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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娇神女她总在肖想我》作者：穆雪衡
　　简介：
　　【神域系列第一部｜双女主+情有独钟+宿命论+追妻火葬场但不火不葬Ⅰ温柔呆呆攻Vs偏执诱受（感情线甜，剧情线请作心理准备）】
　　沈十四年幼时在路边捡到一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小哑巴，小哑巴对沈十四的印象停留在黑暗里温暖的触感与宠溺至极的清亮声音，她抓着唯一的光，依赖她，喜欢她。
　　沈十四在意外中毁了仙骨根基，从白骨坟爬出，与小哑巴生生分离十一年，此生再难以结成金丹，因机遇进入仙辰大陆第一宗门成了外门弟子，再见面时，小哑巴已成了明耀而傲气的神女初然。
　　初然再未寻到当年的声音，对面前这个三番两次惹恼她的外门弟子怀疑至极，三番两次试探身份的过程中对她怦然心动。直至沈十四救陷入险境的初然，两人坠落恶血崖，初然翻过沈十四血淋淋的身体，摸到了她曾送给十四的护身符。
　　寻人到失魂的初然自我攻略，将不愿意与她相认的沈十四抵在墙边，盯着她苍白惊惶的脸颤声质问，心底那些早已经生长出来的晦暗心思翻涌着冲出来。
　　救赎她的那束光，被她给染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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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应不识
　　阵阵微风吹拂过苍翠茂盛的草木，仙门百家之首星辰宗的各大峰上格外热闹，尤其是主峰辉耀峰，不远外的阵阵喧哗之声吵得沈骨睡不着觉。她在草丛里翻了个身，本想再睡一会儿，想了想，还是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沈骨眯着眼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温润白皙的面颊上多了一丝兴然，她拍打着身上灰色的外门弟子服，拂去墨发上的碎叶，往山坡下走，“近黄昏了，这交换会竟还没结束。”
　　那便去看看吧。
　　今天是星辰宗每年都有的一个传统节日——交换日，简单来说就是各峰弟子都可以摆出自己的奇珍异宝来与同门师兄弟姐妹的奇珍异宝进行交换——前提是双方都能看对眼。
　　但由于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差异性太大，交换一般只会发生在内门与内门，外门与外门之间，亲传弟子更不用说，人儿不屑于参加这种节日活动。
　　沈骨刚入宗门半年，手里面也没什么好东西，在这种大好日子偷个懒简直是一种美事，谁爱去打扫卫生谁去，反正主事的人休想找到她。
　　“快来看快来看，这可是本人家乡特产，清明时节雨后的乌虚茶叶，买了绝不吃亏……”
　　“可任意使用的易容面具，保证你的脸光滑又细腻，五官精致不歪曲……”
　　“本人有一瓶补血丹，哪位同门愿意以回灵丹来换？”
　　“南部赫里镇塘子铁铺打造的神银匕首，五月份雪穹半山腰开出的耀阳草，山下青角镇同惠客栈的糖守糕……”
　　沈骨随便站在一个摊子前掂量了一下桌子上的丹药瓶，上面写着“醉神丹”。
　　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这是什么？”
　　师姐微微一笑，“精心调制的香，独家秘方，不可泄露。”
　　沈骨眨了眨眼，冲她温和一笑，“用了能让人心神俱醉吗？”
　　师姐:“仅限对男子。”
　　沈骨放下瓶子，潇洒挥手告别，师姐在后面喊:“自己闻了也开心嘛，况且女为悦己者容，别走啊师妹——”
　　“不如道女为悦己容。”沈骨在灰扑扑的人群中走，忽然见到前方一点灿烂的金色，她眯了眯眼，然后微笑着走过去。
　　“这酸枣糕是你在山下买的？”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墨发男子问道，外门弟子点了点头，咧开嘴笑道，“叶师兄您尝尝，这是我母亲寄过来的，她开的店铺在镇子上最出名了……”
　　“给我包两块。”叶一行道，“我用一颗回灵丹换。”
　　“好咧叶师兄您真是贵人……”外门弟子嘴巴咧得更开了，指尖飞速，马不停蹄地拿着油纸包枣糕。叶一行拿着纸包转身，看到了眼前抱着胳膊一脸同情的沈骨。
　　沈骨:“你真好骗。”
　　叶一行递给她:“你吃。”
　　沈骨接过，叶一行跟着她往前走，沈骨淡淡道:“这枣糕做得没山下买的好吃，你猜是为什么？”
　　叶一行想了想:“他母亲寄过来太久了？”
　　沈骨:“不，因为你买贵了。”
　　叶一行:“……”
　　“二哥，我说你别大手大脚的。”沈骨咬了一口枣糕，口感绵柔，“你已经成为外门弟子眼里最好骗的内门弟子了。”
　　叶一行负手跟在后面，漫不经心:“那还不是怕他们欺负你。”
　　沈骨淡淡笑着，声音嘶哑而低沉，“谁敢欺负我啊。”她捏着枣糕仰头丢进嘴里，露出完美的下颌线和白皙修长的脖子，只是喉咙的位置横着一道扭曲蜿蜒，微微凸起的伤疤，叶一行偏头看着她，眼里面充满着无可奈何的宠溺。
　　“三儿，跟我去内门看看。”他说，“今天那边挺多外门弟子的，都是内门弟子带过去的熟人。”
　　“不需要。”沈骨摇着手指，把剩下的枣糕塞他手里，“你休想再当冤大头。”
　　“怎么是冤大头呢？”叶一行跟着她走上一个小坡，远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目前所在的这座峰是星辰宗的主峰辉耀峰，叶一行与沈骨在半年前入了宗门，只是叶一行已是元婴期修士，而沈骨堪堪停留在筑基期。
　　只有与沈骨关系密切的亲人才知道她本不该只有这样的修为。
　　但对沈骨来说，从白骨坟爬出来的那一刻已是新生，没必要再去过多地关注自己的修为极限。
　　沈骨年幼时悟性便极高，凭自身摸索已能达到筑基期，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竟是声灵圣体，若能修成大能，便可凭寥寥数语和令人动容的声音控制成千上万人的元神。修师父告诉沈骨要依靠体质修炼的话，不一定要突破修为极限，不能纵向突破，就横向积攒实力。
　　只是沈骨不想利用自己的声音，它已经不好听了。
　　修师父收留了她，抚育了她，教她剑术与阵法。而师姐和师兄则教她炼丹炼药，陪她一起度过困境，跨过心理极限，沈骨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你根骨俱损，如今能成功筑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此外你还拥有声灵圣体——那些人无法夺走你的体质与机缘，即使无法结成金丹，你也依旧可以依靠重新打造下来的基础厚积薄发，一样可以发挥自身最大的优势。”
　　允许她入宗门的掌门师尊初雨烟如是说道，她对沈骨的遭遇非常遗憾，结丹是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的门槛，她贵为掌门，却也无法破例。
　　沈骨本该是名噪一时的修仙天才，一个十二岁便能筑基圆满的孩子，十一年后的今天却依旧被困在小小的筑基期中不得突破。
　　沈骨呼吸着冷冽空气，看着远处山峰背后的夕阳，心情很是轻松。
　　叶一行还是拉着她去了峰中的内门，内门的交换状况则要比外门安静些，摊子上的宝物却要比外门质量高出不知多少倍，大家穿得都金灿灿的，里面夹杂着几个灰衣服的外门弟子，显得很令人尴尬。
　　“三儿，走吧。”叶一行一本正经道，“为兄给你介绍些朋友认识。”
　　沈骨其人温雅有礼，嘴巴也甜，深得叶一行的同伴们喜爱。
　　“师妹，拿着，这是见面礼。”
　　“叶一行你不够意思啊，有妹妹不和我们说。”
　　“师妹，在外门有没有受欺负，有事知会师兄一声，师兄帮你教训他。”
　　“师妹，师姐送你一件金丝甲，穿身上能消去部分真气造成的伤害，它会与你身体贴合，不会让你穿着不舒服。”
　　沈骨一一收下师兄师姐们送的礼物，真诚道谢，内门交换会还是很其乐融融的。
　　有一名内门弟子突然从高空御剑降落，低空飞过人们的头顶上方，通知进行交换活动的内门弟子们:
　　“所有人注意，神女来了！”
　　“……”
　　就在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摊位上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而交换完的内门弟子也把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短短数秒之内，过道上一下子就空旷了许多，叶一行对这个神女没有什么反应，他摸了摸沈骨的脑袋，温声道:“走吧三儿，没意思了。”
　　“走吧走吧，我们带你参观一下内门的其他地方。”叶一行的同伴们也附和道，其中一个师姐拉着沈骨往过道外走。
　　沈骨没有动，她站在过道中央，望着稳稳降落在阶梯前面的空地上的女孩。
　　神女初然拥有一张惊为天人的美丽面孔，一双浅蓝色的眸如天地间的冰雪一样孤冷，她神色高傲，佩剑握在手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些同门。
　　亲传弟子的服饰是白金色的，神女初然是上任掌门初赫的女儿，当今掌门初雨烟的侄女，她身边有两个内门弟子，其中一名得意洋洋道:“没看到神女来了吗，把你们的奇珍异宝都拿出来让我们神女好好看看。”
　　初然面色淡漠，随意扫了一眼摊位上的小玩意儿，蓝眸中掠过一丝轻视，“余萨，你是觉得吾得不到他们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吗？”
　　“神女大人当然是想能得到什么就能得到，有谁不知道您是这仙辰大陆上天赋最好悟性最高的修仙天才。”余萨微笑道。
　　有人轻轻嗤了一声，在寂静的人群中格外响亮。
　　“谁！”余萨厉声喝道，初然眼眸微微一转，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过道中的人群。沈骨看着那双漂亮的眸子望向了她这里的方向，指尖微微一动。
　　“唔！”她身后出现了一声闷哼，沈骨回头，站在一张桌子后面的内门弟子已经躺在草坡上，他捂着胸口喘息，奋力爬了起来。
　　“初然！”他的同伴们上前去查看他伤势，“你——！”
　　叶一行将手放在沈骨肩膀上，低声道:“走吧，三儿。”
　　修师父共收三个徒弟:龙赫，叶一行，沈骨。龙赫是大师姐，叶一行因为排行第二所以经常被她喊成叶二行，沈骨当然就被唤作三儿，三人性子都属于温和稳重的那一挂。
　　修师父仙逝，龙赫师姐失踪多年，叶一行与沈骨入了宗门修炼，却因修为差距被分离在内外门，沈骨自是没什么感觉，叶一行却因自己无法时时刻刻照顾师妹而感到愧疚，在内门中鲜少与人发起冲突，主张息事宁人，只有在沈骨的事情上才会主动出击。
　　“对神女不敬就要受到惩罚。”余萨厉声道，在场的内门弟子多数人的眼神都透出愤恨与隐忍，神女初然那双浅色眸子里覆上一层暗色，声音淡淡道:“夕阳沉落就是交换日结束之时，把东西都撤走。”
　　“以前没有这个规定，晚上也可以进行的。”有人忍不住开口说话，语气里带了些讥诮，初然眼眸微转，他便被无形中的真气击飞了。
　　这一次，他伤得比刚才那个男弟子要重，生生昏了过去。
　　内门弟子哗然，神女初然扫过沈骨以及其他人身上的灰色服饰，眉毛微挑。
　　“我的话就是规定，还有，让这些不配进内门的废物都滚出去，再让我看到，带他他们进来的内门弟子也可以一起滚出星辰宗了。”
　　她甩了甩袖子，御剑离去，余萨和另外一个女弟子跟在她身后，留下两名伤员和愤慨的人群。
　　“神女？小霸王还差不多。”
　　“长着一张纯净无辜的脸却干着这么狠毒的事情！”
　　“得了吧，那张脸看着纯吗？”
　　“哈哈哈哈，最毒妇人心嘛……”
　　昏过去的那个内门弟子的同伴语气里带了些不可明说的恶意，“谁知道那神女是用了什么方法修为才那么高的……”他忽然一顿，脸上微凉，摸到了一手的血，暴怒地站了起来:“谁！”
　　没有人回应他，都在自顾自收拾东西，在人群之中，叶一行轻轻覆住了沈骨的眼睛，挡住了她望向那出言不讳的内门弟子的不善目光。
　　两人转身离开，逆着人群而下。


第2章 竹中人
　　沈骨给同屋舍的三名同伴带了些糕点，脱了鞋子便在床铺上打坐冥想，灵气在身体里的经脉中流转，丹田之处充满着金色雾气，但也只是雾气，沈骨企图使那雾气成形，每每到了形成金丹雏形的时候又会被周处涌动的充盈灵气冲散。
　　她的灵气太过充裕，强行结丹会爆体身亡，因此沈骨为了不让灵气一直堆积在丹田之中，常常会用来巩固自己修复好的根骨和经脉，修士肉体的力量异常强大，筑基大圆满却无法结丹的痛苦被化作更高的动力，激发了沈骨筑基大圆满的新境界。
　　沈骨的筑基实力已达到了异常恐怖的程度，她耐心地一点一点吸纳灵气巩固根基，冥想苏醒后整个人精神奕奕，拿上外门发给弟子的普通长剑便出了门。
　　再过三个月便是外门大比，能够冲进前三名的外门弟子进入内门是板上钉钉的事，也有机会成为掌门或各峰主的亲传弟子。沈骨对这内门弟子没什么感觉，但她想知道自己的真实力量。
　　外门弟子得到的教导与资源和内门弟子天差地别，鲜少有人结成金丹，在这外门里做一些杂七杂八的活儿，看不到未来踏入成仙门槛的希望。筑基期修士只能活两三百年，阳寿渐近前维持不住青年面容，别说宗门会不会留，人自己不愿意再留在这里了。
　　沈骨默不作声地挥着长剑，在崖边恣意飞舞，一招比一招精彩，剑意也越来越强悍，师父传给她一本破旧的剑谱，取名为修罗剑谱，沈骨悟性本就高，这其中的剑法招式已经领悟到了八成有余，但也许是修为境界的原因，她也只能止步于此。
　　练了近一个时辰，沈骨早已辟谷，因此也不觉得饿，躺在大石上舒舒服服地望着辉耀峰的蓝天白云，还有御剑飞行的同门师兄姐妹掠过峰顶上空，好不快活。
　　沈骨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双黑眸亮得惊人，她静静地想着事情，在劲风吹拂中领口大开，她扯了一下衣领，摸了摸里衣的心口位置，叹了口气。
　　辉耀峰崖边上的瀑布倾泻而下，宏伟壮观，沈骨就在听着这样的巨大水流声中慢慢闭上了眼。
　　一缕哭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沈骨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搔了搔头，她最讨厌哭声了，沈骨纵身跃下大石循着哭吟声前去，究竟是谁在哭呢？
　　她来到一条幽静的小道，来到了烟雾缭绕的竹林之间，听见了除了哭声以外的另外一种声音，这声音刺耳，说的话也很难听,那语气也熟悉得紧。
　　“我告诉你，别以为有这张小脸就能在神女面前求得可怜，你打翻了神女的补药，必须跪下磕头道歉！”
　　“求求您，神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神女，这可是掌门师尊辛辛苦苦寻来的天材地宝为您熬制的补药啊！她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神女，求求您不要赶我出去——”
　　沈骨躲在竹林后面，心里面嘀咕着:这古竹林那么偏僻，神女到这里来喝药是陶冶情操吗？动一动脑子都知道这其中有问题。这一场戏码，哄小孩子都不会信，比那山下镇子戏团唱的故事还无聊。
　　神女初然垂眸望着跪在地上抽泣的女孩，那身金色弟子服已经被地上的灰尘弄脏了，她听着余萨喋喋不休的威胁和那内门弟子的抽泣，小时候因体质问题而变得越发灵敏的听觉让她无法忍受这种聒噪声。
　　初然闭了闭眼，心里面涌动着无法抑制的躁意。
　　她轻飘飘地挥袖，轻描淡写道:“一碗药而已，你来处置吧。”
　　“神女不必操劳。”余萨捧上笑脸，“您慢走。”她看着地上面露绝望的女孩，脸上的笑意变得阴毒，她张开手甩出一条长长的红鞭，啪地一声打在了地面上溅出泥沙。
　　“齐楠，你不该得罪……神女的。”
　　红鞭挥出，直冲齐楠面门，气势毒辣磅礴，眼看女孩的脸上就要落下一道血淋淋的疤痕，一股强大的金色灵气突然出现，挡在了齐楠的面前，红鞭落在灵障上，竟毫无作用。
　　余萨大怒，“谁！”
　　初然本来要离开，却因这强劲的灵气驻足，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竹林下坡跃上来一个灰衣身影。
　　“抱歉，你们打扰我睡觉了。”沈骨拍着身上的灰，语气温和，余萨则一脸嫌恶，“你这个外门弟子也配躲懒？刚刚是你拦我的鞭子？”
　　“戕害同门这种事，对余萨师姐的名声可不好。”沈骨不卑不亢道，余萨收回鞭子，鄙夷道:“你这破锣嗓子真难听。”
　　沈骨无奈一笑，“小时候发生过意外。”
　　“我管你有没有发生意外，你今天在这里耽误神女的事情，我会如实上报给她将你赶出星辰宗。”余萨厉声道。
　　沈骨抬头看着她背后，扬起眉毛，语气轻松道:“不用你上报，神女想怎样惩罚我她自己会下决心的。”
　　“你——！”
　　“余萨。”
　　余萨愕然转身，恭敬地弯下身子，“神女，您原来没走，这小子挡了我的鞭子护齐楠那家伙！您可要好好罚她！”
　　初然看着面容沉静的沈骨，也看见了她喉间的那道丑陋疤痕，眼中的浅蓝无意识地转化成了一抹幽蓝，如幽暗的湖水一般深沉。她自己没有发觉，余萨却看见了，不禁狂喜。
　　若是神女瞳色变深，就意味着她此刻的情绪波动很大，神女定是生气了！
　　“放肆，见到神女居然不行礼！”余萨喝道，沈骨没有搭理她，只是微微仰着下巴，抬头看着坡上那个光彩夺目的女孩，与心脏血肉融合的血麟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涌动着热意。
　　这就够了……她欣慰地想着。
　　金红色的晚霞霞光渐渐褪去，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初然望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外门弟子，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泛起了无法言说的异样，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烦躁不安。
　　一个如同废物一般的外门弟子，怎会使她拥有别的感觉？
　　她此生只会对一个人拥有感情，而那个人，同时也承载着她无尽的怨恨。
　　沈十四，要找到她，质问她为什么抛下自己，再杀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初然漠声道，沈骨负手而立，目光温煦，“沈骨，白骨的骨，家中排行第三。”
　　“很好，”初然淡淡道，“这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回答的最后一个问题。”
　　元婴后期的实力全数爆发，恐怖的灵压精准地降在尚在筑基期的沈骨身上。
　　血麟翻绞着心脏血肉，沈骨轻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弯了弯脊背，却让在场的两个内门弟子震惊至极，余萨捏着鞭子，眯起眼睛。
　　这人究竟是什么实力？！
　　初然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她加重了灵压，沈骨却出乎她意料地慢慢直起了背，一双墨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能透过她看见深处的灵魂。
　　初然心里一颤，灵压瞬间消散。
　　余萨愤恨而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骨，转身望着初然，“神女，您——”
　　“你是谁？”
　　初然那张美丽的脸上难隐戾气，她闪身出现在了沈骨面前，掐住了她的纤细脖子，“你是谁！”
　　跪在地上的齐楠惊魂未定地望着初然，悄悄往后挪动，沈骨比初然高半个头，她沉默地望着初然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有些恍惚，以至于使自己忽视了脖子上的痛楚与窒息感。
　　她的小哑巴……被教坏了啊。
　　她的眼神过于温柔，初然年幼时恢复了视力与言语能力，却也从未见到有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她掐着面前这人的脖子，可她却这样看着自己……
　　她怔怔地松开了沈骨的脖子，喃喃道，“你是谁？你……”
　　你是不是她？
　　除了她，谁会这样看着我？
　　——你是不是沈十四？
　　沈骨温柔地叹息，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有人在她的嗓子里和了一把沙子一样，粗糙又难听。
　　“神女，我说了。我叫沈骨，家中排行第三，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初然后退一步，定了定心神，她望着眼前这个气质温煦的女孩，有些迟疑。
　　声音完全不一样，她的十四声音很好听，会给她唱歌哄她睡觉，会发出清亮明朗的笑声，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而且，十四没有家人，她是一个孤儿，十四只有她一个家人……
　　“你的嗓子怎么回事？”初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是因为受伤了才这样？”
　　沈骨静默片刻，道:“是，四五岁时误饮毒药，开了口子做手术，嗓子就这样了。”
　　初然拳头微攥，心里面升起的期待如同刚浮起的泡沫般那样再度轻易地破裂，当期待与渴望再次溃散，向她袭来的是无止尽的暴戾与疯狂。
　　都不是她，都不是她！
　　沈十四就是故意抛下了当初那个眼瞎的小哑巴，她是累赘，是废物，所以被抛弃了！沈十四怎么可能会来找她？太可笑了！
　　——她的十四，是不会来找她的。
　　初然咬紧牙关，痛楚从幽蓝色的眸中溢出。


第3章 她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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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攥紧一团雪，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任凭自己的小小身体被厚雪覆盖，身体体温渐渐下降，浑身麻木僵硬。
　　身体的冷，不及心里的寒。
　　这是沈十四离开的第十四天，而她，一个眼瞎的小哑巴已经在原地等了十四天。
　　雪大了。
　　“十四……你在哪儿……”
　　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着她瘦弱的身躯，她失去了最后一点暖意。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僵硬的石雕，空洞的幽蓝色双眸慢慢闭上，气若游丝地发出属于一个哑巴的——
　　最后无声的痛哭。
　　为什么要丢下我——
　　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恨你——！
　　……
　　星辰宗的宗亲们在雪地里将昏迷的初然挖出来带了回去，数日后，她被封闭起来的视觉感官和发声器官慢慢恢复，就此，重焕新生。
　　成了星辰宗最为耀眼的神女。
　　星辰宗的宗亲们发现她身上所带着的血麟不见了，那是她魔族母亲留下来的魔族珍宝，虽能保护初然，却也是造成初然从小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罪魁祸首。
　　血麟与初然的仙骨不能相融，只能等待一个时机送给与它契合的人，血麟会引导着初然与有缘者相遇，从而通过赠予方式将血麟转移到他人身上。
　　星辰宗的宗亲们并不知道，那血麟是上古魔族用数万修士的精血凝练成的凶恶魔物，会影响一个人的命格与仙运。
　　恢复正常的初然对此完全不知情，带着对沈十四的思念与怨恨继续成长，所经历的痛楚与恶意让她的脾性越来越差。
　　——也因沈十四，变得疯魔偏执。
　　“神女息怒！”余萨惊恐大叫。
　　初然所在的竹林因强劲的灵压而根根断裂，她冷眼望着面前的沈骨，一字一句地吐出疯狂的话语，“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们在我面前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还活着？”
　　她可笑地又一次对别人有了期待。
　　初然手里的雪光变成了一柄漂亮的长剑，通体流动着红蓝缠绕的剑光，声音阴冷，“你们为什么活着——”她挥舞长剑，沈骨身后的大片竹林纷纷倒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惊起无数只灵鸟逃离。
　　“神女！”
　　沈骨眼神一凛，上前握住初然拿着剑的手腕，金色的灵力从身上爆发出来，“别碰我！”初然厉声喝道，另一只手掌拍向沈骨的心口——这一掌用了十足十的力量，沈骨即使肉体再强，可她最脆弱的心口抵不过元婴期修士的最强一掌！
　　白光忽然在她们眼前炸开，化解了初然的掌力，再睁开眼时，这一片竹林已经被夷为平地，一位身着黑金色锦袍的青年男子从空中缓缓降落在满是粉尘的地面上，袍角却不沾一丝污秽。
　　“初然，你身为神女，却性子乖张，伤及同门。”那男子声音低沉，面上显出威严，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着，暗藏怒火，“现罚你在自省阁中禁闭三日，你可同意？”
　　沈骨的手还攥着初然的手腕，初然垂眸看了一眼，用力挣开，对修为高深的青年男子作了一揖，语气轻描淡写道：“唐师叔赏罚，初然自是要领的。”佩剑化为雪光融入掌心，初然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离开现场。
　　余萨被罚抄宗规三百遍，齐楠因是受害一方，得到了丹药补偿，此事被平息下来。二人离开后，沈骨对着面前的男子谦恭行礼，“多谢唐峰主救命之恩。”
　　唐午的修为已踏入洞虚，为丹峰峰主，弟子皆修炼丹与炼药之道。他目光锐利地望着沈骨，见她丝毫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到心境，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掌门所说的那个筑基大圆满的外门弟子？”唐午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心性不错，悟性也好，本座见你剑法精妙，可是决定修行剑道？”
　　沈骨没有作声，唐午又道:“本座知你天赋异禀，对修道领域涉及甚广，你不愿修行圣体，此为人生憾事。若不寻个适合自己的道，难道筑基大圆满就是你的归宿吗？”
　　“唐峰主，凡事皆有到来的一个契机，而沈骨，便是在等待这个契机。”沈骨温声道，“我相信我的道，并会一直修下去。”
　　“你的道，在哪里？”唐午问。
　　沈骨淡淡一笑，修长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处，“我的道，在于这里。”
　　“我的道，不会有第二个人修行，只有我才可以。”
　　在她濒死之际，那片放置于心口处的血麟治愈了破烂的心脏，与心脏融为一体，深深嵌在了里面。从白骨坟里爬出来的沈十四，之所以会活着，是因为她心中有了新的道。
　　唐午不知她经历的事情，却也为她的信念而动容。
　　他微阖着眼，叹息声在风中消散。
　　“即是如此，本座便不再劝你。”唐午伸出手，拿出一个小瓷瓶，“你的筑基大圆满竟足以抵御神女的元婴期灵压，可你根基虽牢，元神却脆弱不堪，这颗丹药可保你元神受损时暂不被修士大能吞噬打散，有二十四个时辰处于无形无神状态，逃出生天东山再起。”
　　沈骨大惊:“唐峰主，这——”
　　“你拥有声灵圣体，这是邪灵师都无法夺走的体质，你若哪天改了主意，定能成为这大陆上数一数二的修士大能。”唐午缓缓说道，“你体质特殊，易惹来杀身之祸，易走歪魔邪道，本座相信你的心性，也信你低调做事，近日多动乱，你需在星辰宗收敛锋芒。”
　　“沈骨知晓，谢唐峰主。”沈骨恭敬接过瓷瓶，收于储物戒指中，她想了想，又问道:“神女她——”
　　“神女性子一向乖张任性，昨日伤人之事本座已知晓。”唐午微微蹙眉，“她心性不稳，修为又已在元婴大圆满，离出窍期只差临门一脚，近些日子掌门会让她闭关突破，你不必担心她来找你麻烦。”
　　“……是。”
　　沈骨回到宿舍，被严厉的外门主事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因躲懒被罚去打扫藏书阁。她唉声叹气，又拿着打扫工具慢慢悠到藏书阁前打扫石板上的落叶，藏书阁外有一间凉亭，一位穿着破破烂烂的老者躺在躺椅上打瞌睡，手里虚虚握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蒲草扇，挥起来都漏风。
　　他似乎是这藏书阁的门卫，但有时候又玩忽职守，沈骨来打扫过十几次藏书阁，只见过他三次。
　　沈骨打扫卫生，思绪逐渐飘远。
　　自从与二哥拜了师，在宗门大典上见到神女初然的那一刻起，沈骨就知道她不会再让自己有机会去与当初的那个小女孩相认。
　　初然那个时候看不见，也不能说话，她站在她面前也是不会认出的。
　　当然，若是她还拥有那一副好嗓子，初然定能辨认出来沈十四的声音，如今她没了嗓子，也没了引以为傲的境界，怎能让那孩子认出来？
　　更何况，当初是沈十四丢下了她，无论那是不是无意的，都已经丢下了。
　　那孩子……定会恨她。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乖巧怯懦的小女孩如今成为神女，性子竟变得如此差劲，一言不合就伤人，行事冲动偏激，是宗门里的人惯着她，还是当初沈十四的离去给她造成了阴影……
　　“我说小丫头，你在那反反复复扫一个地方，扫一年也扫不干净这阁楼的一片石板啊。”
　　亭子里的老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抓了抓花白的头发，笑嘻嘻地扇着扇子。
　　“老先生，我在扫我心中的石板。”沈骨礼貌道，那老者夸张地张大嘴巴，捧腹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你的心是一块石板？那你就是石头精咯？”
　　“石头怎能成精？”沈骨笑着道。
　　“石头怎能成不了精？”老者大笑，忽然弯下身子抱出一坛子酒，“你可信这酒也能成精？”
　　沈骨莞尔，“那照您这么说，五谷杂粮皆能成精？”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五谷杂粮不可计数，你怎知这其中就没有一粒粮食是可以成精的？”老者抱着坛子大口喝酒，酒液顺着白花花的胡子淌到衣服上，沈骨拿着扫帚走到亭子前，问老者道:“那么，人的感情可否成精？可否有自己的识海？”
　　“什么？”老者惊呆了，“尔等小辈已经开始思索这等玄妙难题了？”
　　沈骨:“……”
　　她只是想逗逗这位老人家。
　　“这修仙之人有修无情道的，有修绝情道的，有人杀妻杀子，杀父杀母证道，这人的感情甚是玄妙，若是修仙人放弃了人性与感情，它们会不会有自己的意识来反噬原主人？”
　　老者呆呆地看着她，面色有些怪异。
　　“小丫头，你修的是什么道？”
　　沈骨心口处的血麟随着心脏跳动而隐隐透着些许红光，在灰色外衣的遮挡下完全看不出来。
　　“我的道，只为一人而起。”


第4章 不动手
　　“小哑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趴在十四温暖的后背上，听着她温柔清亮的声音细细诉说着一只小老虎冲进了狼群里的故事，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她听得入迷，直到十四停在了最关键的情节，她有些不满地蹭着十四的后脑勺，啊啊叫着。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想之后再讲。”十四的声音温柔无比，她乖乖地搂着十四的脖子点头，十四扑哧一笑，“小哑巴真乖。”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叫她小哑巴，但十四说如果自己也这样叫，就不会让她觉得小哑巴是个不好听的称呼。
　　“你是十四的小哑巴，在我这里，小哑巴的意思是珍宝。”沈十四把她放在了暖和的火堆旁，她无法看到火焰，十四就拉着她的手轻轻往前挪，感受着火堆的温度，“我会一直保护你，小哑巴。”十四在她耳边轻声保证，“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抓紧了十四的手，心里默念:我也只有你一个亲人。
　　那些把她丢出来的长辈们，才不是她的亲人。
　　“十四……”
　　天光骤亮，初然猛地睁开眼睛，望着天边那一抹灿烂金色的出现，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自省阁就像自己的家一样，她待了三天，又要离开了。
　　只有被关进自省阁的人才知道自省阁其实就在藏书阁隐藏的小阁楼里，当阵法感应到了受惩罚的人出现时它才会显现出来，在受罚者离开后又会自动消失。她来到藏书阁的二楼看台上，听见了楼下大门前的争执声响。
　　“山下小镇的烧鸡好吃。”
　　“给老夫带！”
　　“山下的鬼脸面具也好玩。”
　　“给老夫带！”
　　“南部风神湾有一家百里香小炒菜……”
　　“给老夫带！”
　　“可是马上就要宗门大比了，我要好好修炼，还要打扫这里的卫生……”
　　“老夫——不能帮你！”
　　沈骨耸了耸肩，万分遗憾:“好吧好吧，你这不肯帮那不肯帮，我没时间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嘛。”这三天她一直在打扫藏书阁外的卫生，也知道了这凉亭里待着的老者叫作御夫子，是看守藏书阁的人。
　　御夫子爽朗开明，沈骨灵动活泼，二人聊得异常投缘。
　　“你想怎的？”御夫子得意洋洋，“外门弟子要进入内门需自身修为跨入结丹门槛，你这左跨右跨都跨不进，修炼也是白修，不如跟着老夫一起看大门。”
　　“不结丹就是白修炼吗？”沈骨声音低沉，“我偏不信这邪。”
　　“没用的，小丫头。”御夫子悠悠道，“你就算一直筑基又有什么用，不能将灵气化形结丹，就无法结元婴，无法跨进出窍分神，无法踏入洞虚，参悟合体，更无法成为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大乘修士渡劫飞升。”
　　“那我问你，御夫子，如今这仙辰大陆渡劫飞升的修士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沈骨问道，御夫子愣了一下，摸着胡子沉吟:“最起码也要万年前了。”
　　沈骨笑道:“既然渡劫飞升成仙的修士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万年前，那我就算不结丹又何妨，我又为何一定要结丹去抵达那些境界，既然万年里都没有渡劫飞升成功，我又何必一定要走渡劫飞升的道路呢？”
　　御夫子愣了愣，气急败坏地指着她，“你这臭丫头，老夫……老夫说不过你！你的道没有任何人实践过，你走自己的道没有先辈的经验很容易走火入魔的！”
　　沈骨握着扫帚柄，沉默数秒，淡淡道:“走火入魔……怎会？”
　　御夫子大声哼道:“怎么不会？你的道只为一人而起，若那人陨落，你将如何？”
　　沈骨皱眉，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御夫子抿了抿嘴，抱着胳膊又哼了一声，“回答不出来了吧。”
　　“她是这大陆上最为优秀的修士，决不会轻易陨落。”沈骨面容冷肃，暗哑的声色传入了初然的耳中，“我若不能护她，又怎对得起她对我的庇护？”
　　“庇护？你？”御夫子困惑道，“你指的是谁？”
　　沈骨的声音低了许多:“她……是我的……”
　　御夫子晃了晃蒲草扇，对她嘘了一声，沈骨微微一怔。初然靠在看台旁，无趣地撇嘴，御夫子对沈骨懒懒道:“忘了告诉你，这几天有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关禁闭呢。”
　　“关禁闭……？”沈骨走到远处抬头看着藏书阁上方，初然冷笑着，轻点脚尖从看台上跃下，降落在沈骨面前。
　　“又是你。”她高傲地望着沈骨，“一个外门弟子，结不了金丹的废物还妄想着要进内门。”
　　“神女，好久不见。”沈骨总算明白过来这自省阁在哪儿了。
　　初然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面涌现着怒气，“谁和你好久不见，你这个废物居然敢碰神女的手！我要剁了它！”
　　御夫子在亭子里咳嗽，摇着蒲草扇轻描淡写道:“要剁手出去剁，老夫见不得杀生。”
　　沈骨:“……御老头你过分了！”
　　御夫子抱起一坛美酒:“祝你好运，丫头。”
　　初然张开手掌，抽出一条冒着滋滋蓝光的长鞭就要朝沈骨身上抽，纵使她才从自省阁里放出来，却也毫不收敛。
　　沈骨凝练真气，浑身覆上一层牢不可破的真气屏障，初然狠狠甩出长鞭，冒着滋滋蓝光的鞭子甩在了沈骨挡脸的小臂上，蓝光在真气上狂乱地闪烁几下就被弹散了，沈骨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初然喝道，攥着鞭子的手爆出青筋，“你如何能抵御我的裂光！”
　　沈骨没有说话，眉毛深深皱起。
　　这性子真是被养坏了！
　　“你不该一出自省阁就开始对同门动手，”沈骨掌心里凝聚着真气，黑眸中隐隐透着难过，“无论你是不是神女，都不该如此。”
　　“你也配教训我？”初然精致的面容被长鞭上滋滋冒着的蓝光照着，幽蓝色的眸子里闪着杀意，“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鞭子又是一挥，蓝光大盛！
　　“我确实没资格教训你。”沈骨生生拽住了长鞭，初然一愣，她的裂光足以灼伤皮肤和血肉，而眼前这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竟然能徒手握住她的灵器！
　　“我只是不想你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沈骨看着初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既然是神女，怎能做那种暴徒会做的事情！”
　　“跟你无关！”初然声音忽然尖利，她抽回长鞭，一掌拍向沈骨的心口，而沈骨也早有防备，回掌一击！
　　轰——二人皆被击退数米，初然望着自己颤颤巍巍的手掌，匪夷所思地抬头。
　　石台空无一人，初然跃到石台边缘，看见了摔在石台下坡树林里的沈骨，她冷眼旁观，沈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自己无力垂落的手，无奈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不行，下不了重手。
　　沈骨对她一直有愧疚，无法动用自己真正的实力，如果那一掌没有收力，手断掉的人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她不舍得。
　　小哑巴受的苦够多了。
　　“很好，看来你这只手确实要剁下来了。”初然跳下石台，抓住了沈骨那只骨折的手，没用什么力气，沈骨已经痛得额头冒汗。
　　“真没想到你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居然可以打退我。”初然眼里的幽蓝色慢慢褪去，她平静地翻看着沈骨的手，啧啧称奇:“这么好看的一只手，没了会不会很可惜。”
　　沈骨咬紧牙关，无奈地看着她，初然原本心有迟疑，此刻见她这般倔强，便冷冷一笑，掐住了她断裂的腕骨位置。
　　沈骨闷哼一声，初然垂眸看着她的脸，思索了一下，唤出自己的佩剑，将锋利的剑刃横在沈骨那青紫的纤细手腕上。
　　“初然，别。”沈骨喃喃道。
　　初然又是一捏，沈骨倒吸了一口冷气，眉毛紧紧皱起来，“小……”澎湃的心绪让她几欲喊出小哑巴的名字，初然也听见了那个字，握剑的手微微一僵，“你刚刚要说什么？”
　　她对任何有关于那三个字的声音都很敏感，沈骨小声喘气，刘海被额上的汗弄得湿淋淋的，“你说话。”初然烦躁道，沈骨摇了摇头。
　　“姓沈的，你别以为我不敢砍下你的手。”初然火了，“我讨厌你，也讨厌姓沈的家伙！你在我面前讨不到什么好结局！”
　　沈骨咬了咬下唇，来自手腕的痛楚不及心里的疼。
　　小哑巴你……这么讨厌当初丢下你的沈十四吗？
　　初然见她不吱声，怒气越盛，脸上的表情变得决绝，她攥了攥沈骨的手腕，往剑刃上压去——叮！她的佩剑被弹飞了，插在树干上穿了过去，树干中心变成一个大洞。
　　“够了。”御夫子的声音从石台上冷冷地传来，他用了只针对于初然一人的传声术。初然松开沈骨的手腕，面露嘲讽，同样传声回去:“我以为你真打算看着喜欢的弟子变独臂人呢，御罗。”
　　“你明知这是错的，却依旧一意孤行。”御夫子冷冷道，“你不该迁怒于无辜的人，你自己这样做，心里会开心一点么？我看不出来。”
　　初然讥笑:“我认错？那些老家伙可没意识到自己做错，我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不清楚？御罗，你少操心些吧，你的执念太深了。”
　　“你，放下执念了吗？”御夫子平静道。
　　初然笑意敛去，面容晦暗，“不关你的事。”
　　“沈骨是老夫看中的弟子，老夫不容你欺负她。”御夫子话音刚落，沈骨的身体便飞了起来，她捂着自己的手，悬空飞向石台上的凉亭。
　　“你走吧。”御夫子说完便解除了传声术。
　　初然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好笑地喃喃自语。
　　“我欺负她？”


第5章 阴魂不散
　　御夫子骂骂咧咧地给沈骨摸了一下断裂的腕骨，丢了几个小药瓶让她立刻吃了，又掏出一个看上去很破旧的药膏盒子。
　　“没出息，没出息。”御夫子唉声叹气。
　　“你看到了，我也是可以和元婴期弟子打一场的嘛。”沈骨耸了耸肩，她吃下了药丸，接过御夫子的膏药，膏体暗黄，擦完之后却清凉舒适，手腕深处传来了极致的痛楚，沈骨啧了一声。
　　“呸，你那是打架吗？”御夫子一边捏着鼻子，一边眯着眼训斥她，“第一次见你这样给对手放海的。”
　　“放海？”沈骨一愣。
　　“放水到极致，就是放海。”御夫子鄙夷道，“多读点书吧……这膏药真难闻。”他皱着眉挥了挥空气。
　　沈骨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垂眸静静等待着手腕彻底痊愈，御夫子看着她一言不发的失神模样，忍了又忍，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我不拦着，你的手就真没了，你不怕？”
　　“我怕啊。”沈骨道。
　　御夫子惊呆了:“那你还一声不吭？”
　　沈骨低头，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青紫慢慢褪去，声音很轻:“这点痛不算什么。”
　　御夫子沉默了。
　　“喂，小丫头，你是不是……舍不得对她下手啊？”他试探着问道，“你……”
　　“不是。”沈骨平静道，“你别瞎猜。”
　　“老夫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初然那丫头脾气坏得很，压不住自己的情绪，为此不知道被关过多少次自省阁。”御夫子靠在凉亭柱子旁，看着沈骨自己活动着手腕，“老夫也从没见过那样嚣张跋扈的小辈，越长大越不像样，只能说这孩子的本性就是——”
　　沈骨抬头看他，语气笃定:“没有哪个人的本性就是那样。”她看着御夫子，又移开目光，望着被光照得发亮的石板出神。
　　“每个人都有改正的机会……”沈骨喃喃道，“她不是生来就坏的……”
　　御夫子在一旁咂舌，他捞起一坛酒，让沈骨抱着喝，他喜欢这孩子，但又担心她的隐忍会换来初然变本加厉的对待。
　　在实力相当的情况——甚至是可以说单方面压制下，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容忍另一个人的残忍行径？
　　要么是性子本就温良隐忍，要么就是在某种意义上主动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沈骨显然是后者。
　　御罗尊是这座仙辰大陆上年纪最轻的修士大能，离渡劫只差大乘圆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成仙苗子。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性子温雅的孩子隐藏着无法言说的过往，这些过往磨砺了她的心境，终将会成为她成仙所踏的第一层阶梯。
　　沈骨的手腕没有落下任何隐疾，距离宗门大比还剩下不到三个月，她必须加紧时间继续练剑，巩固根基，将天地之间吸收的真气转化为强劲的灵气。
　　她花了两个月领悟剑谱的后两成内容，在御夫子不经意的点拨下悟到了新的剑式，越发勤奋苦练。沈骨不知道的是，当御夫子看到那本剑谱的时候，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及热泪盈眶，他在情绪激荡后不动声色地把剑谱还给了沈骨，在一个清凉的夜晚里不经意地问到了沈骨的师父。
　　“师父已仙逝了，三年前的春天。”沈骨提到师父的时候不由得感伤，“我与师父只有不到八年的师徒情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看到御夫子的背微微佝偻了些，“他……已然仙逝了吗？”
　　“是，师父此生都没有结丹，因此……寿命已到。”
　　御夫子在那个晚上喝了很多酒，出乎意料地拿出了小酒杯，让沈骨陪他喝点，“御夫子，您认识我师父吗？”沈骨还是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
　　“认识？”御夫子好笑地重复，“岂止认识……”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第二天又如往常一样躺在凉亭里呼呼大睡，日上三竿才慢吞吞地起来看沈骨练剑。
　　御罗尊的过往很复杂，但此刻他看着沈骨，却觉得眼前这孩子的过往，不比他想象得要简单。活了两百多岁的大乘御罗尊在时隔数十年后重新捡起剑谱，若能助那人的徒弟练成剑法，无论是谁，想来也不会有所遗憾了。
　　“你若做我徒弟，我便将这世间最好的剑诀都教与你。”距离宗门大比的前一个星期，御罗尊向沈骨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他竟是宗门现任大长老——御罗尊。
　　御罗尊不希望自己的俊朗面容被人打扰，就化形为自己年老时的模样，在藏书阁化名御夫子当守卫，没人打扰也清闲。
　　沈骨在御罗尊点拨自己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他定是个不得了的宗门先辈，却不曾想他就是闭关多年的宗门大长老御罗尊。
　　“沈骨不知您竟是御长老，以往多有冒犯，还请——”
　　御罗尊摸着自己的白胡子，把她的后领提溜起来，“老夫就是怕你这小丫头客客气气才不说的，少给我装模作样，做你自己便好。”
　　“可——修师父——”
　　“我与修是熟识，这剑谱便是我们二人的师尊传下来的，只不过无人能领悟到剑诀的全部，当初发生了很多事情……”御罗尊笑了笑，“当年的事简直太多了，说不完，说不完……好了，说白了我还是你的师叔，你若不介意，便认我为第二个师父，传出去了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御夫子，当初是掌门将我与二哥带入的宗门，我——”沈骨还是犹豫，御罗尊挑了挑眉，“你说掌门吗？神女是她的关门弟子，而你沈骨，是我御罗尊的开山弟子，也是关门弟子。”他想了想，又道:“你那二师兄听说被厉燃那小子看中了，所以我不能抢他的徒弟。”
　　剑峰峰主吗？
　　“如此……也好。”沈骨道。
　　御罗尊拿出酒杯，笑得异常慈祥，“喝了为师的酒，就是为师的弟子了。”
　　“……那我不早就是了。”沈骨无奈道。
　　御罗尊哈哈大笑。
　　宗门大比的前一天晚上，各大峰灯火通明，格外热闹。沈骨从藏书阁离开，穿梭在竹林中，走下草坡跃上一条幽静小道，老远便看到小道尽头闪烁的蓝色电光。
　　咻——啪——！
　　蓝光大盛，初然恨恨地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女子，鞭子缠上了那穿着白金色弟子服的亲传弟子的长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叶漫止，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初然笑道。
　　叶漫止面容清冷，即使是与初然决斗，也不带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明日才是宗门大比，师妹过于心急了。”
　　初然收鞭，叶漫止手指轻划过长剑剑体，带起了一阵凌冽的剑气，人与剑在黑暗中被初然的长鞭裂光照亮，“你还需历练，师妹。”叶漫止声音轻飘飘的，“你已不是十岁孩童了，莫再幼稚。”
　　初然甩出长剑，道:“你懂什么！”
　　长剑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而竹林外则是内门与外门弟子共聚一堂的烟花盛会，人群的喧闹声盖过了竹林里的打斗声。
　　沈骨不禁有些头疼，每次进竹林都没好事。
　　这叶漫止她也知道，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和她一样大的年龄，人家却已经达到了元婴大圆满，每次宗门大比上的最佳看点是亲传师姐妹的终极对决——叶漫止与初然的多年胜率相对持平。
　　如今这两人还没开始比赛就已经私下打了起来，沈骨自己清楚两位元婴期的修士打架，自己绝不能插手，只是双腿定在原地，她听着竹林那边传来的打斗声，在黑暗中望着远处的灯火。
　　初然的剑意十分凌厉，叶漫止的剑意则温柔如水，以柔化刚，这使前者越发恼怒，剑上的红蓝双芒暴起，映亮了竹林上空的部分天空。
　　“师妹，够了！”叶漫止道。
　　初然丝毫不听，出的剑招一招比一招狠辣，叶漫止面容冷肃，只好全力应对，“师妹，我会告知师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你尽管去告，”初然哈哈大笑，“我怕你么？”
　　她圈转长剑，直击叶漫止心口，叶漫止横剑冲挡，剑身双双划过彼此的剑，溅出火星，叶漫止近日才悟得一招剑式，于是急转剑尖，劈砍初然左肩。初然急忙后退，而此时则是最佳时机，叶漫止反手划向她的腰腹右侧，剑尖挑破了腰带与外衣，眼看就要划破肌肤刺入血肉。
　　一股不知名的真气冲撞了叶漫止的剑身，令她身形不稳，初然冷笑着顺势举剑，冲着叶漫止的喉咙刺去——
　　一柄普通长剑裹着凶悍的剑气冲撞了剑锋，初然一惊，剑脱手而出，震得虎口几乎裂开。
　　她唤回自己的剑，手掌发颤，“叶漫止，你竟搞偷袭！”
　　“不是我！”叶漫止急忙解释，初然咬着牙，眼眶气到发红。
　　“是我。”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竹林后面响起，这声音特色鲜明，初然微微睁大眼睛，狠狠磨着后槽牙。
　　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


第6章 你为什么哭
　　“沈骨——”初然的语气变得愈发冷，“又是你——”
　　叶漫止抬头望去，一个挺拔的身影慢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她们面前，沈骨揉了揉鼻子，笑得开怀，“又见面了，神女。”她看向叶漫止，点了点头，“叶师姐，幸会。”
　　叶漫止知道是眼前这个筑基期师妹救了自己，但她又困惑不已，这般强大的剑气竟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做到的吗？
　　“沈骨师妹，久仰大名。”她心怀感激地作揖。
　　“叶师姐不必客气。”沈骨也作揖，打着哈哈道。
　　初然见她俩相谈甚欢，心里面对沈骨和叶漫止二人又多了些讨厌，“沈骨，”她皱眉看着沈骨，声音很冷，“你为什么总来找茬？”
　　“我？找茬？”沈骨纳闷地搔了搔头，对小哑巴的脑回路完全不能理解，她什么时候找过茬。
　　“你还说你没找茬！”初然喝道，“你这个外门弟子为什么每次都来干涉我的事情？”
　　“我并非有意干涉，实在是巧合。”沈骨道，“两位可都是掌门的亲传弟子，都是师姐妹，何必要互相伤害对方呢。”
　　叶漫止不置可否，只是对沈骨道谢，“多谢沈师妹，其实我可以抵挡住神女的剑——不过，日后有机会，漫止定会登门道谢。”
　　“叶师姐慢走。”沈骨作了一揖，叶漫止没有看初然，直接御剑离开，留下沈骨与初然二人在竹林里。初然恨她恨得牙痒痒，提起剑就要劈砍，但虎口已经渗出血丝，手也使不上力气了。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柄长剑的威力，对沈骨的实力感到惊讶，她作为元婴期修士完全可以看出来沈骨并没有结丹，可这剑气……就连出窍期的修士都要掂量三分。
　　“你的手受伤了？”沈骨不禁有些懊恼，她走上前，初然却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她，“滚开。”
　　“抱歉，我伤了你。”沈骨真诚道歉，初然皱眉，“你想作甚？”
　　“我的剑气是与自身灵气互相转化的，这伤……需得我用灵气来帮助你痊愈。”沈骨轻声说，“抱歉，除了手哪里还疼？”
　　初然觉得她太奇怪了，还是说这人就是个温吞的傻子？她生硬道:“不用你管，你不过是个外门弟子，我的药比你的灵气好。”
　　“明天就是宗门大比，你想带伤上场吗？”沈骨皱眉，语气变得严厉了些，“别任性。”
　　初然一时发怔，这语气……她还没回神，沈骨就已经拉过她布满细小伤痕的手输送自己的灵气来治愈，她低头细细观察着那手上的伤痕，心口的血麟变得尖锐了一些，刺得心脏有些疼。
　　初然看着沈骨小心翼翼的认真模样，有点恍惚，她不能明白为什么这人上一次差点被自己砍了手，这一次伤了自己不但没有觉得解气，还向她道歉给她治疗。
　　初然指尖微动，空地上的普通长剑还亮着，她借着光线看沈骨，发现了那眼中溢散出来的心疼，只觉浑身一麻。
　　——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心疼我？
　　她有些慌乱地收回了手，看见沈骨疑惑的眼神，镇定下来小声道:“我与你不熟，少来攀亲密。”她说完后便细细看着沈骨的脸，想观察她的反应。
　　沈骨微微一愣，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初然不知怎的，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她那双浅蓝色的灵动眸子又有了转化成幽蓝色的倾向。
　　会不会……会不会是……
　　也许是她眼中的期望太过明显，沈骨顿了一顿，拿过掉落的普通长剑，铮的一声，长剑断成两截。她站了起来，对初然低声说道:“我与你只见过几次面，是不熟，但我也没想着和你攀亲密。”
　　初然热切的眸子忽然冷了下来。
　　她沉默数秒，笑得有些不屑:“是吗？既然知道就别在这儿谄媚伺候人，真令我恶心。”
　　沈骨慢慢攥紧断剑，沉声道:“好，祝你宗门大比顺利。”
　　“告辞。”她攥着有剑柄的断剑离开竹林，初然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一截剑尖，用力将它踢开。
　　咻——
　　山峰上空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花，远处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沈骨走到了人群之中，抬头看着飞上高空的烟花弹在夜空中绽放，“三儿！”叶一行从人群中挤过来，温煦灿烂的笑脸在看到沈骨的那一刻停滞，随后脸色一变冲了过来。
　　“怎么了？”他扶住沈骨的肩膀，紧张地问道。
　　沈骨看了好一会儿烟火，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他，“什么怎么了？”
　　叶一行没有说话，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冰凉液体，沈骨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剑剑柄，把它收了起来。
　　“你为什么哭？”叶一行轻声问道。
　　沈骨拍了拍身上的灰，发现叶漫止在人群边缘抬头看着烟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没有谁会觉得奇怪，她一向是这样的淡漠。
　　“我不知道。”沈骨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她自己选择不告诉小哑巴自己的身份，是她明明知道小哑巴恨她却还是忍不住上前关心，是她自己在看到小哑巴那渴望期待的目光中选择了退缩，故意错过一切能相认的机会。
　　是她自己要这样子的，为什么要哭呢？
　　……
　　咚——咚——咚————
　　辉耀峰的山顶是大殿和试炼场，部分内门弟子在敲完宗门大比预热鼓后帅气退场，迎来弟子们的欢呼，宗门大比上午半场为外门大比，下午半场为内门弟子大比，清一色的金色与灰色交相辉映，白金色在单独的座位席上，就在主台下方。
　　主台上峰主席六位，长老席十一位，大长老的位置依旧无人落座。沈骨看着那个空座位，无奈至极，今日清晨典礼还没开始前她去求御罗尊去看她的比赛，御罗尊一句话便打发了:除非是前三名对决才看，提前输了丢他的老脸。
　　“保证给你拿个第一回来。”沈骨自信道。
　　御罗尊朝她做了个鬼脸，继续呼呼大睡。
　　叶一行前来找沈骨，与她坐在一起，外门弟子参加大比的最高修为是金丹后期，最低修为是筑基前期，沈骨抽到的签就在今天上午第一场，是一个在宗门待了五年，金丹初期的男弟子。
　　外门弟子的佩剑只有宗门发下来的普通佩剑，有条件的人可以自己去购买好的趁手武器，沈骨的普通剑昨晚上断了，她征询了御罗尊的意见，决定用年少时便陪伴自己的佩剑“修罗”，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巨剑，上面嵌着可放血的血槽，剑刃极为锋利，非必要不得用来攻击敌人。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这样了。
　　“沈骨，加油！”
　　“那曹申可是结成金丹了，你要小心点！”
　　“沈师妹，我可押了你赢啊！”
　　“剑峰外门弟子曹申，金丹初期，请赐教。”一个与沈骨年纪相仿的灰衣青年轻巧地落在擂台一边，一把漆黑的长剑横在面前。
　　沈骨轻轻呼出一口气。
　　修师父，我尽力不让修罗见血。
　　她目光沉着，脚尖轻点，跃上了擂台。
　　从她的角度可看见坐在主台下方的亲传弟子，叶漫止和初然坐在第一排，亲传弟子对外门弟子之间的小小打斗并不在意，内门弟子也是如此，打着哈欠、聊着闲天的人四面八方都是。
　　沈骨抱拳，沉声道:“辉耀峰外门弟子沈骨，筑基大圆满，请赐教。”
　　裁判是宗门二长老风恒尊，她吹哨的那一刻便是比赛开始的时候。曹申蓄力待发，眼神里充满着锐气，沈骨站在擂台边上，掌心里浮现出一个火焰般的黑色烙印。
　　“咻——”
　　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响起，曹申纵身一跃，挥剑砍向沈骨，漆黑长剑上涌出锐利剑气，直冲前方！沈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闭上眼睛，手掌心里的烙印忽然消散了。
　　观众噗嗤一笑。
　　“这是怕得动不了了吧？”
　　“毕竟对面是金丹期的，正常。”
　　曹申大喝一声，握紧漆黑长剑冲着沈骨的心口刺去！剧烈的剑气在擂台上裹起劲风，风力扫向观众席，得到大声喝彩。
　　叶一行紧张地握拳:“三儿！”
　　所有人都以为曹申的这一剑将要刺中对面敌人的心口，曹申本人也是这般想的，他的眼中已倒映出了沈骨闭眸的模样——这一战怎会如此简单？
　　铮——
　　长剑轰鸣，曹申怔怔地看着只离沈骨心口处一寸的剑尖，无论怎样都无法刺进去了。有人在观众席上惊呼:“那是——”
　　沈骨慢慢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平静如水，她的周遭被强烈的剑意笼罩，那剑意所传达出来的意念足以让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威胁！
　　叶漫止轻轻哦了一声，面上显露出些兴趣。
　　因为，沈骨并没有拿出她的剑！
　　初然眯了眯眼，望着擂台上面容沉稳的女孩，心中骤然一寒。
　　她明白了那一日御罗尊在石台凉亭里传声的意思。
　　呵。


第7章 会有人爱你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这是多少剑修穷尽一生都无法酝酿出来的剑意！
　　曹申脸色涨红，他抽回剑，用尽了毕生之力朝着沈骨的天灵盖上劈砍，仍旧无法穿透她的剑意！沈骨薄唇轻启:“修罗义其一，剑下留情。”
　　曹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沈骨骤然爆发的剑意裹住身体无法抑制地甩了出去，一直扔到另外一边的擂台下，在亲传弟子的面前摔得格外狼狈。
　　疯狂肆虐的剑意慢慢变得温和，在经过亲传弟子面前的时候变成了柔软的微风，拂过初然的发丝，在脸上柔柔吹过，转了个弯回到了主人体内。
　　初然不自觉地摸了摸脸，剑意最能体现出修士的真实想法，她抿了抿唇，低头回想起御罗的话。
　　“沈骨是老夫看中的弟子，老夫不容你欺负她。”
　　当初她便对御罗那老东西的形容很是疑惑，毕竟相对于砍手这种害人的事情，他竟会用一个不痛不痒的欺负来表示，起码也得是“伤害”“攻击”这种具有战斗性的词汇才对。
　　原来，御罗是想提醒她根本就没有能力砍下沈骨的手吗？所以沈骨……是故意让她伤害她？
　　为什么？
　　沈骨跳下台拉起了曹申，“抱歉，曹师兄。”曹申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些敬佩，“你确实厉害，沈师妹。”
　　沈骨望着欢呼的观众席，掌声久久不停，裁判二长老高声道:“辉耀峰外门弟子沈骨胜！现在有请下一组——”
　　沈骨抬头时瞥了一眼初然，只见她面无表情，而叶漫止对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沈骨来到观众席上，和叶一行观看接下来的比赛，他们身边的弟子们乐得嘴都闭不上了，叶一行哈哈一笑，“我就知道你可以，不过，你用了师父教你的剑诀吗？”
　　“不错。”沈骨抱着胳膊静静看着擂台上的打斗，第二场中规中矩，都是剑修，没有人酿出像沈骨那样的凌冽剑意，“师父教的剑诀杀伤力太强，我不愿轻易施展。若情况允许，我便只用修罗义第一式。”
　　“你太温和了，阿骨。”叶一行道，“据我所知，外门弟子有不少人会利用可穿透剑意的暗器偷袭对手，你下一轮要小心。”
　　沈骨淡淡笑道:“知道你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外门上半场除了第一场没有什么可看的，内门下半场要比上半场精彩多了。内门弟子拿出武器与宝物，只为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损耗征服对手。
　　接下来两天都是宗门大比的第一轮比赛，第一轮过去了宗门大比的时间会大大缩短，第三天的比赛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开，沈骨正和叶一行聊着要不要下山去玩，就听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沈师妹。”
　　是叶漫止，路过的人呆呆地看着掌门亲传大弟子走到了沈骨的面前，叶一行盯着叶漫止，面色警惕，“你想做什么？”
　　沈骨捅了一下叶一行，对叶漫止行礼，“叶师姐，你找我？”
　　“嗯，可否与你私下详谈？”叶漫止道，沈骨微愣，很快地答应了，“可以，叶师姐请。”
　　叶一行面色不善地盯着叶漫止，“你有什么要和她谈的？”沈骨不知他为何这种态度，小声道:“你做什么这种态度？”叶一行抿了抿唇，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与戒备，叶漫止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请，叶师姐。”沈骨摊了摊手，叶漫止同她离开。
　　叶一行用舌尖顶了顶腮，万分不痛快地踢飞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差点砸中其他弟子。
　　初然站在坡上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余萨屁颠屁颠跑来，“神女大人，您想下山吗？她们都想去山下小镇子上转一转。”
　　初然冷冷地说：“明日便是新的一轮比赛，你还不赶快去修炼？要是第二轮就筛下去了，本神女便让你罚抄宗规三千遍！”
　　余萨苦着脸，灰溜溜离开了。
　　初然再朝下望去，发现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什么，你想我教你如何领悟剑意？”沈骨愣了，叶漫止面色微红，“是的，叶某虽修为到达元婴，对于这人剑合一的境界却是愚钝至极，无法领悟更深的剑意。前日见沈师妹一战，才惊觉自己的偏见是多么害己。”
　　“叶师姐，”沈骨苦笑，“其实我……每个人的悟性不同，修炼的道也不同，我虽悟出剑意，却也不能给出什么经验。”
　　“你……原不是剑修吗？”叶漫止怔道，沈骨摇头，叹道:“不是。”
　　“事实上，我修的是这世间从未有过的道，我自己的道。”沈骨轻声说，“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我是否可以修成真正的道行，师姐莫要学我才好，领悟剑意总归需要一个契机才是。”
　　叶漫止怔怔道:“原是这样……沈师妹，你好厉害。”
　　“……我不厉害，叶师姐才是厉害。”沈骨真诚道，“我会看叶师姐的宗门大比，从而吸取更多经验。”
　　“沈师妹也要努力，你若能进内门，会有峰主与长老用心培养你的。”叶漫止道，“今日掌门和各峰主、长老都看见了你的剑意，我猜宗门大比结束后，剑峰绝对会来抢人。”
　　二人相谈甚欢，叶漫止对剑道颇有见解，沈骨则询问了一些关于星辰宗的事宜，叶漫止对人向来寡淡，今日与沈骨的聊天中露出了鲜有人见到的动人笑容。叶一行隔得很远，似是不愿意与叶漫止有过多的接触，沈骨送别叶漫止，回过身的那一瞬间灵台警铃大作，身体爆发出充足的真气来抵御身后人的偷袭。
　　“三儿！”叶一行抽出长剑刺向偷袭者，沈骨大喝:“二哥，且慢！”
　　她伸出双指卡住初然刺向她的剑尖，剑意在指尖萦绕，撞击着初然的剑身，沈骨看着初然一双比湖水还要幽暗的蓝眼睛，沉声道，“神女，你做什么？”
　　初然冷道:“杀你。”
　　“为何杀我？”沈骨紧紧卡着剑尖，初然扯出冷笑，“你与本神女的仇敌走得很近，你们在设计什么阴谋好在宗门大比上害死本神女？”沈骨瞠目结舌，无奈言道：“叶师姐只是找我聊一些关于剑道的事情。”
　　“撒谎。”初然冷冷道，“你明明可以有机会杀了我，为什么要装柔弱？”
　　沈骨一怔:“我为何要杀你？”
　　“我要砍你的手。”初然道。
　　“那又怎样？”沈骨道，初然愣住，“我要砍下你的手，你不恨我？”
　　沈骨眼眸微动，温声道:“不恨。”
　　初然呆呆地看着她，剑身的红蓝流光散去了大半，她轻声道:“为什么不恨我？”她猛地抽回剑，有些失控地吼道:“你不可能不恨我！”
　　所有人都怕她，所有人都厌恶防备她，所有人都恨她为什么还活着——
　　“三儿，过来！”叶一行紧张地说，“别去招惹她。”沈骨握紧了拳，神色却变得更加温柔，“我为什么会恨你呢？”初然眼眶通红，她看着只觉心疼和愧疚，“我若恨你，又怎会在竹林中救你于叶师姐的剑下？”
　　初然流泪道:“不。”
　　她忽然举剑刺向沈骨！
　　“住手——！”叶一行目眦欲裂，他抛掷被凶悍剑意裹住的长剑，砍向了初然的后背，却被另外一股更加汹涌的剑意化解，长剑在快要刺向初然后背时停住，掉落在地上。
　　初然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沈骨，看着她一点一点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看着沈骨苍白的脸上露出无奈又温软的笑容。
　　“会有人爱你。”她说。
　　初然张了张嘴，慢慢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长剑灭暗，此刻已深深贯穿了沈骨的左腹，鲜血沿着剑身流到了她的手上，染红了一切。
　　沈骨没有看刺入腹中的剑，甚至也没有觉得多疼，她温柔抚摸着初然的脸，“初然，会有人爱你的。”
　　“我恨你。”初然道。
　　她流着泪呢喃细语，“沈骨，我恨你……”
　　沈骨温柔地叹了口气，面容有些复杂，“初然，别去迁怒其他人，有什么委屈，告诉我就好了。”她低语着，小心翼翼抹去初然眸中的泪。
　　她微笑着慢慢将脑袋垂下，唇轻轻触在初然额头上。
　　——会有人爱你，小哑巴。
　　……
　　“小哑巴，你想得太多了。”沈十四揉着她的头发，发出清脆的笑声，“你才多大啊，往后的日子早着呢。”
　　她固执地摸索着十四的脸，摸了摸十四的心口，又指向自己。
　　十四沉默了很久，她等得有些急了，一把往前扑去，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怕了你了。”十四把她抱在怀里，唉声叹气:“不管怎么样，你这辈子我都不会丢下你的，我的修为进步得很快，相信很快就会找到一个好宗门，这样你就不用天天跟着我跑来跑去了。”
　　她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伸出手想再比划一次。
　　十四握住了她的手。
　　“我会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妹妹一样，小哑巴。”她坚定而认真地在她耳边承诺，“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爱你，决不会抛弃你。”
　　好。
　　初然在心里应道。
　　这是你说的，十四。


第8章 自省阁下的喧闹
　　神女初然捅穿了外门弟子沈骨肚子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星辰宗，掌门大怒，命令初然领戒鞭五十，自省阁一月禁闭，众长老及峰主纷纷求情，据说还惊动了那位闭关的大能御长老。
　　掌门本来是想小惩大诫，但御长老对神女初然的行为举止异常暴怒，提出要取缔星辰宗神女地位，将初然赶出星辰宗。如此一来，连掌门也开始求情了，最后得出这样的一个处罚结果。
　　毕竟初然是上一任星辰宗宗主的遗孤，御长老其实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很容易地接受了这样的惩罚结果，但他很快又提出了更改:戒鞭五十改成了罚抄宗规一千遍，这样才能更好地磨炼心志。
　　宗门大比何须一个月？初然今年是定不能参与宗门大比了，她再次进入了自省阁，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没有以往那样随意轻松。
　　“会有人爱你。”沈骨温柔地对她说道。
　　——我会爱你，小哑巴。
　　沈骨微笑着缓缓垂下脑袋，在她额上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初然捏着笔，却无从下手，她静静望着纸张，嘴唇轻轻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名字，执笔的手微微颤抖。
　　“宗规第一条，宗门弟子需在外维护宗门声誉……”
　　——沈骨，沈骨。
　　“宗规第二条，宗门弟子禁止带外人进入星辰宗……”
　　——我会爱你，小哑巴。
　　“宗规第三条，各峰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需和谐相处，禁偏见与歧视……”
　　——会有人爱你。
　　“宗规第四条，私生活混乱者一经发现直接逐出宗门……”
　　——沈十四，沈骨。
　　初然看着写到一半宗规结果因为走神写成了无数个沈十四和沈骨的名字的纸张，颓然捂住脸。
　　“你究竟是不是十四？”她喃喃道，“你若不是十四，怎么会不恨我？”
　　“你……怎么会爱我？”
　　“如果你是十四，为什么……不愿同我相认？”
　　夜晚，藏书阁下，叶漫止的身影如一棵熬了多年的松柏般身形挺拔，她仰着头望着藏书阁，久久无声。直到叶一行跃上石台，俊朗的眉眼间满是愤恨，他手里提着长剑，在看到叶漫止的时候微微一愣，随即越发暴怒。
　　“她已被关进自省阁。”叶漫止淡淡道。
　　叶一行扬起剑眉，冷声道:“关进自省阁，抄个宗规，就算是惩罚了么？”
　　“对神女来说，已是最严厉的惩罚。”叶漫止道，叶一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重伤我妹子，五十戒鞭凭什么改成抄宗规！你们不过是凭她是神女的地位而再三忍让，她若不是神女，天底下被她欺负过的弟子那样多，早就被砍死无数遍了！”
　　叶漫止无动于衷，叶一行脸上的怒气越发汹涌，长剑因主人的心情而爆发出强大的剑意，“你在这保护她，是么？”
　　“你失态了，叶行。”叶漫止淡淡道，“你从前不这样。”
　　叶一行握紧了剑柄，面色微变，他沉默数秒，长剑的剑意将石台上的落叶全部荡成粉末，叶漫止神色淡然，并不惧怕。
　　“你、懂、什、么！”叶一行咬牙切齿，肆虐的剑意割破了叶漫止的弟子服，裂出细叶般的口子，“我叶一行只有她一个妹妹！”
　　叶漫止依旧无动于衷，眼中透出微妙的悲悯。
　　“那么，我便不是你的妹妹，对么？”
　　剑意停滞。
　　叶一行红着眼眶，声音冷静了下来。
　　“对。”
　　长剑垂下，剑意收回，叶一行看着与他长相仅三分相像的叶漫止，那些昏暗且无法再去回忆的过往快要冲出元神的封锁，那是他绝对不能再去重温的旧梦。
　　“你不是我的妹妹。”叶一行沉声道，“而我，也不叫叶行。”
　　石台上寂静无声，叶漫止微抿着唇，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否认，“即是如此，你也不能杀上自省阁，你若要伤神女，需得先杀了我。”
　　“神女？神女？”叶一行烦躁道，“她哪里像神女！每次都是这样，护着神女，护着一个暴虐任性、心性差劲的幼稚孩子，她与你我年龄相仿，却一点都不明事理！这样的人，也会是你们星辰宗的神女？！”
　　“是，她是神女。”叶漫止轻声说。
　　“所有人都得捧着她供着她，她犯了多少宗规，不论这些年，就光说我来到这里的大半年，她犯的宗规数得清吗？！”叶一行喝道，“我偏不捧着她供着她，她若不伤沈骨，我便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她若欺辱到沈骨头上，那就是欺辱我叶一行！”
　　“那么，”叶漫止的声音清冷至极，“你还是需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叶一行大怒，眼中戾意顿生——他的后背忽然被一个小物件毫无预兆地击中，整个后背又麻又痛，回头一看，竟是躺在凉亭里的御罗尊打着哈欠爬了出来，万般嫌弃地驱赶他们二人。
　　“滚滚滚，休要在这里打扰老夫睡觉。”
　　“御长老。”叶漫止行礼，“不知您在这里，冒犯了。”
　　叶一行忍了忍，憋着气向御罗尊行礼，御罗尊看见了他眼里的不情不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哑然失笑。
　　一点也没变啊。
　　“我说你们有时间在这里吵着要不要杀上自省阁，那小丫头的伤都已经愈合了。”御罗尊摇了摇头，“简直胡闹，唉，胡闹！”
　　“御长老，这是何意？”叶漫止困惑。
　　御罗尊没有理她，看着还提着剑的叶一行嘲讽道:“你还好意思闯到藏书阁来报仇？你自家妹子的体质是什么样的，她的想法是什么样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叶一行窒了窒，转身冲下石台去找沈骨了。
　　“放心，经过这一遭，那小子不会再闹着要去砍神女了。”御罗尊对她道，“你走吧，老夫又觉疲乏了。”
　　叶漫止犹豫片刻，对御罗尊又行了个礼，从竹林一侧跃下离开。
　　“都是胡闹的孩子啊。”御罗尊叹息。
　　那戒鞭若是打在身上，会打散弟子好不容易凝练出来的灵气，对于神女来说，这种惩罚虽不重，那些老家伙可看不惯。初然马上就要踏入出窍期，绝不能消耗任何一丝一缕的真气。
　　更何况，他的弟子，他清楚。
　　那丫头从未把自己的过往给任何人看过，道因一人而起，对神女数次包容……真是苦了修的小徒弟了。
　　神女若受了戒鞭，她怕是要难过。


第9章 僭越者
　　“沈骨！”
　　叶一行突破了女弟子的重重包围，在青天白日之下冲进了沈骨所住的屋舍，沈骨正在系腰带，惊愕地望着头发散乱的叶一行，呆呆道:“二哥，你怎擅闯女舍？”
　　女舍外的女弟子叽叽喳喳，谴责叶一行的不当行径。
　　“就算是哥哥也不能闯女舍！”
　　“怎如此不知羞！”
　　“一行师兄快出去，否则我们要告状啦！”
　　“你来找我？”沈骨系好腰带往外走，“正好我有事找掌门，走吧。”她面色红润，精气神都极好，完全看不出来昨夜她曾受过剑伤，叶一行看了气不打一处来，“你的伤好了？”
　　“好了，我身体的痊愈速度本就快，那剑气也不算强悍。”沈骨走出女舍，在女弟子的责备目光下轻巧地翻过栅栏，朝着山峰顶的方向走去，叶一行追上去，“你找掌门做什么？”
　　沈骨偏头看他，好像在说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
　　“找掌门解除对神女的禁闭。”
　　叶一行急道:“你疯了？掌门的决定是你能随意改变的么？初然那厮如今竟欺辱到了你头上，你还想帮她解除禁闭？你发善心也要有个度！”
　　沈骨面色忽然严肃，“二哥，你莫要这样说她。”
　　她的神色过于认真，叶一行满腹疑窦，“你怎对她如此纵容？你莫不是也像这星辰宗的众多人一样怕她？”
　　“我什么时候怕过人。”沈骨好笑道，她踏上阶梯，边走边说，“亲传弟子对决是每一届宗门大比的看点，我不想错过。”
　　“如今这仙辰大陆上的高境界修士没有多少，宗门里的弟子最高境界也不过是元婴或出窍期，我只是不希望她错过这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你管她作甚？”叶一行不满，“宗门向神女倾注的资源向来是最多的，也是最用心教导的，你担心她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她却在想为什么没有杀了你。”
　　沈骨神色沉静:“她不会想着没有杀了我。”
　　这一次她好像给了初然怀疑她的机会，在自省阁里，她会想些什么呢？她在宗门待得越久，越无法隐瞒下去，有朝一日若被人发现了心口融合的血麟——
　　等等。
　　沈骨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触及到那显现出来的坚硬时安心了些，“二哥，是谁给我治的伤？”
　　“应是丹峰的药草堂堂主唐溪。”叶一行道，“怎么了？”
　　“那……是谁给我换的衣物？”沈骨几乎忘记了这事，有人给她治伤换衣，血麟的存在是否被发现了？
　　“……我也不知。”叶一行无奈，“反正定不是男子，你怕什么？”
　　沈骨:“……”
　　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对她来说都很危险好吗？！
　　她定了定神，仔细想想。
　　那血麟与她的心脏融为一体，与她的元神相通，若有人换了她的衣服，应会感受到主人的潜意识躲藏起来才是。
　　若是这样……她就安全了。
　　-
　　星辰宗现任宗主为初雨烟，三十七岁踏入洞虚，四十岁继任峰主，是星辰宗上任宗主初赫的妹妹，也是神女初然的亲姑姑。
　　她见到安然无恙的沈骨没有表现出意外，目光沉稳，语气平和道:“神女所犯的错需得她自行承担，这一次宗门大比她已经被取消了参赛资格，她心性不足，关在自省阁中反省一月抄宗规，是诸位峰主和长老协商后的共同决定，不应再有所改变。”
　　沈骨鞠躬行礼，郑重道:“掌门，宗门大比乃是大事，神女的修为究竟精进多少，能否从元婴大圆满突破至出窍——”
　　“这些，都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初雨烟淡淡道，“本座知你一直在关注神女，但这些事情是神女的私事，你僭越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沈骨说这样重的一句话。
　　沈骨维持着礼节，背脊微微弯着，却不卑不亢地抬眼直视着将她领进星辰宗大门的掌门人。
　　“神女心性为何如此？”她沉声道，“星辰宗当真用心教养了她么？”
　　“放肆！”初雨烟严厉呵斥，恐怖的威压降在了沈骨所在之处的四面八方，让沈骨动弹不得！沈骨咬着牙，若宗门精心培养初然，才不会把她养成如今这副样子！
　　“掌门请留情！”叶一行单膝跪下抱拳，神色焦急，“沈骨她并非有意冒犯掌门！”
　　初雨烟淡淡瞥他一眼，沈骨心口处的血麟因为主人受到了危险而从皮肤里浮现出来，滚烫无比，她压抑着血麟的动静，逼它回到皮肤之下。
　　洞虚强者的威压让人恐慌，沈骨体内凝练出来的真气爆发出来，源源不断地抵御着洞虚境的威压，漆黑的眼眸深处悄然滋生出幽冷的雪光。
　　那是一个广袤辽阔的世界，在冰天雪地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雪色的衣裳，蜷缩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如失去庇护的小兽般无助，口不能言，目不能视，绝望而空洞地等待着某个人的归来。
　　沈骨忽地闭上眼，巨大的痛苦使她体内的血麟驱使着真气化为气浪震向了初雨烟。
　　轰——
　　星辰宗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爆炸，他们愕然发现那声响是从辉耀峰的山顶爆发的，辉耀峰顶的高空上升起了飓风，而各峰的外门弟子被强烈的风力吹得东倒西歪，内门弟子艰难站稳脚根。
　　叶漫止本在崖边冥想，此时眼中精光大盛，三下两下便消失在了竹林之中。
　　初然下笔的手指微微一滞，她蹙了蹙眉，似在犹豫。自省阁虽用于禁闭，但阵法却是极为强大，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动静。
　　她端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抄着宗规，无论那人是不是沈十四，都需等到一月之后才可寻人问话。初然敛着浅蓝色的漂亮眸子，暖黄色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让她的精致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阴霾。
　　初雨烟掌心向下，磅礴灵气将辉耀峰的峰顶高空包围住，硬生生吞噬了沈骨体内爆发出来的真气飓风。
　　风静物止，大殿之中浮现出数位长老的元神分身，几位峰主也到达了大殿。


第10章 叶一行的身世
　　沈骨身形微晃，损耗至尽的真气让她双眼发暗，不慎朝后栽倒。
　　叶一行扶住她的身躯，满目心疼，心中又是震撼又是骄傲，他的师妹当真如师父所说的那样，是个天道都疼爱眷顾的命定之人，不能结丹又如何，被毁过根基又如何，他的师妹依旧会是整个修仙界最耀眼的存在！
　　峰主们与长老们神色各异，丹峰峰主唐午拿出自制的回灵丹让叶一行给沈骨服下，他喃喃道:“此等天之骄子，却被人毁了成仙机缘，当真是星辰宗之痛。”
　　初雨烟目光如炬，等沈骨悠悠醒来，她才沉声道:“外门弟子沈骨，你如今筑基大圆满境界如何？”
　　诸位长老皆凝神静气地望着站稳身体的沈骨，眼前这个爆发出全数真气足以抵抗洞虚之下强者的境界威压的年轻人，早已在多年的磨炼之中将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开辟出了一个新高度！
　　沈骨扶着痛楚蔓延的心口，涩声道:“无论境界如何，沈骨都无法结丹成婴，更无法修成飞出体外的神识，终是让掌门失望了。”
　　初雨烟点头，“不错，你的仙骨再修复，也无法在仙路上有所成。但你筑基大圆满所开辟的新境界可让你无法被强者的真气伤到肉身，继续修炼，世间恐无人能将你打败。”
　　“所以，你被神女伤到腹部，是你不愿伤她，不代表她不想伤你。”她继续道，“你为她求情，反而会害了她，这何尝不是一种纵容？”
　　沈骨面色微白，一言不发。
　　“今日之事，我当你没来过。”初雨烟道，“初然是本座亲侄，也是众望所归的星辰神女，你若真想为她好，便不该以外门弟子的身份有所僭越。”
　　“若沈骨在宗门大比中冲进外门前三名，成了内门弟子还算是僭越么？”沈骨道。
　　初雨烟沉默一秒，道:“你成仙机缘已毁，无法成为星辰宗的内门弟子。”
　　“掌门慎言！”
　　“此女天赋异禀，收为内门弟子也无可厚非！”
　　众长老纷纷发言，叶一行抱拳声冷道:“掌门为何厚此薄彼，不能结金丹便不能成为星辰宗的内门弟子，这是谁作的规定？”
　　大殿之下忽然一片死寂。
　　初雨烟微阖着眼，声音极轻:“前任剑峰峰主。”
　　叶一行微愣，沈骨眼皮一跳，“掌门……？”
　　“阿骨，”叶一行上前握住她肩膀，面色平淡地扫了一眼着大殿上的其他人，“我们走吧。”
　　“叶行，你怎敢当着诸位长辈的面擅自离开？”二长老风恒尊温声道，叶一行毫无波澜，而沈骨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二哥……”
　　“抱歉，阿骨，二哥从未与你说过我的身世。”叶一行淡淡道，“因为二哥认为:师父，你，大师姐，才是我叶一行的亲人。”
　　“叶行，”剑峰峰主厉燃训斥道，“你如今已归属星辰宗，不可再肆意妄为。”
　　“二哥其实是上任剑峰峰主的后代，叶漫止是我的同胞妹妹。”叶一行将大手放在沈骨的头顶，掌心里传来热意，“这些，我之后再与你细说。现在，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叶行，你要去哪儿！”剑峰峰主厉燃是个直爽的性子，上任剑峰峰主是他师尊，叶一行又是她的孩子，厉燃本以为叶一行回归宗门是想通了，看来并不是这样。
　　叶一行漠然道，“有各长老在此镇守星辰宗，叶某能逃去哪儿？”他转过身，拉着沈骨便往外走，“世间再无叶行，诸位前辈早该清楚。”
　　他跨出大殿门槛，看见了站在外面阶梯上的叶漫止。
　　“叶师姐……”沈骨刚想说什么，便被叶一行拉走，经过叶漫止身侧，沈骨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身姿那样挺拔，气质那样清冷，似是并不在意血缘至亲的漠视。
　　与叶一行不同，她向来是孑然一身。
　　入了宗门有半年了，沈骨竟不知道叶一行本就是星辰宗的人，所以才会在师父仙逝几年后的游历中，选择带她去星辰宗拜师修炼，是想更好地保护她么？
　　“二哥，你太嚣张了。”沈骨低声说，她与叶一行下了坡，往另一处瀑布倾泻的断崖走去，“我还从未见你这般对长辈无礼过，这样将他们晾着对你不好，师父训诫咱们要尊师重道……”
　　“你反击掌门的威压就算尊师重道了？”叶一行反问，“为了那个初然，你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沈骨神色一滞，沉默了。
　　她的目光里有空茫，有凄楚。
　　她看向远方，看向不知名的地方，灰色衣角随风飘荡，处在心口的衣料微微透出些红光，“我……”沈骨怔怔自语，“我做错了么？”
　　沈骨总想护着初然，不忍心看她任性妄为，却也不忍下重手，一次次忍让，一次次被她所伤。那般痛楚，对沈骨来说不算什么，她总想弥补初然，被心里的愧疚蒙蔽了理智。
　　现在想想，让自己被初然所伤，难道会使她的心性变好吗？
　　掌门所说的并不算错，她确实……僭越了。
　　她只是在用痛楚覆盖自己遗失小哑巴的愧疚，这并不能让初然有所改变，因为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被自己所伤的人就是沈十四。
　　但沈十四，已在那坠崖下的白骨坟中死去。
　　现在的沈骨，要依赖于血麟的存在才可以活下去，她修了旁人所不能触及领悟到的道，修了大逆之道。
　　“二哥，御修尊，是咱们的师父吗？”她轻声问道，呼吸缠绕着风，叶一行看着巨大的瀑布倾泻而下，水声持续不息。
　　他慢慢点了点头。
　　“是，我们的师父，就是上一任星辰宗大长老御修尊。”叶一行道，“现任大长老御罗尊，是他的师弟。”


第11章 丹香异远星
　　“阿骨，从今日起，这本剑谱便是你的。”师父摸着白胡子，将一本破破烂烂的剑谱郑重交给她。
　　“师父，”沈骨翻着剑谱，纳闷道:“这谱子怎么没名字？”
　　“这剑谱本就没名字。”师父笑眯眯地说，“但为师给谱中的剑招剑式取了个非常俊的名字。”
　　“是什么？”沈骨期待地看着他。
　　师父将手中的扇子一挥，傲然道:“修罗义！”
　　沈骨:“……噗！”
　　师父大怒:“你在嘲笑为师的取名能力吗？！”
　　“没有啊师父！”沈骨抱着剑谱就跑，身后传来师父的叫嚷，“你若不学成，为师就将你改名为沈头骨！”
　　“——太难听了吧！”
　　……
　　“你已拜入御罗尊门下？”
　　叶一行神色异样，沈骨以为他会生气，但叶一行只是轻声叹息，“这样也好，这剑谱本就是师父与他共同的心血，你若能将修罗义领悟到极致境界，也不枉师父他老人家对你寄予厚望。”
　　除此之外，他便不再提起御罗尊和御修尊二人之间的过往，沈骨想他既是前任剑峰峰主的子嗣，定是见过星辰宗内部的一些秘密，才会选择同师父离开。
　　那么，星辰宗究竟对下一代做了什么，才导致叶一行不愿留在星辰宗跟着师父离开宗门，又让失去视觉和言语能力的初然流落在外？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把初然带了回去？
　　沈骨不愿多想，她轻轻在心口点了点，抑制住了血麟的暴动。
　　她微敛着眸，眼底是淡淡的惆怅。
　　一副破锣般的嗓子再不能发出记忆里的声音，断绝了她想要与初然相认的妄念。
　　更何况……沈骨发出一声叹息。
　　宗门大比的第二轮比赛已然开始，这一次大大缩短了参赛人数的数量，也让比赛变得更加精彩，沈骨再次跃上高台，灰衣染上白花花的粉尘，她还是没有拿出自己的剑。
　　修罗义第一式便是师父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一式，关乎于她的心性与初心。
　　“修罗义第一式，心中有情有剑，剑下方能留情。”
　　剑招未出，剑意横生，胜负早已决定。
　　-
　　日子便在这一天天的比赛中度过，丹峰的炼丹师考核在晚上举行，沈骨与叶一行前去观看考核，在路途中遇上了药草堂堂主唐溪。
　　唐溪是仙辰大陆上鼎鼎有名的辰级炼丹师，世间独一无二，炼丹师级别由高到低依次分为:仙、辰、天、地四级，高、中、低三品以及炼丹士十级。
　　唐溪当时虽没到现场，却是知晓沈骨与叶一行在大殿中的行径，她只是温和一笑，以表示友好，叶一行对她比对其他长辈恭敬，还送上了笑脸。
　　“堂主对我很好。”叶一行道，沈骨看着唐溪远去，跟在后面进入丹峰的考核大厅，叶一行一进入大厅便赞叹:“好香的味道！”
　　“好强的灵气！”沈骨道，她感受到了来自于炼丹炉中的强劲灵气，袅袅烟雾在炉子上方缓缓地飘散，红橙黄绿等颜色应有尽有，叶一行坐在观众席上，感慨良多:“当年师父让你多学些炼丹之术，你却不用心学，惹得他老人家好生不愉快。”
　　“我心不在此处。”沈骨漫不经心道，她望着那炉子下燃着的金红色火焰，“记那些繁琐步骤，又要惦着每一处天材地宝的分量，实在麻烦。这名声不如让给他人来拿。”
　　“口气不小。”叶一行哼道。
　　沈骨莞尔:“你又不是第一次觉我口气不小。”
　　丹炉中的灵气越来越充裕，烟雾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从单一颜色变成了彩色，又从彩色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清冽的纯净色彩。
　　“开了！”有人喊道。
　　三颗布满青蓝色纹路的浑圆丹药浮于青灰色的气雾之中，叶一行嗅了嗅，惊喜道:“是灵明丹，可让人在意识混乱的状态下灵台恢复清明，质量越好的丹药所散发出来的异香便越是清冽。”
　　“这可是中品及以上炼丹师才能做出来的上好丹药，所要掌控的火候必须精确到每一秒，倾注的灵力更是要耗去大半。”沈骨若有所思，“这修为最起码是个金丹后期的修士。”
　　“你猜得不错。”叶一行笑道，“但我想你若是能上场，定也可以让那些人惊掉下巴。”
　　沈骨笑笑，不置可否。
　　她这辈子怕是都不能成为炼丹师，但这种话说出去，又何必呢？
　　当然，也有人炼丹考核失败了，炼丹炉爆炸引出黑雾，漆黑的碎屑溅得满地都是，观众席上的人们都捂着鼻子咳嗽，叶一行皱着鼻子，“这味道太难闻，跟糊了的鸡肉又放入水里煮成糊鸡汤最后和臭豆腐汁搅在一起一样难闻。”
　　沈骨:“……二哥你的描述真是好丰富。”
　　“走吧。”叶一行站起来，沈骨看着大厅中央，有一个身着白金色弟子服的女孩也在参与炼丹师考核，她的炼丹炉还未打开，火候已渐渐变小，炉上烟气无色。
　　沈骨没有动，叶一行低头看她，“怎么了？”
　　沈骨平静道:“二哥，你看那炉子。”
　　叶一行抬头望去，那女孩所施放的灵力一点一点地微弱了，从那炼丹炉里溢出来的丹药灵气却是越来越浓郁。
　　那炼丹炉忽然炉盖颤动，从炉中冒出来白昼般耀眼的光芒，惹来不少注目，大量的灵气从中涌现出来，炉下的火骤然变大，几位考核裁判纷纷跃向那女孩旁边，“夜远星！”
　　轰——
　　炼丹炉爆炸了，发出巨大的声响，裁判们用灵力护住了那女孩，阵阵黑烟散去后，夜远星神色冷静，在裁判们的关心下缓缓张开了掌心。
　　众人哗然。
　　唐溪一向温婉的面上显现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她上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外门弟子掌心里的三颗流火般的丹药缓缓升至半空中，火红色与纯白色的色彩交缠成缥缈的纹路，那丹药散发着一股异香，灵气逼人。
　　沈骨识得那丹药。
　　那是能够修复根骨与经脉，世间唯有天级及以上的炼丹大师才能炼出来的极品灵丹！炼出一枚便足以让拍卖会的无数人为之疯狂！
　　当初师父为救她，整整用了二十三枚复灵丹，而那种丹药他自己攒下来的只有六枚，其余丹药都是当时耗尽了心神与灵力连夜制出来好留住她的仙缘。
　　虽然最后还是无法再踏入金丹期……但能留住练气筑基之本，她已经很感激了。
　　“这夜远星不容小觑，还是唐峰主的亲传弟子，说不定是哪个隐居仙士的徒弟来这里历练了。”叶一行轻笑，沈骨摸了摸下巴，也笑道:“也有这种可能。”
　　夜远星有一双摄人心魄的漂亮眸子，她对着欢呼的众人报以微笑，唯有在看到角落里坐着的叶漫止时，笑容才微微动人了些。


第12章 默默守护
　　大厅里喧闹之声四起，叶一行与沈骨悄然离开，丹峰峰顶的天空呈现出幽蓝色，点缀着粒粒星辰，浮云缓缓地在月光下流动，从峰顶向远处望去，看见了从幽暗而朦胧的山体蜿蜒而下的通明灯火。
　　二人御剑在高空之中，冷冽的晚风划过脸颊，沈骨捏着剑诀，忽然下降，叶一行跟上，发现她去了藏书阁的方向。
　　御罗尊的神识分身飘在自省阁内，静静地看着初然放在桌边摞成山的抄有宗规的纸张。
　　自省阁里只有白昼黑夜的变化，一切外界的动静都被阵法隔绝，禁闭一月后外界会发生多少变动。
　　御罗尊叹了口气。
　　月光在柔柔的夜色中悄然绽放，斜斜地照在隐蔽起来的自省阁窗前，一抹黑影在月光下出现，慢慢落在了藏书阁外的看台之上。
　　沈骨傲然挺立，一身灰衣融入夜色之中，她站在看台处，目光落在藏书阁高楼看台的边缘，当她知道这自省阁就在藏书阁中时，她便通过师父教与她的空间阵法探测出了自省阁的精确所在之地。
　　她所念之人便在这小小的自省阁中度过无人相伴的日与夜，一月孤独。
　　她微敛着眸，眸中的异光微微流转，深入骨髓的思念在此刻全数化成了似水柔情，也许在这个时候，在初然无法看见的时候，她才能如此恣意大胆地离她如此之近，无声表达着心中的激荡。
　　——我做错了么？
　　沈骨低声喃喃。
　　——我欠你良多，不想再让你伤心了。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点在心口，目光缱绻温柔。
　　——那么，默默守着你便是。
　　-
　　宗门大比持续了一周时间，已筛选出来了星辰宗近一半弟子，星辰宗的外门弟子数量是内门弟子数量的一倍不止。叶一行因是元婴后期，在二轮三轮比试中都占于上风。沈骨自不用说，凭借着修罗义第一式以及强烈的剑意便让对手望而却步，然而这样也让其他内门弟子腹诽不已。
　　“光凭剑意唬人，不拿出剑真正出招没意思。”
　　“这沈骨不会要一直用这招贯穿外门弟子大比始终吧？”
　　“若真那么强傲，怎不结丹突破，还游荡在这筑基大圆满中？”
　　沈骨从高台上跳下来，听到的便是这样的窃窃私语，而峰主席与长老席上的修士大能们面容平静，没有失望的神色，也没有满意的表情。沈骨回到观众席上，叶一行摸摸她的脑袋说道：“别听那些人的话，他们羡慕嫉妒你。”
　　“二哥所说的是。”沈骨笑了笑，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有的外门弟子年岁已然过百，容貌维持着年轻时的样子，心里却清楚自己若再不结丹，便没有机会了，还不如回归尘世中好好做一个江湖侠者来得逍遥快活。此次宗门大比结束后，怕是又有一波弟子想要下山离开星辰宗。
　　当一个平日里与沈骨交好的师兄在夜晚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脱下属于星辰宗外门弟子的那身灰衣，他仿佛卸下了重担一样，脸上的神情轻松而明快，他和沈骨等人告别。
　　“以往我为了能够得道成仙一心修炼，忽略了这尘世中还存在着其他值得让我去感受体验的美好，为此，我连我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师兄的笑脸上透着淡淡的悲伤，“我天资不足，这辈子怕是无法结成金丹，算算寿命，我已过完了大半生，剩下这段日子，我想要为自己的快乐而活。”
　　“你们要努力，千万不要辜负自己的天分。”他朝他们招了招手，转身走下石阶，高大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但沈骨知道，他并非是孤独一人，他走下山，回归人间，融入凡尘，在那里，他会遇到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在江湖中寻求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沈骨静静地看着那位师兄的身影彻底隐没在了幽暗的小道尽头，心中思绪纷乱，叶一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还会与他再见面的。”
　　沈骨颔首。
　　“二哥，你觉得我们还会和大师姐再见面吗？”她轻声说。
　　叶一行沉默半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里更为幽暗。
　　“会的。”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哄沈骨，又像是在劝说自己相信，“会的，大师姐不会抛弃我们，她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才不回来见我们。”
　　沈骨沉吟：“那么，大师姐若是知道我们已成了星辰宗的弟子，一定会不高兴。”
　　“那又如何？”叶一行扑哧一笑，语气爽朗道：“她要打要骂不全是她的想法，再说，大师姐疼你多狠，你还担心她不高兴会打你么？”
　　沈骨：“不，我担心她把你打废。”
　　叶一行：“……”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声音大了许多，笑声在空旷的山腰处回荡。只是叶一行听着沈骨笑中带咳的声音，心里终是替她难过，就连笑容也不是纯净的开怀大笑了。
　　初然抄完了一千遍宗规，日子还剩下半月有余，她扔下毛笔，开始打坐冥想，凝练自身蕴含着的精纯灵气。她破丹成婴，寿元已达到千年有余，若是能够突破元婴到出窍期，便能达到一千五百年寿元，到分神期寿元便是可以翻倍延长至三千余年。
　　她沉淀下心来的时候性子便温顺乖巧，饶是御罗尊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初然自己却知晓自己的本性生来就是怎样。
　　她在遇到沈十四之前，便是那样心思阴暗，心机深沉的孩子。
　　只是沈十四太好，对她百般爱护，给她安心和爱，她才收敛了自己心底的恶意，装作一个流落在外、懵懂脆弱的小可怜依赖于她的十四，那些从未得到过的关怀与爱护，十四给了她。
　　因此，抛弃才不可原谅。
　　她无法不恨抛弃她的十四，如果可以，她真想找到十四，然后让她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若能找到她……


第13章 神识出窍
　　初然阖着眼，幽蓝色的碎光从羽睫中悄然溢出，如同深谷中的幽暗湖泊落入了雪光，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体内的灵气飞速运转着，灵力沿着四肢百骸流过，丹田里的元婴被幽蓝色的灵气包裹着，簇拥着，隐隐浮现出重影。
　　元婴大圆满的修士距离出窍只差临门一脚，而沉淀了心性的初然灵台深处正处于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神识从高空中俯瞰着雪地里小小的一个身影，那蜷缩着的小女孩眼前裹着白布，娇嫩的脸蛋上沾满了飞雪，唇色惨白。
　　“啊——啊——”小哑巴张着嘴徒劳无功地叫着，盲了的双眼流下清泪，浸湿了覆盖着眼睛的白布，也让脸上的雪花因温热的液体融化流淌到下巴边缘。
　　这一片冰天雪地忽然遭受到了震动，小哑巴所处的厚厚雪层以不规则的趋势裂开了粗长的缝隙，雪层塌陷，她整个身躯掉进了雪洞之中，被上方的厚雪堵住了洞口。
　　初然闭眼冥想，屏气凝神，细长的眉毛却已经紧紧地拧在一起，她周身的灵气骤然躁动，桌上的无数张抄有宗规的纸张被灵气刮飞，在小小的自省阁中围绕着初然的身体飞起来，狂乱地随风舞动。
　　烛火被灵气扑灭，自省阁中一片幽暗，初然在汹涌的灵气里慢慢从混沌的记忆中清醒，丹田里的元婴开始生长为一个小小的幼年孩童，那是数年前丧失视觉与言语能力的小哑巴，不一样的是，小哑巴睁开了幽蓝色的双眸，眼中不再空洞，口中吟诵着口诀，汹涌的灵气慢慢被笼聚在一起浓缩成了精华，融入了那个幼年孩童的金身里。
　　一缕无形无色的神识从那孩童金身上飘了出来，也飘到了初然的肉身之外，它慢慢悠悠地在空中飘荡，企图穿透自省阁的窗户。
　　自省阁阵法的存在无法阻挡神识的窥探，因此，初然的一缕神识飘出了窗外，获得了自由，在夜色中慢慢飘荡到了别的地方，穿过竹林，拂过草坡，欣赏了辉耀峰的瀑布片刻后飘向了其他峰上。
　　一道身影在月下御剑飞行，神识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飞速跟了上去，却发现那道身影正御剑前往辉耀峰的方向，脚下的巨剑在月色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沈骨降落在了藏书阁的看台上，收起了修罗剑，她注意到御罗尊并不在凉亭中，便安心靠在看台栏杆上，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神识慢慢飘到了沈骨面前，细细端详着她闭眼时的俊俏面庞，细碎的刘海垂落在沈骨额前，在眉眼间投下一层淡淡的光影，眼睫毛如羽毛般柔顺。
　　这是初然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着沈骨的容貌。
　　沈骨虽在灵气上比常人充裕强大，可她毕竟只是筑基大圆满，无法生出神识，也无法感受到神识的窥探。
　　眼前这个人让自己失态数次，但那又怎样，她只是个不能结丹的废物，剑意再强大，根基再稳固又如何，筑基期修士寿命两百余岁尔尔。
　　——活不了多久。
　　她的心里顿生快意，却又很快消失殆尽。
　　可沈骨若是十四，她就……就不想让她死掉，两百年太短，神女初然要活很久，没有十四在这个世上……余生便再无意义。
　　自省阁内的灵气慢慢平复下来，初然闭目凝神，打算将神识收回，冥想一晚上巩固根基。
　　——就在这时，沈骨缓缓睁开了眼睛。
　　快要钻入自省阁内的神识悄然停滞。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萦绕着深刻的忧伤，她垂眸望着看台的木质地板，唇边溢出一丝极为惆怅的叹息，闻者为之动容。
　　她不再站在看台上，而是一手抓住栏杆纵身一跃，手掌心中显出烙印，一把通体黑亮，带有血槽的神铁巨剑出现在手中。沈骨稳稳落在石台地板上，反手挥出一剑，剑气切碎了竹林上的细叶，在月色下练剑的灰衣青年使出自身领悟出来的剑招剑式，所行之事皆在一缕神识的观察之中。
　　这般气势，怕才是沈骨真正的模样。
　　想来那次砍手威胁，就是一个笑话。
　　初然的神识停留在外近半个时辰，直到更强悍的神识离藏书阁越来越近，神识才被她收回。
　　初然倏然睁开眼睛，浅蓝色眸子冷静而清明。
　　“好剑法。”初雨烟道。
　　沈骨一惊，连忙收回修罗剑，朝掌门行礼。
　　“夜色已晚，你还如此勤奋练剑，实属不易。”初雨烟道，“不必被同门所言困扰，你韬光养晦，这样很好。”
　　“掌门所言极是，但沈骨并未将师兄姐的话放在心上。”沈骨微笑道，“掌门深夜来藏书阁，所为何事？”
　　初雨烟淡淡道:“来给神女解禁。”
　　沈骨直起身子。
　　解禁？
　　“神女关了不到半月，便解禁了？”沈骨诧异，初雨烟微扬起眉毛，语气微妙:“你认为这惩罚不够？”
　　“不、不是这样——神女解禁是好事。”沈骨唇角上扬，她清了清嗓子，压抑住心里的欣喜，“掌门英明。”
　　初雨烟拂袖，藏书阁如以往一样没有变化，她凝视着沈骨良久，才淡淡道:“我虽是初然血亲，却也是这星辰宗宗主，她性子不好，你多担待——但，别以你的方式纵容她。”
　　“沈骨明白。”沈骨低声道。
　　初雨烟身形消散，原来是她的神识化为人形前来解除初然的禁制。
　　沈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初然下来，想是她还并未知晓自己已被解禁。她给自己重新扎了一下头发，又唤出了修罗剑练了最后几式，练完剑吐息十几次之后，才步履稳健地走下石台。
　　砰——
　　一道汹涌的真气忽然击在了她的脚边。
　　沈骨脚步一顿，继续往下走。
　　砰！砰！砰！
　　数道真气打在石阶上，沈骨望着石阶上未散去的幽蓝色光芒，心下无奈。她没有转身，只是看着远处月色下烟雾缭绕的丹峰，语气平淡地陈述:“神女才被放出来，就要再被关进去么？”


第14章 心中所念
　　微风刮过她的发梢，初然脚尖轻轻点在石柱上，落在她眼前。
　　初然面色平静道:“你被我伤多次，还想再被我伤一次么？”
　　沈骨面色坦然:“不想。”
　　初然:“那么我的答案也是如此。”
　　她说完这话，便与沈骨一同沉默良久，沈骨等了又等，终于没忍住开口道:“神女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不许走。”初然反应很快，佩剑出鞘横在沈骨身前。
　　但她立马便后悔了，这把剑前不久才捅穿了沈骨的腹部。
　　沈骨倒是不以为然，她眸色微沉，似有恼意，“神女想要作甚？”她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让初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初然轻咬唇瓣，浅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浮现着纠结，她定了定心神，向沈骨发问:“你为何不显出自己的实力，你明明能抵御我对你的攻击。”
　　“我不对同门下狠手。”沈骨平静道，“也不想多事，更何况你是神女，我若百般反抗，岂不是要被你一直惦念。”
　　“谁会惦念你！”初然冷道，“你不过是一个无法结丹的外门弟子，就算你进了外门前三名，也无法进入内门，更无法被各峰主看重当亲传弟子。”
　　“神女不必专门提醒我。”沈骨微笑，“我都知道。”
　　“好哇。”初然又气又笑，“那么你便一直是外门弟子，一直是废物。”
　　“不能结丹便是废物么？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没想到神女你同他人没什么区别。”沈骨说，初然瞪视她，“不能结丹如何修成大能渡劫成仙？你连孕育神识都做不到！”
　　“那么，我便不成仙。”沈骨淡淡道，“我修道的目的，从来不是成仙。”
　　初然微愣:“那你不成仙，想怎样？”
　　沈骨顿了顿，看向她的眸色幽暗了一些，她垂眸敛去眼中的复杂情绪，让声音变得淡然。
　　她漫不经心道:“吾修吾道，只为护心中所念。”
　　“何为心中所念？”初然迅速追问。
　　沈骨勾起唇角。
　　“这个，不能告诉你。”她温和道。
　　初然冷哼，收回了自己的剑，她摆了摆衣袖，看着沈骨那喉咙上触目惊心的疤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异样，“你的声音为何如此嘶哑。”
　　“我告诉过你，四五岁时误饮毒药，开了口子做手术，嗓子就这样——”沈骨的话被初然打断，“我要听真话！”
　　沈骨闭上嘴，望向她的神色有些奇异。
　　“神女想知道什么呢？”她问道，“你若不相信，便不相信，怎说我这不是真话？”
　　“你说的……我不信。”初然也觉得自己疯了，竟会真的想沈骨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你为何在那天告诉我……说……会有人爱我？”
　　月光倾洒在两个人的身上，远处的茂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杂乱声响，沈骨的黑眸里竟闪过了几丝闪躲，初然看见了，语气骤然尖锐，“你究竟是谁？”
　　沈骨愣了愣，“我是……沈骨。”
　　“还有呢？”初然跃下石柱，踩在石板上低头看着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的沈骨，她厉声质问，“你是沈骨，又是谁？”
　　她的内心深处传来无法抑制的恐慌和热切，恐沈骨否认，又恐沈骨承认。
　　沈骨抿了抿唇，涩声道:“我只是沈骨，仅此而已。”她抬头仰望着面色微变的初然，“那一日你情绪失控，我不知你为何失控，但想来是什么话刺激了你。我有错，所以不能那样看着你横冲直撞，以免伤人伤己。”
　　初然的心彻底冷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想法？”她缓缓攥紧了拳，唇角上扬的弧度扭曲成了一抹冷笑，以及无法言说的恨意。
　　“你既然是这样想，”她咬牙切齿，眸中迸出愤怒，“那么，便不要假惺惺地对我说这些哄小孩的鬼话，我不需要！”
　　她的目光尖锐得要将沈骨吞噬，沈骨微微低下头，感受到了心口处的痛楚，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遥远。
　　“好。”
　　初然后退，笑容越发的冷。
　　“你最好……别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她无情道，“否则，我会恨你。”
　　沈骨点头，语气冷静道:“神女自身保重。”
　　初然拂袖离去，独留沈骨一人在石台边缘呆呆站着，她的身影是那样寂寥，那样令人心疼，御罗尊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的爱徒忍受着内心无法透露给任何人的痛苦与煎熬，面色不忍。
　　他悄无声息地飞向沈骨身后，却看到她身形微晃，一个踉跄朝前倒去，喷出一大口精血，溅在被月光照得纯净的石板上。
　　……
　　沈骨意识恢复时，只听见御罗尊在一旁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没出息！修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傻徒弟！”
　　“别骂我了，师父。”沈骨慢慢从躺椅上起身，却听到御罗尊不爽地训斥她:“为师就你这么个傻徒弟，不骂你骂谁？”
　　沈骨苦笑不已。
　　御罗尊扯着白胡子，恨不得把胡子揪下来，他皱着眉毛思来想去，沈骨就看着他在那里纠结万千，摸了摸心口，血麟微弱地跟着心脏鼓动着。
　　她低头感受着血麟的存在，久久不语。
　　御罗尊忍了又忍，终于道:“你不想让她与你相认，却又想护她，这样她反而会怀疑你的意图，而你又否认自己的身份，为师真是不懂你。”
　　“我不能与她相认，师父。”沈骨叹道，“我现在这样，如何能与她相认。”
　　“你怎么了？”御罗尊生气道，“你已将修罗义练为大成，剑意不知比现在小辈高了多少个境界。你虽不能结丹，筑基大圆满的多重境界也足以抵御洞虚强者之下的灵力，还有你那什么破圣体……”
　　“师父，徒儿且当你在夸奖了。”沈骨道。
　　御罗尊大怒:“你在讽刺为师？”
　　沈骨:“……”
　　她叹道:“她已是星辰宗神女，享尽尊荣，我——”
　　“你想说你配不上她？”御罗尊冷哼，“难得见你自卑一次。”
　　沈骨眉毛一抽，面容沉郁下来。


第15章 我赌沈骨输
　　她垂眸思索了很久，在御罗尊的凝视下缓缓开口:“我无法结丹，不能陪她很久，与其让她知道我最后终究会死，倒不如……”她迟疑一秒，继续道:“不如让她心里的那个人永远保持着过去的模样。”
　　“荒谬。”御罗尊嗤道。
　　“她不会认得我，”沈骨淡淡说着，“所以，我也不该强行让她认得我。”
　　“你若执意这样，为师也不好多说什么。”御罗尊道，“但你因她伤神，为师便不能袖手旁观。”
　　“日后不会了，师父。”沈骨神色温润，“日后……定不会再让她对我有所误解。”
　　御罗尊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傻丫头。
　　……
　　初然解禁让整座星辰宗的弟子们都再次警惕起来，有沈骨以及更久远的过往为前车之鉴，他们完全不敢招惹神女，路上若是恰巧遇到了也不会有过多反应，眼不见为净装傻便是。
　　余萨总是凭借着神女的威名在外肆意跋扈，这一次解禁她依旧认为是以往那种小惩大诫，笑哈哈地凑了上去极尽谄媚之语。
　　对她来说神女好哄得很，只是这次初然没能如她所愿。
　　神女突破出窍期的消息在一日之间传开，此般，便更是坐实了宗门的神女之位，人人都道神女性子不好，但天赋悟性却真真切切的让人对修仙界的未来有所期待。
　　神女如今二十岁生辰还未过，便已踏入出窍期，上一个在二十岁前踏入出窍期的人，还是现任宗门大长老御罗尊。就连初然的父亲，星辰宗上任宗主初赫也只是在二十三岁的时候才堪堪踏入元婴期。
　　初然解禁后观看的第一场外门上半场大比便是外门弟子总决赛的选拔，而今日的比试，已是外门弟子大比最重要的一场，近半个月的比试结束后，外门弟子参赛数量从三千多筛选至一百多位，而今日，则以群战制筛选最后六名入宗门大比的总决赛。
　　群战是残酷的，一场比赛只能有一个人最后胜出。
　　而沈骨所在的场次，便是上半场的最后一场。
　　外门群战制比试有了新的看点，一个擂台上有二三十名弟子，在比赛开始前有人结队，有人孤身一人，当裁判哨声吹响，擂台上的灵力波动瞬间爆发，激起一阵混乱。
　　不出半刻钟，便有半数人被击落擂台之下，狼狈离场。
　　第一场有刀修，剑修，鞭修以及精通于阵法的灵修，在擂台上可以偷袭，可以使用灵器丹药符箓，可以装备战甲护身甲，这第一场的外门比试最后以一名手提骨节鞭的女弟子获胜，她身形灵敏，想必是练过正儿八经的提速身法。
　　第二场擂台上半数是剑修，最后是一名手提厉刀的男弟子获胜，修为已直逼金丹大圆满，刀意也已达到了一定的境界。
　　外门弟子虽在内门弟子眼中只算得上是打杂的，但也有一些能力突出且勤奋努力的弟子，仙缘资源不足，便只能勤能补拙。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各大场次的比试一一结束，分别选出了优胜者，晋级下一场总决赛。
　　而第六场，便是沈骨所在的比试场次。
　　观众们都翘首以盼，他们见识过沈骨的强大剑意，且没有见过她其他的能力。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弟子，除了凭剑意取胜，还有什么惊喜在等待着他们？
　　每一个场次结束后都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沈骨下了观众席，发现有些弟子凑在一起正在给这一场的获胜者下赌注，十块下品灵石便能下注。
　　“我押穆石！”
　　“我押沈骨！”
　　“穆石可是半只脚踏入元婴的强者！”
　　“沈骨可是凭剑意就让人无法近身的——筑基期强者！”
　　沈骨:“……”
　　“目前赔率是穆石一比七，沈骨一比五。”
　　“你们这么不信穆石么？”
　　“他再怎样也是个金丹大圆满，怎么着也比筑基期强，穆石在剑上的造诣不比她弱！”
　　沈骨认识穆石，他是个剑修，同时也是一个精通乐器的乐修。穆石比她早进入宗门一年，面容俊朗，五官深邃，对任何人都是以一种亲和的姿态对待，深得众人好感。
　　只是他很少出现在外门弟子视野中，而沈骨，也只是与他在观众席上见得多一点。
　　“既然如此，我便押穆石。”
　　“那我也押！”
　　如此一来，沈骨的赔率反而变得比穆石高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
　　“我押沈骨，十颗上品灵石。”叶漫止道，叶一行正好下观众席，闻言望了她一眼。
　　叶漫止对沈骨微微点头，在外门弟子目瞪口呆的模样下飘然走向亲传弟子的席位。
　　“可是我这找不开啊……”办赌位的人苦着脸道。
　　“我出一百颗上品灵石，输了灵石是你的，赢了灵石也是你的。”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下赌注的人纷纷傻了。
　　初然甩出一袋灵石，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她看了看沈骨，似笑非笑，“我赌沈骨输。”
　　沈骨没说什么，礼貌地向她行礼，“神女。”
　　初然看也不看她，面色沉沉地对开赌位的人说道，“记住了么，我押沈骨输。”
　　意思便是谁赢得最后战场上的胜利都无所谓，反正沈骨输了，她便赢了。
　　无论怎样这都是一笔绝不会亏损的买卖，那个男弟子欣然答应，连忙把灵石袋移到自己面前。
　　因此，来下赌注的人越发多了。
　　初然穿着一身白金色的弟子服，慢慢走上观众席，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丹峰峰主唐午眯着眼睛笑呵呵地感慨:“想不到神女也会关注外门的比试。”
　　初雨烟面色未动，语气很淡:“初然若能多接近同门，对她自己的修炼有好处。”
　　“是么，那确实是有好处的。”唐午笑吟吟道。
　　一刻钟结束后，押穆石与沈骨的赌注分别是一比六及一比七，别的人赔率要比这俩人高出一倍不止，为什么呢？因为获胜者的人选根本就不需要从除他俩之外的人中挑选。
　　预热半分钟，沈骨跃上了高台，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纷纷跃上了高台，穆石则在擂台的另一边。参赛者大部分都向他们二人靠拢，看来是打算一开始就围攻最有可能获胜的参赛者。
　　真是无用的默契啊，沈骨心想。
　　二长老风恒尊降落在擂台之外的高空中，手中执哨，进行倒计时。
　　“三……”
　　人群直勾勾地盯着穆石和沈骨。
　　“二……”
　　众人亮出了各自的武器，灵力迸发出来。
　　“一……开始！”


第16章 此战，必全力以赴
　　众人纷纷握着武器一跃而起，朝着沈骨的头顶上劈砍！
　　沈骨的那一双黑眸里透着冷凝，手掌心里的修罗烙印浮现，但剑没有出现，剑意也没有在她周围生出，取而代之的是沈骨那筑基大圆满所凝练的无穷无尽的精纯灵气，灵气随心而动爆发开来，众人裹挟着灵气的武器砍在了强悍灵气形成的牢固灵盾上，被巨大的力量弹飞老远。
　　“好！”观众席上欢呼。
　　沈骨屏气凝神，修罗巨剑浮现在空中，被她一手握住宽大的剑柄，这柄剑看上去太大了，有点像刀。它通体黑亮，乃是仙辰大陆最难以寻到的神铁制成的巨剑，若要在仙辰大陆灵器排行榜上比较，修罗巨剑应当是排名前十的极品宝器！
　　当然，这是后话，因为沈骨并不知这修罗剑有多么的珍贵，她只知道这是御修尊曾经的佩剑。
　　可峰主席和长老席上的诸位前辈便坐不住了，他们惊愕地看着沈骨手提修罗巨剑，剑体裹着温润的灵气与他人的刀剑碰撞。那修罗巨剑乃是御修尊与御罗尊共同的心血，如今却出现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手上！
　　御罗尊二十年前便对外宣布不再拿剑，御修尊则是直接离开了宗门隐居大陆，莫非这孩子竟是御修尊在大陆游荡时收的爱徒……？
　　星辰宗的诸位长老们从二十年前便再未见过这把剑，御修尊再未出现，御罗尊也不再拿剑。至少修罗剑在的话，无论是修仙界还是其他界，都不至于生灵涂炭多年……
　　“修罗义第二式，手中有剑，则心中有剑，剑随心而动，剑意化形为万剑，包罗万象！”
　　无形中的剑意化作一柄柄小型的修罗剑，刺向了擂台上的参赛者，同穆石的音浪招式一齐向众人侵袭，有人滚落下擂台，有人硬生生挡住了攻击，面色苍白；有人扔出暗器，穿透了那音浪极其万剑，直冲二人面门！
　　沈骨用两根手指夹中了那枚银色锐针，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指中，而穆石则是以更强劲的音浪将银针反弹回去，被那投掷暗器者接住，沈骨向前一跃，直冲那人面前挥舞修罗巨剑，逼得那人手中现出盾牌抵御。
　　修罗巨剑虽是神铁制成的，但它也依旧削神铁如泥，区区小盾自不在话下。那人的盾被一分为二，沈骨反手一转，将宽大剑柄朝他胸膛上方一击。男弟子被击飞出擂台之外，被裁判稳稳接住放在地上。
　　观众席上出现了热烈的掌声。
　　此刻，擂台上只剩余两人！
　　就如那些想要群攻穆石与沈骨二人的参赛弟子一样升起的默契，穆石与沈骨遥遥对望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为何。
　　——这一场战斗，便只是与对方的对决。
　　穆石静静坐在擂台边缘，身前放着一把古琴，修长十指轻轻搭在琴弦之上，儒雅英俊的男子轻轻抚着琴弦，掠出阵阵柔润的琴音。
　　修罗巨剑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铮鸣，沈骨提着修罗，向前踏出一步，漆黑的眸中微微泛着清冽的雪光。
　　擂台上丝竹之声回荡，而观众席上的弟子们不自觉屏住了气息，安静了下来。
　　“剑峰外门弟子穆石，金丹大圆满，请沈师妹赐教。”穆石声音低沉而柔和。
　　沈骨提着剑，羽睫微颤，沙哑的声色与他截然相反，“辉耀峰外门弟子沈骨，筑基大圆满，请穆师兄赐教。”
　　穆石露出淡雅的笑容，眸色温柔。
　　“此战，只能有一个胜者。”他声音虽轻，却在擂台上回荡得很远。
　　“师妹，我会打败你。”
　　沈骨面容沉静，只是那眸中的半点雪光却更加明亮，她忽然抬眼，望向穆石的身后高处。
　　身着白金色弟子服的蓝眸女子端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孤傲而冷漠地看着底下擂台的战局。
　　“……我赌沈骨输。”
　　初然望向沈骨，眼眸中闪过讥诮。
　　沈骨心口微微的疼。
　　泛着妖冶红光的血麟融入破裂的心，在主人的情绪激荡之下慢慢穿透皮肤，浮现在心口处，灰衣之下凸显出了不易察觉的轮廓。
　　沈骨望向穆石，将修罗巨剑横在身前，沙哑的承诺在擂台上久久不息。
　　“此战，我必全力以赴。”
　　沈骨掷地有声地说道。
　　穆石微微一笑，指尖蓄力，在琴弦上灵巧一拨，琴弦铮鸣，琴音驱使着精纯的灵气，袭向沈骨。
　　“那么，便来吧。”
　　温润的琴音此时却蕴含着凌冽的杀意，那被琴音驱使着的灵气离沈骨越近，杀意便越强，那是穆石蓄力全数拨出的一招！
　　沈骨低喝一声，将修罗巨剑高高举起，她纵身一跃，反手朝着那袭来的乐音之气用力劈砍，弯月形的剑斩之气从那一招劈砍中生起，撞向了穆石的招式。
　　轰——擂台中央猛然炸开，两股力量的不同碰撞造成了巨大的爆炸，其冲击波从中心向外层层叠叠地翻涌，穆石并未停止拨弦，他神色沉着地望着远处的人，轻描淡写地拂过琴弦，十指勾弦，弹出悠扬之音。
　　那琴音似灵鸟的一声清啼，悦耳动听，劲风在声声琴音中掀起，护住了穆石本人，丝丝缕缕的灵气化形为展翅高飞的巨型大鸟，巨鸟扇动翅膀，穆石微敛着眸，轻声吟唱着让人无法听懂的曲子。
　　巨鸟一声长啸，眸中青光涌现，但凡是修乐音之道的人，此时都大惊失色。
　　那金丹大圆满的穆石，竟能悟出乐修的化神之境，那青色巨鸟，便是穆石修成乐音化神的象征！乐音化神，人乐合一，穆石阖着眼，吟唱声渐渐变得高昂，青鸟周身所围绕的灵气大涨。
　　这般强大的力量让长老们都心惊不已，无人知晓穆石从何处来，只知他心地纯善，又精通乐理，剑术了得，因此被剑峰峰主厉燃看中收于外门，等到宗门大比展开，再寻个名义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哪想到，穆石本人竟已将乐音之道修至化神，即使是修至出窍分神期的乐修，也不一定能悟出乐音的化神之境！
　　这宗门大比四年一次，谁能想到今年的外门弟子中竟有前所未有的惊喜！


第17章 乐音化神
　　青鸟化神之意笼罩在整个试炼场上，青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在沈骨冷峻的面容上。她眸中的雪光缓缓扩散开来，手上的修罗剑在震颤，发出深入魂神的铮鸣。
　　修罗剑意骤然爆发，漆黑的剑身被血红色的剑气裹挟，沈骨浮在半空中，凝视着在试炼场上振翅翱翔的青鸟，喉间那抹歪歪扭扭的疤痕在青光的照耀下尤为触目惊心。
　　叶一行一直在屏气凝神，认真观察，此刻却失声道:“不好。”
　　他几欲从椅子上跳起来，剑眉紧紧皱起。
　　穆石的吟唱声慢慢降低声调，青鸟垂下巨大的脑袋，青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灰衣青年，磅礴的灵气正在急速转化蓄成化神一击，青鸟低下了头，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笼罩着沈骨整个人。
　　沈骨手中的修罗剑裹着红色剑气，眸中的雪光悄然散去，漆黑幽深的眼瞳中央隐隐渗出了一点血意，她面容沉冷，将修罗剑竖在身前。
　　——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她并没有选择攻击，而是抵挡。
　　用自身的剑意，灵力，还有肉身来抵挡穆石乐音化神的会心一击！
　　“阿骨！”叶一行大喊，但他的声音已被骤然冲向沈骨的青鸟所爆发出来的长啸声吞没！
　　叶漫止站了起来！
　　初然看着那强劲的青色灵气将沈骨整个人吞没，不知怎地，心跳竟猛地慢了半拍，她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抽了一下。
　　轰！
　　整座擂台轰然塌陷，所有人眼前被一道极其刺眼的青光闪过，随后便拼命睁开眼睛想看清楚战局，他们迫不及待地要看沈骨是否已经被穆石的乐音化神给击败。
　　沈骨所在的半边擂台已经被轰然击成了齑粉，而穆石所在的那一半擂台仅仅只是裂了不痛不痒的几道缝罢了。
　　穆石面色苍白了许多，乐音化神要想施展出来，必须要耗去他大半灵力，这一招，是他在观察了沈骨的比试数日之后，特意为她留下来的底牌。
　　任她剑意多强，灵力比其他人多么精纯，也无法抵御他这能够伤至修士元神的乐音化神之境。
　　沈骨说到底，只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罢了。
　　沈骨那半边擂台上还有残留未被散去的青光漂浮着，无人能看清那青光下的人儿如何了。观众席上的人望向二长老风恒尊，她神色淡淡地浮在半空中，丝毫未被底下的战局影响到。
　　弟子们心里困惑:风恒尊怎不下去救人呢？
　　叶一行冲到了观众席的第一排，被人拦了下来，擂台半边已然不能再用了，而参赛者的获胜条件则是不能坠下擂台，群战制比拼，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留在台上方能取胜。
　　沈骨一定是被那半边擂台的塌陷给压在了下面，因为这样，留在擂台上的人就只有穆石了。
　　那么，这一场，就是穆石赢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初然也是如此，她那双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无措，幽蓝色的暗湖表面掀起了层层涟漪，湖下的冰山微微震动，似要为了触及到湖面上的冷冽气息而极力向上突破。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神色已然有些紧张。
　　沈骨真的输了么？
　　她不是皮糙肉厚得很吗？
　　她忽然望向风恒尊，心中焦急不已，风恒尊怎不下去查看沈骨伤情？
　　“哗——”观众席上传来阵阵惊呼。
　　青光逐渐散去，擂台的中央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而那裂缝的边缘，显现出来了一把通体漆黑，泛着红光的神铁巨剑。
　　修罗剑插入擂台的地板，长靴轻轻踩在剑柄之上，青光与烟雾散去，露出了那张神色平淡的俊俏面孔。
　　穆石愕然失声:“这不可能！”
　　此时此刻，他身上的温润气质荡然无存，苍白的五官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的手指紧紧捏着琴弦，那琴弦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粒粒血珠滴落在透明的琴弦上，染红了琴面。
　　她怎还能站起来？！
　　初然怔怔望着单脚直立在那神铁巨剑剑柄之上的灰衣青年，望着她那张被撕裂了许多条细细小口子的脸和脖子，她身上被血染红的灰衣——此刻它已成了血衣，同样也被撕裂出无数条裂口。
　　叶一行眼眶通红，他要冲上去，却被观众席边缘的强大屏障弹了回去，他已忘了观众不能擅自冲进擂台的规定。
　　观众席上有人了然。
　　怪不得风恒尊没有下场，原来是比赛还没结束！
　　他们由衷对沈骨生起了敬意。
　　穆石眸中却升起了绝望，此时此刻，他只觉自己是个狼狈的丑角，他这些年来极力修炼，悟出了乐音化神，却仍然无法战胜她！
　　观众们却不这样想，他们对穆石也升起了敬意。
　　那乐音化神，那青鸟之力，已将沈骨伤成了一个血人，恐是再无力与穆石继续对战了。
　　叶漫止慢慢坐了下来，轻微地吁出一口气。
　　这口气，却使初然感到了不悦。
　　她也无法说准自己为何心情变了，只知道沈骨那厮还没有输，那她下的赌注便没有赢。
　　初然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然浮现出指甲扣动而留下来的半月形印痕。
　　女弟子们纷纷对沈骨心疼不已，那可是女孩子最重要的脸啊！竟然生生被穆石的招式破了相，那脸多么俊俏，多么让人心动——
　　“乐音化神……”沈骨轻声道。
　　她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速速复原了，只留下了还未干涸的血，她轻身跃在擂台之上，将修罗剑拔出来，带起一阵劲风。
　　身上的血早已经通过剑柄渗透进了修罗的血槽之中，剑身冒着的红光更加妖冶。沈骨提剑站在擂台上，她与穆石的对决，还没有结束。
　　“为什么？”穆石道。
　　沈骨唇色发白，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她没忍住喉间的痒意，轻声咳嗽了几下。
　　“乐音化神，穆师兄，你很厉害。”她说。
　　穆石神色微沉，眸中露出了悲伤，他抚着琴弦，喃喃自语:“我的化神之境，竟比不过你的剑意和真气，你连神识都未曾修成，我竟也伤不了你元神丝毫。”
　　“你的天赋悟性，竟如此之强？”他怔怔看着她，“若你根骨经脉未曾被毁，成仙机缘岂非要大过这世间的任何人？”
　　沈骨心里一惊。


第18章 一身血衣
　　穆石怎知她仙缘被毁？
　　除了师父和师兄姐，以及那些修士大能可看出来她的体质以及修复过的经脉及根骨，其他人一概无法知晓她的秘密。
　　穆石，怎知她根基经脉曾被毁？
　　穆石，到底是谁？
　　穆石收起了古琴，灰衣穿在他身上仍旧改不了高贵儒雅的气质，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银白色的长剑，金色的剑柄镶嵌着绿色的猫眼石。
　　“那么，我便来会会你的剑意。”
　　穆石淡声道。
　　“比赛还未结束，沈师妹。”穆石提剑走向沈骨，灰衣染上了尘埃，“我们今日，定是要分出个胜负所以然的。”
　　“穆师兄若执意如此，那么沈骨，便不能手下留情了。”沈骨提起剑，甩落了血槽中的精血，溅在了满是碎石与粉尘的地面上。
　　“你我对决，何必要手下留情？”穆石沉声道，“你的剑，我终是要领会一下，才能不留遗憾。”
　　沈骨爽快一笑:“那便来吧。”
　　双方便提着剑，剑身上透着凌冽而锋利的剑气，冲着对手挥舞出自身最强悍的剑招，这一招，便是一剑定胜负！
　　剑身锵的一声撞击在一起，溅出无数火星，沈骨与穆石将剑狠狠相抵，剑身在彼此之间左右移动，剑气卷起无数的灰尘和碎石在他们周遭狂舞，坚持到最后，拼的便是各自的灵气与内力。
　　这是一场任何人都无法干涉的战役。
　　一旦有人插手，便会使双方遭到反噬，伤及经脉。
　　这一场战役时间过长，沈骨紧握着修罗剑，身上的血气浓烈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穆石目光如炬，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他的真气已经快要消耗殆尽，而沈骨虽然真气充裕，血衣的颜色却越来越深。
　　一刻钟后，二人的手都已颤抖到快要握不住各自的剑，穆石与沈骨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欣赏。
　　风恒尊缓缓下降，吹响了哨声，声音洪亮:“比试时间已到，穆石与沈骨平局，一同晋级！”
　　穆石微微一笑，这场比试让他深刻感受到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古话哲理，他能够不顾一切地与这世间最具有仙缘时运的人来过一场真真切切的战斗，便已足够。丹田中的灵气早已枯竭，金丹却并未黯然失色，而是隐隐浮现出了几丝裂痕。
　　二人本想慢慢收敛自己的剑意，却不想穆石体内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沈骨瞳孔收缩，但抵御已来不及，她被那股气浪掀飞，撞在了观众席看台壁上，修罗剑脱手重重地砸在身上。
　　“阿骨——”叶一行翻过看台跳了下去，风恒尊也赶到看台下方，穆石本想去看，但他的丹田已经出现了异样，枯竭的丹田骤然恢复了灵气，他急忙坐在原地施法，辉耀峰上的天地灵气纷纷涌向擂台上的穆石。
　　“竟然——竟然要突破了？”观众席上有人惊呼。
　　“金丹要突破成元婴了——！”
　　人们纷纷看着擂台上汲取汹涌灵气进行突破的穆石，骤然忘记了被甩出去的沈骨。
　　“叶行，起来。”风恒尊伸出两指，迅速点了沈骨的几个穴道，叶一行手上全是粘稠的鲜血，他嘴唇颤抖，神色惊惶，“阿骨，你哪里疼？”
　　沈骨眼前一片漆黑，她强行睁开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穆石的乐音化神让她肉身受损，失去大量血液，而刚才的那一剑僵持，她骤然爆发的灵气冲破了才被血麟修复的血肉皮肤，全身都在渗出血液——
　　而修罗剑出，若不见血，便会无法压抑它的戾气。
　　因此，师父不让她轻易使用修罗。
　　这修罗剑师父在交给她前已经近五十年没有使用过了，因此剑灵的戾气便格外强悍，一直被师父用修罗义死死封印着。
　　可她在练习修罗义上的悟性极高，本身竟也能压制修罗剑的戾气，但不知为何，那修罗剑在战斗的过程中则会突破修罗义的控制，需要饮血才会心甘情愿被主人使用，否则剑的实力会大打折扣。
　　而她的心脏与血麟融合，无论肉身受了多少伤，血麟都可以自行恢复她的伤口，从前未能与血麟心灵感应的时候会留下疤痕，如今却不会了。
　　修罗剑吸收了她的精血，被她收了回去，掌心的烙印闪了闪，消失了。
　　“我没事。”沈骨轻声道，她咳了两声，拒绝风恒尊查看她的伤势，“我很快就会没事了，二长老。”
　　她浑身被血浸透，风恒尊自是不把她的话当真，沈骨感应到血麟的存在变得微弱了，看来是不希望被修士大能察觉到。说来也奇怪，它竟有这等奇效，无论是修为多厉害的修仙之人，都察觉不到她体内藏着的血麟。
　　“你身上全是血，你是不是还在流？”叶一行急道，风恒尊拿出几瓶药丸让沈骨吃了下去，刹那间，灵台清明，浑身经脉像是被疏通了一样舒爽至极，沈骨的脸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风恒尊啧啧称奇:“你的身体素质确实强大。”该不愧是将筑基大圆满发挥到巅峰的天才么……
　　“你现在需要休息，哥带你回去。”叶一行固执道，沈骨也不反对，叶漫止在比试场入口望着他们，“你一个男人，不适合，我来。”
　　叶一行没说话，沈骨只觉万分困倦，她抬眼看着叶漫止，想了一秒，便道:“不劳烦叶师姐，我睡一觉就好了。”
　　“我背你。”叶一行道，沈骨连忙摆手，“你去准备下午的比试，莫要来打扰我。”
　　她的声音虽还如之前那般沙哑，但中气十足，叶一行被她推到比试场里面，因为下半场的第一场便是叶一行的比试。
　　叶漫止惊于她自身的恢复能力，倒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沈骨后面。
　　沈骨驻足，转身温和地看她。
　　“叶师姐，谢谢你关心我。”她真诚道，“但我，真的累了，我想回去歇息，恐不能与你笑谈。”她为免叶漫止难过，又解释道，“我回去后定会好好休养，到时再来寻师姐畅聊。”
　　叶漫止一怔，唇边笑意渐暖。
　　“我是怕你中途倒在半山腰里。”她道。
　　沈骨哈哈笑道:“不会。”她潇洒甩手，给叶漫止留了个血衣背影，“我先走了。”
　　叶漫止在原地看了许久，清冷的脸上神色柔和了许多。


第19章 被偷看了
　　沈骨一路上低低哼着歌，偶尔咳两声，用指尖轻轻搭在喉间清了清嗓子，指腹触摸到粗糙的疤痕，她漫不经心地放下手指，纵身跃下一道草坡，来到外门弟子的女舍。
　　在穆石的青鸟化神攻向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所以，选择了不进攻。上一次在掌门面前失态的时候，她便已经知道了，当她心里的那抹雪光涌上心头与血麟纠缠时，她会激发出非常强大的力量，因为那是她的道所展现出来的力量。
　　但那样，也很痛苦。
　　因为那是她十一年的愧疚与思念，也是她十一年的雪中魇。
　　她从白骨坟中爬出来，被师傅收养，得到了新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从前与小哑巴相依为命的地方，而那里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染成纯白无垠的世界。
　　什么都找到了，就是没有找到在雪中等她的那个小哑巴。
　　那片雪地是她的痛苦，也是初然的数日煎熬。
　　她怎能用初然的痛苦来作为自己的力量？
　　沈骨在女舍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骤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让房间里充满血腥气，她连忙脱下了身上的血色外衣，当然，里衣也早已变成了血衣，她随手将窗户关上，把脏了的衣服扔进竹篓里。
　　这样一来，还得去洗个澡。
　　她去了女舍旁的洗浴间，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又拿了皂荚好好清洗了一番身体，裹了一身浴袍便速速窜回了女舍。
　　一头湿漉漉的墨发垂在身后，沈骨拍了拍光滑的脸，走到镜子前端详了一下自己的面容，不禁感慨血麟的作用当真是极好。
　　她可不愿自己这张俊俏的脸蛋毁了容，虽不找道侣，却也不能顶着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出门见人啊。
　　沈骨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挑开柔软的浴袍，露出大片肌肤，只是那心口处却是撕裂伤留下的疤痕，在她心神微动时，那疤痕慢慢被泛着红光的精细鳞片替代，血麟在破碎的心脏里融合生长，原本是一片血麟，如今却已经扎根在心脏血肉中，凡是破裂的地方皆是闪烁着的红麟。
　　那鳞片触摸时会细微地收缩，坚硬而锋利，仔细盯着便会发现那血麟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随着心跳蠕动着。
　　格外妖冶，又带有些许畸形的扭曲美感。
　　沈骨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悄然笼上浴袍，血麟隐没在皮肤之中。
　　她走到床边，找到自己的里衣和亵裤，心想着穆石竟然能在这场对决中成功突破元婴，也是个悟性极高的修仙天才。
　　这仙辰大陆，人才济济，她沈骨又算得了什么。
　　而穆石竟说她是这世间仙缘最好的修仙者。
　　他究竟来自何处呢？又怎会觉察到自己身上出过意外？
　　沈骨思索着，褪去了身上的浴袍。
　　女舍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正在沉思的沈骨并未发现。
　　沈骨洗浴后的脸呈现出放松之态，因思索两条英气的眉毛微微拧起，她望着灰色弟子服的眼神有些复杂，发出一声呢喃般的叹息。
　　“初然……”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踩碎树枝的声音，沈骨闻声望去，手中蓄起一道灵气便打向门外。
　　她厉声道:“谁？！”
　　门外异常安静，沈骨迅速扯过灰色外衣罩住了自己的身体。木门被风吹开，一只白金色的长靴踏进门内，初然眼眸中透着被发现的慌张，声音却冷静极了。
　　“是我。”
　　女舍里寂静无比，初然白皙的脸上泛着羞红，她本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谁让沈骨口中喊出了……她的名字。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沈骨在看见来人是她后，松了口气。
　　她神色自然无比地当着初然的面穿长裤，露出了灰衣之下的修长双腿。
　　沈骨觉得自己真是傻了。
　　但凡有敌意的人来窥探她，血麟都会作出警告，也许是因为它原来的主人是初然，所以它便没把她的接近当回事么。
　　这血麟，还真是……
　　初然呆呆地看着她换衣服，在沈骨一声轻笑中猛然清醒转过了身。
　　“我说，你都看过了，现在才知道避嫌么？”沈骨调侃道，初然脸上发热，她嘴犟反驳，“谁要看你，你自己不好好关门！若是被男子看到了……岂不是……”
　　她闭上嘴，心中忽然涌现出怒气。
　　这个没心眼的家伙！
　　沈骨轻描淡写道:“男子没见到，倒见到一个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漂亮姑娘……”
　　初然:“……闭嘴。”
　　她回过身，沈骨穿上袜子和靴子，神采奕奕地看着她，“你怎来了？”
　　“来看你死了没。”初然冷冷道，“没能如你愿啊，”沈骨叹道，眼里慢慢溢出笑意，“我没输，你失望么？”
　　“失望透顶。”初然道，沈骨伸手勾住竹篓，“我现在要去洗衣服了，你要跟来看么？”
　　初然冷哼，指尖弹出一道灵气，使竹篓里的衣物被震碎，化为齑粉。
　　沈骨大惊:“你做什么！”
　　初然不耐道:“区区几件衣服，脏成这样，重新去山脚领一套外门弟子的衣服便是。”她想了想，又发出一声冷笑，“只怕你以后穿不着灰衣了。”
　　沈骨静静地看着她，“为何？”
　　“御罗那老家伙不是收你为爱徒了么？”初然讥笑，“大长老的徒弟入不了内门也得入。”
　　“他是我师父，你莫要无礼。”沈骨微蹙着眉，初然向前踏了一步，神色渐冷，“怎么，你又想教训我？”
　　沈骨一哽，抿紧了唇。
　　“你是神女，我如何能教训你？”她艰涩道，初然扬起眉毛，却没再说什么。沈骨等了一会儿，房间里面寂静极了，她始终没有听见初然反驳她。
　　沈骨抬起头，却看见了初然一双漂亮眸子里的深邃幽蓝。
　　“你为何叫我名字？”初然问道，“就在刚刚，你自己叹息……”
　　——因为我对你有所亏欠，因为我无法忘记你我的痛楚。
　　——因为我当时在想你。
　　然而这话沈骨是说不得的，她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因为我在想，你下赌注输了，会不会来寻我发泄。果真，你来了。”
　　初然淡淡道:“我初然输得起。”
　　“是么？”沈骨反问，“我要睡觉了，你何时走？”初然眯眼道:“你想赶我走？”
　　“神女大人，我很累，需要歇息。”沈骨唉声叹气，“还是说，你想同我一起歇息？”


第20章 神女心乱了
　　初然的眼前又浮现了沈骨那褪去浴袍的姣好身形。
　　她羞恼道:“你胡说什么！”她就未见过这样对外人毫不遮掩的女子！连这等玩笑话都……都说得出口！
　　沈骨倒是很喜欢初然这样的害羞模样，和过去的小哑巴一样，还是那么容易被调戏，她摆了摆手，笑眯眯道:“那你走吧，我去找其他人一同歇息。”
　　初然狠狠皱了皱眉，在听到沈骨说那样的话时，心脏似被轻轻捏了一下，有些不适。
　　“你去找谁，叶漫止吗？”她不冷不热地说道，随后便为自己的异常举止感到困惑，她怎么会这样说？
　　沈骨微笑:“未尝不可，叶师姐人很好。”
　　“你敢。”
　　沈骨眼前的人面容沉了下来，她森然道，“你敢去找叶漫止，我就废了你。”
　　“好吓人哦。”沈骨嘀咕一句，初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上前甩出几个小瓷瓶，沈骨接住，发现是回血补气的丹药，“多谢。”
　　初然的手在衣袖下缓缓攥紧拳，又松开，神色漠然道:“但愿你能在下一轮还活着。”
　　“这话说的，借你吉言。”沈骨拿了药，心情愉悦。
　　初然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那个困惑。
　　“你为什么用绷带缠胸……”她顿住，懊恼地闭眼。
　　沈骨沉默了数秒，有些尴尬:“你怎连这个也看到了……我，”她也有些不自然，摸着自己还未干透的墨发，“我觉得肚兜太麻烦了，穿着不舒服，不如绷带来得方便。”
　　“哪不……哪不舒服了？”初然迷茫道。
　　沈骨尴尬道:“我从小便不喜欢穿肚兜，习惯了。”她揉了揉鼻子，避开初然的视线，“你走吧。”她小声道，“我要歇息了。”
　　初然面色再次发热，她低低嗯了一声，有些狼狈地冲出门外。她直愣愣地走出女舍好远，才在冷冽的空气与微风中慢慢清醒，脸上的热意也全数散去。
　　初然怔怔站在原地，竟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她从未见过其他女子的身体，也觉得见其他女子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她不知为何，竟然因不慎见到沈骨浴袍下的姣好身躯而羞耻。
　　好像自从交换日之后，她与沈骨的交集便多了许多……
　　她曾三番两次怀疑过沈骨就是她要找的十四，可那人又百般否认，让她又失望又生气。她以为自己讨厌沈骨，痛恨沈骨，却在今日因为她满身是血而紧张担忧。
　　沈骨被穆石甩出去的那一刻，她骤然站了起来，几欲要冲到擂台的另一边，吸引了高台上初雨烟的目光。
　　她为什么要因为沈骨受伤了而激动？
　　初然怔怔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了沈骨对她说的那句话。
　　“你恨我是对的，如果恨我你能安心一些，就恨我吧。”
　　为什么恨她是对的？她沈骨又没做错什么，白白受了一剑贯穿伤，却还在温柔安慰始作俑者。
　　还有那个无力的，触碰到自己额头上的吻……
　　初然的身体忽然掠过了一阵酥麻，像是被电流般穿过四肢百骸一样，她轻轻摸着自己的心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
　　咚——
　　初然嘴唇颤抖，蓦然放下了手，她大口呼吸，死命压抑着狂乱的心跳。
　　“不可能……”
　　——会有人爱你。
　　“不可能……”
　　——我会爱你，小哑巴。
　　那个沙哑缱绻的声音逐渐与清亮明朗的少年音重合在一起。
　　初然揪住心口处的衣服，面上闪过不可置信，她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那人只是说了和十四一样的话，就让她如此失态，让她的心……乱成这样。
　　可沈骨不是十四。
　　沈骨也不该作出十四会作出来的承诺。
　　——如果沈骨就是十四呢？
　　初然心里的一个声音低低说道。
　　——如果沈骨就是十四，而你不知道呢？她的声带受损，而你小时候无法修炼灵识，并不知晓她的模样，只能通过听觉知道十四的存在。十四若想要瞒你自己的身份，岂不是轻而易举？
　　初然咬住下唇，幽蓝色眼眸里悄然燃起希望，她转过身定定望着女舍的方向，探出了自己的神识。
　　沈骨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若沈骨是十四，那么，你喜欢上沈骨，便是喜欢上了长大后的十四。
　　——你本来就喜欢十四，不是吗？
　　那个内心里的声音在诱惑着她，让初然忍不住去想十四。
　　十四，她黑暗童年中的唯一光亮……
　　可如果沈骨是十四，那为什么要瞒着她不与她相认？
　　初然很少怀疑自己的直觉，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去作出试探。
　　……
　　十四喜欢摸她的耳朵，捏她的脸，还喜欢数她的眼睫毛有多少根。
　　每当她眨眼，十四便会懊恼不已。
　　“小哑巴，我又忘记我数到哪一根了。”十四抱怨道，她便不敢睁眼，也不敢动了，反正她看不见，眨不眨眼都一样。
　　然而十四噗嗤一笑，开始揉她的脸蛋。
　　“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十四凑上来蹭了蹭她的脸颊，同样的柔软，一抹不一样的温热从脸上不经意划过，她不由得发愣，那是什么？
　　她伸出手去摸十四的脸，摸到了那一抹刚才在脸上划过的温热，哦，是十四的嘴唇。
　　十四被摸得有些痒，咯咯笑了。
　　唇边呼出的热气拂在她的指尖上，她的脸轻轻地热了，十四抓住她的指尖，放在自己怀里捂热，“这样就不冷了，小哑巴。”她将脑袋搁在十四锁骨上方，能闻见她身上的暖香。
　　十四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随着二人身体的接触而传来振动。
　　“你想不想吃糖守糕，我去给你买……”


第21章 邀请帖
　　穆石在第二天来找了沈骨。
　　他在女舍外等着沈骨，负手站在栅栏外的草坡上，一些外门弟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有人热情地与穆石打招呼，也有人看着英俊温润的穆石，脸悄悄地红了。
　　沈骨嘴上咬了个发带，抓起自己的墨发拢在一起，随便扎了个马尾辫便跨出大门来到女舍外，她来到草坡上，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恭喜。
　　穆石淡淡笑着，休养了一晚后，他气色好了许多。
　　“你怎先来找我了？”沈骨说，穆石想了想，道:“来看看你怎么样，抱歉，昨天我不知自己竟然会在那个关键时刻要突破……”
　　“不怪你，”沈骨轻快道，“谁突破是提前计划好的啊。”
　　穆石不再提这件事，温润尔雅的青年与沈骨聊起宗门里所见的趣事，沈骨专注倾听着，二人一直走到藏书阁附近，沈骨脚步一顿，打算去看看御罗尊。
　　“师父，我来了。”
　　御罗尊在藏书阁前舒舒服服地晒太阳，忽然被一声呼唤打扰，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滚蛋。”
　　沈骨:“……师父，昨天的比试你是一点也没有观看吗？”
　　“那等小比试有什么好看的。”御罗尊嗤之以鼻，“听说你伤得很重。”
　　沈骨道:“是的。”
　　御罗尊抬眼一瞥，又闭上眼睛，“这不好好的嘛，去吧去吧，别打扰为师晒太阳。”
　　沈骨无奈，行了个礼便离开了。穆石在石台下方等着，礼貌地不去窥探其他人的隐私。沈骨对他印象不错，因此也与他多说了点话。
　　而这一幕，则被初然看得清清楚楚。
　　心口堵得慌，她攥着拳，冷静地看着沈骨那张明快的笑脸，这么快，就已经和自己的对手相谈甚欢了么？
　　既然对谁都这样温柔，为何对她总是以说教的方式教训她？
　　心缓缓下沉，初然垂眸，她在星辰宗——甚至在仙门百家的威名，交换日的伤人事件，还有竹林里纵容余萨对其他弟子的欺凌……若她是十四，看见了曾经的小哑巴变成这样的人，怕也是不愿意与她有多接触吧。
　　会失望么？
　　初然冷冷勾起唇角。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从小失去视觉和言语能力，让她的听觉格外灵敏，她的耳朵听过这世间最污秽最恶意的话语，却没有反抗的能力。因为弱小，所以会被伤害，且不能反击。
　　如今能反击了，还要当作没听见么？
　　初然抿唇，眼底一片黯然。
　　只是，十四看到她这样，还是会失望难过吧。
　　“我在北部纹安岭曾见过比猛虎雄狮还要高大的雪狼，”穆石温雅道，“有机会定要带你去看看。”
　　“是么，我还从未见过那样的雪狼呢。”沈骨笑道，看着远处的瀑布，“我从小便在南部四处游荡，见到的都是些瘦骨嶙峋的灰狼。”
　　“阿骨！”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了内门宿舍附近，而叶一行正出门寻沈骨，他看到沈骨与穆石走在一起，不爽极了。
　　沈骨惊喜:“二哥，你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昨日未能看你比试，我……”
　　“你歇息好了最重要。”叶一行语速很快地说，他向穆石投了敌意的目光，“阿骨，这人来历不明，你莫要与他多接触。”
　　穆石微怔，露出个无奈的笑脸。
　　“那又如何，穆师兄也不知我们底细。”沈骨温和劝道，叶一行冷哼，上前隔开了二人的距离，“反正，为兄不许你二人靠得太近。”
　　沈骨:“……二哥你想太多了！”
　　咚——咚——咚————
　　辉耀峰峰顶的传声鼓忽然响了，三人神色一凛，纷纷赶向了峰顶，平日里传声鼓骤然响起，便是宗门出了什么事需要紧急召唤弟子们集合。
　　辉耀峰大殿前已经涌满了人群，各大峰主在大殿前神色肃然，沈骨、叶一行及穆石来到人群边缘，掌门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
　　“此次宗门大比，晋级的七名外门弟子和四名内门弟子将不再进行下一轮比试。”初雨烟道，“此次宗门大比，正式结束。”
　　众弟子哗然。
　　亲传弟子之间的大比还未开始，便已结束了？
　　“星辰宗于今日寅时收到一封来自仙盟的邀请贴，三日之后，北海仙尘岛将会悄然开放，此乃百年才开启一次的仙门试炼，天材地宝，灵器秘籍，参与试炼者皆有机缘得到。”
　　众弟子再度哗然。
　　“但此次仙门试炼危险指数过高，仙门百家皆会派出少量弟子前往。星辰宗将会派出五名亲传弟子、此次宗门大比表现卓越的四名内门弟子以及实力突出的两名外门弟子共十一名星辰宗弟子前往北海。”
　　“仙尘岛千年来险境重重。”初雨烟沉声道，“此次前去，需让剑峰峰主与丹峰峰主随同弟子一同前往。”
　　“两名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不是有七名吗？”
　　“但实力突出的外门弟子只有那两人……”
　　穆石神色深沉，喃喃自语:“北海仙尘岛吗……”
　　二长老风恒尊手持卷轴，报出了弟子名字。
　　“辉耀峰——叶漫止，初然，叶一行，武齐，沈骨。”
　　“剑峰——顾子修，圣烈，傅云川，穆石。”
　　“丹峰——夜远星。”
　　“辰泽峰——洛凌。”
　　“请各位弟子前来大殿中。”风恒尊道。
　　沈骨还记得上一次来大殿中是为了初然解禁的事情，她当时僭越，掌门虽生气，却也没拿她怎样。
　　十一名弟子成两排，初然站在第一排，回头望了一眼沈骨，初雨烟道:“穆石，沈骨。”
　　二人出列，初雨烟道:“你二人在外门弟子大比中实力最为突出，经一个时辰前本座与诸位宗门长老、各峰主商讨，待试炼结束归来，你们便正式成为星辰宗的内门弟子。”她手上出现两块内门弟子的玉色手牌，刻着二人的名字，穆石和沈骨恭敬地接过。
　　“三日之后，诸位将随同唐峰主与厉峰主下山。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们二位今日便可拿着手牌去领取内门弟子的服饰。下了山旁人看到手牌及服饰，便知你们是星辰宗的内门弟子。”
　　“遵命，掌门。”穆石与沈骨齐声道。
　　“北海仙尘岛离星辰宗较远，你们出行之后，要多加小心。”初雨烟道，“莫要擅自离开队伍，外界妖魔肆虐，仙尘岛也多有险境，你们要跟好两位峰主。”
　　“叶漫止身为本座亲传大弟子，你们要听她的指令行事。”她望向初然，“若在外不听峰主及师姐的话，试炼归来后，本座将严厉处置她。”
　　“是，掌门。”众弟子齐声道。


第22章 神女吃醋
　　初然敷衍地随着弟子们行礼，又听着掌门和峰主们的发言，心思早已飘远。一个时辰后，弟子们从大殿中走出，绷紧的神经全数放松了下来。
　　丹峰弟子夜远星与辰泽峰弟子洛凌与他们不顺路，告别后御剑离开了，沈骨注意到夜远星在离开之前目光在叶漫止身上流连数秒。而剑峰与辉耀峰中有一座小山峰相连，因此几人一同下了峰顶。
　　穆石神色温润，对沈骨笑语:“没想到，我们昨日还是对手，今日变成了队友。”
　　“大家本就是同门，怎会一直是对手。”沈骨笑道，叶一行摸了摸下巴，用手背推开穆石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三儿啊，二哥会好好在外护着你的。”他刻意强调了后面一句，“绝对——不会让任何登徒浪子——肖想你。”
　　穆石:“……”
　　沈骨:“……二哥你是不是昨日比试被谁的灵气击伤脑袋了？”
　　穆石看着自己的手牌，对沈骨道:“沈师妹，我们去领内门弟子的服饰吧。”
　　“我妹妹我会带她去，不劳你费心。”叶一行笑吟吟道，穆石无奈，“可是我们领服饰的地方是同一个。”
　　一旁的内门弟子开怀大笑:“有意思，叶一行你可真有意思，连自家妹子交朋友都要干涉。”那男弟子五官张扬，神色灿烂，笑哈哈地调侃叶一行。
　　“闭嘴，武齐。”叶一行冷哼。
　　剑峰的其他几个弟子倒是神色严肃，与沈骨一行人格格不入，他们小声谈论着仙尘岛的种种传奇故事，武齐凑过去听，被其中一名男弟子横眉竖目一记眼刀赶了回去。
　　“切，不让听就不让听嘛。”武齐嘀咕道。
　　沈骨哈哈笑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在了走在前面的女孩身上，初然和叶漫止两人之间一向不对付，距离也拉开很多。相比较之下，连剑峰的几个弟子都显得有趣可爱。
　　“这次仙尘岛之旅一定很有意思。”武齐慢悠悠道，叶一行瞥他一眼，“北海险峻，你当是去踏青呢？”
　　“那又怎样。”武齐满不在乎道，“本少爷都好久没下山出去玩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少爷。”沈骨道。
　　“你要去我家看看吗？”武齐忽然热切，一把推开了叶一行在沈骨面前喋喋不休:“我娘亲家族在北部西山那边开了个山庄，也收了可多弟子，等试炼结束后我便回去探亲，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武齐，我怎没听你提过你家世背景。”叶一行怀疑道，武齐呸道，“我作甚要跟你个大男人提我家世，你要嫁进来么？”
　　“胡言乱语的登徒浪子！吃我一剑！”叶一行大喝着抽出长剑，武齐做了个鬼脸，脚底抹油开跑了，叶一行拿着剑追了上去，对武齐大砍特砍。
　　如此，便又剩下穆石与沈骨二人并肩前行。
　　“你兄长待你很好。”穆石说，沈骨苦笑，“他待我自是极好的，家中四人如今只剩下我与二哥两人，焉能对我不好……”
　　她顿了顿，看到前面的叶漫止，不禁懊恼自己说错了话。而穆石偏头望着她的脸，眼神柔和。
　　“那么，你现在可有交心之人？”
　　他轻声问。
　　初然忍不住停下脚步，神色渐冷，但她没有回头，叶漫止见她忽然停了，便投去探究的目光，她也听到了穆石的话，心下了然他的想法。
　　只是初然，为何如此失态？
　　沈骨抬头看着穆石，坦然道:“没有。”
　　她继续道:“交心是一件非常需要信任的事情，也是一种让人容易跌入险境的选择，而我认为，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些秘密，秘密，是不能与他人分享的。”
　　“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沈骨笑得温和，“但我们现在这样交谈，就不是真心相待了么？”
　　穆石沉默半晌，弟子们依然前行，初然的手在衣袖中慢慢松开。
　　剑峰的弟子们走到了天桥，便与他们分别。叶一行追着武齐不知道去了哪儿，叶漫止停了下来，她需要去内门办些事情，穆石沈骨行礼与她拜别。
　　“穆师兄，我们要去山脚处领服饰才是。”沈骨道，自然揭过了刚才的话题，穆石没有点破，欣然应允:“那便一起下山。”
　　他看向面无表情的初然，温润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困惑。
　　“神女，你也要下山吗？”
　　初然藏在衣袖下的纤纤玉手再次攥紧，面不改色道:“嗯，我去山下买些吃食。”
　　“哦？”沈骨目光被她吸引，跳下两层台阶，衣角随风飘荡，“你要去山下买些吃食？”灰衣便是昨日她换上的那套，初然望着她纤细脖子中的醒目疤痕，张了张嘴，也只低声嗯了一声。
　　“可你已辟谷。”沈骨说，初然哼道:“辟谷便不能吃东西了么？”
　　“正好我也想下山买条好看的腰带，”沈骨笑道，“我们一起去。”
　　咚。
　　她眉眼间尽是好看的笑意，初然只觉耳边尽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她红唇微启，浅蓝色的湖泊随着一圈圈涟漪荡成深沉的幽蓝。
　　初然微微偏过脸，眼波流转，声音更低了些。
　　“嗯。”
　　“这样，我也要去挑选块好玉佩来搭内门弟子服。”穆石走下阶梯，望向沈骨的浅褐色双眸里满是光华，唇间溢出的柔情话语让初然如同被人侵犯了领域的猫一样浑身炸起鸡皮疙瘩。
　　不行！
　　她张口便要怒怼穆石这个心思不纯的家伙，但沈骨却道:“也好。”
　　初然迅速望向她，精致的容貌中透出一丝阴沉。
　　沈骨心里盘算着初然下山，自己也得挑拣些看上去配得上初然气质的礼物，那么玉佩便是个好物件。她没看见初然异样的目光，想着从以往表现来看，穆石应是个家世不俗的贵公子，问他借些钱买些好礼物，日后再还便是。
　　初然沉沉望着对她心思丝毫不知的沈骨，只觉自己太傻，她闷不吭声地往山脚方向走去，将沈骨穆石甩在后面。
　　穆石心满意足，整个人气质优越，举手投足间便绽放着其他人无人能及的风华。他正想开口邀请沈骨吃饭，便看见沈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远去的神女。
　　她……很希望与神女做朋友么？
　　穆石心想。
　　即使是在神女曾发怒伤她之后？
　　穆石在心里叹息，神女有什么好的？他见过比神女更加明耀，也更加强大的女子，比她温柔，也比她好看，一曲吟秋之曲，便可让这世间的任何人为她倾倒。
　　若沈骨见了，一定会很想与她做朋友。


第23章 举杯邀饮
　　沈骨、穆石及初然来到山脚，初然在远处等待，沈骨拿了内门弟子服，金色服饰在光线照耀下熠熠生辉，晃住了她的眼。
　　沈骨把东西放入储物戒中，又看了看穆石。
　　他淡淡笑着道谢，白皙的脸上映着璀璨的朦胧金芒，他本身，便很适合这样的服饰。
　　沈骨看了一眼，转身出门，纵身跃上坡前的一块大石，初然站在石阶上，静静地凝视着山脚下喧闹的青角镇子入口。她一身白金色弟子服，柔顺墨发披散在身后，逆着光的修长身躯在石阶下方投下长长的黑影。
　　这般美好的场景，便是十一年前二人在破败庙宇中相依为命时对未来的美好幻景。
　　十一年后，已不再是幻景。
　　她的小哑巴，有了强大的修为和家世背景，不会再轻易受别人欺负了。
　　沈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么柔软，她从大石上落下，三步并两步来到初然身前，“神女，我们好了。”
　　穆石及时跟上。
　　初然淡淡应了一声，“走吧。”
　　她走在前面，沈骨跟在后面。
　　一如从前。
　　星辰宗山下的小镇子名为青角镇，这镇子名字之所以叫青角，是因为这镇子四周尽是大山与丛林，乃是仙辰大陆气候最为温和的地区，郁郁葱葱，一抹无法忘却的青色。
　　刚走进青角镇，便是一长条摆满小摊的大街，路上行人很多，这座镇子被星辰宗庇护，鲜少有妖魔作祟，有不少外来居民前来镇子落脚。
　　大街上吆喝声此起彼伏，浓郁的香气从小摊子上飘向长街的半空中，“好香。”穆石微笑道，“据我所知，这同惠客栈的饭菜最是好吃，你们可想去客栈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初然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甜气息，她寻着香味走去，发现是从同惠客栈里传出来的。沈骨倒是没有被吃食诱惑，她朝远处看了看，发现卖衣服饰品的摊子在大街的另外一边，还有专门的铺子售卖这些物件。
　　穆石叫了她的名字，沈骨回头，看见初然正抬头望着同惠客栈门口贴着的小报，上面详细介绍了同惠客栈的特色菜和特色糕点。
　　她走过去看了看，问初然:“神女想进客栈吃些饭菜吗？”初然偏头看她，神色平静道:“是。”
　　“那便吃完饭再逛逛镇子。”沈骨道，穆石已经走进了客栈，前台有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询问他吃饭还是入住，穆石拿出一锭银子，“老板，送上你这儿最好的菜品和糕点，还有好酒。”
　　他看向两位姑娘，“不知二位可饮过酒？”
　　“你要喝酒？”沈骨叉着腰摸摸下巴，欣然答应，“好啊。”
　　初然语气冷淡:“不喝酒。”
　　“无妨，老板，你这儿可有什么甜汤饮品？”沈骨将胳膊搭在前台桌子上，老板拿着银子乐呵呵地点头，“有的有的，小栈有鲜果现榨的饮品和米酒甜汤，还有精心泡制的清茶，仙人若不知喝哪一种，我便让小二都送上。”
　　“劳烦了。”穆石道。
　　沈骨冲着穆石笑道，“穆师兄破费。”
　　穆石温和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再说，我们修仙辟谷之人，难得满足一次口腹之欲。”他望了望四周，“神女想坐哪里？你若觉得下面过于喧闹，我便让老板开间厢房。”
　　“不必，”初然淡声道，她看了看靠着窗子的一张桌子，走了过去，“那边位置挺好。”
　　靠窗的桌子有四个座位，初然率先坐在靠窗的位置，而穆石则让沈骨先选位置，沈骨想了想，坐在了初然的对面。
　　初然并未看她，而是将目光放在了窗外吆喝的糕点摊子上。
　　穆石则在沈骨身边坐下，为二位姑娘倒了杯桌上的清茶，沈骨接过，“多谢。”
　　初然移回目光，眸色微冷地看着被推向自己面前的清茶，沈骨的指尖轻轻搭在茶杯边缘，往前送了一点。
　　“先喝些茶润润口。”她温声道，收回了指尖。
　　初然却心中微动，想要将那指尖留住。她喉间滚动了一下，将那小巧的茶杯握于手中，感受着杯身的热意。
　　小二上菜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她们面前便摆上了四道凉菜，四道热菜，以及一坛青花瓷瓶的醇香美酒。
　　“吃菜。”穆石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浸满酱汁的薄肉片，初然垂眸扫了一眼那些菜，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糖醋藕片放入口中，口感爽脆，糖味儿与醋汁儿结合得刚刚好，让人吃了一片，便对第二片念念不忘。
　　她抬眼看着对面的沈骨，却发现她一口饮尽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穆石捏着酒杯，神色自然地与她碰杯，满眼笑意。
　　初然舌尖抵在上颚，顿觉这些菜索然无味，沈骨又将酒杯移向她的方向，“来，神女。”她眼角弯弯，“敬你一杯。”
　　初然微怔，迟疑地举起了杯子，沈骨爽快地与她一撞，仰头饮尽。
　　“你一个姑娘家……怎喜欢喝酒？”初然道。
　　“姑娘家怎不能喜欢喝酒了，你这是刻板之见。”沈骨舔了舔嘴唇，心情格外愉悦，喉间滚过冰凉的液体，生起了灼热感。
　　“谁刻板了。”初然反驳，“喝酒损身，修仙之人少喝为妙。”
　　“就一点。”沈骨笑道。
　　仅仅一杯下肚，她那白皙纤细的脖子上便浮现了一片醉人的粉红，就连那横在颈间的疤痕也是如此。
　　与此同时，沈骨的脸颊上也微微红了，她睁着墨色眸子盯着初然，唇边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
　　穆石愣了愣，“沈师妹，你……莫不是醉了？”
　　沈骨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我一喝酒肤色就会变红，没事。”
　　她目光清明，穆石也就放下了心，沈骨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软烂的牛肉，在空中顿了顿。
　　放入了初然的碗中。


第24章 糖守糕
　　初然看着碗里香气四溢的牛肉，心绪复杂地抬头看笑意盈盈的沈骨，“吃吧，神女大人。”沈骨弯着嘴角，“我们以后有很长时间共处一室。”
　　“谁和你共处一室。”初然夹起牛肉，扔到了她的碗里，生硬道:“我还没有和你那么熟。”
　　沈骨有些苦恼地看着碗里的牛肉，叹道:“可是我近些年已经不吃肉了……”
　　“无碍，放入我碗中便好。”穆石神色坦然，“无论是什么吃食，都不能浪费。”
　　“这不太好吧。”沈骨说，穆石淡淡道，“你我皆是同门，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叶一行摆着一张臭脸把沈骨碗里的牛肉倒入了一个新碗之中，径直坐在了初然旁边的位置上。
　　“二哥，你把武齐打了一顿？”沈骨笑道，叶一行神色缓和了一些，眼里却还是存着一些没散去的怒气，“那小子嘴上没边，他要敢再调戏你，我便缝上他的嘴！”
　　“还有你，也一样。”他没好气地冲着对面的穆石说道。
　　“二哥。”沈骨无奈道，“这顿饭还是穆师兄请的。”
　　“那又怎样。”叶一行说完后往旁边一瞥，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竟是初然，他僵了一秒，然后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神女竟也在这儿？”他谨慎地说道。
　　初然夹着鱼肉，没有搭理他，店小二又送上了热腾腾的糕点，香味十足。初然闻着甜甜的香气，便知这就是她在门外闻见的糖守糕的味道。
　　白花花的软糯糕点堆成小山，撒上了细碎的糖霜，初然伸手拿了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糖守糕里是浓郁的奶味儿，还有化成糖水的夹心，初然小口小口吃着，沈骨在她对面，将她品尝糕点的可爱模样尽收眼底。
　　“神女喜欢吃糖守糕？”穆石感兴趣道，“我曾在南部游历，南海附近的风神湾，那儿的糖守糕也味道一绝，可惜穆某并不爱吃甜食，尝了一块便再未吃过。”
　　初然嗯了一声，然后抬头望向一直在盯着她的沈骨，声音清脆而动听，“你不吃么？”
　　沈骨一愣。
　　“我啊，”她直起身子，摆了摆手，“我多年不吃甜食以及肉食了，就爱吃些素的。”
　　叶一行抱着胳膊哼道:“我作证，确实如此。”
　　“是不吃，还是不爱吃。”初然平静问道。
　　沈骨看了看那软糯漂亮的糖守糕，无论是色泽还是卖相都好极了，任谁看了都会想尝尝这糕点的味道。
　　“以前吃够了，导致现在看了都觉得腻。”她有些歉疚地对她一笑，“所以我已经不碰这些了，抱歉。”
　　“你小时候的生活很好么，吃甜食和肉吃到腻？”初然声音里透着嘲讽，叶一行听不惯，蹙起了眉，冷笑道：“神女，你家世优越，不代表别人生活也像你这般舒服。”
　　“二哥。”沈骨威胁般地提高了声量。
　　初然神色微白，冷冷一笑，“我的生活很舒服，是么？”
　　她怎从来不觉得？
　　沈骨有些头疼，这顿饭若是只有她与初然一起吃，或是跟穆石二哥任何一个人单独吃，都不至于这样难以下咽。
　　本就不是很想吃东西……
　　“我二哥心直口快，你莫要生气。”沈骨将糕点推向她面前，讨好般地说道:“你喜欢就多吃点。”
　　“我不喜欢吃这糕点。”初然淡淡道。
　　沈骨指尖悄然收回，摁在手心里，“为何？”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爱吃这糕点。”初然在他们面前缓缓道，“只因她喜欢吃，我才会吃。”
　　“是你的朋友？”穆石问道。
　　初然道:“是。”
　　穆石和叶一行都很惊讶，他们没想到初然原来还会有如此重要的朋友，只不过二人都没有将心里想的表现在脸上，斟满了酒便自行喝着。
　　初然又拿了一块碟里的糖守糕慢慢吃着，也不碰其他的菜，沈骨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心疼，转瞬即逝，沈骨轻声问道:“神女的朋友，为何不在身边？”
　　初然咬着糕点，盯着桌上的清茶轻描淡写道:“死了。”
　　叶一行差点呛到，穆石也微微愕然，沈骨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地望向窗外，在初然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抹苦笑。
　　死了么？
　　宁愿认为她死了，也不敢相信是抛弃了她么？
　　如此一来，若沈十四还活着，只怕……只怕不如死了，死了才不会遭你痛恨厌恶吧。
　　这顿饭在很诡异的一种气氛里结束了，初然将没吃完的糖守糕和米酒甜汤放入了储物戒中，叶一行和穆石二人毕竟是男子，喝着酒吃着菜，竟都解决干净了。
　　沈骨没动几次筷子，本身下山也不是来吃饭的，倒喝了不少酒，此时整张脸都已经红透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叶一行惊道:“你当酒是凉水么，喝那么多？”
　　“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我又没喝醉。”沈骨白他一眼，窗外的凉风吹去了脸颊上的热意，她站起身来，手背负在身后慢慢悠悠地离开客栈。
　　初然在她身后，低头回想着刚才的举止与言语，半是懊恼半是失望。
　　这人竟真的一点也没吃那糕点，可她已然有了一种强烈的直觉:沈骨就是沈十四，但她却真的没半点表现出来对糖守糕的喜爱，就好像……她真的已经不想吃这糕点了。
　　是不想，不代表不喜欢。
　　沈骨的神色明显有些心动，却又因为什么把想要去品尝的渴望压抑了下去。
　　沈骨轻轻哼着歌往前走，叶一行和穆石二人则在后面跟着，初然走到一半，看着他们一直跟着，便停了下来。
　　“我回去了。”
　　沈骨低沉的歌声停了。
　　她措手不及，肉眼可见的紧张浮现在脸上，“怎么了？”
　　“我只是下山来买糖守糕的，现在糕点有了，我便没什么想逛的地方了。”初然在看到沈骨紧张的神情时，还有一点恍惚。
　　在关心她么？
　　“可……下山难得。”沈骨飞快地想着措辞，她还不知要送些初然什么礼物，还得探知一下她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以往没机会送，都是她寻到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就一股脑塞给小哑巴，小哑巴也欣然接收，她送什么都说喜欢。
　　“何时都可以下山。”初然平静道，“你还有兄长与朋友在这里，恕不奉陪。”
　　沈骨急道:“可你也是我的朋友！”


第25章 和她牵手
　　初然似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面色微沉:“我什么时候说做你朋友了。”
　　“不是你说，而是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不是朋友还能是敌人不成？”沈骨道，“谁会偷偷进女舍窥探敌人……”
　　“住嘴。”初然恼道，沈骨面色渐缓，朝她伸出了手，修长而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下格外白皙，指尖跳动着暖阳色的光芒，沈骨声音温柔，虽然沙哑，但也不失一种令人心动的磁性。
　　“那么，我们就是朋友。”
　　初然盯着那只手，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等到她回过神来，已被沈骨紧紧牵着手走了好长一段路，沈骨偏头望着小摊子上的物件，初然看着她的侧脸好一会儿，才低头望着两只牵在一起的手。
　　……
　　“你的手好凉。”十四嘀咕着把她的手揣进了怀里，“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将手刻意地伸进了十四里衣，冰凉的掌心紧紧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沈十四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把她搂在怀里，“坏心眼。”
　　就是坏心眼。
　　她睁着无神涣散的浅蓝色眼睛，看不到十四的脸，却也能在脑海里想象十四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十四晚上总是会打坐冥想，但她却需要抱着才能安心睡着，因此十四都是在抱着她哄着她睡着过后，才悄儿摸地放开怀抱，在熟睡的她身侧凝练真气修炼。
　　她不知道十四到底要去投奔哪个宗门，也许会一直走到中原，也许会去哪个她曾经待过的地方。那是她厌恶的地方，但如果十四终究会投奔到那里，她也可以试图忘记痛苦，接受自己残忍的一生。
　　“小哑巴，你要学着修炼啊。”十四抱着她轻轻叹道，“我们一起修仙，到那时候，我会找到法子让你重新拥有看见世界，与人对话的能力。”
　　不想。
　　她在心里说，手指揪着十四的衣角，眨巴眨巴眼睛，泪水便夺眶而出。
　　“别哭别哭。”十四紧张地拍拍她的后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无论你愿不愿意修仙，我都不会抛下你，我一定会成为这世间最厉害的修士，我会保护你。”
　　她依偎在十四怀里，抬头找了一下位置，亲了亲十四的脸颊。十四摸摸她的脑袋，认真道:“不可以随便亲别人哦。”
　　——你又不是别人。
　　她比划了一下，十四看见，胸腔震动发出笑声，“好，我不是别人，你可以亲我。”
　　她的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发出清脆声响的吻。
　　“那礼尚往来，我也亲你一下好了。”十四低低笑道。
　　……
　　“这条腰带怎么卖？”
　　“三锭银子。”
　　“那这条呢？”
　　“五锭银子。”
　　“……那这条呢？”
　　“仙人好眼光，这条流光溢云腰带十锭银子，看在您是星辰宗弟子的份上，打个折收您九锭银子！”
　　“你抢钱啊！”沈骨微微恼道，那小贩却大叫:“仙人您可不能这样诋毁人啊，我贾迈在这镇子上卖了十几年腰带了，可从不卖假货！也不乱收钱！”
　　沈骨嘀咕:“你这名字听起来挺像假的。”
　　她挠了挠下巴，有点犯愁，本身自己就没什么钱，被师父收留后还花了师父好多年攒下来的银两，这些年来一直辟谷不吃东西，又没什么穿金戴银的需求，外门弟子的每月例银也就三两银子，内门弟子则不同了，一月八两，亲传弟子二十两，但跟得到的资源相比，这点银子完全不够看，宗门里的通用币又是灵石……
　　不过那条流光溢云的银白色金纹腰带的确很配内门弟子的金色外衣，她看了着实有些心动。
　　可要十两银子……她每月的银锭子攒下来都得要四个月，三个月也就九两银子。那玉佩更花钱，她得给初然买个品相好看、又能温养灵力的玉佩，如此一算……借了二哥的钱都不够用。
　　要不给穆石打个欠条吧。
　　“那就这条吧。”初然淡淡道，摊位上亮出一锭金光闪闪的元宝，如今的仙辰大陆对金银的换算为一两金子换十两白银，而一个普通的家庭，一年的收入也就四五两白银，但这四五两白银便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青角镇因星辰宗庇护，镇子外来商人很多，贸易往来也多，镇子繁华，所出售商品的质量也逐年升高，这价钱嘛……自不用说了。
　　叫贾迈的摊主咧开嘴笑开了花，“多谢仙人，仙人真是好眼光！”
　　“拿着吧。”初然把腰带递给沈骨，后者呆呆地看着她，“这，太破费了。”
　　“对我来说不破费。”初然道，“我的例银比你多将近五六倍。”
　　沈骨默默收下，真诚道:“谢谢。”
　　叶一行与穆石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姑娘不知何时就变得亲密了起来，沈骨把腰带放入储物戒中，再度拉起初然细腻柔滑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这一次自然了很多，初然低头看着，回握了她的手。
　　沈骨感觉到了，她回头看了初然一眼，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放肆。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遍身体，初然咬了咬下唇，无法抑制住越来越急的心跳，她已经很久没有与谁牵过手，那令人安心又温暖触感，是当初将她从恐惧与黑暗里拉出来的，唯一的光。
　　——我会在这里，别害怕。
　　十四温柔低语。
　　然后她就不怕了。
　　“你……”初然神色晦暗，几乎又要问出那句话。
　　你是沈十四么？
　　——你是那个无缘无故把我丢下的沈十四么？你为何不认我？你忘了我么？
　　沈骨四处张望，看见了一家买玉器的铺子，眉眼浮现出淡淡的欢喜，她倏然回头，咧开嘴对初然笑道：“你喜欢玉吗？”
　　初然轻咬了下舌尖，到唇边的话语变成了一声嗯。
　　——如果你是十四，那送我什么我都喜欢。


第26章 骨然玉
　　“老板，把你这最好的玉拿出来。”沈骨看着躺在丝绒毯子里的各种款式的玉佩、玉牌和玉坠子，盘算了一下自己攒的几十两银子，摸了摸下巴，转头走向店门，朝着叶一行和穆石挥手。
　　叶一行正纳闷沈骨何时喜欢玉器，穆石却已负手走上台阶，对沈骨温和道:“沈师妹喜欢玉吗？”他粗略扫了一眼那被展示在外的玉饰，笑意更甚，“这家店的玉品相虽好，但没有能足够温养修士身体或修为的玉质，沈师妹若想要买玉，不如我们去北海的时候，我带你去那附近转转。”
　　初然轻轻捏了捏沈骨的手，低声道:“我要这个。”
　　“哪个？”沈骨的注意力迅速被引走了，穆石笑意微敛，蹙眉望着初然的身影，目光中透着几分探究……星辰宗的堂堂神女，这等粗制滥造的玉，也能入得了她的眼么？
　　还是……
　　店家刚呈上来一块放满玉饰的板，初然拿起那块通体泛着浅色清光的雪玉，那雪玉拿在手心里，触感冰凉，却又散发着温润的暖意。初然用指腹摩挲着那雪玉上的光滑纹路，小巧玲珑的玉佩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
　　“仙人眼光真是好，此乃北海蓝山玉矿开发出来的蓝山雪玉，”店家老板笑呵呵地介绍，“你喜欢这玉吗？”沈骨问道，初然点头，沈骨笑道，“好，老板，就拿这玉吧。”
　　“好咧，十两黄金。”
　　沈骨嘴角上扬的弧度僵住，问他道:“不能用灵石来买么？”
　　“小店不收灵石。”
　　初然轻笑:“我来买吧。”
　　沈骨脸上发热:“这……怎么说得过去。”明明是她送礼物，怎能让收礼物的人破费。
　　沈骨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钱袋子，拿出了大概三十两白银，望向叶一行，“二哥。”
　　叶一行嘴角微抽，这败家妹子……他每月例银也就八两，零零总总攒下来的全数家当也不过一百两白银，买个玉佩就穷了。
　　他唉声叹气，郁闷地拿出钱袋子，“平日也没见你给自己买这么好的配饰。”
　　不过说回来，阿骨什么时候跟神女关系好到互赠礼物了，该说不打不相识么。
　　当事人都一笑泯恩仇了，他这个兄长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是……
　　沈骨喜笑颜开:“谢谢二哥，日后还你。”她豪气地把钱袋子甩在桌上，“老板，买单！”
　　叶一行心脏抽痛，穆石莞尔。
　　老板赠了流苏挂件，好让初然将玉饰挂在腰带上，雪玉在白金色腰带上悄然绽放着浅蓝色雪光，映得整个人更加清冷高贵，宛如那极寒之地的一片雪沉落在幽静的清澈湖泊中，在暖色阳光下悄然融化。
　　初然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流苏，在沈骨面前轻笑，声音柔和而悦耳，“好看吗？”
　　她的声音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能力，尾音上扬，在沈骨心里留下一片轻羽，喉间痒意顿生，开口的声音越发沙哑，“好看。”
　　“好看极了。”她望着初然琉璃般清澈的眸子痴痴道，“很好看，配你。”
　　初然嫣然一笑，也让路过的行人露出惊异而痴迷的目光，更有星辰宗的弟子见到她这般笑意盈盈的模样，简直与平常那个冷面冷心的神女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他们的心惶恐不安，却又移不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光彩照人的初然。
　　穆石唇边的笑意显得有些寂寞。
　　神女的出现夺走了师妹所有的注意力，她已然看不见同行的其他两人了。
　　神女在宗门弟子之间的名声并不算好，也从未有谁见过她和哪位弟子如此亲密，而前段时间，她还冲着眼前的这个送她礼物的人捅了一剑……
　　沈师妹竟这般善良大度，不计较曾经发生的事，甚至向神女伸出友好的橄榄枝。
　　这般想和神女做朋友么？
　　穆石轻轻叹息，看来，沈师妹当真是在乎她。
　　叶一行则没有穆石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见初然对沈骨的态度好多了，他从一脸肉疼转变成了欣慰，若初然这人能学会理性行事，阿骨想和她做朋友也是可以的。
　　况且，他还从未见过阿骨对谁这般用心过。
　　如果初然能一直这样对她好，那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初然脸上的笑容让沈骨恍神，她喃喃道:“你喜欢就好。”以前没有能力送她什么好的礼物，如今，终于可以送些让她真正喜欢的物件了。她伸手扶了扶围住初然纤细腰身的银色腰带，低低说道，“真好看。”
　　初然眼中微动，不动声色道:“这玉该取个名字。”
　　沈骨微怔:“名字？”
　　“是，”初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经意道，“你送我的玉，该是要取个名字的。从前，无人送我玉饰。”
　　“你是神女，怎会呢？”沈骨不解。
　　初然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握住沈骨放在她腰间的手指，眼底蔓延着柔和的笑意，“无人像你这般用心送我礼物。”沈骨的指尖在她掌心中微微一颤，不自然道，“怎会。”
　　这种熟悉的感觉……初然静静看着沈骨黑亮的眸子，以前从未有人让她三番两次怀疑这人会不会是十四，在仙门百家中也听到过相似的音色，但一见到那些人，初然便知道她们不会是十四。
　　直到沈骨的出现，让她第一次有了希望。
　　她会相信自己的直觉，也会相信小时候的自己对沈十四的所有感知记忆。
　　“取什么名好呢？”初然低声问道，“这是你送我的玉。”
　　沈骨悄悄抽回了自己的指尖，脸上发热，初然握住她指尖的那一瞬间，心口的血麟欢欣地收缩着细碎的鳞片，鳞片划过与之融合的血肉，整颗心脏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我……我不会取名，你来定。”沈骨呼吸乱了，她运用真气压抑着躁动的血麟，奇怪，这是怎么了。
　　初然将手垂下，轻轻抚着雪玉，声音沉稳道:“骨然。”
　　沈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初然轻启粉唇，她神色温柔，也不容置疑。
　　“你送我的玉，便唤作骨然。”


第27章 对她的成见
　　沈骨给初然买完玉后，才发现自己冷落了叶一行和穆石二人，叶一行如今已钱袋空空，面色不虞地瞪着沈骨，而穆石则有些失落，眉眼间透着寂寥。
　　沈骨有些心虚地揉揉鼻子，上前对他俩摆了个笑脸。
　　“逛完了么，逛完就回去好好修炼！”叶一行不吃她这一套，提着领子就要将她整个人拎起来，穆石在一旁好声好气地劝导。
　　“沈师妹原来是给神女买礼物，”他温声道，“那么，沈师妹可有什么喜欢的配饰，我也送你件礼物，就当是昨日比试的赔罪了。”
　　“不用。”沈骨弹了一下叶一行的手腕，叶一行吃痛放手，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若是师姐在，定要狠狠教训你。”
　　“师姐只会怪你没钱。”沈骨做个鬼脸，叶一行哽住。
　　“那，去了北海再说吧。”穆石笑道，“到时师妹可不能再拒绝师兄的诚意了。”
　　“那就多谢师兄了。”沈骨没放心上，随口而出，初然在一旁听着，难得愉悦的心情被干扰，眼底藏着些不快。
　　“我要回去了。”她说，沈骨回头看她，爽快道，“那便回去吧。”这一次牵手更加自然，她就像以往那样牵着小哑巴的手牵着初然，神采飞扬。
　　初然心下转着念头，面不改色地被沈骨牵着，叶一行在她们身后跟着，墨色眼眸里的笑意荡然无存，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一直到山脚下，两个看守的外门弟子让她们出示手牌，在见到初然独一无二，专属于神女的手牌后神色变得恭敬惶恐。沈骨依旧出示外门弟子的手牌，这便导致那两个外门弟子看着她的目光透着隐晦的不屑。
　　以为她在讨好神女么？
　　沈骨没什么感觉，初然却对他们的目光很是敏感，浅蓝色的眸子里迸射出冷光，震慑得他们不敢抬头。
　　“我先走了。”上了山后，初然说道，手里亮出了长剑，看来是打算御剑离开，“好，路上小心。”沈骨道。
　　初然深深望了她一眼，捏着剑诀脚踏长剑升至了高空，朝着辉耀峰峰顶飞去。
　　“沈师妹，我也先告辞了。”穆石温和道，沈骨也行了礼，“穆师兄后会有期。”
　　如此，便又剩叶一行与沈骨二人。
　　叶一行与沈骨慢慢踩着石阶上山，“你何时与神女走得这般近了？”叶一行问道，沈骨想了想，“大概是从交换日后开始吧。”
　　“说到交换日，我还想问你，那初然仗着自己实力强，有靠山就随意伤人，她还曾经偷袭你，捅穿你腹部。你一向对这种人不齿，怎就对她偏袒万分？你这般惯着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她亲姐姐。”叶一行言语刻薄，沈骨脸上却并无愠色，只是淡淡道:“我偏袒她么？”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叶一行道，“你对神女，怎就如此纵容？你看她长得好看，便不舍得责怪么？”
　　“我在你心里难道是那种人？”沈骨脸上没有笑意，微微蹙眉，“世上长得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你忘了我们那时碰到的女人，她长得更漂亮……妖艳，我有对她起过容忍之心么？”
　　“那是她要杀你，”叶一行说，“这神女不也差点杀了你，你怎就忍让她，还给她买那么昂贵的玉饰？”
　　沈骨面色微沉，“她与那人不一样，二哥，你对她有成见，我是理解的，我也对她的一些行为颇有微词，只是——”
　　她顿了顿，叶一行追问:“只是什么？”
　　沈骨闭了闭眼。
　　“只是，我却不能因此而不去在意她。”她淡声道，“在我心里，她很重要。”
　　叶一行微微一惊，竟没有立刻回怼沈骨的话，他拧眉望着沈骨的侧脸，没有说话。二人上山至半山腰，再往上走便是内门，沈骨此时虽已拿到了内门手牌，却还是想回自己住了数月的女舍与那些朋友们告别。
　　“二哥，我们便在这里分开吧。”沈骨道，叶一行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他循声望去，沈骨身上穿着的灰色外衣，在三日后下山的那一刻便能彻底脱下了。到那时，他们师兄妹都会是星辰宗的内门弟子。
　　“阿骨。”他轻声喊她。
　　沈骨自然应道:“怎么了？”
　　叶一行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悄然涌现出复杂情绪。
　　“没什么。”他低声道，“和你的朋友们好好告个别。”
　　沈骨笑了，“自然。”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上另外一条小道，叶一行看着她轻快修长的背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星辰宗峰主及长老们的嫡系后代的培养方法，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已经延续了很久很久，那些被招进来的弟子们即使成为了亲传弟子，也不会接触到这个秘密。
　　——阿骨，我们小时候的世界，你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你也不知道初然身为嫡系后代里的宗门继承人要承受多少，她的神女地位，她从小被宗门如何培养，这些，你都不知道。
　　更何况，将近二十年前所发生的那一场浩劫，让星辰宗损失了大量精锐，我们这些未来的星辰宗的希望，背负了宗族兴盛和修仙界的责任。
　　可初然……她不是一个好人。
　　你的二哥，也和她一样，算不上一个好人。
　　叶一行站在树荫底下，斑驳的光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尖锐的光芒。
　　身为神女，被无数人的眼睛盯着的神女，明明知道自己需要暗藏锋芒，却偏要伪装成一个被宠坏的娇蛮公主，而那些人居然也能忍受她这种疯狂而奇怪的行径，甚至还默许她变本加厉的行为举止。
　　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要忘了曾经的小神女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了吧，企图用这种表面功夫欺骗自己吗？可笑至极。
　　无论这个神女想做些什么，他都管不了，也不屑于去管——可是沈骨喜欢她，想和她做朋友。
　　那他就不能不管。
　　叶一行抿着薄唇，一双剑眉透着冷厉。
　　这样的人，竟能让一向亲和中隐隐藏着疏离的沈骨用了真心去对待，初然若是再敢伤她——
　　叶行，必不饶她。
　　叶一行轻点脚尖，纵身跃上十层石阶，斑驳光影落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显得十分萧索。


第28章 夜间呢喃语
　　沈骨在晚上去找了御罗尊，拿出一坛同惠客栈的好酒，御罗尊摸了摸胡子，道:“北海那地方为师去过，每逢仙尘岛开启，仙门百家还有各路各界人士都会去那里，星辰宗作为仙门百家之首，须第一响应仙盟的邀请帖。这次前去，你可要万分小心，为师认为，在这六界之中，一些来路不明的异类也会趁机藏于修士中混入仙尘岛。”
　　“异类？”沈骨神色微凛。
　　御罗尊点头，神色郑重:“不错，北海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安全，你可知为何仙尘岛试炼百年才开一次？”
　　“仙尘岛宝器众多，天材地宝，武功秘籍，应有尽有。但那秘境深处也暗藏着种种杀机，仙尘岛乃是万年前的修仙界同当时魔煞神妖神抗争，开展无尽屠戮的远古战场。”御罗尊沉声道来，沈骨听得格外认真，“当初那一战役，折陨了多少修士大能，而那魔煞神和妖神在无数名修士大能献祭自身元神的牺牲下魂飞魄散，千年后六界才恢复了些许稳定。”
　　“那片远古战场在残余的神力庇护下，自远古战场为中心向外拓展，形成了一座神秘危险的岛屿，那岛屿深处是远古战场的中心，庞大的灵气将那片战场覆盖，包括一些妖族和魔煞族的后裔子孙也被庇护于其中。仙尘岛自发生出山海湖林，进入那领域的修士，最后成功活着出来的人修为暴涨，得到了不少好东西，仙盟与各大仙门商讨，将那仙尘岛中的长生泉作为仙门的试炼之地。”御罗尊道，“而参与试炼的低修为弟子，需要在修为高强的修士大能陪同下才能顺利进入——不过，仙尘岛会抑制住修士大能的修为，在那岛中的神力会让他们的修为降至合体期，仙盟便有了规定，宗门只得派出两位合体期及以上的修士大能陪着弟子们参与试炼。
　　“这仙尘岛深处开启的时间为百年一次，一年中的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悄然开放，北海岸边有瞭望塔观测，一旦有了状况便会立刻告知于仙盟。”
　　“所以到了那里，你需要小心再小心。”御罗尊严肃地看着沈骨，“远古战场残留下来的神识威力足以让你永远困在那里，直至你死去。”
　　“徒儿知道。”沈骨郑重承诺，“师父的话徒儿会谨记在心。”
　　御罗尊点头，拿出了一枚漆黑不起眼的玉质扳指，“这是为师留给你的保命符，你莫要让他人知道。”
　　“是。”沈骨接过。
　　御罗尊严肃的神色瞬间消失殆尽，他笑嘻嘻地抱着那坛酒便不客气地赶人，“你走吧，别来打搅为师。”
　　沈骨心里的那点温情被驱散了，略微无语，她恭敬地行了个礼，便离开了藏书阁。
　　-
　　夜间风凉，她穿梭在幽径小道之中，抬头看看夜空中挂着的那一轮泛着光晕的圆月，心情是格外的畅快。远处隐隐响着足以穿透劲风的剑式破空声，沈骨辨别着剑声方向，运用内力悄无声息地在树上轻轻一点，跃向月光下的辉耀峰崖边。
　　一个曼妙轻灵的身影在清月下挥舞着长剑，长剑通身透着红蓝交缠的流光，一身白金色的长衣随风舞动，腰间的雪玉在月色下闪烁着微弱的柔光。
　　沈骨站在竹林中，呼吸着清冽的冷空气，就那样站着，安静地望着专心练剑的初然，竹林随风簌簌摇动，发梢也随着风吹过的方向飘荡。
　　初然挥出一剑，又反身朝后刺去，她冷凝的面孔微微一怔，倏然收剑。
　　“你怎来了？”
　　“路过，”沈骨微微一笑，“见你在这儿练剑，便停留了一会儿。”
　　初然收了剑，呼吸声依旧很稳，她走到沈骨面前，神色柔和了些，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现在，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对面前这人有了异样的心动，偏偏她有可能是自己小时候最依恋的十四，如果她就是十四……她咬了咬唇瓣，目光深邃了些。
　　沈骨看了看夜空，道:“今天月色很好，星空也很美，再过三日，便要去北海了，你会想念星辰宗么。”
　　初然静静地看着她，淡声道:“我在星辰宗待了许多年，不过是去一次北海，有什么好留恋的。”沈骨若有所思地点头，初然注视着她，心下一动。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一趟南陵。”她轻声道。
　　沈骨心口一疼。
　　“为何？”她低声道，“南陵与北海是大陆的两个极端地域，你怎要去那里？”
　　初然抿了抿唇，转过身走向崖边的大石，她跳了上去，慢慢坐下。沈骨也跟了上去，坐在她身边，“你有心事？”
　　“是。”初然低声道。
　　沈骨优越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隐晦的怜惜，她喉间滚了滚，声音低哑:“为何要去南陵？那儿如今虽已成了繁华市井，但很少有修士留在那里，都是些普通居民。”
　　初然的侧脸泛着月色光晕，朦胧的光华倾洒在白金色长衣上，她目光悠远，望着辉耀峰对面隐在云雾里的剑峰，脸上微微浮现出惆怅。
　　“南陵……我想回去看看。”她呢喃道，“我想回去……看看自己能不能足够幸运，再遇见她。”
　　沈骨声线没有抑制住地颤了颤，“遇见谁？”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初然抱着屈起的小腿，垂眸低笑道:“那个……一直被我认定死了的人。”
　　沈骨微怔:“……被认定死了的人？那你为何，还认为能遇见她？”
　　“因为我相信她并没有死，”初然冷静道，眸中泛着凉意，“她将我抛弃，从未回来找过我，她是年纪轻轻便筑基的天才，才不会那么容易死——可我再没见过她。”
　　“我念着她，却也恨着她。”她发出一声冷笑，面色淡漠，“我真想抓住她，质问她为何当初抛下我，如果她是故意的，我便要杀了她，如果——”
　　——如果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而不能回来找她，那她一定会选择原谅，然后牵紧那人的手，再也不放开。
　　沈骨垂下眸子，羽睫掩住了眼底的黯然。
　　她无声地喃喃着对不起。
　　可初然不会听到，她骤然偏过头，一双盛着星河的幽蓝色眼眸紧紧地盯着沈骨略微失神的表情，心底掠过异样，“你说，如果她知道我还活着，会回来寻我么？”
　　“啊……我想会的。”沈骨回过神，认真地对她说道，“她若是知道你已是星辰宗的神女，过得这般好，一定会很欣慰。”
　　初然嫣然一笑，“是么？”她的笑容是那样美好，那样脆弱，让沈骨看了心口发酸，固执地重复道:“她会很欣慰，也会很开心。”
　　“是么？”初然维持着那令人心动的笑容，“可我过得不好。”


第29章 沈骨的痛苦过往
　　沈骨身子一僵，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但什么也抓不住，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喃喃道:“过得……不好？”
　　“变成神女，过得就好了么？”初然脸上的笑意变得惨淡，“我想要的，却始终没有再得到，神女地位，家世名望，修为宝器，这些东西，我得到了也不会快乐。”
　　“……你想要什么？”沈骨艰涩道。
　　“我要有人爱我。”初然缓缓说着，“我要她回来见我。”
　　“这两件事，便是你想要得到的。”沈骨轻声细语，初然点头，“是，我虽恨她，却也想她回来。”她眉毛向下沉，眼神里透着狠劲，“我要她再不离开我，我要听她忏悔，听她说这些年对我有多么愧疚，我要她为了我愿意放弃一切。”
　　沈骨怔怔地看着她。
　　初然说完后，便闭上眼睛，耳边是沈骨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今天这番话，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说出来了。沈骨作为一个才与她相识不久，关系才开始变得亲密的朋友，她不该这样吐露自己的心事，也不该让沈骨知道自己的复杂想法和阴暗的一面。
　　但她就是故意这样在沈骨面前说的。
　　她要试探身边的这个人会不会因为她的话而产生什么不寻常的反应，她要试探身边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沈十四，沈十四听了这些话，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
　　沈骨死死扣着手心，压抑着自己起伏的胸膛，血麟融在心脏里已经在剧烈地翻搅着血肉，心口掠过阵阵汹涌的疼痛。
　　这些年，过得不好么？
　　恨她么？
　　肩膀传来沉意，初然忽然将脑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沈骨僵着身子，脑子里的疯狂念头全数停滞转动，她慢慢地低下头，嘴唇无声颤抖。
　　初然闭着眼睛，嗅着沈骨身上的沐浴清香，一种令人舒适的暖意在四肢百骸中涌动。这般安心的气息……怎能不是她的十四？
　　沈骨下意识伸出手，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漆黑的眸子里也涌现出痛意，她多想将初然揽在怀里，什么也不管，就将她揽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她，安抚着她，诉说这些年来对她的想念和愧疚。
　　只是……只是……
　　她实在是没法陪她很久，与其让她再一次失去她，倒不如从未拥有过。
　　而且，她自己的体质，很容易再一次引来腥风血雨。
　　她不能再打搅初然的生活了，也不能再一次坠入白骨坟，无声无息地离开那么多年。
　　初然以后会有很长的时间去修炼她的道，成为星辰宗的掌门，会有自己的弟子，自己的同门好友，自己的道侣……
　　而沈十四，不过是在她漫长生命里的小小过客。
　　正如沙漠里的一粒细沙，大海中的一滴清水，渺小得很。
　　沈骨在初然身后悄然攥紧了拳，手臂慢慢无力垂下，身子一动不动地让初然安心依靠着。
　　“沈骨。”初然轻声叫她的名字，沈骨温柔地应了，“在呢。”
　　初然轻呼出口气，目光晦涩，语气却漫不经心，“你脖子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骨刚要开口，初然便道:“莫要再敷衍我了，我知道你这伤不是小时候毒哑的，我知道毒哑的嗓子是个什么样。”
　　沈骨呆了呆，“你怎知？”
　　“我……见过。”初然说，“但这不是重点，你回答我的问题。”
　　沈骨咬了咬牙，视线游移到其他地方。
　　真要说么？
　　“我年幼时……”沈骨支支吾吾，初然没有催她，安静地听着，沈骨索性一闭眼一狠心，七分真三分假地全盘托出:“我年幼时不幸闯入了邪灵师的祭祀仪式中，被割喉，剖心，放血，后来被扔进了白骨坟中，仅剩那一缕气息吊着命。所幸被一位仙人所救，我才得以获得新生。”
　　“而且，因为丹田被毁过，再怎么修复，也无法练得筑基期以上修为了……也就是不能结丹。”她镇静道，“我的修为只能停留在筑基大圆满，每次强行结丹真气都会溃散，因为丹田太过脆弱，无法承受结丹时的压力，强行结丹只会爆体而亡。”
　　“但筑基期就不一样了，无论我凝练多少真气，都可以储存在丹田里浓缩成灵气精华，也可将它们分散至经脉与根骨进行温养，或是转化成剑气，炼化剑意。筑基期让我的身体变得强大，但无法让丹田也变得坚不可摧。”
　　沈骨沉声说道，“我脖子上的伤确实不是被毒哑动的手术，而是那些邪灵师用了一种钝刃折磨我，才会导致如此不规则的疤痕，他们伤了我的声带，所以我的声音是这样难听——”
　　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了她的唇上，沈骨停止了叙述，眼睛转动着望向身侧的初然。
　　她的心顿时停止了跳动。
　　初然姣好的面容上泛着水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有一种破碎的美感。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幽蓝色的眸子里正源源不断地淌着清泪。
　　她哭得无声，又悲伤。
　　沈骨轻轻握住她捂住自己嘴唇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哭什么，”她柔和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初然颤抖着垂下手，拼命摇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哽咽声。
　　“你为何……为何不告诉我？”她喃喃道，抽泣声中透着痛苦，“为何不说？为何要自己瞒着……”
　　“这有什么好说的。”沈骨拿出一片手帕细细擦着她脸上的泪，“每个人都会有些难以言说的苦，我可不想说出来博谁同情。”
　　“你该说的。”初然握着她的手腕，幽蓝色的眼眸中迸发出灼热的光，“你该说的，这样我就……”她顿了顿，道，“这样我就可以为你报仇。”
　　沈骨失笑道:“你替我报什么仇，报仇我自己来便好了。”她用指腹揉了揉初然的脸，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显得过于亲昵了。
　　初然却没有觉得不妥，因为她直接拥住了沈骨。
　　柔软的娇躯扑在沈骨怀中，让她手足无措，只好先拍了拍初然的后背。
　　“我不会，再让谁伤害你了。”初然的下巴搁在她颈肩处，轻声轻语道:“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沈骨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温声道，“好。”
　　在沈骨看不见的角度，初然慢慢抱紧了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缓缓渗出痛楚，脸上的表情森然而阴冷，她如同一只蛰伏于黑暗中的怪物，在温暖的拥抱之下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暂时收敛了起来。
　　一旦有了时机……
　　她便会破除一切禁锢，只为守护她心爱的人。


第30章 我唤你阿沈可好
　　三日之后试炼之地便开启，星辰宗的十一名弟子跟随着剑峰峰主和丹峰峰主需提前两日一起下山，掌门率领各大峰的峰主及长老们在山脚下送别他们。
　　“此次前去，万分小心。”初雨烟道，唐午和厉燃郑重行礼:“掌门放心，各位珍重。”
　　沈骨换上了金色的内门弟子外衣，腰间围着一条流光溢云的白金色腰带，长长的墨发被一条银色的发带扎起，她面容沉静，手里提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剑，整个人的气质明显变了。
　　修罗不好轻易拿出来，御罗尊今日早上又对她告诫了一句。星辰宗内的掌门等人知晓修罗的威力，而修仙界的那些老家伙也知晓，若有人去了北海，那手持修罗之人便危险了。
　　他赠予沈骨的扳指里便有一柄样式普通，但威力十足的银色流光剑，沈骨提着剑，在两位峰主的带领下捏起剑诀御剑飞行，两个峰主带头，后面的弟子排成众字形队伍飞行。
　　星辰宗坐落于中原南部地区，而北海则处于极北之境的荒漠与极寒之地的针叶林之间，极北之境虽是荒漠，地底却是万年前的古城，荒土深处是金银矿和玉矿，无数开矿商人皆在那里落脚。
　　北海辽阔，海面沉静而幽暗，海中只有一座岛屿，平日无人飞越北海前往那仙尘岛，因为去的人都会在无形的力量下掉入北海，被海底的不详生物吞噬，再未出现。
　　极寒之地与北海北岸接壤，若想跨越北海去极寒之地，则需绕远路走海桥，而走海桥则需在口中诚恳念着自己要去的地方是极寒之地，而非北海仙尘岛。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而星辰宗一行人，率先要去的地方便是极北之境的玉城，两位峰主的御剑飞行之速因所带弟子的境界太低而降了许多，此次参与试炼的弟子皆在元婴期及以上，除了金丹期的丹峰夜远星及筑基期的沈骨。
　　虽说沈骨真气充足，灵力也强大，但这御剑飞行之速取决于修士境界的高低，而且这一次拿出来的剑又是御罗尊许久不用放着都快生锈的银光剑，若是自身有灵性的修罗，不需要她捏剑诀便可急速飞行。
　　这银光剑也是带点灵性的，但懒懒散散，沈骨的速度只比平常快了一点。
　　不过按沈骨的速度来前行，两日内也可到达极北之境的玉城，只是武齐在剑上嘟嘟囔囔着不过瘾，叶一行听了甚烦，差点把他从剑上踢下去。
　　唐午峰主和厉燃峰主在前面御剑飞行，神识能将后面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厉燃峰主冷声训斥两人一番，叶一行皱眉御剑，武齐则大大咧咧地冲厉燃峰主做个鬼脸。
　　御剑飞行了一个时辰之后，已到达了中原风渡口，两位峰主忽然在高空中停下，丹峰峰主唐午对着后面的弟子们温声细语:“漫止，这样行进速度过慢，我们需在其他仙门百家抵达玉城之前先寻到好的留宿客栈。这样，你便让远星与你同剑飞行。”
　　夜远星是他的亲传弟子，也是丹峰唯一一个参与试炼的弟子，叶漫止行礼:“是。”夜远星上前，她便是沈骨与叶一行前些日子在大厅观看炼丹师考核的，那个能做出来复灵丹——天级及以上的炼丹大师才能炼出来的年轻精英。
　　这夜远星有一双摄人心魄的动人紫眸，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边扬起的浅浅笑容竟散出一阵慵懒的妩意。
　　“那就多谢叶师姐了。”夜远星轻笑着踏上了叶漫止的剑，白金色衣袖下的纤纤玉手搭在了叶漫止的细腰上，“远星御剑飞行许久，都有些累了。”
　　叶漫止面无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沈骨，”唐午峰主望向沈骨，神色温和，“你便与你叶师兄——”
　　“唐师叔，”初然拱手，眉眼低垂，“男女有别。”
　　唐午微微一愣，叶一行神色沉了下来，“阿骨是我妹子，我是她兄长。”
　　“是兄妹，便不男女有别了么？”初然淡淡道，沈骨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语气，不禁莞尔。
　　叶一行沉沉望着她，唐午峰主则一锤定音，“那好，沈骨便与神女同剑飞行，这样我们的前进速度会大大提升，争取在今夜前抵达玉城。”
　　叶一行面色不虞，沈骨向他抛了个让他安心的眼神，初然来到她面前，伸出了手。
　　“沈师姐。”她轻声道。
　　沈骨握住她的手踏上了剑身，心口掠过一阵酥痒，“你怎喊我师姐，我才入了宗门数月而已。”
　　初然轻轻牵着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对唐午峰主道:“唐师叔，可以继续前进了。”
　　现在的御剑飞行速度便已到了元婴期弟子的境界，沈骨的手在初然的腰带上，她其实要比初然高出半个头，沈骨垂眸望着她修长白皙的后颈，轻轻低下了头。
　　初然讶异地唔了一声，声音很小:“沈师姐，你莫凑我太近，我……身子敏感，怕痒。”她尾音里带着些嗔意，沈骨耳朵发热，“……抱歉。”
　　“只是，你莫叫我师姐。”沈骨道，初然轻轻一笑，风刮着发丝往后飘，发梢轻轻扫过沈骨的脸颊，“你比我大三岁不是么？”
　　“是……可你在宗门多年，叫我师姐，总觉得有些不自然。”沈骨道，初然盯着前面峰主的身影，笑着喃喃低语:“那我唤你什么好？”
　　“我唤你阿沈，好不好？”
　　阿沈。
　　初然温柔的声音里透着些叹息。
　　唤你阿沈，总能让你有所动容，对吧？
　　你不愿认我，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晓你的过去么，你若是说了，我怎会真的怪你？
　　“阿沈……”沈骨怔怔道，“你要这般唤我吗？”
　　“怎么，你不愿意？”初然轻笑，“礼尚往来，你唤我阿然便是。”
　　沈骨指尖轻动，抓住一直飘在脸上的发丝儿，初然的长发从指间轻轻拂过，沈骨心中慢慢泛起奇异的欣喜，心里除了欣喜，还有些沉溺于初然给的亲呢称呼。
　　此外，还有一种隐隐的酸涩与失落，无法让人忽视。
　　她有些困惑地皱皱眉。


第31章 意外的唇
　　“好，那我唤你阿然。”沈骨轻声道，初然应了一声，说:“那便搂上来吧，你这样搭着，我反而会分心。”
　　她指的是沈骨搭在她腰带上的手。
　　“好。”沈骨将手环了上去，初然的腰太细，她用一条胳膊便能紧紧环住，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初然一只手捏着剑诀，另外一只手则覆在沈骨环着她的那条胳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也亲密了许多。而这些，都被后方的弟子们看得清清楚楚。
　　叶一行没有看，眼不见为净。
　　叶漫止也没有看，她被夜远星缠住了。
　　“师姐身上气味好香，可是用了什么凝香丹？”夜远星将下巴搁在叶漫止肩膀上，指尖肆意地在叶漫止腰上滑动，“御剑飞行时需噤声。”叶漫止淡淡道，“我不用凝香丹，你的手，也只需轻轻搂着便可。”
　　穆石看到了，但没当回事，他的目光只放在沈骨的背影上，思绪百转千回。
　　其他弟子看到了，唯一的想法便是沈骨是个奇人，居然能治住星辰宗为非作歹的小霸王，还能让她如此近自己的身。
　　可这两人之间曾经不是闹得不可开交么？
　　从高空朝下望去，皆是一片缥缈朦胧的云雾，弟子们乖乖跟随着峰主们前进，直到天际呈出一片紫红色，唐午忽然在前方发话了:“前方便是极北之境，一刻钟后，我们便下降飞行高度。”
　　“是，唐峰主。”弟子们道。
　　星辰宗众人在一刻钟后下降了飞行高度，从云雾中穿梭，眼前瞬间出现了一大片恢宏壮观的繁华都市，都市之外无边无沿的荒漠被大风卷起滚滚沙浪，这荒漠中的繁华都市便是远近闻名的玉城。
　　“诸位，我们已到了极北之境的边界，玉城。”唐午话音刚落，从西南方向的天空中便出现了一大群黑色或蓝色的小点，朝着玉城方向涌去。
　　离得近了，便能看见那是一大批御剑飞行的修士，沈骨将身子凑上前去，启唇想问初然是否认识那修士门派。而初然也刚好回头，“阿沈，我们该下去……”
　　她的唇倏然擦过沈骨的下巴。
　　二人皆愣了。
　　初然只觉唇上酥麻，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我们该下去了，阿沈，抱紧我。”
　　沈骨点了点头，“好。”她的声音没什么异样，初然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星辰宗众人降落在玉城城墙前，有玉城守卫站在城门旁，不过他们并没有要修士们出示自己的身份证明，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玉城。而那西南方向来的仙门弟子们穿着黑金色与银蓝色的长衫，男弟子穿黑金色，女弟子穿银蓝色，队伍前方是一个手持拂尘，身着蓝底白纹道服的女子，面色淡淡地打量着四周。
　　“祁掌门。”唐午上前拱手行礼，那女子看见唐午，平直的唇部线条竟微微一弯，声音清冷:“唐峰主也来了？”
　　“唐午与祁掌门快有二十年未见了。”唐午温润如玉，轻声叹息，“上次见面也闹得不甚愉快。”
　　祁掌门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她望了其他人一眼，目光停留在站在弟子前面的厉燃，神色微愣，唐午随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意里透着些歉疚，“因这次北海之行可能会遇到一些意外，所以掌门便让厉峰主来了。”
　　“祁淼。”厉燃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竟当着众弟子的面直呼祁掌门的名字，让唐午和祁掌门都愕然无比。唐午一向沉稳的面庞几乎黑了下来，祁掌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师弟，休要对祁掌门如此无礼。”唐午严肃道，厉燃却没有搭理他，英朗的面孔此刻浮现出万分复杂的神色，他在弟子中的印象一直是个冷硬刚强、凛然严肃的男子，却没想到在遇见祁掌门的时候，他那双凌冽的眸子竟也软化了许多。
　　厉燃望着祁掌门，祁掌门也望着他。
　　二人相望无言，最后厉燃行了个礼，鞠躬低声道:
　　“祁掌门近日可好？”
　　“本座很好。”祁掌门淡淡道。
　　厉燃直起身子，沉默地看着她，唐午悄无声息地插在了两人中间，和声道:“祁掌门带弟子入住哪家客栈？若有缘，我们还能在同一家客栈住下呢。”
　　祁掌门移开视线，平静道:“玄灵宗已选好地方，不必唐峰主操心了，告辞。”她轻轻抬手，弟子们便跟着她往玉城街道中走去。
　　厉燃沉沉望着玄灵宗弟子们的背影，唐午招了招手，让叶漫止带着弟子们过来，“漫止，去寻一处还有空房的客栈，我们这两日便住在玉城。”
　　“是。”叶漫止道，众弟子们跟随她走进玉城一条宽大喧哗的街道，到处是吆喝声，四周的店铺里满是身着道服或长衫的修士们，“现在人还不算多。”叶漫止道，“大师姐，这人还不多啊。”武齐咂了咂嘴，双手放在后脑勺上大大咧咧地往前走，叶一行用手肘用力一捅，武齐吃痛大叫，“你干嘛！”
　　“有点星辰宗弟子的样子。”叶一行冷哼，“别给宗门丢脸，这么多仙门百家的人看着呢。”
　　武齐放下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踢了他一脚。
　　穆石与沈骨并肩走着，温声介绍这玉城的特色，“沈师妹赠予神女的北海蓝玉便是在极北之境与北海边缘的一条玉脉中开采出的玉石原料，经过玉雕师设计加工打磨之后再流通到各小镇玉饰铺子中。其实，北海蓝玉只是这极北之境玉脉中最为平平无奇的一种，玉城之外埋藏在荒沙深处的玉脉更为珍稀，难以开采，而那些采出来的玉石原料品色质地极好，蕴含着的灵气也甚是精纯，有温养丹田灵气之效，强身健体之用——更有上古神玉，若有机缘寻到，修士吸收炼化后便能境界飞跃成为修士大能。”
　　“当然，试炼之地机缘甚多，说不定我们能从仙尘岛寻到。”他冲沈骨笑道，“玉城里的铺子因为大部分都是售卖玉饰，价格比较温和，玉饰却更精美，沈师妹若是想要买玉，我可带你去转转。”
　　“等我们寻到客栈了，自然要出来逛逛。”沈骨望着右前方的一家外貌灰蒙蒙的客栈，从外观看只有两层，门窗灰扑扑的，窗子也破烂不堪，好像从未翻新过。与之相邻的两家打造得流光溢彩、如同堡垒般辉煌的客栈格格不入。
　　“奇怪，这等小客栈竟没有在这玉城中倒闭。”
　　“啊，沈师妹有所不知。”穆石道，“这家老板只是不喜欢把资金用在翻新客栈外表上面，里面的环境不比其他客栈差。”


第32章 与她共住一屋
　　“穆师弟，你来过这里？”叶漫止问他，穆石微微一笑，“年少时来过，记得很清楚，想来这家老板应还是从前那位。”他走上阶梯跨进那家灰蒙蒙的小客栈，温声对坐在前台桌后的老人道:“我来寻云十七。”
　　客堂里稀稀疏疏坐了一些人，桌椅都是紫檀木制品，从门口向上望去，能看见该客栈上方的高楼层和客房走廊，很是安静。那白发苍苍的老人慢吞吞地抬眼，打量了一番穆石，神色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有云十七这个人，请问客官堂食还是入住？”
　　穆石不慌不忙:“星辰宗共十三名修士入住该栈，四名女子，九名男子，一人一间。”
　　那老人用手指捏着账本记录，慢吞吞道:“客房不够，只剩八间。”
　　沈骨看了看上面，这客栈内部足足有五层楼的客房，又是成回字形的长廊，怎么说也得有两百间。
　　等等。
　　这客栈外面最多也只有两层房的高度。
　　“八间……”穆石眉间含愁，他转身望向众人，“八间房的话，只能两峰主各一间，一位弟子住一间，其余人两人住一间了。”
　　“如此，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沈骨道，那前台翻账本记录的老人动了动浑浊的眼睛，懒散悠然的面庞上掠过一丝诧异，他忽然直起了身子，神色变得正经了:“其他客栈已被预订完了，唯有我们这里还留有几间空房。”
　　“预订完了？不可能。”沈骨道，“这玉城到处都是客栈，怎么就你这里还空着几间？”
　　“在你们到来前，便有上百个宗门或世家来了玉城，其他地方早早满了，没来的也早已托这里的熟人预订好了房间。”老人微笑道。
　　“怎么……感觉这老头不对劲。”武齐小声嘟囔，“该不会是骗子吧？”
　　那老人耳朵倒灵，眼神瞬间犀利，冲着站在叶一行背后的武齐冷冷道:“老夫从不骗人。”
　　“那我们来寻云十七，你怎说这儿没人？”沈骨利落地说道，那老人一愣，气哼哼地抱着胳膊，“这地方确实没有叫云十七的人，云十七目前不在玉城。”
　　“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沈骨追问，“你们来寻云十七，不就是为了寻个便利么？”老人打着哈欠，在账本上划了一下，“好了，八间房，你们若愿住我便安排小二送你们上楼。”
　　“八间房可以吗？”沈骨转身看了看叶漫止，叶漫止思索片刻，道:“可以，客房本就是修仙之人暂时落脚的地方，而各师弟师妹都互相熟识，两人一间也可。”
　　剑峰弟子们皆点头，夜远星轻轻揪着叶漫止的衣角，紫眸里泛着笑意，“大师姐，我们住一间可好？”
　　叶漫止点头:“可以。”
　　两位峰主各自一间客房，顾子修是剑峰峰主厉燃的亲传弟子，圣烈虽只是内门弟子，确是顾子修从小养大的，二人入住一间；夜远星想要与叶漫止入住一间，叶漫止也答应了；叶一行不想和武齐、穆石住一起，便选择了辰泽峰的亲传弟子洛凌，洛凌沉默寡言，瞥了一眼他，没说什么；而大大咧咧的武齐和乖巧内敛的剑峰内门弟子傅云川一起住，沈骨心道这也算是互补了。
　　至此，还剩两间客房，便只能让穆石单独一间，而初然与沈骨入住一间了。
　　叶漫止问初然:“师妹，这样可以吗？可能有点委屈你。”
　　其他弟子看向从刚才便一言不发的初然，穆石则看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张望观察客栈外貌的沈骨，“神女若觉得不合适，那房间便由你和沈师妹单独住一间。”穆石温声道，“我再找个地方落脚便是。”
　　“喏，这是各位的客房钥匙。”老人拿出一排写着门牌号钥匙，而此时峰主也回来了，厉燃神色明显不虞，唐午则对大家一如既往地语气温和道:“我与厉峰主去了北海附近看了看，北海中央灵气充裕，看来仙尘岛确实要在两日之后开启试炼之地的禁制。”
　　“天色已晚，各位早早歇息，漫止，客房可预订好了么？”他看向叶漫止，叶漫止和他说明了情况。唐午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那我便与厉峰主住一间好了。”
　　“不用。”初然平静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她看着从门外又跨进来的沈骨，琉璃般的漂亮眸子里隐隐浮现暗色。
　　“我与她住一间。”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圣烈扬起眉毛，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像是见了鬼，傅云川面上也是充满了好奇和震惊。武齐张大了嘴，倒抽一口凉气，又急急忙忙用手捂住嘴巴，顾子修沉吟不语。
　　唐午挥了挥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温润的眸子里带着些探究。而厉燃面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他抱着胳膊思考着其他事情，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诡异的气氛。
　　叶一行率先开口，似笑非笑:“神女向来不屑与她人住一间房，怎如今却变了性子？”
　　“叶行。”唐午将手放在他肩上，对初然道，“神女觉得这样合适，那便与沈骨住一间。”
　　初然微微颔首，礼貌道:“谢唐师叔。”
　　叶一行的举动让众弟子担心了一瞬，叶漫止心下自是知道他不喜初然的，夜远星拿了钥匙，喜气洋洋地望着她。
　　初然性子不好，其他弟子虽看不惯她，却也怕他俩在客栈里打起来有辱宗门名声，只是初然并未在意叶一行的讥讽之语，她手里拿了钥匙，对沈骨道:“我与你住一间。”
　　沈骨自然道:“好啊。”
　　初然上了楼，沈骨跟在后面，其他弟子心中暗自揣测两人之间的关系何时这样友好，叶一行绷着脸，而叶漫止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下一秒便被夜远星挽住了胳膊，手臂传来了温热柔软的触感，“叶师姐，我们走吧。”夜远星声音里充满着愉悦。
　　叶漫止耳尖悄然红了，她很不习惯夜远星这样的亲密接触。
　　“嗯。”


第33章 再度试探
　　客房房间很是宽敞，初然将钥匙放于储物戒中，转身看着沈骨，唇间漾起柔和的笑意，“阿沈，你与我同住一屋，是否会觉得不适应？”
　　“怎么会。”沈骨拉过凳子便坐下，倒出热茶大口喝着，初然坐在她的对面，这还是两人长大过后第一次住在一起，沈骨喝光了一杯清茶，杯子则捏在手中转动，不肯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那张双人床，想着二人晚上应是打坐冥想，初然声音清脆道:“阿沈在想些什么？”
　　沈骨把杯子放在桌上，指腹却没离开杯口边缘，她望着对面笑得温婉乖巧的初然，看着她那双比以前更加漂亮的蓝眼睛，不禁恍然。
　　这样子的初然，几乎让她以为回到了十一年前。
　　在她来到宗门的这半年里，只见过初然一次，而那次也只是在宗门大典新入弟子仪式上见到她的脸，只那一眼，过往皆翻涌至眼前。她听着掌门在仪式上的发言，凝视着星辰宗神女那张已经长开了的精致面庞，内心里没有任何要与小哑巴相认的想法。
　　她当时想着，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星辰宗的神女被世人敬仰，享受万丈光芒，最后修成大能飞升成仙，成为仙辰大陆的又一个传说人物。
　　只是远远地看着，便好。
　　而在这半年里，她却从同门师兄姐的口中知晓部分神女在宗门里的种种恶行，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对神女——如避蛇蝎般的排斥与憎厌。
　　她下意识地不去相信他们所说的话，毕竟是外门弟子，平日里也接触不到内门弟子甚至是亲传弟子，直到交换日那天的相逢——这些年，初然便是这样过来的么？
　　她即使亲眼所见，却也无法真正去讨厌初然，无法容忍别人对她的诋毁与恶意。
　　她是那样地心疼她。
　　在那些算不上愉快的日子里，小哑巴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最无法割舍的人。
　　十一年后，依然如此。
　　“阿沈。”初然的手忽然握住了她放在茶杯边沿的手指，将她的手指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初然的手还是很凉，沈骨羽睫微颤，忍住了想反握住她手指的念头，她平定了内心里的波澜，抬头与初然平视。
　　“阿沈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初然轻轻道，“阿沈此时在想些什么，不可与我说吗？”
　　她这一声声阿沈叫得极为自然，也让沈骨心口微微泛着疼。
　　在月色下她没能回避初然望向她的目光，说出了自己曾经的遭遇，而初然，想必也已经怀疑了她的身份——
　　“没想什么。”沈骨低声道，“走神了。”
　　初然从储物戒中拿出了还冒着热气的糖守糕，“出发前我又去买了一份，阿沈可要尝尝。”那糖守糕雪白软糯，洒满糖霜，沈骨心中一动，初然这是在试探她？
　　不管怎样，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沈骨捏了一块软软的糖守糕，低头咬了一口，黏腻的糖浆从那一小口中流了出来，沈骨没有停，又咬了一口，温热的糕点被咀嚼成碎物咽进去，喉间来回滚动。初然捧着脸看她吃东西，眼神里透着一股试探，说话时的语气极力放得轻松。
　　“好吃吗？”她问道，“阿沈之前都不尝尝味道。”
　　沈骨默默吃完了一整块糖守糕，舔了舔牙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冲冲齿间的糖浆黏腻感，“嗯，很好吃。”她笑了笑，初然也高兴起来，“你喜欢便多吃点。”
　　“不了，一块尝尝味道便足矣。”沈骨婉拒，初然自己捏起一块糖守糕，有些遗憾，“那好吧。”糕点还未放入口中，她看着沈骨的眼神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放下了那块糕点。
　　初然忽地朝沈骨伸出手，指腹径直覆在她的唇瓣上，然后轻柔地一抹，抹去了沈骨沾在唇瓣上的糖霜，那白皙细嫩的指腹上便沾满了糖霜，初然捻了捻，眸色暗沉了些。
　　她继续拿起那块糕点小口吃着，沈骨舔了舔嘴唇，局促地低下头喝茶水，这种事情，小时候都是她对初然做的，现在长大了，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待会出去逛逛。”沈骨说，初然点头，“好。”
　　-
　　下到客栈堂厅，外面的天早已暗了下来，可从客栈大门向外面望去，可以看见街道上要比白天还要热闹，更多的仙门百家弟子到了玉城，堂厅里也很热闹。沈骨初然下了楼与同门师兄姐汇合，两位峰主简单地告诫她们不要在外惹事，不要跑到远处，便让她们自由活动了。
　　穆石在人群中对着沈骨微笑，“沈师妹，走么？”
　　沈骨正预张嘴说话，初然却在一边淡淡道:“阿沈要与我一同外出，我不喜其他人跟随，你寻其他人吧。”
　　穆石的视线放在了沈骨身上，沈骨犹豫一秒，歉疚地看着穆石，“抱歉，穆师兄，今晚实在是不方便。”
　　穆石神色未变，温和道:“无妨，沈师妹与神女要在外注意安全。”
　　初然心里轻嗤，抓住沈骨的手腕便往外走，一个小小的元婴，也配提醒她注意安全？
　　沈骨的手很暖，和她不同，十四的手也总是带着温暖的热意，喜欢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捂热。初然牵着她的手，稳步前行，两人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挤，大街上前半段路都是各种客栈和茶馆，后半段才是售卖玉器玉饰，灵符法宝的各种商铺。
　　“来参与试炼的弟子们真多。”沈骨看着四周，“试炼之地如此危险，星辰宗也只派了十一个弟子前来，那些仙门百家派来的弟子从肉眼上分辨，也是只有十几个人。”
　　“星辰宗尚且只派了十一名弟子，更何况那些名声实力不太强的宗门教派。不过，仙盟的建议也是这么个数量。阿沈有所不知，百年前的一次仙尘岛试炼，上一任星辰宗掌门派去了二十名弟子，折陨了九个，活着回来的弟子十一个里疯了两个，废了一个。”初然淡淡道，沈骨脚步一顿，神色沉重，“仙尘岛如此危险？”


第34章 不祥之女
　　“是，但安然无恙回来的几个弟子，都提升了一大截修为，很快升至了分神期及以上的境界，守护着星辰宗。”初然道，“只是二十年前发生了一场动乱……那些弟子又折陨了一半。”
　　她顿了顿，又说道：“星辰宗有失有得，但不会再派去更多弟子参与试炼，我们十一名弟子，足矣。”
　　“所以让两位峰主随同保护弟子么？”沈骨喃喃道，“是的，而且仙尘岛试炼之地，胃口还很刁钻。”初然道，“仙尘岛不允许踏入大乘之上的修士进入，若强制进入，修为也会在岛中的力量压制下降为合体期修为，若有人强行要突破禁制，那么所有此次进入试炼之地的人都不能出来，要等待下一次试炼之地开启的时间，也就是百年之后。”
　　“这……难怪各位大乘长老没有亲自过来。”沈骨被震撼了。
　　“阿沈可知我为什么会是这星辰宗的神女？”初然问道，沈骨思索片刻，道:“你还未过二十岁生辰，便已抵达出窍之境，是这修仙界天赋最好仙缘最高的修士，星辰宗对你寄予厚望，你又是上一任掌门的女儿，自然是星辰宗神女。”
　　初然望向前方，眉眼微凉，“阿沈说得很对，但也只说对一半。”沈骨一怔，“什么？”
　　初然沉默了很久，她们已经走到了街道的尽头，而这里，是个十字路口，前方更加热闹，有人摆了高台在台上唱戏，挂着红通通的灯笼，上面贴了许多字谜。
　　修士们哄闹着猜谜，人头攒动，忽然一阵火光冲上云霄，炸成璀璨盛大的烟花，初然的脸被照得通红，她偏头看着沈骨，使用了传声术，悲凉的神色中透着一丝诡异:
　　“因为二十年前，我的父亲死在那场动乱里——为了为救快要分娩的母亲而牺牲，而我的母亲在生下我后自刎殉情。”
　　“阿沈，你知道么，我是人魔混血。”
　　“阿沈，我是一个不祥之女。”
　　“我的生日，是我父母的忌日。”
　　初然传声，对沈骨露出一丝暗淡的笑容。
　　“我的元神里被封闭着我父母——仙魔元神的双重力量，小时候因为魔族血脉无法修炼，可根骨甚佳，宗族便将我百般磨炼。直至后来，我恢复了两识，修炼速度极快，我的元神里封印着我父母留下来的力量，有朝一日全然吸收凝练，我将会是万年后这世间第一个有可能飞升的人。所以我是星辰宗的神女，你明白了么？”
　　“可我，还是不祥之女。”
　　沈骨握紧了她的手，开口道：“你不是不祥之女，我也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可我就是。”初然说。
　　沈骨的面容坚定而冷峻，她那张英气温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凌厉的神色，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不是不祥之女，你是带给我好运的阿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沈骨沙哑的声音是如此具有穿透力，初然心口酸涩，却又甜蜜。
　　这种说话的口气……这种毫无保留的心疼与信任……
　　“好。”
　　初然上前紧紧拥住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不是不祥，我是你的阿然。”
　　——而你，是我的十四。
　　-
　　玉城最热闹的地方还是那临近北海海岸旁的玉门关，许多修士飞在高空望着远处幽静的北海，沈骨认为今晚上人太多，反正离仙尘岛开启还有两天，她们可以慢慢观察，不急于这一时。
　　况且，沈骨现在也没心思去看北海到底长什么样子，到底有多神秘，她此刻的心境很是沉重。
　　她从没有想过初然的出生背景是这样的令人悲伤而痛苦，她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吗？那些宗门里的长老们和峰主们会愿意告诉她这样残忍的身世吗？现任掌门还是她的亲姑姑，怎么忍心要她知道自己从小便是一个孤儿，是一个不祥的人？
　　这等宗族秘辛，是否只有内部人才会知道？
　　初然竟能有勇气告诉她。
　　沈骨听着四周杂乱的声音，手里握着初然微凉的指尖，心绪飘得很远。初然现在如此信任她，是因为她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使初然对自己产生了好感，还是初然本就在怀疑她的真实身份？
　　她已说出了自己身上曾出现过的变故，若初然知道她就是沈十四，定要内疚。
　　还是将这秘密埋在肚子里吧。
　　初然拉着沈骨在人群里穿梭，二人走到了一处售卖符咒的小摊子上，那摊子上的符咒已卖了大半，坐在桌子后面的年轻小哥正在数着灵石和金银，初然一眼便看穿了他金丹期的修为，对沈骨温声道:“走吧，阿沈，这摊子没什么好看的。”
　　“仙人，这仙尘岛试炼您不买一道护身灵符可不行。”那小哥微微一笑，“这仙尘岛在两日后一旦开启，便会将修士们分散开来，若能有这护身灵符，便能及时止损脱身回到北海岸边，是道保命符呢。”
　　“而且，仅此一家有售。”他得意洋洋地补充，初然冷冷瞥他一眼，拉着沈骨便要走，那桌子上的符咒一沓又一沓，看上去一点也不值钱，灰黄色的普通符纸随随便便划了几道就能称之为护身灵符了？
　　沈骨心中有疑，但还是问道:“你这符咒怎么个卖法？”
　　“一枚中品灵石足以，换成银子便是一两。”小哥淡定道，这倒是超出了沈骨的预期，在这仙尘岛开启的关口之前这摊子竟然也没有太坐地起价，“那么，我买——”
　　“这等劣质符咒卖一枚下品灵石，也是宰客。”初然道，那小哥撑着下巴悠悠道:“您不信也没事儿，日后别后悔就行。”
　　“你对自己的符这么有信心，是去仙尘岛历练过吗？”沈骨问道，初然偏头对她低声说，“这小子不过是个金丹期的修为，阿沈莫要信他。”
　　“我也只是个筑基期修为，自然要多作打算。”沈骨说，初然眉头一皱，目光认真地望着沈骨，“我会在仙尘岛里护着你，绝不让你受伤。”
　　“仙尘岛啊，我去过一次，在百年前。”小哥懒洋洋地抬起头看着她们，似笑非笑，“我只能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足够了，进了岛，不知道谁保护谁呢。”
　　初然神情一寒，沈骨怕她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发作伤人，连忙捏她的手心，上前挡在住了初然的身体及她盯着小哥的锋利眼神，温声道:“那么，你便是用这符咒逃出来的么？”
　　“嗯，我在一座洞穴里找到了这种符咒的制作方法，符咒做出来，人就逃出来了。”小哥淡淡道，“仙尘岛我不会再去了，却希望进那岛的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出来。”
　　“那么，我买十三份。”随着初然话音落下，桌上出现了一个小袋子，小哥轻轻一捻，拿了十三张符箓给她，“慢走。”
　　“走吧，阿沈。”初然不再看他，拉着沈骨的手往回走。


第35章 呆阿沈
　　回到客栈后，初然将符箓分给了每一个人，有些人对此不以为然，武齐晃着符箓惊奇道:“这也值得一块中品灵石的价？”初然看他，“这符咒，需用血唤醒符中的咒语，如果你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大可试试能不能逃出来。”
　　“说这种话多晦气。”武齐嘟囔道。
　　叶漫止道：“多谢师妹。”
　　叶一行没有接，沈骨强硬地塞到了他怀里，叶一行看着沈骨的表情，极不情愿地收了起来。
　　其他弟子从没见过初然这般慷慨随和的模样，洛凌性子冷淡，他接过后淡淡道了声谢。顾子修接过符箓细细观察，傅云川红着脸小声道谢，圣烈则像武齐一样甩着符箓口出狂言，在顾子修严厉的目光下悻悻住口，初然并不关心他们的反应，拉着沈骨便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之后，初然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拿出了许多法宝和灵符，都赠予了沈骨，沈骨拇指上戴着的扳指里有很多御罗尊留给她的好东西，委婉拒绝:“神女，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保护自己才是。”
　　初然闻言神色不虞，沉声说道:“阿沈怎能这般与我疏离，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要是能用来保护我重要的人，发挥出它们最大的价值，我便心满意足了，阿沈拿着便是。”
　　“还有，你莫喊我神女。”她气势小了一些，垂眸道:“唤我阿然。”
　　“抱歉，是我失言了。”沈骨挥了挥手，那些物件通通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指中，“这些东西我替你留着。”
　　“不，遇到危险你就拿来用。”初然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如玉琢般精心雕刻的美丽面孔上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疼的脆弱，“我不想你有事。”
　　她骤然抱上了沈骨，一双玉臂紧紧地揽着沈骨的腰，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
　　她不会再让自己心爱的人再受伤。
　　沈骨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心情颇为复杂，开玩笑道:“你现在竟这般在意我了？我是第一个被你这样在意的人，是么？”
　　初然沉默几秒，道:“不是。”
　　“我第一个在意的人——她是年少时将我从那无尽阴暗的世界里带出去的光亮。”她轻声细语道，“是我此生都要深深记住的人，只是她不见了。”
　　“她将我抛弃了。”初然微抬起脸，沈骨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衣领上，“我等了她好久，都没有等到她回来找我，所以，她是真的将我抛弃了。”
　　“阿然……”沈骨喃喃道，被初然用指腹摁住了唇，“阿沈定不会像她一样抛弃我，对么？”
　　心口猛地抽疼，血麟破开了肌肤剧烈收缩着，沈骨喉间滚动，看着初然那期待的眼神，死死忍着身体上的战栗，再出口时，声音更为低沉:“对。”
　　“我不会抛弃你。”她说。
　　——我不会再抛弃你。
　　初然目光瞬然幽暗，她紧紧盯着沈骨，将指腹用力在她唇上一抹，感受着那唇瓣的柔软，“阿沈这般承诺，我很高兴。”
　　说出来的诺言，一定要遵守啊……
　　烛火微微摇曳，房间里的光也随之一晃，沈骨下唇微微发热，她抿了抿，朝桌上红烛一瞥，道:“天色已晚，早点休息……对了，我想你要修炼，那就在床上打坐，可好？”
　　初然看了看那双人宽度的床，笑了笑，“今日我想脱衣就寝，阿沈陪我。”
　　沈骨微愣，尴尬地看着她。
　　“这……”
　　初然眼底掠过促狭，漫不经心道:“阿沈莫要担心，我身上很香，不会有什么难闻的气味熏得你睡不着觉的。”沈骨下意识摸了一下挺翘的鼻尖，苦笑道:“我好久没有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过，睡姿不好，怕你难受。”
　　初然淡淡笑道:“那有什么。”她走向床边，当着沈骨的面便解开了腰带，脱下了白金色的校服放在旁边的衣架子上，纯白里衣裹着姣好的身躯，一头柔顺墨发披散在胸前，初然坐了下来，脱着鞋靴。
　　沈骨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心里一时之间竟有想要逃跑的冲动。
　　她其实很希望与初然如此亲密，但真到了这时候，又有点不是滋味儿，初然不喜他人靠近自己的身体，唯有当初的沈十四可以。
　　如今，沈骨也可以了，拥有这两个身份的同一个人却并不高兴。
　　初然坐在床靠近里面的一侧，抬头望着她，眉眼带笑:“呆阿沈，还不快过来。”
　　沈骨被她这一声唤搞得心神恍惚，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满心满眼都是那双浅蓝色的漂亮眼睛。等到沈骨回过神后，才意识到她已经脱下了外衣和鞋靴，而初然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快进被窝。”初然好听的声音唤着她。
　　沈骨木木地点头，闷不吭声地脱下外裤，钻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她手上拽着被子一角，不自然地僵着身子躺平。
　　她刚刚是怎么了？初然一喊她，她就傻乎乎过来了，一点自制力也没有。
　　初然也躺进被窝里，里衣上散发着清淡的幽香，将这被窝也沾上了她的香气，她抑制不住扬起的嘴角，轻轻往沈骨那边挪了过去。
　　这曾是她在梦里的场景。
　　她终于可以看见十四的脸，向她倾诉着自己这些年来的委屈与想念，抱住她的身子，感受着她的温度，看着她朝自己露出笑容，那是她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笑容。
　　沈十四会露出来的笑容。
　　初然在心里叹息，她的呆阿沈……真呆。
　　沈骨心里冷静思考着自己的意志力是否会因为血麟而受到影响，下一秒，她的右胳膊便传来了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第36章 被算计的吻
　　沈骨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忘记了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初然的身体贴紧了她的胳膊，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一只柔软的手在被子里轻轻划过沈骨的小腹，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侧，然后用力握住了那截紧实的腰身。
　　这种感觉有点不一样，也许是太久没和人如此亲密接触，也许是因为她们都长大了，沈骨竟觉得心口划过了一丝痒意，初然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脖子旁边，用气音唤她。
　　沈骨蓦然酥了半边身子。
　　初然笑得欢欣，沈骨的胳膊上传来轻微的震动:“阿沈这是害羞了，怎么像个木头一样？”她揶揄道，“又不是和男子一同睡觉，怎地就脸红了？”
　　沈骨张了张嘴，有些迟疑:“我……脸红了吗？”
　　初然忽地支起身子，墨发纷纷散在沈骨脸边，一张动人心魄的神颜凑近了沈骨的脸，低下了头盯着她看。
　　沈骨想移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直愣愣地注视着初然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眸子。
　　初然缓缓俯下身子，红唇轻启道:“阿沈……”她轻轻揉捏着沈骨腰上的软肉，目光里悄然滋生出让人脸红心跳的缱绻情意，幽蓝色的湖泊深处涌动着暗流。
　　沈骨扭了下身体，伸手去抓初然在她腰上作祟的小手，“阿然，你别闹——”
　　初然眼底一暗，低头准确地捕捉到了她张开的嘴唇。唇瓣被紧紧贴住，沈骨惊得唔了一声，初然顺势扣住了沈骨的手十指相扣，伸出舌尖轻轻松松撬开了她的牙关，品尝着其中的美味。
　　她的动作过于生涩，沈骨微微睁大眼睛，疑惑又震惊，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初然捧着她的脸细细亲吻，她知道即使自己强吻了沈骨，沈骨也不会真的对她生气。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初然慢慢停下来，抬起了身子看沈骨的反应。
　　沈骨懵懵地去摸自己的嘴唇，唇瓣早已湿润无比，又热又麻的感觉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事情，“你……这是为何？”她喃喃道，“阿然，你莫不是对我……”
　　“我想尝尝阿沈唇瓣的滋味儿。”初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笑得天真单纯，她眉眼弯弯，满足道:“阿沈的味道和糖守糕一样甜。”
　　沈骨眼皮一跳，放下了手。
　　“所以你就亲我？”她清了清嗓子，哭笑不得，“阿然，不能这样随便亲别人，亲吻这种事情，是……”
　　“是什么？”初然俯下身子，趴在沈骨的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认真道:“难道亲吻只有男女之间才可以做吗？”
　　“亲吻这种事……当然只能是男女……道侣之间才可以做。”沈骨有些结巴，“亲吻……是道侣之间倾诉爱意的一种方式。”
　　“为何男女倾诉爱意就能用亲吻，而我向阿沈倾诉爱意便不可？”初然轻声道，“我喜欢阿沈，想让阿沈知道我有多在意，既然这只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那么我也可以这样对阿沈做。”
　　“难道阿沈厌恶我这样做吗？”她垂眸难过道，“阿沈觉得我恶心？”
　　沈骨急忙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局促地想摸摸初然的头顶，手悬在空中犹豫了几秒才落下，“我怎么会厌恶你呢？我也很在意你，也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你。”
　　“而且……我也没觉得不适。”她小声补充道。
　　“是吗？”初然惊喜地盯着她，“阿沈能接受我这般对你？”
　　“我……”沈骨语塞，真真是哭笑不得。
　　初然在某些事情上没有经验，平日里也没有会教她这些的长辈，又没有可交心的朋友，难免会对一些表达情感的方式有所误解……算了。
　　她在心里叹道，不就是咬咬嘴唇吗，和拥抱牵手没什么区别，都是表达亲密的方式。
　　以前初然也亲过她的脸颊和嘴角，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那我以后若是想表达自己的感情，是否也能像今天这样亲吻阿沈？”初然低头在沈骨唇上轻轻一啄，几乎压抑不住唇角的笑意。
　　“……可以。”沈骨叹道，反正她也不吃亏。
　　初然安心躺下，抱着沈骨喃喃道:“阿沈对我真好。”
　　“睡吧。”沈骨指尖轻轻弹出一缕真气，熄了烛火，房间里陷入一片沉暗，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初然扯了扯沈骨的里衣，小声道:“阿沈抱我睡觉好吗？”
　　沈骨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无奈又宠溺道:“好，都依你。”
　　初然满足地缩在她怀里，垂眸盯着那喉前的粗糙疤痕。
　　“阿沈，我想听听你真正的声音。”她轻轻说道，即使原本的嗓子受损了，修仙之人也依旧可以用内力发声，更何况沈骨还是圣体，稍加修炼就可以培养出优越的嗓音，只是……
　　沈骨呼吸微滞，本就没平复下来的心跳更快了，她咬了咬温热的下唇，没有回答初然。
　　声音一响起，便暴露了，她现在还能与初然处在一个微妙的相处之中，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初然沉默了一会，没等到答复，她敛下了那些失落，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道：“阿沈现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良久，沈骨低低应了一声。
　　初然又露出笑容，抱住沈骨温热的身体，“睡吧。”沈骨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月色悄然落在床边，一切都变得安宁静谧，初然在被窝里抓住了沈骨的手，十指相扣，她嗅着沈骨身上的香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阿沈？”
　　沈骨没有反应，看来是睡着了。
　　“……”
　　初然闭眼感受着那只手带给她的触感，沈骨的手上有练剑形成的茧，初然轻轻摸着，唇瓣触碰沈骨肩膀的衣料。沈十四长大了，大概就是沈骨这样的身形，这样修长的手，这么多年过去，她快要不记得触摸沈十四的感觉，如今，却如唤醒身体记忆般那样熟悉。
　　她一开始就怀疑，幸好，这一次终于寻对人了。
　　“十四。”
　　她搂紧了沉睡中的沈骨，闭上眼睛。


第37章 北海封印
　　幽暗平静的深蓝色海面中央伫立着一座被充裕灵气围绕着的海岛，海岛岸边是一片沙地，没有任何拥有生命力的生物存在，而沙地前是一片又一大片枯黄色的石壁，没有人可以从这座岛屿的石壁之外进入其中，可这座岛屿很大，岛屿的顶端灵气最为浓郁，能量也最为强大。
　　观测仙尘岛的玉城瞭望塔发出了警报，因为那岛屿顶峰的灵气已经从无形无色转化成了具有雾气形态的金色灵气，仙尘岛南边的枯黄色的石壁逐渐变得像那普通石壁的颜色一般灰暗，沙地岸边的海水也在灵气的沾染下泛起了涟漪。
　　从岸边开始，向北海南边的玉城荡起一圈圈浪花，警报响起的数秒之后，玉门关外已经围满了人群。仙门百家整装待发，提前来到了北海岸边，星辰宗、玄灵宗、渊幽门、海泽教四大宗门是这仙门百家中的翘楚，唐午站在星辰宗队列前，挡在玄灵宗祁淼掌门和厉燃中间，神色沉沉地看着远处北海中央的仙尘岛。
　　沈骨站在初然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一些算不上友好的视线朝她这边投来，初然冷傲地抬着下巴，望向北海中央，眼底一片漠然。
　　看来，这些不友好的目光是冲她而来。
　　初然在宗门多年不惹人喜欢，这般性子想来也在外得罪了不少人。
　　沈骨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一眼玄灵宗的修士们，却对上了穆石那双泛着柔情的桃花眼，她微微一怔，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回了头。
　　穆石却说话了，语气温和。
　　“师妹想知道我为何要寻找云十七么？”他轻声细语，“他是我游历到玉城时拜的师父，算算时间，也已经快有十五年了。”
　　沈骨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云十七，问道:“嗯，你师父去了别处游历，你不知道么？”
　　“我走之前，师父说要游遍仙辰大陆，他要找到失踪的小师妹。”穆石说，目光紧紧盯在了沈骨的侧脸上，如玉琢般的五官缓缓流露出一丝黯然，“他说，小师妹流浪在外多年，该回家了。”
　　沈骨接收着他话语中的信息，点了点头道:“原来你还有个师妹，她怎流浪在外，不与你们在一起？”
　　“师父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拜了别的师父，又忘了我们。”穆石没有回答她，自顾自低语道:“最后师父回了玉城，我以为她过得很好，但师父说她过得不好，所以，他没有带走我，也没有带走她。”
　　“那么……你师父云十七去了哪里？”沈骨不禁对这俩师徒产生同情，从穆石只言片语来听，云十七一定很在意这个小徒弟，才会一直坚持着寻找她。可找到了，也带不走了。
　　“师父依旧在游历仙辰大陆，只与我说了一句话。”穆石道，“所以，我来了星辰宗。”
　　“所以你是因为你师父才来了星辰宗？”沈骨好奇道，“你师父说了什么话？”
　　穆石看着她，神色沉静而温柔。
　　“等我们从仙尘岛出来了，我就告诉你。”
　　沈骨把这个问题放在肚子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见到你师妹了吗？”
　　穆石道:“我……”他的话忽然被瞭望塔更加响亮的警报覆没，沈骨猛然转过头，看着北海中央的仙尘岛，北海巨浪滔天，浪花争先恐后地打在岸边，也带来了极其充裕精纯的灵气。
　　“所有弟子，跟紧我！”唐午亮出佩剑，威严道:“北海已解除封印，我们可御剑前往仙尘岛，所有人都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掉队，前进！”
　　沈骨亮出银白长剑时，已有其他宗门弟子御剑飞向了仙尘岛，星辰宗弟子们在唐午与厉燃的带领下稳稳飞向北海高空，前往那神秘又危险的岛屿。
　　唐午、厉燃率先落在了仙尘岛屿沙地岸边，随后便是叶漫止、初然、叶一行、武齐四人，一伙身着黑红色宗服的男弟子插进了星辰宗剩余弟子队伍之间，顾子修、圣烈、傅云川、穆石四人落在沙地上，抬头看着姗姗来迟的沈骨、夜远星和洛凌，那队男弟子就降落在不远处，个个身形高大，他们御的不是剑，都是刀。他们的领头人是一个络腮胡黑脸男人，一双狼一般锐利冰冷的双眼扫视着四周。
　　武齐捅了捅叶一行，“这些人是哪个宗门的？”
　　叶漫止道:“狂煞宗。”
　　“那这狂煞宗——”武齐还要问，那狂煞宗的弟子们便通通将视线转向了他，武齐话语一滞，讪讪躲到了叶一行身后。
　　什么宗门的名字竟然如此凶悍邪气？沈骨发现那些狂煞宗弟子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处，回头一看，便看到了夜远星、叶漫止以及初然站得很是接近，都是些如花朵般美丽动人的姑娘，沈骨眉头一皱，而男弟子们显然也察觉到了，纷纷不爽地瞪了回去。
　　沈骨走了两步，挡在初然身前，其中一个狂煞宗弟子是金蓝双瞳，他唇边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神色颇为轻蔑。然而还没等星辰宗这里的人有什么表示，他们面前的巨大石壁已然发出了浑厚的震动嗡鸣声。
　　所有人都望向那石壁，只见那石壁上露出密密麻麻的碎缝，金色的灵气从中飘出，散发着金色光华，年轻的修士们汲取着这精纯浓郁的灵气，脸上充满了期待和欣喜。
　　唐午和厉燃则没有多少喜悦，他们神色严肃，星辰宗的弟子们虽然兴奋，却也没有太过失态。唐午转过身，对弟子们正色道:“仙尘岛开放后，将会在一个时辰后关闭通道，我们很有可能会被分散。切忌冲动行事，一切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目标是寻到通往长生泉的路径。掌门让你们携带的手牌其实就是命牌，每个人都有一次捏碎命牌的机会朝星辰宗发出警报，你们捏碎命牌，会第一时间被传出仙尘岛回到星辰宗。但此命牌是以消耗你们的寿元来使用的，且元神受损将会陷入昏迷，但保命最重要，明白吗？”
　　“可是，我们逃出来后还有人在里面怎么办？”沈骨问道。
　　“尽人事，听天命。”唐午道。
　　星辰宗的弟子们沉默了，而那石壁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漩涡似的巨大通道，几乎占据了整面岛屿的石壁。已经有人忍不住要冲进去，被自家长老喝止，唐午回头看了一眼初然，眼中颇为复杂。
　　初然盯着那流金通道，只觉得那岛上的灵气都在被自己的丹田炼化吸收，就好像这灵气本就是属于她一样，她察觉到自己的修为将要突破了。
　　她忍不住攥紧拳头，神色难看。


第38章 坠落
　　她体内本就有仙魔双重之力，修为大涨也不足为奇，但这岛上有众多合体期大能，她若真的暴露了身份，焉能不人人得而诛之？
　　“出窍中期？”祁淼低语，她的目光从远处深深地望了过来，声音也传入了唐午的耳中，“看好初家的小妖怪。”
　　“初然不是妖怪。”唐午传声过去，祁淼不屑与其争辩，只凝神看着通道入口，数十名合体期修士在入口附近施展法术，沈骨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住了。
　　初然咬着下唇，目光一片幽暗，沈骨没有问她什么，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
　　这仙尘岛，给她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她心口处的血麟像是被这岛屿中的灵气激活了一样，变得活跃起来，浑身经脉也都充盈着强大的灵力。
　　可是，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这种恐惧让她几乎不能往前再踏一步，不能进入这座仙尘岛。
　　为何会恐惧呢？
　　沈骨不知，她越发握紧了初然的手腕，朝下滑落，抓住了她的手，心里面的那种恐惧稍稍减轻了些。随着那些长老掌门峰主陆续率领着弟子们进入通道，唐午和厉燃也带着弟子们朝着通道飞去，沈骨看着那宏大璀璨的金色漩涡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双漆黑的眼睛中也透出了璀璨的金色光芒。
　　他们进入了漩涡通道，一阵强大的劲风袭来，如刀子般割向了每个人，“灵气护体！”唐午传声，弟子们一一施展出灵气护住肉身，他们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中前进，沈骨回头一看，发现这条通道竟然没有了别的宗门修士。
　　他们已经被分开了！
　　“所有人凝神聚气，我们要到了！”唐午沉稳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朵，弥漫着金色碎光的漩涡通道劲风更加猛烈。就在前方通道慢慢缩小为一成人足以穿过的洞时，浑厚深沉的龙吟声骤然响起，那龙吟里充满着怨毒和滔天的恨，以及几乎能让元神覆灭的悲伤与绝望。
　　沈骨如遭雷击，灵台都被震得恍惚，她眼前一花，闪过了无数个画面，转瞬即逝。星辰宗其他弟子跟着峰主一一出了那通道终点，身形消失在流光洞口中，他们似乎并没有听见那龙吟声。
　　初然跟在叶一行身后出了洞口，她心口钝痛，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
　　沈骨松了剑诀，脚下的银白长剑再控制不住，她脚下一空，身子跟着那柄剑，朝着慢慢收缩的通道下方无力跌落，一双漆黑的眼睛麻木而空洞，墨发被劲风切割。
　　……
　　银白长剑被通道吞没，沈骨怔怔看着飞速移动通道下方，抬头看着抓住自己的人。穆石的眉眼被碎发挡住，他嘴唇紧抿，将沈骨拉了上来，沈骨踩在他的剑上，发现通道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心中内疚。
　　穆石却没有什么责怪她的意思，道:“我们走。”
　　身后的通道已然收缩到了跟前，若不及时离开，怕会永远被关在这里，穆石御剑飞向那流光洞口，在它缩到半身大小时二人默契地蹲下身子，成功逃离这仙尘岛入口的神秘通道，白昼般耀眼的光占据了所有视野，沈骨用手在眼前遮挡了一下，穆石在前方道:“师妹，我们到了。”
　　到了？
　　白光慢慢散去，沈骨看清了周边的景象后，瞳孔微缩。她慢慢放下手，柔和的风掠过脸颊边，天际泛着血色的光，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满是荒芜的枯黄石崖和深不见底的深渊。
　　穆石御剑贴着空旷的山崖边静静飞行，沈骨打量着周遭，看不见任何一点其他的颜色，也看不到除了她和穆石以外的其他人。
　　穆石捏着剑诀加快了前进速度，似乎要把这山崖给过个遍，一刻钟后，他们停留在与第一眼看到的断崖并无不同的地方，沈骨沉声道:“师兄，休要耗费太多真气。”她看着漆黑的深渊，道，“也许我们是进入了一个没有终点的幻境里。”
　　穆石沉吟片刻，道:“这么说，他们也会进入幻境？”
　　“我想，进入仙尘岛的每一个人都会进入幻境，而这幻境，也因人所异。”沈骨道，“师兄不妨先降落在地面上，我们要好好想一想。”
　　“可……”穆石担心这地面上会有危险，犹豫了一下，沈骨亮出修罗巨剑，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抹，血珠溅在剑身，穆石知道这剑的威力，却也没想到需要以血饲剑，“师妹，你这是——”
　　“检查四周，去。”沈骨将剑往远处反手一掷，修罗剑斩风冲向远处，眨眼间便没了踪影，她抹了抹手指上的伤口，也是眨眼间便恢复了。
　　“修罗剑可感觉出这四周的生气，若这地方只有我们二人，那么，也无须怕什么了。”沈骨淡淡一笑，穆石偏头看着她，眉眼弯弯，“师妹好厉害。”
　　“你这语气太像夸稚子了。”沈骨笑道，“我们先下去看看。”
　　“好。”穆石道，“不过你万万不可离我三步之远。”他在沈骨怔神之余降下高度，穆石率先跃在地面上，看没有危险便让沈骨再跳下来，二人站在崖边，朝下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听见那呼呼作响的狂风。
　　“师妹，”穆石问道，“你为何会在那通道里坠下，发生了什么事？”
　　沈骨眼皮一跳，看向他困惑担忧的脸。
　　“我听见了龙吟。”她说，“你没听见？”
　　“龙吟？”穆石蹙眉，“我从未听过什么龙吟，而且，师妹你怎知那就是龙吟？”
　　沈骨道:“……我也不知。”她回想了一下那种声音，浑身散着冷意，“也许，是这仙尘岛内的冤魂在咆哮。”
　　“冤魂？”穆石思索片刻，道:“万年前的六界血战连魔煞神妖神都灰飞烟灭，修仙界也有不少大能元神尽散，冤魂想必也是六界的魂，你认为那是龙吟，也许是妖龙一族的冤魂在诉苦。”
　　“妖龙？”沈骨有些意外，“何为妖龙？”
　　“妖界神龙族，历代妖尊皆是妖龙之首。”穆石缓缓道，“万年前的上古妖龙甚至已经修道飞升，只不过在那场血战中同魔煞神决斗牺牲了。”
　　“修道飞升？”沈骨道，“是谁？”
　　穆石道:“仙帝龙渊。”


第39章 穆十一与沈十四
　　“这妖龙一族是好是坏？”沈骨问道。
　　穆石想了想，道:“那仙帝龙渊是好的，只是成仙后便不能再管下界的事，妖界出了乱子与魔界相互勾结，不知怎地，她竟然来到凡间，在这里为了六界陨落。”
　　他看着沈骨怀疑的神色，微微一笑，“你认为我在编故事骗你，是么？我没有骗你，这是我师父云十七所说，我从小便记得这个传说，只是世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皆是妖魔互相勾结，仙界牺牲小我拯救六界的故事。”
　　“你这般相信你师父？”沈骨问，穆石点了点头，温柔的神色中透着些坚定，“我相信我师父的任何话。”他叹了一口气，对沈骨道，“当师妹与我们分开后，他誓死要寻到她，我从未见到他那般惶恐失态，也没见过他在找到她之后那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失魂落魄，是因为师妹忘了你们？”沈骨道，穆石摇了摇头，“不是。”他说了这句话后，就没再说下去，沈骨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在两人宗门大比的时候，穆石对她说的那番话。
　　“你的天赋悟性，竟如此之强？”
　　“若你根骨经脉未曾被毁，成仙机缘岂非要大过这世间的任何人？”
　　沈骨张了张嘴，刚要问穆石是怎么知道她根基曾被毁，便感应到了修罗剑的归来，她伸出手，稳稳握住了骤然回到原地的修罗剑，一阵微弱的铮鸣之后，修罗剑在手中消失。
　　“如何？”穆石问道。
　　沈骨蹙眉，“穆师兄，看来，我们真的是在一个幻境里。修罗没有找到边界便回来了，而且，这个地方除了我与你，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幻境啊……”穆石重复了一遍，“不可能每个人的幻境都是一样的，师妹，我们需要找到突破幻境的法子。”
　　“自然。”沈骨摸了摸下巴，“这天地之间，断崖之边，定是有些因果与我们相关的——”她瞅了一眼那崖边，摸着下巴的手指僵住了，穆石也似乎想到了什么，变了脸色。
　　他们脚下所在的地面忽然震动，狂风大作，沙灰滚滚，天色骤然暗下，二人抬头一看，这天地之间竟出现了一场无法抵御的恐怖风暴。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绵软的沙子，正在往断崖边急速滑落，穆石一把拽住沈骨，将佩剑插在沙中，沙子流速太快，二人被狂风与细沙裹着冲向断崖边。
　　沈骨抽出修罗，默念剑诀，修罗缓缓升起，爆发出惊人的剑意，将二人缓缓从沙中带离。沈骨感觉到自己的脚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冷了。无数个人的头骨、躯干骨、各种碎骨在流沙中翻涌，冒着白莹莹的冰冷光芒。
　　“师妹！”穆石大喊，沈骨回过神，越发握紧了修罗，但那风力太过强劲，而风暴也卷起了层层细沙逼近眼前，被卷入其中，后果不堪想象。
　　快想一想，快想一想——怎么才能破开这幻境！
　　沈骨和穆石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穆石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一只手用力拖住了，他没有低头去看是什么抓住了他，只是抽出被沈骨拉着的手，挂在修罗上的重量一轻，瞬间升高好几米。
　　穆石被一只只手骨抓住，冰冷细长的指骨抓紧了他的衣服，风暴越来越近，卷起了沙浪，他握着剑斩断手骨，整个人不受控制，随着流沙朝断崖底下倾泻。
　　——乐音化神，青鸟之力，现！
　　穆石掐着诀，发现在这幻境之中施展任何法诀都无用，看着近在眼前的恐怖风暴与沙浪，他羽睫一颤，想看看沈骨，却被狂沙挡住了视线，索性闭上了眼睛，随着流沙朝断崖底下坠落。
　　“穆十一！”
　　穆石骤然睁开眼睛，神色一片惊愕，流沙与断崖消失了，他站在昔日的玉城之中，看着眼前的荒域，滚滚狂沙，一个年幼的自己抓着一个已经埋入沙中半截身子的女孩，“十四！”穆石大喊，“千万别松手！”
　　那女孩的容貌赫然是沈十四幼年时的模样，她浑身冒着金色的灵气，稚气的面庞上沾满了沙土，目光坚毅道：“放开我，否则你也会被拖进去！”穆石紧紧抓着她的手，流沙没到了小腿，一点一点地下滑，远处的沙土在飓风下飞扬成沙浪，沈十四松了力气，穆石快要抓不住她的手，满脸恐惧绝望。
　　“得了吧穆十一，我一直比你厉害。”沈十四冲他一笑，用尽全部灵力将穆石推出荒域流沙的范围之外。
　　穆石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圈，鼻子里全是沙土，他咳嗽着吐出粗粝的沙子，右手徒劳无功地向前伸着，沈十四在他眼前被吞噬，在这荒域之中下落不明。
　　“十四——！”
　　……
　　原来，这场幻境是让人见到最恐惧的记忆吗？
　　“十四……”穆石低声喃喃，这个幻境要让他怎么做，弥补遗憾么？沈十四的失踪，确实是他的遗憾，是他这些年来的梦魇，是他和师父这些年来生活下去的目标——找到她。
　　——抓住她的手，不要放开。
　　这句话在穆石脑中出现，他在沙暴中前行，看着年幼的自己死死地不肯放手，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师父口中无数次承认的仙缘最佳的师妹，自己如何努力也比不上她的修为，时常大打出手、不肯低头的师兄妹，最后生生分离十几年。
　　没有抓住她的手，也无法抵挡得了她的灵力，无能的师兄。
　　幻境在他眼前反反复复地循环，如时间倒流般一遍又一遍地割着他内心深处的伤口，穆石慢慢走上前，走进了流沙中心，缓缓蹲下，盯着沈十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比我厉害，师妹，我已经领教过了。”
　　“我抓不住你的手，以前是，现在也是。”
　　“所以，我选择和你一起。”
　　他这句话刚说完，流沙中心便越扩越大，直到成了一个黑洞，沈十四推开了穆十一。穆石伸手去触碰沈十四的手，指尖穿过了她的手掌，他身子失去重心，和她一起向下坠落。
　　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


第40章 卦凶之人，不可入此岛
　　唐午手里捏着的一道定魂灵符已经燃烧了大半，他身侧全是刚刚从幻境突破出来的弟子们，一道身影也从空气中缓缓浮现，沈骨紧抿着唇，手里还提着那把修罗巨剑，她刚睁开眼，便被叶一行扑上去紧紧抱住，“你们落在后面，把我吓死了！”
　　沈骨眨了眨眼，从叶一行的肩膀上方看向往这里走了两步又僵住脚步的初然，朝她扬起一个安心的笑容，她拍了拍叶一行的背，偏头看着就在身侧三步远的穆石，“看来我们都成功突破了自己的幻境，穆师兄。”
　　“你还说！”叶一行敲她脑袋，恼怒又关切道，“你怎么掉了下去？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瞥了一眼穆石，心里后怕，“要不是有人看到，我还能见得到你么？”
　　“那只能多谢穆师兄当时注意到了我的情况，你可是我二哥，一点都不注意我。”沈骨道，武齐在旁边插嘴：“正常人那个时候都不会想着去注意到谁掉队了吧……就那一瞬间的事。”
　　穆石浅浅微笑，初然站在唐午身边，藏在衣袖下的手狠狠地攥成了拳。
　　她那深蓝色的眸中浮现出悔意和气恼，她当时回头去看沈骨，虽然发现了，却来不及掉头，通道关闭后便是新的幻境，她的注意力放在坠落的沈骨身上，而幻境剥离出让她最恐惧的那些过往，心神俱乱，若不是唐午的定魂灵符——
　　“仙尘岛内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岛内奇境甚多，也有不少妖魔、鬼物在其中栖居。我们需立即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厉师弟。”唐午偏头看着厉燃，厉燃点了点头，带头前进。
　　弟子们跟着峰主，这是一片灵气充裕，宽阔的地域，他们踩着干到龟裂的硬土地，各自防备着四周的风吹草动。前方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往的唯一方向便是深山老林，初然走在叶漫止身侧，觉着自己的灵气流转速度越发地快，丹田里的灵气不断凝集，才突破的修为又稳稳上了一大截。
　　这般风水宝地，能让无数位修士到达一生都无法达到的境界，初然余光里注意着其他人，并没有谁像她这样如此顺利地吸收灵气化为己用。
　　唐午侧过脸，瞥了一眼初然。
　　在这里修为最高的二位峰主怎会注意不到初然周围的灵气都在被她炼化吸收，自从这孩子出生时便已携带着她父亲的仙脉天赋和母亲的魔族血脉，元神里封印着强大的力量，只待有一天，这封印解开，她将成为仙辰大陆万年来的第一个飞升者。
　　他又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厉燃，心里暗叹。
　　十九年前发生的事情太多，牵涉的人也太多，如今再来故地，不仅要操心小辈们的安全，担心旁门异族的袭击，还要防着某些人的旧情。
　　这次入仙尘岛，也不知……
　　“师姐，”夜远星跟在叶漫止身后，桃花眼尾覆上一层薄薄的红，她拽住叶漫止的衣袖，尾音柔软，“师姐我有点怕。”
　　叶漫止微微偏头，淡声道:“你跟紧我便好。”
　　“是，师姐。”夜远星灿烂一笑，墨色眸子里闪烁着星辰，叶漫止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自己的指尖被女孩冰凉的手指握住。
　　真冷，叶漫止心想。
　　一年前，她曾去丹峰找唐峰主拿培育的灵芝，与御剑还不太熟练的夜远星在空中相撞，长剑从高空跌落，女孩则扑进了她的怀中，抓着手臂的指尖也是冰凉无比，仿佛有刺骨寒气在肌肤之下窜动。
　　自那之后，她们没再见过面，直至前些日子的丹药师考核，夜远星戴上高品炼丹师的胸章，笑意盈盈地走到观众席的角落，红着眼睛问她:“师姐，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夜远星好像对她很信赖，也很任性，她无视了她礼貌下的疏离，强硬闯入了她的私人领域。
　　叶漫止没有勾住夜远星的手指，但也没有抽出。
　　她觉得夜远星有种似曾相识的眼熟，在初遇之前。
　　-
　　星辰宗一行人在行到半山腰处，忽见前方断崖有一间茅屋摇摇欲坠地落在边缘，唐午用神识去探，却被茅屋之上的阵法挡了回来，他沉吟片刻，对其他人道:“这间屋子由我与厉峰主去探探，漫止，你与其他弟子稍作等待，注意四周环境。”
　　“是，唐师叔。”叶漫止道。
　　唐午与厉燃对视了一眼，二人闪身至茅屋前，厉燃望着破烂木门上挂着的皮质灯笼，皱了皱眉，那皮质灯笼里冒着幽幽蓝火，诡异至极，灯笼裹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皮，纹理清晰而光滑，很薄，里面的蓝火在窜动，却撩不坏这灯笼的皮。
　　“我们上一次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屋子。”厉燃忽然道，唐午声音沉稳，“没有，师弟，我们上一次没有来过这里。”
　　厉燃:“我虽忘了些事情，但你也不要骗我。”
　　唐午:“我何时骗过你？”
　　厉燃:“无时无刻。”
　　唐午:“……却不会是此时此刻。”
　　他伸出手，在斑驳的木门上轻轻扣了扣，木门应声打开，而厉燃也将手搭在了佩剑上，目光如炬般地盯着木门后的世界——
　　二人皆是一怔。
　　昏暗的烛光照着灰蒙蒙的茅屋，破烂的蒲草团上缩着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的人，手上长满了斑驳红痕，仿佛是被什么烙铁生生印在皮肤上留下的，兜帽之下看不清人脸，黑乎乎一片，见木门开了，那黑袍人慢慢抬起苍白的手指，摁在面前木桌上摆放着的一截枯骨上。
　　枯骨被数不清的金色符文包围，枯骨慢慢浮在空中，飞速翻转，一些符文消散，一些符文则印在了骨面之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卦凶之人，不可入此岛。”黑袍人的声音像嗡鸣一样，在这间小茅屋里响起，厉燃一脚踏入门槛，毫不畏惧。
　　“那么，便为本峰主算一卦。”


第41章 天道以万物为刍狗
　　厉燃刚踏入门中，木门便被关上了，唐午一惊，茅屋檐前挂着的灯笼幽火变成了黑焰。厉燃站在越发黑暗的屋中，望着黑袍人，“如何算卦？生辰八字，还是——”
　　“玄骨自会预测。”嗡鸣声令厉燃犹感不适，他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枯骨再度翻转，一枚枚金色符文悬空排列，再落到枯骨表面上时，已变得模糊一片，冒着幽幽灰茫色。
　　“什么意思？”他问。
　　……
　　“如何？”唐午等得无聊，他迫不及待问出了屋子的厉燃，后者神色并无异常，淡淡道:“都是些糊弄人的东西，谁知道这厮是不是蹩脚道士伪装的。”
　　“你不信卦？”唐午问道，厉燃挑眉，“那破骨头也算是卦？”
　　唐午挥了挥扇，抿嘴笑道，“那我也是要去试一试的。”
　　“随你。”厉燃捏诀传声，让叶漫止带人过山。
　　-
　　夜远星眉眼带笑，几乎是倚在叶漫止身上，“师姐，你说那屋子里会不会藏着个妖怪。”叶漫止被她挽着胳膊，宽慰道:“就算是有，师叔们也不会让弟子受伤的。”
　　“嗯，”夜远星点头，“师姐也不会让远星受伤的，对吗？”
　　叶漫止点头，“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妹受伤。”
　　夜远星眼里闪过失望，但依旧笑嘻嘻地缠着叶漫止，沈骨看着她们，传声问叶一行，“二哥，唐峰主只有这一个亲传弟子么？”叶一行道，“是，唐师叔从前并不收亲传弟子，这夜远星我后来找听唐溪堂主打听，她来宗门也没有两年，是个炼丹之才，但体质不行。”
　　“体质不行？”沈骨传声问道，“夜远星得了一种寒毒，其他的我也不知。”叶一行道，“丹峰一直在找法子治愈。”
　　“原来是这样。”
　　诸位弟子来到断崖边，小心翼翼地站成两列，唐午从屋中出来，将扇子合起来指向屋子，“你们都可以算个运势，别的不要去轻易碰……”
　　“听什么听，运势不过就是吉凶两面。”厉燃冷哼，“你我在这里，何惧这岛中妖魔？”
　　“此言差矣，师弟。”唐午用扇子点了点他的肩膀，虽微笑着，但眉眼间透露出严肃，“我知你不信命，但……”
　　“你的卦如何？”厉燃反问，唐午眨眼，“我没算。”
　　厉燃:“……那就闭嘴。”
　　“师姐可要算算？”夜远星问道，叶漫止摇头，“不算。”
　　夜远星笑道:“那我也不算。”
　　辰泽峰亲传弟子洛凌修的是无情道，他抬头看着那屋檐下的灯笼火，面色冷峻。
　　思索片刻，先踏进了那茅屋中。
　　武齐吵吵嚷嚷着也要进去，被叶一行一个暴栗敲在头上，“你把嘴闭上，就你这样的还去算卦，最好算出来以后能做个哑巴，整天吵得人头疼！”
　　武齐捂着头委屈巴巴，“我有嘴是我的错了？你知不知道哑巴有多惨？”
　　“我又没做过哑巴，惨不惨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做个哑巴。”叶一行皮笑肉不笑地嘲讽，武齐翻白眼，叶漫止闻言看了他们一眼，而初然在一旁眼神已然变得阴冷了。
　　沈骨传声警告:“二哥。”
　　叶一行偏头，看见初然的神情，“抱歉，”他漫不经心道，“你瞧我这记性……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初然曾经失明失语的事情总是有人知道一些的，武齐也是听师兄师姐私下嘀咕知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从后面踢叶一行的小腿。
　　叶一行并无愧意，初然心里也清楚，她皱眉冷笑，却在瞥见沈骨关心的神色时咽回了即将要出口的讥讽之语，抱臂背过了众人，垂眸看着断崖下的茂林。
　　沈骨上前宽慰，哪想初然并未理会。
　　“阿烈，云川，你们可要去算卦。”顾子修是厉燃亲传弟子，而圣烈虽是内门弟子，却也是顾子修从小养到大的，圣烈性子火爆易怒，常常惹厉燃不痛快。傅云川乖巧内敛，虽不比圣烈与顾子修亲密，却也很崇拜顾子修。
　　“师兄，这卦没什么好算的。”圣烈不耐烦道，“知晓了卦象反而会束手束脚，不如自在一点。”
　　傅云川在旁边瞥了一眼从茅屋中走出来的洛凌，在顾子修鼓励的目光下尝试着走进茅屋算卦，被圣烈一把揪住，“你还真去算啊？我把你腿打断。”
　　傅云川闷不吭声地被拽了回来，顾子修嗔怪地看着圣烈，“我这是为他好，师兄。”圣烈毅然道，顾子修沉吟片刻，“也好，听卦之人未尝不是窃取天机，惹来命数之变甚是麻烦。”
　　万事皆有因果变数，算不算卦，听不听卦，都是一种种下的因，而果也是注定的，当世修士算个运势或命格不是什么稀有事，一些算卦师泄露天机，涉入他人因果，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
　　如此一来，除了洛凌，便无人去算卦了。
　　初然却蓦然回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茅屋，沈骨上前，“阿然——”她几乎撞上猛然合闭的木门，悻悻转身，穆石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她。
　　“初然这小家伙竟然进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唐午敲着手心，传声给厉燃，厉燃挑眉，“她能知道些什么？”
　　她能知道的多了去了……唐午腹诽，没敢传声，目光忧虑地盯着木门。茅屋檐前挂着的灯笼幽火再度变成了黑焰，沈骨站在屋外，静静地等待着。
　　也许无人能理解初然的心情，但沈骨却知道她是一个敏感多疑的女孩，那句不祥之女，不仅仅是初然自己的想法，她在襁褓之中怎能知晓父母是如何逝去的，记事后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知晓的。
　　失去部分感官能力，听觉会比常人灵敏数倍——她在别人口中听了多少这样的话？
　　天道以万物为刍狗，能走到什么程度，能达到什么境界，获得什么样的成就，都是早已定好的气运，试图改命的人，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沈骨认为自己做了改命的事，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已经够了，她不该再去奢求什么。
　　她怔怔看着从屋中出来的初然，心口的血麟又在搅弄着血肉。
　　一阵尖锐的疼。


第42章 所念所护，皆成一场空！
　　“如何？”沈骨上前细细端详着初然的神情，初然那双浅蓝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她平静道:“不可透露。”
　　唐午道:“若无人再要进去，便继续前进，这山只是仙尘岛中的某个角落，当初的大战，神力从远古战场散落，生出了这仙尘岛内的各种奇境，也滋生了许多灵物，供养了许多妖魔，我们需速速找到境点，越早历练完成，越不容易惹出事端。”
　　“是，师叔（师尊）。”众弟子道。
　　沈骨看向那屋里坐着的黑袍人，还有浮于半空中的那截冷白色的枯骨，那黑袍人并没有将门关上，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屋檐下的灯笼忽然晃得厉害，可这山中并没有风。
　　初然垂眸，跟在唐午身后，弟子们也纷纷跟上，茅屋的门依旧大开着，弟子们到了断崖的另一边，穆石回头看了一眼，“师妹，你怎不走？”
　　众人回头，圣烈没好气道:“沈骨，你在那站着干嘛？”
　　沈骨站在茅屋前，身上的弟子服光华璀璨，不，不是弟子服，而是她周遭的金色灵气将弟子服衬得更加耀眼。她站在那里，微微偏头对众人道:“师叔们和各位师兄师姐见谅。”
　　“阿骨，你要进去——”叶一行皱眉，踏一步上前，沈骨唇角微扬，面容坦然地跨进门槛，木门在她进入屋子的那一瞬关闭。
　　初然握紧佩剑剑鞘，眼中闪烁着精光，神色有异。
　　沈骨的灵气将这房间也照得没那么暗了。
　　“你来了。”
　　黑袍人的兜帽中发出嗡鸣声。
　　沈骨神色温和:“劳烦，替我算一卦。”
　　浮在空中的枯骨再度被金色符文包围，飞速翻转，黑袍人突然问道:“刚刚的听卦之人，与你有何关系？”
　　沈骨被问得猝不及防，她盯着黑袍人兜帽里幽暗的地方，想象那里是他的眼睛，语气微沉:“既然你能算卦，何不算算我与刚刚那位是何关系？”
　　黑袍人沉默片刻，而那截枯骨也开始发生变化，枯骨不再是枯骨，而是从那冷白色的骨面上生出了层层血肉脉络，金色符文缓缓下落，妖冶的黑金鳞片规律地浮现在表面上。
　　沈骨不识这鳞片是何生物的鳞片，她注视着它，而黑袍人也观察鳞片上印着的金色符文，数秒后，金色符文消散，黑袍人手上的红痕颜色变得更加鲜艳，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恢复成原样的枯骨，放在桌子上，没有说话。
　　沈骨抿了抿唇，礼貌道:“请问与我有关的卦象——”
　　“所栖之处，因果不由己，所念所护，终成一场空。”黑袍人说道。
　　沈骨浑身血液一凉！
　　她掌力向下，摇摇欲坠的长桌彻底散了。
　　“你——”沈骨颤声道，“你算的是我的命？”
　　“是。”黑袍人道。
　　沈骨缓缓握紧拳，抓了一把碎屑粉末，她定定地盯着黑袍人，心头翻搅，气血上涌。
　　“这不可能。”她闭了闭眼，又问道，“刚刚那位听卦之人，结果是什么？”
　　黑袍人沉吟不语。
　　沈骨松开手，任由碎屑粉末滑落，颓然下垂，“我忘了，不能去干涉别人的因果。”她苦笑道，“算了，我还是不问你了。”
　　她转身要离开，而嗡鸣声在这间屋子里面再次响起。
　　“此次仙尘之行，乃是大吉之象。”黑袍人道，“刚刚那位听卦之人，也有此象。”
　　沈骨一怔。
　　黑袍人道:“仙师慢走。”
　　木门哐的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进了这个屋子，沈骨眨眼之间，黑袍人和桌子上的枯骨便已经消失，沈骨踏出屋子，发现屋檐下的灯笼里的火焰已经灭了。
　　叶一行冲了上来，握住沈骨肩膀，“阿骨，没事吧。”
　　“我没事，二哥。”沈骨说道，“我们继续前行吧。”
　　叶一行目光中透着忧虑，但还是点了点头。
　　“听到了什么卦象都没关系，你只要做你自己便好。”他关切道，沈骨笑了笑，“我不一直是在做自己吗，二哥？”
　　唐午挥了挥扇，“好了，诸位，我们要继续前进寻找境点了。”
　　剑峰三位弟子和洛凌跟在厉燃身后，叶漫止和夜远星跟在唐午身后，武齐大大咧咧地把剑收了起来，惹来叶一行的训斥，“保持警惕。”
　　武齐一把揽住他肩膀，“师哥，有你保护我怕什么啊。”
　　叶一行满脸黑气，“滚。”
　　穆石和沈骨并排走着，正想询问她，便看见初然拿着佩剑，神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对沈骨伸出手。
　　“阿沈。”她唤道。
　　沈骨把手给她，初然牵到了她的手，神色缓和了一些，穆石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多了些惋惜，他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步伐，走在沈骨和初然前面。
　　初然紧紧握着沈骨的手，淡声问道，“阿沈为何要去算一卦？”
　　“那算卦的人一直不把门关上，我想他就是在等着我进去算卦吧，我心里这般想着，便进去了。”沈骨笑道，“你怎要进去算卦？”
　　她偏头看着初然如玉琢般精致的侧脸轮廓，在日光下浮现出淡淡的光晕。
　　“因为我觉得，什么样的卦我都可以接受。”初然淡淡道，“无论是大吉还是大凶，我都可以接受，是大吉便赚了，是大凶我也不怕。”
　　“阿然，”沈骨不赞同道，“你莫要这样想。”
　　初然轻轻笑了。
　　“我命不好，阿沈离我那么近，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
　　“你伤我，我也是乐意的。”沈骨叹道，“说什么傻话，以后不许再这样贬低自己。”
　　“好。”初然笑意盈盈地答应。
　　她们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一条自上而下倾洒的瀑布前，水流直下三千尺，透过流动的水帘可以看出来里面别有洞天，唐午和厉燃传声商量着，厉燃决定先用神识探探。
　　也在这时，初然挽住了沈骨的胳膊。
　　“这瀑布真美。”
　　沈骨正要下意识地回答，后背却顿生冷汗！
　　她及时压抑住了传声术的启用，轻咬了一下舌尖，而初然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嘴唇并无动静。
　　“我想听你的声音。”


第43章 我想听你原来的声音
　　初然忽然用传声术，是想诈她通过内力传音，暴露自己天生的音色！
　　修仙之人即使失去了部分感知能力，也可以通过灵识来协助自己与他人交流，当初小哑巴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修炼真气，沈骨对此一直很是操心，希望小哑巴可以学会修炼，这样就可以学着用内力模拟其他人的声音来进行沟通。
　　只是白骨坟一别，沈骨也再没机会去教她了。
　　庆幸的是，初然并不是天生就瞎就哑，沈骨在宗门大典上见到初然精光闪烁着的眼眸，听着她清冷淡漠的声音，多年来的挂念也得到了抚慰。
　　“……阿然，我不想。”沈骨直接开口说话，初然神色未变，“为什么？”
　　沈骨自己曾悄悄用内力发过声，她的声音和十一年前相比，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用现在的声音来说话，明明嗓子是这样，却要一叶障目地用内力来发声，我不想这样欺瞒自己。”沈骨轻声细语道，初然盯着她道:“是这样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沈骨道。
　　“阿沈，可我想听。”初然轻声说。
　　沈骨呼吸一滞，移开了视线，所表明的态度让初然眼神黯然。
　　这般不愿意么？
　　那么，你当真会是我的十四，对么？
　　“师尊，您认为境点会是在这瀑布之后吗？”夜远星问唐午，唐午看看厉燃，后者睁开眼睛，面色淡淡道:“这瀑布后是个洞穴，里面很宽敞，洞穴深处有一些灵物，可以进去。”
　　“没有境点？”唐午道，厉燃摇头，“并未探出。”
　　“境点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够找出来的，来了这仙尘岛，进出便由不得我们了。”唐午捏住一道灵符，破开了瀑布水流，厉燃纵身从石崖边缘跃向瀑布中的洞穴入口，而弟子们也纷纷跟着进入。
　　“我们先进去吧，阿然。”沈骨说，初然眉眼低了些，语气变得冷了，“嗯。”
　　生气了么？沈骨望着她跃向石洞的翩翩背影，白金色衣袂随风猎猎舞着，心口涌上涩意。
　　她脚尖轻点，跟在初然身后，越过瀑布来到这洞天福地中，石壁上冒着蓝荧荧的光芒，看上去有些像北海蓝玉矿脉的色泽，厉燃触摸着石壁，指腹所及之处皆闪烁着微光。
　　“洞穴中并无妖兽，也无魔物。”唐午拿出一条卷轴，将其展开，“我们还需尽快抵达仙盟所规定的汇合地点，岛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比外界迟缓，也不稳定，无法测算出确定的比例，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岛中栖居的妖魔在远古战场的边缘活动，仙盟所规定的地点便是与那战场边缘地区邻近的长生泉。”
　　卷轴上标识出了仙尘岛远古战场的中心位置，而中心外包围的一圈城墙类的标识则是岛中居民所栖的渊城，渊城一百公里之外标注着长生泉的位置。其余的地方，皆为一片模糊的阴影。
　　“其他先辈没有将仙尘岛中所达之处标出来吗？”夜远星好奇道，唐午沉吟片刻，道:“这是仙盟留下来的唯一仙尘岛的地图，其余的地方曾经也有过标识，但……”
　　“但什么？”圣烈接话，厉燃站在石壁旁看着他们。
　　唐午叹息。
　　“但，仙尘岛在上一次开启时发生了很多变化，岛中的所有地域都发生了位移，岛内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杀戮，许多修士葬身于其中。”他神色沉重，弟子们却听得云里雾里，圣烈追问，“那么师叔，百年前的仙尘岛发生了变动，这一次的仙尘岛怎会很危险。”
　　“你怎这样想？”唐午问道。
　　圣烈在顾子修不赞同的眼神中说道:“进入仙尘岛的修士最强的境界也不过是合体期，岛内无非是妖魔与修士，或是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厮杀，既然百年前折损了许多修士，那岛中的妖魔岂不也是折损了很多。仅仅百年，我们修士高修为的处处皆是，这岛中的妖魔能修炼多强？若是仙尘岛残留下来的神力并没有设下针对于大能的禁制，这岛中妖物魔物还能存活多少？”
　　唐午神色未变，“嗯，你这样想，也有道理。”厉燃却从圣烈背后踹了他一脚，“像你这般想的人，最后都死了！”
　　“师尊，您怎咒我？”圣烈叫道。
　　厉燃冷哼:“修士大能若可以进入仙尘岛，还有你这种小辈进来历练的份？”
　　唐午温和道:“圣烈，万万不可小觑这岛中的力量。”
　　“阿烈，过来。”顾子修严肃地看着圣烈，圣烈撇了撇嘴，挪了过去，又被厉燃踹了一脚，“往里面走，探路。”
　　在众人面前被师尊这般对待，圣烈几乎要暴跳起来，剑眉高高挑着，脸上涌现出怒气，厉燃却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星目一眯，面色也沉了下来。
　　顾子修上前拍了拍圣烈的肩膀，一本正经地打圆场，“阿烈，我陪你一起。”他看了看傅云川，“云川也同师兄们一起，可好？”
　　傅云川最是崇拜顾子修，他狂点头，听话地跟了上去，惹来圣烈没好气的嘲讽。
　　“远星，你跟好你师姐。”唐午从袖中弹出一个小瓷瓶，夜远星伸手接过，灿烂一笑:“谢师尊。”
　　叶漫止低头看着她从瓶中倒出散发着苦涩药味的云纹青丹，夜远星皱着眉吞了下去，被苦得浑身打激灵，她吐了吐舌头，叶漫止只看见小巧嫩红的舌尖迅速伸出又缩回，“药很苦吗？”
　　夜远星点头，挽住她的胳膊抱怨:“苦死了，师姐可有糖？”
　　叶漫止摇头，“抱歉，我不喜吃甜。”
　　“早该想到的事，”夜远星拿出一颗软糖放入口中，眼睛弯弯，“所以远星自个带了糖，师姐可要尝尝？”
　　叶漫止垂眸看着她手心里圆润的白色软糖，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我不……”她的话还没说完，夜远星便已把软糖放入了她的口中。
　　冰凉的指尖轻触着叶漫止的贝齿，她微微一怔。


第44章 亲我一下
　　夜远星脸色爆红，她急急忙忙收回了指尖，不自然地捻着指腹，叶漫止眨了眨眼，舌尖将软糖裹入口中，糖霜在口腔中融化成甜浆，她嚼着糖，看着夜远星羞红的脸，竟觉得她有些可爱。
　　“很好吃，谢谢师妹。”叶漫止轻声道。
　　夜远星舔了舔嘴唇，有些忸怩，“师姐唤我远星便好。”
　　叶漫止点头，夜远星又绽开笑颜，亲热地揽着她的胳膊。
　　武齐看着她们啧啧道:“没想到大师姐也有一天会被女生缠上。”他微微转头瞥了一眼目光冷淡地跟在后面的初然，用手肘捅了捅叶一行的胳膊好奇道:“你妹妹和神女是朋友啊？”
　　叶一行狠狠拧眉，他其实是百般不愿意承认的。
　　“这与你无关。”他说，武齐哎了一声，“你这就没意思了，要知道这宗门里可没人能被神女看得顺眼的。”
　　“我听得见，武齐。”初然在他们身后冷冷道。
　　武齐夸张地捂住嘴巴，简直就是这队伍里的活宝，他转身朝初然深深鞠了一躬，表情真挚，“抱歉，神女，小的不该去打听您的私事。”
　　叶一行:“……你给我滚。”
　　武齐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着跑到了前面，追上了孤零零的洛凌，“来，师哥，笑一个嘛～”
　　叶一行叹了口气，“这家伙，当初那场比赛就该有人争点气把他腿给打断。”他一扭头，发现沈骨正在偷偷摸摸地朝着初然靠近，“？”
　　“阿骨，过来。”叶一行说，沈骨呆了呆，然后摇头，“我有事和阿然讲，二哥。”
　　叶一行是万万不懂自家妹子怎对初然这个混世魔女感兴趣的，他也不好对沈骨说太多，以沈骨的性子，知道了那些事情怕只会更加心疼初然。
　　……
　　这才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叶一行驻足在原地，锐利的目光停在了在最后面的穆石，他让沈骨和初然先往前走，抱着胳膊对穆石道:“来，穆师弟，从前师兄对你颇有成见，还请你见谅。”
　　穆石:“……师兄不必客气。”
　　叶一行和他个子差不多，他张开长臂，一把揽住穆石的肩膀，力气大得让穆石下意识皱眉，“我们就殿后吧，刚好师兄也要问问你一些问题。”
　　穆石点头，“师兄想要问什么？”
　　叶一行摸摸下巴，爽快道:“你家从哪儿来，进宗门前师从何门？那玉城客栈里提到的云十七是你所说的师父？”
　　穆石:“……师兄这是要盘问我？”
　　叶一行:“知己知彼，才能互相给予信任不是吗？”
　　穆石笑了笑，“说的也是。”
　　……
　　沈骨去牵初然的手，被她一把避开，冷冷淡淡地换了只手握着剑鞘，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沈骨和声细语道，“阿然莫生我气。”
　　初然漠声道:“没有生你气，你别多想。”
　　沈骨叹道:“你这表情明明就是生我的气。”
　　初然的视线停在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姣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气恼。
　　明知道她生气，却还是不肯承认么？
　　沈骨与她并肩走着，脑子里面一时划过了很多想法，但最后又空空无一物，没有什么能为她提供当初然生气时该怎么哄她开心的法子，以前初然还是小哑巴的时候没怎么生过气。
　　沈骨冥思苦想，也知初然是个执拗的人，她心里对她有怀疑，定会百般试探，直到得到最好的结果。
　　什么是最好的结果？她承认她是沈十四。
　　然后，面对身份揭开后的狂风暴雨，到那时初然是高兴，还是更生气？
　　沈骨沉下眼眸，眉毛紧蹙，初然在一旁余光自然见到了，握着剑鞘的指节都在泛白。
　　就这么为难？就这么不愿承认？还是说，想瞒她一辈子？
　　“阿沈若实在为难，我便不强求了。”初然冷冷开口，但语气并不平淡，“我本以为阿沈信任我，看来，你我之间的信任也不过尔尔。”
　　沈骨一怔，叹道:“……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初然瞥她，“那要多久？一天，一月，还是一年，十年，百年？”
　　“时机合适，我会让你听我的声音。”沈骨道，“真正的声音。”
　　初然张嘴便要质问，想了想，又不能将沈骨逼得太紧，她思索片刻，便有些自得，沈骨这般状态，已经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沈骨会和十四一样迁就她。
　　她忽然起了坏心眼，明明知道前面的人都是感知灵敏的修士，换了只手拿剑，握住了沈骨的手，“阿沈若真觉得对我有愧，那答应我一件事情。”
　　沈骨不假思索道:“你说，我都答应。”
　　初然嫣然一笑。
　　“阿沈亲我一下。”她说。
　　沈骨眨了眨眼，这有何难？
　　她作势要上前，初然再传声道:“像我亲你那样亲我。”
　　沈骨一愣。
　　像她那样……岂不是……
　　“阿然，”沈骨声音低沉，她捏了捏初然的手，认真说道，“那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
　　“可你明明答应过我。”初然开口道。
　　“是，”沈骨越发无奈，“我是答应过你，但……”
　　“你这个要求不答应，那个要求也不答应。”初然挣开她的手，俏脸覆上一层薄怒，“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愿意，你也不信任我。”
　　“你根本就不爱我。”她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很小，语气很失落。
　　沈骨急着去拉她的手，从脖子开始到耳尖都覆上了一层红，“我……！”她们的动静惹来了前面一行人的注意，沈骨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小，“我当然信任你，也爱你。”
　　我为你而活，我的道也因你而起，我当然爱你，小哑巴。
　　初然闻言羽睫猛地颤了颤，心口像有烟花绽放一样欢喜，她死死压抑着声线的颤抖，低声应道:“嗯。”
　　沈骨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纤细柔滑的手指，语气甚是温柔:“阿然，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听到我真正的声音。”
　　到那个时候，沈十四不会再离开你。
　　在有限的生命里，好好地陪着你，好好地……和你在一起。


第45章 被分开了
　　洞穴的深处有一张散发着寒意的玉床，玉床之上铺着柔软的蚕丝被，在洞穴里幽蓝色光芒的映衬下，格外的漂亮。玉床之下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水池，里面长着洁白的莲花，池面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雾，蕴含着天地灵气。
　　很难想象在洞穴深处会有这么梦幻的一幕。
　　唐午在经过检查之后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莲花，花朵散发着清香味，他思索片刻，道:“这应当是雪穹十二月开的穹羽莲，没想到如今快入盛夏，在这仙尘岛中竟还有穹羽莲在生长着。”
　　“这等灵物可遇不可求，师兄，我们不妨带回去些。”厉燃道，“留一些在这里继续开着便是。”
　　唐午点了点头，将那朵穹羽莲放入了器皿里，又灌了些池中水，收在储物戒中，随即转过身看着夜远星笑道，“这样，你的寒毒便能更好地被缓解了。”
　　夜远星惊喜道:“此等灵物能治我的寒毒？”
　　“不错，这是一味珍稀的灵药材料，待回到宗门，我会细细研究缓解你寒毒的药方。”唐午道，叶漫止在一旁则问道，“师叔，远星的寒毒不能根治吗？”
　　夜远星脸上的笑容稍稍黯淡，但很快便恢复正常，“能缓解便已经很好了，师姐。”
　　“远星得的寒毒来自于一种魔物，此等魔物如今已濒临灭绝，找不到溯源，便不能根治。”唐午道。
　　“原来是这样，”叶漫止点头，“那魔物是什么？”
　　“是——”唐午的话被夜远星打断，她上前拉住唐午的袖子撒娇，“师尊，您就给弟子一点面子吧，说这些作甚？”
　　唐午无奈:“你这丫头，还要面子呢。”
　　“姑娘家怎能不要面子。”夜远星嘟囔道，唐午哑然失笑，“好，依你便是。”
　　叶漫止帮着唐午一起摘穹羽莲，这等珍稀药材被放在黑市上一定会拍到天价，但对在场的弟子来说，这等药物就应该留给有需要的同门，他们便只是帮着收穹羽莲，再一并交给唐午。
　　人不可贪婪，知足便可，唐午只收了靠近池台边缘零零散散的穹羽莲，越往玉床接近莲花越多，武齐摸摸下巴很是好奇，“那玉床上的蚕丝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莫非有人在这洞穴里睡过觉？”
　　“也许。”叶一行道。
　　穹羽莲所在的池水随着他们的触碰荡起层层涟漪，一直荡到冰床附近，初然盯着那冰床边缘，发现那儿骤然闪了闪，浮现出了纹路。她眯着眼睛，绕着池台走到靠着洞壁的一侧，从侧边看着冰床上的蚕丝被，蓬松轻柔的蚕丝被不知怎地，竟从中心处印出了些许红色的微光，向旁边蔓延。
　　“有异样。”初然道。
　　众人纷纷抽出佩剑，各自靠在洞壁旁，蚕丝被中红光大盛，更有暗沉的红纹顺着冰床蜿蜒而下，蚕丝被原本便很蓬松，此时竟在这红光下产生了异变:那被子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出，被面起起伏伏，像是有了灵魂般蠕动着。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蚕丝被，厉燃却浑身一震，他看着穆石身后的洞壁，那儿隐隐约约透出了个人形——
　　“祁淼！”厉燃大步上前，将穆石往旁边一推，穆石差点倒在叶一行身上，“祁淼，是你么！”
　　那洞壁中赫然出现了玄灵宗掌门祁淼的模样，她像是被封在了冒着蓝光的洞壁里，微微睁大眼睛，手掌贴在洞壁表面，厉燃张开掌心隔着洞壁与她相贴，俊朗的面容涌现出焦急愤怒。
　　祁淼的脸上也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张嘴说着什么，但厉燃完全听不见，“该死，这什么情况！”他锤着石壁，看见祁淼身侧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玄灵宗弟子的身影。
　　沈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洞壁，她身后也出现了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弟子，他们离得有些远，面容模模糊糊，不过也在接近这里。
　　“不对，这些人是狂煞宗的弟子！”顾子修将佩剑横在身体面前，“莫非他们会从这洞壁中出来？！”圣烈、傅云川和洛凌纷纷跳到他边上蓄势待发。
　　洞壁里的狂煞宗弟子越来越近，他们的脸上也涌现出不可置信，手里提着刀指向身前。沈骨端详着他们的表情，又看着他们的脚下，心里面涌上一个隐隐的猜测——
　　这看着不像是被封在里面的，而像是……镜面折射！
　　这座洞穴里确实只有星辰宗的人，可这座洞穴里也不止有星辰宗的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沈骨唤出修罗剑，反手劈向洞壁，剑锋划过石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起任何效果！
　　那玉床上的纹路裂得越来越多，衬得原本冰蓝色的玉床变得血红，而蚕丝被也骤然鼓起，撕拉一声从中间破了个口子，众人的视线被一大团雪白色挡住了，大量蚕蛾从蚕丝被中涌出，沈骨心中惊奇。
　　蚕蛾根本就不会飞！这玉床莫非是抚育蚕蛹的温室，并让它们发生了进化？！
　　“阿沈！”初然的声音在洞穴的另外一侧响起，沈骨用胳膊挡住前额，初然的声音再度响起，“阿沈，快过来——”
　　她上前欲靠近沈骨，沈骨握着修罗巨剑，伸出了另一只手，雪白色的蚕蛾急速掠过，蚕丝被破开的地方显露出了玉床床面上的六芒星阵法，而阵法的中心则是一只破裂的巨大蚕蛹，它似乎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穹羽莲所在的池中水，六芒星阵法中的血红色越发妖冶。
　　洞穴中的众人身形半透明地闪了闪，沈骨和初然奔向对方，伸出了手。
　　“阿然！”
　　在彼此的指尖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初然消失在了蚕蛾潮中。
　　沈骨扑了个空，手指徒劳地抓住了几只蚕蛾，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蚕蛾从拳心里挣脱出来，自由地飞向洞穴外面。
　　沈骨面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俊秀的眉眼间笼上一层阴霾，可还未来得及多想，身后便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劲风朝她袭来！


第46章 被坏东西盯上了
　　铮——
　　刀剑相撞，沈骨用修罗巨剑挡在自己的面前，朝她挥刀的人正是刚刚在洞壁中所看到的狂煞宗弟子，那个金蓝异瞳的男弟子唇边扬起一丝冷酷恶意的笑容，他的身后则是身着黑红色宗服的同门与星辰宗的弟子厮打在了一起。
　　顾子修、圣烈、傅云川和洛凌手执着剑与狂煞宗的弟子对打，而其他人则无影无踪，初然更不在此处，沈骨冷眼望着面前邪气的男子，通体漆暗的巨剑骤然爆发出剑气，红刀被剑气弹开，异瞳男子眼中闪过诧异，回身落在地面上。
　　“等等。”异瞳男子开口道，狂煞宗弟子似乎很听他的话，三招两式后便停止了进攻，而顾子修、圣烈、傅云川与洛凌纷纷退到了沈骨边上，仍保持着防御姿态。
　　这洞穴里竟蕴藏着如此诡异神秘的力量。
　　就像沈骨猜测的那样，那些在洞壁里见到的人并不是封印在里面，在狂煞宗弟子们或是玄灵宗的弟子们面前来看，角度应是一样的，他们星辰宗弟子在他们看来大抵也是一样的景象，都以为是被封印在了洞壁深处。
　　现在看来，他们进入了仙尘岛，从那个通道开始便已经被分开成了一个个队伍，而他们进入的这座山的空间是多重的，也许彼此都见不到彼此，可他们都同样走在同一条路上。见到同样的风景，进入同样的洞穴，来到同样的地点。
　　玉床之上的阵法莫名其妙被唤醒，这种力量让当时进入这座洞穴深处的修士们产生了联系，被干扰了的空间发生了融合，狂煞宗弟子和玄灵宗的弟子当时也在这里，因此，沈骨一行人见到了狂煞宗弟子，而初然那边则会见到玄灵宗的人。
　　只是，他们目前所见到的狂煞宗弟子只有寥寥几人，剩下的人去了哪儿呢？
　　沈骨稳住心神，她隐忍着的懊恼快要将心口处的血麟再度激发出来。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才把初然哄好。
　　可她没能在骚乱中抓住初然的手。
　　面前的异瞳男子似乎也能分析出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提着红刀，眯着眼打量着沈骨一行人，声音低沉道:“看来，这座不知山确实神奇，竟然能将人分隔在不同的空间里。”
　　“不知山？”顾子修谨慎道，“你知道些什么？”
　　异瞳男子笑道:“我想我没有这个义务来告诉你。”他提着红刀，慢慢收入了刀鞘中，“但……既然你们来到了这里，目前我们算是队友。”
　　“呸！谁和你是队友？”圣烈脾气暴躁，在没有长辈的情况下，他放开了自己的性子，直接骂道:“狂煞宗这种邪宗也配与星辰宗的弟子称队友？”
　　异瞳男子身后的几名弟子脸上露出讥讽和轻蔑，不过他们没有出声，异瞳男子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我们只是修的道不一样，圣烈，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激进。”
　　沈骨听着语气，有些意外。
　　他们竟相识么？
　　“摩异，你少装模作样了。”圣烈冷笑，“你的心和你的道一样脏。”
　　“阿烈！”顾子修喝道，摩异淡淡一笑，“多年不见，顾兄还是如此惯着师弟，在心性上来看，他还不如稚子。”
　　“摩异，我们的目标都是前往长生泉。”顾子修忽视了他的嘲讽，从容淡定道，“你若信任我们，自然是好的，若不信任也无妨，我也会带着师弟师妹前往长生泉，你我就此别过。”
　　摩异笑了笑，目光放在沈骨的脸上，“你们这队伍，四个元婴，一个筑基，姑娘家在这深山老林里总是危险的，不知你们作为师兄可否将人保护好？”
　　“无需摩兄操心，沈某既然来到仙尘岛，便有自保之力。”沈骨淡声说道，摩异盯着她，来自异域的面容深不可测，“沈姑娘莫非是剑峰弟子？”
　　“这与你无关。”洛凌竟然开口说话了，他眉眼漠然，“子修，我们该走了。”
　　顾子修点头，几人收起了剑，礼貌地行了个告别礼，圣烈却没有行礼，在顾子修严厉的眼神中敷衍地拱了拱手，“后会无期。”
　　摩异耸了耸肩，目送他们离开，而身后的弟子则忍不住了，“师兄，为什么不教训他们？”
　　“教训——”摩异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暂时轮不到我们。”
　　“我瞧那妮子姿色不错，死了怪可惜。”摩异身边的弟子舔了舔嘴唇，面露贪婪，“不如抓着，兄弟几个来一顿也能管个饱。”其他人哄笑。
　　摩异道:“你可别以为她是什么娇弱的女子，能在星辰宗派往仙尘岛的弟子队列里，还是个筑基期的弱修为，必有其他强大之处。”他眯着眼睛，意味深长，“我能感受到她的境界……小小筑基便能有那般凛冽的剑意，她不是个简单的人。”
　　他话音一转，深邃的异瞳里展现出如狼一般的侵略性。
　　“她是我的。”
　　摩异阴森而笃定的语气让一旁臆想哄笑的弟子噤了声，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
　　沈骨走在顾子修身侧，听着他谈起当初仙盟大会的事情，对各个宗门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星辰宗、渊幽门、海泽教与玄灵宗为仙门百家的统率，星辰宗又是其中的仙首，仙盟则由三位游离于宗门之外，又负有责任心的修士大能组建而成，这三位修士大能是从万年前的那场浩劫中存活下来的年轻修士，如今已是接近大乘圆满。仙门百家的掌门人也作为代表加入于其中，初雨烟虽仅为洞虚期，甚至比不上唐午和厉燃的合体期修为，但她在仙盟仍有着重要地位。
　　更准确来说，待初然成长到一定的境界后，她会代替初雨烟成为新任掌门，这是三位修士大能对修仙界未来的希冀。
　　初然，可是神女啊。
　　沈骨垂眸想了会儿，开口问道:“神女在你们心中的地位如何呢？”
　　顾子修诧异，圣烈忍不住哼道:“你以为呢？”
　　沈骨微微皱眉，看着前方，“我以为……她很好。”
　　傅云川在她身后发出了疑惑的单音节，圣烈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说她好？”


第47章 还是心疼她
　　圣烈哈哈大笑，几人沿着瀑布旁的断崖继续往深处走，沈骨听着心里不快，“你笑什么？”
　　“我还奇怪你前些日子被初然捅破了肚子，现在又和她手拉手感情甚笃。”圣烈笑着说，“看来她骗得过你。”
　　“骗我什么？”沈骨不动声色道。
　　“阿烈，莫要说了。”顾子修道，圣烈笑着挑眉，“神女的名声在仙门中可不怎么好，你猜猜她为什么不好？”他忽然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神女应是会与玄灵宗的弟子们见面，这下可不好了。”
　　“初然与她们有矛盾？”沈骨问道，圣烈还想说，顾子修便喝道:“阿烈，你再多说，我便封住你的嘴了。”
　　“无妨，师兄。”沈骨神色很淡，“让他说便是，我刚入宗门没多久，因此也不知道神女的过往，说便是了。”
　　“师妹，我，阿烈，洛凌，我们都是从小便入了宗门，神女在外失踪过，我们是知晓的。她回来后，竟意外地恢复了视力，也能开口说话了。”顾子修耐心随和地解释道，“她接触过的文字是竹书雕刻，也没有人教她怎么说话，因而学习的那段时间，她性子很是躁动，失踪回归后，她也能修炼了，她天赋很高，进步飞速，三月便突破练气成功筑基。”
　　沈骨静静听着，而不知道那些过往的傅云川也认真听着，遭了圣烈一记暴栗。
　　“神女修为进步虽快，却不能很好地稳定自己的灵力，她的性子越发暴躁，时常会灵力不稳伤到其他人，也伤到自己。”顾子修道，“她恢复视力后，也不喜别人盯着她，对别人的目光非常敏感，常常会因为自己所想而迁怒于其他人……”他皱了皱眉，“有一段日子，她甚至还想跑出星辰宗去找人。”
　　沈骨眸光一动，“找人？找谁？”
　　“我们也不知，她从来不和我们说这些，也没有和峰主长老们说过要找谁，她只是往外跑，但每次都被抓了回来。”顾子修叹道。
　　“那个时候的初然就像个疯子。”圣烈似笑非笑地补充，“她是聪明，但也很疯，十二岁结丹，十五岁元婴，表现得非常完美。仙盟甚至主动邀请各仙门百家给鼎鼎大名的星辰宗神女办了个生辰宴，但你瞧怎么着，初然在当天自己的生辰宴上和别的门派的弟子打了起来，你想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为什么打架？”傅云川忍不住问。
　　“别插嘴。”圣烈不耐烦地说，但他还是偏头看了一眼顾子修，才继续道:“你想知道她对玄灵宗的弟子们做了些什么吗？当时的祁掌门气疯了，我师尊当时不在仙盟，我们却在场，那场面至今为止都是我看到的最惨烈的一幕。”
　　沈骨没有说话，圣烈笑容忽然收敛，语气变得阴森森的。
　　“她割了一个女孩的……舌头。”
　　傅云川打了个冷颤，顾子修和洛凌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生辰宴的主角，星辰宗的神女，站在那女孩吐出来的血中，手里面还捏着断掉的舌头，冲着奔过来的人们笑。庆幸的是，舌头被接了回去，并且在唐师叔和唐溪堂主的优异医术下完全治好了，一点病根也没落下。”圣烈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事情原委，那女孩也不愿意说，这件事在星辰宗的赔礼道歉下解决。从那以后，初然想疯就疯，想砍谁就砍谁，心里不舒服就拿人撒气，没人敢惹她。我们平日里与她碰不上面，因此也没什么意外发生过……不过，你该清楚她在我们心中的地位了吧？”
　　沈骨沉默了很久，他们继续向前走着。
　　“她做了很多错事。”
　　她艰涩道。
　　“她近几年性子算是缓了些，但还是受不得别人忤逆她。”顾子修温和道，“听说交换日上她打伤了两个辉耀峰的内门弟子，后面便是……才打完第一场外门弟子比赛的你。”
　　沈骨默了默，轻声道:“此事……事出有因，她也是对我有误会，后面说开了便好了。”
　　“那……确实是如此，我见神女很在意你。”顾子修道，“我从没见过她这般在意一个人。”
　　“是么？”沈骨勾了勾唇角，却没有笑意。
　　“不过……你知道这些，怕是会对神女的看法有所改变。”顾子修道，沈骨思索片刻，淡淡道:“改变……应是有的。”
　　只是。
　　只是我更心疼她。
　　沈骨怔怔想着，即便是知晓初然做过什么，她却还是舍不得去责备她，从别人口中了解的初然是初然，和她在一起的初然也是初然。
　　她知道的。
　　但她还是心疼她。
　　沈骨心里酸涩，她开始想念初然，又担心她会不会与玄灵宗的弟子们发生争执，同门师兄师姐会帮助她么？会站在她这边么？
　　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啊。
　　如果一定要面对的话。
　　如果要被反击的话。
　　……请让她陪在她身边。
　　-
　　沈骨等人穿梭在树林中，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以免突然遇到什么妖兽或是异族而无法自保。
　　咯吱咯吱。
　　一种硬骨与牙齿碰撞挤压在一起的刺耳咀嚼声很轻微地响起，顾子修比了个手势让众人停下来，他皱着眉，神色有些凝重。
　　“前面应是有妖兽在觅食。”他传声道，“阿烈同我去探探。”
　　“好。”
　　圣烈向前去了，沈骨、傅云川则守在原地，洛凌也悄悄跟了过去，然而几人还没接近到百步，便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
　　顾子修靠在树干之上，听着灌木丛后面的咀嚼声，谨慎地用剑身往上举了举，光滑的剑身照出灌木丛后面的场景——
　　二人脸色微变，顾子修缩回了剑身，与圣烈对视。
　　心有灵犀地后退到一起。
　　两只手分别搭在了他们的肩膀之上，二人后背发着寒气，却只听洛凌淡漠的声音:“莫动。”
　　他掷出一道冰蓝色的符咒，符咒在落地之前燃烧殆尽，化作了两道水镜，一道飞向了树上，一道跟随着洛凌，三人往回退，回到沈骨和傅云川身边。
　　“如何？”沈骨问道。
　　顾子修神色沉重，圣烈脸色难看，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很难听的话。
　　“总算知道那帮兔崽子为什么在穹羽莲那儿了。”圣烈骂道，“他们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顾子修皱着眉，洛凌对沈骨和傅云川展现出了水镜里的景象。
　　沈骨瞳孔微颤，傅云川朝后退了一步。
　　水镜里，全是穿着黑红色宗服的尸体！


第48章 修罗义：剑意化神！
　　在沈骨等人所处的位置还没有与摩异等人的位置发生融合变换之前，狂煞宗便已经去了更加深不可测的地方，然后遇到了屠杀，想来摩异几人是从那屠杀之中仓皇逃出来的。
　　所以才没有对他们动手，而是任由他们离开洞穴吗？
　　沈骨几人迅速想到了这一点，圣烈更是开启了暴躁的怒骂，顾子修让他安静一点，不要惹来麻烦。
　　只见那水镜之中最起码躺着七八具狂煞宗弟子的尸体，据猜测很有可能不止摩异几个人逃了出来，也不知他们逃去了哪里。
　　最可怕的并不是那些人的死亡，而是他们的死相。
　　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扯碎，躯体也被扯得七零八落，有的人腹腔露了出来，有的人没有了后脑勺，更有的人已经面目全非，连脸都看不清了。
　　而展开屠杀，撕咬着这些尸体的，是一群任谁看了也要呕吐恐慌的异兽。
　　异兽是一群豺狼，看着是豺狼，但它们个头大的像老虎和狮子，身上的毛发皮肤变得坑坑洼洼，它们的瞳孔是深灰色的，有的豺狼甚至没了一半身体的血肉，空留半副骨架子，根根肋骨上还吊着一些暗红色的肉块。
　　它们撕咬着狂煞宗弟子的尸体，而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活得好好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这些异兽决不是一般的豺狼。”沈骨道，“很奇怪，狂煞宗弟子最起码也是元婴期修为，他们当时人多，竟也干不过这群异兽，我们更不能贸然上前。”
　　“不错，”顾子修皱眉道，“也不知道这群异兽会不会像那洞穴一样，每个队伍都会遇到。”
　　“至少那边有两位峰主，”圣烈说，“我们呢？”
　　“师兄，有没有绕过他们的办法？”傅云川抿着唇，他着实看不了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更没有信心能觉得自己可以杀死那些豺狼。
　　水镜里，那些异兽停止了撕咬，慢慢悠悠地绕着那群尸体最后趴了下来，深灰色的瞳孔呆滞地盯着前方，它们看上去不像是活的，甚至连眼睛都不闭。
　　顾子修观察着它们的样子，神色越发凝重。
　　“我觉得，我们可能遇到了傀儡。”
　　饶是圣烈都脸色苍白，洛凌也盯着水镜，傅云川更是吓得往顾子修身上靠，沈骨缓慢地眨了眨眼，“傀儡？”
　　“嗯，是那些搞邪门歪道的修士发明出来的。”顾子修道，“将活物或者死物做成傀儡为己所用，被做成傀儡的人或动物没有感觉，他们已经失去了自由，如果是活人被做成傀儡，他的元神将会被傀儡师控制，如果是很厉害的傀儡师，他甚至可以让傀儡与平时的表现没有什么两样，不会有人能辨认出他已经变成了傀儡。”
　　“这些异兽便是傀儡。”沈骨道。
　　“那些邪灵师……他们莫非也进入了仙尘岛？”顾子修喃喃道，“仙尘岛开启，任何人都可以闯入，难怪师尊让我一定要再三小心。”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快速想出办法。”洛凌望着水镜，“若是邪灵师傀儡师在这附近，我们便是陷入了险境。”
　　“你说的对，洛师弟。”顾子修道。
　　“那么，我们御剑如何？”圣烈急切道，顾子修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行，阿烈，如果我们御剑飞行的话，恐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若我们出现在高空，而他们刚好看见了，后果不堪设想。”
　　“摩异说这是不知山，你们可有听过不知山？”沈骨问道，“莫非先辈们进入仙尘岛，却从没来过不知山吗？”
　　“这个，也许仙尘岛和那不知山的洞穴一样，时常发生变化，所以先辈们也不能确定位置。”顾子修道。
　　“若是这样的话，”沈骨摸摸下巴，她微笑起来，“我们便硬闯吧。”
　　“什么？”圣烈大惊，“你不要命了吧你，硬闯？那些元婴的尚且敌不过傀儡，你怎能敌得过？我们怎能敌得过这么一大群？”
　　“能。”沈骨将指腹在修罗剑锋上轻轻一划，甩下大颗血珠，鲜红色的血液滑入剑中血槽，掌心浮现出修罗烙印，巨剑发出铮鸣，剑身处爆出黑红色的剑气，沈骨如凝视爱人般温柔地望着修罗，垂下眼眸轻声念着什么。
　　修罗神剑爆发出更加凶猛的剑意，黑红色的剑气围绕在沈骨周遭，在她身后，有一双同沈骨一样漂亮的眸子在剑气中悄然睁开，而那双眸子里，呈现出一片嗜血的红，冰冷的瞳孔深处有一团小小的雪光在闪烁。
　　修罗义第九层，御罗尊悉心教导的成就。
　　第一次，将它彻底释放。
　　沈骨提着修罗，声音低沉:
　　“我，最讨厌邪灵师。”
　　“所以今日，这傀儡阵，必由我来破。”
　　“诸位师兄，同我前去。”
　　三位剑峰弟子如痴如狂地看着她身后的红瞳，胸中顿生豪气，“好！”
　　洛凌看着那柄神铁巨剑，一向无波澜的面孔也动容起来，他是主无情道的剑修，剑意化神，多少剑痴穷尽一生也要追求的境界！
　　沈骨挥起修罗，血染红了剑柄。
　　“给我破！”
　　她轻跃上灌木丛，借力踢着树干，朝着正在吞食狂煞宗其中一名弟子后脑的异兽头颅砍去！
　　树林里再度展开了一场厮杀，而这一次，胜者不再是被邪恶宵小控制的傀儡。修罗巨剑斩铁如泥，更何况小小的异兽头颅，沈骨反手转着剑柄，自下而上将其中一只扑过来的异兽斩成两半，白骨架子坠落，她一脚踏碎，墨眸已变成了烈焰般的耀眼红瞳，瞳中落入了一片雪，如飞蛾扑火般绚烂。
　　被激励起斗志的星辰宗弟子自不会甘于落后，他们怒喝着斩下血肉横飞的傀儡，傅云川刺入其中一只异兽破烂的腹部，往上一挑劈开了身体，忽被另一只猛然扑倒，血肉沫掉落在他的后颈，圣烈一脚踹开，把他拉了起来。
　　顾子修与洛凌默契十足，挥舞着长剑斩下包围着他们的傀儡异兽，一片漆黑的影子将他们的身体笼罩，二人回头，是一只身型愈发高大的傀儡异兽，它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露出了尖利的巨齿——
　　无情的黑剑刺入了它的鼻腔，穿过了脑颅，充满灵性的黑剑在刺穿了粗壮的树干之后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剑锋又刺入巨兽的后脑，挑开了颅顶，取出了傀儡师放置于其中的蛊虫。
　　一颗暗沉沉的妖丹掉在了地面上，里面赫然是一只爬行着的蛊虫，修罗巨剑裹挟着黑红剑气，垂直刺向妖丹，剑气生生碾尽了妖丹及里面的蛊虫。
　　沈骨张开手，修罗巨剑归位，她心脏里的血麟浮现在皮肤上，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麟甲护着心口。
　　她捏紧剑柄，红瞳悄然无声地变回墨眸，金色外衣已然被血染红，她收回了剑，充满侵略性的剑气随剑回到了掌心烙印中。
　　她站在原地，向前踏了一步。
　　骤然，倒地。


第49章 再遇沈暗
　　“呜呜呜我的小师妹不见了。”
　　“闭嘴。”
　　“你为什么不担心，叶一行，她可是你的妹妹哇！”
　　“你闭嘴——！”
　　叶一行忍无可忍，长剑刺向武齐，后者哇啦哇啦跑到了穆石身后，被厉燃踹了一脚。
　　武齐:厉燃师叔真的很喜欢踹人……嘤！
　　厉燃额上青筋暴起，唐午则在旁边与祁淼说话，她带着的玄灵宗弟子坐在小河边的大石上，星辰宗弟子则在另外一侧，穆石靠在树干旁皱眉思索，夜远星则靠在叶漫止怀里，拿出了一枚丹药皱眉吞了进去。
　　叶漫止轻拍着她的后背，关切道:“怎么样了？”
　　夜远星摇头，似是没力气说话，将脑袋埋在她怀里，小口喘着气。
　　不知怎地，来到这仙尘岛中，她的寒毒竟然发得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
　　明明才吃过缓解寒毒的药……夜远星身子发冷，她闭上眼睛，只求叶漫止的怀抱能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师姐，你和我说说话。”
　　“……好，”叶漫止犹豫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的寒毒是怎么回事？”
　　夜远星无奈笑道:“师姐，换一个问题问吧。”
　　叶漫止点头，“好，那我问你……”她顿了顿，“你为何对我如此亲昵？”
　　“因为你是师姐啊。”夜远星皱眉笑道，揪紧了她的袖子，“我从见到师姐的第一面开始，就已经喜欢师姐了。”
　　叶漫止愣了愣，“因为我救了御剑失败的你？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夜远星没说话，叶漫止低头看她，只好捏了个诀让她暖和一点，这种外力无法压制夜远星的寒毒，但叶漫止对她的关心让她心口涌过着暖洋洋的热意。
　　初然坐在石上，垂眸看着腰间挂着的雪玉，她摸着柔软的流苏，沉默极了。
　　然而，一道乖戾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盯着她。
　　“……看来，在这个空间里我们是遇不上子修他们了。”唐午担忧地说，祁淼道，“师哥不必太过担心，子修洛凌都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他们应是可以照顾好师弟师妹。”
　　“我只是怕他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唐午忧心忡忡，“遇到修士也就算了，若是遇到的非我族类……”
　　他停了停，不说了，厉燃站在岸边踢着石子，用神识探着不知山的全貌，发现不管怎么样都探不到边界，就跟当时进入的幻境一样。
　　想到幻境，他又沉下了心绪。
　　快二十年了，他究竟忘了些什么呢？为何身边的人都说他忘了最好，何必要记得当时被妖魔按在地下打的不堪呢？
　　可笑，无论是不是不堪，他都不能缺少任何一份记忆。
　　况且在他失忆之后，祁淼便再没见过他，是他失去了什么记忆呢，两个人闹了矛盾？他养好了身体后，去玄灵宗探个亲也被客客气气地赶出来，回来后郁闷无比，唐午和唐溪只会宽慰他，闭口不提他遗忘的过去。
　　再后来，便是闭关突破合体期了……
　　厉燃收回了神识，若找不到不知山的境点，要如何才能抵达长生泉，唐午和祁淼还在讨论从大队伍分离出去的顾子修等人。
　　“我还想跟你介绍一下呢。”唐午道，“雨烟收了一个只有筑基期的弟子，但她的实力却异常强劲。”
　　“你这就说笑了。”祁淼道，“一个筑基期弟子能有什么实力？当时在玉城，我看着还有些奇怪，这次仙尘岛之行你们竟愿意让一个筑基期弟子跟随？”
　　初然骤然回眸，她也刚好对上了玄灵宗弟子中那道阴沉的视线。
　　她扬起眉毛，冲沈暗微笑。
　　四年了，真是许久未见。
　　沈暗有一张好面孔，声色也清亮明朗，和她记忆里的声音相似无比，她便生起了期待，生起了盼望。
　　被利用了感情，企图替代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对她产生了肮脏的心思……恶心，被揭穿后恼羞成怒，辱骂她心中的那抹光。
　　就不该治好她的舌头。
　　初然盯着沈暗，过往接连侵袭着她的大脑，如今再见到这个人，她倒没有那么厌恶她了。
　　莫非是因为真正的十四已经留在了她的身边？
　　可是十四现在却与她分离了，因为这个破山。
　　初然转移注意力，听着唐午说着沈骨根基被毁的事情，心脏酸疼。
　　离开她，是因为出了事没赶回来，被邪灵师割喉，一定很痛，还有心脏，被剖心了么？
　　好想看看她的伤疤，当初是怎么艰难活下来的，为什么血麟没能保护她，被邪灵师夺走了么？那血麟是母亲留给她的宝物，难道没有用么？
　　初然咬了咬下唇，握紧了腰间挂着的雪玉，她不能离开十四，她现在已经爱上了还是沈骨的十四，她要保护她。
　　没握紧的手，不能再放开了。
　　“师兄，祁……祁掌门。”厉燃走向唐午和祁淼，祁淼神色淡淡，抱着胳膊看他，“怎么样？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知山是没有边界的。”
　　“我信你说的话。”厉燃道，“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你问我？”祁淼扬起眉毛。
　　厉燃理所当然，“当然问你了，你不是最聪明的吗？”
　　“呵，什么时候变得油嘴滑舌？”祁淼似笑非笑，厉燃想了想，“大概是从你不理我开始。”
　　祁淼笑容消失了，她狠狠瞪了厉燃一眼，冷淡道:“厉峰主，还请你与唐峰主为我们开路。”
　　厉燃叉着腰，不明白了祁淼为什么又生气了，他撇了撇嘴，大步流星向前走，唐午挥着扇，笑而不语。
　　星辰宗弟子们纷纷跟随，唐午则忧愁地看着被叶漫止搀扶着的夜远星，“远星，你可还好？”
　　“师尊不必太过担心我，我已服了丹药。”夜远星道，唐午摸摸她的头，“这些年辛苦你了，受这寒毒侵扰。”
　　夜远星耸了耸肩，漫不经心道:“寒毒而已，弟子曾经历过比这还难熬的日子。”
　　唐午想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了。
　　“漫止，你好生看顾她。”
　　叶漫止道:“师叔你放心。”
　　初然走在她们后面，忽觉太阳穴刺疼了一下，她微蹙着眉，刚踩上过河的桥，一种眩晕之感便涌上大脑——她身形猛然一晃，不受控制地朝后踉跄退了好几步。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扶住了她。
　　“小心。”


第50章 她想活得久一点
　　沈骨醒来时，天色已经变成一片漆黑，透过繁茂的树叶缝隙看见夜空闪烁着星星点点，她慢慢坐起来，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洞穴，只是狂煞宗弟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原来不知山也有夜晚。
　　“你还好吗？”顾子修关切道，他们中间围着燃烧着的篝火，圣烈把傅云川的腿当枕头闭着眼睛休息，洛凌则擦拭着自己的剑，沉默着抬头望着沈骨。
　　“还好，多谢师兄关心。”沈骨身上还穿着染血的内门弟子服，面前这些同门都是男子，若是有个女孩在这里，便可以帮忙换个衣服了。
　　沈骨到池台边上洗了洗脸，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剑意化神，修罗义第九层终究是被她真正参悟透了，师父告诉她剑意既能化神，那她的元神便也能不靠境界就能变得强大。
　　她算是剑修，只是走了偏道。
　　……想起了对初然的承诺。
　　要修炼声灵圣体么？有朝一日将一切都摊牌了，也要让她听见自己最好听的声音才是。
　　沈骨垂眸看着水中的面孔，她觉得自己十分割裂，就像这水面中的倒影一样支离破碎。
　　剑意化神并不能让她多活几天，声灵圣体只是给她带来权力，她的修为摆在这里，她的寿元就只有两百余年。
　　渺小的生命。
　　可她想陪初然很久。
　　很久很久。
　　她慢慢攥紧拳。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很开心，也越发不知足了。
　　想要快点见到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本来人生就很短。
　　“师妹，你很喜欢神女么？”顾子修隔着篝火问她，沈骨想了想，点了点头，“嗯，很喜欢。”
　　顾子修若有所思地点头，“神女看上去也很在意你，这真是奇妙。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和叶行曾经住在一起。”
　　“二哥？你知道他当初离开星辰宗的原因吗？”沈骨很好奇叶一行、叶漫止和初然幼年时在星辰宗的过往，既然顾子修从小就认识他们，那他应该也知道很多事情。
　　“你问我吗？”顾子修苦笑，“我小时候比较笨，修为不及他们，我一直在苦学剑法，修为迟迟升不上去，也没有办法和他们一起去进行专门的训练。”
　　他看着洛凌，“其实洛凌同我一样，我们小时候都不在宗族训练的队列里，当初真正加入训练的，只有叶家兄妹和神女。”
　　沈骨微怔，“神女……可她那个时候……”
　　“你想的不错，神女当时没有修为，看不见也不能说话，怎么会和叶家兄妹一起参加训练呢？”顾子修苦笑，“但事实上，她就是去参加训练了，而且训练成果和叶家兄妹相比，不分上下。”
　　“她很聪明，神女她一直都很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学得很快，就是当时不能够进行修炼。”顾子修继续道，眼里竟也有了些怀念，“那个时候我和阿烈经常在一起练剑，他天赋比我好，但心性不行，常常把师尊气得打他，两个人都很喜欢赌气，所以阿烈到现在还只是内门弟子。”
　　“我说过了，师兄，我不稀罕亲传弟子的位置，你就是唯一的亲传大弟子。”圣烈闭着眼睛道，顾子修失笑，“师兄可不是亲传大弟子，叶行才是，他还没离开师尊的时候，一直是师尊的亲传大弟子。”
　　他沉默片刻，又道:“现在这个位置还是他的，师尊在等他回来。”
　　沈骨静静听着，又问他:“那，二哥和漫止师姐为何关系不好？”
　　顾子修怔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是他参加宗门训练的时候和漫止好像发生了矛盾，两年后叶行离开了宗门。”
　　“两年后？”沈骨算了算日子，她如今不到23，叶一行比她大两岁，也比她早两年拜师修师父，那么，叶一行在宗门参与训练与叶漫止产生矛盾的时候才9岁，那个时候初然才多大？才5岁啊！
　　5岁的小哑巴去参与宗门训练？练什么？
　　“我知道你会觉得宗门长老们和掌门是不是疯了，居然让神女去参与训练。”顾子修叹道，“但，除了我们从小在宗门长大的亲传弟子和小部分内门弟子，其他人都不知道。”
　　“神女当初参与训练，是为了压制她魔族血脉的力量，当时她有两条路可以选，一个是修仙，一个便是修魔。可长老们怎么愿意？她根骨天赋比我们任何人都强，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是没办法练气修炼，魔族血脉里的力量又促使她常常暴走，长老们也希望她能成长到保护自己的程度，就让她以半魔之身加入训练。”
　　沈骨怔怔道:“原来是这样。”
　　可后来为什么把小哑巴抛弃？为了磨炼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哑巴被他们带回去以后能看见，能说话了，但那些痛苦却是实实在在存在于她的童年里。
　　她的小哑巴过得这么苦……
　　所以，和沈十四在一起的那两年，是她最开心的两年。
　　沈骨沉下身子，扣着自己掌心的茧，呆呆地望着篝火。
　　“怎么说呢，虽然神女后来做了很多错事，但庆幸的是，最后都没有酿成什么大祸。我想，如果有人可以让她信任，那她也会比现在好很多。”顾子修认真道。
　　“顾师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骨也真诚道。
　　顾子修笑了笑，“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找境点呢。”
　　洛凌一直在旁边听着她和顾子修的对话，他在地上放了个蒲草团，此刻正打坐，闭上了眼睛冥想。傅云川已经倒下，和圣烈搭在一起睡着了，顾子修无奈，给他们加了条毛毯盖着，修仙之人可以用真气抵御寒气，但他们今天都累了，这样睡一晚恐怕第二天早上要生病。
　　沈骨从储物戒里拿出软垫，盘腿冥想，她的真气在昏迷时便已慢慢充裕，脆弱的丹田依旧无法结丹，金色的灵气散了又散。
　　她从前确实是想得很开，毕竟修师父寿元尽了后该走就走，也不太奢求阳间之福。
　　可现在，沈十四想活久一点。
　　她想活得久一点。


第51章 那是她的父母
　　“你怎么了？”
　　初然站稳身体，那股异样忽然消失了。
　　“没事，”她顿了顿，又道，“多谢。”
　　叶一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他敛着眸子，淡淡道，“你若是有事，阿骨回来后我便不好交代。”他往前走，初然怔怔数秒，也往前走。
　　叶行也觉得她在十四心里面占着有分量的地位是么？
　　他们跨过了河，唐午与祁淼商量着分开行动，厉燃则持反对意见，“若是不知山再度将我们分开在不同的空间里，该怎么办？”
　　“仙盟三位长者百年入一次仙尘岛，想来这不知山便是前往长生泉的历练关卡。”祁淼淡淡道，“厉峰主，你若不同意分别行动，那便一起前行好了。”
　　厉燃没想到她那么好说话，被哽住了，“……好。”
　　队伍沉默地赶着路，厉燃用余光看着祁淼淡然的面容，心里面不知怎么的，骤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他皱了皱眉，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二十年前，他和祁淼想来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矛盾，即便是失忆了，也不该会在看着她的时候有这种痛彻心扉的窒息感。
　　只是他在闭关的时候，专注冥想等过程中总会被那么几次眼前突然闪过的面容而分神，他不懂是什么原因，会让自己在失忆后依旧对祁淼耿耿于怀。
　　他们是表兄妹，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祁氏一族惨遭灭门，如今也只有厉家会是她的避风港，也不知这些年是不是因为祁淼成为了玄灵宗的掌门足以保护自己，祁淼没再回过厉家。
　　而他自己……
　　他的父亲甚至对他都没有好脸色，他的母亲提到祁淼以及母族只会落泪。
　　厉燃垂眸。
　　他的心，其实空了一大块，他其实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那些记忆里面会有祁淼吗？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在深林中回荡，甚至连地面都狠狠地震动，众人稳住脚下，爆炸声响中夹杂着古琴琵琶的乐声，唐午哗啦一下展开折扇，四周扇起了阵阵狂风，风力裹挟着枝叶朝着发出爆炸声的方向冲去，乐声越发悦耳，海潮之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海泽教有难。”唐午将折扇掷出，声音低沉道，“师弟，我们去。”
　　海泽教坐落于东观海，前去拜师的弟子皆为乐修，海泽教的奇门遁甲、符箓阵法之学只有本教弟子才有机会学到，现任海泽教教主已是大乘之士，如今闭关修炼，副教主接管教派事务，仙尘岛试炼，海泽教派出左右护法保护五名出窍、分神期的弟子。
　　厉燃自是手提着流光长剑，与唐午闪身消失在了众人面前，祁淼施展拂尘，青蓝色的灵气化作法阵在众弟子周遭降下，“掌门，那爆炸之响可是有人偷袭？”祁淼身后的一名女弟子问道。
　　“待两位星辰宗的峰主救援归来，我们便能知晓。”祁淼道。
　　武齐摩拳擦掌，“小爷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叶一行拧眉听着海潮之音中的惊涛骇浪之势，怼了他一句，“别瞎说。”
　　海泽教遇袭之地源源不断地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玄灵宗弟子拿着长剑戒备地站在阵法中的各端，叶一行、武齐、叶漫止、夜远星和穆石则站在祁淼身侧，祁淼将搭在肘部的拂尘再次挥了一道，尚在元婴期的众人没有发觉，初然则意识到祁淼分出了神识化作分身前去帮助厉燃与唐午。
　　她欲分出自己的神识，大脑却再度传来一阵刺痛，尖锐而霸道，她扶着前额，喉间发出压抑着的闷哼，长剑刺入地面支撑着身体。
　　该死——
　　她微微睁大眼睛，浅蓝色的湖泊掀起巨大波澜，识海深处的隐秘力量似乎得到了什么响应，丹田骤然汲取着这天地间的精纯灵气，灵气在全身经脉中游走，初然的大脑传来愈发凶猛的痛楚，她无暇顾及自己的修为正在飞速增长，疼得眼前发黑，又闪过了一阵白光，连眼睛也疼了起来。
　　耳边的惊叫声变得遥远而沉闷，初然小口喘息着，魂魄仿佛被痛楚淹没，她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默念清心诀。
　　她能感受到，被封印在元神中的力量正在慢慢破开那禁制。
　　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疼，像无数根针从大脑内部往外刺一样，让人快要无法忍受崩溃，初然弓起身体，握着剑柄的手也在疯狂发抖。
　　咔嚓。
　　一种异常清脆的声音从丹田内部响起。
　　刹那间，丹田里的小人绽放出雪光，分裂出另外一个小人从她体内飞出，在不知山的高空中遨游驰骋，身子逐渐变长，变成了初然的少年模样，在雪光的包围之下，飞向了海泽教受袭的战场。
　　海泽教遇见了游离于冥界与鬼界之外的僵尸——灵智开启的白毛伏僵，厉燃挥剑斩下扑向自己的伏僵，唐午两指并着，控制着折扇从伏僵的天灵盖穿过，伏僵瞬间爆炸，腐败的血肉散落一地，唐午用灵气隔绝了伏僵爆炸带来的伤害，猛然抬头，看着漂浮在战场上空的初然分神，惊呆了。
　　谁都来不及思考，祁淼隔空抓住了迷茫的初然分神，在她耳边如雷霆般地喝道:“回身！”并将拂尘甩出，将高高跃起的伏僵抽远，海泽教的弟子们指尖律动，冷静地弹着乐声，化为利刃割下伏僵的脑袋，在爆炸前离开可能会被波及到的范围。
　　分神猛地回到了肉身之中，而初然已冷汗直下，睁着通红的眼睛，不知山的灵气纷纷向她涌来，丹田里疯狂地运转着刚吸收的灵气，可灵气怎么也填不满丹田，初然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大腿。
　　就在她心神恍惚，眼前的场景模模糊糊地变化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的荒土世界时，手臂外侧碰到了冰凉的雪玉。
　　混沌的大脑骤然清晰，一对人影在那偌大的粉色花海行走，这幅画面在初然的眼前晃动着，暖阳色的光芒在那对夫妇的笑脸上，女人幽蓝色的漂亮眸子望着隆起的小腹，露出充满爱意的笑容——
　　“初然！”
　　一股清冽的灵力压制住了初然躁动的灵气，也将她从虚幻的世界里拉回到现实之中，初然呆呆看着满脸关切焦急的唐午，无意识地握紧了腰侧挂着的雪玉。
　　那是……
　　她的父母吗？


第52章 思念愈发疯长
　　海泽教的左右护法和五名弟子向厉燃、唐午和祁淼郑重道谢，乐修在面对伏僵这种不死不灭的诡物时总是吃亏的，而他们也真正意识到了进入仙尘岛的危险。
　　祁淼的阵法被灵力暴动的初然给破了，波及到了部分玄灵宗弟子，而此时此刻，每个人看着初然的目光都非常复杂。
　　初然在前些日子突破了元婴，元神出窍，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已经是出窍期修为，而现在，她飞跃了出窍，元婴倍增，结成分身，成为了一名分神期修士。
　　众人满腹疑窦，但谁也没有说什么，当然，也许他们私底下传声交流，初然是听不到的了。
　　武齐冲着叶一行挤眉弄眼，叶一行神色凝重，穆石与海泽教的弟子们相谈，余光里却注意着初然。
　　夜远星的寒毒似乎越发重了，唐午坐在她身后，手掌隔空以真气为她缓解，叶漫止低眸望着唇色发白的夜远星，厉燃擦着剑上的脏污，祁淼若有所思地盯着初然，墨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初然与这仙尘岛中的灵气甚是契合。”她传声给唐午，唐午一边为夜远星渡着真气，也传声过去，“是。”
　　“因为她在这儿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原因？”祁淼传声，唐午本就皱着的眉越发紧了，“阿淼，那不算是在这儿生活，她……”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阿赫与幽言的修为毕竟封在她的元神中，你也知道。”
　　“我便不能理解雨烟的选择，初然并不知二十年前的事情，但来到仙尘岛，她很快便会知道一些事情了。”祁淼不冷不热道，“我想，厉峰主也会吧。”
　　唐午无奈:“阿淼……”
　　“你不必觉得我可怜，”祁淼道，“我既然当初做了选择，就不会改变心意。”
　　“师弟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唐午道，祁淼神色淡淡，“那么，我还是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话，还是别说的太满啊，阿淼。
　　唐午心里暗叹，他依旧为夜远星输送着真气，待寒毒真正降临后，夜远星便会受万蚁噬心之苦，不知山太过危险，万万不能此时失去行动能力。
　　在短暂的原地休息之后，众人继续前行，这一次厉燃在路上便探出神识搜寻每一处地方，他之前用神识搜索不知山的地域时并没有发现伏僵，也没有发现海泽教的人，估计也是像他们一样所处空间发生了紊乱。
　　那么，不知山里的危险会是随机的，还是某些家伙早有预谋？
　　初然从清醒后便一言不发，她一人坐在洞穴的角落里，远离了其他人，她低头将沈骨送她的雪玉握于手中，心中迷茫。
　　她为何会有父母相爱的记忆，为何会见到他们的模样，她的母亲……原来她的眉眼和母亲那么像，她们都拥有着蓝色的眸子，而她的父亲……真的如长辈们所说的那样高大英俊，温和可靠。
　　他们封在自己元神中的力量，也保留了这份记忆么？
　　若是这样……
　　初然闭着眼睛，压抑着心口的疼。
　　如果父亲母亲还在，她便不会那么苦，对么？
　　她的修为飞涨，是他们的力量还是自己的天赋？
　　初然心底有太多疑问，将这些问题抛之脑后，她闭着眼睛依旧能浮现出沈骨的温柔目光，冷下来的心口便又热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她都没有见过像沈骨那样缱绻心疼的目光，没有人像她那样注视着自己。
　　初然靠在石壁上，怔怔想着沈骨。
　　她就那样，莫名其妙地对她心动了，她从小便随心所欲，离经叛道，她所接触的环境，所接触的人，都不会束缚住她的想法。
　　那么，沈骨会像她一样心动么？每每望向她的目光里，能有着她想要的那种爱意么？
　　心底无限滋长着晦涩情绪，她对沈骨的思念愈发疯长，想要她在身边，想要她抱着自己。
　　那样，她便不会觉得孤独是其实是很难熬的事情。
　　她十一年来都不觉得孤独很可怜，只是现在，她竟觉得有些委屈……算了，一点点委屈吧。
　　等见到阿沈就好了。
　　她闭着眼睛困倦无比，恍神间，喃喃出声。
　　“阿然。”
　　清亮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骤然响起。
　　初然倏地睁开眼睛，幽蓝色的眸子里闪过惊喜，她直起了身子，动静很大，惹来了其他人的注目。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初然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而且还是她讨厌的人。
　　眸子里的惊喜和热切瞬间冷却下去，燃起了幽蓝色的怒火，初然极力压抑着自己不稳定的性子，指腹焦躁地摩挲着沈骨送给她的雪玉。
　　不能生气。
　　这一次会忍不住割开她的喉咙。
　　那么，沈骨回来后会觉得她坏，会觉得不可救药么？
　　沈暗在侧对面观察着初然的反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夜色降临，弟子们都在静悄悄地打坐冥想，峰主掌门虽也在冥想，但他们的神识则在外面飘着巡逻，谁能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魔物诡类突然跳出来，来个措不及防。
　　祁淼飞出的神识细心寻找着下一个驻扎点，只见离洞穴百里之外有一处火点，似有人影攒动，那些人影的头顶上长着长角，穿着厚厚的铁甲，在火堆面前踱步，过了一段时间后冲着篝火跪下，恭敬地将双手交叉，手背贴在一起放在额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只是下一秒，那些人骤然不见了，就连火堆也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影。
　　祁淼收回神识，目光转向唐午和厉燃，二人的脸上透出严峻的神情，海泽教的两位护法则面露异样，久久地沉默着。
　　祁淼便知道他们探出的神识也见到了刚才那场奇异又骤然消失的场景，她皱着眉，觉得不知山越发的危险。
　　因为那种祭拜，是上古妖龙一族的特殊方式。
　　可上古妖龙早已在二十年前全族覆灭。
　　祭拜的人，是谁？
　　他们消失在了这片空间里，又会在哪一个不知山的空间领域里出现？


第53章 是魔就一定要杀吗？
　　“去西边。”
　　“去东边。”
　　“去西边！”
　　“去东边！”
　　圣烈闭着眼睛，额上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道。
　　“沈骨，你非得和我过不去吗！”
　　指着东边空谷的沈骨眨了眨眼，扬起眉毛，“我觉着那边的幽谷可能会有收获。”
　　“幽谷危险，师妹。西边是溪河，相对安全一点。”顾子修认真道，圣烈哼哼一声，得意地抱着胳膊，张扬地挑着眉毛。
　　沈骨嫌他幼稚，便不理他了。
　　五人向西边前去，昨日与傀儡异兽厮杀，让他们明白了这不知山内的隐晦危机是随时随地存在着的。沈骨的剑意化神让他们暂时化解了先前的危机，但她使这一招会耗尽心力，无法连续进行多次战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倾洒在寻找不知山境点的五名星辰宗弟子身上，河水静静地流淌，将露出水面的鹅卵石打磨得异常光滑，只是五人沿着岸边，到了河流中上游后，便发现通体雪白，扇着小小翅膀灵活地飞行着的大群蚕蛾，它们在半空中绕着圈，就好像在举行一种仪式。
　　“这些蚕蛾原来在这里。”顾子修道，“不过，它们究竟是为什么会从蚕蛹中复苏呢？”
　　“当时我们摘取了部分穹羽莲，可能是因为这个才影响到了冰床上的蚕蛹。”沈骨道，“但……师兄们也看到了，那冰床上实实在在地刻着阵法，说不定我们是因为触及到了阵法，才会让蚕蛹里的蚕蛾复苏。”
　　“不知山的多重空间发生了融合，那是不是说明狂煞宗和玄灵宗也触发了阵法。”傅云川挠了挠脑袋。
　　“很有可能，这不知山有多少重空间，我们并不知晓，进入仙尘岛的宗门教派怎么也得有上百，这不知山神秘，更是危境。”顾子修道，“但一定有离开这里的办法，抵达长生泉，我们的试炼在长生泉，而不是在不知山。”
　　“那些邪灵师会不会和我们一样进入长生泉？”圣烈问道，沈骨捻着指腹，活动着手腕淡淡道，“邪灵师闯入长生泉，想来仙盟那三位大能不会允许的。”
　　蚕蛾在他们眼前飞舞着，几人看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往前走。
　　顾子修手中的剑鞘骤然剧烈振动，他抽出长剑，“诸位小心！长问检测到了魔气！”长问是他佩剑的名字，星辰宗灵光阁里的这把地级灵剑选中了他，对于妖气魔气最是敏锐。
　　“魔？”众人纷纷亮出灵剑，沈骨掌心中蓄出一道真气，昨日使用修罗，耗了不少精血，血麟虽能护她肉身，回复状态，却也需要一定时间。
　　血麟是她的道，也是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底牌。
　　蚕蛾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散开飞向了各处，而顾子修的灵剑长问主动抬了起来，剑尖指向河流北岸，几人互相对视，跃过了河流谨慎前行。
　　既然长问选择正面应对，就说明对面魔族的实力并不在他们之上，这犹如给几位修士吃了定心丸，分成羽箭状队列前进，而越往北走，树木便越来越干枯，土地也甚是贫瘠，寸草不生。
　　行了百米后，已成了荒废的枯土之地，几人甚是意外，也越发谨慎。
　　因为前方是一条长长的沟渠，安静无比，而顾子修手里的长问显得更加兴奋，几乎震麻了他的手掌心。
　　洛凌欲使出水镜，而沈骨则拦住了他。
　　“不必，师兄。”
　　“这魔气，很虚弱。”顾子修道，“看来是个低阶魔族。”
　　“那还不简单，捉过来细细盘问一番便是。”圣烈漫不经心道，“我去捉。”
　　“等一下——”顾子修话还没说完，圣烈便脚尖轻点着地面，冲了出去。
　　数秒之后，他提着一只黑乎乎的团子从沟渠底下跃上来，脸色透着无趣，径直飞到他们面前把那黑团子扔到地上。
　　“是一只废魔，还是个崽子。”
　　“魔族小孩？”沈骨低头端详着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他身上的魔气虽然汹涌，但并没有什么威胁性，还在发着抖，谁也不知被魔族放逐的废魔幼崽为何会出现在这不知山中。
　　沈骨决定问问这个废魔小孩，顾子修也是正有此意，想让他抬起头看着他们，圣烈骂骂咧咧，直接踹了废魔小孩一脚，“抬起你的脸！”
　　“阿烈，”顾子修皱眉，“这只是个小孩。”
　　那废魔小孩颤颤巍巍地蠕动着，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袍，伸出青紫的手指，抬起了脸——
　　“啊——！”傅云川被吓了一跳，圣烈脸上露出厌恶，顾子修心有不忍地闭上眼，洛凌和沈骨静静看着那废魔小孩，他的脸上满是被腐蚀的肌肤，坑坑洼洼的斑驳疤痕，露着血红色的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死寂与麻木。
　　废魔小孩抬起了脸，在见到他们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后又安静地低下了脑袋。
　　“被放逐的废魔，”顾子修顿了顿，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不知山？”
　　废魔小孩沉默不语，沈骨看着他，终究也是不忍。
　　见到这废魔的样子，反而让她想起来当时遇见初然的时候。
　　她还记得，自己在遇见初然前，是在大陆南陵醒来，失忆的自己身上只带有一块沈十四的木牌，恍惚地在南陵小镇游荡了两天。
　　然后，遇见了被小流氓欺负的初然。
　　那时她为了救初然，挥出的一掌将普普通通的小流氓打吐血，才意识到自己是有修仙的底子的。
　　此后，便二人相依为命。
　　一想到初然，沈骨对眼前这个废魔小孩越发怜悯，她刚要蹲下身子询问他，眼前便被一道白光晃过——
　　沈骨一刹那便意识到那是剑锋在光线下的折射，她伸出两指，真气裹挟着指尖夹住了刺向废魔小孩的剑尖，冷声道:
　　“洛师兄，你做什么？”
　　洛凌漠然看着她，道:“为民除害。”
　　“他是个废魔，也是个孩子。”沈骨道。
　　“废魔，也是魔。”洛凌道，圣烈原本很嫌恶这个废魔小孩，但在看到洛凌漠视生命的行为后瞬间不爽:
　　“是魔就一定要杀吗？！”


第54章 半魔血脉是魔煞族的耻辱
　　洛凌久久不语，沈骨则用真气弹开了他的剑，“师兄，没问出个有效情报，还不能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许他能知道离开不知山的办法。”
　　圣烈横眉竖目，“你要是现在杀了他，我们接下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他大声道，“况且我不会轻易让你把这崽子给杀了。”
　　洛凌收回了剑，神色平淡，“是么？”
　　圣烈怒道，“你在挑衅我？！”
　　“停，你们都住口！”顾子修厉声呵斥，“这附近要有其他魔族，岂不是都被你们引来了？”
　　“没有。”微弱的声音响起，几人看向废魔小孩，他缩着身子低声道，顾子修凝神询问，“什么？”
　　废魔小孩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而绝望，“没有其他魔了，他们不会来不知山，他们都在渊城。”
　　众人互相对视，庆幸沈骨堵住了洛凌刺向这废魔小孩的剑。
　　“渊城在哪里？”沈骨问道，“渊城是个什么地方？”
　　“你放心，我们不会杀你。”顾子修耐心温和道，“也许我们知道渊城在哪里，就可以把你送回去。”
　　“我不回！”那废魔小孩忽然大叫，吓了他们一跳。
　　“我……我不回……”他胸脯起伏着，“我不回……我不要回到那里……我是魔煞族的耻辱……”
　　这下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万年前正是魔煞神策划了一场要毁灭六界的巨大阴谋，想要成为这六界之中的神主，当时魔煞神在远古战场魂飞魄散，魔煞一族也没有幸免于难。据这千百年来的记载来看，留在仙尘岛中受残余神力庇护的皆是一些没有什么巨大危险性的妖族魔类，以及鬼界冥界的生物，或者是游离于六界之外的僵尸一类，如:白毛伏僵，不化骨，飞仙尸等。
　　而魔族之中，魔煞族是古魔血脉，也是实力最为强劲的一类，魔煞之下还有魅魔、海魔、浮魔、平魔等族类。从这个废魔小孩的惊恐之语来分析，怕是那所谓的渊城之中还有魔煞一族的余孽。
　　“魔类小儿，你为何说你是魔煞一族的耻辱？你为何被魔煞一族从渊城之中驱逐出来？”沈骨用所获取到的信息来引诱他往下说，而这废魔小孩似乎是真的对自己的未来生无可恋，他毫不犹豫便接着沈骨的话回答了问题。
　　“因为我……是半魔。”
　　魔族与其他族类繁衍生下的后代，便是半魔。
　　初然也是。
　　“你是半魔，那另外一半的血脉呢？”圣烈道，那废魔小孩一直带着兜帽，圣烈便毫不客气摘下了。
　　只见那废魔小孩的发顶之上长出了两只洁白兔耳，右耳边缘有一个豁口，“兔妖和魔煞一族的后代？”圣烈惊奇道，“真是难以想象。”
　　“我是妖魔混血才会被赶出来，若是人魔混血，这会儿便在渊城的圣坛之上——即刻绞杀，成为圣坛的祭品。”废魔小孩喃喃道。
　　“凡是人魔混血……都会遭到如此的结局吗？”沈骨问道，那小孩摇了摇头，小声道，“魔煞一族要保持血统纯正，只有魔煞族中出现了半魔，才会遭到此等结局。”
　　“就连圣女诞下的半魔，也没有例外。”他犹豫了一下，又道，“渊城中……他们一直念叨着想要杀死她……”
　　“圣女？”顾子修追问，“是谁？”
　　“是……幽言大人。”那小孩小声说。
　　几人并不认识这个叫幽言的魔煞圣女，“她如今在哪？”
　　那小孩抬头盯着沈骨，死寂的黑眸中隐隐透着点异样。
　　他没有回答那些人的话，而是盯着沈骨。
　　众人也都看着她，沈骨愣了愣，苦笑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可是实实在在的人族啊。”
　　“你……”小孩望着沈骨，呆呆道，“你和圣坛之上的吾神……有点像。”
　　“什么？你是说魔煞神吗？”沈骨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会吧？”
　　“不是魔煞神……是……妖神。”小孩道，“吾神是……仙帝龙渊。”
　　龙渊？
　　穆石在幻境之中和她提过万年前的那场浩劫，也提到了妖神龙渊。
　　而在他师父云十七的角度来看，似乎认为龙渊是个好的妖神。
　　“你们在渊城之中拜的是龙渊，可你们是魔煞族。”圣烈嗤道，“魔煞神在万年前已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而妖神龙渊大人护了我们一族的残余后裔。”小孩此刻脸上却出现了些许崇敬。
　　“既然你是魔煞一族的后裔，你叫什么？”顾子修问道。
　　“我……我叫白浮，白是兔妖一族的姓，不过在很久很久之前，白姓还是雪穹白狼一族的姓，兔妖一族立了功被赐了姓。”白浮的兔耳跳了跳，又耷拉下来，“如今雪穹白狼已不再是主宰妖界的神族了。”
　　“这么说你母亲是魔煞族。”沈骨道，白浮摇头，“我父亲是魔煞族，无论生父生母是不是魔族，只要是半魔血脉，就不配用魔煞族的姓。”
　　“所以你父亲也接受你被放逐成废魔？”圣烈扬起眉毛不可置信，“怎么会有这种父亲，自己选的伴侣却不承受责任！”
　　白浮缩在黑袍里，沉默不语，只是仰头盯着沈骨。
　　沈骨心道她到底和那位妖神龙渊有多像，让这小孩盯了又盯。
　　在获取到了有关于仙尘岛中其他领域的信息后，几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不知山的离开方法，“白浮，你可知长生泉？”
　　白浮微微睁大眼睛，茫然道：“长生泉……”
　　看他这样，应该是不知道了，不过，在仙尘岛中的居民应是知道长生泉的才对，仙盟中的修士大能占下长生泉，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毕竟以白浮的形容来看，渊城中有魔煞一族的后裔，而他们拜的又是妖神，想来当初妖神庇护了不少妖族。
　　如今在仙辰大陆上，普通居民虽还会被六界中的非我族类所侵扰，但与几十年前相比，已然少了许多，也许他们都已投奔仙尘岛受其庇护。
　　长生泉，莫非是能够掩埋住修士的气息，防止渊城中的居民知晓？
　　渊城中的居民不会来不知山，他们将放逐的废魔赶到不知山，是觉得不知山危险么？
　　又或者，是知道仙尘岛百年开启有修士进入，才选择远离不知山？
　　“白浮，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们走？”沈骨问道。


第55章 三生泉下的爱意
　　海泽教、星辰宗与玄灵宗众人在路中前行，他们此刻正在往不知山的北边前进，只是越往前走，越有一股浓厚的血腥气，而一些人的长剑发出了铮鸣，初然仅仅是用神识一探，便知发生了什么。
　　左右护法、两位峰主和祁掌门闪身消失在原地，弟子们也纷纷赶了过去，初然脸上有着些许微妙之色，她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这是个古村落，很奇怪的是之前他们用神识并未探到，不过这是不知山，再奇怪的现象也是正常的。
　　修士们是能够辨别出妖气魔气的，而此刻在他们面前七零八落、死气沉沉的尸体，正是魔族中被放逐的一些废魔，有老人，也有小孩，他们死于非命，额上冒着微弱的黑气。
　　海泽教的两位护法对视一眼，二人结着手印，释放法阵，在地上用灵力画出海泽教专有的唤灵阵法，这种阵法可以暂时收拢到散开的魂魄，询问他们一些问题，再将魂魄收到温灵灯中。
　　入轮回，或是温养魂魄有待一日重塑身躯，只是后者要艰难许多，不如遗忘前尘旧事，重入轮回，命数好能脱离魔籍。曾经的海泽教教主与冥界之人有着密切关系，因此，如今的海泽教教徒常常行渡魂之事，将其幽魂冤魂度化，送入冥界浮沉路。
　　阵法冒出荧荧蓝光，海泽教左右护法轻声吟唱着法诀，那些死去废魔额上的微弱黑气被法阵的力量吸了过来，残魂被收拢在了法阵之中，左护法伸出两指，在其中一缕魔魂上点了一点。魔魂瞬间幻化成了漂浮着的废魔人形，怯懦而惊慌地看着众人。
　　“此地发生了何事？”左护法问道，那魔魂茫然地摇着脑袋，似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汝肉身已毁，唯有这一缕魔魂堪能入冥界浮沉路。”左护法说道，右护法则半跪在阵眼之中，手掌覆着地面，源源不断的灵力将魔魂收拢在了温灵灯之中，右护法唤出另外一缕魔魂，是一名年岁很大的废魔，他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修士们一圈，思忖片刻，声音沙哑道：“是渊城的人……也是嗜邪殿的人。”
　　众人满腹疑惑，就连左右护法、两位峰主以及祁掌门都不知道嗜邪殿是什么路子的教派，也不知渊城是什么个城池。
　　“你说渊城，还有嗜邪殿的人进入了不知山，斩杀废魔群落。”右护法道，“他们与你们有仇，还是有着另外打算？”
　　“我不知道。”废魔老者喃喃道，“但渊城……他们祭拜龙渊大人，不容废魔生存，我们便来到了不知山，一直在这里苟且偷生。”
　　“可如今汝族人皆亡，待冥界浮沉路开启，汝将受到冥界生死阁的审判，轮回转世。”左护法沉声道，“汝可知离开不知山的法子？”
　　废魔老者合上眼睛，魔魂变得透明了一些，“进入不知山，需等待离开时的契机……有些修士没能离开，便在此处身陨，元神也未能幸免……”
　　他讲得模棱两可，厉燃听了生气，“离开的契机是什么？”
　　就在此时，废魔村落的中心处出现了异动。
　　骤然升起的冷空气在村落中心涌动着，刺骨的寒冷几乎刺破修士们的真气防护，厉燃怔怔望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出现了一个黑洞，它慢慢扩大，气温也飞速下降。白雾顿起，所经过的地方皆结出银霜，飘渺的雾气散去后是一扇大开着的巨门，巨门内部是一条黑乎乎的路，唯有路的尽头有那么一小块闪烁着灰蒙蒙的光。
　　那是冥界的浮沉路，是六界之人前去轮回的必经之路。
　　无论是人，是仙，是妖，是魔，是鬼，冥界都会是他们最终要去往的地方。
　　厉燃怔怔望着那黑黝黝的道路，墨眸中倒映着在入口飘散着的白雾，他透过那层神秘的白雾，看到了另外一种情景——
　　他暴怒地闯入冥界的浮沉路，驱剑挥开了所有想要阻拦他的冥界人士，在轮回路排队的六界魂魄震惊的目光下打翻了冥火，踹开了驻守在三生泉入口的冥兵，提着剑迈入了掀起滔天巨浪的三生泉水中。
　　心中的怒气在见到站在泉眼下方，瀑布之中的人时一瞬间爆发。
　　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痛楚，化作出口的那一声长啸：
　　“阿淼————”
　　在三生泉水中神浴的祁淼倏然睁开眼睛，对上了厉燃痛怒的目光，一向清冷淡然的脸上浮现出悲哀。
　　那是不为世人所容的情感，是他们犯下的罪孽。
　　所以，她要忘了他。
　　在三生泉中神浴的六界之人，会在遗忘挚爱、斩断与他的三生三世情缘之后直入轮回道。
　　至此，便不会再遇见——
　　废魔一族的魔魂在海泽教左右护法的帮助下进入了冥界浮沉路，渡魂之术，古往今来，都为人所尊敬。弟子们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魔魂穿过白雾进入浮沉路，浮沉路则为这些冤死之魂指明了方向。
　　厉燃呆呆看着，空落落的心被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填满了。
　　“跟我走！”
　　他拽住祁淼，二人被三生泉水浸湿，却无法冲刷他们对彼此的汹涌爱意，祁淼眸中孤寂，甩开了他的手——
　　“你走吧。”她说，“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他望着祁淼，三生泉水掀起滔天巨浪，将他们二人包围起来，祁淼闭上了眼，似是打定主意不离开了。
　　“好。”厉燃道。
　　声音是不容置疑的温柔。
　　“我们永远不见。”
　　“但我会与你一起神浴。”
　　祁淼嘴唇颤抖，哽咽，悲鸣。
　　“你疯了。”
　　“是，”厉燃拥住她，专注认真地凝望着她的眼眸，“我疯了。”
　　“你不能入轮回。”祁淼流泪道，厉燃微微一笑，语气里透着视死如归的豪勇。
　　“那么，你便跟我离开。”他说，“我们离开星辰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度过我们的三生三世，好么？”
　　“阿淼，你若入了轮回，我怕也是不能活了。”
　　“——所以，跟我走。”


第56章 你瞒着我什么？
　　年轻的厉燃拉着祁淼，三生泉水漫过腰腹，他向前蹚水，带着祁淼离开，凌厉五官上充满了坚毅。
　　这是他的爱，是他要守护的爱，他绝不可能，让祁淼独自一人承受着一切。
　　……
　　冥界浮沉路的大门缓缓关上，当白雾散去，刺骨寒气便也消失了，地上的废魔尸体在最后一缕魔魂离体，入了冥界的时候肉身自焚，化成了骨灰，随风扬去不知山的各个角落。
　　海泽教左右护法将法阵收回，而唐午沉吟许久，转身问祁淼，“祁掌门，你对那废魔魔魂所说的渊城与嗜邪殿有何看法？”
　　祁淼皱眉：“没听说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仙尘岛中的六界之民建立了一座城，甚至还成立了宗门教派，我想，他们是可以进入不知山来袭击我们的。”
　　“嗜邪殿，会不会是外界人士？”叶一行问道。
　　“不会，我们尚且不知嗜邪殿是何身份，那废魔老者既然认识，就说明嗜邪殿是仙尘岛中的人。”祁淼道，“渊城……他们会在仙尘岛中建立一座城，祭拜的又是妖神，那么——”
　　她忽然停住，其他人看着她，唐午挥着扇，眼中神色莫名。
　　他自然接话道：“祭拜妖神，想来嗜邪殿应是妖族，那么我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祁淼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当是默许了他的说辞。其他人也是若有所思，厉燃看着祁淼，心神俱乱，以他对唐午和祁淼的了解，他们绝对是知道着一些事情但无法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想来这众人中，也有他。
　　“师叔，不知山很危险，我很担心与我们分开的那几个师兄师姐。”初然说道，几个宗门的弟子们纷纷看着她，面色怪异，神情复杂。
　　叶一行翻个白眼。
　　初然这厮有朝一日关心起同门来，其他人只会觉得她是不是被夺舍了，或是精神出大问题了。
　　暂且认为她是关心阿骨才会这样讲吧。
　　“嗯……是这样，”唐午严肃道，“我们还是需要先找到子修他们，师弟，你说呢？”
　　他没等到厉燃回答，疑惑地望过去，发现厉燃只顾着盯祁淼，完全不理会旁人的目光。
　　唐午愣了愣，以为他记起来之前的事了，但此时厉燃转过身，神色平静地说道：“我同意，我那几个徒弟虽然愚笨，但还没到死有余辜的地步。”
　　叶一行嘴角微抽，庆幸自己没回剑峰。
　　村落里一片狼藉，众人在住所里寻找废魔一族可能会留下有关于不知山或渊城的线索，海泽教左右护法在废魔村落边缘施放了防护法阵，大概一个时辰后，弟子们得到了一些收获。穆石找到了废魔一族的身世名单，上面详细记载着何时何地被放逐，哪个族落的血脉。玄灵宗弟子找到了一种祭拜用的香，想来是他们平日里祭拜妖神龙渊用的。
　　海泽教护法和唐午一致认为昨晚上看到的祭祀仪式便是这些废魔做出来的，只是不知山空间动乱，他们当时消失在了这一片领域，可能在另外一片领域遭到了屠杀，又回到了此片领域。
　　玄灵宗弟子们凑在一起聊天，有一些人认识海泽教的弟子，也上去打招呼。
　　夜远星打坐冥想，自行抵御体内寒气，叶漫止为了让她好受点，也主动为她输送真气。武齐在旁边打着哈哈，想让叶一行别板着脸，但叶一行担心沈骨，只会一脚踹过去，武齐便往旁边躲，反复几次后，武齐成功将叶一行惹恼了。
　　穆石观察着废魔一族的名单，发现被驱逐的人都是魔煞族与其他族类繁衍出来的半魔后裔，不过这名单上都是魔煞族与妖族的后代，想来若是魔煞族与其他魔族通婚繁衍，是可以的。
　　此外，名单上没有出现过魔煞族与人族通婚繁衍的现象。
　　他把这名单交给唐午，转过身便听到了玄灵宗弟子的窃窃私语。
　　虽是窃窃私语，但在场的人都是修士，窃窃私语便成了光明正大的讨论。
　　“几年不见，这初然转性子了？”
　　“就她？”
　　“能从短时间内出窍突破至分神，看来，她以后确实能做飞升之人。”
　　“修为再高，心性不纯也是祸害苍生。”
　　“行了。”沈暗道，其他弟子撇了撇嘴，他们当初亲眼目睹神女生辰宴上发生的事，对初然自是持讨厌反感的态度。
　　一名男弟子不忿道:“师姐，她当初连个道歉都没说，如今再见面，你心肠也太好。我若是你，必让她声名狼藉。”
　　沈暗叹道:“神女也不是故意的，是我当时冲撞了她，此事我已说过，不必再提。”
　　她的话自是引起同门师弟师妹的不满。
　　穆石靠在窗台边看着这一幕，神女生辰宴的事情，他曾在别的内门弟子口中听到过。
　　两位峰主和祁掌门修为高强，自然是也听到了弟子们的排斥之语，不过他们都没有干涉这件事情，想来初然做的确实过火，被这般讨厌也是正常。
　　他这般想着，却见沈暗离开了队伍，走向独自一人的初然。
　　那些弟子皆是一愣，纷纷跟在后面，生怕初然一个不高兴，再与沈暗打起来。
　　“神女，多年不见，你变得稳重了。”沈暗笑意盈盈地望着初然，后者漫不经心地抬眼，修长漂亮的手指玩着腰间雪玉，浅蓝色的眸子冷淡且傲然。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舌灿莲花。”
　　……
　　祁淼和唐午讨论着长生泉与不知山之间的境点方位，厉燃则出神地看着祁淼，直到后者再无法忍受他热烈的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厉燃沉默不语，祁淼盯着他，奇道:“你是不是脑子被魔气扰到脑子了？”
　　她的语气是再普通不过的鄙视，厉燃太久没听她这样说话，心里面还舒服了点。
　　“我……”他犹豫着，祁淼则不耐烦道，“你什么时候这样磨磨唧唧了？别打扰我和唐峰主聊事情。”
　　她话音刚落，便见厉燃眼里冒着奇异的神色，他伸手捉住祁淼的手腕，“阿淼。”
　　唐午哗啦一下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
　　祁淼眉眼笼下一层阴霾，语气冷淡，“放手。”
　　厉燃不放，甚至往前凑了凑，声音低落难过:
　　“阿淼，你瞒了我什么？”


第57章 不化骨追杀
　　祁淼沉默几秒，抽出了手，“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阿淼，你——”
　　“厉峰主。”祁淼加重了语气，厉燃微怔，苦笑，“你要与我这般生分么？”
　　祁淼转过身，“我们是表亲，何来生不生分一说？”
　　可我压根没把你只当作表亲。
　　厉燃喉间哽住，他觉得自己忘记的那些，就是和祁淼的记忆。
　　和她相爱的记忆。
　　当他记起了冥界三生泉时，心里面空下的那一块仿佛得到了填补，痛苦，却也快乐。
　　他在二十年前的动乱里忘了与祁淼相爱的记忆。
　　想到这里，他便痛不欲生。
　　……
　　“神女如今可还记恨我？”沈暗微笑。
　　初然把玩着雪玉，也微微一笑，“以前我特别恨你，但现在不会了。”
　　沈暗笑容微敛，“为何？”
　　初然耸了耸肩，轻松道:“以前的事，何必再记得呢？况且，当初是我做得过分，你若能放下，自是最好。”
　　“我能理解为这是道歉吗？”沈暗道。
　　“随你。”初然道。
　　玄灵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沈暗摆了摆手，让他们散开，又对初然道:“我们可以做朋友，我知道，从前我做的也有不对。不过，就像你所说的，都过去了。”
　　初然眼中透出冷冷的惊讶。
　　“抱歉，沈姑娘，”她说，“你凭什么会认为四年后的我会愿意与你做朋友呢？”
　　“准确来说，等过了这个月，便是五年了。”沈暗道，“我确实是真心想与你做朋友的。”
　　初然皱了皱眉。
　　“我还未计较你使用传声术的事情。”她面色不虞，“我不喜旁人如此亲近。”
　　“那你口中曾唤出的阿沈，又是谁？”沈暗道，“与你无关。”初然直起身子，“昔日之事你我都不必再追究，也不必放心里，我们就此成陌路人，也很好。”
　　沈暗轻轻叹息。
　　“这样么？”她遗憾道，“那我便尊重你的意见。”
　　初然本来就不喜欢沈暗，也没有那种想要跟她冰释前嫌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沈骨以后若是知道了她曾经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干出过那样割人舌头的过火事，怕她会认为自己残忍。
　　也就勉勉强强地跟面前这个讨厌的人道个歉，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谁知这人竟蹬鼻子上脸，竟然还想跟她做朋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想到沈骨，初然的心情便低落了下去，她现在万分想念沈骨，也担心沈骨会不会在另外一片领域里受伤，那些剑峰弟子，还有那个修无情道的洛凌，会不会护不住她的十四，会不会在危险时刻把她的十四给抛下。
　　这般担心一个人的感觉，初然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这片废魔村落原本便是在竹林之中所建造的，海泽教的左右护法刚想让弟子们来守着阵法的各端，便听见远处的竹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唐午、厉燃和祁淼此时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氛围中，但此刻却来不及再去想这尴尬，越发强烈的劲风，将远处的竹林拦腰斩断，如巨斧一般朝着废魔村落袭来。
　　竹林被切割的速度太快，弟子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海哲教的左右护法、两位峰主和祁掌门便亮出了自己的武器。
　　轰——
　　才布置好的防护阵法，硬生生被满是鬼气的侵略者撞得破裂开来！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弟子们还没来得及休息多久，便又迎来了再一次的战斗。他们看着穿着黑红色宗服、浑身散发着难闻气味、面目全非、缺胳膊少腿的修士，寒气从尾椎升起，直直地冲向后脑，激起一阵冷汗。
　　这些人分明是他们入仙尘岛前所看到的狂煞宗弟子！
　　如今这些弟子已经是一具具破碎的尸体，海泽教左右护法轻而易举地便认出了这些弟子被仙尘岛中的厉鬼怨魂霸占了尸身，这些厉鬼的实力非常强劲，他们将这已经散去了元神和修为的修士炼成了比白毛伏僵更为厉害的不化骨。
　　这些面目僵硬的狂煞宗弟子在厉鬼的控制下，露出了僵硬而阴森的笑脸，提着手中的刀向他们砍去。
　　“是不化骨，我们需要快些转移！”
　　海泽教的左右护法一边护着弟子们，一边驱动着阵法，唐午和厉燃则冲上去与那些不化骨对打，不化骨身上的血肉似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一般，扑簌簌地掉落。
　　祁淼让玄灵宗的弟子们摆成一个法阵，弟子们同时将自己的长剑插入地面，巨大的灵力爆发出来融合在一起，将那些不化骨驱散在阵法之外。
　　只是他们的脸色很快便变得苍白，因为那些不化骨轻而易举地便将他们的法阵撞得不堪一击。
　　厉燃砍在不化骨的肩膀之上，只听见“叮”的一声，不化骨安然无恙，反手挥出一刀，厉燃侧身躲开，被削掉了几根墨发。
　　海泽教众弟子施展出乐音化神，他们的乐声似乎能影响到那些不化骨，他们发出了尖利而恐怖的长啸，行动一致地飞向了海泽教的几名弟子，初然挥出长鞭裂光，裂光被红蓝灵气围绕，噼里啪啦地抽向了扑过来的不化骨，但收效甚微，那些不化骨只是被击退了几米远。
　　海泽教左右护法齐心协力，启动了空间换移阵法，众弟子纷纷聚集在阵法中心，唐午挥扇，在扇面下飞出了几道青蓝色的符箓，不化骨眉心泛黑，符箓在还没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便已被鬼气震碎。
　　然而，这本就是以碎裂之术启动的裂爆符。
　　唐午朝后一跃，看着那些不化骨被炸得丢了半截身子，但厉燃和祁淼也被波及，他们离阵法更远了。
　　左护法道：“还有三秒——”
　　“师弟！祁掌门！”唐午喊道，厉燃和祁淼被不化骨的鬼气堵住，厉燃揽过祁淼的腰，长剑爆发出凌冽的剑意。
　　“走——！”
　　一些不化骨飞向众人所在的阵法，厉燃斩下从左侧袭击祁淼的不化骨，右肩骤然一痛！
　　一只冒着黑气的手径直插入了血肉之中，祁淼反手挥出拂尘，那只手从厉燃右肩中抽离出来，“唔！”
　　“厉燃！”祁淼扶住他，二人眼睁睁看着阵法带着众人消失在原地，而那些不化骨扑了个空。
　　越发尖利刺耳的长啸在二人耳边响着，那些不化骨纷纷转过身，望着他们。
　　鬼气在伤口中肆虐，不化骨的实力要比想象之中的强悍。
　　厉燃揽紧祁淼，提着长剑的右胳膊在颤抖。
　　就在他打算玉石俱焚护着祁淼离开之时，那个曾经出现在断崖边茅屋中的黑袍人出现在了不化骨的中间。
　　他举起手中的玄骨。
　　刹那间，不化骨皆如避洪水猛兽般四处逃窜，黑袍人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面色微变的祁淼和心生戒备的厉燃。
　　暗哑的嗡鸣声从兜帽里的黑暗处发出:
　　“数十年之久，我们又见面了。”


第58章 与小哑巴的初遇
　　沈骨一行人决定先带着白浮，听白浮说，他一开始是在外界同母族一起生活，长大了一点后，魔煞族父亲带他回了仙尘岛渊城中，只是他父亲心怀侥幸，实际上即便是妖魔混血，也是不为魔煞族所容的。
　　而白浮的父亲当真是怯懦，为了能继续留在渊城中，甘愿让自己的儿子被赶出去成为废魔。
　　众人听白浮说北边会有废魔村落，便带着他先往北边走，若是有机会离开仙尘岛，便把他送回到他的母族。
　　只是走了近两个时辰，都一无所获，所幸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白浮因为找不到废魔村落也心有愧疚。反正他已对自己的未来无望，若是能留在废魔村落里也是好的，没想到这些原本要杀他的修士们竟然会承诺带他出岛，带他回到母亲身边。
　　“喂，小崽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所谓的村子在哪里？”圣烈不耐烦道，洛凌沉沉地看着前方，在五个人当中，他是最后才艰难同意留下白浮的——出于对队伍的考虑，也许其他废魔会知道一些离开不知山的法子。
　　白浮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父亲在我被驱逐前告诉我，要找到废魔村落，需要往不知山的北境走……”
　　圣烈：“哼！你要是敢把我们往什么厉鬼啊傀儡啊那边引，我现在把你天灵盖掀开喂狗！”
　　白浮疯狂摇头：“不会不会不会……”
　　他这样子倒有点小孩子的那种活力了，之前死气沉沉的，真就是在那沟渠里等死。
　　沈骨看着圣烈伸腿去踹白浮，神色变得温柔。
　　……
　　沈十四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晃悠，她手里抛着刻有“沈十四”的木牌，只觉得苍天是如此不公平，她莫名其妙就失忆了，身上什么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
　　在南陵小镇上瞎晃悠了两天，沈十四发现自己不咋饿，这样也好，她本来也没钱去买吃食。
　　活成这样，还真是失败啊，她今年几岁了呢？她父母都去哪里了呢？
　　南陵小镇几乎被她逛了个遍，沈十四决定今天晚上窝在客栈大堂睡一晚，明天到其他地方游荡看看。她抛着木牌，一个慈祥的老奶奶送了她一块软糯的糕点，沈十四放在口中细细品尝，不舍得一下子吞了。
　　她路过一家买油纸伞的店，听见路口的小巷子里传来了猥琐的笑声。
　　“妹妹，跟哥哥走吧，看你这样可怜，哥哥那里有好吃的，保证你不饿肚子。”
　　“哥，她长得真好看啊，养大了当媳妇……”
　　“这用你说？”
　　沈十四：“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女孩，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犹豫了一下，把糕点塞到衣服里面，抄起一把油纸伞便大摇大摆走进巷子里，拐了个弯看见了两个脸长得白净、笑容却猥琐至极的十五六岁少年。
　　也看到了缩在角落里，衣服被扯得凌乱的小女孩。
　　沈十四看着她那双空洞茫然的幽蓝色眼睛，稚嫩白皙的小脸，呆住了。
　　“我看到你好几次了，你是个孤儿吧。”其中一名少年眯着眼道，“告诉你，这一带都是我的地盘。”他得意洋洋地把腿翘到墙上，胯部下方就是缩成一团的小女孩，“你要是跟她一样跟着我，保证你不会被其他地盘的人欺负。”
　　沈十四没有理他。
　　“喂，听到我说话了吗？”那少年不满道，另外一个少年也说，“就是，听到我大哥说的话吗，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看你这样灰头土脸的，想必也是在别的地方混不下去才来南陵的吧。”
　　那女孩默默地缩在墙壁下方，幽蓝色的琉璃眸子里流露出脆弱。
　　沈十四揉了揉鼻子，把油纸伞往地下一扔。
　　她忽然被惹火了。
　　“喂，你是聋子吗——”那个被叫做大哥的少年放下腿，不爽地冲她走来。
　　沈十四一拳打中了他的面颊，而这一拳，竟将那小流氓打飞了老远，她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福至心灵，沈十四试探性地又挥出一掌，劲风将另外一个目瞪口呆的小流氓掀飞几米远，砸在了他大哥身上。
　　沈十四面露惊喜，“我会武功……不对，我会修炼！”
　　她咔吧咔吧捏着拳头，俩小流氓没想到她是修仙的苗子，慌不择路跑远了。
　　“嘿，这下好了，我可以去修仙，拜入仙门。”沈十四喜滋滋地想着，注意力被挪动身体的小女孩吸引走了，“等一下，小妹妹。”沈十四连忙上前，女孩睁着无神的眸子，寻找着声源抬起了头，沈十四心里发软，蹲下来温柔地替她整理着衣服，“我叫沈十四，你呢？”
　　女孩无神地盯着她的肩膀，张嘴发出毫无意义的单音节。
　　沈十四一愣。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能说话……”她犹豫片刻，又伸出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也不知道……你看不见。”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命运多舛的孩子，沈十四瞬间忘了自己才失了忆，拉住女孩的小手，“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不如我们一起生活吧，这样我也能保护你，我可是会修仙的哦！”
　　女孩戒备地往后退，沈十四懊恼：“我吓到你了吗？抱歉。”
　　“只是我的确是一个人啦……不知道父母是谁，身上也没有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沈十四叹气，“可是你这样会被人欺负的，我放不下你，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有什么吃的喝的都分你一半……一大半！”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只咬了一口的糕点，塞到小女孩手里。
　　“给，这是一个卖糖守糕的奶奶送给我的，可好吃了！”
　　扑鼻的甜腻香气钻入了小女孩的鼻子里，她饥肠辘辘，此时深深嗅了一口，便放入口中咬下了一块，刚好吃到了热乎乎的糖浆。
　　-
　　初然耳边是沈十四充满笑意的询问，她将糖守糕吃完，又听到沈十四嘟哝道：“刚刚顺手拿了一把油纸伞，得赶紧还回去，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初然心里一冷，她认为沈十四不会再回来了。
　　沈十四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笑，却心有所期待地，留在原地没走。
　　等了半个时辰，沈十四还是没回来。
　　初然睁开眼睛，空洞的眼中弥漫着悲凉与自我厌弃。
　　没人会愿意留下来陪她这个怪胎，没有人会——
　　“哎，小哑巴！”
　　眸中的幽蓝色流转地慢了。
　　初然怔怔地听着沈十四大口大口的喘息声，眼眶忽然发酸发热，沈十四喘着气，把一袋热乎乎的糖守糕塞到了她的怀里，“你喜欢吃这个，对不对？我赊账了，明天要去帮奶奶卖糕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初然沉默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伸出手，抓住了沈十四的衣袖——
　　至此，便再也忘不掉，放不开了。


第59章 不归花海的秘密
　　沈骨心口的血麟有些异样。
　　是忽然想到了当初的小哑巴引起的异样么？
　　血麟在心头缓缓拨动着细细的鳞片，泛起丝丝痒意和锐痛，她的小哑巴……她的阿然，如今在不知山的某个角落，可还安全？
　　心口变得温热，沈骨忽然停下，她怔怔地感受着血麟此时的异动，仿佛……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也有同样的一片血麟在与它互相响应着。
　　是哪里？
　　沈骨目光搜寻，凭直觉继续向北走，顾子修、圣烈、傅云川和洛凌跟着她越来越急促的步伐，白浮小跑着跟在后面，几人都不知道她怎么了。
　　是这里么？
　　沈骨大步越过灌木丛，喉间滚动着，身体周围跳动着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的金色光芒，她的精纯灵力不由自主地外泄出来。
　　一种温柔细微的呢喃之语如羽毛轻拂般从沈骨的耳边掠过。
　　那是虔诚的祝福，真挚的祈望。
　　——希望那还未出世的珍宝，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沈骨站在一片杂草之中，无法言说的直觉让她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她拨开枯黄的草，拾开干成硬块的泥土。
　　一朵柔弱的粉色六瓣花扎根在硬土之中，花蕊中冒着点点金光，沈骨情不自禁地去触碰。
　　呲——
　　花蕊明明柔软而不锋利却刺破了沈骨的指尖，圆滚滚的血珠滴在了那娇嫩花蕊上，扑簌簌地晃着，被花蕊慢慢吸收了进去。
　　梦幻的一幕发生了——前方不再是枯草荒地。
　　大片大片的粉色花海泛着金色碎光，和煦的微风拂过花海，它们随风飘扬，静谧而祥和的美好。
　　望不到花海尽头的远方是再温暖不过的日光，众人转过身，发现他们的身后也变成了一片花海，沈骨手下的花蕊不见了——一座光滑而精心雕刻过的石碑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归花海，殊途同归。”沈骨喃喃着石碑上的字，“仙尘岛屿，幸与君逢。”
　　石碑下方刻着初赫与幽言的名字。
　　幽言，是白浮所说的魔煞族圣女。
　　而初赫，则是星辰宗上一任宗主——
　　知晓初然身份的众人皆是骇然，他们面前的这片不归花海，竟是初赫与幽言的定情之地么？！
　　那二十年前的动乱，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骨用手轻轻触碰着那座石碑顶部，心口翻涌起奇异的伤感，这种伤感如潮水一般向她袭来，沈骨曾经有过这种感觉。
　　修师傅仙逝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难受了好一段时间，便又打起精神生活。当龙赫师姐失踪了，她也没有哭，和叶一行找了很久没找到人，便离开避世的地方到各处游历，最后拜师星辰宗。
　　如今看着初赫与幽言留下的定情碑，她却好像是真真切切地失去过这两个人一样伤感。
　　若阿然看见了，会哭么？
　　其他师兄久久未语，最后还是顾子修开口道:“这里应是安全的，我们暂且歇息片刻。”
　　众人纷纷坐在花海中歇息，圣烈直接躺下，叹道:“居然是这样……”
　　初然，竟然是上任宗主与魔煞族圣女的遗孤。
　　宗门将这件事情压得死死的，修仙界只知初然是半魔血统，仙骨则强大到能压着魔骨，没人知道她是魔煞族余孽的血脉。
　　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沈骨坐在不归花海中，手指搭在心口，皮肤下跳动的触感提醒她血麟曾是初然的宝物，血麟与不归花海中的石碑有感应，那定是她父母留下来的，开启不归花海的钥匙。
　　想让初然有朝一日来到不归花海看看。
　　沈骨怔怔想着，忽然听见白浮在石碑附近喊了一声。
　　沈骨起身:“没事，我去看看。”她示意师兄们好好歇息，白浮神色激动，沈骨让他讲清楚。
　　“这是……是吾神的神力！下面……在石碑下面！”白浮激动又惶恐道，“是渊城外龙脉的神力，石碑下面有吾神的印记！”他不敢去碰神留下印记的物件，便只能叫沈骨去碰碰看。
　　龙渊么？
　　沈骨试探性地抬了一下石碑，惊奇地发现石碑是可以抬动的，她以为这石碑既然是定情碑，便不会轻易让人移动。
　　沈骨心道:伯父伯母，晚辈冒犯了，一边抬起石碑。
　　石碑底座深深嵌入一片闪烁着微光的黑金色龙鳞，在沈骨把石碑翻过来的时候，那龙鳞便金光大盛，不归花海瞬间被一层凛冽的神秘力量笼罩，一道金光从龙鳞中射出，冲上云霄，幻化成一条足以将不归花海的天空全部遮挡住的黑金色巨龙。
　　妖神之威在不归花海上空释放，低沉的龙啸声在众人耳边乍响，妖神的一片龙鳞承载着最为强盛的龙气，妖神再度降世，掀起了狂乱恢宏的气浪，朝着闯入心中净土的修士们袭去！
　　白浮忍不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双手交叉，手背并在一起放在前额上，深深拜了下去。
　　“吾神——”他喃喃道。
　　顾子修等人纷纷用真气抵御，而那妖龙之气生生绕过了他们，冲向在石碑附近的沈骨与白浮二人。
　　沈骨抿紧唇，直勾勾盯着那龙渊的真身龙首，面容忽然变得冷峻。
　　那妖龙在将要撞向她的那一瞬，龙气骤然消散，破碎成点点金光，回到了石碑底下的龙鳞之中。
　　白浮呆呆抬起头，沈骨衣袂猎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闪着异光。
　　不归花海恢复平静。
　　几人面面相觑，圣烈道:“这龙渊，怎会与不归花海有关联？她不是在万年前便魂飞魄散了么？”
　　“一片龙鳞的神威，便如此强大。”顾子修严肃道，“想来这地方是妖神的领域，我们可是离开了不知山，接近了渊城？”
　　沈骨低头看着石碑，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神女父母来到此处立下定情碑，不可能没有发现妖神龙鳞。”她说，“也许，妖神龙渊并没有真的魂飞魄散。”
　　和煦的微风再度徐徐吹来，沈骨眯着眼睛，凝视天边的血色残阳，在这片不归花海中，时间好像过得更快了。
　　她轻声叹息，抚上心口。
　　这血麟，已与她融为一体，再无法分离了。
　　归还给初然，需得留下她自己的命才是。


第60章 初然被抓
　　海泽教降落的地点是一片流沙。
　　但左右护法并不知晓这个地点。
　　众人站在阵法之中，意识到厉燃和祁淼还留在那个危险之地中，纷纷不安极了。
　　脚下的流沙在缓慢地移动，唐午心急如焚，也不知那两人现在有没有逃脱。
　　就在他们心神不宁之时，这片流沙中掀起了沙浪，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在沙浪之中。
　　众人一眼便见到了渊幽门长老弟子，也看到了仅剩的七八名狂煞宗弟子，他们还保持着防御姿态，此时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陌生之地，愕然无比。
　　摩异提着红刀，看见了百米之外的星辰宗、玄灵宗和海泽教，他眯了眯眼，狂煞宗几人旁边骤然出现了其他宗门的队伍，也都是不解而困惑。
　　这些倏然出现在流沙中的宗门几乎是围成了一个圈，流沙中心处缓缓出现了一个凹陷下去的漩涡，一道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大门伫立在了漩涡中，“仙盟”两个大字刻在大门顶端的石面上，萦绕着充裕的灵气。
　　“是境点！”有人喊道。
　　仙门百家喧哗阵阵，海泽教左右护法看了看对方，心下已知这阵法可能并没有成功，而是不知山通往长生泉的境点开启了。
　　那么，便是仙盟的救援吗？
　　“我们终于不用被追杀了！”
　　“这不知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倒要问问仙盟那三位大能，为何不告诉我们不知山里会有那么可怖的孽畜！”
　　“诸位修士们，长生泉就在那门后！”
　　“——出发！”
　　有些怕极了的修士们已主动朝着长生泉境点奔去，提速到目前最高境界的极限，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海泽教左右护法抓着弟子朝仙盟设下的境点冲去，玄灵宗弟子群龙无首，唐午也只好先护着他们到境点那边。
　　初然跟在星辰宗弟子身后，流沙覆盖到了脚踝处，在他们奔向境点无暇顾及身后之时，初然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回头一看，发现流沙表层正发生着异样的起伏，流速明显变快了。
　　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初然看着那些奔向光源大门的修士们，脚像是扎根在了沙土之中无法动弹！
　　灰蒙蒙的天空隐藏着杀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自初然尾椎升起，她微微睁大眼睛，眸子被一抹幽蓝覆盖。
　　天地之间的汹涌灵气闯入了她的丹田，那灵气太过强盛，引得初然气血大乱，胸腔钝痛，她像是才清醒过来一般，捏着诀拔足朝着光源大门奔去！
　　哗——
　　无数条与流沙色泽相同的藤蔓从流沙下窜了出来，阻止了她的去路，藤蔓迅速拉伸筑成围墙，初然咬着牙，掌心雪光化为长剑劈砍着藤蔓，更多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剑。
　　初然一边拽着剑，一边释放神识分身朝着高空飞出，藤蔓却像是有灵性一般堵住了通往高空的出口，初然被困于其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唐午朝着初然被困住的地方奔去，唐午手中的扇子瞬间化为一柄回旋利刃，掷了出去，将一波藤蔓腰斩，但流沙底下却长出了新的一波前来堵他，合体期的修为虽能将它们击灭，却拦不住越来越多的魔藤从地底长出，围追堵截着唐午。
　　武齐、叶漫止、夜远星先一步进了光源大门，因而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穆石发现初然被困住，他在门口堪堪停住，但被后面的修士们给撞了进去，消失在大门之中。
　　几乎没有人会愿意救一个人而留下来，那些魔藤并没有伤害他们，只是把他们往光源大门赶去。
　　叶一行站在光源大门之外，劈砍着追上来的魔藤，剑意腰斩那些魔藤，断裂之处却急速痊愈再生，他看着唐午被堵得厉害，提着剑便要冲过去——
　　魔藤迅速收拢，在叶一行与唐午的眼前轰然下落到沉沙内部，初然被魔藤裹挟着，消失在了沙面之上。
　　其他魔藤也迅速回到了地底，流沙再度恢复成缓慢的流速，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初然！”唐午挥扇掀起流沙，暴动的灵气席卷着沙土升向高空，叶一行呆呆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初然被抓了。
　　阿骨回来他没办法交代了。
　　“初然！”唐午捏着扇骨的手指泛白，五名弟子先是在不知山被分离，厉燃祁淼又被不化骨困住如今不知生死，师兄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又被——！
　　“初然——！”
　　唐午双眼发红，他奋力将灵扇挥舞，将半边流沙都掀翻到另外一侧，只是这流沙也是无底洞，无论怎么样都无法翻过来找到人的。
　　磅礴的灵气降落在这片流沙之上，压制住了唐午近乎于徒劳的疯狂行径。
　　“午儿，修仙之人最忌道心不稳。”一名白发苍苍的威严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唐午身边，“初然小女的命数不止于此，待离开妄河，我们再做谋划。”
　　唐午声调破碎：“……老祖，我什么也做不了。”
　　“勿要妄自菲薄。”那老者抓着唐午的肩膀，闪身出现在了叶一行的面前，令他一惊。
　　“你是洛重家的那叛逆小子吧，同我回长生泉。”
　　叶一行愣了愣，他许久没听过母亲的名字，“可……我的师兄弟和师妹——”
　　“他们的命牌依旧亮着。”老者道，叶一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迈入了那光源大门之中。
　　唐午微微颓靡，那老者看了面露不悦，也隐隐透着些心疼，强行带他入了门，离开妄河。
　　刻有仙盟二字的大门沉落到黑洞里，不过数秒，那黑洞也消失了，妄河再度恢复了平静，而那天地之间的灵气悠悠流转——
　　天际之外，传来了模模糊糊的微弱龙吟。
　　-
　　初然在短暂地陷入黑暗后重新恢复了光明。
　　她微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魔藤极有灵性地在她身边活动着，自己的双手被缚在身后，她尝试启动自己的神识分身，却惊愕地发现丹田中的灵气已全然消失了！
　　魔藤在一棵大树上缠绕着，而一道影子则出现在魔藤影子的旁边，脚步声逐渐接近，初然呼吸一滞，眉眼漠然地望着走到她视野中的人。
　　阴鸷的男人对她微微一笑，黑蓝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半边脸上，浑身冒着危险的气息。
　　“嗜邪殿已恭候吾神多年。”


第61章 遗失的骨然玉
　　沈骨一行人在不归花海中休息了很久，这里被妖神龙渊的神力庇护，没有任何侵略者涉足此地，这不归花海便真的像是个世外桃源，沈骨躺在花丛中，双指夹着一朵不归花的花瓣，轻轻嗅着上面的花蕊。
　　闻不到任何味道。
　　自十一年前，便是这样，她早已习惯。
　　她曾疑惑，为何自己的味觉与嗅觉在出了白骨坟后便彻底失效了，修师父还想了很多法子让她恢复，最后都没能如愿。
　　她也怀疑过是不是血麟造成的影响，毕竟血麟曾经在初然身上，她失去了视力和说话能力，血麟送给自己后，初然回到宗门便恢复了两识。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觉得初然是故意把血麟转移到她身上。
　　毕竟她们在一起两年，沈骨心里一直这样想着，初然定是不知道血麟的副作用，认为那是保护作用的宝物。
　　……其实一直是怀疑，没有真的认为是那样。
　　——直到来到不归花海，因为初然小时候说过，那血麟是母亲留下来保护她的遗物。
　　若是魔煞族圣女的灵物，就能说得通了。
　　沈骨叹息。
　　还好不是失去了视觉、听觉，或是说话能力。
　　那样，她便更无法面对长大后的初然了。
　　沈骨心里想着，翻了个身，这次来到仙尘岛，去长生泉试炼，若是能找到突破金丹的法子就好了……
　　突破金丹，结成元婴，出窍分神，踏入洞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修仙之人能活很久，她现在想要活很久了——
　　不归花海的初幽定情碑忽然变回了那朵小小的不归花，四周的环境骤然变回了来时的枯草荒地，沈骨猝不及防，摔了一身灰。
　　她爬了起来，心口的血麟几乎在一瞬间张开，剧烈的痛意提醒着沈骨危险来临！
　　“师兄小心！”沈骨大喊道。
　　掌心烙印大亮，修罗剑柄横在手心中，一抹黑影从头顶上下落，沈骨举剑！
　　铮————
　　漆黑铁剑冒着杀意，沈骨墨眸一闪，修罗剑意化作气浪冲翻了压在她剑上的人影。
　　总共来了三个人，但个个实力强劲，他们每个人的半张脸上都蔓延着黑蓝色的纹路，瞳孔里冒着嗜血的红光。
　　铮——
　　沈骨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的脸，似是有一团岩浆从腹中燃起，又像是被恶鬼煞魂附身一般，涌动着将要吞噬一切的恨怒。
　　顾子修与圣烈、傅云川与洛凌齐心协力攻着其中两个人，而最后一个则提着剑专门砍向沈骨，白浮躲在角落里，没有人在意这只废魔。
　　不归花海察觉到了危险才会消失么？沈骨来不及细想，只听见另外一边乒里乓啷的激烈打斗声，血麟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在心口处叫嚣着，翻搅着血肉。
　　——沈骨握紧修罗，大喝一声，展出修罗义中充满杀意的一招！
　　那提着黑剑的邪灵师与她打斗，几个来回后便知晓了她的实力，惊奇地挑着眉，杀意也越发强盛，沈骨丹田中的灵力暴涨，转化成汹涌剑气，邪灵师发出暗哑的笑声。
　　沈骨听了，喉间骤然冒出一种难以忍受的凉意。
　　那是她日日夜夜承受着的，无尽的痛楚。
　　即便是恢复了，那种深入灵魂的痛与恨，依旧在骨血里畅快地流动。
　　只要念头一动，只要想到那些画面，那种感觉便会如跗骨之蛆般缠上她。
　　剑招，也愈发凌冽——
　　招招逼其性命！
　　“阿烈！”顾子修扶住被刺中腹部的圣烈，面对比他们高出几个境界的邪灵师，根本不能抵挡！
　　长问剑光大盛，顾子修急速拔高修为，圣烈捂着腹部惊惶叫道:“师兄，不要——”
　　他会走火入魔的！
　　洛凌与傅云川抵挡得也万分艰难，甩出了诸多符咒步步后退，沈骨全力进攻，而邪灵师也招招化解，哈哈大笑。
　　刺耳的笑声在耳边回响，沈骨猛然摇了摇头，压抑住了翻涌的血气，甩出了修师父留下的弑杀符——
　　弑杀符是修师父交给她的一个危险底牌，此符能激发了修罗的嗜血灵性，会损伤执剑人的心性。
　　但此刻，没有什么比逃出生天更为重要！
　　沈骨五指在剑锋上一抹，修罗剑意暴起，疯狂吞噬着她伤口流出的血，甚至将伤口深处的血也大量吸取出来，血光映在沈骨的眼眸中，她从地面上跃起，朝着面前的人挥舞长剑——
　　这一剑，修罗化神，剑意将邪灵师禁锢，眼睁睁看着那剑朝着天灵盖斩下，无法逃离！
　　在巨剑将要斩下的关键时刻，邪灵师却骤然挣脱出修罗剑意的禁锢，侧身一躲——
　　一声惨叫，沈骨斩断了他的臂膀，断截面喷洒出大量鲜血！
　　他的同伙看到他这般，纷纷朝着沈骨扑过来——
　　此时，一道哨声急促而尖锐地响起，那两个邪灵师身体一僵，带着受伤的邪灵师急急退场。
　　圣烈与顾子修相互依靠，顾子修口中吐出黑血，圣烈给自己粗糙地撒下止血散便用真气给顾子修缓和，傅云川和洛凌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上前疏解顾子修差点走岔的真气。
　　修罗剑直直插入地面三寸，沈骨半跪在剑身旁，胸脯剧烈起伏，喉间涌上呕吐感，她干咳着，瞳孔中的血光却迟迟不散。
　　白浮惶恐地过来，想要扶住她。
　　沈骨摆了摆手，摇头拒绝。
　　身边的场景再次发生变换，众人几乎被流沙埋了半身，而那黑洞之中的光源大门再次开启。
　　“师兄……我们找到境点了！”傅云川激动叫道，洛凌和他扶起圣烈和顾子修，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光源大门，白浮扶起沈骨，和他们一起去光源大门。
　　沈骨腿脚一软，跌在流沙中，在进入幻境前听到过的那龙吟再次震昏了她。
　　白浮惊慌失措地喊着她，被沈骨在脑中充斥着的浑厚深沉的龙吟声覆盖得一点不剩。
　　那龙吟里与之前不同，充满了滔天威严，仿佛这流沙世界是妖龙一族的禁地，擅闯入这里的任何人都会被驱逐出去。
　　沈骨甩了甩脑袋，咬着舌头清醒，师兄们在大门外等着她，她将修罗剑收回，因修罗嗜血性未消，她被反噬得呛出一口血，白浮扶起她，走向光源大门。
　　只是还未走出几步，沈骨便看到了被流沙掩埋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如此眼熟，冒着柔和的雪光，即使是在黄沙之中，也未失了绝色。
　　骨然玉。
　　阿然的骨然玉。
　　沈骨一把抓起来那玉，清醒了许多。
　　这么说，阿然已经离开不知山，去了长生泉么？
　　若是这样……
　　这小傻瓜，连玉丢了都没发现么？
　　沈骨握紧雪玉，跟在师兄后面迈入光源大门，耳边的龙吟在风啸中化作无奈的呢喃细语，消散在了风中。


第62章 发狂的沈骨
　　长生泉有一大批修士聚集在仙盟场，三位大能点清了人数，在不知山中，有一些修士遭到袭击不幸牺牲。
　　他们的元神被自家长老掌门抢先一步收拢在温灵灯中，狂煞宗宗主——那个络腮胡黑脸男人也是如此，保住了死去的狂煞宗弟子的元神。
　　在清点失踪人口的时候，长生泉境点传来了反应，唐午第一个赶了过去，在看到抵达境点的是五名失踪的弟子时，简直要热泪盈眶。
　　沈骨抵达长生泉后，握着雪玉便彻底昏迷了过去，她目前的身体状态极差，叶一行将她背到帐篷里，而叶漫止等人则去接剩下的伤员……
　　夜深了。
　　叶一行守着沈骨，见她气息从混乱到绵长，手上的伤口慢慢复原时，内心极为复杂。
　　初然出意外是谁也没有想到的，若她醒来发现初然被魔藤抓走了，定会生气。
　　而且……他看着沈骨手心里一直紧紧握着的雪玉，轻声呢喃道，这般在意初然么？
　　初然……到底怎么让你觉得好了？
　　你若觉得初然好，那也会觉得我好么？
　　沈骨沉睡着，自是听不到他的话。
　　叶一行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都未动一下身子，穆石在帐篷外清了清嗓子，叶一行回头看他，淡淡道:“你可知她为何根基被毁？”
　　穆石一怔，沉下了脸。
　　他低声道:“……是怎么毁的？”
　　叶一行低头看着沈骨，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温柔，“师父带我和师姐到处游历，直到来到西南部的一座小镇子外，那里有陡峭危险的断崖，常常有妖魔作祟，断崖下面堆满了焚烧过后的碎骨和没被处理的腐烂尸身。”
　　穆石无意识地掐着手心。
　　“是师姐在那白骨坟中发现了阿骨。”叶一行闭上眼睛，声音含混悲伤，“好好的一个人……喉咙几乎被切碎了，心脏被挖走了大半，那是……”
　　他颤抖着深呼吸一口气，“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吊着最后一口气，被师父耗尽了所有心血和精力才救活过来……”
　　“为何会如此？”穆石喃喃道，“为何……会发生那种事？”
　　叶一行顿了顿，红着眼睛看他。
　　“若她还留在你们的身边，便不会出这种事了。”他轻声道，“她一个人在外……”
　　穆石痛苦地攥紧了拳，声音晦涩:“……对。”
　　若还在他们身边，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若云十七当时在，若他没有放开沈十四的手……
　　可惜，没有这些假设。
　　沈十四失了忆，沈骨经历了那些苦难。
　　没有假设。
　　没有……
　　-
　　沈骨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她一睁开眼睛，所有昏迷前的记忆便都在眼前一一闪过。
　　下意识坐了起来，却觉得心脏痛得难以呼吸，血麟还没将她的身体恢复么？
　　沈骨捂着心口，听见外面的嘈杂声响，慢慢穿上放在床边的内门弟子服饰，又把骨然玉塞到了心口处，慢慢地走出帐篷，掀开帘子。
　　青葱草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上千帐篷，不同宗门的弟子纷纷坐在草地上聊天，也有人在高空御剑飞行，沈骨仅仅是扫了两眼，便听到叶一行狂喜的呐喊。
　　“三儿，你醒了！”
　　沈骨被他用力揽在怀里，胸腔里本来就稀薄的空气彻底挤压了出去，她疯狂咳嗽，在叶一行担忧的目光下推开了他，“二哥……咳咳……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叶一行端详着她的气色，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沈骨这几天里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你也是，没事就好，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吧？”
　　叶一行笑容僵了僵，眼神闪躲了一下。
　　“厉……厉师叔和祁掌门……他们还没能抵达长生泉，我们遇到了不化骨。”
　　沈骨大惊，“什么？不化骨？！”
　　“嗯，但他们命牌都还亮着，想来没什么生命危险。”叶一行道，沈骨点了点头，叹道:“二哥你真是吓死我了，那……”
　　她抬头张望，没有看到初然的影子，叶一行神色越发怪异，沈骨见他不对劲，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气又哽在了心头。
　　“二哥——？”她声音颤抖。
　　叶一行避开她的视线，不远处的武齐蹦蹦跳跳着过来，夜远星来到长生泉沐浴过后，寒毒之苦暂时减轻了，她揽着叶漫止的胳膊，二人坐在树下望着另外一边的沈骨和叶一行。
　　剑峰三位弟子则在帐篷内没有出来，洛凌在草地上闭眼冥想，穆石走出帐篷，看见沈骨拽着叶一行的衣领咆哮出声:
　　“——人丢了？！”
　　她的声音大到连千米外的修士都听到了，洛凌睁开眼睛，叶漫止愣了愣，刚要起来，便被夜远星拉住摇了摇头，“师姐，莫去。”
　　叶漫止皱眉:“可——”
　　“若是师姐不见了，我也会这般模样的。”夜远星认真道，“所以，沈师姐现在在气头上，师姐莫去。”
　　穆石脚步一滞，看着沈骨眼眶迅速发红起来，“二哥——什么叫人丢了？啊？”她声音嘶哑，“什么叫人丢了，你告诉我——！”
　　叶一行低着脑袋，任由她晃着，武齐原本灿烂的笑容瞬间消失，有些紧张地上前，“师妹……那是意外，我们没办法——”
　　沈骨咬着后槽牙瞪着他，武齐被那目光中的痛怒震慑住，不敢再多说一句，但看叶一行那般颓然的模样，终是不忍道:“真的，师妹，唐师叔拼命去救——但那些魔藤把神女拉入了妄河下——”
　　沈骨死死盯着他。
　　“妄河？”
　　武齐点头，“对，就是那片流沙下面——哎师妹你去哪儿！”
　　沈骨松开叶一行便要走，叶一行一把抓住她胳膊，“你的伤还没好透！”
　　沈骨背对着他，低声道:“放手……二哥。”
　　叶一行道:“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必须等仙盟长老——”
　　“我等不了——！”沈骨失控喊道，她低着脑袋，连身子也在发抖。
　　“……我等不了。”她喃喃道，“我要去救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沈骨！”唐午赶来，身后跟着那位在妄河出现过的仙盟长老，“你要冷静下来，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冷静？”沈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第一次发出了嗤笑，“让我冷静，然后眼睁睁等着她死么？”
　　她抬起头，瞳孔血光大盛，语气淡漠道:
　　“——不可能。”


第63章 初然是龙渊转世？
　　初然被魔藤锁着，她面露嫌恶地看着嗜邪殿的人坐在火堆前喝着鲜红色的液体，火光照在他们蔓延着黑蓝色纹路的丑陋面孔上。
　　初然有点想吐。
　　她其实有的时候会反省。
　　反省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恢复视力，难道是为了看到这些让她有一辈子都不再去吃东西的想法的可怜虫吗？
　　她移开视线，觉得身为俘虏的自己罪不至此。
　　那个嗜邪殿的男人对她说他是嗜邪殿的四大殿法之一，还说了一些让她以为他脑子被不化骨吞了的蠢话。
　　……
　　“你只需知道我是嗜邪殿的殿法，知道你自己很有可能是吾神龙渊的转世，便足够了。”
　　“龙渊？那个万年前就死了的妖神？”初然嗤笑道，“你脑子没病吧？我会是那早已魂飞魄散的家伙的转世？”
　　殿法不怒反笑，“是。”
　　他的声音里透着愉悦，让初然确定他脑子确实被不化骨啃了。
　　“仙尘岛之中的灵气皆是吾神龙渊当年散下的修为自发形成的，只有妖龙一族的后裔才能以最大效果化吸收利用这岛中的灵气来修炼，也只有龙渊本人，会让这天地之间的灵气都自发向她袭去。”
　　初然皱了皱眉。
　　“小丫头，你以为你在这岛中修为大涨，是因为你的父母在你元神中留下来的力量吗？”殿法呵呵笑着，“你真是太天真了，堂堂魔煞族圣女后裔，竟也有这般如稚子般单纯的想法。”
　　初然呆了呆，似是不理解他的话。
　　“你说什么？”
　　什么魔煞族圣女后裔？
　　那殿法笑呵呵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也不说话，等到其他嗜邪殿的人来了之后，他便哼着歌离开了，徒留初然阴森的目光。
　　……
　　初然出神地思考着她自从进入仙尘岛后所发生的一系列奇怪的事情。
　　她以为在仙尘岛中灵力高涨是因为她的天赋根骨要比同龄人好，并且也有父母封印在元神中的力量加持。
　　……可是妖神龙渊分明在万年前就已经死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这是万年来所传下来的传说，没有第二种版本。
　　仙尘岛中的灵气，是龙渊散尽的修为么？
　　可她怎么会与龙渊有关系……荒谬至极。
　　她沉沉想着，垂下眼眸，瞳孔却骤缩。
　　她的玉！
　　十四送她的玉……不见了！
　　是当时在流沙中掉的么？该死。
　　掉了玉的心情要比被抓的心情更糟，初然抿紧唇，轻咬了舌尖，丝丝血腥气在唇舌间弥漫开来，她眸光忽暗。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十四了，十四如今怎样她都不知道。
　　若是十四知道她被抓了，会生气么？会来救她么？
　　肯定会的，那个笨蛋……那个笨蛋可是她的十四啊。
　　初然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十四被她亲吻时眼中的呆滞和震惊，十指相扣交叉着的暧昧，唇舌相触的柔软……而那个笨蛋……呆子……还不能意识到她的情感。
　　竟然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呆子。
　　她在南陵被调戏，被那些蠢货开不入耳的荤话玩笑时，沈十四不是听到了吗？
　　怎还以为她是那样单纯的孩子？
　　就连以后说想亲就亲的这种话，也能被同意，真不知是呆，还是故意占她便宜……
　　算了，若是故意占她便宜，何必需要这番说辞。
　　沈十四若懂她的心，就该抱住她，用自己的唇舌回应着她，而不是呆呆傻傻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初然温柔地想着，又无奈地在心里叹息。
　　沈十四若是爱她，她便什么都可以交出去……什么都可以。
　　夜色朦胧，恶血崖的天空竟然也会这般漂亮，初然抬头痴痴地看着，忽地听见了急促而尖利的哨声，喝着血的嗜邪殿殿徒停止手中动作，谨慎地听着哨声。
　　哨声不再响起后，他们才放下了心，继续品尝美味。
　　一个殿徒从崖顶下窜了上来，众人打开了话匣子。
　　“阿大那么倒霉被砍了条手臂？”
　　“接不回去么？”
　　“当然接不回去，那两蠢货走的时候没带上手臂，此刻不知道已进入哪个厉鬼的口中了。”
　　“嗬，阿大的修为也能有人砍下他手臂，哪个仙门的大能？”
　　那个殿徒沉默片刻，道:“不是什么大能，一个骨龄只有二十三的小毛孩。”
　　他们聊这些毫不避讳初然。
　　“小毛孩？何等修为？”有人愕然道，“竟连龙赫大人也立刻下了命令让他们脱离战斗。”
　　那上了崖顶的殿徒叹口气，也很困惑，“听说是一个筑基的孩子……是剑修吧，那剑意已经超越了世间大乘。”
　　初然在听到筑基的时候便已经面色微动，那些殿徒哄笑:“得了吧果子，你开什么玩笑呢，筑基和大乘我们还是分得清的。”
　　果子恼怒道:“谁开玩笑了，是带阿大回来的那两个人说的！”
　　哄笑声一滞。
　　“不可能。”有人轻轻道，“筑基小儿不可能主宰大乘剑意。”
　　初然嗤笑一声，那些人转头看她。
　　“星辰宗的弟子，什么都做得到。”初然冷傲道，“仅是斩一条臂膀，还算轻的了。”
　　她的十四，什么都做得到。
　　被叫果子的殿徒神色一变，似要走过来，手里冒着黑气，其中一人喝道:“果子！”
　　“殿法让我们在这里看着她，吾神的残余神魂极大可能在她元神中，你万万不可伤她。”他沉声道，“待吾神苏醒，这妮子肉身便是她的，你若伤了她一根毫毛，吾神定要迁怒于你。”
　　初然冷笑，“我宁可爆体也不会让那孽畜占了我的身子！”
　　“竖子尔敢！”那原本好好说话的殿徒火了，但又转念一想，露出奇异的笑容，“你如今失了灵力，就连爆体也做不到的。”
　　一个鬼魅身影悄然下落，殿法出现在那些殿徒面前，冷冷道:“让你们安静看人，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殿法息怒。”殿徒跪了下来，殿法不以为然地回头，看着初然道:“我现在有些怀疑，你不仅仅有着吾神的残余神魂——”
　　“你就是龙渊转世。”他道。


第64章 二十年前的动乱真相
　　初然冷冷道:“胡言乱语。”
　　殿法也神色残忍冷酷地盯着她:“你可知你父母为何会死？”
　　初然眼中溢散幽蓝，语气阴森:“闭嘴。”
　　“怎么不敢听了？”殿法呵呵笑着，“你如今也快二十岁了，星辰宗神女。你可知二十年前，你的父母是如何相识，如何有了你？你可知二十年前，仙尘岛发生过一次大开，任何修为的修士都能闯入岛屿的远古战场？”
　　“你可知吾神龙渊在万年前牺牲后，散了自己的神力与修为庇护着当时的六界之民，形成了这座岛屿，而她的一缕元神被当时的妖龙长老极力抢救下来藏匿温养了上千年，直至二十多年前才化为人形苏醒过来？”
　　“是你的父母闯入了仙尘岛，打破了这一切安宁，让岛中的上万条生命被修士屠戮至尽！”
　　初然怒目圆睁:“你胡说！”
　　殿法半张脸上的纹路越发黑沉，他怪笑一声，“我胡说？”
　　“你父母闯入了远古战场，妖龙一族的栖居之地，战场外便是渊城，六界入岛之人皆在里面生存！他们不愿待在岛中欲离开，吾神是发了善意才选择开启远古战场直出岛外的通道，而你的父母则早已与外界仙门里应外合，那些大乘修士破开了岛中禁制，屠杀着妖龙一族和渊城中的子民！”
　　“你的母亲分明是魔煞族圣女，却在外界短短几年里便投向了修仙界，背叛魔煞族，背叛吾神龙渊！”那殿法冷笑，“你可知嗜邪殿的上一任殿主，就是你母亲幽言！”
　　初然犹如被一记重锤砸到了心上，她开口欲反驳，却心如刀割，生生吐出一口精血，身子不住颤抖。
　　那殿法看她这样很是快意，面容却又透出隐隐的怜悯，“好一个星辰宗神女，想来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并未告诉你母亲便是魔煞族圣女，对么？魔煞族与人族生下的半魔孽障，应是被扔到圣坛中绞刑处死再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
　　“可当初吾神化为龙脉庇护子民，阻挡那些老不死的东西继续屠戮，她的妖龙真身生生被那些贪婪之人剜去了所有血肉，仅剩一副龙骨在战场与渊城中筑成围墙。”殿法低沉说道，嗜邪殿殿徒沉默而恭敬地听着。
　　“任何人都没有寻到吾神的神魂，她若轮回转世，应是在冥界寻得到的，可没有人寻得到她的轮回。因此，这二十年来，渊城中人一直相信吾神神魂还在这世间游荡。”
　　殿法紧紧盯着初然，目光中透着热切。
　　“而你，是当时在远古战场唯一的新生命，吾神若要韬光养晦，瞒过冥界与天道，最好的选择便是当初圣女幽言未分娩的腹中胎儿。”
　　初然咽下口中血沫，气息紊乱，眸中幽蓝色的痛楚疯狂溢出，她摇着头，目光中透出深深的恐慌，“不可能……”
　　她喃喃道:“我是我父亲母亲的孩儿……不是什么神魂转世……”
　　“我不是……”
　　她痛苦地弯下腰，魔藤在旁边轻轻摇晃着，松开了些。
　　殿法怜悯道:“你就算不是吾神转世，你的识海深处也藏匿着吾神神魂，待我们寻到法子让她苏醒，那个时候，你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初然胸中划过阵阵寒气，温热的液体涌上喉间，她被缚在身后的手使劲地抓着魔藤，垂着脑袋，眼眶发烫。
　　她父母……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她父母是相爱的，但她母亲绝不会做出那种背叛同族的事情——即便，即便是魔煞族，即便是那万年前罪不容诛的魔煞族……
　　二十年来她听过许许多多的闲言碎语，也自己猜过父母相爱后会被世人不容，但不会是……不会是这样的真相！二十年前的动乱，发生在仙尘岛中么？！
　　若是这样，整个修仙界的人——都在骗人，她的亲姑姑，也在骗人！宗门里的长老、峰主、仙盟的三位长老——那些人没有去过仙尘岛么？没有见到那场动乱么？没有闯入古战场屠杀那些岛中的六界之民么！
　　还是说……还是说……
　　“看在你不久之后便会成为吾神肉身的份上，再告诉你一个真相吧。”殿法沉吟片刻，道，“你的父母——是被逼死的。”
　　“闭嘴！闭嘴！闭嘴！！！”
　　初然崩溃了。
　　嗜邪殿殿徒在殿法的示意下离开了崖顶，他看着在魔藤中拼死挣扎的初然，“这些魔藤是二十年前由我们新任殿主在恶血崖重新养育，它们从前在恶血崖生存汲取的养分是那些死去之人的尸身，从岛中的各个角落搜寻而来。”
　　“如今需要活人，我们便挑选外界根骨极佳的童男童女。它们灵性很强，你还是不要做困兽之斗——”
　　“滚——！”初然嘶吼。
　　她的手臂上划出条条红痕，殿法轻轻叹息，挥了挥手，魔藤全数松开，冒着魔气的巨笼将初然困于其中。
　　初然恢复自由，形似疯狂地用身体撞着那巨笼，在巨笼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殿法看着她许久，夜空中忽响起一声清脆的短哨声，从另外一边断崖传来。
　　“龙赫大人寻我有事，你自己好好冷静一下吧……圣女的女儿。”殿法拂袖离去。
　　初然挥剑劈砍着巨笼，却无半分灵力，剑砍在巨笼上反而被弹出手中，初然绝望地蹲下，墨发散乱在身前，胸脯起伏着。
　　良久，她像从前一样，缩在了巨笼的边缘，牢牢圈着自己的小腿，无力而脆弱地蜷缩成一团——咬着嘴唇，发出呜咽声。
　　她再次将自己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再去听任何声音，不再去想任何事情。
　　只希望，能毫无痛苦地死去。
　　“十四……”
　　初然低泣。
　　“十四……”
　　她蜷缩着身体，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沈十四的名字，仿佛这样便能得到力量。
　　直至天亮。
　　恶血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却仍有一缕阳光照在那一小团白金色的身影上。
　　初然睁着眼。
　　那幽蓝色眸子里却尽是一片寂暗，她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仿佛已经死去。


第65章 何人敢动吾徒！
　　沈骨没恢复好的身体再度遭到了修罗的反噬。
　　可她毫不在意，睁着猩红眼睛紧紧盯着拦住前方的三位仙盟长老，虎口已寸寸裂开流着血，顺着手指滴落，修罗吞噬着精血，剑意越发凶煞。
　　“我再说一遍，让我离开。”沈骨阴沉沉道，颤抖的右手举起了手中的修罗，对准了身前的拦路人。
　　“否则，我将不留情面。”
　　“阿骨，你冷静——”叶一行焦急不已，只能委婉劝她，“你若不养好身子，如何去救初然？你若在救她的过程中死了，那初然怎么办？”
　　沈骨身后的红色血瞳缓缓睁开，仙盟长老面上流露出惊叹之色，而那些曾有幸见过修罗巨剑的长老掌门也震撼不已。
　　修罗化神，御修尊与御罗尊都没能达到的，修罗义第九层境界！
　　仙盟长老见沈骨已彻底失控，只好爆发出自身实力去压制着沈骨，凌冽的修罗剑意冲撞着长老们的浑厚灵气，一时之间竟不分上下！
　　沈骨太阳穴附近一阵阵锐痛，她已无法再去思考，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初然，承诺过不能再离开的，不能再抛弃的小哑巴——她心中的道！
　　“全部退开！”北鸿老祖喝道，他掐诀弹出灵气，穿透修罗剑意刺向沈骨眉心，沈骨身后的那双血瞳爆发出嗜血般的红气，挡在沈骨面前吞噬了那道北鸿老祖用毕生修为凝练出的一道清心咒。
　　沈骨虽未被咒影响，却也在修罗神意吞噬其咒的副作用下灵识受损，真气从丹田中溢散，她猛然跪下，又凭着巨剑缓缓站起——
　　那血瞳中落入了一片脆弱的雪，直直穿透了她的魂魄。
　　血麟在心口覆上一层麟甲，随即蔓延至躯干，密密麻麻的黑红色鳞片附在皮肤之上，扛下了仙盟三大长老的灵压。
　　沈骨敛眸，长长的羽睫遮住了那红瞳里的雪光，决定施展出她修罗义最高境界的招式——
　　“何人敢动吾徒！”
　　一道极其威严的男声在长生泉高空中回荡，那三位仙盟长老微微一怔，瞬间隐去了大部分灵压，沈骨得到自由，修罗剑意大盛，混沌的意识迟疑地分辨着刚刚的传声术——
　　“……师父？”沈骨茫然呢喃，温柔澎湃的灵气从后心注入了她的体中，“大胆孽徒，还不快收回血剑，真想变成剑魂么！”
　　御罗尊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沈骨骤然清明，修罗剑意慢慢消失，掌心烙印的颜色越发鲜红。
　　她在原地打坐，修罗收回时的反噬在御罗尊的帮助下被化解，仙盟长老目中露出异光，“御罗，你竟来了仙尘岛。”
　　“老夫不放心刚收的小徒，”御罗尊出现在沈骨面前，冷冷道:“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东西，胆敢伤本尊爱徒。”
　　“这孩子是你的爱徒，你竟也收了徒，还将泽明留下的仙级神剑交予她。”北鸿长老道。
　　御罗尊沉默几秒，道，“她曾是修的爱徒。”
　　北鸿、越蒙、元恶三位长老皆是一怔，越蒙长老苦笑:“原是这样……修已经逝去了，对么？”
　　御罗尊冷哼，“初然那丫头怎么了？”
　　否则修的小徒弟不可能这样发疯。
　　“被魔藤拉入了妄河之中，”元恶皱眉道，“妄河下是何处我们也不知。”
　　“那便让其他宗门的人先去试炼之地，我们几个老东西商量一下，救出初然小女。”御罗尊道，“否则我这爱徒又该发狂了。”
　　北鸿叹道，“若是擅自闯入岛中其他地方，那……”
　　“你怕什么？”御罗尊道，“仙尘岛这地方，老夫总有一天将它翻个底过来！”
　　沈骨在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中慢慢睁开眼睛，墨眸里恢复了冷静，她沉默起身，在同门的关切目光下走向自己的帐篷。
　　叶一行和穆石跟了上去，沈骨低声道:“二哥，抱歉。”
　　叶一行叹气，摸了摸她的头顶，“好了，二哥知道你担心她，但你自己都不能照顾自己，怎么去救她呢？”
　　沈骨垂眸，“我做不到等着别人去救她。”
　　“仙盟长老们会救出她的，而且，初然如今也是分神期修士了，可比我们厉害多了。”叶一行道，沈骨愣了愣，“分神期？阿然么？”
　　怎会升得如此之快？
　　“我没骗你，不过这岛中高修为的妖魔很多，鬼物也是如此，她命牌未碎，说明现在还没有生命危险，长老们会尽快去救她的。”叶一行认真道，“你要先养好你的身体才可以。”
　　沈骨点头，“……嗯。”
　　“没想到师父也来了。”她叹道，“是啊，你差一点就要强行拔高剑意去领悟修罗义最后一层了不是么？”叶一行气恼地说，“你知道那样会给你带来什么负面作用么？”
　　沈骨:“……知道。”
　　她闭上眼睛，叶一行见她这般，也没法说什么，只能好言劝慰:“阿骨，会好起来的。”
　　沈骨回到帐篷中，将怀中的雪玉拿出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眸沉沉。
　　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痛，一味地想着初然会怎样，她的阿然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阿然……
　　沈骨咬了咬牙，若是今夜过后依然无法去救，那么，她便自己去。
　　她这般想着，帐篷外传来一声清亮悦耳的声音，“沈十四？”
　　沈骨微微一惊，又放松了身体，淡淡道:
　　“进来吧。”
　　无论谁知道她曾经的名字，都不重要了。
　　沈暗走了进来，眼神深邃地望着她，“你……便是沈十四？神女心里念着的那个人？”
　　沈骨皱眉，“你是谁？”
　　沈暗笑了笑，作了一揖。
　　“玄灵宗亲传弟子，沈暗。”
　　沈骨盯着她良久，才不冷不热道:
　　“你是那个惹了阿然生气的人？”
　　她这话说得像割了人舌头的初然情有可原。
　　沈暗微扬着眉毛，笑道:“算是这么说吧，她将我误以为是另外一个人，我不忍她失望，便应了。谁知她后来发现我骗她，便生了气。”
　　沈骨冷冷地说:“那你便是活该。”
　　冒用她身份，让小哑巴得到希望又失望。
　　混蛋。


第66章 她是我的命
　　“你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沈骨道，“没有别的事，我便要休息了。”
　　沈暗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想知道她在误以为我是沈十四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吗？”
　　沈骨眼眸更冷了:“不想。”
　　沈暗摇了摇头，啧啧道:“她是真的喜欢沈十四，我的声音和你原来的声音很像吧？她听着我的声音，又知道我姓沈，而且……”
　　她前倾着身子，微笑道:“她知道我在六年前……不对，按现在的时间来算的话，应该是十一年前，我拜入了玄灵宗。”
　　沈骨目中透出寒光，沈暗却并不怕。
　　“沈十四离开她的时候应该也是在十一年前吧，”她感慨道，“这么多的巧合让她以为我就是沈十四，其实那日她的生辰宴上，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很喜欢她，所以当神女私底下来找我的时候，我很困惑，但也很惊喜。”
　　“她可能是太想念沈十四了吧，才会在那么多巧合后找到我，我听师姐说过她曾经又瞎又哑，便顺着她的意往下说……你可知她怎么问的？”
　　——我现在能说话了，你还觉得我不好么？
　　沈骨无声捏着雪玉，心尖上发疼。
　　“我便说，‘你怎样我都觉得你好，只是我不敢去见你’。”沈暗道，“我唤她小哑巴……用她最熟悉的那个声音。”
　　“闭嘴。”沈骨阴沉道。
　　“我对她说，‘小哑巴，我一直想着你’……”
　　——闭嘴。
　　“她便说，‘十四，你别离开我了，成么？’”
　　——住口。
　　“我便道，‘好，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一直心悦于你……’”
　　汹涌的灵气掠过沈暗，切碎了她缕缕墨发！
　　沈骨将雪玉收起，眉眼压低了些，她平静道:“说完了吗？”
　　沈暗闭上嘴，微笑。
　　“说完了。”
　　沈骨道:“那便离开我的帐篷，别让我再看见你。”
　　“否则……必不饶你。”
　　沈暗又是微微一笑，“好，希望你能将神女救回来……沈十四。”
　　她转身离去，沈骨坐在床上久久沉默，气息再次发生紊乱，她深呼吸着，双手结印让自己冷静下来，稳住气息。
　　无需在意她的话……此时此刻，应当想着如何把阿然救出来。
　　沈骨微微喘息着，浑身透着不舒服的劲儿，她定了定神，绝不能让自己在此刻被那混蛋的话给扰乱了心神。
　　日光渐渐下落，仙盟三位长老和御罗尊严肃商讨着妄河下方的奇境，唐午则在一旁听着，面露焦虑，御罗尊告诉他厉燃与祁淼在冥界诡御师的帮助下离开了不知山——甚至是仙尘岛，无需担忧性命。
　　唐午并不认识什么冥界诡御师，但厉燃与祁淼目前是安全着的，他便能安心一些。
　　现在，唯有初然……
　　“那妄河之下应是恶血崖……”
　　“如今渊城中的势力越发强大，若他们都知晓长生泉的存在……”
　　“初然小女的修为涨得越发快了，若元神中的力量被激发出来……”
　　“魔煞一族应是与嗜邪殿有所关联，若知道初然就是幽言的孩儿，必会被带回渊城，到那时候便不能……”
　　“不如今晚去救……”
　　“不可。”元恶说道，“那初然小女如今极大可能在恶血崖，嗜邪殿的人常在那里栖居着，况且，魔藤的灵性异常强大，若通知到渊城中的居民……修仙界与仙尘岛将再次陷入浩劫。”
　　唐午在旁边听着，急了。
　　“难道就不能有好的法子去救出赫兄的孩儿吗！”
　　诸位长老纷纷沉默，御罗尊思索片刻，道:“也许有一个法子……但很危险，非常危险，我们不能暴露仙盟据点，也就是长生泉……我们也不能出现在长生泉以外的地方，不能被这仙尘岛中的居民见到，那便只能派少数人去进行救援。”
　　仙盟三位长老面容严肃，唐午隐隐察觉出了什么，“那么……便只能派几个人去？”
　　御罗尊沉吟不语，北鸿老祖则道:“救援，最好是一个人去。”
　　“可是——”唐午大惊。
　　越蒙老祖则道:“午儿，你要知道，长生泉有着上千人，更有一些人的元神还留在温灵灯中温养。为了修仙界的未来，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唐午张了张嘴，无措极了。
　　“可是初然——”
　　“初然，”北鸿老祖接着他的话，道:“需派一个她熟悉的人进行救援。”
　　“那便是星辰宗的人。”御罗尊冷冷道。
　　“是，所以我们决定派一名弟子去。”北鸿老祖脸上充满着深不可测的神情，“午儿，你意下如何？”
　　唐午看向御罗尊，后者面上闪出异色，但沉默着，也便是同意了。
　　……
　　对于沈骨来说，长生泉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一些宗门弟子已经入了长生泉眼沐浴，又进入试炼之地进行仙门试炼了。
　　沈骨在帐篷里静静打坐，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响，闭着眼睛。
　　她心中的声音要比外界的声音更加响亮。
　　待到夜深人静，外面已无什么声响时，沈骨的身子也在御罗尊的帮助下恢复大半，她睁开眼睛，灵识在扳指与储物戒中搜寻着有用的宝物。
　　她站了起来，走到帐篷边上掀开帘子。
　　无声御剑。
　　落入来时所在的长生泉境点，那儿的光源大门早已关闭，草地落入夜色之中，沈骨提着修罗巨剑，站在原地数秒。
　　才发现不远处的树下阴影中，有一个人。
　　御罗尊负手在背后，走了过来。
　　“……师父。”沈骨低低道，她其实能预料到御罗尊会知道她的行动。
　　御罗尊却没责怪她，而是说道:“你真要去救初然？”
　　沈骨点头，“是。”
　　御罗尊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能知道原因么？你从来不说。”他轻声道，“初然，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沈骨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她怔怔看着御罗尊，怀里的雪玉在心口散发着暖温。
　　“……是我的命。”她说。
　　——初然，是她的命。
　　“是我在这世间，活着的意义。”
　　沈骨一字一句道。
　　御罗尊抬头看看月光，眸子闪动着。
　　“即是这样，能去救她的，便是你了。”他伸出手掌，两颗晶石从掌心中飞到沈骨手中，“若能脱身，便一人捏碎一个。”
　　沈骨望着手中的晶石，忽地跪下，朝御罗尊磕了头。
　　“……谢师尊。”她喃喃道。


第67章 初然绝境崩溃
　　御罗尊为沈骨开启了回到妄河的光源大门，沈骨朝他深深一拜，迈入了那光源大门。
　　白昼般耀眼的光晃过眼，沈骨看着门外的流沙世界，听到了白浮的声音。
　　白浮并未去长生泉，沈骨如今再见到他，也是有些欣慰。
　　“你怎还在这里？”
　　白浮原本躺在流沙中，此刻直起身子，面露惊讶，“仙师……”他挠了挠脑袋，“我不知道怎么去不知山，也不敢去长生泉，那里都是修士……”
　　“你如今能修炼吗？”沈骨问道，白浮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好，若我能将人成功救回来，安全出岛，我会带你一起走，去外界寻你母族。”沈骨拿出一个小储物袋送给他，“这里面是些吃食和符箓，你若在妄河中遇到魔藤——”
　　“什么魔藤？”白浮困惑，沈骨想了想，道:“这妄河下有魔藤，拖走了我一个重要之人，我要让那些魔藤出来，将我拖下去。”
　　白浮大惊:“仙师，这可使不得——”
　　“使得。”沈骨坚定道。
　　白浮微怔。
　　沈骨扫视着四周荒芜的一片景色，远方又传龙吟，她试图堵住耳朵，却无济于事。
　　这龙吟更像是扎根于大脑里不断回荡着。
　　她唤出修罗剑，掀起沙浪——
　　下一秒，便引出了蛰伏于妄河下的魔藤，漆黑的藤蔓根根破沙而出，沈骨用剑劈砍企图激怒它们。
　　白浮惊愕地抬头看着那些冲上高空的魔藤，沈骨与其缠斗。
　　“仙师——”
　　沈骨收回了修罗剑，从高空坠落，而那些魔藤也颇有灵性地追逐而下，在沈骨将要落在流沙表面时将她裹了起来——
　　一并钻入了沙面之下。
　　……
　　沈骨缩成一团，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融入了漆暗夜空中的魔藤。
　　这妄河下方，竟然就是另外一种奇境。
　　她的灵识能分辨出这山崖中有着强烈的煞气，她伸出掌心烙印，从心里升起一股凉意，修罗的弑杀之气将她裹住，小心翼翼地隔绝了自己的修士气息，慢慢在茂林中穿梭着。
　　没多久，便碰见了几名身上翻涌着强烈魔气的邪灵师，沈骨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们上崖，在上崖的时候瞥见了崖底刻着大字的崖碑。
　　恶血崖。
　　-
　　巨笼中困着的初然面容森森，不知在想些什么，精致的眉眼上尽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殿法坐在火堆旁横过来的树干上，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瓶鲜红的血液，拔开瓶塞，轻轻抿了一口。
　　“圣女的女儿，你可想清楚了？”
　　初然阴郁地看着他。
　　“我父母是如何被逼死的？”她问。
　　“自然，是因为你。”殿法道。
　　初然早已想到这一点，只是眸中幽蓝越发沉暗。
　　“是仙门百家逼死他们的？”
　　殿法动作顿了顿，哼笑一声，“你以为他们怎么死的？吾神本要放他们离开岛屿，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不容你这个小魔女出生而已。”
　　“那你为何说，我父母与仙门百家事先串通好屠岛？”初然轻声道，“既然这样，为何又要逼死他们？”
　　殿法没出声，喝完了瓶里的血，起身走到巨笼前。
　　“卸磨杀驴，你没有听过吗？”他轻描淡写道，“你的母亲太信你父亲的话，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初然手指微屈着，沉默了。
　　“但我想，你父母也许是对吾神有所愧疚的，这个债，由作为他们女儿的你来还吧。”殿法道，“圣鳞还在你身上么？”
　　初然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圣鳞？”
　　殿法点头。
　　“那是世代魔煞族圣子圣女传下来的上古珍宝，万年前吾神陨落之时，我族逃过一难的长老捡到了她遗留的一片真身龙鳞，用魔煞族人和万千修士的精血凝练而成。”
　　“那圣鳞传到了幽言圣女手上，难道没有留给你作遗物么？”殿法不解，“也对，你并未丧失灵识，那圣鳞若使用了，会让人丧失两识，修士用了还不知会怎样，历代圣子圣女只把它当圣物来保管。”
　　初然面色煞白，眼中漫上一层恐惧。
　　“你说什么？”
　　那圣鳞……是那圣鳞才导致她出生后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那她将圣鳞交给了十四——！
　　初然眼前瞬间闪过与沈骨相处的种种，隐藏在笑谈背后的端倪此刻全数浮现在心头。
　　殿法见初然身体忽然发抖，便道:“那圣鳞丢了就丢了吧，你要愿意配合，也许吾神苏醒后会选择原谅你，并不会伤你元神肉身。”
　　初然已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她大脑一片混沌，魂魄无法承受之痛如那滔滔北海巨浪，几乎将她彻底覆没。
　　初然开始大笑。
　　她抱着双腿，原前干干净净的白金色宗服布满了灰尘，此刻又染上了一滩飞溅的鲜红。
　　她大笑着，唇边泛着悲凉与凄苦，笑声在整个恶血崖中回荡，就连幽谷中的飞鸟也被惊扰，殿法谨慎地后退一步。
　　他脸色忽变！
　　初然周遭已隐隐透出死气，她绝望而麻木地大笑，天地之中的灵气无措盘旋，似乎都已意识到宿主的自毁倾向。
　　殿法是万万不能在妖神还没复活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初然强行自陨。
　　修士没了灵气，失了生存意志也会让元神脱离于肉身！而初然此刻是绝不能伤到自个元神的！
　　他解除了巨笼禁锢，释放魔气去激发初然身体内的魔骨，而天地之间的灵气疯狂向初然涌去，魔气与灵气皆被初然的死气挡住。
　　她闭上眼睛，笑声停了。
　　丹田内空落落的，元婴金身虽在，此刻却散发着灰气，金身也暗沉了许多。
　　识海中的力量隐隐破开禁制，初然闭着的眼前骤然闪过了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被白雾缭绕着的长桥、满是尸身的血色战场、从深渊中飞出的黑金巨龙。
　　以及，一片温柔的花海，和一块定情之碑。
　　还有在花海中拜天地的相爱之人。
　　初然闭着眼睛，任由自己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侵袭着识海。
　　她已是将死之人。
　　“……阿然！”
　　声灵圣体自发而生的一声暴喝穿透了初然的识海，回忆瞬间溃散，初然愕然睁开眼睛。
　　一股霸道真气荡去了她周遭的死气。
　　沈骨睁着一双通红的凤眸，神铁巨剑直直竖在殿法与初然的中间，她落在剑柄上，狂风骤然在恶血崖大作。
　　沙哑低沉的声音中充斥着冰冷的杀意。
　　“你若伤她，我必让你永世不得轮回。”
　　殿法望着她抿紧的唇，眼前一晃。
　　——龙渊透过血色面具，一双金瞳显出锐利锋芒，声音清冷且不容置疑。
　　“汝若伤其胎儿，本座必碾碎元神，让汝永世不得轮回。”


第68章 坠入恶血崖
　　初然怔怔地望着落在地面上的沈骨，无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她的衣角。
　　骤然停住，她望着沈骨的背影，心里面涌上无尽委屈。
　　又有些胆怯。
　　她此刻不希望沈骨就是沈十四了。
　　“又见面了。”沈骨漠然道，殿法微眯着眼睛，奇异道：“是你，你居然没死。”
　　听着语气，这两人认识？初然怔怔望着沈骨，只听她声音越发的冷：“不错，我不会那么容易死，而我不死，也将有一日会回来报仇雪恨。
　　“你拐我阿然，伤我所爱之人。”
　　“这账，一并算了吧。”
　　殿法却并不着急，也不慌张，他悠悠道：“噬灵术还未解开，你当真要现在与我新旧账一起算吗？”
　　沈骨皱了皱眉，谨慎地提起了剑，“解开，放她走，你要人质，我便可以。”
　　殿法哈哈大笑，“你以为嗜邪殿缺人质么？我们要的是她的元神，今天既然都来了，那谁也别想离开！”
　　“阿……阿沈。”初然喃喃道，沈骨没有转头，她沉声道：“要她元神做甚？”
　　初然顿时惊慌，那殿法笑而不语，沈骨冷冷道：“不作声是么？那么，便来吧。”
　　她挥起重剑，修罗之气裹着剑身刺向殿法，嗜邪殿的殿徒也纷纷涌上崖顶，殿法伸出手掌凝聚魔气，修罗之气与其对撞，发出爆炸般的声响，二人纷纷各退数米。
　　沈骨心沉，殿法的实力在她之上很多，他的魔气很是精纯，压过她的修罗之气。
　　那些殿徒是冲着初然去的，沈骨将剑反手一甩，修罗撞向那些殿徒，以破万军之势朝那些人进行腰斩，殿徒们一边躲一边去捉初然，而初然虽无了灵力，身法轻巧无比，躲着那些殿徒，往沈骨方向奔去。
　　她伸出手，而沈骨也奔向了她。
　　修罗剑回身，沈骨用力抓住初然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了修罗剑柄。
　　噗——
　　刹那间，后心一凉。
　　沈骨胸前的衣服破开了个洞，巨大的气浪几乎震碎了心肺，她用力将初然揽入怀中，眼眸在那一瞬间涣散。
　　“阿沈！”初然痛喊道。
　　她覆上沈骨后背的手满是鲜血，沈骨身前血流如注，而修罗则主动吸收了她的精血，剑身泛着红光，从沈骨手中脱出，回旋着插入了地面，崖顶沉闷地震动，殿法手中蓄着魔气，沉沉望着那沈骨的后心。
　　那里本该是一个洞，此时却一点一点地生长着血肉。
　　他眼中忽然晃过一道光，是那血肉翻涌中露出的血色红麟——折射着篝火的焰光！
　　殿法目中露出愕然与不可置信。
　　怎会……
　　崖顶骤然塌陷，殿法无法思考那血肉中的圣麟是怎么回事，他施展魔气，要抓住那相拥在一起的——
　　一道悠长的哨声在深崖幽谷中久久回响，殿法神色一凛，怒火中烧。
　　修罗剑一声铮鸣，飞回了沈骨的手心里，只是沈骨再无力抓着，血雾弥散在空气中，被殿法用魔气收拢，随后又朝着沈骨后心隔空打出一掌，利落地跳下崖顶，其他殿徒听从命令，也跟着他跳了下去。
　　初然抱着身子软下的沈骨，欲转身去扛——
　　一股更大的力气将她掰回，沈骨伸出修罗反手抗下那魔气，一声闷哼，口中又溢出了些许鲜血。
　　崖顶塌陷，二人随着石块朝崖底坠落，初然唤出长鞭裂光，缠住对面断崖长出的树干，却因灵力不足而虚虚滑落，沈骨已陷入了昏迷，初然抱着她，在快要坠落到崖底的那一刻将沈骨的脑袋护住——
　　丹田内的元婴金身骤然响应，生出大量灵力在坠崖的前一秒覆盖住二人全身。
　　砰！
　　一声巨响，激起了崖底的大量灰尘，石块不住在两人身边下落，初然揽住沈骨，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些落在后背上的石块，因有失而复得的灵力挡着，她并不痛。
　　可是肉身不痛，心却快痛得要让她发疯。
　　双手颤抖着去摸沈骨苍白的脸，初然落了泪，抹去沈骨脸上的灰和血，低头去看她的心口。
　　咚，咚，咚。
　　她大脑空白，心跳狂乱。
　　沈骨心口的血肉不断在破裂的地方生长，细碎的血色鳞片在其中翻搅着，直到伤口闭合，恢复成狰狞的伤疤，密密麻麻的鳞片又附在皮肤之上，顺着心口蔓延到锁骨，形成一片厚厚的鳞甲。
　　温热的液体滴在鳞甲之上，而鳞甲似乎也有所感，轻轻翕动着。
　　初然俯身将脸颊贴在那片鳞甲上，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不断滑落到鳞甲上。
　　她轻轻揪着沈骨的血衣。
　　“笨蛋……”
　　这是她的十四，是沈十四。
　　——可她此刻却宁愿她不是沈十四。
　　初然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起身温柔凝视着沈骨苍白的面容，拨去盖住眉眼的发丝，低下了头。
　　附在沈骨冰冷柔软的唇上，轻轻渡着真气，恶血崖的天地灵气全数涌向初然丹田之中，而她也得心应手地转化着那些灵气，修罗剑因主人昏迷，自行回到了掌心之中。
　　待沈骨气色好了一些，初然将她抱起，在恶血崖底中行走。
　　崖底很暗，沈骨来时还看到不少魔物鬼物在崖底聚集，此刻却没什么魔物鬼物阻拦着初然。
　　也许，是因为初然元神中的龙渊残魂。
　　也许，是别的原因。
　　……
　　初然布置下防护阵法，将沈骨放在绒毯上，拿出一条帕子擦着她的脸。
　　沈骨气息微弱，温润的面庞上蹙起眉毛，初然用指腹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眉毛，企图让其放松，变得平和一点。
　　她垂眸望着沈骨，又俯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
　　“傻瓜，放松。”她呢喃道。
　　沈骨好像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眉毛轻轻抽动，初然将回血丹从瓶中倒出，轻轻掐着沈骨下巴，“阿沈，吃药。”
　　沈骨却抿紧了唇，无论她怎么唤都不张开。
　　初然端详了她一会儿，叹息，将回血丹放入自己口中。
　　俯身，用舌尖去撬开沈骨的唇舌。
　　丹药入口即化，她轻轻摸着沈骨的脸颊，将融化的回血丹渡入沈骨口中，轻轻扫着她的上颚。
　　沈骨低低地哼了一声，初然咬了咬她的唇瓣，低语，“占我便宜么？”
　　她起身，却听沈骨哑声唤道:
　　“小哑巴。”


第69章 白骨坟的梦境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沈十四抬头看着烟花，和小哑巴形容:“现在放的是红的紫的黄的，是那种一条一条的——现在是全绿的，是那种特别特别大的烟花——还有小狗烟花呢！”
　　小哑巴在一旁听着声音，咬着糖人，沈十四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以免大冬天冻着，“小哑巴，你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小哑巴摇了摇头。
　　沈十四从背后把她搂在怀里，哈着热气，“小哑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小哑巴点了点头。
　　沈十四高兴起来，“那你想吃什么？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而且这两天还没下雪，估计再过两天就要下雪了。得买一些东西屯家里面才可以。”
　　她现在已是筑基圆满，辟谷不需要吃东西，买一些小哑巴喜欢吃的就够了。
　　小哑巴转过身，埋入沈十四的怀抱里，沈十四摸摸她的脑袋，“让我想想，你喜欢吃红烧牛肉，糖醋鱼，糖醋藕片，还有客栈里的鲜榨果汁和水果甜汤……这样吧，我们这几天住客栈好不好？”
　　小哑巴犹豫不决，沈十四却已经将她抱了起来，在她耳边充满了笑意，“我现在可是最年轻的筑基天才，那店家听说我过段时间要去找宗门拜师可惊喜了，我们要是住进去，他对我们好，有朝一日我修成归来，也必将涌泉相报。”
　　小哑巴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十四得意地扬起眉毛，“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讨好我？”
　　“讨好我没关系的，小哑巴。”她开玩笑道，“反正我以后成为修士大能，你就是我的人了，谁要是欺负你，我就去揍他。”
　　小哑巴懵懵地，在沈十四看不到的地方，白嫩的脸颊悄悄地红了。
　　沈十四抱她到客栈和店家商量了一下，带她去了温暖舒适的包厢，“我出去给你买好吃的。”刚刚路过前一条街时，她看中了一家玉店铺子里的青玉，买来送给小哑巴也不错。
　　小哑巴忽然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她拉住沈十四的衣角，比划了一下，“怎么了小哑巴？”沈十四问道，小哑巴摸索了一下，从后颈摸到那块凸起的鳞片，这鳞片保护了她很久。
　　那些长老提到过，这鳞片可以易主。
　　虽然是母亲的遗物……但十四，比她更需要。
　　她心里有着诚挚的祈望，那鳞片从未拿下来过，此刻却被剥离出来。
　　沈十四惊道:“……小哑巴，你？”
　　——拿去。
　　小哑巴把鳞片递给她，沈十四愣了愣，拒绝:“我不能要。”
　　小哑巴紧抿着唇，空洞的眸子有一抹幽蓝扩散，沈十四看了便知她生气了，叹道:“好吧，等我回来就还给你。”
　　她接过血麟塞到心口衣服里，又抱了抱小哑巴安慰她，“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回来的，等雪停后，我们去中原，听说那里有星辰宗和玄灵宗，等我拜师后，我们就可以安定下来了。”
　　小哑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沈十四笑道:“那我走啦，你在房间里好好的。”
　　她离开客栈，烟花还在放着，到处是喜气洋洋的欢呼声和吆喝声，她摸摸下巴，闻了闻空气中飘散着的香味，朝着反方向走去。
　　……
　　沈骨的身体忽然抽搐，喉间发出难以想象的闷吼声，手指抓紧了身下的绒毯。
　　她额上冒着冷汗，呢喃语接近于无声。
　　……
　　“抓来的幼崽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殿法，这小子是个声灵圣体，还是个筑基圆满的修士。”沈十四身子软软地垂下，那提着她后领的嗜邪殿徒惊奇道，“若是将她放走了，指不定以后要怎么厉害呢。”
　　殿法裹着黑袍，兜帽下的阴森面孔端详着沈十四的脸，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声音漠然。
　　“殿主正好在寻这些仙骨甚好的小东西来炼血阵，她的体质我们夺不走，直接毁了，剖心放血，再把尸身带回去喂给魔藤。”
　　“是。”那殿徒露出狠毒的笑容，“尝尝她的血也不错。”
　　他将沈十四率先扔到祭坛上，祭坛下纷纷是被抓来的，与沈十四年龄相仿，有灵根仙骨的童男童女。
　　腰间的一把利刃拿了出来，那殿徒眯着眼睛，在沈十四身前比划了一下，随后猛然扎入了她的心口，狠狠翻搅，大量的血液喷洒在他脸上。
　　那殿徒舔了舔嘴唇边上的血，目光中透着兴奋。
　　他用利刃挑出大半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沈十四身子无意识地抽搐，衣服里的血麟沾染了她的心头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一声极其痛苦的嘶吼声从沈十四口中爆发而出，殿法骤然转身，那殿徒吓了一跳，将还在微微鼓动着的心肉扔在地上，掐住睁开眼睛痛苦嘶吼的沈十四，“闭嘴！”
　　他将利刃刺入沈十四喉间，从容一划，沈十四身子弓起，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甘，大量鲜血从她破开的喉咙涌出，可她还在奋力嘶吼，口中也不断吐出血。
　　这般景象在那殿徒眼里也是有些让他发憷。
　　殿法喝道:“蠢货！杀个人都不会了吗？”
　　“是……是！”殿徒打了个激灵，将利刃在沈十四破开的喉咙上继续划着，硬生生把那脖子给划开了一半，沈十四睁着眼睛，血在殿徒脚下凝成了血泊，他咬了咬牙，把她扔到祭坛里。
　　殿法又道:“这般难堪的死相，魔藤不会吃的，扔了吧，反正也活不了了。”
　　殿徒便忙不迭地把这个失败品给提起来，奔到断崖边上，沈十四死不瞑目，她的身体被殿徒扔下断崖。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轻微的物体坠地的声响。
　　沈十四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崖顶上空，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甚至有那么一点色彩倒映在她漆黑的瞳中，身体里的血不断向外涌出，流向身下一片片的白骨架子和腐烂尸身。
　　待到烟花不再放了，白骨坟里彻底陷入黑暗。


第70章 为了她，活下去！
　　心脏里断裂的地方被细小的红鳞一点一点覆盖，连接，生长出新的血肉。沈十四的脑袋摇摇欲坠，喉咙间破出的大口子也在慢慢覆上一层红鳞。
　　在血麟开始治愈身体时，沈十四的意识便慢慢苏醒。
　　也越发的痛苦。
　　她清晰地感受到伤口被鳞片刺入血肉的痛楚，那种痛楚多一秒都会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安眠于此地。
　　她无法动弹，睁着眼睛望着崖顶天空，从白天到黑夜，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飘落下来，冰冷的雪落入了她无法闭合的眼睛上，融化成水，顺着眼角流下。
　　好想死去……
　　沈十四已经完全意识不到任何事情，痛楚在大脑中转化成了唯一念头，她的胸脯几乎没有起伏，躺在白骨坟中，一遍遍想着就此死去也是好的。
　　当大雪将她的身体覆盖后，沈十四空洞的眸子忽然恢复了一点神采。
　　她的意识在痛苦中沉浮，几乎忘记了一切。
　　可……她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活着？为什么现在还活着，死不了？
　　因为什么……因为谁……？
　　沈十四的唇忽然动了动，无声喊出一个名字。
　　——小哑巴。
　　她那漆黑眸子忽然睁得更大了，冰凉僵硬的身体忽然抽搐。
　　——她的小哑巴，还在等她。
　　沈十四的伤口并没有痊愈，只是血麟留在其中，吊着她一口气，她的喉咙依然破碎着，心脏的撕裂伤也依旧还在，血肉生出了点，但更多的还是那吊着她一口气的鳞片，血麟让她的伤口没有发生腐烂。
　　……小哑巴。
　　沈十四破开的嗓子发出嗬嗬的气声，她身子抽搐，艰难地要喊出名字。
　　“小……”
　　“小……哑巴……”
　　她喘一会，又喊出小哑巴的名字，仿佛这就是她活下去的执念。
　　在这断崖底下的白骨坟中，重新燃起了生的意志。
　　……要活着，沈十四。
　　……要活着。
　　一个人影忽然从崖上跳了下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扒开了厚厚的雪，将她抱起。
　　充满英气的眉眼中透出讶异，再是心疼，龙赫抱着她纵身飞上了崖顶。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放心，我师父会治好你的。”
　　她温柔道。
　　“所以，要坚持啊……好好活着。”
　　沈十四怔怔看着她的脸。
　　要活下去。
　　要为了她，活下去！
　　……
　　初然拥着昏迷的沈骨，听她喃喃自语。
　　“小哑巴……”
　　“小哑巴……”
　　“小哑巴……”
　　沈骨每唤一声，初然便温柔应着，“我在。”
　　“我在，十四。”
　　“我在。”
　　沈骨的身体不再抽搐，初然抚着她的后背，精致的面孔上满是清泪，她低头吻着沈骨的前额，眉眼，鼻尖，唇瓣，细细地吻着她的脸。
　　“我在，十四。”
　　她喃喃低语，“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在血麟的作用下，沈骨的气色一点一点好了起来，但她却依然在那白骨坟的梦境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痛苦，口中不停呢喃着小哑巴的名字。
　　初然忽然低泣。
　　“怎么办……我不想你是十四了。”她哭得身子颤抖，沈骨在她怀里喃喃唤着，“小哑巴……阿然……”
　　“小哑巴……阿然……阿然……”
　　初然搂着她，哭得更加伤心。
　　“是我，是我，我在这里。”
　　-
　　沈骨从白骨坟中脱离出来，这已经不算太难。
　　她曾经被一个长相艳丽的女人给设下幻阵，在幻阵里，她承受过一个月的白骨坟幻境，最后是龙赫师姐将她救了出来。
　　她便到了另外一个梦境。
　　那个梦境里，她和小哑巴一起长大，拜入星辰宗，她看着小哑巴恢复了两识，成为了星辰宗的耀眼神女，而自己也没有受过那些根基受损仙缘被损的苦难，和她携手前行。
　　初然的情绪没有那么不稳定，漂亮的眸子里总是浅蓝色的，她常常缠着自己撒娇，二人一起下山游历，去见过各种好看的风景以及奇人异事。
　　在那个梦境里，初然唤她十四。
　　“十四，你知我心意，对么？”
　　她看着初然，温柔应道，“是，我知你心意。”
　　初然羞红了脸，眸光亮极了。
　　踮起脚尖轻轻吻着她的脸。
　　“那么，你知我心意，可愿意与我结成——”
　　她的声音模糊不清，而沈骨则听见自己温柔地回应:“愿意。”
　　梦境模模糊糊，沈骨几乎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骤然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洞穴的天花板。
　　“阿沈，你醒了！”
　　初然惊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沈骨愣了愣，张开怀抱接住她扑过来的娇躯，“阿沈……”初然喜极而泣，沈骨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说，“傻瓜，哭什么？你灵力可恢复了？”
　　初然点头，埋在沈骨颈侧，“恢复了。”
　　“恢复就好……你没事，就好。”沈骨笑着叹息，“来，让我看看你哪里伤了没有。”
　　初然擦了擦泪水，嗔怪道:“受伤的人只有你，你这个呆子，怎么一个人来救我？你怎知我在这里？”
　　“我去了长生泉……”沈骨想起了，便从怀中拿骨然玉，“你丢了玉，我便……”怀中空无一物，她看初然腰间挂着骨然玉，呆了呆。
　　“嗯，丢了玉，你便以为我是笨蛋么？”初然笑着说，沈骨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只是……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血衣，神色一凛。
　　初然没发现血麟吧？
　　不过见她这般淡定，应没有见到。
　　“阿沈，你养好身子，我们便尽快离开恶血崖。”初然道，“那些嗜邪殿的人不知为何竟不来追踪我们，想必是被那哨声唤走了。”
　　“哨声么……我与师兄们之前遇到嗜邪殿的人，也是有哨声响起。”沈骨想要站起来，但心口却传来刺痛，她皱着眉捂着心口，初然想都不想便扶住她的腰身，托着她起来，“阿沈，莫要勉强。”
　　她目光里透着满满的担忧，沈骨安慰她道:“无碍，阿然，我们还是尽快回去比较好。”她习惯性地在储物戒中搜寻御罗尊给她的晶石，却没有找到。
　　“奇怪，去哪儿了。”她自言自语道，御罗尊给她的那两枚晶石应是一种定向瞬移符咒，怎会丢了……
　　沈骨忽然想起来她是把晶石放在了怀里，不禁懊恼。
　　她看向初然，苦笑道:“我把御罗师父给我的晶石弄丢了，怎么办？”
　　初然柔柔一笑。
　　“没关系，我们去找出口。”


第71章 我想吻你
　　沈骨初然二人出了洞穴，在恶血崖底中走着，这恶血崖崎岖不平，崖底又是充满着一片枯荒，恶血崖并不只是一片崖，面积很是宽阔，沈骨初然在崖底谨慎地前进。
　　初然一直紧紧扶着沈骨，生怕她出事，她想分出神识去寻离开恶血崖的境点，沈骨却摇了摇头，避免打草惊蛇。
　　嗜邪殿，肯定还有人在这里。
　　二人行到一片之字形山崖，沈骨忽然问道:“阿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阿沈你问便是了。”初然道。
　　沈骨谨慎斟酌词句，“我跟着那些嗜邪殿的人上山崖的时候，听见了你那般笑声——”她顿了顿，委婉道，“阿然，你若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和我说。”
　　她听见初然那般凄厉惨痛的笑声，心里面如刀割一般难受。
　　但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上了崖顶后，初然的身边竟已经围绕着一股灰暗的死气。
　　吓得她魂飞魄散，誓死不能让初然有这种自毁的念头。
　　“……阿沈。”初然轻声叹道，“我现在挺好的。”
　　沈骨怀疑，“挺好的？”
　　“是，挺好的。”初然重复，“阿沈还好好活着，我便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
　　沈骨便不再问了，二人继续沉默前行。
　　沈骨心里想着事情，初然也是如此，她内心百感交集。
　　之前一直在怀疑沈骨就是沈十四，后来知道那些残酷的真相后，又希望沈骨不是沈十四。
　　可是现在，沈骨就是沈十四，这已经是铁板钉钉上的事实，她不能逃避，也不敢去面对。
　　可不管怎么样，沈骨——沈十四现在好好的，便已经足够了。
　　她不能再贪求什么。
　　二人走到底了，沈骨摸着山崖石壁，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莫非身体还没恢复好么？她皱眉想着，初然小声问她，“阿沈，你怎么样？”
　　“无事，就是呼吸有点上不来劲。”沈骨摇头，初然盯着她，轻声道，“阿沈要不要吃些东西？”
　　沈骨思索片刻，摇头，“不必了。”
　　她尝不出味道，吃东西反而是折磨。
　　初然牵着她的手，抿了抿唇，上前拥住了沈骨。
　　沈骨一呆，揉了揉她的头顶，“怎么了？”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初然语气晦涩道，沈骨点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阿然。”她揽住初然纤细的腰身，“不分开。”
　　我们本就不该被分开的，阿然。
　　我错过你十一年的成长，怎能再与你分开？
　　初然吸了吸鼻子，鼻尖触碰到沈骨的脖子，沈骨身上全是血味，但她毫不嫌弃，“阿沈……”她忽地涌上一种强烈的渴望，“阿沈，我想……”
　　“什么？”沈骨困惑。
　　初然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想吻你。”
　　她忐忑不安地等着沈骨的反应，果不其然，沈骨开口便是拒绝:“阿然，你莫要误会了……”
　　“可你答应我可以这样的。”初然轻声道。
　　沈骨又是一呆，“可这是……是道侣……”
　　她眼前闪过梦境里的那个画面，不吱声了。
　　那梦境里初然未讲完的话……难道就是……不对，她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道侣怎了？”初然道，“我们就算结成……”她顿了顿，脸颊一红，沈骨叹息:“阿然，你还不懂什么是道侣之情。”她认真道，“道侣便是你父母那样的感情，你我之间……”
　　初然不想听她提到自己的父母，她捧着沈骨的脸颊，吻上她泛着凉意的嘴唇，她不想听这些，她只想要与自己心爱的人深入亲密。
　　沈骨眨了眨眼，初然只是亲了她的唇瓣，便后退了。
　　“你我之间，不是道侣，便不能亲吻对方么？”初然道，“可我偏偏想亲吻阿沈，我只对你有这样的想法。”
　　沈骨摸了摸自己的唇，心口的钝痛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她盯着坦然从容的初然，神色复杂。
　　初然是她活下去的执念，也是这份要守护她的执念让她活了下来，让血麟成为了她的道，她为了初然而活，换种意义上来说，初然对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只是……只是初然这般对她，她能一样对待初然么？
　　初然以后若有了道侣，会觉得现在所发生的这些事情是荒唐的么？
　　她……对初然是何种感情，已经不能轻易下定义了。
　　初然想要吻她，她拒绝如何，不拒绝又能如何？
　　沈骨心绪百转千回，而初然牵着她的手，踮起脚尖亲了亲她的眉眼，“阿沈不要想那么多了，我吻你，总比你看着我吻其他人好，对么？”
　　沈骨羽睫一颤，抬眼看她。
　　初然笑着嗔道:“走了，还要等我再吻一次你不成？”
　　沈骨跟着她往边缘走，眉心还残留着余温，她看着初然姣好的背影，嗓子有些痒。
　　她确实不喜欢见到初然会像对她这样对别人亲密。
　　之前那个沈暗所说的话，若不是她心系初然，早已要拿着修罗去教训她了。
　　说那种浑话欺瞒她的阿然……
　　二人忽听到短促的哨声，心下一惊，知其是那能控制嗜邪殿行动的人，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前行，一直到了崖壁边上，到了这里，便能看到不远处的茂林了。
　　只见穿着黑袍，半脸魔纹的嗜邪殿殿徒纷纷聚拢在一起，他们跪了下来，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沈骨初然对视一眼，决定原地不动，和那些嗜邪殿的人一同等着。
　　半刻钟后，有一道细细高高的身影从茂林中走出。
　　嗜邪殿的人恭敬低头，齐声道。
　　“龙赫大人。”
　　沈骨扶着石壁的手猛然一滑，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手心，初然紧张地握着她的手，只见那手心上的伤口迅速愈合，沈骨却不觉得疼，直勾勾地盯着那走出来的人。
　　龙赫苍白的面容上显现出一丝疲倦，那英气熟悉的眉眼此刻尤为阴郁。
　　她睁着一双金色眸子，冷冷地扫视着跪下来的嗜邪殿众人，开口时的声音磁性无比，却也阴沉无比。
　　“孤说过，要复活吾神，不可急于一时。”


第72章 海面上的亲吻
　　沈骨死死盯着那面容阴郁的女子。
　　那是她的龙赫师姐！
　　是失踪多年的龙赫师姐！
　　怎么会——怎么会与嗜邪殿为伍？！
　　这些年——这些年她一直留在仙尘岛么？她留在这里，和这些魔煞族族人在计划着什么？！
　　她的大师姐……曾经将她从白骨坟雪墓中挖出来抱在怀里的大师姐……那个温柔聪慧，体贴入微的大师姐，总是护着她和二哥，每每游历中遇到危险都会护在她身前的那个最好的师姐……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沈骨的手指死死掐着石壁，指尖几乎出血，初然心疼地把她的手指裹在自己手心里，沈骨死死盯着语气冰冷的龙赫。
　　“可是，圣女幽言的女儿也是星辰宗的神女。”叫果子的殿徒说道，“她回去了，仙门百家必会知晓此事……”
　　“仙门百家掀不起什么波澜，”龙赫冷冷道，“复活吾神才是最重要的。”
　　殿徒喏喏道:“……是。”
　　“我们现在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初然便是吾神神魂的宿主。”龙赫呢喃道，“我们会有机会唤醒吾神，孤会拯救妖龙一族……”
　　沈骨瞪大眼睛，气血翻涌。
　　妖龙？！
　　她师姐是妖龙一族的后裔？！
　　可是——
　　“恶血崖通往其他地方的境点可关上了？”龙赫道，殿徒恭敬道，“龙赫大人，目前恶血崖通向婪日窟、妖神冢以及渊城的通道都已关闭，无为海因常年没有人在那居住，便没有关闭。”
　　龙赫点头，“无为海不过是一片死海，关不关都无所谓，此次仙尘岛开启试炼，仙门百家皆在长生泉进行试炼，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不必打草惊蛇。”
　　“初然回到星辰宗后，怕是不敢再来仙尘岛了。”她冷冷讥讽道，“但有朝一日，她终会再来仙尘岛寻她父母之死的真相，而那时，便是我们唤醒吾神的最佳时刻，也是殿主计划的成功之日。”
　　“殿主英明！大人英明！”嗜邪殿殿徒纷纷道，龙赫摆手，殿徒纷纷散去。
　　仅留下一个殿徒跟在她身后，走进茂林。
　　龙赫叹道，“那无为海，原应是一片极有灵性的海域，如今这恶血崖的北滨，竟已成为了一片荒沙之地，也没有再去那里的必要了……”
　　声音逐渐远去，沈骨眼眶通红，死死压抑着将要冲出喉咙的怒吼。
　　她深深呼吸着，转过身看着一脸关切的初然，努力让语气变得平静温和。
　　“我们走吧。”
　　虽然很想知道龙赫师姐为什么在这里，但是，她更想立刻带初然回到安全的长生泉。
　　而且，这个消息还要告诉二哥。
　　以二哥的性子，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二人绕着崖，往北边走去，她们沿着山崖边缘前进，在半个时辰后到达了北边的荒沙之地。
　　“这里便是通往无为海的境点。”沈骨抓着初然的手，“阿然，我们先去无为海，再想法子从无为海出去。”
　　初然点头，“好。”
　　荒沙之地中蓄着一滩池水，沈骨思索片刻，用灵气碰了碰那池水——
　　一刹那间，池水蔓延到她们脚底，沈骨与初然来不及作反应，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后是高空坠落的失控感。
　　二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她们面前已不再是恶血崖的北滨荒沙之地，而是一片幽蓝色的海域。
　　她们脚下便是海域中的一部分，沈骨试探性往前走，那海面便托着她们的脚底，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阿沈，这里好神奇。”初然拉着沈骨的衣袖道。
　　“这便是死海么？”沈骨没见过这样的海，她们在无为海面上慢慢走着，天空也是无比的湛蓝，远处有靠岸的地方，二人对视一眼，手牵着手往前迈着步。
　　空气很是清冽，二人的心灵也像是得到了净化般安宁平静。
　　初然抬头看着沈骨的侧脸，沈骨余光注意到，“怎么了？”
　　“没什么。”初然笑道，“就是觉得，之前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现在一时之间到了这无为海，感觉你我二人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一般。”
　　沈骨笑了笑，道:“我见过更好的世外桃源，若有机会，我带你去。”
　　她指的自然是不归花海。
　　初然不懂，只顺着她笑吟吟道:“阿沈说的话可要做到。”
　　二人走了一会儿，沈骨突发奇想，让初然一起躺下来，她们一同躺在海面上，起起伏伏，并不下沉，还随着风飘向岸边。
　　初然偏头看沈骨，目中透着异光。
　　十四……你知道我心悦你么？
　　我若是戳破了你一直维系着的谎言，你会愿意承受我的爱意么？
　　你会像我爱你这般爱着我么？
　　我想要你毫无保留的爱……我知道你爱我，可我更想要你口中所说的……道侣的那种爱意。
　　我亲吻你，你不会回应我，是因为你对我不是那种爱意，对么？
　　初然朝着沈骨靠近，和她手牵着手，怔怔望着天空。
　　她父母死去的真相又是什么呢？被逼死？所以他们说父亲为了保护母亲和胎儿而死，是真的了？
　　十四现在知道她父母可能是枉死，也知道那妖神龙渊残魂在她的识海之中，但她没有问这些。
　　初然侧过身，揽住沈骨腰腹，见她偏头望着自己——初然神色变得晦暗，她就那样侧着身，用胳膊肘撑着海面，低头去吻沈骨。
　　她就是想这样做……无论十四现在对她是什么感情。
　　这一次的吻缠绵而悠长，初然撬开她的贝齿，舌尖轻轻扫荡着敏感的上颚，沈骨微抬着下巴，承受着她越发汹涌的吻，喉间传出闷哼。
　　初然胸脯起伏着，舌尖邀请着沈骨与其共舞，她紧绷的身体在沈骨的舌尖意外扫过自己的上颚时猛然失了力气，胳膊肘一倒，沈骨伸出手臂，将初然揽在怀中，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初然用手撑着海面，稍稍抬起身子，她现在压在沈骨身上，沈骨拥着她，唇瓣上沾着水泽。
　　初然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刹那幽深。


第73章 无为海与不归花
　　吻越发激烈。
　　初然伸手虚虚掐着沈骨的脖子，心口涌上越发滚烫的情意，她一点点咬着沈骨的唇瓣，辗转反复。
　　沈骨气息微微紊乱，而初然则卷着她的小舌，越发激烈地肆虐，仿佛要将她拆之吞入腹中一般凶狠。
　　沈骨闭上眼睛，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墨发，二人在海面上慢慢飘向岸边，初然抓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怎么亲也不满足，她不甘地咬着沈骨的唇，气恼她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回应自己。
　　她喘着气，看着身下闭着眼睛的沈骨，愤愤地在她喉间轻咬着。
　　沈骨身子一颤，睁开眼睛。
　　她满是无奈:“阿然……”
　　初然挑起眉毛，傲然问道，“以后我便天天这样吻你，你可愿意？”
　　沈骨抿了抿发麻的嘴唇，低低应道:“……愿意。”
　　初然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愿意么？”
　　沈骨睁着眸子看她，她思索片刻，又是低声应道，“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初然狠狠皱眉，却已经不乐意了，她趴在沈骨身上，不再搭理她。
　　沈骨无措，又惹她生气了？
　　亲吻她已经默认同意了，初然现在没有道侣，她若想做，沈骨也不会强硬拒绝，她实在做不到拒绝初然——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她都愿意去做。
　　包括亲吻……
　　初然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初然就是她的底线。
　　二人在海面上沉默许久，直到抵达岸边，这无为海的岸边有好大一片竹林，还有个小竹屋。
　　沈骨与初然上了岸，那竹屋很新，但看上去显然已经久无人居住，她们走进竹屋的庭院里，花坛里种着不归花，沈骨看着它们，初然则已经胆大地进了竹屋内。
　　沈骨怕在竹屋里出什么意外，连忙跟了上去。
　　她们进了竹屋，看着简简单单的陈设，初然打量着四周，见到那卧房里有一张小小的婴儿摇篮床，她走过去看，发现里面有很多可爱的小玩具，还有小婴儿的衣服。
　　初然扒开那些玩具和衣服，发现里面有一个传声海螺。
　　她愣了愣，将它拿了起来，放在耳朵边上。
　　一阵海潮声清晰地向她袭来，那应是这片无为海原先的声音。
　　海浪拍打着礁石，海鸥划过海浪，叼起了扑腾着的灵鱼，不远处传来砍伐竹子的声音，以及浅浅的哼唱声。
　　“想来你有一天会寻到这片海域。”
　　一个清冷动听的声音骤然在初然耳边响起，那声音与沈暗的声音相似，但比她声线更为悦耳磁性，她下意识地回头看沈骨，耳边的海螺再度发声。
　　“本座飞升之前，曾知自己将与一人有一世情缘。”
　　初然微微睁大眼睛，这声音……
　　“你既与本座有缘，本座便不会避讳。”
　　“还望你，平安顺遂地长大……”
　　那声音忽显柔和，呢喃般的蛊惑之音缓缓说道:
　　“……莫要让本座等太久。”
　　沈骨站在初然面前，而初然耳边则回响着那海螺中的声音，她怔怔望着沈骨。
　　“怎么了？”沈骨问道，“那海螺里说了什么？”
　　初然放下海螺，忽然上前扑进了她的怀中。
　　-
　　在这个节骨眼上，沈骨认为竹屋虽好，却还是要尽快离开无为海找到回长生泉的法子。
　　她从不归花中能猜出来这里可能是初赫幽言在仙尘岛中生活的地方，初然在一旁却沉默不语，那海螺中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妖神龙渊的声音。
　　可是，若十四的声音恢复了，会不会也是那样相似的？
　　初然不敢想象。
　　沈骨拉着她在竹林里穿梭，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让她有安全感，初然跟在她身后，听她讲着什么“不归花海”“废魔白浮”，心里面隐隐不舒服。
　　“那些师兄待你好么？”
　　“你说师兄们吗，自然。”沈骨笑道，“我可是带着他们从傀儡阵中杀出，又带着他们去了不归花海，虽然出来时遇见了嗜邪殿的人，但我也剁下了其中一人的臂膀。”
　　初然哦了一声。
　　沈骨回头看她，笑意盈盈，“在这路程中，我想着要早些与你见面，再难的情况，我也不怕了。”
　　初然面色微微一红，“是么？”
　　说来也奇怪，她强制着要去亲吻十四的时候不觉得羞，听十四这些算不上情话的话语却会羞红了脸。
　　沈骨道:“当然是了，幸好我寻到了你，你若真的出事，受伤，我是誓死要和那些混蛋算账的。”
　　“我受伤，你会难过么？”初然道。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已知道，但沈骨还是停下脚步，在竹林中回荡着她的真挚话语:“你若受伤，我是会痛到发狂的。”
　　初然脸颊发烫，心里如吃了糖守糕般甜蜜。
　　血肉裹挟着血麟在心中用力跳动着，冥冥之中似乎早有指引，沈骨又感觉到了那种去往不归花海前的悸动，她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对初然道，“阿然，我想我们能离开无为海了。”
　　或许，那不归花海与这无为海就是相连的。
　　苍翠竹林中，二人赶着路，一直到竹林尽头，只剩下一道石壁。
　　沈骨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那不归花海中有初然父母的定情之碑，她看到了会伤心么？
　　初然却在她身后似有所感，往前踏了一步，将手往石壁上触碰。
　　在她的掌心覆盖在那石壁上的那一瞬间，石壁便具有灵性般变得透明，紧接着便是那映入眼帘的一片簌簌飘扬着的不归花海，仿佛早已等候初然多时。
　　初然眼前忽然闪过与这相似的画面，她的父母，应是在这龙渊的见证之下，在不归花海之中，拜了天地。
　　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她是从第三人的角度，看到了这幅画面。
　　她终有一天会来到这无为海，来到这不归花海么？
　　有人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并且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到来。那熟悉而磁性的声音里透出上位者的温柔，以及那从未泛起波澜的心中——
　　对那一世情缘，最美好的祈愿。


第74章 花海中的告白
　　也许，这个人从未离开过她。
　　初然微微抬头，看着此刻面露感慨的沈骨，不归花海的幽香将她们围绕，沈骨见初然面露异色，关切道，“阿然，你想起了什么？”
　　初然望着她，低声道，“阿沈，在恶血崖的时候你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吧。”
　　沈骨颔首，垂眸温柔道:“我虽不知你在崖顶之上为何那样大笑，但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而……”她顿了顿，“那些嗜邪殿的人说你是……”
　　沈骨皱了皱眉，她觉得此事太过于荒谬。
　　初然却轻笑:“他们说，即便我不是妖神龙渊的转世，但她的残余神魂却在我的元神识海之中。若我要寻找我父母死去的真相，便会再回到这仙尘岛中，若是回到这仙尘岛中，那我便——”她顿了顿，道，“不过仙尘岛再开启，也应该是下一个百年了。”
　　二十年前仙尘岛开启是因为龙渊用神力打开了古战场直接通往岛外的捷径，如今妖神龙渊并未复活，那么这仙尘岛也应该是按照惯例，百年开启一次。
　　沈骨却心神一震，喃喃道:“百年……”
　　她能有几个百年？
　　初然听见她的呢喃低语，看到她的晦暗神情，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怔然。
　　莫非沈十四不愿承认身份，是因为她并不觉得能陪自己长久，索性就不暴露身份么？
　　初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应该是对的。
　　她与十四总是会有一些默契在身上的，十四心里面想的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拉了拉沈骨的衣袖，柔柔道:“阿沈，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么？”沈骨断然道，“对，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至我的生命尽头。
　　她在心里说。
　　初然轻轻握着她的肩膀，踮起脚尖亲了亲她的眉眼，“那么，我会找到让你一直陪着我的法子。”她说着，将修长的指尖在枕骨心口轻轻点了点，“你要一直陪着我，承诺才算作数。”
　　她不会放开眼前的这个人。
　　绝对不会。
　　所以，她会找到办法，让沈十四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即便是寿命已尽，即便她要入轮回。
　　——也不会放过。
　　初然这般隐晦又疯狂地想着。
　　沈骨握住她微凉的纤纤玉指，沉下眉眼温声道:“好，承诺会作数的。”她将初然揽在怀中，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唇边吐露的炙热气息将初然包裹，“会作数的，阿然。”
　　初然眸子的颜色变深了，她望着近在迟尺的沈骨的脸，耳边又想起了那海螺中的呢喃语。
　　——莫要让本座等太久。
　　初然身子忽然战栗，心口掠过一阵寒，又忽然变得滚烫，那热意径直沿着心口往上蔓延，直至她的脸颊，耳垂。
　　所以，其实沈十四从未离开过她。
　　因为她的识海中，有她的一部分。
　　-
　　唇边萦绕着沈骨的气息，初然搂着她的脖子，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她按耐不住心中的异想，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些什么来抚平自己动乱的心。
　　沈骨温柔地凝视着她的眸子，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传达着源源不断的热意，初然亲吻着她的唇，小声喘息，时不时地咬着那柔软的唇瓣。
　　“阿沈，我们这算不算约会？”她痴痴道，“这里只有我们二人，对么？”
　　沈骨那墨色眸子里隐隐泛着湿意，她压抑住自己在听到初然说约会时心中涌起的一抹欢欣，有些无措地避开初然的眼睛。
　　她这是……被阿然带偏了么？
　　“阿沈。”初然撒娇般的语气让沈骨半个身子一麻，她喉间轻轻滚动，点头，“算是约会，但这里并不只有我们二人，阿然。”
　　初然愣了愣，她知道沈骨指的是什么，望向花海那边的定情之碑，二人走到定情之碑前，初然又拥住沈骨，“阿沈，你说我父母他们会知道我现在过得好不好么？”
　　“知道的。”沈骨揽着她，轻声道，“他们会知道你过得很好。”
　　“是么？”初然说，“我只有和阿沈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过得最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当初与十四在一起的那两年多，过得最好。”
　　沈骨垂眼看她。
　　这是初然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提起沈十四。
　　所以……她本是犹豫不决，此刻看着初然湿润的眼睛，却油然生起一种冲动——
　　别瞒了吧。
　　别再让她因为沈十四而难过了。
　　沈十四就在这里，就在小哑巴的面前啊。
　　沈骨深呼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她张口道:“阿然，其实我——”
　　初然却再次吻她。
　　流着泪，轻轻吻着她。
　　沈骨呼吸一滞，初然又往后仰着身子端详着她的脸，“阿沈，你会觉得我荒唐么？”
　　“什么……？”沈骨迟疑道。
　　初然眼角泛着泪光，笑了笑。
　　“我一直怀疑你是沈十四，但我早已经喜欢上了沈骨。”
　　沈骨一动不动，身体骤然僵硬。
　　“阿沈，我心悦你，是对道侣的那种喜欢。”初然道，“我不想再压抑我的感情了。”
　　沈骨呆呆地看着她，“阿然……”
　　“我心悦你，我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情。”初然搂着她的脖子，唇边溢出些难过的笑意，“当我发现我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很害怕。”
　　沈骨怀中贴着温热娇躯，耳边是初然真挚的告白，身边的不归花在轻轻簌动着，她很想问初然为什么害怕，却又对即将到来的答案产生一种想要逃避的想法。
　　“因为……我在十一年前就爱上了沈十四。”初然轻声说，“我爱她，我知道我爱她，我从那时候起，就想和她在一起，在未来做道侣相伴一生。”
　　沈骨赫然瞪大眼睛，喉间卡着的话语又要迸发而出:“阿然，我——”
　　初然捂住她的唇，柔柔一笑，眼里是缱绻的爱意。
　　“可现在，我爱上了你。”她温言软语道，“所以你不是沈十四，也可以。”
　　她捂着沈骨的唇，掌心里是柔软温热的触感，“阿沈，我爱你，我已经可以接受你不是沈十四了。”


第75章 她喜不喜欢初然？
　　——不对。
　　沈骨捏住她的指尖，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这不对。
　　沈骨呼吸急促，她能从初然的眼神中看出来她确实不再怀疑自己的身份，可一种无法言说的难受开始沿着四肢百骸游走。
　　阿然应是怀疑她的身份的，不是么？她一直在进行试探，她一直心里面怀疑……甚至是确定了自己的身份！
　　可如今？
　　沈骨知道自己应该是要安心的，因为初然不再怀疑她。
　　可是——可是——
　　你原来爱沈十四么？你那个时候便爱沈十四么？
　　那你如今，爱沈十四，也爱沈骨。
　　你爱沈骨，还会去爱沈十四么？
　　你已经将她们看作是两个人了，对么？
　　沈骨顿时心乱如麻，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初然的这些话反应那么大，甚至比听到初然说心悦她的话反应还要大——也许是因为初然三番五次地吻她，她已经习惯了初然的举动，也能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初然可能是对她有一些想法的。
　　只是沈十四……沈十四就是沈骨，沈骨就是沈十四啊。
　　初然期盼着她的答复，一双幽蓝色的漂亮眸子里亮晶晶的，沈骨竟觉那目光太过耀眼，她自惭形秽，避开了她的注视。
　　初然却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扳正。
　　“看着我，阿沈。”
　　“这是不归花海，是我父母的定情之地。”初然道，“今日，我也在此地向你告白，我知你目前是不爱我的——”她看着沈骨欲张开的唇，阻止她往下说，“——所以，我并不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晓我的心意。你是否对我有那种爱意，我能从你眼中看出来，所以我不会逼你现在做出选择。”
　　“你从不避讳我的吻，阿沈，我可否能理解为你心里其实是不避讳我对你的爱意的？”
　　沈骨呆呆地看着她。
　　她喜欢阿然么？
　　她会对阿然有那种情意么？
　　阿然……阿然是她活下去的执念，是她心中的道，她可以为了阿然付出自己的命。
　　她是自愿想要守护阿然的。
　　她……会喜欢阿然么？想要阿然做自己的道侣？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不避讳吻……是因为阿然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阿然想要，给便是了。
　　阿然的意思是指她也对吻有所感觉么？
　　对吻有感觉……便是对吻的主人有感觉，是这样么？
　　沈骨怔怔看着初然，心慌意乱，却再不敢避开她犀利的视线，她嘴唇嗫嚅着许久，才肯开口:
　　“阿然，你爱我……我很，我很惊讶，也很感动……”
　　沈骨怕初然失望，又急急忙忙道:“你的吻我是不避讳的……也不讨厌……而且，而且若是换了旁人做你对我做的事，我是一百万个不乐意的。”
　　初然道:“是么，那你能接受我的爱意？”
　　“我……”沈骨又是一呆，接受和不接受她都说不出口，只盼着能有人给她个下定决心的答案，可这花海内又只有她们二人，那定情之碑上的初赫幽言之名是万万做不到对她指点迷津的。
　　“你爱我……我会试着……爱你。”沈骨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会……像你爱我那样爱你……阿然，你若能愿意……”
　　“我愿意。”初然断然道。
　　沈骨猛地闭上嘴，见她如此笃定，也用力点了点头，仿佛现在才鼓起了些勇气，“阿然——”
　　“那现在，你已知道我心悦你，你还接受我吻你么？”初然微微一笑，沈骨眨了眨眼，小声说:“你吻我……我也是有感觉的。”
　　初然欢欣地睁大眼睛，惊喜道，“真的？”
　　沈骨点头。
　　初然的笑声如铃般清脆悦耳，她眉眼弯弯地啄了一下沈骨的唇，高兴得只想将她揉进怀里。
　　“你有感觉是么？”她笑着又亲了沈骨一口，扑在沈骨怀里用脸颊蹭着她的下巴，“你有感觉，所以不敢主动吻我是么？”
　　沈骨被她扑得身子摇晃，温柔地叹息。
　　“对，我不敢吻你，阿然，我从未想过我会对你有那种感情。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陷进去……我会陪你。”她认真道，“我会尽快适应的。”
　　初然简直被她逗得更开心了。
　　“呆子。”她咯咯笑着，去吻沈骨的下巴，“我早该知道你会这样回答的。”
　　沈骨低低应了一声，问她:“那你现在更爱我，还是沈十四？”
　　“你还想与沈十四做道侣么？”她问道。
　　初然起身，懵懵地眨眼看她。
　　“自然不想了。”初然道，“我现在想与阿沈做道侣。”
　　沈骨一愣，“那你……还要去寻沈十四么？”
　　初然摇头，“不寻了。”
　　沈骨心口翻搅着，有些疼，她复杂道:“不寻了？”
　　“是，她将我丢弃，那我也不要一直念着她了。”初然哼道，“我现在有了阿沈，我现在念着阿沈便够了。”
　　“我不需要寻沈十四了。”
　　沈骨心口骤然窒息，她猛地抓住自己心口处的衣服，吓了初然一跳，“阿沈！”
　　好疼……
　　沈骨咬着下唇，因为初然那番话受刺激的血麟霸道搅弄着她的心脏血肉，几乎要生生将她疼死！
　　“阿沈，你怎么了？”初然吓得不敢去碰沈骨，见沈骨一味地抓着心口处衣服，她万分懊恼自己非要赌气，导致沈骨心口的血麟出了意外。
　　她忽然想起了自省阁下御罗尊的那番话。
　　“……你的道只为一人而起，若那人陨落，你将如何？”
　　初然脸色瞬间煞白，她捧起沈骨脸颊，颤声道:“阿沈……”
　　沈骨修的道只为一人而起，那个人竟就是她！
　　沈十四当年活过来，是为了要回来寻她的执念才会活着的么？根基被毁后要修的道，便是她要守护自己的执念！
　　初然落泪。
　　沈骨则已经受那血麟影响，痛得快要失去意识之时，耳边似乎传来了初然遥远而哽咽的声音，“我爱的，我爱沈十四……我需要她爱我……”
　　痛楚一点点消失，沈骨躺在初然腿上，大口喘着气。
　　她刚刚听到的，是真的么？
　　也对，初然不可能不爱沈十四。
　　初然轻轻拨弄着她的发丝，俯下身吻她。
　　沈骨胸脯起伏着，鬼使神差地，抬起了下巴迎合。


第76章 故人之女，一世情缘
　　初然细细啃咬着她的唇，墨发垂在脸颊上勾起几分痒意，沈骨微眯着眼，轻声闷哼。
　　初然将她自己的发丝从沈骨脸上拂去，指腹摩挲着沈骨柔软的脸颊，另一只手从沈骨的心口游移向下，直至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分开的唇瓣有一丝水色相连，初然低低笑着，心理身体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沈骨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望着湛蓝天空。
　　二人便安静地享受这一刻温存。
　　“阿沈，”初然神色柔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早些回去，不让师叔他们担心。”沈骨坐起身子，初然双指夹着一朵不归花的花茎，凑上去嗅着，感慨:“真香，阿沈，你觉得这花香吗？”
　　她漫不经心地试探，血麟融入了沈骨的心口，据殿法所言，从未有过先例，那么十四做了这个先例，除了失去两识，血麟会因为她的话而受刺激以外……还有什么影响？
　　沈骨也凑过去闻，笑道:“嗯，很香。”
　　初然笑道:“你倒是形容看看，是种什么样的香？”
　　沈骨迟疑一瞬，微微笑着道:“我嘴笨，形容不来，阿然不如讲一讲？”
　　圆滑。
　　初然暗自腹诽。
　　圆滑的呆子。
　　她坏心眼地不想让沈骨知道自己身份已经暴露这件事。
　　瞒她这么久……入了宗门后也从未找过她。
　　若不是那日交换日，她突发奇想要去看看，什么时候才能二人相逢，相认……相爱？
　　她会让十四爱上自己。
　　也绝不会，让十四有任何逃避的机会。
　　她就是要十四爱她，从生到死。
　　“要我形容怎么香？”初然笑吟吟道，“我也说不好，就是喜欢这种花香。”
　　说罢，她来到初赫幽言的定情之碑前，深深一拜。
　　“谢父亲、母亲赐予孩儿性命……若有时机，孩儿定会再返此地。”
　　沈骨也是一拜。
　　“伯父，伯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离开阿然。”她沉声道，初然推了推她，“得啦你。”
　　沈骨羞窘，脸色红红的，语气却愈发坚定，“我会用心去爱阿然，用我的生命去守护阿然。”
　　初然握拳在唇边轻咳了咳，星辰宗给她父母立的是衣冠冢，直至到这不归花海之中，初然才真正有了一种面对父母的感觉。
　　因此，十四的承诺……倒像是……
　　她扭头看着沈骨优越的侧脸，突然很想见见妖神龙渊的长相，
　　一个人转世之后还会是同一种模样吗？
　　初然知道，若将自己心中的猜测说出来，沈骨必将遭杀身之大祸。
　　也许只有她一个人会这样猜测。
　　若真是这样，她们二人，便是确切拥有着一世情缘的。
　　可为何只有一世？
　　……
　　沈骨想要把那定情之碑翻过来，被初然制止。
　　看着初然疑惑又嗔怪的神情，沈骨讪讪收回了手，声音里透着些不好意思，“当时我和师兄们来到这里，并不知道怎么找出口。然后，不归花海骤然消失，我们便遇到了嗜邪殿的人，我也不知是嗜邪殿的人发现了我们在不归花海中，还是不归花海提前预测到了危险，不想让嗜邪殿的人发现。”
　　初然皱眉想想，无奈道:“那它不想被嗜邪殿发现，便把你们推了出去么。”
　　也太霸道了点。
　　“我之前……来到这里，发现这石碑之下嵌着一块龙鳞。”沈骨道，“而那龙鳞竟然能显现出妖龙真身，白浮说那是妖神龙渊。”
　　“妖神龙渊？”初然惊讶，“可我来到这里，也并无半点异样，若是我的元神中本就有她的残余神魂……”
　　“我也不知。”沈骨道，当时那龙鳞幻化出妖龙真身，应是她把石碑翻了过来，而血麟又与其发生了感应。
　　那些嗜邪殿的人认为初然有龙渊残魂的力量，可以随意使用这仙尘岛之中的灵气，那她现在来到不归花海前，这龙鳞怎就没反应？
　　初然则像沈骨所说的那样，单手往自己这撬了一下石碑。
　　那龙鳞的光闪了闪，并未幻化出妖龙真身，沈骨低头专注望着，奇道:“你我所为无不同，效果竟完全相反。”
　　石碑重重放下。
　　她抬头:“阿然，你——”
　　初然怔怔望着她，漂亮的琉璃眸子在耀阳的光线照射下映出绝美的光彩。
　　……
　　同样的不归花海，不同的人站在她面前。
　　但，又不是完全不同。
　　身着黑金色华服，至高无上的妖神静静伫立在那花海之中，精致的血色面具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那一双璀璨的金瞳。
　　她抱着胳膊，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敲着肘弯，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就好像，她能看见面前的初然。
　　“阿然……”沈骨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妖神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想来，此时你也应是来到仙尘岛试炼的一员了。”
　　“本座的护心龙鳞被你族炼成无用之物，若将本座的一世情缘带来这里，也算是功绩一件。”
　　龙渊声音淡淡，面具下的唇勾起一丝柔和却万分熟悉的笑容。
　　“故人之女，近来可好？”
　　初然心神一震，无法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望着龙渊血色面具下的唇、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的下颌，微微睁大眸子。
　　这是龙渊的脸，也是——
　　沈骨向前踏了一步，英气俊秀的眉眼与那血色面具极为巧妙地重合在一起，她穿过了龙渊的幻象，神色紧张。
　　“阿然。”
　　她上前握住初然的肩膀，“你看到什么了？我在这儿呢。”
　　“不知山如今自发生着灵性，你若来到这里，本座会告诉你离开不知山的法子。”龙渊的幻象继续出声，“当年那些修士小儿在岛中占据了长生泉与坠天之塔，但这里本就是本座的领域，所以，只要你……”
　　沈骨面露关切与焦急，“阿然？”
　　初然眼眸微动，看向了她，面上神色深不可测。
　　良久，她才轻轻抚上沈骨的脸，“没事，我找到直接去长生泉的办法了。”
　　沈骨一惊，“你知道？”
　　初然点头，自然地搂过沈骨的腰，“我知道，所以，我们可以直接回去了。”
　　沈骨松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啊，吓我一跳。”
　　初然莞尔。


第77章 她不是你的阿然
　　初然在沈骨讶异的目光下，将石碑底部的龙鳞轻轻揭开，丝丝龙气在不归花海中骤然回荡，而一个小型漩涡则出现在不归花海的中心，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这是妖神龙渊设下的一道通往长生泉的捷径。”初然说，“妖神龙渊，与我父母相识。这条捷径，是龙渊为了以后有可能遭险的我准备的。”
　　“龙渊……”沈骨沉吟不语，初然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果然如此。
　　原来她的十四，才是那妖神龙渊的转世。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元神中还依然有着龙渊的残余神魂。
　　那血麟原本就是龙渊的护心龙鳞，所以身为她转世的十四在受到了毁灭性的伤害后，血麟融入了心脉中挽救她的性命。
　　只是，为何十四还是会丧失两识，这本就是她的护心鳞。
　　二人走近黑色漩涡，初然握紧了沈骨的手，垂眸看着那漩涡，神色晦暗。
　　十四的前世……是妖神龙渊，妖神龙渊的一世情缘是她初然，因为这个，才会庇护她么？
　　那后来在仙尘岛发生的种种……太多太多的事情压在初然心上，她仿佛觉得自己将近二十年的经历都显得格外荒谬可笑。
　　这一切都是命数的安排，对么？
　　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一切，不在意过去，不在意真相，此刻却发现眼前的路充满了迷雾，甚至在她身边，在她心上的这个人……
　　“阿然？”沈骨捏了捏她的掌心，眸中担忧。
　　阿然的表现很是反常……是不想回去面对那个沈暗，还是在想初幽夫妇的死亡真相，亦或是……那个妖神龙渊？
　　初然摇了摇头，似是要把那些复杂事情全部抛之脑后，她偏头看着沈骨，微微一笑。
　　“我们要跳下去么？”她语气轻快，沈骨端详着她的脸色，“阿然，回了长生泉，我不会说什么的，你也别太担心。”
　　初然一愣，失笑。
　　“呆子，你怎么在想这个。”她贴近了沈骨，将脑袋靠在她肩上，“我们回长生泉，好好地历练便是。”她柔声道。
　　沈骨应道:“不错，我们好好历练，等出了岛，我们好好相处。我相信所有人对你都会改观的。”
　　“我才不稀罕他们会不会对我改观。”初然语气变了，傲然嗤道。
　　不过她知道沈骨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道:“那等出了岛，阿沈要陪着我，不然我还会去欺负人的。”
　　“我不是已答应要一直陪你了么？”沈骨偏头，在初然湿漉漉的眸子里终究是软了心。
　　第一次主动地，低头吻了吻初然的眉眼。
　　“乖，”她温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龙气化作的黑色漩涡将她们包围了，二人相拥着，抬头望着热烈的耀阳，漩涡在不归花海的中心缓缓消失。
　　而两人，也出现在了长生泉的境点。
　　她们牵着彼此的手，往远处嘈杂之地走去。
　　-
　　初然获救的消息也是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长生泉。
　　当然，除了那些已进入试炼之地——坠天之塔的弟子们。
　　在仙盟大殿中，三位仙盟长老看着沈骨的表情都分外精彩，而御罗尊则哈哈大笑，豪气地猛拍着沈骨的后背，“不愧是老夫爱徒！好样的！”
　　初然傲然挺立，站在三位仙盟长老面前。
　　“沈师姐一人便将我从恶血崖中救出，而诸位长老却百般禁忌，此欲何为？”
　　元恶老祖皱眉:“你这丫头——”
　　他被越蒙老祖拦住，对初然和蔼一笑，“长生泉在仙尘岛中有太多禁忌，若是引起了其他栖居于岛中的族类，易发生祸端。”
　　初然冷冷哼了一声，沈骨在御罗尊的盘问下，老老实实说了嗜邪殿的事情，但没有提到别的信息。
　　“嗜邪殿……”北鸿老祖叹息，“仅仅只是一个因素……”他顿了顿，不说了，而是让沈骨与初然稍作休顿，为入坠天之塔作准备，唐午也让两人赶紧去休息。
　　这长生泉据说是当时的远古战场中，修士大能为抵抗魔煞神而设下的据点，坠天之塔则是他们拼死战斗直至最后一口气的地方。
　　他们元神或散尽，或遁逃在某处温养，或入冥界浮沉路寻轮回，留下来的天材地宝、神功秘籍、灵丹妙药等等皆散落在坠天之塔中。
　　而坠天之塔经上千年的沉淀，已有了灵性，入坠天之塔的弟子们皆有问道的机会考验，一旦顿悟，修为便会大大涨进，也会得到坠天之塔的奖励。
　　沈骨与初然走出大殿，仙盟大殿后那高耸入云的黑塔隐隐闪过几道耀眼的灵光，而星辰宗的弟子们早已在外等着她们。
　　叶一行先是上前揪着沈骨的领子转了个圈，见沈骨连连说着没受伤后才作罢，又满腔怒火地开始指责她的莽撞和愚笨，一旁的初然护着沈骨，直接与叶一行呛了起来。
　　叶一行:“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去救人？”
　　初然:“你这身板看着也不壮实，挺有自知之明。”
　　叶一行:“你一个人跑去，为何不与我说？”
　　初然:“呦，你要是知道了不得寻死觅活抱着她的腿不让人走啊？”
　　叶一行:“你闭嘴！有你插嘴的份儿么？！”
　　初然:“你嘴倒是挺厉害，怎么当初没见你在叶漫止面前出个声啊？”
　　一旁被夜远星倚着的叶漫止:“……”
　　身后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众弟子:“……？”
　　叶一行:“……”
　　他的面容沉郁下来，黑眸中隐隐透着戾气，沈骨伸手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二哥你别生气。”
　　初然在沈骨身后面容冷傲，挑衅的眼神让叶一行更火了，“你——”
　　“阿然，你回来了。”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打断了他，也打断了几人之间僵持着的尴尬气氛。
　　初然皱眉看着发出声音的人，“沈……沈师姐？”
　　沈暗笑吟吟地点头。
　　沈骨听着那声“沈师姐”却老大不痛快，她顶了顶腮，一本正经、分外严肃地对沈暗道:“她不是你的阿然。”


第78章 玉城往事
　　沈暗意味不明地挑眉，“哦？”她作出洗耳恭听之姿态，礼貌问道，“那么，我该唤她什么呢？”
　　沈骨越发严肃，“你只可唤她神女。”
　　一旁看戏的武齐:“噗！”
　　洛凌:“……我走了，子修你走么？”
　　顾子修拉着看戏的圣烈默默点头“师兄你别拉我啊……”圣烈叫道，傅云川看师兄都走了，也跟了上去，武齐抖了抖肩膀，一把揽过傅云川，“哎呦，这空气里怎么一股子酸味呦～”
　　夜远星晃晃叶漫止胳膊撒娇:“师姐，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人从坠天之塔出来吧。”
　　叶漫止本也不想被搅进这趟浑水，点了点头，几人都离开了，叶一行、穆石却还留在这里。
　　沈暗若有所思地看着沈骨，“那你也唤她神女么？”
　　沈骨微抬着下巴，刚想说“是又如何”，初然便直言道:“沈骨唤我什么都好，与你无关。”她冷淡地说，“沈师姐，你快些去准备试炼吧。”
　　沈暗叹息，“好吧。”她瞥了一眼沈骨，心有揶揄意味，“不过我要提醒你，欺骗神女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哦。”
　　沈骨眨了眨眼，“不劳你费心。”
　　沈暗摇头，脚尖轻点地面，飞出了仙盟大殿之外，叶一行皱眉瞪着她的背影，回头质问沈骨，“她什么毛病？”
　　沈骨:“……二哥你这语气，我也不知道啊。”
　　叶一行深呼吸一口气，神色慢慢变得平和，“晚上你过来找我，我有话和你说。”
　　沈骨点头，叶一行看了看初然，又看了看她，火气似乎又要上来了，他索性眼不见为净，大步往前迈去。
　　穆石在旁边一直笑而不语，他握拳，唇边溢出些笑声，也跟在叶一行身后走着。
　　他放下袖子，一个物件却掉在了地上，沈骨眼疾手快，俯身去捡，而穆石也意识到了自己掉了东西，迅速回过身蹲下。
　　可为时已晚。
　　沈骨握着那木牌，墨眸死死盯着那上面的字。
　　穆石温润的面庞上闪过一抹涩然，随即微笑道:“谢谢你拾到我的东西，师妹。”
　　他想抽出那木牌，“好了，还给我吧。”
　　先是使劲抽了一下没有抽动，穆石定了定心神，又是用力一抽——沈骨骤然松手，穆石向后退了一步。
　　他把木牌收入袖子里，“师妹……”
　　“云十七，在哪里？”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穆石浑身俱颤，他微微睁大眸子，望向沈骨。
　　沈骨眉眼泛着凉意，眼角却泛着红。
　　“云十七，在何处？”她一字一句沉声问道。
　　穆石惊疑不定，“师妹……”
　　初然从后面搂过沈骨的细腰，“阿沈……”
　　沈骨呼吸微滞，她闭了闭眼。
　　现在问，太急了。
　　她叹道:“抱歉，穆师兄，我只是想知道，你师父去了哪里。”她握住初然的手，见穆石眸光闪烁，又道，“你不是说，等出了岛，便告诉我你师父对你说了什么话么？”
　　穆石看着她。
　　“原来是这样。”他说，“是，等出了岛，我便告诉你。”
　　沈骨看着他的背影，几乎压抑不住心里的汹涌情绪。
　　-
　　“沈十四——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下来！”
　　细细长长的树枝上倒吊着一个身形小巧轻盈的孩童，她把胳膊放在后脑勺交叉着，灵动的墨色眸子微微转着。
　　“沈十四！你信不信我就把你扔到城外的矿渣里！”
　　沈十四学着云十七，嘴里叼了根草懒懒道:“好了云十七，你好不容易把我从矿渣里捡回来还要再把我丢回去啊？”
　　树下的人冷笑。
　　“我不仅要把你丢了，还要把你扔到矿脉底下，让你和那矿脉融为一体被人开采出来，丢到拍卖阁里去！”
　　沈十四若有所思，“我觉得没必要。”
　　腿倒勾着树枝使力，咔吧一声人便翻了下去，稳稳落在地上，但又被云十七拎在半空中，“我自己有腿。”沈十四不耐烦叫道。
　　“呸，会点皮毛就要显摆，现在整个玉城的小女孩都知道你练气了！”云十七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拎着沈十四的后领便纵身一跃，落在了糖葫芦摊子前，“吃不吃？”
　　沈十四满眼放光，伸手去抓，“吃！”
　　云十七换了只手把她甩到另一边，“今天惩罚你不许吃！”
　　“你看着我可怜的模样，”沈十四噘嘴，“你真的舍得不让我吃么？那我只能去找其他妹妹了。”
　　“你这小丫头——”云十七气笑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哪家的混小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去逗弄人家小姑娘，我看你再过十年就能给我带回来个徒弟媳妇了。”
　　沈十四懵懂眨眼，“啊，可以吗？”
　　云十七挑眉，“你说呢？”
　　沈十四挠了挠脸，“可是我只把她们当小妹妹，没有别的想法哎……而且我怎么会喜欢她们呢？”
　　“那有什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云十七放下沈十四，手负在身后笑哈哈道:“我就希望你这一生能有个飞升的命，再来个情缘之人与你厮守到永恒——”
　　“你知不知羞，云十七，自己去找个呗。”沈十四无所谓地撇嘴，“我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为师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你养育成人，你以后的事我自是不管了。”云十七嘁了一声，“你求我我都不带搭理的。”
　　沈十四翻白眼，“谁会求你啊。”
　　她趁云十七去买吃食时又窜上了糖糕摊子附近的树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从树叶缝隙中远远看见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和一个穿着华贵的漂亮孩子。
　　看着年龄比她大一点，沈十四轻哼着歌，随手揪了一条细树枝在手里把玩，直到那一老一小来到了树下，她忽然用腿缠住树枝，倒吊着冲下方的漂亮孩子吓唬性地吼了一声。
　　那孩子竟真的被吓了一跳，粉雕玉琢的面孔上透出恼怒的红，身边的老者并未在意，笑呵呵地抚着长胡，“走吧，穆石。”
　　沈十四见他们要走了，无趣地撇嘴，世界在她眼前颠倒过来，她在树上轻轻踮着脚尖，悄悄跃到了另外一棵大树上，跟着那两人的速度前进。
　　穆石师父站在一家玉器摊子前细细端详，而穆石则感到背后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微微一痛。
　　他越发恼怒地回过头，狠狠瞪着在树上笑得贼欢的沈十四。
　　“欢迎来到玉城啊小妹妹。”


第79章 亲吻被二哥撞见
　　穆石满脸通红，“我不是女孩！”
　　沈十四讶异，“看着不像啊。”
　　穆石瞪着她，气呼呼地回过身，沈十四挠了挠脸，听见了云十七的呼唤，翻身下了树，“那就没意思了，拜拜～”
　　“你会练气？”穆石皱眉。
　　“是又怎样？”沈十四莫名道，穆石瞪着她，“你为什么现在就能练气？”
　　“我怎么就不能现在练气了？”沈十四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比你聪明！”
　　穆石急道:“你！”
　　沈十四冲他做了个鬼脸，跑了。
　　……
　　穆石后来拜入了云十七门下，云十七一开始就喜欢用数字取名字，就让穆石有了个穆十一的名字。
　　“为什么是穆十一不是穆十三穆十二？”沈十四说，云十七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好听。”
　　“沈十四哪好听了？”沈十四翻白眼，云十七微笑:“贱名好养活。”
　　穆十一，沈十四:“……”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玉城的过往总是平淡而“鸡飞狗跳”的。
　　穆十一与沈十四常常为了修为而比拼，而穆十一好胜心也甚是强，沈十四也乐于捉弄他。
　　因此，打斗是常事。
　　摔了家里的碗、砸了家里的水缸、把小鸡踹到了铁锅里更是常事。
　　直至有一天，沈十四觉得自己与穆十一还是有所不同的。
　　她躺在玉城最高的屋顶上，抬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而云十七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她身后。
　　“今夜怎么多愁善感了？”
　　沈十四翘着腿懒懒道:“多愁善感又如何？”
　　云十七哈哈笑着，坐了下来，沈十四沉默一会儿，冷不丁地问他:“我真的不是你和哪位姑娘一夜风情后留下的私生子么？”
　　云十七:“……”
　　沈十四瞅着他，幽幽叹了口气，“算了，瞧你这模样也找不到姑娘。”
　　“是谁会丢弃这么可爱漂亮的小婴儿呢？”她嘟哝道，云十七声音柔和，“你在想自己的身世？”
　　“嗯，”沈十四闷闷不乐，“我真的是被你在矿渣里捡到的么？”
　　“不是。”云十七说。
　　沈十四直起身子，“真的？”
　　“你是我在坟里面捡到的。”云十七说，沈十四瞪着他，瞪了很久很久才发现他是真的没有开玩笑，气馁地在屋顶上拳打脚踢，真气震得房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我以后会找到我的父母么？”沈十四骤然回头问他。
　　云十七垂眸思考片刻，道:“我相信你会找到你的亲人。”
　　沈十四重重点头，“那是当然！我会找到他们的！”
　　云十七哑然失笑，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度过这一生，沈十四。”他轻声道，“无论是你的修仙之道，还是你的情缘，亦或是……寻到你的亲人。”
　　“情缘？”沈十四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会有命中注定的道侣么？”
　　云十七点头。
　　沈十四睁大眼睛，久久未语。
　　“嗬！”她突然说，眼里透着兴奋，“这可真是奇妙！”
　　她越发高兴，踹飞了瓦片，几秒后听见了暴怒的吼声，云十七匆忙拎着她的领子飞下了屋顶，朝着远处飞去。
　　……
　　沈骨将一直留着的那块木牌拿在手心中，木牌里雕刻着的“沈十四”至今还未曾失去光泽，她怔怔看着，攥紧了它。
　　初然在帐篷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沈骨把木牌收起来，起身走向帐篷口，“阿然，怎了？”
　　初然笑了笑，“我来寻你说说话。”
　　“而且，”她声音小了些，“我们不是已经……”
　　沈骨耳垂一热，“……那便进来说。”
　　初然跟她进了帐篷，烛光燃烧，映得帐篷内格外明亮，沈骨坐于床上，初然则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阿然，你怎不坐？”沈骨道，“明日就去试炼了，我……”
　　初然垂眸，低头含住她的唇。
　　悱恻，缠绵，呢喃。
　　沈骨尝试着回应她，脖子大片大片的红，热意持续上升，她的脸也通红无比。
　　初然随心随性地去吻她，心神激荡，她将唇贴在沈骨耳垂边，轻轻吹气。
　　轰——
　　沈骨身子绷紧，大脑空白，她摇了摇头，下巴被初然不容置疑地掐住，耳垂与贝齿厮磨甚密，直到沈骨忍不住喘了第一口气。
　　“阿然，等一下……”
　　初然却不听她话，倾身压过，将沈骨扑在床上，动作越发地肆无忌惮，从耳垂到脖颈，吻得越发深重。
　　沈骨哪经历过这般，她局促地攥着被单，不知该怎么阻止初然。
　　身体里掠过热潮，她慢慢喘息着，墨眸也沾染上了一层深重的欲色，身体里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与阿然现在所做的相比，她更想这般去对待阿然，听她喘息，听她唤着自己的名字，听她染上哭腔——
　　“三儿，你怎不来找我——”叶一行的声音伴随着帐篷帘被拉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也同时停止。
　　初然的手指还搭在沈骨的腰间，眸中翻涌着的欲色此刻迅速冷却下来，沈骨惊得直接弹起身子，又因为初然死死压着无法起身。
　　“二……二哥！”
　　叶一行神色僵硬，周遭的气压低了很多。
　　“三儿……你在做什么？”
　　沈骨的脸越发烫了，她半捂着脸，因刚才初然的逗弄眼睛湿润无比，衣服也有些散乱。
　　叶一行死死盯着起身的初然。
　　“你离她远一点。”他声音很低，却充满了隐忍的怒火。
　　初然低头看着沈骨时的目光很温柔，在抬头时，眉眼已变得漠然至极。
　　她看着叶一行，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与你无关吧。”
　　“初然！”叶一行喝道，“我警告过你——”
　　沈骨坐起身子，抓住初然的手。
　　“——别把你那种恶心的心思用在沈骨身上！”
　　“二哥！”沈骨高声制止，神色惊慌却坚定，“阿然不是你想的那样！”
　　初然垂下眸子，轻轻笑了笑。
　　“你给我过来！”叶一行凶狠地看着她，“我是顾忌你的感受才从不说她曾经那些——”
　　“曾经哪些？叶行？”初然冷冷道，“你自己就很干净，纯白如纸么？”
　　叶一行咬着腮帮，眸中迸发出森寒。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去伤害阿骨。”他冷笑着说，“初然，在我面前，你少装了。”
　　初然哈哈笑道:“叶行，你怎会觉得我会伤害我心爱之人？”
　　叶一行厌烦道:“你这种薄情寡义之人，也配有心爱之人？”
　　初然笑容微滞，沈骨喝道:“你们都别说了！”
　　她脖子上的潮红慢慢散去，神智清醒得很，“二哥，你莫再这样说我的阿然。”
　　“我与阿然，是情有独钟，已经私定终身了。”


第80章 初然吃大醋
　　叶一行气得不行。
　　“你给我过来！胡说什么东西！”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沈骨，“什么私定终身？你若真喜欢女子我不拦你，但初然这种人——”
　　“我怎么了？”初然反驳，沈骨捏了捏她的手，沉声说道，“二哥，我……我是心悦阿然的，阿然也心悦于我，我只会喜欢阿然，不会去喜欢别的女子，亦或是男子。”
　　初然漠然的眉眼闪过一丝满意。
　　“二哥，我……我就算会有心悦之人，那人也只会是阿然。”沈骨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我会去爱阿然，二哥，此事我心意已决，你莫要拦我。”
　　叶一行死死盯着她，又看向初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良久，他叹息。
　　“三儿，”叶一行温柔道，“二哥向师父发誓要保护你的，绝不让你被不良人给骗了去。”
　　沈骨眼含热泪，朝叶一行深深一拜。
　　“我知晓的，二哥。”
　　“可我想与阿然一直在一起，这也是真的。”
　　初然垂眸听着，淡淡开口。
　　“阿沈是我心爱之人，叶行，我爱她，会保护她，这与任何人无关。”她难得没有用讥诮的语气，“我比你想象中要爱她很多，你不用担心我会抛弃她什么的。”
　　叶一行沉默，初然偏头看了看眼眶通红的沈骨，咬了咬下唇。
　　这般在意他的感受么？
　　“我的性子，我自己会控制。”初然道，“我不会伤害她。”
　　叶一行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忍住了，摇了摇头，背过身离开了帐篷。
　　“二哥……”沈骨迈出一步，下意识欲追，又回头看初然，摸了摸她的脸，“我去看看他，好么？”
　　初然点头，拉着她的手腕道，“阿沈，抱歉。”
　　沈骨苦笑，“你有什么好抱歉的，我虽未经历过这种事，却也不能让你承担一切不是？”
　　她匆匆吻了吻初然的前额，跑出了帐篷。
　　初然在原地沉吟片刻，烛光照着她精致漂亮的脸，只见她低下了头，唇微微勾起。
　　那双晦暗的眼眸中充斥着算计得逞后的满意。
　　～
　　“二哥。”
　　“三儿，你莫要解释了，我已经知晓你的心情。”
　　叶一行叹道。
　　“我只是不希望你和初然在一起，”他眉眼沉郁，声音近乎于呢喃，“也许……是我自己耿耿于怀才对……”
　　“二哥，过去的事就不要再翻出来重提了。”沈骨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柔和道，“你去找修师父，不就是为了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么。”
　　“是，但初然……”叶一行迟疑，“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她小时候比谁都懂这世间的污浊，你指望她能用善心对人，不算计人，那是不可能的。”
　　沈骨沉吟，“可我还是爱她，她若要算计人，那便算计我好了。”
　　叶一行怔了怔。
　　“你对她一见钟情么？”他问道，沈骨犹豫一瞬，摇了摇头。
　　“在坠入白骨坟前，我曾和丧失两识的阿然在一起生活过两年。”她说出了自己从来没有提过的事情，叶一行诧异愕然，最后又归于平静。
　　“原来是这样，你对她有愧。”他说，“那你便纵容她一直欺负你么？”
　　“阿然……不知道我是沈十四。”沈骨叹道，“我也不会让她真的杀了我，或让我断只胳膊。但如今，我与阿然已经是两情相悦，她不会再欺负我了。”
　　叶一行嗤道:“她若知道你是沈十四，怕又是另一种想法了，初然这个人，很讨厌别人欺瞒她，你这么久没被发现，她的怒火，你兜不住的。”
　　“那……也是我与阿然之间的事。”沈骨声音坚定，“二哥，你别说出去。”
　　叶一行摸摸她的头，嗓音犹如掺了一把沙子一样沙哑。
　　“我们阿骨真的长大了，连喜欢的人都有了。”他温柔道，“师父冥界有灵，想来也会开心的。”
　　沈骨泪水模糊，拥住他颤声道:“二哥……”
　　她要怎么才能说龙赫师姐的事情？
　　她怎么在二哥面前说出自己所见所闻？
　　叶一行拍了拍她的后背，叹道，“不过，我要提醒你，初然性子冷薄，又易冲动，若是和你在一起后又变得善妒……”
　　“阿然不会，她知晓我是最爱她的。”沈骨闷闷道，叶一行失笑，“小傻子，你这般信她，小心她把你吞得连骨渣都不剩。”
　　他来寻沈骨本就是问她救初然之事，如今已知晓她二人相爱之事，便不再多问。
　　而沈骨却因龙赫的事纠结万分，在空场上失落行走。
　　“师妹。”
　　沈骨脚步一顿，神色不明地回头。
　　“穆师兄。”
　　穆石深深凝望着她，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润。
　　“师父对你说了什么话。”沈骨问道，穆石轻松地耸了耸肩，“不是说好，出岛再告诉你么。”
　　沈骨盯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低低笑了。
　　“他是不是和你说——”
　　——沈十四只会去天下最好的的宗门修仙。
　　云十七披上斗笠，站在玉城大门外，穆石见那滚滚尘烟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掩盖。
　　——玉城本不属于她的天地。
　　穆石脑中一片混沌，长睫抖得厉害，他脸上没有表情，实际上，他已无法作出任何表情。
　　沈骨乐观地笑了笑，“现在想起，也不算太晚吧。”
　　“穆十一。”
　　——穆石伸出手臂抱她入怀，眸子已红了。
　　沈骨拍拍他的背，便后退抽身。
　　脱离他的怀抱。
　　穆石屈着手指，深深吸气。
　　“你想起来了一切吗？”他喃喃道，沈骨拿出那木牌，垂眸应道:“是，想起来了。”
　　“在看到你的木牌时，我便想起来了。”她说，“它激发了我被封闭的记忆。”沈骨忽然失落，“若我没有失忆……”
　　也许她就能带着小哑巴回玉城，也不会遇到后来的……
　　穆石接过她的木牌，细细端详，道:“你保护得很好，十四，那你现在——”
　　“阿沈。”
　　穆石与沈骨皆回头，初然站在树荫底下，黑暗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
　　血麟没有出现异样，沈骨便以为附近无人。
　　她惊得心跳缓滞，后背发寒，穆石默默将木牌还给她，“再会……师妹。”
　　沈骨接着木牌的手微微颤抖，以此生最强的意念将那木牌迅速收入了储物戒指中。
　　初然走出树荫，绝美的容颜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沈，同我去长生泉眼沐浴吧。”


第81章 沈十四身份暴露
　　沈骨不知初然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她听到了多少，她惴惴不安地上前牵住初然的手，努力让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好。”
　　初然甚至没有去看穆石离去的方向，只是拉着沈骨头也不回地往空场的另外一边走去。
　　她们穿梭过修士们的帐篷，那里烛火通明，有许多人安逸地待在一起相处；
　　夜空下的坠天之塔云雾缭绕，时不时响起一些沉闷的轰鸣声；
　　她们又绕过了一群从长生泉沐浴结束的女修士们，每个人的面容都泛着热气，穿着仙气飘飘的衣裙，眼中透着欢欣，说说笑笑着离开。
　　她们在看到初然和沈骨二人时，有人吹了声口哨，一群人笑声更加欢了，捂嘴咯咯笑着。
　　沈骨回头看着她们，有些纳闷，“她们笑什么呢？”
　　“不知。”初然道。
　　她牵着沈骨，一直走进了长生泉。
　　长生泉眼下的泉池被山壁分割成许多部分，有活板石门遮挡。
　　蕴含着灵气精华的清澈泉水从泉眼中流出，水池里的泉水也是流动着的，修士们在温泉中沐浴休息，大抵是用了什么隔音符，过道里很是安静。
　　水雾缭绕，扑面而来一阵热风，初然拉着沈骨继续往前走，直到来到一处空旷的温泉池前。
　　“在长生泉沐浴过的修士，肉身会更加强健，根基也会被温养得很好。”初然说，她那双琉璃眸子望着从石壁缝隙中透出来的那点昏色的光线，声音很是柔和。
　　沈骨心里一暖，“阿然……”
　　初然回头看她，眼中是清冷的浅蓝色。
　　“你根基被毁，应是在这长生泉中好好沐浴一番才是。”
　　沈骨点头，笑了笑，“那是自然。”
　　初然没有放开她的手，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沈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对初然刚刚悄无声息的出现还是不安极了，怕她听到了穆石的话，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初然应是没有看到那木牌上的字。
　　沈十四从未将那木牌给小哑巴摸过，也没提到过。
　　事实上，在带走小哑巴之后，她就没把那块木牌当回事儿了，贴身收着，但不会反复拿出来看。
　　沈骨定了定心神，主动拉着初然进入那温泉池，活板石门被灵气激活，在她们身后关上。
　　“既然是沐浴，那我们二人自要好好享受一番，你说是么？”沈骨低头看着那池中清澈温热的泉水。
　　而初然，则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脸。
　　沈骨面容俊秀，一双漂亮凤眸里的墨色犹如一场暗黑漩涡，又像一片幽湖，让她沦陷至此。
　　沈十四的温柔给了小哑巴，沈骨的包容给了初然。
　　如今，尝到甜头，几欲疯魔。
　　却只会贪求更多温柔，想得到更多包容。
　　难以抑制的晦暗心思早已在心里扎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被激发的恶念吞没着她的理智。
　　这泉水池中的升腾雾气让沈骨体温升高了，她脱了鞋靴，“好热，阿然。”
　　——一双手突然伸向了她的腰间。
　　初然白皙圆润的指尖轻轻巧巧地解开了沈骨最喜欢的那条流光溢云腰带，搭在手上叠好，放到了那石板上。
　　沈骨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便好了。”
　　初然并不理会她，伸手去脱外服，沈骨有些局促，还乖乖配合着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初然把外服叠好放在平滑的石板上，沈骨怕她解了腰带脱了外服，接下来就是外裤，急急忙忙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她身上便剩下朴素的洁白里衣和亵裤，初然默默看着，忽然轻声开口道，“既然是沐浴，阿沈便不要用布带缠着身子了。”
　　沈骨讪讪一笑，“……自然，自然。”
　　她把储物戒指和扳指取下来，放在石板上，初然看着它们，道:“储物戒认主，但阿沈可知，如果是主人的亲密信任之人，储物戒也是会认别人的。”
　　沈骨点头，“这个我知。”
　　初然想了想，道:“那么，阿沈可否愿意让这储物戒认我为主？”
　　沈骨笑着道:“这有何难。”
　　初然垂眸看着那戒指。
　　“以后不要与穆石走得太近，我不喜欢。”
　　沈骨上前主动拥住她，手掌心贴合着初然的后腰曲线，“好，依你。”她温柔地说。
　　初然没有抱她，手臂垂在身侧。
　　“也不要和叶行那么亲密，我不喜欢。”
　　“二哥……我当他是亲生兄长。”沈骨柔声解释，“好，我答应你。”
　　初然忽然低头吻了吻她喉间的疤痕。
　　“不要和叶漫止走得太近。”
　　“好。”
　　沈骨唇角微扬，眉眼含笑，“还有别的要求么？”
　　“有。”
　　初然声音变得冷了点。
　　“把木牌拿给我看。”
　　沈骨浑身的血在她说了这句话后瞬间凝固！
　　她瞳孔微颤，企图稳住声音，“木牌？”
　　“给我。”初然道，“立刻，现在。”
　　沈骨抿了抿唇，温声哄她，“阿然，那木牌没什么好看的，只是——”
　　初然冷笑，溢出的真气将沈骨心口前的衣料震碎，露出一片扭曲蜿蜒的撕裂伤疤。
　　沈骨显然是没意料到她会这样，下意识地要去遮挡。
　　可初然提前一步，将指尖摁在了她的伤疤上，面容阴沉。
　　“那木牌没什么好看的，对么？”初然一字一句道，“那么，你便不该再藏着它。”
　　“阿然……”沈骨张了张嘴。
　　“在穆石面前那么轻而易举就承认的身份，却在我面前咬死不肯透露一点风声。”初然眼神忽变阴鸷，指尖几乎要掐入沈骨心口的疤痕。
　　“喜欢你的人真多啊——”
　　初然的低语在沈骨耳中掀起了一阵麻意，直通大脑。
　　“——沈十四。”
　　沈骨神色煞白，骤然后退！
　　初然就势死死握住她的胳膊，一步步逼近，眼眸中的幽蓝色藏着寒芒。
　　身不由己地后退，直至后背靠上坚硬的石壁，沈骨惊惶地望向初然，“阿然……”她结巴道，“阿然……”
　　初然则发出一声凄楚的惨笑，沈骨身子狠狠一颤，墨眸里沁出些水泽。
　　“阿然……”
　　初然掐着她的胳膊，凶狠而急促地咬住她的下唇！


第82章 温泉里的疯狂
　　沈骨只觉下唇骤然一痛，初然轻轻舔.舐自己弄出来的伤口，越发深重地亲吻着她。
　　无法压抑的疯狂。
　　沈骨慌得已经不会回应她的吻，一味地想要抽离，好解释给她听。
　　初然伸腿抵在她两足之间，唇舌强硬掠夺着每一处能让她战栗的地方，眼角越发深红。
　　想要吞噬眼前这个人。
　　她本应装作不知沈骨的身份，本应等到她主动告知自己的机会，本应让她——
　　探入口腔的香舌被纠缠吸吮，沈骨按住她的后脑勺，闭眸深深回应。
　　暧昧的灼热气息在彼此的鼻尖萦绕，难以言说的悲伤也在蔓延，初然依旧死死控制着沈骨的身体，吻激烈而凶狠，像一头受伤的狼。
　　沈骨任凭她在自己的口腔中肆虐，温柔而坚定地回应，她无法拥住初然，便歪着脑袋去迎合她撕咬般的吻。
　　初然却突然放开了她，自己的唇上满是血。
　　那血并不是她的。
　　她抿了抿，暗沉下来的眸子里闪烁着什么。
　　沈骨恢复了自由，便急忙上前去求她原谅，“阿然，我——”
　　初然背过身走向泉池，沈骨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嘴上卡了壳，心口汹涌的疼。
　　现在说什么，怕都是徒劳的。
　　“阿然！”她小跑着从背后拥住初然，牢牢地抱住怀里的人，“阿然，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初然闭上眼睛，似乎这些年的委屈都在捅破沈十四身份这一层纸上爆发出来，她再睁开眼时，泪水已模糊了眼。
　　在没到这一步的时候，也许彼此都可以做到适宜，甚至是亲密的相处，而真正走到这一步时，她却不知所措，对揭穿真相感到恐惧，失去的理智又让她脱口而出所谓的真相。
　　她伸手去抓沈骨在腰间的胳膊，用力掰开，沈骨却不愿意放开她，“阿然，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别这样。”
　　她在初然耳边央求。
　　“阿然，我是不会再离开你了。”
　　属于沈十四的那个清亮而温柔的声音终于在初然耳边响起，沈骨用牙齿碾磨着嘴唇上的伤口，用传声术告诉初然她的心意。
　　初然声音暗哑，“十四……”
　　“我在，我在这里。”沈骨搂着她，喃喃道，“我是沈十四，是小哑巴的沈十四，我不敢与你相认，阿然。你那么好，我却已经配不上你了——”
　　“这就是你的借口。”初然继续掰着她的手，“你那么厉害，当我傻么？我在你心里，一直就是好忽悠的傻子是么？”
　　“不……你是阿然，是小哑巴……”沈骨越发收紧胳膊，唇轻轻吻着她的耳垂，热气扑在后颈，初然本就敏感，挣扎得更加厉害。
　　二人跌跌撞撞，摔入池中。
　　沈骨怕初然有事，连忙松开胳膊，呛了两口水。初然便一掌推开她，站稳身子浮上水面。
　　沈骨又是从背后抱住她，“阿然，你看看我，我们好好说。”湿漉漉的墨发纠缠在一起，被水浸湿的衣服相贴，体温传递，初然胸脯起伏，水面下的手攥成了拳。
　　“好好说？”
　　“那么，你爱我么？”
　　沈骨点头，低沉道:“我爱你。”
　　初然弯起唇角，“爱我？”
　　“那如果我不是小哑巴，你还爱我么？”
　　沈骨一怔，初然便一下挣脱了她的拥抱，冷声质问:“你知我劣迹斑斑，在众仙门中声名狼藉，我若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女孩，你还会对我如此容忍么？”
　　“你爱我，你哪里爱我了？”她笑了笑，“你对我百般容忍，连道侣之许都回应了，可你真的将我看作是你的道侣么？”
　　“只因为我是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你才会对我如此好。”
　　她勾起一个动人却冰冷的笑容，指尖捏住沈骨心口衣料的破洞，用力扯开里衣——！
　　“是你爱我，还是你心口的龙鳞爱我？！”
　　沈骨睁大眼睛，初然低头望着她心口的撕裂伤疤，自嘲地笑着。
　　“阿沈，我多希望你不是十四。”初然失魂落魄，喃喃低语，“可我又希望我心爱之人就是沈十四。”
　　沈骨的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唇上的伤口早已复原，她睁着湿漉漉的墨眸，小心翼翼地上前，轻轻捧起初然的脸。
　　“阿然，我是爱你的。”她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初然的脸颊，“我之前……确实只当你是亲人……妹妹。”
　　“可是，这些日子的相处，还有你对我的心意，都让我在思考我对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感情。”
　　“阿然，我的心，还有我这具身躯，我的命和元神，都属于你。”
　　“阿然，我不会爱上别人。”
　　沈骨低头去吻她。
　　初然将拳头捶在沈骨肩上，再是哭着搂过她的脖子，唇舌交缠。
　　这是一个与之前都有所不同的吻。
　　没有玉城的迷茫，没有恶血崖的冲动，没有无为海的肆意，也没有不归花海的宁静，也没有刚才那样疯狂急迫。
　　情意，在温热泉水中蔓延。
　　欲色，也在彼此的拥吻中染上了眼眸。
　　初然强忍着腹中奇异的酸意，轻轻发出一声闷哼，含糊不清地喊着沈骨，“十四……阿沈……”
　　她自己脱去了宗门服饰，把湿透了的衣服和腰带扔到池边，也将沈骨逼到了池壁旁。
　　沈骨搂着她的腰，伸手去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发丝，又轻轻揉捏着她的后颈，初然仰起脑袋，眸中覆上难以隐忍的雾色。
　　她用力贴紧沈骨的身体，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沈骨的肩膀，留下道道白印。
　　“阿沈……十四……”她又往后退离，发现沈骨那双眸子里充斥着懵懂的灼烈，血气上涌，喉间微微滚动。
　　“十四……”她确认着眼前的人，低头去吻那疤痕。
　　沈骨抓着池边的石壁，轻轻喘息。
　　“阿然……”
　　初然捏着她的腰心，直起了身子，精致而水润的面容让沈骨心跳加速，她痴痴看着，只听初然犹豫道:
　　“十四……你可不可以……”
　　沈骨晕晕乎乎，立刻应道:“可以。”
　　初然的耳垂红得发亮，眸中的幽蓝色也闪着点点星光。
　　她在水面上沉了沉身子，凑近沈骨耳边呢喃:
　　“在这里，要了我。”


第83章 我不会
　　沈骨身子一颤，她不可能不明白初然的意思，但——
　　初然贴着她，眸光缱绻，声音柔软而动人。
　　“好么？”
　　沈骨张了张嘴，喃喃道:“阿然……这……”
　　初然摸着她的嘴唇，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难掩失落，“你还是不能接受，不是么？你说爱我，但……你若爱我，怎么会不想？”
　　沈骨一呆，“我……”
　　初然身上的里衣浸了水，衣料紧紧贴合着身躯，丝滑衣纱下的柔软几乎让人离不开眼。
　　若是覆在掌心中……
　　沈骨大脑轰鸣，脖颈和脸都红了一大片，她咽了咽口水，小腹划过一股异样的温热。
　　她极力克制住那种旖旎念头，匆忙道:“不是……不是不想……阿然……只是……”
　　初然逼问，“只是什么？”
　　她抓住沈骨的指尖，放在唇上轻吻，继而用软舌轻轻舔舐。
　　这动作太过露骨而胆大，沈骨吓得往后靠，可背后便是池壁，她又急急忙忙抽出自己的指尖，结巴道:“我……我……”
　　现在不行？
　　不合适？
　　还是不能接受？
　　初然紧紧盯着她的十四，她对自己捉摸不透的性子感到苦恼，但能肯定的是，她爱眼前这个人，也希望被眼前这个人所拥有。
　　占有。
　　“你到底怎么了？”初然有些羞恼，她已经这么勇敢了。
　　沈骨目光游移，吞吞吐吐。
　　她深深吸着气，觉得哪个都不合适，初然又这般逼着她快些给出回复。
　　“十四！”
　　哭腔顿起，初然红着眼，沈骨便慌了，急道:
　　“我——我不会！”
　　这句话一出，封闭的空间便只剩下了泉池里的流水声。
　　沈骨耳尖滚烫，她看到初然愣愣的神情，嘴唇蠕动着，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傻的人。
　　“我不会……你所说的……”她红着脸，但声音温柔，“以后我会了，再……再……”这后面的话她是没脸说出口了，初然回过了神，脸颊也红得不行。
　　“你这呆子。”初然小声道，“你不会……难道我便会么？”
　　“不过，”她拥住沈骨的腰，“你说到可要做到。”
　　沈骨羽睫一颤，低低应了。
　　二人纠缠甚久，此刻才真正开始享受着长生泉水带给她们的舒缓感，沈骨里衣被扯去了一部分，初然则一不做二不休，将她剩下的衣料也除去了。
　　“既是沐浴，便不要穿着贴身衣物了。”她说，沈骨用胳膊环住自己的身子，沉下水面，仅留下一双眼睛盯着初然。
　　“我要脱衣服，你也看么？”初然嗔怪道，沈骨默默背过身，身子依旧滚烫，耳尖也依旧红得彻底。
　　耳边传来初然拨动池面的水声，沈骨闭了闭眼，在水面下的唇不知怎地，竟然勾了起来，与血麟融合的心脏也很是欢欣地在跳动。
　　要怎么说呢……
　　初然就是云十七所说的那个情缘之人吧。
　　她失忆后到了南陵，遇到了初然，这就是缘。
　　情，便在缘中生起。
　　柔软温热的身躯贴近了沈骨，她偏过头，和初然接吻。
　　“十四。”初然低声唤她。
　　“我在这里。”沈骨轻声细语道。
　　旖旎心思散去了许多，初然低头吻了吻她的肩头，淡淡道:“十四，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知道自己也做了很多错事，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没有为自己辩白——”
　　“还有……”她握住沈骨执剑的惯用手，“你当初那般纵容我……我若是真砍下了你的手……”
　　“你砍不下来的。”沈骨呵呵笑道，初然一愣，沈骨以为她会觉得自己在挑衅，但初然并没有这样想。
　　她与沈骨十指相扣，低低道:“你真傻，为什么那般对我？”
　　沈骨想了想，说:“也许就连我自己也没意识到，我其实是想让你知道我身份的，我明知道你会寻沈十四，也怀疑你是不是因为沈十四才性情这般偏激……”
　　“所以，我不希望你再去伤害别人，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性子，伤害我便好了……”她认真地对初然道，“别人我不知会怎样想，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小哑巴，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怨恨你，怪罪你。”
　　“现在有很多人讨厌我，”初然说，“你知道的。”
　　“那么，我就要和他们一样讨厌你么？”沈骨说，“你问我如果你不是小哑巴，那你做的错事我还会不会原谅你。”
　　“阿然，你需要明白一件事情。”她摸着初然的眉骨，“如果你不是小哑巴，如果我没有遇到你，那么，就不会有现在同我一起泡温泉的人，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是我害了你。”初然的声音趋于失控，“我把那龙鳞给了你，我让你失了两识，那龙鳞已被我母族练成了煞物，我把它取下送给了你，以前从未有人族修士用过那龙麟——”
　　“不是你害的。”沈骨温柔道。
　　“就是我！”初然对她喊道，面容扭曲痛苦，“是我！是我害你根基被毁，害你仙缘有损——”
　　“阿然！”沈骨厉声喝止，初然身子一颤，猛然摇头，“你不要恨我，十四……”
　　“我恨你什么？我恨你送我的血麟正好吊着我一口气，被人救走留下一条命么！”沈骨生气地捧着她的脸，“阿然，你听好了，你不要把我的痛苦怪到你自己身上！”
　　幽蓝色的湖泊凝结了一层冰面，初然垂眸，轻轻说:“十四，我是对不起你的。”
　　而且，我的父母，也是有可能对不起你的。
　　“别说傻话。”沈骨吻了吻她的眉眼，“你若觉得对不起我，以后便不要去伤害别人了。”
　　初然眨了眨眼，嘟哝道:“遇见你之后，我许久没有做错事了。”
　　沈骨笑道:“那便是好事，不是么？阿然，我其实是小心眼的，你若变得太优秀，那些人就会反过来喜欢你，我是会不开心的。”
　　“但我更怕你有朝一日因为自己的错而被人欺负，”她说，“那些人讨厌你，是因为你做错了事而无悔改，虽有长老峰主替你兜底，但伤害毕竟是造成了。”
　　“我知晓你的意思，”初然去蹭她的脸颊，“我以为我的人生就那样了，生死我早已看淡，也不在乎名誉……可后来，你出现了，十四，你救了我。”
　　——你又救了我一次。


第84章 耳鬓厮磨
　　没有沈十四，活着也仅仅只是活着，随心随性地活着，不被任何人管教，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她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恶意揣测自己的血统、身世甚至是天赋。
　　那些恶意赤.裸到极致的揣测，让她感到恶心。
　　同时也漠然。
　　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做从前那个软弱无能的小哑巴。
　　初然用手指玩着沈骨湿漉漉的墨发，吻着她喉间的粗糙疤痕，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恶魔，那恶魔便是拥有半魔血脉的自己。
　　半身魔骨的初然在叶行与叶漫止面前做出的事，也许十四以后会知道。
　　二人在池中坐下，水面漫过肩膀，初然躺在沈骨怀里，耳垂被她轻轻吻着，初然闭着眼睛，偏过脸去寻她的唇。
　　是彼此的温香软玉。
　　“你这些年伤害过哪些人，细细与我说来。”沈骨摸了摸她的脑袋，初然皱眉想了想，“记不得了。”
　　沈骨:“……”
　　初然啄了她一口，认真思考一会儿。
　　“小时候的灵力暴动不算，大概是从沈暗开始的。”她说，“那次割了她的舌头，被罚了半年的自省阁，后来……有时候被人嚼舌根，也会被人指着鼻子骂，就用真气震伤他，久而久之，脾气也就越来越坏了。”
　　就像交换日那天……
　　沈骨点头，“没有杀人吧？”
　　初然冷哼，“是很想杀人，但没法做。”
　　“那不就好了。”沈骨笑着在她耳边吹气，初然不适地缩着身子，背后被柔软覆盖，她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红着脸往前了一点。
　　沈骨思索着，笑道:“那么，你是因怀疑我是沈十四，便要砍我手么？”
　　“是你不承认自己身份！”初然恼道，“我本就……性子就差，你还一直逼我，说教我……”
　　“好，是我不对。”沈骨吻了吻她的眼睛，“以后不那样了。”
　　初然哼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太过好哄，伸手去捏沈骨水下的腿根。
　　“嗷——好阿然，我知道错了。”沈骨轻吻着她的耳垂，求饶道。
　　初然笑意盈盈地收回手，沈骨嘶嘶着动了动腿，伸手去揉被掐的地方，却不慎划过了初然身前的敏感之地。
　　一声嘤咛，二人皆僵住了。
　　初然这次是真的有些身子发软，指尖摸到不属于清水的黏腻，她咬着下唇起身，游向池中其他地方。
　　沈骨心脏狂跳，沉默不是，说话也不是，她下意识捻了捻指尖，默默下沉了身子。
　　-
　　初然率先离开泉池，换上了干爽的衣裙，沈骨之前的里衣被撕坏了，她找出衣服迅速穿上。
　　二人离开时，气氛有些暧昧和尴尬。
　　初然先避开了沈骨的视线，耳尖依旧红红的，“走吧。”
　　她伸出了手，沈骨牵过，和她在过道里慢慢前进。
　　现在的这种感觉有些奇妙，沈骨心想，从重逢到三番五次的对峙，从相知到相爱，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她曾预想过很多次身份暴露会怎么样，唯独这个结局没有想到。
　　她现在和阿然，已经是道侣了。
　　暴露的身份，反而让彼此更加亲密。
　　沈骨挠了挠脸，见着远处的坠天之塔依旧是云雾缭绕，但此时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初然道:“阿沈……十四。”
　　她看着沈骨，沈骨也看着她。
　　昵称叫惯了，反而有些别扭了。
　　沈骨微微笑道:“你怎么唤我都好，照你喜欢的来。”
　　初然凑近一点，笑吟吟道:“十四。”
　　“在呢。”
　　“十四。”
　　“乖。”
　　“十四。”
　　沈骨无奈叹气，初然笑靥如花，声音柔柔地唤着她。
　　“十四，等出去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么？”
　　“我会更爱你。”沈骨将木牌放入她手中，初然借着月光看木牌上的字，“我属于你，阿然。”
　　初然莞尔，“这是告白么？”
　　“是。”沈骨墨色的眸子里蕴含着柔情，她执着初然的手，低头轻轻吻着她柔滑细腻的手背，“是告白。”
　　她这般主动，倒让初然极其不适应，脸上发热，抽出了自己的手。
　　“你不是呆子么。”
　　沈骨讶异挑眉，笑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么？”
　　“当然。”初然哼道，也不理会她，自己一人往前走。
　　沈骨知她是害羞了，笑着追上去，“等我一下，阿然。”
　　二人你追我赶，路途中玩得欢欣，直到撞见了一群在竹林中窃窃私语的狂煞宗弟子，以摩异为首，几人回头看着她们。
　　初然拉着沈骨的手，“阿沈，我们走。”
　　“沈姑娘。”摩异拔足上前，高大健壮的身躯让初然像只被侵犯了领域的小狼一样，浑身紧绷，“我们要离开了。”她冷冷道。
　　摩异瞥她一眼，微笑。
　　“神女去长生泉沐浴可还愉快？”他语气还算温和，初然却反感至极，“与你无关。”
　　摩异看向沈骨，“沈姑娘，你好厉害，能从其他地方救出神女。”
　　“不比摩公子你厉害。”沈骨淡淡道，“那傀儡之阵，并未像我一开始想的那样危险。”
　　——而狂煞宗，却让那么多人肉身俱损。
　　或许，不是因为傀儡太强，而是内斗引起的血战。
　　摩异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恼，也没笑。
　　“沈姑娘，我很想与你比试一场，我的歃血刀，和你的那柄神铁巨剑，真刀实剑来一场。”
　　“没这个必要。”沈骨皱眉，初然的手中已出现裂光，鞭身通体冒着红蓝电光。
　　“滚开。”她神色凌厉，那摩异身后的狂煞宗弟子也亮出了剑，眼看一场争斗就要爆发，摩异很是不耐地喝止他们，又回过头看着沈骨。
　　“沈姑娘，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他拱手行了个礼，示意她们离开。
　　初然迫不及待地攥着她的手腕往前走，沈骨回头看了一眼，便听到初然语速飞快地说道:
　　“那些恶心的家伙除了喜欢玩刀，还喜欢玩——”她顿了顿，满脸厌恶，“采阴补阳之术，十四，你离他们要越远越好。”
　　沈骨将从穹羽莲洞穴离开后，见到摩异等人和傀儡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她。
　　初然听了，更是冷笑连连。
　　“十四，你有所不知，他们修炼一种邪术，可以吸取同伴的修为功力暂时拔高境界，想来那傀儡阵确实是危险的，若要齐心协力也不是不能突破，只是他们不想威胁到自身，便发生了内斗。”


第85章 命中注定在一起
　　她说得咬牙切齿，看来是真的痛恨这种邪术。
　　沈骨便捏捏她的掌心让她不要太生气。
　　“若是这样，我看那狂煞宗宗主应是故意让部分弟子被吸取修为的，将他们元神放在温灵灯中温养，待时机成熟再化形塑肉身。”
　　初然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沈骨不知她为何看着自己的脸沉思，便倾身上去吻了吻她的鼻尖，开玩笑道:“说我是呆子，你自己怎呆了？”
　　初然回过神，别扭道:“你就是呆子。”
　　“想什么呢？”沈骨问她，初然摇头，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恍惚。”
　　她在沈骨疑惑的目光下继续道:“你为我受了那样重的伤，我希望你不是十四，因为十四已经为了我受了太多的委屈和苦难。”
　　“可你若不是十四，我便会特别失望，我相信我的直觉，我相信如此爱我包容我的人只会是沈十四。”
　　“你是十四，我心情甚是复杂，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在没完全确定你的身份时便爱上你，我不知该怎么做了。”
　　“十四，若这就是我们的一世情缘。”初然轻声说道，“我们好好把握它，不让它溜走，好么？”
　　沈骨握住她的两只手，墨眸中盛着水色。
　　“好。”她温柔应道。
　　两人回到帐篷时，正好听见树林里传来一些动静，她们轻悄悄地接近，认出了是夜远星和叶漫止说话的声音
　　“师姐，入了坠天之塔，我怕我会……”
　　“会怎样？”
　　“我有心魔，怕一去不回。”
　　“怎会？”
　　“师姐，你不知我幼时遭遇。”
　　叶漫止的声音原本淡然，此刻柔和了几分。
　　“你可以与我说。”
　　夜远星则吸了吸鼻子，似是在低泣，一阵衣料摩挲的声响，叶漫止大概是抱住了她，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轻拍声。
　　“我信任你，师姐，自从来到星辰宗，遇见你，我便心满意足了……”
　　“你的炼丹之道长着呢，我与唐师叔会想法子医好你的寒毒。”
　　“远星最喜欢师姐……”
　　后面二人便未再听了。沈骨拉着初然到自己的帐篷，初然坐上床道:“那丹峰的弟子倒是真在意叶漫止。”
　　“明明阿然你也很在意。”沈骨笑眯眯道，初然扬起眉毛，“怎么可能？”
　　“你当初因叶漫止寻我，而误会我们二人要谋害你，为此提剑来攻击我。”沈骨笑着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若不是恢复得好，而御罗师父心疼我又懂我的心思，你才不会就受那点惩罚呢。”
　　初然不满地抓住她指尖，放口中轻咬。
　　“现在想想，你那时便怀疑我是沈十四，而漫止师姐寻我，你便醋味大发，是么？”沈骨笑眯眯地看着她咬自己的指尖。
　　初然只是轻轻咬着，并不疼，指尖被温热包裹，沈骨抽出来:“阿然，你吃醋我是开心的。”
　　“坏心眼。”初然微微羞恼，扑上去咬她的下巴。
　　沈骨笑着稳住她的身子，轻吻着她的额头，“好了，现在天色已晚，应打坐冥想了。”
　　初然哼哼着靠她怀里，“我不想修炼。”
　　“说什么傻话。”沈骨叹道，初然换了种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点。
　　她望着摇曳的烛火，久久未语。
　　沈骨搂着她，手指轻拂着她柔顺的墨发，虽闻不到味道，她还是低头在初然白皙的脖颈边深深嗅着，“在想什么呢？”
　　初然眸中迟疑，她握紧了沈骨放在自己腹上的手，又回头望着她尖细而小巧的下巴，盯着她的唇。
　　“十四。”她喃喃道。
　　沈骨勾唇，开玩笑道:“你今天要唤我一百次么。”
　　“十四……”初然移开视线，低声道，“你信我元神中有龙渊残魂么？”
　　沈骨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她语气小心，“阿然，你现在怎么想？”
　　这个问题迟早是要面对的，若嗜邪殿不会放弃唤醒初然元神中的龙渊残魂，初然就一直危险，而她也必须在下一次见到嗜邪殿前突破境界结丹。
　　——必须找到法子。
　　初然则摸着她的脸，痴痴道:“我怎么想……我爱你。”
　　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沈骨神色莫名，初然轻抚着她的心口，喃喃低语:“十四，我从未见过龙渊，所以她为了我父母，为了我做什么，我都不觉得有多感动。”
　　“但就像嗜邪殿那样所说，我应该感恩，让龙渊残魂复活占据我的身子——”
　　沈骨伸手堵住她的唇，笑意渐敛。
　　“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龙渊不管做了什么，都不是你放弃自己的理由。”她认真道，“她若真想复活，作为妖神怎会没有塑身之法。”
　　“若龙渊已是转世轮回过了，成了另一个人，我元神中的残余神魂，会将我变成另一个龙渊么？”初然说，“十四，我只想做初然，不想被别人的记忆和感情影响。”
　　“你不要怕，我会陪着你。”沈骨道，“我们一起解决难题。”
　　初然眸中柔情绵绵，便道:“那么，不论如何，你都只是我的十四，对么？”
　　“对，我只是你的十四。”沈骨吻了吻她。
　　初然闭眸，眼前再现龙渊与沈骨重合的身影。
　　她对龙渊并无感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过往记忆，大抵也是龙渊残魂意识里的。
　　她本不该对龙渊有什么感情。
　　但那若是十四的前世，便不一样了。
　　故人之女，一世情缘。
　　这一世情缘，是命中注定的。
　　所以初然和沈十四，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
　　沈骨将初然哄睡着后，借着烛光低头端详着她的睡颜。
　　初然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蜷缩着身子，抱着胳膊，屈着腿，呈现出一副无意识的防御姿态。
　　和当年的小哑巴一模一样。
　　沈骨便一边哄着她，一边让她舒展开身体。
　　此刻，初然揽着她的腰，气息绵长，细长而柔软的睫毛落下一层淡淡的黑影，沈骨便用指尖轻轻刮过她的睫毛。
　　她的阿然。
　　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为什么现在才选择去爱她呢？
　　沈骨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初然身体忽然动了动，往她怀里缩，沈骨便牢牢将她揽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哄着，抚着后背。
　　“晚安，阿然。”


第86章 雪地里的小初然
　　轰————
　　沉闷而剧烈的轰鸣声响彻在整座长生泉的天空中，久久不息。
　　坠天之塔的塔底前端有一座白色高台，修士们陆续站在高台上，灵光闪烁，那些修士便消失了。
　　这高台是一个阵法，进入坠天之塔试炼的修士们离开的时间并不固定，也有人试炼失败，被坠天之塔扔了出来，狼狈而羞窘。
　　匆匆逃离现场。
　　成功试炼结束的修士出现在高台下方，周身灵气四溢，眸中精光闪烁。
　　星辰宗弟子看着那些试炼成功的弟子们离开，武齐咂了咂嘴，“看样子也不是很难。”
　　他这种不着调的样子总是会惹来叶一行不满，但此刻他却没有说任何话来怼他，武齐倒是觉得不自在了，看向叶一行，却发现他在盯着沈骨初然相牵着的手上。
　　“人家感情好你看不惯啊。”
　　叶一行皱眉移开视线，“闭嘴。”
　　星辰宗的剑峰弟子先上了高台，再是洛凌，叶一行眼不见为净，跳上了高台，武齐也纵身跃上，“等等我嘛师哥。”
　　他们的身影在一道耀眼灵光闪烁过后消失了。
　　唐午这时才出现，他轻挥着灵扇，微微一笑，“听闻塔有灵性，设下考验，试炼通过便会得到随机奖励。”
　　他对剩下的穆石、叶漫止、夜远星、沈骨和初然说道。
　　“我信任你们可以通过，那么，只一个要求，不要走火入魔了。”
　　夜远星点了点头，她作为丹峰亲传弟子，在塔中的试炼也应是与那炼丹之道有关的。
　　叶漫止与初然修行剑道，穆石主修乐道，沈骨走了自己的道，还不知坠天之塔会给出怎样的考验。
　　几人上了高台，初然握着沈骨的手，二人只来得及对视一眼，便被传送阵法分离开来。
　　……
　　一道金色灵气在沈骨手中蓄起，掌心拍向光滑的地板。
　　轰——
　　巨大的气浪在整个石室里回荡，悬浮在空中的七彩灵石吞噬着她的灵气，似乎不满足不罢休。
　　沈骨便知这是第一道考验了，她别的没有，精纯灵力倒多。
　　当七彩灵石不再吞噬她的灵力，沈骨还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
　　吞噬她的灵力，削弱实力么？
　　心口的血麟骤然紧紧一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致的危险，细细的鳞片从心口长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躯干四肢蔓延。
　　短短几秒，沈骨的手便也覆上了坚硬的一层麟甲。
　　血色龙鳞密密麻麻地贴合着皮肤，闪烁着冰冷锋利的光泽，血红色的流光在周身四溢。
　　石室里则起了白雾，七彩灵石缓缓转动，直至白雾将沈骨的视线都遮挡住。
　　身处在一片白茫茫中的沈骨警惕而小心地朝后移动。
　　咔嚓。
　　一声踩碎树枝的清脆声从脚下传来。
　　而且，的确是树枝。
　　沈骨心绪百转，再抬头时，眼前的白雾散去了些。
　　她身侧出现了棕褐色的树干，眼前的白雾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沈骨心里便知试炼已经开始了。
　　会像那刚入岛的幻境一样，见到曾经的过往么？
　　她往前迈了一步，白雾也跟随着她，亦步亦趋地消散。
　　唇边吐出的气息也升腾成白雾，沈骨静静地向前走着，脸上忽觉冰凉。
　　她抬起脸，发现天上飘着雪。
　　天空是沉静的蓝色，一眼望去，没有边际，落下的鹅毛大雪也将她前进的这条路染成了纯白色，覆盖住那些杂乱的树叶，泥泞的车辙印。
　　沈骨内心平静，一步步往前走。
　　这样的雪天总是会让她想起那白骨坟的深渊。
　　曾经她遇到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女人，面容精致且妖艳，她以为那个人是好的，很是信任。
　　——直至被送进恶魇之中，翻来覆去地循环着那几日的痛苦和绝望。
　　还有一遍遍为了小哑巴而活下去的执念。
　　如今再来一场这种梦境，或者是幻境，她都不觉得害怕了。
　　阿然是她的力量。
　　心念一动，那身边的白雾竟全然散去了。
　　天地瞬变。
　　沈骨驻足。
　　她紧紧盯着眼前的冰天雪地，厚厚的积雪此刻将她的小腿埋了起来，墨瞳中倒映出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小雪堆。
　　那雪堆好像发生了塌陷，积雪簌簌地往下扑落。
　　沈骨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在脑中闪过小初然面孔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拔足踩着厚雪奔了过去。
　　——一双被麟甲覆盖的大手扒开了厚厚的积雪层，将冻得身体僵硬冰冷的女孩捞了上来，拥在自己怀中。
　　沈骨用毛毯把小初然牢牢地裹起来，用着真气为她温暖着身体。
　　小初然恢复了些知觉，绝望痛苦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她不知抱着自己的是何人，疯狂挣扎。
　　“是我，沈十四。”沈骨抿着唇，用内力发声，声灵圣体让她的声音越发清亮而悦耳，小初然怔怔听着，伸手去摸沈骨的脸。
　　她张嘴发出难过的单音节，幽蓝色眸子里流淌着泪水，一头扎进沈骨的怀抱，小声抽泣着。
　　她用拳头捶打着沈骨的胸口，沈骨握住她的手，又恐自己手上的麟甲吓到她，便用内力传声，“小哑巴，我现在发生了些变化，所以可能会吓到你。”
　　小初然搂过她的脖子，蹭着她的脸颊，沈骨将她抱起来，“我带你回客栈，好么？对不起，让你等了我那么久。”
　　小初然拼命点头，用冰凉的唇亲着她的脸。
　　沈骨便抱着她在雪地里缓缓走着，真气将小初然的身子养得温暖了，她乖乖地抱着沈骨的脖子，很快便疲惫地睡着了。
　　沈骨走在无人的镇子大路上，目光沉静。
　　她以为自己会再次走进白骨坟的那个雪夜，因为坠天之塔的试炼会考验她的修炼之道。
　　她以为会考验成道的痛苦。
　　她想错了。
　　因为沈骨吊着一口气，她的道为初然而生，所以，坠天之塔考验的不是她重生的痛苦。
　　白骨坟不是她的心魔。
　　小哑巴才是。
　　初然才是。


第87章 你不想拥有我么
　　小初然吸着鼻子，脸颊红红的，虽看不见沈骨，那双漂亮眸子却依然透着神采。
　　她摸着沈骨的脸，好奇比划。
　　——你怎么变高了？
　　“我啊，去了一个地方，在里面过了很久，就变高了。”沈骨摸摸她的小脑袋，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哑巴，我带你去星辰宗，好不好？”
　　小初然一呆，犹豫不决地用手指绞着衣服。
　　“我知道你是谁了。”沈骨道，“我们一起回你的家，好不好？”
　　小初然吃惊极了，撒着娇去抱沈骨，身体扭来扭去。
　　沈骨失笑，把她搂在怀里，“我唤你阿然，好不好？”
　　小初然睁着无神的眸子想了想，露出笑容，亲密地贴着沈骨的下巴，捏着她的指尖，又在手心里划了划。
　　沈骨身上的红鳞无法祛除，血麟似是执意要提醒她这是个幻境，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不过，小初然似乎并未意识到她身体的异样，就好像感受不到她身上的血麟。
　　沈骨心知这是她的执念，当年没能及时回到阿然身边，是她十一年里的愧疚和遗憾。
　　“阿然，我们回星辰宗，把你失去的两识给治好。”沈骨温柔地对她道，“阿然，一切都会好的，所以你不要怕。”
　　你不要怕。
　　我会陪在你身边。
　　小初然身体微微颤抖，良久，她点了点头。
　　-
　　沈骨在坠入恶血崖的那个晚上，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境里，她是和小初然一起长大，早早地拜入星辰宗。
　　这一次，则是成年的她抱着小初然去了星辰宗，她设计让小初然把血麟送给了自己，收在储物戒中。
　　小初然恢复了两识，凭仙骨与天赋飞速修炼，名声远扬。
　　沈骨到了宗门，也暴露了自己根基被毁的情况，小初然自是惊愕而悲伤，被她仔细哄了许久。
　　此后，便是个外门弟子，平日里扫扫地，在藏书阁下和御罗尊说说话，星辰宗的耀眼神女则常常在夜晚来寻她。
　　……
　　沈骨本在打扫石板，忽觉一阵劲风掠过后背，她无奈一笑，回头接住了故意扑过来的初然。
　　“十四！”光彩动人的少女笑眯眯地去吻她的下巴，沈骨搂着她温声问道，“今日修为可有长进？”
　　“有有有，”初然抱着她撒娇，“再过两天便是我十六岁生辰了，你送我礼物么？”
　　“我不是每年都送你礼物么？”沈骨笑着敲她的头顶，“每次都这样急吼吼的，生怕我不送给你似的。”
　　初然哼哼道，“你送我的都是些没新意的小玩意儿，这次可不能再送些什么木雕石刻的小东西了。”
　　“好，那我给你买些别的新意东西。”沈骨笑道，初然又央着她，要和她一起下山买些糖守糕，“我想吃嘛。”
　　“你这丫头，我看你平日里就知道吃了。”沈骨嗔怪道。
　　初然吐了吐舌头，沈骨便见小巧的一点鲜红迅速在眼前闪过又消失，她盯着初然的唇瓣，沉默不语。
　　初然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她，“十四，怎么了？”
　　沈骨移开眼睛，“没什么，我要继续扫地了，待会我下山给你带一些便是。”
　　初然雀跃，踮起脚尖吻了吻她的脸颊，“十四对我最好——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沈骨想了想，笑道，“不好，你什么时候神识出窍了，我便带你一同下山。”
　　初然气呼呼地瞪着她，转眼就变了脸。
　　沈骨无奈地看着她开始抽泣流泪，时不时用手指去抹演到湿润的眼角，叹了口气。
　　“听话，阿然。”她说，“我很快就回来。”
　　时间飞速流动，仿佛被天道加了速一般，沈骨脑中骤然涌上许多画面，那些记忆深刻而真实，麟甲也越发冒着妖冶的红光。
　　她依旧站在石台前，身形越发修长的初然站在她面前。
　　初然专注地盯着她，眸光极亮，“十四，你那么好，遇见你简直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我遇见你也是如此，阿然。”沈骨道。
　　初然眼波流转，思索很久，抬起头，温柔如水地凝视着她。
　　“十四，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么？”她说。
　　沈骨点头，“阿然，我自是要陪着你的。”
　　初然摇头，面色有些异样。
　　“十四，你爱我么？”她认真问道。
　　沈骨看着脚下的石板，初然则伸手扳住她的下巴，语气不容置疑又透着期待，“十四，你爱我么？”
　　沈骨看着她的表情，点头。
　　初然绽开动人心魄的笑容，搂过她的脖子，神采奕奕地说，“十四，我也爱你。”
　　沈骨便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你可愿意与我结成道侣？”
　　沈骨沉默，轻轻地点头，初然欢欣而激动，搂着她的脖子便吻了上来。
　　唇舌交缠，沈骨摸着她的墨发回应着，初然吻得生涩而凶猛，沈骨则温柔地迎合，扭转局势，主动撩拨着她。
　　初然嘤咛一声，软在她怀里，手指从腰间轻轻向下划过——
　　沈骨后退，眼中虽有些意乱情迷，但还是柔声道，“阿然，你还小。”
　　初然漫不经心地亲着她的脸，“那又如何？我迟早是你的，十四。”
　　沈骨抿了抿唇，初然抱着她，语气甚是暧昧。
　　“十四，你不想拥有我么？”
　　她朝着沈骨耳边吹气，一阵酥麻震得沈骨身子紧绷，缩着肩膀。
　　初然则抱着她，语气依旧暧昧缱绻。
　　“十四，拥有我，然后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好不好？”
　　沈骨闭上眼睛，掩盖住了眸中的挣扎与痛苦。
　　“十四，我好爱你……你不要离开。”
　　“十四，抱紧我，拥有我……”
　　沈骨喉间滚动，沙哑出声:“够了。”
　　初然怔怔看着她，眼眶漫出清泪，“十四？”
　　沈骨深吸了一口气，依旧无法硬下语气。
　　“阿然，我爱你，我爱任何样子的你。”她温柔地抹去初然的眼泪，“我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样你就不会经历那么多痛苦，我们也不会分离十一年。”
　　初然呆呆道:“十四……你说什么呀？”
　　沈骨依旧语气温柔，“阿然，你是我的心魔。如今，能够有这一场试炼带来的美好，我很是满足。”
　　她低下头吻着初然的唇，拥着她缠绵。
　　末了，她松开初然的唇，低低道:“阿然，幻境里的你，是我的爱生出的。”
　　初然惊惶拽着她的胳膊，“十四，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我们该回家了，对么？”沈骨说，初然愣了愣，眸光闪烁。
　　“回家……”她喃喃道。
　　沈骨柔声道:“对，回家。”
　　她牵起初然的手，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雾起，鳞消。


第88章 你的前世，我的今生
　　幻境固然美好，填补遗憾固然满足。
　　但沈骨依旧知道，有一个人在幻境之外等着她。
　　她的阿然，受尽了一切苦难。
　　所以，不是什么美好幻境就可以将她永远困在那里的。
　　更何况……血麟一直在提醒她不要陷进去。
　　沈骨睁开眼睛，她自己正在打坐冥想，周身金色灵力四溢，那悬浮在空中的七彩灵石停止了旋转。
　　石室里的灵气精纯至极，而沈骨也起势运气，掌心轻轻放于膝盖之上。
　　那石室中的精纯灵气纷纷涌入小腹丹田之中，进入丹田之后，便聚气凝化，金色灵气朝着丹田中的某一点聚集，直至出现了一颗圆丹的雏形。
　　沈骨紧闭眼眸，双手结印成诀，金色流光从眼睫上缓缓掠过，原本已消去的血麟再度顺着心口朝各处蔓延。
　　这一次，红麟密密麻麻地蔓延上了脖颈，下巴，脸颊。
　　——直至覆盖所有露在外的皮肤，鳞片轻轻张合着，发出细微的翕动声响。
　　丹田中的金丹雏形依旧吸收着每一缕精纯灵气，缓缓流转着，灵气凝结成实体，金丹的光泽越发明亮——
　　咚。
　　沈骨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刺骨寒意从心口蔓延上了喉咙，也向下朝着丹田涌去。
　　她迅速调整手势，运用全身真气阻挡那股寒意，黑红色的雾气气势十足地冲开了那些护体真气，越发凶猛地朝着丹田袭去。
　　“咳——”沈骨骤然喷出一口鲜血，额上青筋暴起。
　　她双臂颤抖，几乎无法捏着印，喉间又是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喷了出来。
　　快要彻底结成的金丹，被恶气冲击。
　　一霎溃散。
　　沈骨睁着眸子，眼角泛着红意，她喘着气去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了冰冷的鳞片。
　　得逞后的血麟自发收起，指腹下的龙鳞消散，恢复成光滑细腻的皮肤。
　　“……”
　　沈骨喘着气，攥紧的拳头径直砸向石室地板！
　　——发出一声极痛的嘶吼。
　　-
　　初然自如地吸收着坠天之塔赠予她的礼物。
　　坠天之塔固然是万年前那些修士的牺牲之地，却也被龙渊死后的灵气滋养着，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灵性，而她在入了这坠天之塔的那一瞬间，便得到了最为优厚的对待。
　　福至心灵，她已彻悟。
　　一片墨色覆在耀眼的白金色上，被浅色雪光包围着，眉眼淡然的女孩沉稳地坐在石室中央。
　　七彩虹石悬于头顶上空缓缓旋转，直至石室里的灵气被吸收了大半，初然也睁开了浅蓝色的琉璃眸子。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初然，泛着雪光的虚影逐渐化为实体。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化虚为实，妙用万千。
　　洞察过去与未来，抬手之间，亦可碾碎星辰。
　　识海深处的元神之力悄然而至，初然微微抬着头，目光宁静而幽远。
　　此生不过须臾二十年，十四。
　　你与我，却是命中注定的情缘。
　　若我元神中的那残余神魂是你所缺的，那么，我会将它还给你。
　　而我也想知道二十年前，龙渊与我父母发生的一切。
　　既然是你的前世，我的今生。
　　我们便要一起面对，不是么？
　　初然看着自己的元神实体，眼眸深邃。
　　元神静静地垂下眸子，将双手捧在心口处。
　　雪光飞舞，溃散，又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保护罩。
　　那保护罩中，肆虐着黑红色的雾气。
　　雾气之中，一条幼龙蜷缩着身体，似在沉眠。
　　元神将它托起，雪光裹着幼龙飞入了初然的手中，初然温柔地将那团雪光拢在自己掌心中，专注望着那条幼龙。
　　她凝视了一会儿，低下了头，眉心轻触着那团雪光。
　　刹那间，幼龙周身的黑红色雾气穿透了雪光。
　　初然眸中落入了一片苍茫的天地。
　　记忆，在识海中苏醒。
　　-
　　星辰宗试炼之人进入坠天之塔的第一日，无人出塔。
　　第二日，辰泽峰弟子洛凌、辉耀峰弟子武齐出。
　　第三日，剑峰弟子顾子修、圣烈、傅云川出。
　　第四日，辉耀峰弟子穆石出。
　　第五日，丹峰弟子夜远星、辉耀峰弟子沈骨出。
　　第六日，辉耀峰弟子叶漫止、叶一行出。
　　第七日，辉耀峰弟子初然出。
　　至此，十一名星辰宗弟子完成坠天之塔试炼。
　　……
　　武齐等了太久，笑眯眯地去逗弄叶一行，“叶一行，你不行啊，小爷那么快就出来了……”
　　一声痛苦的尖叫响彻整片茂林的天空。
　　叶一行终于心满意足地把武齐踹翻在地，而且将他踹到了另外一批出塔的黎丽山庄女弟子面前。
　　武齐虚虚地伸手，“恭喜你们啊，漂亮师妹……”
　　“谁是你师妹！”一个姑娘瞪着他，“登徒浪子！”
　　武齐趴下，经过他的女弟子们咯咯笑着。
　　圣烈嗤笑，傅云川挠着脸不好意思地问顾子修悟道之事，被圣烈拉走一顿暴捶，穆石看着他们打闹，莞尔一笑。
　　叶一行和叶漫止距离甚远，二人自出塔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但目光却多次碰撞，再默不作声地移开。
　　夜远星则缠住唐午，甚是欢喜地给他看她拿到的仙级丹品，唐午笑着夸她。夜远星得意一阵，又转过身去寻她的漫止师姐。
　　叶漫止在看向夜远星时，才浅浅露出一丝笑容，夜远星挽着她的胳膊前进，叶漫止耐心倾听她在坠天之塔里的经历。
　　夜远星却没发现，叶漫止对她的注视要比平日里更有深意，那墨色眸中闪烁着微光，丝丝柔情在眸光中流转。
　　……
　　初然躲在沈骨的怀里，时不时抬头吻一下她的下巴。
　　“你从塔中出来后情绪有些不对。”沈骨温柔地抵着她的额头，“和我说说？”
　　“哪有不对。”初然哼着撒娇，“没有。”
　　沈骨笑了。
　　“傻瓜，你骗得了我么？”
　　初然眨着眼睛看着她，眸色深暗了些。
　　“你非要问我么？”她搂着沈骨的腰，坏心眼地挠了挠，“我就不告诉你。”
　　沈骨哈哈笑着，翻了个身将她压在下面，挠她痒痒，“你不说我就要教训你了。”
　　初然弓起身子往后缩，抓她的胳膊咯咯笑着求饶，“我怕痒……哈哈哈……十四，好十四，你饶了我吧……”她一边说又一边凑上去亲沈骨的下巴。
　　原本是玩闹，闹着闹着便变质了。
　　沈骨低下头去寻初然的唇，与她进行深吻。
　　初然紧紧搂过她的脖子，唇边发出浅浅的嘤咛。


第89章 短暂温存
　　夜已深了。
　　昏暗的帐篷内，相拥着的两人缠绵而专注地热吻。
　　“十四……我好爱你……”初然在换气之余喘息着道，沈骨低眸，温柔地为她拨去脸上沾着的发丝，“我知道。”
　　初然眸中透着水雾，痴痴望着她。
　　“十四，我们现在是道侣，对么？”
　　沈骨用手撑着床面，垂眸在她额上轻吻，“对，你我已是道侣。”
　　“你与我的一世情缘……”初然说，沈骨却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阿然，我不要什么一世情缘，我想与你生生世世在一起。”
　　初然摸着她的眉骨，笑着道：“呆子，你我若一同升仙，一世情缘便是世世情缘。”
　　沈骨笑意微敛，轻叹一声。
　　“对不起，阿然，我还是没能结丹。”她不说自己是因为血麟而无法结丹，否则初然会将这件事归罪到自己身上。
　　但初然已然知晓了一切，她轻嗅着沈骨身上的香味，淡淡道：“龙渊的护心龙鳞融入你心脉，它毁了你的仙缘。”
　　沈骨一怔，“什么护心龙鳞……你说血麟？”
　　初然咬了咬满是热意的下唇，声音很小，“你根基被毁……是我的错，我不该将那龙鳞给了你，你是人籍，那龙鳞连历代魔煞族圣子圣女都不敢用，那龙鳞影响了你的命……”
　　“好了。”沈骨俯身用唇堵住她，不让她继续往下说，再直起身子认真道，“无论那时血麟有没有影响我的命数，我都庆幸那些人抓的是我，不是你。”
　　初然摇头，“十四，那本来就是我……”
　　“你再这么说，我就要生气了。”沈骨说，“现在这些事情都过去了，阿然。”
　　她的目光缱绻而柔情。
　　“如今，我只想与你有现在，和未来。”
　　初然痴痴望着压在她上方的沈骨，纤纤玉指扣住她的腰带，低语道：“十四，还好我们走的不是什么无情道。”
　　沈骨只觉腰间一紧，然后一轻。
　　初然仰着身子，将手伸入外衣内，亲着沈骨的唇和下巴，她浅浅亲吻着，掌心摩挲着沈骨的后腰，意味不言而喻。
　　沈骨身体轻颤，反手隔着衣服握住她的手腕，“阿然。”
　　初然咬她柔软的唇瓣，含糊不清道：“十四……”
　　沈骨轻喘着，低声道：“不行。”
　　初然哼道：“是不行，还是不愿意。”
　　“我……愿意，只是现在不可以。”沈骨低头亲亲她安慰道，“我们才在一起……”
　　“没关系，十四。”初然脸红红的，叹了口气，“我早晚是你的。”
　　沈骨失笑，把她作乱的手拿出来，放在唇边一吻，“阿然，我们有很多时间……”她顿了顿，初然敏锐察觉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十四，我们一起找到法子，让你结丹。”
　　“好。”沈骨道。
　　初然点头，神色不太自然，“那……你要从我身上下来么？”
　　沈骨惊慌而羞窘，忙不迭地翻身，差点掉下床。
　　初然扑哧一笑。
　　……
　　月色悄然逃出云层，轻飘飘地落在了帐篷上。
　　初然喜欢沈骨抱着她睡觉，撒着娇要她给自己后背挠痒痒。
　　“你小时候也喜欢这么使唤我。”沈骨小声嘟囔，隔着里衣用指尖在她后背上轻轻划动着，酥酥痒痒，很是舒服。
　　初然微阖着眼，哼哼唧唧着亲了她一口。
　　待沈骨挠着挠着犯困，昏昏欲睡，她看着初然宁静的睡颜，安心下来，闭上眼睛睡觉。
　　半个时辰后，初然却睁开了眼睛。
　　她往沈骨怀里靠了靠，呢喃低语：“十四……”
　　我不应该活着的，对么？
　　-
　　翌日，沈骨再三思索，还是决定与叶一行说恶血崖与龙赫的事情。
　　令她意外的是，叶一行竟对龙赫的身份知情一部分。
　　“大师姐怎会与魔煞族为伍？”叶一行还是不能相信，他踱着步思索，“我只知大师姐是妖，她的族人遭到屠杀，她是最后一位直系后裔……”
　　他驻足，转身看着神色异样的沈骨。
　　“妖龙一族？”
　　沈骨点头，叶一行虽然惊愕，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她抓初然的目的——”
　　“她……她怀疑阿然是……”沈骨犹豫，叶一行摇头，温声道：“三儿，你不必担心我会泄密，既然她已与你倾心相爱，我便……”
　　他顿了顿，清嗓子道：“那我便当她是妹夫看待。”
　　沈骨眼皮一跳。
　　叶一行耸肩：“怎了？”
　　沈骨道：“没什么……大师姐以为妖神龙渊的残魂在阿然元神中。”
　　叶一行眼角抽动，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穿裙子的武齐一样诡异，“……不可能。”
　　“二哥，我们就要离岛了，大师姐会来寻我们么？”沈骨沉声道，“我想，大师姐应是知道我在这里，她在不知山吹了哨，我和诸位师兄才侥幸到了妄河。”
　　“也是她吹哨，那些嗜邪殿的人才离开，没有继续追杀我和阿然。二哥，大师姐定知晓我在那里，她也是不希望我受伤的……”
　　沈骨喃喃道。
　　“二哥，我相信大师姐不会轻易害人，可是阿然有危险，那嗜邪殿的人不会放过唤醒龙渊残魂的机会，大师姐也不会放弃振兴妖龙一族的机会。”
　　“若妖龙一族只剩下龙渊残魂与大师姐，振兴了又能如何。”叶一行叹道，“阿骨，这岛屿危险，大师姐若真想来见我们，以她的能力，会来的。”
　　“所以，大师姐是不想见我们。”沈骨失落，“大师姐定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她不好的一面。”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三儿，我们从长计议。”叶一行拍着她的肩膀，目光坚定。
　　“……好。”沈骨道。
　　-
　　坠天之塔试炼结束当晚，众人站在长生泉境点前，由三位仙盟长老起势唤起通往仙尘岛外的大门。
　　初然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扇光源大门，沈骨则走到北鸿老祖前商量着什么，后者点了点头。
　　仙门百家陆续穿过境点，初然拉住沈骨，“怎么了？”
　　“我答应白浮，带他离开。”沈骨道，初然点头，“我陪你。”
　　二人看向彼此的目光里情意绵绵。
　　“诸位，我们该走了。”唐午道。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长生泉的崖顶骤然浮现一人身影。
　　龙赫沉默地看着那光源大门彻底消散，垂下眼眸，冰冷的金瞳里悄然露出几分歉疚和悲伤。
　　“大人。”
　　殿法出现在她身后。
　　龙赫闭了闭眸子，漠然道；“如何？”
　　殿法沉吟道；“也许，是我们一直都搞错了方向。”
　　龙赫冷冷勾起唇，“是我们搞错了方向，还是某些人故意引导？”
　　殿法沉默。
　　龙赫喉间微滚，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语气已变得阴冷。
　　“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
　　“把龙云带到孤的面前。”
　　——第一卷 悠然 完——


第90章 仙界番外：龙渊的日常二三事
　　仙界一天，下界一年。
　　龙渊整日无事，又不想飞升了还修炼，便化作龙魂真身终日在云海中穿梭飞舞。
　　在她飞升之前，妖龙一族命长嗣少，她是妖龙一族四代里唯一一个天赋异禀的小辈，从妖龙化形，结妖丹，不过短短百年。
　　然后，便是人间游历。
　　她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也经历过快要濒死的时刻。
　　虽在人间游历得久，但她还是最怀念当初在北海的日子。
　　无忧无虑，不用操心任何事情。
　　后来在无意识中开启过一次预测之眼，她看见了许多画面。
　　都是一些与一个人做的事情。
　　那个人牵着自己的手，在天地之间徜徉，在海底中深入潜进，在山崖之间哼着歌生火。
　　龙渊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却能看得见那耀眼华丽的衣裙。
　　是一个女孩。
　　她的心里升起了非常奇怪的情绪，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用一句话形容，就好像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她一人身上悄然流露出来。
　　她想要和面前这个人厮守终生。
　　那是历经千帆后归入凡尘的平淡与幸福。
　　龙魂真身在云海中沉浮，听到了苍灼上神的笑语。
　　“龙渊，来陪本尊下棋。”
　　这苍灼上神说来也很奇怪，龙渊心想，她从来没见过苍灼上神和哪位上仙或是上神走得很近，但每个人都喜欢她。
　　还有一个八卦。
　　她和寒凝上神的凡间事，甚至有人写了个本子，在仙界里到处分发，人人都知道苍灼上神和寒凝上神有过一段情缘。
　　龙渊本就不在意人间俗世，女子与女子相爱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她的一世情缘，竟然也是个女子么？
　　想想就觉得不自在。
　　她怎会喜欢上一个人？
　　高贵的妖神，低下头颅去和一个小小的人族谈情说爱？
　　高贵的妖神不愿意承认自己连情爱都不懂，苍灼上神一边与她下棋，一边提到下界已有许多大乘之士不能渡劫，不能飞升。
　　仙界灵气充裕，却到不了下界，下界灵气不足，大乘之士只能靠寿命硬撑，九天雷劫迟迟没有被唤醒，目前下界已陷入了一个尴尬的时期。
　　“这是下界的劫难，但本尊已能观测到仙界与下界未来定都是欣欣向荣的。”苍灼上神笑眯眯道，龙渊面无表情，用目光移动棋子。
　　“你又输了。”
　　苍灼上神：“！！！”
　　……罢了。
　　龙渊便天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
　　真身在云海发呆，分神陪苍灼上神下棋，偶尔思索一下预测之眼所说的一世情缘，回味一下那种奇怪的感觉。
　　终于有一天，寒凝上神来了此地。
　　龙渊看着那仙气飘飘的背影，以及苍灼上神看似气定神闲，实则说话逻辑混乱的模样，万分鄙夷。
　　若这就是情缘给自己带来的影响，她才不需要。
　　不过……也希望那人能像寒凝上神一般好看，气质要清冷，但人不能冷漠。
　　最起码也要学会在高贵的妖神面前撒娇，嘴甜一点，占有欲可以强但不能是非不分，体力要好一点，不然到时候满足不了龙兴……
　　等等，她怎么想了这么多？


第91章 仙帝落入凡间
　　这是一片苍茫云海。
　　由仙力化形的长桥白雾缭绕，桥下的云雾时不时翻涌，偶尔冒出些星星点点的微光，转瞬即逝。
　　一位身着墨色华服，面容俊秀而漠然的女子站在长桥中央，垂眸望着那桥下翻涌的云雾，一双金瞳凤眼流光溢散，红唇紧抿成平直的线条，沉默地伫立了很久。
　　她身侧忽现一个淡淡的虚影。
　　“龙渊，你又在看下界了。”
　　龙渊眼也不眨，神色淡然。
　　“上神。”
　　身着灿金色衣袍的苍灼上神微微一笑，她五官精致温润，一双墨眸承载着星河，与龙渊站在一起，身高不相上下。
　　苍灼上神与她一同看向那桥下云雾，声音很是柔和。
　　“同本尊去下棋好了。”
　　龙渊神色未动，金瞳中的流光暗淡微许。
　　“龙渊并无心情。”
　　苍灼上神轻轻叹息，“你在担心妖界神龙一族的命数，对么？”
　　龙渊未答，敛下眸子。
　　“龙渊，下界种种变幻，你我再无插手的权利。”苍灼上神缓缓道，龙渊扬起下巴，眼眸暗了暗。
　　“妖龙一族将有大难，龙渊怎能不去在意？”
　　苍灼上神知其脾性，也不好再劝些什么，龙渊道：“上神这一次来，是希望龙渊不要插手下界之事，但若无妖龙一族，龙渊也不会有如今风采。”
　　“那魔煞神明明可以飞升，却要为祸苍生，如今，不光是妖龙一族，这六界都要在他手中毁灭。”她淡淡道，“上神，你未飞升前修的苍生道，不是么？”
　　苍灼上神静静望着远处云海，心绪百转，最后化为一句呢喃般的叹息。
　　“本尊的事……说来可就复杂了。”
　　龙渊挑眉，“你不如说说你在下界的爱恨情仇，龙渊倾耳恭听。”
　　“听闻你与寒凝上神……”她话音未落，苍灼上神便道：“那些小仙君写的野史少看。”
　　龙渊便不说了，望着桥下云雾沉默。
　　苍灼上神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她道：“你在飞升之前开过一次预测之眼，若此次去了下界，怕是会遇到你那一世情缘。”
　　龙渊冷淡道：“什么情缘都与我无关。”
　　苍灼上神笑了笑，“你既有去往下界之想，便会应验预测之眼所言。你干涉妖龙一族的命数，会伤及自身命格，那情劫你若能度成，本尊便一直在这上界等你回来。”
　　龙渊垂眸思索，“情劫？本座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她漠声道，“一世情缘，而非生生世世，不稀罕。”
　　“若去了下界，唯一的事便是拯救妖龙一族。其余的事，不作他想。”
　　苍灼上神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龙渊，你若有求，本尊会帮你。”
　　“我不会走到那一步。”龙渊后退两步，平静而从容地向苍灼上神作了一揖，“此次一别，上神保重。”
　　苍灼上神还想说什么，龙渊却已消失不见。
　　一条黑金巨龙骤然出现在苍茫云海中，高昂威严的龙啸回荡在整个仙界中，被惊到的上仙纷纷派出分神聚集在长桥上看热闹。
　　上古妖龙的龙魂真身从空中俯冲，龙尾奋力一甩，穿过长桥下的云雾。
　　上仙们窃窃私语，神色复杂。
　　其中一人看向苍灼上神，恭敬行礼。
　　“神尊，六界之难，我等愿下界去助妖神一臂之力。”
　　苍灼上神微阖着眼，声音传遍整个仙界。
　　“本尊有所预感，仙界将迎来一次奇变，龙渊之劫，便是开启这奇变的钥匙。”她低语道，“这是属于她的劫难。”
　　众仙面面相觑，一位仙君面露激动，“如此……仙帝龙渊还是能够回来的？”
　　“也许不止她一个呢。”另一个小仙君说，“仙界多久没有新面孔了。”
　　苍灼上神静静看着桥下云雾，众仙分神逐渐散去。
　　良久，苍灼上神呢喃道：
　　“龙渊，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本尊的肺腑之言。”
　　-
　　至此，仙帝龙渊落入凡间，插手六界因果，庇护妖龙一族。
　　她下界时，魔煞神已将妖、鬼、魔三界统治，归于诡界，搅乱冥界轮回簿，人间生灵涂炭。
　　上古妖龙横空出世，妖神的龙魂威严降临在极北之境，将其妖龙一族强硬剥离出诡界之外，同魔煞神展开惊天动地的旷世一战。
　　这一战，极北之境的雪纷纷消融；
　　这一战，北海的水被翻了个底；
　　这一战，仙辰大陆上的众生心中顿生恐惧，妖龙一族敬畏跪拜，他们仰头看着从仙界降临于下界的上古龙神，看着黑金色巨龙咆哮着冲向满是污浊魔气的天空。
　　龙啸在魔煞神阴森猖狂的大笑声中越发震耳。
　　“龙渊！”魔煞神展着双臂，魔甲衣袂在虚空中猎猎作响，无数杀戮与罪孽在他眸中沉淀，血色红瞳中冒着一点精光，“你我二神一同掌控这六界又如何！”
　　他抬手间，浑浊黑雾中雷光大盛，轰然降在仙辰大陆的各端，黑金色巨龙怒声长啸。
　　仙门百家中的大能齐心协力，共同抵御魔煞神引渡而来的雷劫，雷劫中冒着滚滚魔气，不少修士无法承受，就此陨落，灰飞烟灭。
　　鬼界幽魂戾气大涨，冥界轮回路混乱至极，人、妖、魔三界皆苦不堪言，修士大能献祭自身元神，同龙渊重创魔煞神。
　　但龙渊，也被其剜去了龙魂真身唯一不可再生的护心龙鳞。
　　这一战持续了十天十夜，仙辰大陆处处是荒芜，衰败，死亡。
　　龙魂真身盘旋在空中，垂下龙首俯瞰着大陆，处处是焦黑的林、污浊的水，各界都是残垣断壁，死亡与悲伤并齐。
　　那双硕大的金色龙瞳里平静而坚定。
　　她献祭自身的元神，散去修为，与魔煞神同归于尽。
　　魔煞神灰飞烟灭，再无轮回。
　　妖神的至纯龙力庇护着每一个妖龙后裔，以妖龙栖居之地为中心，于北海造就出了神秘之境，在后世的几千年中生出了一座岛屿。
　　世人不知，妖神龙渊的一缕元神在妖龙长老的努力下，以秘术将其留在婪日窟中仔细温养千年，一代又一代妖龙后裔在妖神的庇护下修炼化形，再将其修为用于温养妖神仅剩的元神。
　　上千年来，有妖、魔、鬼界之民进入神秘之境以求庇佑，渊城将妖神龙渊奉为信仰，年年在圣坛前行拜礼。
　　仙尘岛时速与六界不同，便以外界年历为考，妖神龙渊，在近万年的元神温养中悄然苏醒。
　　于此同时，魔煞族圣女幽言携带着圣鳞在外历练。
　　而星辰宗的宗主交接仪式，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


第92章 龙渊苏醒
　　远古战场的地底是一座广阔的洞窟，洞窟的深处，十二名声望极高的妖龙长老盘腿坐在十二芒星阵的边缘，阵眼中央则是一把华丽的妖龙王座。
　　一缕蕴含着至纯龙气的元神在座椅上悬空着，缓缓流转。
　　淡淡的虚影从那座椅上慢慢浮现，诸位妖龙长老更不敢懈怠，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那抹虚影逐渐化为实形。
　　墨发女子身着华服，靠着王座椅背，阖着眸子，修长纤细的玉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她缓缓睁开眸子，金色碎光在眼睫上跳动，金瞳里淡然而平静。
　　仅仅是往下扫了一眼，那些妖龙长老便神色激动，眼含热泪地行妖龙一族至高无上的崇礼，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等恭迎仙帝归来——”
　　龙渊轻笑。
　　“本座已不再是仙帝。”她道，“如今，本座也不过只有一缕神魂的力量，怕是连尔等实力都能将本座元神碾尽，灰飞烟灭。”
　　“尊上……”其中一名妖龙长老泪水纵横，神色歉疚而痛苦，“尊上息怒，当初魔煞神夺走了您的护心龙鳞，如今那魔煞一族子民将它奉为圣鳞……”
　　“区区护心龙鳞，本座没了它，便不能活了么？”龙渊起身，一条龙纹流云腰带束在腰间，衬得身姿越发挺拔修长，她走下王座，诸位妖龙长老纷纷站起来。
　　“望尊上在这婪日窟下静心休养，外面甚是吵闹。”
　　龙渊垂眸思索，“不必了，本座在自己的领域，还能受伤不成？”
　　她给自己戴上了一副血色面具，消失在洞窟之内，妖龙长老也是如此。
　　-
　　荒土之地上响着孩童的欢笑声。
　　还未完全化形的小孩头上顶着一对龙角，互相追逐嬉戏，放着从人界带回来的风筝。
　　“呀呀呀——”其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张牙舞爪，离开了长辈的怀抱，伸着双手去抓掉在地上的人形玩偶，走路踉踉跄跄，头上顶着稚嫩的黑金色龙角，龙气四溢。
　　放风筝的小女孩回头看着风筝，再一回头，便看到自己将要撞上一个小娃娃。
　　“龙柔，小心！”
　　龙柔轻点脚尖，翻了个跟斗跃过了小娃娃，生气叫道：“龙赫你个笨蛋，往哪里蹿？”
　　她伸手把龙赫提起来，一手风筝线一手娃，“迟早把你这对龙角给掰了——”
　　头顶的光线被遮挡住了，一团黑影将龙柔和手上提着的小娃娃笼罩，龙柔怔怔抬头，见到了一张逆着光看不清模样的脸，耳边顿时响起了惶恐而虔诚的呼声。
　　“恭迎吾神龙渊回归——”
　　龙柔手上一轻，咿咿呀呀吃着手指的龙赫被戴着血色面具的妖神抱了起来，金色灵瞳里懵懂无知，看着长辈们行跪拜礼，咯咯笑着拍手掌。
　　“诸位不必多礼，应是本座感谢诸位振兴了妖龙一族。”龙渊垂眸看着龙赫那头顶的小小龙角，声音柔和了些。
　　“吾神英明——”
　　远古战场上龙吟滔天，久久未息。
　　……
　　妖龙长老站在龙渊身侧，将这近万年来的六界变动一一道来。
　　“……外界将此岛屿称为仙尘岛，百年开启一次，长生泉与坠天之塔成为了修仙界的试炼之地。”一位长老面容肃穆，“尊上，您心存仁厚，不仅护住了妖龙一族，也庇护了那些因魔煞神而苦不堪言的六界之民。渊城之中，他们只奉您为唯一的真神。”
　　“本座倒是未曾想过，那长生泉与坠天之塔也会被本座的龙神之力带入秘境。”龙渊淡淡道，“既然这岛自有灵性，百年开启一次，那就让他们进来，只要不干涉到这岛中其他族群的存亡便好。”
　　“尊上所言极是，这岛中自发生出其他奇境，任何人入了岛便会先闯进不知山，再闯入无为海，而恶血崖连通着无为海、妄河、婪日窟与渊城。”长老道，“臣已关闭通往渊城、婪日窟以及无为海的通道。”
　　“这些孩童的服饰以及各种小玩意儿都是本座从未见过的，仙尘岛开启后，族中有人出岛么？”
　　“是啊，尊上，岛内的人想出去，岛外的人想进来。不过，能自由出入岛的人，除了妖龙一族，便只剩下拥有圣鳞的魔煞族圣子圣女。”长老道，龙渊微微眯着那双冰冷的金瞳。
　　“若自由出入，岂不是将这座岛屿陷入危机之中？”
　　“尊上大可放心，臣等每一次都会严格管控想要出岛的人数，那魔煞族圣子圣女虽能自由出岛，但还是要经过我们十二位妖龙长老的半数同意。”
　　“就在您苏醒不久前，这一代的魔煞族圣女幽言离开——她同时也是嗜邪殿的第一代殿主，此次出岛是为了去大漠雪穹寻些炼魔之物。”
　　“嗯。”
　　龙渊摆了摆手，妖龙长老恭敬后退，留她一人在石台上，静静伫立，华服衣袂随风飘扬。
　　龙柔收起风筝，指挥着同龄小辈去好好修炼，一个叼着草的小男孩偷偷摸出了放在洞窟里的鞭炮，兴奋地用龙力搓出流火，点在引信上。
　　嘭——
　　龙赫在一旁拍着手掌，哇啦哇啦叫着，龙柔拎起她的后领，对那放鞭炮的男孩不满道：“龙云！”
　　龙云张扬地挑着眉，笑嘻嘻道：“怎么啦？”
　　“尊上才苏醒，你就不能懂点事！”龙柔稚嫩的小脸板着，龙云哈哈大笑，“我说你是不是想多了，尊上才不会在乎你修炼到什么程度呢。”
　　龙柔气呼呼地瞪着他，一旁的妖龙长老眯着眼睛，慈祥地摸了摸胡子。
　　“阿云，你是该懂些事了。”他说，“妖龙一族寿命虽长，繁衍子嗣却是异常艰难，你同阿柔这一辈人数稀少，应互相扶持才是。”
　　龙云哼道：“这不是有尊上，还有诸位长辈在么？”他挥舞着衣袍，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成人所用的斗笠，盖在自己头上，豪言壮志：
　　“我以后，要去人间，做一个特别厉害特别潇洒的妖龙游侠！”
　　龙柔的俏脸上涌现出怒气，“你还想去人间？你去了就得死！”
　　“你作甚要咒我？”龙云不服气地与她对峙，“我修炼好了去人间，不让他们知道我是妖龙便是。”
　　一个清冷动听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要去人间？”


第93章 初赫幽言之遇
　　龙云看着面无表情的龙渊，结结巴巴：“是……是的，尊上……”
　　“尊上息怒！”一旁的龙云父母急匆匆地赶来，但龙渊并没有生气，她眼眸一转，那对夫妇便无法再往前走一步。
　　她低头看着害怕但坚定的龙云，金瞳中闪烁着光芒。
　　上古神龙，不应囚于一方天地。
　　“有意思的想法。”龙渊淡淡道，“你若选择出岛，便不能用妖龙的姓，以免引火烧身。”
　　龙云抓了抓头发，好奇道：“那我要改人类的姓么？”他显然很是激动，神采奕奕，似是真的很向往那人间生活。
　　龙渊颔首，龙云兴奋地跳起，“谢尊上！”他意识到自己逾矩，连忙行礼，“龙云请尊上赐姓！”
　　龙渊微微一怔，“本座从未给别人赐姓赐名。”
　　她随意一瞥，看见龙柔手上提着的龙赫。
　　小娃娃手里摆弄着一个人界使用的小算盘，肉嘟嘟的小手拨弄着灵活滚动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这稚子与本座差几代。”龙渊问一旁的长老。
　　妖龙长老摸了摸胡子，笑道：“回尊上，您与这龙云、龙柔等小辈，已是差了十七代了，龙赫这一辈是目前最小的一辈，只有她一个。”
　　龙渊飞升后也只是在仙界待了千天，下界也已过了千年，妖龙命长嗣短，能有这样的繁衍速度，已是很好了。
　　龙渊嗯了一声，便道：“那你就叫云十七好了。”
　　龙云不解：“为何？”
　　“贱名好养活。”龙渊淡淡道。
　　龙柔第一次爆发出了猖狂的嘲笑，龙云倒是不觉得尴尬，反而念叨道：“云十七，云十七……好名字……尊上取得好，我喜欢！”他用拳头砸着掌心，兴奋道：“好！就这个了！”
　　龙柔：“……你是傻子么？”
　　龙渊将龙赫抱了起来，唇角微微上扬，声音越发柔和：“本座觉得，汝等小辈皆能挑起妖龙一族的大梁，日后妖龙崛起，飞升成仙的希望，就在小辈的身上。”
　　龙赫懵懂地吃着手指，眨巴着眼睛，伸手去摸龙渊的头顶。
　　也许是好奇龙渊为何没有龙角吧。
　　龙柔崇拜地看着龙渊，激动得满脸通红，“尊上——我会向您学习，成为最厉害——不，第二厉害的妖龙！”
　　龙渊将小娃娃放下，伸手摸了摸龙柔的头角。
　　“本座知道。”
　　龙柔目光灼亮，用力点了点头。
　　至此，妖神龙渊在婪日窟中闭关修炼，外界三年的时光，在仙尘岛中过得却异常缓慢，龙云、龙柔一辈已长成青年模样，龙赫也长成了少女，英气逼人，头顶上的龙角越发强壮，泛着温润的光泽。
　　龙赫天赋极高，对这仙尘岛中的龙气吸收自如，丹田中的妖丹隐隐有突破龙纹之境，上一个妖丹有其龙纹的，还是龙渊。
　　这一日，远古战场的边缘忽然传来阵阵轰鸣，在荒土中练武的龙赫微微一愣，偏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妖龙长老今日入了渊城，同魔煞一族的后裔碰面，如今龙渊再度出世，那魔煞一族的后裔对妖神很是敬重，渊城中妖魔众多，无人不对妖神龙渊心生敬意。
　　渊城子民很少闹出祸端，龙赫思索着，便朝着那边缘之地走去，看看是什么动静。
　　呼——
　　狂风大作，席卷着沙土在空中掀起气浪，两道身形出现在那气浪之中，龙赫大惊，连忙后退，戴上兜帽遮住龙角。
　　什么人能闯入这妖龙所栖的远古战场！
　　“咳……幽儿，你要去哪儿！”一个英俊的青年修士大喊，龙赫掌心中现出一道妖龙之气，警惕地藏在一块石壁之后。
　　“阿赫，我从未……来过这里……”那容貌昳丽的女子睁着一双幽蓝色的漂亮眸子，怔怔地打量面前的这一切。
　　“幽儿，此地不宜久留。”初赫紧张道。
　　“阿赫，我说过，要离开，须得到六位妖龙长老的同意。”幽言转身，叹息道，“如今，我已有了你的骨肉，怕是不能回到渊城之中了。”
　　龙赫睁大眼睛，朝后退。
　　初赫发现了她的存在，“谁在那里！”他出剑飞跃到那石壁之上，转眼便与龙赫展开打斗，幽言望着龙赫那头顶上的黑金色龙角，瞳孔微颤，“阿赫，住手——”
　　低沉的龙吟声在天地之间骤起，响彻云霄，至高无上的龙威将初赫从龙赫身前弹开，黑金色的龙魂真身施展着身躯，滚滚龙气笼罩在龙赫周身。
　　“区区洞虚小儿，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龙魂真身微微垂着硕大龙首，冰冷的金色龙瞳中现出锋利的光芒。
　　“你是谁——”初赫后退，护在幽言身前。
　　那龙魂真身前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漫不经心又泛着凉意的声音在二人耳中回荡。
　　“本座乃上古妖龙——”
　　龙渊降落在荒土之地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妖神龙渊。”
　　初赫幽言二人脸色俱变！
　　“尊上！”幽言跪拜，魔煞族专属的诡纹在皮肤上隐隐现出一些，她诚惶诚恐地将那圣鳞托在手心之中，恭敬呈上。
　　初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渊，面容坚毅而冷酷。
　　龙渊抱着胳膊，眉毛轻轻一挑。
　　“本座的护心鳞被你族炼成这等煞物，你族该当何罪？”
　　幽言身子一颤，语气越发惶恐。
　　“请尊上……饶恕臣的族人！”
　　龙渊便往前走了一步，初赫想也不想，挡在幽言面前，“她已有了孩子，你要杀便杀我！”
　　“魔煞一族与修仙界通婚繁衍，你可知幽言圣女回到渊城，是要被处以绞刑的。”龙渊淡然的语气里透着些讥诮。
　　初赫沉着道：“我要带她离岛，不会让她受绞刑之难，你那护心鳞被炼化成邪物也与她无关，她只是作为圣女保管。”
　　“是么？”龙渊道。
　　初赫骤然飞出老远，摔在沙土中，真气大乱。
　　“龙渊，你放过她！”他喉间涌上血腥，奋力嘶吼。
　　龙渊没有搭理她，直至走到了幽言的面前，“作为魔煞族的圣女，你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座不应干涉你族之事，但——”
　　她忽然顿住，幽言心绪狂乱，不知发生什么，想要抬头，却又不敢忤逆妖神。
　　咚，咚，咚……
　　轻微的胎心音在龙渊耳边响起，是从那幽言腹中传来。
　　是生命的跳动。
　　龙渊的金色眼眸中透出冷冷的讶异。
　　……还有些无措。
　　幽言的双膝被一阵风托起，她怔怔地站起身，初赫拥住她，二人怔怔看着龙渊脸上那精致的血色龙纹面具。
　　“同本座回去。”


第94章 龙渊的温柔
　　妖龙一族许久未见到外界的人，长辈们都很警惕，龙云叽叽喳喳地问初赫修仙界的事情，龙柔拉着龙赫，狠狠数落她。
　　“下次不许再跑到境点那里，听到没有？”
　　龙赫低头用脚尖踢着碎石，“……嗯。”她看了看尴尬的初赫和害羞的幽言，又看着神色沉静的龙渊，回到了自己父母边上。
　　“胎儿如今几个月了？”一位妖龙母亲问道，幽言不好意思地说，“应是三个月了，我们在不知山境内过了太久。”
　　“你回岛便能直回渊城。”
　　幽言越发羞窘，“那时，那时……我与他因仇结缘，便只想让他困在不知山内……谁知后来……”
　　妖龙族人脸上露出了然与戏谑，“这岛中过得慢，你二人出岛，也不会让外界发现什么端倪的。”
　　“是了，如今我回不去渊城，也只能出岛了。”幽言苦笑。
　　龙云如今的身形戴那斗笠已是正正好好，初赫送了他一柄灵剑，龙柔面露不爽，“尊上怎会让这对夫妇入我们妖龙之境？”
　　幽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血色龙鳞，上前对龙渊恭敬道：“尊上，您如今——”
　　“你拿着。”龙渊说。
　　幽言一怔，“可是——”
　　龙渊垂眸看她，神色不明。
　　“护心鳞既已是你们的圣鳞，拿着便是。”她淡淡道，“传给你的下一代子嗣，虽已成煞物，也能暂护所携之人。”
　　“是……这圣鳞，确实会护着臣。”幽言叹息，“只是，臣腹中孩儿是人魔混种，怕是不能……”
　　“你希望她以后是魔，还是仙？”龙渊道，幽言看了看一边给妖龙族人发见面礼的初赫，无奈道：“自是希望孩儿能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光风霁月的修士。”
　　龙渊笑了笑：“光风霁月？”
　　幽言点头，神色温柔地摸着小腹，“臣愿腹中孩儿此生无忧无愁，平安长大。”
　　龙渊静静看着她。
　　沉默良久。
　　“你夫妇二人在此地滞留不是长久之计，本座将无为海借给你们居住，待到胎儿出世，本座便送你们离开。”
　　-
　　无为海此时还是一片活海。
　　灵鸥低空飞行，鱼儿在水面跳跃，颇有灵性地挑衅着吃不到鱼的灵鸥，海浪拍打着礁石，岸边是一片淡青竹林。
　　初赫便大显身手，随手一挥便是大片竹子倒落，他搬着竹子造小屋，幽言则坐在石上，捧着脸笑吟吟地看着他干活。
　　龙渊静静看着这一幕，忽见那礁石石缝中有一点鲜艳的色彩，她便飘然降落在石边，那石缝中竟有着一朵小花在悄然绽放。
　　龙渊垂眸思索，将那朵花连同着礁石一同移走。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幽言的腹部隆起了许多，初赫每天都会附耳听着腹中胎动，龙渊送了他们一片不归花海，礁石刻成石碑，二人题字。
　　也是在这片不归花海中，龙渊见证二人的天地之礼，也将一片真身上的龙鳞嵌入了那石碑之中。
　　宁静祥和的一天，初赫与幽言在无为海上坐着竹筏静静漂着，情意绵绵地相依在一起，望着湛蓝天空，讨论着腹中孩儿的姓名。
　　初赫：“我们既是因仇结缘，不如给孩儿取名叫幽仇。”
　　幽言：“……不要。”
　　初赫：“那叫幽缘？”
　　幽言：“……你对我们的孩儿有什么怨念么？”
　　初赫：“幽遇？”
　　幽言：“……”
　　心好累。
　　初赫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傻，“那你来取好了。”
　　幽言哼道：“既是你我第一个孩儿，便叫初儿好了。”
　　初赫：“那万一是个女儿呢？”
　　幽言：“你认为初女好听么？”
　　二人瞪着对方，大笑不止。
　　良久，初赫拥着她叹息，“幽儿，我会护住你与孩子，你信我么？”
　　“我信你。”幽言道。
　　初赫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我才知妖神原来是好人，古往今来，都道妖神与魔煞神是沆瀣一气……”
　　“是啊……世人对尊上误解太深。”幽言叹道，初赫则灵光一动，“不如这孩儿姓名让妖神取，可好？”
　　幽言：“听妖龙前辈说尊上取名很草率……你记得龙云那个普通名字么？”
　　初赫摸摸下巴，“云十七？着实普通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里生了十七个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还是算了。
　　竹筏猛然一顿，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震得二人警惕转身，初赫抽出长剑定睛一看，竟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修士，浮在海面上昏迷不醒，手里攥着灰黄色的符纸。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初赫拿出绳子先把这个修士给绑了起来，再使用真气推着竹筏，把幽言先送到海岸边上。
　　一个时辰后，那被绑着的修士悠悠转醒，这只是一个出窍期修为的修士，他在看到初赫的时候，惊喜得痛哭流涕，“初赫师兄，初赫师兄，我终于见到你了——！”
　　幽言在另外一个屋子里，初赫不知眼前这人是谁，便喝道：“小点声！”他抽出长剑对准了眼前这个知晓他姓名的人，“你是何人？怎会认识我？”
　　“初赫师兄，我是顾钰啊！”
　　初赫一怔，他尝试着伸出手，摸着这个修士的脸，随后用力将其脸上覆盖着的一层面具撕了下来。
　　他震惊地后退！
　　“顾钰！你不是在仙尘岛中——！”
　　上一次仙尘岛开启，星辰宗派去了二十名弟子，初赫与顾钰就在其中，弟子折陨了九个，顾钰便是那九个中的一个！
　　“我没有死，师兄！那些魔煞族的余孽一直在追杀我，我在那诡异的山里躲躲藏藏，找到了一处可以闭关的洞穴，我还找到了这个——”他低头努嘴，示意被扔在地上的灰黄色符纸，上面画着几道血印。
　　“是之前进入仙尘岛的修士先祖，他们一直在进行尝试，希望这种符咒可以直接从仙尘岛回到北海岸边！”顾钰激动道，“但他们都失败了，这岛太过诡异，我便一直尝试——可是这里也不是北海。”
　　“师兄，你怎会来到这里，难道外界已经过了百年了吗？”


第95章 风雨欲来
　　初赫迟疑了一瞬，“你若答应我，出了岛不将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不伤害我的妻子与孩儿，我便将你的绳索解开。”
　　顾钰困惑不已，“师兄，你——”
　　“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的命令。”初赫沉声道，“师弟，你现在可能无法接受，但是——”
　　龙吟掀起无为海的滔天巨浪，被触怒的龙威笼罩在竹屋上空，顾钰面色痛苦，“啊——师兄——”
　　“擅闯入无为海者，本座必将其送入冥界轮回。”
　　龙渊缓缓走进竹屋，并未看那倒地颤抖的修士，而是走进卧房，看着幽言无事，才撤了龙威。
　　初赫连忙扶起顾钰，“龙渊，这是我师弟，上一次仙尘岛开启之后，他因伤遗留在不知山，才找到办法来到了无为海。”
　　顾钰张大嘴，看着面无表情的龙渊，大脑空白。
　　“无论他是谁，本座都要将其驱逐。”龙渊冷酷道，“本座已关闭了所有通往无为海的境点，他如何能到这里？”
　　初赫将符纸递给她，龙渊并未接过，只是淡淡一瞥。
　　“研究得倒是不错，但你们不会成功，只有本座才可以开启直接通往北海的路。”她说，“只有等初赫幽言的孩儿诞生，本座才能安心放他们离开。”
　　“幽言？”顾钰一愣，他转动着脑袋，看着神色冷峻的初赫，“师兄，你糊涂啊！”他痛声道，“你怎能与魔煞族的余孽——！”
　　“我知道了，怪不得这段时间魔煞族的人一直在不知山中搜寻，他们在找人，在找你的妻子！”顾钰怒道，“你知她是魔煞族的圣女，是么！”
　　初赫皱起眉，“你说什么？他们在找人？”
　　若是真如顾钰这样所说，那魔煞族的人已经知道幽言回到了仙尘岛，那么就代表——
　　“你一人出去，还是带了下属？”龙渊偏头看着幽言，声音低沉。
　　“我一人出去的。”幽言道，又迟疑不定地补充，“也许……有魔煞族人在外停留多年，我与阿赫入仙尘岛时，大抵是被跟踪了……”
　　“你大可放心生下孩子，今日之事，是本座疏忽，以后不会再犯。”龙渊沉声道，“初赫。”
　　初赫抬眸。
　　“这人，你要怎样处置？本座不放心将他放出去。”龙渊冷冷道，顾钰瞪大眼睛，“喂——我不管你是不是妖神，若我多嘴会给初赫师兄带来杀身之祸，我是绝不会说的！”
　　“本座不信人类。”龙渊道，顾钰急了，“那你怎信我师兄？”
　　幽言骤然痛呼，初赫来不及管顾钰，匆匆奔入卧房，“幽儿——”
　　龙渊垂眸看着生无可恋的顾钰，听着初赫缓声宽慰幽言，“这孩子一点也不懂事，怎能踢你呢。”
　　“如此活跃，定是个调皮的孩子。”幽言脸色微白，无奈笑道，“阿赫，待这孩子出世了，让他跟你走吧。”
　　“说什么傻话。”初赫温声细语道，“你我自是要一起离岛的。”他轻轻摸着幽言的腹部，感受着胎儿动静，“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你们。”
　　“龙渊，你来给孩子取个名，如何？”他直起身子，龙渊微微一怔，金瞳里的锐利逐渐柔和，“……本座来取？”
　　“你们是她父母。”她道，“不合规矩。”
　　初赫笑了笑，“我们商量了很多，都不满意。”
　　顾钰无力道：“……你们谁给我松松绑？”
　　没人搭理。
　　龙渊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第一次蹲下了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触碰着幽言的腹部。
　　神色越发柔和。
　　“她要同谁姓？”
　　“跟母亲。”“跟父亲。”
　　二人都笑出了声，幽言便道：“这孩子以后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是魔煞血脉，还是姓初吧。”
　　“取个然字，可好？”龙渊轻声道，初赫喃喃重复：“然字……幽然……初然……”
　　“这个好听，无论跟谁姓，都是好听的。”他咧开嘴笑着，“初然……真好听，而且男女皆适用。”
　　龙渊思索片刻，对幽言道：“那护心鳞，切忌不可附在初然肌肤之中。”
　　“为何？”幽言怔道，龙渊微微蹙眉，“那护心鳞如今成了煞物，连魔煞纯血都无法驾驭，更何况初然是人魔混血，体内必有仙骨，护心鳞无法与其相融，反而会反噬她。”
　　“即便是本座收回护心鳞，也将遭到反噬。”龙渊严肃道，“这护心鳞会影响她的命数，严重的话，甚至会吞噬她的仙骨，阻其修为。”
　　“尊上，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幽言道，“这护心鳞代代相传，以赠予方式传给别人的话……”
　　“本座如今元神虚弱，龙魂也是破碎而不完整的，无法收回护心鳞。”龙渊垂眸思索，“日后，你先将其传给初然，再由初然传给其他人，本座休养好后，再将那煞物重新炼化收回。”
　　“这样也好。”幽言叹道。
　　龙渊又是伸出指腹去感受胎儿的异动，金瞳里泛着灿烂的光泽，她沉默许久，才道：“待初然出生，本座会用龙魂去庇护她。”
　　“这——”初赫惊道，“这样不行！你本就虚弱——”
　　“本座想法，无人能改。”龙渊起身，对初赫道，“你师弟，本座会送他出去，但你要保证他不会将岛中所发生之事说出去。”
　　“你放心，他若说了出去，我会亲手杀了他。”初赫坚定而冷酷道。
　　“那便等到初然出生，他和你们一同出岛。”龙渊道。
　　顾钰恢复自由，勤勤恳恳地给初赫干活，两人造了个婴儿床，龙渊则从族人那里搜刮出了许多玩具玩偶。
　　见到初然一面，然后分离。
　　等待重逢。
　　一代妖神，她等得起。
　　她龙渊的一世情缘……一世情缘。
　　或许，一世情缘即是万世情缘。
　　现虽未对这个未诞生的胎儿有什么感情，但……保留期待，也是好的。
　　龙魂真身在无为海中畅快淋漓地游玩着，龙尾将一只海螺抛向了她。
　　龙渊垂眸看着海螺，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软。
　　幽言把缝好的婴儿肚兜拿到卧房，看着被玩具玩偶塞满的婴儿床，无奈一笑。
　　……
　　初然再回到玉城，已找不到那个戴着人皮面具的顾钰。
　　她从未想过这个人还活着，尤其是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动乱后，他依然活着。
　　她会找到顾钰，让他把剩下的真相统统交出来。


第96章 隐忍委屈的初然
　　“好小子啊，阿骨，咱们终于可以在内门相见了！”
　　“快说说在仙尘岛里面得到了什么好东西——”
　　“我来问我来问——”
　　沈骨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叶一行的朋友们都围了上来，又好奇又兴奋。
　　“我其实也就得到了一点仙丹，想必各位师兄师姐也在境界突破的瓶颈，这些是出窍期用来突破的，这些是分神期突破时用的，这些是回灵丹……”
　　叶一行拦住那些满眼放光的朋友，不满道：“这些东西你们靠自己也可以得到，就别来抢我妹妹的了。”
　　“叶哥，您就行行好吧～”武齐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人群之中，“您现在可是分神期的修士了，就不要跟我们这些人抢啦。”
　　“说的好像你不是出窍期一样。”叶一行哼道，“无妨，反正这些丹药我也用不到。”沈骨道，“你们拿去便是。”
　　从仙尘岛出去之后，每个人都有了或多或少的修为提升：夜远星结成元婴，初然踏入洞虚，穆石修为大涨，但离出窍还差远远一截。
　　叶漫止与叶一行不愧是同胞兄妹，二人纷纷从元婴突破至分神期，其余弟子皆突破出窍。
　　这一次也唯有沈骨，结丹失败。
　　她虽未突破，却没有人会去小瞧她。
　　星辰宗的剑峰以及玄灵宗群龙无首，唐午和御罗尊拉着掌门、长老还有其余峰主开了一个会议，虽不知他们有没有讨论仙尘岛内部发生的事情，那会议结束之后，掌门便宣布了由三长老陌玄尊暂代剑峰峰主。
　　而玄灵宗那边也由副宗主暂代为宗主之职。
　　这些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星辰宗内部已经开始人心惶惶，曾作为初然跟屁虫的余萨越发嚣张，初然作为神女，仅仅是去了一趟仙尘岛，便已经从出窍期升至洞虚，与现如今掌门初雨烟的修为不相上下。
　　以前便张扬任性，如今修为直逼掌门，就算是几天之内升至唐峰主和厉峰主那样的合体修为，他们也不会惊讶。
　　他们这些低修为的同门，要受怎样的苦，也可想而知。
　　于是初然走在路上，那些辉耀峰的同门一见到她便避如蛇蝎，纷纷躲起来，实在躲不过便硬着头皮喊一声神女。
　　初然见那些同门师兄师姐问候，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意识到他们松了一口气。
　　初然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天外。
　　她想知道顾钰在哪里，也想知道顾钰来了无为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仙尘岛被修仙界攻破，岛中的居民惨遭屠戮，龙渊和她父母惨死。
　　若是去问那些长老、师叔，亦或是掌门，他们瞒了自己这么久，真的会毫无隐瞒地告知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吗？
　　那仙尘岛中的人计划着想要龙渊复活，可龙渊并没有真正死去，那么——
　　她抬眼一瞥，正好与那交换日时被自己用真气震伤过的一位同门师兄面对面。
　　对方神色慌张，迅速作了一揖，“神女。”
　　出乎他意料的是，初然也正儿八经地向自己作揖行礼，“赵师兄，从前初然多有冒犯，还请师兄不要往心里去。”
　　赵师兄张了张嘴，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初然一愣。
　　“嗯，那个师妹啊……不神女……我我我没事儿，我没事儿，你也别往心里去……不是……那个我没往心里去。”赵师兄结结巴巴道，“当时你，你也没做什么……我也就胸口疼了点，后面就没事儿了，而且唐峰主也给了我丹药和灵石作为补偿……多大点事儿啊！”
　　讲到后面他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豪气道：“我身体好着呢！”
　　初然：“……谢师兄不计较。”
　　赵师兄咧着嘴笑，“没事，那个，师妹——神女，恭喜你踏入洞虚，你好厉害，我得向你看齐。”他红着脸嘿嘿笑，“你别往心里去就行，我先走啦。”
　　初然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摇头。
　　“哈哈哈你说什么，我才不去呢……”
　　“得了你，就你这样的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别说了前面是那个谁……”
　　初然眸光一冷，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的浅蓝色。
　　她转过身，看向那三个内门弟子。
　　其中一个，是在交换日上被真气震昏的人。
　　看着他们警惕而畏惧的目光，初然顶了顶腮，在心里反复劝解自己。
　　忍一时便好。
　　“莫师兄，”她冷静地作了一揖，“之前初然有所失礼，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三个人面面相觑，被称作莫师兄的男弟子笑了笑，“神女不必客气，之前我也是失言顶撞了你。”他强调了后一句，旁边两人表情怪了些。
　　“还请你不要计较才好。”他作了一揖。
　　初然点头，“师兄慢走。”
　　她御剑飞离此处，分出一丝神识落在那三人头顶。
　　“呦，这小霸王什么时候也会道歉了？”
　　“莫开，你艳福不浅啊，神女都给你道歉了。”
　　“滚蛋，老子可看不上那女的，一言不合就给人打伤。”
　　“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那唐峰主给了你不少补偿，你挨那一下也不亏好吧。”
　　“啧，你说神女修为一下子涨那么高，是不是真像咱所说的那样……？”
　　“我刚刚那样强调了也没见她有反应。”
　　“装纯呗……这修为涨得那么快，也就双修可以。”
　　“她那身材确实挺有看头……”
　　“怎么，你想睡啊，你打得过吗？”
　　三人哈哈大笑。
　　初然收回神识，面色晦暗，她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直至忍下想要摧毁一切的狂躁。
　　这种人，就算死了也是活该，对待赵师兄她确实是任性了点，但二人没有瓜葛，也没有下重手。
　　对于莫开，他即便是说了句好话，她也恨不得杀了他。
　　交换日那天，不仅仅是便宜了他，还让自己的名声变得更差，让十四对她的印象也——
　　她隐忍着怒气，在看到沈骨的那一刻骤然消散，涌上来的只有无尽的委屈。
　　沈骨拿着一把小刻刀，对手里拿着的东西刻着什么，她抬起眼，见到半空中的初然，欣喜染上眉眼。
　　“阿然，你看。”她将手中的东西呈现给初然看。
　　刻着“沈十四”的木牌反面，被沈骨刻下了“初然”二字。
　　初然骤然下落，扑入了沈骨的怀中。


第97章 初然小院
　　沈骨拥着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了才低头吻了吻她通红的眼眶，“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初然把脑袋埋到她怀里，摇了摇头。
　　沈骨把木牌拿给她看，“喏，以后这木牌就是你我共有的了。”
　　“刻得真丑。”初然嘟囔着接过，沈骨笑着拍拍她的后背，温声哄道：“那我到时候再拿回去好好打磨，如何？”
　　初然默不作声地就把木牌收了起来，沈骨低头与她平视，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她眸中的泪时骤然消失。
　　她心疼地抹去初然眼中的泪水，柔声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
　　初然抿了抿唇。
　　“你打回去了么？”沈骨问道，初然摇头。
　　沈骨皱眉，“谁欺负你了，带我去找他。”
　　初然道：“我去道歉了。”
　　沈骨一愣，“道什么歉？”
　　初然咬着唇，声音越发委屈，带着哭腔，“不是你让我去道歉的么？”
　　沈骨微微睁大眼睛，心里先是安慰，再是愤怒，“你去道歉，所以他欺负你了？”
　　初然移开眼睛，轻声说，“我从小听力就比常人好，所以听到他们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他说了……”沈骨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他是谁？是你以前任性迁怒的人么？”
　　“嗯，你见过。”初然小声道，“交换日，那个昏迷的。”
　　沈骨皱起眉，面露不悦。
　　那种人蛇鼠一窝，嘴里不干不净，意淫初然，被她的剑气划了一道口子，若不是二哥拦着，她恨不得把那人的舌头割下来。
　　她顿时又悔又疼，牵起初然的手，“以后那种人，你打了也无需道歉。”沈骨沉下脸，“我去教训他。”
　　初然摇头道：“不用了，十四。”
　　沈骨磨了磨牙齿，越发心疼，低头吻了吻她的唇，“你现在应是很难过，不要想这些事了，阿然，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如何？”
　　初然眨了眨眼，“安静的地方？”
　　沈骨本想说去辉耀峰断崖边上，初然却抢先一步，“十四去我屋舍可好？”
　　沈骨一哽，看着她满眼放光，眼角还挂着泪珠，便宠溺地答应，“好，我同你去。”
　　初然便不再哭了，高高兴兴地拉着她踩上自己的剑，往辉耀峰顶峰飞去，语气顿时欢快，“十四，我住的地方很大，你同我一起住可好？”
　　沈骨揽着她的腰，风呼啸而过，“……阿然，我可以天天去寻你，但住在那里，怕是不行。”
　　要是住在辉耀峰顶，那全宗门的人都得知道初然与她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了……虽然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她在意别人对阿然的看法。
　　“洞虚期的速度就是快，阿然。”沈骨啧啧着从剑上跃下，看着眼前的小院，“院子这样大，难怪你让我也来住了。”
　　初然莞尔，亲密地挽上沈骨的胳膊，“院子里有阵法，一般人的神识无法进入这院中。”
　　“一般人？那掌门呢？”沈骨抓住漏洞。
　　初然耸了耸肩，“掌门不算一般人，她是我亲姑姑，所以想来看就能看，其他人就不行了。”
　　沈骨叹了口气。
　　总有一种被骗过来的感觉……
　　初然牵着她的手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干净素雅的屋子里摆着一张双人可睡的大床，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糖守糕和新鲜果汁，风铃挂在屋檐上清脆作响。
　　沈骨打量着屋中陈设，初然关上了屋门，从后面抱上沈骨，在她耳边吹气，酥酥麻麻的感觉自耳垂扩散至其他地方。
　　沈骨呼吸微沉，偏过脸低语，“你这丫头，骗我来你卧房要做什么？”
　　初然心满意足地吻上她的唇，含糊不清道，“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沈骨回身，主动揽住初然的细腰，扣住她的后脑勺与她缠绵拥吻，初然热烈回应，唇边时不时发出些细弱的嘤咛。
　　“唔……”
　　暧昧的水渍声在房间里尤为清晰，沈骨耳垂通红，连带着脸颊，脖子也通红无比，她低头吻着初然，主动邀请她，香唇软舌共舞，二人跌跌撞撞，一直退到门边上。
　　沈骨撑着门窗，越发不知足地夺取着初然的气息，初然呼吸不畅，呜咽着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沈骨便直接双手握住她的手腕，扣在身后，初然被禁锢得厉害，不由自主地扬起下巴承吻。
　　身体里有什么沉睡的猛兽在被唤醒，叫嚣着要吞噬眼前的温香软玉，沈骨歪了歪脑袋，换了个角度去吻初然的唇。
　　初然睁开湿润的眼眸，双手用力挣扎却挣不开。
　　这人怎么……怎么这么霸道？
　　之前明明……怎么撩拨也带不起来的……
　　还是说……她一直装呆装傻？
　　太坏了。
　　初然侧过脸要挣脱，沈骨的墨眸里一片迷蒙和痴然，她盯着初然的眼睛，又垂眸看着她越发红润的唇。
　　“阿然……”沈骨喃喃道，墨眸里的欲色越发深重。
　　她微沉着身子。
　　……
　　直至初然的声音里染上惊惶。
　　“十四……十四……”
　　沈骨松开一只手，初然便逮着机会要挣脱，“等等……”
　　她喉间微滚，看着沈骨那双墨色眸子，狠了狠心，上前咬住了她的耳垂。
　　剧痛让沈骨骤然清醒。
　　她愣愣地看着脸色爆红的初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初然咬着下唇，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异样。
　　“阿然，你别生气。”沈骨忙解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就是……就是太喜欢你了，不知怎地就……”
　　她急得给自己呛了一下，拼命咳着。
　　初然把衣服整理好，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我说你了么？这么激动。”
　　“我不是故意的，阿然。”沈骨讷讷道，初然瞪她一眼，“从前没见你这般……积极。”
　　她往前迈步，身子一僵。
　　沈骨以为她怎么了，忙上前道：“怎么了？”
　　初然轻声道：“无事，我去沐浴。”
　　沈骨点头，“好，那我去为你放水。”
　　“不用，”初然道，“我自己去。”
　　沈骨便在屋里等着，初然去了浴房，在浴桶中洗漱。
　　良久，她长叹一声。


第98章 妖龙轮回簿是空的
　　——时间回到不化骨事件——
　　冥界诡御师走在厉燃与祁淼的前面，厉燃只知道他是不知山内那个搞占卜的，却没想到他是冥界的人，而且，与祁淼相识。
　　他想起了那三生泉中的记忆，想来，当时的动静，这诡御师也是知晓的。
　　但他和祁淼从仙尘岛中离开，唐午一人要带着星辰宗和玄灵宗的队伍，未免也太过于艰难。
　　唐午那性子，说不定要自责。
　　他们路过生死阁，被拘押的幽魂陆续走进阁内，青蓝色灵火照在他们或麻木或惶恐或冷静的脸上，厉燃看得出神，祁淼捅了他一下。
　　“瞧什么呢？赶紧往前走。”
　　厉燃应了一声，问诡御师，“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你想恢复记忆吗？想知道的话就随我来。”诡御师发出的嗡鸣声让厉燃感到不适，他问道，“所以你要带我去三生泉？”
　　祁淼脚步一顿，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厉燃，红唇微张，“你……”
　　厉燃点头，神色冷静道：“阿淼，我想起来了一部分，关于三生泉的记忆。”
　　“所以，你不要再瞒着我了。”他沉声道。
　　祁淼目光中透着闪躲，但厉燃坚定地拉住了她的手。
　　“既然我们从前相爱，那么现在，也不应该改变这份爱意。”他像从前那样紧紧握住祁淼的手，“阿淼，无论我有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你都不能再离开我了。”
　　“……傻子。”祁淼低声说，厉燃笑了笑，“傻子需要你在他身边，否则傻子会变成疯子。”
　　一旁经过的怨魂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脸色变得越发阴沉。
　　“爱情！”怨魂哈哈大笑，“爱情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你们这群傻子，无情道才是最好的归宿！无情道啊！”
　　冥界士兵架着怨魂离开，只听他还在喊着“无情道！”“坏我道心”“千刀万剐”之类的话，也是可怜。
　　诡御师继续往前走，厉燃祁淼走到三生泉，发现他还在往前走，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轮回路上有士兵拿着一个灰黄色的破烂本子念着姓名、投胎时间还有身籍，人、妖、魔三籍的选择要通过生死阁审判决定，罪大恶极的下炼狱，不愿轮回的留在冥界当差收鬼。
　　但诡御师依旧往前走着，这轮回路也不是他们要到达的终点，二人跟着他往前走，这路太长太远，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厉燃自己算时间，大概有两三个时辰，忍不住喊道：“无脸师，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你能不能吱一个声？”
　　“不许无礼。”祁淼嗔道，厉燃撇了撇嘴，“行吧。”
　　诡御师忽地停下，厉燃祁淼发现他们原来是走到了岔路，桥下的冥河暗沉沉的，飘着纸船青火，而诡御师面前一共有三条岔路。
　　“左妖，中人，右魔，分别为通往各籍轮回阁的路，记载着所有诞生、存活、死亡的各界之民。”诡御师道，“仙界虽不在六界之中，但那些上仙若陨落了，便会根据自己原来的身籍在轮回阁中显示出轮回的过去与未来。”
　　“原来是这样，那你带我们来这里，是认为我可以在这轮回阁中恢复自己的记忆吗？？”厉燃问道。
　　“不是。”诡御师淡淡道，“来到这里并不会让你恢复记忆。”
　　厉燃：“……你说话真有意思。”
　　来到这里不能恢复记忆，那之前问他要去哪里，还回答那样的——
　　“虽不能让你恢复记忆，但可让你找到一个能够恢复记忆的契机。”诡御师道，“你可知你是如何失去记忆的？”
　　厉燃愣了愣，思索。
　　“我不记得了，但根据唐师兄说的话来看，我应该是在一场动乱之中被伤到了大脑。”他说，诡御师点头，“不错，你被伤到大脑之后，只失去了与祁淼掌门相爱的记忆，因为这是你最深刻的记忆，也是你倾注感情最多的记忆。”
　　诡御师走上了左边的桥。
　　他们来到桥的尽头，有一处像是乘凉一样用的亭子。
　　亭子四个角纷纷刻着龙像，而亭子的中间摆放着一本巨大的书，上面写着“妖界轮回簿”五个大字。
　　诡御师手一挥，那轮回簿便自己翻了起来。
　　“轮回簿是按照每个族群生死时间线来记录的，轮回者会有所记录，留在冥界或是坠入炼狱者也会有所记录。只有灰飞烟灭者再无轮回可能，他们的名字便会永远暗下去。”
　　“但妖龙一族，从妖神龙渊那一代开始算，总共十八代子嗣，除了第十七代两位以及十八代一位妖龙后裔，妖龙轮回簿是空的。”
　　厉燃和祁淼还来不及消化妖龙一族还有后裔活着的消息，便被诡御师最后一句话震撼得说不出来话。
　　诡御师转过身，兜帽里的脸依旧是一片漆黑无形。
　　“二十年前有人闯入了冥界，来到了轮回阁这里，却发现包括妖神龙渊在内的妖龙轮回簿是空的，说明死去的妖龙后裔没有轮回，也没有进入冥界。当然，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死。”
　　“怎么可能！”厉燃道，“妖龙一族不是早该在万年前就灭绝了吗？”
　　“二十年前，妖龙一族数量还是很可观的，”祁淼淡淡道，厉燃回头看她，“但就在那场动乱之中……我也以为妖龙一族已经全部灭绝了，但没想到竟然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她叹息道：“活着也好，但我就怕他们一直预谋着什么，他们一定想方设法地要报复仙门百家，这次仙尘岛开启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厉燃道，祁淼还没拒绝，诡御师便道：
　　“二十年前的记忆，需要由你自己去寻找——当初你被龙怨袭击，妖龙的诅咒会让你痛失所爱，若想恢复记忆，则要解除妖龙的诅咒。”
　　厉燃道：“怎样解除？”
　　“想要解除诅咒，就需要让龙怨消散，而龙怨消散，就必须要让妖龙一族重新振兴，让妖神龙渊活过来。”
　　“这不可能。”厉燃断然道，“绝不能让六界再变成万年前那样！”
　　诡御师静静看着他们，“世代皆道龙渊同魔煞神为非作歹祸乱六界，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本就是魔煞神的谎言？”


第99章 叶一行赠同心锁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既然你现在没法让我恢复记忆，便把我和阿淼再送回仙尘岛便是了。”厉燃冷冷道，诡御师说，“来到了冥界，便已经脱离了仙尘岛的禁制。”
　　厉燃骂了一句不好听的话，祁淼也神色严峻，“我的弟子们还在那岛中，没有办法回去了吗？”
　　诡御师道：“厉峰主，我曾提醒过你，你的卦象是大凶，所以不进岛对你是好的。上一次是龙怨，这一次是不化骨，那下一次呢？”
　　“你——”厉燃顿住，剑眉狠狠皱了起来。
　　“现在还请两位在冥界好生修养。”诡御师道，“冥界与仙尘岛流速相近，你们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出去了也过不了几天。”
　　“这样也好。”祁淼道。
　　不化骨的袭击让厉燃的伤势里蔓延着一种霸道强劲的鬼气，难以愈合，二人便在冥界待了许久，厉燃也逐渐想起了一些与祁淼相爱时的记忆。
　　当他们再回到人界时，已到了初然二十岁生辰的时候了。
　　……
　　御罗尊晒着太阳喝着酒，看着沈骨练剑，他咂了咂嘴，对沈骨道：“你可知七月的最后一天是初然的生辰。”
　　沈骨应了一声，“我知道，叶师姐告诉我了。”
　　“你打算准备什么贺礼呀？”御罗尊眯眼笑道，沈骨收起了剑，沉稳地将剑收回到剑鞘中，“目前还没有想好。”
　　她偏头看向御罗尊，也微微一笑，“您怎问起这个。”
　　“为师看你心情甚好，想来是与那小丫头进展不错。”御罗尊道，沈骨耳尖染上薄红，“师父，你别瞎想。”
　　“为师还没说你们什么进展呢。”御罗尊逗她，“你这般紧张作甚？”
　　沈骨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午后我要去寻二哥，先告辞了，师父。”她脚尖点地速速跃远，耳尖的红蔓延至脖颈。
　　御罗尊手里拿了个小酒壶，轻轻抿着，感慨万千。
　　沈骨跃到竹林之下，走向内门弟子屋舍的方向，只见武齐正与一人说说笑笑，抬眼瞧见她，便招了招手，“师妹师妹～”
　　沈骨走过去，“武师兄。”
　　武齐哈哈笑着，给身侧的俊朗男子介绍，“来，大哥，这是叶一行的妹子，沈骨。”他又对沈骨道，“阿骨，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表兄武都，待神女生辰一过，我便要回母族探亲了。”
　　“武都大哥，幸会。”沈骨作揖，武都和蔼托起，“都是自家人，不必行礼。”
　　武齐道：“就是啊，阿骨我跟你说，我要回去探亲，你们可同我回山庄玩？定会好好招待你们，当自己家一样便是。”
　　沈骨笑道：“师兄邀请，定是……”
　　她迟疑一瞬，又歉疚地笑了笑，“不知师兄会邀请多少人去山庄？”
　　武齐挑眉，“目前嘛……”他思索片刻，目光中透着些揶揄，“就你同意了，叶一行那小子没打算来，阿骨，不如就你一个人同我回家。”
　　武都在一旁无奈摇头，“齐弟，追女孩不是你这样追的。”
　　沈骨一愣，武齐也连忙解释，“大哥，我没有——”
　　“武都大哥，沈骨已有心悦之人。”沈骨认真说道，“武师兄待我，乃是兄长待妹妹一般。”
　　武都：“啊……那是我误会了，沈骨妹子你别介意。”
　　武齐忽然对沈骨挤眉弄眼，摆着怪脸，沈骨莫名其妙，“武师兄，你怎么了？”
　　武齐翻白眼，拉着武都往屋舍方向走，沈骨不解。
　　“十四。”
　　后背被温软覆盖，耳边被热气吹拂，沈骨红着脸，“阿然……大庭广众之下，我们还是……”
　　初然挑眉看着前方，那武都想要回头，被武齐掰着脑袋往前走。
　　“你觉着我拿不出手么？”她松开沈骨。
　　“说什么傻话，我是怕影响你。”沈骨急急回身，却见到初然狡黠的眼神，“那么，十四便同我一起去散散步好了。”
　　初然要牵手，沈骨心有顾忌没有去牵，初然收回手，没说什么，二人在内门里走着，远远听见辉耀台的动静，看来是有人在台上比拼练剑。
　　初然轻轻道：“十四。”
　　沈骨自然知道她心里不高兴，缓声道：“阿然，你如今——”
　　“我不想听。”初然道，“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
　　她盯着沈骨，面色沉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无需因为这一点拒绝而对我感到愧疚。”
　　遥远而轻微的打斗声依旧持续着没有断，沈骨凝视着面前这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孩，暖意在心口蔓延。
　　“我们是道侣，十四。”初然认真道，“而且，我以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沈骨喉间滚了滚，声音沙哑，“我知道。”
　　初然便粲然一笑。
　　“所以，作为道侣，你要送我什么生辰礼呢？”
　　话题转得太快，沈骨眨了眨眼，无奈道：“我还没有想好送你什么……明日就是你的生辰，想来也会有很多人要送你生辰礼。”
　　“可我只期待你给我的生辰礼。”初然眸光亮得惊人，沈骨一阵脸热，“可……我觉着你什么都不缺，我送的东西定是不想别人那样送你的好。”
　　“你说的倒也对，”初然道，“我最缺的就是沈十四，最最缺的就是沈十四的爱，如今这两样都有了，我是什么都不缺了。”
　　情话动人，沈骨心神一荡，忍不住上去握住她柔滑细腻的手，“阿然，我——”
　　“三儿。”叶一行道。
　　初然也忍不住在沈骨面前发出了一声极为不满的啧声。
　　沈骨安抚地摸着她的手，转过身温和道：“二哥。”
　　叶一行大步流星上前，神色淡淡，仿佛已经习惯她二人的亲昵举止，“你说午后要找我，干脆现在说了吧，我也不想打扰你二人的独处。”
　　他看向初然，道：“你不用避嫌。”
　　初然无声勾起冷冷的一笑，想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要避嫌”，但她想了想，这样得不偿失，也就作罢。
　　虽然十四怎么样都会疼她，自己却也得好好表现才是。
　　更何况叶行现在对她来说算是兄长。
　　叶一行思索片刻，拿出两把银铁所制的金纹同心锁。
　　“你的生辰礼。”
　　初然惊诧。


第100章 清晨的贪欢
　　初然是从未想过叶一行会赠礼给她。
　　更何况是含有祝福意味的同心锁。
　　这是……认可了她与十四之间的道侣情意？
　　沈骨自是感动，又是惊喜，“二哥……”叶一行哼道：“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不会送礼的。”
　　他语气很不耐烦地把同心锁递给初然，“拿好，找个地方扔了。”
　　初然垂眸看着那两把锁，伸手接过。
　　“多谢。”她轻声道。
　　叶一行收回手，撇了撇嘴。
　　“这几天内门里传言说神女变性子了，想不到是真的。”
　　他说着又看向沈骨，“三儿，你既是有了自己的生活，二哥便不会拦你。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我也记得，现在，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
　　沈骨点了点头，“全恢复了。”
　　“你是沈十四。”叶一行道，沈骨再次点头。
　　叶一行面上难掩失落，他沉默几秒，道：“那么你以后，是想跟穆石回玉城么？”
　　“不。”沈骨意外道，“你怎会这样想。”
　　“你已记得自己的过去，怎会不想回玉城？”叶一行道，沈骨摇头，严肃地看着他，“二哥，难道我记起了一切，便要离开你么？我不会这样做的。”
　　“如今你和穆石都在星辰宗，十四为何要回玉城？”初然不动声色道，叶一行迟疑不定，“你……不回去么？”
　　“不回去。”沈骨道，“云十七目前下落不明，我回玉城作甚？我的兄长、师兄还有爱人都在这里，我为何要回玉城？”
　　爱人……初然羞红了脸，捏了捏沈骨的手掌心。
　　叶一行松了口气，“那便好，”他叹道，“你是有自己的家的，二哥怕你离开，你会觉得二哥这样很自私吧。”
　　沈骨温声细语，“二哥，这些年来你我相依为命，我怎会因记忆恢复而将你抛下呢？我早已把你当做亲生兄长来看。”
　　叶一行缓和神色，道：“那么，我便没有什么要与你说的了。”他转过身欲离去，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沈骨道，“你要去武齐母家么？”
　　“二哥你不去么？”沈骨不解，叶一行耸肩，“去，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就去。”
　　初然道：“我也去，十四。”
　　沈骨知道她刚才听到武家兄弟说的话，定是心里不大痛快，便哄道：“好，我们一起去，到时候你我同住一屋便是。”
　　叶一行：“……告辞。”
　　初然看着他纵身一跃，钻入了那树林中，“十四，回我寝屋可好？”
　　沈骨想起前些日子发生的旖旎之事，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她原以为自己是个端庄克制之人，却没想到在那越发热烈的缠绵中失控，甚至自己的掌心已覆上阿然的……
　　她急急忙忙地抬眼，撞入了初然幽深的眼眸中，一时之间，竟身子僵硬，一动也无法动了。
　　初然的温柔呢喃如柔水般流入她耳中。
　　“我的好十四，你在怕我么？”
　　沈骨咽了咽唾液，低低道：“没有……”
　　初然轻叹，从那日后，沈骨便不再有过那般强势的时候。
　　就连亲吻，也是浅尝辄止。
　　让她意犹未尽，又不敢逼得太狠。
　　心里的恶念已经吞噬了她的理智，十四那么好，却被她步步紧逼，步步引诱——直至无法收场的疯狂。
　　初然知晓自己的心里藏着一只怪物，她想要十四彻底拥有她，只有这样，她才能完全相信十四不会离开她。
　　她的傻十四，有时也太正直了些。
　　-
　　二十岁生辰当天，初然坐在床上，从冥想状态苏醒。
　　她释放神识俯瞰着辉耀蜂，第一时间去往了内门弟子的屋舍——一个轻盈的身影在长梯上飞速移动，神识飘了过去，不动声色地飘在那俊秀女子头顶上。
　　沈骨上了峰顶，来到初然所住的院子前，屈起手指刚想叩门，犹豫一瞬，还是选择偷偷跳进了院子里。
　　她来到初然所住的卧房，初然的房门很少锁起来，沈骨推开虚掩的门，发现初然床边的床幔已放了下来。
　　沈骨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指尖轻轻挑开床幔，望着躺在床上睡得安宁的女孩，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初然迷迷糊糊地轻哼，在被褥里翻身，呼吸绵长。
　　沈骨无声偷笑，小心翼翼地上了床，钻入被褥里抱住初然，手掌覆在她柔软温热的腹部前，闭上眼睛。
　　片刻过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入了她的怀里，沈骨睁开眼睛，发丝掠过下巴引起一阵痒意。
　　沈骨疼爱地揉着她的头发。
　　“今日是你二十岁生辰，阿然。”
　　初然睁着朦胧的眸子，亲了亲她喉间的疤痕，“十四，你怎在这里？”她声音娇软，毫无平日里那番冷然与傲气
　　沈骨太喜欢她现在这种可爱模样，忍不住往被褥里缩着身子，趁初然还迷糊时便吻住了她有些干裂的唇。
　　……
　　沈骨低语：“好孩子……”
　　初然呼吸急促，眸中晕着化不开的幽蓝，声音里带着些哭腔。
　　“十四……”
　　沈骨痴痴吻着，仿佛听不到她说的话。
　　……
　　血麟一顿一顿地跳动着，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痒痛。
　　它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细细碎碎的鳞片在血肉里轻轻刮过。
　　沈骨轻叹口气。
　　……
　　初然闭眸等了一会儿，心中不解。
　　再睁开眼，便看见沈骨眸中一片清明。
　　初然便知道她不会做了，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下去。”
　　沈骨深吸一口气，她是费劲心力才将身体里的那股躁动彻底压抑下去，这种感觉很不对劲。
　　……好像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没有起身，低头吻了吻初然的鼻尖：“阿然，我还没准备好……我怕……”
　　初然扬起眉毛：“你怕什么？”
　　她一个要被吞下去的都没怕！
　　“我……”沈骨叹道，她克制自己，更不痛快，“我怕惹你不适……暂时还不可以。”


第101章 被掌门抓包对峙
　　初然又羞又恼。
　　“谁初次……初次双修……就能适应的么？”她生气极了，将沈骨推走，“你就是胆小，不敢。”
　　沈骨匆匆起身，“阿然，我没有——”
　　初然身形骤然一滞，然后勾了勾指尖，那白金色弟子服便飞到手边，她迅速穿好衣裤鞋靴，转过身看着沈骨，脸上的薄怒还没有消去。
　　“你，快点下床。”
　　沈骨听话下床，穿好鞋靴，也在这时，一道严厉而冷怒的声音在初然卧房里响起。
　　“初然。”
　　沈骨浑身一寒，直接跪下行礼。
　　“参见掌门。”
　　初然向前迈了一步，礼貌地作了一揖，“掌门。”
　　初雨烟深深望了跪下的沈骨一眼，眸中意味不明，“本座神识探入你寝院，却不曾想会被你的神识阻拦在外，初然，你如今修为高涨，也越发不知礼数了。”
　　“我有自己的生活，不必掌门事事操心。”初然语气甚是礼貌，但那字里行间依旧透出她的逆反心思。
　　“沈骨，你起来。”初雨烟没有搭理她的话，沈骨起身，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被掌门捉了个正着。
　　初然此刻语气才微微沉下来，“我让她来的。”
　　初雨烟温和道：“沈骨，你如今已是内门弟子，但仍不可逾矩，明白么？”
　　沈骨沉默一瞬，低声道：“是，掌门，沈骨明——”
　　“什么叫逾矩？”初然冷冷笑道，“你每次都要擅自用神识闯入我寝院，便不是逾矩么？”
　　“我并未同意掌门进我寝院，但掌门依旧这样做了，这叫逾矩。”
　　“而沈骨待我好，在仙尘岛中救我于水火之中，她虽是内门弟子，我却愿意让她进我寝院，这不叫逾矩，掌门所做之事才是逾矩！”
　　“阿然——！”沈骨去拉初然的衣袖，初然却径直牵住了她的手，眉眼间透着傲气。
　　“我就是喜欢沈骨来我屋中，她每时每刻在这里我都愿意！”
　　初雨烟微微蹙眉。
　　“你怎还是孩子心性。”她批评道，“你如今年轻有为，仙门百家多少人羡艳不已，就在半个时辰前，已有人上门向星辰宗提亲了。”
　　沈骨如雷轰击一般，愕然抬起头。
　　初然的声音里忽现戾意，“那就打发他走。”
　　初雨烟叹道：“贺原是你世兄，贺家与我们初家世世代代关系紧密——”
　　“要嫁你去嫁，与我何干？”初然脸色阴沉，初雨烟不恼她的不敬之语，反而摇头叹息，“无论怎样，你都该自己去见他一面，毕竟你们从小相识。”
　　她看了看神色煞白的沈骨，缓声道：“你先回内门，今日是神女生辰，所有弟子都会得到一份礼品。”
　　她说完后，身形便消失了。
　　卧房里静悄悄的。
　　初然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在不住颤抖，她强忍着心中升起的狂躁和暴戾，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很快便渗出了血流。
　　一只手温柔地掰开了她紧攥着的手指，拿出一点止血散撒在伤口上，冰冰凉凉，初然抬眸看着沈骨专注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够缓释心中的一切恶念。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看见你伤害自己。”沈骨低头淡淡道，初然抽回手，语气生硬，“你不问我别的男子提亲的事？”
　　沈骨轻笑，初然不知她何意，蹙眉道：“你不吃醋？不紧张？不觉得我瞒你了其他事情而生气？”
　　“为什么紧张？为什么要因你瞒我而生气？”沈骨伸过胳膊把她揽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唇上轻柔一吻，语气很是轻松，“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龙心狼胆，也敢上门提亲抢我的人。”
　　初然心里甜蜜，又倔强道，“那你不吃醋？”
　　沈骨低头认真看着她，“你没闻到酸味儿么？”
　　“没有。”初然轻嗅她身上，“哪里有？”
　　“没闻到也没关系，”沈骨笑意微敛，严肃地对她道，“若那人来骚扰你，我定会打得他满地找牙。”
　　初然靠在她怀里，闷闷道：“贺家同初家是世交，贺家如今已搬至雪穹峰下隐居，他们家族内部的功法是不传给任何外人的，那贺原比我大五岁，天赋也很好，这一次提亲，也许是从外界听闻我踏入洞虚之事，想早些来定下日程。”
　　“世交又如何，你父母有想过定娃娃亲么？”沈骨淡淡道，初然迟疑，“掌门提过一次，我父亲和贺世伯年轻气盛之时，常在仙辰大陆四处游历，二人曾说过，以后若有后代，定要来个娃娃亲。”
　　沈骨冷哼，初然见她这般，心里自是欢喜，亲了亲她的下巴以示安抚。
　　“我并未见过那贺原的模样，那时我两识还未恢复呢。”
　　“我自是信你，只是想不到那贺家竟真把这事当了真。”沈骨轻笑，“阿然，我是不会把你放走给任何人的。”
　　初然的的确确未见过她这般强势而傲气十足的模样，以往都是自己疯狂吃醋，沈暗之事，也只是初见端倪而已。
　　“你先去大殿见那些送来贺礼之人。”沈骨摸了摸她的脸，初然便道：“你也会上门来提亲么？”
　　沈骨抿唇，眸色沉沉地望着她，“阿然，我拿不出聘礼，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初然扑哧一笑。
　　“那你就不能上门提亲啦，”她倚着沈骨笑眯眯道，“不过，就算你拿不出聘礼又如何，我拿得出聘礼娶你。”
　　沈骨耳尖通红，“哪能……让你娶我。”
　　“怎么不行了，”初然奇道，“你我都是女子，我娶你又何妨？”
　　“就是……不太合适。”沈骨小声说，初然逗她，“怎么不合适？你娶我和我娶你，不都一样……唔……”
　　沈骨低头去堵住她的唇。
　　-
　　叶一行始终没找到沈骨，他心想自家妹子肯定是和那初然待在一块，虽然已经接受，心里却也老大不是滋味儿。
　　阿骨自从谈情说爱后，与兄长相处的时间也越发少了。
　　他暗叹一声，听见了夜远星的欢喜呼唤。
　　“师姐！”
　　叶一行便眼睁睁看着叶漫止站在山坡之上，那夜远星欢腾地奔上了山坡，扑到了叶漫止的怀中。
　　叶一行顿时警铃大作。


第102章 沈骨打莫开
　　“初世妹，许久未见。”一位仪表堂堂的温润男子对初然作揖行礼，初然负手在身后，不予理会。
　　初雨烟语气严厉，“阿然。”
　　初然挑了挑眉，对贺原淡淡道：“许久不见，贺世兄。”
　　贺原并不计较她的失礼，笑着拿出一个盒子，“世妹笑纳。”
　　初然不动声色地接过，收到储物戒中，也没打开看一眼。
　　一旁的贺礼之人甚多，初然便道：“贺世兄不如随世伯坐下，我还要去迎接客人，先不能陪你聊了。”
　　贺原笑道：“无妨，世妹且去忙自己的事便好。”
　　初然欲转身，想了想，又当着宗门长辈、贺家世伯以及其他客人面，对贺原一本正经道，“贺初两家之交，初然从未忘记，日后若有机会，初然会带着道侣亲自登门，拜访世兄。”
　　贺原愣怔，“初世妹，已经有道侣了么？”
　　唐午在一旁挥扇，望着刚刚才回来的厉燃，悄悄传声：“你和祁淼怎么样了？”
　　厉燃面不改色：“不告诉你。”
　　唐午：“……哼。”
　　“温柔大方，体贴疼人，爱吃醋还黏人，所有的钱都会给我花，是青梅竹马，从小便互相喜欢。”初然柔柔一笑，“世兄可要见一见。”
　　短暂的沉默。
　　“阿然，休要胡言。”初雨烟道，看向初然的眼神微微带着些探究。
　　贺原便道：“掌门，若是初世妹已有了心悦之人，那么贺原今日所作所为便是唐突了，还望初世妹不要生气。”
　　初然道：“不生气，望世兄不要放在心上。”
　　贺原温和道：“这是自然。”
　　他悄悄传声给初然：“其实我也是被逼的。”
　　初然莞尔。
　　-
　　初然的二十岁生辰，仙门百家皆派人来此道贺，定亲之事不了了之，贺原便和初然聊一些与修为灵器相关的事情。
　　初然随口敷衍几句，分出神识往外飞，却被实力更高的修士神识拦住了。
　　唐午站在厉燃与祁淼之间，慢悠悠挥扇，见初然回头，他报以微笑。
　　初然转过脑袋，无语至极。
　　当仙盟三位长老也到来，大殿像是水沸一般热闹了起来，纷纷上前寒暄。
　　“掌门，内门中有人斗殴，我去看看。”唐午忽然走近初雨烟，语气温和地说道。
　　初雨烟点头，“你去处理便好。”
　　唐午踏出大殿，闪身消失，贺原在一旁传声道，“今日乃是神女生辰，竟还有人不知趣地斗殴。”
　　初然道：“仙辰大陆无奇不有，更不用说好斗之人了。”
　　“我想去凑凑热闹，世妹可同我一块去？”贺原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里透着兴然。
　　初然也不想待在大殿，便道：“好。”
　　二人在初雨烟的同意下离开大殿，一离开大殿，初然便迫不及待放出神识去寻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
　　——脸色骤变。
　　她御剑飞离峰顶，贺原还来不及跟着，便见不到她人影了。
　　“……这么急着看热闹么？”
　　辉耀峰半山腰要比大殿还要热闹，内门、外门弟子俱是待在一块围观，据围观的内门弟子道来，这场斗殴从内门打到了外门。
　　“谁跟谁打？”
　　“莫开被沈骨压着打！”
　　“真的假的？莫开可是元婴！”
　　“你傻子吧？沈骨的剑意可与大乘剑修媲美！”
　　“她不没拿出剑吗？”
　　“沈骨！”唐午用灵力逼开沈骨，只见她满眼通红，一向温和的面容此刻已充满憎恶与恨怒。
　　发丝黏在嘴角，她用手背抹掉，冷冷地盯着地上捂着腹部艰难爬起来的莫开。
　　“唐峰主，您要作出什么惩罚，沈骨都不会说一个不字。”沈骨墨眸中冒着一点精光，亮得骇人，“但今天，我必须要教训他！”
　　莫开嘴角破了，脸上也满是伤痕，他冷冷勾起唇，挑衅般地看着她，“沈师妹，你未免也太大题小做了，我不过是开个小玩笑——”
　　沈骨几乎冲到了他面前，唐午掷出灵扇，沈骨挥出的那一拳便打在了那灵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一旁围观的弟子们纷纷捂住耳朵。
　　唐午厉声道：“沈骨，你若再肆意妄为，本座便要将你带去掌门面前定罪，你好好想想！”
　　沈骨攥着拳，一双通红眼睛紧紧盯着被灵扇护着的莫开。
　　“十四！”焦急慌乱的声音如泉水般流入她心里，沈骨微怔，目光在那些围观的人搜寻。
　　没有阿然……
　　唐午见她停住行动，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这莫开开了什么玩笑，竟让好脾气的沈骨这般反应，若是像长生泉那天因初然的事爆发，莫开还能活么？
　　等等，初然？
　　唐午收回灵扇，冷声质问莫开，“你开了什么玩笑，让同门师妹这般不快？给她道歉。”
　　莫开微微一笑，冲着沈骨行礼道歉。
　　“抱歉，沈师妹，是我说话不当，开玩笑没有度。”他诚恳地认错，“日后我不会再那样开玩笑，也不会说那种类似于——”
　　“闭嘴。”沈骨吐出两个字。
　　她冷冷地看着莫开，“你若再说一个字，我会让你后悔为什么轮回投胎成人。”
　　莫开直起身子，笑而不语。
　　“莫开、沈骨二人皆关入自省阁一日。”唐午道，“看在今日是神女生辰上，惩罚从明日开始。”
　　这般处理，看似不偏不倚，实则偏向沈骨。
　　唐午悄然离去，心里暗叹。
　　他的命数若是飞升，也该是月老。
　　人群纷纷散去，莫开的同伴此时才敢到他身边，而叶一行、武齐、穆石、叶漫止和夜远星则在不远处看着沈骨。
　　几人其实早就到场，但见沈骨这般狂怒，想来也是与初然有关系，他们心知无法劝阻，便只能在旁边看着。
　　沈骨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莫开则是一边揉着脸，一边与同伴说说笑笑着离开，丝毫不把被打之事放在心上。
　　被打的人如此痛快，打人的人如此痛苦。
　　初然静静地站在山坡前，望着远处的密林，贺原见她没有过去，便也没有去看热闹。
　　“初世妹，你好像不开心。”
　　初然抬眸，眼底一片阴郁。
　　“我很好，应是她不开心才对。”


第103章 成亲了才可以
　　沈骨捂着心口，慢慢走出密林，穆石和叶一行上前想要宽慰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武齐开玩笑说要她打得狠一点莫开才乖，被叶一行给了一记眼刀。
　　叶漫止静静思索，夜远星则眯着眼睛看其他地方，“师姐，你看那是神女么？”
　　沈骨瞬间抬头，朝着她仰头的方向看了过去。
　　初然一袭白金色服饰，身侧站了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子，沈骨怔怔看着，直到初然离开那山坡出现在自己面前，犹在失神。
　　初然一言不发，牵着她的手便走。
　　在现场的几人仿佛被她忽视了，叶一行不愿再去管她俩的事，目光转向夜远星，心里面隐隐约约透着怪异之感。
　　该不会两个都是……
　　这是什么道理？都让他这个兄长碰上了？
　　他忽然看着一旁的武齐，忽觉悚然。
　　被莫名揣测的武齐毫无所觉，饶有兴趣地看着沈骨初然离去的背影，笑嘻嘻道：“神女最近越发温柔了，对不对，叶一行？”
　　他转过脑袋，只见叶一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诧异道：“你怎么了？”
　　叶一行：“……没什么，你以后离我远点！”
　　武齐：“嗬！叶一行你又嫌弃我！我就要黏着你！”
　　他大喝一声，扑向叶一行，叶一行像避鬼一样，“滚滚滚——”
　　一旁孤零零的穆石：“……好像没我什么事了。”他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想念不知所踪的云十七。
　　-
　　“你听到了什么？”初然道。
　　“你莫问。”沈骨低声道。
　　初然淡淡道：“我不问，但我也猜得出来莫开说了什么。”
　　沈骨攥着拳，骨节泛白，墨眸里晦涩而暗沉，无法言明的情绪在疯狂翻涌。
　　初然却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
　　“那张脸看着纯吗？”
　　沈骨骤然抬头，紧紧盯着她！
　　“修为涨得这么快，一定是跟人睡过了吧。”
　　沈骨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色在唇瓣上弥漫开来。
　　“这种不听话的女人，也就图一睡快活一下，玩玩就可以扔了——”
　　她的肩膀被沈骨紧紧捏住，又迅速松开，生怕把她弄疼了一般。
　　“别说了……”
　　沈骨眸中有一丝血色在蔓延，声音破碎颤抖。
　　“别说了……”
　　初然平静地看着她，唇角挂着凉凉的笑意，“十四，我早已习惯这些声音了。”
　　沈骨猛然摇头，只想要狂声嘶吼，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双手颤抖着摸上初然的脸，心疼到不舍得用一点力。
　　“我是瞎子，是哑巴，是魔族留下来的余孽，是个无用的废物，这些话从小我便听惯了。”初然看着沈骨，眸色柔和了些，“我不会爱别人的，可你给我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十四，你毫无保留地爱我，所以我选择去爱你，并且会一直爱你。”
　　她上前拥住沈骨的身躯，温柔地说：“我是个自私的人，十四，我只想做唯一拥有你的人，你离开后，我痛不欲生，我活不下去了。什么星辰宗神女，什么修为名声，我皆不在意。”
　　“他们不该这样说你。”沈骨声音哑得厉害，温热的泪水滚入初然衣领内，“我的阿然……那么好……”
　　“我在你心里好便够了。”初然道，沈骨摇头，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后颈，“不够……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很好……”
　　初然失笑。
　　“怎么可能会每个人都认为我好，这世上总会有讨厌你和喜欢你的人，对我来说，我爱的人心疼我爱我就已经足够了，那些讨厌我的人生死与我何干，他们对我的评价与我又何干？”
　　她拥着沈骨，温和道：“不生气了好不好？你还没送我生辰礼呢。”
　　沈骨泪水本来消去了些，此刻又涌了出来。
　　“我没用，不能上门提亲，”她喃喃道，“也做不到突破境界，也找不出能送你的礼物。”
　　初然扬起眉毛，小声在她耳边暧昧低语。
　　沈骨红着脸，抹去了眼泪，有些结巴。
　　“这样……这样不妥，我们成亲了，才可以……”
　　初然嘟哝着掐她腰间软肉，“你就这般正人君子么？”
　　……好不容易把媳妇哄好了，算了。
　　-
　　于是，初然二十岁生辰当天，仙门百家纷纷前来献上贺礼，内外门弟子也都得到了一份礼品，沈骨因为这事又念叨着要没收走莫开以及他同伴的礼品，被初然软言哄劝。
　　末了，二人当天晚上共睡一屋，初然坏心眼地去撩拨沈骨，哪想沈骨有了清晨的教训，已经能定住心神，稳住防线。
　　“那你给我挠痒痒。”初然缩她怀里撒娇。
　　“好。”沈骨自是答应，初然换了个更加紧密的姿势，与沈骨相贴，闭上眼的同时还说道：“你如今这般克制，日后我就怕你食髓知味，破了道心。”
　　沈骨耳垂通红，“不会的。”
　　“不信。”
　　沈骨想着她说的话，心不在焉地挠着痒，她走神良久，再低下头时，初然已经舒服得睡着了。
　　她的阿然耳濡目染，小心思也越发多了。
　　……
　　冷月挂在夜空中，投下皎洁的光芒。
　　厉燃在山下送祁淼，二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
　　“我已将妖龙轮回簿一事告知于仙盟长老，想来，他们会有所防备的。”厉燃道，祁淼点头，“回了玄灵宗，我也会让弟子们多加小心……还有，你保重。”
　　她声音越发低沉，厉燃静静听着，倏然上前将她搂在怀里。
　　祁淼并未挣脱，她闭上眼睛，只听厉燃轻声细语地说道：
　　“阿淼，我虽忘了许多与你在一起的记忆，但我的心，一直是爱你的。”他认真道，“三生泉下，你我已决定彼此相守，这一世，自是要一直守下去。”
　　他松开祁淼，眼中充满柔情。
　　祁淼垂下眼眸，低低应道：“嗯。”
　　厉燃看着她远去，久久伫立在原地。
　　祁淼从山脚来到青角镇，虽已至深夜，镇子上仍烛火通明，有一戏团在唱着古老传说，与一个修炼苍生道的仙帝有关，祁淼听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今夜的风很是凉爽。
　　祁淼在人群中前进，与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擦肩而过，他手上的糖葫芦已经化了，糖水流在手上，也滴在了祁淼的衣服上。
　　“抱歉，这位姑娘。”那年轻人歉疚地笑了笑，祁淼摇头，“没事。”她掷出一道符清理了身上的污渍，继续往前走。


第104章 节制一点
　　沈骨在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
　　她没有忘记自己有一个禁闭。
　　只是才踏出卧房，便见到院中央站着一个人。
　　沈骨鞠躬行礼，“掌门。”
　　初雨烟没有转身，淡淡道：“她不会听见你我之间的对话，所以，我现在问你什么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我。”
　　“不是掌门的立场，而是作为阿然的亲人。”
　　沈骨微微屈起手指，站直了身子，“您说，我会如实回答。”
　　初雨烟转身，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与阿然是什么关系？”
　　“道侣。”
　　“胡闹。”
　　“我是真心喜欢阿然，想要守护阿然。”
　　“你陪不了她多久。”
　　“我会寻到提升境界的法子，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只停留在筑基。”
　　“你从前对境界倒是不在意。”
　　“那时没打算与阿然相认，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已经相爱，几百年时间太少，我想要一直陪伴阿然。”
　　“你是阿然一心想要跑出宗门去找的那个人？”
　　“是。”
　　“她母亲的遗物在你那里？”
　　“是，那鳞片已融入了我的心口，维系着我的生命。”
　　初雨烟沉默良久，才喃喃道：“原是你给她换了命。”
　　沈骨一怔：“什么？”
　　初雨烟眸子幽深，语气里竟带了些歉意。
　　“阿然天降煞命，她体内拥有仙骨与魔骨，而那鳞片在她出世时便自动贴合在了她的后颈上，鳞片随着年龄一点点变大，让她自出世时便缺了两识，也无法修炼仙骨。”
　　“当宗族再度寻到她带回宗门，那鳞片不见，阿然也恢复了两识，最重要的是她体内的仙骨已经吞噬了血脉里带着的魔性，因此，我们便再次为她算了命。”
　　沈骨愣了愣，意识到了她话里的意思。
　　“所以……她那个时候不再是煞命了，对么？”沈骨怔怔道，“她成了这世间仙缘最好的修士，对么？”
　　初雨烟垂眸，“是。”
　　“所以我当时在仙尘岛算了命……那个命数原是阿然的。”沈骨低声细语，“那阿然算的命，应是我原来的命才对。”
　　她怔怔看着地面。
　　“沈骨，你对初然有恩，对初家有恩。”初雨烟神色严肃，在沈骨惊吓的目光中她行了礼。
　　“掌门！使不得！”沈骨连忙道。
　　初雨烟轻叹，“这份恩，我们还不了。”
　　沈骨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与愧意，虽才知道这件事，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感触。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阿然能不再受煞命折磨，而不是为自己的命在无形之中被人给换了而不甘恼恨。
　　她如今爱初然入骨，事情也不可挽回，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找到境界突破的法子。
　　“还请掌门不要将这件事告知阿然。”沈骨郑重道，“阿然本就因鳞片之事对我有所愧意，若她再知晓换命一事，定要痛得不能自已，我不想看见她那般痛苦。”
　　初雨烟怜道：“好孩子，你待阿然如此好，我也算了一桩心事。”
　　“阿然交给你，我也是放心的。”
　　沈骨差点没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掌门，您是说……”
　　“你们小辈的私事我自是不管，你与阿然也皆是成人了。”初雨烟语重心长，“但白日……那般也是不可取的。”
　　沈骨羞窘不已，“掌门您……看到了么？”
　　“那倒没有，只是见你们脸色红润，头发凌散，猜也能猜到发生什么了。”初雨烟道，“你们还年轻，日后也有许多时光，目前最重要的是修为，还是节制一点比较好。”
　　“不是——掌门，我们还没有——”
　　初雨烟闪身不见，沈骨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为一个苦笑。
　　这算是被承认了么？
　　她在院中央站了许久，才御剑飞往藏书阁，和御罗尊打了声招呼便上了小阁楼。
　　冥想一天一夜。
　　……
　　再出来时，初然在藏书阁下等着她。
　　“在自省阁关着的感觉怎么样？”她调侃道。
　　“还行吧。”沈骨笑了笑，“至少没有罚抄宗规。”
　　初然点头，轻描淡写道：“莫开先你一步离开了。”
　　沈骨牵过她的手，温声道：“不提他。”
　　初然侧过脸，朝她扬起眉毛，唇角笑意狡黠，沈骨看了心痒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倾身吻了吻那泛着微凉的脸颊。
　　御罗尊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眼睛瞪大，指着她们：“你你你你你——”他指了半天，话也没说完整，初然便傲道：“怎了，御罗，你羡慕么？”
　　御罗尊吹断了自己的胡子，生气地拿出一把扫帚开始赶人，“滚滚滚——”
　　沈骨一边护着初然，一边好声好气地和御罗解释，“师父，我和阿然已经——”
　　“你当老夫看不出来么？”御罗尊道，“哼！去了一趟仙尘岛，就私定终身，真是让人唠一辈子！”
　　“某些人关键时刻说的话才应该让人唠一辈子……”初然说着，用指尖划沈骨后腰，沈骨便意识到她在点自己，脸颊覆上薄红，“阿然。”
　　初然缩回指尖，笑吟吟地看着她。
　　御罗尊：“……我人还在这里呢。”
　　二人在他的驱赶下手牵着手逃离，穿过竹林来到辉耀峰的断崖前，听着瀑布水声，初然偏头，轻轻嗅着沈骨身上熟悉的香气，着迷地闭上眼睛。
　　“龙鳞无法取出来么？”她喃喃道。
　　沈骨望向她的眉眼间尽是缱绻柔情，“嗯，取不出来，我濒死之际，它救了我，我没有一颗完好的心脏，它维系着我的生命。”
　　“我想你恢复两识。”初然道。
　　“恢不恢复都没关系，”沈骨道，“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找到法子突破境界，这样就可以一直与你相守。”
　　初然怔怔看着她的心口，冷不丁问道：
　　“若取出龙鳞，你会死么？”
　　沈骨苦笑，“我总不能亲自尝试一下吧？”
　　初然垂眸静静思索，沈骨不想她老是想这些事情，便道：“阿然，若没有龙鳞，恶血崖那晚我便会死在你的面前，所以，你我该庆幸龙鳞融入了我残损的心脉之中——”
　　“十四，”初然用指腹压住她的唇，“也许……你该知道一件事情。”
　　沈骨眨了眨眼，“什么？”
　　“就是……”初然停顿，眸中迟疑。
　　她已通过龙渊的记忆知晓了龙赫和云十七的身份，也知道了父亲母亲的相知相许，还有龙渊为了护住一世情缘诞生作出的努力。
　　所以，十四是怎么被云十七带走抚养的？云十七知晓十四就是龙渊转世么？


第105章 不喜欢还提亲？
　　沈骨直接把初然揽到自己怀里揉着脸颊。
　　“在我面前你还要犹豫么？”她笑道，初然抿了抿唇，“我——”
　　“初世妹。”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
　　沈骨眸光闪烁，没有回头去看，初然思索一瞬，抬头吻了吻她的唇。
　　——当着贺原的面。
　　沈骨垂眸看她，神色不明道：“当着旁人的面，不好。”
　　初然弯唇，“贺世兄已知晓我道侣之事。”
　　“怎可能？”沈骨道。
　　“我已在大殿说了，所有人都听见了。”初然微笑道，“想来外界已开始传播星辰宗神女已与他人私定终身之事了。”
　　沈骨蹙眉，“任性。”
　　初然亲了亲她的下巴，呢喃道：“就是要任性。”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贺原在一旁看着，幽幽叹息一声。
　　“初世妹，这位是……？”
　　初然勾唇，执着沈骨的手站了起来，“我心爱之人，星辰宗内门弟子沈骨。”
　　贺原并未参与仙尘岛之炼，也不认识沈骨，前日看热闹，也只是以为沈骨是初然的朋友，却不曾想到二人竟是道侣。
　　“原来，我败给了你。”贺原开玩笑道，沈骨淡淡一笑，“贺公子说笑了。”
　　“贺世兄不喜欢我，他也是被世伯所逼。”初然拉了拉沈骨衣袖，沈骨本没有什么感觉，此刻听了这话，不满地皱眉。
　　“不喜欢还来提亲？”
　　她的阿然受了那么多委屈，在这嫁娶之事上还要受委屈么？
　　“沈姑娘别生气，是贺原唐突了。”贺原拱手歉意道，“贺原在这里祝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初世妹，刚刚掌门在大殿中说，仙盟将会在一月后展开一场比武大会，地点就在东观海，也就是海泽教坐落之地。”他认真地看着初然，“掌门决定这一次派你代表星辰宗参与比武。”
　　初然点头，“我知晓了，谢谢世兄。”
　　“那么，我便在一月之后，与初世妹、沈姑娘再见了。”贺原拱手，“贺原告辞。”他轻点脚尖，离开断崖，束起的墨发随风飘扬。
　　“又来个比武大会……麻烦。”初然哼道，沈骨用骨节轻柔抚摸她的脸，“我家阿然真是厉害。”
　　“又当我是小孩儿哄么？”初然嗔道。
　　但心里受用极了。
　　二人相拥在一起，享受着片刻安宁，沉默无言。
　　良久，初然才轻声道：“我去寻了那些曾被我波及到的师兄师姐，他们人都很好，即便当时心里有气，却也原谅了我。”她叹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好，伤人不利己。”
　　“你都去道歉了么？”沈骨皱眉，“若是那里面有人像莫开一样——”
　　“有和他一样的，但我不在意。”初然淡淡道，“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以后不会再轻易迁怒于他人，他们觉得我真心也好，装模作样也罢，反正我无法强制每一个人都原谅我喜欢我。”
　　“但是有的师兄师姐人确实是好的。”她说，“我登门赔礼道歉，他们反而觉得受宠若惊。”
　　“其实我平日里不怎么出去，那一次交换日……”
　　初然靠在沈骨怀里，面露异色。
　　“之前我从别的弟子口中听到叶行有一个特别宠的外门妹子，而他和叶漫止见面却像陌生人一般，交换日想来也会把那外门妹子带到内门来，我心血来潮要见见你是什么模样，也是想看戏，便去了。”
　　“这是缘，十四。”她轻声说，“你不来找我，于是我去寻你了。”
　　沈骨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原来是这样，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去与你相认的。”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初然明说了自己有道侣，掌门作为亲人，应该也会替她们打个掩护吧。
　　沈骨思索着，脸上忽然被一片黑暗笼罩，“？”
　　冰凉坚硬的面具贴合在她脸上，沈骨困惑地摸了摸面具，“阿然？”
　　初然已在残破的龙魂意识中见到了龙渊本人，此刻的沈骨戴上面具，除了周身气质不同，瞳色不同，与龙渊并无二致。
　　初然凝视着那面具下的唇，凑过去轻吻。
　　-
　　夜远星的寒毒骤然发作了。
　　来得太快，她甚至无法挪回到自己的床上，浑身发软地躺在地板上，使劲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
　　血液似乎都结成了冰，夜远星脸色青白，好看的眸子里已是一片麻木，她紧紧咬着已经毫无血色的下唇，颤抖着呼出一口寒气。
　　寒意蔓延，不过如此。
　　只是那万蚁噬心之苦，又要来了。
　　身体里缓缓升起一阵奇异的痒，夜远星身子磨着地面，下意识地呜咽，奇痒如潮水般向她涌来，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理智。
　　折磨着她。
　　夜远星眼角泛着烈红，每一次，这种奇痒都会唤起她不知名的渴望。
　　在她快要不受控制地想要自我抚摸纾解，那股奇痒便瞬间转化成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心脉扩散到四肢百骸，扩散至最为脆弱敏感的大脑。
　　夜远星无声无息地呻.吟。
　　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弓起身子，在地上翻滚，一身白金色的弟子服满是污尘。
　　“远星！”
　　喊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夜远星模模糊糊地分辨出那声音是在喊自己，但却分辨不出来是谁了。
　　意识逐渐涣散，她的身子被叶漫止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远星，你坚持住。”
　　叶漫止拿出丹药喂夜远星服用，但夜远星的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叶漫止垂眸看着，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强制让她的嘴张开不再去折磨下唇。
　　“快吃了，我为你引渡真气。”她把丹药用灵力融化，送入夜远星口中。
　　夜远星喉间艰难吞咽，胸口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死死抓着叶漫止的衣袖，“不要……”
　　“不要碰我……”她抽泣道，“不要碰我……”
　　叶漫止又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从后心给她运势渡气。
　　“远星，我在这里，你莫怕。”


第106章 解毒需欢好之术
　　叶漫止给她渡了真气后，夜远星气色才没那么差了，但她好像陷入了梦魇，一遍又一遍呢喃着“不要碰我”。
　　叶漫止不知她在遇见自己前究竟受了多少苦头，她轻轻摸着夜远星的脸，在唐午来了之后便主动起身。
　　哪想夜远星死死拽着她的衣角。
　　“别回头……阿止……”
　　叶漫止眼眸微颤，她倏然攥住拳，一向淡然的脸上出现了晦涩的情绪。
　　“别回头……”
　　“别看我……”
　　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呢？
　　夜远星对她的好感，并不是突如其来的。
　　叶漫止低着头，专注望着夜远星，望着她那张精致的面孔。
　　从前她只觉得夜远星眼熟，因为她没想到当初遇到的那个满身伤痕，油嘴滑舌却又满嘴谎话的小女孩还活着。
　　那个一开始要置她于死地，后来又选择救她而牺牲自己的小怪物。
　　说是怪物，其实她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去评价另一个人呢？
　　不过是抱团取暖又针锋相对的两个小可怜罢了。
　　……
　　唐午将添入了穹羽莲为药材的丹药让夜远星吞了下去，她周身彻骨的寒意渐渐消散，唐午又将真气渡入夜远星心脉，眸色渐沉。
　　“寒毒发作得越发快了。”他脸色严肃沉重，“远星怕是撑不过去。”
　　叶漫止后背一阵发冷，“唐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唐午轻叹，爱怜地用手帕擦去了夜远星额上的冷汗，缓缓道：“这万蚁噬心之痛，换是修士大能都不能一直抗住，更何况她身子并不健康……”
　　“那种魔物，是傀蚁么？”叶漫止冷不丁道。
　　唐午一怔，望向她，“漫止……”
　　“我不太喜欢提从前的事，也真以为自己快忘记了。”叶漫止垂眸淡淡道，“但是不断有人提醒我，我当初做过的事，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我也快忘了，自己其实是一个自私的人。”叶漫止微微抬眼，看着那床上呼吸微弱的夜远星，“我确实，头也不回地逃了。”
　　唐午沉默片刻，轻声道：“当初的事，是长辈们有错。”
　　“所以你们不会怪师妹任性妄为，也不会怪叶行离开宗门。”叶漫止无奈地笑了笑，“而我，也不会有人知晓我当初所做的事情，我还是星辰宗掌门的首席弟子。”
　　——光风霁月的大师姐。
　　“这些事情本不应过去，我其实是在逃避。”叶漫止坐在床边，牵住了夜远星冰凉的指尖，语气格外柔和，“傀蚁之祸，我独善其身，一生有愧。如今有弥补的机会，我不会放过它。”
　　“师叔，傀蚁之毒，你学识渊博，应是知道该怎么解的吧。”
　　唐午沉吟，不语。
　　叶漫止便笑了笑，“师叔，这么多年，我已了解你表情下的意味，你这般沉默，便是有法子，但不能用，对么？”
　　“漫止啊……”唐午叹道，“解毒之术，乃是魔族邪术，修士可不能用。”
　　“若能让她恢复，不再受寒毒之苦，万蚁噬心之痛，我可以用。”叶漫止道。
　　唐午道：“漫止……此事不可为……”
　　夜远星在被褥下身子发抖，破碎的呜咽让唐午心疼极了，他迟疑不决，叹了又叹。
　　叶漫止沉声道：“唐师叔。”
　　“要想真正解去这邪毒，需……”唐午神色不忍，“需男女欢好之术。”
　　叶漫止神色未动，将真气缓缓从手心贴合之处渡去夜远星体内。
　　“傀蚁是魔物，也是魔族炼化出来的新物种，据说是一个魔族看上了一位合欢宗的修士，追求不成便强行掠夺，研发了这毒下给了她。”
　　“那修士原本便练的就是合欢之术，修为靠双修提升，受了这毒后，便身子奇痒，热潮与寒意一同席卷全身，随后便是噬心之痛，被那魔族折磨得终日昏沉，一朝清醒后，便爆体自尽了。”
　　“我从不说这些，只希望自己能寻到法子炼成解毒丹，祛除远星身上之毒。”唐午叹道，“可是这寒毒袭来之速，远远超过丹药缓解之速，寒毒越发猖獗，远星终有一天，也会……”
　　“那么，若与他人合欢，便会慢慢祛除这寒毒么？”叶漫止淡淡道。
　　唐午点头，又摇头，“漫止，你——”
　　“非男女欢好不可？”叶漫止问道。
　　唐午一怔。
　　“这……我也不知。”他犹豫道，“合欢宗也并非全是男女双修，还有……”
　　“我来解，可以么？”叶漫止道。
　　短暂的沉默。
　　唐午惊呆，结巴道：“漫止，这——”
　　“我与她双修。”叶漫止冷静道，低头抚摸着夜远星冰凉光滑的脸颊，“她不会希望别人碰她的，也许我可以。”
　　“可是这……漫止，你若真要做，远星同意才可。”唐午低低说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远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
　　“我会与她好好谈的。”叶漫止道，指腹摩挲着夜远星的眉眼，“我……已对她有所动心。”
　　在还没认出来的时候。
　　夜远星像一束彩色的光，闯入了她贫瘠的灰暗世界。
　　“双修，只要她答应，我定会好好待她。”
　　……
　　夜远星昏睡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发现叶漫止坐在自己床边，闭眸冥想。
　　叶漫止睁开眼睛，偏头看着她，“你醒了？”
　　夜远星挣扎着起身，但身子依旧发软，叶漫止伸手托住了她后腰，默不作声地扶她坐起来。
　　夜远星眨眼，感觉此刻的叶漫止有些不对劲。
　　但没有多想什么。
　　她握住叶漫止的指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寒毒再发，“师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叶漫止道：“远星，你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夜远星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胳膊，撒娇道：“那我也没有办法嘛，师姐，你多陪陪我，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叶漫止点头，偏头望着夜远星漂亮而精致的面容，以及那发白的唇色，神色平静道：“我是要多陪陪你了。”
　　夜远星眼皮一跳，只听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道：
　　“同我双修，这样你能舒服一点。”


第107章 不愿
　　夜远星张了张嘴，大脑空白。
　　“你……不是我……等一下……”她下意识松开叶漫止的手，却反被叶漫止握住，口中的话越发卡了壳，“师姐……你……”
　　“远星，同我双修，这是唯一可以让你彻底祛除寒毒的法子。”叶漫止严肃道。
　　夜远星原本脸上已发了热，此刻听了这话，心如坠冰窖。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声音虚弱而冷淡道：“师姐不必如此牺牲自己，我一人足以做到克制寒毒。”
　　“你还要逞强吗？我是真的心疼你。”叶漫止道。
　　夜远星扬起眉毛，咬了咬后槽牙。
　　“所以呢，你就要牺牲自己，同我双修对么？就为了祛除我的寒毒，你就要这般牺牲自己，对么？”
　　“师姐，大师姐，你对我这般好，我简直无法对你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了。”
　　她言语里透着阴阳怪气，与之前的娇媚大相径庭，叶漫止知晓她是生气了，解释道：“唯有双修中的欢好之术才能彻底祛除你的寒毒，我想你不愿让别人碰你，所以……”
　　夜远星微怔，接着轻笑。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愿让别人碰我？”
　　她看着神色微动的叶漫止，自嘲道：“你以为我自己得的寒毒我自己没感觉么？我不需要别人来碰我，我自己能解决——”
　　“远星。”叶漫止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怒。
　　夜远星弯起唇角，伸出指尖轻轻划过叶漫止的脸，“师姐你要同我双修，你会么？你能帮我纾解我的痛苦么？”
　　指尖向下，划过脖颈，胳膊，手腕，最后握住了那修长手指。
　　“你愿意用你这双干干净净的手——执剑的手……？”
　　“愿意。”叶漫止道。
　　夜远星长睫一颤，松开了她的手。
　　“远星，我愿意与你双修，我心悦你。”叶漫止道，夜远星嗤笑，“我不信。”
　　叶漫止低眸沉思，又抬头，“你为何不信？”
　　夜远星避开她的视线，“你如今在这样的情境下讲，谁都不会信。”
　　“那么，若我说我知道你是谁呢？”叶漫止直言不讳，她心里面藏着太多没有说开的事，如今面对夜远星，则是她鼓起勇气迈出的第一步。
　　“远星，我是你的阿止。”她道。
　　夜远星身子顿时紧绷，眸光也变得锐利深邃，她生硬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漫止握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你看着我。”
　　夜远星不愿意回头，叶漫止便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远星，你看着我，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你早就认出了我。”
　　话音刚落，温热的液体便滴在她的手指上。
　　叶漫止一怔，夜远星推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说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拆穿我呢？你为什么不能装作你根本就不认识我呢？”夜远星哭道，“我好不容易才脱胎换骨重生！你早就已经识破了我，对吗？你就那么想消遣我吗？”
　　“远星，我并非这个意思。”叶漫止无措，“我以为你我相认，把一切都说开了……会更好一点。”
　　“那么我并不需要你这番好心。”夜远星哽咽道。
　　她鼻尖染上一片红，漂亮的眼睛里也满是一片水色，叶漫止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
　　一声几乎能被微风吹散了的叹息在夜远星耳边响起。
　　“我在没有认出你的时候，就已经对你动心了。”
　　她倾身吻上夜远星还在流泪的眼睛，吻去了那些泪水。
　　“所以，你的毒，必须由我来解。”
　　叶漫止心想，她还是一个自私的人。
　　……
　　顾子修今日下山历练，武齐邀请他先去自家山庄也被拒绝了。
　　“师哥，历练也不急于一时嘛。”武齐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子修沉静地望着前面，声音低沉道：“长问剑灵已生，我要与它一同成长，才算不负坠天之塔的期望。”
　　“剑灵？”武齐挠了挠头，奇道：“你的剑竟然已经生出剑灵了？这可真是好消息……”
　　“所以，我要下山历练。”顾子修道，圣烈和傅云川想要一同前去，也被他拒绝了。
　　“此次历练，是我道心之炼。”顾子修拿着剑鞘，慢慢走下了山，圣烈生气地对空气拳打脚踢，傅云川面色担忧不舍。
　　武齐便吵吵嚷嚷让剩下两人和他回山庄，圣烈不愿意，拽着傅云川拉他去场上比剑术，“两根木头，”武齐哼哼道，“加上顾子修就是三根大木头。”
　　“喂，武师兄。”夜远星笑眯眯地凑过来，“我想去你家山庄玩。”
　　武齐转转眼珠，笑嘻嘻道：“好呀，你给我进庄费。”
　　夜远星扬眉，“你怎不问别人要？”
　　“我要你的仙级丹药。”武齐也扬眉，抱着胳膊哼道，“谁让你有好东西呢。”
　　夜远星也抱着胳膊，冲着他背后喊道，“师姐——”
　　武齐哈哈笑道：“你要怎样，喊大师姐来我便怕——”他虽是这么说，脑袋却极快地转了过去，与神色淡然的叶漫止对上了视线。
　　“——怕来不及同时邀请你们两个。”武齐改口，夜远星笑得开心，奔过去扑进叶漫止怀里。
　　过来送顾子修走的叶一行在看到此情景后果断拔足离开，武齐顺势也溜了，夜远星抱着叶漫止的腰，咯咯笑着。
　　“好了，”叶漫止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柔和万分，“我送你回丹峰。”
　　夜远星点头，用鼻尖去蹭她的下巴，叶漫止脸色微红，“别闹。”
　　夜远星看着她，奇道：“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与我双修，还说不愿意把我送给别人——”
　　叶漫止伸出指腹按住她的唇，脸色越发红了。
　　夜远星狡黠一笑，得意地搂过她的脖子，用力亲了她一口。
　　“什么嘛，还没我胆子大。”
　　叶漫止抿着唇，墨眸里稍稍暗沉了些，她握住夜远星手腕，漫不经心道：“那么，你的寒毒犯得那么频繁，不如早些治愈比较好。”
　　夜远星微怔，只见叶漫止凑近她耳边，声色暗哑了些。
　　“今日你我便双修，可好？”


第108章 云十七露面
　　夜远星脸色爆红，急急忙忙地要后退，却被叶漫止更加用力地揽在自己怀里，“师姐……有人……”
　　“你如今还怕有人？”叶漫止垂眸道，“若胆子大，便不该怕。”
　　“不是……师姐……真的有人。”夜远星把脑袋缩她怀里，叶漫止背后响起一声咳嗽，声音颇为耳熟。
　　她偏过头，看见初然歪着脑袋，脸上满是戏谑，一旁的沈骨拽着她的衣袖。
　　叶漫止不动声色地望着初然，初然则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二人对峙那一瞬间，沈骨以为两人要打起来。
　　但初然却直接回过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训斥。
　　“你瞧瞧别人！”
　　沈骨：“？”
　　叶漫止：“……”
　　夜远星：“呜呜师姐走吧……”
　　叶漫止揽着她，淡淡地对她们道：“告辞。”
　　沈骨摸不着头脑，看着初然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脸迷茫，“怎么了阿然？”
　　初然简直对面前这个呆瓜无可奈何，她高冷地甩了甩衣袖，洞虚之境，轻而易举地便闪身离去，独留沈骨一个人站在原地。
　　“哪里又惹她生气了。”沈骨嘟哝着踢路边的石子，一不小心没操控好力度，弹飞了老远，生生穿透了树干。
　　她慢慢悠悠地向前走着，心口骤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脚步一顿。
　　沈骨眼眸微眯，她分辨不出来血麟是什么意图，血麟自融入心脉之后，还没有过这种……空茫而挣扎的难受。
　　这是什么感觉？
　　沈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正常地跳动，她一边走一边思索，那种难受却越发汹涌。
　　好奇怪……
　　她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
　　“十四，你在这里。”穆石道。
　　沈骨反应极快地回身，墨瞳微颤，额上不知怎地已流下了冷汗，穆石也看到了，讶然道：“十四，你哪里不舒服……”
　　不对，这种感觉……沈骨怔怔盯着穆石，头皮掀上一阵冷麻。
　　她有过。
　　她有过这种感觉。
　　但是那一次——
　　她轻点脚下碎石，跃出老远，速度越来越快，穆石也跟了上去，他不知沈骨这是怎么了。
　　“十四，等等我！”
　　不过须臾之间，沈骨便已下至山脚，穆石也紧紧跟着，山脚处的外门弟子在看见他们的时候行了礼，沈骨径直下山，大脑一阵空白。
　　她喘着气，仿佛周身环境在旋转。
　　她站在原地，穆石轻拍上她的肩膀，“十四——”
　　“你别出声！”沈骨厉声道，穆石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闭上嘴，眸中尽是担忧。
　　一种微弱而遥远的哨乐似乎是从头顶上笼罩住她整个人，沈骨使劲攥了攥拳，墨色眸中透出尖锐锋芒！
　　是她……应是她在这里！
　　她来到星辰宗了！
　　沈骨继续往前走，穆石跟着，只听她道：“你别跟着我，回去，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的语气很冷，穆石自不会愿意，“十四，我怎能看着你这般昏乱？发生什么了，你和我说。”
　　“那是我失忆后发生的事情。”沈骨冷冷道，“你不用牵涉进来，十一。”
　　那哨乐似乎更遥远了，沈骨神色凛然，径直进入青角镇，在大街上边走边观察四周。
　　路边吆喝着的小贩、挑选布匹的夫妻、买茶叶拄着拐杖的老人、拿着糖葫芦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的小孩——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安宁。
　　但沈骨知道她一定在这里。
　　她就在这里。
　　沈骨闭上眼睛，屏气凝神，感受着心里的异样，仔细倾听着那声音微弱的哨乐，以直觉辨别方向。
　　耳边的声音仿佛都被屏蔽了。
　　除了那声声哨乐。
　　那哨乐似乎就藏在风中，变得清晰了。
　　她听出了深入魂魄的悲恸。
　　沈骨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方。
　　穆石也顺势望去，却看到了沈骨纵身跃上那甜点店面的屋顶，他想也不想，便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在屋顶上轻盈穿梭，沈骨速度越发快了，她们一直去往青角镇的北边，能看见那矮平的山崖。
　　穆石微微睁大眼睛。
　　沈骨也停顿了一瞬，眸中困惑闪过，但还是选择出了镇子到那山崖上，穆石紧随其后。
　　沈骨望着站在那山崖边缘的斗笠人，内心里刹那翻涌着强烈的情绪。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冷声道。
　　那斗笠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英俊面孔。
　　“师父……”穆石喃喃道。
　　“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云十七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道，“你离开的时候，还是一个嘴皮子很溜的小混蛋。”
　　沈骨却蹙眉，“那哨乐是你发出来的？”
　　云十七没有回答，而是说：“我游历大陆各个角落，想找出一种让你不需要剖出护心龙鳞便能让仙骨继续修炼的法子，最后——”
　　“你什么意思？”沈骨不客气道，“你知道我发生过——我想起来了，穆十一说过你曾找到了我，但发现我根基被毁后你又离开了。”
　　“所以，你甚至不愿意来到我面前试图唤醒一下我的记忆？”
　　云十七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她，“别生气了，小混蛋，你现在什么都有了，我很欣慰。”
　　“师父，那你找到法子了么？”穆石急道。
　　“你个臭小子急什么？”云十七微笑道：“我寻到了一个办法，能够彻底修复你的心脉，将护心龙鳞驱赶出去，这样你就不会受仙骨被损之苦了。”
　　“真的？”沈骨原本还在生气，此刻眼睛却冒出精光，云十七看了，只觉得她还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
　　“自然是真的。”
　　沈骨此刻已不再想去计较云十七为什么多年玩失踪的事，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
　　她可以正常修炼永远陪着阿然了。
　　“好！你快说是什么办法！”沈骨大喜，穆石也在一旁兴奋无比。
　　云十七点头：“那现在你要跟我走，我带你去那个地方——”
　　“她不会跟你走。”初然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了沈骨的身后，握住沈骨的手腕，充满敌意地望着对面的云十七。
　　“我的十四，任何人都无法带走她。”


第109章 有希望正常修炼了
　　初然早就在走的时候放了一丝神识在沈骨怀里，在发现她跑出宗门的那一刻，便警惕了起来。
　　没想到，居然是云十七来找十四了。
　　他想把她带走，带到哪里去？是要把她带回仙尘岛告诉她自己的身份，还是二十年前的事？
　　初然不知道云十七知晓多少当年的事，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放走沈骨，“你带她去哪里，我都要跟随。”
　　不对，把十四放在星辰宗才是最安全的。
　　“但我不信任你，”初然漠声道，“你休想带走她。”
　　云十七看着她，神色未动，“这位是……”
　　“这位是初然，星辰宗神女。”沈骨说，“也是我的道侣。”
　　初然沉沉盯着云十七，想从他脸上看出来有什么反应，但云十七让她失望了，他点了点头，“想不到你真是喜欢女子，十四。”
　　沈骨眉梢一抽，“云十七……”
　　“难怪你从前喜欢调戏女孩子。”云十七摸摸下巴，笑眯眯地当着初然的面说出了她的过去。
　　当初然幽深的目光转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沈骨身子一僵，语气里带着些咬牙切齿，“我没有调戏谁，你别瞎说。”
　　云十七笑笑，神色变得严肃。
　　“不说笑了，初然姑娘，我这一次来就是要带十四修复心脉，这样她就能正常修炼。”
　　初然攥紧沈骨的手腕，“然后呢？”
　　“龙鳞还会再继续在她心脉里待着么？”她沉声道。
　　沈骨挠了挠脸，“阿然，你说傻话，心脉修复后，我还要龙鳞作甚，阻我修为么？不过……失了龙鳞，心脉再受损就不会轻而易举地恢复了。”
　　“更何况我是人籍，龙渊的护心龙鳞在我心脉里待着算怎么回事。”沈骨道，云十七神色凛然，“十四，你说什么？龙渊？”
　　“是，去了仙尘岛后，我与阿然都知道了些从前的事——”她的手腕顿时一痛，偏头望去，初然的目光已变得冷厉。
　　“护心龙鳞被剔除出去的话，十四就会正常修炼，飞升成仙。”她声音很冷，“她是人籍，与仙尘岛里的事情无关。”
　　云十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么，你元神中的龙魂，要怎么处置呢？”
　　沈骨睁大眼睛，“云十七，你怎知——”
　　“十四，”初然淡淡道，“你师父游历在外，研究了那么长时间护心龙鳞，怎会不知龙渊，又怎会不去调查龙渊？”
　　“你希望怎么处置？”她看着云十七，声音很淡，“仙尘岛中有人将我奉为妖神龙渊，就因为我元神中有残余龙魂，而且，我会为了寻找父母的真相，再度进入仙尘岛，到那时，他们会设计将龙渊复活。”
　　“那只是一缕龙魂，你并非龙渊转世，那缕龙魂只会有龙渊的记忆，以及微弱的龙神之力。”云十七道，“真正的龙渊元神，不在龙魂之中，而是在人魂里。”
　　沈骨和穆石都一头雾水，初然却心如明镜，眸中的幽蓝色逐渐扩散开来，精光闪烁。
　　“当初龙渊逃脱了，是么？”她轻声道，“她总有办法寻到复活的时机。”
　　“是。”云十七道，沈骨看着初然，笑道：“那么，你便不用担心自己会被龙渊神魂夺取身体了。”
　　初然看着她，肯定般地一笑。
　　心里却在叹息。
　　傻瓜，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啊。
　　我希望你不要被人发现你是龙渊转世，不想你为了妖龙一族卷入血海深仇之中，你已是人籍，就不该和妖龙一族再有任何关系。
　　包括我元神中的龙魂，你体内的护心龙鳞，还有站在我们面前，在二十年前那场风波里侥幸存活下来的妖龙后裔。
　　“如何取出护心龙鳞，又如何炼体？”沈骨道，云十七思索片刻，道：“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先学会炼体之术，驱逐护心龙鳞后，你依旧能活蹦乱跳的。”
　　“什么地方？”沈骨问。
　　云十七沉吟道：“华武山庄，他们有一种炼体秘术，在秘境里修炼，能让肉身越发强劲，加上真气护体，刀剑不入金身。你如今筑基境的灵力又很是精纯，可以一试。”
　　“华武山庄？”穆石愕然，“那不是武齐的母族势力么？”
　　这么巧？
　　沈骨和初然面面相觑，彼此又会心一笑，初然依旧攥着她的手腕，似乎一放手，沈骨便要跟着云十七立刻飞走了。
　　“怪不得武师兄耐打耐磨，原来是有家族秘术的存在。”沈骨开玩笑道，云十七将斗笠往下拉了一点，声音低沉，“那么，何时出发？”
　　“我们会同武师兄一起前往华武山庄，他要回家探亲，云十七，我们可否与他们商量一番，毕竟是家族秘术，武师兄家人可能不会愿意。”沈骨道。
　　“你不必担心。”云十七简洁道，他转过身，穆石追问，“师父，你要走了吗？”
　　“嗯，有人在寻我，我这次来是为了见见你们。”云十七温和道，“好孩子，你们都长大了。”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但沈骨和穆石如今再见云十七，云十七再见长大后的沈骨与穆石。
　　竟都觉得，分离的时间真是太长了。
　　“云十七，路上保重。”沈骨道。
　　云十七凝视着她，目光柔和，“保重……沈十四，穆十一。”
　　他闪身离去，沈骨定定地看着他消失前站着的地方，初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回去吧。”
　　穆石望着沈骨，轻叹。
　　云十七，果然是最在意十四的那个人了。
　　现在一切似乎都能安定下来，他是不是也该退场了呢。
　　-
　　今夜月色皎洁，沈骨站在窗前，抬头怔怔望着那夜中白月。
　　初然从背后拥住她，低低喃道：“十四，你在想什么？”
　　沈骨垂眸想了想，轻描淡写道：“没什么。”
　　“你撒谎。”初然将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不许对我撒谎，不许隐瞒我。”
　　“真霸道。”沈骨轻笑。
　　初然轻轻啃咬她的脖子，温热的触感让沈骨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好了，”她无奈道，“我跟你说。”


第110章 别撩拨我
　　“我听到了哨乐去寻人，最后找到的是云十七，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奇怪。”沈骨道，“我以为我会碰到那个人，但是，却没想到会是云十七。”
　　“什么人？”初然不动声色地问道。
　　“一个女人。”沈骨说。
　　短暂的停顿，初然在她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吻.痕。
　　“什么女人？长得好看么？”她不冷不热地说，沈骨失笑，“傻瓜，你连她的醋也吃么？”
　　“看来你小时候对我是见色起意，不然怎会就带走我一个小乞丐。”初然淡淡道，“那云十七都说了你小时候喜欢调戏女孩儿了……唔……”
　　月色偷偷溜进云层，枝叶在微风中轻轻簌动。
　　初然被抵在窗边，仰头承受着招惹面前这人的代价。
　　十四越发强势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呼吸逐渐困难，深入的缠绵让她神智昏乱，不由自主地去抓着沈骨的手指，移向自己的身躯。
　　身体里也掀起了热潮。
　　沈骨低低哼了一声，谨慎地揉捏着她的腰窝，慢慢放开了她的唇。
　　“阿然……”她喃喃道。
　　微风刻薄地吹去初然身体的热意，她手里还抓着沈骨的手指，不满地轻掐着她的骨节。
　　“你就这么喜欢半途而废么？”
　　沈骨的声音里透着隐忍，“阿然，别撩拨我。”
　　这话在初然耳里听着就像是“快来撩拨我”。
　　她戏谑地看着面前脸颊通红的人，低头去吻那手中的指尖。
　　沈骨身子轻颤，呼吸深重，极力克制那快要冲破定力的渴望。
　　“那个女人，长得很好看。”她说。
　　指尖的吻骤然一停，初然眉眼微凉，“你说什么？”
　　“她长得妩媚，妖艳，让人看了脸红心跳。”沈骨轻声细语，仿佛那人的脸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难以忘怀。
　　初然从前只是带有调侃意味的吃醋，她倏地松开沈骨指尖，面容晦暗，“是么？”
　　“是，我信任她。”沈骨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声音沙哑，“我以为她是好人，因为她一开始待我是极好的。”
　　初然听出了不对劲。
　　“但是后来，她让我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死循环。”沈骨轻轻道，“她让我反反复复地去重温着白骨坟的那几天。”
　　眸中的晦暗悄然散去，初然怔怔地看着她。
　　“我被龙赫师姐救出去，下一刻，便又回到了离开你的时候——”
　　初然用吻堵住她的唇，沈骨微阖着眼，神色黯然。
　　“阿然，在那梦魇之中，是你救了我，否则，即便血麟再怎么吊着我一口气，我也早就坚持不住了。”她传声道，初然没有回答她。
　　只是用力地抱紧了她。
　　“阿然，我去找她，其实也不是想报仇。”沈骨道，“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一开始对我那般好，后面却要不顾情面地折磨我，我不理解。”
　　“这世上总有无情无义的坏人，十四，你别去找她。”初然细细吻着她的唇和下巴，担忧道，“你去找她，若她伤害你怎么办？”
　　“我知道。”沈骨叹道，“可我真的不懂。”
　　初然眼前骤然闪过一个人的面容。
　　后背顿时发寒。
　　哨乐……那会不会是妖龙一族特有的？
　　如果云十七是用这种哨乐去吸引十四寻人，那她所说的那个女人——
　　除了龙赫与云十七，还有其他妖龙后裔活着！
　　那个人会是——
　　“阿然，等我可以正常修炼，我便能一直陪着你了。”沈骨语气轻松了一点。
　　初然收回百般思绪，笑着应道：“嗯，若真能这样，我们便一起游历大陆，去看各种风土人情，遇见奇人异事，好不好？”
　　沈骨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
　　武齐不知从哪里搞了锣，轰轰烈烈地率领着众人下山。
　　叶一行：“……想揍人了。”
　　穆石：“如此张扬做派，可以理解为何你要踹他了。”
　　叶漫止：“……”
　　夜远星：“好丢脸……”
　　傅云川身前挂了只鼓，跟着武齐的节奏奏乐，一旁的圣烈激烈地骂着他俩有损星辰宗名声。
　　一锣，一鼓，还有一骂。
　　齐了。
　　响彻整座辉耀峰。
　　沈骨摸了摸下巴，跟皱着眉的初然笑道：“武师兄不愧是星辰宗的活宝。”
　　初然则道：“吵死了，惹人烦。”
　　沈骨关心地摸了摸她的耳垂，“声音太吵，你听力敏锐，我去跟武师兄说一下。”
　　“不用，我没那么娇弱。”初然牵住她的手。
　　“可惜顾师兄历练，洛师兄闭关。”沈骨道，初然哼道：“木头脸和冰块脸，有什么可惜的。”
　　下山之后，武都拽着武齐，“你不会要敲着锣一直到家里吧。”
　　“怎么可能……虽然我也想这样子啦。”武齐嘿嘿笑道，武都便道：“废什么话，快点御剑！”
　　说罢便踹了武齐一脚。
　　武齐：“……谁都能踹我一脚是吧？是吧？”
　　他委委屈屈地收起了东西，傅云川也如释重负，圣烈戳着他的脑袋，“你也真笨！不知道偷懒吗？”
　　傅云川：“……”
　　一番忙乱，众人终于踏上御剑飞行的路。
　　初然站在前面，沈骨则站在她的身后，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合着。
　　初雨烟在初然出发之前跟她说，让她在七日内回到星辰宗进行密训，初然听到密训这两个字便头疼，敷衍着答应了，哪想初雨烟在交代完这件事情之后，便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在那里玩得开心一点——和你的沈师姐。”
　　沈骨搂着初然，武齐还邀请了其他一些内门弟子去华武山庄游玩，他们在看到神女与沈骨如此亲密无间时也大大地吃了一惊。
　　初然如今修为甚高，对每一个人的神情都观察得仔仔细细。
　　她握住沈骨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暧昧地摩挲着圆润指尖，沈骨在她身后不自然地加深了呼吸，无奈传声道：“阿然，现在是御剑，你还闹。”
　　“那到了地方，便可以闹了吗？”初然道。
　　沈骨：“……”
　　有人则暗中点头。
　　神女若都能有朋友，那就说明她确实改了性子。
　　而且这个人还是原谅她捅自己肚子的沈骨。
　　吾辈楷模啊。


第111章 种种线索
　　北部西山的华武山庄精通炼体之术和内功，山庄中的弟子基本上都是武修，武齐算是个例，独自一人前往星辰宗拜师修仙。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仙师来到了华武山庄，作了一个预言，说华武山庄不可有外族人，否则将会错过唯一一位飞升的武姓族裔。”武齐道。
　　“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圣烈问道。
　　“我出生前一年。”武齐道，“够久吧？”
　　众人：“……”
　　“自卖自夸，得了吧你。”叶一行哼道。
　　武齐：“嘿你别不信，那讲预言的人正好是在我母亲与我父亲结婚的大喜日子上说的，因为我们武氏一族基本上都是男丁，女孩少之又少，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我父亲一直不喜欢他的姓，所以非常愉快地让我从武姓啦。”
　　夜远星问道：“那你父亲是什么姓？”
　　“我父亲姓卞。”武齐说，“不过现在他也跟着改姓武了，叫武任。”
　　“……”
　　夜远星没忍住笑出声，随后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大笑，武齐自己也嘿嘿笑，“你们别乱说啊，不然我父亲要踹死我。”
　　“你走哪都被踹，点也太背了。”武都调侃道。
　　御剑队伍之间的气氛被调度得轻松而欢乐，华武山庄并不远，众人清晨出发，午后便到了华武山庄，老远就看见了站在山庄入口前的迎接队伍。
　　“齐儿。”一位貌美妇人欣喜地张开怀抱，武齐俯身抱住她，“娘，我想死你了！”
　　“这一次你带了很多朋友嘛，齐儿。”一旁高大的中年男子道，目光里也是对自家孩儿的骄傲和喜悦，武都上前，“姨父。”
　　“都儿，星辰宗如何，还是一样风光么？”武任道，武都点头，“那可是风光无限。”
　　“别在这站着了，快进去吧——”武齐招了招手，叶漫止行礼，“武庄主，幸会。”
　　华武山庄如今的家主是武齐的母亲武澄，她温和地捧着叶漫止的胳膊，“不必行礼，都是自家人。”
　　她抬头看见初然，又惊喜地上前，亲密地牵过初然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哎呦，你就是阿赫的女儿吧，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您……认识我父亲？”初然道，武澄点头，笑意盈盈，“当初仙门百家的比武大会，我可是和你父亲打过一场呢，可惜当时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咳咳咳咳——”武任若无其事地上前，揽过武澄肩膀，神色温和道：“夫人，快让孩子进去吧。”他友好地对初然笑笑，“小庄已经准备好了款待之礼，家仆会带各位去客房稍作整顿。”
　　初然点头，拱手礼貌道：“谢谢伯父伯母。”
　　华武山庄的深处充斥着破空之声，众人走入山庄，上了阶梯，便能看到不同的高度各自都有空场和比武台，沈骨从未想过如今这以修仙飞升为主的世道，竟还有武齐母族这样注重武功内力的武庄。
　　一路走来并没怎么看到山庄里的弟子，想来都是在那山庄深处训练，叶漫止问道：“华武山庄可要参与一月后的比武大会。”
　　“从前不参加，这一次的嘛……可能要参加了。”武齐道，“我大哥武都的拳法掌法已出神入化，如今虽只有分神修为，但即便是对上洞虚之境，也不会落于下风。”
　　他得意洋洋地挑眉，回头看着初然，“神女，若是和我大哥碰上了，你可要吃苦头了。”
　　初然道：“哦。”
　　武齐：“……好冷淡。”
　　众人来到山庄客房歇息，本是一人一屋，但夜远星缠着要和叶漫止住在一起，叶漫止便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晚上来寻我便是，毕竟在别人家中。”
　　初然心想，这夜远星不知何时就和叶漫止在一块儿了，原来这冰块也会懂得谈情说爱。
　　她看着叶漫止淡然的眸子，又是对沈骨不满。
　　人家进度怎就那么快，已能说出来双修了，而她的爱人却左推右推，半途而废，极力克制。
　　定力这么好，怎不去出家当道士？
　　一旁在过道里望着院中假山的沈骨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和叶一行聊道：“二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什么？”叶一行道。
　　“关于师姐。”沈骨道，“修师父告诉你她的身份，是么？”
　　叶一行点头，沈骨又道：“那么，修师父会不会知道师姐真正身份？”
　　叶一行沉吟片刻，道：“师父应是知道的，无论是什么身份，他都会接纳当时的师姐，而师姐这些年来待我们也是极好的，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们过。”
　　说到这里，他传声给沈骨。
　　“若师姐不在意你的性命，就不会在不知山和恶血崖中找法子让你与其他人及时脱身了。”
　　沈骨望着院中的假山泉池，敛了敛眸子。
　　“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很想知道。”
　　“不行，你不应该想知道当初发生的事情。”叶一行微沉着脸道，“你为什么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二哥，可是阿然父母——”
　　“她父母当时死了，我母亲就活着么？”叶一行不客气道。
　　沈骨微怔。
　　上一任剑峰峰主洛重是叶一行和叶漫止的母亲，但沈骨并不知道她已经去世。
　　“二哥，你——”
　　“当年的事对我来说不重要，去追究也没用，初然父母元神生生耗尽，所以没有轮回。我母亲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叶一行道。
　　“我很清醒，这件事上，我没有怪过任何人，也不想再知道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星辰宗死了那么多人。”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个非常危险的事件，就算现在有人去调查——就像你那个小媳妇，她说父母死去的真相在仙尘岛里？大师姐是妖龙后裔，有血海深仇，与嗜邪殿魔煞族关系密切——这些线索放在一起，你以为我是傻子想不出来么？”
　　沈骨垂眸，叶一行只是轻声叹息，将掌心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我希望你平平安安地修炼自己的道，过得好一点。”


第112章 你是不是喝醉了？
　　修仙界风起云涌，凡间也有江湖，叶一行自从离开宗门，便抱着一世安稳的目标生活，只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又回到了星辰宗这个地方。
　　丧亲之痛，谁不想去知道所谓真相？
　　如今，牵涉进二十年前动乱的人太多，叶一行希望沈骨可以独善其身。
　　-
　　众人在屋中稍作歇息，很快便去了大厅集合，大厅内已摆满了桌子，主位坐着武齐以及夫妇二人，主位旁边则是武都以及武家主事的几位。
　　星辰宗诸位在大厅左右两侧的长桌前坐下，初然、沈骨、叶一行、穆石坐在一侧，叶漫止、夜远星、圣烈与傅云川坐在另外一侧，其余内门弟子也接连不断地落座。
　　紫檀木的长桌上已被家仆斟满了酒，初然不喜酒的味道，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叶漫止，见她从容地端起酒杯，便也不服输地端了起来。
　　“今日诸位远道而来，愿意来我华武山庄作客，来上几杯畅饮一通，岂不快哉？”武澄双手端起酒杯，微笑道：“作为东道主，我先干为敬。”
　　武齐也随着自己的父母一同饮下杯中酒液，初然硬着头皮尝了一口，辛辣还呛嗓子，她咳了一声，余光中瞥见沈骨一饮而尽。
　　沈骨遗憾地舔了舔嘴唇，若是能恢复味觉，再饮这美酒该多好。
　　“山庄的特色菜，诸位慢慢品尝。”
　　每个人的长桌上放着素净的四只白色小碟，酱汁牛肉、醋溜白菜、盐焗鸡腿和红烧牛肉丸子先呈了上来，随后是炙烤羊肉配着卷饼，再是糖醋糯米藕片和豆腐丝鸡汤。
　　众人食指大动，纷纷拿着筷子夹菜细细吃了起来。
　　沈骨第一次觉得味同嚼蜡这个词至少能尝出点蜡的味道，她还挺羡慕呢。
　　头疼地夹了个牛肉丸子在嘴里咀嚼，囫囵咽了下去，喝了一大口酒。
　　武齐道：“小杯子不尽兴可以拿碗喝，叶师哥，咱们干一个！”
　　叶一行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下不好对他疾言厉色，微微一笑，一旁的家仆便贴心地为他倒满了整整一碗酒。
　　叶一行：“……”
　　不是你还真倒满啊？
　　圣烈是个豪爽性子，“我也来，武齐，今日喝个痛快好了！”
　　傅云川忙不迭地对要给他倒酒的家仆摇手，“不用不用——”
　　沈骨揉揉指腹，把小碗递了过去，“给我也来一碗。”
　　初然低声道：“十四。”
　　“我没事，我喝不醉的。”沈骨笑眯眯地跟她保证，初然看着那碗里的酒被倒满，无奈道，“你要是喝醉了我可不扶你。”
　　沈骨端起碗，冲着主位抬了抬碗。
　　……
　　酒过三巡。
　　圣烈喝得满脸通红，武齐已跑了下来和他划拳，叶一行和穆石在旁边掐着眉心，歪着身子用手臂撑着脸。
　　这酒……后劲也太大了。
　　叶漫止和夜远星的距离凑得很近，叶漫止道：“回去歇息吧。”
　　夜远星眸色清明，点了点头，她与叶漫止都没怎么碰。
　　她是因为寒毒不能吃刺激食物，酒也不行，叶漫止则是有酒量，但不会贪杯，礼貌地喝一杯便好。
　　初然看着她们离开，又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沈骨，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喝醉了？”
　　沈骨脖子上蔓延着大片的粉红，让她看了心神激荡，想低头去咬一口，碍于公众场合不能这么做。
　　“没喝醉，我就没喝醉过，阿然。”沈骨嘿嘿笑道，一双墨眸里蕴着水色，她伸出手玩着初然垂落在胸前的发梢，目光温柔而迷蒙。
　　初然心尖掠过一阵温热，眸色幽暗，“起来，跟我回屋子里。”
　　沈骨懵懵地眨眼，后脑勺被初然抬了起来。
　　叶一行晕晕乎乎地抬头，看着沈骨被初然半搂半抱地带走，“阿骨，晚安。”
　　“晚安，二哥。”沈骨伸出手，二人相视傻笑。
　　穆石打了个哈欠，疲倦地挥了挥手，“晚安，十四。”他一下子栽倒在叶一行身上，武齐还在和圣烈兴奋地划拳，“哈，你输了！快喝快喝！”
　　圣烈倒酒，像喝水一般喝了下去。
　　喝完后又伸出拳：“再来！”
　　武齐哈哈大笑。
　　……
　　沈骨走路踉踉跄跄，初然无奈，她也不知道沈骨喝了多少酒，便道：“知道自己喝不了还喝那么多。”
　　沈骨眯着眼笑了笑，伸出胳膊揽住她肩膀，低语道：“小哑巴，你不知道……”
　　酒气扑在脸上，初然皱了皱眉，“回去漱口。”
　　“我尝不出味道，也闻不出气味，生活一点乐趣也没有。”沈骨声音低哑，初然将她揽紧，推开了房门，“嗯，然后呢？”
　　“喝酒……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能感觉到那种刺激舌尖嗓子的辣，这样……我觉得我还是个正常人……”沈骨嘟哝着，初然听了心里不大舒服。
　　“若没有我，你应是正常生活的，怪我。”她低声道，“十四，你怨我么？”
　　沈骨若神智清醒，平日里是不会说任何一句会让初然有所不适的话，她是那样体贴入微。
　　初然知她现在神智不清醒。
　　那么，你怨我么？
　　沈骨几乎靠在她身上，低头轻嗅着她的发丝，委屈道：“我闻不到你身上的香味，阿然……”
　　初然把她带到床上，替她脱下了鞋靴，“嗯，你是闻不到，因为护心龙鳞，你的仙缘也毁了，就算你以后正常修炼，也错过了结丹的最佳时期。”
　　“阿然……”沈骨呢喃着，半躺在床上难受地扶着前额，初然把她推到床里面，“因为我，你仙缘毁了，还掉进白骨坟，你怨我么？”
　　沈骨扶着额哼哼，初然便俯下身去拉开她的手，“我问你，你怨我么？”
　　烛火摇曳，沈骨痴痴望着面前的初然，反应慢半拍地说，“我……”
　　“你怨我么？你怪我么？”初然沉声道。
　　沈骨怔怔看着她，仿佛清醒了一点。
　　“我爱你。”她低语道。
　　初然闭了闭眼。
　　“所以，你是有怨的。”
　　沈骨眉毛紧皱，伸出手去摸初然的脸，声音暗哑：“不怨你……我怨我自己，没有能力去保护你。”
　　“我若足够强大，便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也不会被迫抛弃你，让你这些年这般苦。”
　　“阿然，我若没有失忆就好了。”
　　她喃喃道。
　　“我若……带你去玉城，我会保护你，就算你不能恢复两识，我也会和云十七一起去寻法子……去掉血麟……这些年我们就不用分离那么久，我们会更早地在一起，对么？”
　　初然用一个吻回答了她。


第113章 幽蓝
　　酒意让人神智昏乱，也让冷静克制的人失了分寸。
　　初然搂过她的脖子，阖着眸子与她接吻。
　　初然隐隐有一种错觉，之所以是错觉，是因为她认为沈骨依旧有很好的定力来克制自己。
　　“十四……”
　　初然下意识揪紧袖子。
　　她掷出隔音符，同时放出神识笼罩在整个山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骨静静地注视着她，呼吸越发沉重，她用指腹摩挲着初然的脸颊，低语道：“知道。”
　　喝了酒怎就这般大胆了？
　　但沈骨却不如她意。
　　“我会永远陪你，阿然。”
　　“不。”
　　“阿然……你乖一点。”
　　她叹了一口气，在初然的耳边。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初然微微睁大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一晌贪欢。
　　沈骨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掖好了被角，痴痴地盯着初然，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为什么哭？”
　　初然偏过头看她，小声道：“不是泪水，没有哭。”
　　沈骨迟钝地点了点头，“那……为什么眼角有眼泪？”
　　初然身子疲倦，她挪了挪位置，“不知道。”
　　沈骨温柔地低头注视着她的脸，轻声道：“不开心么？”
　　“……还行。”初然说。
　　沈骨晃了晃脑袋，迟疑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初然心想着要放些热水去洗浴，便对她道：“你起来去放热水，我要洗一洗。”
　　沈骨低头吻她，眼神里带着执拗。
　　“不好，还没有结束，阿然。”
　　初然睁大眼睛，“你——”
　　沈骨便亲了亲她的眉眼，无辜极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对么？”初然咬着牙道，“你明天不会醒了就失忆了吧？”
　　她看着沈骨迷蒙的墨眸，“……那我问你，你现在在做什么？”
　　沈骨眨着眼睛，低头去吻她。
　　初然恨不得立刻让她醒酒。
　　“阿然，我……”
　　“不行！”初然凶狠地瞪着她，“你别以为我喜欢你就那么放肆。”
　　“可是……阿然……”沈骨失落地搂着她，初然踢了踢她，没好气道，“我要去洗澡，去放热水。”
　　“不行。”
　　沈骨清亮而蛊惑般的悦耳声音直直透过了初然的大脑。
　　“……”
　　初然闭上眼睛，疲惫地快要睡着，但心里也有着怒气。
　　她翻回身子，死死咬着沈骨的手。
　　沈骨不以为意，宠溺地亲了她一口，恋恋不舍地下了床，去屋外面找家仆要热水。
　　房间里静悄悄的，初然瞪着门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红着脸。
　　她怎么想的……明知道这人还醉着酒，第二天醒来肯定满脑子的后悔和歉疚……
　　初然裹在被子里，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左等右等，等不到沈骨进屋，只看见有女性家仆抬了热水浴桶进来，屋里冒着热气，初然思索片刻，决定先洗好澡再说。
　　……
　　初然穿好干净的弟子服，推开门去寻人。
　　一眼便瞥到了缩在门后角落，抱着头的沈骨。
　　初然简直又气又笑。


第114章 吃干抹净想跑？
　　冷风哗啦啦地吹去了酒给沈骨带来的昏乱和麻痹感，也带回了理智和记忆。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沈骨摸着唇，又捻了捻手指上的……黏腻，家仆看着她的目光里透着怪异和暧昧。
　　她在假山下的池面一照，便看见了自己散乱的头发和衣领。
　　脸上还有些湿润的水泽。
　　她洗了把脸，又洗了手，整理好衣服，默默地缩在房门旁边抱头自闭。
　　听着屋里的水声，大脑疯狂运转。
　　她不是觉得自己在酒醉时要了初然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她只是怕初然觉得自己是个不稳重不成熟的人，明明之前都能克制住，但今天却因为喝了烈性的酒……
　　初然出来后，她都没想好怎么讲。
　　“如果我要拒绝你，轻而易举的事情。”初然淡淡道，“你本来就没喝醉，只是在酒意的刺激下没了那种极力克制的能力。”
　　正常人谁会像她这样半途而废好几次？
　　喝了酒的状态才是正常状态。
　　沈骨默不作声，初然皱眉，“你吃干抹净就想跑吗？”
　　“我没有。”沈骨闷闷道，依旧抱着脑袋，“我不应该在喝酒的状态下那样，我说要等成亲——”
　　“嗯，那就是你的错，起来受罚。”初然说，沈骨抬头，心绪复杂地看着她，“阿然……”
　　“我现在身子……有些发软，罚你抱我进去。”初然说。
　　沈骨急忙上前，初然搂过她脖子，看着她托起自己的腰和腿，将自己抱了起来。
　　“这一间客房太乱，去你那间睡吧。”初然道，沈骨红着脸点头，走路已经不打飘了，她慢慢抱着初然走进客房，将她放下，“阿然，你若有不舒服和我说。”
　　“挺舒服的。”初然坐在床上似笑非笑，沈骨蹲下身子，拉住她的手，“抱歉，阿然……”
　　“你这也要道歉么？我说了是我自愿要与你……双修的。”初然道，沈骨一听双修二字，将脑袋埋入初然怀中。
　　“傻子。”初然摸摸她的头，“我爱你，双修这种事以后一直会有的，难道因为对第一次感到害怕，就不开启第一次尝试么？”
　　“你年纪比我还大，怎这般胆小。”她调侃道。
　　“比你大三岁而已。”沈骨小声道。
　　初然听了她的话，还有些疑惑，若是云十七带沈十四离开，这三年的时间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要歇息了，你还不快去洗洗再上来。”初然道，沈骨低低应了一声，初然便上了床，身体还有些酸软，浅尝辄止的初次啊……
　　初然自己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沈骨洗完澡到隔壁把卧床的一片狼藉给收拾了，看到那上面湿润的一大片，急急忙忙地避开视线，拿去到洗衣房洗，连带着把自己的衣服也洗了。
　　洗完后放在外面的晾衣绳挂着，沈骨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现在……现在她和阿然有了成亲之实，需也得尽快举办成亲礼才是。
　　她叹了口气，回到房间，看着已经熟睡的初然，眸中透出柔情。
　　小心翼翼地上了床，替她揉了揉腰和腿.根，温软的手感让沈骨想起了刚刚那些温柔而疯狂的行径。
　　怎喝了酒，便那样大胆，那样顺利……
　　若是清醒，难道她也知道要怎么去取悦阿然么？
　　沈骨不知有些事是无师自通的，她苦恼地蹙着眉，待初然醒后，还要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自己做得怎么样，有没有弄得她疼了或是痛了。
　　酒醒之后，一夜无眠。
　　-
　　初然醒来后发现身边没人，静静地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好外衣外裤鞋靴，整理好衣领出门。
　　华武山庄里响彻着练功的叫喝声，初然出门时正值叶漫止与夜远星跨出门槛，几人对视一眼，初然平淡地点了点头。
　　刚转过身，便听到夜远星用调侃的语气说道：“神女，昨日沈师姐在院子里转了好多圈，你知不知道啊？”
　　初然扬起眉毛，“不知。”
　　夜远星还想说什么，叶漫止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远星。”
　　夜远星吐吐舌头，挽着叶漫止胳膊离开，初然顶着腮眯眼，心里满是不快。
　　这呆瓜又跑哪里去了。
　　……算了，看昨夜那强势的样子，说她呆？
　　别是一直扮猪吃老虎吧。
　　“阿然。”
　　沈骨从房顶上纵身跃下，拿出一碗水果甜汤递给她，“早上喝一点。”
　　“你大早上不在屋里就为了买这个？”初然道，沈骨不好意思地用脚拖着地面，“主要是这华武山庄附近没什么镇子，我翻越西山才找到一家卖糖守糕和甜汤的铺子，我知你喜甜……”
　　“我又不是平常人，体力不靠吃东西恢复。”初然抱着胳膊，沈骨碰了个钉子，也不恼，笑眯眯道：“你觉着我早上不在你身边，生气了么？”
　　初然接过她手里的碗，坐在石凳上小口吃着，沈骨坐在她身边，伸出胳膊亲密地揽着她的腰。
　　“阿然，”她温声软语道，“昨夜之事……”
　　“你要是真在意，以后就别喝酒了。”初然道，沈骨一怔，摇头。
　　“我是想问……昨夜之事，我表现怎么样？”
　　初然一呛，偏头看着紧张的沈骨。
　　“我的意思是……”沈骨结巴道，“有没有……有没有弄疼你……我昨天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初然瞪着她好一会儿，沈骨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快听不见了。
　　“没有弄疼。”初然捞起一块梨子吃着，“你昨天确实霸道。”
　　沈骨局促：“是……是吗？”
　　“但我喜欢。”初然笑了笑，“我喜欢你昨夜的样子。”
　　沈骨张了张嘴，不知怎么说，她叹了口气，“你喜欢……那我便……”
　　“不要。”初然脸一红。
　　沈骨倾过身子，在她脸颊上一吻，温声道：“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我便去学一些……”
　　“你还想学？”初然掐了她腰间软肉，沈骨吃痛，瘪了瘪嘴、
　　叶一行在不远处喊她们。
　　“武齐和武都在比武场比试呢，快去看，别耽误时间！”
　　沈骨站起身，饶有兴趣，“比试？是武家功夫么？”
　　初然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塞到她怀里，“走吧。”
　　沈骨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
　　“阿然，你要不要吃糕点？”
　　“不要。”
　　“那小糖人？”
　　“不要。”
　　“山楂球？”
　　“……”


第115章 华武山庄里的秘密
　　二人来到比武场，见到了武齐和武都比试，武齐虽拜入仙门，这拳脚功夫也没有丝毫怠慢，与武都打了几十个回合，最后以武都一招掌式结束。
　　武齐捂着胸口抱怨：“大哥，这才多久不见，你的‘望魂掌’精进得也太快了！”
　　“小子，我可是只用了三成的力，不然这时你已经倒地不起了。”武都语气谦虚，笑容却得意无比，他把武齐拉了起来，“换个人练去吧。”
　　沈骨思索片刻，传声给初然：“云十七说会与我们在华武山庄碰面，但他怎么能确定华武山庄会让他进来呢？”
　　“他既然已经找到，便说明他有法子能让武庄主交出炼体之术。”初然道。
　　沈骨：“……这会不会不太好？”
　　初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她牵住沈骨的手，语气柔和：“而且，我希望你尽快恢复修炼。”
　　沈骨点了点头，骤然想起了初然昨天晚上趁她酒醉时问出的话。
　　“……因为我，你仙缘毁了，还掉进白骨坟，你怨我么？”
　　“……原是你给她换了命。”
　　初雨烟和初然的话交替着在耳边响起，沈骨握紧了初然的手，传声道：“只要有法子取出龙鳞，一切都不是问题。”
　　……
　　华武山庄的后山是一片禁地，就连武齐也从未进去过。
　　他从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小时候尝试着要进去，被发现后家法伺候。
　　那一次打得特别惨烈，以至于给他的童年留下了阴影，也是长大成人后依旧不可磨灭的深刻记忆。
　　但今日，武齐在比试完后来到父母所住的院子里，竟然看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武齐从未见过这人，也不敢贸然打扰父母与这人的聊天，离得远又听不了，出窍神识指不定还会被发现。
　　他思前想后，决定就在院子外面的大槐树上守着。
　　等了快半个时辰，他伸着懒腰，却迟迟看不到这人出来。
　　然后，他的父母出来了，并严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少庄主——也就是他自己。
　　武齐惊呆了。
　　什么人竟然能有这样的特权在庄主所住的地方自由行动？
　　武齐迅速回到大队伍，抓着叶一行说了此事，叶一行皱眉听着，问他：“所以你想怎么样？”
　　“那个人现在肯定就在我爹娘房中，我要去看看，你陪我一起好了！”武齐严肃道，“万一是什么流落在外的儿子……我的少庄主地位可就不保了！”
　　叶一行：“你想太多了吧……”
　　他是不乐意陪武齐冒险的，断然拒绝。
　　武齐失落，目光在弟子中搜寻，看到初然的时候眼前一亮。
　　“神女！”
　　沈骨正手上捏着一颗山楂糖球喂初然，闻声转头，“？”
　　初然冷冷地看了武齐一眼，“没看到这里忙着呢吗。”
　　“你侬我侬的事儿不急，神女你听我说……”武齐传声道，初然神色未动，心里却已经有了猜测。
　　那人应是云十七。
　　来找武庄主夫妇寻炼体之术来了，但……他怎会真的与他们相识？
　　游历的几年里，云十七是真的寻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有机会成功的法子吧。
　　但为什么在武庄主夫妇院中……
　　“你真的没有见到他出来么？”初然问道，顺势传声给沈骨，武齐点头，“自然。”
　　初然思索，“我同你去好了。”
　　叶一行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武齐我告诉你，好奇心会害死人的，别拉着我妹子……”
　　还有妹夫去！
　　四人离开大队伍，到了一个角落里谈事情。
　　沈骨迟疑不定。
　　如果是云十七在这里的话，为什么还不来找她。
　　若是和华武山庄的庄主谈好了……
　　“我知道了！”武齐用拳头砸着掌心，眯起眼睛，“他去了后山。”
　　三人面面相觑：“后山……是什么地方？”
　　武齐直接和他们说了自己小时候差点被打死的经历，叶一行毫不客气地嗤笑，但也起了好奇心，“那么……你想去后山？”
　　武齐点头。
　　叶一行若有所思，“不行，你不能去，后山既然是禁地，而纳那位不速之客又有可能去了后山……”
　　云十七修为高，不可能没有发现武齐在偷偷等着，沈骨心想，也许云十七是故意等她们自己过去，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入后山。
　　那么……
　　“武师兄，你父母院子是通往后山的么？”
　　武齐一怔，“我不知道，但有可能会留一个暗道……”
　　初然便笑了笑：“那就去看看，但你不要去。”
　　武齐扬起眉毛几乎要喊出来，叶一行直接捂住他的嘴，皱眉看着初然，“你要干什么？”
　　“去看看后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初然道，叶一行说：“我就知道武齐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你们谁都不能去。”
　　“我和阿然去，二哥。”沈骨传声给叶一行，说了当初见到云十七的事情，“你可以去问问穆师兄，他和我们一起见到的云十七，这一次，想来那位不速之客就是云十七。”
　　叶一行松开武齐，神色缓和了些。
　　“那么，云十七有法子让你恢复正常修炼，也能取出那龙鳞炼化是么？”
　　“是，二哥，我想云十七离开这么久才找到这个办法，也许是真的有用。”沈骨道，“我们还得感谢武师兄父母呢。”
　　初然道：“那便深夜吧。”
　　武齐：“我才是少庄主吧……”
　　叶一行则传声：“那么，我需要陪你们去么？若是后山危险……”
　　沈骨与初然对视一眼。
　　“不会。”沈骨道，“我相信云十七。”
　　叶一行看了看武齐，心头涌上一计。
　　……
　　“来，你输了，喝酒喝酒！”叶一行哈哈大笑，武齐气呼呼地倒酒，“我怕你不成！再来再来！”
　　夜已深，两道曼妙身影轻盈地跃上屋顶，在月色下停留一瞬，便往武齐父母所住的院子方向前去。
　　果不其然，那院子门口并无守卫，初然探出神识，发现武齐父母就在那院中等候，但后山无法用神识窥探，她感知到了一种特别强大的神识力量。
　　此外，还有一道微弱的神识力量，初然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沈骨见她不动，便问道：“怎么了？”
　　初然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武庄主就在里面等着我们。”


第116章 被保护的残损龙魂
　　武澄坐在泉池前，而武任则心有焦虑地站在她身边。
　　当院中大门被推开时，二人皆身子一绷。
　　看到初然和沈骨的时候，又松了口气。
　　“武庄主，武伯父。”初然行礼，武澄沉声道：“不必行礼，看来，你们便是阿云所说的那两位与妖神渊源深厚的命定之人了。”
　　命定之人？
　　沈骨微怔。
　　想想也是，阿然元神中有龙魂，而自己则让龙渊的护心龙鳞融入了自己的心脉。
　　“华武山庄，莫非与妖龙一族……？”
　　“先祖曾与妖神共事过，在妖神未飞升之前，妖神下界救世，也庇护了当时的先祖，否则，就不会有现在的华武山庄。”武澄说道，“阿云已在后山等待两位，从小院书房的暗道进入，便可瞬达后山中央。”
　　他们称呼云十七很是亲密，沈骨和初然对视一眼，便在他们的引导下进入书房中的暗道。
　　暗道很深，二人最后抵达尽头，视野骤然开阔，这是一个洞窟，水流很活。
　　“我们要潜入这水中么？”初然道。
　　沈骨四处打量，“不必。”
　　她看见了一处石台上放着的斗笠，那是云十七的斗笠。
　　“走吧。”沈骨从斗笠里拿出一张碧蓝色的符纸，初然便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灵力激活符纸，瞬刻燃烧殆尽。
　　四周的环境闪烁变换成幽暗的山谷，二人也无法避开，骤然落入了深水中。
　　“潜下去。”
　　云十七的声音在她们头顶上响起。
　　沈骨握着初然的手，二人默念避水咒，潜入深水之中。
　　湖底幽暗，沈骨与初然一直下潜，直到碰到了坚硬而宽大的墙，初然却心神一震。
　　因为那不是墙！
　　就在此时，她们眼前骤然冒出了金色光芒，照亮了这片湖底，也透过水面照亮了幽谷。
　　沈骨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之物！
　　那挡住她们去路的，正是泛着金色光芒的漆黑巨鳞。
　　初然拉着沈骨迅速往后游，一直贴近湖面，一条沉睡着的黑金巨龙也完全呈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妖龙……”沈骨喃喃道，“这是……龙渊？”
　　初然识海中的那条黑金色小龙原本在沉睡着，此刻，却开始伸展着身躯——
　　云十七是什么意思？！
　　她迅速带着沈骨穿过湖面，飞跃到空中唤出长剑，看见了也同样浮于半空之中的云十七。
　　云十七神色淡然：“你们看到了？”
　　初然咬了咬牙，“你什么意思？”
　　亏她信任他！
　　沈骨也震惊道：“云十七，你这是——”
　　“你所见之物，乃是妖神龙魂里的‘形’，而龙魂中的‘神’，在初然的元神之中。”云十七道，“要想修复龙渊的龙魂，‘形’‘神’‘脉’缺一不可，修复龙魂，才能重塑龙魂真身，而你心口中的护心龙鳞，便是重塑龙魂真身的关键。”
　　“你想让我们复活龙渊的龙魂真身？”沈骨难以置信，“云十七，你——”
　　“龙魂的‘形’自万年前便被华武山庄当时的先祖藏了起来，‘脉’与‘神’是龙渊在二十年前彻底将龙魂分裂，一神庇护襁褓中的女婴，一脉庇护仙尘岛中的众生。”
　　“但今天，我并非想复活龙渊的龙魂真身。”云十七淡淡道，“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龙渊在二十年前分裂龙魂后，一缕元神里仅剩下仙魂，转世后，便脱离了妖籍。”
　　“也就是说，龙渊人魂转世，将再度飞升成仙，而这一次，她将不再以妖神之名飞升，而是真真正正地在修仙界历劫飞升，从前种种，已与她如今的命数无关。”
　　“复活龙魂真身，也并不能复活当初的妖神，除非将龙魂与人魂合一，待到龙渊转世记起了一切，天地间将会再次迎来浩劫。”
　　“为什么会迎来浩劫？”初然沉声问道。
　　云十七看着她，若有所思。
　　“因为，妖龙一族并未真正灭族。”
　　初然眉梢一挑，以为他要说出自己的身份。
　　但云十七并未如她意，只是说道：“龙渊重返六界，那从前的血海深仇，将会覆灭修仙界。”
　　“所以，当初仙尘岛屠戮之事，就是修仙界做的么？”初然冷冷地说，云十七思索片刻，“这个……我也不知。”
　　初然无声冷笑，显然不相信。
　　“那我心脉中的护心龙鳞被取出来，会有什么影响？”沈骨道，“若这样的话，不取出便是了。”
　　云十七与初然皆道：“不可。”
　　云十七道：“傻孩子，万万不能让这龙鳞耽误你成仙之路。”
　　初然也道：“十四，你说要一直陪我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会华武山庄的炼体之术。”云十七道，“我已与武庄主沟通过，你们在此修行，十四炼体，初然姑娘……”
　　“我陪着她。”初然道。
　　云十七点头，又道：“关于你元神中龙魂的‘神’，也需要转移出来。”
　　初然不动声色道：“你怎么做到？”
　　云十七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初然冷冷道：“龙魂的‘神’挪了出来，然后你要怎么做，去和‘形’融合在一起吗？”
　　“云十七，你知道这么多，你也去过仙尘岛么？”沈骨道。
　　她的无心之语让初然灵光一现，冷汗津津！
　　仙尘岛……所以多出来的那三年……
　　云十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过。”
　　他拿出一古旧卷轴，交给沈骨，“这是华武炼体之术，你便在这里领悟修炼。”
　　初然带着沈骨降落在幽谷的地面上，微微蹙眉。
　　她能感觉到，识海中的那一条小小的黑金色妖龙正在往包裹着自己的雪光边缘挪动，伸出龙首轻轻蹭动着。
　　“神”来到了“形”的身边，被唤醒了么？
　　可当初嗜邪殿所说的龙脉，应是在渊城与远古战场的交界处，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感受到识海中龙魂的“神”有所触动。
　　是因为没有近距离接触么？
　　沈骨摊开卷轴，细细阅读，盘腿坐于蒲团之上，按着卷轴上所说的炼体术的步骤，凝神聚气，周身很快便散发出阵阵热意。
　　初然静静地看着沈骨，云十七则看着她。
　　“你和十四是道侣？”
　　初然点头，冷淡应道，“嗯。”
　　云十七眨了眨眼，微笑道：“那么，恭喜你们。”
　　初然：“……”
　　这话从你嘴里讲怎么这么别扭呢。
　　云十七望着她，眸中隐隐掠过一抹灿金色锐光。
　　“其实‘神’没那么好挪出来，龙魂最重要的就是‘神’，要想融合龙魂，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第117章 她替了你的命
　　初然垂眸，试图让元神安抚着那苏醒的小龙。
　　“代价？”她声音淡淡，“什么代价？”
　　“龙脉承载着龙神之力，龙形是龙魂真身不可或缺的本体，龙魂的‘神’，则承载了妖龙自诞生以来至今为止的记忆。龙魂真身已毁，将神形脉融合塑起真龙之身，还需要……生机。”
　　云十七将那浮在湖面上的斗笠捞了起来。
　　“以后仙尘岛再开启，你就不要去了，岛内危险，我希望你和沈十四都能好好地在修仙界，过自己的生活。”
　　“不过，我可没钱随份子。”他开玩笑道。
　　初然抬眸看他，“你真这么想？”
　　云十七：“……你不能指望游历在外的我是个有钱人吧？”
　　初然漫不经心道：“我不是指这个。”
　　她顿了顿，又道：“你是个记仇的人，云十七这名字挺好听的。”
　　云十七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微笑道：“……是挺好听，我很喜欢，但我其实不记仇。”
　　他叹息一声，眸中透出一丝怀念。
　　“我只是……不想忘记过去……那些好的回忆。”
　　沈骨骤然发出一声闷哼，打断了他的惆怅心绪。
　　那心口处的衣料已被鳞甲刺破，溢散出狂乱的血色煞气，沈骨的体温越发高了，连带着周身的空气也变得干燥而闷热。
　　“十四！”初然正欲上前，却只见沈骨伸出手指紧紧扣住那片暴露在外的麟甲，用力往外拽！
　　“住手，十四！”云十七伸出两指在她手腕上重重一点，沈骨松了力气，睁开血色眸子，掌心内的修炼烙印显露出来。
　　另一只手紧紧掐住那烙印，沈骨喘着气，额上青筋暴起。
　　初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云十七神色谨慎，上前运气给沈十四，那麟甲察觉到了龙气的存在，渐渐从那衣料里消去，沈骨的喘息声渐渐小了，云十七移开视线。
　　“护心鳞的煞性太重，”他沉重道，“它不愿意离开宿主身体，破了华武炼体之术，已经彻底融入了十四心脉，也适应了这具身体。”
　　“护心龙鳞，属于她，服从于她，也不会离开她。”
　　初然的心狠狠一震！
　　她上前厉声道：“她是人籍！人族修士是不会让护心龙鳞甘愿适应人族的身躯——”
　　“可十四的命数已经变了。”云十七看着她，神色也很难看，“自从这护心龙鳞离开了上一个宿主，她的命数，还有上一个人的命数，已发生了交替。”
　　“——她替了你的命。”
　　初然脸上的冷厉表情定格住了。
　　沈骨捂着心口，逐渐恢复的意识让她听见了云十七的话，一时之间急怒攻心，喉间涌上温热，喷出一口精血！
　　初然怔怔地看着云十七，眼神陌生。
　　“你……”
　　“你说什么？”她浑身冰凉，双腿发软，“你说……你说什么？”
　　沈骨心口还在闷痛，却不顾一切地站起了身，摇摇晃晃，伸手去抱初然。
　　初然被她抱入怀中，嘴唇抖动得厉害，脸色在月色的照射下犹为惨白，被真相震得惊惶的眸子里不由自主地留下了清泪。
　　“不是……不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
　　沈骨摸着她的后脑，喘息着道：“阿然……你看看我……”
　　“不是这样……”初然的声音听起来快崩溃了，双手徒劳地揪着沈骨的衣角，“不是这样的……”
　　她摇着头，流着泪呜咽。
　　“云十七，你胡说什么！”沈骨心疼地捧着初然的脸，咬着牙喝道。
　　云十七看着她背影的眸中也透着失落。
　　“我寻到华武山庄，就是希望你能脱离与妖龙有关的一切。”他低声说道。
　　“初然当时的命数受父母血脉、妖神龙魂以及被魔煞族炼化成魔物的护心鳞影响，是天降煞命。”
　　“可是，你失忆后我去寻你，却发现你的命数已经被搅乱，护心龙鳞也将你认主，日后……”
　　“日后，怎样？”沈骨的语气里透着冷酷，“事情已经发生了，云十七，我感激你一直为了我去寻法子救我，可如今你也看到，这护心龙鳞不肯离开我，那我也没办法。”
　　“命数既已交替，我也不能再把龙鳞换回去。”她眸中傲然，冷冷道，“就算是煞命，我也依旧能修炼，我会修道飞升，区区龙鳞奈何不了我。”
　　云十七动容。
　　沈骨低头，轻揉着初然的脸，语气瞬间软了下来，“阿然，你看着我。”
　　初然不听她话，只是一味摇着头，哭得越发狠了。
　　沈骨见她如此悲痛，眼中也含着泪，哽咽道：“阿然，我从不怨你，我也不怪你，你别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初然扑到她怀里，使劲拽着她的衣角，痛哭失声。
　　沈骨胸脯起伏着，定了定神，她低下头去吻初然的头顶，双指却轻巧而坚定地点了她的睡穴。
　　初然软倒在她怀里，脸上满是泪水，沈骨替她擦干净，拿出了帐篷，抱着她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
　　云十七手里拿着卷轴，怔怔地望着湖泊表面泛着的涟漪。
　　沈骨换了一套外衣，走出帐篷。
　　“换命数的事我早已知晓，但我不希望阿然知道，你今日说了，我自己恨不得替她痛。”她淡淡道。
　　“这个办法没有用了。”云十七声音低沉，“要炼化护心龙鳞，只能需要龙渊自己来做了。”
　　“我已在修炼声灵圣体，虽不能增添寿命，能多一项保护自己的筹码也是好的。”沈骨道。
　　云十七紧紧攥住了拳，神色变得晦涩。
　　“你的人生不该如此坎坷，”他死死盯着湖泊中心，“若你注定要……我又何必作出那么多挣扎……”
　　若你注定要再做回龙渊，我又何必……
　　沈骨只以为他说的是费尽心思寻取出龙鳞一事，便道，“还会有办法的。”
　　云十七沉默。
　　没有办法了，沈十四。
　　人魂的命数已被换成煞命，又被炼化成煞物的护心龙鳞融入心脉，偏偏这龙鳞就是龙魂真身的宝鳞，它认你为主，因为它早就知道是你。
　　护心龙鳞一直都知道，是你。
　　你是真正的龙渊元神转世。


第118章 那抹幽蓝
　　谁也没想到炼体之术这么快就被护心龙鳞给破了，甚至没有花一夜的时间。
　　云十七戴上斗笠，水珠滴在肩膀上，望着沈骨沉默。
　　沈骨也沉默着，最后轻轻说道，“我带阿然回去歇息。”
　　云十七敛眸点头。
　　“这龙魂的‘形’……还要一直放在这里么？”沈骨问他，云十七点头，“自然要一直放在这里。”
　　沈骨道：“好。”
　　她将初然抱出帐篷，悄无声息地在云十七的帮助下，通过阵法回到了暗道之上，此时武庄主夫妇还在院中等待。
　　见沈骨抱着初然，他们满腹疑窦，刚想问，沈骨便说：“感谢两位，具体的细节云十七会和你们说，我先带着阿然回屋歇息。”
　　“好。”武澄点头，“路上小心。”
　　此刻已是卯时三刻，沈骨将初然放在床上，刚要解开她的睡穴，却发现她眼睛是睁着的，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沈骨小心翼翼地拂去她眼前的发丝，“阿然？”
　　初然是洞虚期修为，区区点穴怎会将她困住，她翻了个身，不去理沈骨。
　　沈骨便知她和云十七说的话全部被听见了。
　　“阿然，”她抚上初然的臂膀，温柔道，“我并非有意瞒你，你对我总觉得有亏欠，我心疼你，不想看你痛苦崩溃……”
　　初然一动不动，沈骨拉上被子，给她盖上。
　　“如今你也知道了，我便把话说开。”
　　“你与我都各自有各自的苦难，你生来便是煞命，而我若不是云十七捡到，怕也早就在矿脉下死去。”
　　“阿然，二十年前的事到现在谁也说不清，你父母、妖神龙渊和她的人魂龙魂、妖龙一族、嗜邪殿还有我那个龙赫师姐……一切都太乱了，我们要慢慢来理清线索。”
　　“阿然，周围的事已经耗费了你我许多时间，我只想与你好好厮守一生，无论是你因血麟无法修炼，还是我因血麟不能突破，最后你我都会面临这个困境的。”
　　“阿然，换命之事阴差阳错，如果今日是我天生煞命，你便不要我了么？”
　　初然久久未出声，沈骨轻叹，上了床温柔地掰过她身子，“阿然，你看着我。”
　　初然在默默流泪。
　　沈骨将她抱入怀里，吻去她的泪水。
　　“你若真的愧疚，那我便想个惩罚好了。”她低头轻轻抵着初然的额头，认真说道。
　　“……什么惩罚？”初然声音沙哑。
　　沈骨与她十指相扣，思前想后，真提惩罚她舍不得，开玩笑的话初然只会更加难受……该怎么样呢？
　　沈骨心神猛然一恍，颇有定力地抽了出来。
　　“阿然，你现在情绪太不稳定，我不能……”
　　“我是你的，十四。”
　　初然已缠了上来，拉着她细细亲吻。
　　……
　　沈骨带着初然去看无为海了。
　　初然趴在海面上，望着她的脸，痴痴地看着。
　　沈骨也低头看着她漂亮的琉璃眸子。
　　原来你让我那么心动。
　　那些日子……我们从小在一起相依为命，如今，又拥有了彼此。
　　阿然，谢谢你。


第119章 我想要唤醒龙渊
　　叶一行在知道沈骨失败了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慰道：“没关系，咱们可以再找法子。”
　　武齐问她们：“后山有什么？该死，我被叶一行灌醉了——”
　　“我可没对你做什么。”叶一行耸了耸肩，“你自己非要缠着我划拳。”
　　“没什么，只有一片幽谷里的死水。”沈骨道，武齐大失所望，叶一行则问道：“怎么没看见初然。”
　　沈骨镇定道：“哦……阿然在睡觉。”
　　叶一行扬起眉毛，“快午时了，还在睡觉？她怎么不修炼？”
　　沈骨：……
　　她转移话题道：“武师兄，你希望在家中待多久？”
　　武齐道：“等到仙盟的比武大会时再说吧，你们既然来玩，就好好玩嘛。走吧，我带你们到西山打猎去，晚上吃烤兔肉。”
　　沈骨忽然想起来白浮，自离开仙尘岛后，白浮便想自己一人去寻母族，就在玉城与她们分别，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二哥，我先回房看看阿然。”沈骨道，叶一行点头，她慢步走回长廊，远远便听见了夜远星的咯咯笑声。
　　她走回房间，推开门。
　　初然已经醒了，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阿然，你怎已经醒了。”沈骨上前，握住她的肩膀，透过镜子里看着爱人的脸。
　　初然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道：
　　“我想要唤醒龙渊。”
　　沈骨本想说些温柔的情话，眸中笑意在听到初然说这句话时，慢慢消失了。
　　“因为我么？”她轻声轻语，初然嗯了一声。
　　“如果龙渊不能取走龙鳞，你就无法突破，我不愿意看着两百年后的你寿元已尽。”她淡淡道，“十四，昨夜我将我自己交于你，一夜贪欢我并不餍足，你明白吗？”
　　“我会活很久，我也只认现在的沈十四，几百年几千年后的轮回转世都不是你。”
　　沈骨俯下身，轻轻靠着她的脸颊，神色黯然。
　　“我明白。”
　　初然闭了闭眼，偏头感受着她的轻蹭，这番温存不过是最平常的相处，她却想要落泪。
　　她并不能确定人魂与龙魂融合后，沈十四还是不是沈十四。
　　龙渊的记忆回归后，她的爱人还会是沈十四么？
　　可是，她希望她的爱人能好好活着，欠了太多，已经还不清了。
　　“你不要急，我们慢慢来。”沈骨低声道，“会找到办法的，唤醒龙渊不是上策。”
　　初然垂眸不语，沈骨轻轻捏着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娇嫩的肌肤，沉吟许久，才道：“我们可以试着去找一下龙渊的人魂转世。”
　　初然神色微动。
　　“但我们现在谁也不知道那龙渊转世现在在哪里，对不对？”沈骨哄她道，“我们慢慢来，找不到就算了。”
　　初然抬头看着她温润俊秀的容貌，短暂的失神。
　　“好。”
　　……
　　武齐带着朋友们出去玩了，越过西山往西南方向，便是黎丽山庄所在的地方。
　　黎丽山庄与华武山庄常有联系，华武山庄里男弟子众多，而黎丽山庄基本上都是女弟子，修内功身法，武术秘籍。
　　武齐和黎丽山庄的女弟子们其实很熟，因他性格开朗大方，又活泼可爱，那些姑娘们也喜欢逗弄他。
　　黎丽山庄坐落于水城上，武齐叫了两艘船，和船夫也熟识，坐在床头哼着歌，啃着一整根甘蔗，呸呸地吐着甘蔗屑。
　　“你可真是个公子哥啊你。”圣烈抱着胳膊嘲道，武齐哼道：“你羡慕啊？”
　　圣烈微眯着眼，冷笑一声。
　　“我与你不一样，我从小便无父无母，是师兄把我养大的。”他淡淡道，“我性子倔，常常与师尊吵，又不服管教，也是他从中调和。”
　　“后面，便有了这个小跟屁虫。”他伸出胳膊，一拳砸在傅云川头顶，但没用力，“天天缠着他，师兄长师兄短，让人讨厌。”
　　“云川比你讨人喜欢。”武齐哈哈笑道，圣烈的视线停在叶一行身上，“师尊最喜欢的是他。”
　　武齐：“呦……”
　　初然坐在船里面，拨开帘子静静地看着湖面，沈骨替她揉捏着腰侧，传声说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如今她传声便是自己真正的声音，初然靠在她怀里，摇了摇头。
　　“没有，你……你做得很好。”她抿了抿唇，脸色泛着微红。
　　“有什么可以改进的么？”沈骨悉心揉捏，初然扭了扭身子，扒下她在腰间按摩的手，“你莫非真的是开窍了？”
　　“什么开窍不开窍，你这话说得像是我之前像个木头。”沈骨开玩笑，初然低低哼着，“你难道不是木头么，之前怎么暗示你，明示你，你都……”
　　“好，是我的不是。”沈骨轻吻着她的耳垂，“以后我好好疼你。”
　　初然身子一软，羞恼地掐她的腿.根，“你……”
　　“好阿然，别掐我，掐伤了你给我揉么？”沈骨暧昧低语道，初然急急忙忙地缩手，索性闭上眸子不理她了。
　　黎丽山庄的女子容貌身形皆是同辈中的翘楚，她们在岸边笑眯眯地看着来船，有人娇声唤道：“诸位师姐师妹快走，华武的登徒浪子又来了——”
　　武齐伸出手，“师妹，别走哇——”
　　姑娘们咯咯笑，有人娇笑道：“你带着大批人来我们水城作甚？来抢人么？”
　　武齐揉揉鼻子，故作深沉，“是啊，此次前来，本少庄主想要寻一位姑娘厮守终生——”
　　圣烈嗤笑，打断了他的伪装。
　　从船尾穿过船舱，来到船头的夜远星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从湖面上轻点着飞跃到岸上，叶漫止揽着她的细腰，忽感一道异样的目光正在朝她们这里窥探。
　　她抬起头，对上那人群中的一副凉薄眉眼。
　　叶漫止微怔。
　　那凉薄眉眼，竟与夜远星有七分相似！
　　人群之中的欢笑逐渐沦为窃窃私语，岸上气氛古怪，显然有人发现了夜远星，和身边的人指了指那船上的女孩。
　　船逐渐靠岸，夜远星发现许多人在往她这里看，茫然无措地躲在叶漫止身后，“师姐——”
　　人群散开，一位身着蓝衣的年轻姑娘身姿挺拔地站在阶梯之上，冷淡的面容竟与夜远星相像无比。
　　叶漫止护在夜远星身前，只听那蓝衣女子漠声道：
　　“黎乐代表黎丽山庄，在此恭候各位。”


第120章 夭折的黎星
　　黎乐冷淡地看着与自己面容相像的夜远星。
　　同样漂亮的一张脸，气质却大大不同。
　　夜远星笑起来带着股妖冶的劲儿，两个酒窝又显得可爱。
　　黎乐却是神色漠然，眉眼间透着冷薄劲，薄唇紧抿，即便是象征性地礼貌勾唇，也只会让人看了胆寒。
　　叶漫止牵着夜远星的手，忽略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礼貌地对黎乐道：“在下是星辰宗首席弟子叶漫止，身边这位是星辰宗丹峰亲传弟子夜远星。”
　　“哎……我说夜远星怎么看着眼熟，原来和你很像啊黎乐。”武齐挠了挠脸笑道，“怎么，你原来有个妹妹吗？”
　　黎乐眉眼泛着凉意，目光冷冷地打量了一下夜远星。
　　“有是有，只不过出生时便夭折了。”
　　夜远星被她看得很不快，叶漫止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还请黎姑娘——”
　　“喂，黎乐，我觉得我师妹很有可能与你有亲戚关系啊。”武齐大大咧咧地说，“不如带她去见见世伯吧。”
　　黎乐冷冷地看着他，“来路不明的女子，我不会带她去见我父亲。”
　　这话说得难听，众人脸色微变。
　　叶漫止蹙眉，墨眸中涌现怒意。
　　“怎么，你怕她是你妹妹，威胁你的少庄主地位么？”初然也冷冷道。
　　黎乐望向她，勾起没有温度的笑容，“原来是星辰宗神女，仙尘岛我并未随着弟子们一起去，如今再重逢，实在是有失远迎。”
　　武齐叉着腰，走上前拍黎乐的肩膀，“我说黎乐——”
　　黎乐侧身避开，“你若是带人来玩，黎丽山庄自是欢迎，但你再这样举止轻浪，会被立刻赶出去。”
　　武齐鼓着嘴，显然也生气了。
　　圣烈本是来玩的，哪能想到会碰到这种事情，语气很差，“黎乐姑娘，我师妹长得和你那么相像，定是与你有些渊源，若庄主现在就在水城的话，不如二人见一面，若你妹妹当初根本就没有死，岂不美哉？”
　　黎丽山庄的女弟子们也暗暗点着头，水城谁人不知当时的黎夫人在生第二胎的时候大出血，生下来的女婴身体虚弱，活了不到一个月便没了气息。
　　夜远星与黎乐长得如此相像，若是表妹或堂妹，她从前是孤儿，若有了身份岂不是可以过得更好。
　　“如果黎世伯不在的话，你还是带我们去看看吧。”武齐收敛了笑容，认真请求道。
　　黎乐将他们所有人都挨个打量了个遍。
　　“好啊，那就听你们的，去见我父亲吧。”
　　……
　　叶漫止紧紧握住夜远星的手，“你不要担心，我会陪着你。”
　　“师姐，我难道不是孤儿吗？我从来没有亲人在身边，也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找到我自己的亲人，你觉得黎丽山庄会是我原来的家吗？”夜远星喃喃道。
　　“不管怎么样都去看看，如果你找到了你的亲人，我会为你高兴，如果只是一场误会的话，你也不用太难过，因为我会陪着你。”叶漫止道。
　　夜远星点头，咬着下唇。
　　师姐，有你在我身边，我已经满足了。
　　众人上了岸沿着桥一直往前走，路途中看见了许多水面上的石屋，年轻的姑娘们在水面上练着轻功和身法，远远地看见水城中心有一座规模很大的城堡，城墙上有守卫看着。
　　石堡里很是湿冷，黎乐只想带武齐和夜远星进去，但夜远星坚持要拉着叶漫止，黎乐眉眼冷薄地打量了她一眼，矜傲地点头。
　　武齐咂了咂嘴，叹息。
　　同样都是高高在上，不怎么笑的厉害姑娘，大师姐不知道比黎乐这家伙温柔多少。
　　叶漫止若是一块可以融化的冰，那么黎乐就是一块永远也不会有所改变的石头。
　　其实这种想法，在他见到黎乐的第一眼时就有了。
　　黎乐带她们来到石堡门厅，往旁边的一条暗道走去，“我父亲不喜外人打扰，待会除了这个夜姑娘，剩下两位便在帘外等候。”
　　武齐撇嘴，叶漫止安抚似地揉了一下夜远星的脑袋。
　　……
　　当夜远星进入暗室的那一刻，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白发苍苍、身形瘦削的老人是黎庄主。
　　黎乐走上前，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
　　“父亲，有一个人要来见您。”
　　盘腿坐于石床上的黎庄主没有睁眼，黎乐挺直了身子，也抬起了头，眸中透出不知名的情绪。
　　“有一位姑娘，和孩儿七分相像，年龄也与当年的星儿相仿。”
　　地下室里忽然降下一层汹涌灵压，黎乐无动于衷，夜远星则有些艰难地咬牙抵抗。
　　黎庄主面色苍白，他睁开眼睛，眸中露出一点锋利精光。
　　他直勾勾地看着夜远星。
　　只一瞬，夜远星便觉得如解除了重担般轻松下来。
　　而她也亲眼见证了黎庄主望着她的眼神。
　　似震惊，又似迷茫；似狂喜，又似悲痛；似感激，又似悔恨。
　　他站起身，竟然身子踉跄了一下，夜远星下意识地要伸手，但黎庄主的反应更快——他小心翼翼、双手颤抖着捧上夜远星的脸。
　　那沉寂而麻木的眸，流下了泪水。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嘴唇颤抖着问道。
　　夜远星不太自然地后退一步，“庄主，我叫夜远星。”
　　“远星……星儿……你是星儿，你一定是星儿！”黎庄主老泪纵横，呼吸急促，他捂住自己心口，又悔又痛地道：“我知晓你还活着……我知晓你一定活着……”
　　夜远星迟疑道：“庄主……”
　　“你和你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黎庄主声音沙哑，“你……你是我的星儿。”
　　夜远星不知是喜是悲，她怔怔道：“可黎星……不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吗？”
　　黎庄主垂下眸子，面容悲伤。
　　在他悔恨的语气中，当年之事慢慢在夜远星眼前展现出一场悲伤的画卷。
　　……
　　黎丽山庄即日起宣布，黎星还在襁褓时并未夭折，而是被贼人所掳，失踪近二十年，如今黎丽山庄的二少主回归，与父相认，黎丽山庄上下将得到一年的月银作为贺礼。
　　夜远星，已是黎星。
　　烟花在夜色中欣然绽放，叶漫止站在人群之中仰头望着她，神色柔和。
　　但她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瞥，却看见了黎乐正望着夜远星，凉薄眉眼里透出她看不懂的情绪。


第121章 初然的警惕
　　黎乐与夜远星的母亲黎夫人是一位并无仙缘的富家小姐，与当时风华正茂的黎庄主相识相爱。二人不顾家人的反对，坚持要完婚，过上了一段非常平静而幸福的日子。
　　直到他们怀了第一胎，生黎乐时黎夫人大出血，在医师的救治下活了过来，但康复后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黎庄主发誓不再让黎夫人出现任何再损害身体的意外。
　　在黎乐十六岁生辰的这一天，黎夫人又传来了喜讯。
　　却让黎庄主百般惶恐。
　　黎夫人怀胎九月，黎庄主人前人后都在辛辛苦苦地照料夫人，衣食起居没有一样不过问。
　　在医师们计算的临产期三天前，黎夫人在散步时意外踩到脚下的一粒石子而摔倒，提前生产。
　　只是这一次，她却没有熬过去。
　　而生下来的小黎星面容青紫，奄奄一息，甚至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医师们不眠不休，三天急救才终于让小黎星的情况稳了下来。
　　黎庄主失了爱妻，双鬓渐白，身形消瘦，对小黎星百般呵护，几乎不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可好景不长，小黎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中失去了呼吸，出门在外的黎庄主宁死也不肯相信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小女儿都要离他而去。
　　回到山庄后，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用尽了各种办法去救活小黎星的心脉，谁知小黎星是假死状态，黎庄主喜极而泣。
　　只是黎星夭折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而黎庄主也怕她真的熬不过去，就将她活着的消息隐瞒了，一直留在石堡之中悉心照料着。
　　待小黎星长大到一岁的时候，黎庄主同其他修仙界人士参与了一场动乱，也是在那个时候，黎丽山庄出了事情。
　　小黎星不见了。
　　山庄里的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黎庄主失而复得，得而复失，那场动乱里死了许多人，他侥幸存活逃回，修为有损，听到小黎星丢了的消息，一夜之间彻底白了头。
　　也无心再继续修炼，不再维持着年轻时的容貌。
　　……
　　夜远星将这些告诉了叶漫止，后者听了，只是怜惜地摸着她的脸。
　　“无论是你，还是黎庄主，这些年都很辛苦。”
　　“师姐，我简直不敢相信……”夜远星颤声道，“我居然有父亲……有姐姐……”
　　“我说过，一切都会好的，远星。”叶漫止声音柔和，“现在，还剩一个问题。”
　　夜远星脸色微红，匆匆避开她的视线。
　　“师姐……”她声若蚊呐，叶漫止抓着她的手，“远星，若寒毒再犯，便不要自己硬撑着了。”
　　夜远星羞得埋入她怀中，娇声道：“师姐你别说了……好丢人……”
　　“在我面前你还要觉得丢人么？”叶漫止道。
　　夜远星耳尖发热，在她怀里拱着脑袋，叶漫止看着外面的天雾蒙蒙的，便道：“远星，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下雨就下嘛。”夜远星红着脸小声道，“你我就在屋中待着。”
　　“在屋中做什么？”叶漫止逗她，夜远星咬了咬唇，眸中闪烁着微光，“当然是修炼了。”
　　“修炼？”叶漫止继续逗她，“是什么修炼？”
　　“我不理你啦师姐。”夜远星把头抬起来，嘟起嘴唇，正中叶漫止下怀。
　　叶漫止便低头吻她。
　　……
　　雷声滚滚，磅礴大雨倾洒在水城，沈骨刚要关窗，初然便道：“等等。”
　　她走到沈骨身边，神色沉静地闭上眼睛。
　　沈骨便安静等待，直到她再度睁开眼睛，道：“十四，我以前见过黎乐，在十五岁生辰宴上。”
　　“怎么了？”沈骨问她。
　　初然道：“当初沈暗一事结束后，人人都惧怕我讨厌我，而她却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脸上充满了一种欣赏。”
　　沈骨眉梢一抽，“欣赏？”
　　“我的意思不是她对我有意思，她对我的行为感兴趣，也不觉得我可怕。”初然轻轻地说，“我当时情绪很不稳定，却也觉得她是个不好惹的人。”
　　“这次也只是见一面，你不用想太多。”沈骨说。
　　初然点头，抱住她的腰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夜远星来宗门也只比你早了一会儿，但我第一眼见到她，却没有把她和黎乐联系在一起，看武齐大概也是这样。”初然道，“我觉得很奇怪。”
　　“奇怪什么？”沈骨问道。
　　“我奇怪……为什么夜远星出现的时候，我会忽略她与黎乐的相似之处。”初然道，“来到黎丽山庄，我和武齐见到黎乐时才想了起来。”
　　确实奇怪。
　　沈骨不作他想，吻了吻初然的鼻尖。
　　“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你我这段时间好好游玩便是，掌门希望你什么时候回去？”
　　初然撇嘴：“过不了几日就要回去密训，烦人。”
　　沈骨便道：“那这段日子我好好陪你……话说，刚刚你探出神识了么？”
　　初然点头，“嗯，看看黎乐在做什么。”
　　沈骨：“……阿然，不要偷窥别人。”
　　初然笑道：“逗你的，我看到她带着夜远星在自己屋子窗边看雨呢。”她拉着沈骨去床上，“给我挠痒痒，下雨天不想修炼。”
　　……
　　夜远星偷偷看着黎乐，后者面色淡然，察觉她目光后也无动于衷。
　　“我没想过你还会活着，星儿。”黎乐说，夜远星抿了抿唇，“我也没想过……我还有亲人。”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叶漫止。”黎乐说，夜远星第一次被人问到这种问题，还是亲姐姐，有些忸怩，“嗯……师姐她……”
　　“你真是长大了，都有自己喜欢的人了。”黎乐道，“上一次见到你，你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婴。”
　　夜远星局促不安，看着窗外的暴雨，找出话题来聊：“这天怎说变就变，下那么大的雨。”
　　黎乐望着那暴雨中的水城，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是啊，你丢失的那一晚上，也是下了那么大的雨。”
　　夜远星刚要回应，却发现黎乐望着她的那双墨眸深邃而幽暗。
　　“当初要是知道你如今长得这般标致，我怎么舍得呢？”
　　夜远星一怔。
　　轰——
　　一声炸雷响彻在整座水城之中，也照亮了黎乐脸上近乎于病态般的微笑。
　　夜远星心口涌上一阵寒意！


第122章 夜远星寒毒发作
　　窗外的雨下的更大了。
　　夜远星忍不住后退两步，却被黎乐用力抓住手腕。
　　“我的星儿真是长大了，也不枉我当初留下那一丝善心。”她声音温柔，却处处透着阴森，夜远星睁大眼睛，颤声道：“放、放开我！”
　　“我知道，我终有一天还会再见到你的。”黎乐伸手捏住她的脸颊，与她同样漂亮的眉眼中笼上一层阴寒。
　　“我太期待与你的见面了，我的妹妹。”黎乐狠狠用力，夜远星吃痛挣扎，黎乐松开手，又温温柔柔地替她拂去垂在眼前的发丝。
　　她的面目变换得太快，夜远星猝不及防，寒毒从心脉里溢散出来，她唇色瞬变苍白，无力去反抗黎乐。
　　“你……你做了什么？”她喃喃道。
　　黎乐垂眸注视着她的脸，面容微微扭曲。
　　“你和娘真像啊……”她伸出指尖，掐入夜远星娇嫩的肌肤之中，“喜讯偏偏在我十六岁生辰宴上传来……二少主，你现在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你……你有病……”夜远星手脚冰凉，不知道寒毒作祟，还是黎乐的话，让她越发感到恐惧。
　　“有病？”黎乐轻笑，“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出生而已。”
　　夜远星瞪大眼睛，“你害死了娘！”
　　“那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黎乐冷冷地说，“我并不想看着她为了生下一个与我竞争的继承人而死，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却还是选择生下你。”
　　“你……所以当初……”夜远星浑身无力，腿脚一软，黎乐把她揽在怀里，发出了愉悦的轻笑。
　　“你以为当初的小黎星情况稳定后是怎么没呼吸的？你以为小黎星为什么会在山庄中失踪呢？”
　　黎乐在她耳边轻柔低喃，夜远星徒劳地抓着她的肩膀，眼眶顿红，“你——”
　　寒意扩散至全身，她几乎瘫在黎乐怀中，黎乐毫无温度的笑容在察觉到她的异样后带了一丝讶异，“你中了毒？”
　　夜远星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丢脸的声音。
　　身体里渐渐涌过一阵热潮，她深呼吸两口气，用了最大的力气把黎乐推开。
　　黎乐松手，任由她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蜷缩成一团的狼狈模样。
　　“真可怜啊……星儿，你说你的人生是不是很可怜。”黎乐低语，眸中透出虚伪的悲悯。
　　“若我当初直接送你入了轮回，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呢？”
　　夜远星大口喘着气，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抵御那股汹涌热潮。
　　好难受……
　　身子忽然被人从身后捞了起来，黎乐在她耳边轻语的口吻甚是可怕，“你中了带有致欢散的寒毒？星儿，你可真是不懂事……”
　　夜远星无力地去拽她的手，“别碰我……师姐……师姐……”
　　她的神智已接近混乱，一味地喊着叶漫止，“师姐……阿止……”
　　黎乐眼中含着兴味，打量着夜远星修长纤细的脖子，手掌贴在她的腰侧，轻轻揉动。
　　“！”
　　热潮被缓释，却又在夜远星的身体里朝着那掌心贴合的地方涌去，夜远星喊叶漫止的声音里带着沙哑哭腔，“师姐……”
　　流光灵剑出现在雷光之下，剑尖直对着黎乐的脸，剑意凛冽而冰冷！
　　叶漫止出现在城墙之上，守卫去阻拦，但初然的分身出现在他们身后，裂光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电光，把他们与叶漫止隔开。
　　叶漫止跃上那石堡顶楼，心痛而怒火中烧的一幕闯入她眼帘之中。
　　声音死死压着戾气，越发低沉。
　　“放开她。”
　　黎乐置若罔闻，手开始揉弄夜远星的唇。
　　叶漫止手执灵剑，跃到她身前一刺，却刺了个空，黎乐身法轻盈飘渺，她出现在叶漫止身后，微微一笑，“你太慢了。”
　　“星儿很喜欢我，你看她多依赖姐姐。”黎乐道，“她中了毒，姐姐自然要替妹妹解毒了。”
　　叶漫止眉眼间第一次流露出森寒，灵剑剑意愈发凶猛，她转过身，使出剑法劈砍，黎乐却完全不与她抗衡，只是一味闪躲。
　　而夜远星的声音也越发痛苦，那无法抑制的嘤咛钻入叶漫止耳中，让她誓死也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黎乐修为与初然相当，身法已炼至上乘，即便是初然，也不一定能精确地伤到她。
　　初然分身在城墙边拦着守卫，雷声炸响，在屋舍中冥想的沈骨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睡着的初然。
　　她穿好鞋靴，走到门外，眸光中隐隐透着奇异。
　　血麟在心口逐渐形成麟甲，她唤出修罗，神铁巨剑周身萦绕着血红色剑气，沈骨闭眸沉思片刻，低声道：“去。”
　　修罗在雨夜中穿梭，在城墙上破了个洞，巨剑插在地面上，剑意震昏了那些守卫，初然分身微微一怔，修罗便已倒转剑身，朝着顶楼飞去。
　　修罗煞气袭卷着风雨闯入房间，黎乐神色一凛，将夜远星推了出去，掌心唤出一柄软剑，与修罗斗开。
　　叶漫止接过夜远星，并不恋战，抱着她便飞下了石堡，对初然分身简单地点了点头，便离开此处。
　　初然分身飞上堡顶，那黎乐的软剑缠上修罗，一双凤眸紧紧眯着，眉宇中透着杀气。
　　“十四……”初然分身上前，掌心雪光幻化为剑，刺向黎乐手腕，黎乐冷嗤一声，左腿回旋，侧身避过那一刺，另一只手掌隔空推向她——
　　修罗巨剑从软剑中挣脱，剑意生生抗住那一掌，初然分身后退，而修罗剑柄则抵在她肩膀，轻轻撞了一撞，示意她离开。
　　初然收回分身，蓦然睁开眼睛，她从床上坐起来，见修罗从雨幕中回到沈骨面前，煞气依旧汹涌，却乖顺地回到了掌心之中。
　　沈骨转过身，看见初然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她怔怔道，“你已完全炼成修罗义了么？”
　　沈骨垂眸看着掌心里逐渐消失的烙印，平静道：“没有，但我已可以彻底压制修罗的煞气。”
　　“血麟这一次帮了我。”她说。


第123章 止星夜绵
　　叶漫止半搂半抱着夜远星，把她放到床上。
　　夜远星似乎陷入了梦魇，口中呜咽着喊道：“别碰我……别碰我……”
　　“阿止……救我……”
　　“救救我……”
　　她几乎没有办法抑制住自己，夜远星已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黎乐还是叶漫止，一味地流着清泪喃喃道：“不要……”
　　“我是阿止，远星，你看看我。”叶漫止搂着她，心疼地去吻她的额头，“我是叶漫止，是你的师姐，你不要把我和那个家伙弄混。”
　　夜远星的唇主动地去寻找她，“师姐……”
　　叶漫止安抚着她，墨眸里也幽暗了许多。
　　“远星，我会好好待你。”
　　夜远星微微睁大自己迷蒙的眸子。努力辨认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师姐，是你吗？”
　　“是我，一直是我，你放心，我会待你好，绝不辜负你。你的寒毒不能再拖了，我帮你缓解，好不好？”
　　叶漫止低眸细细地吻着她，“远星，你哪里难受？”
　　夜远星抓着叶漫止的手，姣好的面容梨花带雨。
　　“哪里都难受，都疼……师姐帮我……”
　　叶漫止温柔道：“好，我帮你。”
　　……
　　夜远星寒毒已侵入心脉，身子冰冷，唇被她自己紧紧咬着，唇色苍白。
　　好难受……
　　叶漫止无法看着她难受，便心疼地吻着她，用真气渡入她心脉中，缓解寒毒。
　　……
　　“远星，我带你去看窗外的水城可好？”
　　夜远星搂上她的脖子，漂亮眸子里流露出来的脆弱惹人心动。
　　她声音委屈，尾音上挑，隐隐透着哭音。
　　“好。”
　　窗外的雨势越发大了。
　　叶漫止拉着夜远星的手一起在窗边赏雨，水城的雨势越来越大，院子里面有一大片风铃花，被狂风暴雨洗礼着。
　　叶漫止思索片刻，问夜远星：“你觉得这花朵被狂风暴雨侵袭还能活么？”
　　夜远星道：“师姐……应是不能活了吧……”
　　叶漫止道：“可是它很可爱。”
　　叶漫止扼腕叹息，水城的雨那么大，她想把这朵灵花带回到屋子里。
　　夜远星阻止了她。
　　“师姐，不可以……”
　　叶漫止轻叹，灵花需要磨砺么？
　　夜远星是她的星辰，更是她失而复得的小花朵。
　　她会好好呵护这朵小花，她从肮脏泥泞的土中挣扎着破芽生长，历经了太多太多。
　　她欠夜远星很多，但这份亏欠不会用情弥补。
　　因为她本就爱她。
　　叶漫止便盯着雾蒙蒙的水城，出神良久。
　　院子里的灵花被雨水打得摇摇欲坠，叶漫止心疼无比，她多想把这朵花带回来呵护，可是它是灵花，需要成长。
　　温室里的花朵是不需要这般吹打的。
　　她、叶行、初然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叶漫止苦恼蹙眉。
　　她其实很想和夜远星说，自己非常喜欢她。
　　非常喜欢，她早就已经心动了。
　　但夜远星比她更早就爱上了。
　　叶漫止想到以前修炼的时候，自己也喜欢看雨，那时她孤身一人，其实也不觉得孤单。
　　她将自己困在雨中，沉默而无望地等待，做一个光风霁月的首席弟子。
　　没人知道她心里的痛。
　　……
　　叶漫止温柔哄道：“远星，寒毒已弱…我为你渡一些灵气，你现在应是可以排出毒素了。”
　　夜远星抱着叶漫止的手臂紧了一些，点了点头。
　　叶漫止便心有灵犀地运着灵气，传入到她的体内，涌上丹田。
　　夜远星低声呢喃，寒毒侵入心脉的痛苦被缓解了，“师姐、师姐……”
　　叶漫止悉心为她渡过去真气。
　　……
　　万蚁噬心之痛，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夜远星疲惫闭眼，终于靠在棉柔的被褥上睡着了。
　　叶漫止贴心地给她盖上另外一床棉被。
　　窗外的雨逐渐停了。
　　叶漫止低眸端详着夜远星放松而疲惫的眉眼，长吁一口气，心里的郁结似乎也解开了些。
　　她眸子沉静，坐于床边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偶尔划过无声雷光的天空。
　　两个时辰后，夜远星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就开始呓语：“师姐……”
　　叶漫止偏头，钻入被窝抱住她姣好的躯体，轻拍着后背安抚，“我在这里，远星。”
　　夜远星餍足地拱到她怀里面，睁开迷蒙双眸，在寒毒下残存的意识让她想起了种种发生的画面，以及身体的异.样，脸颊逐渐红润。
　　“师姐……”夜远星嗓音沙哑。
　　“再睡会儿。”叶漫止摸了摸她的墨发，声音柔和。
　　夜远星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安心入眠。
　　……
　　初然坐在床上生着闷气，沈骨蹲在她腿边，抓着她的指尖诚恳道：“阿然，华武山庄的秘术虽被血麟给破了，但我的心脉确实得到了很好的修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忽然能助我压制修罗的煞气。”
　　“阿然，你在担心我被血麟的煞气反噬么？”沈骨谨慎地斟酌语句，“我知道现在是取不出来这血鳞了，但我发誓，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继续修炼，除非万不得已，我们才能让龙渊复活”
　　初然眼睫微颤，深沉的幽蓝色眸子中倒映着沈骨专注坚定的面孔，她伸出指尖去触摸沈骨的脸。
　　“你会一直爱我，对么？”她问道。
　　沈骨耐心回复：“会。”
　　初然抿了抿唇，“即使会变成另一个人？”
　　沈骨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面露担忧，“阿然，怎么了？”她说，“我不会让血麟的煞气影响到我的，我也不会变成龙渊啊，龙渊有自己的人魂转世。”
　　初然心口一慌，伸手捂住她的嘴，“好了，我信你便是。”
　　沈骨微微蹙眉。
　　“你当然要信我，”她握住初然的指尖轻吻，认真道，“我是你的爱人。”
　　天色逐渐变亮。
　　雨后的空气清冽而带有一种独特的气味。
　　黎乐拿灵石打发了昨夜被打晕的守卫，居高临下地望着辽阔的水城，她冷眼看着陆续从石堡附近院子走出来的星辰宗弟子，似乎除了昨日参与打斗的人，没有谁还会知道了。
　　直到沈骨同初然一并出来，二人说说笑笑，手牵手非常亲密。
　　黎乐眯了眯眼。


第124章 是我做的不对吗
　　黎乐像没事人一样，随着黎庄主去了院子里见夜远星，夜远星此时已然醒了，靠在叶漫止的怀里玩着她的发梢。
　　黎庄主在门外唤道：“星儿。”
　　“进来吧，爹。”
　　夜远星没有起身，抬眼时瞥见了他身后的黎乐，眼中的温柔化为冷厉，她又不愿意让父亲看到，垂下了眸。
　　叶漫止礼貌道：“黎庄主。”
　　黎庄主见夜远星如此冷淡，只觉她是与父亲生疏，笑了笑，“你若未休息好，爹就先走了，不过，这是爹为你准备的早饭，你吃完再休息。”
　　“谢谢爹。”夜远星抬眸时已调整好了情绪，对黎庄主微笑。
　　黎乐勾起唇，语气亲和道：“妹妹身子太弱，还是需要用心炼体才是。”
　　夜远星咬了咬牙，也配合着装出笑容，“谢姐姐关心。”
　　“那爹就不打扰你们了，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和爹讲。”黎庄主笑眯眯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他心情愉悦地走出卧房，黎乐跟在身后，回头望了一眼。
　　夜远星冷冷地与她对视，黎乐不以为意，踏出了卧房门。
　　叶漫止一直在轻轻抚着夜远星的手背，低声道：“远星，这件事情……”
　　“我不想让爹担心。”夜远星闭上眼，神色疲倦。
　　叶漫止在夜远星说要去石堡和黎乐夜聊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城墙上的黎乐望着夜远星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莫名的探究和兴味。
　　在那一刻，叶漫止就觉得她是个危险的人。
　　初然分身出现在窗前时，她才意识到夜远星有可能出事了，初然同黎乐修为相当，而叶漫止终究是落于下风。
　　但是……她曾见过黎乐，怎么会在见到夜远星的时候没有觉得她眼熟呢？为什么在到达黎丽山庄时，才像大梦初醒般意识到她们二人的相似？
　　黎乐，看起来也不担心她们把这件事情告诉黎庄主。
　　黎庄主目前是何等修为，难道无法探知到昨夜之事吗？
　　夜远星在她怀里挪动身子，娇声抱怨，“师姐……你昨天也太用力了些，我有点不舒服。”
　　叶漫止回过神，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远星……”
　　夜远星：“怎么了？”
　　叶漫止纠结万分，迟疑着问道：
　　“我……是我做得不对吗？”她支支吾吾，“我见你没落红……”
　　夜远星笑容僵硬，“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下山游历时不小心听到那些寻常百姓的房中秘事……他们会提到落红一事……”叶漫止匆匆解释，“我是怕我做得错了，没做到真正双修……”
　　夜远星冷笑一声，叶漫止以为她误解自己，急道：“我并不是说在意你的初……”
　　“女子的身体是很脆弱的，阿止。”夜远星搂上她的脖子，认真道，“你听那些臭男人瞎说就信么？你昨日虽用力，但对我足够温柔，怎会落红呢？”
　　她又冷嗤，“落红的女子我倒觉得她们无知，随随便便就被男的哄骗，分明是不温柔导致的。”
　　“你……你怎知道这么多？”叶漫止怔道。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你不是清楚么？”夜远星嘀咕，“在你眼里我是小怪物，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
　　“傻瓜。”叶漫止吻了吻她，“你在我心里怎还会是小怪物。”
　　“我是你唯一的小怪物，不是么？”夜远星笑吟吟地去亲她的下巴，叶漫止叹息着，“是。”
　　夜远星想起了什么，挑眉道：“你刚才说你不在意我的初……初什么？初夜？”
　　叶漫止愣了愣，“我……我在意……不，我不在意你会不会……不对，我在意……”她第一次结巴，面对夜远星戏谑的笑容只能无奈叹气，“你只能是我的，远星。”
　　我想你一切都是我的。
　　夜远星闷声笑着，叶漫止把她搂到怀里，惩罚似地咬住她的耳垂。
　　一番缠绵。
　　……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武齐带着同门弟子在水城里玩了个遍，一起放了水灯，在姑娘们的舞队里跟着跳舞，下湖捞鱼做烤鱼宴。
　　武齐用符咒烤鱼，还被叶一行翻白眼骂了一顿。
　　骂归骂，他吃得最香。
　　沈骨把分到的烤鱼全部给初然了，她托着脸看初然小口尝着，欣赏她的斯文吃相。
　　夜远星决定和大队伍一起回星辰宗，为此黎庄主叫她谈了很久的话，最后也是送了许多天材地宝和灵器符箓，又想派去一些家仆照顾她，被夜远星拒绝了。
　　临走时，黎乐上前拥抱了夜远星。
　　夜远星内心抗拒，觉得她虚伪恶心，黎乐则眉眼冷淡，传声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当初我在要掐死你的时候变了心思，选择把你放走吗？”
　　夜远星眼角抽动，沉默不语。
　　黎乐轻笑一声，放开了她。
　　“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
　　夜远星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到叶漫止身边。
　　星辰宗众弟子上了船，沈骨跟在初然身后，那修长而挺拔的背影没有被任何人的身体遮挡住，黎庄主原本在微笑着目送她们离开，此刻眉眼却微微露出诧然。
　　“多谢。”沈骨对船家道谢，微微侧过右脸，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优越的鼻梁和唇型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黎庄主后颈涌上一阵麻意，直通天灵盖，他微微睁大眼睛，朝前踏出一步。
　　沈骨入了船身，放下帘子。
　　黎庄主身形一滞，那满是沧桑的脸上闪过复杂。
　　这个角度……太像了！
　　这些年，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像的……
　　“……”
　　“龙渊，你要做什么！”
　　“本座苏醒，原本便是妖龙一族的馈赠，如今，本座也将种种归还，以求能够庇护这域中尚还存活之民。”
　　戴着血色面具的妖神浮于半空之中，华服衣袂随风猎猎飘扬，她抬头望着那遮挡住日光，黑影笼罩在大地上的黑金巨龙。
　　刹那间，巨龙咆哮，龙威将所有人震开至远古战场的边缘。
　　龙魂真身的鳞片自动剥离，消散在空中，露出鲜红可怖的血肉筋脉，轰然坠落在那远古战场的边缘，挡在了远古战场与渊城的分界处。
　　龙渊的声音里透出了死气。
　　“或许，是本座做错了。”


第125章 龙鳞的指引
　　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是黎庄主这辈子都无法去回忆第二次的惨淡逃亡，黎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怔怔回神，看着那两艘船逐渐远去。
　　黎乐在他身边低声道：“父亲。”
　　黎庄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回去吧。”
　　那次动乱后，他元气大伤，至今都没有恢复至修为巅峰，如今黎星归来，他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
　　“神女，你若要提前回宗门，那么傅云川你带回去吧。”圣烈道，“我要去其他地方找师兄。”
　　“我也要去。”傅云川固执道，圣烈不耐烦，“你去干什么？给我添堵吗？”
　　初然看着他们争辩，面无表情道：“要怎么走你们自己走好了，我不想带着拖油瓶，我要早些回去参与密训。”
　　圣烈果断道：“好啊，你要去找师兄就自己去，反正别跟着我就行。”
　　“喂，你们自己下山很危险。”叶一行皱眉道，“这仙辰大陆上有许多妖魔鬼怪，还有不怀好意的修士——”
　　“所以我才要去找师兄，他道心之炼，我有些担心。”圣烈迟疑一瞬，说道：“师兄有时候对自己太过苛刻，有时候会很倔，若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意外……”
　　他顿了顿，不再说下去，而是拿着剑直接与各位告别。
　　“你把傅师兄带着不好吗？”沈骨说，“你们二人修为相近，路上遇到事也有个照料。”
　　“不要。”圣烈御剑离去，傅云川失落垂眸，叶一行安慰他，“圣烈这人就这样，你习惯就好。”
　　傅云川轻声道：“我不讨厌圣师兄，他之所以捉弄我，是因为我在入宗门那年，师尊将重心放于我身上，忽略了顾师兄和他。”
　　叶一行转转眼睛，“这样啊……”
　　初然歪头，传声给沈骨：“顾子修虽努力，但天赋和根骨都不行，他结丹的那段时期很困难的。但……顾子修人确实不错，傅云川是个特别乖的小跟屁虫，常常黏着他，圣烈也被关注得少了，自然就常常欺负傅云川。”
　　沈骨偏头望着她：“你怎知道这么多？”
　　初然耸了耸肩，“听到的八卦比较多。”
　　话题便又转回到初然过去的那段不快乐的日子，初然传声哼哼着撒娇，表面却不动声色，冷眼看着傅云川御剑离去。
　　星辰宗的其他内门弟子也觉得该回宗门，或者去其他地方历练，便也在华武山庄各自离开。
　　武齐一时间没转换过来心情，撑着脸愤愤地坐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撅着嘴巴。
　　夜远星因黎丽山庄之事心神不宁，也缺乏安全感，想与叶漫止快些回宗门，她拽了拽叶漫止的衣袖，尾音动人，“师姐，我想回丹峰。”
　　“好，”叶漫止应道，“我们回去。”
　　武齐抬起脸，愕然道：“不是——别走啊——”
　　夜远星高高兴兴地踏上叶漫止的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武齐又回过头看着沈骨和初然，只见初然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爽快地闪身不见了。
　　沈骨摊开手，无奈一笑。
　　武齐：“……”
　　叶一行和穆石分别站在他身侧，穆石温润道：“没关系，不是还有人在你身边吗。”
　　“确实，若不是你华武山庄的酒太香，我就和他们一样早些走了。”叶一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武齐伸出手挥开，“去去去！”
　　沈骨笑道：“师兄，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可以回家待这么久的。”
　　“两三天也算久？”武齐叫道，“公子哥就是公子哥，一点独立性也没有。”叶一行抱着胳膊无情斥道。
　　武齐站起身来，“那……都走了，我带你们去喝我父亲的酒窖？”
　　叶一行大掌一拍，“走！”
　　武齐朝前一扑，踉跄几步，怒道：“你轻点！”
　　“就不轻怎么了？”
　　“叶一行你别仗着你修为高我就不敢搞你……”
　　沈骨和穆石走在后面，二人无言。
　　良久，沈骨才问道：“你许久未见云十七，会不会觉得他忽视你太多？”
　　穆石淡淡道：“云十七于我如师如兄，我不会计较这些。”
　　沈骨叹道：“他这人就是不怎么着调……你看我小时候就知道了。”
　　穆石笑道：“是啊。”
　　沈骨与他说说笑笑，望向前方的墨眸中却不带一丝笑意。
　　……
　　夜深人静，一道轻盈的黑影来到后山边缘。
　　青蓝色的荧光闪烁着，照亮了黑影的脸。
　　云十七瞒着她，在离开前把三张符咒交给了初然，没说一句话便走了。
　　但他不知，初然的储物戒已认她为主。
　　沈骨认为云十七把符咒交给初然，是认为她们以后还有机会再去后山，至于是为了被藏起来的“形”，还是别的意思，需要再使用一次符咒才能知晓。
　　沈骨心中有着许多疑窦，但她没有和叶一行、穆石甚至是初然再聊过，她始终对云十七的哨乐感到困惑而疑虑，那种声音似乎只有她可以听见，因为穆石是没有听到声音的。
　　可是，当年那个女人……
　　还有，云十七离开后又要去哪里呢？
　　沈骨摸了摸心口，垂眸激活那道被自己顺走的符咒，青蓝色的灵火在眼底燃起。
　　这次，直接沉入湖泊。
　　她闭上眼睛，用意念驱使血麟，心脉里的血色红鳞绽放出血色光亮。
　　丝丝缕缕的金色灵力也裹在那些光亮里，牵引着她游向海底。
　　漆黑的湖底里溢散着点点金芒，从那沉睡着的巨龙身躯上纷纷涌起，飘浮——
　　连接成一条细细的金线，与那渺小身影溢散出的灵力相融。
　　一双金色龙眸缓缓睁开，露出锋利而冷锐的细瞳。
　　浑厚而悠长的龙吟在沈骨脑中响起，那龙吟中透着上古妖神的威严和气势，沈骨大脑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至龙首的面前。
　　那双墨色凤眸，也缓缓变幻成了璀璨的金色。
　　……
　　她在湖底之上，望着苏醒的龙魂。
　　那张俊秀而温柔的面孔，此刻被睥睨一切的高傲与冷酷覆盖。
　　清冷呢喃在那龙魂中回荡。
　　“厄降其世，唯吾破局。”
　　“形，速归吾魂。”


第126章 沈骨被带走
　　蛰伏于华武山庄后山湖底的龙魂之“形”，与后来在仙尘岛的“脉”、初然元神中的“神”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其恐怖的力量差距。
　　“形”被保护起来时的龙渊还是叱咤风云，敢与魔煞神抗衡的仙帝。
　　“脉”和“神”被分裂时，龙魂仅仅只拥有龙渊一小缕元神所能承载的龙神之力。
　　龙渊在“形”中留下的一道命令，便是唤它回归。
　　而此时的沈骨，也已被这抹虚幻的神识控制，不由自主地驱动着内力发出那道魂归的命令。
　　可此刻发出这道命令的，是人魂，已再无妖骨。
　　而早已认主的护心龙鳞，也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归至“形”的怀抱，热烈地牵引着“形”。
　　黑金色巨龙逐渐缩小至人类小臂一样长，周身涌动着的金色光芒钻入了沈骨的心口，而那条小龙也在触碰到沈骨的那一瞬消散。
　　密密麻麻的漆黑龙鳞将沈骨浑身覆盖住，心口处的血麟却泛着妖冶的红光。
　　沈骨冷淡的面容慢慢变得扭曲，龙魂与人魂不相兼容的痛苦将她生生从那虚幻的龙渊神识中唤醒。
　　沈骨眸中的金芒越发璀璨，她在湖底睁大眸子，剧烈地抽搐着身体，口中不断溢出气泡。
　　……
　　龙鳞在脸上若隐若现，沈骨蜷缩着身体，眸中逐渐涣散，金芒也黯淡了下去，她失去意识，沉沉地闭上眼。
　　头顶两侧，悄然长出了两根茁壮而威风的黑金色龙角。
　　她坠在了海底。
　　于此同时，初然站在辰泽峰的秘洞外，月色将那一张绝色容颜照映得越发柔美，她垂眸看着握在手心里的雪玉，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
　　唇边笑意温柔。
　　初然定了定心，她向前迈了一步，却听见了御罗尊的声音。
　　“你如今，算是放下执念了。”
　　初然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她沉静地凝视着前方，平和道：“如今我已有了最珍贵的财富，那些过往，比不上我的未来。”
　　“你们这些小辈还有未来，可老夫已经没有了。”御罗尊叹道，初然此刻才转过身，目光幽深。
　　“你从未去冥界寻过御修尊，这些年来，你一直不去见，没见上他活着的最后一面，也没见过他轮回前的最后一面，后悔吗？”
　　御罗尊笑了笑，“不见，是一种体面，他是个骄傲的人 ”
　　初然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当初，御修尊根基有损，修为不再精进，才选择离开宗门许多年，而你也不再执剑，这其中种种……”
　　御罗尊淡淡道：“没有什么太复杂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牺牲自己为我换取了前程。”
　　初然意外地看着他，御罗尊感伤一瞬，又开始不着调地笑道：“怎么，你以为我们因为什么分开的？”
　　初然摇头，“我以为你们是那什么……没事。”
　　御罗尊忍住了好大力气才不让自己翻白眼。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他甩袖离去，“对老夫徒弟好一点，别惹她生气。”
　　初然道：“她从不会对我生气。”
　　御罗尊：“……”
　　初然踏入灵气充裕的秘洞，大石轰然落地，挡住了洞口，至此，她要进行一个周期的密训。
　　而在这座秘洞中，洛凌也在闭关。
　　与心魔作抗争。
　　……
　　叶一行是在第二天晚上才意识到沈骨有可能出了事，紧急动员了所有华武山庄的人去各处搜寻。
　　夜间的华武山庄喧闹极了，火光照亮了大片上空。
　　武齐也没想到好端端地出了这种事，一边找人一边安慰道：“沈师妹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也许她已经回宗门和神女相亲相爱了呢。”
　　“不可能，阿骨若是回去找初然，不会不跟我说的。”叶一行道，穆石神色严肃，若有所思。
　　“昨晚还好好，为何会失踪？”
　　武齐大喊冤枉，“我也不知道啊……我昨天可是把祖宗藏的酒都拿出来给她喝了！”
　　“该不会喝醉了在哪里睡觉吧？”他突发奇想，叶一行冷冷道：“她酒量一向很好，昨晚也算不上毫无意识。”
　　“那……”武齐顿了顿，和叶一行对视。
　　二人心里升起一个不妙的想法。
　　后山。
　　只有初然与沈骨进过后山。
　　叶一行只知道她们去后山是为了给沈骨祛除心口血麟，武齐连后山什么样都没看过。
　　行动失败了，阿骨难道又跑回去再度尝试了么？
　　叶一行紧紧皱着眉，他需要立刻找到她，然后，再去找云十七。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云十七从空中降落，稳稳地降在他们面前。
　　数秒之后，又一个身影落在他身侧，身影更纤细小巧一些。
　　那人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穆石手执火把，火光照在了那人的兜帽上。
　　兜帽下的脸微微抬起，冷淡阴郁的眉眼在火光下清晰——穆石手一松，火把落在地上，他怔怔看着她。
　　“师姐——”叶一行冲上去抱住了龙赫，声音里带着哽咽，“师姐，阿骨她不见了——”
　　云十七将斗笠摘下，英俊而年轻的面孔上充满着与龙赫一模一样的阴沉，他偏头看了眼龙赫，跃到了庄主的面前表达来的目的，掐了个诀便消失了。
　　龙赫转动着那双被墨色掩盖的眸子，没有回拥叶一行，只是声音很低，“这些年，对不住你们。”
　　“原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师姐。”穆石目光灼灼地盯着龙赫，“原来竟是你。”
　　“许久不见，近来可好？”龙赫道，“我若早些日子知晓你和阿骨认识，你们便不会白白分离那么久。”
　　“这些都不重要了，师姐，阿骨她突然失踪，我——”叶一行急切的话语被龙赫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会带走阿骨。”
　　叶一行呆呆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清楚，“什么？”
　　“我会想办法拿出她的血麟，现在情势危急，没有时间和你们闲聊。”龙赫道。
　　另外一边，云十七已抱着一个人上了阁楼顶，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消失了。
　　叶一行和穆石懵了。


第127章 妖形侵入人魂
　　“那是阿骨吗？”叶一行激动道，穆石则皱着眉，神色变得锐利，“你们带走她，去哪里？”
　　“这与你无关。”龙赫简洁道，转身欲离去。
　　叶一行念妹心切，此时虽已彻底急了，却也不会不顾龙赫的安全，直接传声道：“你要再回仙尘岛吗？！”
　　龙赫脚步微顿，没有选择传声，而是张口淡淡道：“我知道阿骨不会瞒着你的，作为师姐，我本也不该瞒着你。”
　　“有些事情，孰对孰错，已经不重要。”她声音柔和了些，“但我不希望看到你和阿骨受伤。”
　　“师姐——”叶一行叫道，龙赫身形已在原地消失，听不到他的呼唤了。
　　事态，彻底混乱。
　　……
　　沈骨昏昏沉沉间，恢复了点意识。
　　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想要挪动一下手脚，却发现连挪动的能力都没有，就像是意识被关进了肉身中，失去了控制权。
　　难道……她已经死了？
　　不对，最起码她的魂魄还在，还记得自己是谁，也没有去冥界。
　　沈骨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
　　沉沉浮浮中，她有了视野，似乎来到了一片苍茫云海，这里安宁而祥和，洁白如雪的云雾在桥下缓缓漂浮，天际是一片昏黄色的日光。
　　“喂，那边那个家伙，你是谁啊？”
　　沈骨迟疑半晌，虽然动不了身子，意念却驱使着她的视野往旁边转移。
　　看到一个穿得仙气飘飘，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瞪大了眼，伸出手指她。
　　“你……你你你你……”
　　她重复着一个字，面色慌张而惊恐，从喉间迸发出一声尖叫：
　　“来仙呐快来仙呐——这儿有一个怪物————”
　　沈骨：……
　　她想去别处转转，面前这人太聒噪了。
　　“救命啊快来仙呐有个不妖不人的怪物啊——”
　　沈骨：……你说谁怪物？我？
　　天际边骤然响起了一阵轰鸣之声，长桥上也灵气四溢，五颜六色的光芒在跳动，幻化出一个个人影，在看到眼前之人时都大惊失色。
　　“妖神大人，您怎这般狼狈？”
　　“下界所发生之事已无法控制了么？”
　　“……快去通知上神！”
　　一位身穿银白铠甲的帅气武将仰头望着漂浮在空中的虚弱神魂，冷冷道：
　　“羽深仙君，这位是去了下界的妖神，可不是你所说的怪物。”
　　小仙君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抱歉，我才从寒凝上神那儿公派过来，所以不知道……可是，妖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啊。”
　　沈骨的视野里被一大批仙人填满了，她茫然无措，听到那武将的话，才反应过来。
　　想要低头去看，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身子。
　　什么妖神？
　　这些人是在喊谁？
　　她又怎么会在这里？
　　“神尊。”众上仙纷纷散开，给苍灼上神留出了一个最好的位置。
　　苍灼上神望着沈骨，一双漂亮墨眸里闪烁着讶异的光芒。
　　声音依旧温和。
　　“龙渊，你是来求救的么？”
　　什么……求救……？
　　沈骨盯着苍灼上神，视野里忽然涌上一个画面，那记忆冲击着她的意识，思维越发混沌。
　　“龙渊，你的情劫……”苍灼上神停顿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向温润淡然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暗色。
　　“龙渊，你命数已变，如今破局之人，已不再是你。”她道，“你如今的人魂已生出了妖形，若不尽快收回余下龙魂，只会耗尽你的仙缘。”
　　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骨想喊，可她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视野里的画面也已变成了沉睡在湖底的神龙，以及那坠向湖底的小小人影。
　　……
　　谁是龙渊？
　　谁是破局之人？
　　苍灼上神弹指间挥出一道强大而温柔的神力，将浮于仙界云海之上的虚弱神魂拢在一起，那神魂已隐隐有了些溃散之势。
　　“本尊会护你回身，而你苏醒之后，需尽快寻到余下龙魂，重塑真身，尚还有机会飞升。”
　　苍灼上神轻声叹息，目光中透着悲悯。
　　“龙渊，你可有悔？”
　　“——本座不悔。”
　　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音自那神魂中传出，众仙哗然。
　　苍灼上神微微点了点头，“那么，本尊等你的好消息。”
　　……
　　沈骨只觉痛觉顿时朝四面八方涌来，那苍茫云海离她越来越远，直至陷入一片黑暗——
　　她骤然睁开眼睛。
　　一双溢散着璀璨金芒的凤眸逐渐变得清明。
　　沈骨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昏暗的洞窟顶端，耳侧响起了颤抖而轻微的呼吸声。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洞窟顶端，让龙赫激动，却又胆怯。
　　因沈骨苏醒而激动，又因她是龙渊人魂转世而胆怯。
　　而现在，一部分龙魂融入了沈骨的体内，她的眸色变了，头顶上也幻化出了龙角，脸上的龙鳞若隐若现，手上覆盖一层黑金色麟甲，锋利而冰冷。
　　云十七骤然出现在她身侧，见沈骨醒了，便低声道：“你已昏迷了许久，后天就是仙盟的比武大会。”
　　沈骨平静的眸子微微一动，她撑着石板，慢慢起身。
　　面无表情的模样让龙赫与云十七心神一凛。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沈骨偏过头，望着云十七淡淡道。
　　云十七微微屈起手指，低声道：“我希望你不要再搅进来。”
　　“三骨……”龙赫不由自主地喊道，沈骨垂眸，下了石床后，为自己披上一层斗篷，尝试收回那对露在外面的龙角。
　　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她又尝试着将露在皮肤外的麟甲收起来，也成功了。
　　这段时间里，她的身体恐怕已经适应了龙魂与人魂融合。
　　护心龙鳞已回归到龙魂妖形之中，沈骨将手掌放在心口，稍稍施展那龙神之力，便取出了那片冒着血色光芒的龙鳞。
　　“我说为什么这片龙鳞怎会融入到我的心脉中，认我为主，原来它本来就属于我。”
　　“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并没有想起来关于龙渊的任何记忆。”沈骨淡淡道，“我的神魂脱离肉身，意外去了仙界，暂时得到了神力的庇护。”
　　她忽然轻笑一声。
　　龙力冲击着那血麟，将其煞气生生剥离出来，血麟在空中震颤，血色大盛。
　　……
　　沈骨面容平静，额上却悄然流下了汗。
　　她的肉身还足以承载那么强大的龙神之力，但是炼化血麟后，修为将不会再被阻挡。
　　那仙界的上神说，若她不寻到其他的龙魂，仙缘会被耗尽——又是什么意思呢？
　　将血麟炼化之后，难道她还不可以正常修炼吗？
　　还是说因为她的命数已经发生了改变，所以即便是将血麟炼化之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升仙？
　　若是这样的话，她也只希望初然一切安好。


第128章 婪日窟底的对峙
　　沈骨使出龙魂“形”的所有力量来炼化那护心龙鳞，龙赫想要帮忙，云十七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只有她自己的力量才能炼化龙鳞。”
　　沈骨的气色原本就很差，此刻唇色越发白了，她的身子摇摇欲坠，连炼化龙鳞的力量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云十七虽不让龙赫上前，却也是心急如焚，他做好了时刻冲上去给沈骨输送龙力的准备。
　　沈骨凤眸微微眯着，金色碎光在眼中流转，那血麟的煞性渐渐被龙力吞噬，龙鳞的血色也逐渐变淡，在金色灵气的包裹下闪烁着光泽。
　　沈骨静静地看着那护心龙鳞恢复成原先的漂亮色泽，神色晦涩。
　　所以，她命中注定会遇到初然。
　　因为她本就是龙渊。
　　原来那个人魂转世，就是她自己。
　　那初然，早就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她是人魂转世，知道龙渊与她父母发生的种种，知道她们的相遇原本就是无法避免的宿命。
　　护心龙鳞缓缓融入了沈骨的心口，下一瞬，洞窟外便传来震耳欲聋的龙啸，云十七与龙赫俱是一惊。
　　沈骨微微抬眼，又闭眸感受着丹田。
　　丹田里的金色灵气迅速集聚，汇于一处凝气聚成金丹的雏形，可在这雏形中，又有丝丝缕缕的龙气夹杂于其中，围绕着那金丹雏形旋转。
　　雏形越发清晰，甚至可以看清楚龙气附在那金丹上的龙纹，沈骨捏着诀，周身灵气四溢。
　　——骤然爆发。
　　云十七与龙赫的境界早已能与合体大乘之士相媲美，两人竟也在沈骨的灵压中退了好几步，龙赫眸中欣喜，云十七神色却更加凝重。
　　洞窟之外的龙啸声并未消失，而是穿透了这洞窟之中，唤起了越来越多的龙吟声。
　　沈骨感受着体内的力量，这与从前的筑基境界确实不同，只有在此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了突破境界的痛快。
　　“师姐。”她声音依旧沙哑，“你那时，为何没有认出我？”
　　龙赫怔怔地看着她，苦笑：“我从未见过尊上的真正面目，自我记事起，她便是戴着血色面具的，你那时候又稚嫩，我自然不会……”
　　面具？
　　沈骨眼前浮现自己戴着面具，初然吻她的那一幕。
　　她眼神微沉，隐隐透着冷怒。
　　“这里是什么地方？”
　　“婪日窟，妖龙之境。”云十七道，“洞窟上方便是龙脉，十四——”
　　“云十七，你真的把我当过是沈十四么？”沈骨声音淡漠，云十七没有犹豫，“我一直把你当成沈十四。”
　　“当初仙尘岛屠戮之后，是你寻到了人魂转世？”沈骨问道，云十七沉默不语，沈骨眯了眯眼。
　　“无妨，我会问它。”她说着，抬头看着洞窟顶端。
　　云十七睁大眼睛，“不要！”
　　沈骨又低下头，平静地望着他。
　　“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云十七。”她说，“全部告诉我，现在没有什么好瞒的了。”
　　云十七毫不遮掩他那双金眸，斗笠给面孔笼上一层阴霾，他微微攥着手指，轻声细语道：“十四，我是不希望你卷进来的。”
　　“是么，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沈骨冷声道，“阿然她并不知晓所有发生的事情，但我要知晓，你必须把所有细节告诉我。”
　　“初然？”龙赫突然开口，眉眼越发阴郁，“你与她本就有一世情缘，所以，这一世情缘如今落在了身为人魂转世的你身上。可你不知，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云十七警告道：“小赫。”
　　“我有说错么？”龙赫冷冷一笑，“她那对父母害了妖龙一族，也害了尊上，害了仙尘岛。”
　　“当初尊上若直接杀了那幽言圣女和初宗主，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她语气里透着森寒，“若当时她没有怀孕……”
　　沈骨已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梳理清了逻辑。
　　如此一来，便是初幽夫妇进入仙尘岛，被龙渊发现，但她要在处理他们的时候发现幽言圣女已怀了还是胎儿的初然，龙渊知道这尚未出生的胎儿便是未来的一世情缘，就留下了初幽夫妇的性命。
　　也因此，给妖龙一族及仙尘岛埋下了隐患。
　　但——
　　“从前种种，对你来说是血海深仇。可是，阿然如今已是我妻子。”沈骨沉静道，“师姐，若真如你所说，这一世情缘，我是不会放开她，也不会容许谁去伤她的。”
　　“是，我知道你们已倾心相爱，你的情劫是避不开的。”龙赫冷声道，“云十七当初寻到了你，将你带走，故意误导我们去调查初然，因护心鳞主动依附于她的皮肤，我们便认为她体内有龙魂——”
　　“当年你掉进流沙荒域中，我派人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你，那时候想想便觉得不对劲。”云十七道，“现在想想，你那个时候应是瞬刻从极北之境到了南陵，而当时的初然，也在南陵。”
　　沈骨微怔，想到当年那个小哑巴，心中又涌上一阵暖意。
　　所以那个时候，会是藏于初然识海中的脆弱龙魂感受到危机，将她唤了过去么？
　　这么说的话，那个时候遇见小哑巴，是命中注定的。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沈骨垂眸敛去了眼底的温柔情意，声音很淡：“那么，云十七你不希望我变回龙渊，而师姐你，是希望妖龙一族振兴，所以才要复活龙渊对么？”
　　龙赫点头，“是。”
　　沈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那么，复活龙渊，才能振兴妖龙一族？”
　　这句话语序颠倒过来，意味便大不一样了。
　　龙赫不语。
　　云十七微微蹙眉，已能预料到她接下来的话，“十四——”
　　“龙渊早已预料到了妖龙一族覆灭的事，所以，即便是二十年前出现了意外，妖龙一族也没有全数覆灭，所以——”
　　沈骨顿了顿，道：
　　“只要龙渊复活，那些死去的妖龙族人就能活过来，对吗？”
　　龙赫一愣，面色露出茫然：“……什么？”
　　而云十七则出声：“你为什么这样想？”
　　沈骨仔细端详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声音越发低沉。
　　她歪了歪头，将修长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耳侧，呢喃道：“你没有听见吗？”
　　“这些龙吟……你们没有听见吗？”


第129章 龙脉里的众生
　　初次进入仙尘岛，在那通往幻境的通道里听见了几乎能穿透耳膜的滔天龙怨，从剑上坠落；
　　抵达妄河时，天际边传来了微弱模糊的威严龙吟，虽疼痛难忍，但也能进入境点；
　　如今，在这婪日窟中，她再次听到了龙吟。
　　而这一次，吸收了部分龙魂的人魂转世，已能分辨出这龙吟的声色来自于不同的主体。
　　“这些龙吟……你们没有听见吗？”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那龙吟里的惶恐与臣服。
　　沈骨闭上金灿凤眸，周身的龙气纷纷涌向了洞窟窟顶，整座洞窟震颤，发出了沉闷的轰隆声，云十七抓住龙赫的肩膀，只见那窟顶开始塌陷，“十四——”
　　嘭！嘭！嘭！
　　坚硬的窟顶已出现了一个个石洞，冒出了金色的光芒，熟悉的龙气让龙赫心神俱震，浑身战栗。
　　云十七的面孔被那金光照得很亮，他眼中的哀伤难以抑制地溢散出来。
　　窟顶彻底碎裂塌陷，碎石被沈骨用灵气拢起，小心翼翼地堆在了石窟墙壁下。
　　“他们并没有轮回，龙渊将他们的元神护在了龙脉里。”沈骨抬头，面容看不出悲喜，“当年之事，师姐你应是不知道的，但我想，云十七对此是知情的。”
　　婪日窟的窟顶塌陷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奇境的地质下沉。
　　因为那窟顶的上方，是一片白森森的骨墙，而那骨墙被一团团金色的光团依附着。
　　沉睡着的微弱元神，被强大的龙神之力庇护。
　　婪日窟顶的上方便是远古战场，庞大而森冷的龙骨筑成围墙，战场之下，窟顶之上，却藏着在那场战斗中死去的妖龙元神。
　　龙赫呆呆地看着那些紧紧依附在骨墙上的妖龙元神，泪水汹涌而出。
　　沈骨吸收了龙魂的“形”，便有了能够感应到龙脉的能力，她听到的那些龙吟，来自于这些元神。
　　“你知情吗？”沈骨问云十七。
　　云十七闭上眼睛，低声道：“二十年前，我闯入了冥界。”
　　他看到了轮回簿，便知晓龙渊定是在牺牲自己之前做出了什么，瞒过了冥界与天道，留下了族人和自己的元神。
　　而冥帝与龙渊相识，指点了他。
　　他便第一时间冲回了仙尘岛，瞒过所有人，开始寻找龙渊的人魂转世。
　　龙渊原本便是飞升之仙下界救世，又接连献祭自身两次，得到了天道的馈赠——她将龙魂从原本便有仙缘的自身中剥离，同时也是剥离了妖籍。
　　至此，只留下了拥有仙缘的人魂，在天道的帮助下重塑仙骨经脉，转世为人，骨墙成了温床，人魂转世在其中沉睡。
　　云十七没有寻很久，出事之后，再无人来过婪日窟。
　　而他，也在窟顶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吟声中，发现了龙渊的人魂转世，也看到了那骨墙的一部分。
　　在那时，他就发誓不会让人魂转世再牵涉进妖龙一族的命数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龙赫眉眼间透着怨恨与痛苦，她激动地抓住云十七的衣服，“为什么？为什么你瞒着我这么多事？！让我终日活在血恨中！”
　　“你当时濒临死亡，唯有仇恨能让你活下去。”云十七道，“只能那样做。”
　　“那……龙柔呢？”龙赫颤声道，“她也知道？也知道这一切……？”
　　云十七望向沈骨，神色沉重。
　　“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沈骨抬头望着那骨墙，眼中情绪不明。
　　“是让我陷入幻境的那个人，对么？”她淡淡道，仿佛没有什么事情会让她再有所触动了。
　　云十七犹豫着点头，“阿柔她……过于极端了，她一心想复兴妖龙一族，所以在外界寻着妖龙血脉，即便是混血。”
　　“那哨乐，是妖龙一族特有的召唤术。”沈骨说，“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被有煞性的护心鳞侵入心脉，所以能听到那哨乐，我便去寻了。”
　　她见到了龙柔，不知怎地，从心里去信任她，而龙柔也在见到她的时候表现得特别友善和温柔。
　　但当她发现自己是人族修士的时候，便手段残忍，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沈骨垂眸，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她认出了你，所以……”云十七的话被沈骨打断，“认出了我？”
　　云十七点头，“她熟悉你的脸部轮廓，即便你当时还很稚嫩，那时，她想要唤醒你的记忆，所以，让你跌入了能唤起痛苦的幻境。”
　　“她现在人在哪里？”沈骨道。
　　“她不敢来见你。”云十七道，“她做错了许多事。”
　　“什么事？”沈骨皱眉。
　　“她是嗜邪殿的殿主。”云十七轻声细语。
　　久久的寂静。
　　沈骨冷冷一笑，“是么？那她着实是个罪人。”
　　“阿骨——不，尊上。”龙赫骤然改口，沈骨听了却觉得刺耳，冷声回绝，“我不是龙渊，你别这么唤我。”
　　龙赫怔怔看着她，沈骨不忍再看，避开了她的视线。
　　曾经风光无限又温柔体贴的大师姐，因血海深仇变成了一个阴郁冷酷的复仇者，即便她没有做过害人之事，也是对龙柔所做之事知晓的。
　　云十七也一样。
　　良久，沈骨叹息。
　　“这些事以后再说，”她低低道，“如今走到这个地步，谁也想不到。既然后天是仙盟的比武大会，我便回去看看。”
　　她失踪这么久，不知道那些关心自己的人是不是已经找疯了。
　　“但此时你出去，会被所有人知晓……你的身份。”云十七低声道。
　　龙赫一愣，“为何？”
　　“我已能感受到丹田的变化，”沈骨冷静道，“我既已融合了龙魂，生出了妖形，金丹也附上了龙纹，就意味着此时的我已不再是彻头彻尾的人族。”
　　所以，那上神会说她将要耗尽仙缘。
　　她此生不会再以人籍之身飞升，命数也给了初然，若想飞升，便要像曾经的龙渊一样重新修炼，所有都要推倒重来。
　　“若要收回剩余龙魂，该如何做？”沈骨问道。
　　云十七沉吟片刻。
　　“即便是收回了龙魂，也不能重塑真身。”他说，“当初龙魂人魂分裂，是通过生机的献祭才得以做到。”
　　“重塑，我想也是同理。”


第130章 接受命运
　　沈骨喉间微滚，感觉到一阵绵密的刺痛正袭上心头。
　　“你是说……只有死亡才可以？”
　　云十七点头。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人魂与龙魂融合。”他低声道，“尊上将龙魂里的‘神’放入初然姑娘识海中，也定没有想过再收回来。”
　　“可如今，你命数已变，不收回所有分裂的龙魂，既不能走人族修仙之道，也无法通过妖龙之身飞升。”
　　——那她此世此身的仙缘，将会被生生磨尽！
　　龙赫看看云十七，又看向沈骨，仿佛如梦初醒。
　　“龙脉里的龙神之气一直在温养元神，可这是不够的。”云十七说，“只有龙渊回归到最原始的力量，才有能力给这些族人重塑肉身，让他们苏醒重生。”
　　“那这些年，你游历在外，不仅仅是为了寻炼化护心鳞之法。”沈骨道，“师姐拜御修尊为师，也不是为了求学游历，对么？”
　　“师父虽避世已久，却也知晓当年仙尘岛的动乱，他教我一种掩盖妖龙气息的法子，让我跟随他修心。”龙赫道，“他当初已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便带着我出世修行。”
　　“他虽只在筑基之境，却能知晓叶行离开了宗门，举目无亲四处游荡，便带我去寻人。”龙赫道，“后来便到了西南，我和叶行绕过白骨坟，是师父让我到下面看一看，才救出来了你。”
　　“我出岛是希望可以找到同族本源之人，而龙柔则留在岛中平魔煞族叛乱，掌控了嗜邪殿。”
　　沈骨敛去了因听见白骨坟一事眸中生起的触动，淡淡道，“嗜邪殿残害无辜，也是她的命令？”
　　“她……”龙赫开口，云十七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我来说，你去外面巡逻。”
　　龙赫深深看了沈骨一眼，闪身离去。
　　沈骨看着那骨墙若有所思，那骨墙中蕴含着的龙神之力比不上她吸收的龙魂力量，即便是将龙魂完全吸收，也抵达不了当初鼎盛时期的境界。
　　“后天是比武大会，那么事态发展得如何了？”沈骨输出龙神之力，覆在那骨墙上，幻化出洞窟窟顶原来时的样子。
　　“你失踪了，但有人知道是我与小赫带走了你。”云十七道。
　　“所以我失踪的这大半个月以来，他们一直留在华武山庄，没有离开吗？”
　　“我去见过穆十一和叶行，让他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不要对任何人说你失踪了，华武山庄也会守口如瓶，不会传出一些什么。”
　　“星辰宗的弟子们全部都回去了吗？”
　　“除了你，还有剑峰的一位弟子没有回去。”云十七说，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个弟子好像出了一些事情。”
　　沈骨思忖片刻，问道：“是不是顾子修？”
　　“是，你怎知道。”
　　“圣烈与傅云川是去找顾子修了，如果最后只有一名弟子没有回来的话，那么也只会是他们没有找到的顾子修。”沈骨淡淡道，“顾子修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命牌灰了一瞬，随后恢复正常。”云十七道，“但星辰宗的大能皆认为他在外面出了事情，”
　　“比如？”
　　“除非修士死亡，否则命牌是不会变灰的，就算是到了濒死时刻，也只会越来越暗。”
　　沈骨皱眉。
　　“什么办法能让他死过一次，就能立刻活过来？”
　　她说完这句话时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看向云十七。
　　“傀儡？”她低声道。
　　“目前只有这一种解释的办法，那些长老不敢轻举妄动。如果顾子修被制成傀儡的话，那他一定会再次出现。”
　　“让一个已经被做成活傀儡，但不会被人发现的剑峰亲传弟子出现在大众面前，除非那个傀儡师的傀儡术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沈骨微眯着眼睛，“所以……”
　　“嗜邪殿与傀儡师没有任何关联。”云十七严肃道，“我可以发誓，嗜邪殿不会与傀儡师为伍的，阿柔也不会允许手下的人和傀儡师混在一起。”
　　“你这般相信她？”沈骨奇道。
　　“我是相信她对尊上的心。”云十七道，“因为尊上最痛恨傀儡师。”
　　“……”沈骨移开话题，“我前世所有的记忆都被封印在龙魂的‘神’里面，对吗？”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我之前试探过初然姑娘，她的反应也给我一种……她已经知晓了所有事情的感觉。”云十七道。
　　“仙帝的记忆最起码也有上千上万年，她倒也忍得住。”沈骨眼眸微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内门弟子服饰。
　　指腹轻轻摩挲着初然买下来送给她的那条腰带。
　　“仙盟的比武大会要持续多长时间？”她问道。
　　“我没经历过，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云十七道，“十四……”
　　当沈骨离开石床边上，那石床便变回了王座。
　　“我是绝对不会允许初然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我原本的荣光。”沈骨平静道，“就算重塑不了龙魂真身，我也能够让妖龙一族重生。”
　　云十七张了张嘴，涩声道：“这本不应该是你的责任。”
　　“你真的将龙渊与我看作是两个人么？”沈骨微微勾唇，那一双璀璨的金色妖瞳让云十七难以开口，“你希望我摆脱妖籍，以人族之身飞升成仙，本质上是希望龙渊可以置身事外。”
　　“但自从龙渊从仙界下了凡界，这一切就都已经是注定好了的，她没有办法改变，你也没有办法改变，而我也一样，只能顺着这注定的命轨一直走下去。”
　　“我可以接受我的命运，你也应该接受失败，但你这数年来的努力不算无用，至少，我小时候活得很开心，谢谢你。”
　　云十七身子微晃，面容哀伤，他久久沉默不语，沈骨缓声道：“走吧。”
　　云十七哑声道：“……去哪？”
　　沈骨整理了自己的衣领和腰带，又重新梳理墨发，慢慢走出婪日窟。
　　“自然是去参加比武大会，瞧瞧我那洞虚期的未婚妻如何在比武台上大放异彩了。”


第131章 小别胜新婚
　　当初然出关后，凡是已至大乘巅峰的大能皆有所震撼，仙盟三位长老更是在比武大会前就已经留于辉耀峰，要同星辰宗一起去东观海。
　　一旁的长老们和峰主们也都露出了欣慰而满意的笑容，对初然嘘寒问暖，问她在密训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初然想了一会儿，平和道：“就是觉得脸好久没洗，挺脏的。”
　　众人：……
　　众人：“哈哈哈哈说的也是……”
　　御罗尊打量着初然，啧啧称奇，也为她而自豪。
　　不愧是老夫带的弟子——的小媳妇。
　　初然出关后心态越发平稳，浅浅微笑着应对长辈们的问候，放出神识笼罩在星辰宗的地域范围里搜寻。
　　初雨烟知道她的心思，便道：“沈骨此时不在宗门中。”
　　初然微怔。
　　御罗尊道：“除了顾子修，就只剩我那个小徒弟没回来了。”
　　在听到顾子修名字的时候，那些长老峰主们的表情都变得非常的怪异，初然便知道一定是在自己闭关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
　　“怎么，顾师兄没有回来吗？”
　　“是啊，子修到现在还下落不明，我们还没有找到他。”初雨烟道。
　　“我们怀疑子修在外游历的时候出了事情，圣烈和云川是前几天才回来的，总而言之，时间越拖越危险，但我们也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们想交给你一件任务。”
　　初然微微蹙眉，听他们这样讲，心里面隐隐约约地有了个揣测。
　　“你们认为顾师兄是碰到了邪灵师？”
　　“不错。”初雨烟道，“更严谨一点，我们觉得是傀儡师。”
　　初然讶然，“那顾师兄岂不是……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
　　“小鬼，没想到你闭关不过大半个月，竟能踏入大乘。”御罗尊摸了摸胡子，神色透着异样，“或许，如果当初这些老家伙换一种培养方式，你会活得更开心一点。”
　　星辰宗的长老们神色尴尬又愧疚。
　　“阿然，当年……”
　　“当年诸位长老那般培养，也是出于无奈，初然理解各位的苦心，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初然温声道，那口吻竟与沈骨有些相似，“日后，初然会守护星辰宗，也希望诸位长老同我一样。”
　　御罗尊暗暗点头，长老们动容。
　　“自然。”
　　初然下了峰顶，她并未和任何人提起在秘洞中的异样。
　　谁也没想到她会从洞虚踏入合体，再升至大乘。
　　在秘洞中，她本不该那么快就突破至大乘。
　　初然心知十四的命数会助自己突破，她闭关后企图让自己克服这一心理困境，但没有成功，近乎魔怔。
　　可在中后期的一个时刻里，她有如神助一般彻悟，也突破了困境。
　　仅仅一个念头，便让她踏入大乘。
　　而识海中的龙魂，也已经彻底苏醒，欢腾而灵活地在识海里游动。
　　这种领悟，更像是一种释放。
　　初然神识并未收回，而是向着外界扩散，笼罩在青角镇内。
　　她微微一怔，随即消失在山坡上。
　　-
　　安静祥和的雅阁里皆是品茶吃点心的客人，楼阁二层的南窗边坐了一位身着星辰宗内门弟子服的修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着一个小巧的茶杯，望着窗外静静思索。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和点心，沈骨没有动筷子，她正在尝试着适应各种气味。
　　当血麟煞性解除，炼化回了真正的护心龙鳞，她的两识也在恢复。
　　沈骨垂眸，微微抿了一口清茶。
　　“你去哪儿了？”
　　一个压低了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沈骨面上的淡然转化成了刻骨温柔，她放下茶杯，握住初然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纤纤玉指。
　　“历练了一段时间。”沈骨温声说，“你闭关得如何？”
　　初然没有动，眼中的幽蓝色深邃无比。
　　“你结丹了？”
　　沈骨微微一笑，牵着她的手往前，“来，坐。”
　　初然蹙起秀气的眉毛，语气微冷，“十四。”
　　“我结丹了，你不高兴么？”沈骨神色柔和，“阿然，好不容易再见面，我很想你。”
　　初然沉默一瞬，坐到了她的对面，在看到桌上的菜肴时怀疑道：“你点这么多做什么？”
　　“许久没有接触过这么多食物了，想尝个痛快。”沈骨笑着说。
　　初然眉眼透出讶然与欣喜。
　　“你恢复两识了？”
　　沈骨笑着点头，给她夹菜，“来，今日你我好好吃一顿饭。”
　　初然抿唇笑，满心欢喜地拿起筷子。
　　桌子上摆了很多小碟，有寻常百姓家吃的汤包、米糕、煎饺、菜饼，凉菜有拌好的萝卜丝、黄瓜粉皮、豆腐块以及卤水牛肉、炙烤白鸭、辣卤鸡心，热菜则是用大碗装着红烧排骨、酸菜鱼、糖醋肉以及爽口蟹汤。
　　沈骨喝完一杯清茶，闻着菜香，许久未有过的食欲此刻诱惑着她去品尝每一样东西。
　　初然捧脸，笑吟吟地看着她品尝菜肴，“好吃吗？”
　　“好吃，这样的生活才有乐趣嘛。”沈骨嚼着糖醋肉，眯着眼睛感慨，“要不是我两识被封，我也能做出这等好吃的菜。”
　　初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学做菜？”
　　“做好了喂你啊。”沈骨笑道，“以后我天天买菜回家做给你吃，你来点评我做菜的水平。”
　　初然心里甜蜜，嘴巴犟道：“我才不要吃你做的菜，定是难吃。”
　　“所以要试嘛。”沈骨将剥好的蟹肉喂到初然唇边，初然吃了进去，“你这些天去哪里了，又为何成功结丹，恢复两识？”
　　“如果我说护心龙鳞已然炼化好了，你信么？”沈骨道。
　　这件事瞒不过初然，不如直接与她坦白。
　　初然冷静点头，“能猜到，但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十七帮了我。”沈骨简洁道，初然哦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她漫不经心地拿起茶杯，“所以，你又去了华武山庄的后山对么？”
　　短暂的沉默。
　　沈骨勾唇，无奈叹道：“你知道了。”
　　“储物戒里少一张符，你以为我笨么？”初然淡淡道，“你去了后山，又重新炼体是么？”
　　沈骨顺着她的话点头，“是。”
　　初然微微抬起下巴，神色傲然，眉眼透着冷怒，这副模样让沈骨爱得不行，她笑眯眯道：“阿然，这么久不见，你要一直质问我么？你就不说句好话，我会伤心的。”
　　“哼。”初然道。


第132章 同我成亲
　　沈骨尝了所有呈上来的菜品，时不时扬起眉毛，兴致盎然地点评味道和口感，初然神色温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你怎么不吃了？”沈骨道。
　　初然好笑道：“你以为我是你养的小猪么，吃这么多。”
　　“把你养成小猪，白白胖胖的，”沈骨也开玩笑道，“就不会有其他人觊觎你了。”
　　“你心思真坏。”初然嗔道，沈骨摸了摸饱胀的肚子，语气认真：“就是要心思坏，我的阿然才不会跟别人跑。”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初然轻哼，见沈骨吃饱喝足，又道：“不许浪费百姓的食物。”
　　她大手一挥，把碟子全收了起来，沈骨一呆：“这碟子是人家的。”
　　“我买了。”初然道，她翩然起身，下楼去结账。
　　沈·穷鬼·骨：……
　　媳妇太豪气怎么办？
　　她来到茶馆门口，看到店小二送了初然一份水果拼盘。
　　“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沈骨问道，“明天就是比武大会了。”
　　初然淡淡道：“不急。”
　　她接过水果拼盘，向店小二道谢，修为精进，气质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她身上多出了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与温柔。
　　店小二视线躲闪，脸色微红，“神……神女慢走。”
　　目睹这一幕的沈骨：……
　　初然回头看着神色不快的爱人，嫣然一笑。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年轻的店小二心跳加快，呆呆地看着光彩照人的神女，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笑容。
　　沈骨一把扣住他的肩膀，让他转了个身，“忙你的事情去。”
　　清亮但充满冷意的声音传入身为凡人的店小二耳中，他径直迈步，走入了茶馆通往院子里的后帘。
　　沈骨看着满脸无辜的初然，舔了舔上唇，墨眸里隐隐闪过金芒，她上前牵住初然的手，拉着她离开茶馆。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初然则笑吟吟地不断问她。
　　“你吃醋了么？”
　　“我的名声变好了你不高兴么？”
　　“我是对你笑，而且我又控制不了别人的眼珠子。”
　　“好十四，你理理我嘛。”
　　“外界现在都传我已经与一位从小相识的男子定亲了……”
　　两个人走到山下，看守的外门弟子恭敬行礼，“神女。”
　　还是那两个外门弟子，但看向沈骨的眼神已经有所变化，至少没有从前那般鄙夷不屑。
　　沈骨没有放开初然的手，拉着她往阶梯上走，身形挺拔修长，嘴唇也抿得很紧。
　　初然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十四，仙盟的三位长老如今在星辰宗，他们会同我们一起去东观海。”她见沈骨不回答，勾唇继续，“这次的比武大会，华武山庄和天贺山庄都会来……”
　　天贺山庄自然是贺原宗族的势力，初然见沈骨还是没反应，心中暗想：从前怎不见她醋意这般重？
　　“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不管你自己去东观海了。”
　　“……”
　　没人理。
　　初然驻足，沈骨也停了下来，偏头无声询问，墨眸里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初然叹气，走到与她平行的阶梯，微微抬着下巴，看着吃醋的爱人柔声道：
　　“那么，同我成亲，好不好？”
　　许久没有出现过的余萨正好从一旁的竹林穿过，听到了初然的话。
　　余萨震惊！
　　余萨惶恐！
　　余萨脱口而出！
　　“神女三思啊——！”
　　沈骨抬眸，朝初然身后看了一眼，
　　“你有什么问题吗？”
　　余萨瞪大了眼睛。沈骨在数月之内从外门弟子变成了内门弟子这件事情她忍了，沈骨攀上了高枝和神女关系好，她也忍了。
　　但是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和神女结成道侣？
　　太过分了！
　　余萨的心里面突然涌上了一股不知名的怒火，冲到了两人面前。
　　“你一个要修为没有修为，要家世没有家世，要资源没有资源的穷修士，怎么敢拐走我们星辰宗最高贵的神女！”
　　沈骨：“呵。”
　　初然莞尔。
　　“余萨，你说的这些条件，我有。”她温和道，“她不能迎娶我，那我可以迎娶她呀。”
　　余萨惊呆了。
　　“可……可她是女子，您若是想要道侣入赘的话……”
　　“我只会与她结成道侣。”
　　“神女，成亲非同小可，掌门、峰主、长老还有仙门百家的人都会……”
　　“办了成亲礼之后，再昭告天下便是。”初然淡淡道，“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与相爱之人成亲。”
　　余萨尖叫，“神女您不能啊——”
　　“吵什么吵，老远听见你搁这吱哇乱叫了。”武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看到沈骨，先是一愣，再是狂喜。
　　“师妹你回来啦？快去找叶一行那傻子！”
　　沈骨神色微凛，“二哥怎么了？”
　　“你失踪了，叶一行他愧疚得不行，觉得自己没能力，把自己关起来了！”武齐吼完便猛地捂住嘴，初然扬起眉毛，“你刚刚说什么……？”
　　沈骨已经御剑离开，武齐也跟上，被初然虚空抓住了衣领，她转头对余萨道：“你现在就可以把我要成亲的事告诉掌门，稍后我亲自去。”
　　她抓着武齐闪身离开，余萨满脑子都是“神女疯了”，浑浑噩噩冲上峰顶。
　　沈骨没有闯入男舍，直接站在外面用内力传声。
　　“二哥，你出来，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屋舍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沈骨心里愧疚，放缓了语气，“二哥，我知我当初被带走让你担心了，但我现在已经回来，你不要耗自己的心力，好吗？”
　　辉耀峰的风是燥热的，沈骨咬了咬自己的指尖，在原地沉默许久。
　　只有一件事情能让叶一行出来。
　　但……她不想告诉任何人的。
　　“二哥，我要死了。”她喃喃道。
　　“你说什么？”沙哑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沈骨转过身，看到面容苍白，身形瘦削的叶一行，“二哥，你……”
　　“你以为我觉察不到你进了宗门么？”叶一行轻声道。
　　沈骨低声道：“抱歉，二哥。”
　　叶一行摇了摇头：“你为什么那样说？难道云十七和师姐没有将你治好吗？”
　　“我无法飞升了。”沈骨传声道。
　　叶一行皱眉。
　　“为何？”


第133章 有必要吗
　　沈骨迟疑：“因为我……”
　　叶一行道：“阿骨，你炼成金丹，应是将血麟移了出去，恢复正常。但你这般说，我只能怀疑你炼成的不是金丹。”
　　沈骨诧异，“二哥……”
　　“云十七是妖龙一族的，对么？”叶一行道，“他既然与师姐同时出现来救你，关系密切，又有办法挪出你的血麟，除了妖龙一族的人，无人能这样做。”
　　沈骨没想到他能猜出来，叶一行看着她的表情，苦笑：“你真以为我傻么？我只是不想再被牵涉到以前的恩怨中。”
　　“可你被带走后，我便知晓我不可能再置身事外，无论你是妖龙后裔还是人族修士，你都是我的妹妹。”
　　沈骨低低应道：“你也会一直是我的兄长。”
　　叶一行深呼出一口浊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听到你们争吵了，”他柔和道，“你打算什么时候与初然成亲？”
　　沈骨怔了怔，眸中流露出挣扎。
　　“我……”
　　叶一行意外道：“怎么，难道你并不打算跟初然成亲吗？”
　　沈骨掐住掌心，语气平静道：“阿然如今已至大乘，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历劫飞升。”
　　“可我呢？”
　　她呢喃道。
　　“初然修的又不是绝情道，你们成亲双修和她飞升有什么关系？”叶一行道，“阿骨，你不要怕自己不能飞升，也不要怕自己会死……”
　　“沈骨！”
　　初然出现在他们中间，声音里透着滔天怒火，她看上去气得厉害，叶一行眉梢轻抽，不再继续传声。
　　“你们小两口的私事，我便不打扰了。”他淡淡道，冲初然点了点头，潇洒离去。
　　初然紧紧盯着垂眸不语的沈骨，面色变得阴郁。
　　大乘灵压铺天盖地笼罩在沈骨周身，汹涌灵气在沈骨周身肆虐，却不敢真的去伤她。
　　她将沈骨带回了峰顶小院里，神识力量足以隔绝一切外来侵扰，也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初然盯着她，死死压抑着颤抖的声线，很慢很慢地问道：
　　“你是不是……去碰龙魂了？”
　　沈骨心尖上涌过一阵疼，抬眸看着眼眶通红的初然，低声道：“是。”
　　“你不要命了！”初然闪身揪住了她的衣领，眼中掠过惶恐，她发狠地扯着沈骨的领子厉声道：“你去碰龙魂干什么？！你——”
　　她看见了沈骨眸中闪过的金色冷芒，心口犹如被重锤击打一般，再也压不住声线，颤抖着唇。
　　“你……你……”
　　沈骨什么也没说，看初然红唇张合着，便拥住了她，低头咬住她温热的唇。
　　她终于尝到初然唇瓣的滋味，是这般柔软香甜。
　　初然正在气头上，毫不客气地咬住她的舌尖，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沈骨捧着她的脸，吻得热烈而深情。
　　……
　　初然带沈骨回院时，初雨烟本想找她聊聊比武大会的事，但想了想又觉得年轻人需要私人独处的时间。
　　只是三个时辰后，她终于忍不住了。
　　——有必要这么久吗？！
　　其他修为不高的弟子都已经在去东观海的路上了，就她俩现在还在这里你侬我侬，要不是东观海离中原本来就近，她今天非要做一回棒打鸳鸯——
　　“掌门，仙盟三位老祖和宗门的各位长老峰主都已经启程。”唐午温声道，“你看——”
　　“你也先走，我等等阿然。”初雨烟道。
　　唐午眨了眨眼，八卦地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阿然的婚事什么时候办——”
　　“办个屁。”初雨烟冷笑。
　　唐午：“……你在大殿上不是已经同意阿然的婚事吗？到时候天下皆知阿然和女子定亲，婚事要在比武大会后举办呢。”
　　——而且身为掌门你居然说如此不雅之词，初然做了什么让你气成这样？
　　初雨烟冷冷道：“我还要考虑一下让不让她们成亲。”
　　唐午思索片刻，悟了后有些尴尬。
　　“你这般不高兴作甚，年轻人嘛～”
　　初雨烟偏头，唐午悻悻地拿扇子挡住她刀子般的眼神，“你要是不服气自己去找个道侣好了。”
　　嘭——
　　从此，辉耀峰多了一处断崖。
　　……
　　初然阖着眼睛，靠在沈骨怀里昏昏欲睡，但没忘了抓着沈骨的手指帮她揉动，沈骨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只听她低声细语道：
　　“姑姑一直在等我们。”
　　沈骨吻了吻她的头顶，“那我们现在起来去见她。”
　　“哼，姑姑已经生气了。”初然眉眼间透出疲倦，打了个哈欠。
　　“你为何不知足？”她嘟囔道，“莫不是修为涨进了，那方面也……”
　　“因为我也需要你。”沈骨柔声哄道，“等到了东观海，我们好好歇息。”
　　“我才不信你呢。”初然咬了一下她的手指骨节，沈骨笑道：“把我手咬伤了，你怎么办？”
　　“也不知羞。”初然脸红嗔道，她起身整理好衣服，沈骨同她一起离开院子，初雨烟目光幽深地打量她们二人上下，淡淡开口：
　　“阿然，你刚出关，身子若虚了怎么参加比武？”
　　初然清了清嗓子，耳垂很红，“不会耽误比武的。”
　　初雨烟眯了眯眼，看着一旁拘谨的沈骨，叹道：“你也节制一点。”
　　养的小白菜就这么被另一棵大白菜拐走了。
　　沈骨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掌门。”
　　“叫姑姑哇。”初然踢了踢她的靴子，初雨烟眼皮一跳，“等下，你先别急着叫。”
　　“我还没有同意你们成婚。”她说，“比武大会结束后，我再好好思考一下你们的婚事。”
　　“我要是拿得第一，你便同意么？”初然道，初雨烟沉吟，“也不是不行。”
　　初然喜上眉梢，“那么就说定了。”
　　“……”
　　初雨烟不想看她们含情脉脉的对视，身形逐渐在原地消散。
　　——呵，才不会这么轻松就让她们过关了。


第134章 骨然幽会
　　东观海海域宽广温和，海泽教便在此坐落，海面上常有丝竹之声悠悠传向岸边，修士们御剑飞行，降落在海岛中。
　　这一次凡是愿意来看的修士们都可以抵达东观海，海面上也有许多艘船，供修士们夜间歇息。
　　参与比武的仙门弟子自是在海岛中歇息，各仙门都派出了修为最高的弟子代表宗门比武。
　　初然是个例外。
　　比武人选在知道初然是大乘修为后纷纷抗议，仙盟的三位大能和仙门百家的代表便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末了，星辰宗作了调整，决定让叶漫止出战，叶一行替补。
　　叶一行：……我只是来看戏的。
　　叶漫止：……
　　谁不是呢？
　　无事一身轻的初然拉着沈骨在船头坐下，望着月光下的静谧湖面，波光粼粼的东观海还是像以前那样，让人觉得安心。
　　“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法替星辰宗拿到第一，姑姑肯定知道我来了会被群攻。”初然轻声抱怨，沈骨笑着低头吻了吻她。
　　“无妨，我会上门提亲。”她认真道。
　　初然冷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分明是不想和我成亲。”
　　沈骨歪头，“怎么会？”
　　初然看着她被月色照得越发俊秀的脸，伸手去摸她的唇，神色微暗。
　　“你瞒不了我，十四。”
　　沈骨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想问自己什么了。
　　“阿然，我……”
　　“你碰了龙魂，所以……你知道了，对么？”初然轻声道。
　　沈骨牵住她的手。
　　“你希望我知道还是不知道？”她把初然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阿然，你说过不想让我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和你一样的想法。”
　　“可你已经碰了龙魂，你的命数本就因我而发生改变。”初然呼吸急促，“十四，我不想你……”
　　“阿然，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沈骨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细细吻着，呢喃出声，“即便没有了血麟，我的道也因你而重焕新生。”
　　“如果你死了，我的道心会碎。”
　　沈骨那双墨眸里流淌着不安的暗潮，她坚定地对初然一字一句道，“阿然，你记住了。”
　　“我爱你，就算我恢复龙渊的身份，我也还是爱你的沈十四。”
　　“这一点绝对不会变。”
　　她俯身吻去了初然眼角的泪水，与她十指相扣，靠在自己的心口，“如果你能答应我，那么我也会答应你。”
　　初然吸了吸鼻子，尾音上扬，“什么？”
　　“你答应我你不会做傻事，”沈骨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我就答应……”
　　初然耳垂滚烫，掐着她的手指，“这算什么？”
　　沈骨轻笑。
　　“是你一直在说让我……”
　　初然急忙捂住她的唇，“不许说了。”
　　“你要我答应你一件事，可以。”她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骨满眼笑意地注视着她，“你说。”
　　初然低头想了想，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你活着。”
　　沈骨唇角的笑容还保留着，但眉毛已经皱了起来。
　　“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吗？”
　　初然咬了咬下唇，“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海荧虫，跳动着冒着蓝色的微光，在月色下飘散飞舞，沈骨怔怔看着那些海荧虫，内心挣扎。
　　“那么，我答应你的条件的前提是你先答应我的要求。”她说。
　　初然微恼，扑过去啃她的唇。
　　沈骨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上作乱，拂去她眼前的碎发，“阿然，听话。”
　　“不行，你先答应我。”初然哼哼着撒娇，沈骨叹道：“阿然……”
　　初然亲了亲她的唇，委屈道：“这点要求都不愿意答应吗？”
　　沈骨结束了她幼稚的质问，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好，我答应你。”
　　初然得意挑眉，“那我赢了。”
　　“你赢了。”沈骨抱着她，二人静静地望着那些蓝色的荧光从海面上越升越高，在月色下散到各处，初然伸手去触碰那海荧虫，蓝色荧光轻柔掠过她的手指，带着些暖意。
　　“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十四。”初然轻声说。
　　沈骨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喉间传出震动：“嗯。”
　　不会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
　　“修仙界仙门共有一百九十四家，但此次大会只有三十八家参与比武大会，经过调整之后，目前是七十四家选择参与，弟子代表皆为出窍期至分神期的修为……”
　　“许多散修也来到东观海看比武大会，我们星辰宗的威名在外远扬，现在又出了神女这么个二十岁便至大乘的奇迹……”
　　“有没有可能那些仙门听说神女作为代表出战就怂了，现在他们应该挺后悔的吧，哈哈……”
　　“说到神女，她这几个月变化可真大，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能是修为高了心性也变得好了，我等在她眼里，也根本不配惹她生气。”
　　“哈哈哈你小心一点，背后说人坏话……”
　　“这哪是坏话，你个蠢货听不出我在骂你么？”
　　“……”
　　星辰宗前来东观海的弟子们皆喜气洋洋地炫耀自家，仙门百家的长辈们也纷纷聚在一块寒暄，上一次仙尘岛之行有弟子牺牲元神温养的宗门基本上都没有派出弟子作为代表。
　　但狂煞宗不属于其中。
　　摩异身边的师弟们色眯眯地在女修士中搜寻着猎物，他却看也没看，一个劲往前走。
　　仙门四大家比较熟悉，弟子们都聚在一块聊天，沈暗在人群中看到了初然和沈骨手挽着手，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武齐跑到自家山庄的队列中，而夜远星不愿意看到黎乐，拉着叶漫止跑得远远的，黎宗主找人找了半天，最后作罢。
　　洛凌、穆石、圣烈和傅云川则凑在一起，几个人看上去神色都不怎么好，互相传声聊天，圣烈不耐烦地用脚尖磨着地面，眉眼间尽是烦躁与不安。
　　“长辈们告诉我，顾师兄很有可能是受到了傀儡师的袭击。”初然传声给沈骨，沈骨点头，“我也这么想，但顾师兄下山时穿着星辰宗的弟子服，那些傀儡师怎么敢惹星辰宗的人。”
　　“傀儡师……难道是当初仙尘岛里的那些人吗？”初然道。
　　“我不确定。”沈骨说，“但我想，嗜邪殿和傀儡师不会有什么关系。”
　　初然眸色幽深，“为何？”


第135章 我的妻子
　　“嗜邪殿是魔煞族人创立的，他们是坏家伙。”初然道，一想到沈骨曾经被那些殿徒割喉剖心，她就恨不得亲手处理了他们。
　　“是，但他们有一种原则，就是不与傀儡师接触。”沈骨温声道，“阿然，你信我便是。”
　　初然看她这般，猜也能猜到是云十七说了些什么，便不再问这个话题。
　　“那么，你觉得傀儡师——”她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两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正在朝她们这里看来。
　　黎乐，还有摩异。
　　初然不动声色地挽着沈骨的胳膊，“十四。”
　　沈骨偏头，“嗯？”
　　初然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用力吻了上去。
　　她这个行为让沈骨愣怔，也让在场看到这一幕的人张大嘴巴，人群中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嗷嗷嗷我看到了什么——”
　　“你发出这种声音好奇怪……不过星辰宗的神女原来喜欢女子么？”
　　“这是在宣示主权么？”
　　“神女原来要定亲的对象是这个内门弟子啊？”
　　“两个女子结成道侣……多可惜啊。”
　　“呸！两人就算不在一起也轮不到你来可惜。”
　　同样也注意到动静的仙门长辈们此时无声胜有声。
　　初雨烟扶额，唐午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的动静，厉燃和祁淼非常有默契地看了看对方。一旁的仙盟长老摸着胡子，非常意外。
　　“我说这丫头怎么看不上贺原这小子，原来心里有人了。”元恶老祖道，贺原陪着贺庄主，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神女似乎从小就喜欢沈姑娘了。”他说，“我肯定没机会。”
　　“不过，她胆子倒是挺大，这是已经决定好了？”北鸿老祖笑眯眯道，御罗尊在一旁轻嗤，“这俩丫头早私定终身咯，雨烟不同意也不行。”
　　初雨烟：“……”
　　不同意能行吗？
　　自家小白菜早就跟着大白菜跑了，要不是沈骨是个女子，初然这小混蛋估计都抱着肚子回来求她成全这门亲事了！
　　初雨烟磨磨牙齿。
　　没出息。
　　初然松开沈骨，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沈骨茫然道：“阿然，你……”
　　初然牵着她的手，以大乘之境的修为扩声传遍了整片东观海，朗声说道：
　　“比武大会结束之后，本神女将与爱人沈骨于星辰宗辉耀峰举行成亲之礼，待成亲后，我们便是彼此唯一的妻子，望各位能赏个脸，来参加我们二人的婚宴。”
　　海面上的回音久久未息，夜远星和叶漫止一边赏月一边听着初然的宣告，夜远星撇了撇嘴，“动作真快。”
　　叶漫止道：“远星，其实我该去你父亲面前……”
　　“不要。”夜远星笑嘻嘻地做鬼脸，“我还想玩一段时间，不想那么快就成亲。”
　　叶漫止：“……”
　　叶漫止倾身吻她，声音微哑：“成亲之后，你也可以接着玩，我陪你一起。”
　　夜远星咯咯笑着，与她接吻。
　　烟花冲上云霄炸开，璀璨而耀眼的光芒照在相爱之人的脸上，美好而幸福。
　　“从今日起，你跑不掉了。”初然笑着对沈骨道，“天下皆知你是我的妻子了。”
　　沈骨眨了眨眼，终是无奈地张开了手，任由初然紧紧抱着自己，明媚的笑容在脸上绽放。
　　“你是我的妻子，十四。”
　　“我的妻子……”
　　她在沈骨耳边一遍遍重复，沈骨摸着她的脑袋，也一遍遍回应。
　　“是，我是你的妻子，你也是我的妻子。”
　　……
　　“师姐，那初然怎么会和沈骨在一块呢？”玄灵宗的弟子围在沈暗边上叽叽喳喳，满脸困惑不解。
　　沈暗静静地看着相拥在一起亲密无间的二人，自嘲地笑了笑。
　　“因为，她爱的从来都是沈十四啊。”
　　“沈十四是谁？”一个师妹歪了歪头，沈暗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道：“一个把我变成替身的人。”
　　她歪过脑袋，看见不远处的摩异，侧脸线条优越，看向那视觉中心的面容却很是晦暗。
　　沈暗挑眉，“有意思的人。”
　　不过现在没她什么事咯。
　　“师兄，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两个女的在一起。”摩异的师弟说，“那初然如今厉害得很，您要是真想要那个姓沈的……”
　　摩异眯了眯眼，“不关你事。”
　　那师弟缩头回到了队伍中，摩异双色异瞳紧紧盯着沈骨的后背。
　　下一刻，初然那双冰冷的幽蓝色眸子则与他的视线对上。
　　那森寒的眼神在警告他不要觊觎她的妻子。
　　摩异啧了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这般挑衅他。
　　大乘又如何？遇到狂煞宗的法术，她只有脱.光.了躺在床上等着被.草.的份。
　　他冷冷勾起唇，背过手转身走向其他地方。
　　沈骨轻轻刮着初然的眉骨，温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像头凶悍的小狼一样。”
　　初然抬头看着她，示威性地咬了一下她的唇珠。
　　“你不许一个人乱跑，听到没有。”
　　“嗯，我陪着我的妻子就满足了。”沈骨哄她，“不生气了好不好？”
　　初然又转向黎乐的方向，她正在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孤身一人站在角落里静静待着。
　　“十四，我们跑出东观海出去玩吧。”初然冷不丁道，“反正我也不要参加比武大会了，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在星辰宗比赛前回来行不行？”
　　“又不听话，刚刚不是说了不让乱跑么，你现在是想要拉着我带着我乱跑么？”沈骨点着她的眉心嗔怪道，“不可以。”
　　“那好吧。”初然撇嘴。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初然的关系，沈骨也不避讳，低头吻了吻初然的额头，余光中瞥见夜远星和叶漫止正从林中钻出来。
　　而叶一行，再度拿出了两把同心锁。
　　迎了上去。
　　叶漫止和夜远星显然很惊讶，但还是接过了。
　　“谢谢大哥！大哥真好！”夜远星咧开嘴笑，叶漫止不太自然地道谢，叶一行也是一样，送完锁便跺了跺脚离开了。
　　“……我相信他此刻心情很复杂。”沈骨道。
　　“是啊，俩妹妹都喜欢女子，心情能不复杂么？”初然漫不经心道，“兄妹三个都喜欢女子，岂不美哉？”
　　沈骨：“……”


第136章 再遇顾钰
　　东观海海岛非常富裕，沈骨与初然便在岛中镇子上逛来逛去，路过的修士都会往她们身上瞧一眼。
　　“没想到世人皆知我的名字，居然是因为你。”沈骨笑道，初然哼了一声，“你不满意？”
　　“当然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沈骨哄道，“我的妻子太有名了，所以我也会变得有名。”
　　她们来到一家板栗铺子前，甜香味让人闻了便想要尝尝，“老板，来半斤栗子。”初然道。
　　“好咧仙师。”那老板动作麻利地抄起板栗放进纸袋子里，初然拿出碎银递给他，捧着袋子深深嗅了一下飘散出来的甜香。
　　“我忽然觉得多出来尝尝美食也挺好的。”她对沈骨道，沈骨拿出板栗剥壳，把剥好的栗子喂给初然，“嗯，我们以后可以吃遍天下美食。”
　　“你喜欢什么款式的婚服？”初然忽然转了个话题，沈骨顺着她温和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喜欢……”初然眼中笑意凝结，她咽下口中的板栗，道：“十四，你在这里等我。”
　　沈骨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怎么了？”
　　“我……看到一个故人，去见见他。”初然把板栗纸袋交给她，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沈骨站在原地，眸中金光流转，她敛下眸子，走到一家卖热牛奶的小摊子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
　　大乘之境转瞬间便抵达了目的地，初然冷冷地看着其他修士围在一个小摊子上买长明灯，躺在躺椅上的年轻修士慵懒地用手指着摊子上的款式。
　　“这个苍蓝色的能放久一点，但是价格多少要贵些，棕褐色的可以在上面题字，不过不能维持很久……唉唉唉不要乱拿，这些都是新品！”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下一刻，耳边的喧闹声忽然消失了，寂静无比。
　　他没有睁眼，淡淡道：“您要哪一种款式？自选便是。”
　　“你之前不是在玉城卖符咒么？”清冷的女声道，“为何又来这里卖长明灯？”
　　“客官，我是做小本生意的，您也不看看当时是什么时候，在玉城里卖符咒比卖长明灯赚钱。现在来到这儿，东观海这行情又是不一样，卖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类型啊。”
　　初然冷哼一声，汹涌灵压向他袭去！
　　噗——
　　他愕然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冰冷的俏脸。
　　“——你把我长明灯撕烂干什么！”
　　初然勾唇，眉眼凉薄。
　　“就是让你赚不到钱。”
　　他怒了，拍掌而起，“你别以为——”
　　初然将灰黄色的符咒轻飘飘地扔到他胸前，“怎么，我是你师兄的女儿，你便不敢打我么？”
　　“顾钰师叔。”
　　顾钰身形一滞，脸上的怒气慢慢平复下来，他无法逃避初然的目光，声音低了许多：“你……怎么知道的？”
　　初然道：“你真以为没人发现你么？你先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告诉我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我便把你活着的消息瞒下来。”
　　顾钰微怔，初然补充道：“这是一场交易，你自己可以掂量一下。”
　　“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是把脸上的面具摘下了显得更有诚意一点。”她说，顾钰望着她沉思良久，道：“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跟我来。”他起身收了烂摊子，无奈道，“真是和当年的师兄一样喜欢撕别人东西。”
　　“我父亲也撕你的长明灯吗？”初然道。
　　“不，他经常撕师尊留下来的作业。”顾钰补充道，“撕自己的顺便把我的也撕了。”
　　初然：“……”
　　顾钰看了看四周，对她道：“其实我见过你母亲，你和她长得很像。”
　　初然道：“是么？你觉得我母亲好看还是我更好看？”
　　顾钰：“……”
　　顾钰：“这个问题你不能问我哇……”
　　他往镇子外走，初然也跟在他身后，“为什么不能问你？”
　　“你该问的不是另有其人么？”顾钰奇道，“这句话你应该去问将要和你成亲的人。”
　　初然眸中闪烁着精光，淡声道：“你见过她了，如何？”
　　顾钰摸摸下巴，困惑道：“你说那个在玉城里牵着你的手的女孩吗？见到了，怎么了？”
　　二人已出了镇子，往岛的深处走去，初然眯了眯眼，眼前这个顾钰只有金丹期的修为，而龙渊记忆中的顾钰怎么也得有个出窍期以上的境界。
　　所以顾钰一直在用分身出现在大众面前。
　　而且还用面具加了一重掩饰。
　　他见过龙渊，怎么可能会不觉得沈骨跟龙渊像？
　　即便是戴上面具盖住了上半张脸，也不可能没有怀疑。
　　而且……他应是知道龙渊将龙魂的“神”分裂出庇护当时的胎儿才对。
　　“你这些年为什么躲在外面？”初然道，顾钰撕下了面具，露出了龙渊记忆里的那张年轻俊俏的脸。
　　“你搞笑呢，我一直在被嗜邪殿追杀。”他歪了歪脑袋，面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母亲那边的魔煞族人可是一直在追杀我呢。”
　　他说的这句话让初然皱了皱眉，她心头涌上一计。
　　“星辰宗的人都以为你死了，”初然道，“你当初不是在仙尘岛中就失踪了么，莫非是在那时候见过我母亲？”
　　顾钰挠了挠头，面露异色。
　　“原来你不知道么？”
　　初然不动声色地装傻，“我不知道什么？”
　　顾钰打量着她的脸，皱起了眉。
　　“你真不知道？”
　　“……”初然冷冷勾唇，“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父母都已经死了，还怕当年的真相么？”
　　顾钰盯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悲凉。
　　“真相就是，你母亲骗了你父亲，而她承担不了后果。”
　　“你父亲是被你母亲杀死的。”
　　初然的心跳慢了半拍，脱口而出：“你骗人！”


第137章 我不相信你
　　“我骗你做什么。”
　　顾钰落寞垂眼，他喃喃低语：“你母亲把你父亲骗进仙尘岛时龙渊还没苏醒，有了你之后，你母亲不能再待在岛中，会被族人带走绞刑处死。当时我闯入了无为海，那个时候你母亲快生了，龙渊答应放我与你父母离开。”
　　“但我们谁也没想到，她是故意放出送我与你父母离开仙尘岛的消息，不知为何，仙盟三位竟得知了这个消息，带上了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到岛外，等待通道开启的那一刻。”
　　“当时凡是修为在分神期以上的修士都打算参战，可这正是妖龙一族的阴谋，他们想要把修仙界的精锐困在仙尘岛中一网打尽。”
　　顾钰抬眸，声音越发低沉沙哑，“并且，你的诞生会让六界发生灾难。”
　　初然攥拳，眼中隐忍。
　　“龙渊承诺要将龙魂分出来保护你，这样你的体内不仅流淌着魔煞血脉，生着仙骨，还会得到龙神之力的庇佑。魔煞神已死，龙渊却还活着，你若长大，修仙界不仅压不住妖龙一族，更压不住魔煞余孽。”
　　“闭嘴。”初然轻声道。
　　顾钰摇头，坚定地说：“我要把这些全部说出来，初然，这是二十年前的真相。”
　　“龙渊从一开始护你便是为了她自己的贪欲，她知晓放出这个消息会让修仙界恐慌，主动来寻时机讨伐她，她早已想好了所有的谋划，待修仙界的人士一进入妖龙之境，她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当时仙尘岛中的妖魔鬼怪皆参与了这场动乱，魔煞族也知晓了你母亲怀了你，一边逼你母亲选择立场一边杀害修士，而你父亲处于两难，痛苦不堪。”
　　“后来，便是龙渊将龙魂分出一部分放在了你母亲腹中胎儿的识海里，这促使你母亲提前分娩，也激发了身体里嗜血成性的魔煞血脉，你父亲耗尽修为元神去唤醒你母亲——”
　　“我不相信你。”初然冷静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顾钰痛心疾首道：“初然，当初在妖龙之境里死了多少修士啊！若不是当时龙渊献祭自身，境点有一段时间溃散，否则没有人会逃出来。”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话，那么龙渊便是我的仇人。”初然淡淡道。
　　顾钰点头，“不错，龙渊确实是你的仇人。”
　　“那么我想问一下，当时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而你却又正正好好了解这一切的经过？”
　　初然的大乘灵压已倾然降下，顾钰一动不动，“因为你父亲希望我活着。”
　　“所以你这些年换了一个人的身份活着，如果你真的想回宗门的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曾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怀疑你。”初然眉眼阴郁，“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我跟你说过了，我被你母亲的族人追杀。”顾钰道。
　　“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你现在来到了外界，魔煞族怎会追杀你？”初然道，“你要是真的怕死的话，那就只待在星辰宗哪也不要去就好了。”
　　“所以你刚刚说的所有的话，除了龙渊用龙魂庇护我之外，任何话都不相信。”她撤掉了灵压，顾钰说的话难分真假，但可以确定，顾钰绝对不会是像他所说的那样置身事外。
　　“我现在是在提醒你，你若真的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你可以去仙尘岛妖龙之境查明。”顾钰道，“但岛内危险，现在也不会再开启了，你若是真的不相信，百年之后再去一趟仙尘岛好了。”
　　“为何？”初然冷冷反问，“要想查明真相就要去仙尘岛，龙渊已经死了，我去了岛又能怎么样？”
　　“谁和你说龙渊已经死了的。”顾钰道。
　　初然的身体不易觉察地绷紧了些。
　　“龙渊还活着，没有死。”顾钰道，“而且，曾经见过她模样的人不止我一个。”
　　“初然，”他面色严肃，“我知道我现在怎么说你都不会信的，但是你要小心你的枕边人。”
　　初然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和你牵手的那位姑娘，无论是身形还是侧脸轮廓，都与当初的龙渊一模一样。”
　　顾钰道，“世人皆认为龙渊已经死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如果龙渊转世会出现在你周围的话，那么她就很危险了。”
　　……
　　初然回到镇子，热牛奶的摊子上很是安静。
　　她看到沈骨瘦瘦高高的身体在石阶上缩成一团，沈骨曲着双腿，板栗袋子抱在怀里，靠在石墙上闭眸歇息。
　　初然静静站在路中间，百姓在她面前走过，却挡不住她望向沈骨的温柔目光。
　　夏日炎热，修仙之人有真气护体，对季节气候变化不算太敏感，但初然还是怕她被晒得难受，走过去站在那儿替她挡着阳光。
　　她伸出手摸了摸沈骨的头顶，纤细的手腕便被轻轻攥住了。
　　沈骨睁开眼睛，抬起脸在她脸上打量了一番，鼻翼翕动，神色微沉。
　　“你去哪里了？”她站起身，便轮到初然仰头看着她了。
　　“我没事。”初然轻轻笑着，沈骨握住她的肩膀，打量她全身上下，神色不虞，“我闻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你和谁打架了？”
　　初然举起小臂，给她看自己手腕内侧的细腻肌肤，委委屈屈道：“不小心划破了。”
　　沈骨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但还是轻柔地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你去见什么故人了，怎去了这么久？”
　　初然抿了抿唇，简单地说：“有人说你坏话，我打了他。”
　　沈骨挑眉，“说就说呗，你不要轻易动怒。”
　　“我不管，”初然扑到她怀里搂着她的腰，声音微冷，“任何人都不可以说你坏话。”
　　“我的十四最好了。”她嘟囔道，沈骨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如今是修士大能了，我怕你把人打死。”
　　初然扑哧一笑，漂亮的一张俏脸让沈骨看得有些着迷，她便又想到了当时被迷得七荤八素的茶馆小二，好心情顿时消散了些。
　　“我的阿然那么好看那么优秀，现在又学会好好待人了，我该庆幸我早些认清了自己的心，先把你抢了过来作妻子。”
　　沈骨醋意横生，初然心里欢喜，却用傲气的口吻道：“明明是我抢的你。”
　　“好好好，你抢的我。”
　　温香软玉在怀，沈骨心神激荡，眸中的微妙神色在初然眼里便象征着一种羞人的意味。
　　她避开她的热烈眼神，小声道：“我们还要接着逛么？”


第138章 为成亲作努力
　　初然红着脸，急匆匆地拉着沈骨，自己走在前面。
　　沈骨知她是想起了昨日在小院里的疯狂行径，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由着她拉着自己漫无目的地乱逛。
　　阿然说掌门一直在等着，那么掌门对她的印象也一定停留在了不太好的一面，就像是昨天的……
　　其实也没有很久……沈骨耳垂微红。
　　陆陆续续进行了三个时辰，但是中间有休息的，还有一些时间用来安抚阿然……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那样渴望得到阿然的反馈，华武山庄的那一晚上带给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沈骨走神被初然发现了，她停了下来，沈骨身子猛然一震，回过神紧张地望着她，“怎么了？”
　　初然道：“我们回去吧。”
　　沈骨点了点头，“好。”
　　初然走着走着却眼前一亮，到卖着花烛的铺子里开始挑来挑去，铺子老板也热情地为她推荐最新款式的花烛。
　　沈骨站在铺子外，初然拿起黄色的盏形水仙花烛端详着，目光移向老板身后架子上摆着的龙凤红烛，“您那架子上的红烛是婚礼上用的么？”
　　“是啊，客官，这是寻常百姓结夫妻，还有修士结为道侣都会使用的龙凤金禧红烛。”老板把架子上的红烛拿下来，“您最近是要和心上人成亲么？”
　　初然脸颊羞红，“嗯，比武大会结束后就成亲。”
　　那老板愣了一下，“您这声音有点耳熟啊，您该不会是星辰宗的那位神女……”他往初然的身后瞥了一眼，看到了沈骨，瞬间了然。
　　“这成亲用的红烛啊，也不能只买这一对。您可以把想要的规格、数量、种类记下来……对，在这个单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到时候我会派人一次性送到星辰宗山下。”
　　初然拿起毛笔，认真专注地记着名单。
　　沈骨便走进来，看她记了好多东西，咂舌道：“你不如把这一整个铺子都搬回家好了。”
　　“你不来看看你想要什么样的蜡烛吗？这可是我们成亲要用的。”初然边写边道，沈骨笑道，“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你就按照你喜欢的来吧。”
　　“寻常百姓家成亲还需要非常繁琐的物事准备，嗯，当然了，修士是不需要那么麻烦的。”老板说，“以前也有海泽教的教徒来买成亲用的红烛，他们当时只准备了红烛和婚服，拜了天地，再宣告亲朋好友，结成了道侣。”
　　“我的道侣大典怎么能这么简单？定要全天下的仙门百家都来参与才是。”初然自信地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订单交给老板。
　　“你说对不对？”她转过身拉着沈骨的手，亲昵地靠在她的身上，沈骨低头轻吻她的眉眼，脸上的微笑如和煦的风一般温柔，“对。”
　　“阿然与我的成亲之礼自是要盛大才好。”她哄得初然心情愉悦，兴致勃勃道，“那我们接下来去看婚服好不好？好不好嘛？”
　　“好，那我们先在这个镇子上逛，如果逛不到你想要的，我们就去别的地方。”
　　老板挥了挥手，含泪微笑着送她们离开，捧着手上的订单生怕飞走了。
　　“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终于要发达了！”
　　……
　　有了逛街的目标后，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沈骨眼睁睁看着初然签了一大笔单子，完全不心疼自己的钱袋。
　　从小便没怎么花过钱的她看了都觉得害怕。
　　“你怕什么？没有钱了，我姑姑会给我们的。”初然轻嗤，“话说为什么你会没钱，云十七也没有钱吗？”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妖龙一族怎么这么穷？
　　沈骨：尴尬微笑一下算了。
　　今日的比武大会她们一直没有去看，直到晚上才回到海泽教的领域，而初雨烟也收到了一整沓署初然名的订单，各家铺子因觉得订单量过大，要请星辰宗掌门确认。
　　初雨烟：……
　　掌门最近叹了好多气。
　　管理宗门后勤的南温峰主看了单子之后怒火中烧。
　　“这把星辰宗所有的峰都搬空了也花不起啊！”他骂骂咧咧着往桌上一拍，“败家玩意儿！”
　　喀嚓——桌子碎了。
　　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海泽教右护法：“肆意破海泽教的物品，赔钱。”
　　南温：“……”
　　唐午：“快来人呐南峰主背过气了！”
　　南温：“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能被一个小辈给气……气……”
　　厉燃冲过去给他掐人中，唐午挥着扇笑哈哈：“这下你真的背过气了吧。”
　　初雨烟：“……”
　　她叹了口气，“从我账上出。”
　　南温直起身子，目中精光闪烁，“这是你说的嗷！”
　　厉燃翻了个白眼。
　　“掌门，我可能也需要办一场婚礼。”他平静道，祁淼在不远处快跳起来了，南温尖叫：“什么！你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还要办婚礼……不害臊！”
　　唐午用扇子敲了敲手心，温声道：“南峰主，你别太激动。”
　　“我的爱徒夜远星，与掌门的首席弟子叶漫止两情相悦——”他话还没说完南温便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你自己出钱！”
　　唐午：“……”
　　他看向自家妹妹唐溪，试探着问道：“你最近卖灵丹妙药拿了不少分成吧。”
　　唐溪：“……”
　　你有病吧？连你妹妹主意也打。
　　黎宗主若有所思，“我们星儿成亲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自是由我们黎丽山庄来出。”
　　南温斜眼瞥他，“你发誓嗷。”
　　黎庄主：“……”
　　你不懂女儿刚回来就要嫁出去的痛苦！
　　渊幽门的门主若有所思，偏头问自家的首席弟子。
　　“那要随多少份子钱？”
　　“……”
　　“你赶紧趁比武大会这个好时机找个道侣，把份子钱收回来。”
　　“……”
　　仙盟三位老祖从初雨烟拿到订单后就开始沉默。
　　有没有可能，这是比武大会，而不是相亲大会？
　　还有你们星辰宗为什么一下子有那么多人要成亲啊！


第139章 她曾嫉妒沈暗
　　夜已深，但海中岛依旧烛火通明，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在海岸边上，远远地望着那东观海明亮的中心。
　　孤身只影，望月伤神。
　　浮云流过，昼夜更替。
　　海上生烈日，东升西落，须臾几时焕新颜。
　　顾钰悄然离去。
　　……
　　比武大会抽签制加淘汰制，主力加替补，若第一轮主力打了平手，便由替补上场进行决斗。
　　玄灵宗派出了沈暗为主力，狂煞宗派出了摩异，基本上各宗门皆是派出了地位尚高的弟子，初然在台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叶漫止的初场比赛，打了个哈欠。
　　“三十七位获胜者里有一位要轮空，不知道是哪位这么幸运。”沈骨注视着台上的比赛。
　　比武大会代表着宗门的脸面，比武大会比的不仅仅是修士在修道过程中领悟的灵力与修为，更是比拼他们获得的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武器装备等皆可用于提升自身的外力。
　　“比武大会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宗门招新。”叶一行淡淡道，“真正的好东西你们是看不到的，这比武大会你随便看看就行。”
　　“师姐好厉害！”夜远星一双漂亮眸子里亮晶晶的，满脸崇拜地望着台上身形轻巧、招式强势、逼对手节节败退的叶漫止。
　　叶一行坐在沈骨与夜远星中间，抱着胳膊冷哼。
　　“她最好一直打到最后一场，省的麻烦我。”
　　夜远星不满：“你怎么这样啊？师姐辛辛苦苦为宗门争取好名次，你在这里说风凉话。”
　　叶一行：“……”
　　初然在沈骨身边轻笑。
　　“叶漫止打到最后一场就说明她没遇到太残酷的情况，叶行是在祈祷他妹妹别受伤呢。”
　　夜远星惊讶地捂住嘴，“哎呀，不好意思大哥，我误会你了！”
　　叶一行：“……神女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少揣测别人的心思。”
　　初然开口要怼，沈骨朝她塞了一块绿豆糕，“来，阿然。”
　　初然叼着糕点，舌尖一卷吞入了口中，安静地咀嚼着，夜远星则冲着闭上眼睛的叶一行持续输出：
　　“大哥，你看你什么时候找对象啊。”
　　“别叫我大哥。”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家里面女孩子太多，会不会感到不适应？”
　　“……”
　　“大哥，你是不是觉得师姐不找一个男子会过得不幸福啊？”
　　“……”
　　“你不会讨厌我吧？”
　　“……没有。”
　　“那你也没有讨厌师姐吧？”
　　叶一行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墨眸里翻涌着暗色。
　　“你希望我讨厌她么？”
　　夜远星眼巴巴地盯着他，“不希望。”
　　“那不就行了。”叶一行淡淡道，夜远星惊喜，“大哥……”
　　叶一行朝她捏起了拳头，“再叫一句，我让你变成哑巴。”
　　初然靠在沈骨肩膀上，挽着她胳膊，听见叶一行的声音便接话道：
　　“你真喜欢用这句话威胁别人啊，叶行。”
　　“怎么，你想做回哑巴吗？”叶一行挑眉道，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种攻击性的话语在二人耳边已不是那种可以介怀的话了，沈骨冲叶一行摇了摇手指。
　　“二哥，你怎能这般待你妹妹的妻子。”她一本正经道。
　　夜远星在旁边插话：“就是！”
　　叶一行：“……那我走？”
　　打完比赛获胜的叶漫止收起了剑，往台上瞥了一眼。
　　满是肃杀之气的墨眸慢慢柔和了下来，她跃下了台，回到星辰宗的看台领域里，夜远星关心着她的身体。
　　叶一行静静看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目光平和地移开。
　　-
　　三十七进十八，华武山庄轮空，武齐乐得不行。
　　圣烈对狂煞宗在比赛中的阴人行为骂骂咧咧，惹来狂煞宗弟子的阴森目光，傅云川在旁边扶额叹气。
　　“师兄，你少说一点……”
　　“我就不少说，我还要多说两句，我还要说两百句，怎么啦？”圣烈嗤道。
　　傅云川：“……”
　　洛凌若有所思地望着狂煞宗的摩异，道：“狂煞宗的噬元之术应是很厉害的，从仙尘岛一事中便能看出来。圣烈，你最好不要惹他们。”
　　圣烈瞅着他，奇道：“洛凌，你话变多了嘛。”
　　洛凌道：“怕你死，所以多说了一点。”
　　圣烈：“呸呸呸，少咒我我跟你讲。”
　　叶漫止的第二场比赛遇上了玄灵宗的沈暗。
　　星辰宗与玄灵宗向来交好，但比赛就是比赛，双方都展现出了自己的实力。
　　沈骨看着沈暗自信满满的模样，突然想起了那一晚长生泉的种种，不由得啧了一声。
　　初然抬头，“怎么了？”
　　沈骨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和她说了。
　　初然皱起眉，有些生气又有些窘迫，“你之前怎么不说？”
　　“其实我要感谢她，当时她若没有那般挑衅我，我也不可能意识到我其实是对你有占有欲的。”沈骨漫不经心地说，初然讶然，“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骨柔声道，“阿然，你知道当我听到她说你们的过往时，我有多嫉妒么？”
　　一想到她的阿然曾经崩溃到将沈暗错认成沈十四，并被引她诱哄骗走，说出了那许多情话。
　　——就很嫉妒。
　　她是嫉妒的，沈骨心想，但她当时心系阿然的安危，所以没有来得及意识到那股涌上来的异样，就被怒火压了下去。
　　后来，经历了恶血崖、无为海、不归花……
　　她和阿然在一起了，也就没能再想起来当时的那种异样是什么。
　　直到那店小二被迷得神魂颠倒，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初然身上时，她的心里涌起了从未有过的酸涩和不适。
　　她才意识到，当初自己是嫉妒沈暗的。
　　嫉妒她才是第一个听到阿然诉说对沈十四爱意的人。
　　嫉妒她曾经被初然当成沈十四。
　　沈骨思绪百转，初然便轻轻吻了她的脸颊，“十四，你不必嫉妒任何人。”
　　“我是你的。”她呢喃道。
　　沈骨眸色中掠过金芒，她敛着眸子，凝视着初然娇嫩柔软的唇，喉间微滚，喉咙上的疤痕也在随之动了一动。
　　初然揽紧她的腰，眸中涌上一层迷蒙，又迅速散开清明。
　　她呼吸有些不稳，拉着沈骨站起身，大乘之法瞬间消失在看台之上。
　　小船在海面上轻轻晃动，船底吃了水，往下沉了些。


第140章 沈骨身份遭疑
　　东观海的海面甚是平静，但其中一艘小船却比其他船沉下去好几寸。
　　沈骨和初然租下来的小船里空间是足够的，布置得也非常整洁，船板上有一张供两人睡的床，铺得平平整整，被褥柔软而舒适。
　　沈骨心上涌起一阵风，掠过了心尖，酥酥痒痒。
　　初然微阖着眼睛，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
　　沈骨便倾身吻她。
　　初然攥拳，手指骨节泛着白，眼中雾气弥漫。
　　小船轻轻晃动着，东观海海面上掀起了海浪，拍打在船头船尾。
　　沈骨眸中金芒大盛，透出一点强势，不顾初然的劝阻，神色专注而痴迷。
　　初然的笑谈，竟一语成谶。
　　她真的食髓知味。
　　……
　　叶漫止的第二场比武也赢了。
　　沈暗虽输，却也不失优雅风范。
　　“玄灵宗运气不好，竟在第二轮便匹配到了星辰宗的首席弟子。”祁淼道，初雨烟笑道：“你教徒有方，沈暗的身法可是越发轻妙了，剑术也了得。”
　　黎庄主在观众席上搜寻，忽然问道：“掌门，您可否查过那位叫作沈骨的姑娘底细？”
　　初雨烟微怔，“黎庄主何出此言？”
　　黎庄主沉吟片刻，“我觉得……神女毕竟是要与那位姑娘结成道侣，掌门若是不知其底细，日后她会留在星辰宗么？”
　　“阿然在飞升之前，定会是星辰宗的新任掌门，沈骨作为掌门道侣，怎会离开星辰宗。”初雨烟不解，“就算她们小两口想要在外游历，本座也是任凭她们去，只要记得回来守护星辰宗便是。”
　　“不过——”她话锋一转，“叶行当初带着沈骨来宗门时，有说明她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无父无母，本座也就没有再去查她的亲族溯源。”
　　黎庄主微微蹙眉，“无父无母么？”
　　黎乐站在他身边，低声道：“父亲，您好像对那位姑娘的身份有所介意？”
　　她这声音虽低，但在场的仙门长辈都听见了。
　　“黎庄主，你也才认识沈骨，有什么疑虑，大可以说出来。”初雨烟道，黎庄主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黎乐望着黎庄主的侧脸沉思。
　　“父亲，您是不是觉得她眼熟？”她说。
　　黎庄主一惊，又叹道：“知父莫若女啊。”
　　“当时孩儿见您盯着那沈姑娘的模样出神，孩儿便觉得奇怪。”黎乐道，“那沈骨可是与您所认识的故人有相似之处？”
　　“哦？黎庄主，莫非你以前有过与沈骨长得像的江湖朋友么？”唐午感兴趣道。
　　黎庄主迟疑不定，倒是惹起了在场人的好奇与困惑。
　　“这……还请各位保密。”黎庄主口吻严肃，他对黎乐道，“乐儿，你先退下吧。”
　　黎乐第一次见黎庄主这般谨慎，便带着侍卫退到了长老席外，下一瞬，她便察觉到自己听不到长辈们的任何交流了。
　　她如今是洞虚期，而这些人之间要聊的保密事件，必定会使用非大乘圆满能破的避音术。
　　在她思索之时，灵压封成了结界，这下子她连看也看不到了。
　　是什么样的人让他觉得眼熟，却不能让旁人知晓？
　　黎乐望着比武台沉思。
　　“会是谁呢？”
　　“黎庄主，你这般严肃，让我看着有点发悚了。”
　　“黎庄主，你觉得沈骨眼熟，她像谁？”北鸿老祖沉声道，“你放心，今天你所说的，除了我们这些仙门百家的代表，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黎庄主犹豫道：“老祖，此猜测一旦被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厉燃不耐烦道：“黎庄主你倒是说啊！”
　　“不知各位——”黎庄主提高了声音，“可还记得当年初幽夫妇是如何牺牲的吗？”
　　初雨烟墨瞳微颤，手指微微屈着，轻轻搭在檀木桌上敲动。
　　“黎庄主，你想要说什么？”她面容平静，而其他参与当年事件的仙门代表坐不住了，有人面色惊惶而难看，喝道：“黎庄主，你提初幽夫妇作甚！”
　　“掌门，我并非是要引起恐慌。”黎庄主慢慢道，“当年初幽夫妇死得凄惨，仙尘岛更是浸满了不少修士的鲜血，那些人何尝不是其他孩子的父亲母亲，多少家庭因妖神失去了挚爱。”
　　“当年我们都以为龙渊是灰飞烟灭，也有人觉得龙渊的魂魄元神逃离了仙尘岛，可冥界并没有记载龙渊究竟是死是活，厉峰主说过妖龙轮回簿几乎是空的，那是不是说明当年的动乱里，妖龙一族根本就没有人死？”
　　“黎庄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唐午喝道，“你可知你说出来的这番话会引起六界恐慌！”
　　“我就是知道，所以今天才要跟各位讲我心中之惑。”黎庄主声音高昂了些，甚至透着怒意，“当年我侥幸逃出来，我甚至后悔我去参战，若我没有去，我女儿也不会失踪多年！”
　　“黎庄主，你冷静一点。”越蒙老祖平和道，“你所说的这些和沈骨有什么关系？”
　　黎庄主神色激动，语气也变得坚定了。
　　“我怀疑沈骨——就是出逃在外的龙渊元神。”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诛之。”
　　“黎远我艹你祖宗！”御罗尊在听见沈骨名字的时候就开始沉默，众人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但——
　　“你他么的照照镜子，就你那张狗皮脸子也敢把主意打在老子徒弟身上？”
　　御罗尊周身涌现出可怖的灵压，百年高龄的老者骤然变成了一个张狂不羁的青年男子，他闪身拽住了黎庄主的衣领，怒气冲天地吼道：“我告诉你，哪怕沈骨她就是龙渊，你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御罗，住手！”元恶老祖隔空一掌，御罗尊接住他那一掌，反手还了回去，灵气在结界中冲撞。
　　他冷傲一笑。
　　“知道你们当年怕龙渊怕得要死——但老子不怕！”
　　“老子更不怕沈骨会是龙渊，你们谁要是敢动她，就别怪老子翻脸！”


第141章 沈骨化险为夷
　　沈骨抱着初然在船头倾诉着浓情蜜语，初然浑身骨头似乎都像化了一样，软在她怀里，笑吟吟地听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情话。
　　“十四。”她眼波流转，浅蓝色的琉璃眸子在月色下越发漂亮，“我们的道侣大典上，需不需要邀请你那边的人？”
　　沈骨微怔，揉了揉她的脸，“你说什么傻话？”
　　她和初然都心知肚明，“那边的人”是指谁。
　　“可是当年，我父母也是在你那边的人的见证下拜了天地，虽然条件简陋，但是——”
　　“好了，阿然，不要说这些。”沈骨沉声道，“这些事情，我们可以先把它们放在一边，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静静地看着这片海，享受属于你我二人的时光。”
　　“十四，你想知道我去见谁了么？”初然道，“那个人，你没见过，但……她见过。”
　　沈骨点头，又有些诧异：“阿然，你……”
　　“你想不想恢复记忆？”初然道，沈骨皱眉，排斥从眼中流露，“阿然，你乖一点。”
　　“十四，可是我想……”初然顿了顿，眸光冷冷地望向沈骨身后的岛屿，倏然站起了身。
　　沈骨眸光闪烁，金芒在墨瞳中泯灭，她微微眯着眼睛，也随初然站了起来。
　　“十四。”初然轻声道，“你别担心，我在这里。”
　　沈骨握住她的手，语气疑惑：“阿然，怎么了？”
　　初然牵住她的手，眸中雪光凛冽，她本想带着沈骨离开东观海，但越来越多的大乘圆满灵压降在了这片海域之上。
　　初然挡在沈骨身前，朗声道：“诸位前辈这是何意？”
　　御罗尊冷怒的声音更是响彻海域：
　　“吾徒莫怕！”
　　“师父……”沈骨微惊，身体逐渐紧绷，抬头看着那出现在海域之上的诸位大能分身。
　　被发现了么？
　　怎么会？
　　“二位莫慌，我等前来是为了查明真相。”北鸿老祖温和道。
　　一位年轻修士落在了船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沈骨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是年轻时的御罗尊。
　　“谁敢动她，今日就别出这片东观海！”御罗尊的分身冷冷道，初然握紧了沈骨的手，脑海中思绪转得飞快。
　　御罗尊应是不知晓十四就是龙渊转世，这些大乘修士自然也不可能知晓，查明真相是什么意思？莫非有人提出问题，怀疑十四是龙渊？
　　顾钰有提醒她，但显然没打算戳破这层真相。
　　是谁？
　　沈骨却在她耳边轻轻笑了。
　　初然心神一颤，只见海域之上的大乘分身已将船所在的中心区域划出了结界，御罗尊的灵压则围绕在沈骨初然周身。
　　只见沈骨往前走，她将手轻轻地从初然掌心里抽出来，俊秀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夹杂着漠然的温和。
　　“看来，诸位前辈是冲着沈某来的。”她声音虽轻，却知大乘修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字眼。
　　“诸位想查明什么真相呢？”沈骨微微抬起下巴，将手背负在身后，金灿衣袂随风猎猎而扬。
　　她眉眼冷然，唇边挂着一抹凉薄笑意。
　　凡是在场追堵的修士大能皆将眼前的人与曾经那位戴着血色面具的孤傲妖神进行比较，当画面在他们脑中重合的一刹那，灵压也翻涌而下。
　　“竖子敢尔！”御罗尊大怒，初然也出了手，无形的大乘灵压相互抗衡，东观海的海面上激起千层浪，“初然丫头，带着她走！”
　　初然想也不想，攥住沈骨手腕，“十四！”
　　沈骨没有动，只是淡淡道：“你们如何能确定我是你们想的那个人？我是人族修士，不是么？”
　　这句话自然是问那些修士大能的。
　　仙盟的三位长老便在其中，不过他们并未出手，所以御罗尊才能以一抗十。
　　越蒙老祖声音低沉，“御罗，收手，你这么急着庇护爱徒，只会适得其反。”
　　元恶老祖轻轻歪了歪头，那些出手的大乘修士向后退了十步之远，满目戒备地望着面容平静的沈骨。
　　初然却是心惊胆战，神情也越来越凌厉冷酷，她死死盯着那些修士大能，仿佛要记住每一个人的模样。
　　沈骨淡淡道：“有人误会了沈某的身份，可以理解，但各位若是连招呼都不打就要将沈某置之于死地，是不是有失偏颇啊。”
　　御罗尊冷哼。
　　“这些老不死的把星辰宗的人堵在结界里，得亏老子是大乘圆满，不然你小子就他么等死吧！”
　　岛内依旧喧闹，比武大会的比武台上也正在激昂打斗，无人知晓岛外的海面上正在有一场紧张危险的对峙。
　　沈骨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在这些修士大能来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摊牌，这样初然就不会那么危险了。
　　“麻烦诸位看看，我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吗？”
　　初然身体发冷，她没想到这件事来得太快，措手不及，又听沈骨如此不知好歹地挑衅，简直要气得掐死她。
　　御罗尊秉着“吾徒吾护，管她是谁”的原则张狂地冲着那些人做了一个鄙视的手势，“没错，老子徒弟哪里是龙渊那个鼻子冲到天上的蠢货了！”
　　沈骨：“……诸位觉得沈某与龙渊相似，可沈某从出生时便是襁褓中的人族女婴，怎会与龙渊有关？”
　　“就是，老子爱徒和龙渊哪里像了。”御罗尊哼道，“那龙渊戴着那丑面具遮着臭脸，到死都不愿意摘，定是丑人一个。”
　　仙盟三位：“……”
　　其他仙门的大乘修士：“……”
　　如果你说的是违心话，为了护徒弟可以理解，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那我们只会觉得你审美是不是有问题……
　　“……”沈骨摊开手，神色冷静道：“诸位不能因我与龙渊长得像就觉得我就是龙渊转世。”
　　御罗尊道：“当年在仙尘岛中活着逃出来的人，若不是龙渊献祭她自己，你们怎可能活得下来？你，你，还有你——”
　　他嚣张地指着那几个刚刚出手的中年容貌的修士，“你们几个跑出来哭爹喊娘，不知道的还以为龙渊把你们睡了！”
　　初然本就神色冷厉，此时听御罗尊这么叫嚣，恨不得先把他给揍一顿。
　　御罗尊察觉到她的致命凝视，仿佛受到了鼓励。
　　“你们这些人真该死啊，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堪，还造谣龙渊为情献祭，喜欢初赫呢！”
　　初然面色越发冷寒。


第142章 惊弓之鸟
　　海域上爆发了争吵。
　　“御罗你少放屁！”
　　“去你XXX的！你别以为你大乘圆满老子不敢干掉你！”
　　“忍不了了，先把御罗揍一顿——”
　　北鸿老祖，“还是年轻啊这些小辈。”
　　越蒙老祖：“他们是不是忘记自己来干什么了？”
　　元恶老祖：“我想把在场人都杀了……”
　　御罗尊叉着腰，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说的就是你，当初就你跑得最快，把别的修士扒拉到后面还踹了一脚！还有你，你当时恨不得把身上的衣服都扒了给自己减轻灵气负重！还有你你你…………”
　　雪光骤然爆发，初然的声音生生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给我闭嘴！”
　　她一把拽过沈骨的后心衣服，厉声道：“若你们拿不出证据证明她是龙渊，就放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且慢。”北鸿老祖道，“阿然，此事重大，我们也不希望你出意外，总是要警惕一点的。”
　　“她是我的爱人，我不担心她会不会是龙渊。”初然冷冷道，“她是龙渊的话，你们就要杀了她对么？”
　　“龙渊祸世，我们如今更是怀疑妖龙一族正在谋划着觉醒重生。”元恶老祖道，“妖龙轮回簿中并无二十年前的生死记载，我们由此怀疑龙渊做了一些邪术，让妖龙一族蛰伏于某处等待复活。”
　　“看来，诸位当年都参与过仙尘岛一事啊。”初然道，“那么我可以问一下，当年为什么会发生灾祸吗？”
　　越蒙老祖叹道：“阿然，知道当年之事又如何。”
　　“难道我连我父母死的真相都不应该知道吗？”初然怒极反笑，“那么，你们要杀龙渊一事，又该怎么说？当年我父母要离开仙尘岛，怎会有人知晓？又是谁向仙盟告的密？”
　　顾钰说的话她并不相信。
　　她不相信龙渊这种保护六界和妖龙子民的上仙会算计当时的初幽夫妇，只为了杀死修仙界所有实力强劲的人物，但她也不太相信顾钰就是背叛父母的人，否则龙渊不可能放过他。
　　“无论你要问什么，先让老夫来探探御罗弟子的底细。”北鸿老祖忽然出现在沈骨面前，虚空在她额上一点，沈骨反应其实比他更快，但还是忍了下来，任由北鸿探知她的修为。
　　丹田内的龙纹早已悄然消失，金光灿灿地运转真气，北鸿老祖神色诧然，御罗尊狠狠地瞪着他，“如何？说了我徒弟不是龙渊！”
　　沈骨微微一笑，“您看到了，我不是龙渊，我身上根本就没有妖气，也没有妖骨。”
　　那些大乘修士眼巴巴地看着北鸿老祖，北鸿老祖回到空中，温声道：“想来，你确实不是龙渊。”
　　众人大失所望，初然却没放松心神，眸光阴寒地打量他们，“我们可以走了吗？”
　　一个个大乘分身消散，结界散开，东观海的岛屿依旧明亮而温暖，喧闹而繁华。
　　“一帮老不死的。”御罗尊嘀咕着，分身也散去了，“初然丫头，照顾好她。”
　　想来，他回到本体现场去殴打那些人了。
　　初然便用自己的修为封住了船周边的海域，心情起伏甚大，她紧紧捏着沈骨的手腕，指尖泛白，“沈十四，你——”
　　沈骨回头望着她。
　　初然怔怔地看着她那双金芒溢散的凤眸，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涩声道：“你怎么做到的？”
　　沈骨低头看了看被她捏红的手腕，声音很低，“修师父教给师姐的……师姐教给了我，阿然，不会有人发现我，除非我暴露自己。”
　　初然用力咬住她的肩膀，泪水浸湿了光滑的面料，沈骨将她拥在怀里，静静地看着湖心倒映出来的月色。
　　-
　　那些大乘修士第二天便离开了比武大会，御罗尊冷冷嘲笑，但他也没敢碰见初然，仙盟的三位长老也是如此。
　　初然自然是没打算和他们交流，也是因为这样，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反而过得比之前更安宁一点。
　　初然现在寸步不离沈骨，其他不知情的人便以为是小两口感情颇深，天天黏在一块亲昵。
　　沈骨自然也是希望真相是这样的。
　　某一夜缠绵过后，她闭眼休息，下意识往旁边一搂觉得有些异样，睁眼却看到初然缩在被窝里拿着地图圈圈画画，勾选出了很偏僻很遥远的仙辰大陆边缘，而北海也是其中之一。
　　“你在做什么？”
　　初然语气淡然，“我在选我们成亲后的定居点。”
　　“我们要留在星辰宗不是么？”沈骨道，初然瞥她一眼，“除非你想死得快一点。”
　　沈骨便不睡了，也不想初然脑子里再想这些事情，把地图拽起来丢到床头，搂着初然的娇软身躯裹上被子，让她只能盯着眼前的爱人。
　　春风绕过床幔，在二人的心中轻轻掠过。
　　初然微阖着眼睛，任凭她摆弄几番。
　　沈骨知晓她心事重，叹道：“阿然，我听你的。”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初然的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背，身子绷得很紧。
　　良久，她才带有哭腔地应了一声。
　　……
　　比武大会接近尾声。
　　比武大会的第三名已出，是渊幽门的首席弟子。
　　而一二名之争，则由星辰宗的叶漫止和狂煞宗的摩异来进行，观众席上的人越来越多。
　　星辰宗的长老们以及峰主们在这段时间里派出了神识分身，在外搜寻顾子修的踪迹，未果。
　　叶一行关注着比赛，在叶漫止入场时与她擦肩而过。
　　“我来吧。”叶一行低声道。
　　叶漫止神色未动，“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也不差这一场。”
　　“摩异招式狠毒，手段又阴，这一场我来。”叶一行沉声道，叶漫止难得地勾唇笑了笑，叶一行微怔。
　　“别忘了，你是替补。”叶漫止说，“只有主力撑不下去了，才轮到替补来上。”
　　“你应该祝福我一击必胜，叶行。”
　　叶一行目送她上台，摩异也提着歃血刀跃上了比武台。
　　观众席越发喧闹。
　　叶一行没有回到观众席上，武齐来到他身边，“只可惜，我哥只拿了第四……对了，傅云川去镇子上买酒了，你要不要来一坛。”
　　“你们喝吧，我不去。”
　　武齐点头，“那我去找傅云川咯。”
　　叶一行没有回头。


第143章 魂惊东观海
　　一刻钟后。
　　叶漫止手背出了血，歃血刀的刀意伤到了她。
　　摩异冷冷勾唇，反手划向叶漫止的腰腹。叶漫止伸出剑挡开，而摩异则趁机伸手拍向她的手腕，叶漫止抵挡，和他拳掌一来一回地对打。
　　摩异双色异瞳精光闪烁，他用歃血刀扣住叶漫止的剑往下拉，叶漫止盯着他忽然露出来的诡异笑容，只觉后颈一麻，抵开他的刀急速退了回去。
　　摩异不以为意，他摊开掌心，里面有一道很长的伤口，沾着血迹。
　　洛凌皱眉，暗叫不好。
　　“叶行，申请换人。”他传声给叶一行，而后者速度比他传声速度还要快，已经冲到了裁判的面前。
　　摩异瞬间握紧掌心！
　　叶漫止顿时觉得身体失了力，她用剑撑住自己，丹田里的灵气疯狂涌出体外，摩异神色淡淡，任由那些灵力在空中毫无目的地翻涌。
　　“纯净的灵力，索然无味。”
　　叶一行吼道：“换人——！”
　　他冲上了台，而裁判也撤了结界，叶漫止用剑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狂煞宗以血为介的邪术她并没有办法破解，摩异也觉得无聊，收了血术歪头看着叶一行。
　　“叶行，你也要体验这种感觉吗？”
　　叶一行冷冷看着他，唤出了自己的灵剑，“区区血术，如果你认为我会害怕，那么你就错了。”
　　“许多年前，我就已经说过——”
　　叶漫止垂着脑袋，死死握着剑柄，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轻柔抹去了那些血迹。
　　叶一行将那些散在外面的灵气收拢，渡入了叶漫止的体内。
　　“——终有一天，会让某些人得到报应。”
　　叶漫止睫毛抖动，她咬着自己的唇，叶一行将她拉了起来，漫不经心道：“失去宝贝灵气的感受如何？”
　　叶漫止盯着他掌心里的口子，血术已被转移，但也被破解了。
　　“去吧。”叶一行道，“我来解决。”
　　叶漫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跳下了台，夜远星抱住她摸来摸去，“师姐，你怎么样？”
　　叶漫止摇头，“无事。”
　　比武台上剑意汹涌，她没有再看一眼，去了外面，夜远星也跟着她往外走。
　　“师姐，大哥为何那样问你？”
　　叶漫止望着山下小镇，良久，才闭上眼睛，声线平稳道：
　　“他曾经为我挡过血术。”
　　夜远星道：“那……后来呢？”
　　“初然魔性爆发，伤了当时的狂煞宗弟子。”
　　夜远星摸了摸脑袋，小心翼翼道：“那……为什么……”
　　“叶行灵力被抽干，初然被魔骨反噬昏迷，我丹田尚有一些灵力，御剑只能带一个人先走。”叶漫止声音很轻，夜远星便知道她最后带谁走了，“所以大哥醒的时候……”
　　“他爬出了洞窟，被赶来救援的唐师叔带回去的。”
　　夜远星默默闭上嘴，不再提叶一行。
　　叶漫止静静看着山下小镇，又过了一会儿，夜远星才道：“但是大哥说的那句话不是针对你。”
　　叶漫止偏头看她，夜远星信誓旦旦道：“大哥看摩异的目光好凶的。”
　　叶漫止摸了摸她的脸。
　　“你想去哪里游玩，我陪你一起去——”
　　“我靠傅云川这个死小子又滚哪里去了……”圣烈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看着摸脸的叶漫止和被摸的夜远星，沉默一瞬，往另外一条道上骂骂咧咧着走远了。
　　“武齐这王八蛋也不见了，让我知道非打断他们腿……”
　　夜远星扑哧一笑，“师兄们真有意思。”
　　叶漫止也跟着她笑，眉眼柔和。
　　-
　　在比武场内的沈骨身体微微一震，闭眸休息的初然条件反射地攥住她的手腕，“十四？”
　　沈骨微眯着眼睛，传声给她：“我听见了哨乐。”
　　初然不动声色地低头埋在她肩膀处，敛去了眸中的异光，“云十七还是龙赫？”
　　沈骨摸着她的脑袋，低头一吻，“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初然说道。
　　沈骨皱眉凝神道：“等等。”
　　台上的摩异与叶一行战斗正酣，台下的修士们也在欢呼叫好，仙盟三位以及仙门百家的长辈们也并无异样，但他们极有可能派出了分身在外游荡。
　　有不少人在闭眸冥想，端坐在座位上，甚至御罗尊也是如此。
　　沈骨眉梢轻皱，那哨乐的意味是……
　　警告。
　　警告她不要回去。
　　正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体内的龙魂与初然识海中的龙魂突然产生了共鸣，而这份共鸣是从远在仙尘岛远古战场的龙脉发出的。
　　初然识海里的那条小龙骤然盘旋着身子咆哮，蓄势待发，而沈骨的墨眸也不可抑制地转化为璀璨的金色——
　　龙脉遇险，速归。
　　“……”
　　沈骨站了起来。
　　初然几乎在那一瞬间凉了心，来不及思考便拉着她离开比武场，大乘之境下一瞬便抵达海岸边。
　　二人见到了一个五官精致明艳，神色恭敬的女人。
　　“尊上勿要回岛。”
　　沈骨紧紧盯着她，面露诧然：“龙柔……”
　　“尊上若要罚臣，臣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任凭您处置。”龙柔面色严肃，“请尊上勿要回岛，仙门百家的大乘神识皆被龙脉困在岛内，还请您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去袭击了龙脉？”沈骨皱眉道，龙柔低着头，“是。”
　　“事关重大，龙脉非本座之人不可碰。”沈骨冷冷道，“岛内之民绝对应付不了，龙脉是妖龙一族的命脉，他们可是知晓了什么？”
　　她在对龙柔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有了高高在上的语气，初然偏头看她，神色微妙。
　　“有些蹊跷，尊上。”龙柔谨慎地望着四周，“那些人突然就冲到了岛内……”
　　初然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龙柔，沈骨关心龙脉，并未觉察到龙柔的言语错误。
　　“仙尘岛除了妖龙一族无人可以自由进入，那些修士大能是谁放进去的？”初然冷声道，“而你，身为嗜邪殿殿主，又为何不带人在龙脉旁守着？”
　　龙柔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沈骨，“尊上，无论如何您都不要回仙尘岛，臣告辞。”
　　初然虚空一抓，龙柔神色变得漠然，挥过斗篷挡过一击，眸光凌厉，眉心隐隐透出了一丝黑气。
　　她无心恋战，只想逃离。
　　但凶猛的神力将她困在了原地，沈骨冷冷地看着她，伸出指尖，黑金色的龙鳞在皮肤下隐隐浮现。
　　“你不是龙柔。”
　　她将指尖点在龙柔眉心，黑气从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四处逃散，爆发出惊人的煞气！


第144章 背后黑手
　　苍灼上神赠予虚弱神魂的那一缕神力，才是护住沈骨妖龙气息不被修士大能发现的强大保障，而这缕神力已能被沈骨运用自如。
　　困住被不知名力量控制的龙柔，只需要苍灼上神的一缕神力。
　　隐藏在暗黑角落里百般算计的那个人，绝对想象不到沈骨此时已经有了上神神力的加持。
　　而那黑气被那纯净的神力生生剥离出龙柔的识海，变成了一只小小的漆黑蛊虫，沈骨冷冷望着那熟悉的蛊虫，眸中金芒大盛。
　　龙柔那双墨眸里瞬变惊恐，她想要往后退，身体却虔诚地下跪，“尊上……”
　　沈骨五指在虚空轻轻一抓，那蛊虫在金色灵力的压迫下痛苦地扭曲着，缩成一团。龙柔扶着脑袋，神色隐忍，喉间发出几声闷哼。
　　初然不敢相信。
　　龙柔竟然是被傀儡师控制了！
　　沈骨将那蛊虫碾成碎末，用灵力将龙柔的膝盖托了起来，面容散发着寒意。
　　“何时发生的？”
　　龙柔脸色苍白，低下了头，不敢看沈骨。
　　“臣……”
　　“你知道是谁操控的你吗？”
　　龙柔握了握拳，娇艳的脸上狠戾顿生，她的目光瞥向了初然。
　　“是幽重，他从回到渊城的那一刻起便意图接近臣。”她咬着牙道，“他在外召集了一批炼傀儡之术的魔煞余孽，回到渊城后，幽重拥护我为殿主，实际上是想隐藏在嗜邪殿后面——”
　　“幽重是何人？”沈骨一听龙柔这样说，彻底确定不知山内的傀儡兽事件出自谁手，她皱眉道，“魔煞族直系后裔？”
　　“是圣女幽言的胞兄，也是上一代圣子。”龙柔面露愧色，“尊上，从前种种……”
　　“从前的事情到时候再说，现在回仙尘岛。”沈骨说，龙脉中藏着妖龙一族沉睡着的元神，而龙脉也势必在意识到危险后爆发
　　能困住那些大乘修士的分身，温养妖龙元神，这龙脉里的威力看来远远超过她的预期。
　　事已至此，她的身份是肯定瞒不住的。
　　这段日子让阿然为她担惊受怕，还真是……有些自私了。
　　初然一直盯着沈骨，只见后者周身的金光越发耀眼，而妖龙的气息也不再遮掩，冰雪聪明如她，怎会不知道沈骨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伸出手按住沈骨的肩膀，却同样被沈骨所拥有的那一缕上神之力阻止，寒意填满了初然的胸口，她眼睁睁看着沈骨离她越来越远——
　　“阿然，等我回来。”
　　初然在神力的禁锢下连肉身都不得动弹，雪光被神力死死压着，她彻底疯怒，姣好面容上神色森厉而阴鸷。
　　混蛋！混蛋！混蛋！
　　-
　　龙柔这些年修为并无多少长进，最根本的原因是幽重在她识海中置入了傀蛊。
　　幽重傀儡之术已炼至极境，当时的龙柔因血海深仇心神不稳，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沦至被人操控神识的危险境地。
　　龙渊在飞升前深受傀儡邪术之害，因此也在妖界宣明任何种族都不得炼傀儡邪术，而龙渊献祭后的万年时光里，妖龙长老不厌其烦，将妖神的诫令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
　　所以，在渊城中生活的魔煞族后裔也遵守了这一禁制。
　　幽言胞兄，魔煞族圣子幽重在百年前的不知山内，抓走无数修士炼活傀儡，被发现后剥离了圣子名衔，将圣鳞传给了幽言，幽重怀恨在心，带走了亲信在仙辰大陆中游荡。
　　直至仙尘岛祸乱之后，他才回到渊城，请求回归魔煞族助妖龙一族复兴。
　　幽重控制龙柔多年，也知晓妖龙一族的召唤形式，他无法从另外两个还活着的妖龙后裔套出有用信息，便控制龙柔的神识，强化她心中的仇恨，指挥嗜邪殿殿徒在仙辰大陆寻找龙渊转世以及复活龙渊的邪法。
　　而当初沈十四被抓一事，便是幽重的手笔，他抓走那些根骨奇佳的童男童女，本质上是要培养他们成为仙辰大陆各处的眼线。
　　部分失败品被做成尸傀，或被当作养分喂养魔藤。
　　幽重通过龙柔与云十七的交流知晓了龙渊人魂转世的身份，初然的识海中存在着龙渊的部分龙魂，他便一直暗中调查着此事，在不知山内，派出了傀儡追踪。
　　二人出现在北海岸边，世界似乎发生了震荡，海面涌起几人高的狂浪，侵袭着被汹涌灵气包围着的岛屿。
　　“所以，幽重控制你去寻我，让我不要来仙尘岛，他是故意的。”沈骨漠声道，“他越是不让我来仙尘岛，我越是会不顾一切代价前来。”
　　幽重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要找龙渊转世，通过傀儡关注初然，现在发生了龙脉被攻击的意外，又费尽心机让龙渊转世来到仙尘岛，但不管龙柔识海中的傀蛊有没有被发现，她都是会来仙尘岛的。
　　所以他是想复活龙渊，还是想自己做六界之主？
　　沈骨身上的妖龙气息已经完全释放，纷纷涌向了仙尘岛，岛屿深处的巨龙妖骨也骤然迸发出浩荡龙气，将大乘修士们生生逼退至渊城之外。
　　龙赫带着渊城子民冷冷地望着远处的大乘分身，浩荡龙气乘天而上，幻化出了一条巨龙虚影。
　　“妖龙余孽，束手就擒！”
　　“龙骨化脉，龙渊元神势必在其中！”
　　“妖神出世，六界之灾！”
　　龙赫阴沉沉地扫了他们一眼，发出了低沉而冷酷的笑声。
　　“六界之灾？”她低语道。
　　“六界应该感谢仙帝龙渊！”渊城中虎啸狮吼震天作响，“当年若不是有仙帝龙渊下凡，献祭神魂肉身与魔煞神同归于尽，怎还会有现在的六界？！”
　　“吾神的一小缕元神是当时的妖龙长老拼死抢救下来，温养万年才苏醒的！”
　　“尔等道貌岸然之士，才配得上‘六界之灾’这四个字！”
　　仙盟的三位长老分身沉默地看着渊城中义愤填膺的妖魔，其他大乘修士怒极反笑，灵压汹涌而下，攻击着那巨龙虚影。
　　“今日我等就算是死，也要将尔等冥顽不灵者尽数剿灭！”
　　一条黑金神龙骤然现于渊城之上。同那巨龙虚影相合。
　　清冷之音在妖龙之境震空作响。
　　“——本座看谁敢。”


第145章 龙脉之殇
　　渊城子民惊呆了，惶恐而虔诚地跪倒一大片，龙赫仰着头，看那肆意狂舞的巨龙，龙柔落在她身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御罗尊瞪大眼睛，其他大乘修士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站在巨龙龙首上的人，仙盟长老面色却是平静无比。
　　“你果然是龙渊。”北鸿老祖看着沈骨，苍老的脸上流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依旧穿着星辰宗内门弟子服的沈骨站在龙首上，语气漠然道：“本座知晓你们不会轻易相信，东观海一事结束后，本座便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好你个龙渊，竟如此诡诈，瞒过天道与冥界，妖龙一族的元神被你藏了起来，如今你想复活族人是么！”
　　一位中年修士愤怒地指着沈骨。
　　“为此你竟能出卖色相勾搭星辰宗的神女！你想要把神女掳走做你妖龙之境的压寨夫人，利用她的命数和仙缘来统治六界！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沈骨抱着胳膊，眉眼泛着嘲弄。
　　“初然已是本座之妻，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她歪了歪脑袋，看着那指着她的修士，“尔等擅自闯入妖龙之境，欲毁龙脉，意欲何为？”
　　“哼，你将妖龙一族的元神护在了龙脉中，我们已经知晓了！今日，我们便要为六界除害，二十年前让你们逃了，这一次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为六界除害？”沈骨低喃，“有意思。”
　　她脚下的龙首微微抬着头，一声龙威十足的长吟在天地之间骤起，持续不断地传向远方，自龙脉中爆发的汹涌龙气迅速聚到沈骨摊开的掌心之中。
　　“只怕你们，做不到呢。”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横穿在渊城城墙与远古战场，部分埋入地底的巨龙白骨出现了惊天动地的震荡，大地寸寸龟裂，深埋于地底的婪日窟顶也全数塌陷。
　　沈骨脚下的巨龙连同虚影俯冲向那渊城旁的龙脉，而前来毁脉的众人也施展出了各自的实力，御罗尊虽然震惊，却也依旧站在沈骨这一边。
　　“艹你大爷的，老子徒弟可是龙渊啊——！”御罗尊怒吼着，手中亮出了一把金色的巨尺剑，下一瞬，那长剑便顿生千千万万个虚影，御罗尊身后流光溢转，而他的身影似乎也变得虚幻了。
　　——万剑归宗，人剑合一。
　　仙盟长老深深地凝望着御罗尊。
　　御罗，当年可是名动一时的剑圣啊！
　　出剑刹那，天地之间黯然失色，就连那汹涌的龙气也没有御罗尊的剑意来得耀眼。
　　龙魂撞入了骨脉之中，天地之间都在颤抖，掀起无数的沙浪与尘风，苍穹下的年轻妖神轻轻抬起了手，龙神之力护着的一团团浮动着的金色光芒涌向了她。
　　在龙魂融合的影响下，体内的妖丹龙纹越发明显，龙魂真身的形与骨彻底相融，黑金巨龙在昏暗的天空中狂舞咆哮，渊城中的子民越发恭敬，一边跪拜一边念念有词：
　　“吾神英明，臣等恭迎吾神归来，福泽六界——”
　　沈骨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些飘向自己的光团，龙神之力掌控在她手中，而面前的这些光团，也让她真正感受到了一种异样而陌生的温暖感。
　　当第一个光团触碰到沈骨的指尖时，无数个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光团在指尖上跳跃至沈骨的眉心，进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灿金凤眸里倒映出黑金巨龙的狂影，沈骨眸光闪烁，大量记忆涌入了她的脑海之中，而记忆伴随而来的情感也冲击着她的心脏——
　　初然识海里的“神”所带给她的记忆是仙尘岛动乱没发生前的安宁美好，也是龙渊在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柔软。
　　“神”护着一人，“脉”却要守着一族，甚至是岛中众生。
　　龙魂相融，沈骨比初然知晓更多过去。
　　难以抑制的痛楚在身体里肆虐，沈骨微微眯着眼睛，面容越发冷酷。
　　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沙尘刺激着鼻膜带来不适。
　　“阿然。”沈骨喃喃道。
　　-
　　“本座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于尔。”她望着幽言隆起的腹部，感受到了那胎儿生命的律动，“在本座飞升之前，本座曾开启过一次古老的预测之眼，预言从来不会出错。”
　　幽言困惑，“尊上请讲。”
　　她垂眸想了想，对幽言神色严肃道：“本座与尔腹中胎儿有一世情缘。”
　　幽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点头。
　　她盯着露出笑容的幽言，不解地皱了皱眉。
　　“在笑什么？”
　　幽言捂着嘴，依旧掩盖不住笑意，“我说尊上当初怎愿意放过我与阿赫，原来是因为感受到未来情缘的存在了。”
　　她面容僵硬，很不明白幽言此刻的心情，“她如今还是个胎儿，本座已活了上千年——”
　　“修仙之人，年龄又何妨？阿然能得尊上所爱，想必这辈子不会受什么苦了。”幽言顿了顿，又有些担心，“但阿然若是个女子……”
　　她冷哼一声，“怎么，你莫非以为初然是男子么？”
　　幽言一惊，“尊上您已知晓是女孩……那您喜女色……”
　　她皱眉道：“本座从未有过情劫，这是第一次，本座也不知自己喜男色还是女色。”
　　幽言若有所思，“那尊上可得准备聘礼了。”
　　“……”她有些无措，面无表情道，“聘礼要准备什么？”
　　幽言打开了话匣子，摆出丈母娘的架势掰着手指头数着聘礼要准备的东西和道侣大典的仪式布置，“尊上，若是您要娶阿然的话，还得遵守修仙界的规定准备……”
　　她默默听着，等幽言口干舌燥后，才道：“本座乃妖神，这些东西出得起。”
　　幽言喜上眉梢，“那我们阿然一出生便不用奋斗了。”
　　她便道：“初然出生后的二十年里，本座不会接近她。从稚子时期开始培养感情，本座会觉得很不适，待初然有了自己的主见与想法后，本座才会和她接触，你们大可放心。”
　　幽言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那我一定看好阿然不让她在这二十年里被别的小伙子小姑娘勾搭跑了。”
　　“……甚好。”


第146章 龙渊之死
　　幽言的分娩期就要到最后几天了。
　　知晓情缘是初然的这些日子，她独自一人化身为凡间平民在仙辰大陆上处处游荡，搜寻着各种有利于初然日后修炼的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
　　直至幽言分娩前的最后几天，冥帝的化身在西濒桥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与冥帝是老熟人，近日心情好，便开了个玩笑：“泽明，你终于知道要晒太阳了。”
　　肤色苍白，隐隐泛着青意的冥帝面无表情。
　　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龙渊，你又要死了。”
　　“……”
　　她跟着冥帝去了冥界，三生泉淘浪之音在整个冥界领域作响，披着斗篷的诡御师正在施法让三生泉安静下来，守卫见冥帝带着妖神前来，纷纷单膝下跪行礼。
　　“三生泉动静这般大，发生了什么？”
　　冥帝声线平稳道：“刚刚有一个修士闯进来把道侣带走了……没事。”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带本座去看轮回簿。”
　　冥帝看着那轮回簿上满满的名字，包括龙渊本人的名字，颜色都已经越来越黯淡。
　　“朋友一场，我不想再看到你死第二次。”
　　衣袖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她冷声道：“你是想说，妖龙一族的命数并未被本座改了吗？”
　　“原本是改了。”冥帝道，“直到你残损元神苏醒，妖龙一族的命数便发生了变化。”
　　“……就因为本座活过来？”
　　冥帝沉默一瞬，道：“正如这暗河一般，你若放置一块大石堵住其暗水流动，也只是作延缓效用，汹涌暗水必会开辟另外一条道，继续流向它应有的终点。”
　　“龙渊，命数会变，只因你迎来了情劫考验。”
　　她一动不动，沉沉望着那轮回簿上的姓名。
　　冥帝继续道：“你在凡间陨落，元神温养万年之久，凭妖龙一族的力量，还做不到让你苏醒。是你的情劫唤醒了你，你醒来的那一刻，一世情缘的因果已开启。”
　　“一个小小的胎儿，怎会让本座及妖龙一族就此覆灭？”她冷冷道，“幽言已临近分娩，初然必须安全诞生。”
　　“那么，你便逃不过情劫。”
　　“逃不过便逃不过。”她讥讽一笑，“本座的情劫，本座自己来应。”
　　“那妖龙一族呢？你打算不管了么。”
　　“泽明，你我相识一场，今日既已将命数之变透露给了我，不如再帮一个忙。”
　　冥帝微微一怔，漆黑如墨的瞳中显出不解。
　　“……”
　　“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
　　“龙魂真身俱裂，你还能活么？”
　　“能。”
　　“初然体内已有仙骨，又有魔脉，你若将龙魂封印在她识海之中，待她成人，你收不回来这部分龙魂，便不能以妖龙之身飞升。”
　　“本座分出龙魂，还有仙魂，大不了轮回转世，以人籍之身重新修炼。”她偏头望着冥帝，“泽明，这个忙你帮还是不帮。”
　　冥帝的面色似乎更青了些，“龙渊，情劫果真可怖，你已经疯了。”
　　“轮回簿之事，你帮还是不帮？”她重复一遍。
　　“……可以帮你瞒过天道，前提是你将族人元神藏起来。”冥帝无可奈何，“但你我目前都不知那劫难何时到来。”
　　“只要你愿意帮，本座便有法子护住族人及初然。”她淡淡道。
　　冥帝轻声叹息。
　　“待你转世，本帝会让诡御师前去助你，不过，要等到你必死无疑的时刻。”
　　“……你这么想报复本座？”
　　“有没有可能是你在给本帝惹麻烦？”
　　“本座——”她猛然一顿，神色变得凝重，“本座要回去了。”
　　待她回岛之时，幽言腹中胎儿不知怎地竟发出了极大的动静，初赫在一旁用灵力输送给妻子，却被那腹部涌出的强大魔气抵开。
　　妖龙一族繁衍子嗣向来是真身孵化龙蛋，族医对人类分娩之事不懂，顾钰这些日子与幽言相处也是有了感情，急得在卧房外团团转。
　　“尊上，得找个魔煞族人来接生才对！”族医道，顾钰则道，“如果魔煞族知晓了，幽言母女怎能活得下来？龙渊，让我去外界找人！”
　　她微微蹙眉，还未开口顾钰便急得上前要拽她的衣领，“龙渊！这可是两条命！我不会背叛你的！”
　　幽言痛苦的呻.吟传入她耳中，初赫急声安抚，“幽儿，我在……我在……你别怕……”
　　“我去玉城暂抓一个凡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开了通道，我速速赶回来！”顾钰道。
　　“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说，顾钰松了口气，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自然！”
　　她站在卧房之外，凝视着在屋中肆意流窜的魔气，面具后的金眸神色决绝。
　　“本座送你们出岛。”
　　顾钰一惊，随即大喜，“好！”
　　无为海的海面起了一个幽深的漩涡，金芒在半空中跳动，随即幻化出了一道流光溢彩的大门，初赫抱起幽言，顾钰紧跟其后。
　　她从虚空中抓住了顾钰。
　　“戴上你的人皮面具，目前你依旧是已死之人。”
　　顾钰二话不说戴上面具，踏入了流光门，她们进入了一条长长的漩涡通道，强大的劲风袭来，被她用龙力化解。
　　当通道的尽头显出了一道白光时，几人便知道那是仙尘岛的入口，初赫低头看着冒着冷汗的幽言，神色柔和，“幽儿，你和孩子会没事的。”
　　她神色却骤然一变，拂袖挥出一道灵力堵住那入口，初赫顾钰俱是一惊，还未开口，通道便被极速收缩关闭。
　　眼前白光一闪，他们回到了妖龙之境。
　　“龙渊，你做什么——”初赫焦躁的大吼被剧烈的轰鸣覆盖了，那通往妖龙之境的大门关闭得很快，但有人比它更快。
　　一柄长剑插入了那仅剩一道缝隙的流光门中，凛冽剑意与可怖的强盛灵气狠狠破开了通往妖龙之境的通道，厉燃从破裂的出口跃了出来，“师兄，我来救你！”
　　初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眉眼间顿生惶意。
　　远古战场结界已破，越来越多的修士从那流光门中冲出来，顾钰张大嘴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熟人。
　　初赫却带着幽言速速后退，周身灵力暴起，“龙渊，你——”
　　她凉薄地看着被搅乱的这一切，发出了一声让所有人心中升起恐惧的冷笑。
　　“很好，人都到齐了。”


第147章 死生契阔
　　顾钰震惊地看着她，心口涌上深刻的仇恨。
　　“你——你是故意要开启通道让我们走？”他喊道，“你想把所有人引来一网打尽！龙渊，你好狠毒的心！”
　　那些闯入远古战场的修士们也大惊失色。
　　“岛内不是只有妖龙一族及魔煞族的余孽吗？”
　　“龙渊？是那个妖神龙渊？她居然活着！”
　　“我们被算计了！她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北鸿老祖，我们该怎么办！”
　　幽言在初赫怀中揪着他的衣领，面色惨然：“阿赫，我好疼……”
　　她冷冷地望着面前的这些修士，语气轻蔑：“区区几个大乘小儿，也配得上本座的算计？”
　　“龙渊，我知道你没有这样做——”初赫颤声道，“你带着她走，我来面对这些——”
　　“师兄！别再受魔女蛊惑了！”厉燃大喝一声，“你快回来！”
　　“我没有受蛊惑！”初赫道，“她是我的妻子，她腹中有我的孩子！”
　　“尊上！”妖龙长老在她身后出现，“臣等前来助尊上护族！”
　　“都回去，本座可以处理。”她冷冷地说道，顾钰想去人群中，却又不忍心看着初赫孤零零地站在众人对立面，跺了跺脚，奔向了初赫。
　　一道魔气从他后背穿过前胸，顾钰瞪大眼睛。
　　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了惨叫声，漆黑魔气在人群中穿梭，幽言脸色惨白，墨发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汗水浸湿了初赫的衣衫。
　　她歪头看结界破除后的渊城方向，魔气裹挟着妖息冲向远古战场的修士，血色涌上视野，腹部犹如被刀子搅弄般锐痛难忍，丹田中的魔丹被胎儿汲取着力量，她目光渐渐变得涣散，喃喃道：“阿赫……”
　　“幽儿！”初赫跪在地上捧着她的脸，那腹中的胎儿在拼命吸收着母体的养分，幽言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幽儿！”初赫嘶哑喊着她的名字，顾钰也不顾那人群中的血战，冲到了初赫身边，“师兄——”
　　“走！”初赫眼眶通红，他用力推了顾钰一把，“别在这等死，给我活着听到没有！”
　　“可是幽言——”
　　“——走啊！”
　　“……魔煞族的耻辱，不愧是兄妹俩！”嗜邪殿四大殿法毫不留情地斩杀修士，其中一位年老的殿法哈哈大笑，“幽言圣女，今日你若亲自处理掉所犯的错误，你依旧会是圣女，否则——”
　　厚重的龙神之力将他们弹出老远，仙盟长老施法围攻戴着血色面具的妖神，龙魂真身挡在她身前，同那三位老祖斗法。
　　“此女魔性将吞噬仙骨，本座只能提前压制她的力量。”她将修长手指轻轻放在幽言腹部上，里面的胎儿正在踹着脆弱的母体。
　　“真是个不听话的。”她声音渐冷，伸出手扣住心口衣料，那与三位仙盟长老斗法的巨龙真身爆发出了强烈而凶猛的龙神之力，龙魂真身浮现出一条巨龙虚影，在风沙中俯冲。
　　……
　　妖龙一族皆出动了，见场面混乱，便也唤出了龙魂真身，在天地之间长啸。顾钰低头看着正在输出力量的妖神，眸间闪烁着精光，掌心里蓄起一道灵气——
　　御罗尊一掌打碎了偷袭自己的修士的天灵盖，面露诧异，他看着那修士深灰的空洞瞳孔，骤然大惊。
　　“有傀儡！”他喊道，“诸位，有傀儡！”
　　没人听见他的声音，人、妖、魔三族混战，杀红了眼。
　　元恶老祖指尖轻弹，那在云天上游动的巨龙发出了悲鸣，龙怨袭卷着断壁残垣，祁淼被一魔煞族人从身后突袭，厉燃大喝：“阿淼——”
　　他护住祁淼，长剑刺入魔煞族人的心口，却遭到龙怨的冲击，大脑一阵钝痛，他被怨气甩了出去，后脑勺砸在石头上，昏迷不醒。
　　北鸿老祖偏头看着他，“元恶！”
　　“今日妖龙一族必定是死局，你我皆知。”元恶老祖冷静道，“不如送他们入轮回，枉死者轮回可行好路。”
　　“——初赫！”洛重提着剑，目光在混乱中搜寻，看见妖神死死掐住了一个面露杀意的无名修士，也看见初赫上前拥住了魔气暴动的幽言。
　　……
　　顾钰涨红着脸，怒视着她，“你不得好死！”
　　她心口涌动着狂躁的煞气，唇角扬起一个冷酷的笑容。
　　“本座该死么？”
　　“那你也去死好了。”
　　初赫抱着失去神智的幽言，用元神之力渡入了她的识海。
　　“幽儿，我在这里——我——”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他的话戛然而止，虚散的元神正迅速渡入幽言的眉心处。
　　双眸通红的幽言逐渐恢复清明。
　　初赫在她面前软软地倒下。
　　幽言张了张嘴，手指颤抖，满是碎石与沙尘的土地渐渐染上了一片红。
　　顾钰被放了下来，他趴在地面上，撕心裂肺地哭喊：“师兄————！”
　　年轻妖神带着眸色空茫的幽言后退，看着星辰宗的修士们冲上来，他们确认了初赫的死亡，初雨烟昏厥在唐午怀中，洛重悲痛提剑，“魔女，还我兄长！”
　　“她要生了。”年轻妖神冷冷看着洛重，“腹中孩儿是初赫之女。”
　　“汝若伤其胎儿，本座必碾碎元神——”她盯着洛重，声音毫无感情可言，“让汝永世不得轮回。”
　　“记住，她的名字叫初然。”
　　她放开幽言，初雨烟比洛重更快，接过了幽言。
　　幽言呆呆地看着初赫死不瞑目的样子，微弱元神在自己的识海中沉睡，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腹部传来阵痛的同时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
　　幽言在死前握住了初赫的手，将二人的元神之力封印在了婴儿的识海之中。
　　她看着那血泊中的人，又抬头望着和风沙混在一起飞舞着的金色碎光。
　　声音极轻。
　　“或许，是本座做错了。”
　　“……”
　　倘若当初不下凡，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龙魂真身倾然下落，龙鳞剥离，重重地砸在了远古战场与渊城的结界边缘，尚还存活着的修士人群中有人喊道，“那是妖神龙身的血肉，吃了能提升修为！”
　　她垂眸望了一眼唐午怀中抱着的胎儿，闭上了眼。
　　龙脉成，仙魂陨。


第148章 渊城谈判
　　一袭黑金色的华服在狂风中猎猎而起，暗沉天日下的妖族神龙威风凛凛地在渊城之上盘旋着身子，一双龙瞳绽放出无数光华。
　　沈骨缓缓抬起手，雕刻着精致龙纹的血色面具出现在掌心之中，眉眼漠然而冰冷，修长手指将面具按在脸上，熟悉的面孔让所有人心神皆是一震。
　　因为他们知道。
　　龙渊是不会再死第三次了。
　　沈骨面具后的金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薄唇毫无温度地勾起，声音清亮而傲然。
　　“从岛中撤出，或是被本座斩杀，诸位选一个吧。”
　　“龙渊，你总是有办法活下来。”北鸿老祖缓缓道，“当年之事，也许我们都误会了彼此。”
　　“是么？”沈骨轻轻笑了。
　　“倘若修仙界哪怕有一人愿意相信妖龙无辜，本座也不会沦落到如今境地。”她微微歪着头，蔑然轻嗤，“不过，本座倒是没想过尔等从未拆穿过本座的人魂转世。”
　　“什么意思？”有人看向仙盟长老。
　　“本座在飞升前，尚还点拨过三位，当真是未想过，二十年前讨伐仙尘岛之事，竟也是尔等三位开的头。”沈骨道。
　　“龙渊——”元恶老祖开口便被她打断，“本座会让妖龙一族复生，不过诸位若想重温二十年前的回忆，本座也奉陪到底。”
　　“当年之事有所蹊跷，并不是仙盟先得到的消息，而是散修。”越蒙老祖道，“后来御罗尊发现那是一具活傀儡——”
　　“不错！”御罗尊没有收回剑，甚至万剑归宗中的某些金剑还偷偷摸摸地捅了某个大乘修士，“当初老子怎么喊也没有人理，人妖魔三族混战，场面混乱至极！”
　　“所以这二十年里，诸位宁愿团结一致地瞒下当年之事，也不愿意去探寻真相。”沈骨面容冷怒，口吻越发寒厉，“有所蹊跷？哪些地方蹊跷？诸位可有搜查过傀儡师在大陆的痕迹？”
　　“想来，诸位是没有能力吧？连一个顾子修被抓了都活见不了人，死见不了尸！”
　　那些人被她嘲讽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北鸿老祖望着沈骨，“我们可以退岛，也希望不要再发生流血牺牲。”
　　“老祖！”
　　“您糊涂了！”
　　“六界会再次发生劫难！”
　　“本座当年下了凡界，是为了拯救族人，直至今日，依旧如此。”沈骨漠然道，“只要不涉及到本座底线，其他条件都好说。”
　　“呸！谁要和你谈条件！修仙界当初死了那么多人！”
　　“你他妈的！当年要不是你们闯进来，仙尘岛不会死任何人！”渊城中的子民破口大骂。
　　沈骨轻轻抬手，让他们闭嘴。
　　“妖龙一族能复生，初幽夫妇能复生么？仙门百家的修士能复生么？”有人冷笑道，“你能耐，龙渊，你能瞒过天道把要轮回的族人拦下来，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想方设法复活初幽夫妇？”
　　“你害死初幽夫妇，还要诱拐他们的女儿，真是令人恶心。”
　　“够了。”北鸿老祖喝道。
　　“如今诸位若与本座撕破裂。怕是没有能力再次承担本座的怒火吧。”沈骨语气里透出一丝戏谑，“当初若不是因为本座心神放在了她人身上，尔等也做不到屠戮岛中之民。”
　　“如今死去的人早就已经入了轮回道，再追究下去，仇怨无穷无尽。”越蒙老祖沉吟，“龙渊，二十年前，或许我们都被傀儡师算计了。”
　　“怎么，尔等想同本座一起对付那藏在腌臜角落里的傀儡师吗？”沈骨歪着头，身后的神龙将她整个人环住，“只怕你们对付不了。”
　　“如今六界已无人能够飞升成仙。你曾是上仙，龙渊。当初六界对你有所误会，但我向你保证，以后凡间与修仙界的每一个人都会知晓你是对六界有恩的。”北鸿老祖道。
　　“本座不稀罕。”沈骨淡淡道，“尔等若想拿出诚意，现在便离开仙尘岛，此后非本座允许，任何修士不得闯入仙尘岛。”
　　“否则，格杀勿论。”
　　沈骨的声音在整座岛屿中响彻，就连不知山内的鬼怪也能听见，“倘若尔等在大乘分身退岛后携众人再次讨伐，那么，本座便不再顾人魂转世与诸位之缘。”
　　片刻沉默。
　　北鸿老祖拱手道：“多谢妖神当年点拨之恩，北鸿自当管教盟下仙门。”
　　“老祖，这就——”
　　“走吧。”越蒙老祖简洁道。
　　沈骨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忽地沉下眼眸，一道神力从指尖弹出，拉成一条细线将其中一名修士绑住，其他人又惊又怒，立刻摆出来架势。
　　沈骨盯着那个大乘修士的眉心，另一只手隔空扣住了他的天灵盖，汹涌龙力从周身爆发，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大乘修士的眉心里显现出一个漆黑的凸点。
　　很快，那傀蛊便被沈骨取了出来，仙盟三位长老俱是一震，“那傀儡师，竟已彻底打入了仙门之中！”
　　“幽重，本座知道你能听到。”沈骨眉眼泛着凉意，“你躲得很好，但本座掘地三尺也会找到你，你炼傀儡之术做的每一件伤及妖龙一族的事，本座会一一跟你算账。”
　　那大乘修士在恢复清明后甚至神色流露出了感激，沈骨的龙力放开了他，透过手中傀蛊去感触那另外一边的子蛊，不出所料，幽重将子蛊毁了，她感受不到任何异样。
　　御罗尊摸着下巴啧啧道：“一帮没有脑子的蠢货。”他看着沈骨笑了笑，“看来你恢复了前世记忆，那么为师要问你一件事情。”
　　沈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御罗尊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不变，眼中却划过锐利的光芒。
　　“你有了龙渊的记忆，还是沈骨么？”
　　沈骨漠声开口，“本座即是龙渊，也是沈骨。”
　　“那么，你还会回星辰宗么？”
　　“本座乃妖龙之首。”
　　意思是不会回去了，御罗尊笑容不变，继续质问：
　　“那么，你还要和初然成亲么？”
　　沈骨沉默不语，御罗尊道：“初然不会在乎你是不是龙渊。”
　　“本座在乎，”沈骨垂下眸子，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本就是本座的情缘，无论本座有没有转世，她都不会是别人的妻子。”
　　“好，那你和为师一起回去。”御罗尊道。
　　沈骨凉薄地勾了勾嘴角，又放下。
　　“不必了。”


第149章 两茫茫
　　“离开此岛，日后非本座允许不得闯入。”沈骨道。
　　御罗尊气得牙痒痒，“你小子……你就不怕初然丫头闯进来吗！”
　　“初然是本座情劫，本座自会处理。”沈骨道，“诸位慢行。”
　　她正欲放开结界，却听天际边传来闷雷之音，黑云滚滚压境，紫蓝色的电光时不时地在黑云中划过。
　　雷劫轰然而至。
　　“是谁的雷劫？！”大乘之士纷纷朝后退，唯恐那雷劫将目标错认成他们，万年之中，就连仙盟长老、御罗尊等大乘圆满之士都无法引来雷劫——莫非是龙渊？
　　莫非她将要再度飞升？！
　　一双琉璃般的幽蓝眸子沉静地望着那被神龙环身的爱人，而后者也似有所悟，眉眼间降下一层阴鸷，怒声唤道：
　　“给本座滚出来——！”
　　长长的缄默。
　　初然的身形浮现在两边对立阵营的中间，无人知晓她是何时出现在此地的，她望着沈骨，天地之间的灵气在她周身集聚，黑云中的电光也到了她头顶上空。
　　沈骨此刻才真正显出了怒容，凤眸中的金芒越发炽亮，隐隐透着血色，犹如两颗滚烫的火星，几乎灼伤了初然的心。
　　初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骨，她很想再看一眼那面具下的脸。
　　“幽重在东观海。”她说。
　　华服猎猎，墨发飞扬，戴着血色面具的妖神朝她伸出手，“过来。”
　　所有人都在往最远的地方退去，九九雷劫已蓄势待发，初然淡淡一笑，周身的雪色灵气焕发着柔和的光晕。
　　沈骨心中发冷，雷劫一旦降世，初然必须渡劫，若渡不过九九雷劫，轻则修为尽损，重则元神肉身俱灭。
　　初然的命数原本是她的，来到这岛中吸取着万年灵气之精华，归根结底是替她收回了她献祭前的修为。
　　大乘圆满，飞升之命。
　　可沈骨却害怕了。
　　——如今破局之人，已不再是你。
　　苍灼上神的话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地回响，几乎撕裂了她的理智。
　　“本座让你过来。”她语气变得强势，“雷劫你担不起。”
　　初然长身玉立，白金色的长衫被雪光环绕，幽蓝色的湖泊渐渐荡去了浓郁的色彩，变得清澈而平静。
　　沈骨死死盯着她，眼中冒着金焰，语气妥协似地软化了些。
　　“过来，阿然。”她坚定地伸着手，“本座会护你周全。”
　　初然依旧望着她，只是不再看那面具后面的眼眸。
　　“我不想欠你，龙渊。”
　　她望着沈骨，却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的魂魄。
　　她的爱人。
　　其实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爱人本就是龙渊。
　　她们傻得一样，也执拗得一样。
　　“你无法困住我了，龙渊。”初然道，“因为你的仙缘已经彻底消失了。”
　　沈骨怎会感知不到身体里少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只是没想到初然竟在她眼皮子底下闯入了仙尘岛，也许，是因为初然才能彻底调动这岛内的灵气。
　　天地之间骤然昏暗，雷光在黑云中翻涌，凝聚成一团耀眼的紫气光团，照得所有人的脸忽明忽暗，狂风怒号，初然周身的雪光已将她彻底保护起来。
　　“你永远都不听话——”沈骨气极，黑金巨龙在那紫气光团下盘旋怒吼，龙神之力从龙身涌出，巨龙环在初然四周，龙首高高抬起。
　　“尊上！”龙柔嘶声道，“您不能去抗雷劫啊——”
　　轰——
　　第一道雷劫即刻降下。
　　紫色电光如长鞭般噼里啪啦地击在了巨龙之身上，龙背上多出了一道漆黑灼烫的伤口，沈骨身子微晃，喉间剧烈滚了滚，修长双指隔着虚空点在身前，黑金巨龙爆发出惊人的龙威。
　　轰——
　　第二道雷劫凶狠地击在龙身之上。
　　初然昂头望着为她承受雷劫的黑金巨龙，识海里的小妖龙察觉到了危机，瑟瑟发抖，躲在识海深处的雪光旁边。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识海里的小妖龙长身将雪光卷起，护在怀里，凶狠地龇着牙。
　　“龙渊，你想死第三次么？”初然眉眼泛着凉意。
　　远古战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启了通往岛外的路，一些大乘分身在意识到禁制解除后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现场，龙柔和龙赫让渊城子民下至婪日窟躲避，迟迟不见云十七人。
　　沈骨一声不吭，定定地望着初然，唇色已越来越苍白。
　　“本座的命，本座的雷劫，与你何干？”
　　初然望着身形已摇摇欲坠的年轻妖神，眼前之景骤然发生变化。
　　青翠欲滴的竹林，意气风发的灰衣弟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怔然地望着她。
　　“沈骨，白骨的骨，家中排行第三。”声音嘶哑，低沉，却再无人及她这般温柔。
　　沈十四对小哑巴的温柔。
　　沈骨对初然的温柔。
　　“会有人爱你。”
　　初然微阖着眸子，黑金色巨龙伤痕累累，却依旧撑着那一道比一道快速、强劲、凶狠的雷劫。
　　雪光在第七十一道雷劫降至龙身之时护住了它，初然伸出手掌，抚摸着龙身冰冷的鳞片，将唇轻轻贴了上去。
　　沈骨眼前已涌上了一层暗色，她使劲甩了下脑袋，嘶吼出声：“初然！”
　　初然升至云霄，离那雷劫之空越发近了。
　　雷劫击在了雪光之上。
　　沈骨心碎了。
　　初然将识海中的龙魂彻底释放，让“神”回归于龙魂真身。
　　“神”却不愿意离开她的识海，强行捆住识海深处的雪光。
　　初然毫不留情地将它彻底剥离出体外，送入了龙魂真身体内。
　　巨龙暴起飞舞，威风凛凛地在那雷光之中穿梭，沈骨面色越发惨白。
　　“你若敢出任何一点事，本座——”她捂住狂跳的心口，戴着的血色面具寸寸裂开，用尽声灵圣体所有的功力吼道，“本座——”
　　初然身上已成了血衣，她淡淡微笑着。
　　沈骨惶然道：“阿然！”
　　最后一道雷劫凝聚的时间比前面的慢了很多，仿佛在酝酿着最为恐怖的力量。
　　初然看着妖神的血色面具尽数碎裂，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恐惧的脸。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留下最后一句任性之语。
　　“不许说不爱我。”
　　沈骨目眦欲裂，通红血眸中倒映出那最后一道几乎将天地都劈开的可怖雷光。
　　“不————！”


第150章 玉碎血泣
　　远古战场，千里焦土，只需一瞬。
　　龙魂真身接受了生命的献祭，彻底重塑，龙魂之力融入人魂，妖神再度出世。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什么都没留住。
　　面色茫然的妖神在焦土中踉跄走着，灰黑碎屑随着狂风飞舞，在她脸上划过，留下脏兮兮的痕迹。
　　——所栖之处，因果不由己。
　　黑云静悄悄地散去，云开雨霁，漫天纯白雪芒。
　　——所念所护，终成一场空。
　　沈骨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心脏正在破裂，护心鳞的光芒将其修复，心脏再次破裂，再次修复……她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中，忽然蹲了下去。
　　白皙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雪玉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温柔地拂去了玉片上的焦尘。
　　沈骨痴痴地看着那玉片温润的色泽。
　　一滴血泪将其染脏。
　　漫天雪芒聚在一起，轻柔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骨攥紧玉片，锋利尖锐的缺口割开了手指，血流如注，顺着指缝汹涌地滴落在焦土之中。
　　心口一片麻热，沈骨俯身，将雪玉碎片攥得更紧了。
　　雪芒渐渐笼起，她的身侧浮现出两道虚影。
　　幽言在死前，将初赫与自己的元神连同龙魂全数封印在了初然的识海之中，因为她知道，龙渊有办法做到。
　　只是，阴差阳错。
　　修士大能陨落，修为覆在了整片仙辰大陆。
　　破局之人，用生命的献祭打通了凡界飞升的通道。
　　也让妖神龙渊的仙缘，得到了延续。
　　一切回到原点。
　　初赫和幽言的身影逐渐化为实体，静静地看着沈骨，纯白雪芒融入了他们的身体。
　　“无论何事，错不在你。”初赫开口道。
　　幽言将手放在沈骨的后背上，眸中忧伤却温柔。
　　“她早已想好要怎么做了，你拦不住她。”
　　沈骨松开紧攥着的拳，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透出森森白骨，但伤口在护心鳞的治愈下飞速愈合。
　　金眸黯淡。
　　“为什么不听话？”她喃喃道。
　　明明知道我会难过，为什么不听话？
　　用了我的命数就好好地飞升，为什么不听话？
　　喃喃低语随风飘向远方，护心鳞再撑不住心脏破裂的速度，沈骨跪在焦土之中，惨怒而绝望。
　　此时此刻，她再也不能去想着任何事情。
　　理智，彻底塌陷。
　　她抄起一块锋利的碎玉，反手顺着喉咙上醒目的伤疤朝另一边狠狠划去——初赫和幽言刚苏醒，根本来不及抢下她手中的玉片，“不要！”
　　玉片自手中垂落，沈骨仰着头，怔怔看着黑云散去后的湛蓝天空，一团团金色光团自她的眉心中飞出来，飞快流失的生机纷纷被那些妖龙一族的元神吸收。
　　当年，她也是这样被妖龙一族十七代用修为与生机供养着残损的元神。
　　血珠狂乱飞舞，从沈骨眼前划过，朝着上空飞去，仿佛有什么强大的漩涡正在汲取着妖神的精纯龙血。
　　——这些年，真的有些累了。
　　她迟钝地想着，闭上了眸。
　　仿佛又回到了那日自省阁下，御罗尊一本正经地问她：
　　“你的道只为一人而起，若那人陨落，你将如何？”
　　该如何呢？
　　道心已碎，恨不如死。
　　沈骨的道，终究还是失败了。
　　“尊上！”
　　从混沌中苏醒的元神化为龙魂真身，呼唤着她。
　　“尊上，您不能死啊！”
　　“尊上，您为妖龙一族做得够多了！以后为自己好好活吧——”
　　“尊上，您是妖神龙渊啊！”
　　人魂道心已碎，如今的心脏，已是妖神之心。
　　是啊，她是妖神龙渊。
　　连死，也不可以。
　　天际边有一片云海正在朝着这千里焦土之域飘来，温柔的神力降于大地，焦土瞬间变成了一片青翠草地，荒凉的远古战场，竟有着鲜活的生命在跃动。
　　仙尘岛的禁制已经解除了。
　　赶来的仙门百家震惊地看着眼前仿佛被一刀切开的双重世界，苍茫云海中，一位身着灿金色衣袍的女子低头望着沈骨，精致温润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本尊早已暗示过你，”她叹息道，“可你偏也是个犟脾性。”
　　沈骨骤然睁开眼睛，喉咙被玉片割开的口子已然愈合，只是那疤痕越发丑陋，粉嫩而醒目。
　　她猛然站起身来，膝盖打了个弯，初赫和幽言连忙上前扶她，却被她挡开。
　　沈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苍灼上神，准确来说，是盯着苍灼上神掌心中的那团雪光。
　　她忍住心中的颤动，张口质问，声音嘶哑得惊人。
　　“给我。”
　　苍灼上神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给你什么？”
　　“她没死。”沈骨道，“把她的元神给我。”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苍灼上神温和地发出质疑，“用你的生机温养她的元神吗？别傻了，龙渊，你知道你做不到。”
　　“我可以。”沈骨的金眸中绽放出灼烈的亮光，胸腔里仿佛塞了一把滚烫的沙，“神尊，算我求你。”
　　苍灼上神垂眸看着掌心里那团沉静安宁的雪光，叹道：“本座曾让人给过你一样东西。”
　　沈骨呆怔。
　　她举起同样露着粉嫩肌肤的手指，从那无名指上的储物戒里拿出了一个丹药瓶。
　　是唐午在竹林中，送给她的那颗保命丹药。
　　她已然忘记自己还有这枚丹药。
　　可是——
　　“你以为，一个筑基大圆满的外门弟子何德何能拿到这留存百万年的古丹，即便是本尊有一天仙陨，也不会再有第二颗续命了。”
　　沈骨微微睁大眼睛，胸腔里的沙砾被一股暖流冲散，握着丹药瓶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
　　“还请上神救吾妻。”
　　“初然已然飞升成仙，无需本尊去就救。”苍灼上神道，“你因献祭拯救苍生而得天道命数之馈赠，阴差阳错之下命数又给了初然，她替你破了这局，实则也是自身本来的仙缘。”
　　“这古丹能保她元神修为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恢复，你不用等多久，便能再见到她了。”
　　她将沈骨手中的丹药瓶隔空拿走。
　　“你既已回归到本原，便好好修炼，以妖龙之身飞升，相信本尊也不用等多久，便能与你好好下棋了。”


第151章 上仙初然
　　仙界近日越来越热闹了。
　　苍灼上神每次出神殿，都会看到那云海中有不少仙君在传阅着崭新的书册，她们似乎并不怕上神看到，甚至有人主动问她要不要看。
　　苍灼上神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再查到一些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对话或是图画……仙界太过无聊，还不知这些人会出些什么新花样。
　　她站在神殿前，清冽纯净的仙气化为白雾，融入那云海之中。
　　仙界的灵气越发充裕了。
　　自初然元神在苍灼殿中温养后，御罗尊是第一个飞升成仙的修士，但他不喜欢在仙界待着，偶尔来看看还是一团雪光的初然，化出分身在下界游历，若没有紧急的事便不回来。
　　仙界陆陆续续地增添了一些新成员，而另一位面的寒凝上神则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苍灼上神便与她一同去处理事情，再回来时，仙界已过了许久。
　　但一回来，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身袭雪衫的墨发女子被一群上仙围着。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终于醒啦初然仙君！”
　　“我带你去我殿里玩！”
　　“初然仙君，我这里有好东西，你要不要看——”
　　有人瞅见苍灼上神，兴奋地挥了挥手，“神尊回来了！”
　　初然在一片恭敬声中慢慢转过身，肌肤比身上的雪衫还要白皙，她睁着一双浅蓝色的漂亮眸子，静静地看着苍灼上神。
　　下一瞬，便拱手道：“神尊。”
　　苍灼上神扶起她的胳膊，眉眼温润而欢欣，“本尊已恭候你多时，初然仙君。”
　　初然弯了弯唇，语气也很是平和，“曾在回忆中见过苍灼上神，如今见到真人，初然也很感慨。”
　　苍灼上神微微颔首，声音柔和道：“你有自己的主殿，稍后本尊会让羽深仙君带你前去。”
　　初然细长柔软的墨睫轻轻颤动。
　　“不急。”她轻声道。
　　人群不知何时散去了，苍灼上神盯着面色平淡的初然，又道：“你若想下凡去见至亲好友，本尊不拦你。”
　　“而且，龙渊一直在等你。”
　　初然眸中闪过什么，微微一笑，柔美的面庞不禁让人怦然心动。
　　“那么，初然便先行告辞了 ”
　　苍灼上神回到殿中，初然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幻出分身至下界。
　　直奔北海。
　　……
　　北海已不如以往那般死寂，海鸥在海面上飞行，岸边有孩童在玩耍，唯一不同的是，玉城大门外的看守已是穿戴着银铁盔甲的妖虎妖狮，威风凛凛地握着长枪，站在城门边望着远处的滚滚沙尘。
　　极北之境，包括玉城，都已经是妖龙一族的领域。
　　修士和平民在玉城里照样生活，但也可以正常地进行各种贸易活动，只是进出玉城，必须要有通行证才可以。
　　北海中心的仙尘岛如今也是大开着通道，妖龙真身从岛中游出，再一头扎进北海之中，搅起风浪，玩得不亦乐乎。
　　当初然站在玉城外时，作为看守的妖虎妖狮并不认识她，例行公事询问道：“请出示玉城通行证。”
　　初然道：“没有。”
　　妖虎便道：“那就不能进，仙子还是去其他地方吧。”
　　“通行证是什么？”初然问道。
　　妖虎和妖狮对视一眼，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些异样。
　　“仙子怕不是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玉城通行证是我们尊上制定的规矩，没有通行证，便不能入内。”
　　“通行证怎么拿？”
　　“玉城平民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会直接发通行证，从外界进来的修士需要向仙盟与玉城进行双重申请，平民在三日内则可以自由出入，三日后需要申请临时通行证，临时通行证可选择具体时辰，逾期作废。”
　　“至于妖魔嘛……妖界由龙柔护法管理，魔族则由白浮护法管理。”
　　初然微怔：“白浮……护法？”
　　妖虎挑眉，感到匪夷所思，“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闯玉城？若是让我们尊上知道了，定要大发雷霆。”
　　“为何？”
　　妖虎翻了个白眼。
　　“尊上最讨厌别人不知好歹地侵犯她的领域。”
　　初然看着他，垂眸想了想。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离开，妖虎妖狮看着她的背影。
　　“你见过她么？”
　　“没有。”
　　“不过这仙子长得甚是漂亮嘛……总感觉有些眼熟。”
　　“哼，长得好看的你都觉得眼熟。”
　　“别逼我在看守城门的时候扇你，小爷冰清玉洁。”
　　“冰清玉洁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你多学点人族的文化行吗。”
　　“……”
　　御罗尊在初然前去星辰宗的路上堵住了她。
　　“你终于醒了。”
　　初然点头，“是。”
　　御罗尊盯着她，道：“你怎么不闯进仙尘岛？你可以直接闯进去的。”
　　初然轻轻笑了。
　　“御罗，你真觉得我能闯进去吗？”
　　御罗尊也笑了。
　　“最起码我觉得你是敢的。”
　　初然的笑容停了一瞬，从容淡定道：“我不敢。”
　　御罗尊还没开口，她又说道：“御罗，带我回星辰宗看看吧。”
　　御罗尊把想说的一大段话都吞回肚子里，点了点头，“好。”两人已是上仙，自是闪身便来到了青角镇下。
　　“青角镇一如既往的热闹。”初然道，“真是一点没变。”
　　“星辰宗更是一点没变……除了人员发生变动。”御罗尊将手背负在身后，缓缓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什么？”
　　“你应该知道，你父母活过来了吧？”
　　初然无奈道：“怎会不知？”
　　御罗尊点头，又说道：“那你肯定不知道自己已经做姐姐了，对不对？”
　　初然一愣。
　　御罗尊煞有介事地点头，“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你的妹妹长得和你很像，而且她现在就在北海边上钓鱼呢。”
　　“……那挺好的。”初然道。
　　御罗尊漫不经心道：“你得赶紧想好买什么生辰礼，因为初念这丫头的二十岁生辰就要来了。”


第152章 纵使相逢
　　“嗯。”初然道，“爹和娘有她陪伴，这些年也没那么孤独，是该挑件好礼物犒劳一下。”
　　“也就这二十年里开心一点，前面三百多年不都是……”御罗尊思忖片刻，“不过他们二人世界也挺快乐的。”
　　初然却步伐一顿：“……三百多年？”
　　御罗尊见她眼中幽蓝流转，叹道：“没人跟你说？”
　　仙界一天，下界一年。
　　原来，已过去这么久了。
　　初然沉默不语，御罗尊则随手拔起一根冰糖水果，在桌上扔了一块碎银，自顾自吃了起来。
　　二人走至星辰宗山下，守卫早已换了一波人了。
　　一样的服饰，一样年轻，却不再是一样的面孔。
　　“御罗尊者。”守卫恭敬行礼，而看到初然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庞时，皆是一呆。
　　“这位是星辰宗神女，初然。”御罗尊伸手示意，“已有三百多年没有人见过她了，你们是第一批。”
　　两位外门弟子激动地鞠躬，结巴道：“恭、恭迎神女！”
　　初然颔首，声线平稳道：“辛苦你们了。”
　　“不、不辛苦！”守卫挺直了腰背，目送初然与御罗尊顺着阶梯上山。
　　阵阵微风吹拂过辉耀峰上苍翠茂盛的草木，各大峰之间被精纯灵力化成的云桥连接，有人在上面走着，不过高空也有弟子御剑飞过。辉耀峰很是热闹，以初然的功力，轻而易举便辨认出叶一行的怒音。
　　“夜远星！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我怎么啦！”娇俏的女声不乐意道。
　　“我问你，你是不是又去捉弄刚来的弟子了？”
　　“没有！”
　　“我看着你把臭豆腐扔到人家丹炉里了！”
　　“……呜呜师姐快来，大哥凶我！”
　　初然：“这几百年来，他们过得挺快乐。”
　　御罗尊：“……”
　　不懂，不明白。
　　“话说，你这些年在外游历，有没有去寻找过御修尊的转世？”
　　御罗尊摇头，道：“他没有转世。”
　　初然偏头看他，“怎会？”
　　御罗尊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这王八蛋偷了我的阳寿把徒弟带完后又滚回冥界当诡御师了。”
　　他一连串讲完这句话不带停顿，还呸了一声。
　　初然：“……“
　　“你的意思是御修尊在冥界当差？而且早就已经仙逝了？”
　　听起来让人不是很想相信的样子。
　　“谁骗你了？”御罗尊冷哼，初然莞尔，“怪不得你留在下界迟迟不回仙界。”
　　“初……初然？”一个讶异的男声响起，初然望去，竟是一身红纹黑衫的圣烈。
　　圣烈虽然惊讶，却也礼貌地拱手作揖，“你回来了，怎不告知一声。”他神色沉稳，几乎看不出来从前那番暴躁的模样，初然多看了他几眼。
　　“星辰宗的峰主及长老，还是和之前一样么？”初然道，圣烈摇头，“唐师叔闭关，厉师叔离开宗门与妻子携手云游，御罗尊者飞升后大长老之位便交于幽行尊——也就是上上一任的掌门初赫。”
　　“如今，掌门是叶漫止，叶一行是剑峰峰主，丹峰峰主则是唐溪。”圣烈叹道，“但夜远星如今已是辰级丹药师，便也留在丹峰教导弟子们炼丹，但……”
　　“她喜欢捣乱，若弟子未能及时处理，丹炉里的丹药便作废了，她就喜欢看弟子们受累。”御罗尊毫不客气道，“漫止真该好好管教一下她。”
　　初然刚要开口问问其他人的情况，神识便感应到了动静，闭上了嘴。
　　她的面前顿时出现了一大群人。
　　叶一行脸上还留着残余怒气，见到她时怒气骤散，变得复杂而隐忍；
　　夜远星则睁大眼睛打量着她，啧啧称叹；
　　叶漫止神色温和，冲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洛凌面容淡然，倒是在这么多人里第一个开口：“你来得正巧。”
　　初然看着他。
　　洛凌见其他人不说话都看着自己，挑眉道：“后天便是小神女生辰，你去北海将她接回来吧。”
　　御罗尊微微一笑。
　　初然沉静反问：“我去接？那我的爹娘呢？”
　　“在东观海参加仙盟茶宴。”叶漫止温声道，“你可是近日元神才苏醒？”
　　初然颔首，叶漫止便道：“辉耀峰峰顶的小院依旧给你留着，初念的院子就在你的院子旁边。”
　　“多谢掌门师姐。”初然道，叶漫止淡淡笑道，“都是自家人，也不必那么客气 ”
　　叶一行在旁边冷冷地说：“谁跟她是一家人？”
　　气氛骤然变得有些尴尬，初然望着面色淡漠的叶一行，低声道；“这些年发生的事，还请各位一一向我道来，拜托了。”
　　叶漫止道:“这是自然。”
　　叶一行抱着胳膊，剑眉眉梢轻轻抽动，他的身形瞬间消散，显然是不想给初然任何一点面子。
　　叶漫止蹙眉，初然道:“掌门师姐不必担心，日后有机会——”
　　“阿然，你回来啦？”唐溪携一众长老来到他们面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过那笑容里透着一点点如释重负。
　　初然被唐溪亲热地拉住胳膊，“来来来，有事情要你做。”
　　夜远星默默举手，“那个……我们已经和初然讲好了。”
　　唐溪:“？嘴那么快干嘛？”
　　初然见她们脸上微妙的神色，叹道:“初念的事，对吧？”
　　“嗯，初念这小家伙玩心太重，不愿意回来，可后天就是她的生辰。”唐溪尤为不满，“每次！每一次啊！都是被龙域那边的人强行送回来。”
　　“龙域是指？”
　　唐溪眨巴着眼睛看她。
　　“你现在还不知道吗，御罗，你怎么什么都不讲。现在妖魔两界被妖龙一族合并了，龙域域主是龙渊……”唐溪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是这么称呼的。”
　　初然垂眸，语气平淡，“我明白了。”
　　“那我即刻去北海好了。”她说，叶漫止则道:“不急，今日让远星带你在宗门四处逛逛，就算你今天去了，初念也不一定肯回来。”
　　“别惯着她。”夜远星道，“龙渊反正会派人送回来的。”
　　初然手指微微屈着，低声道:“好。”


第153章 世事多迁
　　“你离开之后发生很多事情，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能跟你说的大事就只有当年幽重那一段了。”
　　“幽重当时炼傀儡之术被撤下圣子之位，但还是能留在岛中渊城，可他不愿意被困在那里，跑出岛外之前留下了一批被控制的魔煞傀儡作为眼线，这时他已经能做到不被妖龙长老甚至是大乘修士发现……哼，在这等邪术上他天赋倒是高得厉害。”
　　“当初是他派活傀儡散布了妖龙后裔与魔煞后裔存活、星辰宗新任宗主被魔煞圣女俘虏的消息，没有人发现，他藏得太好。”
　　“你知道你们魔煞族直系血脉有一种特殊的隐蔽性法术吗？如果不是你娘亲，恐怕还抓不了幽重这混蛋。”
　　“不过他被抓出来后，我们才发现这仙辰大陆上到处是他布下的傀儡，活傀儡啊！我们都浑身发寒，傀儡被激活煞性，同三界血战，那场面真是不愿再回想一遍。”
　　“白浮是幽重在外与兔妖生下来的孩子，他并非废魔，是受幽重之命去探查你和龙渊的情况，并不能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也就是说，当时你们若真要杀他，他要么逃走，要么死。”
　　夜远星带着初然来到辰泽峰峰顶，望着天际边的一片紫粉色。
　　她偏头看着初然，声音越发轻了。
　　“她变了很多……但也许，那本来就是她的性子。”
　　初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便道:“你为什么认为我能去把初念带回来？”
　　夜远星奇道:“你是她姐姐，血脉压制嘛。”
　　初然轻轻笑了。
　　“我指的是，你为什么认为我能够进入北海？”
　　夜远星微怔。
　　“你为什么觉得我有资格进入北海，因为我是初念姐姐？”初然道，“你认为仅凭这一点，我就能进入那地方吗？”
　　夜远星:“初然……”
　　“你们都唤她龙渊，我又能唤她什么呢？”初然说着，心口忽然有些闷。
　　她的呼吸微微乱了。
　　“她应是永远不会再让我踏入玉城的门，北海的岛。”
　　狂乱雷劫之下，她看见了年轻妖神惊恐的脸，那精致的五官微微扭曲，凤眸灿金流转——伸出的手徒劳地在虚空抓着，几欲疯魔，
　　初然闭了闭眸。
　　“这么多年过去，她只怕是更加想你，而不会恨你。”夜远星叹道，“不管怎样，你都得去见见她。”
　　“是么？”初然难得露出一丝苦笑，“你们怎都对我那么自信。”
　　“你当初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么？再说了，有一句话叫作‘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龙渊还是妖神，你都回来了第一时间不去北海看看她，指不定人家已经生气了呢。”夜远星煞有介事道，“脸皮厚一点，学学我师姐。”
　　初然:“……”
　　看不出来叶漫止是个脸皮厚的。
　　“去把初念接回来，刚好你有个借口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见见她。”夜远星清了清嗓子，小声对她说，“要是可以的话，帮我挖个北海的夜明珠回来。”
　　初然:“……”
　　感情你在打别的主意是吧？
　　她垂眸想了想，应道:“好。”
　　若能把人哄回来，整个北海的夜明珠挖出来也不是难事。
　　-
　　黑金巨龙伏于海底沉睡，盘旋着身子，龙鳞微微翕张着，冒出金色的碎光，细密的泡沫随着暗流往水面上涌去。
　　一个身着龙纹红衫的女孩施施然躺在海岸边的沙滩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晒太阳，旁边的小孩在挖沙坑，头顶上长着稚嫩龙角。
　　“阿念姐姐，你躺进来。”一个小女孩指了指她们挖好的成人大小的沙坑。
　　初念容貌要更像初赫一些，眸色也是如此，她偏过脑袋，嗤道:“怎么，你想把我埋进去好提前给我上香吗？”
　　“也不是不可以啊。”温润的男声响起，初念看也没看，直接伸手，接过穆石抛过来的奶糖，“怎么，有人来找我了吗？”
　　“没有人来找你。”穆石道，“这一次倒是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们都会把我送回星辰宗的。”初念无所谓地嚼着糖，含含糊糊道，“不过龙渊答应我，她会在我二十岁生辰这天去星辰宗，在仙门百家的面前为我送上一份贺礼。”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也是个大人了。”穆石笑道。
　　初念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顺便用脚踢沙子填沙坑，一旁的小孩们气呼呼地去拽她的裤子。
　　穆石轻叹，把她们拎了起来，“别闹。”
　　“她怎会答应你，她从未亲自去过你的生辰宴。”他说，初念扬起眉毛，有些生气了，“龙渊答应我了，她要是食言，我就把她的龙鳞全部拔下来。”
　　穆石:“……你胆子真大。”
　　初念握住腰间的碧蓝色龙玉，灵力灌入龙玉的那一瞬间，一道灿金流光在她身边化形，与此同时，清冷磁性的声音也在海岸边响起。
　　“本座同你说过，若无事，便不要轻易使用龙玉。”
　　穆石微微一笑，而初念则气势汹汹地叉起腰告状:“龙渊，穆石说你不会去我二十岁生辰宴，难道你一直在骗我？”
　　沈骨身袭墨金华服，高领遮住了修长脖颈，她眉眼淡然，语气也很从容，“本座既已答应你，便不会违约。”
　　初念大喜，“真的？”
　　沈骨道:“真的。”
　　初念冲穆石得意一哼，后者失笑，摇了摇头。
　　他对沈骨的神识分身道:“玉城外有人来了。”
　　沈骨抬眼看他，“谁来了？”
　　穆石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不该讲，说实话，沈骨如今境界甚高，不可能不知道玉城外的不速之客。
　　但她……好像没有要迎客的意思。
　　“谁来了啊？是不是家里来人接我了？”初念嘀咕道，沈骨抱着胳膊，垂眸看了她一眼，深邃眉骨下的金眸越发明亮。
　　“你很想回去？”她问道，初念摇头，“不啊，我想什么时候回家都可以，你问题问得真奇怪。”
　　下一瞬，她便听到沈骨说道:
　　“你的二十岁生辰，不如就在玉城办。”


第154章 骨然见面
　　初念先是一惊，然后狂喜得跳了起来。
　　“龙渊！我就知道你来真的！”
　　沈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淡淡道:“你和家里人打个招呼吧。”
　　初念笑容一垮，“啊……真来人了啊。”
　　沈骨颔首，望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初念从没见过她这样，挠了挠脸，“你怎么了？”
　　沈骨开口道:“你姐姐来了。”
　　穆石观察着她的反应，说这句话的时候，沈骨的神色没有任何一点变化，声线也很平稳。
　　初念张大嘴巴，结巴道:“你、你说什么？我姐姐？！”
　　“你那个飞升成仙的姐姐，下界来看你啦。”穆石笑着揉她的头发，初念避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骨，“我姐姐来玉城了？”
　　沈骨没有看她，身形逐渐消散于空中。
　　初念大失所望，“干嘛啊！”
　　穆石忍着笑，对她和声道:“走吧，小神女，去见见你的神女姐姐。”
　　初念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激动，她只从别人口中听到姐姐的传奇事迹——二十岁飞升成仙！那是多么厉害啊！仙辰大陆绝无仅有的奇迹！
　　她几乎是狂奔至玉城大门，守卫和她熟识，“小神女，你要出去？”
　　初念道:“我姐姐呢？”
　　妖虎妖狮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我说那位仙子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和幽言圣女长得相像。”妖狮道。
　　初念扫视四周，急道:“喂，你们不会把人给气走了吧！我姐姐如今可是上仙！”
　　“小神女息怒，初然上仙刚才说要去办一件事情，待会还会来的。”妖虎道，初念摸不着头脑，“她一个上仙还要办什么事情？”
　　妖虎妖狮神秘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这三百多年里，龙域里可是私底下流传着妖神一世情缘的故事，那初然上仙曾经与尊上有过一段情，只是后来出了些事情。一百多年前有人猜测初然上仙为了飞升抛弃尊上，不知怎的被白浮护法知道，好一顿抽啊。
　　后来，大家连私底下讨论都带着密语讨论了。
　　初念自出生后，很少听到自家姐姐的事迹，龙域里更是讳莫如深。她曾经好奇，问过龙渊，只是……
　　年轻妖神望着她，俊秀的眉眼间隐隐透出一点苦痛，语气很柔和，却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她的求知欲。
　　“我不了解你姐姐，以后别再问我了。”
　　骗人。
　　初念现在才意识到她忽略了龙渊话中的细节。
　　她攥着拳，很是不满。
　　明明两个人是认识的。
　　星辰宗的人都说龙渊以前是在星辰宗当过内门弟子的，怎么可能不了解她姐姐？
　　初念气得牙痒痒，也是在这时，初然又出现在了大门前。
　　她看着初念那张和父亲相像的脸，也是感慨不已，而初念盯着初然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身体里似乎有一把火在燃烧。
　　她欢喜地扑过去抱住初然，“姐姐——！”
　　初然身子被她扑得晃来晃去，竟发现她比自己高一些。
　　“这些年，没能陪在你身边，真是抱歉了。”
　　“不抱歉不抱歉！姐姐，你现在是神仙了，仙界好不好玩，那里面的上仙厉不厉害？还有为什么你现在才下来嘛……”初念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初然只是微笑。
　　初念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兴奋道:“姐姐，龙渊说今年我的生辰宴要在玉城举办，你也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初然:“……在这里过？为何？”
　　初念拍着胸脯自信道:“龙渊答应我的，二十岁生辰宴要亲自出席送我贺礼，不过她刚刚又改主意了，想亲自在玉城给我举办生辰宴。”
　　初然看向赶来的穆石，穆石点头，示意她这是真的。
　　“……”初然垂眸想了想，道，“这样不妥，你是星辰宗的小神女，二十岁生辰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在别的地方办？”
　　初念不乐意了，“可是我和龙渊关系很好啊，我小时候便经常找她玩，只是她有点独，不愿意在公众场合亲自给我送礼。她现在好不容易松口了，姐姐你就不要想那么多嘛。”
　　“爹娘知道么？”初然道，初念狡黠地眨了眨眼，“你去说不就好啦。”
　　初然蹙着眉，穆石在一旁贴心提示:“你可以去和十——龙渊聊一下。”
　　初然眉梢微动，她看着面露期待的初念，甚至也被她感染了情绪。
　　一种莫名的期待，在心中涌动。
　　能见到么？会愿意见她么？
　　初念拉住她的胳膊，“走吧姐姐，我们去找龙渊！”
　　……
　　“龙渊！”初念冲着北海海面喊道，初然偏头看看她，又看看海面，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初念眯眼，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将灵气注入碧蓝色龙玉之中，只是那神识分身却始终没有显示出来。
　　“怎么回事，龙渊打算放我鸽子么？”初念皱眉，很是不快。
　　初然却明白时怎么个回事，淡淡道:“无妨，我先去仙盟茶宴那里通知一下爹娘，你想留在玉城，我也不会拦你。”
　　她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初念虽然想多和她待一会儿，却也想留在玉城，“那好吧，姐姐再见。”她身侧涌现出灿金色的光芒，正在慢慢化形，初念气得哼哼，“龙渊，你还知道出来。”
　　初然脚步一顿，身体几乎动不了，她怔怔望着玉门关，只听身后传来凉薄却悦耳的声音嘲讽道:
　　“上仙真是日理万机，在广阔的云海待久了，再来本座这小小的北海，果然觉得不适应了吧。”
　　初然在原地不动，初念则看着眉眼泛着凉意的沈骨，大为不解。
　　是她搞错了吗，这两个人……关系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
　　初然脑中闪过了很多想法，却没有一个可以用得到的，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许久未见的爱人。
　　瘦了。
　　这是初然的第一反应。
　　沈骨的脸越发尖了，脸上的皮肤很是白皙，却不红润，一双凤眸微微眯着。
　　她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很高傲的口吻说道:“不过，上仙原本便是我行我素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太把本座的无心之语放在心上。”
　　初然只是一味盯着她的脸，良久才轻声道:
　　“我会 ”


第155章 漫漫追妻路
　　沈骨神色微微沉了些，声音极轻，“什么？”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
　　真好。
　　初然心想。
　　当初在不知山境内，有人百般推脱，不愿承认身份，最后却还是在自己面前选择了妥协。
　　“时机合适，我会让你听我的声音。”
　　她那个时候是这样保证的。
　　“真正的声音。”
　　沈骨与初然望着彼此，一个神色微寒，一个眸中眷恋，
　　最后是初念打破了僵局:“喂……你们不用这样看着对方吧。”
　　穆石温润道:“像这样看着对方两个人，要么是久别重逢亲在一起，要么就是恨得牙痒痒打在一起。”
　　初念:“……”
　　沈骨看向穆石，语气冷淡，“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么？”
　　“说到别的事情，龙赫要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幽重最近挣扎得厉害，要不要给他治伤？”穆石道。
　　“治。”沈骨道，“免得他死了。”
　　直到这时，她的语气才真正透着森森寒意。
　　“本座留他一条性命，竟还不知好歹。”
　　初然微怔：“幽重还没死？”
　　沈骨看也没看她，对穆石道：“你还不快去？”
　　穆石点头，转身负手离开，小妖龙们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
　　初念看看沈骨，又看看初然，“姐姐，你和龙渊很熟吗？”
　　不然龙渊怎么会反应这么大，还开口就嘲讽她。
　　难道是因为姐姐这些年不来下界，她生气了？
　　沈骨抱着胳膊，手指搭在肘弯轻轻敲动，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初然望着她，目光专注，似乎挪不开眼，沈骨胸口微微起伏着，从鼻间慢慢呼出一口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就沉默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也不离开。
　　初念挠了挠脸，有些尴尬，又对沈骨和初然之间的事好奇，便直言道：“龙渊，我姐姐说你不可以在玉城给我办二十岁生辰宴。”
　　初然：“？”
　　她明明说的是不妥。
　　“本座办本座的，星辰宗办星辰宗的，有何不可？”沈骨冷冷勾唇，“还是说上仙心胸狭隘，看不得本座给其他人办生辰宴？”
　　初然舔了舔唇，有些无奈，她总算是知道当初自己的任性有多么让人讨厌了。
　　“念儿是我妹妹，你给她办，我怎会不同意？”
　　“既然如此，上仙不妨现在就去仙盟茶宴回复令尊令堂，明日玉城便会为小神女的生辰宴做好准备。”沈骨轻描淡写道，“毕竟是上仙，派出分身去回复一下，对你来说应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现在说话句句都带着软刺，初然便知道要把爱人哄回来是一件漫长而艰难的事情了。
　　“好。”初然应道，分出自己的神识到东观海，仙盟茶宴上的客人早已知晓她来了下界，悠哉悠哉地品着茶，初赫幽言夫妇望着大厅中心的初然分身，神色温和而欣慰。
　　“阿然，你来了。”
　　初然忽然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与父母对话，心中微微一颤。
　　若是以前，她会更羡慕从小到大都在父母身边的初念；如今，她却没有太多波动了，当初走过一遭生死路，她更是理解当初的父母。
　　“爹，娘。龙域那边说要给念儿在玉城办生辰宴，你们意下如何？”
　　茶宴上的仙门代表纷纷一怔。
　　“这……怎么合规矩……”
　　“小神女毕竟是星辰宗的人……”
　　“龙渊从未主动出席，这一次竟然这么积极……”
　　“莫非是因为神女……”
　　“咳咳咳！”初赫清了清嗓子，打断所有人的揣测，声音柔和地对初然道：“阿然，你现在是和龙渊待在一起，是么？”
　　初然沉默一瞬，道：“我和她聊聊便回来。”
　　初赫立刻道：“不用，你好不容易下来一次，还是完成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念儿的事情，你就看着帮一下就好。”
　　开玩笑，三百多年都没见面了，初然再轻飘飘地离开，恐怕下一场劫难就是妖神下手了。
　　-
　　沈骨静静地看着初然，直到后者点头示意好了之后，她才移开视线，看向初念道：“那么今年你便不用被强行送回去了。”
　　初念挥拳，笑道：“我就知道你疼我！”
　　她扑过去抱住沈骨的腰身，温软身躯紧紧贴着沈骨的手臂，沈骨垂眸看着她，眉毛轻轻蹙着，“别光顾着玩，修炼去。”
　　“我不要，姐姐难得下来陪我，而且你们这么久没见了，不要好好寒暄一下吗？”初念哼道，沈骨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你不修炼，本座却要回去修炼了。”
　　“——三百多年都没能修炼成仙，也不差这一时。”
　　沈骨骤然抬眸，凤眸亮得惊人！
　　初然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便懊恼不已，可在听到爱人那显而易见的排斥之语后，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委屈，也就无法控制自己能说出什么话了。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也带着略微的讨好：
　　“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就一点。”
　　初念眨巴着眼睛，“姐姐你们要聊什么，我可以听吗？”
　　沈骨神色接近于漠然，“就在这里讲吧。”
　　初然攥着手指，声线平稳道：“念儿，你先离开这里，稍后我会去寻你。”
　　沈骨轻轻嗤了一声，“有什么话还需要上仙支开自己的亲妹妹才能说的？”
　　很好。
　　初然闭了闭眸，声音里终于透出些不快：“有的话她不能听。”
　　“有什么不能听的？”沈骨不冷不热道。
　　初念的脖子有点酸，她看着沈骨和初然一来一回地对话，终于受不了跑开了。
　　“你们自己聊吧，我不八卦了。”
　　她走之后，两人倒是非常默契地安静下来。
　　沈骨望着远处开采的矿脉，只让初然看到她的左半张脸，初然在心里转着思绪，想想怎么开口。
　　——你过得好吗？
　　听起来太无情，毕竟独自承受三百多年时光的人不是她。
　　——我很想你。
　　听起来又很讽刺，她自己才刚刚元神苏醒。
　　因为过于沉迷思索，初然甚至没有意识到沈骨正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神中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当初然抬起头时，那金眸中的所有情绪都消散殆尽，淡漠无比。
　　“若没有事，就不要浪费本座的时间。”
　　初然无奈一笑，随即走上前。
　　沈骨皱眉，“别离本座太近——”
　　她的话戛然而止，嘴唇被另外两片温热堵住。
　　初然吻了她。


第156章 亦步亦趋
　　沈骨的唇很凉，初然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等待她的反应。
　　灼热的气息在彼此的唇边萦绕，沈骨羽睫微微颤动，胸口缓慢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
　　温热的唇渐凉。
　　初然看着她，低声道:“你真的……不打算要我了吗？”
　　海岸边的浪花拍打在沈骨的衣袍上，她久久的沉默，转过了身，面向北海，声音很淡:
　　“沈骨已经死了，本座是龙渊。”
　　“一世情缘，也已经结束。”
　　“你与我，再无关系。”
　　初然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心口越来越闷，难受到不能正常呼吸。
　　“沈骨死了？”
　　她说。
　　“死了。”沈骨冷淡道。
　　初然声音大了些，“你看着我说这句话。”
　　沈骨便如她意转身，紧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沈骨已经在你献祭的那天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妖神龙渊，你听不懂，还是不愿意相信？”
　　初然瞪着她，脸色变得难看了些。
　　沈骨说完这些话后，皱着眉清了清嗓子，手指拽着高领往外拉了一下，移开眼睛不再看她。
　　初然眸中闪着水润的光泽，她咬着自己的下唇，满脸倔强地瞪着沈骨。
　　“那沈十四呢？”
　　沈骨再次背过身，不再理她，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初然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身，灵力涌动，沈骨的神识分身未能脱离，她不耐烦道:“放手。”
　　初然用力揽紧了她，“不放。”
　　沈骨冷冷道:“你若不放，别怪本座出手。”
　　“那你出手好了，你打死我，我欠你一条命——”初然胡乱说着，喉间被一只有力的手掐住，沈骨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可怕起来，一双金眸里燃着怒火。
　　“欠你一条命？”
　　她缓缓捏紧初然的脖子，声音阴沉得快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欠你一条命？”
　　沈骨重复着她的话，眼中的怒火化作了一阵暴动的龙力，北海骤然掀起巨浪，沉闷的龙吟声响彻天地之间。
　　沈骨的指腹传来初然喉间滚动的触感，这么脆弱的一截脖子，此刻正掌控在她的手中。
　　初然握住她捏着自己脖子的手腕，目光中并未畏惧，语气诚恳道:“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你？”沈骨凉薄的笑容让她心疼至极，“初然上仙，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座的事，竟然让本座去原谅你？”
　　“你不是没错吗？”她冷笑道，“你不是坚定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吗？你何时想过别人的感受？是，本座欠你一条命，若不是你，本座也收不回龙魂塑不了真身，本座可不会恩将仇报。”
　　“本座感激你还来不及，何来什么原谅呢？”
　　她松开初然的脖子，指印清晰可见，但初然已是仙体，这点红痕很快便消去了。
　　“好，”初然道，“既然你感激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沈骨沉着脸，眸光透着异样，“多年不见，你倒是变了。”
　　初然唇边笑意透着苦涩。
　　时间只在一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但这个人绝不会是她。
　　她的爱人如何熬过来这些日子，再怎么想也没有用。
　　“沈骨是你人魂转世，也是我的爱人，我不相信我爱人死了。”她说，“所以，我要你学着她的样子爱我。”
　　“痴心妄想。”沈骨冷嗤，“本座要早知道要浪费这么多时间，便不会同意让你进来，上仙还请回吧。”
　　初然没有动，但已经撤了灵压，沈骨的神识却迟迟没离开，皱着眉看她道，“你怎还不走？”
　　“我不走，我要跟着你。”初然道，“我要和我爱人在一起。”
　　“无理取闹。”沈骨拂袖，往玉门关走去，初然便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沈骨走一步，她走一步；沈骨停下来，她也停下来。
　　“走啊，”初然挑眉道，“你不用管我有没有跟上。”
　　“本座并不关心你有没有跟上。”沈骨语气很凶，又拿她没办法，毕竟初然如今已是上仙，赶又赶不走。
　　她往玉城中走去，初然咧开嘴笑着跟上她的步伐。
　　……
　　玉城百姓看见妖神龙渊出现在大街上，都惊呆了。
　　在看到她身后跟着的白衣女子，便开始嘀嘀咕咕，窃窃私语，揣测着二人的关系。
　　直到有一个人提到那白衣女子是星辰宗飞升成仙的神女初然，众人口口相传，消息迅速传遍整座玉城:妖神龙渊和神女初然破镜重圆啦！
　　初念原本躺在茶馆的阳台上美滋滋地喝茶，听到百姓这么说，惊得喷出一口热茶，拽着旁边的人就问道:“你说什么？谁和谁？！”
　　沈骨低头看着小摊子上的纸扇，初然也站在她身边，随便拿起一把端详着。
　　沈骨放下扇子往前走，她也放下扇子跟上去。
　　直到二人走到一家玉饰铺子前，初然才意识到当初那块雪玉碎了，不知道储物戒还在不在，但此刻若提起这些，怕是会惹她不痛快，便直接路过铺子往前走。
　　哪像沈骨停了下来，迈过门槛踏入那铺子里。
　　“尊上，小的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沈骨淡淡道，“拿出你这里最好的成品，本座要看看。”
　　“好好好——”
　　初然心理斗争片刻，也踏入铺子中，“你要买玉饰么？”
　　“本座还未想好买什么送给初念。”沈骨道。
　　初然看她挑选着玉佩项链，便道:“你不是送她可以召唤神识的龙玉了么？”
　　沈骨手指停在半空，仅仅一瞬，随即拿起了一块血色凤玉细细端详起来，“她总是玩那一块，惹得本座不耐，再送她一块转移注意力，本座也就不用那么烦了。”
　　初然抿了抿唇，大步上前，对店家老板道，“我也要买一块玉，佩在腰间的。”
　　“行，您看看这边——”
　　店家老板的话被沈骨冷冷打断，“你需要买什么玉？”
　　初然扬起眉毛，“我怎么不需要了？我的玉不见了，自然要再买一块。”
　　沈骨神色平静道:“你不需要买玉。”
　　初然一掌拍在那柜台上，语气也变得不悦，“我自己买，不需要你花钱。”
　　“本座本来也没打算给你买。”沈骨道。
　　二人剑拔弩张，店家老板瑟瑟发抖。


第157章 助你破禁
　　初然见沈骨不知好歹，便道:“我爱人赠予我的定情之物被我搞丢了，我自己再买一块怎么了？”
　　沈骨冷笑:“再买一块就是当年的那块玉吗？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喜新厌旧、一叶障目的女子。”
　　初然气得踹她一脚，正中膝弯。
　　沈骨身形一晃，脸上的晦暗让店家老板怕得恨不得把柜台上所有的玉送出去，“尊、尊上，您看中什么就拿走吧……还有这位仙子……”
　　“她不需要买。”沈骨语气森然，“本座再说一遍，她不需要另外一块玉，明白了吗？”
　　“玉城里所有的铺子，都不许卖给神女初然任何一块玉。”她一字一句道，整个玉城的玉饰铺子都回响着她的话。
　　“沈十四！”初然怒道，沈骨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将那块血色凤玉收入囊中，付了店家老板银子后才道，“本座不叫这个贱名。”
　　“在我心里，这个贱名比你龙渊的名号更响亮，更宝贵。”初然冷笑，店家老板收起银子和玉饰，缩到了柜台底下。
　　沈骨没有说话，自顾自往外走，初然拽着她的袖子，连带着把她遮着脖子的高领往下扯了些——沈骨的动作很快，她挥开初然的手，力气不小心用大了，初然小臂上一阵钝痛。
　　沈骨眸光一闪，似有些懊恼，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语气冷然。
　　“别碰本座。”
　　初然捂着小臂，心情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
　　“嗯。”她低声应道。
　　沈骨盯着她良久，挪过了脸，却将掌心里的物事递给了她。
　　初然怔怔看着那透着温润色泽的雪玉，只听沈骨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道:“本座说过，你不需要买玉。”
　　初然把雪玉接过，发现上面多了几处瑕疵，她却如获珍宝一般，把它挂在了腰间，神色温柔。
　　“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
　　沈骨离开店铺，初然便闭上嘴，紧紧地跟了上去。
　　初念跳到了她们的面前，脸上充满不解和愤怒。
　　“你们是情人？”她声音很大，沈骨的出现本就引人注目，初然的陪伴更是让人遐想，初念的大声嚷嚷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又想逃跑又想多听点。
　　初然语气严厉:“念儿。”
　　初念却红着眼睛，紧紧盯着沈骨，带着哭腔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和我姐姐原来是情人？那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她的妹妹对不对？”
　　沈骨声音悦耳，语气也很柔和:“阿念，我与你父母是多年好友，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我不信！”初念喊道，“你看着我的时候有没有在想她？”
　　初然道:“念儿，不许胡说！”
　　初念瘪了瘪嘴，不让自己哭出来，转身跃上屋顶，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走了。
　　“谁都不许追，本座自己处理。”沈骨冷静道，一个身姿挺拔高大，穿着墨色长衫的清俊男子在她身后欠了一身，“是，尊上。”
　　初然并不认识他，只听沈骨道:“着手去准备小神女的生辰宴，要办得风风光光。”
　　白浮道:“是，尊上。”
　　……
　　初然跟在沈骨身后，见沈骨不去找初念，便道:“你为什么不担心她？”
　　沈骨淡淡道:“她太依赖本座，知道过去的事也能有所成长。”
　　初然蹙眉，“可你为何一开始便那样惯着她……”
　　沈骨转身，眉眼泛着凉意，“你觉得本座不该惯着她？”
　　初然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你不会真的是因为我才惯着她吧？”
　　“你是你，她是她。”沈骨轻声道，“初念从出生开始，便是本座看着长大的，本座看着她，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妹妹一样。”
　　她垂眸停了一会儿，才道，“你若想留在玉城陪着初念，自己去寻间客房便是。”
　　初然道:“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沈骨忍了忍，压抑着语气里的不悦，“不可以。”
　　“我如今虽不需要睡眠，却还是希望能有人陪着我再体验一段时间，可我自己没法睡。”初然理所当然道，“你给我挠痒痒，我就能睡着了。”
　　沈骨瞪着她，难以置信。
　　“你如今和本座是什么关系？未免也太过放肆。”
　　初然笑了，歪了歪脑袋。
　　“更放肆的事情，你不是都对我做过么？怎么现在装不知道了？”
　　几百年来都没脸红过的妖神此刻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耳垂也爬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她恼道:“你……”
　　初然笑吟吟地上前揽住她的胳膊，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不容易见面，你就帮我一次，好不好？”
　　沈骨死死抿着唇，不愿意妥协。
　　初然便在她耳边吹了热气，沈骨半边身子一麻，面容依旧冷静，只是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无论你怎么做，本座都不会如你意的。”
　　初然亲了她一口，“是么？”
　　沈骨没有躲开，事实上，她也没打算躲开。
　　“玉城里有妖龙一族住的地方，你去那里就行了。”
　　初然摇头，“我要和你一个房间。”
　　沈骨啧了一声，面色意味不明地望着她。
　　“你知不知道妖龙一族有句古话？”
　　初然道:“什么古话？”
　　沈骨道:“妖龙一族天性噬欢，而且因子嗣难出，噬欢次数与时间便日益上升，若是从未经历欢事的妖龙，便不会有什么影响。而有了伴侣的妖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再能克制自身天性。”
　　初然点头，了然道:“然后呢？”
　　“本座已禁欢三百多年，不想破这个禁，你最好离本座远一点。”
　　初然笑了。
　　“那我助你破禁，不好吗？”


第158章 竹林小院
　　沈骨彻底红了脸，急急忙忙地避开初然饱含深意的目光，低声道:“……真是不知羞，这种话也能说。”
　　“假矜持。”初然哼道，“我看你心里想的很呢。”
　　沈骨抿了抿唇，眸中的羞恼慢慢散去。
　　初然见她神色忽冷忽热，便知自己又说错了话，叹息道:“别生我气，好不好？”
　　她语气温柔得很，又带着些委屈似的撒娇，沈骨眉梢微动，抽出了被她挽住的胳膊，“本座不会轻易动怒，更不会为一些不知好歹的人浪费情绪。”
　　初然笑容挂不住了，“你就说今天晚上你愿不愿意吧。”
　　年轻妖神高傲地抬着下巴，没有理她。
　　初然心里冷哼，嘴上便道:“那行吧，我现在去找念儿，带她回星辰宗。”
　　“你要走自己走，带上你妹妹做什么？”沈骨道。
　　“自然是带她回星辰宗办生辰宴，你惹她生气了，我不得带她回去么？”初然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还不知道故人安不安好，我也得去看看人家。”
　　沈骨听了她的话，下巴往下收了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故人？”
　　她轻声道。
　　“哪位故人？”
　　初然微笑。
　　“我回来后只见过星辰宗的几位师兄师姐，别的宗门的故人还没有见过呢。”她佯装一副思索的样子，“也许……沈暗师姐？”
　　沈骨凉声道：“她目前在闭关突破大乘。”
　　“哦……那我去见见余萨，她应该知道我回来了，但还没见过我。”
　　“余萨在外游历。”
　　“……”
　　初然怀疑道，“念儿说你不在人多的地方出现，你待在北海，怎会关心这些人？”
　　沈骨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初然便追上她，与她并肩走着。
　　沈骨没出声，也没再停下来，初然没话找话，同时也是想知道近况，便问道：“如今仙尘岛内的试炼还开着吗？”
　　“本座在此，仙尘岛已不受束缚。”沈骨道，“但仙门百家若是要参与试炼，也需经过本座同意。”
　　“那不知山境内的鬼物……”
　　“它们有自己的命数，既然存在，本座便不能动用权力将它们统统处理。”沈骨道，“你问这些有什么用，你如今是上仙，下界之事你本不该参搅。”
　　“是，所以我不是来寻你了么。”初然说。
　　沈骨默不作声。
　　二人走回玉门关，如今的仙尘岛依旧是以前的样子，但那仙尘岛不再住着人、妖亦或是魔，玉城的领域变得非常广阔，而北海之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岛屿，供妖龙一族以及其他族类的妖魔居住。
　　初然见沈骨带她往北海方向去，便道：“不是说在玉城里找间客栈么？”
　　沈骨淡声道：“本座又改主意了，玉城人多眼杂，不如北海境内来得舒服自在。”
　　初然跟着她飞跃海面，来到了一座满是竹林的岛屿，初然一落到地面，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是她父母以前在无为海岸边的竹屋，如今这竹屋已经被重新打造，变成了一座竹院。
　　“你……平日在这里住着？”初然喃喃道，竹屋前有一片不归花在轻轻摇晃着，沈骨从不归花中的过道走过，推开了院子的门，初然嗅着不归花的馨香，心口温热。
　　“本座更喜欢随着龙身待在海底。”沈骨淡淡道。
　　初然在竹屋里看到了婴儿床，有些无奈：“你怎么还留着这些小玩意。”
　　“这是你的东西，随你处置。”沈骨在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望着初然沉思。
　　初然拿起那只传声海螺，把它放在耳边，却没有听到声音。
　　她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低落。
　　“你把声音抹去了？”
　　沈骨颔首，神色平静：“海螺里的声音已经没用了。”
　　“怎么没用了？”初然咬着唇，“我想留着它里面的声音，你既然说这些东西属于我，任我处置，又为何擅自主张抹去声音？”
　　“你现在是在和本座发脾气？”沈骨挑眉，初然扯了扯嘴角，“我怎么敢和高贵的妖神发脾气？”
　　“那你想表达什么呢？”沈骨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为何要留着那声音？本座虽留了那声音，当初却是对你没有感情的，对你有感情的是本座的人魂转世。”
　　“那你呢？你对我有感情，还是没感情？”初然捏紧海螺，声线微微颤着。
　　沈骨垂眸思索。
　　“你的问题，本座一开始就回答你了。”
　　她站起身来，对沉默的初然道：“你在这里坐一会，本座去看看初念。”
　　初然没拦着她，只是将海螺放回了那张婴儿床上面。
　　……
　　初念鼻子红红的，抱着双腿坐在恶血崖其中一座崖顶之上。
　　她是可以自由出入仙尘岛的，其他人都不行。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开始讨厌龙渊。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娘，对她最好的人就是龙渊。
　　她从记事起，便已在北海和龙渊的妖龙真身玩在一起，坐在龙背上俯瞰着仙辰大陆更是家常便饭，龙渊惯着她，百呼百应，有什么好的宝物都会送给她玩。
　　只是她不爱笑，也不喜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初念知道她其实很孤独。
　　她每次陪着自己的时候，无论是人身还是龙身，都会安静地盯着某一处出神。
　　只是现在，她才知道那么一点真相。
　　原来龙渊和自己的姐姐在三百多年前是一对有情人。
　　她们是相爱的。
　　初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会难过，会对龙渊失望。
　　她只知道，她再也不要理龙渊这个骗子了。
　　初念又怔怔发了会儿呆，沈骨的身形在她身后浮现出来。
　　“本座知道你在生气。”


第159章 同床共枕
　　“你别过来，去陪你的老情人好了。”初念愤懑地说道。
　　沈骨面上并无波动，而是来到初念身边坐了下来。
　　“在你姐姐离开，到你出生的这段时间，一共过了三百二十八年。”沈骨淡淡道，“本座从未把你当作是你姐姐的替代品，本座疼你，是因为你是你爹娘的第二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情感寄托。”
　　“那么，我于你也是如此么？”初念低低道。
　　沈骨盘腿而坐，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
　　“本座一直当你是亲妹妹，因为本座没有亲人。”沈骨道，“本座在未出生前，傀儡邪术在六界横行，若不是当初的妖龙长老在逃亡前带走了龙蛋，本座也不会有今日。”
　　初念震惊得张大嘴巴，几乎忘了刚才自己有多么难过。
　　“所以你那么讨厌傀儡师？”
　　沈骨点头，面容微微沉暗了些。
　　“本座第一次献祭，是因为魔煞神要毁灭六界；第二次献祭，是在傀儡师的算计下艰难护住想护的人；第三次……”
　　初念见她停了下来，便叹息道：“你还有第三次献祭？这命运也太折磨人了……”
　　“第三次献祭，是你姐姐。”沈骨道。
　　她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非常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举无轻重的日常，初念愣怔。
　　“你……你说什么？”她睁大眼睛，“我姐姐……”
　　“所以，她不是飞升成仙几百年不下界，而是她不能下界。”沈骨顿了顿，呼吸的速度似乎乱了些，她闭了闭眸，稳住自己的心绪。
　　“你以为她在仙界过得很好，实际上，她应是元神刚刚苏醒，便已经下界来见你们了。”
　　初念难以置信道:“可是……为什么……”
　　沈骨偏头看她，眸光流转。
　　“你姐姐向来是个不听话的，我行我素，任性至极。”她低声道，“但本座从前性子好，对她百般忍耐，呵护备至，事实结果证明，本座只是在纵容她而已。”
　　时隔许多年，再提起当年的事。
　　也只是让痛楚更深罢了。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掌，指腹上的肌肤白皙而平滑，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初念疑惑道，“她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沈骨攥紧拳心，声音很冷。
　　“本座为何要高兴？”
　　初念挠了挠脸，“你喜欢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不高兴吗？三百多年哎，你等了她这么久……”
　　沈骨道:“本座何时等她三百多年？”
　　初念一呆。
　　“你……她……你们不是……”
　　沈骨看向她。
　　初念皱眉思索，问道:“如果我姐姐元神需要慢慢苏醒，而你们又相爱的话，你为什么不会等她呢？”
　　“……”
　　沈骨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崖顶，崖面上长出一棵歪脖子树，上面有灵鸟筑巢，初念也顺着她看过去，抿了抿唇。
　　“你以前很爱我姐姐，对吧？”
　　“嗯。”
　　初念心情复杂，“那现在呢？现在你不爱她了么？”
　　如果事情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她便不会忘记姐姐，三百多年的思念，怎么会不爱，一见面还要把喜欢的人越推越远呢？
　　“现在……”沈骨忽然开口，初念集中注意力去听。
　　沈骨偏过头看着初念，轻描淡写道:“本座希望你遇到事情，不要逞强，不要出风头，也不要去做伤害爱自己的人的事情。”
　　初念大失所望，“你怎么不讲下去啊，你到底爱不爱她？”
　　沈骨轻笑，“怎么，你现在倒关注这个，不生气了吗？”
　　初念撇了撇嘴，傲然站起身。
　　“我生气是因为你俩有事瞒我，又怕你把我当作我姐姐的替代品而对我好，我会觉得你很讨厌。”
　　沈骨唇角微扬，语气带着些调侃，“所以呢，你现在还觉得本座讨厌么？”
　　“讨厌！”初念气鼓鼓地瞪她，“你不许欺负我姐姐！”
　　沈骨笑意微敛，也随她站起了身。
　　“你姐姐欺负过本座很多次，本座如今，也只是还给她一部分罢了。”她淡漠道。
　　“欺负你什么啦？骂你还是打你，还是砍你手砍你脚了？”初念哼道，“你堂堂妖神，连一点小事也要计较吗，再说了，她曾经欺负你，只怕你不觉得这是欺负，反而更喜欢她呢。”
　　她不再搭理沈骨，自己捏着龙玉跑出岛了。
　　沈骨轻叹一声。
　　“人小鬼大。”
　　她松了松高领，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崖顶良久。
　　……
　　北海的天渐渐覆上一层紫蓝色，沈骨回到竹院，在卧房外驻足片刻，才踏入门中。
　　初然坐在床上冥想，见她回来了，便睁开眼睛，“怎去了这么久？”
　　沈骨站在卧房门槛旁边，烛光照映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就站在那里，仿佛要确认什么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初然。
　　初然掀开棉被，又在枕头上轻拍，“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烛光忽然灭了。
　　卧房里静悄悄的，所幸有月色照进竹屋，初然依旧能看清沈骨的脸。
　　鼻间萦绕着一种熟悉的冷香，她钻入被窝，看着沈骨来到床边。
　　沈骨背对着她，坐在了床边，脱下自己的鞋靴。
　　初然伸出手指，勾住她华服的下摆，扯了扯，“你去哪里了？”
　　“本座去哪里，恐怕还不需要和你报备。”沈骨的声音如清泉般涌入她的耳中，初然借着月色看她的侧脸，扯着华服下摆的手顺着柔滑面料往前摩挲。
　　她用力抱紧了沈骨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上。
　　沈骨动作一顿，身体僵硬了些。
　　皎洁纯白的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凤眸中的金芒闪烁得厉害，沈骨抿着唇，眼睫毛长长地垂下，在眼底留下一片阴影。
　　她低头看着覆在腰间，交叉在一起的纤纤玉指。
　　许久未悸动过的心，掠过一阵疼，却又留下了细细密密的痒。
　　瞳孔微微颤动，手指按耐不住地屈起。
　　沈骨嘴唇轻轻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白日里所表现出的冷漠、嘲弄、排斥、抗拒此时全数化作了眼底抹不开的痴念和惶然。
　　初然抱了她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便松开手想看看她的表情。
　　哪想沈骨直接攥住她的手腕，转身覆了上来。


第160章 温柔寒夜
　　初然倒在床上，脖间被一抹冰凉的温软贴住，慢慢摩挲着。
　　她只是抬起了下巴，脖间便骤然传来一阵锐痛。
　　沈骨咬了她。
　　初然听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捏着手腕的力道也越来越大，眼眶不知不觉地湿热了。
　　“十四……”她呢喃出声，身上的重量也随之一轻。
　　沈骨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血气，她舔了舔自己的唇，又俯身眯眼看着初然脖子上的伤口。
　　仙体已然愈合。
　　“将外衣脱去吧。”初然温声道，“我有点困了。”
　　沈骨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眸子，那幽蓝色的流光透着水润。
　　刚才做了那般莽撞的行径，她哭了么？
　　沈骨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脱去龙纹外服，闷不吭声地躺入被窝之中。
　　初然便拱入她怀中，一点也不避讳。
　　“快点，我要在挠痒痒的途中睡着。”
　　沈骨迟疑道:“你……”
　　初然闭上眼睛，看上去真的要睡觉了，“快点吧，十四，你也不想我一直醒着惹你讨厌吧。”她嘟囔道。
　　指尖轻轻颤抖，沈骨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又看着闭上眼的初然，将指腹放在了她的后背上，摸到了凸起的脊骨。
　　沈骨几乎在这一瞬间便被唤醒了所有的旖旎记忆，她沿着脊骨摩挲着初然的后背，身体里涌动着异样的酸软。
　　初然从鼻腔里发出轻哼，更是令她身心俱麻。
　　“不许发出这种声音。”沈骨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初然在她怀里发出沉闷的笑声，“别克制不住自己，天性噬欢的妖神。”
　　“本座若是控制不住，受罪的可是你。”沈骨沉着脸道，初然便乖乖地哦了一声，不说话也不出声了。
　　沈骨压着被激起来的龙兴，盯着初然的头顶，指尖隔着里衣轻巧地在她后背上划过，强迫自己回想起初然献祭的那一段记忆。
　　虽然蛰心，却很奏效。
　　初然是真的喜欢这样入眠，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爱人。
　　半个时辰后，沈骨确认她完全陷入了深眠，才停了下来。
　　她替初然掖好被角，垂眸望着她的睡颜。
　　神色刹那变得温柔。
　　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地看着初然的脸。
　　这些年，除非入梦，否则见不到最想见的人。
　　而她陷入梦境的时刻却少之又少。
　　醒来之后，身侧也只会是一片冰凉，
　　沈骨轻轻摸着初然光滑细腻的脸蛋，那一点旖旎心思早已飞到云霄天外，她痴痴地用目光描绘初然脸上的每一处，甚至不愿意眨眼。
　　仙界一天，下界一年。
　　她已经等了太久，甚至已经等不下去了。
　　原来，恨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
　　因为她一出现，那些浮于表面的恨便会如泡沫幻影般破灭。
　　藏于深处的，是无尽的思念与痴狂。
　　有些人，有些事，忘不掉，恨不得。
　　可直接将爱剖出来，又显得这些年的执拗和折磨不值一提。
　　被眼前这个女孩困住了心，她甘愿以北海为笼。
　　沈骨轻轻靠过去，用唇抵住了初然的额头。
　　“我不讨厌你。”
　　沈骨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温软身躯揽在自己怀中，用唇感受着眼前人的存在。
　　从来不讨厌。
　　沈骨闭上眼，恨不得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但也许今天，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
　　这一觉，沈骨睡得很沉。
　　是这三百多年来都没有过的舒畅。
　　在梦里她没有见到任何人，黑金巨龙躺在白茫茫的一片云海中，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平静安宁。
　　而这种感觉，也是她飞升之后常有的感觉。
　　以前觉得无聊，如今，却是奢求已久的幸福。
　　她带着浅浅笑意睁开眼，被窝温暖而柔软。
　　——笑意却在摸到身侧空落落一片的时候消失殆尽。
　　沈骨大脑轰鸣，浑身涌上刻骨寒意，她身子僵硬，，摸着空落床面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心脏仿佛被扔在了极寒之地冻成石头，胸口闷痛，呼吸甚至也停滞了。
　　沈骨眼眶迅速红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将手背覆在额头上，发出无声的惨笑。
　　咚——
　　重物放在桌上的声音让沈骨立刻睁开眼睛，她怔怔地听着初然的念叨，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仙门百家都已经知道念儿要在你玉城办生辰宴了，南温师叔还很高兴，毕竟不用星辰宗出钱了。”初然把买好的餐点放在桌子上，“你怎么睡得比我还沉，我以为我睡着后你会直接跑掉呢……”
　　床上的人默不作声，初然自顾自地耸了耸肩，“好吧，你要不吃我自己吃。”
　　“本座何时说不吃了？”沈骨起身掀开被窝，初然见她眼角殷红，关心道:“昨晚没睡好么？”
　　沈骨摸了摸眼角，声音很低，“你出去是为了买早点？”
　　初然理直气壮，“对啊，我起得早，街上又热闹，自然就买些吃食了。”
　　沈骨看着桌上各式各样的早点，又抬眸望着拿出醋包和筷子的初然。
　　“看我做什么，吃饭。”初然嗔道。
　　沈骨坐到她对面，扫了一眼桌上的早点，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壶酒。
　　初然扬眉，语气不悦:“一大早上喝酒？”
　　“本座这些年不怎么吃东西，但酒是一定会喝的。”沈骨平和道，初然便用灵力把她的酒壶抢了过来，皱眉道:“不许喝。”
　　沈骨笑了笑，“无人敢拦本座喝酒。”
　　“那么我便做这个人。”初然把酒壶拿在手里，夹了一个饺子给她，“快点吃。”
　　沈骨小口咬着饺子，一边咀嚼一边看着对面的人，喉间涌过一阵热意，她将饺子吞入肚中，夹了一块糯米藕片放入初然的碗中。
　　初然倒是惊了一下，“呦。”
　　“替本座尝尝这味道怎么样，若不好吃，本座便不动这盘子。”沈骨说，初然微眯着眼，“原来你打的这个算盘，我还以为……哼，算了。”
　　沈骨眸中染上笑意，她伸出筷子将盘子里的各种点心夹了个遍，通通放入初然的碗和碟子里。
　　“全部都尝尝，本座倒看看你的品味如何。”
　　“……你放心，好吃我也不会和你说的。”初然嗤了一声，沈骨看着她一口一口吃着东西，眸光也越发温柔。


第161章 黄道吉日
　　玉城里热闹非凡，仙门百家在知晓小神女生辰宴在玉城办后，纷纷送来贺喜之礼，星辰宗的人也早早抵达。
　　沈骨见到初赫幽言夫妇，唇边扬起一抹柔和笑意。
　　“尊上，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决定让阿念在玉城办她的生辰宴。”幽言道，沈骨叹道，“本座看着她长大，自然是要尽一份自己的心力。”
　　幽言转头看着她身侧的初然，面上流露出几分探究，“尊上昨日与阿然……”
　　初然还未开口，沈骨便道：“神女在竹院中住下，二位不必担心。”
　　幽言：“哈哈哈哈不担心……”
　　就是想问问你俩什么时候成婚，还有那个谁在上的问题……不过也能猜得出来答案。
　　初然见自家母亲用一种关心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很是无奈。
　　“龙渊，你如今修为如何了。”初赫问道。
　　沈骨沉思片刻，道：“离大乘后期还差一截，不过本座已是损了根基后重新修炼，慢慢来便是。”
　　初赫道：“是啊，慢慢来，刚好阿然也没打算回仙界……”
　　沈骨意外道：“哦，是么？”
　　“在仙界哗啦一下一年就过去了，有什么好待的。”初赫满不在乎道，“她留在人间，过一天就多一天的快乐，不好么？”
　　沈骨的目光落在初然身上。
　　“我倒是觉得她在仙界更快乐一点。”
　　初赫扬起眉毛：“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不留下来我怎么喝你俩的喜酒？”
　　沈骨：“……你还是省了这条心吧。”
　　“尊上，我警告你，把我女儿吃干抹净了可不能抵赖。”幽言凑过来威胁道。
　　沈骨：“……谁跟你说的？”
　　幽言震惊道：“什么，你们昨天见面后居然没有——”
　　“娘。”初然提高音量，脸上微微一热，这等公众场合，岂能……
　　沈骨不自然地咳了几声，淡淡道:“二位还是将精力放于小神女身上比较好。”
　　“娘，孩儿现在与龙渊并无你想的那种关系。”初然轻轻道，幽言生气道，“你胡说什么呢。”
　　初然偏头看着抱着胳膊沉默的沈骨，叹了一声。
　　“我与龙渊，目前只是……”
　　“只是还没想好黄道吉日。”沈骨接过她的话，初然猛地望向她，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本座会与神女成婚，到那时候，还请二位一定要喝本座奉给二位的酒。”沈骨微笑道，她的声音只要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初念在旁边转转眼珠，幽言松了口气，“那就好。”
　　初赫:“……你这人怎么一会儿变一种说辞？”
　　星辰宗来了很多人，而叶一行在听见沈骨的话后更是不满极了，“黄道吉日？”他传声给沈骨，语气很差，“你就这么放下了？”
　　沈骨看着一脸懵的初然，也传声给他，“没有。”
　　叶一行道:“……那你？”
　　沈骨走到初然面前，牵住她的手，初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把脑子睡坏了？”
　　沈骨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的脸，声音好听极了。
　　“你买的那些东西，都在本座这里。”她轻声道，“有时间，拿出来用了吧。”
　　初然一听便知是她之前签下的成亲用的物事。
　　可是为什么……
　　“你不是不愿意吗？”初然微微蹙着眉，“你要是还有心结，便不用急着跟我成亲。”
　　沈骨将她的手背包在自己掌心之中，语气淡淡:“是，本座是有心结，现在也没有原谅你，这几百年来经历的折磨，你也无法感同身受。”
　　初然被她说的有些难过，移开目光。
　　但沈骨轻轻扳正了她的脸，金色灿眸与幽蓝色的眼眸对上，声音也低沉了些。
　　“但本座不想，不能，也不愿意放你离开。”
　　“你我先成为彼此的妻子，再来解决剩下的问题。”
　　在失去一次后，恨也好，怨也罢，她已承受了这些。
　　痛苦、折磨、妄想、绝望、空洞、麻木……她在早上醒来的那一刻，将三百多年来的种种又重新体验了一遍。
　　可这一次，有人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笑意盈盈地喊着她起床。
　　梦境里无数次的重逢与幻想，都比不过那坐在桌前拿着碗筷的，活生生的人。
　　沈骨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初然的时候，心里是这样想的。
　　所以，她决定先跳过前面的步骤，完成下一个。
　　“和我成亲。”
　　“阿然。”
　　初然怔怔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她茫然无措地要抽出自己的手，无名指上却多了一层凉，她低头望去，是自己的储物戒。
　　沈骨将刻着二人名字的那枚木牌放入她掌心中，沈十四的名字在光亮下闪着温润的色泽。
　　“好！”御罗尊哈哈大笑，“这门亲事为师先同意了。”
　　他冲着初幽夫妇挑眉，“二位也表个态吧。”
　　“两情相悦，怎会不同意。”初赫道。
　　“哈哈哈哈好——”
　　初然低头看着木牌，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抬头看着沈骨，“那雪玉碎过？”
　　沈骨点头，“是。”
　　初然盯着她，又道:“你把高领翻开给我看看。”
　　沈骨皱了皱眉。
　　初然昨日便猜到她瞒着什么，晚上让她脱了外衣，在月光下也没能看清，此时她声音微微颤着，“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沈骨摸了摸她的脸，“有事回屋说，好不好？”
　　初然抿唇，抓着她的胳膊便带着她闪身离去。
　　留下一众仙门窃窃私语。
　　“才打算成亲，就等不及了啊。”夜远星摸摸下巴，传声给叶漫止，“师姐，想当初我们可没她们这么猴急，对不对？”
　　叶漫止:“……嗯。”
　　叶一行气得鼻孔朝天，龙赫悄然出现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能否认，无论阿骨对初然有多么气，这成亲，都是一定要成的。”
　　穆石也搭腔笑道:“没办法，你没有喜欢的人，体会不到这种心情。”
　　叶一行:“……滚。”


第162章 狂乱侵袭
　　白浮携各族在玉城中张灯结彩，他回过头，看见洛凌靠在石柱旁盯着这里。
　　前尘往事，皆烟消云散，白浮走上前，温和道:“你也是来帮忙的吗？”
　　洛凌淡淡道:“我看着你忙。”
　　白浮:“……圣烈师兄呢？”
　　洛凌道:“没来，温灵灯最近的状态很好，他在守灯。”
　　白浮惊喜道:“那么，顾师兄他……”
　　“估计今年就可以苏醒。”洛凌道，“我们找到了一种可以加快重塑肉身进程的雪穹白泥，云川的腿也可以用。”
　　“华武山庄知晓么？”白浮道，洛凌看看另外一边，道:“知晓，这两日我们会去华武山庄将武齐的元神接回星辰宗。”
　　白浮叹了口气，洛凌便知道他要说什么，“别在这矫情，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白浮点头，挥手让人跟他离开。
　　……
　　竹院所在的小岛岸边浪花朵朵，初然握着沈骨的手腕，盯着她那华服高领，“昨夜我没看清，当然，也许是你做了什么障眼法。”
　　沈骨淡淡道:“没什么好看的。”
　　“给我看看，十四。”初然轻声道。
　　沈骨抿了抿唇，自嘲地闷笑一声，“你若看了，怕是会觉得本座是个疯子。”
　　“我已答应与你成亲，是不是该解决剩下的问题了。”初然道，“既然要解决，这便是第一件。”
　　沈骨眉毛微微皱起。
　　“本座若不答应你呢？”
　　“那你为何要做我妻子？”初然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沈骨眯眼，“你若真的要看，本座可不能相信你能保持镇定。”
　　她说得这般笃定，初然深呼吸几次，将衣领往下扯，露出了沈骨苍白肤色的脖颈。
　　海潮声阵阵拍打着礁石，伏于海底的黑金巨龙身体微微动了动，尾巴尖翘了起来。
　　初然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
　　沈骨把衣领整理好，神色自若道:“看完了？”
　　初然攥起拳，虚虚握着，心口划过锐利的疼。
　　她拼命摇头，茫然而惶惑的模样让沈骨尽收眼底，“不……我没……”
　　沈骨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前，初然跌跌撞撞，几乎撞到她怀里。
　　沈骨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声音柔和，“你没有什么？”
　　初然怔怔张着嘴，说不出话，沈骨看着她的唇，涌上一股想吞噬的冲动。
　　她指腹用了点力，揉着初然的脸颊，“你现在怕我了？”
　　初然还是摇头，眸中水润，拽住沈骨的衣领，似乎想再扒下来看一次。
　　“够了。”
　　沈骨放开她，也不让她碰自己，“你现在看到了，也该知道本座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但你做不到弥补本座的痛苦，也无法让一切没有发生。”
　　“你已是上仙，若想轻易上仙界，本座也拦不了你。”沈骨沉声道，“你若是想走，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走。”初然闭了闭眸，又道，“我已答应成为你妻子。”
　　她上前抱住沈骨，喃喃道:“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此生只爱你一人，你何时原谅我，怎么原谅我，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知道我爱你便够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十四，你怎么对我——”
　　沈骨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狂风骤雨般的啃噬，初然搂过她的脖子，歪着脑袋回应。
　　海面上起风了，海浪的起伏也越来越大，沈骨心绪不宁，吻得越发狠烈，几乎要掠夺走初然口腔中的一切，手掌也在她后腰上急切而粗暴地摩挲着。
　　直到初然喉间发出破碎的闷哼声，沈骨才猛地松开她，胸脯剧烈起伏，她捏了捏手指，转身走进竹院，看也不再看初然。
　　“十四！”初然跟上去，唇又麻又热，她摸了摸，发现有些肿，但很快便恢复了。
　　沈骨死死克制住心中的躁意，“别再喊本座那个名字。”
　　“可你已经把木牌还给我了，沈十四。”初然道，“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但我们以后会成亲，会同床共枕，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我会——”
　　“你的保证从来都没用。”沈骨冷冷道。
　　但凡有一点用，她都不会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但她也绝对不会再放开初然。
　　初然必须留在她身边。
　　在这个前提下，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情话也好，吵架也罢，最起码她是和初然在一起发生这些事情。
　　沈骨皱眉，按耐住了心中的酸疼。
　　冰凉的指尖覆上，轻柔抚平她的眉毛，初然低声道，“有用的。”
　　“有用的，十四。”她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有用的。”
　　她踮起脚尖去亲沈骨阖上的眼睛，唇边轻语。
　　“我不走了。”
　　鼻尖满是初然身上的暖香，沈骨情不自禁地凑过去轻轻吻着她的脸。
　　缠绵而哀伤。
　　初然温言哄着她，也去追寻她的唇，轻轻地回应。
　　一下，又一下。
　　沈骨睁开眸子，眼底清明而冷静。
　　“本座不需要你的保证。”
　　但身体，却贪婪地想再汲取一口初然身上的味道。
　　沈骨面不改色地压着心底涌上的热意，伸出指腹在初然唇上抹了抹，“你这张小嘴，说出的都是冰冷的谎话，本座不想听。”
　　“那我便做给你看。”初然道。
　　沈骨放下手，淡声道:“随你。”
　　初然目光灼灼，“好。”
　　这倒让沈骨反省自己是不是语气太柔和了，堂堂妖神没有一点威慑力。
　　她不再看初然，背过身望着脚下的不归花。
　　初然笑意盈盈地凑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线，“那么，我接下来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一点呢。”
　　沈骨抱着肘弯，抬着下巴道:“何人像你这般没诚意？本座如何高兴，不应该是你自己去想去做么？”
　　初然点了点头，面露沉思，“那……”
　　沈骨眉梢微扬，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嘴里能说什么”的高傲模样。
　　初然眸光一转，煞有介事地用拳头敲着掌心。
　　“那么我们先去把念儿的生辰宴办好，你看怎么样？”
　　“……”
　　沈骨拂袖而去。


第163章 不解风情
　　妖神龙渊为初念举办的二十岁生辰宴在玉城圣坛前举办，白浮统率的魔族各族代表在玉城中维持着秩序，龙柔则一直没有出现，初然听龙赫说云十七在陪她去各个地方，寻找能彻底压制傀儡术的功法，也不知今日会不会在听到龙域的消息后赶回来。
　　妖龙长老在人群中被平民小孩围着，穆石身后则跟着一些身着青色长衫、腰间系着水纹白锻的修士，初然并不认识那服饰，但却知道那面料甚是珍稀，当她听到那些人喊穆石少主时，甚是意外。
　　“穆师兄的身份……”
　　沈骨沉吟道:“本座也是后来才知晓穆石的家世，你可知月下空谷？”
　　初然从未听过这一仙门的名字，疑惑道:“我不知道。”
　　沈骨偏头望着她若有所思。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淡淡道，“这门派在苍灼上神的那个时代便已存在。”
　　也就是说，月下空谷存在了百万年，依旧没有濒临毁灭，这门派中的势力可想而知。
　　初然却有所不解，“那穆师兄为何要拜云十七为师？”
　　沈骨看向与龙赫相谈甚欢的穆石，垂下眼眸。
　　“本座也不知道。”
　　月下空谷隐世已久，穆石为何会跟着谷中的修士大能离开，一直来到玉城，这其中的微妙之处，也许只能归结为命数的安排。
　　若是苍灼上神在这里，恐怕会感慨万千。
　　……
　　初念生辰当晚，满天烟花绽放，照亮了整片龙域。
　　初然偏头看着被七彩光芒照亮面庞的沈骨，悄悄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灵力在指间中涌动，沈骨没有看她，只是收紧了自己的小指。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烟花。”初然对她道，“你还记得吗？”
　　沈骨眸中微动，不语。
　　初然便在这声声烟花绽放中自顾自地说道:“那时候我还很坏，在竹林里和掌门师姐打斗，而你则直接弹飞了我的剑……”
　　“本座是先护的你，再弹的剑。”沈骨冷不丁出声。
　　初然莞尔。
　　“是啊。”她往沈骨身边靠了一点，语气里充满着怀念，“我当时好生气，一个没有能力没有修为的外门弟子竟然能击飞我的剑，而这个人偏偏对我又那么温柔……”
　　“本座倒是觉得，当初的人魂太蠢。”沈骨面无表情道。
　　“可那是我第一次被一个人那样专注而温柔地凝视，我差一点，就要丢盔弃甲了。”初然轻声道，“我怀疑你是沈十四，又气你眼里话里全是闪躲，我在那时便已经乱了。”
　　“是么，”沈骨语气很是平静，“若本座没有能力，人魂怕是被你那一剑捅死了。”
　　“是你自己愿意截下叶行的剑，又纵容我捅你的。”初然道，“你潜意识里便带有龙渊的高傲和自大。”
　　沈骨这时才偏头看她，眸光中的金芒与倒映在眼底的彩光交相辉映。
　　“本座本就是龙渊。”
　　初然也盯着她，露出一个动人心弦的微笑。
　　“那么，还是我赚了。”
　　她握紧了沈骨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你赚了什么？”沈骨问道，初然轻轻笑着，不回答她。
　　沈骨要松开自己的手，初然却握得更紧。
　　“本座不想听你说什么情话，也不需要你玩花样。”沈骨语气渐冷，初然叹道:“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本座不解风情？”沈骨嗤笑，“是你还没到能让本座解风情的程度。”
　　初然思索片刻，扭过头。
　　“也是，毕竟你愿意的时候还是挺折腾人的。”
　　沈骨:“……”
　　初然扑哧一笑，“好了不逗你了。”
　　沈骨没有说话，望着那夜空中的五彩斑斓，初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夹紧了，沈骨用力攥住她的手，彼此的掌心紧紧贴合着。
　　初念从沈骨那里收到的生辰礼是血纹凤玉，而初然送给她的则是一道注入眉心的仙识，以保证她在未来遇到无法脱离的困境时，这道仙识能救她逃出生天，唤醒她混沌的元神。
　　“这礼物比你送的有用。”初念冲沈骨做了个鬼脸，但那凤玉还是被她爱不释手地捧在手心里。
　　叶漫止也向沈骨要了一样东西。
　　“幽重作为曾经操控顾师兄和武师弟的傀儡师，必定将他们的一缕元神留在自己的识海中。”叶漫止声音温和，目光中却透着冷凝，“让他全部吐出来，我想你一定能做到。”
　　初然在抵达渊城前，幽重的神识分身出现在了东观海，而武齐和傅云川在买酒的途中，见到被制作成活傀儡的顾子修。
　　是圣烈先发现的，他与傅云川私底下交换了一缕神识，只是二人修为不算高，无法确定方位。当圣烈神识感应消失的那一刻，他正好撞见傅云川双膝之下——齐齐被傀儡斩断的一幕。
　　幽重此举，以及从前种种谋划，都只为完成自己的真正目的作铺垫。
　　沈骨不易觉察地用余光关注着初然的表情，微微颔首。
　　“本座定会做到，还请叶掌门放心。”
　　初念在星辰宗众人的簇拥之下笑得开怀，叶漫止静静看着欢笑的人群，沈骨想起洛重是她和叶一行的母亲，但当初自己献祭之时，洛重分明还活得好好的。
　　“本座有一事不解，令堂的死……”
　　叶漫止淡淡一笑，“我母亲的死不关仙尘岛的事。”
　　沈骨微微眯着眼，只听叶漫止道:“她只是不愿意活在我父亲离开的世界，所以去找他了。”
　　初然在旁边听得困惑，她只知道叶漫止和叶一行的母亲，从未听他们提到过父亲。
　　“我父亲是凡人，”叶漫止叹道，“我母亲同他是青梅竹马，入星辰宗后二人也常常相见，只是他……英年早逝。”
　　沈骨道:“抱歉。”
　　叶漫止摇头，“没什么，兄长他一开始不清楚，以为是母亲在仙尘岛中受伤难愈，如今他也知道了……却不理解。”
　　正如不理解沈骨。
　　不理解她为何在这么多年的等待后迫不及待地要和初然成亲。
　　他也不理解为何母亲要为了一个凡人放弃自己的修为和性命，即便这人是他父亲。
　　“怪不得叶行如今还是独自一人。”初然嘀咕道。
　　叶漫止勾唇，语气柔和，“独自一人……其实也很好。”
　　夜远星从远处过来了，挽住叶漫止和她们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开。
　　离开之后，还会重逢。


第164章 克制不心动
　　“傅云川要比顾子修和武齐都要麻烦一点，毕竟他少的是膝盖以下的部位，若要重新再生出一副腿脚与现在的肉身融合的话，怕是会痛不欲生。”
　　沈骨回到竹院，身后的初然也接话道，“温灵灯中的元神重塑肉身，只要神识力量足够强大便能成功，傅云川却是生生长出白骨筋脉与血肉，确实麻烦，也痛苦。”
　　“这雪穹白泥，还是从前的雪穹白狼一族留下来的，整片大陆怕是都只有这一瓶。”沈骨道，“但拿来唤醒顾子修和武齐，治好傅云川的腿，绰绰有余。”
　　“是你找到的？”初然问道，沈骨傲然拂袖，“那雪穹如今也是本座的领域，其他人如何能寻到？又怎么敢闯入其中夺取珍宝？”
　　初然煞有介事地给她鼓掌，“我妻子就是厉害。”
　　沈骨本来还想冰着脸，见她这样幼稚，又有些无处发泄的无奈。
　　真要狠狠教训她，让她难过，自己又舍不得。
　　妖龙一族，家人至上。
　　更何况眼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女子是自己的妻。
　　“本座要去修炼了，你不许跟进来。”沈骨说着便跨入门槛，初然自然不听她的话，前后脚一迈，竹屋的门“哐当”一声合上，把她拦在外面，差点撞上了鼻子。
　　“小心眼的家伙。”初然嘟囔一句，耳边传来沈骨清冷的声音，“本座听得见。”
　　“就是说给你听的！”初然道。
　　竹屋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初然捏着拳头轻轻敲门，沉思了一会儿，便拽了把躺椅坐在竹屋外面，仰头望着暗蓝的天空，天际边泛着深紫色，也不知是哪个地方能看到那么好的夜景。
　　这是她苏醒后下界的第二个夜晚。
　　总体而言，还不错。
　　初然心想。
　　在渡最后一道九九雷劫的那一瞬间，她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后悔自己那么无情，残忍。
　　后悔自己居然舍得让所爱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陷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之中。
　　她的爱人是妖神龙渊。
　　妖神本应该做让别人陷入深渊的那个人。
　　妖神的尊严不会允许自己的爱人为了自己的仙缘而献祭死去。
　　她触动了妖龙的逆鳞，所以该承受它的龙怒。
　　她了解沈骨，更能体会龙渊的感受。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一直被拒绝、被冷嘲热讽、被排斥、被欺负的准备。
　　可沈十四即便变成了龙渊，她还是沈十四。
　　这些年来，失去爱人的妖神每每留在这座竹院之中，看着北海的潮水、夜空中的星辰与弯月、精心培育呵护的不归花……初然怔怔想着，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
　　指腹之下，一片光滑细腻，漂亮修长的脖子，没有受过一点点伤。
　　可她的爱人，在压抑不住痴狂与思念，濒临崩溃的时刻——
　　选择用痛苦来解放自己的灵魂。
　　初然忍不住用了些力气，喉咙涌上窒息感，她呼吸微微急促着，眼前的弯月变得模糊起来。
　　“堂堂上仙，想用手把自己掐死吗？”
　　初然怔怔望着挡住月光的身影，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说话的人的面容。
　　沈骨轻而易举掰开她的手指，垂眸看着初然喉咙上的指痕，眉眼浮现恼意。
　　“这么喜欢残害自己的身体么？”她语气很差，“死了一次不够，还想死第二次？”
　　就这么想让她痛苦悲伤吗？狠心的女人。
　　沈骨伸手，轻轻掐着她的脖子，“若想解脱，不如让本座帮你。”
　　温热的液体从尖细的下巴滑落到她的虎口处，沈骨眼睫一颤，抬起眸子。
　　月色照在初然被泪水冲刷的姣好面容上，就像一件能被轻易摧毁的瓷器，沈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想起了那破碎的雪玉。
　　“你的承诺，还算数吗？”初然的嗓子里似乎含了一把沙砾，哑得不像样子。
　　沈骨肩膀微沉，神色平静地问她：“什么承诺？”
　　“你答应我了……”初然用手背覆住流泪的眼睛呜咽道。
　　“你若说的是东观海上的那句承诺，本座已经做到了。”沈骨声音极低，“无论发生什么，本座都必须活着，事实上就算你不说这句话，本座也必须要为了族人而活着。”
　　“不是这句……”初然喃喃道，沈骨微怔。
　　初然轻轻喘气，胸口疼得厉害，“不对，你没有答应我……”
　　她喃喃重复着一句话，眼眶里不停地流出了清泪，手指轻轻地揪住了沈骨的华服衣袖。
　　“你没有答应我……”
　　沈骨被她搞得没脾气了。
　　她叹了口气，俯下身，温柔地询问她：“你怎么连话都说不明白。”
　　初然径直搂过她的脖子，把脸上的泪全部擦到她华服高领上，沈骨垂眸望着她的头顶，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你都没有答应我……所以你不要我了，对不对？”
　　初然惶恐地发现，其实沈骨并没有答应她。
　　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字，是“不”。
　　沈骨似乎也回过味来，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一时之间，她竟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太傻了。
　　高贵的妖神怎么会因为这么傻的一个姑娘而丢盔弃甲？
　　没错，丢盔弃甲的人明明是她，哭得厉害的人却是另外一个。
　　“本座即便没有答应你，这两天你还不清楚吗？”沈骨低声道，“是你的要求太奇怪了。”
　　不许说不爱你这个要求，我一直在履行，从未变过。
　　我本来就不会说“我不爱你”。
　　无论是在北海的三百多年，还是身为沈骨时与你相处的那短短几个月，亦或是作为沈十四时与小哑巴相依为命的那两年……
　　——我爱你。
　　一直都是我爱你。
　　沈骨将她拦腰抱起来，在夜色下踏进了卧房，皎洁月色洒在她走过的路上，静谧而柔和。
　　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想从一开始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就轻而易举地暴露自己的感情。
　　克制住自己的心，让自己不心动……
　　看着你的时候想着过去的残酷回忆。
　　无论怎么克制，怎么压抑，都不能否认一个事实。
　　那就是我爱你。


第165章 君在侧
　　北海的海水轻轻荡在岸边礁石上，缓缓退去一波，又再来了新的一波海浪，打在礁石上，泛起浪花。
　　海底的神龙抬起了龙首，睁开了硕大龙瞳，金芒照亮了北海的海底。
　　黑金色的神龙在海底挪动着身子，滔天龙威将北海上的岛屿都震动了一番。
　　……
　　沈骨释放龙神之力，稳定了整片北海，天色刚蒙蒙亮，许多人睡眼朦胧地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啥事了？”
　　“刚刚北海震动了？？”
　　“难道龙神大人发怒了？”
　　“……”
　　众人挠着头，见没什么异样，便各回各家去了。
　　沈骨回到竹院里，揉了揉太阳穴。
　　识海受到了太大的刺激，虽然现在已经结束了，沈骨却依然被影响着。
　　而比她反应更大的，是初然。
　　此时她还在被窝里沉睡，沈骨走进屋子里，弯腰拾起破碎的衣料，站在床边低头望着初然的睡颜。
　　妖龙本性一旦激发，便很难停下来。
　　神清气爽但头疼的妖神此时不禁怀疑自己的定性。
　　昨日，发生了什么？
　　……是她哭了来着。
　　沈骨想了想，还是起身出门，去了玉城中的铺子买了一些早点，也给初然买了新的里衣和长衫长裙。
　　初然醒来时，她正好回来。
　　堂堂妖神才不会让自己的伴侣没有安全感。
　　沈骨把东西放下，走过去刚要开口，便看到初然一脸困惑而戒备地看着她。
　　沈骨脚步一停，迟疑道：“你这般看着本座做什么？”
　　初然拿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皱着眉道：“你昨天为什么没克制住？”
　　沈骨歪了歪脑袋，声音柔和道：“本座提醒过你了，不要离本座太近。”
　　“可是昨天是你自己主动过来的。”初然不满道，“你自己说的，却又不讲道理。”
　　沈骨不知她为何不高兴，“马上就要成亲了，你现在是觉得昨夜之事不该发生？”
　　“可你不是说要……”初然顿了顿，道，“你我总归是要成亲的，我没有觉得不该发生。”
　　沈骨知道她本来要说的不是这句话，把新买的衣服拿给了她，“弄坏的衣服本座扔了，这些你拿去穿。”
　　初然哼了一声，伸出一条如玉般的胳膊，有着好几处通红的印记，被子往下拉了些，脖子和锁骨上的痕迹更是令人心热。
　　沈骨却有些奇怪，“为何……还没消去？”
　　初然眯了眯眼，低头看着自己，轻描淡写道：“一般来说是能很快消去的，但你不是下意识用了点龙力么……况且，这些已经不是第一批了。”
　　沈骨不自然地捏着拳头，放在唇边假装咳了咳，转移话题道：“换好衣服后，起来吃东西。”
　　“你不要避开吗？”初然道，沈骨便背对着她在桌前坐下，听见她穿衣时窸窸窣窣的声响，抿了抿干燥的唇。
　　初然穿戴整齐后伸了个懒腰，从沈骨背后抱住她，指尖拉下高领，轻柔触摸着沈骨喉间粗糙而参差不齐的疤痕，
　　“把这疤痕消去吧，我看着心疼。”


第166章 共赴云海
　　沈骨仰着下巴，出乎意料地没有拒绝，任由初然摸着自己喉间的伤疤，她抬眸看着在自己头顶上方的初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了跳动。
　　即便护心鳞一直治愈着受伤的心脏，沈骨也从未觉得它还存在着生机。
　　在那些数得清，却见不到人的日子里，她握着碎掉的雪玉碎片，一次又一次在喉间破开那道旧伤疤，有的时候划歪了，便留下新的疤痕。
　　她反复地让自己重温当时的痛楚，沉溺于失血后的麻木和恍惚，怔怔地抬头望着夜空，仿佛这样就能忘记一切。
　　北海的海面，终究是有限的。
　　而仙界的云与天，却摸不到边际。
　　她就这样等着，觉得自己终有一天会等到，大不了就是喉上多几道伤疤。
　　这一次抬头，她看到的不再是无望的夜空。
　　初然被沈骨盯得脸色发红，嗔道:“你看什么？”
　　沈骨抓住她的手指，从自己喉间拿开，淡淡道:“没什么，吃饭吧。”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放开初然的手指。
　　初然好笑道:“你这是何意？想牵着我吃饭么？”
　　沈骨看看桌上的吃食，语气越发淡然，“昨日本座把你折腾得厉害，你还有力气自己吃饭么？”
　　初然忍着笑，踢了踢她的小腿，“那我没力气，坐你身上吃饭好了。”
　　沈骨朝下一瞥，又抬眸看她，“可以。”
　　“这么好说话。”初然嘀咕道，径直朝她腿上一坐，搂过她的脖子，“那么就请妖神大人好好喂一下我这个没有力气吃饭的小可怜了。”
　　沈骨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菜，“你小时候，本座喂你的次数还少么？”
　　初然张口咬她喂过来的馄饨，葱香四溢，肉馅嫩滑，她囫囵吞下肚，微微不满，“那时是你非要喂我，我就算看不见也不代表我会把饭喂到眼睛里。”
　　只有沈十四当初小题大做，明明知道她能够生活自理，却还要贴心地将吃食一勺一勺喂给她，这般温柔的人，日后便成了刻薄任性的她心底唯一的柔软。
　　沈骨将她喂饱了，自己才吃剩下的吃食，初然则反过来强硬地喂她，沈骨本要拒绝，初然便含着蜜枣吻她。
　　好好的一顿饭，在两人的一来一回对峙中，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结束。
　　末了，初然问她:“我带你去仙界看看，要不要？”
　　“你是在跟本座炫耀么？”沈骨道。
　　初然轻哼，“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
　　黑金巨龙破出海面，在天地之间盘旋。
　　沈骨握着初然的手，二人站于龙首之上，在云海之中穿梭，俯瞰着仙辰大陆，直至进入一片雾蒙蒙的结界。
　　初然已是上仙之身，将仙力覆在二人以及龙身之上，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结界。
　　巨龙在仙界云海游舞，龙首上的墨金色与雪色分外醒目。
　　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一世情缘的众仙惊呆了。
　　“不会吧，初然上仙才下界半刻钟，妖神就又飞升了？”
　　“半刻钟在下界也就两三天时间吧……”
　　“果然是情缘的力量……”
　　“快给本仙君拿笔来！”
　　“我有理由怀疑你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快来人把她的存稿抖出来！”
　　“我是画画的！”
　　“什么！你还画了？！”
　　“有好东西你不拿出来给大家伙看？！”
　　“……救命啊有人抓仙啦……”
　　苍灼上神同寒凝上神站在云海深处，静静望着来到仙桥的一对璧人，以及纷乱无比的人群。
　　“仙界的这群小家伙，还真是有活力啊。”苍灼上神手中执一把灵扇，笑眯眯道。
　　“非仙界之人被带入仙界，违反仙规。”寒凝上神道。
　　苍灼上神：“……”
　　“师姐，别这么严厉嘛。”苍灼上神敲了敲掌心，若有所思地看着仙桥上的众人，“龙渊本是要走绝情道的，若不是预测之眼在她濒死之时开了她的情窍，她如今怎会过得幸福？”
　　寒凝上神偏头看她：“你觉得她前面那些年过得幸福？”
　　苍灼上神自觉失言，默默地闭上了嘴。
　　她怎会不知晓寒凝上神指的是初然死后的三百多年。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让自家师姐等了这么久。
　　只是那个时候，她比初然多了些私心，而师姐也没龙渊这么幸运。
　　寒凝上神淡淡道：“在想什么？”
　　苍灼上神回过神来，歉疚地对她笑笑，“没什么。”
　　寒凝上神自是不信，转过身道：“我要回去了。”
　　苍灼上神用扇子轻轻抵着下巴，“不是有其他人看顾么？”
　　“近日多动荡。”寒凝上神简洁道，“你要来么？”
　　苍灼上神看看远处，欣然应允：“好啊。”
　　……
　　沈骨抱着胳膊，初然站在她身侧，一群小仙君围着她俩转来转去。
　　“不愧是有了媳妇的龙渊大人，瞧瞧这眉眼，越来越柔和了。”
　　“小仙想记录一下二位的美满情缘，不知妖神可否赏脸？”
　　“二位何时成亲，在人界办一场，回仙界再办一场吧？”
　　“初然上仙，你这凡界的衣裙真好看，我这里有二位上神的年少篇话本……”
　　初然扭头看着面色不虞的沈骨，笑着说道：“再等等吧，我想先在下界陪着她，等她飞升。”
　　“你在上面不用等多久，本座便会上来寻你了。”沈骨道。
　　“不好。”初然抚平她微微蹙着的眉毛，“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她握住沈骨的手，带她走下仙桥，身后传来仙君们的起哄声。
　　“……本座从前倒没觉得她们竟有这般吵闹。”沈骨轻哼，初然则笑道，“是你以前不愿意和其他人交流。”
　　沈骨道：“你是在嘲笑本座？”
　　初然笑答：“嘲笑你？我哪敢？”
　　“你今日倒是胆大了。”沈骨垂眸，初然的指甲掐入了她的手背里，“本座不过是对你温和了些，你就那么嚣张。”
　　“哦，那我就留在仙界了，你自己下去吧。”初然说，见沈骨又开始不高兴，叹了口气，凑过去亲了亲她。
　　云海起起伏伏，初然走在前面，沈骨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忽觉眼前的这一幕有些眼熟。
　　初然穿着她买的漂亮衣裙，纤细修长的身影与那预测之眼的模糊画面逐渐重合。
　　沈骨注视着她，弯了弯唇。
　　缱绻柔情，悄然流露。
　　其实在很久之前，她便被眼前这人困住了。
　　——正文 完——


第167章 南陵篇:岚水轶事（一）
　　南陵篇为沈十四与初然在两年内游历的故事
　　-
　　初然有一个秘密。
　　但她不能说。
　　事实上，她现在也开不了口。
　　初然趴在沈十四热乎乎的后背上，将脑袋搁在她肩膀处，轻轻在她耳边吹气。
　　沈十四没有避开，只是哈哈笑道:“我都说了我怕痒，你还这样做，真是不听话。”
　　初然抿唇笑着，她将冰凉的小手伸入沈十四衣领中，用她的体温捂着自己的手，沈十四倒吸一口凉气，无奈道:“小哑巴。”
　　指腹传来阵阵热意，初然睁着浅蓝色的眸子，无辜地蹭着她的后颈，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沈十四在雪地里背着初然，一直走到岚水城外的山庙，她在前几天就已经看中了这块地方，那山庙很大，但是庙门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显然是没有人再去关注这座山庙。
　　沈十四希望她们可以在一个地方熬过整个冬天。
　　她背着初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初然其实是想自己下来走的，但沈十四坚决要背着她。
　　“我毕竟已经是个筑基期的修士，你可还是个连路都看不见的小家伙。”沈十四道，初然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嘲笑自己，还是不太乐意，在沈十四怀里扭动，直到沈十四单手将她抱了起来，她才妥协。
　　山庙很高，沈十四驱动着灵力为自己减轻疲惫，她虽然走得慢，却走得稳，并且一点也没让初然冻着，温暖的灵力覆在初然的身体上，不让她受到风雪的侵袭。
　　沈十四蓄力跃上了山庙前的高台，稳稳落下，一直走到庙门前，用脚踢了一踢。
　　庙门纹丝不动。
　　沈十四若有所思地看着庙门，对初然道:“小哑巴，我先把你放下来，这庙门关得紧。”
　　初然点了点头。
　　沈十四把她放了下来，气沉丹田，掌心向下，大喝一声，一掌拍向庙门——
　　庙门应声而开，沈十四掌心落空，整个人顺势向前扑倒。
　　初然担忧地摸索着空气，脚下踩到一片柔软，听到沈十四哎呦一声，急急忙忙缩回了脚。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破坏庙门小心给你手切下来！”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说道。
　　这里有人！初然下意识地后退，空洞的眸子里满是警惕。
　　沈十四拍了拍身上的灰，将初然搂在身侧，气势不输于对面的人。
　　“老先生，我带我妹妹在这里借宿一晚，明日便离开。”
　　山庙供台之上是一尊彩漆神像，服饰华丽，墨衣金纹，看着是位女神像，神色悲天悯人，金眸微微睁着，望着山庙中的不速之客。
　　沈十四看着那神像，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就好像那神像脸上不该出现那种假惺惺的表情，不过这山庙竟然是神像庙，可是看着这庙如此破破烂烂，想来也没有了信仰这位神仙的子民了。
　　一个穿得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躺在稻草铺着的床上，懒懒地用手撑着脸，没有看沈十四，另一只手拿起酒葫芦咕噜咕噜喝着，沈十四见他没理，便硬气地拉着初然的手走进温暖一点的山庙里。
　　初然不喜欢身边有陌生人，紧紧地拽着沈十四的衣摆，沈十四轻声哄道:“没事。”
　　“原来是一个筑基期的小天才，带着一个——小瞎子。”那老者眯着眼睛，看着初然若有所思，沈十四却不乐意了，毫不客气地上前把那供台前的几个蒲团全部拿走。
　　那老者也不急不气，看着沈十四的眸子里带着探究。
　　“小孩，让老夫探一下你的骨龄。”
　　沈十四头也没回，让初然先坐在那蒲团上。
　　“你要做什么？”
　　“老夫看你骨骼惊奇，小小年纪就是筑基，日后必有一番作为。”老者笑眯眯道，“你可知老夫是谁？”
　　“你？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沈十四哼道，那老者翻个白眼，没好气道:“老夫行走江湖多年，算的卦从来没有失误过，也从未看错过一个人的仙缘。”
　　沈十四思索片刻，心想那老者若能摸出她的骨龄，想来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自己失忆后只知道一个名字，其他的信息一点也没有。
　　“我不信。”沈十四怀疑道，“你什么修为啊，就敢给人看仙缘。”
　　“老夫乃是出窍期修士，瞧你这小小筑基卓卓有余，”那老者道。
　　沈十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从腰间的储物袋拿出一块糖守糕递给他，“喏，当作报酬。”
　　老者瞪大眼睛：“你看不起老夫？”
　　“你懂什么，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沈十四大怒，“要不是看在你是出窍期修士，我才不会给你。”
　　“一块糕点，你打发叫花子呢！”老者也大怒。
　　初然……也生气了。
　　她比划着手势，控诉沈十四为什么要把糕点拿出来给坏人。
　　老者道：“……我看你才是坏人吧。”
　　小小的丫头一股子邪气，偏偏眼前这傻小孩修为低感觉不出来。
　　他让沈十四伸出手，沈十四挑着眉，咬了一口糕点，伸出手腕让他看。
　　老者摸了她的骨龄后微微眯眼，沉吟不语。
　　沈十四回到初然身边，低头安抚似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初然抿着唇，娇嫩脸蛋被气得通红，手语比划得堪比捏诀结印，沈十四有的看不懂，感觉她好像在骂自己。
　　“对不起啦小哑巴，我没给他。”沈十四发出嚼食物的声音给她听，“你看，我自己吃了。”
　　她又把咬了一口的糖守糕放到初然手里，“别生气啦。”
　　初然还是不太高兴，伸手轻轻掐她。
　　沈十四不以为意，低头又亲了亲初然满是怒气的眼睛上方，“我这里有好多呢。”
　　初然却比划手势道：你为什么说糖守糕是你最宝贵的东西？
　　沈十四微愣，“那不然什么是？”
　　初然生气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另外一边的老者突然道：“你今年只有十一岁。”
　　沈十四转身，疑惑道：“什么？”
　　“十一岁便已经是筑基后期，会有很多仙门的人挤破头要收你为徒的。”老者道。
　　“我才十一岁啊。”沈十四摸摸下巴，低头看着初然的瘦小背影，“我和小哑巴最起码差三岁。”
　　“你要叫我姐姐，听到没有。”沈十四蹲下开玩笑道，初然躲过她摸脸的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沈十四：“……”


第168章 南陵篇:岚水轶事（二）
　　小哑巴莫名其妙就生气了，沈十四叹了口气，虽然小哑巴平时很乖，但也很是喜欢冲自己发小脾气的。
　　每次都需要哄，沈十四心想，自己的耐心就是这样慢慢磨练出来的。
　　但是小哑巴是她自己拐走的，自然要把她疼成宝。
　　……
　　等等？
　　疼成宝？
　　沈十四瞬间明白了初然的别扭，她摸摸初然的头顶，笑道：“是我的错，一块糕点怎么会是我最宝贵的呢？”
　　“你才是我最宝贵的财富，小哑巴。”
　　初然歪了歪脑袋，脸上的表情明显不信。
　　“还不知您的名讳……”沈十四对老者道，那老者甩了甩酒葫芦，眯着眼睛打了个嗝，“你叫老夫无名就好。”
　　沈十四：“……我还是叫你老头算了。”
　　“难听，老夫从前被人唤作是狂羽。”老者道，“因为老夫年轻时很狂很狂。”
　　沈十四哦了一声，到山庙角落里搬稻草铺床了。
　　狂羽：“……”
　　在来到岚水城外前，沈十四凭借着自身的修为在南部散修组织领到了一个储物袋，确实有人在发现她小小年纪就已经达到筑基修为而两眼放光，沈十四拿完储物袋，带着初然连夜跑了。
　　初然不想靠近除她以外的其他修士，所以沈十四哪怕对那些散修口中的什么仙辰第一宗门有些心动，也不能不在乎初然的想法。
　　“小哑巴，之前那个小老虎的故事，我还没说完。”
　　沈十四温柔清亮的声音缓缓流入初然的耳中，小老虎冲进了狼群里，后来怎么样了呢？
　　她乖乖地依在沈十四的怀里，专注地听着。
　　“它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周围的狼群想要撕碎它，你猜最后怎么样了？”沈十四道，初然眨着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看出那漂亮眸子里的期待。
　　她最不喜欢沈十四说话说一半，便戳了戳她的脸。
　　“最后，老虎凭着锋利的虎牙，打败了狼群。”沈十四道，“虽然它伤痕累累，流了很多血，但它成为了狼群中的虎王。”
　　初然：……
　　就这小破故事还要分开两次讲？
　　“然后啊……它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原来狼群中有一只披着狼皮的老虎，它们找到了同类，成为了彼此的依靠。”沈十四捧着一碗水果甜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初然。
　　“你们打算在这间庙里住多久？”狂羽淡淡道，庙中高台烛火摇曳，沈十四抬头看着那高台上的神像，总觉得有那么一丝眼熟。
　　“这神像是哪位上神？”
　　狂羽抬头看看那神像，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不知道是谁在供奉，也许是很多年前的信徒吧。”
　　山庙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狂羽确实是一个行走江湖的道士，熟知阴阳五行、八卦风水，精通六爻秘术，但他懒懒散散的，也就盘膝冥想的时候正经一点，看上去像个正儿八经的道士。
　　也许是因为道士也要过冬天吧，狂羽一直没有离开，但他喜欢跑岚水城内买些小酒，还让沈十四尝尝味道，在沈十四外出的时候，初然便用手语骂他。
　　“年纪这么小脾气这么坏，也亏沈十四那傻小孩看不懂你身上的奥秘。”狂羽如是说道，初然比划着手势，狂羽哼道：“老夫没文化，看不懂你比划的是什么。”
　　初然：……
　　沈十四回来后，她便红着眼眶呜呜着扑到她怀里，沈十四拎着买回来的菜，目光冷冷地看向狂羽，“你做了什么？”
　　狂羽：“？”
　　天可怜见，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背这么大这么黑的一口锅。
　　后来，当已经飞升成仙的狂羽来到仙界，再次看到了初然那双狡黠的浅蓝色眸子。
　　“小老头，好久不见。”
　　狂羽甩了甩拂尘，矜持地昂着下巴，“嗯。”
　　初然坐在龙首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寿终正寝了呢。”
　　“……”狂羽没好气道，“到底有没有人管管你了？”
　　从小到大肚子里都是一股坏水儿。
　　“有啊，你想见沈十四吗？”初然道。
　　狂羽：“人呢？”
　　初然俯身，在他愕然的目光下亲了一口龙角，“夫人，有人找你。”
　　狂羽瞪大眼睛，看着初然的身边浮现一个与曾经那山庙里服饰相同，面容极其相似的女子。
　　“你你你你你你……”
　　俊秀妖神表情淡淡地看着他。
　　狂羽一拍脑袋，大声喊道：“还是你这张脸看着得劲！”
　　初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干什么？不许觊觎我妻子。”
　　“……”
　　至于仙界多了一位新上仙就在云海中引起了一场激烈的打斗——此为后话。
　　-
　　当冬日过去之后，冰雪消融，枝头冒着嫩绿新芽，狂羽在一个还算暖和的日子里去了岚水城。
　　过了三天，都没有回来。
　　但他的宝贝酒葫芦还放在庙中，以及一些算卦的奇奇怪怪的道具，都没有带走。
　　沈十四认为他出了点事，想去岚水城走一趟看看情况，被初然拦住了。
　　“我就偷偷看看，小哑巴，我不会有事的。”沈十四摸摸她的头顶，温声说道，“等我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点好吃的。”
　　初然摇着头，揪住了她的衣服。
　　沈十四摸着她的后颈，一块光滑冰凉的血色鳞片嵌在她的皮肤中，“我不会有事的，而且这血麟可以保护你。”
　　初然抿唇，朝她比划。
　　——带我一起走。
　　沈十四抱着她，思忖片刻。
　　“也好，实在找不到人我们就在岚水城里玩好了。”


第169章 南陵篇:岚水轶事（三）
　　岚水城离南陵不过三四百公里，但两个地方却大不一样，岚水城没有水，全是丘陵地带。
　　沈十四牵着初然的手，街上四处是叫卖声，冬雪消融后，岚水城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沈十四买了根糖葫芦递给初然，“你先吃，吃不完再给我。”
　　初然小口咬着糖葫芦的硬糖壳，含在嘴里慢慢化着，沈十四则望着服饰铺子里穿着打扮都格外漂亮的姑娘们，目不转睛。
　　她停下来，看着那铺子里仙气飘飘的洁白长裙。
　　她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却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穿这种白裙子的，倒是那铺子墙上挂着的墨色长衫让她很感兴趣，沈十四忽然想到神庙里那个彩色神像的服饰。
　　要是有一天她也能穿上那种衣服就好了。
　　她怔怔想着，忽然被初然不轻不重踩了一脚。
　　“怎么了？”沈十四连忙低头，看见初然脸颊微红，覆着薄怒。
　　初然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姑娘们的咯咯笑声，很不开心，她咔嚓咔嚓咬着糖葫芦，怀疑沈十四是见到那铺子里买漂亮衣服的漂亮姑娘才走不动路的。
　　虽然她从来没看见过，但也用手摩挲着服饰衣料，自己在脑海中勾出一幅画面。
　　初然听过自己的姑姑夸自己是个美人坯子，像母亲，尤其是一双又圆又有灵气的蓝眼睛，长大后定会勾住喜欢的人的心。
　　但她也听过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说的话。
　　听的时候不懂，却知道那不是好话，后来听懂了，明白了那句话背后的含义，初然只想杀掉那些人。
　　沈十四不再看那铺子里的衣服和姑娘，弯下腰贴心地拂去初然挡住眼前的头发，“怎么了，小哑巴？”
　　初然稚气的脸上透着别扭，自顾自吃着糖葫芦不理她。
　　沈十四将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上，“我们继续向前逛吧。”
　　半个时辰后，沈十四的储物袋里也装得越来越满，初然不想走了，沈十四便背着她一直走到城中心的喷泉水池旁，“小哑巴，水池里有好多小鱼。”沈十四用手轻轻拨动着水面，灵动的鱼儿在水底缓缓游动。
　　初然看不见，她便描述出来:“有的小鱼是带有花纹的，有的长得扁扁的，有的看起来很呆，还有的……呃，比较丑，还是不说了，这岚水城的眼光有些奇怪。”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十四捧着脸打量着初然如玉般精致的脸蛋，可爱得紧，她不禁道:“小哑巴，你要是长大了，一定会变成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看的女孩，比这世界上所有的女孩都好看。”
　　初然叼着糖葫芦比划:那你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沈十四笑眯眯道，“我可期待我们小哑巴长大以后的样子呢。”
　　初然比划:那你呢，你长得好看吗？
　　沈十四道:“我？我当然也好看啦！但是没有你好看。”她低头亲亲初然的眼睛，“你的眼睛特别好看，如果以后我们分开了再重逢，看到你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就能认出你。”
　　——为什么会分开？我不要和你分开。
　　初然比划完后就钻入沈十四怀中，涣散的眼眸里盛着失落，虽然只和沈十四相处了一年，可她如今却是实实在在地离不开她了。
　　沈十四是她第一个将信任交付的人。
　　沈十四不能离开她，她也不要和沈十四分开。
　　沈十四叹道:“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小哑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我们相依为命，如果有机会能找到让你看见光明和说出话的办法，那就更好了。”
　　初然坐在她腿上，沈十四非常小心地揽住她的腰，让她在自己怀里晒着太阳睡着了。
　　沈十四垂眸望着初然的脸，神色格外温柔。
　　自从带初然离开南陵，她就再没有想过彼此会有分开的一天，只是自己的修为已至筑基，若要好好提升修为，得需要一些厉害的修士指点自己。
　　那么，就要去寻宗门。
　　那些散修的话本就让她心动，仙辰大陆第一宗门星辰宗？
　　听说是在中原靠近东观海的地区。
　　沈骨轻轻动了动身子，望着初然的目光里透着思索。
　　小哑巴后颈的血麟片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那么也就是说，小哑巴的母亲很有可能是个修士，那么小哑巴体内应该可以修仙才是。
　　如果能修仙，就能活很久，一定能找到恢复正常的办法。
　　她从来不问小哑巴身世，但现在要思考去哪里的问题，就必须得关注一下了。
　　小哑巴知道血麟是遗物，那么总得有人告诉她这件事，告诉她这件事的人怎么着也得是个和她母亲认识的熟人，或者是一直照顾小哑巴的人。
　　可小哑巴却被扔了，真是奇怪。
　　她们两个人的命运还真是相似又有些不同啊。
　　沈十四抱着她，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阴凉地方待着。
　　也是在这时，她脚边忽然掉了一个小袋子，沈十四没有捡，以免惹祸上身。
　　“喂，送你的你都不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沈十四瞪大眼睛，看向老树的上方枝干，狂羽躺在枝干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沈十四捂住初然的耳朵，皱眉道，“你为什么不回去？”
　　“老夫这两天见到一个故人，算了一卦，哎你发现怎么着，我算出来那个故人已经死了，可他明明还活着，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你说奇不奇怪？”狂羽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你开始怀疑自己学的东西出错了？”沈十四开玩笑道。
　　狂羽生气了。
　　“怎么可能！老夫学的东西可都是恩师教给我的！”
　　沈十四道:“你恩师是谁？”
　　“不告诉你，说了你也不知道。”狂羽道。
　　沈十四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初然的睡颜。
　　狂羽:“……你不再问问看？”
　　就不问问了？真就不问了？
　　沈十四满不在乎道:“又不是我的恩师，再说了，你自己算的卦出错了是你学艺不精，总不能说是你恩师教错了吧？”
　　狂羽皱眉，竟然真的开始沉思。
　　“不可能，老夫的恩师是个很厉害，地位很高的人。”
　　“谁啊，我能知道他的名讳吗？”沈十四道，狂羽哼了一声，“说了你可别震惊……算了，你肯定没听过，这么说吧，他有一个凡名叫泽明，水泽的泽，清明的明。”
　　“泽明？”沈十四道，“名字还挺好听的。”


第170章 南陵篇:岚水轶事（完）
　　“你那位故人，修为和你一样高吗？”沈十四问道。
　　狂羽摇头，“他根基受损，只有筑基期。”
　　沈十四讶异，“怎么回事？”
　　“几十年前，发生过一件事情。”狂羽面上第一次出现了感伤，以及沈十四看不懂的情绪，“但我还是先和你提提我的恩师吧。”
　　“恩师有一把神级灵剑，这把剑陪着他在人世间走了很多年，后来，他飞升了。”狂羽不急不缓道，沈十四盯着他，眨巴着眼睛，“然后呢？”
　　“死了。”狂羽道。
　　沈十四瞪大眼睛，“死了？”
　　“嗯，他用那把剑自刎了。”狂羽道，“上仙陨落，但元神未灭，所有人都没想到他最后选择永远留在了冥界。而且，从未有上仙做过自刎之事，他是第一个，也得到了天道的惩罚。”
　　沈十四有些糊涂：“为什么？”
　　“献祭和自刎是不一样的，他入了冥界，天道罚他不死不灭，永远也无法成仙成神，只能留在那深渊之中。”狂羽叹道，“那把灵剑，也被炼成了煞剑。”
　　“可……他死了，怎么会是你们的恩师呢？”沈十四道。
　　“他虽自刎，修为元神却并无损伤，只是要了断自身的生机，抛去仙籍。”狂羽道，“他的化身可以在人世间游荡，万年前收了三个徒弟，如今皆是修士大能。而我和另外两位师兄，是几百年前被恩师所收。”
　　“那柄煞剑，恩师一直寄希望于我的另外二位师兄，他们两个是恩师在雪中捡回来的弃婴，从小习武天赋便不相上下，修仙之后，更是为了能得到恩师认可而抢破头。”狂羽盯着某处出神，沉默了一会儿，沈十四自觉不好去催他，低下头时发现初然已经醒了。
　　初然在她腿上坐起来，靠在她怀里，沈十四抱着初然，只听狂羽道：“后来，二人在一场论剑中出了意外，谁先撑不过去，谁就完蛋。”他声线平稳，垂下眼眸，“最后，其中一人的根基受损，再无法在修仙路上有所成就。”
　　沈十四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是你的那位故人没有撑过去吗？”
　　“不，是他先选择了牺牲。”狂羽叹道，“另外一位想在僵持的情况下寻到办法，但……”
　　“牺牲自己成就他人么？”沈十四若有所思，初然在她怀里无声冷笑。
　　愚不可及的人，连自己前途都会牺牲。
　　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沈十四揉了揉她的头顶，思忖片刻，道：“你在岚水城见到了那位故人，他现在又离开了吗？”
　　“嗯，离开了。”狂羽道，“我也要离开了。”
　　沈十四一惊，“你去哪儿？”
　　“我？继续在这江湖中游荡，做一个光明磊落的道士。”狂羽笑了笑，“小丫头，我看你根基这么好，不如直接去星辰宗吧。”
　　沈十四微怔，初然则在她怀里慢慢绷紧了身子。
　　“星辰宗……那个天下第一的宗门吗？”沈十四说，“在中原的那个？”
　　狂羽点头，“是的。”
　　“这些天，和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再见。”他说。
　　沈十四牵着初然，静静地看着狂羽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消失。
　　-
　　夜晚回到庙中，狂羽的物件已全部被带走了，沈十四喂初然吃着甜粥，凝眉想着事情，初然虽看不见她的表情，也能猜到她此刻在想什么。
　　十四很厉害，天赋很高，去星辰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若在这个年龄段进了星辰宗，被当成亲传弟子培养是板上钉钉的。
　　等她再长大几岁，会见到更多优秀的同门。
　　到那时候，还会像现在这样疼自己吗？
　　一个说不了话的哑巴，看不见的瞎子。
　　初然不动声色地喝完甜粥，在沈十四冥想修炼的时候独自一人缩到了草床的角落，黯然神伤。沈十四不知怎的，心烦气躁，没过半个时辰便停了冥想。
　　她在庙中伸展了会身体，回到初然边上大大咧咧地躺下来，又侧过身抱着缩着身子的初然，给她盖好被子。
　　指尖在碰到初然下巴上的潮湿后，猛然一缩。
　　沈十四立刻起身查看她的状态，小心翼翼地掰过她的身子，“小哑巴？”
　　浅蓝色的漂亮眸子里盛满了泪水，顺着娇嫩肌肤上滚落在沈十四的手指上，烫得她身子战栗。
　　“小哑巴，你怎么了？”她紧张地为初然抹去泪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初然连哭都很少发出声，只是吸着鼻子，搂过沈十四的脖子将眼泪蹭在她衣领上。
　　沈十四拧着眉，不知她又受到什么刺激。
　　“我陪着你呢，我不会离开你，小哑巴。”她宽慰道，“我会带着你去寻找恢复视力的办法，到那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我了。”
　　初然拼命摇头，沈十四盯着她，叹道:“你不想我去中原，对吗？”
　　初然攥着她的衣领，一下子安静了。
　　“如果你担心我为了修仙而离开你，那是不可能的。”沈十四认真道，“我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人，我不会抛弃你的。”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无法再护着你，比如我死了——”一只小手捂住了她的嘴，初然脸上涌现出惶然和抗拒，沈十四把她的手拿下来，改口道，“当然，我不会那么倒霉的，我和你都会好好的。”
　　初然伸出指尖在她的手心里画着什么，沈十四感觉手心痒痒的，垂下眼去看。
　　低低地笑出了声。
　　“傻瓜，”她说，“我也喜欢你。”
　　初然抿着唇笑了，脸颊有些红。
　　沈十四替她抹掉眼里未消去的泪花，“别哭了，再哭我会心疼的。”
　　……
　　初然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如今沈十四也知道了。
　　——南陵篇：岚水轶事 完——


第171章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一）
　　本篇属于一个孤独的人
　　——
　　黄沙与风尘被无形的力量挡在城墙之外，玉城守卫严肃地拦住每一位想要进入玉城的平民以及各界人士，不放过每一个想要偷偷溜进去的家伙。
　　战乱结束后，六界便安定了下来。仙门百家在知晓真相后，在仙盟的率领下与龙域立下和平之约，人、妖、魔三界暂时维持住一个微妙的平衡关系。
　　玉城里混住着人妖魔三界之民，而北海上更是生出了多个岛屿，供血脉力量强大的妖族魔类居住。
　　妖龙族人们的龙魂真身在经历数年修炼以及龙神之力的协助后成功化形，龙赫管理着族中事务，穆石留了下来；云十七协助龙柔管着妖界众族，白浮因功抵罪成了魔界之主，与龙柔一同成为龙域唯二护法。
　　三界与幽重的血战耗费了一月有余，而战乱结束后的三十年里，都无人再见到龙域真正的统治者——妖神龙渊。
　　妖神龙渊虽不再出现，却是人人都知道她对傀儡师深恶痛绝，幽重被囚于极寒之地的深处，魔煞族的肉身能够自动修复，疤痕除外。幽重日日受雪岩浆水浸泡之刑，坏死的皮肉被一片片削下来，再被修复，再受刑，反反复复，直到现在，幽重已再无一块好皮肤。
　　星辰宗也将其命牌还给了真正的主人，又将神女初然飞升的消息放了出去，当初的那场雷劫，渊城内外在场的人皆默契地将真相埋在识海深处。
　　飞升，与献祭后再飞升是两码事。
　　也再无人谈起当初那个仅凭剑意就能让人退避三舍的星辰宗内门弟子。
　　身披黑袍的诡御师沉默地望着玉城大门排成长龙的队伍，他的身形在空中缓缓消散——却被一人突然攥住了手腕。
　　诡御师兜帽里一片漆黑，嗡鸣声从那黑暗中响起：“放手。”
　　御罗尊冷哼：“带老子去找徒弟。”
　　诡御师：“……”
　　他每次出现在凡间，都会被眼前这人骚扰。
　　“妖神龙渊不见任何人。”诡御师道，御罗尊嗤笑：“我不管，今天你必须带我去找她！”
　　诡御师忍了忍，道：“你闹够了没？”
　　御罗尊皱眉。
　　“是我要问问她闹够了没，玩失踪让所有人担心——”他的话被诡御师打断，“妖神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
　　不出意料，御罗尊炸了，“修——！”
　　诡御师正要挣脱，不知怎地，竟停了挣扎的动作，御罗尊反而意外，“你怎么不跑了？”
　　诡御师沉默半晌，才道:“她如今已不再是沈骨。”
　　御罗尊神色微暗:“我不信，她就算恢复前世记忆，也依旧是那个傻丫头。”
　　傻到因为一个人，道心破了无数次。
　　藏书阁下，一语成谶。
　　御罗尊道:“你就跟她讲，我有一句话要传达给她，必须当面说。”
　　诡御师道:“她不会信的。”
　　御罗尊松开他那只露出斑驳红痕的手，声音低沉道:“那如果，是那位要我传达的呢？”
　　诡御师微怔。
　　-
　　冥帝踏入三生泉的界限，看着那滔天泉浪的正中央，墨金色的身影藏在倾泻而下的瀑布后面，若隐若现。
　　他那张青白色的森冷面庞浮现出一丝无奈。
　　三生泉的存在，是为了抹除情丝。
　　被抹去情丝的人，会失去三生三世的情缘以及所有与之有关的记忆。
　　拥有三生三世情缘的人少之又少，上一次出现在这里的，还是厉燃与祁淼二人。
　　而那泉眼下，瀑布后的人，已在这里待了许久。
　　冥帝那双冰凉幽深的墨瞳里微微泛起波澜。
　　他还记得六界恢复宁静后的某一天，龙渊来到了冥界三生泉外，静静地伫立了许久。
　　她的那双眼睛，闪烁着耀眼而璀璨的金芒。
　　可他却知道，那金芒背后是一片死寂。
　　因为龙渊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本座要忘了她。”
　　他却是不信，“你舍不得。”
　　龙渊平静地看着他，“自本座元神被唤醒，人魂的记忆便已经不重要了。”
　　爱也好，怨也罢，跟她龙渊有什么关系？
　　“即便你不要人魂记忆，初然也依然是你的情缘。”
　　“所以本座来你这里。”龙渊冷静道，“本座不再需要这份情缘了。”
　　她闯入了三生泉，直逼泉眼之下的流水瀑布。
　　三生泉在她龙力的驱使下翻涌着巨浪，纷纷拍向头顶。
　　他知道龙渊有多希望那泉水能做到彻底洗去她的情丝，可他也知道，龙渊那样骄傲的人，是不会让自己主动遗忘所爱之人的。
　　这般矛盾，是因为她在疯乱地割裂自己的魂魄。
　　她希望自己只是龙渊，却又无法控制沈骨的感情。
　　但本质上，龙渊和沈骨，都是同一个人。
　　冥帝知道，她不会忘。
　　也知道，她不会出来。
　　矛盾的妖神，无人能将她唤出来。
　　她将她自己困在了三生泉，将自己的心困在了囚笼里，谁也走不进来，只有她甘愿走出去。
　　但她不会甘愿走出去。
　　冥帝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神识感知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他没有动，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御罗尊的大嗓门愤怒地在冥界响彻。
　　“沈骨你个死丫头，给老夫滚出来！”
　　冥帝:“……”
　　诡御师:“……”
　　他不该心软的。
　　“殿下，御罗有上仙初然的口信。”诡御师那独特的嗡鸣声响起，三生泉的涛声稍稍减缓，御罗尊看着冥帝，面容复杂，最后还是作了一揖，“师尊。”
　　冥帝道:“不用进去了，你就在这里说。”
　　御罗尊疑惑地望着三生泉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说她……她在这里面？！”
　　冥帝道:“是。”
　　御罗尊揉揉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我没什么好传达的了。”他的声音忽然冰冷，让冥帝与诡御师都意外地看着他。
　　纠缠了这么久，就放弃了？
　　御罗尊正欲走，三生泉中骤然泛起巨浪，一条黑金色巨龙在水面中回旋着身子，抬起了高贵的龙首，龙瞳冷冷凝视着眼前的人。
　　御罗尊道：“呦，舍得出来了？”


第172章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二）
　　“尊上，您要去哪里？”
　　龙柔问道。
　　沈骨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弯月，龙柔见她没有回应，声音低了些。
　　“尊上，您回寝殿休息吧。”
　　在月光的照映下，沈骨喉间的新疤与旧痕交错着，触目惊心。
　　“本座去一趟冥界。”
　　她说。
　　龙柔惊疑道：“尊上？”
　　“本座去一趟冥界，任何人求见，本座都不见。”沈骨道。
　　“您何时回来？”
　　沈骨慢慢垂下眸，眸中金光略显黯淡。
　　“到该回来的时候，本座便会回来。”
　　夜空呈现出一片深沉的蓝紫色，黑金巨龙从北海海面上飞出，身形逐渐变小，直到变成了成人手臂一样长的龙身，在触碰到沈骨伸出的指尖时化为金光融入其中。
　　沈骨离开了北海，也离开了玉城。
　　-
　　三生泉的浪拍打在头顶上，沈骨睁着眼睛，神态是近似于疯狂的冷静，三生泉泉水将她过往的种种记忆画面统统带了出来。
　　这些画面在她眼前来回闪烁，皆是那人的一颦一笑。
　　三生泉的浪势越发狠了。
　　沈骨慢慢攥紧拳，眼底深处涌现出凄楚与决绝。她撤了所有保护自己的龙力，甚至连护心鳞也压制得死死的，任由三生泉水拍击在身上，瀑布飞流直下，也不断地冲刷着她的身躯。
　　要忘了她。
　　妖神不该被一个小小情缘给折磨。
　　人魂道心已毁，她早死了。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龙渊，她不该再被人魂的七情六欲影响。
　　要忘了她。
　　日日夜夜的思念、怨恨、凄茫、崩溃。
　　痛入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沈骨眼前的种种画面才终于有了一丝丝要溃散的迹象，那些画面闪烁着，也如流沙般松散了些许。
　　三生泉势缓了下来，瀑布依旧猛烈地倾泻在她身上。
　　要忘记她。
　　沈骨睁着眼睛，怔怔地想。
　　要忘记她。
　　自己才不会痛苦。
　　要忘记她。
　　其中一个画面已经完全呈现出流沙状，初赫与幽言的脸在她眼前逐渐消散，要忘了那人，就要从最开始遗忘，从最初的起点开始抹去一切。
　　墨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面庞上，唯有那眼中的神色是一片狂乱。
　　又一个画面溃散，那是沈十四与小哑巴的初遇。
　　沈骨的心骤然出现空茫，只是她再未做出什么举动，安安静静地打坐。
　　幼年相伴的画面一个接着一个地溃散，直到白骨坟一事，是了，从白骨坟中活过来的人魂，是为了小哑巴才能继续坚持。
　　白骨坟的画面久久未散，沈十四的执念皆在于此。
　　——要为了她活下去。
　　沈十四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别活了吧。
　　沈骨呢喃细语。
　　别活了，沈十四。
　　画面轰然崩塌消散。
　　下一个画面，便是重逢后的初见。
　　星辰宗弟子入门大典上的孤傲女孩冷冷地望着高台下方的众人，精致的面庞让人望了，简直挪不开眼。
　　应不识，应不识。
　　纵使相逢应不识。
　　若她始终坚定着一颗逃避的心，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不应该抱着远远看一眼便好的心理留在宗门，更不该抱着希望能被认出的私心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她，护着她，疼着她。
　　没有重逢，没有接近，就没有爱，也没有牺牲。
　　什么都没有。
　　要忘记她，沈骨。
　　要忘记她的。
　　脸上滑落温热的液体，沈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重逢后的画面也慢慢消散，仿佛要彻底遗忘，只需要开这个口子，后面的种种画面便飞快地溃散。
　　竹林之斗、藏书阁之争、捅腹之痛、木屋之窘、夜间相拥……无数个与其独处的画面，无数个令人悸动的场景，随着三生泉的作用下彻底消失。
　　痛楚也随之散去，只是心越来越荒凉。
　　原来要忘记一个人，是那么简单。
　　很简单的。
　　沈骨痴痴望着不归花海中拥吻的二人，那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只是回忆越美好，思念便越深，越痛。
　　她无法承受。
　　饶是见过无数次风浪的妖神，也无法承受。
　　她要解开命运的锁。
　　以后再遇到故人，便不会……
　　当相知相爱的画面也随之溃散后，沈骨原本还带着痴念的目光骤然变得清明，她望着九天雷劫之下被巨龙护住的白衣女孩，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
　　便不会什么呢？
　　沈骨怔怔地想着。
　　九天雷劫，千里焦土，一个踉跄的背影径直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双手拾起雪玉碎片，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这是最后一个画面。
　　沈骨骤然瞪大眼睛，她去摸自己的喉咙，随着画面一点点消散，喉咙上的疤痕也在缓缓消失，凸起慢慢变得平整光滑，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发生了什么？
　　心底像是破了一个洞，无尽的恐惧与惶然吞噬着理智，沈骨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未彻底消散的记忆。
　　她忘了什么？
　　护心鳞显现于心口，沈骨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极其不安地扯碎了衣料。
　　黑金色的漂亮鳞片闪烁着雪芒，几处地方融嵌着肉眼难以看见的雪玉颗粒，她伸出指尖去触碰，心口却传来巨大的痛楚。
　　她在瀑布水流中，慢慢弯下腰，连呼吸都是难以抑制的颤抖。
　　“不要……”
　　她喃喃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彷徨。
　　“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谁？
　　尖锐的雪玉碎片忽然出现在了她的掌心里，沈骨毫无所觉，大口大口喘息，眼眶通红。
　　她是妖神龙渊，什么人能让她跑到三生泉来强制遗忘？
　　是谁……？
　　记忆画面里割喉的自己茫然地望着天空。
　　沈骨无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里的雪玉碎片，不由自主地将锋利的一端伸到了喉咙一侧。
　　她好像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人。
　　她记得自己在濒死前，被开了情窍。
　　因为情窍被开，她的绝情道失败了，也因此获得了新生。
　　是谁得到了她的心，又让她如此难过？
　　——不要忘记那个人。
　　沈骨闭上眼，指尖用力，将碎片往喉中一送。


第173章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三）
　　三生泉在她身上失效了。
　　骄傲的妖神不会容许自己卑微地跑到三生泉去遗忘爱人。
　　换而言之，是妖神的尊严让三生泉失去了作用。
　　她强迫自己再一次地神浴，却发现三生泉已彻底失效。
　　她越是这样，脑海里的画面便越是清晰，身体本能反抗着她的想法。
　　不要忘记她。
　　不要忘记你爱她。
　　沈骨摸着喉咙上再度出现的旧痕，新疤还露着粉嫩的肉，她麻木而平静地划上一道新的伤口，仿佛这样才能回复心里的绝望声音。
　　——那我呢？我怎么办？
　　她躲在了瀑布后面，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外界的一切。
　　堂堂一个曾经的仙帝，如今的龙域之主，在绝情道被毁的情况下都能想通，继续修行。
　　为什么现在不可以？
　　她应该想通，死了的人只是肉身毁了，命数已让其飞升，元神在仙界温养化形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一世情缘而已，她为何看不开？
　　是了，她应该要看开，既是被人抛弃，自不能让人看扁。
　　沈骨虽这样想，却迟迟不肯出三生泉。
　　直到近三十年后，再次听到了那人的名字。
　　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看开。
　　因为一个名字，就能升起无尽的欢愉与期待，随后便是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让她心神大乱。
　　这样讨厌的人，这样折磨她的一个人，为何忘不掉，又割舍不了爱？
　　她不要等那个人，因为那太不值得了。
　　思绪百转千回，沈骨缓缓睁开眼眸，三生泉水下沉睡的巨龙苏醒，浮于海面上冷冷地看着御罗尊。
　　“呦，舍得出来了？”御罗尊道。
　　可笑。
　　沈骨面无表情，巨龙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御罗尊，后者换上一副拽里拽气的架势，“跟为师出去，为师便告诉你初然那丫头的口信。”
　　真是荒谬。
　　沈骨没有理他，御罗尊早已预料到，便淡淡一笑，叉着腰自信满满地说:“初然那丫头说，这句话你不听到一定会后悔终生。”
　　巨龙垂下龙首，龙瞳冰冷地注视着他。
　　“还有，你应该想知道初然被带回宗门后发生的事情吧？有一些东西，你一定要看，她父母想把这些痕迹处理掉，你不去看，就再没机会知道了。”御罗尊道。
　　他潇洒离去，一点也不担心沈骨会无动于衷。
　　龙魂真身缓缓下沉到泉水之中，只留作龙首在水面上望着三生泉入口。
　　冥帝摆手，让诡御师跟自己离开。
　　他知道，龙渊是一定会出来的。
　　-
　　辉耀峰顶的小院还是老样子，只是桌上多了许多黄纸和竹简，好像有人来这收拾过了东西，没来得及拿走。
　　要把院子给翻修了么？
　　沈骨站在院中央，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卧房门口。
　　这样也好，没人住的屋子，没必要留着。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院子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沈骨像是被蛊惑了般，迈出了一步。但她又停了下来，面上似乎隐隐透出暗色。
　　一缕龙力卷起层层沾上墨迹的黄纸和一卷卷竹简，飘到了她的眼前，沈骨捏住一层纸，垂眸盯着上面稚嫩而歪曲的字迹。
　　她又拿过其他纸张，瞥了一眼，都是些练字帖，只是那字都太难看，想来，是那人幼年看不见的时候练的字。
　　这些东西也不知是那些长老们留下来的，还是那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丑字，故而藏了起来，今日倒被父母全数翻出个遍。
　　沈骨随意翻看着黄纸与竹简，轻轻嗤了一声。
　　她刚要将这些东西重新丢回到桌上，迟疑了一瞬，又全数收入了储物戒指中。
　　反正这些东西也要处理掉了，她倒是可以帮他们提前解决问题。
　　沈骨打量着卧房周围，眸中金光微微闪烁，指尖轻轻一抬，一缕龙力便化作游龙，钻入了柜子里搜寻剩下的秘密。
　　房间里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床铺的被子和枕头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洁白的床单中间有着微微的凹陷，想来是那人打坐时留下的痕迹。
　　沈骨没来由地想要把那床单撕碎，即便那张床已经三十年无人坐过。
　　游龙从床铺下钻出，原来那垫被之下竟有暗格，它翻出了几个精致木盒。沈骨神情淡漠，也不管那是不是隐私，将那木盒的锁震碎，查看里面的秘密。
　　羽睫颤动。
　　木盒的底部垫着红绸缎，两缕柔软纤细的黑发，被一根细细的红线系着。
　　这发丝太过柔软，不像是从成人身上取下来的。
　　沈骨低眸看了一会儿，将盒子合上。
　　另外几个木盒没有锁，拿起来也很沉，沈骨将其一一打开，无数张的黄纸被叠得很整齐，静静躺在盒子里面。
　　那黄纸上的墨迹从潦草到端正，整张纸写着重复的字。
　　几个盒子，都是如此。
　　沈骨沉默地看着，捏着纸张的骨节逐渐泛白，面上却平静无比。
　　她带走了所有东西。
　　御罗尊在以前的藏书阁下等着，看到沈骨出现在石台上，他才满意道，“你还是来了。”
　　沈骨轻轻甩了甩衣袖，仿佛这样就能挥散掉在那卧房里沾上的幽香。
　　“三生泉对你没用，是吧？”御罗尊道。
　　沈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虽一句话也没说，御罗尊却知道她已经不耐烦了。
　　“你在冥界躲了近三十年，在仙界也不过三十天，很煎熬，是吧？”御罗尊抱着胳膊，靠在亭子边缘缓缓道，“你打算等多久？”
　　沈骨眉眼染上凉意，一双凤眸里的金芒很是锐利。
　　“本座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在这听你说些不知所云的胡话。”
　　御罗尊哼笑，见沈骨要离开，便慢吞吞道:“我去看过她，你不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沈骨神色渐冷，“是死是活，与本座无关。”
　　御罗尊哈哈笑道:“我不信，你分明是在怨她。”
　　“从前种种，本座已不在意了。”沈骨淡淡道，“不必再提。”
　　“好一个不必再提。”御罗尊叹道，“你可知初然那丫头为何要献祭？”
　　沈骨微微蹙眉。
　　御罗尊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摇头道:“你以为她只是为了将龙魂还给你吗？”
　　沈骨沉默。
　　“哈，你是太高估自己的地位，还是低估了她这个人？”御罗尊语气里带着些嘲讽。
　　哪想这一句话，反而惹恼了沈骨。
　　后者那双眸中的灿金隐隐掠过红意，俊秀的眉眼间戾气顿生。
　　“若无本座的命，本座的魂，她如何能做到让初幽夫妇复生？”
　　“没有本座的允许，她凭什么擅作主张！”


第174章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四）
　　御罗尊定定地看着她。
　　“你给了她命格和龙魂，她就要完全听从于你么？”他沉声道，“你希望她做一个只会听话的傀儡，还是有血有肉会让你难过的人？”
　　“本座不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难过。”沈骨神色微冷，龙气在周身环绕着，御罗尊摇头，叹道:“只有你完全苏醒，才能与幽重抗衡，才能让妖龙一族复生，她为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私心，为的是这六界能够安定下来。”
　　“其实你心里都清楚，初然丫头与你一样，都是为了苍生能牺牲自己的性子。”
　　沈骨道:“说完了吗？”
　　御罗尊微怔，无奈一笑。
　　“还剩一个口信。”
　　沈骨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等他开口，但御罗尊却自顾自拿出一坛酒来喝着，沈骨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眸中的红意逐渐消失，她垂眸望着灰蒙蒙的石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落渊无悔。”
　　沈骨抬眸，目光如炬。
　　御罗尊晃了晃酒坛，“就这四个字，好了，你可以走了。”
　　沈骨盯了他半柱香的时间，才离开了星辰宗。
　　不知她用了什么法术，除了御罗尊，竟无人知晓她闯入星辰宗又自由离去。
　　……
　　沈骨站在巨龙背上，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云海。
　　落渊无悔。
　　那个人，连死了也不肯放过她，硬要留下一句话，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么？
　　落渊，无悔。
　　是龙渊的渊，还是深渊的渊？
　　无论是哪种，都无悔么？
　　心脏像被拳头狠狠捏紧了般骤痛。
　　——黑金巨龙轰然砸在北海海面之上，激起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巨型浪花。
　　北海附近的所有人都同时望向还在翻腾的海面，妖龙一族自是已经知道了妖神回归。
　　只是没想到，妖神这一回归，元神随着龙魂沉在了海底，连护法跟族人都不见了。
　　巨龙盘旋着身子，在森冷的海底中沉眠。
　　寒来暑往，转眼便过了百年。
　　北海的水依旧维持着一个稳定的温度，巨龙依旧沉眠，龙域子民照常生活，普通城民已是换了一批人，六界也依旧稳定。
　　期间仙尘试炼开过一次，星辰宗的人来得很多，初赫幽言夫妇也在，并在试炼结束后在玉城久住数月。
　　那片竹林、不归花海还有竹屋，被他俩挪到了岛外。
　　却把其他族人吓坏了。
　　因为那是谁都不能进的，属于妖神的禁地。
　　初赫只是哈哈一笑，不以为意。
　　妖神也确实没出来教训他，族人面面相觑，虽知晓二人与妖神关系匪浅，但……
　　“敢打老丈人，除非她不想要媳妇了。”初赫道。
　　妖龙一族:“……”
　　在某天夜深人静的时刻，初赫和幽言坐在竹屋外面相拥蜜语，冷不丁地被一道北海的浪花从头顶上浇下。
　　初赫护住了幽言，自己被浇了个透心凉，气得叫道:“龙渊，你小心我让阿然不嫁给你！”
　　幽言在一旁跟他唱反调，轻哼道:“那可不行。”
　　初赫抹了一把脸，“为什么？”
　　“尊上可是妖龙。”幽言瞥他一眼，初赫还在困惑不已，“妖龙怎么了？妖龙就能强娶我女儿吗？”
　　“……”幽言扭过头，淡淡道，“阿然会硬嫁。”
　　初赫:“……龙渊，你听到了就出来。”
　　丝丝缕缕的金芒浮现在他们眼前，随后凝聚成一个淡淡的虚影。
　　“龙渊，真是好久不见了。”初赫道，幽言微微欠身，“尊上。”
　　“……”那虚影没有反应，初赫和幽言看了看对方，初赫先开口试探道：“……女婿？”
　　那虚影微微一晃，渐渐地浮现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初赫：！
　　可恶，堂堂妖神竟然如此记仇。
　　“你多久没出来看看了，龙渊。”初赫道，“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些。”
　　轮廓慢慢清晰，沈骨容颜依旧，神色却冷淡至极，她穿着一身墨金色，喉间交错着的疤痕让初幽夫妇看了心惊。
　　那疤痕……仿佛又多了些。
　　沈骨垂下眸，漫不经心道:“本座修行大关，旁人不可打搅。”
　　“我把那竹屋和花都挪出来了，你不介意吧？”初赫笑嘻嘻道，沈骨偏过头，眸色沉沉。
　　初赫脸上的笑容让她看着觉得刺眼。
　　沈骨微微蹙眉，不知自己为何烦躁。
　　“本座的领地，你说呢？”
　　初赫奇道:“这竹屋可是我一点一点修建起来的。”
　　“那也是本座的领地。”沈骨道。
　　初赫大声哼道:“这是给我们一家三口住的，不就费了你一点土地吗。”
　　“现在可没有一家三口。”沈骨冷冷道，“离开这里，本座既往不咎。”
　　初赫在储物戒上虚空一抹，一大堆红木箱堆在了竹屋前面，“储物戒放不下了，暂放你这里吧。”
　　“本座不收破烂。”沈骨道。
　　初赫横眉竖眼，“这是阿然当时订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留你们成亲用的！”
　　沈骨微微一怔，面色依然平淡，“不需要。”
　　初赫和幽言脸色一变。
　　开玩笑归开玩笑，初赫听沈骨的语气这般不在意，恼道:“你说什么？”
　　幽言也道:“尊上，当年之事虽是阿然擅自做主，她却是真心实意爱你的——”
　　沈骨冷冷一哼。
　　“星辰宗的嫁妆，本座不屑于要。”
　　“你说什——你说什么？”初赫本要发火，反应过来后便惊喜道，“你愿意和阿然成婚？”
　　沈骨抱着胳膊，神色淡淡地看着他。
　　“这世间何人能胜过本座？”
　　言下之意便是愿意了。
　　“那……你就别一直待在海底了。”初赫收敛笑容，认真道:“阿然若回来找不到你……”
　　“本座没有心思去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沈骨道。
　　初赫叉着腰，义正辞严道:“阿然会回来的，而且她第一时间便会回来找你。”
　　“本座没空与你在这争论，二位还是尽快离开龙域，回星辰宗忙自己的事情去。”沈骨冷冷说完，身形迅速变得透明，直至化作金芒消散。
　　神识回到了海底。
　　初赫睁大眼睛，看着波澜起伏的海面。
　　他又扭过头看幽言，后者耸了耸肩。
　　“阿然回来定是会吃些苦头的。”幽言伸手揽住初赫的胳膊，“这是她们之间的事情。”
　　初赫怎会不知，他轻声细语道，“话虽如此，可这么多年，只怕她已有了心魔……”
　　所以，修为无法大升。
　　否则凭她的天资，早已能飞升。
　　初赫与幽言回屋歇息，直至天亮，便离开了玉城。
　　看来，留在这里确实只是为了见到故人一面。
　　二人没走多久，竹屋前堆着的红木箱子便骤然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一双墨金色的长靴，踏入了竹屋门槛。


第175章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五）
　　修长的手指拾起了婴儿床上的传音海螺，沈骨将它放在耳边，垂眸倾听着。
　　竹屋静谧，唯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如今的心境，和当年的心境，有何区别？
　　她早已对这份情缘有了期待，即便从这份情缘中得到了伤害，也是她应得的。
　　沈骨放下传音海螺，淡漠的眉眼染上一抹红意。
　　她在海螺上方虚虚抹过，消除了里面的声音。
　　有些人，终究会闯入她的世界。
　　沈骨已不再记得绝情道时的道心是怎样的了。
　　绝情道曾是她要走的飞升之路。
　　如今，却不是了。
　　竹屋卧房里只剩床板，沈骨便拿出了新的棉被和垫被仔细铺好，她坐在床上，静静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出神。
　　良久，她慢慢吞吞地脱下外服和鞋靴，拿出了已经被重塑好的雪玉，上面有一些细微的瑕疵。
　　那是她在三生泉中失去理智的疯狂。
　　雪玉瑕疵，融入了心脉最重要的龙鳞。
　　分不开了。
　　沈骨把雪玉捏在掌心里，盖上被子。
　　她闭上眸子，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竹叶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簌动，北海的潮声撞在礁石上，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细细密密的低语。
　　沈骨沉静地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被昏黄烛光照亮的眉心上方隐隐浮现出一丝黑气，转瞬即逝。
　　……
　　北海的深处，隐藏着偌大的地宫。
　　一个身姿颀长，穿着墨金龙纹劲装的身影在高台上跃动，拳脚出劲之时便响起阵阵破空之声。
　　沈骨静静看着那台上面容还未长开的女孩，离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温和的女声。
　　“阿渊。”
　　那女孩挥出最后一拳，灿金冷芒在半空中骤然迸发。
　　她跳下高台，来到了呼唤她的女子面前，微微欠身，“姨母。”
　　沈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年少的自己。
　　年少的龙渊，眉眼间透着一种近似于淡漠的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唤起她的任何情绪。
　　被唤作姨母的女子温润微笑，坐在一旁的石阶上，招了招手也让龙渊坐过来。
　　龙渊沉默地照做，即便是坐在石阶上，也依旧挺直着背脊，面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璀璨金眸好似那无波的古井，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家规森严、正经死板的主儿。
　　她身边的姨母龙清却是习以为常，只是今天难得流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探究，语气依旧温和道：
　　“我听长老说，你和同代族生打了一架。”
　　龙渊道：“是。”
　　“为何？你从来不会生气。”龙清道。
　　龙渊的手掌稳稳覆着自己的膝弯，声音清冷：“太吵了。”
　　“怎么个吵法？”龙清道。
　　龙渊偏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姨母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你这孩子，姨母是在关心你。”龙清虽在叹息，但还是爱怜地摸了摸龙渊的后颈，道：“现在你已长大，很多事理你是明白的，但从情感上来说，你还是一窍不通。”
　　“未开情窍，自是不懂。”龙渊道，“行绝情道，徒增情感，只会对修行有阻。”
　　“身为未来妖龙之尊，要守护全族，血海深仇，也要报。”龙渊垂眸，声音很淡，“无情之人，无怜悯之心，不惧生死，没有软肋。”
　　“活在世上，怎会没有软肋？”龙清温声道，“你若背负守护全族之任，那软肋便是全族。”
　　“不是软肋。”龙渊道。
　　作为上任龙尊之子，妖龙一族的直系后裔，天赐飞升之命。
　　能做到守护妖龙残余后裔，复灭族之仇，唯有龙渊一人。
　　也因先天情窍未开，修行之道上更为专注。
　　龙清叹息：“好，不是软肋。”她看着龙渊平静淡然的面庞，又道，“如果族中有人死去，或是有朝一日姨母死去，想来你也不会难过，这样很好。”
　　有七情六欲，虽有欢愉之时，但还是痛苦更为深刻长久。
　　龙渊闻言，眉梢轻轻一动。
　　依旧沉默，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些族生因修为无法追上她，便从其未开情窍之事阴阳怪气。有人怀疑她冷血无情，有朝一日被人利用全族生死威胁她，最后全族的命会是被放弃的那一项。
　　她常常听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化作一阵阵爆发出来的笑声；也听过一些长辈聊起当年之事时喉间的哽咽，眼中的浊泪；也见过有人起争执，因为愤怒脸色涨红，口中咒骂不已。
　　只是这些情绪，她并不理解。
　　就连报仇，也是使命。
　　不懂恨意，不懂爱意，也不懂思念是什么感觉。
　　何人何时死，因什么而死，不会难过，不会遗憾，不会痛苦。
　　之所以打架，是因为他们太吵，说话也不规矩，想阻止噪声继续出现。
　　没有因为那些话愤怒。
　　很平静。
　　她一向，都很平静。
　　龙清离开后，龙渊还静坐在石阶上，沈骨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
　　一大一小坐在石阶上，沈骨闭上眸子，心里清楚这是自己的记忆。
　　但，唤起这一段记忆的不是她自己。
　　年少的自己忽然开口了。
　　“开情窍，很痛吗？”
　　“不痛。”沈骨淡淡道，“濒死之际开情窍，反倒是救了本座一命。”
　　也因为开了情窍，体会到了魂魄上的痛苦。
　　她学会的第一份情感，是恨。
　　血海深仇的恨。
　　再然后，便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直至放弃绝情道，才真正得到了飞升成仙的命缘。
　　可姨母说的对。
　　面对生死，不会难过，这样很好。
　　可她再也没有办法走绝情道，甚至忘情，也做不到了。
　　沈骨沉默地想着，只听身边的自己问道：
　　“我能见见她吗？”
　　沈骨抬眸，神色不明道：“什么？”
　　龙渊坦然地看着她。
　　“见见我的情缘，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
　　“不行。”沈骨道。
　　龙渊微微歪头，“为何？”
　　沈骨语气冷凝，“本座心魔已生，你该知晓。”
　　“你若不见她，又怎能驱除心魔？”龙渊道。
　　沈骨凤眸微眯，盯了她一会儿。
　　龙渊眼中隐隐闪过什么，“如何？”
　　沈骨冷笑，衣袖甩出一道劲风，直袭她的面门！
　　“本座无需见她。”
　　“杀你，便可。”


第176章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六）
　　月色下的竹屋里骤然涌现出狂乱的灵气。
　　沈骨闭着眸，气色惨白，喉间的疤痕随着吞咽的动作而起伏，脸上隐约浮现出痛楚，她微张着唇，似乎在低喃着什么。
　　……
　　“你在纠结什么，又在恨什么？”年少龙渊避过她的攻击，语气轻蔑道，“心爱之人为自己而死，所以你像个小孩子一样，自怨自艾！不知进取！矫情至极！”
　　沈骨双眸通红，死死盯着她！
　　“她终有一天会以上仙之身活过来，而你却只能留在这下界中，被心魔给困扰！”龙渊道，“你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她？自你开了情窍，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事情——”
　　“闭嘴！”沈骨声音颤抖，张开自己的掌心，暴怒之下忘记了自己早已把修罗剑还给了冥帝泽明，“你……你根本不懂！”
　　“我若不懂你心思，就不会是你的心魔了。”龙渊道，“你很希望自己回到没有感情的时候，但你连忘情都做不到，像一个逃避现实的可怜人躲在三生泉里，我真不知道，是你的自尊重要，还是她重要。”
　　“只有本座痛苦，不公平。”沈骨红着眼道，“本座之痛，她就算无法体会，也不该如此绝情。”
　　“那么，你便不要等她了。”龙渊道
　　沈骨攥着拳，目光沉暗：“本座本就没想要等她！”
　　龙渊点头，神色平静而淡漠。
　　“那么，待她回来，就不要和她有任何牵扯了。爱与恨，都不要和她有联系。既然不能借助外力遗忘她，那你就学会自己忘了她。纵使相逢，也不要搭理她，当作从未认识，老死不相往来。”
　　“本座不会让她过得舒服自在！”沈骨眸中迸发出厉光，“老死不相往来？可笑！”
　　“忘又忘不了，放又不肯放，活该你痛苦一百多年！”龙渊掌心中凝聚一团雪光，“此等懦弱之人，如何能担全族大任？！”
　　“区区心魔，也敢对本座说教？”沈骨厉声道，“不斩除你，本座才难以飞升！”
　　“你若放下，便不会有心魔。”龙渊淡淡道。
　　“放下吧。”她说道。
　　沈骨眉毛狠狠拧紧。
　　“不。”
　　“那你就一直痛下去吧。”龙渊漠然道，“别放下，你就一直痛，痛到你不敢再记着她，就放下了。”
　　沈骨眸光刹那空洞。
　　“说到底，这些年，你就是这样想的。”龙渊垂眸看着掌心中的雪光，将它挥了出去。
　　雪光在二人中间慢慢幻化出人形，沈骨却像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先是睁大眸子，然后猛地挥出一道龙气企图打散那还未完全化出人形的雪光！
　　一股恐慌引起的战栗让她几欲逃离，那雪光闪了闪，人形轮廓越发明显，向她扑了过来。
　　沈骨怔怔地抬起了手，她毫无所觉，明明想要逃离，身体却忍不住要去接住那扑过来的人儿——
　　“十四。”
　　绝美面庞绽放出的笑容令她沉醉。
　　沈骨情不自禁地张开怀抱。
　　防线，一瞬间破开。
　　……
　　“咳——！”
　　沈骨胸口骤痛，睁开眼睛，喷出一口猩热的血，血色溅在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像再次雷劫重新压迫肉身般痛苦不堪，她翻过了身，垂在床边的手依旧紧紧抓着那被修复好，泛着温润光泽的雪玉。
　　月色照亮了那失神的通红眸子。
　　沈骨静静地侧着身，看着月光倾洒在婴儿床上的传音海螺。
　　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了低沉而悚然的笑声。
　　放不下，就不放下，直到痛得不敢再记得为止。
　　她不再只是妖神龙渊了。
　　妖神不会认命。
　　沈骨把雪玉贴在心口，长长的羽睫垂下，在眼底落下一片淡淡的虚影。
　　良久，她才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时间，能不能再快一些……
　　独自一人在竹屋过了一月有余，沈骨决定翻新竹屋，顺便造了竹院，拓宽了占地面积，又将不归花海种在了花坛里和院子外面。
　　在第二个百年到来后，叶一行终于见到了她。
　　虽然多年未见，叶一行看着她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该唤你妖神么？”他声音沉稳，沈骨沉默片刻，道:“二哥。”
　　“……嗯。”
　　叶一行微笑着，眼眶微红。
　　回答时的声线有些颤抖。
　　沈骨又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进了竹院。
　　时间改变了太多，她为沈骨时，所有人都在助她顺利成人；她为龙渊时，那些助她有所成的，皆是自己在对抗或顺从天命中作出筹谋，共设大局的故人。
　　千丝万缕的关系，如同蛛网一样，将人缠得窒息。
　　叶一行坐在桌前，小口抿着茶。
　　“三儿。”他道。
　　沈骨许久未听见这声呼唤，饮茶的动作微微停滞，眉眼微微沉了下来。
　　“本座，如今已不只是人魂转世了。”
　　“你既还唤我二哥，我便还像以前那样唤你。”叶一行看着她，神色认真，“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沈骨没回答，仅是哼笑一声。
　　叶一行凝视着她，声音低沉了些。
　　“现在六界稳定下来，你的修为如何？可否早日历劫成仙？”
　　沈骨摇头，淡淡道:“升仙而已，不急于一时。”
　　叶一行蹙眉，“还是……早些飞升好。”
　　“本座寿命很长，晚一些时候也无妨。”沈骨拿出一棋盘和两碟棋子，“进入仙尘岛历练的人进度慢，还要等他们好一时，你我先下一盘棋好了。”
　　叶一行叹了一声，道:“好。”


第177章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完）
　　下完棋后，沈骨和叶一行喝了酒。
　　这是两百年来，她第一次喝酒。
　　一喝，便是一坛醇香酒液灌入肚中。
　　叶一行咂了咂嘴，看着沈骨的脸色越来越红，哈哈笑道：“你不行，不行，这才喝多少就上脸了。”
　　沈骨目光微微迷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浑身被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包围着，但心口依旧是冷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攀着酒碗，沈骨的呼吸声逐渐加重。
　　叶一行给她倒酒，缓缓道：“如今星辰宗热闹非凡，不少天资聪颖的弟子在近些年来突破出窍分神，现下六界灵气充裕，也有越来越多的人飞升成仙了……”
　　沈骨默不吭声地喝酒。
　　叶一行忽然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去华武山庄，发现武齐的温灵灯恢复得不错，只是，若要唤醒他们，还要等很久。”
　　“本座走到今日这种地步，全拜幽重所赐。”沈骨道，“二哥，你放心。武齐和顾子修会苏醒，傅云川的腿也能重新塑合。”
　　“你留着幽重的命，也是因为他背负了太多人的生死。”叶一行叹道，“我知道你是恨他的，但不要让自己一直陷入苦恨之中。”
　　“本座虽然有恨，却不会损害到自身。”沈骨垂眸看着酒碗里的透明液体，冷冷一哼，“幽重，不配。”
　　叶一行闻言，转了转眼睛：“他配不上你的恨。”
　　沈骨：“嗯。”
　　“那……”叶一行顿了顿，神色漫不经心道：“初然呢？”
　　砰——！
　　酒碗里的液体四溅，沈骨抬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不许提她。”
　　叶一行好笑地看着她，“你最好心里是这样想的。”
　　沈骨抿了抿唇，面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快，她继续揉着自己的眉心，疲倦道：“算了，二哥。算了，别提她了，都别提她……”
　　无论是关心，还是调侃，还是担忧，还是好奇，还是看笑话。
　　别再提了。
　　都不要提了。
　　叶一行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眸光幽深，“如果她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
　　沈骨的思维逐渐变得迟缓，她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叶一行的话。
　　“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说出这句话时，她已经许久未火热过的心口隐隐掠过一阵绵密的疼痛。
　　叶一行闭了闭眸，再睁开时，便看到了沈骨殷红的眼角和滑落至脸颊的泪。
　　他怔了怔。
　　沈骨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心绪已经彻底写在了脸上，或许是这么多年的克制早已让她思念的极限到了底，她口中喃喃道：“她若回来，我就……我就……”
　　迟疑了片刻，也没能说出她回来就怎么样。
　　沈骨重复着断断续续的话，仰头灌了半碗酒，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海中走去。
　　叶一行怕她出事，连忙站起来追了过去，“三儿！”
　　酒并不会让她忘记烦恼和痛苦。
　　沈骨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忽然停住，身子随着海浪来来回回地晃动。
　　今晚是一轮弯月，漆黑的夜空里点缀着繁星，沈骨抹了抹湿润的眼睛。
　　叶一行见她仰头痴痴望着夜空，后背忽然涌过彻骨寒气。
　　“三儿——”声音卡在喉咙里，叶一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颀长纤细的身影在月色下踉踉跄跄，忽然剧烈地咳嗽，身子慢慢弯了下去。
　　血色融入海水中，很快便没了颜色。
　　“三儿！”叶一行上前，却不想沈骨又捂着心口，平复呼吸站直了身体。
　　“本座无碍。”她声音沙哑，叶一行握紧了拳，又松开。
　　“我讨厌她。”他对沈骨道，“本来不讨厌了，现在又讨厌了。”
　　沈骨直视着玉城的方向，远处一片灯火通明，叶一行看着她孤寂的背影，想起以前二人相依为命，在各地游历的时候。
　　沈骨似乎也想到了，她转过身，抹去嘴角的血渍。
　　“说到底，本座这一生就没有轻松的时候。”
　　“二哥，你回仙尘岛照料弟子们去吧，本座要继续修行，近些日子，不会出来了。”
　　叶一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那，愿你早日修成大道，重回仙界。”他目光里透着一种温热含混的悲伤，沈骨没再看他，低低应了一声，“你也是。”
　　某座小岛上传来了短促而欢快的笛声，沈骨静静听着，龙魂搅动着海面，露出了硕大龙首，眼巴巴地盯着她。
　　沈骨将手放在它的额心处，轻轻摩挲着。
　　北海的中央，黑金色的巨龙腾空飞出，在整片天地之间徜徉。
　　可这条至高无上的龙，却同样被这片天地困住。
　　玉城乃至整片龙域的子民不断迭代，时间从指尖悄然流过，而北海深处却如被静止了一般。
　　万籁俱寂。
　　在一个晴朗无云的好日子里，星辰宗大长老幽行尊在仙盟比武大会上正式宣布了喜得次女的消息，并发了一张请帖邀妖神前去参与爱女的百日宴。
　　妖神并未答复。
　　于是，初幽夫妇便带着襁褓中的婴孩来到了玉城。
　　一句话总结：
　　二人满载而归。
　　星辰宗的小神女初念，至此成为玉城北海的常客。
　　妖神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次数不多，但起码出现了。
　　人们便私底下又聊起了当时飞升成仙的神女初然，以及她和妖神之间的关系。
　　作为妖神，怎会对传言完全不知。
　　沈骨的元神在海底同龙魂一起沉眠，默许传言被到处散播。
　　随着初念的成长，她的心绪慢慢变得有些异样。
　　有一种让她难以言说的悸动在身体里流窜。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让她难以平静。
　　过去的预测之眼似乎能影响到现在的她。
　　那种期待的心情，在死寂的心里慢慢升起了火焰。
　　她不是没有想过重逢后要怎么做才能不丢了自己的尊严。
　　心魔说的每一种办法，都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
　　“尊上最讨厌别人不知好歹地侵犯她的领域。”
　　“我知道了。”
　　温和悦耳的声音在玉城外的风沙中逐渐远去。
　　看守大门的妖虎妖狮争辩不休，在看到冷若冰霜的妖神时纷纷跪拜。
　　沈骨定定地望着那狂乱的风沙深处，凤眸中的金芒越发璀璨，亮得惊人。
　　“刚才那个人若是再来，只许进，不许出。”
　　“是，尊上。”
　　三百四十八年，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但既然敢来——
　　就别想走了。
　　——神寂篇：三百四十八 完——


第178章 骨然篇:大婚之前（一）
　　初然陷入了众仙君的包围之中，听着苍灼上神和寒凝上神之间的八卦，沈骨在一旁盯着初然的笑靥，神色淡淡。
　　“……虽然我们从未见过二位上神之间的亲昵举动，但能确定的是她俩在凡间的时候是有私情的！”
　　初然挑着眉，好奇道：“所以话本最开始是谁写的？”
　　“……听说是某位小仙君写的，后面就流传开来啦，越来越多的人写话本。”
　　“那她俩现在有没有……”初然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八卦仙团的聊天之中，沈骨抱着胳膊，在一旁清了清嗓子。
　　无人理会。
　　并且讨论得越来越热烈。
　　“哎呦你是不知道，妻妻之间聚少离多，有了距离感，才会欲罢不能，感情才会越来越好……”
　　“上神之间的爱情，那能只叫爱情吗？那是一种多么宏大的情感，为了守护苍生，她在这个位面，她在那个位面，之前神界人员稀少，如今随着飞升的仙子越来越多，神界的格局也要重新整顿了……”
　　“原来是这样啊。”初然若有所思地点头，“从上仙再成神，需要多久？”
　　“这个嘛……我们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神界重新划分领域之后，我们仙辰大陆这边就要建起一座更新更大的神殿啦。”
　　“会有别的上神过来？”初然微微睁大眼睛。
　　“对啊！咱们这地方可是人才济济，你难道以为只有苍灼上神和寒凝上神最后成神吗？”
　　“等到其他上神来了之后，又有新的八卦可以听了！”
　　“激不激动？开不开心？”
　　“……”
　　初然笑吟吟地抬眸，看见了面色不悦的沈骨。
　　好像忽略了某人。
　　沈骨见她终于肯把目光投过来，凤眸里闪了闪，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她看着远处的云海，内心里隐隐透着不悦。
　　苍灼这家伙，天天就知道跟着别人跑，连自己领域里的人都不管。
　　想跟她聊聊，也找不到人。
　　真是……
　　“又生气了？”声音里的调笑让她回过神，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本座可不是矫情的人，动不动就生气。”
　　初然啧了一声，“不信。”
　　沈骨伸出手，将她刘海往后拨了拨，轻抚过她的耳垂，若有若无的痒意让初然俏脸微红。
　　不远处，八卦仙团之间的气氛微妙极了，“哦~~~~”
　　“有这时间聊一些不知所云的东西，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修行，成仙了就能无所顾忌了么？”沈骨的语气虽很平静，但不怒自威的气势皆让众仙沉默了一瞬。
　　那位公派过来的小仙君声音极轻地嘀咕：“马上就给你们画一幅情意图……”
　　“你说什么？”沈骨皱眉道，小仙君跳了起来，冲她做个鬼脸，溜之大吉。
　　众仙也纷纷散去，有人朝初然做出肢体动作的暗示，沈骨自然是注意到了，抿了抿唇，待她们离开后便问初然：“刚刚你们还聊了什么？”
　　“不告诉你，保密哦。”初然语气轻快，拉起她的手，“好了，现在我们该回去了，回到下界，起码也要过一个月了。”
　　“回去之后，我们是不是该成亲了？”初然问道。
　　沈骨目光沉静地望着她，“你希望何时成亲？”
　　“我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不过……看你这样，应该要过一段时间吧。”初然歪了歪脑袋，口中虽这么说，表情却完全没有那种担忧的神色，“你来说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把心里那小结给解开？”
　　“……本座说了你再做？”沈骨道，“没诚意。”
　　“我又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初然理所当然道，“那么我就只能先问问你，再去好好哄你咯。”
　　“而且……我以前都没发现，你私底下原来这么闷骚别扭。”她嘟囔道。
　　沈骨深吸了一口气，磨了磨牙齿。
　　还记得当初两人见面的几次交锋，那时她便处于下风。
　　如今两人完全调了一个位置，她却依旧处于下风。
　　眼前这个人真是折磨她……从生到死。
　　但……又不想停止。
　　沈骨有些头疼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受虐狂，一把拽过初然往怀里搂，“你一定要惹本座不高兴吗？”
　　哪想初然嘻嘻哈哈地搂过她的脖子，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声音很响。
　　“那你就不能好好笑一下？”初然笑眯眯地贴在她身上，眉眼皆是愉悦，“笑一笑嘛。”
　　沈骨感受着她在怀里的温度，手臂越发收紧了，没有回复初然，而是摸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将温热的唇抵在她额头上。
　　这个算不上吻的吻，让初然感知到了她心底的爱意。
　　良久，沈骨才慢慢松开禁锢着初然的手。
　　初然却更紧地抱住了她。
　　她闭着眼睛喃喃道：“对不起。”
　　被抱住的爱人呼吸一滞，身子也绷紧了。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要把你丢下的。”初然把脑袋埋在她颈肩处，“我没想要你等这么久……我以为我能做到，我想护住你……”
　　“唐师叔当初将那枚神丹留给你，我是知道的……我临时想到了这一点，知道自己是有后路的，所以我……”
　　“你知道？”沈骨问道。
　　初然闭着眼应了一声，
　　沈骨迟疑一瞬，问道：“你那个时候……没走？”
　　初然睁开眼，抬头看着她，却发现沈骨眸中隐隐闪过异样，“你没走？”
　　“走了，但是气不过……就又回去了。”初然小声道，“所以听见了你和唐师叔的对话。”
　　沈骨嘴角微微抽搐，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重重咬了一下她的唇。
　　“所以，归根结底还要怪本座当时没与你相认，是么？”
　　初然一呆，“你说的……好像也对。”
　　“……”


第179章 骨然篇:大婚之前（二）
　　回到下界之后，人间已是过了一月有余。
　　初然本想跟着沈骨回北海，却听她道:“先回星辰宗。”
　　初然很是意外，沈骨瞥她一眼，简洁道:“他们醒了。”
　　初然惊喜道:“那太好了！”
　　“但是，你是什么时候去见了幽重……”她有些不解，沈骨掏出一块糖守糕塞住她的嘴，“莫问。”
　　初然拿着糕点使劲咬了一口，含糊道:“那我们先去星辰宗吧。”
　　刚来到青角镇，二人便发现镇子上极其热闹，有许多来自不同宗门的修士在逛着商铺，初然有些困惑地看向沈骨。
　　沈骨想了想，道:
　　“应是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这一次星辰宗为东道主么。”初然挽着她的胳膊，笑眯眯道:“那我们也先逛逛镇子好了。”
　　沈骨手腕转了转，牵住了她的手。
　　二人出现在镇子上没一刻钟，便受到了许多人的注目，引起了讨论。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座镇子便知晓了妖神和神女回归星辰宗的消息。
　　“初世妹？”
　　沈骨与初然转过身，看见了熟人。
　　贺原打量了她们一番，拱手道:“真是许久不见了。”
　　“贺世兄，多年未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初然道，贺原哈哈笑道:“世妹却是比以前越发好看了。”
　　沈骨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初然的手，对贺原淡淡道:“本座还有要事在身，先不作寒暄了。”
　　贺原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离开。
　　二人沿着摊位边缘往前走，期间还碰见了玄灵宗、海泽教以及渊幽门的弟子。
　　沈骨脚步一顿，初然浅浅笑着。
　　“怎么了？”
　　沈骨淡淡道:“本座现在觉得，应该带你回龙域才是。”
　　“神……神女大人！”余萨又是震惊又是兴奋，经过几百年的历练后，她也慢慢沉淀了心性。
　　“余萨，”初然道，“你如今的修为，也已至合体期了。”
　　“是，这些年在外历练，悟到了很多，只是当初年少轻狂之错，却不能弥补，终成心中遗憾。”余萨恭敬地作了一揖，“神女如今同妖神回归星辰宗，乃是宗门喜事一件。”
　　渊幽门的弟子和海泽教的弟子面生得很，没长辈带头也只敢在远处围观。玄灵宗的弟子们则吵吵闹闹，一道清亮的呵斥声让众人安静下来。
　　沈暗在人群中远远望了沈骨与初然一眼，回头对亲传弟子道:“带你的师弟师妹们上山。”
　　“是，师尊。”
　　沈骨当然看见了沈暗，她微微蹙着眉，拉着初然就要离开此地。
　　“妖神大人。”沈暗手持着拂尘，微笑着缓步上前。
　　“沈宗主。”沈骨面无表情道，沈暗转身，看着初然，微微欠身，“神女。”
　　初然偏头观察沈骨神色，对沈暗礼貌地笑了笑，“沈宗主。”
　　“本座的时间很宝贵，走了。”
　　初然被沈骨拉着往前走，而那些人也自然地跟了上来，沈骨眯了眯眼，看样子是真的不耐烦了。
　　初然知道她并不想看到现在这些老熟人，便和她一起离开了镇子，直接回到辉耀峰顶上的小院。
　　有的时候，有些人，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但，如果过得好的话，也不是不能忘。
　　初然上一次回到小院后，敏锐的感知便让她察觉到了细节上的变化。这一次回来，她只是无奈道:“多年不回来，我的东西都被爹娘给清理掉了。”
　　“那些东西，对你来说也没必要留着。”沈骨淡淡道。
　　“怎么没必要留着了？”初然睁大眼睛，“那里面可是有……”
　　“有什么？”沈骨低头看她。
　　初然抿了抿唇，扭过头不理人。
　　沈骨伸出两指揉了揉太阳穴，眼前这人真是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你留了什么东西？”她声音低了些，初然哼了一声，“跟你没关系。”
　　“与本座无关的话，那是没必要留着了。”沈骨说，初然坐在桌前喝着茶水，虽面上未表现出来，却是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低落了。
　　沈骨插上门闩，走到初然跟前，道:“你就那么想留着以前的东西？”
　　“嗯。”初然垂眸道，“那是我撑过来的人生支柱。”
　　“……”沈骨摸了摸她的头顶，神色逐渐温柔，“什么东西会是你的人生支柱？”
　　“你。”初然闷闷不乐道。
　　“本座不是东……咳。”沈骨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本座是你的人生支柱，可分别之前，本座却没留给你什么。”
　　“所以我自己制作了你存在的痕迹。”初然低头看着手上的薄茧，轻轻说道，“如果没有你，我会疯的。”
　　事实上，她在后期确实要疯魔了。
　　是来到星辰宗的沈骨，让她又恢复了正常。
　　“……”
　　沈骨沉默片刻，弯下腰搂住了初然。
　　“那些东西，对你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初然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唇也不由自主地去亲着她的脸，气息缱绻而温热，沈骨偏过脸，手指一点一点挤入她的指缝中，牢牢地贴合在一起。
　　丝丝缕缕的柔情从眼中溢散，沈骨与她深吻。
　　初然羽睫颤抖，圆滚滚的泪珠在眼眶欲落不落。
　　唇分。
　　沈骨皱着眉，盯了她一会儿，一点一点吻去她的泪。
　　“再哭，本座就真的生气了。”


第180章 骨然篇:大婚之前（三）
　　苍翠欲滴的茂林修竹中，一个矫健而熟悉的身影慢慢接近了峰顶，他身后还跟着怒火中烧的叶一行。
　　“武齐，你珍惜一下现在的肉身行不行？”
　　沈骨和初然正与叶漫止在大殿之外交流，闻声望去，只见熟悉的容貌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沈师妹！神女大人！”
　　武齐咧开嘴朝她们招了招手。
　　初然看着他奔了过来，心情复杂地举起手挥了挥。
　　武齐在众人面前停下，叶一行闪身揪住了他的衣领，武齐被他提了起来，脚尖离地好几寸。
　　武齐:“……好丢脸你放开我！”
　　叶一行:“你要是不乱跑我也不会抓你！”
　　沈骨和初然默默看着，叶一行撇了撇嘴，把吱哇乱叫的武齐放了下来。
　　“武师兄，你才恢复元气，切勿离开宗门之外，也不要肆意动用灵力。”叶漫止道，武齐拍了拍胸膛，“我知道啦，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
　　“呵。”叶一行道。
　　“既然武师兄已经苏醒，那么顾师兄……”初然道，武齐推开叶一行抢先道:“顾子修这个闷葫芦好的很，不用担心！傅云川也不用担心，他现在已经健步如飞啦！”
　　初然点头，叹道:“那就好。”
　　武齐笑呵呵地打量着沈骨，奇道:“沈师妹真是厉害，没想到你居然就是那万年前的大人物龙渊啊。大师姐和叶一行说了，我还不信呢！”
　　沈骨抱着胳膊道:“你现在可以信一下。”
　　“那肯定啊哈哈哈哈有了好东西别忘了师兄……哎我跟你说……”
　　叶一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叶漫止，“为什么要把他的声带也恢复了？”
　　叶漫止:“……”
　　其他宗门的掌门宗主携弟子陆陆续续地来到峰顶，叶漫止离开原地，和唐午、唐溪一同接待客人。初然看着武齐凑在沈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回头看着叶一行。
　　“看来你们进行得很顺利。”
　　叶一行应道:“是，很顺利。”
　　初然低眸思索片刻，道:“顺利就好。”
　　二人看着对方，心里皆有一个默契。
　　几百年的守护与温养，只要结果是好的，就为好。
　　其余的，不必多问。
　　过往，也不用再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但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希望。
　　每个人都会有释然的一天。
　　叶一行看了看沈骨和武齐那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告诉初然。
　　初然回来固然能让沈骨放下一些，但就修行这条路上，她显然已经遭到了阻滞。
　　“你是说……她很有可能生出了心魔？”初然面不改色地传声给叶一行，后者点了点头，也面不改色道:“我不确定，如果阿骨真的生出了心魔，解铃还须系铃人。”
　　“……好，我会处理的。”初然道，“事情源头在我，自然由我来解决问题。”
　　“作为兄长，我是怪过你的。”叶一行道，“但，我更希望你回来。虽然我对阿骨那么快就原谅你而颇有微词，但这毕竟是你们之间的感情，我能做的，只有祝福。”
　　原谅这个词，可以很轻，也可以很重。
　　很显然，沈骨不愿意很轻地揭过，但她也不愿意把原谅这个词狠狠压在初然身上。
　　二人之间怎么达到一个平衡，需要看她们自己。
　　“我跟你说啊，对自个的媳妇可不能冷冰冰的，你看你以前怎么笑的，现在摆出个冰块脸，岂不是要寒了人家的心么……”
　　沈骨的脸色在武齐孜孜不倦的教诲下变差了。
　　“你有道侣么，就来对本座说教？”
　　武齐猛然一哽。
　　“好像……没……你干嘛揭人家伤疤！”武齐极其丝滑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手帕擦自己完全不存在的泪水，“沈师妹你说话越来越伤人心了呜……”
　　沈骨:“……”
　　“走了，丢人现眼。”叶一行拽着武齐就往大殿里面拖，初然扑哧一笑，摇头感慨，“这武师兄还真是个活宝，他回来了，叶师兄也变得活跃了。”
　　“姐姐！”初念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初然，脸颊蹭了蹭她柔滑的面料，偏过脸冲沈骨眨了眨眼。
　　“阿然。”初赫携幽言上前，幽言握住初然的手，笑吟吟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来了也不说一声。”
　　“临时起意，我跟……龙渊一起来的。”初然道，沈十四是私底下的称呼，公众场合，还是要称呼她为龙渊。
　　“尊上。”幽言的称呼和从前一样，叫习惯了，也不想再改。
　　初赫则没有那么多忌讳，唇角噙着一抹笑容，“你们在仙界也没待很久嘛，刚好新的一届比武大会要召开，不如留在星辰宗，等大会结束之后，再和阿然出去游历。”
　　沈骨颔首。
　　“仙界好玩吗？”初念缠着初然好奇道，初然想了想，道:“那些上仙性格很有趣，消息也很灵通，知道很多秘辛。”
　　“有哪些秘辛，姐姐和我说说嘛。”初念撒娇，初然失笑道，“等你以后飞升就知道了。”
　　“哼！”
　　晴空无云，暖阳正好，星辰宗各大峰有不少弟子来来回回地御剑穿梭，剑峰的几位老相识姗姗来迟，圣烈、顾子修和傅云川到达辉耀峰顶，洛凌也跟在他们身边。
　　顾子修眉眼间透着一股阴郁，朝众人拱手行礼后便沉默无言。而傅云川似乎还不适应自己的腿脚，走路姿势有些僵硬，见到沈骨与初然时，眉眼弯弯道:“师妹，你们终于一起回来了。”
　　圣烈沉稳地行礼，“大长老，幽言圣女。”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初赫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阿烈，有件事要麻烦你去做一下，前段时间……”他拉着圣烈往别处走，洛凌看顾着顾子修和傅云川，朝沈骨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
　　初念在沈骨和初然之间来回扫视打量，凑近初然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
　　她做出这副模样大抵是给沈骨看的，因为她用了传声咒，完全没必要凑到初然耳朵边上说。
　　果真，初然在听了她的话后眉梢轻轻一扬，神色微妙地望着沈骨。
　　初念在一旁调皮地做个鬼脸，然后跑到了顾子修身边。


第181章 骨然篇:大婚之前（四）
　　沈骨不知初念说了些什么，但初然这样奇怪地盯着她，她很不高兴。
　　“这般看着本座做什么？”她冷着脸道。
　　初然道:“我还没说什么呢。”
　　尾音里带着点委屈的意味。
　　沈骨耳边微麻，眸色沉了沉。
　　傅云川时常听说妖神的威名，因此沈骨即便与他记忆里的样子天差地别，也不觉得意外。而顾子修盯着沈骨，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师妹，与以前相比，你变化得太大了。”顾子修道。
　　沈骨伸手要揽过初然的腰，但后者非常灵活地转了身，眼中透着狡黠，道:“我去大殿里看看。”
　　“……”
　　沈骨见她拽过初念，两个人咯咯笑着走远。
　　“沈骨只是本座的人魂，想必其他人已将这几百年里发生的种种都告知于你与武师兄了。”
　　沈骨打量了一下顾子修和傅云川，傅云川的修为已至洞虚，顾子修因元神化形，堪堪金丹之期。
　　“不错。”顾子修轻声道。
　　沈骨见他神色几番变化，便知他问不出来的话是什么。
　　傅云川伸出手，放在顾子修的后背上以示安抚，笑着对沈骨道:“这次回到星辰宗，打算待多久？”
　　“目前不知。”沈骨道，“看她。”
　　傅云川接着道:“那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
　　沈骨道:“看她。”
　　傅云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骨许久未与这么多老熟人打过招呼，此刻不禁觉得有些烦躁，她一个眼神传递，洛凌便清了清嗓子，主动道:“我们还是别站在这里了。”
　　辉耀峰顶上人潮涌动，沈骨在人群中找到初然，传声问她道:“初念那丫头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没有跟我说什么呀。”初然无辜地眨眼，沈骨凤眸微眯，“那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本座。”
　　“哪种眼神？”初然反问。
　　“……”沈骨声音低沉了些，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威胁，“告诉本座。”
　　“不告诉你能怎样？”初然有时候就喜欢与她唱反调，但毕竟媳妇还没完全哄好，还是怂了一点，“今天那么多人，你可别做什么让我丢面子的事。”
　　“本座若是让你在人前丢了面子，你会怎样？”沈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心中暗自盘算，“你曾经让本座在众人面前失了分寸，该怎么还？”
　　这说的自然是雷劫那天，初然抿了抿唇，讨好似地凑过去，贴着她的身体。
　　“我怕让你有别的心思，不说好不好？”
　　沈骨道:“你这个人的存在就已经占据了本座所有的心思了。”
　　听起来有点像是阴阳怪气，但初然了解她，因这变相的告白而暗自发笑，面上却正经道:“好，那我说了，你可不能拂了我面子。”
　　“嗯。”沈骨颔首，初然便凑到她耳边，“念儿对我说……”
　　沈骨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初然坏心顿起。
　　“她问我……妖龙是不是真的让人难以承受？”
　　她呵出的热气扑在沈骨耳边，与那一句充满暧昧的话语结合在一起，便是实实在在的勾……诱惑。
　　沈骨愣怔，看向她的目光像寒冰一样迅速冻结起来，又很快被一团越发汹涌激烈的火焰融化。
　　“谁教她这些东西的？”
　　初然耸了耸肩，望向人群，初念正与父母待在一块。
　　“你还当她是小孩子么？”初然伸出指尖在沈骨掌心里画着圈，眉眼笑意满满，“你忘了我那时也二十岁，却是被你……”
　　“能不能承受，需要本座再带你体会一次么？”沈骨冷不丁冒出一句，初然笑容瞬间消失，急急忙忙地挪开眼。
　　没过多久，她又把目光挪了回来。
　　“不公平，总不能每次都是我。”
　　沈骨看着她愤懑的神情，勾起了唇。
　　“那你的意思是……”
　　“再来也可以，但必须你是承受的那方。”初然撇嘴，“既然你们妖龙本性便……那我怎么折腾你都没关系吧？”
　　长本事了。
　　沈骨心里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初然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她的神情，越来越理直气壮，“这样才公平。”
　　沈骨盯着自己口出狂言的爱人，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与以往大相径庭的笑容。
　　她的容貌本就俊秀，眉眼也属于温润的那一挂，只因这些年来的孤寂而失去了原本会笑的模样。
　　此刻的笑容，让她浑身的气质都变得柔和了，眉眼间尽是愉悦，初然痴痴望着她的笑靥，只希望这个笑容能永远留在她的脸上。
　　“你笑了，十四。”初然喃喃道。
　　沈骨当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收敛了一瞬，而初然的那番狂言却依旧在耳边回响。
　　她没忍住，甚至笑出了声。
　　初然见她这样，也羞恼道:“有什么好笑的？”
　　笑成这样，是因为她提的意见么？
　　但……此时她才真正从沈骨身上看见了从前的样子，也值了。
　　“好啦，不许笑我了！”
　　初然拽着她的衣袖，不依不饶道:“你就说行不行吧！”
　　“你要是能做到，本座就由着你闹。”沈骨含着笑意道，初然扬起眉毛，“我肯定能做到。”
　　沈骨歪过身子，亲了亲她的耳垂，又在耳边呢喃了一句，“……”
　　初然炸毛，一把推开她，耳垂红得发亮。


第182章 骨然篇:大婚之前（完）
　　这一次的比武大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换句话说，仙门百家几百年来心里面所担忧的某种意外也没有再发生。
　　妖神龙渊出现在比武大会现场之后，更是让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
　　“怎么，你们还怕第二个幽重出现么。”沈骨道，坐在她身侧的叶漫止轻声叹息，“怎能不担心呢，仙辰大陆人才济济，剑走偏锋的修士也有很多。”
　　“余师妹在归来后，谈起了她在大陆中游历碰到的一些诡异事件。”叶漫止偏过头，“妖神多年闭关，想来也未必知晓天下事。”
　　“余萨？本座只知道她是在历练。”沈骨淡淡道，“发生了何事？”
　　“这就不得不提到……一些过往了。”叶漫止道。
　　沈骨微微蹙眉，叶漫止又道:“妖神可还记得摩异？”
　　沈骨眸中讶然:“他？”
　　叶漫止道:“不错，余萨遇到了他。”
　　“具体何事？”沈骨对那天生异瞳的摩异还有点印象，叶漫止思忖片刻，才与她细细说来。
　　沈骨静静听着，感知到初然的目光投了过来，她便缓慢地眨了眨眼，眉梢轻轻挑起，露出一点困惑。
　　初然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的脸，望向另一边。
　　……
　　末了，观武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回到各自休息的地方。
　　沈骨朝初然伸出手，看着她步伐轻盈地走了过来，握住自己的手。
　　“比武大会结束后，本座需要先回一趟北海。”沈骨道。
　　初然点头，神色自然道:“好。”
　　沈骨沉默了一瞬，“本座自己回去。”
　　初然睁大眼睛，捏了捏她的掌心，“为什么？”
　　她们往比武场外走，辉耀峰顶上的夜空似乎离她们很近，繁星闪烁，空气微冷而清冽，绵延不断的山脉布满密密麻麻的光点，依稀能听见来自远处的嘈杂声。
　　初然拉着沈骨往辉耀峰断崖的方向走去，这个地方，承载了属于她们的很多回忆。
　　如今想来，有很多事情明明都可以早些说开。
　　只是那时候她暗自纠结，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自己认错了人再度崩溃。
　　而这个不愿意与她相认的人……
　　沈骨的声音将她的思维拉了回来。
　　“本座早该认了你。”沈骨的侧脸被月色照亮，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轮廓模模糊糊的山峰，喃喃低语。
　　如果她的命运注定要经历很多苦，就不该在那些短暂的日子里百般隐忍压抑着自己的心思。
　　她还好，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该受过的苦也受过，除了情伤。如今情伤也受过，便不觉得还有什么会让自己再觉得苦了。
　　只是她的阿然，本不该受那么多苦。
　　说到底，她的阿然这一生算得上被称作快乐的日子又有多少？
　　在坠天之塔试炼中，她的阿然，就该像幻境里那般快乐的。
　　本该如此的。
　　温软身躯骤然扑在沈骨怀中。
　　初然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认真地打量着她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本座只是觉得，年少的人魂很蠢。”沈骨顺着她的力度低头，盯着初然那双浅蓝色的漂亮眸子，一时痴然。
　　蠢透了。
　　她曾想要永远和小哑巴做陌路人，蠢透了。
　　她不断逃避初然直逼魂魄的试探，蠢透了。
　　她怨着眼前这个人拿走自己的心，蠢透了。
　　她曾经想要忘却，想重修绝情道，蠢透了。
　　一个“情”字，让她几欲痴狂，几欲疯魔。
　　原来爱一个人，竟然会让她在经历情劫的痛后，依旧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是啊，以前的人魂很笨。”初然柔和道，沈骨心悸了一瞬，怔怔望着她精致的五官缓缓露出一个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虽然反应迟钝，虽然呆得气人，”初然环住她的脖子，呵气如兰，“但是，她是这天底下最爱我的人，笨得只知道在意我的情绪，笨得为了我的安全宁愿自己受伤，笨得快要死了还一心挂念着我。”
　　“以前的人魂很笨，融合了龙魂的人魂，却更笨。”她将唇瓣轻轻贴在沈骨的眉心，小声点道，“笨得只知道口上说着要折磨我报复我，眼里心里却一百个舍不得。”
　　沈骨呼吸慢慢重了。
　　她声音微哑道:“本座恨你。”
　　初然朝后拉开与她的距离，端详着她的脸。
　　“可你哭了。”
　　沈骨屈起手指，眼睛被温热覆盖，陷入一片漆黑。
　　初然疼惜地摸着她的脸，像她之前做的那样，一点一点吻去她的泪水。
　　沈骨胸脯起伏着，手指虚虚掐着身上人的侧腰，又捉住她的手腕把整个人拽入自己怀中。
　　“以后不许……”沈骨牢牢抱着她，声音颤抖，“不许再离开我。”
　　温热液体洇湿了肩膀上的衣料，初然温柔而郑重地答应:“好。”
　　她抚上沈骨的心口，柔声道:
　　“那你告诉我，你的这里，有没有心魔？”
　　“……”沈骨沉默，初然深呼吸一口气，语气越发柔和，“你的心魔是我，对吗？”
　　“阿然。”沈骨叹息，“我会消除心魔的。”
　　“那我信你。”初然吻了吻她的唇，“我相信你可以。”
　　……
　　月色朦胧，伊人在怀。
　　沈骨拥着初然，轻嗅着她的发香，迟疑着问道：“我之前，有没有对你很坏？”
　　初然思索道：“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之前……”
　　“都过去了。”
　　初然靠在她怀里，笑了笑，“再说了，你那也算不上很坏。”
　　沈骨目光深邃地望着她，“那对你来说，什么算很坏？”
　　初然转了转眼睛，漫不经心道:“三个时辰的你很坏。”
　　“你……”沈骨无奈地捏着她柔嫩光滑的脸颊，“初念那丫头和你真不愧是两姐妹。”
　　“哼。”初然道。
　　沈骨低下头吻她的脖子。
　　“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方面，我觉得我对你还不够坏。”
　　“不如，再试一试。”


第183章 风释篇:余萨与齐楠（一）
　　其实很久之前就想写一下了，但不想把主线拉得过长，放在番外里，不容易乱。毕竟咱们一直都是跟随着主骨副然的视角来阅读的，很多角色也有属于她们自己的故事。刚好骨然篇里提到了她们的故事线，角色篇先写个这俩叭。
　　骨然篇下一部分就是大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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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楠从进入宗门的第一天起，便被收入了辉耀峰的内门。
　　彼时，余萨已是初然身边的小跟班，手里把玩着那条流光溢彩的灵鞭，凉薄的双眼微微眯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新来的师妹。
　　齐楠来后的半年里，内门里传了不少流言蜚语。她修为不算高，身子也弱不禁风，唯有一张好皮相，细皮嫩肉，怯弱的模样再加上几滴清泪，连女子看了心都得疼一下。
　　也难怪，掌门为她破例。
　　“师姐师姐，这齐楠连金丹都没练成，掌门为什么会把她收进内门啊？”
　　“就是啊，师姐，你平日里跟着神女，想必一定知道什么。”
　　余萨一声哼笑，摆了摆手。
　　“我能知道些什么，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内门里怎么传的，她就是什么样。”
　　几个师妹面面相觑，有人迟疑道:“听说齐楠是炉鼎体质，日后修为会涨得飞快，不过炉鼎终将为他人作嫁衣，所以掌门才把她带回来保护……”
　　“看来，我知道的还没你多。”余萨笑了笑，“我只知齐淮府出了个天赋异禀的灵修，所以把她送来了星辰宗。”
　　“但……我听说她是私生女。”一个师妹悄声道，余萨瞥了她一眼，敛下眸中淡淡的冷意。
　　“是啊，”她漫不经心道，“但即便是私生女，也是齐淮府的人。”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被她余萨碰上了，怎能浪费呢？
　　“话说，师姐，最近神女没有再乱发脾气吧？”
　　“就是，交换日那天她打伤了两个人，我们都吓死了。”
　　余萨眉眼间露出淡淡的轻蔑：“那一点点伤，掌门处罚得再晚一点，人伤口都痊愈了。”
　　“……那师姐，你是怎么做到让神女信任你的？”
　　余萨笑道:“去去去，神女也能是你们随意揣测的？”
　　师妹们缠着她，娇声道:“好师姐，你就说一说嘛。”
　　余萨笑而不语，但师妹们缠得她心烦，最后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神女只能软着来，不能硬着来。”
　　师妹们大失所望:“……这个我们都知道好吗！”
　　余萨摇摇头，从人群中走出去，手指绕着长鞭，悠哉悠哉地朝着峰顶晃去。
　　她的话其实是对的，但没人能领悟到意思。
　　这个软，是一种低声下气、费尽心思的软。
　　神女生性敏感多疑，从小又经历了来自于身心的双重痛苦，三番五次地出现灵力暴动，几乎再度激发了体内魔骨。
　　任何人接近神女，哪怕掏心掏肺，都不会得到她的信任。
　　但她，余萨，需要神女的信任。
　　做出一副谄媚小人又怂里怂气的样子，让神女觉得她的接近本就带有目的，建立这个心理基础，再做一些想要投靠她的讨好举动以及翻不起什么风浪的恶劣行径。
　　不会被信任，起码会让神女心里有个底，让她知道她自己能掌控眼前这个没有威胁的小跟班。
　　其余的，就是她余萨自己的事了。
　　修为、资源、势力……她会把握住一切机会往上走。
　　等到有一天变得强大，就能……
　　临近辉耀峰断崖，她听见了轻微的剑气破空之声，循声穿过了竹林，见到一个轻盈灵动的身影在挥舞着手上品阶不错的灵剑。
　　余萨站在竹林中，看着齐楠被汗水沾湿的刘海，眉眼渐渐变得阴鸷。
　　她闭了闭眸，无声地冷笑。
　　齐楠收回剑时，瞧见了她，愣了一瞬后匆匆忙忙地把剑插入剑鞘中，恭敬行礼，头快要低到余萨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余师姐。”
　　这一声犹如天籁，却更像浇在火上的滚油，将余萨的理智烧成了虚无。
　　半年里她夹枪带棒地讽刺了几次齐楠的修为，也找了几次茬，让她背了锅受了罚。
　　做得不过火，所以她不快活。
　　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拽住她的头发一扯，齐楠忍着痛抬起那张漂亮脸蛋，眸中尽是惶惑。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师姐。
　　余萨放开她的头发，又捏住她的双颊，指腹越发用力，齐楠不敢呼痛，眼眶里沁着泪，双手似乎想抓住余萨的胳膊，更加不敢。
　　“真是长得一副好皮相，让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动呢，齐师妹。”余萨冷淡道，“你们齐淮府的人，都像你这样漂亮，还是只有你是她们之中长得最美的？”
　　温热的液体滴在手指上，余萨骤然像被沸水烫到，猛地松开了手，忍住心里的嫌恶，拿出帕子擦干净手指。
　　齐楠低头，声音颤抖道:“对不起，师姐。”
　　她白嫩的脸颊上尽是殷红如血的手指印，余萨瞧着瞧着，心里痛快了不少。
　　“师妹也别怪我说话直白，要知道，你的这副身子，可是有很多人觊觎着呢。”余萨柔声道。
　　她平日里有多重面孔，面对神女时谄媚，面对亲近一点的师妹时沉稳，面对大众时嚣张，唯有在齐楠面前，竟多出了那一点本不存在的耐心。
　　也许，耐心越多，才能更好地找到让自己痛快的办法。
　　齐楠擦着眼泪，惴惴不安:“师姐……你知道我是……”她顿了顿，苦笑道，“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了。”
　　余萨盯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我这里有上好的药材，想请你帮个忙。”
　　齐楠一怔，“师姐但说无妨。”
　　“神女最近需要喝一些增强体质的补药，我想请你帮我煮一些，然后给神女送去一碗，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喝就好。”余萨道。
　　齐楠认真点头，“好，师姐，只要你吩咐了我肯定好好做。”
　　余萨垂眸，看着她金色服饰下的姣好身形，淡淡道:“齐淮府把你送来星辰宗，待你还挺好的。”
　　齐楠将她递过来的药材与配方收好，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待我修为境界足够高了，就要回去。”
　　“回去？”余萨语气里透着冷冷的讶然。
　　她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回去做什么？”
　　“回去……扶持齐淮府。”齐楠道。
　　余萨眼中闪过了戾光。


第184章 风释篇:余萨与齐楠（二）
　　竹叶簌簌摇动，余萨望着面前的人，很难压抑住自己快要扭曲的面容。
　　她声音瞬间变得极其低沉:“你要回去扶持齐淮府？”
　　齐楠犹豫了一下，叹道:“是。”
　　修为高的好炉鼎，回去了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呢？这么想做齐淮府的一条狗么？
　　余萨目光幽深地望着她，心中暗暗谋算。
　　若毁了这个好炉鼎，也算是打了齐淮府的脸面。
　　齐楠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小声道:“师姐？”她忐忑而怯怯的凝视让余萨慢慢回过神，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补药你一定要好好熬，如果神女喝了高兴，那么你也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奖励的。”
　　齐楠急忙应允，“师姐不必担心！”
　　余萨背过身，笑容垮了下来，面无表情地从竹林中穿梭回原来的路。
　　……
　　“齐楠，你不该得罪……神女的。”
　　看着那绝望又漂亮的脸，千百种情绪撞击着她的心脏，灵鞭在手，冒着滋滋红光。
　　她终于从齐楠的目光中看出了怨恨，整个人却更加兴奋，被扭曲的报复心理如滔天海浪般淹没了她因那张脸蛋生起的怜悯与同情。
　　她不需要好名声，只需要有能够让齐家人痛苦的能力。
　　齐楠，你不该是这个范畴里的选项。
　　太遗憾了。
　　她下定决心要彻底报复齐淮府。
　　当然，是先拿齐楠开刀。
　　长鞭挥出，眼看那白嫩的脸颊上将多出一道狰狞的血口，却被另外一种灵力抵挡住。
　　余萨收回长鞭，忽然心悸了一下，不知是庆幸还是什么。
　　她皱了皱眉，赶走心里的异样，大怒道:“谁！”
　　沈骨是最大的变数。
　　因为她的存在，神女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余萨知道神女心里有执念，她的执念是找一个人。
　　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个一开始就替齐楠挡下袭击的沈骨。
　　沈骨和神女包括在内的十几名弟子跟随剑峰峰主和丹峰峰主去了仙尘岛之后，她便向内门请示，离开了星辰宗，回到了北部四连山。
　　她的执念不比神女的执念轻。
　　北部四连山是很偏僻的一个地方，小镇里虽没有多富裕，但这里空气好，风景美，是一个适合养老永居的地方。
　　余萨回到镇子上，认识她的村民有很多，从前见面会热情地打招呼，如今见到她却纷纷避开视线，神色异样，也有人迟疑着向她点了点头。
　　余萨没有在意，大步流星往前走。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座古旧的府邸，看着那被忠仆擦拭得干净的大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才露出微微悲伤的表情，站在府前驻足了许久。
　　大门忽然被拉开一道不窄不宽的缝，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子挽着菜篮迈出门槛，见余萨站在外面，愣了愣，大喜道:“小姐回来了！”
　　余萨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那菜篮底部静静躺着的一张黄纸。
　　还没等到那女人反应过来，篮子里的纸便出现在了余萨手上，后者面容越来越阴沉，开口时的语气也变得寒意阵阵，“什么时候的事？”
　　女人欲要张口，余萨也没打算听，一把推开她，跨入大门怒声道:“人呢？！”
　　五六个仆人迅速跑了过来，余萨胸腔里存着熊熊烈火，长鞭顿时在手中闪现，“老夫人旧疾复发，为什么没人去星辰宗通知我？我对你们叮咛又叮咛，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们的舌头是不想要了吗？！”
　　“小姐……”仆人畏畏缩缩。
　　“是我让他们不要去找你的。”
　　白发苍苍，面容却保养得极好的余老夫人拄着拐杖，面容看不出情绪，“进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余萨收敛了火气，急忙上前，扶着余老夫人进屋。
　　屋中檀香四溢，余老夫人在正厅朝门的靠椅上坐下，余萨站在正厅中央，双手自然垂落，凝视着一语不发喝着茶的祖母。
　　余老夫人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液体，淡淡道:“听说仙尘岛再次开启，星辰宗派了不少人前去。”
　　“与以往相比，数量少了一半。”余萨道。
　　余老夫人继续盯着茶水，余萨伫立在原地沉默。
　　四连山虽然偏僻，却也不全是普通居民在此居住，总会有人从外界听到一些风声的。
　　纸包不住火，她已做好了被祖母用家法惩罚的准备。
　　直到余老夫人再次开口说话，声音却显得柔和极了。
　　“萨儿，祖母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余萨道:“祖母在想何事？”
　　余老夫人望着她，面容慈祥。
　　“祖母在想，和别的事情比起来，是不是你的幸福更重要。”
　　余萨心中一颤，“扑通”一声跪下。
　　“孩儿不知祖母所言何意。”她抬头看着余老夫人，“祖母不会等待太久，孩儿发誓——”
　　余老夫人做出示意她停止的手势，眉眼显现出怅然。
　　“祖母是凡人，也许等不了太久。”她忽视余萨的惶恐，冷静道，“但你却可以留在这世上很久，也许，直到余家最后一个忠仆死去，你依旧还在这世间行走。”
　　“祖母更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修行，为自己而活。”
　　余萨太阳穴一阵钝痛。
　　“我不要什么得道成仙，只要能让齐淮府付出他们应得的代价，”她一字一句，固执地说道，“哪怕下一瞬去了冥界，我心也甘愿。”
　　余老夫人用拐杖朝她身上重重一打！


第185章 风释篇:余萨与齐楠（三）
　　“愚不可及！”余老夫人喝道。
　　余萨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与在星辰宗时常弯下脊背低声下气谄媚的模样大相径庭。此刻的她脸上充满倔强，眼中也隐隐闪着恨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宗门里都做了些什么吗？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绝不允许你成为那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蠢货！”
　　余萨道:“名声又如何？光风霁月又怎样？只要有能力杀了那些人，我——”
　　余老夫人的拐杖第二次落在她身上！
　　“你爹娘绝不希望你为了余家而毁了自己！”
　　余萨一怔，随即苦笑。
　　她一条命，毁了就毁了。
　　“祖母，您知道的，我不可能会放下，您也不会放下。”
　　“祖母，萨儿天赋算不得这世间最顶尖的，没有想过会修道成仙。就算有朝一日能迎来雷劫，若不报此仇，心魔也会将我击垮，雷劫将让我魂飞魄散。”
　　“祖母，齐淮府出了个炉鼎体质的女子，现如今在星辰宗。凭他们那帮满腹黑水的孽畜，待她回府，定会被府中某个齐淮身边的护卫夺走修为，或者，齐淮自己用也说不定……”
　　“他们送了就送了，与你何干？”余老夫人沉着脸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修行。”
　　余萨眸光闪烁，眉毛蹙起，冷冷地笑着。
　　“这女子是齐淮自己在外乱搞出来的私生女。”
　　齐楠楚楚可怜的动人面容忽然在她眼前闪过。
　　“那女子活着被众人觊觎，始终是个祸害，若是有朝一日给齐淮府用去——上个月，她已结成了金丹，想必齐淮府也得到了消息……”
　　余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脸上余怒未消，“你想怎么做？”
　　余萨斩钉截铁道：“自然是斩草除根。”
　　余老夫人道：“所以，你已经在这样做了，是么？”
　　“是！就算是私生女，也是齐淮的女儿，她姓齐，是齐家的人，终究会回到齐淮府当她的好炉鼎。”余萨攥起拳，恨声道，“我恨不得，杀尽齐家所有的人——家主女眷，忠仆护卫，连齐淮府养的狗，都不放过一只。”
　　她咬牙切齿，眼眶通红。
　　所幸齐楠那张脸不像她的那个狗爹，否则——
　　她还没打算让自己因为在宗门杀了一个人而失去报复整个齐淮府的资格。
　　这一次，祖母的拐杖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出乎意料地，没有用力抡下来。
　　余萨抬头，看见祖母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天道轮回，自有报应。”她道，“而祖母要说的是，你不应该对一个弱者挥鞭子。”
　　余萨：“哪怕她是齐淮的女儿？！”
　　余老夫人：“哪怕她是齐淮的女儿。”
　　“以前，是祖母逼你太紧了。”余老夫人道，“你年纪还小时，我想要你记住家仇，在将来某一天报仇雪恨。是我让你的心里有了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的想法，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更知道你会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抛去什么。所以，当我知道你在宗门的所作所为时，我并不意外。”
　　“而我打心眼里觉得，余家的最后一位嫡系后代，不该是这样的。”
　　她看着余萨的眼睛，认真道：“就算是表面功夫，也不可以。”
　　“你太急着想要一个结果了，萨儿，你忽视了自身长远的利益，而只注重眼前所看到、所能获得的一切。这耽误了你的修行，也耽误了你的道心，如果你为了报仇而努力提升修为，那你永远不会变得强大。”
　　余萨怔怔看着语重心长的祖母。
　　“你只能先忘了家仇，最后才能报仇。”
　　……
　　再回到星辰宗时，去了仙尘岛的一行人还没有回来，余萨登上辉耀峰半山峰，远远地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是时常到山下饮酒作乐的莫开和他的狐朋狗友。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余萨曾经听到过他们对神女进行臆想，满口污言秽语，恶意揣测。
　　于是，她用长鞭勒住了莫开的脖子，但人不敌众。
　　神女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她，准确来说，是她要往宗门外跑的时候顺便解决了莫开几个小喽啰，那时神女情绪不稳，也差点弄死了莫开。
　　结局自然是被掌门和长老抓了回去。
　　余萨将拉远的思绪扯了回来，打算御剑飞行去内门弟子屋舍，无意中瞥了一眼莫开那边的情况，发现几个人似乎在围着谁，拉拉扯扯进了竹林。
　　余萨皱了皱眉，她平日里本来就不怎么和男修打交道，觉得他们恶心，眼前这番景象则让她作呕。
　　定是在骚扰哪个师妹。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修为，思索片刻，御剑赶了上去。
　　“好师妹，师兄爱慕你已久，给师兄一个面子嘛……”莫开嬉皮笑脸地去摸齐楠的脸蛋，另外两个人也嘿嘿笑着，时不时推他一下。
　　“滚开！登徒子！我要告诉掌门师尊！”齐楠心惊肉跳地后退，拿出了自己的长剑指向他们。
　　莫开不耐烦地打掉她的灵剑，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师妹，何必要抗拒呢？听其他人说你拥有这天底下最让人宝贝的体质，跟了师兄，保证让你日日快活，还能提升修为，你说怎么样？”
　　齐楠咬着下唇，眸中尽是愤恨与凄然。
　　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多么可笑。
　　“哟。”
　　一声轻笑让几个人猛然回头。
　　齐楠以为来了救星，拼命挣脱，莫开一巴掌扇她脸上，搂到自己怀里，笑眯眯地看着挡住日光的余萨。
　　“神女不在，余师妹倒是闲得很。”
　　余萨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腰间长鞭的鞭柄，盯着莫开怀里的齐楠，挑了挑眉。
　　“师兄这是？”
　　“我在和齐师妹交流感情。”莫开大言不惭道。
　　余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我倒是不知道，齐师妹什么时候和莫师兄走在一起了呢。”
　　齐楠在看清楚来人的面容时心便冷了。
　　她垂下脑袋，认命地闭上眼睛，听莫开笑道:“我与齐师妹两情相悦，余师妹快快走吧，别来打扰我和师妹互诉衷肠啊。”
　　余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齐楠听着莫开和身边伙伴的笑声，垂下的眸子里滋生出了满满的狠厉和决绝，袖间的匕首悄然露出一点，冰凉的匕刃贴在手腕上。
　　莫开搂着她，“走吧，师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齐楠抬头。
　　莫开双眼微微凸出，张着嘴发出艰难的气声。
　　他的喉咙赫然被一条血红的长鞭牢牢绞死。


第186章 风释篇:余萨与齐楠（四）
　　莫开徒劳地抓着锁住喉咙的长鞭，他的另外两个伙伴大喝一声，握着长剑便攻击回来的余萨。
　　余萨冷冷一笑，一道殷红如血的符咒被猛然掷出，稳稳地落在了其中一个人的心口，符咒在碰到人的那一瞬间燃起了火焰。
　　那个碰到符咒的人全身被火焰包满，余萨挥舞着长鞭，把莫开甩到了远远的另外一边，剩下的那个人来不及去扶莫开，企图用水咒给同伴灭火。
　　余萨抓住齐楠的衣领，带着她御剑离去。
　　她下手之狠，让齐楠想起了那天同样是在竹林里的栽赃陷害，她弹出袖间匕刃，反手对准了余萨的心口。
　　余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她到了断崖边上，齐楠将匕刃往里刺了一点，冷声道:“别动。”
　　两个人站在剑身上，浮于半空中。
　　余萨冷笑一声。
　　“师妹，你就这样报答救命恩人吗？”
　　齐楠一动不动，望着她的目光中尽是怨恨，余萨垂眸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被我小小地调教一下，或者被脑子里满是废料的莫开搂着打巴掌，你大可选一种。”
　　齐楠红着眼眶，将匕刃刺入了她的肌肤。
　　余萨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刺痛，知道她不敢用力，不知怎地，反而愉悦了一些。
　　“你是在怪我那天差点让你毁容吗？”她柔声道，齐楠狠狠地瞪着她，胸脯起伏着没有说话。
　　余萨抚上她的脸，叹道:“如果我说，我只是不希望你最后变成谁的炉鼎，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齐楠咬牙冷笑，“所以你就要毁了我的脸，所以你之前那些日子百般折磨我，都是为了让我不要变成别人的炉鼎，这种说辞你自己信吗？”
　　“无论你信不信，我都不希望你自身的修为会被别人用了去。”余萨淡淡道，“如果你命中注定要成为别人的炉鼎，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以绝后患。”
　　齐楠看着她，眸中涌现困惑和惊诧。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喃喃道，“你为什么要……”
　　“你以后最好不要回齐淮府，这是我对你的忠告。”余萨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往外挪，齐楠茫然无措。
　　救了她一次，被匕刃刺了一下，又给了一次忠告，应该够了吧。
　　余萨冷静地想着，剑身缓缓下降，二人回到地面。
　　她收起了剑和长鞭，拿出一盒药膏递给齐楠，“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再回齐淮府，否则，努力了半生的修为也不过是在为他人作嫁衣。”
　　她转身离去，齐楠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着匕刃沾染的鲜血，用袖子把血擦干净。
　　良久，她才打开药膏盒子，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药膏，抹在脸上。
　　很凉，但缓解了疼。
　　齐楠抿着唇，神色晦暗。
　　因伤及同门，余萨被罚了一个月的禁闭。
　　不过这样一来，也确实让她定了心，专注于自身的修行。
　　直到进辰泽峰的密洞闭关前，余萨都在思考为什么神女那么快就和沈骨私定终身。
　　就算沈骨是神女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穷得要命，又没背景，修为还低，也就一张脸好看一点。
　　但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神女闭关出来后修为如此之高，这次东观海的比武大会，也定是星辰宗拔得头筹。
　　待她出关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但应是她们回来的时候了。
　　在冒着冰蓝色荧光的秘洞之中，余萨静静地打坐，将洞中灵气汇聚在丹田之中加以炼化。
　　她听了祖母的话，尝试着暂时让自己不再去思考着复仇一事。
　　只是不去思考，因为家仇是无法放下的。
　　但祖母提醒了她。
　　只有提升了修为才有机会报仇，而想要提升修为，在不走歪路的前提下，她就必须心无旁骛，静心修行。
　　时间在流逝。
　　秘洞再度打开。
　　余萨的神识在第一时间俯瞰着整个宗门，并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变化。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宗门内的气氛，肉眼可见的肃穆。
　　她离开辰泽峰时撞见了面无表情的洛凌，便问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洛凌和她不熟，只是简单地提了几个最关键的事件节点。
　　比如说比武大会上失踪的顾子修突然现身、武齐和傅云川出事、仙尘岛里的对峙、沈骨的身份其实是龙渊、初然献祭还魂后飞升……
　　余萨骤然睁大眼睛，而洛凌说到后面时，显然有些浮躁，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下三界合作与幽重的对抗后，便匆匆上山。
　　余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御剑飞往辉耀峰。
　　沈骨是龙渊？
　　神女献祭后飞升？？
　　幽重又是何方妖孽？？？
　　带着这些疑问，她在辉耀峰抓住了几个之前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师妹们，才算把事情搞清楚。
　　虽然幽重现在已经被龙渊关押了起来，可仙辰大陆里遗留着很多傀儡，仙门百家皆派出了修士去各个地方进行巡逻、清理。
　　余萨皱着眉，心里想着需要尽快回到北部看看祖母，不经意地问道：“齐楠人呢？”
　　几个师妹却互相看着彼此，欲言又止。
　　余萨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们，她人呢？”
　　“她……应该是回到了齐淮府吧。”其中一个人说，“有人把她接回去了。”
　　余萨心徒然往下沉，拳头捏得咔咔响，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往峰顶前进。
　　掌门并不意外她在进了一次秘洞后能连升两个境界。
　　“修行需修心，余萨，你终于领悟到了一点。”
　　请示之后，她来到青角镇，买了些特产，便御剑离去。
　　只是，她并未去往北部的方向。


第187章 风释篇:余萨与齐楠（五）
　　长风拂过淡紫色的桑海花，也吹散了热茶上空的缥缈白雾。
　　余萨坐于小茶馆的二楼靠窗，神色宁静地望着窗台上的花朵，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娇嫩的紫色花瓣。
　　“你是说，神女和妖神去了仙界？”
　　茶桌的对面，坐了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身着白衣，正是当今魔界之主，龙域护法之一——白浮。
　　“有情人终得眷属，也好。”余萨淡淡道。
　　“上一次与余姑娘见面，已经是两百年前了。”白浮温润笑道，“下月便是星辰宗主场的比武大会，不知姑娘是否会回一次宗门？”
　　“自然是要的。”余萨道，“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回一趟四连山。”
　　白浮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未减。
　　“白某这里得到了一点风声。”他说，“关于余姑娘一直在找的人。”
　　余萨倏然抬眸，神色不明，“风声？”
　　“是，白某的属下似乎见到了齐姑娘。”白浮道，“只是……她不敢确认。”
　　“为何不敢确认？”余萨身子向前倾着，眸中闪烁着微光。
　　“因为那姑娘，出现在魅魔一族所管辖的领域里，和一些修炼邪术的人一起。”白浮道，“想必这些人姑娘应该很熟悉，他们曾经是狂煞宗的弟子。”
　　之所以说是曾经，是因为在近三十年前，狂煞宗内发生了一场乱斗。仙盟派人去查，凡是死在宗门里的每一个人，元神都消失了，徒留一具肉身空壳。
　　修行邪术的人，一定没有死完，夺去了同门的修为与元神逃之夭夭，藏了起来。
　　齐楠如果还活着，那为什么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余萨沉默良久，向白浮道谢。
　　“余姑娘不必客气，那些人如今还在魅魔领域内，姑娘若是想去寻人，白某跟下面打个招呼便是。”
　　他起身离开茶馆，余萨一动不动地坐着，杯中的茶已经变温了。
　　她毫无所觉地喝下，眉眼间落下一层沉郁之气。
　　在离开星辰宗的那一日，她并未先去北部找祖母。
　　齐淮府一直坐落于大陆的西南部，她去了那里。
　　余萨没有想到，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了齐淮府，竟然是出于对齐楠的担心。
　　担心……她被齐淮府喊回去，是为了给别的男子当炉鼎取阴元。
　　余萨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御剑速度在自己心绪的影响之下，变得越发快了。
　　只是快到了地方的时候，余萨突然一怔。
　　她没有先落在镇子前，而是御剑去往那镇子附近的悬崖深渊。
　　一股难以忍受的腐烂气息在悬崖边上飘着。
　　余萨落在悬崖边上，修士比常人强大的视觉让她看清了那深渊中的具具尸身，有的已经失去了皮肤，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看不清是什么样子了。
　　余萨看了一会儿，忽然大吼一声，跳下了深渊。
　　……
　　没有人知道，被数十名洞虚合体境界的修士保护着的齐淮府，为何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白骨坟里尽是齐淮府人的尸身，包括那些当护卫的修士们。
　　这个永远充满着腐烂和腥臭气息的地方，还是齐淮府开发出了用途，而他们，也将永远躺在这里，变成一摊腐肉血泥，供邪祟饮食。
　　家仇莫名其妙得报，余萨进入镇子上的茶馆，曾被齐淮府损害利益的居民都喜气洋洋地吃茶，无人觉得齐淮府死得惨淡，只觉得他们的结局来得太痛快。
　　店小二在茶桌上放了两盘小菜和一大壶上好的茶水，并笑眯眯地对余萨道:“我们馆主高兴，今日的茶水和菜品统统免费。”
　　余萨拽住要离开的店小二，面无表情地问道:“齐淮府的人，都死光了吗？没有人逃出来？”
　　“客官您这话说的，能把几十名高境界的修士统统解决掉，齐淮府哪还有人能跑得出来？”店小二道。
　　余萨沉默地感受着茶馆里的其他人高昂的情绪，捏紧了手上的茶杯。
　　她知道齐楠没有死，因为齐楠不在那白骨坟里面。
　　如果……如果她并没有回府，或是从里面跑出来了……
　　会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萦绕在余萨的心头三百多年，她一边在人间历练，一边寻找着齐楠的踪迹。
　　所幸，祖母的身体还很硬朗，每每在心情苦闷的时候，她都会回四连山住上几天。
　　余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那么久，她没有想明白过，也许是因为自己曾害过齐楠心里愧疚，也许是因为齐楠那张漂亮的面孔总是会让人有所动摇。
　　如今白浮告诉她一点线索，总要去见一见那个人。
　　虽然，白浮给出的这些线索，都让人深感不安。
　　魅魔这一族虽然属于龙域，但魔族平日里的事务都由白浮打理，妖神是不会管的，所以魔族相对而言比较自由，像需要靠双修来提升修为、稳住魔性的魅魔这一族，涉及到的大陆领域很是广泛。
　　余萨来到魅欢阁，便淹没在了一片娇声吟哦之中。
　　她面红耳赤地从那些扰乱她道心的魅魔之中逃脱，不停地道歉，“我来找一个人。”
　　“我们阁主说了，如果是来找人的，就不能留在这里。”其中一个媚眼如丝的魅魔轻轻勾住了她的发丝，娇声说道，“仙师，你怎么找人找到魅魔这儿来了？”
　　“该不会，是来抓奸的吧？”
　　余萨愣了愣，严肃道:“白浮护法应是与你们阁主打过招呼了，余某此次前来，是为了寻一名叫作齐楠的姑娘，她是我的师妹。”
　　又是一阵咯咯笑声。
　　“我们这里，没有叫作齐楠的姑娘。”
　　余萨耐住性子，又问道:“那么前几天，有没有几个男人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呢？他们都是人界修士，你们应该还记得。”
　　“我们阁主说了，如果你来找人，就不要来魅欢阁。”几个魅魔姑娘忽然冷下脸，噘着嘴推她，“仙师快走吧。”
　　余萨半是不满半是茫然地被她们推到门厅里，她回头望着金灿灿的阁楼上方，阁楼最上面几层都被帘子遮住，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人。
　　白浮应不会骗她……也许他们已经走了。
　　余萨慢慢垂下眸，魅魔嘀嘀咕咕着推着她，顺便揩油几把。
　　“……”
　　余萨叹了口气。
　　“别推别推，我这就走——别摸了！”
　　推推搡搡间，她又往上瞥了一眼，看到二楼正中央的包间窗边，有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放下了帘子。
　　余萨停了下来，心脏狂跳。


第188章 风释篇:余萨与齐楠（六）
　　魅魔见余萨不走，生气了。
　　但还没等她们形态发生变化，余萨便脚下蓄起一道灵气，轻轻一跃，飞向魅欢阁的二楼。
　　“抓住她！”魅魔声音尖利。
　　余萨顺势抽出长鞭，卷起其中一张桌子震碎，挥向四面八方冲向自己的魅魔，她紧紧盯着那帘子，在快冲进去的那一刻被一道汹涌的灵力弹开。
　　她定睛一看，一个魁梧高大的男子气势汹汹地举起了剑向她劈砍。
　　余萨后退，用长鞭节节锁住他的剑身。
　　“一个合体期的小小修士也敢来此放肆！”那人冷冷说道，余萨看着他的面容，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狂煞宗的弟子？”
　　那人哼了一声，剑气裹住余萨的长鞭，如利刃般在鞭身上摩刮，发出刺耳的声响。余萨无心与他斗，怒目圆睁，手中忽闪一道火符就要弹向眼前的人——
　　轻笑声从那帘中骤然响起。
　　一道如清风一样的灵气从余萨耳后柔柔地擦过，将长剑与长鞭从二人手中震出，又裹去了余萨手中的火符，飞入了帘中。
　　余萨收回长鞭，见无人再上来阻她，便飞到了那窗边，掀开帘子跃了进去。
　　扑通——
　　她掉入了热池之中，傻眼了。
　　谁会把泉池建在窗台边上？
　　余萨抹了一把脸，睁着眼睛要看清这房间，却被一团白色蒙住了视野。她慌慌忙忙地扒拉下盖住眼睛的东西，发现是一条白巾，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过头，得到一声清脆的呵斥声:
　　“闭眼！”
　　余萨愣愣地看着被轻纱裹住曼妙身躯的人儿。
　　齐楠微微蹙眉，发丝上的水滴在脸颊上滑落至脖间，又浸湿了轻纱，纱裙笼着身体，却更引人遐想。
　　余萨在热池里怔怔看着她，后者光脚踩在青砖上，拾起斗篷往身上一盖，绝美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漠然。
　　“你来干什么？”
　　仿佛刚刚发出轻笑、震她武器、抢她火符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
　　余萨看着她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齐楠道:“出来，我的池水都被你弄脏了。”
　　她语气淡淡，尾音却上挑了一点，余萨踩着青砖，身上的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她打量着躺在软榻上的齐楠，问她道:“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齐楠唇角上扬，眸中透着揶揄，“怎么余师姐一来，就质问我去了哪里？我去了哪里，和余师姐有何关系？更何况，我现在就在这里，余师姐为何还要关心我的从前呢？”
　　“你和狂煞宗的余孽往来？”余萨上前一步，看着齐楠慵懒地侧了个身子，撑着胳膊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不行吗？”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余萨怒火中烧，俯身抓住她的手腕，“你疯了吗？跟这些修炼邪术的人待在一起？你难道不知道他们——”
　　“不知道什么？”
　　齐楠平静得近似冷漠。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余师姐？”
　　余萨捏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用力，“齐楠，你不知道长点记性吗？”
　　齐楠冷笑一声，欲抽出自己的手腕，但余萨抓得太牢，她挣脱不开，便伸出脚去踹。
　　余萨一把抓住她乱动的小腿，直接把她按在塌上，“狂煞宗在修炼什么邪术你不清楚？你自己是什么体质你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齐楠，你要想自甘堕落，就不要让我知道！”
　　齐楠望着眸中能喷出火的余萨，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自己找来的，我又没想让你知道。”
　　“你——！”余萨松开她的小腿，翻身上塌捏住她的脖子，“你失踪那么久，不知道宗门在找你吗？”
　　“是么？”齐楠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她轻纱下的胸脯起伏得厉害，笑容越发灿烂。
　　“没看到别的人在找我，光看到余师姐了。”她调侃道，“余师姐这些年对我念念不忘，莫不是……”
　　余萨捏紧了她纤细的脖子，却拧着眉一言不发。
　　齐楠伸出小腿，勾住了她的腰腹，眸中的调笑渐渐冷了下来，“莫不是，怀念着当时折辱我的那番感觉？”
　　“我没死，余师姐很失望吧？”
　　余萨松开了她的脖子，低声道:“你知道什么？”
　　齐楠挑眉，好笑道:“余师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凭什么认为，齐淮府养的私生女，什么都不懂？”
　　余萨紧紧地盯着她。
　　“你知道什么？”
　　齐楠笑了笑，拽住她的衣领坐了起来，亲密地抚摸着她的脸，如花瓣一样粉嫩的唇用贝齿轻轻咬了一下。
　　这场面让余萨心脏砰砰乱跳，她避开齐楠充满深意的凝视，低声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想要毁我的脸的那一天。”齐楠道，“在那之后，我便去调查了齐淮府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情。真是有趣，我查到了你们余氏。”
　　“余师姐，你折辱我，原来是有原因的啊。”
　　余萨闭了闭眸。
　　“对，是有原因的。”
　　齐楠的目光里透着悲凉，余萨没有看见，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肩膀传来一阵锐痛。
　　齐楠低头近似疯狂地咬着她的肩膀，用的力也越来越深重。
　　余萨什么也没有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摸到了硌人的蝴蝶骨，齐楠的斗篷早已滑落，掌心一片温热的颤抖。
　　“灭门之仇，我不可能不恨你。”她低声道，“我们余氏几百口人……即便你是个私生女，你也是齐淮府的人，我恨齐淮府，自不会把你看作是无辜的。”
　　“如果当初没有沈骨阻拦的话，我已经打算对你下手，然后再去报复齐淮府。”
　　齐楠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怨恨。
　　“你想让齐淮府灭门，是么？”
　　余萨点头，“是。”
　　“很好，你如愿了。”齐楠一字一句道，伸手捏住她的后颈，“现在除了我，齐淮府已经没有人活着了。”
　　余萨道:“虽然如愿了，但是我从来没想过，齐淮府会那么早就灭门，究竟是谁……”
　　“是我做的。”
　　余萨愣怔，齐楠的指甲在她后颈轻轻划动，激起一阵寒意。
　　“你……你做的？”
　　“对，”齐楠微笑，“这样你会高兴吗？”
　　余萨惊呆了，她虽然从未忘却家仇，却想不到当初让齐淮府灭门的，竟然是齐淮养的女儿！
　　“我——”她刚要开口，齐楠脸上的笑意已变得不耐烦，“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杀我么？”
　　余萨道:“……不是。”
　　“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齐楠道，“找到我了，然后呢？”
　　余萨眨了眨眼，迷惑不解道:“然后……？”
　　齐楠盯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找我三百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余萨这时才恍然大悟。
　　“对，我找你三百多年，你现在必须……”
　　齐楠眸中闪烁着亮光，又故作矜持地等着她下面的话。
　　“……跟我回宗门！”
　　“……”
　　余萨侧腰被掐了一把，她还没来得及呼痛，就看到齐楠的怒容在眼前不断放大。
　　唇间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齐楠捧住她的脸，颤抖着吻了她。


第189章 风释篇:余萨与齐楠（完）
　　“一个娼妇生下来的贱种，送去星辰宗算了，为什么父亲要把她带回来啊？”
　　“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可是上好的炉鼎。”
　　“什么？”
　　“父亲说，有炉鼎体质的女子初期修炼都是比较缓慢的，等到结成了金丹之后，修为便会大涨，飞速吸收着天地之间的阴气。到那时候，那炉鼎就可以为我们所用。”
　　“别了吧，用那种人来提升修为，我都觉得恶心。”
　　“别把她当个人看不就行了，炉鼎炉鼎，把她当个容器好了哈哈哈……”
　　齐楠猛然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脑袋里混沌的梦境让她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慢慢坐起来，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正在发生暴乱，便先稳住了气息，闭眸冥想。
　　一个时辰后，齐楠睁开眼，俏脸冰寒。
　　她起身披上斗篷，朝着卧房外走去。
　　梦境里，她又重温了一遍手刃齐淮府的记忆，那溅在脸上的血，温热而充满腥气，虽然血早已擦干净，但那种感觉忘不掉。
　　转眼间，已过了那么多年。
　　身为魅魔的女儿，就算是炉鼎，也能做到采阳补阴，而非让人占用了自己的修为。这一点，齐淮从来没有想过，任何人都没有想过。
　　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痕迹，就是魅魔的天性。
　　利用男人，而不是被男人利用。
　　摩异的到来，摄取了她的胜利果实，夺走了齐淮府护卫的修为与元神，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她不在乎。
　　只有当摩异以及他的同伴把心思打在自己的身上时，她才让他们吃了个恶果。
　　被炉鼎反吸取功力，是他们没有想过的事情。
　　那些齐淮府护卫的修为与元神，也被她吞噬。
　　从某些程度上来看，她跟摩异这批人还真是志同道合。
　　而星辰宗……齐楠垂眸。
　　星辰宗是她不能再回去的故地，她弑父弑兄，灭了全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星辰宗了。
　　要想回去，恐怕要把摩异这批知情的人也杀了。
　　但她暂时还不打算杀了他们。
　　摩异的野心很大，他似乎一直在准备着什么，却没让任何人知道，她只是察觉一点，毕竟摩异时常在外游荡，他如今修为已至大乘后期，需要更多的修士元神。
　　齐楠相信他走这条邪道，是绝对不会飞升的。
　　而她，便只打算做个魅欢阁阁主，永远留在这里。
　　白浮护法在百年前便来过一次，告诉她有人一直在找她。
　　齐楠只是让他保密，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见面。
　　实际上，她没打算再跟余萨见面。
　　即便她早已心悦于她。
　　自从调查出齐淮府与余氏之间的渊源以及血海深仇后，她就明白了一切。
　　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进入宗门的第一天，就被余萨用那种凉薄的目光打量；明白为什么余萨三番五次嘲讽自己，在各种场合让自己难堪，找自己的茬，甚至是诋毁自己，害自己触怒神女好被惩罚。
　　那条鞭子，是真的要把她的脸抽花。
　　可是在那次失败之后，余萨就再也没伤过她，还送了她药膏。
　　齐楠觉得自己是疯子，明明余萨折辱她，恨着她，她却还是忍不住去喜欢她，连送过来的药膏都舍不得用几次。
　　知道余萨一直在找她，又喜又怕。
　　喜余萨在乎她。
　　怕余萨讨厌她。
　　齐楠忍不住派出了自己的分身，让她们化为各种不同人的相貌，余萨每到一个地方，分身化作的居民就会见她一面。
　　就这样持续了很久，直至有一天，神女初然意外归来了，齐楠便知道，余萨要回去了。
　　余萨一直很在意神女的。
　　可这些年的暗中相见，只是一个人单方面的沉溺。
　　齐楠躺在软榻上，长时间地发着呆，终于下定决心联络了白浮。
　　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她不敢出去见她。
　　几百年未见，她只敢轻轻地撩动帘子，在魅魔们把那懵懂的人往外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一眼。
　　其实，只看一眼，就够了。
　　如果被看到现在这副模样，会被嫌弃吧。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魅魔啦。
　　齐楠心里想着，放下帘子——余萨却发现了她。
　　为什么会发现呢？齐楠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余萨进了这间屋子，她就会——
　　余萨微微睁大眼睛，后脑被齐楠狠狠按着，无法移动半寸。
　　齐楠闭眸吻着她，睫毛急速抖动，鼻尖涌上一阵酸涩。
　　她就会，彻底爱上她。
　　她吻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黯然神伤地松开了余萨，低着头沉默。
　　余萨更是摸不着脑袋，她已经被齐楠的行为镇住了。
　　难道……难道齐楠是受虐狂吗？
　　只见齐楠抬起了脸，泪花盈盈，满脸水色，余萨看着她柔软如花瓣一样的红唇，以及那轻纱下的美好身躯，耳垂热得让她忍不住揉了揉。
　　齐楠跪在她身上，搂过她的脖子，小声唤着她:“师姐……”
　　余萨现在才意识到，那轻纱下空无一物。
　　齐楠在她耳边吹着热气，喉间哽咽。
　　“师姐，我跟任何人都没有过……你信我吗？”
　　此刻，余萨的脸也开始发热。
　　“我……我信，你先起来吧。”
　　齐楠不再咬她肩上的伤口，挪了挪双腿，余萨恨不得跳起来，瞳孔剧烈颤抖，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齐楠，你起来。”
　　“可是，我也是要和人双修的啊。”齐楠红着眼睛喃喃道，“魅魔本来就是要行天性与人交……”
　　“齐……齐楠。”余萨张了张嘴，被齐楠堵住剩下的话。
　　“我的好师姐，以前你那样折辱我，现在好好疼我吧……”
　　现在不止是耳朵和脸了，余萨脑袋一热，傻乎乎地应道，“好。”
　　齐楠边吻边扬起唇角，褪去轻纱。
　　一夜无梦。
　　余萨第二天醒来之后，看着躺在身边睡得很熟的齐楠，挣扎了几番，在走与不走之间来回跳脱。
　　齐楠缩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冷风钻进了被窝。
　　余萨抿着唇，伸过胳膊把被角掖好，又揽住齐楠紧实的腰身，认命地闭上眼睛。
　　如果祖母知道的话，余氏最后一位嫡系后代，估计也要被灭掉了。
　　但……灭就灭吧。


第190章 羁绊篇:剑峰三子（一）
　　“师兄，师兄，我的剑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师尊让我自己下去捡。”
　　十岁的圣烈拽住十四岁的顾子修，委委屈屈地说道。
　　顾子修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没事的，师兄帮你找。”
　　“找什么找，赶快练功去，圣烈，你自己下去捡，少依赖你师兄！”厉燃大步走来，圣烈躲在顾子修身后，冲着他做鬼脸。
　　厉燃脾气爆，直接把他拎了起来，皱着眉对顾子修道:“去练你的剑术，为师明日要好好见识一下你这些日子的成果。”
　　顾子修恭敬道:“是，师尊。”他目送二人离去，圣烈哇啦哇啦叫，还回过头冲着顾子修招手，被厉燃用力打了屁股。
　　“师尊——！”
　　顾子修转过身，根据这些日子以来所学的剑诀而挥舞着长剑，变换着剑式，他认认真真地练剑，直至太阳快要下山，期间有经过剑峰的唐午看到，笑眯眯地挥着扇子，在远方观察了一会儿。
　　他对厉燃道：“子修是个好苗子。”
　　厉燃摇头：“悟性不如叶行。”
　　说到离家出走的那小子，他脸上又露出了怒气，唐午好声好气地安抚他。
　　顾子修练剑练得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歇息，他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怔怔出神许久。
　　顾子修慢慢收回剑，但迟疑了一瞬。
　　他没有忘记要帮圣烈拿剑。
　　他把收入剑鞘的剑身重新抽了出来，御剑下山去寻圣烈掉落在剑峰下面的剑。
　　但当他下去之后，发现圣烈灰头土脸地躺在大石上呼呼大睡，想想就知道是师尊逼他下来捡剑，后者太过倔强，捡到了也不愿意上去，无奈道：“阿烈。”
　　圣烈被他晃醒，睡眼惺忪：“师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顾子修问他：“你为什么不上去。”
　　圣烈哼道：“我被师尊丢下来啦！”
　　“那你难道就要一直在这里待着吗？”顾子修哭笑不得，圣烈又是一哼，老大不乐意道：“我是在等你啊！”
　　顾子修愣了愣，“等我？”
　　圣烈理所当然道：“对啊，我知道你会下来帮我找剑的。”他把剑鞘连着剑一起塞到顾子修手里，“师兄，我们走吧！”
　　顾子修点了点头，“好。”
　　他背过身子，圣烈笑嘻嘻地跳到他背上，挥了挥拳。
　　“等我以后变厉害了，一定要和师尊打一场！”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不好好练习，剑术怎么精进？”顾子修道，圣烈满不在乎：“那些剑诀我都记得，练练就会了，哪有那么难。”
　　顾子修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掂了掂，沉默地走上山。
　　时至今日，圣烈都无法想象那个时候的顾子修是何等心境。
　　长大之后，他很想问问顾子修：我当时伤到你了吗？
　　但每每见到顾子修那张淡然的面庞，圣烈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的师兄是那样强大，不会被幼时的自己一句无心之语影响。
　　他的师兄无所不能，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剑修。
　　傅云川的到来，激发了他心里所有的愧疚和保护欲。
　　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师兄的地位。
　　“圣烈——你给我滚到自省阁思过去！”厉燃的怒吼在整座剑峰都能听到，圣烈揉了揉鼻子，闷不吭声地站起来，厉燃不让他动用灵力，跪了两个时辰，腿已经麻了。
　　他出门时，顾子修正等在外面。
　　圣烈移开眼睛，从他边上擦肩而过。
　　“阿烈，”顾子修轻声道，“你该给云川道个歉。”
　　圣烈冷笑。
　　“我只是要和他比划比划，是他自己技艺不精，才会差点被我砍下臂膀。”
　　顾子修道:“阿烈！你再这样欺负他——”
　　“欺负他怎么了？”圣烈声音比他还大，“怎么，新来了个小师弟，你舍不得？”
　　顾子修愕然，圣烈怒视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就是见不了顾子修被师尊冷落，明明他才是一直在剑峰坚守着的大弟子，而师尊从来不觉得他的能力会比叶行强，如今来了个悟性高的傅云川，师尊把他收作关门弟子，其意味不言而喻！
　　二人望着对方良久，顾子修才轻声开口:
　　“你在不满什么？”
　　圣烈:“我……”
　　他攥住拳，只听顾子修道:“身为剑修，不仅要修行剑意，更要修炼自己的剑心。人外有人，仙外有仙，没有谁会是这世间无法超越的存在。”
　　“阿烈，你该知晓的。”
　　圣烈呆呆地看着他，顾子修无奈地叹气，走到他跟前扶住他。
　　“非要冲撞师尊，你让他怎么好好和你说话。”
　　“还有云川，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以后别欺负他了，待会儿就去跟他道个歉，这事情……我相信很快就会过去的。”
　　圣烈被他扶着往前走，抿了抿唇。
　　“那我还是先去关禁闭吧。”
　　顾子修气得敲了敲他的脑壳。
　　砰！
　　剧烈的爆炸声在遥远的一边响起，二人闻声望去，看到辉耀峰顶上有一股狂乱的灵气在肆虐，随即出现了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嘈杂声响，让人听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圣烈眺望着辉耀峰那边，啧啧道：“又是初然那小疯子惹事了吧。”
　　“阿烈，别乱说。”顾子修严肃道。
　　圣烈撇了撇嘴。
　　“自从那小疯子被带回来后，星辰宗可就没消停过。”他说，“师兄，你说她为什么要坚持着往外跑，外面有什么让她流连忘返的，她没回来前不还是一个瞎子加哑巴吗……”
　　“你再乱说话，我就自己走了。”顾子修道。
　　圣烈闭上嘴，乖乖跟他往傅云川住的屋舍方向走去。


第191章 羁绊篇:剑峰三子（二）
　　傅云川此时正在屋舍外面看着辉耀峰那边的动静，他的胳膊虽然被砍了很深的一个口子，但毕竟没有砍断骨头，当然，若是圣烈在最后关头没有收了七分剑势，恐怕这条胳膊就真的没了。
　　“看来你的伤快好了嘛，还有心情在外面看热闹。”
　　圣烈嘲讽的声音戛然而止，傅云川回头，看到顾子修微笑着踩住了圣烈的脚，后者痛到不能呼吸，强行忍着，脸色通红。
　　“师兄……”傅云川的话还没说多少，圣烈就黑着脸打断他，“闭嘴！”
　　傅云川微怔，点了点头，“哦。”他此时更关注的是辉耀峰那边越发严重的灵力暴动，肉眼可见地看到半山腰的很多树木在同一瞬间被拦腰斩断倒了下去。
　　这神女的修为……真是太厉害了。
　　傅云川想着，耳边就传来一声大吼：“喂！”
　　傅云川回头，脸上好像溅上了几滴水，圣烈站在他面前，叉着腰怒气冲冲道：“对不起！”
　　“……”傅云川默默擦去了脸上圣烈的口水，“没关系。”
　　顾子修在一旁看着这并算不上温馨的一幕，欣慰地笑了笑。
　　圣烈别扭地后退一步，挪开脸，把手上的东西直接塞到傅云川怀里，却无意中打到了傅云川还未彻底痊愈的伤口。
　　傅云川倒吸一口冷气，圣烈猛然回头，眸中闪过紧张，“怎么了？”
　　傅云川:“……没什么。”
　　他把圣烈塞给他的丹药倒出来吃了，感觉到伤口处的疼痛缓解了许多，道:“谢谢师兄。”
　　圣烈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他，道，“你要是不解气，砍我胳膊一下。”
　　傅云川摇头。
　　圣烈瞪着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谁让傅云川总是逆来顺受，“喂，我的脾气可是不会改的，你要是不怕我，以后我就……不随便找你茬了。”
　　傅云川困惑道:“师兄为何要找我茬？”
　　圣烈一哽，“……你不用管。”
　　傅云川:“……”
　　好奇怪的一个人。
　　辉耀峰逐渐没了动静，想来初然又被带了回去。
　　顾子修道:“我需要去一趟丹峰，阿烈，你也快去辉耀峰吧。”
　　“为什么去辉耀峰？”傅云川道，圣烈翻个白眼，“你师兄要去关禁闭。”
　　傅云川挠了挠脸，“那……我去跟师尊讲不要关你的禁闭。”
　　“滚蛋，你师兄才不在乎这小小的禁闭。”圣烈大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潇洒背过身，“走了。”
　　顾子修和声道:“云川，好好歇息。”
　　傅云川漆黑如墨的瞳孔盯着圣烈和顾子修的背影逐渐远去，在树下伫立许久，风吹动脸颊边上的发丝。
　　他在风中无声地笑了笑，揉动自己发红的眼睛。
　　——为什么明明是他受伤害，却会心疼另外两位师兄呢？
　　可后来才发现，这些回忆，其实才是最值得铭记在心的。
　　那是他们回不去的少年岁月。
　　傅云川犹自出神，所在之处被一团黑影笼罩，一条毛绒绒的毯子落在了大腿上，低沉的男声里隐藏着怒气，“出来为什么不带些保暖之物。”
　　傅云川抓着毛毯的一角，淡声道:“你挡住我的光线了。”
　　“我在你后面，挡了你什么光线，你眼睛什么时候长后面了？”圣烈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地移开了，傅云川把毛毯盖在大腿上，一大半毛毯滑落到地上。
　　圣烈啧了一声，蹲下身子把毛毯全部拉上去，轮椅前面本该是小腿放置的地方，现在却是空落落的。
　　傅云川垂眸看着他，眉眼郁然。
　　“我自己现在什么都能做，不需要你像个仆人一样跟着。”
　　圣烈顿了顿，没好气道:“你说话注意点，谁是仆人？”
　　通常情况下，他这时已经爆粗口或是进行威胁了，但傅云川知道，自那场变故之后，圣烈已然变得谨慎而稳重，他不会再说了。
　　圣烈把毛毯压得很实，傅云川却一把将其拽开，把毛毯重新扔到了地下，只给自己留了一点。
　　圣烈倏然站起身。
　　傅云川不再看他，抬头望着月亮。
　　“行行行，你不需要是吧，那给我用。”圣烈直接坐在那掉在地上的部分毛毯上，往傅云川的轮椅上一靠，拿出一坛酒喝了起来。
　　傅云川抚弄着毛毯上柔软的一层绒毛，说道:“我今日听见叶师兄的吼声在峰顶上回荡，久久不息，是不是远星师姐又惹他烦了？”
　　“夜远星不是一直在惹他烦么，哦，这一次是她研制出了奇奇怪怪的丹药，还给剑峰弟子吃了，说是能提高他们的悟性。”圣烈满不在乎道。
　　傅云川问:“所以？”
　　圣烈翻个白眼，“提高了他们肉身的体力，兴奋地到处找人比划，叶行直接把几个人丢到冰泉里冷静去了。”
　　傅云川:“……哦。”
　　“这夜远星就喜欢捣鼓一些奇怪的丹药，研制新种类找人做试验，但又没什么真的实用的，我看我们剑峰弟子那么蠢笨，都是吃她的丹药吃的。”圣烈抱怨道，用袖口擦了擦酒坛边上滑落下来的酒液，把酒坛往后送。
　　傅云川皱眉：“我不喝。”
　　圣烈：“真不喝？”
　　傅云川：“不喝。”
　　“得，你到时候别让我发现你偷偷喝。”圣烈嗤道，傅云川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给我。”
　　圣烈抬头望着夜空，无声地咧开嘴，把酒坛重新递过去。
　　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无人再出声，默默品着美酒与月色。
　　“起风了，回去吧。”
　　圣烈起身推傅云川的轮椅，带他回到屋舍，一如既往。
　　唯独留下被风吹散了的酒液余香。


第192章 羁绊篇:剑峰三子（三）
　　傅云川重塑双腿的过程要比顾子修和武齐元神化形的过程来得更加清醒痛苦，圣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根骨、经脉、血肉慢慢生长出来，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结束之后，傅云川陷入了昏睡，满头都是汗水。
　　圣烈帮他一点一点把汗水擦干净，输送着自己的灵力。
　　作为亲传弟子的师兄弟，一脉同承，傅云川的身体自然不会抗拒他的灵力。
　　初然回来的那天深夜里，沈骨——不，应是妖神龙渊悄然而至星辰宗。
　　她拿出两盏温灵灯交予圣烈，简洁道:“残余元神。”
　　圣烈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把幽重逼得交出他俩的元神。
　　活过来，是最重要的事。
　　他已不想再去刨根问底。
　　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圣烈几百年来沉寂下来的眸光终于亮了许多，他忐忑地在门外踱步，惹得叶行心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劝道:“你别担心他们了，我们为了今天付出了三百多年的努力，不会前功尽弃的。”
　　傅云川拄着拐杖从远处慢慢走了过来，恢复双腿的第二天，他便试着下床活动。
　　圣烈猛地站起来，但他知道傅云川不愿意再被人扶着，只能站在原地，等着傅云川缓慢地来到他们身边。
　　傅云川看看屋子，又看看他们。
　　“不知道要等多久。”圣烈道，“你若等久了觉得不适，要和我们说。”
　　傅云川道:“好。”
　　夜远星此次使用了她花费许多时间、精力和修为而研制出来的丹药，让顾子修和武齐的元神在化形的同时吸取天地之间的灵气，在成功塑形复苏的那一刻便能让丹田恢复正常的运转，并打通肉身所有的脉络。
　　不用很长时间，二人就会超越他们在此之前的修为。
　　用叶行的话来说就是总算搞出来一种有用的丹药，他一度想让叶漫止把夜远星从丹峰峰主的位置上扒拉下来。
　　然而兄长难断家务事，叶漫止只是淡淡一笑，把夜远星叫过来问了话，轻飘飘地劝诫了几句，就让她回屋继续做试验了。
　　“我有两个情种妹妹，你有吗？”叶行在喝酒的时候对圣烈道。
　　圣烈直接翻个白眼，“像你这种不相信世俗情爱的人，人家是不是情种又不影响你。”
　　叶行冷笑一声。
　　“就看不惯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他哼道，“这么多人想当情种，身边就需要一个头脑冷静的人偶尔泼泼冷水……”
　　圣烈:“……”
　　圣烈:“这酒也不咋厉害，你怎么开始发酒疯了。”
　　叶行:“滚。”
　　圣烈用手指轻轻敲着木桌，哈哈一笑，“你就是不满意初然那家伙才回来就把你师妹哄好了，不过她就算再怎么埋怨初然，都等了三百多年，我要是她，恨不得直接绑起来带回家成亲。”
　　“呵，你以为她俩离成亲还有多远？”叶行说，“这段时间都不见人，听穆石说，她俩去了仙界。”
　　“仙界，那也不会待很久，她们在仙界待一天，我们这儿都得过一年了。”圣烈叹了口气。
　　叶行把杯子里的酒喝光，问他:“子修还好吗？”
　　圣烈脸上的笑变得苦涩。
　　被幽重直接控制的师兄，意识是清醒的。
　　他记得在东观海的一切。
　　不同于醒来后和叶行打嘴炮的武齐，顾子修躺在床上，面无表情，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屋子的天花板，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空茫而死寂。
　　“哎呦呦呦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想到我武小爷还有重焕新生的一天哈哈哈哈……你说对不对啊，顾师兄！”
　　说到这里的时候，武齐还大力拍了一把顾子修的大腿。
　　叶行：“……”
　　圣烈：“……”
　　圣烈：“——赶紧把他给我带走！”
　　三百多年的等待，让他变得越发小心翼翼，不忍打破现有的失而复得。
　　圣烈来到床边慢慢蹲下，低声唤道：“师兄。”
　　顾子修眸中毫无波澜，一点反应也没有，圣烈更是看到他化形后脸上的红润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圣烈抓住他温热的指尖，轻声道：
　　“师兄，你想见见他吗？”
　　指的自然是傅云川。
　　在这之前，他也用同样的话问了傅云川。
　　“当然要见。”傅云川神色温和而坚定。
　　圣烈迟疑半晌，才问道：“你……”
　　傅云川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声音温润。
　　“不是他的错。”
　　顾子修有时候是个比较轴的人，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想法。
　　他会自责，也会恨自己。
　　圣烈双手抓住顾子修的手，语气温柔道：“云川他想见你。”
　　顾子修的胸膛似乎起伏了一些，在那之前，圣烈几乎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呼吸了。
　　“……不。”顾子修哑声道。
　　目睹了当时惨烈情景的圣烈，时至今日想起来都会被梦魇住，所以他能理解顾子修的抗拒。
　　“好，我们暂时不见他。”圣烈道，“我给你讲讲这三百多年来发生的事情吧，你知道么，沈骨其实是妖神龙渊的人魂转世……”
　　讲到初念在星辰宗为非作歹，被抓包了就逃去北海的时候，顾子修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至少，愿意和他开口说话了。
　　“幽重现在在北海？”
　　行吧，虽然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圣烈颔首，却发现顾子修的黑眸中蕴藏着巨大的风暴。
　　“为什么不杀了他。”
　　圣烈一怔。
　　“师兄，幽重害了很多人，他夺取了许多人的一缕元神，如果元神不是完整的，很难助他们化形……”
　　毕竟，顾子修、武齐还有更多的修士，他们的元神不可能比妖神龙渊强大，只能借助外力复生。而初然，她在献祭后已是上仙之身，在仙界汲取更强大的能量，自行元神化形是指日可待的事。
　　“那现在，可以杀了他吧。”
　　圣烈沉默了一瞬，道：“现在幽重的死活归龙域管。”
　　他说完这句话后，顾子修又恢复了原先的沉默。
　　并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第193章 羁绊篇:剑峰三子（完）
　　所有人都很担心顾子修的状态。
　　没人知道厉燃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反正他带着祁淼回了一趟星辰宗，厉燃直接踹开了顾子修的屋子与他促膝长谈许久。
　　圣烈特别怕厉燃像之前踹他那样去踹顾子修，毕竟他们的师尊最讨厌优柔寡断的人。
　　“师尊不会踹师兄，那是你的专属一脚。”傅云川冷不丁道。
　　圣烈：“……”
　　在厉燃带着一脸“不愧是我”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后，顾子修也跟在他的后面走出了屋子。
　　与圣烈身边的傅云川四目相对。
　　顾子修神情微微一滞，目光下意识地躲避，而傅云川则迈开腿上前，“师兄……”
　　脚下石子绊得他一个踉跄，吓得顾子修完全来不及再去别扭敏感，张开双臂要去扶他，傅云川就势扑到他怀里，松了一口气。
　　顾子修身体僵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开他，还是厉燃看不过去他这种磨磨唧唧的样子，不耐烦地伸出腿——
　　圣烈心脏猛然滞了半拍，他以为师尊的脚要踹到师兄身上了。
　　但厉燃只是踢飞了那枚绊倒傅云川的石子，抱着胳膊走远。
　　“为师走了，再见。”
　　“师尊，你去哪儿？”圣烈急忙问道。
　　厉燃停下来，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你们仨不是毛头小子了，难不成还需要为师事事盯着你们不成？为师没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吗？”厉燃嗤道，“你是这些年里变化最大的一个，为师相信你能处理好师兄弟之间的关系。”
　　他摆了摆手，踏剑飞向其他山峰。
　　圣烈看着他的身影抵达到另外一边，回过头发现顾子修已经松开了傅云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是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以前都是师兄在他和傅云川之间调和，没想到如今……圣烈头疼地走上前，直接揽住了两个人的肩膀，傅云川差点没站稳，顾子修猝不及防，黑眸稍稍睁大了些。
　　“走吧，咱们下山去搓一顿。”圣烈说道。
　　傅云川刚要开口，圣烈便冲他龇牙咧嘴。
　　“……我又没说不同意。”傅云川无奈道。
　　顾子修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脸望着远处被云雾缭绕着的山峰。
　　……
　　圣烈喝醉了，趴在桌上还不忘了把酒坛里的酒倒出来，大部分都洒在了桌子上，傅云川替他把酒坛拿走，“你少喝点。”
　　“给我！”圣烈凶巴巴地夺过，抱着酒坛闭着眼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傅云川拿出一块手帕把桌上的酒液擦干净，顾子修坐在对面，手里捏了个小杯子，垂眸小口小口抿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兄，我们回去吧。”傅云川揉了揉眉心，对顾子修道。
　　顾子修没反应。
　　傅云川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顾子修缓慢地眨了下眼，抬眸看着他，眸中情绪不明。
　　咚——
　　圣烈趴在桌上，脸色红得不像样，打起了呼噜。
　　傅云川瞠目结舌。
　　这睡得也太快了些。
　　顾子修站起身，和他一起扶着圣烈离开了酒馆。
　　夜风习习，傅云川小酌了几杯，脸上仅剩的一些热意也被风吹去了许多，圣烈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在顾子修身上，傅云川知道他担心自己腿脚不便。
　　也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逃避过去的事情。
　　傅云川沉吟片刻，脸上隐隐透出决然。
　　他真的不怪师兄。
　　也不希望这件事情会影响到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一路上，二人无言。
　　直到顾子修御剑送圣烈上山时，傅云川才唤道:“师兄。”
　　月色下的身影轻轻顿住，没有回头。
　　“我先送阿烈回屋。”
　　傅云川道:“好……可我有话和你说。”
　　顾子修沉默片刻，将剑御起，飞向山峰峰顶。
　　傅云川自是跟了上去。
　　圣烈今日喝得太多，毫无知觉地继续睡着，顾子修低头看着他呼呼大睡的样子，神色难得温柔了下来。
　　但只是那短暂的一小会，他闭了闭眼，眉心沉郁地拧起，扶着床边柱子一动不动。
　　末了，他脚步极轻地出了门。
　　“你要说什么？”
　　傅云川坦然地看着他道:“师兄，我还是你的师弟，对吗？”
　　顾子修道:“是。”
　　“那么，你也会一如既往地对我好吗？”
　　“会。”
　　“你也会好好生活，好好修炼，对吗？”
　　“……对。”
　　傅云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迟疑，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激荡，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就忘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吧。”
　　顾子修:“……”
　　傅云川道:“忘了过去不好的回忆，师兄。”
　　顾子修身子忽然微微颤抖，他眸色越来越沉暗，拳头在袖间攥紧了。
　　傅云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
　　“师兄，你要早点休息。”他心里想着要慢慢来，对顾子修说道，“那我走了……”
　　“是我的错。”顾子修突然道。
　　傅云川怔忪片刻，叹息道：“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顾子修声音很大。
　　一阵静寂。
　　傅云川逆着月光无法看清顾子修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却能从他颤抖的身子能感觉到，他有点崩溃了。
　　师兄……
　　“是我道心不稳，被人夺了空子。”顾子修摇头惨笑，步步后退，喉间发出含混的悲鸣，“技不如人，走火入魔……”
　　“师兄！”
　　傅云川上前抓住他的臂膀，目光灼亮如火！
　　“师兄，你在我们心中，一直都是最厉害的师兄。”他坚定道，“从小到大，我都只信赖你和阿烈，而你，则是我和阿烈的支柱，你懂吗？”
　　“要怪，就怪我没有能力唤醒你。”
　　顾子修反抓住他的手腕，眼眶通红，“云川，是师兄废物，不能保护你们……”
　　“你不要这样自怨自艾，这样会让我觉得很痛苦。”傅云川喃喃道，“师兄，我已经疼了好多年了，可你活过来，我一点也不疼了。”
　　“等有时间，我们一起去找沈骨师妹解决幽重那个问题，好不好？”
　　顾子修迟疑，“她现在是龙渊。”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傅云川道，“尤其是神女回来后，她会变得很善解人意的。”
　　顾子修低声道:“好，那我再去看看阿烈，待会送你回去。”
　　傅云川心里一松，微笑着点头。
　　顾子修推开门，圣烈还在熟睡，他又轻轻掩上门。
　　“其实，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傅云川道:“师兄尽管问。”
　　“阿烈……他平时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吗？”顾子修道，“我的意思是，这些年，他一直照顾你。”
　　“是，阿烈会照顾我。”傅云川道。
　　顾子修点点头，眉眼柔和了下来。
　　“那我就放心了。”
　　傅云川：“嗯……嗯？”
　　不是，师兄，你放心了什么啊？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人的面孔，惊恐万分：
　　“师兄，我和他没有你想的那样啊——！”


第194章 骨然篇:死生契阔（一）
　　“……”
　　薄纱轻幔之间，落下细语呢喃。
　　初然闭眸隐忍，耳尖涌上一阵热意。
　　悦耳的轻笑让她羞恼，遂放任自我，在云海中起伏。
　　昏昏沉沉间，一片闪烁着光泽的黑金色在眼前闪过，恶趣味地触碰着她的唇。
　　“这一次，让你主导了。”
　　骗子……又在骗人。
　　末了，烛火轻灭，房间落下一层月辉，恢复了静谧。
　　初然第二天醒来时的火气软绵绵的，沈骨被她掐着腰间软肉，居然还能心情愉悦地哼着歌。
　　但当顾子修来了之后，她就不哼了，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
　　初然知道幽重的事其实直到现在还没有解决完，而顾子修的到来，也定是来问幽重的事情。初然拽着沈骨的衣袖，心想着之后还得再问问一些细节。
　　沈骨似乎不想让她听见这些，所以只是与顾子修密语交流。
　　……然后腰间被掐得更狠了。
　　她不动声色地握住初然的手腕，指腹在柔软的内侧轻轻揉搓以示安抚，顾子修面容肃穆，最后向她深深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你们说了什么？跟我说说。”初然撇嘴，沈骨淡淡道：“没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把幽重处理了，这个人……”
　　“你是希望本座杀了他，让他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吗？”沈骨语气平静道，初然睁大眼睛，奇道，“你难道不想杀了他么？他害得你和妖龙一族好苦，也害得我与爹娘生死相隔，再加上顾师兄他们的事情……”
　　“他的罪孽，自是赎不清了。”沈骨道，“但他身上还有一些本座尚未挖掘出来的秘密，目前还不能死。”
　　“什么秘密？”初然纳闷道，“难道是他练就傀儡大乘的秘诀？”
　　沈骨心平气和道：“那等秘诀，应当尽早消失才好。”
　　“那我去见见他。”初然说，沈骨不出她意料地拒绝请求，“不可。”
　　“之前在东观海见过他一面，后面就……”初然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沈骨的表情，继续道，“他是我母亲的兄长，怎么说，也是与我有血亲关系的，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对傀儡术的狂热被魔煞族赶了出去，嫉恨她母亲拿到了魔煞族圣女的地位，就想布下大棋颠覆六界，用他的邪术来统治一切……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何必放出那些修士的元神，应是直接碾尽，不让他们的复生变得容易才是。
　　皱在一起的眉毛被轻揉着，初然抬眸看着面无表情的爱人，小声道：“你是怎么让他交出元神的？”
　　“本座有自己的办法。”沈骨将她搂在怀里，“你还有心思想他的事情？”
　　初然懵了一瞬，“什么？”
　　沈骨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温柔而诱惑，“是不是该想想，你与本座的婚事了？”
　　“啊……对！”初然恍然道，眉眼染上笑意，“我们要开始为婚事作准备了！”
　　“成亲之后，再去做别的事情。”沈骨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轻轻嗅着她颈间的香气，气息温热，“本座争取……早日飞升成仙，然后和你一起去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初然好奇道。
　　沈骨身子向后退了点，认真地看着她道：“我们的世界，不会局限在仙辰大陆。”
　　“你是说，你要带我去别的位面？”初然兴致勃勃，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别的世界也会是像我们这样需要修炼么？”
　　“这个，苍灼与本座提到过一些。”沈骨思索道，“她跟本座说过很多，但……”
　　“但什么？”
　　“但本座忘了。”
　　“……”
　　沈骨望着初然气呼呼的背影，眼底一片宠溺的笑意，她缓步跟了上去。
　　刚才的短暂沉思，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某一次苍灼与她喝酒的时候，有问过这样的一个问题。
　　“你相信那些小仙君传阅的故事么？”
　　当时的她没有回答，也不对那些话本感兴趣，而苍灼却打开了话匣子，酒没喝多少，却讲了一大堆话，期间还夹杂着一些她听得不太懂的词句。
　　然后，苍灼说了一句：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我究竟是谁。”
　　“你是苍灼上神。”她说。
　　苍灼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是啊，我是苍灼上神。”
　　她自言自语道：“但我却觉得，这历劫多少都会扰乱自己的心。”
　　“……”
　　“龙渊，你以后在历劫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究竟是谁。”
　　沈骨抬头望了望天空，毫无杂质的蓝。
　　也许以后，她能和苍灼喝酒的时候再多问一点百万年前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但现在，她需要先去爱一个人。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爱，想到当时面临崩溃的自己几乎无法认清身份，就不由自主地会心惊一瞬。
　　在情劫面前，曾修绝情道的妖神也无法抵挡住它的威力。
　　所幸，眼前这个人让她有不畏艰难的勇气去抵御未知的一切。
　　沈骨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让威风凛凛的龙角慢慢化形出来。
　　昨夜龙尾化形，让初然吃了苦头，但没办法。
　　谁让妖龙的龙尾和龙角是最敏感的呢。


第195章 骨然篇:死生契阔（二）
　　修仙界说到底并没有人界的婚嫁流程那般繁冗，也不需要结道侣的两位修士穿着那么喜庆的红色婚服，但初然平日里穿淡雅的颜色穿惯了，也想试试大红色系的服饰。
　　先前她想把成亲礼办得越大越好，现在却改了主意——她打算跑到南陵去成亲。
　　这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为此初赫和幽言一直在劝说她，但初然就是笑吟吟地不听，于是星辰宗众人纷纷上前展开攻势。
　　叶漫止:“南陵地小，在龙域办也是可以的。”
　　初然:“我可以用仙力在南陵置办一座空中浮城。”
　　叶漫止:“……甚好。”
　　……
　　夜远星:“可是人家想要看北海的夜明珠嘛，在那里办好不好？”
　　初然:“我把夜明珠拿出来送给你。”
　　夜远星:“我要看现成的海景！”
　　初然:“那让她把北海挪到南陵好了。”
　　夜远星:“！”
　　……
　　叶一行:“你脑子里——”
　　初然:“闭嘴。”
　　叶一行拂袖离去。
　　……
　　御罗尊:“我说初然丫头啊……”
　　初然:“你和御修尊的事处理完了吗？”
　　御罗尊:“……”
　　……
　　唐午:“要不然就在星辰宗办吧。”
　　初然:“阿渊会让人送来月下空谷的琉璃扇。”
　　唐午默默退开。
　　“算了吧。”他对其他人说，“我觉得南陵也挺好。”
　　初然乖巧微笑，沈骨依着她闹腾，对她提出的一切天马行空的想象也全部支持。
　　也许，故事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南陵是个很好的地方。
　　“沈十四。”初然忽然唤她，沈骨偏头望着她的笑靥，应道:“怎么了？”
　　初然拉起了她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在南陵，对吗？”
　　沈骨只是低眸望着她，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初然看得心热，凑上去亲了亲那柔软的唇。
　　哪想后者在承受了她的吻后，便温柔道：“成亲之后，你便回仙界等候着本座的消息，不会等多久，本座就会飞升的。”
　　初然意外地看着她，思忖片刻，才回答道：“你想要克服自己的心魔，是么？”
　　“是。”沈骨道。
　　“我不能留在这里看着你解决心魔？”初然问道。
　　“是。”沈骨道。
　　初然怀疑地端详着她的脸，企图找出一丝丝不情愿。
　　当然，她失败了，叹了口气，答应道：“好吧好吧，没想到你居然能够允许我不在你的身边，果然得到手了就不珍惜了。”
　　沈骨将她搂紧自己的怀中，初然闻到她身上独特的香味，原本因她所言而乱了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揪紧了那宽大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真的不想让我陪着你么？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你已经拥有了本座，便不会再失去本座。”沈骨声音柔和而磁性，“这些年来，本座一直在尝试攻克心魔，想让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一个完美的爱人。”
　　“有了你，本座会无所不能。”
　　初然更紧地拥住她，闭上眼睛。
　　……
　　南陵的高空出现了一座浮空之岛，而那岛屿的轮廓与外观赫然是仙尘岛外的样子，镇子上的男女老少纷纷跑出来仰着头看，在大街上围得水泄不通。
　　穆石站在很远的地方，身边跟着月下空谷的护卫，他侧过脸，对其中一个人道：“人还是没有到吗？”
　　“还没有，少主。”
　　穆石点了点头，“那我先过去了，星辰宗的人应该会和他们同时到这里。”
　　他在护卫面前消失，镇子上的居民没有发现身边少了个人，还在惊叹着被喜庆红色笼罩着的浮空岛。
　　沈骨身着一片红，长身玉立，站在浮空岛最高的地方望着北面的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灿金色的凤眸微光闪烁，但如果有人靠近她，便能知道那平静的面容下实则暗潮汹涌。
　　岛上热闹得很，人们的笑谈声、丝竹声以及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穆石从人群中经过，抬头望着在最顶峰的红衣师妹，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高空中忽然有人在急速地靠近顶峰，最后稳稳落在了沈骨的身边。
　　“你与初然上仙结契，我没什么好送的东西。”
　　来人正是裹了一身黑袍的御修尊，此刻，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真正的面容，而且，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不得不说，他和御罗尊真的是亲兄弟，后者眉眼更加锋锐，而御修尊更为温润，却也不失俊朗。
　　在初然献祭后，恢复了龙渊记忆的沈骨去了一趟冥界，当时，二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御修尊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便离开了。
　　沈骨道：“你能来就够了，不必送什么虚礼。”
　　无论是身为龙渊前的种种，还是作为人魂沈骨历经的坎坷，都过去了。
　　御修尊沉默，但他沉默了没多久，冥帝泽明也出现在二人身边。
　　沈骨微微挑眉，意外道：“你也会来？”
　　冥帝顶着一张青白色的脸，微微一笑，虽然显得他的面容更加阴森了：“本帝不能来么？这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沈骨：“可以，但请你先把贺礼拿出来。”
　　冥帝：“……”


第196章 骨然篇:死生契阔（完）
　　当人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这道侣结契的主人公时，浮空岛的北面便忽然出现了一大片彩光，而最中间最明显的便是一片红色，浮空岛中的人们忽然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再出声，而是激动又兴奋地看着那来自于星辰宗的送亲队伍。
　　与此同时，龙域的迎亲队伍也出动了。
　　原来云十七、龙赫、云柔以及妖龙一族的老老少少都在迎亲队伍里面，他们从四面八方出现，输送了自己的龙力，点点金光汇聚在那送亲队伍的前方，汇成一道仙桥，金色的妖龙盘绕在那仙桥上，直到这场道侣结契之礼的主人公落在了桥面上——
　　砰！
　　七彩烟花在空中骤然绽放，甚至就在那仙桥旁边绽放出最绚烂的烟花，仙桥的另外一头连着沈骨所在的最高点，只见她踏上那仙桥，缓缓走向自己的爱人，初然也没有在原地站着，而是迎了上去。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的结契之礼。
　　两人走向彼此，沉默地前进着，此时此刻，沈骨原本紧张的心境竟然沉静了下来，她望着此生唯一的爱人，仿佛能感觉到那魂魄最深处的战栗。
　　一时之间，脑海中忽然划过很多有关于两人的回忆，那些画面在眼前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了被遗落在南陵的盲眼小女孩上。
　　有的时候，她坚信自己真正的人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作为龙渊时的她背负了太多，作为玉城的沈十四，她又被保护得太好。
　　而南陵的沈十四，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小哑巴。
　　至此，再也离不开对方了。
　　两双同样修长而纤细的手抓住了彼此，沈骨用的力气稍稍大了些，紧紧盯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孩，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张开口的时候，竟然哽咽了一下。
　　“阿然……”
　　“嘘。”初然微笑着，“别说话。”
　　沈骨怔怔看着她，极低地应了一声。
　　“无论是人界还是修仙界，或者是你们妖界，我都觉得那些誓词太俗，而我要说的是——”初然温柔而专注，一字一句道：“即便我们的情劫并不是彼此，我也依旧会爱上你。”
　　沈骨抓着她的手指，越发收紧了，鼻子发酸，想要说的话直接卡了壳。
　　初然目光中透着鼓励与柔情，让沈骨定了定神。
　　而她的声音，无论是身边离得近的人，还是小镇上的人，都能听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沈骨沉声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所以，等我。
　　等我解决掉所有问题，再去寻你。
　　初然笑吟吟道：“好。”
　　岛中欢呼声简直能震天动地，武齐从穆石那儿抢来了一把琴，弹得让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但他的琴声很快就被正儿八经的丝竹声给覆盖了。
　　沈骨牵着初然的手，在众人面前拜了天地与父母，接着面对面，进行了一个持续了很久的对拜，才交换了信物。
　　初念在一旁用灵力撒着彩带，武齐帮她撒，顺便拉过叶一行一起撒。
　　直到若干年后，南陵目睹这一日的本地居民都在津津乐道，茶馆酒肆里常常会有说书的聊起当年的妖神与神女感天动地的结契之礼。
　　久而久之，凡间便开始流传着妖神与神女之间的秘辛，通过话本的形式传播开来，并被一个有私心的小仙君带到了仙界。
　　具体讲了什么，只有看过这话本的人才知道。
　　当然，这是后话。
　　初然在与沈骨结契成亲之后，便回到了仙界。
　　此时仙界也没过去多久，她便安心修炼，等着沈骨飞升上来。
　　其实等待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但此时，初然却对等待充满了期望。
　　因为她知道，下一次见到自己的爱人，一定是她想呈现给自己的最完美的样子。
　　在仙界待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仙界发生了极大的变动。
　　苍灼上神和寒凝上神不仅回到了仙界，还带来了几个生面孔，当然，只对她初然来说是生面孔。
　　神殿被轰轰烈烈地造了起来，仙界也轰轰烈烈地热闹了起来。
　　初然时不时下凡溜达一圈，保持着平常心，耐心等待，她用刀把苍灼上神送给自己的玉雕刻成一块玉牌，这还是苍灼上神的建议。
　　“当然，我当时刻得很丑，你不要像我一样。”苍灼上神如是说道。
　　5
　　初然便道:“拿来借鉴一下？”
　　苍灼上神:“……哈哈，本尊去下棋了。”
　　她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任何一片仙气飘飘的云朵。
　　初然继续刻着玉牌，期间众上神之间商议一些事情，她也有在一旁听着，仿佛身临其境，自己就在新的世界，苍灼上神时不时来找她下棋，并不经意地聊起了一些龙渊从前的事情。
　　除了绝情道被开情窍以及为妖龙一族复仇以外，苍灼上神还说了一些别的困惑和怀疑。
　　初然听了，觉得这只是她的猜想。
　　之后，在一个神殿被某位脾气暴躁的上神掀翻了的混乱日子里，仙界发生了灵气的暴动。
　　只是，这些灵气都涌向了一个人。
　　初然看着站在云桥边上，朝她摊开双手的沈骨，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力气，闪身便扑进了她的怀里。
　　云海中轰然出现了一道白花花的雾线，沈骨抱着她稳住了身体，便听到负责维修神殿的某位仙君破口大骂:
　　“谁又把云桥砸烂了啊啊啊啊啊！”
　　二人对视一眼，往云海中隐没了身形，悄悄地溜走了。
　　——骨然篇 完——


第197章 幽重篇:覆流年（一）
　　极寒之地的深处，关押着一个不见天日的犯人，准确来讲，这不能算是个人了。
　　他身体里的血液在低温中冻结，坚硬如石的皮肉被地牢中的寒风刮过，落下一片片暗沉的红，森森白骨也变得不堪一击，被一点一点刮去灰末。
　　照理说，是不疼的。
　　但龙渊却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种秘术，让幽重的痛识比其他五感扩大无限倍，时时刻刻的痛苦，即便肉身被冻得麻木，那痛识也依旧会传入他的识海中，生生折磨着他每一个瞬间。
　　而到了肉身不能看的时候，幽重的肉身又会被人用雪穹白泥重塑出来，但效果往往不尽人意，不是缺了一节小腿骨，就是少了某个关键的部位。
　　幽重闭着眼，呼吸平稳，即便是受凌迟之刑，也毫不在意。
　　幽重知道，她不会轻易让自己消失。
　　因为她察觉到了他的秘密。
　　可那只是冰山一角。
　　也正是因为龙渊能意识到这一点，她并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但走之前，她还是说了一句话。
　　“没能算计成功，你很失望吧。”
　　失望？
　　幽重没有回答她。
　　龙渊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幽重便知道，让她这般异常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那乖外甥女回来，你很高兴吧。”幽重张开嘴，声音沙哑无比。
　　龙渊没有回身，淡淡道:“若没有你，本座会更高兴。”
　　“说的也是。”幽重回完又安静了。
　　但此时此刻，也许是一些过往的回忆作祟，他冷不丁出声道:“修炼绝情道的龙渊，才是真正的妖神。”
　　这句话一出，龙渊身子未动，地牢里的寒风却越发汹涌了，刮去幽重嘴唇上的肉，露出丑陋的森森白齿，他却不以为意，面带微笑。
　　当地牢里再次彻底寂静下来，幽重倒觉得有些无聊了。
　　事实上，他这一生过得都很无聊。
　　不如上一世。
　　没错，他幽重最大的秘密，是重生。
　　上一世，他虽也热爱傀儡之术，却很小心，没有被族人发现，当然，修炼傀儡术的境界也没有那么厉害。而那时候，仙辰大陆并不存在仙尘岛，只有在北海栖居的妖龙一族，而妖龙族首，则是妖神龙渊。
　　虽称为妖神，龙渊却并没有飞升成仙。
　　修炼绝情道的妖神，对除了本族以外的其他族类并不心软，由此一来，修仙界与妖、魔两界也处于长期紧绷的战时状态中，身为魔煞族的圣子，他也常常去往妖界和龙渊会面，后者对他妖魔两界合作的提议并不在意，后面听烦了，便让手下的龙柔皮笑肉不笑地送他离开。
　　龙柔强势，说话也直白，他每次听着她阴阳怪气又得意骄傲的语气，总是觉得不爽。
　　后来，就是亲爱的妹妹跑出了魔界后发生的事情。
　　幽言与初赫的秘密结合，让魔界和修仙界共同声讨二人，妖界作为旁观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直到二人跑到了妖界境内，谨慎的众人畏惧妖神的龙威，才没有继续追进去。
　　对于不懂情爱，甚至不懂感情的龙渊来说，她自然不理解为何人魔结合就要被喊打喊杀，但人魔结合这件事，她之前应是从未见过觉得新奇，于是就默许了初幽二人留在玉城之中偷生。
　　九个月后，幽言诞下了一个女婴，叫作初然。
　　不过，龙渊这个时候应该是觉得初幽二人已经生下了孩子，没了后顾之忧，就下令将他们驱逐出了妖界。
　　而历经了近大半年的思虑后，星辰宗以及众仙门决定将初幽夫妇接回修仙界，顺便把幽言这个魔煞族嫡系血统也拉拢过来。
　　不得不说，修仙界脑子还是有一点的。
　　但魔界却炸了，尤其是魔煞族的几位护法，强烈要求斩除背叛魔界的幽言以及她生下来的孽女。
　　作为魔煞族圣子，他只是先派出了下属去了修仙界喊话，幽言不为所动，让下属带回来了一句话。
　　“兄长，我想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可笑。
　　魔煞族历代的嫡系，都没有像她这样愚笨的人。
　　居然会相信道貌岸然的修士。
　　魔煞族人对幽言的背叛感到震惊愤怒，长老护法更是痛心疾首。
　　七八年后，星辰宗出了一个天赋异禀、仙缘甚佳的小神女，既有魔族天生的邪性，又有奇佳仙骨，轰轰烈烈地在仙盟试炼中闯出了名声，让修仙界名门正派的年轻修士们又羡慕又妒忌，而年长一点的长辈则生怕她有哪怕一点点的不想修炼的心思，拼命把好的功法心法以及奇珍异宝送给她。
　　魔煞族一位护法很是懊悔当初没能把幽言带回来，若初然来了魔界，前途也不可限量。在他的默许下，修仙界中开始掀起一阵抨击人魔混种的热风，作为星辰宗掌门的初赫，也是初然的父亲，幽言的丈夫，听到风声自然不痛快，但初然却不以为意。
　　那时的她，已经隐隐有了冷酷的气质。
　　直到初然十六岁的时候，妖界与修仙界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事态正在转好，初幽夫妇邀请妖神龙渊来参加星辰宗给神女初然举办的生辰礼。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龙渊同意了。
　　想必就连仙界人士知道了，也会哗然不已。
　　于是，此时已经接管了整个魔界的魔煞族圣子，命死忠下属去将傀儡放至仙辰大陆的各地，打算重新整顿目前的格局。
　　但更坏的消息来了。
　　龙渊带着初然回了妖界。


第198章 幽重篇:覆流年（二）
　　堂堂妖神带星辰宗的神女回了妖界，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心惊胆战的重大事件！一时之间，人、妖、魔三界人心惶惶，许多谣言揣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龙渊带初然回去的第二天，部分活傀儡已经融入了人界的各个领域。
　　龙渊带初然回去的第五天，人界里的百姓出现了不少失踪事件，更多的活傀儡出现在更多的小镇上。
　　龙渊带初然回去的第十天，人间开始传出了一些秘辛，说是神女初然主动要求跟着妖神龙渊回北海，二人惺惺相惜，如今已情投意合。
　　听到这传言，幽重大脑一片空白。
　　借着会面的名义，他立刻抵达了北海。
　　初然抚摸龙渊头顶龙角的亲密画面让他像被雷劈了一般，浑身散发着寒意，而龙渊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道，“本座不会与魔族合作。”
　　这话当着初然的面说，反倒激起了他的战意。
　　初然歪在龙渊怀里，漫不经心地抚弄着龙渊的龙角，眉眼间流露出来的轻魅与她的母亲很是相似，那股子邪性，真的是遗传了百分百。
　　初然打量着眼前这个应该是舅舅的人，笑了笑，“阿渊可不会和你们合作，她是我的人。”
　　龙渊望着她，灿金色的眸中难得出现了一丝波澜。
　　“你是本座的人。”她笃定道。
　　初然哼了一声，“你想要试试吗？”
　　“……”
　　龙渊看向他。
　　“你怎么还不走？”
　　大殿中一阵诡异的肃穆，幽重深深看了一眼那唇边泛着笑意，眉眼间却透着犀利的初然，拱手离开。
　　绝情道的妖神，真的会爱上他这个心思不纯的外甥女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数月之后，仙辰大陆爆发了傀儡危机。
　　修仙界纷纷出动人马庇护人界的普通居民，魔界加入修仙界与其合作，共抗傀儡，龙渊的妖神之威让傀儡无所遁形，但她仅仅是保证了妖界的安全，对各界的灾难并无关心。
　　作为魔界至尊，他和当今星辰宗掌门来了一番语重心长的交流，旁敲侧击着妖界的不配合，同时也打了温情牌，让修仙界与魔界的合作变得更加顺利。
　　而在这时，初幽二人才松了口，提起初然非要去往妖界的原因。
　　而这，让他更加愕然。
　　在生辰宴上见到龙渊的那一刻起，一心修炼无情道的初然，迎来了自己的情劫。
　　不是为了什么人妖两界的关系调和，初然的唯一想法，就是要让自己爱上龙渊，再断了情爱，过掉这个情劫。
　　幽言也提起了自己的担忧。
　　世人皆知妖神龙渊绝情绝爱，若哪天真被初然开了情窍又被抛弃，恐怕六界都会带来灾难。
　　就在他们商议的时候，初然回来了。
　　她脸上还沾着血，掌心里赫然是一片被血色染上的黑金鳞片。
　　初赫幽言即刻站了起来，用滔天灵压封锁住大殿，冲上去追问，初然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了句话。
　　——情劫已渡。
　　幽言颤抖着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她取下了龙渊的护心鳞。
　　初然摇头。
　　——她自己取的。
　　对于想要历劫的初然，仅仅因为一句话便让龙渊默不吭声地挖出了自己的护心鳞交给她，她已经成功了。所以，没必要再留在那里。
　　而龙渊，大概还没有想通。
　　龙渊不懂情爱，所以不会明白为什么把她想要的东西送给她，她却还会离开。
　　等龙渊想通了，应是会来星辰宗找她。
　　幽言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而初赫则皱着眉，问她能不能还回去。
　　幽重望着那个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的外甥女，心里想着若是她本来就在魔界，就好了。他妹妹和初赫结合创造的女儿，即便在仙门里长大，也还是掩盖不了魔煞族骨子里的那股邪性。
　　作为舅舅，也应该帮她一把才是。
　　龙渊失去护心龙鳞庇护，自然元气大伤，傀儡趁乱混入了妖界中，控制了一些低阶的妖兽。而幽重再次入妖界，一方面是想看着龙渊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一边运用自己炉火纯青的法术，在龙柔接待他的那一瞬间，在她的识海中放置了自己的一缕神识。
　　他如愿见到了龙渊，后者一股孱弱之气，就连头顶上的龙角也失去了光泽，她沉沉望着不速之客，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是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走吧，本座近日不会再见任何人。”
　　“妖神就不想夺回神女么？”他道。
　　龙渊望着他，淡淡道：“她历完劫后，自己会回来。”
　　……
　　他被她的单纯想法彻底震撼到，望着眼前这个陷入情爱的妖神，不禁觉得可怜可悲。
　　“妖神连这种违心的承诺也会相信？神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与你相爱，她是要让你爱上她，再无情地将你抛弃，是因为她知道你是她的情劫，她才会跟着你来北海。”
　　“而且，她历完情劫后再飞升成仙，怎么可能还会回来？妖神，你糊涂了。”
　　“你只是她在飞升途中最关键的一颗踏脚石。”
　　“你不是绝情绝爱的妖神么？怎么会识不破她的算计？”
　　“……”龙渊微微睁大眼睛，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她的语气低沉了些，“她会回来。”
　　“她会回来，但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你斩草除根。”他好笑地摇了摇头，“妖神，你醒醒吧，一个历了情劫，要飞升的无情道修士，怎么会让你活着呢？”
　　“你知道你为什么飞升不了吗？”他指着龙渊的鼻子，冷冷道：“因为你是她的情劫，你的存在是为了她有一天能顺利得道飞升，你什么都不是，妖神，你已经没用了，她很快就会带着修仙界踏平北海，你一死，妖龙一族就会被仙门百家当作猎物捕杀。”
　　“闭嘴。”龙渊低声道。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妖神，你若不自救，妖龙一族乃至整个妖界都会完蛋。”他拱手道，“幽重告辞。”
　　他还未走出殿外，就听见龙柔一声压抑在喉间的惊叫：“尊上！”
　　龙渊无知无觉，身子歪在座椅边缘。
　　他转过身，心中狂跳，看着昏迷过去的龙渊，他的指尖跳出了一团黑气，用力而急速地弹了出去。
　　那团黑气正正好好融入了龙渊的眉心处。
　　与此同时，有人听到了龙柔的惊叫，冲了进来，“尊上！”
　　他不为所动地转身离去，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之前还有些怀疑，以为是龙渊故意为之，看来，她是真的把初然装进了心里。
　　数日之后，黑金色巨龙盘旋在星辰宗上空，滚滚黑云倾然压下。
　　彼时，初然已进入星辰宗的秘洞闭关，而那条龙魂真身，便一直留在那里，等着她出来。
　　傀儡之战一直在持续，期间因为各种各样的冲突与误会，修仙界损失了不少修士，谣言风声全部指向妖龙一族。而那具庞大的龙魂真身依旧压在星辰宗的上空，终于在第三年，仙门百家的心理防线被彻底破开，声讨妖神龙渊，以护苍生。


第199章 幽重篇:覆流年（完）
　　声讨龙渊的第五年，初然出关了，上天降下雷劫。
　　她看到龙渊的时候，面上没有任何波动，而聚集在星辰宗的仙门百家皆声声呼喊着剿灭妖龙余孽，为了护住妖龙一族，龙渊用龙力将北海围了起来，杀了所有来围追堵截的修士，和仙门百家为敌，剩下的力量就维持着龙魂真身，在星辰宗上空等着初然。
　　如今，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初然手执长剑，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巨龙，耀眼的紫色照亮了整片天空，汹涌而可怖的灵气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虽然每个人都很相信初然能历劫成功，但那巨龙也忽然动了身体，把她整个人团团围住。
　　第一道天雷降下，龙身替她挡住了。
　　初然不为所动，仿佛她并不是在历自己的雷劫。
　　第二道、第三道……
　　龙身伤口变得焦黑，慢慢缩小，硬是爆发出了潜力撑到了最后一道雷劫前，龙魂真身终于溃散，在初然面前化为人形，而那人形也在慢慢变得透明。
　　最后一道雷劫，即便龙渊耗费所有元神之力，也无法护住初然。
　　在最后的关头，初然忽然伸出手，似乎是要去摸龙渊的脸——
　　雷劫轰然而至。
　　大能历劫，千里焦土，可初然的飞升，却不像过去的古老传说那样。
　　龙渊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初然历了劫，人却没离开凡界，正当所有人都在困惑的时候，她拿出了那片护心龙鳞，割开了自己的喉咙献祭，释放了那其中的巨大力量，毁灭了六界。
　　离得最近的，最先死的，就是仙门百家以及他这个观望看戏的魔界之主。
　　所以当他重生到了一万多年前的时候，发誓要灭掉初然这个蠢货。
　　没有人能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除了他这个有第二次人生的幸存者。
　　如果是到了龙渊死后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并非无情，一念成魔拿整个六界来陪葬的话……那这个蠢货，原本就不该活着，他的傀儡大业，全部被破坏了。
　　只是一万多年太长，他决定先从根源解决问题。
　　妖龙一族首当其冲。
　　他重生在了一个低阶的魔族身上，通过高超的傀儡术对妖龙内部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更是直接毁掉所有还在孵化的龙蛋。他本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回到魔界打算过个养老日子，慢慢地等到一万年后自己的诞生，再夺回身体。
　　直到某一天，他遇到了在魔界历练的，长得和龙渊一模一样的人，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他便易了容，变成另外一个魔族的样子，假装不认识她，上前结识她。
　　青涩稚气的龙渊修的确确实实是绝情道，无论问她什么，都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然后跑到另外一边，闭着眼睛安静冥想，态度甚是冷淡。
　　他看着修为不算高的年轻女孩，决定先下手为强，彻彻底底灭掉这个未来的妖神。
　　可没想到，那濒死的龙渊双眉之间浮现出了诡异的纹路，冒着金光，神识中竟然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涌出，足以毁灭他现在的这具肉身。
　　保险起见，他迅速离开了现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妖龙一族的其他大能便来到了魔界，将奄奄一息的龙渊带走。
　　第二次失败，他不禁反思到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说，因为自己的重生扰乱了原本的时空，所以龙渊被天道不断地庇护么？
　　接下来的日子，他暂时放弃了去围杀龙渊，开始尝试着在魔界中大放异彩，并在一次会面中控制了当时魔界之主的元神，一段时间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了他的舍。
　　他发现成为魔界之主比直接杀了龙渊会更容易一些，并将自己的势力持续扩张，把自己原来的那个肉身变成傀儡，在暗中操纵着一切，让龙渊发现灭族的罪魁祸首，并杀了傀儡。
　　这时，他发现龙渊已开了情窍，因为她在面对仇敌的时候红了眼睛，有着很大的情绪波动，把傀儡带回了北海，在众人商议之下才杀了傀儡。
　　最大的变化，就是这里。
　　不，或许从他决定要灭妖龙一族的时候，时空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而在复仇不久后，龙渊飞升了。
　　没错，她飞升了。
　　一想到上一世熬了一万多年都没有飞升的妖神龙渊，他不禁怀疑，龙渊的飞升之道本来就不能是绝情道。
　　难道是他重生后对妖龙一族所做的事情，导致龙渊情窍被开，选择了另外一种飞升之道。
　　不过，如果龙渊飞升了，那么初然的情劫就应该不是她了。
　　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好事情，龙渊的飞升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仙辰大陆上扩张自己的势力。
　　魔煞神的名号，也在仙辰大陆上变得无人不闻，无人不晓。
　　他不仅要成为魔界之主，还要成为六界之主，只要留着魔煞族血脉，以后就能拿回自己的身体。
　　可偏偏就是在他马上就要让六界彻底统一的时候，龙渊这个已经飞升了的上仙就滚了下来，企图插手六界之事。
　　看见龙渊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面就一个想法:
　　你没病吧？
　　所以他故伎重施，让龙渊声名狼藉，让后世之人误以为她与魔煞神勾结在一起，企图成为六界之主，毁灭苍生。
　　懂得感情的妖神会为了苍生付出一切，上一世他已经见识到有了感情的妖神是什么样的威力。
　　可他也没有想到，龙渊居然会为了苍生要和他同归于尽！
　　他就不应该杀龙渊两次都是失败，给现在的自己挖坑。
　　于是他再一次死去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但更奇妙的是，他只是当时的肉身被毁，恢复意识醒来的时候，他回到了继承父亲魔煞族圣子之位的时期，
　　想到自己还没出生的妹妹，他真的恨不得在她出世那一刻直接掐死她。
　　但一想到前两次杀龙渊的失败，他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那么直截了当地去杀掉原本在时空中就会出现的人。天道会不会为了龙渊与初然见面，再救下幽言呢？
　　于是，他精心修炼自己的傀儡之术，也试着不去想当初的事情。
　　只是现在这个时期，已经不像他当时想的那样，族内的长老再发现他触碰了傀儡术后大发雷霆，将他赶了出去，并且让他永远都不要再回到仙尘岛内。
　　作为曾经在魔界叱咤风云的魔煞神，自然无所谓，直接去了人间。
　　中途，他遇见了一个让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
　　一只可爱的小兔子精。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人生过得都很失败，其实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很好，他已经两次为了自己的野心而被杀死。
　　可天道就是想要惩罚他。
　　他的妻子在生下唯一的孩子之后，撒手人寰。
　　当时只觉天地之间再没有给他幽重的活路，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时间，最后终于痛定思痛。打算回到渊城，夺回圣子之位。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儿子。在妖族这里，他的孩子不会受到很宽容的对待，但如果他是魔界之主就不一样了，没人敢质疑他的血统。
　　只是既然被赶出了仙尘岛，他就不能再很容易地回去，也不能再直接杀人，必须瞒过天道，算计一盘不易被搅乱的棋局。
　　他隐藏得更深，也算计得更加小心。
　　直到他笃定白浮会成为接下来的魔界之主，才选择了停手。
　　他让白浮送出了消息，也让幽言亲自抓住了自己。
　　虽然这一次维持的时间没有很久，甚至只有短短二十几年。
　　但，他累了。
　　龙渊说，算计这么久，没成功很失望吧。
　　失望么？
　　也许从一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诠释了失望二字。
　　龙渊和初然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他的话，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真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现在说这些，恐怕不会有人信了。
　　只是，如果时空可以再重新来一次的话。
　　他会提前找到那只小兔子精，叫一声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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