中，如今铺子里当家的是善冶安的长子与一众学徒。
　　蝶生心下不安，随手抓了一个过路的行人一问才知晋国要打仗了。
　　三家分晋之后，残晋已经偏安一隅多年，突如其来的战争打得百姓们措手不及，也将粉饰多年的太平毁得一干二净。
　　整个白天都是混乱的，都城街边林立的商铺无一例外的关门谢客，所有的兵器铺都挤满了客人。日暮时分，街道上有巡逻抓逃兵的军官们，荆蝶生即使躲在房间里依旧能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哭泣，以及紧随其后的怒斥。
　　她还听见坊间的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唱着人心惶惶的歌谣。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妇人们哭丧着脸，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儿哇哇大哭，他们的父亲被乡吏们强硬地带走，年轻的丈夫、哥哥、儿子来不及回头再多看一眼家人便被推搡着带离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家。
　　嬴殷秀来寻她时带来了善冶安为她铸好的宝剑与一壶新酿的美酒。彼时，蝶生还在等待着国君派人来接她，然而当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欣喜若狂和忧心忡忡两种矛盾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女人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是长殷的笑脸。
　　她承认，她感到失落。
　　她也开始害怕，向来言出必行的姬俱酒这一次难道真的要失信于她了吗？
　　殷秀将女人眸中的落寞看在眼里，她暗中叹息却仍然温声安慰起她。那时，她劝她喝点酒解愁，没准再等一会儿国君的车舆便会出现在门口。
　　荆蝶生美眸泅红着坐在案前，侠士为她倒好酒，并将杯盏推至女人面前，蝶生一饮而尽后依旧是一声不吭。
　　殷秀看着女人麻木不仁的模样心痛不已，她想给予她一个拥抱，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下也好，可是面对自己那些暗生的情愫，她自认为这般举动不符合游侠应有的光明磊落。
　　可是你都这样做了，还有什么光明磊落可言——即使这是姬俱酒的授意。
　　她静静地看着女人的双目逐渐迷离，最后忽然趴在桌上深深地睡去。
　　嬴殷秀愧疚地低下了头。
　　.
　　若欲铸一把好剑，首先便需要将铸剑的每个步骤烂熟于心。
　　制范、调剂、融炼、浇铸、铸后加工，这五步缺一不可，每一步都是桃匠们穷尽一生精益求精之事。
　　善冶安不得不承认，姬俱酒的确是他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一个徒弟。他本以为生于贵族的姬俱酒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她的臂力却是出乎意料地好，在敲打剑脊时敲出了令老桃匠满意的响度。
　　这是姬俱酒铸出的第一把剑。
　　这把宝剑长约两尺半[二]，剑首外翻卷成圆箍形，内铸有间隔微小的十一道同心圆，剑脊上布满了规则的黑色菱形暗格花纹，正面近格处有姬俱酒精心雕上的八个字——“晋侯俱酒，自作用剑”，剑格正面镶有蓝色琉璃，背面还镶有绿松石，无论远观近赏都是一把绝美的宝剑。
　　姬俱酒将宝剑的剑锋轻轻指向身侧的一片落叶，剑尖未及叶面，枯叶却已经被剑气劈开。
　　她静静看着两半飘飘忽忽的叶子落于地面，身后传来中军将汇报事务的声音。
　　“启禀君上，赵章既兵出太原，韩术[三]的军队亦随后出师，水陆并进，臣推测他们极有可能与魏军汇合共攻曲沃。”
　　姬俱酒回首:“筑城聚粮，大举备战的事情继续加紧跟进。另外传令给行人[四]蹇季明，遣之迅速出使中山等邻国，请求他们出兵援救。”
　　“他们若是不肯呢？”
　　晋侯收剑入鞘，神色凝重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总该懂的。晋侯世世代代侍奉天子却沦落到现在这般地步，寡人如今只望能保全晋国剩下的百姓与宗庙。若是那些国君们已经无知短视到了这般地步，那寡人也只有靠‘国君死社稷’才能向先祖们谢罪了。”
　　.
　　周历[五]十月，因将领指挥不利，韩、赵两军成功反攻埋伏于桥山的晋军，并沿涑水搭建浮桥，渡江南进。
　　姬俱酒接到急报后再次招募兵卒，委任子川统领兵马，全力御敌，因强弱悬殊，兵败如山，不久前线又传来仆后叔、伯容阻隔战败的消息。
　　静公二年，十一月，魏师攻打曲沃。翌日，盟军中山国忽然叛变，诛杀蹇季明，曲沃大夫敬西和献城投降。
　　月末，三家会师，势如破竹地向晋都绛城进发。中军将率五万兵力迎战，反中赵将李成斯之奸计，全军覆没。外援既灭，三家尽围绛城，昼夜攻城，都城米粮匮乏，死者不可胜数。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北国的仲冬大抵如此，严寒的天气教人凝固了一身沸血。本该撒向人间的灿烂日光被密布的彤云严严实实地遮住，群山载雪如玉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狂风夜吼，吹面似尖刀削割。
　　这两个多月以来，晋军虽节节败退，但事关国运，上至将领，下至兵卒，每个人在战场上都拼尽全力的与敌人厮杀，倒也令三家的军队折损了不少兵卒才堪堪缓慢推进。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绛城内近乎草尽粮绝，徒留八千守军与老弱病残。由于连夜高度紧张的战事，上军将至今铁甲未脱，城内临时搭建起的军营里随着夜深亮起千百灯火，战士们悄无声地列阵以待，只能听见彼此间兵戈的轻声相碰。
　　姬俱酒穿上了侯爵配有的青铜铠甲，腰间佩戴着自作的宝剑，她走出营帐，向西长跽于雪地上连拜三次。
　　那是曲沃所在的方向，亦是晋国公室的宗庙所在的地方。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平明时分，四面响起的战鼓犹如雪海翻涌，八千残军大声呐喊冲出都城，四面边声连角起，震耳欲聋如天崩地裂，就连东华山似乎也在颤抖。黯淡的天空杀气弥漫，战场上血肉横飞，新鲜炙热的头颅血飞溅而出，又一个农民的儿子倒下了，他的鲜血染红了这片白茫茫的大地。
　　他只是历史大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他亦只是个小人物。
　　小人物之死不值得史官们为他大废笔墨地开篇立传、扬名立万，但是千千万万个他却是历史的推动者！
　　然而——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本就不求能够名垂青史，他只求可以回到炊烟袅袅的小院与家人们团聚。他是农民的儿子，或许他还是城中某个憔悴妇人的丈夫、某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的父亲，或许他是这个家中唯一的男丁，他的头颅被敌人割下之后，属于这个家的生活马车又该怎样向前？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姬俱酒眼看黑云压城城欲摧，眼看八百里烽烟淹没山河，眼看姬晋煌煌六百年的庙堂——
　　都塌了！
　　做尘土！
　　归为臣虏前，姬俱酒请求三家的主将让她最后一次到曲沃祭拜先祖先君。
　　这个理由并不过分，主将们商讨之后便允许了她的要求。
　　古老华丽的宗庙坐落于曲沃，残晋的都城在绛城！
　　公元前704年，曲沃代晋。那是春秋早期晋国的一次长达近七十年的内战，最后晋国公族曲沃武公攻入了晋都翼城，打败了晋侯缗，取代了晋国的君主，小宗篡夺大宗，亦成为了春秋时代礼乐崩坏的起点。
　　公元前669年，晋献公率文武众臣从曲沃宗庙迁都至绛城，开始了晋国历史上最辉煌、最悲壮的八十五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这个弹丸之地的小国一跃而为气势吞天的大国。
　　公元前632年，城濮之战后，晋文公大会诸侯于践土，百国来贺，就连周天子也派出代表赴会。会盟期间文公重耳被推为盟主，并借天子之力威慑诸侯，遏制楚国，成为了春秋时代的第二位霸主。
　　公元前563年的春天，晋、吴国君首次接洽，从“北—东北—东”三方形成对楚国的包围网，给予楚国以极大的震撼与威胁。自文襄，经灵成，至景厉，晋国霸业已然达到顶峰。
　　姬俱酒抬头望向宗庙内世代晋侯的灵位，良久，年轻的国君忽然拿起宗庙正中央供奉着的佩剑，欲引剑自戕，四周的公女臣子们顿时乱作一团，两鬓斑白的老臣还未来得长跽劝说、监视他们的将领还未来得及上前夺剑——
　　下一刻，众人却听得师人奏起别离之曲。
　　最是仓皇辞庙日，师人犹奏别离歌，素来冷淡薄情的国君愣愣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群。
　　她的蝶生自然不在其中。
　　她失魂落魄地丢了剑，长剑落地，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
　　晋侯垂泪对宫娥。
　　这的确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
　　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
　　———司马迁《史记·晋世家第九》
　　[一]不要认为打仗前告知敌方这种行为很傻。姬俱酒所处的时代是战国初期，彼时诸侯打仗还是留有春秋时的礼仪之风的，但是到了中期诸侯们就直接开始崇尚“兵不厌诈”了。
　　[二]战国时期一尺约等于23cm。
　　[三]韩哀侯的名讳已不可考，“韩术”是我编的名字。
　　[四]春秋战国时期，“行人”有“外交官”的意思。
　　[五]周朝的历法不是农历，是周历，春秋战国时代有所谓夏历、殷历和周历，三者主要的区别在于岁首的月建不同，所以又叫做三正。《尚书大传》曰：“夏以孟春月为正，殷以季冬月为正，周以仲冬月为正。夏以十三月为正，色尚黑，以平旦为朔。殷以十二月为正，色尚白，以鸡鸣为朔。周以十一月为正，色尚赤，以夜半为朔。”
作者有话说：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文中的“宫娥”指的是小酒的妹妹们。


第12章 相思
　　秦国如今的国君嬴师隰乃是秦灵公之子，亦是上一任秦伯的从兄。
　　他早年流亡在外，出公二年在群臣的拥护下回国继位。长达三十年的流亡或至少政治上被边缘化的经历铸就了这样一位被“天降大任”的明君。
　　嬴殷秀是惠公之女、出公之姊，嬴师隰也算她的从兄。虽然血缘关系隔得远，但两人交情颇深，想当年殷秀离宫仗剑走天涯，在河西初遭山贼，若非过路的嬴师隰和其门客们出手相助，殷秀怕是要成了那刀下亡魂。
　　此后，两人误打误撞地认了亲，并一起结伴流浪。出公二年，秦国国内形势险峻，嬴师隰从中窥见了东山再起的契机，殷秀则更向往云游四方的潇洒生活，两人遂分道扬镳，临别之际，嬴师隰解下腰间的玉佩以赠之。
　　“师隰若成大业，这块玉佩便是妹妹衣食无忧的保障。”
　　献公九年初冬，嬴殷秀回国。
　　傍晚，她带着荆蝶生在秦都栎阳的某处客栈歇脚。店小二夜间将晚膳送上楼，殷秀接过食盒后道了声谢，回头却见女人静静地坐在窗边俯瞰着客栈外秦都繁华的夜景[一]。
　　侠士叹了口气。
　　装有晚膳的食盒被置于蝶生身侧的小几上，殷秀小心翼翼地将盒中的饭菜取出布好，而后便起身看着倚在窗边的女人被秦都灯火照得落寞的侧脸。
　　殷秀什么也没说，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翌日平明，天际泛起鱼肚白，伴随着一声声鸡鸣，空旷的街道上响起骑侍大声喝道的声音，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于漫天飞雪中沿着秦都大街疾驰而来，划破了清晨独属栎阳的寂静。
　　国君的车马前呼后拥地停在某处客栈的门口，街边睡眼惺忪的百姓们推开窗户便瞧见了秦相从华丽的驾五车舆上欣然走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走出客栈的两名女子迎接上车。
　　红日初升，亿万缕阳光涌进世间，栎阳上空云蒸霞蔚，一片灿然，而下视秦都九重宫阙，烟笼华阙，香霭檀楼，在茫茫大雪中愈显森严巍峨。
　　秦伯师隰亲自站在宫廷前迎接车舆，敬执宾主之仪，然而当他抬眸看见从殷秀身后走下马车的女人后，他忽然愣了一下。
　　当天，国君召见嬴殷秀，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片刻后，殿外是落雪簌簌，殿内则是炉中燃烧的木炭发出的噼啪碎响。
　　兄妹重逢，总是免不了嘘寒问暖，殷秀将带来蝶生的前因后果道出，师隰全程安静地倾听着，而他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寡人为你们在宫中安排的住处。”师隰温和地看向妹妹，“你半生漂泊，如今总该寻个安定处了。”
　　“兄长所言极是。”殷秀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秦伯又为二人空了的酒具斟满美酒:“与你同行的女人是叫‘荆蝶生’，对吗？”
　　“对。”
　　“寡人对她不幸的遭遇深表同情。你方才说她对经商一事颇感兴趣，正好寡人近来与巴县的丹砂巨贾多有往来。你回去告诉她，若是对此有意，寡人许诺她可以插手一些基础的事务，若是办事得利，后续可以被委以重任[二]。”
　　“毕竟人在悲伤时，总需要一些感兴趣的事情来脱离阴影，不是吗？”
　　.
　　秦伯说得很对，沉浸在悲伤中的蝶生的确需要一些东西来帮助她走出痛苦。
　　傍晚时分，坐在窗前望了一下午庭中雪景的女人终于缓缓地侧过头，默默地看向了那叠关于巴县丹砂业的账本。
　　她一面惶恐着姬俱酒死讯传来的那一天，一面在终日的悲伤中无法自拔。这时候，照进黑暗里的第一束阳光就显得尤为珍贵。
　　半是尝试半是挣扎，她开始翻看那些账本，女人怀着忧愁将这次账本一一过目，月上柳梢时，她平静地同派来侍奉自己的宫女询问道:“妾身明日可以请求觐见国君吗？”
　　宫女点点头，恭恭敬敬道:“君上嘱咐过，夫人您随时都可以来。”
　　次日的大殿中，女人当着秦伯的面用朱砂笔将那些存疑的账目圈出，随后又一一说明了存疑的缘由，秦伯认真听罢情不自禁拍手叫好。
　　自那日之后，蝶生逐渐得了嬴师隰的重用，最初只是一些每日会送来的账本，后来有一天殷秀在同她用膳时突然道:“君上让我问你，明日可愿同大夫阳嗣去巴县考察丹砂业。”
　　荆蝶生听罢只是摇了摇头，回绝:“妾身不过一介沉浸在悲伤中妇人，能得到国君的赏识是妾身的荣幸，但君上的死讯未传来之前妾身的丈夫依旧是她，与其他男子外出这种事亦是要回拒的，还望国君可以谅解妾身的处境。”
　　嬴殷秀眸色一暗:“难到你要一辈子都为姬俱酒守贞吗？”
　　守贞。
　　这个词在她听来过分得刺耳，她本是被权贵豢养的美奴，在遇见姬俱酒之前便早已失去了贞洁，可也是姬俱酒亲口告诉她，女人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在蝶生看来，此举亦不过是她封锁内心的具象化表现。她已经将身心交给了年轻的晋侯，此生也只会对她的小酒敞开心扉。
　　她每日担忧着俱酒，被滔天的思念反复淹没再淹没，沉沦又沉沦。有时候她可以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哪一处消磨一整天，有时候在不小心碰掉什么东西后又突然失声哭泣，有时候她甚至在深夜的呓语中无意识地念着心上人的名字。
　　俱酒，俱酒，你在哪里？
　　你一定还活着，对吗？
　　我每每喝酒时总会想起你那时的背影。
　　你还记得我们相遇那年的初冬吗？
　　那日先君宴请使臣，你傍晚出门赴宴，我深夜独自在冷清的储宫入睡。我梦见了遇见你之前的浮生二十四年，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带着血色的噩梦，梦醒时分，我看见的是你离去的背影。
　　我知道你散宴之后回殿先来看望的是我，我也知道那时你大概率是要去沐浴更衣，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地失落。
　　我害怕被抛弃，更惶恐你像我先前的主人们一样最后会对我腻味。
　　我是多么的自私地希望能与你成为人间的一对寻常眷侣，我们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最平凡的日子，过着最细水长流的生活。
　　但你可以是先君的太子、大夫们的晋侯、百姓们的国君，却独独不能是我的小酒。
　　我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可以在每日清晨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你熟睡的面庞，我会感到安心，因为你一直都在。
　　我喜欢你说“我在”这个词，胜过“我爱你”，但是这两句话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或许先夫人说得对，我只是一介嬖人，安敢奢求君上永远的宠爱。
　　但我还是好想你。
　　姬俱酒，栎阳的雪很冷清，我在秦宫的夜色中发了疯地想你，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
　　我忽然感受到了死的诱惑。
　　.
　　压住琴弦的手指突然一抖，原本清幽的曲调至此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姬俱酒抬眼望向窗外覆着些许积雪的绿意。
　　春信既现，长夜将明。
　　亡国后最初的那十七年，她被赵侯囚禁在中牟的赵故宫中。
　　韩、赵、魏三家是篡盗的大夫，姬俱酒终究是晋文公之后，尽管他们已经瓜分了残晋最后的两座城池，但他们的江山却是依靠祖辈与自己的不义之举夺来的。春秋时期世道重礼，彼时正值公元前375年，在战国初期的兼并战争中，尽管人人的手段都不光彩，但我们依旧可以从礼崩乐坏中窥见春秋礼仪时代的落日余晖。
　　做了上不得台面之事的人往往需要一些名为“礼仪”的遮羞布来掩盖自己，三家诸侯亦是如此。
　　他们商讨之后，最后决定留下姬俱酒的性命，并以“礼待”的名义将她送到了赵国的旧都中牟——而她未出嫁的妹妹们则被一一嫁给了灭晋之战中未婚的立功军官们。
　　此后十七年，姬俱酒一直被囚禁在中牟破败的赵宫中。
　　住进赵宫前，赵章曾询问姬俱酒宫中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姬俱酒沉默良久，最后平静地回答:
　　“简牍数卷、故剑良琴和喝不完的酒。”
　　中牟，赵国旧都也。历经桓子、献侯、烈侯、武公、敬侯等国君，曾为赵国首都长达三十八年，是赵国由弱到强、由小到大的重要转折时期。也为以后赵国进取河北平原、攻灭中山国、拓扩西北边陲疆域，乃至最后定鼎邯郸，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它等待着姬俱酒出生，然后又等待她活到最该建功立业的年龄忽地国破家亡。从赵侯章迁都邯郸至今十一年间，中牟的故宫一面被外来的窃贼剥去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刮下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一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宫殿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她是该来了。[三]
　　公元前375年的一个下午，姬俱酒抱琴而至，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四]
　　她回首繁华如梦渺，向前又是残生一线付惊涛。尘世千秋万代，她于古柏下抚琴一曲，把王侯霸业、江山孰姓作浮云。
　　一曲磅礴大气、苍怆悲凉的《残晋散》，道尽了晋国最辉煌、最悲壮的八十五年，弹出了春秋时代于暮色中的华丽落幕，可无论如何，姬俱酒却始终奏不完这首贵族的挽歌。
　　又是早春时节，在下个没完没了的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姬俱酒抱剑独坐窗前，目睹雨水与残雪从春棠翠绿的叶面滑落。
　　她想，蝶生应该已经在遥远的秦国安居下来了吧。
　　姬俱酒能看出来，嬴殷秀是真心喜欢蝶生，她也清楚嬴殷秀能给蝶生带来更好的生活。一个落魄的侯爵，一个心思难测的爱人，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丈夫，自然给不了一个女人想要的一切。
　　但她最恨的还是世道，偏偏你我相遇在春天，我们都动了情，可惜乱世不逢春，同性之爱更是悖德逆俗之举。
　　为何上苍一定要让我这个将死之人遇见她？
　　她本可以忍受暗无天光的日子——如果她不曾享受过阳光的垂怜与缱绻。
　　可是——蝶生！蝶生！
　　我愿用这辈子换你这一生平安喜乐，如那日你追逐的蝴蝶，弱小而美丽的双翅也能奋起振动。
　　你要越过古老凝重的层层宫墙，你要飞出这个破烂不堪的人生。
　　长剑出鞘，干净的剑面上倒映出她朗艳出尘的脸庞，尤其是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眸中的清潭之底到底承载了多少故事、多少春秋？
　　这双眼睛也曾为姬晋代代国君们所拥有。
　　这双眼睛在大晋煌煌六百年间睥睨过万里河山，俯瞰过旌旗蔽空，仰望过密集箭雨，凝视过无数春秋——直至大梦破碎，姬俱酒眼看黑云压城城欲摧，眼看八百里烽烟淹没山河，眼看大晋六百年庙堂就此坍塌作尘土。
　　梦醒时分，春雨依旧。
　　在剑面中的姬俱酒眼里，她又是谁？
　　[一]虽然周礼中包含宵禁的条款，但由于周朝采取了封建制，各地的地理环境和文化习惯有所不同，因此，各诸侯国对宵禁的执行力度也不尽相同。很多地方把宵禁制度仅当作礼法的一部分，许多百姓并未完全遵守，故而宵禁的警示作用并未完全发挥出来。文中的秦国尚未经历商鞅变法，彼时的宵禁形同虚设，所以秦都栎阳会有“繁华夜景”。
　　[二]关于女子从商一事，我认为是有可能发生的。秦国地处西部，受中原的礼仪文化影响不会太深，其女性地位在商鞅变法之前便已经相较于同时代的诸侯国会偏高一些，?商鞅变法之后更是逐步提高，至秦始皇时期达到巅峰（从资料上来看甚至能跟唐朝不相上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战国七大富豪中唯一的女性巴清夫人。
　　[三]摘自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略有改动。
　　[四]同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但新章不会在凌晨五点更新。


第13章 终章
　　献公十一年夏，秦伯师隰将蓝田县赐予从妹殷秀，秦相公孙止私下以此事不合乎秦律而劝阻国君，孰料向来英明果断的国君只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
　　“殷秀和寡人的门客们在寡人落难的时候给予陪伴和安慰，如今寡人早已为一国之君，但你们这些大夫当中又有多少人是当年随君出逃的门客呢？”
　　公孙止听罢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他依旧低着头，向来心思活络的老臣此刻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翌日秦宫的大殿内，嬴师隰与嬴殷秀对坐而谈，秦伯如同殷秀亲生的兄长一般关切地嘱咐她。末了，嬴师隰忽然问道:“殷秀，你是不是很爱那个女人？”
　　殷秀微愣片刻，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向来爽朗的从妹难得露出些许羞赧的神色:“兄长所言极是。”
　　“需要寡人为你们举办婚事吗？”
　　“不必劳烦兄长，蝶生的心早已有了归属。”
　　嬴师隰眸色微动:“那她答应要同你一起离开栎阳了吗？”
　　“嗯。”
　　案下宽大的衣袖中，秦伯的双拳突然紧握，而后又解脱似的舒展开来。
　　“善哉。”嬴师隰安然浅笑，“那便是还有机会喽？”
　　嬴殷秀的脸更红了。
　　秦伯见此，遂不露山水地转移了话题。
　　“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五日后。”
　　“寡人会为你们办饯行宴。”
　　“多谢兄长厚爱！”殷秀粲然。
　　只是她未曾注意到，秦伯盛满笑意的眸中早已闪过了一丝精光。
　　.
　　当夏日最后一丝暑热消融在清凉的晚风中时，夜幕笼罩人间。
　　华丽的楼船行驶在浩浩汤汤的清河中央。船上灯火通明，仙乐风飘，缓歌谩舞，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美人舞姿翩跹醉众人，宫廷的乐官们奏起大气恢宏的秦乐，君臣宾客谈笑风生，然后人在这万千喧哗中，唯独荆蝶生静静地坐在嬴殷秀身侧不发一言。
　　人们恭贺着嬴殷秀，一杯接一杯的美酒将公女灌得醉意上头，上座的秦伯笑而不语，他命身旁的侍从呈上新酒与酒具，国君亲自斟满三杯美酒，自取一杯，另外两杯则赐予右座的两位饯行宴的主角。
　　蝶生漠然地凝视杯中倒映出来的憔悴而美艳的容颜，酒液是红色的，像被风干的血字一样。
　　就像她意外发现的那封遗书，她的小酒以血而书，短短八十三个字，道不尽悲欢离合，说不完世事沧桑，只能告诉荆蝶生一个可怕的事实——
　　姬俱酒是坦然面对死亡的。
　　蝶生，珍重。
　　或者，忘了我吧。
　　深夜，散宴。
　　喝得酩酊大醉的嬴殷秀被宫女扶去三楼的房间歇息，荆蝶生正欲起身随她们而去，不料在即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两根干戈“啪”的一声交叉相抵，守在门口的侍卫挡在蝶生面前，他们分明不说一句话，却已经将宫廷的可怖向蝶生道尽。
　　空空落落的大殿内如今只剩两个人。
　　女人惶恐地转身，但见这个国家的国君负手立于大殿的方台之上，炙热的目光似乎要将她吞噬。
　　“蝶生。”
　　缁袍锦衣的男人从容不迫地从台上走下，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已经将玉簪抵在脖颈前的女子，荆蝶生眸中的恐惧与决绝杂糅在一处，簪尖微微按进白皙的肌肤中，其上泛起一点鲜明的红色。
　　嬴师隰笑了。
　　秦伯朝女人身后的两名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大殿归于寂静，两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最后是嬴师隰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近乎凝固的气氛。
　　“明天的这个时候，殷秀大概会睡眼惺忪地在蓝田县的宅邸中醒来。
　　“为死去的丈夫守寡是一件多么无聊而愚蠢的事情，寡人可不愿意看着美人香消玉损，荆蝶生，你会成为秦国的国君夫人。”
　　下一刻，簪尖被稍微用力按进肌肤，旁侧溢出血珠。
　　“你要是敢自戕，寡人明日就让嬴殷秀同你陪葬。”
　　话音刚落，那只玉簪同它的主人一样，失魂落魄地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国君满意地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将碎簪踩在足下，看向她的眸中掺杂着说不清的欲望。
　　“寡人今日不会强迫你，但一旦明日你成了君夫人，入了秦宫万事可就由不得你了，好好想想，你是要与晋侯殉情，还是做个风光无限的秦君夫人。”
　　“而且寡人料想——”
　　秦伯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浑浊的眸中流露出十足的笑意。
　　“渠梁[一]会尊敬并喜爱他的新君母的。”
　　.
　　深夜，楼船内的小阁中，睡在床榻上的女人辗转反侧。
　　小酒死了。
　　这是事实。
　　秦伯对她意图不轨。
　　这也是事实。
　　高大的楼船似乎行驶到了水流湍急的河段，夜色中的船只在逆水中微微摇晃着，令人女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彻底跌入万丈深渊。
　　这是连古冶子[二]都会畏惧的渭水河段，这段急流位于渭水汇入浊河前的最后阶段，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人若是意外跌进去就再也浮不上来了，哪怕是最善水性的舟夫也会淹死在里面。
　　荆蝶生推开小阁内的窗户，水浪汹涌的大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它们咆哮着卷起千堆雪狠狠地拍在牢不可破的船身上，也拍在荆蝶生如今脆弱的良心上。
　　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着死亡，可是善良的女人亦不愿因为自己的死而牵连到无辜的嬴殷秀。
　　于是她将自己的灵魂与躯壳剥离，以第三者的视角审批自己。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消亡，她抬起头隐隐约约间看见天门大开，滚滚黑云迅速升腾，狂风怒号着在一瞬间如利斧般劈开黑云，开出一条整齐而宽阔的长道，盛大的暴雨咆哮着洗去道上的漂浮的丝丝尘埃云雾。
　　大司命[三]盘旋着降临人间，身高数丈的神明和蔼地俯瞰着渺小的她，并于空中变出巨大的天平。
　　女人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的面孔。
　　嬴殷秀轻声唱着“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的昔年小调，将一段沾着露水的荑草赠予她。侠士看向的眼中盛满了笑意和蝶生察觉到的朦胧情愫。
　　那人漫不经心地问道:“蝶生，你很爱你的良人吗？”
　　“嗯。”妇人温柔地点了点头。
　　眼前明眸皓齿的侠士笑了，微微垂下的眼睑遮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那我要是有一天不辞而别，你会想我吗？”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眼前的一切却戛然而止，荆蝶生陷入混沌的黑暗，片刻间前方的大片混沌毫无征兆地猛然裂开一道小缝，于是纤细的光线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身上。荆蝶生顺着那束白光，下意识地朝着裂缝的方向慢慢走去，周遭的一切逐渐明亮起来，朦胧的轮廓有了具体的棱角——
　　她与姬俱酒的最后一次是在初秋的闹市小楼里。
　　事后的清晨，年轻的君上面对她怯生生的询问不置可否地一笑。
　　她记得清清楚楚，君上的莞尔温柔而无奈，看向她的眼中有难得的眷恋和缱绻。
　　小酒的目光不张扬，亦不内敛，她克制的刚刚好，是朦朦胧胧的感情，令蝶生心存侥幸的同时也终日忐忑不安，但只有那一次，她的目光直白而热烈，似乎在诉说着自己隐晦的爱意。
　　君上一直都是一个安静而温柔的人，但她从未对荆蝶生说过一句“我在”或“我爱你”。
　　她从来只言“喜欢”，但是一举一动都流露出细水长流的感情。
　　或许荆蝶生早该明白的，姬俱酒一直在用行动回答她心中的疑惑，可是自幼饱受苦难的女人对于爱情总是多疑的，她终日等不来一句亲口的承认，永远惶恐着下一次的抛弃，直到她被带离晋国后才彻底恍然大悟。
　　想到这，荆蝶生对于殷秀的愧疚感淡薄了许多。
　　她的良心开始同她千疮百孔的灵魂一样渐渐腐烂。
　　蝶生的天平在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平衡，一端秤盘猛然跌入深渊，另一端秤盘则被高高举到天上。
　　窗外夜色弥漫，湍急的水流在月光下莫名得愈发深邃。蝶生借着月光看见了水中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她已非人，□□却疲惫地被抛弃在尘世，而魂魄又介于生死之间徘徊。
　　令人眩晕的幽深之处偶尔显现一道微光，隐约蜿蜒，水就有这种效能，在漆黑的夜里，不知从哪儿采来一点光，就能把它变成水蛇。光亮隐没了，周围又变得朦胧，无限的天地仿佛在这里张开，下面不是河水而是深渊，河坝陡峭，好似无限空间的峭壁，影影绰绰，混同水汽而忽然隐视了。[四]
　　深渊在诱惑着她坠入。
　　波涛悲鸣，浪涌呻I吟。
　　荆蝶生凝视着这片波光粼粼、大浪滚滚的河面。
　　流水訇然有声，似乎在兴奋地鼓励她与它们融为一体。
　　片刻后，荆蝶生默默地爬上窗台，女人颤抖地扶着两侧打开的窗扇站起来。
　　月光皎洁，河水汹涌，女人感受到裹杂着水汽的潮湿夜风亲吻着她的脸庞，吹拂起她散落的三千青丝。
　　荆蝶生的神色决绝，眼角溢出些许晶亮。
　　她纵身一跃，只听得“扑通”一声，朦胧而窈窕的身影陷入水下的夜色中。
　　唯有今夜的渭水知道这场激变的秘密。
　　.
　　公元前349年的初冬，当第一场大雪于漫漫长夜中悄无声息地降临人间时，大夫韩玘正独坐车中，秉烛细读国君派人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四字:
　　密杀晋侯。
　　韩玘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后将手中的竹简用缄和木板重新封好掩去其上的内容，接着扔进身侧的铜炉中焚尽为灰。
　　望着被火舌吞噬的密信，韩玘有些出神。
　　说到晋侯，他那些残存的陈年记忆逐渐鲜明了起来。
　　在他的印象中，二十七年前的姬俱酒是个生得俊美却气质忧郁的年轻人。
　　哀侯元年，韩侯与赵、魏两国联合灭晋，那一年晋侯俱酒被废为庶人，而后被送往赵国旧都中牟囚禁。
　　彼时，韩玘还是韩将叔齐麾下的一名副将。
　　他依稀记得那日，可怜的亡国之君在离开国土之前，曾言辞恳切地请求三国大将允许她前往曲沃的宗庙进行最后一次祭祖，他亦记得那时叔齐钦点了自己随去监视。
　　那时，年轻的国君欲在庙中自刎，他慌了神地欲上前阻止，幸在最后师人忽然奏起别离之曲，晋侯听罢失魂落魄地扔了长剑。
　　这个人只是他人生中一个转瞬即逝的过客 ，若非那人要是真的自刎了会害得韩玘被将军问罪，他才不会将这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悲剧记在心上多年之久。
　　此后，他对这个人寥寥无几的记忆大概都出自同僚们茶余饭后的闲聊。
　　约莫是今君在位四年时，赵侯同君上再次瓜分晋地，并将囚禁在中牟故宫长达十七年的姬俱酒放了出来，把端氏这块地分封于他（注:韩玘不知俱酒真实性别，故用“他”）。
　　直到去年韩、赵两国打仗，君上夺下了端氏这个地方，于是便将晋侯迁往屯留居住。
　　大抵是这江山终究夺得不义，生性多疑的君上为了省得夜长梦多，终是忍不住在姬俱酒被迁往屯留的第二年就准备对其动手。
　　韩玘在朝廷浮沉多年，如今只因与相国申不害意见不合，便被雷厉风行的君上贬为邑大夫。他的人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最辉煌时也曾为朝廷重臣，现下一朝势弱，更是饱尝人情冷暖，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对尚未见面的姬俱酒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可惜。
　　.
　　这场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的黄昏时分，韩玘同侍卫们冒雪入晋宫参见晋侯。
　　然而说是“晋宫”，实际上不过是一座陈旧的府邸罢了。
　　时隔二十七年，当韩玘再次见到了姬俱酒时，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这是他浮生至今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生命”二字的真谛。
　　韩玘恍惚了一瞬。
　　这是暮年的晋侯啊！
　　姬俱酒老了。
　　世间无人能永葆青春，然而美人在骨不在皮，纵使满头青丝暮年都作霜雪，纵使皱纹在岁月的流逝中爬上了她的眼角，纵使二十七年来深恩负尽的她被困于四方朱墙，但是——
　　她的灵魂从未衰老，美人在骨不在皮，那双泛着淡淡忧思的眸子依旧诉说着她国破家亡、半生漂泊的辛酸。
　　“韩武[五]派先生来取我的性命，对吗？”
　　一张稍大的案几上摆着酒食，姬俱酒端坐案前，波澜不惊地抬眸对上那人怜悯的目光。
　　“您所言极是。”
　　那人挑眉一笑，丝毫没有在死亡面前露怯:“鸩酒、白绫，还是匕首？”
　　韩玘沉默了片刻，道:“鸩酒。”
　　姬俱酒问:“那用完最后一膳，我可否托付先生一些事情。”
　　“玘乐意效劳”
　　屋外是落雪簌簌，屋内的火炉中有木炭燃烧发出的噼啪碎响。
　　姬俱酒换上当年继位时周天子派人送来的侯爵衣冠，同时抱来一个沉重的琴匣和一柄长剑。
　　琴匣被打开，有灰尘飘飘扬扬地飞出，其中赫然放着一把断了宫弦的病琴——因为常年未弹，弦上还缠绕着蛛丝。
　　“您许久不曾弹琴了吧？”韩玘轻声询问。
　　姬俱酒淡淡地回答:“弦断缘尽，缘尽人亡，于是便不再弹琴了。”
　　“既然缘尽人亡，那何不破琴绝弦？”他问。
　　姬俱酒笑了起来:“我是俞伯牙，但亡故的人又不是钟子期。”
　　她缓缓地合上了琴匣，接着郑重其事地捧起旁边的宝剑递给韩玘。
　　“这是我继位第二年时自作的铜剑，如今赠予先生，还请您替我好生保管。”
　　韩玘点点头，接过宝剑。
　　酒壶微倾，酒盏中溢满琥珀色的酒液，韩玘看着姬俱酒从容不迫地举起酒盏，仪态端方，临死前仍然不失大周贵族的礼节。
　　“姬俱酒。”
　　他忽然开口制止住那人的动作。
　　“怎么了？”
　　韩玘的眸色一暗。
　　如果你有座房子，某日房子起火了，将一切烧了个干净。我听闻小人会痛惜失去的财物，并对房子没有起火的邻居心生嫉妒怨恨；常人会关心亲人和财物，并感谢救火的邻居；君子只会在意大火有没有殃及无辜的人，并对他们加以慰问。
　　而你是哪一种人？
　　我啊。
　　姬俱酒莞尔。
　　大概是再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疯子。
　　.
　　韩玘同侍卫走出晋宫时，身后忽然升起了大片滚滚浓烟，在苍白的大雪中那骇人的黑鲜明得如同凭空生出的鬼怪。
　　须臾之间，整座晋宫成为人间炼狱，冰天雪地之中熊熊火海燃烧着、咆哮着，有凛冽的北风拂过便顺势掀起了万丈光焰。
　　像是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亡，昨日宫中的所有下人已经被姬俱酒通通解散，此时此刻在风雪中孤独屹立的晋宫中，他知道姬俱酒一定会在火焰的吞吐缠绵中大笑着迈向死亡。
　　皮肤被高温的火焰烧焦，美丽的脸庞在炽热中枯萎。
　　姬俱酒在浓密的光热中近乎窒息。
　　她疯癫地笑着，在痛苦中走向新生。
　　姬俱酒一饮而尽案上的鸩酒，一面感受皮肤被大火灼烧的痛苦，一面体会到五脏六腑被千刀万剐的撕裂感。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最后浮现的世二十九年前的清晨——
　　阳光灿烂，鸟鸣啁啾。
　　晋太子的衣摆在料峭春风中上下翻飞着，她远远看见君父赐予的那名美奴跪坐在院中如茵的草地上。那时，一只青色斑纹的蝴蝶落在那人的指尖上，于是荆蝶生轻轻地合上手掌，仿佛接过一件钟爱的珍宝。
　　姬俱酒终是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蝶生，我多么希望我们从未相遇过。”
　　故国残破，蜷缩一隅。
　　姬俱酒只剩手边那壶令人醉生梦死的——
　　鸩酒。
　　（全文完）
　　[一]渠梁，即秦孝公嬴渠梁也。他在位期间颁布“求贤令”，大力支持商鞅变法，使秦国实现富国强兵。文中的设定是他虽为秦太子，但幼年丧母，又因献公个人的意愿，秦国君夫人的位置已经空缺许久。
　　[二]春秋时期的齐国大将军，善游泳；《晏子春秋·内篇》：“古冶子，春秋人，以勇力事齐景公，公尝济于河，鼋衔左骖没，冶逆流百步，顺流九里，卒杀鼋，左操骖尾，右挈鼋头，鹤跃而出，津人皆以为河伯。”
　　[三]大司命是荆楚文化中的神明，他威严而神秘，并忠于职守，负责督察人的善恶，还握有生杀大权，类似于古代中国的阎罗王、古希腊的哈迪斯、古埃及的阿努比斯。蝶生的父亲是楚国人，虽然她从未到过楚国，但从小一直有在接受楚国巫文化的洗礼。
　　[四]这一段环境描写摘自雨果的《悲惨世界》。
　　[五]韩昭侯的名字，即此时的韩国国君。
作者有话说：
昭侯十年，韩姬弑其君悼公。——司马迁《史记》
关于“韩姬”的说法有三种，一种是静公的妃子，一种是大臣韩玘（战国时期人们有时也会用姓氏来称呼一个人，“韩”是从“姬”这个姓衍生出来的氏），一种是韩昭侯韩武。我这里选择了第二种说法。
另外我有一条暗笔:晋侯俱酒剑被主人送给了韩玘，为何还会出现在晋静公的墓中？
深思后便知，极有可能是韩玘奉韩侯之命为她操办了后事，并将宝剑归还于她了。
番外和臣妻差不多，放到现代篇《天上掉下一个长公主》中，小酒和蝶生是副cp，山西煤老板vs湖南辣妹子，总的来说就是清冷克制的太原大家族继承人和爱吃长沙小龙虾的一线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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