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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清冷师姐总在撩拨我
　　作者：穆雪衡
　　简介：
　　【神域系列第二部｜HE｜双女主｜主受团宠｜沙雕吐槽】
　　苍生道温柔自信师妹受X无情道清冷腹黑师姐攻
　　贺修暖因苍生殉于万鬼恶噬，元神俱毁，肉身成灰。唯一的遗憾就是当时告白被清冷师姐拒绝后，把礼物丢下了山崖。
　　——礼物很贵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生后，贺修暖坚守本心，独自一人在世间行走。
　　贺修暖披上了新马甲！
　　贺修暖出师未捷！修罗场抵达！
　　管你什么马甲，主打一个轰碎！
　　而且……清冷师姐看她的眼神，好像也不对劲了？


第1章 【式山·现】我夺了自己的舍？
　　拯救苍生，真的很痛。
　　——这是贺修暖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献祭自身以度化十方恶灵厉鬼，天济宗岁寒峰峰主、宗门中第一位二十岁便踏进分神期的贺修暖就此陨落。
　　要知道修仙界人才济济，却也没多少人能在百岁内踏入分神期！而她，贺修暖，只花了二十年就做到了！
　　等等，好像超过了二十岁……但这不是重点！
　　自从选择了苍生道，贺修暖便知她终会有这么一天。
　　殉一人，苍生皆得救，这样很好。况且只要元神还在，便能有机会重塑肉身复活。
　　贺修暖平日爱当个乐子人，心大得很，因此她并未想到，即使献祭不需要把元神撕巴撕巴喂给恶灵厉鬼，那些家伙也不会心甘情愿放过她——吞噬修士元神，哪怕分得一丝一缕神识也是好的。
　　贺修暖认为，顾修凝应给英年早逝的天才师妹立一个纪念碑，再在碑前拉着所有弟子哭一哭，以表示痛惜。
　　可惜她深知掌门师姐向来都是冷冷淡淡的，自己活着都未能见到她红一次眼眶，死后更别提了。
　　啊，说到英年早逝，就不得不提到仙帝云止了。
　　万年前的一场浩劫，修仙史上最年轻的仙帝云止在升仙后的第八年陨落——仙界一天人界一年，这位仙帝不知是不是在仙界得罪了什么更厉害的大佬，待了八天就从仙界陨落，灵力归于大地。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生前的贺修暖走进人界的任何一家酒肆茶舍，都能从桌后摇扇，或醒木拍桌的说书人口中听见仙帝云止的丰功伟绩，仙帝云止英年早逝，无数人为其痛惜遗憾。
　　所以当贺修暖意识到自己还能想顾修凝会不会为她痛哭流涕时，也意识到了她竟然在思考。
　　死人怎能思考？
　　如溺水之人冲出水障，贺修暖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便睁开眼睛，又因强光刺激而闭了回去。
　　我靠！我瞎了！
　　周遭一切动静都传入了耳中，知觉也慢慢恢复——贺修暖勾了勾有些麻木的手指，又挪了挪身子，思绪混乱，竟找不出任何一个突破口。
　　她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呼吸，感受到身体里一丝丝微弱的灵气顺着全身经脉迅速游走，稍微安心了些。
　　只要还能修行，就没问题。
　　对于重生这事，贺修暖算是有经验——不是因为修仙。
　　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夹杂在风中从耳边拂过，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摸了摸身下。
　　根根分明的小草轻轻划过指尖，带来一阵痒意，贺修暖在知觉完全恢复后才睁开眼睛，她坐起身来，举起了自己的手。
　　这是贺修暖第二次重生。
　　她曾经是一个现代世界的人，拖着病身苟活到二十岁死去的孤儿，带着前世记忆降生在异世界的贺家，名为贺寒，后因资质根骨皆比同龄人优越，被当时下山除祟的天济宗掌门顾清声看重，十二岁进了天济宗，被赐名为贺修暖。
　　在医院里长期躺在床上的病人除了看书就是看书，穿越、重生、狗血等情节都被她给碰上了，有了第一次重生，第二次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贺修暖看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看看再熟悉不过的这副身体，发了懵。
　　这这这这这这——她怎会以第一世的肉身回归，还拥有着极佳的灵脉与根骨？
　　自己原来的那副破烂身体居然会具有修仙的潜质？？？
　　那……是谁夺了我的舍，又是我夺了谁的舍？
　　是我……夺了我的舍？！
　　贺修暖坐在草地上发了会愣，肚子不舒服地叫了几声，她手指轻轻揉着肚子，好似才回过神，慢慢站了起来。
　　赤足踏在青翠欲滴的草毯上，贺修暖打量着四周，在认出了这是什么地方后，一双灵动黑眸内晕出浅浅的碎光，愉悦从心底升起，驱散了她从醒过来后便一直存在着的焦虑不安。
　　无论是哪副身体，她都活过来了。
　　生命，多么鲜活的生命。
　　最重要的是，她留在了这个世界，而非回到原世界，继续当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变得不能动弹的渐冻症患者。
　　虽不知她为何在妖兽频现的式山东侧苏醒，但好歹是来过的地方，起码能寻到一处安全的地方进行修炼。
　　赤足行走让贺修暖有些犯难，她尝试着引来周遭的灵气为自己所用，果然奏效，灵气包裹住双脚隔绝了脚下异物对脚掌的伤害，行进速度变快。
　　但式山太大，要想找到之前自己修炼的地方，恐怕要走到天黑，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抵御任何妖兽的攻击，又未辟谷，只能从树旁摘几颗果子饱腹，再去寻安全之地。
　　这是一座人界大陆靠近妖域界限的高山，戍边镇与妖界东侧的一座森林紧邻，常有鬼物祸乱人间，经常有修士来到镇上除邪祟，或从式山进入妖域更深处的地方，式山东西两侧则为人界与妖域的分界线。
　　贺修暖决定于此山东侧修炼，直到修成金丹再下山。
　　————————
　　重生后，贺修暖身体里的灵力周转速度是前世的数倍，不出一年，便已炼成金丹。
　　一年从练气至金丹，要是被天济宗那帮可怕的大能知晓，定会吐血三升然后把她整个人给剖开查看肉身里的根骨和经脉究竟是怎么长的。
　　不是她开玩笑，感觉那帮老家伙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情。
　　贺修暖在修炼的期间，企图寻找安全的冥想之地，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一处奇地。
　　但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来过这里，却没有很深刻的记忆画面，进入这处奇地之后，她发现有一把形似断尺的剑，外表看上去像是个残次品，似乎是一种神铁锻造而成，通体黑亮，无剑锋剑刃，灵力覆在上面可成剑气，威力巨大。
　　只是贺修暖还未拿起这把剑，那神铁巨剑便自动铮鸣飞入了她的手中，剑身似乎很激动地在微微颤抖，汹涌的剑气迸发而出，与贺修暖身体里的灵气相互牵引着。
　　仿佛这把剑，天生就是为她打造而成的。
　　贺修暖挥剑随意施展了几招，不禁想起了自己生前的佩剑“问世”。
　　想必那把陪伴她许久的灵剑，此刻正躺在她的衣冠冢下吧。
　　贺修暖只是轻声叹息，垂眸看着自己新得到的这把巨剑。
　　“就唤你‘同生’好了，你见证了我的重生，我将你带了出来，咱们一同入世。”
　　不知为何，她在式山东侧待了这么久，却没怎么见过妖兽出现。
　　不过，此时的贺修暖已不在意这些与曾经不同的异样，她执着剑在夕阳的余晖中离开式山，脚下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她走向那烟火人间，也走向了自己新的人生。


第2章 【式山·现】她已经逝去好多年
　　戍边镇是式山东侧山脚下的小镇，贺修暖来到街道上，看见了灵贸行蓝水晶色的牌匾。
　　灵贸行是几万年前就出现在人界的通货兑换机构，修士们常用的灵石可与凡人们的金银相互兑换。灵石毕竟是向下兼容，无兑换量数的限制，但要用金银兑换灵石，每日便会有限额。
　　对于修士们来说，只要他们有足够的境界，就能用自己精纯的灵力将下品灵石炼化成上品灵石。
　　她之前在式山东侧探险，还真发现了某些秘洞里存在着少量的下品灵石矿。
　　但说是少量，其实那里面基本上已经被采空了。
　　她用自己精纯的灵力炼化下品灵石，又去灵贸行兑换了些凡人所用的金银，去武器铺子让老板做个适合巨剑的剑鞘，在等待的过程中去找了一家酒肆。
　　辟谷一年，她还没享受过人间美食。
　　贺修暖在酒肆中寻得靠窗的空座坐下，在她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小二便步伐轻快，极有眼力见地赶到她落座的桌前，热情招呼道:“仙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
　　“有什么好菜好酒，都拿上来。”贺修暖想了想，又道:“可有清心雪？”
　　小二犯了难，脸上的笑容中透出些许歉疚，“实在抱歉，仙师，我们这儿没有您要的清心雪。”
　　“那就上你们这儿口碑最好的酒，”贺修暖温和道，“劳烦你了。”
　　“仙师请耐心等候。”小二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跑开，贺修暖将同生放在桌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酒肆茶舍往往是小镇上最为开放的公众场合，在这儿能听到最新的各界消息。
　　酒肆内部有一个高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坐于在檀木桌前闭目养神，桌上放了一杯茶水，一块醒木，一把折扇，离高台最近的四五张桌子坐满了人，多是不修仙的百姓，喝着酒吃着小菜，热热闹闹的。
　　这酒肆样子和贺修暖从前来的时候差别甚大，酒肆里的人员也换了一茬，贺修暖望着高台思索，直到一位身负长剑的玄衣男子坐在桌子对面，她才敛去眼中不慎流露出来的怅然。
　　“在下柯与，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贺修暖看了看自称柯与的玄衣男子，从样貌上看，年龄大概三十左右。当然，修仙之人的年龄并不能从样貌上判断，贺修暖无法看透眼前这人的境界，应是金丹以上。
　　“萍水相逢，何必在意姓名。”贺修暖道，柯与笑起来，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是一个俊俏的男子，小二呈上来几碟凉菜与一坛酒，柯与掌心中出现一锭银子交于小二。
　　“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与姑娘初相识的一点心意。”
　　贺修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高台上的老者将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酒肆中的气氛瞬间被人们烘托起来，贺修暖侧首望着高台上的老者，只听柯与道:“姑娘是第一次来到戍边镇？”
　　“那倒不是。”贺修暖心不在焉地回复。
　　柯与将酒倒入瓷杯中，老者仙气飘飘，深邃的双眼扫视台下四周，声音低沉而响亮。
　　“纵观这千年万年之史，有谁不知式山为妖兽蛮占，霸道无比，又有谁不知这戍边镇曾经不叫戍边镇，它仅仅只是一个贫穷破败的小镇，百姓因妖兽频来骚扰愁苦不堪，这可如何是好？你等且听老夫慢慢道来——”
　　“白夫子，这段话大伙儿都听厌了，换个故事聊聊！”一位听众喊道，众人高声附和，那白夫子不以为意，淡淡一笑。
　　“那你认为，老夫该讲些什么？”
　　“自然是听三界大会的故事！这三界大会中的三股势力各有千秋，你既见识过上一届三界大会，怎不多聊聊我们人界修士与妖、魔的决斗过程？”
　　“就是啊白夫子，要知道今年八月十五又要举行十年一次的三界大会了，你再不多聊聊上一届的，以后都没人会再听咯！”
　　那白夫子竟如此好说话，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讲起三界大会的事，贺修暖从未听说过三界大会，此刻不得不专注望着口若悬河的白夫子，听着他口中的故事——修仙界修士与化形的妖族弟子、魔族弟子精彩绝伦的打斗，说书人不愧是说书人，语言精炼，节奏也好，引得台下人热血沸腾。
　　直到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后，柯与才试探性地叫贺修暖，“姑娘，你可去过三界大会？”
　　贺修暖沉默几秒，道:“不曾去过。”
　　她抿了口柯与倒的清酒，香醇无比，酒性不烈，与清心雪有些相似。
　　贺修暖垂眸望着酒液，想了想。
　　“寒凝掌门是修仙界界主？”
　　“不错，寒凝掌门正是咱们修仙界的第一任界主，若不是她，那妖魔两界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维持现状。”柯与很是骄傲地说，“寒凝掌门从动乱中护住的不止是修仙界，更是整个人界，上一届三界大会便是在天济宗开展的。”
　　贺修暖将杯中酒尽数喝下，喉咙里有些灼痛感，看来这酒也不能喝得太猛，她心里想着，唇边勾起一抹微笑。
　　“你说的寒凝掌门，就是天济宗掌门？”
　　“那是自然，”柯与有些意外，“你竟未听说过寒凝掌门？”
　　“我一心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是我孤陋寡闻了。”贺修暖诚挚道，“柯兄若不觉得我无趣，可否告知一二？”
　　“大家都是修士，这有何难。”柯与倒是个好相处的人，他爽快应允，拿起酒坛给贺修暖倒了一杯酒，“你想问什么，柯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寒凝掌门是何时掌管的天济宗，况且还有封号，想必是一位大人物。”贺修暖问道，柯与点头，“确实是大人物，寒凝掌门原名为顾修凝，是天济宗第二十三代弟子，何时当上的掌门……我想，已有三百多年了。”
　　贺修暖端到唇边的酒杯猛然一滞，惊愕抬头。


第3章 【式山·现】隐秘的疼
　　“大概是三百六七十年。”柯与道，“我也不太确定。”
　　“那如今的天济宗各峰主都是哪些人？”贺修暖问道，柯与思索了一下，道:“我记得仙辰峰峰主是寒凝掌门，踏天峰峰主是南修锦，岁寒峰峰主是漆修年。”
　　贺修暖抿了一口酒，酒液停留在舌尖，热辣辣的。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还会有人记得她贺修暖吗？
　　三百多年过去，她的父母是不是后半生都在思念着她这个女儿？天济宗弟子现在最起码得换到十几代了，还会有人记得曾经英年早逝的岁寒峰峰主吗？
　　贺修暖咽下酒液，磨了磨牙齿。
　　真不错啊顾修凝——她的好师姐，不让自己的那两个亲传弟子继承她的峰主位，倒是让漆修年那与她素来不睦的家伙当峰主。
　　虽然她收的那两个亲传弟子，大徒弟贺云朝憨直，太过听话，小徒弟赫云微则叛逆邪性，都不是当峰主的料子——贺修暖暗叹一声，用筷子夹起一片削得极薄的羊肉，蘸着酱汁放入口中咀嚼。
　　也不知她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留在天济宗，云朝虽乖巧，却也死心眼；云微更不用说，在她活着的时候就跟她对着干，性子偏激还不服管教，浑身透着一股邪性——或是魔性，与她交好的南修锦每每遇到她，都要提一嘴她当初引狼入室的错误决定。
　　“这三界大会，是修仙界、妖界和魔界齐心合力办的大会？”贺修暖问道，“当今的妖界之主与魔界之主是何等人物？”
　　“说来也奇妙，这修仙界界主、妖王和魔尊竟都是女子。”柯与笑着感慨，“妖王名为白沉，是雪穹白狼一族最后的血脉，那魔尊好像是魔界突然杀出来的旁支血脉，一手创立了魔煞军队，在魔界称王，叫赫渊。”
　　“白沉，赫渊。”贺修暖轻声念道，柯与面容忽然严肃:“私底下可以直呼名讳，但若是碰到妖魔兵将，可就得谨慎一些。”
　　贺修暖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毕竟这不是当初那个人妖魔鬼混战的时代了。
　　鬼界地位显然被压一头，莫不是当初她献祭自己度化鬼界众生的缘故？
　　“现在，姑娘可否告诉柯某你的姓名了？”柯与微笑道，贺修暖眉眼弯弯，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柯与兄真诚相待，我若再不说，可就惹人讨厌了。”
　　白夫子在高台上兴致高昂地描述着一位天济宗的元婴期弟子与魔族弟子灵力法力对抗，贺修暖默默听着，身体中掠过一阵隐秘的疼。
　　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离开人间三百多年了，若这时回去坦白身份，又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种种，是否会有人认为她夺舍了她人？
　　修行苍生道定要归于苍生之中，前生并未修行成功，今世须得珍惜天道赐予的第二次机会。
　　“我无姓，你叫我无灼便好。”贺修暖道，“柯与兄，你是独自一人修行，还是下山历练的宗门弟子？”
　　柯与笑着摇头，“都不是，我长年在仙辰大陆西南部活动，与几个志同道合的修士结成好友组成队伍，去赏金阁领取任务获取报酬。”
　　“你是赏金猎人？”贺修暖诧异道，柯与哈哈大笑，“倒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我们就是赚点报酬够自己所用，灵石、丹药、武器等等，我的同伴们将在今晚到达戍边镇与我汇合。”
　　“你们一起来到戍边镇，是有任务？”
　　“不错，无灼姑娘，我看你也是个有天赋的修士，若你愿意，可以加入我们一起前往式山西侧，报酬自然会分你一份。”
　　“你们去式山西侧，可那儿妖兽众多，稍有不慎，便会遇到不可逆转的危险。”
　　“我们只去西侧边缘猎杀一些蝎蛇，寻找一些灵草灵花，队伍中有元婴期修士，我们也是以安全为第一，绝不会冒险。”
　　柯与所在的赏金小队共有五人:两位元婴初期，方迦及柯与；三位金丹后期，雷焱雷冰兄妹及贺语州。他们领取的任务是猎三十条蝎蛇，用蝎蛇胆换取赏金，蝎蛇形状为蛇身蝎尾，毒性极强，身体里长着两枚蛇胆，是一等的炼药原材料。
　　贺修暖身上除了带一把剑，没有任何东西，方迦是一名身强力壮的刀修，和柯与对视一眼，便上前主动将两道雷符和一瓶散毒丹送与了贺修暖。
　　六人在酒肆里相谈甚欢，贺修暖后背靠着窗，懒洋洋地举着杯和雷家兄妹碰了一下。方迦拿的是自己存下来的烈酒，贺修暖不怎么喝烈的，因此只是稍微抿几口，饶有兴趣地听着几人之间的对话，以及这仙辰大陆上稀奇古怪的奇闻异事。
　　只是听着听着，她的身体里似乎又掠过了一阵隐秘的疼。
　　窗外灯火通明，场面好不热闹，夜色下的小镇充满着蓬勃生机。
　　贺修暖垂眸望着自己纤细而苍白的手指，根根骨节分明，她本以为自从自己重生穿越到了异世界后，便不会再看到这副原来的身体。
　　谁又能想到，死了那么久的人，如今会换了马甲重回人世间呢。
　　当初见证她殉鬼道度化恶灵的众人，即便是在那几十年里相信她还有一丝元神留于世间，如今过了那么久，也应是不会再相信了。
　　贺修暖犹自出神，忽然抬头看了看倾洒在自己胳膊上的皎洁月辉，她伸出捏着茶杯的手，在那月色下轻轻转着酒杯。
　　三百年前的月色，和三百年后的月色，亦或是她在没来到这个世界前的月色——其实没有多大差别。
　　贺修暖的两幅容貌在众人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转生到这个世界后的容貌更明艳，原身壳子的眉眼则更锋冷些，因病身时常阴郁，面无表情时总是让人觉得她不好接近。
　　而她也很快适应了这副原来的身体。
　　酒肆里不再是说书人讲着故事，高台上有女子在弹古筝，纤纤玉指拨动着细长的弦，轻缓而悠扬的琴声传入耳中。
　　贺修暖静静听着，眉毛压低了些，将那烈酒一饮而尽。


第4章 【式山·现】意外追逐
　　几人夜晚相谈甚欢，次日清晨来到式山东侧，从山脉边缘进入森林。
　　贺修暖因为早就熟稔了这东侧的草草木木，便爽快带着五人朝着安全而隐秘的地方前进，从式山东侧半山腰的一个秘洞进入，从式山西侧靠近山脚的位置出来。
　　“无灼，你为何知道这里？”贺语州是个性子直爽的姑娘，她知道这附近是安全的，也是靠近蝎蛇群栖居之地最近的地方，只是对贺修暖的身份还有些怀疑。
　　贺修暖却觉得这几位赏金猎人太过单纯，但凡其中一位有点心眼，估计都要在进入秘洞前拔刀相向，这些人倒好，只因为她说在式山东侧长大，便毫无疑虑地跟着她入了这秘洞。
　　“说实话吧，其实我常来西侧摘取一些灵果，但那些灵花灵草我是不碰的，所以和西侧的妖族也相安无事。”贺修暖道。
　　方迦看着她，若有所思。
　　贺修暖只是微微一笑。
　　要说这秘洞是怎么发现的……就不得不提到三百多年前发生的一些事情了，只是她不打算说，也不愿意再想。
　　况且，虽然她曾经在式山西侧有过一段历练，但当时那滋味儿也不太好受。如今世事变迁，也不知这式山西侧的妖兽强度是高了还是低了。
　　她和小队五人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悄无声息地贴着洞穴边缘往目的地前进。
　　蝎蛇喜暗，夜晚活跃，但它们的弱点就是灵智未开，只要用点法子将它们引诱出来，一一斩杀，便不至于陷入蝎蛇潮。
　　而法子也很简单，蝎蛇喜欢一种来自于南部的奇香，而方迦在不久前在南部的一位江湖侠客手中拿到了这香。
　　但奇香的香味不能太过浓郁，他们只能将香味用灵气裹挟着，慢慢将部分蝎蛇引出来，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击必杀，火速把尸体收入储物戒中。
　　因为蝎蛇在闻到奇香的同时，也能闻到同伴死亡的气息，蝎尾会发出警告，若是引起了蝎蛇潮，恐怕几个人的身体会在顷刻之间化为毒水。
　　贺修暖不需要猎取蝎蛇，在树上观察，正当小队几人分散各处，小心谨慎地猎取完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数量后把异香收回——远处倏然响起一声雄厚的野兽怒吼，震得一群灵鸟匆匆飞出了林子，在空中狂乱盘旋，又哗啦一下全部逃散开。
　　贺修暖判断着方位，是从南边传来的，而那野兽的怒吼声也很是耳熟。
　　柯与骤然大喝一声：“无灼，快走！”
　　贺修暖往下一看，雷焱雷冰兄妹及贺语州从灌木丛中跳出来，身后涌动着密密麻麻的褐色。
　　那声兽吼引发了蝎蛇潮！
　　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纵身一跃，剑气随着同生的劈砍直冲向蛇潮，剑身发出了愉悦的铮鸣声，在光线的照射下，被灵气包裹着的剑身越发具有光泽。
　　使用同生的贺修暖与小队五人节节后退，释放出汹涌剑气逼退蝎蛇潮的前端。这把剑带给她的感觉与问世完全不一样，问世让她剑意温润，同生却能唤起那剑意中的战气！
　　她在心里对问世悄悄说了声抱歉，踩着树干翻过来的柯与道：“走！”
　　“走，你看我们怎么走哇？”贺语州握剑刺向飞扑过来的蝎蛇，“有什么妖兽唤醒了它们！”
　　小队成员一边聚集在一块，一边从不同方向对付着包围过来的蝎蛇，南边的声响越来越近，方迦掷出一道雷符，沉着地发布指令：“别管这些了，直接走！”
　　“你确定吗？”贺语州说，“恐怕那些妖兽会追杀到东侧，那样会很麻烦！”
　　方迦挥刀劈开张着嘴跃起来的蝎蛇，大喝道:“走——！”
　　那通往东侧的秘洞在南边，也是传来动静的方位，众人不得不向南撤退，只是谁也没想到，往南跑的柯与又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冲着他们喊道:
　　“不能往南走了！这他娘的泫清门要把我们给害死了！”
　　贺修暖微怔，泫清门？
　　狂风将他们的衣袂吹得飞扬，贺修暖瞧见几抹青影朝他们这里拔足狂奔，身后跟着好几只狂奔而来的巨兽。
　　北边受蝎蛇潮威胁，南边则有妖兽追杀泫清门的修士。小队众人无奈，只好接连往西边的密林移动。
　　式山西侧越往西越危险，密林之中难免会有一些突袭修士的毒物，而被唤醒的蝎蛇群一波又一波向他们涌来。那些跑过来的修士在发现前方有蝎蛇潮的时候大喊一声，扭头看到小队几人逃窜的背影，也发了疯似地跟了上去。
　　雷氏兄妹回头看了看，叫道：“他们跟来了！”
　　方迦没回头，但语气也变得焦躁：“往前跑，别看！”
　　但就如众人心里担忧的那般，一处被藤蔓缠绕着的石壁挡在了他们的面前，那黑红色的藤蔓缓慢地蠕动着，表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斑点。
　　小队几人头皮发麻，而身后的泫清门修士也到了跟前，甚至直接躲到了他们身后。
　　再回头时，那杀气十足的巨兽已经冲到了眼前，贺语州失声道：“是碧金虎妖！”
　　贺修暖认得那些修士的衣衫，他们是泫清门的内门弟子，不知怎地竟然惹上了这式山里的碧金虎妖。
　　没错，那些追逐而来的巨兽，正是妖界高阶妖族碧金虎妖！
　　碧金虎妖全身皆白，额上黑纹，天生碧金双瞳。在妖界，除了当今的王族雪穹白狼，就是碧金虎妖、北海神龙以及雪凤三族的地位最高。雪凤一脉几乎无人见其出现在世间过，北海神龙栖居于大陆极北之境的北海，守护着极北之境，鲜少插手三界之事。
　　有这碧金虎妖，族群繁荣，在妖域里具有极高的话语权。
　　但贺修暖从前也与这些虎妖打过交道，知晓它们不是不知理的主，若无人企图侵占其领域，伤及亲族，并不会肆意伤人。
　　这些碧金虎妖还没化形，但每一个单拎出来修为也足以能把他们这些人给弄死，更何况是四只先后奔来追杀泫清门弟子，这还了得？
　　泫清门内门弟子来了五个，其中有一名男修竟然只是筑基期后期，那个筑基期的男修直接抓过离他最近的柯与，往自己身前挡。
　　柯与震惊，反手拽住那个男修的衫领，冲他破口大骂：“我靠你——”
　　方迦和雷焱一人一边，抓住柯与的胳膊急速撤退。
　　“吼——”
　　有两只体型较小的虎妖雪白色的毛已经被血色染脏，体型最大的那只碧金虎妖爆发出惊人怒吼，以雷霆之势挥起巨大的脚掌，目中露出充满杀气的凶光，那虎掌掌力强大，即便没有挥到那男修身上，那掌风也能削去他的头颅！
　　那几个元婴期的修士还没来得及出手，一把巨剑便挡在了那男修的面前。通体黑亮的巨剑迸发出强悍的剑意，无形却炽热的剑气裹挟着剑身，直直劈向那虎妖巨掌。
　　那碧金虎妖显然没预料到，掌力与剑气碰撞，卷起猛烈的气浪！
　　众人纷纷后退，虎妖也退回原来的位置，它刨着地面，嘴里喷出大量的热气，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孩。
　　若不是它及时退回，恐怕那虎掌也要被削去半个。
　　贺修暖纵身跃在众人与虎妖之间的空地上，长身玉立，她伸出手握住了落下来的同生剑柄，气浪将她的发丝吹乱，露出微冷的阴郁眉眼。
　　小队五人看着她，惊呆了。


第5章 【式山·现】故人重逢
　　“为何追杀他们？”贺修暖道。
　　虎妖端详着她，身后几个同伴也慢慢凑到它的身边。蝎蛇群因遇到高阶妖族而胆怯，慢慢退了下去，众人紧张地望着，在看不到任何一条蝎蛇后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那领头的虎妖竟然开口说话了，这又让众人绷紧了神经里的一根弦。
　　但谁也没想到，虎妖竟然是真的在和他们解释，它冷静得很快，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众人恍然大悟，满脸怒容地望向那些泫清门弟子。
　　原来，那位筑基期后期的男修士是宗门长老的儿子何越鸿，四位内门弟子保护他来寻找式山五十年一开的灿灵草。
　　灿灵草可以用来炼结成金丹的宝贵丹药，是筑基后期修士求之不得的珍稀材料之一。他们在南侧寻到了一大片，又闯进了被称之为星望池的洞天福地，摘取了那池中极其稀有的星望草和星望花。
　　这两种灵草灵花对修士毫无用处，是妖兽化形为人类的唯一一种自然渠道，星望池一百年生十三棵草，三百年生一朵花。修为强大的妖兽以内力化形，而妖族与人类通婚生出的半妖后代出生时便拥有人形。
　　几人贪得无厌，收割完所有灿灵草，还挖掘走了所有星望草和星望花，招惹到了在此处修炼，看护灵草的碧金虎妖。
　　而他们面前这只会说人话的碧金虎妖，已经到了化形的边缘，那些灵草还可以继续长，他本想留给自己的子嗣，却没想到有这么恬不知耻的人类修士扫荡了整个星望池。
　　柯与昨日与贺修暖说起三界大会的时候，也提到了三界如今维持着一种短暂的平衡，各界子民都希望不再发生动乱。因此，修仙界在去往妖域探索的时候，有一个不算明文的规定，那就是不能引起人妖两界的争斗，不可把任何事情做到极端，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贺修暖心知三界这种微妙的平衡关系终有一天会被打破，但其他人又怎会不知道呢？无非是希望这仙辰大陆上能少一些动荡，多一些和平，在鬼界发生过界变后，修仙界更是以平民的安全为主要考量。
　　更何况，这里是式山，是人界与妖域的边界。
　　式山东侧，便是平民甚多的繁荣小镇。
　　也难怪柯与等人满脸怒容。
　　“修仙之人不得贪得无厌，留有余地，方能取之不尽，你们连这些道理都不懂吗？”贺修暖冷声说。
　　那何越鸿长得俊，心却像淬了毒的铁剑，他嗤笑一声：“跟你有何关系？这是我们先发现的，自然要带走。你难道希望这些妖兽变强大，好夺取我们修士的资源吗？”
　　“这是妖域的东西，”虎妖声音生硬低沉，隐隐透着威胁，“不过，灵物已经被摘了下来，停止了生长，你们只需把花还回来，就都可以走。”
　　一朵花，换在场所有修士生命无恙，非常值得。更何况，蝎蛇群虽已退了下去，但它们可能隐藏在林间，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巢穴。
　　这只碧金虎妖，算是好说话的了。
　　众人纷纷催促，只见何越鸿垂眸看着手上的储物戒指，一旁的泫清门弟子聚在他身边，也在和声劝解，贺语州不耐烦道：“你快点啊。”
　　贺修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虎妖，同生在手中微微低鸣，似乎能感应到虎妖那身上一触即发的情绪。
　　“你麻溜点啊！”柯与道。
　　何越鸿骤然后退，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碧金虎妖，神色平静道：
　　“你不配。”
　　话音刚落，他便从袖中甩出好几道通体紫色的符咒，在他们面前爆炸，起了黑色的烟雾。
　　黑雾中的震天吼声让所有人胸口发闷，耳中嗡鸣，那符咒爆炸的冲击又让他们气血上涌。
　　“快走！”何越鸿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与此同时，在黑雾中又出现了一道划破雾气的白光，巨大的灵力波动让贺修暖心中一凛，她暗叫不好，拽住小队里不知道是谁的袖子，“他要化形了，走！”
　　“我看你们谁走！”雾气被汹涌的灵力撕扯开来，一个雄厚的男声充斥着怒火。
　　雷氏兄妹甩出雷符朝着那忽现白光的地方掷去，一个高大的男子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双瞳闪烁，手指变成了利爪，轻描淡写地撕碎了符咒，又闪身上前，毫不留情地朝落在后面的柯与胸口猛然一抓！
　　柯与伸剑抵挡，仍然被那爪力划伤了胳膊。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森林里出现了骚动，而蝎蛇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虎妖正欲把柯与解决了，爪子狠狠朝他头上抓去，一柄漆黑的神铁巨剑朝前一挡，虎妖的利爪碰上同生，贺修暖反手一挥，虎妖利爪上的指甲被硬生生削去半根！
　　虎妖收回利爪，阴沉着脸，看向贺修暖的眼中透出忌惮，他稍稍后退了几步，随后猛地挥手，让剩下三只没化形的虎妖跟着他离开。
　　他放过赏金小队去抓泫清门弟子，但蝎蛇群却没有放过他们，那石壁下的藤蔓也活跃了起来，扭扭绕绕着朝小队袭来。
　　即便是贺修暖也没有面对过这么多蝎蛇，而低修为的修士一旦中毒，后果不可妄想。
　　“方大哥！”
　　她把丹药瓶丢回，方迦不假思索地接过，看清是之前送给她的散毒丹后神色严肃：“你做什么！”
　　“你们留着备用，我来破潮。”贺修暖声音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方迦恍惚了一下，只见贺修暖催动灵力，挥舞着同生便往蝎蛇潮冲去，磅礴剑气掀翻了大片蝎蛇。
　　同生灵性却极强，甚至不用贺修暖自己驱动，它便直冲向蝎蛇潮的正中央，劈开了一条一人宽的路，如果蝎蛇不会飞扑跳跃的话，事态会简单一些，那些蝎蛇甚至知道要挡住上空。方迦趁着同生剑气隔开蝎蛇的时间里将队友们丢出蛇潮之外，自己则留下协助贺修暖。
　　“方大哥，你还不快走！”贺修暖指尖弹出灵气，精准地击中一只蝎尾刺向方迦的蝎蛇，方迦劈砍二人上方扑来的蝎蛇，“能与你这天才修士结识，也不枉我方迦走这式山一趟！”
　　二人背对着背对付蝎蛇，很快灵力便所剩无几，贺修暖因根骨好，灵力很快就充盈了起来，只是充盈没多久，又被耗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贺修暖低喃道，她转头看着气喘吁吁却仍然劈砍蝎蛇的方迦，攥紧了一瞬剑柄，随后便将它横过来，“同生，走！”
　　巨剑的剑身敲在方迦后腰上，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同生带飞出去，“无灼——！”
　　没了剑气的阻挠，蝎蛇争先恐后地朝着站着蝎蛇尸体群中心的贺修暖扑去，贺修暖闭上眸，脑海中闪过了晦涩却又熟悉的符文——
　　那是她在重生后再没有用过的，属于天济宗岁寒峰亲传弟子的灵诀。
　　在这个无人识得贺修暖的地方，即便是出现一次，也不会被人察觉到——
　　轰！
　　一股强大的灵压袭来，从贺修暖周身外爆发，将凡是近了她身的蝎蛇统统击飞。
　　贺修暖倏然睁开眼睛！
　　她抬头望去，只见来者一袭红衣，腰间束着一条黑底金纹的腰带，一头墨发扎成高马尾，英气的眉眼透出淡淡的冷意。
　　她脚尖轻点树枝，从半空中降下，挥动手中光泽十足的灵剑，一道道极强的剑气没入四处逃散的蝎蛇群，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蝎蛇尸体，残余存活下来的蝎蛇逃窜的速度越发快了。
　　同生飞回了手中，贺修暖却没有握住。
　　她怔怔盯着稳稳降落在地面上的南修锦，一时无言。


第6章 【式山·现】相逢不识
　　三百多年过去，南修锦容貌依旧未变，一双凤眸里藏着漫不经心的高傲，但她的举手投足间，却多出了几分沉静稳重的气质，她看了看远处，又将视线放在贺修暖脸上。
　　见贺修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有些莫名其妙。
　　南修锦道：“喂。”
　　贺修暖这时才回过神，下意识握紧了同生，南修锦打量着那把形状与残次品无差的剑，似乎对它很感兴趣，道：“这剑是你的？”
　　她神色无异，贺修暖便知她没有认出自己。
　　说来也是，不一样的脸，怎会认出来呢？
　　“是。”贺修暖将同生收回剑鞘，南修锦见她面无表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她看向旁边的人，问道：“老远就听到这边喧闹得很，你们是如何做到唤醒蝎蛇潮的？”
　　待方迦说完刚刚发生的事，南修锦眉眼便沉了下来，什么也没说，提着剑便往密林外奔去。
　　赏金小队之间面面相觑，决定跟上去，贺修暖跟着他们，几人走到南边靠近秘洞的地方，方迦打算让其余人先过秘洞。
　　此刻，南边又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柯与看了看那边，方迦道：“走吧，别的事我们不要再管了。”
　　他看向贺修暖，贺修暖和柯与一样看着南边的方向，但嘴上却应着他的话，“走吧。”
　　众人进入秘洞，回到了式山东侧，又走出了一里路，来到了河流上游附近，坐在岸边休息片刻。
　　方迦擦拭着刀身，雷氏兄妹清点着刚刚甩出去的符咒数量，贺语州和柯与小声嘀咕，骂着泫清门的坏话，又猜测着刚刚那个救了他们的女子身份。
　　贺修暖坐在一块大石上，默默地听他们猜测。
　　片刻之后，她来到河流旁边，低头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脸。
　　一张原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脸。
　　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两具肉身？她知道她转生在这个世界并不是夺了别人的舍，从在母体的时候，她就有着以前的记忆，出生后，才发现自己是穿越到异世界转生的。
　　她是这个世界的贺寒，也是这个世界的贺修暖。
　　同样，她的灵魂，也是那个现代世界的孤儿。
　　而她死后的躯壳，又在她死第二次后被上天归还了回来。
　　贺修暖伸手搅乱了水面，那张沉郁的面容也变得扭曲而模糊。
　　只是，她虽然庆幸自己不是夺了别人的舍，却还是，有些怀念真正的贺修暖的脸。
　　她在看着南修锦的时候一点情绪也不敢泄露在脸上，南修锦也绝对不会把眼前这张冷沉的面庞和以前那个明艳灿烂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
　　贺修暖捧了点清水给自己洗了把脸，同时也洗去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就这样相逢，然后不识，擦肩而过。
　　这样也好。
　　万万不能让她看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旦南修锦知道了，那她势必会第一时间回到宗门告知于宗门的众位长老，还有——
　　贺修暖拿袖子擦了擦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顾修凝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回来就好。然后就当作她死了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回到宗门继续守护着天济宗、修仙界乃至苍生。
　　只是，这一辈子，她还要继续修炼苍生道么？
　　南修锦从前说的话其实并没有错，她死了，反而不能守护苍生，但她又要去救苍生，为苍生而死，后果就是她并未真正修成道飞升，反而还赔了一条命。
　　这一次重生大抵就是她运气好有两个马甲，所以才活了过来。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正当贺修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一声悦耳磁性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
　　贺修暖心下慢了一拍，抬眸时已收敛了所有情绪。
　　南修锦抱着胳膊，笑吟吟地望着她。
　　贺修暖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困惑：南修锦什么时候开始对陌生人笑成这样啊？
　　方迦起身拱手行礼：“多谢仙师相救。”
　　南修锦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举手之劳。”
　　随后，她便简单地讲了自己追过去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化形的那个虎妖男子截住了泫清门内门弟子，几人气急败坏，而南修锦也及时赶到，从虎妖手下救了他们，那虎妖因为自身实力本就强悍，和南修锦打了不下十个回合后才选择妥协。
　　南修锦厉声训斥那些泫清门的内门弟子，让他们拿出扫荡走的星望草与星望花。
　　何越鸿还是死犟着不愿意把东西拿出来，直到身边一个内门弟子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才惶恐地把星望花拿出来还给了虎妖。
　　至于说的是什么，小队几人不知道，贺修暖也不知道，但她猜那几个人里一定有人见过南修锦。泫清门也是名声赫赫的宗门，若无内门弟子认识天济宗的峰主，那也有些离谱。
　　南修锦还拿出了一些助妖族化形的丹药送给了虎妖，希望他不要记恨修士。事情解决后，泫清门的人也落荒而逃，南修锦懒得管，直接跨山来到东侧。
　　“不知仙师如何称呼？”方迦问道。
　　“中原南氏。”南修锦淡淡道。
　　“南仙师。”方迦郑重拱手道。
　　贺修暖也顺势行了礼，这种感觉还让她有点新奇，毕竟她生前鲜少和南修锦这般客气。
　　当式山的天色晚了后，南修锦便主动带小队众人来到式山东侧一个比较安全的洞穴，这也是贺修暖探索过的地方。
　　一进入洞穴，众人便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休息。虽说修士到了筑基期都会选择辟谷，但贺修暖依旧问他们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
　　无人点头。
　　贺修暖大失所望：“别啊，你们走的时候怎么不带点好酒好菜啥的。”
　　南修锦看了她一眼，“你为何不带？”
　　贺修暖道：“……你看我像有储物戒指的样子吗？”
　　话说，她以前的那个储物戒指以及里面的宝贝还活着不？
　　该死，早知道就摘了藏起来。
　　南修锦打量着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想到你那么贫苦。”
　　她拿出几颗通体雪白的果子，清幽的香气瞬间就在整个洞穴里溢散，贺修暖看着南修锦手里的果子，恍然大悟。
　　这家伙居然是去无极雪渊进货去了！
　　众人诚惶诚恐地接过，柯与捧着果子感慨道：“据说修士吃了这无极雪渊的无极浆果，能加快短期内灵气的修炼速度，妖族吃了可加快法力修炼速度，提升内力境界，加快化形进程。无极浆果一百年结一次果，数量可观，因而妖界允许摘取。南仙师，您真是破费了。”
　　贺修暖以前从不喜欢吃这些果子，只喜欢吃民间小菜，此时将这玲珑剔透又香甜的浆果拿在手里，竟感慨良多。
　　小队几人细细品尝着浆果，吃完后迫不及待地打坐冥想，安安静静地修炼。
　　南修锦在洞穴入口附近闭目养神，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她呼吸平稳，英气的眉眼在月色下留住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贺修暖一动不动，靠在石壁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起身到洞穴外，小心翼翼地不惊扰任何人，式山的夜空她看了一年，但没有哪一天是像今天这样让人觉得心乱如麻。
　　月光皎洁，让贺修暖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背后忽然传来了南修锦的声音。
　　“无极浆果食用过后需得及时炼化其中的灵气，你为何不冥想修炼？”
　　“这你就不明白了，南仙师。无某生性潇洒，随心而动。”贺修暖道。
　　南修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笑，“你的天资很不错，是同龄人中的翘楚，需好好修炼，不要浪费了好天赋和资质，要知道旁人想有你这样的先天条件，都不能呢。”
　　贺修暖笑了笑，“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南仙师。”
　　她直接靠在洞穴口旁，翘着二郎腿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南修锦看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第7章 【式山·忆】初遇
　　世家贺氏长居于仙辰大陆人界西南地域的冰鹤镇，已有近千年的族史，在当地平民居住的小镇子上也算是个修仙世家。
　　只是几代后人皆无大作为，最好的一代则是贺寒的父母，二人目前皆有元婴期修为，其独女贺寒出生时，贺家宅内充斥着精纯的灵气，难产的贺夫人倒因为这灵气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后身体得到了滋补与修复，没有留下任何隐疾。
　　而贺寒从小则体弱多病，贺父专门请了仙人和医师来看，都说是孩子为其母挡下了一重死劫。
　　贺家上下对这个小祖宗宠溺有加，而小时候身体孱弱的贺寒在通过父母十年的灵力温养之后，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体内的灵脉与根骨也被保护得极好。
　　贺寒十二岁生辰，游历在外的天济宗掌门顾清声恰好经过冰鹤镇，参加了这一场生辰宴席。
　　活泼明朗的小寿星被顾清声看重其修仙天资，在贺家父母的允许下将其女带回天济宗。
　　贺寒便是在仙辰峰上，第一次遇见了顾修凝和南修锦。
　　彼时的贺寒被掌门预收为亲传弟子，当时的岁寒峰峰主与踏天峰峰主皆在场，也只有岁寒峰峰主还没寻到心仪的亲传弟子，便强行要走了人，惹得掌门无奈又郁闷。
　　贺修暖拜师换名，没抢到弟子心有不甘的踏天峰峰主气势汹汹地抓着收完徒弟心情愉悦的岁寒峰峰主冲出了主殿。
　　贺修暖道：“……这是怎么了？”
　　一声冷哼在静谧的主殿里骤然响起，贺修暖循声望去，发出声音的是着黑底红纹衫的女孩，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的叛逆，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
　　另外一位站在她身边的女孩，则着白底金纹衫，长身玉立，端庄而清冷，肤色雪白近乎于苍白，墨眸中微微闪烁着光芒，长长的羽睫仿佛两把柔软的刷子，轻轻一颤，仿佛能扫入一个人的心里。
　　贺修暖从未见过这般像雪一样的女子，虽然在小说里也看过一些华丽的辞藻描述那种清冷如谪仙的女主角，却也没有什么实感。
　　“修暖，这位是本座的首席大弟子顾修凝，这位则是踏天峰峰主的亲传弟子南修锦。”掌门顾清声分别介绍了那清冷的女子和……满脸倨傲的女孩。
　　贺修暖不咋喜欢她，但作为新入门的师妹，自然要礼貌恭敬地向两位师姐问好。
　　顾修凝轻轻点头，而南修锦心高气傲，并不理会她。
　　“你们作为师姐，应带着师妹在宗门中走走，”顾清声仿佛没看见南修锦的不耐烦，温和道，“阿凝，由你来负责送修暖下山。”
　　“多谢掌门师叔。”贺修暖一听是让顾修凝送自己离开，顿时喜上眉梢，弯腰作揖连声道谢。
　　顾清声温和的笑容中藏着一丝遗憾，摆了摆手，让顾修凝和南修锦带贺修暖离开。
　　一路下仙辰峰的南修锦抱着胳膊，神色不耐，指尖搭在胳膊上轻轻点着。顾修凝面色淡然，在路上给贺修暖介绍着各峰主职。
　　“天济宗共有九大峰——荣三峰，炼三峰，励三峰。”
　　“ 荣三峰为仙辰峰，岁寒峰，踏天峰。仙辰峰为主峰，掌门师尊为峰主，此峰弟子多为剑修，男女皆有。踏天峰在仙辰峰东侧，为你南师姐拜师修炼之地，踏天峰刀修剑修皆有。岁寒峰你知道了，在仙辰峰西侧，等到转完这九大峰后，我带你去寻你的住处，岁寒峰有剑修，也有乐修，你若想修剑道，自会有机会去器炼峰得到一把与自己契合的灵剑。”
　　“炼三峰为器炼峰，迹草峰，丹泽峰。器炼峰为炼器师修炼之地，宝器在器宝阁中；迹草峰为炼药师修炼之地，养育珍稀灵草，灵花，灵树及灵药；丹泽峰为炼丹师修炼之地，藏书阁也建于此处。”
　　“励三峰为济世峰，沉浮峰及池中峰。济世峰为外门弟子修炼之地，根据不同弟子的天赋来确定修炼方向；池中峰含有管理宗门支出，人界商业来往以及日用饮食等后勤方面，收集各界情报、发布赏金任务等。”
　　“沉浮峰非历练不得进入，此为灵气充盈之地，两千年前的宗门先祖在此峰打造出历练之地以及幻境阵法，他们身死道消时的毕生修为化作支撑此阵法的基础。内门弟子一年能去一次，修炼一周，但不能进入幻境阵法。外门弟子不能进入此峰，唯有宗门大比前的虚幻之境历练可以。亲传弟子可征得师尊同意随意进入幻境阵法，但也要注意安全。”
　　南修锦在一旁不耐烦地揉着耳朵，想来这话顾修凝也和她说过。
　　顾修凝极为耐心地讲解，虽然语气还是清清淡淡的。
　　贺修暖不禁感慨：“难道每一位弟子进入宗门，师姐都会这样耐心地进行引导吗？”
　　顾修凝淡淡道：“职责所在。”
　　南修锦轻声嗤笑：“你以为顾师姐是导游吗？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得此殊荣。”
　　贺修暖见她满脸不悦，就想逗逗她：“南师姐是何时进入的天济宗？”
　　“十二岁进入天济宗，与你一样。”南修锦高傲地说，“今年十六，筑基后期，即将结丹。”
　　贺修暖点了点头，由衷赞叹：“南师姐好棒。”
　　南修锦向下一瞥，看着身高不及自己的贺修暖，挑战似地说道：“掌门师叔说你天资根骨极佳，我倒不这么觉得，小子，我问你，你担不担得起这岁寒峰亲传弟子的身份？”
　　顾修凝在一旁微微蹙眉，贺修暖心想怎能让人看扁，坦然无惧地直起背脊，对南修锦道：“既然师尊看中修暖，修暖自是担得起亲传弟子的名声和实力。南师姐十六岁即将结成金丹，那么修暖也能，且在十六岁之前结成金丹。”
　　“呵，你这小子放大话倒是厉害！”南修锦不爽地瞪着她，在顾修凝淡淡的威胁目光下收敛情绪，偏过头冷哼。
　　贺修暖看看顾修凝，冲她一笑，顾修凝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同宗师姐妹当互帮互助，修锦，你要改改你的性子。”
　　南修锦走在后面，不冷不热道：“谨听师姐教诲。”


第8章 【式山·现】清心雪
　　天色微亮，南修锦并没有离开，而是带着小队众人在式山东侧的一些常人找不到的位置，取得了一些有用的灵草和灵果，几人下山回到戍边镇口，便要就此分离。
　　方迦道：“多谢南仙师助我们逃离危机。”
　　“不必客气，大家都是修士，自要互帮互助。”南修锦淡淡道，“你们接下来去何处？”
　　“我们要往南走，须得及时上交任务所需的蝎蛇胆。”方迦说，柯与看看贺修暖，“无灼姑娘，你要同我们一起走吗？”
　　“我想在镇上再待几天，那么，今日便与各位告别了。”贺修暖道。
　　柯与点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灼姑娘，我们会有一天再见。”
　　几人御剑匆匆离去，贺修暖抬头看着，忽然听南修锦道：“你没储物戒指？现在的散修是可以去拍卖阁鉴定修为境界，领取一枚储物戒指的。”
　　贺修暖：“？？？”
　　现在的拍卖阁已经这么财大气粗了吗？？？
　　南修锦看着她，叹了口气，拿出一枚储物戒指递给她，“送你了。”
　　贺修暖震惊。
　　——不是，这三百多年你是变了性子还是被人夺舍了啊？送浆果还算正常，但是你送人储物戒指是不是有点太大度了啊？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南修锦见她没有接，眉眼间浮上了不耐烦，是贺修暖熟悉的那种不耐烦。
　　——还好，你没有被夺舍。
　　她松了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这让她那张沉郁的五官放松了许多，南修锦微微一怔。
　　“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南修锦道，“整天一副谁欠了你五百万两银子的样子。”
　　贺修暖：“……”
　　——不是，你咋连这个梗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她接过储物戒指，道：“谢谢南仙师。”
　　那储物戒指里装了一些中上等灵石和高级的丹药，一瓶丹药为五颗，无非是些高阶的散毒丹、凝气丹、回血丹等等。
　　让她最惊讶的是，南修锦给了她清神丹。
　　这清神丹可以在灵台混沌时使用，走火入魔必备后路之一，极为珍贵，即使是极品灵石都不一定换得到。
　　对于南修锦来说这些东西没有太大用处，对于金丹期修士则是宝贝，贺修暖生前也不太在意丹药的珍贵性，但她记得此时的身份，郑重向南修锦道谢。
　　“南仙师，为表示无某的感激之情，不如先去酒肆喝一顿？”贺修暖想着反正要与南修锦道别，不如吃一顿饭，南修锦点头，回答得倒是爽快。
　　二人来到酒肆，这家酒肆不是贺修暖之前来的，她一坐下便下意识地点自己的最爱。
　　“小二，来一坛清心雪。”
　　南修锦身形微滞，看了她一眼，目光不明。
　　“二位仙师，小店的确没有清心雪这等稀罕美酒，这位仙师您是知道的。”酒肆小二说，“清心雪现如今一坛难求，小店难以进货啊。”
　　“来点小菜便可，酒我这儿有。”南修锦拿出了一个蓝白瓷的酒坛，贺修暖心中欣喜，温和地对小二道，“那便拿你们最好的菜来。”
　　南修锦倒了一杯酒，清冽浓醇的酒香立马飘进了贺修暖的鼻中。
　　——在这人间行走，须得来一壶清心雪方能洗涤心灵。
　　这是贺修暖以前最爱说的话，如今是不能当面讲出来了。
　　她兴致勃勃地拿过酒杯，南修锦端正姿态，视线随着她的手而移动，“你以前喝过清心雪？”
　　“有幸喝过一次。”贺修暖迫不及待地举起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散发出来的清冽酒香，黑眸瞬间亮起来，南修锦轻嗤一声，“出息。”
　　“活在这世上若尝不到清心雪，那可真是没出息了。”贺修暖舍不得一下子喝完，浅酌一口，幸福地快要飘起来。
　　小二送来了肉菜，她拿筷子夹住一块鸡腿肉细细尝着，眯起了眼睛，心里感慨着南修锦这次历练果然是去无极雪渊进货去了。
　　她舔了舔嘴唇，一杯酒很快就见了底，南修锦又给她倒上。
　　她喝着酒凝视着贺修暖，目光中透着些恍然。
　　“我曾有一位故友，也如你这般钟爱清心雪。”她不急不缓地说道，贺修暖顿了顿，垂眸喝着杯里的酒，表情自然地抬起头问她：“那人是谁？”
　　南修锦道：“是我很重要的人。”
　　“既是仙师很重要的人，无某便不问了。”贺修暖举起酒杯与她干杯，南修锦碰了杯，但举着酒杯迟迟不喝，望着享受酒菜的贺修暖。黑眸中一抹幽蓝慢慢渗出，她垂下眼帘，唇瓣触碰了一下酒液，将杯子放下。
　　贺修暖奇怪她不像以前那样爽快，难道是这几百年来喝腻了？
　　南修锦淡淡道:“你的天赋资质很好，根骨极佳，从你年纪轻轻能修成金丹便能看出来。若你想要更广阔的世界，可去中原天济宗，拜入掌门座下。”
　　贺修暖差点呛到，拜入顾修凝门下？
　　师姐变师尊？这可使不得！
　　从前她与顾修凝是师姐妹，更是掌门与峰主的同事关系，要她拜入顾修凝门下做她弟子，听起来也太离谱。
　　贺修暖坚决不允许自己比顾修凝那家伙低一辈，她曰:“南仙师何出此言，要进入天济宗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况且我生性自由惯了，宗门规矩太多，我不适合。”
　　“你没去过怎知不适合，寒凝掌门座下并未有首席弟子，你若去了，极有可能——”
　　“我不去。”贺修暖道，南修锦见她如此坚定，也不再提此事，贺修暖瞥她一眼，暗自困惑。
　　若是觉得她天赋好，怎不亲自收她为徒，倒让给掌门？不过尽管南修锦开了哪个口，她都不会同意。
　　“我问你，你的道是什么？”南修锦微微蹙眉，贺修暖举着酒杯向其他桌示意，又拿起一根筷子指着手边的同生。
　　“苍生为主，剑为辅。”贺修暖道，“这是我的道。”
　　南修锦眉头又紧了些，一言不发，默默喝着酒。贺修暖侧身聆听台上白夫子娓娓道来的故事:
　　“……大道之行，生死有命，修仙者本是逆天而行，跳出轮回之外，若元神还在，还有转世机会；若元神俱毁，则生于天地，还于天地。天地无情生养万物，有情亦无情，无情非绝情，绝情肯忘情，视天地万物为刍狗，世上多有人修无情道，最后皆未能达成以无情道升仙的境界。”
　　“白夫子，这当今世上修无情道的，唯有寒凝掌门最是具有悟性，你认为她可否修得成仙？”
　　“寒凝掌门，大抵也是不能成仙的。”白夫子道。
　　南修锦与贺修暖皆是一顿。
　　南修锦的眉毛皱了起来，贺修暖也有些意外。
　　居然会有人说顾修凝成不了仙？


第9章 【式山·现】入魔谣言
　　底下有人怒了。
　　“你这厮胡说什么？寒凝掌门怎地不能成仙？”
　　“寒凝掌门至今未有过道侣，说明她并不在意情爱，这样视众生平等又无情无爱之人，怎能成不了仙？”
　　“那合欢教出来的修士非得寻道侣双修才能提升境界，像这样的人更升不了仙，修道之人岂能沉迷于情爱色欲之中，修无情道怎能成不了仙？”
　　“你怎知寒凝掌门没有道侣，人家结不结道侣通知你了？”
　　“就是啊，要我说，寒凝掌门这样厉害的人，找八个道侣照样能成仙！”
　　“倒不必这么诋毁寒凝掌门……”
　　“砰！”
　　白夫子将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底下人声音变小，皆眨巴着眼睛等他的发话。
　　白夫子抚摸着胡子，沉吟一番。
　　“我曾听说寒凝掌门是有道侣的。”他说，高台下的人们大惊，“白夫子，这话可不能胡说，你见到了？”
　　贺修暖扬起了眉毛，而南修锦此刻却露出了揶揄的神情，似乎她也觉得这是很新奇的谣言。
　　“我虽未见到，却知道当初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白夫子缓缓道，“那时我只是一名刚踏入练气期的小小修士，而那时天济宗岁寒峰的峰主还不是漆峰主，而是贺峰主……”
　　南修锦脸上的揶揄消失了。
　　“贺峰主是谁？”
　　“我可不知岁寒峰峰主有姓贺的。”
　　“你当然不知，”白夫子道，“因为那贺峰主没当几年，便身陨了。”
　　“身陨了？”
　　“没当几年，那谁能记得啊。”
　　“我只知道现在的岁寒峰峰主是漆峰主……”
　　贺修暖没注意到南修锦脸色沉了下来，因为她已经侧过身子，半是好奇地眯着眼睛看高台上的白夫子。
　　好她个顾修凝，天下只知岁寒峰现任峰主漆修年，却不知上任峰主贺修暖，她就不怕自己九泉之下不得安生，竟然连自己为苍生殉鬼道的伟大贡献都未曾告知于天下，恐怕在这天济宗内，也没有多少弟子还知道有过贺修暖这号人。
　　“那贺峰主为何身陨？”
　　“老夫略知一二，据说那贺峰主修行苍生道，在修仙界与妖、魔、鬼界——共四界的混战中牺牲，这牺牲原因我倒是不知，只知道在贺峰主死后，当时的寒凝掌门险些入魔。”
　　酒肆之中竟有一瞬是无比的寂静，南修锦站起身来，声音冷极:“谁告诉你这些传言？”
　　“老夫亲眼所见寒凝掌门几欲入魔，那时候魔神城还未曾建起，鬼物肆虐，痛楚化为心魔，让寒凝掌门险些丧命。”白夫子沉着道，“天济宗退居二线的长老们唤醒了她，但老夫认为，寒凝掌门从未放下。”
　　“我是天济宗弟子，怎没听过你说的这些？”南修锦冷笑，“你既只是‘略知一二’，便不要编造这些引人遐想的谎言，寒凝掌门从未有过入魔的倾向，贺峰主是她师妹，伤心难过有，入魔却是没有。”
　　白夫子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人们脸上露出好奇和困惑，又惧怕眼前这位似乎懂得很多的仙师，只得偷偷低下头交换眼色。
　　贺修暖喝下杯中的酒，食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她开口安慰南修锦道:“百姓们也只是好奇，没必要过于在意，坐下吧，南仙师。”
　　南修锦面色紧绷，她缓缓坐下，贺修暖给她斟满酒，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来来，碰一杯。”
　　南修锦抿唇与她碰杯，贺修暖一饮而尽，自然无比地夹菜吃。
　　南修锦没喝，将杯子放下，对她说道:“我想，你刚才听到了。”
　　“听到什么？”贺修暖咽下食物，随意道:“寒凝掌门曾入魔的传说吗？”
　　“传闻而已。”南修锦道，“你不问我是不是天济宗弟子？”
　　贺修暖瞥她一眼，奇怪道:“很难猜吗？”
　　“……你猜到了，什么时候。”南修锦道。
　　“自你建议我去天济宗拜在掌门座下后便猜到了，何况你剑术了得，修为又高，从言语中也能听出你与寒凝掌门很熟悉的样子，我看你不是天济宗弟子，而是天济宗的峰主或长老。”
　　贺修暖淡淡一笑，“你姓南，而我知晓踏天峰峰主姓名，她的姓与你相同。”
　　南修锦凝视着她，开口道:“无灼。”
　　贺修暖抬眼看她。
　　“你很像我那位故友。”南修锦道，贺修暖眼皮一跳，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望着她，“我像谁？”
　　“我在仙辰大陆各地留下自己的足迹，是因她曾经说过一句话。”南修锦轻声说，“而那时我太过看轻她所谓的道，只知一味调侃揶揄，而不懂她那句话的含义，如今我懂了，却没可能将自身领悟的东西告知她。”
　　贺修暖一动不动，试着让自己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同她一样，喜饮清心雪，又修那种空泛的苍生道，还总是向往自由，这么多年，我从未寻到过像她那样的人。可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贺修暖沉默不语，她并不希望自己立马被认出来。
　　“你的这位故人，不会是白夫子刚刚提的贺峰主吧？”她哈哈笑道，“听白夫子说她也是修苍生道。”
　　“不错，是她。”南修锦眼神深邃。
　　贺修暖沉默下来，低头避开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吃酒吃菜。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选择沉默是错的。
　　“所以，你不想看到别人也像贺峰主那样修行苍生道吗？”
　　南修锦:“……”
　　南修锦:“是。”
　　“可是贺峰主是为了拯救苍生才牺牲了自己，她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只不过……会让在乎她的人伤心。”贺修暖低声道，“可我觉得再来一次，她也不会后悔，也还是会选择牺牲的。”
　　“无灼，你很年轻。”南修锦缓缓道，“当时选择修行苍生道的她也很年轻，我知道她想救苍生，我并不苛责她。”
　　“我只是，对她的逃避难以接受。”
　　贺修暖愣了愣，“什么？”
　　南修锦沉默良久，面容微微透着一丝怜悯。
　　“她选择殉鬼道，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心。”


第10章 【式山·忆】御剑入夜
　　南修锦和贺修暖第二次见面时，是在宗门大比上。
　　她在十二岁拜入踏天峰主门下，不到一年便升至筑基，是天济宗内最年轻的筑基期弟子。
　　因此，天济宗上上下下都在翘首以盼，南修锦还有三个月便到十七岁，若能在这之前结丹，那必定是破了修仙界弟子结丹年龄的记录。
　　贺修暖在拜师那天晚上被顾修凝送回了家，清冷的师姐在送她到家门口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贺修暖本想留她吃饭，最后只能望着她仙气飘飘的背影扼腕而叹。
　　见识到了真正的仙门，自然想要离开平凡的小镇。
　　贺修暖待了三天后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冰鹤镇，郑重告别父母，上天济宗修炼。
　　彼时她才练气刚入门，但在家三天之内就已经到了练气二段，这自然离不开父母日日用灵力温养体内灵脉的缘故。
　　通过对宗门大比的观察，贺修暖的境界隐隐约约又有了突破，在南修锦宗门大比决赛中挥出最后一剑时感受到了她凛冽的剑意，不由自主地动容。
　　而南修锦在下了决斗台后，和贺修暖进行了一番不算友好的无声眼神交流。
　　宗门大比结束之后，南修锦在金丹期级别决赛中拔得头筹——她的修为虽没有那些金丹期的师姐师兄高，但人剑默契，剑意强大，在剑道上的造诣很深。
　　贺修暖跃跃欲试，决定修剑道，在宗门大比结束后来到岁寒峰主身边，说出了她的意图。
　　她的师尊让她再思考一下，用多一点的时间领悟修仙之道。
　　贺修暖嘴上答允，离开峰主殿外，来到岁寒峰的小厨房讨要一点吃食。
　　练气期本不能辟谷，不过，就算辟谷了她也依旧喜爱吃这些小菜。
　　贺修暖在吃饱喝足之后，回到房间里冥想修炼，催动体内灵气运转，以意引气，经脉灵气充盈，温养着五脏六腑。
　　深夜时刻，她成功突破练气三段。
　　修为高强的岁寒峰峰主自然感受到了灵力在往一处凝聚，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乐呵呵地庆幸自己当初据理力争，从掌门那儿挖过来好苗子。
　　贺修暖在这段时间里跑遍了离岁寒峰最近的炼三峰，结识到了不少同门。
　　她想去最东边的踏天峰看看，于是就从索道上慢慢走过去，恰好遇到了空中御剑的顾修凝，嗷了一嗓子，招手呼喊她。
　　“顾师姐！顾师姐！”
　　顾修凝向下一瞥，剑尖调转方向，稳稳地停在了贺修暖面前。
　　“师姐，可否带我去踏天峰游历一番？”贺修暖真诚道，顾修凝道：“你还未学会御剑，不必去太远的地方，会很麻烦。”
　　“无妨，顾师姐带我去踏天峰即可。”贺修暖笑嘻嘻道，“顾师姐最好。”
　　顾修凝神色未动：“上来。”
　　“哦。”贺修暖伸腿踩在顾修凝后面的剑身。
　　“你来前面，别摔了。”顾修凝道。
　　“好咧。”贺修暖爽快地换了脚，顾修凝的剑发出铮鸣，贺修暖下意识地有些胆怯，没御剑过总觉得脚底发软。
　　顾修凝把她拉了上来，贺修暖惊呼一声，下意识抱紧了顾修凝的腰。
　　好细。
　　贺修暖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两个字。
　　顾修凝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贺修暖鼻子痒痒的，臂间也传来一片温软，她心跳如擂鼓，呆呆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修凝大抵是许久未与人如此亲密，身体僵硬，语气冷静道：
　　“松手。”
　　“……抱歉，顾师姐，我有点怕。”贺修暖松开了手，扯住了顾修凝的衣袖。
　　“无妨，洛水不会把你扔下去的。”顾修凝道。
　　“原来顾师姐的剑叫洛水，好名字，够清雅。”贺修暖夸道，洛水平稳地向前飞去，贺修暖呼出一口气，心想果然无论是人还是剑都喜欢听好话。
　　到了踏天峰后，顾修凝转身离开，但贺修暖拉住了她：“顾师姐，我忘记去决斗场的路了。”
　　顾修凝脚步顿了顿，“好。”
　　不知为何，贺修暖觉得她本就做好了可能要被自己求助的准备。
　　顾修凝带她去踏天峰的决斗场，还未到地方，贺修暖便听见兵戈相向的清脆声响。
　　到了决斗场旁的山坡前，她看见场上有很多人在耍刀舞剑，气势如虹，黑色衣袂随风飘起，刀身落在场地上，留下一道白灿灿的火光。
　　“这也太野蛮了！”贺修暖大吃一惊。
　　顾修凝解释道:“踏天峰刀修很多，多为男子，他们性子都比较直爽豪迈，人怎么样，剑势和刀势就怎么样。”
　　贺修暖思索片刻，决定不要像踏天峰的人一样当个剑痴。
　　她抓住路过的一个内门弟子攀谈，问及南修锦，内门弟子又敬又怕，这让贺修暖对南修锦起了兴趣。
　　“这位南师姐天赋悟性如此之高，当真是吾辈楷模。”她感慨道，顾修凝在一旁沉静地看着她。
　　贺修暖回过头，拉住顾修凝的衣袖，“师姐，你带我回去吧。”
　　顾修凝垂眸，淡淡应了一声。
　　-
　　进入宗门第三个月，贺修暖成为了天济宗第一位三个月筑基成功的修士，且破了南修锦的记录，而南修锦则是在生辰前一天结成了金丹，二人成为了天济宗风起云涌的人物。
　　贺修暖认为自己应该去祝贺南修锦生辰快乐，毕竟喜事成双，她想了想，筑基已经成功，该尝试一次御剑飞行了。
　　可是自己没有剑，只好去找师尊，师尊带她去了器炼峰。
　　在器宝阁中，贺修暖看着五光十色的法宝与灵器，简直移不开眼睛。师尊让她散放出自己的灵力，看看有没有灵剑与自己产生共鸣。
　　贺修暖照做，灵气从体内溢出，三秒过后，与一柄通体银亮的长剑起了共鸣。长剑有灵性，滴血认主，贺修暖看了也很喜欢。
　　岁寒峰峰主道：“这把剑已经许久没人碰过了，人与剑完美契合的程度也往往很少。这把剑不是最适合你的，但却是最喜欢你的。”
　　“我也很喜欢它，师尊。”贺修暖道。
　　第一次独自御剑飞行，她就从岁寒峰飞到踏天峰，晃晃悠悠最后艰难平稳地落在了踏天峰的一处断崖上。
　　见南修锦正在树下喝着酒，她便小心翼翼地凑近，南修锦怎会察觉不到动静，她随手抽出自己的剑，灵力在剑身上跳动，“谁！”
　　贺修暖笑眯眯地走出来。
　　“不好这样对待客人吧南师姐。”
　　南修锦斜睨贺修暖一眼，将手中的酒共享。
　　“我才十二岁，南师姐。”贺修暖义正言辞地拒绝，南修锦翻个白眼，反正她已经成年，便自顾自喝着酒，不再搭理贺修暖。
　　“祝你成功结成金丹，南师姐。”贺修暖坐到她边上，真挚道。
　　“祝你成功筑基，贺师妹。”南修锦懒懒地晃了晃酒坛，“过来尝一点。”
　　月光之下，贺修暖接过那酒坛，南修锦丢过来一个酒杯，贺修暖倒了点酒尝了一口。酒液清醇甘甜，滑入喉咙后激起一阵灼热，但很舒适。
　　二人相约等贺修暖成年后一起饱喝一顿。
　　“从家中偷偷搞来的清心雪，味道甚好。”南修锦道，“不过只有妖域的无极雪渊有。”
　　清心雪是贺修暖终生不忘的美味，却也伴随着岁月的酝酿，最终酿成了南修锦反复在夜色中回忆的酸涩之味。


第11章 【天济·现】又遇故人
　　贺修暖吃到后面，不知道是因为南修锦的话太过扰人心思，还是因为她自己的肚子快饱了，此刻的菜肴索然无味，她只好又喝了杯清心雪压压惊。
　　南修锦似乎也觉得那句话有些不妥，说到底，不管是什么，那都是贺修暖的私事，她和一个陌生的小友讲这些，估计贺修暖知道了得气活过来。
　　二人心怀鬼胎，吃完这顿饭后，还是南修锦先提出了告别。
　　“我已经许久未回天济宗，今日便要离开了。若有缘分，我们会再遇见。”
　　“期待与你下一次的见面，南仙师。”贺修暖道，心里却在叹息:还是不要见了。
　　南修锦点了点头，御剑离去，贺修暖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
　　“......忘了讨要清心雪。”贺修暖遗憾道，“可惜，可惜了。”
　　她拿着佩剑，前往戍边镇的东边——震灵山。
　　震灵山派在震灵镇附近起家，最大的优势是驭兽之术，习长刀长枪长鞭之人众多，倒无多少剑修。
　　贺修暖与震灵山派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自己做了峰主之后。
　　贺修暖其实完全可以御剑飞行，但也许是时间太多，事情太少，目标迷茫，她便从震灵山脚慢慢走过去。
　　她穿过一片较为宽阔的树林地，在空地处停留休息时，听见了一些随风飘来的奇怪沉闷的声音。
　　这让贺修暖提高了警惕心，提着剑慢慢朝有声音的方向走去。
　　离得越近，那声音越是明显，也越是怪异。
　　贺修暖以为有什么人在树林里受了伤，足尖轻轻一点，跃上一座石山的陡峭石阶，慢慢往上攀爬，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石山倒是有意思，四周被石壁环着，也不见有什么入口，里面倒是空旷，有一帐篷支在花丛中，此时正在微微颤动着。
　　贺修暖怔怔听了一会儿，脸色羞红，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跳下了石山，捏了个剑诀便往南边飞去。
　　那帐篷她认识，是合欢教的。
　　现在的小辈果然是越来越奔放，这可是在外面，随时都会有感知较强的修士经过，也不屏蔽声响。
　　震灵山脚满目的黑绿色，贺修暖一瞥便知那是震灵山派的弟子，本想看看震灵镇，现在还是赶路吧。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火热。
　　合欢教徒的确凭靠着与伴侣双修之法提升修为，只是那里面的娇吟声——貌似是两位女子。
　　贺修暖压抑着心里的异样，集中注意力赶路，来到贺家所在镇——冰鹤镇。
　　只是刚到镇口，便见到了一群身着白底金纹衫，腰间佩着长剑和锦囊的男男女女，贺修暖心里一惊，目光四处搜索，没有看到他们的峰主也在这里，松了口气，神色自如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大会不久就要开始了。”
　　“你怕什么，我们有掌门师尊。”
　　贺修暖火速来到一家卖玉佩的小摊前，装模作样地挑挑拣拣，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在冰鹤镇遇见天济宗内门弟子，还是仙辰峰的，贺修暖可要好好听听。
　　“这次可是在魔界的地盘，大家好好修炼，小心一点。”
　　——这次三界大会轮到魔界当东道主了。
　　“区区魔修，怕他作甚？”
　　——顾修凝教的徒弟口气倒不小。
　　“完成这次任务，除掉邪祟回到天济宗，可得好好和岁寒峰那帮家伙真刀实枪地打一场。”
　　——你真的是仙辰峰的弟子吗？该不会是偷了踏天峰的衣服偷跑出来的吧？
　　“得了吧，漆峰主要知道了定会告诉掌门师尊。”
　　——看来寒凝掌门和漆师妹走得挺近嘛。
　　贺修暖想着待会再跟着这些徒孙们去除邪祟，沿着最近的路前往贺家，她到了那条街，看着人来人往的拍卖阁陷入了窘境。
　　这是......搬家了？
　　她随手拉了一个百姓：“这位朋友，打扰一下，请问三百多年前长居于此的贺家怎么不见了？”
　　那百姓一脸茫然：“什么贺家？”
　　贺修暖知道自己问错了人，低声道歉，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建筑以及门前的守卫，第一次陷入了低落的情绪里。
　　她晃晃脑袋，转身离开，跟上了那些天济宗弟子。
　　贺修暖认为自己作为曾经的峰主，理应照顾一下小辈，她偷偷跟着他们来到冰鹤镇边缘的小村庄，并未察觉到这里有邪祟，便安下心来，四处张望，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老人家，请问最近村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最前面的一名男弟子神色温和地问道。
　　在庭院门口慢吞吞地抱着柴火走进院子里的老爷爷没有说话，这让那些弟子们感到无措。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接到报案，说这村庄里出现了鬼物吗？”
　　“……你要不要讲得再大声点，让整个村庄的人都听见？”
　　“……”
　　果然是年轻人啊，贺修暖感慨着，和她当年第一次下山历练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等，这些人应该是第一次吧？
　　她靠在篱笆旁边看着那些弟子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好笑地摇了摇头。
　　一缕清幽的香气飘进了贺修暖的鼻子里，她眨了眨眼，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旁边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影。
　　我去去去去——！
　　贺修暖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跟踪她，她立马转头，拔剑的手在看到来人时猛然顿住。
　　这个人身着一袭白衣，腰间被一条镶着银色云纹的蓝底腰带，眸色是猫眼石般的碧绿，眉骨深邃，鼻梁挺直，凌厉的脸部线条被一种温柔平和的气质调和了许多，她低头望着贺修暖，嫩红的唇瓣微微轻启。
　　“小友为何鬼鬼祟祟地跟踪天济宗弟子？”
　　贺修暖当不认识她，客客气气地道歉：“抱歉，我只是听他们说村庄里有邪祟，想来帮个忙。”
　　“原来是这样，那邪祟已经被贺某处理了。”那绿眸女子露出一抹淡笑，“身为同门，怎能不互帮互助？”
　　“贺仙师好修为，无某佩服。”贺修暖道，“既然邪祟已被处理，那无某先行一步了。”
　　“且慢。”
　　贺修暖脚尖点地，扯出一抹笑容，“贺仙师有何事？”
　　“还不知小友尊姓大名，在下贺云朝。”
　　贺云朝。
　　贺修暖将这名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后又吞回肚子里。
　　“在下无灼。”贺修暖道，贺云朝点了点头，笑得温雅，“好名字。”
　　——这闭眼夸的功夫果然没退步啊。
　　这是贺修暖碰到的第二个故人，且是自己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她该想到的，天济宗弟子在这儿，自然要有修为高一点的师兄师姐跟着。
　　贺修暖看着百年后变了挺多的大弟子，觉得自己应该有所欣慰。
　　看来为师陨落后，徒弟们也没受什么欺负嘛——除了峰主位被漆修年那家伙占了去。
　　“无灼小友若不嫌弃，可否陪云朝去一次拍卖阁？”
　　贺修暖想了想，觉得此地不应多留，因此拒绝。
　　“若拍卖会上遇到了什么好宝物，云朝愿做个顺水人情，还希望小友不要拂了云朝的诚意。”贺云朝温和道。
　　——得，傻乎乎的个性还是没变。
　　贺修暖决定给自己傻乎乎的徒弟一个深刻的教训，爽快答应。
　　在看见贺云朝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后，贺修暖更是下定了决心要让她知道人心险恶。


第12章 【天济·现】马甲遇险
　　既然找不到贺家，天济宗的弟子也没什么危险，又遇到了贺云朝这个傻乎乎的大弟子——
　　那就先玩一天吧。
　　贺修暖虽然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的五官本就郁冷一些，贺云朝跟在她身边，唇边的笑意依旧温柔。
　　贺修暖看着大门守卫恭恭敬敬地为贺云朝递上两副金色面具，贺云朝偏过头，递给她一副。
　　“谢谢。”贺修暖道，贺云朝垂眸看着她，温润的绿眸里流动着柔软的光河。
　　她没有出声，只是和贺修暖一起跨入了门槛。
　　冰鹤镇上的拍卖阁装潢很华丽，就是卖出来的物件没有什么特别珍稀的，几个长居于此的世家子弟也没有特别积极地抢要着拍卖品。
　　贺修暖看着拍卖台上的一块通体金色的玉石，挠了挠下巴，听着台上主持这次拍卖的内部人员介绍拍卖品。
　　此玉名为“从心石”，有警示灵台，起清明之效，若修道者心境澄明，可将此石内部灵气炼化；若是心思不纯，此石就算是被人赠送而来，对修炼也是毫无用处。
　　这块从心石其实是这拍卖阁今天摆出来的品质最好的东西，几家世家子弟开始哄抬拍卖价格。
　　贺修暖见过更好的玉，打了个哈欠便要离开，“走吧。”
　　本想让云朝稍稍出点血，但这些东西她拿着也是无用，不如满足口腹之欲来得实在些。
　　贺云朝颔首。
　　-
　　贺修暖没想到贺云朝已经在客栈订了个厢房，很是意外，不过转头想想，那些天济宗弟子来到冰鹤镇，租厢房也很正常。
　　反正到时候都是找掌门报销嘛。
　　贺修暖思索了一会儿，又突然惊醒：她为什么要和贺云朝一起吃饭？
　　这个时候她应该摆脱贺云朝，否则被发现身份就不妙了。
　　贺云朝不知她心中所想，伸出手轻轻拂过桌面，变出了一桌好菜。
　　贺修暖瞥了一眼，随即呆住。
　　这些菜是她最喜欢吃的。
　　不是，什么时候被发现了？她应该没有暴露出什么有效信息啊？云朝莫非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贺修暖看着这些好菜，喉间发堵，艰难地露出微笑：“贺......贺仙师真是好口福。”
　　“早上做好的，能将此与小友分享，也是云朝的幸运。”贺云朝道，“小友不妨尝尝味道？”
　　“那我便多谢贺仙师的好意了。”贺修暖笑了笑，拿起筷子夹菜，贺云朝又搬出了一坛清心雪，贺修暖的目光紧紧放在那酒上，开始思考着要不要跑路。
　　“抱歉，我只有这酒。”贺云朝歉疚地笑了笑。
　　怪不得式山下戍边镇子不能进货，感情是都被你们这些家伙给抢光了。
　　贺修暖咬着一块红烧肉，盯着贺云朝倒酒的动作，优雅而自然，毫无一点异样。
　　遇到适合自己口味的饭菜确实能使心情愉悦，贺修暖大快朵颐，贺云朝想来是吃惯了自己做的饭菜，又是修为极高之人，早已辟谷，就那样坐着静静看着贺修暖吃饭，偶尔给她空了的酒杯倒酒。
　　贺修暖秉承着要想不暴露破绽就只能厚脸皮的思想，在结束正餐后一本正经地道谢。
　　贺云朝温和道：“味道可好？”
　　“好极了，一点都没......”变这个字被贺修暖及时吞进了肚子里，脑子转了个弯迅速道：“......有瑕疵。”
　　贺云朝点了点头，收起了碗筷。
　　“这菜，曾是我师尊最喜欢的。”她突然说道，贺修暖眉心一跳，故作诧异：“如今呢？”
　　“师尊生前最是喜欢我做的菜，”贺云朝垂眼，轻声说着，“她在几百年前就已经仙逝了。”
　　“......抱歉。”贺修暖说。
　　“那，你一直准备着她喜欢的吃食？”她问道，贺云朝点了点头，抬眼看她，碧绿的眼睛里含着水泽：“我一直不信师尊是真的离开了，所以每天都会备着饭菜，过夜了就自己吃掉，再重新做。”
　　“……每天？”贺修暖问道。
　　“是。”贺云朝微微一笑，贺修暖指尖微动，她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执筷的手指，慢慢攥了起来。
　　“贺仙师如今还在天济宗门下？”
　　贺云朝微愣，没有回答。
　　“你离开了？”贺修暖抬眼看着她，一双墨眸里深不见底，“脱离了宗门？”
　　“是。”贺云朝道，贺修暖安静地望着她，久久未语。
　　贺云朝倒是有些局促，面上微妙，似是有难以说出的苦衷，贺修暖说：“贺仙师已脱离宗门，但还是不忘扶助同门师弟师妹，我想您师尊要是知道了，定会有所安慰。”
　　“那就借小友吉言，”贺云朝叹息似地说道，“师尊若知晓云朝叛出师门，定会发怒。”
　　“众人皆苦，你也是不得已。”贺修暖慢慢说道，贺云朝点燃了桌上的白烛，让房间更亮堂了些，道：“小友接下来要去哪里游历？”
　　贺修暖犹豫了一下，本想问问贺家，想了想还是算了。
　　再多嘴一句，恐怕马甲真的要爆了！
　　“不过，小友应是不知那拍卖阁建立前的原址是什么。”贺云朝道，“三百多年前，那里原来是名门世族贺家的地盘，只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搬去了盘龙山下的盘龙镇。”
　　贺修暖没想到答案是这个，震惊之余又有些涩然。
　　盘龙山离天济宗不远，她想去贺家，须得通过天济宗的山下小镇。
　　如此一来，倒不如回故地再看一眼。
　　她耸了耸肩，假装不认识贺家，“哦……贺家，我之前在式山历练的时候，见到一名姓贺的女子，不知道她是不是贺家的后裔。”
　　“哦？”贺云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许她是贺家的人。”
　　贺修暖暗自腹诽，如果贺语州真是贺家的人，那岂不是她贺修暖的晚辈。
　　“贺仙师接下来要去哪里呢？”贺修暖问道，“我可能会去中原。”
　　“我......要去北部一趟。”贺云朝面上犹豫，“恐与小友不是一路。”
　　贺修暖本来也不希望贺云朝与她同去，有台阶便是好事，她面上不现，沉静地点了点头。
　　在厢房中，贺云朝将床铺让给了贺修暖，这也没有什么分别，二人最后静坐冥想一夜。
　　直至太阳东升，天色渐朗，二人在镇口分别。
　　贺修暖向贺云朝作了一揖，郑重道：“多谢贺仙师款待。”
　　贺云朝也急急忙忙回礼，“此去一别，终会有相逢之时，到那时，定会再与小友饮酒畅谈。”
　　“我会想念贺仙师做的吃食的。”贺修暖开玩笑道，贺云朝也笑道：“我会备好饭菜等着小友。”
　　——别备了我害怕爆马甲！
　　贺修暖催动着同生飞快点，速速离开了冰鹤镇。
　　贺云朝站在镇口，身侧是来来往往的平凡居民，她身着一袭白衫，仰着头看着贺修暖离去的方向。
　　阳光照在贺云朝温润的脸庞上，那双澄澈的绿眸忽地闭起，长长的眼睫毛垂下，在眼底笼下一层阴霾。


第13章 【天济·现】故人发已霜白
　　贺修暖的金丹运转得欻欻快，那灵力就跟不要她钱一样地争先恐后往身体里涌，动身前进的数日里，她突破至了金丹后期。
　　只是在快要到了天济宗山下小镇时，她忽然停落，在离山下小镇不远处的一处断崖边上远远地望着那人声鼎沸的小镇。
　　贺修暖静静看着，墨色的眼底里翻涌过一层层暗浪。
　　近乡情怯。
　　原来，她也会有一天体验到这个词。
　　贺修暖那本就不算多么明朗的眉眼愈发沉郁，她压低了眉毛，嘴唇也紧紧抿着，望着远处的小镇，望着小镇背靠着的，在缭绕云雾里的九大峰，心中却骤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她不知道自己渴望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有那种无法控制的渴望。
　　——还是要摆正好心态啊，你这个心思敏感又自负的家伙。
　　贺修暖闭上眸，吐纳几个来回，才迈出第一步。
　　背靠着天济宗的小镇名字就叫山下小镇，听起来名字很离谱，但这正是上一任掌门顾清声取的名字，而且小镇居民还觉得越是草率的名字越有新意，欣然接受了。
　　当时听到真相的贺修暖非常非常非常震撼。
　　而如今，她发现小镇的规模扩大了一些，街上到处都是天济宗的修士，平民也肉眼可见地增多了几倍。
　　贺修暖走走逛逛，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天济宗的山脚下。
　　她抬头看着数百阶梯，身边陆陆续续有天济宗的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经过，从山脚上山。
　　贺修暖慢慢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在干什么呢？
　　她颓然转过身，却抬眸看见了神色意外却又惊喜的南修锦。
　　“你愿意来天济宗？”
　　贺修暖张了张嘴：“那个，我……”
　　“别说话。”南修锦掷地有声道，贺修暖闭上嘴，目光困惑。
　　南修锦上前一步，打量了她一会儿，随即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走！”
　　贺修暖悚然道：“走——走哪儿——？”
　　南修锦理所当然道：“喝酒啊！”
　　“……”
　　南修锦你他么差点吓死老子！
　　……
　　“之前在式山遇见，南仙师是否去了妖域历练？”贺修暖报复性地大口喝着清心雪，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话。
　　南修锦点头，道：“不错，南某一直在各个地方历练，体验人间百态，为苍生匡扶正义。”
　　贺修暖内心纳闷，又猛喝一口。
　　南修锦这剑痴从前只知道修炼剑道，对她来说在山上心无旁骛地修炼才是正道，如今走下山，走进人间，也是一件好事。
　　南修锦瞅着她狂喝清心雪的丢脸模样，不动声色地拿出新的一坛，缓缓问道：
　　“既然来了中原，是不是想去天济宗当弟子，我可以给推荐信，无论是去掌门座下还是去岁寒峰峰主门下都可以，以你的资质足以成为亲传弟子。”
　　贺修暖干笑一声，心想本来是师姐妹，变成了师徒，差辈了可不行。
　　“我自己自由惯了，不愿被宗门束缚，非常抱歉，南仙师。”
　　南修锦默然。
　　贺修暖注意到她在发呆，好奇道：“南仙师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一个蠢货。”南修锦淡淡道，“一个心思太重的笨蛋，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如果她说出来，没人会逼迫她，她选择了一种最无退路、最残忍的逃避方式，你说她是不是一个蠢货？”
　　贺修暖呆了一下。
　　南修锦这话听起来很是诡异，前世她以为她们是把酒言欢的难得知己，没想到南修锦这厮竟如此看待她。
　　——老子那可是为了天下苍生不被鬼界祸乱做出了牺牲！
　　“南仙师这些话可是在说当年的贺峰主？”
　　南修锦笑了笑，对她道：“可有兴趣去山上看看？”
　　贺修暖真的要翻个白眼。
　　去就去！谁怕谁！
　　她怕就怕自己的臭脸吓不死天济宗的后起之秀！
　　贺修暖进天济宗后，发现山上几乎没变，即使三百多年过去，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倒是换了些新面孔，南修锦走在路上被人喊南师叔、南峰主，贺修暖默默跟在旁边当小透明，不让其他人注意到她。
　　“既然你知道我是踏天峰峰主，就随我去踏天峰看看吧。”南修锦道。
　　贺修暖耸了耸肩，“行啊。”
　　两人御剑前去踏天峰，在半山腰的断崖处停下，断崖边的大树还是那样粗壮高大，贺修暖从前可喜欢在这树上乘凉喝酒。
　　南修锦掏出了一坛清心雪，邀请贺修暖喝酒舞剑。
　　“当然可以，但无某剑法不好，是野路子，还请南峰主不要介意。”
　　“你使你的剑便是，”南修锦哈哈大笑，“无灼小友，你可真对南某的胃口。”
　　贺修暖微微一笑，同生出鞘，被她握在手中，指尖顺着同生的剑尖往下滑，挥出自己在式山修炼时创出的剑招，让南修锦两眼放光。
　　同生与问世是两种不同的灵剑，贺修暖重新创出的剑招则是抛弃了从前学的剑诀，练出了一套只属于同生——这把不像灵剑的剑的绝招。
　　夜色，很快降临了。
　　贺修暖仰起了头，看着明明通体黑色却能映出月亮的剑身，捏着酒坛往剑身上轻轻一泼，酒液浸在剑身上，顺着角度落入贺修暖口中。
　　踏天峰上的微风与灵气都让她沉醉。南修锦拔出自己的剑——战生，快意挥剑，轻轻挑走了贺修暖手中的酒坛，在剑尖上令人心惊肉跳地旋转。
　　贺修暖目不转睛，南修锦将酒坛抛向空中，在坠落前用手接住坛底，洒出的香醇酒液一滴未浪费，全被她吞进口中。
　　贺修暖眯着眼睛哈哈大笑，靠在树根旁轻轻抹了把自己的脸。
　　她错过了这三百六十年的人间，重活一次何不是上天给了她弥补遗憾的一次机会，她想着这些，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确实在逃避现实。
　　有一人出现在断崖上空，站在剑上逆着月光俯视着她们，随后慢慢降落，踏上断崖的地面。
　　喝酒舞剑有些上头的贺修暖伸出手指挡住光芒看向来人，小声嘟哝道：“有人来查岗了嘿。”
　　她在自己说完这话后意识到了错误，好笑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果然是喝醉了，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贺修暖努力睁大眼睛，在看清来人雪白的双鬓时微微一怔。


第14章 【天济·忆】共居一室
　　贺修暖和南修锦第一次喝酒便被顾修凝逮到，南修锦把清心雪收到储物戒指里，毕恭毕敬地向顾修凝行礼，“顾师姐。”
　　“她才十二，”顾修凝冷淡地说，“你，罚抄一遍《天济集》。”
　　南修锦脸色立马垮了下来，但不敢多辩驳什么。
　　贺修暖尝得多了一点，脑袋有些晕乎，冲着顾修凝咧嘴笑。
　　顾修凝神色微沉，强行带走了贺修暖，送她回寝。
　　“不用，顾师姐，我可以的。”贺修暖摇摇晃晃打算御剑，被顾修凝抓住后领，贺修暖下意识抱紧了顾修凝嚎叫：“顾师姐救我。”
　　顾修凝忍了忍，没有把她拉开，捏剑诀御剑，洛水离开断崖，在南修锦懊恼的目光下飞远，“活这么久最怕抄书，唉......”
　　洛水在月光下匀速前行，贺修暖将身体重心都倚在顾修凝身上，顾修凝见她确实喝得意识不清醒，也不再多说什么。
　　但贺修暖喝醉了，开始胡咧咧，“顾师姐，修暖来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如今芳龄，修为如何？”
　　顾修凝道：“你只需将自己的修为练好便可。”
　　“修暖定会努力修炼，争取在十六岁生辰前结成金丹。”贺修暖眯着眼睛哼道。
　　顾修凝沉默片刻，道：“贺师妹会如愿以偿。”
　　贺修暖立即道：“顾师姐也会如愿以偿。”
　　顾修凝不再回复，贺修暖抬起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顾修凝，看见她那水灵的墨色眼眸里蕴含着浅浅的光临，呆呆道：“师姐眼睛甚美。”
　　她又匆匆补充：“师姐其他地方也甚美。”
　　顾修凝自是不理会她，淡淡道：“到了。”
　　来到岁寒峰上的弟子屋舍，顾修凝把贺修暖送到了她自己的房间，贺修暖躺在了床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顾修凝看着面前这个年轻有为的师妹，难得起了惜才的心思，将她的鞋靴脱下，把被子给她盖上，再起身离开，御剑前往踏天峰。
　　南修锦知道自己还没过关，顾修凝到的时候，她还在断崖等着。
　　“为何带她饮酒？”顾修凝面无表情，“你也才满十六，如此迫不及待？”
　　“我也没想到她尝了点就醉了啊。”南修锦小声道，“抱歉，师姐，我和她约过了，直至她满十六成年后，再与她相约品酒。”
　　“拿来。”顾修凝伸手，南修锦道：“师姐，喝完了。您要是想尝，我让家中寄一坛过来。”
　　顾修凝收回了手，转身踏洛水离去：“不必，一遍《天济集》，三日后交给我。”
　　贺修暖第二天醒来后跟个没事人一样，为此南修锦咬着牙让她帮自己抄书。
　　山中岁月总是如流水般度过，贺修暖灵脉全开，对剑意的悟性也强，十四岁生辰当天，天济宗风雨潇潇，岁寒峰上灵气笼聚。
　　时任岁寒峰峰主的冷清乐离开峰主寝殿，足尖轻轻一点，跃过陡峭的石壁，纵身降落在了半山腰处的弟子屋舍。
　　蓝底银纹的衣袂随风猎猎而起，冷清乐打着一把橙伞，静静地看着屋舍中透着昏黄色光亮的一间房，灵气正是从周围向其笼聚，被房中主人加以吸收炼化。
　　贺修暖结成金丹，成为了天济宗最有天赋的弟子，岁寒峰峰主冷清乐骄傲无比，而掌门顾清声则对当初的让步后悔不已。
　　她忍不住朝自己的首席大弟子顾修凝倾吐苦水：“要是你贺师妹当初来仙辰峰为关门弟子，为师就知足了。”
　　南修锦受到了刺激，进入了沉浮峰闭关修炼，培元固本。
　　贺修暖作为金丹期修士，虽然年轻，却也可以与其他弟子下山修行，第一次下山便是跟着首席大弟子顾修凝。
　　到了山下小镇后，贺修暖兴奋地看着周围，两年未下山，当真是待得闷极了。顾修凝则无动于衷，让师弟师妹们继续赶路。
　　距离天济宗不远处有一条江，江对岸是盘龙镇，背靠盘龙山，一向安全的盘龙山上近日多有人失踪，池中峰接到求助信息，顾清声则让顾修凝带着部分内门弟子去调查一番，也是对他们的历练。
　　盘龙镇繁华无比，占地面积相当于是十个天济宗山下小镇，只是最近经常有人失踪，镇上显得有些冷清。
　　在修士们到达小镇入口前的空地上时，顾修凝预找镇子上颇有威名的人士，而贺修暖认为应该找普通人。
　　“顾师姐，要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还需从平民百姓入手。”贺修暖道，“这盘龙山上是妖魔还是鬼物，盘龙镇上的世家尚不清楚，还向天济宗求助，可见这镇子上的百姓深受其扰。”
　　“顾师姐，不如我们先休息一晚上，养精蓄锐，先找家客栈老板问问情况，明日再去寻世家。”一名仙辰峰师姐说道。
　　顾修凝看了看身后的弟子们，江上凶险，这些人御剑确实也费了不少精力。
　　“那就歇息一晚。”
　　仙门百家修仙之道初始境界为练气十段，然后筑基辟谷，结成金丹，破元婴，出窍分神，后四境则为洞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成仙。
　　修士大能渡劫飞升成仙，根据其渡劫境界分为仙界三境，仙君之上有仙尊，仙尊之上有仙帝。
　　升仙之劫，因修道、命数而定，目前在仙辰大陆，还并未存在过仙帝成神的历史。唯一一个千年前被修仙界看好的修士大能云止成功渡过了九重天劫，升仙便为仙帝境。
　　只是不知仙界发生了什么，仙界一天，下界一年，云止陨落，肉身消散，元神不知所踪，灵气归还给大地。
　　云止陨落之时，其天济宗沉浮峰虚幻之境在当时汲取了大量灵气，造福了千年后的修仙之人。
　　仙辰峰、踏天峰和岁寒峰共十二位金丹期的非亲传内门弟子两两一屋，贺修暖笑嘻嘻地要与顾修凝一个屋子里，并搬出了掌门的告诫，顾修凝作为首席弟子需要照顾最小的师妹。
　　顾修凝未语，贺修暖信誓旦旦拍胸不会给她惹麻烦。
　　顾修凝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之言，轻轻瞥她一眼：你的麻烦惹得还少了？
　　最后还是默认了一间房。


第15章 【天济·忆现】寒凝掌门
　　贺修暖后来想起今晚共居一室的事情时，仍然对当时的自己不忍直视。
　　她以前怎么会这么吵呢？
　　分到一个房间后，贺修暖在屋里兴奋地叽叽喳喳，顾修凝一开始回答，后面便让她凝神静气，冥想修炼，不要因资质好而对修炼疏忽。
　　说罢，便在床上打坐。
　　贺修暖则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感慨着这床板大得可以翻跟头，歪头看面前的顾修凝打坐冥想。
　　听南修锦说顾修凝是掌门收养的孤儿，很久以前就在天济宗待着，从南修锦的口气中不难看出她并不认为顾修凝天赋资质高。
　　这也正常，南修锦自身便是天之骄女，自然在天赋资质方面时常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贺修暖知道顾修凝是个冷面师姐，素日很少与人交流，但她待人处事都很得体，没有师姐架子，遇到师妹师弟们的求助，总是会帮。
　　不知为何，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师姐。
　　贺修暖翘着二郎腿晃啊晃，面上流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
　　“你为何不冥想？”
　　顾修凝冷不丁问了一句，声音冷冷淡淡，却也磁性悦耳。
　　贺修暖想也不想，直接答道：“因为想多看看师姐。”
　　顾修凝睁开眼眸，淡淡道：“再出言不逊，就抄书定心神。”
　　贺修暖闭嘴，放下二郎腿，一本正经地换姿势打坐。
　　但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修暖知道师姐对人好，想与师姐亲近些。”
　　顾修凝沉默片刻，在贺修暖以为她不会再搭理自己的时候突然发问:“为何？”
　　贺修暖一怔，“什么？”
　　顾修凝的细眉微微拧起，她看着贺修暖，墨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与我亲近些，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贺修暖眼皮一跳:“我不是为了好处才接近你的。”
　　“……”顾修凝道，“你没有懂我的意思。”
　　贺修暖眨巴着眼睛，“修暖不懂，师姐指点迷津一下嘛。”
　　顾修凝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动，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你还小，”她淡淡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便闭眸冥想，不再理贺修暖了。
　　……
　　与顾修凝重逢，是贺修暖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下意识地放下清心雪。
　　因为顾修凝每次看到她和南修锦喝酒，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都会变得更冷一些。不管是少年时，还是后来做了峰主。
　　面容清冷的女子站在月色下，三千青丝披散在身后，唯有那两鬓如雪白，刺痛了贺修暖的眼睛。
　　南修锦拽着贺修暖火速站起身，“掌门师姐。”
　　顾修凝颔首，视线则放在贺修暖脸上，如风一般轻淡的目光将贺修暖整个人包围。
　　良久，她才慢慢道:“她不是天济宗的人。”
　　南修锦承认道:“是我带这位小友进来的，掌门师姐。”
　　顾修凝看向贺修暖，毫无波澜的眸中微微透着些亮，“金丹后期，年岁才及二十，你根骨极好，可愿意加入天济宗？”
　　贺修暖非常理解这些爱才心切的掌门峰主，因为自己当峰主的时候也是喜欢和其他峰主抢优质弟子。
　　……不过都没抢成功。
　　“多谢顾掌门，但无灼并未有入宗门之意。”贺修暖正色拒绝。
　　南修锦耸了耸肩，摆出一副“你看吧我就说是这样”的欠揍模样，“我已经邀请这位小友很多次了。”
　　“……”
　　“以后不要再擅自带人来宗门。”
　　顾修凝拂袖转身，贺修暖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沉默不语。
　　果然是拿得起放得下，一听她不愿意来宗门就果断送客啊！
　　她无奈地扯出笑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顾修凝召出自己的灵剑洛水。
　　南修锦却忽然发问:“掌门师姐今日来踏天峰作甚？”
　　顾修凝驻足，转过身道:“来寻你，同我去看故人。”
　　南修锦愣了愣，道：“我不去。”
　　这话像是在赌气，她抱着胳膊，面色不虞。
　　顾修凝面色微沉，贺修暖瞧着她那难得波动的表情，啧啧称奇。
　　不过她也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看顾修凝，又看看南修锦。
　　看何故人？
　　——等等，自己的死期好像是今天？
　　“你多年未归，不愿就算了。”顾修凝说罢便离开断崖，南修锦紧紧抿着唇，目光紧紧盯着顾修凝向西侧飞去。
　　断崖边上久久的静寂。
　　贺修暖思索片刻，足尖轻轻一点，跃上了断崖边的大树上，“南峰主，容我在这儿稍作歇息，你去看故人吧。”
　　南修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故人非人，不过是一把断裂的剑罢了。”
　　贺修暖看着头顶上的树叶缝隙间的光，听见南修锦自嘲地笑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叹息着摘下两片叶子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16章 【天济·忆】盘龙镇突变
　　时至深夜，插科打诨许久的贺修暖已冥想至忘我的境界，她的周身被精纯的灵气环绕着，点点白润的灵光在衣料上跳动。
　　顾修凝睁开墨色眼眸，房间里静悄悄的，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会发出扑扑声响。
　　她偏过脸，闭眸冥想的年轻女孩离她很近。
　　一个时辰前，顾修凝已散出神识，探视着整个小镇，小镇居民因为这些日子的恐慌，早早地就已经关门歇息，大街上无一人。
　　而在顾修凝睁开眼睛的同时，静悄悄又空旷的大街上出现了人影。
　　几个年轻的小镇居民僵直着身子，往镇口的方向走去。
　　顾修凝将一缕神识附在其中一个行人身上，当她的神识在行人出了镇子之外，那抹神识竟然被一股强大的神识笼罩于其中，脑海中传来一阵警戒性的刺痛，顾修凝倏然撤回神识。
　　她定了定心神，再度放出那缕神识，这次只飘在镇内，观察着行人走向。
　　那些行人离开了镇口，去了盘龙山方向。
　　那些人要上山。
　　盘龙山地势险峻，又有许多尚未被仙门世家探索过的地方，看来，盘龙镇的居民失踪，和盘龙镇口的神识主人逃不开关系。
　　只是，对方境界明显要比她高，此等任务绝不是金丹期的内门弟子可以完成的。
　　顾修凝下了床，穿上鞋靴，刚拿起剑鞘，窗外已有灵压袭来。
　　佩剑洛水瞬间出鞘！
　　顾修凝弹出一道灵符，护住贺修暖周身，毫不犹豫地飞出窗外。
　　此等灵压实则为妖气外化，顾修凝飞上屋檐，剑指不远处的不速之客。
　　裹着黑袍的不速之客很是神秘，兜帽下的脸被藏得严严实实。
　　他张开手掌心，一团漆黑的雾气在掌中凝聚，顾修凝催动暴涨的灵力，洛水铮鸣。
　　二人在屋檐上展开激烈对打，旅馆内也是战况危急。
　　贺修暖听到吵闹声才睁开眼睛，她懊恼自己的警戒心过低，抽出灵剑问世，“师姐！”
　　但一只暗镖破开木门，朝贺修暖的面部袭来！
　　贺修暖翻身下床，那暗镖差点击中她，狠狠嵌入了墙中，镖体上流淌着粘稠的银色液体，想来是淬了毒。
　　贺修暖握着问世，与闯入房间的蒙面人斗殴，趁乱使出了储物戒中的一道上品定身符，正中蒙面人的心口！
　　蒙面人正中符咒一动不动，贺修暖的灵剑也同时刺中他的肩膀，可她至今为止，还从未对什么人下过杀手，只能将他击昏作俘虏扯到身前，灵剑对着门口。
　　其他内门弟子醒来后，和冲进门内的黑衣人厮打。但多数人中了偷袭，中毒昏迷，几个金丹后期的内门弟子好一点，还有神智。
　　那些蒙面人踹开房间，将贺修暖的同门师兄姐挡在身前。
　　贺修暖拉着昏迷的蒙面人不知所措，额上流着冷汗。
　　她厉声道：“放下！否则就杀了他！”
　　蒙面人里面不知谁哼了一声，贺修暖后颈忽然一痛，眼前瞬间黑了，她扭过头想看是谁，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问世咣铛一声，砸在地板上。
　　……
　　苏醒之时，贺修暖后颈仍然在疼。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捆着双手，扭头观察，发现其他的同门师兄姐也和她一样被捆了起来。
　　她们身处在一个洞穴之中，就在众人眼前，放置了一口大锅，里面好像在煮着什么东西，散发着一种浓郁香味。
　　贺修暖看着锅边地上残缺的人类衣物，可怕的想法在大脑里面闪现。
　　她忽觉一阵反胃，几欲呕了出来。
　　而其他脸色苍白，神情恹恹的师兄姐，似乎已经吐过了，有的人眼不见为净，打算直接装昏。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浮在空中，额前有一抹淡淡的金色纹路，眼睛是绿色的，他低头看着大锅里翻涌着的肉汤，轻描淡写道：
　　“盛出来，别让这些年轻的修士饿着。”
　　其他人似乎是他的下属，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有金纹，也都有碧金双瞳。
　　其中一个下属端着一碗肉汤，来到贺修暖面前，耳边瞬间充斥着各种叱骂声和干呕声。贺修暖挪开脸，那肉汤的香味钻入鼻中，其实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但一想到这可能是死去的居民，她就感到一阵恶心的痛苦。
　　等等——
　　她的心脏也被无形的拳头紧紧攥住了，脸上露出可怕的神情。
　　“我师姐呢？”
　　贺修暖冲着那个浮在半空的人吼道：“我师姐呢！”
　　男子平静道：“在锅里。”
　　贺修暖呸了一声，“你放屁！”
　　那个男子缓缓降落在她的面前，神色淡淡：“她逃跑了，对你们来说，不如死了。”
　　“我师姐不会临阵脱逃，”贺修暖冷眼看着他。
　　“你为何不相信呢，小家伙？她舍不得费尽心力才突破至出窍期的修为，所以果断地逃跑了。”男人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你是个天赋很好的修士，和她不一样。”
　　贺修暖大怒，猛然站起来用头顶开了下属碗里的汤！
　　下属掐住贺修暖的后颈，被那个黑衣男子拦住，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贺修暖。
　　“我暂时不会杀修士，尤其是你这样天赋资质很好的修士。”
　　贺修暖冷笑一声：“少假惺惺的了，你杀人吃人，还要在我们修士面前当个圣父吗？”
　　“这不是我的本意，但如果没人能为错误承担责任，那么这个镇子上的人就都有罪。”男子道，贺修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错误？你不去找犯错的人，却来害无辜的人！”
　　男子瞧着她，突然问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么？”
　　贺修暖：“……”
　　贺修暖：“你傻逼吧你！”
　　贺修暖：“老子管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你杀人还要显摆一下自个的身份吗！”
　　“……”男子的脸色黑了八个度，“我是问你，你知不知道我是妖界的碧金虎族！”
　　贺修暖：“……啊？”


第17章 【天济·忆】碧金虎妖之殇
　　贺修暖真的觉得有点尴尬，她完全没想到妖族化形那一块去，注意力完全被顾修凝的失踪以及那锅里的汤引走，忘记了平日里在岁寒峰学的各界纪事。
　　碧金虎妖黑着脸，贺修暖转转眼睛，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报复盘龙镇，你们碧金虎族不是一直都在妖域吗？怎么会来中原呢？”
　　那碧金虎妖沉默良久，语气艰涩道：“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盘龙镇害我家破人亡。”
　　贺修暖一怔。
　　原来这个已化形的碧金虎妖，原先就是待在妖域的。
　　他修炼百年即将化形，甚至准备好了一切助伴侣和子嗣化形，但一群修士去了妖域，掀了碧金虎妖隐藏起来的洞穴，将他的伴侣击杀拉走，将五个孩子夺走圈养，他被打成重伤无能为力，修养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化形去寻找小虎妖。
　　而他们虎妖一族有特殊的感应方式，那就是伴侣之间的妖丹牵绊。
　　他跟随妖丹的感应，找到了盘龙镇。
　　找到的那一天，也是他伴侣妖丹被放在拍卖阁拍卖的那天。
　　几个还没化形的子嗣，也被拍卖不知去了何处。
　　他抓住拍卖行知道信息的人，用神识控制了他们，通过各种旁敲侧击和威逼利诱，得知五个子嗣里一死两残，还有两个已经与盘龙镇上的世家签订了主宠契约。
　　碧金虎妖从斗兽场带走了两个残疾子嗣后，他们变得嗜血成性。
　　碧金虎妖无奈之下，只能先助他们化形，其他的报复行动另作打算。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贺修暖听了碧金虎妖的故事后，也久久不语。
　　一位同门师姐轻声问道：“然后呢？他们……化形了吗？”
　　“死了。”碧金虎妖平静道。
　　“走火入魔，自相残杀，都死了。”
　　洞穴一时之间只有那口大锅咕嘟咕嘟沸腾之声，碧金虎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开始围绕着那口大锅慢慢踱步。
　　“人类比妖兽有灵性，自出生之时就能开灵智，启蒙后更是能直接修炼仙道。而妖兽要化形，魔族成不了仙，鬼族更是不用说，都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污秽之物。所以，人界修士比平民高贵，平民比其他三界的物种高贵。”
　　“可是这天下苍生都是生命，难道妖就不属于这世间苍生万物之中？”碧金虎妖说着，发出冷笑，“难道只允许修士捕杀妖兽，不允许妖兽报复回去？”
　　“可你们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有人忍不住问道。
　　“无辜——！”那碧金虎妖猛然转过身，英朗的面孔变得扭曲，“什么才是无辜——！”
　　“我那一心只知道保护孩子的伴侣是不是无辜？我那些灵智才开懵懵懂懂的孩子是不是无辜？我们在妖域过自己的生活，被外族侵袭，我们是不是无辜至极——！”
　　“既然盘龙镇的世家庇护着这些平民，他们享受了成果，也应该要承受后果。”碧金虎妖冷冷道，他在自己的储物戒指上虚空抹过，出现了一件白底黑纹的皮毛斗篷。
　　“这是他们在把她带走后，取下的皮做成的斗篷。”碧金虎妖抱着斗篷，垂眸轻声道，“我把它买了回来。”
　　“你们修士吃平日里养的灵兽，但也会有一些人想去尝尝高阶妖兽的滋味。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就只有这件斗篷，还有那颗妖丹。”
　　“什么才是无辜？若要说无辜，天下苍生皆是无辜，但凡是存在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鱼，都是无辜的。”
　　“你们修士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天下苍生，最后不过是只守护人族罢了。”
　　轰——贺修暖的灵台遭到了一阵强烈又难以抗拒的冲击，她气血上涌，心口发堵，盯着碧金虎妖那张与人类无异的脸，悲痛欲绝又怨恨的脸，眼眶中竟有一滴泪滑落，坠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她能感受到碧金虎妖的汹涌情绪，这种感受不是平日里看一些话本的共情，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听碧金虎妖说完后的同情怜悯。
　　她就是碧金虎妖。
　　她就是那个经历过一切的碧金虎妖。
　　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恨、悲哀、绝望，以及深入骨髓的认命。
　　——可是，不能认命啊。
　　一个声音在因这些负面情绪浑浑噩噩的贺修暖脑中出现。
　　那个声音温柔而坚定。
　　不让他们认了自己的命，这才是——
　　守护苍生啊。
　　碧金虎妖抱着斗篷，看着垂着脑袋的贺修暖，无奈道：“我族本不想招惹天济宗，但你们那位师姐大概是回去通风报信了，很快，天济宗便会插手此事，在这之前，我需要了结这一切。”
　　他收起斗篷，迈步走向贺修暖。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贺修暖周身忽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汹涌灵气让她挣脱了禁锢，一双灼灼墨眸中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她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了结这一切，不该是这样。”她沉声道。
　　碧金虎妖皱眉：“你说什么？”
　　贺修暖道：“你不是说，还有两个子嗣被签订了主宠契约么？”
　　“我可以帮你找回来。”
　　碧金虎妖微怔，随即道：“不必了，被签订主宠契约的碧金虎妖，已经有了奴性，况且，主宠契约并不能解除。”
　　“可以解除，主宠契约有数量限制。”贺修暖沉声道。
　　“……”
　　“难道，你也希望你的那两个子嗣也认了命吗？”贺修暖道。
　　碧金虎妖眼中一闪，原本有些动摇的神色平静下来。
　　“修士，你想拖延我的时间么？”
　　“抱歉，太晚了。”
　　他伸出手掌，贺修暖也同时催动灵力冲向了他，磅礴气浪居然没有将那大锅掀翻，碧金虎妖满目怒色，仅凭拳掌功夫和贺修暖对打，“不知好歹！”
　　同门的师兄姐也纷纷挣脱了束缚，召唤自己的剑与那些碧金虎妖拼杀，只是众人修为毕竟还是金丹期，终将处于下风。
　　贺修暖此时也才想起召唤自己的灵剑，走神的一瞬便被碧金虎妖抓住了机会，牵制住了她的双臂，碧绿色的眸中闪烁着冷厉的光。
　　他按着贺修暖，把她往那大锅里沸腾的肉汤扔去。
　　直到这时，贺修暖才看清了那大锅里的东西，但此刻她已无暇顾及碧金虎妖是不是真的吃人。
　　她迅速坠落，眼前的画面也迅速放大。
　　贺修暖下意识地大喊了一声。


第18章 【天济·现】剑坟
　　“我靠——！”
　　贺修暖翻了个身，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她稳稳落在地上，还有些云里雾里，揉着自己的眉心。
　　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她混乱的思绪才慢慢理清，想起了睡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顾修凝，南修锦。
　　还有她贺修暖的忌日。
　　贺修暖在断崖边上负手而立，颇有一种悲壮之潇洒。
　　和煦的晚风吹拂着她的发梢，眼底墨色流转，贺修暖呼吸着清冽空气，过了许久，才从那断崖边上后退了一步。
　　现在这个时候，顾修凝和南修锦应该都回去了吧。
　　南修锦没来找自己，想必是和顾修凝闹得不太愉快，也就无心再关注她这个在树上打盹的小小修士了。
　　贺修暖心里想着，隐隐浮现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到自己的衣冠冢前看一眼。
　　这种事情有哪个修士能做到？
　　贺修暖完全忽视了这世界上还是存在着孤魂野鬼的。
　　她扭头离开断崖，想偷偷溜到岁寒峰后山去找自己的衣冠冢。
　　但转念一想，她又停下。
　　她现在只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若是贸然前去，肯定会被高修为的顾修凝发现。
　　被顾修凝发现的话，很难不会被她怀疑自己的身份。
　　于是，贺修暖决定——边御剑边苦苦思索怎么不被发现。
　　大不了拉南修锦来垫背，就说是她告诉自己贺峰主已经去世了，想去拜访一下先人。
　　岁寒峰的后山皆是竹林，竹林深处则是岁寒峰出身，因种种因素陨落的先辈坟墓，要寻找自己的衣冠冢，还是挺难的。
　　贺修暖在竹林中静悄悄地穿梭，甚至屏住了自己的气息。
　　轻盈灵巧的身影飞快地前进，眨眼间便到了竹林深处。
　　看着一尘不染的先辈石碑，贺修暖规规矩矩地一排一排拜过，再顺着一排排墓碑往前走去。
　　直到走至尽头，她才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墓碑。
　　她的灵剑，问世之墓。
　　落名为:天济宗第二十三代弟子贺氏修暖。
　　贺修暖懵了。
　　谁用她的名义埋剑啊？不应该是给人立碑吗？而且墓碑前一片空白，怎么也没人撒点纸钱，点个白烛，再送些她最爱吃的小菜啊？
　　连清心雪都没有！！！
　　贺修暖郁闷极了，她还以为南修锦会给她送坛清心雪。
　　哪怕洒地上也好……算了算了，还是别浪费美酒了。
　　这些人真的就光出一张嘴来祭拜过世的师妹是吧？
　　贺修暖盯着墓碑上的问世二字，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墓碑下面的土地。
　　贺修暖，已经和她的本命灵剑一起埋葬了。
　　现在活着的，是无灼。
　　只是，虽然活着，也不过剩半条命了。
　　贺修暖起身，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离去。她在竹林里踉跄走着，差点被绊倒，一瞬的晕眩。
　　贺修暖扶着长竹，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酒量其实不错的，但她忘了自己的这副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也许是回到故地的原因，她喝了很多酒。
　　她已临近酒醉的边缘。
　　竹林簌簌作响，身后似有人靠近，贺修暖虽然有些晕乎，但不至于分辨不出来周遭的动静。她反手抽出同生，灵力裹挟着巨剑就要朝着身后的不速之客劈去——
　　铮——
　　贺修暖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冰凉的长竹上。
　　顾修凝伸出两指，轻轻掐住了同生的剑身，面色平静。
　　不知是因为她的神情还是竹子太冷，贺修暖咽了咽口水，心脏莫名狂跳起来。
　　顾修凝垂眸看着她指中捏着的剑刃，淡淡道：“是一把好剑，从何处得来的？”
　　贺修暖道：“……捡来的。”
　　顾修凝松开了剑身，贺修暖连忙将其收回剑鞘，向顾修凝行礼：“参见掌门。”
　　顾修凝没有作声，只是用那双如墨玉一般纯粹的眸子盯着贺修暖的脸，贺修暖被她瞧得越发忐忑，死死压抑着心情，面无表情地和顾修凝对视。
　　眉眼沉冷，气质郁然的年轻小辈如此望着这修仙界名望最高的寒凝掌门，但凡拉了个人让他看一眼这眼前的场景，都得昏过去。
　　贺修暖此时也是神经紧绷到极致，她生怕顾修凝从一开始就在跟踪自己，如果看到了她去岁寒峰后山，那岂不是——
　　“南峰主去闭关了。”顾修凝道，贺修暖一愣，“闭关？”
　　“她嘱咐我，送你下山。”顾修凝道，“或者，你也可以留在天济宗。”
　　贺修暖摇了摇头，“不用了，掌门。”
　　顾修凝颔首，垂下的羽睫借着月光，在眼底投下一层朦胧的虚影。
　　贺修暖轻轻呼吸着，视线无法从她的脸上挪开。
　　顾修凝从来都是这样，当她不再打算主动提起话题的时候，都会垂下眸子，等着别人开口说话。
　　过了这么多年，掌门师姐，你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变啊。
　　贺修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和她告别，无意识地用脚尖碾动脚下的竹叶。
　　顾修凝骤然开口出声，吓了她一大跳。
　　“……关门弟子，你可愿意？”
　　她声音极轻，贺修暖没有听清前面，但也知道了她的意图。
　　“掌门，无灼不愿。”贺修暖低声道，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望着顾修凝正色道：“无灼知晓，掌门和南峰主都希望我能进入好的宗门修炼自身之道，但是——”
　　顾修凝聆听着她的话语，神色未动。
　　贺修暖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呢？
　　她其实是想回来的。
　　只是，她不想就这样回来。
　　正当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句的时候，顾修凝忽然欺身而上，将她抵在了那长竹旁。
　　而她的手指，则轻轻掐住了贺修暖的下巴。
　　庞大的灵压顿时将竹林震得纷纷落下竹叶，落在了二人的头顶上，肩膀上。
　　下巴被冰凉的手指捏着，贺修暖怔怔看着墨色眼底一片冷光的顾修凝，月辉倾洒在她的侧脸，将那雪白的皮肤衬得更美。
　　顾修凝精致的面容上隐隐浮现出一丝冷怒，如冰雪傍身般充满了寒气。
　　她声音极轻，却又掷地有声。
　　“既然不愿意，为何擅闯岁寒峰，打扰先人？”


第19章 【天济·现】对峙
　　贺修暖从未像现在这样呆滞。
　　她整个人仿佛遭了一次雷劫一样，被劈得外焦里嫩。
　　顾修凝，她那位高风亮节，清冷疏离，从来不愿意与人亲密接触的好师姐，居然学会了捏住陌生人的下巴进行质问？！
　　不是，谁教你这么质问的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就像那小说中的人物——ooc了啊！
　　还有，你离我真的太近了啊啊啊啊！
　　她甚至能感受到顾修凝稍稍急促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看着她慢慢贴近自己的脸，那双深暗不见底的墨眸里似乎有一场暗潮正在涌动，细长的眼睫毛像两把柔刷……
　　等等，现在不是颜控欣赏脸的时候！
　　虽然还是好漂亮……
　　贺修暖眉毛压低了些，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南峰主告诉无某贺峰主的事迹，无某既然来了天济宗，自然要去祭拜一下。掌门做出这般举动，让人看到了多不好。”
　　她这副身体因为是原世的病身之体，个子虽然不矮，但也不高。
　　要知道她先前那副身体的个子可是能跟南修锦这家伙叫板，还比她多出一点。
　　顾修凝看她，还得抬一下脸看呢！
　　贺修暖眼中透出隐隐的怨气，下巴上的手指瞬间松开，顾修凝放下手，又捏住了她的手腕抬到身前。
　　贺修暖：？
　　顾修凝垂眸看着她纤细的手腕和太过瘦长的手指，还有那白皙皮肤下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的小臂，仿佛在确认什么。
　　贺修暖有些不安，难道顾修凝真的发现了她的身份？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这么反常？
　　可是，即便是发现了她的身份，也不会这样……反常吧？
　　就算她发现自己就是贺修暖……也不会这样的……
　　“这枚储物戒指，是南峰主给你的？”顾修凝问道。
　　贺修暖看着手指上的银戒，感情她刚才在看这个？
　　“是的。”
　　顾修凝沉默数秒，又道：“甚好，看来她确实有要你做徒之心。”
　　贺修暖无奈道：“可是我没有想拜任何人为师。”
　　顾修凝松开她的手腕，声音极轻：“我送你下山。”
　　……
　　深夜的山下小镇还是很热闹，顾修凝在她身侧，道：“夜市繁华，去逛逛吧。”
　　贺修暖面容沉静，点了点头。
　　她向顾修凝鞠躬行礼，声音低沉了许多，“那么，无某与寒凝掌门，就此别过。”
　　夜风习习，斑驳的光影落在顾修凝身上，她站在比贺修暖高一阶的石梯上，低着头看着年轻的女孩深深鞠躬的举动，她的身形太过纤细，顾修凝看着她，仿佛看到一团虚弱的火焰，正在风中摇摇欲灭。
　　无灼。
　　这名字，起得真不好。
　　贺修暖等了良久，顾修凝才托起了她的胳膊，冰雪般的面容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波澜。
　　“我等你回心转意。”
　　-
　　贺修暖很快就把刚才在宗门里的种种情绪抛之脑后。
　　因为，山下小镇的夜市美食真的是太好吃了！
　　她吃完了烤肉，把买好的水果甜汤塞到储物戒指中，又美滋滋地抱着一大袋绿豆糕点在路上边走边吃，见到小孩还分了几块。
　　随遇而安，随遇而安。
　　贺修暖跑到酒肆里点了坛酒，酒配绿豆糕点，吃起来倒别有一番风味。
　　“无灼小友？”
　　贺修暖差点呛到，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不耐烦道：“喊老子干嘛？”
　　她真的要生气了！
　　还让不让人过个心安理得的好日子了！
　　她猛然回头，望见了一脸无辜，笑容温润的贺云朝。
　　“……”贺修暖隐忍住怒气，语气还是差了些，“你办事挺快嘛。”
　　贺云朝温和道：“是贺某打扰小友饮酒听曲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怎么会打扰我了呢……”贺修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念叨。
　　不就是活过来想藏着马甲结果碰到一个个熟人嘛，不就是鬼使神差一步步走到了故地见到故人顺便还拜了拜自己的剑坟嘛，不就是心惊胆战生怕被人揭开马甲好不容易逃离了危险之地来酒肆放松又被人喊了新马甲名字吓了一大跳嘛……
　　怎么会被打扰了呢？
　　贺云朝还未开口，神色便骤然一凛，她微微偏过身子，看着窗外，低语道：“她来了。”
　　她闪身离去，留下一脸懵逼的贺修暖。
　　谁来了？
　　她下意识要追上去，顿时想起自己只是金丹期修为，苦笑地摇了摇头，决定继续喝酒。
　　只是再喝下一杯酒，舌尖却只能尝到辛辣之味。
　　贺修暖皱眉，抿着唇打量着杯中的液体，发现自己无论怎样也不能当做没看见贺云朝了。
　　什么人会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警惕，紧张，又隐隐透出一丝冷怒。
　　贺修暖心下一转，灵光乍现。
　　她从酒肆窗前一跃而下，落在了地面上，朝着天济宗方向追去，离得近了，便发现靠近天济宗附近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与贺修暖所在的另一边相差甚大。
　　贺修暖回望，又看看前方，继续往前走——
　　“你还有脸回来？”
　　熟悉的声音此刻却变得冷漠，贺修暖微怔，慢慢贴近了墙壁，使用曾经学过的隔绝气息的法子，悄悄往前。
　　天济宗此时已无守卫，贺云朝站在那石梯上，冷冷地俯视着想要闯入山上的人。
　　从贺修暖的角度，她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背面，一身黑衣，负手而立，纤细修长，身姿挺拔。
　　她知道那是谁。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低沉柔滑的声音响起，尾音上挑，漫不经心。
　　贺云朝面庞依旧温润，碧绿的眸子里却流露着锐利的光芒，她双眸一眯，犀利而又寒厉的气息顿时从周身散发出去，化作滔天威压袭向那人！
　　无形的威压在触碰到那人身前，被一股黑气挡住，全数还了回去！
　　威压与黑气冲击在一起，激发了剧烈的气浪，贺修暖来不及离开，那气浪便已波及到了她所在之处。
　　——吾命休矣！
　　贺修暖心中悲鸣，那气浪若将她掀翻，屏住气息的咒诀是不让她被人发现，等发现的时候，自己也就只剩一具死气沉沉的肉身了。
　　不作死就不会死，贺大峰主。
　　贺修暖思绪过得飞快，认命般地闭眼。
　　……无事发生。
　　清冷的灵息掠过了她的鼻尖，将那掀过来的气浪隔绝在外，贺修暖怔怔睁眸，看见贺云朝同时也被顾修凝的灵压逼退到天济宗山脚长阶之外。
　　顾修凝面容清寒，双指间灵气闪烁。
　　“本尊之言，想必二位从未听进耳中过。”
　　“叛出师门之人，本尊将不留情面。”


第20章 【天济·现】斯人已逝
　　贺修暖如遭雷击，蹬蹬后退两步。
　　叛出……师门？
　　叛出师门？？？
　　“寒凝掌门，本座来看看师尊，也需要你来管教么？”一声冷笑顿起，那着黑衣的女子微微侧过脸，露出了挺拔的鼻梁和一只瑰丽深邃的红眸，她没有看顾修凝，反而望向另一边的贺云朝，“本座的这位好师姐，今日居然也来看师尊了么？”
　　贺云朝一言不发，沉沉望着顾修凝。
　　“今日是师尊的忌日，云朝自知没脸来祭拜师尊。但让师尊不得善终，连身体下葬都不能的孽障，更不配来这里祭拜师尊。”
　　贺修暖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饶是她上上世看过那么多匪夷所思、狗头血脑的修罗场小说，也没见过这样式儿的。
　　啥？我之前那副身体不是被恶灵野鬼吃光了吗？
　　难道……没有？？！
　　这叛逆小徒弟干了些啥，而且天济宗怎么会不让她的尸体下葬呢？
　　顾修凝道:“二位若不想引起三界纷争，请回，本尊今日不欲动杀念。”
　　“仙门正道，都像顾掌门这般虚伪无情么？”那女子轻蔑地嗤笑，“杀念？顾掌门若是要动杀念，也早该自戕谢罪了！”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变得极其的危险和残忍。
　　贺修暖气得快要跳脚，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赫云微揍一顿！
　　——老子把你从魔族那里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有一天叛出师门又对掌门大不敬的！
　　她从把赫云微带回宗门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孩日后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但还是耐心地去好好教养，还有贺云朝，平日里乖得很，哪能想到自己死了之后，这两个崽子全叛出师门了！
　　顾修凝语气冷冽，墨眸冰寒。
　　“本尊给过你机会，赫渊。”
　　“是你，无用，无能。”
　　赫渊——赫云微。
　　贺修暖此刻的大脑仿佛被一堆小老鼠跳进了一泓清泉里洗澡，思绪变得浑浊不清。
　　赫渊，当今的魔界之主，是她的小徒弟。
　　那贺云朝，难道就是——
　　赫云微张开手，掌心中蓄起一道黑气，声音森冷道：“至少本座努力过，而顾掌门，又何时这般在意过师尊呢？做出这假惺惺的姿态，让人觉得恶心！”
　　顾修凝一言不发，只是那骤然暴起的灵压，震得赫云微朝后退了两步，俯身闷哼一声。
　　贺修暖见她似乎伸手捂住了心口，慢慢直起身，气恼地摇了摇头。
　　“寒凝掌门大乘之能，岂是你能够挑衅的。”贺云朝飞身上前扶住赫云微，“若是让人知晓魔尊与妖王在天济宗下徘徊不走，这天下之民，怕是又要人心惶惶，引起纷乱，”
　　她回过身，向顾修凝行礼，神色又恢复了温和，不卑不亢道，“掌门莫要担心，我等这就离开。”
　　赫云微一把推开贺云朝，“滚开！”
　　“本座今天来，就是要来确认一件事情！”赫云微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衣袂随风猎猎飞舞，她抬头望着顾修凝，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师尊，是不是已经活了过来？！”
　　贺修暖：“！”
　　“云微，你瞎说什么！”贺云朝喝道，“师尊的尸骨分明放在你那里！她能不能活过来，难道不是你最先知晓吗！”
　　“师尊的肉身……消散了。”赫云微的声音忽然变得破碎，“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打开一下……”
　　“何时？”“滚。”
　　贺云朝和顾修凝的声音同时响起。
　　赫云微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的问题，她身形微微晃着，黑气忽然从全身散出，朝着山峰涌去。
　　“冥顽不灵！”顾修凝施放法诀，将那黑气全数逼退，赫云微喉间响起一声冷冷的笑声，手中忽现一柄通体血色的长剑，闪身冲上去前就要刺向顾修凝！
　　轰——
　　雪色灵剑与血色煞剑碰撞，汹涌剑气撞击在一块，二人飞向半空，眨眼间便哐当哐当对招几个来回。
　　贺修暖:……
　　我真的要尖叫了！
　　你们不要再打啦！！
　　你们打了三界怎么活啊！！！
　　所幸贺云朝脑子够清楚，也飞上去释放出雄厚的妖气，企图拦开发疯的魔尊和冷若冰霜的仙门界主。
　　“掌门！师尊不会想看到您伤了云微的，她修苍生道，将云微带回来就是为了护她，即便是后来发现了端倪也是护着她！您若是清理门户，恐怕师尊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
　　赫云微怒气大盛:“死白茶滚开！”
　　顾修凝眉毛微微压低，灵剑洛水剑意凛冽，将赫云微与贺云朝二人纷纷震开数米之远，后退落回长阶上，灵诀布下结界。
　　“无论尸身在否，元神没了都无用。”顾修凝低语道，眉眼间终于露出一丝疲倦，“你们走吧。”
　　赫云微喘着气，咬牙道:“本座会找回师尊的元神。”
　　顾修凝沉默片刻，道:“随你。”
　　赫云微拂袖，闪身离去。
　　贺云朝却没有走，看着站在原地未动的顾修凝。
　　顾修凝道:“你也走吧。”
　　贺云朝轻声道:“师尊的肉身已消散，恐日后不会再有机会寻到一丝元神。寒凝掌门……可有后悔？”
　　顾修凝未语，上山。
　　贺云朝忽然冲着她的背影道:“掌门——掌门可曾真正在意过师尊！”
　　顾修凝顿了顿，缓缓回过身。
　　在那皎月清辉之下，她的面容被朦胧的柔光覆盖，贺修暖抬头望着她依然清冷的眉眼，盯着她那红润的唇轻启，说出最平静的话语。
　　“斯人已逝。”
　　说罢，她便离开了。
　　贺云朝站在原地，慢慢低下了头，颓然捂住了自己的脸。
　　“可是，师尊那么好……”
　　她低喃道。
　　贺修暖叹了口气，她知道顾修凝就会这样说。
　　“师姐……”


第21章 【天济·忆】脱衣疗伤
　　“师姐——！”
　　贺修暖下意识地大叫，在快要坠落到那大锅里和鸡脑袋头碰头的那一刻被拦腰抱起，清冽的冷香将她整个人包围。
　　顾修凝落在地面上，灵剑洛水直指碧金虎妖，贺修暖惊魂未定，顾修凝抱着她的胳膊很紧，低声道:“没事吧？”
　　“我没事，师姐。”贺修暖道，顾修凝松开胳膊，将她放开。
　　“天济宗已知晓此事，长居于盘龙镇的世家沐氏也已解除了主宠契约，你的那两个子嗣，已经恢复了自由，只不过，需你放了这些平民，他们才会把你的子嗣还给你。”
　　贺修暖惊喜交加，“师姐，你刚刚是去找世家了？”
　　“嗯。”顾修凝道。
　　那碧金虎妖面露怀疑，显然是不怎么相信顾修凝说的话。
　　但他还是吹了一声口哨，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你若不相信，我们就去沐氏查明，只要你放了这些凡人，什么事情都好说。”贺修暖道，“对你来说，是凡人的命重要，还是你的子嗣自由重要，选择权在于你。”
　　碧金虎妖沉吟片刻，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拖延时间？”
　　顾修凝道:“既然我天济宗插手了此事，便会将此事顺利解决，你若执意要毁了盘龙镇，天济宗会将你就地斩杀。放了镇上平民，你可以带着你的子嗣离开。”
　　盘龙镇依附于天济宗，世家也会听其言，顾修凝说的话其实不是在拖延时间。相反，如果碧金虎妖再不离开，来处理这件事情的，就是名望高的峰主或是长老了。
　　碧金虎妖惊疑不定，沉声道:“你——竟愿意让我活着离开？”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贺修暖偏头望着神色冷淡的顾修凝，后者一言不发。
　　碧金虎妖沉默半晌，才道:“好，我会放了这些平民。”
　　贺修暖又看看大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语。
　　“你刚刚要喂给我们的汤，原来是鸡汤啊。”
　　这么一大口锅，你扔了多少只鸡呀！难怪那味道还挺浓郁，挺香的……
　　“我们碧金虎族，从不食人，你何时在三界之史中见到碧金虎族吃人？”碧金虎妖轻蔑道。
　　贺修暖:“……啊对，行行行，我的错。”
　　她扭了个弯，挽住顾修凝胳膊，“师姐，我们走吧。”
　　顾修凝点了点头，垂眸瞥了一眼贺修暖挽着自己的手。
　　末了，她移开视线，将放在储物戒中的问世灵剑归还给了贺修暖。
　　……
　　碧金虎妖让手下先带走了两只小老虎，他盯着沐氏家主，碧金双瞳闪烁着冷厉的锐光，那锐光令沐氏家主发怵，额上冷汗虚虚冒了出来。
　　啪嗒。
　　碧金虎妖终于朝后退了一步，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转身离开。
　　天济宗其他弟子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嘀咕，“放虎归山，等着死吧。”
　　那碧金虎妖骤然转身，人形身躯顿化成庞大的虎身，冒出了如神铁般坚硬的利爪，扑向了人群！
　　顾修凝洛水出鞘，凛冽剑意挡在人群前，灵剑一个旋转，差点削去了碧金虎妖的爪刃。
　　“洛水，斩。”
　　顾修凝声音中透着寒意，贺修暖惊道:“师姐，不要！”
　　碧金虎妖化为人形，掌心中蓄起一道碧金色的妖气，打向洛水，又放出一道妖气击向了其他人，内门弟子纷纷护在沐氏人群面前。
　　其中有一名解除了主宠契约的沐氏子弟怀恨在心，在人群后面冷冷地盯着碧金虎妖，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无声地飞出了那枚光泽暗沉的毒镖。
　　顾修凝提着洛水，飞跃到碧金虎妖面前与他对打，而那碧金虎妖也正好看清了毒镖飞来，唇边扬起一抹怪异的笑，用妖气遏制住了顾修凝的灵剑。
　　“师姐！”贺修暖见顾修凝受困，急着飞身上前，电光石火间，后心传来一阵刺痛，接着便是无尽的冷麻将整具身体覆盖——
　　谁他么的放冷箭！
　　贺修暖眼前瞬黑，无知无觉地躺在了地上。
　　“修暖！”
　　……
　　贺修暖睁开眼时，脑子还晕晕乎乎的，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房间大门和檀木桌椅，烛火摇摇欲落，照得人影悠悠，自己正坐在床边，地上放了一盆血水，血水里的毛巾还泛着热气。
　　而她，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后心的麻木……以及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敏感。
　　绵长的气息轻轻扑在她的后颈上，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
　　贺修暖微微睁大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她动了动身子，却听到顾修凝轻斥道:“别动。”
　　……师姐。
　　贺修暖耳尖发热，顾修凝在她的伤口上贴上纱布后，帮她披上外衣。
　　“伤口三日内能恢复，不必太过担心。”她道。
　　贺修暖乖乖点头，耳朵越来越红。
　　但当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有伤口的时候，耳朵上的红变成了气愤的红，“师姐，是谁在放冷箭？”
　　顾修凝轻声轻语，“是沐氏嫡子。”
　　“那个小子……是想搞偷袭是吧！”贺修暖气得差点让伤口裂开，顾修凝按住她，“那暗镖有毒，所以你的伤口会恢复得慢些，小心。”
　　片刻后，她又道:“当时，你不必上前。”
　　贺修暖撇了撇嘴，“可是那虎妖已经牵制了你，我想帮你的忙，而且，如果我不上前帮你的话……现在受伤的就是你了。”
　　最后一句，她小声道。
　　顾修凝默然。
　　良久，她开口道:“多谢。”
　　“害，你谢什么啊！”贺修暖顿时大大咧咧起来，“咱们两个还要搞那么客气吗？”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体，面对着顾修凝冷淡的俏脸。
　　“师姐，你修的什么道？”
　　顾修凝道:“无情道。”
　　贺修暖一怔，她以为顾修凝也是修剑道。
　　可是无情道……人如何会没有感情？
　　顾修凝似乎是知晓她的心思，说:“众生对无情道修士来说，一视同仁，没有特殊，无情亦有情，有情亦无情。”
　　贺修暖问:“你对天济宗，没有特殊的情吗？”
　　顾修凝沉默。
　　贺修暖问:“掌门师叔呢？”
　　顾修凝道:“掌门师尊收养了我，也知晓我选择的路。”
　　贺修暖有些难受地皱眉，伤口隐隐传来了泛着痒意的疼，她连连追问:“对你来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你有特殊的情吗？”
　　顾修凝点头。
　　贺修暖失望地垂下脑袋。
　　顾修凝见她闷不吭声，沉吟道，“修暖，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
　　贺修暖小声道：“我知道。”
　　“师姐。”她说，“修炼无情道，会不会很辛苦？”
　　顾修凝微微一怔，看着贺修暖灵动又带着些忧伤的墨眸，开口竟犹豫了一瞬。
　　“修仙之人，都很辛苦的，修暖。”


第22章 【天济·忆】月下空谷
　　第二天早上，沐氏家主揪着嫡子的衣领拽到了贺修暖面前让他给她道歉，那嫡子沐司诚惶诚恐地道歉，贺修暖也不是什么记仇的人，第一句话先问了那碧金虎妖的下落，被沐氏家主告知那虎妖逃走了，应是回到了妖域。
　　此次算是结下了仇，也不知那虎妖会不会再回来。
　　贺修暖便道：“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完这句话后，显然那沐氏家主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沐氏一族虽然家中也有修仙的子嗣，但他们都是跟随族中长辈修炼，没有拜入其他仙门。虽然依附于天济宗，却也没有随意利用天济宗的名声在外横行霸道，和碧金虎签了主宠契约，也是拍卖阁派人前来商量交易。
　　贺修暖刚要问关于拍卖阁的事情，顾修凝就已经与沐氏家主说了告别。
　　众人离开盘龙镇，沿江北上，又往东南方向前进。
　　因贺修暖的伤，所以她是站在顾修凝的剑上出发的。
　　也是因后背有伤，顾修凝担心她有事，让她站在自己的前面。
　　熟悉的冷香将自己包围，贺修暖伸手朝后揪住了顾修凝的衣袂，后者气息平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路上保持着沉默。
　　直到众人御剑飞行半个时辰，顾修凝才简洁道：“到了。”
　　众人向下飞去，云雾散开，贺修暖瞧见了一片绚烂多彩的河谷湿地，这里……应该是月下空谷，是医修必备的修行之地。
　　顾修凝，为何要带她们来这里？
　　她们刚降落在一片湿地附近，地面就开始震颤，随着美妙乐声的响起，无数一人高的藤蔓从地底出现，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将她们层层包围。
　　白色的迷雾顿起，也阻住了她们的视野。
　　顾修凝在来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下了隔音符，但贺修暖对音乐比较敏感，当她开始注意那悠扬清幽的乐声时，人就已经着了迷，慢慢离开众人走进那迷雾中。
　　“修暖！”
　　顾修凝转过身刚要去拉贺修暖的衣袖，那迷雾就涌上了她的指尖，使她抓不住贺修暖的衣袖。
　　贺修暖消失在迷雾中。
　　顾修凝欲去寻找贺修暖，但其他内门弟子也有人被迷雾覆盖住，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不是顾修凝第一次来到月下空谷，但迷雾阵法，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她拿出一张破阵法的驱阵符，却发现阵法已经发生变化。
　　内门弟子，一个也不剩了。
　　-
　　贺修暖在迷雾中游荡，怎么也找不到方向，她叹了口气。
　　迷宫好歹还有前后左右呢，在这里完全没有方向感。
　　她伸出手摸索着迷雾中的前方，总是会碰到蠕动着的藤蔓，直到一刻钟后，她开始翻着白眼径直往前冲——
　　砰！
　　一声清脆的叫声比贺修暖的叫声还响亮，她不由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抽出剑，“谁！”
　　“干嘛呀干嘛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
　　贺修暖看着从迷雾中来到她面前的女孩，意外道：“你是谁？”
　　“我叫幻声。”这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看上去单纯可爱得很，气鼓鼓的娃娃脸皱在一块，“你又是谁，干嘛闯进我们月下空谷的雾谜阵法。”
　　“在下天济宗岁寒峰亲传弟子贺修暖。”贺修暖行礼。
　　幻声瞪着她：“少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我带你出去。”
　　“我的同门师姐师兄他们怎么办？”贺修暖道，幻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放心，他们肯定没事，走吧。”
　　贺修暖被她一拉，幅度甚大的动作扯到了伤口，她吸了一口冷气，幻声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她凑到后面看贺修暖后背，惊讶道：“你流血了！”
　　废话么这不是！
　　幻声道：“我带你去泡温泉好了。”
　　贺修暖诧异道：“温泉？”
　　“对啊，我们月泉的治疗效果可是一等一的好！”幻声笑嘻嘻地拉着她，“走吧。”
　　-
　　顾修凝亮出腰牌，对驱散雾谜阵法的护法道：“天济宗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此次来拜访谷主，是有要事在身。”
　　护法认出顾修凝，让下属带着内门弟子进入河谷，顾修凝看了看队伍，问护法，“我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师妹，不知二位有没有看到，个子大概在我肩膀左右。”
　　护法道：“并未见到顾姑娘所说的师妹，不过，在下会派人寻找的，请顾姑娘入谷见谷主，谈要事为先。”
　　顾修凝颔首，“多谢。”
　　她跟随护法进入谷中，轻车熟路地释放一丝灵力进入了大殿的灵测门，大殿之上，有一名白发女子靠在椅上闭眸养神，护法上前低声道：“谷主，天济宗首席弟子顾修凝求见。”
　　那被称为谷主的白发女子缓缓睁开一双琉璃般的湛蓝眼眸，纤纤玉手撑着自己的身体，歪在靠椅的另一端，声音慵懒道：
　　“顾清声还活着呢？”
　　顾修凝道：“掌门师尊身体有恙，此次前来，是想请谷主——”
　　“送客吧，阿零。”谷主道。
　　顾修凝不动声色地抬眸，声音沉稳：“掌门师尊深知只有月下空谷的秘密配方才能修复元神，愿意用极品灵石、丹药和仙品灵器来换，故让弟子一定要满载而归。”
　　“满载而归？”谷主好笑地重复，神色忽然变得恨恨的，“你师尊那种人，也终于知道脸面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了么？”
　　顾修凝不卑不亢，神色平静道：“师尊目前虽是散仙，但只要渡过九重天劫，就能有机会成仙，可元神受损，下一次天劫是否能渡过真不能想，还请谷主看在情面上给予援助。”
　　谷主冷笑。
　　“她死了正好，在此过一夜后便离开吧，本谷主不会给你师尊任何活着的机会。”她冷冷道。
　　顾修凝微微攥着手指，朝谷主深深作了一揖。


第23章 【天济·忆】月泉之欢
　　贺修暖和幻声在山谷中路过一片田地，种植着一些绿油油的东西，植株里鼓鼓囊囊的，像豆荚一样，顶端开着黄色小花。
　　贺修暖问道：“这是什么？”
　　幻声拉着她往前走，看也不看就道：“那是葶苈草本地，谷主每年都会种植，它们可以入药，治肺病。”
　　贺修暖道：“我需要回去找师姐。”
　　幻声道：“谷主不会伤害天济宗的人，你少操心了。”
　　贺修暖困惑：“为什么？”
　　“天济宗在十九年前派人来过一次，我的护法叔叔跟我提过，那个时候是你们掌门和她的首席大弟子亲自来的，但仅仅一个时辰，她们就离开了。”
　　“谷主如何称呼？”贺修暖问道。
　　“幻玄。”幻声道。
　　贺修暖惊讶：“那你岂不是……”
　　幻声笑了笑：“你别误会，我是谷主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走吧，我们去泡月泉。”她说，“会帮助你伤口愈合。”
　　贺修暖欣然道:“好啊。”
　　-
　　“我有一小师妹不在阵法之中，是否闯进了谷中未被发现？”顾修凝问谷主幻玄。
　　幻玄挑眉，侧过脸看着护法。
　　护法道:“少谷主跑入雾谜阵法，可能带走了那位贺姑娘。”
　　顾修凝道:“多谢。”
　　她离开大殿，散出神识，一直寻到了河谷东边，正好看见贺修暖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说说笑笑着进了月泉入口。
　　顾修凝神识在月泉入口徘徊片刻，收了回来。
　　“我在谷中待了多年，还没有出去过呢。”幻声在热泉中游动 ，贺修暖扒着泉壁，热乎乎的泉水将身后的纱布浸湿，一股温暖的舒适感从后心蔓延开来。
　　伤口的疼痛，也令人惊奇地缓解了很多。
　　泉水里泡了不少药材，贺修暖闭眸歇息，幻声游了一阵，觉得有些无聊，凑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跟我分享一下？”
　　贺修暖道:“那我给你讲讲昨天在盘龙镇发生的事情吧。”
　　幻声也趴在泉壁旁，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神色专注极了。
　　贺修暖讲到起劲之时，用拳头砸着泉壁道:“我要修行苍生道，庇护苍生！”
　　“好！”幻声鼓掌，“我信你可以做到！”
　　贺修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中二？”
　　幻声奇道:“中二是什么意思？”
　　贺修暖:“……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要在意细节。”
　　她想了想，道:“我给你唱首我家乡的歌曲吧，非常适合江湖奇侠的气质。”
　　幻声道:“好！”
　　-
　　谷主幻玄和顾修凝一起来到月泉内部，听见了贺修暖和幻声的欢声笑语，二人靠得很近，光滑洁白的肩膀露在水面之外，贺修暖乐呵呵地给幻声聊着一些能人异士的故事。
　　虽然这故事，顾修凝从未听到过。
　　幻玄皱眉，严厉喝道:“幻声，谁让你擅自闯入月泉的？”
　　幻声和贺修暖猛然回头。
　　于是，一人提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孩带了回去。
　　贺修暖换衣出来后，头发濡湿，脸颊红润，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顾修凝，脚尖踢着地面，有些局促。
　　顾修凝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贺修暖眨着眼睛，道:“快好了，那月泉池水真的有用。”
　　顾修凝沉吟道:“我为你重新上药。”
　　重新上药，那不是还要脱去里衣？
　　贺修暖水润的脸颊更红了，她乖乖地应了一声，眼巴巴地爬到床上，背对着顾修凝脱去外衣。
　　顾修凝看着那光洁的后背中一道触目惊心的红，伸出手指在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贺修暖身体一缩，顾修凝抬眸看着她的后脑勺，“疼了？”
　　贺修暖:“不……不是，就是有点痒。”
　　“痒就说明伤口快好了，你再忍忍。”顾修凝拿出药膏，在那伤口上轻轻抹开，贺修暖腰腹绷紧，耳尖又是一阵爆红。
　　清凉缓解了痒意，却带来更奇妙的感觉。
　　她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顾修凝不动声色地揉好药膏，又贴上纱布，“好了，穿上里衣。”
　　贺修暖红着脸，喏喏点头。
　　真的丢脸，她心里想，不过是擦个药，怎么就表现得那么狼狈。
　　上个药而已嘛。
　　月泉有助眠功效，贺修暖眼皮打架，刚要倒下，顾修凝便扶着她的脑袋，提醒道:“不要碰到伤口，侧身睡。”
　　贺修暖嘟哝一句，“那师姐也睡吧，晚安。”
　　晚安？
　　顾修凝微怔，那是什么意思？
　　她垂眸望着已经深眠的贺修暖，替她盖好了被子。
　　在次日清晨，顾修凝要带着同门师弟师妹离开的时候，护法交给了她一幅卷轴和一个丹药瓶，顾修凝谢过。
　　她知晓，十九年前谷主幻玄愿意救师尊，十九年后，她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至此，贺修暖的第一次历练，完美落幕。
　　回到了天济宗后，她正式在岁寒峰峰主冷清乐面前说明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冷清乐并不意外，而且很支持她的选择。
　　经过这次历练，贺修暖的境界已至金丹后期。
　　原先她的目标，是在十六岁前结成金丹。
　　这是初遇时与南修锦的约定，也是挑战。
　　而如今，贺修暖入沉浮峰，再次悟道突破。
　　直至下一年的某个夏夜，蓝底银纹衫的贺修暖走出沉浮峰的秘境，金丹结婴，境界直逼南修锦目前的元婴中期之境。
　　贺修暖请示峰主与掌门，下山历练，来年春季回归，已是十六岁生辰之时。
　　南修锦每天都在苦心精练剑法，直到回归宗门的贺修暖出现在踏天峰，摩拳擦掌，和南修锦对决了一番。
　　二人自然没下死手，但也酣畅淋漓，在剑道上，贺修暖终是不如南修锦，因而落败。
　　半个时辰后，二人在踏天峰的断崖边上喝起了清心雪，饮酒作诗，好不快活。南修锦喝着喝着，犯了劲儿，心直口快的她直接将对贺修暖天资的羡慕摆在了明面上。
　　“在天赋资质上我不如你，可在剑法上，我定能胜你。”
　　“你本就是修剑道之人，我当然不如你。”贺修暖哈哈笑道。
　　南修锦冷冷一哼，红着眼睛瞪她。
　　“你既心知肚明，又为何选择苍生道？”


第24章 【天济·忆】望尘莫及
　　“苍生道怎了？”贺修暖反问。
　　南修锦瞪着她，感到匪夷所思。
　　“贺修暖，这世上有多少种修仙之道，你偏偏选择最无人会选的苍生道，你可听说过有人修苍生道渡劫成仙的吗？”
　　“听说如何，没听说又如何，若是世上并无修成苍生道之人，那我便做第一个。”贺修暖举起酒杯，豪气干完。
　　“你这样说大话，也不怕将来某天打自己的脸。”南修锦呸了一声。
　　“我怎就说大话了？”贺修暖道。
　　南修锦摇了摇头，“贺修暖，你可知掌门最看重的弟子顾修凝修的是什么道？”
　　贺修暖道:“无情道，这个我知道。”
　　南修锦声音低了些，“你可知她为何要修无情道？”
　　“你比我早几年进宗门，懂得比我多，你倒是说说，顾师姐为何修无情道。”贺修暖说。
　　南修锦倾过身子，神神秘秘地告诉她:“顾修凝她是首席大弟子，也是未来天济宗的掌门人选，你以为她修为甚高，其实也不过是出窍分神之境。”
　　贺修暖在碧金虎妖事件时便知道了，她漫不经心道:“出窍分神之境有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也到达不了，顾师姐怎就不能担得起掌门之位。”
　　“论地位加修为，她当上掌门的确不会被诟病，可你又如何确定这掌门之位候选人不会发生变化？我记得掌门一开始很看好你，若不是岁寒峰峰主，恐怕你就是掌门的关门弟子。”
　　南修锦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贺修暖感觉到不舒服，她晃了晃空酒杯，皱眉看着她。
　　“南师姐，你大我四岁，怎的如此口无遮拦。先不说天赋资质的问题，顾师姐是掌门一直在培养的人，你也看到掌门对她寄予期望，无论最后掌门是不是顾师姐，反正不可能是我。我们何必要谈到这种问题，我知道你并不会对掌门之位有野心。”
　　南修锦也皱眉看着她，“你说得不错，我和你一样敬重她，但你要知道，就连我都会产生这种想法，更不用说天济宗的上百千人了。”
　　贺修暖颔首。
　　“以后若有条件，我不会一直留在天济宗。修行苍生之道，应是在天地之间游走，护苍生万物，也许到那时候，我，你，顾师姐，都会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有缘，我们还能在仙界见面。”
　　南修锦嗤了一声，“你说得轻松，我问你，若你在修行中遇见了意外，需要你以自己的修为、寿元甚至是元神为代价去换取你所认为的苍生的命，你会怎样选择？”
　　贺修暖不假思索道:“苍生道者，当护苍生，不计代价。”
　　“好一个不计代价，若你为了那一小部分苍生牺牲自己，你又哪来的机会去修行你那所谓的苍生道，如何去护剩下的苍生万物？”南修锦语速飞快，生怕贺修暖不知道苍生道的弊端。
　　“你若因护苍生折殒于此，还不如修炼其他大道，刀剑等器物、炼丹、御灵御兽、还有那劳什子的合欢教双修之法，甚至是顾师姐修炼的无情道也比你这来得稳妥些。”
　　贺修暖没有作声，又倒了一杯清心雪，一口干尽。
　　她擦了擦嘴，反问道:“你为何选择剑道，是喜欢使剑吗？”
　　“我从小便喜欢耍剑，不过这倒不是缘由，在我去宝器阁选择的时候，我的佩剑主动选择了我，在那时候，我便觉得，我自己有朝一日定能到达人剑合一的境界，所以我选择了剑道。”南修锦坚定道，“我要成为这修仙界的剑仙第一人。”
　　“那么，我与你一样。”贺修暖说，“你选择了你的道，我也选择了我的。”
　　久久的寂静。
　　南修锦问道:“你可想好了？说实话。”
　　贺修暖道:“想好了。”
　　南修锦和她碰杯，无声地饮酒，一双凤眸里缓缓渗出些许幽蓝，在月色下，呈出琉璃般的光彩，贺修暖看着她的眼睛，奇道：“原来你不是天生墨瞳。”
　　“我也不知为何眼瞳会变色，但，南家没有一个人是生出蓝瞳的。”南修锦也很费解，她耸了耸肩，“反正不影响我看东西，变色也无妨。”
　　贺修暖点了点头，忽然打了个嗝，气得南修锦伸腿就是一脚，“粗俗！”
　　“打嗝又没犯法。”贺修暖翻白眼，伸腿反踹回去，二人开始伸腿互殴，把空瓶子踢飞到十米之远。
　　贺修暖踹着踹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停了下来。
　　南修锦玩得正高兴，猝不及防踢空一脚，“你干嘛？”
　　“我想起一个事情，但是不太好讲。”贺修暖抱着酒坛，神色纠结，“算了算了，不说了。”
　　“吊人胃口你还不讲清楚。”南修锦呵道，“快讲！”
　　“我想问一个人的年龄，但是她是女孩子，也不能在背后乱猜。”贺修暖嘀咕道，南修锦嗤道：“你得了吧你！”
　　她斜眼睨着贺修暖，“你不就是想要知道顾修凝多大岁数吗？”
　　“！”
　　贺修暖戒备地看着她，“你不会给我下了什么蛊吧？”
　　“呦呦呦呦呦，谁稀罕呢？”南修锦阴阳怪气，“是个人都知道你常常往仙辰峰跑都是为了谁好吧。”
　　“不过，你这次下山历练归来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的亲亲师姐。”她戏谑道，“怎么，下山后见到更厉害的人，看不上首席大弟子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贺修暖不满地瞪着她，“我是要找师姐的，但不是现在。”
　　“你找她做什么？她现在在全力冲刺分神期呢，谁也别想打扰。”南修锦叹道，“她修为遭阻，能不能在十年内过分神这个槛还不一定呢。”
　　贺修暖怔然。
　　“她是掌门捡回来的，虽有仙缘，天资却比不上你我。再过个十年，这天济宗还真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了。”南修锦说，“你还不知道，掌门她已大限将至了吧。”
　　咚。
　　贺修暖心口狠狠地跳动了一瞬，似乎要冲出胸腔。
　　她语气艰涩：“怎会……怎会如此……”
　　“掌门离成仙只差一步，那就是渡过九重天劫。可是，我听我师尊说，掌门的元神是有损的，若不能熬过那九重天劫……”南修锦停顿，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总之，你好好修炼，近日妖魔两域多动荡，你下山想必也有所察觉。”
　　贺修暖沉默半晌。
　　“自然。”
　　一丝无形的识觉从贺修暖肩上轻轻离开，扬起几根发丝。


第25章 【天济·现】无情道心
　　贺修暖蹲在一家玉饰铺子的墙边，在石阶上慢慢坐下，她不能确定贺云朝会不会回茶舍找自己，所以决定继续屏蔽自己的气息，默默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着呆。
　　但她没有忘记刚才那护住自己的清冷气息。
　　顾修凝如今已是大乘之士，一个企图隐藏自己的金丹期修士，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可她居然没有把看戏的自己给揪出来。
　　不过，幸好她没把自己揪出来，否则当面看着那两个叛出师门的崽子，估计就得自爆了。
　　贺修暖捧着自己的脸，无声地重复顾修凝说的最后一句话。
　　斯人已逝吗？
　　她的这位初恋师姐，说的话真是奇怪。
　　斯人已逝，所以前尘往事，亏欠与遗憾，爱与怨，在不在意，都没有必要再提了。
　　好一个斯人已逝。
　　不过这样也好，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让顾修凝在她死后痛苦悔恨，撕裂自己的道心，也不会想要她像那戍边镇里的酒肆所谣传的那样走火入魔。
　　没有阻滞，师姐的无情道已经快练成了。
　　她若出现，怕是又会给师姐徒增忧恼。
　　但如果就这样回贺家，怕也是不能。
　　一个陌生的人出现在贺家，又同时与这几位与贺峰主关系密切的人有过照面，总是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自己把这面墙造起来。
　　一团黑影将她整个身体笼罩起来，贺修暖没有抬头，抱着自己的腿默不作声。
　　站在她面前的人也没有作声。
　　二人似乎像是较劲一般，看谁先开口，最后还是贺修暖忍无可忍地先开了口。
　　“寒凝掌门，就这般空闲么？”
　　——她有点相信顾修凝入魔的谣言了。
　　哪个掌门没事干会在这里盯着一个年纪轻轻睡大街的神经病？还是在跟妖魔两界的老大干完一架后？
　　不可能，顾修凝绝对不可能发现她的身份。
　　顾修凝只会淡淡说一句：回来了，就好好休息。
　　这事就算过去了。
　　顾修凝对生前的她向来是包容的，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傻站在这里盯着一个人看，浪费宝贵的修炼时间。
　　“你若回心转意，便到——”
　　“没有回心转意！”贺修暖径直站起身，抬头看着顾修凝。
　　顾修凝垂眸看着她，脸上不怒自威的神色让贺修暖几乎以为她要再倾身上前扣住自己的下巴，连忙后退一步，站在石阶上，视线与顾修凝持平。
　　——这才对嘛！
　　贺修暖诡异的心理被满足了，也恢复了自信，声音坚定而沉稳：“抱歉，寒凝掌门，无论你多么希望无某能入天济宗拜师，无某也不会答应的，还请掌门忘了此事。”
　　借着灯笼的光，顾修凝墨色眼底里倒映着她的脸，柔软的眼睫毛轻轻垂下，周身的清寒之气愈来愈盛。
　　贺修暖知她欣赏天资聪颖，根骨奇佳的年轻修士，语气也微微软和了些。
　　“掌门这般希望无某能入宗门，是希望无某成为掌门的首席弟子么？这三百多年，掌门莫不是一个亲传弟子也没有收？”
　　她这般近距离看着顾修凝白皙如雪的肌肤，忍不住又是一阵心悸，克制自己的视线不往那唇上移去，低声道:
　　“掌门，你别生气，无某虽不拜宗门，却也会为修仙界出一份力，守护这世间。”
　　“本尊知晓。”顾修凝声音清冷，“那么，你好自为之。”
　　她的身形随着一阵微凉的风消散在贺修暖面前，后者伫立在石阶上，久久无声，露出无奈的苦笑。
　　这不，还是生气了。
　　一向不怎么主动的寒凝掌门向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修士抛了几次橄榄枝，换是任何人知道了都不敢相信吧。
　　贺修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碗还热乎着的水果甜汤慢悠悠地品尝着，将修长的双腿随意往前一伸，边喝边叹气。
　　“还是冰镇的好喝。”她自言自语道，“下次还是买一碗冰镇的吧。”
　　吃饱喝足之后，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负手走在街上，直到走到之前待着的那家酒肆附近，才想着要不要包个房间住一宿。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贺云朝。
　　贺云朝低头盯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在出神，贺修暖悄悄地解除了遮蔽气息的灵诀，便看到贺云朝脸上如多云转晴的神情变化。
　　她抬起头，看到贺修暖后扬起一抹欣喜的笑容，碧绿的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无灼小友，原来你没走。”
　　“怎么，贺仙师是在等无某吗？”贺修暖走过去，贺云朝道，“是啊，刚刚有要事在身，所以走得比较急，回来后没看到小友的身影，倒让人分外失落。”
　　贺修暖望着面容温润的贺云朝，眼前忽地闪过了某个画面。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睁着一双清澈的碧眸，满目破碎的绝望。
　　她恍神一瞬，几乎难以把那个小孩和眼前的这个妖域之主联系起来。
　　和云微不同，她在收留这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体内流淌着妖血。
　　只是，她没想到云朝竟然是妖域最高贵的王族——雪穹白狼的嫡系后裔。
　　白沉。
　　就算无人知晓贺修暖是谁，说出这几个三界大佬的名字，这世上恐怕也无人敢对她不敬。
　　贺修暖心绪百转千回，最后化为一句:“贺仙师，早些歇息。”
　　贺云朝起身，道:“这是自然，我已预定好了房间，无灼小友——”
　　“我今夜启程。”贺修暖打断她的话，贺云朝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面露担忧，“无灼小友，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贺修暖道:“贺仙师，很高兴能在这里与你重逢。只不过，在下还要继续向北。”
　　贺云朝问:“继续向北？所为何事？”
　　她顿了顿，歉疚道:“抱歉，在下不是故意要问小友的私事。”
　　“无妨。”贺修暖朝她行了一礼，贺云朝也急忙回礼，认真道:“小友若是有什么困难，贺云朝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面之缘，竟能让贺仙师如此待我。”贺修暖笑了笑，“那么，后会有期了。”
　　她转过身，贺云朝急切地上前拉住她的衣袖，碰掉了桌上的一个酒杯，“小友！”
　　酒杯碎裂，声音清脆而响亮。
　　还没等店小二反应过来，贺云朝便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作为赔偿。
　　她低头望着眉眼淡然的贺修暖，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友，去了北边，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北边那里有魔神城。”贺修暖道。
　　贺云朝松开捏着她衣袖的手。
　　“好。”她说，“那祝小友，一路顺遂。”


第26章 【天济·现】溺途之人
　　泛着紫意的深蓝色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逆着光的身影在月色下急速掠过，跨过山头，江河，密林，飞向那未知的未来。
　　深夜里，天济宗的各大峰基本上都陷入了沉寂。
　　而仙辰峰峰顶大殿之后的别院里，顾修凝换上了新的红烛，让房间保持着稳定的光线。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退隐至天济宗长老位，时任岁寒峰峰主的冷清乐，后者靠在窗边，沉静地望着她。
　　“深夜之事，所幸你用结界隔开了镇子与宗门，才没有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顾修凝没有作声，把红烛换了个位置。
　　冷清乐又道:“那个孩子，你希望她做你的首席弟子？”
　　顾修凝道:“世间仅此一人。”
　　言下之意，便是非她莫属。
　　冷清乐摇了摇头，“天济宗如今是需要一个可以接替你的首席弟子，但不能操之过急。”
　　“你查过了么？那孩子家住何处，父母是谁，又怎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式山，恰巧遇上从无极雪渊归来的修锦？”冷清乐轻声道，“况且，那白沉也密切关注着她。”
　　顾修凝默不作声。
　　“阿凝，再思考一下，我们多想想，再谨慎一点。”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可被扰乱道心。”
　　顾修凝倏然抬眸，墨色眼底暗光流转。
　　“师叔不必担心。”她侧过身子，凝视着冷清乐，语气笃定，“大乘之道心，最为坚稳。”
　　“一念成魔，一念神魔。”冷清乐沉声道，“师叔信你，只盼此次三界大会，能够在魔神城顺利落幕。”
　　“从前能顺利落幕，今年也应是如此。”顾修凝道。
　　冷清乐叹了口气，靠在窗边的身形逐渐趋于透明。
　　“赫渊所言不知真假，你切勿动气……”
　　“是。”顾修凝说。
　　冷清乐的身形消失在窗边，顾修凝走上前，纤长十指轻轻搭在窗沿，她静静地看着院中央开得甚好的风信子，白色的花群随风轻轻簌动，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风信子花期在早春，如今已至初夏，顾修凝用灵气温养着这些花朵，留住它们的花期，直至凉秋回归天济宗，她才撤了灵力。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每一年，皆是如此。
　　顾修凝摁着窗沿的指尖轻轻泛着白，心口先是一冷，随之涌上一股富有灵蕴的暖意，那暖意温柔地安抚着她内心一闪而过的焦躁，又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房间里的光线呈现柔和的橘黄色，顾修凝缓缓转过身，如清雪般的面庞上多出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墨色眼底里的暗流难得地翻涌了起来，带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幽深。
　　她静静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呼吸绵长而轻浅。
　　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良久，那双被浓墨充斥着的漂亮眸子微微睁大了些。
　　顾修凝如鸦羽般的黑睫轻轻颤动，她倏然上前，离开了窗边，走到软榻边上，伸手掀开了枕头，取出被枕头盖在底下的一枚灵气充裕的储物戒指。
　　顾修凝垂眸端详了一会儿，将它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她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眼睛。
　　-
　　三百多年后的盘龙镇，实力最强的世家已是中原贺氏。
　　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在世间的时候，贺家宅院里处处皆是剑气破空之声。半个时辰后，贺家大门打开，陆陆续续有家仆出门办事情。
　　贺修暖本想直接路过盘龙镇看一眼就走，但当她真的见到了自己的父母，便无法挪动脚步了。
　　贺长明与傅神华，是她拥有的，唯一的父母。
　　对贺修暖来说，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依旧高大俊朗，母亲依旧温婉可人。
　　贺长明依旧戴着家主才能戴着的灼玉发冠，她的父亲把贺家护得好好的。
　　贺修暖眼眶酸涩，她看着父母执手在街道上慢慢散着步，跟在人流后面缓缓前进。
　　从父母之间的对话能听出来，盘龙镇今晚要办一场灯会，到时候甚至连其他镇上的居民都会来参加。
　　贺长明牵着夫人的手，在一个面具摊前驻足，饶有兴趣地挑挑拣拣，贺修暖也顺势在一个卖玉饰的摊子停下来，偷听着父母的对话。
　　贺长明:“夫人，晚上你我戴这面具出门看灯会，可好？”
　　傅神华:“好。”
　　贺长明:“这个金面具如何？”
　　傅神华瞅了一眼，温婉微笑:“家里有了。”
　　贺长明点了点头，拿起另外一副银质面具。
　　傅神华依旧微笑:“我不喜欢。”
　　贺长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就不买了。”
　　傅神华:“好。”
　　贺修暖:……
　　夫妇二人离开后，贺修暖凑到那摊子边上，漫不经心地询问摊主，“这个面具怎么卖？”她随手拿过那个镂空花纹的面具，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小丫头？小丫头？”
　　摊主见贺修暖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贺修暖回过神，低声道：
　　“怎么卖？”
　　“三两银子。”
　　“好。”
　　她把银子递过去，将泛着凉意的面具轻轻戴在脸上。
　　贺修暖没有再去跟着自己的父母，她负手在街道上慢慢逛着，盘龙镇要比冰鹤镇大了不知多少倍，主镇区之外是不下百个的小村庄，皆是平凡之民在此长居。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有灯会，四面八方皆有人朝着主镇区涌来。
　　到了夜晚，果然变得更加热闹。
　　深蓝色的夜空中飘起了一盏盏明灯，随风而上，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在那夜幕下化作星星点点，微小的光。
　　贺修暖来到桥边，看着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涟漪缓缓移动的水上灯，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用手轻轻划拉一下那倒映出层层暖光的水面。
　　贺修暖望着水面上晃动的人影，金色镂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见那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她从蹲姿变成了盘坐的姿态，望着被水上灯填满的水面，怔怔地发着呆。
　　一夜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贺修暖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下巴，仿佛要感受另外一人留下的余温。
　　再见到顾修凝，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动。
　　说到心动，自不能忘记许多年前那一场山下小镇的灯会。
　　那是她作为溺途之人，最后一次的清醒。


第27章 【虚幻之境·忆】漫天飞花
　　天济宗的宗门大比为五年一次，而在宗门大比开始之前三个月，参加宗门大比的亲传弟子、内门弟子及外门弟子皆可以进入沉浮峰的历练之地进行虚幻之境的考验。
　　先人身死道消时的毕生修为化作支撑此阵法的基础，那虚幻之境正如芥子世界一般，每一位修士进入，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道心考验。
　　你不能讲虚幻之境里的所有经历都是虚拟的，因为有可能会碰到同道之士，当然，你也不能认为所有的经历都是考验，因为虚幻之境毕竟只是灵气以及先人的残余神识融合在一起，生出的一个幻境阵法而已。
　　“师姐师姐，你进入过虚幻之境，能不能给我们这些还没进去过的透露一点点奥秘啊？”
　　“是啊，师姐，要知道连南师姐都没有进去过，这虚幻之境还挺有讲究，非身心成熟之修士还不让进去。”
　　“师姐，就一点点嘛~”
　　顾修凝摇头，淡声道：“不行。”
　　师妹们大失所望，一个个如花朵般美丽的脸蛋上充满了不甘心，她们围在顾修凝身边，开始了新一轮的叽叽喳喳。
　　顾修凝全程没有搭理，偶尔开口，也依旧是拒绝的话语。
　　但她性子虽然冷淡，师妹们却依然喜欢依赖着她。
　　“因为，师姐实在是太让人有安全感了！”其中一个跟着顾修凝下山历练两次的女孩如是说道。
　　南修锦对此嗤之以鼻。
　　师妹们不喜欢她。
　　“哼，整天拿鼻孔看人，虽然南师姐很厉害也很果敢……但凶凶的师姐是不会有人喜欢的！”
　　踏天峰众人私底下暗暗点头。
　　“还好修暖没回来，不然又要被她拉去比武啦！”
　　顾修凝神色依旧淡然。
　　贺修暖十六岁生辰的那天和南修锦喝了一夜的酒，然后半醉半清醒地御剑想要回仙辰峰，只是她御剑不稳，差点从空中摔下去。
　　还是顾修凝把她带了回去。
　　贺修暖趴在她身上嘟囔：“师姐，你很厉害的，在我心里。”
　　顾修凝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扶到床上，再把她的外衣和鞋靴脱了。
　　刚要拉上被子的时候，贺修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模模糊糊地凑了过来，睁着灵动又飘忽的眸子，却满脸认真严肃：“师姐，我不会觊觎你的……”
　　顾修凝微怔，只听贺修暖的声音越来越小，抓着她手的力道也变得越来越小。
　　“不会……不会觊觎你的……掌门之位……”
　　艰难地说完这句话后，她身子直接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顾修凝替她盖好被子，低声道：“我知道。”
　　她没有告诉贺修暖，其实在她回来的时候，自己的一抹神识就已经附在她的颈肩处，将她与南修锦的那段话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贺修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笑嘻嘻地来向她讨要生辰礼物，心满意足地抱着书籍离开，之后也没有在山上待很久，仅仅一个星期，又下了山。
　　这一次，她走了快一年。
　　算算日子，其实也快回来了。
　　顾修凝负手从叽叽喳喳的师妹们当中离开，眼前蓦然被一片纯白覆盖。
　　她捉下覆在眼上的东西，指尖一片凉软，是一片纯白色的花瓣。
　　耳边响起惊叹声。
　　顾修凝抬头，不知在什么时候，空中忽然刮过一阵风，纯白色的花瓣在她们周围飘散飞舞，浓郁的香气钻入鼻尖，掀起一阵痒意。
　　顾修凝不动声色地将那片花瓣捏在掌心里，神色极淡地望向山坡上穿着蓝底银纹衫的女孩。
　　五官长开了的女孩越发明艳，身材也越发出挑，绽放出夺目的自信风采。
　　贺修暖信步走下山坡，一条白金色的云纹腰带将挺拔身姿衬得越发贵气。
　　她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声音悦耳，也有些低沉磁性。
　　“好久不见，师姐。”
　　-
　　贺修暖把一束白色风信子递给顾修凝，眉眼满是笑意。
　　“我回来前，去了一次冰鹤镇，那里的白色风信子开得正好。”她和顾修凝走下石阶，继续道，“这种花不能种在家中，因为它有毒，长时间与其接触，伤身体。师姐闻闻就好，白色风信子花期不过两月，过了晚春，就要凋谢了。”
　　顾修凝拿着花束，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修暖又道，“师姐，我在回镇子上的时候，发现镇子上正在筹办一场灯会，听说晚上会赏很多花灯，师姐，我们晚上去看看吧。”
　　她见顾修凝沉默，便轻轻扯住袖子，开玩笑道：“师姐，我才回来，你可不能消了我的兴致。”
　　“可。”顾修凝道。
　　贺修暖微微讶然，眼中惊喜，“师姐，你真愿意？”
　　顾修凝道：“逛完灯会，需静心修炼，虚幻之境要开了。”
　　贺修暖点头，“我正是知道，才回来的。”
　　“这一次，我想在山上多待一段时间，师姐，我跟你聊聊我在山下经历的事情吧。”
　　顾修凝沉默地倾听着贺修暖在山下遇到的能人异士和各种拯救他人的事迹。
　　大到她救下了被强取豪夺的姑娘，小到在山洞里救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灵鸟。
　　“师姐，我在人间悟道，救赎苍生，我对自己的道很满意也很坚定。”贺修暖道，“之前，我连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都做不到，如今，我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做任何事，做我认为对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妖亦或是魔。”
　　顾修凝沉默片刻，问道：“你救了妖魔？”
　　贺修暖点头，轻描淡写道：“只是几个低阶小妖小魔，他们自己过得艰难，我只是尽力而为。”
　　顾修凝道：“你是在为他们改命。”
　　贺修暖偏头，墨眸极亮：“师姐，既然他们遇到了我，成功获救，这就是他们的命数。”
　　顾修凝微微蹙起眉，没有说什么。
　　贺修暖从拉着她的袖子，变成了隔着衣袖握住纤细皓腕。
　　“师姐，你别担心。”
　　贺修暖语气温柔而坚定。
　　“我会一直修苍生道，直至世间不再有苦难。”


第28章 【虚幻之境·忆】心有悸动
　　山下小镇的灯会开展得非常顺利，夜幕降临之时，贺修暖便在仙辰峰的半山腰上看见了山下小镇灯火通明的热闹繁景。
　　期间南修锦气势汹汹地就要抓着她去比试，被她用“谁先通过虚幻之境考验谁就赢”给打发走了。
　　对付南修锦很简单，和她打架，跟她喝酒，发起挑战，赢了她，再打架，再喝酒，再发起挑战……
　　作战方针一套接一套，纵享丝滑。
　　贺修暖来到顾修凝住的屋舍外，发现烛灯已熄，她怔了一瞬：难道师姐不想和我去么？
　　这个想法虽然只是闪过脑海，却还是让她有点不舒服。
　　一缕清寒的气息忽地将她包围，贺修暖转过身，顾修凝垂眸看着她，声音清冷：“走吧。”
　　贺修暖眉开眼笑。
　　……
　　待二人下山后，小镇上已经有很多天济宗的同门师兄姐妹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顾修凝跟着贺修暖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贺修暖偏头看她，笑叹道：“你不愿意别人看到你，是不是？”
　　这一次，贺修暖拉过了她的手。
　　顾修凝望着她的背影，眸中微动。
　　贺修暖把她带到了卖面具的摊子上，摊主给她们介绍面具种类，可爱的动物面具和搞怪逗笑的鬼面具是销量最好的，贺修暖挑挑拣拣，看中了一副贵气的金纹镂空面具，她把面具拿下来试戴，回头看着顾修凝，“怎么样？”
　　顾修凝颔首。
　　贺修暖笑道：“你别不说话嘛，我好不好看？”
　　顾修凝道：“好看。”
　　贺修暖逗她：“那是面具好看，还是我好看？”
　　顾修凝：“……”
　　她没说话，但贺修暖已经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内心里的声音。
　　“师姐，你也挑一副吧。”
　　顾修凝望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副紫色的猫咪面具，陷入了沉思。
　　贺修暖瞥了一眼，问道：“这个面具是按照哪个动物原形做的？”
　　“小友有所不知，这个面具的动物原形正是取自于一种传说灵宠——紫云猫，此灵宠能上天入地，吞噬真元，穿梭于过去与未来，乃是祥瑞之宠啊！”
　　贺修暖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你别在这口若悬河，此等灵宠我们天济宗留存下来的书籍怎么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一灵宠？”
　　“有的。”顾修凝道。
　　贺修暖：“……啊？”
　　顾修凝沉声道：“有的，我见过。”
　　不过说完这一句后，她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副紫云猫面具。
　　贺修暖便拿下来面具，道：“就这副吧。”
　　她递给顾修凝，“拿着。”
　　能看出来，师姐很喜欢这副面具。
　　贺修暖表面不显，心里面却乐呵呵地想：原来师姐喜欢这么可爱的东西。
　　顾修凝捏着面具，忽然抬眸看了贺修暖一眼，指腹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贺修暖见她迟迟不戴上，以为是不好意思，便道：“师姐，我帮你戴上吧。”
　　顾修凝鸦羽般的软睫骤然一颤，手指松了力道，贺修暖轻松地拿过面具，凑近到顾修凝身前，端详着她的脸，轻轻送了上去。
　　盖住那张脸之前，贺修暖看见了倒映在她眸中的自己。
　　此时的她还没有顾修凝高，因此，后者为了配合，也低下了头，鼻息扑在贺修暖的唇边。
　　咚——
　　贺修暖唇瓣微痒，她抿了抿，在给顾修凝戴上面具后转过身，伸出指尖轻轻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猛然一滞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修暖？”顾修凝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语气淡淡，贺修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再出声时，已至微微沙哑。
　　“怎么了？”
　　顾修凝来到她身前，戴着面具，看不出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发生变化。
　　“接下来，去哪里？”
　　贺修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扬起唇角，拉住了顾修凝的手，面具后的墨眸里满是笑意，“当然是去看他们猜灯谜了。”
　　“好。”
　　……
　　夜空中绽放出七彩烟花，一声声冲上云霄的“咻”声和爆炸声不绝于耳，穿着青衫与白衫的外门弟子以及穿着蓝底银纹衫、白底金纹衫、黑底红纹衫的荣三峰弟子皆围在一起，抬头看着那夜空中的烟花。
　　迸发出来的七彩光芒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贺修暖望着夜空中的烟花盛宴，轻轻扭过头，看着顾修凝。
　　一种奇妙的情绪在心口处蔓延开来，那感觉有些美妙，让人沉醉。
　　贺修暖望着她良久，才慢慢转过头，面带微笑地抬起了脸。
　　她会爱着这个世界。
　　因为，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场烟花盛宴一直到了深夜才结束，贺修暖拉着顾修凝的手往天济宗山脚下走，沿途中，她轻松地哼着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上了石阶后，贺修暖忽然想到了三个月后的虚幻之境考验，询问顾修凝有没有什么诀窍。
　　顾修凝沉思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紫云猫面具递给了她。
　　贺修暖懵懵懂懂，以为她是想交换，于是就把自己的面具递过去，“礼尚往来，师姐可要把我的宝贝面具保管好。”
　　顾修凝沉静地看着手上的面具，贺修暖把紫云猫面具收好，又笑眯眯地问她：“师姐，如果我第一个从虚幻之境考验里出来，你会给我奖励吗？”
　　顾修凝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贺修暖思索片刻，大大咧咧道：“我还没想好，等我出来后，再问师姐讨要——对了，师姐这次参加宗门大比吗？”
　　顾修凝摇头，淡声道：“进入虚幻之境，只需要和掌门师尊讲一下就好。”
　　首席弟子想什么时候进入都可以，如此一来，宗门大比和虚幻之境她就完全不用在意了。
　　“首席弟子就是好啊……”贺修暖顿了顿，道，“师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哦。”
　　顾修凝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道清心符，递给了贺修暖。
　　“关键时刻，可唤醒你混沌的心神。”
　　顾修凝竟然给她开了小灶，贺修暖喜滋滋地收了起来，“嘿嘿嘿谢谢师姐~”
　　顾修凝看她傻乐的模样，扭过了脸。


第29章 【虚幻之境·忆】放狠话
　　沉浮峰的虚幻之境试炼为期一周，而此次试炼的最终目标为寻找幻境出口，在幻境试炼的一周内，参与试炼的弟子都会遇到考验自己道心的关卡，若是没有通过，便会提前淘汰出局，无法参加宗门大比。
　　沉浮峰峰顶上，贺修暖与南修锦站在一块，互相漫不经心地放着狠话。
　　南修锦：“你最好别在虚幻之境里就跪了。”
　　贺修暖：“那可不行，我还得等到宗门大比的最后一场比赛打败你呢。”
　　南修锦：“哼，说这种大话，也不怕腰闪。”
　　贺修暖：“哦，我的腰蛮好的。”
　　南修锦：“腰好有什么用，修为高才有用。”
　　贺修暖：“那你真是说大话不怕腰疼，腰很有用的好吗^-^”
　　南修锦：“总有一天把你腰给废了。”
　　身后的众人：“……”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啊。
　　某个看话本着迷的师妹：“南师姐应该是猛的那种。”
　　她身边的同舍师姐：“……”
　　无语。
　　贺修暖转转眼睛，等着沉浮峰灵气四溢的秘洞开放。
　　她偏过头，看见掌门身边的顾修凝，冲她眨了眨眼。
　　顾修凝面色未动，盯着封闭起来的秘洞。
　　贺修暖的脑海中却顿时出现了她的声音。
　　“勿骄勿躁，稳住道心。”
　　高修为的修士是可以向低修为的修士进行私密传声的，而低修为修士却做不到。贺修暖回不了话，只能冲着顾修凝的方向挤眉弄眼。
　　一旁的南修锦莫名其妙：“你眼睛里进沙子了？难受就揉揉。”
　　贺修暖：“……”
　　就在二人企图用视线干掉对方的时候，峰顶的秘洞骤然爆发出巨大的灵压，众人身形摇晃，差点没站稳，掌门顾清声朗声道：“虚幻之境试炼即将开启，诸位慢行。”
　　贺修暖和南修锦看了对方最后一眼，身形便各自消失在了原地。
　　顾修凝听见掌门师尊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抬头看着那在半空中灵气化成的水镜，南修锦满是戒备的面庞赫然出现在里面！
　　以往的虚幻之境试炼皆是如此，除非参加试炼的修士进入了深度的幻境元神变得混沌，否则正常情况下，水镜是可以显示出众人的处境的。
　　不同峰的峰主分别监管着自己峰下参与试炼的弟子，岁寒峰峰主冷清乐负手在身后，抬头看着水镜里的贺修暖。
　　“徒儿，你可不要让为师失望啊。”
　　他话音刚落，水镜里的贺修暖就啪嗒一下被某种妖兽撞飞了。
　　“……”
　　贺修暖拔出了灵剑，直到自己的身体快要飞到一处悬崖边缘才堪堪停下来稳住身形，这幻境里的妖兽也太真实了！
　　她心想着，用灵力催动着灵剑朝着那妖兽冲去。
　　一只通体漆黑，双瞳血红的猛虎咆哮着，同时也冲向了贺修暖。
　　贺修暖挥动着灵剑，剑气如利刃般斩向猛虎，却被那漆黑皮毛迸发出的黑色妖气生生吞噬！
　　“沃日，你什么玩意！”贺修暖震惊，和那猛虎打了十个回合，挥出的剑气是一道道都被猛虎诶吞噬殆尽，那妖力反而越来越强大，贺修暖的灵气也耗了不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毕竟她的身体又不是充电宝，灵气也不是源源不断的。
　　在这个幻境里，她似乎不能汲取里面的灵气为自己所用，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
　　可是，这幻境里的灵气又是极其充裕，前人所留下来的灵气孕育了这虚幻之境里的一切，包括她眼前的这只猛虎。
　　它吸收了自己的灵气，就相当于，是幻境在吞噬她的灵气。
　　贺修暖眯了眯眼，指尖灵气闪烁，倏然掷出一道通体灰白的符咒，炸在了那猛虎脸上！
　　她将剑抛了出去，问世剑意凛冽，酝酿着强大的能量！
　　冷清乐刚要满意地点头，就看到贺修暖从地面上一跃而起，踩在了问世的剑身上，溜之大吉！
　　那猛虎脸上爆炸的符咒竟然是一道雾符，丛林中的迷雾让可见度变得越来越低，那猛虎循着气味去找，却依旧追不上逃之夭夭的贺修暖。
　　冷清乐：“……”
　　一旁的踏天峰峰主满清河：“哈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嘎嚯嚯嚯嚯嚯嚯………………”
　　“笑毛啊笑！”冷清乐冲过去企图殴打师兄，被顾清声喝止。
　　“师弟，看好水镜。”
　　满清河憋笑，但没憋住，一边吭哧吭哧笑一边调侃冷清乐，“掌门师姐你别说，这乐师弟的徒儿还挺聪明，知道打不过就要跑路啊哈哈哈哈……”
　　“但她过关了。”顾修凝的声音忽然响起，满清河一愣，看向掌门，后者点了点头。
　　“啊……是啊……我也没说她不过关嘛。”
　　顾修凝望着水镜里御剑飞行的贺修暖，声音很淡，“若是在此耗尽了灵力，才是愚蠢之举。”
　　冷清乐拍了拍手，“果然还是我的乖师侄明事理。”
　　满清河：“你再骂？”
　　……
　　贺修暖从悬崖边上逃去，这虚幻之境允许御剑飞行，她看见了广袤的大地、海洋、山谷以及密林，这样大的地方，如何才能找到幻境的出口？
　　她缓缓下降升空高度，感应到了一阵灵力波动，正是从正下方的密林中传来。
　　贺修暖思忖几秒，还是选择下去查看情况。
　　一个筑基后期的外门男修正护着几个同是外门的女修，挥剑驱赶眼前的几匹豺狼，这些豺狼和刚才的黑虎相比，简直太亲切了。贺修暖纵身跃下，灵剑问世也径直冲向那几匹豺狼，还没等贺修暖落在地面上，那几匹豺狼就落荒而逃。
　　毫无体验感，差评。
　　贺修暖转过身，看着长相俊秀的男修，“你好。”
　　“原来是贺师妹，在下林玉。”男修惊喜道，另外几个女修的目光齐齐放在贺修暖的脸上，贺修暖挠了挠下巴，不好意思道：“看来我还挺有名的嘛。”
　　“不过，你们是一直在这里吗？”她问道，那几个外门女修面面相觑，“我们和林师兄期间失散了。”
　　贺修暖颔首，沉声道：“那么，路上要当心些。”
　　她说罢便要转身，却看见那几名女修的脸上出现了惊慌的神色。
　　“贺师妹不要走。”


第30章 【虚幻之境·忆】美人之触
　　贺修暖最后还是带着几个外门弟子找到了一个洞穴。
　　贺修暖闭目养神，思索着该如何找到幻境的出口。
　　这虚幻之境的白天与夜晚还真是逼真得很，在找到出口之前，还要经历和白天一样的考验吗？可与妖兽对决，算是什么考验，对道心的考验，应该也是按照每个人的情况进行的。她现在遇到了外门弟子，如果和这些人一起同行的话，虚幻之境的考验又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但还没等她想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便听到洞穴外传来了一声哀叫。
　　贺修暖欲起身去看，却被林玉拦着，满脸警惕，“贺师妹，不要出去。”
　　贺修暖正迟疑着，却听见了更加凄厉的叫声，这声音听起来是猫叫声，在这虚幻之境里蓦然出现了一只小猫，叫声又是如此凄厉，想来是要吸引有同情心的人出去。
　　怎么看也是对她贺修暖的道心考验。
　　贺修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顾阻拦，起身出去看。
　　“贺师妹！”林玉慌张起身，贺修暖则布置一道结界，不让他和其他人出去。
　　“就算遇到危险，我也会挡在你们前面的。”贺修暖微微一笑，林玉怔然。
　　贺修暖带人找到的洞穴其实是在一面石壁的上端，下面都是大树，而猫咪的哀叫声表示从石壁下方传来，贺修暖释放出一道灵气去探查情况，闪烁着光芒的灵气照亮了小范围的黑暗。
　　贺修暖将灵气运向大树附近，发现了一只湿漉漉的小猫在树上瑟瑟发抖，贺修暖望了望四周，见除了这只猫咪确实没有别的异样，便运用灵气把那只小猫包围起来，运到了自己的身前。
　　这只小猫似乎泡过了水，深色的毛全部黏在一起，紧紧贴在了身体表面上。
　　贺修暖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条毛毯，把小猫包裹起来回到洞穴之中，借着生起的火帮它弄干身上的毛。
　　小猫蜷缩在她怀里，等到毛逐渐干了，贺修暖才发现它原本的毛色竟然是非常漂亮的紫色，但也不是纯粹的紫色，是带着层次感的渐变紫色，胸前的毛色是银白混杂的，指腹轻轻拂过那猫毛，光滑而柔顺。
　　小猫的脑袋搁在她胳膊上，原本闭着的眼睛也缓缓睁开，一双如琉璃般清澈的蓝色猫眸得大大的，圆滚滚的脑袋抬起来打量着贺修暖。
　　这种可爱的劲儿让贺修暖喜欢得紧，她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内心里惊涛骇浪。
　　她拿出了顾修凝给她的面具，和眼前的这只小猫对比了一下。
　　“我靠。”她喃喃道。
　　师姐，我好像遇到了你所说的，那个传奇灵宠了。
　　紫云猫转着灵动的小脑袋，拱在了贺修暖的怀里。
　　……
　　次日清晨，众人从洞穴离开继续出发。
　　紫云猫跳到了贺修暖的肩膀上，甩着长长的尾巴勾起贺修暖的一缕墨发。
　　众人越过一片森林，前方忽现一片湿地，植物肆意生长，藤蔓攀缠在一起，贺修暖不禁想起了当初的月下空谷。
　　便在此时，一个人影从湿地的尽头跌跌撞撞地朝她们靠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人身后的雾气，气势汹汹地翻涌，朝贺修暖等人这里袭来。
　　“警戒！”
　　所有人都抽出了剑，紫云猫也跳下了贺修暖的肩膀，弓起身子嘶哈地叫着。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那是一个跌跌撞撞跑过来，衣衫凌乱的内门弟子。
　　贺修暖大惊，连忙上前，那内门弟子她见过几次面，是一个很温柔的师姐，如今却这般狼狈，那雾中到底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师姐莫慌，发生了什么？”
　　那内门师姐扑在她身上，倚在她怀里大口喘息，隐隐透着哭腔，这让贺修暖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难道……
　　天济宗应不会有那样的弟子！
　　她任由师姐抱着自己，扭头对林玉等人说道:“你们要保持警惕，这里很危险，万一有人埋伏放冷箭——”
　　“林玉？”那伏在她怀里的师姐颤抖出声，林玉其实也认识她，但听到她喊自己，还是愣了愣，“……是我，”
　　“原来你还在，太好了！”师姐道。
　　众人紧张地对视了一眼，林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幻境里，有人在杀人。”师姐泣不成声。
　　贺修暖把她扶正，神色严肃，“师姐，你说清楚一点。”
　　“有人在杀人，我眼睁睁看到林玉和其他的外门弟子死了很多，还有内门里的……”师姐瞥向林玉身后的女修，忽然面露惊恐，身体剧烈颤抖。
　　贺修暖和林玉纷纷回头去看，只见那几个女修脸上的紧张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麻木和僵硬。
　　她们纤细曼妙的身形正在变得鼓胀——身体中忽然伸出无数条触手冲向了林玉和贺修暖！
　　贺修暖下意识挥剑斩断那触手，对林玉道:“快走！”
　　林玉挥剑抵御，猝不及防，被其中一个女修的触手击穿了小腹。
　　林玉的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眉眼尽是惶然和崩溃，发了疯似地挥剑去砍击穿自己小腹的触手，身体被带到了半空之中，又被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心头血猛然喷出。
　　贺修暖灵力暴涨，护着师姐往后退，“林玉！”
　　她抓着师姐的手，却摸到了一片滑腻，心间速速涌上一阵彻骨寒意！
　　她头皮发麻，来不及思考，用手肘朝后一捅！
　　“不要……不要……我没有废……我没有……”林玉抓着地上的泥土，目眦欲裂，“我不要参加试炼了，我不参加——”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道冒着尖刺的触手，径直从他的右眼穿了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贺修暖失声道:“不——！”
　　林玉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变得空洞，失去了神采。
　　他趴在地上，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第31章 【虚幻之境·忆】掌门之位
　　贺修暖无法接受自己的同门死在面前，她痛怒地大吼一声，剑意骤然爆发，如万千利刃生生削去了那几个怪物的触手，那触手被削去又迅速愈合复原，贺修暖便再削去。
　　这情况和之前的黑虎是同一种情况，贺修暖灵力迅速地耗光了，她和前日一样，让自己陷入了恶性的循环之中。
　　贺修暖心里升起一阵窒息感，她用灵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抬起头看着装作她同门的那些怪物，悲愤欲绝。
　　可恶……可恶！
　　难道这虚幻之境真的会让人死去么？！难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可是，怎么可能？
　　贺修暖艰难转过头，看着林玉的尸体。
　　虽然她心里宁愿信林玉也是假的，也是虚幻之境给她的考验，可是，可是……
　　可是那死不瞑目的样子，那绝望而崩溃的脸，如果连这些都是假的，她遇到的所有人所有物都是假的……
　　她从没听见过谁参加虚幻之境最后死在里面。
　　对，这也是考验。
　　想要救的苍生死在眼前，这会让她的道心溃散。
　　没错，是这样。
　　贺修暖回过神，浑身有了力气，再回过身要拼命的时候，她发现那些触手怪已经消失了。
　　林玉的尸体也缓缓消失，紫云猫不知所踪。
　　贺修暖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继续赶路，出口在哪儿她不知道，所以只能前进。
　　经历了此事后，贺修暖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直到第六天都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也迟迟找不到入口。
　　第六天晚上，她坐在河边，摩挲着顾修凝那副紫云猫的面具，轻轻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喵！
　　熟悉的叫声让她睁开眼睛，紫云猫乖巧地含着一条灵鱼，靠在她的腿边。
　　贺修暖摸了摸她的脑袋，总算露出了些笑容。
　　“你啊，真是不让人省心。”
　　紫云猫放下灵鱼，舔了舔她的手。
　　“不省心的明明是你好不？”身后冷不丁响起南修锦的声音，贺修暖下意识地抱着紫云猫就是一个百米冲刺，南修锦惊愕转而暴怒，追了上去。
　　“你往哪儿跑？不想活了吗！老子是真的南修锦！”
　　……
　　直到南修锦气急败坏地掐她的腰时，贺修暖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想要废了自己腰的南修锦。
　　南修锦把她拉到了一个洞穴里，拿出清心雪递给她。
　　二人坐在火堆旁喝着酒，南修锦听着贺修暖这几天的经历，若有所思。
　　“那些都是假的。”她说，“你的道心得到了考验，若没有通过，恐怕也会折在那里。不过你可以相信我是真的南修锦，回去后我还要把你的腰给弄废。”
　　贺修暖翻白眼，“滚蛋，我把你废了还差不多。”
　　南修锦笑着摇了摇头。
　　贺修暖问:“你这些天，怎么样？”
　　南修锦耸了耸肩，“还好，也就被几个剑意强悍的假人给压着打，但幸好老子道心够稳，你知道为什么吗？”
　　贺修暖不解，“为什么？”
　　南修锦眯眼笑着，“因为我从进入幻境的第一天起，认定的对手就只有一个人，你用剑意把我击败，我道心才会不稳。”
　　“那……没有出现假的我吗？”贺修暖问道。
　　南修锦漫不经心地耸肩，“出现了啊，但我知道那不是你。”
　　贺修暖一愣，“为什么？”
　　南修锦冷冷一笑。
　　“你从来不会附和我去说顾师姐的坏话。”
　　贺修暖:“……呵呵呵呵呵。”
　　紫云猫在她怀里蜷缩着睡觉，贺修暖一口一口喝着清心雪，靠在洞壁沉思。
　　“这一次，也许我们要一起出去了。”南修锦声音低沉，“这次没能击败你，我们在宗门大比见。”
　　贺修暖道:“这是自然。”
　　她摸着紫云猫，心里想着:不知道能不能把这只紫云猫带到外面，可能，不行吧。
　　南修锦:“贺修暖。”
　　南修锦:“我是真的，很希望能与你一起守护天济宗。”
　　贺修暖吐槽道:“我说南修锦，你别太煽情了好吗？这只是一场试炼，又不是出去我们就要成敌人了。”
　　南修锦笑了笑，站起身来。
　　“走吧。”
　　贺修暖一呆，“去哪里？”
　　南修锦没好气道:“我找到出口了，就是这个洞穴的尽头。”
　　贺修暖大喜，“真的！”
　　她抱着紫云猫一跃而起，跟着南修锦往前走。
　　她们站在洞穴的尽头，看到了石壁上缓缓出现了一个银色流光的通道。
　　南修锦看着贺修暖，神色微妙，“真没想到，会和你一起出去。”
　　“少矫情了。”贺修暖道，“出去了咱们先打一场，再喝一顿。”
　　南修锦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迈出通道，贺修暖眼前闪过白光，紫云猫在她怀里挣脱，跳了回去。
　　沉浮峰峰顶上，南修锦和贺修暖出现在了秘洞之前，长老、峰主们的认可与赞赏、淘汰的弟子们的欢呼将她们砸得头晕眼花。
　　贺修暖唯一遗憾的就是紫云猫没能来到现实之中，她看着人群外的顾修凝，刚想过去，南修锦就勾住了她的脖子，“走，跟我打一架去！”
　　虚幻之境试炼结束，宗门大比便开始了，贺修暖过五关斩六将，真正地在最后的决赛当中击败了南修锦。
　　在紧要关头，她顿悟突破。
　　神识出窍，震惊四座。
　　南修锦也是愕然至极，贺修暖将她拉了起来，绽开轻松的笑容，“南师姐，你可别太羡慕我哦。”
　　“呸，谁羡慕你。”南修锦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伸出小腿踢了她一脚。
　　贺修暖失笑：“你不要太幼稚。”
　　在满场的欢呼声中，掌门顾清声的声音最为响亮：“此次宗门大比第一名，为岁寒峰亲传弟子贺修暖。”
　　欢呼声与掌声更盛，饶是南修锦都鼓起了掌，见贺修暖视线移过来，皮笑肉不笑，反正给了个笑脸。
　　然而顾清声的话还没有说完，不知不觉间，天济宗的众长老也出现在了现场，每一个修为都在洞虚之上，甚至连闭关的长老也都出动了。
　　以往的宗门大比从来没有这么多长老出现在现场。
　　似乎有人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纷纷看向了顾清声，她神色庄严，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
　　“鉴于近些年来各界多动荡，修仙界需要一位能力出众的人物来做修仙界的代表，统领仙门，以抵御未来将会发生的灾难，经本尊与其他八位峰主的决议，天门济堂共四十九位长老近七成的赞成，下一任天济宗掌门之位，将由第二十三代弟子——”
　　顾清声的话语如重锤般砸在贺修暖的心上，她踉跄后退，茫然无措地看着南修锦，后者也一脸震撼。
　　“——贺修暖继承。”
　　贺修暖猛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坐在看台上鼓着掌，神色淡然的顾修凝。
　　“不行。”她喃喃道。
　　不行，不可以，不行！


第32章 【虚幻之境·忆】虚妄之吻
　　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她？
　　不行——！
　　贺修暖刚要冲上去，南修锦便拽住了她，“你干什么！”
　　贺修暖眼睛红了，怒道：“你放开我！”
　　“我放开你做什么？冲上去顶撞掌门长老还有峰主吗？！”南修锦喝道，“贺修暖，你不要忘了你是谁！”
　　“我是谁——”贺修暖道，“我是贺修暖！是岁寒峰峰主的弟子，我不是——不是掌门的弟子！”
　　“就算你当了掌门又怎么样？！”南修锦暴躁道，“顾修凝当不上掌门又怎么样，不都是守护天济宗吗！”
　　“这不一样——！”贺修暖喊道，她惶然无措地在看台上找顾修凝，却发现顾修凝原来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师姐一定生她气了。
　　贺修暖挣脱南修锦的桎梏，冲出了比武场。
　　她不该是抢了顾修凝的掌门之位，不应该是她！
　　而且，而且她根本就不想当掌门，无论是什么时候，她都不愿意把自己限制在一个地方，她要自由，要随心所欲，所以不会当掌门，也当不来掌门！
　　顾修凝比她更适合当掌门！
　　“师姐！”贺修暖从仙辰峰比武台跑了出去，只觉天地之间在自己眼前疯狂旋转，她两眼阵阵发黑，气血上涌，“师姐——”贺修暖双腿一软，几欲跌倒。
　　但她又闻到了清冽的冷香，连看都不看，就抓住那只扶住自己的手，等到眼前的黑暗渐渐消失后，她才看清了顾修凝与平常一样沉静的面容。
　　贺修暖鼻子一酸，眼眶里的泪匆匆掉落。
　　“师姐，师姐，”她紧紧拉着顾修凝的手，慌张地解释，“我根本就不知道——我不想当掌门，师姐，你以后才是要做掌门的人——”
　　顾修凝伸出指尖，抹去她的泪。
　　只是才抹去一点，更多的泪珠滴落在她的手指上。
　　顾修凝轻声叹息。
　　“我要去闭关了。”她说。
　　贺修暖泪眼朦胧，呆呆地看着她。
　　顾修凝道：“我天生资质不足，掌门之位，本就是要给更好的人来坐。”
　　“不是，不是这样的，师姐，你很好，你很厉害。”贺修暖急得满脸通红，“我做不来掌门的，师姐，我没有抢你的位置，也不是故意出风头，你不要讨厌我——”
　　“我从未讨厌过你。”
　　顾修凝抹泪的指腹逐渐下移，轻轻地碰了碰贺修暖的唇，墨色眼底里闪烁着微光。
　　“我，很喜欢你。”
　　眼前人的墨发垂落在贺修暖的颈肩处，顾修凝低下头，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身。
　　“我很喜欢你，修暖。”
　　顾修凝低头吻住她。
　　贺修暖微微睁大眼睛，顾修凝吻了一下又退开一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唇上，溢出呢喃细语，“很喜欢。”
　　轰——
　　贺修暖闭上眼睛，搂住顾修凝的脖子，用力地回吻。
　　*
　　*
　　*
　　“怎么回事？！”
　　南修锦看着水镜里打坐的贺修暖，心急如焚。
　　“我不知道——我明明拉着她一起出来了，我发誓我最后遇到的那个人就是真正的贺修暖！”
　　水镜里，贺修暖闭眸打坐，唇边还扬着一抹浅浅的笑容。
　　任谁看了，都会想知道她在幻境里遇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顾修凝上前问南修锦，“你出来之前，可有异样？”
　　南修锦摇头，“没有异样——等等，要说有的话，就是贺修暖她怀里抱的那只猫。”
　　听到此话的众峰主神色一凛，顾修凝微微屈起手指，对顾清声低声道：“师尊。”
　　“看来，修暖遇到了那幻境里强度最大的考验。”顾清声道，“阿凝，你要时刻注意修暖的水镜，若最后她出不来……”
　　“怎么会出不来呢？”冷清乐道，“若是出不来，我便把她带出来。这次宗门大比，大不了就不参加了！”
　　“那猫是什么来历？”南修锦道，“那猫难道不是幻境里的虚假生物吗！”
　　“不，它是真的。”顾清声道，“那只猫是千年前云止仙帝的神宠，紫云猫。”
　　“千年前云止仙帝陨落，其中一部分灵气被沉浮峰吸取，其实，是为了保护那紫云猫的元神，它们一同落入了沉浮峰的试炼之地里，造就了一场虚幻之境。而紫云猫，在这千年里面，遇到过它的人，只有历任掌门。”
　　顾清声偏头看着顾修凝，“不过，阿凝在第一次进入虚幻之境的时候，也见过它，后面便再也没有见过了，是不是？”
　　顾修凝颔首。
　　“见到紫云猫，便代表它选中了你，若是通过它的考验，毫无疑问会成为天济宗未来的掌门。”顾清声若有所思，“如果阿凝和修暖都见到了紫云猫……修锦你是不算的，因为紫云猫的此次因果，是与修暖相连在一起的。”
　　“修锦知道。”南修锦道。
　　“现在，就要看修暖的造化了。”顾清声道，“若最后一日她出不来，此次宗门大比，便不能参加了。”
　　南修锦笃定道：“贺修暖会出来的。”
　　顾修凝盯着水镜里贺修暖的脸，眉毛微微蹙起。


第33章 【虚幻之境·忆】爱上她了
　　贺修暖沉溺于与顾修凝的爱恋之中，二人每日一起练剑，一起修炼，愈发亲密无间。
　　在顾修凝的劝解之下，贺修暖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自己是掌门继承人的这回事。
　　“师姐师姐，我想和你一起下山，我们去外面看看好不好？”贺修暖缠着顾修凝，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顾修凝正襟危坐，神色淡淡道：“静心修炼。”
　　她看着满脸失落的贺修暖，又补充道：“听话。”
　　贺修暖撇了撇嘴，“你亲我一下我就听话。”
　　顾修凝无奈，伸手抚过她的后颈，倾身压上，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
　　贺修暖自是不满意，同样勾住顾修凝的脖子来了一个深吻。
　　不过，最后喊求饶的依旧是她。
　　“顾师姐气息绵长，不来了不来了。”贺修暖嘀嘀咕咕，见顾修凝墨眸一眯，预感到不妙，匆忙起身离开，脚踝被顾修凝拖住，拽到身前。
　　“不亲了不亲了！”贺修暖大叫，被顾修凝堵住了唇。
　　聒噪的小家伙。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又是一年。
　　贺修暖趴在顾修凝的腿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古典，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忽然在她后背上闹来闹去，贺修暖只当是顾修凝逗自己，“师姐，你怎么变得调皮了？”
　　顾修凝没有作声，贺修暖忽然觉得后背一重，随即一轻。
　　顾修凝揪住了罪魁祸首，贺修暖坐起身，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只在幻境里遇到的紫云猫。
　　她怔怔看着顾修凝伸手抚摸着那只通体紫色的灵猫，胸前银白色的毛发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紫色。
　　“这只猫是你带出来的？”顾修凝问道，贺修暖没有盯着紫云猫，而是凝视着她的脸。
　　“嗯……是啊，师姐，你以前有见过它，对吗？”
　　“嗯，这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紫云猫吗。”顾修凝道，“修暖，你把它带出来，怎么不和我说？”
　　贺修暖道：“它跑掉了，我以为它没出来……”
　　顾修凝垂眸摸着紫云猫的小脑袋，漫不经心道：“修暖，它的能力很厉害的。”
　　“我知道。”贺修暖说。
　　她忽然站起身，将顾修凝和紫云猫扔在后面，神色出现了极其复杂的变化。
　　“修暖？”顾修凝喊她。
　　贺修暖呼吸略显急促，她攥着拳，强行让自己恢复了冷静。
　　她回到顾修凝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摸她光滑的脸颊，顾修凝任由她摸着自己，唇边轻轻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好像不开心。”她说。
　　贺修暖摇头，低声道：“没有。”
　　她看着舒舒服服打呼噜的紫云猫，忽然觉得刺眼，想把它扔出去。
　　顾修凝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想法，放下了紫云猫。
　　“修暖？”她离得近了些，关切地问道。
　　贺修暖伸出指尖堵住她的唇，凑上去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
　　温软的触感，清冷的幽香。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可是，她已经不能再留下来了。
　　因为这只紫云猫。
　　贺修暖闭上眼睛，几乎是啃咬着顾修凝的唇瓣，顾修凝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抹去她的泪水。
　　仿佛在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贺修暖猛然睁开眼睛，推开了她。
　　顾修凝似乎早就预料到，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说话。
　　贺修暖喘着气，眼里溢出痛楚，她用掌心扶着自己的额头，苦笑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顾修凝修无情道，不可能会让自己陷入情爱，她这一年里，一直处在一个美妙但虚妄的幻境里。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出虚幻之境。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爱上顾修凝了。
　　相恋是假，可她的爱，是真的。
　　贺修暖，你的道心没有变，可你的爱，却让你陷入了虚妄之中。
　　紫云猫跃在了顾修凝的肩膀上，一人一猫盯着她。
　　贺修暖低喃道：“我知道，如果我不认清现实与幻境，我就不可能离开这里。”
　　“可是，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她抽出长剑问世，在自己的颈处横过，用力划过。
　　*
　　*
　　*
　　水镜里，贺修暖闭着的眸子有泪花沁出，随即，这个陷入幻境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下一瞬，她便在水镜中消失，出现在了沉浮峰的秘洞之外，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冷清乐上来拍着贺修暖的肩膀，“好样的，不愧是我们修暖！”
　　南修锦抱着胳膊，对贺修暖眨了眨眼，这个暗示就是试炼结束后二人去打一架再喝酒的意思。
　　但贺修暖没有回应她的暗示，目光怔怔地穿过人群，停留在了站在掌门身边的顾修凝。
　　她总算知道，什么叫作一眼即万年了。
　　虚幻之境的试炼结束后，贺修暖和南修锦去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南修锦还吃惊她这一次用了十全十的修为，最后二人都精疲力尽倒在比武场上，又互相搀扶着跑到断崖边上喝清心雪。
　　此后，一直到宗门大比结束，贺修暖都没有去找顾修凝。
　　她在决赛败于南修锦，受了些剑气伤，南修锦吵着要给她涂药，二人在屋里闹腾着，屋舍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顾修凝站在门口，神色平淡地看着脱了半身衣衫露出肩膀的贺修暖，目光微微一转，对一手拿着药一手扯着贺修暖里衣的南修锦说道：
　　“满师叔正在找你。”
　　南修锦悻悻放下药瓶，贺修暖神色尴尬，偏过身子把衣服扯上来。
　　顾修凝上前，贺修暖便像受惊的猫一样猛然后退，瞪大了眼睛。
　　顾修凝对她的反应无动于衷，拿起药瓶坐在床边，语气不容置疑，“转过来。”
　　贺修暖迟疑片刻，还是乖乖转了过去。
　　“以后，涂药这种事还是不麻烦师姐了。”
　　顾修凝淡淡道：“也不知之前几次，都是谁在麻烦我。”
　　贺修暖垂下头，低声道：“抱歉。”
　　顾修凝的动作这才停了一下，冷冷道：“你何时这般客气过？”
　　贺修暖压低眉毛，闭了闭眼。
　　“而且，”顾修凝将药抹在贺修暖肩膀的伤口处，“你并没有来向我讨要奖励。”
　　“没什么想要的，我明年再向师姐讨要吧。”贺修暖轻声道。
　　顾修凝道：“好。”
　　贺修暖在心里暗叹一声。
　　她想要的礼物，是不能说出来的。
　　次日清晨，贺修暖带伤离宗，去了月下空谷，与幻声一同离谷游历。
　　此次二人游历半年后分别，幻声回谷，贺修暖继续游历。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
　　彼时妖魔两界已发生了多次战乱，恶灵厉鬼也为祸人间，贺修暖在式山附近除祟，忽然收到了一封信。
　　天济宗需秘密派出一名弟子，前往仙辰大陆南端的灭灵岛，与泫清门、震灵山派等仙门的弟子进行汇合，寻岛主任秋仇，请此大乘大能出岛，与仙门进行合作，守护人间。
　　贺修暖的十九岁生辰，便是在灭灵岛的腐雨地宫中度过的。


第34章 【魔神城·现】三界大会
　　盘龙镇的灯会直到深夜都还是热闹非凡的，贺修暖便找了家旅舍住下，她问店家要了份甜汤，一边喝一边听着其他桌的人情绪激昂地谈着将在八月十五开启的三界大会。
　　虽说北方是魔族的领域，但这魔神城却是所有人都可以进入的，没有什么限制。而此次三界大会，也在魔神城的城中心举办。
　　到时候，魔神城应该会有很多很多人吧。
　　贺修暖沉思着，像她这样天赋异禀又随心所欲的人，怎么可能不去看三界大会呢？
　　但如果不去的话，应该也会很安全的吧。
　　至少不会爆马甲。
　　她喝完最后一口甜汤，上楼睡觉。
　　“无灼？”
　　贺语州在二楼惊讶地看着她。
　　贺修暖也是讶然无比，“你……怎么不在家里待着，非要住外面？”
　　“这个嘛，我不太喜欢在家里住……你别问那么多。”贺语州笑道，“怎么，你也是准备去魔神城的吗？柯与和方迦他们都在呢，要不我把他们叫出来？”
　　“不用了不用了，别打扰他们。”贺修暖拒绝，“明天早上再说吧。”
　　贺语州点头，“那行，明天再说。”
　　贺修暖看着她回到房间，就在自己房间的旁边，真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这仙辰大陆这么多地方，怎么就没一个地方让任何一个熟人都不要找到她呢？
　　要不跑合欢教……算了，合欢教也有她认识的人。
　　贺修暖推开门，脱下衣衫就往床上躺，盯着天花板思索。
　　从式山离开，也不过短短一个星期啊。
　　看来，还是归隐比较好吗？
　　可是，她还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她是怎么复活的？
　　她的原身身体，是个患有渐冻症的糟糕身体，她死也是因为这个病死的。第二世，就是穿越加转生，所以第二世的身体和容貌也是属于她的。
　　作为第二世时的自己死去后，尸体貌似被啃了一些，剩下的被赫云微带到了魔界冰棺封印起来不腐烂，但听昨夜所言，她的第二世尸体在冰棺打开后就不翼而飞了。
　　那冰棺里的尸体是被谁偷了，还是说那尸体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连天济宗都不愿意把她的尸身夺回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相信赫云微有能力把她的元神找回来复活，大不了把尸身再重塑一下。
　　可是，赫云微是失败的，堂堂魔尊，寻了三百多年，都没有寻到她的元神。
　　可如今，她在式山醒了过来，这式山西侧是妖域的地盘，她在东侧醒来，想来也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不能让她在苏醒的时候被哪只妖给嚼掉了。
　　为什么是式山？她之前又不是在式山死的。
　　怎么说，也得在魔域那边吧……
　　贺修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叹气。
　　云微肯定不是，天济宗那帮人也希望她能找到，所以也不是，贺云朝的话，她是妖王，但也管不到式山东侧有谁突然在丛林里醒了过来，还一直在等着自己，每天不辞辛劳地做饭……
　　是谁呢？
　　是谁知道她有另外一副身体呢？
　　又是谁有能力找到她的残存元神，把她救了回来，还把元神丢进了第一世的身体里？
　　总不能是天道吧？
　　她来到这世界，又没有金手指，又没开系统，就连让自己喜欢的人喜欢自己也做不到。
　　这算哪门子的天道之子嘛。
　　贺修暖翻来覆去，郁闷得要死。
　　到底是谁啊！
　　她躺在床上，一会儿撇嘴，一会儿扬起嘴角，一会儿大声叹气。
　　表情做累了，贺修暖就两眼一闭开始呼呼大睡，再也不想管这些破事。
　　但当她再次醒来后，则要面对曾经的战友们，想想头就痛。
　　贺修暖起身从床尾拿过衣衫，姿势却僵在空中。
　　她低下头，看见被子上有一根细长而柔软的白头发。
　　贺修暖下意识地从床上爬起来，把那根白头发拽在手里，急急忙忙地穿上鞋靴到镜子前去看。
　　“不是吧我这副身体什么时候少年白头了？”
　　贺修暖皱着眉，挪动着脑袋，没看见任何一处长着白头发。
　　“没有啊。”
　　她不假思索地把那根白头发丢在地上，到另外一边拿起衣衫穿好，想了想，又把那根白头发捡起来。
　　“我要提醒自己，以后不能再精神内耗，都死一次的人了，真是不长记性。”贺修暖嘟哝道。
　　一股冷风忽然吹向后背，贺修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回过头纳闷道:“我窗户不是关了吗？”
　　等等，这窗外没风啊。
　　“我靠，这难道就是阴风阵阵吗？”贺修暖恶寒地缩起脖子，匆匆离开房间下楼。
　　方迦和柯与正坐在窗边的酒桌上聊着什么，见贺修暖下楼，二人笑嘻嘻地冲她打招呼。
　　“无灼小友，才几天不见，你这修为又涨了嘛。”柯与笑道。
　　贺修暖耸了耸肩，“还好还好，谁让我聪明呢。”
　　方迦柯与哈哈大笑。
　　贺修暖没见到贺语州，随口问了一句。
　　“语州去回贺家了，说是要祭祖。”柯与道，“不知小友知不知道，天济宗上一任岁寒峰峰主贺修暖就是贺家的，语州和她隔了五代呢，我也是才知道的。”
　　贺修暖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如此。”
　　“虽说隔了五六代，至今却还是贺峰主的父母在掌管贺家，是祭祖，却也是贺峰主父母在祭自己的女儿啊。”方迦叹道，“贺峰主当真可惜了。”
　　“我倒觉得，贺峰主是一个有情有义有大爱的人，试问献祭元神度化十方恶灵的人，有谁能做到？”柯与道，“修行苍生道的，又有几个人？”
　　贺修暖:^-^
　　“无灼，”柯与满脸期待，“你跟不跟我们去魔神城，我们提前去那玩玩。”
　　“玩玩？”贺修暖诧异道，“那可是魔族的地盘。”
　　“但也是魔域里唯一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三界之约摆在那里，魔尊不会让魔神城发生任何冲突的。”柯与道。
　　贺修暖身子前倾，问道:“当初……为何会有三界之约？”


第35章 【魔神城·现】中元之变
　　“小友有所不知，当初鬼界恶灵被度化，但贺峰主也牺牲了。在这个时候，天济宗里便发生了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动荡。”柯与压低了声音道，“据说那魔尊与妖王便是——”
　　“你在这里胡咧咧什么？”贺语州说。
　　三人一同抬头，贺语州神色自然地坐在贺修暖旁边，贺修暖笑着叹息:若是生前那张脸，恐怕这俩人肯定能察觉到端倪。
　　柯与道:“哎，你怎么这么快就祭完回来了？”
　　贺语州耸了耸肩，“我是旁系，在那里烧个香就行，虽然每年都要祭祖，却是没有太多规矩的。”
　　“语州，你为什么不去天济宗？”贺修暖问道，贺语州眉梢微动，语气不是很愉快，“你说天济宗？家主说了，日后的贺家将不再让任何子嗣拜入仙门，尤其是天济宗。”
　　“我们贺家自成一派，才不需要去其他仙门。”贺语州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而且，而且家主不喜欢现如今统领三界的那几位……”
　　“不就是妖王和魔尊那两位嘛！”
　　贺语州停顿，看着对面的柯与，抄起一根筷子就往他脑袋上抽，“就你知道得多！”
　　贺修暖小口抿着茶水，偏头望着窗外。
　　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从远处急速传来，一个穿着金纹红衫的少年骑马在街道上狂冲，手里还举着一只传音螺。
　　“魔神城来报——！”
　　贺语州倏然起身，讶道:“是我阿弟！”
　　就在那少年勒马停在街道中心之时，贺家的人已纷纷出动，贺长明和傅神华二人出现，面色严峻。
　　那俊朗少年从马上跳下来，将传音螺恭敬地递给贺长明。
　　传音螺忽现一缕魔气，在半空中肆意穿梭，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泛着冷意又慵懒的女声:
　　“七月十五，本座于魔神城，等着诸位。”
　　仅仅一句话，便让盘龙镇炸开了锅。
　　七月十五？
　　那不就是十天后——？
　　而且，七月十五明明是中元节啊！
　　柯与和方迦满是震惊，贺语州出了酒肆来到贺家众人身边，跟着他们离开。
　　“怎么会提前一个月呢？而且中元节，不是鬼节吗？那魔尊为何要在鬼节开启三界大会？”柯与问道。
　　“稍安勿躁，阿与。”方迦沉声说，“事已至此，这便代表我们要加快行程了。”
　　“是啊，我们要提前出发去魔神城了。”柯与点头。
　　贺修暖给自己又倒一杯热茶，漫不经心道:“魔尊通知提前，难道没有经过妖王和寒凝掌门的允许吗？”
　　“魔尊正在派人传消息，语州的弟弟本来就在魔神城内留守，咱们盘龙镇离得近，所以想得到消息，消息南下，天济宗很快就会知道。”方迦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让人觉得魔尊是不是在打着什么算盘……”
　　“怕什么，有寒凝掌门在，他们魔族就别想骑在我们头上。”柯与哼了一声，“虽然这次魔族为东道主，但我们仙门中的佼佼者也定能助修仙界夺得第一。”
　　贺修暖默默点头支持。
　　……
　　时间未至傍晚，盘龙镇的高空中便已经有了陆陆续续的黑点在急速移动，去往北方。
　　三界大会提前，此事为真。
　　贺语州告诉三人自己暂时不能同他们一起去，方迦和柯与便提前出发，顺便叫上了贺修暖。
　　看着二人神色中带着些兴奋，贺修暖拒绝的话到嘴边也说不出来，毕竟，她生来就喜欢新奇之物，这三界大会她从那白夫子嘴里听过，还挺期待的。
　　更何况，那意气风发的对决，也只能在年轻一辈的三界大比中看到了。
　　贺修暖拔出同生，与他们一同御剑飞向北方。
　　只是，免不了又要碰到熟人了。
　　贺修暖总觉得，自己在重生回来后，变得敏感多思，脑海里的想法千变万化，做的决定也是改了又改。
　　不像以前了，只要愿意，就能好好历练，专心自身修行。
　　——所以贺修暖，以前都是你让人不要认命，后来，是你自己认了命。
　　如今，是不是命数变了，所以你才会这般纷乱，甚至不如那朝生夕死却还能享受当下快活一生的蜉蝣？
　　贺修暖眼底流淌着一片墨色的湖水，稍稍掀起了些波澜，却很快又平静了。
　　她脚下使力，跟上了方迦柯与的御剑速度。
　　-
　　传声符在顾修凝手中燃烧殆尽，化为无形。
　　“掌门师姐，我们该怎么办？”
　　出声的人身着蓝底银纹衫，五官精致，唇红齿白，星眸中透着些冷意，白皙额心处闪烁着淡淡的青色烙纹，周身灵气四溢，气质清雅。
　　顾修凝负手，静静地望着远处。
　　“掌门师姐，那赫渊私自篡改三界大会的时间，我们怎能如她所愿呢？”
　　顾修凝道：“要去的。”
　　“修年，通知参加三界大比的弟子，我与他们明日启程。”
　　漆修年一愣：“掌门师姐？您就不怕那赫渊闯入我天济宗，惹出事端么？”
　　“你在宗门，我放心。”顾修凝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块掌门令牌，交予漆修年，“修锦此刻正闭关，若非紧要关头，不得惊动天门济堂。”
　　漆修年又是一惊，掌门令牌可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拿的，掌门师姐此次前去魔神城，难道是抱有……
　　“掌门师姐，我带着他们去。”漆修年道。
　　顾修凝摇头，面容依旧沉静，甚至有些淡漠。
　　“赫渊此意不在天济宗。”她说。
　　漆修年怔然。
　　“那是因为……贺师姐吗？”
　　顾修凝蹙了蹙眉。
　　“赫渊疯了，她自己没保管好贺师姐的肉身……”漆修年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当初，我们就不该抱着侥幸，让那赫渊占了贺师姐三百多年。”
　　她小心地瞅着顾修凝的神色，试探道:
　　“师姐，你难道相信……”
　　——贺师姐的残魂会在中元节出现吗？
　　顾修凝知她心里所想，淡淡道:“若出现，也不是她。”
　　漆修年不解，“为何？”
　　顾修凝没回答她，只是拿出一道传声符，语气冷淡地给了魔尊一个回复。


第36章 【魔神城·现】被发现了？
　　魔神城作为魔界最繁荣的地方，规模竟可与天济宗九大峰相当，那魔神城将山河湖海皆围住，唯有极北之境不在范畴之内。
　　毕竟，极北之境的玉城为北海神龙的领域，饶是赫渊这般杀伐果断的魔尊，也忌惮那北海之下沉眠着的神龙。
　　不因别的，只因北海神龙一族，背靠着神的力量。
　　或者说，存在着的北海神龙一族，本来便是龙神的化身。
　　据说，龙神本是守护神界的战神，而三界也维持着长久以来的和平，直至鬼界出现了第一位由三界怨气滋生而成的鬼神。至此，鬼界压制三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龙神亲自下凡，虽斩下了鬼神，却也被下了诅咒，神魂降于北海，将力量交予当时栖居于北海的妖龙一族，至此，每一条妖龙，都拥有着龙神的力量，代代传承。
　　而这些力量经过一代又一代妖龙的传承，终将会通过整个龙族的信仰，凝成真正的龙神神魂。
　　据传，当龙神真身再次现世，必将引发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故，这场变故将意味着三界巨变，也意味着将开启一场属于三界的，新的轮回。
　　在北海神龙的传说中，龙神真身的再现被视为一种预示。三界之中所有的灾难和困境都将得到解决，新的时代也将会在龙神真身出世的时刻悄然降临。
　　然而，若龙神真身在这次出世中殒落，整个三界都将被摧毁，生灵涂炭，天地失衡。
　　赫渊固然强大，却也不敢惹神星所在的领域。
　　“不过，北海神龙本就不喜干涉三界之事，若是三界出现了动乱，想必它们也会出海平乱吧。”贺修暖问道。
　　方迦点头道：“不错，北海神龙应是会出来，但你要知道，它们的存在是为了龙神真身能有一天出世，所以，它们会出来，但也只是辅助妖界之主，并不会冲在最前面。”
　　“龙神的力量定是强大的，没有人尝试着去抓住北海神龙研究吗？”贺修暖奇道。
　　“既然没有谁能知道龙神真身将在什么时候出世，那么谁也不会冒着风险，去做出这种违背神意的事情。”方迦道，“龙神若再降世，那便是神星，当然，我更倾向于龙神最后会转世历劫，最后再飞升归回神位。”
　　“为何这样想？”贺修暖道。
　　方迦道：“因为我曾经看过一本古籍，据说龙神之所以会再度出世，是因为后世将会迎来一场浩劫，而在这场浩劫发生之前，龙神必须归位，拯救苍生乃至神界。”
　　贺修暖沉吟片刻，道：“真是神奇。”
　　“真想看看神界是什么样子的。”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朝着魔神城的方向飞去，途中经过月下空谷，贺修暖看到谷外竟然开了一片粉色的花海，她静静地看着下方，柯与和方迦御剑飞出老远，发现人不见了，又回来找她。
　　“无灼，怎么了？”
　　贺修暖抬眸，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没来过这里，比较好奇。”
　　“月下空谷你总听说过吧……哦对了，你从前在山上，这月下空谷的人医术了得，同时也是乐修，不过近些年来，月下空谷好像不收弟子了。”柯与道。
　　贺修暖颔首，“走吧。”
　　幻声从前发誓要在月下空谷外的湿地种满花，还要把雾谜阵法给掀了做一个花阵，为此还被当时的谷主幻玄给狠狠斥骂了一番。
　　青春，青春，果真一去不复返。
　　贺修暖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后面，面容微微透露出怀念。
　　不过，都过去了。
　　她想。
　　都过去了，算了。
　　……
　　魔神城是一个非常好认的地方。
　　看天色就知道了。
　　也不知是魔界的魔气太重还是魔尊自己的个人癖好，三人还未来到魔神城，就已经在远处看见了那暗沉的天空中有无数缕魔气煞气在翻涌肆虐。
　　离得近些，便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不用担心，我们只管下去。”方迦道。
　　贺修暖问他:“方大哥，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的。”方迦掐动剑诀，让剑身缓缓下降，“虽说魔神城接纳所有的族类，比较混乱，但也没有引起过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故。”
　　“魔神城接纳所有的族类么？”贺修暖问。
　　“是的。”
　　贺修暖沉吟道:“……包括鬼界魂灵吗？”
　　他们落在了一条泛着黑气的长河岸边。
　　“是。”方迦道，“来者不拒，只要有能力，就能在魔神城立足。”
　　贺修暖沉思地望着那黑漆漆的城墙，城墙下面的大门被两簇幽火照亮，面容沉沉的魔族守卫一人站在大门一侧，一双鲜红的眸子盯着来者。
　　“身份？”
　　来这魔神城还要验证身份？
　　方迦道:“人界散修，方迦。”
　　柯与也道:“人界散修，柯与。”
　　一名守卫点了点头，示意让他们过。
　　另外一个守卫看着贺修暖，面无表情道:“身份？”
　　贺修暖淡淡道:“人界散修，无灼。”
　　她想着照葫芦画瓢就能够过关，而且她本来就是人界修士嘛。
　　“第一次来魔神城？”
　　贺修暖道:“是。”
　　守卫歪头示意，“进去吧。”
　　“多谢。”贺修暖道。
　　她跟着方迦柯与继续往前走，这城墙太厚，就跟走隧道一样，几人走出百米远，灯火通明的世界才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耀眼的光芒照在了几人的脸上，无数只通体黑亮的灵鸟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发出低沉轻柔的鸣声，乌黑的魔神城天空中偶尔划过几道紫色闪电，沉闷的轰隆声似乎离他们很遥远。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偶尔有几只没有化形的虎豹穿梭而过，街道两边的铺子里挤满了人，魔族很好认，他们身上的魔气是毫无遮掩的。
　　贺修暖背着的同生早已在察觉到魔气的时候轻轻颤动，被她用灵力安抚了下来。
　　她刚往前踏了一步，前方的人群忽然就作鸟兽散。
　　“？”
　　欢迎我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贺修暖自恋地想着。
　　但当她看见人群逃散开后，站在过道中央的人后，她就不那么自恋了。
　　赫云微满脸厌倦，目光冷淡地扫视着街道的四周。
　　最后，定格在了贺修暖的脸上。
　　贺修暖浑身僵硬，她几乎难以挪动脚步。
　　因为，她看见了赫云微的眼神。
　　那是一种……发现猎物的眼神。
　　贺修暖警铃大作。
　　不好！


第37章 【魔神城·现】掌门救我！
　　贺修暖从前见到赫云微的时候，便知道她那双摄人心魄的墨色眸子在充斥着激烈的情绪后有多么的让人胆战心惊。
　　就像现在这样，那双瑰丽的红瞳锁定了她，从漫不经心的蔑视到“果真如此”的恍然与狂喜。
　　她当然能认出来赫云微的眼神。
　　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赫云微，认出了这漂亮皮囊下的灵魂。
　　贺修暖来不及去思考赫云微为何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认出了她，后者的汹涌灵压已经笼罩在了整个街区之上，那张让人看了一眼便觉得惊为天人的面孔，此刻流露出了一抹被称之为“胜券在握”的微笑。
　　“师尊。”
　　一个低沉柔滑的声音在贺修暖耳中顿响！
　　完蛋完蛋完蛋啊啊啊啊啊啊————
　　贺修暖内心尖叫，面色却毫无波澜。
　　或者说，她已经彻底被吓傻了。
　　怎么会有人一见到她这张和以前完全不搭噶的脸还能认出来啊？
　　南修锦这厮做到了吗？没有！
　　贺云朝做到了吗？没有！
　　顾修凝做到了吗？没——
　　一抹幽香再度从贺修暖鼻尖划过，清冷的气息似乎抚平了贺修暖心中的惶然，她突然能开口说话了，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掌门救我！”
　　我的好师姐啊你真的来得太及时了！
　　你真的是及时雨啊！！
　　你宋江转世吧你！！！
　　赫云微脸上的微笑迅速消失了，她阴恻恻道:“寒凝掌门，来得还真及时。”
　　赫云微额间的魔纹缓缓渗出血一般的红，绝美的面孔在看到讨厌的人后露出了厌恶。
　　而且，她应是被贺修暖那句话激怒了。
　　越发汹涌而充满威慑力的灵压骤然降在了所有人身上，然而，顾修凝的灵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赫云微任性的举动，贺修暖刚觉得心口涌上一股沉闷，那种感觉便在顾修凝的帮助下立刻消失了。
　　她回过身，顾修凝冷冷淡淡的眉眼此刻也发生了微弱的变化，她望着神色阴沉的赫云微，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如果本尊没有出现，魔尊阁下怕是要伤及无辜了。”
　　“无辜？”赫云微低低笑了一声，那双红眸直勾勾盯着贺修暖。
　　贺修暖默默地又后退了几步，小声对顾修凝道，“我什么也没做。”
　　这句话听起来，真的还蛮小白茶的。
　　顾修凝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赫云微。
　　“不知魔尊为何对这位小友表示出了如此大的敌意？”
　　贺修暖眨了眨眼，又默默后退几步，方迦柯与虽搞不明白状况，但也知道刚才那魔尊是在针对他们的同伴，纷纷上前挡在贺修暖身前。
　　街区上的人还是太多了些，赫云微阴森的目光停留在贺修暖身上好一会儿，才阴阳怪气地回复了顾修凝。
　　“本座察觉到了附近有寒凝掌门的神识气息，想来迎客，没想到，却在这位小友身上……”
　　她意味深长地停住了，贺修暖原本就受惊吓的心脏再度受到了刺激！
　　赫云微的话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寒凝掌门既然来了，本座也就不做多余的迎客之礼了。”赫云微出乎意料地没有拆穿贺修暖的身份，她转身离开，浑身散发出阴冷又危险的气息。
　　贺修暖盯着她的背影，耳边响起了赫云微传声给她的话语。
　　“恭候恩师。”
　　恭候你个头啊！
　　贺修暖忍不住皱起了眉，戴上了痛苦面具。
　　赫云微一开始是察觉到了顾修凝的神识气息才过来寻人，结果发生那神识气息在她的身上，那么，她认出来自己究竟是因为顾修凝的神识还是通过别的法子认出了自己？
　　而且，顾修凝的神识为什么会附在自己身上？什么时候附过来的啊？！难不成她一直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一直在用神识跟踪自己？！
　　那么，如此一来，不就是……不就是已经发现她的身份了吗！！！
　　她还喊什么“掌门救我”？
　　救命啊！谁懂啊！
　　顾修凝是跟踪狂啊！
　　贺修暖头晕目眩，朝后踉跄退了两步，方迦和柯与连忙扶住了她。
　　赫云微走后，安静到诡异的街区渐渐恢复了喧闹，当然，也有人偷偷回望着天济宗等人，不过顾修凝对身边的一个弟子道:“带他们去客房。”
　　“是，掌门师尊。”
　　贺修暖看见顾修凝回过身，“唰”地直起身子，拉住方迦的袖子，尴尬笑道:“那个，掌门，我们还没去预订客房呢，先走一步哈哈哈哈……”
　　顾修凝还未开口，方迦柯与就已经冲着她恭敬地行礼，面上难掩激动和兴奋。
　　“没想到，方某竟有一日能这般近距离地与寒凝掌门接触。”方迦道，“寒凝掌门乃是修仙界的界主，无灼小友，方才掌门为你解围，怎能不谢谢人家呢？”
　　贺修暖:……
　　小白茶！
　　全部都是小白茶！！
　　她硬着头皮拱手，还没鞠弯下腰，顾修凝便已托起了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皮肤，惹得贺修暖一阵激灵。
　　“天济宗名下预订的客房很多，二位可跟随天济宗弟子前去住下。”顾修凝淡声道。
　　方迦和柯与互相对视一眼，顾修凝不着痕迹地松手，贺修暖直起身子，抬眸看着她。
　　“这位无灼小友与本尊有过一面之缘，此次重逢，还请小友同本尊于安静的地方好好洽谈一番。”顾修凝面容清冷，语气充满上位者的从容，贺修暖早有预料，点了点头。
　　“好。”
　　一路上，几人无言。
　　直到来到一家古韵酒楼，一名仙辰峰的弟子在楼下门口等着，见顾修凝回来，便迎了上去。
　　顾修凝示意他带走另外两人，那弟子看了看贺修暖，什么也没说，温文尔雅地上前引领方迦和柯与上楼。
　　贺修暖犹豫道:“掌门，要不我也……”
　　“等本尊问完话，你去哪里都可以。”顾修凝道。
　　贺修暖一怔，随即苦笑。
　　看来，逃不过了啊。


第38章 【魔神城·现】身份暴露
　　这座酒楼从外面看很是典雅，内部更是充满古韵风情，天济宗的弟子们坐在一块喝茶，小声聊着天，一些弟子看到顾修凝后连忙起身行礼。
　　顾修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贺修暖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大脑飞速转动，直到顾修凝毫无感情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
　　“你想喝什么？”
　　贺修暖沉默几秒，说:“就茶水吧。”
　　顾修凝道:“好。”
　　她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放在贺修暖的肩膀上，只一个瞬间，她们便已到达酒楼的最高楼层。
　　贺修暖的身体暂时适应不了大乘之士这种闪身便能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的能力，她心口发堵，身形微微晃着，顾修凝两只手都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低下头，轻声问道:“不舒服？”
　　贺修暖摇头，“没事。”
　　顾修凝松开她，拿出钥匙开锁，推开了房门，但她没有立刻进去，偏过头望着贺修暖。
　　贺修暖垂头丧气，闷不吭声地走进房间里。
　　事到如今，她跑也跑不掉。
　　这么一想，那日她屏蔽气息躲在某处看天济宗山脚下徒弟们的对峙之前，顾修凝的神识就已经在她身上，所以才会在那灵力波动快要冲向她的时候，及时保护了她。
　　那么，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就把神识附在了她身上呢？
　　是在送她下山之前，还是在她跑到了岁寒峰后山之前？
　　又或者是……在她出现在山下小镇的时候？
　　不对，她把顾修凝想得也太疯了点。
　　正常人怎么会在陌生人进入山下小镇的时候就开始跟踪啊？
　　赫云微，她这个小徒弟也很奇怪。
　　明明一直想方设法找到自己的元神，但在她真正出现了之后，竟然只用了传声术这种暗戳戳的交流方法，而不是当面拆穿。
　　相反，她冒出来的那句“掌门救我”，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顾修凝看了看胡思乱想的贺修暖，垂眸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壶茶水，放在了桌子上。
　　贺修暖回过神来，低声道:“谢谢。”
　　顾修凝平静地为她沏了一杯茶，淡淡道:“何时惹上了赫渊？”
　　贺修暖张了张嘴，发出了无意义的单音节，“啊？”
　　啥叫惹上了她？
　　如果云微是知道了自己就是死去的师尊，那她想要抓自己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顾修凝这样问……显得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贺修暖一样。
　　还是说，她本来就不知道？
　　贺修暖犹豫道:“嗯……我……”
　　顾修凝道:“说。”
　　笃定又充满威慑力的一个字，让贺修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道:“是……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顾修凝眉眼微沉。
　　贺修暖挺直的脊背也变得僵硬了，欲哭无泪。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久久的寂静，贺修暖如坐针毡，她总感觉顾修凝其实是知道的，但是没有立刻揭穿，是想陪她一起演戏吗？
　　房间里最先响起的还是顾修凝茶杯碰到茶壶的清脆碰撞声。
　　贺修暖这时才敢抬头看她。
　　一抬眸，就撞入了顾修凝那深邃又晦涩的目光里。
　　她怔怔道：“其实……我……”
　　“还要修苍生道吗？”顾修凝开口道。
　　“……”
　　“是。”贺修暖说，“我要修的。”
　　顾修凝淡淡道：“即便会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贺修暖：“……没那么严重啦哈哈哈。”
　　只是看到顾修凝脸色微微沉下来，她便哈不下去了。
　　“不愿来天济宗？”顾修凝继续问道。
　　贺修暖轻轻颔首。
　　顾修凝闭了闭眼，声音越发清寒：“看完三界大会，有何打算？”
　　贺修暖此刻才正视了她的眼睛，语气坚定：“自是行走于人间，匡扶正义，救苦难之民于水火之中。”
　　“你若想走，本尊不会拦你。”顾修凝轻声道。
　　贺修暖眼皮一跳，也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若是试探，那自己是走还是不走？
　　“那……那无某便先走一步，去和同伴们会合。”她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拖动，发出了极大的动静，贺修暖也不管尴不尴尬，直接走向门口。
　　只是指尖刚触碰到了门口，她脸上的神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贺修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在桌前慢悠悠喝茶的顾修凝。
　　“……”
　　贺修暖气势汹汹地走回去，在桌前愤然坐下，拿起茶壶把茶杯里的水倒满，接着一口闷，那架势就跟喝酒一样。
　　顾修凝不仅是个闷葫芦，还是个白切黑啊！
　　“我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不是你真正想问的。”贺修暖沉声道，“事已至此，你不妨直言。”
　　“你为何不走？”顾修凝蹙眉。
　　“……”贺修暖一口老血即将喷出来，她生生忍住，扯出一抹笑容道：“掌门不如先把房间的灵压撤了，再说这句话？”
　　“抱歉，忘了。”顾修凝道。
　　你修炼怎么不忘啊！你吃饭睡觉……算了你应该也不吃饭不睡觉……
　　贺修暖平复纷乱的心绪，问道：“掌门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了吗？”
　　顾修凝道：“你现在离开，赫渊很有可能在外面等着你。”
　　贺修暖耸了耸肩，“她又不会拿我怎么样。”
　　好歹自个也是她师尊啊，应该不会做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情吧？
　　“你这般信任她？”顾修凝话音刚落，贺修暖便觉得房间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她咽了咽口水，斟酌着词句：“嗯……我……魔尊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人，对吧？”
　　顾修凝摇头。
　　“她是不会杀你，但……”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今日你在此住下，切勿乱跑。”
　　在此住下？？？
　　贺修暖震惊道：“掌门，等一下——”
　　顾修凝原本已站起身，此刻垂眸看着她，用目光询问。
　　“这样不太好，不太好……”贺修暖结巴道，“让人看见我在掌门的房间里，多不好……”
　　顾修凝道：“没人会看见。”
　　贺修暖：“……”
　　重点不是会不会有人看见好吗！！！
　　“在这里，没人会伤害到你。”顾修凝道。
　　贺修暖怔然。


第39章 【魔神城·现】亲吻
　　原来，顾修凝是担心她又会出什么意外吗？
　　就是听着有些怪。
　　贺修暖撇撇嘴，道：“可是这里只有一张床。”
　　“冥想修炼，一床足矣。”顾修凝道。
　　“可是我要睡觉。”贺修暖抗议，顾修凝瞥她一眼，云淡风轻道：“你如今的修为，也能睡得着觉？”
　　“！”
　　怎么睡不着觉了！
　　我立马给你表演一个香呼呼的深眠！
　　贺修暖抱着胳膊，撅起了嘴。
　　顾修凝看她不乐意的模样，垂眸想了想，又道：“你睡里面。”
　　“……”贺修暖勉为其难道，“那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如直接挑明了吧。
　　“你……”贺修暖虽开口，却还没想好说什么。
　　要怎么开口说呢？
　　至少顾修凝现在还没有喊她一声修暖，或是师妹。
　　她也应该配合，喊一声掌门。
　　否则，不是僭越了么？
　　贺修暖无意识地咬着唇，顾修凝将她的纠结模样尽收眼底，声音很淡：“既然不知怎么开口，就不要说了。”
　　她忽然朝贺修暖丢了个东西，贺修暖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顾修凝走至床边，弯腰脱下了鞋靴。
　　贺修暖看清了手里握着的东西后，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即冲上去道：“等等。”
　　顾修凝盘腿坐好，抬眸看着她。
　　“你……”
　　贺修暖呼吸越发急促，她看着顾修凝那神色淡淡的面孔，强行转了个话题。
　　“如果不让我离开的话，好歹也和他们说一声，否则，我怕他们担心。”
　　“你的那两位同伴，我已派去分神回复了他们，而你，上床歇息便可。”顾修凝说完便闭上了眸，留作贺修暖一人傻不愣登地站在床边瞪着她。
　　不是，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贺修暖暗自腹诽，但手脚却很听使唤地爬上了床，顺便拽过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瞥了一眼顾修凝挺直的背脊，收回视线，瞪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又瞥一眼。
　　顾修凝呼吸极轻，气息绵长，房间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烛火炸裂声，贺修暖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以前又不是没有睡过同一张床。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顾修凝，看着顾修凝刚刚丢给自己的物件。
　　一块云纹青玉制成的小巧玉牌藏在掌心之中，灵气源源不断地从那玉牌内部涌向掌心，沿着经脉游走在全身，灵台也从紧张的状态逐渐变得放松舒适，被长久温养的玉牌表面已变得光滑而富有润泽。
　　只有贺修暖才知道，那玉牌之前被刻得很是粗糙，最开始的样子，也不过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神玉。
　　玉牌表面刻着一个单字：凝。
　　贺修暖盯着它的目光渐渐变得晦暗。
　　她握紧了玉牌，闭上了眼睛。
　　……
　　顾修凝从冥想状态中睁开眼，侧过了身子，沉静注视着已经陷入深眠的女孩，一双眸子乌黑得几乎要滴出墨。
　　昏黄色的烛光毫无规则地摇曳着，她缓缓挪着身子，让自己离得与贺修暖近些，感受她身体传来的热量。
　　贺修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玉牌松松地攥在手中，露出半个“凝”字。
　　顾修凝低下头，墨发垂落在贺修暖的脸侧，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面前这张陌生又沉郁的面孔。
　　也许是因为神玉对人的安眠效果太好，贺修暖彻底放空了自己的大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但不知怎的，她在梦中回到了当初的那个雨夜。
　　她见到了将玉牌从顾修凝眼前毅然决然扔至山崖底下的自己，听着她混乱不清的告白。
　　她站在一言不发的顾修凝身边，望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踉踉跄跄跑回寝舍，顾修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淋着雨。
　　果然，人的潜意识是紧跟时事发生变化的。
　　她从来没有做过关于这场雨夜的梦。
　　只是，梦境却没有在此结束。
　　她看见顾修凝的面色越来越苍白，眸光也渐露空茫。
　　半晌过后，她才慢慢转过身，跳下了山崖。
　　“师姐——！”
　　贺修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顾修凝消失在山崖边上，融入了山崖底下的风雨中。
　　她来到山崖边，望着朦胧而幽深的崖底。
　　“你为什么跳下去？”
　　雨下得更大了，而顾修凝迟迟没有上来。
　　“师姐，你为什么要跳下去？”贺修暖自言自语道:“你那么坚决，为什么还跳下去？”
　　你明明不爱我，为什么要跳下去找那块玉牌，为什么要贴身放置一年又一年？
　　——顾修凝，顾师姐！
　　——你走的是无情道，是我做错，企图误你道心！
　　似哭似笑的声音在贺修暖耳中回荡，眼前被密密麻麻的雨丝遮挡所有景象，她俯视着山崖底端，自言自语道：“这是个梦，对吧。”
　　她慢慢向前方迈出一步，踩空坠落——
　　贺修暖猛然睁开眼睛，深深地大口吸气。
　　映入眼帘的是被烛光映照着的床幔，她怔怔望着，鼻间传来一抹熟悉的冷香，耳边是轻微的呼吸声，她意识到了什么，稍偏过脑袋，正对上顾修凝的目光。
　　顾修凝清冷的面容此刻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柔，用一句话来形容，她此刻的表情就像那无极雪渊上的冰雪消融——如梦如幻，怎么可能？
　　可是，贺修暖相信自己此刻没有在做梦。
　　顾修凝那双永无情绪的墨眸中似有水色晕染开来，她低头望向贺修暖的眼神，专注而复杂。
　　贺修暖如此近距离地看着，才发现顾修凝眼睫毛是那样浓密而细长，唇瓣是那样红润，皮肤白皙细腻，左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藏于睫毛之下。
　　贺修暖不知不觉间已屏住呼吸，她何时与顾修凝这样对视过？
　　如此一来，自是手脚无措，频繁眨眼，但视线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贺修暖连气也不敢喘大声点了，心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张了张唇瓣想说些什么，但顾修凝盯着她，她又闭上了嘴。
　　她能感受到顾修凝的鼻息，以及她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贺修暖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境，心口泛起一丝丝刺疼，她低声叫道:“顾掌门……”
　　“你梦时不这样叫我。”顾修凝轻声道。
　　贺修暖一愣。
　　顾修凝面色沉了沉，语气涩然。
　　“你唤我为师姐。”
　　师姐……贺修暖心道定是自己做梦时叫出了声，才搅乱了顾修凝的冥想。
　　“顾掌门，我打扰到您修炼了，是吗？”
　　顾修凝没有回答她，墨色眼底似有暗潮在翻涌，贺修暖脑子里闪过一行文字：这叫什么跟什么事儿啊？
　　她用胳膊撑起身子，扯出一抹笑容道：“顾掌门若是觉得我吵，那我就不睡床——”
　　顾修凝的脸忽然放大，占据了贺修暖的全部视野。
　　她修长的手指抚上贺修暖的脸颊，轻轻摩挲，红润的唇瓣向下寻找，紧紧贴在一抹温软上。


第40章 【魔神城·现】亏欠
　　贺修暖睁大了眼睛，愕然无比。
　　顾修凝将她按在床上，安安静静地吻着她。
　　心口忽然弥漫开一股被称之为“委屈”的情绪，越发汹涌地侵袭着贺修暖的感官。
　　不是……不爱我吗？
　　你这是后悔了吗？因为我死了一次？
　　这是迟来的……弥补吗？
　　顾修凝轻轻摸着她的脸，转而移至后颈，指腹揉捏着柔软的肌肤。
　　直到紧闭的唇瓣被柔软的舌尖试图打开，贺修暖才猛然回神，向后退去。
　　在惊骇之下，她猛然推开顾修凝，身体往后退，后背在撞上墙壁的时候痛得发出一声闷哼，她全然不在意，喘息着紧紧揪住了枕头，垂下头没有看顾修凝是什么表情。
　　房间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贺修暖低着头，唇上还残留着湿润的暖意，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她气息有些不稳，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良久，她才定下心来，开口时已稳住声音。
　　“顾掌门可否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知道。”顾修凝语气平静道，贺修暖指尖发颤，轻轻咬了下舌尖，才抬起头来看她。
　　棉被滑落至顾修凝腰间，她静静坐着，嘴唇上也闪烁着水泽。
　　贺修暖慌忙移开视线，飞快道:“顾掌门抛却情爱，修行无情大道，怎能破戒……”
　　“无妨。”顾修凝轻声轻语，贺修暖被哽住，又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
　　“顾掌门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顾修凝语气晦涩，她的声音如同微风一般飘进贺修暖的耳中:
　　“从前，是我亏欠你。”
　　如今便还上吗？
　　贺修暖呆呆地看着她。
　　良久，她才轻轻道:
　　“你不欠我什么。”
　　顾修凝静默不语，贺修暖品尝到了口腔中的血气，她平复了呼吸，沉下声调道:“你不欠我什么。”
　　重复一遍，又一遍。
　　顾修凝，你欠我的难道只是一个吻吗？
　　不只是一个吻，而这个吻也无法满足我。
　　所以，你别再试图要还我什么了。
　　“你已是半只脚踏入仙门的大乘之士，切勿动情。”贺修暖沉声道，“昔日你怎样看待我，今日依旧如此。”
　　见顾修凝沉默着，她不禁苦笑。
　　“我还真未想过，你会做出这般冒进之举，师姐。”
　　顾修凝目光微晃，声音里失去了清冷，“冒进？”
　　“是啊，你从未这般冒进。”贺修暖开玩笑道，“怕不是被夺舍了？”
　　“是么？”顾修凝忽视她的玩笑话，自言自语道，“……可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贺修暖没听懂，“啥？”
　　顾修凝坐起身，穿上了外衫，直接盘腿冥想，不理会贺修暖了。
　　就好像，刚刚那个吻也是个梦境一样。
　　不是，哪有人亲完就开始修炼了？
　　要是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无情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贺修暖往前挪了挪身子，用胳膊撑着身体，歪头看着顾修凝闭目凝神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此刻她已没有任何想要逃避的想法。
　　也许，是好奇大过于了震撼。
　　在今晚之前，她和顾修凝最亲密的举动只存在于虚幻之境中。
　　难道顾修凝不再修无情道了么？
　　想到这里，她便伸手戳了戳顾修凝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顾修凝沉默片刻，才睁开眼。
　　贺修暖锋冷的眉眼此刻已变得越发柔和，一双浓墨般的眸子也透着满满的探究。
　　顾修凝垂眼看着她，没有作声。
　　贺修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储物戒指，越发觉得眼熟，哪想下一秒顾修凝便摘下了戒指，抓住她的手，套了上去。
　　“你的。”
　　戒指闪烁着微弱的灵光，贺修暖屈起手指，感受到储物戒指正在认主，很是意外，“我还以为……”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顾修凝简短道。
　　贺修暖道:“那就谢谢你了，师姐。”
　　顾修凝阖上眸子，却听她问道:“如果我出门，会被魔尊立刻带走么？”
　　“……”
　　这个问题顾修凝没有回答，贺修暖轻声道:“那么，我还是不太清楚，为什么修锦和云朝没有看出来，而你和云——”
　　“很重要么？”顾修凝道。
　　贺修暖微怔:“什么？”
　　“这……还是很重要的，对吧？”她无意识地捏住顾修凝的袖子，指腹轻轻捻动着光滑的面料，“我错过了这人间好多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还能回来，所以……”
　　顾修凝已经睁开了眼，墨色眼底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目光隐隐透出几分锋利，“你想说什么？”
　　贺修暖继续捻动着那衣袖面料，抿了抿唇。
　　“我不觉得我的运气有这么好。”她说。
　　顾修凝当然能听懂她的意思。
　　“赫渊居心叵测，已不再是你认识的赫云微。”她说了这样一句话，话题转得太快，但贺修暖依旧跟上了她的脑回路。
　　“她一眼认出了我。”贺修暖提出质疑，“但不是她做的。”
　　“正因如此，她才危险。”顾修凝道。
　　贺修暖把胳膊交叉着放在脑袋后面，自然而然地翘起二郎腿晃啊晃，顾修凝眉梢微动，最后还是无法忍受，伸手轻轻掐住她的小腿，不容置疑地拿了下来。
　　贺修暖也不恼，她依旧在思索，又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相比赫云微一眼认出，她更想知道顾修凝是怎么把她认出来的，她自认为藏得很好，看南修锦，就没有认出来自己。
　　她的视线与顾修凝对上，后者静静地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错觉，贺修暖似乎看见她眼角覆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贺修暖率先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你不要每次都盯着看，又不回答我问题。”
　　“你认为，我是如何认出你的？”顾修凝问。
　　贺修暖歪过头，试探道:“我跑去岁寒峰后山？”
　　“不是。”顾修凝道。
　　贺修暖愕然，“难道在那之前你就——不可能！”她坐了起来，顾修凝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贺修暖抓住了顾修凝放在膝盖上的手，心口再度遭到一次暴击。
　　难道……难道她和云微一样，都是看了一眼，就认出了么？！
　　贺修暖怔怔地想着，低头用自己的脸去贴着顾修凝的掌心，低声喃道:“你会直接认出我么？只一眼？”
　　顾修凝气息很明显地一顿。
　　贺修暖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只觉顾修凝一转攻势，主动抬起了她的脸，倾过身体，将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心上。


第41章 【魔神城·现】动情
　　这是顾修凝难得出现的温柔。
　　贺修暖内心深处隐隐生疼，但更多的是愉悦，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情，也无法控制，在这种温柔攻势下自己的行为。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顾修凝想的是什么，生前她活了四十年，后二十年都是在扮演一个好峰主、好师妹、好师尊的角色，她也真正应了那句承诺，要和顾修凝一起守护天济宗。
　　只是，她从未放下过这段还没开始便被摧毁的爱恋。
　　重生后，她当然也没想过再去招惹顾修凝，也不打算和以前的人有任何关联。
　　她总觉得，是自己的存在，才让这么多人痛苦。
　　贺修暖搂住顾修凝的脖子，靠在她身上呢喃。
　　“我说过，你没有欠我什么。”
　　“即便是有，你刚才的吻也还清了。”
　　这样说，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顾修凝按住她的后颈，力道大到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按入了身体里，但吻还是温柔的，偶尔轻轻咬着她的唇瓣。
　　但顾修凝气息确实绵长，贺修暖承受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身子如水一般滑了下去，脑袋靠在顾修凝的腿上，摸了摸发热的唇。
　　“放心，我不会和任何人说寒凝掌门动情了。”
　　她闭上眼，又感到一阵困意，故而没有看见顾修凝脸上的神情。
　　“而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能接受，因为现在，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非要让你给个说法了。”
　　“师姐，你如果……修的还是无情道，我希望你今日的动情，不会让你道心有损。”
　　贺修暖迷迷糊糊地睡着，顾修凝伸手摸她的脸。
　　“不会的。”
　　……
　　世人皆能证明，人在白天和黑夜里，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昨夜的顾修凝算是把内心里的情感倾泻出来了，而贺修暖……她本来就喜欢她。
　　一大清早，顾修凝买了早餐让她吃，贺修暖此刻才不自觉地尴尬了起来，闷头吃东西。
　　反正，不管怎样，顾修凝也不会说出要和她谈恋爱结道侣这种话的。
　　不过黑夜里的缠绵可以忘，贺修暖至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顾修凝不希望她被赫云微带走。
　　顾修凝在她快吃完的时候却说了一句:“吃完饭，我需要离开一趟。”
　　贺修暖点头，应了一声。
　　顾修凝沉默片刻，道:“赫渊若来，我会知晓。”
　　“师姐，你也别太担心。”贺修暖不急不慌地说道，“她既然希望我活，肯定不会让我死，对不对？”
　　顾修凝道:“赫渊并非赫云微。”
　　贺修暖手里的勺子掉到了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瞠目结舌。
　　“难道云微被夺舍了？”
　　顾修凝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没有。”
　　贺修暖在脑袋里重新想了一遍伤心的事，才没有笑出来。
　　“那你干嘛这样说嘛，多吓人。”她漫不经心道，“她既然没被夺舍，就还是我的徒弟。”
　　“徒弟？”顾修凝轻呵。
　　“你当她是徒弟，她可不当你是……”她声音越来越冷，目光也变得晦暗，“……师尊。”
　　贺修暖神色微变，蹙起的眉涌上一层沉郁，她默不作声地把碗里的粥喝完，清了清嗓子，才对顾修凝道:
　　“那我想，你肯定不是在我死后知道这件事的，对么？”
　　顾修凝冷冷道:“不许说那个字。”
　　贺修暖不愿惹她生气，爽快道:“好，那你回答我的问题。”
　　顾修凝道:“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贺修暖:“……”
　　忽然不知该怎么回复。
　　她叹了口气，如果不是重新活了一次，她怎么可能会知道顾修凝一直在用神识跟踪自己？
　　听起来……太疯了。
　　显然，顾修凝并未意识到。
　　她这一点要放在现代，是妥妥地要被人尖叫着标狼打的。
　　色狼。
　　“为何叹气？”顾修凝问。
　　贺修暖揉了揉眉心，问道:“有酒吗？”
　　她看了看顾修凝脸上“在我这里你还想喝酒”的表情，又痛苦地用双手覆住自己的脸，大叹特叹。
　　她就不该在顾修凝面前问这种问题。
　　“那你既然知道一切，那么能不能知道，赫云微为何一眼就认出了我？”
　　顾修凝沉吟道:“不知。”
　　贺修暖用手撑着脑袋，嘀咕道:“对了，你还是没有说你是怎么认出的我。”
　　顾修凝垂眸想了想，又问道:“你真想知道？”
　　贺修暖拍桌，“当然！”
　　顾修凝淡淡道：“修锦与我通灵传声，提到了你。”
　　一个出现在式山，年纪轻轻就已至金丹期的女孩，手提一把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神铁残剑，听着描述便让人觉得是个好苗子。
　　但这些都不是她派出神识的原因。
　　顾修凝伸手，将放在床头的玉牌召了过来，云纹青玉放置了一夜，此刻已经染上了极其纤细的红丝，从玉牌的中心朝外弥漫开。
　　贺修暖也看着那玉牌，那里面，藏着她的心头血。
　　虽不解为何贺修暖复生，那青玉里的心头血也就此活了过来。
　　但，顾修凝知道她回来了。
　　所以，不是岁寒峰后山，不是踏天峰见到的那一面，也不是南修锦在式山遇见她之后的通灵传声。
　　顾修凝知道她活了，比她想象之中知道的还要早。
　　“所以，”贺修暖语气艰涩，“你一直在等？”
　　等活过来的人回到天济宗，等活过来的人与自己重逢。
　　“你为何，不怀疑我是夺了别人的舍？”
　　“你会吗？”顾修凝轻声说。
　　贺修暖怔了怔，开了个玩笑：“怎么不会呢？你就这么相信我是个圣人吗？”
　　“相信。”顾修凝道。
　　她伸出手，轻轻覆住了贺修暖的手背，温热相抵，贺修暖鼻子一酸，忽地扭过了头，盯着地板。
　　“你去忙你的事吧。”她低声道。
　　顾修凝轻轻松开了她的手。
　　“好。”
　　贺修暖依旧盯着地面，补充道：“万事小心。”
　　“好。”
　　顾修凝的身形消失在房间里，但那股汹涌的灵压结界依旧保护着整个房间。
　　贺修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留存一抹神识在自己的身上，抓了抓头发，坐在椅子上闭眸歇息。
　　如果不能逃避，那就要主动出击。
　　她思忖许久，耳边骤然响起细微的咔哒声。
　　贺修暖睁眸，同生出鞘！


第42章 【魔神城·现】师徒相认
　　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刚才出现的声响并不存在。
　　贺修暖握着同生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皱着眉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窗台。
　　顾修凝的结界力量是很强大的，即便窗户大开，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闯进来。
　　当然，如果是与她同样修为的人，就不一定了。
　　她站在窗前，外界的声响虽然还存在着，却很遥远，被结界屏蔽了部分。
　　咔哒——
　　那声响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在贺修暖的头顶上！
　　贺修暖后颈涌上一股寒意，她噔噔后退两步，反手将同生往那空气中一刺，却迟迟不见任何动静。
　　她轻轻呼吸着，耐心等待。
　　但接下来，她没再听到声响。
　　贺修暖知道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她心中怀疑，靠近了窗台边上，往外看了看，做好了赫云微的脸会蓦然出现在眼前的准备。
　　只是，她想错了，外面没有赫云微。
　　那么，这死动静是从哪发出来的？
　　贺修暖思忖片刻，靠在窗边，闭眸探查自己的储物戒指。
　　生前她从腐雨地宫出来之前，储物戒指里的东西都被那地宫里的主人给没收了。
　　后面攒下来的天材地宝、灵器秘籍、符箓、服饰，还有一些平日里常常把玩着的小玩意和收藏着的孤品物件，都存放在里面。
　　她有时随意，有时严谨，心情好了就把物件按类别重新分好，储物空间里的位置都列得很整齐，甚至还通过意念将其分为了一个个柜子。
　　戒指里面有她存放着的清心雪，一坛坛密封着的酒被放在最底部。
　　天材地宝则通过一些装着灵土的精致器皿养了起来，如今已经长得越来越好，看样子有被顾修凝拿走过，又重新种植。
　　灵器也是按照类别放的，一排长鞭是为了赫云微留的，因为她适合长鞭这种武器；贺云朝则喜欢用弓箭，因此那隔开的储物空间里也摆满了一排长弓和羽箭。
　　她没有收藏什么灵剑，遇到好的品阶都送给了南修锦，剑诀也是如此，她收藏的秘籍更多是针对修身养性的功法。
　　至于其他的物品，贺修暖用意念扫过那些服饰、符箓、玩具以及珍稀的藏品，最后落在了一个熟悉的，紫云猫的面具上。
　　贺修暖将它拿了出来，手指捏着面具边缘细细端详着，又拿出来才买回来的金纹面具，一并放在桌子上。
　　也许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望着顾修凝留给自己的玉牌，陷入了沉思。
　　这玉牌的存在，除了她和顾修凝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初表白失败后，她把它丢了下去，结果顾修凝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捡了回去，并保管至今。
　　帮助她活过来的那位大佬，一定没想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远在中原的顾修凝就已经知晓了死去的人复生之事。
　　至少，如果没有外力的帮助，她是不会复生的。
　　贺修暖坐在椅子上，将玉牌贴在心口处，青玉中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了身体中，暖意阵阵流过。
　　咔哒——
　　贺修暖身子未动，只是把玉牌放在了贴近心口处的里衣与外衣相隔的空间里，淡淡地说道:“既然进来了，就别装神弄鬼了。”
　　一阵静寂。
　　接着便是膝盖跪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师尊。”
　　贺修暖暗叹，果然。
　　“何时发现的？”她轻声问道。
　　“……”
　　贺修暖抚上眉心，轻轻揉了揉，“算了，你先起来吧。”
　　“云朝。”
　　她云淡风轻的语气让贺云朝身子一颤，随即站了起来，清澈的碧眸眨也不眨地盯着贺修暖那瘦削的身躯。
　　“看来，你是有法子能避开顾掌门的结界的，该不亏说是妖域的尊主么？”贺修暖平静道，贺云朝微微攥着手指，低声道:“弟子脱离宗门，还请师尊责罚。”
　　贺修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有什么好责罚的呢？你本来就是雪穹白狼一族的血脉，回归故土，掌管妖域，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贺云朝温润而深邃的眉眼此刻浮现出几分复杂，她呼吸急促了些，声音里透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委屈和难过。
　　“……师尊！”她颤声唤道。
　　贺修暖身体僵硬了一瞬，叹了口气，侧过了身体。她有点怀疑云朝和云微一样，都是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认了出来，只是，她没有头绪，也没有证据。
　　贺云朝身形高挑，一身白衣此刻已沾染上了些许浮灰，格外显眼，她跪在贺修暖身前，伸过长长的胳膊将她过于纤细的腰部紧紧揽住，泪水洇湿了衣衫。
　　“师尊……师尊……”声声泣语传入耳中，贺修暖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也是软成了一片水。
　　云朝是她捡回来一手带大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如果她不是妖族，岁寒峰的下一任峰主绝对是她。
　　但贺修暖也想过让这个大弟子成为天济宗第一位非人族的峰主，为此她曾暗示过掌门师姐，当然，她并不确定顾修凝是否愿意。
　　那个时候不确定，现在倒是能确定了。
　　“哭哭哭，堂堂一介妖域尊主，让人看到了多难看。”贺修暖轻拍她的头顶，“好了，不许再跪在我面前。”
　　贺云朝低着头，脑袋依旧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但没有任何想要起来的意思。
　　“起来吧，为师不怪你。”贺修暖无奈道。
　　贺云朝用手抹了抹眼睛，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贺修暖看她白衫衣袂处处都是灰尘，伸手拍了几下。
　　“你何时过来的？在掌门走了之后？”
　　贺云朝轻轻点头，哑声道:“是。”
　　贺修暖蹙眉，“这么说，你在来之前和云微见过面了？”
　　贺云朝面上神色隐隐闪过不快，但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贺修暖的问题:“是，见过了。”
　　贺修暖感到纳闷。
　　“那你和她，都是如何认出来为师的？”
　　顾修凝有她藏着心头血的神玉，南修锦是心中存疑没有说出来，但她闭关结束后一定会来寻人。
　　她的这两个徒弟，身上倒是藏了不少秘密。
　　“云朝不知师妹如何认出师尊。”贺云朝认真道，“但云朝却是一定会认出师尊。”
　　贺修暖静静地看着她。
　　“若不是师尊，这世间便没有贺云朝。”贺云朝一字一句道，眸中闪烁着泪光，“只要师尊出现，云朝就一定会认出来。”
　　贺修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头疼。
　　她的乖徒儿圆滑了不少，搁这打感情牌避过了问题。
　　要不要拆穿呢？


第43章 【魔神城·现】冷香博弈
　　贺修暖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放过了妖王徒弟。
　　她怕看到贺云朝流眼泪，也不想自己陷入情绪之中，便道:“三界大会即将召开，此等大事应放在第一位。若云微肆意妄为，为师不介意清理门户。”
　　这番话是她托着下巴用一种很淡漠的语气讲的。
　　与从小乖到大的贺云朝相比，赫云微简直是“桀骜不驯”这个词的代言人，还在天济宗的时候，她和云朝的关系就不是很融洽，也被自己用宗规教训过几次。
　　但，毕竟也是她认定了的徒弟，所以在发现她身上有魔气的时候，也是想方设法瞒了下来。
　　该说她贺修暖的徒弟没一个是花架子么？个个都是己界大佬。
　　不过，她虽不知道这些年还发生了什么，但赫云微对掌门的所言所行都无礼至极，于公于私，这都是她不能容忍的。
　　“好了，你走吧，若是掌门发现你在这里，恐怕也会耽误三界大会的开展。”贺修暖道。
　　恐怕三界大会还没开展，三界各方大佬就要直接开战了。
　　贺云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师尊，云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尤其是这魔神城，而且，我相信师妹也不会对您做出什么无礼之事。”
　　“是么？”贺修暖漫不经心地挠挠下巴，“那到时候再看，你先回去准备三界大会事宜，掌门在此，你也不用担心什么的。”
　　贺云朝抬眸，略显迟疑。
　　“师尊如今和寒凝掌门已然相认，万事还要小心为好。”她道，“云朝斗胆问一句，昨夜寒凝掌门，可有对师尊说些什么？”
　　贺修暖眨了眨眼，心绪微妙。
　　跟“说些什么”比起来，“做些什么”更能让这个徒弟震撼，当然，她不可能说一向清清冷冷的寒凝掌门在夜晚趁着师妹睡得迷糊，主动亲了她对不对？
　　而且，如果让人知道了寒凝掌门离渡劫临门一脚的时候动了情，她这个罪魁祸首得被修仙界口诛笔伐三百多年。
　　当事人也很懵逼，当事人也很无辜。
　　当事人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亲一口。
　　“你好像，对寒凝掌门有什么偏见，云朝？”贺修暖淡定问道，贺云朝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她说道:“师尊，寒凝掌门如今面临渡劫之期，而您又回到了天济宗，弟子担心……”
　　“担心什么？”贺修暖道，“你说清楚。”
　　贺云朝顿了顿，神色越发坚决。
　　“弟子担心，寒凝掌门会为了证道而伤及无辜。”
　　贺修暖:……
　　贺修暖:噗。
　　“你说什么？”贺修暖不可思议地直起身子，“此话怎讲？”
　　“弟子只是担心师尊。”贺云朝语调并无起伏，“师尊此次回来，若与寒凝掌门走得近，那……”
　　“为师懂你的意思。”贺修暖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为师相信掌门。”
　　贺云朝开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见贺修暖面容沉稳，还是选择了沉默。
　　贺修暖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
　　“掌门是很好的人，为师相信她。”她想了想，又转身看向贺云朝，“时间应该快到了，你先离开，一切从长计议。”
　　贺云朝抿了抿唇，跪下朝贺修暖行了大礼。
　　礼仪这方面上还是一点也没变，贺修暖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其实，为师还是很高兴的，云朝。”她缓缓道，“虽然，你们并没有走上为师当年希望你们走的路，但……现在这样也很好，为师很欣慰。”
　　“师尊……”贺云朝怔怔地看着她，一双猫眼石般漂亮的眸子里波动越来越大，神情也变得有些激动。
　　她张嘴刚要说些什么，便察觉到了一道危险的气息，随即将贺修暖护在身后，碧眸里流露出冷冽的锐光。
　　贺修暖如今的修为太低，但反应够快，清寒的气息笼罩在整个房间内，贺修暖从贺云朝身后走出，伸出胳膊拦在了她身前，望着面若冰霜的顾修凝。
　　“走。”贺修暖低声道。
　　贺云朝沉默一瞬，反而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
　　？
　　贺修暖一个愣怔，顾修凝的灵压便已骤然降下，贺云朝伸出手，白色的灵光落在贺修暖身上，与此同时召出自己的灵压与之抗衡。
　　贺修暖看着顾修凝下压的嘴角，知道她动怒了，对贺云朝低喝道:“不听为师的话吗？出去！”
　　“师尊，跟我走。”贺云朝道。
　　贺修暖摇头:“之后为师会去找你的。”
　　顾修凝捉住了贺修暖的另一只手腕，紧紧地攥在手中，贺修暖安抚似地反握回去，低声对贺云朝道:“三界大会开始之时，为师会出现在观众席上，你也告诉云微，凡事以大局为重。”
　　贺云朝眸中不甘，但还是放开了贺修暖的手腕，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撤去了灵压，闪身离去，白色的点点灵光也在空中随之消散。
　　失了一方的博弈力道，贺修暖也失去了重心，被顾修凝扯到了身前，清幽的冷香将她包围，头顶上方的鼻息声音也显得有些急促。
　　顾修凝低头望着她，漆暗如墨的眼底藏着一丝微妙的复杂，贺修暖不想解读她的心思，只是张开手臂拥住了她，鼻尖紧紧贴着光滑冰凉的衣料。
　　她闭上了眼，只听见顾修凝逐渐放缓的呼吸声。
　　就这样拥抱，比什么都好。
　　贺修暖心想。
　　顾修凝被她抱了好一会儿，才反过来伸手把她抱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方。
　　“不和她走吗？”
　　贺修暖嗅着她身上的冷香，低声道:“不走啊。”
　　经过昨夜，再加今天与云朝的见面，她已经能预料到自己接下来还会持续掉马，所以，根本逃避不了。
　　顾修凝用指腹轻轻摸着她的后颈，抱得更紧了些，“她说的，你不信么？”
　　“那你想要杀我证道么？”贺修暖反问。
　　顾修凝沉吟道:“……也许。”
　　贺修暖愕然抬头，撞到了顾修凝的下巴，顾修凝喉间低低闷哼一声，贺修暖连忙捧住她的脸，“疼吗？”
　　顾修凝握住她放在脸边的指尖，目光幽深地盯着她那因为心疼而变得柔和的眉眼。
　　“修暖。”顾修凝低语道。
　　贺修暖微微一怔，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小声应了她。
　　熟悉的冷香朝着她袭来，贺修暖看着顾修凝放大后的墨眸，漆黑的漩涡缓缓旋动，与温热的唇一并，将她吞噬。


第44章 【魔神城·现】相拥呢喃
　　顾修凝轻轻咬着贺修暖的唇，将其吞入唇齿间，缓缓厮磨，手指寻到贺修暖的指尖，坚定地滑入指缝，与之相扣。
　　贺修暖喘气，身子朝后仰了些，唇边溢出些细碎的拒绝声。
　　她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唇色与平常相比，色泽红润了不少。
　　顾修凝低头凝视着她的唇，又缓缓上移，看着她的脸，轻声道:“我开玩笑的。”
　　贺修暖混沌的大脑此刻清明了些，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件事情后，绽开笑容道:“你难得开一次玩笑，太冷了。”
　　顾修凝怔道:“很冷吗？”
　　“是指玩笑很冷。”贺修暖笑着低语，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过，你刚才去了哪里？”
　　“在雨幽宫，见了赫渊。”顾修凝淡淡道，“她已知晓你在我这里，白沉没有到场，我便知她来寻你了。”
　　她一口一个赫渊，一口一个白沉，贺修暖听着还是觉得别扭。
　　对于顾修凝来说，三百多年已然叫惯了魔尊妖王的名讳，天济宗弟子这层身份只是过去，但对于贺修暖来说，她毕竟没有这三百多年的经历，认为她俩还是贺云朝和赫云微。
　　她垂眸思索，便听顾修凝继续道:“我派分神回了天济宗，与漆师妹商讨三界大会的事宜。”
　　贺修暖心不在焉地点头，“哦。”
　　顾修凝说完后，便静静地望着她。
　　贺修暖反应过来，抓住了信息关键点，“你说谁？漆修年？”
　　顾修凝道:“是，她如今……”
　　贺修暖道:“哦。”
　　顾修凝唇边似乎扬起一丝笑意。
　　“我让漆师妹暂代掌门之位……”
　　“知道了。”贺修暖不咸不淡地回复。
　　顾修凝不说了，细细端详着贺修暖的神情，声色柔和地询问:“接下来，想去哪里？”
　　贺修暖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见了漆师妹后就要赶人了？”
　　她看到顾修凝面上闪过一丝无奈，心情甚好。
　　她其实也没有多不喜欢漆修年，重活了一世自然也没打算再纠结前尘往事，只是看冷冷淡淡的师姐吃瘪，心情就好了很多。
　　“只要你不受伤害，去哪里都可以。”顾修凝道，“修暖，你是自由的。”
　　哎？
　　贺修暖没弄懂她什么意思，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你无需留在天济宗，或是任何一个人的身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贺修暖失语，挠了挠头，迟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不让我回去和你守护天济宗吗？”
　　“除非你自愿，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在人间。”顾修凝道。
　　贺修暖讪笑:“是啊。”
　　她转过身，背对着顾修凝，不易觉察地暗叹一声。
　　她当然更喜欢在人间，当时选择留在天济宗，一是为了守护宗门，二是因为捡了云朝回来不放心给别人养，三就是……她自己的私心。
　　如今，这私心依旧在，但她已经没有执念了。
　　“如果我说，我待会要离开这里，去和我的同伴们见面，你会同意么？”贺修暖说。
　　顾修凝道:“自然。”
　　贺修暖回过身，在她眼前晃了晃戴着戒指的手，“那么，我就收下这份礼物。”
　　她拿出玉牌，递给顾修凝，“只是，我送出去的礼物，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顾修凝摊开手掌，贺修暖将小巧玲珑的玉牌放在那白皙掌心之中。
　　“谢谢你把它捡了回来。”
　　顾修凝把玉牌放入衣衫内，听到贺修暖说谢谢，眸光凝滞。
　　贺修暖指了指桌上的面具，开玩笑道:“至于这面具，我们还是按照以前那样，做个交换。”
　　她把紫云猫面具拿起来递给顾修凝，自己拿着金纹面具准备戴上出门。
　　啪。
　　紫云猫面具掉落，贺修暖的腰身从背后被人紧紧锢住。
　　顾修凝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颈间，阵阵痒意蔓延在四肢百骸，顾修凝微哑的声音如羽毛般轻轻扫在贺修暖耳边，掠过无尽的酥麻。
　　贺修暖半个身子顿时又麻又软，几乎没有意识到顾修凝在对她说些什么。
　　她大脑空白了几瞬，勉强听清了顾修凝的呢喃。
　　顾修凝说，感谢那个寻到她元神又让她复生的人。
　　顾修凝说，相信她不是夺舍。
　　顾修凝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分担。
　　顾修凝说，对不起。
　　她墨色长发披散在贺修暖身前，仿佛一幅美丽的墨色画卷，贺修暖怔怔听着，眼眶发热。
　　她捉住顾修凝的手背，低声道:“我知道的，不用说。”
　　真的……不用说的。
　　以前她总是在想，当了峰主后的自己和成为掌门的师姐再也不会有着更加亲密的关系，相处方式自然也就客气了许多，虽不能下山，但在宗门过着养老日子，也很惬意。
　　守护天济宗，也是守在她身边，再加上陆续要教养两个徒弟，平日里和南修锦打打架，聊聊别峰的八卦，所以不觉得有多么难熬。
　　她知道，顾修凝心里也是有着同样的想法。
　　她们默契地认为这是最好的相处方式，除了生死，她们会陪伴在彼此身边每一天。
　　只是，她的私念还是在一日酒醉的时候爆发了。
　　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之后，甚至来不及去问问顾修凝发生了什么，三界便已迎来了灾祸，恶灵厉鬼肆虐，新一代鬼神降世，摧毁了三界无数的生命。
　　而她，自然选了一条最正确的路。
　　但最正确的路，却也是让那些在意自己的人，痛苦了三百多年的路。
　　顾修凝总是说无情道者，不对任何人偏爱。
　　但她不知道，苍生道者，要做到偏爱每一人。
　　贺修暖戴上冰冷华贵的金纹镂空面具，顾修凝将结界撤了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楼阁的最高点。
　　她察觉到了无情道者的偏爱，自然也要做到，偏爱于她。
　　替她选择，属于无情道者的，最正确的路。
　　——第一卷 同生 完——


第45章 【腐雨地宫·忆】思念无声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水面上零零碎碎的月色光点不断地闪烁变幻，晚风泛着凉意，吹动着河岸边自发长成的柳树长枝。
　　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女子靠在那柳树上，静静地望着满河光点，纤细修长的双腿漫不经心地交叉在一起，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青蓝酒坛。
　　贺修暖的五官在长开后变得越发精致明艳，灵动墨眸似蕴着光点的暗河，表面平静，实际暗潮汹涌。
　　自收到了掌门顾清声的密信，这已经是她往仙辰大陆南端赶去的第三天，如今已抵达离寂海五百公里之外的一座并未开发的荒山附近。
　　离开了天济宗将近一年半，贺修暖的修为已至元婴圆满，离出窍，还差一步。
　　她能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突破的瓶颈。
　　因为，她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达成了元婴圆满的境界。
　　贺修暖仰起头，让坛中的酒液流入自己的口中，她不停地吞咽，在酒中酣畅淋漓地释放自己所有的苦闷。
　　修为只是一部分，真的只是一部分。
　　她抹了抹嘴，感受到体内涌上一股热意，即便是泛着凉意的晚风也无法将那热意吹散，清心雪醇香，却还是有点后劲的。
　　贺修暖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弯月，无声地苦笑，用骨节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
　　活在现代时的她，是一个连床也无法下的病人，前期只是走路会无故摔跤，手脚无力，后来严重了，腿已经不能动了，手还可以动，再到后来，连手也无法控制……
　　她知道有朝一日，自己将不再是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她会连话也说不清，甚至是无法呼吸。
　　她有想过自我了断，有好心人一直在治疗她这个孤儿，可她不想活了。
　　也许，是天道真的知晓了她的心意，让她在睡梦中死去，转生成了健康的人。
　　她为此感恩，想要体现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高的价值，苍生道，是她发自内心要修的道。
　　可修为只是一部分。
　　她的心里装了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
　　她从来不懂情爱，也没机会体验情爱，只在小说里看着主角相爱相杀，搅得世界天翻地覆，矫情至极。
　　可真到了自个头上，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矫情多思，敏感内耗。
　　而她喜欢的这个人，修的还是无情道。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会被顾修凝选择，也不会被给予偏爱。
　　每每到深夜，她总会想起当初在虚幻之境所拥有的爱意，那是一种太过美妙的感觉，原来，相爱是如此让人沉醉的幻境。
　　动心，原来是控制不住的。
　　贺修暖挥了挥空了的酒坛，放在一边，抱着灵剑闭上了眼睛，就那样靠在树上，安安静静地歇息。
　　月色沉沉，辉洒半身。
　　贺修暖借着酒劲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而平稳，半个时辰后，因为莫名的心悸而惊醒，仿佛浑身过了一层冰水，睁大的黑眸里尽是警惕和后怕。
　　她还没喘几口气，灵剑问世似乎感应到了来自于远方的熟悉气息，剑身连带着剑鞘轻轻震颤，贺修暖随意地摸了两把以示安抚，站起身时踢翻了酒坛。
　　她所在的荒山几乎无人来过，此刻却听见黑乎乎的山头的另一边方向响起了沉闷的叫喊声。
　　贺修暖不假思索，以为是谁需要帮助，脚尖轻点地面，沿着河岸向前奔去。
　　……
　　火光之中，四五张人脸看着贺修暖，神色严肃，唯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闪动着那如墨玉般的眸子，欢欣地朝着她扑来。
　　“暖暖！”
　　贺修暖被一年未见的好友一把抱住，身子僵硬。
　　火光旁的众人，服饰各不相同，有男有女，相貌修为在仙门中都属于佼佼者，他们的目光一直放在贺修暖身上，并未移开。
　　贺修暖把幻声扒拉下来，声音里透着些怒意，“你来做什么？”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掌门并没有在信中提到月下空谷会派人过来，而且，掌门和谷主幻玄之间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写信给谷主让她与天济宗合作？绝不可能！
　　“你生什么气？”幻声不满地瞪她，“我只是撞见这些人，意外而已。”
　　“意外？你为什么会来南部？”贺修暖蹙眉。
　　幻声挪过脸，朝着那人群中央的白衣女孩抬了抬下巴，“我跟她发生了点不愉快，她要走，我就追过来了。”
　　贺修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面色冷淡的少女玉身长立，穿着一身纯白劲装，扎了一束马尾，看上去英气十足。
　　如果没有那劲装上的金色双鱼纹，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位竟然是合欢教的圣女。
　　“在下天济宗岁寒峰弟子，贺修暖，见过诸位。”贺修暖拱手，其他人也纷纷介绍自己。
　　此次秘密行动，天济宗、震灵山派、泫清门、万鹤山庄、合欢教皆有参与，
　　幻声的出现，让这支前往寂海中心的灭灵岛的小队又增添了一员。
　　先不说她与合欢教圣女流光有什么纠葛，光是最好的朋友要前去灭灵岛，她就不可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商议着穿过寂海，进入灭灵岛的办法。
　　岛主任秋仇听说能掌控寂海的力量，若他们要穿过寂海，定是完全逃不开任秋仇的法眼的。
　　但又不能不穿过去。
　　贺修暖静静地看着商议的几人，眼前浮现出掌门留给她的亲笔信。
　　信中提到了掌门对任秋仇所知晓的一切。
　　任秋仇和掌门一样，是散仙。
　　散仙，是渡劫失败的大乘大能，虽仍有机会再渡劫成仙，但仙辰大陆至今为止，还并未有过这样的奇迹。
　　说来也奇怪，自千年前仙帝云止陨落后，世间便再无一人能够渡劫成功，得道飞升。原先仙辰大陆的灵气很是充裕，可千年内，大乘大能的数量渐长，这磅礴灵气如今也被汲取得快没了。
　　对于小修士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对于那些修为高强，想要突破境界的前辈们来说，这种可怕的变化给他们带来了非常严重的焦虑心理。
　　贺修暖也很焦虑。
　　因为掌门告诉她，任秋仇，是云止那个时代的人。


第46章 【腐雨地宫·忆】惺惺相惜
　　在云止陨落的那一年，任秋仇也迎来了渡劫期，九重天劫闷雷而下，到了最后几道重雷，天地之间起了混沌，那雷劫竟开始反过来吸取任秋仇的功力，甚至要碾碎其元神。
　　任秋仇及时止损，从那雷劫中脱离，但也元气大伤，在寂海灭灵岛休养千年。
　　掌门顾清声之所以知晓，是因为……
　　“因为什么？”幻声道。
　　贺修暖微怔，偏头看向她，“什么？”
　　幻声撇嘴，“你还没回去过吧，我和你分别后，你就再没回到过天济宗了。”
　　“嗯……是啊。”贺修暖道，“你刚刚问的是什么意思？”
　　幻声瞪了她一眼。
　　“前些日子顾掌门和她的首席弟子来了月下空谷。”
　　贺修暖心跳滞了半拍，面色淡然道:“是么？掌门是去找谷主的。”
　　“是啊，不过你那个师姐有问起你。”幻声说。
　　一阵沉默。
　　火光对面的几个人都各坐各的，倒是那个合欢教的圣女流光，目光一直放在她们这边。
　　幻声发现她，脸上做了个凶狠的表情。
　　流光冷淡地挑眉。
　　贺修暖没在意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事实上，她已经为了幻声所说的那句话而失神。
　　她垂下脑袋，用手掌贴着自己的额头，深深呼吸之后，问身旁的幻声，“你怎么说的？”
　　“怎么说？”幻声把注意力从流光那里收回来，嘟着嘴道:“我就说你在外历练，什么时候回归还不清楚呢。”
　　贺修暖道:“是么？那她有什么表情？”
　　幻声翻白眼，“你指望她有表情？你指望她能有什么表情啊。”
　　贺修暖失笑，“你干嘛这么冲？师姐她很好的。”
　　“那只是对你吧。”幻声嘁了一声，抱着胳膊不冷不热道:“她还问我，为什么不和你待在一起，怎么自己一个人回了谷。”
　　贺修暖此刻才觉得莫名。
　　“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她不解地看着幻声，后者想起当时被质问的场景，也气得牙痒痒，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不知道呢。”
　　贺修暖自言自语道:“也许是出于担心吧。”
　　“话说，你是怎么……”她朝幻声眨了眨眼，轻轻往流光的方向一瞥，幻声与她默契，自然理解什么意思，脸色一红，“不告诉你！”
　　贺修暖对她的反应感到惊奇。
　　这家伙居然还会脸红？
　　该不会……被合欢教的给吃了吧？
　　脑海里一出现这个想法，后面的想象便一发不可收拾，贺修暖闭上眼睛，稳定心神，强迫自己想想灭灵岛的事情。
　　任秋仇在灭灵岛长居，此时无论是修为还是元神都休养得差不多了，但掌门说任秋仇性子孤僻古怪，又拥有着翻覆寂海之力，说不定他们还没踩到海面上，便被任秋仇掀飞到几十里地开外。
　　掌门在信中很明确地说了一句，尽力而为，败而不馁。
　　所以，宗主们其实也没对她们这支小队抱有太大的期望。
　　但不管怎样，尝试一下，总是没错的。
　　震灵山派和泫清门派来的皆是首席弟子，前者名为郭琛，高大威猛，不苟言笑，腕间闪烁着驭兽师独有的契约兽纹；后者名为千封尘，气质如清风般儒雅，他自己准备了一个蒲团，端端正正地盘膝而坐。
　　而万鹤山庄则派来了少庄主万无忧，此人同样穿着一身白衣，看上去纤弱极了，面容上还存有一丝病态般的晕红，唇色也略显苍白，执着一把扇子，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真不知道万鹤山庄的庄主是怎么想的。
　　就在此时，万无忧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洁白如雪的衣衫上已多出了几点殷红。
　　坐在她旁边的流光也是惊了，开口道:“你……”
　　“无妨。”万无忧拿出手帕擦了擦唇边的血丝，优雅地微笑道，“只是旧疾复发而已，不会耽误此次行动的。”
　　众人:……
　　你看着完全不像无妨的样子好吗！
　　万无忧只是微笑着。
　　在这所有人里面，只有万无忧与贺修暖是同龄，而她们的修为也不相上下。贺修暖看着万无忧坦然的面容，心中微微一动。
　　她从前其实有听南修锦说过，万鹤山庄有一个少庄主，在剑道上颇有造诣，并懂得一些占卜之术，从小便拥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南修锦和万无忧见过一面，甚至想与她比拼，只是万无忧身子太过孱弱，不过三招，便口中溢血，手中无力，脱剑。
　　当时贺修暖听了只觉得惊奇，而南修锦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她两眼通红，一脚踢开空酒坛。
　　因为，当初的万无忧虽然三招便丢了剑，却是实实在在的赢了。
　　若万无忧没有丢剑，那招剑式落在南修锦身上，便已将她逼入了绝境。
　　贺修暖游历几年，没有见过万鹤山庄的人出现在凡间，如今却是直接与少庄主这般传说人物见了面，倒还有些感慨。
　　看来，这位剑道天才的身体不怎么好啊。
　　贺修暖对此深有体会，倒是衷心希望她能早日找到治疗旧疾的法子。
　　不过，到底是什么旧疾，会让万鹤山庄这般强大的仙门都找不到办法医治呢？
　　见万无忧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众人也只是稍加安慰，半个时辰后，她们熄灭了火堆，在荒山黑夜中，结伴同行。
　　仙辰大陆南端的寂海无边无际，似乎看不到真正的寂海尽头，曾经有许多人都在尝试，想要找出寂海的尽头，飞至灵力枯竭，都没能飞出那片死气沉沉的暗色蓝海。
　　所以，没有人能够飞越那片寂海。
　　月辉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高空中挂着的弯月毫不留情地收回，待到世界再度变亮，众人已来到了寂海北岸。
　　海面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就连有幅度的波浪都是静止不动的，海水颜色在黑与蓝之间游离，连空中的微风吹到了海岸边上，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死气沉沉的海面，难怪被称之为寂海。
　　“我们站在这里，会被灭灵岛主发现吗？”千封尘说道。
　　“怕什么，直接上就是。”郭琛冷冷一哼。
　　贺修暖看着寂海的中心的确存在着一座岛屿，只是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海岸到灭灵岛的距离很远，难以预估她们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抵达。
　　更何况，任秋仇有掌控寂海之力，若是她们在中途……
　　她还没想出什么对策，一旁轻咳着的万无忧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鞋面被海水淹没。
　　众人大惊失色。


第47章 【腐雨地宫·忆】寂海之威
　　万无忧的行为让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幻声几乎是冲了上去抓住她的衣袖，“喂，你疯了吗？”
　　万无忧握着拳头小声咳嗽，温和道：“没关系的，你看。”
　　贺修暖定睛望去，只见万无忧的鞋面虽然被海水覆盖，但很快的，那层海水又从鞋面上慢慢退了下去，就好像存在着自己的灵识一样。
　　这玩意怎么看，都有点像贺修暖在现代看的地理杂志里提到的死海，据说人可以在死海海面上平躺着不下沉。
　　万无忧迈出了另外一只脚，整个人竟然稳稳地站在了海面之上，“看，就说没事了。”
　　郭琛怀疑道：“你以前是不是来过？”
　　万无忧柔和道：“虽未来过，却有听先辈提起过寂海的神奇之处。”
　　“我们不能御剑飞过去。”她的话让众人愕然，幻声结结巴巴道：“你是说……你是说让我们从这海面上走过去吗？像一个凡人一样，一步一步走到灭灵岛？”
　　“很难理解吗？”流光冷不丁道，幻声回头，狠狠瞪她一眼。
　　贺修暖闻言，便也尝试着踩在海面边缘上，暗沉的黑蓝色海水托着她的脚底，似乎只有异物接触到这些海水，它们才会活了过来。
　　“没关系，下来吧。”她伸出手，幻声还有些疑虑，哪想流光忽然在身后伸出了邪恶之手。
　　“哎呦！”
　　她失去重心，扑向了贺修暖。
　　贺修暖接住她，看向面色淡然的流光，皱了皱眉。
　　两位男性同伴虽然下了海面，却也十分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千封尘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剑鞘上，而郭琛已经拿出了他的佩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寂海十分平静，即便是来了不速之客，它也丝毫没有要搞一个欢迎仪式的架势。
　　当然，贺修暖自然是希望它不要搞出那种死动静的，
　　几人继续前行，慢慢地走着，幻声从贺修暖旁边离开，伸出手指去戳流光，被一把抓住。
　　流光冷冷淡淡地说：“你活腻了？”
　　幻声“嗬”了一声，流光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慌乱，她直接捂住幻声的嘴，语气很差地说道：“你再敢吐口水试试？！”
　　贺修暖默默回过头，不再观望她们之间的动静。
　　万无忧抬头望着湛蓝天空，她的五官是一种柔和的美，侧脸轮廓也很精致，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是很优越的，贺修暖偏头看着，却觉得她像那种灵鸟的柔羽，似乎风一吹，就要远去了。
　　万无忧生的好看的眉眼随着脑袋的转动，直直地面对着贺修暖的目光，反而吓了她一跳。
　　“你在偷看我？”
　　贺修暖：“……”
　　被发现了，好尴尬。
　　她讪讪笑道：“那个，万少庄主……”
　　“叫我无忧吧，那个称呼太难听了。”万无忧温和道。
　　贺修暖点头：“好，你也可以叫我修暖。”
　　“无忧啊……”“修暖……”
　　二人怔然，又相视一笑。
　　贺修暖对这个初见的朋友很有好感，她笑道：“你先说吧。”
　　万无忧柔和一笑，道：“修暖，其实我有听过你的名字。”
　　贺修暖有些不好意思：“是我那位南师姐和你说的吗？”
　　“比那之前更早。”万无忧灵眸微闪，微微一笑，“你以前的名字，会给你带来不好的气运。”
　　贺修暖沉默一瞬，茫然道：“你是指……”
　　“贺寒此名，与你的命格相冲，精神强大之人，却会身弱。”万无忧道，“你在天济宗拜入的又是岁寒峰，想必冷峰主给你赐名为暖，也是希望你的气运能有所调和。”
　　“好像……是这么回事哈。”贺修暖挠着下巴思索，她好像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跟冷色词简直就是分不开逃不脱的关系。
　　“但我能预测到，你以后的仙途必定长远。”万无忧轻快道，“所以你不用担心此次寂海之行，你所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贺修暖：忽然感动呜呜呜，无忧你人还怪好咧。
　　“多谢……但我不太明白，你为何要执意来到寂海呢？”贺修暖关怀道，“庄主放心让你出来吗？”
　　万无忧轻轻道：“嗯，她放心的。”
　　“我每次做出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情，最后的结果都会给出她们解释，我所做的一切，都会在未来得到应验。”她说，“我有一种预感，此次寂海之行，我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
　　贺修暖愣了愣，还没开口说些什么，万无忧便话锋一转，“但我同时，也会得到一些东西，而得到的会比失去的更多，如果不来，才是抱憾终身。”
　　“……别说傻话。”贺修暖开玩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失去什么东西的，就算你要失去什么，也必须是那一直缠着你的旧疾。”
　　万无忧没有说话，只是眉眼越发柔和。
　　而她们的身后，幻声和流光抱着胳膊，互相隔开好远。
　　而最前方的郭琛已经忍不住使用灵力向前冲了，那海中央的岛屿停留在他的视野中，却迟迟不能抵达，好像不管怎么跑，都不能接近那座岛屿。
　　千封尘虽然也这么想，但还是劝解了郭琛，任秋仇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来了，但既然这寂海有着神秘力量，就代表任秋仇不希望有任何人踏足此地。
　　郭琛却不希望自己无功而返，他将刀抛在空中，打算御刀前行。
　　万无忧在贺修暖身边，轻轻叹息了一声。
　　“没用的。”
　　郭琛御刀远去，没过多久又回来了，贺修暖一看便知，他就算用到灵力枯竭，也不可能进入灭灵岛。
　　任秋仇虽然没出现，却把这寂海做成了一个类似于鬼打墙的阵法。
　　这其实算是一种温和性质的驱逐方式。
　　郭琛落回海面上，气急败坏地把灵刀插入海面内，众人本以为那灵刀也会被海水包裹再弹回去，却不曾想，那灵刀在没入了海面之后，竟直接沉了下去，不见了！
　　郭琛愣了愣，随即大怒，掌心蓄起一道灵力打向海面。
　　海面猛然爆发出一道气浪，将他掀飞好远。
　　众人的脚底也传来了震颤感，海面如沸腾般出现了浮动，海水丝丝缕缕地升空，缠住了她们的小腿和脚踝，企图拖入海中，那力道过于恐怖，幻声张着双臂，身子已沉了大半，“暖暖！”
　　一只修长的手牢牢攥住了她，幻声脸上的惊慌变成了愤怒：“怎么是你！”
　　流光道：“闭嘴！”
　　二人一同陷入海中，贺修暖喊道：“幻声！”
　　“修暖！”万无忧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贺修暖猛然回身，肆意翻腾着的海面上只剩下她与万无忧。
　　此时的万无忧只剩下一颗脑袋，贺修暖这边被缠得厉害，她只能伸出手，从海面底下捉住了万无忧的手腕，与她一同被拉入了寂海的深处。


第48章 【腐雨地宫·忆】腐败之廊
　　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袭着贺修暖的识觉，泛着光亮的海面离她越来越远，直至眼前渐渐变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沉入了寂海。
　　……
　　死亡的感觉是什么？
　　失去生命体征是死亡，失去意识是死亡，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是死亡。
　　沉入寂海，若不再苏醒，是不是也算是死亡？
　　……
　　“修暖？”
　　“修暖？修暖！醒醒！”
　　贺修暖胸口狠狠地起伏着，她睁开眼睛，颤抖着大吸了一口气，眼前的脸模糊不清，却能听出是万无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才勉强看清了万无忧。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开口时，声音已至沙哑。
　　万无忧关切地看着她：“你现在还好吗？”
　　贺修暖坐起身来，打量着她们所在的地方，“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应该在寂海的深处。”万无忧道，“修暖，我没想到，这死气沉沉的海面底下，竟别有洞天。”
　　贺修暖打量着四周，她们似乎在一条过道里，两边都是潮湿的石壁，石壁底下长着黑绿色的青苔，而且，地面非常光滑，贺修暖摸了一把，满手黏腻。
　　万无忧手里拿着一颗夜明珠，在那光亮下，贺修暖的掌心并没有任何异样，但摸起来又有令人不适的黏腻感，贺修暖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对万无忧道：“你醒得比我早，可有发现其他人的踪影？”
　　万无忧摇头：“抱歉，修暖，我没有看到其他人。”
　　怎么会看不到其他人呢？
　　贺修暖想着幻声，撑着石壁站起身来，检查了一下身上有没有丢东西，又看着过道阴森森的两边，万无忧也站了起来，对她道:“我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很有可能是灭灵岛主自己在海底修缮的秘密场所。”
　　“但任秋仇怎么可能让我们轻易来到这里？”贺修暖道，“我不太相信他是不小心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故意的？”万无忧道。
　　贺修暖沉默片刻，喃喃道:“或许……是他故意不小心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地方不是任秋仇能来的，所以他希望外来人闯入寂海，再通过正当理由让寂海把我们拉入海底。”
　　万无忧把沾了水的扇子展开，可能是因为这扇子有防水的特性，水并没有渗进扇面里。
　　贺修暖回头看着她，目光炯炯有神。
　　“无忧，你觉得这会不会是真相？”
　　万无忧把扇子上的水擦拭干净，慢条斯理道:“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
　　贺修暖:“……”
　　过道有两个方向，二人通过猜拳，一局定胜负，万无忧赢了，便让贺修暖跟着她去她选择的方向。
　　二人小心翼翼地前进，万无忧一路上用夜明珠照明，而贺修暖也提着长剑，谨慎地顾着后方，以免有什么怪物忽然冲出来。
　　只是，随着二人前进得越久，过道里的腐败气息也就越发浓郁。
　　万无忧忍不住咳了几声，声音在过道里荡着回音，贺修暖上前道：“无忧，你还好吧？”
　　“我没事……咳咳……”万无忧几乎无法控制住喉间涌上来的痒意，她微蹙着眉，捂住唇部急促地咳着，贺修暖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
　　万无忧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粒通红的药丸，直接含在了口中。
　　“抱歉，我想我可能会拖累你。”她低声道。
　　贺修暖拿过她手上的夜明珠，提着剑走在前面，“不会的。”
　　“为何？”万无忧道。
　　贺修暖回过头，俊秀眉眼满是自信，“因为，你与我都是仙途长远的天才修士，不会出现有谁拖谁的后腿这种情况。”
　　万无忧怔然。
　　贺修暖道：“你还有夜明珠吧？再拿一颗出来，以防万一，对了，还有你的剑，也拿出来吧。”
　　万无忧轻轻点头，拿出了放在储物戒中的灵剑，她看着贺修暖的背影，唇边扬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她提着灵剑，眸光坚定，跟在贺修暖的身后继续前进。
　　这一次没有走出多远，二人便迎来了转机。
　　贺修暖站在丁字路口的中心，用夜明珠分别照了照两边的方向，转身看向万无忧，“我们选哪边？”
　　万无忧轻轻嗅着过道里的气味，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神情。
　　“这个可能需要你来判断，修暖。”她走到贺修暖身边，“我们右手边的方向，腐败的气味要比左边的方向更为浓重，很有可能，是闯入这里的人没能离开。”
　　“你认为这边会有机关？”贺修暖问道。
　　万无忧谨慎地摇头，“我觉得不太会是这种情况。”
　　“不如我们投石问路，探一探。”贺修暖说着便从储物戒中拿出了几道火符，万无忧一惊，按住她的手，“等等！若是火符激发了这地方的某种东西，发生了爆炸怎么办？我们要逃去哪里？”
　　贺修暖想了想，“你说的对。”
　　这地方空气流通性还算好，但空气中难免会有一些杂质或细菌，当然，在修仙世界说细菌有些太现代化了。
　　她把火符收了起来，右边过道的尽头忽然响起了一些沉闷的叫喊声，回音阵阵，却听不清喊了些什么。
　　虽然不能判定那声音出现的就是这条过道，但这一定代表那里有人，很有可能是她们的同伴！
　　“看来，我们得走这条路了，是么？”贺修暖低低笑了一下，万无忧在她身后微笑回应，“看来是这样的。”
　　“好，那就走吧。”
　　反正不会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坏了。
　　最坏的情况，当然就是她们都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死在寂海的深处。
　　最坏……不过就是回不去天济宗而已。
　　不过贺修暖打心眼里相信万无忧说的话，她仙途长远，肯定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二人在过道里奔跑，因为那尽头还有声音在响着，当然，也许她们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同伴的声音，也可能不是活人的声音，但此刻在这种类似于密室的地方，有方向追逐比没有方向好。
　　出乎意料的是，这条过道比她们拐弯前的过道短了许多，贺修暖在看清前方有一簇微弱的火光摇曳的时候大为惊喜，脚下的速度又快了些。
　　只是那些沉闷的喊声突然不见了，贺修暖跑到了有火光的尽头。
　　万无忧也紧紧跟着，贺修暖停下来的时候她猝不及防，直接撞了上去。
　　“修暖，你怎么——”
　　她顺着贺修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两具拿着长矛的人形白骨架子分别站在楼梯入口的两侧，此刻正朝着入口中央，缓缓地弯下了腰。
　　仿佛，是在给到来的客人，举行一场别出心裁的欢迎仪式。


第49章 【腐雨地宫·忆】回廊迷途
　　万无忧和贺修暖看着眼前极有礼貌的白骨守卫，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氛围中。
　　那白骨守卫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她们进去，贺修暖屏气凝神，试着去听别处的声响。
　　但无济于事。
　　万无忧轻声道：“试一试他们能不能听懂我们的话。”
　　“好，”贺修暖应道，看着白骨守卫，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平身，免礼。”
　　万无忧：……
　　白骨守卫：……
　　贺修暖还不觉有什么奇怪之处，万无忧从背后戳了戳她，悄声道：“你不是这地方的主人。”
　　“哦哦哦不好意思——二位请起，在这看大门——不是，在这执行看守任务，真是辛苦二位了。”贺修暖急忙改措辞，“二位可否告知一下，这楼梯通往哪里，我们又要从何处离开？”
　　白骨守卫尽职尽责地鞠着躬，没有理会贺修暖。
　　贺修暖挠了挠脸，万无忧也是无奈极了，“也许，他们不能说。”
　　“他们没舌头没声带，当然没办法说。”贺修暖道，“但是手指可以指方向啊。”
　　她看了看右拐弯的方向，大概能推出来目前二人处在什么位置了。
　　也许她们是处在类似于回廊的建筑里，看楼梯入口只有向下没有向上，说明她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最顶层。
　　不过，谁会把回廊搞在最上面，连窗户都不开？
　　虽然这里是寂海，但……既然她们没有被水淹没不知所措，那么存在即合理，窗户开一下也是没什么的嘛。
　　目前为止，二人还没遇到险境，看着这白骨守卫也没有暴起伤人的征兆，贺修暖便往前踏了一步。
　　白骨守卫没有反应。
　　“看来，我们是在回廊的边缘了。”贺修暖道，“还算幸运，毕竟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地方究竟有多大。”
　　“那么，我们是一定要下去的了。”万无忧轻咳着，慢条斯理地分析，“如果像我们刚才那样跑第一条过道的话，那么就说明这个地方的范围是真的很广，我们只是刚好在回廊的边缘。”
　　“也许，这回廊本身就是一个迷宫，我曾经在古籍上看到一些记载，海底通常会建造一些地堡或是地宫，要么是用来避世生存的，要么是用来祭祀先祖的。”
　　“我更倾向于这个地方是前人生活过，留下来的遗址。”她说，“你看这些白骨守卫就知道了。”
　　“有守卫，就有宝藏；有宝藏，就有机关；有机关，就意味着我们需要谨慎一点。那么，既然能往下走，脱离有迷宫可能性的顶层回廊，这个选择是一定要做的。”
　　贺修暖不假思索道:“我和你想的一样，那么，走吧。”
　　她率先向前走，同时提着剑，提防那些守卫，毕竟他们的白骨爪子里还抓着银光闪闪的长矛。
　　顺利通过其实是在意料之中，贺修暖一只脚迈入入口，伸手让万无忧抓住自己。
　　如果要走，就要同时走，在这种情境下被分开可不行。
　　万无忧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边侧过身避开白骨守卫，一边跟贺修暖同时进入楼梯通道。
　　铮——
　　白骨守卫直起身，站回原位，但长矛却交叉着挡住了入口，贺修暖一惊，抬起灵剑尝试性地往前刺，那白骨守卫也反应极快地将交叉后的长矛飞速向下，挡住剑尖。
　　刺耳的摩擦声荡出回音，贺修暖收回剑，万无忧冷静观察，说道:“进来了，就不能出去了吗？”
　　“他们有意引导我们下去。”贺修暖心里还想着那有人发出来的沉闷声响，“下去便下去，若是声音为真，想必我们之间已经有人到了下一层了。”
　　“是这个理。”万无忧跟着她往楼梯下面走，楼梯通道非常宽敞，台阶同样和过道里的地面一样，光滑无比。
　　但这次，贺修暖不会再去尝试摸一把了。
　　-
　　楼梯通道里很是明亮，石壁中被挖出了一个个方洞，每个方洞摆着一个铁质小碟，火团就在那小碟上跳动着，这应该是一种很强大的法术，即便施法者死去，法术也依旧能存于世间。
　　万无忧则驻足，望着那石壁上的方洞灵火发愣。
　　贺修暖心里只想快点找到出口，再把同伴带出去，见万无忧停了下来，便回头催促：“无忧，此地不宜久留。”
　　“嗯……好。”万无忧转过头看着她，“走吧。”
　　下一层的入口也有白骨守卫在把守，从入口看去，这一层的过道显然宽敞了许多，也越发明亮了。借着光线，贺修暖和万无忧看见了那过道靠里的一边，有很多门。
　　腐败的气息更盛。
　　贺修暖和万无忧向入口走去，却不曾想被守卫拦住去路。
　　难道是不想让她们进去？
　　贺修暖蹙眉，万无忧则道：“修暖，我们不妨先下去，看看这地方到底有几层。”
　　“也好。”贺修暖果断转身，她们现在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地方，能让她们知晓这寂海深处的全貌究竟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一层里有供人居住的房间，那么下一层，应该也是这样。
　　果不其然，当她们连续走下三层的时候，皆发现了过道里众多深红色的木门，以及长矛交叉在一起不愿意让她们通过的可恶守卫。
　　还不能确定这些守卫的目的，或者说，是这地方的主人安插守卫的目的。此时擅闯，恐会引起混乱，贺修暖思忖着，刚要往下面一层走，便和万无忧同时听见了沉闷的喊声，就在这一层的深处。
　　“修暖，别去。”万无忧攥住她的手腕，面容上浮现出几分严肃，“若这声音是故意而为，我们便落入了圈套。”
　　“你想想，这一层楼不是不让人进去吗？”
　　贺修暖迟疑的同时，万无忧拉着她下楼梯。
　　每一层都是同样的情形，贺修暖不由得感到沮丧，也越发担忧幻声还有其他人的安危，若果这个声音是故意出现，她们是不是也会被引导走？
　　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突然意识到了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
　　“无忧，你的手……好冷。”


第50章 【腐雨地宫·忆】背后有人
　　石壁方洞中的灵火无声摇曳，照映在二人身上的光线也是晃晃悠悠的，斑驳光影肆意跳跃，万无忧背对着贺修暖，没有出声。
　　她指尖上的冰冷源源不断地传到了贺修暖的手腕上，又通过神经传输到了大脑，就像是……不是活人的温度。
　　贺修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试探道：“无忧，你还好吗？”
　　一时之间，思绪过于纷乱，贺修暖竟然抓不住任何一个想法，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万无忧松开了她的手，转过了身，苍白而平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
　　“无忧……”
　　“你以为我已经死了吗？”万无忧开口道。
　　“……啊？”
　　“还是说，你以为现在你眼前的万无忧，不是真正的万无忧。”万无忧轻声道，贺修暖心口一震，喃喃道：“你，你不会吧？”
　　但，也有可能。
　　万无忧比她先苏醒，那么，把她喊醒的这个人，真的是比她先醒过来的万无忧吗？
　　“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担心你。”贺修暖低声道，她又握住万无忧冰凉的指尖，“你的体温太低了，是不是因为这地方湿气寒气太重，我听你现在没有咳嗽，是因为那枚丹药的缘故吗？”
　　万无忧低头，望着贺修暖抓住她指尖的手。
　　良久，她才轻声道：“修暖，我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贺修暖说，“但这地方实在是诡异，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尽早与她们汇合才是。”
　　万无忧抬头，墨瞳中晕着火色，细长的柳眉微微收紧，却翘起了嘴角。
　　贺修暖看着她的脸，好像读出了一些悲伤的情绪，这种情绪，她想自己是懂得的。
　　“南修锦和我说，你三招就把她打败了。”
　　贺修暖拉着她走到最下面一层楼梯，现在，她们已经走到了最底层，没有再往下一层的楼梯了，也没有白骨守卫待在入口处。
　　迷途似乎被打破，贺修暖也略微心安，她回头看着一言不发的万无忧，唇边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所以，我也想领教一下你的实力，日后我会去万鹤山庄，点名道姓找你比试的。”
　　所以，千万不要放弃。
　　当初的我没有选择，可你还有选择。
　　在这个神奇又玄幻的世界里，绝对不要有放弃的想法，无忧。
　　万无忧睫羽轻颤，声音却是从容冷静。
　　“你师姐的剑术想必是比你优秀的。”她走到贺修暖身侧，看着入口外面亮堂宽敞的长廊，“一招吧。”
　　贺修暖一呆:“喂，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她们迈出楼道入口，却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震撼到说不出来话。
　　最底层的长廊宽敞极了，根根雕刻着复杂符文的石柱支撑着天花板，而石柱之间，则是空白。
　　也因此，看到了这寂海深处的全貌。
　　“这是——？”
　　她们站在石柱边上，从最底层向上看去，每一层都分割出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着的长廊与过道，而她们刚才停留在的过道，不过是那一层里的冰山一角。
　　一座巨大的神像自地面扎根而起，在这座寂海深处的古楼中心，被条条框框包围着，不知是她在守护这座古楼，还是这座古楼在守护她。
　　那是一座温柔而悲悯的神像，雕刻出的衣衫长袍线条流畅而光滑，从贺修暖的角度看过去，那神像虽是石刻而成，却没有任何瑕疵。
　　神像阖眸，双手放至膝盖上，无声无息地在这座古楼里守护着寂海深处的秘密。
　　又或许，她才是寂海深处的秘密。
　　贺修暖震惊于这座古楼的规模竟然如此庞大，她侧过身刚要说什么，便看见万无忧怔怔抬头望着那座神像。
　　贺修暖闭上嘴，眸光一凝。
　　只是万无忧没像之前那样需要被人喊回神，她收回视线，打量着底层四周，忽然往前一指，“修暖，你看那里。”
　　“什么？”贺修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睁大了眼睛。
　　之前她们被庞大的建筑规模和神像被吸引了视线，因此忽略了最底层的长廊所出现的异动。
　　过道里、长廊中、窗台边上皆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嘈杂沉闷的声响、孩童的欢笑、杂乱的说话声纷纷传入了两人的耳中，声音听似遥远，也许是在这寂海深处中的缘故。
　　不过，能在寂海中做出这般规模的古楼，想必是许多年前某个家族的旧址了。
　　该不会这些……都是鬼影吧？！
　　还是说，是怨灵？！
　　“修暖，走吧。”万无忧淡声道。
　　贺修暖点头道:“走吧。”
　　二人接近至最近的一条长廊，贴着石柱边上悄无声息地前进，观察那长廊里的人影。
　　果不其然，那长廊里的人衣装打扮都充满了异域风情，男女老少皆有之，在长廊里聊天说笑，语言却是听不懂。
　　一个头上扎了两条小辫子的五六岁女孩坐在地上，轻轻拍着一只彩色的小球，在长廊里跑过去的男孩一脚踢飞。
　　贺修暖看着那球飞了过来，连忙拉着万无忧躲至石柱的另一边，那球滚出了长廊，咕噜咕噜地滚在了石柱旁边，沿着边缘，慢慢滚到了贺修暖的鞋靴边上。
　　“……”
　　“哇哇哇呜呜——”小女孩哭了起来，大人的呵斥声也同时响起，贺修暖趁那些人还没注意到，便悄悄把球踢了过去，让它顺着石柱边缘滚到长廊尽头。
　　万无忧忽然扯住贺修暖的袖子，贺修暖凝神观察着长廊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安抚似地捏了捏万无忧的手指。
　　二人此刻都屏气敛息，哒哒哒的脚步声从长廊那边传来，离她们越来越近。
　　一个小男孩弯下了腰，捡起了球，白皙可爱的脸蛋上满是不开心，撅着嘴巴。
　　贺修暖等他抱着球回去，却不曾想，那小男孩竟然走了过来。
　　贺修暖急速后退，可万无忧却没有动。
　　她心中一沉，回过头，看见万无忧的脸色已经近似纸一般的白。
　　小男孩脆生生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让贺修暖眸间顿时生出一丝寒意。
　　她攥紧了剑柄，却是刺向了万无忧身后！
　　铮——
　　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却轻而易举地挡住了问世的袭击。
　　十三四岁的少女从万无忧身后悄然露出了脸，唇边扬起一抹慵懒的笑容，开口道:
　　“被发现了啊。”


第51章 【腐雨地宫·忆】地宫宝藏
　　贺修暖本就神经紧绷，看到这个在背后拿匕首抵着万无忧的女孩更是忍无可忍，她拽过万无忧查看她是否受伤，“无忧，没事吧？”
　　“没事。”万无忧说。
　　贺修暖闻言抬眸，看了看她的脸，“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
　　“我们被发现了，修暖。”万无忧眉梢微动，贺修暖没好气道:“我知道。”
　　“你们闯进来干什么呢？”那个女孩透着一股子邪气，靠在石柱上懒懒地转着指尖上的匕首，“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会说我们的语言？”贺修暖怀疑道，这个女孩的年龄和她的表现完全不符，慢慢悠悠地说道:“你们的语言又不难学。”
　　“这位小友，请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万无忧温和道。
　　那女孩歪了歪嘴角，“叫我暮元就行，这里是腐雨地宫。”
　　“地宫？所以那些白骨守卫——”
　　“旧人之身。”暮元淡淡道，她又用一句她们听不懂的语言和那个小男孩说话，小男孩抱着球跑回了长廊。
　　“你们是从顶层下来的吧？那地方混乱得像个迷宫，你们下得来，还是挺有能力的。”
　　贺修暖，万无忧；……
　　要不要说我们是运气太好，刚好出现在了离白骨守卫最近的一条过道里呢。
　　“那么，你有没有看见我们的同伴，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小心被寂海卷入深处的，一共有六个人，你有没有见到除了我们之外的四个人。”贺修暖道。
　　暮元冷淡道:“啊，你说的是那些没礼貌的家伙吗？在地宫里大喊大叫，还起了内讧。”
　　贺修暖惊道；“那——她们人呢？”
　　“在主厅里吃香喝辣呢。”暮元轻描淡写道，“你不会以为腐雨地宫里的住民会害人吧？”
　　贺修暖:“……”
　　你们这个地方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凶煞之地好吗！
　　她勉强露出微笑，语气平和了些，“那么，请你带我们去主厅，可以吗？”
　　“既然是客人，那不如先去领一份腐雨地宫的见面礼吧。”暮元把匕首插在腰间，随意挥了挥手，而那些长廊里的住民也陆陆续续离开。
　　贺修暖和万无忧对视一眼，她们之前大概是想多了。
　　二人跟在暮元身后，贺修暖却觉得眼前这个小女孩过于老成，警惕之心还是要有的，她刚刚无声无息靠近的时候，贺修暖完全没有发现端倪。
　　还好没有伤人。
　　大概是一刻钟后，二人跟着暮元来到存放所谓“见面礼”的地方，两扇深红色的实木门与天花板齐高，没有守卫。
　　“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为了地宫宝库的安全。”暮元道，“谁先进来？”
　　贺修暖微眯着眼，暮元则继续道:“不会把你骗进去单杀的。”
　　“你也得有这个本事才是。”贺修暖呵道，暮元点头，赞赏道:“就喜欢你这种自大狂妄的修士。”
　　“……我先进去吧。”万无忧道。
　　贺修暖道:“我先进去，你在这等一下。”
　　“对了，你只能拿一件东西出来。”暮元道，“我和你的同伴一起在外面等你。”
　　万无忧朝贺修暖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贺修暖迟疑一瞬，暮元则推了她一把，“快去快回。”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儿？
　　贺修暖看着宝库里堆满的宝物，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实在是太多了，简直看不过来。
　　墙上挂着的，桌上摆着的，地上铺着的，还有堆成山的……
　　这宝库中灵气四溢，贺修暖身处其间，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心中隐隐闪过一种想要永远留在这里的想法。
　　天材地宝，阵法符箓，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贺修暖有认出来其中的一些只在古籍里看到的珍稀之物。
　　闻了就会陷入愉悦的海潮香，输入灵力就会永远亮着的古灯，一根能够戳到人脑门上就知道此人心思是否纯良的银筷，一团抹在脸上可随意变幻成任何人的无色泥，吃了就会修为暴涨的淬灵丹……
　　贺修暖的目光缓缓上移，停在了一块奇形怪状，坑坑洼洼的云纹青玉上，虽然样子丑陋，但那青玉里却从内而外溢散出纯净的灵气。
　　她忽然伸出手，尝试着去触碰那青玉。
　　指尖在触碰到温凉的青玉表面时，一股巨大的能量释放出来，纷纷涌向了贺修暖的指尖，沿着那肌肤底下，在贺修暖的身体里游走。
　　心口骤然一痛，云纹青玉表面上浮现出丝丝缕缕的血纹，朝着玉石内部聚拢，在贺修暖的眼皮底下凝成了血滴，随即消散于无形。
　　她的指尖忽然能离开那青玉表面了，一切发生得太快，贺修暖瞪着那抢了自己心头血的怪玉，伸手去抓那泛黄的纸张，想看看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结果那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以血饲玉，得偿所愿。”
　　啥玩意？
　　那这青玉是认她为主了？她用心头血饲玉，这辈子都可以得偿所愿了？
　　介不是开玩笑嘛。
　　一次机会就这样用掉了？
　　贺修暖撇嘴，一只手把青玉拿了下来，掂了掂，挺轻巧，不会是假冒伪劣产品吧？
　　那泛黄纸张却在她拿下青玉的瞬间自行燃烧，残灰轻轻飘落在了地上，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字。
　　贺修暖低头看去，微微一怔。
　　是一个“徊”字。
　　徊字其意为流连，贺修暖垂眸想了想，把那青玉塞入了储物戒中，淡淡一笑。
　　是指她存有流连忘返的心思么？
　　这青玉和手掌一样大，做个玉饰挺好。
　　她在宝库里又逛了逛，看见一把通体黑亮的神铁巨剑静静地靠在角落里，那剑身足足有她两个人一样高，当贺修暖靠近的时候，它剑身周围便涌动着不友好的剑气。
　　这把剑颇有灵性，若是南修锦看到了，一定会发疯般地把它带走。
　　此时，贺修暖的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偏过脸，却在看清那物件是什么的时候彻底呆住。


第52章 【腐雨地宫·忆】无忧之择
　　一颗明晃晃的金丹在半空中静静地漂浮，这枚金丹被一个朴实无华的木盒子挡住，从贺修暖之前的视角来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凑近了一点，那被一圈朦胧白光包裹着的金丹内部似乎隐隐透出些变化，贺修暖看了几眼。觉得这金丹里应该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不过，正常的修士不会想要去霸占别人的金丹。
　　她转过身，缓步离开。
　　出来的时候暮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番，似乎感到意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进去后，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治疗你旧疾的天材地宝，要是有，一定要拿。”贺修暖对万无忧道。
　　“好的。”万无忧浅浅微笑。
　　贺修暖看着她进入，深红色大门缓缓合上，随即回过头看着暮元道:“腐雨地宫对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如此友好吗？”
　　暮元漫不经心:“主要是因为进来的人很少，礼物送不完，根本送不完。”
　　贺修暖:“……”
　　暮元继续道:“你就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的么？”
　　贺修暖道:“不想。”
　　暮元诧然，贺修暖看着深红色木门，淡淡道:“能够得到前人的馈赠，就应该心怀感激，又何必要冒犯呢？”
　　“你真不想知道么？”暮元笑吟吟地看着她，“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那么，我更不该知道了。”贺修暖也对她笑吟吟，“既然腐雨地宫在寂海深处，我想，你们其实是不愿意被人打扰的，对么？”
　　暮元笑意渐敛，平静问道:“你们来寂海，无非是要找灭灵岛主。”
　　“所以灭灵岛主……和你们是什么关系？”贺修暖的墨瞳中忽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灼亮，“或者说，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将灭灵岛主引出来？”
　　暮元深深凝视她，面色无悲无喜。
　　“没有人会把岛主引出来的。”
　　贺修暖眸光一凛，“为何？”
　　“岛主如今已至渡劫大关，绝不会出岛，去管你们三界的事。”
　　贺修暖愣了愣，“你知道？”
　　“你以为腐雨地宫里的宝藏都是假东西么？宝库里有很多与占卜有关的灵具。”暮元轻声轻语。
　　“不过，我想你应该没有注意到，其实宝库里有能够让人吸收后便能强化肉身，修复经脉根骨的一枚雪妖丹。”
　　贺修暖眼皮一跳，声音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难道是那枚金丹……？
　　暮元笑了，眉梢轻轻扬起，她乐呵呵道:“你的伙伴身体不太好啊，要是把那枚雪妖丹带回来，大概就能治她那衰竭的五脏六腑了。”
　　贺修暖怒道:“你不早说！”她用拳头砸着深红木门，“无忧，选那枚妖丹——！”
　　“她听不见，你也进不去。”暮元说。
　　贺修暖猛然回头，脸色微沉。
　　这世间几乎没有人见过雪妖，更没人知道雪妖丹长什么样，有什么用。
　　无忧不一定认得那妖丹，可若错过这个机会——
　　“对了，我刚刚讲到哪里——哦对，讲到占卜。”暮元看她心神不宁，反而高兴了一些，语气更加欢快。
　　“占卜的灵具需要用到莽龟甲和血铜钱，可以占卜出未来卦象。”她说，“但我们只会算未来的生机卦，要算一个人的命卦，则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你搁这跟我念科普呢？少说点话吧你。”贺修暖没好气道，在木门前来回踱步，暮元耸了耸肩，“你这么担心她么？”
　　“如果有机会回到以前健康的状态，为什么不会担心呢，这可是唯一的机会。”贺修暖道，“一代剑道天才，怎么能因为区区弱身而泯然于众人之中。”
　　况且……她觉得万无忧的身体状态真的很差，即便现在已经是元婴了，但寿元并不能做到支撑她的肉身寿命。
　　才认识的伙伴，实在是不想面对惨淡的分离场景。
　　暮元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看着满脸担忧的贺修暖。
　　万无忧停留在里面的时间倒不比她短，就连暮元也等得不耐烦了，木门才再次打开。
　　贺修暖第一时间就去看她的手，却空无一物。
　　她抬眸要问万无忧拿了什么，在看到她的脸时，到嘴的疑问生生被咽了回去。
　　因为，万无忧看上去不像是个身体不好的万无忧了。
　　她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玉身长立在门前，浑身散发出自信从容又柔和的气质。
　　她经过暮元时，后者还有些愕然。
　　“修暖。”万无忧对贺修暖微笑，贺修暖抓住她肩膀打量，“你没事了？你拿了什么？”
　　“我吸收了一种灵物，现在已经没事啦。”万无忧摊开手，笑吟吟道。
　　“是暮元讲的雪妖丹吗？”贺修暖问道，万无忧点了点头，“是，我认出来了，不过，你拿得是什么啊？”
　　“哦，是一块神玉，我打算把它做成玉饰，留作护体用。”贺修暖道，“我看那玉也挺大的，给你也雕个玉佩好了。”
　　“我不太喜欢玉饰，不用了。”万无忧说，暮元则在一旁嗤之以鼻，“好了，既然你们都做出了选择，那接下来就跟我走吧。”
　　贺修暖捉住万无忧手腕，却捉到一阵冰凉，万无忧比之前还灵动活跃一些，她不作怀疑，但还是问了句:“你真的吸收了雪妖丹，没有副作用吗？”
　　“雪妖是很温柔的妖，所以妖丹也是温和的，我没有感到任何痛苦。”万无忧说，贺修暖点头，欣然道:“好，那就走吧。”
　　万无忧垂眸浅笑，跟在她身后。
　　绕过几条过道后，她们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
　　丝竹之声如温润的轻水般流过她们的耳中，空间甚广的宫殿里到处燃着灵火，正中心里的泉池里曼妙的身姿翩翩起舞。
　　贺修暖张大了嘴:这简直是天堂啊！
　　而长桌边上，几颗熟悉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还不忘添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贺修暖:“呵呵呵呵玩得挺高兴啊……”
　　万无忧站在她身侧，打量着宫殿四周，喉间忽然传来一阵微痒。
　　她皱了皱眉，指尖弹出一粒药丸，悄悄用衣袖遮住脸，低下了头吞掉。
　　贺修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几个喝酒的队友，而万无忧抬起脸，神色从容地甩了甩衣袖，目光与笑意古怪的暮元对上。
　　暮元没和她继续对视，直接迈步往前走，随意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白皙的后颈在漆黑的发丝下隐隐掠过。
　　万无忧心口一震，怔立在当场。


第53章 【腐雨地宫·忆】漏网之鱼
　　贺修暖走到几人桌前，简直无语。
　　“你几个在这儿喝得挺开心啊，亏我和万无忧一直在找你们。”
　　幻声眯着眼睛，拿着酒坛哈哈大笑，整个人倒在流光怀里，后者皱眉，“起来。”
　　贺修暖摇了摇头，又看向郭琛，他闷闷地喝酒，桌前放着掉入寂海的刀，看来是捡回来了。
　　而千封尘则面带忧色，抬头看看贺修暖，张嘴想要说什么，郭琛打断了他，“你个小白脸，过来陪我喝点，别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千封尘:“……大哥，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郭琛:“烦人，你喝不喝。”
　　千封尘一言难尽地推开他的手，扭头对贺修暖道:“你们掉在了哪里？怎么这么慢？”
　　“可能是我昏迷得太久了吧。”贺修暖耸肩，“不过，看到你们都平安无事，我也放心了。”
　　千封尘道:“是啊……我们醒来就在上面一层。”
　　贺修暖一怔。
　　“……”
　　万无忧在原地怔立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暮元的后颈。
　　那里掠过的一抹奇怪的红纹，让她心生不安和警觉。
　　她试图靠近，仔细观察暮元的后颈，但暮元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凝视，转过脸与她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眼神中透露出深不可测的玩味。
　　万无忧眸中微动，淡淡道:“我们掉到寂海之下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对么？”
　　暮元微笑回应，“我为什么会知道？”
　　她不再回复万无忧，转身走向载歌载舞的人群之中，
　　万无忧沉默片刻，便走至贺修暖身边，也听见了千封尘的话:“是啊，二楼住了很多人呢……”
　　“不可能。”万无忧道。
　　贺修暖侧身看着她，“为什么？”
　　万无忧眼神慢慢变得锐利了，她声音很轻，却笃定至极，“因为，那些楼层里，没有一个人。”
　　贺修暖和千封尘异口同声道:“什么？”
　　万无忧唇边笑容渐冷，手边的灵剑发出铮鸣声，无形剑气磅礴而出，此时此刻，贺修暖才真正感知到了一种属于剑修强者的傲然之气。
　　“这个地宫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人们、欢乐、记忆，全都只是一场愚蠢的幻梦。”
　　万无忧的声音响彻宫殿。
　　宫殿内的丝竹之声骤然停顿，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万无忧。
　　他们的神情忽然变得麻木而平静，五官也如蜡一般融化，暮元回过头，微笑着看着万无忧，眼中透露出一丝嘲弄。
　　"你终于发现了吗？" 暮元的声音寒冷而嘲讽。
　　万无忧凝视着她，神色沉着。
　　“你的法术很厉害，但这终归不是真实。”万无忧道，“除了那些被控制在骸骨中的怨灵。”
　　暮元脸上的嘲弄变得阴森，她缓缓地走向万无忧，一边说道：“他们都是些死有余辜的人。”
　　万无忧毫不畏惧地迎上暮元，与她对峙着。两人的目光交错，战斗一触即发。
　　“本来想，看在你们是误闯进来又不贪心的小孩的情况下，让你们吃顿饭就放你们离开寂海。”暮元笑吟吟道，“现在，我却不太想那样子做了呢。”
　　“任秋岛主和你是什么关系？”万无忧问道。
　　暮元脸上的血色忽然全部褪去了，就连鲜红的唇瓣也逐渐变得青紫，一双墨瞳泛出血色。
　　贺修暖催身挡在万无忧身前，沉声道:“我来。”
　　无忧见多识广，想必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而想起来了曾经看的一些古籍。
　　贺修暖唤出了问世:“暮元，虚妄之法，终究难以化解你内心的痛苦，这腐雨地宫之中，存在着怨灵无以度化的情况——”
　　万无忧却打断了她的话:“亡者不得安息，将他们束缚于幻梦之中，不给个解脱之途，暮元，你罪孽深重。”
　　刹那间，暮元的身影模糊了，而大厅里的其余住民也都变成了一个个穿着衣服，僵直站在原地的白骨架子，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暮元。
　　一团黑气从暮元体内爆发，凝聚成形，尖叫着的怨灵充斥着戾气，向万无忧和贺修暖猛然袭来。
　　贺修暖牢牢握住手中兵刃，身法矫健灵动，剑气包裹着剑身，绽放出璀璨灵光，瞬间穿梭在怨灵之中。
　　另外四位虽喝了些酒，但见此场景，也自然醒得不能再醒，拔剑拔刀上前援助贺修暖。
　　怨灵们尖声刺耳，腐败气息更盛，黑气丝丝缕缕地在贺修暖周身窜动，企图吞噬掉她身体的某个部分，贺修暖挥剑逼退怨灵，后颈忽然一阵冰凉，接着传来刺痛。
　　她捂住后颈，摸到了热乎乎又粘稠的黑血。
　　一道白色影子晃过了贺修暖的眼前，剑光闪烁铮鸣，磅礴灵气裹挟着剑气，如千军万马横扫而过，那些怨灵们竟化成了虚无的黑烟，纷纷涌回到暮元的体内。
　　暮元大怒，身形骤然拔高成，白发狂乱竖立，脸上诡谲黑纹渐起。
　　她浑身被黑气笼罩，忽然发出冷酷又凄厉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任秋仇——哈哈哈哈哈哈——你个懦弱的蠢货————”
　　一道剑光闪过，锋利的剑刃横在颈前，暮元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万无忧反手用剑身牵制住她，一双原本温柔的星眸涌上了冷芒，纯白衣袂轻轻飞舞，几缕发丝贴着侧脸，万无忧从容地把发丝拨开，语气笃定而傲然。
　　“任秋岛主，不必再藏了。”
　　幻声来到贺修暖身边，查看伤势，而流光、郭琛、千封尘则依旧将剑尖刀尖对着暮元，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腐雨地宫里生活着的人们是幻境的事实，便又迎来了新的冲击。
　　幻声惊道：“什么！任秋岛主在这里？”
　　万无忧淡淡道：“本来，我没有对任何人有所怀疑，只是觉得这地宫是避世之人创下来的居所。可当我进入了那地宫宝库，我便意识到，是我想错了。”
　　“雪妖的最后一次出现，要追溯到千年前的历史，这个地方竟然会有雪妖的妖丹，让我难以忽视宝库里其他的东西。真是不巧，我发现了一些能够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
　　“千年前被降下神罚的任暮一族，留下了两位——躲过神罚的漏网之鱼呢。”


第54章 【腐雨地宫·忆】安息之灵
　　贺修暖听了万无忧的话，脑海里闪过了一些泛黄的古书页。
　　等等，她是看到过的。
　　千年前云止仙帝陨落，任秋仇无法渡劫成功，成了散仙。而被降下神罚的任暮一族，就在这个时间线往前一点。
　　可是，谁也不知道任暮一族为何会被降下神罚，神罚的威力是可怖的，任暮一族被灭族，永世不得转生轮回。上界虽不得插入人间之事，但神罚的存在，是为了遏制人间搅乱命数、大逆不道的行为。
　　任暮一族，据说世代为海上之民。
　　难道……就是这寂海？！
　　古籍书页里只是记载了任暮一族的存在及结局，以及他们具有辨识度的家族图腾，但贺修暖以为这一族已经彻底灭亡了，根本没有在意那个图腾长什么样，更不知道任暮一族的图腾会表现在哪里。
　　那宝库里，原来有藏着任暮一族的遗迹吗？！
　　而且，任暮一族竟然会有漏网之鱼——
　　“恐怕这一次寂海之行，任秋岛主早已猜到，将计就计，让我们来揭穿这地宫里的幻境。”万无忧冷冷道，“堂堂任秋岛主，因为灭族之恨难以飞升，成了一介散仙，所以不想再陪着你演戏下去了，你说对吧，暮元？”
　　暮元没有说话，垂下来的白发遮住了眼睛，她低下脑袋，最终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呢喃：“灭族之恨……”
　　“凡人怎能抵得过神呢？”她说，“一切，不过是命罢了。”
　　“任暮一族为何会被降下神罚？”贺修暖道，“若没有做扰乱人间命数的事情——”
　　“是我。”暮元淡淡道，“我做了。”
　　短暂的沉默。
　　万无忧率先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低沉的男声回荡在宫殿中，众人纷纷抬头，暮元眼中迸发出怒光，挣脱了万无忧的禁锢，将腰间匕首反手插入了她的心口。
　　贺修暖：“——无忧！！！”
　　转瞬之间，万无忧血流如注，暮元哈哈大笑，后退了几步，又将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巨大的力量钳制住了她的手腕，匕首叮当落地，泛着金光的身形出现在暮元身边。
　　“够了。”
　　流光扶着万无忧，被众人围在一起，贺修暖脑中空白了一瞬，奔过去刚刚蹲下，便被万无忧用手推开，道：“我没事。”
　　她摸了摸心口，虽然衣服破了口子沾了血，但伤口已经愈合。
　　“雪妖丹……竟然有这样的功力吗？难怪这世间之人，皆垂涎雪妖的内丹。”贺修暖轻声道，万无忧站了起来，流光松开她，几人望向神似癫狂的暮元和她身边那位散发着淡淡金芒的白发老者。
　　“任秋岛主？”
　　“我送你们离开。”任秋仇垂眸看着暮元，话却是对贺修暖等人说的。
　　“任秋岛主，”千封尘恭敬道，“小辈一行人此次前来，本就是要请岛主出山，与众仙门合作。但腐雨地宫之事，还请岛主给个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从今天开始，腐雨地宫的怨灵，将会被我度化。”任秋仇道，“三界有难之时，我会协助仙门百家。”
　　“寂海已经千年没有人来过，是我心中有愧，才会用元神之力做出这地宫幻境，维持虚假的安宁。”
　　他叹了口气，神色悲悯，
　　“这不是真正的解脱和救赎，而是一种逃避。为了救活一个死胎，颠覆天地之序，改写命轨，任暮一族早已知晓，从未怪你。”任秋仇低声道，“所以，让他们安息吧——”
　　“母亲。”
　　任秋仇之语让所有人心口如重锤落下般猛地一震，面面相觑，满眼骇然。
　　贺修暖望着他们怔怔出神，万无忧则偏过脸，望着她若有所思。
　　暮元张了张嘴，喉间哽咽：“我不……我是罪人……不要让他们离开……”
　　“可是，不得安息的怨灵，才是真正没有了未来。”任秋仇声音柔和，“神罚落下，是对我们的惩罚，赎罪由我们来赎，而他们，会有转世的。”
　　“被神罚处决的人不会有转世！”暮元挥开他的手。
　　“会的。”万无忧语气坚定。
　　暮元转过头，万无忧将长剑收回剑鞘，一字一句道：“神罚是神的旨意，同时，也是神的仁慈。他们的命数被你和任秋岛主搅乱，所以需要重新转世，若非这样，神也太过残忍，这还是神么？”
　　“我能看见他们的未来，绝非是在你这阴暗的腐雨地宫里。”她说，“我的占卜预知，从未出错。”
　　任秋仇微微一怔，暮元脸上阴晴不定，最后目光散去纠结，凝成释然。
　　她摇着头，苦笑道：“是我，被魇住了心神。”
　　贺修暖拱手道：“岛主若懂得度化怨灵之法，可否传授一二给晚辈？”
　　任秋仇看了她许久，才道：“可。”
　　“不过，不是现在。”他补充道，“已经有人朝寂海赶来，日后有机会，我们会再相见。”
　　他挥了挥衣袖，从天花板处落下了一个圆柱形的通道，缓缓下落在众人面前。
　　贺修暖示意幻声、流光先走，幻声不愿意，流光便推了她一把，自己也站进了那个通道的范围，白光一闪，二人便消失在原地。郭琛和千封尘则想要殿后，在贺修暖的催促下走进去，她回过头，看了看万无忧，“走啊。
　　“嗯，这就来了。”万无忧道。
　　贺修暖站入泛着白光的范围内，被传送回了寂海海岸。
　　万无忧慢吞吞地扯了一下心口处破碎的衣料，踏入那白圈，被任秋仇叫住：“万少庄主。”
　　万无忧一怔：任秋仇怎么知道她是谁？
　　她转过身，看见任秋仇手掌心上空浮动着一颗泛着白光的金丹。
　　任秋仇眼中闪过不忍，缓声道：“拿去吧，不然会很辛苦。”
　　万无忧盯着他手心之上的物件，眉眼间浮现淡淡的笑意。
　　“多谢岛主，不过，还是留给未来更需要它的人吧。”
　　她消失在白圈内，任秋仇握紧了掌心，微不可察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位万少庄主，原本也是一位具备神格之人。”暮元冷不丁出声道。
　　“如今，却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了。”
　　……
　　贺修暖刚上了寂海的岸边，便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朝她们袭来，只不过那气息没什么恶意，远处的树林里也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
　　当那些人越来越近后，贺修暖便眼尖地看到了最前面的人。
　　“师姐？！！”
　　身着白底金纹衫的顾修凝身后跟着一批穿着万鹤山庄服饰的修士，万无忧出现在贺修暖身边，贺修暖偏头看着她，“无忧，你刚刚是不是又动用了占卜预知——”
　　“少庄主！您怎能擅自代替其他弟子前来灭灵岛？！”
　　贺修暖一愣，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万无忧的侧脸似乎覆上了一层冷霜，眼神平静而坦然地直视前方。
　　万无忧，不是万鹤山庄派来的代表？


第55章 【冰鹤·忆】你不想见我吗
　　掌门顾清声在给贺修暖的信中只是提到了众仙门会派出一名弟子前来会合，确实没有提到过会是哪个弟子，姓甚名谁，而万无忧的出现，也并没有让她们过多地怀疑什么，仅仅只是因为她看上去身体不好而觉得万鹤山庄有些草率。
　　谁又能想到，万无忧根本不是万鹤山庄派过来的代表。
　　“事情已经结束，现在我可以和你们回去了。”万无忧淡淡道，前来寻人的一名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道：“庄主心急如焚，少庄主这就跟我们走吧。”
　　万无忧点了点头，回头看着贺修暖，朝她温柔一笑。
　　“那，我走啦。”
　　贺修暖还在思考，见她这般，便懵懵地点头，“好，路上要小心，回去照顾好身体。”
　　“这是自然。”万无忧偏头扫了一圈其他人，“虽然这一次不该是我跟大家见面，但，我庆幸我来了。”
　　“啊？”贺修暖觉得她说的话怪怪的，“我也很庆幸是遇见了你，不过以后可别这么做了。”
　　“以后不会了。”万无忧转过身，顿了顿，又对贺修暖道：“你之前说的话，作数吗？”
　　贺修暖挠了挠脸，是指去万鹤山庄决斗吗？
　　“当然了，我会去找你的。”她欣然道。
　　万无忧颔首，低笑道：“那我等你。”
　　万鹤山庄一群人来就是为了把万无忧带回去，礼貌地行了礼，就走了。
　　幻声打着哈欠，搭在贺修暖肩膀上，懒洋洋道：“也不知道那灭灵岛主说的是不是真，万一只是缓兵之计呢？”
　　“既然他说了，我们就姑且相信他，也能回宗门交差了。”千封尘说着，便拱手对顾修凝彬彬有礼道，“之前与顾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在下泫清门千封尘，不知姑娘可还记得。”
　　顾修凝道：“记得。”
　　郭琛扛着自己的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往后挥手，“那就后会有期。”
　　千封尘：“哎，等等，郭世兄！顾姑娘，在下先回宗门了，后会有期！”
　　幻声看着他追过去的身影，纳闷道：“这俩人什么时候变成世兄弟了？”
　　流光抱着胳膊冷淡道：“与其关心别人，不如操心一下自己那不灵活的脑子是怎么思考问题的。”
　　幻声瞪着她，“你干嘛！你有病吧！又来贬低我，我可不吃你那一套！现在事情结束了，我要跟我好朋友回去了，你走吧！”
　　流光脸上没有笑容，语气阴沉沉道：“你说什么？”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和我之间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她抓住幻声胳膊，把她从贺修暖旁边拉开，“走！”
　　“你脑子留在地宫宝库里了是吧？我建议你把脑子塞到寂海里洗一洗再装回去，你这种人怎么还是合欢教的圣女啊？一点礼数都不懂——”
　　流光怒了：“是谁礼数不懂！谁先招惹的我！”
　　幻声缩了缩脑袋，理直气壮道：“你自己贴上来的——”她回过头冲着贺修暖喊道，“暖暖我先不跟你回去了，我要跟这小妞好好掰扯掰扯——”
　　贺修暖：“……”
　　没人拦，你走你的呗。
　　话说你俩到底是因为什么惹上了彼此啊？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贺修暖望着幻声流光二人远去的身影，幽幽地叹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正眼看向了顾修凝。
　　却沉默着，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二人相隔数米，静静地望着彼此，顾修凝如冰雪般清寒的气息将她包围，贺修暖许久没有接触到她，竟觉得日子已经过得如此恍惚。
　　明明期待着想要相见，却又不敢见。
　　人到眼前了，反而升起一种胆怯。
　　游离在醉醺与清醒之间，梦境皆化为尘埃。
　　贺修暖手指微动，慢慢攥了起来，微笑道：“好久不见，师姐。”
　　顾修凝淡声道：“此行结束，可回宗门？”
　　“要回去的，很久没回去了。”贺修暖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而且，我的十九岁生辰也要不知不觉过去了，不知师姐有没有为我准备生辰礼呢？”
　　“你不回来，自是没有的。”顾修凝道。
　　“这样啊……师姐也忒小气了点。”贺修暖开玩笑道，“那回了宗门，师姐可是要赔给我两份生辰礼的。”
　　她唤出灵剑，捻剑诀起势，纵身跃在了长剑上，低头看着还在原地的顾修凝，“走吧，师姐。”
　　回去后，估计还要找一下南修锦，跟她聊聊万无忧的事情，再比拼一下，打个架，喝点酒，套点情报啥的——
　　顾修凝踩在洛水剑身上，与她齐平。
　　贺修暖刚要御剑出发，便听顾修凝道：“用洛水吧。”
　　“不用。”贺修暖脱口而出，顿了顿，又笑道，“我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小孩了，师姐，怎么还需要用你的剑呢。”
　　“问世跟不上洛水的速度。”顾修凝道，“我需要尽早回宗向师尊复命。”
　　“那你先走一步嘛，我稍后就到。”贺修暖耸了耸肩，她忽然想起来，其实自己可以先回一趟冰鹤镇见见父母。
　　纵使顾修凝很少去关注其他人的情感变化，也察觉到了贺修暖对待自己的前后态度不太一样了。
　　她微微蹙眉，问道：“你不想见我吗？”
　　贺修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止不住的咳嗽。
　　“什——什么？”
　　顾修凝怎么问出这种话？
　　“怎么会——我就是很久没和师姐见面了，难免生疏——”贺修暖说到一半闭了嘴，看到顾修凝嘴角的弧度微微下压了些，打了个哈哈道，“而且，我也不是小孩了，怎么能一直黏着师姐呢？”
　　顾修凝垂眸思索，好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淡淡道：“你如今，确实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那么，我先回去向师尊复命，你回来后，先去仙辰峰寻我。”她说完后，又补充道，“修锦此刻不在宗门中，不用担心一回来就被拉到比武场打斗。”
　　顾修凝驱动着洛水，朝着北边急速飞行，很快便消失在了贺修暖的视野之中。
　　她在空中悬浮了许久，才驱动问世朝着冰鹤镇的方向前进。
　　待到夜幕降临之时，冰鹤镇上热闹非凡，灯火通明，贺修暖虽在外游历许久，却是一次没回来过。此时重回故地，难免百感交集，贺长明与傅神华是她两世加起来的唯一一对父母，亲情的存在，是真正让她有了这个世界不是虚幻的实感。
　　她在镇子外面降落，收回了长剑，步伐轻快地融入了人群之中，进入小镇。


第56章 【冰鹤·忆】贵客相迎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摆满了小摊，七八岁的幼童们齐刷刷地排着队，看着卖糖人的老爷爷用熟稔的技巧做出形似动物的麦糖；白天忙农活的婶子们穿着新衣服，在玉饰摊子上挑选试戴着玉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凑在面具摊前讨论哪个面具最可爱，不远处同样卖腰带的两家摊主争先恐后地在客人面前展示着自家腰带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贺修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劲装，动了动肩膀，让自己放松下来，在卖糕点的小摊上买了一些绿豆糕，又跑到饭馆里点了些菜塞到储物戒指里，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贺家老宅。
　　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和挂着的灯笼，贺修暖纵身一跃，跳进了自家大院里。
　　进自己家就不需要那么客气啦。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长廊里，看到院子里的泉池里又养了新的鱼苗，发现她回家的家仆贺福喜不自胜，“呀，寒小姐回来啦！”
　　贺修暖：“嗯？”
　　哦忽然想起来是她原名。
　　“我爹娘呢？”贺修暖道，贺福笑眯眯道，“老爷和夫人在主厅里迎接客人呢，小姐要见他们，贺福先去通报一声。”
　　“哪家的客人？”贺修暖问，贺福道：“是梅海南氏的客人！”
　　梅海南氏？那不是南修锦的家族吗？
　　难不成南修锦此时正在冰鹤镇？
　　贺修暖道：“我先在外面等着，你先去通报一声我再进去。”
　　“好咧！”贺福一路小跑，躲过其他端着茶水的侍女，身形灵活极了。
　　可惜他没有修仙习武的资质，反应还挺快的。
　　“老爷，夫人！”
　　贺长明与傅神华正与人聊得高兴，见贺福突然跑进来，难免觉得不合礼数，于是呵斥道：“让你好好走路，遇到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
　　贺福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泛红：“老爷——夫人——小姐回来啦！”
　　在场人皆是喜气洋洋，南庄主摸了摸下巴，笑道：“真是巧啊，我们君儿这个时候应该才从式山出来，相信不久后，这二位师姐妹就会重逢了。”
　　傅神华催促道：“快，快把寒儿叫过来！”
　　“南兄，你看你都知道你家孩子的动静，我和神华作为父母，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孩子天天在哪儿待着，你看这真的是——”贺长明抱怨着，眼里却是满满笑意。
　　“哎，好歹你家孩子还着家，君儿也就写个信回来报备一下行踪，还是想起了才提一嘴，什么时候主动回来过。要不是家里给了信说让她回一次梅海，这时还不知道在哪里浪呢。”南庄主反而抱怨起来。
　　贺修暖一进门，便先在父母面前跪下行礼，“爹，娘，我回来啦！”
　　傅神华嗔道：“你还知道回来啊，快给你南伯伯行礼。”
　　贺修暖转了个身子，看着南庄主行礼，“南伯伯，有失远迎！”
　　该说不说，南修锦的英气算是遗传她父亲的，两人的五官真真是有六分像。
　　“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才是辛苦，快快起来。”南庄主笑眯眯地伸手，“这些日子在外游历，可有见到我家君儿？”
　　“君……君儿？”贺修暖差点没反应过来，“您是说南师姐？”
　　“啊，看来那孩子没跟你介绍过自己的本名，她在拜师前，我们都叫她南君。”南庄主笑呵呵地把她扶起来，“来来来，先坐。”
　　贺修暖：噗。
　　南庄主给她取名的寓意应该是希望她能如君子般风度翩翩，儒雅斯文，当然也有希望她以后不仅成为一家之主，也能在仙途上主宰自己的人生的期望，总之是很美好的内涵。
　　但进入了踏天峰的南修锦，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相比于南君，南修锦这个名字更能得她的意——仙途似锦。
　　而且，她估计觉得南君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像是谁的道侣。
　　贺修暖压住嘴角的笑意，问道：“听说南师姐如今在西边式山，那里是妖域边界，南师姐怎么会去那里？”
　　“你可知道无极雪渊？”南庄主问道。
　　贺修暖惊讶地挑眉，她当然是知道的，南修锦不知道跟她聊过多少次了。
　　“难道南师姐是为了去无极雪渊拿到清心雪的原浆？”
　　“这是原因其一，至于她去无极雪渊其他的目的，我也不太清楚。”南庄主道，“寒儿，你要是现在没有什么特别忙的事情，有时间也可以去那里接一下她，我总觉得，妖域那里太乱，要知道戍边镇本就穷苦，又加上妖兽时不时的侵袭……唉……”
　　“这是自然，我在家陪爹娘待几天，就去式山附近看看。”贺修暖爽快道，“而且我好久没和南师姐见面了，若是见到面，恐怕第一时间就是拔剑相迎啊。”
　　“年轻人嘛，之间比拼比拼有好处。”南庄主笑呵呵地起身，“那明弟，我就先回去了。”
　　“南兄这就要走了？”贺长明连忙起身，南庄主负手往门外走，贺修暖自然是上前相送。
　　“最近人间多动荡，明弟你要好好照料一家老小，若有困难，尽管来找哥哥。”
　　“那长明就在这里谢谢兄长。”
　　“哪里的话，你我的孩儿以后还要以世姐妹相称呢……”
　　“哈哈哈哈哈是啊……”
　　南庄主用的是御剑飞行的方式离开的，贺长明看着他远去，傅神华把贺修暖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轻抚着她的脸，疼惜道：“我的好孩子，真是长大了。”
　　贺修暖眼眶微热，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母亲的颈肩处。


第57章 【冰鹤·忆】寸草春晖
　　深夜里，贺修暖睡在母亲的床上，两个人聊了很久。
　　贺修暖抓着被角，听着母亲哼着小时候经常听的歌谣，满足地喟叹出声。
　　“寒儿，你现在长大了，娘还记得，你从前可从来不会叹气，脸上的情绪也是时时刻刻都表现得连外人都能看得见。”傅神华爱怜地摸了摸贺修暖的脸，又轻轻扯了几下，“怎么现在，学会了把心事放在肚子里不让人看见了呢？”
　　“娘，你怎么知道我有心事了？”贺修暖撇嘴，“我才刚刚从寂海那边回来，还没从里面发生的一切走出来呢。”
　　“那是别人的命数，你在操心什么呢？”傅神华问道。
　　“也不是操心，就是觉得，那些因为族人犯了错被降下神罚的整个家族的成员，其实是很无辜的，虽然怨灵度化后是有转世的，但……难道这一生就不能过得很好么？”
　　“可是，他们的命数被搅乱了啊。寒儿，你知道么，其实天上的神仙，是不可以动七情六欲的。”傅神华道，“神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三界的平衡。像你所说的那样，任暮一族有人企图救活并未真正出生的死胎，是违背天命的。”
　　“一个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命的诞生，多少人的命数会因为他的存在被搅乱？就像万鹤山庄少庄主所说的那样，神罚其实也是神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帮他们摆脱被搅乱的命数。”
　　“……”
　　傅神华看贺修暖郁闷的脸色，忽然想起了曾经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皮孩，哑然失笑，内心里软化成一滩水。
　　“那么，我们现在来聊一些轻松一点的话题。”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你也长大了，但娘希望可以融入你现在的世界，可以吗？”
　　贺修暖沉默半刻，尴尬笑道：“我现在还年轻，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啊。”
　　傅神华目光灼灼：“是吗？”
　　贺修暖眼神闪烁，移开视线。
　　傅神华得意一笑，弹了她的脑门，“跟你老娘耍心眼子，嗯？”
　　贺修暖捂着脑门叫道：“好啦好啦，有喜欢的人行了吧！”
　　“快说，是哪家的青年才俊？修为如何？家世如何？是同龄人吗？”傅神华一连串的问题快要把贺修暖绕晕了，磕磕巴巴道：“是……是孤儿！”
　　傅神华：“嗯？”
　　贺修暖避开她的死亡视线，“不过，不过现在的修为已经是分神期了！”
　　傅神华：“嗯。”
　　语气听起来好像有些满意。
　　贺修暖受到了鼓舞，自信地扬起笑容：“而且，她长得很好看！声音也好听，对我也很好！不过不是同龄人，她应该比我大挺多的……大概一百多岁？”
　　傅神华挑眉，“是你们天济宗的？”
　　“是。”贺修暖气焰瞬间蔫了，“不过……她应该不喜欢我，更不会有那种想法。”
　　傅神华冷哼一声，说道：“他敢瞧不起我傅神华的女儿，我就阉了他！”
　　贺修暖：“……呃。”
　　其实你女儿喜欢的那个人，她没有让你阉的物件。
　　呃……其实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啦，暗恋嘛……
　　“快说是谁！”傅神华忽然大声，吓了贺修暖一跳，顾修凝的“顾”差点就要到了嘴边上冒出来，她定了定心神，苦笑道：“这个……不能说。”
　　傅神华眯起双眼，语气充满了威胁：“说。”
　　贺修暖一个激灵，抓紧了小被子，欲哭无泪。
　　这要怎么说啊？
　　总不能说她喜欢的人是和自己同样的性别啊？
　　她还不能确认自己的父母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啊！
　　“娘又不会冲上天济宗逼他娶你。”傅神华不满道，“你要是不说，以后别回来了。”
　　良久的沉默。
　　贺修暖开口：“可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
　　“我不知道……对你们来说，这算不算是正常的感情，娘。”
　　傅神华静静地望着她。
　　贺修暖深呼吸一口气，苦笑道：“我喜欢的人，是掌门座下的大弟子，顾修凝。”
　　借着烛光，她似乎看见母亲眼里闪过冷芒。
　　于是惴惴不安，胆怯地缩回了被窝。
　　闭上了眼睛，心跳得飞快。
　　傅神华伸出了手，贺修暖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她的掌风。
　　妈妈啊不要打我——！
　　她在心里尖叫。
　　温暖的掌心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一声轻叹响起。
　　“你为什么会觉得，爹娘不会接受你喜欢顾修凝呢？”
　　啊？
　　贺修暖睁开眼睛，震惊无比。
　　傅神华笑了笑，又弹了一次她的脑门。
　　“可是……可是顾师姐是……”
　　“你喜欢男子还是女子，都可以。”傅神华撇嘴道，“我还以为你喜欢上了没化形的妖兽，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贺修暖：“……没有那么重口味好不好。”
　　“不过，你真的喜欢她么？”傅神华漫不经心道，“她修的可是无情道，天资也不算聪颖，性子还冷冰冰的不讨人喜欢，最重要的是，她比你大一百多岁呢！”
　　“但我喜欢她。”贺修暖嘟哝道，“而且，这些我都知道，不过师姐她还是对我挺好的，很疼我……”
　　“疼你有什么用？她敢向你告白吗？也不怕把自己道心给破了。”傅神华哼道，“我倒觉得，你不如找一个同龄人。”
　　“我也没抱期望，让她跟我在一起，反正是暗恋嘛……”贺修暖道，傅神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你那个南世姐就不错——”
　　“我的妈呀你杀了我吧！”贺修暖惊声尖叫，“南修锦那个大直女，你不要幻想妄想了！”
　　傅神华再次弹脑门，“小点声！”
　　“娘只是提个建议，你要是实在没有好感，我们又不会强制你们成亲。”傅神华道，“那你打不打算在某一天戳破你和顾修凝的这层纸？”
　　贺修暖捂着脑门，“除非她有表现出喜欢我，否则我不会追她的！”
　　“没出息，当初我就是直接追的你爹。你爹那个闷葫芦，明明喜欢我，却一声不吭，整天就知道围在我身边，跟个虫子一样惹人烦……”傅神华回忆当年，贺修暖吐槽道：“那你不还是追他了么……”
　　“是烦人，但是受用，娘那个时候也喜欢他。”傅神华笑眯眯道。
　　“行吧，等有一天师姐也寸刻不离我，我就表白。”贺修暖嘟囔道。


第58章 【冰鹤·忆】突来横祸
　　话虽这样讲，实则没抱任何期望。
　　傅神华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好了，睡吧。”
　　贺修暖道:“嗯。”
　　她想了想，又问道:“娘，如果要成为神仙，是不是一定要放下凡俗感情……不止爱情……”
　　成仙成神的人，注定将得到近乎永生的时间，势必要面临日后认识的所有人都将死去的事实，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有难过的情绪吗？
　　可是，她不想成为一块石头。
　　“寒儿，离别是常有的事情，这个世界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止时间的流逝。”傅神华温柔道，“爹娘也许不能跟上你的脚步，但会在有限的日子里，和你好好地尽这一世亲缘。”
　　“人间是悲与喜的集合体，而我希望，我们母女相处的每一刻，都能在你往后的回忆里，成为值得怀念的美好时光。”
　　“娘！”贺修暖喉间哽咽，紧紧地抱住自己的母亲。
　　“无论怎么样，无论仙途走到哪，我都会为了你们的存在而骄傲，我有你们这一对父母，死也足惜！”
　　傅神华连忙道:“呸呸呸，说什么呢，爹娘相信你以后会飞升的。”
　　贺修暖用力点头，埋在她怀里。
　　烛光柔软，一缕风吹过，让房间陷入了黑暗。
　　但仍有一道月辉，透过窗户倾洒在屋内。
　　……
　　对于南庄主所言，贺修暖是放在心里的。
　　因此，她在陪父母逛市集、看灯会、家族聚会等一系列活动之后，打算在晚夜就出发，抵达式山那里，刚好能到天亮。
　　虽在游历，但她仅仅是进入过式山，还没有去到无极雪渊那么远的地方，踏入未知之地，她还打算等到自己突破出窍期再说。
　　没想到南修锦竟然那么快就去了。
　　贺修暖在房间里踱步许久，还是拿上了剑，准备立刻出发。
　　当她刚刚迈出门时，便看见父母在院子里等着她。
　　家是港湾。
　　贺修暖奔过去，抱住了他们。
　　家是不能割舍的爱。
　　傅神华眼中也含着泪，贺长明没说什么，只是珍重地握着女儿的肩膀，深深凝视着她。
　　良久，才开口道:“走吧。”
　　声音低沉，而沙哑。
　　贺修暖朝他们深深作了一揖，转身离开，走出贺家老宅。
　　家是天道对无家者的恩赐。
　　而她贺修暖，绝不会让自己的家受到任何伤害。
　　随着她朝着西北方向御剑飞行，深夜里的气温也降低了，皎月藏在云朵之后，天空雾蒙蒙的，好像要变成阴天。
　　可见度变低了，贺修暖释放灵气探测前方，这不是什么难事，她聚精会神地前进，从云层之中穿梭而过。
　　待到三个时辰后，太阳出来了，却像深夜里的月亮一样，光线被乌沉沉的云挡着，散发着朦胧的金色光芒。
　　贺修暖来到戍边镇，街道上空落落的，有不少震灵山派的修士来来回回地巡逻，恐怕是发生了一些动乱。
　　贺修暖的出现让那些修士涌了过来，看了她的腰牌之后，才确认了身份，那些修士解释了原因，说是戍边镇前两日有怨灵出没，贺修暖之前在这除过祟，没想到又出现了新的。
　　“怨灵？”
　　“是，戍边镇的几个居民被怨灵吸干了精气，目前我们还没抓到，所以要对镇子上进行警戒与巡逻。”
　　贺修暖点了点头，道:“我可能需要进入式山。”
　　那修士一愣，“你疯了？式山如今是妖族的领域，不安全的，你修为境界怎么样……元婴圆满？那还行。”
　　贺修暖道:“我有一个师姐从无极雪渊回来，我有点担心她，大概这段时间就要经过式山，你们应该没见到她人。”
　　震灵山派的其中一名弟子插嘴道:“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南修锦吗？我们知道她从式山进去了，但直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贺修暖蹙眉思索片刻，便拱手对那位弟子道:“多谢，现在我要进入式山，还请各位放行。”
　　“如果你一定要进去，那请拿着我们震灵山派特有的符咒，它会燃烧，冲上云霄给出救援信号。”一名弟子道，“如果你有危险，我们会去救。”
　　“感激不尽。”贺修暖接过用黑绿色墨水写的符咒，收到储物戒中。
　　她走向通往式山的镇口，这里的气温更加低，贺修暖紧握着剑鞘，进入了式山山脚下的树林中。
　　当进入了茂盛的树林里，阴天里唯一的亮堂视野也被挡住了，树林里潮湿而阴森，还起了雾，贺修暖小心翼翼地踩着泥土表面的树枝和绿叶，缓缓前进。
　　上一次来式山的时候，氛围也没有那么诡异。
　　但也许是这次的怨灵更加强大了，导致小镇上死了好几个人，震灵山派那么多人在此戒备，这式山的危险程度也大大增加了。
　　贺修暖心有不安，走了一段路程后，发现了躺在树底的一只已经死去的白兔子，腹腔被撕裂开来，失去了内脏。
　　她蹲下来摸了摸尸体，判断发生的时间点。
　　看来，那怨灵应该是有在式山内部活动了，也不知道西侧有没有更多的妖兽遭殃。
　　贺修暖用灵力挖了个坑，把这只不完整的兔子尸体埋了进去，一是不忍再看其惨状，二也是不让血腥气吸引怨灵再次回来。
　　鞋底与泥土中的杂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贺修暖的前方雾气更加浓郁，她眸光微动，将问世从剑鞘中抽了出来。
　　淅淅沥沥的声响骤然从头顶上方传来，也从四面八方响起。
　　几滴水从高空坠落，挂在了贺修暖细密的长睫毛上，也从她鼻梁上滑落了一滴。
　　下雨了。
　　潮湿之气会诱发泥土里的一些复杂气味，同时掩盖别的一些气味，贺修暖皱着鼻子，轻轻嗅了嗅。
　　她心里忽然一沉。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酒味。
　　但这里，不该有清心雪的酒味。
　　她奔着那气味飘来的方向，从雾中穿过，没多少步便找到了酒味来源——一坛碎裂的酒坛，孤零零地躺在土层上。
　　贺修暖低头看着那酒坛碎片，问世在手里震了一下，在贺修暖没有驱动的状态下骤然爆发出凛冽剑意——贺修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抵抗！
　　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破了问世的剑意，如绝刃般毫不留情地划过贺修暖的腹部，同时将她击飞出去老远，生生砸穿了一排树。


第59章 【冰鹤·忆】濒死之时
　　贺修暖“哇”地一声呕出几口血，两眼阵阵发黑，手脚无力而颤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紧紧地贴在泛着腐烂气息的泥土上，问世倒在模糊的视野之中。
　　牙齿在打颤，她艰难地张开嘴，发出虚弱的气声，发抖的指尖伸手要去够近在咫尺的剑——一只漆黑的鞋靴轻轻踩在了她的手指上。
　　贺修暖被血染红的墨瞳忽然睁大，手指紧紧扣着泥土，努力转动眼睛，要去看偷袭她的罪魁祸首。
　　腹部的热麻让她难以预估伤口的严重程度，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应该是令人恐惧的撕裂伤，不知道肠子有没有掉出来。
　　问世被捡了起来，随后，剑尖对准了自己的主人，抵在了太阳穴上。
　　贺修暖的喉咙里满是血沫，甚至溢出了口腔，眸中逐渐涣散，太阳穴传来刺痛，然而她已快失去意识，无法再抵抗——
　　是……谁……
　　是……谁……
　　难道……吾命休矣……
　　在贺修暖昏厥休克的那一瞬，被剑尖抵着刺入的太阳穴忽然覆上一层冰霜，将那剑尖狠狠逼退！
　　泛着冷意与杀气的清寒气息将贺修暖整个人包围了起来，神识力量骤然爆发，凝结成一道白金色的身影。
　　更加强大的神识力量狠戾地在那身影头顶上进行施压，巨大的冲击几乎打散了刚成形的分神，变成了细细碎碎的光芒。
　　那光芒很快便再次凝结，正当那力量又要施压打散之际，那未成形的分神自行溃散了。
　　不过，那偷袭者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直接消失在原地。
　　点点白金光芒轻轻降落在贺修暖的脸上，随后缓缓下移，企图修复贺修暖的伤口。
　　却无济于事。
　　那光芒助贺修暖把肠子塞了回去，也因此引发了剧痛，巨大的恐惧与濒死之态麻痹了贺修暖的感知，却又在强烈的剧痛中将她唤醒了。
　　她只觉身体失温，浑身发冷发麻发痛，扣着泥土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嗓子里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呃……唔……”
　　储物戒里有止血丹，快唤出来。
　　唤出来啊……
　　她的脸埋在冰冷的泥土中，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了身上，模糊了眼中的血色，她微微睁大了双眼，再次陷入恍惚，周身的光芒还在不断地跳动，但越来越微弱。
　　慢慢地，消失了。
　　贺修暖的意识模模糊糊，双眼快要合上。
　　——不能死。
　　她用牙齿咬了一下舌尖，力道太小，便又咬了一下，凝气聚神催动储物戒，所幸元婴并未被摧毁，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缓了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去拿，好不容易快接近到了瓶身。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拾起了它。
　　恐惧涌上心头，贺修暖使劲眨了眨眼，黯淡的黑眸中迸发出惊怒的光。
　　要杀她的人，折返了回来！
　　是谁？
　　贺修暖发出嘶哑的吼声，眼睁睁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掏出了自己的脏器，再也支撑不住，努力抬起的手骤然摔在地面。
　　……
　　贺修暖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她才恢复了一点意识。
　　昏昏沉沉间，她好像感觉到有个人影在身体上方晃动，她再也没有力气去睁大眼睛看那个人影究竟是谁，浑身失去了知觉，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她闭上眼睛，口腔里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她现在还没死。
　　是的，如果死了，就不会有意识了。
　　不对，如果死了会变成怨灵吧，毕竟她是被偷袭而死的，对自己的命数不服。
　　贺修暖恍惚地想着，身体涌上一阵疲惫，让她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度醒来，自己好像被一个人背着走。
　　她的脸靠在那个人的后颈处，眼神往下，便看到了那人肩膀处的墨色衣料上，绣着精致而眼熟的红纹。
　　怎么会是……你。
　　她张了张嘴，颤抖着呵出一口虚弱的气，背着她的人似是感应到了，停了一瞬，便又继续前进。
　　“别说话。”低沉而泛着冷意的声音传入耳中，贺修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安心地闭上眼睛。
　　你这家伙……来得挺及时啊。
　　南修锦行进的速度很快，但尽力平稳，不让背上的人感受到任何颠簸。
　　她面容近乎于冷酷，在式山靠近山脚的树林里穿梭，到了震灵山派弟子驻守的镇口时，简单说明了情况，进入了小镇。
　　将贺修暖轻轻放在床上，南修锦还未歇一口气，酒馆厢房的门便被推开。
　　月下空谷的谷主幻玄与掌门顾清声二人匆匆来到床边，幻玄掀开贺修暖的眼皮，又扒下了她破碎的衣衫查看伤口，看到那腹部被轻薄的白纱布包了起来，神色微沉。
　　“你给她包扎的？”她质问南修锦。
　　南修锦摇头：“不是我，我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有人给她包扎过了。”
　　幻玄和顾清声对视一眼，南修锦喘了口气，扭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顾修凝。
　　只是，她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
　　面容苍白的顾修凝，冷汗津津，唇色青白，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才没有滑落在地。
　　南修锦只以为她是忧虑过度，出了异样反应，走过去扶她：“顾师姐也坐下，好好休息吧。”
　　“多谢。”顾修凝哑声道，顾清声走过来，在她身上点了几处穴道，又将一瓶丹药拿出来让她服用，“再开一间，我需要帮阿凝疗伤。”
　　南修锦怔道：“顾师姐受伤了？可是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快去！”顾清声道。
　　“好。”南修锦跑了下去。
　　顾清声低着头，看着自己一手养大到现在的徒弟。
　　阿凝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狼狈的模样。
　　可若不是她，恐怕阿暖此刻早已遭毒手陨落。
　　以神识强行化分神被打散，虽突破了分神期，却也给自己带来了致命的打击。第一时间赶去月下空谷报信，危机之际考虑的都是师妹的安全。
　　阿凝，这算不算是违背了你的道心呢？


第60章 【冰鹤·忆】疑团重重
　　幻玄在解决了贺修暖的问题后，来到了门外，看到南修锦，便问道：“你怎发现的她？”
　　“我从无极雪渊下来后，需要从式山西侧过来，在接近山腰处往东侧过去的洞口时，捡到了她的佩剑。”南修锦说着说着，心里还后怕至极。
　　当她看见贺修暖那沾着血的问世时，几乎无法思考，匆匆捡起了剑在周围寻人。
　　她是在洞中发现的贺修暖，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无暇思考别的，她探了探贺修暖的鼻息，便把人背了起来往式山东侧跑。
　　现在想想，这其中疑团重重。
　　贺修暖若是被人暗杀，那么想要杀她的人应该不会去给她包扎伤口。但给她包扎完伤口的人，却又把她丢在那洞里面，当真是奇怪至极。
　　如果她不在那里，贺修暖岂不是要被扔在那里，被哪个妖兽发现给吞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幻玄云淡风轻道，“在你顾师姐的引导下，我们已经尽力赶了过来。”
　　“什么？”南修锦一怔，“什么意思？”
　　幻玄瞥她一眼，“没什么。”
　　师徒两个都修无情道，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人能飞升成仙。
　　可怕的就在于，顾清声的小徒弟，本就不是修无情道的那块料子。
　　南修锦挠了挠头，问幻玄：“我可以进去看看贺修暖吗？”
　　“随你便，不要打扰她睡觉就行。”幻玄淡淡道，说完便走，推开了顾修凝疗伤的那间房门。
　　然而，她刚刚进去，就看到顾修凝痛苦难忍地喷出一口黑血，甩出一颗未成形的药丹，让顾修凝现在就吞下去。
　　“我看你真是疯了，竟然为了那小家伙强行突破自己的境界，你也不想想，你闭关一年也没能突破分神，怎么敢强行远程神识化分神？真是跟你师尊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阿玄，这个时候，就不要骂我了吧。”顾清声苦笑，幻玄冷冷瞪她一眼，走上前，“我来，你少浪费你那薄弱的灵力了。”
　　“摒弃杂念，不要再想你那个师妹，她已经无大碍了。”幻玄双手掐诀，接着松开掌心，拍向顾修凝的后背两侧，“你虽突破分神期，但遭受大难，若不及时修复损伤的神识，日后恐难以踏上更高的仙途。”
　　顾修凝从喉间挤出声音：“……是。”
　　……
　　贺修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醒来了，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今夕是何年。
　　但能听到某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她微微偏过脑袋，看着坐在桌边闭眸歇息的南修锦，发出一声虚弱的笑声。
　　南修锦倏然睁眼，见她醒了，立刻冲到面前，“喂，你终于醒了啊！”
　　“当然了，我又死不掉。”贺修暖笑道，南修锦嘴角抽搐，恨不得打她一顿，恼怒道：“你这蠢货，你差点就死了知不知道！就差一点！”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线的距离，神色激动，口水都快要溅到贺修暖脸上。
　　“……好啦好啦，我不是没事了嘛。”贺修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有些嫌弃。
　　她转念一想，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我肠子没丢吧？”
　　“废话，有人都给你塞回去了，幻玄谷主还特地把你伤口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南修锦没好气道。
　　贺修暖：“……”
　　好残暴啊！
　　她想要坐起来，南修锦阴阳怪气，却还是过去扶着她起来。
　　“幻玄谷主来了吗？怎么会？”
　　“你来式山的时候，掌门正好去月下空谷了。”南修锦道，“她俩一起来的。”
　　贺修暖意外道：“是吗？可她们怎么会知道——？”
　　“这就要问你的亲亲师姐了。”南修锦撇嘴，“她报信，让谷主和掌门来的。”
　　“顾师姐？”贺修暖更糊涂了，“她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鬼才知道，算了，不提这个了。”南修锦道，“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式山了？”
　　“我是为了你好不好？”贺修暖翻白眼。
　　南修锦莫名其妙：“什么为了我？”
　　“你爹想要我来找你啊！”贺修暖想起这茬就恨不得伸出手掐住南修锦喉咙，“你这家伙跑无极雪渊进货去了是吧？你爹担心你在里面遇到危险，让我去无极雪渊接你呢。”
　　“你可得了吧，我要你接啊？你就这么个接法？”南修锦嗤之以鼻。
　　贺修暖气呼呼地说：“那还不是担心你啊，我前段时间才在式山除祟，来了之后发现那么多震灵山派的弟子在巡逻，我以为有更强大的怨灵出现了呢，可不就是担心你吗？”
　　“那……你不会是遇到怨灵了吧？”南修锦猜测，“不然什么人会突然偷袭你，想杀了你呢？”
　　“你问我我问谁？我才是冤呢，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怨灵了。”贺修暖撇嘴道，“我跟你说，我要是挂了，估计怨气比那要杀了我的怨灵还大，看谁下了地府打得过谁。”
　　“不要说这种晦气话。”南修锦神色平淡道。
　　贺修暖举手：“行行行，我不说了，那现在我问你，顾师姐在哪里？”
　　“你就那么讨厌跟我待着么？”南修锦抱着胳膊凶巴巴道，贺修暖举着手摇头，无辜至极：“我没有啊，我只是想见见顾师姐。”
　　毕竟她醒来那几次都恍恍惚惚的，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挂了。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当然要见见自己暗恋的人了。
　　而且听上去，暗恋的人好像还为了自己去找掌门和谷主报信，只为救自己。
　　该死，如果顾修凝有那个意思，她是一定会表白的！
　　“掌门在给顾师姐疗伤，现在估计没办法见你。”南修锦说。
　　贺修暖几乎从床上弹起来，“什么！”
　　“你叫个屁啊！当心伤口裂开！”南修锦吓死了，直接把她按回去，“谷主说你的伤口沾染鬼气，还是很强大的鬼灵！”
　　吱呀——
　　贺修暖接收着狂轰乱炸的信息量，和南修锦同时扭过头看着门外的顾修凝。
　　顾修凝苍白的面容上无一丝表情，视线在她俩之间扫过，淡淡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61章 【冰鹤·忆】心疼我么
　　南修锦直接松手，清了清嗓子道：“顾师姐，你的伤好了吗？”
　　顾修凝道：“多谢关心，已无大碍。”
　　她望向贺修暖，一双墨眸平静无波，“如何？”
　　贺修暖靠在床头，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还好，估计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地下床了。”
　　“不过，师姐你为什么受伤了？”她关切道，“掌门和谷主帮你治好了么？”
　　南修锦：“你是没听到她刚刚说的话么……？”
　　贺修暖：“……你要是没事，就帮我把剑擦干净。”
　　南修锦呸道：“自己伤好了擦，我要走了。”
　　“去哪里啊？”贺修暖喊道，南修锦朝后甩了甩手，“回一趟梅海，我要找我父亲算账。”
　　“喂，南伯伯也是担心你啊！”贺修暖哭笑不得，顾修凝见南修锦与自己擦肩而过，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多谢。”
　　南修锦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下楼。
　　贺修暖心不在焉地扯着床头的帷幔，顾修凝关上了门，转头只看见纯白色的纱幔整张都堆在了床上，把人埋了起来。
　　“……”
　　她走过去把纱幔扯开，露出贺修暖委屈又湿漉漉的眸子，缓声道：“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贺修暖嘟哝道。
　　顾修凝坐在床边，把纱幔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放在床尾，“接下来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便是，早些恢复。”
　　“那你会陪着我吗？”贺修暖抿了抿唇，问道。
　　顾修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房门说道：“谷主和掌门师尊已经回去了。”
　　言下之意，便是只有她还留在这里了。
　　但贺修暖对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还存在着后怕，声音里的委屈意味更浓，“那她们都走了，你也要走了，对不对？”
　　顾修凝这才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她。
　　贺修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感觉到脸上发热，“干嘛，干嘛这么看我。”
　　顾修凝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你希望我留在这里。”
　　“……嗯，我希望你陪着我。”贺修暖低声道，“尤其是……在经历了生死之后，那人没有杀死我，其实是有机会杀了我的，但是——”
　　“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顾修凝语气冷硬，“这一次，是我没有及时救到你。”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远在天济宗，怎么能立刻救到我呢？”贺修暖苦笑一声，“还是我自己技不如人，修为太低，连问世都比我更早预知到危险，可我身为灵剑的主人，却……”
　　她摇了摇头，又有点生气：“但我现在连是哪只鬼要杀我都不知道，真的是……让人不爽啊。”
　　难道是她之前除祟的时候没有完全做到度化，反而让剩余的怨灵怨气更强，甚至化形为了厉鬼？
　　踩着她手的那个人，一定是一只强大的厉鬼，估计在鬼灵中都属于佼佼者。
　　“切勿再想那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谷主已经帮你祛除鬼气，你的伤很快就能好的。”顾修凝安抚道，“等你日后境界提升，再报仇也不迟。”
　　“也不算报仇，”贺修暖冷静道，“我只是，想要度化它而已。”
　　顾修凝沉吟道：“甚好。”
　　贺修暖平复了情绪后，又瞧着顾修凝的脸，看她脸色和唇色如此苍白，心脏不由得一抽。
　　“师姐若累了，不妨回去歇息吧。”
　　顾修凝简洁道：“厢房退了。”
　　贺修暖：“啊？”
　　也不用那么省钱吧，她心想。
　　顾修凝道：“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就行。”
　　那还怪不好意思的。
　　贺修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地宫里拿到的那块玉。
　　给师姐做个玉镯怎么样？等等，她好像从来不戴玉镯，那就做个玉饰，挂在腰间，玉牌就不错，刻个名字啥的……
　　顾修凝看她发呆，就知道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轻轻用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睡下，好好歇息。”
　　“师姐陪我我就睡。”贺修暖脱口道，反应过来恨不得把舌头给咬掉，“额……我睡觉，师姐要是想要打坐修炼的话，我就往里面去一点。”
　　“我刚刚治好伤，也和你一起睡。”顾修凝脱下鞋靴和外衣，贺修暖瞪大眼睛，盯着她姣好的身形发呆，这这这——
　　她现在可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她扭过脸，听着衣料摩挲的声音，脸上更是起了一层热意！
　　顾修凝躺入了被窝里，凉意也窜了进来，贺修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顾修凝则是压好了被角，翻过身问她:“很冷吗？”
　　“嗯……还好。”贺修暖鼻尖萦绕着冷香，眼眶不知怎的，忽然湿润了。
　　顾修凝见她落泪，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这一次，吓坏了吗？”
　　“任何地方都会有坏人，修暖，你在外游历，也要好好保护自己。如果遇到了修为很高的坏人，一定要先以保命为主。”她伸过手，将贺修暖揽进怀里。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做这么亲密的事情，所以手臂也是有些僵硬的。
　　贺修暖则是顺势拱进了她怀里，把眼泪抹在她里衣衣领上，闷闷地说道:“师姐心疼我么？”
　　心疼？顾修凝沉默。
　　她只知道，神识察觉到贺修暖遭遇危机，甚至已到了濒死之际的时候，从前的理性已抛之脑后，强行催动神识，企图突破分神，只希望能延缓时间，哪怕一刻，也能给贺修暖留住一点求生机会。
　　分神被打散，自己的灵台也遭到重击，难以再形成新的分神。天门济堂的长老闭关，短时间内求不出来，岁寒峰和踏天峰的两位峰主前去西部的濏樰宫谈仙门合作，也无法求助。
　　掌门此刻在月下空谷，而谷主医术精通，她无法思考，只希望能快速赶过去报信，二位第一时间知晓，贺修暖能活的几率才会增加。
　　直到见到了人，魂魄才慢慢归位，理智也回到了大脑中。
　　心疼吗？
　　顾修凝的下巴碰到贺修暖的头顶，鸦羽般的墨睫遮住了眸中的困惑。
　　她想，她是心疼这个师妹的。


第62章 【冰鹤·忆】情敌？！
　　贺修暖在经历了大波大折之后，自然不能再保持着多么清醒的思绪，在顾修凝怀里疲惫地睡去了。
　　而顾修凝虽然也需要得到充足的休息，却在低头凝视贺修暖的时候，思索着自己的失态缘由。
　　她……其实从来没有心疼过谁，也没有为谁如此冲动。
　　可是现在，她怎么这么冲动了？
　　或许，从她将神识放在这个小师妹的身上时，她就已经在冲动了。
　　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和别人都不一样么？
　　因为她常常黏着自己，因为她会反驳南修锦的轻视之言，因为她根骨奇佳天资卓越心地纯良，因为她总是对自己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是因为这些么？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下意识地去关注这个小师妹吧？
　　贺修暖在她怀里轻轻“唔”了一声，难受地哼哼唧唧，身体还偶尔抽搐一下。
　　顾修凝轻抚着她的后背，低语道:“没事了。”
　　贺修暖软软的脸颊贴在她锁骨边缘，温热的呼吸仿佛也吹热了顾修凝的心。
　　顾修凝眉梢微动，墨色眼底里晕着碎光，贺修暖挪动着身子，无意识地哼哼，在她怀里乱动。
　　一片温软贴在了顾修凝修长的脖颈上，也让她屏住了呼吸。
　　贺修暖完全不会知道，她已经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亲了顾修凝敏感的部位。
　　顾修凝喉间滚动，轻轻朝后退开。
　　怀里的人像块燃烧着的炭，几乎要融化她这片脆弱的冰雪之地。
　　顾修凝忽然意识到，其实不是贺修暖一直黏着她，而是她一直在关注贺修暖，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每次都能到场。
　　如果从前只是作为师姐的照拂与关注，那么现在，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感情？
　　顾修凝浑身发冷，但贺修暖仍然寻找着冷源，分离了一点，又贴了上来。
　　顾修凝并非不懂情爱，她是能感受得到，分辨得出来的。
　　而对于此时此刻心里的悸动，她无法忽略，也无法装作不懂。
　　但……她不能有这种感情。
　　她不能做一个对一人有偏爱的无情道者。
　　莫非，这就是她要走上无情仙途的考验吗？
　　顾修凝深深思索，竟一夜无眠。
　　……
　　待到贺修暖打着哈欠醒了过来，便看到顾修凝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感觉心里毛毛的。
　　贺修暖摆出笑脸，“早啊师姐。”
　　“想吃什么？”顾修凝淡淡道。
　　“不想吃饭，我肠子还没恢复好呢。”贺修暖伸个懒腰，又怕扯到腹部伤口，只敢小幅度地伸。
　　顾修凝嗯了一声，贺修暖慢慢起身，摸了摸肚子，觉得自己的伤口应该恢复了不少，至少没有感觉肚子里面的脏器在晃动。
　　“我们在戍边镇待几天呢？”贺修暖问道。
　　“你恢复好，我先带你回去。”顾修凝说，“震灵山派若不能解决鬼灵的事情，那便由天济宗去做。”
　　贺修暖思索片刻，道:“那，不找罪魁祸首了？”
　　“你的安全最重要。”顾修凝起身洗漱，贺修暖双手垫在脑袋后面，笑眯眯地看着顾修凝忙碌的背影。
　　感觉在阎王爷殿前走一遭，心态也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她不应该急于一时，也不该内耗自己。
　　回去之后，慢慢地再做打算嘛……
　　这一休息，便是在戍边镇休息了一周，期间戍边镇也再没发生过鬼灵伤人事件，顾修凝一边将神识附在贺修暖身上，一边和其他震灵山派弟子提着剑在式山溜达了几圈。
　　一周后，负责巡逻的震灵山派弟子少了一半。这天晌午，贺修暖打开了清心雪的酒坛，沉醉般地闻了一口酒香味，还没等尝到味道，便被顾修凝收走了。
　　“师姐呜呜呜呜……”贺修暖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好师姐你给我尝尝嘛！”
　　“不可。”顾修凝严厉道，“刚恢复好身体，不许沾染一滴酒。”
　　“呜呜呜呜……”贺修暖掏出小手帕咬在嘴里，蹲在顾修凝脚边委屈地假哭起来。
　　顾修凝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肠冷硬地走开了。
　　贺修暖:“！”
　　好绝情的人，好委屈。
　　这一次御剑飞行，贺修暖直接站在了顾修凝的剑上，笑眯眯地在她身后揽着腰，顾修凝叮嘱她不要松手。
　　“我才不松手。”贺修暖道。
　　咻——
　　洛水直接冲了出去，贺修暖哪见过这种速度，顿时傻眼，紧紧抱着顾修凝:“师姐你慢点小心撞到鸟啊啊啊啊啊！”
　　在狂乱的风声中，贺修暖听见顾修凝在前面发出了一声轻笑。
　　“聒噪。”
　　贺修暖:“……呱！”
　　分神期的速度就是快，顾修凝和贺修暖仅仅花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天济宗山脚下。
　　她们回到山峰上，顾修凝对贺修暖道:“要不要先回岁寒峰。”
　　“回，当然要回了，师尊肯定很担心我。”贺修暖欣然道。
　　顾修凝点头:“好，我跟你过去。”
　　岁寒峰上清香四溢，贺修暖感慨良多，闭着眼睛拥抱清风:“好久没有回来了，真是怀念岁寒峰上的一草一木啊。”
　　顾修凝神色柔和地望着她，唇边弧度也轻微地上扬了些。
　　“师姐！你终于回来啦！”
　　嗯？
　　谁？
　　肯定是师尊又收了小师妹，让我来看看是怎么个事——
　　一股劲风划过，贺修暖睁开眼睛。
　　她缓缓垂下手臂，看着一个面生的女孩扑到了顾修凝的怀里，脸上绽开欢喜的笑容。
　　“师姐，你这一次去了好久啊，我好想你。”穿着蓝底银纹衫的女孩，唇红齿白，星眸闪动，前额附着一抹青纹，年龄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
　　贺修暖睁大眼睛，匪夷所思。
　　她走上前，抱着胳膊不爽道:“这位师妹，你是谁啊？”
　　那女孩睁着星眸，看到贺修暖后倍感意外，“这位师姐是……”
　　我靠！你居然不认识我？！
　　贺修暖不爽更甚，顾修凝开口道:“岁寒峰亲传大弟子贺修暖，也是你的师姐。”
　　“修暖，这位是漆修年，冷师叔收的第二位亲传弟子，也是天门漆长老的孙女。”
　　漆修年打量了一下贺修暖，伸出了手，眯起眼睛笑道:“久闻大名，贺师姐，你叫我修年就好啦。”
　　呵。
　　贺修暖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请多多关照，漆师妹。”


第63章 【寒魇·忆】恍然失神
　　“师姐你看我最近的剑术有没有精进啊？”
　　“师姐，我最近又学会了一种能够让自己心神稳定的法诀，你来看看……”
　　“师姐师姐，我在山下小镇看中了一款超级可爱的兔子灯，我买回来啦，你看你喜不喜欢？”
　　一块石头静静地躺在草坡上晒太阳，忽如其来的一脚将它踹飞到了石阶上，滴溜溜地滚了下去。
　　石头的加害者发泄着不满，在草坡上继续蹂躏着其他的小石子。
　　“喂喂，你在干嘛呢？这么幼稚。”南修锦从树上丢了个果子给在草坡上大搞破坏的贺修暖。
　　贺修暖看了看果子，挑眉道:“这可不多见。”
　　“废话，你师姐我可是在无极雪渊里摘了两大棵树的无极浆果。”南修锦得意洋洋道。
　　贺修暖目瞪口呆，“你不要命啦，敢摘那么多？”
　　“开玩笑啦，要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怎么能摘光呢，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南修锦朝她竖起大拇指，又往踏天峰的方向指了指，“去不去？”
　　“我现在可没心情和你比试。”贺修暖心不在焉地坐下，南修锦从树上翻了个身，完美落地。
　　“怎么了小家伙，跟我说说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少来，喊谁小家伙呢，你比我就大那么一点点。”贺修暖呵道，南修锦翻翻眼睛，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那么，你是在愁什么呢？”
　　“什么也没愁。”贺修暖淡淡道。
　　南修锦撇嘴，漫不经心地戳破她心里的小泡泡，“是因为漆修年吧？”
　　贺修暖扬起眉毛，倒是没否认。
　　南修锦冷冷一哼:“你愁她做什么？虽然她是冷师叔收进来的，但你也要知道，漆长老的名望在宗门里很高，你天资比她更高，不用担心峰主之位会被抢。”
　　贺修暖闻此言，无语极了:“我又不是怕这个，就你会操心什么峰主之位掌门之位。”
　　“那你在愁什么？”南修锦啧了一声，“不要在这里多愁善感，陪我去打架，保证你什么也不会想了。”
　　贺修暖被她生拉硬拽着往踏天峰走，郁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自从回来后，那漆修年就跟个烦人精一样，成天师姐来师姐去，她偶尔去仙辰峰找顾修凝，也躲不开漆修年的凝视。
　　搞得那些仙辰峰的师姐都在调侃她失宠了。
　　什么失宠啊？她又不是顾修凝的妃子，顾修凝更不是皇帝，她才不搞什么雌竞呢！
　　但是——但是她就是不高兴嘛！
　　以前是因为顾修凝照顾每一个人，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有好感。
　　但是她忽略了顾修凝会照顾每一个人的事实，漆修年和贺修暖，其实在她眼里没什么差别。
　　贺修暖气闷，被南修锦拉上比武台，亮出了彼此的灵剑，乒里乓啷开始施展剑招，打个畅快淋漓。
　　她又想起了腐雨地宫里的那个面色苍白的孱弱女孩。
　　也不知万无忧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既然旧疾被治好了，下次去万鹤山庄可要好好地跟她比拼一次。
　　那块云纹青玉也在她的努力下，慢慢地雕琢出了玉饰的形状。
　　到时候去万鹤山庄送一枚玉佩，留给她清心养身也好。
　　这些日子里，贺修暖也在为了送顾修凝一份礼物而认真地雕琢着玉牌的形状，刻的字也成形了，还需要好好润一下玉边。
　　她是打算把这块玉牌留着当告白礼物的。
　　但目前看来，这告白礼物送出去的几率非常小。
　　“别走神！”一声暴喝，让贺修暖迅速回神，反手将问世格挡在身前。
　　比武台上剑气凛然，踏天峰的别处则岁月静好。
　　漆修年手里拿着编好的花环，在半山腰处摘着开得正好的鸢尾花，“师姐你看，这鸢尾花像不像蓝色的蝴蝶？”
　　顾修凝负手跟在她身侧，微微点头。
　　“没想到这踏天峰时常杀气腾腾，半山腰却开着这般漂亮乖巧的花。”漆修年把几支鸢尾花收在储物戒里，对顾修凝道:“师姐，听说满师叔近期拿到了濏樰宫送来的雪绒帕，我们去看看吧。”
　　顾修凝迟疑片刻，道:“修年，你年岁还小，切忌玩物丧志。”
　　“我就是去看看嘛，我爷爷说，满师叔那里经常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绝世珍宝，我还从来没去过濏樰宫呢，这雪绒帕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想师姐和我一样都很好奇吧。”
　　漆修年拉住她的手往前走，“走嘛师姐。”
　　二人行至坡上，远远听到了比武台的打斗声，漆修年起了兴致，嚷嚷着要去看。
　　顾修凝无奈跟随，眉宇间隐隐浮现出一丝倦怠。
　　漆修年体质特殊，她作为大师姐理当好好引导，主只是，漆修年太过依赖旁人，她反而少了许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比武台上越发酣畅淋漓，剑光闪烁，飞舞剑芒之间，对战的二者步伐轻盈灵活，来回交替着位置，剑意盈胸，打得难舍难分。
　　漆修年惊叹不已:“哇！二位师姐好厉害！”
　　贺修暖在地宫里看了一次万无忧的招式，便也如法炮制，趁着南修锦变化招式之时，避到她身后反手将剑身一刺，哪想南修锦直接挡住了她，眸光越发灼亮！
　　“你和万无忧碰过了？”
　　贺修暖哈哈一笑:“当然！”
　　“很好！好极了！这场打完后，你我便去万鹤山庄，找那万无忧碰一碰！”南修锦豪气壮志，“这一次，我要我们共同击败她的神之剑术！”
　　“二打一也太狡猾！”贺修暖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究竟多厉害！”南修锦信誓旦旦道，“等我们试出了她的秘密剑式，便见招拆招，我还不信打不过她！”
　　“哈哈哈，你脸皮真厚，但——我认同！”
　　贺修暖潇洒大笑，和南修锦招招对打，交换位置。
　　也在余光之中，瞧见了宏树底下，并肩站立在一起的人。
　　蓝底银纹，白底金纹，站在一块，养眼极了。
　　这些日子，师姐一直陪在她身边么？
　　那……戍边镇的那些天，其实什么也不算，对吧？
　　贺修暖远远地望着顾修凝，能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淡然眼神。
　　“贺修暖——！”南修锦惊呼出声。
　　贺修暖一无所觉，听到了南修锦的声音时，才茫然地看向了自己的右肩。
　　明晃晃的剑尖贯穿了肩胛，血无声地浸湿了蓝衫。
　　可是，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呢？
　　贺修暖将肩膀往前一震，剑尖退出的一刹那，血花四溅。
　　“修暖！”
　　是顾修凝的声音，她朝这里奔来了，贺修暖神色恍惚，眼前蓦然浮现起式山中阴暗湿冷的树林，一股恐惧由心中而生。
　　她喘了两口气，双腿发软，朝地上狠狠一磕。


第64章 【寒魇·忆】恐惧梦魇
　　“贺修暖！贺修暖！”南修锦惊慌地扶起她，“喂，你没事吧！”
　　顾修凝闪身便到了贺修暖身前，漆修年也跑过去，看着昏厥过去的贺修暖不知所措。
　　“师姐，这——”
　　“去你的屋子里！”顾修凝道，“快！”
　　南修锦要背贺修暖，顾修凝伸手直接把贺修暖拦腰抱起，“你带路！”
　　南修锦一言不发地捡起两把剑，纵身跃下比武台。
　　漆修年也要跟上去，顾修凝却道:“你不用跟，我去就好。”
　　说完，她便抱着贺修暖消失在了漆修年的视野中。
　　谁也不知道贺修暖为何突然在比武台上失神，但顾修凝却看清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让她心中狠狠一颤。
　　她不敢去深入思考。
　　贯穿伤并没什么大碍，重点是贺修暖的精神状态。
　　因为自昏厥之后，她就没有再醒过来，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但任何人都听不清是什么意思。
　　夜晚，贺修暖发起了高烧。
　　南修锦心急如焚，毕竟是她不小心伤到了贺修暖，引发了此次意外。而顾修凝也闷声不吭地守在旁边，伸手去试贺修暖额头上的热度。
　　冷峰主赶来后给贺修暖喂了药，又进行了针灸，希望高烧能尽快退下来。
　　仙辰大陆史上，被高烧害得丧失神智、或是性格大变的修士不在少数，更严重的，还可能造成死亡。
　　更何况，贺修暖的体温已经到了高烧最严重的热度边缘。
　　南修锦想用凉敷给她降温，冷峰主沉吟片刻，却是让她去找月下空谷的谷主来。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贺修暖的旧伤引发的此次高烧，若是治过伤的谷主来查看病情，恐怕能找出原因。
　　-
　　贺修暖的脸紧紧贴着湿冷的泥土，手脚无力而颤抖，被血色模糊视野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蹲下来的黑影。
　　看着那个黑影，伸出了两只如鹰爪般修长而泛着青筋的手，扯开了破损的衣料，撕开了自己的皮肤，脏器一点点滑落在外，被裹在了手上，狠狠一扯——！
　　贺修暖张不开嘴，脑海里却充斥着凄厉惨叫！
　　不要，不要——
　　不要喊了，不要叫了！
　　这是梦境，不是真的，她是在虚假的幻境里，她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她不要梦到这些！
　　——你要梦到。
　　一个丝滑柔和的声音响起，像蛇的吐信嘶嘶地钻入了她的耳朵里，搅起一阵令人酥麻的痒意，又恶心又无法逃避。
　　——这是你的命啊，是你本来的命。
　　脑袋里响彻着尖笑，又像是有无数个怨灵在嘶吼。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不要……
　　贺修暖牙齿打颤，却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事实上，她的魂魄好似飞出了天外，在高空俯瞰着大地，俯瞰着仙辰大陆。
　　这是一个渺小的世界，但任何人的离去都不会影响它的运行。
　　可是……
　　这是她最爱的世界。
　　——你只是一个外来者，你篡改了命数。
　　闭嘴。
　　闭嘴！闭嘴！
　　我属于这个世界，而你，是早该死去，无法超生的怪物！
　　眼前忽然闪过白光，一幕幕经历过的画面如走马灯一样划过，最后停留在了一处。
　　贺家老宅的深处，年轻的傅神华难产而死，生出来的婴儿是一团蠕动着的软肉，它吞噬了傅神华的生命，皮肤表面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贺家接生的侍女与接生婆被吓昏，而闯入屋子的贺长明，悲痛欲绝，杀了怪胎，并找了一位江湖术士，抹去了所有参与接生的人的记忆，郁郁寡欢，殉情而死。
　　——看到了吗，是你篡改了命。
　　贺修暖沉默。
　　——你搅乱了命数，现在该回到你原来的地方了。
　　贺修暖冷笑，说道:
　　滚你妈的。
　　老子才是贺长明和傅神华的女儿。
　　那个怪胎，才是篡改了命数的罪魁祸首。
　　我本是我！！！
　　黑暗吞噬所有，贺修暖狂怒嘶吼——
　　我是贺修暖！任何人，都别想改我的命！！！
　　“——修暖！”
　　贺修暖眼前的黑暗骤然消散，变成了顾修凝担忧的脸，而她的两只手，正紧紧地掐着顾修凝的脖子。
　　贺修暖骤然失了力气，头痛欲裂，眼前的顾修凝变成了重影，她朝后一倒，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发冷。
　　顾修凝则上前摸着她的额头，“烧还没退，你做噩梦了？”
　　“我……没事。”贺修暖开口时的声音嘶哑极了，就好像有谁抓了一把热沙洒在嗓子里，又疼又麻。
　　“其……我怎么了？”她喃喃道。
　　“你被南修锦的剑刺中，发了高烧，已经昏迷两天了，我把你带回了你的寝舍。”顾修凝拿出冰凉又带有绒毛般柔软的帕子，放在她的额头上，“濏樰宫送给满师叔的雪绒帕，能缓解疲劳眩晕，散去体表多余的热量，”
　　那帕子一碰到皮肤，丝丝缕缕的凉意便扩散开来，贺修暖睁着眼睛，盯着顾修凝在她身边忙活，慢慢地抬起了手。
　　顾修凝以为她要什么东西，便道:“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房间里此时已没有别人，贺修暖扫了一眼，又看向顾修凝，眼神越发平静。
　　“我要你。”
　　顾修凝显然听清了，因为她陷入了沉默。
　　贺修暖也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良久，顾修凝才轻声道:“你好好歇息，我去仙辰峰找一下谷主和师尊。”
　　她起身往门外走，贺修暖双眸无神，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一道电光将窗外的世界照得如白昼般闪亮，接着便是轰鸣雷声，沉闷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打在屋顶上，仿佛挣脱了束缚，又凶又急。
　　贺修暖忽然把雪绒帕拿下来扔在一边，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出门外，手上的储物戒指被雨点敲击，她抹去了遮挡视野的雨水，在更响亮的雷鸣声中吼道:“顾修凝——！”
　　“顾修凝——”
　　“顾修凝！！！”
　　她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去，岁寒峰边上的山崖如深渊般，静静地等待着形似癫狂的人闯入其中——
　　摔得粉身碎骨。
　　“你在干什么！”隐忍的怒音在贺修暖耳边响起，她笑了笑，伸过胳膊揽过顾修凝的脖子，咬住她如花瓣般柔软的嘴唇。
　　顾修凝微微睁大眼睛，抓着贺修暖胳膊的手指骨节泛白。
　　贺修暖松开了她，哈哈笑了一声，发丝全部黏在了脸上。
　　顾修凝拿出一件外袍罩住了她，沉声道:“回去。”
　　“和我在一起，结道侣，我就回去。”贺修暖不依不饶地盯着她，拿出了那块云纹青玉，在暴雨中仍然散发着朦胧光晕的玉牌，“凝”字栩栩如生。
　　“这是我打算准备的告白礼物，现在送给你。”


第65章 【寒魇·忆】惨淡表白
　　顾修凝轻轻抽了一口气，努力将声音放至平稳柔和:
　　“修暖，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聊这件事情。”
　　贺修暖哑然失笑:“不了，顾修凝，顾师姐，我们不需要等到那一天。”
　　“这些日子，我看着你和另外一个女孩亲密无间，心里面的醋意就像毒素一样侵蚀着我的理智。我知道，我的这份感情是妄想，我不应该让你知道，此时此刻，你就当我是想彻底解决这件事情，把话说开吧。”
　　顾修凝见她神智不清醒，施了法术让她不要被冷雨侵袭，沉默地聆听。
　　“顾修凝，我希望你能修无情道成仙，真的，我也知道我说出这些会让你苦恼，甚至觉得我是个病人。这份念想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对不对？”
　　贺修暖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语无伦次，大脑昏昏沉沉，身子也晃来晃去，只是一味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我没想过我会喜欢上你，可是自从虚幻之境结束后，我就不能再逃避我心里对你的情，师姐，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做道侣。”
　　顾修凝抿唇，她的墨发和衣衫被暴雨打湿，看着贺修暖脸上似哭似笑地的表情，艰涩道:“修暖……”
　　“我只要你一句话，师姐。”贺修暖伸手抓住她的衣衫，修长的手指紧紧揪着那块衣料不放，“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再叨扰你，永远也不会！”
　　顾修凝怔怔看着她，贺修暖使劲摇头，惨笑一声。
　　“算了，算了！”
　　“我不愿让你道心有损的，我不愿的！”
　　她握着那块玉牌，声音变得沙哑冰冷。
　　“作为师妹给师姐的礼物，你可以收下，可惜，这是我的告白礼物。”
　　“是我做错，企图误你道心！”
　　她用了力气，毫不留恋地扔下了岁寒峰的山崖。
　　顾修凝没有扭头，仍旧盯着面前几欲崩溃的贺修暖，缓缓伸出手，想要擦去她脸上与雨水混在一起的泪水。
　　贺修暖噔噔后退两步，踉踉跄跄地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寝舍，猛然关上了门，靠在门上慢慢滑落在地上，蜷缩着抱住头，如小兽般发出含混的呜咽。
　　狂风骤雨摧毁了岁寒峰后山的竹林，顾修凝从雨声雷声中听见了竹身折裂的声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垂眸望着地面，身子慢慢地颤抖起来。
　　半晌过后，她才扭过头看着如深渊一般的山崖，纵身跃下。
　　岁寒峰与仙辰峰之间相连着一片湖，顾修凝跳下湖中，施展避水咒，在湖底摸索着。
　　她又拿出了一道漆修年给她的水下明符，用灵力照亮了湖底的大片区域，无数杂物飘过眼前，顾修凝游向湖底，从污浊的淤泥中翻找，将沉下去的玉牌握在了手里。
　　出了湖面后，她将玉牌擦干净，腾空跃上山崖，刚要往贺修暖的寝舍走去，便看见一袭黑色身影在雨中奔了过去。
　　顾修凝停住脚步，看着南修锦推门不动，从窗户翻了进去。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泛着光晕的青玉，将它收入储物戒中，转身召出剑，朝着仙辰峰御剑飞行。
　　仙辰峰主殿中，顾清声、冷清乐、满清河聚在一起，见到浑身湿漉漉的顾修凝，皆是一怔。
　　“阿凝，你这是——”
　　“修暖醒了。”顾修凝简短道，“但高烧不退，还请冷师叔去看看她。”
　　冷清乐身影转瞬消失，顾清声没有过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将手里的白色帖子递给了顾修凝。
　　顾修凝接过帖子，指尖微微颤抖。
　　满清河叹了口气。
　　“当真可惜。”
　　顾修凝将帖子还了回去，沉默地走出主殿。
　　此时此刻，她才觉得，原来雨天是这般的令人厌烦。
　　-
　　贺修暖被南修锦带回床上后，因为情绪激动，又淋了雨，再度陷入了昏迷，高烧不断。
　　幻玄推开房门，手里拿着一个长盒子，对探望爱徒的冷清乐道:“她的心神被魇住了。”
　　冷清乐和南修锦瞪着那个被幻玄打开的长盒子，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金针，更有管孔粗得像筷子一样的金针，南修锦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要——”
　　“我之前误判了那鬼灵的强大，如今看来，那鬼灵并不是真的想杀了她，而是要让她因为被魇住的心神，在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幻玄嘲讽道，“也许是苍生道者的名号在人间太过响亮了吧，世间不可能再出一个云止。”
　　“那你现在这是——”冷清乐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给她行针，然后——”
　　“放血。”幻玄道。
　　冷清乐，南修锦:“啊！”
　　“鬼气虽被祛除，但血液里的诅咒并不能被祛除，不过这鬼灵也没有太强大，至少它用的是血咒，而不是别的。”幻玄忽然厉声道，“现在，无关紧要之人统统出去！”
　　二者齐声道:“是！”
　　彼此面面相觑，在幻玄的死亡凝视下匆忙退出房间。
　　贺修暖高烧三天两夜，在第三夜的时候终于降了下去，幻玄也花了一天两夜的时间给她放出了将近半盆的黑血，用月下空谷独门研发的补血丹吊着身子，那恐怖的血量让众人都暗自心惊。
　　换了这么多血，相当于整个人的生死也被换了一遭。
　　幻玄耗了三成灵力才结束这次救治，这对于一个大乘之士来说，是很令人震撼的举动。
　　由此可见，她对于掌门顾清声的情感，也是很复杂的。
　　虽不知二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但顾修凝知道，幻玄是一定会用尽一切去帮助师尊渡劫，护住师尊的命的。
　　贺修暖是在第四天下午醒的，房间里全是人，见她醒了，纷纷围了过来。
　　“修暖，感觉怎么样？”
　　“修暖，身子可有不适？”
　　“贺修暖，你真让人不省心！”
　　“恭喜你，你终于焕发新生了。”幻玄收起自己的工具，淡淡地说道，“给你一句忠告，不要以为自己想救苍生，就一定要把所有担子都抗在自己肩上。”
　　“阿玄，这几日你辛苦了。”顾清声笑眯眯地送她出门。
　　幻玄冷哼，凉凉道:“不辛苦，命苦罢了，摊上你这个要死要活的家伙，还有这帮整日要死要活的徒弟。”
　　顾清声:“……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啦。”
　　“话说掌门师姐什么时候跟幻魔头和好的？”满清河悄悄传声问道，冷清乐面无表情，“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
　　南修锦凑了过来，伸手在发呆的贺修暖眼前晃了晃，“喂，你不是瞎了吧？”
　　贺修暖迟钝地抬眸，那墨眸中的空洞让南修锦吓了一跳。
　　“喂，你——”
　　“顾……顾师姐呢？”


第66章 【寒魇·忆】雪上加霜
　　贺修暖眸中的空洞忽然流露出痛苦，她猛然闭上眼睛，颤声道:“顾师姐呢？”
　　她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她向顾修凝表白了，还扔掉了告白的礼物，那枚还没雕琢完的玉牌。
　　她……事情怎么会这样？
　　南修锦挠挠脸，耸了耸肩，“你说顾师姐，她在迹草峰看着药呢，待会熬好了你得全部喝下去嗷。”
　　冷清乐用手背轻轻贴着她的额头，“没事就好，修暖，你先好好歇息，我和你满师叔就不打扰你了。”
　　“修锦，照顾好你师妹。”满清河煞有介事道，南修锦连声道:“知道啦知道啦，说几遍了。”
　　“你这丫头。”满清河摇摇头，拉着冷清乐走了。
　　南修锦抱着胳膊靠在床柱上，刚要开口，贺修暖便先开口了，声音平静极了。
　　“修锦，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南修锦眨了眨眼，爽快道:“行，那你先睡吧，你别怪我那一剑哈，我来不及收势——”
　　“没有怪你，谢谢你。”贺修暖说。
　　南修锦莫名道:“谢什么——算了，我先出去了，你先缓一下。”
　　她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贺修暖瞬间卸下了表面上的平静，疲惫与茫然纷纷涌上眸中，她怔怔地看着半空中的某一点，犹自出神。
　　混沌时的记忆如海潮般向她涌来，披上了一层悲情色彩。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声嘶力竭地冲着顾修凝吼出自己的感情，又是如何扯着她的衣领逼她给出一个答案，最后却又连答案也不肯听，直接扔下了那青玉之礼。
　　以后，要如何与她相处？
　　贺修暖捂住自己的脸，苦笑出声。
　　“我真是……疯啦。”
　　还是说，她确实是因为心神被魇住了，才会这般的不讲理，这般的疯狂么？
　　果然，清醒过来后，只会觉得之前那个往前莽的自己是个蠢货。
　　其实她本来就是暗恋顾修凝，所以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一直陪在身边，就很好了。
　　在期待什么呢？
　　现在又把事情搞成这样。
　　贺修暖放下手，除了顾修凝，她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梦魇里的那个贺家，是不是原来的贺家命数？
　　梦魇里的神秘力量，又为何知晓她是外来者？
　　贺修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神色变得冷了。
　　她的父母都只会是贺长明和傅神华，要她承认真正世界线的傅神华因为一个怪胎死去，贺长明殉情而亡。
　　呵，绝不可能。
　　她贺修暖存在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贺修暖慢慢坐了起来，浑身都没有力气，她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胳膊，青筋根根分明，让她想起了以前那副孱弱无能的身体。
　　这辈子，可不能像之前那样活啊。
　　她挪动着身体，发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嘈杂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清新的空气从窗外顺着微风飘了进来，贺修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唤道:“问世。”
　　灵剑哐当一声，从剑鞘脱出，飞入了她的手中。
　　贺修暖低低笑了一声，穿上了干净的弟子服和鞋靴，用剑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气很好，晴朗阳光撒下金芒，南修锦则坐在山崖边上，看着远处。
　　贺修暖试着催动身体里的灵力，满意地出了门。
　　她在寝舍附近慢悠悠地转了几圈，身体的协调性和力气也恢复了许多，她随意挥舞着长剑，走到了南修锦身后。
　　“我想要闭关了。”
　　南修锦没回头:“闭关，是好事，你快去闭关吧，不过别走火入魔了。”
　　贺修暖失笑，用脚尖轻轻踢了她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阴阳怪气别人，搞得好像谁欠你五百万颗灵石一样。”
　　南修锦皱眉，困惑道:“怎么会有人欠别人这么多灵石？”
　　贺修暖无语:“这是一种形容好不好！意思是你脸很臭，整天不知道好好对人笑一下。”
　　“我对你笑的还少吗，真是的。”南修锦嘁了一声。
　　贺修暖哈哈笑着，坐在了她身边。
　　“虽然这些日子出了很多事情，但我还是打算闭关结束后，再下山游历。”
　　“你注意一下你的小命行不？”南修锦臭着脸，“你以为每次都能获救吗？你只是偶尔有几次运气好而已！”
　　“不要担心啦，我以后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贺修暖笑道，“不然怎么照拂苍生嘛，我还打算日后飞升成神仙，再继续守护苍生污万物呢。”
　　“你最好是这样。”南修锦撇嘴，“想得怪美。”
　　贺修暖咧嘴一笑，抬起脸看着天际边的晚霞，兴致勃勃道:“我们明天就去找无忧吧。”
　　“找了无忧之后，和她比拼一下，哎，我还可以利用我大病初愈的模样诓她一下，这样在我们要失败的时候她会分不清我是不是旧伤复发而收手，兵不厌诈，这时候你就冲过去制服她——”
　　她戳了戳南修锦。
　　“你别觉得胜之不武哈，我就提个建议。”
　　南修锦迟迟没回复，贺修暖以为她生气了，便扭过脸看，“喂，你不是吧——”
　　南修锦沉默地低着头，盯着山崖下方的湖面。
　　贺修暖推了她一下，“喂，你怎么了？”
　　南修锦依旧不说话，贺修暖瞪着她，一股寒意忽然从尾椎骨窜上了脊柱，使她心跳狂乱。
　　“万无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说话！”
　　她拽着南修锦，脸上的神色变得可怕了起来。
　　南修锦任由她拉着，声音极轻:
　　“万无忧，前夜因病过世，停柩在堂三日。”
　　“——明日下葬。”


第67章 【寒魇·忆】高坟新起骨入土
　　万鹤山庄守灵的第三夜，一改前两日的愁云暴雨，漫天星辰闪烁，夜色游离在深邃的蓝与黑之中，夹杂着一丝梦幻的深紫色。
　　灵柩里躺着的女孩神态宁静，生前似是没有受到什么痛苦，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上，纯白色的衣衫衬得身姿越发修长。
　　如果忽略了那比雪还白的脸和紫色的薄唇，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她只是，睡着了。
　　明明已到了晚春，快要入夏了。
　　万鹤山庄的气温，依旧如此的森冷，贺修暖踏入万鹤山庄的一瞬间，便觉得刺骨的寒冷正侵袭着身体的每一处肌肤。
　　满堂寂静，肃穆庄严。
　　灵堂处处白。
　　非血亲之人前来吊唁，只能一次进一个人。
　　贺修暖等在很后面，她怔怔地望着放在桌台上的牌位，眼睛发酸，低头不住地眨眼。
　　她狠狠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无声地呼一口气。
　　万无忧是骗子。
　　居然，什么都不说，就敢擅自离开。
　　这家伙，真是让人讨厌。
　　她迈入灵堂，和平辈的万家人相互鞠了一躬。
　　随即便上前，步履沉重，看着灵柩里静静躺着的人。
　　真正看到了那张脸，贺修暖仿佛再也无法负荷天地之间压下来的悲恸，身子明明是僵直的，却又微微地弯下了腰身。
　　仔细地端详着那张苍白面容上的温柔眉眼。
　　死前应该……没有痛苦吧，无忧？
　　你的魂魄，会因为不甘，化为怨灵么？
　　贺修暖掌心里的玉佩温热，她走上前，将那玉佩轻轻塞到了万无忧交叉着的双手之间。
　　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凉意，冻得人心慌。
　　一声咳嗽从门外传来，贺修暖抬眼望去，冷清乐微微眯眼，示意她该出去了。
　　她又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安息的人儿。
　　如果记忆能长留。
　　她将永远不会忘记万无忧。
　　-
　　万无忧的灵柩，在清晨第一抹光线照在上面后，被软土掩埋。
　　她的舌尖上含着一粒圆润的黑玉，保持肉身不腐，万鹤山庄为她做了安魂礼，以让魂魄安息，待到日后转世，也能有个好命数。
　　贺修暖坐在万鹤山庄提供的客房中，觉得太沉闷，便到了外边的院子吹凉风。
　　凡人拥有魂魄，修仙者拥有魂魄融入其中的元神。
　　因各种原因死去的修士，只要元神不灭，便有机会复生，只是，温养元神化形复生的人，世间连一个也没有。
　　她们唯一能做到的，便是让万无忧的魂魄安息，让元神沉睡，直至转世，她英年早逝，又没有做过害人之事，下一世，应该会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只是转世了，万无忧还会是万无忧么？
　　高坟新起骨入土，人死，无归。
　　往事藏于心，何处能寻当时人？
　　贺修暖缓缓蹲了下来，整个人靠在石凳旁，屈起双腿，沉默地环抱着膝盖。
　　也许是前几天高烧昏迷太久，梦魇又耗去了许多心力，贺修暖只是觉得身体太疲累，竟也没有多少力气，再让自己凶狠地失声痛哭一场。
　　她目光空茫，不知在看些什么。
　　直至一股熟悉的冷香扑来，她才微微回过神，也低下了头，闭上眼睛。
　　顾修凝当然也来了，她们当然也见到了对方。
　　只是，贺修暖没有和她说话，甚至刻意回避，拉着南修锦挡在自己面前。
　　无论顾修凝是当没发生，还是借此对她进行说教和劝解……其实，都是她应得的。
　　就这样吧，不谈任何亲密关系，她们只是师姐妹。
　　也许这样，才能陪伴彼此更久一点。
　　顾修凝站在她旁边，抬头看着晴朗的日空，声音清冷低沉。
　　“不要太伤感。”
　　贺修暖把头埋在膝盖上，闷闷地说:“我只是不太相信，她明明已经好了，却……”
　　“万少庄主的遗物都放在原来的房间，她只留下了一封给庄主的信。”
　　这家伙，甚至没有留给她遗言。
　　顾修凝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语气温柔道:“你身子初愈，情绪莫要太激动。”
　　她似乎对待自己还像从前那样。
　　贺修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透过一点点光线看着顾修凝的衣衫下摆，沉默几秒，便站了起来。
　　她如今的个子要比顾修凝还高一点了。
　　顾修凝眉眼淡漠，羽睫轻颤，贺修暖看着她这张令人怦然心动的脸，微微俯下身。
　　鼻尖快要触碰到顾修凝的鼻梁，温热气息扑在唇边，顾修凝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凑近自己。
　　贺修暖却轻轻地笑了，倾斜的身子退了回去。
　　“之后我要闭关了，师姐也要好好修炼哦。”
　　顾修凝默然。
　　良久，点了点头，“好。”
　　——这样才对。
　　贺修暖心里想着，面上微笑:“之前修暖冒犯，师姐莫要责怪。”
　　“你没事就好。”顾修凝淡淡说完，转身离去。
　　贺修暖伸手抓过她的一缕墨发，柔顺的发丝从指缝间溜走。
　　一念造成了种种因果，她已深陷于其中，自不能让顾修凝也再误了道心。
　　不再想当时的事，是很理性的选择，顾师姐。
　　如果再一次进虚幻之境，她也许会再碰到那只紫云猫。
　　——但不会再碰到顾修凝了。
　　万无忧的去世，自是让修仙界轰动了数日，许多人都知道万鹤山庄的少庄主一剑便能独尊于剑道仙途，只是身子骨弱些，谁又能想到万无忧暴毙，纷纷扼腕而叹。
　　回到天济宗后，又开始细雨绵绵。
　　沉浮峰上的秘洞静谧安宁，贺修暖站在洞口之外，冷清乐打着一把青伞，看着她释放灵力，使虚幻之境感受到她的决心。
　　沉浮峰上的充裕灵力也纷纷涌向了贺修暖的身体内，她身形闪烁了一瞬，便消失在了原地。
　　冷清乐侧过身，看向一旁的槐树底下。
　　情深缘浅，岁月如歌。
　　要放下，只是时间问题。
　　槐树下的人静声伫立，白底金纹衫被一条流火云纹腰带系住，勾勒出姣好的身形。
　　一枚溢散着柔和光晕的云纹青玉，静静地挂在那腰带上，“凝”字栩栩如生。


第68章 【寒魇·忆】人生如逆旅
　　贺修暖刚刚进去，就看到紫云猫摇着尾巴跳上了她的膝盖。
　　接着扑进了她的怀里，亲密地蹭着她的下巴。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贺修暖抱着它，低声问道。
　　紫云猫舒服地在她怀里打起了呼噜。
　　贺修暖失笑，单手抱着它，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蛮荒之地。
　　不在比试阶段的虚幻之境，原来是这样的荒凉。
　　无数个修仙者独行千载，孑然一身，徜徉于阔海与苍山之间，寻觅甚久，只为窥得半点仙途机缘。
　　一袭蓝底银纹衫，一柄灵剑，一颗至纯道心。
　　足矣。
　　她的世界里仅留荒芜与寂寥，在这片荒凉大地，对岁月流转的感知渐深，远离人间喧嚣繁华，灵台也如深山之泉，清冽而孑立。
　　苍生道归于人间，而虚幻之境却呈现相反。
　　她的修行之路孤寂漫长，无人可分享。
　　在这虚幻之境中，无伴侣，亦无知己，却还有一只真实的生命陪伴在侧，也算是慰藉。
　　悲风不惧，惟信惟有，超越尘缘之桎梏，方能窥得一丝生机。
　　于蛮荒岁月，同荒野为伴，与苍穹对诮。
　　她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紫云猫在怀中沉睡，待到又一个白天升起，它柔软的身体忽然闪了闪，变得透明。
　　贺修暖望着看不到的尽头，心早已宁稳，即便是紫云猫出现了这般异样，她也没有出现过多的神态变化。
　　修行，本是一人之事。
　　又岂能期望有什么能伴己长久？
　　腰间问世铮鸣，自行出鞘，跟随紫云猫散去身形的点点紫芒，朝着前方飞去。
　　紫芒化作了一个人形，贺修暖此时才微微一怔，只知紫云猫是灵宠，却不曾想，还是个已经化形的灵猫。
　　那人形轮廓慢慢浮现，露出了真容。
　　贺修暖眼瞳轻颤。
　　周围的蛮荒黄沙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正正方方的白色房间。
　　女孩站在她面前，眉眼锋冷，面色苍白，颊边浮现病态的红晕，穿着蓝白条纹服，身形如薄薄的枯叶一般，随风飘落。
　　贺修暖看着她，她也看着贺修暖。
　　二者相对，默默无言。
　　良久，女孩才慢慢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贺修暖多久没有见过会行走的自己，她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长廊在她们身边生成，就像像素游戏里的世界一样，当她们走出了某个范围，身后的场景便消失了一部分。
　　贺修暖没有开口问她要去哪里。
　　因为她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她们走过长廊，周围出现了一道道大开着的门，门的里面是不同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是不同阶段的自己。
　　躺在床上吞咽困难的自己，挣扎着想要抬起无力的手的自己，拄着拐杖往前走却跌倒的自己，正常行走却身子一歪撞在树上的自己……
　　直到时光回溯到病症预兆之前，她们走到了尽头。
　　女孩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贺修暖，锋冷的眉眼浮现一抹温柔的释然。
　　她作了口型:再见。
　　前世的自己，心愿是回到一切没开始之前。
　　贺修暖轻轻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的手。
　　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与对方逐渐透明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碎光从指缝间流过。
　　“再见。”
　　紫云猫能回溯时间，原来，便是这样的么？
　　贺修暖阖上眼，微微凉的风吹拂过皮肤，呼吸轻微得几乎没有声音。
　　此时此刻，她只想永远停留在这里。
　　“嘿。”
　　贺修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无声无息便出现的人。
　　还是同样的一张脸，可是，却也不一样。
　　眼前这个身着灿金色衣袍，神色温润的女子正微笑着凝视她，一双墨眸中流淌着梦幻柔软的星河，纤细白皙的手缓缓停留在半空中，摊开了掌心。
　　贺修暖细细端详着她的脸，明明眉眼还是和以前一样，却再无沉郁，她的身上拥有着一种让人感受到力量的独特温暖。
　　贺修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谁？”
　　眼前的女子周身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她微微眯起眼睛，笑而不语，面上颇有一种宠溺的神态。
　　紫云猫忽然从她的腿边钻了出来，亲密地贴蹭着，贺修暖脑海里闪过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念头，神情恍然:“你是……”
　　女子笑而不语，贺修暖迟疑不定，最后没有开口，只是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上。
　　汹涌的灵力骤然传向贺修暖的体内，直冲丹田，她睁大眼睛，手指动也无法动一下。
　　丹田里的灿金元婴疯狂吞噬着闯进来的灵力，隐隐浮现出重影。
　　撕裂之感在身体的每一处浮现，但越发充裕的灵力也在温和地化解这种源自灵魂上的痛感，直至重影脱离原体。
　　轰——
　　贺修暖只觉身子一轻，没有知觉了。
　　她低下头，看见了原地打坐的自己，眼前人的身形化成了璀璨碎光，纷纷跳跃着，涌入了自己的身体内。
　　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贺修暖的意识收了回去，她睁开眼睛，第一次感受到肉身的存在竟是如此的重要。
　　周围的幻境全数溃散。
　　她望着眼前的秘洞，转过来身，看着沉浮峰的一草一木，也望着远处巍峨的荣三峰。
　　神识释放不过半刻，贺修暖便发现了不对劲。
　　仙辰峰上，主殿吵得不可开交。
　　“我意已决，不必再辩！”冷清乐将伞尖对准满清河，后者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道:“天济宗绝没有峰主缺位的先例！也不许有！”
　　“岁寒峰新任峰主必须是阿暖！”冷清乐道，“满清河，事到如今，你还管得了小辈的事情吗！”
　　满清河伸手抓过冷清乐的伞，喝道:“有本事你让她出来啊？五年了还没出来别不是死在里面——”
　　“满清河！”冷清乐咆哮着扑上去掐他脖子，“老子杀了你——”
　　“她在这里。”
　　一句冷淡的话语响起，让他们齐齐回过头。
　　“阿暖……？”
　　冷清乐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像是看到了从土里爬出来的鬼魂，却又像看到了复活过来的亲闺女，脸上似悲似喜
　　贺修暖也回过了头。
　　穿着掌门服饰的顾修凝站在她身后，语气淡淡道:
　　“进去，换衣裳。”


第69章 【寒魇·忆】此去经年
　　贺修暖盯着顾修凝的掌门服饰，脑子已经转不过来弯了，虚幻之境里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心态因为这天翻地覆的变动卡了壳。
　　她结巴道:“换……换什么衣裳？”
　　“下一任岁寒峰主量身定做的新衣裳，你五年未出，按照之前的尺寸做的，看合不合适。”
　　顾修凝平和的话语更让贺修暖风中凌乱。
　　“不是……你……掌门师叔呢？”
　　顾修凝回复得很快，语气依旧淡然:“师尊避世退位。”
　　啥？？？
　　贺修暖扬起眉毛，冷清乐已经冲了过来，抱住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控诉:
　　“你个小混蛋，为什么现在才出来？？？还敢进到虚幻之境里！你知不知道，你在里面待了五年！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出事了，阿凝进入幻境去寻你，差点被幻境反噬——”
　　“师叔，不必再提。”顾修凝道。
　　贺修暖糊里糊涂，“我在里面待了五年？我以为只是一星期啊——”
　　“是五年。”顾修凝平静道，“我们认为你在里面陷入了魔障。想救，但幻境的意志太强，没有办法。”
　　贺修暖怔怔地看着她:“那是什么时候……”
　　“就在前几天。”顾修凝回答道。
　　“那个天杀的幻玄把人掳走了，”满清河不爽地抱着胳膊，“因为散仙的天劫快要来了，幻玄找了个法子，想让她暂时避过去，只好避世，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你出来得很巧嘛。”他又补充道。
　　冷清乐红着眼睛怒视他:“你什么意思你！”
　　满清河耸了耸肩:“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说很巧。”
　　他往外走，并说道:“你说得对，接下来我们管不了小辈的事情了。以后的天济宗，留给你们守护了。”
　　“那你们要去哪里？”贺修暖急忙问他，拉住了冷清乐的衣袖，“师尊，你也要走吗？”
　　“避世，游历，闭关，怎么都行。”满清河道。
　　冷清乐温柔地摸摸她的头顶:“阿暖，荣三峰的峰主席位，向来是以能人胜任。其实我和你满师叔，早就想退位了。”
　　“可是——可是你们不接着守护天济宗了吗？！”贺修暖睁大眼睛，“虽然退位了，但是——”
　　“因为我们的修为，也早已遭阻滞了。”冷清乐认真道，“修暖，我们要去寻找自己的道啦。”
　　贺修暖口中挽留的话纷纷咽了下去，失落道:“那师尊还会回来的……对吧？”
　　“紧要关头，我们都会回来的。”冷清乐用坚定的语气回复她道，“若碰到事情，不要自己承担，师尊一定会回来的。”
　　他跟上了满清河，朝着她们摆了摆手，潇洒离去。
　　贺修暖用力点头，深呼吸一口气，苦笑道:
　　“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想要走。”
　　不然，怎么会在她出来后就直接什么也不管，如此洒脱地离开宗门。
　　“在你出来之前，今日辰时已经宣布了荣三峰的峰主继任人，只是满师叔认为你不在，想让漆师妹暂任岁寒峰主。”顾修凝低声说。
　　荣三峰的继任仪式竟然如此简易，简直不像世界第一宗门做出来的事。
　　“目前只有宗门里的人知晓，仙门百家还不知道，等明日一同出席，我会派出信鸽，告知于天下，天门济堂的长老是支持你继任峰主之位的。”
　　贺修暖面色沉静，眺望着远方许久，才问道:
　　“那么，我的衣服在哪里？”
　　……
　　贺修暖甩了甩袖子，言简意赅地对顾修凝道:“短了。”
　　顾修凝站在她面前，已经需要抬眼才能与她对视。
　　“你长高了。”
　　“年轻人嘛，长得快很正常。”贺修暖扯了扯腰带，满不在乎道，“凑合着穿好了。”
　　顾修凝眼中似有墨在慢慢化开，又似平静的黑海开始翻起浪潮，一波又一波。
　　她向前踏了一步，伸手抚过贺修暖的腰侧，手指轻轻触碰着柔滑的面料。
　　太近了。
　　顾修凝的鼻息轻轻扑在她的下巴上，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痒意。
　　贺修暖后腰忽然一紧，顾修凝勾住了她的腰带。
　　“一峰之主，怎能凑合？”
　　她清冷的声音如冷泉缓缓地淌入耳中，贺修暖盯着她垂下的羽睫，唇边笑意温柔。
　　“那么，还请掌门师姐帮师妹紧一下腰带了。”
　　对于在虚幻之境磨炼的她来说，五年几乎没有实感，也不觉得五年过去外界会有多大的变动。
　　只是，身份的转换，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呢。
　　顾修凝帮她整理好腰带，收回了手。
　　贺修暖看着她淡然的面容，轻叹一声，眉眼温柔。
　　“你去幻境救我了？”
　　顾修凝道:“是。”
　　贺修暖只觉心口掠过一阵温，语气越发柔和，“我出不来，你很急吗？”
　　顾修凝没有回答，漆暗的眸中，光亮微微一晃。
　　贺修暖见她沉默，心下了然，只是伸出白皙的指尖，朝着她的脸颊接近——
　　“贺修暖！”
　　南修锦如风一般冲进主殿，一把搂住贺修暖的脖子，顾修凝朝后退了两步，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吵闹一番。
　　“我真以为你死里面了呢，总算出来了，还算得上是时候。”南修锦卡着她的脖子，随意一挥手，“掌门师姐，我先从你这里借走这家伙哈。”
　　顾修凝微微颔首，淡声道:“师妹尽管借去。”
　　“南修锦！你有没有个当峰主的样子啊！就你这样还想管教底下那帮小子？”
　　“你少在我这里装模作样，走！”
　　“我不跟你打啊！”
　　“呦，贺峰主五年出窍破分神，开始牛气了是吧？”
　　“少来，先喝一场再讲！”
　　“就等你这句话哈哈哈……”
　　顾修凝站在主殿外，眺望着远处的昏黄夕阳，一袭白金色衣衫，名为责任与守护。
　　所幸，她并非孤身一人。
　　——第二卷 混沌 完——


第70章 仙界小番外:姐有老婆
　　自从神殿如火如荼地开启了扩建之后，所有小仙君都在等待着竣工的那一刻。
　　因为付钱修神殿的人，是超级超级阔绰的龙神大人，她大手一挥，轻而易举地包揽了所有神的宫殿。
　　不过，龙神大人也假公济私，也给自己的亲亲媳妇造了个神殿，美其名曰“反正以后都是会成神的不如现在就开始适应”。
　　看在她出了资金的份上，众神忍下了。
　　而分派过来的寒凝上神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神殿的扩建进程，苍灼上神挥着扇子，笑着指了指已经成形的一座神殿。
　　“那是你的。”
　　寒凝上神淡淡道:“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这就是你所说的神星？”
　　苍灼上神耸了耸肩:“龙渊本来就是神星啊。”
　　寒凝上神皱眉:“那初然……？”
　　苍灼上神信誓旦旦道:“她给自个老婆造神殿，她有什么错！本神允许她建。”
　　寒凝上神瞥她一眼，“也是，毕竟不是你出钱。”
　　苍灼上神:“……”
　　她转过身，啪嗒啪嗒飘走了。
　　而仙界的云桥边上，一场大战即将被触发。
　　神色淡淡的龙神大人手里提着一把龙骨剑，而她的对面，则是战意十足的锦君上神。
　　“来吧！让我瞧瞧你的剑意究竟有多厉害。”
　　“本座用的最熟的剑还给了冥帝，不过要击败你，一招便够了。”龙神大人面无表情道。
　　“呸，说什么大话！你若能击败我，那这剑心神的神位，你来坐吧！”锦君上神哈哈一笑，挥舞手中的神剑战生，剑意凛冽凶猛！
　　小仙君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兴奋地开始打赌谁能赢。
　　然而，苍灼上神啪嗒啪嗒飘到了二人的中间，也就是云桥的中心，漫不经心地偏头问龙神，“你家阿然呢？”
　　龙神听她提自己老婆，皱了皱眉，“做什么？”
　　“最近她沉迷于占卜之术，我觉得你应该管管。”苍灼上神一本正经道，“不过你要是没时间，我先去找她聊聊啦。”
　　龙神凝视着她一路小飘的身影，眉头微微拧起，锦君上神不耐烦道:“喂，别看她了，当心有人把你眼珠子扣下来，来战来战！”
　　龙神冷冷一笑，反手把剑收了起来。
　　“你懂什么，你又没老婆。”
　　黑金色的巨龙从层叠起伏的云层中帅气出场，龙神站在龙魂真身上，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边。
　　锦君上神:“……不是，她有病吧？”
　　有老婆了不起啊！
　　“我跟你讲，不要相信北海的任何生物，包括神龙，因为这些家伙都是心很黑的，一肚子坏水，你看看之前她怎么对你的……”
　　云穹上神温和地对着身边一个容貌精致的女孩说道，后者睁着一双琉璃般的浅蓝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声清嗓子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龙神冷淡的眉眼之间浮现一丝敌意，云穹上神摊开手作无辜状，温温柔柔地笑着。
　　女孩则上前扑住了龙神，咯咯笑道:“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龙神脸上的冷淡肉眼可见地消失了，灿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女孩的脸，温柔的碎光缓缓溢散开来。
　　“来的不是时候？”她柔和道，“那什么时候是好时候？”
　　“那你自己猜呢。”初然踮起脚尖啄她唇角，拥着腰间的手忽然一沉，对方隐忍的神情让她心生羞意，“干什么？”
　　“之前没闹够么？”爱人微微沙哑的声音让初然小脸一红，假装咳嗽，苍灼上神姗姗来迟，看着吃狗粮的一幕，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呦呦呦呦呦小情侣真了不起。”
　　一边说，一边把指缝开到最大。
　　初然瞪着她:“你有本事把手放下来！”
　　苍灼上神撇了撇嘴，“好了好了，云朝，你刚刚在和阿然聊什么？”
　　和龙神对视一眼便敌意满满的云穹上神在苍灼上神面前乖得像个小孩，凑上前去委屈道:“师尊，我就是提醒一下小阿然，毕竟她都被生吞活剥了还傻乐着呢……”
　　初然:“？你再说一遍？我劝你好好说话。”
　　她拿出一款红扑扑的龟甲，苍灼上神一眼望去，心都颤了一下。
　　哪想龙神比她更快一步，把龟甲轻而易举地夺了过来，漫不经心地打量几眼，随即掂量了几下，扔到了云层里。
　　初然:“你干嘛呀。”
　　“这种煞气之物，谁给你的？”龙神不快道，初然眨了眨眼，非常困惑，“怎么了？”
　　“以后不要占卜了，会耗损你的修为和心力。”龙神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细语道，“听话一点。”
　　“哇，好绚烂夺目的撒狗粮环节！”苍灼上神捂住眼睛感慨，初然道:“你要是羡慕，自己去找一个啊。”
　　苍灼上神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本神此身不再入红尘。”
　　“……走吧。”龙神牵着初然的手，拉着她往修建好的神殿走去。
　　苍灼上神气呼呼:“有老婆了不起啊！”
　　龙神不轻不淡的声音从老远传了过来。
　　“姐有老婆，就是了不起。”
　　苍灼上神:“啊你这……啊你这……这么扎人心……早知道就不帮你救你老婆了……”
　　一旁的云穹上神温和笑道:“师尊如今，真的不再思考一下么？关于你和……”
　　“别瞎说，你想和那些小仙君一样八卦，为师就把你的神殿给龙渊住。”苍灼上神威胁道。
　　云穹上神拍了拍心口，摇着头走远了:“真吓人，真坏……”
　　哼，小样，一个个的，真当本神治不了你们！
　　苍灼上神愉快地哼着歌，在云层上慢悠悠地飘着，直到看到锦君上神在独自一人喝着酒，便上前一把夺过清心雪的酒坛，畅快淋漓地喝着。
　　锦君上神不急不慢地喝着酒，话语意味深长，“就不怕来人制裁你？”
　　“不怕。”苍灼上神浅浅笑道。
　　锦君上神“哦”了一声，和她碰杯。
　　忽然抬起头，状似惊喜道:“寒凝师姐来了啊！”
　　苍灼上神懒得回头，“少诓我，你之前玩得还不够吗？”
　　耳朵被浅浅地扯住，苍灼上神瞪着眼前笑得很开心的家伙，匆忙转过身，讨好地笑了笑，“不喝啦不喝啦。”
　　寒凝上神端详着她的脸，最后淡淡来了句:“另外一个位面出了点事，跟我走。”
　　苍灼上神:哈哈，今天又是打工的一天/汗


第71章 仙界小番外:云海会谈
　　这是一场意外，缘由是分卷发生了错误，故替换成一章第二卷的仙界小番外。
　　——————
　　俗话说得好，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知道你喜欢她。
　　而龙神沈骨便是这么做的。
　　当然，苍灼上神贺修暖更喜欢唤她为龙渊，喊惯了，自然就不打算再换个称呼什么的。
　　而上仙初然，不喊沈骨，不喊龙渊，整天就是“十四”“十四”地喊着，听说是凡间历劫时，二者相依为命时的爱称。
　　“不是爱称，本座出生后，是族人取的名字。”沈骨淡淡道，“虽然是贱名，但目的是好的。”
　　“什么目的？”锦君上神南修锦困惑道。
　　“贱名好养活。”沈骨道。
　　初然:“……”
　　南修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笑死我得了……”
　　她伸手便掐了一把沈骨的腰，嗔怪道:“所以你嫌弃这个名字？嫌弃你就早说。”
　　沈骨万分无辜:“我没有嫌弃。”
　　南修锦:“啧。”
　　几人在云海中坐着，面前还摆了一张青玉桌，贺修暖慢悠悠地吹着茶水，问之前的那个话题:“如果我记的没错的话，龙渊一开始压根就不打算告诉你她沈十四的身份吧？”
　　初然道:“是这样的。”
　　沈骨:“……”
　　贺修暖慢条斯理地说道:“而且她什么都不说，来到宗门的半年里甚至没有打算去见你一面。”
　　初然:“是的！”
　　沈骨:“……”
　　贺修暖一鼓作气道:“而且，她还用自虐的方式让你伤害她，做一些自我感动的事情，对不对！”
　　初然声音变大:“没错！”
　　沈骨忍无可忍，黑着脸道:“你到底想说什么？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贺修暖冲她晃晃手指头，“非也非也，女孩子是会记住一辈子的哦。”
　　沈骨嘴角一抽:“本座也是女子！但本座已经不再去记那些不好的回忆。”
　　“阿然，她说那些回忆是不好的回忆，你觉得呢？”贺修暖乘胜追击，果不其然，初然面色微沉，沈骨给了贺修暖一记眼刀，咬牙切齿:“闭嘴！”
　　贺修暖无辜摊手，南修锦在一旁翻白眼。
　　沈骨温声细语地哄着撇嘴生气的爱人，璀璨的金眸里流淌着柔软的长河，初然垂眸听着，唇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内心。
　　贺修暖酸溜溜地看着她们，问南修锦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她顿了顿，叹道，“算了，就你，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人。”
　　南修锦怒了:“你丫的讲什么？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你要把我劈死了，苍生可怎么办啊。”贺修暖托着下巴嘟哝道。
　　南修锦冷笑:“现在这里可不止你一个上神，没了你，还有我，还有白沉，还有师姐，你算个屁！”
　　贺修暖瞪着她:“你怎么这样！”
　　南修锦扬起眉毛，“你不服？不服就来玩拳头，看谁干得过谁！”
　　“你暴力狂啊你！能不能学学文人雅士，我真服了。”贺修暖无语道。
　　“不要转移话题。”初然笑吟吟地看着她们，眉眼弯弯，琉璃般清澈的浅蓝色眸子里闪烁着星光，“反正，凡间事归凡间事，现在你是神，寒凝也是神，磨炼了百万年，神界之口也松动了些，你到底怎么打算嘛。”
　　贺修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的打算就是没有打算。”
　　初然一脸同情:“唉，你真惨，不像我，命中注定和十四有一世情缘，就算日后成神，我们也依旧是彼此的道侣。”
　　贺修暖:“……”
　　我谢谢你，你讲话真好听，谢谢你同情我。
　　初然笑眯眯地说道:“我猜你心里一定在骂我。”
　　贺修暖皮笑肉不笑:“没有，我在感谢你。”
　　初然:“不客气呀。”
　　贺修暖:“……”
　　一口老血含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甚是难受啊！
　　沈骨几乎是半永久地偏着头，盯着自己漂亮又调皮的妻子，侧脸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作为一对佳偶，她俩在仙界已经成为了楷模，话本子在云海里乱飞，仙君们都磕疯了。
　　两个人最后走到一起，经过了不少磨难，如今尘埃落定，只待日后成神。
　　如此，一切都算是圆满完成了吧？
　　贺修暖出神地望着初然娇俏又精致的面容，却没意识到她身旁的冰冷视线，还是南修锦在桌下踢了她一脚，才回过神。
　　沈骨不爽地瞪着她，初然依旧温柔地笑着，歪过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调侃道:“上神在想些什么呢？你这般看着我十四要吃醋的。”
　　“苍灼最近越发怪异，我觉得你要离她远点，省得哪天她兽性大发，欺负了你。”沈骨严肃地对初然说道，后者惊呆，倒在她怀里咯咯笑着。
　　“你怎么能这么想啊……”她笑得喘不过来气，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脸上的乐意止都止不住，“她……她和我一样啊……”
　　沈骨莫名，“什么？”
　　初然笑出眼泪，拽过她的衣领擦了擦，南修锦在对面扶额，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就是……她和寒凝，就像我和你……懂了吗？”初然比划了一下，沈骨瞬间醒悟，再望向贺修暖时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复杂。
　　“原来……是这样……”她慢慢道，“本座一直以为，寒凝才是……”
　　贺修暖眯着眼睛:“再说一句把你手废了。”
　　沈骨:“……”
　　初然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笑得更开心了。
　　沈骨低头，也笑了笑。
　　“你开心什么，本座的手若是废了，你好开心得起来吗？”
　　笑声戛然而止。
　　……
　　贺修暖站在云桥边上，静静地看着凡间的景象。
　　沈骨飞升之后，凡间的状态趋于平稳，短时间来看，是不会再出什么特别严重的变数了。
　　一声清脆的咳嗽声在身后响起，贺修暖头也没回，身边已然多出了一个人。
　　初然看着云海，道:“谢谢你。”
　　贺修暖道:“不必谢我。”
　　她停了一会儿，初然没说话。
　　贺修暖便继续道:“你和龙渊好好的，早日成神，我便心满意足了。”
　　初然嗯了一声。
　　长久的寂静之后，二人才看向了彼此。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眼神，贺修暖透过那双逐渐加深眸色的漂亮眼睛，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笑了笑，语气柔软:“回去吧。”
　　初然点头，身形逐渐化为一道雪光，慢慢消散。
　　贺修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光泽在墨眸里闪着，像是淋了一场阴雨。
　　她呼出一口浊气，看着远处在云海里打瞌睡的紫云猫。
　　良久，一声轻笑在云桥上响起，满是释然之味。


第72章 【恨晚·现】雨幽沉渊
　　魔神城的禁地，除了被封印起来的煞气之地幽诡道，还有一个地方。
　　魔尊赫渊的住所——雨幽宫。
　　饶是妖王白沉，以及修仙界的界主寒凝，都只能在雨幽宫的主厅里活动，开会。
　　结束之后，雨幽宫的主厅便又恢复了沉寂。
　　一名身形高大的魔界护法从空荡的主厅疾步走向主厅后的暗门，越过了一条长长的石廊，来到了宽阔的院子中。
　　而院子的深处则降下了暗帘，外界的人是绝对看不清暗帘后是什么景象的。
　　“尊上。”
　　护法单膝跪下，恭敬道:“妖王前来求见。”
　　即便院中有风，暗帘也并未被吹动一丝一毫。
　　护法不敢抬头，直到院中的风停滞了下来，他才缓缓直起腰，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贺云朝轻轻拍去肩上沾染的魔气，鼻子微微皱着，显然很不适应雨幽宫的环境。
　　但若说得更直白点——她显然是不喜欢魔气。
　　“呦。”一个慵懒的女声在空荡的主厅内想响起，贺云朝神色平静，目光盯着前方。
　　“妖王无故缺席，倒是让本座与寒凝掌门等了许久。”赫云微懒洋洋地倚在座椅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主厅中央的贺云朝，阴阳怪气地说道。
　　贺云朝看看四周，语气温和道:“魔尊的雨幽宫太过湿冷，饶是雪穹也无法匹及。”
　　赫云微冷笑一声。
　　贺云朝继续温和道:“没有人喜欢来雨幽宫的。”
　　赫云微自然听得懂她言下之意，脸上笑意收敛，一双瑰丽的红眸冷冷地眯起，声线却并无起伏：“寒凝没有把你轰出去么？”
　　“若是这样，我就不会再来这里了。”贺云朝微微一笑。
　　赫云微道：“活该。”
　　贺云朝缓步上前，在赫云微的死亡视线下坐在了主厅一侧的客座上，袖间轻轻抖落出一个卷轴，指尖轻弹，丢给了赫云微。
　　赫云微随手一指，把卷轴定在了半空中。
　　“本座不看垃圾。”
　　贺云朝不知在何时变出了一壶霄雪云茶，举止优雅地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慢条斯理道:“是往年来式山的大事记。”
　　赫云微虽未说话，眼神却变了变。
　　卷轴骤然飞向手中，她摊开来看，粗略地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最后几行字。
　　“夺舍复生？”她阴沉沉道，“谁写的？”
　　“我让人添上去的。”贺云朝喝了一口茶，喟叹出声。
　　赫云微掌心凝成一道黑气，将那卷轴撕得粉碎，贺云朝却不以为意，甚是悠哉。
　　“若是夺舍，何必要等到三百年后再夺。”赫云微冷冷道，“你竟玷污师尊的名声。”
　　“除了夺舍，我再想不到别的方法。”贺云朝闭着眼睛，淡淡道，“你我心知肚明，这世间能做到温养元神后化形复生的人，绝对不会出现。”
　　“更何况，从你魔界冰棺中夺走师尊原身的人在暗，而你我在明。师尊复生后会不会再遭暗袭，谁也不知晓。”
　　赫云微扬起一抹冷笑，瞳中隐隐闪过噬血之意，“那就逼他出来，杀了他。”
　　“我以为你这些年会有些长进。”贺云朝放下茶杯，用手背轻轻托着下颌，眉眼平静到漠然。
　　“你不也是和以前一样，装模作样的小白茶。”赫云微似笑非笑，二人目光如电光碰撞，足以炸碎整座雨幽宫，但很快便化干戈为玉帛，非常默契地转移了视线。
　　“总之，先观望一段时间吧。”赫云微道。
　　贺云朝眉眼间的漠然散去，恢复成了熟悉的温润，笑眼微眯，“好。”
　　“——不过，你是如何认出师尊的呢？”
　　长长的沉寂之后，赫云微才漫不经心道:“师尊的眼神，我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她反问道，“你呢？”
　　贺云朝微笑:“和你一样呢。”
　　假惺惺。
　　赫云微心里冷笑一声，贺云朝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她淡淡道:“你知道师尊回来后，寒凝掌门第一时间会做什么吧？”
　　还没等赫云微反应过来，她便闪身消失了。
　　“……”
　　赫云微紧紧抓着扶手，眸光阴鸷地盯着贺云朝消失前坐着的地方。
　　寒凝……
　　她也配么？
　　就因为……她是最先出场的，所以能得到更多么？
　　这种事情，三百多年前发生过，如今，不该再发生一次了。
　　她缓缓起身，顺着主厅的暗门回到了院子里，又从暗帘穿过，来到了卧房的深处。
　　一副散发着寒气的冰蓝色棺材放在高阶上，里面空无一物，赫云微缓缓坐下，背靠在寒冷的冰棺表面，丝丝缕缕的寒气沿着四肢百骸散开在体内。
　　她拿出许久未用过的骨节红鞭，垂着脑袋怔怔注视着它。
　　“……师尊。”她鬼使神差，忽然低声唤道。
　　无人应答。
　　正如从前的每一次呼唤一样。
　　赫云微忍了忍心中的躁动，捏紧了那长鞭。
　　“其实，你回来就好了。”她喃喃道。
　　回来就好。
　　就算一回来都没有想过联系她，就算一回来就是和寒凝纠缠不休，就算一回来被发现了身份也强硬地躲避……
　　就算是这样，回来就好了。
　　她对着一个看不到内部的冰棺，三百多年。
　　却反复咀嚼着那短暂的七八年回忆。
　　太累了。
　　赫云微闭上眼睛，无声呢喃道。
　　……
　　贺云朝离开魔神城，朝着南边的方向飞去，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翩翩红影正在往这里赶来。
　　她面色如常地继续前进，和南修锦碰上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南修锦看见她则没什么好脸色，冷冷地眯了一下眼，就要继续赶路，看上去脸上还带着点怒气。
　　贺云朝回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又是一位大乘……”
　　这下，师尊该如何自处呢？毕竟一被发现，就逃不过身边人了啊。
　　她轻轻一笑，朝着南边继续飞去。
　　南修锦则丝毫不在意与贺云朝的触碰，她只是觉得顾修凝此次前来有失分寸，漆修年那个家伙虽然也挺靠谱，但顾修凝哪一次三界大会有把本体带过来过？
　　如此谨慎的人，这一次怎么跟个蠢货一样？！
　　她降落在魔神城大门外，不耐烦地甩出峰主腰牌，直接进去。


第73章 【恨晚·现】不知悔改
　　戴着面具的贺修暖在画卷摊子前和人对峙。
　　“你这画工不行，色彩运用欠佳，细节处理也不到位，还有光影效果，哪是你画得这样的角度……”
　　摊主是一位老大爷，吹胡子瞪眼，怒道:“小兔崽子！不买就滚蛋！”
　　“我又没说错……”贺修暖嘟哝道，顾修凝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拿出了两锭银子，买走了老大爷的一幅雪凤御天图。
　　贺修暖意外道:“你怎么买了？”
　　顾修凝将画卷收了起来，淡淡道:“打扰老人家做生意了，总得赔个不是。”
　　贺修暖和她并肩走在路上，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吃着，悠闲自得。
　　“其实画得也没有那么差，”她说，“至少雪凤……还是很像的。”
　　顾修凝闻声看向她。
　　贺修暖自知失言，却也不以为意，“之前出去历练的时候……运气好，碰到过一次。”
　　“你从未与我提及。”顾修凝道。
　　贺修暖摇头，“没什么好提的。”
　　不过，她后来下山都是因为徒弟，顾修凝自个盘算一下都能判断出是哪次历练。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冰冷面具，不经意道:“那我现在去和方迦他们汇合，你去忙宗门的事情吧。”
　　顾修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墨眸稍稍暗了些，她垂眼应道:“好。”
　　贺修暖咧开嘴笑了笑，“那我走啦。”
　　她跑远几步，又转身朝顾修凝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地走入了人群之中，顾修凝在原地站着，看她的背影被人流遮挡住。
　　她沉默片刻，走向街道的另一边。
　　每走一步，心便往下沉一分。
　　名为低落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来，也许是因为分离太久，想念太重，而重逢又如此的轻描淡写，短暂相聚，再分离。
　　顾修凝停下了脚步，眼底幽暗。
　　-
　　贺修暖哼着歌转到了一条小巷子里，这条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也没有人，只看到了几只小猫趴在地面上打哈欠。
　　她摸了摸下巴，蹲下身子要去摸那几只小猫，哪想后者直接逃窜开来，在她眼前如风一样狂奔，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有那么吓人吗？”贺修暖嘀咕道。
　　等一下，突然想起来自己戴了面具。
　　她笑着叹息，刚刚起身，便察觉到一股魔气在靠近自己。
　　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反手弹出一道灵力，朝后打去——
　　一声轻轻柔柔的笑声，让贺修暖头皮发麻，整个人跳到了角落里！
　　她看着赫云微捏掉了那道灵力，语气遗憾道:“师尊如今的修为大不如从前了，还真是让人有一种难以抗拒的保护欲呢。”
　　贺修暖:呵呵。
　　她就该知道赫云微肯定会来找人的，迟早有天会来的！
　　赫云微走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一下一下地点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师尊此次归来，怎如此惧怕徒儿？”
　　见贺修暖没有回复，她脸上的笑意浅了些，眸色也越发猩红，大步流星地朝前走，逼近了贺修暖。
　　“师尊——”
　　“等等，你别过来！”贺修暖反应极快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墙上，“你先站在那里别动！”
　　赫云微脸上仅剩的笑意也散去了，浑身散发出阴森的气息，语气冷得惊人。
　　“看来师尊此次回来，能和所有人相谈甚欢——除了徒儿啊。”她眸光忽然阴鸷，狠狠地用拳头砸在贺修暖身侧的石墙上！
　　“你……别生气。”贺修暖镇静道，“主要是你变化太大，我没认出来。”
　　赫云微脸上阴晴不定，眉毛压低许多，“没认出来？”
　　“师尊说谎话，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一眼就看穿了。”她俯下身，气息扑在贺修暖耳边，吹得她耳尖发热，“还是说，师尊是故意没认出来呢？”
　　她侵略性的眼神让贺修暖不太自在，从储物戒中直接掏出以前常常把玩着的青扇，朝赫云微肩膀上猛然一敲，再用扇顶戳着肩膀逼她后退。
　　赫云微实实在在地挨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双唇紧抿，却看不清面具后的眉眼的人，竟然笑得更愉悦了。
　　“师尊打得轻了，云微没感觉，要不再来一下？”
　　贺修暖嘴角一抽，什么癖好？
　　“请你自重，”她沉声道，“魔尊大人。”
　　赫云微笑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尊这次回来，是要渡徒儿入轮回吗？”她低下头，望着贺修暖，“云微愿意，很早之前，云微就愿意了……”
　　贺修暖挥开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冷静道:“你是我师尊行不？要不你渡我入轮回吧。”
　　赫云微一怔，苦笑道:“师尊真是爱开玩笑，这一点依旧未变。”
　　不是啊我的乖徒弟，为师这是摆烂了。
　　贺修暖暗自腹诽，面上坦然，“我要去找朋友了，再见。”
　　赫云微拽住她胳膊，“不许走——”
　　她的纤长手指忽然覆上一层冰霜，贺修暖心有所感，挣脱了她的桎梏，而下一瞬，顾修凝的冷厉灵力直击赫云微面门！
　　赫云微甩袖，黑气与雪光冲撞，掀起巨大气浪，顾修凝轻轻握着贺修暖肩膀，带着她后退。
　　“若不想让她扰你，我便……”顾修凝的话被贺修暖制止，她轻轻摇头，“没事。”
　　赫云微像被眼前这幅画面灼伤了眼，眸色越发血红，紧紧攥着拳，胸腔剧烈起伏，“师尊！”
　　“本尊已经警告过你，赫渊。”顾修凝漠然道，“你最好迷途知返。”
　　赫云微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面色扭曲，直接伸手指着她，“迷途知返？顾修凝，你说这话，到底要不要脸！”
　　“云微！”贺修暖喝道，“不得对掌门无礼！”
　　赫云微冷笑一声，“师尊每次都是为了掌门而迁怒于弟子，如今竟还不知悔改么？”
　　贺修暖:“……”
　　“如果你真觉得是这样，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疲惫地说道，伸手去揉眉心，却只摸到了冰凉的硬壳。
　　赫云微怔怔望着她。
　　“……有时候看着她对你好，我心里不舒服。”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常人之情——名为嫉妒。”
　　顾修凝在雨幽宫对她说了这几句话，此时此刻，她那张清冷面庞上涌现的疼惜，则让赫云微怒火中烧。
　　若是嫉妒，当初就该珍惜，现在作出这种假惺惺的样子给谁看！
　　她冷笑一声，手中忽现血色魔剑。
　　顾修凝神色一凛，将贺修暖护在身后，还未等她出手，另外一把灵气汹涌的长剑就已经从天而降，直直地插在了地面上，裂开了无数条缝隙。
　　“魔尊如此好兴致，那么便与吾来战！”


第74章 【恨晚·现】剑痴发疯
　　南修锦目中闪烁着两颗星光，灼灼地盯着远处的赫云微，战意迸发，席卷着剑气在周身形成一个小小的风暴，赫云微眯了眯眼，眸中红光大盛。
　　“与你无关，”她冷冷道，“滚开。”
　　“少说废话！”南修锦纵身上前，拔出灵剑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剑花，精准地刺向了赫云微的双目！
　　赫云微眸中闪过忌惮，将魔剑横在身前挡住南修锦的剑式，黑气肆虐，与南修锦的剑意碰撞——
　　轰！
　　顾修凝揽住贺修暖的腰部，轻挥衣袖，挡住了那磅礴气浪所带来的伤害。
　　魔剑与灵剑互相对冲，顾修凝则布了个结界，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若是让人知道天济宗的峰主和魔尊打了起来，不知道要捅多大娄子。
　　南修锦和赫云微打得难舍难分，剑招也一招比一招狠，赫云微自没有留情的理由，一掌魔气汹涌，拍向魔剑剑身，向前捅向南修锦腹部，南修锦冷笑一声，长剑裹挟灵气冲着她天灵盖就是一劈——
　　彼此的魔气与灵力相互制衡，剑刃也堪堪停留在快要触及人身的一寸之间。
　　“修锦，回来。”顾修凝说。
　　赫云微阴沉沉地望着她揽在怀里的人，不甘地咬牙。
　　“无情道者触及情爱，却还能升至大乘，寒凝掌门可要小心自己的天劫。”她凉凉地嘲讽，南修锦怒道:“赫渊，你想死吗！我今天就替贺修暖清理门户——！”
　　赫云微眼中微亮，直直地看向有些错愕的贺修暖，仿佛是要等她的反应。
　　顾修凝偏头看她一眼，对南修锦淡淡道:“修锦，你无法替她做决定，回来。”
　　“那个心软得跟豆腐一样的家伙，是不会清理门户。”南修锦轻蔑地哼道，“我早就劝她无数次，把这个来路不明的邪魔驱逐，可她呢？”
　　赫云微捏紧了剑柄，目光却微微一晃。
　　戴着面具的人抿着唇，低着头思索着什么，没有说话。
　　“请你离开，魔尊。”顾修凝撤下结界，赫云微只是盯着贺修暖，没有搭理她。
　　南修锦此时才注意到顾修凝身边还有一个人，而且很是眼熟:“无灼？”
　　贺修暖微抬着脸，面具后的平静墨眸与南修锦对视，同时轻轻去拉顾修凝揽着她的手指，然而，掰不动。
　　“你怎么——”南修锦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目光下移，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贺修暖浑身闪过一道寒流，她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南修锦便凶狠地打断了她，“你闭嘴！”
　　贺修暖:“……”
　　赫云微看准这个时机，袖间飞出三道长长的黑针，朝着南修锦后心飞去——贺修暖不假思索，飞出青扇挡在了南修锦身后，灵器自带的防护屏障骤在灵气的催动下骤然打开。
　　黑针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赫云微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将黑针召了回来，“南仙师可别光涨修为——不长脑子啊。”
　　你丫闭嘴吧！贺修暖愤愤地瞪着她。
　　赫云微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把剑收回后，哼着歌离开了。
　　她随心所欲，常常做出一些异于常人的事情，贺修暖以前就习惯了，只是她现在无暇顾及那些，看着南修锦怪异的脸色，她便知道被认出来了。
　　还有一股没来由的生气。
　　谁都能认出她，偏偏南修锦这家伙见了她好多次都没认出来。
　　她作势清了清嗓子，“那个……”
　　“我说了你闭嘴。”南修锦冷冷道。
　　哦豁。
　　贺修暖默默把嘴闭上。
　　南修锦把那青扇捏在手里，骨节都用力到泛着白，望着贺修暖的眸中缓缓渗出一抹幽蓝，她忽然上前，伸手要抓过贺修暖的衣领——
　　顾修凝锢住了她的手腕，“修锦！”
　　“掌门师姐——！”南修锦两眼似要喷出火，比之前被赫云微挑衅的时候更加愤怒，“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以前都是分神赴会，今日却是本体在此。”她甩开顾修凝的手，指着戴着面具的贺修暖吼道，“还有这个，怎么，这个小家伙天资甚佳，你舍不得么？连先人的遗物都要赠予她？”
　　贺修暖:“？”
　　不是……你……我……
　　您没认出来啊？？？
　　您脑回路是不是跟别人不太一样啊？？？
　　这都没看出来吗？？？
　　顾修凝显然也有些错愕，神色沉静道:“修锦，我想你我之间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掌门师姐，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为了贺修暖要死要活——”南修锦气到口不择言，贺修暖似乎听到了一些秘辛，眼睛睁得圆圆的。
　　顾修凝则打断她的话，语气里也透着些厉色，“修锦！”
　　“呃……那个，南仙师，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枚储物戒指，其实是我——”
　　“是你什么？”南修锦劈头盖脸地呵斥，横眉竖目，伸手就要抢东西，“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拥有这枚戒指！”
　　顾修凝神色不佳，贺修暖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低声道:“抱歉，掌门，我来和南仙师说，你先走吧。”
　　顾修凝自然懂她要全盘托出的意思，点了点头，“你修为甚低，若有事，我会知晓。”
　　南修锦在她们俩之间扫来扫去，目光越发不耐烦。
　　顾修凝离开前，依然放了一抹神识在贺修暖身上。
　　而她一走，贺修暖便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沉郁锋冷的面孔，“南仙师，储物戒指是顾掌门给我的，因为它本来——”
　　南修锦揪着她的衣领抵在了墙上，这一下可让贺修暖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直接骂道:“我靠，南修锦你有病吧！”
　　南修锦凝视着她，语气晦涩。
　　“你，是谁？”
　　贺修暖还没缓过来疼，迟疑了一下，反问她道:“你认为我是谁？”
　　“你以为我蠢么？我只是不信，也不愿意相信。从你出现在式山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南修锦冷冷道，“但我不认为你会活着，你也不该活过来。”
　　贺修暖一怔，反而忽略了背上的疼，语气也沉了沉，“你什么意思？”
　　南修锦一字一句，震入人心。
　　“我说，你不该活过来。”


第75章 【恨晚·现】吃干抹净？
　　长久的寂静之后，贺修暖看着南修锦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她平静地反问道:“我不该活过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是。”南修锦胸脯起伏，声音则越发冷冽，“你的元神已经散了，没有了，肉身也只剩下一副骨架，如今也已经在赫渊的眼皮子底下成灰消散。你肉身元神统统失去，凭什么活了过来？”
　　“所以，你从没抱期望，会再见到故人？”贺修暖轻声问道。
　　“是！”南修锦眸光灼亮，“就算是一开始有期望，在你死后的十年之久，也就不抱任何期望了！”
　　“无论你这副皮囊是谁的，又是谁想方设法寻到了你的一丝元神将你复活，我都不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我曾经为之相交的好友！”南修锦厉声道，“元神化形？可笑！谁知道你是不是哪个傀儡师夺取了她的记忆，拿去了别人的肉身和元神做出来的一副活傀儡！”
　　“……”贺修暖垂眸，低声道，“我不知道。”
　　南修锦的反应，她能够预料得到。
　　无人知晓她有平凡的第一世，所有人在看到这张陌生的面孔，都只会想她是不是夺了别人的舍，或是哪个神秘人帮助她的元神夺了别人的舍复生。
　　南修锦本就是这样刚正不阿的人，所以贺修暖才会和她相处得痛快。
　　她低声道:“我就是我，不是什么傀儡。”
　　“好，你是贺修暖！”南修锦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活着！”
　　“我当时没想回天济宗，也没想见你们任何人。”贺修暖平静道，“阴差阳错，最后还是全都见到了。”
　　南修锦眯起眼睛，“顾修凝早就知道了？”
　　“这个……她知道得比你早。”
　　“为什么？”
　　“……”
　　“那赫渊和白沉呢？”
　　“也已经知道了。”
　　南修锦瞪着她，面色扭曲:“所以，只有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这场愚蠢的对峙，你是不是打算继续瞒着？”
　　“呃……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出关啊。”贺修暖尴尬地挠挠脸，南修锦攥着她衣领的手稍稍一松，但很快又攥紧了，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扯！
　　“少废话，跟我打一场！”
　　贺修暖目瞪口呆，震撼道:“不要提出这么荒谬的要求！”
　　我一个低阶菜鸡跟你这个修士大能打——我不要命啦！
　　“你这混蛋！不打一场难解我心头之恨！”南修锦骂道，“你等着吧，让我知道你是夺了别人的舍，我就——”
　　她咬牙切齿，但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贺修暖举手作无辜状，“我真没夺人舍！”
　　南修锦松开她，把青扇一把塞入她怀里，“你什么时候来的？昨晚？”
　　“是啊，昨天晚上。”贺修暖心疼地摸了摸被粗暴对待的宝贝扇子，南修锦冷冷一瞥，不经意道:“顾修凝跟你一起？”
　　“是啊。”贺修暖揉了揉后背，龇牙咧嘴，“你下手真重。”
　　南修锦一把拽过她，送了一波温和的灵力抚平疼痛，漫不经心道:“你和顾修凝睡一起了，昨天晚上？”
　　贺修暖愣了愣，“这个嘛……”
　　她又觉得不太对劲，眯起眼睛，怀疑道:“你现在这么八卦么？”
　　南修锦冷哼，“顾修凝呢，把你吃干抹净了么？”
　　贺修暖:“！！！”
　　“你你你你你——怎么问这种话？！”贺修暖惊呆了，南修锦这厮从前可不懂那么多啊！
　　“这……你怎么……”
　　她忽然想起了南修锦没有说完的话，连忙问道:“你说师姐她怎么了？在我……”
　　南修锦翻个白眼，懒得搭理她，“不知道，不记得了。”
　　贺修暖抓狂:“你还说你不记得？！我不信！”
　　“你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南修锦不客气道，“反正你错过了三百多年的时间，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你也没什么天大的理由知道。”
　　贺修暖张了张嘴，沮丧地闭住。
　　“好吧。”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南修锦抱着胳膊盯着她，目光奇特。
　　“干嘛那样看着我。”贺修暖扬眉。
　　南修锦笑了笑，“没什么。”
　　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贺修暖知道自己要偷溜的话肯定做不到，南修锦会直接把她抓回去，就郁闷地跟了过去。
　　穿着红色劲装的女子负手走在前面，左看右看，语气里带着些无聊，“翻来覆去还是这些东西，就是人换了一些。”
　　“喂，南修锦。”贺修暖跟过去，抬头看着她，“我活过来，你到底开不开心啊？”
　　南修锦正好往反方向看，没有理会她。
　　“……”贺修暖撇嘴，知道她在装聋。
　　哼，不过也别不承认了，她活过来，恐怕最高兴的人就是南修锦。
　　等等，一打岔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我还要去找方迦和柯与呢，先走了，拜拜！”贺修暖拍了一下南修锦的胳膊就往人群里钻。
　　“喂，你小子——”南修锦状况之外，刚要追上去，就看到那瘦削娇小的身影隐没在了人群里，若不用大能感知，肉眼看过去也找不到人。
　　她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人群，脸上流露出几分怅然。
　　谁会不开心呢？蠢货。
　　你活过来，大家都很开心。
　　不过，还是被掌门师姐抢先一步，发现了你啊。
　　南修锦在原地思忖片刻，便前往天济宗定下的住所。
　　顾修凝正在大堂坐着，面色淡然地吩咐一些弟子事务，见南修锦来了，便让他们离开此地。
　　南修锦毫不客气，直接坐在她对面。
　　“谈好了？”顾修凝淡淡问道。
　　南修锦眯了眯眼，“你不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么？”
　　顾修凝指尖轻轻搭在桌上，屏蔽了二人之外的任何声音。
　　“喜欢用神识窥探别人的生活，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南修锦倾过身子，不依不饶地看着她，“你既然喜欢她，就不该吊着她，她死了一次，现在侥幸活了过来，你还想这样吗？”
　　顾修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道:
　　“想。”


第76章 【恨晚·现】泉下若有灵
　　南修锦额上青筋暴起，筷子被折成两段。
　　“你说什么？”
　　“顾修凝，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不敢违抗你的道，所以就要伤害她是么？”
　　“贺修暖很蠢，直到现在还无法忘了你，事实上，她从来就没有选择过要忘记这份感情，她陪你越久，越难以释怀。我以为你在她死后是真的有悔，顾修凝！”
　　“你……你既然不敢破无情道，为什么还要招惹她？”
　　“昨夜，我不信你什么都没有做！”
　　顾修凝一言不发，默默喝着茶水，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羽睫微颤，随即抬眼，眸中毫无波澜。
　　“你不相信我昨夜什么都没做，那又为何揣测我没有破无情道？”
　　这是一个谬论。
　　在南修锦的判断里，如果她和贺修暖在一起，便是破了自己的道。
　　没和贺修暖在一起，却做了一些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情，也是破了自己的道。
　　所以，如果她不破无情道，昨夜就什么也不会做。
　　南修锦微愣，“你……”
　　“况且，我情意一直在，从未减过。”顾修凝低声道。
　　贺修暖死后，她自是无法再忽视心中的那份被压抑得死死的情意，而在那之前，她就做好了破道的准备。
　　就是在那一夜——
　　“你还想飞升么？”南修锦冷不丁的提问打乱了她浑浊的思路。
　　顾修凝缓缓抬眸，声音柔和了些:“自然。”
　　“可你现在是以无情道练就大乘，若是遭遇天劫，你要怎么办？断情绝爱，证道杀人？”南修锦讥讽道，“到了那时候，我可不敢保证你是死是活啊。”
　　顾修凝难得地微扬起了唇角。
　　“那么，我既以在有情的时刻练就无情大乘，又为何不能以此飞升？”
　　南修锦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瞪大眼睛，讶然道:“你这是……违反天道。”
　　“何为天道？”顾修凝反问。
　　“我心我主，饶是天道，也不能掌控。”
　　此等霸气之语竟然是从顾修凝口中说出来，南修锦揉了揉太阳穴，嘀咕道:“你派来本体，就是为了和贺修暖见面？”
　　“本体才能有实感。”顾修凝说，南修锦不解:“分神也是有实感的。”
　　顾修凝摇摇头，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
　　只有亲手将她拥入怀中，才能有“她还在”的实感。
　　这种感觉，她念了很久，也不想放掉了。
　　……
　　“什么？你昨天跟寒凝掌门共处一室？”
　　“嗯，她找我说些和天济宗有关的事情。”贺修暖靠在窗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已经赶过来的贺语州，“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盘龙镇离这里很近啊。”贺语州道。
　　“那……你们贺家那边的人都已经来了吗？”
　　贺语州道:“估计要到三界大比开始的那一天。”
　　贺修暖放心地闭上眼，感受着窗外微凉的风和花草的气息，方迦跟柯与则谈论着此次修仙界派出的弟子名单。
　　“这一次有哪几个仙门参与？”
　　“天济宗，震灵山派，泫清门。”
　　“没了？”
　　“没了。”
　　“如今的仙门百家中，也只有这三个门派能发挥些作用了。”贺语州不冷不热地插入了二人的对话中。
　　贺修暖倏然睁开眼睛，仰头望着二楼，听着几人又开始讨论起仙门，柯与热烈道:“那么合欢教这一次会有人来参观吧？”
　　“怎么，你想找一个合欢教的弟子双修吗？”贺语州嗤道。
　　柯与脸红，“我……我才没有……但是听说合欢教的姑娘们都特别好看。”
　　“搞得好像别的仙门没有好看的人一样。”贺语州冷笑。
　　方迦直接转移了这个话题，淡淡开口道:“不知月下空谷此次是否会派人前来参观。”
　　“月下空谷？开什么玩笑，月下空谷避世已久，怎么会有人来呢？”柯与道，“他们不想参与这些事情。”
　　“现在天下太平，他们不出来很正常。”贺语州耸肩。
　　贺修暖慢慢地将目光往下放，平视着几人，轻声问道:“万鹤山庄呢？”
　　三人皆是一怔，柯与开口道:“什么万鹤山庄？”
　　方迦也一脸茫然，只有贺语州望着贺修暖若有所思。
　　贺修暖心下了然，淡淡笑道:“我听寒凝掌门讲过……三百多年前的万鹤山庄，当时名声还是很响亮的。”
　　“要是我贺家人来了，你可千万别让家主知道你和寒凝掌门有所联系，否则你将会被逐出我们目前的这个小队里面。”贺语州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贺修暖点头，随口应道:“我并没有要去天济宗的想法。”
　　贺语州满意点头，然后认真道:“万鹤山庄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解散，没有这个门派了。”
　　贺修暖伸手去握茶杯，触碰到杯子的指尖微微发颤。
　　“散掉了？”她低声道。
　　“是啊，当初贺峰主还在世的时候，万鹤山庄原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剑仙，一招惊动半个修仙界，只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变得身体越来越差，在一个雨夜里暴毙而亡。”
　　方迦柯与目不转睛地盯着知晓甚多的贺语州，“然后呢？”
　　“那少庄主是万鹤山庄唯一的嫡系继承人啊，万鹤山庄的庄主撑了几十年，随后就把山庄解散，带着其他亲眷避世退隐。”贺语州神色遗憾，“那位少庄主……死得当真可惜。”
　　“不过，也有传闻说是那少庄主因为占卜之术谋算天机，遭到了天道的反噬，每占卜一次，身体就会更差一点。”贺语州捏着下巴沉思道，“也有人说，那少庄主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所以坦然面对现实。”
　　“那离去之前，就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么？”柯与好奇道，贺语州摇头，“好像是只给庄主留了一封信，别的就没了，应该……来不及写了吧。我们贺峰主与她是好友，知晓此事后也很伤心。”
　　“不知二位会不会在地下见到呢？”柯与喃喃道。
　　贺语州摇头，“换个话题，不说这个了。”
　　贺修暖久久不语，倚在窗边低头揉了揉眼。
　　安息之魂，怎能与破碎残魂见面呢？


第77章 【恨晚·现】你可愿意？
　　月明星稀，魔鸦低空飞过，停留在枝丫上，灵巧地转动着脑袋，一有动静，便扑腾着翅膀飞走，发出刺耳的叫声。
　　贺修暖在酒馆最高处的屋瓦上喝着清心雪，双腿漫不经心地叠在一起，仰头望着空中星辰。
　　活着是一种幸运，却也是不幸。
　　如果不止她能活着，那这个时候，便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三百年后，世间竟无多少人再记得你了，无忧。
　　仅仅只是三百年。
　　贺修暖心绪沉郁，喝水一般地吞入酒液，睁着朦胧的眸子，躺下来微微喘着气。
　　怎么会坦然赴死呢？无忧，你明明应该抗争命运的，对不对？
　　还是说，你早就在腐雨地宫那一回，就已经预料到了未来的结局？
　　贺修暖松开酒坛，困倦地闭上了眼睛，空了的酒坛从屋瓦上滑落，咕噜噜地滚了下去，在快要滚出屋檐边缘的时候被一只白净的手接住。
　　顾修凝将贺修暖拦腰抱起，身前以及两侧的屋檐纷纷无声地降落三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顾修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贺修暖沉睡的脸，低语道:“她现在心情不好。”
　　“掌门师姐，还是我来照顾她吧。”南修锦道。
　　“不用。”顾修凝道。
　　“寒凝，师尊如今尚在危险之中，本座可不放心把她交予你。”赫云微冷冷道。
　　“不必。”顾修凝道。
　　“寒凝掌门，师尊虽身有灵脉，但体质还是太虚弱了，雪穹白狼一族有密物可助师尊炼体，掌门不妨先暂交给云朝。”贺云朝温和道。
　　“……”顾修凝低头看看女孩的脸，迟疑了几秒，便道:“等她醒了，再作打算。”
　　清冷气息萦绕在鼻尖处，贺修暖无意识地哼哼，将脑袋埋在了顾修凝怀中，南修锦蹙了蹙眉，还是站在了顾修凝这一边，对赫云微、贺云朝道:“二位请回。”
　　赫云微气得脸都绿了，恨恨地瞪着顾修凝怀里的人，贺云朝不慌不忙地行礼，“好，那就麻烦掌门了。”
　　……
　　贺修暖呼吸绵长，紧紧闭着眼睛沉睡，漆黑的眉毛拧在一起，整个人的姿势都呈现出一种不安。
　　顾修凝轻揉着她的眉毛，弹出一道灵气熄灭了烛灯。
　　月光让房间里不再陷入浓浓的黑暗。
　　顾修凝知晓，除去当时的暗袭、内心的情感，贺修暖还有一个心结。
　　便是万无忧的死。
　　只是后来，她没有再表现出来感伤，只是每一年都按时去祭拜万无忧，南修锦会和她一起去，二人也没有聊太多。
　　事实上，她们二人与万无忧都只有一面之缘。
　　顾修凝不知道她为何那样在意万无忧的死。
　　她俯下身，拨去贺修暖脸边的发丝，感觉到了错乱的呼吸声。
　　贺修暖醒了，睁着含着水色的眸子，无声地盯着她。
　　顾修凝道:“还难受吗？”
　　“你怎么来了？”贺修暖喃喃低语，“你去忙你的事情。”
　　“我现在没有事情要忙。”顾修凝用泛着凉意的手背轻轻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柔和了些，“你喝醉了。”
　　贺修暖哈哈一笑，“什么？我才没有喝醉——我可是千杯不倒——”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自己这副身体不是从前的，又是叹了口气，“我喝醉了么？”
　　“不省人事，有人来了都不知道，以后喝要适度。”顾修凝掀开薄被，刚要躺进去，贺修暖就扯住被子，不让她进。
　　“怎么了？”
　　贺修暖眨着眼睛，认真道:“我自己睡。”
　　顾修凝望着她，她也望着顾修凝。
　　“修暖，”最后还是顾修凝先开了口，她握住贺修暖扯着被子的手指，低声道，“如果……”
　　贺修暖摇头，“没有如果。”
　　顾修凝顿了顿，又道:“那就选当下，你可愿意？”
　　愿意……什么？
　　贺修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她刚要摇头，顾修凝则倾身压了下来，修长手指轻轻锢住了她的脑袋。
　　“唔……”
　　灼热的气息相互交缠，贺修暖被迫抬起了脑袋，后颈酸疼，而顾修凝还不愿意放开她，温热的唇紧紧相贴，口腔被异物侵入，搅得气息也变得浑浊不清。
　　天知道生前都没接过一次吻，活过来后居然反复被顾修凝按在床上亲。
　　贺修暖消极地想着，环住她的脖子回应。
　　吻越发热烈。
　　恍惚之间，贺修暖的眼前闪过了一幅风雨如晦的画面。
　　薄被被扔开到一边，空气好像都热了起来。
　　顾修凝与她唇齿交缠，品尝着未散去的清冽酒香。
　　原来，清心雪的味道是这样甜。
　　还是……人本来就很甜？
　　顾修凝越发用力地吞噬贺修暖的舌尖，后者胸脯起伏，脚跟轻轻抵着墙壁，挪过了脸，试了几次才避开亲吻:“不要了。”
　　她开始大口喘气，舌尖发麻，嘴唇也热的惊人。
　　“我不愿意。”含混的声音从喉间挤出，贺修暖用指腹抹了下嘴唇的水渍，顾修凝低头望着她的目光极其幽深，问道:“不愿意？”
　　“为何？”她握住贺修暖指尖，在唇边轻轻一吻。
　　贺修暖犹豫着，轻声细语地问道:“以前……我是吻过你的。”
　　当时她发着高烧，浑浑噩噩，完全忘了自己扑过去的第一时间就是扯过顾修凝的领子强硬地咬住她的嘴唇。
　　她完全忘了，其实初吻早在那个雨夜，就已经给了顾修凝。
　　而顾修凝，也给了她。
　　顾修凝垂眸，轻轻笑了。
　　“原来你忘了。”
　　“我只是——发高烧，不记得了。”贺修暖小声道。
　　顾修凝沉静道:“无妨，你会慢慢想起来的。”
　　贺修暖愕然抬头:“什么？”
　　她还忘了什么——等等。
　　“你指的是——什么意思？”贺修暖嘴巴发干，下意识舔了舔唇，“你是指我找你的那晚——”
　　“在一起，也没关系的。”顾修凝道，“我不会因为这份感情，让道心受损。”
　　贺修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直接拒绝。
　　“但我不想在一起。”她认真道，“你以前想的是对的，我们不需要在一起。”
　　“如果你我飞升，要心怀众生而非一人，那么有了这层关系，反倒成了阻滞。”
　　贺修暖拉着顾修凝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眸中微暗，“我们在彼此身边，已经够了。”


第78章 【恨晚·现】鬼喊捉鬼
　　中元节当天，魔神城里的鬼气在各个角落里肆虐，低阶散魂也能现出原形，纷纷聚集在了城区里，也出现了很多滑稽可笑的画面。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婆婆趴在糖点摊子上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要洗澡！洗澡啊！洗澡——洗——澡——！”一边吼一边举起麦糖锅，那架势，活像要把煮着的麦糖浇到头上一样。
　　卖糖的摊主瞳孔地震，没敢上前夺回自己的锅。
　　一个双眼无神，在地上乱爬的年轻男鬼一边嘿嘿笑一边流口水:“嘿嘿嘿，娶媳妇，嘿嘿嘿，娶媳妇……”
　　一个把头抱在怀里，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无头女鬼在路上踉踉跄跄地走着，怀里的脑袋嚼着糕点，残渣从脑袋切口簌簌掉落。
　　魔神城的画风莫名其妙地就变得非常诡异……
　　贺修暖趴在阳台边上，望着下面的盛况，啧啧称奇。
　　“为什么凡间只有人妖魔鬼四界呢？鬼界没有系统性的管理，也就无法安排那些游魂转生。”
　　“你的意思是，鬼界应该也要像三界一样，成立一个类似于门派的地方，管教、度化以及转生这些鬼灵？”顾修凝来到她背后，轻声问道。
　　贺修暖理所当然地点头，对于这个异世界里没有阎王殿，她还是很意外的。
　　就比如说，应该有类似于鬼神鬼王的家伙来统治鬼界，可从前出现的鬼神，完全是为了祸乱凡间而出现的，不把这些鬼抓过去充军就不错了。
　　贺修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鬼灵，指尖轻轻敲着窗沿。
　　“作为低阶鬼灵，他们只有在中元节这一天是能现出死前的样子，平日里都是作为游魂到处飘荡，凡人肉眼不可见。”
　　“游魂的话，应是无意识的状态下，根据生前执念来作出种种重复性的行为。”
　　“无意识的话——”
　　贺修暖顿了顿，有些复杂地问身后的顾修凝。
　　“你们……有找过我的魂？”
　　回答她的，是顾修凝贴上来的身躯，搂过腰腹的胳膊。
　　“嗯。”顾修凝道，“找过。”
　　“没有找到？”贺修暖问道。
　　顾修凝轻轻点头，鼻尖贴着贺修暖的耳廓，闭上眼睛。
　　贺修暖思忖着，心想既然她们有找过自己的魂但没有找到，那么，自己的元神也许是真的被恶灵厉鬼吞噬，只留了一小缕苟活于世，飘荡在外。
　　她是属于无意识的状态，那么，会不会像这些魂灵一样，在某个中元节现出生前原形，被认了出来，带回去温养元神呢？
　　不对，她的这副身体，不会有人知道的。
　　没人知道她有过一世。
　　“在想什么？”顾修凝冷不丁开口问道。
　　贺修暖偏过脸，笑了笑，“没什么。”
　　“想要下去吗？”顾修凝用指腹摩挲着她的眉眼，“若有危险，我会察觉。”
　　贺修暖看着她柔和的神色，满腹疑窦。
　　“师姐，修锦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紧紧盯着顾修凝的眼睛，看她有没有闪躲，“难道戍边镇那酒馆里的传闻是真的……你真的在我死后，走火入魔了么？”
　　顾修凝坦然与她对视，“想听真话？”
　　“当然听，别和我搞什么误会了。”贺修暖断然道。
　　“那么，我的答案是——有。”顾修凝说，眸中一片沉静，似乎并不觉得这讲出来的话有什么可怕的。
　　贺修暖呆若木鸡，傻傻地看着她。
　　师姐走火入魔……因为她的死？
　　“我要感谢当时天门济堂的长老，是他们将我唤醒，并瞒下了这个足以让修仙界翻天覆地的消息，当然，也有人目睹了一切，私底下悄悄传播流言。”顾修凝讲述道，“我太虚弱，闭关了几年才出来。”
　　她说到这里时面色不虞，贺修暖便试探着问道:“闭关结束呢？”
　　“冲进还没修建完毕的魔神城，解决叛出师门的孽障。”顾修凝冷然道。
　　“那我得谢谢你没有真的杀了她。”贺修暖叹息，“我不希望谁死，而且，她是我的徒弟——”
　　顾修凝伸出指尖按住她开合的唇，声音变了个调，有些低沉，“不要提她。”
　　贺修暖轻轻咬了咬她的指尖，开玩笑道:“我不能只偏爱你哦。”
　　“……”顾修凝微微眯眼，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随即捏了捏贺修暖的上下唇，松开后往房间门走去。
　　“哎，你下去等等我嘛。”贺修暖追上前去，哪想顾修凝等着她呢，伸出胳膊便接过奔过来的人，揽在自己怀里。
　　贺修暖后知后觉，知道她是真的排斥赫云微，便道:“我会和她聊聊的，有师徒之间的情分在，我不能视若无睹。”
　　而且，虽然赫云微这两次都是看到她就一副捕获猎物的热切眼神，但实际上，她还是觉得赫云微并不想伤害她。
　　但那份嫉妒之心，也是真切存在的。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情字。
　　顾修凝拥着她，忽然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贺修暖云里雾里，“你指的是那些鬼吗？”
　　怎么可能嘛。
　　她都能做到度化恶灵，还会怕——
　　顾修凝揽着她的胳膊似乎在轻轻颤抖，贺修暖愣怔一瞬，恍然大悟。
　　与其说顾修凝认为她怕鬼，倒不如说，是她自己怕。
　　怕眼前的人再去接触有怨念执念的魂灵，怕失而复得的人再离开——
　　贺修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道:“没事的。”
　　顾修凝在她面前释放了自己的脆弱，这是一件多么让人疼惜的事实。
　　高高在上的寒凝掌门，也会害怕的啊。
　　顾修凝松开她，轻声道:“小心为妙。”
　　“好。”贺修暖便推开门，从走廊栏杆边翻身而下，直接从高空下落至地面，动作利落而帅气，她用手背轻轻挥开了落在颈边的马尾，呼了口气。
　　一个手上拿着金锣的老头面色苍白如纸，颤颤巍巍地拿一根铁棒敲着金锣，双目无神，完全注意不到脚下。
　　他一脚踩向了在地上爬行的讨媳妇懒鬼的手，两鬼纷纷僵硬了身体，在原地动也不动。
　　贺修暖笑呵呵地看戏，那两只鬼却同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贺修暖:“？”
　　顾修凝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她身后，与此同时，那老鬼竟然用尽了最大的力气把铁棒挥向金锣，扯着大嗓子嘶吼道:
　　“抓——鬼——啊！”


第79章 【恨晚·现】我在鬼界很有名
　　“抓——鬼——啊！”
　　“抓——鬼——啊！”
　　“快来鬼啊——抓这只鬼啊！”
　　震耳欲聋的击锣声和老头鬼的大嗓门传遍了魔神城区的大街小巷，似乎所有的杂音都在这响破天的吼声和锣声中消失了。
　　贺修暖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喊道:“停下！”
　　“你以为你玩角色扮演呢你？你自己就是只鬼，还鬼喊捉鬼，你不要你这条鬼命啦？看清楚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人类！活人！”
　　她喊完后，发现那老头已经停止了敲锣，而在地上阴暗爬行邪的讨媳妇鬼也歪着脸，露出的一只眼睛圆溜溜地转，紧紧地盯着贺修暖。
　　“活人？”
　　“什么，活人？”
　　“谁变成了活人？”
　　嚷嚷着洗澡的阿婆鬼过来了。
　　抱着头的无头女鬼也踉踉跄跄冲着声音过来了。
　　一只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的鬼慢悠悠地漂浮过来，在看见贺修暖的时候，那微笑里竟然出现了一丝恶意。
　　一只游荡在角落里不断地重复着“卖糖水，新鲜的糖水”的摊贩鬼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子，抬头看着酒馆的方向。
　　分裂了两个脑袋的连体鬼，一个面容阴郁不愿说话，一个疯疯癫癫地咯咯笑，“阿傻大变活人啦！阿傻不认识你们啦！”
　　大乘修士的威压骤然降临，那只连体鬼猛然闭上嘴巴，缩回了脑袋，充满恶意的小眼神狠狠盯着顾修凝。
　　面对着可怕又怪诞的寂静，贺修暖心头涌上一阵荒谬之感，
　　就好像……这些鬼认识她？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街道上明火闪烁，鬼气浓郁，集结在了一处，很快便引来了督察者。
　　魔界护法迅速赶了过来，瞥了一眼，便又匆匆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大抵是去报信去了。
　　无头鬼抱着的脑袋自行转了个圈，睁着空洞的墨眸盯着贺修暖，嘴巴张开，露出没嚼完的残渣，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阿傻，你转世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贺修暖没来由地心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在顾修凝身上。
　　顾修凝温暖的身体似乎给予了她一丝力量，她压抑着略微急促地呼吸，尽量使声线保持稳定。
　　“我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鬼。”她说，“你们认错了。”
　　哪想此言一出，围聚在一起的鬼纷纷吵了起来。
　　“你就是！你就是！”
　　“阿傻变成人了就不认鬼了！”
　　“阿傻快和我们回去，这里太危险啦！”
　　“……”
　　贺修暖满肚子困惑，面上却不显，顾修凝本就不希望她再与任何鬼灵有关联，便挥出一道强悍的灵气，逼退那些鬼灵。
　　惊呼声四起，讨媳妇鬼也不管头被踩到，四脚并行飞快地爬走了，无头女鬼抱着的头直接滚了下来，咕噜噜转了好远，找不到头的身体往前踉跄跑着，稳稳地踢中了脑袋，滚到了更远的地方。
　　连体鬼那张阴郁的面孔转了过来，望着贺修暖，神色变得诧异了些，而旁边的疯癫面孔哇啦啦叫了起来，“阿傻真不像话，亏达达养了你好久——”
　　贺修暖敏锐捕捉到了他话里的细节，但顾修凝已经没再留情，那连体鬼两颗脑袋被灵气打中，倒地不醒，被重复着卖糖水的摊贩鬼揪着其中一颗脑袋的头发拖走。
　　“发生什么事？”南修锦赶来，看着四处逃窜哭嚎的鬼灵愣了愣，转过身看着神色严峻的贺修暖和面无表情的顾修凝，“你们这是——？”
　　“喂，南修锦。”贺修暖盯着那个被拖走的连体鬼，轻声道，“我在鬼界，好像很有名哦。”
　　南修锦:“……你少自恋了。”
　　“他们认识我。”贺修暖道，眉眼间透出几分冷意，“最起码……认识我这张脸。”
　　南修锦脸色一变，而顾修凝也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回去说。”
　　“不必了。”贺修暖抬眸淡淡道，“刚刚的动静那么大，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轻轻挣脱顾修凝的手，街道两边有无数个修士、妖魔躲了起来，此时才慢慢探出头，挨个出来，窃窃私语。
　　魔界护法带了一些人把那些鬼灵强硬地驱散开来，不让他们围到一起，虽然这些鬼灵没有什么能力，但他们聚在一起，这个地方的鬼气就会很大，长时间聚在一起，就会加深怨气。
　　而身为魔尊的赫云微姗姗来迟，看她深不可测的神情，应该是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一双红眸精准锁定了贺修暖。
　　贺修暖皱了皱眉，直视了回去。
　　赫云微不知怎的，竟像是被她这个动作愉悦到了，面上浮现笑意，缓步走了过来。
　　“寒凝掌门可有被这些鬼物影响到？”她和颜悦色地问顾修凝，后者面无表情道，“无碍，谢魔尊关心。”
　　南修锦下意识地挡住贺修暖半个身子，微眯着眼睛，冷冷笑道:“魔尊酷爱将鬼灵放入魔神城，今日有此意外，难道不是拜魔尊所赐？”
　　赫云微微笑道:“南峰主所言，本座会考虑，若这些鬼物实在叨扰了各位，本座处理便是。”
　　“不。”贺修暖忽然道。
　　几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赫云微心情越发好，语气也温柔许多，“为什么不？”
　　贺修暖思索片刻，抬眸定定地看着赫云微，沉声说道:
　　“因为，这些鬼可能是开启真相的钥匙。”
　　赫云微一怔，南修锦道:“喂，你胡说些什么？”
　　贺修暖顿了顿，又道:“此事今日不宜再提，但希望魔尊能暂时将这些鬼灵放在魔神城里，维持他们的原形。”
　　“这事不难，”赫云微柔柔一笑，“但本座为何要答应你？”
　　“既然如此，不如陪本座在雨幽宫长谈好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黑气从袖间骤然飞出，在众人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瞬，黑气与赫云微消失了。
　　而贺修暖，也消失了。


第80章 【恨晚·现】能不能不爱她
　　南修锦大骂一声，顾修凝面色微白，原本淡冷的眸子里涌现出被触犯到逆鳞的凛怒。
　　被驱散的鬼灵怨声载道，还有几只鬼不依不饶地叫着“阿傻”，顾修凝忽然侧身，目光如炬。
　　南修锦摩拳擦掌，并未在意她的动作，“走吧，师姐，这一次一定要弄死赫渊那个小叛徒！”
　　她看着顾修凝定定地望着某个方向，催促道:“走啊！”
　　顾修凝声音冷寒，“你先去。”
　　连体鬼中的疯癫脸大声咒骂，旁边的阴郁脸似乎不再容忍，直接用脑袋撞了上去，让他闭嘴，共用的身体晃来晃去，慢慢地失去了形状，扭曲了起来，黑气翻涌。
　　——也遮挡住了被众多鬼灵挡住的白色虚影。
　　那虚影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形轮廓，看上去眼熟得很。
　　顾修凝不作他想，闪身上前。
　　“——慢着！”
　　贺云朝挡住了顾修凝的去路，周身白芒四溢，一双深绿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温和，“顾掌门这是要对鬼灵赶尽杀绝？”
　　这顶帽子扣过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修凝不动声色地望了她一眼，冷淡道:“本尊只是想问清楚，那些鬼灵究竟在说些什么。”
　　“那么，掌门不妨同我一起去安静的地方喝喝茶，聊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贺云朝柔柔一笑，顾修凝冷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再看向那鬼群，那道眼熟的鬼影已经消失了。
　　南修锦已经不在此地，看来已经赶去了雨幽宫。
　　顾修凝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跟着贺云朝离开，看着她儒雅随和的微笑，却是感觉到了一丝诡谲的气息。
　　……
　　哗——
　　暗帘被放了下来，温度极低的房间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吸。
　　贺修暖被赫云微捏着手腕，跌跌撞撞后退，因为修为尚在低阶，她并不能抵抗赫云微巨大的力道和不容拒绝的禁锢。
　　直到后背抵上寒气彻骨的坚硬物体时，贺修暖回过头，看见了一副冰棺，冰蓝色的棺壁冷气化作白雾向上飘散。
　　赫云微捏着她的手腕，红眸里倒映着一抹冰蓝，以及奋力抵抗的倒影。
　　胸腔里的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足以焚去她所有的理智。
　　“师尊知道这副棺材是留给谁的么？”赫云微的声音低沉而柔滑，如锁定了猎物的巨蟒，嘶嘶地吐着恶意的蛇信，“是留给你的。”
　　“不过师尊不要担心，这不是留给现在的你的。”赫云微俯下身，几乎压在她身上，贺修暖后腰抵在寒冰上，脚趾轻轻蜷起。
　　她叹息道:“云微，我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完美。”
　　赫云微轻轻笑了，道:“师尊最不完美的一点，就是总躲着我，不过，我可以原谅这一点。师尊在我心里，永远是完美的。”
　　“师尊总是将目光放在寒凝掌门身上，如今，可不可以试着放在云微身上呢？”赫云微亲昵地用鼻尖蹭着贺修暖的脸颊，后者迟疑一下，没有偏开脸。
　　“为什么对你来说，一定要是爱情，才是真正的爱呢？”她发出质疑，“即便没有那种情感，我也依旧会爱你。”
　　“可我要的不是师父的爱，也不是长辈的爱。”赫云微目光灼灼，眸中血色越发浓了，“我要师尊……毫无保留地爱我，而不是端着长辈的身份。”
　　贺修暖沉默，轻轻挪开了脸。
　　“那是不可能的。”她轻声道。
　　修长有力的手指将她的下巴掐住，转了过来。
　　赫云微垂眸望着微微错愕的面孔，眼神透着些迷乱，她将唇凑了过去，想要一吻芳泽。
　　贺修暖冷不丁道:“你信不信我把痰吐你嘴里。”
　　赫云微身体一僵，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红眸睁大，呆呆地看着她。
　　贺修暖心里暗叹:真是把老脸丢尽了。
　　不过，幻声的法子确实不错。
　　要想恶心一个人，就威胁冲她吐口水，比任何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都有用。
　　“云微在师尊心里，就是这样值得被作践的人么？”赫云微吸了口气，语气满是受伤。
　　“既然知道是作践，就不要凑上来找罪受！”贺修暖找准时机，抽出手召出青扇，往她头顶上用力一抽。
　　“就只准是寒凝吗！”赫云微不顾疼，捉住青扇将它甩到一边，低声怒吼道，“你真指望她会对你好？你醒一醒，她已经害死过你一次了！”
　　她额上青筋暴起，几乎是咬牙切齿着吼了出来，见贺修暖眼神平淡，便像是不堪重负般弯下了腰，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师尊。”她浑身颤抖，声音近乎破碎，“你就不能……不爱她吗？”
　　把赫云微带回宗门的那些日子里，贺修暖从未见到过赫云微哭泣的模样，打架流血，浑身伤痕的女孩睁着眼睛盯着她，脊背挺得笔直，桀骜不驯的眼神里同样也盛满了愤怒。
　　贺修暖从未看过她流泪，只会看见她通红的眼眶以及咬破的嘴唇。
　　师徒之恋，她只在话本中看到过，曾经也一度因为赫云微会为了她而存在这种感情而感到莫名其妙。
　　当孩子养的徒弟，真的不会有所心动啊……
　　“这不是爱谁的问题，云微。”她温声道。
　　贺修暖望着她倏然抬起的脸，看着那双湿润的红瞳，摇了摇头。
　　赫云微盯着她，泪珠从眼眶中间滑落，坠在贺修暖的衣襟上，破碎成两半。
　　“为什么？”她哑声道。
　　贺修暖垂眸，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我会爱所有人。”


第81章 【恨晚·现】画中人
　　赫云微呆呆地看着她，猩红的眸子里透着茫然，本来茫然，但那茫然只是转瞬即逝，她忽然惨笑起来。
　　“师尊啊师尊，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什么爱所有人？你以为你是苍生道者就要爱所有的人？你当初因为这个害死了自己，现在还想重蹈覆辙吗？”
　　“你大可不必用这个借口来搪塞我，师尊，你还把我当作是小孩子吗！如果你要爱所有人，那你为何不能爱我？”
　　“如果你不在乎你的爱会分给多少人，那你为什么不能多给我一点点爱？”
　　“师尊，你愿意用你的身躯和元神来度化十方恶灵，来送那些怨魂入轮回，那么徒弟想问一句，师尊可愿度吾魔身？”
　　赫云微再次捉住贺修暖的手腕，额上魔纹煞气四溢，点点红芒溢散开来，那条鲜红的骨节鞭骤然从她腰间冲出，倏然捆住了贺修暖的两只手腕。
　　“寒凝不配拥有师尊，”赫云微冷冷地说道，“无情之人于天劫降世之时，只会将师尊拖过去杀了。”
　　贺修暖眼中闪了闪，没说什么，低头看着那红鞭。
　　赫云微刚要抄起她膝弯，便听到她说:“你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贺修暖最不能理解的一个点，就是赫云微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来了她这副躯壳下的灵魂。
　　但，她是如何做到的？
　　赫云微沉默几秒，勾起唇角轻笑。
　　“师尊不妨猜一猜，徒弟是怎么认出来您的呢？”
　　贺修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视线稍稍一转，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之前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赫云微身上，压根没心情关注那墙上挂着几幅画，有什么墙饰。
　　只是当她看见其中一幅画的时候，瞳孔骤然缩了缩。
　　那幅画上，除了穿着白衫的女子，什么也没有。
　　而那白衣女子的脸上竟没有五官，眉眼、鼻子、嘴巴……统统都没有。
　　那女子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发丝飞扬，气质淡雅而温柔。
　　明明没有五官，但贺修暖还是认了出来。
　　清凉夜风，篝火对面，白衫女子纤弱持扇，墨色的眸子深邃无比，却也淡然。
　　身在局中，看淡生死，运筹帷幄。
　　贺修暖眼前的画面遥远而温柔，她眨了眨眼，看向面色莫名的赫云微，“那女子，是你认识的人？”
　　赫云微早就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幅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白沉的贺礼。”
　　不知怎的，贺修暖心里竟然一沉。
　　她皱了皱眉，对着捆住自己手腕的红鞭喝令道:“松！”
　　在赫云微深不可测的目光之下，红鞭乖乖松开了她的手腕。
　　这灵器确实听赫云微的命令，但它更听贺修暖的命令。灵器可识主，而贺修暖曾是拥有它的第一任主人。
　　果不其然，赫云微冷冷地瞥了自己的灵器一眼，随手把它折叠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开玩笑，“师尊果然还是师尊，弟子正是因为这不听话的鞭子躁动，才认出了师尊呢。”
　　这话谁信啊？贺修暖无语凝噎。
　　“这幅画是云朝得来的，那么她是从何处得来的？看来你跟云朝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差，她还送你这幅古画作为贺礼。”她不冷不热地说道，而赫云微则面露讶然。
　　“这不过就是一幅万鹤山庄遗留下来的画，师尊若喜欢，徒弟送给师尊便是。”
　　“我不需要你送，这幅画你最好也别这样挂着，这是先人留下来的东西，你这样挂着不太好。”贺修暖淡淡道，“那么，情报来源众多且灵通的妖王魔尊，是否知晓万鹤山庄现在的消息？”
　　“万鹤山庄都已经散掉多少年了，师尊怎么还问这个？就算万鹤山庄的老庄主还活着，现在也早已经隐居避世，再也不会出来了。”赫云微不解。
　　贺修暖眯了眯眼，“你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即便是经过之前这一番争执，赫云微也没有看出来贺修暖有动怒，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到师尊眼中的寒意。
　　果真如此。
　　这万无忧，竟然真的让师尊牵挂许多年。
　　可惜，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不知道。”赫云微说，“这幅画是白沉带给我的，想来她能得到这幅画。一定是与万鹤山庄的老庄主有联系的。”
　　好端端的，贺云朝去找隐居避世的老庄主干什么？
　　看来，这乖乖徒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乖啊。
　　“这幅画拿下来吧。”贺修暖说。
　　赫云微脸色黑了些，但还是照做，手指轻轻一挥，那幅画便从墙上飘落，回到了她的手中。
　　“师尊既然想要，那就送给师尊吧。”赫云微示好道，“毕竟这画中女子，曾是师尊的至交好友。”
　　贺修暖望着画中无面容的白衣女子，怔怔地看了许久，而赫云微见她这般失神，虽然不满，却也没敢打断她的思绪。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师尊的底线，其实有很多，她可以肆意去踩。
　　但最重要的底线，她需要掂量掂量。
　　贺修暖看着那女子空白的脸，眼前的回忆画面微微地模糊了。
　　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万无忧的脸了。
　　赫云微也忍不住发言:“师尊若喜欢，收着便是了。不必这样翻来覆去地拿着看。”
　　本来贺修暖问她自己是怎么认出来人的，她还有一些小窃喜，想逗弄一下，结果万无忧的这张画却吸引走了贺修暖的目光，怎能让人痛快？
　　贺修暖最后还是把画收了起来，语气淡淡地说:“其实我现在最好奇的，不是这些问题。”
　　“我最想知道的，是阿傻的身份。”
　　赫云微脸上复杂的神色缓缓褪去，变得面无表情。
　　“那些冤魂平时鬼力都不足，连原形都化不出来，师尊何必在意他们所言。”
　　“你莫要把他们都驱赶走了，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们。关于阿傻的身份，我的复生，我现在的身体——”
　　“师尊！”赫云微叫道。
　　贺修暖顿了顿，仍旧坚决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究竟是谁的。”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是谁的，这身体就是她以前的身体。
　　可是，她要知道那个人复活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如果存在什么阴谋，她现在是不是不应该再接触这些熟人？
　　贺修暖并不觉得复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别提有预谋的复生计划。
　　她要找到那个人。
　　而赫云微也开口了，此时的她，语气很陌生。
　　“如果这个身体不是你的，你要怎么办？”


第82章 【恨晚·现】还好我不喜欢你
　　贺修暖只是淡淡地笑，语气很是无奈。
　　“你认为我现在的这副身体，是属于我的吗？”
　　赫云微望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是，快要被逼疯了。
　　“怎么，若是这副身体不属于师尊，日后有原身魂魄来寻，师尊难道还要再剥离自己的元神，将肉身拱手让人吗！师尊可真是好心肠，与其这样，倒不如——”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贺修暖斥道，“难道我现在不是在找寻真相吗！”
　　“师尊到底想要找到什么真相！什么人会用您的复生来做阴谋诡计中的一环？师尊怕不是得了妄想症，当初也没有任何人想要逼您去死，是您自己圣心泛滥，为了那所谓的苍生道活活把自己逼到绝路——”
　　赫云微的话戛然而止，一道血线，缓缓从她左眼眼皮上渗出，流到了墨睫之上。
　　贺修暖召回青扇，南修锦悄然落在她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中幽蓝大盛。
　　“赫渊，你再敢动她，我就杀了你。”
　　贺修暖用青扇轻轻敲了一下南修锦的肩膀，示意她回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三界大会已经开始了？你们还要这样纠结我的去向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三界大会没结束之前，我都不会离开魔神城的，这样说的话，你可以安心一点吗？”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赫云微说的。
　　赫云微美眸失神，南修锦则回头冷冷地看着她，“还是要像以前那样百般包庇你的徒弟吗？”
　　贺修暖耸了耸肩，温柔的声音如泉水般流入赫云微耳中:
　　“可是，她是我的徒弟啊，难道还有别的师尊可以来包庇她吗？”
　　南修锦气急败坏:“贺修暖你真是没救了！”
　　赫云微低下头，抹了抹通红的眼睛，别过了身。
　　她本质上需要的，不过是师尊的偏爱。
　　“你们走吧。”
　　竟然这么容易就放人走？南修锦和贺修暖看了看对方，赫云微继续道:“如果你们现在不走的话，本座会将师尊藏起来，永远也不会让任何人找到。”
　　得，这谁不走谁大傻子。
　　贺修暖眼前一花，再定神下来，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南修锦带回了热闹的街区，熙熙攘攘间，她看见了人群里的顾修凝。
　　清冷的女子站在一众修士的前面，微抬着头，看着那形状各异的镂空木笼灯，买木笼灯的是一位化了形的兔妖，洁白的长耳朵从头顶长出，垂落在两边，灵动地跳跃。
　　贺修暖往前走了些，忽然想起来顾修凝有可能一直在她身上放了自己的神识。
　　所以有没有可能，刚刚在雨幽宫发生的一切，她都已经知道了？
　　这种不顾及别人隐私的行为，她为什么没有一点怒气呢？
　　南修锦看了看顾修凝，又转过头看着贺修暖。
　　她的侧脸泛着朦胧的光晕，压低了的墨眉底下，一双温柔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人群中最夺目的女子。
　　贺修暖的世界里，有一个顾修凝。
　　但也有很多人。
　　可是这些人，都来得太晚了。
　　可是她南修锦，明明是和顾修凝一起出现的。
　　贺修暖往前走了几步，看南修锦没有跟上来，便回过头去瞧。
　　一袭红衫，面容英气的女子望着她，眉眼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目光深远，就好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喂，南修锦，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贺修暖朝她晃了晃手。
　　南修锦眸动，慢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
　　“我只是暗自庆幸。”她淡淡道。
　　贺修暖不解:“暗自庆幸什么？”
　　南修锦忽然掰过她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庆幸我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贺修暖愣了愣，嘴角一抽。
　　南修锦放开她，若无其事地哼着歌走向顾修凝，唯独留贺修暖风中凌乱。
　　——要是被你这个剑痴喜欢，我才倒霉呢。
　　她跑过去，刚要狠狠地怼回去，就看到顾修凝清清淡淡的眼神朝她投过来。
　　贺修暖闭上嘴，愤愤地瞪了一眼笑得很可恶的南修锦。
　　顾修凝没离开人群，只是给南修锦传了声，南修锦点了点头，拉着贺修暖就离开此处。
　　“等一下，南修锦，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先去你朋友那里吧。”南修锦道，“方迦，柯与，还有你父族的后代那里。”
　　“哎？”贺修暖发出疑问，“怎么这么突然？”
　　“你之前不是千方百计地想躲着他们身后吗？怎么，现在又不愿意了吗？”南修锦嗤笑一声，贺修暖翻白眼，“那你说的难道不是废话吗？我的马甲都掉光了。”
　　“马甲是什么意思？”南修锦困惑，“你怎么总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词？”
　　“呃……你别管。”贺修暖转移话题，“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麻烦你帮我找一下贺云朝吧。”
　　南修锦立即道:“不行！”
　　贺修暖道:“为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南修锦火了，“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那个死魔手里抓出来，现在又要送你去那个狼妖嘴里，你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真谢谢你，姐姐。就目前我与她们的相处来看，她们不像是会希望我死的样子哦。”贺修暖说，南修锦呸道，“你现在是死不掉，等你到时候被她们折腾完了，你就——”
　　“哎哎哎哎哎——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贺修暖叫道，“我告诉你，我对伦理纲常这一块儿可是很看重的，师徒之恋什么的我可不搞啊！”
　　南修锦已经把她带到了魔神城高空，滚滚乌云压着她们，魔气煞气混在一起，南修锦用纯净灵力隔开那些魔气煞气，满脸黑线。
　　“你也思想也太保守了点，师徒之恋怎么你了？”她说，“我有一个姑姑就是和她的师傅在一起了，她们常常回南家呢。”
　　贺修暖目瞪口呆，“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你也没有问过啊。”南修锦理直气壮道。
　　“姐姐谁会知道你们家出了个谈师徒恋的亲戚啊！”贺修暖说，“而且，而且——”
　　“我知道你是把她们当小孩儿养，但她们的心思可不纯。”南修锦声音低了些，补了一句让贺修暖如遭雷击的重语。
　　“她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小孩儿啊，贺修暖。”


第83章 【恨晚·现】承认悲伤
　　贺修暖脑子像被南修锦的战生直愣愣地从后脑勺穿进去，从嘴里穿出来那般，结结巴巴的，发出了宛如傻子的声音。
　　“小孩……什么……”
　　南修锦不忍直视，但又补充了一句，“你以为白沉、赫渊从你领养进门的时候是小孩子，实际上，她们的心智已经和你我一样成熟了。”
　　轰——轰————
　　乌云中滚雷阵阵，紫色闪电在云中噼里啪啦地闪烁，贺修暖两眼蓦地一黑，快要看不清南修锦的脸。
　　她贺修暖二十四岁做天济宗岁寒峰峰主，二十八岁捡回六岁的贺云朝，三十二岁捡回八岁的赫云微，含辛茹苦地把这俩小孩养成少年。
　　结果现在你跟她讲，她养的这俩小孩其实是天山童姥那一挂的？！
　　行吧，也许她不应该活过来的。
　　知道了这些秘辛，对她有什么好处？！
　　贺修暖不死心，想再挣扎挣扎。
　　“是谁告诉你的？难道是那两个小兔崽子亲口说的？”贺修暖咬牙切齿，连称呼也换了，南修锦沉吟片刻，道:“也不算是她们亲口说的吧。”
　　“当时你……之后，她俩就离开了天济宗，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才彻底知道了她俩的真实身份。贺云朝是雪穹白狼一族最后的嫡系血脉，而赫云微，则是带有先天魔纹的魔族旁支血脉，回到妖魔两界没多久，统治各方的界主就已经换了。”
　　“是么？”贺修暖喃喃道。
　　她死了之后，这两个人就不想在修仙界待了。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当初要被她捡回去，还装作天真懵懂的小孩儿陪她演一出师徒的戏码？
　　又或者说，她们当初进天济宗，是不是带有什么目的？
　　而最关键的线索，就在她身上？
　　南修锦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知道这个信息，跟不知道这个信息，都影响不了什么。”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应该能影响她们在你心中的形象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修锦脸上透着幸灾乐祸的意味，但转瞬即逝，又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所以，像这种有着不轨之心的人，你还在乎她们干什么？”
　　“是啊，短时间内，我是不太会想再跟她们见面了。”贺修暖喃喃道，“但我还是很疑惑，为什么云朝会拿到……无忧的肖像？”
　　南修锦愕然，“你说什么？谁？”
　　贺修暖抬头，比她更愕然，“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万鹤山庄的任何一个人了，自从老庄主避世，我都找不到万无忧的坟了！”南修锦脸上满是震惊，“我甚至问过掌门师姐，她也没有办法，白沉拿到了万无忧的肖像？她怎么做得到？”
　　二人停留在高空，看着彼此脸上的震撼之色。
　　良久，贺修暖拿出了卷起来的画。
　　“但我是不会认错的，这上面就是万无忧，只是没有她的脸。”
　　南修锦小心接过，将画展开，细细端详着画中的人。
　　“是她，画得很符合她的气质，可是，白沉是怎么做到的呢。”
　　“所以我想去问问她，但是现在我不太想去。”贺修暖道，“她将这幅画送给云微，到底想表达什么含义？”
　　“你徒弟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们怎么会知道呢？非我族类，还是谨慎为妙。”南修锦把画还给了她，“你收着吧。”
　　“好。”贺修暖接过画，看了看下方的魔神城。
　　“南修锦，三界大会结束之后我就离开。”
　　“你去哪里？”南修锦眉毛蹙起。
　　“我是不会回天济宗的，也不会回我父母那里。也许，我还是会在这大陆上慢慢游历，就像你这三百多年来做的一样。”贺修暖轻松地说道，“说实话，我觉得师姐的无情道已经修得很好了，但离飞升，还差临门一脚，我——”
　　“所以你要为了她的前途，离开故地。”南修锦打断她的话，“就像你以前那样，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又不想耽误她的道，一次又一次下山游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贺修暖笑道。
　　“不过，以前我是为了我的道，现在也依旧如此。”
　　她拿出同生，摸了一把通体黑亮的残剑。
　　“修锦，你的剑为战而生，故名为战生。而我的剑，却唤作同生。”
　　“我想这把剑应该已经留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很久很久，如果我没有活过来，它有可能会在以后的某个时刻被一个运气很好的人发现，发挥出自己的价值。但我想它的价值，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生命的意义。”
　　“第一把剑，让我尝试着去问世。这把剑，则陪着我重新入世，剑在人在，剑毁……”贺修暖顿了顿，笑着不再讲，南修锦沉默着，听完这些话。
　　她闭了闭眼，突然道:“那么，这一次——”
　　贺修暖抬眸。
　　“——你还会让我们再次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吗？”
　　南修锦声音低沉，微微透着些沙哑，幽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怅然。
　　她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悲伤。
　　“不会了。”贺修暖说，“这一次，不会了。”
　　南修锦摇头，“你会，因为你要去找寻所谓的真相，你要知道是谁复活的你，你要知道那个人复活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怕自己的复活给别人带来伤害。”
　　“你会的，贺修暖，因为你修了这样的道，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贺修暖，生与死，你都走了一遭，其实我很担心，你这一次不会在意任何人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贺修暖反问，南修锦笑得复杂微妙。
　　“难道你不承认复生归来后，你甚至已经不打算和顾修凝在一起了吗？”


第84章 【幽诡·现】那一晚
　　顾修凝从事务中脱身后，先去了那赏金小队所在的住处。
　　酒楼的最高处，贺修暖正与南修锦乐呵呵地喝着酒，她落在边缘，远远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幕。
　　在很多年前，她总是觉得修仙之人不宜过多饮酒，沉溺于一时之醉，故选择了一遍遍的制止。
　　后来，她也是希望，贺修暖能少喝点酒。
　　但却不愿意让她不高兴了。
　　酒过三巡，贺修暖眯着眼睛，虚虚地望着天空中的圆月，南修锦则哈哈笑着，让她再陪自己干一杯。
　　贺修暖被她拽着胳膊，左摇右晃，最后不耐道:“好啦好啦，陪你喝就是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她边喝边唱道，高高地举起酒坛，清澈的酒液从修长的手指上缓缓滑落，浸湿腕间及衣袖。
　　“贺修暖，你真的打算……”南修锦说，贺修暖扭过头，“你说什么？”
　　她透过南修锦的肩上，看到了那远处静静站着的人，“师姐！”贺修暖咧开嘴晃了晃酒坛，但又想起来顾修凝不喜欢她喝酒，便火速把酒坛藏在了身后。
　　“喂，你现在藏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南修锦无语道。
　　顾修凝只是站在那里，贺修暖便晃晃悠悠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一步一步迈过去。
　　她挠了挠脸，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很多的顾修凝，捉住了她的手腕，“师姐去哪里了？”
　　“商议宗门事务。”顾修凝垂眸凝视着她，伸出手握住酒坛上方的细口，“好好修炼，喝酒误事。”
　　“以我的天赋，很快就能回到之前的境界，师姐不必担心。”贺修暖笑眯眯地说，冷锐的面孔线条柔和了很多，依稀能见到以前的影子。
　　“贺家在一个时辰前已经来到魔神城，要去见见么？”顾修凝轻声细语地询问，贺修暖眉眼笑意渐敛，摇了摇头。
　　“不。”她说。
　　顾修凝没有多问，便道:“好好休息。”
　　她转身，飘然离去，仿佛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见一见贺修暖。
　　贺修暖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南修锦来到她身边，语气微妙道:“所以，你们想要一场没有名分的爱情？”
　　“我娘亲在很久以前有提到过神仙和凡人的差别，我想你也应该是知道的。”
　　贺修暖缓缓道:“打个比方，如果神界里有水神、战神与谷神，而水神与战神之间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甚至比血海深仇还要可怖的矛盾，那么，某天矛盾激化，水神亏欠战神，而战神想要杀水神，你认为，水神该不该付出代价？”
　　南修锦沉默不语，贺修暖道:“我猜你的第一想法先是战神应该报仇，而水神也应该付出代价。但你为什么没有说出来呢？因为你也知道，神与神之间的矛盾，不仅仅是她们二人的矛盾。”
　　“若水神要死，谷神第一个不答应，江河湖海不受控制，引发乱潮洪水，淹没凡人的庄稼地还是很轻的事情，若是搅乱了凡人的命数，害死无辜生命，这样的神，还配称之为神吗？”
　　南修锦沉吟不语，贺修暖继续道:“某些话本里，神仙动情历劫，害死了很多人，最后大彻大悟，献祭自身护苍生，历劫成神。但护住了苍生，过去害死的人命，难道是可以一笔勾销的吗？”
　　“我认为不是这样，那些死去的人也许可以子孙延绵几十代，但前人死了，之后的几十代子孙命数也随之改变。不，不是改变，而是消失了，彻彻底底的消失，这样的孽债，如何还的了？”
　　“是人都会有私心的，神也不例外。”南修锦道。
　　“将私心放在苍生之后，福泽万灵，守护天地之衡，神之职责。”贺修暖平静道，“无名分的爱情，就不是爱情了么？”
　　南修锦:“……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又怪怪的，总之，如果你们不在一起的话，亲密的行为也不会做，对彼此保持距离，对么？”
　　贺修暖眨了眨眼，眸光奇异。
　　“这个嘛……”
　　南修锦扶额，无奈道:“现在的民风不比之前开放多少，合欢教的弟子好歹还有名有分地双修呢，你这……”
　　“咱们可以不聊这个比较暧昧的话题么？”贺修暖尴尬地挠挠脸，南修锦撇嘴，勉强同意了。
　　“你需要我陪着你么？”
　　贺修暖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你那么体贴我还怪害怕的……我一个人可以的。”
　　“嘁，那我走了，这两天你被挪来挪去，也挺累的吧。”南修锦丢给她一个储物袋，“好好修炼，争取在三界大会结束之前提升到分神期，就像你以前那样。”
　　贺修暖爽快接过，自信满满，“没问题！”
　　南修锦轻呵一声，利落地朝她挥了下手，踏着战生潇洒离去。
　　贺修暖掂着储物袋，小声嘀咕道:“还好南修锦是个大直女。”
　　她已经被两个徒弟搞得焦头烂额了。
　　话说合欢教……也不知道流光和幻声处得怎么样了。
　　还有贺家，她对父亲母亲的感情当然深厚，可在一切真相没有浮出水面之前，她还不能认亲，她不可以把危险带到贺家。
　　当她开始怀疑复生计划背后的人，那么也就意味着，她要从头开始找线索。
　　最可疑的，当然是前世在式山被偷袭的那一次，她原以为幕后黑手就是那出世的鬼神，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她不得不去掉鬼神的嫌疑。
　　如今再想想，会不会本来就是……
　　贺修暖从高空一跃而下，迅速坠落到地面，一道残影却是冲到了她视野前，贺修暖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她的身体就已经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给揽住了。
　　顾修凝清冷的容颜在她眼前晃着，背对着明黄色的烛光，柔软的脸颊上贴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贺修暖怔怔看着她，脑海里再次重现那风雨如晦的夜晚。
　　亲密关系么？
　　她轻启薄唇，声音柔软得不像话。
　　“师姐……”
　　顾修凝应道:“嗯。”
　　贺修暖哭笑不得，“我还没问呢。”
　　顾修凝垂眸，墨色眼底闪烁着微光。
　　“你说。”
　　贺修暖喉间吞咽了几下，声音非常低，但以顾修凝的耳力，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晚上，我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第85章 【幽诡·现】意乱神迷
　　“那一晚上，我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贺修暖问道，清晰地看见了顾修凝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你认为，我们发生了什么。”顾修凝说着便带她回了自己的住处，熟悉的房间让贺修暖安心了许多，甚至开玩笑道:“我怎么知道呢？我当时都喝醉了。”
　　“喝醉了，当然是睡觉。”顾修凝淡淡道。
　　贺修暖有心去逗她，拍了拍她的胳膊，先来一个欲扬先抑，“你放我下来。”
　　顾修凝果真放她下来，但手臂才一松，贺修暖便已经上前搂住了她的脖子，踮起脚尖轻轻呵气。
　　湿润的热气扑在耳边，引得粉嫩的红意慢慢涌上耳垂，顾修凝面色沉静，任她上前逗弄，巍然不动。
　　“师姐……”贺修暖的声音哑了许多，尾音甚至上扬了一点，听得让人心里泛着如小猫抓挠的痒意。
　　顾修凝羽睫微颤，喉间滚了滚。
　　“别闹。”她沉声道。
　　“你说啊，师姐。”贺修暖认真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人喝醉了，除了睡觉就是睡觉，还能有别的反应么？”顾修凝反问道，贺修暖眨了眨眼，奇道:“为什么不能？”
　　“没错，我当时是喝得醉醺醺的，但我很清楚地知道你在哪里，我去找了你，我希望你能解决我心里的执念。”
　　“至少到这里，我都是很清楚地记得我在做什么，但之后的事我通通不记得，再醒过来时，已经过了三天，当时山下小镇被邪祟侵袭，所以我没有在意，可现在想想，我——”
　　“修暖。”顾修凝忽然唤她，声音里透着些颤抖。
　　贺修暖不再说了，只是盯着她脸上浮现的少许涩然。
　　“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修凝闭上眼睛，胳膊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朝着自己揽了过来。
　　“既然不记得了，就不要提。”顾修凝低声道，“那些都是过往，不要再想了。”
　　“你与我，要看现在和未来。”
　　贺修暖刚要摇头，顾修凝就已经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用力咬住了两片柔软的嘴唇。
　　暧昧的气息逐渐变得热烈，先前的生疏已经经过几次的尝试变得越来越熟练，顾修凝一开始用力，后面慢慢放柔力道，温柔地吻着她，也引导着她继续探索未知。
　　贺修暖睁开眼睛，却撞入了一场幽深黑暗的漩涡之中，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哑，“师姐……”
　　意乱神迷，只在一瞬间。
　　贺修暖明亮的墨眸中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动人极了，顾修凝吻着她，伸出指腹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眉骨，步步紧逼，直到二人退到床边。
　　贺修暖被亲得头晕目眩，迷迷糊糊的，看着顾修凝发红的眼尾，心口涌上一层麻意，她不停地吞咽，直到顾修凝熄灭了烛灯。
　　在昏暗的房间里，彼此的气息越发明显。
　　贺修暖搂着她，含着软唇细细亲吻，身体似乎被唤起了记忆，变得越发的火热，与此同时，脑海里也闪过了一些画面。
　　模糊的天花板，朦胧的烛光，委委屈屈的哭吟……
　　还有那发红的眼尾，欲色填满了双眸。
　　热血涌上了大脑，贺修暖几乎难以呼吸，胸脯剧烈起伏，顾修凝察觉到异样，停了动作，抬起身子摸着她的脸，低声道:“难受？”
　　“也不是……难受，就是有点……难以想象。”贺修暖磕磕巴巴地说着，脸颊火热无比。
　　老天爷，这不是开玩笑吧？
　　她她她她她她她——跟顾修凝睡了？
　　在三百多年前？？？
　　在暗夜中，贺修暖不怎么看得清顾修凝的表情，只听见她柔和的声音响起。
　　“修暖，我心悦你。”
　　砰。
　　砰、砰、砰。
　　贺修暖怔怔地盯着身上的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听顾修凝继续说道:
　　“在你没来到天济宗前，我已经跟着师尊在宗门待了一百多年，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违背我的道，如此关注在意一个人。”
　　“修暖，在没心悦你之前，我的目光就已经不能从你身上移开了。”
　　“可我没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而你情绪不稳，又接连遭遇重创，我……其实很难过，心很痛。”
　　“那一夜，是我做了决定后，才与你双修的。”顾修凝声音越发低沉，“当然，你不记得这些，我让你多睡了两天，让你的身体恢复原来的状态，不让你察觉。”
　　“我以为，我会有很长的时间，去和你找到一个好的办法，在那之前，我们陪伴在彼此身边，一直扶持依靠着对方，慢慢走下去。”
　　“……”
　　“修暖，我虽继续修了无情道，但我也不会放弃爱你。”
　　顾修凝喃喃低语，贺修暖眼眶发热，吸了吸鼻子，无奈道:“你这人……怎么非要在这么暧昧的时候说这么煽情的话。”
　　顾修凝怔了怔，“你不想听么？”
　　“想听，当然想听，只是你现在说的不是时候。”贺修暖伸出胳膊将她脖子搂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她唇角的笑意很是明显，顾修凝也一定看到了。
　　“说情话，可不能像你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啊……”她笑着低语，细碎的吻逐渐向下。
　　“师姐，要不你……再帮我重温一下当时的记忆？”
　　“……好。”
　　顾修凝伸出手，扯下了床幔。
　　泛着凉意的微风吹动着床幔，月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白芒，窗边的盆栽随着微风轻轻簌动。
　　湿润的土壤源源不断地提供给花茎养分，白色风信子在灵力的滋养下，开得正好。
　　清寒的气息覆盖在整栋酒楼之外，防止被人刻意窥伺。
　　无情道者的私心，终究还是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直至清晨，那灵压也安稳地撤了下来。


第86章 【幽诡·现】病身征兆
　　清晨的日光在魔神城的领域中少了些温度。
　　顾修凝轻轻推开窗户，回头望了一眼仍旧在床上沉睡的人。
　　昨夜的婉转低吟，仍在耳边回响。
　　顾修凝回到床边，俯下身子帮贺修暖掖好被角，遮住那被空气亲吻的细长锁骨。
　　贺修暖在睡梦中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点点红痕衬着雪白，越发晃眼。
　　顾修凝注视着自己留下来的“罪证”，眉毛轻轻地蹙了蹙。
　　白沉说得没错，这具身体……还是太虚弱了。
　　这么娇嫩的皮肤，如何承受得住骤雨般的摧残？
　　顾修凝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正逐渐变得晦涩，她伸出指腹轻轻摩挲着贺修暖紧闭的唇，后者似乎在睡梦中被打搅，很不愉快地哼哼，像乖顺的小猫般下意识地去蹭脸边的手指。
　　顾修凝呼吸一滞，怔怔看着。
　　良久，她垂着眸，唇边扬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
　　敏锐的识觉感知到了来自于外界的窥伺，顾修凝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些，只露出贺修暖一颗小脑袋，面色恢复了淡然。
　　她转过身，释放出自己的神识，汹涌的灵压如潮水般向她袭来，顾修凝从容不迫，也放出自己的灵压与之抗衡。
　　两股灵压互相撞击在一起，无形的气浪在空中掀起，又被威力越发强大的灵气笼住，不让别处受到影响。
　　窗外的高空，魔气翻涌，从中露出一双巨大的红眸，冷酷地盯着房间里的人。
　　顾修凝与它对视，剑鞘中的洛水微微铮鸣，只待主人召唤，便飞入手中与之一决高下。
　　但出乎意料的，那魔瞳缓缓闭上，魔气也随之消散，沉默地离去了。
　　这场对峙是无声的，而对方也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与其说是不甘，倒不如说是认命。
　　顾修凝知道贺修暖的魅力足以让任何了解她的人爱上她。
　　她如太阳般耀眼，令人心动。
　　这颗冻住的心，也在那难以避开的热量下，缓缓融化，恢复了生命的跳动。
　　失去她，这颗心会死去。
　　顾修凝想了想，还是将灵压笼罩在整栋酒楼里，若是南修锦大大咧咧地闯进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剧烈的咳嗽声骤然从床边传来，顾修凝从桌上拿过一杯热茶，走到床边让醒来的人饮下。
　　她看清了贺修暖脸上的病色，心中一紧，匆匆地将她揽在怀里，披上一件外衫，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
　　太瘦了。
　　顾修凝摸着她后背细细的蝴蝶骨，心疼地吻了吻她的眉眼。
　　贺修暖身子剧颤，不停地咳嗽，外衫下的胸脯也剧烈起伏着，活活像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一样。
　　她咽了一口热茶，反而把自己呛到，咳得更加厉害。
　　顾修凝此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朝着贺修暖的后背输送着自己的灵力，贺修暖缓过了气，脸颊两边透着病态的晕红。
　　“我没事。”她开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嗓子里含了一把热沙，顾修凝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修凝神色冷沉，轻声道:“是我昨夜……”
　　“不是。”贺修暖摇头，苦笑一声，“可能是受凉了。”
　　昨晚的记忆迷迷糊糊，总之折腾了许久，顾修凝点燃她的欲，食髓知味，挣扎间被子也就甩到了一边。
　　只是，没想到这身体还是比想象中弱了点。
　　头晕目眩，胸口也闷得难受。
　　顾修凝把她紧紧揽在怀里，用被子裹好，低声道:“待会喝点药，迹草峰治风寒的药很有用。”
　　“那……你先走开，我要穿衣服。”贺修暖在她怀里嘟哝道，顾修凝胳膊紧了紧，温香软玉在怀，舍不得放开。
　　“我又不跑。”贺修暖说。
　　顾修凝沉默一会儿，把干净的衣服拿给了她。
　　贺修暖看着放在被子上的蓝底银纹衫，皱眉道:“我不再是天济宗的峰主了。”
　　“而且，这是我以前穿的吧，现在再穿，未免太长了。”她说。
　　顾修凝道:“那你收着。”
　　贺修暖抿了抿唇，把那衣服塞入储物戒中，拿出一套黑色劲装，喉间掠过一阵痒意，又是咳了半刻。
　　她边咳边想起了什么，连忙道:“你……你不是要去主持三界……大会，别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咳咳！”
　　顾修凝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便道:“稍后我派出分神去应付便可。”
　　贺修暖正色道:“不可以！咳咳！”她攥拳挡在唇边，“统率修仙界的寒凝掌门，理应将公事放在前面……咳咳……我自己能行，你把药留给我，我自己服用……”
　　顾修凝仍然不为所动，贺修暖急了，推了推她，“我和你……做了，可不代表……就要把你绑在我身边。”
　　顾修凝见她眉眼透出病人才容易出现的疲倦，暗自担忧，面上则作出顺从神情。
　　“好，”她安抚道，“我现在就去。”
　　贺修暖缓了两口气，感觉到喉间火辣辣的疼，而顾修凝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到贺修暖的手里。
　　“你发作得厉害，先服用两颗。”顾修凝缓声道。
　　贺修暖点头，心不在焉地嗯嗯作答，“你快去吧。”
　　顾修凝盯着她好一会儿，身形才慢慢从床边变得透明，直至再也看不见人形轮廓。
　　贺修暖把木盒打开，发现里面的红色丹药长得千奇百怪，不是丸状，更像是一块块石子，边缘线条崎岖得像石崖边缘。
　　她轻轻嗅着鼻子，没有闻到味道。
　　如果是迹草峰的杰作，那她还是放得下心去服用的。
　　贺修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贺修暖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形状，一股微凉的似液体的灵气从喉间涌了下去，胸口顿时变得清爽而舒适，就好像长年以来在身体留下的旧疾被一次性地治好了一样痛快。
　　喉间痒意也慢慢散去，贺修暖啧啧称奇，把木盒合上，收了起来，开始在床幔后面换衣服。
　　刚拉下被子，她就呆住了。
　　因为从锁骨往下，直到腿根，布满了让人羞红了脸的爱痕。她这具明明是属于修仙者的身体，竟然不能在一夜之间消去这些印记。
　　真是……奇了怪了。


第87章 【幽诡·现】远方笛音
　　对于修仙者来说，身体上的一些小小的淤青和红肿热痛，都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的，但贺修暖自复生后，很少受伤，便也没有在意这点。
　　如今发现异样，竟然是在和顾修凝的一夜春风之后，真是让人无奈极了。
　　贺修暖火速穿好衣服和鞋靴，活动了一下僵硬又有些发软的四肢，额上冒着虚汗，她来到桌前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同生剑鞘。
　　外界声音嘈杂，有厚重的鼓声和许许多多人的说话与欢笑声，贺修暖一开始走神，没有在意任何声音。
　　直至在那喧哗中，一道悠扬而舒缓的笛声刺破了所有声音的障碍，从遥远的地方，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笛声在风中徘徊，顺着风向飘向远方，却又很快地收了回来，仿佛在诉说着心事，笛音低沉而哀怨，怀念且撼叹；半曲过后，又变得激昂热烈，如灵飞云海，水击顽石，带出丝丝缕缕的悲壮和愤懑。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贺修暖失神般地听着乐声，待到那乐声停了之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呼吸急促了些，疾步走到窗前，环视着远处。
　　那笛声，是她第一次进入月下空谷时，将自己在异世界钟爱的曲子哼了出来。
　　唯一的听众，则是当初带她入谷的至交好友，幻声。
　　难道，她也来这里了么？
　　贺修暖目光炯炯有神，面上表情不知是喜是悲，她扫视了一圈，自然发现不了幻声的踪影。
　　往事如潮水般向她涌来，贺修暖太阳穴直突突地跳着发疼，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却更加晕了。
　　幻声……在这里么？
　　为什么呢？月下空谷多少年不见有人出现了，幻声作为谷主，肯定是命令谷内上下不得参与三界之事。
　　如今出现，还吹此笛声，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得到了消息？
　　奇怪，这丹药吃了后是舒服了点，但怎么脑袋的晕眩还是一点都没有减轻啊……
　　贺修暖以为是因为自己只吃了一颗药的原因，便掏出木盒，又朝着口中丢了一颗。
　　喉间流过凉意，胸腔里堵着的气似乎也被疏散开来，咳嗽的问题也解决了。
　　但这不够，贺修暖心想，她的脑袋还是很晕。
　　就在此时，那道笛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笛声接近了许多！
　　贺修暖一个激灵，骤然抬头，眼中闪过愕然。
　　因为，那个人并不是幻声。
　　白衣女子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二层窗前，一管青玉笛横在唇边，她闭眸吹着，指尖灵巧地在笛上移动。
　　贺修暖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擦擦眼睛，又看了一眼。
　　流光似是一个人来到了魔神城，她身边没有随从，腰间挂着一枚玉饰，流苏向下垂着，随风轻轻飘扬。
　　贺修暖忍受着头疼，眯着眼睛观察着流光的动态。
　　昨夜与顾修凝双修，不说大话，她的修为确确实实得到了长进。
　　但这仍旧是不够的，她昏沉的大脑并没给出屏蔽气息的指令，所以流光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一直在偷看她的人。
　　贺修暖面无波澜，慢慢移开了视线。
　　看看怎么了？反正我就装作是一位路人呗。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慢慢把视线移向街区，许多修士排着队往雨幽宫外的比武场走去。
　　贺修暖一开始来魔神城，有很重要的一大原因就是三界大会，今天应该是三界大比正式启动的第一天，怎么能错过呢？
　　大不了缩在观众席不起眼的地方，悄咪咪地看好了。
　　贺修暖想着便要离开窗边，流光也不在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果然没认出来，贺修暖心里庆幸，不过这也正常，她和流光基本上不怎么打交道，她是因为幻声，才偶尔会和她碰过几次面。
　　对于流光，她的定义就是；幻声的欢喜冤家。
　　如果再加一个预期，她认为流光是幻声的未来老婆。
　　贺修暖洗洗漱漱，半个时辰后离开了酒楼，反正顾修凝肯定会把神识放在自己身上，那么无论去哪里，她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想去哪就去哪咯。
　　她跟在人群的后面，听着修士们兴奋地讨论着三界大比的看点以及各界大佬的秘辛，不禁汗颜。
　　胆子这么大的吗？
　　怎么啥传闻都有？就比如说以下的这些:
　　魔尊是前任魔尊的私生女，所以通过种种计谋把自己的兄长从王位上拉了下来；
　　魔尊创立了魔煞军队，目的是掌控三界甚至是仙界神界，为此不惜吸干每一只魔的精气；
　　妖王是雪穹白狼最后一位嫡系继承者，但北海神龙想要称王，就把才化形成婴儿的妖王拐回北海，途中被天济宗的人救走，北海神龙骂骂咧咧地逃走了；
　　诸如此类，贺修暖在后面听着，嘴都快笑裂了，再加上脑袋本来就有点晕，简直要笑得两眼发黑厥过去。
　　说实在的，她真的觉得现在的人真是脑洞太大了，什么都敢造谣，什么都敢说，得亏现在这个时候各界都不能发动战争，不然你们这些造谣的人非得被抓去皮鞭炒肉丝。
　　想想看，如果是云微的那条红鞭，就更搞笑了。
　　贺修暖啊贺修暖，你乐子人的本质还是没变嘛。
　　“哎，不知道你们那里也没有人听说过寒凝掌门的过往以及秘辛？可刺激了！”
　　“什么什么？你别卖关子，快说！”
　　“哎呀这个嘛……”
　　“不说我就告状说你讲魔尊坏话哈哈哈哈哈哈……”
　　“算你狠，就那点小八卦嘛……”
　　那修士刚要悄悄说话，骤然扭头，便发现一圈人围着她，满脸渴求。
　　“！你们干嘛呢！”
　　“我们也想听听。”
　　“……”
　　贺修暖也默默凑了过去。
　　要听一起听！可不能吃亏！
　　那修士清了清嗓子，神经兮兮地用手背盖住嘴唇，语速很快地说道:
　　“听说寒凝掌门喜欢娇滴滴的小姑娘——！”
　　还未等到众人露出惊呆的表情，她又飞快地补充道:
　　“而且，寒凝掌门超爱岁寒峰的那位！”


第88章 【幽诡·现】诡谲之人
　　“她超爱！”
　　一名修士自信满满地说道。
　　众人嗤之以鼻。
　　“又在这里扯谎，怎么可能？”
　　那修士高傲地说：“怎么不可能？你猜寒凝掌门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寒凝掌门清冷如谪仙，喜怒不形于色，自然是因为她的气质咯！”
　　“那你的意思难道是因为岁寒峰？”
　　“岁寒峰的那位不是漆修年峰主吗？”
　　那位修士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坚决道：“才不是漆峰主。”
　　贺修暖负手在身后，闻言神色变得奇异了些。
　　“那你说，那‘寒’字是怎么来的？”有人问道。
　　“是因为——”那修士忽然闭上嘴，不说话了，众人催道：“快说啊！”
　　“麻烦，让一下。”一道低沉的女声响起，近在咫尺，贺修暖身子微微僵硬，一道身影与她擦肩而过，一袭黑袍罩着身体，高高瘦瘦的背影挡住了贺修暖的视线。
　　那些修士的目光里混着胆怯、震撼、慌乱与惊奇，纷纷下意识地避开眼前的陌生客。
　　看来，这个人也是来看三界大比的。
　　黑袍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漠然前行，等她走远了，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喜修士们开始嘀嘀咕咕，贺修暖迈开步伐，越过人群，跟了上去。
　　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看到那黑袍人的身影，又不让那人轻易地发现自己在跟踪。
　　……
　　雨幽宫附近有一处广阔的场地，长长的石梯围成圈，几乎座无虚席，场地中央的比武台已经开始了战斗，气浪滚滚，掀起沙尘，不断地变换着位置，白雾缥缈，贺修暖没看清人在哪里，匆匆瞥了几眼，就寻找那黑袍人的身影。
　　只见那黑袍人走到石梯最上方，贺修暖也跟了上去，那上面竟然还放着几张茶桌，白发苍苍的老者品茶，说说笑笑，压根没看底下。
　　黑袍人保持着不慌不忙的速度，坐到了靠近界主观台附近的一张茶桌前，而这张桌子也是唯一空出来的桌子，想来，这上面坐着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预先得到了座位。
　　贺修暖是不认得这上面的人，而且石梯席位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空的地方，她在不远处停下来，终于把目光放在那界主观台上。
　　不过，当她视线一移过去，三双眼睛就齐刷刷地朝她这里看来，那目光，那眼神，那表情，活生生要把她吞了一样。
　　贺修暖战术后退了一步，悻悻地挠脸，目光游移到其他地方，内心呐喊:
　　南修锦人呢？南修锦人呢？她需要南修锦！
　　她转动着脑袋，终于在石梯的中部看到了一道熟悉的红影。
　　当然，她也看见了坐在红影身边的一道白影。
　　南修锦跟流光很熟吗？竟然还坐在一起。
　　贺修暖暗自腹诽，见四处都没位置，只好拿出一个蒲团，盘膝而坐，观望着下方的战况。
　　太阳穴还突突跳着，贺修暖用指腹揉了揉，掏出一碗绿豆汤慢悠悠地喝着。
　　那场地上的魔修和灵修打急眼了，直接把各自武器甩开，近身肉搏，拳拳到肉，你打我一拳，我拍你一掌，发出沉闷的击打声，台下的欢呼声也变得激昂。
　　“揍他！揍他！”
　　“开局可不能丢了我们魔尊的面子！”
　　“人界必胜！”
　　“拿灵力轰他——早点结束战斗吧！”
　　贺修暖摇了摇头，一碗绿豆汤喝完之后，把碗收了起来，摸了摸肚子，舒服地喟叹出声。
　　场上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那灵修纵身一跃，朝着界主观台的方向，恭敬地拱手行礼。魔修则踉跄着站起来，脸上还满是不服气，红眸里闪烁着怒光。
　　坐在观台中间的赫云微面无表情，随意地挥了挥手，那输了的魔修失落退场，那灵修则兴高采烈，朝着空气挥拳。
　　贺修暖摸了摸下巴，赞赏地点头，身法轻盈，泫清门还是有人才的。
　　不像之前在式山碰到的那个家伙……哼。
　　她这样想着，耳边忽然响起顾修凝冷冽的嗓音。
　　“身体恢复了么？”
　　贺修暖眨了眨眼，意识到她是在传声，便点头作答。
　　“……”
　　顾修凝盯着那看台上的人，赫云微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寒凝掌门的眼睛可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怎的一直不眨？”
　　顾修凝云淡风轻道:“看来魔尊很在意本尊关注什么。”
　　赫云微神色难看，拇指与食指在桌前轻轻捻动着，眸光一沉。
　　“你以为，你能得到她么？”
　　她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冷笑着嘲讽:“她压根就没想让你和她在一起，你现在，不过是她打发时间，消耗精力的玩物罢了。”
　　贺云朝在一旁轻轻皱起了眉，但还是保持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出口伤人，魔尊还是收敛些为好。这底下可是三界之民，若是被听去了可不太好。”贺云朝温和道，赫云微不想给她面子，从鼻腔中发出气声。
　　第二场大比开始了，此次是妖修与魔修的对决，贺云朝看着下方，对赫云微的忽略并没有感到一丝丝不快。
　　“若寒凝掌门被当作玩物，那魔尊，又算得上是什么呢？”
　　赫云微阴恻恻道:“你想死吗？”
　　贺云朝微笑:“并不想。”
　　赫云微忍住内心的暴戾，红眸紧紧盯着那盘腿坐着的人，此时此刻，她正抱着酒坛拔出酒塞，打算畅饮一番。
　　顾修凝知道她现在身体虚弱，自是不愿意，催动着附在她身上的神识，打算没收那酒坛——
　　“嗯？”那坐在桌前的黑袍人似是感应到了某种变化，兜帽下的脑袋微微扭了过去。
　　贺修暖只感觉到顾修凝的清寒气息将自己包围了一瞬，随即便消失了。她低头望着酒坛犹豫几秒，又看向界主观台，发现顾修凝那双幽暗的墨眸正直直地盯着她这边方向。
　　贺修暖手一抖，差点把酒坛扔了。


第89章 【幽诡·现】真实面孔
　　她抹了抹额上的汗，把酒坛抱在怀里，扬起眉毛冲着顾修凝挑了挑，做了个口型——
　　就喝一点。
　　她看到顾修凝的眸光微微一转，似乎停留在了那看台上的茶桌，贺修暖扭过头，发现那黑袍人身子微微偏着，往她这边看来。
　　兜帽遮住了脸，贺修暖看不见，她心中一紧，盯着那漆黑的兜帽边缘，只是那黑袍人没有做出幅度更大的举动，又转回了身子，似是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水。
　　贺修暖抿唇盯着黑袍人的背影，眸中浅浅流转着微光。
　　虽然那个声音很低沉，很冷，还有些沙哑。
　　但……很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嗓音。
　　贺修暖笃定，眼前的这个黑袍人一定是与她很熟悉的人。
　　她又将目光放在与南修锦坐在一起的流光身上，二人欣赏着比武台上的打斗，低声细语聊着招式。
　　——她遇到那么多熟人，再多一个，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她有些困惑，为何无人发现黑袍人的身份。
　　师姐看出来了么？
　　贺修暖思绪转得飞快，直到一阵气浪从比武台上爆发，风力吹得她浑身透着冷意，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汗水津津。
　　她抹了抹脸上的汗，只道是因为受凉感冒，现在出汗反而能好得快一点，就没有想太多。
　　虽然头脑还有些昏沉，但无大碍。
　　她就在那里慢慢地尝着美酒，观赏着下方的比武台，那妖修身后显现出了碧金虎的威猛之形，发出巨大的咆哮声，虎灵妖力磅礴，蓄势待发。
　　而那魔修手持一把红伞，伞上红布缓缓渗出暗紫色的魔纹，伞骨骤然刺破红布，八根伞骨齐齐并拢在一起，凝成了一柄长棍，在魔气的驱使下飞出，与那狂奔而来的虎灵冲撞。
　　白光在整个比武场上闪过，贺修暖下意识闭眼，也听到了看台上许多修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响起的惊呼和骂声。
　　这白光一闪，贺修暖便能根据从前的作战经验判断出是妖修赢了这场比赛。
　　当气浪逐渐散去后，那碧金虎妖狂妄地冲着看台挥舞着双拳，一碧一金的双瞳闪烁着妖冶的光泽。
　　贺云朝在界主观台上笑得欣然，身旁两位却皆是面无表情。
　　“魔界接连受挫，赫渊殿下怕不是要发飙。”一名魔界护法和旁边的人在底下小声交流，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和赫云微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们安静观看就行，不要说多余的话，更不要做多余的表情。”他嘴唇几乎没有动，“不要自己作死。”
　　“……你说得对。”
　　第二局结束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贺修暖看见比武台旁的震灵山派弟子正在摩拳擦掌，轻轻地踮脚跳跃，眼中是凛冽的战意。
　　而另外一边，则是雪穹白狼一族的年轻一代，一双锋利的绿眸闪烁着灼热的光亮，他盯着即将与自己碰上的对手，薄薄的唇边扬起一抹冷傲的笑容。
　　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场景，贺修暖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眉眼柔和。
　　从前，她也是常常与南修锦这般，十几岁的少年修士握着灵剑，在比武台上挥洒汗水，望向彼此的眼神里全是要战胜对方的渴望，打完后便在断崖边对酒当歌，齐肩看着夕阳西下，欣赏夜月星辰。
　　少年心气，总以为自己能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修士，做守护苍生万物的神。
　　直到现在，这份理想依然存在。
　　铮──
　　刀刃破空，发出沉闷的铮鸣声，高高壮壮的黑绿服刀修降落在场地上，带起一阵尘烟。
　　看台上的人群瞬间亢奋起来，雪穹白狼冷冷一笑，纵身跃上，如一匹威猛独狼般降落，脚尖在地面上轻轻划动，修长的手指倏然化成了钢铁般的利爪，在胸前一横，爪刃划破空气，发出悦耳的蜂鸣声。
　　人群里的声音越发嘈杂而响亮，贺修暖挠了挠耳朵，面带微笑地看着底下针锋相对的二位选手。
　　“——过来。”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贺修暖怔了怔，望向界主观台，赫云微慵懒地靠在扶手椅上，抬眸望着贺修暖。
　　“在这边，角度能看得更清晰一点。”赫云微传声道。
　　“……”
　　贺修暖朝她晃了晃手指，“不。”
　　赫云微蹙眉，面色不快，贺修暖也不打算惯着她，扭头看着比武台。
　　小样，还想命令自个师尊干这干那。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震灵山派的那位刀修双手握著刀柄，双臂一旋，从上往下猛烈劈砍，而那狼妖也伸出利爪，爪刃竟出乎意料地挡住了那巨刀的劈砍之力！
　　“好——！”众人大声喝彩，贺修暖也赞叹地望着那战况，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与此同时，她余光中瞥到了不远处的黑袍人似乎有了新的动作——
　　贺修暖心口倏然一滞，涌上一层不安的感觉，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在流不寻常的汗。
　　她摸了摸湿漉漉的后颈，心想就算是生病出汗，这个量也有点太大了。
　　贺修暖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条毛巾，不着痕迹地偏移了一下身子，结果发现那黑袍人的脸好像已经正面对着她了。
　　她匆匆擦汗，看到比武台上的狼妖挥舞着利爪，竟已经在十个回合内把刀修逼退到了场地边缘。
　　心里有一个声音催使她赶紧回头看清那个人的脸。
　　这种感觉很是怪异，而贺修暖又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声音到底是她记忆里的哪一位，鬼使神差下，她用毛巾擦着右半张脸，扭过了脑袋，与那黑袍人对视。
　　轰——
　　比武台上忽然发生了爆炸，看台众人哗然。
　　“那刀气竟然如此之强劲！”
　　“是啊，那白狼也不是好惹的，竟然催动妖丹将精纯妖气凝成了一颗气弹打了出去！这得耗费一半功力吧？”
　　“不管耗费多少功力，赢了后那妖王自然会对自己的族人有奖励啊……”
　　贺修暖完全听不清看台上的人在说些什么，她的听觉似乎被屏蔽了，耳边涌上一种像浸在水里的空洞沉闷的声音。
　　黑袍人，确实在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黑袍人那兜帽下，满是斑驳烧痕，却又熟悉万分的面孔。
　　——那是她自己。


第90章 【幽诡·现】真假贺修暖
　　贺修暖呆呆望着那张前世的自己的脸，太阳穴更加疼了。
　　黑袍人一路走来，怕是被许多人都看到了脸，五官就是贺修暖前世的五官，只是那张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火燎过，遍布丑陋的红色伤痕，一眼望去，如同鬼煞般可怖。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毫无光亮，眼底是一片空洞漠然，黑袍人望着贺修暖，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被她用一层黑纱忽然蒙上。
　　贺修暖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是戴了面纱，只是遮不住上半张脸的烧痕。
　　如果这张脸不是贺修暖的脸，她一定会在震惊的基础上心疼这个人。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是，大姐你谁啊？敢用我的脸？
　　你买我的肖像权了吗？
　　谁让你整容整成我以前的样子啊？
　　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因爱生执念，想要自己拥有所爱之人的模样，时时刻刻都能在镜子里看到是吧？
　　你搁这拍电视剧呢？
　　贺修暖心里闪过了一千句疯狂吐槽，面上的呆愣之色也没有丝毫消减。
　　等等，那观台上面三位没看见这人的脸吗？？？
　　咋无动于衷啊？？？那可是她的脸啊！！！
　　贺修暖内心咆哮，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假笑着冲着那黑袍人示意。
　　后者没搭理她，身体又转了回去。
　　不是，你这样是知道我的身份还是不知道啊？！
　　贺修暖郁闷地盯着她的背影，又狠狠地瞪了那观台上的人一眼。
　　三人自然接收到了这个眼神，顾修凝之前就已经观察了一下黑袍人，只是后者戴着面纱低着头，她也看不清人脸。见贺修暖像是跟她对视过了，便又看了几眼。
　　结果那黑袍人又低下了头，修长的苍白手指轻轻搭在茶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也不喝。
　　莫非修暖认识这个人？但为什么要用有些埋怨的眼神看着她？
　　顾修凝脸上毫无波澜，沉静地思考着。
　　赫云微以为贺修暖瞪她是因为刚刚自己要她过来，便传声道:“师尊何必生气，若师尊愿意过来，云微这把椅子交与您坐又如何？”
　　显而易见的，贺修暖听到她的话后愤愤地拿出青扇，猛地挥开挡住了自己的脸。
　　赫云微轻笑，这把青扇不知道被师尊拿来教训了她多少次，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还挺怀念的，这几次被敲打，倒圆了她多年来在梦境中的幻想。
　　她心情反而好了点，看着下方对打的白狼和刀修，揶揄了一句:“雪穹白狼一族，当真是人才济济。”
　　贺云朝在一旁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哪里哪里，还是魔尊管教魔界有方，不是谁都能建立起一支魔煞军队，统治全界的。”
　　转眼间，三界大比的第一场已经接近了尾声。
　　最后一局，是魔修对天济宗的弟子。
　　贺修暖心里面还想着黑袍人，但又不能一直去瞅她，她的身体现在也不出虚汗了，微风拂过，还挺凉快的。
　　期间顾修凝传声好几次让她回去休息，但她自然不愿意。
　　这局结束后，她要么让顾修凝抓住这个黑袍人，要么就自己去追踪。
　　她说怎么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原来是她前世的嗓音条件，但——这个人为什么会做到连她的嗓音也能模仿出来？
　　假扮死去的贺修暖，她想干什么？
　　和天济宗弟子比试的魔修是一个身形尤为魁梧的魔修，手里拿着两把斧子，地面都传来阵阵震动，而天济宗的弟子自然无惧迎上，助威声、起哄声此起彼伏，灵剑与魔斧对撞，又非常默契地避开对方。
　　“好——”
　　“快上啊！直接砍他下盘——”
　　“直接从中间刺，不要跟他硬碰啦！”
　　“哇你有些歹毒了好歹是男人——”
　　贺修暖目光搜寻南修锦，她俩正起身离开座位往上走，便朝人招了招手。
　　南修锦看到她，微微一怔，眼珠朝身边的流光转了转，示意她不要多说什么暴露身份的话。
　　至少现在，她们都不想让贺修暖活着的消息让全天下都知道。
　　“无灼，原来你在这里。”
　　贺修暖起身行礼:“南仙师，还有这位是——”
　　流光神色冷淡，看着贺修暖的脸，眸中透着异光。
　　“我见过你，你住在天济宗弟子所住的酒楼。”
　　南修锦微微诧异，贺修暖不太好意思，“是啊，我是受南仙师的邀请，在那里住下的。”
　　“没错，这位小友是我在式山认识的，一见如故。”南修锦顺着她的话往下讲，流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贺修暖瞥见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黑袍人身形微微一动。
　　“去观台那里看得更清楚，无灼，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去。”南修锦道。
　　贺修暖点头:“好，那就多谢南仙师了。”
　　三人经过黑袍人所在的茶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而她们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在她们走过去后，那宽大的黑色兜帽微微抬起。
　　看着她们的背影。
　　南修锦在快要走到观台边上的时候，比武台中的气氛已经变得紧张而狂乱，那魔修已经输了，因为裁判已经在宣布获胜者为人界，天济宗的那位剑修弟子也满心欢喜地往台下走。
　　那魔修似乎是被激怒了，双眸血红，面露凶光，魔气骤然迸发，他冲向剑修的背影，魔斧高高举起，盯准的目标便是他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忽然从看台上的某个角落降落在比武台，汹涌的灵力化成强大屏障，挡住了魔修，并将他击飞到了场地的另一边！
　　天济宗弟子反应过来后连忙道谢:“多谢这位姑娘——”
　　那白衣女子风度翩翩，玉身长立，闻言转过了身，明艳精致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温雅的笑意。
　　“作为长辈，焉能不救徒子徒孙？”
　　她扬起头颅，望着高高的界主观台，拱手作揖，朗声道:
　　“修暖来迟，还望掌门师姐谅解。”


第91章 【幽诡·现】非黑即白
　　观台上一阵死寂。
　　而不明就里的观众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因为观台上的尊主们都没有出声，逐渐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那位天济宗的弟子呆呆地看着面前笑得温柔的女子，他是十年前来到的天济宗，成为了仙辰峰的弟子，虽然没有见过曾经的岁寒峰主，却是听过名讳以及功绩。
　　可是——贺峰主不是已经死了吗？！
　　真正的贺修暖还站在南修锦身边，而后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比武台上的女子，贺修暖只感到一团汹涌的火正在烧干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她望向观台，却发现那三位也是盯着比武台下的人，神色各异。
　　什么是白月光？当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露出熟悉的明朗笑容时，心底的那些回忆被按下了开关，一次性地涌现出来，催发着身体里的悸动。
　　但之所以没有立刻下去，保持着沉默，是因为——那个人绝对不是她们心心念念的人。
　　“贺修暖”抬头望着顾修凝，表情依旧温和，笑容明朗，但却露出了像是久别的恋人一样的，缱绻万分，又充满依恋的目光。
　　那目光就像从前少年时期的贺修暖，常常会偷看她的那种目光。
　　顾修凝为那种熟悉的目光心口猛然一疼，但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冷意。
　　连修暖对她的爱意都要模仿么？这个不速之客……究竟有什么企图？
　　贺修暖自然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假货的眼神，全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啊？！
　　她骤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捂住自己的嘴巴，慢慢后退两步。而这声音也唤醒了所有人的神经，赫云微率先起身，胸脯起伏了几下，闪身出现在“贺修暖”的面前，贺云朝、顾修凝、南修锦也陆续冲了过去。
　　南修锦一把拉住“贺修暖”的手臂，疾言厉色道：“你是贺修暖？！”
　　“贺修暖”笑着挑眉：“南师姐，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啊。”
　　看台上的观众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贺峰主！那个三百多年前以身献祭度化鬼物的贺峰主！”
　　而在他的后排，正坐着贺家的人，贺语州下意识地去看家主的表情。
　　——贺长明紧皱眉头，傅神华面无表情，二位盯着下方的闹剧，旁边的贺家人大气不敢出。
　　哎？
　　贺语州不解，难道家主是认为这复活的贺峰主不是真的吗？
　　可是——
　　“师尊？”赫云微开口，声音颤抖，带着探究的意味。
　　“贺修暖”偏头望着她，又看看贺云朝，神色恍然道：“看来你们都已经成长到连为师都无法想象的强大模样了啊。”
　　“今日的三界大比已经结束，诸位请回。”顾修凝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然而没有人动，他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动得异样亢奋。
　　如果只是平日里说说贺修暖的功绩——为了救三界牺牲自己，他们只会为此人感慨崇敬惋惜。
　　但当这已经死去的传说人物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三百多年后的今天，没有人会想离开、
　　谁都想多看一眼这个竟然能将元神温养到重新塑形复生的强大人物。
　　没错，顾修凝可以清清楚楚地观测到面前这个“贺修暖”的实力，绝对不亚于自己。
　　但很可惜，她不是贺修暖。
　　还在观台上的流光无声地望着那底下的人，贺修暖面色微微沉了下来，眉眼因为复杂的心境变得冷郁。
　　是啊，那是她原来的身体，那才是贺修暖本来的样子。
　　无论是谁，看到活生生的贺修暖站在那里，都想第一时间赶过去检查是真是假吧。
　　但此时此刻，贺修暖没有吃醋，也没有失落，眸中反而亮起了被唤作“冷静”的锐光。
　　这个假货之前不出现，偏偏在她活过来后出现了。
　　该怎么说呢？这样肆无忌惮的出现，算是给了她寻找真相的第二条线索吧？
　　正当她沉思的时候，流光却骤然转过身体，将她一把扯了过来——
　　“唔？！”
　　贺修暖一惊，看到流光脸上戒备的神色。
　　她扭过头，发现黑袍人就站在她之前站在的位置上。
　　另外一个“贺修暖”戴着面纱，一双藏在斑驳烧痕后面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她伸出修长的指尖，捏住了自己的面纱，缓缓扯下——
　　那有些苍白的唇，勾起了一抹充满杀意的残酷笑容。
　　流光望着她，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贺修暖想她的大脑CPU一定和自己一样，已经彻底爆了。
　　比武台上，是面对着熟人，应对自如，光风霁月的白衣修暖。
　　界主观台边上，是裹得严实的，仿佛历经了酷刑，阴鸷冰冷的黑袍修暖。
　　可是，这两个人绝对不是贺修暖。
　　真正的贺修暖的灵魂，装在她第一世的身体里，此刻正站在流光身边，喉间是压抑不住的咳嗽声，神色愈发凛冽。
　　时间，就这么僵持着一分一秒过去，而比武台下，赫云微开始让魔界护法驱散人群，魔界的自然乖乖听话离开，妖界的也很听贺云朝的指令，非常整齐划一地排队离开了（……）
　　只是前来观看比赛的仙门百家没有离开，许多人看向贺家，又看看比武台下。
　　就是没人在意观台附近的三人。
　　在贺修暖终于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步去质问这个黑袍修暖的时候，她忽然动了，黑袍在空中翻滚，宽大的衣袖间，暗沉的光泽一闪而过。
　　贺修暖先是下意识拔剑，却看见她从看台众人的头顶上方飞了下去，直直地冲向比武台！
　　阴戾的短剑在指尖旋转，猛然飞出，从南修锦和贺云朝的中间穿过，只差一点，剑刃就能划破那白衣修暖的脸颊。
　　白衣修暖不假思索地亮出灵剑，将那回旋而来的短剑击飞，一个回身，掌心拍向已经到了眼前的黑袍人，在看到她的脸时，微微一怔。
　　“住手！”流光的声音响起，她竟也跟着黑袍人飞了下来，南修锦、顾修凝、贺云朝以及赫云微没有插手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见流光也来到比武台，南修锦直接拦住了她。
　　“顾掌门！”流光喝道，“此人并非贺修暖！”
　　与此同时，黑白修暖二者激烈的打斗引起了气浪，那黑袍人的兜帽被狂风吹开，露出了一头如瀑布般柔顺的墨发，以及那张狰狞可怕的脸。
　　“——什么？！”贺语州身边的柯与惊叫出声。
　　“呵。”
　　沙哑而带着几分冷厉的声音，如同丝丝缕缕难缠的红线般缓缓在烟尘中飘散，一直传到了众人的耳中。
　　“这事情，还真是难搞啊，冒牌货。”
　　黑袍修暖慢慢直起身子，此时此刻，众人才看清了她脸上延伸至脖子的可怖烧痕，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那狰狞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冷然笑意。
　　“真正的贺修暖，是不会在三界大会上，狂妄高调地宣布自己的复活的。”


第92章 【幽诡·现】散魂分裂？
　　流光在南修锦身边，微不可察地发出了颤抖的呼吸声。
　　白衣修暖淡淡一笑，气质翩然，不慌也不恼。
　　她温声道：“如果我不是贺修暖，那么，为何问世这把认主灵剑，会愿意跟随我呢？”
　　没错，她手上的那把灵剑，正是贺修暖上一世的佩剑，她以为剑已经断了，竟然已经修好了么——
　　而顾修凝盯了那长剑一秒，又不动声色地抬眸，望着那面容狰狞且阴鸷的黑袍修暖。
　　“这真是……太奇怪了。”贺云朝喃喃道，“怎么会有两个师尊呢？”
　　赫云微瞥她一眼，看着贺云朝脸上显现出惊慌，深绿色的眸子里却是沉静至极，便配合着演戏，甩了甩袖子，冷冷地看着那黑袍修暖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偷本座师尊的容颜？”
　　仙门百家这时才有人来到了比武台上，泫清门和震灵山派的掌门以及长老看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打扮不同的贺修暖，满是疑惑和戒备。
　　白衣修暖低笑一声，道：“难道诸位不信我是贺修暖本人吗？”
　　南修锦却不想像她们一样还要陪着眼前这两个冒牌货做戏，直接不耐烦地拧着眉道：“那从现在开始，我要问你们关于贺修暖的问题，你们两个必须同时回答。”
　　白衣修暖欣然道：“当然可以。”
　　黑袍修暖抬眸瞥了她一眼，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贺修暖第一次来天济宗，在大殿里见到了谁？”
　　“掌门顾清声，峰主满清河，师尊冷清乐，师姐顾修凝、南修锦。”二人同时回答道。
　　“贺修暖十九岁生辰的时候在哪里？”
　　“腐雨地宫，寂海深处。”二人不假思索道。
　　南修锦眯了眯眼。
　　“贺修暖在腐雨地宫里拿走了什么宝物？”
　　“一块云纹青玉。”二人答道。
　　流光忽然推开南修锦，看着黑袍修暖，一字一句道：“与贺修暖在地宫里同行的人是谁？”
　　“万无忧。”二人依旧回答道。
　　“其余几人呢？”流光脸色苍白。
　　“郭琛与千封尘，幻声与流光。”
　　“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白衣修暖忽然感慨，真诚地看向流光，“幻声如今在何处呢？我没有寻到她。”
　　其余人也望向流光，毕竟月下空谷谷主已经许久未出现在世间了。
　　流光神色紧绷，“不要扯开话题，我问你，我和幻声是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地，二人竟然同时沉默了。
　　良久，白衣修暖试探性地答道：“爱人？抱歉，我印象中幻声是心悦你的，不过这些年我也不在……”
　　流光望向身着黑袍的“贺修暖”，语气很冷，“你为什么不说？”
　　黑袍修暖沉静地望着她，缓缓道：“这个问题，我没法给你回答。”
　　“毕竟，我不知道幻声和流光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二人的回答出现了分歧，贺云朝和赫云微只是安静地听着，只有南修锦心急如焚，她下意识地回头找真正的贺修暖，却发现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方迦身边，离贺家家主只有几人之间的距离。
　　贺修暖这家伙，只打算看戏吗？
　　有什么问题，是能让这两个冒牌货露出马脚的呢？
　　其实，无论是流光还是南修锦，问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关键是，如果要问那种私密的问题的话，而对方都能对答如流——
　　那不是代表，对方拥有贺修暖所有的记忆？
　　这样说的话，也太可怕了。
　　贺修暖仅剩一缕散魂飘荡于世间，这三百多年来，真的没有人发现过她的真实身份么？而且那些鬼物喊她阿傻，是不是代表，他们看到的散魂形态，就是贺修暖现在的这具身体模样？
　　如果是的话，如果是这样——
　　南修锦神色骤然可怕，她狠狠地扫了那两人一眼，又扭头看着在看台上，面露沉思的贺修暖。
　　到底是散魂被植入了其他人的记忆，还是散魂装进了别人的身体里？
　　又或者说——
　　“也许，你和我一样，都是贺修暖吧？”白衣修暖突然开口道，她是对着黑袍修暖说的。
　　众人越发惊愕。
　　“什么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修暖看了看四周，在看到看台上的贺家人时，温和的面具微微裂开了一丝缝隙，她深深望了贺长明与傅神华一眼，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愧悔。
　　“我的元神残魂无意识地游荡在世间，我也不知晓，我仅剩的魂是不是也四分五裂，才会走到如今这地步，当我出现的时候，竟然也会有另一个我出现。”
　　“是我……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让在乎我的人为我痛苦。”她喃喃道，“抱歉，我确实不该擅自出现在这里。”
　　“是孩儿不孝。”她传声给坐于看台上的贺长明和傅神华，此刻，二人脸上才有了一丝波澜，贺长明眼眶泛红，傅神华攥着手指，微微偏过脸去，不去看那下方的人。
　　“你——贺峰主，你的意思是，你的残魂分裂了？”震灵山派的掌门严肃地问道，“所以，你们两个都是贺峰主？”
　　“看来是这样。”白衣修暖道。
　　“既然如此——”
　　顾修凝终于出声，她淡淡地看着白衣修暖，话却是对台上的人说:
　　“那就请贺庄主与贺夫人，来判断眼前的人，是否为自己的女儿吧？”


第93章 【幽诡·现】狸猫换太子
　　开玩笑，让她父母去认人，那冒牌货肯定得被戳穿真实面目！
　　贺修暖信心满满，她娘亲傅神华是一个非常聪明也精明的女人，三言两语就能套出来冒牌货的话。
　　贺长明站了起来，声音低沉却又洪亮，在整个比武场上的高空回响。
　　“既然如此，贺某希望，能在一个较为安静且可靠的地方与各位交谈。”
　　赫云微此刻才开口，“可以，本尊的雨幽宫暂供各位停留，但——仅允许掌门等人到场。”
　　说罢，她便化为黑烟离开，而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让观战的弟子们回到自己的住所，一些散修见接下来没有能看戏的了，便也陆陆续续离开，热火朝天地交谈。
　　贺长明忽然道：“贺福，把人都带回去。”
　　贺修暖此时才意识到，坐在贺长明另外一边的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然是曾经那个因为她回家喜不自胜的家仆贺福！
　　可是贺福是凡人，怎么会——
　　她这才注意到，贺福的体内拥有着极为细小的灵脉，微弱的灵力在其中缓缓流淌，拥有着筑基期的修为。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是该感叹世事的变化，还是惊喜自己能再见到旧人，贺福就已经站了起来，其他的贺家人也随之起立，贺语州偏头跟方迦道：“走吧，我要和你们聊一些事情。”
　　“好。”方迦在巨大的震撼里久久不能平息，他看着比武台上的人一个一个消失，跟在贺语州后面，回头一看，柯与还呆愣地坐在那里，便直接把他拽起来，“走啊。”
　　仙门百家的主位人跟着贺云朝、南修锦等人离开，白衣修暖和黑袍修暖被人群围在中间，生怕她们跑了。贺修暖暂时想不到什么要跟过去的理由，便离开座位，转身跟上柯与。
　　只是，她在看见傅神华冷漠且带有厌恶的眼神时，微微一怔。
　　那目光看向的方向好像是——她偏过头，发现顾修凝没有走。
　　贺修暖忽然想起来，贺语州所说的，来自于父母的敌视。
　　她其实从未和父母提起过什么告白失败的事情，对于师姐的敌视，也许是因为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吧。
　　这个问题，还是得好好解决才是。
　　她用一种温柔坚定的目光望着顾修凝的眼睛，微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姑娘请留步。”傅神华冷不丁出声，吓得贺修暖后背掠过一阵寒气。
　　她脚步一顿，困惑地回过头。
　　傅神华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里闪动着精明的冷芒，贺修暖只觉自己要在母亲的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她低声道：“贺夫人……有何吩咐？”
　　傅神华眼中的冷芒倏然消失了，墨色眼底恢复寂静。
　　“我看你与南峰主关系尚好，她做事风风火火，怕是忘记你这位小友了。”她语气稍稍温和，“不如，你随我们去雨幽宫好了。”
　　啊？
　　贺修暖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低声道：“那就多谢夫人与庄主了。”
　　傅神华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贺修暖盯着她向上的掌心，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仿佛傅神华伸出的这只手，唤醒了她重生时，待在温暖的母体里的记忆。
　　那是一种充满安心和依赖的，让人热泪盈眶的感觉。
　　她抬起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傅神华合拢五指，指腹轻轻在那没有肉只剩一张皮的手背上摩挲，贺长明低声道：“夫人，我们走吧。”
　　远处的顾修凝朝她们微微欠身，清冷的目光在贺修暖与傅神华相握的手上停留一瞬，便闪身离去。
　　贺长明上前，将手放在傅神华的肩膀上，贺修暖看着她那双墨色眼眸里忽然冒出水泽，晶莹的光芒刺得她心里一疼，同时身体也紧绷起来。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向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戴着的储物戒指。
　　等等——贺修暖刚要开口，眼前的画面便产生了闪动，天旋地转间，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但也许，那个冒牌货会准备一样的储物戒指。
　　……
　　微微泛着白意的紫色电光，从雨幽宫高空翻滚着的黑色云层中时不时地冲出来一下，划过云 幕，爆发出霹雳之声。
　　雨幽宫阴沉沉的大厅里，站了一群人。
　　白衣修暖和黑袍修暖被人群包围，而贺长明与傅神华则站在她们面前，开始了检验。
　　“你七岁生辰，爹娘送给你什么礼物？”
　　“一枚从伏杨大师那儿求来的护身符。”二者道。
　　“你第一次去天济宗后回来，跟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击败南修锦。”二人再次异口同声道。
　　南修锦：“……”
　　贺修暖被她暗戳戳地给了一记眼刀，无奈一笑。
　　傅神华又提了一些只有母女俩才会知道的秘密，二人也是对答如流。
　　只不过，接下来的这个问题，二人发生了分歧。
　　“你每次回家后，提到的最多的人是谁？”
　　“收徒前是南师姐和顾师姐，收徒后是两个小徒弟。”白衣修暖微笑道，而黑袍修暖则简短道：“顾师姐。”
　　“……”众人侧目，黑袍修暖面容冷淡，直视着自己的母亲，“您请继续提问。”
　　“……”傅神华面无波澜，语气却沉了下来，“娘亲最讨厌的人是谁？”
　　“是孩儿。”白衣修暖苦笑一声，“孩儿让爹娘痛苦多年，实属不孝，娘亲最讨厌的人该是孩儿才对。”
　　傅神华沉默，而黑袍修暖郁然地瞥了她一眼，简洁道：“是顾师姐。”
　　“！”
　　“什么？！”
　　“贺夫人怎么可能讨厌寒凝掌门！”
　　仙门百家惊叫，不赞同地瞪着黑袍修暖。
　　傅神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诸位，我认为，这二位都是我的女儿。”
　　不光是仙门百家众首，就连赫云微、贺云朝、南修锦几人也是一怔，顾修凝平静地望着傅神华，贺修暖则和那些人一样张大了嘴巴。
　　这——
　　“就像是这位之前所说的，她们二人都是我女儿的残魂碎片化形出来的个体，所以，才会知晓那么多只有我们母女俩之间才知道的秘密。”傅神华微笑道，“那么，还请二位暂时不要离开魔神城。”
　　贺修暖傻眼半刻，见母亲的提议被仙门百家同意之后，更是两眼一黑。
　　她望着母亲的眼睛，却看不出来里面有任何一丝情意，随即冷静了下来。
　　莫非母亲是主动接受对方的“狸猫换太子”之计？


第94章 【幽诡·现】斑驳红痕
　　当仙门百家在接受里有两个贺修暖的事实之后，一边摇着脑袋一边争论着残魂碎片的存在合理性，在赫云微“温和”的视线下慢慢离开了雨幽宫。而白衣修暖异常亲密地挽住了傅神华的胳膊，黑袍修暖在不远处冷眼看着。
　　即便如此，在场的人也依旧不相信这两个人是什么贺修暖的残魂碎片。
　　此时，一个看上去其实和在场的人没有什么太大关系的陌生面孔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南修锦清了清嗓子，走过来搭在贺修暖的肩膀上，暗示性地扯了一下衣领，漫不经心地喊着她“无灼”。
　　不过，她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瞥见贺修暖那衣领下触目惊心的痕迹时——
　　顿时，一寸一寸地冻结了。
　　她压抑的呼吸声在贺修暖耳边响着，却不说话，贺修暖疑惑地扭头，同样看见了赫云微凶恶的神情以及贺云朝森冷的眼神。
　　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把被南修锦扯开的衣领拉了回来，“怎么了？”
　　真奇怪，她这红痕怎么还没消下去。
　　贺修暖灵巧地脱离了南修锦的桎梏，一边微笑着和她寒暄，一边偷偷地查看自己的皮肤。
　　这一看，她反而呆住了。
　　怪不得南修锦反应那么大，因为那清晨还泛着红意的吻痕，此时已经开始泛着奇怪的青红色，皮肤深处甚至有些发黑了。
　　顾修凝的口水是带着什么毒素吗？
　　贺修暖黑着脸，她还没开口说什么，赫云微便直接走了过来，漂亮的脸蛋此刻已经扭曲起来。
　　她冷声道：“幽徒，护送这位姑娘到本座的寝殿，本座有事情要问她。”
　　魔界护法顿时从角落里出现，弯腰示意贺修暖跟他走。
　　“魔尊，这是我带来的人！”傅神华怒斥道。
　　赫云微神色变了变，礼貌道：“云微只是有一些问题需要这位小友解答，不出一刻钟，定会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白衣修暖若有所思地望着贺修暖，开玩笑道：“云微，这姑娘身子柔弱如水，你可不能欺负她。”
　　赫云微笑了笑：“师尊所言极是，徒儿历经岁月洗礼，已不是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赫云微了。”
　　“还请诸位到雅舍歇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底下的人。师尊归来，本座甚是欣慰，今夜，还请希望诸位不要缺席。”
　　“自然。”贺云朝温和道，“不过，云朝还要去看看族人，晚时必赴约。”
　　南修锦皱着眉，看着贺修暖，又看向傅神华以及她身边的白衣修暖，“世伯，小君想先去你们那里。”
　　傅神华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就知道你和寒儿关系好。”
　　黑袍修暖一直保持着沉默，贺长明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儿，即便心里依旧怀疑她的真实身份，也还是忍不住走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怜爱道：“苦了你了。”
　　转眼之间，雨幽宫的大厅便空了。
　　贺长明、傅神华带着两个修暖在雨幽宫为客人准备的雅舍里坐下，南修锦面上保持微笑，拿出了清心雪让俩人喝，带热了聊天气氛。过了一会儿，她将分神留在了此处，本体不知不觉地离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赫云微好像布下了结界，南修锦用神识喊话，那结界便放她进去了。
　　一进去，耳边便传来了杂乱剧烈的争吵。
　　一时之间，她差点以为这里要打起来了。
　　“顾修凝，你昨夜究竟干了什么！”
　　“顾掌门，我说过师尊的身体很脆弱吧！我给你的药，你究竟有没有给她服用！”
　　“别吵别吵……唉，你给她的药吗？”
　　见南修锦出现在暗帘前面，几人纷纷看向她。
　　赫云微跟贺云朝的表情看上去都很疯狂，而贺云朝更是满眼阴沉，之前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外壳早已被扔到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顾修凝半抱着贺修暖，手指捏着她的衣领，垂眸看着那锁骨上的痕迹，向来清冷的面容已经被慌乱和悔恨覆盖。
　　贺修暖尴尬地冲着南修锦挥了挥手，“嗨喽。”
　　南修锦“腾”地一下，怒火熊熊燃烧。
　　“——你嗨喽你个鬼啊！”她咆哮着上前，一道灵力从手中甩了出去，直接打向贺修暖——身后的顾修凝。
　　砰！
　　顾修凝的右肩膀被打中，衣服被炸开口子，贺修暖扯过自己的衣领，连忙去看她的伤口，但顾修凝搂她的力道太大，无法转过身。
　　无奈之下，她伸出手横在身体一侧，“南师姐，你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南修锦阴沉着脸，“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和她做了？”
　　贺修暖脱力般地喃喃道：“你真的……也太直白了点吧？”
　　“好了！”贺云朝的声音骤然响起，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扯住顾修凝的胳膊，试图把她拉开。
　　出乎意料地，顾修凝松开了她，朝后退了两步。
　　“哎——”贺修暖看着顾修凝垂下的眸子，哭笑不得，“不是，我没感觉到身体哪里有疼啊？你们别这样紧张，可能昨天晚上是太激烈了点——”
　　“——师尊！”贺云朝打断她的话，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在贺修暖面前露出如此可怕的眼神，“我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这都是你和顾掌门之间的事情，我无法干涉！但是，请你好好在意现在的这副躯体！”
　　“啊……我有好好在意啊。”贺修暖喊冤，“我之前在式山呆着的时候确实没出什么问题，而且我也没想到我的身体会出现这样异常的情况。”
　　贺云朝呼吸沉了沉，语气很差地说：“顾掌门给你的药，你快拿出来吃了！不是让你吃的吗？为什么不吃！”
　　贺修暖拿出那个木盒，塞了一个小石子一样的药丸放进嘴里。
　　贺云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吞咽的动作，等到药丸在身体里起了反应后，贺修暖便道：“我早上有吃一颗，抱歉，掌门和我说的是两颗，我没想到……”
　　“身体有异样吗？除了咳嗽、流汗以外！”贺云朝急促道，贺修暖内心隐隐闪过一阵怪异，如实道：“头还有点疼。”
　　贺云朝蹙着眉，而赫云微凶狠的目光此刻也缓和了一些，她也走过来，端详着那木盒里的药丸，微微一愣。
　　“这是……”
　　贺云朝神色流露出几分疲惫，她厌倦地揉了揉眉心，道：“是雪穹白狼的秘法之物。”
　　“此物，便是能够强化肉身，重新炼体的雪穹白泥。”


第95章 【噬命·现】请你克欲
　　“……”
　　“你说啥，雪穹白泥？”贺修暖匪夷所思地看着这通红的药丸，“它哪里像是白色的了？”
　　贺云朝轻咳一声，“这个，云朝也不清楚，师尊现在觉得如何，等到了晚上，再看看肌肤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可你这是用来炼体的，”赫云微冷冷地说，“我想问你，师尊身体出现的异样，你这雪穹白泥也能治疗吗？那么，师尊的这副身体，难道不是像我们一样正常的身体吗？”
　　“还是说，有人将师尊复生，却不打算让师尊一直活着，这副身体无法承载师尊的元神，也无法帮助师尊得道飞升。”
　　“也许，师尊在还没飞升之前，这副身体就已经烂得不能用了？”
　　贺修暖：“……”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聊“身体烂了”的这种诡异的话题啊！我身体要是烂了那我还是活人嘛——！
　　“这件事情不怪掌门，不管怎样，总有一天会发生类似于今天这种事情。”贺修暖把木盒合上，神色坦然道，“如果我的身体注定会出现异样的话。”
　　贺云朝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贺修暖知道，她们都是在关心自己，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先看看今晚能不能好转，谢谢你了，云朝。”她对贺云朝说完，又望向赫云微，“云微，对于那两个‘贺修暖’，你打算怎么做？”
　　赫云微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把她们留在这里观察，两个冒牌货同时出现，一定有阴谋。”
　　南修锦道:“不错，我的分神现在正在陪她们聊天，那个白衣服的家伙，真拥有你的所有记忆，而黑袍的比较沉默，看着那白衣服的眼神也很锋利。”
　　“嗯，她不是打算杀了那个白衣服的冒牌货吗？”赫云微若有所思，“不过，她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云朝低头望着贺修暖，轻声细语道:“师尊，能再让我看一下您锁骨上的痕迹吗？”
　　贺修暖将黑色衣领稍微扯开了点，“能看到吗？”
　　“能。”贺云朝低声道，如猫眼石般深邃的绿眸怔怔地看着那白皙皮肤上刺眼的青紫色。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紧紧抿着唇。
　　贺修暖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没啥好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平和道:“其实，各位不用太紧张的，我本来就是应死之人——”
　　“师尊！”“贺修暖！”“修暖！”
　　四人同时喝道，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更加差劲了。
　　贺修暖微笑，她慢慢低下头，喃喃低语道:“我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来的餐食，更何况是新生。”
　　“而且，我献祭殉鬼道之后，完全失去了意识啊……也许我真的是残魂分裂成了很多片，在这世间无声飘荡，她们所看到的那个阿傻的魂，也许就是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
　　“也许，那两个人才是真正的贺修暖，只不过是拥有不同命运的贺修暖。也许，我也不是我，只是被人植入了贺修暖记忆的，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
　　“要如何确定呢？就连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我啊。”
　　贺修暖笑着低喃，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如此魔幻的世界里，她要如何证明自己是真正的贺修暖呢？
　　本来她不相信那两个冒牌货，可是，她们竟然拥有自己的记忆，这让她百口莫辩。
　　“——你是唯一的贺修暖。”顾修凝坚定道。
　　之前她一直站在远处，懊悔不已的面孔此刻充满决然，她握住贺修暖的手，将玉牌放在掌心里。
　　贺修暖把它落在了床上，也不知道顾修凝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我能感应到你的存在，修暖。”顾修凝声音清冽而温柔，“我一直注视着你，我知道你就是她。”
　　“而且那个黑袍暖说得很对，虽然我不相信她是你。”南修锦插话道，“真正的贺修暖，只会像你这个家伙一样，一回来就打算抛弃所有的过去，独自一人修行，你是这样想的没错吧？”
　　贺修暖:“……”
　　“而且，真正的师尊在看到弟子的时候一定是避如蛇蝎，只想火速逃离的。才不会像白衣暖那样，惺惺作态地打官腔。”赫云微不屑道。
　　贺修暖:“……”
　　“真正的师尊，即使不打算再见天济宗的任何人，也会选择再去看一眼家人不是吗？”贺云朝脸上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一些，认真地分析道，“在冰鹤镇，师尊就是打算去找贺家的，只不过没有找到。而白衣暖出现在公众面前之前，甚至没有去见见贺庄主和贺夫人。”
　　贺修暖看着她们，心情复杂。
　　“你们……真的了解我吗？”
　　“还有……不要这么快就开始取名白衣暖、黑袍暖这种奇怪的名字啊！”
　　“这样好分辨一些。”顾修凝用指腹抹去她额上的汗，赫云微盯着她们之间的举动，怒意又涌上大脑。
　　“寒凝，本座警告你！”她微眯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你最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师尊现在不比以前，你不要再把主意打她身上！”
　　贺修暖:“……”
　　你这样警告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这只是一次友好的交流而已！只是一次啊喂！
　　你不要搞得我们俩很像那种重欲的人好吗！
　　显然，赫云微已经认定了这一点，她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冷冷道:“你丢弃了自己的仙途，愚不可及，现在还有回头路，趁早放下！”
　　南修锦嘴角一抽，贺云朝也是无奈地偏过脸。
　　讲得这么道貌岸然体贴入微——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哪想到顾修凝答应了，“嗯，以后不会了。”
　　——为了修暖的身体考量。
　　贺修暖满头黑线，恨不得把自己扔到北海喂神龙算了。
　　但这时，她脑子里隐隐闪过了一些画面，神情倏然沉重下来。
　　黑袍暖是谁，她不敢确认。
　　但白衣暖，她却有了一个大胆而惊人的想法。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白衣暖能拿得起问世，也是说得通的。


第96章 【噬命·现】予爱予求
　　“怎么了？”顾修凝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低声问道。
　　贺修暖迟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娘亲并不相信那两个人是我。”
　　现在她不可能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抖出来，那样就难以收场，更何况，她并不能确认曾经在虚幻之境里所见到的那个不一样的过去，是否真的为她道心的考验。
　　还是先……确认一下那两个人是不是她的残魂碎片吧。
　　她思索着，垂眸看着自己无名指上戴着的储物戒指，其实天济宗弟子的储物戒指都是一样的，只是贺修暖在成了峰主之后，用之前那块没用完的青玉料子重新改造了一下这枚戒指。
　　除了本人，顾修凝不会把这枚戒指交给任何人。
　　想到这里，她对赫云微说道:“帮我安排一间空房，云微。”
　　赫云微毫不犹豫道:“没问题。”
　　贺修暖又看向贺云朝，认真道:“云朝，若你不介意，可否借我看看你们族的秘法记载簿？”
　　贺云朝沉吟道:“需要得到族内长老的同意……应该是可以的。”
　　贺修暖又看向南修锦，“南师姐，麻烦你帮我去找一下那些可能有线索的鬼魂，我想，他们现在还留在魔神城。”
　　南修锦瞥了赫云微一眼，后者道:“这些鬼魂常常在猩鬼狱附近徘徊，在魔神城已待了很多年，师尊不必担心。”
　　贺修暖微微一怔，“猩鬼狱？那是……”
　　房间里短暂的沉默后，赫云微轻声开口:
　　“是师尊从前……献祭的地方。”
　　“如今那里，已经形成了一条暗河，猩鬼狱便在那地方，是目前仙辰大陆上，鬼气最盛的地方，可以说那猩鬼狱，就是一个小鬼界。”
　　贺修暖了然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去那里找，会出什么事吗？”贺修暖看向南修锦，后者冷傲一笑，“那有何难，把本峰主逼急了，直接端了他们老巢！”
　　贺修暖:“……你好粗暴！”
　　南修锦瞪她:“就你是大圣人，行了吧！”
　　贺修暖握住顾修凝的手，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还有一场晚宴，那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可以，但顾掌门不许进。”赫云微反应很快，贺修暖脸一黑，“为师不会干什么的！”
　　“我怕顾掌门干——”“你一个人可以吗？”
　　贺修暖眨了眨眼，不知道该回谁的话，最后先对顾修凝道:“我一个人可以，你也早点休息。”
　　她又看向赫云微，招了招手，“你过来，为师有话要说。”
　　赫云微疑惑，还有些受宠若惊，乖乖走了过来。
　　这才听话嘛，贺修暖满意地想着。
　　她问道:“你这冰棺是不是保人肉身不腐？”
　　赫云微点头:“是啊 ”
　　贺修暖嫣然一笑，眉眼弯弯，“那么，我躺进去了是不是身体就不会恶化了？”
　　赫云微，顾修凝，南修锦，贺云朝:“……”
　　南修锦:“你傻逼吗？”
　　贺云朝:“师尊也不必这般焦虑……”
　　顾修凝:“修暖，你身子弱，不能躺里面。”
　　赫云微:“师尊的癖好真是……让弟子折服，可是这寒冰只对死人有用，师尊如今活生生的，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贺修暖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愿道:“那你还是给我找个房间吧。”
　　四人再度沉默。
　　不是，你那遗憾又失落的语气是搞什么啊？！活着进棺材是一种什么值得让人去体验的事情吗？！
　　赫云微点头答应:“好。”
　　显然，她松了口气。
　　……
　　贺修暖褪去黑色劲装，站在光滑到反光的镜子前，端详着身体的变化。
　　她望着那白皙身躯上深浅不一的青红青紫，眼神晦暗，眉毛也极不愉快地拧了起来。
　　两颗药完全没有用，在贺云朝的逼迫下，她只能佯装早上只吃了一颗。事实上，她今天吃了三颗药，但对这痕迹没有任何一点缓解的作用，只是她自己觉得沉闷的胸口变得畅快。
　　从感官体验上，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是看着这身体上的痕迹，再与感官体验放在一起参考，则让人毛骨悚然。
　　若是真像赫云微那样，她这身体上留下来的痕迹会一点一点破坏皮肤与血肉，那岂不是会和死尸一样……烂掉？
　　贺修暖催动灵脉，灵力充裕，却不能缓解正在恶化的身体。
　　顾修凝昨夜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算多，但腿根、腰腹、胸口、锁骨、后背等地方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本来嫩红色好歹让人有点暧昧害羞的感觉，这下可好，照镜子一看，简直能吓死人。
　　贺修暖一边转着身体，一边发出啧啧声。
　　良久，她又叹了口气。
　　谁也不怪，就怪她自己，明明知道不能和顾修凝有情事，却还是上头忍不住去进行……
　　话说，顾修凝真的没有心理阴影吗？
　　上一次结束没多久她挂了，这一次小命又被威胁。
　　真的是……惨呐！
　　正当她暗自腹诽时，镜子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贺修暖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人，将外衫披在身上，“你来了？”
　　“嗯。”顾修凝上前，从身后轻轻揽住她，幽黑的眼底里闪烁着苦涩的微芒，“对不起。”
　　贺修暖失笑:“没什么好道歉的，师姐。”
　　“修暖，我会想办法治好你。”顾修凝轻声道，贺修暖合上衣衫，锁骨上的青痕触目惊心，她淡淡一笑，“我相信你能做到。”
　　顾修凝搂着她，沉默不语。
　　贺修暖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羽睫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心疼极了，想伸手拂去她的泪水，胳膊却是被紧紧包在怀抱里不能动弹。
　　会有办法的，贺修暖心想。
　　她现在还活着，所以，时间还有。
　　她一定能找到办法，活下来。
　　……
　　雨幽宫的厅殿可谓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遭大肆举办宴席。
　　黑白暖坐在贺家父母边上，而顾修凝、贺云朝和赫云微则是各坐于高台之上，南修锦扭头看着身边的贺修暖，问她:“你现在能喝酒吗？”
　　贺修暖点头:“能喝，这个不影响。”
　　她瞥了一眼顾修凝，又飞快改口:“不过人家现在比较害怕，还是算了呢。”
　　南修锦:“……”
　　做人能不能少装一点啊贺修暖？！


第97章 【噬命·现】魂陨魔城
　　觥筹交错之间，流光迟迟到场，她先是与诸位敬了酒，再坐于与黑袍修暖相邻的位置。
　　“……”黑袍修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慢慢品尝着清心雪。
　　流光拿起筷子，看看桌上的丰盛佳肴，又默默放下了筷子。
　　“流光，你怎么不吃啊？”白衣修暖笑着问她，“在雨幽宫，不必客气。”
　　流光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淡淡道：“我怕有人给我下毒。”
　　“你这可真是说笑。”赫云微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眉眼间浸着几分慵懒之意，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华，“本座要杀你，何必用这等龌龊之法。”
　　贺云朝声音温润而悦耳：“你这样说，某些用毒的宗派可是会哭的哦，他们会喊打喊杀冲上来抓住你的衣摆痛哭流涕的哦。”
　　赫云微语气变冷：“少恶心本座。”
　　贺云朝云淡风轻地扬了扬眉。
　　南修锦一边大口吃着菜，一边不厌其烦地跟贺修暖聊她在外面历练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我在无极雪渊里看到了什么。”
　　贺修暖望着对面的流光，随口应道：“你看到了什么？”
　　南修锦得意地扬眉，“你猜。”
　　“猜屁呀，我可没耐心跟你玩猜谜。”贺修暖摸了摸酒杯，目光从微笑着的流光转到了高台上的顾修凝，低头抿了一小口。
　　南修锦咂了咂嘴，“哎呀！你这人越来也没意思了，你知道无极雪渊是雪穹白狼一族的栖居地吧？”
　　“是么？我以为那里只是用来酿酒的。”贺修暖不咸不淡道，南修锦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就胡扯吧，你明明知道，还去过——”
　　贺修暖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南修锦自知失言，闭上嘴巴没多久，又神经兮兮地凑过来，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贺修暖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停留在与黑袍修暖搭话的流光，神色闪过一丝波澜。
　　南修锦微微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我发现了——你丢掉的某个东西。”
　　放于桌下的手，蓦然被塞入了一块泛着凉意的坚硬物体。
　　贺修暖神色未动，瞳孔却缓缓地收缩起来。
　　南修锦将斜过来的身子往回退，百无聊赖地看看四周，撕下一大块肉津津有味地吃着，喉间吞咽酒液的沈声音富有节奏地在贺修暖耳边响着。
　　贺修暖垂眸看着酒杯里的清澈液体，沉默良久，眸中的锐意才散去。
　　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物体表面上凹陷的地方，捏住酒杯一口闷。
　　……
　　酒过三巡后，黑袍修暖看着旁边聊得兴高采烈的白衣修暖以及贺家父母，只觉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的脸上。
　　她反感地蹙眉，对于流光肆无忌惮的目光逗留，她似乎忍无可忍，不想再忍了。
　　她扭过头，阴恻恻地盯着流光那张英气俊俏的面孔——心中的不虞莫名消散了大半。
　　“这位教主，请你自重。”黑袍修暖低沉而沙哑地说道，嗓音又带着些磁性，流光把酒杯递向她，“干一个，贺峰主。”
　　黑袍修暖无声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脸上的烧痕在烛光下显得越发妖冶。
　　“你知道坐在南仙师身边的那位，是何方人士么？”她举起酒杯，迟迟没有靠上去，似是在等流光回复。
　　“你说无灼？南峰主认识的江湖朋友吧。”流光道，“不过，应该也是天济宗的弟子——现在不是，未来也会是的。”
　　黑袍修暖将酒杯靠上去，不动声色道:“这位小友已经半只脚跨入出窍期门槛，是个好苗子。”
　　流光轻描淡写地说:“所以天济宗才不会放过这小家伙。”
　　“可惜，合欢教修为高强之人虽多，却是不堪大任，整日只知寻欢作乐，颠鸾倒凤，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情事上。”
　　她说得自然，黑袍修暖则微微一怔。
　　“合欢教之人修行本就靠双修之法，教主何必苦恼。”
　　流光喝光酒杯里的酒，神色复杂道:“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当这个教主了。”
　　“其实像我母亲那样隐居避世，也很好。”她说，“和所爱之人，过平凡日子，无忧无虑，安宁祥和。成不成仙又如何？我本来就没报太大希望，更不想用双修之法来让自己成仙。”
　　黑袍修暖沉默不语，流光似是还要说什么，见她低下头，便也打消了念头，无奈地摇头，站起来走到另外一边，和贺家父母敬酒。
　　白衣修暖神色温和，也礼貌地敬了她一杯酒。
　　“贺峰主日后如何打算？”流光问道。
　　白衣暖看看自己的父母，笑着道:“自然是看完三界大比，回家是也！”
　　“怎么，贺峰主不回天济宗了吗？”流光好奇道，白衣暖看看那边，哈哈大笑，“流光，现在岁寒峰已经又有峰主了，那漆师妹已经做了几百年，哪有拱手让位的道理，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吗？师尊？”贺云朝面上一喜，“那不如去弟子——”
　　“师尊自然是要留在魔神城。”赫云微用更大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眼中满是狡黠，“二位师尊，都要留在这里。”
　　白衣暖一惊，连忙摆手：“不不不，云微，你这魔神城太过湿暗，为师在清爽的岁寒峰待惯了，可住不得这里。还有，你为何要把这地方整成水帘洞啊？墙面看起来都要滴水了，我会得风湿病的——”
　　贺修暖心里一沉。
　　这家伙，竟然连她吐槽的语气都模仿得十成十。
　　赫云微神色未变，只是语气失落了些，“师尊就这么不想留在这里吗？”
　　白衣修暖挠了挠脸，满是歉意道:“为师还是想先回去陪陪家人，抱歉了，云微。”
　　“对了，流光，我们去月下空谷看看吧。”她对流光道，后者一怔，还没开口，就见到白衣修暖身后的墙壁里涌现出一股黑气，化为人形疾步走向高台。
　　魔界护法俯身在赫云微耳边说了什么，便离开了，只留下神色阴晴不定的赫云微。
　　众人似有预感，纷纷站了起来，南修锦则在贺修暖身边低声叫道:“不好！”
　　赫云微面色难看，沉沉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黑白修暖的身上。
　　“怎么了，云微？”白衣暖困惑不已。
　　赫云微伸出掌心，一道魔气从掌心里飞出，在空中化为水镜。
　　“有人……灭了中元节出现在魔神城主区内的所有鬼魂。”


第98章 【噬命·现】扑朔迷离
　　南修锦骂道:“该死！”
　　“那个人绝对是在挑衅！灭了所有鬼魂——这是个陷阱，是阴谋，是那个人故意的！”
　　白衣修暖忽然插话道:“不好意思——是我们错过了什么吗？发生了什么事？”
　　南修锦一哽，忽然想起来那阿傻和贺修暖有关系，便下意识看向了赫云微，后者面无表情地圆场:“哦，是因为有一群鬼魂围在了主区，寒凝掌门下来的时候，这些鬼魂发了疯。”
　　“为什么寒凝掌门会让鬼魂发疯？”贺长明问道。
　　赫云微煞有介事道:“我认为是因为掌门周身的寒气太重，他们太喜欢。”
　　众人:“……”
　　贺修暖扶额，你的笑话还能编得再冷一点吗？
　　“那南师姐为何说是阴谋陷阱？”白衣修暖扭头望过来，透过南修锦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贺修暖的脸。
　　贺修暖寒毛直竖，感到一阵悚然。
　　她能从那熟悉的眸子里看到一种让人极其不适的野心，而这野心的本质，是掠夺和掌控。
　　“可能是因为猩鬼狱吧。”贺云朝冷不丁道，众人纷纷望向她，只见贺云朝神色沉静淡定，语速很慢地说道，“毕竟，我们都知道，那里面压着什么。”
　　贺长明和傅神华神色惊变，南修锦则攥住手指，赫云微冷笑，黑白修暖则面露沉思。
　　唯有顾修凝，垂下了眸。
　　贺修暖虽然没作出什么惊讶的表情，眸中的墨色却开始翻涌着暗潮。
　　是，她在知道猩鬼狱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贺云朝刚刚所说的——被封印在地下深处的鬼神。
　　开玩笑，她一个分神期，能够做到度化鬼神所掌控的恶灵怨鬼厉鬼已经是人中龙凤了，怎么可能把鬼神给干掉？
　　而封印鬼神，也是在很多人的帮助下才成功。
　　她重生在式山之后，自然有溜达到山脚下，眺望着戍边镇，见其繁华热闹，平民安居乐业，修士毫无顾虑地前来式山西侧寻宝历练，才确认了仙辰大陆现在是处于和平状态中的。
　　也就是说，她死后的这三百多年里，鬼神依旧被压得死死的，没有翻身。
　　而就像不能翻身的鬼神一样，献祭后的贺修暖也不可能活过来。
　　是她的复生打破了平衡，也就意味着，一切的变化，也许就在她死后开启了新的阶段。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
　　那些鬼魂刚揭开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转眼就被灭口，这是挑衅。因为让那些鬼魂灰飞烟灭的人绝对不可能不知道复生后的贺修暖就在这里，换句话讲，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见过她的本魂。
　　而且，那个人知道她的本魂虽然和贺修暖的容貌完全不一样，但她就是死掉的那个贺修暖。
　　再往深一点想，也许她真的在失去意识后，变成了懵懂的傻魂，而傻魂游荡在世间的过程，那个人是知道的，也许，就是他做的。
　　他在观测傻魂是不是贺修暖。
　　那么，她现在的这副肉身就不是自己在第一世时的那个肉身，而是被人根据魂魄的容貌做出来的新的身体，并在里面造出了灵脉和仙骨！把她的魂魄装进了身体里，扔在式山观察着她的行为——
　　所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
　　这个人在发现她下山后，引导南修锦在无极雪渊发现了熟悉且不该存在于此地的物件，将她引导到了式山附近，发现了披上新壳子的自己，再根据自己的思维方式进行追踪。
　　而她会在下山后，最有可能会去——等等！
　　如果藏起来的家伙能掌控她的魂魄，那魂魄拥有的记忆岂不是——
　　“无灼？无灼！”
　　贺修暖倒吸一口凉气，踉跄退了两步，后腰磕在桌子上，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人纷纷慌张，顾修凝下意识要冲过去，可这里还有外人，便忍住了。
　　修暖的身份还不能暴露。
　　南修锦急忙上前，“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腰撞到了？”
　　贺修暖连连摆手，推开了她的胳膊，小口小口喘气，“我没事……”
　　“无灼小友，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白衣修暖关切道，“如果你磕伤了，我这里有一种异域的奇药，可以快速消除淤痕。”
　　你的东西我哪敢用？贺修暖心里腹诽，嘴上感谢并婉拒了她。
　　“猩鬼狱里压着的东西不可能出来。”赫云微冷声说，“本座一直派人看着，也用了魔煞秘法，除了本座，任何人都找不到鬼神被封印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家伙，师尊也不会死。”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
　　厅殿内一阵寂静，众人神色各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最后，还是白衣修暖开口道:“和鬼神应该没关系，我想，应该是鬼界出了新的野心家。”
　　“如此一来，他必定是希望魔神城发生动乱，人心惶惶之下，鬼界怨气爆发，伤及无辜，引发三界争斗，坐收渔翁之利。”
　　顾修凝道:“言之有理。”
　　白衣修暖愣了愣，朝她灿烂一笑，那笑容足以撩动所有人的心弦，三百多年的沉寂后，岁寒峰主最让人怀念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贺修暖清了清嗓子，问白衣修暖:“那么，贺峰主，无灼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小友请讲。”白衣修暖道。
　　贺修暖望了一眼顾修凝，又扭过头望着白衣修暖那双灵动的黑眸，语气寡淡而从容: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先通过消灭猩鬼狱鬼魂来引起魔神城的惶惶人心么？这样难道不是削去了大本营的战力么？”
　　白衣修暖微微一笑:“对那个野心勃勃的鬼灵来说，这些散魂，并不会增强他鬼界的实力，那么，谁会想要棋局里一颗毫无价值的废棋呢，无灼小友？”
　　贺修暖静静地望着她的笑容，看上去刺眼得很。
　　“好，多谢贺峰主答疑解问。”贺修暖向她作了一揖，白衣修暖伸出手，虚虚地停在半空，温和道，“不必多礼。”
　　贺修暖直起身子，在白衣修暖疑惑的眼神中继续问道:
　　“那，既然是废棋，就没理由利用他们的死，去引发动乱。这样，不就变得有价值了么？那为何还称之为废棋？”
　　“除非，它们是被‘废棋’的。”


第99章 【噬命·现】故人生死
　　沉默良久后，白衣修暖轻轻笑了，目光中透出赞赏。
　　“无灼小友，怪不得南师姐那么喜欢你。”
　　南修锦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贺修暖嘴角一抽,“喜欢上我是你的福气！”
　　“呸！晦气还差不多！”
　　“这么多人面前给我点面子好吗！”
　　“你一个小家伙要什么面子！”
　　“……”
　　傅神华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深深望着贺修暖，眼底流动着柔和的光芒。
　　白衣修暖偏过头，嘴角边的温和笑意慢慢隐去，淡声道：“若魔尊以及各位想去猩鬼狱附近调查，本人也必施以援手。”
　　“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南修锦冲她嚷嚷道，“你以前最爱管闲事！”
　　白衣修暖微怔，还是笑了。
　　“是啊。”
　　“天色已晚，那些鬼魂灰飞烟灭，也是不可挽回的事情。明日再调查吧。”赫云微沉声道，“师尊早日歇息，弟子先去猩鬼狱逛一圈看看情况。”
　　她这番话说得有点无礼，毕竟只提到了“贺修暖”，然而众人纷纷各怀心事，也就没有在意这些。
　　见赫云微打算去猩鬼狱溜达一圈，贺修暖便用眼神示意她带自己去。
　　赫云微盯了她几秒，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往厅殿后的暗道走去，贺云朝、顾修凝和南修锦几人跟在贺家父母身后，白衣修暖笑眯眯地和她们聊天。
　　走到客房附近，黑袍修暖脚步忽然一顿。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有人拉住了她，不让她继续前进。
　　“……”黑袍修暖眸中隐隐掠过怒气，她回过头，低声道：“你到底想干嘛？”
　　流光薄唇轻抿，眸光黯淡几分，她轻声细语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一些事情。”
　　“还请你，跟我去一下客房。”
　　黑袍修暖漆黑的双眸透着审视般的锐利，她观察着流光脸上的微表情，思忖片刻，才勉强同意。
　　二者到了客房后，流光把门闩插上，又布上一层灵压笼罩住整个客房，黑袍修暖坐在圆桌旁，慢条斯理地拍掉身上的浮尘。
　　“有什么事，你说吧。”
　　流光的手指还攥着那根木制门闩，面上神情变得复杂，她没有转身正面看黑袍修暖，只是让她听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声线。
　　“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黑袍修暖似是意外她问的问题，迟疑了半晌，久到流光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才开口道：“我……”
　　“我在猩鬼狱里，被幽冥火烧着魂魄，只不过没被它炼化成功。”黑袍修暖缓缓道，“反而，它激发了我的元神力量，助我散魂化形。”
　　“那么……那位白衣的贺峰主，又是怎么回事？”流光继续问道。
　　黑袍修暖面色沉了下来，黑眸射出锋锐的寒光。
　　“她么……恐怕是找到了某种邪术，才复活了吧。”
　　流光听着她语气里的恨意，不动声色地回应道:“嗯，我猜也是这样。毕竟这世间，还从未有人温养元神后自行化形，一定是有人帮助了她。”
　　黑袍修暖抬眸瞥向她，冷哼一声。
　　“流光教主，是想从我这里套话？”
　　流光爽快承认:“没错，我是想从你这里获得更多的情报。”
　　黑袍修暖面露不耐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子，“我与教主平日里很少见面，我这里也没什么教主想要的情报。”
　　流光微微一笑，“有。”
　　黑袍修暖摇头:“教主若是想问我猩鬼狱的事情，那么，我对此事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和那些鬼魂接触过。”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化形复生的？”流光问道。
　　黑袍修暖不假思索道:“一年前。”
　　流光沉吟不语，烛光摇曳，她的脸上添了一丝朦胧的暖光，让那张英气面孔柔和了几分。
　　黑袍修暖盯着她的侧脸，直到流光扭过头与她碰上视线，她才问道：“还有别的想问的么？”
　　流光站起身，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边缘，走到了黑袍修暖的身边，低头端详着她脸上的烧痕。
　　她忽地伸出手，去触摸黑袍修暖的脸，后者避了一下，浅浅地蹙起眉，冷嘲热讽道：“教主莫非我这张脸是假的么？”
　　指腹传来温热而粗糙的触感，流光将手指移至她的耳垂下方，只听坐着的人继续嘲讽:“人皮面具这等劣物，怎会模仿出焚烧后的印记，教主真是多疑多思。”
　　没错，没有人皮面具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张脸，确确实实就是贺修暖的脸。
　　流光喉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黑袍修暖听不清，刚要开口询问，就看到流光的眸子里似乎跳动起了两颗燃烧着的，噼里啪啦的火星。
　　炽热的目光里充斥着令人心悸的强烈情感，让黑袍修暖恍惚一瞬，待她及时反应过来要起身后退时，流光泛着凉意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这张脸，确实是真的。”
　　“但——你不是贺修暖。”
　　黑袍修暖倏然起身，流光已强硬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脚尖朝着她的脚踝一勾，用巧妙的力道将她死死压在了圆桌上。
　　黑袍修暖怒容显现，而流光目光凌厉，咬牙切齿道:“如果你是贺修暖，那是谁替她死了？”
　　黑袍修暖挣扎着，袖间弹出一把短刃，流光倾过身子，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不管不顾，用那只流了血的手，死死禁锢住了黑袍修暖的后颈，咬住了她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流光在闭眼之前，看见了那漆黑眼底的慌张和妥协。
　　……
　　贺修暖从顾修凝怀中退出，摸了摸湿润的唇，笑道:“你不是说什么都不做了吗？”
　　“吻，应该是可以的。”顾修凝道。
　　嗯，轻轻吻一下，确实可以。
　　贺修暖思索片刻，问她道:“师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顾修凝沉静地凝视着她。
　　“我认为……既然我也能复生，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复生？”
　　顾修凝看穿了她的心:“万无忧？”
　　贺修暖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顾修凝道:“那夜主区，鬼魂被驱散，我瞥见了熟悉的人影，很像她。”
　　贺修暖苦笑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摊开手掌，一枚云纹青玉佩静静地躺在白皙掌心中，散发着柔和的青芒。


第100章 【噬命·现】爱意泉涌
　　没错，南修锦塞给她的，在无极雪渊捡到的东西，就是她曾经送给万无忧的玉佩。
　　而这枚玉佩，原先随着万无忧躺进了坟墓里面，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永远陪伴着失去生气的主人。
　　可是，这玉佩却出现在了无极雪渊，又恰好被南修锦发现带了回来。
　　而她发现这枚玉佩的时候，贺修暖才跟着赏金小队来到式山。
　　有人在暗中观察着她们的动向。
　　可是，贺修暖是绝对不会相信万无忧将那些脆弱的鬼魂给处理掉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可万无忧若活着，为何要藏起来，又做出这些引导她去发现幕后主使的行为？
　　“我想，不是万无忧。”顾修凝道，“那有可能是一个幻象，至于这枚玉佩，想来万庄主在迁坟的时候，有人在暗中观察，趁机拿走了。”
　　贺修暖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坚信不是她？”
　　顾修凝垂眸望着她，“你希望是她吗？”
　　“我……当然不希望她是幕后之人，可我也希望她能活着。”贺修暖低语道，“若我能活过来，为什么无忧不行？”
　　“你想去猩鬼狱看看吗？”顾修凝问道，贺修暖一怔，苦笑道:“我以为你不会让我去呢。”
　　“以前会这样想，现在不会了。”顾修凝拥住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温声细语道，“我会陪着你，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贺修暖闻着她身上的冷香，将脸埋在了那柔滑的面料中，闷闷地回应:“我知道啊，你不用强调的。”
　　“那就不要再问傻问题。”顾修凝轻喃。
　　贺修暖点头，将掌心里的玉饰放入了心口的衣衫内，然后问顾修凝:“对了，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和我父母有见过面吗？”
　　“……”顾修凝迟疑。
　　贺修暖催她:“你说啊，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我爹娘不待见你。”
　　“……修暖。”顾修凝压抑着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爹娘已经知道我活着了，而且，以后我肯定要和他们正式相认，怎么能让你再受委屈呢？”贺修暖抬起头，认真地捧着她的脸。
　　“受委屈？”顾修凝轻轻蹙眉，有些困惑，“我没有受委屈，修暖，我作为掌门，却没能保护好你，贺庄主和贺夫人伤心难过，却没有对我做什么。”
　　不是和天济宗闹翻了么？贺修暖心里吐槽，这还不严重么？
　　“如果你是说贺家不再送子孙后代到天济宗求学，这是很正常的事，梅海南氏也自立门户，不再送子孙后代来天济宗了。”
　　贺修暖:“……”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爹娘与南庄主交好，所以对方为了至交好友，也照葫芦画瓢呢？
　　“那不提这个了，”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该就寝了。”
　　顾修凝嗯了一声，“我冥想修炼。”
　　“不，我要抱着你睡。”贺修暖扬眉。
　　顾修凝暗叹口气，道:“你可知我定力……”
　　“我相信你！”贺修暖大义凛然地挥手，“你定力好，我跟你混！”
　　顾修凝:“……”
　　也许她该问白沉再多要几箱那个红丸。
　　……
　　这边情意浓浓，另外一边也是情意泉涌。
　　交缠着的气息温热而暧昧，唇舌之间的柔软触碰激起心中的悸动，流光微阖着眼睛，闯入陌生的领地肆虐。
　　直到一阵巨大的推力逼她后退，这令人脸红心跳的纠缠才结束。
　　黑袍修暖抹去唇上的湿润，苍白的唇因此渗出了一丝血色，她眉眼阴鸷地望着流光，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圆桌上。
　　砰——
　　圆桌四分五裂，无人看地下的狼藉。
　　二人的目光无声地对峙，流光抿了抿唇，感受着唇上的温热，笑得愉快潇洒。
　　“你看，你的身体是诚实的啊。”
　　黑袍修暖被袍子遮住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是被气的，她从牙间挤出声音:“……神经病。”
　　流光笑得开怀，心满意足地走上前，想要抱住她。
　　“滚开！”面色阴沉的女孩后退，厉声喝道，“别碰我！”
　　流光脚步一顿，定定地看着她，眸中透着精光。
　　“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
　　“请别拒绝我，好吗？”
　　“……小幻。”
　　最后一个亲昵的称呼，让黑袍修暖可怖的面孔变得越发狰狞凶狠，掌心里蓄起的一道灵气狠狠打向了流光，“让你滚开没听见吗——！”
　　流光闷声不吭，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她大步流星走上前，想要抱住面部肌肉抽搐的女孩，腕间还淌着血。
　　其实流光的脸色已经越来也苍白了，那短刃上似乎携带着一种能让她伤口无法愈合的物质，她现在已经失血很多，白衫下摆已然被浸得血红。
　　“小幻，我找你好久。”流光的声音里充满着疲惫与虚弱，她张开怀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紧绷着的女孩。
　　这些日子，她心爱的女孩吃了很多苦。
　　为什么要躲着我呢？变成这样，是想为了你的好友复仇么？
　　但这些都没关系，我不在意。
　　你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在流光柔情似水的双眸之下，她面前的女孩终于忍不住爆发。
　　“你是不是有病？”黑袍修暖挥开手，打中流光受了伤的手腕，后者紧抿着唇，神色惨白。
　　血珠持续不断地滴落到地上，黑袍修暖甚至没有看一眼，满脸轻蔑。
　　“这出闹戏，你玩够了吧？玩够就滚！”
　　流光失神地垂下眸，怔怔不语。
　　“……流光，我们好聚好散。”
　　向来灵动活泼的女孩摆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做出了与她分开的决定。
　　“你知道，我的未来并不想局限于双修之法，那样永远也成不了仙。”
　　面前人的脸和记忆中的面孔重叠在一起，一点也不像。
　　“……那么，后会无期。”
　　幻声在走前，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原来，你早就已经决定好丢弃那张脸了吗？
　　流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101章 【噬命·现】庸人自扰
　　黑袍修暖面无表情地拾起地上的短刃，拿出古朴的黑檀木瓶，随手抛到流光身前。
　　“喝了。”
　　流光声音有些干涩：“你想杀那个冒牌的贺修暖，是么？”
　　黑袍修暖轻抚着自己的唇，不置可否。
　　流光却轻轻笑了，将那瓶解药一饮而尽。
　　“好，我帮你。”
　　黑袍修暖瞥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下毒？”
　　流光无所谓地耸肩，手腕上的伤口正在愈合，地面上聚起了一小滩血，她似是察觉不到疼痛，用力甩了甩手腕。
　　“疼么……不比我被抛弃的时候疼。”
　　“……”
　　“小幻，让我抱抱你吧。”
　　黑袍修暖面露不耐，流光的白靴踩在血泊之中，鞋底染上一层触目惊心的红，她再次上前，踉跄着张开怀抱，在快要接近黑袍修暖的时候，浑身却失了力气，骤然向前扑去——
　　肩膀传来沉重感，黑袍修暖搂过她的腰，眸中神色不明。
　　流光趴在她的身上，急促而深重的呼吸扑在颈边，吹得泛起一阵痒。
　　半晌，都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烛光在房间里舞动，在墙边投射出重叠在一起的人影。
　　时间在此处凝固。
　　流光因失血，再加上短刃的毒素，暂时昏迷了过去。
　　黑袍修暖垂眸看着地面，眸中黯淡无光，极轻的叹息如风一般掠过。
　　她用了些力气，将流光抱起，走向床边把人放下来休息。
　　抱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人是这般的轻，轻得就像是一根羽毛，若不小心抓着，就要放跑了。
　　一个人怎么能愚蠢到这种地步。
　　明明已经把话说得那样难听，明明已经抛弃了从前的一切回忆，明明让她不要再追逐着另外一个人，活得没有了自我。
　　装傻不好吗，蠢货。
　　撕破这层阻隔，对你有什么好处。
　　黑袍修暖坐在床边，面容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下，周身的气息越发冰冷，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凝视着流光的脸，双目已然变得如脸上的烧痕那般赤红。
　　……
　　“……想好了吗？”
　　“嗯。”
　　“你要知道，你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认为自己可以结束这个身份，那么，我会尽全力帮你。”
　　漆暗阴冷的房间里，一团深灰色的火焰在空中燃烧，如蛇信般缠上了每一寸肌肤。
　　她用力弯下腰，痛意撕扯着理智，如困兽般将肺内的空气全部挤了出去，尖声怒吼——
　　融化了的五官如化了的蜡，从深灰色的火焰中一点一点地淌进脖颈。
　　她将掌心里紧紧攥着的软物，一点一点地抹在了没有五官的脸上。
　　……
　　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个冒牌货，绝对想不到，会有人发现她的真实面目。
　　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会顺藤摸瓜，找出那家伙背后的主使。
　　一切都是……值得的！
　　昏暗而朦胧的光晕下，黑袍修暖眸中的赤红之色缓缓褪去，她伸出指腹，想要去触碰那苍白而英气的面孔。
　　却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了，缓缓攥起手指，神色沉暗。
　　良久，才喃喃道:
　　“傻瓜。”
　　————————
　　贺修暖睡下后，顾修凝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是在走之前，她用汹涌的灵压护住了那间客房。
　　院子里静悄悄，空气略微沉闷，也散发着一股算不上多好闻的花香。
　　赫云微还没回来，她停留在石廊边思忖半刻，便驱身赶往猩鬼狱的方向。
　　满是鬼气的深渊时不时地有鬼魂窜出来，顾修凝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越往深处，就越能看见一点火光。
　　猩鬼狱的尽头，才是最明亮的地方。
　　无人敢到那里，因为鬼神被封印的地方，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洞穴，他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洞穴之外，是无数大乘修士耗尽心血创成的斩恶阵法，威力巨大，非上神不可破。
　　记载着阵法的卷轴，在腐雨地宫的宝库中，同时也记载了任秋仇一族的秘密。
　　顾修凝看到赫云微捉着几只鬼，脸上满是戾气。
　　“死的怎么不是你们？”
　　顾修凝走上前，瞄了几眼不成鬼样的鬼，心下了然。
　　这几只鬼的身后拴着长长的铁链，是生前作恶多端的罪灵，这些鬼是很难进行转世的，猩鬼狱深处关着这些罪灵，而那些无辜枉死、或是寿终正寝的鬼魂，徘徊在猩鬼狱外面。
　　这些鬼魂既能汲取猩鬼狱的鬼气维持着原形。又能在魔神城里面游荡，相对而言，行动比较自由。
　　而对于鬼魂为什么迟迟没有转世，这是一个很难找到答案的问题，不过三界之人私底下一致默认一件事:凡间转世投胎得排队。
　　“魔尊可否有其他发现？”顾修凝问道。
　　赫云微回头看她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讲任何嘲讽的话。
　　“没有。”她烦躁道，“那个人既然能提前一步把那些鬼魂给消灭了，还能有机会让我们找到他的蛛丝马迹吗？”
　　顾修凝默然，赫云微继续道:“不是说让你们别过来吗？你——”她迟疑了一下，“师尊还在那里，她那肉身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别让人钻了空子伤了她。”
　　顾修凝反问道:“你想通了吗？”
　　赫云微好笑地重复:“想通？”
　　她脸色一沉，“我只是不想再失去师尊。”
　　没有人知道她怎么过来的，守着冰棺里的骨架，发了疯似地去找她的元神，企图从任何一个像她的人里面搜集到熟悉的魂魄。
　　可是没有！
　　直到最后，她已不再指望自己能找到师尊，那一夜师尊的忌日，她其实是想打开冰棺看那骨架最后一眼，再还回天济宗。
　　哪想到骨架却灰飞烟灭，在她眼中消散！
　　寒冰棺保存的尸骨，就算有朝一日打开了，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在那时，她才意识到师尊的骨架不知在何时被人掉了包。
　　疯怒之余，抱着一丝丝期望。
　　期望她活着。
　　所以，回来就够了。
　　这就够了。


第102章 【噬命·现】偷爱
　　猩鬼狱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顾修凝回到院子里，忽然感觉余光里有什么在晃动。
　　她扭头望去，灵力汹涌而出，却被另外一股灵力轻飘飘地挡住。
　　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无奈地响起:
　　“师姐还真是谨慎小心啊。”
　　顾修凝眸光一闪，淡淡地回应道:“习惯了。”
　　石廊角落的阴影处，穿着白衣，自信从容的女子缓缓上前，目光依恋而缱绻地停留在顾修凝的脸上。
　　“师姐……这些年可好？”她低声道。
　　顾修凝道:“一切都好。”
　　白衣修暖苦涩一笑，声线颤了颤:“师姐肯定是在怪修暖……没能及时回来，对么？”
　　“其实……我本不想再与任何人有所交集的。”她轻声细语地解释，“只是三界大会……我没想到昔日的云朝和云微竟然已经成为了妖王和魔尊……”
　　月辉倾洒在她的半身白衣上，显得越发皎洁动人。
　　“我无法控制我的脚步，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你们。”白衣修暖怔怔地望着她，眸中仿佛有两团火焰正在簇动，“你会怪我么？”
　　顾修凝神色沉静道:“不会，你能回来，我已心满意足。”
　　院中默然一瞬，顾修凝眼前一花，腰被有力的胳膊狠狠搂住。
　　白衣修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覆上她的后脑，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顾修凝身体僵硬，而白衣修暖也感觉到了。
　　她将脑袋埋在顾修凝的颈肩处，温热的泪水浸湿衣衫。
　　“是我做得不对，误你道心，让你为了我破戒。”白衣修暖哑声道，“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逼迫你了。”
　　良久，被她抱着的人才轻声应了，“嗯。”
　　白衣修暖喜极而泣，越发搂紧了她。
　　顾修凝从她的肩膀处望向夜空中的明月，今夜的魔神城，似乎少了许多煞气，竟然让这圆月如此明亮。
　　顾修凝心里泛凉，面上不动声色。
　　这个披着修暖壳子的人，什么都知道。
　　知道修暖与父母相处的一点一滴，知道修暖对她的感情，知道修暖在山下历练的一切，甚至连修暖说话的腔调和语气词都能拿捏得死死的。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一个人死了。
　　而是一个人死了之后，有另外一个人用她的脸，回想她的记忆，与她的至交好友和亲人相处，而不露出任何马脚。
　　这个人，不仅要抢修暖的身份，模样，还想偷走她的爱和被爱。
　　她知道一切，哪怕顾修凝此刻问出一个甚至连迷离中的修暖都不记得的细节。
　　恐怕她也能对答如流。
　　更极端一点的想法，便是眼前这个偷修暖身份的人，其实知道修暖还活着，或许，她已经认出了无灼的真正身份。
　　没有什么，比在正主面前偷走她的一切，更让人感到痛快的报复——
　　等等，她为何想的是报复？
　　顾修凝越想越心惊，身体里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一股奇异的直觉，她不认为自己想错，这甚至有可能是真相！
　　何为报复？为何报复？如何报复？
　　顾修凝意识到，她可能已经触及到了谎言巨石深处的一丝裂缝，而那裂缝之后，即是真相。
　　“好了，回去歇息吧。”顾修凝缓声道。
　　白衣修暖放开她，睁着水润的眸子，如一泓清泉，浅浅流动着泪光。
　　顾修凝微怔，撇开了眼神。
　　她无法看着这双原本属于修暖的眼睛露出这样的眼神。
　　因为，如果一直看，会心疼。
　　……
　　顾修凝是在确定白衣修暖回到客房后，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确保没被窥视，才回到了贺修暖睡觉的地方。
　　但她一进去，却没看到本该好好睡觉的人。
　　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在身后响起，顾修凝回头，看见贺修暖蹲在门后面，手里拿着云纹青玉端详着。
　　她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谈情说爱结束了？”
　　顾修凝道:“怎么不睡觉？”
　　贺修暖答非所问地嗯了一声，把玉佩和玉牌放在一起，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在想，既然我的心头血融入到了玉牌中，活过来的时候被你发现。那么是不是手拿玉佩的这个人，也会发现我活了？”
　　“但你无法从这枚玉佩中找到线索。”顾修凝道。
　　贺修暖若有所思地点头，发出一声失落的叹息，“是啊，你说得对，算了。”
　　“那你有从白衣暖那里得到什么线索吗？”贺修暖问道，顾修凝不置可否，沉默不语。
　　但她这样，贺修暖反而是觉得她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她对你说了哪些情话？让你如此恋恋不舍，甚至不愿意讲给我听？”她开玩笑道，顾修凝抬眸望着她，认真回复:“我并非放在心上。”
　　“哦……这么说她讲了？”贺修暖扬起眉毛，“我就说嘛，人直接跑过去一把搂住你，还按着脑袋，不知道的以为你俩要亲上了呢。”
　　顾修凝微微恼了，低沉道:“不会。”
　　“知道啦，我开个玩笑。”贺修暖咧开嘴，跑过去安抚似地啄了一下她的唇，随即恢复正经，“那么，你看出来什么端倪了么？”
　　顾修凝颔首。
　　“她拥有你的记忆。”
　　贺修暖唇边仅剩的几分笑意也散去了。
　　“嗯，我也想到了，那家伙甚至可以模仿我的语气以及平时的口头禅，南修锦那笨蛋听过好多次，也只会笨拙生硬地模仿而已，她却——”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问顾修凝，“那你觉得，那个穿黑袍的我，目的是什么？”
　　顾修凝简洁道:“杀另外一个你。”
　　“我觉得不单单是这样。”贺修暖摸着下巴，眯起眼睛，“她肯定要做些别的，不仅仅是杀掉那个白衣暖。”
　　“我能感觉到，白衣暖想占用我的身份，不，她是想彻底代替我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着。而黑袍暖……我认为她不是坏人。”
　　“为何这样想？”顾修凝不解。
　　贺修暖叹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她看着你的目光是敌视的么？”
　　“……她敌视我，为何在你眼里看来不是坏人？”顾修凝心里纳闷极了，贺修暖理所当然道，“因为她没有想当我的情敌。”
　　“……”


第103章 【噬命·现】身体恶化
　　对白衣修暖和黑袍修暖的身份猜测告一段落，三界大会的第二场正常召开，只是多了些流言蜚语。
　　魔界的参赛人员屡屡受挫，赫云微面子上过不去，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把剩下的参赛人员拉到了一起，狠狠地磨练了一番。
　　次日的比武台上，他们越战越勇，越战越狂，越战越癫（……）
　　随后，完胜。
　　默默观察着台上变化的门派长老也在战后进行复盘，针对于某些魔族的优势，将出战成员进行交换，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酒楼里传出了神秘又诡异的笑声。
　　到了最后，就连贺云朝也沉不住气了。
　　这是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三界大比。
　　泫清门的剑修悄无声息地化身为一道幻影，瞬间接近对手，剑芒闪烁，直取白狼妖心脏，哪想剑尖刺中了后心，却发出了异常尖锐的响声。
　　他微微一愣，只见白狼妖面无表情地用妖力震碎衣衫，寸寸撕裂之声，他精壮的身躯被一层坚硬的黑金色物质覆盖。
　　“没想到吧，我有后手。”
　　“这是……北海神龙的龙鳞制成的龙鳞甲？”
　　……
　　一只乖巧可爱的兔子精，冲着面前不苟言笑，凶神恶煞的战魔露出甜美的笑容，在那战魔的巨剑斩向头顶的一瞬间，变成了雪白的兔子顺着战魔的脚下爬进裤管。
　　那一天，比武台上的凄惨叫声久久不息。
　　……
　　一位柔若无骨、面容娇媚动人的魅魔眼含迷离，纠缠着天济宗的仙辰峰的一名女弟子，在她耳边轻轻呵着气，倾身吻了上去——
　　“荒唐！荒唐！”泫清门的一名长老吹胡子瞪眼，“魔族岂能用这般阴险毒辣的诡计！”
　　众人:“……”
　　这只是美人计啊。
　　女弟子脸色潮红，却坚定地挥剑，斩向身后的魅魔。
　　这场比赛结束后的某天，有人看到了二人在树林中拉扯，随后便消失了，唯剩簌簌而动的花丛。
　　……
　　在三界大比如火如荼展开的时候，魔神城也是繁华热闹得很，摊贩云集，于街巷之中摆设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彼此竞相吆喝。
　　壮年摊主热情地向修士们介绍他自己制成的金刚不坏的胸甲，跑过来凑热闹的魅魔咯咯笑着问东问西，顺便伸出玉手在他胸前摸一把。
　　而一旁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的老妇人，手里抱着一只小猫打瞌睡，丝毫没有受到外界声音的影响。
　　酒肆内传来欢声笑语，人们围坐于檀木桌旁，举起酒杯，兴致盎然，高声讨论着比武台上精彩的比赛。
　　郎才女貌的一对道侣相偕而坐，彼此倾诉心中之喜悦与憧憬。
　　数位老者坐于另一桌，用沧桑之声述说着昔日之事，似乎时光在此处减缓了脚步。
　　直至太阳渐西，天色暗淡，摊贩收起货物，酒肆中的人群渐渐离去，取而代之的是盏盏亮起的烛灯与璀璨夺目的夜明珠，照亮了石板路上行人的身影。
　　新的一轮摊贩将灯笼挂于摊位上，开启了吆喝。
　　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处可听见的欢声笑语，以及夜晚的灯火辉映，组成一幅独特而生动的画卷，将向来阴森的魔神城变得如市井一般平凡。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着生机与活力。
　　与此同时，贺修暖的身体则每况愈下。
　　她的皮肤出现了溃烂，渗透出黑红色而黏稠的血，这导致她也不能随意出门了。
　　雪穹白泥做成的药丸从一天两颗，到一日三餐六颗，再到隔一个时辰，就要服用一次。
　　赫云微急得团团转，有时候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把躲在暗处的人揪出来扭断脖子，再切了四肢做成人彘供人观赏。
　　她这等残暴的想法被贺修暖严厉地呵斥了半个时辰，随后慢吞吞地服用药物，赫云微生生忍住了内心的戾气，担忧地盯着她。
　　南修锦走前打了声招呼，说她要去一趟腐雨地宫，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助贺修暖肉身恢复的宝物。
　　贺修暖心里想着万无忧，便跟她讲:“如果你发现那宝库里有类似于金丹的东西，那很有可能是雪妖丹，要把它拿过来。”
　　“放心，我会的。”南修锦果断道，“要是任秋仇不给，老子就直接把那腐雨地宫给砸了！”
　　“……怎么一个个都爱暴力解决事情啊。”贺修暖靠在床头叹口气。
　　顾修凝从发现她身体恶化后，本体寸步不离地看顾着。
　　起初，是因为顾修凝想轻轻碰一下那青紫色的印记，贺修暖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不要按，我能感觉到，里面已经空了。”
　　顾修凝声音颤抖:“空了……是什么意思？”
　　贺修暖默然片刻，道:“就是化成血水的意思，按了，就弹不回来了。”
　　顾修凝面上越发悔恨，贺修暖则是轻描淡写，手里拿着一些画本津津有味地看着，还指出来给顾修凝看。
　　“你看，我们那天晚上是这个姿势，对不对？”
　　她不着调地嘻嘻笑着，转移走顾修凝的注意力。
　　“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师姐，你不要把我的命看得太重，你自己清楚的。”
　　“……修暖。”顾修凝轻声叫道。
　　贺修暖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挑起眉毛，“我不会死的哦。”
　　顾修凝微怔。
　　“无忧说过，我是有神格的人，日后是一定能成神的。你就当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要成神的必经之路上的磨难与考验吧。”贺修暖信誓旦旦道。
　　“……万无忧的预言从不会出错。”顾修凝低声道，“这样也好。”
　　“可是，你真的感觉不到疼么？”
　　贺修暖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
　　“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没有感觉，甚至连触感也没有了。”她若有所思，试图找出一种合适的比喻。
　　“就好像……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是独立的，细胞连着痛觉神经一块死去化掉，并不影响别的健康的细胞的存在，我感觉不到疼。”
　　顾修凝迟疑着，似是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贺修暖知道她不明白细胞啥的意思，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你别想那么多，总之现在我不会疼，而这雪穹白泥也只能暂时延缓我肉身的损耗速度。”
　　“大不了，我就躺进那冰棺里嘛。”
　　顾修凝抬眸，眉毛骤然压低，凝成一片暗沉的乌云。
　　“你想都不要想。”


第104章 【噬命·现】重逢之泪
　　贺修暖近二十天没有出来，她安静地趴在窗户边，垂眸看着下面走动的人群。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
　　贺修暖回过头，眼底闪过微微的诧然。
　　如果是她那俩徒弟或是南修锦的话，是不会敲门的。
　　而黑白修暖也不会在意她去了哪里，更别说跑过来找人。
　　那么，就只会是——
　　贺修暖望着门口，迟迟没有过去。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耐心地了起来。
　　顾修凝是有在房间内布下灵压的，因此，低于大乘修为的人都进不来。
　　贺修暖将衣服拉好，确保不被人发现自己身上的异样，慢慢走了过去，拉开门闩。
　　傅神华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怔怔地望着开门的人。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贺修暖几乎难以控制快要脱口而出的“娘”，沉默地后退两步，示意她进来。
　　只有娘亲在，父亲没有跟过来。
　　难道，是牵制住了白衣暖吗？
　　傅神华跟着贺修暖走进房间，贺修暖把门闩插上，温和道:“贺夫人为何来这里？”
　　傅神华打量着房间的陈设，语气也很礼貌，“我是来找寒凝掌门的，没想到，无灼小友也在此处，看来，你和寒凝掌门的关系很是亲密。”
　　您不是知道我跟师姐有多亲密的么？贺修暖心里吐槽，面上绽开笑意，“寒凝掌门赏识无灼，乃无灼之幸。”
　　“无灼……”傅神华轻声喃喃道，在贺修暖微微讶异的目光下问她，“为什么给自己取这种名字？”
　　“可能是因为，我天生命格里缺了点火。”贺修暖笑道。
　　傅神华深深凝视着她，眼底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瞳孔射出两点精光。
　　贺修暖自知失言，虽然她知道娘亲已经认出了自己，但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娘亲话语里的逻辑漏洞。
　　正常来说，应该是问父母怎么给她取这个名字，而不是她为什么给自己取名字。
　　还是因为见到家人，情绪激动了，忽视了这个小细节啊。
　　贺修暖刚开始紧绷了些的身体忽然放松了下来，无奈地想着:算了。
　　她何必要再跟自己的娘亲这般生疏呢。
　　贺修暖缓缓抬眸，望向傅神华。
　　在这个长久而静谧的对视中，她不由自主地热了眼眶，而傅神华眼神里的迟疑与探究，也转化成了动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蓦然冲了过去，一把将自己的孩儿搂在了怀里，伸出一只手捧着贺修暖的脸细细端详着。
　　“寒儿？”
　　一声呼唤，让贺修暖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她“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喉间发出含混的哽咽:“寒儿不孝。”
　　傅神华力道柔和，不容置疑地把她拉了起来。
　　“不许道歉！你没有错！”
　　“我傅神华的女儿是拯救苍生的传奇，我与你爹，都为你感到骄傲！”
　　她替贺修暖抹去眼泪，心疼地摸着她的脸。
　　“只是……委屈你了。”
　　明明就在近处，却只能看着另外一个人替代自己，守在爹娘身边。
　　“你这傻瓜，非要等娘亲认出来你了，你才肯揭露自己的身份么？”傅神华努力平复情绪，让声线保持平稳，“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去找爹娘？”
　　“我去找了，去了冰鹤镇，又去了盘龙镇。”贺修暖低声道，“只是……我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爹娘，我怕贺家不再似从前那样，怕我在乎的人已经全部不在了……”
　　“寒儿，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傅神华抓着她冰凉的指尖，忧心忡忡道，“你这些天不出现在其他地方，为何一直待在寒凝的屋子里？”
　　“难道说……”她脸色一变，眼中冒出怒气，“她将你囚在这儿？！”
　　贺修暖：“……”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顾修凝，她确实会这样做。
　　“娘亲，你讨厌掌门师姐么？”贺修暖认真问她。
　　傅神华面色不虞，语气变得冷了点。
　　“她那般对你，你还愿意和她在一块？某些人永远只是失去后才知道珍惜，你就不该惯着她！”傅神华气恼地去戳她的额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为了喜欢的人就抛去头脑的笨蛋女儿！”
　　贺修暖连连躲避，她可不想被母亲发现自己的脑袋能被戳出个洞，况且头骨被戳透了，那不得直接嘎掉？
　　“好了好了娘亲，你就不要骂我了嘛！”贺修暖挽住她的胳膊撒娇，傅神华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成功出卖了她，止也止不住。
　　“看着你现在的模样，让我想起了你去天济宗前的时候。”
　　贺修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傅神华笑吟吟地在她头上比了比，语气尤为温柔，如流动着的柔水，冲刷着光滑圆润的大石。
　　但大石的前方，是一座瀑布。
　　“因为，你现在的个子实在是太像小时候了。”
　　身高暴击！硬伤啊这是！
　　贺修暖抽了抽嘴角，哭笑不得:“娘亲你就别埋汰我了。”
　　傅神华笑着轻揉她的脸颊，二人坐于床边，静静地依靠着彼此。
　　良久，傅神华才开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姓顾的吗？”
　　贺修暖顺着她的话问道:“为什么呀？”
　　傅神华低头，刮了刮她高挺着的鼻梁。
　　“因为爹娘以前，曾与她交手过。”
　　“……”
　　“……啊？！”
　　傅神华嗔怪地看着她:“大惊小怪什么？你不知道爹娘的岁数和她差不多吗？”
　　贺修暖:“……啊？？！”
　　她真不知道啊！
　　还有，你们交手过怎么从来不跟我讲啊。
　　“发生了什么呢？”她急切地问道，傅神华似乎在回忆往事，望着窗台，目光变得深邃。
　　“那其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那时，我们去了濏樰宫，顾修凝以及其他门派的修士也在此处，我们为了寻找同一件宝物，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第105章 【噬命·现】心生雪原
　　仙辰大陆的西境，无论是北部的无极雪渊，还是南部的心生雪原，终日山峦凝雪，凛冽寒意结成一片白茫茫，山川河流消失于无边的风雪之中。
　　璱樰宫坐落在心生雪原的深处，这座雪宫曾与远古奇兽雪凤和濒临灭绝的雪妖有所关联，雪凤为妖界四大神族之一，传闻它拥有如雪般的羽翼，在群山之巅随风翱翔。而雪妖，则是一种濒临灭绝的生灵，乃是远古奇妖，其美貌如冰雪般清纯，天地间何时有的雪，就何时有的雪妖。
　　然而，就在雪凤销声匿迹之后，雪妖的踪迹也渐渐消失，如同清雪融化在阳光下，无人再能亲眼目睹它们的存在。
　　近五百年前的一个夜晚，雪宫的主人在仙辰大陆公布了一则足以震惊于整个修仙界的消息。
　　雪凤的踪迹，在璱樰宫里。而世上的最后一只雪妖，留下了她的妖丹，只有真正修行至巅峰的修士才能够得到它。
　　此消息一出，修仙界震动。
　　当时暮元告诉贺修暖，雪妖丹拥有能强化肉身，修复经脉根骨的作用。
　　但雪妖丹的威力，不仅仅于此。
　　雪妖本身是有预知未来灾祸的能力的，若修行者吸收服用了雪妖丹，感知能力和洞察力将大大提升，察觉到周围一切微小的变化和存在，对于运势的把握，则更为自信。灵力将得到极大的增强和凝练，道心则更为坚定。
　　修仙界的众多修士听闻雪妖丹的存在，心中充满了渴望。他们意识到，如果能得到雪妖丹的力量，将会极大地推动修行飞升之路，或者，更高。
　　云止陨落后的这些年里，仙辰大陆的灵气本来就变得稀薄，多数大乘修士又因为渡劫失败，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洞虚以上的高阶修士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闭关的闭关，管门派的管门派。
　　当时的仙门百家，像天济宗、泫清门等门派较为谨慎，没有派出弟子前往心生雪原。有些小门派为了追求雪妖丹的力量，甚至派出了一整队弟子。
　　而不加入任何宗门的自由散修们，更是决心踏上前往璱樰宫的旅程。
　　而这其中，便有尚为年轻的贺长明与傅神华。
　　与此同时，在震灵山脚下歇息的顾修凝看到众人狂热兴奋的呼喊，了解了大概。虽然顾清声并没有让她去璱樰宫，但身为弟子的顾修凝一直清楚顾清声的身体很难支撑到下一次散仙的天劫。
　　于是，她和那些散修一同出发。
　　在广袤的雪原中，浩瀚无垠的白雪覆盖了一切。修仙者们踏足这片神秘而危险的土地，只是为了追寻传说中的雪妖丹，便卯足了劲翻山越岭，穿越寒冷的风雪。
　　厚重的雪花落下，贺长明与傅神华，以及同行的一位剑修四处寻找着出路，在雪原中迷失了方向。
　　他们甚至已经分辨不出来时辰，用灵力护着自己的身体不被冻僵。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似乎是人发出的咆哮声和尖叫声。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纷纷加快脚步，跑向咆哮声的来源。
　　还没跑多远，三人就遇到了其他修仙者，他们都因为迷路而聚集在这里。但随着彼此接近，紧张与疑虑的氛围渐渐弥漫在风雪中。
　　直到有一人从背后接近，脸上沾满了被冻成冰的血渣，大喝一声，用手中的剑劈下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的头颅。
　　雪花在空中飘舞，寒风呼啸，剑芒闪烁，符咒纷飞。
　　一场激烈的厮杀，瞬间形成。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忽然去杀同类，明明璱樰宫还没到，就开始痛下杀手。
　　彼时，贺长明和傅神华只是金丹期，庆幸的是对方也只是境界相近的修士。
　　失去了理智的修士疯狂地挥舞着武器，迸发出强大的力量。贺长明、傅神华与同行的剑修自然是能跑就跑，在雪原中穿梭，狂暴的风雪掩盖他们的身形。
　　直到，他们来到了一处断崖。
　　一个披散着长发，沾染着霜雪的女孩低头看着断崖下面，她的脚边，是一地的尸体。
　　那些尸体失去了温度，很快就变成了人形冰雕。
　　那女孩慢慢转过身体，毫无表情，眼神深邃而冷漠，仿佛没有被周围的死亡和血腥所触动。墨发在风中飘扬，白雪在她身上凝结成冰晶，萦绕在她周身。
　　她静静地注视着不速之客，视线没有丝毫的波动。
　　随后，她走到一旁躺着的尸体边，把穿透了他心脏的长剑用力拔了出来。
　　虽然那尸体已成了冰雕，心口的血却还是热的。
　　血雨飞溅在那清冷的面庞上，那残酷的景象深深地刻印在了傅神华的记忆中。
　　"别跑！"剑修大喝一声，手握长剑，冲向那清冷的女孩。
　　剑招交错，剑光和雪芒在空中闪烁，剑修不断发出攻击，招招凌厉犀利，而那女孩则冷静回应，剑招灵活而精妙，身法也甚是轻盈。
　　灵剑碰撞的撞击声在寒风中回荡，傅神华心中涌上一阵惊惧和窒息感。
　　贺长明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我们一起。”
　　这句话如一颗定心丸，吞噬了她心里的恐惧。
　　“好！”
　　二人手握长剑，一跃而上，直逼那女孩面门——
　　“……”
　　“？”
　　“娘亲？”
　　“你怎么不讲了？”
　　贺修暖晃了晃沉默的傅神华，好奇道：“你快和我说，谁赢了？”
　　傅神华回过神，没好气道：“你就知道关心谁赢了？你老娘和你媳妇干起来了，你居然在乎的是这个？”
　　“……你俩打起来的时候她也不是我媳妇啊。”贺修暖吐槽道，“等等，她还不是我媳妇！”
　　“得了吧你——”傅神华的笑语戛然而止，她脸色忽变，一把揪住贺修暖衣领，往旁边一扯！
　　贺修暖暗道不好，看到娘亲的面色越来越白，只好弱弱地解释道：“抱歉，娘亲，我本不想让你知道的。”
　　似乎经过了一段很漫长的时间后，傅神华声音微哑，还透着些颤意：
　　“寒儿，你莫非……又要离开娘亲了么？”


第106章 【噬命·现】撕裂之殇
　　贺修暖凝视着傅神华的眼神，能感受到娘亲的担忧和深沉的爱意。
　　她轻轻握住傅神华的手，认真说道："娘亲，寒儿必将尽心竭力，寻找办法活下去。目前，寒儿已经有一些眉目了，娘亲千万别担心。"
　　贺修暖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纵使她深知自身状况极为危险，也不愿令傅神华忧心忡忡。
　　傅神华道：“你已经有眉目了么，是什么法子？需要什么跟娘亲讲。”
　　贺修暖温柔地看着傅神华，轻声道：“娘亲，请放心，寒儿已经得到了一些线索，这需要一段时间来确认，希望娘亲能够安心等待。”
　　贺修暖知道傅神华对自己的状况非常担心，但现在，她并不适合过多参与其中。
　　“娘亲，寒儿可以问一下，您是怎么认出来这副模样下的我呢？”
　　傅神华神色缓和了一些，哼道：“瞧你那眼神就看出来了。”
　　“啊？”
　　“哪位小姑娘会看我的眼神那么黏糊，不是爱上我了就是我女儿。”
　　贺修暖：“……哈哈哈是啊。”
　　好说歹说，把傅神华送出了门后，看到她离开了酒楼后，贺修暖才终于松了口气，有些发愁地看着衣服上沾到的血。
　　她做了一个蒙蔽的法子，让印记变成最开始恶化的时候。
　　此刻障眼法一取消，那裂开的地方露出猩红的血肉，黑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出来，透出死亡的气息。
　　庆幸的是，伤口没有异味。
　　贺修暖认为自己的肉身应该是一种奇特的材质做成的，最起码，不是正常人的身体。
　　那就不是夺舍。
　　贺修暖转身，刚要跨进门槛，蓦然间一阵寒气袭来，使她全身一颤。
　　她顿了顿，目光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随后转过身，骤然抽出同生，只见一道寒光闪闪的利光从那漆黑剑身穿过，迅如奔雷般斩向她的右肩！
　　寒刃遇肉，血光顷刻四溅。
　　贺修暖跌坐于地，鲜血从她的肩膀伤口迸溅而出，伤口血肉外翻，染红了衣衫，却没感觉到任何疼痛。
　　她浑身骤然发冷，战栗地抬起头，眼前空无一人，仿佛这场偷袭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片寂静。
　　贺修暖朝后一倒，靠在了门边上，右手一阵无力，同生骤然坠落在地上。
　　贺修暖忽然发现，自己的视野好像变暗了。
　　从视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蚀去光明。
　　周围的氛围突然变得诡异而压抑，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贺修暖捂着右肩，艰难地挣扎着爬起身子，她低头一看，右肩上的伤口急剧地恶化，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每一滴血珠都在无声中述说着恐怖与死亡。
　　奇怪，顾师姐怎么还没来？
　　贺修暖甩了甩脑袋，感到自身的力量正在迅速消耗殆尽，她的灵脉似乎被砍断了一些，此刻，身体里的灵气正在朝外泄。
　　贺修暖环顾四周，已经快看不清路，无垠的黑暗将包围她，再无任何可以倚靠的支持。
　　贺修暖踉跄走进了房间里，又轻轻合上了门，地板上全是血点。
　　时光似乎停滞，似乎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漫长。
　　贺修暖微眯着眼睛，小口喘着气，将云纹青玉拿了出来。那玉牌里的血纹似乎淡了些，玉佩则毫无动静。
　　意识开始渐行渐远，贺修暖只觉筋疲力尽，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将玉牌扔到了床上，把玉佩塞入心口的内衫。
　　然后，陷入昏迷之中。
　　……
　　在昏迷中，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一缕微弱的光芒在远处闪烁，如同一颗遥远的星辰。贺修暖渐渐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引力，将她吸引至光芒的源头。
　　她漫步在苍茫的雪原上，纷飞的雪花，纯净而冰冷的气息，狂风骤雪的深处似乎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白影，站在原地等着她。
　　心口的玉佩朝着身体传输着温润的热意，让她有了力气，继续穿越风雪，走向那个等待她的人。
　　当快要接近那个人的时候，她却转身离开，身上披着雪一般的衣衫，慢慢地走远了。
　　——不要走。
　　贺修暖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道。
　　——一片孤寂的雪，她要抓住。
　　贺修暖跟了上去，无形的力量却阻拦着她再前进一步。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离去。
　　“——不要！”
　　洞窟内的明火照耀着四周，墙壁上嵌着闪烁着雪色光芒的宝石，贺修暖艰难地坐起身子，感受到体内充裕的灵力，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伤口。
　　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而且，伤口里的血肉确实空了。
　　贺修暖苦笑一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宽敞而明亮的洞窟之中，地面上铺着柔软的白色毛毯，燃着温暖的火焰。
　　贺修暖打量着，心中奇异地涌上一股惆怅。
　　她在梦里看到了谁呢？
　　贺修暖起身，赤脚踩在了那地毯上，摸了摸柔软又韧性十足的长毛，她垂着眸，盯着手中捏着的一簇白毛，神色平静如水。
　　她起身，走向洞窟的通道。
　　贺修暖试图从通道走向其他地方，却发现自己无论是走到哪儿，都在原地打转，最后都会回到她昏迷时睡着的地方，就像是陷入了无尽的迷宫。
　　洞窟中，仿佛有无形的鬼魅在暗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想把她关在这里么？
　　贺修暖闭上眼睛，浅浅呼吸着。
　　所幸，她是剑被收了起来才昏迷。
　　贺修暖将同生握于手中，手腕轻轻翻转，通体黑亮的残剑剑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凛冽的剑意，甚至发出了低沉的蜂鸣声。
　　贺修暖催动体内全部灵力，将同生指向那通道，指尖轻轻捻起一张符咒，摩擦过剑身后，剑气与灵力裹挟着符咒，如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轰隆隆隆——
　　通道中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随后，像是有什么机关在里面运作，发出了一阵吱吱咯咯的声音后，陷入了死寂。
　　贺修暖握着剑，走进通道，看到了远处的一点微光。
　　她不假思索，朝着那微光走去。


第107章 【噬命·现】我即是我
　　世人常说，天命不可违。
　　因此，肆意破坏他人的命轨，将会受到天谴。
　　但又有人说，生来命轨即为恶，却能得到长久以来的荣华富贵，这样的人，为何得不到天谴？
　　生来命轨即为善，却被他人所折磨，郁郁而终，这样的人，为何得不到天道的祝福以及垂怜？
　　苍生道者垂怜苍生，是不是违背天命？是不是在和天道作对？
　　所以，拯救苍生不会有好下场。
　　当时还是峰主的贺修暖，常常和南修锦展开辩论，前者娓娓道来，后者情绪激昂，恨不得把她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脑花还是清水。
　　当时的贺修暖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就算不是脑花，也不会是清水。
　　南修锦反问：为什么？
　　她若有所思，直到南修锦眉毛一扬，脚要踹过来的时候才慢吞吞地来一句：啊，也许是水果汁？
　　南修锦：%*&￥%#……
　　脏话难听，故不放在这里。
　　因此，当贺修暖静立在这座庞大的洞窟之中，审视着面前壮观而诡异的景象时，忽然觉得自己当初不应该说水果汁。
　　她装的确实是正儿八经的脑花。
　　——跟面前的这些“自己”比起来。
　　红色的泥土在洞穴泛着雪色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色泽，仿佛染上了鲜血。
　　每一个面容沉郁的女孩都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像，完美地复制了贺修暖的面容与身形，安详地躺在那血红色的泥土制成的温床之中。
　　洞窟内此起彼伏的微弱呼吸声让贺修暖的目光逐渐深邃起来，她走上前，低头审视着那紧闭着眼眸的女孩，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带条纹的病号服，和她最开始常常穿着的那身一样。
　　也和她复生后苏醒所看到的服装，一模一样。
　　贺修暖沉静地凝视着沉睡的身体，双手轻轻触摸着那血红色的泥土，感受到了泛着凉意，却又时不时掠过一阵温热的湿润泥土。这些泥土附着皮肤，似乎在给她们输送养分。
　　这泥土的色泽，和她服用的红丸，是一样的颜色。
　　贺修暖的思维逐渐清晰，神色也越发平静。
　　她将手背轻轻覆在了面前这个女孩的脸颊上，感受到了她的体温。
　　这些会呼吸的“自己”，拥有着生理机能和生命。
　　正当她专注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力时，一个低沉的女声倏然回荡在这宽阔庞大的空间。
　　“过来。”
　　贺修暖神色依旧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声音的出现。她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些日子，恐怕让你等得有些焦灼吧。”
　　身后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贺修暖闭了闭眼。
　　“从我回到天济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见到南修锦的时候，我只觉得这是巧合。去了冰鹤镇后，又见到了天济宗的弟子和我的大徒弟。之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几天内，我见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而后，便是魔神城里的各种异动。”
　　“直到现在，我出现在了这里。”
　　“恐怕，就算没有那较为荒诞的理由让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也会有人设法让我出现问题的。”
　　身后的那个声音依旧沉默，贺修暖轻轻笑了笑。
　　“不知道你在发现我的魂魄是另外一种模样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将我带回来进行化形的呢？”
　　她低头看着那红泥中的自己，笑着感叹：“你为防万一，做了不少努力吧。”
　　“恐怕，你为了复活我，这些年一直在坚持到各处寻找方法吧？辛苦你了。”
　　她停了停，却只能听见众人的平缓呼吸中，较为突出明显的急促呼吸声。
　　“现在我能确认的是，那两位冒充我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我的散魂。我也能十分确定，那个黑袍暖和任何人都不在一边，而那个白衣暖……”
　　贺修暖眸中闪过黯然，继续说道：“恐怕，她才是真正的贺修暖。”
　　身后急促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这其实很好猜，贺修暖闭上眼，她之前在试炼中见到的那个不属于自己的过去，恐怕才是她没闯入这异世界里，真正的过去。
　　“她的魂魄，才是贺修暖的模样。而我，只是寄生在那身躯里长大的另外一个灵魂罢了。”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口蔓延开疼意。
　　是，纵使她之前再怎么说服自己才是爹娘的女儿。
　　但是，她的灵魂已让她的身份无所遁形。
　　问世这把灵剑，确确实实是与贺修暖最契合的。
　　但是，最契合的人当然不是拥有贺修暖面容的陌生灵魂。
　　那个白衣暖，是那个被改变的过去里，害死傅神华，被贺长明杀死的怪胎。
　　就算是怪胎，也改变不了灵魂的本质。
　　可能是因为她占据了转世投胎的资格，那个怪胎也就没能成功地诞生，寻到了另外一种复生的法子，回到了自己的父母身边。
　　“我可不会觉得自己是得了报应。”贺修暖低低笑了一声。
　　贺修暖终于转过身，视线落在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孩身上。
　　那雪色光芒投射在她的脸上，如猫眼石般深邃冷锐的眼眸里仿佛失去了温度。
　　当贺修暖回头看着她的时候，眼中深沉的绿色似乎泛起了涟漪，幽暗的光芒在眼底流转。
　　“你说是吧，云朝？”
　　洞窟墙边的雪色光芒忽然大盛，照亮了贺云朝轮廓分明的脸庞，光影交织着，在五官上勾勒出一丝近乎于诡异般的漠然。


第108章 【噬命·现】玉陨
　　贺云朝眉眼深邃幽冷，宛如冰雪铸就，当听到师尊的呼唤时，她原本漠然的神情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柔和。
　　她凝视着贺修暖的眼眸，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依旧温润，“师尊。”
　　贺修暖盯了她几秒，又回过头，目光扫过洞穴里无数个复制体的身影，震撼之情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为了让她活过来，可真是拼尽全力了啊。
　　“我刚刚说的，你都听见了吧。”贺修暖道。
　　贺云朝道:“听见了。”
　　两人对视，沉默中交换了无声的对话。
　　贺修暖目光仿佛能穿透贺云朝的灵魂，触动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她忍不住，又低低道了一句:“师尊勿要担忧，下一个与师尊满契合度的躯体很快就好了。”
　　贺修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冰鹤镇，是你故意上报的假消息？还是说，就是你派鬼祟做的真事件？”
　　贺云朝微微一怔，接着颔首低眉。
　　“是假消息。”
　　“那么，就是你在暗中观察着一切，在发现我往冰鹤镇的方向赶去的时候，上报了天济宗鬼祟伤人的假消息，让天济宗弟子赶来，而你，也就有了一个合理的出现在冰鹤镇的理由，对吗？”
　　“对。”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我的动态，没必要再出现一次。”
　　“……”贺云朝脸上闪过愕然，受伤般地唤道，“……师尊。”
　　贺修暖默然片刻，无奈地说:“为何不让我知道？”
　　贺云朝抿唇道:“因为不想让师尊有负担。”
　　贺修暖笑道:“负担？你知道的，云朝，你亲手做出了我的身体，怎么会不知道我的身体不是永久性的安全呢？”
　　“不管怎样，我活了一年左右，身体还是会出问题的，怎么会没有负担？”
　　“——不是这样的！”贺云朝大喊一声，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本来——本来这是最好的身体，与师尊是最契合的！”她那张温润的面容开始扭曲，绿眸迸发出极亮的光。
　　“本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头，指关节发白，细微的青筋在她的额头上跳动。话语充斥着烦躁和怨恨。
　　“我千方百计给师尊做出了这样完美的身体，灵脉……根骨……丹田……面面俱到！”贺云朝五官微微透着狞意，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寒凝，才不会这样！”
　　贺修暖:“……”
　　她叹了口气:“我的身体是你做出来的，你怎么做的？”
　　贺云朝大步流星走过来，“雪穹白泥，这是个好东西，本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寒凝的灵力破坏了师尊身体里灵力的平衡。”她上手摸了摸贺修暖的伤口，语气很冷。
　　“雪穹白泥……？”贺修暖怔道。
　　“它可以帮助修仙者重塑肉身，是不可多得的好材料，如今已甚是稀少了。”贺云朝淡淡道。
　　“为何？”贺修暖问道。
　　贺云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洞窟里的其他复制体，自言自语道:“这些用不了多长时间……还得是真身体才好。”
　　贺修暖听她的话像是要夺舍，抓住她的胳膊喝道:“不可！”
　　贺云朝眯了眯眼，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师尊不是认为那个家伙是真正的贺修暖么？所以，那具身体才是真身体，不是什么雪穹白泥做出来的仿制体。”
　　“把那具身体抢过来，师尊就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贺修暖一愣，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了。”
　　贺云朝皱眉，“为什么？”
　　贺修暖神色从容，她温和地劝解贺云朝，“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贺修暖，云朝，那副身体不属于我。我只是……用了那副身体，和你们共处了一段时间，我——”
　　“师尊不要误解弟子的意思。”贺云朝固执道，“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在弟子这里，你都只会是岁寒峰上的贺修暖，是弟子唯一的师尊。”
　　贺修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执着地承诺的贺云朝，她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激动，隐隐带着些颤意，“师尊……可知弟子找你找了多久？”
　　贺修暖失语，见贺云朝眸中含痛，犹豫着问道:“所以，你知道阿傻是我？”
　　贺云朝闻言，轻轻吸了一口气。
　　“师尊不要提之前的事了。”她的眉眼沉了下来，那股子阴郁的感觉似曾相识，贺修暖看她直接朝着自己的额头抓来，下意识地后退。
　　但贺云朝的手指已经毫不留情地追了过来，指尖触碰到贺修暖额头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四肢无力地垂下。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元神被无形的力量生生剥离，宛如被钩爪撕扯般残酷。
　　贺修暖无法控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元神正在半空中浮动，仿佛一片漂浮在无边虚空中的叶子，被风暴肆意驱使。
　　恍惚中，她看到了自己毫无生气的残身躺在地面上。
　　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贺云朝模糊的面容在贺修暖面前晃动。
　　接着，她伸出了一只手，将浮动着的金色光芒接在了掌心里，神色逐渐变得温柔。
　　“弟子会让师尊您，早日得偿所愿。”
　　她小心翼翼地将贺修暖的元神收入了一盏灯内，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洞窟边上缓缓浮现，化为了模糊的人形轮廓。
　　贺云朝垂眸盯着那盏温灵灯，开口时声音已变得冰冷:“东西呢？”
　　“不在。”
　　贺云朝扬起眉毛，语气越发森然:“不在？”
　　“嗯，地宫里的宝库被转移了，南修锦无功而返。”
　　贺云朝冷笑一声:“很好，看来任秋仇并不打算再参与进来，真是——愚不可及的选择。”
　　说到这里，她的眉眼已如狼一般狠厉。
　　“既然如此，就照之前的计划进行。”
　　“幻谷主，你懂我意思。”
　　身着黑袍，满脸斑驳烧痕的墨发女子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微哑道:
　　“鬼神是否，不希望阿暖飞升？”
　　贺云朝眉间掠过一丝轻蔑，唇角笑意却温温柔柔。
　　“不，鬼神希望师尊飞升。”
　　“但第一顺位，另有其人。”
　　幻声眸中掠过讶然，“还有第二人具有神格？”
　　贺云朝不置可否，幻声无需再问她，答案已脱口而出:“寒凝。”
　　“和鬼神抢人，实属不易呢。”贺云朝低低笑道，“但我想，上一任谷主应是有告知与你，关于某些命定的未来。”
　　幻声微微蹙眉，极不愉快地同意。
　　“那么就按照那个方向来吧，反正，我们已经谋算到今日——”贺云朝俯下身，在那失去生气的躯身外衫里翻找了几下，从心口处掏出一块光滑圆润的玉佩。
　　她端详了片刻，仿佛在审视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物，唇角忽然扬起一抹漠然的笑容。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没有丝毫犹豫，玉佩在她手中碎成了粉末，如同星尘般在空中飘散，洒落一地。
　　——第三卷 云起 完——


第109章 将死篇:偏偏无忧（一）
　　万鹤山庄的夜晚笼罩在一层乌云之下，天空阴沉沉的，显得压抑而沉闷。狂风吹拂着树叶，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一片静寂笼罩着山庄，暖色的光芒从窗户中透出，万无忧端坐在桌子前，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卷轴，身体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尽管她咳嗽的声音依旧时不时地响起，虚弱而沙哑。
　　圆桌对面，身着华丽服饰的幻玄坐在成色极好的雕花椅上，神色凝重地凝视着万无忧苍白的脸。
　　良久，她才轻声道:“真的是十年内？你确定？”
　　万无忧点了点头，她能感受到幻玄凝重面容下的担忧与紧张，便温声道:“幻谷主，顾掌门的元神原本就因渡劫失败而有所残缺，而散仙天劫乃天道之罚，定会选择在顾掌门最为虚弱的时刻，无情降下。”
　　幻玄神色异动，眸中显露决绝。
　　“那，如何瞒过天道？”她沉声道，“若清声身陨，我也绝不独活。”
　　万无忧敛眸低笑:“幻谷主对顾掌门，当真是一片痴心。”
　　幻玄脸上飞过一抹红晕，眼神却依旧深邃而坚定，表情依旧沉重。
　　“千年前清声与一众大乘修士同时渡劫，而那仙帝云止却在此刻坠陨，雷劫恐怖之景象，几乎能摧毁天地万物。若不是云止仅剩的神魂庇佑残存的散仙，恐怕——”
　　“这也就说明，仙界出了问题。”万无忧神色依旧淡定，幻玄看着她，总觉得她已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知晓于心。
　　可窥探天机，不是什么好事。
　　万无忧刚要开口继续说着什么，忽然激烈地咳了起来。
　　孱弱的身影颤抖着，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口中喷出，如同一朵盛开的蔷薇，瞬间染红了那泛着青意的嘴唇。
　　万无忧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血液不断从她的嘴角溢出，滴落在圆桌上，散发出浓烈的铁腥味。
　　幻玄伸出手，急速地在她肺部附近点了穴道，后者的咳声这才慢慢平复下来，只是那从唇边溢出的血液依旧无法停止。
　　万无忧拿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仿佛刚才激烈的咳嗽声是别人发出来的。
　　幻玄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恢复沉静的脸，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还有多久？”
　　万无忧闻言，抬眸。
　　她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空茫，神色却越来越平淡。
　　“你来得很巧，我猜，只有几个时辰了吧。”
　　轰——！
　　雷电迸发，刺眼的电光照亮了沉暗的夜空，令人心悸的巨大光亮骤然投射在人脸上，照出了万无忧的平静，幻玄的难以置信。
　　轰————
　　幻玄猛然吸了一口气，径直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独来回踱步。
　　“几个时辰……几个时辰！”她猛地转过身，冲着万无忧怒吼，“你就不打算再寻法子，就打算这样耗死自己的最后一点寿元？！”
　　“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等我走后就躺在床板上等死啊！”
　　见万无忧没说话，幻玄恨不得冲过去直接掐死她了结这一切。
　　“你很久之前就来问过我顾掌门的事情了，幻谷主，我已经把我所能预测到的天机都告知于你。”万无忧淡淡道，“你早日做准备，谷主，天下无不散筵席。”
　　幻玄怔然。
　　在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死期时，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如此淡然。
　　万无忧这份对死亡的不惧，似乎在幻玄的心中点燃了一股不知名的火气，但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毕竟眼前这个孩子，是她从小看到大的。
　　“无忧，”幻玄又坐了下来，语气难得柔和，“你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万无忧那双明亮清澈的墨眸，犹如湖泊清波，微微流转着柔光，她温润一笑，声音轻飘飘的。
　　“如果有什么一定要吩咐的话，那就请你准备好月下空谷的流金神针，带上你的智慧与医术，去天济宗吧。”
　　幻玄不解:“为何？”
　　万无忧浅笑，“嗯……在今天夜里，将会有一个人需要你。”
　　幻玄喃喃道:“你这家伙……都死到临头了，还在玩你的卜筮之术吗？”
　　她忽然起身，忍住了语气里的不虞，“那我先走了。”
　　万无忧微微颔首。
　　幻玄喉间滚动，隐忍着问她:“需要我带走你的吊唁帖么？”
　　万无忧漫不经心地说道:“啊……那个嘛，谷主可以提前带走一份，但我已经派人提前准备好了。”
　　一旦她身死，吊唁帖便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修仙界各处。
　　幻玄再也忍不住，冷嘲热讽道:“你还真是谋如神算，但愿你下一世不会再转世成一个爱好卜筮之术的女子。”
　　万无忧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满是愉悦的笑意。
　　“若无忧下一世能像谷主这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爱侣。那也不算遗憾，对不对？”
　　幻玄甩袖冷哼:“但愿如此。”
　　门外已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如摧枯拉朽般将万鹤山庄的祥和气氛席卷一空。
　　一声低语，淹没在风雨声中。
　　“再见了……无忧。”
　　“……”
　　万无忧端坐在圆桌前，长发随着闯进来的狂风肆意地飘动。她那柔和的五官上满是深沉的宁静，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卷轴的毛边。
　　她低眸注视着卷轴上被浮云围绕着的，端庄温柔的神像，仿佛目睹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墨色眼底里浮现出释然和洒脱。


第110章 将死篇:偏偏无忧（二）
　　万无忧从小便知自己的未来，是需要与万鹤山庄的血脉与荣光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初春之时，大地还未完全从寒冬的凛冽中苏醒，一抹淡淡的晨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在这清晨的寂静中，一道微弱的啼声响起。
　　万鹤山庄的少庄主万无忧，在所有人诚挚的祝福与期望下降临于世。她的父母注视着她，脸上流露出喜悦和期待。
　　他们深知，这个孩子将是山庄未来的希望和骄傲。
　　晨曦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女婴稚嫩的脸庞上，照亮了她纯真无邪的睡颜。
　　在那初春，她诞生于山庄的主楼，带着命运的光辉，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仙途。
　　年幼的万无忧早显剑道天赋，她对剑的热爱超乎常人。她在山庄的练剑场上刻苦修行，每一次挥剑，都能感受到剑意的流转。
　　至纯至善的剑心，在至纯至善的剑修身上显现。
　　岁月流转，万无忧的剑道造诣日益精进。她在长辈们的悉心指导下，剑技渐趋成熟，所踏之途，便是剑道。
　　她以自己的天赋、才能、智慧、博爱赢得了万鹤山庄所有人的爱戴，开始在仙门百家的聚会上，作为少庄主的身份现身。
　　一招鹤灵剑法，震惊四座。
　　十四岁生辰当日，万无忧结成金丹。
　　这是一个值得所有人欢呼雀跃的消息。
　　而无人知晓，变故，也在这一刻出现。
　　万无忧在结成金丹前，便常常在深夜里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后，又只记得模模糊糊的感觉，具体细节完全遗忘。
　　而记得的几个梦，看上去荒诞无比，却又在日后的某一天中得到了应验。
　　如山庄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忽然走火入魔，莫名其妙地身陨；如山庄附近的小镇子上，一对夫妻在三更天里双双饮药自杀；如不远处的天济宗，一位年轻的女孩，在岁寒峰恭恭敬敬地拜师奉茶，明眸星目闪闪发亮，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来自于冰鹤贺氏的独女。
　　而她从未见过她。
　　当父亲听说了她的梦境纷纷应验，便悄摸询问了认识的一个懂得卜筮之术的朋友，后者前来山庄坐了两天，只是问了万无忧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感兴趣地问她道:
　　“你有预言的天赋，要不要跟我学正经的卜筮之术？”
　　卜筮之术？
　　万无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渴望，万鹤山庄的藏宝阁里，卜筮之具虽少，但也足以帮助她更好地掌握自己的特殊天赋。
　　每一次，她从藏宝阁中找到一件卜筮之具，都会沉静地坐下来，凝神静气，探索着占卜的奥秘。
　　她轻抚着龟甲，闭上了眸子。
　　每一个预言，都准确无误地应验。
　　她的预言，将成为山庄的指引。
　　她提前规避了某些突发事件带来的风险，又为山庄与个人的荣光增添了一把火，名声大噪。她占卜的未来从一个月后、十个月后，逐步推移到更远的时间。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万无忧的预言能力也开始对她产生了一定的负担。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随着每一次预言的结束，而变得比以前虚弱。
　　仿佛，是在消耗她的生命。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给肺部和心脏带来负担。
　　每一次挥剑，都会让体内的灵气迅速溢出体外，导致身体被反噬，气血上涌。
　　修为，也停滞在了元婴圆满。
　　万无忧心中骤然涌上一种奇异的疲惫感，理智让她知晓，自己不能再轻易动用预言之力。可直觉，却告诉她，不能止于此步。
　　万无忧在大雪纷飞的一个夜晚，拜访了月下空谷。
　　幻玄医术了得，与她父亲交好，就是性子有些古怪复杂，平日里双方很少来往，但万无忧记得小时候，幻玄是常常来到山庄里玩的。
　　若是万鹤山庄有难，幻玄必定相助。
　　当万无忧见到幻玄时，后者静静地望着她，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深思与严肃。
　　“世间凡窥探、泄露天机之者，无人有好下场。而你，无忧，你生来具有此能，这不是天道给你的神圣使命，而是劫难。”
　　“你每一次预言，消耗的不仅是你的体力、灵力、精神，更是你的寿元。你如今才金丹期，你算一算，你这些年做了多少窥探天机的事情，又插手了多少他人的命运？”
　　“旁人仅仅是以为你能占卜到未来，却不知你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无数人本该有的命数。我若从你父亲那知晓你的特殊天赋，定不会让你随意使用。”
　　“你可知任暮一族当年就是为了改变一个死胎的命数，全族皆遭到了神罚？”
　　万无忧脸色骤变，心神慌乱。
　　幻玄看着她，有气恼，也有无奈。
　　最后，还是用了宽慰的语气:“你莫要太过担心，当时任暮一族在事件发生之后，便被神罚处置，而万鹤山庄至今还无大碍，想来，你的程度还没有那么严重。”
　　“只不过，”她话锋一转，“日后不要再去碰那些卜筮之术了。”
　　万无忧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谢谢你，幻谷主。”她轻声道，“只是，我想你一定需要知道这个——”
　　她拿出一个卷轴，放在了幻玄的面前。
　　幻玄微怔，将其打开扫了一眼后，猛然合上，眸中骇然。
　　“你——”
　　她的声音凝滞了一瞬，随即咬牙道:“你不该告诉我的！”
　　“无忧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询问自身之事，也是为了不让谷主有所遗憾。”万无忧温声道。
　　幻玄神色阴晴不定，最后低声道:“谢谢。”
　　万无忧站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的雪林，那儿有两个披着大氅的年轻女孩，一个笑颜可爱，叽叽喳喳；一个明艳动人，自信从容，哈哈笑着揽过好友的肩膀附和着她的笑语。
　　“那个看起来没头脑的，是我领养的继承人，幻声。”幻玄来到她身边，语气淡淡地介绍，“旁边那个，是——”
　　“我认识她。”万无忧温声接话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幻玄嗯了一声，问她道:“你与她见过面？”
　　万无忧凝视着远处，贺修暖和幻声嘻嘻哈哈地拿雪球丢到对方的脸上，后者打中，高声欢呼。
　　贺修暖抹了一把脸，眯起眼睛，“你小子，想死吗？”
　　幻声冲她做鬼脸，“你有本事就来哦～”
　　“哈！”贺修暖大喝一声，把雪球砸进了她的嘴里。
　　幻玄在一旁黑着脸，万无忧沉静地望着贺修暖被雪色映衬得极为白皙的侧脸，唇边微微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现在，算是见到了吧。”


第111章 将死篇:偏偏无忧（三）
　　自那之后，万无忧再也不打算使用卜筮之术。
　　只是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咳疾难愈，肺部也像受到了风寒感染一样，烦闷窒息之感折磨得她难以入眠。
　　直到十九岁生辰前的最后一个寒冬，似乎是天赋察觉到了万无忧在抗拒使用，沉冷的雪夜里，万无忧在抵御肺痛的时候陷入了沉睡。
　　她的视野里，是一片苍茫云海。
　　纯白色的浮云如羽毛般轻盈，却又浩瀚无垠，仿佛无边的海洋延伸至天际，而天际边，是一片绚烂又动人心弦的紫粉色。仙桥底下的浮云交错流动，呈现出仙辰大陆最为微小的模样。
　　而在苍茫云海的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座金光灿灿的神殿，一条黑金色的巨龙伏首躺在云海中，随着云层的流动慢慢向前。
　　万无忧怔怔望着那条龙，内心里忽然涌现起了异样的感觉。
　　似欢喜，似惆怅，似欣慰，似感动。
　　她置身于梦境给出的这片奇幻的云海之中，一个陌生的声音如清风拂过耳畔，轻轻道：“生气了么？”
　　万无忧下意识地扭过头，见到了一位身着灿金色衣袍，眉眼柔和的女子。
　　她的笑容中透露着一丝揶揄和狡黠，等待着万无忧的回应。
　　万无忧怔怔望着她，有些迟疑，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
　　那女子望了望云海里的龙，轻松地说:“一条傲娇小龙而已，你还调教不好么？”
　　“……”万无忧茫然地看着她，后者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你……”她的目光逐渐犀利，语气却依旧温和，“你能看到我？”
　　什么意思？！
　　万无忧愣了愣，那女子面上的讶然迅速掠过，转而变为了然，“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这是一场非常具有滞后性的见面啊，无忧。”
　　她唤出了她的名字！
　　万无忧大惊，而云海里的黑金巨龙忽然用那长长的龙尾扫开了周围的浮云，龙首转动，一双灿金色的龙眸透着深沉复杂的情绪，直勾勾地盯着万无忧。
　　哪想女子在她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好了，你该回去了。”
　　“我们……会再见面的。”
　　“无忧。”
　　眼前的女子，眸中闪动着星辰般的光芒，她温柔地冲着她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到时候，你会明白一切的。”
　　万无忧从梦境中惊醒，她猛地睁开双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跳急促而有力，如鼓点一般回响在耳畔。
　　万无忧大口喘息，怔怔地凝视着前方，面容流露出一丝恍惚。
　　那些陌生却又奇幻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完全无法消失，万无忧眼眸微动，第一次感觉到彷徨。
　　她似乎，无意闯入了某个未知的世界，触及到了某个重要的线索，但又瞬间失去了它。
　　梦境里的一切，和她之前所梦到的场景，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真实，非幻想。
　　难道，是神的恩赐么？
　　万无忧深深吸了口气，神色变得冷静。
　　怕她再也不敢踏入那理应踏入的领域，索性直接把她带到了能够坚定本心的未来。
　　那个女子，虽从未见过面，竟是前所未有的亲切和熟悉。
　　是谁呢？
　　万无忧慢慢攥起手指，眸光骤亮。
　　会再见面么……那么，一定会再见面的。
　　到那时，也许自己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答案。
　　只要到那个时候……
　　在这个寒冬的季节里，万无忧瞒着所有人，重新拾起了卜筮之具。
　　其实，不是她故意要拾起来的。
　　因为不管她碰不碰那卜筮之具，梦境仍然如云雾般缠绕着她，就像那晚所见到的苍茫云海。
　　在孤寂的夜晚，她的意识沉入梦境，如同漫游于未知之境的旅人，得到了新的预兆。
　　第二次梦境，她见到了一个与那云海上的女子七分像的年轻女孩，跪在流沙之中，面容悲悯而决绝，用双唇轻轻贴着流动的沙面，磅礴的纯净灵力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一只身形小巧，毛发呈紫色的灵猫跃在了她的肩头——
　　第三次梦境，同样是和那云海上的女子七分像的脸，只不过神色更为从容而坚定，挥舞着漆黑的残剑，在草地上如云流水地施展出一套万无忧从未见过的剑法。
　　第四次梦境，她依旧看到了她，只不过，这一次是半透明的魂体，在中元节浑浑噩噩地被鬼群裹挟着前进，双眸空洞而迷茫，与一众鬼魂被捉鬼的修士捉去，用焚魂术炼化。鬼魂哭嚎，灰飞烟灭，而她则分毫未损，反而慢悠悠地飘走了——
　　第五次梦境，深邃幽暗的海底，一座宏大的地宫被海水包围，几乎与地宫高度持平的神像闭着眸，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面庞满是悲悯祈祷之意。而这张脸，接近于云海女子本身的模样。
　　而画面一转，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明艳张扬，笑容灿烂而自信，又故作轻松神态的一张脸。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幅面孔，却意外地重叠在了一起。
　　自那以后，梦境便是梦境，没有预兆了。
　　万无忧躺在床上，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看着床边上倾洒下来的月辉，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想要伸出指尖，去触碰那一抹皎洁月辉——
　　下一秒，那只苍白的手则捂住了嘴。
　　沉闷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血点溅在身前的被子上。
　　万无忧小声地喘息着，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一副龟甲，握着龟甲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也许，能提醒的，已经都提醒。
　　接下来要怎么走，就要看她怎么选择了。
　　这是万无忧，应尽的责任。
　　就在她重操旧业的第三天，万鹤山庄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天济宗的秘密信函。
　　万无忧提前预测到了信函的内容，因此，便在师兄出发前的一个时辰，弄晕了他，接着默不作声地代替他离开了山庄，前往信函提及之地。
　　因为，她有一场一定要赴的约。


第112章 将死篇:偏偏无忧（四）
　　万无忧静静地坐在篝火旁，目光凝视着篝火中飞溅出来的火星，仅仅是在木头上闪了闪，便泯灭了。
　　火光映照在她柔和的面容上，听着来自于对面的嘀咕声。
　　贺修暖白皙而俊俏的面容透着一丝深沉，幻声却是在聊完天后，冲着万无忧身边的流光挤眉弄眼，恨恨不已。
　　万无忧压抑着喉间的痒意，淡淡一笑。
　　她有算出这两人之间的纠葛，一根欲断不断的红线将二者牵连在一起，纠缠百年。
　　如此一想，她确实这些年，都将身心放在了剑道与卜筮上，若年岁再长一些，怕也是也面临着姻缘之事。
　　情爱对她来说，考虑得还是有些太远了。
　　万无忧暗自苦笑，怔怔盯着火舌出神。
　　一双灿金色的硕大龙瞳，忽然在那火舌中隐隐闪过。
　　她愣了愣。
　　有人打破了寂静，贺修暖低声道：“诸位，我们继续前进吧。”
　　……
　　万无忧站在宝库之中，凝视着高悬于空中的那颗金丹，它被白芒所包围，如同一颗闪耀的明星。她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恍然之色，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雪妖丹，百年前无数修士疯狂追求的至纯至高之物，如今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她意念有所动之时，金丹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清冽香气，想来，它已经在这里，等着有缘人很久了。
　　世上最后一枚雪妖丹，将协助任何修士到达至高无上的修为巅峰，痊愈顽疾，重塑肉身，让元神变得更为强大。
　　若她能吸收这枚雪妖丹，提升修为，那么，寿元便会大大地增加了。
　　也不用……急于一时，非要现在为三界谋算出后路。
　　如果能得到这枚雪妖丹……万无忧失神地盯着它，缓慢地伸出了指尖。
　　雪妖丹似有所感，上升了一点，慢吞吞地朝她这里移来。
　　万无忧屏气凝神，就在她指尖即将接触到金丹的瞬间，余光突然闪过一道光泽。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那里静静地倚靠着一把通体黑亮的巨剑，它高耸而威严，巨剑的剑身足足有她两个人的身高，散发出一股锋冷凛冽的气息。
　　万无忧心中一动，她意识到眼前的这把剑，正是梦中所见的云海女子所使用的剑。
　　然而，与梦境中的那把残剑相比，这把剑显然是完好无损的。
　　万无忧迟疑一瞬，收回了手，而那颗雪妖丹也慢悠悠地退了回去，停留在一个古朴的木盒上方。
　　万无忧站在宝库之中，犹豫不决地看着高悬于空中的雪妖丹和角落中的巨剑。
　　雪妖丹是无上的修炼宝物，能够帮助她达到修为的巅峰，短暂地延长寿命，留给自己更多的时间。
　　而那把巨剑，修暖并未带走，那么，便没人会带走了。
　　她无法抉择，目光空茫地停留在了那个古朴的木盒上。
　　好奇心驱使之下，她走向木盒的方向。
　　她轻轻打开，里面放着一块莽龟甲和几枚血铜钱。
　　啪嗒。
　　万无忧指尖一松，木盒再度合上。
　　她微微睁大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
　　待回过神后，她又立刻打开木盒，几乎是贪婪般地用目光扫视着在木盒里躺着的物件。
　　莽龟甲通体呈现出青黑色的光泽，古朴而厚实，似乎承载着岁月的沧桑。而那几枚血铜钱的颜色已经如变质的血液一样，色泽暗沉，微微发黑。
　　万无忧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莽龟甲，仿佛能够感受到上千年的岁月在莽龟甲中流转，一股古老而深邃的力量，正在这小小的龟甲里面沉睡。
　　解读卦象，洞察天机，推演未来。
　　预知天灾人祸，揭示机缘巧合。
　　没有哪一种卜筮之具，比得上这两样早已被遗失的远古灵物。
　　绝对没有。
　　这两件灵物结合在一起，甚至能精准定位到一个人的命数，以及与他人的缘命。
　　有了这两样，她将不再担忧未来的变数。
　　万无忧神色凝重而坚定。
　　若带不走，便在这里使用。
　　她既已决定放下个人安稳，窥探他人的命数。
　　自然，无悔。
　　她将手指轻触莽龟甲，血铜钱在指尖灵活地翻转，散发出诡谲红光——
　　如同预示着，她那猩红色的命运。
　　……
　　万无忧跟随焦急的族人御剑启程前，远远地看了一眼海岸边上的贺修暖。
　　微风轻拂过如墨一般的三千发丝，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承载着不明的情绪。
　　她转过身，忽然问族中的伯伯:
　　“一个人，会喜欢上与自己相同性别的人么？”
　　伯伯脚下的剑顿时不稳，结巴道:“这……这应该……反正……合欢教是男女不忌的……”
　　万无忧垂眸，轻声道:“所以，喜欢一个人，无关性别，只求魂魄为所得之人，是么？”
　　德高望重的长辈不结巴了，望向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莫非，你……”他试探着问。
　　万无忧摇头，淡声道:“只是好奇。”
　　“嗯，这样也好，也好……”
　　伯伯回过头，满脸复杂。
　　无忧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大片云海，轻扬着唇。
　　若是这样的话，即便我转世了，你也会找到我的，对么？
　　我相信你，修暖。
　　-
　　回到万鹤山庄后，万无忧先是慢条斯理地写下了一份交予父亲的遗书，又将瓶中缓解身体不适的红丸倒了出来。
　　这是幻玄谷主用在濏樰宫夺走的一种材料制成的丹药，虽不知是什么成分，但她知道，剩下的这些，自己也用不到了。
　　她将红丸细细地碾碎成泥末，用一张纸包好，放入了储物戒中。
　　随后抬起脸，扫视着墙面上挂着的山水画卷。
　　烛光在昏暗的房间中摇曳，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投下微弱又凄美的暖芒。
　　良久，万无忧才起身，拿下了一副山水画卷，用一张空白的纸替换掉了画卷。
　　她端坐在桌前，用轻柔的笔触蘸取墨汁，轻轻地在纸上划动，专注而温柔地描绘着自己的面容，毛笔在纸上舞动，宛如一场无声的交谈。
　　她凝视着肖像空白的面孔，仿佛在寻找自己的灵魂投影。
　　左看右看，迟迟无法下笔。
　　一声轻叹，就此作罢。
　　画中无面孔，只望友；
　　岁月将逝，忆我能。
　　这样，也好。


第113章 【岁寒·忆】猩红之灾
　　盛夏时的天济宗，热气蒸腾，活活能烤干一个人身体里所有的水分。
　　踏天峰上，翠绿的树木郁郁葱葱，枝繁叶茂，与蔚蓝的天空相映成趣。而半山腰的比武场上，修士们以高昂的斗志挥洒着自己的汗水，剑气纵横，刀光闪烁，乒哩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岁寒峰却是一片静谧与祥和。
　　后山的竹子并非寻常之物，它们终日被岁寒峰上的纯净灵气滋养，吸收天地精华，每一根竹子都挺拔而高大。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天籁之音，让人心旷神怡。
　　一个穿着蓝底银纹衫的女子靠在躺椅上，舒适地乘凉在竹林的边缘。她闭着眼睛，面容宁静而放松，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在修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覆过一层暖色光晕。
　　不知不觉间，微风中传来了淡淡的杀意。
　　突然，一道剑光从高处快速下坠，带着一股无比凌厉的杀意，划破了竹叶，直奔底下乘凉的女子。
　　就在剑光即将触及女子的瞬间，她手边的桌子上一把剑突然自主出鞘，剑意汹涌，与那股凶猛的剑光对峙。两股强大的剑意冲撞在一起，震飞了无数竹叶，纷纷飘扬开来。
　　一道满是怒火的女声冷喝道：
　　“贺修暖！你皮痒了是不是！”
　　“……”
　　贺修暖睁开眼睛，烦躁地挠头嘟哝：“不让人睡个好觉……”
　　她收回问世，懒懒散散地翘起二郎腿，看着身前英姿飒爽，横眉竖目的南修锦。
　　“你怎么还不去闭关？”贺修暖朝她晃了晃手指头，笑嘻嘻道，“小心我马上超越你哦。”
　　南修锦脸一黑，举着战生就要往她脑袋上劈砍。
　　“我有正事要找你。”她怒气冲冲道，“池中峰收到了一则紧急求助。”
　　贺修暖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本薄薄的书，心不在焉道：“那不是派弟子去处理就行了吗？”
　　南修锦冷哼，“这一次可不是派弟子就能处理得了的事情了。”
　　“合欢教死了两个人，在山下小镇附近的丛林里。”
　　听到这个消息，贺修暖终于变得警觉起来，她放下了不经意间拿起的书籍，神色沉了下来。
　　“被何人所杀？”贺修暖道。
　　南修锦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只不过，那两人……死相凄惨，已经收敛尸骨，放于仙辰峰的后殿中。事关天济宗的名誉，掌门师姐要我们速速去一趟主殿。”
　　贺修暖点了点头，这次的情况确实不容忽视。
　　说罢，她便收起了剑，直接跃上了南修锦的剑身。
　　南修锦大怒，用手肘狠狠敲她一记，“不害臊！”
　　“我还没睡醒呢！你也不怕我掉下去！”贺修暖翻白眼。
　　南修锦额上青筋暴起，“我把你扔下去，也是一样的！”
　　“……”
　　从岁寒峰飞到仙辰峰，以分神期的修为，眼睛一眨便到了。二人到主峰峰顶的时候，依旧在吵闹，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远远地飘进了主殿里。
　　“堂堂峰主，搂搂抱抱丢不丢人啊!”
　　“大姐你没事吧？谁抱你了！我抓你肩膀这算抱啊？你对搂搂抱抱的定义也太宽泛了吧！”
　　“……滚下去！”
　　只听一声痛呼，贺修暖龇牙咧嘴着飞进了主殿，南修锦也臭着脸进来，伸腿就要踹她。
　　顾修凝站在主殿往后殿去的入口，身姿挺拔，玉身长立，宛如冰雪中绽放的冷艳花朵。南修锦僵了僵，还是踹了过去。她一念之间的犹豫，贺修暖便喜滋滋地逃走了。
　　二人慢慢走到顾修凝面前，嘻嘻哈哈的氛围倏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贺修暖恭敬行礼：“掌门师姐。”
　　南修锦也行礼：“掌门师姐。”
　　顾修凝微微点头，表情毫无波动。
　　“天济宗已通知合欢教，不出半天，便会有人来带走尸身。”
　　贺修暖问道：“那么，掌门师姐，究竟是何人所为，我可以进去看看死者的伤势吗？”
　　顾修凝眸光微微一转，望向她的眸子里满是平静。
　　“不用，你与修锦直接去山下小镇附近查勘一下。”
　　贺修暖点了点头，“好。”
　　南修锦拂了拂袖，直接转身出门，“那就走吧，贺师妹。”
　　贺修暖：“……呦，还挺客气。”
　　她看向顾修凝，轻松一笑，“那我走啦，师姐。”
　　顾修凝面容平淡，只是颔首。
　　但又忽然开口道：“以后，不要在外面肆意打闹，峰主乃弟子表率，若被看到，总归不好。”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如风一样轻飘飘的。
　　贺修暖抱怨道：“分明是旁人来打搅我，师姐可不能偏心于她。”
　　她上前两步，负手在身后，又笑吟吟道：“此行不知是否凶险，师姐可担忧我？”
　　顾修凝眉梢微动，声音冷淡：“你若有危险，我会知道。”
　　“还得是掌门师姐。”贺修暖安心许多，“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天济宗的地盘伤人！”
　　“那我走啦~”
　　面容清冷的女子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那一抹蓝影消失在主殿门口，面上也仍无波澜。
　　……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丛林中的空气异常沉闷，热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响声，宛如恶灵的低语，让人心生不安。
　　贺修暖和南修锦来到了事发地点。
　　尸身已经被挪走，只留下一片血迹斑斑的场景。
　　殷红的血迹染红了土地，呈喷溅状在树根上留下了悲剧的痕迹。
　　贺修暖：“你能用短短的一句话，描述一下尸身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吗？”
　　南修锦言简意赅：“头是屁股，屁股是头。”
　　贺修暖：“……”


第114章 【岁寒·忆】沮丧心思
　　贺修暖和南修锦仔细搜索事发地点以及附近，南修锦意外地发现了树根底下一缕浸透了血的毛发。
　　贺修暖下意识地要让她别去碰，转念一想，这地方又没什么检测指纹啥的，也就作罢。
　　南修锦捏着它，眯着眼睛道:“这应该是狼妖的兽毛。”
　　贺修暖愣了愣，“那不就是……雪穹白狼？”
　　“像，但不能妄下定论。”南修锦道，“目前妖界，雪穹白狼一族都缩在极寒之地，就算出没，也只会在式山或者心生雪原附近……不可能跑到中原。”
　　“那么，合欢教死去的两个人，可能是被妖兽撕咬致死？”贺修暖道。
　　南修锦沉思片刻，确认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有妖兽突然出现，那就意味着威胁仍然存在于附近，山下小镇和附近村庄的居民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她拔出战生，贺修暖眉毛一跳，“你要干嘛？”
　　“自然是让战生负责检测这周围的妖气，它最擅长了。”南修锦冷静道，“现在你我堪堪分神，若是对方有修为更强大的化形狼妖……”
　　“那你也不能擅自让战生去探测，就算它是一把极品灵剑，你若不在，便不能发挥它最强的力量。”贺修暖不赞同道，“既然我们暂时找不到什么线索，先将这带回去复命，到时候问问看合欢教的人，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妖。”
　　南修锦沉吟道:“也可，想来那些罪魁祸首暂时也不敢露面。”
　　两人暂时离开丛林，在山下小镇以及附近村庄又巡逻了一圈，便返回天济宗，向掌门师姐说明情况。
　　贺修暖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需要更多的线索和证据。南修锦则固执地认为这死去的两人定是得罪了那狼妖，因此被报复。
　　合欢教的人忽然从后殿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抬着一副棺椁出来，贺修暖和南修锦皆是一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面容冰冷的中年男子。
　　流光，则紧随其后。
　　她目光一转，看到贺修暖，微微点头示意。
　　贺修暖也知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机，神色平静，礼貌地点头示意。
　　入沉浮峰五年，当峰主两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以前的故人见面了。
　　前不久，她才去了万鹤山庄，看望无忧。
　　只不过，是夜深人静时去的。
　　说到底，她很难接受无忧的死。
　　明明以为会有很长的时间来了解彼此，却天人永隔，不复相见。
　　转世了再相见，就不是万无忧了，她有自己的人生，前尘往事，随风飘散。
　　天济宗的内殿中，气氛变得沉重而紧张。
　　合欢教教主冷冷地问责，顾修凝则沉静地回复，只是那教主越问情绪越激动，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这就是修仙界的表率么？连人死了都找不到真凶？”
　　他身材高大，顾修凝微抬着下巴，语气依旧平和，“流教主，天济宗会找到真凶。”
　　“呵。”流教主轻蔑的神色刺痛了贺修暖的眼，她再也按耐不住，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二人之间。
　　虽有些僭越，但她讨厌他这样看着顾修凝。
　　"流教主，我理解您对门下弟子惨死的愤怒，但天济宗绝对没有要忽视这起凶案的意图，我与南师姐会继续在山下小镇附近搜寻，若有情报，一定会率先告知于合欢教。”
　　“天济宗与合欢教一直保持着和平共处的态度，自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而引发纷争。请您相信我们。”贺修暖的声音中带着坚定。
　　流教主冷冷地扫视着贺修暖。
　　“你们以为我会轻易相信你们的辩解吗？我的弟子在你们的地盘上死去，这责任，你们担得起？”
　　他尾音上扬，颇有一种施威的意图。
　　南修锦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鼻子，站在了贺修暖身边。
　　“流教主，天济宗绝对没有要逃避责任的意思，您若不信天济宗，那请自行去尽查明真相吧！”
　　教主怒目圆睁，对南修锦道:“你——！”
　　“修锦。”顾修凝开口道，“不得无礼。”
　　南修锦压着一股气，骤然后退几步，抱着胳膊冷冷地斜睨着那合欢教教主。
　　“还请流教主先让二位无辜枉死的弟子入土为安，一周内，天济宗必会给出合欢教一个答复。”顾修凝平和道。
　　教主沉吟片刻，最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有七天的时间。如果在七天内无法找出真相，你们天济宗，理应向整个修仙界道歉——”
　　“流雍，你别太过分！”南修锦怒声道。
　　“修锦！”顾修凝低喝，贺修暖传声给南修锦，让她暂时不要发疯。
　　毕竟合欢教确实有理由来发难，只不过——
　　“流教主，您这二位弟子，平日里可有出过捕捉妖兽或猎杀妖兽的任务？”
　　流雍微微蹙眉，扭头看向流光，后者英气而冷淡的面孔浮现一丝沉思，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我这两位师妹，平日里只知谈情说爱，游山玩水，是不会与妖类结仇的。”
　　“现在的人界已经被这些妖魔搞得越来越不安稳，要我说，就该直接让他们消失在世界上，灰飞烟灭，永不转世投生！”流雍冷冷道，“我两个大好青春的弟子，人生就这样被毁了！”
　　贺修暖张了张嘴，又闭上，面上掠过一抹沮丧。
　　顾修凝回应道:“有些为祸人间的妖魔，理应付出代价。”她往前走了几步，送合欢教的人离开，三言两语便让流雍神色缓和了许多。
　　南修锦不爽地瞪着他们的背影，又扭过头传声控诉贺修暖，“喂，你有病啊，这流雍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在乎弟子的命？可笑，怕不是想从天济宗这里捞一笔——”
　　贺修暖低着头，没有回答她。
　　南修锦眨了眨眼，脸上的不爽转变成疑惑，过去伸手戳了戳她，“喂，你怎么了？”
　　贺修暖抬眸，没搭理她，也跟着离开主殿。
　　“喂，你别不信我，我父亲可是和这个流雍打过交道的，贼狡猾一人……”南修锦喋喋不休，“掌门师姐回来后，定要提醒她一番。”
　　“嗯。”贺修暖道。
　　出了主殿，贺修暖直接御剑离开了仙辰峰顶，走前提醒南修锦深夜去山下小镇巡逻。
　　回到岁寒峰，她盘膝坐于床上冥想，却迟迟进入不了状态，灵台一片混乱，心境也越来越浮躁。
　　贺修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摇曳着火苗的蜡烛，仿佛心里的热就是它引起的，直接弹出一道灵气，灭了烛光。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贺修暖直接躺下睡觉，反正夜里也要出去，养好精神再讲。
　　只是，半个时辰后，她依旧无法入眠。
　　浮躁的心火越来越盛，贺修暖呼吸逐渐沉重，翻来覆去，揪着自己的头发。
　　一道清寒的气息突如其来地将她包围，柔软而冰凉的触感覆上了她的额头，减灭了部分心火。
　　贺修暖倏然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眼眸。
　　“怎么了？”顾修凝轻声问道。


第115章 【岁寒·忆】氛围到了
　　面容清冷的掌门师姐伸出手背，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你的体温很高，修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蜡烛被点燃，映亮了整个房间。
　　贺修暖怔怔看着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顾修凝面上泛起一丝波澜，俯下身端详着她的气色，“发烧了么？”
　　“没……没有，不是发烧。”贺修暖呼吸轻轻一窒，偏过了头，耳尖在发热。
　　该死，别离她这么近。
　　难道顾修凝已经忘了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就算已经不再纠结这份感情，但是，依旧是存在的啊……
　　心还是会悸动，无可避免。
　　贺修暖抿了抿唇，转移了话题，装作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合欢教教主后来可有为难你？”
　　顾修凝道:“为难也是人之常理，毕竟他失去了两位优秀的弟子。”
　　贺修暖神色一凛，直起身来就要怒骂那个流雍，却忘了顾修凝还低着头，就像是一场闹剧一般——她的唇撞上了顾修凝的眉骨，同时还磕到了自己的牙齿。
　　血腥气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贺修暖嘶嘶地抽着冷气。
　　顾修凝轻轻唔了一声，伸手抚上被磕到的眉骨。
　　贺修暖怕她伤着，连忙去抓开她的指尖，“是不是把你撞疼了？”
　　顾修凝没有出声，只是用那深邃的墨眸凝视着贺修暖。
　　现在，她们离得很近。
　　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灼热的呼吸交织在空气中，顾修凝身上的冷香萦绕在鼻间，贺修暖愣怔失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
　　她的眼神微微闪烁，耳边是顾修凝清冷而磁性的声音。
　　“修暖……？”
　　丝丝缕缕的酥痒与麻意顺着尾椎爬上了脊背，贺修暖眸色一暗。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仿佛被无形的引力所牵引。
　　在这一刹那，时间似乎静止了。
　　贺修暖感觉到心跳声正变得越来越响亮急促，她的目光温柔而迷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顾修凝。
　　笃笃笃笃笃笃——！
　　剧烈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顾修凝的身体朝后退了些，离开这个敏感又微妙的距离，听着门外没好气的叫声:“贺修暖，快出来，我找到线索了！”
　　贺修暖在顾修凝身后默不作声地下床，走过去开了门。
　　南修锦的声音随着门被打开，变得清晰了许多，“喂，贺修暖，我刚刚去了迹草峰，你知道我让赵峰主把这缕毛发洗干净有多困难——”
　　她的话在看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时戛然而止，目光呆滞。
　　几秒后，缓缓移到了贺修暖冒着血丝的嘴唇上。
　　贺修暖怕这个大直女看出来点什么，连忙揪过她的衣领拽到房间里，重重合上门。
　　砰！
　　南修锦也回过神来，礼貌地冲顾修凝点点头，“掌门师姐。”
　　顾修凝淡声道:“我担心修暖，便来看看。”
　　“担心？”南修锦重复一句，神色奇异，“贺修暖，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贺修暖不经意地抹了抹唇上的湿润，反问道，“你把那现场的证物给洗了？你真的是——”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南修锦立刻打断她，语气变得兴奋，“真的是雪穹白狼！是雪穹白狼留下来的罪证！”
　　顾修凝和贺修暖眸光微凝。
　　“师妹，你详细说来。”顾修凝说。
　　“那把毛发应是被揪下来的，想来那对合欢教的道侣也是拼尽全力抵抗，而且，是一只没有化形的狼妖。”南修锦道，“从毛发的长度和柔韧度检测来看，那只狼妖最起码有与人类相当的出窍期修为。”
　　正常妖类化形的时候，修为应是有与人类相当的分神期，看来，如果真的有一只雪穹白狼在附近活动，那么山下小镇以及附近村庄的居民将面临极大的威胁。
　　贺修暖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沉思片刻后说道：“南师姐，既然这是一只出窍期修为狼妖，那就意味着它绝对不满足于猎杀两个修士，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山下小镇需要警戒。”
　　这几年，仙辰大陆虽然各地都有出现过妖魔伤人事件，但在中原附近，鲜少出现事件。北有盘龙山，东有月下空谷，南有天济宗，就算是有，也被及时地解决了。
　　总而言之，还是来的敌人不够强大，这一次，让天济宗猝不及防。
　　“雪穹白狼怎会出现在这里，莫非，也是打算闹乱了。”贺修暖皱眉沉思。
　　南修锦摩拳擦掌，眯着眼睛道，“怕什么，直接去干就是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暴力。”贺修暖无语。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顾修凝不动声色地插在二人中间，对南修锦道:“修锦，先麻烦你去一趟镇子，先用符箓探测周围的妖气，若有紧急情况，及时联络。”
　　南修锦爽快答应，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事关平民生命和天济宗的名誉，还有……如果雪穹白狼也加入了动乱，那么，就意味着妖界很快就要和修仙界开战了。
　　若是雪穹白狼一族出了事，想来，碧金虎族也会对着妖王之位跃跃欲试，而那栖居于北海，沉睡许久的妖龙一族，会不会也有所动摇呢？
　　看来，如今的世道真的是不安稳了。
　　顾修凝思索着，转身看着面容凝重的贺修暖。
　　“修暖心中，也有所不安么？”她轻声轻语道。
　　贺修暖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中的情绪颇为复杂。
　　“师姐……应是知道我为何不安的。”
　　顾修凝沉默片刻，负手在身后，慢慢接近了她。
　　“无论你因何而不安，天济宗都永远在你身后，你不必担忧什么。”她伸出手握住了贺修暖的指尖，指腹缓缓摩挲着，以示安抚。
　　贺修暖扯出一抹笑容，顾修凝似乎从她那笑容里窥出了苦涩与悲伤。
　　她压低眉毛，手指稍微攥紧了一些，感受着贺修暖指尖的温度。
　　良久，贺修暖才低声开口:
　　“师姐也认为，妖魔其实都该死么？”


第116章 【岁寒·忆】伪命题
　　顾修凝道:“不。”
　　贺修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师姐……是怎么想的呢？”
　　“在我看来，并非所有的妖魔都是邪恶的存在，只有那些为祸人间、伤害无辜的妖魔才应该受到惩罚。冤有头，债有主。被妖魔伤害的人有权利采取报复行为。”
　　“妖魔与人类一样，具备自我意识、思想、价值观念和情感，人类不应一概而论，将其视为敌对势力。即便是人类，也有恶意的存在；即便是妖魔，也有善意而正直的妖魔。”
　　顾修凝缓缓说道，贺修暖听得认真。
　　“而无情道者，主张通过理性的判断，将那些祸害人间、犯下恶行的妖魔定罪。对于那些没有伤害无辜，只是在自我修行的妖魔，自然不加以干涉。”
　　贺修暖问道:“那……如果有高阶的妖魔欺负低阶的妖魔，师姐会有想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想法吗？”
　　顾修凝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修炼无情道的修士，对每个人面对的未来都不应加以干涉，不应轻易被情绪动摇道心。如果遇到高阶的妖魔欺负低阶的妖魔，我会尽力保持中立，不过问他们之间的恩怨和斗争。”
　　贺修暖沉默，顾修凝继续道:
　　“修暖，人与妖、魔的关系是微妙且复杂的，三界之中，各有各的规则和秩序。无情道者需要尊重这个世界的平衡，并尽可能避免肆意地插手他人的命运。每个个体都有自己的命数，我们不能随意干涉他们的人生轨迹。”
　　顾修凝的语气坚定而冷静，听得贺修暖出神。
　　无情道者，确实不主张承担什么拯救弱势者的义务，无情道，其实更偏向于天道，但没有天道那样，像一杆秤一样，有人命数遭毁，便被短暂地垂怜一世；有的人丧尽天良，最后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无情道者说到底，还是个人的修行。
　　但，若是不对任何人偏爱，却又承担着掌门守护宗门和修仙界的职责，又怎会没有偏倚呢？
　　这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贺修暖对顾修凝的道还是有些糊里糊涂的，反正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顾修凝不会让自己踩到动心谈恋爱的红线。
　　“可我会救，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想着要改弱势者的命。”贺修暖突然蹲了下来，再一屁股坐到地上，顾修凝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一个蒲团，让她垫着。
　　贺修暖抬头看着她清冷的容颜，柔和一笑。
　　“师姐三番五次地救我，难道不是插手了我的命数么？”
　　顾修凝默然一瞬，平静道:“我没有救过你。”
　　至少……从来没有成功过。
　　她对自己说。
　　贺修暖则愣怔道:“……什么啊，师姐自欺欺人，还欺我。”
　　以前她差点从剑上掉下去，被碧金虎妖差点扔到大锅里，还有——
　　“即使我不在，你也能平安无事地渡过危机，这是你本来就有的运气。”顾修凝道，“我的干涉其实没有起到作用。”
　　贺修暖摇头，眸中微微气恼，“师姐可别这么妄自菲薄，若不是师姐，我现在还不一定坐在这里呢。”
　　顾修凝轻叹:“……修暖。”
　　贺修暖直接拽住她的手腕，仰着头一字一句道:“师姐……你觉得我修行苍生道，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南修锦无数次质疑过，幻声纳闷过，师尊一开始讶异，后来笑着支持，只是那支持里包含着几分期望，想来，也是认为苍生道不可靠的。
　　顾修凝感受到贺修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视线停留在贺修暖那认真而坚定的面容上。
　　她知道贺修暖一直以来都在努力修行苍生道，希望能够拯救苍生，给弱势者带来一条新的退路。
　　她听说过云止的传奇，却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见到另外一个想要修行苍生道的人。
　　她反握住贺修暖的手，温声道：
　　“修暖，你的修行苍生道的选择是出于自身的善意与正义，你愿意付出自己的力量来帮助那些无助的弱势者，没有人会觉得你做错了，他们会对你崇高的追求而敬佩不已。”
　　“而修锦时常反驳你的话，是因为她担心你会为了救其他人而伤害到自己。”
　　“修暖，若你有朝一日，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去救下苍生，我相信你会那样做的。而修锦，也从心底相信你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担心你。”
　　贺修暖撇了撇嘴，南修锦对于她修行苍生道的选择，唯一的态度就是不待见，并且骂她。
　　这两年内，她确实会因为某些弟子们无法处理的事件而亲自下山，其实那些都没什么难的。
　　只有一次，她碰到了魅魔。
　　那个魅魔功力了得，几乎让她岁寒峰的一个女弟子着了魔，眼看着就要献身了，贺修暖直接把她丢了出去，一剑劈向那个魅魔。
　　只是，那魅魔也不知是不是能做到窥探她的大脑，竟然幻化出顾修凝的模样，然后贴了上来。
　　贺修暖经历过虚幻之境，当然相信自己的定力。
　　结果那魅魔吹了口气，直接催动她身体里沉睡着的……呃，按照现代来说是多巴胺？
　　然后她就糊里糊涂地红着脸，狼狈得要死。
　　得亏南修锦及时赶来，直接把整个洞穴轰碎，碎石把她砸清醒了，捂着流血的头逃之夭夭。
　　那一次经历，她被南修锦骂了三天三夜。
　　因为魅魔最后也跑了。
　　不过还好，南修锦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事。
　　贺修暖的思绪游离在外，顾修凝自然察觉到她走神，便蹲下身子，轻声唤她:“修暖？”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顾修凝道。
　　贺修暖犹豫着，最后还是询问她:“师姐，如果你不做掌门，你会不会避世山林，潜心修行？”
　　顾修凝虽不知她为何转移话题，却是实话实说:“会。”
　　“可惜了，师姐。”贺修暖浅笑，“你现在有了责任，跑不了啦。”
　　顾修凝淡声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修暖。”
　　潜台词便是:我跑不掉，你也别想跑。
　　贺修暖哈哈一笑，真诚道:“其实我本人是非常想游山玩水，自由自在地游历在仙辰大陆的各个角落的。”
　　“但可惜，我现在是峰主，只能陪在师姐左右，守着这不会移动的九大峰啦。”
　　哎，要是有机会的话，她还是希望自己能解除峰主这个身份的。
　　贺修暖心里不切实际地想着，咧开嘴冲顾修凝笑。


第117章 【岁寒·忆】捡回狼崽
　　贺修暖和南修锦的巡逻提前了。
　　南修锦隐藏在丛林之中，这样能看到广阔的村庄地，而贺修暖站在酒楼的屋檐顶端，观测着山下小镇的街区。
　　狼是群居动物，具有一定的团结性，但并不是所有的狼都能一直保持在群体中，并且狼之间也会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和冲突。最后，退出狼群的会成为孤狼。
　　而这样单打独斗的孤狼，在穷途末路间，会爆发出孤注一掷的潜力。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只雪穹白狼，为何会来到中原，并肆意杀害人类修士？
　　是它自己主动成为孤狼，还是说……狼族内部出了问题？
　　漆黑的夜空布满星星闪烁，四下静谧而寂静，贺修暖抬眸看了一眼——突然，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声划破夜空，令人寒意顿生。
　　贺修暖沉默无声，屏蔽了自己的气息，让身形潜伏在了黑暗之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狼嚎声持续了片刻，逐渐消失在夜幕中，留下一片死寂。
　　丛林之中，一道如闪电般迅速的剑光冲出，贺修暖手快过大脑，灵剑问世出鞘，跟那道剑光会合。
　　二人追踪着狼妖的踪迹，广阔的村庄地上，妖气散之不去。
　　南修锦快人一步，在村庄东边地附近的一间破烂的库房前降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在门槛边上一晃而过。
　　这家伙莫非是把她们引到这里来的？
　　贺修暖降落在她身边，二人满腹疑窦，自然怀疑这里面有阴谋。泛着凉意的风轻轻吹过二人身前，门“吱呀”一声缓缓往外移动。
　　二人举着剑，将神识释放在库房周围。
　　库房内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道，四周一片破烂不堪的景象。墙壁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簌簌掉着灰的砖石。屋顶上有几处破洞，想来天一下雨，这雨水就会顺着破洞滴落下来，库房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味道。
　　草垛堆放得杂乱无序，稻草散乱，一些稻秆杂着树叶、碎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小山簌簌摇晃着，似乎有人在草垛里找东西，稻草与尘土四处飞扬，
　　贺修暖紧握手中的灵剑，南修锦双眼闪烁着杀意，纯白色的灵气将库房里照亮了一些，她冷冷道：“滚出来。”
　　翻找的动作停止了，只能听到急促沉重的喘息声。
　　那头雪穹白狼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而贺修暖和南修锦也心口一紧。
　　只因为那头雪穹白狼，已然化形了。
　　它皎洁如雪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宽阔的肩膀宛如山峦般壮硕，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线条流畅而有力。
　　如果那颗脑袋是人头而不是狼头的话。
　　这种半兽半人的模样太过诡异，南修锦啧了一声，整个人宛如利刃出鞘，杀气弥漫。
　　狼妖微微张着嘴，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南修锦骂了一声，快如闪电，挥剑斩向狼妖，剑身被汹涌的灵力激发了杀气满满的剑意，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仿佛要把那狼妖碎尸万段！
　　这间库房的天花板，轰然塌陷。
　　狼妖并不示弱，粗壮的胳膊高高举起，利爪长如刀刃，剑光与利爪碰撞，气浪激荡。
　　贺修暖手握着灵剑，剑尖散发出锋利的寒光。她以灵动的身姿游走在周围，剑招连绵不绝。每一次挥剑，都准确地刺向狼妖的要害，迫使它不断后退。
　　与此同时，南修锦手中的战生舞动如风，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毁灭的威力，剑势凌厉而狠绝。
　　那狼妖节节败退，目光忽然朝旁边的破库房瞥了一眼，掌心囤聚妖气，竟然打中了自己的胸膛！
　　白狼张开巨口，“哇”地一声吐出一颗雪白的妖丹，长满利刃的手爪直接将妖丹攥住。
　　他打算直接捏碎妖丹自爆！
　　刹那间，南修锦立刻做出了决断。她如鬼魅般绕到了白狼身后，顺势挥起手中的剑，从下向上，动作极其丝滑地砍去了他的臂膀。
　　鲜血如泉涌般喷涌而出，狼妖痛苦地咆哮着，身体颤抖不止，妖丹直接飞回了口中。狼首猛然扭过头，立刻就要往开阔地逃跑。
　　南修锦紧随其后，一招“千剑诀”，通体银白色的剑身开始分裂，分化为许多小剑，闪烁着寒光，璀璨夺目，却也杀意满满，飞速旋转，宛如一片密集的剑雨，将狼妖包围在其中。
　　贺修暖原本也是要跟去的，但她敏锐的识觉却观测到了此处的另外一股妖气，便道:“修锦，小心为妙！”
　　“是你杀了那两个合欢教的？”南修锦一步一步逼近那穷途末路的狼妖，只见后者的狼首露出诡异的笑容，一双残忍冷酷的绿眸里流露出几分决绝。
　　“孽种不该活着。”狼首发出低沉沙哑的人声，南修锦皱了皱眉，打算留个活口，带回去交给那合欢教的教主流雍。
　　但那狼妖的速度比她更快，寒光一闪，仅剩的一只手爪便直直地插入了自己的喉咙，利刃穿破了后颈。
　　“！”南修锦咬牙切齿地踹了一脚那眼神涣散的狼妖，他喉咙里发出令人发怵的咕噜声，眨眼之间，便没了气息。
　　南修锦自然不会认为这种狼妖死了魂魄能转世，刚想拿出一道火符，便听到废墟那边传来的叫声。
　　库房塌陷后，草垛被碎石埋在里面，南修锦奔过去，看到贺修暖半跪在草垛边上，挖出了一个大洞。
　　她伸出胳膊在洞里摸索，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拉出来。
　　南修锦皱眉看她的动作，下一秒，脸上的表情彻底崩塌。
　　贺修暖把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女孩抓了出来。
　　那双如猫眼石般澄澈明亮的大眼睛，充满了畏怯与惊恐。
　　贺修暖从这小女孩的身上，能察觉到妖气的存在。
　　莫非，是一只化了形的小狼崽？


第118章 【岁寒·忆】我来养她
　　贺修暖把灵剑收回鞘中，展现出友善的笑容，她温柔地倾过身体，想要和小女孩打个招呼——
　　然而，小女孩下意识地猛地往后退，试图爬回草垛洞里，手指甲里全是泥，贺修暖连忙抓住她后背的衣服不让她再缩进去。
　　小女孩两条细细长长的腿乱扑腾，显得狼狈又好笑。
　　贺修暖叹了口气，有些苦恼，“难道我长得很丑吗？”
　　她明白小女孩的害怕，或许是她作为修仙者的气息让她感到不安。而小女孩爬不进去，身体颤抖着，趴在洞口开始装死。
　　“……”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贺修暖的声音柔和至极，“告诉我，你是谁？”
　　小女孩继续装死。
　　贺修暖:“你如果不说的话，我就没办法帮你啦。”
　　小女孩:装死是我的保护色。
　　“……”
　　一旁看这出闹剧的南修锦不耐烦地嚷嚷，“这小狼崽肯定和那狼妖一伙的，赶紧把她拴起来别让她跑了！”
　　“南修锦，你别这样说话！”贺修暖喝道，“她是个孩子！”
　　“孩子？放屁，她明明是个——”南修锦的话戛然而止，忽然伸手抓住那女孩的胳膊，贺修暖连忙夺回来，“你干嘛！”
　　“这孩子体内有仙骨，是正儿八经的人类，她不是妖。”贺修暖说，“只是身上沾了点狼妖的妖气而已。”
　　南修锦眯着眼睛，“我看出来了……她有仙缘，不过，她若是人类，姓甚名谁？家住在哪？父母又在哪？为何会被抓走？”
　　“过来。”她一把捞起小女孩，直接带着人走到死去的狼妖面前，“你是不是被他掳走的？”
　　那小女孩瑟瑟发抖，似乎不敢看那个狼妖尸体，用战栗的声音呜咽道："要……我要娘亲……娘亲……"
　　南修锦:“……”
　　她黑着脸，把小女孩随手往贺修暖怀里一丢，“你的了，怎么处置这个笨蛋？”
　　贺修暖忍不住翻白眼:“你指望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能聪明到哪儿？”
　　南修锦哼哼唧唧着去处理狼妖尸体，只见她直接拿出一个储物袋，把尸体装了进去（……）
　　贺修暖用袖子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血，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发现她身上没有伤。
　　那么这些血……又是哪里来的呢？
　　“你的娘亲在哪里，我带你去找她，好不好？”贺修暖温和道。
　　小女孩抽噎着，在她怀里缩成一团，眼眶红得不像话。
　　“娘亲……流血……我……跑掉了……”
　　“娘亲很痛……有坏人……”
　　贺修暖耐心柔和地追问:“那么，坏人是不是刚刚那个怪兽？”
　　南修锦:“……你直接喊他怪物拉倒。”
　　贺修暖:“闭嘴。”
　　她扭过头，微笑着望着小女孩，一点一点地给她擦去血污，这才发现，原来这小女孩的五官竟然从小就很深邃，加上那双绿眸，简直就是异域面孔，颇有一种野性之美。
　　只不过……
　　“你好乖好可爱啊宝宝。”贺修暖笑着摸她的脑袋，又去捏她嫩白的脸颊，小女孩被她百般蹂躏，眼睛睁得很大，但又不敢抗拒，乖乖地任由贺修暖施以魔爪。
　　“宝宝是什么？”小女孩口齿不清地问道。
　　贺修暖愣了愣，“呃……就是可爱，惹人喜欢的小孩。”
　　“我看你根骨惊奇，未来必成大器，跟我回天济宗吧。”她笑着道，南修锦炸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要把这小毛孩带回去？！你疯了吧你！”
　　贺修暖不搭理她，直接把小家伙抱了起来，“咱们把人家的库房砸了，还得赔钱呢。”
　　南修锦瞠目结舌，“你现在干嘛去？”
　　贺修暖觉得她莫名其妙，“当然是带小孩睡觉了 ”
　　她径直从南修锦旁边走过去，边走边对小女孩说道:“你有名字吗？”
　　“……”
　　“算了，反正你要拜我为师，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
　　“……”
　　“你看，我在夜里面捡到你的，那么叫你什么好呢？”
　　“……”
　　“夜夜？”
　　“……”
　　南修锦忍无可忍，攥着手上的剑柄，将剑尖对准了那个可恶的背影，恨不得直接砍过去。
　　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战斗，捡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就要把人带回峰里。
　　六岁大的岁寒峰亲传弟子？
　　“……有没有人管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啊！”
　　南修锦怒气冲冲的声音在仙辰峰的整座主殿里回荡着。
　　顾修凝先是去看了一眼南修锦带回来的尸骨，又回到主殿里，看着贺修暖和她牵着的小女孩，神色淡淡。
　　“你想好了？”
　　贺修暖点头，从容不迫道:“想好了，我要把云朝养大。”
　　顾修凝望着被换上小尺寸岁寒峰弟子服的贺云朝，看着她明显与其他人不太一样的面孔，道:“你觉得可以，本座便没什么意见。”
　　贺修暖笑道:“多谢掌门师姐。”
　　南修锦惊呆下巴，“掌门师姐，这小丫头来历不明啊！”
　　“那又如何？谁说孤儿就不能当天济宗的弟子了么？”贺修暖义正辞严道，“当初掌门师叔就是把掌门师姐带回来养的，你看师姐多优秀！”
　　“更何况，这孩子身上虽有妖气，但她本身是人类，既然是人类，未来就会是修仙界的一份子，她根骨很好，我要好好培养她。”
　　“祛除妖气，或是掩盖妖气，也不是什么难事。”贺修暖道，“昨天幻声送过来一本古籍，我看了，云朝再大一些，就可以自己压制自己身上的妖气。现在我可以用其他方法来掩盖。”
　　南修锦自是气得不行，忍着没当场发作。
　　待贺修暖把小孩送回岁寒峰后，她直接质问顾修凝。
　　“掌门师姐为何同意？你我明明都清楚——甚至贺修暖她自己也清楚！一个拥有妖气，同时又有仙骨的小孩——这分明就是半妖！天济宗何时收过半妖当亲传弟子！”
　　顾修凝神色沉静，只是手指在袖间轻轻攥了攥，她似是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语气淡然道:“修暖在意这个孩子。”
　　“那也是半妖！”南修锦道。
　　“是半妖——也是半人。”顾修凝道，“修锦，一个稚子而已。”
　　南修锦气笑了，抱着剑大步流星地离去。
　　“你就惯着她吧！”


第119章 【岁寒·忆】死生爱人
　　“喊她们为孽种……莫非这狼妖追杀的目标，是某些族人与人类私通生下的半妖？”
　　幻声来看望贺修暖以及她新领回来的小孩子，趁着她睡觉的时候，把贺修暖拉到了一边，悄声问道：“你确定吗？”
　　“嗯，那么合欢教的那两位仙子，就不是意外被杀，而是狼妖蓄意谋杀。”贺修暖道。
　　幻声若有所思，慢吞吞道：“那流雍可有再为难你们？”
　　“你又不是不知道南修锦脾气暴躁，当着掌门的面就直接怼得他哑口无言，带着流光气呼呼地走了。不管怎样，这狼妖确实是罪魁祸首，也算有个交代。”
　　贺修暖说到这里，迟疑了一瞬。
　　“但，这件事还是有疑点。合欢教里有半妖弟子这件事情，流雍教主是否知情？”贺修暖戳了戳她，“你最近和流光不在一块玩了？”
　　幻声没什么气势地瞪她一眼，有气无力道:“你少八卦了。”
　　看她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贺修暖来了兴致，“呦，来跟姐姐说说……你被甩了？”
　　“滚蛋！”幻声没好气道，“你才被甩了！”
　　贺修暖微眯着眼睛，忽略了她最后一句话，怪笑道:“这么多年了……不应该啊。”
　　“我们！是朋友关系！”幻声一字一句地强调，“才不是跟合欢教那对道侣一样——”
　　贺修暖看她卡了壳，笑容敛了些许。
　　幻声微微睁大眼睛，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声音颤抖着:
　　“暖暖……”
　　贺修暖见她脸色苍白，也叹了口气。
　　“过段时间，去看看她们吧。”
　　幻声默然良久，才轻轻点头，“好。”
　　贺修暖背过身，垂下的眸中掠过一丝晦暗。
　　那半妖女子在被追杀的时候，一定会让自己的爱人置身事外让她逃走，但……对方绝对没有同意，坚决留了下来，即便那狼妖杀的本来不会是她。
　　无论死生，不离不弃。
　　而游山玩水，快乐地在各处游历，执手相伴到永恒。
　　这才应该是她们未来该有的结局。
　　原本，她在知晓这一桩惨事的时候，已经不打算过多共情。因为共情已消耗了她太多的心力，照顾云朝，也算分散了注意力。
　　只是，内心里蠢蠢欲动的想法在告诉她:这不应该是她们的命。
　　若能有重来的机会，她——
　　“师尊！”
　　甜甜糯糯的嗓音在门口响起，贺修暖转过身，看着粉团一样的小家伙揉着惺忪睡眼，跌跌撞撞地冲着她扑过来。
　　贺修暖没动，看着她奔过来抱住了自己的腿，眨巴着清澈的绿眸，又甜甜地喊着她“师尊”。
　　“这小孩，这么快就依赖你了。”幻声抱着胳膊好奇道，“还挺乖的嘛。”
　　“云朝，这是你幻姐姐。”贺修暖道。
　　贺云朝抬头看着幻声，默默地缩到了贺修暖身后，死死抱着大腿，露出小脑袋瞅着幻声。
　　幻声脸一黑，不满道:“喂！我可是娃娃脸，比你可爱多了好嘛！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啊？”
　　贺修暖低头，手掌轻轻摸着贺云朝的头顶，声音温和道:“云朝，不得无礼，快和幻姐姐打招呼。”
　　“幻……幻姐姐……”贺云朝怯怯道，迅速抬头看了一眼贺修暖，仿佛在看她的态度。
　　见贺修暖微笑着表示赞赏，她便鼓起勇气，语气愉快了点，“幻姐姐！”
　　幻声:“……”
　　靠，好可爱。
　　她撇嘴，心高气傲地表示原谅小家伙的无礼。
　　不过……
　　“她喊你师尊，喊我姐姐，贺修暖，你想占我便宜？”
　　贺修暖:“略略略。”
　　幻声大怒:“好啊！你真想占我便宜啊！看我不削死你！”
　　贺修暖抱起贺云朝就是一个八百米冲刺，幻声在后面狂追，“你给我等着！被我抓到你们师徒俩都死定了！”
　　贺修暖爽朗的大笑声回荡在岁寒峰的高空中。
　　她抱着受到惊吓的贺云朝，脚尖轻轻一点，纵身跃到了前面的一个高坡，正当她要跳下去，耳中忽然响起了一个清冷至极的声音。
　　那声音里的语气很是冷淡，声线平平，贺修暖抬眼望了望仙辰峰的方向，把贺云朝放了下来。
　　“云朝，先跟你幻姐姐去玩。掌门师叔找师尊有事情哦。”
　　贺云朝闷声不吭，一把抱住了贺修暖的腿。
　　贺修暖哭笑不得，看到杀气腾腾的幻声来到了面前，便直接道:“掌门找我有事，你先带一下孩子。”
　　幻声神色裂开，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道:“你让我带？我还是个孩子呢！”
　　“那你俩刚好，可以玩在一起。”贺修暖扒开贺云朝的手，掐了一把她的脸，“听话，师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贺云朝委屈巴巴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而幻声臭着脸，骂骂咧咧。
　　“还真放心把人交给我啊。”她伸腿，用鞋尖轻轻碰了碰贺云朝，开玩笑道，“你师尊不要你咯！”
　　下一秒，她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里迅速布满了水泽，如洪水倾泻般流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小孩的哇哇大哭声。
　　幻声:“……”
　　贺云朝的哭声自然惊动了远在仙辰峰的贺修暖，她有些头疼地嘀咕，“幻声这家伙，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她只好分出自己的分身，出现在贺云朝面前。
　　但因为修为不够高，那分身是半透明的，笑眯眯地摸贺云朝的脑袋，“不哭啦。”
　　“——修暖。”“孩子你自己带。”顾修凝的声音与幻声的声音同时响起来，贺修暖一边应付幻声，一边回应顾修凝。
　　“师姐，你说那二位死者里，确实有一位拥有雪穹白狼一族血统？如何查到的？”
　　顾修凝道:“那一小撮狼毛，不是罪魁祸首的，合欢教有秘法，查了出来。”
　　“不过，狼族血统不是很纯正，估计血统要往前寻一代。那位半妖弟子，是从小被遗弃的，妖气被人气完全压制，因此没有被发现。”
　　贺修暖严肃道:“雪穹白狼一是有办法查到半妖血脉，可我从未听说过他们还会排斥半妖。”
　　“半妖很少，修暖。”顾修凝道，“很少很少，少到仙辰大陆上，你从一千个人类里也不一定找到一个。”
　　贺修暖沉默片刻，道:“她们二位，当真可惜。”
　　顾修凝平静道:“你将贺云朝体内的妖气压制下去，会消耗自身许多功力。”
　　贺修暖漫不经心道:“一点点功力而已，我能做到。”
　　顾修凝神色未动，眼底的墨色却微微化开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颗坚硬的石子打乱了贺修暖心中平静的湖面。
　　“修暖，你在自责么？”


第120章 【岁寒·忆】心慌意乱
　　顾修凝的疑问让贺修暖一时愣怔。
　　自责么？
　　应该……是有的吧。
　　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她凝视着顾修凝的面庞，心里这样想到。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无法忘记那两个被狼妖夺去生命的合欢教弟子。
　　顾修凝走到贺修暖的身前，握住她的肩膀，轻声细语道:
　　"修暖，不要过多自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有自己的运与劫。你不能每次都能挡下别人的劫难，这是连神仙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贺修暖看着顾修凝的眼睛，她知道，顾修凝说的是实话，但她仍然难以释怀。
　　不止是因为那合欢教弟子是活生生的生命。
　　相爱的两个人，要经过多少次轮回与历练才能遇到对方，爱上对方，与对方厮守在一起？
　　这份爱，上穷碧落下黄泉，即便是被剥夺了生命，爱也依然存在。
　　可明明这份爱可以持续很久的，而不是被粗暴地终止。
　　"师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 贺修暖的声音很是低沉，“我知道，我做不到拯救所有人，是我这些日子太松懈了，我本该定期下山去巡逻——”
　　顾修凝握着她肩膀的力度大了许多，沉声道："修暖，你已经尽力了。你替她们找到了罪魁祸首，而他也付出了代价，合欢教会给她们做安魂仪式，若这份情缘足够支撑此生，那么下一世，她们还会延续这份情缘，一直相爱下去的。"
　　贺修暖静静地听着，此时，她才感受到了来自于肩膀上的痛意。
　　她看到顾修凝肤若凝脂的清冷面庞上流露出一分担忧，看到她红润的唇瓣上下碰撞在一起，又飞快地离开彼此，耐心温和开解自己。
　　忽然，她笑了。
　　“师姐，你捏我捏得好疼。”
　　顾修凝微怔，手指下意识地松开。
　　贺修暖神色温和，言语更是柔软至极，“师姐，谢谢你。”
　　这一声道谢显得有些奇怪，顾修凝没有回应。
　　“云朝这孩子无论有没有流着雪穹白狼一族的血，对我来说，她都是我最宝贵的徒弟。”贺修暖认真道，“师姐，我知道这个举动，会让你承担很多，但是——”
　　“养一个稚子，本座无需承担什么代价。”顾修凝冷淡道。
　　贺修暖点头道:“云朝还小，我还好好教育她，不让师姐担忧，假如日后若出了什么事——”
　　顾修凝出乎意料地，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你现在，是在为了自己的徒弟，来跟本座谈条件么？”
　　短暂的寂静后，贺修暖的声音低了些，“我没有。”
　　顾修凝的目光如两枚冰碴凝成的寒刃，直直地扎在了自己的心上，贺修暖重复了一句，眸中气恼，“我没有。”
　　“什么谈条件？你我之间，难道已经生分到这种地步了么？师姐，我怎会——”“既然如此，便不要随意生出多个‘假如’。”
　　顾修凝和贺修暖望着彼此，前者神色依旧冰冷，后者则愕然而委屈。
　　顾修凝道:“你现在就要为了这个徒弟未雨绸缪到哪一种程度，她的命数是你说了算么？你一向不喜求人，即便是有求于人，也会想方设法回报回去。今日之举，也是想以这种方式同本座谈条件么？”
　　“稚子养于岁寒峰，她的事情，自然由你过问。该会做的，本座自然会做，无需你多求什么。”
　　贺修暖既惊奇于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又对她语气里的冷怒感到震撼。
　　顾修凝嘴角微微向下压着，紧紧抿着唇，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本座还有要事，需要去一趟合欢教，你暂时先回岁寒峰，晚上再说。”
　　贺修暖痴痴地盯着她的身影，每一步的远离都让她心中的异样加剧。
　　就在顾修凝即将迈出门的最后一步时，贺修暖突然冲上前，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她。
　　贺修暖头脑发热，冲动后便后悔了，而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也让顾修凝瞬间停下了脚步。
　　她感受到了贺修暖身上传来的体温，贺修暖的呼吸在她的耳畔轻轻掠过。怀抱既坚定又温柔，仿佛在传达着那内心深处的懊悔与深情。
　　“对不起。”贺修暖低声道。
　　顾修凝回过头，二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相互交织。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顾修凝清楚地看见了贺修暖鸦羽般的墨睫轻轻地抖动，眼底里的墨海掀起了汹涌的浪花。
　　她微抿着唇，往下握住了贺修暖的手腕。
　　——随后，不容置疑地拉开，脱离了贺修暖的怀抱。
　　“不要自责，也不要想着给什么补偿，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会支持你。”顾修凝冷静地说完了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峰顶。
　　贺修暖缓缓攥紧手指，顾修凝腰间的温度还在指尖停留。
　　冷香亦然。
　　她默默地在主殿门口站了许久，发出了一声自嘲般的笑。
　　“真是的——我又冲动了呢。”
　　明明知道，掌门师姐根本不喜欢她的。
　　虽然，掌门师姐会对她有所偏倚。
　　但，这不是她最想要的。
　　“什么？你让我去找流光啊？我不去！”
　　幻声觉得贺修暖疯了，要知道她是不会主动去找流光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一般都是那家伙跑过来骚扰自己。
　　她、才、不、会、主、动、呢！
　　贺修暖看着贺云朝趴在饭桌上大快朵颐，淡淡地来了一句:
　　“我师姐去了合欢教，你去窃听一下她跟流雍的对话，我总有些不安。”
　　“你说掌门吗？”幻声茫然道，“那跟我找流光有什么关系？”
　　“有。”贺修暖瞥她一眼，“如果你被发现了，最起码流光能比流雍更快地把你打晕，这样你就能装作失忆了。”
　　幻声:“……你这什么逻辑？”


第121章 【岁寒·忆】少女心事
　　幻声虽然嘴上讲着你有病，却是按照吩咐去做了。
　　不过她没有回来，只是送了书信过来，大意为不仅只有天济宗的掌门到场，还有万鹤山庄、震灵山派等仙门众首前来参与座谈。
　　而且——灭灵岛主任秋仇也来了。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作为月下空谷的新谷主，也被邀请参与座谈。
　　所以，虽然没做到窃听什么的，目的却是已经达到了。
　　贺修暖折下信，扔到了火里。
　　幻声只是阐述了一下自己参与其中，没有提起关于座谈会的任何内容。
　　但动动脑也知道，这场座谈跟这一次的事件绝对有关系。
　　小蓝团子在桌前慢慢悠悠地拿毛笔画画，把自己的成果展示给贺修暖看，绿眼睛里闪闪发亮，甜甜地叫着:“师尊！”
　　“嗯，云朝真……”贺修暖看到那画上的内容，微笑着改口，“真实在。”
　　可不实在吗？贺云朝画上横眉竖目，气势汹汹，宛如阎王一般的张狂女子，简直描绘出了南修锦十成十的神韵。
　　她忍俊不禁，温和地把这幅画收好，对贺云朝煞有介事地教育，“表现不错，但以后不能画南师叔生气的样子，不然她会把画里的样子再次变成现实。”
　　贺云朝软软地答应，开心地抱着贺修暖的腿，仰着头满眼崇拜，“师尊！”
　　她好像很喜欢这样喊贺修暖。
　　贺修暖摸了摸她的头，眉眼间尽是柔和的笑意。
　　“等你再大一点，为师就要教你修炼了。”
　　“走吧，为师带你去山下逛逛。”
　　她拉着贺云朝的小手，慢慢悠悠地跨出门槛。
　　山上的日子总是匆匆而过，岁寒峰的竹林静静地守候着四季的更迭。
　　岁月的流转在竹林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见证了时光的变迁。
　　贺云朝从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奶团子，逐渐成长为一个自信从容的少女。
　　她的成长速度惊人，身高已经接近了贺修暖的胸口。
　　贺修暖发现她具备出色的弓射天赋，便让她同时练习剑术和长弓技巧，教她用灵气压制自己体内的半妖血脉。。
　　如今，除了这世间的修士大能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够察觉到贺云朝其实是一位半妖。
　　自合欢教弟子意外惨死后，各大仙门重新调整了地界巡逻的范围，努力将人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纳入观测之中，以保护凡人的安全。
　　对于可疑身份的人，仙门更加严密地进行盘问和调查，以确保没有潜在的威胁存在，维护人界的安宁，防止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这六年来，仙辰大陆虽算不上风平浪静，但也没到断壁残垣的地步。
　　岁寒峰的后山竹林，一位身着蓝色劲装的少女挥舞着银光闪闪的灵剑，双眸犹如沉绿深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墨缎一般柔滑的长发被束了个马尾，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映衬着英姿飒爽的身姿。
　　她五官立体而深邃，带着一丝野性的气息，一双绿眸与岁寒峰的青色竹林相得益彰。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贺云朝身上，她身形灵动，步履轻盈，剑势凌厉而犀利，行云流水般地使出一招招剑式。
　　一个时辰后，太阳炙烤着大地，贺云朝将剑收回剑鞘之中。
　　她站在竹林中，拉开一张强弓，瞄准远处从空中缓缓飘落的竹叶。
　　一双如狼一般犀利尖锐的眸子里闪烁着冷光，几乎没有丝毫的迟疑，箭矢飞射而出，如电光石火般穿破空气，命中那坠落下来的竹叶，箭矢从竹叶中破开一个洞，而不伤及边缘。
　　岁寒峰的竹林为她提供了宁静而祥和的修行环境。竹林中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仿佛在为她伴奏。竹叶沙沙作响，与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相互呼应。
　　此次练习结束后，贺云朝背着长弓，腰间佩剑，步伐稳重地朝着竹林之外走去。
　　直到看见那竹林边缘，闭眼歇息的师尊，贺云朝眸中的深潭掀起了波澜，拧在一起的眉毛也蓦然一松，眉梢眼角都变得温顺乖巧。
　　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的声音，慢慢走到她身边，桌上茶壶里的水已经冷了，贺云朝把茶具拿去清洗，又重新泡了一壶师尊最爱喝的雪岩茶。
　　她把剑和弓拿回房间，又去了一趟山下，买了些食材回来，在厨房里做了些饭菜。池中峰来岁寒峰打杂的外门弟子都认识她，笑着打招呼。
　　“贺师姐又来给贺峰主做吃食了啊，也不嫌麻烦。”
　　“师尊喜欢，就不麻烦。”贺云朝温声说。
　　红烧肉、鸡蛋羹、白灼大虾和凉拌嫩豆腐，配上香气十足的白米饭和甜甜的玉米烙，贺云朝把菜碟装入竹篮里，轻快地拎着往峰顶上走。
　　贺修暖是被香气唤醒的，她打了个哈欠，看到轻轻将脑袋搁在自己膝上的徒弟，毫不意外。
　　她伸出手掐了掐贺云朝柔嫩到出水的脸颊，感慨道:“从前不知道，原来做师尊能过得这么舒服……”
　　现在想想，这跟生病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嘛。
　　她还挺好运，无论哪一世，都有人愿意伺候自己。
　　只是，云朝毕竟是弟子，不是医院里的护工。
　　自从云朝自己去厨房练习后，就每天变着法地想给她做好吃的饭菜。
　　贺云朝乖乖地将脸往前送了一点，蹭着贺修暖的手背，声音清亮又柔软，“师尊喜欢就好。”
　　贺修暖有心逗她:“云朝以后若有了道侣，怕是会将对方吃得死死的。要知道，抓住道侣的心，就得抓住她的胃哦。”
　　贺云朝低头把脸埋在她腿上，闷闷道:“师尊莫开玩笑了。”
　　贺修暖哈哈笑道:“这就害羞了，为师可舍不得把你交给哪个臭小子，以后争取带个媳妇回来。”
　　贺云朝沉默片刻，闷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尊的意思是……”
　　“其实，只要你幸福就好。”贺修暖道，“为师对你的期望，一个是希望你成仙，还有一个，就是盼你日后过得幸福。”
　　她拍了拍贺云朝的脑袋，“好了，起来吃饭吧。”
　　贺云朝在她面前一向很乖，她站起身来，贺修暖也拿起了碗筷，示意她坐在桌子对面一同吃饭。
　　贺云朝耳尖微微红着，她身体背过贺修暖，往桌子另外一边走。
　　一瞬冷芒，从眼底掠过。
　　再回头，依旧纯良无害。


第122章 【岁寒·忆】噩耗惊心
　　贺修暖跟贺云朝正吃着饭，一个仙辰峰的内门弟子恰好在此时跑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贺师叔，掌门有请。”
　　贺修暖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贺云朝抬眸看着她。
　　“好，你跟掌门说，本峰主吃完这顿饭就去。”贺修暖道。
　　“是。”
　　贺修暖夹起一块肉，慢条斯理地咀嚼，贺云朝在对面剥虾，放入另一只碗中。
　　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问道:“师尊又要去仙辰峰么？”
　　贺修暖扬眉，好笑道:“傻丫头，为师不去仙辰峰，难不成你去么？”
　　贺云朝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拿起筷子随意地搅拌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师尊这些年总是常常去仙辰峰，就连南师叔来岁寒峰加上仙辰峰的次数，也没有您去仙辰峰的次数来得多。”
　　贺修暖停下手中的动作，哭笑不得，“你如何能知道你南师叔去了几次仙辰峰啊？”
　　贺云朝轻声道：“因为南师叔一般去仙辰峰的时候，都会来找师尊一同去。”
　　说完，她又继续扒着饭。
　　贺修暖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温柔地安抚道：“为师会尽量安排时间陪你，但你也要学会独立，不能总像幼时那样一直依赖于为师。”
　　贺云朝抬起头，绿眸里闪烁着湿润的水光，她低声应道:“云朝知道了，云朝会更加努力修炼，变得更加强大，争取为师尊分担一些事务。”
　　贺修暖沉默片刻，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后，起身离开。
　　她的身影逐渐远去，在空中迅速变成一个小点，贺云朝放下饭碗，低头凝视着另一只碗里剥好的大虾。
　　片刻过后，她将东西收拾好，回到了厨房。
　　将大虾连同其他残羹剩饭，全数倒掉。
　　……
　　顾修凝没有坐在主殿里，而是信步在门外，眸中盛着淡淡的思索。
　　贺修暖赶到仙辰峰主殿时，看到顾修凝在殿外等候。
　　"师姐，发生了什么事？" 贺修暖急切地询问。
　　顾修凝凝视着她的脸，沉默片刻，才回答道："今日清晨，有人在玉城目击到北海中心出现了黑金色的龙身，片刻之后，又沉了下去。"
　　贺修暖眉头紧锁，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安。
　　北海神龙向来低调避世，不会贸然出现在海面上，除非，是故意将神龙出世的消息借着玉城的目击者散播出去。
　　"师姐，这是否意味着妖界已经开始了内乱？" 贺修暖问道，声音中带着忧虑。
　　顾修凝默然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她回答道："这只是一个迹象，还不能确定妖界是否已经陷入内乱。但此异动，极有可能是一个警示。”
　　接下来，她的神色也越发凝重，望向贺修暖的眸中闪动着些许的异样。
　　“我刚刚收到来自于玉城主的信，贺家主与贺夫人在玉城外的沙域被魔族劫走了。”
　　贺修暖只觉后脑被重重敲了一记，两眼一黑，连忙上前抓住顾修凝的肩膀，“那么他们现在在哪儿！信！信在哪里！”
　　顾修凝把袖间的信纸拿出，贺修暖急匆匆地夺过，打开扫了一眼，暴怒地摔在地上，“这该死的魔族，若我爹娘——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极北！”
　　这些年里，顾修凝第一次见到她这样。
　　暴怒的背后，是深深的恐慌和不安。
　　顾修凝刚要开口，贺修暖便已经踏剑离去，飞向了踏天峰的方向。
　　“……”
　　顾修凝默不作声地跟上她。
　　“南修锦！南修锦！”
　　焦躁狂乱的声音在踏天峰顶上回荡，庆幸的是，南修锦在断崖，她飞了上来，嘴里的嘲讽还没出口，便看到贺修暖脸上可称之为疯狂的神色。
　　她心里一惊，“喂，你——”
　　“我爹娘在魔族手里！”贺修暖道。
　　南修锦面色变得比她还可怕，二话不说，直接拽着她踏剑飞行，“在哪儿？”
　　“被劫的时候在玉城附近！”贺修暖说，“魔族常常在中原以北的地方出没，他们的大本营绝对在北部！”
　　“你别急，既然是被劫，魔族肯定是有所求。”南修锦道，“我们先过去，不过不要打草惊蛇——”
　　二人飞至高空，被顾修凝拦住去路。
　　贺修暖压抑着心中的躁动，低沉道:“此事，我与南师姐去就可以了，还请掌门师姐回去。”
　　顾修凝面无表情，贺修暖只当她是默许，便驱剑离开。
　　南修锦以为她是来堵人的，结果贺修暖跟她擦肩而过，也没反应，便拱手道:“多谢掌门。”
　　说罢，她也追着贺修暖而去。
　　顾修凝静静地望着她们的身影迅速地变成了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
　　她回到仙辰峰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我的师尊呢？”
　　顾修凝转身，看着稚气未脱的少女。
　　贺云朝睁着那双狭长的深绿色眼睛，薄唇紧紧抿着，又忍不住开口，“师尊……去哪里了？”
　　顾修凝盯着她倔强又委屈的脸，突然道:“你很依赖她。”
　　贺云朝微微一怔，执着地问道:“我要去找师尊。”
　　“以你的实力去，只是累赘。”顾修凝淡淡道。
　　贺云朝握紧拳头，“我会变得强大的，我会成为师尊的依赖。”
　　“……”
　　顾修凝轻轻哼了一声，神色泛着凉意。
　　“首先，你得先保证自己不会被追杀。”
　　贺云朝身体一僵，倏然抬眸紧紧盯着顾修凝。
　　顾修凝转身拂袖，“回岁寒峰去吧，你师尊不出意外，很快就会回来的。”
　　贺云朝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拔出自己的剑，离开岁寒峰。
　　此时，贺修暖和南修锦则连夜赶路，并顺带着去了一趟月下空谷，抓着幻声去救援。
　　只是，流光刚好也在此处。
　　两人队伍，变成了四人。


第123章 【岁寒·忆】血魔噬心
　　至于为什么流光又跑到了月下空谷，贺修暖和南修锦此刻自然无心关注，幻声看上去却是非常不满流光跟过来的举动。
　　南修锦踩上贺修暖的剑，而幻声则上了流光的剑。
　　“你干嘛非要跟过来？”
　　“你修为又不高，我怕你把自己作死了。”流光不冷不热道，幻声呸了一声，“你非要说这种晦气的话吗？”
　　流光立刻反驳，“你也从来没说过好听的话。”
　　“我人好看就够了，要什么好听的话？”幻声理直气壮道，流光上下扫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是挺好看的……起码比前有味道。”
　　幻声气急，嗷了一声就要伸手去抠她的眼珠子。
　　“别闹了！”贺修暖心里本就急躁，见这对欢喜冤家还在吵，便怒气冲冲地喝止。
　　幻声猛然闭上嘴，面露歉意，流光微眯着眼睛，望着贺修暖的眼神有些不善。
　　南修锦抓着贺修暖的肩膀，沉声道:“别自乱阵脚，世伯和世伯母不会有事的。”
　　“这次我们出来，是有些太过莽撞了，什么准备也没做。但……”南修锦用力捏了捏贺修暖的肩膀，神色郑重，“就算这是陷阱，我也会去的。”
　　因为她知道，贺父贺母对贺修暖来说有多么重要。
　　贺修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控过，除了那场岁寒峰的雨夜，还有得知万无忧的死讯时……
　　“暖暖，你别太慌，伯父伯母绝对不会有事，我们早些赶过去。”幻声接话道，语气坚定而柔和，“我们会陪着你。”
　　贺修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歉:“对不起，刚刚吼了你们。”
　　“没什么，你嗓门还没流光大呢。”幻声笑嘻嘻道，后腰软肉被流光轻轻掐住，声音变了调，“哎呦——唔——”
　　流光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几人御剑飞行，穿过高空云海，伴随着风的呼啸，加速赶路，比预计的快了许多。
　　直到夕阳西下，在她们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辽阔的土黄色景象，这意味着她们已经抵达了极北之境。
　　几人慢慢降低剑身，她们俯瞰着下方的景象。眼前展现出一片广袤的荒漠，烈日炙烤着大地，带来无边的炽热。荒漠的边缘靠近深蓝色的海洋，海洋的北岸，则是一片冰雪之地。
　　在荒漠中，可以看到一圈古旧的建筑物，这便是玉城。
　　玉城的建筑风格充满了古老的气息，古旧的城墙环绕着整座玉城，巍峨挺立，城内的建筑物多是石质和木质结合，每一座建筑都散发着岁月的沧桑与庄严。
　　随着她们的下降，细微的声音逐渐传入耳中，那是城里的喧哗声。她们收起御剑，踏上坚实的大地，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挑战。
　　玉城之外，滚滚的沙尘升腾而起，她们惊讶地发现，这座玉城竟然没有守卫，大门敞开着，仿佛迎接着每一个来访者。
　　四人进入了玉城的内部，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大街上拥挤不堪，人群涌动，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修士的身影。
　　各色修士穿梭其中，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和各自派系的气息。他们摩肩接踵，彼此交流，兴奋地讨论着北海神龙的传闻。
　　“看来，北海神龙的出现是真的呢。”流光低声道。
　　“我们进去么？”南修锦问贺修暖。
　　贺修暖断然道:“既然是玉城主发来的信，自然要进去。”
　　“这儿人太多，直接飞过去好了。”幻声道，贺修暖沉吟片刻，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北海神龙的现身，和她爹娘被抓走的时间几乎处在同一阶段。
　　虽不知爹娘为何会去往玉城……不，也许爹娘正是知道北海的消息，才动身来玉城，就和这些修士一样。
　　那么，去人群里也许能听到些线索。
　　无论她们走到哪里，都难以避免被狂热兴奋的人群所包围，这使她们的行进变得异常困难。
　　人群中各种嘈杂，修士们议论纷纷，热烈讨论着北海神龙的出现。有人惊叹于北海神龙终于现身，也有人担心神龙的出现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变故。
　　“听说玉城最近不太安稳，可不止是神龙的现身啊！”
　　“没错，前些日子玉城外面的荒域出现了沙暴，难得一见的恐怖景象啊！”
　　“哦？你见到了？”
　　“我在玉城待了有两个月了。”
　　“那么你有没有亲眼看到过北海……？”
　　“当然有啊，当时有人在玉门关外使出内功喊了一声，但凡是听到的人都跑过去看了，那人山人海，我的鞋差点被人踩掉，后来直接御剑在高空看的……”
　　贺修暖和南修锦互相对视一眼，示意身后的流光与幻声跟紧。
　　几人贴着街区边上的商铺速速前进，玉城城主的府邸在靠近北海的玉门关附近，巡逻时也更加方便。
　　城主府邸外站着两名守卫，贺修暖将信件交予其中一人看了之后，便与其他人进入府邸。
　　玉城城主是一名洞虚期的修士，气势威严，见到贺修暖的时候，面容带着些许歉意与内疚，“贺峰主，请坐。”
　　“烦请城主详细说一下细节。”贺修暖坐下，示意伙伴也坐下来，玉城城主让管家沏茶，对贺修暖道:“据可靠情报，我们认为是血魔一族。”
　　众人一惊，幻声失声道:“血魔？！”
　　“幻谷主，想来你对血魔有所了解。”玉城城主郑重道。
　　幻声下意识地想咬手指，流光则轻轻覆上了她的手，面色淡然道:“月下空谷对于种族的古籍记载甚多，幻谷主知晓此魔，并不意外。”
　　幻声眸中闪了闪，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若是血魔的话，就危险了。”
　　贺修暖和南修锦自然知晓血魔的存在，却不了解更多，纷纷看向幻声。
　　“血魔不是魔界最强大的魔类，却是下手最狠辣变态的。”幻声有些紧张地攥起手指，眸色也沉了沉，“他们嗜血为生，不仅仅会猎杀人类吸取其精血，只要是血统古老纯粹或是具备强大修为的妖魔，他们也会暗中谋划追捕，直到吸干礼物身上的每一滴血。”
　　“成为血魔猎物的人，肉身会完全炼化成血水，元神或魂魄会被吞噬提升修为境界，一为不浪费，二也是毁尸灭迹。”
　　“暖暖，若贺家主与贺夫人被盯上，恐与家世修为无关，大抵是因为他们本身的血脉很纯正，或是……”
　　贺修暖缓缓抬眸，眼底一片幽沉狠暗。
　　“诱饵。”


第124章 【岁寒·忆】相望泪恸
　　贺修暖紧握着剑鞘。
　　“诱饵……”她轻声重复着，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们想利用我的父母，将我引诱出来。”
　　她的爹娘被血魔抓走，一定是作为引诱自己的诱饵，因为爹娘修为只在元婴期，而且，贺家也没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先祖或者古老纯粹的血统。这样分析，只可能是冲着自己而来，血魔最想要的猎物，是贺修暖本人。
　　若她主动出现，血魔一定会蛰伏在暗处观察，那么要把他们引诱出来，唯一的办法只有自己的血。
　　只是，想要用血来引诱出这些血魔，他们定会提前做好准备。
　　“他们是消失在了荒域里，对么？”她问玉城城主。
　　“要知道，罪魁祸首，是一定会回到现场的。而他们也一定知道，我会去那里找线索。”
　　玉城城主愣了愣，明白了贺修暖的打算。
　　“贺峰主，血魔境界未知，不可莽撞行事。”
　　“可以去。”南修锦冷不丁出声，她望向看着自己的贺修暖，“若血魔想要的是你，他们不会轻易让你死，不过……我们会在你身后。”
　　玉城城主愕然极了，“等等，诸位先不要过于急躁——”
　　“我不怕死，城主。”贺修暖起身，声音坚定而沉稳，“我只怕……失去我唯一的家人。”
　　而且，她的第六感告诉自己。
　　她绝不会折陨在玉城。
　　更何况，无忧可是说过，自己会是成神的人。她的占卜每次都很灵，这个预言，已经成为了自己不惧险境的动力源泉。
　　大不了死了后，变成怨鬼把万无忧的魂魄揪出来打一顿好了，质问她的占卜为什么没算到自己会在成神前挂掉。
　　众人离开玉城，来到了玉城外荒凉的沙漠之中。
　　贺修暖举着问世，手腕在银光闪闪的剑刃上轻轻一抹，鲜血淋漓洒落在炙热的沙地上，血液被沙漠吞噬，渐渐渗透进沙土之中，化作一片深红色的斑点，紧接着被另外一层沙土淹没。
　　玉城城主、南修锦、幻声和流光屏蔽住了她们的气息，以免被血魔察觉到，在贺修暖十米开外的地方，悬空等待着血魔的出现。
　　沙漠表面下的起伏蠕动缓慢地在贺修暖周围拉近距离，那块吞噬了贺修暖血液的地方突然向下塌陷，紧接着，一只通红的手在贺修暖脚边伸出，猛然抓住了贺修暖的脚踝！
　　贺修暖没有第一时间用剑去刺，而是掌心里迅速释放出一根金色的线，直直地朝着南修锦冲去。南修锦紧紧抓住金线，拼尽全力向贺修暖扑去。
　　幻声和流光向前奔去，玉城城主释放的灵压骤然倾在贺修暖身上，那只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往下一拽，贺修暖整个人直通通地坠落，南修锦紧紧攥着金线，在最后一瞬间抓住了贺修暖的手腕——
　　沙漠重新恢复了平静，玉城城主附在贺修暖身上的灵识被沙漠底下强大的神识阻挡，硬生生弹回沙漠外。
　　玉城城主神色一变，低声叫道，“不好，那里面——”
　　幻声和流光怔怔地站在贺修暖与南修锦消失时的沙地上，幻声不甘心地蹲下身子抓了把沙子，手指伸入表面灼热的沙地，触及到了内里的寒冷。
　　她再抽出手，指尖已经被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着。
　　“难道这下面……是魔族的栖居之地？”
　　贺修暖和南修锦沉没在沙地底下的同时，贺修暖察觉到那只手松开了自己，她们的身体并没有与沙子摩擦，而是像进入了一个被灵力化作结界挡住冷沙的通道里，滑了下去。
　　二人稳稳地落在了地面，观察着四周。
　　空无一人的洞穴石壁上长满了奇特的红晶，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洞顶悬挂着深灰色的原石，错落有致地布满整个洞顶。
　　贺修暖和南修锦发现这洞穴只有一个入口和出口，她们对视一眼，没有在洞穴里发现任何线索。脚下的地面是沙土，也是碎石。
　　砰！镪！
　　远处的沉闷声响传向了洞穴，贺修暖和南修锦紧紧握着剑柄，而前者的手腕还在滴着血，在地面上留下溅落的印记。
　　咔——
　　洞顶上倒坠的深灰色原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裂开的石片石块纷纷掉落下来，贺修暖和南修锦警惕回头，却看到了血液变凉的一幕:
　　一根已经融化了半截的人指，血水顺着碎裂的石缝往下滴落。
　　二人立刻意识到这倒坠着的石头里装得是什么，迅速行动起来，飞檐走壁，用剑气破开每个原石，随着每块原石的破碎，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弥漫而出，让两人的心跳加速。
　　贺修暖神色流露出慌乱，前面的原石比后面的要短一些，最后几块如成人般长的原石被贺修暖击碎，汹涌的灵力包裹着每一个被炼化的人，砸落在地面上。
　　贺修暖立刻跳了下来，南修锦那里的人体基本上已经多多少少被炼化，贺修暖这里的几个人却还没有到那样的程度。
　　她翻过一个个身体，没有发现自己父母，心跳也越来越快，呼吸急促到快要窒息。
　　没有……没有……！
　　没有他们！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他们被抓到哪里去了？
　　既然是想引诱自己——
　　她翻过最后一个趴着的，后背伤痕累累的身体，忽然意识到这还是一个小孩的身躯，身体上布满了刀剑的伤痕，皮肉外翻淌血，几乎无一完整的地方。
　　这个小孩浑身是伤，唯有一张脸是白白净净的，没有伤痕，五官精致，容颜惊艳，脸部的轮廓线条完美得如一件艺术品。
　　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一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了贺修暖的脸。
　　贺修暖呆呆地盯着她，一阵奇异的悸动骤然从灵台深处迸发，战栗从内心深处涌现。
　　绝望般的悲恸，灵魂在悲戚哀鸣。
　　南修锦皱着眉搜寻尸体，直到来到了贺修暖身边，愣怔一瞬。
　　“你怎么哭了？”
　　这情景有些过于诡异。
　　她明明低着头，面无表情，温热的泪水却滴落在了那小孩的肌肤上。
　　贺修暖怔怔地伸出手，掌心里透明的温热液体，不断地凝聚在一起，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


第125章 【岁寒·忆】细数罪行
　　为什么哭？她也不知道。
　　贺修暖抹去脸上的泪水，眸中莫名。
　　“只有这个小孩是活着的了，她还没昏过去哎。”南修锦弯腰看着那伤痕累累的小孩。
　　那小孩看到她离自己近了，脸上的面无表情变成了厌烦，漆黑眸子里也闪烁着微亮的光，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发出一声因身上疼痛的低吟。
　　“啊……”
　　贺修暖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流泪，她连忙查看小孩的伤势，拿出止血丹让她服用。
　　只是那小孩倔强得很，紧紧抿着唇，眉眼桀骜而警惕，但却对贺修暖碰自己的伤痕时没有什么抵抗。
　　“吃下它，你会好。”贺修暖温声道，“这里太危险，我还要去救人，你跟我们一起走。”
　　那女孩眼中闪过诧异，随后冷淡地张开口，贺修暖将止血丹喂给她，丹药入口即化，可那女孩眸中却突露凶光，尖牙咬住了贺修暖没来得及抽回的指尖！
　　南修锦大怒，伸腿把她踹到了一边，“不知好歹的死小子——”
　　“喂，你干嘛！”贺修暖匆忙拉住她，“等一下——”
　　“管她死活干什么？先去救你父母要紧！”南修锦黑着脸，拉起贺修暖的手指看了看，见指尖上赫然出现泛着白色的牙印，气不打一处来，“快走！”
　　啪嗒啪嗒——
　　有人在靠近！
　　贺修暖和南修锦如临大敌，连忙躲在通道入口的两边，而那个被踹一脚的女孩慢悠悠地翻身，靠在碎掉的大石上，目光紧紧放在贺修暖身上。
　　当有人从那通道中过来的时候，影子投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南修锦和贺修暖迅速出剑，却又在下一秒脱了手，剑尖几乎冲着二人的脸边擦去。
　　原来，跑过来的人竟然是贺修暖的父母！
　　二人愕然，而贺长明与傅神华则抓着贺修暖的胳膊，“寒儿，快走！”
　　贺修暖反应过来，急切道:“血魔在哪儿？”
　　“你个笨丫头，他要的是你的血，你跑过来做什么！”傅神华急道，“你是不是已经放了血？”
　　贺修暖道:“是！我要救你们，可是那血魔怎么——”
　　“他的目的达到了，寒儿，你快走吧！”贺长明和傅神华道，“只要你们从这里的洞顶上去，就能出去了！”
　　南修锦把问世还给贺修暖，贺修暖也把战生还给她。
　　她满腹疑窦，面上却不显，“好，我们快走！”
　　傅神华伸手摸着贺修暖的脸，满目心疼，“苦了你了，寒儿。”
　　贺修暖摇头，“不辛苦，我——”
　　一声不大不小的轻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所有人看向那个还清醒着的小女孩，只见她歪着头望着贺修暖，眸中讥诮，南修锦低骂了一声，“走吧。”
　　“好，我先带那个孩子走。”贺修暖说着，便被傅神华拉住了胳膊，“别去，寒儿，她——”
　　她张了张嘴，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低头。
　　银光闪烁的剑尖，穿破了腹部，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溢出，南修锦冷哼，“不好意思，你们演得太假了。”
　　贺修暖也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贺长明和傅神华的脸上溢散出黑气，语气漠然道，“我爹娘不是那种只想着逃跑的人，他们会与我战到最后一刻，只为这些无辜死去的人。”
　　“而且，如果血魔只需要我在沙子里滴几滴血就可以的话，那么，就没必要让我下来，直接把你们送上来不是更好？”
　　“更何况，这个洞顶，可是危险得很呢。”
　　南修锦迅速来到了她身边，一同将剑尖对准了对面两个人影重合在一起，现出原形的血魔。
　　在光线的映照下，血魔的皮肤闪烁着猩红的色彩，仿佛融化了无数鲜活生命的血液。每一次肌肉收缩或伸展，皮肤上的血纹也随之蠕动，宛如一条条活生生的血蚯蚓在他身上游动。
　　“苍生道修士，”血魔声音沙哑，“你把我的食物给毁了，不应该赔偿吗？”
　　“赔偿？吃我一剑行不行？”南修锦冷嘲道。
　　贺修暖制止她的动作，大脑飞速运转，思绪慢慢变得清晰，她沉声道:“其实，我的父母并不在你这里。”
　　“你根本——就没有劫走他们。”
　　血魔呵呵笑着，眯着眼睛，脸上血红的皮肤显得越发狰狞。
　　“但这不妨碍你前来，不是吗？”
　　“你想要我的血，已经拿到了。”贺修暖平静道，“至于你所说的食物……呵，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也要付出代价。”
　　血魔的眼睛睁大了，新奇道:“……无辜的人吗？”
　　他径直走过来，贺修暖和南修锦连忙后退，但血魔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指着离自己最近的，被炼化了半条小腿和两颗眼睛的尸体说道:“这个人，深夜常常躲在草垛里，把每一个恰好经过此地的姑娘拖进去奸污。”
　　他又指着另外一具还剩下半边身子的尸体道:“这个人，把雪狐和灵猫养大，用各种办法让她们化为人形，但却让她们保留着妖兽时的部分形态，用各种道具虐奸她们。”
　　他又指着一具很小的尸体，看上去是个男孩，“这个男孩用一柄铁锤敲碎了熟睡时的母亲的头颅，第二天母亲的尸体被父亲和祖母拖去焚烧，毁尸灭迹，因为他们觉得媳妇可以再娶，儿子是未来的香火。”
　　“这个女孩，用一根木棍打死了路边的孤儿。”
　　“这个男人，因为妻子不愿意去勾栏挣钱，打死了她。”
　　“其实这里的尸体，不仅有人类，还有妖和魔。”
　　最后，他指向贺修暖和南修锦的身后。
　　“活着的那个女孩，你们想知道她犯下了什么罪孽么？”
　　血魔静静地盯着那个面容阴鸷的女孩。
　　“她卑劣的出身，是最大的罪孽。”
　　“闭嘴——！”那女孩忽然尖叫，眸中迸发出仇恨而疯狂的光芒，她猛然站起身，双腿一软，眼看就要往前倒。
　　贺修暖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此时，她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孩子的年龄和云朝差不多大，个子也是。
　　“够了。”贺修暖道，“即便这些人真像你所说的那样，罪孽深重。那这孩子并没有错。”
　　“出身不能自己决定，何错之有？又何罪之有？”
　　那女孩一怔，抬头望着贺修暖尖细的下巴，以及她凌冽的眼神。
　　她闻着贺修暖身上的清香以及夹杂于其中的血腥气，身子微微站直了些，蠢蠢欲动的指尖，掐住了一点贺修暖背后的衣料。
　　随即，小心翼翼地拥住了她。


第126章 【岁寒·忆】再收徒
　　血魔哼笑一声，摊开了自己血红的手掌。
　　“苍生道修士，我需要你的血。”他认真道，“你可以带走这个女孩。”
　　贺修暖皱眉，“你为何需要我的血？”
　　血魔坦然道:“因为你的血，是苍生道修士的血。修行苍生道的修士，心怀大爱，血的力量是强大的。”
　　“而我是血魔，喝了你的血，我可以延年益寿，在这世间活更久。而且轮回转世的时候，我的命格会发生变化，也许，下一世我就不再是魔了。”
　　血魔平淡道:“你要知道，做一个血魔，其实也很痛苦。”
　　“你不是有了她的血吗？”南修锦忍不住嚷道，“那已经够了吧！”
　　“你跟踪过我的父母，对么？”贺修暖却是转了个话题，“因为你知道，如果我父母被抓，那么我一定会过来。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研究出他们的言行风格，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罪人的行径的？”
　　血魔沉默片刻，开口道:“血魔能感觉到活体身上的煞气与血气，若煞气与血气都重，则是罪孽深重之人；若是煞气重，血气轻，则是言利心善之人。从那煞气血气里，我能看见他们做了什么。”
　　“就像你身边这位剑道修士，便是后者。”他看向南修锦。
　　南修锦冷笑一声，剑尖直对着他，“我直接在你心上来一刀，看你还胡不胡诌！”
　　“至于你的父母，我确实跟踪了一段时间。”血魔道。
　　“你为什么想要延年益寿？”贺修暖问道，南修锦猛然回头，惊道:“喂，你傻了吧？真要给他啊？”
　　贺修暖道:“问问而已。”
　　南修锦:“你这哪里像是问问而已啊……”
　　贺修暖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不抬头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以示安抚，看来刚才那副凶恶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天道不公，替天行道。”血魔道，“但我的时间……不够用。”
　　贺修暖道:“你还能活多久？”
　　血魔思忖片刻，回答道:“多则千年，少则百年，血魔的阳寿有限，与修为境界无关。”
　　“我若给你血，你能活多久？”贺修暖道。
　　血魔眸中微微一亮，道:“延长百年，不是问题。不需要你给多少，一口就行，我的目的是为了改变命格，创造机缘。”
　　“还一口，怎么你还想咬上来吗？”南修锦嗤道。
　　贺修暖道:“哈哈哈感觉我有点像唐僧呢……”
　　她抬起伤口已经愈合的手腕，拿出了一个小水晶瓶，重新取了血，将瓶子扔了过去。
　　那女孩紧紧盯着她的动作，直到血魔接过瓶子，郑重向她一拜，“多谢，你是一个有神性的苍生道修士，我从你的身上，没有感受到你的任何煞气与血气。”
　　贺修暖听着感觉怪怪的，她沉默几秒，挤出一个问题，“我的……？”
　　血魔皱了皱眉，试探着问道，“你身上被一股来自于他人的煞气包围着，莫非，你与他人结仇？”
　　贺修暖一头雾水，“本峰主一向拯救苍生，何来与人结仇这一说。”
　　“而且这股煞气甚是奇怪，我从未见过有他人的煞气能附着在另一人的身上。”血魔道，“而且，这股煞气同样依附在你的父母身上。”
　　贺修暖心里一颤，反问道，“你能查到是谁？”
　　血魔摇头，“非常抱歉，我查不出这种半途中依附于他人之身的煞气之主。”
　　他顿了顿，又道:“我将为几位开启返域阵法，不过，还希望诸位为我保密。请放心，我从未害过无辜者。”
　　贺修暖不假思索道:“行。”
　　她低下头，揽住女孩的腰，对她道:“我们走。”
　　南修锦:“……”
　　她依旧瞪着那个血魔，只见他露出和善且狰狞的笑意，脸上的红皮皱在一起。
　　南修锦不愿再看，虽然嘴上继续骂着贺修暖，心里却松了口气。
　　还好，贺父贺母不是真的被血魔劫走。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不想害人，为什么要幻化成她父母的样子骗我们上洞顶好把我们关起来？”南修锦说。
　　血魔讶异道:“关起来？不不不，我只是想送你们离开而已。”
　　“你不是要她的血吗？”南修锦问。
　　血魔道:“沙中有血，虽然条件艰苦，但也能用到。”
　　南修锦:“……”
　　所以我们要直接走的话，就不用给你放血了？
　　你还倒嫌弃起进食方式了是吧？
　　三人在血魔的帮助下回到了荒沙之中，瞬间察觉到了周围的强大灵压。
　　幻声手里拿着箫，乐音化神后的青鸟在身后展翅，沙浪滚滚，依旧掩盖不住她眸中的冷意。
　　在见到贺修暖的那一刻，冷意化为惊喜。
　　“暖暖！你没事！”
　　贺修暖牵着女孩的手走过去，跟幻声大致说了一下父母并未被抓走的情况，南修锦抱着胳膊跟在后面。
　　“玉城城主打算召出城内高阶护军挖荒域来着，流光觉得不太对劲，就去通知不远处的万鹤山庄了……”
　　“你能有办法和她联络到吗？”贺修暖道，传声术的限制就是二人必须在同一场合才能进行，因此，不限制场地的远程传声术则需要双方极高的默契度和信任度。
　　“可以，我已经让她赶回来了。”幻声道，贺修暖一愣，“这么快？你怎么做到的？”
　　幻声眼睛一瞥，看到她手里牵着的女孩，连忙转移话题，“这孩子是谁？你们从血魔手里救出来的吗？”
　　“算是吧，现在血魔已经跑了，我们去通知城主，让她不要尝试去挖荒域。”贺修暖撒谎道，“下面已经重新被冷沙填满，我们找不到他的。”
　　南修锦在一旁撇嘴，没说什么。
　　幻声匆匆回玉城通知城主，贺修暖则带着女孩慢悠悠进大门，“我给你买套新衣服好了。”
　　南修锦则在一旁斜睨着女孩，漫不经心道，“呦，还给小孩买衣服呢，赶紧搞完送回家。”
　　“嗯？我想她不喜欢自己的父母吧。”贺修暖低头问她，“你是自己一个人吗？”
　　女孩毫不犹豫地点头。
　　贺修暖瞅着她身上的伤痕，有些心疼。
　　“那换完新衣服，我给你用迹草峰的药，保证你身上不留伤疤。”她说，“回去之后，再好好修炼，争取早日结丹。”
　　女孩无声地盯着她，眸中微动。
　　南修锦却炸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还要带回去一个？！”


第127章 【岁寒·忆】风雨欲来
　　“你捡小孩捡上瘾了啊贺修暖？还捡？”
　　“你信不信你被岁寒峰除名，被掌门师姐赶出去？动不动就在外面捡个小孩回来当亲传弟子，你当那些内门弟子是什么？公平吗？”
　　“就算她根骨好，有前途，你也不能老是擅自主张带回去直接自己养！”
　　“我告诉你，她要想进天济宗，就靠自己的力量去进，别搞什么一步登天！”
　　南修锦布了个结界，让分神期以下的修士听不到声音。
　　贺修暖汗道:“你也没必要开个结界骂我哈……”
　　那女孩面无表情地盯着南修锦，眸中暗沉阴森，她抿了抿唇，蓦然甩开贺修暖的手，朝着城里跑去。
　　结果被眼疾手快的贺修暖一把捞了回来。
　　“别乱跑。”贺修暖锢住她的腰，力道惊人，女孩挣脱着没甩开，用指甲死死掐着她的胳膊。
　　贺修暖叹了口气，“你不想和我走吗？”
　　女孩身体一僵，贺修暖又问道:“你根骨真的很好，不想修仙吗？”
　　女孩低头沉默。
　　贺修暖又道:“如果你不来，我会很伤心的，你看我多心疼你，见到你的时候都流眼泪了。”
　　女孩心中一震，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她。
　　贺修暖道:“所以，你真的不跟我走么？”
　　南修锦道:“贺修暖，你这样更像拐小孩了……”
　　“你有名字吗？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贺修暖笑意温柔，“贺云微，怎么样？”
　　南修锦道:“你其实就是想给别人取名字是吧？”
　　女孩垂眸，思忖片刻。
　　她松开贺修暖的胳膊，用指尖轻轻在贺修暖手上划动，写了个“赫”字。
　　贺修暖便知这是她原姓，又知她是同意了。
　　她把赫云微放下，眉开眼笑地摸着她的头顶，“你跟不跟我回去？”
　　赫云微撇开视线，下巴往下一沉。
　　南修锦无语:“你这家伙……怎么每次都能成功啊？”
　　贺修暖得意洋洋:“因为我取名超级厉害！”
　　南修锦翻白眼:“取名厉害是什么好的能力吗？”
　　贺修暖扬起嘴角，冷冷一笑，“你知道取名废有多可怕吗？”
　　南修锦:“？”
　　争执暂时告落。
　　贺修暖给赫云微换了身衣裳，又给她敷了些药膏，晚上才去玉城城主的府邸登门道谢，玉城城主打量了一番赫云微，笑道:“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才。”
　　贺修暖哈哈一笑，“城主谬赞。”
　　赫云微抬头看着贺修暖，漆黑的眸中满是思索。
　　“如此一来，贺峰主也放下了心，不如在玉城多待几天。”玉城城主真诚道，“若是北海再有异动，想来二位也能见一见传说中的北海神龙。”
　　南修锦嗤之以鼻，“北海神龙有什么好看的。”
　　“我倒想见见传说中的北海神龙，若是能在此生见到那战神出世，怕是不会有什么遗憾了。”贺修暖笑道。
　　“那有何难，战神终将会于某日复生，你只要活得够久不就行了？”南修锦说，贺修暖冲她翻翻白眼，“那我得活多久才能等到啊。”
　　贺修暖忽然感到衣袖在被人拉扯，她低下头，看着神色恹恹的赫云微，担心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赫云微抿抿唇，声音很低:“不想在这里。”
　　南修锦，玉城城主:“？”
　　贺修暖想了想，也许云微从小便在玉城附近生活，所以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摸了摸云微的脑袋，温声道:“那就先回宗门，如何？我带你适应适应。”
　　南修锦哼了一声，“要走你走吧，我留在这里。”
　　她倾过身子，眯着眼睛传声:“你就等着掌门师姐治你吧！”
　　贺修暖面带微笑:“掌门师姐才不会拒绝我。”
　　南修锦眸光闪烁，扯了扯嘴角没回复。
　　几人暂时在城主府邸住下，贺修暖想查看一下赫云微的身上的伤，便让她跟着自己住一个房间。
　　赫云微一张白白嫩嫩的脸上面无表情，她轻轻扯开了自己的衣服，给贺修暖看锁骨上的伤痕。
　　那皮肤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鲜红的嫩肉暴露在空气中，贺修暖忍不住心疼，“是谁打的？”
　　赫云微撇开眼睛，小声道:“很多人。”
　　她顿了顿，又道:“我是他们发泄怒火的奴隶。”
　　贺修暖目光冻结，神色覆上一层冷，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眼前这个受了很多罪的女孩揽在自己怀里。
　　赫云微伸出胳膊回抱她，脑袋埋在她颈肩处，闷闷道:“没有人关心我的。”
　　“我关心你。”贺修暖道。
　　“我想复仇。”赫云微低声道。
　　“……”贺修暖沉默一瞬，柔声道，“入了天济宗，得守宗门的规矩。那些恶人会有恶报。”
　　“我不信，他们活得很好。”赫云微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我会杀了他们。”
　　“云微。”贺修暖轻声唤道，赫云微身体一僵，越发用力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不过……再看看吧。”她嘟哝道，“也许不需要我出手。”
　　贺修暖拍着她的背，笑道:“那这就对了，从现在开始，只要为师在，就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赫云微没有吱声，轻嗅着贺修暖身上的香味。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变得哑了些。
　　“师尊。”
　　贺修暖道:“为师在呢。”
　　“师尊……是苍生道修士，苍生道……是会爱苍生么？”赫云微垂眸，轻声道，“那恶人也是苍生，师尊也会爱吗？”
　　“人虽有各自的命数，但有的人，他的命是不需要改的。”贺修暖淡淡道，“那种恶命，会让他在转世的时候吃尽曾经被他残害的所有人吃到过的苦。”
　　“不过，若是怨魂继续残害无辜，我会将其度化。”贺修暖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去拜访了一次灭灵岛主，对于度化怨魂的功法，我也是初有小成。”
　　赫云微低低应了一声，道:“那师尊……如果今日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师尊都会把她带回去么？”
　　贺修暖失笑:“傻瓜，不要有这种假设。”
　　“好了，让我来看看伤势。”她说，赫云微抬起小脸，一双黑眸中冒出灼热的光亮，“不疼了，师尊。”
　　“身体恢复得很快，”她道，“云微现在……想睡觉。”
　　贺修暖见她状态确实挺好，就依着她，熄烛火睡下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自己被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
　　贺修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起了荒沙底下的那一幕。
　　为什么她会哭呢，真奇怪。
　　其实……对这孩子，好像有一种一见如故，却又难忍悲伤的感觉。
　　奇怪。
　　她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赫云微绵长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但愿，师姐不会因为她的任性妄为而动怒吧。


第128章 【凝心·忆】别扭掌门
　　“嗯，云朝是个好孩子。”迹草峰峰主笑眯眯地说，“修暖算是找对徒弟了，眼光不错。掌门师侄，你进度也要快一些了。”
　　顾修凝捏着手里的卷轴，沉静道:“师侄当上掌门，也不过短短几年，尚还不急。”
　　“你亲自去了一趟冰鹤镇，见到了修暖的父母，为何不传信到玉城？”迹草峰峰主疑惑道，“虽不知修暖在那里有没有眉目，但……”
　　“师妹聪颖过人，自然能发现贺家主与贺夫人并未被掳走的真相。”顾修凝合上卷轴，抬眸望向主殿大门外，“她们回来了。”
　　迹草峰峰主愣了愣，连忙放出神识。
　　没错，贺修暖回来了。
　　只不过，她并不是独自一人回来，身边的人，不是南修锦，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面生小孩。
　　“师尊——！”
　　一道白影朝着山脚奔去，速度之快，仿佛如一匹精悍的狼准确地定位到了目标。
　　贺修暖眉眼弯弯，张开怀抱。
　　然而，贺云朝在看清了她身后的女孩时，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靠近贺修暖近一尺的地方，目光骤冷。
　　而贺修暖身后的赫云微，则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玉身长立，白衣翩翩的同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冷意与戒备，挑衅般地，扬起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看吧，你不是唯一的。
　　贺云朝身体微微发抖，自然是辨认出了她笑容里的蔑视。
　　贺修暖把身后的赫云微拉到身前，笑意盈盈，“云朝，从今天开始，你就有一个小师妹了。”
　　赫云微自然地踏前一步，友好伸出手，“云朝师姐，你叫我云微就好。”
　　震惊、不解、委屈、愤怒同时交织在一起，贺云朝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赫云微灿烂的笑容。
　　她当然不想开口！不想承认眼前这个家伙是师尊带回来的！
　　师尊……师尊有她这个乖巧懂事，忠诚听话的徒弟不够吗？！
　　为何……为何要……
　　她咬着牙，还没等到开口，一道清寒的气息便降落在了三人身侧，贺修暖面上一喜，而顾修凝的声音则在耳中响起，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来主殿。”
　　贺云朝和赫云微彼此敌视，一路上目光碰撞，几乎碰出火星子，二人跟着贺修暖上了仙辰峰峰顶。
　　贺修暖大步迈入主殿门槛，看到顾修凝坐于高台上，拱手行礼。
　　“掌门师姐安好。”“云朝拜见掌门。”
　　赫云微也是机灵得很，跨前一步行礼，“云微拜见掌门。”
　　顾修凝那双清淡的眸子朝她扫了一眼。
　　女孩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虽还稚气，但五官已是同龄人无法相匹的明艳。
　　这一点，和她的师尊一模一样。
　　顾修凝垂下眸，语气平静:“贺家主与贺夫人身体安康，并未受到突袭。”
　　贺修暖道:“我就知道掌门师姐一定会去查明情况，我还是太冲动了。”她顿了顿，摸了摸赫云微的脑袋笑道，“不过，好歹也不虚此行。”
　　“我要收云微为第二个亲传弟子，掌门师姐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顾修凝暗暗咀嚼这几个字，面无波澜。
　　她的意，何时有被看重？
　　人带回来了，还能有何意呢？
　　“嗯，你认为她资质足以担任亲传弟子，那便可以。”
　　贺修暖眉开眼笑，再次拱手：“多谢师姐！”
　　出了主殿，她有意想让云朝和师妹好好相处一番，便和和气气道：“云朝，你带师妹去各大峰逛一圈，做个介绍，让她尽快熟悉一下宗门。”
　　赫云微立刻道：“我要师尊陪我。”语气霸道又坚决，贺云朝面色隐忍，抬眸看向贺修暖：“弟子明白。”
　　“为师还有事情，需要下山一趟，晚上就会回来。”贺修暖说，“你们师姐妹要好好相处，知道吗？为师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弟子会等师尊回来的。”贺云朝认真道，“师尊今晚想吃什么？”
　　“不用太辛苦，为师去买点吃的。”贺修暖笑着摸摸云朝的脸，后者主动用脸颊蹭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师尊注意安全。”
　　她召出佩剑，让赫云微跟随自己飞行，先去岁寒峰。
　　赫云微回头望了一眼贺修暖，神色失落。
　　贺修暖看得心一颤，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和你师姐好好相处，别让为师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们把屋子拆了。”
　　而她想不到的是，二人此刻心里的想法正是这个。
　　……
　　贺修暖负手在身后，看着二人稳稳地落到了岁寒峰的峰顶，便安心地往山下走。
　　她捏着自己的下巴，指尖轻轻摸着唇，若有所思。
　　顾修凝坐在主殿里，看着池中峰送过来的信件和宗门收支账本，贺修暖清亮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进来，“掌门师姐真是日夜辛劳，快快休息一下吧。”
　　顾修凝打开踏天峰的收支账本，语气很是平淡：“不去带你的徒弟么？”
　　“让那两个小丫头好好相处一下便是。”贺修暖拿出一壶泡好的雪岩茶，给顾修凝沏了一杯。
　　顾修凝低头看着账本，伸出手接过那杯茶，却是温热指尖相抵。
　　她微微一怔，这才抬起头。
　　贺修暖站在桌边，低头注视着她，眼神温柔。
　　“师姐若是没拿稳，岂不是会被烫到？”她轻柔地把杯子放在顾修凝手边，嗓音如温暖的泉水般流入顾修凝耳中。
　　心口，微微一热。
　　顾修凝羽睫微颤，握住了那杯身，放在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新，入口微苦，后回甘。
　　“好茶。”她道。
　　贺修暖微微一笑：“师姐喜欢就好。”
　　顾修凝放下茶杯，应道：“嗯。”
　　贺修暖微微歪着头，瞅着踏天峰较为惊人的修缮费用，挑起眉毛，刚要开口，顾修凝就已经先出声：“还有其他的事情？”
　　贺修暖道：“没……”
　　顾修凝道：“不是要下山么，速走速回。”
　　“啊……好。”贺修暖抿了抿唇，身子没动。
　　她望着神色淡然的顾修凝，试探着问道：
　　“师姐，你生气了么？”


第129章 【凝心·忆】苍生可负
　　主殿里寂静无声。
　　顾修凝看着踏天峰账本上的数字，没来由地一阵疲倦。
　　“没有。”她道。
　　贺修暖道:“有。”
　　顾修凝轻轻吸了口气，声线依旧平稳，“本座为何要生气？”
　　贺修暖微眯着眼，朝前倾下身子，挺拔的鼻梁几乎触碰到了顾修凝的墨发。
　　“师姐不喜欢我擅自主张，我知道的。”她低语道。
　　顾修凝缓缓抬起头，正面迎着她，二人的鼻尖轻擦而过。
　　贺修暖微怔，只听顾修凝用冷淡的口气道:“既然知道，就不该做。”
　　“可是，师姐从来不会为难我。”贺修暖柔声道，“我与师姐相处的这些年，师姐可曾觉得我惹人烦了？”
　　顾修凝默然。
　　贺修暖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多么好看的眼睛，可那墨色眼底里，尽是一片淡漠。
　　贺修暖唇边扬起的笑意渐渐变浅，直至消失，留着一丝近乎于无奈的涩。
　　“修暖时常会提一些不过大脑思考的问题，师姐别介意。”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依旧带着烫度的茶水在舌尖滚过，滑入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火热。
　　再开口时，贺修暖的声音有些低哑。
　　“师姐不说也罢，你我之间，也无需聊这些。”她握着茶杯，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背对着顾修凝。
　　贺修暖看着主殿大门外，轻声细语道，“我会和师姐一同守护这天济宗，也会将徒弟教好，让她们继承我的衣钵，留下来守护这里。”
　　“如此一来，师姐的负担也没有那么重了。”
　　她说到里，脸上的神色恍惚一瞬，扭头看顾修凝时，又粲然一笑，明朗而灿烂。
　　“师姐若有觉得我烦，也不要说出来，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还是会继续打扰师姐的。”
　　……
　　人走，茶也渐渐冷了。
　　顾修凝在高台上静默片刻，低下头，把账本摞到一边，开始拆池中峰送过来的信。
　　盘龙镇来的信中提到盘龙山最近妖兽频现，镇上与宗族子弟签订契约的灵兽也在变得不安定，想询问天济宗这边是否有同样的情况出现。
　　当年盘龙镇上出的事还历历在目，碧金白虎的痛楚，以及年少的修暖为了护她而挡住毒镖……
　　可惜，御兽术数震灵山派最为一绝，天济宗御兽之士甚少，一些内门弟子家世显赫，或能力出众，会与灵兽签订契约。
　　顾修凝写了封信回复，又拆开另外一封。
　　这封来自于震灵山派，他们在式山附近的小镇上捉邪祟，式山里也飘荡着不少鬼魂，忽然之间冒出来的，很是诡异，让天济宗这边也多加留意中原。
　　顾修凝垂眸思忖片刻，写信回复。
　　当年修暖在式山东侧遭人袭击，奄奄一息，多亏神秘之士进行急救，而修锦也及时把她带回镇子上。而她，为了能给修暖多出一分生机，强行突破境界，让分神化形出现在奄奄一息的修暖身边。
　　被打散后，师尊几乎花了半生功力来稳住她的根基，护住她的元神。
　　顾修凝将信折好，打开另外一封比较厚的信封。
　　这封信，来自于游历在外的前任岁寒峰峰主冷清乐。
　　顾修凝翻看着信纸，发现冷清乐将游历在外遇到的种种异事全数在纸中叙述了出来，并详细写明了事情发生的地点、时间、经过，并提出了自己的困惑以及思考。
　　如今的妖魔甚是猖獗，各仙门做了部署，仍旧是措不及防。他们很巧妙地接近了凡人，遮蔽了气息，在人群中行动，被抓前像是听到了风声，逃之夭夭的速度极快，而且修为强劲。
　　就连冷清乐这样的大能，竟然也无法在一时之间跟踪到那些逃窜的妖魔，想来，定是受更高等级的同类指使。
　　但也有些妖魔是光明正大地袭击，被负责该地域的仙门弟子抓住后，直接选择捏丹自爆，有些弟子受了重伤，正在休养。
　　这种不怕死的袭击，显然更加奇怪。
　　除了这些，冷清乐还有两张信纸，讲的东西跟前面的完全不一样。
　　一张是讲述的他在千年前亲眼见证了包括掌门顾清声在内的百名大乘大能于同一天同一时刻迎来了雷劫，仙辰大陆遍地焦土，恐怖雷云滚滚。
　　飞升之劫来了，这些大乘大能不可能不应对，只能硬着头皮上，谁也无法保证其他大能渡劫的时候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放到现在讲，当时的那一出其实就是——一锅端。
　　因为，云止陨落了。
　　云止陨落之前，百名大乘大能的天劫威力剧增至百倍，只要那道天雷劈下，百名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可能存活，定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云止陨落时散落的磅礴灵力护住了他们的元神肉身，挡下了天劫，最后这些大能损失惨重，变成散仙，闭关养伤。掌门顾清声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慢慢恢复着元气。
　　云止其中一部分的灵力，直直地轰在了如今天济宗的沉浮峰上，造出了虚幻之境，灵宠紫云猫的神识被灵力护着，一同带入了虚幻之境。
　　而云止陨落的根源，肯定不是为了替这些大能挡住致命天劫，当初的目击者皆私下认定是仙界出了问题。
　　在那之后，仙辰大陆似乎也在有意识地恢复自身的力量，只是，灵气越来越稀薄，对于想要飞升的修士来说，是不够的。
　　如今的仙辰大陆，已经不再平静，修仙界更是危机重重，现在看上去没什么太大的动静，只是还没到时间而已。
　　仙门在明，他们在暗，需谨慎行事。
　　到这里就结束了，顾修凝把最后一张折得很密的信纸打开，以为冷清乐带来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
　　打开后，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是难以置信。
　　那信纸上的字迹，正是顾清声的字迹。
　　——无情不成神，苍生可负。


第130章 【凝心·忆】是她先动情
　　顾修凝被顾清声捡回去的时候，已然见过了世间冷暖。
　　本质而言，她并不是那种信任他人口中所说的承诺与爱的人，选择仙途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走上了无情道。
　　无情道者，理应是与天道并齐，视万物为刍狗。
　　不计较得失与情爱，吾心所向，皆为吾道。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做的。
　　一直以来，她的仙途都要比其他人走得艰难。
　　一直以来，她对无情道的释义也并非像他人那样狭隘。
　　无情道，不偏爱任何一人，不干涉他人命数，不偏不倚，散去七情六欲。
　　而非，单单只是不能触及情爱。
　　修行途中，一心向道，不怀疑自身天资，不为他人之言动摇。
　　在仙辰大陆称之为第一的仙门内，年纪轻轻便结丹的修士，大有人在。
　　而她，从未有过羡慕、妒忌以及其他的负面情绪，因为那不是她的天分，不是她的道。
　　顾修凝，只是顾修凝。
　　直至天济宗，来了两位灿若骄阳的师妹。
　　她把第一次浅尝清心雪，喝得意识不清的贺修暖送回岁寒峰，再回来时，那向来从容淡定，看着她修行百年的掌门师尊，正在主殿门外等着她。
　　掌门师尊的脸被暖黄色的光线分割成半明半暗，一双漆黑的瞳凝视着她，语气如以往一样温和。
　　“你很喜欢这个孩子。”
　　皎洁月色在树荫下形成斑驳光影，顾修凝垂下羽睫。
　　脸色通红的女孩甚至无法稳住身形，却拉着她认真地重复:“……师姐定会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么？
　　若修行飞升是愿望的话，也许，她做不到得偿所愿。
　　“师妹年轻，根骨乃是上佳，日后只要寻得自己的道——”她对自己的师尊，轻声轻语地阐述事实，“得道飞升，是既定的未来。”
　　顾清声点点头，面色温和道:“那么，你可愿在平日里多多关照一下她？”
　　顾修凝注视着师尊，清冷的面孔上微微流露出一丝错愕。
　　平日里，她履行掌门座下大弟子的职责，照拂师弟师妹，乃是稀松平常之事。
　　但，师尊从未指名道姓，让她对一个人多加留意关注。
　　顾清声没有解释，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便离开了，顾修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而她也想不到，如今这短短的二十年，竟然将她过去活的一百多年的记忆，全数覆盖。
　　为何将神识附在一无所知的师妹身上？
　　出于师尊的嘱咐？还是出于内心的驱动？
　　为何闭关都无法突破的分神期，却因为危在旦夕的师妹而强行突破，即使本体已摇摇欲坠，也要让分神化形挡住那一击？
　　出于师姐的职责？还是出于内心的剧烈痛楚？
　　为何在知道师妹心悦自己的时候，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反而觉得“本应如此”？
　　为何在本应该拒绝的时刻犹豫迟疑，劝说对方清醒后再谈？
　　出于师姐善意的提醒？还是出于内心深处，那种不愿拒绝的强烈渴望？
　　为何在师妹被困在虚幻之境中的那五年，心浮气躁，冷若冰霜，直到最后亲身入境寻人？
　　又为何……在看到她将目光与心思集中在其他人的身上时，情绪起起伏伏，难以压制？
　　顾修凝是顾修凝，却不再是二十年前的顾修凝。
　　她本是摒弃七情六欲，不对任何人有所偏爱之人。
　　但她还是么？
　　误她道心……不是这样。
　　是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滋生了妄念。
　　是她先动情，不怪修暖。
　　而如今，避世的师尊似是早已知晓了她道心受到的阻碍，送来了这一张信纸。
　　无情不成神，苍生可负。
　　所谓何意？是启示？还是引导？亦或是命令？
　　世间无情道者，皆不能成神么？
　　不，不是这意思。
　　若将这句话完全否定，则是——
　　无情成神，才不负苍生。
　　……
　　贺修暖从冰鹤镇逛了一圈，见了见父母，和娘亲聊了一会儿私密话，便离开了。
　　离开之前，娘亲笑吟吟地问她，还没道侣便开始养孩子，是个什么样的想法。
　　贺修暖想了想，言简意赅地告诉她。
　　——世界上孤儿那么多，何必再亲自生，岂不是受罪？
　　再说，这仙辰大陆上又没有让女女生子的秘术，想那么多作甚。
　　娘亲气恼，点点她的脑袋。
　　“你不生，我与你父亲的血脉岂不是无法传承下去了？我女儿这么优秀，子嗣定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贺修暖连连摆手，严肃正经地终结了话题。
　　“我若成神，就是你与父亲之间最强的血脉传承。”
　　子子孙孙传承下去终有断掉的一天，成神，才是一劳永逸，永存不朽。
　　她在冰鹤镇里买了一些小时候常吃的甜腻软糯的糖守糕、香辣入味的酱茶干、以及一些饭馆里的硬菜和凉菜。
　　毕竟是小徒弟来宗门的第一天，自然是要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冰鹤镇离中原不算远，但她到了山脚下时，用完晚膳的时间也早已经过了，不知道云朝是不是准备了饭菜等她回去吃。
　　她轻飘飘地上了仙辰峰顶，打算御剑飞到岁寒峰，却从外面看到主殿里黑漆漆的。
　　竟然没有人？贺修暖一怔，暗自沉思。
　　遭了，不会真的动怒了吧？
　　她蹑手蹑脚，溜到主殿门外朝里面瞅了一眼，想了想，便飞上主殿屋檐，直接来到掌门所住的小院里。
　　漆黑的小院静悄悄的，没有人在。
　　这个点，人去哪儿了？
　　贺修暖摸摸下巴，神色变得凝重。
　　虽然她从没见过掌门师姐动怒，但……若是动怒，恐怕这仙辰大陆都得被掀翻。
　　掌门师姐绝对做得到。
　　贺修暖不再迟疑，散放出神识探测四周，人也跳出了院子。
　　她担心顾修凝直接去岁寒峰调教弟子，便将神识探了过去，也如愿看到两个弟子在自己的屋前坐着，云朝还是像之前一样，做好了她爱吃的饭菜。
　　云微则百无聊赖地从她屋子里拿出一条收藏用的红玉骨节鞭把玩。
　　自然，还是没有顾修凝的踪影。
　　贺修暖只得换了个地方，但她立刻就找到了。
　　顾修凝坐在踏天峰断崖边的大树底下，抬着下巴，幽暗的眸子里倒映着皎月，白金色的衣衫也落下了月辉，显得越发清冷。
　　贺修暖感到莫名，又觉得这样的掌门师姐，她从未见到过，很是新奇。
　　她心念一动，神识飘了过去，落在了顾修凝的发间。


第131章 【凝心·忆】目光痴迷
　　哪想神识一飘过去，就被顾修凝虚空两指轻轻掐着，从发间捏了下来。
　　不过，没说什么斥责的话语。
　　事实上，顾修凝一言不发。
　　“……掌门师姐。”贺修暖分神化形，叹息着，出现在她的身边。
　　如此一来，顾修凝自是能看懂，她的本体去陪那两个徒弟了。
　　“既然是陪自己的徒弟，就不必一心二用。”顾修凝道，“耗你灵力。”
　　贺修暖挥了挥衣服下摆，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反正分神嘛，衣服脏不脏也无所谓。
　　“师姐难得来踏天峰的断崖，可是在回念什么？”她漫不经心地翘起二郎腿，靠在了树身上。
　　顾修凝面不改色，伸出手指轻轻掐住她的脚踝，让她把腿放下来。
　　如同从前一样。
　　贺修暖挠了挠脸，也不恼，偏过脸望着师姐的侧面冷颜，蓦然张口，但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出口。
　　她看着顾修凝，想说话，却脑子空白，想不出什么话题。
　　这其实是个很让人意外的发现。
　　以前无论如何，她都是有很多话想和顾修凝说的。年少时的游历、当峰主后的日常，偶尔因为和南修锦产生争执找权威更高的掌门师姐理论，等等等等。
　　即便有了云朝这个徒弟后，也是时不时就去仙辰峰，所以云朝才会说那样的话。
　　只是今晚，好像……
　　顾修凝微微侧过脸，一张白皙精致的冷淡面孔被月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鲜红的唇瓣一张一合，贺修暖眸光停留在那上面，怔了几秒后才意识到她在说话。
　　而且……没听清。
　　顾修凝眉梢轻动，语气沉了沉，“我刚才说了什么？”
　　“啊……”贺修暖饱含歉意地打个哈哈，“抱歉，师姐，我刚刚没听清，走神了。”
　　“不过，我两个徒弟相处得还挺愉快的。”她说，“云微还知道给云朝夹菜呢。”
　　顾修凝听她聊起徒弟，轻抿着唇，又将脑袋转了回去，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贺修暖往她身边挪了一点位置，浅笑道:“师姐对于我收徒之事，究竟有何想法？”
　　“事已成定局，又何必来问多余的意见。”顾修凝道。
　　贺修暖思忖片刻，应道:“可是，我还是想要知道师姐的想法。”
　　想法？顾修凝淡淡一瞥。
　　“来路不明，不似稚子，需提防。”
　　贺修暖:“……”
　　贺修暖:“欸？”
　　“师姐这是认为……云微不怀好意？”她摊手解释道，“是我要她来，她才同意过来的。”
　　“而且，云朝那个时候来天济宗才六岁，云微现在来，已经十二岁了，跟我当年差不多大啊。”
　　顾修凝没回答她。
　　盛夏就快要过去了，就连晚间的风也不似从前那番闷热，披散着的墨发，被一阵较为猛烈的风吹得飞扬。
　　贺修暖还在纠结师姐为何这样说赫云微，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飞扬的发丝上，她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伸出指尖轻轻捻住。
　　顾修凝身上的冷香也被风裹挟，吹向她的鼻间，贺修暖喉间微滚，身体倾斜过去。
　　顾修凝肩膀一重，她眨了眨眼，身子骤然紧绷。
　　“那么，师姐这是不看好云微了？”贺修暖嘀咕道，“我觉得，她应不是什么心恶之人，只是心中暂时有恨。”
　　“你认为，她甘愿留在天济宗，不去复仇么？”顾修凝道，“若留不住，你也不必强行让她留下。”
　　“好了师姐，”贺修暖哭笑不得，“她才来第一天嘛，你怎知她就留不住？”
　　“直觉。”顾修凝不假思索道。
　　她低下头，看着右肩靠得舒服的脑袋，语气沉静，“你来的第一天，我便知，你会留下来。”
　　贺修暖惊讶道:“这你也看得出来？”
　　“嗯。”顾修凝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戳在贺修暖脸上，她抓住那作祟的发丝，在手里搓来搓去。
　　顾修凝低声道:“别闹。”
　　贺修暖哼笑一声，懒洋洋道:“师姐若不说出呆在这里的原因，我便继续闹。”
　　“……”
　　顾修凝眉眼压低了些，眸中晦涩，右胳膊被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她想要抽出来，让贺修暖能靠得舒服点。
　　哪想，贺修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一双星辰般的眸子里闪动着璀璨的光亮。
　　“师姐，想尝一口清心雪么？”
　　哗————
　　老树枝丫被吹得簌簌晃动，绿叶零零碎碎掉在了二人的身上，肩上。
　　好巧不巧，一片嫩叶被刮了下来，落在了贺修暖的唇上。
　　顾修凝垂下眸，鸦羽般的墨睫轻轻颤动。
　　她低下头，在贺修暖一眨不眨的凝视中，伸出手指，拿掉了那片嫩叶。
　　叶子的边缘在唇边轻轻划过，泛起一阵痒意，贺修暖舔了舔唇，鲜红的舌尖轻轻出来一点，又迅速收回。
　　咚。
　　顾修凝心口处猛然跳了跳，耳尖似也涌上一阵火热，她抽出胳膊，放在贺修暖背后，撑着树根。
　　“你总是喜欢……饮酒。”她说道，声线不易觉察地有些颤抖。
　　贺修暖没听出来，而是理所当然道:“因为好喝啊，而且疲惫时喝点，更能放松心神，好好休息一夜。”
　　顾修凝纤细修长的脖子微微露出了些青筋的痕迹，她扭过头，轻声道:“可你不只是在夜间饮酒。”
　　贺修暖若有所思:“是啊……以后争取白天不喝了。”她又重复一遍，笑眯眯道，“师姐，你尝一尝，好不好？”
　　顾修凝看着她期盼又热烈的目光，恍惚一瞬。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好像遥远又缥缈。
　　“可。”
　　果不其然，贺修暖欣喜地瞪大眼睛，连声道好，“我就知道师姐对我最好！”
　　“可是，我现在这里没酒——”她的话在看到顾修凝手中的青瓷酒坛时，戛然而止。
　　随即张大嘴巴。
　　“你你你你你你——你这有啊？！”
　　顾修凝点头。
　　“从修锦那里没收来的。”
　　贺修暖:“……呵呵。”
　　南修锦你也有今天。


第132章 【凝心·忆】浅尝辄止
　　顾修凝拿出两个小巧玲珑的青色茶杯，贺修暖啧啧称奇。
　　“听说过以茶代酒，没听说过以茶杯代酒杯的。”她笑眯眯地鼓掌，“师姐真棒。”
　　这种夸小孩的语气遭到顾修凝的冷冷一瞥，贺修暖猛然闭上嘴，眉眼弯弯地瞧着她。
　　顾修凝低头，倒出一些清澈无形的酒液。
　　一股醇香瞬间随着风飘散开来，贺修暖着迷般地吸了口来自于风中的酒香，眼巴巴地看着顾修凝，“你喝就好啦，我在岁寒峰喝过了。”
　　顾修凝蹙眉，只是说了句“节制点”，就没了下文。
　　贺修暖看她捏着杯子迟迟不动，便催促道:“喝呀，师姐，不难喝的，也不呛嗓子，你相信我。”
　　顾修凝低眸看着茶杯里的酒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罢，她便一口饮尽，看得贺修暖是目瞪口呆。
　　“不是……师姐……”
　　谁教你这么喝的啊？！
　　喝酒不是这样喝的，要慢慢品啊！
　　“品酒要先含少量的酒液在舌尖上，再将其覆盖在整个舌面，慢慢感受酒液的甜度、苦度、余味……”
　　顾修凝微微眯眼，侧过身子望着她的眼睛。
　　贺修暖愣了愣，闭上嘴。
　　顾修凝说:“你又不是我的师尊。”
　　贺修暖:“……啊？”
　　顾修凝冷淡道:“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饮酒。”
　　贺修暖:“……师姐，你没喝醉吧？”
　　顾修凝摇头，嫩白的脸颊上却飞上两抹红晕，在月色下尤为明显，贺修暖哪见过顾修凝这样的神态，立刻魂飞天外，痴痴地看着她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继续喝着。
　　就连本体饮酒饮着，动作也停了下来。
　　推杯换盏（实际喝的是茶）的贺云朝和赫云微停了动作，望向她，困惑不已，“师尊？”
　　贺修暖醒了醒神，“嗯？”
　　她匆忙站起身，说道:“为师突然想起一件事，要去仙辰峰找一下掌门，你们吃饱喝足了就去歇息，为师回来再找你们聊。”
　　“哎，师尊——”贺云朝还没说完，贺修暖便纵身从峰顶飞下，白光一闪，她已踏上剑身远远离去了。
　　贺云朝神色变了变，隐忍着攥住拳。
　　赫云微看了看贺云朝的神色，眸中情绪不明，又扭过头看着仙辰峰的方向，眉毛压低了些。
　　……
　　“掌门师姐，不是要浅尝辄止的么？”贺修暖把分神收回来，直接上前握住顾修凝的手腕，杯中的酒液洒出来，溅在了二人的衣衫上。
　　顾修凝呼吸重了些，她拧着眉道:“风风火火的做什么？又不是没看到我在喝酒。”
　　贺修暖张了张嘴，脑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她问道:“师姐，你因为我收徒弟生气了，是这样吧。”
　　之前没想明白，现在才意识到，也许是她自己没把称谓当回事。
　　除了公众场合，顾修凝很少在她面前称自己为“本座”。
　　“师姐现在不气了么？”贺修暖看顾修凝又小口饮着清心雪，有些头疼，好声好气道，“师姐以后也会收徒的，我只不过比师姐早点适应了师尊这个身份而已……”
　　“适应？”顾修凝冷不丁反问。
　　贺修暖一怔，“是啊……”
　　“适应？”顾修凝重复一遍，漆黑的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你就……这么想适应这个身份？”
　　贺修暖懵然，没懂她的话中之意。
　　“本来……我们已经成了峰主啊，当然是要早些挑选好苗子培养下一代峰主了，我觉得等她们长大了，就可以——”
　　“可以什么？”顾修凝立刻问道，她的思维似是比往常更加灵敏，一句一句追问，贺修暖也答得一愣一愣的。
　　“等到有人接任，你会离开，在凡间各处游历，是么？”顾修凝问道。
　　见贺修暖没有立刻回答，顾修凝眸光微闪，垂下了眸子，周身的气息越发冷寒。
　　她不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饮酒。
　　贺修暖看着她，心里隐隐升起了些许盼望。
　　也许……也许……
　　贺修暖倾过身子，灼热的呼吸扑在顾修凝耳边，令她身子一僵。
　　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师姐……可是不愿意让我离开？”
　　顾修凝握着茶杯，抿起湿润的唇瓣，在月辉下，水泽越发明显。
　　贺修暖在她耳边低语:“我不会离开的，师姐……我要陪着你，你知道的，你在这里，我不会去其他地方，我……”
　　她近乎于再一次意乱情迷，顾修凝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光风霁月，又让自己心动不已的人儿，长久以来的相处，这份感情不但没有淡掉，反而越发重。
　　被压抑在心里的，那份不能再宣之于口的爱恋。
　　顾修凝将茶杯举起，泛着凉意的杯沿堵住了她的唇。
　　“浅尝辄止，修暖。”
　　贺修暖唇上沾了酒液，她怔怔地，舔了一口杯沿，顾修凝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让她喝掉这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贺修暖喉间滚了滚，心口的火热迅速被凉风吹散，她握住杯子，顾修凝松手，站了起来。
　　贺修暖将最后一口酒饮尽，而这口酒，比之前尝过的任何一次清心雪，都要苦涩。
　　在咽下的最后一瞬，酒液回了甘。
　　但这不够。
　　她望着顾修凝修长的背影，咬紧了牙。
　　浅尝辄止么？
　　师姐，你可真会……将我拿捏在你的手中啊。
　　偏偏我又吃这一套。
　　她把杯子放到一边，站起来跟到顾修凝身边，此时的她，比顾修凝还要高一些。
　　因而，也能看到她垂下的羽睫，拢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清晰可见，轻轻地在她心口划过，带走剧烈的心跳。
　　贺修暖很快就平了情绪，与她并肩眺望着远方。
　　良久，顾修凝才道:
　　“贺云朝很依赖你。”
　　贺修暖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培养她独立的能力。”
　　“她只是依赖你，仅此而已。”顾修凝淡淡道，“她有能力独立，你贸然给她一个新师妹，只会引发矛盾。”
　　贺修暖摇头，“若有矛盾，我也相信她能处理好。况且，我觉得云微，不是会欺负她的那种孩子。”
　　顾修凝想了想，才开口道:“不一定。”
　　贺修暖偏过头看着她淡漠的神色，挑战似地说道:“赌一局？”
　　顾修凝似是轻呵了一声，微抬着下巴，面容清冷。
　　“那，你输定了。”


第133章 【凝心·忆】岁寒峰上
　　九月初的宗门会议，各大峰主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仙辰峰顶的瀑布倾泻直下，水流汹涌奔腾，溅起滔天水花的悦耳声在空中回荡。
　　南修锦作为荣三峰的重要成员，却因为北海玉城的事务，迟迟未能回到宗门参加会议。
　　据说北海神龙在前几日现身，在云海中飞舞盘旋，随后，北海玉城便被妖龙之力围住，形成了结界。
　　不过，那北海神龙似乎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围住玉城，南修锦与其交涉后，便让信鸽送了信给天济宗。
　　会议继续进行，峰主们围坐在一起，交流着各峰最近发生的趣事和重要动态。贺修暖连收两位爱徒，进度远远超过两位师姐的事迹自然是被拿出来反复盘问恭喜。
　　“云朝进步飞速啊，如今已经结金丹了。我看那新来的小家伙天赋也挺不错，有想过修什么道么？”池中峰峰主笑呵呵道。
　　“云朝应是剑道，云微嘛……她才来，所以还是看看情况。”贺修暖笑着回应。
　　“同门师姐妹，感情得好好培养，就怕云朝看你把心思放在另一个人身上，醋意顿生呢。”迹草峰峰主打趣道。
　　贺修暖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嗯……我会好好平衡的。”
　　丹泽峰峰主问道:“修暖，你这两位徒弟，可有炼丹的天赋？”
　　贺修暖怔了怔，“哎……好像云朝对炼丹感兴趣，有空我让她去师叔你那里学学炼丹之术。”
　　“那不如直接把人给我好了。”丹泽峰峰主哈哈大笑。
　　贺修暖连连摆手，笑意盈盈，“那可不行，这俩徒弟现在可都是我的宝贝，谁也夺不走。”
　　“那就把那小的让给我嘛！”
　　“不行哦。”
　　“呦呦呦呦呦这还护上了……”
　　顾修凝坐在高台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垂着的眸微微抬起，目光飘向了台下的人。
　　贺修暖半是自满半是正经地拒绝，“这是修暖挑的人，师叔若是有能力找到更厉害的苗子，何必来岁寒峰要人呢？”
　　“哎你个丫头，你看不起谁呢？”丹泽峰峰主气鼓鼓，迹草峰峰主在一旁捂着嘴笑，眉眼弯弯。
　　欢乐的气氛在顾修凝开口后，渐渐平淡了。
　　“关于北海玉城一事，诸位还有何看法？”
　　贺修暖清了清嗓子，冷静道:“掌门师姐，我认为，北海神龙现世，便意味着当今的雪穹白狼一族内部确实出现了内乱，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夺走妖界大权的好机会。”
　　“不过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无极雪渊那里，如今已不再让人族修士进去。”她说，“有时间我会亲自再去一趟灭灵岛，询问一下任秋仇岛主的想法。南师姐一直留在那里，我不太放心。”
　　顾修凝点头，“好，其他人还有什么想法么？”
　　众人面露沉思，最后是池中峰峰主说道:“掌门，我觉得，仙辰大陆最近的鬼灵越来越多了，以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夜间，而且一些凡人之魂也能轻而易举地现出原形，显然，鬼界的力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壮大了起来。”
　　“而且，光是天济宗管辖的领域里，这短短一年，就已经发生了二百六十四起鬼灵惹乱的事件，比以往五年加起来还要多。”
　　“这个频率也太严重了吧。”贺修暖说，“伤亡事件占多少？”
　　池中峰峰主默然几秒，开口道:“没有伤亡事件。”
　　众人皆吃了一惊，毕竟鬼灵的出现，多多少少是和怨气冤气相关的，有人执念未消，有人血海深仇，有人抱恨而终，自然会回到凡间找阳寿未尽的人算账。
　　但是——
　　“这其中，天济宗的弟子们有干涉过一些。”池中峰峰主沉思道，“有的确实是想报仇来着，但在天济宗的人过去后，便隐蔽了起来，弟子们守了几天，也没等到鬼灵再度出现，直到现在都没有。”
　　“如此说来，结合冷师叔的来信，无论是妖魔还是鬼灵，出现的目的都难以捉摸。不过，也许鬼灵暂时没有做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但部分妖魔，已经开始为非作歹，甚至要与修士们同归于尽。”
　　顾修凝顿了顿，又道，“诸位近日要多多关心自己峰上的弟子们，毕竟妖魔装作弟子混进人群的事情，屡见不鲜。”
　　“是。”众人齐声道。
　　……
　　岁寒峰上，贺修暖和赫云微站在竹林旁的空地上，阳光透过苍翠竹林洒在地面上，赫云微手里举着一条红玉骨节鞭，鞭身在光线的照射下，色彩越发鲜艳。
　　每一截骨节都经过精心打磨，表面光滑而坚固。骨节鞭的鞭身延伸至末端，形成一个细长的尾部。尾部锋利而灵活，像一条嗜血的红蛇盘曲在空中。
　　"云微，鞭术的精髓在于掌握鞭身的力度和灵活性。先从基本的姿势开始，你要学会与鞭子成为一体，感受它的每一寸变化。" 贺修暖道，“为师看你前几日玩得很流畅，想来，你在这上面是有天赋的。”
　　“既然有天赋，就要好好学。”贺修暖站在赫云微的身后，攥住她的小手，身体与其后背贴得紧密。
　　"记住，鞭术需要全身的协调和灵敏度。放松你的身体，感受着灵器，让它成为你力量的延伸。" 贺修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她的手轻轻挥动。
　　赫云微逐渐放松了身体，她的手开始有节奏地挥舞着鞭子，感受到它在空中划过的流畅感觉，唇边也扬起一抹欣喜的笑意。
　　"掌控灵器需要耐心和毅力，不要急于求成，与灵器建立起默契，你将与它融为一体。" 贺修暖的声音充满了鼓励和赞赏，赫云微重重点头，“是，师尊。”
　　二人的身体依然紧密相贴，在阳光下，黑影相互缠在一起。
　　贺云朝站在竹林附近的山坡上，目光紧盯着贴在一起的二人，紧紧攥着手中的长弓，眸中的深绿翻涌成浪。
　　她面色沉了下来，将手中的长弓缓缓举起，一支箭矢被修长的指尖捏住，轻轻搭在了细弦上，朝后拉到了极致。
　　随即，指尖轻轻从弦上离开——
　　“啪”的一声，箭矢几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了出去。


第134章 【凝心·忆】争风吃醋
　　贺修暖听着竹林中轻微又急速的，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微微皱起眉。
　　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力度、劲道、速度……
　　她松开赫云微的手，温声道:“为师刚刚教你的，会了么？”
　　赫云微道:“会了。”
　　贺修暖点头，“好，给为师展示一下。”
　　她放出神识，看到竹林深处的贺云朝神色紧绷，但却心神不宁，连连失手。箭矢飞向了错位的方向，甚至有几次直接射飞出界。
　　这状态不对劲啊。
　　她化出分身，在云朝身边出现，语气严厉了些，“云朝。”
　　贺云朝吓了一跳，喏喏行礼，小声回应道："师尊，我……"
　　“箭矢错位，甚至出界，云朝，你今日状态不好，便不要练了。”贺修暖道，贺云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师尊……”
　　嗯？看上去好像要哭了。
　　贺修暖神色缓了缓，温和道:“身体不舒服？”
　　贺云朝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哪里不舒服？为师带你去迹草峰。”贺修暖摸了摸她的脑袋，“今日不练了，回去休息。”
　　贺云朝跟着她从竹林深处往外走，抬起头问道:“师尊觉得云微师妹怎么样？”
　　“你问她怎么样吗？”贺修暖笑了笑，“很聪明，脑子灵活，一点就通，我看她喜欢玩鞭子，恐怕以后不会像你一样修行剑道。”
　　“师尊认为修行剑道是最好的么？”贺云朝问道，“若云朝和师尊一样修行苍生道——”
　　“不。”贺修暖说。
　　贺云朝一怔，“为何？”
　　贺修暖沉默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修行苍生道，就连为师都没有修出个渡劫飞升什么的，怎么能让你尝试呢。”她说，“等为师什么时候成仙了，你再试试苍生道吧。”
　　“师尊肯定能成仙，还会成神！”贺云朝眸光亮晶晶的，满眼崇拜憧憬，“师尊那么厉害，一定会变成世间最强大的神仙！”
　　“油嘴滑舌。”贺修暖笑道，“跟谁学的。”
　　贺云朝看她心情甚好，便知她很受用，小跑两步上前牵住她的手，唇边笑容难以压制。
　　“云朝相信师尊！”她认真道，“师尊肯定能做到！”
　　贺修暖眨了眨眼，竟然还有些感动。
　　“你个小丫头，就知道哄我说好听的。”她反握紧贺云朝的手，边走边道:“为师对你们寄予期望，但相比于让你们有出息，为师更希望你们平安喜乐，不被世事所困扰，无忧无虑地活着。”
　　“……师尊觉得，在红尘中过身，很累吗？”贺云朝问。
　　贺修暖沉吟片刻，苦笑道:“人活着，就不得不面对很多人，很多事情，也会遇到困扰自己的某些东西，比如说七情六欲，善恶纠纷，理智情感之间的拉扯……诸如此类。”
　　贺云朝低下头，贺修暖则自顾自地说着:“等你们两个再大一点，成长了，就能明白为师所说的这些话了。”
　　“云朝只想要师尊无忧无虑地活着。”贺云朝坚定道，“师尊处理宗门事务，操心天下苍生，自然会累，云朝日后会协助师尊，减轻负担。”
　　贺修暖坦然接受:“行啊。”
　　她们快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赫云微还在练鞭子，那骨节鞭的尾部锋利又坚硬，贺修暖本体在旁边监督。
　　然而，不知怎么的，赫云微在最后关头没能将骨节鞭收回来，那鞭子尾部在空中甩了甩，直接弹回打在她的胳膊上，带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云微！”贺修暖上前查看，贺云朝身边的师尊分神消失，手心骤然空落。
　　贺云朝在原地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看赫云微的伤势，只见后者闷声不吭，脸色苍白，贺修暖问了两句，她才小声地回应撒娇。
　　“师尊，好疼……”
　　“为师不是提醒过你了么？这骨节鞭的材质虽是温润的红玉所制成，但鞭身的每一处骨节都很锋利，刮下来一块肉都不成问题……来，我看看，还好不是刮掉了肉。”
　　贺修暖嗔怪着给她上药，赫云微委屈抿唇，漆黑的眸子里却透着些许的异样。
　　她抬起头，透过贺修暖的肩膀，望着不远处身姿挺拔的贺云朝，眸中晦涩的情绪里，悄然渗出一点恶意。
　　她缓缓弯起唇，对贺修暖乖乖地笑。
　　贺云朝冷着脸，胸腔里憋着一团火，她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寝舍。
　　……
　　日落西山，夜幕悄然降临，仙辰峰主殿后的小院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几支微弱的烛火摇曳不定，投下的光影在白墙中舞动。
　　顾修凝盘腿坐于床榻上，精致的面庞被微弱的烛光照亮，但仍笼罩在半明半暗之中。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顾修凝紧闭着双眼，容颜清冷如冰，披散着的墨发如绸缎般柔顺，仿佛是这黑夜中最深沉的色彩。
　　无情道的修炼并非简单地摒弃七情六欲，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境界和修行准则。修行无情道之人，应当超越情感的束缚，内心客观而超脱，以追求更高层次的境界和修为。
　　而她，每追求更高的一层境界，修行都会越发艰难。
　　灵台摒弃一切杂质，清心澄明，使意识沉入修行之中，无法脱离。灵气在体内周旋凝练，丹田中隐隐出现了一个雪色虚影，而那虚影的模样，与顾修凝成人状无异。
　　周身寂静，灵力溢散，而意识仿佛也沉入了湖底。
　　一刹那，天地变幻，风雨交加，骤落在黑沉沉的阔湖中。
　　湖水沉寂而深邃，仿佛是一面无底的黑镜，映照出一片冰冷的寂静。昏沉的意识身处其中，湖水的触感冰凉而湿润，侵入她的皮肤，冻结她的魂魄。
　　暴雨倾泻而下，湖面掀起巨浪，狂风呼啸，在这汹涌的水势中，一点白光随着波涛起伏而漂浮。
　　意识缓缓上浮，直至脱离湖面，居高临下地俯瞰。
　　泛着白光的灵力，缩成了一个小结界，似是在保护着什么，以免让其在湖水的狂澜中受损。
　　近一点后，结界里也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被纯白的棉毯裹着的女婴。


第135章 【凝心·忆】灼心之问
　　顾修凝倏然睁开眼睛，喉间涌上一声闷哼，气血上涌，灵力也骤然迸发，卷起汹涌的风，一阵杂乱的响声，房间变得一片狼藉。
　　她猛然提了一口气，定住灵脉里横冲直撞，快要失控的灵力，将其死死压抑下去。
　　然而，粗暴的压抑只会让自身得到反噬，顾修凝皱着眉，咬住了自己的唇，开始慢慢地梳理引导着灵气回归灵脉中，恢复平静。
　　要想突破洞虚，还是得去沉浮峰闭关才好。
　　顾修凝这样想着，轻声咳了咳，看着屋子里破碎的家具，默不作声地起身收拾。
　　蜡烛虽摔在地上，却迟迟未灭，微弱的烛光映照在门口，凸显出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顾修凝神色僵硬，微微扭过头，望着门口。
　　她并未察觉到有人接近。
　　是太累了么？
　　不对，若是修暖，或是其他峰主，不可能不出声。
　　准确来说，她并未察觉到这座小院里，存在着活人的气息。
　　这个想法一旦在脑海里跳出，顾修凝的眸子便骤然冷了。
　　她一步步接近门口，而那黑影也动了。
　　顾修凝无声无息地拔出剑，只见那黑影没有做什么，露出了侧脸的轮廓线条——
　　顾修凝怔然。
　　深邃的眉骨，挺拔的鼻梁与尖细的下巴，构成了完美的侧脸轮廓，线条流畅而有力，即便隐藏在黑暗中，也难失一份贵气与温柔。
　　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侧脸轮廓。
　　……修暖？
　　顾修凝眸中浮现出疑虑与犹豫，无声无息地拔出了灵剑，正当她要做下一步时，那个黑影忽然转身，离开了房门。
　　顾修凝反应很快，大步上前推开门，飞到了院中，长剑反手收在身后，目光炯炯地扫视四周。
　　院中静谧，并无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低下头思索，耳边传来熟悉、轻微的脚步声，似是从主殿的方向过来的，离这里越来越近。
　　顾修凝将灵剑轻轻一掷，让它自主归鞘。
　　随即望向来人。
　　“你怎么来了？”
　　身形修长，手中执着一把青玉扇的贺修暖走入小院，打量着周围，最后看向一言不发的顾修凝。
　　“我听到这里有动静，便过来看看。”贺修暖刚刚在看着两个徒弟修炼心法，想着北海玉城那边的事情，打算去一趟仙辰峰找顾修凝聊聊。
　　刚到仙辰峰，便听到主殿后面响起一阵东西摔坏的声音，动静还不小。
　　“发生什么事情了？”贺修暖走到顾修凝边上，往屋里瞅了瞅，咂舌道:“掌门师姐，你也要学南师姐那样，把仙辰峰给轰碎吗？”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顾修凝道，她望着贺修暖在月色下，被光晕覆盖的侧脸轮廓，微微眯起眼睛。
　　“刚刚，你有看到什么人从主殿附近跑出去么？”
　　贺修暖茫然道:“啊？”
　　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她立刻神色紧张，“怎么，有人擅闯入你的寝院？”
　　顾修凝看着她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贺修暖莫名:“啥叫应该不是？掌门师姐可有看到那登徒子长什么样？”
　　登徒子？顾修凝又瞥她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没看到什么登徒子，只有你在这里。”
　　贺修暖挠脸，心有疑虑地跟了过去，看着顾修凝把屋里损坏的物件收入储物戒中，拿出了新的家具。
　　“你来这里，找我有什么事情？”顾修凝问道。
　　贺修暖嗯了一声。
　　“我还是觉得，玉城被结界封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她说，“虽然南师姐在那里可以时刻观察到最新动态，但……”
　　她顿了顿，皱眉道:“我有些不安。”
　　“不安？”顾修凝重新点燃新的蜡烛，重复了一句。
　　贺修暖面露难色，眼中透出些隐忍，她低头捏着自己的下巴，似是在考虑这份不安的来源是什么。
　　“你担心她的安全。”顾修凝道，“修锦不是莽撞之人，懂得分寸。”
　　贺修暖闷笑一声，摇了摇头，“她？算了吧。”
　　但心里，确实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堵在心口难受得很。
　　她皱眉思索，抬眸看到顾修凝清清淡淡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直至此刻，她才借着烛光，发现顾修凝的唇色很是苍白。
　　贺修暖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了？”
　　顾修凝:“嗯？”
　　贺修暖二话不说，上前端详她的面容。
　　“你气色不好，灵息混乱，刚刚是在突破？”她语气严肃，掌心覆在顾修凝肩膀上，渡过去温润的灵气。
　　“我没事。”顾修凝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拿了下去。
　　“如今天济宗上下离不开掌门，我也不能闭关。”她淡淡道，“只能等时机成熟，目前看来，还是少了一点意志。”
　　“这和意志有什么关系，若突破不成，很容易遭反噬，你若是要突破，得找个人在旁边守着才是。”贺修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修凝看着她脸上的光影，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沉静。
　　贺修暖拧着眉毛，语气凶了点，“怎么不说话？”
　　顾修凝看着她眸中自己的倒影，平淡的语句从口中轻吐出来:
　　“修行在我，突破在我，告知于你，又能如何？”
　　贺修暖一愣，连声音都染上了怒意，“掌门师姐，你——！”
　　“我这是在担心你的安全！”她摊开手，语气激烈，“作为你的师妹，我难道连知情的权利、守在你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么？！”
　　顾修凝定定地看着她，“我说的，乃是事实。”
　　“是！确实是事实！”贺修暖胸脯起伏，眸中两颗星光亮得灼人，“可我以为你需要我！”
　　顾修凝还未回答，她便撑住桌子，扯出一抹惨然笑容，“是了，不是你需要我，而是天济宗需要我。”
　　这个道理她本该明白。
　　她垂下脑袋，又死死拽过了顾修凝的衣袖，低喃道:“我是在守护天济宗，不是守护你。”
　　“我修的是苍生道，才不是只守护一人。”
　　顾修凝面无波澜，听了贺修暖的话后，她沉默着，闭了闭眼。
　　心口隐隐有痛楚蔓延开来，顾修凝清醒而理智地意识到这份痛楚的来源是什么。
　　正如她因无情道心困囿，修暖也在被这份责任桎梏着本心。
　　对于修士来说，情爱不是第一位。
　　对于想要飞升的修士来说，情爱，更不值一提。
　　顾修凝开口，声音很轻。
　　“修暖，留不留此，皆由你心定。”


第136章 【凝心·忆】疏离之磨
　　贺修暖走之前，将她轻轻搂在了怀里，尖尖的下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颤抖。
　　长达半刻钟的拥抱，二人的身体相互传递着热意。
　　无人开口打破这短暂的寂静。
　　顾修凝压抑着想要回抱的念头，悄然攥住了手指。
　　她垂着眸，鼻间萦绕着一股清香，来自于面前这个抱住自己的人。
　　顾修凝只是闭上眼睛，缓缓地，深深地嗅着这香气。
　　很新奇吧？她心里面，有着难以言明的爱意。
　　这份爱意，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无人会知道她们在这间属于掌门的屋子里，触碰着彼此最为柔软的一面。
　　已经够了。
　　她不敢奢求太多。
　　抵在额上的温热忽然轻轻退离，顾修凝睁开眼睛，撞上了贺修暖那双幽沉而深暗的眼眸。
　　随即腰间一紧，贺修暖用尽最大的力气，将她按在怀里，将脑袋死死埋在她的颈肩处，气息含混而急促。
　　很快，肩上便传来一片湿热。
　　顾修凝静静地望着门外夜空中的皎月，伸出了手，轻轻拍着贺修暖的后腰。
　　她不得不承认的是，从来不信任承诺与爱的自己，有一天也会被热烈的爱所打动，这份爱意愈演愈烈，足以融化心里所有的冰雪。
　　她也不得不承认，当贺修暖再次低下脑袋的时候，她竟然下意识闭上了眼。
　　她以为这个曾经冲动过一次的人，会像以前那样，再次落下一个强迫性的吻。
　　她默认，甚至期待。
　　顾修凝抹去了那通红眼角的泪，低声道:“回去吧。”
　　贺修暖抿唇，低低应道:“好。”
　　“掌门师姐，早些歇息。”她声音沙哑，听得顾修凝心口泛酸。
　　她离去的背影是颓然孤寂的。
　　但顾修凝知道，第二天，她依旧会是那个自信从容、温柔待人的岁寒峰主。
　　这一晚过去后，天空依旧晴朗蔚蓝，各大峰上依旧嘈杂而有序地进行着一系列活动。
　　顾修凝远远地看着岁寒峰顶，第一次没有用神识去探测，她只是如常人一般远远地眺望，看不清一切。
　　“掌门，北海玉城来信。”一个仙辰峰的内门弟子上了峰顶，恭恭敬敬地递上信封。
　　顾修凝接过，客客气气地道谢，内门弟子脸一红，匆匆行礼退下。
　　顾修凝打开信件，南修锦在信中提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目前的雪穹白狼一族，已经失去了主心骨，也就是拥有远古狼王最纯正血脉的嫡系子嗣，没有了嫡系，狼族已经内斗了好几年。
　　北海神龙之所以现世，是因为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得到了预兆，对于妖界内乱，神龙一族有责任现身，接管妖界，好在不久的将来，迎来龙神的降临。
　　提到这个龙神，南修锦模棱两可，她也不太清楚北海神龙一族曾经发生的事情，只是说再探探消息。
　　信写到最后，她问了一句安好，这倒是与从前不一样。
　　若是修暖看到了，恐怕会嘲笑她竟然有一天也懂得礼貌了。
　　顾修凝折下信件，淡淡地看向远方。
　　-
　　贺云朝和赫云微一大早上就开始在外面练弓的练弓，练鞭子的练鞭子，两个人似乎暗中较劲，力道一下比一下大，一次比一次狠。
　　噼里啪啦的声音吵得贺修暖睡不着觉，她骤然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生无可恋。
　　还让不让人睡觉啦！本来晚上就熬了夜，烦呐！
　　而屋外的人似乎听见了屋子的动静，更加起劲了。
　　咻咻咻——啪！啪！
　　贺修暖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面容。
　　好俊的一张脸！
　　不过她以前那张脸也不赖！
　　沉迷于自己美貌的贺峰主打开房门，在看到外面一幕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
　　漆修年身着蓝底银纹衫，站在屋外笑得温雅。
　　她那双星眸闪闪发亮，额上点缀着青纹，唇红齿白的模样颇惹人喜爱。
　　但贺修暖臭着脸，语气很是不友好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漆修年笑意盈盈地摊开手，“自然是刚刚回来的，师姐。”
　　淦，差点忘了，她还有一个师妹！
　　贺修暖清了清嗓子，漆修年负手在身后，望着停止动作，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的两个女孩，好奇道:“师姐这么快就收了两个徒弟啊？”
　　“嗯，你将近七八年没回来了吧？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徒弟，贺云朝。”贺修暖走到弟子身边，语气转为傲然，“这位是刚收的小徒弟，赫云微。”
　　漆修年拍了拍手，夸奖道:“二位容颜俊秀，根骨奇佳，天资甚好，师姐真是有福气。”
　　“那是。”贺修暖笑着揽住贺云朝和赫云微的肩膀，面色好了许多，“我的徒弟可都是我的宝贝。”
　　宝贝……
　　贺云朝脸一红，低下脑袋。
　　赫云微则面色坦然地接受这一称呼，嘴巴甜道:“师尊也是云微最珍贵的宝贝。”
　　贺云朝:……
　　漆修年:“呦呦呦，这小家伙嘴真甜呢。”
　　她挥了挥手，召出自己的佩剑，贺修暖看她这动作，明明知道她要去哪，但还是问了一嘴，“师妹这是要……”
　　“许久未见掌门师姐了，过去看看，顺便聊聊凡间这些年的情况。”漆修年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指，“师姐不会觉得我小气，先去找掌门师姐聊吧？”
　　贺修暖也笑嘻嘻:“不会哦，师妹你去吧。”
　　漆修年笑嘻嘻地离开，贺修暖笑嘻嘻地送她离开。
　　不过，贺云朝和赫云微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了，似有不爽。
　　“师尊？”贺云朝问道，“漆师叔回来了，为何……”
　　贺修暖挺直背脊，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一句今天吃什么。
　　“云朝，云微，你们知道漆师叔刚刚的语气像什么吗？”
　　贺云朝，赫云微:？
　　贺修暖侧脸显露出坚毅，义正辞严地告知她们:
　　“就是传说中的——小、白、茶！”


第137章 【凝心·忆】所谓白茶
　　贺云朝和赫云微呆呆地看着她，满脸懵懂茫然，不知所措。
　　“师尊，小白茶是什么意思？”
　　贺修暖捏着下巴沉思片刻，开始模仿。
　　“嗯，就是那种‘我要去看掌门师姐了，贺师姐不会生气吧？’，还有‘云朝新得了个小师妹，师尊宠爱她，你不会吃醋吧？’，又或者‘南师姐今天在剑术上又赢了，你不会不开心吧？’……”
　　两个徒弟愣愣地看着师尊绘声绘色地模仿别人的语气，双手握在一起，表情楚楚可怜。
　　赫云微嘴角微抽，她懂师尊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贺云朝看着师尊，表情变得严肃了些。
　　随之扭过头指着赫云微，口气笃定:“那么师妹就是小白茶！”
　　赫云微:“？”
　　贺修暖俯下身子，“欸，为什么啊？”
　　赫云微脸一黑，怒目瞪着她，“你少胡说八道！我才没有！”
　　贺云朝抿抿唇，倔强道:“就有！”
　　赫云微喝道:“没有！”
　　“就有！”
　　“没有！”
　　“师妹不要不承认了！”
　　“你少在这里给人泼脏水！”
　　“……”
　　贺修暖汗颜，和和气气地笑着阻止两个徒弟吵架。
　　贺云朝咬着嘴唇，眼眶红通通的，像从前一样抱住贺修暖的腰，委屈道:“师妹明明就有还不承认……”
　　赫云微:“……”
　　真是靠了魔界那帮王八蛋了，究竟谁才是小白茶啊！
　　她手里的骨节鞭迸发出鲜艳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贺修暖看着赫云微阴森森的目光，只好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好啦好啦，这小白茶在我这里是个调侃用的词，你们俩就不要争啦。”
　　又回头擦去了贺云朝的眼泪，哭笑不得，“你看你，吵个架都要哭鼻子，以后是不是和敌人战斗也要一边哭一边打啊？”
　　贺云朝吸了吸鼻子，一头拱在贺修暖身前，用她的衣衫抹眼泪。
　　贺修暖:“……”
　　不是，你有手帕为啥要用我衣服擦？
　　她无奈又宠溺地拍拍贺云朝的后背，再往赫云微那里一瞅，则看到她黑着的脸和眸中的凶光。
　　贺修暖眉梢轻动，感到深深的无语。
　　师尊，真的不好当啊。
　　但她一定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过来。”贺修暖道，赫云微迟疑着，慢吞吞挪了过来，被贺修暖一把搂到怀里。
　　“？”
　　赫云微猝不及防，贺修暖疯狂揉着她的脸蛋，“不要生气了哦。”
　　从高空路过的迹草峰峰主看着岁寒峰顶诡异又温馨的一幕，啧啧称奇。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俩徒弟被打了一顿呢……”
　　她御剑慢悠悠地降落到了仙辰峰，看到顾修凝和漆修年站在一起，便挥了挥手打招呼。
　　顺便讲了一下岁寒峰峰顶的有趣风光。
　　漆修年咯咯笑，顾修凝面色淡然，只是问贺修暖的状态怎么样。
　　“状态？挺好的啊。”迹草峰峰主把新炼的丹药交给顾修凝，“修年，你回来也不提前讲一声。”
　　漆修年笑得温柔，又透着些调皮，“我就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没想到贺师姐反倒给我带来了惊喜。”
　　“掌门师姐打算什么时候收徒呢？”她好奇地问顾修凝。
　　顾修凝沉吟道:“不急。”
　　漆修年失望:“我还想掌门师姐赶紧找个徒弟，好跟贺师姐那两个徒弟巅峰对决呢。”
　　迹草峰峰主啧啧道:“你自己也可以招弟子。”
　　漆修年笑嘻嘻道:“我不要，我就要看掌门师姐和贺师姐的弟子打起来。”
　　迹草峰峰主:“……你多冒昧啊你。”
　　顾修凝垂眸淡淡道:“若有合适的人选，我会收徒的。”
　　……
　　七日后，南修锦从北海归来。
　　她一回来，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仙辰峰主殿。
　　“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对劲。”她说，“和我交涉的妖龙说，妖界与魔界互不干涉，现任魔界之主也并非好战者，更是不会与修仙界对立开战。不过，确实有一些底下的魔失去了控制，脱离魔界。”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幕后黑手不在妖界，也不在魔界。”她严肃道。
　　顾修凝蹙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操控，想要让仙辰大陆陷入混乱？”
　　“是，但我不能确定他的目的是什么。”南修锦走上前，警惕地看向主殿外。
　　她直接传声给顾修凝。
　　“而且，前些日子的血魔一事，我现在想想，也是觉得有些奇怪。”
　　就算这个血魔心善，想要解决这世间的不公，惩罚恶人，但他当初所说的赫云微“卑劣的出身本就是罪孽”这句话，被南修锦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次。
　　正常来说，无论这个女孩的父母做了多少坏事，但稚子无辜，她无法选择降生在哪个家庭。
　　可贺修暖给了他得以改下辈子命格的血，他就爽快地把人给放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轻轻而易举地放人？
　　“掌门师姐看到那小孩的时候，是不是也有所直觉？”南修锦问道。
　　顾修凝敛眸想了想，点头。
　　“与幼年时跟着修暖的贺云朝不通，这孩子已经记事，曾经发生了什么，修暖也从不过问。但，我能从她眼中，看到足以毁灭一切宁静的戾气。”
　　“我觉得，她是个难控的徒弟。”她道，“现在来天济宗还不适应，但再过两年……不一定会像现在这样乖巧。”
　　南修锦用拳头砸掌心，“没错，当时在洞窟里发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孩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贺修暖喂她药，她还反咬一口！”
　　顾修凝默然几秒，道:“修暖从未提过这些。”
　　“她自个要收的宝贝徒弟，当然不会提这种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南修锦理所当然道，“对了，贺修暖没一直在你面前叽叽喳喳，对自己的徒弟大夸特夸吧？”
　　顾修凝神色平和道:“修锦，此次归来，还打算再去北海么？”
　　南修锦回应道:“是啊，有可能会再去。玉城的结界还在，看来北海神龙是打算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神龙一族管辖的领域了。”
　　“掌门师姐，你认为，会是什么人，想要祸乱世间？”
　　顾修凝被她这样一问，眸光微闪，竟也犹豫了。
　　“大抵是拥有灭世之心，对一切充满恶意，不相信世间存在美好的人吧。”


第138章 【凝心·忆】冷心冷情
　　自那一晚相拥后，贺修暖将注意力放在了教导两个爱徒身上，平日里来仙辰峰，也只是和顾修凝报备一下峰内事，偶尔和南修锦因为凡间一些事件的不同看法而呛嘴。
　　当然，更多的，还是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两个好徒弟。
　　而仙门百家也被时不时的骚乱给搞得疲软，有的时候弟子们在管辖的领域里巡逻一个月也没事，一旦他们松懈了哪怕一天或一夜，事故便又出现了。
　　贺修暖甚至认为隐藏在暗处的那些受指挥的妖魔和鬼灵，在和修仙界打游击战。
　　贱不嗖嗖的。
　　南修锦咬牙切齿:“真想把他们一锅端了，贺修暖，你同不同意！”
　　莫名被cue到的贺修暖，“？”
　　“你也得有那个能力才行。”贺修暖施施然地靠在躺椅上，喝了一口茶水，眯起眼睛。
　　南修锦气得揪住她领子，把她拽了起来，“我看你是当师尊舒服日子当惯了，还记不记得练习你的剑术？你说说看，你这些年修为涨进了么？”
　　“喂喂，你不也没突破么，还说我？”贺修暖吐槽道，南修锦剑眉一挑，“那来比划比划？”
　　“比就比，谁怕谁？”贺修暖微微一笑，将扇收起，随着一阵劲风往后飞，南修锦弯起唇角，战意顿生。
　　两柄灵剑交撞在一起，迸发出璀璨灵光！
　　“走，去踏天峰打！”南修锦道。
　　“走就走，”贺修暖眯着眼睛笑，“输了请我喝清心雪。”
　　南修锦冷哼，“出息！”
　　仙辰峰上，漆修年用手挡着日光，仰望高空。
　　“呦呦呦，南师姐和贺师姐又打起来了哇。”
　　“掌门师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人压根就没长大啊。”
　　她回头看顾修凝，开玩笑道:“一碰到对方就幼稚得很。”
　　顾修凝抬眸看了一眼，道:“是很幼稚。”
　　“如今世事多变迁，再这样下去，修仙界只会被耗尽耐心。”她掌心里浮现出一样物件，漆修年接过，打开一看，讶异道:“师姐，这……”
　　“万鹤山庄送来的一份贺礼，庆祝贺峰主喜得二徒。”顾修凝淡淡道。
　　漆修年一怔，“万鹤山庄为何要因为这事庆祝？”
　　顾修凝眉毛微微拧起，漆修年把那卷轴交还给她。
　　卷轴上的字迹，是万无忧亲笔。
　　难道，她早就已经预料到，修暖会收下这两个徒弟么？
　　她离去之前，究竟留下了多少遗言和遗物？
　　直觉告诉她，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掌门师姐，要把这东西给贺师姐么？”漆修年问道。
　　顾修凝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漆修年建议道:“要么……还是不给她了。”
　　万无忧已死，留下这份礼物，也许是出于感情。
　　修暖看到，会难过。
　　“不过，这上面写的是致顾掌门啊。”漆修年一语道破，她若有所思道，“若是想要庆祝，为何不直接写致贺师姐呢？还是说，万少庄主留下的这份礼物，其实不是交予贺师姐的？”
　　顾修凝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她怔了怔，又将卷轴摊开，细细看了会儿。
　　是了，万无忧写的这些话，虽是庆祝修暖收徒，但字里行间都是对她所说的口吻。
　　“致顾掌门：
　　凉秋之际，岁寒峰又增二徒。无忧与万鹤山庄众人共向天济宗贺，愿天济宗虽境遭测，犹可坚守。天济宗乃众仙门之首，始终执道义正途。其将蒙掌门引领，无论何时何地，吾等愿与天济宗同心协力，共迎修仙界之诸舛。
　　谨再次向顾掌门表祝贺之意，愿天济宗光明灿烂，绵延辉煌。
　　无忧敬上。”
　　顾修凝合上卷轴，沉吟道:“那么，先暂放于仙辰峰。”
　　漆修年点头，又看向南边方向，喃喃自语。
　　“马上就要到凉秋了呢。”
　　顾修凝把卷轴收入袖间，面容沉静。
　　……
　　踏天峰的断崖向来是赏月饮醉的最佳观景台。
　　顾修凝还是过去看了一眼。
　　贺修暖与南修锦倒在彼此身上，嘴里嘟哝着什么，两个人今天喝得比较多，酒坛散落一地。
　　“你就不该带那小孩回来。”南修锦醉醺醺道，“你看着吧，她之后肯定会给你惹麻烦的。”
　　贺修暖不耐烦挥手，“干嘛呀！我的徒弟我能不知道她品性吗？你们一个个都认为她不好，我却觉得她很好。”
　　“放屁，你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还哭鼻子了，你这是圣人心泛滥！”南修锦翻白眼。
　　“我哭鼻子还真是不好意思啊！”贺修暖嚷嚷道，“我怎么知道我会哭啊？这小孩确实让我有一种……”
　　她皱眉苦想，最后叹了一口气。
　　“有一种什么？”南修锦嗤笑，“让你有一种一见钟情的感觉？”
　　“滚蛋！”贺修暖道，“我就是看着她，就觉得很悲伤。”
　　“为什么？”南修锦问。
　　贺修暖摇头，“不清楚，算了，别想了。”
　　“可惜啊，你没看到北海神龙。”南修锦不经意道，“确实很威风。”
　　“威风又如何，他们和我们又不是一边的。”贺修暖捧着脸喃喃道，“我倒是在想，如果藏在暗中的那些家伙趁我们不注意，搞了个偷袭要怎么办。”
　　“怕什么，直接打就是了。”南修锦豪气道。
　　“就知道暴力解决事情。”贺修暖拿头撞她，“过去一点，让我靠靠。”
　　南修锦撇嘴，身子往旁边挪了点，贺修暖靠在她身上，困意来袭，很快便呼呼大睡。
　　南修锦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睡睡睡，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她抬起下巴，看向夜空中的月亮，道:“你把她带走吧。”
　　顾修凝的身形挡住那一抹月色，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南修锦摊开手，轻描淡写道:“反正以前都是你把她抱回去的。”
　　顾修凝开口，声音清冷，“不。”
　　“她在你这里歇息。”她说完，身形再次隐没。
　　南修锦诧然，肩膀被压得有些酸，她抬了一下贺修暖的头，“喂。”
　　贺修暖迷迷糊糊，不耐烦道:“干嘛呀，别吵人睡觉。”
　　南修锦:“……”


第139章 【乖戾·忆】惹祸上身
　　贺修暖不知道当初顾修凝看着自己长大的心理体验是什么样的。
　　但她知道自己看着两位徒弟长大的心理体验。
　　十二岁的女孩和十六岁的女孩，变化真的很大，尤其是在修仙界里。
　　贺云朝和赫云微两人的身高有了明显的提升，本来这两个小家伙四年前的身高就已经到了贺修暖胸前，如今身姿更是挺拔而修长，完全超过了同龄人的平均水平。
　　而她们的身材也变得更加出挑，十六岁的女孩腰身变得越发纤细，腿部线条修长而流畅，五官长开后，显得更加立体而精致，皮肤细腻光滑，配上一身属于岁寒峰的蓝底银纹衫，青春的活力悄然而至。
　　至于在为人处世上，两位徒弟也是有了很大的进步，贺云朝本就温雅乖巧，深得众人的好感。而赫云微……
　　呃。
　　贺修暖本来想夸夸这位小徒弟，但这四年里发生的几次小插曲，让她暂时说不出什么“性子稳重”“温柔成熟”之类的好话。
　　跟踏天峰的内门弟子比试挑衅，招式狠辣，事后若不是贺修暖提着她去踏天峰道歉，她还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下山历练除邪祟，掌门说的是把邪祟控制住带回来，其他弟子还没用符咒阵法控制，她就已经用鞭子将邪祟的魂打散。
　　红玉材质有克邪的效果，因此贺修暖也是亲自上仙辰峰道歉，回去后给赫云微又选了个青铁制成的骨节鞭。
　　这些其实不算什么。
　　如果与峰内的事相比的话。
　　赫云微倨傲又固执，无论贺修暖带回来什么，她都要分走一半，如果东西比贺云朝少了哪怕一丁点，她都要跑到贺修暖屋子里来闹。
　　说实话，贺云朝练剑又练弓，拿到的功法和灵器自然是要多一份出来的，赫云微怎么也不肯练剑，却还要贺修暖给予同等的付出。
　　本着一碗水端平，贺修暖自然是次次应允。
　　但赫云微喜欢搞破坏，尤其是在贺云朝修炼的时候，把弓靶调换位置，或者直接练剑的时候谎称仙辰峰掌门找她。
　　结果当然是把人逼急了，怒气冲冲地打了一场，把岁寒峰顶上的竹林毁掉了一部分。
　　赫云微不恼也不怒，只是笑嘻嘻地抹去脸颊上的血。
　　贺云朝有时候会在夜里跑来，在她怀里偷偷委屈地哭。
　　“愁人呢。”贺修暖如是说道，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南修锦冷冷道:“我早就说过，这个来路不明的崽子你就不该收。”
　　“我已经让她抄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贺修暖苦恼道，“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心里的那团火没灭，烧得更旺了。”
　　关于仇恨的那团火，不发泄出来，也灭不掉，所以也会一边惹祸一边痛苦。
　　她哪没有动怒过，有一次气急了，直接拔出灵剑就往赫云微身上抽，纵使剑身被灵力包裹伤不到身体，被猛然抽一下还是很疼的。
　　结果小家伙闷声不吭，漆黑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她的脸，情绪不明地笑了笑。
　　贺修暖被看得发怵，只好放下剑，拉着赫云微的手跟她说起从前的事情，从得知父母被劫持，到救下她这个孩子，讲得连旁人听了都要落泪。
　　然而，赫云微面不改色，一点也没有动容。
　　她只是垂下眸，低声答应贺修暖以后不再做了。
　　“呸！”南修锦嗤笑，“还以后不再做了，你听听看这像什么话？你信她不再犯错，不如相信漆修年有一天顶了你的峰主位置。”
　　漆修年扭过头，莫名其妙，“啊？”
　　“没什么，看你的戏剧去。”南修锦说。
　　她们今日跑到山下小镇的戏院，坐在二楼包厢，幕后听戏。
　　顾修凝没来，所以南修锦说话也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你这是惹祸上身，贺修暖。”她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冷眼说道，“她们也快到能入虚幻之境的时候了，贺云朝我姑且不谈，你觉得赫云微这个乖张放肆的小丫头能老老实实地度过考验？”
　　贺修暖“啪”一声甩扇，自信满满:“为何不行？”
　　“她们的实力我还是放心得下的，就算在虚幻之境里遇到了什么，也能克服。”
　　“嘁，你当时进去，不就差点没出来吗？”南修锦无语。
　　贺修暖转转眼睛，“你是说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每一次。”南修锦简短道。
　　楼下戏曲唱得响亮，包厢里沉默片刻，贺修暖又开口道:“我当时……有些心理困境，所以比较艰难。”
　　她的两个徒弟这几年只知道争师尊的关注，也没见过她俩对哪个同门师兄或师姐爱而不得。
　　说到爱而不得，她贺修暖称第一，可没人敢称第二呢。
　　“不过，你这几年把重心都放在教导徒弟上面，倒是极少去仙辰峰了。”南修锦漫不经心道，贺修暖点头，“嗯，是啊。”
　　“光是让两个徒弟不打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操劳了。”她慢悠悠地抿一口清心雪，品尝其中甘甜。
　　南修锦又道:“你这几年也鲜少下山，可知道万鹤山庄不远处的一处深渊，出现了鬼灵聚齐的情况？”
　　贺修暖一怔，万鹤山庄？
　　“你详细说来。”她放下酒杯，正色看着南修锦。
　　“照理来说，万鹤山庄出身的逝者皆会做安魂仪式，因此，不会成为怨魂，应是可以早早地入轮回转世。”南修锦说，“但那处深渊鬼气肆虐，万鹤山庄有派人调查，却没调查出什么结果。”
　　“那深渊里还无人去过，更何况，谁也不确定那里面的鬼灵是否有足以杀死修士的能力。”贺修暖道，“不过，这些鬼气是否会去叨扰万鹤山庄的魂灵？”
　　“你担心无忧还没转世，魂魄被那些鬼气伤到么？”南修锦追问，贺修暖沉默几秒，摇头。
　　“我认为她应是已经转世了。”她说，“这一世命不好，天道会眷顾她的。”
　　南修锦眉毛松了松，“也是，我也希望她已经转世到某个修仙世家了。”
　　“不过，若已经转世，前尘往事就不重要了。”她说，“你说是吧？”
　　贺修暖没回答，只是低头喝了口酒。


第140章 【乖戾·忆】半妖之胁
　　楼下一曲唱完后，三人吃着小菜，喝着酒，惬意地等下一支小曲。
　　圆桌边一共四个凳子，空出来的那个凳子上方忽然浮现出一个雪色身影，三人一怔，便听到顾修凝的声音，以及那冷怒的语气。
　　贺修暖“啪嗒”一声放下筷子，从阳台一跃而下，衣袂随风猎猎狂舞，灵剑问世出鞘，她直接飞上岁寒峰顶，远远便看见了峰顶上空的汹涌气浪——
　　还有，隐隐约约散开来的妖气。
　　贺修暖心中暗道不妙，神色越发凝重，眨眼间便到了狼藉一片的现场。
　　顾修凝用灵力遏制住了贺云朝疯狂暴动的妖气，面容冰冷，目光一转，看着脸色苍白的贺修暖。
　　“你的事，自己解决。”
　　她一松开禁制，贺云朝便咆哮着往前冲。
　　平日里乖巧温柔的徒弟此刻恨恨地瞪着不远处的人，深绿色的眸子如狼一般泛着嗜血的凶光，贺修暖从背后抱住她，喝道:“云朝，冷静！”
　　她念着诀，企图封住贺云朝溢散的妖气，却惊愕地发现她体内的妖气已经成长到了无法克制的地步！
　　这不是掌门师姐和她能控制住的。
　　难道说……云朝平日里就一直在与自己的妖气作抗衡？！
　　“云朝，克制住自己，听话！”贺修暖抬手摸她的脸，可失控的贺云朝哪听得进去这些，张口便死死咬住挡住视线的手！
　　顾修凝面色越发冷，而南修锦和漆修年也赶了过来。
　　“喂，贺修暖！”南修锦手持长剑，大喝一声，将剑尖对准贺云朝。
　　“别过来。”贺修暖沉声道。
　　她紧紧揽着贺云朝纤细的腰身，任由她咬着自己的手发泄，周身灵气将二人包围，贺云朝眸中深沉的暗绿闪了闪，恍惚不已。
　　“云朝，”贺修暖温柔道，“师尊在这里。”
　　师……师尊？
　　贺云朝怔怔地想着，眸中的深邃暗绿变得清澈了，口腔里的温热软以及血气提醒着她做了什么。
　　她慌乱地张开嘴，后背紧贴的温热让她失声落泪。
　　“师尊……？”
　　虎口上深深的血印触目惊心，贺修暖的手甚至有些抖，但还抹去她脸上的泪，疼得皱眉。
　　“压制你体内的异动，快。”
　　贺云朝喘息着，哭着闭上眼睛，咬着牙动用灵脉中的灵力去压制血脉里的妖力。
　　她压制得很快，贺修暖抬眸想要和顾修凝对视一眼，因为这代表着贺云朝已经知道自己半妖之体会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威胁，却没有跟她们提起过妖力壮大的事情。
　　令她愣神的是，顾修凝眼里的漠然一览无余。
　　贺云朝回过身，抱住贺修暖抽泣，“师尊……师尊……”
　　南修锦感到匪夷所思，她扭过头，看到不远处的赫云微，望着相拥的师徒，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晦涩不明的情绪。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贺云朝一个克己自制的人，不会轻易泄出妖气，暴露身份。
　　贺修暖轻声哄着委屈的大徒弟，抬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小徒弟。
　　……
　　“有多少人察觉到了妖气泄露？”
　　“我们峰主都看这孩子从小到大的，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在察觉到岁寒峰上出现妖气的时候，已经联合灵力在岁寒峰顶设下了禁制，不会有弟子发现。”
　　迹草峰峰主沉吟片刻，转头看着贺修暖，语气很是强硬。
　　“这孩子毕竟是半妖之体，若不好好压制，恐怕会给天济宗引来祸端。”
　　贺修暖面色也很凝重，朝着各峰主行礼，“多谢各位师叔鼎力相助，修暖会处理好这次意外。”
　　“妖气泄露，并非意外。”顾修凝淡声道。
　　众人一怔，看向高台上的掌门。
　　南修锦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斜睨着面色更加难看的贺修暖。
　　顾修凝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里已透着隐隐的威慑与警告。
　　“查明贺云朝失控原因，是你作为师尊，应有的责任。”
　　贺修暖低头看着手上还未彻底消去的，泛着红的牙印。
　　“是。”她说，“我会查明原因，给诸位一个交代。”
　　池中峰峰主温和道:“不是给我们交代，修暖，只有查明原因，才能杜绝此事发生。你放心，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都会守口如瓶。”
　　贺修暖低声道谢。
　　她离开主殿的时候，贺云朝在外面忐忑不安地跪着。
　　贺修暖皱眉，厉喝道:“起来！”
　　贺云朝身子一抖，低着头站起来，贺修暖一把抓过她的手，“为师在这里，谁让你跪着的？”
　　“云朝做错事，理应跪着。”贺云朝低声道。
　　贺修暖力道轻了些，牵着她往峰下走。
　　“师尊这是去哪里？”贺云朝问道，贺修暖直视前方，淡声道:“去山下。”
　　贺云朝讶异，“为……为什么？”
　　“为师不过是去听了小曲，你就在岁寒峰上惹出这事，怎么，是认为为师不带你去，你生气了么？”贺修暖语气平静极了，完全不像是调侃或开玩笑。
　　贺云朝当真，匆忙否认，“不是这样的……！”
　　“师尊，掌门和峰主们……可有责备师尊？”她小心翼翼地问。
　　贺修暖嗯了一声。
　　贺云朝失落自责，只听贺修暖又道:“你的妖气，压制不住了么？”
　　“可以压制的，是云朝……一时冲动，失了分寸。”贺云朝道，“……师尊，对不起。”
　　一路上，二人再无话。
　　贺云朝依旧担忧贺修暖的情绪，但师尊不出声，自己也不敢吃出声。
　　直至二人下了山，走入人群，贺修暖说:“走吧，去听首小曲。”
　　贺云朝抬头匆忙道:“云朝不听！”
　　“师尊……只要师尊开心，去哪里都可以，不带上云朝也没关系。”贺云朝认真道，“师尊开心是最重要的。”
　　贺修暖看着她亮晶晶的绿眼睛，叹了口气，怜爱地去摸她的脸颊。
　　“所以，你不愿意为师追旁人之责，是么？怕为师不开心？”


第141章 【乖戾·忆】另请高明
　　贺云朝听了她的疑问，愣了愣，“师尊……”
　　贺修暖叹口气，牵着她走到满是小吃的各种摊子上，“你不说，就以为为师看不出来么？”
　　贺云朝被她塞了一根水果糖葫芦，小口舔着凝固的糖壳。
　　贺修暖想了想，还是让摊贩再拿一根一模一样的。
　　贺云朝看她事事都要一碗水端平，如果不这么做，回去又会被师妹闹得连觉都睡不好。
　　但即便如此……师尊都没有生气到要把她赶出师门的程度。
　　所以师尊还是很在意师妹的。
　　贺云朝低眸垂眼，跟着贺修暖往卖奶糖的小摊走去。
　　在山下小镇溜达了一圈后，贺云朝的储物戒指里放满了小吃，夜幕落下，二人走至卖花灯的摊子上，看着摊主甚是眼生，贺修暖便问了一嘴。
　　原来，这卖花灯的老人家是从南边过来的，打算在这里定居。
　　天济宗在此处护着小镇，生活也能安心许多。
　　贺修暖眸光闪了闪，笑着问贺云朝要不要买个花灯，贺云朝看了一圈，选了一个俊气的狼灯。
　　“审美真好。”贺修暖揉着她的脑袋，笑着夸她。
　　贺云朝摸了摸狼灯外面的一层薄皮，笑意温柔。
　　“再拿一盏吧。”贺修暖道。
　　贺云朝虽然依旧挂着笑，眉毛却皱了起来。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贺修暖把另外一盏放进储物戒指里，在贺修暖转过身的时候舒展眉毛，乖乖地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往后走的时候，贺云朝朝后看了一眼，人群里一晃而过的白影，她绿眸里翻涌起波澜，转而平静。
　　回过身，挽紧了贺修暖的胳膊。
　　到了岁寒峰上，满屋寂静，漆暗无声。
　　贺修暖点燃挂在屋檐下的灯，对贺云朝道:“今天的事情别再想了，回去好好休息。”
　　贺云朝迟疑道:“师尊，你要去找师妹么？”
　　“嗯，我去找她，你好好的。”贺修暖说。
　　贺云朝眼巴巴地看着她，揪着衣袖不愿意走。
　　贺修暖看着她乖巧又委屈的模样，只好把她揽进自己怀里，狠狠揉了揉头发，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贺云朝瞪大眼睛:“唔——！”
　　“听话，好好的。”贺修暖看着她单纯懵懂的模样，哈哈一笑，“呦，你脸红了嘛。”
　　贺云朝捂着额头，落荒而逃。
　　贺修暖心情甚好，直接转身去找赫云微。
　　不过，她似乎不用找了。
　　赫云微从屋舍后面慢慢走出来，在灯光的映照下，面孔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颗漆黑的瞳，如黑石般冷硬。
　　“师尊。”赫云微说。
　　贺修暖盯着她的神情，心情又不好了。
　　“你过来。”她负手在身后，走进竹林里。
　　赫云微沉默地跟过去。
　　暖色光渐变为冷色调，贺修暖站在长竹边上，细碎的光影在脸上跳跃晃动，她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厉声疾色。
　　“你师姐的意外，与你有关。”
　　赫云微抬眸看着她的背影，面上浮现嘲弄。
　　“是，师尊。”
　　“你也知道，我是你师尊。”贺修暖声音低了些，“你何必要多次去招惹你师姐？”
　　赫云微倒是轻笑一声。
　　“师尊大概是忘记了，云微本就不知道师姐是妖。云微只是以为师姐是隐藏了身份进的天济宗，云微是在担心宗门，还有师尊。”
　　“谁能想到，师尊、峰主们还有掌门，早就知道师姐是妖呢？”
　　她言语间透着嘲弄，而贺修暖也怒而转身，指着她道:“你可知这事情一旦揭露，你师姐要遭多大的罪？！”
　　赫云微冷冷道:“师尊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贺修暖面容紧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心口骤疼。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闭了闭眼。
　　赫云微攥着手指，眉眼薄凉，“师尊若生气，罚便是了。”
　　贺修暖思索片刻，淡声道:“不用了。”
　　赫云微一愣。
　　“我带不了你，你另请高明吧。”贺修暖说着便往竹林外走。
　　赫云微身子颤抖，满眼不敢置信，她猛然转过身，眸中闪过一抹猩红。
　　她跑上去一把抱住贺修暖，连声吼道:“你不能抛弃我！”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你不能说扔就扔！”
　　“你偏爱贺云朝，我知道，我知道我比不过她，她从小就被你带回来！”
　　“我若不争，你心里还有我吗！”
　　“我……我……！”
　　赫云微死死抱着她的腰身，闭眼吼道:“我只是想要师尊多关心我一点！师尊多爱我一点，多偏爱一点——”
　　贺修暖抿了抿唇，面色缓和了一些。
　　“云微，你要知道，为师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的。”她说，“因为有你们两个，为师就不能做到偏爱谁。”
　　“但是，云朝有的，你也有，这还不够吗？”“不够——！”
　　赫云微喊道:“不够，不够！我要师尊多疼我一点！这怎么能够！师尊只是把我当徒弟看，根本就——”
　　她戛然而止，声音一下子变得难以听清。
　　“师尊……”
　　贺修暖心情复杂，只是轻轻把她的胳膊拿开了。
　　“为师说过，你们两个在为师心中的分量很重。”贺修暖缓缓道，“以后为师会多关心你们，云微，你要知道为师的心里不能只有你们。”
　　赫云微低下头，看不清她的神情，“因为师尊……修苍生道么？”
　　“是啊，云微，你要知道。”贺修暖低头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道，“为师的职责，不仅仅是天济宗的峰主，你和云朝的师尊。”
　　“为师要护着天下苍生，尽自己的力，不让更多的苦难发生。”
　　她说到这里，开始暴力揉搓赫云微嫩得出水的脸颊。
　　“吃醋也不是这么个吃醋劲，你让你师姐失控，就要受到惩罚。以后若是再有此事，为师就真的不疼你了。”
　　赫云微面部扭曲，眸光却开始亮了。
　　“师尊这是原谅我了？”
　　“为师没有原谅你，但为师不希望看到你被掌门逐出师门。”贺修暖道，“你这段时间老实点，为师去和掌门周旋，听到了吗？”
　　赫云微重重点头，贺修暖皮笑肉不笑道，“现在，去和你的师姐道歉，然后抄五百遍《天济集》。”
　　“又是抄书啊……”赫云微嘟哝道，贺修暖一脚把她踹走，“快点去！”
　　真是……
　　其实这俩徒弟也没那么难哄，但一直给她惹事也不行啊。
　　贺修暖拍了拍身上的浮尘，心里暗叹。
　　现在看来，唯有掌门师姐那里是最难过的关卡。


第142章 【乖戾·忆】爱意拉扯
　　四年来去仙辰峰的次数手指都能数得过来，贺修暖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了，等把人培养起来，自己就能脱离峰主的身份下山走人。
　　现在人还没培养起来，甚至要被踢出师门了，这哪行？
　　刚刚一阵折腾，时辰已晚，贺修暖笃定掌门师姐在等着自己。
　　果不其然，她没进主殿，顾修凝就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贺修暖收剑的手抖了一下，面带微笑，声色柔和，“掌门师姐。”
　　“嗯。”顾修凝道。
　　贺修暖看着她在月色下的精致容颜，细声细语地道歉，“掌门师姐想来已经等修暖很久，抱歉让你久等，刚才修暖已于岁寒峰处理好了今日发生的意外。”
　　顾修凝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看夜空。
　　贺修暖顺势看去，什么也没有。
　　朦胧的月辉落在顾修凝浓密而微微翘起的羽睫上，她垂下眸，在眼底落下一层阴霾。
　　她默不作声，贺修暖虽不解，却也急于知道她的想法，催促道:“掌门师姐，今日一事，责任在于修暖，还请掌门师姐不要动怒。”
　　顾修凝鼻间轻轻哼出气，眉眼冷薄，声音泛着凉意。
　　“你？”
　　“就算为了护短，也不必如此，自轻自贱。”
　　贺修暖呆了呆，“我……”
　　顾修凝第一次在她面前说了重话。
　　虽然这些话的严重程度在她与南修锦之间都是毛毛雨，但从顾修凝口中说出来，显然，她已经面临非常非常非常严峻的形势。
　　顾修凝就像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淡漠:“贺云朝若再有此事，便不宜留在宗门。”
　　“至于赫云微……你不愿惩治，那便由我来。罚她去沉浮峰的崖洞闭门思过，三年不得出。”
　　贺修暖忙道:“掌门师姐！再过两年，这两个孩子都要去参加宗门大比，可不能让云微在里面待这么久！”
　　“若无教训，她恐怕在宗门大比中也会毫无顾忌地伤及同门。”顾修凝冷冷道，“本座心意已决，你回去吧。”
　　她转身欲离，贺修暖情急，伸出手便攥住顾修凝纤细冰凉的手腕，“师姐！”
　　顾修凝扭过头，面无表情。
　　“不是每一次，我都会为你收拾烂摊子，放手。”
　　贺修暖下意识一松，眼里闪过落寞，但又立刻抓紧，生怕顾修凝跑了。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过于任性，是我执意收徒，每一次出了事情，都需要掌门师姐为我打掩护，可是，掌门师姐，你行行好，就当——”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就当——这是最后一次。”
　　她低着头，没看到顾修凝眸中掠过的寒意。
　　“最后一次？”顾修凝重复。
　　贺修暖急切道:“最后一次，她确实有错，我也生气，但……不要三年，少一点，好不好？”
　　“你在讨价还价？”顾修凝道，“这不是镇子上的小吃街。”
　　“……师姐。”贺修暖咬了咬唇，她从前确实喜欢跟顾修凝撒娇服软，但，现在的立场已然不一样，顾修凝没有必要为她改变自己的决定。
　　就算她服软，顾修凝也不会轻易动摇。
　　所以，自己确实不该这样做。
　　她内心挣扎着，也显露在了面上。
　　顾修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良久，才开口道:“轻一点。”
　　贺修暖反应过来，松开了紧攥着她手腕的手。
　　“一年。”顾修凝道，“一年之后，也该到了为宗门大比准备的时候。”
　　“别再让我失望。”她走入主殿，身影没在黑暗之中。
　　贺修暖在原地伫立，一动不动。
　　……
　　贺云朝看着崖洞外的大石落下，偏头观察贺修暖的神情。
　　哪知贺修暖呼出一口气，轻快道:“在里面闭关一阵子也好，省得给为师找麻烦。”
　　“走吧。”她摆了摆手，贺云朝乖乖地跟上去。
　　两人御剑飞离沉浮峰，远远看见南修锦从远处飞来。
　　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将她的修长身姿衬得淋漓尽致，脚下剑身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凛冽的剑意震荡着空气。
　　贺修暖看南修锦目光严肃，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来沉浮峰闭关么？”
　　“不，我是来找你的。”南修锦道。
　　贺修暖看了一眼贺云朝，后者心如明镜，行了礼后便离开此处。
　　“说吧，什么事。”贺修暖和南修锦降落在池中峰，望着底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南修锦道：“我要下山。”
　　贺修暖哦了一声，“那就下呗。”
　　南修锦眸中闪了闪，平静地看着下方。
　　“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你。”她说，“你敢说你这些年修为遭阻，跟你不下山没有任何关联？”
　　“那你替我把我那份儿给下了呗。”贺修暖不以为意。
　　“我说过，我不喜欢下山，也不是很喜欢到处游历。”南修锦抱着胳膊，淡淡道，“对于剑修来说，一心钻研剑道，才是最重要的。”
　　“哎，我说，你就应该多下山好不好？”贺修暖慢悠悠地从袖间抽出一把扇子，甩开给自己扇风。
　　“多看看凡间疾苦，体会百味人生，你的剑心，才能练成。”
　　南修锦怔然一瞬，笑了笑，踢了一下贺修暖的小腿。
　　“你还好意思说教我？”她说，“我这次下山，可能会久一点。”
　　“具体要做什么？”贺修暖问。
　　“你不用知道。”南修锦道。
　　贺修暖皱眉，“掌门师姐知道吗？”
　　南修锦摇头，“她只知道我要下山，贺修暖，我不在的时候，你多去仙辰峰，别老盯着那个半妖徒弟。”
　　“知道啦知道啦。”贺修暖不耐烦道，“所以你真的不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南修锦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山下小镇，轻拍了一下剑鞘，战生嗡鸣出鞘，停留在她脚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南修锦的身上，她升至高空，墨色马尾随着凉风轻轻飘动，望着站于山巅的明艳女子，夕阳的余晖在眸中跳动，闪耀着微弱的琥珀色。
　　南修锦低语：“再见。”
　　离别之时，夕阳与尔相送。
　　足矣。


第143章 【乖戾·忆】隐秘挽留
　　岁月流转，南修锦离开天济宗已有许久。
　　她的身影隐匿在无尽的远方，未归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而是几个月寄一次信报个平安。
　　赫云微在沉浮峰闭关一年，出来后沉稳了不少，之后与贺云朝并肩修炼，为接下来的宗门大比做准备。
　　新的凉秋到来，岁寒峰的青竹在夕阳余晖下渐渐泛起淡淡的金黄色，如同瑰丽的画卷，为山巅增添一抹浓郁的秋意。
　　弟子们默默走过林荫小径，穿着统一的蓝底银纹衫，步伐坚定而轻盈。走到山峰边沿时，拔出腰间的剑，如飞燕之势，迅速划过蓝天，朝着踏天峰飞去。
　　在踏天峰的练剑场上，剑光如流星划破夜空，刀芒如狂风呼啸。岁寒峰的弟子们到场，跃上高台，比武场上更是刀光剑影交织，满满的肃杀之气。
　　贺修暖待在踏天峰的断崖边，背靠着大树，眺望着远方的风景，时不时地把手中握着的酒坛举起来喝一口。身上的蓝衫被长风吹起，飘舞着的银纹宛如空中的云海，美好而纯净。
　　长风将她的思绪带向远方。
　　片刻后，顾修凝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
　　“白天有事情，少喝点酒为好。”
　　贺修暖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酒坛，仰起头，将坛里的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酒液流过喉咙，刺激而畅快。
　　“就剩那么一点了。”她把酒坛翻转朝下，冲顾修凝笑了笑。
　　顾修凝瞥了一眼，没说什么，而是走到她身边。
　　贺修暖望着天边，漫不经心道：“今年的秋天比去年温度低了很多。”
　　顾修凝应道：“嗯。”
　　贺修暖披散着一头墨发，轻柔而凌乱地飘舞在空中，顾修凝的目光追随着她那飞扬的发丝，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她盯了一会儿，将视线停留在贺修暖那修长而光洁的脖颈上。
　　身体里，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让她想要触碰，感受从指尖传来的柔软和温暖。
　　顾修凝轻轻伸出手，恰如此时，贺修暖回过头，不经意道：“掌门师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贺修暖停了话，愣神。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顾修凝曲起手指，僵硬了一瞬，慢慢放下来。
　　“何事？”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贺修暖虽有些疑惑，但也没想到哪里去。
　　“这一次虚幻之境的试炼，规则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顾修凝道：“自然。”
　　贺修暖点了点头，又道：“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吗？”
　　顾修凝垂眸默然，从袖间拿出保存了近六年的卷轴。
　　贺修暖打开卷轴，扫了一眼。
　　顾修凝本以为她会出现责怪或不快的神色。
　　但贺修暖没有。
　　她只是把东西收起来，淡淡道：“懂占卜的果然不一般。”
　　顾修凝抿唇，又道:“这是你收第二个徒弟的时候，万鹤山庄寄过来的。”
　　贺修暖挑眉，“是么？掌门师姐留下来看了六年？”
　　“触物伤情。”顾修凝低声道，“抱歉。”
　　贺修暖默了默，说:“没什么好道歉的，无论万鹤山庄那里送来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掌门师姐何必与我这般客气。”
　　她看顾修凝脸上沾了一根发丝，便想伸出手帮她拿下。
　　顾修凝朝后轻轻一退，避开了她的动作。
　　贺修暖微怔，笑了笑，把手放下来。
　　“等云朝云微宗门大比结束后，我想回一趟冰鹤镇。”
　　“冰鹤镇离此处不远，你现在就可以回去。”顾修凝道。
　　贺修暖摇头，神色沉静。
　　“不，我想多陪陪我的父母。”她说，“这些年养徒弟，我才知道，父母当年养我是有多么不容易，而且，出于某种私心，我也应该感恩他们成为我的父母。”
　　她想到顾修凝的身世，便不再讲下去。
　　“师姐。”贺修暖忽然认真地唤了一声，顾修凝抬眸看她，清冷平静的容颜在此刻，似乎出现了一丝异色。
　　“你放心得下你的徒弟？”她冷不丁问道。
　　贺修暖却早有所料，温柔一笑，“又不是永远不回来。”
　　“而且，她们也已经长大了。”她的语气里透着些感慨，“当年我在虚幻之境里待了五年，进去前也不过十九岁，出来便当峰主了。我想，她们也能胜任这一位置。”
　　“即便你退位，她们也没有资格坐上岁寒峰峰主的位置。”顾修凝道，“暂时。”
　　贺修暖想了想，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再留几年好了。”
　　顾修凝没有说话，却是微微颔首。
　　……
　　“师尊师尊，你可以透露一些关于虚幻之境试炼的信息吗？”
　　“师尊，我们进去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虚幻的么？”
　　“我们遇到的人会不会不只是宗门里的人？”
　　“还有，我们在虚幻之境里遇到的怪物，是不是先人残存的记忆啊？”
　　赫云微和贺云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贺修暖不堪其扰，很想把她们提溜着扔出去。
　　但是，赫云微跟贺云朝现在的身高已经与她持平，甚至快有超过她的趋势了。
　　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修仙者都长这么高么？！
　　贺修暖心里吐槽，毕竟她要是把原来的那副病体提过来跟现在自己的身高——不，跟顾修凝的身高比比，还要差将近半个头呢！
　　不过她那副身体生病，营养不良，长不高也很正常。
　　“师尊以前在虚幻之境遇到的考验是什么啊？”赫云微突然提出一个惊为天人的问题。
　　贺修暖警惕地说:“每个人的考验不一样，根据道心以及自己的执念来的。”
　　赫云微撇嘴，“不说就不说嘛。”
　　贺云朝则满目崇拜，“无论考验是什么，师尊都很厉害！因为师尊通过了考验！我和师妹就不一定了……”
　　赫云微大怒:“喂，你自己没用别带上我！”
　　贺修暖敲她一记脑壳，嗔怪道:“你师姐是自谦，不像你，整日就知道和踏天峰那帮小子炫耀自己的实力。”
　　“本来就是那帮傻子没能耐。”赫云微嘟哝，在贺修暖威胁的目光下乖乖闭嘴。
　　贺修暖道:“此次试炼，不要大意，道心之炼最为艰苦，你们两个千万不能把自己心里的执念变为魔障，听到了吗？”
　　贺云朝和赫云微都没说话，瞅着贺修暖。
　　贺修暖眉毛一皱，二人便异口同声道:“弟子谨记在心。”


第144章 【乖戾·忆】魔障损心
　　贺修暖和南修锦当初所经历的虚幻之境试炼为期一周，而十几年后的今天，此次试炼的时间已经延长至了一个月，最终目标也不再是寻找幻境出口。
　　“不是说规则不变么？掌门师姐，你该不会是连我们这些峰主也瞒得死死的吧？”
　　贺修暖哗啦哗啦甩着扇子，鼓着嘴质问。
　　顾修凝道:“沉浮峰近日来灵气越发浓郁，弟子们在里面多待一会儿，有助于提升修为。”
　　贺修暖道:“我不信。”
　　顾修凝瞥了她一眼，“由不得你信不信。”
　　贺修暖:“……”
　　顾修凝再补一刀，“更何况，你若提前知道，岂不是会告知于己徒。”
　　贺修暖:“我在掌门师姐眼里是这样的人？”
　　顾修凝道:“呵。”
　　贺修暖瞪大眼睛，拉着一旁的峰主连声问道:“她刚刚是呵了一声吧？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我也听见了。”迹草峰峰主嫌弃地推开她的胳膊，“规则改了就改了，反正大家都在同一条线上，你担心什么？”
　　“还是说，贺师侄压根就不相信自己的徒弟能胜任岁寒峰亲传弟子之位啊？”丹泽峰峰主笑眯眯地追问。
　　贺修暖:“……”
　　“干什么干什么，都开始针对我是吧？”她哼哼道，“尤其是掌门师姐，竟然带头欺负我。”
　　“若这便称为欺负，想来师妹对欺负的定义，也太宽容了。”顾修凝不咸不淡道。
　　贺修暖:“……好好好，我的错。”
　　随着沉浮峰峰顶石洞的开启，在洞前一列列整齐站着的弟子们随着灵力的波动而消失不见。紧接着，水镜出现在空中，各峰主观察着己峰弟子的动态。
　　贺修暖看了眼贺云朝跟赫云微，两个人现在还待在一块，又去看其他内门弟子的水镜。
　　“这一次是让她们待在虚幻之境里一个月。”贺修暖道。
　　顾修凝颔首，“不错。”
　　“虚幻之境的难度日益增强，也许，是紫云猫的灵识越发强大了。”她说，贺修暖诧异地转身看着她，“紫云猫？”
　　“紫云猫虽被云止护着送入沉浮峰的幻境里，但也是被锁在了这个地方出不来，它的灵识若是变得强大，那……是不是代表着它最后能够出来？而且这个幻境的存在是以云止的灵力为基础，若是……”
　　“沉浮峰的虚幻之境，是昔日仙帝陨落前送给修仙界最后的馈赠。”顾修凝道，“但馈赠，也有一天会被收回，或者用尽。”
　　贺修暖看着她，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弟子们在虚幻之境里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历练和险境，半个月后，各大峰的水镜都减半了。
　　离一个月还剩五天的时候，仅剩下荣三峰近一成的弟子依旧在坚守。
　　岁寒峰在里面占的比例比仙辰峰和踏天峰都小一点。
　　不过，贺修暖还是很骄傲。
　　可以说，她的两个徒弟不分伯仲。
　　像她之前遇到过的幻境陷阱一样，赫云微和贺云朝也遇到了，不过两人的处理方法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遇到了会偷取自身灵气的妖兽，贺云朝选择避战，就跟她当年一样；赫云微则是笑呵呵地开始扔出符咒把妖兽困在阵法中，吸取它的灵气。
　　最搞的是，她成功了。
　　之后二人面对“同门”以及“意外事故”，倒是如出一辙地默契，看穿幻境，演戏，捅破，再通过。
　　再然后，就没了。
　　当参与试炼的弟子真正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道心试炼时，水镜外的各峰主们看到的只是弟子打坐冥想的状态。
　　贺修暖等到第二十八天的时候，忍不住问顾修凝。
　　“我当时也是这个样子么？”
　　顾修凝点头，淡淡道:“是。”
　　贺修暖眨了眨眼，又看着水镜里贺云朝梦幻般的笑容。
　　“我……不会也露出这么傻的笑吧？”
　　顾修凝思索片刻，很重地点了下头，“有。”
　　贺修暖:“……”
　　“话说回来，你在虚幻之境里遇到了什么？”顾修凝问道。
　　贺修暖无辜地眨着眼睛，露出单纯无害的笑容。
　　看上去很傻。
　　顾修凝却是一直盯着她。
　　直到贺修暖把笑容收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嗯，说到道心试炼啊，我其实也没遇到什么，就是救救这个人救救那个人顺便救一只紫色的小猫咪啦——”
　　“胡言乱语。”顾修凝冷不丁道。
　　贺修暖:“……师姐最近还真是不近人情哈。”
　　顾修凝淡然道:“反正日后，我也不能时时刻刻这般盯着你胡说八道。”
　　贺修暖撇嘴，“你又突然煽情，怪让人不适应的。”
　　顾修凝皱了皱眉，困惑道:“我煽情了么？”
　　贺修暖:“……”
　　得，这天是一点也聊不下去了。
　　第三十天，虚幻之境的试炼已经到了时间，但依旧有人留在自己道心的试炼中。
　　“这一次，没有哪个弟子遇到了那只灵兽。”顾修凝道。
　　贺修暖拧着眉毛看着水镜里的贺云朝和赫云微，二人现在都已经眉头紧锁，周身灵气也变得躁动。想来已经到了突破幻境的动摇时刻，她很能体会这种心情。
　　“不过，虚幻之境的强度增加了很多。能撑过一个月的试炼后再出来的弟子，岁寒峰只有七个。”贺修暖道，“若是云朝和云微再出来，就是——”
　　贺云朝的水镜变成水团轰然炸开，在空中消散无形。
　　贺修暖“哗”地收起扇子，高高兴兴地迎上去，捏捏她的胳膊肩膀，“怎么样怎么样？呦！出窍期了！好好好好好——”
　　贺云朝浅笑，温润澄澈的绿眸闪了闪，将贺修暖一把抱在怀里，低声唤道：“师尊。”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你看你师妹还没出来呢。”贺修暖笑呵呵道。
　　贺云朝瞥了一眼水镜，温声道：“师妹很快就会出来的。”
　　三日后，除了赫云微，剩余的弟子都已经出来了。
　　贺修暖和贺云朝依旧守在沉浮峰，等着赫云微出来。
　　此时，夜幕降临，其余人都已经各回各峰，好生歇息了。
　　“你也回去吧，为师守在这里就行。”贺修暖对贺云朝说道。
　　贺云朝抿唇，贺修暖推她一把，“去去去，养精蓄锐，争取在宗门大比里替我把踏天峰的那帮小子给治得死死的。”
　　贺云朝走的时候频频回头，最后身影没在黑暗之中。
　　“这小家伙，怎么还不出来，在里面见到什么好东西了，挣扎成这样不舍得出来。”贺修暖低声嘟哝道。
　　水镜里的赫云微依旧紧紧拧着眉毛，冷汗从额上滴落下来，周身的纯净灵气躁动不安。贺修暖盯着水镜，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了赫云微身边的异样。
　　奇怪了，按理来说，水镜里的天色也是会跟着现实时间而变化，而云微这几天闭关，选的是洞穴口附近，今天也该像之前一样，周遭环境暗下去才对。
　　怎么，和白天一样亮？
　　她思索着问题所在，余光中瞥到了水镜里一晃而过的虚影。
　　通体紫色的灵猫从赫云微身后绕过来，跳上了她的膝盖。
　　“欸？”贺修暖一愣，“怎么——”
　　赫云微在水镜中，倏然睁开眼睛。
　　一双炽热的红色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水镜外的贺修暖，瞳中仿佛有无尽的业火在燃烧。
　　贺修暖怔了一瞬，而水镜里的赫云微和紫云猫也被一股汹涌的黑气挡住，再也看不清了。
　　轰——
　　贺修暖眼皮发跳，后背涌上一阵森冷的寒意。
　　她汇聚灵气激活石洞，闯进了幻境。


第145章 【乖戾·忆】冲师逆徒
　　“云微！”
　　贺修暖刚进入虚幻之境，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芥子世界如此宽广，她却在进去的一瞬间，就抵达了赫云微所在的洞穴之中。
　　她来不及多想，眼前被丝丝缕缕的黑气覆盖，而赫云微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蓝底银纹衫渗出鲜红的血液，加上阴森肆虐的黑气，显得更加可怖。
　　“云微，云微！”
　　贺修暖奔过去，指尖在触碰到赫云微脸颊的一瞬，如同万千针尖刺穿了灵台深处。
　　“唔！”
　　贺修暖身子猛然一晃，倒在她身边，死死扶着脑袋。
　　她的视野里忽然被白色的光占据，闭上眼睛，则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混沌。
　　耳边传来嘈杂混乱的声音，哭泣、尖叫、吟唱、低语交织于耳，声浪瞬息万变，难辨其真。
　　心脏仿佛被重物紧紧压着，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恍惚间，低沉悚然的耳语从虚生的角落里传来，在脑海中缓缓扩散开来，如魔咒般难以听清，又让人心生烦乱和恐惧。
　　一双红眸自黑雾中缓缓睁开，如同深渊中的幽火般燃烧着，炽烈而深沉。
　　“是……谁？”
　　赫云微低哑的声音响起。
　　贺修暖视野恢复了一些，眼前熟悉的面孔变成了重影，她挣扎着抓住赫云微的肩膀，“云微，你入魔了，走……”
　　被她抓住的人一动不动，低着头打量着她，红瞳深处涌动着异样的光芒，又带着一番审视。
　　随即，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贺修暖的下巴。
　　“……这张脸，我不喜欢。”
　　温柔如爱人的语气，透着丝丝寒意，却又夹杂着几分憾然。
　　“可惜，还没到时候……”
　　贺修暖强忍脑中疼痛，眼前一片雾蒙，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催动着自身的灵力，“我带你出去……”
　　赫云微红瞳中闪过一丝澄明，怔怔地看着面前抓着自己，却难以稳住身形的人。
　　“师尊……？”她喃喃唤道。
　　身体越来越热，仿佛有一团火在四肢百骸中流窜，燃烧着她内心深处的渴望。
　　“师尊，你很难受么？”赫云微扶住她的身体，柔声问道。
　　“为师无妨，你走火入魔了，快坐下来清心凝神，快点！”贺修暖摁着赫云微坐到地上，后者被她按着，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她。
　　“师尊，你来到了弟子的幻境，这是假的，对不对？”
　　贺修暖脑袋疼，还耳鸣，又听到这种傻不愣登的话，脾气一下子就炸了，猛然拍了她肩膀一掌，厉声喝道：“整个虚幻之境就你没滚出来，若不听话，为师直接把你打晕了带出去！”
　　大不了损去半成修为，也好过看着她这个蠢徒弟走火入魔死在里面！
　　赫云微歪着脑袋，眸中骤然一暗。
　　“师尊不想知道我的幻境是什么吗？”她柔声细语道，“师尊不用担心弟子走火入魔。”
　　——因为弟子，本身就是魔啊。
　　最后一句，让贺修暖甚至忘记了疼痛，倏然抬起头。
　　赫云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神志清醒，眸中再无半分入魔的痛楚与恍惚。
　　贺修暖余光中瞥见一团紫色，那头称之为仙帝座下灵兽的紫云猫紧贴着洞穴石壁上，尖细的瞳孔满是警惕与陌生。
　　贺修暖衣领一紧，一股极大的力气将她拽了过去！
　　赫云微搂着她滚到地上，披散着的墨发彼此交缠，温热的呼吸扑在唇边，瑰丽的红眸里涌动着猛烈而炽热的情愫。
　　贺修暖似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怔怔道：“你……是魔？”
　　她带回来，养了六年的弟子，本身就是一个魔？
　　“嗯哼。”赫云微垂眸望着她的脸，伸出指腹在那柔软的唇上摩挲，俯下身子——
　　贺修暖扭过脸，即便那按压自己唇瓣的力道骤然变大，她也皱着眉毛，反射性地躲开，让那个本不该发生的吻重重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赫云微闷笑一声，透着淡淡的嘲弄。
　　“别躲着我。”她眸光骤冷，面容阴鸷，强硬地扣住贺修暖的下巴，“我的好师尊——”
　　贺修暖的视野已恢复正常，她冷笑一声，周身灵力爆发，震开赫云微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老子不玩师徒恋！”
　　魔气沾染皮肤，令人不适的寒意渗入，赫云微受了一记灵力暴动的重击，喉间腥甜，却还是俯身压制贺修暖的身体，魔气将那汹涌的灵力轻松拦截。
　　“可弟子就是想以下犯上，顶撞师尊——”“啪！”
　　贺修暖快被气死，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巴掌。
　　“逆徒。”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赫云微顶着左脸一个掌印，声色越发轻柔，“弟子就是逆徒，很久之前，弟子就已经想要和师尊如此——”
　　“怎么？你还想玩强制的戏码？”贺修暖冷笑。
　　赫云微不再吱声，贺修暖心里满是火气，自是使出浑身解数，赫云微的魔气却是能做到吞噬她的灵力，整座洞穴笼罩着一层难以破除的强大魔压，遏制住了她逃脱的可能性。
　　赫云微睁着红色的眸子，身躯烫得惊人，她俯下身，几乎狂乱地亲吻那修长光洁的脖颈，
　　贺修暖骂了一声，她的双手被紧紧锢住，直接用脑袋去撞赫云微的鼻梁，趁赫云微躲的一瞬间，唇边骤然显现一张火红色的符纸。
　　她也没使用，直接吞了半张，赫云微却变了脸色，掐住她的脸颊。
　　“你就这么讨厌我？！”
　　“你想玩一场爆炸游戏么？”贺修暖冷冷地传声。
　　她储物戒指里一堆好东西，就是不想拿出来用而已。
　　用在赫云微身上，也是浪费。
　　赫云微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反正，今天出了沉浮峰，你会把我弄死。”她唇边挂着一抹僵硬的笑容，“不如在死前幸福一点，你让我灰飞烟灭，也没关系。”
　　“反正，师尊知道我的心思不纯。”她低喃着，“从一开始，我就在欺瞒师尊哦。”
　　“……”贺修暖没出声，冷静地思索。
　　她接受不了自个养出一个惦记自己的徒弟，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再加上赫云微的真实身份，两个事加起来，她出去肯定是个死。
　　更何况顾修凝本来就怀疑她，不喜欢她。
　　这事捅破天，赫云微确实可以收拾收拾灰飞烟灭了。
　　而且……她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贺修暖想了想，忽然吐出符纸，赫云微神色一松，便听到她说：“你不要想别的了，我跟合欢教那帮人不一样。”
　　赫云微茫然一瞬，不知道她怎么和合欢教扯上了关系。
　　贺修暖满脸严肃，令她不自觉心慌。
　　“因为——”
　　“我性冷淡。”


第146章 【乖戾·忆】掌门的质问
　　“……”
　　贺修暖看见赫云微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笑了笑。
　　“我给你两个选择，赫云微。”
　　“你有本事就在这里强取我，我发誓，我会立刻死在你面前。”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狠话，赫云微眸中闪烁，沉默着。
　　“还有一种，就是从这里出去，当一切都没发生。”贺修暖淡淡道，“我不管我是怎么让你有了别的旖旎心思，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爱上自己的徒弟。”
　　“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出去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毕竟连云朝都是半妖之体，我一视同仁。”
　　“但你若是敢透露出和今日事有关的任何一个字，你我老死不相往来。”
　　赫云微却轻轻地笑了。
　　“师尊如此害怕，是担心自己的名声，还是担心某些人知道？”
　　贺修暖面色沉静道：“我是在为你考虑。”
　　赫云微神色变了变，忽然恶狠狠道：“为我考虑？”
　　她掐着贺修暖下巴的手紧了紧，冷声道：“师尊别忘了，我是魔，大不了回到魔界再杀回来。”
　　“是吗，你想做魔？”贺修暖道，“你真的想吗？”
　　“……”
　　贺修暖笑了笑，温和道：“如果你想做魔，就不会憋住自己的身份这么久。”
　　赫云微沉默，贺修暖看她眸中的猩红褪去了些，叹了口气。
　　“别闹了，云微，你知道我舍不得。”
　　赫云微颤抖着松开她，悲哀道：“你愿意原谅我，就不能——”
　　“不能。”贺修暖坚定而温和道，“云微，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
　　“——别说了！”赫云微暴怒，魔气越发猖狂地在洞穴里游荡肆虐，“谁要做你的徒弟，啊？谁要做你的徒弟！”
　　她咬牙切齿地喊着，眼泪却无法控制地滴落在贺修暖脸上。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以为你把我带回来，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看上去像个人类的小孩！”
　　“你明明那样心疼我，为什么——”
　　“云微。”贺修暖打断她。
　　她顿了顿，缓声道：“我不会爱上谁的。”
　　赫云微愣愣地看着她。
　　贺修暖定了定心神，声音越发沉稳：“就如你曾经听到的那样，为师修苍生道，为师不能只爱一个人，所以，为师只能不爱任何人，你明白了吗？”
　　“可你是苍生道，你要爱苍生……”赫云微喃喃道。
　　“是，但爱苍生，本质上也不算爱人。”贺修暖轻声说，她似乎感到自己心里流淌着的清泉逐渐失去了活度，变成了一滩死水。
　　实际上，这些年，她一直在尝试着如此。
　　“别傻了。”她摸了摸赫云微的脸颊，“别让自己痛苦。”
　　赫云微垂着脑袋，眸中变成深邃的黑色，泪光闪动。
　　“师尊……师尊不会爱上任何人，对不对？”
　　贺修暖：“……对。”
　　赫云微张口还要说什么，紫云猫骤然叫了一声，毛茸茸的尾巴挥出一道紫色灵气，与莫名其妙出现在洞穴里的雪色灵气碰撞在了一起。
　　贺修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灵气，一把拽过赫云微，挥出灵力打在她身上，“收回去！”
　　赫云微怔了怔，洞穴内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到了体内。
　　砰！
　　洞穴天花板传来了沉闷的声响，仿佛就要塌陷。
　　一个圆形通道在石壁上出现，贺修暖知道这是虚幻之境试炼结束时的出口。
　　她检查了一下赫云微身上没有魔气残留，拽着她的衣领飞进那通道。
　　出去的一刹那，贺修暖仿佛听见了紫云猫的一声叹息。
　　猫也会叹息吗？
　　贺修暖来不及思考，眼前的场景便已经便回了黑夜里的沉浮峰顶。
　　站稳身子的时候，她还紧紧攥着赫云微的衣领。
　　贺修暖甚至都没扫视周围，直接对赫云微低喝道：“回岁寒峰去！”
　　赫云微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身子被推得往旁边一晃，踉踉跄跄地往峰顶下走。
　　失去了水镜的亮光，再加上此刻已是深夜，贺修暖看着赫云微的身影越来越暗，直至不见，也听清了身后来自于顾修凝的细微呼吸。
　　贺修暖平复心绪，慢慢转过身。
　　顾修凝站在树下，贺修暖只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身影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
　　“掌门师姐。”她走上前，气定神闲地整理着自己有些乱的衣衫。
　　顾修凝没有出声，只是掌心里盘旋着一道雪色的灵气，在月色下越发亮了。
　　贺修暖作揖行礼，温和道：“这次多谢掌门师姐相助，不然带云微出来，还真是有些艰难。”
　　顾修凝没有出声，只是沉默而安稳地站在那里。
　　贺修暖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她看出什么异样，但现在直接提回峰，又不妥。
　　走近了，她看清了顾修凝的面容。
　　精致清冷的容颜，看不出任何表情，和以往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贺修暖心下一松，因为了解，所以知道她没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了。
　　她挂上笑脸：“掌门师姐——”
　　但她忽然发现，就在自己走过来的时候，顾修凝一直没有转动视线，也就是说，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某个地方。
　　贺修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
　　砰！
　　枝丫簌簌晃动，无数片落叶洒在眼前。
　　果然，她就不该指望赫云微这家伙能有什么好心眼。
　　贺修暖忍着后背的疼意，抬眸看着眼前身体微微颤抖的人。
　　顾修凝的面孔半明半暗，嘴角死死地往下压着，她揪着贺修暖的衣领，瞳孔发颤。
　　“这是……什么？”


第147章 【窥情·忆】刺眼红痕
　　贺修暖张了张嘴，看着顾修凝眼中的惶然，小小的报复心思在暗示她说出口。
　　——掌门师姐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没见过吻痕么？
　　贺修暖攥着手指，闭上眼，忍着念头。
　　而从顾修凝的角度看来，贺修暖闭上了眼睛，也就是默认了。
　　那修长的半边脖颈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红痕，刺痛了她的眼睛。
　　心里好像有什么正在塌陷，难以呼吸。
　　顾修凝松开她，背过身去，颤抖着的手在袖间用力攥成拳。
　　贺修暖瞅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面镜子看看脖子，接着不吱声地拿出一盒药膏，抹了点膏体在脖子上迅速擦着。
　　“掌门师姐别多想，只是个意外。”贺修暖道。
　　顾修凝沉默良久，语气里透着些嘲弄，“意外？”
　　她抬起头，凉风拂过脸颊，却带不走越演越烈的怒火。
　　但即便这样，声音也已恢复冷静从容。
　　“辱师叛道，赫云微死不足惜。”她漠然道，“你不清理门户，本座帮你。”
　　贺修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师姐……”
　　顾修凝甩开，冷冷道:“别碰本座。”
　　贺修暖抿唇，伸出胳膊环住她的纤细腰身，低声重复一句:“师姐。”
　　“我也很难过，你不要……不理我。”她轻喃着乞求。
　　顾修凝被她抱着，面色并未有所起伏，平静地说:“本座没有怪你，但天济宗必须处理赫云微。”
　　贺修暖垂眸，越发拥紧了她。
　　“是意外，她认错了人。”她说，“师姐相信我。”
　　顾修凝身体僵了一瞬，眼中迸发森寒。
　　“本座不会信你给她找的借口。”
　　“没有找借口，她认错了人。”贺修暖眼前闪过那双炽热又陌生的红瞳，语气笃定道，“她身上，有着我还没有找到的秘密，师姐先别动她。”
　　就算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但……她知道，趁她意识不清，审视着她的那个人，绝对不是赫云微。
　　顾修凝道:“怎么信你？”
　　贺修暖一怔，“啊？”
　　顾修凝轻轻吸了口气，重复道:“你要本座如何信你？”
　　贺修暖脑海里闪过千万种思绪，最后叹了口气。
　　“修暖无能，找不到什么理由让师姐全心全意信任。”
　　顾修凝闭上眸子，因为那幽暗眼底，已经渗出了杀意。
　　“师姐来重新盖个章，好不好？”
　　温柔耳语动人心魄，顾修凝怔了怔，缓缓睁开眼睛。
　　“师姐盖个章就行了。”贺修暖用接近于诱哄般的语气在她耳边呢喃，“没有什么，比这还能让师姐更放心的了。”
　　声声入耳，激得气血上涌，顾修凝微微睁大眼睛，喉间不自觉滚了滚，小腹酸疼。
　　她想这样做。
　　但……现在还不能……
　　不可以……这是试探，是对她爱意的试探。
　　她知道身后的人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已经做出了许多退步。
　　只要自己上前一步……
　　在她心念动摇之时，耳垂已传来温热。
　　顾修凝半边身子一麻，骤然挣脱她的怀抱。
　　她看到贺修暖眼底闪烁着的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修暖不打扰师姐了，现在便会下山。”贺修暖低声道，“还请师姐……先不要清理门户。”
　　“另外，也别放她们两个下山。”
　　还未等顾修凝答应，她便转身离去。
　　顾修凝呆立原地片刻，忽然拔剑，追了上去。
　　一刹那，她飞出百里之外，神识也疯了般朝外扩散。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将神识附在修暖身上，自然也追寻不到她屏蔽气息后的踪影。
　　顾修凝怔怔站在剑上。
　　这是生来第一次，她开始质疑自己的道。
　　-
　　贺修暖原本南下冰鹤镇，却在靠近冰鹤镇五百里的地方，也就是梅海附近，感觉到熟悉的神识气息。
　　南修锦！
　　这家伙，竟然缩在家里面，也不回一趟宗门！
　　她倒要看看游历两年后南修锦涨了修为没！
　　贺修暖御剑下降，梅海虽然称之为海，实际上却是一片深渊般的绿谭，只因为这里山崖上长着的特殊红梅永不凋零，四季长久盛开着，被称为梅海。
　　这片区域是梅海南庄的领地，也算是仙辰大陆奇景之一。
　　只不过，南修锦寄来的上一封信明明是说自己历练尚浅，故还需多磨研剑心，怎么就回梅海了？
　　贺修暖满腹疑窦，又想着能和南修锦喝点小酒，舒缓一下心情，便继续御剑，直到落在了一处山崖边沿。
　　她收起了剑，眼前却骤然掠过一丝无形缥缈的神识，她隔空轻轻捏住，挑眉。
　　南修锦果然是知道她来了？
　　贺修暖看着在掌心中停滞的神识，面色瞬变。
　　不对，这缕神识没有自主意识！
　　她在高空感受到的神识气息就是这一抹！
　　贺修暖把神识收拢到袖间，轻轻掐着眉心，化形分神朝着梅海南庄飞去，又捏着数道纯白色的符纸，咬开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灵力爆开掷向四面八方！
　　这是她请教了灭灵岛主，学会的一招搜寻之式。
　　以精血为引，将神识与符纸融合，扩大范围，根据记忆中的气息，寻找真正的本体。
　　贺修暖的分神在来到了山崖深处的南庄后，冷汗顿出！
　　梅海南庄此刻已成了一片废墟，昔日的宏伟壮观如今已成断壁残垣，狼藉不堪。
　　黑屑碎尘在地面上随风缓缓流动，墙壁似是被火焰吞噬，留下了一片焦黑和炭化的痕迹，时间停留在毁灭的那一刻。
　　贺修暖收回分神，在山庄里四处搜寻，半刻后，她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朝峰主独有的令牌灌注灵力。
　　天济宗九大峰峰主的令牌互相关联，若其中一个令牌的字样被灵力灌注，则会通知到其他峰主的令牌上，并打开天济宗的防敌禁制。
　　但，只能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使用。
　　只有在千年前，天济宗用过一次。
　　如今梅海南庄遭袭，南修锦残存神识飘荡在此，不见生人。
　　贺修暖犹豫了一下，刻在令牌上的“岁寒”二字离充满只差一点。
　　是什么样的势力，摧毁了梅海南庄而不被修仙界察觉，她来到这里，又会不会是正中对方下怀？
　　不对，无人知道她会来梅海。
　　开了禁制会不会让暗处的人察觉天济宗知晓此事？
　　贺修暖紧捏着令牌，进退两难，额上冷汗不停地滴落在满是黑屑的地面上，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咔嚓。
　　碎石在脚步的践踏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贺修暖骤然收回令牌，剑尖指向声音来源，朝后退了几步。
　　那踏碎石子的人影逐渐显现在一处废墟的边缘，身形挺拔，步履从容。
　　南修锦一袭红色劲装，墨发在微风中轻舞，幽蓝色的冷眸平静地望着前方。
　　贺修暖本来还有顾忌，但看着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想着这是她独有的特征，别人模仿不来，便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去。
　　她抓住南修锦的肩膀，“喂！你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
　　南修锦面色木然，幽蓝色的眸中倒映着眼前人的脸。
　　贺修暖抓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缓缓转过身。
　　万无忧一袭白衣，站在十米开外，表情温柔而宁静。


第148章 【窥情·忆】一场赌约
　　万无忧不可能活着——
　　贺修暖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想法，将南修锦护在身后，低声道:“你是谁，你不是万无忧。”
　　万无忧温和道:“为什么，我不能是万无忧呢？”
　　贺修暖定了定神，朝后抓住南修锦的手，剑尖稳稳地指向万无忧眉心。
　　触手可及皆为冰冷，贺修暖心里也跟着一冷，南修锦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万无忧，不会像你这样鬼鬼祟祟。”
　　她只是随口一讲，哪想对面已经慢慢悠悠地自爆身份:“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万无忧，贺峰主。”
　　贺修暖冷冷道:“那就别在我面前，用她的脸。”
　　“万无忧”轻轻歪着脑袋，目光奇异。
　　“贺峰主可要感谢我，”她温声道，“若不是我，恐怕南峰主此刻已经成了一具活生生的傀儡呢。”
　　贺修暖握紧南修锦的泛着寒意的手腕，她回过头，看着南修锦木然的面孔，心下一沉。
　　这人没有说错，或者说，既然她还能看到南修锦，就说明她说的救人一事，起码是真话。
　　“修锦，你看看我。”她低喝道。
　　南修锦没有回应，只是转了转眼睛，眼底闪烁着幽蓝色的妖冶光泽。
　　“既然你救了她，为何她现在是这模样？”贺修暖道。
　　“万无忧”声音依旧悦耳温柔:“我们来进行一场赌约吧，贺峰主。”
　　贺修暖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就赌两年后，仙辰大陆会生灵涂炭，世间再无飞升者。”
　　贺修暖冷冷道:“我不是赌狗，不陪你赌，让我师姐恢复神智，否则我就杀了你。”
　　“万无忧”扬起眉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杀了我？”她强忍着笑意，揶揄地看着贺修暖，“贺峰主心中怀有大爱，拯救苍生还来不及，竟然会杀人么？”
　　“我怎么知道，你和毁了梅海南庄的人是不是同伙。”贺修暖冷静道，“没关系，你不说，我可以杀了你，再慢慢替我师姐找回唤醒她的法子。”
　　“只要贺峰主陪我赌一场，南峰主自然会恢复神智。”
　　“万无忧”微笑道:“而且，她不会记得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顶着昔日好友的脸，说出这种威胁般的话语，贺修暖眼中溢散寒气，怒而冷笑，“贺某甚至连阁下何人都不知，又怎么做得了赌约呢？”
　　“万无忧”道:“贺峰主只需要知道，我与万少庄主走的是同一路子，晓过去，知未来便可。”
　　“之所以用万少庄主的脸，是因为——我的脸被其他人夺去了，此乃无可奈何之举。”
　　她真诚地望着贺修暖，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想要暗袭的倾向。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两年后仙辰大陆的命运，莫不是系在我一人身上？”贺修暖平淡道，“我可没那么厉害。”
　　“万无忧”看着她，神色透着诡谲。
　　“贺峰主怕不是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吧？”她的话骤然在贺修暖耳边炸开，贺修暖瞳孔紧缩，听着她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贺峰主可知晓，你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搅乱了多少人的命数？”
　　贺修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个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竟然会知道——！
　　“万无忧”盯着她，神秘地微笑，似乎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贺峰主现在拥有的一切，和贺峰主接触到的所有人，以及由此引发，接踵而至的多重效应，贺峰主不可能不清楚。”
　　“你是谁？”贺修暖再一次重复，眼眶通红，“你究竟是谁？”
　　“我说了，贺峰主，我是谁不重要。”那人开口道，“重要的是贺峰主接下来的选择。”
　　贺修暖冷笑，“你想让我放弃这个身份么？还是说，你希望我死，让一切回到原位？”
　　“不会回到原位了，贺峰主。”那人笑容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万无忧脸上从未有过的冷酷，“你已经有了神格，你的存在，已经被天道认可。”
　　和万无忧说的话很相似，贺修暖静静地望着她。
　　“而且，贺峰主应该知道更有意思的一件事情。”那人指尖缓缓弹出一道森然的黑气，不似魔气，更似鬼气。
　　贺修暖盯着那抹黑气，心下震动。
　　她有一个猜测，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她心里所想。
　　黑气在空中凝成像水镜一样的形状，呈现出来的画面，则是——
　　“有一个人，和贺峰主一样，拥有着神格。”
　　“这个人，就是天济宗现任掌门。”
　　——顾修凝。
　　画面里的人，是顾修凝。
　　贺修暖盯着那镜中稚气未脱的少女，神色冷了下来。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万无忧”也冷酷地看着黑镜，一字一句道:“贺峰主可知，这位顾掌门的身世？”
　　“或者说，一个不被三界认可，没有自身命数的鬼胎，又是如何拥有仙缘，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与贺峰主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连飞升成神的资格，都已经拿到了手？”


第149章 【窥情·忆】她的依赖
　　贺修暖拧起眉毛，怒喝道:“你胡说什么！”
　　“万无忧”瞥她一眼，指尖轻轻弹出一道黑气，让黑镜里的画面动了起来。
　　时间似乎正在倒退，从十五六岁的少女，变成四五岁的幼童，再到于风暴中，在漆黑的湖面上沉沉浮浮的幼婴，被灵气包裹着，酣然入梦。
　　贺修暖瞳孔微颤，“万无忧”淡淡道:“贺峰主不信我，但这的的确确是顾掌门的从前，自诞生后，她周身常年被鬼气纠缠，但体内又有灵骨，因此鬼魅缠身，遇到的同族也皆是些心冷体煞之人。”
　　剩下的，画面替她说完了。
　　贺修暖攥紧手指，看着画面中的女孩因为受辱而爆发体内的灵力，杀死了凡人。
　　“够了。”她说。
　　“万无忧”顿了顿，将黑气尽数收回，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
　　“你想在我这里证明什么？”贺修暖平静道，“证明她本身是鬼胎，还是证明她杀过人？你有什么企图，尽管说吧。”
　　“万无忧”轻轻拍着手，笑眯眯地鼓掌。
　　但下一秒，她便收回了脸上的笑意。
　　“即便顾修凝拥有了仙缘，她依旧是个鬼胎，拥有神格，但天道不会承认。”她淡漠道，“那你可知，她到时候面临天劫之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不想知道。”贺修暖面无表情道，“把南修锦唤醒。”
　　“万无忧”皱了皱眉，疑惑道:“你不想知道么？可顾修凝若飞升失败，会变成新的鬼神哦。”
　　鬼神。
　　那个传说中被神界战神以神魂封印的鬼神。
　　贺修暖许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觉得她荒谬，淡声道:“顾掌门修行无情道，你不必担心。”
　　“修炼无情道的修士，最适合成为鬼神的预备人选了。”那人慢悠悠地说道，“更何况，顾掌门并非无情，若真到了时候，岂非会为了证道而——”
　　贺修暖闭了闭眸，再睁开时，眸中已毫无波澜。
　　“谈谈你的赌约吧。”她说。
　　当务之急自然是让南修锦脱困。
　　“万无忧”注视着她，片刻后，她神色严肃，一字一句道:
　　“直到赌约应验之前，我只出现这一次，所以你要听好。”
　　“你心怀一颗苍生道心，虽搅乱了仙辰大陆多数人的命数，却也有补救的机会。”
　　“梅海南庄虽遭剿灭，但南氏上下早已听到风声转移，谁通知的，想来你自己也能想到，我就不多说了。”
　　“也许这仙辰大陆上还有其他人拥有神格，但你的存在已经混淆并改变了这一切。像你所说的，回到原位，虽然不能完全归位，却能让那些失去神格的人重获新生。”
　　“顾掌门多年来修为艰阻，是因为她的鬼胎本体在与体内的灵骨抗衡，她成鬼神，还是成仙神，仙辰大陆是否会遭逢灭顶之灾，这些在两年后，也许会变得清晰，也许不会。”
　　“但贺峰主你，该想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我赌的是两年后，仙辰大陆会因为鬼灵失控，到时候，三界会因为厉鬼怨魂，激发这世间每个人最大的恶意，互相残杀，再无一人能飞升。”
　　“你呢？”
　　“……”
　　贺修暖垂眸，愣了会神，轻声道:“我赌，仙辰大陆两年后会安居乐业，三界友好和谐，十方恶灵皆被度化，凡有仙缘者，皆会等到飞升的机会。”
　　“万无忧”听到她的话，倒是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既然如此，我便等着。”
　　“你会再出现么？”贺修暖道。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南峰主被取过魂，要想恢复识觉，需要你用毕生修为好生温养，很快便会醒过来的。”
　　她袖间飞出一个卷轴，贺修暖接过，再抬眸时，那人已无影无踪。
　　“……”她垂眸打开卷轴，是一些繁乱的符文，需要译出来，才能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在她与人周旋的时候，南修锦一直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双空洞的幽瞳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贺修暖盯着她的脸，面色变幻几许，最后只啧了一声。
　　“虽没和她交手，但我知道，她的实力在我之上。”她自言自语道，“但南修锦，你这次下山，还真的是狼狈得很呐。”
　　她站在南修锦面前，后者愣愣地看着她。
　　“……”贺修暖揉了揉鼻子，自讨没趣，把卷轴往储物戒指里一丢，把南修锦背了起来，顺口嘟哝一句，“你也有今天。”
　　“话说，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连凶手也忘记了吧？”
　　“她说的话，我是不怎么相信的，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回父母家里了。”
　　“师姐是鬼胎，开什么玩笑，就算修仙界比较狗血，也不该这么玩吧？”
　　“哎，你说两年后你要是还没醒过来，岂不是要错过那假冒无忧的人所说的好戏了？”
　　“对了，如果我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我也回不去以前的世界吧？毕竟那里的我，早就在二十岁死了。”
　　“……”
　　贺修暖自言自语说了好一阵子，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就连呼吸也平稳到像是一个仿生的机械人一样。
　　梅海南庄已经被毁，所以贺修暖不打算让她继续待在这个地方。
　　但南修锦此刻的情况，又不能立刻回到天济宗，那么，只能还是按照原计划，回自个家里。
　　先把人唤醒再讲。
　　贺修暖踏上剑，觉得背着人不太好使力，就想把南修锦抱着放在剑上，她刚想卸力，就感觉到腰间一紧。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
　　外衫一角被两根手指紧紧掐住，连带着指甲盖和指尖都泛着白。
　　南修锦双眸无神，身体替没有识觉的大脑做出了选择。
　　她紧紧地抓住了，自己最依赖信任的人。


第150章 【窥情·忆】救世救己
　　贺修暖屏蔽了自己和南修锦的气息后，悄悄跳进了贺家府邸的院子里，无声无息地寻到自己的房间，把南修锦放在床上。
　　之后，便去寻了自己的父母。
　　贺长明和傅神华听说后甚是意外，贺长明凝重而沉怒，梅海南庄遭袭一事，无人知晓，他竟连自己的世兄遭逢家难都不知道。
　　在知道女儿把南修锦带回来后，二人也是配合得很，缄口不言。南修锦在贺家待了一个月，没有其他人知晓此事。
　　贺修暖不让别的贺家人进入自己的卧房，这些天，她学着曾经父母所做的那样，整日用灵气温养南修锦的躯身。
　　像那个人所说，南修锦的灵台是混沌不明的，灵脉里的灵气失去了主体的引导，停滞不动，一片死寂，需要外界之力重新唤醒。
　　贺修暖静静地盘坐在床榻上，她闭上双眼，双手隔空覆在南修锦后背。南修锦周身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纯白灵气，闭着眼睛，面容宁静。
　　贺修暖的灵力像是细细密密的无形丝线，缓缓穿梭在南修锦的身体里。她调动着灵力，渗到南修锦的经脉中，调动着那些停滞不动的灵力，循序渐进，细水长流。
　　一日的温养结束后，她将南修锦放倒，坐在床边拿出那人给她的卷轴，以及一堆搜刮来的古籍。
　　温养南修锦，并不是她这些日子唯一要做的事情。
　　她要破译这些古符文，还要注意冰鹤镇附近不稳定的因素。
　　虽然她当时在那个假冒无忧的人面前云淡风轻，可那些话，她不可能一点都不相信。
　　仙辰大陆这些年，某些妖魔鬼怪确实像发了神经般地到处惹事，挑衅仙门各派，又没有真正地搞出大乱子。
　　若她所言是真，就说明确实有人在趁乱搞事，而且鬼界也在壮大势力，需要提防。她又不能写信明示，现在仙门各派都被这游击战一般的骚动搞得疲软，很难会信她的话。
　　她自己是从异世界来的，不管怎样，都得承认。
　　她现在的这具躯体不属于自己。
　　所以那人说的，搞乱仙辰大陆与自己接触过的一些人的命数，也不是假话。
　　若虚幻之境里见到的是真的，那么，她的出现让整个贺家改了命数，南修锦本来不会认识她，贺云朝和赫云微也不会被她收走当徒弟，还有一些被她救下的不幸之人……
　　这些都能想到说法，除了师姐。
　　除了那个惊悚又离奇的鬼胎之说。
　　没人会把顾修凝和鬼胎联系在一起。
　　还有身世……咔嚓！
　　贺修暖醒过神，看着被自己捏断的毛笔，苦涩地笑了笑。
　　这是她这个月弄断的第十支毛笔了。
　　她把东西收拾好，扔到垃圾桶里，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一夜顾修凝的脸。
　　当把过去的一些事情暂时放下后，她开始审视自己。
　　审视自己的心，审视自己这些年来没有减少半分反而越来越浓的爱意，审视自己这些年来表面平静，实际上早已疯狂的逃避之举。
　　她为了不去面对内心的真实情感，不敢再轻易触碰靠近深爱的人，将全数精力与关怀倾注在新的人身上，教导她们成为优秀的弟子，也将自己封闭在寂寞的牢笼中。
　　然而，此刻她无法再逃避。
　　她不但要审视自己的爱，还要反思自己。
　　那些被她深埋的回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每一幕都是那么鲜活而真切。
　　也许赫云微很久之前就已经显露出了端倪，是她自己没有察觉，给了她妄想，让她有了欺师的念头。
　　也许顾修凝并非无情，只是她不能有情。
　　贺修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静下心来，沉着地翻看古籍，破译符文。
　　时光在指缝间溜走，如同一缕轻烟消散在冰鹤镇的蓝天白日之间，贺修暖站在檐下，望着院中的雨景，沉稳的面容微微透出一丝悯然。
　　留在冰鹤镇近一年，天济宗终于来了一封信。
　　顾修凝在信中隐晦地提及岁寒峰如今无主的情形，盼望她修身养性结束后，早日回宗。
　　当然，她也问到了南修锦。
　　峰主常年不在宗门，踏天峰的弟子虽然各个都遵守规矩，潜心修行，却也不能失去峰主时不时的指点。
　　贺修暖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南修锦安静地睡着，与其说睡着，倒不如说她睁开眼和闭上眼都是一种状态。
　　她青丝如瀑，覆在枕边，眉眼透出独特的英气，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绵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纯白花朵般柔软的宁静。
　　贺修暖在床边踱步，一闭上眼，脑子里便都是古符文破译过来的法诀。
　　一场赌约么？
　　倒不如说，是因为知道两年后自己的选择，才会毫无顾忌地提前出现，提前预告。
　　贺修暖重新拾起笔，给顾修凝写信。
　　如果那人所言皆不为虚语，那么，顾修凝本人是绝对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世的，而上任掌门顾清声也绝不会知晓此事。
　　顾修凝的神格若不被天道承认，为何还能拥有神格？有了神格，为何会飞升失败？
　　新任鬼神……那旧任鬼神在哪里呢？
　　好像并没有人知道，鬼神被战神封印在哪里。可这仙辰大陆，一定有一个强大而无法打破的地方，封印着鬼神。
　　那卷轴里有详细的记载，传说中的鬼神，是因世间怨恨戾恶之念太过深重而诞生，力量足以颠覆整个仙界，控制凡间，打上神界。
　　才会被神界派来的战神打散形魂，不惜一切代价压制封印。
　　但鬼神被封印，不代表不能行动。
　　当世间怨恨戾恶之念再度凝聚到一个可怕的程度时，鬼神会选中一个能承载这一切恶念的人，来破除自己的封印。
　　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是顾修凝。
　　贺修暖写完信，用幻术把贺家的灵鸽变成另外一种鸟类的模样，让它送去天济宗。
　　她双手撑在窗边，默默地仰头凝视着夜空，怔怔出神。
　　“贺修暖？”
　　一个不敢置信的声音喃喃道。
　　贺修暖转过头，看着从床上坐起来，满脸茫然的南修锦。
　　“醒了？”她淡淡道。
　　南修锦眼中的幽蓝缓缓褪去，她疑惑地晃晃脑袋，低头看了看。
　　神色倏然僵硬。
　　贺修暖面色平静，心里却松了口气。
　　总算醒过来了。
　　她刚想说两句早已编排好的谎言，就听到南修锦像一只应激的狮子猫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把外衫往身上一套，怒气冲冲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贺修暖:“……”
　　怎么办，想砍死她，在线等。


第151章 【窥情·忆】锦别之惑
　　在暴跳如雷的南修锦面前，贺修暖淡定多了。
　　“你难道不记得你是怎么昏过去的么？”她从容询问，不让南修锦听出自己试探的语气。
　　南修锦一愣，皱眉苦思。
　　“我……好像不记得我是怎么……”她抬眸看着贺修暖，“你去梅海找我了？”
　　贺修暖心里一惊，平静应道：“是，我回冰鹤镇，刚好经过梅海。”
　　南修锦面色变了变，“我被……我被偷袭了！”
　　贺修暖不动声色道：“我在梅海山崖发现的你。”
　　“对，我就是在那里被偷袭的！”南修锦砸拳，恶狠狠道，“要是被我找到是哪个王八蛋——”
　　“等等等等，”贺修暖有些头疼地打断她，“你不记得谁偷袭的你？”
　　“你这不废话，都说了是偷袭了，当然看不到是谁啊！”南修锦翻个白眼，从床上起来，打量了四周，“这是你家？”
　　“准确来说，是我的卧房。”贺修暖面无表情道，“我看你还是别想着去找罪魁祸首了，因为你已经昏迷一年多了。”
　　南修锦下床的动作顿了顿，愕然抬头。
　　“我之前不确定你遭到了什么不测，就没寄信给天济宗，不过你现在已经醒了，应该有力气回去说明情况吧。”贺修暖道。
　　南修锦怔怔地看着她。
　　“你不回去吗？”她问道。
　　贺修暖抱着胳膊，眉毛下压，神色沉了些，“暂时不回去。”
　　“你……”南修锦迟疑道，“你在这里照顾我一年多？”
　　贺修暖：“……这不是重点，南修锦，你该回去了。”
　　“我当然会回去。”南修锦嘀咕一声，四处张望。
　　贺修暖善意提醒：“你的剑在储物戒指里。”
　　“哦。”南修锦翻出了自己的剑，拿在手里。
　　不知是不是烛光光线的问题，她的耳尖很红。
　　“对了，还有一句提醒。”贺修暖说，“你现在别回梅海，因为山庄已经被毁了。”
　　南修锦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大脑深处骤然传来尖锐的疼痛，南修锦咬着牙撑过去，重复一遍，“你说我家？”
　　“你父亲还有其他人，在万鹤山庄避难。”贺修暖看着她，若有所思。
　　眼前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南修锦眼底划过多种情绪，神色冷了下来。
　　“是，我想起来了。”她冷声道，“我看见了梅海深处的大火，不慎遭人偷袭，才掉落山崖。”
　　耶？咋还想起来了？
　　贺修暖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内心祈祷：可千万别记起来别的事情啊。
　　“那么——你现在先回天济宗报平安，处理一下峰内事务，再去想一想梅海的事情。”她认真道，“你离开这么久，宗门里很多人都担心你。”
　　南修锦沉默，贺修暖见她没吱声，便走过去，重重拍了她肩膀一下。
　　“别想太多。”她柔声道，“你恢复元气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南修锦被她拍得身子一晃，神色复杂。
　　还有一年，不知道还能见几次面。
　　贺修暖心里想着，脸上笑得欠揍，“等我回去后，定是要好好就检查一下你几年历练的成果。”
　　南修锦：“……滚蛋。”
　　贺修暖扬起眉毛，悠悠转身，背对着她，“你我就不送啦，趁天黑没人发现你，赶紧走吧。”
　　南修锦无语：“我又不是你见不得人的——”
　　她看着贺修暖的背影，下意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胸口沉闷。
　　“……是我做错，企图误你道心！”
　　瓢泼大雨里，她穿着一袭黑衣，站在竹林中默默地看着山崖边上的对峙。
　　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声告白，字字锥心的痛楚。
　　她没想过，自己只是漫不经心的调侃戏谑，对方却是真的动了心。
　　她又想到，比武台上，对方是透过自己看到了不远处站在一起的二人，才会触发恶魇。
　　反正喜与泣，都与她无关。
　　南修锦发了会儿呆，又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拇指与食指。
　　昏迷中，也会有实感么？
　　“多谢。”她低声道。
　　她踏剑之时，贺修暖叫住了她，“南修锦。”
　　南修锦轻轻吸了口气，扭过头不耐烦道：“干嘛？要求我留下来么？”
　　贺修暖耸了耸肩，道：“你注意安全，别再被人偷袭了。”
　　南修锦：“……知道了！”
　　她踏着剑身，身姿飘逸，凌空而起。
　　月色下，她的身影宛如一道流光，与夜风融为一体，转瞬不见。
　　贺修暖默默站在窗边望着，良久，摇了摇头。
　　“走前还臭着脸，也不知道笑一下。”她低喃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一面……”
　　“罢了。”
　　-
　　“掌门师姐，修锦来迟。”南修锦拱手行礼，顾修凝手里拿着拆过的信，盯着她。
　　“你从南部过来？”
　　“是，贺修暖已经和掌门师姐说了吧？”南修锦道。
　　“嗯。”顾修凝垂眸看了一眼信件上的字迹，淡淡道，“她现状如何？”
　　“挺好的，要不是等我醒过来，估计她早回来了。”南修锦挠挠脸，神色变得严肃，“掌门师姐，此次遇袭，是我大意。”
　　“只要人没事，就好。”顾修凝把信件放入袖间，平静地看着她，“你要感谢修暖。”
　　南修锦撇嘴，“等她回来我会好好盛情款待的。”
　　一旁的迹草峰峰主吐槽道：“你怕不是用打架和喝酒来盛情款待哦……”
　　南修锦：“……”
　　“对了，贺修暖那两个徒弟没闹事吧？”她叉着腰，顾修凝眸中暗了暗，简短道：“放沉浮峰闭关了。”
　　“又去闭关？算算时间，不是才从虚幻之境出来么？”南修锦纳闷极了。
　　这不提还好，一提，顾修凝便面无表情地甩袖，往后殿走去了。
　　“今晚来院中，私聊。”
　　南修锦呆了呆，问迹草峰峰主，“掌门这是？”
　　“耍小性子了。”迹草峰峰主笑眯眯道，“修暖不回来，她不高兴。”
　　南修锦：“哦……”
　　她望着往后殿去的入口，嘟哝道：“她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自己不愿意接受，又别别扭扭想要人回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贺修暖虽然平时欠揍又惹人烦，但好歹……
　　南修锦定了定神，想这么多做什么？
　　她和迹草峰峰主告别，往踏天峰飞去。


第152章 【窥情·忆】重返故地
　　贺修暖将卧房里的东西收拾完，默默打量了一会儿四周，又来到主院，看到父母正在和其他客人交谈，低头想了想，从旁院绕路，走到西侧门。
　　“小姐？”
　　贺修暖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满脸担忧的贺福。
　　“小姐要走，不和老爷夫人打个招呼吗？”
　　贺修暖盯着他，柔和一笑，“我有事出门一趟，不用打扰他们。事情结束后，我会回来的。”
　　贺福跟着她，走到西侧门，“小姐一路保重。”
　　“嗯，你也早点休息。”
　　贺福看着她负手走入人群，隐没在其中。
　　……
　　万鹤山庄以北，百里之外，有一片深渊，无人敢探查底下的幽暗世界，被束缚在深渊中的可怖鬼影穿梭于沸腾的岩浆中，也将黑暗渲染得越发阴郁森冷。
　　百里之内，鬼气弥漫。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将一切掩盖，连阳光都无法穿透，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暗。
　　万鹤山庄筑起高墙，围绕着百里范围，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深渊和那片充满鬼气的地方完全隔绝。高墙上布满了阵法和结界，闪烁着淡淡的幽光。
　　在灰雾中，一道颀长身影踏着无形的气劲，荡开层层鬼气，来到了万鹤山庄大门前。
　　守卫纷纷亮出长剑，“谁！”
　　“天济宗岁寒峰峰主贺修暖。”贺修暖站于他们面前，神色淡然道，“烦请两位通报庄主。”
　　守卫们相互交换了一瞥，其中一名守卫立刻拒绝道：“庄主有事，不见外客。”
　　贺修暖淡淡一笑，不为所动：“我有重要事情，要亲自与庄主交谈。”
　　另一名守卫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但仍然坚定地拒绝道：“对不起，贺峰主，我们不能让你进入庄内。”
　　贺修暖眉宇间闪过一抹冷意，万鹤山庄如今内忧外患，自然不会轻易让人进入。
　　“既然如此，那请你们将我在这里的消息转告万庄主，我会在此处等候他的回应。”贺修暖淡淡说道。
　　守卫们见贺修暖态度坚决，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人点头应诺，将灵力灌注在自己腰间的令牌，但没有出声说话，看来是一种传声的灵具。
　　贺修暖耐心地站在原地等着，周身的灵气时不时地荡开想要侵蚀自己的鬼气。
　　不知过了多久，拿着令牌的守卫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入庄内。
　　贺修暖没有丝毫犹豫，步入了万鹤山庄的大门。
　　一股庄严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庄内的建筑宏伟壮观，道路干净整齐，她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灵气。
　　上一次来，还是二十年前。
　　贺修暖想到这里，微微一怔，眼底染上一抹苦涩。
　　十九岁的万无忧在万鹤山庄死去，但她也许早已经算到了，二十年后的挚友会再回到这里。
　　守卫引领着贺修暖穿过庄内，路过一片人工打造的池子，池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嬉戏。
　　最终，守卫带着贺修暖来到一座古朴的宅子前，两名护卫守在古宅门前，他们看到贺修暖后，微微躬身致意。
　　主厅内坐着一位气质非凡的中年男子，面容俊朗而威严。
　　贺修暖走到主厅中央，微微欠了一身：“贺修暖见过万庄主。”
　　万庄主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贺峰主，你来了。”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辛苦万庄主了。”贺修暖坐在客席上，万庄主示意其他人散去，亲自端上一杯茶，递给贺修暖。
　　“需不需要将南庄主喊过来？”
　　贺修暖摇头，“不了，我这次来，只是想问万庄主一件事。”
　　万庄主道:“贺峰主有话请讲。”
　　贺修暖默然片刻，道:“我收到了无忧的贺礼，只是不知道，她想提醒我什么。也希望万庄主，能指点迷津。”
　　她将顾修凝给她的卷轴拿出来，万庄主瞥了一眼，面色坦然。
　　“贺峰主不必执着于小女的预知能力，也许她只是想祝贺峰主喜得二徒。”
　　贺修暖微阖着眼，轻声道:“如今仙辰大陆鬼灵肆虐，想来万鹤山庄过得也不安稳，万庄主，我需要您告诉我真相。”
　　“或者说，无忧在走之前，交给您的遗言，究竟是什么？”
　　万庄主怔然，苦笑。
　　“贺峰主——”
　　贺修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万庄主神色复杂，最后叹了口气。
　　“还不是时候。”他说出实话，“等时机一到，贺峰主自然就会明白了。”
　　贺修暖不慌不忙，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中。
　　“那么，我想知道无忧为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暴毙而亡。”她近乎于无情的询问让万庄主更是面色一变。
　　贺修暖微微一笑。
　　“您告诉我吧，庄主。”
　　“反正，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
　　许久的寂静。
　　万庄主神色动容，语气却越发坚定隐忍。
　　“我只能告诉你，无忧每一次占卜，消耗的都是她的阳寿。”
　　“其余的，无可奉告。”
　　他挪过了脸。
　　贺修暖低声道:“多谢，我明白了。”
　　“我可以去她的房间吗？”她问道。
　　万庄主似是抹了抹眼睛，转过身时，低声应了一下。
　　“不过，你找不到什么有用信息的。”
　　“我并非是要找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只是，想去看一看。”贺修暖柔和道。
　　万庄主轻轻颔首。
　　……
　　贺修暖坐在檀桌前，点燃了一支蜡烛。
　　烛光将她的身影投放在墙面上，浅浅地摇晃。
　　贺修暖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她望着檀桌对面，出了会儿神，从储物戒指里抽出一道符纸，将其用烛火点燃。
　　符纸燃尽，在对面化为一道熟悉的人形。
　　溯洄符，能将一处地方的旧时旧景短暂地重现出来。
　　贺修暖凝视着眼前脸色苍白，宁静温柔的万无忧，眉眼弯了弯。
　　“你知道我会来，小预言家。”
　　“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你也知道，对吧？”
　　“希望你的每一个预言都成真，我若还活着，一定会找到你。”
　　“不出意外，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贺修暖轻声轻语，生怕扰乱了眼前的幻象。
　　“你……”她顿了顿，继续问道，“你知道我不是贺修暖，对吧？”
　　“……”
　　贺修暖低下头，闭上眼睛，颤抖着呼出口气。
　　手中的扇骨硌得手掌生疼。
　　她缓缓睁开眼，再抬眸时，对面已变得空落落。。
　　“……呵。”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第153章 【窥情·忆】度化魂灵
　　次日，万鹤山庄外的鬼气忽然浓郁了几个度，守卫在门前警惕地扫视着，但光线可见度太低，他们几乎看不清五米以外的地方。
　　贺修暖见了南庄主一面，便要离去。
　　两位庄主要出门相送，贺修暖道：“二位还是回去吧，贺某一人能行。”
　　“小寒啊，谢谢你。”南庄主温声道。
　　贺修暖道：“伯父万事小心。”
　　轰——
　　大门合上，贺修暖走出山庄，看着外面的鬼雾，神色凛冽。
　　她刚踏出一步，靴底踩在枯枝上，就察觉到了什么，余光往东边留意——
　　突然，从浓郁的灰雾中窜出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迅捷无比，向着守卫们发起了偷袭！
　　那鬼灵的形态模糊不清，只有两颗赤红的星光隐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守卫们还未反应过来，贺修暖身形一闪，出现在守卫们的身旁，问世灵剑出鞘斩下，剑气凌厉如虹，将那只鬼影斩于半空！
　　就在这时，另一只鬼灵已经悄然接近，向她袭来！
　　灰雾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黑影。
　　“回去！”贺修暖喝道，守卫们拿着剑，咬牙抵御。
　　贺修暖捏着剑诀，问世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鬼灵的虚影，汹涌的剑意朝着高墙之外的地方荡出百米开外，剑意纵横交错，每一击都斩断数道鬼影。
　　“贺峰主——”守卫喊道，万鹤山庄的高墙结界轰然暴涨，朝着前方压去，将守卫护在了结界之中。
　　鬼灵撞在结界上，无计可施，又转而向留在灰雾中的女子飞去。
　　“啧，这么等不及吗？”贺修暖低低笑道，凝视着面前犹如黑潮般涌来的鬼灵，漆黑的瞳中闪烁着微芒。
　　她深吸一口气，驱使全身灵力，双手结印，灵力流转不息。随着手势变化，一道道与卷轴上相差无几的古符文浮现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古符文互相蔓延出金色的细线，纷纷向外扩散，鬼灵感受到了强大的力量，骤然发出凄厉的嘶吼尖叫，金符文在触碰到鬼影的一瞬间，融入其中，自内而外迸发出越来越璀璨的金光。
　　贺修暖心神沉静如水，手势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身的鬼雾越来越淡，鬼灵的嘶吼声也渐渐变弱，直至一缕缕阴森鬼魂失去了戾气，慢慢显现出了生前的模样，贺修暖才放下了合拢的手。
　　贺修暖望着恢复原形的魂灵，片刻后，朝他们鞠了一躬。
　　那些魂灵静静地站在原地，他们慢慢地低下头，向贺修暖回礼，然后化作点点金光，升入了天空。
　　万鹤山庄十里之内的鬼雾逐渐散去，贺修暖看着那些升到高空中逐渐消散的魂灵，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她回头看了一眼惊呆了的守卫，召回盘旋在空中的灵剑，踏剑而去。
　　……
　　数月之内，仙辰大陆各处各地相继爆发了妖魔鬼灵的袭人事件。
　　这一次，持续更久，范围更远，程度更严重。
　　仙门各派纷纷奋起抵御，守护掌管的凡间领域，在山河湖海布下重重结界。
　　极北之境，北海玉城遭到了魔族侵袭，妖龙破海，于空中盘旋；无极雪渊的碧金白虎族和宏雪狮族冲破式山防线，将戍边镇占据，震灵山派布阵包围，双方剑拔弩张；南部合欢教遭袭，死伤惨重，合欢教主不知所踪，圣女流光携幸存弟子退于中原，于月下空谷休养生息。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顾修凝站在峰顶，俯瞰着远处静悄悄的山下小镇。
　　这些日子，她总算知道了关于贺修暖的更多的消息。
　　只不过，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从别人的信件里看见。
　　身轻如燕、游刃有余的贺峰主，在各地度化怨灵冤魂，尽她苍生道者的本分，护凡人，护仙门，偏偏又不喜出现于公众面前，解决完事情就跑。
　　天济宗如今守卫中原，已经应接不暇，南修锦提过多次，把贺修暖召回来，顾修凝只是沉默。
　　南修锦提了几次，之后也不提了，拧着眉毛，调教自峰弟子越发严厉。
　　因为她们心照不宣，关于贺修暖在仙辰大陆四处奔波一事，她们都明白。
　　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只是岁寒峰里的两个徒弟坐不住了，顾修凝确实听了贺修暖的话，把她们留在宗门里。
　　无论是没有心思的贺云朝，还是怀有心思的赫云微，在知道贺修暖留在宗门外处处协助仙门的事迹后，都想下山找人。
　　南修锦本来就气不过，把两个人抓到踏天峰教训一番，她如今剑心有成，修为也达到了洞虚期，想的就是打得这两个徒弟找不着北，隔空用剑气揍人，还越揍越起劲。
　　最后还是顾修凝搬出了贺修暖不愿意回来的借口，让两人沮丧而归。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徒弟是因为在岁寒峰顶打了一架，才被顾修凝关了进去。
　　至于为什么打架，都不用说，顾修凝自己猜得到。
　　她微微出神地看着远方，直至南修锦踏剑而来，落在她身边。
　　“掌门师姐。”南修锦道。
　　顾修凝偏头看她，“有何事？”
　　“近日来，中原附近的鬼气越来越浓郁，但是，也有一些奇怪的迹象。”南修锦道，“之前只有北边的盘龙山附近鬼灵邪祟较多，现在都已经往中原这边汇集，南部也是，那边的鬼灵在往这里汇集”
　　“不管怎样，之前好歹都是分散开的，鬼灵各处皆有，这是什么意思？”南修锦道，“莫非是冲着天济宗而来？”
　　顾修凝道:“你先别慌，南部的仙门沦陷得太快，不比北边，有妖界坐镇。”
　　“南部大部分仙门已经退避灭灵岛，这不是长久之计。”南修锦蹙眉，“任岛主法力通天，那些鬼灵自是闯不进去，但——”
　　她顿了顿，又问道:“掌门师姐可知贺修暖如今在何处，她已经在外面游荡快十个月了。”
　　“度化鬼灵，非在一朝一夕能完成。”顾修凝道，“更何况，如今不仅仅是鬼灵在作祟，魔界之主先前持和平之道，如今也蠢蠢欲动，与妖界争抢地盘。”
　　“既然如此，更应该让她回来——该死，早知道当时就把她拽回来了。”南修锦烦躁地踱步，“她想在外面待多久？”
　　“掌门师姐，山下小镇、济世峰还有池中峰都已经人满为患了，全部都是难民。”
　　“那些鬼灵定是找不到可以吸取阳寿精血的凡人，才聚集到这里的。”顾修凝思索道，“通知各峰主加强戒备，修锦。”
　　南修锦点头，转身离去。
　　顾修凝直视前方，犹在思索，胸口处却微微一热。
　　她怔了怔，从内衬里拿出一块小巧玲珑的云纹青玉。
　　血色纹路，正在悄然蔓延到青玉表面。


第154章 【灼凝·忆】情意难忍
　　自从把这块象征着爱意的云纹青玉捡回来，顾修凝就再没收起来过。
　　这件事，修暖自然不知道。
　　顾修凝心想，其实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她发现自己不满足。
　　人是不会满足的，顾修凝从前不认为自己会像其他拥有七情六欲之人，会起贪婪心思，会嫉妒和修暖亲密的人，看到她被人染指，难以容忍。
　　她本该是一潭没有生命的死水。
　　是修暖，让这潭死水有了温度，有了涟漪，有了生机。
　　顾修凝攥紧血纹青玉，垂眸黯然。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离别，竟是如此让人煎熬。
　　这块云纹青玉一直守护着她，助她在心境混沌的时候得以清明，从未发生过血纹布满整个玉身的情况。
　　莫非，修暖遇到了什么意外？
　　顾修凝心中一紧，抬起头看着天空，暗沉沉的一片乌云，笼罩着整个中原。
　　她闭了闭眼，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最冲动的一次是去救濒死的修暖，此次，自也不例外。
　　-
　　贺修暖此时的情况很不好，非常不好。
　　她虽然心里做好了会被围困的准备，但现在的情形，却是让她觉得太过离谱。
　　一个长相妖媚的魅魔俯下身子，轻嗅着不能动弹的自己，咯咯娇笑，“姐姐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呐～”
　　另外一个面无表情，年纪较长的魅魔冷冷地吐出几句话，贺修暖没听懂，也没力气去分辨她们魅魔的语言是什么玩意。
　　这两个魅魔趁她救小孩的时候进行了一场偷袭，而她抱着俩小孩，问世出鞘也没能挡住。
　　——这俩家伙用的是魅魔秘制的幻渺香和迷神镖，后者还带着能麻痹修士肉身的奇毒，以贺修暖的境界，竟然还排不出去毒。
　　所以只能说，这两个魅魔的实力在她之上，若是她当时有能力施咒，这俩人——不，这俩魔绝对没机会啊！
　　“主子说了，她现在还不能死，而且这具身体也不能失了元阴。”年长一点的魅魔淡淡道，这下贺修暖听懂了，却两眼一黑。
　　不是，姐们你也喜欢女的啊？
　　别光关怀我一个人行不？
　　她招谁惹谁了啊！
　　都已经打算同归于尽了，结果中途出这岔子，换个人都得无语死好不好啦！
　　“滚开——”她咬着牙道。
　　“呦。”小魅魔眨了眨眼，低头瞅着她，新奇道，“你还能说话呀？”
　　贺修暖:“……”
　　她看上去很像哑巴吗？！
　　真是无语到家了，她刚好在冰鹤镇附近，要去看一眼贺家而已！她犯了什么罪！
　　贺修暖虚弱地翻个白眼，感觉到那小魅魔似乎在摸自己的腰，狠狠吸了口气，忽然爆发:“——滚！”
　　她猛地一声大喝吓到了小魅魔，“啪”地一声就往她脸上贴了一块类似于膏体的东西，冰冰凉凉，“你叫什么啊！”
　　脸上的东西似是化成了气体，顺着她的脸往脖颈游去，掠过一阵痒意。
　　贺修暖眼底冷冽，面色却开始潮红。
　　她动了动身体，浑身麻痒，小魅魔伸出指尖勾了勾她的下巴，笑眯眯道:“这张脸还挺好看的嘛，要是能……”
　　“够了！”她身后的同伴忍无可忍，一把拽她起来，“要是主子知道，定要狠狠罚你！”
　　“可是主子让我们检查一下她的身体哇。”小魅魔委屈地对手指。
　　同伴:“……不是让你这么检查的，把解药喂给她。”
　　小魅魔不情不愿地瞥了贺修暖一眼，遗憾地叹口气，“好吧。”
　　她冰凉的手指掰开贺修暖的嘴，把一粒圆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药丸扔了进去，贺修暖皱着眉，被她灌了口水，喉间忍不住滚了滚，咽下解药。
　　“走了。”同伴道。
　　“你们……是谁！”贺修暖恢复了点力气，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那个年长魅魔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无需知道。”
　　贺修暖不信她们这么快放过自己，质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小魅魔嘟着嘴，冲她抛个媚眼，“不告诉你啦～”
　　贺修暖:“……”
　　受不了了，怎么有这么嗲的人……哦不，魔。
　　小魅魔张口还要说什么，她的同伴神色一变，抓着她便化作一道黑气从洞穴缝隙中穿过遁走。
　　贺修暖愣愣地看着顾修凝出现在此地，满脸茫然。
　　顾修凝面若冰霜，盯着刚才魔气遁走的地方，再回头时，看到贺修暖的脸，眉眼更是充斥冷怒。
　　她大步走过来，贺修暖朝她摊开手，“师姐，你拉我一把——”
　　顾修凝一把抄起她膝弯，将她轻轻松松地抱了起来。
　　贺修暖傻了:“师姐——”
　　“闭嘴！”顾修凝几乎是挤出了一声低喝，贺修暖又是惊奇，又是慌乱，一下子大气也不敢出。
　　顾修凝抱着她往洞穴外走，袖间一道符咒滑落，被灵气吞噬，化为一个指定天济宗方位的传送阵法。
　　贺修暖知道她要带自己回去，连忙道:“等一等，师姐，我还没有——”
　　顾修凝眸光一斜，眼底汹涌的森寒让贺修暖再次闭上嘴。
　　白光在二人身边闪烁，贺修暖垂眸，却仍感觉到顾修凝冰冷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
　　她抿了抿唇，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二人也抵达了仙辰峰峰顶的后殿，顾修凝依旧紧紧锢着她的身体。
　　贺修暖等了几秒，忍不住道:“掌门不放我下来吗？”
　　顾修凝冷冷道:“你有力气站着吗？”
　　贺修暖眼皮一跳，语气也冷了，“站立的力气我还是有的。”
　　顾修凝蓦然松开，贺修暖下意识抓着她的肩膀，落到地上时双腿一软，险些倒人怀里。
　　她脸红着，恼怒地站稳身体，后退两步，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回岁寒峰好生休息——少与不三不四的妖魔来往。”
　　贺修暖脚步一顿，胸口剧烈起伏，她回过头，冷笑一声。
　　“我就算与不三不四的妖魔来往，掌门师姐又奈我何？”


第155章 【灼凝·忆】酒醉强吻
　　贺修暖走出主殿，看了眼旁侧的岁寒峰。
　　她收回目光，低头敛眸，沉默许久。
　　果不其然，她没有屏蔽自己的气息，贺云朝和赫云微便从岁寒峰飞了过来找人。
　　“师尊！”贺云朝红着眼睛，直接抱住她，长长的胳膊把她紧紧搂到了怀里。
　　“师尊，弟子好想你。”贺云朝喃喃道。
　　贺修暖肩膀一松，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抬眸看见赫云微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盯着拥抱在一起的她们。
　　当发现贺修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时候，赫云微神色一喜，又迅速隐没，这些日子，她当然知道师尊下山不仅仅是因为要除邪祟度化鬼灵。
　　她闭关的时候，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后接受了事实。
　　师尊确实不爱她。
　　但没关系，总会有一天，师尊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赫云微更爱她。
　　赫云微这样想着，脸上的神情变了无数次，最后转化成一个僵硬而忐忑的微笑。
　　“师尊。”她低声唤道。
　　贺修暖点头，张开手，赫云微愣了愣，情不自禁地走上去，拥住了她。
　　“呦呦呦呦，刚回来贺师姐就和徒弟演情深戏码啦？”漆修年笑嘻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踏着剑停留在高空，负手俯身，眉眼弯弯。
　　“这俩小家伙还以为师姐不会回来了呢。”
　　贺修暖扬了扬眉梢，道：“你这是去哪里？”
　　漆修年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找我的亲亲掌门师姐了。”
　　贺修暖：“……走吧。”
　　她松开两个徒弟，神色淡淡地御剑。
　　漆修年冲着她们的背影招了招手，笑眯眯道：“师姐咱们晚上喝一杯嘛~”
　　“不必了。”贺修暖传声过来，漆修年停了动作，若有所思。
　　“怎么看也不像自己主动回来的嘛。”她自言自语道，“不情不愿的。”
　　回到岁寒峰后，贺云朝和赫云微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赶也赶不走，眼巴巴地盯着贺修暖。
　　“为师要休息，你们也去忙自己的事情吧。”贺修暖道。
　　贺云朝和赫云微一怔，“师尊……”
　　看着贺修暖疲倦的神色，二人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呆呆地看着她回到屋舍里，关上了门、
　　……
　　贺修暖躺回床上，抱头盯着天花板，漆黑的眼底涌动着微妙的情愫。
　　怎么，难道她离开这么久，顾修凝受不了么？
　　话说，她是怎么发现自己在那里的？
　　还有那两个魅魔，她们的主子是谁，听上去好像很想要自己这副身体……或者说是元阴？
　　难不成是更加厉害的魅魔？还是魔界之主？又或者是——
　　“笃笃笃！”
　　有人在敲门。
　　“谁？”贺修暖道。
　　“师尊，是弟子，师尊风尘仆仆归来，云朝为您准备了一些酒菜，师尊吃完再歇下吧。”贺云朝谨慎而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贺修暖侧身盯着门口，神色复杂。
　　贺云朝见师尊推开门，脸上一喜，下一秒便听到师尊神色平静地说道：“以后不用准备了。”
　　她接过东西，关上了门，留下黯然失落的贺云朝在门外。
　　一定是师尊太累了，等师尊休息几天就好了，师尊爱她。
　　贺云朝蹲在门口闷不吭声地想着，便听到一旁靠在墙上的赫云微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她压低眉眼，像一头凶狠的狼，冷冷地站起身，二人四目相对，碰撞出无尽的火星。
　　但两人没在像之前那样打起来，毕竟师尊已经回来，都想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
　　……
　　然而，贺修暖靠在屋子角落里，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面色凝重。
　　她眉头紧锁，回忆着这些日子里自己所做的事情，消耗自己的灵力去度化恶灵，为即将到来的灾祸减少一些罪孽。
　　贺修暖的手指紧紧捏住酒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够，远远不够。
　　这只是鬼灵被释放的冰山一角，不可能只有这些低境界的鬼灵。
　　没错，低境界的鬼灵易被度化，但她在合欢教附近遇到过一个高境界的厉鬼，竟让他从封印中逃了出去。
　　清心雪一杯接着一杯，贺修暖的脸渐渐有些发红，她揉了揉眉心，墨眸中笼上一层水雾，却仍然不停杯，喝得越发凶猛。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贺修暖看了看外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迈出房门，眼神飘忽，却透露着一股执着的力量。
　　贺云朝和赫云微本来就没回屋子，看到师尊出来，便迎了上去。
　　哪想贺修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回去。”
　　她随手拔出灵剑，晃晃悠悠踩上去，两个徒弟自然担心，也清楚她要去哪里。
　　赫云微攥着拳头，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仙辰峰，目光晦暗。
　　贺云朝不管师尊是去找顾修凝还是找南修锦，她看着师尊醉醺醺的模样，很是担忧，生怕她踩空剑身。
　　“师尊……”
　　“为师有事，你们回自己屋子里去吧。”贺修暖摆手，神色不虞，“别跟过来。”
　　贺云朝收回伸出的手，咬着嘴唇看贺修暖御剑，晃晃悠悠地从峰顶飞过去。
　　“师尊很喜欢掌门呢。”赫云微在背后幽幽道。
　　“你也看到，师尊是从仙辰峰主殿里出来的吧？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什么？贺云朝一言不发，神色沉了下来。
　　“师尊可以喜欢这世间的任何一个女子，但她绝对不会喜欢你。”
　　赫云微面容抽动，“你有病？”
　　贺云朝冷冷道:“说的是实话。况且，我也不会让师尊被你欺负。”
　　赫云微骤然拔出系在腰间的长鞭，冒着滋滋红光，怒而反笑:
　　“就凭你？一个被追杀到不敢认祖归宗的懦弱王储？”
　　贺云朝也冷笑:“那么，凭你这个连身份都低劣到尘埃里的废魔，也敢肖想师尊么？”
　　赫云微握着长鞭的手紧了紧，“闭嘴！”
　　锐利尖冷的鞭尾轰然飞出，直扑贺云朝面门！
　　贺云朝拨出一根铁箭，灵力裹挟，反手丢了过去，鞭尾骨节将铁箭毫不客气地拧断，贺云朝深绿色的眼眸骤然爆发出寒光，指尖化为坚韧利爪。
　　“别以为师尊不在，你就能放肆了。”
　　赫云微轻蔑一笑，攻了上去！
　　“——砰！”
　　顾修凝低头看着信件，头也没抬。
　　贺修暖跌跌撞撞，扶着门边，面容通红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人。
　　“喝得醉醺醺，成什么样子？”顾修凝冷淡道，“门弄坏了你赔？”
　　贺修暖精准定位到坐于桌前的人，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赔不赔，不是掌门师姐说了算么？”
　　顾修凝这才抬起眸，看着她:“你喝醉了。”
　　贺修暖扶着额，慢悠悠地朝她走去，重心不稳，几乎扑到了桌上。
　　烛火猛然一晃，覆过了顾修凝眼中的异色。
　　“你怎么了？”她问道。
　　贺修暖撑着桌子，俯身望着顾修凝的冰冷容颜，扬起唇角，轻笑低语。
　　“我想来问问，掌门师姐为何讨厌我。”
　　顾修凝知道，她真的喝醉了。
　　而且，失去了理智。
　　“……我不讨厌你。”顾修凝道。
　　贺修暖摇了摇头，脸上忽然涌现出恶狠狠的表情，揪住顾修凝的衣领，在她不明的目光下低头，用力咬住了她冰凉柔软的唇瓣。
　　这是顾修凝第二次被强吻。


第156章 【灼凝·忆】三天情欢
　　身上传来沉坠感，贺修暖几乎是扑进了她的怀里，揪着衣领的手也转而捧住她的脸颊，粗暴凶狠的吻慢慢变得轻柔，唇舌慢悠悠地纠缠在一起。
　　顾修凝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阖上双眼，沉溺于此刻亲吻的女子，漆暗眼底翻涌着不明情绪。
　　即便唇瓣被咬得很疼，舌尖传来血腥气，她也只是盯着抵在自己身前的人，细长的羽睫轻轻颤动。
　　一声呜咽从喉间滚出，传入她的耳中。
　　“我不想喜欢你了，顾修凝。”
　　贺修暖松开她的唇，喃喃自语道。
　　“你走你的无情道，我行我的苍生道，你别再管着我了。”
　　她喘了两口气，想要起身，后腰被大力锢住，狠狠地朝前按了按。
　　顾修凝神色未变，语气沉静道:“你说什么？”
　　贺修暖看着她的脸，斟酌几刻，低下了头，将前额抵在她脸颊上，喃喃道:“你讨厌我。”
　　顾修凝道:“我不讨厌你。”
　　贺修暖嗤笑一声，想要起身，但顾修凝依旧按着她，不禁恼怒，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纹丝未动。
　　“放开我。”她说。
　　顾修凝道:“你想去哪里？”
　　贺修暖道:“去死。”
　　她瞪着顾修凝，努力睁着已经模糊的双眼，水雾弥漫。
　　“我去死，你满意了吧？”
　　顾修凝道:“不。”
　　她沉默几秒，又说:“修了无情道，就不能动七情六欲了。”
　　贺修暖冷笑。
　　顾修凝又道:“但我动了。”
　　贺修暖:“……”
　　顾修凝几乎是叹了口气，冷香一霎浓郁起来，将贺修暖整个人包围。
　　“我很早以前，就已经对你动情。”
　　“你觉得，我这个无情道，还能修下去么？”
　　她看着满脸通红，醉眼朦胧的贺修暖，伸出指腹，轻轻抹去她眼中的水雾。
　　“你看看我，修暖。”
　　“我是不想你走的。”
　　贺修暖迟钝地理解着她的意思，咬着嘴唇，似是不敢相信。
　　“可你修无情道。”她重复了一句，“你修无情道，你不想放弃你的道。”
　　顾修凝眸中微怜，轻声细语地询问，“既然知道，为何还来缭扰我道心？”
　　“我……”贺修暖支吾着，忽然闭上眼睛喘息。
　　顾修凝神情微暗，“魅魔在你身上下的毒，没有完全消解？”
　　贺修暖将脑袋埋在她颈肩处，再发不出一句声音。
　　顾修凝轻松地把她抱了起来，低声道:“世人皆说，无情道者不能动情，否则修不成道。”
　　“但我要试一试，有情的无情道者，也能修成仙。”
　　“你要陪我一起么？”
　　怀中的人扯着她的外衫，额上密密的汗。
　　顾修凝低眸看着她渴求的眼神，声音越发柔和。
　　“我明白了。”
　　她低头主动吻住红润的唇瓣，缓和怀中人体内的热意。
　　……
　　仙辰峰顶的灯忽然熄灭，全数归于黑暗。
　　强大的结界封闭了内里的杂乱声响，无人能窥视其中。
　　夜已渐深，院中声声低吟婉转，呼吸渐重。
　　顾修凝运转体内灵力，虽不懂双修之法，却无师自通，给予深重的安抚。
　　她在心里暗想，也许，早该如此。
　　本该如此。
　　眼前人是心上人，也是她多年来隐忍的爱意发泄的出口。
　　漫漫长夜，上下求索，尝尽欢愉。
　　魅魔的毒凶猛强悍，非几日不可除，顾修凝气她不小心中了毒，向来清冷淡漠的眉眼染上了欲色，反而使她越发鲜活。
　　辗转低喃，食髓知味。
　　她要做世间第一人。
　　第一个，以无情道飞升，却仍能有情之人。
　　因为，怀中的人她无法放掉。
　　“师姐……”贺修暖呜咽。
　　“小声点……”顾修凝捂住她的唇，轻柔哄道。
　　她不能保证修暖是否在这三日是清醒的，但至少，她将不再悔憾。
　　院中天地翻覆，宗门外也是险象丛生。
　　待三日情欢后，顾修凝细细呵护她的身子，让她安然入睡。
　　再出院时，仙辰峰已炸开了锅。
　　漆修年拦着各峰主以及其他各门各派的掌门宗主，尴尬地扭头看着从后殿走出来的顾修凝。
　　“掌门师姐……”
　　顾修凝理了理衣领，用幻术掩盖住脖子上的红痕，示意漆修年退后。
　　南修锦从人群中挤开，一声暴喝，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敢怒不敢言。
　　“怎么了？”顾修凝道。
　　她看着南修锦的表情，自是能想象得出她内心里的疑问:你这三天干什么去了？
　　“掌门师姐，有厉鬼恶灵袭击了山下小镇，突破各峰主设下的结界，目前已在仙辰峰山脚下聚集。”
　　顾修凝平静道:“诸位稍安勿躁，天济宗先祖留下来的秘术，无人能破解。”
　　“还有一个问题。”南修锦道，“虽然有一些怨气深重的鬼灵聚集在山下小镇，但更多的，正在往中原以北移动。”
　　顾修凝神色微沉，南修锦往主殿边缘瞥了一眼，贺云朝和赫云微两个人正站在人群后面，紧紧地盯着顾修凝。
　　此刻，赫云微已走上前，“掌门，师尊在何处？”
　　贺云朝没拉住她，也跟上来，众人微愣，又闹开了锅。
　　“什么？岁寒峰峰主已回来了？”
　　“是贺峰主？”
　　“贺峰主有度化鬼灵之法，应当是她出面才是……”
　　南修锦忍无可忍，大喊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贺修暖不在天济宗——”“谁说我不在。”
　　南修锦哽住，猛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后殿入口的人。
　　贺修暖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边，偏头看着她，笑吟吟道:
　　“南师姐，你再造谣我，我可就生气了。”


第157章 【灼凝·忆】古符之阵
　　众人怔然。
　　南修锦在看到贺修暖的一瞬间，便意识到了顾修凝三天没出现的原因。
　　所以……她们待在一起。
　　南修锦抿了抿唇，问道：“回来也不说一声么？”
　　“是你没有发现我回来了。”贺修暖换了个姿势靠着墙，慢悠悠地冲着一旁神色各异地贺云朝和赫云微点了点头，招手示意她们过来。
　　两个徒弟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似是能看穿什么。
　　贺修暖心里犯嘀咕，面色依旧沉稳，对南修锦道：“南师姐，你刚刚说恶灵往中原以北的方向移动？”
　　“嗯，”南修锦虽然神色不好看，还是应道，“没错，南部现在要么是魔族占据，要么是妖族混战，总之能转移的人我们已经都转移走了。”
　　“照你这么说，是因为恶灵找不到人，才会向中原靠拢。”贺修暖道。
　　她垂眸想了想，眼底掠过冷光，转瞬即逝。
　　“各位莫慌，我们会先处理好聚集在天济宗附近的邪祟恶灵。”
　　峰主们互相配合着，把其他人先哄回去，待到主殿空了下来，南修锦便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指着贺修暖的鼻子骂道：“你回来就回来，整什么傻不愣登的出场，显得你很厉害吗？”
　　贺修暖：“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啊，能不能别再臭着脸啦！”
　　南修锦：“对你我还需要什么笑脸相迎吗！”
　　她恶狠狠地瞪了顾修凝一眼，又掠过一旁的贺云朝和赫云微，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贺修暖挠挠脸，“她犯什么神经？”
　　顾修凝朝她走来，面色淡然，“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她这句话一出，后面两个人面色霎时难看，赫云微拳头捏得咯咯响，眸中隐隐透出一点猩红。
　　贺修暖茫然道：“啊？”
　　顾修凝脚步一顿，眼中暗了暗，“你喝醉了。”
　　贺修暖点头，有些心虚地摸鼻子，“我知道啊。”
　　她喝醉酒飞到仙辰峰，闯进顾修凝屋子里，然后就断片了。
　　醒来的时候也是一脸懵逼，身上衣服还换了，她吓了一跳，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
　　贺修暖苦笑，她也不记得自己对顾修凝到底吐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而且……她不会吐到人家身上了吧？
　　顾修凝淡淡道：“你喝醉，吐了。”
　　哦豁，果然如此。
　　贺修暖不疑有他，抱歉地拱手：“不好意思啊师姐，占了你的床一夜。”
　　顾修凝沉默几秒，道：“三夜。”
　　贺修暖：“……对不起！”
　　她着急转移话题，便往外走，顺便招呼上两个徒弟，“我先去下面察看敌情了，云朝云微，
　　跟为师走！”
　　她不省人事的三天，外界发生了什么？
　　她在与时间赛跑，怎么就断片了呢？
　　下山途中，贺修暖释放灵力，召出符文，细细密密的金线在每个符文之间连接起来，朝着山下飞去。
　　那符文中蕴含的巨大威力，饶是贺云朝和赫云微也不敢轻易触碰到它。
　　师尊从哪里搞来的？
　　二人心中皆有所震惊，但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贺修暖本人身上。
　　赫云微气到发疯，贺云朝虽然不在乎师尊归属于谁，却也对当今掌门不满，也想不到她竟然会为此破自己道心，起了七情六欲。
　　还——
　　“别在那里发呆，快过来！”贺修暖一声大喝，让二人回过神。
　　她们看着眼前的景象，纷纷惊呆：眼花缭乱的金色符文被如同江河奔涌般的磅礴灵力裹挟着，随着贺修暖手势的转动，空中无数古符文闪耀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交织成宏大的金网，凝聚出一道道光线，犹如璀璨的灿金星河铺展。
　　鬼灵感受到这强大的力量，狂乱四窜，发出震天嘶吼与恐怖尖叫，再不撞击结界，朝着山下小镇外方逃去。
　　而那金色符文织成的网一旦触及鬼气，立刻隐没融入其鬼体内，鬼灵身影被金光所淹没，无尽的怨念与戾邪逐渐化作虚无，点点微光飘向天际。
　　贺修暖的面庞被璀璨金光照亮，眉眼笼罩着一层悲悯，贺云朝和赫云微痴痴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掌控天命的神明。
　　贺修暖的身形在半空中晃了晃，低头往下一看。
　　看到了两个状若痴傻的徒弟。
　　“……”她胸闷气短，眼前黑了一瞬，骤然落地。
　　“师尊——！”贺云朝和赫云微连忙上前接住了她，贺修暖捏着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师没事。”贺修暖轻轻吸了口气，把她俩推开，抖了抖袖子，语气严厉道，“去周围检查可有漏网之鱼。”
　　贺云朝担忧地看着她，贺修暖没好气道:“如今大了，越发磨蹭了，为师的话也不听？嗯？”
　　“……弟子遵命。”贺云朝低声应道，转身飞向镇子。
　　赫云微攥着手指，皱着眉望着贺修暖。
　　“师尊。”她唤道。
　　贺修暖瞥她一眼，站稳身体，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你怎么不过去？”
　　赫云微灼灼地盯着她，目光中透着奇异。
　　“师尊是怎么学到，此等强大咒法？”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师尊又是用什么度化鬼灵？”
　　贺修暖拍了拍手，朝她伸出白里透红的手掌，“就凭为师这双手，度化鬼灵，你这小子，小心哪天惹急了为师，就把你跟那帮恶灵一起度化掉。”
　　她当然是吓唬赫云微，赫云微却当真了，眼底一暗。
　　“就因为我是魔么？”
　　贺修暖:“……”
　　她看了看四周，低声喝道:“不要在这里妄言，否则有得你受，快点跟着你师姐过去！”
　　赫云微抿唇，一步三回头，贺修暖掌心一闪，灵剑脱手而出，剑身抽在赫云微身上，“快点过去！”
　　赫云微恼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贺修暖看她远去的身影，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她伸出手，让问世回来。
　　随即，慢慢弯下腰来。
　　幻术消散，侧腰后方的衣衫早在刚才的闹乱中被划破，丝丝缕缕的阴森气息从中冒出，贺修暖拿出药丹碾碎，指尖戳进后腰伤口用力搅了搅。
　　刚才其中一只厉鬼，是之前从她眼前逃走过的，不该来到这里。
　　她慢慢直起身子，看着从高空结界飘过去的幽魂黑影，面色沉冷。
　　要去中原以北么？
　　如果那处深渊本来就是温养鬼灵的地方，为何又要让它们回去？
　　这是鬼神，明目张胆的挑衅。
　　她倏然转身，飞上仙辰峰。


第158章 【灼凝·忆】步步向死
　　顾修凝正在池中峰安抚着其他仙门的人，耳边忽然起了一阵尖锐的嘶鸣声，她被这声音弄得不适，蹙了蹙眉，继续说下去。
　　滋滋——
　　顾修凝后退一步，池中峰峰主的声音被耳中的嘶鸣完全覆盖，一点也听不清。
　　“掌门？掌门？”
　　顾修凝瞳孔骤缩，不动声色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眼底透着对痛楚的隐忍，努力维持着声线平衡，“本座有一些事要处理，师叔，你先在这里等修锦修暖回来。”
　　她说得急促，其他峰主以为真的有什么事，看着她离开。
　　“……”
　　顾修凝匆匆飞离池中峰，在靠近湖边的山脚下仓促停住，踉跄几步，扶住树根，耳中的嘶鸣声几乎已经霸占了听觉所有，连带着灵台深处也隐隐作痛。
　　她靠在树上喘息，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眸中微动。
　　那杂乱又尖锐的嘶鸣声中，隐隐划过呢喃般的低语声。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催促她往前走。
　　顾修凝记得一切，包括还在襁褓时的记忆。
　　她记得自己被灵力结界护着，在骤雨雷鸣中，在惊涛骇浪中起起伏伏，无人发现；
　　她记得掉进湖里，明明无法呼吸，却也死不掉，最后浮了上去，倒在岸边；
　　她记得自己时常被内心肮脏、举止龌龊的人包围，用最恶心最下贱的眼神盯着自己，甚至逃脱的时候，也是沉入湖底。
　　她记得一切，也知道这片湖，是她的安全地。
　　顾修凝鬼使神差地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走到湖岸边上，低头看着湖面中的倒影。
　　她强忍痛楚，怔怔地看着另外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湖面中的倒影被涟漪荡开一层层，难以看清。
　　顾修凝俯下身，眯着眼睛看——
　　湖面中清冷精致的面孔看着她，缓缓流露出一抹灿若光华的笑容。
　　顾修凝赫然睁大眼睛！
　　……
　　“——师姐！”
　　贺修暖神识四处搜寻，不见顾修凝踪影，最后返回到山下小镇，往外飞去。
　　南修锦御剑在高空中，看着远处盘龙山的鬼气，啧了一声。
　　她转过身，余光中瞥到在盘龙江边的熟悉身影。
　　“嗯？贺修暖怎么出来了？”
　　南修锦御剑飞下去，看到贺修暖蹲下来的背影，穿着一身蓝底银纹衫，撇了撇嘴，走上前拍她一掌。
　　“喂，你还有心情换身——”“叱——”
　　衣服啊。
　　南修锦愣愣地看着她转过身，金纹面具覆盖着全脸，却仍然能看到那面具里的两颗漆黑瞳孔，森冷而无情。
　　南修锦倏然抓住她捅向自己小腹的短匕，眼前瞬间暗了下来，浑身失力，丹田隐隐有溃散之意——
　　偷袭她的人，是这个人！
　　南修锦狠狠咬下舌尖，驱动丹田，灵脉几乎被肆虐的灵力撑爆！
　　对方不慌不忙，指尖捏出一根细细长长的冷针。
　　“呵。”
　　随着一声轻笑，那根长针便轻而易举地扎穿了南修锦的右瞳！
　　南修锦如同被挑了背线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对方脚边，撕心裂肺地惨叫。
　　对方抓起她，像抓着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偶，冷冷瞥向南边树林。
　　贺云朝深绿色的瞳孔凝成一条细线，快如残影，仍旧是晚了一步。
　　她站在江边，冷汗津津，心脏跳得飞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她绝对不会认错——
　　一阵狂风刮过，赫云微冲到她身边，眸中渗出猩红，魔气肆虐而出。
　　“来晚了。”她沉声道。
　　“盘龙山向北两百里，是万鹤山庄。”贺云朝道，“现在十方鬼灵都已经汇集到那边了。”
　　“再往北是极北之境。”赫云微说。
　　“不。”贺云朝道，“妖龙守在那里。”
　　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了那些鬼灵真正要停留的地方。
　　赫云微轻声道:“再不归位，妖界王位就要易主了。”
　　贺云朝淡淡道:“你若有能力，就把现在的魔界之主从魔尊的位置上踢下去。”
　　赫云微笑了笑，“没难度。”
　　她说完，便冲向北边，“师尊交给你！”
　　贺云朝的衣衫泛出白光，脸部也浮现出了细软的白毛，随即化为一匹高大威猛的雪色巨狼，往回奔去。
　　林中奔腾之声不绝于耳，一声震天狼嚎，霎时激起阵阵回应。
　　越来越多的同族奔向王储召唤的地点，绿野之中，千层雪浪。
　　轰——
　　赫云微前去的方位火光冲天，鬼气魔气纠缠在一起，贺云朝没有回头看，只是朝着山下小镇的位置奔去，而在路途中央，丝竹之声渐起，幻声身着漆黑劲装，手中执一长笛，青色巨鸟于长空翱翔。
　　“别回去。”幻声对狼群之首道。
　　巨狼沉沉地盯着她，喉间发出低吼。
　　“南峰主失联！被人掳走，性命垂危！”
　　“天济宗已经知晓，你师尊也已经知晓。”幻声道:“合欢教教主与鬼神沆瀣一气，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守着月下空谷。”
　　“我要去找师尊。”贺云朝冷冷道。
　　“是你师尊之令。”幻声道，贺云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声质问:“师尊去了哪里？师尊不在天济宗？”
　　幻声眯了眯眼，轻轻挥了一下长笛，青鸟下降，“顾掌门失踪，她去找了。”
　　贺云朝愕然，随即回过头，驱使部下前往月下空谷，自己则转回身追人。
　　幻声一言不发，踏上青鸟之身，跟着她往前。
　　天济宗千年前的神灭之禁已经打开，南修锦的峰主令牌在贺云朝来前发出了求救，各峰主的令牌纷纷亮起。
　　——这预示着，鬼神将再度现世。
　　她的师父，前任谷主幻玄在离别前告诉她的一句话。
　　——你要等。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师父？
　　幻声垂眸，再度吹笛。
　　难不成，等到鬼神真的降世么？


第159章 【灼凝·忆】堕渊无悔
　　万鹤山庄严阵以待，将结界逼至深渊附近，而极北之境的高空，盘旋着数条威风凛凛的巨龙，金色龙气荡向远方。
　　玉城城主看着荒域外轰然散去的雪穹白狼，又惊又疑。
　　“怎么——”
　　荒沙诡域之中，一道身影从风沙中走出来，玉城城主下意识眯眼看，而高空中的妖龙盘旋几番，下降了高度，硕大的龙瞳紧紧盯着风沙中的异样。
　　风沙骤然笼住那身影，随即轰然炸开，从中飞出越来越浓郁的鬼气，化为气浪砸在玉城城墙上，竟然硬生生地砸出了个洞，鬼气陷城，惹怒北海神龙。
　　龙啸震天，巨大的能量从北海深处迸发，从地面之下荡向玉城外，化作惊天龙魂，将鬼气全数吞噬，掀起滔天沙浪，遮住昏暗日光。
　　风沙中沉默的黑影，缓缓抬起头，望着将玉城护住的黑金龙魂。
　　恍然间，看到了那个自信傲然的战神。
　　——我们，又见面了。
　　黑影随着风沙消散，而玉城外的龙魂也微微阖上了双眼，黑金龙身守住了城墙。
　　“……”
　　玉城城主怔怔地看着城外的狂风沙暴，低喃道:“灾世到来了。”
　　“战神，也该苏醒了。”
　　……
　　贺修暖扯出一缕神识，燃符荡开鬼气，朝着深渊靠近，她的伤口隐隐作痛，血肉被鬼气侵蚀，贺修暖咬了咬牙，骤然大喝:
　　“开阵——！”
　　灵剑绽放灿光，化作千千万万个剑影，将围过来的鬼灵斩下，贺修暖奔到悬崖边上，不断有恶灵冲下深渊，贺修暖低头望着，生生从挤在一块的鬼灵中望到了深处。
　　贺修暖原本急促的心跳忽然凝滞了下来。
　　她低头静静地望着，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有顾修凝，有南修锦，有两个妖魔徒弟，有天济宗上上下下所有人，有被她救下的人。
　　还有贺宅的一草一木，冰鹤镇的童年。
　　以及，她的爹娘。
　　贺修暖闭上眼，身体前倾，坠落深渊。
　　坠落的一瞬间，耳边充斥着尖锐响亮的鬼哭声，贺修暖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下坠。
　　深渊的底部，是被带走的鬼胎。
　　贺修暖伸出手，搂过沉眠的顾修凝，她的身体冰凉彻骨，自动吸收着这深渊里的怨气恶念。
　　——既然能成神，你的命运便不在此，师姐。
　　她抵住顾修凝的前额，捧住她的脸，眸间涌动着灿金色的辉芒。
　　磅礴的灵气从身体中倾泻而出，涌进顾修凝的体内，驱除她体内一切的邪气，将她送了上去。
　　跳动着的金色符文接住顾修凝的身体，一路上吞噬不同的鬼气，把人送到了深渊之上，青鸟及时而来，接住了她。
　　幻声捏着长笛，缓缓睁大了眼睛。
　　因为从那漆黑阴森的深渊里，映照出一片象征着光明的金色。
　　刹那间，金色蓬勃而出，无数个古符文化为细细密密的金线，将十方恶灵厉鬼纷纷牵引至深渊之上，尽数超度。
　　如同星点般的金芒，密密麻麻地飘向天际。
　　所有鬼灵都无法抗拒，所有见证此景的人都无法靠近。
　　苍生道者的献祭之力，足以让世间众生敬畏。
　　赶到深渊，满身浴血的赫云微嘶声怒吼，不顾身体被金光灼伤，跳进了深渊之中。
　　而那金光似是能感应到她的存在，温和地避开了她。
　　深渊的底部，已经被岩浆吞噬，一具森森白骨站立在岩浆之中，唯剩下骨节上的储物戒指，闪闪发光。
　　赫云微跳下岩浆，将白骨抱在怀里，而白骨则骤然下沉，带着她一同沉没进岩浆中。
　　……
　　南修锦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海面上。
　　她呆呆地和面前的人对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的眼睛没瞎。”容貌俊秀的女子高冷地直起身子，南修锦看看四周，云里雾里地站了起来。
　　“你是谁？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是谁偷袭了我？”
　　她连声追问。
　　那身着黑金甲的俊秀女子没有出声，只是从海面上轻舀起一团雪色柔光，捧在心口。
　　画面看上去很是温馨，而南修锦却无暇在意。
　　“难道……我已经死了？”她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命不该绝，修士。”女子淡淡道，指尖却温柔地抚摸着掌心里的雪光，“你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和你的家族不同么？”
　　“为什么？”南修锦道。
　　女子打量着她，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嘴硬到最后，是讨不到妻子的？”
　　南修锦愣了愣，“啊？”
　　女子顿了顿，轻描淡写地揭过话题，“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南修锦:“……喂，你是谁啊！”
　　“等你再见到我，就知道了。”女子道，“现在，回去面对现实吧，南君。”
　　南修锦愣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逐渐远去，连忙往前追，“喂——”
　　南修锦睁开眼睛，大喊了一声，但她没听到自己的声音，而耳边传来了越发尖利的啸声。
　　“还给我——！”
　　南修锦怔怔地看着头发披散飞扬，面容扭曲的掌门师姐，下意识去摸自己身上的剑，她发现自己的灵剑战生就在不远处，连忙过去拔起。
　　顾修凝眼瞳浸着寒冰，内衬里的暖玉却越发滚烫，几乎灼伤了她的心口！
　　赫云微怀里抱着什么，被她仔仔细细地包好，一双赤红的瞳轻蔑地盯着眼前近乎于崩溃的人。
　　“你也配？”
　　她脚下踏着上任魔主的红剑，冷冷离去。
　　顾修凝浑身颤抖，彷徨地上前一步，浑身如骨碎般疼痛。
　　“修暖……”她喃喃道，紧紧握住了那块青玉。
　　“——修暖！！！”
　　悲怆吼声回荡于空中，深渊之下，再无一缕怨魂。
　　南修锦拖着脚步，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她看到幻声乘着青鸟，在深渊边上吹笛，地面上的雪穹白狼站在悬崖边上，低头静静望着深渊。
　　幻声握着笛子的手在抖，但仍旧冷静地吹笛，乐声回荡在深渊之中。
　　南修锦俯身，按住顾修凝的肩膀。
　　她的声音里透着恐惧。
　　“发生了……什么事情？”
　　悬崖边上的白狼缓缓化形，变回了神色冷静到令人生畏的贺云朝。
　　她狭长而漂亮的绿眼睛里翻涌着暗潮，看着顾修凝的容颜，明白了一件事情。
　　“师尊死了。”
　　——第四卷 锦别 完——


第160章 仙界小番外:吃前世的醋
　　初然上仙和龙神吵架了。
　　前所未闻。
　　仙君们嘀嘀咕咕，对着自己手里的话本，认为这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过不了多久龙神就要眼巴巴地过去哄媳妇了。
　　有人说:“初然上仙以前明明是病娇，不把龙神大人拿捏得死死的？”
　　也有人说:“初然上仙以前还追妻火葬场呢，凭什么非要龙神去哄，好不容易哄回来的媳妇自己不得珍惜吗？”
　　有人冷不丁道:“我倒是认为，这俩人谁也别哄谁，听说最近锦君上神常常和龙神在一起比试，我还挺磕她俩……”
　　众人齐声怒道:“带着你磕的垃圾滚！”
　　“……”
　　初然有些头疼，贺修暖在一旁笑吟吟地开玩笑。
　　“不就是知道了你以前的人设和现在完全不符嘛，怎么就闹别扭啦？”
　　初然无语，瞥她一眼，“我人设不符？怪谁？”
　　贺修暖慢悠悠挥着扇子，朝她摇了摇手指，“这一切都是既定的命数，是你自己说的哦。”
　　初然:“嘁。”
　　没见过还吃前世醋的人，她盯着面前的云海，明明知道身后那条大龙在望着自己，却依旧不回头。
　　心口蓦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初然愣怔。
　　贺修暖摇着扇子，柔声道:“生气了么？”
　　初然怔怔地扭头看着她，满目空茫。
　　贺修暖心里咯噔一声，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她哈哈笑道:“一条傲娇小龙而已，你还调教不好么？”
　　初然依旧怔怔地盯着她，贺修暖嘴角一抽，从她眼里看到了陌生。
　　……
　　黑金色的大龙在云海里游了过去，眼巴巴地盯着自家的媳妇。
　　贺修暖也目光灼灼地盯着回过神的初然，后者低头看了眼蹭着自己裙摆的龙首，松了口气。
　　她低笑一声:“原来……是这个时候。”
　　贺修暖也笑了笑，“是啊。”
　　初然笑着笑着，忽然收起笑容，从龙首旁边走开了。
　　大龙:“……”
　　贺修暖冲它翻白眼:“还不快去追？”
　　她从大龙金灿灿的眸子里看到了深深的怨念和醋意！
　　黑金巨龙狠狠扫了一下龙尾，把云海里的灵气扫到她脸上，迅速游走了。
　　贺修暖:“……”
　　真是造孽啊！碰上这么个醋龙！
　　初然慢慢悠悠地走在桥上，神色宁静。
　　她从不避讳自己的前世记忆，更不会为此纠结自己的身份究竟是谁。
　　她有很好的知己，很相爱的伴侣，以及自己想要的生活。
　　足矣。
　　她走到桥旁边的阶梯，坐了下来。
　　大龙游到她面前，讨好般地轻蹭着。
　　初然失笑，伸出手弹了弹它的额头，“不是生我气么？还跟着我做什么？被别人看笑话也不害臊。”
　　黑金龙魂瞬间消失，站在她眼前的，是身着玄金华服的龙神。
　　沈骨俯下身，撑着她身侧的台阶，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谁敢笑话？她们没有妻子才会嫉妒本座。”
　　初然扬起眉毛，“那可不一定，就你这醋味，整个仙界都闻到了。”
　　沈骨低头亲吻她。
　　她含着唇瓣轻轻吸吮，留下自己的印记。
　　“闻到了么？”沈骨温柔道，“有醋味么？”
　　初然去抓她的手指，笑吟吟道:“奇怪，怎么突然没有了呢？”
　　沈骨看着她亲自己的指尖，忍不住笑了笑，又板起脸，收回指尖，“没洗手，脏。”
　　初然眉眼含情，她看着心也软了，坐到她身边，揽腰入怀。
　　初然闻着她身上的幽香，低声哄道:“你知道我以前没有喜欢过谁的哦。”
　　沈骨侧过脸，鼻尖轻轻抵在她的脸颊上，声音柔和，“我知道，我只是……当时没有保护到你，是我没用。”
　　初然笑着哼了一声，“我不要你保护。”
　　沈骨紧了紧胳膊，执拗道:“要保护的。”
　　“你保护我了，不然我怎么转世？”初然也偏过脸，浅浅触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炽热，“你每想一次，就会难受一次，我会不开心。”
　　“好，那不想了。”沈骨温声道。
　　她更紧地拥住了自己的爱人，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阿然。”她低声唤道。
　　初然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得开怀。
　　在沈骨不解的目光下，她咯咯笑道:“你知道我那时候见到你的真身时，是什么想法吗？”
　　沈骨莫名道:“自然不知。”
　　初然揪住她的耳朵，低低说了句什么。
　　沈骨看她的眼神透着无奈，“你脑子里天天装了什么？那个时候你还想着这么……这么奇怪的东西？”
　　“要怪就怪修暖，谁让她说话模棱两可，我还以为我爱上了一条没化形的龙呢。”初然道。
　　沈骨低头想了想，认真问道:“那你觉得哪种好？”
　　初然戳了戳她的掌心，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现在好。”
　　沈骨点头，嗯了一声。
　　“那要再尝试一下不化形的尾巴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充满暧昧，“你以前很喜欢，对不对？”
　　初然脸颊微红，清了清嗓子道:“不要。”
　　灵活伸展的龙尾忽然圈住她的后腰，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撩动。
　　“要的。”沈骨说。
　　初然叹了口气，“哪有你这么霸道的？”
　　“有，我就要这么霸道。”沈骨啄了她一下，神色温柔，“而且，只有我才可以对你这么霸道。”
　　“那……行吧。”
　　“……”
　　躲在云海某处打盹的苍灼上神听着二人没营养的对话，不屑一顾。
　　“嘁，恋爱脑就是恋爱脑。”
　　不像她，才不会被别人随便哄哄就答应这答应那儿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贺修暖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顾修凝惊为天人的美貌。
　　她笑嘻嘻道:“晒太阳啊。”
　　顾修凝垂眸盯着她，沉默不语。
　　贺修暖招了招手，悠哉道:“你也来躺着，很舒服的。”
　　她知道顾修凝不会答应，堂堂寒凝上神，自归来仙辰大陆就没有过随意之举。
　　但这一次，出乎她意料。
　　顾修凝和她并肩躺着，后脑勺枕在绵软的灵云上面。
　　“嗯，很舒服。”她说。
　　贺修暖眼神微动，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闭上了眼睛。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唇边。
　　“如何？”顾修凝问道。
　　贺修暖依旧闭着眼睛，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自己又去挑衅了南修锦一次。
　　“没感觉到，再来一次吧。”


第161章 【封尘·序】上古神界
　　直至第一任鬼神在仙辰大陆出现之前，这座大陆只是神界所管辖的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位面。
　　神界共四十九位上神，多数上神从石器时代便被天道选中，经历重重历练，登入神榜，拥神位，履其责任，福泽万灵众生，一年又一年。
　　在众神之中，神位最高的是帝神汝阳，而她也是神界第一位上神，自天地有灵起，天道便拥有了自主意识，说其为天道的神之载体也不为过。
　　许多位面自主发展，有序进化，某些上神常常会无聊，分身化为凡人，在各个位面溜达一圈，回来分享奇人趣闻。
　　神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以仙辰大陆的时间换算，直至一百万年结束后，神界的四十九个神位已全部坐满。然而，还差最后一位神没有归位。
　　这一位上神的存在更为特殊，她是人间正念、希望和善心凝聚而成的集合体，神位为圣神。
　　虽是神，却是一直在位面当中轮回，转世历劫。
　　除了帝神汝阳，无人再见过圣神的真实容貌，圣神会在位面之中不断转世历劫，变换容颜，直至再一次归位前的转世，会变回神魂的真实样貌。
　　星河之上，游龙徜徉。
　　卜神拍了拍手，飞过去踏在了龙背上，悠悠躺下。
　　龙首不满地抬起，回过身用鼻子顶了一下背上的人。
　　“臭龙，睡你一下不愿意啊？”卜神嚷嚷着，眯眼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在龙首面前晃了晃，“我给你算算你未来的卦象。”
　　“无聊。”清亮的女声响起，随之龙身消散，卜神抓着自己的卜筮之具，哇啦哇啦叫着下坠，“你要死啊你——”
　　“闭嘴。”她掉入一个有力的拥抱中，身着黑金软甲的女子眸中泛着灿金，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人。
　　卜神红着脸避开她的凝视。
　　“干什么干什么，不许这样盯着我，放开我。”
　　战神道:“好。”
　　她作势要松开手，卜神反射性地抱住她的脖子，瞪大了眼睛，“你真放啊。”
　　战神低眸看着她，眉眼柔和。
　　“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一声冷笑在星河上响起。
　　战神冷冷看着上方，面色透出敌意，卜神被她温柔地放下。
　　“别打啦！”卜神拉了拉她的手，“你们打多少年都打不死对方的。”
　　一柄银白色的长剑朝她们直直飞来，战神看也不看，掌心出现黑红烙印，显现出一柄剑身更长的漆黑巨剑，剑身爆发的剑意化为一双黑红之瞳，冷冷地与对方对峙。
　　“剑心，你越发不长记性了。”
　　剑心神英气的眉眼蹙了蹙，收回了神剑，捧着下巴移开视线，百无聊赖道:“你若不陪本神打，还有什么意思。”
　　卜神温婉一笑，状若天真道:“剑心妹妹，我给你卜一卦吧，这样你就有兴趣想以后的事情啦。”
　　战神不赞同地摇头，“不可。”
　　剑心神撇嘴，冲她招了招手，“来吧，小卜神，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占卜出什么东西。”
　　此时，三人的神海深处皆收到了一条讯息。
　　卜神下意识抓紧战神的手，看到她与剑心神脸上凝重的神色。
　　-
　　鬼神的存在，是与圣神同一时代出现的。
　　只是，她集人间所有恶念邪念为一体，与圣神背道而驰。
　　此次现世，是因为鬼神追踪到了圣神的转世。
　　仙辰大陆，是圣神转世历劫的最后一个位面。
　　鬼神此次截杀，被天道知悉，传达至帝神神海之中。战神得召入世，以神魂封印鬼神，压至地底深处。
　　临走前，她拒绝卜神为自己的命数卜卦。
　　“卜上神之卦，耗你神魂心神之力。”战神眸中平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淡漠，“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会。”
　　“所以，不必等我。”
　　她将卜神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轻拿开，看向不远处抱着胳膊的剑心神。
　　“在对付鬼神这件事情上，你败了。”
　　剑心神静静地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别说大话，你要是失败了，我可要下去为你兜底的。”
　　“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战神道。
　　游龙盘旋一番，飞向凡间。
　　卜神盯着它离去的方向，剑心神感应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帝神正站在那里。
　　帝神走至卜神身边，望着她盯着的方向，那里是仙辰大陆。
　　“你很喜欢战神，为什么不告诉她。”
　　卜神沉默片刻，道:“帝尊，我——”
　　“神界需要你。”帝神道。
　　“……”
　　帝神缓缓道:“还有一万年，圣神将归位。”
　　卜神轻轻点头，消去了眼底的一丝落寞。
　　她算到了圣神的最后一世，将会在飞升之时直达仙帝境界。
　　也许她在的话，战神就可以早一点归位了。
　　-
　　万年里，一片风平浪静。
　　仙帝云止飞升至仙界的时候，仙界已有百名上仙，好不热闹。
　　卜神的灵觉，此刻却出现了异样。
　　众神围绕在她身边，看着她掌心中的血钱占出了恶象。
　　这意味着仙辰大陆，灾祸顿出，即将灭世。
　　时间紧迫，卜神闭上眼睛，用越发精准的卜术去算位面的命轨，锁定关键人物。
　　“位面生命长久，将有人以妖身成神……”
　　剑心神扬起眉毛，其他上神也面色一喜，以为是战神归位。
　　卜神拧起细眉，忧心忡忡地睁开眼睛。
　　她与帝神的瑰丽红眸对视。
　　“圣神可归位？”
　　“将归。”
　　“妖身成神之人可是战神？”
　　“是，也不是。”
　　帝神垂眸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道:“仙帝云止可成神？”
　　众神面面相觑，而卜神在他们讶然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卜神道:“云止命数已尽。”
　　“什么？”“卜神可是测错了？”
　　帝神向来淡定从容，此刻神色竟也沉了些许。
　　卜神能看出来，她并不希望听到这个回答。
　　“那，圣神归位，是何时？”
　　卜神迟疑片刻，道:“千年之后。”
　　帝神思索，卜神看着她，心绪复杂。
　　“帝神，”她道，“有一件事你需要知晓。”
　　帝神抬眸看她。
　　“千年之后的仙辰位面，天道将被鬼神倾覆。”


第162章 【封尘·序】缘聚离散
　　仙帝云止飞升的第八天，也是仙辰大陆过去的第八年，仙界的百位上仙发现雷劫充斥着整片仙辰大陆，便使出毕生功力去阻拦天劫灭世。
　　他们意识到此次天劫绝不是大乘大能的自然飞升，也因天劫之劲，被困于云海之中。
　　云海遍布雷电，噼里啪啦放倒一片上仙。
　　若要救世，则需要足够的能量去抵御轰然而至的天劫，化解危机。
　　仙帝云止站了出来，捏碎自身元神，释放足以让万物复苏的强劲灵力。
　　在仙界被毁之前，众仙也纷纷抛弃仙身，将己身之力全数给予云止，残存的元神则被云止座下的灵兽紫云猫吞噬封印。
　　这是一场情急之下的疯狂博弈。
　　紫云猫护着云止仅剩的残神与众仙元神，被磅礴灵力裹护，坠落至当时某个仙门的历练之峰中，造出幻境世界，守住一方天地。
　　-
　　卜神殚精竭虑，终于算出了鬼神倾覆仙辰大陆的途径。
　　此时距离鬼胎被制造出来，还有一年时间。
　　而卜神打算占出这个结果对未来造成的影响时，帝神却阻止了她。
　　“仙辰位面不能毁。”帝神道，“但神界也不能失去更多的上神。”
　　她看着血钱，神色很平静地说道:“只要云止残魂在仙辰大陆，鬼神就能追踪到，她将永远无法转世。”
　　“所以，我决定在你的卦象里，增添一点变数。”
　　神界所管辖的位面中，有一个时代更迭速度很慢，算得上是祥和安宁的位面，对于温养残魂来说，是最佳之地。
　　卜神沉默一瞬，开口道:“若在那里转世，如何回归仙辰大陆？”
　　帝神神色淡淡，仿佛早已做好了决定，她盯着卜神的眼睛，沉稳道:“找到一个有几率会被鬼神选中的人，替换掉她的身份。”
　　卜神一愣，“可是——”
　　“鬼神造鬼胎的目的，是为了成神。”帝神道，“从当初任暮一族的神罚中，我便知道她会采用这样一招偷天换日的法子。”
　　“她从前便为自己不能成神，而心怀恨意，自是不顾他人死活，只有选中那大陆中的原有仙缘之人，鬼胎的命数才会真正与大陆命轨纠缠在一起。”
　　“若要这样，不如让那鬼胎与圣神转世牵连在一起，想来，也不会走到鬼神所想的最后一步。”
　　帝神淡淡说着，卜神还在迟疑，便听到她又道:“只是，圣神转世回归位面，定将有人算计她的死亡，让那鬼胎率先飞升，好代替其命格掌控仙界。”
　　“走这条路，她便需要一些助力。”
　　卜神将血钱握在掌心里，静静地俯瞰大陆。
　　“让我去吧。”她说，“我可以为她指引未来。”
　　帝神敛眸想了想，道:“除你之外，剑心也需要去。”
　　“多一个人变量就多，我认为——”卜神没说完，眸中暗了暗，“神界不能失去太多上神。”
　　“我有信心，你们能全部回来。”帝神沉稳道。
　　“您是帝尊，也是天道之子，想来要比我这个小小卜神直觉更灵敏。”卜神微微笑道，帝神看着她许久，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说？”
　　卜神点了点头，声音极轻:“很久之前，我有算到帝尊和圣神之间留有一丝情缘。”
　　“只是在云止陨落后，这丝情缘也消失了。”
　　帝神沉默一瞬，道:“是么？”
　　卜神:“……是。”
　　帝神没再说话，只是和她并肩注意着位面中的大陆。
　　-
　　剑心神提前几天跳了下去，美其名曰要让卜神转世喊她姐姐。
　　并不幼稚的卜神对此表示沉默。
　　云止残魂在帝神的秘密操作下，送入了异世界转世，此时的残魂如同以往的每一次转世一样，失去了前世记忆，成为全新的人。
　　更不同的是，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转世体内有仙骨灵脉。当圣神转世成长到了一定的阶段时，体内的仙骨灵脉因汲取不到灵气而互相挤压，身体承载不了压力，促使灵脉冻结。
　　转世因疾病去世的时机来得刚刚好，帝神密切注视着这一切，借着卜神之里提前看到了鬼神选中的人，以及未来的悲惨结局。
　　与被制造出来的鬼胎相比，这个在母体内被鬼气侵蚀的胎儿明显是个失败品，提前结束了一个宗族的辉煌。
　　魂被侵蚀，肉身虚弱。
　　但无妨。
　　因为圣神能福泽万灵，自她出现在母体内，替换掉胎魂的一刹那，仙辰大陆的生命回到了正轨。
　　这个选择，做对了。
　　卜神在下凡前，对帝神提出了一个请求。
　　“如果在我归位前，战神还没苏醒，请让我一直在凡间轮回转世。”
　　帝神微微蹙眉，道:“你执意如此？”
　　卜神点头，唇边扬起笑容，晃了一下帝神的眼睛。
　　“那么，有缘再见。”
　　……
　　在冰鹤镇贺宅的新生儿贺寒开启百日宴时，万鹤山庄也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继承人。
　　彼时的顾修凝正在天济宗闭关修炼，为境界突破而烦忧。
　　四岁的南修锦在梅海山崖边沿摘梅花，整个南庄的人到处在找她，最后被南庄主带回去的时候，拔出了他腰间的灵剑，抱在怀里不肯放。
　　无极雪渊的深处，一个躲藏在洞窟里的女孩搓着手，身后有一条长长的白色狼尾，将她整个身体裹了起来，一双锋冷的绿眸紧紧盯着洞窟外晃动的黑影。
　　极北之境的荒沙底下，一个被族人厌恶嫌弃，孤零零的女孩睁着一双猩红眸子，冷傲的面容隐隐掠过一抹戾气。她拿着生锈的刀片，慢悠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画着什么。
　　北海深处的游龙们沉睡在底部，地堡里化形的妖龙虔诚地跪在大厅中，将自己的信念告知于战神，期待战神的神魂早日苏醒回归。
　　仙辰大陆的未来，在此刻重新发生了变化。
　　直到圣神转世的死亡发生，各方势力再度出手，明面上展开了争抢。
　　所有的画面，都在一双红瞳里，一览无余。


第163章 【失魂·序】傻魂
　　贺修暖死后的第一年，贺云朝公宣身份，为雪穹白狼一族的嫡系继承人白沉。原本北海神龙一族打算称霸妖界，但玉城之外的神魂化身只出现了短暂的几月，便有隐隐消散之势。
　　北海神龙自是以战神神魂为重，退避三舍。
　　虽然没能将妖界之主的位置奉给战神，但神龙一族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将蛰伏于北海，等待战神神魂真正苏醒的瞬间。
　　白沉决定与修仙界和平共处，立下互不干涉的圣约。
　　而魔界则发生了内乱，自顾不暇，赫云微斩杀当时变卦的魔界之主，招募魔煞军队，取而代之，名字改回原来的赫渊。鬼神封印之处，被魔神城管控，称其为猩鬼狱。
　　贺修暖死后的第二年，天济宗掌门在沉浮峰走火入魔，重伤休养，消息封闭。踏天峰峰主南修锦亲身前去，夺抢尸骨，冰棺已封，故不可开。魔尊承诺，将寻到复生之法。
　　贺修暖死后的第三年，圣女流光继位，在月下空谷的帮助下重建合欢教。
　　贺修暖死后的第四年，踏天峰峰主下山寻魂，行遍仙辰大陆，未果，十年后回归宗门。
　　是年，无极雪渊受到了来自于月下空谷的邀约，白沉亲身入谷，谷主幻声交予其一幅画卷，二人至此开启探真寻魂之程。
　　……
　　距离震灵山派百里以南，有一处白骨崖，含冤而死的尸体，怨念与恨意使其化为怨魂，然而实力过于低微，只得在不见天日的崖底晃悠。
　　通常之下，这些怨魂会重复自己生前的动作和执念，自言自语，偶尔清醒了会和对方聊几句。
　　比如一个老婆婆生前的执念是洗澡，儿女不愿意赡养，她跑到了河边洗澡，活活淹死了。
　　还有一个无头女鬼，抱着自己的脑袋踉踉跄跄地飘荡，常常被其他鬼魂撞飞自己的脑袋。
　　两个鬼魂对上后，对话异常诡异。
　　老婆婆：“你身上好干净，你以前常常洗澡吗？”
　　无头女鬼：“经常洗，你的头可以给我吗？”
　　老婆婆：“不可以。”
　　无头女鬼：“……”
　　分裂成两颗脑袋的连体鬼生前是畸形的双头人，被父母一人一个脑袋活活掐死了。一个脑袋不爱说话，面容阴郁，一个疯疯癫癫，天天自言自语嘿嘿笑。
　　这些鬼的怨念能让其化形，但有更多的鬼魂是无法现出原形的，从连体鬼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们模模糊糊的鬼影。只有每年的中元节，这些鬼影才会现出原形，神智也清醒一些，还会开玩笑、骂人。
　　直至又一个中元节的到来，白骨崖底下的鬼魂纷纷苏醒了，挤在一块好不热闹，一些鬼力较强的鬼魂飞了出去打算寻仇家报仇，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最后有的鬼回来了，有的鬼没回来。
　　有鬼问：“我们会被那些修仙的抓走吗？”
　　连体鬼骂骂咧咧：“少乌鸦嘴，你死一次还不够吗？”
　　就在中元节鬼气最盛的时刻，崖顶忽然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随即无数只飘荡在崖顶上面的鬼魂被踹了下来，一个白花花的影子从上面跳了下来。
　　众鬼纷纷逃离，“哇啦哇啦——”
　　连体鬼的阴郁脑袋转了转，看着站在中间的，戴着面具的白衣女子轻轻抖了抖袖子，一缕幽魂从里面飘了出来，模模糊糊，化不成人形。
　　连体鬼的疯癫脑袋睁大眼睛，长长的舌头亲密地从嘴里伸出去，想要舔那个白衣女子，后者随手弹出一道灵力，烫得他立刻收回去，“好痛好痛——”
　　“这个鬼犯尽天下罪孽，把她处理掉。”温和清亮的声音道，“但注意，她的魂魄力量很强大，你们需要慢慢熬，每天吸取一点她的鬼气，熬死她。”
　　“好咧好咧。”众鬼惊喜，还有这等好事？
　　白衣女子低低笑了笑，心情很是愉悦，“走了，再见。”
　　她一走，众鬼便纷纷冲了上去，疯癫脑袋直接伸开了大嘴去咬那团鬼魂，却惨叫一声，“嗷——痛痛痛痛痛————”
　　众鬼敬畏地看着那团鬼魂，无头女鬼抱着的脑袋瞅着那团鬼雾，奇道：“怎么里面是金色的？”
　　“她的魂魄力量很强大哇，你要啃下去，讲不定被反噬的就是你了。”老婆婆若有所思地搓着自己的脖子，“每只鬼吸一点点鬼气就行了，我吸吸吸吸——”
　　“既然魂魄力量那么强大，为什么化不出原形？”疯癫脑袋好奇道。
　　“我知道了。”讨媳妇鬼手足并用爬了过来，垂涎欲滴，“一定是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
　　那团灰蒙蒙的鬼雾里散发着微微亮的灿金色，崖底角落里顿时出现了一声沉闷的咳嗽声，众鬼纷纷望去，连体鬼的阴郁脑袋第一次开口道：“达达，你有什么见解吗？”
　　一个老态龙钟的白发爷爷端庄地靠在石壁上，身旁是他的白骨，他的道行是白骨崖里最深的，平时也护着白骨崖的鬼不被修士们发现。
　　可以说，除了那个常常捉鬼魂来喂他们的白衣女子来说，这位达达老者才是真正的守护鬼。
　　“这个小鬼，没有意识，没有记忆，但魂魄力量很强大，甚至比我这个小老头子更强大。”老者缓缓道，“你们可以按照那个人所说的做，这样有助于提升你们自己的鬼力，但不要被她的表面所蒙蔽。”
　　众鬼听不懂他说的话，只知道这鬼魂任鬼摆布，开始吸她的鬼气。
　　等到所有鬼都吸完之后，那缕鬼魂依旧强大而无懈可击，即便被许多鬼吸走了自己的力量，也没什么影响。
　　不过，疯癫脑袋还是不甘心地舔了一口，那鬼魂隐隐有些抗拒，朝后退了些。
　　“达达，这鬼是个小傻子，但还知道跑呢！”疯癫脑袋大喜道。
　　老者眉毛一动，伸出了手，让那团鬼魂飘了过来，细细端详着。
　　良久后，他抬头看了眼中元节的月亮，把那团鬼魂放在众鬼的生前尸骨堆上。
　　“你干嘛呀！”
　　老者淡淡道：“这鬼生前济世救人，但无求生意志。”
　　疯癫脑袋晃了晃，恍然大悟道：“哦！你说她也是枉死的！但她醒了也是个小傻子嘛！”
　　“……”老者眯着眼睛道，“或许是这样。”
　　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只鬼魂，绝对有很大的背景，所以不能死。
　　更不能傻。


第164章 【失魂·序】回魂
　　“我啃，我啃，我啃啃啃啃啃——”
　　“我吸，我吸，我吸吸吸吸吸——”
　　“小傻子快醒过来，快醒醒醒醒醒——嗷！”
　　疯癫脑袋被自己的亲兄弟怼了一下，大喊大叫：“你干什么啊你！大义灭亲啊！”
　　“吵什么吵，没看到有人在上面吗？”阴郁脑袋道。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有东西轰然砸了下来，连忙后退，虽然人体碰不到鬼魂，但谁也不希望被尸体里的鬼魂给砸到。
　　“又来一个倒霉鬼——哟，光一个尸体没鬼魂啊？”
　　“可能是被度化，或者逃走了。”
　　“哦……那这个小傻子什么时候醒过来哇？”
　　“你不应该先等她化形吗？再说了，她醒过来知道我们一直在吸她的魂魄精气，她不会发火么？”
　　“……哦。”
　　对于鬼魂来说，沉眠一次，时间就过得很快，但是更多的鬼开始日日吸取那个鬼魂的力量，自身的神智也越发清醒，那些没能在平常化形的鬼魂，现在也都能呆呆地蹲在尸骨堆上望着崖顶了。
　　仿佛过去了很多年，那团无意识的鬼魂在一个中元节的深夜里，开始动了起来。
　　众鬼吵吵嚷嚷着要站在第一线去看那鬼魂的真容，而他们确实看到了。
　　一个眉眼锋冷阴郁的女孩蜷缩在原地，靠在达达老者的白骨上，穿着一身奇奇怪怪的蓝白色条纹的薄衣服，看上去和他们平时穿的衣服款式完全不一样。
　　“哇，好漂亮的妹妹，给我做媳妇做媳妇做媳妇——”讨媳妇鬼爬了上去，两眼放光，被连体鬼两颗脑袋咬着衣服拖了下去。
　　“滚滚滚——”
　　“小傻子，能看得出来我们是谁吗？”
　　“你有病吧，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还认得出我们吗？”
　　“嘘，你们小点声啊，别吓着这个小傻子。”
　　身形半透明的女孩睁着眼睛，满眼茫然，却又带着警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眸中空洞麻木，一味地缩着自己的身体。
　　“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我都死多少年了，谁见过这个小傻子。”
　　“那喊她阿傻好了，反正也是个傻子。”
　　“嘿嘿这名字好听，阿傻，阿傻——”
　　达达老者拄着拐杖，敲了一下连体鬼的疯癫脑袋，“小点声。”
　　他捋着白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身旁的女孩，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她。
　　阿傻朝后缩了缩，面上显露出抗拒，但空茫的眸子却仍旧显现出她没有记忆的单纯模样。
　　“喂，你会说话吗？”老婆婆鬼关切道。
　　无头女鬼瞅着阿傻的脑袋，满眼羡慕，“好喜欢这颗脑袋，阿傻要是不想要就送给我吧。”
　　“……”阿傻的眉毛微微压低了些，看上去越发警惕了。
　　“她能听得懂。”达达老者道。
　　他打量着阿傻的面容，若有所思道：“不过，我看着是有些眼熟……哎，死之前被雷劈了，忘掉好多事情。”他苦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自从阿傻醒来之后，便终日发呆，连体鬼凑到她旁边吸一口鬼气，她也不为所动。
　　当然，如果疯癫脑袋是伸出舌头，另当别论。
　　有很多鬼在这些年阿傻鬼气的滋养下变得越来越强大，有一只鬼实力够了，虎视眈眈，在中元节鬼力强盛的情况下，想要吞噬阿傻。
　　他张大的嘴自然是把阿傻吞了下去，但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把魂吐了出来，痛苦难耐，众鬼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上的怨念执念消散了，大惊失色！
　　看向阿傻茫然又漂亮的脸蛋时，也更加敬畏。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阿傻终于学会开口说话，而第一句话，让所有鬼都云里雾里。
　　“汝……阳……”阿傻缩在角落里，漆黑的眸中掠过金芒，低声唤道。
　　砰——
　　苍穹之中，骤然投下一道紫黑色的闪电，劈在了白骨崖的山壁上，同时劈裂了达达老者用自身道行凝练成的鬼阵，后者面色一变，让所有鬼魂退至山壁里的洞穴中。
　　狂风暴雨侵袭而下，一道紫雷掠过天际，照亮了山崖边缘站着的身影。
　　白衣女子骤然跳下，掌心酝酿施放着磅礴灵力，一掌拍向阿傻的天灵盖——
　　老者伸出拐杖挡住一击，拐杖破碎，那白衣女子面具后冰冷的双眼直视着他，拔出了银光闪闪的长剑，径直劈向那靠在石壁上的白骨！
　　老者身形一晃，鬼身变得透明，周身鬼哭狼嚎一片，阿傻羽睫轻颤，抬眸望着不速之客。
　　那个白衣女子居高临下地望着缩在角落的鬼魂，似乎是意识到了她不会轻易魂飞魄散，便轻笑了一声，那声音熟悉又陌生，阿傻眼底闪了闪，看着她身后的被暴雨淋湿的尸群。
　　只一霎，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是见过这个白衣女子的。
　　还有她残忍又快意的笑容。
　　阿傻蓦然睁大眼睛，眼底第一次透出惊惧，瞳孔中映照出她的面容——
　　咕咕！
　　鸟类的叫声响彻山崖中，一缕青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崖底冲去，化作青色大鸟展开双翅，飓风掀飞埋在一起的尸骨，全数打在了山壁上，哗啦啦碎一地。
　　“啧。”那白衣女子收起长剑，随手一抹，身上白衣变成了黑色斗篷，面具也变成了黑色，释放出汹涌的鬼气与其抗衡。
　　长笛尖啸，青鸟威力暴涨，那女子迅速化成黑烟，朝着阿傻的魂身冲去——
　　雪色光芒在阿傻心口处绽放，形成了一道坚硬的壁垒，一颗雪色妖丹在光芒中缓缓旋转，黑烟顶了几下，匆匆逃离。
　　一头被淋得狼狈的白狼轰然坠下，化为高高瘦瘦的人形，深绿色的冷锐眸子在看到眼前的幽魂时，迅速柔软下来，泛起了泪。
　　青鸟上的女子将一盏灯交予她，阿傻的魂化为一团鬼雾，被收入灯中，用温和的灵气裹护着。
　　达达老者看着她们飞上崖顶，一些早已忘却的记忆接踵而至，在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死因，想起了自己的执念。
　　也想起来了地宫里的那座顶天入地的神像，和阿傻有七八分像。
　　任暮一族神罚降下之前，他曾得到过神像转世，也就是仙帝云止的帮助，但最后他却亲眼目睹了云止的陨落，之后也依旧未逃脱神罚。
　　他的执念，则是再见云止一面。
　　而阿傻，想必是云止的转世。
　　原来……如此。
　　老者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鬼身慢慢变得透明。
　　他闭上眼睛，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第165章 【云谋·序】发现真相
　　当岁寒峰峰主陨落后，月下空谷收到了来自于万鹤山庄的一份来自于二十年前的礼物。
　　万无忧在画卷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画像，虽然画像无五官，却也能看出来，画中气质清新非凡的白衣女子，是万无忧本人。
　　幻声知晓养育自己的人与万无忧关系密切，而她也从万无忧那里知晓了一些未来，才选择带顾清声掌门避世躲劫。
　　只是，她没想到，幻玄所说的等，竟然是要等到挚友死后。
　　理智战胜了悲恸，幻声细细端详画卷，察看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暗示点。
　　但她并没有发现万无忧有什么提示留下来，思来想后，决定前往万鹤山庄一探究竟。令她愕然的是，万庄主正在遣散山庄里的杂役和弟子。
　　万庄主帮助梅海复建，当幻声去寻他的时候，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这是万无忧留给生人最后的牵挂。
　　幻声不敢置信，万庄主重复了一遍，便礼貌地伸出手，送客。
　　幻声失落而归，研究几年，最后不得不承认，也许这真的只是万无忧留给世间人最后的纪念。
　　直到无极雪渊那边传来了消息，她才像有了生机和希望一般，与妖王白沉接头。
　　幻声已经很少会把眼前运筹帷幄，沉稳温和的女子当作是曾经那个只会抱着贺修暖大腿嘤嘤哭着的小丫头了。
　　白沉低头看着万无忧的画像，过了一会儿，慢慢合上，温声细语道:“谷主可知，万少庄主的坟已经被迁走了。”
　　她拿出了随万无忧下葬的那枚玉佩，提在手里微微晃悠，“万少庄主在临走前，知道师尊会将神玉制成的玉佩送给她，便让万庄主在合适的时机里，送至无极雪渊。”
　　“所以我认为，你与我，是被万少庄主选中的人。”白沉温声道，“或者说，我们是被天道选中，拯救师尊的人。”
　　幻声未言，只是出神地盯着那枚玉佩，精致的纹路覆盖着表面，内里有一处小红点。
　　“那是什么？”幻声问道。
　　白沉低头看了看，柔声道:“是师尊的心头血，也许，我们可以靠这个来确认师尊残魂的位置。”
　　“有可能吗？”幻声道。
　　白沉将玉佩收起来，面色平静到冰冷。
　　“我在虚幻之境里，最后的试炼是一场时间的考验。”她缓缓道，“那个虚幻的世界，没有师尊。”
　　那个世界里，有一个贺修暖，有父无母，早早成为了仙辰峰的首席弟子，天济宗没有顾修凝的存在，也没有南修锦的存在。
　　而她，也的确被族中旁支追杀到了山下小镇附近，被当时的天济宗首席弟子，也就是年轻的贺修暖发现。
　　在发现她是半妖之身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了意外。
　　以及趣味。
　　俊秀又明朗的面容冲着她露出一个微笑，无情地斩杀旁支族亲，将她悄悄摸摸地带了回去，关在屋舍里，避免被掌门发现。
　　一开始，她耐心给幼年期的自己悉心照料，待到自己开始信任亲昵于她时，变故便发生了。
　　从小被众星捧月的首席弟子并未见过幼年期的半妖，强行与她签订主仆契约，在脆弱的后颈上烙上了属于自己的印记，强迫半妖之身化为狼崽，供其玩弄。
　　有了一个乖巧听话的灵宠，还会时不时地切换形态，贺修暖越发猖狂，拿出自己收藏的皮鞭，狼形人身皆教训了个遍，任凭自己哭喊求饶都不停歇。
　　被掌门发现的时候，她给自己喂养上好的灵丹妙药，不让外表出现什么伤痕留下证据。
　　在那里，白沉没有自己的名字，更不叫贺云朝。
　　她被称为狗奴，或者是狼崽。
　　屈辱，愤怒，不甘，畏惧，憎恨。
　　种种情绪交织于心间，激发她真正的狼性，在某一天，她选择在那个可怕又道貌岸然的首席弟子回来的时候，手指化为利刃，决定捅穿她的全身。
　　考验，便在此处。
　　当听到那个假冒伪劣的贺修暖开口唤她云朝的时候，自己竟不忍下手，彷徨无措。
　　但很快，她便冷静下来，捏碎了她的头颅。
　　“你不是她。”
　　幻境破灭，她惊觉自己刚刚对师尊的脸下了手，无颜面对师尊，又不解为何师尊会在那些人消失后变成了如此面目，难道是因为没有那些人，师尊就不是师尊么。
　　她内心的惶恐达到了巅峰，直至看见了在沉浮峰外等待的，面容担忧，真正的师尊。
　　霎时，她又顿然醒悟。
　　只认眼前的师尊，眼前的魂魄，便不会被扰乱心绪。
　　只认她最爱的师尊。
　　“我倒是从万少庄主的画像上，看出了一点端倪。”白沉淡声道，“画人不画容，不见面，但识君。”
　　“你的意思是……”幻声攥紧手指。
　　“寻不到魂，不一定是没有残魂。”白沉轻轻敲着桌子，猫眼石般深邃的绿眸里透着冷光，“魔尊抢走的尸骨，也并非是真的尸骨。”
　　“我常常觉得师尊的思想和我们不太一样，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此次献祭殉道，也是存了死志。”
　　“她如果只是想救顾修凝，压根不需要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死？”
　　如果她没有经历那场幻境，可能也不会抓住这一点点线索。
　　她后来想了很久，那个幻境里的贺修暖，生活里失去了很多人的存在，但她贺云朝却依然在。
　　这不是假设，也许，这是未被天道允许的过往。
　　紫云猫能穿梭于时间之中，把没被改变的世界放在她眼前，也不是做不到。
　　那个人有师尊的脸，但本质上不是师尊。
　　“这是一场放于明面上的阴谋。”幻声怔怔道，“鬼神……只是布局者。”
　　“真正执行的人，不是鬼神。”
　　白沉指尖飞出一道灵力，幻象在空中缓缓展开，是截杀南修锦的那位女子。
　　穿着蓝底银纹衫，身影纤长，脸上戴着一副金纹面具。
　　白沉虚空一抓，面具也随之掉落。
　　露出一张，她们最熟悉的面容。


第166章 【云谋·序】复生之念
　　被做成第二个鬼胎的贺寒，是一个失败品。
　　鬼神的最终目的是希望自己替代飞升的顾修凝，并得到一个忠心耿耿的助手。她算出来贺寒不能成神，却也能成仙，之后遭逢大灾，将其摧毁。
　　制造鬼胎的过程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傅神华诞女那天，在鬼胎苏醒即将破腹而出时，一个纯净的灵魂自带驱邪祟之正气，阻止了鬼胎的异化，并将其魂体驱逐出去，取而代之。
　　这其中自然是有帝神在暗中推波助澜，她等候圣神多世，自是不能让任何人阻其归位。
　　贺寒以鬼身炼至大乘之境，却始终无法真正拥有自己的命格。
　　因为她的身份不被承认，天道的监督限制其行动，保护人间正念所化为神体的圣神转世，再加上帝神的暗箱操作，使得圣神转世的存在有了合理性。
　　就算套着贺寒的壳子，她最后也能飞升成神。
　　所以，只有心怀悯世之心的圣神转世主动放弃身份，她才可以拿回自己的身体，魂身融为一体，真真正正地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
　　白沉怎会让她如此顺利？
　　但现在，也许她已经修复好了肉身，打算融魂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寻找师尊的魂。
　　可她们都没有见过师尊的魂是什么样貌，贺寒又在何处躲避她们，师尊的魂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顾掌门是鬼神创造出来的鬼胎成长体？”幻声问道。
　　白沉缓缓抬眸，深绿沉潭暗潮汹涌。
　　“因为，她当年服用了雪妖丹。”
　　“雪妖丹？”幻声愕然，“什么意思？你难道是说——”
　　“璱樰宫留下来的雪妖丹，是一个引子。”白沉轻声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雪穹白泥，专门用来重塑人的肉身，如果能得到雪穹白泥，那一个人的复生，便就有着落了。”
　　“但有雪穹白泥不够，只有炼化了雪妖丹后，丹心雪身相契合，用雪穹白泥做成的身体才会永远不腐不伤。”
　　幻声原本费解，听到她这样说，猛然站起来，“雪穹白泥是——”
　　“每一只雪妖死去后，她们的身体就会化成一团雪泥，留给下一代雪妖，塑身化形，增强修为，继承力量。”白沉平静道，“雪妖是天地的馈赠，是无价之宝。”
　　幻声颓然坐下，“那你的意思是，璱樰宫放出雪妖丹，是为了找出顾修凝？”
　　“准确来说，是为了找出被鬼神造出来的鬼胎。”白沉道，“因为鬼胎的潜意识里一定会去寻雪妖丹，她会被牵引到心生雪原。”
　　“既然这样，当时为什么让她带走雪妖丹？”幻声拧着眉毛，“璱樰宫在想什么？”
　　“也许是已经知道，事成定局。”白沉缓缓道，“也许……”
　　她停了下来，闭了闭眸。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做最重要的事。”
　　找到师尊的魂。
　　找到她。
　　……
　　无极雪渊的地底洞穴，温灵灯里的残魂正在沉眠。
　　白沉闭上眼睛，用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残魂的意识之中，良久，才慢慢退了出来。
　　三百多年，她终于等到这一刻。
　　师尊的魂魄被贺寒提取过记忆，知晓她的一切。
　　魂识中，一片混沌，记忆杂乱，对外来的神识抗拒无比。
　　没关系，可以慢慢来。
　　白沉温柔地盯着温灵灯里沉睡的人，脚下满是鲜红的雪泥，一张被雪泥制成的温床上，静静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女孩。
　　师尊果真和她们不一样。
　　白沉转过身，静静审视着那被造出来的空壳。
　　原来这才是师尊真正的样子。
　　幻声裹着黑斗篷，慢慢走进来，神色冷酷。
　　她慢慢解开带子，把斗篷挂在一边，拍了拍身上的雨水，白沉低头看着鲜活的躯体，淡淡问道：“幻谷主，紧要时刻，你还是不要在外面出现为好。”
　　“照你这么说，我已经连月下空谷都回不去了。”幻声走上前，端详着身穿蓝白条纹服的女孩，“原来阿暖长这样。”
　　“需要多久时间？”她问白沉。
　　白沉伸出手碰了碰女孩的脸，光滑细腻，柔软有弹性，满意地笑了笑。
　　“把体内的灵脉造出来，就可以了。”
　　幻声思索片刻，道：“融魂后，体内没有灵脉？”
　　“师尊醒后，自是没有修为的，她现在的魂魄已经很虚弱，我要给她最好的天资条件。”白沉慢慢说着，女孩身下的雪泥灵气充盈，一点一点游进她的体内。
　　“我打算继续追踪贺寒，通知你一声。”幻声道。
　　白沉不置可否，把温灵灯提起，放到台子上。
　　“贺寒知道你我正在复活阿暖，一定会亲自出现在大众面前，她的心思，你我都知晓。“幻声继续道。
　　白沉抬眸瞥她一眼，淡淡道：“既然她会出现，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有阿暖所有的记忆，甚至连我们都不知道。”幻声思索着，“若之前是想要夺回身份，那接下来，她会想方设法夺走阿暖身边的一切。”
　　“不会有人把她当作是真的师尊。”白沉冷冷道。
　　如果南修锦、顾修凝、赫云微那些被师尊关心爱着的人，在见到贺寒的那一瞬间以为她是故人，哪怕她们有一瞬的想法，都不能原谅。
　　绝对，不会原谅。
　　若是这样，不如让师尊在复生后，留在无极雪渊。
　　她会保护好师尊，会一直爱师尊。
　　没有人能超越师尊在她心里的地位。
　　“幻谷主，近年来，合欢教可不怎么好过啊。”白沉忽然说道。
　　幻声面色微微泛起波澜，转眼恢复平静，“你问这个做什么？”
　　“流光教主是个痴情人，幻谷主当真是不再续前缘了？”白沉问道。
　　幻声蹙了蹙眉，低头又看了一眼雪泥中的女孩面容，说道：“我先走了。”
　　“倘若幻谷主真要追踪贺寒的话——”白沉的话让幻声停住脚步。
　　“那就别让她用这个身份，用得太痛快。”
　　幻声垂眸，轻轻一笑。
　　“你做好你的事，就可以了。”她走出洞穴，“其余的交给我。”
　　“在下一次三界大会开展前，让阿暖醒过来。”


第167章 【逝梦·归程】圣神之心
　　重症监护室里，监护仪器发出频率不一致的滴滴声，显示着病床上的女孩极弱的生命体征。
　　心跳监测、血压显示、脉搏血氧饱和度等数据在显示屏上持续不断地跳动更新，直至平稳，直至无起伏。
　　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开，面容阴郁沉冷，黑眸黯淡而空洞，眼底似乎仍然存有一丝不甘。
　　她死在一个孤零零的病房里。
　　病房里的空气沉闷而透着死气，过了一会儿，病床上原本失去气息的女孩忽然动了。
　　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雪白的天花板，意识到这里是自己的识海深处。
　　“你醒了。”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嗯，醒了。”贺修暖道。
　　“感觉如何？”女声继续问道。
　　贺修暖漆黑的瞳孔转了转，隐隐掠过金芒，声线越发平稳。
　　“你是以什么地位，什么立场，在跟我说话呢？”
　　“……”一声幽幽叹息，“阿止——”
　　“我不是云止。”贺修暖道，“不再是了。”
　　红光照亮了雪白的房间，漂亮而明艳的美人此时面露愠怒，呼吸也比以往急促了些。
　　仿佛此时此刻，她不再是神界的帝神。
　　贺修暖慢慢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笑了笑。
　　“我曾经提醒过你，我们不再会对彼此有任何留恋。”她轻描淡写地说着，帝神冷着眉眼，却低声下气道，“我的错。”
　　“你没有任何错，”贺修暖道，“这是你身为帝尊，应该做的事情。”
　　“只是，你不该耍小心思。”她的语气依旧淡淡，“你以为捏出一缕神魂放到凡间，我就会有所触动么？”
　　“抱歉。”帝神低声道。
　　贺修暖上手理了一下她的华服立领，平和道：“结束了，汝阳。”
　　帝神捉住她的手腕，动作轻柔至极，“待你苏醒，子全也会出手了。”
　　“她执念过深，永远不长记性。”贺修暖敛眸，轻声道，“即便是战神封印，也无济于事，如今竟还想凭借逆天之举一朝成神，简直胡闹。”
　　“实在不行，造个冥界让她管就是了。”帝神道。
　　贺修暖道:“不，她应得到教训。”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眉眼柔和下来，温润的气质中和了容貌的冷郁。
　　“如今，我已可以解开封印，释放众仙元神，重塑仙界。”她道，“你走吧。”
　　帝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透着落寞。
　　“你都记得的，可你不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贺修暖神色平淡，帝神忽然握住她的肩膀，指尖轻颤。
　　“你爱那个鬼胎？”
　　贺修暖抬眸，从容地看着她。
　　“为何？”帝神低声道，“如果你真的确定自己爱上了和子全长得一模一样的鬼胎，那为什么当初没有——！”
　　“因为，我是贺修暖。”
　　帝神张了张嘴，红眸黯淡下来。
　　“如果你在上一世归位，是不是就不会爱上别人？”
　　贺修暖看着她，好像在看着一个与自己关系很好的朋友一样，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或许吧，如果我在归位前一直是云止的话。”
　　她这样说道。
　　帝神沉默片刻，朝后退了两步。
　　“我要把神魂收回来。”
　　贺修暖神色顿时犀利，眸光也冻上一层寒意。
　　“她不是你的宠物，也不是你的分身，想收就收回来。”
　　帝神摇头，“你不再需要她了，解开封印之时，就是她归体之日。”
　　“汝阳，我再说一遍。”贺修暖声音真正冷了下来，“无论她是不是你的神魂，她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她不是你。”
　　“——她只是赫云微，是我的徒弟。”
　　“……”
　　“好，好，好！”帝神连声道，面上苦笑，“你把鬼胎当作爱人，把我的神魂当作徒弟，你现在可以爱这些人，但唯独不能爱我，是不是？”
　　贺修暖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
　　“我在去往轮回之路前，和你说过。”
　　——此次一别，我是不会再爱你了。
　　帝神怔怔地放开她。
　　当初轮回是她一手促成，如今转世归位也是她尽心策划。
　　“你走吧。”贺修暖说，“你窥入我的识海，便是干扰了凡间秩序，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红眸黯然，帝神的身形在房间里缓缓散去。
　　……
　　无极雪渊的地底洞穴，被存放在温灵灯内的淡金色光芒缓缓飘了出来。
　　成千上万颗金色星芒汇聚一处，慢慢化为一道倩影，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光芒流转之间，灿金色的华服从金芒中显现，神色温润的女子敛眸拂去尘埃，望向无人的洞穴四周。
　　身为无灼时冷郁的眉眼发生了些小小的变化，流露出温和恬静的气质，像岁寒峰上轻柔拂过竹林的微风，成就天地间一道温润的风景。
　　贺修暖抖了抖自己的衣袖，被放于石壁边上的神铁断剑一声铮鸣，飞入了她的手中。
　　纤长玉指轻轻抹过巨剑断裂的缺口，贺修暖眸光一凝，在洞中消失。
　　她来到了玉城，漫天黄沙，城墙厚重，如今北海神龙依然沉眠深海之中。
　　可战神的剑，却已断裂至此。
　　贺修暖站在玉城大门外，慢慢地蹲下身子，触碰了一下黄沙。
　　拥有剑尖的半截剑身随着灵力的召唤，缓缓上升。
　　只一瞬，贺修暖的神识便探入了剑身。
　　战神坐于龙身上，低头看了一眼踏在海面上的贺修暖，并不觉得意外。
　　“你来了。”
　　贺修暖微微颔首，凝视着她手中的雪色光团。
　　战神用指尖挑弄着那光团，漫不经心道:“这丫头蠢笨，耗尽自己的寿元，只为了给圣神转世寻一条路，倒不知，帝尊早已谋划好了一切。”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了鬼神，对么？”
　　贺修暖闪身瞬移，来到她身边。
　　“子全与我，双生双念，她靠人家恶念所生，不会死。”
　　俊秀的女子点了点头，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所以，还是因为你。”
　　若没有鬼神截杀圣神转世一事，神界也不会出手干预，这仙辰大陆上也不会被搅得一团糟污。
　　贺修暖没有否认，只是说道:“你的神剑，是因她所断。”
　　“我的神魂本来就寄存于这柄剑中，”战神淡淡道，“谁又能想到，会这么快被唤醒。”
　　“时间不短了。”贺修暖道。
　　战神摇摇头，沉静道:“等她醒来，我会同她一起转生。”
　　“也好。”贺修暖道，“无论如何，我会助你们度过劫难。”
　　战神失笑，灿金色眸子里透着淡淡的怜悯。
　　“莫说我了，你自个前世今生，夙怨恩仇，通通都挤在一块儿，当真是烂桃花烂一堆。”
　　“不像我，只会与一人有那可笑的情缘。”
　　贺修暖唇边露出轻淡的笑。
　　“我也只会，专情于一人。”


第168章 【逝梦·归程】旧时古忆
　　“哦？那我问你，你从前与帝尊，鬼神之间藕断丝连，如今这俩人依旧追着你，直至你成神，现在又多出来几个替身，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误。”
　　战神摆了摆手，掌心里的雪色光团亲密地蹭着她的手背，往上慢慢移动，紧紧贴着心口。
　　她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提起来，那雪色光团便顺势飘到她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贺修暖注视着一人一魂之间的举动，垂眸静静沉思。
　　“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神。”她慢慢说道，“汝阳是天道意识苏醒，独立分出来，成为了第一个神。我与子全双生双念，是这世间的善与恶，我们原本便在对立面，但论诞生，我和她却又是最亲密的关系。”
　　“以前发生过很多事情，灾难、死亡、邪恶、龃龉，这些是子全每日每夜都会经历的，她靠这些生存。而我的使命，是守护世界。”
　　“子全成不了神，这世界原本就是不公平的。”贺修暖垂眸看着自己的纤长手指，白皙光滑，“这世间的恶除也除不掉，因为世界不公平，只要有不公平的地方，就会滋生邪恶。”
　　“而我，却是可以死的，我不以善念为生，我的使命，就是生为人，再成神，护苍生。”贺修暖道，“战神，我是会死的。”
　　战神蹙了蹙眉。
　　“死后，我会再投胎，转世，轮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贺修暖笑了笑，低声道，“其实这也算是一种永生。”
　　“可你很快就会归位。”战神道，“你的目标和帝尊一样。”
　　“我归位，便意味着接下来，我将持续守护这里。”贺修暖顿了顿，看向战神的目光越发柔和，“你不会想等个几百万年，才和卜神归位吧？”
　　战神微怔，“为何要那么久？”
　　“因为，这个世界充满太多的变数。”贺修暖轻声说，“任何一场灾难，都有可能毁掉仙辰大陆。”
　　“长久以来，有人破命，有人与天道抗衡，其实这些，都是已知的未来。”
　　“我目前无法看见你与卜神的未来，也许到时候，你们会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变故。”贺修暖说着，便起身。
　　战神面露诧异，“你要走了？”
　　贺修暖扭头，对她狡黠一笑。
　　“你不会觉得，我要一直留在这里和你唠家常吧？”她语气轻快道，“我可是要拯救苍生万灵的神啊。”
　　战神:“……你赶紧走吧。”
　　剑身慢慢没入黄沙之中。
　　贺修暖出现在这里，再到与战神聊完一场对话，只在一瞬之间。
　　彼此神魂的交流，痛快舒畅。
　　贺修暖转过身，望着玉城南边的荒域，滚滚沙浪迷人眼，她缓步走向魔神城的方向，看着在高空流转的黑红色雾气，眸中金光微微闪烁。
　　……
　　无极雪渊漫天白芒，几个突兀的身影在冰天雪地中砰砰对打。
　　“死白茶，把人交出来——！”
　　赫云微气得满脸通红，眉毛高高上挑，白嫩手掌里的骨节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魔气萦绕在长鞭鞭尾，甩出的一瞬化作气浪扑向贺云朝。
　　贺云朝深绿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神色淡淡地挥开那些魔气，甚至不反击一次，惹得赫云微越发暴躁。
　　“你与其在这里和我抢师尊，不如先去看看你的魔神城。”贺云朝平静道。
　　赫云微胸脯起伏，身上红衣越发鲜艳，猩红双眸里隐隐透着杀意。
　　“你——明明找到她，却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贺云朝冷冷反问，“告诉你之后，你要做什么？你能复活她么？你只会抢魂，满足你那扭曲的贪欲！”
　　“师尊不爱你，你抢走她，也是无济于事！”
　　赫云微怒喝道:“你胡说！师尊她只要想起来一切——！”
　　她戛然顿住，贺云朝蹙眉，“你说什么？”
　　赫云微眯了眯眼，眼神越发倨傲轻蔑，“与你无关，你无需知道。”
　　贺云朝脑海里闪过几幅画面，她的声音冷了:“你在虚幻之境里看到了什么？你以下犯上，玷辱师尊，莫非是看到了什么——”
　　“白沉！”赫云微道。
　　二人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片刻后，身着漆黑斗篷的幻声到达了现场，顶着一张被火焚烧过的挚友的脸，倒缓和了在场的气氛。
　　“你们在这里吵什么？”幻声扯了一下眼前的兜帽，声音沙哑低沉，“在这里争宠么？”
　　她看向贺云朝，简短道:“阿暖元神化形了。”
　　“什么？！”贺云朝微微讶异，赫云微则冲过去揪住幻声的斗篷，“在哪儿！？”
　　幻声嫌弃地拍开她的手，冷冷道:“魔神城。”
　　南修锦和顾修凝还在那里，赫云微头皮一紧，身形化为黑烟消失。贺云朝则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看向幻声，深邃凌厉的五官上浮现出些许微妙。
　　“元神化形……”贺云朝笑了笑，语气里透着由衷的感叹，“师尊……果真是师尊，我们辛苦那么久，最后，她自己就化形了。”
　　“我觉得你需要去看一眼。”幻声道，“她现在看着，才像你以前的师尊。”
　　贺云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去了。”
　　她转过身，垂眸淡声道:“师尊自己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幻声愣了愣，“那你要——”
　　“你为了追踪贺寒，给她找不痛快，辛苦了。”贺云朝道，“我帮你把脸换回来。”
　　“而且，流光教主那里，你可能要受点罪了。”
　　幻声:“……呵。”
　　她低头想了想，唇角微扬，跟了上去。


第169章 【逝梦·归程】贺寒之怒
　　任秋仇的失踪本就让南修锦来气，回到魔神城之后，发现贺修暖不见，更是暴跳如雷。
　　路过一只鬼魂都要被她踹一脚，委屈地飘远了。
　　看到和贺修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衣女子和顾修凝站在一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挥剑一砍，白衣修暖随手拔出灵剑问世，轻轻松松挡开。
　　“南师姐这是做什么？”眼前的人似乎还想装傻，南修锦冷冷盯着她，刚要嗤出声，右瞳便如同神经触伤般的，猛然一疼。
　　她怔了怔，心口瞬间冷了下去。
　　“……是你。”
　　南修锦低声说道。
　　她脸色阴沉如墨，双目冷怒，手中的剑微微颤动，战生剑刃上弥漫着幽寒的剑气。
　　"你居然敢——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在愤怒的驱使下，南修锦体内的灵气疯狂地涌动，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座火山，手中的剑迸发白昼般灼人双眸的剑光。
　　"——你竟敢用她的脸来害我！"南修锦咆哮道。
　　她的身形如闪电般迅疾，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剑芒破空，斩向眼前这个曾经偷袭过她，让她深受痛苦的仇敌！
　　顾修凝眸光凌厉，在南修锦发动攻势之时，她骤然出掌，朝着身旁的人太阳穴上打去！
　　她的攻击突如其来，然而白衣修暖从容接掌，纤长手指握着长剑，漫不经心地接住了南修锦的剑招。
　　怒火烧灼着南修锦的心，化身为怒海狂澜，剑术愈发凶猛，带着杀意，无人可挡！
　　“什么叫我用她的脸？南师姐，你可要搞清楚了。”
　　南修锦与顾修凝默契配合，身形交错，剑光剑影纷飞，灵力汹涌澎湃，几人所在的地方朝外扩散一层又一层气浪。
　　那张最熟悉的动人面孔，此刻流露出来几分阴鸷狠戾。
　　“这张脸，本来就是我的。”
　　“我，才是真正的贺寒！”
　　“就连贺修暖这个被天济宗赐下来的名字，也本该属于我——！”
　　她的声音随着扩散的气浪，传遍整座魔神城。
　　“一个来路不明的幽魂，从我在母体时便残酷夺舍，谁来负这个责任，你吗？！”
　　南修锦心头一震，情绪却越发暴怒激烈。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身边那位顾掌门，出身可比我更让人值得同情呢。”
　　贺寒目光微转，看向南修锦身旁面容清冷的顾修凝，冷笑中带着一丝恶意。
　　顾修凝淡淡看向她，一言不发。
　　她这副模样，反倒让贺寒心中的怨毒爆发出来，笑意越发阴狠，“顾掌门，你敢说，你对自己的出身毫不知情么？”
　　南修锦看不惯她脸上出现这种让人讨厌的神情，提着剑便要冲上去，身边的人却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南修锦睁大眼睛，愕然道:“掌门师姐——”
　　顾修凝墨眸沉静如水，声音也不急不缓，“虽不太清楚，但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贺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阴森森道:“哦？”
　　“我和她不一样，你和她，也不一样。”顾修凝说。
　　南修锦拧着眉毛，望着顾修凝冷峻的侧脸，“掌门师姐……”
　　“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听从鬼神的吩咐做事？”顾修凝面无表情道，贺寒忽然哈哈大笑，“鬼神？我听她的话？”
　　“让她死，是我的决定。”她笑出了眼泪，随手抹去，“她不死，怎么把身体还给我？你不出事，她怎么死？”
　　“你以为，她猜不出重生之后发生的事么？”贺寒道，“恐怕在看到我的第一眼，不，看到问世的第一眼，她就已经知晓真相了。”
　　“而你，顾修凝，你才是不该存在的那个。”她慢慢将长剑收入鞘中，语气顿时温柔下来。
　　“最应该死去的，是你。”
　　顾修凝紧握着剑柄，神色越发云淡风轻。
　　“我知道。”
　　南修锦呸了一声，“掌门师姐，你还真听她胡说呀！”
　　贺寒袖间银光一闪，一股早已凝聚成形的气弹打向对面二人，大乘威力已恐怖到足以毁灭一座城。
　　二人不接，或是打回去，魔神城只怕会变成一片断壁残垣。
　　顾修凝将南修锦扯到身后，打算以全力应下这一击，雪色光芒大盛，瞳孔中映照着光亮，坚定而决绝。
　　轰————！
　　顾修凝后背忽然贴上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微微睁大眼睛，白光散去，一只纤长白皙的手张开五指，释放出的灵气化作一道屏障，将那气弹挡住，并缓缓吞噬。
　　神色流露出淡淡悲悯的华服女子，在贺寒惊怒的眼神中合掌，吞噬的灵气流入丹田，运转几瞬，便如同流入大海的一滴水，再也找不出来不同之处了。
　　“贺……贺修暖。”南修锦怔怔道。
　　贺修暖微微低头，看着顾修凝，温声道:“我来。”
　　她注视着贺寒，缓缓道:“关于换魂一事，确实是我欠你。但——当时你已成鬼胎，若诞生，恐会让贺家一脉百万年后的命数就此断了，所以，我并不为我夺了你的胎身转世而感到后悔。”
　　贺寒眉眼压低了些，阴沉沉道:“圣神？”
　　贺修暖微微颔首。
　　贺寒蓦然冷笑:“劫是因你而起，最后也是你成功归位，圣神，你高高在上，自是不把我等凡人放在眼里。”
　　“你的仙缘，并不久远。”贺修暖道，“不过，如今你已重获己身，境界又至大乘，飞升之日不会太远。”
　　贺寒沉默片刻，喃喃道:
　　“飞升？”
　　“你认为，鬼胎之身，可以飞升成仙？”
　　贺修暖道:“你如今已不再是鬼胎，又无前世仇怨，自是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命格。”
　　贺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她指向贺修暖身后的顾修凝，“那她呢？”
　　贺修暖道:“顾掌门如今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命格，自是也能飞升。”
　　“胡说。”贺寒嗤笑，“她的神格，不被天道承认，一个鬼胎，再怎么装得像个人，都是一团污糟做出来的假货！”
　　贺修暖平静道:“够了。”
　　手腕被一片温热覆盖，顾修凝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修暖？”


第170章 【逝梦·归程】小别胜新婚
　　在贺修暖回头看身后人的一霎，贺寒消失了。
　　南修锦拔腿要追，贺修暖道:“不用，她还会出来的。”
　　顾修凝瞳孔轻颤，越发紧地握住贺修暖的手腕。
　　贺修暖对她露出浅浅的笑容，安慰道:“没事了。”
　　南修锦迅速转过身，怒气冲冲地喊道:“有事！”
　　她蹬蹬上前两步，抬起腿便踢贺修暖一脚，打量着她浑身上下，忽然酸溜溜地说道:“你凭什么长那么高了？”
　　贺修暖微微一愣，柔和的面容上神色变了变，最后化为一句熟悉的吐槽:
　　“有没有可能，我之前是因为营养不良才导致那么矮？”
　　南修锦把剑收起来抱着胳膊斜眼睨她，“呸！”
　　这家伙，真的是……脾气还那么差。
　　贺修暖轻笑一声，反握住顾修凝的手，刚想凑近一点，南修锦就像炸毛的猫一样，脚下一蹬便跳上了高阁，“滚滚滚，别碍我眼！”
　　几人所在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妖魔人鬼，贺修暖没有带顾修凝回天济宗弟子本来住下的地方，而是带着她离开魔神城。
　　须臾之间，她们到达了灭灵岛所在的寂海。
　　顾修凝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目光停留在贺修暖的背影上。
　　她恍神一瞬，鬼使神差地开口唤道:“圣神？”
　　贺修暖脚步未停，只是带着她踩在寂海的海面上，慢慢往前走，海水托着她们的靴底，如履平地。
　　“你现在知道了很多秘密。”
　　顾修凝道:“是，我知道很多秘密。”
　　“包括你的出身？”贺修暖慢慢问道，语气越发平和。
　　顾修凝自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更何况，她已经承认自己是圣神，也就是说，眼前的人，不仅仅只有修暖的记忆。
　　她有些茫然，更紧地攥住了贺修暖的手指，喃喃唤道:“修暖。”
　　贺修暖道:“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我只是贺修暖。”
　　她垂眸想了想，开玩笑道:“再说了，你我之间，早已坦诚相见，亲密无间，鱼水之欢——”
　　顾修凝倾身，吻住她的唇瓣。
　　贺修暖睁着眼睛，又缓缓垂下，闭眸。
　　她将顾修凝朝自己这边扯了一下，拥她入怀，加深这个吻。
　　末了，她惩罚似地轻轻咬了一下顾修凝的唇珠。
　　“你不相信我是贺修暖？”她低声道，“要用这个方法涞确认么？”
　　顾修凝轻轻摇头，说道:“我只是，太想你了。”
　　“……”贺修暖敛着眉眼，凝视着她羽睫上挂着的晶莹。
　　“抱歉，让你等我这么久。”她低语着，吻去那因情动而起的泪珠。
　　“你来这里，要取什么东西么？”顾修凝朝后退了一点，扑在唇瓣边的气息温热，泛起痒意。
　　“嗯，任秋仇岛主那里有一枚雪妖丹，我要拿过来。”贺修暖道。
　　顾修凝想了想，道:“你现在不需要用它了。”
　　她又补充道:“还有谁需要？”
　　贺修暖盯着她，忽的将前额抵了过去，感受着她体内的灵脉。
　　“当初那枚雪妖丹，并不是最后一枚。”她说道，“所以，濏樰宫会把它留给你。”
　　“它自己钻入了我的身体里。”顾修凝说，贺修暖笑了笑，“不用解释，它已经属于你了，若你不被接受，它是不会愿意被你吸收吞噬的。”
　　“……我是鬼神造出来的。”顾修凝道。
　　贺修暖道:“你只是你。”
　　顾修凝的声音里透着些压抑的痛楚，她揪紧了贺修暖的衣袖，望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是她的替身！”
　　就连容貌，也是一样的。
　　这本就不属于她。
　　“你看着我，会想起她么？”顾修凝问道，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急切，贺修暖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会想起她。”
　　顾修凝松开了她的衣袖，眸中黯淡，贺修暖又迅速抓起她的手，认真道:“可我说过，我是贺修暖。”
　　“纵使我会想起子全，但也都是些难以启齿的记忆。但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会被唤醒所有爱意。”她将顾修凝的手放在自己脸边，柔声道:
　　“这是我的最后一世，我的终点是你。”
　　“所以，不要怀疑我，不要没有安全感，不要认为我会因为前生记忆对谁回心转意。”
　　“即便归位前，会再迎来许多劫难，我也只会爱你。”
　　寂海海面随风轻轻荡起涟漪，顾修凝抿唇，又问道:“在鬼神和我之间，你会选谁？”
　　贺修暖:“……什么？”
　　“对你们来说，为人间恶念所生的她不能成神，但她的执念就是要飞升，否则会继续为祸人间。而我，便是她做出来的容器。”顾修凝道，“不久之后，我就会迎来属于我的天劫 ”
　　“我相信你对我的爱，可若到了那一步，你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贺修暖微微蹙眉，“你说。”
　　顾修凝淡声道:“若子全侵占了我的肉身，你就杀了——”
　　“——不可能。”贺修暖打断她的话，眉眼隐隐有了从前的冷郁，“你想都不要想。”
　　“也许，我做不到飞升。”顾修凝淡笑，“毕竟我修的是无情道，自古以来，也没人能修成正果。”
　　“你会飞升的。”贺修暖说，“不要再提这种荒谬的要求。”
　　顾修凝望着她有些抗拒的冰冷神情，倒觉得可爱。
　　“我爱你。”她说。
　　贺修暖:“……”她的眉眼松了松，无可奈何地回应道，“我也爱你。”
　　“话说回来，任岛主在这里？”顾修凝问道，“那，岂不是——”
　　岂不是被看见，又被听见了？
　　贺修暖知道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声音软了下来。
　　“他不在。”
　　“正是因为他不在，我才过来。”
　　顾修凝怔了怔，“那……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贺修暖轻嗤一声，“算是吧，不过任秋仇还欠我一条命，闯了也无妨。”
　　她指的自然是身为云止时，护住天劫中的百名大乘大能一事。
　　顾修凝被她紧紧拉着，恍惚间有种错觉。
　　仿佛，就这样，能走到最后。


第171章 【逝梦·归程】花海翩然
　　说实话，顾修凝还从来没来过灭灵岛内部。
　　以往，都是任秋仇去大陆上找其他仙门商议事情。
　　“你与任岛主多久没有见面了？”贺修暖问道，顾修凝想了想，道:“一百多年了。”
　　贺修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愿见人。”
　　顾修凝问道:“为何？”
　　贺修暖牵着她的手，竟然真的走近了岛的边缘，她们来到岸边，望着郁郁葱葱的树林，感受到了纯净灵气在其中涌动。
　　“可能是担心未来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贺修暖说。
　　顾修凝追问：“比如？”
　　“比如，”贺修暖轻轻动了动手指，郁郁葱葱的树林在她们面前开了一条道，“重建仙界后，他会飞升。”
　　“……你是认为他不愿意飞升？”
　　贺修暖笑了笑，轻快道：“倒也不是，他估计担心自己上了仙界后，无法面对汝阳。”
　　顾修凝：“……不认识。”
　　贺修暖一怔，带着些歉意道：“才恢复记忆，所以……”
　　“不用道歉，你只需从实坦白。”顾修凝淡声道，漆黑的瞳中倒映着贺修暖怔怔的面容。
　　她苦笑着，“一定要说吗？”
　　顾修凝道：“要。”
　　贺修暖无声叹了口气，温声道：“等拿到东西，我就坐下来，好好跟你详谈。”
　　顾修凝不置可否。
　　二人顺着树林打开的小道往前走，身后的小道缓缓闭合，仿佛要把她们困在这里。
　　贺修暖轻掐灵诀，凝聚精纯的灵力于掌心，然后向聚齐在前方的淡白色灵雾轻轻一推。随着她的动作，淡白色的雾气开始逐渐散开。
　　前方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透过消散的薄雾，顾修凝看到前方是一片粉色的花海。
　　漫天花瓣飘然，像是粉色的雪花在空中飞舞，浓郁的幽香钻入鼻中，出奇的温和，感官没有受到刺激，反而得到了极致的享受。
　　花海中央满是花色蝴蝶翩跹的舞姿，花海的尽头，有一座被花朵藤蔓包围起来的小亭子，花朵绽放在藤蔓之间，犹如桃源般梦幻迷人。
　　顾修凝静静地站在那里，清冷精致的女子观赏着这浪漫美景，眸子深邃明亮，身姿翩然，仿佛与花海融为一体。
　　时间仿佛在这片花海中放缓，她们沉浸在一个无尽的梦幻世界里。
　　贺修暖的目光极尽温柔地注视着顾修凝，她恍神想着，其实拿雪妖丹，重建仙界，搞定疯批鬼神，还有种种繁琐的事情，也不用太急。
　　虽然，无论有多深的情感，也难以抵挡时间的流逝和命运的安排。但她愿意执着地守护着这份感情，直到最后一刻。
　　这份感情，让人心头荡漾着甜蜜的温柔，却也伴随着一丝微妙的苦涩。
　　她生来不属于任何人，身似浮萍，于乱世之中度过一次又一次劫。
　　任何人又都离不开她，每个人都需要希望、和平、公正和偏爱。
　　如果能引导人们向恶的子全存在于世间，神界的上神除了在位面大难之际才能下界干涉，那么作为圣神的她，则要想方设法，积极主动地去摆平世间一切苦难。
　　作为圣神，她肩负着引导人们向善的使命。每一次，她都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重新投入轮回转世，辗转各个位面，永远不记得自己是谁。
　　只是，她却不想再往前走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她依旧是圣神，依旧会承担所有的使命和责任。
　　但，她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和自在。
　　与容貌无关，与出身无关，顾修凝是她的归属。
　　理应是，本该是。
　　顾修凝侧过脸，望着她。
　　“这里很美。”
　　贺修暖道：“是很美，也很浪漫。”
　　“想不到任岛主有如此雅兴，在这里建造了一座世外桃源。”顾修凝朝着亭子走去。
　　那亭子在最深处，贺修暖与她并肩走着，又听她问道：“我可以理解为，你拿雪妖丹，是为了鬼神么？”
　　“你想为她重新塑个身体，就像我一样？”
　　贺修暖蹙了蹙眉，失笑道：“如果雪妖丹能做到的话，她当初又为何要再制造出来一个你呢？”
　　她伸出胳膊，揽住顾修凝的肩膀，掌心中的温热让她轻声叹息。
　　“你可以一直相信我，阿凝。”
　　顾修凝面色未动，脸颊却微微红了，耳尖发热。
　　这个称呼……
　　“喊师姐。”她别扭道。
　　贺修暖默了默，唤道：“阿凝。”
　　“怎么，你以为你现在恢复圣神记忆了，就支楞起来了？”顾修凝淡声道。
　　讲话不狠，地位不稳。
　　贺修暖：“……”
　　怎么，当上面那个当习惯了是吧？
　　也就两次而已。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笑脸应允，“师姐。”
　　顾修凝满意地点点头，贺修暖哭笑不得。
　　……
　　当贺修暖再次看到雪妖丹的时候，微微恍惚了一瞬。
　　雪妖丹悬浮在半空中，宛如一颗月华瑰宝，凝结了心生雪原的冰霜寒雪，散发着幽冷的蓝辉.
　　顾修凝看她神色异样，问道：“修暖？”
　　贺修暖下意识偏过脸，目光停留在顾修凝脸上，回过神，道：“没事。”
　　她伸出手，将那颗雪妖丹拿了下来。
　　顾修凝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轻松地拿了下来，有些错愕。
　　“我还以为，任岛主设下了很多机关，不让人轻易拿到呢。”
　　贺修暖垂眸看着雪妖丹，没有发现顾修凝的眼白在一刹那黑了下去，如墨一般漆暗。
　　但仅仅一瞬，又恢复正常。
　　顾修凝似是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异样，轻声问道：“修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过去么？”
　　贺修暖把雪妖丹握于掌心之中，用灵气将其包裹起来保护着，拉着顾修凝坐了下来。
　　她们坐在亭子里的长凳上，依偎在一起。
　　“你真的想听？”
　　“想。”
　　贺修暖想了想，叹道：“可是，我的故事很无聊。”
　　“但我很想知道，相信，有很多人和我一样，都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顾修凝说。
　　贺修暖摇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顾修凝微微颔首，“但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都会想知道的。”
　　“那好。”贺修暖道，“我说便是了。”
　　她将顾修凝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声音温和道：
　　“除了鬼神子全，当时在我的生命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是如今神界的神尊，帝神汝阳。”


第172章 【逝梦·归程】神的祈愿
　　顾修凝喃喃重复道:“汝阳……”
　　她神色变换不明，贺修暖虽知她应不会知晓汝阳，却还是觉得该坦白一些事情。
　　“阿凝，我诞生的那个时代，要比你想象得要离现在远很多。”
　　“我们在诞生之初，就已经是成人模样。我与子全双生双念，她看到的都是人们的恶意，而我，则是在人们的一片狼狈中，去探寻他们心中最深处的善。我与子全相伴百年，最后分道扬镳，断交不复相见。”
　　贺修暖没有详细描述那百年以来的事情，语气淡淡。但顾修凝能看出来，当初的圣神，定会因为与子全分道扬镳一事而伤心万分。
　　“你……把她当妹妹么？”她轻声问道。
　　贺修暖低头想了想，叹道:“算是吧。”
　　“后来，因为善与恶分裂，人间开始灾祸不断，瘟疫、死亡、堕落，这些是那个时代的代名词。纯善者的恶念被煽动，邪恶者的行动增添了士气，在这个时候，世界需要有新的领袖站出来。”
　　“所以，是你站了出来。”顾修凝道，“还是……”
　　“是汝阳。”贺修暖道，“天道的意识有了自主性，汝阳便是化身，她在凡界诞生，知晓一切的动乱来源于恶神，便建设军队，召集信徒，与其抗衡。”
　　“而我，避世了几年，生不如死，也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遇到了她。”
　　说到这里，贺修暖的声音低下去了些，顾修凝听得出神，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指，“怎么不说了？”
　　贺修暖顿了顿，望向她，眼底一片平静。
　　“我与汝阳目标一致，信念一致，之后，我们对彼此生了情。”
　　顾修凝沉默。
　　“不过，生情也没有多久。”贺修暖说，“我的初衷是希望世间再无战争和动乱，而汝阳，却并不抗拒战争的发生，更是眼睁睁看着底下出现动乱，无论是哪一方，都伤亡惨重。”
　　“我与她争执多次，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不做任何措施。之后，我就离开了她的阵营，自立门户。”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我要守护苍生，不光守护人类，还要守护其他不愿意被牵涉进战争的妖族和魔类，后面嘛，进展很不错。”
　　顾修凝低眸，没有说话。
　　贺修暖揽着她，目光紧紧放在她的墨色羽睫上，声音也越发柔和。
　　“之后，我就被汝阳阵营那边派来的细作给杀了。”
　　顾修凝骤然抬头，惊讶的神情直直地撞入了她的视线里。
　　“你——”
　　“很难想象吧，当初口口声声说爱我之人，最后却成了杀我的刽子手。”贺修暖耸了耸肩，“不过我当时神力充沛，倒下几时，军中兵卒都打算把我送到柴火堆上送我上西天了，我啪嗒一下睁开眼睛——”
　　顾修凝:“……”
　　“他们当时都吓坏了哈哈哈哈……”贺修暖呵呵笑着，但顾修凝的眼神让她慢慢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抿了下唇，继续道，“不过最后我复仇啦！”
　　顾修凝冷冷道:“哦？”
　　贺修暖信誓旦旦地拍胸，“她要杀我，我能不报复吗？她军中的兵器，都是我亲自率人前去砸断砍断的。”
　　顾修凝的神情明显不相信。
　　贺修暖认真道:“我没骗你，我确实这么干了，整得汝阳大发雷霆，在帐篷里自闭好几天。”
　　“之后呢？哪个阵营赢了？”顾修凝避开她的目光，平静道。
　　“最后啊，当然是我这边赢了。”贺修暖说，“在那个时候，有一些文武双全，才华出众，天资聪颖的人物将世间稀薄的灵气加以利用，竟然走上了修仙之途。”
　　“而我的阵营里，就有一位痴迷于剑道的修士，她上阵杀敌，护士兵，成为军中的二把手，协助我处理了很多事情。”
　　顾修凝垂眸想了想，心如明镜。
　　“她是第一个以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天道的认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与汝阳建立了神界，而她，则通过剑道飞升成神，取得了自己的神位，成为剑心神。”贺修暖轻轻笑了笑，“就是脾气爆了点，喜欢骂骂咧咧，还踹小兵。”
　　“修锦是剑心神入劫转世，是么？”顾修凝道。
　　贺修暖点了点头，“不过，她现在还不记得什么。”
　　顾修凝眨了眨眼，低声问道:“所以赫云微……”
　　贺修暖应道:“她是汝阳从自己元神中取出来的一小缕神魂。”
　　顾修凝皱眉，“为何转世投成了魔？”
　　贺修暖挠了挠脸，无奈地转了转眼睛。
　　当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就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赫云微是汝阳的心魔转世，那缕神魂里包括了她所有的执念与爱意，还有更多的厌世情绪，天道能检测出神魂的本质，转世后自然也就成了魔类。
　　赫云微在虚幻之境中看到的，恐怕就是汝阳和她曾经的某些记忆，而误认为自己是汝阳的转世，她是圣神的转世。
　　说到底，她是圣神转世不错，可云微却不能说是转世，她本身就是汝阳元神的一部分。
　　可事到如今，贺修暖已经不能再把这个叛逆乖张，又满心都是自己的小徒弟看作是汝阳的小分身。
　　正如顾修凝是顾修凝，赫云微也只是赫云微。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贺修暖柔声道。
　　顾修凝下意识摇头，喉间微微滚动，贺修暖看了口干，忍不住低头去亲了一下那脆弱的部位。
　　顾修凝轻轻推开她，恼道:“做什么？”
　　“又不是没亲过这里。”贺修暖笑了笑。
　　顾修凝眯眼，神色不善，“那么，贺云朝又是哪位好上神的分身，或者是做出来的替身？”
　　贺修暖讶然失笑。
　　“你说云朝？云朝她就是仙辰大陆的原住民啊。”她摊开手，笑呵呵道，“若是我们都不存在，位面之子应是云朝才对。”
　　“位面之子……？”顾修凝迟疑道，“什么意思？”
　　“这个也没法解释，毕竟我们的存在已经改变了仙辰大陆的命运轨迹。”
　　贺修暖摸了摸她的秀发，轻声哄道，“但云朝，她的命轨没有变，她生来为王，甚至将为神的命格，也没有变。”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冷了一瞬。
　　贺云朝的命格虽然没变，但此生明显比原来的人生轨迹要幸福得多。
　　最起码，没有受过惨绝人寰的凌辱。


第173章 【烬碎·万劫】沉浮身袭
　　微风徐徐吹过，轻拂着两人的发丝，带来一丝凉爽，更多的却是让人心情放松下来的舒适安全感。
　　小亭子内的花海散发着浓郁的花香，此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其余的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贺修暖的手轻轻抚摸着顾修凝的发丝，眼神却深不可测，她声音温柔道:“阿凝，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修凝没有出声，贺修暖想了想，便征询她的意见，“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回天济宗吧。”
　　顾修凝反问:“为什么？”
　　“解开封印，重建仙界。”贺修暖说，顾修凝面无波澜，轻轻点头，“好。”
　　二人踏足天济宗的沉浮峰，贺修暖在峰顶之上，看着那封闭的石洞，又抬头望了望天。
　　这是唯一的机会，解开虚幻之境的封印。
　　顾修凝紧紧握住贺修暖的手，她深知贺修暖此刻的行动意味着什么，但心中又有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股莫名熟悉的寒意涌上心头，顾修凝怔怔放开了她的手。
　　一旦紫云猫体内封存的上仙元神被释放出来，她便要让这些曾经的战友重新取回仙界的控制权，天道会帮助她们。
　　她的灵宠，也会随之飞升。
　　她驱策契约之力，召唤幻境中的紫云猫，石洞骤然开启，绽放出一道紫白色的灵柱，直入苍穹。
　　出现的却不是小巧猫咪，而是一只庞大的巨兽，身后的数条毛茸长尾如花朵般绽开，通体紫色，胸前的白毛如雪般纯净，一双犀利尖锐的眸子紧紧盯着比自己小很多的金服女子。
　　俯首称臣般，将巨大的头颅低了下来。
　　贺修暖伸出手指，在它额心处轻轻点了一下，只见那巨兽的额心处忽然涌现出纯白色的雪芒，而那雪芒之下，巨兽的瞳孔里倒映出主人的身影——
　　噗嗤！
　　贺修暖身形未晃，面色甚至平静到没有表情，只是慢慢低下了头。
　　冰冷的银光被鲜血裹挟，在心口处闪烁着残忍的光泽。
　　剑锋凌厉，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但贺修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震惊。
　　她只是淡淡开口:“终究还是让你等到了这一天。”
　　巨兽咆哮，紫色灵气瞬间迸发暴动，额心处的雪芒更是像意识到了什么，缩回了它的识海之中。
　　贺修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还有一道封印没有解开，去找魔尊。”
　　巨兽身形骤然缩小，化为一只不停哈气，浑身炸毛的小猫咪，贺修暖弹了一道神力在它身上，紫云猫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一切行云流水般顺畅，而贺修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容依旧沉静。
　　哧——
　　剑刃被抽了回去，胸口顿时鲜血泉涌，溅在了尖细的下巴上，贺修暖用手轻轻一抹，听到身后散发着寒意的声音说道:
　　“反正你也死不掉。”
　　贺修暖低低笑了一声，“那这算不算是，你在帮助阿凝完成杀妻证道？”
　　“……闭嘴，我要杀你，和这个愚蠢的替身没有任何关系。”顾修凝的声音依旧悦耳动听，但此刻，却不是顾修凝在说话。
　　贺修暖伸手捂住慢慢痊愈的心口，轻轻笑了一下。
　　“是么，子全？”
　　“你在她身体里藏了这么久，竟然从来没打算在我没恢复记忆的时候杀我么？”
　　她转过身，噙着一抹笑意望向刚刚捅她心脏的女子。
　　顾修凝——不，此时应是占据了她躯体的鬼神，神情淡漠，眼底又流露出无尽的阴狠和愤怒，“你早就知道我在——”
　　“准确来说，我是在重逢时，见到阿凝的第一面，就已经意识到了你的目的和路径。”贺修暖道，“你造出阿凝的时候，就已经瞒过了天道，隐藏在她体内。”
　　“你以心魔自居，她看到了自己出生时的场景，记得之后每一次的记忆，遇到的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也都是你的力量在从中驱使。”贺修暖慢条斯理道，纤长玉指按着自己心口处的血渍。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在我还弱小的时候杀了我，因为你希望我在知情的情况下被你所杀。”她道，“子全，你真的希望我死么？希望我真的死去，永远不转世，灰飞烟灭，此间再无圣神？”
　　“顾修凝”冷冷地看着她，扯出一抹轻蔑笑容。
　　“我只是没想到，堂堂一个圣神，竟然会犯贱般地爱上了一个虚假的替身，甚至在知晓一切后，仍旧义无反顾，打算与她长相厮守。”她讽刺道，“这还是你吗，云止？”
　　贺修暖从容淡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犯贱，我爱她。”
　　“照这么说，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她说，“你创造出了一个个体，而这个个体，是我在历经千帆后终于寻到的爱人，我对此心怀感激。”
　　鬼神子全:“……你脑子有病。”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剑身上的血，品尝一番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瓣，笑容越发诡异。
　　“你想让那些老东西重回仙界，我偏不让你如意。”
　　沉浮峰顶上的天色忽然变暗，漆黑的云层飞速聚集，紫色的光柱虽已然消散，但黑云之中，仍旧有紫芒在闪烁着，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抑。
　　轰————
　　闪电的光芒在瞬间照亮了二人的面容。
　　雷电纵横交错，震耳欲聋，天济宗各大峰中蕴含着的灵气纷纷朝着高空涌去，仿佛那里有深不见底的漩涡。
　　“如你所愿，云止。”鬼神子全露出甜美的笑容。
　　“让天劫，比千年前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174章 【烬碎·万劫】紫云承灵
　　贺修暖的脸上映照着紫色的光亮，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滚滚雷云，面容越发冷静。她看向神色兴奋的子全，问她道:“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谁说没有好处？我会以这副肉身，借此天劫，飞升成神。”子全微笑道，“云止，不如我们合作吧，我不杀你，以后成了神也好好管教那些心中无善之人。”
　　“你做不到的。”贺修暖道。
　　子全脸上的笑容抽了一下，难以维持住，神色阴沉了下来，“你永远不相信我会和你走一条路。”
　　“没有人能和我走同一条路。”贺修暖叹道，“就连汝阳，也做不到。”
　　“此次归位，我只是希望，能停留在某处，守护着这片土地。”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子全，声音清晰而坚定，“同时，守护我想要守护的人。”
　　“就因为一个替身？”子全自言自语，伸出指尖摸了摸五官，神色微妙。
　　她忽然闪身来到贺修暖面前，捧住了她的脸颊，暧昧地吐着气，“你这么喜欢这张脸，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和她亲热的时候，难道不会想到我么？云止，你好贱啊。”
　　贺修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
　　“紫云——！”
　　狂兽怒吼，震动全宗，无数想要前来查看的修士纷纷被巨兽延伸出的尾巴扫飞，汹涌灵力化为结界，正迅速包围沉浮峰。
　　与此同时，多种不一样的气息也纷纷赶到了天济宗。
　　“阿暖！”“贺修暖！”“师尊！”
　　紫云巨兽高声咆哮，数条长尾朝着子全面门袭来，后者冷冷一笑，伸出手掌，一道灵力直接毫无预兆地打出，如利刃般锋利，生生割下了一条躲避不开的尾巴。
　　“别过来！”贺修暖此话是对赶来的几人说的，而她们在看到顾修凝的异样时，已迅速意识到了不对劲。
　　“难道——”幻声瞳孔紧缩，失声道。
　　“是鬼神附身，诸位闪开！”赫云微喝道，自己却上前与贺修暖打配合，与子全一来一回地抗衡打斗。
　　“师尊！”赫云微挡在贺修暖面前，手中骨节鞭毒辣地朝着子全小腹袭去，后者愣了一下，勃然大怒，反手打开长鞭，“下贱胚子！”
　　“以前你欺负师尊也够久的了，我看这句好话，非你莫属！”赫云微冷笑着冲过去，一招一式皆朝着脆弱部位打去。
　　饶是活了百万年的子全，在世间操纵万恶，也鲜少见过有人这般歹毒。
　　对话上升至了骂战，二人都不是啥好惹的主，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让人觉得羞耻万分。
　　“你是她的奴仆吗？这么忠诚？扔块骨头你都比狗跑得快吧？”子全道。
　　“总比你自己没脸没皮用别人的身份扒着师尊要有自尊！”赫云微道。
　　“小贱货说什么呢？我才是替身的正主，你可不一样。”子全笑吟吟道。
　　赫云微一双红眸颤了颤，手中鞭越发迅猛，几乎不怕死一样的打法朝着子全招呼上去，后者没伤到多少，自己反而挂了一身彩。
　　赫云微咬牙切齿道:“你懂什么！师尊第一次见到我，就喜欢我！”
　　“呦呦呦谁给你的错觉？我还说你师尊和我是同一时刻诞生的，无父无母的亲姐妹呢。”子全笑道，“同样是替身，你师尊也只爱我的脸哦。”
　　一旁看着二人对峙插不上去纷争的贺云朝，南修锦，幻声:“……”
　　“请问，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吧？”幻声道。
　　“废话，他丫的鬼神都早已经跑出来了，你没看天劫要来了吗！”南修锦手里紧紧攥着剑，看着黑压压的天空以及天劫将至的电闪雷鸣。
　　紫云猫化身成的巨兽，此刻从额心处绽放出雪光，一道灵柱再次冲至天顶。
　　赫云微听到子全的话后，浑身魔气越发阴森，不仅眼睛是红的，眼眶也彻底红了。
　　“你——说——什——么——！”
　　她咆哮着，掌心中顿然出现一柄魔剑，捅向子全的腹部，用力推了进去！
　　与此同时，大脑也一并闪过许多画面，疼痛难忍，赫云微握着魔剑的双手在颤抖，眼睛却紧紧盯着被她捅伤，唇边笑意却越发灿烂的挑衅者。
　　“我说，”子全笑嘻嘻道，“你是帝神汝阳送到你师尊身边的替身哦。”
　　赫云微怔怔地停住动作，眸中的光亮似乎一下子消失了，子全看她发呆，便一掌拍向天灵盖——
　　“够了！”贺修暖的手掌贴在赫云微额上，子全只打中了她的手背，还被强大的灵力反弹了回去。
　　她纵身后退，腹部一个血洞，魔气肆虐，让其伤口无法愈合，也染红了衣衫。
　　“呦，心疼你的老相好啊。”子全摸着腹部伤口，手指插入其中，把口子撕得更大，无所谓地笑着，“别跟我说，有了旧爱就忘了新欢了？”
　　贺修暖面露怒色，手中出现一条绳索，上前强行将其手臂绑住，释放灵力修复其伤口。
　　众上仙的元神光团纷纷飞出巨兽额心，在灵柱中聚集。
　　子全偏头看着那灵柱里的光团，也不挣扎。
　　“为什么？”她说。
　　“什么为什么？”贺修暖垂眸看着那血洞愈合，语气冰冷，“仙界重建，势在必得，你若敢做什么，我就——”
　　“我也想飞升。”子全道，“可你从来不愿意帮我。”
　　“……”贺修暖抬眸看着她平静的面容。
　　“你可以爱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心怀善念的人。”子全说，“我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让你的存在拥有合理性一样。就好像，我才是你的劫难。”
　　“这个世界有劫难灾祸，才会有神的存在。神守护世人度过劫难，世人度过劫难变成神。”
　　“你就是这样，你永远是这样。可为什么我没有你这样的资格？为什么我生来就是别人的劫难，我的存在就是这样，为什么？”
　　贺修暖怔怔看着她。
　　子全喃喃自语，又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我创造了她。我想看看，一个生来和我一样，没有资格成神，不被天道飞升的人，会不会迎来自己的命运。”
　　“现在看来，好像她的劫难，也是我呢。”
　　贺修暖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沉浮峰顶上的灵柱便隐隐出现了溃散的趋势。
　　而赫云微痛苦的嘶吼和子全的声音同时响起。
　　“云止，但我始终认为，替身就该有替身自己的使命。”
　　“所以，你就看着吧。”
　　“看着这个替身，替我登上飞升之阶，助我成为真正的神。”


第175章 【烬碎·万劫】心碎不复
　　贺修暖望着灵柱的边缘迅速呈现灵气溢散之势，心口异样的闷堵。
　　上一世作为仙帝云止，她与汝阳做了约定，紫云猫的封印打开，这些上仙的元神在通天道中化形苏醒，需要她亲自解封。
　　但她刚刚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汝阳加了一道禁制，还需要她的神力才可以。
　　所以她让灵兽去找了赫云微，因为云微本身就是帝尊的一缕神魂，虽是魔身，但灵兽也能识别出来她的真正身份。
　　可是，进入通天道内的众仙元神竟然摇摇欲坠，相互拥挤在一块，她只好将更多的神力输进通天道，促使那些元神苏醒的进程。
　　汝阳就算无法干涉，也该在上界接应才是。
　　“修暖。”
　　输着神力的贺修暖微微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人表情忽然变得痛苦挣扎，似是顾修凝的意识从中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绳索限制住了行动，她挣扎着，盯着贺修暖，眼底一片漆黑。
　　“杀了我吧。”
　　她说完这句话，面色越发苍白，贺修暖道:“我不会让你死。”
　　灵柱的坍塌来得太快，贺修暖不假思索，直接冲了过去——
　　然而，她的身体被猛地撞开，一袭红影占据了她的视野。
　　“云微不要——！”
　　赫云微站在石洞之上，进入了灵柱，身体里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散出，在灵柱中转化成了纯净灵气，供养着众仙元神。
　　贺修暖看着赫云微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平静，终于意识到了汝阳在维存通天道一计中的核心部分。
　　——她从一开始，便打算以自己分下去的那缕神魂，在通天道中献祭，唤醒众仙，抵挡天劫！
　　从一开始，赫云微便是棋局中的关键一子。
　　也是，被选中的弃子。
　　“谁让你过去的，下来！”贺修暖抓住赫云微的手腕，眼睁睁看着她体内的灵脉正迅速枯竭，呆了一呆。
　　赫云微神色温柔，一眨不眨地盯着贺修暖的脸。
　　仿佛刚才知道真相，蜷缩在地上嘶吼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师尊。”她唤道。
　　贺修暖呆呆盯着她。
　　身后的顾修凝也抬头望着她们，神情挣扎而复杂。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树荫底下的影子闪出，一柄长剑直指顾修凝后背。
　　铮——南修锦冷冽的双眸迸发出幽蓝色的暗芒，反手挡住了贺寒的袭击。
　　“你的对手，在这里。”
　　顾修凝的身体再度被鬼神子全占据，双眸瞬黑，幻声的乐音化神释放出青鸟，上前挡住鬼神子全。
　　贺云朝手持长弓，湛绿眼眸淡漠无比，纤长手指拉紧了弓弦，对准与南修锦争斗的贺寒。
　　鬼神子全打量着眼前威风凛凛的青鸟，幽幽道:“一只小鸟，也敢挡在本神面前？”
　　但她没有做什么，只是扭过头看着石洞之上。
　　通天道中的元神正慢慢延伸拉长成人形，那些上仙，真的被唤醒了。
　　鬼神子全眯了眯眼，刚要上前一步，便被苏醒后的众仙拦截。
　　一道道仙力打在她身边，包围成一个圈，似乎要将她困在此地。
　　“呵。”子全低低笑道，“就凭这？”
　　“……师尊，在你离开我一次后，我就发誓，”赫云微的声音逐渐变得轻飘飘的，眼神却温柔到足以让人沉溺于其中，“若再有这种事情发生，我是不会看着你再做出同样的选择了。”
　　“从前我不知道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但，现在知道了。”她垂眸望着贺修暖的面孔，几乎是贪恋般地用目光描绘着每一处。
　　“如果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刻，替你打开通天道，如果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么，我心甘情愿。”
　　“这还我的意愿，与那个制造我的人无关。我对你的情，也和她无关。”
　　“我只是赫云微，是师尊的弟子。凭借这一身份，我死得其所。”
　　她的身形慢慢变得透明，整个人似乎也如同被打烂的镜面般破碎，随着灵柱溢散的灵气而缓缓消散。
　　赫云微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面带微笑地闭上眼睛。
　　贺修暖再也抓不住她的手腕了。
　　她的掌心里缓缓流淌着细碎的星芒，却又毫无留恋，永不停留在掌心之中。
　　贺修暖合起手掌，通天道趋于稳定，仙辰大陆凡至渡劫期的修士大能，皆迎来了天劫，四面八方的巨雷轰鸣都响彻云霄。
　　她转过身，俯瞰着笑得肆意的挑衅者，解除封印的紫云巨兽化为一缕紫烟，窜进了贺修暖的掌心之中。
　　贺修暖身上的淡金色华服被紫银色的轻甲慢慢覆上，一柄通体银色的长剑泛着紫色剑意，她的眉眼微微流露出些许悲伤，更多的是哀悯。
　　“动真格的了，云止？”鬼神子全收回笑容，面上也第一次浮现出了战意。
　　“来杀我啊，云止。等我真正与她融为一体，我就有了实体了，你可以正大光明地杀了我，把我的魂识再度封印，放在仙界被仙君日日夜夜看管。”
　　“来杀我啊，汝阳的小替身没了，你很生气吧？”子全的语气兴奋而热烈，“来杀我，快来杀我，我马上就要飞升了！”
　　贺修暖提着剑，通天道中的众仙在苏醒之后，看到下面的场景，纷纷呸骂。
　　“都去上界。”贺修暖的声线维持平稳，声音则越发沙哑，“快去。”
　　“哈哈哈哈云止，你该不会真的要用你手中的这把剑，将我杀死吧？”子全放肆大笑，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夸张无比，“你来，你快来啊！”
　　“我告诉你，你现在不杀我，等我去了上界，这帮人也活不下去，你费尽心思救他们又怎样，反正天底下能飞升的人这么多，还差这一批吗？！”
　　“你的老相好汝阳和你已经没情缘了，你的新欢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存在过。云止，陪你到最后的，是我！”
　　“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彼此好了，反正，你活着也只是为了与我对立——”
　　她在看到贺修暖眼中缓缓散发出来的杀气时，满意地停住了，张开自己的怀抱，柔声道:“好姐姐，快来吧。”
　　贺修暖攥紧了剑柄，神色紧绷，眼底尽是痛楚。
　　她提剑迈出一步，眼睁睁看着鬼神子全的神色变了，难以忍耐地弯下了腰，捂住自己的小腹。
　　接着，她拽住自己的右手腕，骂了一句，“蠢货！”
　　贺修暖大脑一阵轰鸣，看到那倔强的右手努力地想要深入小腹，似乎是想挖开自己的丹田。
　　子全冷冷一笑，左手使力，捏住了五根右指，直接朝反方向掰断，发出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身体上的疼痛，让她冷汗津津，却露出更加狂妄的笑容。
　　她将扭曲的，软趴趴耷拉的手指，伸到了身前。
　　“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第176章 【烬碎·万劫】天地与你
　　寒意沿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贺修暖定定地望着那被折伤红肿的手指，眼瞳发颤。
　　“你认为自己很委屈，认为这世界不公平。”她低声道，“可你依然选择做这些事情，选择让人憎恶的方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成神的资格。”
　　“成神，是要守护苍生，不是像你这样，激发人的恶念，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摧毁！”
　　她举起剑，直直对着鬼神子全。
　　雷劫轰然而下，却被通天道引去，在灵柱内炸开！
　　还在争斗的几人抬头一看，那雷云滚滚，已停留在几人的头顶上，贺寒面色一喜，知晓这是渡劫的雷云。
　　南修锦和贺云朝的身上也闪过隐隐的紫色电光，此次渡劫，她们也被选中。
　　子全抬头看着出现在自己头顶高空的雷云，一袭残影直扑面门，贺修暖扣住她的脖子，扯向自己，生生侵入她的识海。
　　子全冷笑着将她的神识驱赶出去，浑身灵力充盈爆发，“她想要自爆，我偏不让她如愿！而你，也别想再见到她哪怕一面！”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妥协？”贺修暖掐住她的下巴，伸手捉住那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我绝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她用力捏紧了那指骨已碎裂的五指，疼痛直入心脏，子全能感受到所有的身体反应，明明疼到该尖叫嘶吼，却一声不吭，直勾勾地盯着她。
　　“好姐姐，你要怎么把我从她体内赶出去呢？”她笑得温柔，额上汗珠大颗掉落，“要么是她吞噬我，要么就是我成为她，我已经，和她分不开了呢。”
　　即便通天道引去了不少雷劫威力，属于顾修凝本身的劫难，却如约而至。
　　二人紧紧遏制着彼此，周身的灵力如炙热火焰，汇聚成一道道坚固的防护罩，顶住着一道又一道雷劫的轰击。雷劫越来越迅疾，威力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狂风席卷而来，卷起她们的长发，相互纠缠在一起，贺修暖看着面前不惧不怕的子全，唤道:“阿凝。”
　　“她不在。”子全冷冷道。
　　贺修暖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继续唤道:“阿凝。”
　　“——闭嘴！”
　　贺修暖静静望着她，笑了笑。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子全。”她说，“那么，如你所愿。”
　　子全怔了怔，在看到贺修暖前额当中缓缓亮起了金纹，忽然惊恐地大叫:“你要干什么——！”
　　金纹在燃烧，燃起了火光，也映照在那双漆黑的眸中。
　　贺修暖道:“子全，我们双生双念，你要的无非是成神。”
　　“那么，我接纳你的进入。”她说，“你将与我永远在一起。”
　　子全瞳孔骤缩，震撼、不解、惶然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淹没了一霎闪过的狂喜。
　　“你——”
　　“你真的愿意？你愿意让我和你在一起？”
　　“我将用一半的元神，与你做交易。”贺修暖道，“前提是你离开她。”
　　顾修凝被子全折断的右手，碎骨正在慢慢地愈合，她们周身的灵力也越来越汹涌，应对着第五十道以及之后的雷劫。
　　子全眸中精光大盛，她的额心处也有黑纹闪现，同样燃烧着火光。
　　她轻轻上前，抵在贺修暖前额，与其相融。
　　雷劫劈在灵力结界外，子全的轻喃声在贺修暖耳边响起。
　　“你就……这么爱她？”
　　当初，二人分道扬镳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她不甘于自己只能做恶的化身，想要与云止相融为一人，既能掌管恶念，又能助人间恢复和平。
　　只是，云止从来不愿，她认为善与恶分开诞生于人间是有存在的道理的，善与恶不能共存于一体。
　　如今，她倒是愿意以此做交换，换取这个替身的人生。
　　“你不是想看看，一个不被天道承认的人，能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命运么？”
　　清亮悦耳的声音格外动人心弦。
　　雷鸣声下的细语也越发模糊。
　　“……你可以看到。”
　　额上纹路缓缓消散，贺修暖垂眸看着软倒在怀里的清冷容颜。
　　最后一道雷劫，在滚滚雷云中凝聚酝酿着力量，等待着最后一击。
　　贺修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顾修凝的唇。
　　后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漫天雷云，以及近在咫尺的爱人。
　　顾修凝抬起手，刚想摸一下贺修暖的脸，后者的双指，就已经点在了她的情窍上。
　　“！”顾修凝睁大眼睛，看着空中的雷劫降下，直直地轰向她们二人。
　　贺修暖松开她，看到那双黑眸里泛着紫意，以及眼底渐渐生起的漠然，满意地后退，将自己的神力释放开，护住面前的人。
　　砰————！
　　最后一道雷劫轰在沉浮峰顶，滚滚烟尘遮蔽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幻声用手肘挡着自己的脸，慢慢放下来眯着眼睛往前看。
　　她看到南修锦身上覆过一层银色轻甲，眼中的幽蓝缓缓流转，英气剑眉轻挑着，偏头望着身上带了些伤痕，衣衫破碎的贺云朝。
　　后者只是盯着贺修暖和顾修凝原来的位置，似是知晓了什么，微微松了口气。
　　刚才自顾不暇，甚至无法去帮助师尊，所幸——
　　通天道将仅剩的雷劫之力全数吸走，而灵柱中，已缓缓出现了许多人，这些人是渡劫成功后的仙君。
　　他们俯瞰着沉浮峰，微微欠了一身。
　　烟尘皆散，两道倩影逐渐清晰，坍塌的石洞，焦土之地的中央，顾修凝护住了贺修暖，自己的衣服被烧损。
　　她盯着眼前的人，忽然收回了手，浅浅蹙起了眉，仿佛不理解自己的行为。
　　贺修暖神色沉静，温声道:“祝贺你，师姐。”
　　顾修凝沉默颔首，良久，才道一句:
　　“同祝。”


第177章 天地相执，情长缘深
　　贺寒没有飞升，与其他人相反，她在最后关头犹豫了，放弃渡劫，消失无踪。
　　无人知晓她去了哪里。
　　此次飞升的新仙中，有很多人是长久闭关避世的修士大能，来到仙界后，与那些苏醒后的旧仙聊得火热。
　　沉浮峰峰顶被毁，尚在修缮之中。
　　而天门济堂的长老们在知晓顾修凝和南修锦都飞升了，又喜又忧，喜的是天济宗的地位以后越发稳固，忧的是目前宗门里的弟子们都太拉了，找不到人继位。
　　于是，现任岁寒峰峰主漆修年一脸懵逼地被推上了掌门之位。
　　“我？”她瞠目结舌道，“我不会管理事务啊？”
　　“你做熟了就可以了！”长老们说道。
　　漆修年扭头，朝着抱着胳膊的南修锦求救，“南师姐……”
　　南修锦朝她摇了摇手指，表示爱莫能助。
　　“加油，师妹。”她认真道，“你玩了几百年，也该做点正事了。”
　　漆修年:“……我有一万句脏话想讲。”
　　此次天劫，仙界重建，魔界失主，妖界尊王妖身成仙，可以说，三百多年来的维稳状态，又被打破了。
　　不过，又因为仙界有人，因此雪穹白狼一族也是和和气气地跟修仙界继续保持和平。而魔界也是在修仙界担保下，打消了顾虑，魔神城依旧和从前一样，接纳着各方各界的子民前来。
　　当上仙们处理自己在凡间落下的一些事务时，贺修暖在神界归位，水神放了几个水烟花庆祝，感慨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成神的时候，圣神你还在别的地方转世历劫。”
　　贺修暖微微一笑，“能和诸位同僚再相见，是云止之幸。”
　　帝神汝阳盯着贺修暖，神色淡然。
　　“如今，各大位面已分派过去一些上神，仙辰大陆目前还无分派过去的上神，所以要请圣神，先照拂一下重建的仙界。”
　　贺修暖轻轻颔首，温声道：“正有此意。”
　　她微微转过头，避开汝阳的注视。
　　……
　　回到仙界后，汝阳也跟了过来。
　　她站在贺修暖身边，云淡风轻道：“在怪我？”
　　贺修暖一言不发，汝阳笑了笑，“你不说，我就当你没有怪我。现在，来谈谈你吧。”
　　“子全要是早点知道，能与你融为一体，原来只需要一个寒凝。恐怕她一开始就会这么做，而不是在各大位面上一直跟着你，给你制造更多的劫难。”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退步。”
　　贺修暖闭了闭眸，声音冷淡，“你曾经的愿望，不就是希望我能同时掌控人间的善与恶么？”
　　汝阳看着前方，自言自语道：“是啊……是这样……”
　　“只是，我没想到你接受的理由，竟然这么简单……“
　　贺修暖轻轻打断道：“我这里还有一枚雪妖丹。”
　　汝阳怔了怔，似是明白了什么，笑容中带着一抹涩意。
　　“我知道，你就没有想过让她一直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贺修暖说，“但她以身支撑通天道，即便是牺牲了，最后还是会成为一缕神魂，回归你的本体。”
　　“你想让她活过来。”汝阳道。
　　贺修暖道：“这不难理解。”
　　“你怎能确定，她还有自己的意识？”汝阳道，“神魂奉献自己的力量，唯一的出路，便是回到本体，吸收转化。”
　　“到了这个时候，她就不再拥有自己的个体意识。”
　　汝阳的声音低了一些，“而且……这是世间最后一枚雪妖丹，你怎能保证，日后不会出现大的变故？若到时候有人需要这枚雪妖丹，你怕是会追悔莫及。”
　　贺修暖沉默良久，远处传来了欢声笑语，众仙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着什么。
　　汝阳道：“战神卜神尚未归位，冥界也待修建，圣神，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贺修暖看到人群中的熟悉身影，面无波澜道：“剑心还未归位。”
　　“她与你不同，还需多磨练。”汝阳道，“但很快，她就会想起来一切的。”
　　“就这样吧。”贺修暖往前走去，汝阳在她身后慢吞吞道：“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贺修暖脚步微顿，冷淡道：“嗯。”
　　汝阳看着她走向顾修凝，红色的眸中微微闪烁着光。
　　紫云猫在云海中跳跃，蹿到了她的肩膀上，舒舒服服地趴下，用尾巴圈着她的脖子。
　　汝阳侧过脸，猫毛轻轻蹭过脸颊，带来温软。
　　“你还来跟着我做什么？”她低声道，“我已经没资格再站在她身边了。”
　　紫云猫眯着眼睛，不为所动。
　　汝阳叹息，把它提起来，扔了出去。
　　……
　　和那些元神被唤醒的旧友寒暄一番后，贺修暖看向静待在原地的顾修凝。
　　等到人都散去后，顾修凝神色淡淡，依旧没有离开。
　　此时，贺修暖才意识到她在等着自己。
　　二人相顾无言，贺修暖便走了过去，和她同时站在新修好的仙桥上，望着一望无际的云海。
　　“还适应吧？”贺修暖问道。
　　相遇，相知，相恋。
　　经历了悲欢离合，而今重逢于此，仿佛是一场梦境。
　　“不习惯，但我会适应的。”顾修凝轻声回答。
　　她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清冷而悦耳，贺修暖微微颔首，“好，适应就好。”
　　顾修凝眼眸淡然，说道：“不过，你若认为情窍被关，就意味着情缘已断，那便是大错特错。”
　　贺修暖轻轻笑道：“我本来就没有那么无私。”
　　“可你也知道，无情道飞升之时情窍被蒙，飞升之后，是不会有重开情窍的必要性的。”顾修凝道，“我还记得一切，但我不觉得重开情窍有什么意义。”
　　贺修暖这才偏过脸，与她对视。
　　“我知道。”
　　顾修凝面色淡淡，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问道：
　　“你希望我重新爱上你？”
　　她伸出手指，指腹抚着贺修暖的嘴唇，手法轻柔至极。
　　“还是说，你希望我能因为你的做法生气，从而自主开破情窍？”
　　贺修暖被她伸腿抵在桥边，看着她捏住自己的下巴，倾身吻住自己，垂着眸子，眼底闪烁着微芒。
　　吻是火热的，手指是冰冷的。
　　顾修凝松开她。
　　贺修暖后腰抵在桥栏边缘，沉默片刻，问道：“你没有七情六欲，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顾修凝盯着她：“谁告诉你，没有七情六欲就不能这样做？”
　　“……”
　　贺修暖隐隐觉得不对，哪还有这样的说法？
　　她刚要开口，顾修凝便转身欲走，只好忙不迭追上，“寒凝上仙——”
　　“喊师姐。”冷冷淡淡的声音打断了她。
　　贺修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与她并肩向前。
　　天际边灿光耀眼，绚烂如画。
　　情长缘深，天地相执。
　　——全文 完——


第178章 仙界小番外：互相看不起
　　“再来一次吧。”贺修暖闭着眼睛，等着顾修凝再亲自己一口。
　　但迟迟未等到。
　　她有些纳闷，但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到一个特别响亮的声音喊道:“啊哈，你们在这里偷偷亲亲！”
　　这个声音把她吓得一激灵，连忙睁开眼睛坐起来，看到顾修凝正面露无奈地望着她。
　　那表情好像在讲:看，就知道我们不能这样。
　　贺修暖嘴角微抽，还没有说什么。沈骨初然便闻声跟了过来。
　　“阿念，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要老是轻易打扰别人的幽会，你看看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教训你了。”初然严厉道。
　　初念吐了吐舌头，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脑袋。
　　“我怎么会知道二位上神这么亲密呀，我怎么会知道二位上神原来私底下对彼此这么柔情蜜意呀，我怎么知道——”
　　初念得意洋洋的眉头不停上扬，就是说不出话来，初然黑着脸，揪着初念耳朵离开，沈骨的视线跟随着她们。
　　回头一看，贺修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道，“龙渊，管管你家小丫头。”
　　沈骨抱着胳膊，不动声色道:“初念有自己的主见，作为长姐，我还真没资格去约束她的全部行为。”
　　贺修暖:“……”
　　顾修凝看看沈骨，扭头对贺修暖淡淡道:“走吧。”
　　“等等。”沈骨伸出手，面色微沉，“你都听到了多少””
　　顾修凝道:“你们的闺房秘事，我不感兴趣。”
　　沈骨道:“不是你，我在问她。”
　　贺修暖撇嘴，理直气壮道:“我只听到两个恋爱脑在互相撩拨对方。”
　　沈骨蹙了蹙眉，瞪着她。
　　贺修暖以为她要说什么，先发制人道:“眉毛下面挂俩蛋，你看什么看？”
　　沈骨黑着脸，那架势和刚刚的初然一模一样，别说还挺有妻妻相。
　　沈骨冷哼一声:“你一个受，听到了又怎么样？你能实施吗？你能让你旁边那位实施吗？没用的东西。”
　　她甩了甩袖，化为巨龙游走，去载自己的亲亲老婆了。
　　贺修暖瞠目结舌，扭头望着顾修凝，伸手指着巨龙离去的方向，“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龙渊的嘴脸！要不是我当初拿了那雪妖丹去救她老婆，她现在能那么嚣张得意吗？”
　　顾修凝道:“没必要生气。”
　　贺修暖撇嘴，又听顾修凝轻飘飘道:“毕竟你确实做不到。”
　　贺修暖:“……你这样看不起人嗷！她还骂了你呢！”
　　顾修凝越发云淡风轻:“你很希望像她们一样玩得花？”
　　贺修暖:“呃……啊……没有……”
　　而且，你怎么知道她们玩得花啊？你亲眼看到了？
　　顾修凝似乎是能看穿她的想法，道:“难不成你认为龙渊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贺修暖:“……打住！就此打住！”
　　顾修凝眨了眨眼，没说什么，往神殿的方向乘着云海向前慢悠悠地游，贺修暖跟上，只听她说道:“你可记得以前待着的那个位面了？”
　　贺修暖挠了挠脸，又负手在后，稍作沉思。
　　“我去过的位面多了去了，你指的是哪个？”
　　顾修凝道:“你，渐冻症。”
　　贺修暖恍然大悟:“怎么了嘛？哦对了，你之前去那里出过公差。”
　　顾修凝敛眸想了想，道:“没什么，就是那个世界，之后好像要发生一场灾祸。”
　　“帝神也看不清未来，所以，神界需要请初然试着预测一次未来。”
　　她说完后，贺修暖迟迟没有出声。
　　顾修凝没等到回答，偏头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问道:“你担心她？”
　　“毕竟还没归位，若现在过多地使用……”贺修暖顿了顿，无奈笑道，“毕竟当初为了救她俩，我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顾修凝总结道:“只有你，使出了浑身解数。”
　　贺修暖闭上嘴，默默地向前看。
　　过了一会儿，她们乘着云海飘到了众神殿前，远远看到两道白色残影在神殿上砰砰砰地对打，一看就知道是南修锦和贺云朝。
　　没过多久，一条游龙幻化人形，白影中插入了一抹黑金色，战况越发激烈。
　　神殿下面聚齐了一帮仙君，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喝茶下棋，还有的在赌谁赢，见龙神加入其中，更多的人加大了赌注。
　　在一旁慢悠悠喝茶，岁月静好的初然和初念冲她们招了招手。
　　“快来呀！”初念笑嘻嘻道。
　　顾修凝闭上眼，懒得搭理哄闹的人群，慢悠悠地往自己的神殿飘去，贺修暖笑着叹息。
　　“看来，这仙界是越来越像人间了。”
　　“那个受，叫你呢，快过来。”初然传声给贺修暖。
　　贺修暖额上暴起青筋，面带微笑地看过去，“你不要看不起人。”
　　初然优雅地靠在小躺椅上，手里捧了一杯茶，冲着她扬眉，“笑话，你现在敢调戏人家么？胆小鬼，我就敢。”
　　贺修暖一边跟积极凑过来打招呼的小仙君交流，一边传声回去:“那你胆子确实挺大的，敢调戏寒凝上神。”
　　初然:“……”
　　这人理解能力好像有问题。
　　她没事干调戏人家媳妇干嘛呀？肯定是调戏自家呆十四了！
　　随着一阵惊呼，神殿上好像分出了胜负。
　　南修锦得意洋洋地叉腰，单手轻挽了个精彩的剑花，傲然道:“龙渊，你快早些成神吧，不然打得都不痛快！”
　　沈骨冷冷看了贺云朝一眼，没搭理南修锦，跳下神殿，闪身出现在初然身边。
　　贺云朝绿眸中的锐利慢慢消散，来到贺修暖身边委屈道，“师尊……”
　　贺修暖安慰她，“没事，人家媳妇毕竟在眼前，输了多丢人，你人也怪好的，还知道放个水。”
　　沈骨一记眼刀飞过来，被贺修暖瞪了回去。
　　——你眼珠子像金子我就不敢瞪你了？我瞪不死你！
　　此时，初然慢悠悠地传了个声给她。
　　“忘了讲，我能反攻，你能吗？”
　　“……”
　　沉默，震耳欲聋。


第179章 后记一：关于两本书的全程时间线
　　想到什么写什么，看到有些人说有些混乱，看不懂，那么在这里我先给各位重新捋一下时间线。
　　对了，后面会有很多番外，这只是后记。
　　其实主要还是想记录一下我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先上架的第一本是时间线在后面的病娇神女，讲述了骨然之间发生的种种的故事，其实看到后记这里，想必大家也已经知道了初然的前世和沈骨的前世分别是神界的卜神和战神。
　　当然，应该有很多人是没看过第一本的，感兴趣的话可以搜一下。
　　虽然骨然是作为在番茄的第一本上架小说，但是，它是我在写苍灼这本大纲里的剧情衍生之物。是先有了百万年前的战神卜神，再有了百万年后的骨然。
　　好，先来聊聊最初的时间线。
　　最初时间线，以帝神汝阳、圣神云止、恶神子全三位以天道与人间意念幻化成形的旧神，这个时候，世界上的灵气还很稀薄，也没有修仙一说，三位主角也意识不到自己是神体，于乱世之中闯荡。
　　这个时候，作为双生双念的云止与子全，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百年，从懵懵懂懂入世，到最后断了联系开始对立，过了百年的时间。
　　二者本身就是善与恶的化身，子全能辨识出一切藏在良善面孔下的恶意，并加以利用，诱导，煽动，恶念能让她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而云止，则是在激烈而尖锐的纷争中看到人们隐藏在冷漠面孔背后的麻木，发现角落里的善意。
　　一个想要成为高位者，一个想要让世间不再有纷争。
　　与此同时，子全也希望能与云止融为一个人，她认为善恶相融，才能更好地守护世界，这里有一种想要独裁的占有欲，云止却只是想维护和平，不让更多的死亡发生。
　　也有一种原因，是她认为善与恶的化身是两个个体，一个个体拥有自己的认知，相融在一起则无法辨别谁是谁的想法。
　　矛盾就这样发生了，云止觉得子全荒谬，子全觉得云止不爱自己（笑），她在看到云止护着别人的时候，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因为她和云止才是双生双念，彼此是不应该分离的。
　　之后就到了二人分道扬镳，云止遇见了汝阳的阶段。
　　那这个时候呢，云止她正好处在迷茫的阶段，哎，对，她现在很迷茫。因为这个时候世界上不仅仅只有人类啊，还有妖魔鬼怪，那当时的情况是，因为修仙的概念还没普及，而妖精魔怪等有百年千年道行的，已经能自己化为人形了。
　　所以当时的人族可以说是内忧外患，那云止当时想的还没有那么深，想的只是先把人类保护了再讲。直到遇到了已经在组建自己军队的汝阳，她被天道的化身点了。
　　汝阳当时的观念是维持天地平衡，她是顺藤摸瓜，去挖掘那些妖魔化身的秘密，这才发现原来它们是能靠天地间的灵气来修炼的，那在这个平衡理念下呢，她就认为人族也需要得到修炼的机会，恰恰好遇到了和自己一样是神体的云止。
　　俩人就一拍即合，为了人族找出路去了。
　　那在这个阶段里呢，云止就认为她终于找到了和自己同道同途，同等信念的朋友。
　　这个过程呢就不多说了，一开始在大纲里啊，我打算给这个初代神开个新本，但目前写了两本古百，精力消耗了不少，再加上其实现在写的时间线已经接上了骨然飞升之后了，所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汝阳云止中间这段呢，就是一直在打仗，收人，跟异族异类周旋，抢灵地，让军队里一些有天资的人开始修炼（剑心就在这第一批里面）。
　　那云止一开始认为自己是为了人族，她就很努力，在军中的声望也很高，当时可以算是二把手。那两个人其实这时候也互生情愫，但是就是那种暧昧，没有说破。
　　汝阳当时是完全心系天地之间、万物之间的平衡，天道的化身偏向理性，放现在说就是一台计算机，冰冰冷冷的，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也是为了维持平衡，她是不偏向任何一方的。
　　对于善恶两端呢，她也是认为要维持一个平衡，所以当云止来到她身边的时候，第一想法是利用她，帮助自己达到目的，这个帝神一开始是很无情的，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的生死，都只是当作数字在计算。
　　当时的云止呢，算是让她稍稍尝到了一些在意的滋味，从来不在意谁生死的汝阳，会担心云止的安全，这个时候呢，她就已经觉得云止干扰了自己的想法，心情很复杂。
　　那么，云止和汝阳分裂的转折点在哪里呢？就在于云止最后发现了汝阳的不在意。
　　发现汝阳不在意用自己军队的士兵和异族同归于尽，对于底下某些心理扭曲变态的士兵的骇人行径也不管教，那这个时候，就发生了一些意料之中的事情。
　　云止在看到连以恶念为生的子全也为了守着自己人而亲身前来救援。这才意识到，如果她要守护苍生，那就不能只守护人类。
　　她此刻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从守护人类转向守护弱者。那她也是在此刻才意识到，不是只有人族有善恶，而是所有拥有自主意识的生命都有善恶两念，这才诞生了她和子全。
　　对于汝阳来说，只要拉动世界往前走，谁活着谁死了，她都不会感到欣喜或惋惜。汝阳要的是平衡，概率落到谁的头上她不在意，因为最后这个概率一定会落到部分族类身上。
　　在搞明白这些之后，云止就走了，自立门户。
　　那直到这里，两个人也没捅破心里的那份情意。
　　云止带人三番几次搅乱汝阳军队的进攻节奏后，汝阳的理性就判断云止是个阻止她实现最终目的的绊脚石，想法就开始压抑了，派了个人去当细作监视。
　　那在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子全想要策反别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云止这边的人确实就是心系和平，她干不了这个事，就去骚扰汝阳。
　　那汝阳其实没有善恶的观念，她就像天平一样，但子全来骚扰之后，她反而破防了。
　　子全自个也想不到汝阳直接让人把云止给杀了，然后也破防了。
　　后面就有一段非常火葬场的剧情，汝阳发现自己因为云止的死而悲痛，直接亲身跑到营地里把人给带回来了，云止当时是死了，但也因此激发了汝阳心里的善念，那就象征着得到了天道的垂怜，所以之后的每一次转世，天道都能认出她的身份。
　　那云止转世之后呢，子全因为是和她双生双念的，无论云止转世去了哪里她也能追过去。子全的最终目的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她其实就是想跟云止融起来，不想做被抛弃的那个。
　　好，这是初代的时间线。
　　我们现在再来讲讲战神和卜神。
　　这俩人不是同一个时代的，按照飞升成神的顺序来说，是剑心神-卜神-战神的顺序。那卜神在战神没来之前，就已经预测到了自己未来会有一世情缘，注意，这里的一世情缘指的就是以后的沈骨和初然。
　　因为龙渊本来就是沈骨，沈骨只是龙渊分出来的人魂重新成长，本质上还是龙渊。
　　那战神来了之后，俩人确实是一见钟情，战神在不知道预言的时候就喜欢眼前这喜欢玩龟甲和铜钱的小丫头片子了，但就是傲娇，所以到最后下凡封印鬼神前也没告白。
　　后面的时间线各位也知道了，子全趁着云止最后一次转世搞事情，那汝阳也顺势搞了更大的事情，在子全自己造出来一个替身后，自己也分了一缕神魂到凡间转世，之后又趁机直接把云止的魂送到了别的位面。
　　子全想要把傅神华肚子里的胎儿做成鬼胎，是因为她能算到贺寒以后会在成仙后遭逢大难，那提到贺寒，自然也要提到没有神界干涉的时间线，也就是贺云朝被贺寒带走养成禁脔的那条线。
　　贺云朝最后确实以妖身成仙，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贺寒给嘎了，魂飞魄散，一点灰也没剩下，虽然复仇了，但也因为弑仙被仙界除名，直接堕魔。
　　但那条时间线的仙辰大陆没有神界干涉，其实是卜神预言中的平行线，当时鬼神还没跟着云止转世去仙辰大陆，当时卜神也是有算到神界要丢失一位有神格但没有飞升的新神，和汝阳说了之后，后者就已经想好最后要多多关注仙辰大陆这个位面了。
　　刚好，云止最后一世落在仙辰大陆。
　　那么讲到这里，有人会问贺寒最后去哪里了。
　　她最后没有选择飞升，而是留下来，去陪着贺长明跟傅神华了。
　　这件事贺修暖知道，她自己有下凡去看过父母，只能说，贺寒的执念一直是她的身份，又因为不管怎么样，平行线里发生的事情终归没有真的发生，所以也没说什么。
　　不过南修锦倒是下来亲自揍了一顿报仇，贺寒有实力反抗，不过没啥反抗的资格，乖乖站着被揍。
　　百万年后，没有飞升的人都通过冥界转了很多世了，所以过往也就是过往，一切都往前看。
　　说到百万年里的时间，还要提一嘴北海神龙和雪穹白狼之间的恩怨。
　　虽然贺云朝最后飞升成神，但雪穹白狼一族确实也就此失去了拥有古老血统的嫡系血脉，导致雪穹白狼的地位在妖界随着年份的推移而日益变低，这个时候北海神龙就出来了。
　　雪穹白狼最后濒临灭族，剩余的后代也都避世隐居，北海神龙相当于是一家独大。
　　再加上有战神龙魂的庇护，连魔界都是压着打，最后统一妖魔两界形成龙域。
　　那其实讲到这里，大家也知道冥界被建了起来，掌管三界轮回转世簿。
　　可以说到了骨然这个时代，仙辰大陆比以前稳定了很多。
　　——如果排除魔煞神阶段。
　　在幽重番外里，揭露了一些真相：原本的龙渊没有开情窍，初然修的也是无情道，最后龙渊死了，初然把仙辰大陆炸了（……）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
　　试想一下，战神和卜神都死了，整个位面要被炸了，这还咋玩？当时的仙界和神界也快炸了。
　　贺修暖当时作为掌管仙辰大陆的圣神，让紫云猫使用了时间溯回的能力，但紫云猫的能力要以主宠双方的神力共同维持这次溯回，风险性很大，还要选中一个合适的时间点，选中合适的人重生拥有记忆改变过去。
　　汝阳当时是想弃了这个位面，连带着弃掉所有位面上的生命包括战神、卜神。
　　她没同意，贺修暖就先斩后奏了，消耗元神去开启溯回。
　　过程是顺利的，就是最后不知道选谁，还是和她融为一体的子全从恶念中选到了变数最大的幽重，才结束了这场溯回。
　　最后要不是其他上神输入神力，估计当场就得自挂东南枝了。
　　后面的话，就是骨然那本的剧情了，一直到二人飞升的时间线。
　　关于凝暖呢，她俩目前重新回到了纯情暧昧的阶段，这个没办法，不像骨然还没归位，这俩人常常要出公差跑位面，So……小别胜新欢嘛。
　　最后的最后，我知道有很多人想知道赫云微会不会回来。
　　这个呢，肯定是要看云微自己的意志的。
　　她是个很倔强的人，怎么说呢，本质上和汝阳有同样的思维，但她和汝阳最大的区别就是:
　　——她是暖暖脑，但汝阳不是云止脑。
　　对于汝阳来说，情缘没了固然不甘，但也不会死缠烂打，她也分得清贺修暖和云止的区别。
　　总的来说，你问她爱不爱云止？
　　爱是肯定爱的，但她爱的云止，是曾经爱她的初代云止。
　　贺修暖也是云止，但不是她要的那个云止。
　　说到这里，其实也有些感慨。
　　因为云止在上一世转世的时候，在仙界的那八天，汝阳分了个上仙分神来找她。
　　云止，也确实动心了。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丝情缘。


第180章 后记二：她们在做什么
　　那前面的后记一讲了双本的时间线，后记二就来讨论一下百万年里她们在干什么。
　　肯定不是番外里大家看到的那样整天喝喝茶下下棋聊聊天打打架（南姐:你说什么）每天都岁月静好的那种。
　　圣神归位后负责的是仙辰大陆，别的上神此时也是去了有灵气的位面，啊，那有灵气务必有人修炼，有人修炼务必有人成仙，因此为了抢夺仙缘杀人夺宝这种事情是常常会发生的。
　　那么对于守护苍生这个概念，苍生即万物，不可能说只守护人族把妖啊魔啊鬼啊全部杀光，这个是不切实际的。
　　就像生物圈需要维持一个良好的循环，那么以仙辰大陆为例，只要有不公平的地方，有人不被善待，那就势必会出现厉鬼怨灵。只要有修仙者走邪道，心术不正，最后人人得而诛之，那黑化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不对，这不就入魔了嘛？
　　对于妖族呢，想要灭妖族就更荒谬了。妖族的定义多宽泛啊，大到妖兽如狼虎狮凤鲸，小到兔猫狗蜜蜂蝴蝶，再到一花一木一草，妖精妖精，你想要保证世间再无妖族，那得多天真啊？
　　在有灵气的福地，任何动物植物都有可能成精，你要么把除了人族所有的动植物都毁掉好伐啦？那人族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天资修仙，又不能像修士那样辟谷，你还让他们等着饿死干嘛，直接把平民都杀掉好嘞，省得受那个罪。
　　俗话说死也要当个饱死鬼，这算什么啦？
　　所以说，有的读者看小说为了看个爽认为该怎么怎么样，但我作为作者，我不可能把世界观的合理性都丢了吧？
　　我笔下的角色也是有自己的观点想法的，那么我创造了这个角色，我想把她塑造成什么样子才是我心里最希望她成为的样子？
　　没错，就是她的意志不跟着我的意志走。
　　我的笔，我的键盘，为角色服务。
　　那对于圣神来说，她的想法就是护苍生，这个护是在人间行走。后来当她归位了之后，她又悟到了新的一层，也就是汝阳一直在做的，各大位面的平衡。
　　那如果把汝阳比喻成冰冷的计算机的话，云止就比她多了情感和共情。
　　那说到百万年里圣神守在仙辰大陆，是因为要观测大陆变化，等候战神卜神归位，这个时间是漫长的，所以寒凝在飞升成神之后，自然而然就离开了位面，去其他位面出公差。
　　那寒凝上神又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在于，因为她一开始是不为天道认同的，所以天道要她履行神的职责要求比其他上神更严厉一点，结果就是导致寒凝上神在这个位面出事的时候要去帮忙，在那个位面出事的时候要协助其他上神解决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她也慢慢认清了自己的心。
　　百万年后，等到龙渊飞升的那段时间里，暖暖是跟着凝一起去出公差的。那么，后面大家也会看到一些现代篇的小番外（没错就是现代篇激不激动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那么我一开始创作的思路是，我想打造一个系列宇宙，之后的三宝也就是现代百合，它的时间线就是暖暖当初转生到异世界的那条线上，新书预热在骨然那本，估计十月开。这本预热的新书是四宝哦。
　　那么，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我能在番茄写多久，毕竟大家都是追书不追笔名哈哈，但还是感谢各位关注我。
　　现在聊聊关于大家CPU快要烧掉了这回事。
　　虽然在写完骨然后，我答应读者们下一本不写得那么烧脑，也不写得那么虐。
　　但是苍灼这本的时间线毕竟是在骨然之前，一些大致的世界观和人物设定、剧情走向已经决定好了。
　　我唯一做的，就是在后续的写作过程当中，删减一些与目前大纲不一致的剧情走向，其中也有一个被毙掉的设定就是：
　　凝亲了暖，暖最后没有同意，俩人也没睡，暖后来从魔神城逃走了（主打一个她逃她追），在合欢教里被凝堵在树上亲哈哈哈哈。后来就是大战之际，暖送给凝的云纹青玉护着凝被毁了，然后凝破大防，暖决定留在天济宗。
　　随着剧情的发展，继续朝着这个方向写就要ooc了，当时就果断删掉，接了其他线。
　　好，再把话题转回来。
　　关于贺寒留在凡间贺家，被南修锦打了一顿这件事情，贺云朝是亲眼看着的。
　　解气啊！
　　虽然那原时间线被干扰得不成样子了，但贺云朝还是在虚幻之境里亲身体会到了那种屈辱的感觉，而且由于被养成了禁脔，其实有段时间她是有点斯德哥尔摩的，又想杀了贺寒身体又依赖（……我在说什么这里不太好讲吧）她的调教。
　　这个设定……如果是小众癖好的读者，恐怕会兴奋到飞起。
　　但是咱们这是正经小说啦，再加上云朝本人太乖了，也不给大家讲更多。
　　那么，这一遭就导致贺云朝不但没有成神，还入了魔，那其实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其实这条原时间线，象征着仙辰大陆的终结。
　　如果时间线没有改变，贺云朝真的堕魔，那仙辰大陆就会提前终结自己的寿命。
　　So，其实你认为是仙辰大陆在被干涉命运轨迹，殊不知，也许这就是天道努力做出的拯救之法呢？


第181章 后记三：回答一些小问题
　　没想到问问题的人很少，看来应该是有人把问题一下子全部问完了，无从下手是不是。
　　那就不等了，就从现在开始来解答这些问题吧。
　　首先关于骨然的那本时间线，嗯，确实有很多彩蛋没有写呢，那先回答一下上本书的副cp和二哥，像她们这么有天赋的人，飞升肯定是指日可待，但目前的时间线也只是在沈骨飞升没多久，懂吧。
　　所以以后如果有时间的话会写一写这个番外作为小彩蛋。
　　那么冥帝泽明呢，我当时是有过想法，用一个长篇去聊一聊他和龙渊认识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但是后来这条支线它跟主线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如果看完骨然这本书的人肯定是知道战神的那把剑，最后被冥帝用了一段时间，之后传给他的徒弟御修尊和御罗尊，然后由御罗尊再传给自己的徒弟沈骨。
　　那我在这里其实也不多说什么，冥帝、黎乐和摩异的支线先留个白，如果以后有时间的话，还是会放在骨然那本书的番外里面。
　　现在来回答一下赫云微会不会回来？嗯，就跟我后记二里面说的一样，就是看她自己的意志，那我是相信她的意志，最后肯定会让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回到修暖身边。
　　关于四宝末世的那本新书在不在神界管辖的这个位面里呢，那我说过，我想把我这个笔名的书打造成一个系列宇宙，那它肯定会是在这个系列里面，所以大家可以等一等。
　　现在回答一下这个子全的问题啊。
　　修暖当时是把自己一半的元神交给子全，也就相当于子全拥有了她这一半的作为善念化身的元神，现在和修暖就是共用一体。
　　那之后她肯定会出场，在现代篇的番外里面也会有出场。
　　那现在就是再说说这本书，大家如果要按照时间顺序往后看的话，那首先你们还是得从第一卷开始看，因为第一卷里面它是现实与回忆交叉着来讲述这个故事，然后第二卷和第四卷就是完完整整的过去。
　　但因为我设定这个过去与现实交织的时候，其实第一卷和第二卷，然后第三卷和第四卷再到最后的第五卷这些部分他们都是有关联的，然后其中的一些部分的剧情点也是相关的，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
　　所以有一些人，他不想看这个第二卷和第四卷讲述回忆的这个事情，那他看第三卷和第五卷的时候，他就看不懂。跳章节一直跳到最后了，就发现很多人物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剧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那这本书它本来就不是无脑文，大家看那种平铺直叙的剧情会很爽，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我这本书它的世界观就是这样，所以我没有办法把这个剧情写的平铺直叙。
　　那你不可能就是说我从第一章 就开始先写贺修暖她渐冻症，先绘声绘色的描述一下，她马上要嘎了，然后再穿越。穿越后投胎到贺家，一直成长到十二岁被掌门看中带走，那我这本书它写的也不是养成，也不是慢热。
　　那如果这么写的话，估计第二章 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多人弃了。
　　但是因为这个世界观的限制啊，所以导致这个剧情过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然后就显得很复杂，大家看了可能也会有点迷糊，但是下一本就不是这样了。
　　下一本会好很多，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人物，是属于一本实实在在的现代百合强制爱甜宠文。
　　那我可以向大家发誓，嗯，甜宠是真的甜宠，主线的话就是两个人的互相拉扯-破镜重圆+强制爱，这个是非常欢乐的一本书，确实很欢乐。
　　那我现在确实在这里臭不要脸的，在这引荐一下新书，然后大家可以去骨然那本，看一下最后一章结尾的新书预热，加个书架什么的都可以。
　　其实我自己也是想多做一些不同的尝试，但我的底线就是只写百合，就是不写什么言情啊耽美啊，就是可能以后会写无cp，但是肯定不会写言情耽美这些的。
　　那毕竟我自己也是个弯的嘛（嘿嘿）
　　这个时间线的阅读顺序，就先讲到这里。
　　那在这里还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希望有看完整本书的人，或者是你两本书都看过，能给一个你看完之后的读后感，我希望一直写下去，所以也想知道有哪些不足之处，希望大家可以指正一下。
　　关于更新的问题呢，我这本书的番外会一直更新到月底，那原因是什么？追过骨然那本的读者肯定知道，我当时过年时候写的骨然，还没毕业呢，但是现在我已经是一个切切实实的打工人了哈哈。
　　正所谓打工人打工魂，那我也希望我能在这枯燥的打工生活里面，然后可以激发自己的创新思维，锻炼自己的写作能力，最大的愿望还是想把更好的，能流传更久的故事奉献给各位。
　　这么说有点小伤感，不煽情了。
　　那目前截止到仙界小番外的这个时间线呢，是这样的一个状态:
　　首先，现在在仙辰大陆。有四位上神，分别是寒凝、苍灼、锦君以及云穹。等待成神归位的有沈骨和初然两位，那在这个时间段里面，沈骨曾经是已经飞升过的龙渊，会被人称为龙神，但她现在还没有成神，这个要分清楚。
　　那在仙界里面呢，上仙的数量已经达到了四五百位左右，那为什么百万年前已经到达了百位数，现在却还是在百位数里呢？
　　因为虽然他们成为了上仙，但是上仙还是会死的，那如果他死了的话，他的元神又没有被消灭。就会投入人间，继续转世，在这个情况下，他曾经有过仙缘，转世后不出意外，命数也依旧拥有成仙的缘分。
　　那随着百万年后的发展，大家从骨然那里可以发现，如今的妖魔是被统一到一起的，那这其实不是因为魔界的力量很弱，也不是因为妖界的力量太强，而是因为他们比之前更为团结。
　　那按照这个趋势向后推的话，之后很有可能会出现妖魔两界最后能够成为与仙界抗衡的存在。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的话，神界会不会亲自下来干预也很难讲，因为如果真的到了那个阶段的话，那这个时代会不会在发生更极端的变化，也说不准。
　　也许就开始拥有高科技了呢（笑
　　好，那么今天这一章后记就先写到这里。仙界小番外也告一段落，后面会写到现代篇的小番外，各位可以期待一下哦。
　　话说如果你们真的没有问题的话，后续就没有后记啦，就这样～


第182章 现代篇：凝暖幽会（一）
　　繁华都市的街头，人潮涌动，高楼大厦窗户边透出来的光点，犹如天上闪烁着的繁星。晃得人眼酸。
　　一个面容清冷，穿着翩翩白裙的女子站在天桥边上，低眸望着天桥底下的隧道和来来往往的车群，在天桥上走过的路人总是会忍不住偏头侧脸看一眼她的背影。
　　砰——
　　有什么东西敲在了天桥的栏杆上，微弱的震感被女子轻易地感受到，偏过脸看去，漆黑的发丝随风飘起。
　　穿着白T恤和黑色工装中裤的女子冲她咧开嘴笑了笑，把手上的红色易拉罐递了过去，易拉罐的表面上满是水汽，拿在手里冰凉无比。
　　“我就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你怎么就跑上来了？”贺修暖嘟着嘴道。
　　顾修凝看了眼手里的易拉罐，用指尖轻轻一拨，拉开了环。
　　一股气短促地喷了出来，顾修凝怔了怔，举起来喝了一口，舌尖被气泡刺激到，甜润和微酸同时在口腔中传开，小气泡在跳跃舞动。
　　很新奇的口感。
　　她忍不住蹙眉，又有些好奇。
　　“这是什么？”
　　“碳酸饮料啊！”贺修暖笑嘻嘻地拉开环，灌了两大口，喉间随着吞咽的动作不停滚动，舒爽地大声叹气。
　　“——爽死了！”
　　她大大咧咧地朝着栏杆上一靠，手上的易拉罐轻轻一扬，朝着顾修凝手上的罐子碰了一下。
　　“我可想死这口了。”她感慨道，“可惜只喝过几次。”
　　顾修凝小口小口喝着，适应了这种新口感，抬眸看着贺修暖张扬肆意的笑容。
　　她有一种错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贺修暖本来就在这里待过，她觉得这样明朗阳光的个性，才是真正的贺修暖。
　　和天济宗的贺修暖不一样，和重生后的无灼不一样，和上神苍灼更是不一样。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和仙辰大陆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来了，就不想离开的世界。
　　贺修暖看顾修凝一直盯着自己，挠了挠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顾修凝依然看着她，只是答道:“没有东西。”
　　贺修暖冲她眯眼笑。
　　还记得顾修凝第一次来异世界的时候，对于着装，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存在的，毕竟仙辰大陆上的人都是长衫长袍大斗篷，就算有人穿轻甲，也是在里面穿一件长衣。
　　但这里不同呐，这里可太不同了。
　　贺修暖好说歹说，才让顾修凝接受短到能露出胳膊和小腿的裙子，一开始她打算穿长袖长裤，现在可是白天能到39℃的大夏天，晚上就算有风，也很少人穿那么严实。
　　顾修凝轻轻捋了一下被风吹起的头发，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子，侧脸线条清晰而优越，令人怦然心动的，如花瓣般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
　　“钱币是从哪里兑换过来的？”
　　贺修暖以前都没见过穿白裙子的顾修凝，看得眼睛都直了，嘴上心不在焉地说道:“啊，从汝阳那边搞来的，她哪个位面的货币都有。”
　　她看到顾修凝眼睛里闪过的锐利，这才回过神来，道:“她毕竟是帝尊嘛，哪个位面都去过的。”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顾修凝好像很用力地闭了下眼，下一秒视线便移向了隧道口迅速驰过的车辆。
　　贺修暖撇了撇嘴，恶作剧之心渐渐生起，她凑过去，将脑袋往左边一歪，挡住她的视线。
　　“给我尝尝你的可乐。”她说。
　　顾修凝握着可乐罐，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低头自己喝了一口。
　　贺修暖失望地咂咂嘴，刚要把头歪回原样，顾修凝便已经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精准地锁定了她的唇。
　　冰凉的液体和温热的唇交织，贺修暖瞪大眼睛，难以想象这是顾修凝会干出来的事。
　　这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啊啊啊啊啊——
　　她下意识吞咽了到自己口腔里的可乐，感觉到自己的唇珠被重重舔舐一下，又轻咬了一口，这才被顾修凝放过。
　　穿着白裙子，仪态优雅端庄的女子看着她满脸爆红，淡声道:“你让我喂的。”
　　贺修暖:“……？”
　　她匆匆看了眼四周，心里想着要不要把目睹这一幕的人记忆给删掉，想了想还是算了。
　　还好刚才天桥上走过来的人很少，不过她还是看到了两个女生手牵着手，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回了头，和她目光正对，又立刻转回去拉着自己的同伴小跑着到天桥的另一边下楼了。
　　贺修暖:“……”
　　幸好来前用了法术，这些人看她和顾修凝的时候，只会看到了另外两张漂亮的脸蛋。
　　而且，幸好这是个观念还算开明的世界，毕竟有性少数群体存在。
　　说来，仙辰大陆完全不避讳相爱的性别、年龄、种族什么的……
　　修仙世界，开明如斯。
　　她一偏头，看见顾修凝唇边浅浅的笑意，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鼻子。
　　——你很高兴嘛。
　　她暗自腹诽，接连吞咽了好几口罐中的饮料。
　　“接下来，去哪里？”顾修凝说。
　　贺修暖想了想，耸肩道:“要不去散散步？我们去逛街啊，总不能在天桥一直吹风吧？”
　　“这个世界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虽然他们无法拥有自己飞的能力，但他们发明了飞行的工具，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我是指别的国家。”
　　顾修凝淡声道:“有需要再去吧。”
　　贺修暖点头，和她下楼梯后，把手中的易拉罐捏瘪，扔到了垃圾桶里。
　　两人沿着小路往前走，激烈带感的音乐也从一条马路对面的地铁站附近传了过来，穿着休闲装甚至专业舞蹈装的中年妇女们灵活地随着节奏调整脚下的步伐，手里拿着红绸缎。
　　贺修暖知道顾修凝没见过这种架势，便介绍道:“这叫广场舞。”
　　顾修凝盯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以前会跳吗？”
　　贺修暖:“那你这就问不倒我了，我以前都躺病床上，哪有机会跳啊，也就在手能动的时候刷刷短视频啥的。”
　　顾修凝知道每个人手上拿着的会亮光可以用手划动触碰的小方块就叫手机，她冲贺修暖伸出手。
　　贺修暖一脸懵，“干什么？”
　　顾修凝道:“手机，我也要玩。”


第183章 现代篇：凝暖幽会（二）
　　贺修暖茫然道:“我没有啊。”
　　顾修凝收回掌心，不动声色道:“你不是有钱吗？”
　　贺修暖:“……姐姐，那也得跑到店里买一款吧？”
　　而且，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千块钱还是挺难顶的，在现在这个移动支付的时代……她用神识探测着四周，选中了一家国货手机品牌的线下专卖店。
　　“就这家吧。”她牵过顾修凝的手，路灯的光线照在二人身上，笼上一层淡淡的暖色光晕。
　　专卖店内整洁有序，走道和展示区域留有足够的空间，有人在维修台前坐着，也有人在付账，贺修暖拉着顾修凝走进店内。
　　展示区的手机一排排整齐陈列着，型号、价格、配置等信息清晰可见，旁边有一个员工小姐姐正在给一对情侣热情地介绍刚上市的新款。
　　“这款型号是XXX，8G内存运行+512G储存空间，屏幕分辨率2400x1080像素，支持5G网络，玩一些大型手游是毫不费力的啊，幻影色系和渐变色系任凭挑选……”
　　“您好，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我帮您的吗？”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走过来，热情地看着贺修暖。
　　“我想买一部新手机。”贺修暖瞥了一眼顾修凝，又道，“两部吧。”
　　“当然可以！我们有多个型号可供选择。首先您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吗？比如预算、屏幕大小、摄影像素等等……”
　　“我看那边的新品就不错，给我介绍一下吧，谢谢。”贺修暖温和道。
　　女孩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走到展示柜台旁边，语速比机关枪还快地介绍新品的配置。
　　贺修暖挑了一款颜色是幻影红的手机，回头看顾修凝，“你想要哪一款？”
　　顾修凝走上前，垂眸打量着，小心拿起了一个渐变粉蓝颜色的手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动屏幕。
　　贺修暖在进店前变出了个钱包，此刻她开始问价格，然后拿出来了一整沓人民币，那员工小姐姐愣了愣，似是想不到在现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人随身携带大量现金。
　　贺修暖笑了笑，摊手道:“我们两个没带旧手机。”
　　“请……请这边结账。”员工小姐姐说。
　　“……”
　　一路上，顾修凝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轻轻划动着屏幕，离得还很远，盯着屏幕里顺畅划过的页面。
　　此时正好有一个大爷路过，带着老花眼镜，用同样的姿势操作手机，眉毛还紧紧皱着。
　　贺修暖噗嗤一笑，顾修凝按灭了屏幕，偏头看她，眉眼流露出困惑，“怎么了？”
　　贺修暖忍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顾修凝看了看她的笑容，笃定道:“你在笑话我。”
　　“没有，真没有。”贺修暖真诚地举起双手，她看着前方的公交车站，连忙转移话题，“要不要体验一下公交车？”
　　顾修凝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打量着在车站边排队，露胳膊露腿的男男女女，立刻拒绝。
　　“不行。”
　　贺修暖奇道:“为什么不行？你不想体验一下吗？”
　　顾修凝蹙眉:“肢体之间会碰到。”
　　贺修暖沉思几秒，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确实会有几率碰到。”
　　她伸出长长的胳膊，一把搂过顾修凝纤细腰身，笑嘻嘻地说:“那我们就这样往前走吧。”
　　“……”
　　泛黄的灯光下，顾修凝脸颊发热，没有回应。
　　那贺修暖自然而然就当她是默认了，笑得越发放肆。
　　看来，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越发胆大了呢。
　　顾修凝腰间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贺修暖的发丝被风吹到她脖子上，掠过轻微又难以忍受的痒意，她刚要开口，便被后者抢先一步:
　　“好姐姐，你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我吧？”暗哑嗓音在耳边响起，顾修凝耳廓一动，不动声色地拧了一下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贺修暖吃痛，倒吸一口气，“真舍得啊。”
　　“越发放肆了。”顾修凝淡淡道。
　　贺修暖哼哼一笑，她们绕过公交车站往前走，左侧是大路，右侧是一堵墙，里面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应该是在扩建。
　　“姐姐不会生我气吧？”贺修暖不以为意，一点也不怕，咧着嘴调戏她，“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不用再克制自己哒～”
　　微微上挑的尾音缭绕在耳边，顾修凝心口异样地酥软了一下，她伸出手，抓紧了贺修暖在自己腰间轻轻挠着痒的手指，声线微微不稳。
　　“看来，这么多次转世，只有在这个世界的记忆，对你影响最大。”
　　贺修暖微怔，顾修凝的手指挤入她的指缝中，紧紧扣住。
　　“你很希望过这样的宁静日子，是么？”
　　贺修暖沉默几秒，耸了耸肩，“当然了。”
　　她看看天上的繁星，语气轻松道:“毕竟我在这里接收到的思想，是和其他位面都不一样的。”
　　顾修凝道:“那，你还记得以前住的地方么？”
　　贺修暖愣了愣，苦笑道:“我住的是医院啊。”
　　“那生病之前呢？”顾修凝道，“你说你在孤儿院出生，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得了无法痊愈的绝症的你，又是如何在医院里生活了那么久，被事无巨细地照料着呢？”
　　她看着贺修暖呆怔的模样，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不会，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问题吧？”
　　贺修暖当然听懂了。
　　这就好比她经历了一个副本，而副本的世界观，出了一个bug，而她竟然从转世来到这里，再到神魂归位后，都没有考虑过。
　　她好像潜意识里就认为汝阳安排好了一切，从未想过这些。
　　顾修凝见她沉思，叹了口气。
　　“抱歉，我不该说这些让你扫兴的话。”她说。
　　贺修暖回过神，连忙摆手，“哪有哪有，没有扫兴——欸？”
　　顾修凝扬起唇，目光中难得流露出了揶揄。
　　“不是说，让我不要克制自己么？”
　　贺修暖:“啊……这个嘛……我开玩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顾修凝的眸子却越来越亮。
　　“不开玩笑。”顾修凝道。
　　她在贺修暖惊恐的目光下说道:“找一家酒馆，好好歇息一晚。”


第184章 现代篇：凝暖幽会（三）
　　贺修暖走进房间，把房卡插上，黑暗的房间顿时亮了起来，温暖的灯光柔和地洒下，营造出宁静的氛围。
　　一张宽大的床放置在房间的中央，纯白的被子被仔细铺平，床头柜上摆放着精致的台灯，柔软的躺椅和圆木桌放在电视机的附近，飘窗上也铺着一层棉被，窗外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
　　房间的一角设有一个长型办公桌，上面放着小包茶叶、咖啡粉剂和茶具。
　　顾修凝推开滑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浴室里那又宽又圆的白色浴缸。
　　贺修暖伸头看了看，被她轻轻拍了一下，“早些洗漱歇息。”
　　贺修暖：“……”
　　你这个歇息，指的是什么歇息啊？
　　顾修凝看她脸颊泛着红晕，便道：“那我先洗，这个怎么用？”
　　贺修暖钻进浴室里，随便摆弄了几下放出热水，还回头看她，“你真的要泡浴缸啊？要不要用泡澡球？”
　　顾修凝瞅了一眼浴缸边上放着的包装精美，花花绿绿的小球球，语气淡淡：“请你不要欺负一个没在这里生活过的人。”
　　贺修暖一脸懵：“啊？”
　　顾修凝蹙眉道：“这种玩物怎么能放在水里？”
　　贺修暖：“……”
　　她随手拆开一个彩虹颜色的泡澡球，轻轻扔入充满热水的浴缸中，立刻引起了涟漪的涌动。
　　泡澡球在与水面接触的一瞬间，开始融化释放，一条彩虹在水面上迅速拉长，如同神界的星河光尘一样旋转舞动着，密密麻麻的泡泡挤压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顾修凝瞳孔微颤，盯着那水面上慢慢缩小体积的彩虹浴球。
　　竟如此神奇。
　　好看。
　　就是不知道洗浴的时候会不会去不掉颜色……
　　她思考着，身后的贺修暖恶趣味地弯起唇角，伸出纤纤玉手舀起一点彩虹水，轻轻洒在顾修凝身上。
　　“师姐和我一起共浴啊～”
　　尾音上扬缭绕着心，顾修凝盯着她故意抛的媚眼，淡声道：“幼稚。”
　　贺修暖：“……你真的是不解风情啊，这种好时机都不亲上来。”
　　顾修凝缓缓眨了眨眼，上前一步，将她抵在墙边亲吻。
　　贺修暖：“……唔？”
　　你是算盘珠子吗？我拨一下你动一下啊？
　　顾修凝可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只是轻柔地咬着她的唇，手中灵力一弹，衣物咝咝啦啦地掉落一地。
　　水雾渐渐升腾，彩虹浴球也彻底化去，池面上一片绚丽多彩的泡沫。
　　……
　　空调的风开得很大，吹去了房间里的热气。
　　贺修暖懒洋洋地躺在纯白的棉被里面，露出白皙光滑的肩膀，两只手灵活地上下舞动，顾修凝把房间收拾干净后钻入被窝，盯着她的游戏界面。
　　“在玩什么？”
　　贺修暖道：“跑酷。”
　　“你自己也能跑，游戏里体验差多了。”顾修凝伸出被水泡得有些皱巴巴的手指去戳屏幕，贺修暖连忙躲开，“喂！”
　　她懊恼地看着小忍者掉进了坑里，埋怨道：“你干嘛？想玩自己去开个号。”
　　“我不会开。”顾修凝说，贺修暖翻白眼，把手机一丢，钻进她怀里蹭了蹭，“睡觉吧。”
　　顾修凝垂眸看了她一会儿，道：“节制一点。”
　　贺修暖：“……姐姐，我说的是睡觉，不是睡。”
　　顾修凝沉思：“有什么区别么？早点歇息吧。”
　　贺修暖：“……”
　　不得不说，这空调的冷风确实挺舒服的。
　　顾修凝搂着贺修暖，闭上眼睛，感受她在怀里的温度。
　　贺修暖拍了一下床头开关，房间里的灯霎时暗了，她轻轻拿下顾修凝作乱的手，哭笑不得，“你这叫节制？”
　　“嗯，我给你挠痒。”顾修凝说。
　　贺修暖呵道：“要是让神界那帮家伙知道你来了异世界变了个样子，恐怕接下来的百万年里都流传着你寒凝上神不节制的传说。”
　　顾修凝真的在给她挠后背，闻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严肃道：“不许胡言乱语。”
　　贺修暖倒抽一口冷气，啧啧称奇：“你是不是在手机上看什么奇怪的知识了？”
　　顾修凝：“……”
　　她重重拍了一下，同时捂着贺修暖的嘴不让她出声。
　　自己却贴在她的耳边低低说道：“只是……在仙界看话本看得比较多。”
　　贺修暖扒拉她的手，抽了抽嘴角，“你真的是闷骚怪啊你。”
　　居然能忍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忍者。
　　如果爆发的话，那她岂不是……
　　她清了清嗓子，回过身抱紧顾修凝，甜甜道：“师姐，我们快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找我那个孤儿院呢。”
　　顾修凝看穿了她的心思，不以为然，“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贺修暖：“……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顾修凝冷哼，贺修暖耳尖发麻，低头埋在她的颈肩处，嘟哝道：“来这是有要事的，不许乐不思蜀。”
　　“是谁天天撩拨我的？”顾修凝清冷的嗓音反问道。
　　贺修暖：“……”
　　顾修凝想了想之前在短视频上看的评论，对眼前的人下了定论：
　　“又菜又爱玩。”
　　贺修暖：“……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起身想走，被顾修凝捞了回来，“睡觉吧。”
　　随后紧紧地抱着腰，再也不松开了。


第185章 现代篇：凝暖幽会（完）
　　次日，二人站在铁质大门外面，沉默许久。
　　顾修凝先开口问道:“你不是说，是孤儿院么？”
　　贺修暖:“是啊……”
　　而对着大门正中心的高层建筑上，分明挂上去的是“xx市精神病院”几个大字牌。
　　贺修暖抓耳挠腮，匪夷所思。
　　“难不成我的记忆被篡改了？还是说那孤儿院搬家了？”
　　“先进去看看吧。”顾修凝说，“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贺修暖看着她走进大门边上开着的一个小门，连忙跟了上去，果不其然，门卫拦在她们面前。
　　“请出示预约信息。”
　　毕竟精神病院和别的医院不一样，贺修暖刚要说什么，就看到顾修凝弹出无形的灵气，让那门卫迷瞪了双眼，茫然地走回门卫室里了。
　　“很麻烦，不如隐身。”
　　贺修暖：“……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手也太快了吧！
　　二人隐身走进去，这里的精神病院应当是全市质量最好的精神病院，环境很好，规模也很大，也不知道这市里面有多少人能住进来。
　　小亭子里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也有年轻人蹲在草地里玩积木，旁边都有三五个人看顾着，这些应当是问题没那么严重的病人。
　　贺修暖凭着以往的印象走进主院，底下的楼层安静，隐隐听到来自上层的叫喊声和大笑声。
　　顾修凝问道:“何为精神病？”
　　贺修暖道:“比如受到刺激和打击，神智不清醒，变得疯疯癫癫，察觉不到自己行为是什么的的人。”
　　顾修凝总结道:“那不就是走火入魔。”
　　“嗯……怎么说呢，这普通人的世界和仙辰大陆还是不一样，一般有精神病的人，是要被关在病院里的。”贺修暖缓缓道，“这些人没有常规思维，放出去会伤害别人，而且……”
　　顾修凝问道:“而且什么？”
　　贺修暖耸肩:“这么说吧，如果我在这里发了疯杀了人，下场就是被关押在精神病院里，不用付出别的代价。”
　　不用杀人偿命什么的……
　　顾修凝听出了她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不过，这里是有律法的，只能说慢慢来吧，世界不会止步于此。”
　　贺修暖插着兜，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嗯，说到世界，到底这里要发生什么，才让你我来这里——”
　　她蓦然顿住，回首。
　　顾修凝看着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间旁边墙壁上挂着的牌子，里面白纸黑字写着:
　　乔应，53岁。
　　顾修凝透过房间看见了里面安安静静坐着的中年妇女，那个妇女长相温婉，漆黑眼底却一片死寂冷漠。
　　顾修凝没看出什么异样，而贺修暖则皱起了眉。
　　“这里好像就是我曾经住着的地方。”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透过门上小窗看着里面的场景。
　　“这个位面比较复杂，目前已经有了时间线分裂的趋势。”顾修凝说，“卜神认为，每个位面的每个时代有属于自身的位面之子，虽然这个世界上没有灵气，但，在这里死去的人可能会转世到别的位面，在这里的怨魂也会影响到位面的发展。”
　　“那……”
　　顾修凝道：“这个位面要出事。”
　　贺修暖：“……说到底你还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
　　贺修暖摇了摇头，拉着她离开精神病院。
　　两人在步行街散步，用传声术沟通交流，贺修暖问道：“如果找不到线索，我们要直接回去吗？还有，你说的时间线分裂，莫非是这个位面将会有两条线同时进行，而不像我们当初那样，将新的时间线覆盖了那过去的三万年？”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顾修凝说，“若真找不到线索，那么——”
　　贺修暖盯着一个白衣女孩的背影，接着她的话，“那么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了。”
　　“既然是分裂，那就说明有一条时间线是平静的，有一条是混乱的吧。”她对顾修凝道。
　　顾修凝垂眸想了想，传声给她：“汝阳的初衷是救二保一。”
　　贺修暖冷嗤一声：“她一向如此。”
　　她看着前方的那个白衣女孩转身走到一家坚果零食店里，又补充道:“初然的想法是什么？”
　　“和汝阳一样。”顾修凝说。
　　贺修暖怔了怔:“她也这样想啊。”
　　那说明，事情还挺棘手。
　　可初然又偏偏卜不到未来走势。
　　“会影响到别的位面么？”她问道，顾修凝牵着她的手来到人行道上，“会。”
　　“因为这个位面一旦分裂时间线，就有可能形成一个境。”
　　境，意味着同一位面衍生出的其他条时间线并行发展，这样会出现时间线混乱，灵魂置换的情况，位面将形成一个境，神界也无法过多干涉其中。
　　“目前还没有这样的情况吧……”贺修暖扶着下巴沉思，“你觉得有可能么？”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顾修凝淡声道。
　　贺修暖放下手，和顾修凝脸上的神情同时变得严肃，二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一分钟后，拐进了附近的小巷子里。
　　……
　　初然轻轻摸了摸沈骨缠在自己腰上的龙尾，淡淡地抬眸，看着回到璀璨星河下的苍灼上神和寒凝上神。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涌现出了一团雪色雾气。
　　雾气正在缓缓分离，其中一缕正在逐渐变红。
　　“你们找不到原因的。”初然道，“这是不容阻拦的未来，洗洗睡吧。”
　　贺修暖，顾修凝:“……”
　　感情我俩就白跑一趟呗？
　　初然轻轻翻了个白眼，姿势依然优雅，动作依旧从容，语气温柔无比。
　　“别这样看着我，你俩看上去身体都挺虚的，我这里有花神精心秘制的提神丹，要么？”
　　贺修暖:“……”
　　她灵光一闪，反将一军。
　　“你为什么去花神那里要提神丹？”
　　初然懒得搭理，拍了拍身下的龙头，轻飘飘地飞远了。
　　贺修暖瞪着一龙二人的身影，匪夷所思。
　　“这就没了？”
　　顾修凝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拉着她的手转身。
　　贺修暖:“——干嘛！”
　　顾修凝声音清润，语气坚定:“去花神那里。”
　　“……？”
　　贺修暖被她拖着往前走，失笑摇头。
　　“先要个一百颗吧。”拉着自己的人淡淡道。
　　贺修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花神不会同意的吧？花神绝对不会同意的吧！！你别异想天开啊！！！”
　　她嗷嗷叫着，被顾修凝威胁:“两百颗。”
　　“我不——”“三百颗。”
　　“……”
　　——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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