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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拆迁藏娇的金屋[汉]
作者：凰箜篌Erasmus
简介：
　　恶女陈皇后X妖术惑人巫女楚服【原名《未亡》】
　　没人知道，陈皇后从巫女处借来的巫蛊之术，用到了巫女自己的身上，求她永远的爱，求她能和自己度过完整的一生，求她对自己的占有与侵略不减分毫，再颠倒一次红尘。
　　巫女狡黠笑笑：“一起秽乱后宫吗？我的小姐。”
　　另类复仇he文，平行时空非历史向，请勿考据
　　重生节点过后完全觉醒，第一卷已完结，可放心食用
　　感情剧情五五开，剧情集中在第二卷铺展
　　平行世界，所以结局推选皇太女，女帝登基
　　从青梅青梅走到朝堂之上，全文预计不少于三十万。
　　欲加的罪责总是何患无穷——《瀚海浮生》
　　*
　　陈阿娇原本以为，在后宫做弃子这条路要一直走到黑。重病缠身之后，她打算不声不响加入这宫里的亡魂大军，谁知半路闯进来一只小狗，缠着她在深宫中抵死偷欢，放肆拥吻。
　　旁人只当她们恶女配狗，天长地久。
　　其实是青梅青梅，破镜重圆。
　　（封面是废物作者画重逢场景）
　　“我的母亲说过，不论谁做皇上，我都是独一无二的皇后……
　　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争抢半生，难道只能得到“金屋藏娇”的空名吗？
　　“重逢她以后，我开始奢望，凭我们两个女子，究竟能不能在这皇宫中杀出重围，在这广袤山川江河中，找到方寸的落脚地。
　　如果能找到一条出路，哪怕被后世当做恶女，那又如何？
　　让我们杀穿重围。
　　活得灿烂、快乐，生生不息。
　　双洁！
　　谢绝考据
　　专栏现百预收求溺爱
　　程絮是个名校毕业、月薪奇高、夺得过多次校园脱口秀大奖的十佳美少女程序员。
　　但是她最近不太顺心。
　　可能是加班太多到出现幻觉了，她春梦梦到了自己训练的AI——道士主播沈叙山，勾！引！自！己！
　　
内容标签：强强平步青云重生历史衍生汉穿

主角楚服互动视角陈阿娇配角刘嫖刘彻

其它：强强，天作之合，破镜重圆，宫廷侯爵

一句话简介：陈皇后和青梅破镜重圆了！

立意：爱让人变得勇敢
序卷：庄周梦蝶


第1章 梦魇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呲啦——”
　　漫天狂舞的火舌淹没了朱红色的大门，摧枯拉朽地吞没了她藏身的殿宇。
　　火光中立着一人，白衣翩飞，熟悉的面容却被大火掩埋：“小姐，长公主殿下已把卖身契还予奴婢，奴婢自此恢复自由身……”
　　那人温柔的声音愈发模糊，逐渐散在房梁倾塌的巨响之中。
　　“小姐……皇后娘娘，奴婢身份低微，只能愿帝后同心，鸾凤和鸣……”
　　“我以后会化作红蝶来看你的，小姐。”
　　不，别再说了。
　　无论多少次，在梦里她都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堵住。
　　太监宣读圣旨的尖细声音却愈发猛烈地击打耳膜：“巫女楚服……在宫中……巫蛊之术媚上……施以火刑，不得超生……废陈阿娇皇后之位，迁居长门宫，永不得……”
　　在楚服最后一片衣摆消失在火光中时，陈阿娇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一只厉鬼在哭嚎：“楚服！”
　　可眼眶却干涩至极，极尽冷漠，落不下来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跟随烈火被卷入炼狱，另一半却钉死在地板上。
　　陈阿娇的脸上没有一分一毫的情绪，无法逃出生天。
　　面前的大梁轰然倒塌，恍然间已是天人永隔。
　　巨大的疼痛和恐惧、委屈、悲伤合力把陈阿娇淹没，一辆轿子沉默地来，把她关进了长门宫，又沉默地走。
　　狗狗们坠入了另一种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一只红蝶从火光中飞来，如同涅槃的凤凰，落在她唇上。
　　*
　　“啊——”
　　陈阿娇从梦里猛地惊醒，看到那绣着牡丹的红色床维被风吹起一角，正在春风中摇动。
　　那精致的布料被烛火燎过，娇弱的绣线被烧焦了，蜷曲黏连在一起，像是一只死于火难的蝴蝶。
　　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
　　曾经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青梅，她面前被一把火烧尽，而自己束手无策的滋味太痛。
　　迷惑了神志，攫取了身体。
　　混乱中，陈阿娇只能掐着自己的腿根，勉强抑制住不停颤抖着的身体。
　　这里是皇宫，没有楚服，没有小姐，更没有大火。
　　楚服早已恢复了自由身，往后不会再和自己产生任何瓜葛。
　　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宫里。
　　对，既然不在后宫，就不会被刘彻杀死……
　　“娘娘，娘娘。”门外一阵响动，进来了一名宫女，“皇后娘娘，您又做噩梦了。我端来了热水，您洗洗脸吧。”
　　阿娇急忙躺下，没有回头，依旧是一只手垫在头下，脸朝着床里：“没事，你先出去。”
　　宫女应了一声，临走前，把窗户支开一条缝。
　　转过头去的瞬间，阿娇才感觉到自己身上潮热的粘腻，羞耻又甜美异常。
　　被风一吹，整个人都止不住得战栗起来。
　　她这才恍惚地想起那场梦，在火刑之前，楚服抱着她泡在温泉里，身体紧紧地缠绕，恨不得像蛇一样交尾。
　　像是记忆里那样，楚服把她抱在池边，却又在交缠到失去理智的瞬间抽身而去，把她的魂魄重新安回皇后的身体里，自己走进火光中。
　　陈阿娇在铺天盖地的火光中窥见了春天，却没能得到春雨封赏，只能把自己藏进柔软的床榻中间，寻找近乎于耳鬓厮磨的感觉。
　　直到额角碰到一只小小的埙，那是楚服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她曾经说，如果小姐还需要自己，以埙为号，自己定将继续为小姐效劳。
　　阿娇分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它冰冷的身子，心想，永远不要回来。
　　你回来的话，可是会死的。
　　甘泉宫，方丈地，陈阿娇终究和世世代代的宫女后妃一般，囚禁在此。
　　可是楚服，何时才能再见呢？
　　她尚且清明的理智却告诉她，还是永远都别见了。
　　*
　　和楚服的初遇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陈阿娇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孩，
　　夏季酷热，看管她的阿嬷们也备懒，总是被她偷逃了琴棋书画的功课，跑到后院的小溪边去玩水消暑。
　　阿娇喜欢看水从假山上不疾不徐地流下来，在水面上掀起碎玉珍珠。青石被打磨的圆润，又长了茸茸的青苔，滑溜溜地站不住。
　　假山石上有凉水漫过，又有树荫遮蔽，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她蹑手蹑脚爬上去，看着水欢快的俯冲下面的蒹葭池，然后再分成两股流入不同的溪道，两边种着层层叠叠的浅碧深红。
　　“你见过真的瀑布吗。”
　　有人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忽然开口问道。
　　阿娇以为是阿娘派丫鬟出来抓她回去做功课，吓得在青苔上滑了几下，险些跌进那小溪里头。
　　那丫鬟动作出奇的快，阿娇只觉得天旋地转了一下，就稳稳被人抱住放在了地上。
　　头晕目眩后，她看清了面前的人，原来是个比自己长了几岁的丫鬟。
　　那人蹲在地上，低眉顺首：“奴婢不是有意打扰小姐雅兴的，请小姐责罚。”
　　原来不是阿娘派来抓她的人。
　　阿娇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下了这个结论。
　　眼前的丫头显然和平常的丫头都不一样，鼻梁眉峰都高挺，看她的眼神里也带这些探究，而不是麻木的。
　　阿娇忽然感觉自己应该在她面前注意一下外表，于是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才仔细打量着眼前人。
　　“你就是管家前几日买下来的巫族人？你叫什么名字？阿娘把你许给我了吗？听说你是被人牙子拐到这里的，真的假的？”
　　她实在太久没见过外面的人了，一直被要求收敛心性，日日困在后宅中，被迫要做一个知书达理的的小姐。
　　这下忽然见到一个外面来的异族人，阿娇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才停下来。
　　那丫头规规矩矩跪在地上，一条一条答道：“是，我是巫族人，名唤楚服。殿下要我来侍奉小姐。”
　　楚服半晌没听到动静，一抬头，鼻梁上落下来一只温热的小手，鼻子捏着晃了晃，像是被当成了个小铃铛。
　　“你的鼻子真好看……哎呀，阿娘又不在，你别这么拘束，站起来和我说说话儿。一日日困在这后宅之中，我实在是无聊。”
　　说着，阿娇伸手就要去拉楚服，被她慌忙避开。
　　楚服站起来，不自然地拍了拍腿上的灰，等着小姐的吩咐。
　　她年岁长一些，也比阿娇的个子高，哪怕是弯着腰，阿娇也依然要微微仰着头看她。
　　兴许因为是巫族，她的面容也比中原人要硬朗许多，低下头的时候，眉眼下有一小片深邃的投影，和阿娇常见的那些清一色的出水芙蓉不同。
　　阿娇看得愣神，不自觉歪了歪头，笑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这一句话听得楚服胆战心惊。
　　卖她到这儿的人牙子说，大宅子里的女人都善妒，有许多都不允许身边的人长的比自己好看。
　　要是碰到个比自己长的漂亮的是要把她的脸毁了的，遇上个唱歌好听的是要把她的舌头拔了的。
　　这小姐要夸她，该不会是——
　　楚服急忙把自己的簪子拔下来，就要往脸上划：“奴婢知罪，这就把脸划烂，还望小姐不要责罚。”
　　“哎！”阿娇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夸不得漂亮，急忙伸手拦了下来，“你要是不喜欢我夸你漂亮，我下次不夸就是了，可别破了相啊。我还要看呢。”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阿娇有点郁闷的想，外面的人确实和她想的不太一样，简直是闻所未闻。
　　原来不是讨厌她。
　　楚服走了神，手上劣质的簪子松开，掉到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被爹妈贱卖，颠沛流离，四处辗转，靠的是看眼色行事，知道把自己的身份踩的足够低了，才好苟活下去。
　　离家多年，几乎已经要忘了人心也是肉长的，只是一味地往自己心上扎眼儿，靠密密麻麻的心眼看人。
　　楚服头一次知道“心眼儿看人”也会看走眼，居然觉得胸口酸酸胀胀的，险些在小姐面前哭出来：“谢小姐。”
　　这句话的鼻音有点重，她把头埋低，想把着丢人的泪水自己吞了。
　　阿娇伸出手挑起楚服的下巴，让她和自己对视，学着传奇话本，有模有样地说道：“你没比我大几岁，阿娘既然买你回来，一定是和我作陪的，并不是为了让你服侍我。不必这样担惊受怕，畏手畏脚，我们就当是外面寻常百姓家的姐妹就是了。”
　　她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在这勾心斗角的侯府待的久了，无比向往府外的自由日子，也想有个知心姐妹。
　　“好。”楚服看着她天真的笑靥，心里忽而泛起无限酸楚和宠爱。
　　楚服大概真的会一点巫术，小时候总是用一点小术法哄她开心。
　　阿娇只记得，每次她在小院那棵大树下吹埙，小院里都会起风。
　　落花纷似坠楼人。
　　花携露湿了她的鬓角，楚服就在那片花雨里，独立，合眼吹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仿佛是从那本摔落在书桌前的的楚辞里，跌下来的人。
　　馀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阿娇晃着楚服的袖子：“我也想学。”
　　楚服看着阿娇晶亮的眼睛，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是巫族用来招引鸟儿的乐器，有时候也用来互相联络，不是好玩的。”
　　“我要嘛，我就玩一会儿。”阿娇软声求道。
　　她毕竟是买来给未来的小皇后解闷的，这会儿阿娇反倒窝在她的怀里撒娇。
　　楚服心神纷扰，乱了阵脚。
　　阿娇察言观色，拱到她怀里撒娇道：“能不能学嘛，能不能学嘛。”
　　见楚服愣神，她可怜兮兮地问道：“是我肉体凡胎，学不得吗？”
　　好半天，楚服才缓过神来，有板有眼地回答：“小姐学琴棋书画，不该沾这粗鄙的东西。这埙不过是我们打猎时候用的东西，登不得大雅之堂。”
　　“你不是来陪我玩的吗，这么古板做什么。”阿娇嘟起嘴，显露出一点大小姐的跋扈来，“我就要。”
　　说完，抬手竟然直接把那埙抢了过来，一闪身就跑到了屋檐下，把埙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阿娇转过身来，朝她吐舌头：“借我玩一会儿嘛，楚服是小气鬼。”
　　说完，学着她的样子仰起头吹奏起来。
　　房檐间漏下来细细密密的光，落在阿娇的脸上。她笨拙的一个一个音阶摸索，吹出不成曲调的声响。
　　乐声飘忽不定，像是没有落脚处的鸟儿，在树叶花丛中欢快的蹦哒，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曾有人说楚服，小姑娘不该学这样飘忽不定的乐器，本是浮萍，再这样飘飘悠悠地不落在实处，不利于神魂的安稳。
　　她当时不以为意，看着阿娇吹奏又无端觉得有道理。
　　如果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下去就好了，可人生无常，怎么可能顺遂她的心思。
　　那一刻，楚服好像得了失心疯。
　　这样无忧无虑的女孩，日后如果进了宫，又要如何自处呢？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低贱的奴婢，又何必分心来担心王公贵族们的生活。
　　可她忽然有了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想把这养尊处优的小姐保护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不要让她被困在宫墙中，不声不响的死去。
　　要灿烂、快乐，生生不息。
　　这样强烈的夙愿像是狠狠刺入她的心底，像是要为了这句话而奋斗终生。
　　*
　　楚服当年的担心大抵是正确的，但后面新鲜劲儿过了，阿娇就对这黑乎乎、一吹一嘴灰的乐器失去了兴趣，扔在书房的一角落灰。
　　后来阿娇把它带到了宫里，也很少吹奏，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其实没有学成一个曲子，没有人指点根本不会吹出完整的曲调。
　　那音符每一个都飘忽不定，每一个都不能落在实处，让她神魂不安。
　　陈阿娇没能灿烂、快乐，生生不息。
　　她起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满脸的泪痕、已经显现出苍老的面容，一次次对着年少的自己发问：“这辈子要这样结束了吗。”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亲友宴空巷的百合预收文，恨海情天未幻哨向，
　　书号9747943，下面是文案，有兴趣的可以点进去看一下：
　　檀岛塔的首席左淮清，所有人都说她光风霁月，英年早逝。
　　而这些好事之徒在咀嚼完左淮清的一生后，都会不可避免地转个话题，
　　——转向梅州塔那位和左淮清掐的昏天黑地，王不见王的哨兵林素雁。
　　没人知道，在听到左淮清死讯的那刻，林素雁的第一反应是遗憾。
　　正如，没人知道，两大敌对城邦的首席，曾有过一段肌肤相亲。
　　*
　　林素雁曾以为，从此之后只能在梦中怀念左淮清。
　　因而一朝梦醒，她手段狠辣，排除异己，左右逢源坐上高位。
　　等到她为了任务来到边区。
　　她的梦中情人，却摇身一变成了边区的教会头头，已经明里暗里给自家产业使了很多绊。
　　更要命的是，
　　她发现自己还是爱着她。[求你了]


第2章 酣春
　　◎做着马上要离开这一方天地的梦◎
　　建元三年，春季来得比往年要迟。
　　刚刚封后那会儿，传闻这位陈皇后受的是金屋藏娇的荣宠，百姓臣子赞颂武帝和皇后的情义深重，甚至于青梅竹马之情。
　　举国上下都期待着皇后诞下皇嗣给皇家绵延后代。
　　可惜直到皇上对她厌倦，失宠，她都没能生下一个孩子。
　　——没人知道，她封后至今，仍旧是完璧之身，从未任何所谓的“宠爱”。
　　“来人。”
　　秋枣战战兢兢进来，帮皇后娘娘重新画了眉，也就看到了还挂在脸上的泪渍。
　　“娘娘，要不要请太医来瞧一瞧，梦魇不绝，心病沉积，恐伤肺水。”
　　像是为了应和她说的话，陈阿娇猛咳了两声，觉得喉间泛起来一丝带着苦味的猩甜。
　　“我有心病？”陈阿娇抬了抬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满面愁容，叹道，“心病难医，还是别麻烦太医院的大人们了。”
　　说完，她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在这站着我心烦。”
　　秋枣却没动：“我帮娘娘蓖头发吧，再把前几日，少府送来翡翠簪子给娘娘簪上。方才娘娘睡下的时候，赵公公来通报了，晚些时候陛下会来甘泉宫，和娘娘一起用晚膳。”
　　阿娇觉得方才缓解了一些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了。
　　她按了按太阳穴：“秋枣，陛下好美人，我人老珠黄了，再怎么收拾也不会得宠的……甘泉宫的俸禄委屈你了吗？”
　　谁都知道皇帝宠幸妃子，高兴了就会给全宫封赏。
　　但是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来说的只有她一个人，十分大不敬的——居然有后妃听到皇帝临幸第一反应说封赏！而且不高高兴兴去迎接，反倒愁容满面！
　　秋枣没反应过来这话哪里不对，只知道皇后不让她干活，和她一起愁容满面起来：“可是宫里教习嬷嬷说了，后妃见皇上都要梳洗化妆……”
　　“秋枣，”陈阿娇不耐烦道，“你的饭是谁给的？衣服是谁做的？俸禄是谁发的？难道是教习嬷嬷？”
　　秋枣歪头开始思考，皇后娘娘为什么把这件事和俸禄扯上关系了呢？
　　陈阿娇总算被她逗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秋枣以前在东宫服侍，是个铁打的实心眼，谁对她好，她也对谁好，是个大喇喇的粗人性格。
　　刘彻为抵防陈阿娇在后宫和母族牵线搭桥，助长侯国实力，她身边的宫女们全都是刘彻身边人亲自安排、时刻监管着，且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悄悄换走几个。
　　一年下来，宫里的人就换了好几批，只有秋枣是她求着留下来的。
　　秋枣刚被分配到陈皇后身边的时候，要半个月去皇帝身前述职一次。
　　她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担负重任的暗卫，以为陈阿娇如传闻所言，骄横跋扈，穷奢极欲，对这为新皇后很是严苛。
　　可是秋枣足足在阿娇身边待了三年，发现这“跋扈”且“受到盛宠”的陈皇后比传闻里温和的多，而且十分不受宠，发现自己见皇帝的次数比这位陈皇后还要多。
　　她每次去皇帝面前都战战兢兢，生怕皇帝不高兴了自己要掉脑袋。
　　而陈皇后对待她就温柔得多，她只会指使秋枣去御花园捞一网蝌蚪回来，放在瓷缸里养着，长腿了就丢掉。
　　因为阿娇怕会呱呱叫的东西。
　　迟钝的宫女总算回过味过来：封后前那些所谓的青梅竹马、金屋藏娇都是男人的空话，当年用来笼络馆陶公主，编出来的市井之言而已。
　　金屋藏娇的传言尚且如此，穷奢极欲更是无稽之谈。
　　陈阿娇可是馆陶公主的亲生女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秋枣一颗人心肉长的，不敢违逆天子，但心还是忍不住偏向了皇后娘娘。
　　毕竟皇后娘娘从来不让她去干掉脑袋的事！
　　陈阿娇知道她是刘彻心腹，可做事十分妥帖，她也就不在乎了。
　　谁伺候都一样，刘彻防她像是防贼一样。
　　可是她能贪图他的什么呢？
　　图他花心，图他滥情，图他杀伐果断不讲情面？
　　她能偷什么？难道窃国不成。
　　秋枣嗫嚅道：“可是，今儿个是十五，皇上定要来咱们宫里头的。您不好好收拾，受罚的就是我了。”
　　她舍不得唠叨阿娇，只能皱着一张苦瓜脸求她，试图无声地引起她的怜惜。
　　果然，陈阿娇重重叹了口气：“按你说的。”
　　秋枣得令，苦瓜脸上裂开半个要笑不笑的笑来，话到嘴边又变了一句：“娘娘可别忘了，今儿是十五，长公主殿下会来看望娘娘，娘娘要好好打扮一下。”
　　一口一个娘娘地说完，秋枣就欢天喜地地跑去拿翡翠簪子了。
　　在空荡的宫殿里留下了一串欢快的“哒哒哒”。
　　那双鞋子也是阿娇要她穿的。
　　毕竟一个下人，用不着端庄优雅。每天在宫里哒哒哒地跑，活像是一只小马驹。还能给宫里添一点活人的动静。
　　也让她觉得自己不像一具行尸走肉，尚且像个活人。
　　刘彻会说什么呢？陈阿娇，你都当了皇后了，还有何不满？你还想得到什么？
　　阿娘看到她这样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会不会后悔把她送到这皇后的宝座上呢？还是会继续到处搜罗补品，盼着她干瘪的肚子里能孕育孩子？
　　北方匈奴族怎样了呢？还虎视眈眈着汉朝的领土吗？
　　远在江南的父兄们如何了，大哥还喜欢耍花枪吗？二哥还贪恋女色吗？
　　她没意识到自己近日有多嗜睡，居然又长长打了个盹，支在桌上，一手撑着脑袋，陷入了昏黑的梦乡。
　　*
　　陈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刘嫖是窦太后的亲生女儿，当朝皇帝的同胞姐姐，身份极其尊贵，荣宠无数。
　　当年的时局动荡不安，可汉室的风谲云诡，刘嫖的明争暗斗，全都吹不进未央宫北阙的深宅大院。
　　现在的阿娇，总是会梦到那个她回不去的宅子。
　　而那时生长在母亲庇护之下的阿娇，却总是时时刻刻做着马上要离开这一方天地的梦。
　　宫城好大啊！
　　远比她们长公主府大得多。
　　蹒跚学步的阿娇捏着刘嫖的手，盯着上面鲜红的蔻丹左看右看，又抬头望向那朱红色的宫墙，只觉得娘亲指甲上的颜色远比这宫城鲜艳的多。
　　宫中的路实在是太长太长，阿娇踮着脚，怎么也望不到头。
　　“阿娇，你看，你以后就要住在这里头，要做皇后，做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没有人能阻断你的前路，没有人能夺走你的荣华。”
　　刘嫖抱起刚刚记事的阿娇，望着重重关闭的宫门，喃喃自语。
　　“你要记得，生活在这世上，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
　　阿娇扎眨着眼睛，努力瞪着面前的大门看，好像想从中看出点什么门道来。
　　可惜，除了斑驳掉漆的门，她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娘亲，门关了，这条路不就不能走了吗？
　　——这条路已经死了。
　　回去的路上，她咿咿呀呀，想跟阿娘说，如果前路已死，应该回头还是翻墙呢？
　　可惜阿娘不懂她是什么意思，还抓着她的手，强硬地问她，宫里的列为皇子你最喜欢谁？喜不喜欢刘荣哥哥？
　　阿娇不知道刘荣是谁，可是手又被阿娘鲜红的指甲捏痛，只能泪眼汪汪地说喜欢，才总算把自己娇嫩的手腕救了下来。
　　这一问像是开闸的天河水，以后她每逢入宫，都要有人问她喜不喜欢。
　　喜不喜欢太后，喜不喜欢皇上，喜不喜欢刘荣，喜不喜欢……
　　喜欢的，都喜欢的。
　　这两个字如同那天重重关闭的门，把她一个人围困在其中，又如同救命的咒语，次次救她于水火。最后，无可避免的，在唇齿间泛滥成灾。
　　所以，见到楚服的时候，应该说什么呢？
　　她应该感谢阿娘的赏赐。
　　所以在刘嫖第一次问起楚服这个伴读丫头是否贴心的时候，阿娇甜甜地笑了起来：“喜欢，喜欢的。”
　　喜欢，她都喜欢。
　　阿娇现在长大了一些，显露出和娘亲一样美丽的容貌来。
　　肌肤如雪、明眸善睐，就算不施粉黛，也依旧是出尘绝世的美艳。
　　她那么聪明，娘亲教的东西一学就会，渐渐不知天高地厚，对于自己的容貌很是自信，还为了多年来积攒的小聪明沾沾自喜。
　　于是志得意满，坚信在这种不痛不痒的“争抢”中，只要喜欢宫里那些人，再讨好他们，让宫里所有的人喜欢自己，就一定能做下一任皇后。
　　可是楚服和宫里的人不一样。
　　和所有人好像都不一样。
　　阿娇身边并不是没有贴心的丫头，更有许多从小服侍她的嬷嬷们。
　　她坚韧、快乐，生生不息，高高的眉骨显得整个人都忧郁异常。明明穿着和别的丫头一样，可是阿娇却能在她身上闻到一种草木开花一样的温热香味。
　　这样的不同催着阿娇的心里开出来一个小小的嫩芽，和以往都不相同，她想，如果楚服也喜欢我就好了。
　　“楚服，你长的真好看，我好喜欢。”女孩眉眼弯弯，随时随地都颠倒着这一句话，“就像……就像刘荣哥哥喜欢我的那种喜欢！”
　　刘荣哥哥喜欢她长得好看，她也喜欢楚服长的好看，因此这个词是理所应当的。
　　“……奴婢不敢。”楚服给她研墨的手微微颤抖，有些惶恐，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又重又快，磨的墨汁四溅。
　　这很明显不是喜欢，也不是因为喜欢而过于欢喜。
　　“啊，你不喜欢我吗？”阿娇抬笔蘸墨，心不在焉地抄写着《诗经》。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阿娇有点苦恼，从她的表情里品出来一点词不达意的味道，遗憾像是泡过了头的茶一样，带着苦味涌到了她的喉口。
　　她觉得委屈。
　　她读过了太多诗词歌赋，空泛辞藻翻涌在她的舌尖，却拼不出一句区别于平常她最常说的“喜欢”，却又萌生于喜欢、高过于喜欢的话。

第一卷：人间做客，一晌贪欢


第3章 情窦
　　◎眼为情苗，心为欲种［1］◎
　　楚服觉得，现在大约应该说些“奴婢也喜欢小姐”，“小姐聪明伶俐，又这么可爱，没人不喜欢小姐”，这样虚情假意又圆滑的话。
　　或者借着玩笑，说出“我也心悦于你”“奴婢感恩小姐”这样的回答，全都被楚服一一否决。
　　可能是看她愣了太久，表情木讷得像是个棒槌，阿娇已经从座位上溜出来，笑着攀上她的脖子。
　　“你怎么不说话了，像个呆头鹅一样。你喜欢我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嘛，很难回答吗？”
　　楚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把阿娇从自己的脖子上拔了下来：“小姐，不可以这样……对谁都不可以，你学习要专心。回头大学士要查你功课的。”
　　“我不写了。”阿娇转头就要跑，被楚服拉回来，无奈道：“好，你别乱跑，坐着儿，我帮你写。”
　　阿娇渐渐长大以后，馆陶公主忙碌起来，不再去哪里都带着这个小尾巴。
　　她在京城有了单独的院子，公主还给她请了宫里的教引嬷嬷和大学士，督促她日日苦读。
　　教引嬷嬷很不赞成公主的做法，背地里偷偷嘟哝，一个以后要进宫的小丫头片子，不学琴棋书画，学什么诗词歌赋、君臣之道呢？
　　阿娇是个毛孩子，虽然一点就通，但屁股下面像是长了刺，坐不住。
　　大学士不常在府上久待，上完了课就走，嬷嬷们从不逼着她念书，巴不得她赶紧去后院玩耍，自己也能跟着轻松轻松。
　　于是大学士留下来的作业，便全落到了楚服的手上。她日日陪在阿娇的身边伴读，也会仿她的字迹做作业。
　　陈阿娇盘问喜不喜欢这件事无果，坐在楚服的旁边看她帮自己写作业，手里拿着九连环玩，还要扭来扭去的乱动。
　　没过一会儿，阿娇鼻尖缠上一股奇异的花香。
　　于是又凑近了去闻楚服头发上隐约的香气，明明是普通的桂花味，却闻的她心如火煎，总觉得和别处的不一样。
　　阿娇的碎发挠在楚服敞开的衣襟里，楚服瑟缩了一下，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她只当是孩子顽皮，把阿娇小小的身子往自己大腿根推了推。
　　阿娇如善从流，鼻子又凑到了楚服的领口，攫取一点她脖子上的气味：“楚服，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也喜欢我？
　　每当这时候，她的心都跳的好快。
　　阿娇先是疑惑，而后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不舍得离开。
　　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对另一个人身体有着天然的向往，情窦初开，却又没有人引导，只能迷蒙地到处乱拱，想要给越来越快的心跳找一个出口。
　　楚服也会这样吗，也会心跳得这么快吗？她想。
　　楚服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稳稳地落笔，精致的脸微微绷起，严肃里又透出几分温柔：“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她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就算是打出来了，也是又臭又长没滋没味的套路话。
　　之乎者也，之乎者也。
　　阿娇不喜欢，宁可楚服当个哑巴。
　　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只能停步于主仆，没法顺着她的心意再进一步。
　　翻过了这一层界限她们究竟能去往何方？阿娇不知道。
　　她在那些不属于“她”的字句里挑挑拣拣，没有一个能拿来用。
　　她找不出，就逼着楚服帮她找：“你能不能换一句话？换一句不一样的？”
　　楚服眨眨眼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迷茫。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们之间的感情，应该比这还要激烈，要像狂风暴雨，要像鸟兽嘶鸣。
　　阿娇说不出，在楚服的身上蹭来蹭去，最后咬住了她的锁骨，轻轻嘬了一口。
　　“！小姐，只有夫妻之间可以这样。”
　　阿娇是被她抓着脖领子拎下来的，像抓小鸡仔。
　　她自知理亏，也就坐在楚服身边不说话了。
　　阿娇黔驴技穷，可是楚服是挂在她驴脑袋前面的胡萝卜，让她不由自主，围着磨盘打转。
　　她在楚服怀里转了个圈，把她手里的毛笔一丢，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而后福至心灵，十指相扣。
　　然后阿娇转过头来，表情相当无辜：“写字好无聊啊，这作业不急着做。你陪我出去晒太阳，好不好？我想让你教我吹那首曲子，还想玩蹴鞠。”
　　……作业又不是你在做。
　　可是阿娇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嫩白的*双颊因为害羞而泛粉，眼皮还有淡淡的红，咬着唇，像是委屈至极，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她知道，楚服吃软不吃硬，抵不住她的撒娇。
　　果不其然，她们仅仅对视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楚服原本绷紧的脸松动了：“我去帮小姐拿蹴鞠。”
　　阿娇生怕楚服翻脸不认人，赶紧跳了起来，指使楚服拿来了几件外袍挑一挑。
　　楚服依言去了，嘴上还是耐心劝道：“要是回头长公主问起书来，可怎么办？”
　　“娘亲才不会问书呢。”阿娇伸了个懒腰，两滴困倦的眼泪从眼睛里挤出来，“也就只有刘荣不知道同我说些什么，才会念叨那些老学究的诗词歌赋。”
　　她披上新外袍，在屋里转了两圈，无所谓道：“反正以后都是要嫁给皇帝当妻子，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人家都说，我是去做皇后的，又不是去当文官的。太后娘娘入宫前也不识得几个字，照样能做太后。”
　　她的娘亲向来是最疼她的，又怎么会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阿娇想了想，又说：“以后你就跟我一起去宫里，要一直陪着我。”
　　刘嫖是这整个朝堂中权势滔天、享尽荣华富贵的长公主。而她是个被长公主宠坏了的小姐，就连那些不受宠的皇子们，过得都不如她滋润。
　　地位如此，怎么可能有人嫌弃她不够知书达理？
　　她的眉眼和刘嫖很像，带着一种自己不曾觉得、养尊处优的娇蛮，热烈地照着每一个人，像是个金贵的小雀儿，喜欢迎着太阳唱歌，很讨人喜欢。
　　没人不喜欢她，只是楚服还不配说那两个字。
　　阿娇似笑非笑地揽住了楚服的胳膊：“好了，别说那扫兴的话了。阿娘都说了，你不过是个玩伴，就算学不好也不会罚到你头上的。再提那些东西，我可要生气了。”
　　楚服是个下人，知道自己不应该多嘴，低眉顺眼地帮她拢好领口：“是，以后你说一句我跟一句，绝不会顶嘴。”
　　这话听着顺耳，可是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阿娇挠了挠耳朵，又对上楚服温柔看着她的眼睛，心尖像是被不轻不重挠了一下。
　　娘亲、爹爹、刘荣甚至从小把她带大的嬷嬷都喜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可没有一个人眼神这样干净，不掺杂一点心思。
　　娘亲和爹爹的眼神里全是望女成凤，刘荣的眼神好像把她当成了一位忠心的臣子，而嬷嬷们每次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都是希望能从她钱袋子里掏点金银财宝。
　　他们每个人都很“会说话”，善言辞，可说不出一句让她开心的话。
　　面前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不善言辞，眼睛却比谁都会说话，像是深种情苗，玷染眉边唇上。【1】
　　不会说话的话，那就用对视代替吧。
　　可陈阿娇实在不习惯这样没有所图的温柔，只能仓皇着继续端起凶巴巴的神情，学着母亲教训下人的样子：“那以后我说东你不可往西，我说一你不可说二。”
　　楚服低头看着刚刚长到自己胸口，却气势汹汹的小孩，还是忍不住笑着弯下腰，刮了刮阿娇的鼻子：“奴婢要是往南往北，说三四五六，小姐要怎么办呢。”
　　楚服没比阿娇大几岁，身高却高了一截。
　　弯下腰来看她的动作，也把阿娇的气势压低了一截。
　　阿娇先是微恼，可是仔细一想又被逗笑了，脸上的气恼几乎挂不住了。
　　她又羞又气的胡乱推搡楚服的肚子：“贫嘴！”
　　气愤异常，却不会罚人，像是个小狼崽似的。
　　楚服想着，又想伸手去刮阿娇的鼻子。
　　就在这时候，院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丫头，说道今日大学士全都被皇上诏去了，恐怕有些时日不能来给小姐上课。
　　阿娇欢呼一声，又抱住了楚服的腰，嚷道：“看，这下可没人逼我们念书了，你陪我蹴鞠。”
　　说完，把脸埋进楚服的衣服里嗅了两口，闷声说道：“不说话就是答应了，不许反悔。”
　　巫族人洗衣服是有什么秘诀吗？为什么闻起来这么香。
　　楚服把她搂进怀里，柔声说道：“我去看看新的蹴鞠做没做好，拿回来陪你玩。”
　　“好。”
　　于是阿娇坐在屋檐下，跟楚服说快去快回。
　　楚服刚走到门口，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等等！”
　　楚服回过头去看她：“怎么了？”
　　“我想吃龙须酥，”阿娇跳起来，三步两步跑到她身边，对了对手指，眼里满是心虚，“阿娘嘱咐过厨房，不让我多吃的，说怕我发胖破了相，你去帮我抓一把来，我们偷偷的。”
　　楚服就被她的表情逗笑：“好。”
　　阿娇看着她，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又一次牵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去。”
　　那时候阿娇十五岁，未来遥远又辽阔，她不懂什么叫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只是长久以来，绿槐高柳咽新蝉，整个小院都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伴着回声。忽然天降一个长她几岁的姐姐，和她相依偎着，愿意顺着她的心意，分享人世间的热闹烟火，要如何不心动。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
　　阿娇一路都硬要牵着楚服的手，腕上的铃铛清脆地摇晃。
　　两人走过垂花长廊，忽地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
　　“内史晁错冒险削藩，现在诸侯国人人自危，京城也动荡不安，这样的关头，你不和侯爷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跑到京城来干什么！”
　　说话的是刘嫖身边的一名婢女，灵犀。
　　她原是宫里的女官，后来被刘嫖赏识，陪嫁出来，现在做了管家。
　　少年冷笑，恶声恶气道：“狗仗人势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主子！我娘到底在哪？我现在就要去见她。”
　　“你好好待在长公主府中，不得擅自行动，这就是长公主的命令！”灵犀不卑不亢，依旧维持着刚才的语气，“现在外头时局动荡，小侯爷还是在府里安安静静待着。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过了这几日，任由你享乐。”
　　“她人呢！为什么不来见我！”
　　“长公主是为了保护侯爷！”
　　“她保护什么了！陈家封地苍蝇大小，刀子照样要架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的投名状都没处投，”少年冷笑，“现在还要低三下气的来求自己的亲娘！”
　　少年的语气却越发尖利和刻薄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她不是长公主吗？让她出来救救我们啊！她为什么不见我，不见她的亲生儿子！”
　　他像是在骤雨中失去雌鸟庇护的幼鸟，声音稚嫩又哀怨：“她不能这么对我们……”
　　声音回荡在小小的宅院上空，被高高的围墙拦住，是无法跃出龙门的锦鲤。
　　阿娇面色凝滞，往后退了几步。
　　她其实不太明白其中的利益关系，但直觉自己的二哥句句含沙射影，是在骂她，手心冒出冷汗来。
　　楚服像是并不觉得惧怕：“小姐在这儿等着，奴婢去取蹴鞠。”
　　阿娇下意识抓紧了楚服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别，别去了……二哥在生气呢。”
　　“龙须糖呢，也不要了吗？”
　　“那，要吧……”
　　嘴馋战胜了恐惧，阿娇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有点心虚的微笑。
　　“我是儿子！儿子！难道不比那个女孩儿高贵吗！陈阿娇真是好命，生下来就是要做皇帝身边的人……”
　　小侯爷还在对着灵犀一个管家撒气。
　　楚服目不斜视，沿着墙根慢慢走过去，行了个礼：“见过小侯爷。”又看向站在门口的灵犀：“奴婢来给小姐取龙须糖。”
　　小侯爷停止了嚎叫，把头转向她，双目赤红充血，神情越发癫狂：“西域来的小丫头？还真是什么好东西都往她的院子里送。”
　　他忽然凑过去，把楚服的下巴抬起来：“长得这么标志，不如我的侯府里当个同房丫头，日日宠爱，如何呢？等七王大业成了……”
　　灵犀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七王起义，哈哈哈哈！”他脸上的怒意顷刻全消，清秀的脸上露出不相称的疯狂和愉悦，“她不救我们，可有人救。七王马上就要攻进来了……小妹。”
　　小侯爷回过头，对着藏在暗处的阿娇露出一个狞笑，声音嘶哑却又轻柔：“知道为什么今天大学士没来给你上课吗？因为皇宫要变天啦，小妹。”
　　“就算变天，与你何干！”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青蛇》，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第4章 葵水
　　◎有些耳鬓厮磨的错觉◎
　　“与我当然没关系啦……可你就不一样了。”
　　小侯爷那疯狂的红目中居然掺杂了几分兔死狐悲的可怜，松开楚服的下巴，一步一步向着阿娇挪了过来。
　　“凡是新帝上位，前朝留下来的势力必定会遭受到清缴。娘亲口口声声说不管是谁当皇帝，都是你当皇后，殊不知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红颜而薄命，色衰而爱驰。无子，囚禁，冷宫，赐死。阿娇，古往今来，后宫那么多夭折的孩子，那么多绝望的后妃，你觉得自己最像哪个？我且期待着。”
　　“所以啊，在我们家，你才是又笨又可怜的那个。你对刘荣的喜欢，甚至不及你对那个丫头的十分之一！还要每天装着一副青梅竹马的样子。”
　　楚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刘嫖是皇帝的亲姐姐，相夫教子、张罗孩子们的婚事，在这个家里是说一不二的，向来不准许旁人忤逆她。
　　更不可能受得了亲生儿子当着众人，批判她的决策。
　　他的指尖在阿娇的额前悬着，像是想摸摸这个妹妹的额头，却终究没有落下。
　　小侯爷忽然笑起来，苍白又欠打，像是病入膏肓了。
　　痴儿装疯，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话。
　　但阿娇退后一步，谨记阿娘说过的，大哥二哥没在长安城里长大过，阿娘没有给他们请过你这样好的老师，眼界不如你，平日里少听他们的胡话。
　　女孩扬起下巴，用看病人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很真诚：“二哥，你是不是病得说胡话了？”
　　下一秒，阿娇眼前的阴影轰然消失，求锤得锤的小侯爷在她眼前直挺挺地晕倒了。
　　下人们慌忙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把这说胡话的小侯爷扛起来，抬回了他自己的卧房。
　　他彻底昏过去前，尚且抓着她的脚踝，手心的温度炽热到吓人，像是拼命想要留下一句遗言：“不要进宫……那些福不是我们该享的。”
　　那双忧郁又热切的眼睛刻在她眼底，粘连在睫毛上，像是一种可怖至极的诅咒。
　　陈阿娇想忘却忘不掉，只能仰起头来，看着宅子里那四四方方的天，昼景清和，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朱红色的宫墙里发生了很危险的事情，但是这里看不到。
　　但是不要进去，不要好奇，不要走入无法通行的死路。
　　快躲起来。
　　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泪来，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奔涌，发了疯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跑。
　　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身子一轻。
　　整个人被楚服拦腰抱起。
　　“我的小姐啊。”楚服颇为无奈，“你要去哪儿啊。”
　　阿娇抓着楚服的衣襟，抖如筛糠，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亲昵地蹭着楚服的下巴，平日里碎嘴子的女孩这时候意外的沉默。
　　秋风紧了，吹的地上的落叶簌簌地响，又钻进楚服的领口，钻心的凉。
　　楚服竟然觉得莫名的心慌，不由得紧了紧手臂，把人牢牢地拥在怀里。
　　阿娇人如其名，身子骨娇软，躺在怀里像是一片轻飘的柳絮，像是要随着风飞走了。
　　“楚服，二哥说的都是真话，但是我不应该听，对不对。”
　　阿娇抓着她的领子，用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问道，又像是自问自答。
　　“阿娘说，文帝深爱太后娘娘，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了她。只要我能博得未来的皇帝的欢心，将来也能像太后娘娘那样享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呐：“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我。”
　　楚服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脖颈处，声音缓缓：“但是小姐不会让长公主殿下不开心，也不会让别人不开心，对不对？”
　　怀里的女孩想了想，认可道：“这样他们都会喜欢我。”说完，她又眨巴着眼睛问：“那你每天跟着我，也很开心吗？”
　　楚服隐约觉得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但是仍然不能拒绝小姐眨得可怜的眼睛。
　　她挪不开眼，还是顺从了内心，点头道：“我也很开心。”
　　“那你也喜欢我！”阿娇下了结论，抱着她的脖子背诗：“我知道这叫什么。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公子，云胡不喜……”
　　楚服眼里，阿娇不过是个还需要人宠着的小丫头，却要学着早熟的样子，穿上不合身的衣衫，去讨好未来的皇储。
　　可楚服是个卑贱的奴婢，不能对主家妄加揣测。
　　*
　　刘嫖知道今天的事情以后，把阿娇带过去吃午饭，顺便问话。
　　阿娇果然如当初所说，把娘亲哄得开开心心了，又搂着她的脖子问道：“哥哥那么不开心，肯定需要一个逗他开心的人。”
　　就像楚服那样。
　　刘嫖笑着问：“阿娇说，娘亲是不是也该给你张罗两个嫂嫂？”
　　阿娇想了想，重重点头。
　　娘亲摸了摸她的头，好像更满意了，看着一旁的儿子，柔声道：“连你妹妹都觉得你该成家立业，好有个管着你的人了。我早和宫里的美人说好了一门亲事，等外头太平了，你就把她娶回来，也好收收心。”
　　小侯爷垂下眼，顺从地点了点头。
　　儿子少见的听话，刘嫖没忍住，又唠叨两句：“等成了家，你那个相好的姑娘还可以带回来嘛。阿娘不是那种不解风情的人。”
　　*
　　后面的日子仍然一天天过着，秋衣渐浓，阿娇仍旧是装的每天没心没肺的样子，拉着楚服到处淘。
　　她只喜欢和楚服玩，看她变戏法、吹曲子，哪怕只是待在一起都好。
　　渐渐的，阿娇也能卸下故作天真的伪装，短暂的在楚服身边休息一会儿。
　　满地的落叶，被她踩得咯吱作响。
　　阿娇放空了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忽然感觉这样靠着她好幸福。
　　幸福到……很想现在就死掉。
　　直到有一天阿娇闹着说肚子疼，不要别人管，只要楚服抱。
　　等回了卧房，楚服只以为小姐玩累了要歇息，把人都驱了出去，屋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
　　阿娇被她小心翼翼放进床铺里，掖好被子。
　　楚服松了口气，一抬手，就惊见满手血色。
　　阿娇扯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她：“记得给我保密呀。”
　　阿娘说过，来了葵水，就是女孩可以嫁人的时候。
　　那是不是就要进宫了呢？
　　宫里那条路宽敞又明亮，可是好像走不到头，又不能回头，如果走到了死路上，她应该怎么办？
　　不能进宫。
　　半柱香后，楚服从外间进来，把屋内早就备上的棉布放在桌上，然后就快步走近阿娇身边来，弯下腰瞧她。
　　阿娇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看着她，眼神问她干什么。
　　大约是累了，又也许是喝楚服已经足够亲近，她的眼神不再刻意维持那种纯粹的天真热烈。
　　楚服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眼神，或许就是一种一看就能当皇后的感觉。
　　这是废话。
　　她放松下来，语气里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快：“小姐方才让我好生担心，不是病了就好。肚子痛吗？”
　　阿娇摇摇头，又莫名想到那些丫头婆子们说的，经期肚子疼了，让人用热热的手捂一捂就好的话，又点点头。
　　怕她月事期间会受寒，旁边的暖炉已经暖融融地烧起来了，还烧着一壶热水，备好了新的衣服，真可谓是面面俱到。
　　只是这暖炉好像有些太热了，烘得人有些口干舌燥。
　　陈阿娇偏过头去不看她，咬着牙根儿说：“干嘛一回来就盯着我看，难不成还能变了个人吗？”
　　一看就没有事。
　　楚服却低低笑起来：“只有我一人服侍小姐，怕的就是伺候的不周到，所以要时时刻刻看着才好。”
　　不知怎的，楚服像是突然开了窍，阿娇缠着她“多说一点”的祈求不合时宜地奏效。
　　偏偏她还说不过她，总是被莫名其妙得弄得抓心挠肝。
　　阿娇别过头去，高声叫嚷：“去去去，忙你的去，别盯着我看。”
　　楚服如善从流，依她所言去忙活自己的，转身去叠棉布，手上动作麻利的很。
　　她从前做过粗活，手指细长却附着厚茧，指节略粗，为了不在干活时刮到小姐细嫩的皮肤、弄坏昂贵的丝绸，才慢慢把手指软化下来，透出来一点练剑人的文雅。
　　这手拿笔、练剑、绣花，无一不能，不过当属翻书的时候最好看。
　　楚服身上有种说不出文雅俊秀，合着她眉目深邃的脸和肩宽腰细的骨相，似乎超脱了男女性别，遗世而独立。
　　她真好看。
　　陈阿娇发现自己的确不学无术，搜肠刮肚找不出一个形容楚服的词。
　　她只能心里默默地长吁短叹一阵，发现自己流氓似的盯着人看了半天，简直要把她每一根头发丝都记住。于是吞了吞口水，有些心虚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心里乱成一团。
　　陈阿娇相识一个误入毛线团堆的猫，疯玩后发现自己被困得死死地，只能伸着不发达的两只前爪把自己扒拉出来。
　　可惜没等她扒拉一阵子，楚服就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盯着她看还不够，还要探身过来，掀开被子摸她的手——掌心捂着一把心虚的热汗呢。
　　“哎哎哎，你干什么。”
　　陈阿娇裹着一身毛线，炸毛了——她想翻身躲开楚服的触碰，轻轻一动，身下就血流如注，只能咬牙忍着，猫爪再空中乱挥。
　　“我看看姑娘冷不冷，月事里可不能着凉，肚子要疼的。”
　　楚服理直气壮，用自己的帕子给她擦干了汗，拿来了叠好的棉布，又从炉子上拿下刚烧好的热水，兑了一盆温水，端到床边，不卑不亢：“现在该更衣净身，垫上棉布了，小姐。”
　　陈阿娇盯着她忙来忙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大概是色令智昏了。
　　她磕磕巴巴地说道：“不用你，我，我自己……自己来。”
　　话还没说完，不觉竟然已经红了脸。
　　还没到春节的时令，就活生生把自己刷成了一幅春联卷子，喜气洋洋。
　　想她陈大小姐从小洗脸梳头到沐浴更衣，哪一个不是要人伺候着？
　　可一想到楚服要脱了她衣衫再给她擦拭，她就燥得不行。这下不只是口干舌燥了，就连眼眶都不忍有些发酸，浑身热血好似都奔腾了起来。
　　楚服显然不把这小姐的威严当回事，一只手轻易就把她推三阻四的两只手握住，力道又恰好不会弄疼她，另一只手掀开了她的被窝。
　　“小姐头一回来，不知道怎么弄，还得奴婢帮忙。一回生二回熟，小姐下次让我帮你，可也没了。”
　　她不是那巫族人吗，这都是哪里学的说辞！这样熟练！
　　陈阿娇又羞又恼，一时间竟然又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拿乔：“我可是你主子！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谁知楚服胆大包天，居然把她两只手按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奴才照顾主子，天经地义。”
　　她头发在拉扯间居然散了一半，居然衬得眉眼多了几分风流。
　　陈阿娇不由得呆了一瞬。
　　一失足成千古恨，只是愣神的功夫，被楚服抢先一步。
　　楚服强脱了阿娇的衣衫，擦拭干净血迹，又垫上了棉布，换上干净又暖和——被她从屋外拿进来以后，用炉子专门暖热了的——衣衫，再重新塞进被子里。
　　明明应该是感觉害羞的，可阿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压不住自己的嘴角，原本拒绝的动作，到最后也成了半推半就。
　　巫女滚烫的手钻进她刚刚穿好的衣服里，温柔地按在了阿娇的小腹上，似乎注入了几分内力，居然真的环节了初潮轻微的疼痛。
　　“往后应该就不会痛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娇覆着一层软肉的小肚子，笑起来，“以后再痛就叫我。”
　　阿娇的手装模作样地贴在了楚服的手背上，按着自己的肚子揉了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两人一阵唇枪舌战加上手上作乱，搞得有些气喘吁吁。
　　楚服身上有一股西域的异香，被这屋子里的暖风一带，全都随着汗蒸腾了起来。
　　那不像是什么香料的味道，倒像是刚洗过澡、身上残留的那一丁点花香和来自皮肉的香气，明明不浓烈，可是灌进鼻息却又分外甜腻。
　　“你再过来点，我要闻闻你。”
　　陈阿娇怎么想的就这么说出来了。
　　脱口后已经预料到之后的拒绝。
　　可楚服居然看了她一眼，微微皱了下眉，就把脖颈送了过来。
　　陈阿娇颤着双唇低下头凑近，感受到一阵分外剧烈的心跳。
　　这是什么，她茫然地想。
　　恍惚间竟然有些耳鬓厮磨的错觉。


第5章 不悔
　　◎对待喜欢的人，要绝对占有◎
　　陈阿娇把自己的鼻子埋进楚服的脖颈中间，鼻尖紧紧贴着她那块皮肤。
　　她想到楚服说过，野外的狼有着足够尖利的牙齿，能准确地找到猎物脖颈下跳动的血，而后咬下去，一击毙命。
　　而现在，她蠢蠢欲动的虎牙就隔着一层嘴唇，蹭在楚服最脆弱的地方。
　　咬下去，就能捕获这个猎物，完全占有，拖回巢穴。
　　这次的亲近，分明不像从前闻嗅时候带来的刺激，反倒像是在干草堆里无意抖落了火星子，把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从胸口，一直烧到了被人捂着的小腹。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喜欢。
　　你想抱着她，拥有她，想和她耳鬓厮磨，而不是想方设法要逗她开心，而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她而开心。
　　屋外秋风萧索，陈阿娇在楚服的身上邂逅一个不会结束的暖春。
　　她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一往而深，可却也在看清自己感情的同时，认识到这是个永远不可实现的妄想。
　　“小姐，该休息了。”
　　楚服起身，气息蹭过她的耳朵。
　　陈阿娇像是忽然没了脾气，顺着楚服的话点了点头，就躺进了枕头里，紧紧闭上了眼。
　　楚服退后两步，重新梳好了发髻。
　　她端着水盆和脏衣服们，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跪在床边，轻声说道：“你让我去拿的糖，我拿回来了。就是有些化了。”
　　陈阿娇背着身，抬起手来去勾。
　　楚服重新端起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门还没关上，陈阿娇忽然叫住她：“你，别走。”
　　楚服愣住：“我去把——”
　　“我说了别走。”
　　陈阿娇平日的骄横似乎全部散去，她一个人窝在软榻上，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声音居然很是委屈：“你等下……要回来陪我。”
　　“我需要你。”
　　*
　　外面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她？
　　看她何时成人，何时出嫁。
　　她是母亲棋盘上的棋子，进退不由自己，喜欢谁也由不得她自己决定。
　　十几年享用的清福，也都垒在棋桌之上，暗中待价而沽。
　　母亲总是摸着她的头，声音极尽温柔：“往后余生全都有母亲安排。我的阿娇生来就是要享福的，不用你自己在朝堂上风刀霜剑半分。”
　　是不用，还是不许？
　　从前，也有那么多可以在朝堂啥叱咤风云的妃子，也能为家族挣来荣光，为什么她不需要？
　　不允许她有城府，不允许她处心积虑，不允许她有任何自己的心腹，不允许她身强力壮也不许允许她风华绝代。
　　所以她不学无术、蛮横娇纵、蠢钝愚笨，按着所有人的心愿长成大，堂而皇之接受了所有的锦衣玉食，和未来的凤冠霞帔。
　　可是陈阿娇，你也读了万行诗书，百页辞赋。
　　你心里明明也有家国天下、刀光剑影。
　　现在却连喜欢一个人、离开一个地方，都成了奢望。
　　难道你就真的又蠢又乖，从来都没有想过改变吗？
　　她总问楚服，能不能带着自己跑。
　　楚服总是拒绝她，说这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她要自己逃跑。
　　*
　　楚服用屋外的冷水洗了几把脸，才把刚刚那些混乱的念头甩到脑后。
　　刚刚不过是小姐的玩闹而已。
　　不过是对她这个伴儿的一点依赖。
　　她是高门大户的丫头，最开始就是因为知礼节廉耻，才被管家选中来照看这个未来的皇后。
　　但她也见过这世上各种纷纷扰扰、花花绿绿，知道饮食男女，骄奢淫逸。
　　更知道自己内心，原本对女性就有渴望。
　　楚服知道人人都是拿钱办事，苟活于世，可偏偏对阿娇生出来一些年长者责任感。
　　她应该引着小姐走上不可违逆的正途。
　　而现在，她静心呵护的小姐，居然对她产生了一点非分之想。
　　楚服看着水面映出来自己的影子，眉眼锋利，分明不是个美人。
　　手指抚上并不光滑的皮肤，她心想，这张脸也能勾引到小姐么？
　　那可真是罪该万死。
　　她自认为是个二流货色，不过要是真的会影响小姐，还是毁掉的好。
　　或许她对待小姐再卑微一点，还有挽回的余地。
　　*
　　再回来的时候，陈阿娇依旧是方才的姿势躺着，只是刚刚还红润的一张脸又惨白了下来，抿着嘴，好像唇瓣也失去了血色。
　　两个人各怀鬼胎，见面居然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楚服瞧着她心情不好，于是走到她床边干巴巴地哄：“怎么了，往后我们阿娇也是大姑娘了，不开心吗。”
　　“大姑娘？”她颤着声音，想蜷缩成一团，又怕血流出来弄脏了被子，只好硬邦邦地挺尸，“可是我不想长大啊。”
　　“我长大了，就要入宫去，很少能见到娘亲，你也要离开我。”
　　陈阿娇眼睛上挂了一点要掉不掉的泪，小心观察着楚服的反应。
　　楚服没明白她葫芦里装得什么药，点头。
　　“楚服，你可能——”她忽然被自己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从牙冠挤出来几个字，“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你也和长公主府没有关系。”
　　楚服继续点头：“楚服知道。”
　　“若我要你从今往后的人生里，无论何时何处，无论是否还在我身边服侍我，都要说一不二的听我的话，你悔也不悔？”
　　“不悔，楚服愿意。”
　　她就这么跪在床边看着小姐，目光里万分深情。
　　像是根本没有看出陈阿娇的恶劣心思。
　　陈阿娇的手摸到她的脸侧，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牙关咬紧，又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放松下来。
　　于是指尖又挪动到脖颈处，顺着脉搏，好奇地探索。
　　脖颈连着脸颊的温度都飞快地上升，可楚服仍然不敢乱动，绷紧了身子给她摸。
　　楚服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丫环，还是个女的。
　　女的和女的都一样，自己还是个下人，皮肤粗糙，能有什么好摸的。
　　等小姐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就不再碰她了，还不如让她一次性摸个够。
　　这样的念叨细细碎碎，最后全都淹没在了自己短促的呼吸声中。
　　阿娇的指尖滑到了她的耳根处，搓着她通红的耳垂。
　　作恶多端。
　　楚服完全没注意到，她眼里应该纯良无害的小姐在亵|玩然而身子，像是没有意识到任何的危险。
　　只是她从最开始坦坦荡荡直视着小姐的眼睛，到移开目光，闭上眼，假装这样就可以不把自己内心的污浊透露出来。
　　阿娇看着她带着点茫然，又有些隐忍的眼神，又带着明显的逃避紧闭双眼，居然感觉到很愉悦。
　　这个人，就连体温都愿意献出来给她掌控。
　　那么整个人都交给她，也是可以的吧？
　　阿娘教过她的，对待喜欢的东西，就应该又争又抢。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那对待喜欢的人，是不是也该一样？
　　“你长得好看，要是趁年轻出去，兴许也有好的姻缘。要是我拦了你的路，你悔也不悔？”
　　“不悔，楚服愿意。”
　　陈阿娇抬起手来，放到楚服的头顶。
　　手看似绵软无力，却隐隐带着威胁。
　　她想彻底地占有眼前这个人，像是对待一切珍稀的东西，不择手段的掠夺，强词夺理的强迫，在她的身上和灵魂上，都印上自己的标识。
　　要楚服全心全意的臣服，而后让她萌发全心全意的爱。
　　要绝对的掌控，然后要她千金不换的心。
　　“你要是以后负了我，我就会把你抽筋剥皮，生不如死。你悔也不悔？”
　　楚服刚要张嘴，却又见陈阿娇把手挪到了她的唇边：“想好再说。三个不悔，你人可就永远归我了。”
　　说完，陈阿娇的手指半是威胁半是戏弄地，轻轻掐进了她的唇齿间。
　　她漂亮又骄矜，细长的手指上还带着那些糖的甜。
　　楚服张了嘴任她抚弄，感官全都集中在舌面上，克制不住地微微勾起舌尖，去舔她指腹上的糖。
　　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舔舐干净的，直到陈阿娇抽身离去的时候，楚服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我是让你说话。”
　　挂着就晶莹水液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阿娇笑着歪了下头，“可你在做什么呢，楚服？”
　　“不悔，楚服愿意。”楚服的头脑已经不清醒了，甚至已经忘了解释，“我愿意为小姐效忠，献肝脑涂地，犬马之劳。”
　　陈阿娇微微弯起一点唇。
　　她马上就可以拥有楚服了，对吗？
　　“这京城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和刘荣订婚的事。你要切记出了院门少言语，免得落人口实。
　　夜里灯火幽微，那一点亮光又被屋内金玉珠帘来回推搡戏弄，晃得人眼花。
　　楚服跪在床边，居然都有些看不清陈阿娇的眼神。
　　她像是过分虚弱，眼皮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呼吸也很缓慢。
　　靠近些，再靠近些，再看清一些。
　　楚服贴在陈阿娇身边，这姿势显得有些*过于亲昵：“那你的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陈阿娇挑眉：“多嘴。”
　　她凑到楚服的耳边：“你就是喜欢我……对不对？”
　　然后她抬手把发间的簪子拔下来，递给楚服。
　　陈阿娇挽着的青丝披散开，像是将军卸甲，卸下了所有杀意。
　　她懒懒散散地歪在床铺里面，却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里面有机关，能拔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来。算不上削铁如泥，只说防身，倒也够用了。”
　　楚服依着她说的话打开簪子，果然看见了那把闪着幽幽蓝光的、细细的匕首，拿出来握在手心。
　　这匕首放在她手里显得有些小。
　　“知道给你这个做什么吗？”
　　“护小姐周全。”
　　陈阿娇捏着她的手腕看了看，叹了口气：“也算是奖励吧……给你这个，也许是屈才了。委屈你一阵子，往后找到机会，我找人给你再做一把好剑。”
　　“好。”楚服点头，慢慢把匕首收进簪子里。
　　啪地一声。
　　伤人的利器重新变为无害而美丽的首饰。
　　陈阿娇看着楚服小心握着木簪的模样，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会使么？不会把自己给割伤了吧。这可是剧毒，没有解药。”
　　楚服又点点头，神情十分认真：“幼年学过几招。”
　　说完，她就在屋子里比划起来。
　　刀光剑影，出手狠辣。
　　别人耍起刀枪，带起来的风呼呼的刮，可楚服不会。
　　楚服像是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一招一式都化解在了风中。
　　不花拳绣腿，刀刀入骨，不成体系，却含着不容小觑的力道，应该是多年自己拼出来的，没什么师承。
　　阿娇问道：“被买过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在西北老家，打猎。”
　　打猎两个字，言简意赅。
　　可这猎物到底是人还是动物，就难说了。
　　这样好的身手，又会些巫蛊之术，为什么会被人牙子卖到这里？
　　“那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我爹跟着族里的阿爹，打猎。从小就这样。我祖上原本是江南人，当年修长城的时候逃了徭役，跑去了河西，也就是漠北。我和我爹娘都生在那边，从没回来过。”
　　楚服抬手蹭了蹭鼻尖，擦掉上面的汗珠。
　　那是一个有些血气的动作。
　　“七岁那年，阿娘生下了小弟，营养不好，要买东西。阿爹没钱，就把奴卖给了一个药商，没过多久他被老爷们捕了，因而回到中原，把我丢进军中洗衣做饭，我跟着学过一些招式。后来缩减军费，奴就又被卖到了人牙子手上，辗转了几手才到了长公主府上。”
　　陈阿娇仍旧有些疑惑：“你这样的身手，还会被人卖进来？”
　　“那时候我还小，没本事。”
　　陈阿娇忽然态度不明地哼笑一声。
　　她抬手，极快地夺过木簪，几乎是眨眼地功夫，那刀尖就停在了楚服额前。
　　“说谎话的小孩会被惩罚哦。”
　　她的语气仍然很轻松，可刚才那点旖旎气氛瞬间全部散尽。
　　捉都捉不住。
　　这身手分明不像是个不学无术的娇蛮小姐。
　　楚服瞬间冒出冷汗。
　　朝夕相处的人，居然也能藏住这么多秘密吗？
　　那现在是不是意味着……小姐真的把她当成身边人了？
　　“哦，”陈阿娇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语气玩味，“我还以为你不怕这种东西呢。”
　　“我要是不怕死，也不会苟活到现在了。”
　　兴许感觉到这只是来自阿娇的试探，楚服尽力伸长了脖子，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交在她手里，肩颈的肌肉也随着不自然的抽动着，似乎在尽力展示着自己的人畜无害：“楚服做不了死士，只能做个普通的——”
　　话没说完，她就感觉到陈阿娇手里的刀尖轻轻蹭过了自己的喉咙。
　　楚服的瞳孔不可抑制地紧缩起来，盯着眼前的少女。
　　往日天真的伪装在他身上彻底看不见了，她眼里分明贪婪又疯狂，也流淌着欲望。
　　这是从前从未见过的。
　　下午那个柔弱不堪的阿娇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甜腻。
　　“你不普通，你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唯一的人。知道我要留你做什么用吗？”
　　楚服艰难地摇了摇头，而后忽然福至心灵：“能死在小姐手上，楚服心甘情愿。”
　　“你死了，我去哪儿再找一个这么听话，还这么喜欢的？”
　　这句话总算取悦了陈阿娇，于是楚服只好再接再厉：“您可以用任何方式来驯服我，小姐。”
　　“那你最好喜欢上我，自己驯服自己。”
　　陈阿娇把刀放回了刀鞘里，重新丟回楚服手中。
　　她像是训狗一样，抬手拍拍楚服的脸，又摸摸她的头：“你要记得哦，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一个人的。”
　　而后陈阿娇重新软回塌里，像是撑着她身子的那一口气断裂，被倦倦地呵出一口气：“好了，走吧。我要睡了。”
　　*
　　第二日清晨，楚服是被冻醒的，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根精巧的簪子。
　　簪尖紧紧抵在胸口正中，抬起来以后，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身上是冷的，可是那木簪居然还带着她的体温。
　　楚服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然后借着模糊的天光，盯着那簪子上嵌着一块玉。
　　里头写了个“陈”字。
　　她的脑子还不清楚，只是下意识的把冻的发白的唇贴在了玉上，烙下一个冰凉的吻，感觉自己的舌尖烫的吓人。


第6章 风云（捉虫）
　　◎宫斗就是鼠目寸光之人，贪图荣华富贵◎
　　烧糊涂了的小侯爷说的没错，七王联合起义，喊着“诛晁错，清君侧”的口号一路杀了上来。
　　娘亲不再像先前那样在外奔波，阿娇伏在她膝上，听她和二哥说话，实在不清楚这些人究竟都是谁，觉得有些困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十分压抑的味道，让人喘不上气，昏昏欲睡。
　　来长公主府拜访的人少了很多，刘荣也不来了，清净非常。
　　反倒是刘彻，三天两头往长公主府跑，混了个脸熟。
　　既然是皇子，就都有机会成为未来皇帝，成为阿娇将服侍的人。
　　她没有招惹任何人，也不想服侍什么人，可是这未来的夫君很会讨人嫌，非要站在她面前唯一一条路上。
　　三个月后，这场叛乱总算被压下去。
　　于是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只有阿娇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忧伤。
　　刘彻快把长公主府的门槛都踏破了，刘荣方才想起来和这位“未来的皇后”联络感情，要来公主府拜访蹭饭。
　　大学士们又来给她上课了，可最后一个给她布置作业的老师，阿娇左等右等都没有来。
　　她只好皱着鼻子小声问：“老师，晁错老师去哪啦？”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到那句话——“诛晁错，清君侧”，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这位中年的老师愣住了，一时间好像苍老了数十岁，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话。
　　当时皇帝派中尉到晁错家，骗他去宫中议事。两人走到长安东市，忽向晁错宣读诏书，当场腰斩。
　　那时晁错，尚身穿朝服，可脸上却并没有一点惊讶，十分平静地留下了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句话：“臣领旨。”
　　最后，他混浊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泪：“难为你还记得他这个罪臣。”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阿娇小声说道。
　　为君执刃者，终将为刃所伤。
　　其实三个月过去，那位老师讲过什么她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能隐约想起他坚毅的深情。
　　可是小女孩特有的温柔性格，促使她多安慰两句面前这个悲伤的大人。
　　那天她几乎什么都没学，陪着自己的老师在书房里谈天说地了，递帕子给他拭泪。
　　她说，哪怕我一个深闺的小姐，都知道晁错先生是心有大任的人。后世人定能为他洗脱冤屈，还他清白身。
　　把一个大男人聊到眼眶红红。
　　最后他掏出一卷《太子知术数疏》，放在了阿娇的掌心。
　　“好孩子，你有这样的心，将来定也能成一分大业。你是他的学生，也该有一份。这是他留给我的一份手稿，就送给你罢。”
　　阿娇接过那份带有灼热体温的书卷，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笑了起来：“阿娇谢过老师。”
　　大学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喉头滑动几下，最后低声说道：“得此良妻者，能成大业。鼠目寸光、荣华富贵者，恐怕难以相配。”
　　阿娇猝然变了脸色，可面前的男人像是花光了力气，颓然转身，慢慢消失在院门外。
　　*
　　“方才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灵犀姐姐来传的信儿，大皇子殿下来看望小姐了，还特意带了些水粉盒子，胭脂膏子，还有一盒上好的青黛呢。长公主让小姐好好打扮一番。”
　　阿娇刚读完那份手稿，对丫头们端上来的东西东西兴致缺缺。
　　她随便沾了一点胭脂抹好，又抬手借着楚服的衣袖，狠狠擦了擦。
　　刘嫖派来的丫头十分不长眼，像是看不到阿娇的神色一样：“小姐化了妆可真漂亮，肯定能讨好大皇子殿下。大皇子殿下和小姐青梅竹马，一定喜欢小姐进入的打扮……”
　　刘荣，又是刘荣，荣华富贵的大皇子刘荣。
　　“啪！”
　　阿娇的手猛地抽搐一下，手边茶盏被掷到丫头身上，在膝下的裙子处留下一大片茶渍。丫头手一抖，手里端着的胭脂膏子向地上扑过去，落地前被楚服捞住，沾了满手粘腻。
　　阿娇的神色依旧倦倦：“没规没矩，敢在主子面前嚼舌根。”
　　丫头浑身抖如筛糠：“奴婢……奴婢不敢。”
　　她抬了抬眼皮，又无力地把眼皮垂了下去：“碍眼。”
　　楚服使了个眼色，丫头春枣和季蓝急忙扑过来，把那丫头架出去了。
　　她则蹲下来，把地上的水渍和瓷碎悉数收拾好。
　　甫一抬起身子，她感到身后贴上来一个个软乎乎的怀抱。
　　阿娇居然爬到她后背上。
　　女孩贴着她耳际，游戏似的玩她耳边的碎发，呼吸吹得她背脊都僵直：“什么青梅竹马，要真论起来，恐怕你与我更像是青梅呢。”
　　栗姬恨刘嫖给皇帝送美人，分走自己的宠爱，恨他们家恨得要发疯。
　　而今她反倒要装成狐媚子，来勾引刘荣了。
　　春枣收拾完那丫头进来，阿娇已经从楚服背上跳下来，“她嘴巴不干净的，我教训过了。原是她问了那大皇子身边的近卫，说大皇子想你想的心切，茶饭不想，京城一安定就来看小姐，才多嘴了两句。”
　　阿娇心里冷笑，但是面上不显，笑得见牙不见眼：“下回应该把和大皇子相关的原话一一告诉我，别自己曲解了意思。”
　　风渐渐萧瑟起来，灌进脖颈钻心的凉。
　　阿娇站在院门前，裹着厚斗篷，用脚尖踩着地上干枯的叶子玩。
　　她化了妆，也染了猩红的胭脂，衬在斗篷白色的容貌里面，艳丽异常，却又显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越发晶亮，铜镜一般照着天下万象。
　　像是个不解风情的懵懂小孩。
　　楚服抬手抱起阿娇的腰，把她放进轿子。
　　她的的头靠在缓慢摇晃的轿上，手扶着轿子里的一小节木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心里纷乱如麻。
　　日出东方，把楚服的身影印在了轿子的帘上。
　　楚服肩宽，只是瞧着她背影就让人觉得安心。
　　她刚刚被买入府中的时候，虽然身上的脏污进府以后梳洗过，可是身子十分瘦削，两腮凹陷，甚至连眉毛都掉的稀稀拉拉的了，能看出平日里在牙花子手上的确食不果腹，就算身上有本事也很难翻得起风浪。
　　在阿娇院里这半年，她好歹得了半个算得上家的地方，能吃饱穿暖，身量似乎也拔了一节，加上日日劳作，身上还长了结实的肉，居然显出来一点英姿挺拔、剑眉星目的少年气。
　　这样好的人，跟着她在深宅里，只能当个描眉擦脂的大丫鬟，实在是可惜。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楚服立即回过头来：“小姐怎么了？”
　　她那张脸转过来，惹得一众轿夫忍不住偷笑。
　　临出门前，阿娇拿起脂粉盒子给她乱抹了一通，把她变成了个大花脸丫头，把身上那点锋芒全都遮蔽了。
　　岂止是遮蔽，简直是完全变了样子。
　　眉毛被描成了短粗的八字眉，嘴画的嫣红，乍一看，像是刚刚偷吃了生肉，愁眉苦脸的斑点狗。
　　斑点还正好戳在它眉头上。
　　这狗昨晚没睡好，现在双眼迷离地跟着队伍前行，狗耳朵倒是竖的很高。
　　“我昨天赏你的簪子戴了吗。”隔着帘子，阿娇想到她现在的样子都忍俊不禁，只能随便抓了一句搪塞。
　　楚服点点头，也不顾她看不见：“戴了。”
　　她要是有尾巴，估计竖的高高的，左右晃。
　　阿娇笑着靠在轿子上，没再说话，让这斑点狗的尾巴一直晃到了正厅附近，忽然夹紧了。
　　路两侧立着配剑的大皇子近卫，身上穿着甲胄，寒光森森，好大的阵仗。
　　楚服把她扶下车，听见陈阿娇在她耳朵边嘀咕道：“这儿是又不是侯府，在这儿耀武扬威什么呢。”
　　陈家的侯国名为棠邑侯国，在江南淮水一带，离京城远。长公主嫁给侯爷后，本是随着他去了侯国，可为了常来京照看皇上太后，总住在宫中，饮食起居都不便利，就在皇城附近置办下这处宅院。
　　阿娇六七岁就跟着长公主到了京城，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年。因路途遥远舍不得孩子辛苦，鲜少随着母亲一并回乡，也就长留在京城里。
　　这自然还有另一种意思，让她逢年过节，去博后宫中寂寞的窦太后欢心，还能和皇子们一同做伴，培养感情，为将来立后一事早作打算。
　　这不是正经的侯府，又挨着皇城，有其中的侍卫把手，自然十分低调，没什么排场可言。
　　可真不是大皇子殿下来彰显恩宠的好地方。
　　*
　　进了门，阿娇先扑进长公主的怀里，甜甜喊了一声：“阿娘。”
　　馆陶公主刘嫖把女儿抱入怀里，笑着打趣几句，眼睛就瞥到了楚服身上。
　　这孩子似乎太魁梧了些，欣长挺拔，腰肢劲瘦，哪怕是去当大皇子的护卫都说的过去了。
　　楚服被人看得有些不自然，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阿娇忽地猛咳一声，把视线重新吸引到自己身上后，笑着对刘嫖说道：“一个丫头而已，阿娘关心她做什么。”
　　被冷落了半晌的大皇子看着这母女其乐融融地场景，笑道：“姑母和妹妹日日都能团聚，可苦了远在侯国的姑父和两位弟弟，独守空房，难免孤寂。”
　　七王之乱刚过，皇上恐怕不愿意京城里有任何一个“王爷”。
　　他说这话完全不留情面，像是要把馆陶公主一家全都赶回江南一样，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京城的主子，下起逐客令来了。
　　好大的脸。
　　阿娇从刘嫖怀里钻出来，拎着一壶暖酒走到了大皇子刘荣面前斟了一杯，笑意盈盈地端起来：“您这话说的可真是醋溜溜的，原是想见我大哥了。不如过几日朝中清闲了，阿娇陪着哥哥。”
　　说完，把手里的酒杯递给了刘荣。
　　他没有伸手去接。
　　【作者有话说】
　　重新复盘了整个陈家后宫和刘彻的瓜葛…感觉阿娇也应该是个鲜活的、有勇有谋的女子，她也曾参与政治角逐，只可惜史书不给留情[爆哭]


第7章 虚情
　　◎假意◎
　　“阿娇，你长大了。”刘荣看着她的目光分外赤裸，“也……变漂亮了。”
　　那乌发间明晃晃的蝴蝶簪很快抢走男人的视线。
　　某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后宫里源源不断的美人，其中许多都是馆陶公主刘嫖进献的。
　　母亲憎恶她们，日日在后宫中咒骂，掐着他的脖子告诉他，刘嫖是个想要分走他宠爱的贱人。
　　刘嫖养出来的女孩和那些美人一样漂亮，却衬得她毫不掩饰的欲望越发伶俐。如果他娶了这样锋芒毕露的太子妃，岂不是娶回来一个仇人，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添堵吗？
　　“阿娇年岁还小，比不得哥哥成熟。”
　　说完，又把手里的酒往前递了一递，轻声道：“这是特意温的酒，哥哥还是热着喝了吧。放的凉了，来日练字习武的时候手颤，要拿不稳剑的。”
　　这是关心吗？
　　还是命令呢？
　　那些宠妃都是这么争宠的吗？都是这样下作地分走了母妃的宠爱？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挪开视线。
　　外人看着如胶似漆，实则针锋相对。
　　一个虚情，一个假意。
　　屋里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竟然没人能从中，品出来一点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暧昧气息来。
　　直到有人来报，王夫人派人来给长公主送礼了，这僵局似乎才总算裂开一条缝。
　　像是忽然醒过来似的，刘荣拿过她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的确还是温的。
　　那刘彻送来的礼物虽都不稀奇，可里头有一匹皮毛光滑的漂亮小马很得她的心。
　　马身上还配着精致的鹿皮马鞍，还填满了毛绒绒的鹿毛。
　　两月前，阿娇在门边放纸鸢，看到刘彻骑马来拜访。那马通体纯黑，遒劲肌肉上覆了一层薄汗，毛发在空中扬起，十分自由肆意，看得她眼都直了。
　　刘彻看到她的眼神，于是笑笑，伸手邀请道：“阿娇姐姐要骑马吗？”
　　阿娇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骑马。”
　　“那回头我送姐姐一匹马，给姐姐玩。”
　　那孩子随口一说，阿娇也随便一听，并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两个月过去，他还记得。
　　只是这马太过漂亮，不像是能跑远路的。
　　阿娇不在意，她知道自己的路算不得长，算不得远，不需要过多的劳累这匹小马，只要能骑着它去太阳底下转转就好了。
　　那马十分温顺，第一次见面就由着楚服给她套上辔，载着阿娇在院里转了一圈。；
　　“没想到你还会骑马。”阿娇趁着马儿载着她们跑远，小声对着楚服说道。
　　楚服迎着太阳，微微眯起眼睛，对着她笑：“这样性子温顺的马好骑，没什么可怕的。”
　　“你会驯马，那是不是也会训别的？猫啊狗啊，还有老虎和鸟儿，是不是都会啊。”
　　“是，还会驯虫子呢。到了夏天我就告诉虫子，不要咬我的阿娇。”
　　阿娇笑骂道：“你又哄我！到底是在和谁学的这么些油嘴滑舌？”
　　说着，扬起马鞭，作势要打人。
　　楚服急忙伸手握住鞭稍，也不顾在手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小心伤了自己，惊着马儿。”
　　而后小心环视了一圈四周，才小声对阿娇说：“巫族会吹驯马哨子，不过人耳听不见。”
　　喔，还有这一茬。
　　如果能聚集很多巫族人的话……
　　她脑子里还没想出一个成型的想法，身下的马儿不知被什么吓到，忽然嘶鸣起来，抬起了前蹄。
　　而后忽然开始狂奔。
　　陈阿娇终究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惊叫一声，感觉自己的心被这马甩到了嗓子眼，蹦蹦跳跳地飞到了半空里。
　　虽然手下意识死死牵住了缰绳，可使劲了全身力气，依然控制不住身下这匹马，带着她狂奔起来。
　　周围一群婆子丫鬟小厮全都惊叫起来。
　　刘荣刚刚抬脚，就见呼吸之间，那画着大花脸的高个儿丫头已经拔腿追了上去，翻身坐到了阿娇身后。
　　冒着热气的身体从陈阿娇的背后拢了上来，她的心仿佛忽然落回了胸口里，发出了咚一声闷响。
　　楚服握住陈阿娇的手，朝后狠狠一拽，抱着她和那受了惊的马角力。
　　“楚服！”
　　阿娇的声音都在抖，只觉得喉间泛起一点腥味来。
　　楚服没吭声，只是低下头，下巴正好碰在她后脑上，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蹭了一下。
　　而后她手扬起来，在马上狠拍了一掌，低头呵斥了一句什么。
　　马儿居然很快安静下来，又开始乖顺地踱步。
　　阿娇的脑子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猪食浆糊，七荤八素地冒着泡泡。
　　她脸色原本被吓得惨白，停下来以后，血倒灌到脑子里，憋得通红。
　　气儿还没喘匀，就感觉身后那个热乎乎软塌塌的抱枕抽身而去，又回到了马下面站着，话语不容置喙：“小姐先下马吧。”
　　说完，又抬手去扶她。
　　她哆哆嗦嗦抬起手，被人半扶半抱地放到了地上，外袍的腰带又被紧了一下，总算喘匀了气。
　　一抬头，刘荣又凑到了她眼前。
　　“怎么样，吓着没。”
　　原本是一句平常的问话，阿娇居然被激起了一点不大不小的斗志，压着颤抖的喉咙，回复得体又客气：“多谢殿下关心，不至于吓着，倒是很新奇。”
　　刘荣原以为王夫人和刘彻这下拍马屁没拍对地方，嬉皮笑脸等着阿娇恼怒呢。
　　现在看来，她居然还挺满意？
　　“阿娇若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匹漂亮的马，你得空去我府上随便挑。”
　　还没等她编出来一个推拒的理由，大皇子带着的一条猎狗忽然汪汪叫着冲了上来，对着阿娇狂吠。
　　刚刚的马似乎的确没吓到她，但这条疯狗确实吓到了锦衣玉食的小姐。
　　阿娇“啊呀”一声，倒到了匆匆赶来的刘嫖身上，像是没骨头似的软了。
　　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抬起眼皮，对着楚服挑了下眉毛。
　　楚服立马扬起了刚刚的马鞭，对着那狗呵斥起来。
　　“方才就是这狗对着马儿挑衅，才吓到了那马，引起失控，险些伤了小姐。大皇子殿下还是离这狗远一些，免得着疯狗不长眼伤了人，可就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不是了，不如趁早了结了他！”
　　她那点油嘴滑舌也算是找到了用武之地，处决一个疯狗的功夫，居然也能演出一场戏来，对着那狗就是指桑骂槐。
　　刘荣听了，面上都有点挂不住笑。
　　好端端的一顿放，怎么成了这么一副景象？
　　都怪刘彻非要今天来送什么礼物！
　　抢了他的风头和关注还不够吗。
　　而他只是想让那条狗吓一吓刘彻送来的马，吓一吓这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片子……让她厌恶刘彻那些礼物而已。
　　可是显然这点小心思也落了空，他便没了招数。
　　自觉将成九五之尊的少年拉不下脸来，去做讨好的事情。
　　这一幕到了刚刚知道“我手下的人会和小动物说话”的阿娇眼里，反倒成了楚服像只大狗似的，和那狗吵起来了，居然觉得有趣。
　　总之楚服骂了半晌，把那狗拖到了后院，又重新赔给了大皇子殿下一只软萌可爱的小奶狗，让他带回去养。
　　原本心怀不轨的刘荣牵着猎狗过来，抱着半大的奶狗回去。
　　*
　　回了正厅，两人相对无言，刘荣只能把那奶狗放在桌上大眼瞪小眼，心不在焉。
　　刘嫖倒很是高兴，嘴里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糊弄着，话题又绕回了阿娇那两位不争气的哥哥身上。
　　她随口提起来：“你哥哥昨儿来我房里用晚饭的时候，还撒娇说看上了你身边的那个丫头，想要纳了做通房，带回家去。只是那丫头不愿意，居然跑了。”
　　“还有这事？”
　　阿娇正把玩着王夫人送来的其他礼物盒子们，顺嘴应和一句，才咂摸出不对来，低声道：“我那儿近日可没有什么美貌的新丫头，哥哥也没向我讨过。他还未娶妻，房里放这么多美人，也不怕有人闲言碎语。往后谁家的小姐愿意嫁给他。”
　　“自古以来，公子王孙，谁不风流？哪怕是圣上都爱美人，更何况你哥哥，”刘嫖不以为意，“怎么，舍不得那丫头？”
　　皇上喜欢美人，更喜欢这些尸位素餐的王侯们喜欢美人。
　　阿娇瞥了一眼这“斑点狗美女”，脸上忽而露出一抹笑来，转过头正对上刘荣的视线。
　　“娘亲说的对，男儿爱风流乃天经地义。只是哥哥的主意，不该打到我的头上来，讨我的东西。若是喜欢，外头那么些人随他挑去，难不成还能亏待了他的？”
　　她说话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酒，喝下去的动作可真是有些许豪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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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马蹄
　　◎男人的“争宠”而已◎
　　送走了刘荣，吃饱喝足也玩耍够了的二哥总算收拾行李准备返乡。
　　阿娇去门口送行的时候，楚服还在研究刘荣的那条疯狗。
　　临行前，小侯爷死性不改，凑到阿娇的耳边啧啧称奇：“阿娇，你一个人在京城若是缺少奴婢，就同二哥说，二哥去江南再给你物色几个说话柔软的小丫头送过来。这西域来的你要是用的不习惯，不用硬撑着。”
　　阿娇这一天连着被两个男人拢去说悄悄话，简直烦不胜烦：“二哥说笑了，我这儿的丫头们都挺好的，不劳您费心，也不劳您记挂。”
　　可惜这男人没有一点眼力见，完全不知什么是善罢甘休，反倒又把头往前凑了凑：“我说，那婢子那样凶残的性格，你如何驾驭的住。倒是我自从上次见到她，就觉得跟她一见如故，不如你送了给我？就是那个，叫什么，楚服的。”
　　竟然还没忘！
　　阿娇皱起眉，难得的在家里这些“大人”面前露出一点歪鼻子斜眼的表情，分外嫌弃。
　　她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漂亮丫头，我这儿可没有，我调教的这些人也都不是服侍男人的那块料子。二哥想要美人在怀，出了这门什么人没有？我这就让人去帮二哥订个逍遥快活的地方，临行前好好玩玩。”
　　说这话的时候刘嫖正站在前头，帮他清点要带走的行李。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刘嫖的耳朵。
　　二哥虽然玩世不恭，在京许多天也没少去“逍遥快活”，可被刘嫖知道他没日没夜的花天酒地也是要挨骂的，当即被她吓到，忙央道：“好妹妹，我错了，仔细着点别让娘听见。我不讨了还不成吗。”
　　求完，又低头嘟哝道：“你也是越发小气了，一个丫头而已，至于对我置气，伤了兄妹和气么？”
　　阿娇叉起了腰，昂首挺胸：“明明是你先抢小妹的东西，你不知羞！”
　　二哥被气笑，抬起手把她精致的发揉乱：“好好好，她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二哥不开玩笑了还不成吗。小孩子丫丫，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
　　后院里，楚服正和那条猎狗大眼瞪小眼。
　　她生怕自己脸上那些油彩一样的妆吓到狗，加上脂粉糊在脸上实在是痒的抓心挠肝，早就卸了妆。
　　不愧是当朝长子养出来的猎犬。这狗到了陌生的环境也不怕生，甚至还很亲人。它先是讨好地对着楚服蹭了两下，尾巴摇出了残影，把“狗腿子”这三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后兀自走到了马厩下面的水槽喝水。
　　被比自己体型大了许多的马踹了一脚，居然也不怕，反倒对着马群狂吠起来。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楚服心想。
　　她生怕这疯狗再吓着马，呵斥它安静。
　　兴许是感受到她身上的威压，那狗立即夹着尾巴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然后小心的摇着尾巴走到了她脚边，状似无辜地抬头看看她，又低下头闻她的鞋。
　　“狗腿子。”
　　她嘟哝了一句，就蹲下身去，当了个半吊子兽医，在那狗身上胡乱摸了一通，忽然面色一滞，俯下身凑近了狗的鼻子。
　　结果被狗摇着尾巴舔了满脸口水。
　　楚服被舔的一脑门子官司，皱着眉站了起来，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只是刘荣没安好心，想坑害一下王夫人和刘彻？这手段也太不入流了些。
　　还是说想要这狗吓到小姐，趁机抱她，揩一把油呢？
　　刘荣虽然尚且未娶妻，可是他母妃受宠，自己成家的也早，身边少不了美妾和丫鬟侍奉，这么少得了鸳鸯交颈，锦被红浪，怎么可能如此急色近利？
　　楚服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这狗虽然不怕生，性子却实在太急躁。
　　她走到马厩旁边的水池想要洗干净那些狗口水，忽然看到马夫正牵着那新来的小马驹，往阿娇的院子里赶。
　　太漂亮了。
　　漂亮到像是断定了阿娇看到它，第一反应一定是上马瞧瞧一样。
　　“等等！”
　　那马夫被惊了一惊，回过神来，忙拱手道：“楚服姑娘。”
　　“这马要牵到哪里去？”
　　“哦，我见这马儿马蹄修的不太漂亮，准备修下马蹄，然后再牵回马厩，小姐喜欢了就牵出来骑着玩儿。”
　　楚服盯着那马在地上磨蹄子的动作，丢下一句“牵住马在这等等”，就转身把那猎犬抱了过来，放到了马旁边，那狗果然又开始狂吠。
　　“这马是从前门牵进来的吗？”
　　“是。”
　　她蹲下身，扯起马蹄，果然看见马蹄上的蹄铁里嵌着一块浸满了鲜血的布。
　　把四块蹄铁解下来，楚服端详片刻，又凑近闻了闻。
　　对上马夫惊恐的眼神，楚服顿感失态，于是故作严肃，神神秘秘道：“这是河西的布，我只是觉得亲近熟悉，拿来瞧瞧，就先带走了。刚刚你也瞧见了，小姐很喜欢这匹马，你好生照顾着，往后有你得赏的时候。”
　　＊
　　“你是说，马蹄铁上有新鲜血迹、柑橘皮磨的粉，还有薄荷和艾草？可以刺激刘荣的马？”
　　“刘荣好骑射，身边总是喜欢带着猎犬，也喜欢骑马。他今天早上那样大摇大摆地出门，走过了半个长安市，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来了长公主府。”
　　“有心之人抓了动物来现杀，塞入马蹄，在刘荣走之前，正好来得及把马送进来。”
　　楚服汇报完，赶紧把那味道有些熏眼睛的布条收了起来，放在一边，体贴地倒来一杯浓茶放在陈阿娇的桌前。
　　陈阿娇按了按额角，脸色铁青：“我就说他怎么非选择今日来送……是在和刘荣争宠吗？”
　　她故意地，甚至是带了一点恶意，用了“争宠”这样被这些男人讨厌的词汇。
　　后妃使手段，是争宠。
　　那这些男人在她*面前献殷勤，凭什么被美化成谋略？
　　刘彻“争宠”远比刘荣的高明，也比刘荣的精细。他会记得刘嫖和陈阿娇的喜好，不遗余力地讨好，想来在皇帝和窦皇后面前也是如此。
　　他是个很会“争宠”的孩子。
　　“刘彻是皇子里学识最好、也最有帝王之相的人，就连一味宠爱栗姬的皇帝都喜欢他。甚至左右逢源，太后也喜欢，只可惜母妃并不够得宠，而且他自己年岁还——哈欠——”
　　她起得太早，话说了一半就开始打呵欠，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桌上放着的竹简，愣是被上面的倒刺划破了一条口子。
　　这一下十分不巧，那倒刺大约扎进了什么经脉里面，居然井喷似得往外冒血。
　　她茫然的想，要是朝堂上的事，有这血花一半坦率就好了。
　　什么阴谋阳谋，不如血雨腥风来的痛快。
　　楚服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惊叫出声来，比阿娇的反应还大。
　　她着急忙慌去找了止血药来，给她包扎。
　　只能算她幸亏学的机灵了一些，没有大呼小叫，再把外面那群丫头招进来围观。
　　陈阿娇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半跪在自己面前，不发一言。眼神在她和那冒血的手指上来回逡巡，直到那些血全都被楚服用白布条捆上：“在晚一会儿，伤口可就要结痂了。”
　　“嗯，”楚服半眯着眼睛看她，带着一点笑低下头，用牙齿叼住布条的一端，扯远，打结，“只不过奴婢的心可就要流血了。”
　　这一套动作枯燥得很，本应该没什么看头，却平白生出一点漫长又勾人的滋味。
　　阿娇微笑着看她，目光似有些烧灼，不知是盯着那些色泽艳丽的血还是楚服的脸，嘴里没由来地念了一句：“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
　　楚服给她打了个漂亮的结，不明所以：“小姐说什么？”
　　“夸你漂亮，”陈阿娇重复了一句，顶着手上那个布馒头，又转过头去念了几句《道德经》，轻轻叹了口气，“楚服，二哥说得对。长安城真的变天了。”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真的在讨论天气一样。
　　“哪有什么变不变天，年年如此罢了。小姐只要记得冬冷加衣，没什么难捱的。”
　　“我听人说，穷人家开春就把棉服典当，等到了冬日再赎买回来。加不起衣裳的，就成了路边冻死骨。”
　　楚服没想到阿娇的话题忽然扭转了，眉心一跳。
　　她语气如旧，可这一番话让她想起了旧年在外流浪之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胸口居然疼痛难忍。
　　在长公主府上吃饱穿暖，不过短短不到半年的光景。
　　“阿娘叫我和她一同去用晚饭，你留在这练功，不必去了。”陈阿娇合上竹简起身要走，楚服急忙取来厚袄给她披上。
　　陈阿娇走了两步，忽然转回头来冲着阿娇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来：“我给你带宵夜，好不好？”
　　她说的宵夜大多是些汤饺、或者猪油烙饼一类的吃食，楚服半夜饿了经常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啃干巴巴的死面饼，下意识点头。
　　阿娇转过头去，蹦蹦跳跳地走了。
　　和刘嫖共用晚饭的次数并不少，但是屏退了下人，只留着灵犀一个大丫头在身边还是十分少见。
　　阿娇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加菜，只是小口小口喝着羹汤。
　　“阿娇，你今天说的，埋怨你哥哥爱美人的话可都是真的？往后你是要做皇后的，嫁得是太子，是皇上。怎么能因为他们后宅后宫里养了几个女人就心生妒忌？这可不是成大业的人该有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娇闭着嘴看着她，眼里满是明晃晃的倔强。
　　像是写了几个大字：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嫖好气又好笑，伸手弹了一下阿娇的额头：“跟你说话呢。”
　　而后随口说道：“难不成是为你哥哥抢你新欢小丫头，吃醋了？”
　　无心之举总能戳人肺腑，阿娇本想装疯卖傻搪塞过去，却被这一句话正中坏心思，一肚子坏水哗啦啦顺着脊背流下去了，额头冒汗，被汤羹呛了个正着。
　　“都说了多吃菜别一直喝汤，看看，呛着了吧。”
　　和喝汤有什么关系！


第9章 刘嫖
　　◎女儿是她身上的一部分◎
　　阿娇咳了半天才缓过劲，咬了一口白面馍馍：“服侍的下人而已，这些年哥哥们从我那讨走的漂亮丫头难道还少？你情我愿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这是……？”
　　“你说的，在这宫里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
　　“阿娘不是要你争这个。”刘嫖无奈，敲了敲阿娇的额头，“什么时候教过你要争男人的宠爱了？”
　　阿娇不做声。
　　刘嫖对这个女儿向来是耐心至极，看她陷入思索，也不催她给出回答。
　　屋外秋风紧，把蛐蛐儿的声音破碎的卷进屋里，零零星星不止共有几只，却十分有韵律得一声挨着一声，数着寿命，像是汤里密密匝匝黏在一起的油花。
　　听得人心烦，却又叫人惶惶不安。
　　屋里刚刚积攒起的一点母女情深好像都随着这油花般的蛐蛐声晃荡，又慢慢地散开了。
　　屋里两颗肉长的心已然难以贴近。
　　半晌，阿娇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皇上要得是个给他下崽子的女人，而非贤妻。女人不妒忌，反倒心胸宽广，那便不是妻子，而是良臣。男人会觉得你不够爱他。”
　　刘嫖没想到阿娇想的是这些，微微一愣，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抬起头，和阿娇对视，从她眼神里看出了无限坚决。
　　看着阿娇已经显出几分成熟的眉眼，忽然有了一种平常人家父母“孩子一晃就长大了”的唏嘘感。
　　她自以为给自己的女儿铺了一条最好的路，阿娇应该如她所想，心思单纯，无拘无束，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小女孩不该想这些，就该锦衣玉食，烈火烹茶。
　　“你也是长大了，会说些这样的话。”
　　阿娇懵懂地眨了眨眼：“哦，最近听几位妈妈聊市井闲谈有感。”
　　刘嫖点头，对着灵犀吩咐道：“找几个驯马女来，教阿娇骑马。若是喜欢石井烟火气，九月九我带你去京郊踏秋便是。”
　　灵犀应了一声。
　　阿娇果然高兴起来：“我还记得呢，前几年的九月九，娘亲带我去宫里头找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很是欢喜。”
　　刘嫖看着她高兴，心里却没有半分愉悦：“今年恐怕不能在太后宫里多待。我要带你去王夫人处拜见。”
　　“会见到太子哥哥吗？”阿娇眨眨眼，有些淘气地问，“他也会去拜见太后娘娘吧。”
　　黑色的夜从陈阿娇背后淹过来，像是有团看不清楚的鬼，伏在女孩儿的耳边，喃喃说着诱哄的话语。
　　阿娇无知无觉，依旧翻搅着那碗浓浓的鸡汤。
　　说到马，她思绪没忍住又飘到了刘彻送来的马儿的马蹄上，而后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楚服的脸。
　　“你喜欢太子吗？”刘嫖闻到。
　　“阿娇不知道。婆婆们都说，男人都喜欢小家子气一点，才会放松了对女子的警惕，未来才更有出路。”
　　“出路？什么出路。”
　　刘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慌了神，抓住阿娇的手腕，涂了蔻丹的指甲陷入肉中，阿娇碗里的汤晃出来半碗，油汪汪地淌到了桌上。
　　“娘！疼……”
　　刘嫖疾言厉色：“那你说说，你还想要什么出路。当皇后难不成还满足不了你吗！”
　　阿娇这才反应过来失言，瞳孔收缩，一眨不眨盯着刘嫖的手，说不出话。
　　屋里最后一点温存也散了。
　　幸好刘嫖并没多刁难她，很快放开了阿娇泛红的手腕。
　　她深吸口气：“阿娘失态了。”
　　而后转向灵犀，目光狠厉：“那些婆婆们都是唬你的……灵犀，把阿娇房里那些岁数大的妇人全都捡出来一个个搜过，嘴巴和手脚不干净的，都打发了。”
　　“至于院里的丫头们，”她话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阿娇缩回座位上，颤颤巍巍，也等着发落。
　　这院里人来来往往，谁都可以离开，楚服不行。
　　“既然阿娇喜欢，就多挑几个干活麻利，长得好看的，身材高挑的，送去她院里。平日里多帮阿娇梳洗梳洗，我那存的脂粉眉黛，多挑几个给她送去。”
　　说着，刘嫖尖利的指甲就又落在了阿娇的身上，轻轻擦过她脸颊和额发，柔声道：“囡囡打扮一下，就是窈窕佳人，定有君子好逑，对不对？”
　　阿娇勉强扬起一个笑，讨好的蹭了下她的手心：“阿娘说的对。”
　　刘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要记得，你是珍宝。谁都想巴结我，得到你，和你一起享荣华富贵。做我的女儿，我会为你铺好前路。你不用为自己谋划什么。”
　　阿娇走后，刘嫖靠在美人榻上，让灵犀温酒。
　　灵犀从刘嫖还是个千娇万宠的小公主都时候就跟着她，殿下皱一下眉头她就能猜到公主在为了什么事烦心，出言劝慰：“小姐长大了，殿下应当高兴才是。”
　　“阿娇是我剜下来的一瓣心，是我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殿下爱女之心，天下人皆知。爱之则为之计深远，小姐不会不明白。”
　　女儿是她身上的一部分，那就应当有她掌控大局，全权豢养。
　　不得逃出生天。
　　刘嫖：“灵犀，你说她会不会生出谋逆我的心思。”
　　“小姐不会。”
　　小姐不会。
　　小姐也的确不会。
　　她那么单纯，怎么会懂男人的心思，怎么会懂如何为自己谋划前程呢。
　　第二日醒来，就有丫头来报，说灵犀一大早起来，还没点卯，就赶着来院里了。
　　她也没把阿娇惊醒，直接把做事的婆婆们都赶出去，把厢房搜了个遍，打发走了一大半。干净的不干净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一箱箱堆在院子里。
　　剩下的丫头们战战兢兢，也都城门失火池鱼遭殃。
　　唯独楚服的箱子塞在阿娇床下，躲过一劫。
　　箱子里的东西说来也乏善可陈，只是阿娇送她的那把藏了毒剑的簪子被她小心包起来，压在箱底。
　　若是被发现了，大概要判一个有心害主的罪名。
　　“以后在小姐面前做长舌妇的，说了不该说的，去伙房用烧红了的碳把你们的舌头都烫掉。”
　　训完了院里剩下的丫头们，灵犀拧着帕子，像是送给谁的白绫，手上十分用力。
　　而后，她意味深长打量了她们一圈，走到楚服跟前。
　　“听说现在是你在小姐身边，近身伺候？”
　　“是。”
　　“小姐器重你是你的福气，长公主也欢喜。只不过能留在小姐身边的都是体面人，你虽然在长公主府的时间不长，也该动我们这儿的规矩。我知道你在外头野的时间长了，心也野，知道的事情也多。可你要是说了不该说的传到了小姐的心里，长公主要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了你。”
　　昨晚阿娇回来后兴致不高，草草梳洗后就睡下了，随便留了个闷葫芦丫头守夜，什么话也没跟楚服说。
　　楚服并不知这是怎么了。
　　她想问，又觉得自己是个下人，问了是僭越，不问又是不关心，只能闷闷不乐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爬起来打了整宿的坐。
　　现在整个人困的恹恹，还要挨莫名其妙的骂。
　　她自觉问心无愧，但还是被那一句“心野”骂得有些做贼心虚，感觉胸口有只心猿，骑着马在心里来回乱撞。
　　往前细数她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大约总是被这样的训斥和嫌恶填充。
　　没人告诉她要如何油嘴滑舌，绝处逢生，她只知道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佝偻着肩膀，闷头装鹌鹑。
　　于是骂了有小半个时辰，灵犀都没见到这“小姐侯爷都争着要”的鹌鹑长什么样。
　　“奴婢对小姐绝无二心。”
　　“人都哪去了，一大早的怠工，造反了不成！楚服，春枣！”
　　屋内传来阿娇脆生生一声叫嚷。
　　小姐醒了。
　　楚服猛地抬头，对上灵犀的眼神，居然在对方眼里也看到了一点惊慌。
　　“站着。”灵犀抬手把她按住，“不用你去。”
　　说着，就指挥刚带来的两个丫头去屋里伺候。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走到门前，手放到了门上，作势要推开：“小姐……”
　　门忽地从里朝外猛地推开，陈阿娇已然穿戴齐整，手上拎着一条长鞭：“我说怎么今天叫天天不应，原来是有人拦着啊。”
　　她今天抹了胭脂，穿着一条浅红色的裙子，没有搭厚重的外袍，两个袖子被穿堂风鼓起来，整个人像是开在门框中的牡丹，凿石见火一样绽放。
　　灵犀和一种丫头们七嘴八舌地冲着她行礼，哭丧一样：“小姐。”
　　陈阿娇就抬起鞭子，在空中狠狠一甩。
　　啪！
　　院里登时安静下来，楚服觉得身侧忽然多出来许多鹌鹑来，陪着她一起缩脖子。
　　陈阿娇的眼神掠过旁人，直直盯在楚服身上，慢条斯理开口：“你骗我。”
　　“你说过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这话的尾音很软，简直像是在撒娇。
　　但是楚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细想。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动了两步，手腕被陈阿娇的鞭子尖缠住了，而后猛地一勾。
　　鞭子上有伤人的尖刺，她被迫往前俯冲了一下，仰起头对上陈阿娇闪着危险的眼睛，有些怕却不敢挪开视线。
　　陈阿娇绷着脸俯下身，温热的气息钻进她的领子里，却撩人得很：“你不乖。等人都走了，来我屋子里领鞭子。”
　　灵犀眼睛在眼眶里来回打转，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眼下只有她一个人还能说上一句话，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小姐，殿下安排我来把您院里的婆子打发了。”
　　“阿娘让你来的，我当然知道。只是楚服和春枣这几个人都是在我屋里的。你把她们也叫出去训，谁服侍我？本末倒置。”
　　最后几个字刻意拖长了尾音。
　　灵犀只觉得有股寒气从背后爬了上来。


第10章 小姐
　　◎这两个字原来可以如此动听◎
　　小姐果然是长大了，这眼神和语气和长公主简直如出一辙。
　　有她当年的风姿。
　　“是我考虑不周。”
　　陈阿娇依旧保持着附在楚服耳边的姿势，眼神却缓缓从她脸上挪开。
　　她的胭脂抹的并不浓，还在眼尾轻轻带了一笔，可衬得眼睛里像是也有跃动的火。
　　环视一圈，在那两个小丫鬟身上停驻片刻，最后落到灵犀的身上：“是么。一大早在我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活像是我这儿不干净一样。”
　　声音不大不小，却压得有些低，像是动了怒。
　　说完，陈阿娇松开了缠在楚服手腕上的鞭子，在袍袖的掩盖下，冰凉的手指小心攀附上留下的红痕。
　　而后满意地听到一声闷哼。
　　被抚摸伤痕的人像是被碰到了碰不得的地方，浑身一颤，犹疑不定地偏过头打量她，眼睛像是在乞怜。
　　“殿下说了，那婢女野路子来的，一身是胆，心也是野的，服侍不好小姐。加之院内婆子们嘴碎，担心烦了小姐的耳朵，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灵犀汇报的同时，陈阿娇侧过脸来，像是什么小动物一般亲昵的往楚服的脸上蹭了两下，轻声问道：“疼不疼？”
　　也不等楚服回答，她又重新直起身。
　　“既然没查出什么，那就回去让阿娘放心，下回少做这样大张旗鼓的事。还有，这院子里人可已经够多的了，再多送来几个人，要比皇上的后宫还热闹了，灵犀姑姑请都带回去吧。”
　　说完，她又转过头去看着春枣：“愣着干什么，把东西都搬进去。”
　　春枣得令，赶紧招呼姐妹们把过了检的箱子搬回屋里。
　　灵犀刚排好的队形被全都打散，院子里的丫头们在春枣的带领下又变得闹哄哄了，拥到了阿娇和灵犀中间，像是可以把她们分隔开来。
　　阿娇喜欢她们平时吵闹一些，显得这院子里不冷清。
　　没了众人的簇拥，灵犀身上居然显现出几分形单影只来。她只能捏着方才训丫头用的水红手帕，像是色厉内荏的将军剩下的一块血色披风，猎猎作响。
　　“灵犀姑姑可还有别的事情么？”
　　陈阿娇离开楚服身边，向着灵犀缓步靠近。
　　秋风吹过灵犀的手，淘气地把她手上的手帕卷走，那点“气势”飘飘悠悠落了地。
　　灵犀带来的丫头瞥见了，急忙弯下腰要去捡。
　　快要碰到的时候，手帕一角被阿娇轻轻踩住了：“既然脏了，还是丢掉吧。楚服，从我屋里拿一盒新帕子来，让姑姑仔细挑选。”
　　这还没出阁的半大孩子居然真给她一种压迫感，像是当年她还在宫里做事的时候，路上遇到的那些不好惹的娘娘妃子。
　　可她又觉得，这孩子并不是纯粹为了找她的麻烦，居然好像是为了给什么人出气一样。
　　灵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见楚服端着一个精致的漆盒走过来了。
　　阿娇打开盒子，随手挑了一块织锦帕子，笑着递给她：“我这儿帕子多的是，你可不必在我这拘着。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楚服，送客。”
　　灵犀巴巴地早起做工，结果不光任务没完成，还被小姐使了下人轰了出来，自诩是长公主管家的面子被驳得狗屁不是，气得又开始绞手绢。
　　她想回头再看一眼，结果发现楚服跟在她后面，把小姐的身形挡了个严实，还低着头盯着她：“灵犀姑姑还有事吗。”
　　一个买来的、呆头呆脑、还不懂规矩的野丫头，到底凭什么得到小姐的青睐！
　　这么想着，她居然就说出来了：“真不知你一个没根的野丫头片子，又不机灵，到底给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贴身伺候，居然比我一个看着她长大的还亲。”
　　“灵犀姑姑是长公主府的管家，每日早起就要忙活，不像我天天跟在小姐身边，情感总是有些不同。”
　　灵犀没有和这丫头谈天说地的兴趣，可也发觉这孩子兴许并没有她想象中一事无成。
　　“刚才怎么不见嘴皮子这么利索。”她哼笑道。
　　楚服抬起头，神情认真：“方才灵犀姑姑教训的是，奴婢入府时间没有姑姑长，心境也不如姑姑磨砺多年，难免浮躁。”
　　灵犀愣住，不想这丫头居然还有阿谀奉承的功夫。
　　可紧接着楚服压低了声音，坠上了一句：“恐怕以后丫头们进府，要多培训几年，等性子磨平了，再来服侍小姐和长公主殿下才好。”
　　“什么？”
　　楚服却不继续言语，只是盈盈一拜：“奴婢就先送到这儿了。”
　　*
　　被闹了一早上，陈阿娇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满身疲倦。
　　灵犀一行人前脚刚踏出院门，她身子晃了晃，像是一片失了力气的枯叶蝶，满身嫣红全都黯淡下来，黑亮的鞭子被抱在怀里，像是洪水中抓住的一块浮木。
　　春枣和季蓝看她脸色有些白，忙把人搀扶到外屋的热炕上，把餐食都摆到炕桌上来。
　　她被满脸担心的丫头们围了个严严实实，一群人大概感刚才小姐的救命之恩，这个喂小姐一口粥，那个喂小姐一口火腿，十分殷勤。
　　居然有种左拥右抱的感觉。
　　方才虽然饿的有些没力气，可饭到了嘴边又有点食不知味，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阿娇还记得刚才楚服看她的眼神，游移不定，恐慌地摇尾乞怜，好生生疏。
　　她四下里扫视了一圈——其实也不用扫视，那丫头高的很，一眼就能从人群里看到她——楚服还在送那灵犀姑姑！
　　一个管家而已，这么好送吗。
　　方才明明是自己救了她，不然谁知道那管家要把她弄到哪里去。
　　别人都知道来讨好自己，怎么偏偏这个楚服就这么例外？
　　她可真是耳聪目明啊，去讨好管家了！
　　阿娇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火，干脆延续了方才娇蛮的模样，把筷子一甩，嚷道：“不吃了，都撤下去，你们走。”
　　丫头们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再吃一口吧。”
　　“不吃了不吃了，都出去。”她伸手去搡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丫头的时候，听得门帘一声响动。
　　一群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到楚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群莺莺燕燕围着阿娇的架势，不知该往哪里去。
　　她好像刚刚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唇抿成一条线，
　　春枣最机灵，把桌上的一盘点心端起来塞进楚服的怀里，说了句你来喂，转身便跑出去了。
　　丫头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鹌鹑一样鱼贯而出，作鸟兽散。
　　楚服端着那一盘桃花形状的点心，看着面前迅速钻进自己披风里避不见人的小姐，失了主心骨：“小姐没好好吃饭吗。”
　　阿娇：“就不吃就不吃就不吃。”
　　说完，两人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同时愣住。
　　楚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阿娇把自己彻底裹成了一个圆溜溜的蛋，滚到炕里面不肯动了。
　　这下可真是色令智昏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了。
　　阿娇在心里唾弃自己，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方才褪去血色的脸此时飞满了红晕，简直比胭脂还胜三分。
　　她为什么不回话，为什么不理我，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让她不喜欢了。
　　不对，什么欢喜喜欢的，她是我的人，怎么能不欢喜。
　　她怎么还不来看我！
　　兴许是闷的久了，阿娇又一把把斗篷掀开，正准备抬头呵斥楚服一顿，抬头就对上她含着笑的眼睛。
　　楚服正半跪在炕上，伸手把她身上的斗篷揭下来。
　　她明明整个人都撑在阿娇的身上，整个身子压过来，阿娇就会避无可避。可她姿态却是低的，低到阿娇伸手一推就能推开，兴许还会溅起地上不起眼的尘埃。
　　楚服，你乞怜又害羞的眼神里，难道就真没有一丁点别的情绪了吗？
　　你君君臣臣，忠心耿耿的外皮下面，是不是讳莫如深，藏着别的心思呢？
　　阿娇试探性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胸口，好像想撕开那片衣领，扒开那层皮肉，掏出她的心把玩一番。
　　而后那微凉又修长的指尖一路攀上肩膀，她就在阿娇掌心下一颤，乖顺地低下头直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等！”阿娇抬手抓住她肩膀处的布料，迫使她停下动作，抬起头，像是不经意似的抵住她的额头。
　　“小姐。”
　　阿娇不知道小姐这两个字原来能叫的这么非比寻常，像是露珠坠在干枯的花瓣上，明明又轻又润地滑过，濡湿的地方却更加心痒难耐。
　　模模糊糊，居然有种食髓知味的快乐。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叫我阿娇好不好。”
　　“小姐，这不合规矩。”楚服嘴上推拒，可是语气愈发宠溺。
　　像是为了惩罚她的推拒，阿娇捏到了刚才楚服手腕上留下来的红痕，而后毫不怜惜地按了下去。
　　楚服吃痛，却依然不松嘴，甚至语气里还带上了点委屈：“小姐，你做什么啊。”
　　阿娇无意识舔了下干裂的唇瓣。
　　干枯的花瓣被风一吹，丢盔弃甲地随风散开，落在楚服唇齿间的一汪粘腻的池水中。
　　涟漪阵阵。
　　说着，她就借着阿娇用力捏着她手腕的动作，用那受了伤的腕子发力把人生生带了起来。
　　阿娇忽地失重，身子恍恍惚惚地一轻，不知道她这到底是要惩罚谁，只能无助地挺了下腰，帮她省了半分力。
　　楚服把她半抱在怀里，轻声哄道：“小姐好好吃饭，好不好。”
　　她手软脚也软，不得不依了她，被人哄着张开了嘴。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是两个女孩子慢慢找到自我的过程！可能会有点矫情和中二...因为他俩还是不到十八岁的女孩子


第11章 鞭子
　　◎得寸进尺◎
　　楚服捏起桃花酥放在她唇边。
　　指尖轻轻蹭过她的唇珠，又时不时碾过嘴角。
　　总算把那盘糕点就着茶水吃了一半，阿娇身上有了点力气，把人从炕上推下去，取出鞭子重新抵在了楚服的肩膀上：“我还没训你呢！去那边跪下。”
　　楚服弓着身子，被她用鞭子顶着，嘴角却挂着一点浅笑，伸出手来，轻轻勾走她唇边的糕点残渣。
　　指尖要抽离时，被阿娇忽然吮住，叼在了虎牙上，狠狠咬下去。
　　口腔里太过湿热，尖锐的刺痛被包裹在里面，一时间竟然有点流连忘返。
　　“这是我的惩罚吗？”楚服笑问道。
　　这话像是戳到了阿娇的逆鳞，她把楚服的手指啐出来，抵开她的身子，甩开鞭子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抽了一下。
　　楚服嘶了一声，这次在阿娇含笑的眼睛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怒火，于是顺势单膝跪到地上去了。
　　“灵犀姑姑有一点说的不错，你人是个野丫头，心也是野的。不好好治治，还不知道有什么歪门邪道等着我呢。”
　　话落，又在她大腿上甩了一鞭。
　　这次不再是调戏般的训诫，反而用了力气，钻心的痛从大腿根猛窜入胸口，大概已经肿起来了。
　　鞭子用料好，十分轻巧，陈阿娇用起来毫不费力，轻易就能隔着衣服，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全府上下，都知道该巴结的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皇上，是刘荣，是那一大群乌泱泱的皇子和后妃，总归不是我。你也和他们一样，对不对？”
　　阿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其实没生气，更也没法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灵犀一个大管家，过来收拾下人是很合理的事情，她犯不着。
　　因而，她不过是想耍小姐脾气，内心真正所求，连自己都难以剖析。
　　于是她又抬起手来，想要再抽一鞭子。
　　“小姐妄自菲薄了。”
　　楚服斟酌字句，缓缓开口。
　　“全府上下的人的都敬爱疼爱小姐。”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炉里炭火的比剥声响，缓慢地挠着耳朵。
　　最终，阿娇的手一软，扬起的最后一鞭吧嗒掉在了地上。
　　她做不了像刘嫖那样优秀的谋士，杀伐果断，纸醉金迷只为利益而活。
　　陈阿娇，胆小软弱，不过是个只懂娇蛮的软弱小姐罢了。
　　我大概再也拿不起鞭子了。她茫然地想。
　　那我还能干什么呢？她小声在心里问自己。
　　“最讨厌你说这些酸话了，你为什么不能像个真正的漠北来的人呢？为什么漠北的人来了，也要像那些穷酸书生一样，油嘴滑舌。”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那时候要哭，熟悉的无助感把她淹没，可这次她就像其他任性的孩子一样放声嚎哭，像是过年过节，讨不到灶糖吃的小孩。
　　她是个娇气的小姐，从小在江南水乡里，像是那里名贵的莲花一样，被静心呵护着养大。哪怕是北上到京城，也是
　　可阿娇年仅十四，见过的世面还远没有楚服一个奴婢多。
　　如果真要她自己做主，她却又恍惚不知自己要得到什么。
　　是阿娘说的，永远取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吗？是那些人宣扬的，她和刘荣青梅竹马的爱情吗？
　　最后，她期待中的温暖怀抱并没有如期而至。
　　楚服不知站在何处，语气温柔又无奈，声音像漠北的风一样卷着粗粝的黄沙，有些艰涩：“小姐，我不一样的……”
　　抽噎声没停。
　　阿娇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自己的身体里脱离出来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哭的不能自已的自己，狠狠唾弃，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太没用了。
　　她糊涂异常，就在思考用左手还是右手抽自己一巴掌的时候，楚服居然把鞭子捡起来了，重新塞进她的手里，十分温柔地说：“我爱你。”
　　没有小姐，也没有奴婢。
　　阿娇想问为什么，可是嘴巴却又张不开。
　　楚服帮她把鞭子重新握紧，蹲下来和她满是泪水的眼睛对视，却没有再解释刚刚那句十分逾矩的话，声音很是平稳：“既然小姐喜欢，那我就多给小姐讲讲漠北，还有军营，还有……匈奴。小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那我就给小姐讲什么，给小姐奉上什么。”
　　阿娇后来有仔细琢磨过这句话。
　　其实是楚服得寸进尺，趁虚而入，把她十四年来养尊处优的日子扒开一角，安安稳稳的人生里灌满了来自漠北的黄沙风，又装作无事发生。
　　魂魄在一瞬间重新归位，眼中凝聚的泪花终于绽开，从脸颊滑落。
　　“我想……要什么？”
　　可是你想要什么呢？
　　吕雉当政之后，汉朝的皇帝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吕后。就算陈家的两位小侯爷，你要如何在这世上到找一处容身之所？
　　你想要的，到底是万寿无疆，还是纵横四海？到底是，到底是……
　　陈阿娇攥紧了手里阿娘送她的鞭子，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不，你什么都选不了，只能螳臂当车和命运抗衡。
　　“其实……楚服，我想你能建功立业，而不是在我闺房里磋磨一生。”
　　“那你呢？嗯？”楚服的手总算伸了出来，带有不容抗拒的力道，一点一点擦干净她脸上的泪水，“难道你不想吗？刘荣并不适合做皇帝，您和长公主一样清楚，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陈阿娇为之一振，抬手自己把眼泪胡乱抹干了，注视着楚服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
　　她们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答案，马蹄铁。
　　“楚服，我喜欢你。”
　　阿娇总算破涕为笑。
　　她不知道楚服是否理解，这种喜欢究竟是哪种程度的剖白。
　　可楚服眼睛里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好像这就是她应得的一样。
　　傻子。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能违抗母亲的命令，我也不能像两位哥哥一样继承侯位，我有时候觉得我还不如死了……”
　　“你可以的，阿娇，做你想做的。”楚服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坚决异常，“你要活的要灿烂、快乐，生生不息。”
　　“……嗯！”她坚定地点头。
　　＊
　　“世人爱淡妆，官家小姐和后妃大多喜好施小朱*。女孩子家初试红妆，总是喜欢颜色艳丽的……”
　　“都说世事多艰，就连女人身上多半点鲜活颜色，也是原罪。”刘嫖摇摇头，“她是我刘嫖的亲生女儿，身上流着我给她的刘家血脉。不过是多用了两块胭脂罢了，不足为奇。”
　　她桌前摊着几封信件，全都是为了巴结陈家，推荐自己女儿入宫做秀女的，写的尽是些温良恭俭让。
　　刘嫖粗粗扫了几眼，只留下一封。其余的，全都拿起来，在蜡烛上尽数烧了。
　　逃过一劫的那一封只有草草几个字，大抵是夸耀自家闺女相貌出众，街坊邻里无不称奇。
　　她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指着桌上剩下那封信，笑道：“看吧，这都是些糊涂蛋子，没人知道那老皇帝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宝马香车美人。阿娇果然留着的是我的血，性格还是随我，一点便通。”
　　“过几日就让这聪明人带着他闺女来吧，打扮得漂亮些，我可看不惯那棺材妆。到了宫里什么样式的胭脂眉粉没有。”
　　灵犀应了一声，看着刘嫖涂的鲜红的蔻丹，还是犹豫着开口：“可，小姐现在不磨砺性格，将来离开了您的庇护，何处容身？如何自处？”
　　“因而我要她漂漂亮亮地做皇后！以后便是太后，以后就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怎么会有人约束她？”刘嫖冷笑道，“虽说推崇淡妆和节俭。你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见到哪个妃子真的喜好淡妆？不过都是人前装一下。”
　　"便是天生丽质，也少不了化些胭脂。刘姓的男人究竟喜欢什么，恐怕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了。”
　　她烧净了信，便就着蜡烛暖黄的灯光，端详起自己的指甲来，语气又恢复了淡然：“下次这样的事便不要再提了，听得人烦闷……阿娇身边没什么不干不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灵犀低眉顺眼，想到那满院子欢腾的丫头，只觉得头昏，含糊道：“小姐只是有些顽皮了。”
　　“嗯，”刘嫖点了点头，“对嘛，这个年纪的女孩，就是要顽皮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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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手帕
　　◎赏我的吗？◎
　　其实那天之后，阿娇又恢复了原先和楚服打打闹闹的日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了到处惹是生非、沾花惹草的二哥，后宅的日子清静又安宁。
　　只是他留下一封信，三日之后送到阿娇手中，只寥寥数语，写伴君如伴虎，未来难保永世长乐。若她愿意回江南来，两个哥哥就算没有侯位，养她一个小丫头也不是难事。
　　陈阿娇知道，这不过是哥哥宽慰她的话而已，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肯放她离开。
　　送她《太子知术数疏》的那位大学士已经告老还乡，阿娇先前见到的大学士们陆续不声不响离开，除了他一人，没人记得和她告别。
　　长公主府上不会缺了巴结的人，走了一批自然还有一批，像是开春后堂前的燕子。
　　院里娇气的花开过一轮，先生们就全换了新面孔。
　　只可惜这些人似乎越来越知道何为“巴结”，全都对诸子百家、黄老之学不屑一顾，更不可能同她谈论朝堂上的情况，于是讲着讲着，居然不约而同地，谈起三从四德来。
　　最甚一次，她誊抄在一张丝帕上的《郑风-风雨》夹在一卷书里，被一个白胡子老头发现了。
　　那丝帕的颜色是藕粉色的，一看便是闺房女孩的东西。
　　一手漂亮的好字，居然写着这种“楚人遗风”，简直是不学无术。那老头勃然大怒，居然对着她骂起来“淫词艳曲”“不堪入目”“骄奢淫逸”，说这世道不公，失德的女子不配为人妇、更不配做未来天子枕边人来。
　　阿娇从来没见到这样侮辱人的词汇，“娇横”的少女抓着毛笔，被骂的浑身颤栗。
　　这位白胡子老头是家中次子。哥哥家财万贯，好吃好喝供着他，努力了半辈子，最后才勉勉强强，靠着上下打点，混了个名头。
　　考官看他有趣，才留在身边，让他去长公主府好好教书，好讨几分赏赐。谁知道这人哪怕自己家财万贯，依然倨傲，自以为是什么清高不入流的清官，骂起世家小姐豪绅毫不收敛。
　　最后是灵犀和楚服合力把人轰了出去。
　　楚服握着阿娇的手，挥起鞭子。
　　阿娇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这个人都还在颤栗，不知是因为被骂得恐惧，还是因为他所说的“世道不公”。
　　鞭子落在的时候她闭上了眼，感受到楚服的手轻柔而平稳，却又十分有力地在空中发出清脆巨响，划破了这位两袖清风的清官的两侧袖子，汩汩鲜血冒出，顺着他的手淌到了长公主府门口的地上。
　　第二日，他以冲撞了长公主的缘由，流放岭南。
　　刘嫖说，这些人为了讨好我们，大约是讲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了，而今你自己认字，这就够了。
　　说完，便不再为她请先生了。
　　这虽然是好的，可是没人再告诉她朝堂上的事情了。
　　于是陈阿娇在下一次来葵水之时，特意跑去告诉娘亲自己已经来了葵水，以为自己做了“成人”，便也能左右自己的言语和耳朵，想让阿娘告诉自己外面的事情。
　　可是刘嫖如临大敌，给她准备了许多补气血的药物，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还给她拿来了许多女人才能戴的珠钗，却对朝堂风云只字不提。
　　——明明长大了，但她还是跳不出长公主府高高的围墙。
　　也没再有人教她那一套珍贵的手稿。只能靠她自己研读。
　　为了读懂那几位老臣的“遗书”，阿娇越发勤奋好学起来，也不让楚服给她代笔作业了，大有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
　　就连灵犀都忍不住调侃，小姐这是打算去朝堂上做公卿，来日加官进爵吗？
　　她走了后，陈阿娇和楚服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阿娇黯淡笑笑，把怀里那团成一团的手帕抽出来，塞进了楚服手中：“加官进爵，可就写不了这些‘艳曲’了。”
　　楚服把手帕展开抚平，又仔细叠好，一双眸子闪着星光：“赏我的吗？”说完，不待阿娇点头，已经揣进了自己的怀里，“那小姐可不许反悔了，这是我的宝贝了。”
　　阿娇：“……”
　　她居然……有点高兴？
　　阿娇轻咳一声，居然有些理解了自己那喜欢拈花惹草的两位哥哥。
　　随手送出去的东西被人宝贝地收藏起来，原来是这种滋味。
　　那些流连青楼的男人们，那些追求所谓一见钟情的男人们，也是为了这样的心动吗？
　　就在她愣神之际，楚服已经把毛笔洗好，重新塞进她的手里。
　　“关于朝堂上的事情，我可以替小姐去外头打听，不过真假参半，可要小姐自己分辨了。”
　　说完，楚服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他自己，不过是个无知的婴孩，长了花白的头发，装作个大人的模样而已。这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思考。就像……”
　　两人在对方的眼里读出来两个词，刘彻，还有马蹄。
　　把马蹄的事情，两个人不约而同闭口不提，被当做了一场隐秘又盛大的成人礼。
　　＊
　　日子一天一天凉下来，长安城里的树一个个全都掉光了叶子，像是缺门牙又没头发的老太太。
　　可惜宫里头那位老太太并不安分，没了门牙，依然想啃朝廷这块大骨头，膝下儿子女儿哪怕是侄子都恨不得分上一块肉。
　　要从“没门牙的老太太”嘴里抢下来一块肉的刘荣站在太后宫门口，几次抬手又咬着牙放下来，不知该敲还是不敲。
　　娘亲强势，儿子必然懦弱——这就是刘荣的写照。
　　就连拜访他亲奶奶窦太后，他都十分不愿意，纯属赶鸭子上架。
　　十月风凉了，太后身子不好，早早地就烧上煤炭了，还炖着滋补的中药。为了驱散中药的味道，边用烤橘子来掩耳盗铃。
　　屋里总不通风，把整个太后宫闷成了一个陈皮药炉子，又热又难闻，简直睁不开眼睛。
　　太后偏还喜欢擦些香喷喷的东西，他在床边一坐，便是头昏脑胀，口不择言。
　　七国之乱后，汉廷终于重回安定，臣子们纷纷上书，说长子刘荣已经长成，又博学多才，请皇帝册封为太子。
　　皇帝把那些请立太子的折子全都扣下了，回回都说明日再议，折子都摞得小山般高了。
　　加上阿娇的舅舅梁王刘武来朝。他有平定七王之乱的功德在身，加上是皇帝的亲手足，皇帝很是高兴，直说过几日要在宫里头办家宴，一家子团聚一下。
　　皇帝开过死后让刘武继位的玩笑，栗姬听到了心里去，十万火急，拿着宫里头的各类财宝，把前朝全都打点了一通。
　　除此之外，栗姬无人可求，和刘嫖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只能又扭着刘荣的耳朵把他拎去太后宫里求情，要他好好说说软话。
　　刘荣在外面徘徊了许久，依然绷着一张小脸，不肯敲门进去。
　　一旁的近侍看不下去了，小声催促道：“太子殿下，娘娘的吩咐是让你来看看太后，可不是只要你看看门呀。”
　　“用你说？”刘荣眉毛一挑，骂道，“胳膊肘往外拐，我这不是在看吗？”
　　说完，他咬着牙敲了敲门，做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
　　开门的居然是许多日未见的阿娇。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喝凉水都塞牙。
　　陈阿娇看到他就觉得头疼，这次几乎都有些笑不出来了，只能挤出一个有点牙疼的笑：“见过刘荣哥哥。”
　　刘荣也奇道：“你怎么在这。”
　　两人一齐在对方的身上飞快打量一番，同时认定了一件事情——这人就是来干正事的。
　　窦太后眼神不好人尽皆知，因而在穿上也并没有太大的讲究，
　　但老太太看不见人，可闻得见味道。阿娇身上带着个很是甜腻的鹅黄色香包，刘荣身上也挂这个黑绸红线的香囊，一看便不是俗物。
　　阿娇笑道：“梁王来朝，太后娘娘高兴，特意唤我来宫里侍奉到宫中家宴之后。”
　　又问道：“哥哥是来做什么的，也是来侍奉太后的吗？”
　　刘荣想到太后宫里的味道就酸牙根：“不，不……我就是来，看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太后宫门前。
　　阿娇似乎看出了刘荣的心思，原本稍稍快他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偏就站到了刘荣后面。
　　刘荣诧异转身，阿娇呲牙一笑：“请。太后在宫里等着呢。”
　　刘荣：“……”
　　他转过头来，又一次对着太后殿门口长叹一声，踌躇起来。
　　可惜阿娇不是他身边不敢说话的近卫，奇道：“殿下，太后在宫里头等您呢，您怎么不开门啊？是推不动吗？”
　　他身边的近卫摇了摇头，对着阿娇露出谄媚的、又有点色眯眯地笑：“小姐有所不知，我们殿下最近兴趣和旁人都不相同，爱好赏门。方才在宫门前……”
　　刘荣：“吃里扒外的东西！”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对门没有特殊癖好，更不可能连个门都推不开，他转回头去咬紧牙关，伸手狠狠一推，猛然想起来自己没有闭气。
　　噗嗤。
　　阿娇刚用帕子捂住嘴里的笑声，刘荣就十分气愤地转过头来：“是谁在笑！”


第13章 耳骨
　　◎别走……再亲一口◎
　　兴许是瞎子的缘故，太后宫中很是节俭，金玉装潢许久不添新，就连白发的宫女也都是陪她从年少时期熬过来的。时间在太后宫里静止不动，像是一张华美却已经死去多时的蛛网，把这座宫殿牢牢困住，任小蜘蛛们在它身上，贪婪汲取着脂膏。
　　刘荣进门才看到，太后身边坐着刘彻。少年细嫩的小手被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像是一副陈旧的镣铐。
　　窦太后的手虽然养尊处优，能看出从未劳作过，可也没有一点血色，嶙峋到可怖。
　　刘彻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站起身来，朝他行礼，唤他皇兄。
　　既然刘荣来了，阿娇原本的位置也就做不得了。楚服默不作声把座位上的软垫收了，重新搬来椅子让阿娇坐下。
　　手里忽然一暖，阿娇回过神来，楚服把一个朱漆描金的小手炉放到了她的掌心。
　　除了里面小碳灼烧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楚服手心里那一点余温。
　　阿娇的两只手把手炉拢住，把温度全都捂在了自己手下。
　　那边刘荣皱着鼻子，很不情愿地在窦太后身边坐下，声音装得十分甜蜜：“祖母太后近来身子可还好？孙儿怕皇祖母一人在宫中无聊，特来请安，没想到皇弟也在，真是巧啊哈哈。”
　　最后那一声笑很是勉强，干巴巴地掉在地上，烂果子一般的闷响。
　　窦太后不答话，伸出一只空着的手，缓缓地伸过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了几下，被刘荣伸手抓住。
　　太后捏住了他的手，摩挲几下，像是在确认刘荣的身份。
　　刘荣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敷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太后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动了动，嘴角笑意更甚：“好，哀家身子骨好着呢。你们孙儿几个多来瞧瞧我，就更好了……皇帝有福气，生了你们这几个好皇儿，哀家心里自然高兴。”
　　太后说到底也是宫里寂寞的老人罢了，和天下的祖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和这两个皇孙聊起家长里短来。
　　阿娇对宫里头的事情并不熟悉，更不敢插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暗暗听着，被楚服伸了手扶住脑袋。
　　楚服的袖子里像是塞着一个大香囊，明明似乎只是用皂角沐浴过，偏偏有种沉心静气的清香，居然能盖住太后宫里头十几种味道。
　　她的掌心紧紧贴着阿娇的耳朵，是个有些逾矩的触碰，可阿娇当时并没在意，只是被熏的昏昏欲睡。
　　就在她迷迷糊糊准备幽会周公的时候，只听太后话锋一转，问道：“哀家听说，最近东宫可是要翻新一遍，可是有什么人要住进去了？”
　　老太太像是高兴过了头，忘记面前两个孙儿都是太子之位的争夺人，旁边还有阿娇这么个“外人”，居然直接问起来了。
　　阿娇的瞌睡虫一下被卷走，警觉地支起了耳朵。
　　太后像是无知无觉，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东宫搬进去一个人，哀家也是要送件宝贝才是。可惜哀家老眼昏花，看不出什么宝物是好的。不如你们自己个儿在宫里头转转，挑一样好东西，替我送人。”
　　太后老眼昏花了，可惜还没老糊涂。
　　大约世上的母亲都会更加怜惜自己的小儿子，隔辈亲在这一生风雨如晦的老人身上并没有显现出来。
　　反倒随着时间的增加，越来越惦念自己远在中原的小儿子，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是他的。
　　两人这一趟本身就是讨并不喜欢他们的太后欢心，可太后反倒把这这问题抛给他们，无疑是让两人互相猜疑，自己和对方在太后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刘荣的眼珠在太后宫里来回打量，入眼并没有见到什么自己没有的“好东西”。
　　皇子皇孙出声就是锦衣玉食，只爱稀奇玩物和绝世美人。若是假惺惺地装上一装，便道是“失传典籍”“名师贤士”，这太后宫里恐怕找不出来一个，宅邸封地更是免谈——太后她老人家自己都没有这些东西！
　　刘荣的母妃栗姬可是当今后宫里头最受宠的妃子，他对太后宫里的什么都兴致缺缺，看不上眼。
　　于是笑道：“我眼拙，看太后宫里的东西是个顶个儿的好，真挑不出来。更何况，儿孙该当孝敬祖母太后，送的东西是对晚辈们的挂念，送什么都是好的，让人时时刻刻想着祖母的好。”
　　他话音未落，阿娇已经用帕子捂住半张脸，压不住唇角了。
　　他这话是已经把自己当成太子了，志得意满，觉得被封为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更觉得太后垂垂老矣，死了是早晚的事情。
　　死人才要时时挂念，活人要常常探望才是！
　　难道他是盼着太后去死吗？
　　太后“唔”了一声，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向刘彻，柔声问道：“你呢，你选什么？”
　　刘彻闻言松开了手，哒哒哒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太后那落灰的书架上取出来一本书来，放到桌上，拉着太后的手去摸，乖巧道：“孙儿以为这本《论语》最好，上面还有皇祖父的批注，句句真言，不可多得。赐给东宫太子，必定能祝他学习治国之道，将来也能成一代明君。”
　　刘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嫌弃，嘴也朝两边撇下去，脸上明晃晃写了三个大字：拍马屁。
　　刘彻对着刘荣天真地笑笑：“皇兄有所不知，这宫里头可还有一件真宝物呢。”
　　太后问道：“还有什么？”
　　刘彻忽然转头，紧盯着阿娇的眼睛。
　　像是真的看到了这世间的制胜秘诀、无价之宝，像是头狼看到猎物，却完全不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一般。
　　凶残至极，不带一丝情感的疯狂欲望从他眼底生出，如同参天巨藤，刺入胸膛把她牢牢钉在了椅子上，从后心穿出，打上一个漂亮的结，血腥味从她身下轰然炸开。
　　利用她，然后彻底毁灭。
　　少年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万分无邪，童言无畏：“那当然是阿娇姐姐了——”
　　一阵恶寒顺着尾骨窜上来，把陈阿娇重新解救。
　　她不明显地颤栗一下，脸上露出一些适时的茫然，起身屈膝行礼：“殿下说笑了。”
　　啊呸，好恶心，还要忍着。
　　窦太后却仿佛十分高兴一般，重新拉住刘彻的手：“我这个外孙女儿啊，可是长得最好的，就是被我和她母亲惯的有些脾气了，待人却也是极好的。谁要是娶了她啊，福气才大着呢。”
　　刘彻笑着，眼睛却转向了刘荣，一眨不眨：“等姐姐大婚那日，我必定送上重金贺礼，好沾一沾祖母太后说的福气才是。”
　　窦太后笑道：“嗨呦，你这孩子，机灵着呢。既然如此，我做主把这福气给你了可好？”
　　刘荣轻咳一声，笑道：“祖母玩笑了，也不问问阿娇的意思。”
　　窦太后像是已经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也不借着追问，头僵硬地转了转，转向了阿娇：“阿娇呢？怎么不说话。”
　　……刚刚不是才说过。
　　阿娇只能又站起来，走到太后身后去立侍：“太后娘娘，我在。”
　　刚说完，门外走进来一个宫女，说太后要的晚膳都备齐了。
　　“这几个孩子年岁小，恐怕已经饿了，你且传菜罢。”
　　说完，又笑道：“哀家这儿饮食清淡，恐怕不合你们的胃口，特意让御膳房加了些有油水的荤菜。不如你们平日里吃得那么精致，也算换换口味。明儿晚上家宴，哀家特意喊来阿娇，在我宫里睡着。既然今日你们都来了，不如就在我宫里头住一晚上，好陪哀家说说话儿。”
　　说话间，宫女们端着餐食鱼贯而入，头一道是一只符离贡鸡，用刀背敲断了大腿骨，把两只腿塞进腹内，翅膀从开口塞入，只留后半部分在外，形如“贵妃醉卧”。先是用热油炸的金黄酥脆，又用百年老汤、多为香辛料，焖煮入味，是道不可多得的佳肴。
　　后面都是些上林苑种的一类青菜烧肉，的确如太后所言，十分清淡。
　　祖孙几人落座，阿娇站到窦太后的身后布菜。
　　窦太后似乎短暂地遗忘了方才的暗潮汹涌，又开始和两人调笑起来，一顿饭有惊无险。
　　饭后，吃饱喝足的刘荣起身推辞去帮太后煎药，出了正殿，总算呼出一口完整的气来，把肺里积压的浊气排了出去，抬脚走向偏殿。
　　大概是想到刘彻和刘荣都已成年，太后让身边的大宫女收拾了偏殿，请他们入住。
　　阿娇来给太后解闷，睡在碧纱橱外头的隔间内，也已经烧上了暖炉。
　　那药是滋补气血的，窦太后身子骨毕竟衰竭，再补的药喝下去也不见得多么有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三个孙辈各怀鬼胎，被窦太后安排睡下。
　　阿娇在床边陪到了半夜，才拨开太后的手，起身要走，腿却麻了，踉跄两步，向前扑过去。
　　她闭上眼，整个人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中，皂角的清香扑鼻而来，感觉自己的头脑不甚清明，往楚服的怀里钻了钻，找到何时的姿势以后，轻轻嘤咛了一声。
　　楚服把她放到床上。
　　温暖身躯抽身而去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别样的寒冷，钻进骨头缝里却变成了痒意，抬手就抓住了一块不料，下意识往身侧拽了过来，喉咙里滚出来几个混沌的音节，恍恍惚惚。
　　紧接着，一个滚烫的东西凑了过来，可用鼻尖和脸颊都无法判断面前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实在困极了，睁不开眼，只能像小狗一样伸出舌尖来，轻轻碰了一下。
　　哦，是耳朵上的软骨。
　　滚烫的耳廓口感绝佳，她忍不住轻吮，唇舌却在下一秒失了方向，扑了个空，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啵”。
　　“小姐，你说什么？”
　　腿侧贴过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黏糊糊的。
　　“命令你……不许走！”
　　“我一直在，小姐，我永远也不会离开……”
　　得到了满意答复的阿娇轻轻哼了一声，断断续续补充道：“太后那边……还有。”
　　“我看着呢，睡吧。”
　　夜色的掩映下，楚服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灼热又缠绵。
　　青天白日里被遮掩的欲望如藤缠树。她全无睡意，恨不得用目光把她全身上下都包裹起来，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最后却只在衣袖的最末端，留下一个无痕的轻吻。
　　她过足了瘾，餍足地舔着唇瓣，想要把衣料留在唇齿上的印记也全都卷入身体。
　　而后总算大发慈悲，给阿娇盖上了厚实的被子。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菜菜作者终于爽到了嘻嘻嘻嘻（弹自己的箜篌弦）（万分吵闹）
　　作者我一定要误入歧途鸭！（啊？
　　查了一下史料，可考资料说是明清发明的...但是冬天手冷怎么办呢，就当楚服从明朝穿越的吧（被打）
　　本章后半段（耶咦？）建议搭配歌曲《青白》食用呦


第14章 餍足
　　◎我心怀不轨，你不该给我甜头的◎
　　厚实的被子像是一层温暖又坚固的堡垒，阿娇往被子深处瑟缩了一下，却仍然觉得不安。
　　直到眼前也落下一片滚烫。
　　她翻了个身用脸压住楚服的手掌，贪婪地蹭了两下，才跌入混乱而又炽热的梦境。
　　梦里，那片滚烫如同一汪温水，在她耳边颈侧缠绵，又在腰间流连，最后又向下没入，涟漪阵阵。
　　它发现了一汪温泉。
　　“楚服，切记在宫中谨小慎微，不要闯祸。在这宫里头，我可只有你一个人。”
　　午后的一句吩咐，明明是玩笑口吻，却在夜深人静中被楚服从心底拿出来反复琢磨。
　　她在阿娇的床板枯跪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确认了方才那出格的举动、难以控制的妄念究竟是什么。
　　——是应当被唾弃、谴责的，寡廉鲜耻的心动，是她掩藏已久的非分之想。
　　早在初见时种下、相处中萌生，终于在今日破土而出，贯穿胸膛。
　　楚服就这样安静地看了阿娇好一会儿，才抽出手来，把中指放在唇边轻轻嗦了一口，转身出了门。
　　今夜她要和太后宫的宫女们一同守夜。
　　长夜漫漫，宫中只燃着零星的寒灯，分外难熬。细瘦如针的竹影扎在地上，像是野兽尖锐的爪牙，要刺穿心怀不轨之人的胸膛。
　　楚服提着宫灯走过，踏在那竹影之上，半个身子被吞噬。
　　阿娇方才作乱的唇舌仿佛没有离开，残留的潮湿太过温热，附着在她的耳廓上，□□冷的风吹散一点，就更黏糊地蔓延在她的皮肤上，一寸寸划开了她谨小慎微的外壳。
　　逼出了更加肆无忌惮的欲望。
　　楚服是个懂得节制的人，可伟大的长生天曾经把猎人的本能赐予她的血肉。
　　“叼住她的喉咙，牙齿从最脆弱柔软的地方刺破。”
　　“已经咬住的东西……死也不要松口。”
　　她闭上眼，脑子里满是阿娇漏出来一小截的细嫩脖颈。
　　早上梳头的时候还偷偷磨蹭过一下。
　　心底那颗名为心动的嫩芽被巨大的满足和越发强烈的不甘抽芽疯长。
　　逾矩的奴婢站在深宫中央，伸出一双细长的手，像是要做困兽之斗。
　　那双手已经习惯了拿刀，可是面对这座沉默的宫城，依然会克制不住颤抖。
　　“长生天……保佑我吧。”
　　小姐……我是个不知魇足、不听话的坏狗，你不该给我甜头的。
　　她厌恶着自己，深恶痛绝，却还想更进一步，吻她的唇，脖颈，胸膛。
　　吻你的心脏，看它会不会为了我而颤抖。
　　入侵你身上所有和我完全相同的部位。
　　把它们变成我的，你也变成我的。
　　*
　　刘彻和刘荣的偏殿在太后宫的一左一右，两人比赛似的亮着灯，时不时还让自己身边的近卫来看一眼对面有没有睡下，一味如痴如醉地诵书——区别是刘彻拿着下午讨来的那一本《论语》。
　　跟到后宫中的近卫都不能佩刀，但腰带还是硬质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楚服和守夜的宫女一同站在太后的寝殿门外。
　　太后宫内响着太后断断续续的鼾声，一位年轻的宫女有些犯瞌睡，小声和楚服聊起天来：“你是长公主府上的丫头么？先前没见过你，还是头一次见那位小姐同人如此亲密。”
　　楚服点了点头，问道：“姐姐这么说，可是在太后宫里侍奉许久了。”
　　宫女叹道：“不过六年。我明年就二十六了，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才分到了这边的好活计。”
　　说完，她撩起袖子，手上密密匝匝的冻疮和疤痕，看得人心惊肉跳：“原先我在冷宫里做工，后来冷宫里死空了，被调到了这儿来，便不能被放出宫去了。”
　　她痴痴地盯着楚服那尚带着稚嫩的脸。
　　这女孩的眼睛有些细长，像是一把沾了露水的长刀，显得整个人又冷又钝，像一把厚背刀一样坚实又凶险。
　　“我可真羡慕你们啊，等岁数够了被发配出了府，说不定还能沾一沾长公主殿下的光，配个侍卫小厮，好好过日子去呢……你可曾想过，离开了长公主府，你要去哪讨生活呢？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
　　对了，离开了小姐，她就要去讨生活了。
　　楚服仰起头来看着空中挂着一弯银钩，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我想做什么？
　　我也想掌握高无上的权柄，突破主仆之间的牢笼把小姐占为私有。
　　楚服咬紧了还残存着一点柔软触觉的唇，视线在空中来来回转了转，落回了宫女身上：“还不知道呢……可能回老家吧。”
　　世间何人不是幕天席地？活在从以苍穹之下，便是当做同寝。
　　小姐入了宫，她就去皇陵死——便当做同穴。
　　她说的含含糊糊，可是宫女又唉声叹气起来：“我的老家在北边儿，早就被匈奴杀干净了，没处儿可去。”
　　两人说话的功夫，刘荣败下阵来，熄灯睡下。
　　*
　　偏殿虽然不如自己寝宫舒服，但是也少不了漂亮的宫女温床。
　　刘荣在自己宫里被母妃管束，战战兢兢，加上早就被那些君子之言和圣人之语哄得心浮气躁，不免看着偏殿侍候的宫女口干舌燥，不管不顾吹灯钻进热乎被窝。
　　可惜他脑袋刚刚沾枕，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刘荣耳朵里是黄鹂娇啼，身上缠得是温香软玉：“殿下，不来玩了吗？”
　　他气血上涌，不管不顾地就要继续，偏偏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殿下，殿下……”
　　这狗东西喊殿下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呢？
　　他后面说了什么，刘荣都没听到，咬着后槽牙不予理会，就抱着那宫女往褥子里头滚，结果外头的近卫一声高过一声：“殿下，殿下，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四个字像是晨钟暮鼓，敲得他惊醒过来，忙问宫女：“太后晚上常闹觉不成？”
　　宫女嘤嘤：“奴新来的，只知道太后娘娘肺热炽盛，痰液积聚，一夜少说要起来两回。”
　　刘荣胡乱听了个“痰液”，以为没什么大事，抱着宫女又滚回了温柔乡里头。
　　＊
　　楚服第一个听到异响，回隔间把阿娇抱坐起来，靠在床上，给她套衣服。
　　阿娇也还没睡醒，居然像个孩子，张手要抱。
　　而后得偿所愿。
　　她被放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还裹上温暖的斗篷。
　　隔间算不上大，放上一张拔步床后就显得十分狭小，居然有些隐秘的温暖。
　　……仿佛能轻易被人攻城掠地，承受她一切隐而不发的欲望。楚服的神志被这狭小挤压着，推搡着，刚刚已经强行压制住的火气却重新从心口处烧起来，越演越烈。
　　她像逗弄小孩一样，恶趣味地把小姐抱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晃了晃：“小姐，该醒醒了。”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可眼睛却紧盯着她睡到微微张开的湿润唇瓣，隐秘而疯狂。
　　阿娇重心不稳，在楚服的腿上晃来晃去，发出一声轻哼。
　　而后，她十分不满的翻了个身，胡乱撑着面前人柔软的胸口跨坐在她的大腿上，睁开一双毫无睡意的眸子，笑吟吟看着目光十分专注的楚服：“你又不听话了。”
　　楚服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娇，被抓包后也不慌，欲盖弥彰地扯了下她的腰带：“奴在按照小姐的吩咐，帮小姐穿衣服。”
　　“我竟然不知道，皇宫里伺候穿衣，和在长公主府里的礼数不同，”阿娇的手点在她滚烫的锁骨上，慢慢下滑，扯开她规矩束紧的衣襟，“还要人抱着才能换衣服。”
　　她俯下身*来，又一次凑近楚服的耳朵：“刘荣那边……？”
　　熟悉的触感和温度像是甜蜜的毒药，楚服身子一僵，牙关里挤出一句：“全都安排好了。”
　　楚服隐隐期盼、又恐惧着着这奖励再次落下。
　　……再来一次，可就要受不住了，小姐。
　　陈阿娇像是读懂了她身体轻微的抗拒，只是直起身很满意地拍拍她的脑袋。而后双腿夹住她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理直气壮：“抱我过去。”
　　前路亮着灯，楚服不敢一直抱着她，在距离灯火一步之遥的时候，把怀里的人放到了地上。
　　阿娇忽然张开手揽住她的脖子，像个得了灶糖的小孩，满意地蹭了蹭面前人的下颌：“我的被窝你没盖上，里面的热气会跑的。”
　　楚服的声音又快又轻：“我去帮小姐暖着。”
　　阿娇迷糊地抬头去听，楚服却已经把她往前推了推，自己彻底淹进了夜色，从后门出去了。
　　黑暗里，她还有别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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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眼
　　◎三个人，八百个心眼◎
　　上了年纪的老人喜欢闹夜，外头这样不安宁，窦太后早就半梦半醒了。
　　今天的饭菜油水比平日翻了几番，她一高兴又多吃了些。饭后喝了中药又喝浓茶，一来一去闹起腹痛，平躺着就干呕起来。
　　阿娇到的时候，都爱后正伏在宫女的膝上，吐个不停。
　　“给我吧。”
　　宫女闻言起身。
　　阿娇把太后的背捋顺，听见老人口中喃喃着母亲的名字。
　　“女儿……嫖……呕。”
　　她拍着老人的后背，轻声应着：“太后娘娘，我们在呢。”
　　“嫖儿……陈午……芝麻大小，靠女儿。”
　　陈阿娇这才听明白，有些好笑。太后是在说，自己亲爹的封地芝麻大小，以后的荣华富贵还要靠她女儿，陈阿娇自己去挣。
　　皇帝紧紧握着权柄，看谁都如同杯中蛇影。世家大族不能仰仗打得出功勋的儿子，只能寄托于往后宫里塞美貌的女人。
　　窦太后给自己的亲闺女谋划了大好前程，可却不顾她一个外孙女儿的意愿。
　　“外祖母，”她有些恶劣地俯下身，对着太后的耳朵：“我是阿娇啊，外祖——”
　　她话音没落，殿门哐啷一声响，殿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人影。
　　他两只眼圈黑得很是纯净，却闪着熠熠光辉，像是在说着“可算没白熬终于等到了！”
　　陈阿娇看的一愣，话到了嘴边，顺着嘴角掉到地上去了：“殿下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刘彻摆了摆手，坐在了床的另一边，握住了窦太后的手。
　　然后他气沉丹田，声如洪钟：“太后奶奶！你怎么样了！”
　　窦太后就算是没醒，估计也要被吓醒了。
　　阿娇有心说她是瞎子，可还没聋。
　　没想到大约是有所谓“祖孙连心”——哪怕他俩压根没血缘——窦太后还是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刘彻赶忙倒了一杯热水，把着太后坐起来，大声说道：“喝点水吧，太后奶奶！”
　　阿娇生怕太后再突然咳嗽呛到，赶紧伸手去扶着。
　　两个人像是抢玩具的小孩，一拉一扯，谁也不放手。
　　窦太后可算彻底醒了，喝下了刘彻倒的水，靠在阿娇怀里，有气无力地说道：“亏了你们两个好孩子记挂着我。哀家不碍事。”
　　说完，她眯起眼睛，用瞎眼打量起面前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她是从哪品出来的郎才女貌之感，越看越高兴：“我看你们两个人啊，郎才女——”
　　她话还没说完，殿门又咣啷一声打开。
　　殿门口进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正是刚刚办完事的刘荣。
　　他从来没给太后侍过疾，三步并作两步地闯进来，扑通一下滑跪到了窦太后床前，声泪俱下：“太后——您没事吧。”
　　窦太后被吓了一跳：“嗨呦，是不是摔倒了？快起来快起来。绿梅，给他瞧瞧腿，这一下摔得可不轻。”
　　刘荣这才想起来，太后已经瞎了，根本看不见他急切的动作和焦急的脸。
　　他进来的时候并没看清面前的情况，闭着眼就往下扑，此时抬起头，才和这便宜妹妹、倒霉弟弟对上视线。
　　窦太后的衣冠瞧着比他的还整齐，哪里像需要侍疾的人。
　　太后身边的白发宫女绿梅见怪不怪，干脆请刘荣也坐到床上去，帮他上跌打损伤药。
　　＊
　　殿内明争暗斗，殿外却坦率得有些吓人。
　　楚服倚在门边，手臂随意交叠在一起，中指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布袋：“太后宫里不缺宫女。长公主殿下特意把你留在宫中，可不是要你专心侍奉太后的。”
　　她抬眼望去，眼前正是偏殿那貌美如花的宫娥。
　　宫娥身上还有些暧昧红痕，零零星星，十分显眼。
　　她对着楚服盈盈一拜：“奴家听殿下差遣，已经完成了任务。”
　　楚服蹙眉：“可我不是让你多拖一会儿吗？什么香囊脂粉一类的好东西不也都给你了吗？怎么那么快就放他出来了？”
　　她小声嘤嘤：“我就是哼唧了两声，谁知道殿下如此神速。”
　　楚服：“……”
　　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宫女小心翼翼凑到楚服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嘤嘤：“今晚他回来，我缠着他多来几次还不行吗。”
　　楚服不着痕迹躲开她的手。
　　她从袋子掏出来一把金瓜子，随意掂量了几下，塞给宫女：“咱都是奴才，妹妹说几句体己话。这样的好差事难得一见，多长些眼色，殿下年轻力壮，把你讨去做妾室，可就翻身当主子了。来日还得妹妹仰仗你呢。”
　　宫女急忙把金瓜子揣进了袖子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
　　抹完了跌打损伤药，刘荣也不肯挪窝，非要挨着自己的太后奶奶坐着。
　　原本宽敞大床硬塞下三个少年，变得格外拥挤。居然有一点民间老太太四世同堂，儿女承欢膝下的感觉。
　　她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欢喜的不得了：“都是些好孩子，快去睡吧，哀家不碍事。”
　　三个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也都不懂得适可而止。没一个肯先行离开。
　　团团围坐，像是等着方才那卡了半句的“郎才女貌”会落在什么人的头上。
　　阿娇说：“两位殿下在偏殿住着，不便走动。太后娘娘现在身体也乏了，请殿下先去歇息。”
　　刘彻和刘荣对视一眼，谁也不肯让步。
　　刘荣敞着衣襟，大喇喇坐着，努力夹着嗓子，端得是一副委屈巴巴：“我腿伤了，也想留在太后奶奶宫里头。”
　　刘彻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借口，只能捏了捏窦太后的手，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窦太后捏紧了阿娇的手，又咳了起来。
　　阿娇抬手用自己的帕子去捂，浓痰滑腻腻地透着帕子漏过来，慌神到口不择言：“姥姥！”
　　窦太后的手渐渐脱力松开，垂到被子上：“阿娇说得对……哀家身子骨不打紧的，有她一个外孙女儿陪着就是了，你们两个明儿还要用功念书，还是快去休息才是。”
　　直到殿门被关上，陈阿娇扶着太后，在她身后垫上两个垫子慢慢把人放倒。
　　窦太后像是甚至忽然清明起来，歪过头来，头下意识朝着不远处烛光的光源，声音嘶哑：“外人都走了，也和该你我祖孙两人聊聊天了。”
　　“儿在。”
　　“阿娇，他们两个你今儿也算一同见了……你更心悦于哪个？”
　　阿娇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太后问这个是闹什么，只能挑出来几个成语，含混答道：“大皇子殿下文武双全，十皇子殿下德才兼备。”
　　“若让你挑选一人作为夫君，你会选谁？”
　　陈阿娇有些错愕。
　　她心想直说哪个也不想选，可也知道由不得自己。
　　若没有变数，未来的天子一定在他们二人中间产生，且大概率是长子刘荣继位，窦太后也一直试图拉拢刘荣之母栗姬。
　　她掐着掌心斟酌字句：“……儿以为，十殿下更有经纬之才。”
　　“唔。”窦太后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而后，她居然轻轻笑了一声：“即便是德才兼备，也不是我们女子能够依赖仰仗的。刘彻是个聪明的孩子，明面上夸你，不过也是图你母亲支持，也顺道能拉上我这个老婆子而已。”
　　“儿清楚，只是觉得栗姬心高气傲，刘荣从小又骄又纵，就算能被立为太子，也难做出一副成绩。”
　　“好……好。这也是你母亲授意吗？”
　　“不……母亲从未跟我说过这些。”
　　窦太后喘了两口粗气，伸手握住阿娇的手腕。
　　她没用力气，很是轻柔：“是啊，你母亲拿你当个孩子，舍不得让你接触这些。我还在一日，自然能庇佑自己的孩子一日。只是我时日不多了，以后凡事要靠你们两个人自行决断，你须得锻炼出一些手段才是。”
　　阿娇仿佛听出来了什么，拼命地摇头，往后退了两步却被窦太后制住：“别这么说……外祖母长命百岁。”
　　“傻孩子，现在可不是说什么长命百岁的时候，我又不是大王八，怎么可能不死呢？从我们放话出来要你做皇后那一刻，你便已经不能再全身而退了。”
　　窦太后的语气仍旧是温柔的，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怜惜。
　　【作者有话说】
　　宫娥姐姐：不是为了工作我才不会这么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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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好梦
　　◎猜猜你在我梦里做了什么？◎
　　“你若不能继位皇后，诞下子嗣，延续母族的荣耀，到时候成了皇帝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势必被铲除！轻则贬为庶人，重则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你父亲侯国芝麻大小，已经不管事了，存亡仰仗你母亲，唇亡齿寒。你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是好的，可是他们两个究竟谁做皇帝到底不是我们能决断的。你这两头押注的做法并不可取，更不能顾此失彼。”
　　在这昏黄的室内，阿娇恍然觉得面前的老人精神矍铄，无神的眼睛也在烛火和月色掩映中，显现出别样的色彩。
　　“你再不喜欢刘荣，哪怕是厌恶他，他也是皇子……不是弃子。皇帝那边有我和你母亲打点，这两位皇子如何平衡，外祖母和你母亲可都要仰仗你了。”
　　这话并不像是平日里对一个小女儿，更像是对一个信赖的臣子托孤。
　　阿娇眼前那条朦胧的路似乎散开晨雾，露出了原本荆棘丛生的形貌。
　　“……儿，遵旨。”
　　窦太后忽然轻轻笑了，抬手精准地摸着阿娇的额发：“孩子，我相信你。你和嫖儿身上都流着我的血，留着他们刘家人的血，你不会差的。”
　　＊
　　楚服守在阿娇的隔间门口等她回家。
　　窦太后不知道要和阿娇聊些什么，她等到有些困倦了还没回来。
　　她是个闲不住的，在附近转了转，摸着黑去看屏风上的画。
　　大多是花鸟鱼虫，远山溪流。她行走人间，见过许多名山大川，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直走到最后一扇，居然是一幅女将的工笔画，她手中拿着一柄巨大的虎纹铜钺，仅是看画便能感受到她异于常人的力量。
　　画的左小角写着名字，却又被人刻意抹去了。
　　楚服拎起手里快要熄灭的蜡烛，凑近了看，才依稀辨认出“妇好”“图”几个字。
　　她仰起头，忽然有种莫名的心安，像是胸膛亏空的一块被人细细密密填满，魂魄也在刹那间变得完整。
　　……我好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我也想要这样一把铜钺。
　　她从出生起，几乎就一刻不停地和刀枪剑戟打交道。买走她的那些人大多身上都配着剑，路遇的劫匪们大多提着刀，军营里的人喜欢耍花枪，将军们手里拿着画戟。
　　楚服每一个都摸过，可最后没有一个留在了她自己的手上。
　　短暂地兴奋过后，她困得像一条搁浅的鱼，胡乱把刚回来的小姐卷成了花卷就塞到床里面，自己倒在外间的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幸而宫宴是在夜里，早起的太后并没为难阿娇，让她睡饱了再起来，还送来了一套朱红和金黄色的印花彩纱丝棉直裾袍，要阿娇试试合不合身。
　　楚服想，阿娇穿上了以后，肯定像一只漂亮的小狐狸。
　　楚服把叠好的新衣服放在桌上，站在床侧，看着小姐两颊泛红的睡颜，思及昨晚，脸居然慢慢红起来了。
　　敢默不作声的回味，她的胆子也是越发大起来了。
　　阿娇睡得香，无知无觉的往被子里躲，不知是要逃到梦境边，还是去往更深处。
　　那滚烫的梦境十分锲而不舍，有着甩不掉的粘腻。
　　她被梦追着，渡过了一条又一条溪流，翻过一重又一重的惊涛骇浪，神魂颠倒，怎么都逃不开。
　　毁在这儿……也不错。
　　她的唇角被磨蹭到发热，正要放任自己被淹没，主动交出掌控权的时候，被人晃醒了。
　　水淹的感觉好像还留在身上，阿娇如坠深渊，睁眼就看到水源站在她床边上，十分的道貌岸然：“小姐，该起床了。”
　　声音无波无澜，哪有什么跑了调的惊涛骇浪。
　　分明就是一条搁了浅的死鱼。
　　她一张嘴，不知到该说什么，心底里那点讳莫如深的悸动却激动起来，没个把门地从嘴里逃逸了，抓都抓不住。
　　阿娇：“……楚服。”
　　楚服：“小姐，你该更衣了。”
　　见过名山大川的眼睛明明如此多情，可看向她的时候却只有一坛死水，任凭阿娇如何翻搅都无法掀起涟漪。
　　昨晚的亲密和那场春梦一起了无痕。
　　青天白日里的楚服又恢复了一个下人该有的模样，毕恭毕敬。好像昨晚那个把人抱在怀里穿衣服的人不是她，好像夜色掩映下那个疯狂出格的人不是她。
　　伺候更衣的时候，阿娇连她的手都感受不到，像是刻意回避着肌肤相触，衣服就已经乖乖套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楚服，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了。”
　　楚服转到她面前来，帮她理好腰带和香囊：“夜长梦多，奴婢要是在梦里搅得小姐睡不安稳，就去帮小姐调配一些安神香来。”
　　阿娇很想说，你就是闹的我睡不好。
　　闹得我恨不能永远也不要醒过来，永远抱着你沉沦。
　　可一句话，她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想到楚服袖子里那股醉人心脾的皂角香，阿娇忽然觉得有些眼馋，于是随口应了一声：“那你去帮我配一份吧。”
　　楚服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松开手，往后退开几步：“太后娘娘要小姐换了衣服，去给她瞧瞧呢。”
　　窗外明明是让人心情舒大好的天光，却好像是一道禁忌，压得面前人动弹不得。
　　“你就没什么别的要问的吗？”
　　问问你在梦里究竟都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也问问我……愿不愿意啊。
　　可是楚服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小姐，别让太后娘娘等着急了。”
　　死鱼，木头，坏狗。
　　她在心里用尽了自以为恶毒的话术，转过头恶狠狠瞪着她，眼里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楚服抱着她换下来的中衣，不知道小姐生了什么气。
　　梦里梦到她，是个这么烦的事情吗？需要用安神香来驱赶。
　　她把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压了下去，像往常一样叠好了换下的中衣中裤，却忽然感觉这衣服手感不对，翻动两下居然沾了一手的粘腻。
　　出于猎人的本能，她把指尖抬起来闻了闻，眼睛瞬间瞪大了。
　　……小姐她？
　　她比阿娇年长，加上先前在军营里厮混，什么荤段子都听过，瞬间明白了过来。
　　楚服表情十分镇定，也不叠了，取出来一套新的放好。
　　又把这衣服一股脑抱起来，宝贝似的都装进了自己床下的木盆里，还盖上了盖子，盘算好浣洗的时间，才收拾好余下的东西，随着一群宫女到前厅伺候着。
　　浣衣房洗的不一定有她手洗的干净。
　　楚服在心里想。
　　＊
　　阿娇穿着新裙子，无聊得在太后宫里头转圈。
　　第一圈，窦太后被皇帝派来的轿子带去叙旧了。
　　梁王来朝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叙旧，而是讨平叛七王之乱的赏。
　　梁国居于中原要塞，土地肥沃，几乎是富可敌国。在七王叛乱之时，他率军抵御数月之久，为汉军争取了时间，立下汗马功劳。
　　这样的英雄人物，能看得上什么赏赐呢？
　　要许他绝世美女，还是权势滔天？
　　第二圈，阿娘也跑去和栗姬“叙旧”了。
　　阿娘和栗姬向来不和睦。
　　她送给皇帝那么些美人儿填充后宫，分走了栗姬的宠爱，害得她不能早日封后，简直很透了这位长公主，又有什么旧可以叙？
　　刘荣将来要是做了皇帝，那栗姬就是太后。谁要做刘荣的皇帝，可不就是倒大霉了。
　　第三圈的时候，太后派人来传信，说今日天气晴朗，要宫女们带着阿娇去御花园转转，也好解闷。
　　凛冬将至，即便御花园有这世上最好的花匠，也奈何不了一片凋敝的景象。
　　假山上没了苔藓和鸟鸣，那一汪湖水也想是死水般平静无澜，并不像夏日那般清透。
　　兴许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阿娇许久不曾踏足御花园，兴奋不已，捏着地上干枯的花瓣蹦蹦跳跳。
　　宫女们大多三四十岁，自然跟不上她的脚步，在后面叫苦连天：“小姐，您跑慢点。”
　　阿娇不听，跑得浑身起了一层薄汗，把宫女们都远远地甩开了，才渐渐慢下脚步。
　　楚服紧跟在她身侧，趁宫女还没追上来，拉过她的肩膀，把人半箍在怀里，拿起帕子给她擦脸上的细汗。
　　可是阿娇不知道自己心里在别扭什么，像是那只蹭在自己脸颊的食指也有些不同寻常。
　　“小姐为什么要跑？”
　　“花园里头太冷，我想，跑起来就好了。”
　　御花园里头，明明是这样好的阳光照在身上，晒的人脸都烫了起来，可阿娇却没感觉到半点温暖。
　　这条火红的新裙子看着热闹，实则轻薄得很，裹上白狐裘依然觉得冷。
　　楚服把她的汗擦干了，松开手去叠帕子。
　　阿娇便又要跑起来，却被一个温暖的身子环抱住了。
　　“小姐要去哪？”楚服的脸颊蹭在她的发际，“前面可全是花泥，你的新鞋子会脏的。”
　　昨夜那追着她的海浪仿佛又把阿娇紧紧桎梏。
　　她慌乱地想要逃开自己越演越烈的心跳，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转身跳上了楚服的后背：“那你背着我，我要去那边的亭子，就从这走。”
　　楚服任命地叹口气，拔腿往那片泥泞里面走。
　　阿娇在她背上趴着，把手里的干花一点一点插进她用一根红绳束起的长发中间。
　　“小姐喜欢这儿么？”
　　“这儿可是御花园，难道你敢说半分不是？”
　　“可是小姐不是觉得冷么。”
　　楚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好容易踏过了那一片花泥，抬起头却忽然愣住了。
　　那亭子原本在枯枝败叶的掩映下，看不出全貌。
　　走进了一抬头，里面居然站着一个双眼哭得通红、脸色惨白、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衫的女子站在亭子上，怔怔地看着她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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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绵阳
　　◎为什么去和亲的是她咩？◎
　　大冷的天，她也不穿斗篷，就穿着一件单衣，抖着唇看向她们，满眼羡慕。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阿娇几乎以为白日撞鬼，正要尖叫，就听见身后追上来的宫女们无奈叹气道：“绵阳公主，您怎么在这儿呐？”
　　那“绵羊公主”被吓了一跳，咩咩地说道：“我……我来这儿……晒太阳。宫里头没，没有，没……”
　　大宫女蹙眉，高声问道：“你说什么！”
　　绵羊公主更害怕了，浑身抖如筛糠，泪如雨下：“煤……”
　　阿娇是个外人，不好对皇帝的家事说什么，只能往楚服的脖颈里钻了钻，当缩头乌龟。
　　她的动作像是撒娇，可却一点也不含糊，唇直接贴上了楚服的后颈。
　　楚服的后背几乎立即僵直了，拖着她的手也不自觉用力，力道像是要把人生生掐出青紫的痕迹。
　　阿娇有些吃痛地哼了一声，楚服像是想起了自己奴才的身份，立即松了力道，甚至还把人往上抬了抬，任劳任怨。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几个十分壮实的嬷嬷，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绵羊公主：“殿下，你明日边要去和亲了，现在和我们置什么气呢？皇上吩咐的事情我们还没交代完，你也不穿外套就这样跑出来了……”
　　绵阳公主是七王叛乱中，胶东国的嫡长女。
　　七国之乱被平定，她们这一干“罪人子女”，也全都进了宗人府，听凭发落。
　　就在汉军主力被七王的联军绊住之时，匈奴趁京城动荡，毁和亲盟约，再度来犯。
　　皇帝坚信攘外必先安内，又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
　　于是等平定七王之后，立即命人从宗人府挑出和亲人选。
　　“身体最皮实”、也“最会说话”的胶东女儿就这样当选，被封为绵阳公主。
　　她没有下宗人府，反倒一到京城，就以“公主”的身份立即接来宫里，住在最好的公主殿，好吃好喝养了几天，接下赴漠北和亲的圣旨。
　　在她之前，前去和亲的汉室宗室女不计其数。人们甚至连她们的名字都不记得。
　　生为宗室女，享受皇恩浩荡，是福气。
　　不被折辱，而是被封了个公主，送去和亲，为汉室与汉朝子民挣得安宁，这也是福气。
　　这些她全都知道。
　　可是接下圣旨那一晚，她还是抬头看着残缺不全的月亮，问道：“为什么是我呢？”
　　绵羊公主也知道以后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亲人了，本来已经准备坦荡接受自己的命运了。
　　皇帝派来了教匈奴语的嬷嬷，还要她们好好照顾。
　　心高气傲，不是求和的做派，更不是一个和亲公主该有的做派。
　　于是宫里的嬷嬷们专戳她“马上就要见不到父母”“去了匈奴可就要一女侍多夫”的痛处。
　　再灌上“以后也是对汉朝有所贡献，不是白白死了，陛下念着你的功劳，不会苛待你父母”的迷魂汤，把原本还有些心气的公主的傲骨踩碎了，搅和成稀泥让她自己喝。
　　公主实在忍不了了，加上屋里没有燃着炉子，冷的要命，就站在亭子上想要往下跳。
　　可又怕自己死了，自己的娘亲更没法活了，只能站在这里发呆。
　　嬷嬷们生怕她真的想不开了，要轻生，给她裹上厚斗篷，好说歹说，让她坐下来了，还给她塞了个手炉，让她在亭子里好生坐着。
　　绵阳公主一边哭，还不忘了一边招手朝着阿娇咩咩：“那边的妹妹也别站着了，来这边坐着，陪我说说话儿吧。”
　　嬷嬷们不敢言语，看着这没规没矩的“外人”从一个丫头后背上一跃而下，哒哒哒跑到绵阳公主的身边，一屁股坐下：“姐姐，漠北离长安，是不是很远。”
　　周围一圈宫女大骇，生怕她又勾起了这个公主的苦痛。
　　可绵阳公主渐渐收住了哭声，稳下自己的声音，答道：“很远。”
　　“那你往后还回来吗？”
　　“回不来的，往后就在那边住着了。”
　　“哦——”阿娇拖长了嗓音，忽然伸手一指楚服，笑道：“她是我们家从漠北买回来的，等我们放她出府了，就叫她回家去看你，跟你说说话儿。”
　　公主看着她，嘴角抽动几下，最后居然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
　　她说。
　　有人还在家乡惦念着，是不是死后也能魂归故土？
　　往后即便无法归骨，羁魂兴许也能幸复乡里。
　　半晌，有太后宫的宫女出来寻，要小姐回去准备晚宴。
　　阿娇站起来拍了拍灰：“姐姐，我要走啦。”
　　“等等，”绵羊公主期期艾艾拉住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荷包，咩咩地递到她的手上，“等个三四十年，帮我把这荷包埋在长安好吗？或者现在埋了也可以……埋在开了花的地方。”
　　当做我的遗物冢。
　　阿娇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我不回来啦，”她扬起一个笑脸，“所以只能拜托你帮我找个家了。”
　　＊
　　回去的路上，阿娇喊起累来，加上为了保住陈阿娇这金贵万分的鞋子，又是楚服任劳任怨把人背回去的。
　　阿娇把玩着那绵阳公主自己修的兰花荷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楚服，楚服。”她叹了口气，“我现在觉得……这宫里头也没这么好了。”
　　来时只觉得此为一年好景，橙黄红绿时。
　　走时却觉得空廊落叶，深砌苍台。
　　被一群宫女围着，阿娇不便细想，只能把绵羊公主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关起来，不忍细看，塞进了楚服的手里。
　　“明年春沐带着，找个朝北的花圃埋了吧。”
　　“要写什么吗？”
　　阿娇端详着铜镜里，自己被画的娇艳欲滴的脸，回神愣在原地。
　　……对哦，她忘记问绵阳公主本名叫什么了。
　　＊
　　华灯初上，琵琶弦动。
　　大殿中飘着香麝，高烧银烛。
　　烛光照得阿娇红妆艳丽非常。她挨着母亲坐在宫宴上，却感觉有些如芒在背。
　　这次宫宴，皇帝带了栗姬在身边侍奉，王夫人并几位夫人也都坐在座下。
　　只是几位女人的脸色看上去都不是那么好。
　　按照往常刘嫖和栗姬剑拔弩张的关系，一个高兴，另一个定然是要不悦的，很少有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怨气的时候。
　　反观坐在皇帝下首的梁王，一脸春风得意。
　　如果他有个尾巴，估计现在已经高高举起来了。
　　宫宴还未开始，皇帝和身边几位夫人谈论着几位皇子和公主，眉眼间俱是慈祥。
　　像是察觉到了探究的目光，梁王蹙眉回过头来。
　　而后眉心舒展，混不吝地笑了一下，朝着阿娇走了过来，对着刘嫖随意地一拱手：“皇姐许久未见，还是风华如旧。”
　　阿娇行礼：“见过梁王殿下。”
　　“这是你女儿？”梁王刘武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和你长的真像啊……陈午那么个粗人，也能有这么标志的女儿，长得越发出挑了。”
　　说罢，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阿娇的发，又十分自然地落到她的脸侧，被她偏头躲开。
　　几乎是同时，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穿着一席绿衣的高个儿，刚进门就对着皇帝扑通跪下了，颤颤巍巍行了个大礼。
　　梁王的手也堵住了，满殿里的人都回头看过去，只见门口那人行了礼，被嬷嬷们扶着站了起来，居然是上午刚碰上的绵阳公主。
　　她也画了淡妆，瞧不出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了，反倒面容沉静，有些“誓为汉室争得荣光”的气势在。
　　大约是殿内烛火晃动地有些厉害，迷了皇帝老儿的眼。他眯着眼睛愣愣看了一阵子，才笑着同殿内人说道：“这是胶东王女，绵阳公主。过几日前去匈奴和亲，特来与我们再聚一回。”
　　皇帝话音落下，他身边机灵的小太监立即跑到绵阳公主身边，带人坐下。
　　人都齐了，梁王便也不好来回走动，重新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京城动荡多日，多亏祖宗神灵护持、阿武忠勇果敢，才得以平复，朕不免也有些伤怀。今日家宴，朕只愿骨肉同欢，永享太平。和阿武、阿姊叙叙旧情，宽慰祖先。”
　　梁王起身敬酒：“臣弟先敬皇兄一杯，愿皇兄和母后身体安康，寿比南山。”
　　说罢，也不等皇帝说话，自行饮了坐下。
　　皇帝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笑着转头看向刘嫖：“太医说，朕近日不便多饮，不如就让阿姊陪你。阿姊为人向来豪爽，醉了就在母后宫里睡下，明早再打道回府。”
　　“皇帝金口玉言，那臣便也不再心疼宫中佳酿了。”刘嫖笑答道。
　　“佳酿”——指的是些存放多年、辛辣的烈酒。
　　刘嫖不能违抗皇帝老儿的安排，起身对着太后和梁王各敬一杯，兀自喝了。
　　在宫里喝醉了并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说出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可是有砍头的风险的。只是皇帝老儿似乎就是想要看梁王吐出点“真心话”来，看着梁王和刘嫖对饮，还时不时激将几句。
　　梁王有些醉醺醺地笑起来：“这酒怕不是皇兄登基前，我拉着你的袖子要你挖出来给我喝的，也算了结一件夙愿。”
　　皇帝在栗姬的侍奉下喝着滋补汤，微笑着看向两人，倒真像是个关心手足的好兄长。
　　阿娇从没沾过酒，更不喜欢应对宫里这样的场面，只能闷头吃着眼前的宫宴。
　　说是宫宴，但大部分都迎合着皇帝老儿那陈旧的口味，其实并没有太后宫里吃的好。
　　而且每一道都是一点点，只有头几道味道尚且说得过去。
　　她生怕母亲空腹喝酒要胃痛，小心觑着台上皇帝的脸，还是扯了扯刘嫖的袖子：“娘，喝多了烧胃，你吃点饭再喝。”
　　梁王大约确实是有些醉意，居然把头转向了阿娇，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娘千杯不醉呢。还从没见过她喝醉过。”
　　说完，他想是想到什么，抚掌大笑起来：“你是她女儿，想必酒量也了得。张公公，不如给阿娇也倒上一杯，如何啊？”
　　宫宴上大言不惭，使唤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这梁王哪怕是醉了，做法也有些过火了。
　　阿娇的脸色惨白，就见着那张公公毫不犹豫，垫着小脚拿来了一个精致的琉璃酒盏，放在自己面前，满上一盏烈酒。
　　“姑娘，这可是匈奴使臣送来的琉璃盏，珍贵异常。倒入酒液，可有七彩之色，可不是一般的好东西呢。”
　　像是在说——好东西。赏你了。别给脸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由于对和亲公主的记载较少，咩咩公主由本文虚构咩


第18章 和亲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梁王有些醉醺醺地笑起来：“这酒怕不是皇兄登基前，我拉着你的袖子要你挖出来给我喝的，也算了结一件夙愿。”
　　皇帝在栗姬的侍奉下喝着滋补汤，微笑着看向两人，倒真像是个关心手足的好兄长。
　　阿娇从没沾过酒，更不喜欢应对宫里这样的场面，只能闷头吃着眼前的宫宴。
　　说是宫宴，但大部分都迎合着皇帝老儿那陈旧的口味，其实并没有太后宫里吃的好。
　　而且每一道都是一点点，只有头几道味道尚且说得过去。
　　她生怕母亲空腹喝酒要胃痛，小心觑着台上皇帝的脸，还是扯了扯刘嫖的袖子：“娘，喝多了烧胃，你吃点饭再喝。”
　　梁王大约确实是有些醉意，居然把头转向了阿娇，若无其事地笑道：“你娘千杯不醉呢。还从没见过她喝醉过。”
　　说完，他想是想到什么，抚掌大笑起来：“你是她女儿，想必酒量也了得。张公公，不如给阿娇也倒上一杯，如何啊？”
　　宫宴上大言不惭，使唤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这梁王哪怕是醉了，做法也有些过火了。
　　阿娇的脸色惨白。
　　却见着那张公公毫不犹豫，垫着小脚拿来了一个精致的琉璃酒盏，放在自己面前，满上一盏烈酒。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抬手，把那酒盏掀翻在地。
　　张公公看出她想要做什么，肥腻的手伸出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女孩的手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从腰间抽出长鞭之时，听见这太监不怀好意地低下头，精明的眼珠子转着圈：“陈姑娘，这可是匈奴使臣送来的琉璃盏，珍贵异常。倒入酒液，可有七彩之色，可不是一般的好东西呢。”
　　像是在说——好东西。赏你了。别给脸不要脸。
　　梁王像是看不到母女两人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皇姐还不知道吧，前几日，匈奴使臣来见，曾经求娶的可不是什么公主，而是阿娇这位……小郡主呢。”
　　阿娇虽然是郡主，可豪门世家讲究的就是女子闺名深藏闺中，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名讳！
　　下午，那个侍奉绵阳公主的嬷嬷奇怪的笑容，忽然就说得通了。
　　原来匈奴打了胜仗，要求娶皇帝的亲外甥女儿呢。恐怕那些嬷嬷们也见过她的画像了。
　　张公公很会见色行事，梁王开口的瞬间就松开了对阿娇的桎梏，退回了皇帝的身边，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转眼间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灯火通明的殿中，接受着众人目光的审视。
　　该怎么做？
　　阿娇一只手按在长鞭上，另一只手像是被那些目光所操控着，抬起手伸向酒杯。
　　她早已习惯了对母亲、对皇室的上位者言听计从。
　　现而今，几乎无法反抗。
　　刘嫖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几乎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抬起醉眼，死死盯着皇帝身边的栗姬。
　　栗姬的唇边挂着端庄的笑，一眨不眨地回望过来。
　　像是在说，你能奈我何？
　　梁王像是不满意当前的现状，拱火道：“皇兄爱惜自己的外甥女，分外心善，没有让你远嫁他乡，你说，你该不该敬皇兄一杯呀。”
　　阿娇咬着后槽牙，拿起了酒杯。
　　“我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刘嫖惊愕回头，看到绵阳公主居然站了起来，笑道：“臣女以罪臣女之身，被陛下封为公主，臣还没向陛下谢恩。”
　　说完，她大踏步走向阿娇面前，抬手夺走那杯匈奴来的琉璃盏。
　　那里面的酒猛的晃动，撒到了阿娇的手背上。
　　绵阳公主对着她笑，眼睛还是那样温柔、那样水汪汪，像是一只无害又纯良的绵羊：“若以梁王之言，臣女也当感谢阿娇让出和亲之位，我才能将功补过了。”
　　她转过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臣女一拜，祝愿天子与太后日月同辉，圣寿无疆。”
　　抬头一饮而尽。
　　皇帝被如梦似幻的烛光簇拥着，整个人如同要立地成佛一般漠然。
　　他兴许想说些什么，却又在绵阳公主的动作中失了声，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她并没有停下，而是抢过张公公手上的小酒壶，给自己再次满上，再次对着皇帝拜下：“愿以臣女血肉之身，永绝兵戈，百姓安居乐业。”
　　说完，她续上了第三杯：“祝我大汉海晏河清，山河永固。”
　　“臣女定不负陛下嘱托，维护大汉和匈奴的和平，造福汉朝百姓……”
　　那样柔软的人，灵魂原来这样坚毅。
　　满座寂静。
　　没人能想到，绵阳公主居然在宫宴上如此慷慨激昂，也无人不知她这三个愿望一个也成不了真。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难道就能抵挡住匈奴的千万铁骑来犯不成？
　　她那一席绿衣，在融金一般的大殿中、草木凋零的秋天里那么生机勃勃，最后在阿娇的眼睛里化成了晃动的影壁。
　　阿娇来不及擦拭滚落的眼泪，吮吸虎口上留下的那一点酒液，用力到嘴里出现了血腥味，才堪堪藏住了喉咙里稀碎的呜咽。
　　最后变成如同失去母亲的幼兽一般的哭声。
　　醉醺醺的梁王像是有些被触动，手中的酒杯滚落到地上。
　　他有些不自然地直起了身，身边的侍从已经给他换了个新的杯子放到桌上，一抬头，居然对上了皇帝有些阴沉的视线。
　　今日早朝之时，皇帝曾与众卿讨论给梁王的封赏。
　　有一位言官直言匈奴来犯，汉朝边境民众苦不堪言，梁王何不封为大将军，乘胜追击，披挂征战边疆？
　　皇帝不是不想安定边疆，只是他自己不精通骑射兵法，又难以信任手下的权臣名将。
　　梁王若是能结果了虎符，真的平定了西北，两次军功傍身，岂不是要被他一个皇帝还要得民心？
　　得人心者得天下，到那时候，窦太后和梁王想要“兄死弟及”，可就不是他能拒绝的了。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两人齐齐转过头去，看向了太子首选人，刘荣。
　　刘荣依旧是那么一副木讷的模样，不知道把她的话听进去几成，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太后宫里的美妾。
　　刘彻像是察觉了他们的目光，站起身对着绵阳公主敬道：“皇姐此番前行，功在千秋万代。”
　　见这两人的视线同时被揽到自己身上，他才接着往下说：“皇弟虽人微言轻，也妄想为皇姐尽绵薄之力。听闻匈奴单于好中原乐曲，皇弟求琴匠重金打造了一副好琴，来日送去皇姐宫中。”
　　这是赤裸裸的献殷勤。
　　栗姬把头“啪”一下转过去，先是恶狠狠地瞪着刘彻，几乎简直恨不得在他身上挖出几个洞来。
　　紧接着，她又“啪”一下转过头去看着刘荣，神情万分恨铁不成钢。
　　绵阳公主虽为胶东人，酒量过人，可这几杯酒下肚，也有些醉意了。
　　她喝尽杯中酒，请求回宫歇息。
　　阿娇追到她身边，小心搀扶着。
　　走出殿门几步远，她才小声问道：“方才多谢姐姐相助。”
　　“算不上相助，清醒着离开家太苦了，我只是想大醉一场，”绵阳公主轻轻抚上她的脸，把她脸上粘连泪水的碎发拂开，“也只可能是，有些心疼你吧……”
　　“对不起……”阿娇有些艰涩地说道，“本来应该是我代替你的。”
　　“谁来不都一样吗？”绵阳歪了歪头，忽然笑出了声，“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不过都是要嫁去匈奴的女儿罢了。兴许匈奴真的不再来犯，我的爹娘手足也能被皇帝开恩放出来，女孩们也不必再去和亲了，应该是我感谢你。”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断断续续组出不成调的字句。
　　“我不是伟光正的人，舍不得离开……宁可死在长安。”
　　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一人若是能做这么多，那即便远在西北，我也能寻得心安处。”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我心安处即故乡。
　　嫁出去一个年轻貌美的公主，难道就能安定匈奴想要入侵中原的狼子野心吗？
　　难道能像褒姒和妲己一样吗？美女能消磨了中原男人的斗志，一个外帮美人，也能迷惑匈奴单于的心不成。
　　绵阳公主不相信。
　　可她还是抱有一些不成文的幻想，幻想着若是真的能从此安定，汉朝的女孩儿们便不用再去和亲受辱了。
　　世上大部分决心的开始，都始于顿悟自己究竟在守护着什么。
　　绵阳的眼睛里有阿娇看不懂的母性和慈爱——那是女性决心要守护自己子民的源头。
　　她缓了缓，又问道：“我还没正式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娇，陈阿娇。”
　　“陈阿娇……我叫刘笙，生生不息的意思。”绵阳公主被嬷嬷们扶着，依然有些站不稳，抬起手来拍了拍阿娇的肩膀。
　　“好。”阿娇泣不成声。
　　绵阳公主笑着擦去她眼角的泪：“好孩子，有什么好哭的呢……”
　　“刘笙……若我以后有幸封后，定会好好关照你的父母，汉朝的军队也一定会把你好好接回来的，你要好好的，等我们……大汉一定会强大起来，一定不再需要和亲公主了……”
　　绵阳公主把她捂着半张脸的手拉下来，脸上的宠溺渐渐被一种坚毅所取代。
　　她沉声说道：“我相信你们。”
　　最后，她送着那一袭绿衣被嬷嬷搀扶着走远。
　　绵阳公主回过身，对着阿娇挥了两次手，动作和举着旌旗的将士们居然有几分相似，像是个大义凌然的女将军。
　　宫宴还在继续，阿娇却像是被虎口那几滴酒液灌醉，又像是哭到昏聩，已经有些不省人事。
　　＊
　　闹剧并不像阿娇盼望的那样结束。
　　她被刘嫖半拖半拽地带回了太后宫的侧殿，按在了座位上，依然气得浑身颤抖。
　　【作者有话说】
　　写的好累的一章，权谋好难，脑子要烧掉了…[害怕]
　　感情线正在快马加鞭赶来中
　　今早起来喉咙突然发炎了，肿得duang大一个，呼吸不畅六点多就醒了，感觉后槽牙都能咬到自己[化了]
　　希望存稿箱能多撑几天[爆哭]


第19章 醉酒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红梦压青丝◎
　　刘嫖喝得双目赤红，脸上依旧维持着冷静。
　　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拿了一壶冷酒来，掷在桌上。
　　“陛下的默许一切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不可能真正让梁王继位……你看出来了吗，阿娇？”
　　“……女儿没有。”
　　“没有，”刘嫖的手指摩挲着面前的酒壶，忽然提起酒壶，怼到她面前来，“你都忙着别的事情了，是吧！”
　　她眼睛里的恐惧和愤怒让阿娇毛骨悚然，紧接着伸手掐住阿娇的下颌，轻轻一扣。
　　阿娇的嘴被迫张开，一壶烈酒猛然灌下，呛得她眼角都泛出泪花。
　　“朝堂上瞬息万变！他这一个变数难道还不够吗！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继位，你还能做皇后吗！你为什么没有想过？”
　　“还有，你为什么会和那个和亲公主扯上关系？生怕皇帝不知道你关心朝政吗！他忌讳后宫干政……你这样怎么能让他愿意封你为皇后？”
　　“可是阿娘……”陈阿娇狼狈地咽下了酒，几乎顾不上自己被掐痛的脸颊，面对盛怒的母亲只能发出呜咽的低吼。
　　“我只是今天和绵阳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更何况，梁王殿下说本来该去和亲的人……”
　　刘嫖的眼睛里居然滚下泪水来，比她更先一步：“你可是要当皇后的人啊？为什么要担心和亲？难道我对你十几年的教导，比不上刘武（梁王）那个混蛋的一句你要去和亲了？”
　　陈阿娇拼命地抬起手来，想要推开刘嫖：“要是皇后，连结识朋友都不能，那我宁可不封……”
　　女孩的力量完全不敌一个成年女子，她的肩膀被刘嫖用酒壶重重一砸，整个人向后栽去。
　　后脑磕在石阶上，痛呼被卡在喉咙里。她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无法呼救。
　　大腿根被母亲踩住，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做皇后就是身为女人最好的选择！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路都给你铺好了，你为什么要违逆我！”
　　刘嫖歇斯底里，手从脸颊挪到了阿娇的脖颈间，用力掐住，提了起来。
　　她的前额紧紧地贴在母亲的额头上，这样亲密无间的互动却没有半分温情。
　　陈阿娇极力反抗着，气音里带着一股血腥的味道，居然挤出来一声短促的嗤笑：“狗屁......皇后。”
　　“现在不做皇后，未来有多少人会踏在你的头上！和亲，早死！你现在的荣华富贵不过都是一场空！等我死了，天下可就没有人能庇佑你！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说啊！你说啊！”
　　肺里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阿娇几乎已经忘记如何呼吸，只讨好地、拼尽全力地张开嘴想要回答，却完全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要仰旁人鼻息而活？
　　难道她就没有别的活路可走吗？
　　这天下没有比皇后更好的选择了吗？要是皇后真的这么好，怎么不让男人去当当皇后，她去坐坐皇帝的龙椅呢？
　　可濒死的恐惧把她完全掌控，可是刘嫖压制着她反抗的动作，眼前像是被人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黑纱，耳朵里被灌满了嗡鸣声。
　　无法反抗，也不敢反抗。
　　幻觉浮现。
　　她甚至在渐渐变黑的视线里，看到了楚服的脸。
　　脖子上的力道骤然减轻，几乎是被人生拉硬拽开的。
　　“殿下……这里是太后宫中，您不能冲动，回了公主府您要怎么罚都可以。”
　　殿门似乎是开了，穿堂风把阿娇轻柔的裹起来。
　　男女老少的说话声全都灌入她的耳朵里，像是人声鼎沸，又像是鬼影重重。
　　色彩慢慢回到她的眼中，可楚服的脸依旧印在阿娇的眼睛里。
　　……救救我。
　　她嘴唇无声的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
　　陈阿娇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小小的隔间里的。
　　她只记得那条路好长，记得自己的声音嘶哑至极，明明用尽全力尖叫，却也发不出响亮的啼哭。
　　楚服……你说，有人生来就一定要做皇后，没有其他的选择么？
　　你为什么不肯多和我说几句话，我命令你，你要多跟我说话……
　　她哭闹起来，楚服，我不要嫁给太子，当什么皇后……我们逃跑吧。
　　嘴里忽然被塞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润玉石，正巧卡在她的齿缝间，让她发不出声音。
　　玉石上带着熟稔的体温，她下意识舔了一口，感觉到苦涩。
　　被人控制住口舌，阿娇很不满，拼命地挣-扎想要把那块玉石吐-出去，却只换来了那人一句低低的耳语。
　　“小姐，不要再说话了。口石上面有药，你要乖乖叼着，不能吐-出来。”
　　明明没有一句威胁、一句惩罚。
　　明明她才是那个被骂的。
　　可楚服黑沉沉的眼眸和喑哑的声音里，侵略意味实在太明显，太过势在必得。
　　像是只要她不听话，下一秒就要承受铺天盖地的摧折。
　　阿娇忽然想看看，平日里这样老实的人到底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于是万分乖巧地安静下来。
　　楚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俯下身轻轻在她额前烙下一吻，而后抱着她继续赶路。
　　把阿娇重新放下的时候，玉石上的药已经全都化在阿娇的嘴里了，于是伸出手指缓缓把那块玉石取出来。
　　阿娇的牙齿忍不住作乱，追着她的手指不遗余力地咬。
　　可惜入侵者过分灵活，不仅带着玉石全身而退，甚至再次用那粗糙的手指侵入了她的口腔。
　　这次是两根。
　　“咬吧。”
　　她的语气过于缱绻，不知究竟是在讨赏还是谢罪。
　　阿娇用力把她的手指咬在嘴里，舌尖顶上她的指缝，从指根包裹到指尖，很是急迫。
　　酒意上涌，她的眼尾全都被烧红了，甚至还泛上来一些可怜的生理性眼泪，像个捕猎成功的狐狸一样得意洋洋。
　　阿娇盯着她的眼睛，发狠地咬住嘴里的手指，直到出现了血腥味才吐出来：“学会讨罚了……？好听话啊。”
　　气势虽足，可惜整个人都是软的，几乎连好好坐着都做不到。
　　她只能栽倒进楚服的怀里，仍然撑着小姐的威严命令道：“不许走……扶着我。”
　　楚服十分听话地伸手把人接住，把女孩横抱起来，坐在床上。
　　她身上只有着很淡很淡的酒香，更多的是在大殿中沾染上的麝香和各种香料的味道。
　　楚服搓洗衣服的时候，留在她中衣上那一丁点皂角香气早就被驱散了。
　　可女孩无知无觉，一味的向着楚服的怀里蹭。
　　她当然不可能舍得走，只是闻得心头有些火大。
　　她把人团成一团抱在自己的怀里，手却不偏不倚，正好轻轻拍着阿娇被灼烧着的尾骨：“我不会走的。”
　　灼热的酒液在女孩的身子里留下一道绵延的豁口，楚服的手明明带着安抚意味，却恰到好处的挤压那豁口的边缘。
　　体温就从那里开始攀升，像是冻雨来临前夕一壶烧开的热水。
　　滚水迫不及待地要倾轧而出，发出细密水声的求救。
　　渴水的人明明就在她身边，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礼节，残忍地观望。
　　那温度并不受阿娇的掌控，在体内横冲直撞，越来越猛烈地聚集、逸散、聚集。
　　阿娇难耐的扭动了一下，尾骨处的手就带了些力道，惩罚似的轻轻一拍。
　　“小姐……你是要我做什么吗？”
　　阿娇原本还在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可是抬头却看到楚服全然赤|裸的目光，发觉自己一切犹豫和沉沦都被此人尽收眼底。
　　从最初对视的那一眼开始，她就开始，萌生选择眼前的人度过余生的想法，却被皇后之位束缚，被规训，被伦理纲常和父母教诲压制。
　　楚服眼中，同样流出来爱意，昭然若揭。
　　只不过一个不敢做，一个不敢说。
　　那就就从现在开始，飞蛾扑火吧。
　　“要做什么？”
　　楚服听到她喉咙里玩世不恭的闷笑：“我是不是有点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到底谁是主子？”
　　阿娇每个字都咬得缓慢，忽然抬起手来，翻身把楚服按倒。
　　动作十分利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动作却不见半分生涩，轻车熟路撩开了楚服的粗布衣服，露出线条分明的腹肌，冰凉的手指沿着纹路，一寸一寸用力碾磨。
　　像是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千百回。
　　大约巫族人的体质实在特殊，明明是这样一层漂亮又紧实的肌肉，皮肤却依然很容易留下红痕。
　　楚服方才闯入太后宫从长公主手里抢人的时候，都还很冷静，此时却激动到无法抑制。
　　明明刚才还能轻易单手抱起女孩，现在却像是失了所有的力气，任人摆布，诚惶诚恐。
　　春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现在真正出现在现实里，她却不敢细看，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狐狸褪下自己火红的皮毛。
　　像是甩开了所有伦理纲常的，里面的肌理雪白如玉。
　　两具相同的身体交叠在一起，
　　楚服看到她肩膀处一大块淤青，眼瞳猛地缩紧了。
　　“小姐，你的伤……”
　　“没关系的，楚服……”阿娇像是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势，把巫女的两只手腕握在手心，猛地压在了软枕上，俯下身来看她，满意地在楚服的顽固眼神里看到了慌张。
　　原来你不是一潭死水。
　　你也会怕，你也会慌张和欢喜。
　　你为什么不能把情绪让我看到？
　　楚服像是一块还没被人开凿的璞玉，里面隐藏着华美的光泽，外壳却黯淡无光，分外坚硬。
　　——绝对暗藏着某种热烈的心思。阿娇分明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楚服：我罪该万死以下犯上
　　阿娇：我都这样了她为什么还不来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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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唇舌
　　◎盼着和你相濡以沫，唇齿相依◎
　　“刚刚是你闯进太后宫里，把我救出来的？”
　　“是。”被阿娇过于热切的目光烫到，楚服不自觉地偏过头逃避，“我见你迟迟未归……唔。”
　　像是不满与楚服过于沉着冷静的语气，阿娇听着听着，居然把一根食指伸进了她的唇齿间，拨弄起她的舌头来。
　　巫女在心里对自己默念，快离开这儿，不可以再继续……
　　不知何时，红罗帐垂落下来，又被夜风吹得波澜迭生，像不安的湖面。
　　屋内的那一对明灭不住的红烛借势穿透了帐幔，充盈了这小小一方天地。
　　红烛，红衣，红帐，红酥手。
　　像是大婚。
　　流淌阿娇瓷白的肌肤上，即便是冰肌玉骨，要染上了几分暧昧不清的颜色。
　　楚服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唇舌都焦渴。
　　身上的女孩太过于美好，让人蓄不起离开的决心。
　　阿娇用手掐住她的下巴，把人的脸重新掰正：“你都敢从长公主的手里抢人了，还不敢正眼瞧我？”
　　她的手指仍旧没从楚服的嘴里拔出来，反倒是漫不经心地翻搅着，涎水被翻腾，顺着唇边漫出来。
　　楚服的喉头滚动一下。
　　她几乎快要被羞耻感和一些隐秘的激动淹没。
　　像是为了安抚身上的女孩，她追着那根细白的手指轻轻吮吸了几口，总算等到了她大发慈悲的收了手，终于说出话来：“小姐，我们这样不合礼数……”
　　她们为女子，为主仆，为青梅，却不能堂而皇之迈入更加深入的关系之中。
　　“礼数？”阿娇有些恶劣地对着她的敏感处下了狠手，“我是你的主子，我就是你的礼法戒律！要什么礼数！”
　　“不，别！”楚服想要哀求，却猛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过分甜腻和可怜了，又紧紧闭上了嘴。
　　像是有多么坐怀不乱一样。
　　“我还以为你刚刚那样勾我，是想讨赏呢。”阿娇被她气笑，手下却完全没有卸力，“刚刚勾我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怎么反倒想起来讨饶了？”
　　楚服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低声说道：“奴婢不敢讨赏。”
　　如果一定要讨，她可以求小姐开恩，让自己一直留在他身边吗？
　　小姐她是未来的皇后，终究不会属于她。
　　除此之外，她烂命一条，大概也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阿娇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说无用，这块璞玉用最坚硬的壳对着自己呢，口是心非得狠：“看来，还得我主动赏你点……合你心意的好东西了？”
　　面前的巫女避而不答，却是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既然不会说话，那这张嘴还是做点别的吧。
　　我就当你是邀请了。
　　于是她阿娇下去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简单的浅尝辄止，带着过分生涩的主动，能品出来浅浅的甜味。
　　阿娇并没有闭上眼睛，像是生怕漏掉楚服的一丁点反应，又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诱引。
　　炙人的温度从阿娇的身上迅速传递到楚服的身上，把她的血液也烧沸。
　　楚服敞着衣领，被困在女孩身躯和床铺中间，肌肤相贴的部分在急速升温。她滴酒未沾，却好像也醉了，抬起手来扶住她劲瘦的腰肢，承接着女孩所有生涩又疯狂的渴|望。
　　她的主子明明在毫不留情的逼迫，可却又小心翼翼，不敢更进一步。
　　楚服终于无法忍耐，伸出一点点舌舔上了她的唇瓣。
　　然后是唇缝，齿列，舌尖。
　　像是教学一样，一点点诱敌深入，抵死缠绵。
　　楚服发觉自己是个监守自盗的人。
　　明明说着要保护她，可是现在动心的是她，忍不住非分之想的也是她。
　　她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放任着自己的防线溃不成军，腰腹用力，把女孩顶入怀中，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按在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拢在她细瘦的腰间。
　　然后，几乎带着强制意味地，十指不受控的收紧。
　　把这春宵一刻当成短暂的占有。
　　混乱的升温让醉酒的阿娇如坠云端。
　　唇齿相交，明明都是没有经验的人，可楚服比她急切很多，像是一个渴水的人看到了泉眼，拼命地索取滚热的水流。
　　原本十分克制的两只手开始作乱，蹭过颈肩又滑进腰侧。
　　她整个人都软了被楚服吻得呼吸不过来，眼睛里也渐渐泛起了泪水，忘了挣扎，只能含混不清地说道：“停……停下。”
　　她觉得身体里控制不住的滚水找到了落处，挣脱开楚服的桎梏，抬头轻咬了一下巫女的下唇，伸手在她的脖颈上摩挲：“真好，你也疯了……”
　　疯？
　　楚服一早就疯了。
　　早在她被小姐驯服、小姐赐予簪子的那一日，她就疯了。
　　那玉簪曾经一次又一次碾过楚服的舌尖和皮肉。
　　所以她才想让小姐也尝尝玉石的味道……
　　也想尝尝，玉石方才尝过的味道。
　　楚服盯着阿娇一张一合的唇，理智全然崩塌，被亲的欲|火乱窜，几乎听不见她后面的话，只想再亲下去。
　　初次偷欢，加上身体刚刚受了伤，阿娇很快就感觉到困倦。
　　她哼哼唧唧蜷缩到她的怀里呜咽，像是哭又像是在笑：“这次赏你的东西还满意吗？”
　　酒烧着她的神智，直到干涸。
　　于是她沉沉睡过去，又在不久之后忽然惊醒过来。
　　身上干燥又舒服，就连差点被掐断的脖子都是舒爽的，被人仔细照料过。
　　肩膀处的大片淤青已经被人揉开了，贴着冰凉的药膏。
　　楚服依然大敞衣襟，神情专注地抱着她。
　　阿娇迷糊地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扶着宿醉的额，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跑到太后宫里找到我的，难道就没人拦着你吗？”
　　“我见你迟迟未归，于是去秉明了太后娘娘。偏殿门前不过是长公主身边几个婢子在外面守着，拦不住我。”
　　楚服垂下眼睛，克制地在她的下颌落下一个吻，声音有些低哑。
　　“小姐有危险，我不得不擅闯。小姐说过，我留在你身边就是护你周全。我只听你的话，赴汤蹈火……”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阿娇伸出两指捏住唇。
　　“什么赴汤蹈火的，不吉利，不许提。”阿娇拧起眉。
　　楚服顺从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我进去的时候，你已经没了意识。听说今天是个大吉的日子，我不敢叫太医来惊动了什么人，就把你带回来吃药了。”
　　阿娇这才想起来刚刚放在嘴里那药石，混着清苦的药味，也顺带想起了那两根作乱的手指，磨了磨牙根，羞恼道：“你下次可不许放……那种东西进来了！”
　　两个人就着这样的姿势紧紧依靠着，阿娇的意识在清醒和迷离之间游移，呼吸渐渐弱了下去。
　　她手中依然紧紧握着绵阳公主赠与她的，那枚小小的荷包，不肯松开。
　　宫宴结束，陈阿娇回到长公主府，高烧几日不退。
　　刘嫖害怕她真的病弱缠身、无法生育，愧疚不已，亲自跑去向皇上讨人参。
　　梁王留在宫中，和皇帝同吃同住，愈发雄赳赳、气昂昂。皇帝派他来长公主府送人参的时候，简直像是一只刚打完鸣的红腹大公鸡，仿佛人参是他赏的。
　　哦，那鸡是前几日后厨阿婶抓的野鸡，放在小菜圃里养了几日，就拔秃了毛，上了餐桌，说是要给阿娇补补身体。
　　人参汤自然没有鸡汤好喝，更何况野鸡的味道的确比家养的好很多，她甚至能从它炖不烂的骨头里吃出几分“倔强”的感觉。
　　梁王在京城，日子过的越来越奢靡。
　　不过是来“蹭个饭”的功夫，一副仪仗浩浩荡荡拉到了长公主府门口，简直是示威。他穿着黑金花萝提花缎，袖边领口都拼着金色香云纱印花，简直比皇帝穿的还要招摇。
　　到了门口，他大手一挥，让人把几箱高丽参送进府上，说要给小侄女补补身体。
　　满城的风言风语渐起，说原本匈奴求娶的人，就是陈阿娇，刘嫖拼死反抗，这才没去成，所以这几年连年送和亲公主，陪嫁数不胜数，这才让百姓生活愈发艰辛。
　　“看，她这没由来的病就是遭报应啦。听说身上还有青紫的伤疤，估计是拒和亲的时候被罚的呢。”
　　好像汉匈不和，都是因为她这个小姐不愿意和亲而已。
　　这些流言蜚语无孔不入，从那高高的围墙外面翻出来。
　　威严能管得了人的行为举止，可是管不住人的口舌。
　　刘嫖气得在府里又摔又砸，什么话脏就用什么话骂着栗姬。
　　“都是栗姬！嫌弃我送去的美人分宠，不想让你和她的宝贝儿子联姻，才想出来这么恶毒的招数，败坏你的名声！”
　　“啪！”御赐的瓷瓶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以为满紫禁城只有她有这个能耐吗？”
　　【作者有话说】
　　大半夜写的想喝鸡汤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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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蛇信
　　◎像蛇一样，在后宫肆意缠尾◎
　　阿娇站在一旁，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起来，牙关都在打战，挤不出来一个字。
　　她颤抖的动作太过于明显，盛怒中的刘嫖疑惑地看过来，示意人在她身边加一个火炉。
　　像是想起来身为母亲的身份，又像是觉得栗姬并没有再多的能耐了。
　　刘嫖忽然又从盛怒转为温柔，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汗湿的脖子：“药食这样补着，还常吃人参，你的身子怎么反倒这样越来越娇弱了呢？”
　　母亲那双干燥的手又放到了阿娇的手背上，眼神分外慈祥，像是刚刚那个摔东西的人不是她一样。
　　人参、燕窝、阿胶。
　　大补的东西灌下去，烧得肝火旺盛，阿娇的身子是滚烫的，脸却一日比一日白了，心也像是烧到尽头的炭火。
　　刘嫖请太医来看过几次，只说有些体虚之症，诊不出什么毛病。
　　诊不出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了，刘嫖每天胆战*心惊，甚至忘了诊不出毛病也有可能是真的没病。
　　——她确实是装得。
　　“冬日里不常走动，身子自然也就懒了。”阿娇随便扯着有的没的，不着痕迹躲开了刘嫖的手，“来年开春去河边转转，兴许就——”
　　她话没说完，腿一软，轻飘飘栽进了楚服的怀里。
　　她们像是演习了许多遍，楚服变戏法似的掏出斗篷，三下五除二把阿娇包成了个大粽子。
　　那斗篷是天水碧色的绒毛斗篷，绒毛把阿娇的脸衬得又小了一圈，白净了一圈，几乎到了惨白如纸的地步。
　　“走动？”刘嫖收回了手，像是听不懂她语气里的敷衍，“你要是想多走动，过几日我带你去后宫里玩一圈就是了，去看看太后娘娘，何必非要去外头呢。”
　　去宫里？
　　再去被你掐一次脖子吗？
　　还是去讨栗姬的嫌？
　　她还朦胧记得，自己还小的时候，年轻貌美的栗姬尚且拉着她稚嫩的小手逗弄，说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将来肯定有福气。
　　在很早之前，宫里皇嗣还很少，刘嫖和栗姬也还没交恶，都是深宫里的闲人，常常围坐一起，谈笑风生，相互“指腹为婚”。
　　栗姬的态度转变，大概起于刘嫖第一次送美人到皇帝床上的时候。
　　美丽的妃子已经独守空房多日了，大把的无用的闲暇时间都陪着自己膝下的孩子们。
　　她摸着她小小的脑袋，喃喃着：“这样好的人儿，以后还是莫要像我一样，在这宫里头耗着了。”
　　说完话，她视线下移，落到她手上御赐的玉环。
　　栗姬捏住阿娇细嫩的手腕抬到自己的眼前，忽视了阿娇凄厉的尖叫，那张漂亮的脸瞬间变得扭曲起来：“可凭什么你入宫就是至高无上的皇后，不需要像我一样，日日夜夜胆战心惊，哈哈哈哈哈……”
　　她病了吗？为什么变脸可以这么快。
　　栗姬的语气又变得甜腻而轻柔：“阿娇，你去和亲好不好，去嫁给那群匈奴人，再也不用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阿娇几乎要被吓哭，抽回手来跑回刘嫖的身边。
　　红墙里是吃人的宫城。
　　宫城会把里面正常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吃掉。
　　再生出来一群白白胖胖的皇子们。
　　等她渐渐长开一点，她忽然发现栗姬有些老了，容色不如从前。
　　年老色衰的栗姬好像忽然开始很厌恶她，也不再牵她的手，总是推搡她，还故意给她喝很烫的茶，给她吃难吃的糕点。
　　她脾气忽然变得十分诡异，时而温柔似水，时而又泼辣蛮横。
　　也是因为这些，陈阿娇不再喜欢栗姬，也说不上厌恶她，只是觉得有些隐隐约约的后背发凉。
　　我以后也要入宫，也会变成这样吗？
　　思绪回笼，阿娇有些不自在地回道：“不必了，我在家里静养着就是了。”
　　刘嫖如善从流：“那就再过几日，小年的时候，我再带你去宫里头，去瞧瞧太后娘娘和……栗姬。”
　　“栗姬？”阿娇蹙眉，“你自己都不愿意见的人，要我去做什么？”
　　刘嫖的表情纹丝不动，保持着面具一般的慈祥：“娇娇，不管外人说什么，你都不必往心里去。你只需要知道，往后风风光光做你的皇后，别的都不要去想。”
　　雄鸡梁王前脚刚走，后脚紧跟着来了一个彬彬有礼的刘彻。
　　他姑姑长姑姑短的哄刘嫖开心。像只来讨粟米的鸽子，每天咕咕咕咕的叫。
　　刘荣则是一只缩头的鹌鹑，入主东宫之后就没了什么消息，只听说太后宫那个宫女被刘荣封了妾室，已经怀上了孩子。
　　可黄鼠狼皇帝的态度总是这样暧昧不明，把这一群鸟耍的团团转。
　　他一边抓着皇子们的功课，给刘荣送谋士——尽管送去了东宫也就没了水花——还时常亲自问功课，一边又就这样在宫里头养着梁王。
　　坊间“兄死弟及”的“谣言”越传越真，都说刘荣是个懦弱的性格，就算当了皇帝也会被自己的亲叔叔夺位。
　　涉及国本，朝上的大臣们都不满起来。
　　皇帝又不是断子绝孙，生不出儿子来，哪里需要梁王这一个“旁支”来继位？
　　偏偏梁王大兴土木，居然推脱说宫室还在装修，求“借住”在皇宫！同一天，窦太后一病不起，滴米不进，梁王也就顺理成章请求“留在宫中服侍太后”。
　　皇帝草木皆兵，觉得所有人全都在觊觎自己尊臀底下的皇位，急忙让刘嫖把尚在养病的阿娇接去宫里头侍疾，看阿娇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感激。
　　阿娇本就是装病，其实日日跟着楚服修行，肌肉都练出来了。
　　只是这几天精神不是很好，总是嗜睡，又常常在梦里啼哭。只说甚至呼吸都有些不畅快，像是有人压着胸膛。
　　楚服不让人惊扰她，斗篷一裹，把人打横抱起，大马金刀地坐上了马车。
　　两个人就这么咣当咣当，乘着腥风血雨，踏着狼子野心，大摇大摆进了宫。
　　阿娇很是通情达理，一落地就在装病的太后面前咳了个昏天暗地，差点连皇帝都惊动了。
　　窦太后面前大概女儿的前程更岌岌可危。见到，哦不，遇到此情此景，大惊失色，病也不装了，儿子也不管了。
　　幸而这次太医院查出了病根，其实只是吃补药过了头，肝火旺盛，夜里惊厥，才引得失眠惊厥。
　　其实“肺气郁结”大概一早就有了，只是阿娇觉得自己尚且年轻，随便糊弄了几句，就把太医打发走了。
　　宫里病成一团，梁王被顺理成章送回梁国。
　　大臣们得了栗姬的好，再加上国中的确需要一个太子来稳固朝纲，那不争气的长子刘荣，终于被时势送上了太子之位。
　　栗姬得意洋洋，像刚刚下了蛋的母鸡，恨不得在宫里引吭咯咯。
　　阿娇也很高兴，总算不用天天被阿娘盯着，吃人参汤了，而是换成了和太后一般无二的清汤寡水。
　　头两日换了口味，她还津津有味，只是后面就变得也清心寡欲，只能从楚服的嘴角上捞一点滋味。
　　窦太后把自己宫里头有些姿色的宫女全都遣散了，整个太后宫空荡荡的，滋生了太多隐秘角落。
　　太后这清心寡欲的宫殿，而今却成了小辈们干柴烈火的避风塘。
　　陈阿娇把人按在宫墙上亲吻。
　　阳光照不进逼仄的巷子深处，高贵的小贵人对着自己的奴婢索吻，几近于忘乎所以。
　　楚服隐约觉得这不是个该亲近的地方。
　　她不敢看阿娇的眼，只能盯着她身后满是灰尘、看起来并不体面的墙。
　　太后宫里流动着浅浅的草药香气，甚至把整片红墙全都染透，冲淡了耳鬓厮磨的暧昧气氛。
　　她想把自己的目光从那斑驳掉漆的红墙上挪开，又被女孩发间流光溢彩的簪子晃了眼。
　　这可是……宫里啊。
　　心里天人交战，楚服只能闭上双眼，感受着唇上温热的触感。
　　她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
　　所有得天独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们，对所有东西都会兴致缺缺，又因为第一次偷腥迎来短暂的兴奋。
　　可后面大约都是家常便饭，不会再对第一个动心的人产生更多留恋，甚至反而更快的厌倦。
　　她不想让小姐厌倦自己，哪怕是欲擒故纵，让厌恶她也好。
　　可阿娇不管不顾，踮起脚来，把楚服压在大红色的宫墙上啃噬。
　　像是蛇信一样细细密密的撕咬。
　　楚服比她还要像蛇，舌是滚烫的，可又染不上一点情热。
　　麦色的肌肤被按在墙上，强烈的色彩冲击着女孩的视线。她知道楚服说不出什么感人肺腑的情话，于是用舌头把她的声音全都堵了回去。
　　也把一切表白的话都吞进肚里。
　　她几乎是有些哀求地想，哪怕不表达爱意，也别说出让我难过的话了，楚服。
　　阿娇也并不往里继续深入，只是在她的唇瓣上讨要自己的“滋味”，亲密却又带着点疏离。
　　楚服想要扇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停下对小姐的“纵容”。
　　这次她们都没有醉，两个人都异常清醒。
　　一个局促不安，一个却在肆意妄为。
　　楚服的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腰上，用尽全力隐忍着想要做乱的手，指节都略微发白。
　　好想逼迫她再疯狂一点……
　　忍耐到濒临崩溃的边缘，阿娇忽然偏过头，小声说道：“嘘，有人来了。”
　　而后，居然整个人压到了她的身上，亲密无间的抱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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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醒梦
　　◎赏我一场清醒的春梦◎
　　楚服舔了舔唇瓣，得令一般伸手箍住了她的腰肢，把人提到了自己的腰上，手拖住抱牢，又粘腻地凑过去讨吻。
　　算了，宫里就宫里吧。
　　“芳姑姑，我家娘娘派我来悄悄问问，这几日陈小姐的病可好些了么……”
　　“你们王爷想要什么打听不到，还要派你一个小丫头来问我？”
　　说话的年轻宫女压着声音：“这不是怕惊动了太后娘娘吗。前几日我家娘娘送来的可是一两千金的补药，让我来瞧瞧有效用没有。若是好用，她命人再送点过来。”
　　“太后吩咐过，小姐一切饮食起居都是按公主的份利将养着。我又不是太医，指看得出她是又能跑又能跳的，昨儿个一顿饭吃了两碗大米饭呢……”
　　阿娇两腿夹在楚服的腰上，眼睛里兴奋的光一点点转为极为深沉的颜色。
　　她晃了晃手腕，轻巧地跳回地上，顺手抹了一把并没留下痕迹的唇瓣，转眼换了一副病殃殃的神情，板着脸走到了巷口。
　　楚服站在她身后，眼神有些晦涩。
　　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阿娇回过头来，对着她粲然一笑。
　　转了个角的功夫，她像是刚从御花园赏雪回来，脸上虽不见病气，可见身子依然不好。
　　那边两个宫女急忙转过身来问好，阿娇并不理会，只是走到那年轻宫女身前的时候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几眼，在她身上闻到了淡淡花香。
　　此时尚未开春，宫里日日放着新鲜花朵的恐怕只有王美人的宫中。
　　王美人，就是刘彻的生母。
　　她走到进前，亲自伸手把两人拉起来，对着那个年轻宫女露出来一点凄惨的笑容：“我一个人在太后宫里，过得实在是无趣。我住的偏殿备着茶点，不知能不能请这位妹妹陪我说说话儿？”
　　陈阿娇在太后宫里时常打赏这些奴婢们，这些奴婢只当她是未来皇后，宫城往后的主子，不敢怠慢。
　　只她一个眼色，芳姑姑立即垂下眼退下了。
　　那个小宫女只觉得天高地远，眼前只剩下这么一个病弱美人牵着自己的手，带她到温暖的宫殿里，还赏给她一个软软的蒲团坐着。
　　太后宫似乎连烛台都和别的地方有万分不同，几个铜制的烛台中燃着十分柔软的火苗，绚丽却不喧嚣，散开的光晕都仿佛是微笑着的。
　　宫女只觉得像是躺在母亲温柔的怀抱里，戒备心全无。
　　美人言笑晏晏地问她近况，她居然不知不觉中，就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眼前的美人，好像没有最初看到的那么病弱，反倒是娇软的。身上有些许奇香，闻得她心情舒畅，简直恨不得能贴在她身上闻。
　　只可惜总觉得如芒在背，好像身后有极其锐利的目光死死瞪着她。
　　等她从太后宫里走出百步远，才渐渐从那种恍惚中缓过来，居然想不起来王美人吩咐自己要问的，自己可是都问过没有。
　　她自己想了想那些问题，沿着墙根往前走，很快就对着记忆里美人的脸，编出来一套好说辞，高高兴兴回去复命了。
　　阿娇盘问完，塞给她些碎银子，就打发人走了。
　　偏殿的门刚刚关上，背后便悄无声息地附上来一个人，把她圈在了椅子和自己的身子中间。
　　楚服把她面前的火光全都遮挡住，如同天狼食月，用自己的影子完全把女孩的身子覆盖住后，才俯下身来看着她：“这就是你和我要巫蛊术的原因？”
　　阿娇笑着点点她微微鼓起来的腮，仍旧沉浸在刚刚打探来的消息里面。
　　“不好玩吗？陛下生了足足十三个孩子，可依然觉得膝下空荡，没有可用之人。刘荣懦弱，其余人，不是骄奢淫逸，就是穷兵黩武。他们若是有自己母妃争宠时候的半分聪明，刘彻的野心都没那么好实现。”
　　不知是不是刘家血脉好美人，景帝手下十三王，一个比一个淫逸。
　　好男色的，好乱|伦的，好生养的，甚至于口吃的，比比皆是。
　　最可笑的是六皇子，封为长沙王以后，知道自己和皇位无缘，也没有什么美女可以进贡，居然在皇帝寿宴之时，装疯卖傻地跳舞，还说地方太小，伸展不开。
　　就这样，皇帝居然也十分高兴，又赏了他三个郡。
　　可见圣心有多么容易讨好。
　　刘彻分到的胶东国，更是无人不垂涎三尺。
　　“胶东农田千顷，多产鱼盐，平民富足安康。他不过刚刚当上胶东王，王美人宫中的东西可就都不输栗姬宫里的了，连他们这些丫头的月银，都涨起来了。这样的好地方，谁不想得到呢？”
　　就连我都想。
　　刘笙对她的评价很精准。
　　阿娇善良，或许也有些合纵连横的手段，有些过人的美色，可她活得太过顺风顺水，缺乏肩负起“黎明百姓，海晏河清”这八个大字的勇气，甚至就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敢反抗。
　　若将来国将不国，她能不能像刘笙那样，说出“遣妾一身安社稷”的话呢？
　　她需要的是底气，不是所谓封后的金口玉言，而是情报，金银，一步步握住权柄。
　　楚服扯了扯唇角，笑得很难看：“这些消息，难道没有其他办法能打探到了么？”
　　“王美人宫里的人，话术大抵都是从他们母子口中听来的。他们既然如此看不起其他皇子，想必总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能哄皇帝老儿的开心咯。”
　　反正都逃不过联姻的安排，不如随波逐流，浪兴则撒网，从中多捞些油水，也好过坐以待毙。
　　陈阿娇把手腕上的小香包解下来，丢在桌上：“刘彻既然敢这么说，就有想要夺太子之位的决心。”
　　巫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解释，可以依然没挪动身子，一字一顿缓慢地说道：“原来你要我教你媚术，是为了这个。”
　　阿娇挑了挑眉，并没有说什么。
　　并没有被“媚术”所蛊惑的巫女撑在她面前，眼睛里满是狂热的痴迷，像是天上地下只能看到她一个人。
　　阿娇忽视了她直白的掌控欲，在楚服的臂弯里伸了个懒腰。
　　腰线劲瘦，诱哄着人一手掌握。
　　可她身上每一处肌肉都是楚服精心练过的，比谁都知道这看似羸弱的身子蕴含着多么恐怖的爆发力。
　　楚服克制地伸出手来，碰着她腰际顺滑的绸缎，任由它从自己手心流走，才憋出一句：“想打探消息，可以用在我的身上。我什么都可以帮我做。”
　　——原来是吃醋了。
　　“让你喜欢上我，还需要媚术吗。”她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阿娇的肩不受控制地耸起，有些宽大的绸缎从她肩头跑开，瓷白的皮肤下，锁骨清晰可见。
　　如果能在这里留下一片红痕，一个牙印……
　　楚服用手抚上她的后心，哀求道：“你刚刚用哪只手牵她了……告诉我，好不好？”
　　面前的女孩把手放到了她的脸颊上，带了些力道，像是抚摸又像是巴掌，在楚服眼里却如同柳絮拂过。
　　她轻声发问：“就算是这只手——你要做什么？”
　　楚服低下头，埋进她的掌心，神情专注的舔了几口，像是这样就能把那女孩留下来的印记全部舐去。
　　虔诚到不像是引诱。
　　温热的触感沿着滑腻的肌肤落入身体深处，她的腰背瞬间顶出好看的弧度。
　　原来只是吃醋了。
　　她盯着楚服晃动的发顶，眼前像是起了薄雾。
　　眨了眨眼，她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是一层泪。
　　她把手缩回来，抓着巫女的发顶把人拎起来和自己对视，饶有兴味地看到这人唇角带着的潋滟水光。
　　“楚服，你听好了，我要你清醒的爱上我，不要浑浑噩噩的沉沦于我。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楚服舔了下唇角，忽然很想刨根问底，让阿娇再说出来几句话，好让她今夜有梦可做。
　　“小姐……”
　　“笃笃。”
　　“陈小姐，太后娘娘唤您去正殿。”
　　旖旎氛围被打破，楚服不等吩咐，就十分有眼力地退到一边，低头不敢看她，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了。”阿娇从座椅上站起身，拿斗篷的时候，细细端详了一下楚服明显隐忍的神情，居然有些吃味。


第23章 奈何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皇兄治世以后,已经连着嫁出去三个公主了，甚至第一个嫁出去的是他亲生的女儿。若是刘荣继位，再遣人来求娶阿娇,我|干脆也随着她去了……”
　　窦太后紧闭着双眼，和刘嫖的手紧紧交握着：“你说的是，我们的阿娇不能嫁出去……”
　　陈阿娇进门的时候,就见屋里的外祖母和母亲抱头痛哭,还都喊着自己的名字。居然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感觉。
　　她们在哭什么呢？
　　王美人为了讨好皇帝,能把自己的女儿眼巴巴送去和亲。
　　那刘嫖把她眼巴巴地送到龙床上，就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情吗？
　　不过都是一种煎熬罢了。
　　钩沉史籍,她翻不出自己能认领什么别样的结局。
　　陈阿娇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示意宫女给自己看茶。
　　听到人通传，这母女俩才抹着眼泪,重新坐回原位。窦太后抬手把阿娇唤到身边：“听说,方才王美人宫里的宫女来了一趟,和你撞见了？”
　　“是。”
　　“看来王美人还是很关照你的。”窦太后喃喃道。
　　接过了宫女递来的帕子，陈阿娇走上前,小心整理了太后的仪容,又转过头来对着母亲。
　　刘嫖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开口时候,居然有些小心翼翼：“你这几日在太后宫里，过得还习惯么。”
　　说完，她连忙补充道：“你愿意在哪里住着,就在哪里住着。这儿是你外祖家，不必拘束。阿娘知道对不起你,只是想你了,回来看看你。”
　　她眼里的关切和疼爱不是假的,整个人好像也很瘦削。
　　陈阿娇不自觉地想，若是这次再在偏殿中被掐了脖子，大概自己也是能反抗得了。
　　连日来的赌气在一瞬间散去一半，陈阿娇别扭地扭过头去：“还行。”
　　说完，她也低下头来给母亲拭去泪水，坐回了原位。
　　刘嫖有些期期艾艾地探了下身子：“阿娇……你就没什么想跟阿娘说的么？”
　　陈阿娇下意识往窦太后身边缩了一下，感觉到窦太后摸索着黑暗，把自己抱紧。
　　“我一直不来看你，是回了侯国。过年的时候，我和你阿爹、兄长们日日在祠堂前祈祷，还找了人做法事，求我们的阿娇有个好归宿。”刘嫖絮絮叨叨。
　　先前那样不可一世的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居然会选择求神拜佛吗？
　　她外祖文帝，死前召回贾谊，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当今皇帝被手足亲人觊觎皇位，被迫杀了陪伴自己半生的老臣，所立太子却又烂泥扶不上墙，连羽翼都长得半死不活。
　　可见就算是“身有龙脉”的皇帝，求问鬼神，也只能保佑他们黄泉路上多吃两碗饭。
　　“王美人既然有心打探我，想必也是愿意和我们结盟。阿娘不如现在早作打算。”
　　刘嫖的絮叨戛然而止：“你是说——”
　　“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阿娘教给我的。”
　　她一句话就把刘嫖剩下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长公主眼睛里的深情从惊愕到狐疑，胸口起伏几下，声音居然有些发颤：“你说的倒是轻巧……”
　　“”
　　————
　　今年的春季来的比平时都要早。
　　冰河开化的那一日，陈阿娇总算宣告身体康健，出了宫，带着几个丫头，直奔京郊踏春。
　　她要出宫的消息比马车跑得还快，转眼间就传到了各位在京王爷的耳朵里。
　　陈阿娇撑在马车里，手上翻着长公主府的账本。
　　那只手细嫩，在春光下显得白净柔弱，分外纤长。
　　这是楚服在阿娇身边的第三个年头，头一次知道小姐还会看账本。
　　她笑笑，只说当年请老师来府，总有几个说她将来要做给人管账本的正房，要提前学学。
　　楚服转回头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一指：“你看，柳絮。”
　　这是阿娇第一次听见她讲起在漠北的生活，也给她讲所谓的“蒹葭苍苍”。
　　野外的蒹葭长得很茁壮，可其中并不会有诗歌里的“伊人”。
　　巫族人把它塞进鞣制的动物皮毛里面，做冬服。走起路来会有绒毛飘落，和白毛风混杂在一起，给人一种春天即将来到，于是四处都是柳絮的错觉。
　　它一直纷飞到三月，和春天的柳絮接壤。
　　阿娇托着腮，手指在账本上“盐酒”一页来回摩挲，眼神里充满了憧憬。
　　楚服：“走着走着，柳絮就成了埋骨的坟包，后面的族人却还要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接着赶路……”
　　巫族只能是逃难过去的一小群汉人，既不想拜入匈奴的脚下，又不肯回到中原。
　　前去漠北的和亲公主们大约都惦记着他们是手足同胞，在这片土地上，如同母神一般默默庇佑着汉人，也算能给他们一□□路。
　　她的楚服，就是从这样的地方来的。
　　而她的姐妹们，甚至险些也包括了她，就要嫁到那样的地方。
　　阿娇知道，楚服的眼里一直写着一句话：“我配不上你。”
　　她心疼，可知道再多甜言蜜语也没用。
　　她有耐心，一定能等来她功勋加身，黄金万两的一日。
　　“我们一定能把所有流离在外的人都接回来。”女孩神情专注，像是在对着什么人发誓。
　　她拉起了楚服，轻快跃下马车，像是跌入和煦的春天。
　　阿娇深吸一口气，和楚服对视一眼，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忽然开始狂奔，把马夫和丫头们的尖叫声远远甩在身后。
　　暖风吹在脸上。
　　要是能这样跑到世界尽头，不需要回去就好了。
　　她对着北方极目远眺，只见满眼郁郁葱葱，像是绵阳公主那一袭高挑的绿衣铺展在大地上。
　　楚服从怀里掏出了绵阳公主那个锦囊。
　　里面刘彻的字条已经被抽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娇写下的一个新字条。
　　——中元三年，绵阳公主刘笙赴漠北和亲。
　　——好友，陈阿娇。
　　两人按照约定，找到朝北的土坡，把锦囊细心埋好，有在上面插了三炷香。
　　“这个地方最好啦，”阿娇摸着坟周围的小花小草，小声说道，“每年都有人在这儿踏春，你还能和她们一起玩。”
　　愿春风解我意，带话到漠北。
　　刘彻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
　　少年王爷的身量算不上高，细看和阿娇几乎一般无二，发冠倒是高高束起，一声华服裁剪得体，配上他鼓囊囊的包子脸，显得有些故作老成。
　　堂堂胶东王出行，居然像她一样，身边只带着一个暗卫，低调得很。
　　阿娇保持着拜别绵阳公主的姿势没动，像是老僧入定一般，缓缓开口：“你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怀念一个旧友罢了。”
　　刘彻看出这是个小小的坟包，像是没话找话地说道：“这是生坟？”
　　——生坟，不埋骨，埋信物。
　　“嗯，不瞎。”阿娇淡淡回道。
　　满京城敢这样对皇子说话的，大概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刘彻也不恼，走到她身边，也像模像样地对着那坟包拜了几下。
　　阿娇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是不解。
　　“能被你看上的人，应该都不简单吧，比如我。”刘彻神情自若，又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我开玩笑的。”
　　“哦，”阿娇转过头，面无表情，“不好笑。”
　　刘彻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像是在掩饰什么，最后轻咳了一声：“我找你不是来开玩笑的，你知道的。”
　　阿娇心想，现在好笑了。
　　“这是给绵阳公主的么？”刘彻把头转回去看那没有立碑的坟包，转移话题。
　　“你跟她很熟么？”阿娇不解，“绵阳公主不过是在宫里住了月余。”
　　刘彻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样偌大的宫里，只有我和绵阳公主在有杀破匈奴的决心和手段，自然更加容易相遇，也就更加亲近一点。”
　　“……她很像我的姐姐，南宫公主。”
　　“你应该没见过她吧？其实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因为五年前，皇帝的亲女儿嫁去匈奴和亲了。天朝上国，居然要靠着把亲女儿送给邻国来谋求安定，难道不算一种羞辱么？”
　　他从腰间拿出一壶早就准备好的女儿红，在坟前泼下。
　　“你和我，不也正是因此在这里相遇的么？”
　　国内子民，无论男女，都不受外敌折辱，才叫真正的“天朝上国”。
　　可——
　　“我凭什么相信你可以？”
　　刘彻的表情颇为惋惜：“你不相信我，可就无人能相信了。难道你盼着刘荣那个凡事都要问自己娘亲的，能派兵反击匈奴不成？”
　　陈阿娇被他噎住。
　　她低头看天又看地，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且等着王爷上门来——”
　　“提亲”两个字极不情愿地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还是被她吞回了肚子里，胡乱哼唧了两声。
　　陈阿娇所期盼的大破匈奴，并不全是高尚的梦想。
　　或许只是生死一线之间，飞蛾扑火式的卑劣自救，被冠上了一个响亮的名号，而后这种愿望越来明晰和响亮。
　　可惜她没得选，身陷囹圄的世家小姐想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像是只剩下联姻一条路，期盼着选择的男人履行自己的誓言。
　　……真的吗？
　　难道别无他法了吗？
　　【作者有话说】
　　因为最近天气湿度大，感冒还没好全就浑身起包，疑似慢性湿疹，因此存稿将十分不稳定[化了]
　　这本书的作话将成为我的病历记录……


第24章 进退
　　◎进退维谷之间，你是我的退路◎
　　大约是想到订婚总要有个什么信物,刘彻在身上摸索两下，干脆取下佩剑，抬手想要递给她：“空口无凭,此剑为据。”
　　那剑是封王之时，皇帝赏给他的，上面镶嵌着珍宝,并不是什么锋利的凶器,只是个彰显身份的东西,足以证明他身份的尊贵。
　　要是阿娇收了他的剑，平日里佩在身上,也就证明他们二人结为同盟，相互心悦。
　　可就在他手握上剑柄的瞬间，阿娇的鞭子已然甩出,如同游蛇一般盘上女孩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陈阿娇拼着香云纱的袖口往下掉了一截,里面居然是一对铁丝做的护腕。
　　闪着银寒的铁护腕柔顺地盘在女孩的手腕上,并不会影响她行动自如，但能保护小臂肌肉不被震痛,是军营里惯用的东西。
　　刘彻没想到传闻柔弱的女孩居然还有能耐甩马鞭。
　　他下意识做了个起手式,居然就这样，有些莫名其妙的比起武来。
　　哪知手轻轻一动,剑柄都被她用鞭子捆住，整个人都被迫对着她弯下了腰，像是个做小伏低的姿态。
　　她的力道并不小,技巧上甚至略胜一筹，轻而易举占了上风。
　　刘彻身后的侍卫刚要动作,就见陈阿娇身边,一直沉默着的丫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一柄淬着毒的剑簪出鞘无身无息顶在了侍卫的脖颈处。
　　“主子说话,不关你的事。”
　　陈阿娇像是看不到刘彻眼里的杀意，伸出一直食指点了点他送出来的剑，笑得明艳：“王爷可真会开玩笑啊……只是我惊厥之症还没好，可就不陪着王爷玩了。东宫事关重大，王爷就只能送来这点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作为筹码么？”
　　刘彻心里一跳，听出她言下之意。
　　镶着翡翠的剑跌入尘泥之中，像只是丢掉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就算是封后，胶东享鱼盐之利，丰饶富庶，就连高粱酒也是天下一绝。”
　　“上次宫宴你也见到了，我娘亲好喝酒。听闻胶东地带高粱酒可是最好的，上百年的酒家不计其数，我想亲自去挑选几家。”
　　士农工商，商为最低。很多士大夫一生粗布麻衣，清贫如洗，都不愿意去沾商。
　　这小姐从小就不缺衣少食，怎么会起经商的心思？
　　更何况胶东的情况复杂，游侠势力大行其道，商人世家相互结亲，早成了复杂的姻亲关系。盐铁酒三业虽然看似不搭边，其实内里有更加紧密的联系，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讨伐匈奴，必须要强悍的军队，也就要许多白花花的银子养着。
　　刘彻也有心一个刚到封地的王爷，威信和权柄都难以撼动他们，陈阿娇一个女孩子，能去做什么？
　　陈阿娇看着他沉默不语，轻嗤一声，就要再动鞭子。
　　刘彻回过神来，急忙说道：“我给你特许就是。只不过胶东民风剽悍，我有些担心你的安危。且等到先帝忌日之后，我安排一队护卫，一路护佑。”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都行，都行。陈姐在胶东玩的尽兴就好。”他的额上冒出一滴冷汗。
　　手上的鞭子总算松开，却听阿娇说道：“等我赚了钱，二八分账，等到你真正登基那日，我取来给你充作军晌。”
　　刘彻抬眼看她，调笑道：“嫁妆？”
　　“是给朝廷的嫁妆，”陈阿娇也笑起来，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楚服把佩剑捡起来，重新双手呈上。
　　刘彻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被绑得红肿的手腕，对着楚服道了一声谢，脸上居然还能挂着一点笑，实在是体面极了。
　　身后暗卫瞥了一眼自家王爷有些僵硬的手腕，急忙抬手接过，把佩剑上的泥土全都清理干净，重新放*回了刘彻的身上。
　　刘彻偏过头去看了那侍卫一眼，抬手把他身上的刀扯了下来，递给了阿娇：“这是我从胶东带回来的银雀山刀，不输御林军的佩剑，削铁如泥。既然陈姐不需要我这无用的佩剑，不如收下这把，也算我一点心意。”
　　陈阿娇想到先前答应楚服，送她一把佩剑的事情，也就欣然收下了。
　　这主仆二人走远后，阿娇把那刀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抬手递给楚服。
　　楚服瞥了一眼，转过头去：“什么臭男人的东西，我才不要。”
　　陈阿娇失笑：“他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拿着，总比没有好。回头我给你找了更好的再换下来好不好？”
　　面前的人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拿起来那把刀背在背上。
　　陈阿娇收好了自己的鞭子，转过头，看见她又拿着那根藏了剑的玉簪摩挲着，上面原本的纹路几乎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这是干什么？”
　　楚服别扭地转过脸：“我只是想用自己的东西保护你。”
　　“哪来的这么多心思。”陈阿娇伸手戳戳她的胸口，拉着她走到不远处席地并肩而坐。
　　这春日的阳光太好，让人忍不住流连。
　　一早上奔波让人精疲力尽，她打了个呵欠，把肩头靠在了楚服的肩上，昏昏欲睡。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麻雀惊叫，两人齐齐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隼如离弦之箭，将一只麻雀叼进了嘴里，直直向着东方飞了过去。
　　那雀惊叫如啼哭，仅仅爆发了一瞬，就无声无息地垂下头去，垂落下几根羽毛来。
　　两人背后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吼声，气震山河。
　　一个红衣如血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她黑纱蒙面，看不出年纪，背挺得笔直。
　　仔细看去，她红衣斑驳，不知染过多少血渍，可背上却背着一把纯白棉布包裹的弯刀，不染纤尘。
　　像是浑身上下，只剩这一点纯净颜色。
　　她手臂上缠绕着数圈血色布条，方才那只隼饱餐一顿，落到了她的手臂布条上。
　　来人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恶意，但楚服还是瞬间捏紧了手中的长刀，侧身护住阿娇，又留给她足够的正脸。
　　女人上下打量阿娇一番，对着她一拱手，像是作揖，又像是江湖人打招呼的动作：“在下童昇，受人所托，送陈小姐一封信。”
　　那信打开，看到最后，赫然是刘笙的，里面记录的正是胶东国内，各盐铁世家错综复杂的关系，针砭时弊，干练简洁。
　　“这信是刘笙一早编撰好，交给了她门内的谋士童吕。后来七国战起，胶东易主，童吕把信交给我，要我在来年春天交给未来的皇后，是还刘笙最后一份恩情。”
　　童吕？难道是当年吕雉的后人？
　　“你的旧主与我有交情，不如来我公主府上做游士。”
　　童昇并未回头，远去的背影坚定，仿佛一人足以抵千军万马的气势：“我是游侠，没有固守一地得积习，更不受嗟来之食。”
　　她扶正背后的刀，深深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楚服，转身要走。
　　那个眼神太过复杂，像是扼腕叹息，又像是参透一切的调笑——像是某种祝福。
　　“等等，”楚服往前追了一步，“我和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豢养门客的关系。”
　　陈阿娇诧异地偏头去看她。
　　楚服攥紧拳，咬牙在青天白日下剖白自己：“我和小姐，情投意合。”
　　童昇饶有兴味打量她一圈，在看到：“我为你送信，是因刘笙的救命之恩，而并非豢养之情。”
　　阿娇摇了摇头：“我没有广阔门庭，不能赠你香车宝马，更不是要你为我卖命。只是有一屋檐，想要供天下女子避雨。”
　　“天下”二字掷地有声，童昇眼神微变：“我竟不知，大家闺秀也会谈论天下吗。”
　　“你我皆为天下人，为何不能谈？”陈阿娇摊手，“你既已说我是未来皇后，皇帝之‘妻’，与天子‘齐’，那我就要谈得天下人皆知，谈得众人称服。”
　　“所谓大家闺秀，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教导有方，因而成小姐。我从小疏于管教，所以没什么小姐样子。”陈阿娇耸肩笑道，“阿娘经常说，我是散养的野丫头，只不过偶尔被身子拴住了脚，装做个正经人的模样罢了。”
　　我想让世上所有人知道我的名讳，不论是盛名，还是骂名。
　　陈阿娇整个人沐着春光，每一缕发丝都张扬，每一个眼神都斗志昂扬。
　　童昇眼神从原先的坚毅逐渐开裂，从中生长出一些久违的柔软。
　　她并没回头，而是站在原地对着陈阿娇摆了摆手，喊道：“在下感谢陈小姐盛情邀请。天亦有涯，童昇等多年之后，和二位重逢之日，必将烈火烹茶，一醉方休！”
　　手上的隼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语，仰天长啸起来，如泣如诉。
　　她转身走几步，又重新回过头来，笑道：“也祝你们——百年好合——”
　　楚服偏头和阿娇对望。
　　视线相触的瞬间，她红着脸移开视线，目送童昇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东方那一片郁郁葱葱之中。
　　“过来给我靠一会儿。”
　　陈阿娇身子一歪，软进了楚服的怀里。
　　她的身体并不能支撑长时间的打斗，楚服教给她的都是些一击致命的招数，不成功便成仁。
　　刚刚甩鞭几乎耗空了她的力气。
　　她伏在楚服的怀里，手指漫不经心划过她胸口，像是灵巧的蛇尾：“刚刚有人指摘我，你就说出‘情投意合’四个字了？下次是不是得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能说出爱我？”
　　陈阿娇躺在她怀中，能清晰地看到她下颌慢慢绷紧，最后只能别扭地说出一句：“小姐想听，我下回在接着说。”
　　【作者有话说】
　　没有别扭的女同是不完整的，我见过所有的女同情侣没有人不别扭…就喜欢吃一口别扭小狗[可怜]煽情的话说不出口，但其实说出口的时候兴奋得快死了……
　　今日病理记录：去看校医了，原来是荨麻疹（……）


第25章 惊蛰（更换版本）
　　◎阳气初惊蛰，混沌中醒神◎
　　楚服在自己的怀里摸索一阵,从怀里掏出来一包纸包的风干牛肉递给她：“可能会有点塞牙。”
　　自从她成了阿娇的贴身侍卫，开始领长公主府的俸禄，就经常买些牛肉,悬在房梁下风干。
　　楚服虽然杀过人，可惜分|尸不是一把好手。
　　早市上买回来的新鲜牛肉被她切得歪歪扭扭，像是过度使用的破抹布条。
　　楚服浑不在意,把那牛肉腌制好,风干后,抹了些猪油，在火上烤过一遍,晾凉，就包进了纸里，出门就取一小包,揣在怀里。
　　油渗透了外面的一层纸,在寻常人家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贵族家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第一次见这种东西的阿娇笑她是个糙人,嘴还馋,长公主府的厨房也算是出了名的精致，难道喂不饱她吗？还要带着这些东西做零嘴。
　　现在总算理解了楚服觉得那些清粥小菜实在清淡。
　　楚服抱着她,盘腿坐在地上。
　　陈阿娇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把头凑到了楚服手边，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块牛肉来。
　　厚重的香气滚进喉中,是她没尝过的味道。
　　她平时吃饭也算是细嚼慢咽，这一口牛肉越嚼越香,嚼了半天,最后还是伸长脖子生咽下去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楚服干脆把刀拿起来，把牛肉干分成整齐的小块，放在阿娇的手心里。
　　阿娇笑出声来，叫嚷道：“你这也太大题小做了，我能咬动的。”
　　“我不过是试试他的刀剁骨切肉好不好用而已。”
　　阿娇叼着牛肉舒展起肩膀来：“这样好的天，好肉应该再配上好酒。可惜了刘彻刚刚浇在地上那壶酒，绵阳公主又喝不到，还不如便宜了我。”
　　楚服凑到她耳边呢喃：“小姐酒量不好。回去我们好好练练，好不好？”
　　她说的话在理，可是阿娇直觉面前这个人是个假正经。
　　可眼前人眼神认真，直直望过来的时候，竟然让阿娇觉得心虚。
　　阿娇看得呆住，直到那隼消失在万里浮云之中，才抓住了楚服的手：“我们，我们该走了......”
　　楚服这时候居然不依不饶起来，伸手搂住她的腰：“小姐还没答应我。”
　　阿娇惊呼一声，手里的牛肉险些被碰掉。
　　抬头时，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似乎只有这样的时候，她才能察觉到此人隐忍克制皮囊下的春心萌动。
　　巫女手心滚烫的温度穿透轻薄的布料传进来，像是直接抚摸在阿娇的腰上，却远比直接探进来还要直白，让她浑身不争气地一软，抬手撑在楚服的胸口。
　　大约是觉得手感不错，阿娇在慌乱中下意识捏了捏——的确不错，很有弹性。
　　没想到她这时候还想着耍流氓，楚服失笑，低头把前额顶在她的额前，央求道：“我救驾有功，小姐可还有一个赏没有给我呢。小姐答应我这件，好不好？”
　　“我不是给过你了吗！”她惩罚似得又捏了一把。
　　楚服装作吃痛，“嘶”了一声，眼睛耷拉下来，“那是小姐赏给我的，不是我亲自讨得。”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讨点东西？”
　　“我讨赏，原来还得说出缘由，让小姐把关不成？”
　　她演得可怜巴巴，眼神却黏在了阿娇唇瓣上。
　　小姐今日不知道染了什么胭脂，算不上艳丽，也并不羞涩。好像有桃胶酥酪的味道，能把整个春天都浓缩成一滴红。
　　具体是什么颜色，大概要在舌尖滚过一圈才知道。
　　“那……我加一条，我喂小姐喝，好不好？”
　　她挑眉。
　　小姐喂我喝的话……也可以。
　　阿娇看出她在想什么，笑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楚服此人，太懂得如何讨好了，嘴上说着是讨赏，其实是讨得还是她的欢心。
　　“小姐不答应，我就天天求。”
　　楚服说的语气十分小心，手臂却使了力气，不加克制，很不客气，像是阿娇不答应她，就不放人。
　　“我是小姐的奴，天天侍奉小姐，我就天天求，求到你烦了，倦了，要把我赶走了。”
　　“是么？”阿娇怒极反笑，“难不成你你要给我当一辈子的奴？你就……只给我当一辈子的奴？”
　　“这难道……不是当初小姐要我做的吗？”
　　楚服的手指忽然蹭过她眉心，顺着往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瞬间把她脾气刮没了一半。
　　阿娇抬手愤愤捶了她两下，却没用什么力：“好！你说的！我偏不答应！你求我吧，求到地老天荒，我倒要看看是你有耐性，还是我有耐心！”
　　说完，泥鳅似得从她手臂里挣脱，窜到两步开外，回头，视线落到楚服随风纷飞的发间，笑道：“不走吗？我跟后厨说了，中午做你爱吃的烙饼，加了羊肉的。”
　　刘彻送来的那把刀过于招摇，不像一个跟在豪车后面的丫头应该背的。
　　回长公主府要穿过长安的闹市，这样回家，不知道要引来多少人的目光，恐怕连公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两人想尽办法，最后只能用楚服的外套一包，再折几根柳枝花枝夹在一起，只说是要带回去插花，塞在了马车的座椅下。
　　陈阿娇生怕马车颠簸，把刀从外袍里颠出来，只能用脚踩着刀背。
　　这下账本也看不进去了，她靠在车内，又一次盯着楚服挺直的背脊，投影在薄纱的车窗上拉的很长。
　　忽然觉得她背上空荡荡的，少了把长刀。
　　她从认识楚服到如今，从没想过为何她不是男子，戒律清规对她母亲来说都是满纸荒唐言，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而今却不能让心爱之人背上一把长刀。
　　陈阿娇伸出手来，覆上纱帘上的影子，看着楚服的身影晃动，像是水上一片浮萍，让她抓不住根系。
　　母亲，成为皇后以后真的可以享受盛名，为所欲为吗？
　　那时候，我可以让天下的女子，都能毫无顾忌地背起一把防身的长刀，而不被人频频侧目吗？
　　当皇后真的有你说的这样自由吗？难道能比皇帝还自由吗？那为什么男人不争着做皇后，反倒要去做皇帝呢？
　　车走进了长安的闹市，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不为谁而停留。
　　这样鼎盛的热闹，像是转瞬即逝的春风，绕过她们的灵魂。（①）
　　那刀终究还是被楚服压进了箱底。
　　她虽然有练武的时间，可大多数时候还是要像个普通丫头那样做工，又担心吓到了院子里的丫头们，晨练继续一根沉重的铁棍，只偶尔把刀拿出来把|玩一阵。
　　虽然这长刀是二手的，但也是第一把属于她的武器。
　　小姐送给她的。
　　可惜，它也像她第一次动心的女孩一样，被藏进了这深宅之中，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
　　二月初六，惊蛰时节。
　　春雷阵阵，在一个深夜乍响，昭示着漫长的寒冬腊月彻底结束。
　　一候桃花，二候杏花，三候蔷薇，开在宗庙大祭的前几日，后又在在一场细密春雨中纷纷垂落屋檐，在青石板上，落成一条缤纷的河，蜿蜒途径千家万户门前，停在了一双厚底攒珠的缎面鞋前，打起了旋。
　　陈阿娇一袭长裙被有些猛烈的春风唤醒，如同战旗摇动。
　　她抬脚跨过这条小河，和对街的楚服对上视线。
　　楚服对着她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压在了胸口，做出个放宽心的手势。
　　“小姐，长公主点殿下在催我们呢。”春枣在一旁不明所以，小声提醒道。
　　陈阿娇收回视线，坐上了前去东宫的马车。
　　先帝诞辰前日，长公主携大病初愈的独女，迟来东宫祝贺刘荣封为太子。
　　刘荣入主东宫后，奢靡无度，风流成性，却唯独纳妾娶妻一事，被栗姬严加看管。至今为止，也只有一个宫女出身的妾在身侧侍奉，且还迟迟未生育子嗣。
　　栗姬大约是宫中伴君多年，而今失宠，只和刘荣相依为命。担心刘荣这样的性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没人日日陪在身侧。于是栗姬严令禁止他娶妻，就连房事也要常常过问，也不允许他再宠幸宫女，宫里服侍的，一应换成歪瓜裂枣的老太监，连小太监都不敢放进来，生怕其中有一个没阉干净。
　　想到她听“长公主”三字如闻洪水猛兽，刘嫖只是在东宫中吃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前去王美人宫中了。
　　她前脚刚走，栗姬果然后脚就来了东宫，见只有阿娇一人，诧异道：“你母亲怎么没和你一起。”
　　“阿娘方才来坐了一坐，听说有位王爷带着膝下一儿一女拜会太后娘娘，连皇上都吸引去了，也跟着去凑热闹了。”
　　陈阿娇说完，命人把贺礼一样一样呈上来。
　　她带来的大多都是些江南特产的绫罗绸缎，还有几箱滋补气血的红枣阿胶之类的，命人直接拿去了东宫的小厨房。
　　最为贵重之物，当属一块精致小巧的翡翠玉雕，是个花生的样式。
　　此玉雕独具匠心，微微漏出的花生仁正巧是通透的白色，雕刻的饱满圆胖，栩栩如生，几乎像是个开口笑着的小孩子。
　　——象征着“多子多福”。
　　栗姬拿出玉雕放在手里把玩着，笑道：“这玉寓意好，生生不息，多子多福，难为你母亲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自西贝-《路人》：风虽大，都绕过我的灵魂）
　　那什么，滑跪一下，这本属于复仇文学，无恶意虐女，但需要挫折和觉醒的动力，因此才用了“惊蛰”的时令，想要女孩们从混沌中醒神，是沉睡的人苏醒的意思[撒花]
　　本文设定在西汉时期，虽然加入了许多现代思想，但还是以“女性苏醒”为目标而不是背景，我想要角色们从弱者转变为强者，是经过磨难（而非纯粹的苦难）迎来美好人生
　　总之——过几章就干一票大的，我要嘎嘎复仇！[化了]


第26章 太子
　　◎太子照样坑◎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样好的东西，居然不是她亲手给我送过来的。”
　　栗姬像是在和阿娇说话，又像是再喃喃自语,并不期待着一个回答。
　　礼物呈到最后一件，陈阿娇上前亲手拿过，送到了刘荣的面前。
　　“这是家父私藏的酒,名为江南女儿红,并不算什么好酒,只是名字好听，拿来贺殿下封太子之喜,是为助兴。”
　　这许多礼物，像是只有这一样是给刘荣的。
　　这江南清酒看着十分诱人，可刘荣也听出“女儿红”这个和酒名的弦外之音,想着母亲不喜欢她做皇后,犹犹豫豫不敢抬手去接。
　　又听陈阿娇笑道：“我与太子哥哥幼年相识,是为青梅竹马之情，知道太子哥哥文武双全,有治国之相,分外崇拜，此生只求有幸侍奉身侧,不求名利。还望太子哥哥笑纳这瓶酒，也是女儿家一点心意。”
　　她这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在嘴里滚着，在心里给自己鼓励：快说,现在说完了，往后就不用再遭罪了,嘴巴就干净了。
　　她说完话,刘荣眼睛果然一亮：“阿娇,你当真......真心愿意吗？”
　　这太子殿下是个死心眼，看不出她眼睛里的小九九，被那几个太子哥哥砸昏了头，只盯着陈阿娇的眼睛，觉得今日女孩分外摄人心魄，不由得眼冒绿光。
　　她这话的意思，是不必把她封为皇后，可以收作后妃？
　　后宫佳丽三千，他想要让谁当妃子，谁就得当妃子，不会被娘亲训斥。
　　他小心觑了栗姬一眼，见她似乎也有所动容，于是急急地伸出手去抓：“是是是，我不能驳了妹妹的面子，这酒我就收下了。”
　　说完，也不等栗姬反应，已经把酒瓶开了，深深嗅了一口。
　　陈阿娇笑着把手收了回来，又像是避嫌又像是真的嫌弃，收回手来，掏了个帕子擦了擦手，随手丟在了桌上。
　　不能要了。
　　如果一瓶引人遐思的酒就能引得某些人为之飞蛾扑火，那她愿意把这幻觉编造得再华丽一些。
　　一阵金玉声响由远及近，她抬头去看，见一个妆容寡淡的女子撩开帘子，对着自己拜了一拜。她容色倦倦，整个人像是香炉中余下的一缕青灰，被一阵风吹了进来，整个人都是苦的。
　　想来就是太子唯一的妾室，是为赵良娣。
　　陈阿娇起身回礼。
　　像是辨认出了眼前的人究竟是谁，赵良娣的眼睛中划过一丝了然，而后又埋下头去，走到了栗姬身边，畏畏缩缩地帮她看茶。
　　也就自然而然地，见到了栗姬手心中，那块玉雕的花生。
　　赵良娣探头打量：“母妃这次可是得了好宝贝。手中这花生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栗姬睨她一眼：“怎么，东宫现在都满足不了你了，上赶着来巴结长公主来了？她这花生又不是送你的，再送你几个花生，你怕是也生不出了。”
　　说完，护食似得，把花生揣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赵良娣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猛然缩回手去，白着一张脸，对栗姬干笑了两下。
　　——当年窦太后并不愿意放这胆大包天的宫女出宫，认为她狐媚皇子，致其玩物丧志，寡廉鲜耻，德行不配做刘荣纳的第一个妾室，有辱皇家体面。
　　刘荣对这“初恋情人”实在是喜欢得不得了，跑到太后宫中跪求赏赐，这才让窦太后松口，命杖责十板子逐出宫去，还了自由身再纳入东宫。
　　太后她老人家见不得血腥，杖责一事由栗姬负责。
　　宫女被押到烈日下杖刑，刘荣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说打完板子我带你回去养伤，往后东宫你的待遇就是最好的，马上就接她回去云云。
　　说完，就缩到了绿荫之中。
　　宫女咬牙撑了两板子，只觉两腿中血流如注，栗姬被满眼的血色晃得慌了神，打板子的嬷嬷意识到她已经怀有身孕，吓得板子都掉了，慌忙把她抬到一旁。
　　原来是她的肚子太争气，不过幽会了几次就怀上了孩子。
　　刘荣头一次当爹，又是高兴又是慌张，急忙把太医叫来保胎，并当场下旨，封宫女为赵良娣，免了她宫刑。
　　嬷嬷是赵良娣一早提前用金瓜子买通的，可她也没料到自己怀上了，还是险些流产。
　　栗姬险些成了打掉皇孙的罪人，只能将此事匆匆揭过。
　　太后为保住所谓的皇家颜面，对外界宣称是她淑慎性成，容貌出众，在太后偏殿能执掌大事，特许为太子良娣，为的是“辅佐东宫”。
　　有了妻妾但不能行房，刘荣开始不满现状，时不时就要借外出求学或狩猎的名义出去花天酒地。
　　栗姬不疑有他，但赵良娣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踪，劝学无果，肝火郁结，动了胎气，孩子不久前刚刚流掉了，并且一段时日内难以怀孕。
　　眼下，生龙活虎的陈阿娇和“生生不息”的花生放在她面前，像是对她赤裸裸的嘲讽。
　　阿娇道：“当年姐姐在太后宫中当差，被赞有逸群之才，特封为良娣，今日一见，果然风姿雅悦。”
　　栗姬立即转过头来，把矛头又对准了她：“天下哪有人比得过你陈阿娇。你们两个不愧都是太后娘娘宫中养出来的人，各个都是水葱嫩藕一般的人物，摸样俊俏做事麻利。阿娇若是想同她作陪，明儿就让长公主殿下向皇上请个旨，也早来东宫，和你的好姐妹作陪才是！”
　　“母妃，”沉默多时的刘荣忽然开口道，“阿娇只是随口一提。”
　　陈阿娇赶紧赔起笑来：“瞧我这嘴，真不会说。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是娘娘手底下的人最是出色，宫里大半女官可都是娘娘提拔起来的。”
　　没等栗姬再开口，刘荣把头转向一旁的宫女们道：“良娣身子骨不好，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也不知道把那垫着软垫的藤椅搬来给人坐着。”
　　“都不许动！”栗姬气急。
　　宫女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一时间乱了阵脚。
　　拿凳子的，喊着娘娘消消气的，整个东宫鸡飞狗跳，像是菜市场。
　　栗姬抄起桌上的热茶，对着刘荣狠砸了过去，气到声音都压不住了：“我瞧也不必搬什么新凳子来了，让她坐我这儿算了！我回宫去！”
　　说完，狠狠一拂袖，朝着太后宫起驾去了。
　　陈阿娇饶有兴味地喝完了东宫中几壶好茶，陪着他把那坛女儿红喝了大半，才施施然起身告辞，随着太后宫派来的几个姑姑出宫去了。
　　宫城内的路经年不变，依旧是那样又长又枯燥。
　　阿娇几乎觉得自己在车里已经打了一个盹了。
　　梦到自己成了皇后，和楚服在宫中偷偷厮混，几近疯狂。
　　一觉惊醒，这路才刚刚走了一半。
　　想到梦里的人大约现在已经忙完了自己安排的事情，正眼巴巴地在宫门外等她，她心情绝佳地伸了个懒腰，居然觉得这路也不算那么难熬。
　　四下无人，她轻咳了一声，轿子靠在了路边。
　　两位随行的姑姑开口道：“方才长公主殿下在王美人处用了午饭，胶东王也在。听王爷说，‘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藏之。’长公主殿下分外欢喜，说要做主，把小姐赏给他做妻子。”
　　“长公主殿下回太后宫的路上，被栗姬又请去了昭阳宫小坐。”
　　“其间栗姬说要小姐只配给太子殿下做妾，不能做正妻。长公主大怒，两人当时就吵了起来。方才我们两人过来的时候，长公主还没回太后宫中。”
　　“我阿娘可骂栗姬娘娘什么了吗？”
　　“这——”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不定地开口，“长公主殿下大约是气急了，说了几句重话，说太子殿下尚未孕育子嗣，是为不孝。”
　　以她对自己阿娘的理解，大约还嘲笑了刘荣这么久还没有后代，是断子绝孙，都是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活该的。
　　“嗯。”
　　轿子里伸出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里面攥着一小袋碎银子：“麻烦两位姑姑了。”
　　两位姑姑急忙接过来，对着阿娇连连道谢：“前面的路，奴才们就去不得了。既然小姐没有旁的要吩咐我们的，奴才先行告退。”
　　“去吧。”
　　陈阿娇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些娇憨的笑意。
　　一切都和她设想的一样。
　　皇后之位，她势在必得。
　　到那时候，她就把宫外等着她的人接进来，日日陪在身边。
　　两个姑姑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回头向着深宫走去。
　　轿子重新起步，宫门在她的背后被一重一重地合上。
　　“金屋藏娇”四个字就像是一句含着陈阿娇名字的咒语，被初归的春燕衔到了千家万户。
　　鸟儿飞得自由自在，比轿夫的脚程还要快。
　　这咒语在主角尚未粉墨登场的时候，就已经被编排成最为的传奇逸闻，播撒得四海八荒。
　　————
　　门口守候多时的人有些急不可耐地凑近，又在轿子前止步，直勾勾地盯着那虚掩着的轿帘。
　　街上的人照旧是来去匆匆，楚服手上撑着一把伞，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阿娇打起帘子，一眼就能看到她。
　　刚刚还沉重得的心忽然就放空了，生机勃勃地狂跳了起来。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污渍，像是想要把自己身上那些肮脏又丑陋的谋划，全都从身上抖落下来，换上一副天真的笑脸。
　　楚服要是知道她用尽肮脏的手段，极尽谋划，会怎么想她？
　　楚服抬起手，把她从轿子上接下来：“小姐吩咐我去做的，我已经都做完了。”
　　“你半日没见过，就没点别的跟我说吗？”阿娇亲热地挨到她的伞下。
　　楚服警铃大作，瞬间退开一个手掌的距离，给她撑着伞，自己却站进了雨里。
　　后脑勺的发瞬间被打湿，楚服恍若未觉，只是垂下眉眼温柔地看着阿娇：“外面冷，等下恐怕还有一场大雨，小姐快点上车吧。”
　　陈阿娇撑着她的手上了回府的马车，看见她的视线远远地凝在远方：“怎么了吗？”
　　她跟着看过去，只觉得前方有一片黑色的人影，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接上篇作话，良娣剧情设计非恶意虐女，流产月份小很快就养回来了，只是想要塑造一个小妾身份的觉醒开始


第27章 欲湿
　　◎沾衣欲湿发间雨，吹面不寒杨柳身◎
　　暴雨浇不灭逼仄小巷内升腾的热气。
　　鲜血淌过青石板,和路上那些缤纷的花瓣汇聚在一起，像蛇吐出信子，又像是一味致命的药引。
　　楚服就站在那血色小溪的尽头,像是刚刚结束了捕猎的一条蛇，感觉自己的眼前昏花一片，像是雾也像是烟。
　　小姐所说的江南烟雨,就是这样暴雨倾盆的天气吗？
　　她摇了摇头,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低头看到满手的鲜血。
　　————
　　陈阿娇前脚回到了长公主府，后脚果然下起了暴雨,洗刷着京城每个逼仄窄巷的脏污。
　　今年春季来得实在太猛烈了，像是有什么恨不得立刻破土而出。花圃已经冒了绿油油的尖，像是小孩子缺了牙巴的嘴。
　　急着说话。
　　楚服洗了澡,把身上沾着的血腥味全都洗刷了个干净,又换上熏得香喷喷的衣服,才散着湿发走出来，和她并排站在檐下等雨停。
　　“你这样要得风寒的。”
　　“不会。”楚服摇头。
　　湿漉漉的长发把楚服浑身外放的锋芒冲散。
　　如果说平日里像放浪不羁的写意,能看清没有梳剪的笔锋上的刺。
　　那现在就是柔软笔锋画出的一幅未干的工笔画,整个人都被渲染得温吞起来。
　　楚服蹲下身，伸出刚刚沾过热血的手指,和一只避雨的喜鹊聊天。
　　一人一鸟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鸟语花香,聊得有来有回。
　　“它告诉你什么了？”
　　“哦，”楚服一本正经,“她说烤乳燕味道应该还不错。”
　　陈阿娇：“？”
　　楚服举着喜鹊转过身来,试图解释自己的冷笑话：“它是喜鹊。”
　　陈阿娇被气笑了：“我说真的！”
　　“她说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去京郊挖野菜……听说现在荠菜已经长出来了，正是鲜嫩的好时候，可以挖回来包饺子吃。”
　　“......？”
　　陈阿娇面露菜色，满脸写着，你看我像不像野菜饺子。
　　喜鹊跟着楚服一起歪头打量她，一双绿豆似得小眼睛眨巴眨巴，跳到地上去了。
　　一低头，才看见楚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只破碗，装着谷糠和粟米，那喜鹊就是来找食吃得。
　　雨水从房檐上倾斜而下，而檐下的两人一鸟浑身干燥。
　　我和童昇一样，不过就是长公主府檐下，暂受庇护的一只鸟儿，只能享受片刻的温存。
　　不能贪图更多，也不能和阿娇靠得再近一点。
　　“你就不好奇我今天在宫里都做了什么吗？”
　　“我一个舞枪弄棒的粗人，只能帮小姐扫清一些虫豸，不能帮助小姐谋划未来。”
　　楚服抬起手来，那把小小的藏剑簪从她的袖口中滑出，簪尖的白玉像是她献给阿娇的一朵白花。
　　“好吧，也就是在东宫吃了顿饭，听了场吵架而已，”陈阿娇把簪子重新推回她的袖口，“知道你不想听了，那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说说吧，今天在暗处观察我们的，是什么人？”
　　楚服的目光短暂的闪烁了几下：“他自称是游行一方的侠客，不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自己的‘伯乐’杀我。”
　　“没跟你说自己的主子？”
　　“没有。”
　　“侠客不是都说说自己有高远的追求的吗？原来也有生来就是为了杀人的？”
　　“是啊，他们把刺杀的目标定为我们是什么意思呢？”楚服对着陈阿娇微微欠身，臣服在她的眼前，“但是我最起码帮他做了一件事情，不是吗？抛头颅洒热血，这两样我都帮他做到了。小姐，我们做得很对。任何威胁到你的人，都该死。”
　　明明是杀了人，可她语气*那么漫不经心。
　　她们同时想到：我这样的人，有这样的想法，她会害怕吗？还是觉得恶心、恐惧、难以接近呢？
　　可谁也没有说出口。
　　最后，楚服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我帮了他，他应该感谢我们。”
　　陈阿娇看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眼前落下来一只散发着热气和血腥味的手掌。
　　“小姐，别这样看着我，”
　　楚服的叹气近在咫尺。
　　“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今天做了什么吗？坑害储君，挑拨离间，争取后位，还有‘金屋藏娇’？我全都知道。我也在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我的主人。”
　　“可是您这样看着我，要我怎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主子，送到长秋宫的龙床上去？”
　　“然后我在后宫，继续受您的恩惠，当您的玩意儿吗？求您别再折磨我了。”
　　陈阿娇的眼睛乖乖在她的掌心下合拢着，努力想象着现在楚服的神情，心里居然隐秘地生出几分兴奋。
　　你不顾一切的偏执，是因为在爱我吗？
　　“可你明明自己也说了，我们是两情相悦。”
　　楚服的气息从耳边转移到阿娇的脸上，再慢慢游移到鼻尖，轻轻相触。
　　她感觉到女孩的眼皮在疯狂颤抖着，像一对蝴蝶一样挠着自己的掌心，甚至于她的眼睛里好像泛起一点潮湿，黏腻地粘在掌心。
　　“可是小姐，我受着您的豢养，明明要把你送到后位上，却还妄图把您拉入深渊，是我罪该万死……别哭。”
　　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像是要把眼前人也全都拆吃入腹，却小心翼翼地，不让陈阿娇从动作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危险。
　　那么温柔。
　　拉入深渊吗？
　　陈阿娇舔了舔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嘴，像是在等待一个亲吻。
　　“我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我见过的肮脏东西数不胜数，我的心，远比皇宫里的人还要……”她的语气停顿了一瞬间，末了终于搜寻到一个合适的词语，“下流。”
　　楚服说完，低下头，在自己的手背上印下一个亲吻。
　　陈阿娇缓缓咬住了自己的唇瓣，留下来一个不算轻的齿痕。
　　“您最好别放任我继续，别引诱我，别害怕我。”
　　“哦，”陈阿娇握住她放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腕，拉到脸侧，轻轻蹭了两下，像是只挠痒痒的猫，“这就没了吗？这几句就是你全部的呈堂证供了吗？”
　　楚服这才看清女孩根本就没哭。
　　那分明因为是兴奋过头而涌出来的。
　　陈阿娇看着她，如同照镜子一般，看到了同样疯狂的偏执。
　　可眼前的巫女还是卑微地祈求道：“也别厌恶我。”
　　杀人时候的胆子都去哪了？
　　陈阿娇恨她们之间主仆的身份，却又明知没了这样身份的压制和牵引，她也不会遇到楚服。
　　你就不能再果断一点，越界一点吗？
　　女孩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暴怒一般，冷笑着吼道：“推开你？厌恶你？你是我的人，说这样的话，不觉得逾越了吗！”
　　她露出尖尖的虎牙，叼着她的两根手指，让它们被迫长驱直入口腔中。
　　“嗯，没洗干净啊，你手上有血腥味。”陈阿娇松开了她的手腕，猛然把她按到了墙上，笑着评价道，“一点点血味而已，这就是你所谓的下流和肮脏了？”
　　笑得纯良的女孩一步步凑近。
　　一只手从楚服后腰一路摸上了后颈，用力捏住：“看着我。”
　　“你很久没有吻过我了。”
　　“让我看看，你能有多下流。”
　　“您是未来的皇后……”楚服别开脸，神情痛苦，像是隐忍。
　　尚湿的后发滴下冰凉的水滴，顺着她脖颈间的肌肉线条滑进衣领中。
　　“皇后又如何！凡是我想要的，挡我路的人都杀得！”
　　背后靠着的门被陈阿娇一只手胡乱拍开，不堪重负的木板吱呀一声，惊飞乐门边吃食的喜鹊。
　　她拎着楚服的后颈把人推进屋里。
　　巫女急促的吐息缠在她的脖颈间，仅存的清醒意识被彻底丢到了屋外。神魂颠倒中，女孩腿一软，被人放在了摊着书卷的桌子上。
　　技巧和温柔全都被抛之脑后，楚服追着她的唇，猛烈到要把她吃掉。
　　屋外的雷雨声越来越猛烈，带动着树木敲打在窗上。泥泞的土被暴雨泡透了，蒸腾起来，空气都猩甜。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陈阿娇好像又在哭。
　　她眼角泛红，像用朱砂笔写了个情字，瑰丽莫名。
　　这次胸膛里好像也下了雨，从里到外被淋湿，染透。
　　她哆嗦着，像是推拒，又像是，最后无措地按住楚服搁在她颈间的脑袋，又抓住了她发间那把藏剑簪。
　　三千青丝尽数散开，楚服抬眼看她，像失了控发了疯的鬼。
　　“主人？”
　　她呼吸急促，声音甜得发颤。
　　如果说最初楚服还克制着不留下红痕，在那一瞬之后，阿娇感觉到她唇舌开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恶劣。
　　“啪！”
　　混乱间，鎏金的灯台被推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灯油流了满地。
　　屋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姐怎么了？”
　　楚服的眼睛被满地的红色刺痛，像是猛然醒神把阿娇的衣服胡乱整理好，蹲下来用手去碰滚烫的灯芯。
　　方才在窄巷中和人血拼的时候，她都没有现在这样巨大的恐惧。
　　“不许进来！”
　　阿娇的衣襟仍旧凌乱，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衣服，靠在桌上朝外面沉声喊道。
　　“小老鼠偷灯台呢。”


第28章 迟到
　　◎迟迟赏落一丈红◎
　　春雨贵如油,现而今连着三日春雨，可谓是天上下黄金了。
　　大雨彻底唤醒了楚服心心念念多日的野菜，馋的她在长公主府里望眼欲穿,晨起帮陈阿娇梳妆的时候，还在不断念叨，说要给她包饺子吃。
　　这场雨,也彻底滋润了千万顷农田。
　　北方今年难得的没有大旱,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国泰民安。
　　万物竞发,可惜唯独漏下了陈阿娇无痕的春梦难填。
　　楚服所期盼的那种“下流”，最后还是没能落到她的身上。
　　从那天开始,楚服就经常被灵犀喊去做事，让她几次三番抓不住人，气得牙根痒痒。
　　也不知道谁才是胆子小,又还要偷腥的小老鼠。
　　大臣们瞅准时机溜须拍马,盛赞是皇帝即位以来,治国有道，平定战乱,安定天下,边疆也和睦，这春雨是上天恩赐。
　　皇帝一高兴,就要趁着先帝诞辰大办祭典，要皇室宗亲、并几个亲信大臣，全都一同前往。
　　只是宗庙路远,从皇宫过去，一路湿滑泥泞,分外难行。
　　陈阿娇和刘嫖同坐一辆马车,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爽滑弹牙的红烧狮子头,被掌勺的师傅又翻又炒，时不时还得颠一下勺来彰显自己的技术。
　　这一路上，居然真有几个马车阴沟里翻车，把车里的大人们摔了个狗啃泥，车队的队形被折腾得七零八落，实在是有辱斯文。
　　一群红烧狮子头就这么被赶到了祭典处，换了衣服收拾了形容，三三两两落座，却不见太子刘荣。
　　皇帝一路与刘彻同车，父子二人讨论了一路黄老之道，又说到儒家经典，心情正好，只当是太子也翻了车，让身边的人去找找太子在何处。
　　一群太监们吊着嗓子出的门，叫魂似的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就哑了火，说大约是还在更衣，奴才几个没找到太子的人影。
　　刘彻似有所查，惊愕地低头，看向隐匿在人群中的陈阿娇。
　　她站在汉白玉广场上，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只雏燕一般，依偎在母亲的身边。
　　被胭脂描摹得殷红的唇紧抿着，像是对周围的事物欣喜又好奇。不经意般，她抬头看向刘彻，偷吃糖果的孩童般伸出一根食指压在唇边。
　　嘘。
　　空气中水汽弥漫，她的容貌如同熟宣作工笔，被人用蘸了水的笔抹开。
　　只剩下那精巧的朱砂唇，远远扎进他的眼睛里。
　　“钦天监监正何在？距离吉时还有多久？”
　　“回皇上，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只是禘祭五年一行，向来是早做准备，不可耽搁。”
　　禘祭不敬，山川失时，祭祀乃是国之大事。而今皇后之位空缺，宗庙祭祀，理应太子同天子一同前去。
　　然而左等右等，太子刘荣迟迟未到，是为大不敬之事，藐视祖宗律法。
　　圣上大怒，栗姬急忙请罪，只求皇帝再多等些时候，刘荣定马上赶到。
　　眼见吉时已到，皇帝也不再多等，下旨让御林军死手外门，没有命令不得容人员进出，带着刘彻便进了庙堂。
　　他金口玉言刚下，就听门外一阵骚动，御林军立即行动，将迟来的刘荣死死拦在了门外。
　　虽然迟到了，他来得还是轰轰烈烈，排场十足。玄色的朝服被他穿的很是板正，只是下摆沾着一团尚未干涸的污水，还在往下滴答腥臭的泥污。
　　见典仪开始，御林军把守，禁止任何人进出，刘荣急了，居然想要硬闯。
　　离得太远，他看不见父皇的神色，只觉得男人面无表情地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刘彻那个小毛孩走近了太庙中。
　　典仪开始，他喊得再大声，也都无事于补。
　　陈阿娇随着母亲回过头来，隔着人山人海，看到刘荣面色煞白，眼下乌青一片，一副肾虚体亏的模样。
　　无神的双眼只是在她脸上稍作停留，就移开了视线，望眼欲穿地看着太庙的大门。
　　也就忽略了她唇边，一点模糊的笑意。
　　典仪很快结束，一个太监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小跑着穿过人群，到御林军面前说了几句话，把刘荣犯人似得押了进来，掼进庙里去了。
　　栗姬不敢发一言，走到了庙前，双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春寒料峭，黑云从四面八方卷来，压在了长安城的上方。
　　大殿内灯光晦暗，只有供桌前几点香火，晃着不明显的光，和高处的长明灯汇成一片波动的光海，描着供台前的皇帝，整个人如同香火投射出的天神傀儡。
　　“刘荣，你身为太子，朕的长子！宗庙祭祀之日也毫无敬畏之心！全无身为一国储君的担当！”
　　刘荣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儿臣愧对八方神明，愧对列祖列宗，愧对父皇栽培。”这一句话。
　　他那颗平日里就不太灵光的脑子，木鱼一样敲在太庙的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想来很快就可以变成一颗彻头彻尾的榆木脑袋。
　　“好，你倒是说说，早上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你，忘了今天是祭祀之日！”
　　“我——”
　　刘荣磨着后槽牙，挤不出一个字来。
　　那自然是温香软玉，流连榻间。
　　刘荣说不出的口，全被一旁看着的刘彻纳入眼中——他袖口，有一道浅浅的胭脂印子。
　　太子殿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皇帝气不过，就要打他三十板子来逼他说。
　　罚他的太监几步上前，剥去了他的太子蟒袍，三两下就露出了他腰上，几道极其暧昧的红痕。
　　眼见着那带刺的板子就要落在自己的身上，刘荣总算惊叫起来：“儿臣，儿臣只是依照母亲说的话，想要为皇家开枝散叶，绝不是想要对列祖列宗们不敬啊。”
　　“你母亲说什么？”皇帝简直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太监们的板子也就停在了半空中。
　　刘荣以为有戏，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哀求到：“母妃说了，父，父皇老了，喜爱子嗣，让我也早日为父皇开枝散叶，延续嫡子的血脉......”
　　“啪！”
　　板子随着皇帝的手挥动落下，冲着太子殿下的尊臀就是一板子。
　　刘荣怕痛，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儿臣自幼被母妃督学，夙夜苦读，悬梁刺股，为的就是成为和父皇一样的人啊。而今儿臣年岁已长，到了父皇当年做太子、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母妃说，我也该学着父皇当年那样膝下多子，为父皇分忧了……”
　　哪天他父皇宠幸不动妃子，生不出孩子了，难道也是他来分忧吗？
　　皇帝生的是不少，可现在看来是傻瓜抱窝，只能矬子里拔高个，还不如不生，少生优生。
　　现在，这蠢儿子是要把他气死了，好继承皇位吗？
　　“你，你......唉！”
　　皇帝英明一世，居然一时间拿不准主意他到底是来谋权篡位的，还是真的傻。
　　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教出这么个笨蛋玩意儿的，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教了他什么东西，只能归咎于栗姬带坏了他，挥挥手，让人好好管教管教刘荣。
　　刘彻在一旁贴心出声：“公公仔细着点，伤到了根可就不好了。”
　　其实伤到了根那可就更好了！让他所谓的嫡系血脉全都段在这根板子底下！
　　吩咐完了公公，刘荣的屁股上又挨了两板子，他才扑通跪下，求情道：“父皇，皇兄一时糊涂，您可不能为了一时之快重罚皇兄啊。若是伤及根本，给皇兄烙下了病根，有损皇家颜面啊。”
　　“打！就是有这样的儿子，皇家的脸面才会全都被他丢尽了！”
　　殿门未关，众人虽不能直接看到皇上训子这一难得一见的场景，但这一顿竹板炒肉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陈阿娇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的一点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昨天的“女儿红”里加了□□，红枣粥里混了肉豆蔻。
　　刘荣隐忍不得，又想到自己早夭的儿子，良娣本就长久未侍寝，急着再要一个孩子，两人就这么天雷勾动地火。
　　栗姬大约是被陈阿娇昨日的一番言语刺激，当晚就又送来了自己宫里掌事的宫女。
　　她向来凡事争第一，又是靠着肚子走到了现在的地位，在子嗣的方面，大约是想要以量取胜，直接抱上两个孙子。
　　——她实在太久没得过皇帝的临幸了。
　　第二日，刘荣因此晚起了些时间。
　　前一日，东宫的两位管事全都被他折腾得够呛，居然没人发现备下的马车松了个轮子，像是被老鼠一类的东西啃食坏了，一时间来不及抢修。
　　他罚了几个马夫，可也不济事，急忙派人去换辆新车来。
　　因着全宫都要前去祭祀，寻不到空闲的好车。刘荣又因自己是太子，端着架子，坚决不肯坐破车，最后总算拖出来一架退休的旧车，赶上了路。
　　旧马车大约很不愿意拉这位太子，叮叮咣咣走了一路，终于在快要下班的时候，被一群不知从哪而来的乌鸦惊到了。
　　领队的，居然是一只喜鹊。
　　这一群乌合之众把马惊到，撒丫子狂奔起来。
　　刘荣扯着马车的门帘，探头出去看情况，居然把那旧帘扯了下去，中心失衡，被直接颠出了马车，就这么滴沥咣当，总算被送到了庙门口。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刘荣的断子绝孙大套餐已经送达，可以放心了
　　其实是想到了女频小说天天断子绝孙汤，所以想恶俗一把，烂黄瓜就该这个下场…也不是什么爽剧剧情吧（但是我确实很爽），赵良娣单飞倒计时[加油]


第29章 栗姬
　　◎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眼见着雨又要下起来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张介公公陪着笑，带人去殿前的檐下避雨。
　　只有栗姬仍旧跪在雨里，长发被细雨淋湿,一身华服狼狈地黏在地上，颓态尽显。
　　她的衣服像是凤凰打湿的羽毛，大雨冲刷了她的脂粉,也浇灭了她身上的火光,露出已然衰老的面孔,再不复平日里半分雍容华贵。
　　栗姬成了断了翼的凤凰，再也不能飞了。
　　———
　　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在房檐下站定后，陈阿娇回过头来，看见了王美人。
　　陈阿娇对这位刘彻的生母并没有太多印象,只道当年王氏姐妹二人一起被送入太子的宫中,也生了四个儿子,却不如自己的姐姐得宠。
　　而现在，这位美人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眉眼远比栗姬要柔和,抬手对着阿娇招了招：“来。”
　　她的笑和刘彻如出一辙，天真里带着点柔和,不漏锋芒。
　　可见后宫皇子能长成什么样，并不关皇帝什么事——他只是给孩子留了个龙脉，冠了个姓名——最后能否成大业,还是要看他母妃的教诲和支持。
　　刘嫖抬手把她往王美人的身前推了推：“快去啊。”
　　几人中间忽然落下来一只喜鹊。
　　喜鹊嘴里衔着一根刚刚结了花苞的桃花枝，眨着绿豆似得小眼睛看看阿娇,又看看王美人,把那桃花枝放在了阿娇的脚边。
　　陈阿娇对着王美人行了礼,弯腰拾起那桃枝，就见喜鹊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阿娇果然是人比花娇，就连喜鹊都倾倒。”
　　王美人抬手，轻轻摸着阿娇的脸颊。
　　陈阿娇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香气，大概是刘彻命人从胶东带回来的珍贵香料。
　　那味道初闻分明是温吞的，可一旦靠近了，就觉得那味道要把人整个吞没了，恨不得把陈阿娇周身的空气全都掠夺一般。
　　她屏住了呼吸，勉强笑道：“多谢娘娘夸奖。”
　　“王爷可说，往后娶阿娇做妻子。往后啊，金屋藏娇，白头偕老，可好？”
　　可见王美人夸奖人也是明码标价的。
　　受了她的夸，就要做她家的媳妇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阿娇皱着脸说不出一个好字，就听得关了门的太庙外一阵哭天抢地，皇帝怒气冲冲走了出来。
　　天子盛怒，殿外一群人不明所以，双膝下意识便软了，居然以栗姬为首，就着湿漉漉的地面跪了满地。
　　皇帝看着跪了满地的人，视线停留在狼狈的栗姬身上。
　　年少时那样娇贵而容貌倾城的恋人，而今这样颓然倾倒雨中。
　　他第一反应是愣住，曾经相知相伴的桩桩件件都在眼前流水样划过，最终被大雨和岁月冲刷到，只剩下面前这张绝望而苍老的脸上。
　　容色不再。
　　像是在心上挖了个孔，年少时候的情爱在瞬间倾泻，最后只剩下绵长的无奈，空落落的好干净。
　　再不见半分，当年盛宠，鸳鸯被，红酥手，高烧龙凤双喜烛，郡王苦短春宵。
　　皇帝无奈的摆了摆手，像是在对着栗姬说话，也像是对着众人，压着声音道：“地上尽是水，都别跪了。张介，让人传了午膳来。
　　陈阿娇满了半拍，起身以后，手里还抱着那枝桃花。
　　皇帝的视线不知怎么居然被她吸引了去，朝着她走了几步，垂头对着阿娇温声说道：“京郊的桃花还没开，倒是刘嫖你这丫头先知春。不愧是……人如其名，貌比花娇，宜室宜家。”
　　难为他刚刚把纵欲过度的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转过头来，还能若无其事地品评外甥女有多貌美如花。
　　陈阿娇恭敬答道：“臣女谢陛下抬爱。”
　　“看来，阿娇是个有大志向的姑娘。当皇后，恐怕有些限制你的前程了。倒不如我赏你黄金万两，去游山玩水，饱览江河湖海，可好啊？”
　　“方才有喜鹊经过堂前，以桃枝赠我，并非臣女所折。桃之夭夭，有蕡其实，又是喜鹊所赠，臣女以为是个吉兆，今年一定粮食丰收，五谷满仓。”
　　阿娇心道好是好，可此情此景，她说不出一个好字。
　　江河湖海，还是她主动去看的最动人。
　　旁人逼你看的，都是过眼云烟。
　　皇帝和王美人不愧是夫妻，就连文化都是如出一辙，非要人说个好字。
　　怪不得生了二女一男，要巴巴地送出去一个呢——凑好字呢？
　　面前的九五之尊对着她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刘嫖：“看来咱们阿娇也长大了，不是小孩后那个贪玩的性子，也到了该嫁人的岁数了。京城中皇宫内，要是有她看上的，姐姐尽可说与我听。”
　　王美人从后面走出来，对着皇帝深深一福：“我瞧着彻儿和阿娇年岁相仿，又是青梅竹马。不知长公主可有意向，选彻儿做良婿？”
　　像是安排好了一样，刘彻走上前来，对着刘嫖深鞠一躬。
　　就在不远处，太监扶起乐跪在地上的栗姬，搀着她走到一旁更衣。
　　栗姬远远地看着这一副其乐融融地景象，眼神眷恋而痴迷，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也想撒泼打滚。
　　去质问皇帝，去求他原谅。
　　可她是太子的母亲，她还记得，身为后妃，要时时刻刻为皇家保持着体面。
　　兴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执着，太监们生怕她头脑一热，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了疯，小声劝道：“娘娘，皇上吩咐，要您先随奴才几个去更衣。您有什么要说的，还是让奴才们去传吧。”
　　栗姬僵硬地摇了摇头，不留一点眷恋地转过头来，整个人僵硬如木雕。
　　像戴着一副名为“母亲”，也名为“后妃”的枷锁。
　　————
　　“方才，那栗姬娘娘要我传话给殿下。她说，‘那就帮我问问长公主殿下，她可当真这么恨我？’”
　　太监把话说完，趁着刘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来，赶紧喊了一声奴才告退，转头就跑。
　　其实这番话还有后半句，太监没敢传出来。
　　“你问问她，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这囚笼里，拿骨肉的血供养自己，她真就这么狠得下心吗？”
　　刘嫖脸色未变，手按在陈阿娇的肩膀上，用了不小的力道，像是泄愤般辗转，连声音都带着恨意：“她当时在昭阳宫里，好大的威风，说我们阿娇不配做皇后，只配做妾！”
　　“我的阿娇，天生下来就是比别人要高贵，什么都要最好的，嫁人就是要嫁天子，要当正妻！绝不在别人脚下乞讨。就连夏日消暑的冰块，都比人少分两块。”
　　她开口的语气太过愤恨，可这样激烈的言辞又在说到冰块的时候变得柔软。
　　母亲牵着陈阿娇的手走得很急，嘴上还不忘絮絮叨叨：“阿娇，你要记得，要做就要做最好的，哪怕是嫁人也一样，要嫁，就要嫁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要做他唯一的正妻，要抢最好的。”
　　“你以后做后妃，可不能像她那样不争气，又傻！前朝没人为她撑腰，皇帝想要废她，比摘掉一片叶子还要容易……”
　　陈阿娇听着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唠叨，耳朵都要起茧子，心里却升起来另一个疑问。
　　“所以阿娘，”女孩疑惑地问道，“你是真的恨她吗？”
　　阿娘，你是真的恨她入骨，想要她从高高的位置上跌下来，要卑微地祈求你高抬贵手吗？
　　“是啊，我恨她。”刘嫖的神色十分平静，“她不让你做皇后，她就该死。”
　　凡是挡路之人，一律格杀勿论，不要心慈手软。
　　————
　　当日回宫，栗姬和太子刘荣并未受罚。
　　太子被丢回东宫禁闭，手抄歌赋以谢罪。而栗姬也被禁足昭阳殿，代掌凤印被夺，交女官管理。
　　无诏不得出。
　　陈阿娇中午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素菜，回到家中，屋里已经放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才想起来，这是楚服念叨好几天的野菜饺子。
　　她换下衣服，低头闻了闻盘子里的荠菜饺子，果然有种不一样的香气。
　　蘸醋吃一口，饺子馅松而不散，不老不生，像是吃了一口春天，很是新奇。
　　就着桌上凉拌的香椿芽，胃口大开，居然一吃就是小半碗。
　　春天被她咬进嘴里，蘸着醋咽下去。
　　陈阿娇说味道比外面酒楼的大厨做的还要好吃。
　　楚服笑说这又不是素馅的饺子，半斤的野菜，兑了里脊肉馅，味道当然不会差。
　　两个人吃完了饭，剩下的趁着热乎，拿去给院里的丫头们瓜分了。
　　丫头们一窝蜂扑上来抢。
　　春枣说楚服做的时候把她们都赶出去了，擀皮都不用她们，一个人扛着锄头回来，忙活半下午，连香味都不让她们偷一点，也不让她们尝一尝，简直比厨房杨妈的大黄狗还要护食。
　　“吃你的吧，就你嘴贫。”陈阿娇曲起手指，敲了敲春枣的脑袋。
　　春枣叼着饺子吱哇乱叫起来：“我说的是真的嘛，她看我们的眼神比大黄都吓人！这院子要是进来了歹人啊，楚服肯定是第一个冲上去咬的，比谁看门都好用！”
　　“好啊你，在这儿蛐蛐我是吧。”楚服笑着扑过来掐她。
　　春枣端着碗跑远，一边跑，一边还能用嘴去接饺子：“小姐你看她，反了天了！”
　　“哎，你别踩着我的肉！”
　　“知道啦——你那些肉这么贵，我赔不起的——”


第30章 鸳鸯
　　◎鸳鸳相报何时了，分离聚合皆前定（①）◎
　　春雨过后,天气回暖，开始放晴。
　　楚服又拜托后厨的杨妈买回来了一筐牛羊肉，准备多做点风干肉干。
　　和丫头们打闹完,她搬了个破石磨盘来，扔在地上当菜板，然后半蹲在石板前面切菜。
　　脑后几缕调皮的发丝垂到手腕上,楚服没有手去拂,只能被头发追着转了半圈,看见阿娇弯下腰，伸手来把那一缕头发牵住,缠绕在了自己的指尖。
　　两人没说话，阿娇扶着那一缕头发，把她的发带扯下来,放在嘴里叼着,再把她的头发一圈一圈重新绑好。
　　楚服仰着头任由她在自己的头上作乱。
　　她漫无目的地想,这时候的我们多么像一对平凡人家，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小夫妻,不用张嘴就有足够的默契,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没有刘彻，也没有刘彻,更也没有该死的皇帝。
　　一院两人，三餐四季，就和她这样过一辈子。
　　阿娇绑好了头发松开手,又在她后颈按了按：“脖子酸吗？”
　　楚服尚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之中：“我让喜鹊送你的桃花枝，你收到了吗？”
　　“还说呢,被皇帝那老头看到了,跑过来刁难我。”阿娇气鼓鼓道,“还好你家小姐我机敏，才逃过这一劫！下回送花可别假以他手了，我还是喜欢你当面送给我的。”
　　“漠北有种花，名为马兰。等你跟我去漠北，我带你去看。”
　　“我等汉军踏平匈奴那一天。”
　　“小姐理想这样高尚，怎么和我一个烂人混在一起？”
　　楚服忽然近乎轻佻地勾住她的下颌，让她以一个算不上舒服的姿势抬起头来，撞进自己的目光：“你就没有后悔过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呦。”阿娇挑了下眉，下颌绕着她的手指转了半圈，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把下唇凑到了她的指尖，“那如果是——我吃完了不认账呢。”
　　像是同时想到了几日前的缠绵，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分。
　　最后，楚服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她的鼻子：“现在还不行，去睡一会儿。长公主殿下有事情跟你说，要我下午带你过去。”
　　“好吧。”
　　阿娇往后退了一步，恋恋不舍地看着阳光在楚服的发间穿行而过。
　　————
　　支开的花窗洒下斑驳的竹影，和书桌上摊开的两幅美人画像相得益彰，像是得到了阳光的偏爱。
　　刘嫖掠过那树影，径直取来了桌上的一盒胭脂，用指尖取出来一点，轻轻点在了那美人画像的唇瓣上。
　　她把那胭脂轻柔地抹开，像是在给什么人上妆：“你觉不觉得，右边这个，和栗姬年轻的时候有三分像？”
　　一个妃子，年轻时候也左不过是个眼神明亮的少女而已。
　　未经世事的少女，没什么心眼，容貌大多都是相似的。
　　刘嫖这话很是含糊，像是在讨论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语气却又是像在怀念什么人。
　　灵犀恭敬答道：“栗姬娘娘年轻时艳压群芳。这两位姑娘小家碧玉，算不上相像，殿下若是担心皇上睹物思人——”
　　刘嫖放下胭脂盒子仔细端详：“倒不是担心这个，和你闲扯几句胡话罢了。我看这画像，就和栗姬入东宫时候的画像有些相似，大约是画师师出同门而已。”
　　“殿下的记性，奴婢比不得。”灵犀笑起来，“奴婢在后宫侍奉，哪儿能记得每个娘娘小主的容貌呢？”
　　“难为你了，”刘嫖点点头，示意灵犀把画卷全收起来，“栗姬经过了这一遭，怕是要失宠了，皇上后宫空虚，也该给他送几个没人过去。”
　　“那奴婢这就去安排人传话，让秦家二小姐、三小姐来在汀雨院里住下，等您的吩咐。”
　　“让人按照宫女的模样打扮起来，择日，随我一同入宫就是。”
　　“都做了，不过还要殿下赐一个花名，才好送到后宫去，服侍皇上。”
　　后宫佳丽三千，皇上难以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更很难记得每个人的脸。
　　有时候，偏偏是有趣儿的名字，能让这薄情的男人有片刻驻足。
　　因此刘嫖送去的女孩们，大多都是她重新赐一遍名字再送进去的。
　　幸运的得了宠，就能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不幸的，一辈子都找不回自己的名字，甚至就连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也就和宫里的猫儿狗儿，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就，一个叫板儿，一个叫盼儿吧。”刘嫖想也不想，提笔写下，递给灵犀。
　　灵犀伸手去接，刘嫖却又陷入了思绪，迟迟没有松手：“阿娇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约是和那些个丫头们，准备去胶东玩的行囊呢。”
　　见刘嫖不吭声，灵犀继续说道：“殿下，有句话奴婢不得不讲。小姐她真的长大了。”
　　“孩子大了，玩心都重，去胶东玩一圈也没什么的。”
　　“殿下知道奴婢说的不是这个。”灵犀少有的固执起来。
　　她从及笄开始就在太后宫里头服侍，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刘嫖不是不信她，而是不肯信她：“两个女孩子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是——”
　　“好了，别吵。”刘嫖忽然不耐烦起来。
　　她转身抓起桌上的胭脂把玩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它一把扔到地上，摔得粉碎：“什么东西！熏得我头疼，拿去丢了。”
　　灵犀急忙蹲下身去捡：“是，奴婢让人回去换侯国带回来的南红胭脂，再换上殿下最喜欢的那份熏香来。”
　　那盒子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造价不菲，还十分精致。
　　皇*帝很少亲自赏赐自己的姐姐这些东西，太后更不可能有这些东西。这胭脂大概是不知道是哪个妃子送的，刘嫖一直舍不得用，但是经常在手里把玩。
　　现在，那印着一对鸳鸯的盒子已经被摔碎了。
　　胭脂膏糊了一地，两只鸳鸯大灾临头各自飞，已经各自粉身碎骨了。
　　刘嫖看着她收拾，把那些碎片全都拢在手心，看着扎得很痛——像是已经离心、死了还要并骨的夫妻。
　　胭脂站在灵犀粗糙的掌心上，把上面纵横的纹路都描画清楚。
　　“拿个破布拢了，一起丢出去就是。”
　　她皱着眉，觉得一阵一阵得气短。
　　“你说我是不是太久没和其他的人打交道了？没有栗姬和我斗嘴，我这几天，总是有点不是滋味。”
　　灵犀快速收拾好了地面，恭敬答道：“殿下莫要胡思乱想。兴许是前几日下雨，身体湿气重，回头我让厨房煮了清热祛湿的粥来就是了。”
　　刘嫖撑着头，挥手让他退下。
　　明明已经赢了一局，可刘嫖的容貌看着却要比之前还要衰老。
　　合上眼，像是总能看到栗姬在雨中长跪不起，整个人都被淋湿以后，定定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斗转星移，忽然日月轮替，那眼睛被月光一寸一寸照亮，和年轻时候的栗姬重叠，笑着朝她喊：“馆陶公主——今晚你留下来陪我睡，好不好。”
　　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滚了一下，居然说出来一个“好”字。
　　栗姬拉着她，两个女孩子头挨着头，躺在了东宫那张很大的床上。
　　她的嘴唇殷红，涂着御赐的胭脂，衬得单纯笑容明艳又怪异。那唇瓣凑近了刘嫖的耳边，声音又小又轻：“公主殿下，你知道吗——”
　　“你是个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任人圈养起来，然后享受她血肉供养的恶人。”
　　“百年以后身死，你和我一样，不得好死。”
　　“你！”
　　不知道浑浑噩噩了多久，她忽然又听到女儿喊自己的声音。
　　“长公主殿下从太庙回来就这样精神不济，不知是不是该让太医或者钦天监的大人们来瞧一瞧，这样，唯恐伤了身子。”
　　陈阿娇用力的晃了晃刘嫖的手，才把她从昏睡中惊醒。
　　看到她担忧的神情，刘嫖瞬间从梦里抽身，重新回到了大汉长公主的躯壳里。
　　刘嫖摆了摆手，把阿娇推开：“我没事，只不过吃了午饭，小憩一会儿，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阿娇奇道：“不是你找我来的吗？”
　　刘嫖干咳两声：“哦，胶东王今儿个派人来，说你想去胶东玩玩，还让他帮你备了车马？”
　　“女儿年岁大了，想趁着还没结婚，出去见见世面。”
　　“出去”这两个字，针一样，扎在刘嫖敏感的神经上。
　　她看向陈阿娇身后站着的楚服。
　　是这个女孩，每天陪阿娇的时间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久，她有什么理由怀疑她们？
　　哪怕她们之间真的有点灵犀说的那种，不可名状的情愫——
　　那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陈阿娇在母亲身边总是神经大条，根本没发现长公主落在楚服身上的眼神有些过于锐利。
　　她身上有一些情窦初开的少女特有的娇羞，看向楚服的时候，有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毫不掩饰的含羞带怯。
　　是刘嫖从不在陈午那个窝囊废身上所感受到的。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刘嫖把那种眼神认作最朴素的友情。
　　如果这么热烈的眼神才算爱的话，那她和陈午算什么？
　　她和栗姬......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自红楼梦十二曲
　　冤冤相报实非轻。（秦可卿）
　　分离聚合皆前定。（探春）
　　刘嫖和栗姬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恨海情天了[化了]


第31章 热烈
　　◎她的热烈青春，要另一个女孩作陪◎
　　如果这么热烈的眼神才算爱的话,那她和陈午算什么？
　　她和栗姬......又算什么？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楚服的神情变得不自然，刘嫖挪开目光。
　　她握着阿娇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才能勉强让自己的脑子从“栗姬”这两个字中脱身。
　　“皇上听说你要去胶东游学，赞你有胆识，特给你批了几个御林军陪着去胶东,还赏了些金银细软,说给你做盘缠。”
　　“胶东王派人来说了,那边的宫室已经被清理了。虽然算不上多么豪华，你过去也有个睡下的地方。”
　　“出去游山玩水是好的,可第一要紧的是安全，第二才是玩的尽兴。胶东民风剽悍，胶东王不守国,各路豪绅又好豢养侠客。”
　　“路途遥远,我打算让你这名叫楚服的丫头和胶东王的人一起,提前去胶东，帮你打点好下榻的地方,今晚就出发。”
　　陈阿娇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没骨头似得，挨到刘嫖的身边：“都听阿娘的,阿娘最好了。”
　　“想要什么就和阿娘说，阿娘不会亏待了你。”
　　母女两个就此拉了一会儿家常。
　　灵犀不久就带着刘彻的门客回了堂前，说是已经备好了车马,请楚服即刻收拾行囊出发。
　　楚服只来得及和阿娇用眼神做了个告别，就和灵犀一同去了内院。
　　陈阿娇这才想起来她说的那个“今晚”并非玩笑,直了直身子：“有什么急事不能吃了个饭再走,现在去,是不是着急了一些。”
　　“后宫动荡会引起前朝不安，刘彻怕胶东的世家们借势投机，引起胶东第二次动荡，所以急着现在启程，是为了安邦。”
　　阿娇“唔”了一声，忽然有点后悔那饺子全都给丫头们吃了，早知道放到晚上热一热，还能对付一口。
　　还有那个没来得及实现的吻。
　　刘嫖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没有吭声。
　　她把阿娇带到书桌边，要她磨墨写信给棠邑侯。
　　“等长安城的风波一过，我就把你二哥接到京城来小住一下，你也可以去胶东玩了。”
　　只字不提那个“守空房”的侯爷——家里自然有美妾帮她侍奉丈夫。
　　砚在陈阿娇手中发出沙沙声响：“那要是皇帝不肯惩戒太子和栗姬，娘亲打算怎么办？”
　　“不肯？”刘嫖的笔顿了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渍，“阿娇在这连环计中做的难道不是很好吗？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做就是了，”
　　“我做了什么，阿娘全都知道了吗？”
　　“你是我的女儿，身上流着的都是我的血，手段也都是我教的，我当然一眼便知。”刘嫖笑着，提笔继续，“瞒天过海，巧用了美人计，欲擒故纵，借刀杀人。我全都很满意，这才是我刘嫖的女儿。”
　　我们想要的，都定会得到。
　　不谈旧情，只讲利益，这是母亲赋予她的、至高无上的野心。
　　和母亲吃完了晚饭，她多陪了母亲一会儿，等她睡下了，才回到自己的院中。
　　外间，楚服平日睡得那张小床空荡荡的。
　　她已经走了。
　　甚至连告别都没有一句。
　　檐下的风干牛肉风铃似得晃来晃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小鸟偷吃。
　　床下那塞得满满的箱子还有她的气味。
　　除此之外，房间里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这个人从没来过。
　　这一晚上似乎比平时要辗转难眠得多，总是觉得自己的胸口少了点什么东西。
　　阿娇醒了又睡，折腾到了天蒙蒙亮。
　　她迷蒙中抓住了床里面的一只陶埙，呼吸逐渐绵长。
　　那只埙紧紧烙在胸口的位置，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
　　皇上念着昔日旧情，当时并没有严惩栗姬和她的蠢儿子，只是把人关了起来，甚至还不允许朝中人议论纷纷。
　　“旧情”说到底还是个漂亮的空壳子，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能说出来。长公主往后宫里送了足足三次美女，皇上的大太监才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点笑意来。
　　没了栗姬管束，皇上夜夜笙歌，总算是被哄高兴了，也管不得什么流言蜚语了。
　　他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泡在温柔乡中，任由谣言发酵。
　　关于太子和栗姬的消息被刘嫖刻意编排，最后变成了“栗王宫斗，互扯头花”的版本，传到朝廷中。
　　曾经用来攻伐阿娇的手段，被栗姬自己分毫不差地吃下，不知算不算另一种自食恶果。
　　百官以为女人善妒，后宫宫斗向来如此，不疑有他。
　　王美人王娡和刘嫖借机一起怂恿百官进言立后。
　　果然不多时，大行令进言，称太子年长，根基稳固，又有门客若干，羽翼已丰。
　　而后位高悬，应立栗姬为皇后，为太子做打算，减少后宫纷争。
　　他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出来反驳，说太医院已经看过了，刘荣不能生育，不能做太子了！现在已经满城皆知！
　　百官齐齐跪了一地，请求皇上废刘荣，另立太子。
　　家丑被扬，皇上震怒。
　　诛杀大行令，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逐出京城。
　　——没了“龙根”，哪怕是栗太子，原来也会失去光宗耀祖的资格。‘
　　’不知道立太子，立得是究竟是“龙”，还是龙根。
　　栗姬搬离昭阳宫，迁居掖庭。
　　求见不得，郁郁成疾。
　　当日，王娡因教导皇子有方，封为皇后。
　　三日后，刘彻被封为太子，赐住东宫。
　　太子妃，陈阿娇。
　　圣旨还没下，京中贵女已经听到了消息，纷纷活动起来。
　　她们请阿娇去赏花或是打马球，忽然表现得十分热络，为此还把赋闲在家的那匹小白马牵了出来。
　　陈阿娇还记得当初是楚服教她骑马。
　　*
　　最开始是楚服牵着马，认认真真地教。
　　一会儿马小跑起来，楚服就翻身上来挨在她的身后，呼吸很是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着。
　　浅草才能没马蹄。
　　马在她的掌控下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疾驰。
　　身边的景色飞速地退后，风把她的脸吹到痛，把她胸膛里一点星星的火烧到燎原，烧成一片焦渴的荒原。
　　她觉得很欢喜，大概是因为靠着楚服的身子就安心。
　　忽然很想放声大喊。
　　——喊什么呢？
　　大概是“我爱你”？或者只是单纯的楚服的名字。
　　陈阿娇看着远处渐渐变成蚂蚁大小的侍从们，忽然觉得这是个接吻的好时机。
　　她松开缰绳去抓楚服肌肉绷紧的小臂，撩开她的袖口就要长驱直入，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专心。”
　　*
　　现在身后已经没了那具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
　　阿娇换上了骑马的装束，春枣把她的长发挽成高高的髻子，又戴上一个小巧的发冠。
　　“这发冠这么素，看着倒是很像楚服喜欢的样式。”
　　春枣在那发冠上敲了敲：“这个确实是土了点，小姐要是喜欢华丽些的，我就叫季蓝再去取。”
　　“不必麻烦了，同她一样没什么不好的。”
　　陈阿娇把铜镜举起来照了照，看到季蓝和春枣急匆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声不响地跑出去了。
　　她放下手中的铜镜，果然不多时季蓝又拿了一盒子发冠回来，从中挑出来一个太后赐的点翠发冠，双手捧上来：“小姐，你瞧这个怎么样。”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们两个反应那么大做什么？”陈阿娇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丫头，“既然骑马，和马术师傅戴相同的发冠也是常事。”
　　楚服走后，春枣和季蓝两个丫头又恢复了从前一直近身侍候的习惯，像是从前楚服没有来过一样。
　　起先陈阿娇也没觉得哪里奇怪。
　　她们从小学习怎么伺候小姐和夫人们，侍奉得远比楚服这个半路学徒要好。
　　只是好到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生命中本该有这样一个人。
　　这两个丫头平日里和楚服玩的最好，偶尔见不到了还会互相念叨。
　　这次楚服走了许多日，却一次没提起她来，甚至还把那张小床上的褥子收了，堆上杂七杂八的人送来的杂七杂八的礼，只说再过几日一起收拾了，却一直没动，还用罩子罩起来了。
　　好一手掩耳盗铃。
　　像是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楚服整个人似得。
　　春枣的反应最快：“奴婢不敢说小姐的不是，用这个，只是想着小姐想来不喜欢排场，出行总是一切从简。只是京中贵女今儿个都去玩马球，怕这样朴素的装扮伤了小姐的面子，没有旁的意思。”
　　季蓝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头冠一直搁在外间的，小姐要是不喜欢，奴婢再放回去就是了。”
　　这俩丫头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嘴倒是闭的很严。
　　陈阿娇深谙不能打草惊蛇：“没有生你们气的意思。你们就算是高门大户的丫头，也不应该随便品评马夫。”
　　两个人一起抬起头来，呆呆傻傻地看着小姐。
　　“那就用那你们手上这个......点翠的吧。再拿个璎珞来，我要好好打扮一番。”
　　两个丫头同时呼出来一口气，自己都没发现声音有多大。
　　“得嘞，奴婢们这就去。”
　　这院里的丫头们，除了阿娇，还能听是谁的，简直不需要细究就能想出来。
　　这大约都是灵犀特意安排的，不要他们总是念楚服的名字。
　　毕竟小姐生来就是让人伺候的，少她一个丫头算不上什么，更不应该过分“依赖”其中一个，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陈阿娇用手指挑起发冠在指尖，觉得好笑。
　　她想要什么，明谋暗算都要得到。
　　现在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即便是要做皇后又如何。
　　陈阿娇想要的，都要得到。


第32章 东宫
　　◎伪装的天真被围追堵，但我偏要撞破南墙◎
　　春枣被灵犀找上的时候苦不堪言,觉得自己背叛了小姐，是对小姐的不忠，十分纠结。
　　季蓝反应却很快,只是略一思索就答应了下来。
　　灵犀只说这都是殿下的吩咐，不可能害了小姐，要她们两人机灵点,每月的月银都翻上一翻。
　　春枣还想说什么,被季蓝狠狠拧了一把大腿,这才没有吭声。
　　灵犀一走，春枣就喊起来,说季蓝见钱眼开，不讲姐妹义气，要去告诉小姐。
　　被季蓝对着另一条大腿拧了一把,憋着眼泪不吭声了。
　　季蓝却罕见地没有训春枣,而是铁青着一张脸趴到她耳边。
　　小姐的衣领里藏着一枚很浅很浅、基本消退了的红色吻痕。小姐没接触过外男,更不可能是你我干的，那还有谁？
　　春枣不说话了。
　　她们从小就是主家的丫头,并没有什么主意,只知道要么听这个主子的，就是听那个主子的。
　　既然现在的主子做了错事,那她们就只能听另一个主子的了。
　　————
　　陈阿娇去宫中领赏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像拿到了已然注定的命薄。
　　刘嫖“养育太子妃有功”，还没等人过门,皇帝就已经下旨为长公主府扩建，号称是为了让太子妃更加风光的出嫁。
　　长公主嫁女,嫡太子娶妻,原来还不算足够风光吗？
　　母女两个一同拜谢,皇上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好啦，起来吧。皇姐既然来了宫里，就去太后宫里坐坐吧。后宫稳固，太后的精气神儿都好了。”
　　说完，他就端起茶碗，猛咳起来。
　　茶碗几乎端不稳，茶水晃出来，撒了自己一身。
　　她这位亲舅舅看起来比以前要沧桑许多，像一棵枯树，插在了金丝楠木的龙椅上面。
　　这样的身子，居然还能找刘嫖讨美人，夜夜笙歌，真不怕油尽灯枯么？
　　咳嗽完的皇上像个没事人一样，让太监收拾着桌面，对阿娇也笑笑：“这几日太子也在后宫中，阿娇不如在太后宫中小住几日。”
　　“臣女和京中的几位姐妹们约好了，一起赏花吃茶呢。得闲了一定去陪陪太后。”
　　张太监在一旁笑道：“小姐这么说，可就是会错意了。奴才看今天太阳好，不如随奴才，来尚书房转转。”
　　尚书房是皇帝平日里读书批折子的地方，现在太子已经搬入东宫，里面坐着谁不言而喻。
　　陈阿娇听到这话，觉得自己简直老了二十岁。人没到中年，就提前知道什么是相看两厌的滋味了。
　　要说她以前，还能和刘荣装一下虚情假意。
　　现在对着刘彻，她一点也演不下去。
　　但皇上居然眼也不眨地点了点头，还笑说刘彻带了些胶东的特产给阿娇，要她自己去御书房看看。
　　陈阿娇不好意思推脱皇上的好意，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张太监走了。
　　————
　　后宫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陈阿娇跟着那小脚太监七拐八拐，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
　　到了一处亭台水榭，太监疾步走到了桥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阿娇疑惑地驻足，就听见有人抚琴高歌，如痴如醉：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哦，原来是刘彻在把妹。
　　凡是男人，不管所谓的好看与否，她几乎都看不出什么“风流”，只能看出“浪荡”。
　　刘彻远远看着她，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起来看着自己，像是眼神不太好的样子。
　　陈阿娇左瞧瞧右看看，周围目之所及只有三个人，自己，太监，还有刘彻。
　　她最后只能盯着张介公公堆满了皱纹和谄媚笑容的脸，抬起手来指了一下刘彻的方向，又把手转回来指着自己。
　　“......我吗？”
　　张介公公果然见识过大风大浪，面不改色地笑道：“小姐，太子殿下在观玉亭等你呢。”
　　陈阿娇：“哦，我瞎吗？”
　　这里三个人，一个眼神不好的眯眯眼，一个瞎子，看来只有她一个人身体健康。
　　她远远地对着刘彻行了个礼，朝前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一眼张介：“公公还不走，是想与本小姐，一同和太子殿下谈天说地不成。”
　　张介公公赔笑道：“是，奴才不在这儿待着打扰小姐，这就让敬事房拿些瓜果点心来。”
　　她吞了口口水压下心里的不适，抬步缓缓地走进那观玉亭。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你我将做夫妻，不必如此拘束，”刘彻示意身边人赐座，自己并不动作，唇角挂上得体的微笑，“之前许多事情，我还没去长公主府，谢你帮衬。”
　　“太子殿下德才兼备，阿娇望尘莫及。能够为太子殿下分忧，有幸赐婚给太子殿下，就是民女的福气了。”
　　陈阿娇端起笑，低头轻抿了一口茶水。
　　茶水中倒映出她发簪的形状，像极了杯弓蛇影。
　　她忽然想起了许多天前，刘荣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她在东宫对着刘荣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叫得很是亲密。
　　而现在东宫易主，她还要是坐在下首，和东宫的主人说话。
　　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话题可聊，陈阿娇不紧不慢地喝完了这一杯，刚刚放下，刘彻让人另去倒一壶胶东的白茶来。
　　“让陈小姐也尝尝我们侯国的茶叶。我喝着虽然苦了点，却有精心凝神之效。”
　　侍从端来茶壶，给陈阿娇续上。
　　那茶不知是不是煮得过了头，倒在白瓷的茶碗里，居然是黑色的茶汤。
　　陈阿娇抿了一口就放下。
　　“快到夏天，这样苦的茶倒是下火。就算再躁动不安的人，喝完恐怕也都能静下心了。”
　　刘彻双眸黑沉沉得，看不出神情：“是么？我和母后倒都很喜欢喝。这茶有滋阴补阳之效，皇后宫每天早上的请安，可都用的是这份茶。”
　　宫中唯一一个能制衡王皇后的棋子被废，王皇后一家独大。
　　现在皇后宫中就算泡的是马尿和牛粪，来请安的妃子都得面不改色的喝了，还得夸这马身体健康，这牛长命百岁。
　　陈阿娇依旧端着得体又天真的笑：“兴许臣女身子太好，这样的茶，我实在是喝不来。还是觉得张公公送来的这酸梅汤解暑。”
　　——我不夸，你能拿我怎么样？
　　刚刚准备撅着屁股溜走的张介被人点了名，赶紧转过头来赔笑：“小姐要是喜欢，我让御膳房再送来。”
　　刘彻轻咳一声：“拿些下酒菜来吧。我从胶东带回来几瓶酒，和陈小姐一同品尝。”
　　张介不敢耽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十几样下酒菜，放到了阿娇面前的桌上。
　　从荤到素，烤鲤鱼脯到牛肉片，不一而足，看来是早有准备。
　　刘彻这人，对饮食只有一个要求，就是“鲜”，所以这鲤鱼大约是清晨刚捞出来的，牛大概也是早上刚刚杀得。
　　陈阿娇送了两块到嘴里，感觉这牛肉新鲜到自己也参与了一下对这头牛的屠杀。
　　刘彻灌酒比现在的皇上还要猛。
　　他给人倒上，细细解说一番，也不管陈阿娇听懂没有，末了只说一句：“喝酒！”
　　就自己喝尽了。
　　陈阿娇心里苦，又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
　　两个人只见没什么话说，干脆就这么对着喝了起来，像是进入了一场诡异的拉力战。
　　她的酒量算不上好，但是喝多了也只是心绪大起大落一些，并没有到了对着不熟的人说胡话的地步，偷偷在心里变成了一个碎嘴子。
　　这是黄酒，这是烧酒，那是都酒。
　　这是我和楚服天长地久。
　　这是这些男人怎么活的这么久？
　　酒过三巡，话匣子被打开。
　　刘彻双眼迷离起来：“想不到陈小姐的酒量这么好。”
　　陈阿娇双手捧着酒杯傻笑：“我当然和我娘亲一样。”
　　他默了默，眼神虽然涣散了，神台倒是尚有几分清明：“胶东那几个世家大族，甚至就连我派去当地的县令都被他们勾结，沆瀣一气。他们有些积习，每逢吃饭必喝酒，而后才好谈事。知道你会喝酒，恐怕要为难你。”
　　她一个太子妃，有什么艰巨的任务，需要“谈事”？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们世代相传，家产逐渐扩大，也到了该充公的时候了。”
　　刘彻抬手倒酒，酒液漫出了酒杯也无知无觉。
　　“往后他们倒台，朝廷收回盐铁经营权，我们就有足够的钱充军，就能打到漠北，把匈奴赶回他们的老巢。”
　　“我派去了我东宫中的几位幕僚，都是有识之士，可以辅佐你。他能力很强，可惜我没来得及给他什么好官，并没有什么官职。需要一个有面子的人牵头，才好一步步推进。”
　　陈阿娇吸了一口冷气，像是把自己神游四海的神志全都抓了回来，对着刘彻举杯示意。
　　刘彻举杯，和她隔空相撞，笑道：“那就，谢谢陈姐了。”
　　他说完，转头对着身后的侍从说道：“陈小姐有些醉了，去请张介公公拿两碗醒酒汤来。”


第33章 奔赴
　　◎念念不忘者，必有回响（团聚倒计时！）◎
　　侍从前脚刚走,他就又满上一杯，仰头对天，喃喃道：“要是能踏平了匈奴,我就是汉朝做得最好的皇帝，甚至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荡平匈奴，守卫中原的皇帝,当与始皇帝齐名,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疯狂。
　　最后,“咚”一声趴在桌上，磕的头昏脑涨,好像彻底醉了。
　　陈阿娇心惊肉跳，她打了个哆嗦，酒像是突然醒了。
　　结果,刘彻诈尸一样,忽然猛地又坐了起来,阴恻恻地看着陈阿娇，仿佛她是解酒的汤,囊中之物。
　　“那个被你派去胶东的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那是我——”
　　爱人。
　　那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被陈阿娇一个酒嗝打得灰飞烟灭。
　　“培养的女官。往后也算能尽心尽力辅佐皇后娘娘治理六宫。”
　　刘彻摇头,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治理六宫，也不过就是做些核算脂粉账本的活计而已。你给她备下得，可游学四方的细软。本宫可看出来了,你，你对她和旁人都不一样。”
　　陈阿娇看着这个醉鬼,心里忽然升腾起酸软,又被无端的甜蜜淹没。
　　楚服你看啊,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的不同。
　　只要这种特别被人注意到，是不是就相当于我们在外人眼中大婚？
　　“一群蠢鸭子里出了一只鹅，想必太子殿下也会关爱有加吧？人心都是肉长的，《礼记》说‘凡人皆有所偏’，太子殿下难道不知？”
　　刘彻：“我原不知你对她是这种，赏识之情。”
　　阿娇觉得自己果然是醉了。
　　她震惊地看着刘彻，演的天衣无缝，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你瞎吗？”
　　刘彻：“......”
　　阿娇疑惑地歪了下头，看他不说话，嘴也没了把门，追问道：“还是说，你没看过书，没见过这句话吗？”
　　太子殿下一步一步朝她逼近，最后撑在了她的桌上，蹙眉紧盯着她：“我一个太子，难道不配知道自己妻子身边人，到底是什么货色吗？”
　　他的眉眼几乎可以用森寒来形容。
　　可惜落在陈阿娇的眼里，却像是刘荣留在长公主府那只猎犬，看到了生肉的眼神。
　　陈阿娇愉悦地抿起唇角，在他的施压下片刻不让，就这样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太子殿下娶妻，原来盘问犯人一般事无巨细吗？”
　　“臣女尚未过门，还是长公主之长女。”
　　她的脸上掺杂进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长公主是您的亲姑姑啊，殿下这样逼问长公主府的家事，是不是，有些逾越了呢？”
　　或许是觉得刘彻吃瘪的表情很适合下酒，陈阿娇侧过头，拿起桌上的酒杯就要喝。
　　刘彻脸上的表情几乎挂不住，抬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啊！”陈阿娇尖叫起来。
　　方才被派去拿醒酒汤的两个侍从跟着张介公公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太子殿下身着蟒袍撑在了桌上，随风鼓起的外袍几乎将陈小姐瘦削的身子完全挡住，是个十分冒犯的姿势，甚至一手还紧紧攥着小姐细瘦——但是藏着铁护腕——的手腕。
　　只一瞬，众人就看到陈阿娇手中的酒杯猛然一斜，冰凉的酒液对着刘彻的脸就泼了过去。
　　那酒杯力道极大，居然从刘彻的肩头飞出来，“咕咚”一声掉进湖里了。
　　紧接着传来的是陈小姐我见犹怜的哭声：“太子殿下，您要毁了臣女的清白吗？”
　　刘彻头上青筋直跳，不知是不是胶东的烈酒上了头，感觉自己头痛欲裂：“陈阿娇！”
　　他松开手，不自觉退了几步，气得攥紧了手，青筋毕现。
　　陈阿娇缓缓低了低头，是个众人看来弱柳扶风的模样，还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我虽然是蒲柳之姿，朽木难雕，太子殿下也不应该这样，这样折辱我啊！”
　　她眉毛一挑，像是就要哭出来，额前碎发被酒气熏红的眼尾，千般柔弱，万分天真。
　　张介公公如梦方醒，急忙带着一群人上来，又是送醒酒汤，又是百般哄劝刘彻，总算把陈阿娇扶到了轿子上带去休息。
　　没想到陈阿娇一个瘦弱的姑娘，居然腿还很长。
　　她被丫头们扶走的时候，一个不察，意外踹倒了刘彻的琴桌，连连抱歉。
　　一张五弦琴就这么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目眦欲裂。
　　刘彻看着一群人忙前忙后，居然就站在原地，仔细思考起她说的话来。
　　最后没思考出来，只又一次发出了“咚”一声巨响，拍在地上，睡着了。
　　————
　　陈小姐和太子殿下喝醉了酒，是被太后宫的姑姑们送上轿子，一路护送回府上的。
　　迷蒙中她被晃起来喝了一碗醒酒汤，可总觉得自己还在轿子上颠簸。
　　她一直没等到在路的末尾接她的人，于是那段宫路被无限延伸，漫长到看不到尽头。
　　陈阿娇蜷缩成一团，绵长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大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阿娇在梦里看到了比现在成熟许多倍的楚服。
　　巫女穿着一袭男装，长身玉立。
　　她背后燃起毁天灭地的火光，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侵蚀了她的肌肤，把整个人吞没。
　　可是大约她的身子实在是挺拔，挥手告别的姿势又太过坚决，看起来不像是个即将被毁尸灭迹的刑犯，倒像是个浴血重生的凤凰。
　　浓烟中，她的眼睛亮如北斗，唤她阿娇。
　　不是小姐，是阿娇。
　　楚服好像还说了什么话。
　　她听不清楚，拼了命地想要凑近，最后听见了一声震天响的：“小姐你快醒醒太子殿下来府上送茶叶啦！！！”
　　陈阿娇：“……”
　　她睁开眼，看见季蓝、春枣并几个丫头，端着洗脸的水盆、新衣服，十分担忧的围在床边。
　　春枣：“快快快小姐醒了给她换衣服不能让太子殿下等久了！”
　　这小丫头不是一般的活泼，陈阿娇一直知道。但今天才发现，她的嗓门也是不一般的响亮。
　　陈阿娇刚想发怒，宿醉的头才昏昏沉沉想起来，是她说的，太子殿下的话一定要第一个传过来，不能怠慢。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了楚服的安抚，她只能压着火气换好衣服，梳洗完毕走向前厅，才发现这天刚蒙蒙亮，是皇宫早朝的时辰。
　　陈阿娇从架子上取下来长鞭缠在手上：“这么早，太子殿下不去上早朝，来送什么茶叶。”
　　身后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太子殿下来放下了茶叶就走了，让手下的人在这儿候着小姐起床。听灵犀姐姐说，这是后宫早上请安的……时辰。”
　　“是么。”陈阿娇攥紧了手中的鞭，冷笑一声，大踏步走向前厅，“我倒看看，刘彻派了个什么人来给我请安。”
　　*
　　“这茶是现在皇后宫里用的，算是贡茶，就连皇上都赞不绝口。太子殿下特地送来一箱，谁是滋阴补阳，最适合小姐这样年岁的女子喝。”
　　“……”
　　陈阿娇坐在主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喝着加了蜂蜜的藕粉，神情倦倦，并不想搭话。
　　幕僚神情自然，依旧滔滔不绝：“小姐要是喜欢，回头太子殿下再送些过来。”
　　“那还真是谢谢太子殿下的好意了。”陈阿娇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鞭子，有点手痒，“我没什么东西回礼。春枣，拿几盒糖藕糕给这位大人带回去吧。”
　　“小*姐不打算现在泡上么？”幕僚淡淡一笑，“一日之计在于晨，听说这茶就是清晨起来泡了才好。往后去了皇宫，自然也更加习惯。”
　　陈阿娇反问道：“太子殿下送礼，既不问问我的喜好，又要管我怎么喝么？”
　　分明就是要训诫、磋磨她的心性。
　　擦过胭脂的唇此时气到微微发白起来。
　　“小姐言重了。”那人寸步不让，“不过是一盅茶而已。”
　　说完，他拿起了茶壶，就自顾自的当场泡起茶来。
　　“既然不过是一盒茶，也就不劳烦日理万机的殿下分神......”
　　那人把茶叶用热水一烫，也不顾是否泡好，就火急火燎地倒进了茶碗里，抬手递上：“话虽如此，也是太子一片赤诚心意，小姐不尝尝吗？”
　　“难道你来长公主府，为的只是敬这一盅茶叶吗？”
　　“属下是太子的人，不会”
　　陈阿娇伸手接过，也不管他用的是滚水，低头就抿了一口，脸像是被烫白了：“那就多谢大人为我奉茶了。春枣，送客！”
　　幕僚像完成了什么任务，长舒一口气，笑道：“就不麻烦陈小姐了，属下自己出去就行。”
　　这人分明就是刘彻派来给她立规矩的！
　　春枣追出去以后，陈阿娇瘫回椅子上，合住眼，指节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下去……
　　刘彻热衷于出演权柄平分，认可未婚妻的戏码，那她就让他演到底。
　　可惜陈阿娇的太子妃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再如何虚与委蛇，也都是她自己的事。
　　长公主殿下一时间风头无两，也放任她自己决断。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深春悄然而过，已是楚服走的第十日。陈阿娇在御林军的陪同下，带着几个小丫头，坐上了前去胶东的车。
　　————
　　“你来胶东已经第三日，我却今日才得见你，”
　　“今日和景夫人一见如故，晚辈与夫人相见恨晚。天色不早，先行告辞。来日必将带着小姐和许大人上门拜访。”
　　景夫人笑着应下：“老爷们回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你若是想要去其余几家拜访，我可都帮你知会一声。”
　　来胶东之后，各大家族的老爷们忽然要一起下江南，采买货物，说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家中只有女眷，闭门不见外男。
　　就连铸铁的景家的小县令都告病，只派了手下的人来接待。
　　刘彻在此地没什么根基，派来的人是光杆司令，束手无策。
　　最后是楚服出面，和这几家夫人打好了关系，才终于得了个见面的机会。


第34章 小别（重逢）
　　◎小别胜新婚，白马入芦花◎
　　胶东的初夏,槐花开了满城，随着风飘得满城甜香。
　　王府里的槐花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槐花落到桌上,就被一只夹着笔的手放走，送进嘴里嚼着。
　　像是在磋磨什么人的嘴唇。
　　楚服把请柬推到许诵面前：“景夫人方才送信来，说后天老爷才回来,你与我一同上门去拜访。”
　　这位京城有名的探花郎泄气地拿过信件：“这次多谢你。”
　　楚服冒出来一句不相干的话：“小姐还有四五天可就要到了。”
　　“嗯。”许诵点点头,“嗯？陈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么？”
　　楚服从桌上又拿起一朵花放进嘴里：“探花郎大人熟读兵法,难道就没有点自己的见解吗？”
　　许诵绞尽脑汁：“难道是，暗度陈仓？”
　　楚服高深莫测地摇头。
　　“以逸待劳。”
　　摇头。
　　“笑里藏刀？”
　　摇头。
　　大约看他实在猜不出来,楚服阴恻恻笑了一下：“就不能是——借尸还魂吗？”
　　天气晴朗，初夏阳光正好，许诵却被她吓得打了个哆嗦,感觉身上凉飕飕得。
　　————
　　胶东物产丰沛,盛产鱼盐,十分富庶。
　　而今正是捕鱼的好时候。
　　景家是做铸铁生意的，家风森严,府中子女皆勤奋求学,得人赏识。严小公子最争气，已经是一方县令了。
　　——说是争气,其实一半是他们家花了大钱送礼，
　　府邸格局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赏玩的地方。
　　大片的地都拿来晒了鱼干,有长工拿着网，一遍遍走来走去,撒一些粉料,是下酒的好东西,到时可以拿去卖给城里的酒家。
　　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在长公主府晾的牛肉干。
　　正厅中，许诵还在和景家的老爷们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老爷们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许诵这个长安城里长大、刘彻府中念书的探花郎，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亲兄弟，干了这杯我的兄弟。
　　景家的小县令依旧称病，没有出席。
　　楚服和许诵交换了个眼神，就说自己要去如厕，退了出来。
　　她趁人不注意，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这小路比别的地方都要难走，明明应该是第一次来，可她却像是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一处分叉口。
　　楚服见四下无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随后扎在一旁的树上，退后，俯冲起跳，手利落地抓住刀柄，一个翻身。
　　“嘎——”
　　楚服轻松跳到了一条隐蔽的路中间，抬头就能看到景家库房，周围一排排用于警戒的铃铛沉默地晃动着，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她伸出手，神情颇为惋惜地刮了刮一只铃铛：“还是这么没用。”
　　说完，她缓步走向严防死守的库房大门。
　　*
　　原本僻静的小路上，响起了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是剧烈的铃铛晃动声，淹没在两人的打斗声中。
　　许诵带人赶到的时候，只见楚服一手拎小鸡仔一样，扯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小公子，另一只手中攥着一把兵器图纸。
　　身后的库房门户大开，两扇门摇摇欲坠，像是经历了一场摧枯拉朽的搏斗。
　　满地都是白纸，满地都是短箭，满地都是破碎的箱子。
　　许诵眼尖地注意到库房中一扇已经破了的后窗，距离门边有一段距离，像是有人翻窗逃跑，硬生生撞开的。
　　他和楚服对视上，坚定点了点头。
　　她环视一圈下面的人，高声道：“景家小公子，身为一方县令，私藏兵器的图纸，该当何罪！严家赚盐铁之利还不够，难不成是要拥兵自重吗！”
　　那称病的小县令嘴唇乌黑，在她的手里有进气没出气地喘着，好像真的是得了重病。
　　景夫人拨开人群，厉声呵斥：“把我儿放下！你们这是冤枉他，那不是他私藏的！你们凭什么私闯我府内院！”
　　她没了往日的清冷自持，疯了一般扑上来，想要解救自己的儿子。
　　头上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长发散开，像是索命的厉鬼。
　　许诵伸手制住她的两条手臂，低声劝说道：“夫人，我们王爷向来明察秋毫，我们自然也不会随便冤枉好官，您稍安勿躁。”
　　“证据确凿，有什么冤枉你了！”
　　楚服走出门口，把那一沓纸放到了景夫人面前，又在她扑上来抢的时候灵巧避开，转身把小县令推开：“带回王府，收押。等陈小姐来了亲自审问。”
　　许诵松开了景夫人，接话道：“陈小姐来之前，王府肯定好吃好喝，不会亏待了景大人。”
　　景夫人听到以后，居然缓缓平静了下来。
　　旁边的丫头赶紧上来扶住她，给她顺气。
　　她拨开头发，神情复杂地看着楚服。
　　楚服凑到她身边，却并不看她，而是弯腰紧盯着她身后一个身着华丽的小姐，低声耳语道：“多谢夫人配合，我回头会向阿娇小姐多替景二小姐美言几句的。”
　　————
　　被人反复提起的阿娇小姐打了个喷嚏，心想肯定是楚服在想我。
　　那边领了赏的刘嫖没了重重心事，花天酒地起来，连着三日带回来三个男宠。
　　她娘亲心分了八瓣，每一个尖尖上都站满了人，陈阿娇都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份。
　　她毕竟是个小姐，不能日夜兼程，更要兼顾“拜访”路上的世家们，于是走走停停，在沿途的几家知府门下下榻。
　　虽然尚未大婚，可举国上下，谁不知道她陈阿娇是未来的侯国夫人、是太子妃，也注定是将来的皇后娘娘。
　　路上许多门客、分庭抗礼一方的世家大族都对她十分敬重，纷纷来知府县衙门中提礼来见。
　　陈阿娇偶尔能见到他们身边带着的游侠，背后背着一把弯刀或者长剑，头发不羁的拢起来，很是洒脱。
　　更多时候她不常亲自出面，都指使春枣出去接待。
　　所过之处，门庭若市，繁花似锦。
　　一路上平安无事。
　　春枣从小在长安城长大，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景，路上比陈阿娇激动得多。
　　没了在府里的拘束，她也学着楚服的样子，越发没大没小来。
　　虽然吵闹，但是有她陪着，一路上也不至于无聊。
　　“小姐，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外头也这么受欢迎。”春枣趴在窗边，半个屁股离开座位，朝外面张望。
　　陈阿娇挑眉。
　　“好多人没见到你，都可失望了。你没见到今天来的一对侠客，身高腿长，比——比楚服姐姐都要高一个头！长得好生俊——哎呦！小姐，打我脑袋干什么。”
　　她趴在床边，吱哇乱叫起来。
　　“楚服姐姐也是你叫的。”陈阿娇收回了敲她脑门的折扇，“没大没小。等会儿见到楚服了，让她收拾你。”
　　她靠在窗边，看着春天在窗外一步一步走得更深，在香云纱的帘子上投下碎玉似得树影，细碎的填满了每一处空隙。
　　却总觉得被风掀起的纱帘后面，缺了一个高挑又风流的人影。
　　春枣没坐稳，往前一颠，差点直接滚出车去。
　　陈阿娇坐直了身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香云纱上印下来一个人，和她盼望多日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小姐，”窗外的人声音含笑，“我给你带了一朵.....兰花。”
　　站在槐树下，风一过，就扬起纷纷扬扬的槐花如雪，却衬得她一袭白衣更加不染纤尘。
　　陈阿娇跳下车来，忽觉这半个月仿佛隔了百年之久，居然有些久别重逢的错觉。
　　楚服先是拿出长公主府的灵牌亮了一亮，等随行的御林军和马夫全都卸下戒备，才向前一步，对着陈阿娇伸出一只手来，有点像是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她穿着一身红衣，背上背着一把白色长刀。伸出的那只手里捧着一把十分新鲜的兰花，整个人都被阳光描摹的透亮。
　　“我来接你回家。”
　　陈阿娇接过她手里的花，也不顾身后马夫探究的眼神，想着天高皇帝远，就扑进楚服的怀里，却被人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为什么不是桃花？”她轻声问道。
　　“这是答应你的马兰花，小姐。”
　　“一路舟车劳顿，阿娇不想换换口味，和我一起骑马回去么？”楚服侧过身，给她看自己的身后。
　　不远处拴着两匹白色的骏马。
　　它们的眼睛那么亮，像是楚服还在京城的时候无数次提到的，那种自由的马。
　　陈阿娇想到关在长公主府那个不曾骑过的小马，兴奋地点了点头。
　　她拉住马的缰绳，看见马乖顺地低下头来，任由她摸。
　　“你这马好温顺，跑起来能快吗？”
　　“他啊，看到美人的时候最听话了。我今天是得了阿娇的光。”
　　“你到底是跟谁学的！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陈阿娇嚷道。
　　楚服居然还认真地想了一下：“可能是鲁菜油水比较大。”
　　她把马从栓马柱上牵了下来，示意阿娇上去坐坐。
　　陈阿娇正想展示自己骑术的进步，毫不客气地翻身上马，才想起来还没问楚服怎么回去。
　　刚要开口，楚服便坐到了她身后，和她一起握住了缰绳。
　　像是把她空缺的身体补全了一块。
　　她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阿娇的腰，把女孩精瘦的腰掌握住后，转头对着领头的人说了句：“从后门回宫，不要惊动。小姐需要休息。”
　　然后就一夹马肚子，带着阿娇飞驰起来，很快把车队甩在了身后。
　　春枣扒在窗边喊道：“小姐，你去哪啊，不带着我了吗？”
　　身边的景色飞快地掠过，楚服带着陈阿娇穿过了一丛芦苇荡，向着胶东王府的后门去了。
　　一匹白马入芦花。
　　女孩的笑声随着风散开，最后尽数吞没在巫女的唇齿之间。
　　楚服握着陈阿娇的腰，抓着缰绳那只手居然松开，转而掐着陈阿娇的下颌，像是抓住一只轻飘飘的风筝，像是害怕人从怀里飞走。
　　她逼女孩转过头来和自己亲吻，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急切和用力，整个人烫得吓人，像一条将要在大旱年间渴死的鱼，从她舌上讨一点相濡以沫的温存。
　　直到阿娇在她的掠夺下发出可怜的呜咽声也不肯松口。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走完剧情章重逢了[撒花]


第35章 芦花
　　◎像是将身家性命交付她手◎
　　“你别——”
　　楚服已经松开了缰绳,像是全心全意地把姓名交到了阿娇的手中，只是一味地缠着她亲吻。
　　来不及交换的涎水顺着两人唇齿相贴处滴落。
　　女孩窝在巫女的怀里，手无助地攥紧缰绳,指节发白颤抖。
　　不，似乎是整个人都在为了这个亲吻而颤抖。
　　“阿娇，”楚服的声音喑哑,“叫我的名字。”
　　“楚服。”阿娇总算得以喘息,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用自以为足够冷静和克制的眼神瞥着她，“坏狗。”
　　楚服顶了顶腮,伸出舌尖，顶开她还想要说什么的唇齿。
　　“呜……”
　　压抑多日的欲-望在此刻被完全释放，愤怒和无助的嘶吼也全都被灌回喉咙。
　　她追着这只不听话的坏狗啃噬,缰绳和神志一起被丢到九霄云外,手也摸到了楚服绷紧的大腿和小腹,被人更加疯狂地搂住了腰，贴近彼此。
　　陈阿娇像是在这一瞬间才理解了灵犀所说的“野性难驯”——这样不顾身家性命的索吻,她完全比不过。
　　失了控制的马地沿着小路快跑着,说不上多么可怖，却分外刺激。
　　楚服太过于强有力的心跳隔着一层皮肉贴在陈阿娇的身上,一路敲打着她的骨头，分毫不差地阿娇传进耳朵里，让她的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
　　是活着的。
　　陈阿娇几乎无法安抚她,又不能伸手去拥抱。
　　整个人说不出是恐惧、兴奋、安心、还是.....欢乐。
　　生疏的亲吻让阿娇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呜咽,楚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
　　马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在芦苇荡中慢慢往前走。
　　陈阿娇靠在她的怀里,感受心跳慢慢平复，总算找回来一点理智。
　　她忽然想起来，楚服之前一直喊小姐，从不肯叫她阿娇。
　　怎么现在开始主动了？
　　阳光有些晃眼，唇被人摩挲得发烫。
　　阿娇两只手一起覆到楚服的左手手腕上，心底的怪异却愈发强烈：“你这衣服是跟童昇一起做的吗？怎么一模一样的。就连刀的包法都一样。”
　　“谁？”楚服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
　　“童昇啊？就是那个给我们送信的人，你的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楚服眼睛转了转，一拍脑袋：“这附近出名的裁缝铺子就那么几家，布料够结实的也就这一家，大多侠客都在这儿买衣服，用的都是同一个布料，手艺也都一样。”
　　“那这把刀……”
　　“他们会把刀背下山来卖，便宜、耐造，附近的侠士人手一把。”
　　陈阿娇还想说什么，就听楚服又说道：“忘记跟你说了，等会儿我们要去下榻的，是绵阳公主在登州时候住的宫室，不过只剩下了一个漂亮的空壳子，里面已经被人搜刮了一遍了。
　　“不过还是留下来一点东西，等下我拿给你看看。”
　　话题成功被她翻了篇，陈阿娇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别处。
　　楚服暗暗松了口气，快到后门的时候，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马带阿娇回宫，才想起来有正事没说：
　　“这些世家大族掌着胶东的鱼盐之利，家财万贯，沆瀣一气。现在整个胶东的人都知道太子妃游行至此，明儿可能有好几个世家上门来拜访。”
　　阿娇无视了不远处探头张望的几个侍卫，俯下身凑到了楚服的耳边：“是么，那他们知不知道，侯国夫人现在在和自己的丫头同乘一匹马？”
　　“他们不会知道。”楚服伸出一只手指，贪-婪地摩挲着阿娇被亲肿的唇，像是回味。
　　“为什么？”
　　“我会把他们的眼睛都挖掉。”
　　这话说的很是果决。
　　陈阿娇掐住她的脸：“在胶东不过待了几天，你怎么就变了一副样子？”
　　楚服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她，这次没有躲：“楚服在世，进可攻退可守，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小姐。第二件事，就是帮小姐开拓疆土。”
　　“胶东都是刘彻的眼线，你想死吗？”陈阿娇想起来那盒下马威的茶，又气恼起来，“他养了一堆不会叫、很爱咬人的狗，变着法子要脏我的眼睛。”
　　楚服摇头：“不，刘彻在这里没有根基，他们继承了许多年的家业，已经到了族中年轻人不好好读书，一味享用家业，青黄不接、没有人才的时候了，甚至还搞出了乱子，等‘太子妃’决断呢。反倒是这里世家大族的女儿饱读诗书，值得您的赏识。”
　　陈阿娇抓住她话里的意思：“什么乱子？胶东人向来尊崇儒家，遵纪守法，能出什么乱子？”
　　“即便再谨慎的人，稍有不慎，也会出乱子的。”楚服笑着摇摇头，“更何况是内忧外患，自乱阵脚呢？”
　　“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小姐教得好，”楚服颔首，将一只手放在胸前，“县令在宫中，等待小姐随时发落。属下楚服并胶东王宫所有人，万事听凭小姐差遣。”
　　她说完，就牵着马在后门处停下，扶着陈阿娇落了地。
　　守门人虽然是刘彻派来的人，现在全都听凭楚服的差遣，齐刷刷跪了一地，喊“恭迎陈小姐”而不是“太子妃”。
　　众人恭恭敬敬把陈阿娇迎进殿内，准备好了餐食和浴桶，方便她自行休息就离开了。
　　陈阿娇带着一个背上背着刀的侍女，大摇大摆走进宫里，头一次感受以“小姐”的身份做主，还住在正殿，欢喜到几乎忘了舟车劳顿的疲惫。
　　她把宫里前前后后都转了一圈，听人喊自己陈小姐方才罢休。
　　回到正厅，陈阿娇干脆也不沐浴，反而先坐到了侯爷的书房中，看楚服呈上来的一盒信纸。
　　这一盒零零散散的纸和布条，大约是绵阳公主所寄之信的完整版，拼凑成这几个世家大族的兴衰。
　　*
　　话说胶东有两大盐商，分别是严家和夏家，而铁商则是景家一家独大。
　　起初夏家的家业更大一些，也看不上严家，将自己的大女儿嫁给了景家，是为景家夫人，也就是夏夫人。
　　可后来七王之乱，夏家将金银细软送了胶东王，望他功成名就，自己也能飞升。七王之乱被镇压后，夏家也被官服打压，日渐式微，严家乘势而上，将其吞并。
　　夏夫人掌握大权，识字念书，却因当时怀了双胎，没能及时出手保住自己的娘家，加上身子也大不如前了，夏家为保住命脉，做起青楼生意。
　　景老爷不再宠爱发妻，转头以“支持生意”“和小舅子们喝酒”的名义，留流连夏家的青楼里。
　　夏夫人知书达理，写得一手好字，更是擅长教书育人。不光儿子教成了小县令，女儿教的更是十分出色。
　　她想像自己的大哥一样做官。可惜幼年帮母亲倒热水的时候被烫伤，破了相，在民间采女官秀女的官员不肯举荐，又不肯嫁人，现在依然待字闺中。
　　*
　　这后面夹着的，就是楚服当时找出来小县令“私藏”图纸的证据，陈阿娇随便翻看了一下，在其中找到了几个王爷盖的戳。
　　——其实这大约是当年讨伐匈奴的时候，有几个王爷为了立功，私下里曾经找他们造过一批兵器。
　　但也应该并没有这么多，其中几张都是楚服和许诵伪造的，为的不过是把人骗进宫里来，以“拥兵自重”的名义嫁祸，杀鸡儆猴。
　　*
　　东西说多不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楚服敲门进来，手上端着刚切好的李子：“你来的那辆车太过招摇，刚停在门口，就被景家拦下了，跪了一片，说要她做主。小姑娘差点被吓哭，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呢。”
　　“我还以为她胆子很大呢，路上都敢盯着那些背着刀剑的侠客看，”陈阿娇闻见一股甜水果的味道，看着她走近，把那盘水果放在自己面前，“这是什么水果？”
　　“李子。你垫垫肚子洗个澡，等下许诵几人大约要为你接风洗尘。”
　　陈阿娇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刘彻的人，你去应付一下就好了，何必来找我。”
　　“不过就是一顿饭而已。他和胶东同样并不受刘彻的重视，急于证明自己，可以为小姐所用。”
　　女孩咬牙切齿，用力到险些把手里的笔折断：“什么臭男人，我才不用。不过就是用得到你的时候演一出楚楚可怜，用完了，就是狡兔死，走狗烹。”
　　这点她和楚服差得很大。
　　楚服不可能放弃任何一个能填饱肚子的机会，八方来财。
　　很像路边的野狗，街上随便捡到的东西都不肯撒手，哪怕是没了肉的骨头，也都要咬在嘴里，把最后一点骨髓吸出来。
　　但是陈阿娇不一样，她奉行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吃过一次亏，不肯让自己身上再沾上一点脏污。
　　不光自己不能脏，她还要让楚服也干干净净得。
　　说着，陈阿娇想起了刘彻那色眯眯的眼神，气得把手里的纸团起来想丢，又想起这上面写了重要的东西，又重新拿回来压在手边：“现在我来了，你也不许和他接触了。”
　　“听令。”楚服夹了一块李子放到陈阿娇唇边，“可小姐舟车劳顿，也该休息一下。”
　　陈阿娇摇着头，张嘴去咬那块李子。
　　好酸！
　　她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趁她脑子酸得懵住，楚服把人抱起来就跑，三下五除二剥下衣服，熟练地放进飘着花瓣的浴池里。
　　楚服把外袍也脱了，和陈阿娇的一起搭在屏风上，看着很是亲密。


第36章 戏水
　　◎此生不闪躲，濡沫到深海◎
　　“你怎么这么熟练！”的叫声淹没在了水声和调笑声中。
　　“奴婢从小服侍小姐。”
　　陈阿娇不管不顾,拉着楚服的胳膊要把人扯进浴池里，能看到她手臂上正在用力的流畅线条。
　　再往上是沾了花瓣和水珠的锁骨，随着她的动作而起伏,像是一口浅浅的井，把周围一切全都吞没了，只剩下一对对称的、干枯的水潭,落满了花瓣。
　　没人满足于这种浅尝辄止的视线交错,像是琴弓在琴弦上例行公事的磨擦。
　　阿娇松开了楚服的胳膊,往前行了几步露出大半个上身，朝着她泼了两下水,把她淋了半透以后才再次伸手拽住她的手腕。
　　这浴池是白玉色的石砖砌成，边缘沾了水就有些滑腻，楚服就在这一瞬间的晃神中,脚底一滑。
　　楚服毫无防备,倒栽进池子。
　　头朝下。
　　她水性并不是特别好,花瓣在她眼前晃动着。
　　水潭之下原来是开满了花的重峦叠嶂。
　　楚服有一两秒感觉自己要在水里枯死，甚至忘了自己那一句“这样能更好地服侍小姐”的说辞,脑子里只剩下本能在翻腾。
　　那沾满花瓣的身躯在水下显得更加勾-魂摄魄,像是讨人性命的水鬼，在她的耳朵上嘟嘟地敲。
　　陈阿娇贴近后,楚服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直到她扣着自己的下巴从水中捞起来，呛的水灌进她的口中。
　　眼前鬼魅的花瓣忽然都凋零了,只剩下阿娇一朵花，对着她盛开待撷。
　　枯木逢春。
　　她的朦胧回应带给陈阿娇更强烈的兴奋。
　　陈阿娇尝到了放纵的滋味,伸手在楚服光裸的背脊上游走,后背上凹下去的一条像是牵引着两个琴弦,让阿娇忍不住去弹奏。
　　于是从高音到低音，轻拢慢捻抹复挑，一直弹到最低的音节后，她听到了两重声音敲击在自己的耳边，一种来自于她，另一种来自于楚服。
　　太动听太诱惑。
　　她们缠在水里。
　　楚服的衣服还穿在身上，沾水以后像是蛇麟一样紧紧贴着皮肉。
　　蛇蜕的时候像是脱掉了跟随自己多年的枷锁，骨头都痛苦又欢愉，声音很快嘶哑。楚服感觉自己和阿娇是一对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分开过的蛇。
　　清醒克制只不过万年中的一瞬。
　　她是一条好普通的黄花蛇，而陈阿娇是白玉一样的白蛇。
　　她们身躯过分相似，隔着漫天的水雾，不需要想象，不需要探索，自然而然地知道对方的秘密，顺理成章的颠倒。
　　肌肉都在水中绷紧了，毫无缝隙的相贴。
　　像是刚刚找回作为蛇交尾的记忆。
　　这记忆把她们吞没了，把她们的身体摊开，把她们的灵魂全都煮沸。
　　陈阿娇泡的久了，整个人像一朵吸饱了春雨以后，开烂的花，整个人透着一股靡丽。
　　楚服像是刚适应了人形的蛇，求而不得的梦魇此时都成了真，完全得不到餍足。
　　两个人跌跌撞撞回到池边。
　　陈阿娇被抱到台子上，几乎是本能的恶劣，按住了楚服的头，背后绷紧像一直鹤，却被人握住了腰，被一把风筝线控制住，无法飞行。
　　她祈求带着自己上天的风筝线飞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接近浴池顶那印着飞花的天空。
　　楚服的左手在摸她的腹肌和腰侧的软肉，像是在丈量长度，又或者是别的，把她肌肉的起起伏伏全都更加清晰地传进阿娇的脑子里，无比清晰地告诉她自己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阿娇的脑子白茫茫的一片。
　　直到那天穹一寸寸变暗，在她眼睛里晃动成了深色的海。
　　她感觉自己被流放回太后宫中的那晚春梦，却又从那春梦中穿行而出，不知道该祈求那风筝线再快一点，还是祈求她放过自己，最后在这种迷乱中合上了眼。
　　——深色的海面上炸开繁盛的烟火，被吸到无力支撑才松了手，喉咙里是一声哀婉的尖叫。
　　轻盈。
　　像是彻底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脸被热气蒸红，眼尾比嘴唇都艳丽。
　　楚服凑上来，一路亲到了她的眼角和耳侧，整个人小狗一样虔诚又纯良，升到半空的魂魄被她重新叼进嘴里。
　　“小姐，”她小声地喊。
　　阿娇想起那个被人吵醒的清晨，楚服也是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唇瓣，叫她小姐，那时候她的唇齿也是这么黏腻的样子。
　　陈阿娇摸到她腰侧一条短小丑陋的疤，能分辨出是被一柄匕首深深刺入过。血液结成了深红色的块状。
　　“这是哪家干的。”
　　她的眼眶热了起来，不知道是被刺-激的还是心疼。
　　楚服亲吻她的锁骨，填补那汪干枯的池塘：“严家的小少爷派的。”
　　她在颤抖，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猛烈的升温。
　　阿娇沉默不语，只是小心摩挲着，学着她的动作丈量那块伤疤，
　　楚服抵住她的额头：“不疼的，小姐。”
　　阿娇于是凑过去亲吻。
　　咸腥，像是松散到随风抖动的琴弦。阿娇想。
　　然后那味道缠绕在她的鼻子上。
　　外面的天色好像渐渐黑了下来，把世界淹没，她们像蛇一样，从水里逃到干燥丝绸缠成的茧中。
　　记忆重新被沉没进海底，时间流动的快慢全凭楚服的唇舌决定，后来换成了阿娇的。
　　楚服觉得，陈阿娇像是被自己玷污的谪仙，一切温良恭俭让都被这恼人的暗吞没了。
　　平日里最清澈的眼睛被水、花和蛇蜕重新结构又重组。
　　混乱中她瞥见一对红色的烛火，如同龙凤喜烛一般伫立在床边，好像一直绊在她心中那名为“媒妁之言”、高不可攀的门槛，而今却沉默地侍奉在她们的身侧。
　　“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日晷的指针变成了手指，不再仰仗日升月落而行。（大人们手指不是脖子以下啊）
　　“楚老师教的好，再教教我好不好？”
　　可惜她的好老师已然没了力气，吐不出一个字，教不下去了。
　　阿娇不满起来，动作变慢，却更加折磨。
　　“楚服，我真的好欢喜。”陈阿娇在呢喃，“你不欢喜吗？”
　　楚服弓着身子想逃却被人变本加厉地按住，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异常沙哑：“喜欢的。”
　　“喜欢什么？”
　　“好喜欢你。”
　　阿娇忽然像是又想起了那道疤，睁开眼伸手去摸：“到底是哪家做的，我要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眼睛却被人捂住。
　　“别看。”她的声音里也晃着春水，听得阿娇心尖都在颤抖，“这可是鸿门宴，你不怕么？”
　　“世人常说，相思也做鸿门，”陈阿娇仰头一根一根地亲她的手指，亲到中指和无名指的时候被楚服躲开了，“我连这最大的鸿门都闯过了，还怕什么？”
　　“没闯过去，栽在我这儿了。”楚服把自己的手指缩回来，阿娇就又要睁眼，被她重新捂住。
　　“那不是更好吗......让我看看。”
　　“别看。”楚服在哀求，“别看。”
　　她越哀求，陈阿娇就越起劲：“我为什么不能看。”
　　“别......”
　　“听话。”陈阿娇的指尖用力。
　　楚服哆嗦了一下，松开手，环住她的脖子，埋头想要去找阿娇的唇，发出不知道是羞耻还是临界的哭腔：“我给你看，别，不要这样。阿娇，小姐，求你，求求你。”
　　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油嘴滑舌全部被抛之脑后。
　　好可爱。
　　阿娇用脸颊蹭着她的皮肉，感觉到了驯服野兽的快乐，想要细嚼慢咽她的一切反应。
　　真的像小狗一样哎。她感觉自己又变得兴奋起来。
　　好乖。
　　像是奖励一般，深海上的烟花原原本本地，也刻在了楚*服的脊椎上，甚至要更加羞耻和靡丽。
　　————
　　她们错过了午饭又紧接着错过了晚饭，楚服进来的时候拴上了门，无人敢闯。
　　两个丫头被小姐整过了一次，现在彻底不敢硬闯，更不可能让其他下人打扰小姐，只能守在门口硬说小姐舟车劳顿，大约已经睡下了，把人全都遣散。
　　楚服安排的十分妥当，她们回了自己的卧房，一夜无事。
　　*
　　等两个人跌跌撞撞回了卧房，阿娇才后知后觉地饿。
　　楚服狼狈地穿上衣服，终于找回来一点做人的感觉，绷紧了双腿去给她把饭拿回来热，阿娇卷着被子坐在太妃椅上轻晃：“不吃面条。”
　　“上车饺子下车面。”
　　“可是我刚刚已经灌了个水饱。”阿娇张开嘴，吐出一截舌头给她看，又指指自己的肚子，“谢谢你，我不渴。”
　　几乎是直白的话语把楚服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住不动，就连下面的手都颤抖起来，犹豫不前。
　　阿娇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感觉，你应该，也喝饱了。”
　　到了关键时候就哑火的楚服又一次瞠目结舌。
　　她吞了口口水，感觉海浪的味道和触感还残存在舌尖。
　　楚服看了看那一锅准备下面条的老母鸡-鸡汤，毅然决然地关了火，掏了两个白面馍馍，刷上油烤了起来，又跑去旁边翻炒已经热上的菜：“你有什么想吃的回头让我告诉后厨让她们给你做，明儿就算那些老爷们上门拜访也都要看你的喜好。”
　　看起来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说了一堆但是好像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想到了《青蛇》……
　　摘要化用自黄诗扶&银临的歌《青白》，贴一下原歌词，非常好听
　　濡沫生根怎撕开魂魄？
　　血肉摩挲如何立地成佛？
　　当错便错此生不敢闪躲，
　　陪你对过的我算什么。


第37章 掌控
　　◎主位坐谁谁精神，你坐我腿上◎
　　她手上忙着,脑子里却又想到了方才在浴池的场景，楚服端着铲子转过头来，目光坚定地把话题拉回来：“那下次渴了,还可以请小姐赏赐么？”
　　阿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想了半天，铺垫那么久，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楚服：“......”
　　她换了个姿势,饶有兴味地把手边一串菩提拿起来盘了盘,让串子蛇一样在自己的手指尖滑过。
　　阿娇缓缓抬眼看向楚服：“那你可记得,要是渴了，就自己来找我讨啊。”
　　被逗得面红耳赤的人“啪”一下把头转回去,充耳不闻地热饭。
　　阿娇笑得乱滚，穿好的衣服散开领子，被楚服正人君子地拉好,腰带也被结结实实打了个扣：“起来吃饭。”
　　阿娇不挑食,饭又大多都是鲁菜,除了咸，并没有什么吃不惯的。
　　折腾一晚上,两人都饥肠辘辘,没用多长时间就一扫而空。
　　酒足饭饱的两人挨着头躺在正房的大床里，陈阿娇趴在楚服的胸口,让她给自己揉自己酸胀的腰。
　　楚服用手捂热了油，一点点给她推开。
　　她没有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梳起来，而是任它们散落着,被陈阿娇伸出两只手指绞动，放进了嘴巴里轻轻抿着。
　　“我还有件事忘了问你,为什么宫里的人都听你的话？”
　　楚服摸了摸鼻子,像是有点心虚：“宫里的人不过都是拿钱办事,其实是我找到了胶东王的小金库，给他们每个人都分了点。他们把我当成了散财童子，觉得陈小姐远比太子大方些，所以叛变了。”
　　“你倒是挺会借花献佛。”陈阿娇挪动了一下身子，让楚服按得更用力一点，“你可还没说严家小少爷伤你做什么。他们家把夏家吞并了，春风得意......”
　　“只可惜生的三个儿子，各有各的蠢。这个力道可以吗？”
　　“轻点，嗯......然后呢？”
　　“严家小儿子备受宠爱，不学无术，独好兵法。想娶景家的小姐，一直追求无果，于是一同投奔了一位随军征战匈奴的王爷，得了几张刀枪剑戟的图纸，宝贝的不行。”
　　“当日听说我出手查封了景家小县令的图纸，还把自己未来的小舅子软禁起来，对我怀恨在心，带着人就闯进王府来，说自己‘冲冠一怒为红颜’，要把我这个贪官污吏杀了为民除害，讨好景家。”
　　“来的人功夫算不上好，我伤的不深，他已经被送到了大牢里。现在严家送过来几箱黄金，求我们放人，现在还都用铁箱锁了放在正殿内，等你决断呢。”
　　——严家的小儿子，既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又怎么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勇气？
　　当日他带着四五个三脚猫功夫的下人，就闯进了胶东王府中。
　　他们蒙着面，穿着夜行服，却举着火把，把自己照得明明白白，高喊着“为民除害”，提着刀从后墙翻了进来，引起王府养的狗狂吠起来。
　　这几个大摇大摆的杀手见狗就杀，冲进了丫头们住着的内院，像是采花大盗一般劈开了门，让里面的丫头们“交出楚服！”
　　楚服人在正殿旁边，听到响动也提着刀起床。
　　她没急着去救人，而是集合了王府中的侍卫、许诵一干文官，到了后院，果然看到那几个人正在和王府的女眷们对峙。
　　是王府中几个做粗活的婆婆，带着两三名膀大腰圆的丫头拎着打狗棍站在门口。
　　婆婆们用当地俚语厉声咒骂，泼辣难听，居然把小少爷骂得脸红脖子粗，梗着头和婆婆们争执起来。
　　骂不过，他居然气急败坏，把面罩一把扯了下来，要身后的人上去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后面的丫头们立即拎着打狗棍迎了上去，一挑，一绊，一戳，外加婆婆们成筐扔过来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子们，把几个歹徒架住了。
　　火把落在地上，还没烧起来，就被屋里冲出来的小丫头们浇灭。
　　就在这菜市场斗殴一般的混乱关头，楚服带着侍卫们冲入了后院，把几个人抓了现行，连夜关入牢中。
　　第二日才“发现”，这烧杀抢掠的采花大盗是严家的小少爷。
　　“打狗棍这东西蛮不错的，回头也给春枣和季蓝配两根。”
　　陈阿娇攥紧了手里那一缕头发，听到后面，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笑意来。
　　她力气有些大，拽的楚服吃痛，松开以后却又觉得头皮有些麻痒，低头把享受完按摩的阿娇翻过来放好放进被窝里，凑近了亲一亲。
　　习惯于享受她伺候的阿娇任人摆布，最后抱着她的腰，把人一并按进身边，不由分说地摩挲着她的脖子：“去哪？”
　　变冷的语调和后颈的触感顺着她的后脊窜上来，把她方才的回忆全部唤醒。
　　楚服哆嗦了一下，感觉那毁天灭地的烟花重新回到了她的脊柱中，不合时宜的幻觉把她重新包围。
　　不，不全是幻觉，陈阿娇的半个身子都压了过来，毒蛇一般的眼神又冷峻又缠绵：“不许跑。”
　　楚服绝望地发现，自己给人当狗好像是全方面的，从身到心，再到身，甚至有些过火。
　　陈阿娇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好像刚刚“你说的这些，可都是他自己说的？”
　　“他被抓了个现形，在牢里的时候，我带人亲自审问过，并没有用酷刑逼问，都是他自己招的。”
　　楚服把脸挪开，盯着她身后的一对玉兔绣花枕头，好像能把那只兔子盯活了。
　　“我是个粗人，也就只能把事情的原委全都记下来，给小姐看了。”
　　“有呈堂证供，那就好办了。”陈阿娇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凑了过去贴着她的脸，“既然这就是他自己想要的真相，那过几日就按照他说的做就是了。”
　　————
　　“我说过了，严小少爷言之凿凿，说自己想和景家联姻，因此才冲冠一怒为红颜。本小姐也略通四书五经，汉国律法，自然是要按照规矩办事。难道严老爷不把律法放在眼里？”
　　“哈哈，不敢不敢，陈小姐言重了。早就听闻陈小姐办事狠厉，今儿个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陈阿娇挑眉，看着台下那身形臃肿，眼眶乌黑的严老爷，笑道：“此话不假，严老爷不必心急。我今儿个，把你们三家老爷夫人全都请到王府上来，却不请在一个屋子里，就是为了办事儿的。”
　　女孩一身玄色，端坐主位，一左一右是背着白布弯刀的两个丫头，满头御赐的珠翠显得晃眼。
　　陈阿娇不知道下面的、手无寸铁的严老爷看她什么感觉，她自己只有一个感觉。
　　——主位果然是谁坐谁精神。
　　她端着手中的盖碗茶，碗盖戏法一般在碗沿儿上转了半圈，停在她的指尖，居然一滴没有漏出来。
　　“来胶东之前，我听太子殿下说，胶东盛产一种茶，滋补阴阳，对身体很好。就是苦了一点。季蓝，你带人去泡了呈上来，给几位老爷们一人一壶。景家和夏家也都关照着，别怠慢了。”
　　季蓝领命出去了。
　　严老爷面露为难，起身就要凑过来：“这是——”
　　起身同时，楚服背后的白布长刀架到了他的肩膀前一寸的位置。
　　严老爷低下头，就能看见其中寒光闪闪的刀刃。他方才要是行动再快一点，就会直接撞到这锋利的刀口上。
　　他偏过头，看到女孩压低的眉眼，像是……在看砧板上的一块生猪肉：“严老爷还是莫要乱动，伤了陈小姐玉体，可不是几句话说的清了。”
　　“哈哈，那个，我——”
　　陈阿娇把他打断：“严老爷慈父心肠，本小姐心有戚戚焉。只是时候不早，严小少爷当采花大盗一事算不上一等重要，想要揭过，并非难事。可要是景家的少爷小姐犯了大罪，牵连到了严家，就不好说了，您说是不是。”
　　面前的中年男人果然咧出来一个笑：“小姐说太是了，红颜祸水，是他时运不济。可他从小是我们家长工看着长大的，要是盐的产量下滑，您说是不是。”
　　陈阿娇回以一个“懂的都懂”的笑容，起身：“我还要去景夏两家看看，就先不陪同了。”
　　说完，由两个背着刀的丫环护着，她轻飘飘留下了一句：“太子殿下派来的探花郎等下会来拜见。请严老爷有什么冤屈，就去找他吧。”
　　刚想拉着老脸抱着这位小姐的腿讨饶的男人坐回了位子上，决定和真正的官家人来一场堂堂正正、巧舌如簧的谈判，擦着汗等这位“探花郎”救命。
　　*
　　“你别说，当家做主的感觉真爽！”
　　出门后，两人相视一笑，楚服瞬间没了方才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低下头来，认真的看着她。
　　陈阿娇仰头伸懒腰，她就顺势把头凑到了她正在的手里，蹭了蹭。
　　成功被讨好的女孩眼睛弯弯：“我做主做，你坐我腿上。”
　　季蓝端着苦茶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对她俩的亲密举动视而不见：“小姐，苦茶来了。”
　　“好了，”陈阿娇收了动作，对着季蓝点了点头，“守住门口，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进出。他要是急了，就放许诵进去陪他聊天。”


第38章 贪图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奸商都要贪◎
　　苦茶被摆在桌上,小县令被陈阿娇赐了一个屋子正中央的座，正在饱受父母亲人注视的煎熬。
　　他仍旧白白净净，看着的确没在王府受苦,可还是让母亲心疼地红了眼眶。
　　——楚服抓他回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敢现在就得罪了景家，用前胶东王的小金库给他喂得白白胖胖的。
　　主座上的女孩依旧不慌不忙地转着手中的茶碗：“夏夫人不如尝尝我从江南带回来的藕粉,兑了蜂蜜和酥酪,好吃得紧。”
　　夏夫人面色惨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就慌忙低下头去：“多谢小姐赏赐。”
　　景老爷腰板挺得笔直：“陈小姐不妨有话直说。关了我儿这许多日，可是查出什么来了？”
　　陈阿娇把茶碗放下,行动中露出袖口缠着的一卷鞭子，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把他抽的皮开肉绽，笑容却依然清澈：“景老爷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现在告诉我,可就不算欺瞒朝廷了。”
　　“我儿是县令！是朝廷命官,堂堂正正两袖清风,没什么可对陈小姐交代！”
　　“是么？”
　　“不会有假！”
　　“我们可查出来，从景家搜出来的图纸都是最新的,城郊山洞内有大量兵器,印着你们景家锻造的印子，也都是时新的！洞内还有你儿的亲笔书信！”
　　“那都是七王爷请我们做的！”
　　“空口无凭,还敢抵赖！”陈阿娇一拍桌子，“王爷怎么会把这种机密图纸随便示人！泄露军中机密！你们自己作恶多端还不够，难道还要诬陷王爷吗！”
　　王爷私自来找世家铸造兵器,虽然是为了讨伐匈奴的理由，可是王爷自己都没有得到皇上的支持,算起来肯定要算作私自浇筑,乃是重罪,因此也并没有留下什么文书，是为给自己开脱。
　　建国以后，景家横行霸道惯了，自以为能分庭抗礼，也不把那什么文书放在眼里，拿钱办事，居然也就胡乱做出来一批兵器，藏着山洞里等着王爷来取呢。
　　景帝要“休养生息”，不肯让手下的儿子去冒险建功立业。
　　那批兵器只能一直藏着，没想到那位王爷和刘彻的关系不错，醉酒之后居然把这件事说出来了，旁边伺候的许诵听了个全乎，居然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景国豪，你在大汉的土地上享铸铁之利，却不供养这里的子民，还私藏武器，搜刮民脂民膏，意图谋反！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陈阿娇走到桌前，手中的鞭子一扬，勒住了景小县令的脖子：“这样的官，我看也没有什么流着的必要了！”
　　景小县令“嗷”地一嗓子哭起来：“娘！！！”
　　景老爷咬着后槽牙道：“我景家问心无愧！小姐如果只是因为那些武器，非要罚我，撤了我儿的官职就是！”
　　夏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命悬一线，慌慌张张站起身，对着陈阿娇行礼：“小姐息怒！我儿，我儿是被人哄骗！都是严家的小公子迷了他的神志啊！”
　　“君子论迹不论心，夏夫人不会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吧？”
　　“我儿一心为击退匈奴，都是为了大汉啊！”
　　夏夫人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一干谋士侠客面面相觑，拿不准这是什么话术。
　　没想到陈小姐十分开心，居然举着鞭子叹起气来，像是被锁喉的那个是她：“大汉一心要击退匈奴，只可惜军费不足，将军们难以完成鸿鹄之志啊！”
　　夏夫人一唱一和：“若是小姐为此烦恼，景家愿意为朝廷效力，多交一些税赋，以纾解朝廷燃眉之急！”
　　景老爷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欲言又止几次，最后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儿子，深深叹了口气。
　　“可是陛下-体恤民众，要休养生息，减免税赋呢。”
　　陈阿娇捂着胸口哎呦了起来。
　　“是我们为国效力！愿意拿出银两来！愿意以景家的铸铁炉个数为准，向朝廷缴纳银两！以备粮草之需！”
　　“夏夫人果然是胶东人，爽快！”陈阿娇眉心舒展，收了鞭子，“景老爷，您看怎么样？”
　　这是已经排练好了，演戏呢。
　　戏词还是楚服亲手写的，陈阿娇特意早起背了几遍。
　　景老爷此人外强中干，优柔寡断，在家大权旁落，平时都是听自家夫人的决断。
　　夏夫人很会拿捏他的性子，这一处戏演的肝肠寸断。
　　他看完，居然也硬气不起来了，只能干巴巴地补充道：“这，还是请小姐请了人来，我们从长计议。”
　　还想挣扎。
　　“景老爷愿意开口和我们详谈，就是阿娇的荣幸了。”
　　陈阿娇假装擦了擦眼泪，紧接着得寸进尺，热切地盯着夏夫人：“我听说景家小姐年方二八好年华，尚未婚配，不知可否愿意随我回京城去，做个女官女商，都是好的。”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
　　景老爷膝下并非只有这一个女儿，但下意识开口拒绝，在妻子的眼睛中看到热络后，又犹豫起来：“小女只是略识得几个字，还破了相，恐怕没有入后宫的福气。后院里还有几个正值青春的，小姐不妨去看看。”
　　陈阿娇有心想要当庭怼回去。
　　可是她想在胶东多玩几天，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可就没有理由继续玩了，于是也就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把这件事情揭过去了。
　　*
　　过了半个时辰，严老爷面前的苦茶已经放凉了。
　　这屋子里陈设的都很华丽，只是门窗紧闭，很不通风。
　　严老爷终于坐不住了，大汗淋漓，硬着头皮把那平时不会喝的热苦茶喝了个底朝天，还没见到那位探花郎的身影。
　　他有些急了，走到门边想看看情况，却看见门上了锁，门边站着俩持枪而立的侍卫。
　　自诩精明的商人哆哆嗦嗦后退两步，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他拍着门板吱哇乱叫，最后开门的却仍然是面色不善的楚服，身后跟着许诵。
　　楚服把许诵推进门，一个眼刀把严老爷逼退，坐回了椅子上。
　　许诵拿出已经写好的文书，递到严老爷面前：“景家向官府让了利，并承诺以铸铁炉的数量为准，主动上交一部分‘民生费’。小姐大悦，决定更改往后胶东的地税，都按照各家煮盐铸铁酿酒器具的地皮，收取‘民生费’。”
　　严老爷擦着头上的汗，感觉自己沾了一脑门官司，嗡嗡地响：“小姐决定的是，严家也交税、交税！”
　　他接过那文书细细翻阅，看到收税的数额后瞪大了眼，小心翼翼觑着许诵的表情：“这数额是不是，有点，有点那个——”
　　“啧。”
　　楚服在他背后站着，手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柄匕首，满脸不耐烦地把玩。
　　严老爷三魂掉了两魄，赶紧抓了笔，哆哆嗦嗦签字画押。
　　许诵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小姐给朝廷收到了民生费，很高兴，决定其余的事情都不追究了，等下就随在下去牢中接严小公子回家去吧。下回可警醒着点公子，少做这些舞枪弄棒的危险事情，不是读书人的做派。”
　　严老爷的眼睛转了转，又盘算起来。
　　严家前几年吞了夏家的煮盐厂，收回来许多地皮。
　　那些地皮荒废了几年，不能使用，重新捡起来本来就需要花银子。而今这些地皮被算进了收税的范围内，他要是用起来，还要亏钱。
　　严老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干脆地把那些地皮挑挑拣拣地，又卖回给了夏家这次大权攥进了夏夫人的手中。
　　阿娇从收回来的税中分了钱出来，助力夏家修复煮盐厂，朝廷拿利六成，算作合营，由许诵接洽。
　　她会一点一点扼住这些富商的脖子。
　　商人没死就还能贪，你要慢慢刮他的皮，削他的骨头，才能把油水全部榨-干。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天边的云把自己卷成一只流油的烤鸭，也到了送客的时候。
　　带着空空的钱包、领着孩子回家的夫人老爷们慢慢走向烤鸭之下。
　　陈阿娇忙碌一日，不愿意应付饭局，也就随她的意思往后推了，只点了一道甜食，剩下的让楚服随便安排。
　　点菜的小丫头一愣：“楚服姑娘去更衣了，尚未回来。”
　　陈阿娇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朝着小丫头笑了笑：“那就随你安排，什么都好。有鸭子就做一只来，其余的你们后厨随便做做就是了。”
　　楚服穿了一日不太合身的玄色衣服，又一直背着刀，后背酸痛无比。
　　她把那把刀摘下来，随意扔在桌上，脱下外袍，听着屏风外春枣若无其事地调笑：“我们在路上见到了好多胶东的侠客！长的好高！我跟小姐说，他们长得比楚服姐姐还高，小姐还很不乐意呢，不要我叫你楚服姐姐。”
　　楚服拿捏不定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和阿娇的关系，面对她从别人身上展现出的占有欲，只能闪烁其词：“是么，有多高？”
　　“比你还高一个头那么高！不过，比起长相，还是楚服你更，更，好看。”春枣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小姐好小姐奴婢退下了！”
　　最后几个字被她关在了门外。
　　玄色的衣服从她身上剥落，楚服后背的肌肉绷紧，忽然有种被蛇盯上的错觉。
　　怕什么，你也是蛇。
　　殿里一时间寂静，不知究竟谁是猎物，谁才是主宰一切的蛇王。
　　只剩下衣料的摩挲声响，像是蛇在地面上蜿蜒着前行。
　　陈阿娇不知走到了哪里，楚服有些惴惴不安地把自己剥开，又重新套上中衣的时候，被人从后背伸手抓住了手。
　　楚服的手腕上常年缠着布条，总是在受伤、脱臼、再重新愈合，经年累月，习以为常。
　　女孩的身体也靠了上来，鼻尖一点点在她的光洁的肩颈上游走着，声音很低：“要是我能做皇帝，就封你为我的宰相、大将军。你前几日为我奔波那么辛苦，可我却没什么能给你的。”
　　楚服的胸口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水分全都被夺走，难以喘息：“能给小姐做点什么就够了。我身份低贱，本来就封不了什么官职。”
　　“你从我身上贪图一点东西好不好？”阿娇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她的力道松了一点，被楚服抓住了时机挣脱开，脸颊被按到楚服的胸口处，听着她心若擂鼓声：“楚服在长公主府不过是讨一条活路，小姐真心待我，已经是赏赐我的了。”
　　陈阿娇听着她的心跳，却不敢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真心归你又如何，我的人却不能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甚至不需要疾病和死亡，一句皇恩浩荡，就可以将她们分离。
　　“我不要你图活路！贪图一点别的东西好不好？什么都可以的。”
　　只要不是我。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是除了我。
　　“尘归尘，土归土。小姐。世间万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
　　楚服在吻她的脸颊，她的眼角。
　　陈阿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楚服是什么时候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像是暴雨中一朵花，再风雨里摇晃。
　　她抓着楚服的手哭得越来越厉害，想要去掰她的脸：“我命令你现在想一个，什么都好，多么贪心都可以。”
　　楚服把自己的手举起来，亲她泛粉的指尖，收敛了昨日的疯狂，显得格外亲昵又温柔，却始终没有露出自己的神情：“小姐，我已经很贪心了。我只要你一个人，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奸商都要贪心。”


第39章 妻子
　　◎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楚服是一个耐心十足的奸商,多日铺垫种下的因，终于在这一日暗流破土，一日之间,胶东几乎天翻地覆，结成了果。
　　其中最丰硕的一棵，就是阿娇。
　　“我死也不会松嘴的。”
　　情话在阿娇耳朵里听起来像是一场甜蜜的酷刑,一遍遍把她的理智放在凌迟台上处死。
　　她一时间难以评判到底谁更胆大包天、更贪心不足一些,又或者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人就是贪婪的赌徒，赌桌上的一切都想要得到。
　　“我们这样会遭报应的。”
　　阿娇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推拒什么。
　　她想要给楚服封一个女官，可是做官并不能算最好的出路，狡兔死、走狗烹的案例她见过太多,她害怕楚服最后连活着都不能。
　　——那才是楚服最开始的愿望。
　　这是她养的狗,为她鞍前马后机关算尽。她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让楚服学会了和自己坦诚相见,不愿让她和别人说话，不甘心把她交到朝堂上给皇帝卖力。
　　*
　　楚服感觉自己的五感在燃烧。
　　她不允许任何人抢夺、任何人采撷自己唯一的珍宝,哪怕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种时候总是比平时都要能感受到自己还在活着,在被全心全意地需要着。
　　陈阿娇像是一只盛满了水的傀儡，被大旱年间渴水的傀儡师所捕获,对她有着致命的技巧。
　　高山、流水、遇知音，在琴弦的颤抖中找寻共鸣。
　　楚服笑得断断续续，气流拍打在阿娇的皮肤上,刺激得她想要蜷缩。
　　“遭什么报应？”
　　声音好黏腻。
　　“嗯……”阿娇顾不上回答，组不出完整的字句,最后对着她的后颈狠狠拍了一巴掌,“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甚至就连灵魂都要被人放在唇齿之间吸吮。
　　可是楚服回答却让她后悔。
　　下一秒，阿娇忽然感觉自己靠着的身体退开了。
　　冷风拂过她的后背，她下意识想要回到楚服的怀抱，却被人拒绝。
　　“可是小姐，狗狗好渴。”楚服俯下身亲吻她的鬓角，叼着她的耳朵耳语，“你说了我可以向你讨水喝的，难道不算数了吗？小姐怎么，骗、人、啊。”
　　阿娇的腿在空中胡乱扑腾着：“我骗狗！”
　　“狗也不能骗。”
　　阿娇于是垂下眼睛看她，整张脸从眼下红到了耳根，像是喝醉了酒。
　　她凑下来讨好自己的狗：“那你快点。”
　　于是楚服继续去讨水。
　　巫山倒错，红尘颠倒。
　　细密的吻落在了后背，那里有一对展翅欲飞的蝴蝶骨。
　　陈阿娇感觉整个人被分裂成两半，却被楚服按在怀里，用一根名为爱欲的针，一针一线地缝在一起。
　　“疯狗！”她稳不住声音，甚至就连哭腔都咽不回喉咙。
　　可是楚服所求的实在太多，太漫长。
　　陈阿娇预感到不妙，面前却没有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腕：“这不对的。”
　　“是对的，你可以的。”楚服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和她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极端。
　　阿娇将要从巫山云雨中，直直跌落到江水轮回之中，魂魄为之感觉到恐惧。
　　可凡胎却食髓知味，没有一点力气。
　　楚服像是偏执地觉得这样的方式，才像是脱身泥胎的人，像是才能让那远坐莲池、独自吞下一切苦楚的的仙人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肯她逃跑。
　　“小姐，不要离开狗狗。”
　　“不会离开，”阿娇已经，几乎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完全被楚服所掌控的感觉说不上坏，可是——
　　她可是不出来了。
　　————
　　阿娇软着身子，稍稍回过神来，就见楚服把两个人都擦干净穿戴整齐了，好整以暇地退到一边：“小姐，该用晚饭了。”
　　不对。
　　她定睛一看，楚服的衣服下摆还有大片可疑的水渍。
　　楚服居然就这样挂着一身的水渍，系上腰带，大摇大摆走到了屏风外，和外面的丫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了！
　　“今天晚上吃什么？嗯，这一看就是小姐点的，下次少放点糖，这样摆好就好。你俩留下来布菜，就这样。小姐，出来吃饭了哦。”
　　阿娇摊开自己的手心，楚服留下来的水渍还没干涸，正顺着腕骨往袖子里流。
　　她怎么能！
　　*
　　内间久久没有动静，楚服却看起来心情很好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小姐出来吃饭。
　　几个丫头不知道怎么了，最后还是春枣担心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需要我进来服侍吗？”
　　话音刚落，就看见阿娇咬牙切齿地走出门来，手里还攥着一个纯白色的帕子，像是刚刚擦过了什么东西。
　　小姐看着满面红光，精神好得不得了，只是表情有些狰狞。
　　她把帕子甩到了楚服的脸上，对春枣说到：“没事，吃饭吧。”
　　春枣还以为她们两是闹了别扭，不敢打听。
　　只等阿娇吃饱了饭，丫头们吃剩下的饭食，才对楚服语重心长说道：“小姐有时候脾气娇气了一点，你凡事多哄着她，她大多时候不会。”
　　楚服皱了皱鼻子，一脸苦瓜相：“哄了，不管用。”
　　春枣目瞪口呆：“你这是犯了什么大事，赶紧去求小姐原谅吧。”
　　见楚服一知半解，春枣举起筷子指点江山：“之前我和季蓝按灵犀姑姑的命令，把你的床拿去放了一阵子的杂物。小姐生过一阵气，是我撒泼打滚求原谅，小姐就放过我们了。”
　　季蓝无奈道：“那明明是我解释的。”
　　“那有一次，我洗坏了小姐的衣服——”
　　“那次是我做了一晚上针线活，补好的。”季蓝忍无可忍地敲了敲春枣的碗，“食不言！”
　　春枣下意识接话道：“寝不语。”
　　然后嘴里就被季蓝塞进来一块鸡肉。
　　春枣忙不迭去嚼鸡肉，不吭声了。
　　楚服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狗当得很不称职。
　　她的确差了点低眉顺眼的讨好。
　　陈阿娇原本看着棋谱对弈，听到外面的人聊天，神情仍旧严肃，像是入定，指尖却捻得飞快。
　　*
　　于是第二天，楚服腰酸背痛地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错愣的。
　　她忽然开始大口地喘息起来，直到呼吸到鼻腔和喉咙都因为过度呼吸而剧痛，才缓缓止住。
　　是昨晚折腾得太过火了。她想。
　　阿娇把她使得手段全都变本加厉地还给她。
　　开始的时候阿娇还知识学习，后面却惩罚起她的老师来，给她安上罪名，再让她一个一个偿还。
　　讨饶和撒娇都试过了，甚至逼出了楚服的眼泪。
　　每次阿娇哭，楚服都会心软的。
　　可是阿娇却觉得她哭得太好看，于是惩罚更上一层楼。
　　“我是什么人？”阿娇贴在她的耳边，温柔呢喃，和动作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主人，小姐。”
　　“不对哦，惩罚你。”女孩的声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悦。
　　楚服像是被流放到了不知名的极乐之地，呜呜咽咽，涎水从嘴角低落，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是身体像是脱水一般难耐。
　　贪水的人遭到了报应，阿娇的气息侵略了皮肉，渗透入骨髓。
　　她*每次只有听见“惩罚”两个字，才能勉强聚焦地看向阿娇，然后在对视中迎来有一次的流放。
　　“妻子，你是我的妻子。”楚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来。
　　声音控制不住地从她的喉咙里逃逸，显得过分高亢。
　　而后才被放过。
　　*
　　楚服现在翻个身都费劲。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发现这种难受并不全都来自于昨晚，但确实都来自旁边的女孩。
　　阿娇无知无觉，在她旁边睡得香甜，整个人摆了一个“大”。
　　头枕在楚服的胳膊上，一条腿大喇喇压在她的大腿上，导致楚服整条胳膊都麻了。
　　楚服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头，呼吸滞住。
　　她借着熹微看着阿娇熟睡的睡颜，看着她往自己的怀里蹭，嘴里还在喃喃呓语，像是在做好梦。
　　就这样看了好久。
　　甚至忘了最开始，心里明明蠢蠢欲动着，想要讨一个亲吻。
　　——
　　夏家煮盐厂重新落成之日，阿娇前去庆贺，也如愿以偿，见到了景家的那位小姐。
　　只是她刚随阿娇在乘凉的亭中坐下，就听外面忽然吵嚷起来，是有人截了夏家庆贺开业用的头彩。
　　楚服背上刀，对阿娇说了句“我去瞧瞧”，就出了门。
　　陈阿娇忽然觉得有些胸闷，大约是她不在身边总有些不安。
　　她按下心里的不适，转头打量起面前的人。
　　阳光有些刺眼，明晃晃照着景小姐脸上的疤。
　　那道疤痕在眉尾处，并没用头发或者布条遮遮掩掩，大大方方漏着，也就显得没有多么丑陋。
　　疤痕颜色最淡的地方，画着一朵墨色的花，并不显得狰狞，像是春天从她的身体里探出来。
　　夏夫人是个聪明人，她的女儿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阿娇试探了几句她愿不愿意随自己回京城，去宫里做女官，景小姐立即跪下来谢了恩，只额外提了一个要求：“陈小姐，我想要更名为夏书禾，而非延续景姓……”
　　“好。”陈阿娇取来长公主府的令牌来递给她，笑说，“回头我让人拿了文书来，你愿意填什么名字都成。”
　　“可是我族中长辈……”
　　她抬起食指压在自己的唇上：“你以后就是我长公主府的人，自然也就随我的规矩。你我母亲都是伶俐的人，随母姓不是做坏事，自然也不需要理由，你不必向我解释。”
　　夏书禾被阿娇扶起来，直到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那文书上写着，夏书禾，明察秋毫，遇事果断，是为良佐。今长公主府聘为管事，主司文书会计，
　　五月廿一，陈阿娇，夏书禾（画押）。
　　陈阿娇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胸口的烦闷不减反增。
　　阳光好像变得更加明媚了，把她扔在了明火之中，血肉焚烧，燃起把自己吞没的光亮。
　　那光亮就是阳光。
　　头上的那一团，先是留下明晃晃又假惺惺地的金泪来，紧接着当做个轿子，朝她压了过来，还张开一张空洞洞的嘴，慈悲为怀地笑。
　　——“你身边没人，所以我来接你了。”
　　那毛笔尖明明写的是她所期盼的东西，像是一个钩子，把她的心脏划得血肉模糊。
　　奇异地刺痛带起了剧烈的耳鸣。
　　不对，楚服，楚服不应该在外面，应该在她的身边……
　　她转身撑着桌子直接翻出了亭子，朝着门外跑了过去。
　　外面的尖叫声穿透了耳鸣，所有人都在尖叫，所有人都在乱跑，所有人手上好像都沾了血。
　　血的中间是楚服。
　　“楚小姐方才受伤了！”


第40章 “殿下”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煜◎
　　好多血。
　　“楚服,你怎么，好多血。”她口不择言，看着春枣哭,看着季蓝打湿手绢给楚服擦身子，看着她们把楚服抬进屋子里，包扎她腹部的伤口。
　　不,楚服不应该受伤。
　　陈阿娇的头忽然很,忽然执拗地认为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现实和记忆在眼前扭打成一团。
　　当时出去的明明不应该是楚服！
　　她明明是站在自己的身边，明明也被自己封了女官,不可能受伤！
　　早上还对着她笑，帮她梳头的巫女此时面色苍白地躺着，整个人都好单薄,像是被人画在床-上的,有进气没出气。
　　她伸手去够楚服冰凉的手,却从她手里剥下来一支尚未出鞘的簪子，是那支她送她的藏剑簪。
　　上面的玉断了一截,切面坑坑洼洼。
　　平时总是喜欢流泪的女孩此时眼角干涩,完全流不下一滴眼泪。
　　她不相信。
　　“小姐！小姐！京城信使……”春枣忽然大力着门，她还在哭,可是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她话还没说完，就淹没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
　　“陈阿娇接旨！”
　　拿着金黄色圣旨的人闯了进来。不顾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人，张开圣旨就读。
　　“窦太后病重垂危,急诏陈阿娇回宫伺疾，即刻出发,不可耽误！”
　　陈阿娇的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陈阿娇接旨。”
　　——我认识那个金色的卷轴，那是我头上慈悲的圆在人间滚过去，留下的痕迹。
　　一口气宣读完两个人死讯的使者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请小姐速速随我们动身，胶东一切事物由许诵大人暂为掌管。您的行李，由许诵大人收拾，择日送回府中。”
　　在众人的注视中，陈阿娇接下圣旨，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身后不知死活的人，绝望把整个人淹没。
　　为什么每次分离都不能好好道别。
　　为什么圣旨要现在下？
　　为什么楚服会受伤。
　　无数个问题盘旋，诘问，无解。
　　陈阿娇走出门，又忽然回过头跑回楚服的床边。
　　她感觉楚服睁开一点眼睛在看自己，把自己的发簪取下来放在楚服的手心，然后是香囊，是腰带。
　　求你知道我在告别。
　　————
　　夏夫人一早就闻出不对，朝廷不可能放任工商经营下去，于是一个劲地想巴结官府，想找靠山。
　　只奈何丈夫儿子都不争气，只有一个破了相的女儿，有志却无门。
　　她不信太子殿下的谋士愿意和自己合作，反倒是在楚服来的第一时间就敞开了心扉，隐晦透露了几句自己想要女儿做女官的事情。
　　为此，她愿意牺牲自己的儿子，甚至是银两。
　　王爷的确只给了景家几张图纸，至于那厚厚一沓，涵盖了朝廷机密的图纸，都是楚服暗中命人送给严小少爷的。
　　小少爷拿到宝贝，兴奋地睡不着觉，爬窗跑来给县令来看，被楚服抓个正着，还没收了宝贝。
　　气不过，去喝花酒，被夏家的人撺掇着，才做了那日的盗贼，又被楚服抓个正着，算是百口莫辩，关了几日才放出来。
　　家里丢了地盘，严老爷气不过，削减了他出去玩的零花钱。
　　他去喝花酒，不能像从前那样挥霍，在花楼被卖唱女嘲讽，又听说自己看上的联姻对象被太子妃看重，要去京城做官了。
　　小少爷不服。
　　于是恶向胆边生，想和夏家同归于尽。
　　嘲讽他的卖唱女，花名叫做童谣。
　　————
　　封太子后，梁王刘武算是彻底失去了争夺皇位的可能性，设计坑害了请求立太子的官员后，和自己的兄长也生了间隙，回了侯国花天酒地。
　　窦太后也像是失去了最后一点计谋，一病不起。灵犀作为太后宫中，曾经负责调药做羹汤的宫女，被重新诏回宫中服侍。
　　陈阿娇被急诏回宫中，和王皇后一同服侍窦太后，给太后送终。
　　王皇后不愧是刚坐上皇后的宝座，万事都做的周全。
　　她没让陈阿娇继续睡太后宫的偏殿和隔间，而是收拾了一处新的公主殿，就在绵阳公主当时的住处旁边。
　　当年太后宫中的隔间虽然小，身边却有楚服一直作陪，两个人的心就能把房间填满。
　　而今的住处大却空旷，再没一个人守在她的床边，偷亲她的衣角。
　　心没了住所，游魂一般在偌大的紫禁城飘荡。
　　王皇后还提出了要和阿娇轮流侍奉太后，要她提前熟悉宫里的情况，让她在后宫忙得头昏脑涨，几乎分不出精力来询问长公主府的近况。
　　陈阿娇听到蝉鸣，却记不起现在距离胶东已经过去了多少日。
　　终于在一日睡前，模模糊糊听闻夏书禾已经出发，由楚服护送回京，刘嫖过几日要带着她来宫中，请王皇后册封女官。
　　她听到了“楚服”两个字，大约知道了她还好好活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心倏然落地了，就沉沉的睡了去。
　　*
　　窦太后现在几乎是日日昏睡，少有清醒的时候。
　　偶尔醒来，攥着阿娇的手，含混地低语：“以后没了我，你和你母亲一定要万事小心。”
　　“女儿知道。”
　　窦太后原本就看不清楚，现在整个人更是昏昏沉沉，不知时候，只知道自己的身边一直坐着阿娇，絮絮叨叨着一些临终的嘱托。
　　直到三天后，油尽灯枯。
　　阿娇坐在太后的床边给她擦脸，窦太后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捏住了阿娇的小臂，力气之大，在她的小臂上留下来一个紫色的淤青。
　　“你以后，万万不能和那个巫女厮混在一起！”
　　陈阿娇瞳孔骤缩紧了，她想挣脱，可回光返照的老人力气惊人的大，扼住她的手腕不松手。
　　“你是未来的皇后！你是刘彻的妻子！阿娇……嫖儿……”
　　窦太后吃力的念着女儿们的名字，声嘶力竭，直到皇帝丢掉手上的政务，闻询赶来，她跌跌撞撞走出了太后宫，看到太监和宫女们哭嚎着跪了一地。
　　正中间跪着的是灵犀姑姑。
　　她跪倒灵犀身边，想要摸索手上的鞭子，才想起来自己在宫里，已经很久没有拿到鞭子了：“是你告诉太后娘娘的。”
　　灵犀已经换上了太后宫女官的官服，显然已经不打算回长公主府做她的管家了。
　　往后，她就是太后遗志的代言。
　　灵犀两颊上挂着泪，声音却很是平稳：“你和长公主殿下太像了，你的情感终将害人害己。”
　　“……我娘？”
　　“你做小姐的时候，长公主殿下从来不约束你，要怎么惯着你都是可以的。但是以后你要做皇后，你就是，也只是皇上的妻子，应该守皇宫的规矩。”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是谁的人！”
　　“小姐，”灵犀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悲悯，“我名窦灵犀，原本就是太后的亲侄女啊。”
　　陈阿娇如遭雷击，瘫在了地上。
　　灵犀的眼泪还在汩汩而下，看向她的眼神却好像带着笑。
　　那样诡异又割裂的神情，让陈阿娇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长公主殿下和你都被惯坏了，不是个能养出好皇后的性格。”
　　“我自始至终，都是窦太后派来，为窦氏皇后延续血脉，给你约束，把你养成下一任皇后。”
　　顷刻之间，幼时的疑惑全都被解答。
　　为什么她对楚服敌意那么大，为什么要那样命令春枣。
　　甚至——为什么最开始所有人都确认，她会当皇后。
　　她和母亲明明都不姓窦，却要为了窦氏延续所谓的荣耀，要她给那群面目模糊的人争名利。
　　堂堂在上的长公主，难道也是棋子吗？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窦灵犀正要开口，就听见内室传来一声凄厉的“太后——驾崩——”
　　她仓皇地起身，只来得及对陈阿娇留下一句：“你是皇后的最好人选，没有任何人比你还要合适。”
　　————
　　太后驾崩，陈阿娇的任务结束，也被顺理成章封了太子妃。
　　皇上说过了丧期就给她大办一场，她无所谓，只想着回回长公主府住下。
　　可这点愿望都落了空。
　　王皇后像一个热情的亲戚，挽着她的手，让她继续在宫里住着，说刘嫖很快要来宫中，不影响她们母女团聚。
　　好像已经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了这深宫里的人。
　　她想要拒绝，想要回家，却不知应该说什么。
　　这里明明不是我的家。
　　*
　　万幸的是，楚服的确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仍然穿着那一身红衣，背着一把包着白布的刀。
　　可是这一次，陈阿娇看着楚服跪在桌前，没能像上次一样获得一个久别重逢的缱绻拥抱，或者不顾生死的深吻。
　　察觉到她目光的楚服抬起头来。
　　她想喊她一声楚服，可是刚刚张开嘴，就听见楚服喊道：“参见太子妃殿下。”
　　真是好生疏的称呼，可是宫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叫她的。
　　阿娇摇摇晃晃想要跌倒，最后躲开了宫女的搀扶，随便抓住了一只椅子的椅背稳住身形。
　　楚服颤抖着声音，喊自己“阿娇”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
　　那瞬间的对视几乎称得上是刻骨铭心，巫女眼中原本毫无分寸的爱意全都掩藏，麻木地像一具行尸走肉，小心翼翼得，像是怕惊扰了她风光无限的人生。
　　明明才过了没有多久。
　　这对视，好像把她从夏家煮盐厂落成那天开始的耳鸣全都驱散了，她像是终于再次清醒过来，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
　　久到你都要喊我太子妃殿下了吗？


第41章 金屋
　　◎金屋藏娇还有后半段，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们的对视以楚服的躲闪告终。
　　多日前,红着眼睛喊她夫人的巫女到了宫里头，就只能跪在地上，磕头喊她太子妃殿下。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长矛,穿她心而过，想要把她牢牢钉死在紫禁城内。
　　楚服护送夏书禾有功，刘嫖赏了她职位和银两,还可以从阿娇的内室搬出去,到阿娇的小院边上有一个自己的住处。
　　虽然这住处也是短暂的,过不了多久，她的卖身契就到了期,可以出府了。
　　阿娇虽然不能回府去住，但还是盼着她拒绝，可是楚服一口答应。
　　刘嫖看她欲言又止,拉过她的手：“阿娇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是想再赏她点东西？”
　　陈阿娇看看楚服又看看母亲,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们三个，好像才是天经地义的主仆。
　　母亲以为她是想家了,笑着刮了刮阿娇的鼻子：“在皇宫住不习惯是么？过了太后的丧期,娘亲就把你接回家去，不在这儿住了。”
　　阿娇顺势撒娇道：“娘,你真好。”
　　现在能走，可是以后怎么办呢？
　　还能像现在这样，想走就走吗？
　　阿娇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像很久之前那样，指着楚服：“娘亲,我要她留下来陪我。等我做了皇后,就让她也做我的女官,好不好？”
　　———
　　楚服被甩到了宫里的床上的时候，头撞到了木板，“咚”一声闷响。
　　头上价值千金的帐幔随之摇晃起来，一波一波地翻出红浪。
　　她先是发蒙，而后干脆躺在了床上装死，被阿娇强行掰着脸翻过了身，一把扯掉了腰上的腰带。
　　进门的时候，阿娇就已经恶声恶气地让宫里的宫女全都滚出去，还上了锁。
　　楚服任由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直到腹部缠着的一道道绷带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她瑟缩了一下，脖子被人遏制住。
　　那只常拿着鞭子，能和几个暗卫打的有来有回的手没用力。但是楚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低头看了过去。
　　这宫殿的灯光远比太后宫的要辉煌的多。
　　一碗琥珀般糖色浇下来，多么冷淡的面容也要显得华贵异常。
　　阿娇一只手扼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沿着绷带的边缘抚摸。
　　楚服以为她会问“谁干的”或者“痛不痛”，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俯下身，吻在了她的腹部。
　　那个吻好像把她烫到，楚服的身子绷紧，又逼着自己放松下来，抬手抵住了阿娇的亲近，低声说道：“太子妃殿下，这是在皇宫里。”
　　“又不是没做过。”阿娇的手轻巧地抚摸在她的腹部，能感受到伤口溢出来的血液的热度，“你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
　　青春的身体从来不缺少热烈，那点热度很快在两人身体里扩散开了，却又被夏天的夜风卷没。
　　阿娇转头去看那忘记关的窗，头一次觉得夏夜也这么冷。
　　只一瞬，楚服捉住她的手，轻轻推开：“殿下，您越界了。”
　　那只手被阿娇反握住。
　　她像是溺水的人捉住了一块浮木，脸颊紧紧贴在楚服的手背上磨蹭：“没有越界。以后你就留在宫中，做我的女官。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
　　可是眼前的人没有像之前那样害羞，眸子暗沉沉的：“殿下，做女官并非我愿，我不会留在宫中。”
　　阿娇想要找到个理由，挽留或者强迫她，就像一直以来母亲所教给她的那样。
　　却恍觉在胶东耳鬓厮磨那么多日，她都没有好好和楚服许下一个承诺。
　　大小姐终于发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你难道不打算和我一直厮守下去了吗？你做了女官，我们往后随时都可以亲近。”
　　“我是说过只想活着，多贪心一点，就是要你，而不是那些空名。”楚服没有闪躲，直视她的眼睛，“假以他人之手的赏赐，我不想要。”
　　楚服裸露着大片肌肤，分明全然位于被动，分明配合着她暧昧的动作。
　　可她的眼神太过疏离，那细微的变化被阿娇察觉到，再感觉不到半分活色生香。
　　她走了以后，胶东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你说过的，你也想要我，”阿娇放低了姿态，几乎是在讨好，“那我们约定一下好不好，永远都不要分开。”
　　这样完全讨好的神情在陈阿娇的脸上很是少见，可是楚服不为所动，把手抽了回去。
　　几乎没用什么力道。
　　楚服心里天人交战，只能抗拒着亲近阿娇的本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们不能就这样在后宫里沉沦下去。她在心里开解自己，呼吸都放轻了。
　　她把凌乱的衣服拉好，盘腿坐了起来：“您的意思是，我只配和未来的皇后娘娘偷情吗？”
　　“难道我的毕生所求是留在宫里和你——”陈阿娇再次扯住她的手腕，几乎失声，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窒息。
　　“难道你是这样看待我的吗？窦氏家族，还有侯国，那么多人逼迫我，等着我给他们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是说兄长被封侯，儿子被封侯，女儿送去和亲么？”
　　可是楚服眼神讥讽，没有一点陈阿娇期盼的言不由衷：“即便真的如您所说，那您把我留下来，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陈阿娇挡在床边，楚服像是转身欲走。
　　她们在床上僵持着。
　　屋里熏着甜腻腻的香，是王皇后送给她的。
　　床四周雕花细致的立柱像是精致的鸟笼，关着羽毛华丽的鸟儿。
　　楚服用那只被握住的手捏住她的下颌，要她看清屋里一切昂贵的装潢：“您看啊，金屋藏娇。整个大汉都传遍了，您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而我只能做您满足欲.望的一个玩意儿。”
　　她扯到了自己腹部的伤，绷带上晕开了牡丹样的血花，血腥味弥漫开来，紧接着被熏香所掩盖。
　　像是对陈阿娇明晃晃的嘲讽。
　　——世事多艰，你自己身不由衷，连一个小小的丫头都保护不好，真的能保护好所谓的家族吗？
　　可眼前人并不给她喘息的时间，步步紧逼：“您看，您又争又抢，是要做这后宫里最漂亮的鸟儿。可我是个野人，我还不想在死在这儿。”
　　那些被这个朝代精心造就、仔细装点的美梦，终于在楚服几句话里焚烧殆尽，露出它本来吃人的面貌。
　　楚服是一条可以征战四方的猎犬。
　　可是陈阿娇发现自己从来做不好一个主人，永远也不能给她足够大的猎场。
　　是因为她性别的劣根性吗？
　　还是这个朝代的悲哀？
　　她颓然起身后退，跌在地上。
　　楚服忍着想要把她扶起来安抚的冲动，低头把自己的腰带系好，像是一个被宠幸到一半，临时退回去的妃子。
　　陈阿娇自暴自弃地把楚服拉起来，推到门外：“我知道了，你滚吧，爱滚哪去滚哪去！”
　　结实的门板被她甩的震天响。
　　门关上的时候，楚服脑子里飞快闪过了几个去处，想着该如何离开后宫。
　　还没等她想出一个结果，门又“砰”地开了。
　　陈阿娇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后：“不是让你留着服侍么，要往哪跑？滚进来伺候我，谁让你走的？”
　　宫里的宫女果然行事比一般侍女要小心，这么大的动静，也没像春枣那样探头出来张望。
　　整个皇宫，如同一座关着活人的坟。
　　可太阳照常升起。
　　*
　　第二天，陈阿娇跟随王皇后去掖庭。
　　她被宫女们温柔唤醒，梳妆打扮，看到楚服站在丫鬟中间，端着一壶茶，实行她新学会的杀招——浑水摸鱼。
　　栗姬而今的住所，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门前的看守都比那斑驳的铁门结实。
　　这里也是当今陛下的第一任皇后、已经没人记得的薄氏废后的住所。
　　她们一起被关在这里。
　　王皇后深深叹了口气，对着门内喊道：“后宫斗争，向来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栗姬，你也并非少女了，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门里没动静。
　　王皇后只能又提了提嗓门：“我说——你真不打算开门放我进去么？”
　　“谁要你假惺惺的送东西进来！”栗姬尖叫道，“那老东西说了，谁来看我，一律重罚！”
　　她饭量锐减，又长久地不喝中药，就连尖叫都显得底气不足，和以前唢呐似得声音大相径庭，几乎完全没了旧日的影子。
　　“我没有说非要杀了你。”王娡平静地看着禁闭的铁门，声音依旧没有起伏，“现在，我们难道不是仍然在宫中做姐妹吗？”
　　她果然是适合做皇后的，一颦一笑都能显现出皇后的威严。
　　“谁跟你这个倒霉催的混账玩意儿做姐妹！”栗姬大骂，“我看你和刘嫖那个没良心的、倒霉催的混账玩意儿你侬我侬，做一对姐妹花才好呢！”
　　“刘嫖很担心你，还说要带你出宫去，不用被关在掖庭。”
　　可惜这句话不知道触到了栗姬哪片逆鳞。
　　“别提那倒霉催的混账玩意儿!”
　　栗姬又在骂了，却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
　　后宫那扇沉重掉漆的古旧门板紧紧合着，门内传来了让人牙根酸的抓门声。
　　“好吧，我是混账。”王娡叹了口气，“阿娇，你去跟她说，好不好？”
　　陈阿娇往前走了几步，手放在门上，语气尽量十分温柔：“栗姬娘娘……我阿娘说了，你只要想出宫，哪怕去长公主府上住着都行。”
　　门内忽然沉寂，半晌没有动静。
　　最后，出一句：“她假惺惺地，是想要做什么？”
　　“刘嫖这一辈子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她唯一的女儿，做未来至高无上的皇后么？现在已经有人了结了她的夙愿，她还回来找我这个没有价值的废妃做什么？”
　　阿娇没由来地慌乱。
　　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栗姬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十分温柔：“阿娇，我是皇帝的妾室，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皇宫。只要能一直在这宫里待着，我就是永远的栗姬。”
　　“可是出了宫，我又是谁呢？没人知道我是谁，连我自己都——”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
　　像是隔了许多岁月以后，隔着一层屏风，模糊不清地传来。
　　【作者有话说】
　　摘要好像和正文没有太大关系？大家可以猜一猜，也是个四字词语，也是刘彻发明的[眼镜]


第42章 皇嫂
　　◎后妃，一种绝望的直女（上一辈恨海情天）◎
　　薄氏废后陪坐在栗姬病榻前,手里搅动着一碗加了红枣的杂粮粥，小心吹凉，舀到栗姬的嘴边：“吃一口吧。”
　　薄皇后是皇帝的第一任皇后,后来母家因“七王之乱”被削番，势力渐渐下滑，以“无子”为由,被废掖庭。
　　她无子,也无宠,身上还有“长寿”的诅咒，而今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身为宫里存在感最低的皇后,薄氏和栗姬没仇没怨，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怀着“不能让人死在自己手里”的朴素想法,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居然自告奋勇担负起照顾栗姬的任务。
　　“不吃,”栗姬别过头去，神叨叨地,“你肯定在里面下了毒……”
　　薄皇后虽然已经被废,总归宫外有亲戚，不至于过得太苦。
　　而栗姬自从十四岁嫁入东宫,就一心一意陪在刘启的左右。
　　她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女人，谨小慎微，不敢干政,在前朝没有支持者，孤苦伶仃到亲戚都不来趋炎附势,而今的待遇和普通的宫女无异。
　　唯独这张嘴特别,比煮熟的鸭子还要犟,不肯吃薄皇后一粒米。
　　她儿子刘荣被遣送回封国，但赵良娣怀了孕，身弱需要养胎，仍住在长安城里。
　　也幸亏她身弱又有孝心，时不时就装作宫女，孝敬栗姬些吃食。
　　栗姬说到底也是心高气傲，赵良娣哄着她，她也就能吃些东西，总不至于饿死在这儿。
　　“我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栗姬咳了两声，把头转向墙壁，不看薄皇后担忧的眼神，“生完孩子就这样了。前几天淋了雨，又断了药，活不长了。你还是少在我身上浪费饭了。”
　　“吃饱了，好有力气去应付门外的人，”薄皇后对着门外扬了扬下巴，“王皇后带着几箱东西和陈小姐在门口站了这么久了，你真不去见她么？”
　　听到“陈小姐”三个字，栗姬的身子动了动，气若游丝：“扶我起来。”
　　那是她的女儿，她一定要见。
　　———
　　夏日的太阳太足，像是陈阿娇记忆里，栗姬尚还温柔、尚且还年轻的岁月里，她跟随母亲，在栗姬宫里纳凉的日子。
　　那时候，宫里的西瓜和冰块，栗姬最受宠，分到的份例也最多，而品级低的小主们待遇也不好，大多数人一块都没有。
　　她们大多都只是被皇帝偶然宠幸了一番，封了个普通位份。不能出宫自己讨生活，只能在宫里磋磨到死。
　　因此，许多宫位份低下的小主都来栗姬处请安。
　　一群二十来岁的少女从早上开始，在她宫里坐着，眼巴巴等到中午快要放饭，小太监们搬来冰块和水果，从她这儿分一小块，解解嘴馋。
　　就连刘嫖都忍不住带着阿娇去凑热闹。
　　其实这些小主们，并全都不是来溜须拍马的——她们不怎么会人情世故——只会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想办法逗她笑。
　　栗姬歪在美人榻上，如瀑的墨发散落下来，盈盈醉眼董秋水，淡淡蛾眉抹远山，倾国倾城。
　　年岁长的女人，举手投足都有许多韵味，旁人学不来。
　　刘嫖就坐在她身边，像天下所有妈妈一样，腿上放着一团绣线，给阿娇做小团扇。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细品嫩肉得，中途扎了几次手，都是随意放在嘴里吸一口，就继续缝。
　　“生了个女儿，就是和别人不同，就连这样的东西，你都耐得下心做了。”栗姬嘴里含着一小块冰，含混不清地笑道。
　　刘嫖白她一眼，又扎在了手上。
　　这次扎的有些深，血汩汩流出来，滴在白色的扇面上，不能要了。
　　栗姬身边的宫女眼疾手快的撕下来一块衣角，想要给长公主包扎，却看见自家主子从美人榻上微微欠身，用冰凉的口含上长公主的指尖，轻轻吮着。
　　其实没多疼的。
　　冰块渐渐化开，把指尖的感觉模糊掉，柔软的唇瓣贴在根部，和着她轻而柔和的呼吸，细细密密的传上来。
　　像是春日开化的河。
　　好像还带着水果的甜味，甜滋滋的。
　　“根本不疼”几个字到了刘嫖嘴边，拐出来一句：“不疼了。”就把手抽开，还磕到了她的牙。
　　那点痛根本不值一提，却像是在心里按下去一个小小的漩涡，远比那一针来的深刻。
　　刘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旁边的小主们又看看地上爬的阿娇，就是不看栗姬：“皇嫂平日里也是这么帮皇兄止血的？”
　　栗姬冷哼一声：“别提了，生完孩子，我看见他就烦。”
　　刘嫖笑着，拿起来新绷好的扇面，在手中把玩：“我也一样。”
　　栗姬看着她滴上鲜血的团扇，伸出葱白的手来，颐指气使：“我可帮你止了血了，功德一件，把那扇子送我了。”
　　“已经毁了的东西，有什么好的。”刘嫖嗤笑，“你可真是没见过好东西。我这绣技在江南学过，京城不可能有人比我绣的还好！”
　　可是你又不会送给我。
　　栗姬的指尖在那一团血渍上抚着，嘴角慢慢挂上了一点笑：“是啊，你的血都和别人的不一样，滴在绸布上，都像是一朵牡丹花。”
　　说完，她柔弱如骨的身子又靠回美人榻上。
　　一动一静间，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昙花。
　　香气之馥郁，只有赏花的人能够体会。
　　——她远比那血色牡丹还美艳，不可方物。
　　*
　　阿娇蹲在地上，抱着一块最大的西瓜，把瓜皮啃得透明还不肯撒手。
　　后果就是咬到了指头，哇哇的哭，被栗姬抱起来哄，说让阿娇多给她抱抱，让她以后生一个小妹妹，给阿娇做玩伴，好不好啊？
　　刘嫖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拍在阿娇的脑门上，眼睛怒气冲冲盯着栗姬，嘴却还在和阿娇说话。
　　“你栗子娘娘身子都不好了，还生，还生？赶快下来。”
　　栗姬看着她指桑骂槐，颠了颠怀里的阿娇，笑而不语。
　　栗子娘娘的衣服都用花瓣泡过，又香又软。
　　阿娇不肯下地，拼了命地往里面钻，说娘娘不生妹妹好不好，我给娘娘做妹妹。
　　我是娘娘和阿娘的妹妹。
　　小主们吃完了水果，嘴一抹，都夸娘娘大度，而且还有耐心，不嫌她们吵。
　　她笑着摆手，说自己要午休了，让她们回自己宫里吃午饭去。
　　——其实她生完了刘荣以后，体弱，吃不得冰的，更难怀孕。
　　冰块水果是圣宠，是恩赐，是她被那个男人爱着的证据，是她用来回忆自己青葱年岁的旧物。
　　后来，赐给她冰块渐渐少了，她又怀过一次孩子，可*惜流掉了，身体和精神越来越差。
　　栗姬没有精力应付小主们，这项福利也就消失了。
　　夏日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宫里睡着，各宫小主们，失宠的失宠，得势的得势，也很少再来了。
　　只有刘嫖，还带着长大一些的陈阿娇去拜见。
　　可她还是发了疯，把阿娇吓哭了。
　　刘嫖说她是疯婆子。
　　她也不骂回来，只是哈哈地笑，好像真的疯了。
　　阿娇站在一个白纱屏风外，紧张不已，只能看到屋内的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像是打架的狼，又像是纠缠不清的鸟。
　　“你和我相识多年，和我以姐妹相称，不过都是为了她！没有一刻是因为我！”栗姬整个人歇斯底里，又哭又笑。
　　“谁说我和你以姐妹相称过？”
　　“你——！”
　　“从你入宫第一日我就警告过你，这后宫，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换真心。”
　　刘嫖的声音太过冷静，以至于在这宫中回荡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像一个索命的鬼魂，更加疯狂。
　　“谁不是步步为营，谁不是处处谋划？你做过的事情，难道比我少？”
　　“那你就没想过我待你，是真心的吗！”
　　名贵的瓷瓶被她打翻，碎了一地。
　　刘嫖的声音沉稳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在说什么？”
　　栗姬对她张开了双臂：“我是真心待你的呀，妹妹。”
　　“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环佩碰撞，叮当作响，像是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
　　那白纱的屏风上也绣着鸟。
　　那一对鸳鸯被织在金色的云里面，云还熠熠生辉，可是鸟的羽毛全都暗淡了，被虫蛀了，像是死在屏风上。
　　忽地，身后飞来一只红金色的蛾子——那是阿娇见过最漂亮的蛾子——像是没了眼睛，失了方向，直直撞死在屏风上，像是陪葬。
　　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
　　——“喂，嫂嫂？我刘嫖也有嫂嫂了？嗨嗨，真是稀奇。你叫什么？我叫你栗子好不好？”
　　——“我，我不是吃的。”
　　——“哎呀，这是尊称，不是吃的。你真是不学无术，笨死了。孔丘叫孔子，李耳叫老子，你叫栗子，不好吗？”
　　——“那你怎么不叫我嫂子？”
　　——“哎呀，我们两个人一起说话，干嘛提那倒霉催的混账东西？”
　　我是他的妻子。
　　我是谁的妻子？
　　我是她的妻子。
　　我是她的栗子。
　　那只撞在屏风上的蛾子死后留下齑粉，洒满栗姬的眉梢和鬓边，细纹横生，一夜白头。
　　这下，刘嫖再也不会嘲笑她年老色衰的样子了。
　　“上次的问题，她把答案告诉你了吗？”栗姬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点希冀。
　　陈阿娇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犹豫着开口：“嗯。她说恨。”
　　这后宫里，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说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容易得多，也更加长久。
　　“好，恨我也比不在乎我好......”
　　“只可惜她的爱和恨都不纯粹，只有嘴是坚决的。既然要死了，那我就祝她这辈子，平安顺遂。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认识我这样的敌人了。”
　　这是她留给陈阿娇的最后一句话。
　　——要是下辈子再遇到的话，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刘嫖。
　　*
　　栗姬问得那一句话没错，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究竟叫什么呢？
　　所有人都叫她栗姬，哪怕是在她迁居掖庭后，在她因沉疴难医，撒手人寰后，人们依然这样称呼她。
　　她闺名是什么，家住何方，全都无人知晓，陈阿娇也不知道。
　　来世再见吧，栗子。
　　下辈子，我们谁也不要做什么人的妻子了。
　　*
　　阿娇看着面前的红墙，扶着墙根走过去，想起来自己曾经没有开口问母亲的那个问题：“前方无路，该怎么办呢？”
　　皇宫里不会没有路走。
　　有人兜兜转转，一生都在皇宫里走着老路。
　　有人则走向了“死”路，不需要再考虑下一步要如何走。


第43章 秘密
　　◎胶东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陈阿娇在宫里住不上几天,但要日日跟着王皇后处理宫里大小事物，学习礼仪。
　　窦灵犀当年费尽心思没能教会她的礼仪姿态，她现在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全都学会了,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全无娇宠长大的小姐脾气。
　　按照规矩，陈阿娇以太子妃的身份在宫中小住，大事要有大宫女陪同,小事又有“想要进步”的小宫女抢着干。
　　楚服养好伤后,除了从处理些长公主府上送来的书信,便是在院中操练。
　　原本狰狞的疤随着时间淡去了，养出来的那一点软肉也被她练得紧实,看起来手感很好。
　　——但是只给看，不给摸。
　　只苦了陈阿娇，陪完王皇后回来,还要处理楚服递上来的信件。
　　夏夫人修书实在是频繁了些。
　　女儿在京城做女官,未来算是陈阿娇的属下,受着长公主的庇佑。
　　因此，夏家虽税交的及时了,却并不完全听许诵这个新上任督查的决策,将自己视作了长公主府的亲信，十天半月就修书一封到长公主府,秉明胶东近况，顺便再旁敲侧击一下自己女儿的近况，比上奏都勤快。
　　当年在花楼中怂恿那位严家小少爷的卖唱女童谣,夏夫人一直暗里搜查，却没能找到下落。
　　许诵虽是刘彻的人,也是被刘彻封的胶东督查,却知这一切都仰仗这位太子妃的功劳。
　　太子虽然是未来的皇帝,可是手下的幕僚实在太多。
　　比起他，受着当今皇上赏识、长公主宠爱甚至于胶东富商，并无什么势力的未来太子妃，似乎更好巴结一点。
　　两方虽水火不容，却达成了不能得罪陈阿娇的默契，也算得上和平。
　　他也偶尔修书一两封来，说搜查了胶东某地某地，却一直没找到童谣的下落，望恕罪，并说严小少爷审问不出什么，已经因故意伤人，被处以死刑。
　　至此，严家彻底落寞。
　　*
　　陈阿娇把两人的信件梳理好，全都放进了盒子里：“那卖唱女是被家里酗酒的父亲卖到花楼的，那日是第一日待客，陪着他们喝了几杯，就往楼上客房去了。后来出了乱子，花楼的老板再去寻，却发现她前天晚上，就跳窗逃跑了。下落不明。”
　　楚服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把那花楼的模样歪歪扭扭画出来。
　　“临行前去探查过，那花楼的客房可是一棵树那么高，就连我跳下去都有些犹豫。她一个被卖来的女孩子，恐怕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力气跑？”
　　那她还会为了什么？
　　难道是想要把一切和朝廷有联系的人，全都杀之为快吗？
　　陈阿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又被这条线牵引着，拿起了那张纸仔细去看。
　　楚服的画歪歪扭扭，居然就连横线和竖线都画不直，像一条衔尾蛇盘踞在了纸上。
　　“你说过，当时抓那小县令的时候，似乎就有人跳窗逃跑了。”
　　她抬起头，喃喃道：“但我们都没有去追究那个人是谁。”
　　在楚服平静的注视下，陈阿娇觉得四周的气氛安静到诡谲：“还有那个胆大包天、私自铸兵器的王爷到底是哪一个，又为什么会正好找到胶东来。”
　　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都指向一个原因。
　　一定有什么人在背后默默操纵着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就连朝廷也不会注意到！
　　可当年的胶东王室已死，家眷四下流落，到底还隐藏了什么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却有另一个疑问在心里升腾起来——
　　童昇究竟为什么没有再次出现？难道她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人吗？
　　*
　　不。
　　她根本就没有活下来。
　　童昇原本想在长公主府上借住几天之后离开，却又在楚服遇到刘彻派来杀手时候折返。
　　刘彻做事太绝，直接派来了十余人要取她性命。
　　那天的窄巷血流成河，两个女人淋着雨，和十几个杀手搏斗。
　　楚服迟迟未归，陈阿娇发觉不对，骑马回来寻的时候，看到楚服和童昇两人白衣被血染透，唯独那两把刀被雨水冲刷得寒光闪闪，还算干净。
　　那些黑衣人围在她们身边，如同一群苍影附着在红肉上，最后被陈阿娇惊退。
　　童昇的腿上已经没几块好肉，要倒在楚服的身上才能站稳，却仍然用刀尖指着杀手中自己的同门师兄，笑他不配做侠客，只能做给刘彻卖命的走狗。
　　最后他们同归于尽。
　　童昇那把卷了刃的刀被楚服带了回去，用白布包了起来，此后一直用的就是那把刀，而不是刘彻送给她的那一把。
　　那是陈阿娇第一次见到满地的尸体和血，吓得当场昏了过去。
　　楚服怕她的魂被吓散了，用巫术封存了阿娇的这部分记忆。
　　巫术施展更加隐秘，因此她不曾记得楚服在她面前施展过。
　　——那又谓何现在忽然记起？
　　*
　　楚服把她手中紧攥的那张画抽出来，放在灯上慢慢的烧了：“外头两位尚书局女官求见，小姐还是先出去接待吧。”
　　陈阿娇从回忆里回神，看向楚服的一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她会不会还擦去了别的记忆？
　　会不会还藏着别的秘密？
　　可眼前的人神色如常，拿起了一旁烧好的茶壶，跟在了阿娇的身后。
　　——
　　夏书禾和赵良娣已经在外间候着了，见她出来，齐齐行礼道：“尚书局女官夏书禾、赵书菀，参见陈小姐。”
　　她们原本一个是穿金戴银的小姐，一个是弱柳扶风的侍妾，都是在温柔乡里养大的女孩儿。
　　而今套在算不上多么华贵的女官的服饰，住在后宫，领着五品才人的俸禄，生活其实远不如从前奢靡，却远比当时要神采奕奕。
　　夏书禾同原先并无太大差别，只是额上绘的花浅了一些，把那生机勃勃的春意全都装到了眸子里。
　　赵书菀卸下了叮咚作响的环佩，瀑布似得长发只用几根素簪挽起来，插着一支笔，气血充足，完全不见当时在东宫的小心翼翼。
　　“赐座，赐座。”陈阿娇刚从回忆里惊醒，有些不知所措，“两位才人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夏书禾取出一封后宫的文书，双手奉上：“我们前来送纳征的册子，要请小姐过眼。”
　　“这东西还需要你们两个亲自送过来？唤个小太监跑腿就是了。”
　　陈阿娇不过刚刚接触后宫事宜，未曾了解过大婚的事宜，随意翻了翻，就让楚服递了回去。
　　太子娶妻，大约都是按照礼制送些礼金和猪牛羊，再被皇上皇后赏赐些东西，她一个被娶的提不了什么意见，也就不怎么关心。
　　夏书禾收了册子：“我由楚服姑娘一路护送来京，又因殿下获封女官，听闻小姐要回长公主府去，因此特意来当面拜谢。另早就听闻小姐前去胶东，是为了寻得好酒，已经让家母备下，明儿就能送抵长公主府上，聊作贺礼。”
　　果然是胶东人，说话做事十分圆滑，比她那愣头青的哥哥不知道好了几百倍。
　　和楚服相处多日，她已经摸透了眼前的两人的关系，原本“新婚贺礼”四个字被她抹去了“新婚”，倒像是恭贺阿娇升职的。
　　比起夏书禾，赵书菀的回答显得简短很多：“陈小姐，好久不见。”
　　阿娇摆了摆手：“你们原本就有才能，我不过是顺手的事情，何必客气。往后我进了宫，咱们也算作共事……不过，我瞧着赵才人的气色比原先好了？”
　　“拖小姐的福，人逢喜事精神爽。”赵书菀温柔笑了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伤怀。
　　“妾身那一胎怀上的时候，胎心不稳，是保不住的。流产之后，栗姬娘娘赏了将养身子的补药，身子虽然好起来了，妾身却从未再怀孕，太医也瞧不出毛病来。”
　　虽然她话说的很委婉，可陈阿娇听出来了，在那日皇上把“龙根”打折之前，刘荣就已经断子绝孙，成了个事实上的公公。
　　阿娇差点咬碎了后槽牙，才勉强维持住端庄，没在这两人面前笑得惊天动地。
　　夏书禾却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的前仰后合。
　　她坐的是需要挺直后背的椅子，这一笑，整个人“刺啦”一下往后栽，要不是楚服出手及时，就要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
　　和赵书菀认识之后，她就把这故事翻来覆去听了许多次。
　　偏这人不愧是能做太子良娣，真是有些实力，每次说到“伤心处”，总能捂着心口流下来两滴泪。
　　夏书禾虽然为人圆滑，可还是有些实心眼子，把她当做了自己最好的姐妹，回回都把人抱在怀里安慰。
　　可后来她就觉出不对——这人分明没有哭，而是趴在她心口，笑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分明就是演给她们看的！
　　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能挤出来两滴泪的！
　　赵书菀看着夏书禾差点把自己晃倒，发簪被碰掉，踉踉跄跄爬起来的狼狈模样，终于也憋不住了，挂着那两滴泪就咯咯笑了起来。
　　夏书禾刚爬起来，昏头转向地看着赵书菀笑，又和她对视着笑起来。
　　她一笑起来，眼泪鼻涕一齐冒，头上还出了汗，整个人几乎快喘不上来气。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整个宫里像是来了几百只鹅几百只鸭子，一片欢腾。
　　陈阿娇拿着篦子走过来，给夏书禾重新把头发梳好，还顺手给了楚服一个脑瓜崩：“楚服！你就干看着，把酸梅汤拿过来！”
　　楚服手忙脚乱地去拿酸梅汤的壶，又去咣啷咣啷找碗。
　　送到夏书禾手上的时候，赵书菀在旁边幽幽传来一句：“好险，差点儿就把她笑脱水了。”
　　夏书禾莫名其妙被她这一句话逗到，又开始笑了。
　　陈阿娇转过头，很不客气地给赵书菀也弹了一个脑瓜崩：“你也不许逗她了！”
　　等几个人终于收拾好了仪容，赵书菀才喝了一口酸梅汤，把当年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年，栗姬娘娘说自己流产多次，被一步一步逼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若我不想生产她不强求，并许诺我，往后离开了东宫，仍然可以做女官。”
　　——当年那个急着让自己的儿子等级的女人，明知道皇家最重视开枝散叶，却从不曾逼着他的侍妾生儿育女，以子嗣取悦皇帝。
　　她是绣在锦屏里，被虫蛀了、断了双翼的鸟儿。
　　却依然向往着宫外的天空。
　　赵书菀把那根笔从发间拿了下来，递给陈阿娇：“我没什么可送小姐的，只有这一支笔，是栗姬娘娘送给我的，还算得上珍贵。”
　　阿娇摆了摆手：“这我不能收。”
　　女官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十分坚定：“栗姬娘娘送我的笔不在少数。只是这一支特别一些，我用不上，还请小姐收下。”
　　见阿娇不肯抬手接，就转头，递到了楚服的面前。
　　楚服有些疑惑，伸手沿着笔杆摸过去——笔杆是中空的，里面似乎还放了一枚丹药！
　　她回过头和阿娇交换了一个眼神，恭敬地收了下来，去内间放好了。
　　那枚丹药并没有给使用说明。
　　两个人送了客，回来围着那黑团团的药丸研究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楚服从上面刮下来一点点，打算过几日出了宫，找个抓药的铺子检验一番。
　　【作者有话说】
　　注：女官的品级是我编的，等我找找论文回来修（逃窜）
　　至于为什么要写断子绝孙，想报bg文女角色难生养之仇


第44章 真相
　　◎小姐，你该醒了◎
　　史书记,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
　　不久,刘荣大兴宫室被问责，回京路上，畏而自杀。
　　而赵良娣因身怀六甲,仍侍奉在侧,不离不弃。其孝心可嘉,酌封为才人，侍尚书局。
　　皇帝手里的政权越发稳固,废除肉刑，边疆派将军镇压，和匈奴单于称兄又道弟,是人人称道的好皇帝。
　　梁王依然猖獗,在封国大兴土木,宫殿越来越气派。
　　太子殿下的婚礼在即，全宫上下欢腾一片。
　　可掖庭依旧冷寂,失去了最后一个伴儿的薄废后也合上了眼,总算在后宫磋磨完这一生。
　　那日也有如同栗姬死前一般的炎炎夏日，蝉鸣声不绝。这个像冬天一片干枯的叶子一样,不声不响地死了。
　　薄皇后的遗物实在是少得可怜，不过就是几件洗的发白的衣服，几本书,一把破琴。
　　甚至就连洒扫第一遍遗体的宫女太监们，都没从她这儿捞到什么油水。
　　夏书禾自告奋勇,带着一群宫女前去为她收尸。
　　她带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却意外在栗姬当年住处的门口地下,发现了一包被埋起来、已经发了霉的精米，还有一小罐自酿的清酒。
　　也许，这是薄皇后自己对她朋友的祭奠。
　　她的一生被放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将随着原主一同下葬。
　　——
　　王皇后一口气解决了两个一生之敌，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大好，派了宫女来给她量体裁衣做喜服，而后就放她回家。
　　阿娇也终于能享受下这重金打造的纳凉小院，只留下楚服一个人服侍。
　　楚服像是闲不住，先是接水煮茶，又给阿娇拿了个蒲团，最后把煮沸的茶壶拿了起来，泡上了茶。
　　也不把茶壶放下，就攥在手里举着，一动不动，像是泥捏的人。
　　更不会主动过来亲近阿娇。
　　“茶壶会长腿跑吗？”
　　“会啊，”楚服又一本正经起来，“你面前那桌子放不了滚水壶，会烫坏。这可是个仔细活。教习嬷嬷可说过了，这只有仔细的人能做——比如我。”
　　阿娇沉默良久，质问道：“我怎么感觉你在皇宫过得比我还要滋润。”
　　楚服理所应当的一摊手，唉声叹气起来：“怎么会呢太子妃殿日理万机好辛苦，奴婢看的好心痛，日日想要给太子妃殿下端茶倒水、捶腰捶背。”
　　她说的情真，脸上的表情也意切。
　　端着茶壶的手却更加诚实，往前递了递让阿娇看清楚，满脸坦然：“殿下看，奴婢的诚意。”
　　陈阿娇想不出那茶壶里到底有什么灵丹妙药，要宝贝似的护着。
　　“过来给我捶背，”她眯起眼，“你要是不愿意，我来给你捶背也可以。”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巫女握着茶壶的手抖了抖，热茶晃出来，险些滴在手背上。
　　楚服整个人板板正正站好，装起茶壶架子，还在喋喋不休地叮嘱：“往后少让别人给你泡茶。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里面加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陈阿娇没骨头似得瘫在美人榻上：“是死虫子，还是死老鼠啊？”
　　“小姐嘴这么嫩，死虫子死老鼠，难道不是一尝就知道了，还会被捉弄么？”楚服伸手给她擦唇边溢出来的茶水，又意味不明地点了点，“这宫里只要是个有心之人，给你下毒恐怕都简单的很。”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知道未来的事情一样。
　　“我不过是个参与不了朝政的太子妃，有什么可毒害的？”
　　“你和长公主带殿下参与了废立太子，窦氏家族仰仗着你过好日子。不算上胶东，这两点难道不足以致命么？”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童谣和童吕出手伤人，目的又是什么？
　　陈阿娇直觉并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权势或者金银财宝，那些她无数次唾手可得，却又浑不在意地丢弃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在驱使着她？
　　楚服注意到陈阿娇看她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故作无事发生地找补起来：“更何况，这世道杀人可太容易了，不讲求原因。就连一个少爷被人怂恿几句，都会提起刀来，受人指使光明正大的杀人……甚至是贼喊捉贼。”
　　“你刚刚说什么，幕后主使？”陈阿娇眼睛一眯，忽然回过味来。
　　楚服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收回手去，想往后退。
　　陈阿娇回神，张口就咬过去，追着她的中指，含.住了两个指节，不允许她抽离。
　　她的头脑中飞快闪过了和胶东相关联的一切人，抽丝剥茧般串联在一起——
　　她的牙齿惩罚性地咬紧，眼见着就要把人拖到美人榻上去，便听门外有人通传，尚衣局的人已经到了，可否要通传。
　　陈阿娇的动作僵住。
　　外面的宫女又喊了一声，阿娇无奈地张嘴喊了一声：“传。”
　　她嘴一张开，楚服的手指就极快地抽走了，退到了几步之外，正人君子地对着阿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扶着她到了外间。
　　*
　　“下官给小姐量体裁衣。”
　　陈阿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直到女官上来给她脱衣服，陈阿娇才惊醒过来，往后退了几步，感觉整个人都烧着了：“什么？”
　　女官举了举手上的尺子：“殿下，量体需要脱下衣服。”
　　陈阿娇拢紧了衣襟，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狐狸：“穿着中衣不可以吗？”
　　女官的神情有些为难。
　　楚服放下手上的茶壶，走上前和女官耳语几句，接过了软尺和几卷中衣的布料，拉开内间的屏风，对着阿娇张开了双臂，像是个迎接拥抱的姿势。
　　陈阿娇探头看看外面被挡住的女官，又看看楚服的姿势，慢慢把手臂也张开了。
　　下一秒，腰带被人熟练的抽开。
　　楚服两只胳膊环过来，头搭在了她的颈窝，熟悉的气息再次把陈阿娇笼罩，已经捂热的软尺贴在了腰际敏感的皮肤上。
　　她说：“阿娇，别乱动。”
　　这五个字把阿娇带回了那冒着热气的浴池，心如蝶翼一般颤动的瞬间。
　　果然乖乖任人摆布。
　　这个人心思就是这样坏，求她的时候就“小姐、阿娇”地叫，吃准了她不会拒绝。
　　可转头就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拿腔拿调地喊她殿下。
　　软尺代替手指，顺着身体上移，指尖却刻意回避着触碰。
　　楚服是从最低的地方开始量的，整个身子欺过来，再一点点往上挪。
　　原以为这样能逼着自己快些放手。
　　可是唇角隔着几寸的距离，从她的脖颈处挪到耳朵，整个过程变得更加难捱。
　　所谓的疏远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被瓦解殆尽。
　　她的身体贪图她的温度，就像她本能的对“活下去”这三个字充满了渴望。
　　楚服在她耳边念着已经熟稔于心的尺寸。
　　量的似乎有些过分仔细，反反复复确认几回，最后又依依不舍地重复了几遍。
　　“还没记住么？”阿娇轻声问。
　　楚服像是惊醒了，想要撤开。
　　可是阿娇回抱住她，像是料定了门外有人，楚服不敢用力把她推开。
　　“别走，让我……再抱一下。”阿娇一句软话吹进她的耳朵里。
　　或许这是最后一下了。
　　楚服没说话也没离开，欠身把布料拿起来，一个一个贴在她的身上磨蹭过去：“不看颜色，告诉我哪一个最舒服？”
　　年轻的身体没有一刻不在为了爱人而颤抖，却又被隔绝在那一层薄薄的布料之外。
　　阿娇感觉自己又被煮沸了：“……第，第一个。”
　　“第一个？这个吗？”楚服只能再去够那放的最远的布料，打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分寸。
　　吻落在耳垂上。
　　她们同时想起来，那个曾经意外印在耳骨上，缠缠绵绵的吻。
　　阿娇去捉她的脖子，楚服的嘴唇从善如流地靠近她的耳朵。
　　她轻声发问：“你还记得我是在给你量嫁衣么，小姐。”
　　“嫁衣”两个字被刻意加重了。
　　“知道啊，”她像条找到猎物的蛇，不允许她挣扎，“楚服，你从胶东回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
　　楚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调笑语气：“那我现在应该吻你吗？”
　　“不，你应该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幕后主使到底是谁。”陈阿娇的声音明显的兴奋起来，甚至到了过分甜蜜的地步。
　　那曾经在胶东险些把她吞没的太阳，忽然又一次出现在了窗口，紧紧地注视着屋内的动向。
　　可陈阿娇没有察觉。
　　“你知道所有的事情对不对！你是故意在煮盐厂落成那天追出去，就是为了去找你所谓的那个幕后黑手。”
　　“就算是拿着打狗棍的丫头都能和严小少爷打的有来有回，你根本不可能是被他捅伤！你那天到底去见了什么人，是他伤了你！”
　　“到底是谁在贼喊捉贼，是谁……”
　　“是么，或许你可以再大胆一点，再多想一点。”楚服按住陈阿娇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
　　“什么？”
　　“你难道不觉得，夏家夫人见我不过几面就愿意信任，背后也是有人助力么？”
　　楚服的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还有一件事，我已经死了。”
　　“小姐，您还没好吗？”
　　门外忽然突兀地响起了这样一声问话。
　　阿娇回头看过去，目眦欲裂，看见一个女官居然挑起了门帘，笑着看向她和楚服紧贴的身子，声音平稳到得是个死人：“小姐，我们急着回去为您赶制衣服呢。”
　　轰——
　　她的脑子立即把那个刚刚在脑中闪过的名字安在了这个女官的身上。
　　“童谣！”


第45章 大婚
　　◎那么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一定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那些突如其来的想法,不是她的幻觉，是她曾经经历过的另一个人生。
　　而这里——不是现实！
　　*
　　窦太后生怕阿娇她心气高，不能坐稳皇后的位子,不肯好好服侍皇上，继续为皇家延续血脉。
　　为了稳固窦家的势力和女儿的幸福人生，她一早就把窦灵犀安插在陈阿娇的身边,想要把她养成一个不会干政、只知道撒娇的女孩儿。
　　窦灵犀的手段比任何人都要绝,她不光执行了窦太后的吩咐,还见阿娇不愿意和刘彻做尽夫妻之事，担心窦家安危,将楚服“巫女”的身份告发，使其被烧死宫中。
　　于是她只能老老实实做着陈皇后，却没有孩子,不得宠爱。
　　在母亲死后,如同薄皇后一样被废。
　　不久,父亲身死，两个哥哥被判“争夺家产”、“通奸”罪名,紧跟着自杀,侄子们陆续也被赐死。
　　甚至就连长嫂，长嫂身为刘彻同父同母的姐妹,也没能保住自己的亲生儿子，病终棠邑侯国。
　　她嫁给刘彻，甚至将自己曾经掌握的一切都拱手相让,以为自己靠着皇后的身份，能够保住自己的家族,最终却还是落得了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陈阿娇自以为已经足够努力,却不想从头到尾,不过都是一个笑话。
　　可后来人熙熙攘攘，进贡美人的成了平阳公主，被进贡的女人成了卫子夫，而薄皇后的位置，也即将被她所取而代之。
　　——
　　可这儿又是哪里？
　　再一睁眼，她看到铺天盖地的红色，分外喜庆。
　　门外的人都“哦——”“哦——”地鼓着掌：“太子妃今天出嫁咯！”
　　外头乌云压城，夹杂着诡异的红飘带，像是猩红的纸钱，铺天盖地，洋洋洒洒，像是一阵腥风血雨落下来。
　　喜乐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夹杂在断断续续的“吉时将至”的叫喊声里，连成了一片，明明是“喜庆”的场景，却诡异至极。
　　这是她最不想回忆的时候。
　　就是从这一日开始，她踏入了宫门，从此后消沉不起，被同化成了另一个栗姬。
　　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个时间节点，陈阿娇挣脱了喜婆抓着她穿喜袍的手，拼命地要往外冲去，却被一群丫头和婆子们拦住。
　　“小姐，迎亲的队伍马上就来了，你要去哪啊。”
　　她胡乱抓住其中一个喜婆的手：“楚服呢？楚服呢？”
　　面前的一群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人理她，只是沉默地伸手去拦，不允许她逃婚。
　　双拳难敌四手，陈阿娇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抽出袖中的长鞭，狠狠甩在了她们的小腿上：“滚！都滚！放开我！”
　　她最开始没用力，担心真的伤到了这些“人”。
　　可是那些伸向她身上的手不肯退缩，尖尖的指甲在她的手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于是发了狠，鞭子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抽过去，甩的血肉模糊，却是毫无用处。
　　陈阿娇被溅了一身血，最后靠着蛮力冲出了束缚，也不顾身后还有几个人能喘气，跌跌撞撞往放着楚服长刀的那间屋子里狂奔。
　　这一路上，她破了杀戒，几乎杀红了眼，但凡是挡路者，她全都直截了当杀死。
　　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和四处乱飞的血肉相和，曾经最怕见血的人，此刻脚下横尸无数，像是铺出一条长长的血路，直直通往了她的卧房。
　　而那卧房后面，火光冲天。
　　杀，杀，杀！
　　进了门，那把刀居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房间的正中央。
　　她抓到刀柄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已经脱力，抬头却发现这屋子里居然也到处都贴着红色。
　　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拔步床，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张巨大无比、铺着红色喜被的婚床。
　　“阿娇。”
　　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去，顷刻间又变换了姿势，被牢牢地钉在婚床上，头上也落下一张盖头。
　　刘彻的声音十分愉悦，在她头顶响起：“多亏了皇后，而今国库充盈，军粮也丰足。朕掌握了兵马，也已经提拔了两位猛将猛将。择日就可以攻打匈奴，宣扬我大汉的国威！”
　　陈阿娇张开嘴想骂他，却听见自己惊愕的声音，过分柔弱：“那——绵阳公主呢！你答应了要把她接回来的！”
　　她喊不出自己想要说的话，急火攻心，觉得自己的喉间一片腥甜。
　　男人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整个人状若癫狂，居高临下。
　　“和亲公主是大汉的耻辱，怎么能再接回来打自己的脸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嫁到匈奴，就已经是单于的女人，是匈奴的阏氏。就连我自己的亲姐姐南宫，我都不会接她回来。”（注：阏氏为匈奴单于正室）
　　他说着话，一步一步逼近了陈阿娇，身子挡住了喜烛的光亮，眼睛里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嘲讽。
　　影子几乎是从天而降，而阿娇被关在他的影子里，寸步*难行。
　　“你算计刘荣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不会让那些事情发生第二次了。长兄要是泉下有灵，也会觉得畅快吧哈哈哈哈。”
　　“这甘泉宫是我为你花重金打造的。金屋藏娇，肯定能把你藏得死死的。我刘彻，决不食言。”
　　直到“金屋藏娇”四个字复又落下，刘彻弯下腰，端起交杯酒：“不过有一点，你放心吧，我不会赏给你怀孕的机会的。”
　　陈阿娇整个人说不上是恶心还是恐惧，又或许是仇恨把整个人都淹没。
　　她终于在手不受控制碰到酒杯的瞬间，重新夺回了身子的控制权，一把抓住藏在身后的刀，抡了起来。
　　“我坑了刘荣一次，就能再坑你第二次！”
　　“去死！”
　　陈阿娇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只可惜血液四溅的瞬间，她没能看清刘彻身首异地的情形。
　　身子随着惯性转了半圈，却看到了漫天狂舞的火舌，已经把这座婚房燃烧殆尽，露出屋外那一地残骸。
　　摧枯拉朽。
　　“楚服！”
　　陈阿娇这次终于尖叫出声，向着火光中心的人扑了过去。
　　太监宣读圣旨的尖细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楚服对太子妃殿下施巫蛊引诱，秽乱后宫，违背人伦，今施以火刑，永不得超生。”
　　这次，火光中的人居然逐渐清晰可见，甚至对着她伸出一只手，像是在迎接她的十指相扣。
　　这次，陈阿娇抓住了。
　　噼啪作响的烈火已经燎到了楚服的头发，却没有吞没她的声音：“小姐，不要逗留在这里了。”
　　“你不能死。”她一只手抓着楚服的手，另一只手还提着滴着血的长刀，忽然觉得心里酸胀胀的，“他已经被我杀了，你能不能别死。”
　　楚服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耐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如果重来一世，你会做什么？”
　　陈阿娇眼睛里的血气尚未消散，抓着长刀的手紧了紧，心里想的是我要杀了他，杀了那些曾经让她无比痛苦的人。
　　可是这世道多艰，谁又不痛苦呢？
　　她的前半生，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走过，烈火烹茶，花团锦簇，浮云遮眼，一日看尽长安花。
　　没有人不阿谀奉承她，没有人不投其所好，没有人不盼着她做皇后。
　　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达到极乐。（注①）
　　所有的女人，大约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就被教育要卖命来换取男人的施舍。
　　陈阿娇曾经以为自己享受的是无与伦比的荣耀，不需要付出她和她母亲的□□，因此而高人一等。
　　可回头去看，那一群又一群被送入后宫的女孩子，在代替她和母亲，履行“一个女人的职责”，可那点可怜的施舍也被她们夺去。
　　那么如果重来一次，你要怎么做？
　　——
　　“她应该已经醒了，你不去看看么？”
　　“那巫女不是说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昏睡了一觉而已。我不是太医，更不是宫女，出了招人嫌，哪里帮得上忙。”
　　那方才还在阿娇梦中的尚衣局女官，此刻却十分悠闲地坐在未央宫的凉亭，和卫子夫下棋。
　　她穿着女官的服侍，和陈阿娇梦中的记忆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眉眼显得更加锋利几分。
　　秋风拂开高高垂落的纱帘，夕阳得寸进尺地跃上卫子夫的膝盖，描摹起她的面容。
　　童谣托着腮看她垂眸思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来：“你既然要拉拢她，不献点诚意怎么行呢？”
　　“不再这一日之功。”察觉到眼前人的目光，卫子夫抬头，笑着拿起来一颗白子：“更何况我走了，谁陪童才人下棋呢？”
　　说完，她便落子，引起眼前人的惊呼：“我下错了！”
　　童谣眼巴巴地看着卫子夫：“我能悔了上一步棋么？”
　　卫子夫噗嗤笑出声来：“悔棋也没有这样悔的！你不想着补救，只想着悔棋怎么行呢。”
　　“你都赢了好几盘了，让我一子又如何。”童谣哀求道。
　　可卫子夫像是已经猜到了要发生什么，笑着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果然下一秒，还挂着一副可怜兮兮神情的人就阴恻恻笑了笑，抬手就要掀棋桌，被卫子夫一把按住。
　　“既然你非要这样，我可就不陪你玩了。”卫子夫一直手按着棋盘起了身，“我还要去看望皇后娘娘，童才人请回吧。”
　　童谣的手果然放了下来，愤愤不平地起身去拦：“喂，不是说不去了，陪我下棋吗？”
　　卫子夫摇头，绕开她的手：“我不和不守规矩的人下棋。”
　　“下不去，那我们重新定一个规矩，让棋能继续下。喂，别走啊……”
　　卫子夫兀自向外走，随手一指旁边早就备下的礼物：“拿着。”
　　童谣嘴上嘟嘟囔囔，还是拿起来，紧跟着卫子夫的步伐：“那你可要答应我，回来陪我接着下，我们今天一定要分个高下！”
　　注①：引用自波伏娃《第二性》
　　【作者有话说】
　　作者喝醉了，所以换我来写点日记
　　她说我是陈皇后陈阿娇，其实我不是。
　　当一个人翻开史书，第一眼所见到的我的侧影，就是那个人眼中的我了。
　　如果她看到的我恶毒，那么我就恶毒
　　如果她看到的我可怜，那么我就可怜
　　如果她看到的我娇蛮，那么我就娇蛮
　　这么多年，我一直重复走着“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达到极乐”的老路，受尽唾骂
　　只不过她心地善良，被这个我所折服，非要给我铺一条更加广阔的路，写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
　　她说，你和楚服之间明明就是爱情。
　　我告诉她这是偷情，她不信。
　　于是我从史书里来到她的笔下，成了她笔下的阿娇，一个切片，一个崭新的侧影。
　　她问，你和楚服怎么认识的？
　　我说，我忘了。
　　快点想想我要写到了。
　　我真的忘了！
　　她很疑惑，觉得我在撒谎，跑去查资料不理我了。
　　我很无聊，很想找人说说话儿，但不是故意骗她的。
　　我只是史书里一个切片啊，那里面记着什么，我就记着什么。那里面没说我们怎么认识的，所以千百年过去，就连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只记得我曾经那样喜欢楚服。
　　她最后还是没找到资料，只好问，那你喜欢青梅青梅，两小无猜的童年吗？
　　喜欢的，都喜欢的。
　　只要是楚服，我都喜欢。
　　她问我，阿娇，如果你不做皇后的话，会做什么呢？
　　我说，那就别把我关在长门啦！放我出去吧，去宫外面看看。
　　她说，我是问你出了宫，会做什么养活自己。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我只会做皇后。
　　（未完待续）
　　——————
　　感谢愿意看到这里的你！
　　其实决心要把这一对“冷门CP”写出长篇，是我从十五六岁持续到现在的执念
　　我想看到她，也让她在我这里看到她自己。
　　从我第一次知道这一对苦命鸳鸯开始，就发现，以那些“史实”，难以拼凑出一个我愿意接受，也愿意被现在的读者所认可的阿娇和楚服。
　　相比于无数个或成功或失败的古代的女性政治家，整个汉景帝到汉武帝的女性，从栗姬、薄皇后到王皇后、卫子夫在内，在史书上完全展示了“顺我者，历史上昌，逆我者，历史上亡”。
　　栗姬是妒妇，薄皇后是苦命的贤妻，王皇后是手段狠毒的良母，每个人都被根据“对皇帝贡献了什么”，打下一个标签。
　　而我要找一个角度，建立这些刻板印象，而后推翻，再重塑。
　　她们是在史书中被矮化为“娇蛮小姐”和“女扮男装”的政治失败者，进而是偷情和乱|伦者，是父权社会渺小的牺牲者，是吕雉时代最后一块陪葬品。
　　我不是一个好的权谋家，后面会慢慢替换掉前面布局不足的剧情线戏份（感情线应该不会有变化）
　　我我并不是一定要为她打下江山，只是想还原我所希望看到的故事，创造一个阿娇和楚服未曾见过、我也从未曾见过的，美丽新世界。
　　还有更多的话，我们下一卷见！（鞠躬）

第二卷：金屋藏娇，杀母立子


第46章 镜中花
　　◎她像是楚服留下唯一的遗物◎
　　汉武即位第四年,少年将军霍去病随舅舅将军卫青出征，带领八百名士兵的小队突袭匈奴大本营，杀得片甲不留,赫赫战功传回朝廷，朝廷上下无不为之喝彩。
　　匈奴不可战胜的神话终于被打破，让汉人对汉军从此能一振雄风充满了期待,宫中前几日的紧张气氛也总算松快下来。
　　傍晚,秋枣揣着一袋碎银子,惴惴不安地塞给了御厨，总算端着御膳房精心做好的膳食火腿碧梗粥,回到了宫中。
　　她推开门，瞧着阿娇已经自己从榻上走下来，扶着栏杆站在了窗边,正探头看着外面摇动的桃树枝,像是想伸手去摘一朵。
　　“皇后娘娘,您小心摔着！”秋枣赶紧放下晚饭迎上去，扶住许多天几乎未进水米的陈阿娇,“您可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您要桃花,我现在就出去给您折回来，插在瓶子里就是了,何必亲自去摘。”
　　陈阿娇刚从梦里醒来，看着秋枣那呆呆笨笨的神情，张口跳出来一个“春”字,闭了嘴，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露出来,反倒眼泪滚落下来。
　　秋枣疑心是她昏睡烧坏了脑子,不敢说话,扶着她坐到桌前，端起粥来吹凉，小口喂进陈阿娇的嘴里。
　　陈皇后十分乖巧地张嘴去接，眼泪混在粥里吞下肚去，咸涩得有些过头了。
　　*
　　十五那日，皇后娘娘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昏死宫中。
　　秋枣拿了妆奁回来，就见到她从凳子上滑落下来，倒在了地上，已经是人事不省。
　　她把皇后娘娘搬回了床上，不敢离开半步，用冷水把手脚和脖颈擦过，冲出去请太医的路上撞到了来看望的皇上和窦太主（对皇帝姑姑的叫法）。
　　一向沉稳话少又忠心耿耿的宫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求着皇上救救自家的娘娘。
　　可是太医来了，没能诊出什么，只是开了些补身子的药方。
　　窦太主顺口问了一句阿娇可否有孕在身，太医只含糊说道娘娘身子还年轻，有孩子是迟早的事情，请窦太主莫要心急。
　　这都是皇上的私房事，他果然有些不乐意了，看了皇后娘娘几眼，要秋枣好好照看着，就拔腿出门了。
　　临走，还把窦太主也一起拎走了。
　　大约是为了让阿娇好好养病，皇上命敬事房多给皇后宫批些银两。
　　尚书局的几位才人来拜访过，秋枣不知她们都是什么心思，干脆全都闭门不见，就自己悉心照顾着皇后娘娘，一直到了这第六天。
　　*
　　喂完了粥，也讲完了这几天发生的事，秋枣给陈皇后擦了擦嘴：“娘娘可还有什么想问的，或者什么想喝的，奴婢都去安排。”
　　陈阿娇垂头去看跪在地上的人，一豆灯光把她的眼睛照亮，蜡烛在她的眼睛里毕剥作响，像是两团火苗，居然比昏死过去之前还要明亮。
　　她沉思一会儿，吩咐道：“晚上要是有人来要见我，就说我身子不适，还要修养。明儿你早早地去一趟尚书局，找赵才人，说我身子还是不太爽利，要一丸‘栗子糖’，带回来见我。”
　　秋枣在宫里待了许多年，也没听说过栗子糖这么个东西，想到兴许是自己没见识，憨憨笑了两声：“奴婢在宫里，居然从没听说过栗子糖这个东西，我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
　　陈阿娇默默看了看她粗长的盘发，转过头去，忽然不太想理她。
　　转过头，她就从那雕花的门看出去，穿过飘着幽幽白烟的凤凰陶灯，穿过垂落的雪白帐幔，落到外面青石地砖上，无一处不穿金戴银，好生气派。
　　梦里的许多年，许多事，居然才过了短短六日。
　　而今她又回到了刘彻为她打造的这座囚笼，这次拼了命也要飞出去。
　　陈皇后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陈阿娇的叛徒，甚至还把所有的恨残忍的遗忘，屈居于一生之敌之下。
　　她甚至找不到楚服曾经存在过、曾经和她热恋过的任何痕迹，除了她自己。
　　她像是楚服留给她本身，唯一的一件遗物。
　　刘彻利用完她就杀，狡兔死走狗烹，母亲、家族，还有爱人全都死于人手。
　　重来一次，她若不能颠覆一切，就是恨血千年土中碧，做鬼也合不了眼。
　　转身间，她没有扎起来的稀疏长发在肩下晃荡开来，像是一把华美的绸扇。
　　再迟钝也能看出主子不太满意自己的马屁，秋枣再接再厉，说道：“娘娘，您这头发可真漂亮。这六日来都没为您好好梳过……”
　　“不必了，”陈阿娇打断她，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体力，摇摇晃晃站起来，拂开她搀扶的手，“我安排了你就去做，我去休息了。”
　　*
　　秋枣虽然总是懵懵懂懂，但好在办事利索。
　　她一大早收拾了寝宫，就巴巴地去尚书局，把刚坐下的赵书菀搬回来，便发现娘娘已经自己起床梳妆完了，甚至还煮好了一壶茶，备上点心，请赵才人坐下。
　　赵书菀行了礼就坐下，秉持着走到哪都不委屈嘴的原则，拿起来一块点心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恭喜皇后娘娘大病初愈。”
　　秋枣赶紧退下，陈阿娇知道她正在门外头听墙角，问道：“我想让你帮我修一封信出去，送到长公主府，就说我一切安好，切勿挂心。”
　　她获封皇后三年，起初还有些权柄，把夏书禾和赵书菀几人升了位份。
　　可刘彻不愿意她继续干预后宫的事物，担心她干涉自己的三千佳丽，夺了她的凤印，让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管着。
　　后来卫家姐弟受宠，这凤印又给了卫子夫。
　　而陈阿娇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屋藏娇，藏得鲜有人能得见，她也就日益消沉下去。
　　赵书菀身为女官，都有一年多没见到皇后娘娘了，不免有些稀奇：“皇后娘娘昏睡了六日，叫我来，居然是为了这件事么？”
　　陈阿娇苦笑：“我怕娘亲担心我，总得要亲自知会一声。更何况，能不知不觉让我昏睡许多日，恐怕是心疼我前几年日夜操劳，要我补补觉呢。”
　　“都说陛下金屋藏娇，不让外人见到，看来真的是关心备至啊。”赵书菀喝了一口茶，拿起纸笔来，惊觉那是栗姬送给她，自己转赠给阿娇的笔，“皇后娘娘的书信可还有什么要写的么？”
　　陈阿娇一时间哑然，居然还真想不出什么来。
　　赵书菀视线在那根笔和陈阿娇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缓缓讲起故事来：“听闻皇后娘娘尚在宫中的时候，有一匹漂亮的白马，娘娘还经常骑着去京郊玩马球，想必也十分喜欢马儿。我倒是有个关于马的故事，不知道娘娘可想听么？”
　　陈阿娇的手果然收紧了。
　　她的手劲居然一晚上就已经恢复了过来，把那薄薄的白瓷茶碗捏出了裂缝都无知无觉，呼吸都重了几分，听着自己心如擂鼓，嘴里艰难挤出来一个“想”。
　　“听说漠北边疆有一位白马将军，是位驯马女，却十分骁勇善战，活捉过匈奴派来的细作，前几日也随霍将军的八百小队杀进了匈奴的老巢，封了功勋，军中人人称赞。”
　　——
　　早些时候，卫青和霍去病两位大将军带着汉军，从京城出发，讨伐匈奴。
　　临近边关，两人想再招募一批兵马，不想遇到了一名驯马技术高超的卖马女，名为楚服。
　　不论多烈的马儿到这名女子的手里，不足一盏茶的时间，她就能让马儿乖顺下来，此后交到谁的手里都十分听话。
　　将军们见她是个奇才，孤身一人没有家室，也就让她随了随行的军师，做军营中的驯马女，吃穿用度皆和军师帐中相同。
　　军中大多战马都经过楚服之手，第二日无不精神振奋。也就有了她会和马儿说话，能够通灵的传言。
　　楚服能拉开重弓，且准头不错，曾经夜里击中探查汉军营帐的匈奴人，活捉回来审问，被赏了一副轻便的、刻着她名字的军刀，不需女扮男装，就以女儿身有了士兵的编制。
　　众人对她成了战友并没有什么意见，可军中日子无聊，总是想要探查她的过往。
　　“你说那楚服，一个女孩子家，没有家也不成亲，死了以后，体恤金都不知该发给什么人，跟着我们图什么呢？”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楚服坐在篝火边，修着马蹄，浑不在意地笑道：“我家人曾经被匈奴俘虏，而今不知生死几何，我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别的。”
　　众人又问她，以后她要是死了，遗物该托付给谁呢？以后让谁给她烧纸钱呢？
　　楚服从小就是个四处流浪的孩子，对家和坟并没有什么概念，却一瞬间想到了阿娇给绵阳公主立得墓碑。
　　她在军中面对这些男人，学会了些偷奸耍滑的技巧，笑说人死了，就是一个白布包起来，一把火烧了拉去做肥料，哪管什么生前身后名，钱都拿去给兄弟们下酒，吃了喝了，就是发挥余热了。
　　军中做饭的婆婆们十分不愿意，轰走了那些粗老爷们，把楚服拉到火堆边坐下：“少跟那些臭男人说话，告诉婆婆们，也好让挂念你的人知道不是？不清不楚的没了不是个事儿。”
　　另一个婆婆接话道：“就是呀。人死了呀，都是要有人挂念的，才能早入轮回，重回人世。否则啊，我们这些不是王孙贵族的人排不上号，可是要入畜生道的。”
　　楚服苦笑，心想得不到阿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做个鸟儿猫儿也好，就趴在那皇后娘娘的腿上，饿了有人喂饭渴了有人喂水，难道不是好事吗？
　　可环视一圈婆婆们担心又希冀的眼神，她还是仔细想了想。
　　“我的故人啊，”楚服仰头喝了一口热酒，居然感觉自己有点醉了，“那就，送去长公主府吧。我和府上的下人还有些旧交情。”
　　婆婆们唉声叹气起来：“将军说了，这次你回去，登记在册，要填上亲友的姓名住处。你这么年轻的姑娘，有长公主府那样好的差事，为什么要来军里拼命呢？”
　　楚服又喝了一口，眼泪被篝火烤干，蒸在夜晚干燥的空气里：“过几日就返京啦，我就回去找她去。”
　　一个婆婆拉着她的手摩挲，说这么好的姑娘，又有军功，在战场上可要挂念着点什么东西，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呀。
　　楚服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的确挂念着一个人，以至于每个午夜都在思念她，每次梦回都在臆想她。
　　可我还是想拼一拼，拼上这烂命一条，拼这一次她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陈阿娇的身边。
　　我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却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


第47章 水中月
　　◎阿娇是可碰却不可得的月◎
　　曾经,楚服也以为成为女官，领了官府的俸禄，能够在官场上和男人们比一比,也能配得上陈阿娇了。
　　可事实上，她最终不过是成了个给官府卖命的走狗，根本触及不到那些堂而皇之的工作。
　　他们既要楚服借着女人的便利,逼迫她去做许多枉论道德礼法的事情,又看不起她的身份,打压她晋升的前路。
　　那时候的楚服不敢去求什么人，生怕连累了阿娇,要受到严重的责罚。
　　可见做女官也并不是什么好出路。
　　她不是个天生就会圆滑人情世故的人，面对这样的事情总是吃力，总是时不时幻想能够重新拿起无眼的刀剑,重新杀出一条血路来。
　　然而告别只是阿娇大婚前一个匆忙的照面,阔别太久,重逢也像是新欢，她带着长公主的赏赐满载而去,却没有从阿娇处获得过什么。
　　——只有她自己,像阿娇的遗物，飞蛾扑火般的被点燃,借来爱人剩下的最后的余温。
　　而今，跟着卫青的军队班师回朝，几乎每一步都是甜蜜的折磨。
　　越到京城,楚服也就越近乡情怯。
　　——
　　刘彻而今正因边境屡屡屡屡打胜仗高兴不已，桌上的堆满了捷报,并不关心后宫的事情,听了秋枣的汇报,也只是一脸“我就知道这又是她的什么把戏”的神情，淡淡地应了一声，难得地，没有为难这老实的宫女。
　　可宫女跪在地上，却久久没告退。
　　皇上伏案批着奏折，一抬头看到秋枣还跪着：“你可还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皇后娘娘刚醒过来，身子骨不太结实。奴婢想请太医院的大夫来给娘娘开几副补身子的药。”
　　哪知道刘彻皱了皱眉，说道：“有病就去看太医，告诉我做什么。”
　　秋枣不敢反驳，赶紧磕头谢恩。
　　最开始就是刘彻亲口说的不允许皇后私下里认识太医，要体现知会他。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旁默不作声的平阳公主柔声道：“前几日卫子夫生产，我送了她些补药，想来也有剩的，不如就送给陈皇后，也省得太医院再去采买，惊动了会计司。”
　　刘彻一挥手，意思是你看着办，低头又去看折子了。
　　秋枣站起身，感觉刚刚那一挥手，像是给她和皇后娘娘的一巴掌。
　　*
　　陈阿娇对刘彻说的并不怎么在意。
　　主仆二人就这么又过了半天清闲日子，卫子夫果然带着那些补品送来宫里。
　　她入宫三年，除去没有受宠的一年，两年连着生了两胎，还都是女儿，身子亏损严重。
　　虽然受宠，可卫子夫脸色却差得很，甚至比不上陈阿娇一个刚刚昏死六天的人。
　　“皇后娘娘福大命大，断不可能命绝于此。”
　　“卫婕妤福气傍身，连着生了两个小公主，可叫人羡慕。”
　　两人见面先是寒暄了一阵，又各自相对无言。
　　连怀两胎，听着虽然受宠，可是怀胎期间皇帝并不会宠幸，加之生的又不是皇子，除了亏身子，几乎是毫无益处。
　　似乎还不如一个空有皇后之名的陈阿娇过得潇洒。
　　这时候，她怀里抱着的大女儿大约是觉得热了，拉着母妃的袖子哭嚎起来。
　　陈阿娇没有生产过，对孩子也不怎么亲近。
　　只是她扯着卫子夫的前襟哭嚎的模样，让她想起了那个曾经对她温柔无比的女人。
　　卫子夫赶紧把孩子放到地上，让人在地上铺上一层厚毯子，让她自己去玩，才哄好了。
　　抬头发现陈阿娇一直盯着孩子，她抱歉地笑了笑：“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请娘娘多体谅一些。”
　　陈阿娇拿了卫子夫的拨浪鼓逗卫长公主。
　　“无妨，我只是想到小的时候，娘亲带我去见栗姬娘娘的时候了。栗姬娘娘那会儿最想要一个女娃儿了。”
　　陈阿娇想一出是一出，落到了卫子夫的耳朵里，像是对她而今荣宠的嘲讽。
　　就算现在受宠又如何？总有比你还受宠的人。
　　这后宫永远是这样，命不由人，即便最初如何受宠，却总有更年轻的妃子更加受宠。
　　曾经的陈阿娇，不也有“金屋藏娇”的美名么？
　　小公主转头就忘了亲娘，看着陈阿娇咯咯笑，跟着拨浪鼓的声音拍手，很是乖巧。
　　陈阿娇随口说道：“后宫纷争向来如此，你这个年纪的妃子，也不必太把和皇帝谈情说爱放在心上。”
　　卫子夫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细想陈阿娇说了什么话。
　　她本是歌女，和刘彻两次“一见钟情”，福大命大地怀上一个孩子，才成了一个后妃。
　　现在陈阿娇却说，要她不在意皇帝的喜恶，不盼着和皇帝谈情说爱，能盼着什么呢？
　　卫子夫想回头不去看陈阿娇，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她口中的现实，可是又生生忍住，僵笑着开口：“姐姐阔达，妹妹比不上。”
　　“你说到底，也有个弟弟卫青打了胜仗，听说就是今儿个班师回朝。日子再难过，也不会比栗姬还难过。”
　　陈阿娇不怎么会安慰人，说出来的话干巴巴地，却十分中肯。
　　“到我们这个地步，即便是豁达，也想要和刘彻同归于尽了。要是不豁达，难不成真带着一把刀，去学荆轲么？”
　　秋枣在一旁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完全没听懂荆轲是谁。
　　怎么叫这个名呢，是俺们村里那种砍荆作柴火饭的老头吗？
　　卫子夫低头，冥思苦想。
　　她一身桃粉色的深衣，比脸色还要明艳，低下头去，就像是个没了引线的皮影娃娃。
　　陈阿娇想要把拨浪鼓递回去，一抬头，却猛然撞进了卫子夫身后之人的眼睛里。
　　那人分明是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没有光的地方，可身上那交错的暗纹却仍泛着冷冷的银光，直隐没在黑暗里。
　　像是卫子夫丢失的引线一般，站在她身后不知多久。
　　可她的面容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张嘴却哑了声。
　　心脏像刚被人寻回一样，狂跳起来，越发震耳欲聋。
　　“童谣！”
　　她清清楚楚记得，无论是哪一份记忆，量体裁衣的宫女明明都不是这个人，这张脸。
　　她这两辈子都没揪出来的人，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宫里，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卫子夫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皇后娘娘和童才人相识？”
　　“往日有些交情罢了。”
　　陈阿娇从梦里带回来些年少时候的习惯，在手腕上摸了一圈，才想起来鞭子早在当年大婚之日被夺了。
　　童谣神色未变，行了礼又退回：“娘娘兴许是记差了，臣女尚衣局童谣，这是第一次见皇后娘娘。”
　　“是么？”陈阿娇轻笑一声，像是十分不经意的模样，重新看向了卫子夫，继续方才的话题，“我从未盼着和刘彻共枕席，兴许和妹妹所念所想不同，有说不到一块儿去的时候，妹妹见谅。”
　　宫里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陈阿娇穿着一身红衣，拍手逗着小公主，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儿歌。
　　童谣盯着她看了许久，俯身在卫子夫的耳边，笑着吹来一口热气：“若是能像皇后娘娘这样，在其位不谋其事，活得可也轻松不少。”
　　卫子夫往椅子的另一边躲了躲，尽力避开她的嘴唇，装作无事发生：“虽然她还小，但公主论理不能上书房。我盘算着给她找个女夫子。”
　　“启蒙要趁早，”陈阿娇没注意两人的小动作，低头盘算起来，“我倒知道尚书局的夏才人精通四书五经，来给小公主启蒙最好。”
　　夏书禾入宫早，后来和陈阿娇又没什么联络，旁人大多不知她们还有一层伯乐的关系。
　　卫子夫点头应下，笑说回头去请她来。
　　童谣有些不满卫子夫不搭理自己，从后面捏住了她的脖子，重新附在了她的耳边，笑着呵出来一句：“卫婕妤只顾着跟皇后娘娘说话儿，都想不理我了。小公主现在该回去喝药了，您还不动身吗？”
　　说完，不由分说地，轻推了她后背一下。
　　卫子夫算算时辰，起身告退，重新把小公主抱起。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出宫门，秋枣又忙不迭地去送。
　　刚送到门口，秋枣又急急忙忙折返回来。
　　“皇后娘娘，赵才人求见。”
　　皇后宫门口并没有管关门的宫女，前门后门关的都不严。
　　赵书菀如入无人之境，也不管秋枣有没有喊自己进去，像是被夏书禾传染，居然就这么大咧咧走进来了，一边走还一边吆喝道：“皇后娘娘，您的信来了。”
　　陈阿娇扑哧一声笑出来，出门去接，却愣在了门口。
　　心似乎又在不受控制地跳动了。
　　这次不仅仅是为了另一个人，几乎恨不得全盘交到这个人的手中。
　　赵书菀“哎呦”了两声，笑说我可该下班了，就让长公主派来的人伺候好小姐，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出去了。
　　秋枣不明所以，但见那人穿着宫女服，又是赵才人送进来的，便也没有多问，只急匆匆传膳去了。
　　空荡荡的宫殿，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夏季的傍晚被无限延长，像被使劲手段续燃的火苗，劈啪作响中留下一点晦涩的光。
　　两团遗物碰撞在一起，发出它们最后一点热。
　　期盼的事情就这样发生。
　　“我回来了。”


第48章 隙中驹
　　◎一起秽乱后宫么？小姐◎
　　久别重逢的时候,应该说什么？
　　眼前的女人身量高挑又健硕，普通又宽松的宫女服穿在她的身上，也掩盖不住衣服下明显又流畅的肌肉线条。
　　河西五年,她被京城养的温润的眉眼被风沙重新雕琢过，和梦境里的少女全然不同了。
　　明显成熟，明显沧桑,却也能明显看出几分“功成名就”。
　　分明是温柔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穿过浓密的睫毛和风刀霜剑望过来,汹涌的思念让陈阿娇忍不住往后瑟缩了几步。
　　楚服像是从边疆回来的一把干柴烈火，在这个略显冷寂的夏夜,把陈阿娇整个人都烧透了，灵魂都从行尸走肉的身躯里苏醒，重新又栩栩如生。
　　太热了。
　　仿佛闭上眼,她就会被一把火燃烧殆尽。
　　可陈阿娇怎么舍得少看她一眼。
　　*
　　上一世楚服被封了女官,因而从未离开过她,直到“奸情”被揭发，她被一把火烧死。
　　可这一世楚服不肯做女官,只在她身边当丫鬟。
　　到了大婚之日,恰逢楚服的卖身契到期之时。刘彻不允许她自己带着丫头来，陈阿娇知道他对楚服有敌意,也就撕了卖身契，给了丰厚的银子，把楚服驱逐出府去。
　　当时一直没能说开的话,到最后也没能解释。
　　陈阿娇生怕刘彻继续追杀她。
　　东宫的宫女代替了少时玩伴都位置，像是押着犯人的狱卒站在阿娇的身边。
　　于是她说,你虽没有亲朋好友,明儿放出去,也不再是我长公主府的人。给你的那些银子，出去做个小生意也是够用的，便是成亲的礼金，我们也算进去了，往后和长公主府再无瓜葛，莫要来叨扰。
　　楚服是什么眼神呢？
　　陈阿娇没敢仔细看*，只是故作十分决绝的转过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炽热的的眼神在一点点失温。
　　怨恨我，远离我。
　　那时候，以为一别两宽，却从没想过还会在宫里见到。
　　她以为楚服迟迟没有回来找她，是因为真的已经不爱了，厌倦了，失望了，想要分开了。
　　以为只有自己在苦苦思念。
　　以为那个梦境只是她思念到极致以后尝到的一点甜头。
　　*
　　可而今，对重逢的期待、对过往的留恋，全都被上一世的记忆杀得片甲不留。
　　——你不能把她留在宫里，你的爱会害死她。
　　陈阿娇伸出来一只手，一封带着体温的心被放进了掌心。
　　可她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却没有抽动。
　　楚服通过单薄的信纸感受着对面人的手指的颤动，沙哑的声音再次传过来：“我替窦太主送信。”
　　这简直是废话：“时候不早了，就请回吧。”
　　楚服回答得坦然：“宫里头宵禁，赵才人要我在宫里借住一晚，明早来接我出去。”
　　她说谎不眨眼的功力不减当年，陈阿娇一时语塞。
　　传膳回来的秋枣听说是赵才人的安排，居然热情地招呼道：“咱们宫里丫头少，空闲的地方多的是。楚服妹子，你走不得就在这儿住一晚，和我挤一挤就是了。”
　　陈阿娇趁楚服分神，用力把信夺了回来，头一次想把这个陪了她最久的丫头赶出去。
　　楚服凑过去帮秋枣端着粥，神态自若：“可真劳烦姐姐了，我待一日就走。窦太主派我来，是让我新学了个按摩的法子，给娘娘试试，说不定能早日怀上孩子。”
　　你回来第一件事，原来是说这个么？
　　陈阿娇转身回到内间，把信慢慢展开，把那母亲关心的话语粗略扫过，大哥二哥娶了什么人，生了几个孩子，她都不怎么关心。
　　果然在最后一张上看到了“早日怀上龙嗣”一行字。
　　说了这么半天，所有人都是为了让她生孩子。
　　为了那个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性别的孩子，为了那个可以把一个个嫔妃都逼疯的孩子。
　　她打开了一个专门装信的匣子，全都一把抓出来想要丢到灯里燃尽了。
　　可想到这都是母亲的亲笔信，她的手又松开了，于是那些信哗啦啦掉回了盒子里，被她重重的盖上。
　　抱着那个盒子，她有种抱着一个棺材的错觉。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大婚当晚，刘彻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会好好的养着你，和你演一对好夫妻，但不会碰你，更不会和你生孩子。若有此种念想，早日放下。
　　做一个皇帝，一辈子大概要食言很多次，唯独这一件事，他从始至终地贯彻到底。
　　*
　　五年过去，陈阿娇的胃口越来越小了。
　　后宫的讲究饮□□细，她大病初愈，又要清淡。
　　陈阿娇食不知味，吃了几筷子就停下来了。
　　秋枣习以为常，就要请陈阿娇离席，被楚服按住了。
　　常做重活的宫女吓了一跳，没想明白这丫头力气怎么这么大，转眼那人已经走到了桌前，舀了一碗厚粥出来，挑拣几道陈阿娇爱吃的菜，放进粥里搅匀了，又另盛出一碗稀的，兑了两勺蜂蜜，一齐推到陈阿娇的眼前。
　　陈阿娇想起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楚服给她包的那几顿饺子，还有风干的牛肉干，吞了吞口水，却又嫌弃地把头撇到一边：“没规矩，这是皇宫，不是府上。装厨子玩呢？”
　　她话说的干脆利落，但还带着当年口嫌体正直的意味。
　　“要多吃些才好养病，养好了身子才有力气做别的。”
　　楚服这话说的很暧昧，落在别人耳朵里是有力气生孩子，落在陈阿娇的耳朵里，就是有力气和刘彻干架。
　　秋枣没听过娘娘以前的事情，瞪大眼睛探过头来看，就见娘娘真的每碗都喝了小半碗。
　　娘娘用完了饭，就轮到几个下人把剩菜剩饭吃了。
　　刚坐下，就见陈阿娇剩的粥就进了楚服的肚子里，丢下一句“我去给娘娘按摩”，就装着一肚子汤汤水水，进了娘娘的卧房，
　　*
　　她是来按摩的？
　　鬼才信。
　　陈阿娇坐在桌前，把楚服这一个变数排除在外，重新在脑海里想了一遍上一世的事情。
　　第一个要提防的就是窦灵犀。
　　窦太后死后，把自己的所有财富都赐给了母亲刘嫖。
　　刘彻即位之后，前朝想要变法，继续削番。她的便宜舅舅窦婴而今是丞相，正是主持变法之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是新帝。被烧到的世家大族们自然不悦，变法的几个文臣都被诬为“新垣平”，说他们是妖言惑上，逐渐失势，窦婴被免官。
　　窦灵犀担心自己没了依仗，开始暗中收集证据，瞅准了自己被牵连的时机把她供出来自保。
　　皇帝震怒，处罚了楚服和陈阿娇，赞赏窦灵犀的“机敏聪慧”，还给她升了职！
　　可是这一次楚服没有入宫做女官，窦灵犀为了自保，还会做什么呢？
　　还会加害于她吗？还是另寻出路呢？
　　她想得心烦意乱，摇着团扇去推开了窗。
　　窗外的造景是年复一年不变的，再一流的景色也不□□于二流货色。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被洗刷的透亮的叶子被宫灯照着，滴下萤火一样的水珠，忽而乍亮。
　　一回头，楚服提着一个新的宫灯站在门口，轻巧地走了进来，自然而然地走到阿娇的面前，把她带到床边坐下。
　　明明清晰地知道已经分别了五年，可动作仍旧熟稔。
　　楚服蹲下，捉起她的脚踝，把鞋袜脱掉，从脚踝开始轻轻捏起来。
　　明明离得很远，可是呼吸好像能拂在腿上。
　　陈阿娇好像还没从梦里清醒，风吹进来，她觉得今晚的夜又咸又涩，后知后觉那是自己的泪水。
　　随之而来的却是警铃大作。
　　陈阿娇，你不能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你会害死她！
　　她挣开楚服的手，用力踩在她的膝盖上，随便抓了一把折扇来，抵在楚服的胸口，把人推开，而后挑起她的下巴：“你回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楚服不设防，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头也乖顺的抬起，可眼神毫无退步：“我来找你——秽乱后宫。”
　　“滚！”
　　陈阿娇抬脚就想踹过去，可是楚服的反应更快，抓住了她的脚腕就按她脚上的穴位，卸了她的力气。
　　玉减香消的皇后娘娘比不得上过战场的巫女，轻而易举被制服了，只能忍受着她把自己放回原位，把两只冰凉的脚抓进自己的怀中。
　　楚服叹气，用艾草熏着她脚上的穴位：“原本你身体那么好，怎么在宫里待了几年，被折磨成这幅样子。”
　　她的手滚烫，陈阿娇后知后觉地羞耻。
　　“可惜我没法一直陪在你身边，小姐。”楚服搔了一下她的脚心，又眼疾手快把人按住了，不允许她挣扎，“我用不了多久，怕是又要回漠北驻边了。所以不要急着赶我走。到时间了，我自己也会滚的。”
　　陈阿娇用折扇拍了拍她的脸，像是警告：“不许乱动！你的事……赵书菀都告诉我了。”
　　楚服放过了她的脚，手指上移按到她腿上已经僵硬的经脉，捏了捏。
　　武功废了太久，楚服只是稍微动作，一阵难言的酥痒就顺着脊背窜上来。
　　陈阿娇浑身一僵，折扇很不留情地顶了她一下：“让你别乱动！听话。”
　　楚服无奈地举起双手，像是投降：“可是我不想让你从别人的口中听到我，我想让你听我自己说的。我离开了长公主府以后，回到漠北边疆卖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家人。因为我会驯马，被将军看重收入军中。”
　　“后来立了功才入军，有了军衔，跟着将军回来。过些时日，还要回去驻边。”
　　现在，是不是该告诉她，我这几年干了什么？
　　楚服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引着她倾诉。
　　可她干了什么呢？
　　被“金屋藏娇”，被刘彻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就连复仇都不知从何而起。
　　阿娇只能告诉她，快走，我保护不了她。
　　像五年前那样，把她驱离自己的身边。
　　陈阿娇无法开口，拼尽全力维持的体面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掩耳盗铃。
　　“你是想让本宫给你汇报这五年来都做了什么么？治理后宫，服侍皇上，天天想着怎么给皇家开枝散叶。没事了就滚出去。”
　　“奴婢没有逼您说什么。您留我在宫中一晚，还能听我说话，楚服就很开心了，小姐。”
　　楚服帮她把袜子重新穿好，眼睛眷恋地一寸寸抚摸过爱人的脸：“奴婢晚上谁在外间，小姐夜里要是需要我，再叫我回来就是了。”
　　陈阿娇无力地挥了挥手：“我不是你的小姐，还是改口叫皇后娘娘吧。”
　　可眼前的巫女没有立即改口，只是恭敬地行了礼。
　　弯下腰的以后，陈阿娇看到她发间仍然簪着她送的那根藏剑簪，遍布划痕，陪她的时间比自己还要长久，却意外的牢固。
　　像当年那一句“不悔，楚服愿意。”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封面了！）


第49章 石中火
　　◎眼前事心上人能贪得几分◎
　　明明分别的时候,十六岁的阿娇明明还有那么多没说完的话，攒了整整一箩筐，放在心里五年积了灰,就无法再找回来了。
　　她不知道楚服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把自己生平履历依次排开，挑出光彩的部分展示给她看,却对自己的生活只字未提。
　　遇到了什么人或者爱上了什么人,连一个字都没透漏,全都扔给陈阿娇一个人拼凑。
　　楚服和从前一样睡在外面，给这金贵的鸟笼换了一把监守自盗的锁。
　　陈阿娇偏过头,就能看见她躺着的小床。
　　名声在外的白马将军身高腿长，现在却可怜地蜷缩在小床上。
　　可是从前的她太爱哭了，好像进宫前就已经流干了,长久地挤不出一滴眼泪来。
　　晚饭后那几滴是少女时代仅剩的硕果,现在再肝肠寸断都流不出,就只好学着杜鹃咳血。
　　她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一股久违的内力在激荡,是方才楚服给她按摩脚踝的时候偷偷注入的。
　　入宫后已经荒废的经脉重新活跃起来,带着久违的温度，强势的流进干涸的眼睛里,没有激出热泪，而是重新变得明亮。
　　只要她们好好活着，就不会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
　　*
　　翌日,皇后“初愈”的信儿传遍了整个后宫。
　　于是一大早上，甘泉宫门口一排花花草草上挂着晶亮的露珠,尚未晒干,一群来“请安”的秀女们就已经聚集到了皇后宫的门口,忐忑不安地想要“请安”。
　　几位秀女并不清楚宫里的情况，只以为皇后娘娘就是第一等受宠的，什么卫婕妤，位份远不如皇后娘娘。
　　边疆的将军们打了胜仗，家族里的适龄女子就要获宠进宫。
　　可太后把人都安排进宫以后，皇帝忙着前朝政事，并不踏足后宫，把封位份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秀女们对后宫并不了解，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说皇上忘了咱们，咱们去找皇后娘娘先请个安，让她帮帮咱们呀，就呼啦一下都围过来了。
　　陈阿娇平日里无所事事，起得要晚一些。
　　她们不敢敲门询问，在外头等得无聊了，便聚在一起，小声说话儿。
　　秋枣开门倒水，就看到了一群穿着鹅黄色襦裙的秀女们叽叽喳喳的景象，还以为门口来了一群毛茸茸的鸭子。
　　一群秀女赶紧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好。
　　她们都是刚学的礼仪，还很生疏，不知道是谁以为大宫女比自己的位份高，居然咣咚对着秋枣一个宫女行了个礼。
　　周围的秀女面面相觑，居然争先恐后地效仿。
　　秋枣没见过这种场面，险些把废水倒在了自己身上，赶紧擦擦手回礼，又觉得不对，赶紧去扶起这几位小主，宫门口乱作一团，群鸭无首。
　　皇后宫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
　　陈阿娇被楚服扶着出来的时候，被这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
　　过于懂礼貌的秀女们扑通就跪下了：“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这堪比冷宫的甘泉宫就这么被几个秀女们捂热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可凤印不在陈阿娇的手里，她只能差人赶紧去请夏书禾和卫子夫来。
　　在她的记忆里，刘彻膝下的子孙不多，为数不多几个有子嗣的位份都不低，她都能叫上名字。
　　这几个秀女大约都没生出孩子，甚至可能从未侍过寝。
　　要是有那么一天能逃出去，把这些女孩子也都放出宫去才好。
　　不过她没能伤感多久，宫女们就端着茶点和水果进了屋，给秀女们分了下去。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吃完，卫子夫果然带着气喘吁吁的夏书禾，急匆匆地赶到，还带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宣读圣旨。
　　刘彻并没见过这几个姑娘，干脆按照家人的军功，分了八子或七子的位份，安排了住所，从储秀宫搬离出来。
　　宣读完，他淡淡瞥了一眼陈阿娇，转头对着卫子夫笑道：“这几位小主是将门之后，宫规学的不好，竟然自己跑出来，麻烦娘娘特地跑一趟了。”
　　“本宫奉旨协理六宫，这都是应该做的。有劳公公多在皇帝面前，给这几位新来的妹妹美言几句，也莫要怪罪教习嬷嬷的不是。”
　　太监拿了卫子夫的贿赂，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带着小主们各回各宫去了。
　　陈阿娇让人给跑的满头大汗的夏书禾送了手帕去，问道：“夏才人快擦擦汗吧，这是怎么了？”
　　卫子夫叹气：“昨儿个夜里，皇上宠幸了一位美人。清晨的时候呕吐不止，诊出来喜脉，叫了夏才人送珍珠去安胎。紧接着隔壁的宫殿又闹出胎动，皇上就派了夏才人去看看，随便送点什么。刚歇下来就被你给叫来了，可一点也没休息上。”
　　“珍珠不是内务府管这么？干尚书局什么事？”
　　“内务府的总管和内监昨个儿都告病了，公公连人都没找到。要不是夏才人来得及时，唯恐要遭殃。”
　　卫子夫说到这儿，觉得不给夏才人加官进爵，简直是浪费人才。
　　她和陈皇后看起来似乎关系还不错，上回还提起来让夏才人给昭容公主做夫子。要是趁机给她升个职，不知算不算帮了陈皇后一把。
　　陈阿娇眼睛一转，飞快地想到窦灵犀而今的官位，充其量也就是个大监，且并无同级别的共事。
　　趁卫子夫思量的时候，她轻声开口：“我记得大监还有一位空缺，不如就让夏才人试试。”
　　夏书禾左看右看，察觉出她们气氛的微妙。
　　她虽然算是“陈皇后的人”，也忠心于她，却也知她并不受宠，不敢把自己的前途全都押在皇后的身上。
　　自觉不可能跑腿一早上就能捡到天大的馅饼，夏书禾连连摆手想要拒绝：“我入宫的时间还不长，恐怕难当此任。”
　　陈阿娇看出她的忧虑，只好笑笑：“我身子不好，不问六宫的事，不过是随口一提。凡事还凭卫婕妤决断。”
　　在宫里头，凤印和恩宠才是要紧的东西，可而今她两者皆无。
　　大监是二品官，让她一个没什么成绩的四品直接做了，难免起非议。
　　卫子夫最后拍了版：“内务府的会计司的司监正巧要回家享清福去，听说夏才人家中原是经商的，相比也懂些会计的门道，不如去试试。”
　　她话还没说完，夏书禾就赶紧跪下谢恩，算是把这新职位认下了。
　　她在宫里也快七年，从下等的青衣到才人，做的脏活累活并不在少数，也才涨了一级。
　　可两位娘娘不过几句闲谈的功夫，就又捧了她一级。
　　“会计司管着各宫的支出，不比尚书局，要忙碌许多，”卫子夫仔细地打量着她，“要是各宫娘娘小主来问询，也是你顶在前头。”
　　说的好听是问询，情况不好的时候，简直是撒泼打滚地要钱。
　　无论是哪儿的人，见到了钱都像是苍影看到了臭肉一样扑上去。
　　夏书禾在胶东见识过了陈阿娇和母亲的血腥手段，并不觉得担心，反倒笑嘻嘻起来：“有皇后娘娘和卫婕妤这几句话，多少事下官都能扛。”
　　陈阿娇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免出神——怎么人家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生机勃勃地呢？
　　而后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楚服面色凝重的扶着她的肩，像是把端坐的皇后娘娘当成了个趁手的拐杖。
　　她心里正为了这一点亲昵而沾沾自己，却又注意到卫子夫看她和楚服的眼神，居然有一点隐秘的，兴奋？
　　那个童谣总不会什么都知道吧？
　　难道窦灵犀重生到她的身上了？
　　她被这个想法吓得一哆嗦，递过去一个探究的眼神。
　　哪知道卫子夫看她的眼神更加炽热：“对了，皇后娘娘旁边——”
　　“啊哈，我娘亲派来送信的，”陈阿娇心虚不已，开口打断，硬生生换了个话题，“对了，上回说到要给小公主找位夫子，你瞧书禾怎么样？”
　　谈到女儿，卫子夫果然严肃了许多，转头去和夏书禾聊了起来。
　　陈阿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卫子夫的身后走出来一个人，歪头看向阿娇，像是问好。
　　她的神情过于孤傲，瞬间转移走了陈阿娇的视线。
　　童谣天天跟着卫子夫做什么！
　　可她看陈阿娇的眼神只有玩味，并不是为了她而来，淡淡的扫过，又黏腻地附着在了卫子夫的身上：“卫婕妤，到时候喝药了。”
　　可楚服按在她肩上的手忽然开始抖个不停，显然状态不对。
　　陈阿娇想起昨天踹她膝盖那一脚，压下心里的不适，匆匆留下了一句“我去取点心来”，就扯着楚服去了里间，把人按在凳子上，直接撩开了她的裙子下摆。
　　厚厚的白布从小腿一直包到脚踝，没在鞋子里，难以想象下面究竟有多深的伤，怪不得站不住了。
　　还真是报喜不报忧，什么伤痛都是往肚子里吞。
　　这次楚服也说不出什么“不疼”的鬼话了，紧抿着惨白的唇。
　　陈阿娇后退几步，去自己的小箱子里翻出金疮药和止痛丸，一股脑地丢在楚服的怀里，又去拿了一盒点心来，抱在怀里，低着头看她。
　　楚服吃了一丸，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站起来又跌回凳子里，“嘶”了一声，低低笑道：“这回可真成废人了。”
　　陈阿娇把东西撇了，埋头去扯她的白布，被楚服抓住手腕。
　　巫女的手冰得惊人，几乎透着一股死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居然有些酸楚：“只有这样的时候，你才能多看我一眼么？”
　　陈阿娇挣开她的手，固执地去扯她的白布，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系的紧紧的结。
　　楚服的声音懒洋洋的：“就这么缠到死，不好吗？”
　　语气不像是在说伤口，倒像是在说人。
　　她就这么撑在凳子上等着陈阿娇的回答，然后看到她拿起了剪刀。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来自歌曲《一等轶闻》


第50章 梦中身（替换版本）
　　◎或如石中火梦中身只得一瞬◎
　　楚服看着她手里亮闪闪的剪刀吞了下口水,才干巴巴地笑道：“我今儿就得回长公主府去换药，娘娘不用急着给我拆。”
　　“怎么没带过来。”
　　“不方便。”
　　长公主府送来的东西足足一箱子，藏一点药怎么可能不方便呢？
　　她来的时候就没准备多待,甚至用着这样拙劣的理由，明晃晃的敷衍。
　　*
　　再出来的时候是陈阿娇自己一个人，端着点心,说是江南老家送来的,要各位尝尝。
　　秋枣把点心分下去。
　　卫子夫捏这一块点心叹气：“这宫里能少些勾心斗角,大家都好好的过日子就好了。”
　　她是个歌女，从小勤学苦练,身子本就不好，加上生小公主的时候难产，现在怀上这一胎,几乎是靠吃药吊着身子,只求能够安稳度日。
　　多亏了是个美人坯子,在骨不在皮，这样虚弱反倒让人觉得我见犹怜,也难怪能多年来一直承蒙恩泽。
　　童谣在一旁帮她把药吹凉,再一口一口地喂：“您现在的日子还不够舒坦么？”
　　卫子夫的眼睛从勺子上挪到了童谣的脸上，无声地叹气：“要是好过,也不至于天天靠药吊着一口气了。”
　　“皇后和婕妤一条心，这后宫还担心平静不下来么？”童谣又舀起一勺药汤来，“皇后娘娘说呢？”
　　陈阿娇只能顺着说车轱辘话：“卫婕妤治理六宫,本宫自当全力支持卫婕妤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无论什么时候,身子都是最要紧的。”
　　卫子夫垂下眼帘对着她浅浅一鞠：“有皇后娘娘这句话,可比什么安胎药都好用。这时候昭容也该睡醒了,看不到我要闹的，就先回宫去了。”
　　童谣又是鞍前马后地把人扶出门，比稳婆都还要小心翼翼。
　　陈阿娇没有起身相送，转过头来问夏书禾：“你去了内务府，赵书菀可怎么办？”
　　“永巷的厢房不多，定然照旧住在一处。”夏书禾赶紧摆摆手，“她有当年‘婆家’送的聘礼，加上肚中曾有皇嗣，而今在宫里不过是个闲职，潇洒得很。什么活钱多就专揽什么活。”
　　“也是，会计司虽然管着钱，却是吃力不讨好的。眼下入了秋，就得存着钱给各宫娘娘买炭火，贴秋膘，又少不了小病小灾的，也有倒贴钱的时候。”
　　会计司的活虽然听起来体面，其中的人情世故和钱财往来却是最累人的。
　　稍有一点分配不均，娘娘小主们怪罪下来，可不是她一个监承担得起的。
　　夏书禾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退缩：“娘娘也知我是胶东人，胶东的鱼价向来是风浪越大越贵。不敢以身犯险，怎么能建功立业呢？”
　　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娘娘出阁前，也是个敢想敢拼的小姐不是？”
　　夏书禾早知前路有难处，想拼一把，如果自己帮不到忙，往后只有一分知遇之恩，却难得她的忠心了。
　　后宫所有人都在为了前途拼命，陈阿娇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管她现在有多么不愿意，也要去争宠，努力把这后位死守住。
　　这是她所剩无几的私产。
　　童谣走了没多久，居然折返回来。
　　她不顾众人惊诧的眼神，径直走到了陈阿娇的面前，蹲下双手捧起她的袖子，三两下就把上面有些毛边的刺绣理顺了，仿佛只是一个十分体贴的尚衣局女官，关心着皇后娘娘的衣食起居：“娘娘应该做几件新衣服了，回头我叫人做好了，给娘娘送过来。”
　　陈阿娇没有推开，拳头暗暗攥紧。
　　下一瞬童谣忽然得寸进尺地靠了过来，却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重历了一遍所在意之人的死亡，不知道皇后娘娘心情如何呢？”
　　那声音过分阴冷，也感受不到分毫气息，几乎不像是个活人。
　　像是一条没有温度的蛇。
　　周围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童谣就已经笑着退开，拜别道：“娘娘，我先走了。我们急着回去为您赶制衣服呢。”
　　就连这句话，都和梦中做喜服那天一般无二。
　　她像是猜透了陈阿娇的过去和未来，十分期待她下一步的动向。
　　*
　　刚吃过了午饭，赵书菀就送了信来，酉时后门安排了马车，莫要迟到。
　　这是在赶人，警醒她不要多待。
　　夏书禾是见过她在胶东因楚服受伤而失态的人，不会不知道楚服对她有多么重要，大约也告诉过赵书菀。这事童谣大抵也是知道的。只能盼着她们不会做了当年窦灵犀做的事，提早揭发。
　　楚服看过了信，很轻地谢过了那送信的小丫头。
　　小丫头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站在原地不动，楚服以为她还要点打赏，随手抓了两颗早上摘的枇杷递过去，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跑了。
　　再回过头去看陈阿娇，人家吃了午饭晒太阳呢，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正午的日头落在她半边脸上，落雪一般的白。
　　内间只有她们两个人，她皱着眉，不知盘算着什么诡计，心思都在这张脸上无从遁形。
　　楚服忽然有些不甘心——难道只有她过分关注陈阿娇的视线，而阿娇已经不在乎她的动向了么？
　　反正下午就要出宫，她把外面那花花绿绿的宫女服脱了，还去铜镜前用水抓了一把头发，穿着浅灰色的外袍就蹲到了陈阿娇的身前。
　　年岁越长，她便越显出几分外族的样子，发丝被阳光照出几分浅栗色。
　　陈阿娇还皱着眉想窦灵犀的事情，只觉得一个毛茸茸的糖炒栗子凑了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认识童谣吗？”
　　楚服一噎：“不是刚刚那尚书局的女官么。”
　　陈阿娇刚想说不是现在的童谣，就听她咬牙切齿地：“我下午可就走了，你刚刚不看我，就是在想她们？”
　　那声音几乎像是犬类的低吼。
　　凶巴巴的，屁股上的尾巴却摇的飞快。
　　可陈阿娇放在她头上的手却僵住了，而后慢慢拿开：“不是说现在的她，我总觉得我们入宫之前曾经见过她。这次昏睡，我总觉得也和她有关系。”
　　“我把过你的脉，除了体虚，你体内还被人下了剧毒，会导致你身体每况愈下，早辞人世。我在漠北找巫医问过了，当年栗姬送你的那丸药，就是解此毒，当时服用的及时，才捡回一条命。只是……恐怕以后难生养。”
　　这和陈阿娇的记忆也有所偏差。
　　这毒就是刘彻下给她，要她不能生育的。
　　上一世，她毒发之后才吃下解药。
　　而当时的楚服说，这药吃的早就分毫不会损伤身体，也不会影响生育后代。
　　这一次吃的及时，怎么又变成了除了影响生育后代，别的不影响？
　　楚服眼见着她的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缩回去，捻了一下指上残存的温度，又慢慢捏紧了，像是怕那点触感溜走，脸上深情很是迷茫：“什么毒？”
　　“专门伤你经脉，让你无法生养的毒……下在你平时烧水的那个紫砂壶里。”
　　紫砂壶是刘彻送的。
　　即便是从来没有碰过她，刘彻也依然担心她不死心地想要一个孩子，干脆从根上断绝了她能够母凭子贵的可能。
　　可陈阿娇眼底飞快的掠过一点笑意：“无妨，我还年轻，太医院又这么多太医，娘亲还会为我寻坊间的圣手……调理调理总是能生出来的。”
　　“你还想生？！”
　　她还想说什么，被陈阿娇轻轻堵住了话头：“你既然要走了，不去收拾收拾么？”
　　“我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没什么好拿的。”
　　或许还有一颗心寄存在你这儿，怕死又多情，我生带不来，死也带不走。
　　陈阿娇的神色变了又变，可多半都是惊慌，后又镇静下来，很是认真，轻轻推了她的脑袋一下：“贫嘴什么。金疮药，还有止痛的，你都带去。我用不上。还有，你包伤口的布不是什么好东西，不透气，是要闷出烂肉的。”
　　她凑近她，鼻息相融：“要是没养好，挖掉坏死的部分，痛死你！”
　　陈阿娇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楚服看到她的眼神在自己的唇角逡巡，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像是被蛊惑一般喃喃：“小姐。”
　　要是有个人说陈阿娇是掌握了巫蛊之术的妖女，楚服兴许是最赞成的那一个。
　　她明知自己可能一去不回，战死沙场，不应该徒留阿娇一个未亡人相思，却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两个字仿佛最短的咒语。
　　陈阿娇的脸又贴近了，前额抵在一起：“可如果我会害死你呢？你要怎么办？”
　　这双明亮的眼睛在她的记忆里、她的梦里无数次地被大火吞没，以至于楚服站在她的面前，几乎就是一场酷刑。
　　她保护不好楚服。
　　眼下的亲密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断不可能长久。
　　楚服看着她的嘴唇开合，急于在临走之前讨一个亲吻：“你为什么会害死我？这不到一天的时间，你对我最大的威胁就是刚刚那把大剪刀。”
　　“一个女人，如果她的丈夫死了而她活下来，那人们就管她叫克夫命，可这难道是那个女人的错么？是她的丈夫没福气还命短。”
　　“可——”陈阿娇别开脸，还是把她的推开了，“不，我会把你害死的。”
　　楚服深呼吸几次，稳住自己的声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阿娇怔住，最后还是轻轻摇头：“江湖上讲心中无情，拔剑才有神。你应该去建功立业，不能被我影响。”
　　“您是真的……不想见到我了吗？”
　　她步步紧逼，听得陈阿娇整个人都绷紧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只能咬着牙点头。
　　“好。”楚服答应地还是很痛快，不仔细听听不出她的颤抖。
　　阿娇的回复几不可闻：“我是皇后，注定是要侍奉皇上的。你要恨就恨我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好像卡bug了[爆哭]


第51章 几时去
　　◎等我回来，重新拥有你，重新占有你。◎
　　我怎么舍得恨你。
　　你又怎么舍得说出这样的话。
　　分别五年,难道真的就把曾经的爱意都消磨了吗？
　　难道你真的只是因为我长久地陪伴而动心吗？
　　是不是换一个人也一样？
　　楚服不敢信，可是看着陈阿娇把头重新转过来，板着脸命令：“我要争宠。你既然是巫女,也当有些魅惑人的招数，全都传授与我。来日我诞下皇嗣，不会少了你的封赏。”
　　和当年一样,她和楚服要一只可以魅惑人的巫蛊娃娃,用来“争宠”。
　　楚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怀中掏出那只巴掌大小的娃娃，塞在了陈阿娇的手中：“此为巫蛊娃娃,原本是无心之物。以心头血饲之七七四十九日，再放入心上人的头发，是为情种深种。”
　　只是这次不再是为了我。
　　那个娃娃比上辈子*的还要精致,还要栩栩如生,圆圆的眼睛像是一对黑豆子,几乎就是陈阿娇的翻版。
　　旁人看了，大概都只会把它当成个哄睡的布娃娃。
　　楚服带着一点希冀,重新把头抬起来：“娘娘,你就没什么要吩咐奴婢的么？”
　　陈阿娇只觉得呼吸都在痛。
　　她把那个娃娃紧紧抱在怀里，头埋进娃娃小小的颈窝,瓮声瓮气：“多谢……帮我告诉我娘一声，有空来宫里看看我，我有话对她说。”
　　楚服转身走了,去收拾她所谓的“行李”。
　　其实陈阿娇五年前把她逐出长公主府说的那些话，她并没有往心里去。
　　毕竟旁边有刘彻的人看着嘛。
　　即使是昨晚的别扭,她也可以都归于对重逢的不适应。
　　她陈阿娇是什么人啊,没出阁的时候就敢把楚服按在宫墙上亲,敢和她在胶东王宫的温泉里做尽亲密之事。
　　楚服自我欺骗着，不敢承认这五年把陈阿娇磨平了棱角，变得和畏首畏尾的薄皇后一样。
　　她不敢承认，陪伴的记忆太短，朝不保夕，只有她一个人全都当真。
　　楚服堵着气，心里大喜大悲地转了一圈，不知该挂上什么表情。
　　一转过身，却看见陈阿娇伏在门框上，浅红色衣装的人装在雕花的朱红门框里，像是笔力不均匀，写出来一个单薄的“囚”字。
　　“娘娘还有事情么？”
　　陈阿娇抱着娃娃，像是和她不怎么熟悉地，晃了晃脚尖：“千万小心，活着回来。”
　　而后又往前走了一步，不自在地补充：“不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也行。总之活着回来。”
　　怎么可能不为了你呢？
　　我在漠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楚服手里刚刚系好的兔耳朵结散了架，她重新试了几次才绑好。
　　像是刚刚调整好表情，她扬起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十分生疏地克制着眼神：“你也……好好吃饭。”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重新拥有你，重新占有你。
　　这一日的重逢太短，像是那长长梦境的余震。
　　阔别多年的重逢，却带来几乎是初获新欢的震颤，把两个人烤的彻夜难眠，万分焦灼。
　　转头，一个人仍然关在宫里，另一个人又回大漠去吃黄风沙石。
　　楚服刚出了宫门，在外面潇洒了一整天的春枣朝她招了招手，急忙过来：“快走吧，我这一天可真是都不敢好好玩！这事儿可不敢让长公主殿下知道了，还不得扒我一层皮！”
　　几年过去，春枣虽然仍然伶俐，可从前要沉稳许多。
　　当年陈阿娇下的禁令是真的，她的确没有理由和太主府再有瓜葛，这次是私下里找到了赵书菀，顶替了春枣进了宫。
　　毕竟赵书菀“没什么官德”，面对熟人一点小小的请求，职位便利之内，向来是有求必应——给钱就行。
　　春枣说完，把手上滚烫的红糖麻团一口咬下去半个，张着嘴哈气：“好烫好烫！小，呃，皇后娘娘在宫里怎么样啊？这一病我们可都担心死了！我们太主还不允许我们多问。”
　　“没什么大碍。不过娘娘想见窦太主，请她有空去后宫坐坐。”
　　春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布袋里掏出来一个新的麻团：“对了，你吃么？凉了就不好吃了。”
　　漠北缺水，楚服每天干吃饭团，已经够噎了，看到这麻团连连后退，婉拒道：“我不喜欢吃这么噎的，你还是带回去给季蓝吧。我该走了。”
　　“哎，我也得赶紧回去了。这几日丞相府的人总是来府上闹事，季蓝和长公主都应付不过来，我却在外面偷闲，可真是罪过。”
　　窦太后驾崩后，除了窦灵犀所保管的圣旨和一些无关紧要的遗物，宫中所有金银首饰全都由刘嫖继承。
　　她死前让陈阿娇亲手把遗产装箱封存，最后直接把钥匙交到了刘嫖的手中。
　　传闻其中有稀世珍宝，价值连城。
　　丞相窦婴虽然是窦太后的侄子，可因着刘嫖夫家势弱，儿子丈夫都无能，对她这么个独守空房的妇人虎视眈眈。
　　今儿个喜宴，明儿个寿宴，过几日又来个百日宴，回回让人递一张请帖来就走，巴巴地等着她随礼。
　　刘嫖烦不胜烦，都是季蓝和春枣出面打发。
　　几年过去，春枣也已经成长了许多，愈发沉稳起来，伶俐却也不减当年，和季蓝一起，能把那些讨债似得人骂得不敢再来。
　　她说是出来闲逛，其实街头巷尾把窦家探了个底朝天，心里默默打着算盘。
　　“时候不早了，我明儿回漠北，也先走了。”
　　春枣叼着最后一口麻团，口齿不清地说道：“你在边关注意安全。京城放心，有我们在呢，小姐也挂念你，可要好好回来啊。”
　　*
　　史书记，元朔六年，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留京修整。
　　楚服被他安排，要随着回漠北的粮草车一同回去。
　　临行前，霍将军按了按眉心，有些抱歉地对她笑：“皇上说了，绵阳公主是去和亲的，不是质子，从古至今，都没听说过入室抢妻，夺回和亲公主一说。汉军休养几年，就算是能击退匈奴，恐怕也不能把她带回来。”
　　少年将军披着披风，没什么架子地坐在台阶上把玩短剑。
　　他在边关的时候日夜操劳，几乎并不开小灶，都是和将士们吃油水少一些的大锅菜，因而并没有世人想象地那样魁梧。懒散的时候，比如现在，甚至是有些瘦削的。
　　“属下明白。”
　　“你上回从公主那儿带回来了情报，我一直没好好赏你。这回我们带回去不少粮草兵马，还要多招几个赶制衣服的嬢嬢。回头你就从军师帐里搬出来，带几个人去单独扎一个小帐住着，多少方便些，只是不许声张。”
　　其实并非美欧好好赏过。他知道楚服四处流浪之后，赠了一处京郊别院。待到战事平息，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但这次的赏赐更加吸引人一些，楚服眼睛一亮，声音更大了：“谢将军赏赐！”
　　有了自己的帐，其实还有一层暗示——要是绵阳公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匈奴处跑出来，藏在汉军营里回乡，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将军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安排粮草运送的书记官是个有些唯唯诺诺的文官，有些好奇地打量了楚服一圈，视线落到了她包扎严实的腿上，并没有说什么话。
　　最后车位下来，她分到了自己和衣服布匹一辆车，可以躺在那些柔软的布匹上睡觉，也算是个好位置。
　　虽然路程又远又颠簸，可来京一趟，楚服带回去的都是好消息。
　　刘彻对绵阳的态度，楚服并没没有料想到。
　　南宫公主是他的亲姐姐，当初对陈阿娇说起的时候，表现得那样不舍那样亲密。
　　而今打了胜仗，却都没问一句她是死是活。
　　楚服只是想，有一个能把人带回家的机会，就都试一试罢了。
　　毕竟绵阳公主能在匈奴中成为被认可的阏氏，一定是为了有尊严地活下去，做出过不小的努力。
　　*
　　当今匈奴单于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上次霍去病八百轻骑直取敌方的腹地，几乎把他后备兵力削了七成。
　　面对汉朝年轻的兵力，匈奴也不免忌惮，因而支持长子将父亲取而代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那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南宫公主所生的第一个孩子。
　　当年单于为了求娶南宫公主，甚至将发妻降为妾室。
　　南宫公主南宫公主体质不好，成婚足足一年，才怀上孩子。月子期间又染了风寒，儿子刚刚断奶就撒手人寰。
　　汉朝并不清楚情况，只知道刚过了两年，匈奴又派使节来谈判，求娶大汉公主，只能又送过去一位和亲公主。
　　单于当时四处征战，在家的时间不多。公主从小学习琴棋书画，女德女戒，是位贤妻，帮他把持家业。
　　被废的发妻却看不上这样文弱的公主，非要和她擂台比武，留下了很深的伤口，不治而亡。
　　单于对此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又派人去求取公主。
　　五年内，连着向汉景帝求了三位公主，最后一位就是绵阳公主。
　　人人都知这是大汉的耻辱，可谈到了要“洗刷”耻辱的时候，却又都说她已为人妻，又做了人母，就应该担负起妻子的责任，相夫教子。
　　她回来了，留在匈奴的儿子又该怎么办呢？
　　光荣封在英雄的爵位里，却只能刻在和亲公主们的墓碑上。
　　楚服无所谓功名利禄，只是重活一世，不想让所在意的人继续短命下去。
　　第一次通过隼和她取得联系的时候，刘笙用沙鼠的尾巴蘸着马血，洋洋洒洒给楚服回了一页信。
　　大约太久没有写过字，那封信的前几句显得十分龙飞凤舞，只说自己身体还不错，尚能苟活。
　　而后便是对匈奴内部父子相争的事情简要概括而过。
　　怕信被匈奴人截获，她把字一个个拆开，前一句，一行字的偏旁部首拆成两行写就，后一句又把两句话穿插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句子。
　　末尾，却十分隐晦地问了一句，她知不知道童谣的下落。
　　当时她并没想起童谣到底是什么人，只是把中间的部分交给了将军们。
　　直到这次回来，看到了童谣的面貌，她才隐隐约约想起了那个曾经怂恿过严小少爷的“童谣”，那封信的落款人之一“童吕”，还有那个送信人童昇——可是童昇已经死了。
　　胶东并没有一个姓童的家族，楚服想的头痛，最后在马蹄的哒哒声中，缓缓合上双眼。
　　再一睁开，就又是飞沙走石，艳阳高照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巫蛊娃娃”是封面页我画的人设图，其实挺萌的吧[猫爪]
　　可惜娃娃不会说话，需要它成为巫蛊娃娃的时候，它就要做一个“巫蛊娃娃”


第52章 做闲人
　　◎我不过是想和心爱之人归去做个闲人◎
　　春枣告别了楚服之后,总觉得心里不安生。
　　她坐在马车上，也没心情吃麻团了，远远瞧见太主府门口门庭若市,停着一辆彩绘铜饰的驷车，门口还站着几个东张西望、穿着不凡的小厮，显然是家中有贵客。
　　这“贵客”能是什么人,她猜都不需要猜。
　　肯定又是窦婴这个不穷的亲戚来打秋风了。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窦丞相日日拿着朝廷那么多的俸禄,为什么还要贪太后这一点遗产？
　　马车一停，她赶紧跳下来,卷着自己带着一布袋的红糖麻团，一猫腰进了府里，把楚服告诉她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刘嫖。
　　刘嫖认真听完,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叹了口气：“这孩子，娘娘没叫我送去些什么补品,或者有什么想吃的么？”
　　春枣摇了摇头,又想起以往小姐喜欢吃的东西，什么野菜饺子,什么酱牛肉烤羊腿，实在不像是一个娘娘会在宫里吃的，也不敢说。
　　窦婴在一旁吃茶,见她说不出来话，笑眯眯地说道：“身子好的,哪里需要补。瞧卫婕妤,不愧是将门出身,不过是承宠一晚，就能怀上皇嗣。”
　　刘嫖瞥他一眼：“窦丞相有什么见解不成。”
　　“不敢不敢，不过是我那儿有些上好的当归、人参，还有些红枣……”
　　他话音刚落，身边跟着的小侍就捏着嗓子嚷嚷起来：“大人的记性不好，怎么能忘了，那当归是你特意问了太医，要孝敬宫里头的贤妃的。”
　　“哎呦，还是你记性好，”他瞧了那小侍一眼，十分满意地点了下头，又转头看刘嫖，惺惺作态起来，“可真是不巧了。姐姐还是另寻他处吧。”
　　刘嫖冷笑，不接他的话。
　　窦婴仿佛没察觉到她的不悦，继续往她身上扎刀子：“皇后娘娘和皇上琴瑟和鸣，也有三五年了，一直没能开枝散叶，姐姐也应该想想办法才是。那卫婕妤入宫不过三年，生了个公主，肚子里还有一个，弟弟在边关也争气。”
　　看刘嫖气得脸色煞白，他弯唇一笑，晚饭也不吃，起身告别去。
　　他贵为丞相，不管是民间的医生还是太医院，他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医生，治皇后娘娘的“不孕之症”。
　　若这件事是人为，刘嫖不能仰仗后宫，定要对他投诚，到那时也必然拿出太后遗产作为诚意。
　　窦太后就说，阿娇被刘嫖宠坏了，性子不安分，骨子里是个野孩子，让窦灵犀帮她盯着。
　　刘嫖还一直不信。
　　后位坐不稳，就是薄皇后惨死冷宫的下场，她不忍心，阿娇更不可能蠢到去做那样的事情。
　　明明只要生一个孩子——最好是个男孩，是个公主倒也罢了——就能成为嫡子的母亲，她就能安安稳稳的当太后。
　　这样简单的事情，阿娇怎么会不愿意做呢？
　　阿娇到底在和什么人赌气。
　　她身体没事，会不会是装病了六天，躲着刘彻的宠幸呢？
　　眼见着陈阿娇入宫五年了，就是不肯生育，她也渐渐相信当年窦太后说的话，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有那么了解她的亲生女儿，却也无可奈何。
　　母女之间，就这么徒生猜疑。
　　于是刘嫖特意没有带着当归一类的东西，双手空空地去拜访皇后。
　　她年近五十，神态却不显沧桑。
　　为了见女儿，还特意打扮过一番，精神显得比陈阿娇还要好。
　　从进了宫门坐上轿子，她就觉得宫中有些不安分的气息，整个人惴惴不安起来。
　　阿娇的身子真的养好了吗？
　　还能生育吗？
　　她坐着，身子前倾，急迫又不安。
　　直到秋枣把她引进门，阿娇笑着出来迎接的时候，心才微微放下了，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来：“娘娘身子可恢复了些没有？那六日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你……”
　　阿娇握着母亲的手坐下：“还有些虚弱，已经不碍事了。”
　　昏睡了六天，怎么可能不碍事呢。
　　刘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看着明显疲惫不堪的阿娇的面容，心疼不已却只能抓住自以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娘和你外祖母早就说过的，你入宫了要早早生个孩子稳固地位。咱们有再多财产，没有孩子也没法后宫立足啊。”
　　陈阿娇的长篇大论卡在了喉咙里。
　　她立马垂下眼睛，抽出一只手假装擦了擦眼泪：“后宫美人儿那么多，皇上要雨露均沾，不能总是来见女儿。尤其是卫子夫，生了个长公主，肚子里又怀上了一个，阿娇也羡慕，却实在没有福气啊。”
　　刘嫖静了片刻：“在这宫里，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
　　刘彻治世，首要一件事抗击匈奴，也因此朝中新贵，如卫青，李蔡等人，皆有军功傍身。后宫的妃子们，家中兄弟们有军功的，也要更受宠一些。
　　甚至就贤妃，都有兄弟军中做个军医，受过嘉奖。
　　这些将军们都看不上“金屋藏娇”，虽然不能妄议朝政，却也觉得陈阿娇不应该坐在后位上。
　　陈阿娇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蓄满了泪水：“阿娇在朝中的声名没有卫婕妤好。尤其是李将军，宫宴喝醉了，多次说起阿娇不如卫婕妤。阿娘，您要帮帮阿娇，阿娇在后宫里束手无策，只能靠阿娘了。”
　　刘嫖太久没接触过宫里这些腌臜事，看着她的泪猝不及防：“好儿，你哭的我心都快碎了。窦灵犀不也在宫里么？她就没帮衬着。”
　　提到窦灵犀，陈阿娇哭得更大声了：“灵犀姑姑说我握着太后遗产不松手，说我家财万贯，哪里肯帮我？我实在是冤枉得很。”
　　“阿娘，窦家靠不住，您可得为了女儿，早做打算啊。您可别忘了，外祖母遗产中有一样可解燃眉之急。”
　　刘嫖走的时候心事重重，居然也忘了问问，陈阿娇到底为何莫名其妙地睡了六天，又莫名其妙地苏醒。
　　这事情被母亲轻轻揭过以后，也就显得合乎情理了起来。像是昏睡六天，是什么理所当然、从小如此的事情。
　　*
　　是夜，陈阿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大约是那六天的昏睡身子实在是睡饱了，她居然也不觉得困，就坐起来打坐。
　　前几日，楚服明着给她按摩，实则为她输送了不少内力，经脉有些吃不消，连日在她的身体里翻滚。
　　秋枣每天有忙不完的活，睡觉也沉，在自己的屋里打着鼾。
　　陈阿娇听着这鼾声、虫鸣，风打阔叶，干脆翻身下床，随便取出来一条粗硬的腰带缠在手腕上，当做鞭子来甩。
　　她从小学的就是马鞭，皇子王爷们秋猎得来的皮，跳出最好的鞣制了来献宝，金贵无比，全都不许带进宫里。
　　习武不是个好皇后的做派，幸好她连皇后都不想做了。
　　就这么舞到半夜，窗外明月高悬，落在窗边那乖乖坐着的巫蛊娃娃身上，居然显得栩栩如生。
　　陈阿娇整个人泡在了冷光之中，汗浸透了薄薄的罗衫。
　　楚服运给她的内力运化在体内，经脉苏醒。
　　夜风把她的袖子吹起，半散不散的长发也跟着变成风的形状，分明是清凉的，可她太激动，久违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被那月光灼烧着。
　　“下回做个硬鞭子。”陈阿娇自言自语，去院子里取了几瓢冷水冲洗身体，把娃娃再次抱在怀里，两指捏住它的手指做游戏：“你说，楚服在军营里是怎么给我缝的呢？用的还都是这么好的布料。”
　　娃娃不言语，被捏成张开双手拥抱的模样，袒开胸口。
　　陈阿娇还记得这个娃娃的“用法”，她不想等了。
　　这娃娃从来不是魅惑君主的手段——用在那个人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被夜风吹透的身体里，年少时期那种焦渴的萌动正在涨潮。
　　阿娇在楚服睡过的那张床上找到了几根栗色的头发，珍宝似得放进了娃娃胸口的小口袋里，滴上自己中指的血，看起来真像一颗没有学会跳动的心。
　　巫蛊娃娃躺在她的怀里，像是缩小版的她。
　　那颗小小的心脏，是楚服缝的，留着阿娇的血。
　　这是她们的孩子。
　　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心，就让她来替我说话。
　　阿娇把它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娃娃柔软的额头。
　　她合上眼，闻见娃娃身上残留的楚服皮肉上的香气，用鼻子缓缓蹭过那些气味算不得浓郁的部分，唇角克制地勾起。
　　我要你爱我，我诅咒你永远爱我。
　　我一定会找到方法保护我们。
　　远方被思念的人并没有察觉。
　　队伍暂时休整，停在了一座城池的郊外，可楚服仍旧也无心睡眠，仰头看着月亮。
　　烈酒入喉的同时，她察觉到心口微微的异样，只以为是思念过甚。
　　她以为自己对阿娇的欲念太过深重，久别重逢的匆匆一见，就到了想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地步。
　　楚服先是恨她太过冷淡，又恨自己太过克制，不知不觉一壶酒就见了底。
　　——看来娃娃的制作手段的确有进步，就连本人也无法察觉自己被下了蛊。
　　“楚服，还不睡吗？”同行的厨娘起夜，被马车上坐着的人吓了一跳，“明儿个要早起赶路去。”
　　楚服朝她举了举手里的酒：“干杯！”
　　厨娘笑了，解了手也坐过来：“大名鼎鼎的白马将军也有心事？”
　　楚服给她挪了个地方，也就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忘却了，笑道：“您可别调侃我了，不过就是个校尉，担不起。”
　　“你要是个男儿身，肯定也能做将军！”厨娘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以后能封侯拜相，做个女侯爷！”
　　楚服明智“借你吉言。不过我更想在京郊的小院里，能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做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这种事情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吗？你也太没追求了。”厨娘撇了撇嘴。
　　“还不行。”楚服抚上胸口，“但很快就可以了。”
　　厨娘懵懂地眨着眼睛：“那你喜欢的人还挺难嫁的，还要你去边疆打仗。”
　　楚服扯开话题：“你呢？也有喜欢的人？”
　　“我才没有呢！我以后要去开个小酒馆，肯定能成远近闻名的厨娘！要是嫁了人，我就只能当老板娘了，不行不行……”


第53章 霎时阴
　　◎陈阿娇能废一个刘荣，也能废了别人◎
　　经脉一通,陈阿娇的身子很快回转起来。
　　不光早上起来在宫里练功，脸色也日渐红润起来，吃饭都比以往积极。
　　那只娃娃被她放在窗台边上,倚着斑驳的花窗，沐浴阳光。
　　秋枣被皇后娘娘的转变吓得不轻，实在担心这是回光返照,就把小花圃里那些漂亮的花花草草都扒了下来,栽下几株平民百姓家用来补气血的草药。
　　就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也在后宫里传开了，说皇后娘娘谨小慎微,哪里像是家财万贯的样子，现在连药都吃不起了。
　　还有人笃定，皇后这是马上就要进冷宫了,节衣缩食做准备呢。
　　陈阿娇不在意后宫的口舌,只是找了个太阳好的时候,约着卫子夫一起去御花园散心。
　　卫子夫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愈发贪睡,太医嘱咐她要到处走一走,她也没什么精神。
　　偏偏大约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讨人欢心，刘彻让她好好养胎,等到孩子生下来，就封她为妃，已经下旨让尚衣局的人赶制绫罗。
　　为了轻便,阿娇随便穿了件有些旧的衣服，正巧就在水池边的石头上坐下,多等了一会儿,掰着前几天秋枣做的梆硬玉米饼喂鱼。
　　秋枣在宫里是数一数二的能干,只是做的面食不敢恭维，没有一口刀削般的牙应该是咬不动的。
　　也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贤妃娘娘和她宫里几个美人居然也趁着日头好出来散步，和她撞了个正着。
　　她和卫子夫都是受宠的，也怀了孩子，只是月份比卫子夫略小了那么一点，还没有显怀，还有力气穿金戴银。
　　每天撑着后腰，一副快要临盆，谁也别惹我的模样。
　　御花园这么大，偏偏贤妃也来看鱼。
　　一转头，陈阿娇手里硬邦邦的饼子和贤妃娘娘对上视线，手有些局促地捏紧，手里的饼子屑呼啦啦掉进了池子里。
　　贤妃朝她曲了一下膝：“见过皇后娘娘。臣妾怀了孕，不方便行礼，您莫要怪罪。”说完，腾出一只手来指着池子，大声说道：“只是这水啊，可别用饼子喂就脏了！叫宫里的妹妹们还怎么看呢？”
　　陈阿娇愣神的功夫，贤妃又撑着肚子走进了一点：“还是说，这饼子是皇后您的茶点呢？哈哈哈！”
　　阿娇：“……”
　　现在后宫斗嘴都这么直白了吗？
　　她举起那硬邦的饼子，在石头上磕的咚咚响，然后在贤妃的面前，一把捏碎了。
　　贤妃瞪大双眼。
　　陈阿娇面无表情，抬手把饼子碎全都扬进湖里。
　　然后她转过头，故作十分虚弱地说道：“贤妃娘娘说笑了，你没瞧见那水底下有个人么，朝我乞食呢。”
　　阴恻恻地，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贤妃张开的嘴忘了合上。
　　对着卫子夫招手：“卫婕妤，这边！”
　　别人招手都是摊平了手掌，可她手握拳，像是军队里的振臂高呼。袖子落下，露出肌肉硬朗、线条明显的胳膊。
　　贤妃赶紧往后退了几步，生怕陈阿娇一个不注意就打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也是见过习武之人，盯着陈阿娇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大概是疯了：“你你你！鬼鬼鬼！”
　　又故作镇定想逃：“我们走！不理这个没有皇上宠爱的疯婆娘。”
　　“贤妃妹妹等等！”陈阿娇憋着笑叫住她。
　　贤妃一个回头，陈阿娇闪到她面前，轻柔又贴心地合上她下巴：“小心砸脚。”
　　卫子夫走过来的时候，只看到贤妃一个看起来有点仓皇的背影，就连腰都忘了撑了。
　　她疑惑地歪着脑袋，十分认真地问道：“谣谣，皇后娘娘把贤妃娘娘的腰治好了吗？我前几日给她送膏药，她还收下了。”
　　童谣不知怎么，又跟在卫子夫的身边，漫不经心回答道：“兴许是吵了一架……还有不要叫我谣谣。”
　　卫子夫点点头：“谣谣，你给皇后娘娘赶制的衣服送去了么？在宫里总穿成这样子，确实有损体面。”
　　童谣松开了她的胳膊，卫子夫像是未曾察觉，扶着肚子慢慢往前走，仿佛没注意到，身后人那一双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卫子夫往前走了几步，才缓缓停下，像是没有察觉到童谣的不对劲，十分温柔地问：“怎么了？”
　　“卫婕妤，你说想要后宫太平，”童谣眼睛里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就是把身边的人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么？让所有人排排坐，躺在你温柔的襁褓里，听你唱摇篮曲么？”
　　卫子夫的双眼望着贤妃的方向失了神，没了光芒的眼睛深沉得可怕，又仿佛只有一瞬。
　　转过头来的时候，又温柔如水起来：“童才人既然没事了，还是早些回去。总在我这儿待着像什么话。”
　　说完，她又继续往前走，全然不顾身后童谣直勾勾的眼神。
　　等她走到陈阿娇身边的时候，精力过分旺盛的皇后娘娘已经徒手劈了御花园里的竹子，正在做竹节鞭。
　　卫子夫生怕打扰了她，于是远远站着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自娱自乐的小孩。
　　可惜眨眼的功夫，这小孩就把做好的竹节鞭举起来，甩的震天响。
　　所过之处，花草树木全部遭殃。
　　卫子夫的脸上总算漏出一点胆战心惊的表情，缓缓走了过去：“皇后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做个玩具罢了。”陈阿娇拎着手里的鞭子，和她并肩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卫婕妤的身子怎么样？”
　　“多谢娘娘关心，臣妾没什么大碍。只是肚中的孩儿不像小公主那么安分，总是踢我，常常害得我坐立难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幸福的神情，而是痛苦的。
　　陈阿娇没经历过怀孕和分娩，只听人说生孩子的时候是痛的，却没想过怀孕的时候也这么难捱。
　　她急忙把竹节鞭缠在了腰上，伸手来扶着她的腰，慢慢往前走：“太医院怎么不给你开点安胎的药。”
　　卫子夫叹口气：“太医不肯给我开药。他们说我年轻，所以孩子也活泼，怀孕分娩都要经历这一遭，能安安稳稳生下来就好。”
　　“一群臭男人，又没经历过，大言不惭说什么经历这一遭。”阿娇皱着眉，戳戳卫子夫的肚子，对着里面说，“这么活泼，又不体恤母亲，你肯定是个男孩。”
　　如果记忆没出差池，卫子夫当今肚子里的就是个男胎，也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借姐姐吉言，只要它能好好生下来，别再折磨我就好了。”卫子夫挤出来一个笑，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她未施粉黛，眼下挂着一圈青紫尤为明显，显然已经多日没有睡好觉了，显然也多日不曾侍寝。
　　虽说在这后宫里，博不到皇上的关心，会被宫人们怠慢。
　　可卫子夫毕竟不是平常的后妃，太医院怎么可能不帮她好好养胎？
　　“妹妹怀孕这样辛苦，我看在眼里也心疼。明儿又是三十皇上来用膳的时候，我定劝他去陪着你。”
　　走过了满月拱门，只见眼前千百朵牡丹自脚边铺陈开，拥挤又热闹，眼花缭乱地，簇拥着和绵阳公主初遇的那个亭子。
　　刚刚浇过水的花散出甜腻腻的香气。
　　第一回来御花园的时候，还穿着一双新鞋子，是楚服背着她走过尚且荒芜的园子。
　　而今满园春色，正是赏景的时候，更胜当年的空廊落叶、深砌苍苔，落到眼里却食之无味。
　　卫子夫顿住脚步，压低了声音：“后宫佳丽三千，姐姐妹妹们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能得到皇上的陪伴是福气，臣妾不敢多贪……姐姐不愿意侍奉皇上，是真的和那个丫头，有男女之情么？”
　　陈阿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以为你不八卦这些。”
　　卫子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刚想找补，就看陈阿娇忽然展开一个笑。
　　她像是对着闺房密友说悄悄话一般，也压低了声音：“是啊，我爱她，爱得恨不得和她一起去死。”
　　这个人，嘴上说着恨不得去死，可是语气那么甜蜜，像是同生共死也是一种奖赏。
　　身为歌女，比这还要直白露骨的歌曲，卫子夫都为刘彻唱过不知道多少遍。
　　那时候，少年人给她抚琴，听她唱歌，一遍又一遍。
　　她年少时也用情至深地爱过少年君王，而今却为这一句没有卑躬屈膝、没有辞藻修饰的“我爱她”，有了刹那的神魂激荡。
　　陈阿娇看向卫子夫的眼神充满了乞怜：“卫婕妤，这后宫里我唯一能搭得上话的宠妃就是你了。不怕你笑话，我入宫已经五年，可皇上从没碰过我的身，注定不会有子嗣。”
　　她应该是受了赵书菀的言传身教，说到动情处，居然也流下来两滴眼泪。
　　偏偏卫子夫心软，最见不得这种场面，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娘娘莫要妄自菲薄，若有什么想要去做的，臣妾助娘娘一臂之力就是。”
　　*
　　陈阿娇败在刘彻手里一次，大约是比后妃们多要了解他的。
　　大婚当日，刘彻就没展现过要圆房的意思，直接在外间睡下。后面在外装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在东宫，他们却互相躲着对方，都怕自己被缠上。
　　她能废一个刘荣，也就能废了别人……换谁来都一样。
　　今儿个三十，刘彻到后宫的时候，果然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坐到尚书房，就开始批折子。
　　眼见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他还没有离开的架势，身边的小太监堆着笑说道：“皇上，今儿个三十，皇后娘娘的宫里已经备好了晚膳，太后派人来请您过去呢。”
　　刘彻点了点头，坐着没动：“窦婴什么时候学学他侄女，懂得什么是安分守己就好了。”
　　折子上的字迹潦草*，显然被气得不轻。
　　小太监眼睛转了转，又说道：“听说，卫婕妤今儿个也在皇后宫中用晚膳呢。”
　　他话音未落，就看皇上拧着眉抬起头来：“她和陈氏什么时候混在一处了？”
　　“听说是御花园碰上了，见卫婕妤脸色不太好，就多陪了一会儿，玩到了现在，”小太监赶紧拿来衣服给皇上套上，刘彻果然起身往外走。


第54章 霎时雨
　　刘嫖从李蔡府上出来的时候,手心还在冒着冷汗。
　　车上，她养的面首热切地贴上来，她也无心去管,只让马夫赶紧赶车，离开这倒霉催的地方。
　　和他一比，栗姬简直算得上可爱了。
　　前半辈子,刘嫖虽然自诩是又争又抢,说到底不过是后宫里的争斗,总算把自己的女儿送上后位，倒也还算游刃有余。
　　后半辈子却要顶着窦太主的名号,去淌前朝的浑水了！
　　金屋藏娇的金屋没见到，人倒是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了。
　　刘彻这小子，提拔的新贵都是平民出身的武官,还都是卫青的亲信。
　　刘嫖再怎么打点,也不能让人回心转意不是。
　　卫青在政事上向来低调,李蔡单方面对卫青称兄道弟。他没有妹子能入宫，就把卫子夫当成了自己的妹妹,甚至自作主张上折子请刘彻给卫子夫升位分、封皇后,要他好好封赏卫氏姐弟。
　　窦婴虽然怵他几分，可是这两头刘嫖全都无法下注。
　　事到如今,也就只剩下陈阿娇当日所说的，那可解燃眉之急的遗产。
　　窦太后临死前在前朝后宫都提拔过一批人才，后宫就是窦灵犀、夏书禾和赵书菀等。
　　前朝的人,她只隐约听说开国之将后人，柏至侯许昌,在削番之时,受过窦太后的保护,只是不知道许昌愿不愿与帮她这个忙。
　　刘嫖让马夫转去柏至侯府上。
　　途中经过了丞相府，居然大门紧闭，门口几个洒扫的小厮东张西望着，神情有些焦躁不安。
　　她急着赶路，也没停下来多问，只让马夫再快些。
　　*
　　哪知道柏至侯府上的人知道是她来拜访，居然都很是激动，许昌的弟弟急忙亲自出门，把她接进府中。
　　原来外界不知，许昌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作许诵。
　　许诵从小体弱多病，因不是武将做派，不受父亲的喜爱。后来送去了刘彻的府上做幕僚，也不受待见，被派到了胶东去做督查。
　　胶东民风剽悍。陈阿娇一个准太子妃去了，势必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万一出了点事怪罪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许诵。
　　当年的许小侯爷生怕弟弟回不来，寝食难安。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到了弟弟的信，说陈小姐雷霆手段摆平了胶东的大小事物，还请太子殿下把他留作督查官。
　　另掌管税课司，每年都能收上来比往年多的盐税鱼利，得了景帝的赏识，让他过几年就早日回朝为官。
　　今年已经是许诵回朝的第二年，却一直没能找到报恩的机会。
　　当年削番，柏至侯府虽然被保了下来，陈设装潢都不比以前。什么鎏金的香炉、掐丝的灯座，全都见不着了。
　　刘嫖坐下四处瞧了瞧，只觉得许昌这三品官做的也太清廉了些。
　　有人端上热茶来。
　　她喝了一口，居然分外熟悉，大约是夏初江南的茶商在长安城里售卖的。虽然新鲜，可到底是上完贡剩下的，比不上往年的贡茶。
　　可她坐了一会儿，都没见到柏至侯许昌的人影。
　　许诵看她还在等许昌，没说起突然到访所为何事，笑道：“窦太主若是来找哥哥可是不巧了，宫里有大案等着哥哥去办呢。”
　　刘嫖笑道：“宫里头出了什么大案，我居然没听说过。”
　　“听说是太医院贪污受贿，怠慢各宫娘娘，药材都是能省则省，虚报数目。昨儿会计司的女官连夜查了，好些账目都对不上。今儿个是个女官来上的折子，皇上大怒，扣了几个相关的大官儿，叫哥哥去查呢。”
　　刘嫖想到了窦婴说的那“上好的当归”、还有给阿娇看病的那几个庸医说的“身弱气短”的诊断，一时间晃了神。
　　要是查贪腐，会不会查到窦婴的身上去？
　　那岂不是正合她们母女的意？真有这么巧合么？
　　等丫头们惊叫着上来递帕子，她才惊觉手里的茶盏倾斜，湿了衣角。
　　她放下茶盏，笑道：“这案子确实不小，我一个妇道人家，听不懂什么。只是说到太医院啊，我前几日去买当归，听说附近最好的当归、人参，都被窦婴买了去。连我这个姐姐都不知道。”
　　许诵不敢妄议朝政，也就当个市井闲谈听了，也笑道：“许某在胶东待过几年，可知这药材刚采下来的时候，没什么好与不好，反倒是好医生，擅长用最少的药材，妙手回春。”
　　刘嫖点头：“我倒是觉得，所谓药材的贵贱，不过是药铺炮制方法有差异，打出不同的招牌。至于这价格，公道自在买卖方的人心，旁人反倒不好评判了。”
　　药铺宣扬自己的药用了什么工序炮制，因而有什么比别人更多的药效、能卖出比别人更高的价，其实并没什么依据。
　　油纸包上写了“百年老字号”这几个字，就待价而沽，看谁愿意买单。
　　——想要故意抬高价格，虚报账本，自然也是可以的。
　　*
　　太医院贪污，大部分的账都走的贤妃宫。
　　贤妃一个不过三四个月的肚子，一个月足足抓了二十四次中药，还每次都抓几斤，简直是把当归当饭吃。
　　她要是生不出个哪吒，还真是有些难以收场。
　　偏童谣晚上没好好在永巷睡下。
　　她知道卫子夫胎动休息不好，半夜带着些安胎的东西，跑去了卫子夫的宫里，眼巴巴地等着她回宫给她用。
　　只可惜她没等到卫子夫，等来的是太医院满院庸医、贪污腐败，要连夜彻查的消息。
　　四院四局跟着遭殃，尚衣局也在所难免。她只能又带着人，连夜回尚衣局整理库存，等会计司来查。
　　刘彻不睡觉吗？回回半夜加班！
　　原本只有卫子夫一个人睡不安稳，这下整个四院四局都跟着不能睡。童谣代领尚衣局，一边要安抚着怨声载道的宫女们，一遍又要加急处理库存，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双凤眼本就深潭似得深邃，熬了个夜，眼尾都猩红。
　　出现在皇后宫的时候，把早起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陈阿娇穿着尚衣局送来的新中衣当练功服，拎着自己竹节鞭，中气十足的“呔”了一声：“有妖怪！”
　　童谣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妖怪来接卫婕妤回宫。”
　　卫子夫穿着一件柳青色镶边百褶裙，正对镜抹着胭脂。
　　昨晚刘彻一见面，就说她脸色太差，特让人去库房把新进贡的南红胭脂取出来两盒来。
　　阿娇原本想吐槽他见人脸色不好，就送来两盒没什么用的胭脂，真是装的一副痴情又好心。
　　就听他让人把值班的太医叫来给卫子夫把把脉。
　　加上沾了卫子夫的光她也收了一盒，便也不好说什么。
　　镜子一转，童谣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卫婕妤在皇后宫中，睡得好么？”
　　她欠身，从后搂住了卫子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轻轻摩挲着。
　　卫子夫顺着她的动作顺从地仰起脸，看着铜镜模糊了身后人的容貌，看着她拿起眉笔，在自己的眉上细细地勾画。
　　“卫婕妤和皇上不愧是年少的情谊，还真是伉俪情深啊。不过是身子不爽了，撒一句娇，就能让皇上连夜把整个后宫都叫起来为你查案。”
　　卫子夫想，我肯定是疯了。
　　不然怎么在这不清楚的面容里，看出一点落寞的神情。
　　“太医院自己行不端，庸医当道，大肆敛财，被人发现是迟早，并不是因我而起。后宫妃子众多，深受其害，换了谁来都一样。”
　　童谣手中的眉笔又重了几分，像是泄愤，可是很快又泄了气：“我昨晚带了安胎的熏香去你那儿。你不在，我等了你好久，小公主都是我哄睡的。”
　　卫子夫别开眼，伸手把镜子倒扣：“那多谢你。回头宫里升位分的时候，我肯定求皇上给你封了尚宫。”
　　“难道你就不想——”
　　“童才人这话说的可就不好听了——这眉毛已经画好了吧？出来吃早饭吧。”
　　阿娇换好衣服，走过来把童谣的手掰开，将卫子夫拉了起来。
　　“卫婕妤睡得好不好，有皇上和太医院关心着呢。事情解决好了，心里郁结的气都通了，睡得自然就好了。你可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童谣挣动了几下，没躲开，被阿娇拦在了里屋。
　　卫子夫顺势起身，跟着宫女去了外间用早饭。
　　童谣捏紧了拳转过来，眼睛阴鸷得像是恨不得以笔为剑：“多谢皇后娘娘提醒，臣妾看出来了。”
　　阿娇回过头看她，满意地点评道：“难为童才人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没瞎。”
　　“皇后娘娘既然想要直爽些，不如说说，我和她君君臣臣，该你何干？”
　　陈阿娇莞尔一笑：“难道不是童才人闪烁其词？下了好大一盘局！”
　　“皇后娘娘，这后宫的话可是不能乱讲。”童谣的声音忽然轻缓下来，眼神也变得柔和，像是教书先生在看自己不怎么聪明的学生一样，“我们可从没见过面，您怎么能毫无根据地乱说呢？”
　　她说的没错，当年那件事到现在都没有结果。
　　陈阿娇就算再怎么怀疑童谣就是童吕，就是那个怂恿严小少爷伤人的卖唱女，都拿不出证据。
　　就算能证明，那目的是什么？
　　童谣没什么耐心和她僵持下去，绕过阿娇，就要往卫子夫的身边去：“皇后娘娘可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们手上。”
　　“把柄？我喜欢楚服这事儿天地可鉴，唯独世人不可鉴。童才人不让别人毫无根据地乱说，自己也提防着点好。”
　　*
　　“从匈奴传回来的情报？有什么证据！”驻扎边关的新将看着楚服呈上来的信，满脸不屑，“咱读了那么多年的兵法，从来不信这些胡扯的玩意儿！你，拿着，滚！”
　　绵阳公主的信飘飘摇摇散落，雪花似得洒在楚服的身上。
　　她全整理好抱进怀里，对着那将军说了几句奉承的道歉，就退了出来。
　　出了将军帐以后，楚服路过一队正训练的士兵，听见他们小声议论道：“这新来的将军姓李，名广，听说是李蔡将军在东北驻扎的的亲弟弟，来接他哥哥的班。李二将军脾气大得很，你们都机灵着点，少触他的霉头。”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六一快乐呀
　　正在绞尽脑汁回收伏笔[化了]


第55章 霎时晴
　　◎窦灵犀下狱◎
　　“李蔡将军有军功,又受了伤，在朝廷做大官儿呢。等天下太平了，咱也能回京去,娶妻生子。”
　　另一个人接话道。
　　“也是，咱这儿的医生水平不行，将军们的伤都治不好。我上回单单是脚踝上中了个箭,原本不打紧的,过了个把月才好。”
　　楚服放好绵阳公主的一小沓书信,往校场上训练去了。
　　她拎起一把长枪，一边练着,一边加入了他们的谈话：“我从京城带回来些上好的金疮药，你们若有要的，去我那儿拿些。”
　　那个伤了脚的士兵摆了摆手：“不打紧,已用野草药养好了。听说是那太医院给咱买的药都是假的,糊弄咱,将军已经带人查去了。”
　　驻边军队的条件最是艰苦，他们又是对抗匈奴的重地,平日里伙食都不敢含糊。
　　现在太医院卖假药,都能光明正大欺负到军队的头上了？
　　“漠北到处飞沙走石，哪儿有野草药？你可别叫人骗了去。”
　　“吁,肯定没有假的，”他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听说是当年绵阳公主和亲时候带去的草药种子,怕便宜了匈奴，都洒在那秃尾巴河的下游了。我和老张去过好几趟,扒回来好些草药呢,不能有错。”
　　楚服讶然。
　　这事绵阳公主提过一嘴。
　　她嫁给匈奴后,被匈奴的发妻暗中坑害，小产过两次，想要回去找药，却几次没找到，只以为是浪费了。
　　匈奴那位发妻是单于的青梅竹马，又是长子之母，连着害死两位和亲公主，又把刀尖指向了刘笙。
　　刘笙孤立无援，只能趁他们聚会时在酒里下了大量迷迭香，引得他们喝多了酒，为争从汉军中夺回来的战利品大打出手，兄弟相残，离间她的手足，嫁祸在她自己身上。
　　单于一时激动，被刘笙借刀杀人。
　　这局并不完美，单于年老，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有的。
　　可这是杀母之仇，被单于的长子全都收入眼中。
　　刘笙知道他势必报仇，到那也是单于新老势力内斗之时，要是能趁机出兵，定能将匈奴彻底击溃。
　　刘笙担心来往书信的事情被这位未来的单于察觉，楚服时刻挂心着，并不好奇京城的老爷们又出了什么杀头的死罪。
　　只要不伤害到陈阿娇，再大的案子她也无心去听。
　　兴许是阔别太久，那短暂的陪伴不像是奖赏，更像是惩罚，是一场鸿门宴。
　　远比持续的分别还要难捱。
　　楚服抚了几下胸口，随口应和了几句，只转过身去练自己的长矛。
　　*
　　几个人里，最焦头烂额的就是夏书禾。
　　她刚刚当上司监，就摊上这么个大案。
　　总算知道为什么上一任司监撇下高高的俸禄不要，急着告老还乡了。原来是躲着这个。
　　天子眼皮底下贪污腐败、徇私舞弊。一旦揭发，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因涉及的项目繁杂，新来的女史和礼部官员都一筹莫展，一时间难以理清思绪。
　　唯独夏书禾带着整个会计司通宵整理账本，能把账本整理得井井有条，太后特许她带着折子上朝，成了第一个穿朝服、戴着乌纱帽上朝的女官。
　　刘彻越听，眉头越紧。
　　前方战事吃紧，需要大量粮草补给，后宫闹出这种事是触他霉头。
　　即便是太医院的假账虽然走了贤妃的宫，刘彻膝下少子，也依然不舍得动怀孕的贤妃，只让她软禁在自己宫中，让夏书禾带人去搜，就把她打发了。
　　夏书禾带人去搜了几次，搜出来一些贵重物品，价值远不及账上缺少的数额。
　　贤妃一口咬定是自己身体不好，人参都当了饭吃，没有假账。
　　听听这话！将士在外卖力厮杀，后妃在宫里拿人参当饭吃，这像话吗？
　　将军李蔡在朝上听了夏书禾的汇报，嚎啕大哭。
　　说心疼边关的兄弟们，又上折子为卫子夫鸣不平，说卫将军的姐姐，也怀孕需要养胎。贤妃一个人吃这么多补药，是不把卫子夫和皇家血脉放在眼里，恳请陛下一定要彻查到底。
　　刘彻听得是泪流不止，当即下令太医院的太医一应革职下狱，从民间重新征召和举荐医师，并重新置办药材，赶在第二次开打之前送往漠北大营。由许诵负责。
　　整个案子由许家兄弟二人负责起来，允许他们二人以查案为由随意进出后宫，处置女官，捉出真凶。
　　窦婴已然被暗中架空。
　　夏书禾做了许昌的下手，忙得脚不沾地，带着可疑的账本去四处对账。
　　打开太医院库房的时候，她看到那一筐筐的人参灵芝不要钱似得垒在一起，眼睛都绿了，简直恨不得扑上去生啃几口。
　　好不容易算完了账，夏书禾坐在案几上，捂着胸口，只觉得胸闷气短。
　　赵书菀抱着一卷文书从她身边经过，神不知鬼不觉在她手中塞了一小根人参。
　　夏书禾立马精神了，跳下来拉着赵书菀的袖子：“等等，你这哪儿来的！”
　　赵书菀不慌不忙，扬了扬下巴：“喏，那边框里捡的。我看你快咽气了，偷过来给你续命的。”
　　夏书禾目瞪口呆，而后把账本一扔，暴跳如雷：“赵！书！菀！我刚查完的账！你知道我数了多少遍吗！每一筐的数量都不一样，全都要称重计数的！你到底从哪儿拿出来的！”
　　赵书菀没想到她不骂自己偷东西，居然心疼起账本来，失笑道：“别查了，那都是假的，哪儿有人参。”
　　夏书禾彻底呆住，猛地回头去看，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眩晕了。
　　这么多人参，都是假的？
　　要是连人参都是假的，那太医院里还有多少真东西！
　　赵书菀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狠狠在夏书禾的头上戳了一下：“仔细看看吧，那一筐筐白白胖胖的‘人参’，都是沙参、桔梗、党参、商陆这些东西伪造的，我可一个都没动。反倒是你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才是真正的人参。”
　　夏书禾赶紧把赵书菀拉到一边：“那你这根真的，又是怎么来的！”
　　“当年我嫁入东宫，栗姬娘娘送我的彩礼，怎么了？”
　　一个没有娘家的妃子，也能攒下来这么多遗产，最后都留给自己不太喜欢的儿媳么？
　　夏书禾看着赵书菀波澜不惊的模样，眼前闪过的却是从认识她那天开始，她从来没有断过的补药和炖汤。
　　账本造假虽然是太医院虚报账目，会计司串通一气，账本做的并不是十分完美，可这些不完美的采买文书，依然能经过尚书局的审批。
　　尚书局能放任一个太医院，难道不会放过其他的假文书吗？
　　可尚书局自始至终都是归太后统领。
　　她们现在还没揪出元凶，女官们人人自危，后面口风肯定会越来越紧，不应该打草惊蛇。
　　夏书禾这样想着，拉着赵书菀的手松开了，笑道：“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发现不了……你是专门来查太医院药材的么？”
　　赵书菀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摇了摇头：“皇上已经派了专人来查，用不上我一个小小的女官。我让人熬了银耳红枣汤来，你喝了再干活吧。眼睛都熬红了……丑死了。”
　　夏书禾没想到她的评价是“丑死了”，显然呆滞了一瞬。
　　赵书菀带着那一沓文书，从太医院离开，像是没察觉到身后人炯炯的视线，神情自若地往太后宫的方向走去了。
　　太后宫现在大排长龙，全都是被贤妃抢过东西的嫔妃来告状。
　　她们坚信贤妃宫里定是能搜刮出好东西，要是到时候瓜分她的赃物没有自己的一份，那可就亏了。
　　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说每个推墙的人都说不定能获得一碗大米饭呢。
　　王太后接连不断地听了一早上，实在是头疼，从尚书局喊来一个人，专门帮这些妃子们做笔录。
　　她刚走到了门口，就见到一个兴致勃勃、正在看热闹的陈阿娇。
　　听说，她就是第一个来诉苦的后妃，在她之后，这风气就蔚然成风。
　　赵书菀行了礼：“皇后娘娘，您等的人晚上就到。”
　　陈阿娇转过头来点了点头：“多谢你上次的帮忙，东西我已经让人送回太主府了。”
　　——说的是栗姬“遗物”。宫里太乱，送出去避风头了。
　　赵书菀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就进门去了。
　　陈阿娇仍在原地，迎宾松似得站着，在等窦灵犀。
　　*
　　窦婴不得志，自己的亲戚陈阿娇在后宫又不争气，才提起向贤妃送礼一事。
　　他虽然没有直接掺和到太医院的贪污案中，可这么大的案子一直没有所察觉揭发，势必要被李蔡等人参一本放任自流的名头，免不了受牵连。
　　陈阿娇趁乱翻阅过一遍太医院的来往信函，还别出心裁地，把窦婴协助采买一百斤当归、二百三十斤红枣的记录放在了最上面，让赵书菀去看了。
　　赵书菀告诉窦灵犀，现在各宫妃子都在太后处求情。
　　你也去找找太后，说不定帮自己开脱。
　　这案子现在还没有结果，办案的过程中少不了罢免几个大官，更少不了要关起来几个。
　　窦婴家中无武将，有没有能敛财之才，甚至秉承着前朝的政策，主张“无为而治”，刘彻早就看他不顺眼。
　　李蔡更是看不上他这样凭借后宫女人上位的丞相，三番五次让人和卫子夫通气，要她在后宫动动手脚，把窦家伤了。
　　天时地利人和。
　　卫子夫知道陈阿娇的小动作，但窦家倒台对军部无害，她怀着孕无心去管，也就默许了。
　　只要抓住了这一次机会，以窦灵犀为引，把后宫前朝勾结的名号钉死在窦家身上，顺势把她逐出永巷，就不会在发生上一世窦灵犀把她告发的情况。
　　即便后来沉冤昭雪，窦灵犀也没有回宫的资格，赔她些银子就是了。
　　窦家贪财，贪太后遗产，她就要窦家彻底死在这口钱眼里。
　　等事情发酵的这几天，她一直在皇后宫中足不出户，或者去太后宫中侍奉，假装还做自己清心寡欲不问政事的皇后。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幼时和窦灵犀的点点滴滴。她给阿娇缝布娃娃，还给布娃娃做衣服，以至于现在的阿娇娃娃还穿着窦灵犀亲手做的衣服。
　　曾经关在长公主府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二哥嚷嚷着“京城要变天了”。
　　窦灵犀惊慌地赶来，说是长公主的命令，让人把二哥拖走。
　　她嘴上说着要“清理她院子里的长舌妇”，其实做的都是清君侧的事情。
　　一步步把她圈养在孤岛里，想要她变成一个合格的皇后。
　　窦灵犀太温柔又太慈祥，懂得如何藏起锋芒和目的，卑躬屈膝又尽职尽责，甚至于刘嫖和阿娇都忘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窦家的荣耀。
　　*
　　她在太后身边侍奉了一整天，来人了就退到门外去等着，抱着必胜的决心。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许昌带着夏书禾等一干人来太后宫中述职，被留下来用晚膳。
　　碰巧下了班的窦灵犀带着几个女史，匆匆走到了门口。
　　刚一出面，陈阿娇就二话不说，下令让人把窦灵犀抓住，要她自己坦白。
　　“许大人在此，你自己坦白从宽。若是我帮你回忆的话，恐怕姑姑要吃些苦头了。”
　　窦灵犀被秋枣抓着两只胳膊按在身后，扭送到太后的面前跪下，声音却依然不卑不亢：“灵犀自知身兼重任，一直在宫中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对不起太后、对不起太皇太后的事。”
　　她的身体被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扭曲，看陈阿娇的眼神却依然像是长公主府中，那个总是操心自家小姐的姑姑：“皇后娘娘还未出阁的时候，就喜欢意气用事。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改掉旧习么？”
　　“姑姑这话是不打算招供了？”
　　陈阿娇也不打算让她自己坦白，转头让夏书禾宣了条条铁证。
/：.
　　“某年某月某日，窦丞相送了当归去太医院，是不是由你从中操作，送去了贤妃宫中！你那现在还有贤妃赏的玉佩和金瓜子！”
　　窦灵犀的脸白了下来，咬着牙没吭声。
　　陈阿娇弯下腰来，把她头发上一支凌霄花簪子拔了下来，转头呈给了王太后。
　　虽然没伤了她的髻子，可那簪子是窦太后所赐，象征着太后荣宠。而今被陈阿娇拔下来，是收回她的荣耀，伤了她的体面。
　　窦灵犀不顾一切想扑上来抢，却被秋枣死死按住了。
　　“当年窦太后治理后宫，让你做女官，是让你在后宫协助主子们，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你呢？协助朝官，私联后宫！你愧对窦太后！听说你还私藏太后的遗物，我原本不想追究，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窦灵犀慢慢抬起头来看陈阿娇，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她像是没能察觉，只用一种混杂着悲切和不忿的眼神盯着眼前珠翠迎头的皇后，最后从盈满鲜血的喉口挤出来几个字：“灵犀……不愧。”
　　其实算贿赂后宫的官员里，窦婴送来的东西不算多的。
　　这事可大可小，以往大多数时候都能被默许。可只要窦家有一个人认罪，那窦家整个家族都难逃处罚。
　　陈阿娇逼迫窦灵犀认罪，会让更多人借势处罚窦家。
　　陈阿娇沉声道：“拜你们的假药所赐，恐汉军人人沉疴顽疾。这后宫所有知情的漠视者，都是凶手。你坐享其成，有什么脸说自己不愧！”
　　字字铿锵有力，听得整个太后殿都沉默了下来。
　　唯独那烧着香料的小兽，还偶然地，发出几声噼噼啪啪的声响。
　　和以往窦太后宫里那终年不散的药草气味有着天壤之别。
　　窦灵犀仰起头，薄薄一层泪水晃花了眼，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和曾经那个过分顽皮的女孩、那个萎靡不振的女人都大相径庭——她真的变成了窦太后所期盼的、能够担起皇后重任的人。
　　她在宫里从十岁待到二十岁，陪刘嫖出嫁，兜兜转转回宫，整个皇宫都变成了她不熟悉的模样。
　　这世上，除了回不去的长公主府，似乎已经没有她熟悉的东西。
　　她想自己应该也算完成了太后最在意的遗愿，不算负了太后的嘱托，也是时候安心去死了。
　　陈阿娇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正在微微发抖。
　　她昨晚又梦到了那个梦，楚服被绑在柱子上，烈火焚身。
　　楚服不要再经历一次死亡，不要再次被驱逐去长门宫，和母亲永世不得相见。
　　她正兀自编着更加伟光正的词，就见窦灵犀嘴唇翕动几下，血水顺着唇角留下来了。
　　她在笑：“皇后娘娘说的是。我愧对太后，愧对窦氏列祖列宗，关外千万将士……灵犀认罪。”
　　那缠绕不去的噩梦似乎终于在此刻消散。
　　可她并没有觉得多么开心。
　　“灵犀，还有一句话想对小姐说。”
　　窦灵犀嘴里尽是血水，向着她伸出一只手，却好像因为失血过多而忘了自己而今的身份，居然喃喃出“小姐”两个字。
　　陈阿娇心里剧烈的抽痛起来，不受控制地走近，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听见她满是血气的话：“遗物，在，太主府上，东边的，墙根底下。我早埋进去的。”
　　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许昌身后的侍卫忽然起身走到她们的身边，抬手扣住窦灵犀的手腕，把她拖开：“皇后娘娘小心。太后娘娘，既然事情原委已经明了，下官就先命人把她带走了。”
　　王太后挥了挥手，把簪子重新递回阿娇的手上，笑道：“这是你外祖母的簪子，还是你带回去。”
　　陈阿娇笑着接过，亲亲热热陪着王太后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
　　窦灵犀被拖走审问的时候她没仔细去看，可心却不安地愈来愈痛。
　　——真正下旨烧了楚服的人还在芙蓉帐暖，真正私联贤妃的人还在朝上为官，窦灵犀却成了那个被开刀的人。
　　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公平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存稿也一滴不剩了


第56章 朦胧见
　　◎似乎被带回了在胶东和楚服重逢的那一日◎
　　“大牢没有专门的女牢,最近人满为患，窦灵犀又不能和男人关在一处。审问完，送去宫外羁押了,边上就是太主府。我派了人看护着，没让她吃什么苦头。”
　　“窦太主感念窦灵犀往日侍奉有功，特意替她求情。皇上的重点不在后宫争斗上,许诺太主,把人还回去,继续在她那里做个婢子去。”
　　“她有件东西，嘱托给了夏大人,托我带给娘娘。”
　　童谣从自己随身带着书箱里翻了翻，掏出一件脏兮兮的女官服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就在桌子上放下。
　　这是窦灵犀被革职后,被人强脱下的衣服。她咬破了手指,在衣服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妾无才，身不由己,受太后恩陪伴小姐；今金声玉振,妾大业已成，当身退。”
　　陈阿娇的手指缓缓抚过血衣上的字样：“多谢你帮忙……童吕。”
　　“她算我的奶娘,是她把我带大的，”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窦灵犀从小就嫌我顽皮，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娘总说她不管是什么样子都能做皇后,可窦灵犀说我这样会在后宫里吃亏。”
　　如果刘嫖请来的那些文官是她名义上的老师,那窦灵犀大概也是其中之一,教她饮食起居、礼义廉耻。
　　陈阿娇就算再恨，也实在没法恨一个在后宫中无依无靠，只能自保的女人。
　　宫里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难道她每一个都要恨一遍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
　　童谣像是没注意到她称呼的忽然转变：“都是夏大人的功劳，我只是负责传达而已。”
　　“夏书禾愿意跟我走，还提出要更名改姓，也是你的手笔。不单单是我，整个夏家、整个胶东都被你和刘笙怂恿了，让她们和我的母亲、和我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却抽身而去，出现在了这里。”
　　七十多前，吕后临朝称制，自称为‘朕’。死后，家族被刘氏屠戮。
　　无论是已经嫁做人妇、还是他们生下的，流着一星半点吕氏血脉的孩子，甚至是宗室子，全都被赶尽杀绝。
　　像是俗套的传奇话本，童吕的长辈从那次屠杀中逃到了胶东一带，隐姓埋名做了渔民。
　　新帝即位后，她们一家仍然活的小心翼翼。
　　童吕的出山是孤注一掷，没人知道她的家族究竟在哪儿，只知道胶东的小郡主在书院遇到了一个陪读的丫头，执意要带回宫中作伴。
　　“古往今来被溺死的女婴那么多，都是没名没姓的。我是其中幸存的一个。”
　　“到这地步你还要演什么？”陈阿娇很不赞同地摇头，“童昇难道不是你的亲人么？”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童谣冷哼了一声，“报仇？你对窦灵犀，难道就是恨吗？你根本很不起来——你只是想杀了那个逼迫一个又一个女人跳进火坑的家族，我也一样。”
　　“是啊。童昇以前和我说过，她有个师姐，是有大智慧、大愿望的人。她愿意为了师姐赴汤蹈火。”
　　说道童昇，童谣的神情终于松动，平时总是锋利的眼神柔和下来，居然和卫子夫有些相像：*“还没谢你好好葬了她。”
　　她的手也放到血衣上，两个人像是隔着这衣服在握手。
　　“我这个师妹啊。”她苦笑起来，看起来十分疲倦，“童昇其人，太悲观又太热诚，她只要和你交心，恨不得把一切都告诉你。”
　　只可惜，只能同生，却不能共死。
　　其实童谣并不清楚自己的娘亲现在身在何方。
　　她四五岁就被寄养到了童昇的家中。虽然是一穷二白的侠客之家，好歹也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读书习字，完成自己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血海深仇。
　　童谣说自己想要做个大官，做个权臣。
　　童昇说以后要行侠仗义，以后杀光童谣的政敌。
　　她看不上师兄身为侠客、自降身段给人做杀手、苟且偷生的路，自己却也冲动，要为了童谣给她描画的美好未来去死。
　　她死在十九岁，童谣来到京城、成为女官之前，虽然短暂却已经足够热烈。
　　在皇后宫中坐到日头西斜，童谣眼见着要到了下班的时候，赶紧站了起来：“我要走了，马上要下班了。”
　　“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阿娇站起来送她，“我到底为什么会昏睡六日，还在那六日里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童谣一下午有问必答，遇到这个问题却重新沉默了下来。
　　远处太阳又在落山，鸟雀归巢，哺乳幼鸟：“你没有醒来立即去找，向来也是好梦一场吧。生命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一个醒不来的好梦是恩赐罢了。难道这也要归结于怪力乱神？”
　　既然已经摘掉了巫女的帽子，何必再扣上呢？
　　*
　　后宫的惊变没撼动得了皇后宫这个金笼子，平时伺候皇后的那几个丫头被月亮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秋枣没能察觉到主子心情的变化，只是看到她缝娃娃扎破了自己好几针，干完了活又过来教她。
　　皇后娘娘向来不喜欢女红，不知道今儿个怎么想起来缝娃娃了，还一下子缝了两个。
　　她听说过那些不受宠、见不到皇上的妃子们，在后宫容易疯魔，生怕娘娘是想要孩子又一直没机会自己生，心惊胆战地劝她多出去走动，哪怕去卫子夫那儿坐坐也好。
　　“卫婕妤快临盆了，皇上说怕有闪失，不让我们去探视。”
　　秋枣眼睛转了转，刚要再说点什么，就被陈阿娇赶去睡觉了。
　　天越来越冷，眼见着入冬。
　　屋里燃着一盆炭火，秋枣几个丫头们都怕冷，睡到隔间去了，一晚上全屏这一盆火。阿娇却依然觉得冷，缝几针就要去火盆边暖暖手。
　　快要打仗了，加上前些日子的贪污案，各宫的份例都被扣了，有多的炭都送去北大营——那边更冷。
　　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多添件衣服。
　　楚服做的那个巫蛊娃娃先是被陈阿娇放在床边，又摆在桌上，有时候放在窗边，穿着窦灵犀缝的的小衣服。
　　她把耳朵贴近了这个娃娃的胸口，像是无数次相拥入眠的时候听着楚服的心跳有一瞬间以为那里心如擂鼓，无比清晰。
　　再仔细听，才发现是自己的心跳的很快。
　　“没人会再伤了你。你一定要安稳的回来。”
　　巫术今晚就应该见效了，可她不是个熟练的施咒人，不知道究竟成功与否。
　　如果说十六岁的她还能把纯粹的相爱当成毕生所求，那而今二十三岁的阿娇只想把她的心紧紧攥在自己的手上，不想给她能够挣扎的余地。
　　而那只和阿娇娃娃相似、只是身量不同的娃娃，被用针线细细勾画出楚服的眉眼，已经初具雏形。
　　胸口已经被她藏进了自己一小缕头发，像是结发夫妻那样缠在一起。
　　当做楚服凯旋后的礼物。
　　灯烛一直燃到夜深。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这夜落下没过脚踝的雪。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眨眼又是来年。
　　开春后，霍去病再次带兵出征河西。
　　共计一年，汉军斩得匈奴军首级三万二百级，生擒匈奴五王，匈奴单于的阏氏及王子五十九人，损伤兵力仅仅十分之一。
　　只是将军李广与匈奴作战时迷路，未能与敌军正面交锋，认为自己未能为汉朝立下功劳，因此选择了以死谢罪。
　　于第二年初春，陆续班师回朝。
　　听说生擒阏氏的女将楚服请功，要了一处不小的染坊，招揽了战死沙场的士兵遗孀、或是独母，仍然驻守边疆的将士家中的女眷，让她们有个能一直维持生计的活计，不至于靠着抚恤金度日。
　　夏书禾带头去买了许多染色布料，陈阿娇和卫子夫带头穿起来，在后宫蔚然成风。
　　风潮传到宫外，引得京中贵女纷纷效仿，生意红红火火。
　　可陈阿娇从初春开始等，却一直等到了夏末，还没见到楚服的人影。
　　问那些女眷们，只说是：“楚将军受了重伤，不便舟车劳顿，要在边关养一养才回来。”
　　她是为了养伤，还是不想回来见我？
　　每次看到返程的军队，阿娇的期待一次次重新升起，又无数次的落空。
　　她像是溺死在蜂蜜中的人，反复品尝着过分甜蜜的窒息。
　　到最后她已经不敢再去细想。
　　仗着刘彻不管她，和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进出卫子夫的居所。
　　大家仗着她宫里都是自己人，借着看望小公主的名义，在殿内畅所欲言，还教小公主一些天南海北的东西。
　　她甚至偶尔怀疑，为什么醒来以后就能见到楚服呢？是不是那几日的重逢也是做梦。
　　陈阿娇看着那一对针脚都相似的娃娃，陷入了沉思。
　　既然是美梦，为什么还要叫醒我？
　　夏天到了，阿娇给那一对娃娃换上清凉的衣服，带去宫门边打秋千。
　　那秋千挂在是她刚来皇宫的时候种下的树上。
　　楚服说在开满花的树下吹埙，自己一定能听到。
　　阿娇最开始也天真地试过，后面发现得不到回应，也就不再吹了。
　　——今已亭亭如盖矣。
　　很适合拿来打秋千。
　　太阳温柔又晴朗，秋千晃着晃着，她就睡了过去，似乎被带回了在胶东和楚服重逢的那一日。
　　在巫女向着她张开双臂，亲热地喊她阿娇，而不是小姐。
　　她痴人说梦，却似梦非梦。
　　于是惊醒过来。
　　眼前漏下几缕艳阳，晃得眼晕。
　　阿娇伸了一只手去遮，却看见指缝漏出来的一点天光也被人遮挡，而后唇上落下一吻，缱绻厮磨。


第57章 青梅祸
　　◎我是你的祸端吗？◎
　　满树绿叶倏而散开,在她没来得及合上的眼中绽成米白色的梨花，似轻云一般，以宫门口为起点烧下去,连成一整片招魂幡。
　　风动就心动。
　　阿娇神魂俱震，甚至忘记合上双眼，恰巧有影影绰绰的光落在楚服的脸上,细碎又闪亮。
　　在随时都可能来人的宫门口,这一吻实在仓促,却有七年那么漫长。
　　最后楚服是被阿娇扇开的。
　　捡回武功的她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楚服躲也没躲,硬生生地被打偏了头，牵动了伤口，却咬着牙把头转了回来,重新把脸贴到了阿娇的手上,亲昵又讨好地蹭了一下。
　　楚服换下了那一身甲胄,白衣红袍，漏着大半缠着绷带的肩,因而能看到她脖子上的筋猛地抽动几下,疼痛被硬生生压下。
　　阿娇要是漏看了一点，大概真的会以为她被打的爽了。
　　“我要是只能活到三十五岁。七年,加上十四年，占了我人生的五分之三。”
　　如果她们未曾分离，那这三十五年里,她们有近二十年的时光作陪。
　　阿娇松开了楚服的脸，抬手抚过她留着伤疤的眉骨。
　　楚服肩上的伤入髓刻骨,由她铭心。
　　风沙和岁月在楚服的身上留下了太多划痕,比上次重逢的时候还要沧桑。
　　即便是伤成这样,也还能看出她肌肉虬劲，已经不是许多年前，那个人牙子四处发卖，食不果腹，整个人薄薄一片的小姑娘了。
　　陈阿娇却因保养得当，手仍然是许多年前的那样葱白、有力、细长。
　　手指挪到鼻梁，轻轻捏了捏，又提起来晃一晃，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检查。
　　楚服抬起一点眼皮，小心觑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茫然，追着她的手指看。
　　“还好你活着回来了。”阿娇在喃喃自语。
　　“您要我活着回来，所以……”
　　剩余的话都化在眼睛里。楚服看着她秀美的眼眸，痴迷到失语。
　　阿娇掰起她的下颌和自己对视：“皇宫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楚服不曾回来，阿娇只会把委屈全都消化，不再对着日历计较得失。
　　可一对上楚服的眼睛，她就不管不顾了，只想把一切委屈全都倾在她身上，像小时候那样让她变着法哄自己。
　　“臣的伤还没痊愈，皇上准我进宫养病。宿在太医院。”说着，楚服的眼睛偏到秋千的另一边，看着那两个被养得很不错的娃娃，“不知娘娘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么？这娃娃，娘娘用的还顺利么？”
　　皇后娘娘，又是皇后娘娘。
　　阿娇被这个称呼烫到，松开了楚服的脸，另一场火灾的幻象吞没了重逢的火焰。
　　楚服还不能留在宫中，最起码是她的身边。
　　从小姐，到太子妃，再到皇后娘娘，这些称呼只要一落到了楚服的嘴里，就会变成她最难以启齿的傩面。
　　她非要和那个杀人凶手绑在一起吗？
　　明明是亲密无间两个人，现在却要一个称皇后娘娘，一个称将军。
　　说到底，全都围着一个男人转。
　　青梅青梅的情谊，全都抵不过一个皇权，被掩埋在君臣纲之下，被死死的压住，像是不详的祸端。
　　阿娇手指顺着楚服的脖颈滑到了胸口，确认她的心跳还猛烈，且熟悉。
　　“将军想我过得好吗？”
　　“想，”楚服斩钉截铁，“又不太想。”
　　“臣想娘娘过的顺心如意，万事顺遂。又怕你过得太顺遂，就不要我了。”
　　“多谢你的巫蛊娃娃……我很顺遂。”
　　心心念念的人囫囵个儿回来了，怎么会不顺遂呢。
　　楚服的视线仍然追着她的手指，看见她把手指放在自己敞开的衣襟里，暧昧地划过里衣，停在心口。
　　阿娇抬手的时候，指甲轻轻在那里刮了刮。
　　她控制不了自己去追着阿娇袖子里那一点暗香，抬头却看着她居高临下的视线，审视她一丝不挂的顺从。
　　“不好用的话，将军愿意把你的心头血给我用吗？”
　　说完这话，她还把手放在楚服的头上摸了摸：“将军驰骋沙场，血比旁人热三分。”
　　“娘娘忘了，我整个人都是您的，心头血要几碗都有。”
　　楚服说着，居然松开了手，从头上拔下来一支簪子就往胸口刺了过去。
　　陈阿娇伸手去夺，定眼一看才发现那是自己最初送给楚服的那个破簪子，居然被完好地保存到现在。
　　没断裂，甚至也没有划痕。
　　只是里面的剑已经没有毒性了，被擦得雪白，昭示着明晃晃的思念。
　　她还在愣神，楚服却松开了手：“当日没有教给娘娘怎么用这娃娃，想来也没有见效。今儿个有时间了，我要仔细教教。”
　　说着，就去拿娃娃。
　　在阿娇的印象里，那娃娃一旦被她碰到，就会立即见效，急忙把簪子塞进她手里，把那一对娃娃都抱在了怀里，喊了一句：“我的！”
　　楚服疑惑却听话地停下了动作，眼神在娃娃和阿娇的身上来回游移。
　　明知不可能，楚服还是不受控制地想，阿娇这样抱着，好像我们的孩子。
　　她为了这种幸福的幻想失了神，一时间居然忘了还要询问什么。
　　最后，陈阿娇吞了下口水，有些心虚地别过头：“我和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去卫子夫宫里给鸿月公主讲书的。将军若是有时间，不妨和我一起去坐坐。”
　　说完，她抱着两个娃娃跑回屋，胡乱往自己的枕头下一塞，就喊人来给自己换衣服。
　　楚服跟着她慢慢走进皇后宫，腰挺得笔直，将军巡视领地似得，把每个角落都看过，最后停在了阿娇的床边。
　　她弯下腰，精准地拿起那两个娃娃，摆好了，摸了摸“阿娇”的心口，又去摸“自己”的眉眼。
　　阿娇在屏风里换着衣服，大声说道：“你去了，可以教鸿月公主强身健体之法，可别讲兵法啊，她听不懂的。”
　　她说完就往外走，像是没有注意到楚服已经自己摸进内间了。
　　楚服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
　　*
　　旁人都是吃百家饭，鸿月小公主是听百家书长大的。
　　她的老师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精通琴唱的卫子夫，有擅长理财之道的夏书禾，有精通四书五经的陈阿娇和童谣，有一个专门敛财的赵书菀，还有后宫许许多多受宠的不受宠的妃子们，都愿意教她。
　　后来，卫子夫怕她学的杂了，成了样样通样样松，不让这么多人一起来玩。
　　可她自己刚生完大皇子还很虚弱，难分出精力来给鸿月。
　　鸿月心思太敏感，知道父皇更喜欢自己的皇弟，将来要他做太子，小心翼翼不敢争宠。
　　以为额娘有了新的弟弟，也不要自己了，偷偷在阿娇的怀里哭过一回。
　　还真是选了个最不可能看宠爱下菜碟的人。
　　童谣把情况告诉卫子夫的时候，她还在奶孩子。
　　听着听着，卫子夫抱着刘据的手不自觉加重了，把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捏的嚎啕大哭起来。
　　后面童谣把鸿月抱了回来，让她们母女自己说开了。
　　卫子夫看着童谣又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举起书对着阳光，给鸿月念了一遍，又让她背，背不出今天的南瓜糖饼就不能吃。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唇角跟着上扬，甚至都有点僵住了。
　　甚至有一点……羡慕。
　　童谣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笑，嘴角忘了压住。
　　“鸿月有你这么个伴读真好。”
　　童谣颠了颠膝上的小女孩：“姐姐，他陪着你们母女的时候还没有我长。”
　　卫子夫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答后宫要雨露均沾，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姐姐和鸿月有我陪着就是了，对不对？”
　　下意识的反驳被吞回，卫子夫头一回没有重复那些陈词滥调的规矩和礼节。
　　一生克己复礼的人头一回站到了雷池边上，像个醉酒而迷失方向的人，试探着逾越。
　　鸿月公主忽然鼓起掌来，咯咯地笑：“好！童娘娘说到做到。”
　　童谣不是妃子，论理鸿月不该叫她娘娘。
　　可满宫中，她陪鸿月的时间的确是仅次于卫子夫的，人都调侃她是干娘，鸿月也乐意叫，也就习惯了。
　　“我将来和夏大人一样，去做高官儿。到时候，鸿月依靠着我，去做皇太女，好不好？”
　　“好！”
　　童谣又抬起头来看着卫子夫：“好不好？”
　　眼前人的眸子墨一般深，平日里最是温暖人的卫子夫，看着童谣的眼睛，居然也觉得温暖，不由自主地靠近：“……嗯。”
　　这一声音节在空气中蔓延开了，如有实质，把清透的天光也煎成一碗动荡不停、过分浓稠的的汤药。
　　童谣以为陈阿娇进来的时候，卫子夫会收了眼神慌忙逃离。
　　可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奶娘出去迎客，目光始终停留在童谣的身上。
　　那一刻仿佛灵魂的互换，童谣难以置信，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欲望如疯长的杂草，从自己的身上猛烈掠夺过一遭，最后穿透了她的身子，落在了窗外：“今天天气不错。”
　　童谣：“嗯？”
　　“阳光很好。”


第58章 正人间
　　◎她身边热闹非常，可与我无关◎
　　陈阿娇知道童谣大约在里屋陪卫子夫,担心她在忙着照看孩子，没让人通报，和楚服在外间坐下。
　　这回楚服有了身份,终于不用同之前一样，只能站在阿娇的身后服侍。
　　她被奉为座上宾，坐在阿娇的身侧。
　　偏过头就能打量到她的侧脸。
　　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像是侧耳听着屋内的动向,眼眉大约总是紧蹙着,透出倦怠和疲惫。
　　楚服在沙场上刀光剑影，是危险。她在宫里受的都是阴谋算计,分明也没有比她少受伤。
　　阿娇让下人斟上茶，低头抿了一口，看见水面上自己的眼睛,满是笑意。
　　果然是直来直往惯了,连看人的眼神都不知道收敛一点,好像要把她看出个洞来：“婕妤宫里可都是皇上赏的好茶，将军不喝么？”
　　楚服如梦方醒,低下头端起杯碰了碰,皱起鼻子：“白茶？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么苦的茶了。”
　　说着，她就想喊下人来换,被阿娇按住了手，安抚似得拍了拍：“婕妤宫里只有这一种茶。对身体好，你喝不惯就算了。”
　　楚服深吸口气,看着她平静的眼睛，感觉自己在看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七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面对生死威胁都不顾的人,却不敢细究心上人那双太过陌生的眼睛。
　　“娘娘变了。”
　　阿娇松开手,把目光重新放到了内间的那道门上：“将军说笑了，人都是要变的，更何况已经七年了呢。”
　　卫子夫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两人牵着手寒暄了一下，卫子夫的眼神就落到楚服的身上。
　　楚服起身，行了个军礼：“末将楚服，见过婕妤娘娘。”
　　“白马将军请坐。”卫子夫笑道，“将军的威名，皇后娘娘已经宣传了不下百遍。整个后宫可早就知道了。”
　　说完，对宫女说道：“把那江南的新茶拿出来给将军泡上。白茶清苦，怕将军喝不惯。”
　　阿娇嚷嚷起来：“这下沾了白马将军的光了，我们都能蹭上点好东西喝了。你们的消息可都比甘泉宫灵通，她的事儿哪用得上我宣传。”
　　楚服轻易从中抓住了关键点，偏过头来不依不挠：“宣传什么？”
　　“宣传你坚韧不拔，宣传你从小无依无靠，还能靠着几两银子在胶东发了家，又能毅然决然去边关卖战马。”
　　其实白马这个名，原本是被军中人口口相传的外号，笑她是个身份低贱的卖马女，比一般的士兵还要低贱。
　　后来她屡立战功，又是军中不可多得的驯马人，受到重视，才成了后来的白马将军，被正是封号，有了自己的小将军帐。
　　在她的只言片语里，省略了青梅青梅或者小姐和丫鬟的身份，像是把她们已经微薄的缘分又斩断了一分。
　　她夸赞楚服，极尽溢美之词，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肯放过——虽然行动上也没放过，全都塞进了巫蛊娃娃里面——却唯独没有喜爱。
　　阿娇读懂她眼神里的绝望和不解，神情却依然不变，只是莞尔一笑：“我羡慕将军能为国效劳，驰骋疆场，还有白马将军这个封号。晚上随我去甘泉宫坐坐，我请你喝两杯酒如何？”
　　卫子夫见她们的氛围不对，忙开口打岔，笑道：“是了，甘泉宫人少，安静得很。你去她那儿留宿，定能调养好身体。我弟弟虽是男儿，行军打仗也是吃不消的，更何况将军是个女子。”
　　楚服摇头笑道：“在战场上，能杀人的都是刀，能以一敌百的更是好刀。杀红眼了，簪子、匕首，有什么用什么，难道还管这刀有没有刀把吗？”
　　唯独没有反对留宿甘泉宫这一提议。
　　“妹妹所言极是，我这就让人收拾屋子出来。”陈阿娇揣着明白装糊涂，招手把秋枣叫过来，吩咐了几句。
　　“将军来宫里养伤，想来也是要在后宫小住一阵子的。不知可否择日天晴，教鸿月骑马。”
　　“过几日入了秋，就不热了，刚好可以教。”楚服点头，眼睛却又落回阿娇的脸上，像是看不够。
　　童谣牵着鸿月走出门的时候，夏书禾刚好也进来。
　　陈阿娇终于躲开了楚服那直勾勾的注目礼，冲过去一把把鸿月抱起来，在手上颠了颠：“让我抱抱，乖乖，你怎么又重了，是不是你阿娘私藏什么好东西，全都给你吃了？”
　　小鸿月咂摸了一下手指，就往里屋指：“有啊，童娘娘给我买了——唔！干哈啊你。”
　　她刚在阿娇的怀里待了几分钟，就被童谣捂着嘴无情地抱走：“说了可就要分给皇后娘娘，你就没了。”
　　鸿月摇头晃脑，一副小夫子的模样：“童娘娘，你还说要做大官呢，怎么能这么不体面。宰相肚里能乘船，分她一块保平安。”
　　阿娇：“？”
　　童谣：“你都哪儿学的打油诗啊！”
　　鸿月拍着自己能“撑小船”的肚皮，小手一指，毫不留情地出卖：“夏大人！”
　　夏书禾大骇，立马转头对着卫子夫，对天发誓道：“娘娘饶命，她只是在内务府看了几页纸，我哪知道她都背下来了。”
　　卫子夫扑哧一声笑了：“鸿月现在正是记性好的时候，不过过两日也就忘了。”
　　又让宫女去拿点心来，让鸿月一个人一个人地分发。
　　夏书禾而今已经是名震京城的女官。
　　尚书局到会计司，再到内务府，夏书禾借着处理那起贪污案受到重视。
　　陈阿娇和刘嫖帮她扫清朝中障碍，推动她去参与朝政。
　　在夏书禾参与百官集议第二个月，逼捐了一批地方豪绅，还提出盐铁官营，在胶东率先试点。
　　朝官起初看不上这小丫头片子，也并没把她的提议放在心上。
　　夏夫人对女儿的议案自然是全力支持，胶东的官商合营大货成功。
　　为了宣传，夏夫人还和许诵办了个学费很低的学堂，请来孔孟后人教书，每日还免费供给两个馍馍。
　　穷书生们不知如何感激，很快给两人编了很多时候脍炙人口的打油诗，给两人歌功颂德。
　　百官叹服，盐铁官营紧接着推去江南，刘嫖亲自带着江南都护回侯国去，以棠邑侯国为起点向北方推行。
　　夏书禾也终于靠着实绩，成了真正的朝官，甚至可以被称为是“权臣”。
　　虽然陈皇后仍然是不受前朝待见、还不能生育“关系户”，可毕竟全力托举这样一位女官；在卫子夫生产期间，她又一直保驾护航，使后宫和睦。
　　前朝也就由着她继续做这个“贤后”，请刘彻废后的声音也渐渐少了。
　　阿娇终于一步步从蛮横小姐走到金屋藏娇，至而今成了“虽不完美，也不够体面，倒也称职”的陈皇后。
　　夏书禾不敢在宫里多待。嫉妒她的眼睛太多，她怕有人参她勾结前朝后宫，让妃子乱政。
　　她只吃了茶饼，又咕咚咕咚喝了几杯好茶，抱着鸿月坐了一坐，就拎着童谣走了，说是内务府有公务要她处理。
　　河西之战加上漠北之战，俘虏的贵族和女眷众多，刘彻善待俘虏，这些人需要安置。
　　最重要的就是绵阳公主，虽然被楚服以普通俘虏的身份带回来，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个汉人，还是当年去和亲的汉人，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鸿月听完夏书禾讲书，像是获益甚多，背着手，摇摇晃晃就念书去了。
　　有几个晃神的瞬间，陈阿娇几乎回到了还是四五岁的年纪，曾经在栗姬宫里吃西瓜的时候那般热闹。
　　可当年的繁华易逝，眼看她楼塌了，热闹的粉蛾全都帖死屏风上。
　　阿娇骨子里喜欢热闹，不想让这种热闹再被断绝一次。
　　*
　　从卫子夫处走出来，楚服亦步亦趋跟着阿娇回到了甘泉宫。
　　她身边热闹非常，可与我无关。
　　陈阿娇不理楚服，只是坐在炕上低头给娃娃缝衣服，像是楚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给她准备的椅子放在窗户边，要看阿娇，就要用那只幸存的胳膊撑着头转过来，以一个十分难受的姿势看着她。
　　可楚服果然是习武之人，很耐得起性子，就靠在椅背上，撑着头看她缝衣服，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入了迷。
　　最后还是阿娇先忍不住了：“要我说，您毕竟是将军，总在我这皇后宫里待着不好。”
　　“我们同为女子，有什么不好的？”楚服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动作，像是把阿娇当成个耐看的画一样。
　　阿娇不知道她今天一天盯了自己多长时间，居然也习惯了，理了理线：“您在宫外有宅子，要什么装潢没有。我这皇后宫里奉行节俭，连衣服都要自己缝，您住不惯的。”
　　“我是苦行军，习惯了，不碍事。”
　　楚服像是终于忍不了这疏离又无聊的对话，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到门口，撑着门框看了看。
　　她要走了吗？
　　阿娇的手心出了薄汗，就听到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巫女而今臂膀坚实，存在感太过强烈，倾身压过来的时候，阿娇几乎说不出关于赶她走的一个字。
　　唇齿在贪恋和渴求，已然顾不得她灵魂的求饶，挤不出一点狠话。
　　“你怎么给娃娃做衣服也这么细致。”
　　她像是忘了自己应有的称呼，凑得太近，气息擦着手背而过，从那一堆碎布料里准确无误地捡出她用旧的帕子。
　　楚服盯着她的眼睛，把那帕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好香。”
　　阿娇手里的针应声而断。
　　她几乎像恼羞成怒，把手里没缝好的衣服就砸到她脸上：“疯了？”
　　楚服一手抓住这些柔软的布料，另一手抓住陈阿娇空出来的手，用力把人扯进了自己的怀中，靠身高压迫着她，轻吻她的手心。
　　呼吸战栗又甜蜜。
　　“多留我几日吧，阿娇……我想你想的快疯了。”
　　“放开！别忘了你是被我逐出去的。我说过不要回来。”
　　陈阿娇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狼狈不堪，只能拼尽全力挣脱。
　　这挣脱却意料之外的轻易。


第59章 令智昏
　　◎多奇怪，明明想要把我推走，又想让我给她一点甜头◎
　　阿娇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忽而想起曾经没有说开的话题。
　　我想你成功，我想你做人上人，站在我身边。
　　可而今你功成名就,却已经是我高攀不起的了。
　　“将军，是您当年不肯在宫里当女官的。是您当年说过，难道这辈子就只配和我偷情吗？我不挡您的前路,好端端的,您也不能断了我的生计啊。”
　　她的声音苦涩到自己都陌生。
　　似乎这时候阿娇似乎才真切地感受到七年时光碾过灵魂。
　　每说一个冠冕堂皇的字,都像是雕琢骨肉，把她雕琢得形销骨立,成一具红粉骷髅。
　　——别为了我色令智昏下去。
　　“您要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情，我病好了就出宫去。但是求你……别甩开我。”
　　楚服站在一个很礼貌的的距离之外，看着阿娇要回自己的手帕,仔细叠好了放回盒子里。
　　又拿回那小衣服,三两下穿在娃娃的身上,神情认真。
　　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分别多年,她是个情到浓时抽身离去,却又多年后苦苦哀求重修旧好的负心汉。
　　——理应不该再纠葛的，可楚服只是看阿娇一眼,理智就会决堤，呼吸都会发颤。
　　“这娃娃娘娘应该没有用到极致，还是我来……”她伸手想把娃娃拿过来,却被躲开。
　　“我都会，不需要你来教。”
　　“当时走得急,有些步骤说得简陋,娘娘也都会吗？这娃娃现在的巫术够用吗？”
　　陈阿娇反问：“为什么不够？我现在过得很顺心如意。难道将军是打算让我夜夜承宠,生个一儿半女吗？那我还真的想试试呢，将、军。”
　　演的太像。
　　要不是楚服偷偷摸过这娃娃，恐怕要信了她的鬼话。
　　这个娃娃的身上流着阿娇的血，却跳着楚服的心脏。
　　和前世明明一模一样。
　　+
　　上一世，阿娇也曾经求她帮自己争宠，楚服才给了她一个巫蛊娃娃。
　　是楚服揽着腰，把阿娇整个圈进怀里她，一步一步教着阿娇做：“就这样，用血和头发，对……然后你亲手把它放进傀儡里就可以。用血喂养一段时间，头发会帮你锁住它的主人。”
　　“放哪里？”
　　“放进胸口，这是它的心跳动的地方。”楚服牵起阿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胸膛的位置。
　　陈阿娇觉得有点好笑，傀儡也有心吗？
　　她低头把那颗“心”安在了胸膛里，然后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傀儡好像真的有了一颗澎湃的心。
　　她激动地拉着楚服的手贴上去，让她一同感受。
　　“万物有灵，所以万物也都有心。”楚服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正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人是这样，巫是这样，妖也是这样，哪怕是倾注了感情的娃娃，也会这样。”
　　“比干无心而亡，”阿娇的手指点着她的胸口，“那你说，‘它’哪天要是不爱我了，会不会死呢？”
　　“也许吧。没了所爱之事，就等同于灵魂也死去。”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娃娃真的是给刘彻准备的，缝的丑丑的，想着阿娇觉得丑可能就不喜欢用了。
　　楚服难过了足足三天，傀儡就起效。
　　+
　　巫蛊娃娃有个特色，爱的越深，娃娃的对她的操纵程度就越高。
　　于是三天后，她被阿娇操控得神魂颠倒，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她。
　　可惜这次阿娇没有要她帮忙，她摸不出这娃娃究竟是否已经被催动。
　　被下咒的人自己不会有所察觉，又或者是她把那细微的感觉忽略了。
　　楚服紧张又期待，像是即将过年却犯了错的小孩，不知道惩罚和奖励哪一个先来。
　　但是她今晚哪个都没等到，因为晚膳先来了，还是卫子夫特意让人安排的，满桌好肉好菜，中间还拥着一瓶已经温好的酒。
　　楚服弯下腰去深吸了一口，是宫里上好的佳酿，而且年数不少，浓郁扑鼻。
　　还没来得及吸第二口，就见阿娇把酒瓶和就被全都端走了，放在柜子里落了锁。
　　“你受伤了，不能喝酒。”
　　“太医没说！”
　　阿娇转过头来看着她，几个呼吸后，楚服举手投降，偃旗息鼓。
　　吃过了饭，阿娇又拿了棋盘来放在小炕上和她下棋，像是想要把她乱摸的手、乱看的眼全都捉到一个地方。
　　楚服现在果*然用不得脑子，盘着腿琢磨半天，还是棋差一招，下了一半就昏昏欲睡，简直是在被阿娇按着虐。
　　可时间还早，楚服撑着头，像是半醉半醒地啜着茶，干脆和阿娇讲在漠北大营的事情。
　　“我不想走的，可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我没别的办法，我总不能一直委屈你和我偷，偷偷做那种事情。”
　　“可离开长公主府，我才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如果没在外面打拼出一点功绩，我哪里有资格去见住金屋的皇后娘娘。那时候，营里的人都说心里有个牵挂的人，最好还有个牵挂的人，才能从战场上回来。”
　　“但是——但是，我到底能牵挂谁。甚至等我死了，连抚恤都不知道发给谁。原先我想填长公主府，把我最后一点心都掏给你，可是太轻了，怕没人稀罕要。”
　　这些话在心里攒了太久，一口气地倒出来，浑身都觉得轻快。
　　可正是因为太过轻快，像是在讲一个对自己无关紧要的人，像是痛到极致已经麻木不仁。
　　“后来我拼命地立功、立功……我被封将军的时候好高兴，虽然我手底下没有几个人，这封号多半也是个表面上的奖赏，最起码能证明我楚服不是个废人，也不是那个只能在军营里给人洗衣服的小丫头了。”
　　“最重要的是，这名字被你听到，你是不是也会知道是我？”
　　“讲点你大概喜欢听的吧——唔，你敢信吗，以刘笙的手段，居然在匈奴里如鱼得水！她借匈奴父子争权的矛盾，反杀了害死两位和亲公主的匈奴原配，直接让匈奴内部离间，她被长子掳走。”
　　“在那之前，她还给匈奴安排了几位美女，让他马上就能另娶，造一个自己已经被遗弃的假象，怕我们没有理由接她回家。那长子抢了阏氏，就是匈奴的正统继承人，被他老子追杀到河谷，被我们一网打尽了。”
　　“只是那毛头小子疯了一样，竟然带着刘笙上阵，还以为能震慑汉军，反倒把他爹的军队吓住了。”
　　“你猜怎么样，刘笙自己带了一把刀，直接在阵前把他捅穿了！”
　　楚服讲得太过兴奋，头都有些昏沉，靠在了阿娇的身上，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到腿上。
　　她眯起眼，看着窗外那一轮圆月，耳边好像还有密密匝匝的马蹄声，久散不去。
　　甘泉宫夜安静到她有些不适应。
　　没有风啸马蹄，就连人的说话声都没有，更不会有人半夜把她拽起来，鬼哭狼嚎地喊：有敌情！
　　“然后你就带人杀了进去，把她救出来，自己却差点回不来吗？”
　　“匈奴已经不敢来犯。飞鸟尽，良弓藏。一个不能带兵的将军，和一国的公主，谁轻谁重，你一个谋士难道不是更清楚么？”
　　阿娇的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唇：“我在你心里，到底是皇后，还是阿娇，还是谋士？”
　　这个人多么奇怪，明明拼尽全力想要把我推走，又可怜巴巴地想让我给她一点甜头。
　　楚服在说完漠北大营的事情以后，脑子似乎就很不正经地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阿娇果然“嗷”了一声，把她的脸推开。
　　楚服不知解下来该怎么和她谈心，干脆一闭眼，假装自己睡了过去。
　　肩上一热，她偏过头，看到阿娇用一床薄薄的绸被把自己的肩膀盖上了。
　　月色模糊了阿娇脸颊的棱角，空缺处又被几盏红烛填补。
　　大概是小别胜新婚——或许这别理也并不短小——楚服克制不住的心猿意马，就连刻意疏离的眼神，都被拿来臆想，填补成克制的多情。
　　红烛昏罗帐。
　　阿娇小声说道：“累了就去睡吧，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楚服迷迷糊糊地想，可算逃过这次的棋局了，下回可要好好练练再陪阿娇下，不然招人笑话。
　　*
　　到了半夜三更，阿娇自己辗转反侧，失了眠。
　　心里不断地重复着，她不过是受伤了来暂住，不会引起怀疑，不会重复上一世的惨案。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一点困意，就听有人居然咣咣砸外面的门，吵嚷起来。
　　她猛地起身，听见脚步声杂乱，大约有三四个人往楚服住的偏殿去了。
　　“姐姐！出事了。绵阳公主被你带回来，还没和那些匈奴人住在一起的事情，不知怎么被那个阏氏知道了。今晚宫宴非要皇上给个说法，大半夜的让人给公主抓去了！”
　　“她说和亲公主是大汉嫁过去的，不应该回来……要么让公主回去，要么就再嫁过去一个给那单于的小儿子，以示两国关系为破，简直混蛋！”
　　“还有帮咱安排住处的那个夏大人，也被污蔑是收受贿赂才刻意安排，大半夜的被人抓去下狱了！姐，你快想想办法吧！”
　　说话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汉话，漠北口音。
　　虽然哭得震天响，但吐字和调理还都很清晰，有点可爱。
　　大约是楚服带回来的亲信吧，她不是巫族人么。
　　陈阿娇侧耳听了几句，就彻底醒过来了。
　　她脸朝着床里面，思绪万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起来看看情况。
　　紧接着有人大步走近了，还没来得及闭眼装睡，就被人毫不客气一把薅起来。
　　楚服在她后背上轻轻掴了一下：“醒醒，别装睡了，屁股着火了。”


第60章 甘泉宫
　　◎有了楚服，冷冷清清甘泉宫都不无聊了◎
　　陈阿娇被人拽起来,仍然闭着眼，像是说梦话：“今天不过是宴请那几位贵族女眷，原本就是怕汉匈关系太僵,示好的，不碍事。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被抓了，现在只能等着明晚的宫宴,再着急也没用。”
　　楚服拉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没松开,而是又加了几分力气,几乎能听见骨头被她捏的咯咯响。
　　阿娇吃痛，却没逼她放开,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低声说道：“夏书禾做的都是分内的事，不会出问题,外面有的是人急着保她。她官路太顺,而今正好避避风头。”
　　“那刘笙呢？”楚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劲太大了,松了一点。
　　阿娇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打折呵欠披上一件外袍,柔声道：“和亲公主回朝,不好好招待着都是驳了面子，莫要太招摇就是了。”
　　楚服深呼吸几下,才在床边坐了下来。
　　军营里向来看重时间，耽搁半盏茶的时间几乎都会出现差错。
　　她也埋伏过敌军，也参与过栖息,可遇到宫里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还是会慌乱和无措。
　　更何况这事情要是牵连得广了,遭殃的不止她们,恐怕楚服的厂子都会办不下去。
　　阿娇撑着她的肩膀,抬起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立马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头缩了回去。
　　几个人窸窸窣窣一阵，一个穿着太医院的衣服、扎着五颜六色的双麻花辫的女孩大大方方走进来。
　　她皮肤虽然被晒得黝黑，看容貌还是像个汉人，打扮得又像个匈奴，倒像个唱戏的。
　　到了床前，小姑娘扑通一声跪下了，用蹩脚的汉话大喊：“皇后娘娘金安！”
　　陈阿娇的眉心一跳。
　　楚服赶紧把人扶起来，带到床前：“这是我妹妹，楚黎。当年我离家的时候，她才四岁。现在都这么大了。”
　　小姑娘有点不自在，呲着牙笑了一下，像是个刚学会自保的小兽。也是这时候，阿娇才能勉强看出她的眉眼和现在的楚服有一点像。
　　陈阿娇问道：“怎么找到的。”
　　“最后一战，我受了重伤，营里的大夫都说我活不成了。刘笙求人用参汤给我吊着命，出去找巫医，把她找回来了。”
　　后来又正好遇上太医院许得招募新的医师，楚服托人把她举荐进了太医院，一齐带回京来。
　　阿娇伸手牵住楚黎那双长做农活的手，牵过来摩挲：“你家人都找到了吗？他们在在漠北还好么？”
　　楚服对把自己卖了的父母只字未提：“还有个大姐，在漠北住着。”
　　“都找回来了啊。”阿娇从枕边拿出一个小小的绒布包来，塞进楚黎手里，“我没什么东西送你，拿着这个，在宫里用得上。”
　　楚黎急忙推拒：“娘娘，我——”
　　“嘘，给你就拿着，你是楚服的妹妹，不是外人。”阿娇挥了挥手，“这宫里我说不上话，有事还要你自己拿钱打点。”
　　宫里没钱不好办事，可楚服的赏银还没发下来，自己也捉襟见肘，没多少钱分给妹妹。
　　楚服对着楚黎点了下头，女孩听话地把那袋钱抱在胸口，又要跪恩，被楚服拦住了：“快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姐姐你别忘了上药，早点睡。”楚黎捧着那钱袋子哒哒哒跑出去了。
　　门关上，阿娇被闹腾得反而更困倦，昏昏沉沉就要靠在楚服的怀里睡着了，撑着最后一点理智问道：“上什么药啊？”
　　“伤口要拆开换药的，不碍事，我自己来就行。”
　　这话说得，陈阿娇不起床帮她就有点不是个人了。
　　她在楚服的腿上睁开眼，看见楚服已经把上衣脱了，正咬着牙解绷带。
　　伤痕密密匝匝，从锁骨开始，胸口、腹部，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全都敷上黑紫色的腥臭巫药，用触目惊心形容都显得单薄。
　　像是真的准备自力更生，咬着牙，笨拙地探。
　　药里大概有麻痹神经的成分，现在已经失效了。
　　陈阿娇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楚服吸了口冷气，额前几乎瞬间被汗浸透了。
　　“很痛吗？”阿娇的屏息，声音都放轻了，“我尽量轻一点。”
　　楚服咬着嘴唇摇头，嘴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她只能一边给楚服上药，一边给她擦着汗。
　　因为不熟练，偶尔还会把她的伤碰痛，折腾了半宿才把绷带重新缠上。
　　陈阿娇打来一盆冷水，把手帕浸透了给她擦汗，手指擦过她的嘴唇：“抱歉，不太熟练，是不是弄痛了。”
　　楚服摇摇头，忍着想要舔她手指的冲动：“平时都是自己换得，比你弄得还要痛一点。”
　　“那你刚刚怎么不自己换。”
　　楚服苍白着一张脸，半靠在她的床上，像是痛得脱力了：“自己要折腾得更久。”
　　阿娇看着她这副惨兮兮的样子，也舍不得把人赶回偏殿去了。
　　抱着一点奇怪的愧疚感，她又拿出来一床被子，和楚服就这么同床共枕下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睡得又快又沉，甚至连梦中被子被人掀开一角，腰间多了一条胳膊都没有察觉。
　　楚服忍痛把自己那只受伤的胳膊搭在她腰上，看着她的睡颜，仿佛要这样盯下去很久很久。
　　敷上的药在慢慢起效，先是一阵钻心的痛，而后五感好像都被麻痹，剩下胸口处阿娇的呼吸温暖又潮湿。
　　这一刻她不知道思念了多久。
　　在军营里无数次午夜梦回妄想的事情实现，她舍不得合眼。
　　上一次这样抱着阿娇，似乎还是在胶东的时候。
　　那天开始，原本模模糊糊的前世记忆，全部清晰地在脑海中重现，她也开始走上一条新的自救路。
　　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绝不能辜负，即使要一别多年。
　　楚服不想要在后宫苟且地活、做仰人鼻息的女官。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定能拼出另一番事业。
　　从前的缘分脆弱易碎，太容易说出离别。
　　这次换我来纠缠你到死，再捏造一个更加坚韧的联系，来光明正大地做你的爱人。
　　——你别想甩开我。
　　*
　　第二天早上，尚衣局差人送来了衣服给楚服，请她晚上一并参加宫宴。
　　还特意说了皇上要好酒招待。
　　阿娇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想起她们第一次越界也是因为宫宴上喝了酒，表情仍然冷冷清清的，脸上的红却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楚服看过来，正色道：“你和卫婕妤可想好怎么给夏大人求情没有。”
　　阿娇这才想起来什么，展开尚衣局送来的信扫了一眼，答非所问：“夏大人是被诬陷的，皇上圣明，定能查出真相，不需要我和卫婕妤出谋划策。”
　　楚服立即反应过来宫里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打了个哈哈就糊弄了过去。
　　窦婴被罢免之后，丞相几次废立，找不到合适人选。
　　刘彻想在柏至侯许昌和将军李蔡里选一个人，朝堂争斗也多半脱不开两边的党争。
　　许昌提倡战后当休养生息，缩减军队开支，放家中有农田妻小的将士解甲归田，并给予补偿。
　　李蔡自然不愿意他缩军部的预算，两人堂上拌嘴，上奏也是互相辱骂指摘。
　　两党争斗，没人能保持中立。
　　朝中人人自危，小心翼翼地站队。可惜夏书禾是许昌带出来的人，自然也被“分”到了他的阵营之中。
　　这个节骨眼上入狱，居然说不出是保护，还是灾祸。
　　知道有人监视之后，楚服也不好和阿娇谈论什么，只能像夏书禾那样说点有的没的。
　　把大漠上那点少得可怜的新鲜事反复讲了几遍，才刚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楚服耐不住闲，围着甘泉宫转了好几圈。
　　把宫里几只乌云盖雪都玩得烦不胜烦，伸手挠她之后，她只能把阿娇的埙偷出来，把自己宫外养的隼招了过来，让她停在胳膊上，回去宫门口找荡秋千的阿娇。
　　两人一起坐在秋千上睡午觉，她带回来的鸟就站在那树上站岗，
　　看起来一派祥和。
　　只可惜没人的时候，那破鸟也觉得无聊，天天笃笃地敲树枝。
　　终于在三天后，两人在秋千上依偎着睡午觉的时候，把她们的秋千给啄塌了。
　　楚服坐下来比阿娇高了一头，树枝掉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她的脑壳上，差点又添新伤。
　　鸟看情况不对，立即拍着翅膀飞走了。
　　宫里回荡着楚服要把它拔毛烤了的震怒声，结果晚饭的时候就见阿娇要了一只刚拔完毛的鸡回来，让她自己烤了吃，以解心头之恨。
　　楚服亲自剁的鸡，一边剁一边骂。
　　有了她，冷冷清清甘泉宫都不无聊了。
　　这是后话。
　　*
　　宫宴请了各位将军、文臣，还坐着匈奴的两位王公贵族，甚至并绵阳和平阳两位公主，还有“窦太主”馆陶公主。
　　原本昨夜夏书禾下狱、绵阳公主半夜被捉出来，带回宫中。
　　皇上要发多大的怒，夜里才能生出这样的变故？
　　来的各路官员妃子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阿娇和卫子夫一人坐在皇帝的一边，楚服离她们稍远，坐在卫青的下首。
　　小皇子年岁尚浅，不愿离开母亲，卫子夫又不敢真把他抱去宫宴，在内室哄着孩子。
　　宾客尚未来齐，刘嫖也还没来到。
　　陈阿娇示意楚服盯着点，离席去找卫子夫：“把这些人都凑在一起，若不知这是宫宴，还以为是重演鸿门宴呢。”
　　鸿月公主煞有介事：“鸿门宴我知道！是有谁要争霸王吗？”
　　阿娇戳戳她的脑袋：“不大点的小孩，还真是什么都懂。现在的天下可只有你父皇一个霸王，记住了吗？平时和我们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不许乱说。”
　　鸿月摇头晃脑：“父皇是霸王，以后我就是女霸王，弟弟就是小霸王。”
　　阿娇笑了笑：“鸿月有志气。”
　　卫子夫道：“可别管这两个小霸王了，窦太主在宫外被人拦下来了，皇帝亲自派人去问呢。”


第61章 鸿门宴
　　◎杯酒交互锋芒，君心探试短长。◎
　　董偃从小就相貌不俗,和卖珍珠的母亲相依为命，在长安城附近做些小生意。
　　陈阿娇入宫第二年，刘嫖一个人在京中烦闷无聊,叫管家搜罗了卖金银珠宝的小商贩了来解闷，十三岁的董偃因而和刘嫖初遇。
　　典故讲买椟还珠，刘嫖买了珠子还要人,只说自己没有女儿陪着觉得苦闷,把人留在自己的府上里养大。
　　到了十八岁,董偃开始和刘嫖同吃同住同睡，平日里起居以夫妻相称。
　　甚至陈阿娇的父亲陈午死后,她请旨废除夫妻必须合葬的法条，拒绝死后棺椁运回江南和陈午合葬，而是要和董偃合葬霸陵。
　　刘嫖带着男宠,要从平时走的那道门进宫,却被皇帝的近臣拦下来。
　　他们说董偃败坏风俗,不能从这里进宫。几个人当街对峙起来，人还没到,却把席间众人的注意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最后还是只能禀告了刘彻，派了宦官出来,把他引到侧门去进宫，这事才算完。
　　等刘嫖姗姗来迟的时候，人已经都到齐了,她先自罚了三杯，这才落座。
　　*
　　这一场宫宴上,刘嫖和陈阿娇算作一对团聚,卫子夫和原本的主家平阳公主、弟弟卫青也算是团聚,刘彻和刘笙、平阳公主大概又算一重团聚，大概应该算得上是大团圆的好时候。
　　要说谁家再难团圆，除了看着和亲公主荣归故里的两位匈奴贵族，大概就是弟弟自刎沙场的李蔡了。
　　李家三兄弟，两个人都在漠北大营拼过命，最后却只归来一个。
　　几位不怎么受宠的妃子献唱抚琴。美酒佳肴，更有歌舞升平为伴，眼见着酒过三巡，几方人全都按兵不动，等有人做这个出头鸟。
　　眼见着妃子们也献完了舞，刘彻的反应平平，平阳公主赶紧让人把自己养的一群歌女带上来。
　　给皇上供奉美女的人由从前的馆陶公主变成了平阳公主，只是刘彻不喜欢馆陶那样送“芝麻官”的女儿进宫，嫌她们都是为了给自己的爹爹争好处才装得体贴。
　　也是因此，他一眼相中了当年明眸善睐的卫子夫。
　　平阳公主看出他的喜好，给他养的都是些面容秀丽、精通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的歌女，装扮出一副温婉贤淑的才女模样，一切标准朝着卫子夫看齐。
　　可眼神都不如卫子夫当年灵动。
　　刘彻看了一阵子，觉得乏味，牵起身旁正斟酒的卫子夫的手，笑道：“平阳公主这几年培养的歌女，我见都不如卫氏当年动人。”
　　李蔡将军笑道：“陛下向来情深，和卫贵妃多年夫妻，情深如此，岂是旁人能撼动的。”
　　“卫贵妃贤淑，不但能治理六宫，还给朕生了两个孩子，”
　　陈阿娇浅将众人扫过一圈，目光落到李蔡的身上。
　　此人坐姿一看就是将军出身，没什么规矩地支着一条腿，举着一只象牙杯不住地敬酒。觥筹交错间，眼神中却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阿娇起身对刘彻柔声说了几句要去母亲身边坐坐。
　　到了刘嫖身边，看着那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董偃，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叫什么，草草行了个礼，坐到了刘嫖身边。
　　刘嫖好酒，没人敬她，自己吃着下酒菜，已经喝了几杯下肚，有了几分醉意。
　　她借醉抓着阿娇的手，像是在解酒力，以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小声说道：“我找人去看过了，皇上没有重罚她，只是暂时不会放出来。”
　　阿娇知道她说的是夏书禾。
　　想来刘彻也不会重罚一个有功更有用的功臣，
　　她拍了拍母亲的手，笑道：“阿娘酒量还是这么好，又贪杯了。”
　　刘嫖：“我一个人啊在长安城住着，没什么意思，人多了高兴，就多喝了几杯。”
　　“两位哥哥还好吗？家中两位嫂嫂不知道有没有生孩子？过几日不如回家去住住，我让人打了两对小金手镯，请阿娘帮我带回去。”
　　母女二人依偎在一起，说话声不大，原本是不起眼的。
　　李蔡的醉酒的视线转到她们二人，像是背刺痛般泛起赤红，紧紧盯着。
　　他举起酒杯，口齿不清地说道：“陈皇后和母亲，团团圆圆，母女相亲，看得臣也觉得眼热。想起曾经，我们兄弟三人一同长大习武，也是这样亲密无间。只可惜我二弟为国捐躯，再不能和我们团聚了。”
　　陈阿娇抬杯笑道：“本宫虽是妇道人家，也早就听闻将军一家为国效劳。这杯酒，本宫敬将军。”
　　说完，仰头喝干。
　　楚服还记得她酒量不好，整个人几乎立即绷紧了神经，浑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可是阿娇神色如常，甚至短暂地分给她一点笑。
　　她的紧张太过明显，很快被身边的几个人察觉。
　　李蔡果然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笑：“楚将军也是有福之人，在漠北和失散多年的妹妹团聚，可叫我弟弟好生羡慕啊。”
　　“我们家三兄弟，我和二弟都上过战场。刚刚成年的小弟李敢，从小就把我和他二哥作为榜样，盼着十八岁后能和他哥哥一同去边关驻守，而今却也不能了。”
　　李敢急忙站起身，和他哥哥一唱一和，哭道：“边关虽凶险李敢愿继承兄长遗志！求皇上开恩，让臣驻守漠北大营，为汉室守卫疆土！”
　　楚服被点了名，立即坐直了脊背，发觉他不过是借着自己又引回自己身上，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眼见着没人拦着他，他就要在皇宫的宫宴上，从家事论到国事去了。
　　一年前的边关大概还能算凶险。
　　可而今霍去病带兵封狼居胥，李敢再提继承兄长遗志，可就不是“保卫疆土”，而是要给他们李家保住在军部的权力了。
　　许昌听到这里，也终于坐不住了，起身说道：“李将军，今儿不过是让各位坐下来把酒言欢的，政事还是留作朝堂上论断的好。”
　　李蔡闻言，像是以杯口为剑，在席上胡乱转了一圈，终于找到目标，指向了许昌，怒吼到：“许昌！你胆小，还不让别人心直口快吗？你们兄弟二人，没有保家卫国的胆量，只知道缩减军部的银两！你还让女人乱政！夏——”
　　他果然当着众人的面，揪着许昌的政见破口大骂起来。
　　“李蔡！你喝醉了。”眼见场面越来越混乱，卫青终于沉着声音呵斥道，“别在皇上面前失态。”
　　原本垂眸斟酒的卫子夫神情骤变，猛然抬头看向卫青，险些失手把酒盏打翻在地。
　　从阿娇这里看过去，能清晰地看到刘彻的嘴角居然微微勾起来，像是跟卫子夫说了句什么。
　　夫妻之间的事情她不好多作关心，转过头来继续盯着李蔡。
　　李蔡有半个身子对着阿娇，她能清楚地看清李蔡眼神里的火越来越旺，也越来越阴郁，像是终于的等到了自己想要等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卫青笑了笑：“我亲弟弟死在战场上，我难道不配哭吗！”
　　李蔡似醉非醉，手腕一翻，那就被直直地冲着卫青飞了过去：“我弟弟没能活着回来，都是因为你！！！你明知他会误入歧途却不救他！你才是杀人凶手！是你害死了他！”
　　卫青像是没料到他疯到了这个地步。
　　加上他看着李广长大，心里有愧，居然也没站起来，像是准备硬挨这一杯，就听“铛”一声响，酒杯被霍去病的剑鞘拦住。
　　醉酒的人难道还会有这样厉害的手劲吗？
　　“卫将军，李广之死，你敢说自己没有一点责任吗！”
　　“他是我亲弟弟！也算你的半个弟弟！你和我一起，把他从小养大！”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误入歧途，送死去吗！”
　　李蔡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居然也和刘笙几年前在那场告别宴上情真意切的发言如出一辙。
　　楚服下意识想跟着场上和卫青霍去病相好的几个将士一起站起来，却被阿娇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眼神是说不出的阴鸷，左手紧紧抓着右手的手腕，护着里面一条短鞭子，按在刘嫖的腿上，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场闹剧。
　　朝着楚服摇摇头，做了个切莫意气用事的口型。
　　楚服其实并没看懂，只是听从了那个熟悉无比的眼神，抬起了一半的身子老老实实坐了回去，握紧的拳头也渐渐松开了。
　　平阳公主安排的那几位歌女惊叫着逃离，李敢已经冲上来抓住了卫青的领子，像是准备扭打在一起。
　　劝解的、上手把两人分开的、趁乱补一脚的。
　　好好一场宫宴，成了闹剧。
　　混乱中，陈阿娇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你们要打出去打呀！”
　　如果有人静下心来仔细听，几乎还能听出几分愉悦。
　　最后，李敢终于不知道听了谁的哪一句话，终于松开了卫青的领子，重新坐回了位置。
　　刘彻咳了两声，说道：“酒足饭饱，谁都有三分醉意。李蔡将军是义气中人，难免犯糊涂。小德子，扶几位将军去歇息吧。”
　　卫子夫说自己离开太久，小皇子要闹了，也摆驾回宫。
　　她始终垂着头，露出来的半张脸显得苍白极了。
　　可惜刘彻没让她多看，转过头来，挡住她探究的视线，沉声说了句：“皇后，你在看什么。”
　　刘彻大约没想到宴席尾声，陪着自己的居然是她。
　　陈阿娇不想给他斟酒，赶紧拍了拍手，把后方几个献唱的妃子喊回来，轮流给皇上倒酒，推说自己去帮卫贵妃照顾孩子，也离席去了。
　　几个妃子小主见能接触到皇上了，个顶个的积极，眨眼就把刘彻的视线挡住。
　　*
　　大概还想着要打出去打这一件事，李敢出了门就在和卫青打架。
　　陈阿娇无心多看，可又不知道去哪儿，随便捡了一条路往前走着。


第62章 灯俱灭
　　◎昏暗中要怎么找回前路◎
　　夜色中,长长的青石板路看不到尽头，来往的宫人们行色匆匆，只有灯影随着阿娇的步伐摇晃。
　　她低下头想寻找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额前被几滴雨水沾湿。
　　耳边风声大作，宫灯摇晃几下，全都不声不响地灭了。
　　路过的宫人们惊叫,拔腿跑了起来,只听见几个模糊的“打起来”“将军和将军”,不成句的词语。
　　影子模糊在黑夜里，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身影吞没了。
　　是谁在宫里搞鬼,又或者只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雨？
　　黑夜中听力变得敏锐，她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听见耳边忽然出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
　　“啪！”
　　电光火石之间,手中的鞭子利落地甩出,她转身就甩出一鞭,看到楚服的眼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楚服毫不躲闪,把阿娇揽进自己怀里,痛呼全都闷在了她的脖颈处。
　　她泄愤似得轻咬了一下阿娇脖颈，低声说道：“别叫,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这里距离宫宴算不上远，尽管灯已经尽数熄灭，可走近了还是能看到一对纠缠的身影。
　　这宫里还有什么好东西,值得冒着这么大的险？
　　阿娇的确不敢喧哗，怕引来人围观,可是更怕楚服真的不顾随时都可能路过的宫人——
　　她吻了上来。
　　像是猜透了阿娇心中所想,楚服吻她的时候没有合上眼。
　　她的眼神刻意地勾她,引诱她，配合着舌尖的试探，双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腰，要把她钉在自己的身上，拖向万劫不复。
　　远处就是觥筹盛宴，坐着她有名无实的“丈夫”。
　　而她却在灯灭的瞬间，彻底抛却不曾坚守过的礼义廉耻，和爱人拥吻到忘我。
　　阿娇害怕被发现，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雨水越来越密集地打在她们的身上，衣服被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呼吸不太畅快。
　　所以她们大口喘息，像是大旱之年，鱼相濡以沫。却不相忘于江湖。
　　阿娇想起来她的伤，急忙伸手去摸她被打湿的绷带，却被她捉着手更用力地按在心口，被捏到疼痛。
　　它在为你跳动，如此剧烈地跳动
　　动作中可能又牵扯到了哪个伤口，血腥味混合着一点草药的气息弥漫，阿娇想要挣扎，却很快被她的舌头舔的七荤八素。
　　时不时有惊雷劈过，把宫里每个角落都映照得惨白，像是走至世界尽头。
　　楚服的皮肤冰凉，阿娇抚上她的脸，却摸到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无声地淌。
　　就这样在无人知晓，无人过问的地方。
　　拥吻。
　　*
　　真是感谢楚服，不然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么些适合暗卫趴着的树。
　　夏夜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阿娇蹲在树上，拧着自己身上的水，又泄愤似得去拧楚服的胳膊：“都怪你！不知道找个避雨的地方再亲！”
　　楚服却断章取义：“嗯，等会儿换个没有雨的地方继续亲。”
　　阿娇拿她的油盐不进没办法，只好专心看戏。
　　刚刚那一场雨并没影响空地上那两人“比武”。
　　不知李敢到底用着什么武器和卫青比武，阿娇只能看见月色映照下的刀光剑影，劈过空中的时候，发出呼呼的风声。
　　李敢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练成了某某刀法，要和哥哥比试，现在哥哥死了，非拉着卫青和自己比划比划。
　　卫青对着个孩子当然不可能下死手，不是喂招，就是让着他，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可李敢到底是年轻，体力比卫青强太多，冒着雨也要和他较劲，几次都差点伤到卫青的要害。
　　阿娇看的悬起心来。
　　她知道，黑夜中并不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看这场角逐。
　　皇上，卫子夫，甚至千千万万的朝官，都等着那个最后的赢家。
　　现在李家权势再大，大的过和霍去病一起掌管军政的大司马大将军吗？
　　明显的武力差距，卫青赢了是理，却差了一点“人情世故”，显得冷血。
　　可要是卫青输了，就代表着卫家主动让了李家三分，意思可就是整个军部都支持李家。
　　李家可就能借卫家的势，离丞相之位更进一步了。
　　“贪心不足……当权臣不够，还要做丞相。”
　　两人沉默一阵，楚服忽然说道：“当丞相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个打拼上来的朝官都想做。”陈阿娇苦笑。
　　楚服的声音缓缓：“可本朝至今，已经换过多少丞相？自古伴君如伴虎，权势他有命挣，可不一定有命花。”
　　阿娇看着卫青落到下风，俨然是一副越来越谦让的模样，拧起眉头：“要让李蔡这么轻松地当上了丞相，我们捧得这‘第一女官’可就要朝不保夕了。六宫难有第二个夏书禾。前朝人妒忌她的才华，女官也妒忌她*的时运。可对于刘彻来说，没了夏书禾，照样有人帮他理财。”
　　一群女孩子需要多大的天时地利人和，需要集中多少聪明才智和财力，才能帮一个女官铺路？
　　夏书禾没有势力庞大的家族，更没有一个名门望族的姻亲，尽管在朝中也有支持者，说到底后盾是六宫的这些姐妹们。
　　一旦在前朝被恶意针对，六宫和内务府的妃子们、女官们能帮她说多少话？
　　说话有军部和丞相那样有分量吗？
　　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嫉妒她来踩一脚？
　　只需要一个“女子本不该为官，抛头露面”，就可以把她打回最初的起点，逼她马上嫁为人妇，相夫教子。
　　等她的孩子为官为相，他们会指着她说：“你看，这就是你给大汉的贡献！一个聪明伶俐的官！”
　　“我们不能输。”
　　楚服叹口气：“卫子夫和卫青都是低调的人，更何况卫青军功在身树大招风，要考虑的肯定更多，把李蔡推出去做出头鸟对他们有利而无害。”
　　说白了，夏书禾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卫子夫的刚需，可能并不在卫家所考虑的范围之内。
　　楚服虽然算是军部的一份子，可也不过是个彰显大汉就连女子都“武德充沛”的标志，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而今军部还有挤破头想进宫的秀女，可要是适龄的、皇上能看上的女子没有了，她的太医妹妹就要首当其冲，平衡后宫的势力。
　　两人忽然听见李敢忽然像头失了母狼的狼一样，仰天嘶吼了一句：“哥哥——我为你报仇——”
　　一剑刺了过去。
　　地上溅起水花。
　　这一招就连陈阿娇都能看出破绽颇多，可就是那绝望的嘶吼声让卫青有片刻愣神，躲避地稍迟，也没有立刻防御。
　　剑锋擦着他的胳膊而过，雪亮的刀锋上沾上热血。
　　远处的走廊传来走动的声响，楚服急忙回头，看见后面一群人乌泱泱走过来。
　　她抬手握住阿娇的腰，两人赶紧翻下树去，闪身找了间黑着灯的偏殿就躲了进去。
　　阿娇按着心口，没想到自己现在二十多了，居然比十六岁的时候还要疯狂。
　　这里甚至不知是什么地方，就敢藏进来。
　　这偏殿不大，却有些眼熟。
　　陈设十分朴素，书架上摆满了书，却积满了灰，大概很久没人居住。桌椅打扫得十分干净，箱子里纸墨笔砚一应俱全，却连一个灯台都找不到。
　　她们在黑暗中依偎着，像是十五六岁时候从没分开过的那样。
　　阿娇转过身来：“这应该是东宫，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回去。”
　　“你怎么知道？”
　　“我当过几天的太子妃，也是在这里住过的。那条小路是栗姬当年——”
　　楚服的脸色一沉。
　　陈阿娇忽然感觉到不妙，很小声地“喂”了一下，就听见一墙之隔的路上响起脚步声。
　　一群人由远及近，正从这殿外经过。
　　楚服的五感比平常人要敏锐，捕捉到刘彻的声音：“李敢年岁虽然小，青出于蓝胜于蓝，汉军也算后继有人。”
　　阿娇下意识屏息凝神，只能分辨出身后过去的一群人对李敢赞不绝口，声音里满是恭维。
　　她卸了力气，手握成拳紧紧按在胸口。
　　脸上的妆已经被大雨冲花，已经斑驳的脂粉下，皮肤显得更加苍白，却衬得眼睛更加明亮。
　　“不能让夏书禾现在就出来。”她低喃，唇角却扯出一点诡异的弧度来，“现在就出来，她不能官复原职。那些人肯定会把她逐出朝廷的。”
　　“你之前说，举报她私自安置和亲公主的，是什么人？”
　　“军里的一个小士兵，卫子夫说卫青看着面圣，跑去卫青那里告状，说看见你那一批官兵里夹带了好几个女人，有个人像是和亲公主，相貌不凡。当时李蔡也在场谈论军务，他直接带着那小士兵去面圣。皇帝那时候正好还在批折子，传了口谕让他把人抓了。”
　　“既然如此，第一个该处罚的人是我才对。”
　　“他们要灭的是夏书禾，又不是你。你的用途还不在这儿呢。要是夏书禾被指婚，难道你能逃得过么？”她说着就口齿不清起来。
　　楚服闻到了血腥味，低下头，她咬着自己的手腕，在流泪。
　　“就连，我也，要……”没有任何选择的，做这个皇后。
　　愤怒和痛到了极点，可她不能发声，不能嘶吼。
　　前路和这间屋子一样黑暗，一样让人迷茫。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自己在宫里的起点，关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谋划自己所谓的前程。
　　楚服把她的手从牙齿中解救出来，手心像是抓了点什么，按在她的胸口处，低声念咒。
　　阿娇.喘了两口气，才觉得胸口没原先那么闷了。
　　【作者有话说】
　　期末周真的太遭了啊，小作业大作业小组作业实践作业能把人压垮，每天都在昏天暗地中抽时间疯狂写，感觉盯电脑盯得要瞎掉了…(;)


第63章 好想你
　　◎我喜欢你，所以要赶你走◎
　　巫女让阿娇靠在自己胸口,慢慢松开了手，指尖忽然燃起一朵幽幽的蓝火。
　　那火苗不像是这世间本该存在的事物，焰心的颜色并不明亮,像水一样淌进每一个暗角。
　　可楚服的上半张脸几乎还隐匿在阴影里，像是光源害怕把她的容貌描摹出形状：“有办法的，别害怕。这次不是你自己一个人。”
　　陈阿娇舔着自己舌尖残留的血味,直到那点血味被楚服掠夺,像是安抚,又像是逼迫她冷静。
　　五年绝望的煎熬，六天混乱的梦和第六天绝望的幻觉,长达二十多年的众人的指摘，早就把她的灵魂煎得孱弱。
　　她一会儿冷得发抖，又热的冒汗,在寒暑煎熬中,牙关不自觉地打颤,把楚服的舌头咬破，吮吸着巫女的血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听力里时而清晰,时而又像是灌了水那样模糊。
　　“我没事……这宫里你不能多待,你要赶紧出去。你要去找我娘亲。你们两个在宫外比我自由，肯定能找到其他的办法……”
　　“我有办法的,”楚服突兀地打断她，伸出一支胳膊，把她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让阿娇找到一个借力点，“我们先出去。你不是知道路吗？”
　　阿娇回过头,被身后那一副巨大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书法吓了一跳。
　　最下角有落款,这是景帝的亲笔。
　　她看着这勉强还算苍劲有力的书法，歪着头打量起来，像是在回想起历经栗姬失势和太子废立的曾经。
　　楚服不言语，怕扰了她的回忆。
　　阿娇拍了拍她的手：“别看了，暗门在这副书法后面，我们从这里出去。”
　　*
　　宫宴散尽，灯火阑珊，满地雨痕。
　　她们走在没有灯的小路上，靠着楚服手心一点蓝色的光照亮。
　　这条路边上不知道是哪个殿，墙筑得出奇的高。
　　月亮都这堵墙被封死了，没什么光亮，影子并不清晰。
　　天上的星河和楚服手里的光连成一片，影子也混作一团。
　　“我今天听到平阳公主请求皇上把绵阳公主放出宫去，算她戴罪立功做个平民女子，也能把自己的父母手足从宗人府救出来，不过还有几个人活着就不好说了。”楚服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长安城附近的将士的家眷基本都知道刘笙，她在漠北大营和布厂都不是吃闲饭的人，做过很多事。若谁有需要，可以去我那儿落个脚，包吃住，也发月银，也算有个生计。”
　　“夏书禾为了打压商户，从我这儿买了不少布匹。京中其他的布商对此颇有微词，恐怕那检举的人也是他们贿赂的，和李蔡沆瀣一气，我回去查查。只要他们能被抓住，夏书禾就是以身入局的功臣。”
　　“你刚回来，对这儿不熟悉。和我娘商量着。唔，她是买，买布匹丝绸的大户，应该认识不少人。”
　　酒劲上涌，阿娇抓着楚服的手腕，走路都打晃。
　　她执拗地踩着楚服的影子往前走，像是月亮也认可她们本是一体。
　　酒醉中，她展现出年少时候的性格，顽皮得有点过了头。
　　楚服居然也找回一点时光的感觉。
　　“我以前在东宫住，总是从这儿跑出去玩。”阿娇胡乱和楚服十指相扣着，忽然抬起手，勉强辨认着旁边已经有些荒败的亭子，“还好没住上几天，可憋坏我了。”
　　那一点幽蓝色忽然熄灭了。
　　甚至就连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的月光都散开了，骤然陷入黑暗。
　　陈阿娇仰起头，茫然地瞪大了双眼。
　　一点夜风把她凌乱的头发吹拂起来。阿娇伸手去理，手腕被人紧紧握住。
　　“楚服？”
　　昏黑一片中，楚服抓住了阿娇的胳膊，把用力拉近自己的怀里。
　　这次她用了力气，阿娇的手指不受控制的瑟缩，却换来巫女火热的身体更用力的贴紧、磨蹭。
　　阿娇好像突然很怕黑，却盯着她的眼睛里微弱的蓝色光芒，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腰，以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靠在她的怀里。
　　她抓着楚服的领口，尽量平复下声音：“前面就是甘泉宫，我们该回去了。”
　　“你跟她在东宫住过？”她的声音是哑的。
　　“废话，我是太子妃啊……你怎么不叫我皇后了？你叫啊，之前不是叫得很开心吗？”阿娇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却被她脸上不正常的温度冰了一下，“不过是我自己住的。你怎么了？”
　　楚服摇了摇头：“阿娇，这七年过得好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楚服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陈阿娇这才觉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异常，像是刚重逢那时候的状态。
　　甚至比那时候还疯狂。
　　“我那会儿和他分房睡，就在这里住的。后来我搬去甘泉宫了，这里就被人重新布置了一遍。”
　　她不断地拍打着楚服的脊背和后颈，想要让她稍微松开自己一点。
　　最起码不能在这里疯狂——
　　“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明明重逢了，还要赶我走？”她呼出来的气滚烫，贴在阿娇的脖处，“为什么我不在，你要自己用巫蛊娃娃？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阿娇醉醺醺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她这长长的逼问，只能挑自己能听懂的几个词语做延伸：“什么娃娃——那个娃娃和我好像啊，楚服，谢谢你。我喜欢。”
　　楚服挣脱了这个醉鬼的手，把她抵到墙边，闻到从她嘴里呵出来浓重的酒气。
　　“为什么不回答别的？”楚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些怒气。
　　阿娇后背贴着冰凉湿润的墙，感觉不舒服，不知死活地挣扎起来：“回答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摸过娃娃的事情被她发现了？
　　楚服握着她的腰，正在思考的时候，唇上被阿娇舔了一口，像是被上好的酒润了润嘴唇，一触即分。
　　她低下头去索吻，阿娇却嬉笑着躲开了，趴在她肩膀上喘息，又在她的耳朵边吹气。
　　像是耳鬓厮磨，陈阿娇的手却掐在了她脆弱的喉咙处，声音又像笑，又像在哭，含着一汪水一样含混不清地：“我喜欢你，所以才要赶你走啊——”
　　“你就不怕我真的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了吗？”
　　明明是你说的，我们已经分别七年了。
　　还有多少个七年可以磋磨？
　　为什么现在还能用这种漠不关心的语气赶她走？
　　陈阿娇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干嘛，你说得好像生死离别。”
　　月亮偶尔被轻云遮盖，明明灭灭，灭灭明明，照不清楚楚服的脸。后来阿娇才发现是自己的脸上有泪水在滚。
　　楚服任人她遏制自己的呼吸，又像是半胁迫着循循善诱：“谁说不是呢，阿娇？”
　　七年前她是仆，阿娇是主。
　　她把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喊，终于喊得熟稔。
　　现在她是臣，阿娇是君。
　　每个字都被楚服咬的很重，可是语调却缱绻地过了头。
　　“阿娇，”她再次这样唤她，饱含了潮意的，“今晚就要把我赶走么？”
　　楚服好像突然变了个人，每个字都缱绻起来，像是唇齿间曾经夹着一朵，被雨水冲刷的可怜兮兮的花。
　　那是多年前第一次喊起“阿娇”这个两个字时候的语调，模模糊糊隔着越不过的岁月。
　　生年不详，缘起不详。
　　莽莽岁月里，被反复惦念无数次。
　　阿娇不知道小姐这个陌生的称呼，现在被人提起，仍然可以被叫的这么非比寻常。
　　像是经年干枯的花遇到了一场渴望多年的雨，迷蒙中，已经顾不得下雨的神是不是居心叵测，只想再多讨要一点。
　　——她清楚的知道，那是种食髓知味的快乐。
　　“为什么又不说话？”楚服摩挲着她的手腕，“阿娇，我好想你。这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想你。”
　　下颌被人摩挲，不由自主地张开。
　　阿娇的眼睛被翻涌的酒意熏红，探出一点舌尖，任由那场雨灌满了胸膛：“阿楚……你为什么才回来。”
　　*
　　夏书禾还没救出来，刘笙的将来还没来得及安排，刘彻对她的杀心还不知道何时起又何时散。
　　在这宫里或者如同刀尖舔血，悬空走丝，惶惶不可终日，放不下心来。
　　为了麻痹自己，她把当年夏家送来的酒全都喝了，犹嫌不够，每年都要向夏夫人讨，酒量已经比当年强了太多，醉也成了奢求。
　　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抱在怀里，听到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围过来。
　　好烦。
　　用楚服的衣服捂一捂耳朵好了。
　　那场“雨”从胸口下到了楚服的衣襟上。
　　那件精致的袍子被皇后娘娘的眼泪和口水打湿，揉成一团，大概是洗不干净了。
　　阿娇感觉自己被人放到床边。
　　她眼睛里迷乱的灯火，和红罗帐、金丝床杂糅在一起，构成个巨大的金屋，朝她压了下来。
　　于是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
　　撞到熟悉的味道，陈阿娇摸到楚服尚湿着、冰凉的袍子，像是忽然清醒了。
　　她睁开眼，拉住巫女皱巴巴的领子，吻了上去。
　　楚服的唇齿间没什么酒气，阿娇却忽然觉得越发恍惚起来，似梦非梦中踮起脚，想讨一个再深一点的亲吻。
　　“对不起，对不起。”她也不顾两人还纠缠在一起的唇舌，嘴里不住地呜咽出几声道歉，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赎罪。
　　醉鬼的力气太大、哭得太狠，阿娇好几次咬住了楚服的唇角，厮磨中见了血，又被她轻轻舔去。
　　亲吻中伤口无法结痂，蹭几下就又会流出新的。
　　比起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楚服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第64章 翻重浪
　　◎楚服不知廉耻，希望得到一点认可◎
　　门口,一排排偃旗息鼓的宫灯还在随风摇晃，发出点消极怠工的声响。
　　外面的丫鬟们端着叮当响的东西来回地走，偶尔还小声地说话。
　　只要她们推门进来,就能看到皇后把女将军按在桌边，正不管不顾地索吻。
　　楚服只是分神了一瞬间，就被阿娇扯住了手臂,手腕被按在桌面上,彻底桎梏住。
　　两条腿被她的膝盖顶开,腰腹的敏感处被一只手探视一圈，不自觉挺起,像是要躬身逃跑，又像迎合。
　　陈阿娇分出一只手，挥手打翻烛台,抽了腰带,把她的手腕绑在笔架上。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低下头,眼睛里装着一汪浅浅的月光，影子被拉得欣长,显得整个人忽然清醒又理智,像是在品味着楚服的混乱。
　　“衣服被雨淋湿了，不脱掉吗？”她轻声问道。
　　以楚服的力量,推开这疯了的皇后似乎是轻而易举。
　　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阿娇的动作，她的视线大发慈悲地离开了楚服的身体，看向门外。
　　秋枣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您和将军从宫宴回来，想必喝了不少酒,回来路上又都淋湿了,我特地熬了醒酒汤和姜茶,您喝完再歇息吧。”
　　“不必了。我和将军要睡下了。”
　　阿娇好像根本没有在乎外面的人到底在说什么，手顺着楚服皱巴巴的前襟，一路滑到她因为紧张而弓得漂亮的腰侧。
　　外面迟迟没有响起秋枣离开的脚步声，楚服难以忍受，顾不得阿娇还想要说什么，指尖迅速捏了个巫术拍在门上，而后更加顺从地扶住了阿娇的腰。
　　她张开嘴，任阿娇叼着自己的舌头啃噬又吮吸，把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走。
　　实在疼痛的时候，才会发出一点无法忍受的喘息。
　　像是酿整整七年的酒液，在楚服的血液里煮沸，被阿娇全都吮到里。
　　可是正是那一点她觉得无足轻重的气音，那有些“新奇”的味道却引得阿娇反复的舔吮。
　　酒液全都混在一起，在她的脖颈处蜿蜒成一条小小的河道，经过她起伏不定的咽部，抚摸她的胸口。
　　滚进湿哒哒的衣服里，又带着那衣服掉到脚踝。
　　楚服绷紧的腰失了力气，软在桌沿。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赶我走。”她终于在混乱中抽空问出口。
　　阿娇一心一意扑在别的地方，唇舌被占住，根本没有回话的空闲。
　　最后楚服也把自己的问题遗忘了。
　　绫罗绸缎，带着层层叠叠的礼制被雨水浇透，烂作一滩花泥。
　　阿娇挣脱了鞋袜，赤脚踩上去：“好啊，那我现在问你。如果留在我身边我会把你害死，你走不走？”
　　“如果留下来会影响你的前程，你走不走？”
　　“如果留在我身边，你就要陪我一起下地狱……和十八阎罗去说理，你走不走？”
　　她的手指灵活，牵着楚服的神魂游走天地间。
　　却又在飘渺云峰间松开手，逼她像多年前初次签下契约的时候，给出一个回答。
　　楚服的声音几乎开始哽咽：“我此生就是来给你效劳的……”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阿娇紧接着却松开了手。
　　之前卫子夫送的那瓶好酒被她翻了出来，喝了大半瓶——剩下那小半瓶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了。
　　冰凉。
　　“阿楚，阿楚。”她神志不清地念，唇齿间黏连着晶亮的酒，“我真的好喜欢你。”
　　楚服睁开眼，感觉月光都变得滚烫了，落在阿娇身上，像是月宫的仙人，却一次一次被自己引诱而堕入万劫不复，甚至拼了命的要反过来玷污她。
　　这样的想法让楚服拼命逃避。
　　她紧紧咬着嘴唇，可是牙关被阿娇的手指用力撬开。
　　“小、姐。”楚服艰难地吐出来两个字。
　　陈阿娇一只手捏住她的舌头，另一只手拿着那只巫蛊娃娃，轻声回道：“别乱动。”
　　她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念咒。
　　可楚服已经顾不得。
　　她被阿娇弄得不上不下，看着眼前人明明端着一副正经的模样，却驱动幻象，把她目所能及的地方，扭曲成更加火热又滚烫的景象，逼她清醒地忍受着一场混乱的梦。
　　顾不得肩上的伤痛，楚服从桌子上支起身子，想要讨吻。
　　“楚服，我收回我以前要你清醒地爱上我这句话，”阿娇的手把她的舌头重新送回了口腔内，声音很是温柔。
　　“抱歉，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你走。”
　　“这宫里那么多孤魂野鬼，我却想再讨个伴儿陪我。”
　　“我给你下了巫蛊术。”
　　楚服摸索到她的另一只手，把她手里攥着的巫蛊娃娃一把扔了，按进自己的胸口。
　　她终于把舌头解救了出来，脚也重新落到了实处，踩着那一地昂贵的衣服倒进床榻里：“要怎么样都可以的，阿娇。”
　　阿娇的手指轻轻点着楚服的胸口：“那——将军，你的心头血再借我几滴，好不好？”
　　挖出来给你都可以。
　　她们像是一对刚刚化身人形的蛇，从前积累的如何做人的道理全都忘却了，倒是勉强还记着一点食荤腥的本能。
　　蚕丝被被搅乱，缠在身上，像是作茧自缚。
　　阿娇的手指攥紧了锦被，指节上的一点薄粉水润润的往下滴，带着一点玉兰的春色，开得分外惹眼。
　　被人勾在齿缝中轻磨。
　　“……脏！”她想躲，可是无路可去，独自身陷囹圄。
　　这夜无风却起浪，一重叠着一重，轰然冲刷着四肢百骸，一浪高过一浪。
　　陈阿娇好像醒酒很多次，却又无数次被人叼回原地。
　　她比不过常年锻炼的将军，唇边的水渍干涸过一次，又被自己的眼泪濡湿。
　　楚服痴迷地蹭着她的脸颊：“我早就知道那巫蛊娃娃是给我用的。”
　　我甚至还担心你不给我施巫蛊之术。
　　阿娇抓着她硬实的胳膊呜呜咽咽，半是求饶，半是渴求，口是心非地说道：“滚。”
　　楚服看着自己被抓出红痕的胳膊和被抓散的绷带，笑着停了动作，果然听见她更猛烈地泣音：“药效明明早就过了！我的巫术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巫女捻了捻手指：“可之前不是说秽乱后宫吗？小姐，这样就可以吗？”
　　她的动作又轻又缓，阿娇又想骂出声，被人捂住了嘴。
　　楚服抱着她低声地哄，像是一味更加强效的药：“外面还有人呢，皇后娘娘现在应该睡下了。要是魇着了出了声，外面的人要进来瞧的。”
　　阿娇的脑子不怎么清明，也忘了她早就设了禁制，外面的人进不来也听不见，居然就随着她的声音慢慢了闭上眼睛。
　　不能发出声音。
　　你已经睡着了。
　　阿娇躺在楚服的臂弯里浮浮沉沉，半梦半醒中，想要拥抱或者触碰的请求都被楚服吞下。
　　起初的那点掌控，也全都被楚服耐心地瓦解了。
　　七年的账被她记得冗长难偿，手指被来回揉，直到手腕也酸胀，最后才十指相扣。
　　指根到掌心黏糊糊的一片。
　　到了第二天天蒙蒙亮，才真的睡过去。
　　*
　　楚服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如愿以偿的滋味。
　　七年了，她有太多疯狂的念头，等着一一实现。
　　她的梦应当比现在更加激烈，可是她怕梦会醒，动作还是收敛了一些。
　　虽然满足，可还没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
　　“喜欢吗？”
　　她不知廉耻，却还希望得到一点认可。
　　这个问题一晚上得到了很多种回答，她不知疲倦地问，最后毫不意外地挨了一巴掌。
　　用了点力气。
　　但阿娇的手腕还因为过度使用，酸软着，因而并没有多疼。
　　陈阿娇的眼睛还没睁开，声音是哑的：“滚。身体好了就赶紧滚。”
　　昨晚的记忆混乱不堪，但她记得楚服那句话——
　　“我早就知道那巫蛊娃娃是给我用的。”
　　简直是岂有此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熬一锅毒药结果下进自己的碗里，她不光喝干净了，还舔着碗觉得自己的熬毒药的手法真不错！
　　她这是班门弄斧，还用斧头把鲁班的门砸了。
　　她用着楚服交给她的巫术，居然还盼着楚服自己发现不了。
　　甚至还用娃娃勾引她……
　　明明是想逼楚服讨饶的。
　　虽然前半段很成功，可是后半段和阿娇想象的实在是天壤之别，甚至她主动讨饶都不管用了。
　　这句话对陈阿娇的斗志的伤害太大，甚至一度压过了睁眼就能看到楚服的欢喜。
　　太丢脸了！
　　她明明才应该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却被人吃的渣都不剩。
　　阿娇往被子里缩，不想理她，头埋进楚服柔软的胸口，睡的乱糟糟的头发挠着楚服的下巴。
　　楚服憋着笑，亲了亲她的额角：“我的心头血，你不要了吗？”
　　阿娇：“……”
　　“那个娃娃送我了，是不是？”她锲而不舍地追问，想再听一点情话，“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阿娇不耐烦地问道，察觉自己的嗓子哑的厉害。
　　偏偏楚服摸着她的头顶，说道：“让你昨晚小声点。”
　　阿娇狠狠咬了一口眼前软肉，掀开被子坐起来，落荒而逃，背影看起来很狼狈，还在那衣服堆上拌了一下：“哎呦！那娃娃你喜欢拿走就行，问我干什么……你再说我就不送你了！”
　　*
　　楚黎这天一大早就带着药箱来，查了查楚服的身体。
　　年轻女孩身强体壮，早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就养出来一个好底子，果然康复的不错，只需拆了那绷带，回去静养就是了。
　　“真的没事了吗？”阿娇解开已经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的绷带，心虚地确认。


第65章 玉兰花
　　◎等一切事情都结束了，你跟我走◎
　　她身上的伤的确已经好的差不多,残留的药被阿娇用打湿的绢布擦干净了，露出脖颈到锁骨间几个暧昧的吻痕。
　　其实那痕迹并不多，散落的红梅一样印在楚服深色的肌肤上,也并不明显。
　　大多数都是楚服把她折腾得狠了，阿娇才会在混乱又压抑的哭喘声里分神，用她的脖子堵住自己喉咙里的声音。
　　阿娇大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一切罪行都推到楚服的身上,可她还是有些心虚地说道：“那你好好养。”
　　楚黎自诩行医二十二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神十分坚定地回道：“回皇后娘娘，是的。姐姐她一点毛病没有,静养就行了。”
　　阿娇的手十分端庄地叠在一起，指缝间却好像还能感受到那种黏糊糊的触感。
　　确实是没什么毛病，身体好的不得了。
　　只是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看着刺眼。
　　楚黎帮楚服穿好了衣服,又有点犹豫地补充：“……一定要静养啊！”
　　*
　　秋枣端了早饭来,请楚服吃完了饭再走,就看到陈皇后眨眼就出现在了桌边，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那就开饭吧。”
　　自从将军在皇后宫里小住,娘娘就变得很不一样。
　　她爱笑了,在宫里也不总是发呆了。
　　甚至就连胃口也比以前好了。
　　一向喜欢独来独往、初春梅花一样傲寒却萎靡的人，撑着笑和别的妃子们说笑的人,忽然能和不太熟悉的人住在一起，像是彻底活了过来一样。
　　秋枣觉得这是好事，最起码比最开始那病怏怏的样子要好太多了。
　　她甚至想,要是将军能时常在宫里陪着娘娘就好了。
　　娘娘脸上多笑脸，她看着也开心。
　　后来皇上问起来,将军在皇后宫里住的好么,她也只说皇后娘娘和将军像是很好的朋友,十分合得来，请皇上放心。
　　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像朕这个岁数的人，总是喜欢孩子的。皇后一个人在宫中难免孤独。她就没说过想要个孩子陪着自己么？”
　　秋枣心里犯嘀咕，皇上你都不去皇后宫里，生哪门子的孩子，嘴上赶紧回道：“娘娘喜欢缝娃娃，也很喜欢陪小公主玩。”
　　她不知道刘彻其实并不想让陈阿娇那么好过，只是说些自己目之所及的实话。
　　皇上这次把她的话仔仔细细思考了很久，久到秋枣的腿都跪得有点麻了，还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放她走了：“往后我诏你，你再来就是了。皇后喜欢孩子，就让她去找鸿月玩。这么大岁数了，玩娃娃像什么话。”
　　秋枣点了点头，为自己的负担少了一点而沾沾自喜，心道可算不用天天记着皇后都干过什么了。
　　*
　　送楚服出宫的小太监们还没来，陈阿娇给楚服找了几件自己不常穿的衣服，一股脑塞进她的行李里，又塞了件素白色的衣裳给她穿出门。
　　“童谣给你做的那件，我要是洗好了就还给你。要是洗废了你也别找我要了。”
　　那衣服被各种液体弄得乱七八糟，又在地上躺了大半宿，直到天亮了才被找水喝的楚服捡了，胡乱挂起来。
　　衣服的料子虽然好，但上面的暗纹和刺绣大约已经毁了，不太能穿出门去。
　　陈阿娇把衣服瘫在桌上，一点点抚平那些皱巴巴的水渍，细长的手指在暗色的料子里来回穿梭，被衬出莹润的水粉色。
　　她只洗了脸，还没梳妆，散着头发，没有脂粉金装，凤冠霞帔，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像是一朵早春的玉兰开在红木桌边，花瓣蜷曲，淋着露珠，显得温柔。
　　窗边放着阿娇娃娃，还有楚服娃娃。
　　楚服换了衣服出来，就看她站在晨光中的模样，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头垫在她的头发顶上，一手撑着桌沿，另一手揽住她劲瘦的腰。
　　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但要说玉兰花，还是昨天晚上，阿娇陷在蚕丝被里的样子更像一点。
　　楚服没头没尾地说道：“要是我会画，肯定把这场景画下来，挂在床头天天看。”
　　阿娇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等一切事情都结束了，你跟我走，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楚服的语气很散漫，像是在讨论明天中午吃什么，甚至听不出几分希冀。
　　陈阿娇回答也的干脆利落：“好啊。”
　　顺理成章到两个人都愣住。
　　她们肌肤相亲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却一直是隔着青梅青梅这项模糊不清的关系。
　　朋友、青梅竹马、小姐和丫头，细细数过来，哪一个关系是可以亲吻、拥抱，乃至做尽亲密之事的呢？
　　黑暗中可以不管不顾地疯狂，天亮了却不得不寻找一点站得住脚的依据，来填补满腔的孤勇。
　　尽管可以借着巫蛊之术的名头，互相占有。
　　陈阿娇找补起来：“就这么随便？你不会是个卖假货的假巫女，唬我的吧？我给你下了巫蛊娃娃，你就不该弄个三书六礼的，给我下聘，再许诺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个人么？”
　　“你说得对，要告天地祖宗，宴请四方宾客，结为生死不弃的夫妻……再等等好吗，不会太久的。”
　　这一切，陈阿娇都已经以另一个身份、和另一个人经历过一遭，并不觉得稀奇了。
　　可是从楚服的嘴里说出来，居然又让她燃起一些期待。
　　带我离开这里吧，去哪里都好，哪怕什么都没有也好。
　　可这样的幸福并不能持续太久，陈阿娇还记得上辈子是怎么栽在不思进取这四个字上的，催促道：“你该走了。”
　　“还是急着赶我走吗？”楚服笑问，却已经放开了她的腰，转过身去收拾行李。
　　陈阿娇心想，你才不会被赶走，你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哪怕我威胁你跟着我会死，你都不会放弃。
　　但她看着楚服明显兴奋的背影，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说道：“你不是要去给我准备聘礼吗？”
　　楚服摇头又点头：“那我就不逗留了，因为这次一定很快就会再见的。”
　　*
　　这是楚服头一回走正路出宫，居然还有些不太习惯。
　　可惜她的宅邸离皇宫算不上远，绕过闹市就停了下来，没等她多享受一会儿这御赐的车，门帘就被几个婆婆掀开了：“将军回来啦！”
　　楚服从小是服侍人的，现在让她心安理得地招一大堆人照顾自己，她做不来。府邸大多“下人”，都是上了年纪，眼神和腿脚不太利索的布坊女工。
　　平时给其他女工做做饭，洗洗衣服，偶尔服侍一下楚服，也能领着不多的月银。
　　到了她们这个年纪，这样的活在寻常家里似乎已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并不被尊重，动辄打骂。
　　可到了楚服这儿，布坊的姑娘们会变着法地夸婆婆们做饭好吃、衣服洗的干净，每个月做着一样的活，虽然累点，但居然还能拿到一点属于自己的银子，在别处几乎想也不敢想。
　　因而婆婆们服侍起楚服来分外热情，让她一个年过二十的小孤儿，感觉自己忽然多出来了一大堆妈妈，关心吃饱穿暖的问题。
　　她有些享受，又有点不太自在，往往又会得到婆婆们更多的关心和怜爱。
　　这支不成型的“婆婆大军”成了布坊最重要的眼线，京城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打听到，很快就知道了那个“告密的小士兵”，果然和一家染布行沾亲带故的。
　　那染布行的衣服在长安城中算不得数一数二，也常常赶不上时兴的样式，却比别人多一样蜀锦，卖得奇贵。
　　婆婆们不光打听，以为楚服很有兴趣，还买了一小块帕子回来给她。
　　楚服是为了查事情才问的，布坊的具体事务都是夏书禾安排的人去做，又不是她亲自在打理，因而对那蜀锦并不上心。
　　但那一小片布料上，用彩线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精巧得很。
　　她因此把那帕子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下了结论：“拿来做喜被倒不错。”
　　婆婆们笑道：“就说将军是有了心上人，特地买了鸳鸯的帕子，果然错不了。”
　　楚服坦荡地点了点头：“参军之前就说过要娶她，可不能食言，做了将军就把旧人忘了。”
　　“只是做锦被可还要等一阵子，他们家的蜀锦都被几个将军买光了。”
　　“买光了？什么事儿要用这么多？”
　　婆婆们犯了难：“没听说过谁家有喜事，只知道各家都买了不少。也许是李丞相升了大官，要庆祝罢了。”
　　见楚服面露为难，她们赶紧补充道：“虽然只剩下几个帕子了，但要是急用，让我们的姑娘仿着样式做几匹也是可以的。将军的大事要紧，我们熬几个夜也就出来了。”
　　楚服笑道：“这倒不急，我随口问问就是了，不过是有些好奇，你们回头打听了来，给我听个响就是了。”
　　京城一共这几派，顺着一点线索往下查，总能找出千丝万缕的关系。
　　夏书禾推行新政以来，得罪的富商和名门望族不止染布一行。楚服把帕子叠了放好，吩咐道：“明儿个请窦太主来我们这儿坐坐，就说有新样式请她来看，或者我们带着上门也好，问她几时得空。”
　　婆婆们以为她是要推销布料，连忙说道：“长公主向来穿的都是各地侯国的贡品，偶尔买些奇珍异宝和首饰玩玩，恐怕不会买咱们的布。”
　　楚服只好说道：“她是我曾经的主家，于我有恩。我回京以后，一直没能请她来小坐，也没上门拜访，现在是补礼数呢。”
　　婆婆们这才想起来她曾经在长公主府做过工，赶紧应下。


第66章 问清白
　　◎原来刘嫖的承诺得来不费工夫◎
　　她们走后,楚服清点了下最近送来的礼，把自己的卧房随意装点了一下，总算觉得有点人味了。
　　她刚回京的时候,刘嫖也让人来送过礼，除却一些江南特产，最稀奇的还是一副“妇好像”。
　　据说这是曾经太后宫的画屏,是窦太后从别处淘来的,陪了窦太后许多年,后来也归了太后遗产，一并送到了长公主府上。
　　刘嫖对这画没什么感觉,又不好直接转手卖掉，干脆借花献佛，送到了楚服的府上。
　　楚服的少女时代曾经在太后宫中见过这副画像。
　　当时还不解其意,只是模模糊糊觉得前方大概有一并长钺劈开迷雾,昏暗中,终于找到了一条能落脚的道路。
　　而今这幅画屏历经多年，居然回到了她自己的手上,还摆在独属于她的卧房中,像是曾经那几年的经历全都历历在目，漂泊不定的青春被她紧握在手心,有种踏实的安心。
　　屋子里一点点温暖起来，被关在金笼的鸟儿飞出来，应该也会有一个舒服的落脚点。
　　楚服整理好衣冠,站在那副画像面前许久，最后低声说了句“好久不见。”
　　在长公主府中做过几年工这件事,在楚服漫长又悲惨的履历中确实算不得瞩目的一项,也很少有人把她做过长公主家奴的事情拿出来到处宣扬。
　　这件事不够悲惨,能磨练人的意志。
　　又不够光鲜亮丽，能让她借势平步青云。
　　可这是让所有人知道她们曾亲密无间的唯一机会。
　　*
　　刘嫖这几日虽然不得闲，却也没到脚不沾地的程度。
　　加上夏书禾一事有楚服的参与，能证明她的“安排”有理有据。
　　可要是布坊开不下去，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证据也会被淹下去。
　　她明知这些，但见楚服这件事还是被一拖再拖，直到楚服请了第三回才磨磨蹭蹭地去见。
　　不是因为别的，倒是被楚服和阿娇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绊住了脚。
　　窦灵犀下狱之后，窦婴跟着被免官，窦家倒台。
　　他们嫉恨她把事情全都抖落出来，摆明了不想再认回她。
　　可窦灵犀回了长公主府后，虽然感恩戴德，还是把阿娇和楚服之间过于亲密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过这次，她放飞自我。
　　说完之后，还过分诚恳地点评道：“就像栗姬娘娘对您的眼神那样，奴婢觉得她们两个之间也不太清白。”
　　刘嫖：“？”
　　窦灵犀想了想，还一本正经的解释：“您和栗姬也算是十几岁上开始一同成长，虽然没有她们那样的情深义重，也是有些情分在的。栗姬给您送的胭脂，您一个也不舍得用，就算摔碎了也还好好收着，这不是——”
　　刘嫖：“好了不许说了。”
　　窦灵犀听话地闭了嘴，坦坦荡荡地做完了手里的活，就退出去了，留刘嫖一个人在屋子里发愣。
　　窦灵犀此生没有过什么情爱纠葛，听说年少时候也曾和几位王爷皇子暗通款曲，因为出身不好只能做妾室，婚事硬生生搁置下来。
　　她事事争先，要嫁人就要当正妻，生怕给他们当妾室会影响了自己的光明前途，全都硬生生断了来往，也就拖到了现在。
　　大概心中无男人，拔刀自然神。
　　窦灵犀对别人的感情之事看得十分通透，也总能抓住要害，引经据典，点评得很犀利。
　　阿娇几乎要怀疑她是单纯的大嘴巴——有秘密憋在心里对窦灵犀来说是个难以接受的事情吗！
　　但刘嫖更难以接受——栗姬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窦灵犀非要揪着那根刺来回地掰扯算什么？
　　甚至她有些绝望的想，她有那么多次的机会能把窦灵犀嫁出去却不珍惜，现在非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折磨自己吗？
　　不如过两天问问她要不要男宠，让季蓝和春枣去外面街上物色一个回来，就不用天天琢磨她们娘俩了。
　　窦灵犀知道以后，顿感不妙，又跑到刘嫖的面前，巴巴地夸楚服的好。
　　她力证，从前楚服能照顾好小姐，往后也能保护小姐一生顺遂……总之要比栗姬那种会反目成仇的好。
　　刘嫖本来还是有些犹豫，窦灵犀又催她，说等李蔡他们把夏书禾“受贿隐瞒受降俘虏信息”、“女官祸乱朝纲”的一系列穷举出来的理由坐实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母女俩在这件事上的剑拔弩张，不得不也就缓和了下来。
　　想要指责的人和被即将要被指责的人，总是会不约而同地想起“栗姬”，再想起夏书禾，然后同时闭上嘴。
　　可见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窦灵犀一次带出来两个哑巴，真是可喜可贺，为太主府的太平日子添砖加瓦。
　　刘嫖这辈子目的，首先就是自己要活的张扬肆意，其次就是想让女儿好好地活。
　　年纪越大，她对这件事的认知反而更加开明。
　　陈午不能让她开心，她就自己找一个人开心开心。
　　刘彻给不了阿娇幸福，甚至还不能让她生孩子，显然女儿也不会怎么幸福。那么她找一个人满足一下自己，也开心开心，也是理所当然。
　　想明白了这点，她又花了点时间审视这位女将军，从“青梅青梅”的陪伴到现在她功成名就的身份，终于把她看顺眼了，接受了这位女驸马。
　　这件事从刘嫖到阿娇，从窦灵犀到春枣再到后厨的小狗阿黄都接受得很好，只有楚服不知道。
　　*
　　没过多久，刘嫖就亲自带着窦灵犀，前去楚服的布坊选料子，要做几套新衣裳，受到了楚服的热情款待。
　　楚服自觉家中的厨娘们不太适合招待窦太主，几个人在周边的酒楼里吃了一顿。
　　她本以为这次情况最好，也就只是和刘嫖熟悉一下，方便以后的来往。
　　谁知道，想明白了的刘嫖先是审视了楚服一番，紧接着就表现出了十分的热情，让楚服都有点招架不住。
　　刘嫖劝酒的时候，楚服甚至惊恐万分地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等喝醉了就要被关起来审问了。
　　直到最后，楚服才从刘嫖的语焉不详里，听出来几分对自己“女驸马”的认可。
　　女人喝了几口酒，才犹豫着开口：“往后阿娇要麻烦你了。”
　　楚服第一反应是失笑，而后很快收敛了这不合时宜的一点笑意。
　　甚至有点冷漠地，楚服心想居然是为了这，害得她白担心一场。
　　又过了几杯酒，她才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一点或许可以称之为家人的味道，陌生到有点苦涩。
　　曾经在漠北风雪为伴，触及一点温暖都会觉得灼热难忍。
　　而今这种感觉不合时宜地重现，楚服坐立难安，感觉到的不是被认可的狂喜，反倒是羞涩、恐惧，和难以置信，令她很不适应。
　　她有些茫然地想，或许被认可也不是什么天大的好事，更何况是这样伤风败俗，合该浸猪笼的事情。
　　这一次，她虽然不会被处以火刑，可阿娇还在宫里，一旦事情败露，首当其冲的就是她。
　　刘嫖以为她不好意思，忙道：“你不必觉得不自在，只是往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凡事也好互相照应。”
　　这样世故的官话，楚服听了，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窦太主说的是，我对小姐向来是赴汤蹈火。”
　　“我知道你们往常情深意笃，是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将军以后也是常来往的才好。往后你若是愿意，我出入宫里也带着你和皇后娘娘见见。”
　　说完，她意有所指地说道：“娘娘在后宫难免苦闷，要是能和你常常见面，应该也会十分欢喜。”
　　刘嫖解决了近日来最挂念的事情，眉头也舒展开来，话题总算引回了正事上。
　　她的表哥窦婴已经被罢免，女儿虽然贵为皇后，却不受宠，在京中只剩下一个窦太主的名头，不过是享最后一代福。
　　两个儿子虽然娶了公主，却也都不争气。陈家的封地本来就小，一旦失去刘嫖的庇佑，削一次番，也就走投无路了。
　　楚服的出现，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新的浮木。
　　刘嫖不可能不珍惜。
　　楚服还记得，上一世事情败露以后，刘嫖痛骂她，说她不知廉耻，毁坏阿娇的前程。
　　今非昔比，她居然也能变成一个可以被利用的角色，也终于在刘嫖的面前找到了一个位置，于是笑着敬了长公主殿下一杯。
　　推杯换盏间，楚服有点恍惚，只觉得刘嫖像是自作主张，又把阿娇转卖到了自己的手上。
　　像是在榨取她身上最后一点利益。
　　多年前，面对那个口口声声“金屋藏娇”的幼年帝王，刘嫖也是这样轻易地做下了许诺吗？
　　*
　　“皇帝大秋天的发什么春，一天进来这么多新人。”
　　陈阿娇把卫子夫拿出来招待新进宫妃嫔的糕点一扫而空，让她宫里照顾月子的丫头给自己也捶捶腰。
　　卫子夫给她倒上茶水：“前朝的功臣立了功，有不少都想把女儿送进宫里当娘娘，还托卫将军传话给我，让我照顾照顾呢。”
　　她神情少有的不耐。
　　阿娇察言观色，便也不再打扰，推说家里来信了，就起身告辞。
　　虽然是推说的，但家里是真的来信了。
　　她娘送来的，装在家里一板一眼的信封里。
　　陈阿娇用手指头想，也是阿娘说了些劝她好好服饰皇上怀上孩子的话，因此扔在桌上就出了门。
　　回来后时间还早，她手指沾着口水，大喇喇撕开了，从里面掉出来两封信。
　　一封显然是刘嫖寄过来的，拆开一看全是老掉牙的话，阿娇随便扫了一眼，扔在桌上，看着另一封发愣。
　　她心里有点期待地想，会是楚服寄来的吗？


第67章 寄信件
　　◎那是年少时候，阿娇第一次表白，用的情话◎
　　陈阿娇的十根手指头都没料到,其中的一封是楚服寄给她的。
　　摊开了信，开头尽是些漫长的酸话，漫长的问安过后,只说布坊近日来又有了新的样式，后面附带着几个样式，娘娘要是感兴趣,她就择日亲自带着布料去给她挑。
　　她不信楚服千辛万苦送信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翻到最后却都没看到自己想看的，眼睛也耷拉了下来。
　　小指勾出了信封里的布料,抽出来以后却让她眼前一亮。
　　那的确是一块零碎绣品拼成的不了，中间却写了一行龙飞凤舞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公子,云胡不喜。”
　　是她第一次和楚服表白的时候用的那句话。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公子,云胡不喜。这话同我见你，只不过要更猛烈一点,即便是狂风暴雨也不及我见你一面。”
　　这是陈阿娇情窦初开的时候,拿来和楚服表白的一句话。
　　当年老师告诉她，这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女子见到了自己的心爱之人，一种是君主遇到一个合心意的谋士。
　　她自以为对楚服是第一种，可当时没被楚服认可,于是后面便也不再提了。
　　时过境迁，甚至就连自己也忘掉。
　　这点微不足道的少女心事忽然被人提起,她在不知所措里又有点茫茫的欢喜。
　　像是多年后发现了自己少时过年,藏起来的灶糖,明明已经不会为了那点甜再欢喜异常，可好像还能感觉到一点甜。
　　陈阿娇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可又期期艾艾地想，是不是还能找回一点曾经那样的快乐。
　　过了年的阿娇欢天喜地，展开了信纸就想要回信。
　　刚刚拿起笔，她想起之前楚服一声不吭晾了她五年，又一声不吭晾了她两年的事情。
　　这不是会写信，会说话么。
　　怎么那七年像死了一样。
　　又想到而今到底是在宫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得不谨慎。
　　陈阿娇愉快地拿定了主意，就把信纸收起来了，心想全当逗逗楚服好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窗边立着一只肥硕小雀儿，正歪着脑袋，眨着绿豆大小的眼睛打量她。
　　那小雀儿看她把那信纸小心的放进匣子里，上了锁，又去抓着阿娇娃娃转圈圈，拍着小翅膀飞出了宫，落到长安城内一座新落成不久的院落中，敲了敲窗子。
　　楚服撑开窗，雀儿就蹦到她的手上，跟着她进了屋。
　　陈阿娇陷在回忆里，险些误了晚上和童谣约的时间。
　　她赶忙把桌上的东西胡乱收拾了一通，把那快布往怀里一塞，手里拎着鞭子就出了门。
　　*
　　白日里，陈阿娇一走，宫里一瞬间只剩下鸿月公主念书的声音和小皇子牙牙学语的声音。
　　鸿月公主年岁渐长，抽条得很快，已经有了些少女的模样，由高价请来的女史陪着读书，不需要卫子夫亲自照看。
　　小皇子也有奶娘照看。
　　卫子夫静静听了一会儿，居然觉得这宫里还是有些冷清。
　　于是她坐到棋桌边，拿着一本《孟子》，翻开一页却又无心往下看。
　　她通晓韵律和歌词，其实并不熟悉什么四书五经。
　　这书还是当时童谣为了教小公主带过来，就没有带走的。当时她抱着鸿月，也听她讲了几页。
　　后面的，童谣没讲。
　　卫子夫虽然自己看过几遍，却还怀着一点希冀，盼着她也许还会回来念给她听。
　　可当事人兴许已经忘了。
　　棋盘上是童谣几日前留下的残局，卫子夫在心里推演了许多遍结局，却一直没等到对手回来。
　　可童谣这几日在内务府忙前忙后，抽不开身。
　　忙到一个口信都没有时间给她传吗？
　　卫子夫又想到，陈阿娇的娘亲从宫外寄信进来，每个月都如此。或许其中还有她心上人的亲笔信。
　　宫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各宫妃子们也都在她的安排下安分守己，好好侍奉着皇上。
　　整个后宫都在她的治理之下，每件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井井有条，太平又安静，如她所愿。
　　这不是你做歌女时候最期待的太平生活吗？
　　既然如此，卫子夫，你还在期待着什么。
　　晚上的时候皇上临幸宫中，熄灯前忽然抓着卫子夫的手：“宫里今日进了许多新人，朕有好几日都没来看你和两个孩子，冷落了你们。”
　　卫子夫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询问，顺从地摇头：“宫里的姐姐妹妹多，皇上也该雨露均沾，臣妾虽然心心念念和皇上朝夕相见，但有两个孩子陪着，也不算无聊。”
　　完美无缺的答案，许多年一直是这样回答的。
　　烛火下的卫子夫看起来更加温柔可人。
　　刘彻这几天宠幸了太多新的妃子，好看的有，不好看的也有，都是为了平衡前朝势力进来的，也都被卫子夫仔细照顾着。
　　这些妃子没有一个能让他提起兴趣，到最后竟不如这个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也仍旧倾国倾城的卫子夫。
　　卫子夫不知道刘彻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耐心等着刘彻熄灯睡觉。
　　却不想刘彻这次刮了刮她的鼻子：“宫里这么多新人，你就不会吃醋么？”
　　卫子夫：“？”
　　寝殿忽然安静了下来，卫子夫像是被从梦里忽然点醒了，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通晓应该怎么哄皇上开心。
　　现在应该抬手去抱着皇上的身子，撒娇，说一些软话哄他开心，说不定皇上会多来宠幸她几次，宫里便也没有这么无聊。
　　可她说不出来，抬起头来就能看到那空荡荡的棋桌、那一直没有收起来等着人来的残局。
　　她的孤寂并不是因他而生的。
　　卫子夫很快想明白一件事——她最多只是有一点孤单，但是她肯定是没有吃醋的。
　　她很想学着阿娇的语气，对皇上说一句：“你梦到哪句说哪句啊？”
　　但没有阿娇的胆量，还是忍下来了。
　　她几乎不怎么“皇上应该雨露均沾。臣妾这儿热闹了，别的妹妹那儿就冷清了。更何况，臣妾还有两个孩子陪着，不会多么难熬。”
　　“孩子有嬷嬷们照看。卫子夫，你不必这样忙着，”他忽然喊了她的全名，“我怎么感觉你没有之前那么爱我了。”
　　他这次没有自称为朕，像曾经那样。
　　可卫子夫却没有觉得半点亲近，只觉得好生困倦。
　　暖色的灯光晃得她眼也有些睁不开，像是升起两团红晕，迷迷瞪瞪敷衍道：“陛下政事繁忙，来看臣妾的次数少了，才这么觉得的。臣妾盼着国泰民安，也好和陛下举案齐眉，朝夕相伴。”
　　“朕也希望。”刘彻捏了捏她的手，“朕总是梦到，将来国泰民安，咱们的孩子做皇帝，我和你隐去做个闲散人家，好不快活。”
　　刘彻终于满意了，熄了灯放她去睡觉。
　　屋外下着细雨，他躺在她的身边打着鼾。
　　卫子夫被他激了一下，居然真的梦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穿着歌女的衣服，缩在角落里，看刚登基的皇帝来平阳公主家里喝酒，选美女。
　　弟弟卫青给主家做工，总受到苛待。
　　卫子夫心疼自己唯一的亲人，盼着能一朝改命，有个能安稳度日的住所。
　　那天，皇帝看了很多个人，都不满意，最后选中了她。
　　他对她很痴迷，一晚上说了太多卫子夫没听过的情话，哄得情窦初开的女孩红了脸。
　　于是这晚过后，她成了“皇帝的女人”。
　　后来，平阳公主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的前路，可全都靠你了。
　　于是卫子夫入宫。
　　她早就听说陈皇后受的是金屋藏娇的圣宠，可入宫了才发现，陈皇后是有“宠”而无爱——当然也比她一个身无分文的人要好太多了。
　　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门前的花谢了又开，转眼已经是来年，皇帝说要缩减后宫的开支，要把她遣出宫去。
　　卫子夫害怕极了，她不想回到那个歌女的身份，唱着曲儿逗别人开心。
　　只能穿上当年的衣服去求情。
　　幸而皇上的确很喜欢她的容貌，又是一夜恩宠。
　　卫子夫名号，怀上了孩子，因此成了真正的后妃。
　　弟弟也开始受到重视，他们脱离了家奴的身份，过上了“好日子”。
　　她感谢皇上，给了她一个好身份、好地位，不再为了秋冬的降温和炭火而发愁。
　　却从没想过喜欢这两个字，要怎么和这个男人放在一起。
　　他们的过去，说到底没有谁在眷恋。
　　如果硬要一起回忆过去，一个回忆的是年少就遇到美人，一个回忆的是脱离苦海的幸运罢了。
　　卫子夫浑浑噩噩地翻了个身，想把那些记忆抛在脑后的时候，梦里出现了一个女孩，撑起下巴，嘟着嘴看她：“我这么久不来找你，你就不想我吗？”
　　*
　　“你这么久不去卫子夫那，就不怕她无聊么？”
　　陈阿娇理着信件，手和嘴一个也不肯闲下来。
　　童谣点着灯，喝着浓茶，仍然头也不抬地，伏案奋笔疾书：“皇帝不是天天去陪她么？她们夫妻恩爱，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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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好机会
　　◎阿娇：什么时候能退休◎
　　眼下要入冬,原本和夏书禾亲近的盐商都在清点自家的一点资产，趁着年关前来上贡年货，信件都雪花似的送进来。
　　卫子夫打了包票,说夏书禾肯定很快就能出来，一直不肯找别人来代职。
　　陈阿娇和这些商户们相熟，干脆代笔一个个写过去。
　　她对了宫里的账,记下紧缺的几样东西和各宫妃嫔的喜好,再给这些商户、太守,一个个寄回去。
　　除此之外，还要采买过冬用的煤。
　　很难想象,从前这些活全都是夏书禾自己一个人做完的。
　　除此之外还能分神去上朝、上折子，应付随时都想参她一本的朝臣。
　　现在童谣代理了内务府大监，日日熬夜奋战,好不辛苦,就差悬梁刺股,卧薪尝胆了。
　　陈阿娇做完了手上的活，嘴上还喋喋不休：“先前是你说的,你代皇上陪着她,不需要再多的人了。”
　　“现在没有你陪着，我看她心情都不好了。”
　　童谣抬起头,眼神十分无辜，嘴角有一点若有似无地笑意：“娘娘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最开始不过是告诫夫人娘娘,想要小公主平平安安的长大，定要后宫和平,要争权夺势,才能保护好她,保护好自己。”
　　她手里的笔依然在写，字迹十分工整，眼神却不落在纸上，有些飘忽。
　　“荣宠一时，撑不到荣宠一世。她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我不过是帮她照看照看孩子，又不是非我不可了。”
　　“我瞧着你倒是盼着她非你不可。”阿娇摇头，十分笃定的回道。
　　童谣扬了扬手里的笔：“内务府这么多公务才是真的非我不可。李蔡刚当上丞相就大修院子，大好的机会，不能不参他一本。”
　　陈阿娇的注意力果然被人牵着跑：“大约是钱多的没地儿花了。这京城姓刘，皇城根儿底下，哪有那么多地方给他李家修园子？”
　　*
　　窦婴闲在家里，只能用那一点闲钱，在家中装扮起园子，请刘嫖去看，盼望着缓和一点关系。
　　照理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窦婴落魄了，刘嫖居然还带着自己的新丈夫欣然前往，说关心哥哥现在仕途不顺，特地来关心，后给足了面子。
　　出门后，逢人便夸窦婴的园子修建的井井有条，移步换景，各类名贵花卉数不胜数，让人耳目一新，流连忘返，简直是天上人间。
　　顺带的，刘嫖听说李丞相家中大肆购入蜀锦，蜀锦一匹千金，窦婴不舍得买以后，送来了楚服作坊里仿制出来的布，也算是雪中送炭。
　　不少平民百姓听说少花些钱就能和王公贵族们穿相似的料子花纹，不禁也纷纷效仿。
　　楚服布坊原本靠夏书禾和童谣，做的是宫里的生意，现在靠着窦婴，布卖到寻常家中，也算趁机稳住了脚，不再需要楚服月月花钱贴补。
　　刘嫖说的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有待商榷，却实实在在给了被免官的窦婴一点面子。
　　窦婴活这一辈子，第一要紧的事情就是面子，甚至就连钱财都排在名的后面，干脆继续修园子，甚至比李蔡的丞相府都好。
　　丞相府是新修建的，没有许昌的侯府时间久，现在更不愿意被窦婴比下去，也开始较着劲修园子。
　　*
　　“修园子的钱款难查，但要是占了不该占的地皮，就好查多了。今年过年要祭天，卫婕妤还特地让我们备好祭天的各项事宜。”
　　李家伤了卫子夫的手足，害了她的人，还在朝堂上过得风生水起，要她怎么心安。
　　陈阿娇听完，慢吞吞说道：“钱款倒也不难查。当年伤患和死者的贴补到现在恐怕还没发完，眼见着冬天快到了，营里也该有贴补还没发。”
　　两人正说着，童谣的眉头忽然一皱，忽地凑近了。
　　阿娇被吓得往后仰，童谣却面无表情地指着她的手腕：“你们留这么大个印子。”
　　“这是蚊子咬的，”阿娇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腕，还没找到那印子在哪就下意识反驳道，“你有病吧，看我手腕干什么。打量这么仔细，你也喜欢我？”
　　说完，她把里衣的袖子警惕地往上拉了拉，满脸戒备。
　　童谣一句话被她三句话堵住，居然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阿娇看着她埋头思索，最后还是诚恳地给出了一个评价：“很好，你也不瞎。这后宫里还是有不瞎的女官，可喜可贺。”
　　“卫子夫可比我观察的仔细多了。”
　　陈阿娇：“什么？”
　　童谣也无心工作了，撇下笔说道：“她奉命治理后宫，后宫万事都在她掌控之中。你和楚服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只是她不让人讨论。”
　　阿娇无所谓地耸肩：“她现在生了皇子，未来后位也会是她的。我不过是帮她坐着一阵子。等将来离开的时候，也有人给我做个照应。到时候我出去逍遥快活了，会想着你们的。”
　　“可我还是不懂，当初你为什么要装成卖唱的歌女，让严小少爷伤了楚服。”
　　“以楚服的身手，不可能真的被一个酒色伤身的小少爷伤了。楚服当时一直和许诵同出入，算作半个朝廷命官，伤了她，可就不是欺负民女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严家受到打击，吐出了当年吞并的下家产业，夏夫人也就有机会把夏家和景家的产业合并一起。”
　　“这样大的实力，一定会被官府忌惮、引起朝廷注意，此时官府介入顺理成章，官商合营显得有理有据。夏夫人手中的权财都没受损失，既能帮到女儿，自己也能成了朝廷命官。”
　　“你就不怕我找你算账？”
　　童谣无所谓地笑笑：“能站到朝堂之上就是我毕生的夙愿，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话音一落，就听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赵书菀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曲裾，撑着柄崭新的纸伞。
　　外面的雨不算大，可她浑身都在往下淌水，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了一汪水。
　　赵书菀的嘴唇染的鲜红，却没显得整个人的气色有多好，像是个刚从湖里爬上来的女鬼。
　　然而就是这样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却是干燥蓬松度地，斜斜地挽成一个漂亮的髻子，系着一根普通的红绳，居然是少有的朴素。
　　她对着阿娇|点了下头就算是打了招呼，开门见山：“夏书禾还没回来么？”
　　“李蔡非要说她收了人的贿赂，才给刘笙安排了去处。她才被关起来没几天，朝上一直有人和我们对着干。除非李蔡现在就自己绊自己，摔个狗啃泥，不然翻案还需要时间。”
　　赵书菀收了伞，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踏过了面前的水坑走进来。
　　她脚上不知是不是有伤，看着居然像是飘进来的，站到童谣的桌前，轻声说道：“我能不能替她。”
　　童谣看了一整天文书和账本，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被她的举动吓得往后仰了仰身子。
　　赵书菀当过太子良娣，有栗姬的遗产，本身就不缺钱。加上她和夏书禾同起居，穿着打扮从来喜*欢纸醉金迷。
　　这还是童谣头一次看见她这么朴素。
　　童谣小心翼翼，辨认了半晌眼前的人。
　　是赵书菀，不是别人假扮的。最重要的一点，还在呼吸，不是真的鬼。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陈阿娇让你去干什么了？”
　　阿娇赶紧站起来，拉住赵书菀纤细的手腕，带到另一边坐下。
　　童谣皱了下眉——她身上全是水，童谣心疼自己的镶金椅子。
　　赵书菀浑浑噩噩地打着寒颤，牙齿不断地发出磕碰的咯咯声，直到手里捧住一碗热茶，才渐渐平息下来。
　　一碗热茶喝了一半，另一半洒在了身上，赵书菀像是没有察觉到，勉强平复了呼吸。
　　她看向童谣：“我刚去丞相府求情回来。这件事和夏书禾没关系，夏书禾被栽赃的时候还在内务府加班，不在永巷，他们栽赃的是我。”
　　童谣看着她，瞪圆了眼，不知所措道：“我们都知道……”
　　赵书菀断断续续地说着：“夏书禾拼死拼活，根本没存下来几个子儿。一个兜比脸还干净的人，他们说她贪污怎么可能。”
　　说着，她又去摸自己的兜：“我那儿存的钱已经全拿回来了。我才是那个该被关进去的。”
　　陈阿娇的手在赵书菀的肩膀上捏了捏，问道：“慢慢说。”
　　赵书菀的声音哽咽起来：“夏书禾不该被关在里面，该关的是我。”
　　说着，她举起刚刚回温的手，捂在被风雨吹得僵硬的脸上，原本挽着的头发顺着她的动作披散了下来：“他们今天还说要重新查贪污的案子，说她监守自盗。她那么好的人，不应该被关起来。”
　　“你送我下去陪她吧……哈哈哈哈！”
　　她突然用尖细的声音笑了起来。
　　童谣：“？”
　　陈阿娇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
　　童谣看嗲了毛，拿着毛笔蹦起来，一下跳到凳子上，绝望地在空中胡乱画着符：“夏书禾还没死呢！你们俩被鬼上身了？”
　　阿娇理了理头发，忽然收敛了笑容，一只手伸出来，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冷静：“好了别跳舞了，开个玩笑。赵书菀，你自己说罢。”
　　童谣举着笔，站在凳子上，将信将疑。
　　刚刚还又哭又笑的赵书菀忽然恢复了正经模样，把头发重新挽起来，说道：“吓你一下而已，赶紧下来吧。别被我要说的事情吓到了。”
　　童谣还没习惯赵书菀随时随地装疯的习惯，剑诀不肯跳下凳子：“什么事儿，你就这么说。”
　　“哦，你们的好机会来了。”赵书菀面无表情，“霍去病把李敢杀了。”
　　【作者有话说】
　　当你写到关键剧情的时候期末周[小丑]
　　对不起大家我真的不是不想更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学期的期末大作业这么的多，又要实践又要写文档的，我昨天不眠不休地做了五十多页word文档
　　赵书菀演我精神状态[小丑]


第69章 落风光
　　◎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在这样好的天气出逃。◎
　　今天的京郊大营里有些过分的安静。
　　昨天皇帝下旨,往后不再需要四处征战，只留部分精锐保家卫国，要遣散一批军官,解甲归田，休养生息。
　　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营里少不了大呼小叫的人,应该乱作一团。
　　今天路上看到的人却全都神色紧张,踌躇不前的样子。
　　楚服捏着还没发抚恤金的家属名单,在帅帐里据理力争了小半个上午，却只得了一句上面拨下来的银子不够,再议再议的回答。
　　连月来朝廷从各地富商身上刮下来多少油水？怎么可能没有！
　　但是她再想争辩几句，却被人制止了。
　　李敢摆摆手，说道：“营里的大小事务还没有着落,你着什么急？更何况你不是还帮他们安顿了一下？”
　　他说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这个身形高大的巫女,嘟哝了一句。
　　楚服没听清，刚要凑过去,就见他凑过来,小声问道：“你要是想从中捞点。”
　　他做了个捻手指的姿势，暧昧地笑道：“也别急嘛。”
　　楚服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依旧不卑不亢：“眼见着要过冬了，臣想——”
　　李敢眉毛一挑，像是要恼。
　　楚服盯着这位小少爷那张肆意张扬的脸,不禁想起来严小少爷欺负那些女孩子时候的神情。
　　简直是一模一样。
　　当时他不要命了地捅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楚服拼尽了全力回击,刀插在那小少爷的锁骨上,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她的手指被自己捏的咯咯作响。
　　霍去病出言打断：“你先出去,告诉她们放心。他们的孩子马革裹尸，肯定不会少了家中妻儿父母的炭火钱。”
　　楚服低声应是，又谢过了将军恩情，退了出来。
　　*
　　半个上午磋磨过去，楚服却什么都没办到，也无心做别的事情。
　　李家有钱扩建门庭，却不能拨款分给这些鳏寡孤独者。
　　她拿着上面赏下来的一柄重钺来玩，等到了食堂放饭的时候才心事重重地往食堂走。
　　刚走到食堂的门口，身后就跑过来一个厨娘，拉着她往校场的另一边跑：“快走。”
　　她慌乱中拿了两个馍馍：“怎么了？还没吃饭呢。”
　　女孩气喘吁吁，跑的说不出话，只抬手手指着校场中心，霍去病正和李敢对打。
　　俗话说高手过招，几下就能定了胜负。
　　楚服来的时候正巧，前几天刚成了朝堂新贵的少年人血溅三尺，染红了校场已经枯败的草坪。
　　霍去病原本闪着寒光的剑被热血染红，血液顺着剑锋往下淌。
　　将军的剑慢慢收了回来，嘴唇紧抿，几乎到了苍白的程度。
　　围观的士兵们并不敢直白地盯着看，见到已经分出胜负，急忙三三两两的散开了，装作无事发生。
　　厨娘轻轻拉了一把看呆了的楚服，她浑身僵硬地转过头来，嘴里的馍馍都忘了嚼。
　　她拉着楚服走到了人少的地方，低声说道：“我打算领了贴补就走，你也尽快走吧。现在不打仗了，这儿可不比漠北的大营。跟朝堂上一样，处处都要小心。”
　　后面半句“不适合我们待”被她咽了回去，楚服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
　　楚服吞下嘴里的饭，像是还没缓过来：“怎么突然？”
　　厨娘四下里张望，这才小声说道：“谁知道呢，大约是给卫将军报仇的。”
　　几乎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也都是这句话。
　　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也是提携他的恩人。他一生功名显赫，因为一个自戕的逝者受了重伤，霍去病自然难以接受。
　　李敢能为了兄弟情义伤了卫青，霍去病也就能为了血亲伤了他，也是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却还是，李蔡的孩子年岁尚小，接不住他的侯位。
　　现在唯一一个继承人李敢被杀了，李蔡一倒台，李家必然失势，朝堂之中，就又剩了卫家一家独大。
　　卫家虽然低调，可官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卫将军呢？”
　　“下了早朝被留在宫里了，大约是要和卫夫人聚一聚，正好不在。”
　　霍去病虽然有勇有谋，做出的决定时常显得过于激进和大胆，可向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楚服知道。
　　李蔡在朝中得意，他就算再不了解朝堂上的明谋暗斗，也不应该触他的霉头。
　　一些话随着馍馍被她咽下去，楚服问道：“你惦记着贴补贴补，可收到了一点银子了么？”
　　厨娘摇了摇头：“只发下来一点，少得很，买不了什么东西，甚至还劝我们出去自谋生路。出去了这钱就更拿不回来了！”
　　楚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别急，应该很快了。”
　　*
　　下了一晚秋雨，第二天的清晨寒风刺骨。
　　丞相府忽然被一队官兵闯开了门。
　　许诵带着圣旨，把一晚没睡、吊唁自己刚死去的弟弟的李丞相捉了起来。
　　李蔡看着这一群人带着圣旨，还以为是皇帝来劝他节哀的，踉跄起身，差点跌进许诵的怀里，被几个官兵捉着胳膊按住。
　　许诵展开圣旨缓缓宣读。
　　李蔡身为丞相，却侵占皇家陵寝、私吞军晌，还贼喊捉贼，诬陷夏书禾，多项罪名已经证实，要立即下狱。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李丞相哭得昏蒙的神志才终于回落下来一点。
　　他像是刚刚听懂了圣旨的意思，看向许诵身后的人群，腿一软，险些跪下。
　　新建的府邸就是气派，能站下这么多人。
　　白色纸钱飘在空中，挂在枝头，又铺了满地，被碾进湿润的泥土中。丞相府像是变成了一□□棺材。
　　李蔡被人押送出门。
　　哭了整整一夜的女眷们被这样的阵仗吓住，甚至已经哭不出来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就显得脚步声异常地明显。
　　有人惊慌失措地逃窜，有人则趁乱收拾着身边的金银细软，甚至还有人已经带着包袱，想要翻出墙去。
　　却在探头出去的时候，看到了拿着一把长钺，身着甲胄，杀神一般站在墙外的楚服。
　　她们以为自己自投罗网，走入绝路的时候，楚服忙装作路过的样子，把钺扁担似得挑在肩上，往闹市中走过去。
　　楚服走了不远，只是在附近的早餐摊坐下来吃碗面，远远看着丞相府的动向。
　　她今早一到了大营，就见许诵急匆匆地赶过来借兵。
　　而她也因着曾经胶东那点“情分”，被许诵邀请来“看看热闹”，恭喜她们共同的政敌落幕，并没想到能看到女眷出逃的这一幕。
　　看着看着，吃面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她少见的没有狼吞虎咽，可是仍然食不知味，一碗面吃了半天。
　　都说深宅也似深宫，那她是不是也能带着阿娇出逃？
　　前去丞相府的路上，许诵和她一同步行。
　　他们闲谈了几句京城新开的酒楼，约着过几日一同聚聚。
　　许诵关心了几句她的旧伤能不能喝酒，也就自然而然，说起来了她去宫里疗伤的事情。
　　楚服心里警铃大作。
　　许诵有意无意地问道：“将军和皇后娘娘相识这么久，又分别多年，居然还和原来一样，仍旧有情义在。这样的友谊实在是难得。”
　　原本是夸赞的话，可楚服不得不防，笑着说道：“是卫夫人宽仁，我才有这样好的待遇。”
　　她脸上的笑太过体面，很快打消了许诵带着一点探究的眼神。
　　陈阿娇爱上楚服，是跨越世俗和规训，向下跌落。
　　可楚服想要站在她身边，要一路往山顶攀岩，像是个纸糊的人，稳稳当当装进了在温良恭俭让的纸皮壳子，办事说话全都自然而然，能装的体面又圆滑。
　　这些事情，楚服全都习以为常，甚至如鱼得水。
　　可事情一旦沾到了阿娇，楚服就不得不面对自己那一颗写满了非分之想的心，做尽大逆不道的事情，和自己温良恭俭让的壳子背道而驰，只能更加用力地掩饰。
　　从前的收敛是为了对自己的僭越赎罪，而今又是为了背德的情愫赎罪。
　　她吃完了面，又在摊子上坐了一会儿，等到清晨的那点雾气很快就在晨光中散了，早秋些微的寒气散开，才付了钱，起身往回赶。
　　早市上仍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踏过那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色纸钱。
　　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在这样好的天气出逃。
　　楚服想。
　　*
　　今日上朝，许昌细数了李蔡的罪状，恳请将夏书禾放出，官复原职，并给予补偿，封赏功臣，以使智者尽其谋，信者效其忠。【1】
　　除此之外，并加一条李敢以下犯上，死不足惜。
　　李蔡没防备，侵占皇家陵寝一事已成事实，他也拿不出证据来反驳，瞠目结舌了好一阵子，最后默默咽下了。
　　那片地区是他封丞相之前就开发的，而夏书禾下狱前正巧在调查贪污案，其中就有关于李蔡的部分。
　　童谣把没写完的卷宗全都呈上，说李蔡是怕夏书禾查到自己，才出此下策诬陷她。
　　卫家不出面帮他们说话，余下的官员也不敢吱声。
　　最后皇帝排版，李蔡下狱，李氏家族短暂的风光落幕。
　　消息传到后宫，陈阿娇很开心地跑去卫子夫的府上，抱起鸿月公主转了几个圈圈：“你的夏姨姨要回来啦。”
　　说完，她又摸了摸公主的脑袋，看向卫子夫：“要不了多久，这后位也该是你的了。”


第70章 盼自由
　　◎楚服穿着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衣服◎
　　夏书禾官复原职,许昌让童谣带上了女官的衣服和头冠，带她到了牢中，请夏书禾当场换上。
　　童谣担心她在牢中受委屈,还特意带了擦脸梳洗的东西，背着个小书箱去接她。
　　我们的夏大人，就该风风光光地回来。
　　跟着一同去的还有几个太监、朝官,其中不乏不相信她是被冤枉的,余下那几个勉强相信的,也不赞同让她官复原职。
　　一路上，童谣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微微的发苦。
　　从她认识夏家这位千金小姐，她总是温文尔雅的，虽不穿金戴银,但总能保持端庄。
　　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夏书禾从来都是处变不惊。
　　童谣想自己跟着这样一群人,看到夏书禾落魄的模样，大概会心疼,或许还有点愤怒的。
　　可让她意外的是,夏书禾虽然有些狼狈，离着“落魄”两个字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像是已经料到了会有人来救她,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看到童谣的时候，甚至还能朝她笑笑,像是吃了几日牢饭的人不是她一样。
　　那一身破衣烂衫穿在她的身上，倒更像是一件朝服,并没有折损她半分本性。
　　刚才那几个小声议论的官员似乎也被她的泰然自若感染,没了声响。
　　面对这样的“犯人,”没人会不相信她是被冤枉的。
　　童谣眼圈原本已经红了，看到她的笑，又强忍住了泪。
　　她帮夏书禾换好朝服，趁机在她耳边交代了现在的情况，才退到远处，看着太监宣圣旨，带着夏书禾出狱。
　　童谣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夏书禾踏出了门，才觉得彻底安心下来。
　　她挽起的长发上簪着珍珠簪子，不占尘埃，在这难得的秋日中熠熠生辉。
　　像是察觉了她的眼神，夏书禾转过头来，对她展开一个笑。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1】
　　*
　　夏书禾被李蔡诬陷，蒙冤入狱，而今不仅官复原职，能继续参与朝政，还受了一处小宅院——从李蔡的府上分出来的——供她以后下脚。
　　她以后不必再和女官们一起挤永巷，可以像普通朝官那样出入宫闱，上朝下朝。
　　李蔡家一倒，被他们吞下的军晌也就都吐了出来。
　　补贴和抚恤也都按时发放下来，死去的将士们知道自己的家人都能安稳过一个冬天，应当也能放下心来。
　　就在夏书禾回宫的当天，楚服也解甲还乡，成了长安城的楚老板。
　　*
　　回了宫，夏书禾第一件事是换了衣服，去拜见卫子夫。
　　李家倒台后，朝堂中虽然还有柏至侯平衡权力，霍去病也单开了府邸，但人人也都知，卫家已是一家独大，卫子夫膝下还有一个皇子，于情于理，封后在即。
　　这点也是刘彻多次暗示过的。
　　趁着这机会，卫子夫也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童谣。
　　夏书禾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的时候，卫子夫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瞟向童谣，连阿娇都有所察觉。
　　但陈阿娇正欢喜自己马上就要脱离苦海，并不在乎这些。
　　按照前世的记忆，刘彻很快要封后，她也会被废后。
　　她的爱人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和她天人永隔，她娘亲的态度也和上一世不同。
　　阿娇从这个宫里逃出去的梦，似乎也终于要实现了。
　　这宫里带给她的似乎不再只有无穷无尽的不安。
　　阳光照在夏书禾长长的“小抄”上，阿娇打了个呵欠，心想她怎么还没念完啊。
　　夏书禾冗长的感谢书念完以后，卫子夫把其余的陪同女官遣走，留夏书禾和童谣下来，几个人又开始像原先那样，开始闲话家常。
　　童谣这次却出奇的沉默，偶尔有人问起来，就答几句。
　　阿娇的眼睛转了转，抓了把瓜子缩在一旁，闷头看戏。
　　夏书禾很快也感觉到不对，只好把话题引到了公主身上。
　　“今早早朝有人上奏，居然说宫里公主和皇子都不多，往后和亲都困难。”
　　童谣摇了摇头，回答也一板一眼：“皇帝说了，鸿月公主的舅舅就是将军。谁要不知死活地求娶公主，就是在打卫将军的脸，肯定不会和亲的。”
　　“嗯，他被皇上骂了一顿，当场贬了值。”夏书禾觑了一眼卫子夫的表情。
　　陈阿娇忍不住插嘴：“哪儿有皇后亲生女儿和亲的道理……”
　　而后她们想到王太后那个送去和亲、尸骨无存的亲生女儿南宫公主，默默又闭上了嘴。
　　卫子夫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动，甚至还轻轻抬了一下眼睫，并不像伤心的模样：“皇上希望后宫不会再出和亲的公主。”
　　希望，而非许诺。
　　卫子夫能坦然说出这些话，可在场没人听了舒服。
　　她们聊天的时候少有这样十分正经的回答，陈阿娇想卫子夫大约是想和童谣单独聊聊，对着夏书禾咳了两声，起身道：“哎呦……我那儿锅上还煮着饺子，先不聊了。”
　　夏书禾会意，起身要跟她走，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稚嫩的“等等！”
　　鸿月公主从后面跑出来，先是抱着阿娇撒了娇，又雨露均沾的抱了抱夏书禾，转头缠上了童谣。
　　她手里拿着一本《孟子》，大声地说道：“母妃天天盼着你回来和她看书，夜不能寐。今天你可得多留一会儿陪陪她。”
　　卫子夫赶紧把她一把抱回来：“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鸿月点点头，又嚷道：“你答应过我，夏大人回来了，你就请楚将军来教我骑马的！”
　　卫子夫说夏大人忙完了会给你安排的。
　　远处，正鬼鬼祟祟想溜走的陈阿娇听到了，险些跌倒。
　　她没防备，为童言无忌喊了心上人的名字而手足无措。
　　夏书禾没来得及扶住她，就见她绷着脸摆了摆手，又端起那与世无争的皇后模样，一副无事发生地模样，飘上轿去了。
　　童谣看人都走了，也起身想走。
　　只是她到底有些心虚在，落在卫子夫的眼里更像是逃。
　　她把公主赶回书房去，缓缓走到了童谣的身边，亲手给她斟茶：“童大人可是还有约，在我这儿绊住了脚？”
　　“没什么事情。”童谣在凳子上乖乖坐好了，对上卫子夫沉沉盯着自己的眼神，笑道，“只是娘娘忙了一早上，应该也累了，该好好休息，臣不该打扰。”
　　“这里又没有别人，何必说得这么好听，”卫子夫把热茶递给她，“你总是待在我这里，到底是因为我未来会做皇后，还是因为——”
　　“娘娘想我是什么？”
　　童谣打断她，伸手去接热茶，被她的冰凉的手指惊了一下。
　　常年喝热茶，喜欢晒太阳，还喝中药的人，身体也会这么冷吗？
　　还是说她从骨子里就是个冰雪似的人儿，常年积雪不化呢。
　　“娘娘能在宫里待这么多年，还孕有两个孩子，难道是因为真心么？”
　　卫子夫哑然。
　　“当了皇后，娘娘就能才能保住自己，还有公主的将来。我身为娘娘的心腹，往后仕途也肯定平步青云……不是吗？”
　　她放下茶，把卫子夫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呵了口气。
　　卫子夫像是被她烫到，猛地抽回了手，又带着一点不甘放到了童谣的脸上，轻轻摸了摸：“是啊，还能让你不得不巴结我呢。”
　　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逼迫。
　　她的神情少有的锋芒毕露，也是少有地带着些寒意。
　　童谣全都看在眼里，却只是乖顺地笑笑：“娘娘说得对。我在宫里一日，就要仰您鼻息，会一直效忠娘娘和公主的。”
　　卫子夫像被她的眼神蛊惑，轻声问道：“你不会骗我。”
　　“是，我不会骗你……您马上就是皇后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也会一直陪着您。”
　　*
　　有了夏书禾的内务府办事效率果然很高，鸿月公主要的小黑马很快就买了进来。
　　卫子夫不会骑马，于是陈阿娇带着鸿月公主去马场看了，还带着她上马跑了一圈。
　　马跑的飞快，陈阿娇有些担心鸿月会怕，但公主很是满意，央着阿娇又跑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
　　女孩的头发随着风在空中飘起来，整个人兴奋到两颊都红起来，像阿娇第一次骑马的时候那样。
　　阿娇怕她出汗吹风生病，抬手捂住她满是汗的额头。
　　其实她也不想停下。
　　她太久没有骑过马，很是怀念这样的时刻，甚至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一骑绝尘出宫去。
　　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摸着公主的头，只敢在心里默想，快长大吧，一定要比我们活的都精彩。
　　办事效率比内务府还快的是赵书菀。
　　前一日公主说要楚将军亲自来教她——虽然不知道这话术是不是陈阿娇教的——第三日楚服就被赵书菀打包进宫来了。
　　忽然以“尚衣局编外人员”的理由往宫里塞人本来是不合规的，但赵书菀办这些违规的事情已经到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
　　她熟练地暗箱操作一番，大摇大摆把楚服推到了陈阿娇的面前。
　　陈阿娇送了公主回去，自己回宫，心事重重地给娃娃叠衣服。
　　她陷入回忆，想着曾经和楚服骑马同游都场景，一时间竟恍若隔世。
　　两世的记忆不分你我地扭在一起，一齐把她淹没。陈阿娇甚至觉得自己又有些分不清楚现实，太久没见过楚服，甚至有些她已经死去的错觉。
　　听到赵书菀要来，她不怎么在意地让秋枣把人喊进来，抬头看到的却是和前世记忆中过分相似的楚服。
　　她穿着女官的衣服，和前世一模一样系着一条宫绦。
　　那瞬间她太恍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前世楚服的魂魄，眼泪断线似的滚落了。
　　赵书菀原本看她呆住还在偷笑，又见她转眼哭了，也不敢多待，急忙喊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就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楚服穿着那件衣服走近，在她满是眼泪的脸颊上落下很轻地一吻。
　　“我回来了。”
　　她说。
　　“我来带你……逃亡。”
　　【作者有话说】
　　刚刚做完作业又被安排了作业的作者[小丑]
　　我下次一定会全文存稿的朋友们[小丑]


第71章 痴心人
　　◎这些地方，都是您的◎
　　陈阿娇拼命地摇头,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大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大权在握的卫家、生了长子的卫子夫、正在想办法废后的刘彻。
　　所有前因罗列，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巫女楚服被处火刑而死”的后果。
　　这件衣服分明就是她被处刑时候穿着的，只是看一眼,那些折磨陈阿娇无数次的梦魇和记忆都会重新占据脑海。
　　楚服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才特意让赵书菀早些把自己送进宫来。
　　看着阿娇过分惶恐的神情，想要后退几步让她冷静一下,手却又被阿娇紧紧攥住了。
　　楚服的确有穿着上辈子的丧服,重新大大方方走进后宫、洗刷过往的想法。
　　可陈阿娇明明应该从没见过,为什么反应会如此剧烈？
　　眼神扫过那桌子上的巫蛊娃娃，楚服满腹疑问似乎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需要她亲手教的巫蛊之术、明明期盼着她回来却拼命推拒的手,拼凑成一个荒谬的结论，过于甜蜜又过于惊世骇俗。
　　陈阿娇还沉浸在梦魇带来的恐惧中，就已经被楚服抱住。
　　巫女的手臂越收越紧,不断地在她耳边念着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起来了”“你全都想起来了对不对”“别害怕我还在”一类的话。
　　阿娇终于缓过神来,抬起手艰难地拍了拍楚服的胳膊：“松,松开。”
　　楚服蹭着她的脸侧，像是抱着一块失而复得的宝物：“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要赶我走。”
　　“……你？”
　　“我也都记得,很早就……都想起来了。”楚服闻着她身上的气味，几乎想要感谢上苍的恩赐,幸福得快要流泪。
　　没注意到怀里的人却越来越僵硬，颤抖起来，整个人都苍白。
　　陈阿娇抬起手想要环住她的肩膀或者是腰,抬起几次最后却都放下了。
　　她仰头听着楚服的言语，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才能保持住最后的理智。
　　全都想起来,也就是记得自己逼着她做女官,缠着她留在宫中,最后把她害死。
　　全都想起来，还把巫蛊娃娃交给她，看着她和卫子夫演“争宠”，接受自己拙劣的引诱。
　　一边不知廉耻的引诱，一边还在把她假惺惺的“推远”。
　　一切恶劣又自私的心思全都暴露在她的面前，而陈阿娇全然不知不觉，居然刚刚还在让她离开。
　　楚服会怎么想她？
　　像是忽然失声，演练过多次的“对不起”无法说出口。
　　陈阿娇听着楚服又哭又笑的声音，心脏像被攥住，呼吸都缓慢下来，最后轻声问道：“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然后被我害死？那没什么好怀念的。”陈阿娇苦笑，用力把她推开，不敢去看她的眼神，“对不起……”
　　像是溺水的人发出最后的呼救，她眼睛里呛出汹涌的潮水，“对不起”三个字也像是被呛进胸腔的水，反反复复地被咳出喉咙。
　　可楚服没有回应她的道歉，而是抓着她的手，逼她回答自己的问题：“你不怀念吗？以前也是我陪着你在这里。”
　　陈阿娇瑟缩了一下，别开脸：“我——”
　　“只有这一次回答的机会，”楚服打断了她，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小姐，告诉我。”
　　陈阿娇避无可避，绝望地对上楚服温柔的眼神：“可到底为什么让我想起来呢？又不能换我去死。”
　　“我不能偿命，也不能帮到你。我不想前功尽弃，可是我好该死。我也想放下一切跟你走，去偿债，却被困在这里，等着把我关进来的人施舍一把钥匙。”
　　“很小的时候，阿娘就告诉我，宫里不争不抢就是死路一条……可没告诉我走在死路上的人，下一步还能往哪里去。”
　　大约是积压心里的情绪终于发泄出来，陈阿娇说完了话，居然抬起头对着楚服弯了一下唇角。
　　她终于脱离了楚服的手，退后几步。
　　巫女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里也是推拒，像是决心要自己走完这条死路。
　　即便是孤独的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愿意停下。
　　“如果真的没什么好怀念的，我就不会回来了，阿娇。”
　　“……”
　　陈阿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而后在楚服的身上、脸上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爱人，最后还是变得冷漠疏离了。
　　她坐回椅子上，不发一言看着那娃娃。
　　“当年的快乐是我偷来的，是我该亲自偿还。如果说有一点后悔的事情，”楚服语气故意顿住，引着阿娇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才继续说道，“我当年的确不该去当女官，我不适合。”
　　楚服像很多年前那样，靠近阿娇，最后单膝跪地，伏在小姐的脚边。
　　她低下头去，露出发间那饱经风霜的木簪，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您永远不是一个人。楚服愿意为小姐献犬马之劳，不悔。”
　　曾经为了彰显占有和忠诚的一句话被重新提起，和陈阿娇袖子里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一起灼烧着她不安的灵魂。
　　只是身份和地位却彻底逆转，被占有的人成了原本的主人。
　　“可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您说过，我这辈子都是您的人。这也是您说的。”
　　楚服牵起她的手。
　　阿娇的手指被她不费力气地一根一根掰开，放在了刚刚她目光扫过的所有地方。
　　“这些地方，都是您的。”
　　神情虔诚，像是在对神许愿的凡人。
　　这是她早在心动的时候就给自己捏造的神祇，血肉供养，又毫不犹豫地把她拉下神坛。
　　一切都完全由她完成，从未假手他人。
　　她卑劣的臣服和欲.望，终于要在这一刻得偿所愿。
　　“我已经解甲归田，只有小姐是我的主人。我只供您差遣。”
　　楚服语气里的引诱昭然若揭，甚至眼神里的疯狂也好不掩盖。
　　可长久以来的孤军奋战、饱受折磨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天彻底的溃不成军。
　　陈阿娇僵直的手指终于动了，轻轻捏了捏楚服的脖颈。
　　她低声说道：“这次，我们会逃出去的。就算不能，那这次换我去死。”
　　“不，我们会一起走的。”
　　*
　　赵书菀把楚服送到，就拎着自己那一兜子“友情价”，晃晃悠悠回了内务府。
　　拎着一兜子罪证，她一时间也不好意思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绕到了后门，一猫腰进了夏书禾的屋子。
　　夏书禾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看文书。
　　赵书菀在她书架里藏了个小金库，自以为十分隐蔽。见夏书禾听到声音却不为所动，藏好了钱，就随便拿了卷卷宗，装模作样地要出去。
　　“你又私自开后门。”
　　赵书菀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转过头来，扬起笑脸：“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夏书禾看了她一眼，低头记了一句什么，才招招手把她喊过来。
　　赵书菀满面春风地探头去看，看到“九月十三日，从楚服处取得银子一袋”，伸过去的笑脸僵住，要退不退地尴尬住。
　　“你人真好，还帮我记账呢。”赵书菀点点头。
　　但她马上就换上了一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心疼你”的表情，给夏书禾把水满上：“你回来了，就什么都好，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其实我问过她们，要不要我代替你下狱。”
　　这件事，夏书禾在童谣那里听说了，但神情仍然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洗耳恭听来，好像从没听说过。
　　赵书菀再接再厉：“虽然不可能真的把你换出来，可说不定你还能少受点罪呢。”
　　夏书禾没听过这句，不知道她话里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事情本就和你没关系，我不想你掺和。”
　　赵书菀叹气：“你不在的日子，我实在太想你了，去过好几次内务府，看你留下来的东西。然后我就发现，我赚的那点外快，你全都知道。”
　　她伸手点了点那卷文书，看着夏书禾警惕地打量自己，立马把手收了回来，满脸受伤：“我做了这么多罪该万死的事情，你原来全都知道。”
　　“你有事就直说。”
　　“所以为什么当时不把我供出来？”
　　“怎么会。”夏书禾像是松了口气，手随意地挥了挥，是个赶人的手势，“你要是就为了这个。不可能。”
　　“为什么不会？”赵书菀不肯离开。
　　夏书禾反问道：“为什么你觉得我会？”
　　她以为赵书菀会说些“情谊”、“没赚过多少银两”之类的话。
　　结果赵书菀又一次探身，食指在夏书禾的账簿上点了点。
　　“只可惜你拿不出证据，管不了我。”她语带惋惜，“知道为什么我当年能发现那些人参灵芝是假的吗？因为我打算偷一点出去卖，买家说我骗人我才知道……你不会真信了吧？”
　　夏书禾原本越听眉头皱的越深，神情几乎有些狠厉了。
　　最后几个字落到耳朵里，她的眉毛马上松垮了下来，眼神甚至有些茫然：“什么？”
　　“人参都走的账本，哪有那么好偷的。”赵书菀摊手，“你不会真信了吧？”
　　夏书禾：“没有！”
　　赵书菀摊手：“我就说下次你去给那些妃子们送东西的时候带着我，死东西也都能给你吹活了……别推我！这是口.技！马上年关了，你的礼恐怕都没准备好吧？”
　　这倒是真的，她中间耽搁了一段时间，公务积压的太多。
　　现在总算处理完了手边这些琐事，却正好错过采买那些东西的最好时间。
　　赵书菀：“其实楚服来是方便了你的。”
　　夏书禾打断她：“你别想赚两份捐客钱。”


第72章 听传闻
　　◎所以她昏睡的原因是！◎
　　“不过楚服确实是有正事来的。她在漠北的姐姐每年能采肉苁蓉,送到宫里来，比你在外面买的要便宜。你不信真假，可以找太医院和医馆来验验。我不过是来带个话。”
　　赵书菀倒豆子似得说完,也不管夏书禾的欲言又止，抓了一把她桌上的果子，就溜出门外。
　　夏书禾缓缓回了桌前,慢慢翻着自己给赵书菀记得“账”。
　　赵书菀说着自己是“给钱什么都能办”,可所借的职务之便大多无伤大雅,甚至很多都是赚点辛苦钱。
　　就算夏书禾再“公正”、想要按章办事地追究，几乎也拿不出什么理由。
　　她从一个宫女变成太子良娣、再借助栗姬为跳板做女官,靠的是聪明肯干，讨人喜欢，还有美貌浑然天成的表演。
　　因为无依无靠,赵书菀2最大的底气就是钱。
　　她时常拉着夏书禾出去挥霍,又会在夜半小心翼翼地数钱,然后再攒，再挥霍。
　　宫里人人都演戏,但是夏书禾最吃赵书菀这一套。
　　她把那封有关于肉苁蓉等药材的自荐信从那些文书里翻出来,提前阅了一遍。
　　楚服在漠北找到了先前流亡关外的家人，除去带回来的妹妹,还有一个已经成婚的姐姐。
　　她留在地广人稀的漠北，辟了一块无人区种药材，时不时还去山里采些带土的野生赤芍、沙参等。
　　姐姐每年秋收过后,都会带着东西来长安城兜售，只是她嫁给外族多年,汉话说来生疏,又人生地不熟,一直没找到门路。
　　沙参的确是好东西，长安城里卖的也很贵，只是不知道品质如何。
　　要是楚服有采买漠北特产的路子，她能省下很多中间打点的钱。
　　夏书禾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皇上身边的大宦官被赵书菀引着进门，说皇上请她准备些东西。
　　她一一用笔记下，听到要准备些造首饰的金子和珍珠，猜到刘彻已经盘算着换皇后。
　　下一任皇后毫无疑问是卫子夫，只是不知道陈阿娇要被怎么安置。
　　若是她要住到永巷去，夏书禾也好提前准备着。
　　赵书菀借着调笑隐晦问了他几句，宦官脸上犯了难，说最近皇上都没怎么提起陈皇后，也很少召见她身边人。
　　“不过皇上听说了皇后娘娘喜欢玩娃娃，听说那娃娃，皇上有些兴趣，多问了几句。”
　　虽然知道皇家提防所谓的巫蛊之术故、巫蛊娃娃，可夏书禾也见过那娃娃，只是女孩子家的玩意儿而已。
　　于是她忍不住回道：“皇后娘娘膝下没有子女，喜欢玩娃娃也是常事。”
　　宦官冷笑：“夏大人受人口舌，而今终于尘尽光生，以女子之身历经风霜，而今实属不易，在后宫还是小心行事。”
　　这世道连指鹿为马都是常事。长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能凭空污蔑，只要人云亦云就能坐实罪名。
　　想要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布娃娃被指摘为“巫蛊娃娃”实在太过容易。
　　宦官本意是提醒，可语气太尖刻，戳中夏书禾心事。
　　赵书菀察言观色，急忙笑道：“满宫里谁不知道夏大人心最善，和谁都交心。公公说笑了。”
　　说着，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他们走后，夏书禾对着单子一一吩咐下去，顺路去太医院找了楚服的妹妹，问她沙参的事。
　　楚黎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比划了半天觉得语言还是显得苍白，干脆把自己私藏的一点药材也都分出来，纸包着给了夏书禾。
　　于是夏书禾带着那些药材，兢兢业业跑了长安几家著名的医馆，都说是好东西，甚至还有人要高价收。
　　相比他们的开价，楚服给的价格显得实诚的多，算得上便宜。
　　这钱与其发下去让人采购回来一堆不知真假的参，不如让楚服挣了。
　　夏书禾把东西送回了楚黎那里，听她说废后的事情已经“不胫而走”，在宫里传开了。
　　朝中也有人进言，请皇帝以多年无子为由废后，立卫子夫为新后。
　　这样的声浪渐渐高了起来。
　　楚黎很想说些什么，又看着夏书禾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
　　“你是太医，会看脉就是了。宫里的脉有人把着，不需要你我望闻问切。”
　　女孩在宫里已经懂了一些人情世故，闻言忙点头，说道：“皇后娘娘唤下官去问诊，就先失陪了。下回一定请夏大人来好好坐坐。”
　　“我正巧也有些事情，一起走吧。”
　　*
　　陈阿娇想着趁机装病，以假死脱身。
　　然而天不遂人愿，和楚黎一起到的是个小太监。
　　刘彻八百年不曾找过她一回，忽然让人来也定不是什么好事。
　　甚至连秋枣也觉得蹊跷，在门内远远看到了一点宦官的衣角，赶紧跑着进去告诉阿娇。
　　楚服带着娃娃进了内间，阿娇点头让她传人进来。
　　那宦官说皇帝晚上来用膳，请皇后准备好。
　　陈阿娇不知道刘彻打的什么算盘，更不知道自己能准备什么，于是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公公还有事情吗？”
　　于是他又打量了几眼楚黎，问道：“皇后娘娘身子不爽？”
　　陈阿娇只能暂且放下了装病的想法，说道：“夜里总是有些睡不着。”
　　小宦官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内务府不是有些安神茶，娘娘不如讨一些来，听说好用的很。”
　　听到“安神茶”三个字，陈阿娇眉心一跳，忽想起身体越来越差的那几年，她都是在内务府拿茶喝。
　　当年不只有那个十分难喝的白茶，还有一份“安神茶”，是专门配给昭仪以上品级的妃子喝的。
　　卫子夫怀上子嗣后，内务府又配了专门给有孕嫔妃喝得茶，从没让她碰过什么“安神茶”。
　　陈阿娇还记得那个私藏人参灵芝的妃子就很喜欢喝“安神茶”。
　　而当年喝过“安神茶”的大多嫔妃，身子都不太好，且没有子嗣……
　　安神茶喝了的确能让人睡的很快，只是偶尔也会让人昏睡！
　　但那位妃子宫里的茶阿娇喝过，和皇后宫的茶味道也不太一样，更从没听说过别的妃子喝完了会昏睡。
　　所以陈阿娇昏睡那六天，肯定也和这个茶有关系！
　　不过也因祸得福，让她意外想起了前世。
　　电光火石之间，她似乎想通了什么，莞尔对着小太监说道：“你既然说了，那就让内务府给我拿些来。”
　　等他点头哈腰的走了，陈阿娇赶紧让秋枣去找当年的安神茶，拿给楚服看看。
　　夏书禾在门外等到屋内安静了，才进了宫。
　　“方才出什么事了？”
　　阿娇答道：“没什么，皇上今晚要来用膳。你有什么事么？”
　　夏书禾想到刘彻对废后的态度，心里暗道不好。
　　于情于理，她都不想陈阿娇出事。
　　而这屋子里最危险的……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笑道：“没什么，不过是听说你这儿最近来了个宫女，会骑马。小公主缺一个会马术的师傅，我来要人的。”
　　“阿楚刚来我这儿几日……”
　　“刚来几日，想来娘娘也不是必须她陪着的，”夏书禾语速很快地打断她，“不如我今晚就带回去看看。”
　　陈阿娇的眼神讶异：“这么着急。”
　　她看着夏书禾凝重的神情，刚才还有些兴奋的血也冷了下来。
　　夏书禾轻声说道：“宫里办事总是这样的，有个轻重缓急。鸿月公主的事就算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了……从东宫到皇后宫，娘娘在宫里待了这么久，难不成还没习惯？”
　　说着，楚服拿着那茶包走到阿娇的身边，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阿娇能听到：“小姐，这一世我告诉过你的，茶还是自己泡比较妥帖。您没听进心里去。”
　　陈阿娇的眼神在她微微鼓起的袖子上转过，说道：“夏大人提点你，还不快去？”
　　楚服点点头，背过身，对着夏书禾行礼：“听凭夏大人吩咐。”
　　夏书禾站起身，笑道：“既然皇上晚上要来，我也不久留了。告辞。”
　　陈阿娇.点点头，深深看了楚服一眼：“大人路上小心。”
　　楚黎赶紧两步跟上了她们。
　　秋枣捧着那茶，十分担心地问道：“小姐，您最近睡眠不好的话，还是喝些药调理，总是吃着茶是不是没用？”
　　“这既然是皇帝特地配给我的，就去烧水泡了来，等下侍奉皇上用。”
　　秋枣依言退了下去。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殿内忽然就空了下来，剩下阿娇一个人。
　　她端坐在主座上，想起来记忆里那第一次的大婚，也是这样一个人被关在“婚房”里，不能离开。
　　那婚房金碧辉煌，是世人皆知风光无限，是世人皆知的“金屋藏娇”。
　　从长公主府到再到皇宫，她分明是被形形色.色的笼子困囿着。
　　可放眼望去，不论是金屋银屋，这后宫有哪一个人不是被困住的鸟儿？
　　＊
　　桌上的菜色都是皇上近日爱吃的，许多阿娇没见过的，也没胃口。
　　也不知道皇上来到底有什么事情，也不说话，就让人传了膳，闷头吃起来。
　　“皇后怎么不吃，是今天心情不好？听说，还叫了太医来。”刘彻的语气平常，像是闲话，“这么多年了，皇后宫还没待习惯么。”
　　“最近身子不舒服罢了，没什么。”陈阿娇答了前半句，吃了两口，实在是食不下咽，只好放下筷子，“怎么，皇上要找个人陪陪臣妾？还是打算给臣妾换个地方住。”
　　刘彻吃饭的动作没停，像是不在意她的问题：“听人说你不是有个娃娃陪着么，朕怎么没瞧见。”


第73章 布娃娃
　　◎欲加罪责，何患无穷◎
　　“一个娃娃而已,又不是真的。”陈阿娇盛了一碗汤，放在刘彻面前，“闲来无事缝的破布头子,排解寂寞的玩意儿罢了。”
　　“破布头子？”
　　刘彻缓缓抬眼看她，看着这个曾经帮自己夺得皇位的盟友，眼神像是审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入宫多年,陈阿娇从来没有缠着刘彻,想要生一个孩子稳固地位,也没有求他给自己的兄弟加官进爵。
　　比起她那事事张扬的母亲甚至算得上是低调。
　　但陈阿娇越低调，他反倒就越疑惑——那个曾经也张扬肆意的女孩,真的能变成而今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么？
　　“是啊。”陈阿娇看他的神色几次变动，抿唇笑了一下，“臣妾还记得年幼时候在窦太后身边,她总给我缝些娃娃。”
　　“你倒是个念旧情的人。”
　　刘彻用勺子搅了下那碗参汤,觉得这个笑容实在太陌生了。
　　青春少女时期的陈阿娇跟着窦太后和长公主长大,衣架，太自由自在,刘彻全都看在眼里。
　　她们三个人有三个姓,联系却如此紧密，甚至形成一股强力,操控了三代皇帝。
　　后来陈阿娇成了他的陈皇后，他不想让她留下孩子，延续这样紧密的联系。
　　从没宠幸过她。
　　一晃快十年过去,他都不曾再次仔细看过陈阿娇，以至于现在这个安分守己的陈皇后对他来说太陌生。
　　陈阿娇会不会像曾经面对刘荣那样,只是装出一副温柔讨好、两不相欠的模样,想谋求更大的利益。
　　忌惮母族势力。
　　这是刘彻成为太子后学的第一课。
　　一旦你有了疑虑,就要刨根问底，狡兔死走狗烹也在所不惜。
　　不管是陈阿娇，还是卫子夫。
　　但他今天来之前，刚受了身边太监“少生业障、休养生息”的劝诫，于是把那点念头硬生生忍了下来。
　　刘彻：“我只是觉得你的性子变了很多。”
　　陈阿娇十分违心地挤出来一个笑：“宫里的日子太自在了，性子也跟着慢下来了。”
　　她察觉到刘彻身上流露出的几分狠厉，手紧握成拳，掌心渗出冷汗。
　　没被他发现所谓的“巫蛊之术”，抓到把柄，他会换一个方式毁了她吗？
　　于是她画蛇添足地说道：“人都是会变的。”
　　“既然如此，皇后不如带我看看你的娃娃，我看看你变了多少。”
　　刘彻忽地站起身来，直接往内间去了。
　　*
　　“就算是有人想要怀疑她屋子里的娃娃，也拿不出证据的。”
　　楚服和夏书禾约好沙参的事情，仍然有些坐立难安。
　　这次她虽然逃脱了原本命运，却把阿娇一个人留在宫中。
　　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从长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她们又一次被命运戏耍，陈阿娇又一次把她赶走，又一次独自面对。
　　夏书禾也不想陈阿娇出事，很想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可最后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安慰人的话：“若真有人要害她，翻遍礼法，总能拿他们想要的到证据。”
　　可是欲加罪责，何患无穷。
　　更何况那个人是皇上。
　　“但皇上现在的重点并不在阿娇的身上。没了李家，刘据先是被立为太子，霍将军又联合众文臣，请立太子刘据为王爷。”
　　沙场上尚能冷静处事的将军极力保持着应有的理智，稳着声音一板一眼的分析。
　　表情绷紧到了极点，热茶泼红了手背，楚服恍若不觉。
　　往好了想，陈阿娇无非就是像薄皇后一样，没有子嗣，被丢去永巷消磨完这一生。
　　夏书禾却摇了摇头：“陈家虽然没有卫家权倾朝野，可是为数不多没被削地、又没有建功立业的藩国了。她不做皇后，等长公主一死，陈家也要被满门抄斩。”
　　上一世，陈阿娇被废之后，长公主刘嫖很快也病逝，之后陈家被满门抄斩。
　　阿娇的长嫂明明也是位公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家相继被处死刑，最后交出了全部身家没能挽回自己儿子的命，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卫、霍、陈，没有一个世家能逃脱君王的猜忌。
　　不能坐以待毙，要去争抢。
　　争抢权力，争抢利益，争抢生存的土地。
　　这样的声音在楚服的耳朵里回荡，找不到出去的路。
　　为什么到最后，这样的时刻还是陈阿娇一个人面对？而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从后宫到长公主府，阿娇一次次把她推出了苦海，她自己的灵魂却永远被困在楚服死去的那天。
　　命运把她带回来，只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爱人一步步坠入深渊，嘲弄她的无能，嘲笑她们之间的爱情，不过是互为对方的拖累吗？
　　已经被楚服刻意忘记的灼烧痛苦趁虚而入，从指尖畅通无阻地向上蔓延，握住她不断滚动的喉咙。
　　——“楚服，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也喜欢我？”
　　——“若我要你从今往后的人生里，无论何时何处，无论是否还在我身边服侍我，都要说一不二的听我的话，你悔也不悔？”
　　——“那我们约定一下好不好，永远不要分开。”
　　一句句，一幕幕，在她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最后都在当年那场大火中淹没了。
　　在那场火刑中，楚服不战无不胜，不舍生忘死，只是个中原人最痛恨的巫族。
　　她是一张写满了情话的轻飘飘的纸，面对滔天的大火只能被烫的蜷起身子，被烧成一把灰。
　　夏书禾的手在她的肩上重重拍了拍，把她的理智唤回来，抿出一个温柔又坚定的笑：“明天早上记得回来，我带你去找卫夫人。”
　　蜷起的身体被她强行掰直。
　　楚服直起脊背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动作几乎称得上是僵硬。
　　夜风把她呼吸中的热度卷走，月光把她的身影重新衬得挺拔。
　　楚服用巫术给远在漠北的姐姐传了信，又告诉自己府上的婆婆们自己是要出门采买，让管家安排好各项事宜。
　　府上的人岁数大了，睡得早，都没想到她这么晚了忽然回来。
　　管家披着外袍来到楚服的屋内，让人下了碗热乎的火腿手扯面。
　　楚服在管家看孩子般的目光里随便扒了两口火腿，又吃了两口面，才说没有定期。
　　要是暂时回不来，夏书禾会从宫里来帮她们安排，到时候听夏书禾的就是。
　　“看来将军是要去很远的地方。”管家只当这是上面人的安排，也不好细问，“要帮将军准备些行李么？”
　　楚服抱紧怀里的一对娃娃——那是她仅剩的行囊——摇了摇头：“不了，路途遥远，我不带那些累赘。”
　　于是管家也不再提，只说过冬的贴补都已经发下去了，便起身退出去。
　　这夜月光明朗，下了秋霜，通天彻地白茫茫一片。
　　楚服无心睡眠，翻了几次身，就到了破晓的时分。
　　她跟着夏书禾的车，重新回到宫中。
　　*
　　红色的宫墙内还有一层一层的禁制，一层一层的包围。
　　陈阿娇被暂时软禁，不允许人探视。
　　门口有佩刀侍卫看守着，除了秋枣，皇后宫全部宫人都被驱离。
　　皇后宫成了真正的笼子。
　　其实刘彻没能在陈阿娇的宫里找到他想要的“巫蛊娃娃”，但是在她的针线盒里找到了忘了藏起来的、缝了一半的小衣服。
　　不过，也够了。
　　他高举起那块布料，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陈阿娇，冷声问道：“你宫里的娃娃呢？”
　　他手里握着名为权力的刀，指向每一个他怀疑的人。
　　陈阿娇仰着头看他，神情居然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缱绻，原本一尘不染的眼神已经在经年岁月里化成了一汪水。
　　她说：“皇上，这不是给布娃娃穿的，这是给小孩子穿的呀。”
　　刘彻冷笑：“你哪儿来的孩子！”
　　“孩子在这儿呢，”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语气认真，像是浸透了蜜糖，“皇上，你就不想真的和我生个孩子么？”
　　“你少痴心妄想。”
　　刘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破音。
　　“我生的孩子就是嫡子，就算不是长子又如何。卫子夫哪有你我这‘青梅竹马’的情分。”
　　陈阿娇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又重又甜，像是口中含着一颗熟透的青梅。
　　“你想用巫蛊之术魅惑我，然后和我生孩子？”刘彻几乎是失态地抓住她的手，从肚子上狠狠扯开，“这就是你行巫蛊之术的时候给巫蛊娃娃穿的，是不是！”
　　陈阿娇挣脱开，借势倒在了地上。
　　过程中不知道碰到了哪里，象征皇后身份的步摇掉在了地上。
　　头发顷刻散乱，像是对男人宣告着她的失败，仍然不肯放弃，掩面抽泣起来：“凭什么，明明我比卫子夫更早的认识你！为什么我做皇后多年，你连和我同床共枕都不肯！”
　　他猜对了，她投降了。
　　刘彻有种打了胜仗的轻松，几乎也将原先对卫子夫的疑虑全都抛之脑后。
　　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陈阿娇的狼狈模样，男人冷漠地转过身，大步出了门：“皇后因长住后宫多年，未曾怀孕，嫉妒卫夫人有孩子，行巫蛊之术，妇人魅惑之道，走火入魔。软禁皇后宫！”
　　“除了秋枣，其余人一律离开皇后宫，让皇后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
　　这声音越走越远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秋枣把陈阿娇扶了起来。
　　“我看该少点痴心妄想的人不是我，”陈阿娇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哭过的痕迹，声音轻而柔和，“你不就是想废了我、立卫子夫为皇后么。”
　　欲加罪责，何患无穷。
　　既然不能控制，那便由我自己捏造。

第三卷：霸王别姬


第74章 月寒日暖
　　◎雌鹰温柔注视着自己即将征服天空的孩子◎
　　陈阿娇被软禁后,封卫子夫为后的事宜快马加鞭地确定下来。
　　天气也迅速的转凉。
　　新皇后的居所被定在未央宫的椒房宫中，用椒和泥涂壁，取温暖、芳香、多子之意,以示荣宠。
　　鸿月公主没有自己的寝殿，要跟着卫子夫一同去未央殿中，却被以“公主年长,也快到了嫁人的年纪,不适合一直待在母妃的身边”为由,拦下了。
　　卫子夫舍不得女儿，也就没有跟着宫人们去看那新宫殿。
　　当晚刘彻就去了她的宫里,带着太子一起，和平常的一家子一样，一同吃了晚膳。
　　而后太子刘据回了东宫,刘彻留在宫里陪着卫子夫对弈。
　　她一直忍着没有问起阿娇的事情,有些神魂不定,连连走错几步，眼见着落了下风,愈发没心思下棋。
　　刘彻看出她心不在焉,柔声道：“万事有我，你不必担心。”
　　卫子夫落下一子：“毕竟都是宫里多年的姐姐妹妹了,有些情分在。我身子不好，见不得这些。”
　　刘彻点点头：“你身子不好，更不该让鸿月在你身边烦你。”
　　卫子夫想反驳,想说自己舍不得，最终看着刘彻的眼睛,还是都咽了回去,顺从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夏书禾就奉命在宫外建了公主新居。
　　皇上还亲自指了教引嬷嬷，要她好好教授公主琴棋书画。等公主十三岁了，就从宫里挑一个好驸马嫁了。
　　她知道母亲的难处，于是直接去找了父皇，说自己无心嫁人，只想陪在母后和父皇的身边，想和弟弟一样，学习君子之道。
　　可她该学的不是君子之道，而是学着去做一个馆陶公主、平阳公主那样给后宫筛选妃子的公主。
　　或许她该学的是识人之术，学着怎么给自己的兄弟选妃纳妾，更好的服侍君主。
　　甚至到最后，鸿月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马，方便出入宫闱的要求都被拒绝了。
　　“女眷出入都是坐轿子，哪里有骑马的？”
　　刘彻桌上还积着公务，被问得有些烦了，对着夏书禾招了招手：“好啦，带着公主出去吧。”
　　鸿月还想说什么，父皇又看向她，说道：“卫夫人教出来的孩子，懂事早、知礼节。所以朕才赏你提前开府。”
　　——因为离了母妃而又哭又闹的，不像是个公主做派。
　　鸿月出了殿门就闷着头狂奔，把穿着朝服的夏书禾远远甩在身后，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漫无目的，不想回宫让母后平添一份伤心，又去不了甘泉宫。
　　偌大的皇宫，冠着刘的姓名，却没有她能够扎根生长的地方。
　　跑着跑着，居然到了马场中。
　　打扮成普通女官的将军在训一匹烈马。
　　鸿月公主不过是从门口走进去的功夫，那匹烈马就在她手中乖顺下来。
　　楚服把马骑到公主的面前，简短的介绍了下夏书禾给自己编造的“来历”。
　　楚服牵着马，带着公主在马场上散心。
　　可秋日草木尽调，并没有什么看头。
　　鸿月觉得乏味，也不知道夏书禾什么时候回来找自己，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听见将军开了口。
　　“我认识皇后娘娘的时候，她比公主殿下还要大几岁，但没有公主殿下这么机灵。”楚服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那时候窦太后总是嫌长公主殿下把娘娘给宠坏了，不像宫里的孩子懂事早，容易吃亏。”
　　鸿月抬了抬头，轻声问道：“然后呢？”
　　“虽然现在被关在宫中。但年少时候，她也曾见过江川湖海，也曾经去争去抢，最后败北了也不后悔。”楚服松开了缰绳，让鸿月自己牵着马，“公主既然懂事的早，也该懂得这些道理。”
　　她松手后，那马并没有立即发了疯，只是仍然顺着自己的路往前走。
　　可鸿月仍然觉得害怕，攥紧了缰绳，不知所措地看着楚服，祈求一点帮助。
　　往常这样的神情看着任何人，都能让她们对自己伸出援手。
　　“从前小姐总是说，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馆陶公主教导她的。而今我却想再加一句。”
　　楚服摊开双手，眼神坚定，示意她自己牵住缰绳。
　　“你想要什么样的前路，就自己去争抢。”
　　她眉骨如同刀刻，清晰而突出，眉峰上有细细的刀疤，显得整个人都锋利，却又莫名让人想要信任。
　　鸿月望着她的眸子，那里面闪着幽幽的蓝光，像是一把诡谲又猛烈的火。
　　像是——雌鹰温柔注视着自己即将征服天空的孩子，或者头狼看着自己的继承者。
　　她确信你生而为天空，一定能找到自己的领地。
　　楚服的声音温柔：“那么现在，你想要往哪里走？”
　　*
　　鸿月的去处还要她自己去拼，但楚服今晚的归宿是狗洞。
　　——这是夏书禾说的，现在想要进甘泉宫只能钻狗洞。
　　她甚至还很贴心地送来了一套夜行衣，跟楚服说她要是死了，定会想办法给楚服留个全尸的。
　　都快过年了，这话给她说的真不吉利。
　　卫子夫失了挚友又失了女儿，心情不好，加上最近秋凉，一来一去感了风寒。
　　风寒并不是大病，但拖着鼻涕眼泪封后总归是不体面的，于是废后的事也被搁置下来，阿娇只能继续被关在皇后宫里。
　　楚服穿着白日里骑马的那一套短打，随手捏了个隐身的咒，直接攀着甘泉宫旁边的树，大摇大摆地翻到了宫墙上，低头打量起来这个真真正正的鸟笼。
　　深秋的叶子随风落了满地，无人打扫。就连宫灯也只剩下寥寥几盏，在秋风中打着旋。
　　因为是软禁，这宫里的厢房和偏殿全都落了锁，只有正殿内间里头，还亮着微微的灯火。
　　怕惊动了门外的守卫和秋枣，楚服轻手轻脚落到了那曾经荡秋千的树边，靠在树根下，等里屋的人睡下。
　　从前这树上枝叶繁茂，还绑着秋千，后来那根树枝被楚服带来的破鸟给啄断了，豁了个口子，被楚服追了半天。
　　阿娇还安慰她，等再找到一根好枝子，再做一个秋千就是了。
　　而今夏也不见，鸟也不见，人在笼中不敢看。
　　楚服在树下等到睡着。
　　一更天的时候忽然开始下雨，她被雨淋湿，眼睛被雨水迷住，远远看到正殿中跑出来一个撑着伞的人，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言不发拉近殿里。
　　“来了也不说一声。”
　　楚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隐身咒什么时候解开的，阿娇已经拿着干手帕擦她被淋湿的脸。
　　“在外面等了多久？”
　　楚服像个落水狗一样，推开阿娇后用力甩了甩头，发间的水珠甩下来：“没多久，怕被人发现。”
　　阿娇赶紧后退几步躲开：“秋枣在隔间，已经睡了，发现不了。要不是我去收衣服，恐怕也发现不了你。”
　　她把帕子和刚刚收回来的衣服搭在火盆边的衣架上烤衣服：“既然都淋湿了，不脱下来么？”
　　楚服站着不动，像个犯错的小孩：“我明明捏了隐身诀的，是不是不好用了，会不会差点被发现了。”
　　“不，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阿娇垫脚拍了拍她的头。
　　“可我用了隐身诀！”楚服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
　　阿娇失笑：“破解这些咒语的方法都是前世你教给我的，你不记得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当然都记得。”
　　她语气中有点些微的讨好，是回答楚服当初那句“你不高兴自己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吗？”
　　说完之后，甚至不敢转身去看楚服，只是低着头理那些衣服上的褶皱，等着她的回应。
　　可惜楚服实在没有联想这么远。
　　巫女松了口气，看了看身上湿透的外袍，赶紧抬手全都扒下来。
　　眨眼间就只剩中衣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
　　阿娇没等到回应，转过身来就看到巫女敞开的领口和她满怀的试衣服，赶紧把人拉进了内间。
　　她做贼心虚地关上了门，刚才那点小心思也都被关在了门外。
　　屋内陈设相较之前更加简洁，什么金玉满堂的装潢全都被收进几个落锁的箱子里，像是随时都方便搬家和逃跑似得。
　　就连之前被她打碎的烛台，都被捡起来，蜡油粘在一起，勉强还能用。
　　楚服把衣服搭好，端正地坐到了凳子上：“皇上给鸿月公主开了府，封后的事情要等到她安居下来，恐怕要到腊月才能办。”
　　陈阿娇：“事情都定下来了，怎么还要等？”
　　楚服摊手*：“要说后宫，就是因为李丞相倒了，废了不少妃子。加上宫里又在选新人，永巷人满为患。”
　　“那要是说前朝呢？”
　　“霍将军又上书，说公主都出宫建府了，太子也该封王爷了。”
　　阿娇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牵起楚服的手把玩起来：“当年大军凯旋而归，卫将军的幼子都封侯。刘据都已经是太子了，卫子夫又即将封后，他们这是何必。”
　　楚服摇了摇头：“皇上已经答应了。只不过苦了你，还要再多熬几天。”
　　“我已经待了半辈子了，不怕多待几天。”阿娇低下头，轻吻她上午驯马时候留下的伤口，“更何况有你的日子，算不得煎熬。”
　　楚服原本还想多说几句关于鸿月公主的话，此时也抛在了脑后：“我要是不回来陪你，你怎么办。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
　　阿娇慢悠悠抬起头来，单手撑着脸侧，一只手流连过她两只手，捏住她的手腕晃了晃：“我把你赶走，就是因为我相信你肯定会回来。”
　　楚服刚想问为什么，就感觉手腕上一紧，紧接着一股力气把她往下拽过去。
　　她低下头，手腕上捆着阿娇的鞭子，勒出深深的印痕。
　　【作者有话说】
　　（被期末周捆的跑来跑去）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专业是我们学校最晚放的[化了]
　　真的很想好好把这篇文完结，为什么大剧情点和期末周撞一起到底是为什么[小丑]我现在满脑子报关员和审单员的职场故事[小丑]


第75章 自投罗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年纪的你◎
　　“是你自己说的,永远不会离开我，也永远不会后悔在我身边。”
　　陈阿娇手中的鞭子看着凶猛，其实并没有用全力。
　　那点微不足道的勒痕,对一个刚刚从战场上回来不久、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女将军来说不值一提。
　　但楚服还是顺从地俯下身子，而后还是仰起头看着陈阿娇，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兴奋和企图。
　　阿娇说：“我一直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会一直陪着你,像前世那样,永远不悔。”
　　陈阿娇兜兜转转半辈子都没有得到的承诺,终于再次落回了她心里。
　　而今的楚服已经过了前世火刑的年纪，容貌比当年更沉稳也更锋利,彻彻底底从当年那场大火中走出来。
　　梦魇里的滔天大火，终于被今日秋雨所一点点浇灭。
　　今夜大约能有个好梦。
　　“真好，我现在都是个废后了,你还没有死。”陈阿娇抖着手指去摸她脸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痕,“我们是不是真的改变了什么？”
　　“是啊,阿娇，我们成功了。”楚服的眼神温柔,“现在已经是我‘死后’第二年秋天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年纪的你……真好啊。”
　　陈阿娇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带着她捏紧了鞭子的手，也轻飘飘地卸了力。
　　被楚服捉住。
　　“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楚服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用力握了握，“活的灿烂、快乐，生生不息。”
　　陈阿娇摇头：“这可是皇宫,废妃都难逃出去，更何况是废后。你能活着我就很安心了。”
　　“可以的。”楚服总算想起了还有鸿月公主的事情没有说,重新坐直了身子,在阿娇耳边耳语起来。
　　“童谣疯了吗？”阿娇被震惊地说不出话。
　　楚服摇了摇头,又说道：“我们能借势逃出去。之后如何，就要看她们的造化了。”
　　阿娇叹口气：“我被关在这儿，只能听你给我传信进来，听得我真是好着急。”
　　她把鞭子重新拿起，缠在手上：“无论如何，你要万事小心。千万不能出事。”
　　正说着，桌上那身残志坚的烛台忽然噗噗两声响，彻底罢了工。
　　灯灭的瞬间，楚服猛然站起来。
　　阿娇被她吓到，追着她的动作仰起头，借着月光打量楚服的神情。
　　这样的情形让楚服想起些十分混乱的记忆。
　　她口干舌燥，轻笑一声，故意问道：“小姐，我是不是该走了。”
　　“确实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你要走了吗？”阿娇靠在椅子上，动作十分放松，手指在袖子下虚虚地握成拳。
　　月光下的阿娇有些不同寻常的妖气，和年少时候不得章法的压迫感不同，已经不再清透的眼神暗沉沉的，迷离得漂亮。
　　分明只是在端详，却无端勾人。
　　楚服已然忘了阿娇已经给自己下了巫蛊。
　　她本能的，有种修道之人即将坠入情障的恐慌，就像眼前的人忽然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心魔，情不自禁地向着床的方向退了一步，步伐却被鞭子制止住。
　　阿娇手里的鞭子像一条灵活的游蛇，绕颈一路缠到她左手的手腕上，在床柱上打了个结。
　　“晚了。”
　　她附在楚服耳边轻声说道。
　　气息都是凉的。
　　可楚服已经忘了躲，紧接着附上耳朵的是更加湿凉的东西。
　　“你都自投罗网了，别想跑。”
　　*
　　腊月初一，童谣和夏书禾送鸿月公主离宫。
　　鸿月公主绷着小脸，看宫人给她收拾好行李上车，转头对卫子夫说道：“娘亲不必去送了，我自己走就是了。我出去是享福的，娘亲不要担心。”
　　说完了话，手却捏在卫子夫的袖子上，不肯松开。
　　卫子夫看着她一脸胃疼似得苦大仇深，再心疼却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把她热乎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微凉的掌心。
　　鸿月颤着声音说：“娘亲，我该走了。”
　　眼泪都在深更半夜流尽了，而今面对这么多宫人，卫子夫哭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到眼角全都干涩酸胀着。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不舍得放手。
　　她们带人来的时候是早上，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夏书禾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下午还要去皇帝处复命，不敢再拖时间，只能背地里偷偷地戳童谣的后腰。
　　童谣皱着眉回头看她：怎么这样不做人的时候就要我去出头鸟了。
　　夏书禾一脸哀怨：我下午给你休假还不行么。
　　周围的宫人都不敢抬头去看，童谣只好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卫子夫的身边，抬手拍了拍鸿月公主的背。
　　“只是出宫去住，早些自立门户，是历练，是好事。”童谣在她耳边低语，“又不是去当和亲公主了。被皇上听到了可就不好了。”
　　卫子夫仍然是一脸的失魂落魄，像是没听到童谣的声音。
　　可夏书禾的殷切目光还落在童谣的身上，于是只能童谣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一点点把她从鸿月公主身上拉开了。
　　鸿月公主原本以为父皇说对，自己年岁已经足够独自生活、已经足够坚强了。
　　可被卫子夫牵着手送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卫子夫的衣摆上擦了擦眼泪。
　　卫子夫的手被扯开以后，她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摆手说道：“母后，儿臣回府去了！”
　　说完，两手撑着马车，一用力跳了上去。
　　夏书禾赶紧跟了上去，跟在她后面放下了帘子。
　　童谣赶紧放开卫子夫，在衣袍的掩映下拍了拍卫子夫那只有些僵硬的手。
　　“我和夏大人亲自照看着，不会有事的。用不了几日要过年，公主还会回来的。娘娘像公主这么大的时候，不也已经去平阳公主府上做学徒了？”
　　卫子夫松开了鸿月，又抓住了她的胳膊，“我只是不想让孩子也像我当年那样受苦。”
　　“她是公主，皇帝皇后的亲生女儿，能受什么苦？”
　　卫子夫不言语了。
　　童谣又说道：“在宫里只有母妃强势了，孩子才好过。出宫已经是定局，往后她能不能发达，可就要仰仗后宫的地位。明儿就是封后大典了，你还不赶紧去准备着。”
　　童谣总算把自己的袖子也扯出来了。
　　她赶紧往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低声说道：“我晚上再过来陪你。”
　　说完，赶紧跑回了车队边，钻进了车里。
　　前面赶马的宦官赶紧高喊一声“起驾——”，车队就哒哒哒启程。
　　夏书禾松了口气，探出身去，对着卫子夫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
　　马车哒哒出了宫，卫子夫也不多流连，转身回了殿内。
　　明儿就是封后大典，之后要接连封几位夫人、昭仪，是她立威的时候，不能被其余事情分去精力。
　　马车除了宫门，童谣才抱着绷紧脸的鸿月公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又不是不能回来，公主只是有自己的地了而已。您永远是刘家的公主。”
　　鸿月摇头，一汪泪水被她强行憋在眼睛里，鼻头都憋红了：“一朝能有几个长公主，谁知道往后我还是不是。”
　　“公主做不得，那就去做皇后。皇后做不得，那就做皇太女。我们有手有脚，有什么是做不得、抢不得的？”
　　鸿月瘪着嘴：“太子有弟弟去当了，轮不到我。”
　　“要是白来的，可就不叫抢了。”童谣哼笑，“当年你父皇也不是原本的太子，是他靠女人抢来的。”
　　“这些从没有人跟我讲过。”鸿月疑惑地抬头。
　　“你父皇跟你讲了，就是承认他上位靠了女人和后妃，换哪个皇帝都不愿意的。”
　　鸿月更疑惑了：“可父皇说，女人相夫教子，不该干政。”
　　沉默许久的夏书禾开了口：“当年第一位太子是栗姬之子刘荣，也是后来的临江王。”
　　“可惜母亲愚钝，心慈手软，儿子也一味听母亲的话，自视清高不肯和馆陶公主联姻。于是王太后和馆陶公主合作，推翻了当时的太子刘荣和他母妃栗姬。”
　　童谣总结道：“要是没有这些后妃干政，哪来的你父皇屁股底下的皇位。你们同根同生，同姓刘，一同学习四书五经。你弟弟都当得太子，为什么你当得不得太女？”
　　鸿月公主垂下头，像是深思起来。
　　*
　　卫子夫封后，后宫新封钩弋夫人等人，填充六宫，以为皇家开枝散叶。
　　陈皇后因“无子”而被废，馆陶公主刘嫖趁机将自己在临近后宫建的“长门园”献给了皇上。
　　那园子正挨着后宫不远处，地方不大，装修朴素，正适合供废妃居住，
　　皇上正愁不知道把陈阿娇送去哪儿，顺水推舟就把那地方赐名为长门宫，把陈阿娇送了过去。
　　虽然算不得□□口总算没了看管的守卫，也算乐得清闲。
　　她在门口又种下了新的树苗，还逼着楚服用巫术把那树揠苗助长一下，好打秋千。
　　卫子夫要是来了兴致，还能去喝茶聊天。
　　这方丈之地，也像当年那样，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居然比当年空荡荡的甘泉宫还要温馨得多。
　　几个人的欢声笑语就能填满。
　　唯一让阿娇意外的是，秋枣死心塌地跟着她，也跟着去了冷宫。
　　“反正都是这些活儿，哪儿不是干呢。”她憨憨的笑笑，看着长门园那小小的花圃，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这回终于不用咱们自己种草药了。”
　　虽然楚服有些不是滋味——当年从进宫开始，一直陪着阿娇的是她。
　　现在居然成了这个她没怎么注意过的宫女。
　　不过当年未曾体会过、活在阿娇的讲述中的场景，终于出现在她的眼前，已经知足。


第76章 同生共死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无路可退◎
　　冬风又杀人,雪满长安道。
　　这年冬天比往常似乎还要冷，小寒刚过，雪已经没过膝盖。
　　就连平日里喜庆的大红色宫墙,也在厚雪的映衬下没了往日的温度。
　　越往皇宫深处，就越寒冷。
　　长门宫中人烟寥寥，洒扫的宫人不愿意走这么远给废后宫扫雪,甚至就连巡逻的禁卫都不愿意踏足。
　　厚雪落满了宫,白天晒晒太阳,就化成雪水，夜晚又重新冻住。积压了三四天后,整个长门宫看着像座雪砌的坟。
　　门口看守的小太监手脚全都冷了，听宫里的嬷嬷说，那些宫里头侍奉小主的宫人也能享受那些好炭。
　　这样的废妃,自顾不暇,哪里会管他们的死活。
　　下雪之前,他们还坚守岗位。
　　可今年的雪实在是大，宫里那位又安静的像是个死人一样,加上没有禁卫巡逻,自然也就学会了偷懒耍滑。
　　夏书禾几次随着楚服来找陈阿娇，大门都没有看管。
　　甚至是里面的人落着锁,生怕宫外有贼人要进来。
　　天井内的雪果然无人打扫，只有一条难行的小路。推开门，里面却是温暖如春。
　　阿娇只穿一件中衣,裹着狐裘，坐在火边翻看着刘嫖送来的信。
　　最近天寒地冻,马场的积雪坚冰难融,楚服平日的活儿也少了很多。
　　于是楚服把之前在漠北攒下来的赤狐裘全都拿了出来,给阿娇缝了件保暖的斗篷，把她裹成一团火红的小狐狸。
　　还能给宫里添几分暖色。
　　秋枣安静坐在一旁的地上，翻动着火盆里的地瓜和板栗。
　　这一对主仆，活得倒是比外面的妃子们还要轻松快活了。
　　夏书禾脱下防雪的斗笠，也坐在火堆旁。
　　阿娇递给她一页纸，又倒上热茶：“怎么今天想起来来我这儿了。”
　　“来躲清闲了，”夏书禾也不顾那茶是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轻抿了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又多了两个孩子。”
　　阿娇笑道：“那不好么？可比我这死人窝热闹多了。”
　　秋枣正把地瓜剥出来放凉，闻言抬头认真地说道：“娘娘，别说这话，不吉利。”
　　阿娇赶紧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以示去晦气：“要这么说，公主早些出宫倒也是好的，算是为卫皇后分忧了。”
　　阿娇递来的那纸上写了几个人名、家世、来历，大多都是江南来的平民女子，都是刘嫖找来的。
　　“这是帮公主物色的几个伴读，现在在馆陶公主府上落脚。有空送去公主府上，问问她有没有瞧得上的。”
　　夏书禾细细看过，又听她说道：“若没有，也别直接遣散，瞧瞧长安城里的官商、书院等收不收女子，给些盘缠，送去学徒也好做工也好。钱问长公主要就是了。”
　　刘嫖前半生最擅长的就是识人之术，只不过用武之地是给皇帝物色妃子。
　　她和阿娇商议后，在江南借着“给儿子选妾”的名义，实则招徕有识之女，说是选人入宫做女官呢。
　　当朝做官，大多靠的都是官员们的互相举荐，普通人家的子弟机会寥寥。
　　不看家世，以才华为标准、举荐女官的，更是凤毛麟角，只此一家。
　　这消息刚放出去，不少“养不起闺女”的人家纷纷把自己的女儿送往侯府，又听说胶东夏家的夏书禾就是刘嫖和陈皇后举荐入宫，又有不少士族把女儿送到侯府上来。
　　刘嫖很快就从中选出了几个适合做伴读的女子，一并带回京来，先让楚服过了一遍眼。
　　每个女孩子都秀外慧中，性情虽然各有不同，但都很适合陪伴小公主。
　　楚服挑不出毛病，隔日又上门，传了阿娇的话回来，只有一句：“娘亲有伯乐的才干，却总屈居于采花，实在是屈才。”
　　刘嫖大才得用，有些飘飘然地送走了楚服。
　　问了窦灵犀一个问题，后悔的一直想抽自己耳光。
　　“那你说，她们要是真的是那种关系，楚服到底是怎么让阿娇开心的呢？”
　　窦灵犀听到这个问题，一直一板一眼、端庄又正经的女官瞠目结舌，差点晕倒。
　　她只觉得当初狱卒和许昌两个人连着审问她，都没听到过这么刁钻古怪的问题。
　　刘嫖头一次看到窦灵犀这样为难的表情，居然还有点开心。
　　但前“第一女官”的名头不能落下，窦灵犀当时呆滞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回答，回头却兢兢业业地调查了一圈，在一次汇报工作之后，把自己打听到的东西全都一五一十讲给了刘嫖听。
　　十分绘声绘色。
　　幸好这事情阿娇并不知道，不然大概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当时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但是刘嫖听得还是有些绝望，最后甚至神游天外。
　　看起来女儿应该会很开心了，虽然和她想象的有所出入。
　　因为废后一事，刘嫖已经放下了对女儿不幸婚姻的最后期望。
　　她的一生就是在后宫里兴风作浪，够淋漓尽致也够酣畅。要是能在彻底老去之前，再试试去前朝和男人们平起平坐一次，那才是真的死而无憾。
　　这样的机会就在面前，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继续追名逐利？
　　*
　　夏书禾把那名单放下：“皇后娘娘说，等皇上的气慢慢消了，我们找个机会，让你跟着宫女一同放出宫去。”
　　阿娇慢条斯理点了点头：“谁说我要这么走了。”
　　“你再待下去，只是徒增危险。”夏书禾说着，有些担心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陈阿娇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废后，从前只听说过栗姬和薄皇后被废后，很快死在掖庭的事情，直觉这是个不该多待的地方。
　　这长门宫安静得过分，连飞鸟的声音都听不到。
　　偶尔有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树枝轰然断裂，发出剧烈的声响，惊心动魄。
　　陈阿娇已经习以为常，夏书禾却总有些不安的感觉，总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夏书禾不敢高声说话：“昨儿个那刚怀了孕的后妃才在皇后宫里跌了一跤。她月份小，胎不稳，要不是童谣眼疾手快接住了，说不定是要在皇后宫里流产的。”
　　阿娇把烤熟的地瓜剥好了递给她：“这皇宫哪是说走就走。就算不死，也要扒层皮才能出去。即便是曾经同舟共济的人，时过境迁，也会被打压。更何况是已经变成了‘敌人’的我。”
　　夏书禾：“你每天都吃这个？”
　　卫皇后应该吩咐过御膳房，让他们不要少了长门宫的饮食才对。
　　“吃茶总要配点点心。更何况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
　　“谁不想要活下去呢……可我更想风风光光活下去。”陈阿娇伸手指着那封得严实、依然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的门，“你看现在大雪封路，天上地下，哪个人能独善其身？”
　　久在樊笼里的鸟儿，终于某日得幸被放出去，难道应该对着笼子的主人感恩戴德么？
　　她难道没有反抗的权利么。
　　夏书禾看了一眼，下意识裹紧了衣服，说道：“可是，你不怕么？”
　　“为什么要怕，”阿娇的声音也学着她放的很轻，像是一匹温顺的马，“我出生之前，就被安排了入宫的命，为此顺从过反抗过，天生就是宫斗的。”
　　“我不反抗，谁反抗？”
　　夏书禾在宫里多年，性子已经改变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话多。
　　她和阿娇对视良久，眼睛里情绪翻涌。
　　夏书禾有她的顾虑和理想。
　　而今她已经有足够安稳的人生了，其实并不是很想去冒险。
　　可最终夏书禾还是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吃完了烤红薯，带着那一页纸起身，准备告辞。
　　阿娇拿了一盏灯，起身去送她，推开那扇在寒风中已经岌岌可危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微微黑了下来，风雪也停了，整个长门宫安静的过分。
　　她们并肩行到门口，夏书禾远远地看到宫里辉煌的灯火，听见阿娇笑着说：“好啦，我就送到这儿了。”
　　“小姐，这么多年了，你还和当年一样，从没变过。”
　　“是么，我感觉变了很多了。”阿娇把宫灯递给她。
　　夏书禾接过灯，看着那一点点灯火碎在她的眼睛里：“你总是在做我不敢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想出来了，总有人要去实践的。”阿娇摆了摆手，“我这儿寒酸得很，御膳房早上把一天的饭都送过来了，让我们分三顿吃了，没法留你吃饭。”
　　夏书禾走后，她没急着回屋，而是靠在门口又立了一会儿。
　　夜色渐浓，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风雪中走出一个人影，正朝着自己狂奔过来。
　　于是陈阿娇招了招手，没心没肺地喊道：“楚服——”
　　一眨眼，那人影已经到了眼前。
　　她伸出被冻僵的手想去抱，却被一个滚烫的东西塞了满手。
　　居然是包新鲜的烤牛肉。
　　——她居然还没忘了她的烤牛肉！
　　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的路上，陈阿娇眼睛紧盯着怀里的烤牛肉，根本顾不上楚服在说什么。
　　“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夏书禾了，让我劝你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毕竟童谣的做法太……不咸吗？”
　　陈阿娇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楚服。
　　她刚刚避开了楚服的视线，把那烤牛肉从油纸包里叼出来一点点，刚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咬了一块，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楚服的视线跟到哪，她就把脸转到哪，快速嚼了两下。
　　陈阿娇吞下嘴里的牛肉，转过头，一脸严肃地说道：“不论是谁，重活一次，都不会想着只要不重蹈覆辙、安稳活着就行。越退让，退路就越少，只会无路可退。”
　　“我知道。”楚服擦了擦她嘴角留下的油渍，“无论怎么样，我会一直陪着小姐的……直到无路可退那天。”
　　“那就同生共死好了。”


第77章 同仇敌忾
　　◎同生共死，同仇敌忾，同床共枕◎
　　这是比“在一起一辈子”更深的诺言。
　　陈阿娇看向楚服的眼神过分炽热,滚烫的温度黏腻的贴在楚服的身上、落在楚服温柔的眼睛里，却又在越来越克制的呼吸中失了温。
　　——可当年，你害死了她,难道不还是苟活了几年才肯死么。
　　冬天的天黑的太早，陈阿娇没来得及分辨楚服的神情，几乎是立即抿出一个笑,朝楚服吐了吐舌头：“开玩笑的,你别——”
　　当真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最后成了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气,憋得她呛咳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年少第一次情窦初开，找不到合适言语表达爱意的时候，如鲠在喉。
　　她弯下腰,咳到喉咙里渗了血。
　　手臂无意识收紧了,硬热的油纸包在胸口处如同沉闷的顽石。
　　渴望和悔恨交织在一起,有着爱人生命的重量，一寸寸划开她脆弱不堪的皮囊,把光裸的骨肉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陈阿娇这时候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狼狈,可是她现在心如刀绞，实在是自顾不暇。
　　咳得两眼发黑的时候,楚服握住了她的手。
　　阿娇比当年变了太多，从前对楚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也全都变了，变得像这皇宫里的人一样,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要是还像当年那样，直来直往的就好了。
　　冰天雪地中,她们的手全都冰凉一片,只有掌心一点地方是温热的。
　　楚服居然觉得这样有些幸福,像是这世界天塌地陷，只剩她们两个人，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嗯，不同生共死。我们同仇敌忾。”
　　那双手冰冷却有力，把陈阿娇不住蜷缩的肩膀和后背用力掰开，然后紧紧拥住。
　　“真正认定我犯下了罪行的人，才是真的应该赎罪的人。”
　　陈阿娇把头埋进楚服的肩窝，问她身上熟悉的气味。
　　一阵冷风吹过，陈阿娇就在这含情脉脉，海誓山盟的氛围中，打了个毁天灭地的喷嚏，把方才的神情气氛全都打散了。
　　楚服赶紧拉着她到屋里坐下。
　　陈阿娇捧了碗粥裹在被子里，听着楚服在菜板上切牛肉的声音。
　　像是一对寻常夫妻一样。
　　她迷迷瞪瞪地问道：“快到年关了，夏书禾不应该正是忙的时候么，你说她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确实挺忙的。我好几天没看到童谣的人影了。昨儿有娘娘嫌宦官们采买的炭不够好，要夏书禾自己派女官出去买。我这才有机会出来给你买烤牛肉吃。”
　　正是忙的时候，跑到她这里来偷闲，还没说出什么消息，不是夏书禾的做派。
　　即便是来取这些陪读丫头的信息，她也能直接去找刘嫖，或是让赵书菀来取，没必要自己来。
　　夏书禾在屋里没待多久，甚至话也没有几句，反倒劝她逃出去。
　　阿娇低头喝了一口粥，被烫的一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了过来：“那她还有空来我这偷懒？她和童谣吵架啦？”
　　“也兴许是卫皇后的意思。”
　　她再坐不住，也不顾那粥还冒着热气，一口气喝完，被烫的手舞足蹈：“她不会不想干了吧！”
　　楚服还沉浸在方才小夫妻之间的感觉里没出来，疑惑地抬头，就看到阿娇跳大神似得蹦蹦跳跳，刚想调侃两句，就听清楚了她喊的话。
　　两个从没养过孩子的人大眼瞪小眼，齐声说道：“好像真的会。”
　　她们知道，往后刘据会被诬陷巫蛊之术，而后发动叛乱夺权失败，卫子夫自缢，可卫子夫不知道。
　　卫子夫更不知道的是，这之后皇帝封自己宠妃钩弋夫人的幼子即位，还下了“杀母立子”的诏令。
　　无论哪个，听起来都荒谬到让人无法相信。
　　公主一直以来被众人当成皇太女培养，琴棋书画可以说是狗屁不通，一点没有继承她娘亲的才能，是个学习四书五经，针砭时弊的好料子。
　　现在人已经千辛万苦地培养好了，马上要带着上战场了，她娘亲难道想要临阵倒戈了？
　　除此之外，阿娇想不出一个夏书禾也难以启齿的理由。
　　她不甘心一直以来准备的事情中道崩殂，又不舍得自己现在的位置，进退维谷。
　　可反叛与不甘的种子已经种下，难道能轻易地拔除吗？
　　哪怕不算从小耳濡目染“君子之道”的鸿月公主，她们这些人又有哪一个甘心那近在咫尺的新世界消失在眼前。
　　夏书禾被前朝的公务和打压所困，卫子夫和宫里这些新人斗到乏累，童谣的精密布局陷入僵局。
　　没人会不怀念，那几年在卫子夫宫中围炉煮茶，畅所欲言。
　　而今似乎需要一场更大的风暴。
　　楚服手里的短刃猛地扎进了案板上的牛肉中，她轻微地皱了下眉：“要真是完全不想，卫子夫也不会让你们给公主找伴读了。”
　　“上了童谣的贼船，就没人能下去了，”阿娇无奈地笑了一下，“但你最近还是别来的这么频了，我怕你惹上麻烦。”
　　楚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昏黄的烛光让她的脸上积起一小汪阴影，显得她看向牛肉的眼神都十分神情。
　　阿娇忍不住，伸手捏捏她高挺的鼻梁。
　　“嗯，”楚服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调几乎像是变了个人，“既然是妻子，本为一体……你出不去，那就交给我。”
　　“你要怎么做？”
　　楚服：“既然内部散漫，就从外面破局……我和姐姐约定好了，过了年就会把巫族人迁回来。”
　　“你们不怕汉人针对么？”
　　楚服摇头：“徐徐图之。而且……我就是要走漏风声。”
　　“还记得前世的巫蛊之乱么。”楚服握着刀柄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腹的剥茧摩挲着冰凉的刀背，又往那块牛肉的深处切下去。
　　“我们不如就把这件事坐实。”
　　陈阿娇几乎破音：“你让鸿月学着刘据去起义？这怎么可能成功。”
　　楚服仍然十分冷静：“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么？”
　　阿娇不言语了。
　　她没有重生过，对前世的记忆并不是十分清晰。
　　关于后半生，为数不多的记忆都是被关在这长门宫里，无论怎么求饶都出不去。
　　而后楚服飞快的念了一句什么，陈阿娇没有听清，以为她是在念咒。
　　巫女比常人要粗一些的指节有规律的震颤着，伴着切肉的声响，像是在施行隐秘的巫术。
　　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思绪居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但有种想要把那把刀取而代之的冲动。
　　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了。
　　在楚服洗完手之后，她伸手牵住了巫女的手腕，将腕骨贴在自己的脖颈处蹭了蹭。
　　她眨眨眼：“刚刚在念什么？”
　　“算算这几天的运势而已，挑一天去找童谣。”她的声音依旧喑哑。
　　阿娇却像是没注意到“童谣”两个字，已然目光灼灼。
　　楚服松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眉骨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下来，却遮不住眼神里越来越明亮的情愫。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疯狂的企图。
　　“嗯，算出什么了？”巫女的手滚烫，还带着水渍，被阿娇一根一根掰开后，贴在自己的脖颈上：“你算过我的命么？”
　　“没必要。”
　　楚服试探性的收紧了一点手指，而后抬膝把阿娇圈住。
　　阿娇顺从地抱住她的腰。
　　巫女忍不住想走，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她一低头，手腕上又缠上了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自己的腰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下次记得提前给自己算算。”阿娇踮起脚，在她耳边笑着说。
　　下过雪的夜晚，空气有些潮湿，把眉骨下那片影子也晃成一汪，盈满则亏地滴下。
　　*
　　这次整顿宫闱，顺带的，把刘笙也放了出去。
　　当年匈奴被破后，迁乌桓人至辽东等地，设立乌桓校尉。
　　这是大汉，轮到匈奴人入乡随俗，刘笙没有孩子，自然是不需要回去继续当所谓的单于正妻了。
　　只是那位匈奴太子屡次上书，求刘彻把刘笙按照习俗，许给自己当妻子，以示自己“匈奴嫡系”的正统身份。
　　虽然他说这话无疑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岌岌可危的“正统”自信，可这个要求无异于把大汉刚打回来的脸面又侮辱了一次。
　　总而言之一句话，欠打。
　　楚服入宫前请了几回几位将军夫人吃饭，送了许多布料出去，请她们帮忙。
　　不久就听说，有人去找过几次这个“太子爷”，深入地友好和这些匈奴人交流了一下中原功夫，于是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刘笙从侯国小公主沦为阶下囚，又以宗室女的身份被封为和亲公主。
　　她在匈奴的领地周转多年，流产多次，最后终于能带着一身伤，以一个“受降者”的身份，重新踏上了故土。
　　当年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都以为她回不来了。
　　离开汉宫之后，就改名换姓，回胶东去了，不知去向。就连当地的衙门都说不知道。
　　可以称得上是家财*散尽、众叛亲离。
　　不过幸好还有些朋友陪在身边，聊作慰藉。
　　皇上问刘笙想去哪里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说，想要回胶东去。
　　“你是大汉的功臣，于情于理，也可留在长安城，不必回去。朕为你亲自指一处地方做府邸就是了。”
　　刘笙婉拒道：“臣女不敢肖想京城居所，饮食起居也多有不适。离乡多年，只想回去。”
　　皇上赏了她些东西，便放她出宫去了。
　　刘笙走之前去马场借了匹马出来，准备在长安城里转转。
　　楚服告诉她当年的宫殿可能还在，只是年久失修，大约已经破败。
　　“离家多年，想回去看看罢了。”


第78章 杀母立子
　　此时长安城外,一个打扮朴素、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带着几个少年少女，正赶着一辆满是沙参的牛车进城。
　　年关虽然有许多这样的散户来京送年货,可女人头上裹着帽子，还操着一口十分重的北方口音。
　　每每对视上，就很快别开目光。
　　守门的官差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给她放进去。
　　他从小就听老人说,从前中原也是有巫族人的,相貌和寻常的中原人不一样。
　　秦朝统一六国之后，他们全族跑到了关外去,就没回来过。
　　这官差有心凑近了把女人的帽子掀开，仔细看看她的脸。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凶，还没动作,那女人怀里的小孩就哇哇哭了起来。
　　女人低头去哄,唱的是中原人哄孩子的调子。官差不知自己听没听过,却觉得意外熟悉。
　　晃神的瞬间，那女人给同事塞了几颗银子,已经被放了进去。
　　同事对着他的腿掐了一把,低声道：“没看见那车上装的什么吗？这些人都是给里头那些大人们送东西的，机灵点,别耽误了他们的事。”
　　他嘴上答应着，却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
　　牛车步伐沉稳，不紧不慢走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上,很快没入喧嚣的人群。
　　走远的女人仍然拍着怀里孩子的背，似乎只是个苦命的寡妇,对城里的热闹毫不关心,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双泛着些幽蓝色的深邃眼睛。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牛车旁边飞驰过两匹马，似乎是从宫里出来的。
　　马上的人几不可见地对着她点了头，就飞快的掠身而去了。
　　女人坐直了身子，张望了一下马上的三个身影，又如无其事地拍着怀中孩子的背。
　　*
　　刘笙走前去请了童谣，一起去看自己的“墓地”。
　　童谣坐在刘笙的马上，因为太久没有骑过马，紧张到紧紧抓着缰绳。
　　偏偏刘笙为了逗她，出了宫就放马跑得飞快。
　　两匹马飞快穿过了街市，轻巧绕过了几辆拉货的牛车，看得童谣胆战心惊，大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刘笙挑眉，也大声回道：“在漠北待得久了，就什么都会了，我现在还会杀兔子——”
　　童谣：“哦，那你很快就可以杀人了——”
　　“几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童谣点头：“是啊，几年不见，童昇都变成个小坟包了。”
　　楚服和刘笙一起陷入了沉默。
　　她还是那么会聊天。
　　可到了一看，才发现那小坟包已经不见踪迹。
　　原本周围的几家农户已经不见了，连溪水带亭子，全都被圈在一堵高墙之内。
　　问了才知道，是有大人要把避暑的外宅修过来。大人生怕这地方有人埋骨，特意找人提前翻过一遍草坪，没见到什么无碑的墓，更没看到什么香囊。
　　楚服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岔子，带着两人在附近找了许多圈，居然都没找到那衣冠冢。
　　后来童谣走得脚痛，刘笙也放弃了，还反过来安慰楚服道：“找不到就算了，兴许是附近有些鸟兽鱼虫，猫啊狗啊，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把我那小香囊叼回去做窝了。”
　　更何况她现在改命叫了童稚，往后立碑大约也不会叫这个名字了。
　　三人一时间没了去向，又不好挨着人家的宅子住，只能随便找了个破茅屋歇脚。
　　刚刚进屋，外面几忽而风雪大作，居然被困在了这里。
　　“还真是物是人非啊。”童谣靠在门边看雪，“当年童昇就是在这里找到你们的，她说这儿草长莺飞，特别漂亮，来信说我一定要来看。”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居然笑了笑：“我当时说好，可惜我骗了她，来了京城以后这是第一次来这里。”
　　楚服虽然听阿娇说过她们三个人的关系，但还记得童谣是怎么把她们算计的团团转的。
　　她从进屋开始就没放松过警惕，一直虚握着腰间的短刃，不知道童谣说这些话的用意。
　　童谣并不在意，依旧自言自语道：“那时候的胶东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那时候没有外力的推动，我和夏书禾不可能一起逃出来。”
　　“所以你就不择手段地找到了我们？”
　　童谣的眼睛里满是做作的惊讶：“我要复仇，当然是要不择手段。”
　　楚服看到她一步步走近，近到自己惊愕的脸映在童谣狡黠的眸子里：“难道你救陈皇后出宫的方法，是靠乞求皇上网开一面吗？”
　　“遗臭千年，万世骂名，你也都不怕么？
　　童谣却笑了：“将军，你就没想过，只要我胜了，从前的事情我想怎么写就这么写。违抗我的，我都能赶尽杀绝。”
　　她压低了声音：“从前的事情，你不是都记得么？楚、大、人。”
　　楚服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了，几乎想立即出鞘，抵在这鬼魅一般的女人的脖子上：“你——”
　　她的发言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楚服几乎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质问实在是没有气势，童谣把它当做了问询：“很好，看来你都记得。按照你的计划，恐怕陈阿娇还要在宫里关五六年。照我说的做，三年之内你们大可以远走高飞，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楚服紧盯着她：“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童谣就起身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尽量避免居高临下的视角：“这不是个赔本的买卖，楚老板。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我们就应该是朋友，不对么？”
　　想要做前所未有之事，注定不会一路坦途。
　　世上所有人都机关算尽，你也别想坦坦荡荡。
　　楚服看着这个曾经伤了自己一刀的人，最后深吸口气，手还是慢慢松开了。
　　她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向童谣：“你想要什么？”
　　童谣露出少有的认真神情：“刚刚路上那坐牛车的女人，也是巫族，对不对。”
　　*
　　那牛车沙参盖着粗糙的破麻布，还带这些漠北的黄沙尘泥，安然无恙送达到夏府上。
　　夏府的丫头们把那些沙参拿出来，仔细清洗了，按照品相细细分开，装进垫着丝绒的红木盒子里，垒在库房里。
　　这是个细活，几个手快的丫头一起做工，一天也只装好了十盒。
　　当晚回府的夏书禾却神色匆匆，催她们加班加点，明儿就要送出去。
　　甚至怕人手不够，还带来了赵书菀。
　　赵书菀是被夏书禾临时花大价钱砸过来的。
　　她本来都要记档回家去了，却被夏书禾叫住了。
　　夏书禾神神秘秘地说，有个活找她，干不干，给钱的。
　　赵书菀两眼放光，点点头：“给钱什么都干！”
　　来之前夏书禾跟赵书菀说，是快到年关了，现在有这么多新官上任，但是京城送礼的规矩她不太熟悉，还需要赵书菀指教指教——给教书费，而且教的越好，给的。
　　夏书禾被赵书菀耳濡目染久了，说这话的时候万分诚恳，演得痛心疾首。
　　果然带出徒弟饿死师傅，赵书菀甚至没看出来她这是演出来的，还觉得这很符合夏书禾大方的性格，兴高采烈拿着钱袋子就跟着去了。
　　路上她坐在夏书禾的华盖驷车上指点江山，礼要送给不同级别的人，盒子应该是什么样式的。
　　像是完全不记得当年都是栗姬逼她背的。
　　赵书菀还说夏书禾应该多请她去府上玩，隐晦地表达了对这辆车的满意程度。
　　而后她晚饭都没吃，就被锁进了库房里做苦工。
　　夏书禾让赵书菀按照自己说的那些样式全部打包好，她吃了晚饭过来检查。
　　赵书菀还没来得及嘴硬改了自己的“口供”，就听见夏书禾面无表情的把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背了一遍，然后十分期待地看着她：“你说了，只要给钱，让你做什么都愿意的。”
　　赵书菀：“…………”
　　夏书禾走了，她小声问身边的人，她平时都不给你们吃饭吗？
　　哪知道旁边的小丫头说，自己吃了饭来的。
　　赵书菀：“…………”
　　夏书禾，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
　　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能拿钱，她还是苦哈哈地在三更的时候做完了活。
　　黑心老板夏书禾还是让她吃了夜宵，还允许她睡在自己的贡品丝绸床榻上。
　　赵书菀头晕眼花，是不是贡品绸缎已经不管了，倒头就睡。
　　但是第二天天还没亮，夏书禾就把她薅起来去上朝，又让她搬十盒上好的沙参到车上等自己下朝。
　　赵书菀不紧不慢爬起来吃了午饭，坐在沙参盒子垒成的“凳子”上醒了醒神，才想起来她为什么这么着急——霍将军病了。
　　*
　　“皇上，将军的心病难医，老臣也无能为力。”
　　太医院群臣看着皇帝，在霍府正房前跪成一片。
　　房内，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医，正在给将军点安神的熏香。
　　刘彻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一点点组建起来的新太医院，这些文弱的太医在雪地里跪成一片，心力交瘁地摆了摆手：“好啦，都下去吧。”
　　楚黎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行了个礼也告退：“皇上，安神香已经给将军燃上了。”
　　刘彻像是没听到，看着那自己亲手写下的“冠军侯”三个字的牌匾。
　　房里躺下的是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将军，他想。
　　刘彻想起他曾经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无精打采。
　　想着想着，他却想起今早奏折上的一句话：“太子年幼，母族势力强盛，此乃大忌。”
　　以及他自己的批复——“杀母，立子。”


第79章 以身入局
　　◎那白皙细长、满是伤痕的手中，还拎着一把带血的长鞭。◎
　　“杀母,立子。”
　　这四个字如同当年的“金屋藏娇”一样，迅速而隐秘地传开。
　　说话的人仍旧金口玉言，只是故事的主角换了个人,连在一起，像是一对挽联的前世今生。
　　皇帝站在霍去病的床前，看着他在安神香中渐渐昏睡过去,中间似乎做了个不太美妙的噩梦,又在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骤然惊醒了。
　　一君一臣对视良久，刘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病。朕还是希望你能好起来,还能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
　　“臣也想为陛下征战四方，”霍去病笑的虚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了。”
　　“你才二十多岁,没有娶妻,别说这话。朕还等着你身体好了,给你指婚呢。”
　　刘彻轻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太子年幼，也需要你。”
　　话虽这样讲,可是说者与听者都知道,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伤身，朝中的明争暗斗伤神,这副身体已经被耗空了，兴许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可满朝的将军，刘彻最信任的就是霍去病。
　　霍去病也算在官场待了不短的时间,想要感谢的场面话几乎一瞬间涌到了他的舌根底下。
　　他想说，宫中忠心臣子并不只有自己一个,太子还有一个功名赫赫的舅舅,并不是非他不可。
　　大约实在是厌倦了,他最后还是把那些话都咽回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金兽香炉内，安神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将军疲倦地撑起身子，拜送了君主。
　　刘彻刚出门，就看见鸿月公主和江充一起在门口等候自己。
　　鸿月自出宫立府以来，从未醉心于京城玩乐，而是积极结交臣子，人人称赞。刘彻从前虽然并不怎么关心这个女儿，从众臣对她赞不绝口开始，才开始对她有些了解。
　　霍将军算她的亲戚，她来看望也算礼数周全。
　　他对两人颔首：“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霍将军休息了。”
　　鸿月公主远远跟在父皇的身后，小心翼翼装作听不到君臣二人商谈国事。
　　起先是说削藩一事，然后又说到前几日给太子封侯，会不会太早了些？
　　这样下去，助长了卫家气焰，当朝文武百官无不对卫家马首是瞻。
　　绕来绕去，都离不开一个母族势力。可见这的确是他近日的心头大患。
　　鸿月公主手心里捏了把汗，心若擂鼓。
　　直走到门口，刘彻才想起来这个女儿，招手把她喊过来，问她可有什么要对自己说的。
　　她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流利地说完。
　　可刘彻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朕听说鸿月出宫后常四处拜师，不知可否向卫、霍两位将军学习骑射之道？”
　　鸿月摇头，小声道：“鸿月拜师是为学习女子之道、为臣之道，来日做臣子，侍奉父皇母后，帮助兄弟姐妹，并不学骑射。”
　　说完，鸿月公主抬起头，满脸的天真烂漫，似乎只是个期待夸奖的孩子。
　　皇帝忽然觉得对一个孩子疑神疑鬼没什么意思，转身要走，感觉到有只手小心翼翼牵了牵自己的袖子。
　　鸿月仰着头，一字一句劝他不要因为难过而伤了自己的身体，天下的百姓还需要明君。
　　到底是血肉相连的父女，即便平时再生疏，也不会有人不会被亲生女儿的情真意切、深明大义打动。
　　于是鸿月也不用回宫外的宅子，而是直接跟着父皇的车回宫，喜迎新年去了。
　　*
　　“就是这样，所以儿提前回来了。”
　　鸿月公主伏在卫子夫的膝上，把自己在宫外的所见所闻说完，犹豫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又听到些‘杀母立子’的话。”
　　女孩的声音很轻，可殿中寥寥的几个人靠得很近，听得一清二楚。
　　卫子夫身边原本应该是热闹异常的，而今却只剩下夏书禾和并不那么熟悉的赵书菀守在她的身边。
　　像是冬日里，众人拾薪，燃起最后的火。
　　“也有可能是你听错了。”卫子夫抚着她的额发，依旧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儿，“你害怕吗？”
　　鸿月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那男人分明昨晚还在她宫里住着，对她说钩弋夫人怀了孕，她身为皇后，应该帮忙多照看一下。
　　她麻木地点了点头，他还笑着刮了刮皇后娘娘的鼻子。
　　甚至晨起上朝的时候，怕打扰了她的睡眠，他下床都轻手轻脚的。
　　卫子夫知道他们同床异梦好多年，可听到鸿月这真假难辨的话，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她从幼年起就开始期盼的安稳生活，直到怀上鸿月才实现，而今却又随着鸿月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卫子夫：“如果有人要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鸿月正色道：“横竖都是一死。我会在他杀了我之前，想办法杀了他。”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却含着无边的杀意，甚至语气里还有几分兴奋。不知道是从幼年起就有意无意培养得来，还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和童谣无数次在她耳边重复的话不谋而合，听得人心惊肉跳。
　　卫子夫错愕的同时，夏书禾也柔声开口问道：“那如果有人要杀了你的娘亲呢？”
　　鸿月想了想，掷地有声：“那我也会把他杀掉。”
　　她拉了拉卫子夫的袖子：“母后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夏书禾看着鸿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和赵书菀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离开了皇后宫，留她们母女二人好好团聚。
　　赵书菀一肚子问号，跟着夏书禾上了她的轿子，一路上几次欲言又止，被夏书禾的眼神堵了回去。
　　“人多眼杂，到了地方在说话。”
　　她还没想出来宫里还有什么好地方去，就被人拽下车，也没看清楚这是哪里，还以为是夏书禾新盘下来的宅邸。
　　赵书菀赶紧地拉着夏书禾质问：“这就是童谣一直以来要做的事情，把流着他血液的亲生女儿变成一把刺向他的刀？”
　　夏书禾点了点头，她神情是这个月从未有过的放松。
　　“你们疯了吗？这要是失败了……”
　　“只是自保的手段。”
　　赵书菀难以置信：“即便是童谣有贼心也有贼胆，你们就这么陪她胡闹……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夏书禾惜字如金：“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
　　赵书菀几乎是在咆哮：“那可是鸿月公主！从小是你看着长大的！你……难道舍得她去冒险……”
　　最后几个字被夏书禾狠狠捂在了掌心里。
　　她的头也跟着夏书禾的力道猛地扬起，才看自己居然还在宫里，只不过周围的环境的分外陌生。
　　而后夏书禾居然俯身，对前面的人行个不周全的礼：“小姐。”
　　“杀母立子这几个字，不是刘彻说的么。”
　　陈阿娇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
　　赵书菀终于意识到这里是长门宫，收敛了动作，转过身，跟着夏书禾一起喊了一声小姐。
　　这个称呼几乎让她一下子想到了许多年前，在她还是个普通宫女的时候，陈阿娇让楚服递给她的那一袋钱。
　　那时候楚服问她，有兴趣做一个交易吗？
　　她慢慢抬起头来，先入眼的是陈阿娇裹着那件火红色的狐裘，衬得肌肤如雪般惨白。虽然身上还带着刚刚废后时，那种弱不禁风、孤立无援的疲惫，可眼神却是难言的森寒。
　　那白皙细长、满是伤痕的手中，还拎着一把带血的长鞭。
　　鞭子滴着血，在雪地上拖出杂乱的痕迹，触目惊心。
　　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山里走来，要去讨伐世人的鬼魅。
　　地上一地狼藉，赵书菀沿着看过去，看到一旁的雪堆上留下的鞭痕，还有地上一团血肉模糊、分辨不出原型的东西。
　　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形，陈阿娇身上的狐裘居然毫无损伤，没有沾上一点脏污。
　　陈阿娇抖了抖鞭子：“刚好在练功。进来说吧，外头冷。”
　　说完，就拖着那道血痕进了屋。
　　屋里建了个暖阁，客人们总算不用都围在火盆边烤火了，而是摆上了两把凳子，看着体面得多。
　　陈阿娇脱了那狐裘，先转头和秋枣说了句关门，才请她们两人坐下。
　　夏书禾简短说了削藩的事，阿娇并不奇怪，只是点了点头：“往后哥哥们能好好做个侯爷也是他们的福报。要是他们的江山自己守不住，可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陈家撑到现在还没被满门抄斩，已经是她努力过的结果了。
　　更何况现在关在冷宫里，她也有心无力。
　　只是她这反应在外人看来，态度几乎称得上是冷漠。
　　赵书菀捧着热茶听了一会儿，总算恢复过来一点神智。
　　可惜脸色仍然不好，比陈阿娇还要白，五官牙疼似得扭曲在一起：“你们都疯了。”
　　这财迷的信条是有钱什么都能干，但是钱不能有命挣没命花。
　　她几乎打算立即撂挑子跑路，却发现门已经被秋枣关上了，正拿着一根烧火棍，正气凌然地堵在了门口。
　　于是赵书菀很没骨气地摊回椅子上，听夏书禾继续复述今天早上的事情。
　　“公主现在虽然勉强能独当一面，可是羽翼尚未丰满。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恐怕现在远远不够。”
　　陈阿娇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公主要自强，才能招揽到门客。前期我们能帮她张罗，到后面需得她自己争气才行。信陵君是自己有勇有谋，又礼贤下士，才有人愿意鞍前马后地给她卖命。门客也别拘泥于女子，物尽其用。”
　　赵书菀坐立难安，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你们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能不能先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


第80章 除夕之夜
　　◎鞭炮齐鸣混着血雨腥风，敲开了新年的大门◎
　　陈阿娇：“……细节你没告诉过她？”
　　夏书禾眼神坚定：“我怕她卷钱跑路。”
　　赵书菀气得站起来,也不管是陈阿娇把她关在这里，蹦起来转着圈地指责夏书禾：“你昨天晚上把我骗去你家，给你做了一晚上的礼盒,今天又把我拖过来听你们说这些谜语，又不让我走，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像是头一次意识到夏书禾算计人也毫不手软,赵书菀甚至觉得眼前人有点陌生,一脸悲愤地从腰间掏出来一个钱袋子：“你当初明明可以举报我还不说,就是为了让我对你死心塌地！你就是要把我养肥了再杀！”
　　夏书禾：“那点钱还没我门口那对石兽值得多……”
　　赵书菀仍然蹦蹦跳跳，可惜中气没有之前足了：“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小金库！不然你还能为了什么！”
　　夏书禾：“我就不能是拍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就不理我了么？”
　　陈阿娇埋头写完什么东西,抬头一看，这俩人已经打成了一团。
　　她无奈地敲了敲桌子，把话题终止在这里：“好了好了,安静。这不重要,我们继续。卫子夫怎么说？”
　　赵书菀悲愤地坐回了椅子上,心里重复着我不重要，我没有卫皇后重要,所有人都不告诉我,默默碎了一地。
　　很多钱都治不好那种。
　　夏书禾趁机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看她没反抗,才继续说道：“担心她不想让鸿月冒险。”
　　“操之过急，只会揠苗助长。卫家一直低调行事，不会影响到公主的前途。”
　　陈阿娇听得津津有味,看不出一点担忧的神情，“就是童谣要急死了。”
　　夏书禾笑着摇摇头,视线像是终于落到了她那满是伤痕的手上。
　　阿娇低头看了一眼：“你送的鞭子很好用。”
/：.
　　她是计划必不可少的一环,只有她从这里杀出去,这一切的计谋才能真正开始。
　　可她也是计划里最薄弱的一环。让一个多年没有打过架的废后决定未来的局势，几乎称得上是残忍。
　　陈阿娇要做的甚至不是活下去，只是从这里走出去。
　　从曾经把她困到死、而且准备把她困到死的囚笼里，单枪匹马地闯出去。
　　夏书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到时候楚服会提前给你送来一匹马，我会让人打开离长门宫最近的角门。之后的事情，我不方便插手。”
　　“嗯，没事的，”陈阿娇居然笑出了声，“我在他们的嘴里，难道不是已经不知廉耻、不知死活的反抗过了他么？”
　　“要是失败，就说是我这个善用巫蛊之术的女人，妖言惑众，迷惑了公主殿下。”
　　屋内陷入沉默，陈阿娇想起什么似得，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掏出来两个红色的小布包，封了口，丢给她们两人：“快到年关了，我没什么东西给你们，就拿这个博个彩头吧。”
　　赵书菀捏了捏那布包，感受到里面似乎是个玛瑙串子，还有一张信纸。
　　她重新冷静下来，直到现在想要卷钱逃跑已经不可能，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夏书禾回夏府去了。
　　但这下可算进了贼窝，夏书禾破罐破摔不肯她回宫，把她在自己身边绑牢了。
　　眼下临近年关，论理也不该有什么异动，不论是政敌还是盟友，都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地过完这个年。
　　赵书菀老老实实安顿下来，后宫前朝也短暂的放下了勾心斗角，满心欢喜地等待着除夕夜的到来。
　　人们不约而同从四海八荒返回了长安城，甚至就连客栈也蒸笼似得人满为患，无处下脚。
　　在家门口、店门口都燃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笼。街头巷尾如同连成一条条火龙，倒衬得夜空也璀璨夺目，星河万里。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鞭炮，到处都是红纸翻飞，喜气洋洋。
　　甚至还有各式各样的杂技、舞姬表演，甚至还有穿着巫族服饰在城中喷火、变戏法的。
　　楚服出宫买年货的的时候也遇上几回这种场面。
　　她自己就是巫族，不喜欢看这些闹哄哄的障眼法，但又想到阿娇对闹市景象的憧憬，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一会儿。
　　表演正巧暂停，一个年岁不大的巫族女孩晃着碗来讨赏。
　　楚服给了她一吊铜钱，准备打道回府，忽然觉得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里面居然有一小包巫族“年货”，是方才的女孩趁人不注意塞给她的。
　　虽然不多，也聊作年夜饭上的一道菜。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全都是结伴而行的，或是夫妻，或是父母与孩子。
　　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在人群里来回穿梭，身上的大包小包渐渐满了，却也能为了一顿完满的年夜饭而获得些微的快乐和满足。
　　偏偏有人不如意。
　　狱中有位大臣卡在上朝的最后一天，检举告发后宫有人通奸。
　　两位公主和卫青之子长平侯又是连夜下狱。
　　后宫前后门全部戒严，重兵把守，没有内务府的文书不得进出，等待皇帝派人来查。
　　就连长门宫都派了重兵把守。
　　鞭炮齐鸣混着血雨腥风，敲开了新年的大门。
　　长门宫的地势比皇宫要高一些，阿娇和楚服爬到房顶，就能远远看着欢腾的长安城，火树银花不夜天。
　　寒风带着把爆竹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卷入长门宫，阿娇却不肯离开房顶，一直等到烟花全都散尽了，才擦了擦眼角被风吹出的泪。
　　她的眼睛被泪水浸润了，烟花映在微笑的眼底。
　　那双眼睛终于重新变得晶亮，充满了希望，像是时光倒退了十多年之久，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
　　陈阿娇抱着楚服，嘴唇胡乱在她的脸颊、脖颈乱蹭，一遍遍地重复：“楚服，好喜欢你。”
　　楚服温柔地回吻，满是老茧的手蹭着她手腕上细密的伤痕：“我也喜欢你。”
　　长安城的烟花平息后，皇宫燃起更加盛大的烟花，正巧在她们的头顶炸响。
　　那烟花气势如同白虹贯日，信号箭似得，照得楚服和阿娇的周围亮如白昼。
　　阿娇仰头去看，趁着烟花绽放瞬间的巨大的声响，对楚服喊道：“新年快乐——希望我们能复仇成功。”
　　楚服在她耳边回道：“一定——”
　　*
　　皇帝不怎么信任和皇后关系匪浅的夏书禾，停了她随意出入后宫的资格，只让她做前朝官，却也不许人真正动她根基。
　　幸好赵书菀被她拎回了家里，干脆也称病，也躲过一劫。
　　也幸好赵书菀的东西都被夏书禾搬去了自己家，逃过了一劫。否则她那点存款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也会被趁机处理了。
　　负责查案的是江充江大人。
　　皇帝的信任大过天，后宫妃子女官，只要和前朝有一点牵连，都被他揪出来。
　　凡是江充所盯上的人，不管是否要么屈打成招，要么凭空捏造证据诬陷。
　　卫子夫是卫青的亲信，长平侯的姑姑，受到牵连，也被软禁宫中。
　　哪怕是求情和解释，也一概不能逃出生天。
　　牢里关不下这么多人，有些就直接当街打死。
　　直到元宵节的前一晚，还能听到偏僻宫道上女人凄厉的求救声，从风雪呼啸中传出来，还依然真真切切。
　　长门宫在皇宫的后巷，隔着一道墙，有数不清的人在墙外死去。
　　甚至其中间还或夹杂着几位妃子小主，能听到钗环玉佩散落一地的声音。
　　等江充带来的人把地上的值钱东西捡走了，用板车拉死人的小太监们就会一哄而上，争抢她们身上剩下的东西。
　　耳环扯掉，腰带扯掉，甚至就连苏绣的肚兜都要扯了拿去倒卖。
　　其中不乏陈阿娇认识的人。
　　有当年因为漠北大捷而入宫的小主，也有些她平常点头之交的朋友。
　　和很多年前栗姬娘娘离世的时候一模一样，毫无尊严和体面。
　　她当年死得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场景？
　　陈阿娇忍无可忍地举起了手里的鞭子，却被楚服握着手腕放了下来：“还不是时候。你现在救了她们，之前的计划就全都落空了。”
　　她咬着牙想要往外冲。
　　早春的寒风让她的手指僵硬，给了楚服可乘之机，从后面抱着人，一点点夺走了她手里的鞭子。
　　狗屁计划，狗屁理想，狗屁义气，狗屁的皇帝。
　　狗屁深明大义，到最后所谓的复仇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
　　陈阿娇的袖子一扯，从中掉出来一把短刃，直接朝着楚服的胳膊飞过去。
　　她的武功都是楚服亲手教出来的，每一招都熟悉，被楚服很轻松地躲过去了。
　　楚服无奈，又怕伤了她，一闪身上了房顶，两人干脆你来我往地对打起来，顺便给杀红眼了的阿娇喂几招。
　　两人还没分出胜负，就听见宫中传出来一声压抑的啼哭。
　　阿娇低头去看，秋枣跪在长门宫前，一边磕头一边哭，呜呜咽咽地说不清楚话。
　　秋枣在这宫里原本还有一个远方的表姐，也在这次浩劫中被乱棍打残。
　　没有太医愿意医治一个活不长的宫女。
　　她正被人拖着往外走，正巧路过了长门宫的门口。
　　后宫前朝也短暂的放下了勾心斗角，满心欢喜地等待着除夕夜的到来
　　阿娇给守门的塞了几两钱，把人带回了长门宫。
　　楚服再拿多少巫药出来，秋枣再怎么悉心照料，也没有妙手回春的能力。
　　这丫头却还是没能挺过开春。
　　秋枣不知道表姐的家里人怎么联系，也知道自己哪怕写了信，家里也没人能看得懂。
　　但她舍不得让表姐像其他死人一样被一个平板车拉出宫去，陈阿娇让她挑了块地方，直接埋在了长门宫的后院里。
　　杂草丛生中，给这苦命的丫头辟了一块长眠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啦，福利番外欢迎点梗[撒花]看到喜欢的都会写[撒花]


第81章 一线生机
　　◎她们所做的这一切，为的不过是复仇二字。◎
　　陈阿娇丰*富多彩的前半生,给刚认识没多久、还没死的朋友建过衣冠冢，也送走过后宫的不少人，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用床板和门板锯出来一个薄薄的棺材,再把已经僵硬了的人下葬。
　　下葬时候的纸钱是楚服捏了隐身诀，从宫外带回来的。
　　但怕烧起来火光太大，被人发现,只买了很小的一包。
　　她还带回来了巫族人超度魂灵的一卷经书,合着那些纸钱一起烧了。
　　她以为秋枣烧纸钱的时候会哭,但是并没有。
　　这样的生离死别，秋枣说自己在宫里看得多了,已经习以为常。
　　平时粗枝大叶的丫头搓着自己被冷风吹僵的脸和手，只是一点一点把纸钱撒进火堆里。
　　念叨着她姓甚名谁，家在何方,父母祖宗都是谁,自己是她什么人。
　　最后一把纸钱,烧给引路的小鬼，求过路的鬼保佑她回家。
　　——因为这里不能立碑,只是个埋死人的小土堆而已,甚至坟都算不上。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阿娇，说人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事情,后宫的妃子、小主都有所死伤。
　　小姐将来要成大事，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现在忍了，难道将来就一定能成事么？
　　混乱的暴行就在眼前,可她无能为力。
　　像是生怕她把恨意全都忘了，故意在她面前大张旗鼓地演出一场,不相信她想要下定决心反抗,明晃晃的嘲弄。
　　一点火光伴着飞灰,映在陈阿娇的眼睛里。
　　像是明珠蒙尘。
　　鞭子在手腕上越勒越紧，她却没能察觉。
　　
　　腥风血雨的正月所剩无几，后宫死伤无数，前朝更是一片混乱。
　　先是许昌以“是窦太后扶持，并无才干与建树”被罢官，很快又提拔上来一位新的丞相。
　　除去通奸，那人还告发了前朝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帝。
　　众臣子胡乱指证、相互讨伐，朝中多半老臣、功臣全都遭殃。
　　卫青帮助太子聚集起来的太子党，基本被江充毁的片甲不留。太子和江充党争不利，屡屡陷入下风。
　　皇帝这是在试探太子能力，要是堂堂太子连一个文臣都打不过，他怎么可能放心把王位交付？
　　但要是十几岁羽翼未丰的小太子就能把他一手扶持的重臣杀下去，其背后的母族势力就可见一斑，不得不防。
　　卫青和霍去病是千载难逢的名将，皇帝对太子的舐犊之情要远小过对母族的敌意。
　　也许是阿娇从小跟着母亲和外婆，只知道凡是母亲，自当全力托举子女才是——哪怕这力气会用错了地方，说到底她也并不会怨恨刘嫖。
　　可惜她没有体会过“父亲”这两个字的滋味，更从来没有过“父皇”，实在是并不能理解了皇帝的做法。
　　后宫能捞到的钱寥寥无几，江充又觊觎上掌控各地盐铁官商的夏书禾，想尽办法把她手底下的“肥差”全都换成自己的人，拿朝官花名册当阎王生死簿玩。
　　夏书禾避其锋芒，自请下江南。
　　几个人从前谋划的复仇盛景，似乎转头成空。
　　她不甘心。
　　
　　陈阿娇有个以一敌百的愿望，却终究不是个能担得下四面楚歌的霸王。
　　她虽然身无长物，可心里也有一把火，燃到最旺的时候，就能从胸膛里烧出来，烧净那些画着人皮的厉鬼。
　　楚服不能久留，送了纸钱就要回马场去。
　　她把鞭子从阿娇手里夺下来，放进袋子里仔细装好。
　　“这场清洗，原本就是刘彻为了彻查宫里党羽的，很快就会过去。”楚服说完顿了一顿，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别冲动。”
　　当年那“安神茶”中有损伤心神的成分，外面又正好是通往宫外的路，死人都从门前过，像是故意给她看的。
　　楚服又要顾着宫外的巫族们，又要仔细着这些动作不被共事的养马女发现，还要兼顾给夏书禾寄信汇报宫里的情况，实在是心力交瘁。
　　将军该有她的战场。
　　陈阿娇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浊气都吐出来，对着楚服扬起一个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干嘛这么不放心。”
　　楚服转身要走，又听她轻声问道：“不来抱抱么？”
　　于是她又转过身来，同一种保护的姿态保住阿娇，用力到像是想要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
　　风雨飘摇中，卫子夫被架在了“贤后”的位子上，只许进不许退。
　　只许规规矩矩地接受皇帝的决定，不能求情，也不能违抗。
　　鸿月公主反倒没有畏畏缩缩，日日在皇帝上下朝的必经之路上高声背书，想尽办法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就跑过去陪着皇上走一段路。
　　宫里刚死了两个公主，但鸿月公主神色如常，还十分游刃有余地引经据典，既能乖巧得讨人开心，也能对着皇上侃侃而谈。
　　天天在军营里，和将士们一起舞枪弄棒的的太子就更像是个莽夫，大概更适合征战四方，不能吃透帝王心术。
　　鸿月公主这方面实在是更像刘彻一点。
　　她更机灵，会说俏皮话哄人开心，即便是常常无法达到目的，也始终笑意盈盈，从没和人翻过脸。
　　尤其那张脸——虽然只有刘彻自己觉得——有些像年轻时候的卫子夫。
　　刘彻心情好了，偶尔也把她带回书房，教她读书。
　　童谣被封为内务府监那天，鸿月恰巧正在未央宫内读书。
　　她看着童谣当日在殿前长跪，说后宫不能没有女主人，各嫔妃惶恐，求放出卫子夫来继续主持后宫大局。
　　一个刚刚上任的府监并不能博得皇帝的心疼，却正巧被太子看到了。
　　那天飘着初春的最后一场雪，落在童谣身上就化成了冰水，让她半个身子都失了知觉。
　　太子幼年也拿童谣当半个奶娘，又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联想到自己被禁足的母后，哭着向皇帝求情。
　　他走后，童谣被皇帝叫进殿门，却不盘问，只是一双眼睛鹰似得盯着她。
　　童谣整个人像是个大冰块，身上的冰水化的越来越快，鸿月赶紧拿了外袍给她裹着。
　　皇上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听太子说，你从前照看过他？”
　　童谣哆嗦着回答道：“是。”顿了一顿，她又很轻地补充了一句：“太子还是个孩子。”
　　皇帝皱了下眉。
　　他自己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在争抢皇位了，自然是不会满意太子像卫子夫那样“慈悲为怀、不争不抢”。
　　前朝后宫这么大的动静，太子党被江充追着打压，
　　如果阿娇在场，大概能一眼断定那就是个和他自己的盼望相去甚远，远到他会觉得眼前人愚笨到不可用，也不会有什么威胁的神情。
　　这种人必然不会被重用或者久留，但一般也不会立马在无功无过的情况下罢免。
　　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童谣朝着鸿月点了下头。
　　公主在旁边眼睛一转，说道：“父皇，童才人这说道孩子。儿臣虽然愚笨，却有一句不得不提。后宫不太平，偶有杀生，钩弋夫人见了血，腹中胎儿也不安稳，病中之人见尸气，也难痊愈。”
　　她说这些话也都是“妇人之道”，但最后一句还是让皇帝缓缓地叹了口气。
　　霍将军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呢？
　　他名字里分明就有“去病”两个字，却二十几岁就患病不起。
　　*
　　卫子夫宫里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天过后自然也就解了禁足。
　　太子的势力被削弱大半，前朝的风波也渐渐平息。
　　鸿月公主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宫里，却也并没有赶走，但也没有被允许上朝。
　　她自由自在，却也好像微不足道，因而无人在意。
　　除了卫子夫。
　　开春后的早晨还是冷的。
　　卫子夫抱着鸿月，不是很想起床。
　　她看丫头们把已经冷的了的炭灰倒到外面，又端了新的热炭回来放在盆里。
　　鸿月跪到地上，趴在卫子夫的膝上，让她梳辫子。
　　这一个月虽然被关的烦闷，可是能和女儿过着像她小时候那样，同吃同住的生活，卫子夫甚至有些欢喜。
　　她比谁都想要这一切结束，却也比谁都要害怕鸿月离开。
　　卫皇后的手颤着，给鸿月簪上步摇，说道：“你也该回去了。”
　　铜镜里照着鸿月天真无邪的眼神：“娘亲赶我走么？”
　　她太机灵，把这残忍的话头递了回去。
　　卫子夫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怕你成了第二个阳石公主。”
　　“亲生女儿被诬告通奸，父皇明明都看在眼里，反而始终沉默，始终默许，还让一个外人来欺负咱们。”鸿月愤愤不平，勉强压着嗓子，声音在破音的边缘徘徊，“要是我当皇帝，肯定不会允许前朝后宫如此混乱。”
　　这里咬牙切齿，带着血性。
　　卫子夫本能像伸手去捂她的嘴，可看到那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神，还是悻悻把手放下了：“我还是不想你去冒什么险。”
　　“政斗讲究的就是一击必杀。更何况有人比我还要危险。”看卫子夫犹豫，公主得寸进尺，“娘，别把我赶走。就算不需要走到那一步，我要是能在前朝有所建树，也能和弟弟相互扶持。万一前朝的人再要数落他的不是，也有人帮忙，像馆陶公主和景帝那样，是不是？”
　　*
　　于是当天下午，卫子夫就直闯长门宫来，身边带着鸿月公主并一群宫女。
　　这一大帮子人实在是来势汹汹，让门口的守卫以为皇后娘娘是来寻仇的，不敢拦，就让她畅通无阻地闯进去了。
　　陈阿娇穿了件素白色的单衣，正站在料峭春风中运气凝神，准备练功。
　　看到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冲进来，险些被吓得岔了气。
　　她眯起眼睛来仔细看了看，才游移不定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不过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比阿娇还要年轻一岁的卫子夫就已经容貌尽改。
　　她穿着青灰色的衣衫，一头青丝居然大半都成了白发，挽在步摇里，黑白金交错着，像是落满了未化的旧雪，整个人都掉了色。
　　走近了才看到，卫子夫眼底布满血丝。
　　阿娇“嘶”了一声，可是殿里门板都拆了去做棺材板了，能看的过眼的地方实在站不下这么多人，只带着卫子夫和鸿月公主进了门。
　　多日未见，阿娇还没想好寒暄的措辞，卫子夫已经开门见山：“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吧。”
　　这话不仅陈阿娇吓了一跳，鸿月公主也有些错愕地抬头。
　　卫子夫带着些犹豫，却还是很坚定地笑道：“我难道不是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么？”
　　她看向鸿月的时候，眼神有些不解，又有些心疼。
　　像是第一次试着帮陈阿娇反抗的刘嫖那样。
　　女儿和母亲终于又重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像是看到了母亲曾经的痛苦和挣扎。
　　刘嫖最后是怎么答应了她，做出那些真的“违背祖宗”的事情呢？
　　尤其她还是刘家人，死后要怎么去和列祖列宗交代呢？
　　陈阿娇忽然很感慨。
　　可惜还没把这“违背祖宗”的感慨说出口，卫子夫又坐立不安起来：“宫里死的这些人应该不是你们的手笔吧。听童谣说，往后还要有政变，死的人不会比现在少多少。而你们就要靠着那场政变——”
　　“我以前也想过，我们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她苍白地笑了一下。
　　她们所做的这一切，为的不过是复仇二字。
　　为了这两个字，在欲.望和恐惧之中交锋，磋磨成现在的模样。
　　所谓的准备好要杀穿后宫，到底是送死而已，还是真的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为了拉快故事进度，所以把汉武时期的故事捏到一起讲了，这应该是后期才有的事情了。
　　但是架空，所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巫蛊之祸确有其事，但是具体流程不要被我误导[化了]我要继续敲键盘去了[化了]


第82章 难凉热血
　　◎人从温顺的壳子里走出来，总要经历过一次痛苦的挣扎。◎
　　“这已经是我们能想到最妥帖的办法了。”陈阿娇把一个长条形状的盒子放到了卫子夫的手边,“做不做在你自己。要是你不做，出了门，你还是贤后,是太子的良母。”
　　“我们不过是要你打探太子党内的景况，为的是随机应变，让鸿月能从中找到机会而已,并不连累你。”
　　卫子夫抚摸着盒子,神色难辨：“报仇……阿娇,仇是报不完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人从温顺的壳子里走出来，总要经历过一次痛苦的挣扎。
　　陈阿娇慢慢地等,像是在煎一味老成的药。
　　鸿月公主的神情有些紧张，但更多的似乎是期待。
　　现在其实也并不是在等，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在逼着卫子夫做决定。
　　上了这条贼船,就意味着要抛弃有“大好前程”的儿子,离经叛道,追求一个前所未有的“皇太女”，寻常妃子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打开这盒子,意味着她不得不卷入成者为王败者寇的泥潭之中。
　　拒绝她们,也不过就是在这深宫里熬下去，熬到灯尽油枯,四五十岁后一条白绫了结此生。
　　出乎她意料的是，卫子夫甚至没有多犹豫，就把那盒子打开了,端详着其中静静躺着的那柄不长不短的刀。
　　这是童谣一早准备好放在她这儿的。
　　她掂了掂，并没有什么不习惯似得,平静地拿起来攥在手上。
　　“这是童谣给你的吧？她居然能从卫青那儿讨到这个。”她喃喃着,不太流利地挥了挥,起了一阵小小的剑风，“和他从前给我做的样式一样。”
　　她原本还有两个姐姐，靠着卫青和卫子夫也飞黄腾达了一阵子，一个前些日子在前朝祸事中被殃及，跟着夫家的家族被斩。
　　一转眼，卫家从显赫变成众矢之的，卫子夫只觉得自己离“家破人亡”这几个字并不远了。
　　卫子夫这一生都被推着走。
　　卷进这宫里，就要不住的互相杀戮，直到角逐出最后的成王败寇。
　　她已经准备好了。
　　阿娇准备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有点干巴巴的：“你放心，我们做事不会昧着良心的。”
　　说着却越来越心虚，觉得自己像是在劝良家妇女落草为寇。
　　卫子夫的回复更加坚定些：“下棋的没有正邪，只有胜负。”
　　她整个人被这世道阉割过了，善良也是被人雕琢出来讨人开心的玩意儿。
　　不想就连发自内心的愤怒都是被精心打磨过，给人观赏的，只好伪装成良善。
　　“刘彻不会急着把你废掉。他对你还有真心。”阿娇玩笑道，“不过童谣恨不得你们连这点真心都没有，怕你到时候对他狠不下心。”
　　卫子夫把刀收到自己的身上，面容平静，又拿起盒子里一支软鞭：“需要我狠下心做什么？不还是继续演下去么？”
　　“不喜欢他在我看来才是人之常情——那，来吧。”阿娇摊开双手，“你既然浩浩荡荡的来了，就该让你风风光光的走。你可是要做一国之母的人，该为了后宫震慑蛊气，拿我开刀。也是为了一己私欲，觉得是我在后宫中行巫蛊，才导致宫女中频频出现巫女，害得你被关了禁闭。”
　　虽然说是诬陷，可是她的声音却更像蛊术，轻柔地钻进了卫子夫的耳朵里。
　　像是爱人间，伏在肩膀的低语，让人不自觉信服。
　　破烂的门板漏出穿堂风，一过，吹得她纤细腰身再明显不过。
　　以身饲虎。
　　卫子夫犹豫了，手中的鞭子松开，吧嗒掉在地上。
　　阿娇把鞭子捡起来，再次塞进她的手里：“来吧，反正那些人已经诬陷过我一次了，再来一次又何妨。”
　　她把身上的衣服一脱，头发也都扯散，热茶浇在了身上，毅然决然地转身，撞开了那破洞的门，跌了出去。
　　卫子夫抬步跟了出去，浑浑噩噩，嘴里念着对她的判决，抬起手里的鞭子。
　　刚刚还勉强算的上遒劲的剑风此时绵软无力，落在女人单薄的后背上，还是能发出巨响。
　　女人装若疯癫，无一人敢劝阻，最后是鸿月冲上去夺了鞭子，摔在地上，扶着卫子夫慢慢地走出了门。
　　卫子夫走出长门宫、上了轿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她感觉魂留在那空荡荡的院子里，身体却还在往深宫中前进。
　　虽然说太子上书房后，经常宿在皇帝身边，由未央宫的大宫女照看，只是常来请安。
　　可是太子和卫青的关系、太子党的脉络，卫子夫不但全都清楚，而且经常要靠着她来维系。
　　但太子反倒觉得卫子夫插手太多，觉得自己年岁已长，万事都应该自己做主，不应该被母亲操控了去。
　　甚至也并没有觉得“杀母立子”这个决断有何不妥，认为父皇的决断才是正义的。
　　母子之间，早就生出了罅隙。
　　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年老后，儿子不成器，无法继承大统？
　　却又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尚未踏进鬼门关，儿子就已经成大业，能将他自己取而代之？
　　太子就在这种别扭的、又不肯接受母亲关怀的环境里长大，歪七扭八地长成了一个怼天怼地的狗腿子。
　　变也忘了这世间比权利更加坚固的，其实是母亲和女儿之间的血脉联系。
　　哪怕被强行分开，也终于能找到愈合的道路。
　　鸿月在她耳边兴奋地说着童谣的规划如何精密，卫子夫摸着她的颈侧，闭目养神，忽然嘟哝了句什么。
　　鸿月凑过去听，她说：“给长门宫换副门板吧——就说怕她乱跑。”
　　*
　　用巫术让别人欺负自己的这种事情，陈阿娇真是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楚服不算。
　　陈阿娇穿着单衣趴在地上良久，佯装有出气没进气，等着外面的人慢慢地走。
　　告诉童谣，要加钱。
　　这场必须要加钱，最起码要把换门板的钱出一下。
　　不然她就再也不演了，让童谣自己去演单口相声吧。
　　听到人声都散尽了，秋枣把门重重关上了，陈阿娇才一骨碌爬起来，冲回屋子里裹上衣服。
　　她看着四处漏风的门板发愣，心想还不如拆了做柴火去。
　　隔天，卫子夫要的新门板就做好换上了。
　　一对刷了漆的杉木，而且做工精巧，还装了两个铜制的敲门栓。
　　阿娇左看右看，发现自己还是很节省的，舍不得把它烧了。
　　反正总有要烧掉的那一天，还是再等一等吧。
　　她像是个寄信的人，只能坐在宫里，眼巴巴地等着宫外的回信。
　　外面的世界重新又热闹起来，可长门宫不能知晓。
　　这个晦气地方只有晦气缠身，热闹从来是无关的。
　　长久的孤独，从极乐之巅坠入谷底，大约就是杀死寻常废妃的法宝。
　　后院的小坟包周围载着杏树，开了花，迎风瑟瑟的抖。
　　阿娇站在树下，一身白衣被风吹起，整个人也被杏花淡淡的甜味浸透了。
　　楚服进门的时候，她仍旧仰着头看着杏花，恍若未闻，眼角似乎有泪痕。
　　“在想什么？”楚服轻声问道。
　　陈阿娇望眼欲穿，眼睛舍不得挪开，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甚至泛红也不介意，泪水和口水一起哗哗地淌：“楚服，你说这花闻起来这么香，杏子会好吃么？从前种在甘泉宫的杏子比我的命还要酸。”
　　——她不是一般人。
　　楚服想不出比命还酸的杏子是什么味道的，只好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来，塞进她的嘴里，堵住她的话：“嘴馋了就吃这个。”
　　阿娇嚼了两口，发现自己上了当，这糖到了嘴里就变得有些过分粘牙，甚至到了张不开嘴的地步。
　　楚服根本不管她的处境，只管拔剑让她和自己对打。
　　她只能任命地被粘住嘴巴，检查了一遍武功。
　　被封印后，她不能说话，练功格外认真，马鞭和剑都使得流利异常，甚至有些忘乎所以，感觉自己隐隐约约到了一个心如止水的边界。
　　甚至浑身奔腾的血都安静了一瞬间，听着风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楚服看着她渐入佳境，入神到几乎无心无情，手中剑甚至几次直奔她要害而来，心惊之下却也只能提剑防守。
　　形势逆转，居然是阿娇渐入佳境，占了上风，居然把楚服被逼到了墙角，像是要置人于死地。
　　阿娇的心魔就站在那边界外，言笑晏晏看着她。
　　身上带着一股幽幽的茶香。
　　而自己的身后，已经升起面目全非的千军万马，看不清面目，却能知道他们狰狞着从四面八方奔过来，要夺走她的性命。
　　就连天上都是箭落如雨。
　　她无路可退，唯一的选择就是跨过了那边界。
　　跨过去，就能避免灾难和杀戮，避免万箭穿心而死的结局；就能人剑合一，免除苦难，忘乎生死，放弃一切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让这剑将为了天下苍生而舞动。
　　到那时候，不会被仇恨煎烤、灼烧，不会为了爱恨痛苦、忘我，不会觉得人生难以圆满，为之而甘尝苦与辣。
　　化成史书上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后吧。
　　屁。
　　——怎么可能忘却生死！她难道不就是为了复仇而来的吗！
　　陈阿娇忽然大呵一声“去死”，手中的鞭子高高挥起，整个人像是要劈开天地一般，睥睨万物。
　　楚服口中飞快地念咒，提剑对上她这一招。
　　却不料阿娇这一击重重落在旁边的墙上，溅起飞灰和草梗。
　　剑气覆水难收，直直打在阿娇的肩膀处。
　　嫩草的气息灌入鼻腔，疼痛拉回了她的神志，也夺走她的力气。
　　史书工笔，关不住她的热血。
　　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又怎么样？
　　她还是会在下一辈子找到自己的归宿。
　　手中的鞭子当啷落地，而后双腿一软，倒在楚服身边。
　　原本那滔天的血气倏的散了，眼前的幻象也剧烈抖动，化成了泡影。
　　陈阿娇咽下喉里些许腥甜，拉着楚服的脖子：“你过来点。”
　　楚服以为她要报复自己，还是听话地凑近了，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紧接着一截舌头探进来，轻轻在她的齿列上轻轻的扫过。
　　原来是嘴里的糖已经化干净了，很甜。
　　舌也很热。
　　“很甜，给你尝尝。”
　　楚服惊魂未定：“你刚刚——”
　　陈阿娇回味了一下，评价道：“嗯，有种要升天的滋味，嘴里的糖都没味了，能淡出屁来。”
　　楚服忽略了她刻意为之的俏皮话，拉着她的手仔细把脉。
　　阿娇只好正经坐在她的怀里，皱眉回想刚刚的情景：“刚刚像是白日梦，有人催我现在去死，就不用忍受之后反叛的痛苦了。唔，那人身上有安神茶的味道。”
　　即便是神医也难以做到一副药就药到病除，已经许久不吃的茶怎么会有这么持久的威力？
　　除非——
　　楚服只恨自己当初没有跟妹妹一起好好学巫医，只能又仔细把了一会儿，得出一个自己都不怎么信的结论：“也许是你的灵根当年就已经通了，因恨而生了心魔，被安神茶影响。”
　　陈阿娇原本就不想修行，高高兴兴的揽住她的脖子，一起跌进旁边的秋千里：“心魔不是越想要得到什么，越会遇到什么？我的心魔居然不是楚服，好奇怪哦，是因为我已经得到你了吗？”
　　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曾经那会淹没自己的绝望和自毁。
　　尽管已经极尽亲密，楚服还是被她的情话逗红了脸，脸红脖子粗地装正经：“心魔对修行之人有害无益，还是尽快除去才好。”
　　“哦，”陈阿娇.点了点她的嘴唇，笑问道：“那是不是证明，我配得上你了？等离开宫，就是可以和你一起去修行了？”
　　像是没在等楚服的回应，她又凑近了，轻轻在她的唇角黏黏糊糊地烙下一个亲吻：“你有没有好好尝啊，真的很甜。”
　　阿娇亮晶晶的眼睛，像是一对上好的琉璃，望进楚服的眼睛。
　　却看的她的阴暗、她的狼狈，无处遁形。
　　“……很甜，好吃。”她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喑哑。
　　阿娇却笑了：“我怎么忘了，你这个小骗子根本就不喜欢甜的。”
　　配得上。
　　小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么？从头到尾，难道不是她在努力地配上小姐么？
　　即便多少次爱意，似乎都没有这一句轻飘飘的配得上来的沉重。
　　楚服是陈阿娇的仆人，是她的玩意儿，是陈皇后的附属品，只不过是有幸得到了一点真心。
　　陈阿娇的人生那么精彩纷呈，却还是会想尽办法给她安排更好的职位，让她更好地陪在自己的身边，有尊严地活下去。
　　像刘嫖安排小时候的阿娇那样尽其所能，还给她讲自己遇到的一切红尘琐事、朝堂斗争，带她看世间百态。
　　还会记得她的喜好。
　　而今，阿娇仍然坐在她面前，神色认真：“我说，凑热闹、吃甜食这些东西，你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了。我在这儿一个人关着就是了，不想拉你陪我一起不开心。”
　　“而且啊，”陈阿娇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兴味盎然，“我已经找到好玩的了。”
　　她的呼吸软软地打在耳边，楚服忍不住靠近，把她甜腻的舌尖吮在口中，把残存的糖全都掠夺，而后又探入她的唇中，勾着一点火漫卷。
　　阿娇听见楚服混着细微水声、含混不清的声音：“我没有因为你而改变自己，只是为了讨你一点欢喜而已。”
　　这许多年过去，哪怕已经无比亲密了，“最懂礼数”的丫头还是难以主动跨越了“勾.引主子”“勾.引皇后”这个道德门槛。
　　直到进了长门宫，她和阿娇的位置完全倒错过来，由楚服来讲述外面的喧嚣和熙攘，讲自己见过的凡人种种。
　　死过一次，复又重生，几十年过去，楚服今日才体味到一点所谓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她不满足于仅仅是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或者是头并头肩并肩躺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外，她还想“与子同仇”、“与子偕行”。
　　卫子夫又用了些手段，重新坐稳了皇后的位置，让钩弋夫人的孩子安安稳稳地降生，又主持了被诬为巫女的几个小主的超度和祈福。
　　开春后天气变暖，陈阿娇也随着春风躁动起来，换上一套宫女的衣服，就趁门卫不备，踩着砖瓦，从长门宫翻了出去。
　　她头上扎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准备去参加卫子夫在皇后宫里的祈福仪式。
　　现在开始，她开始不再是陈小姐、陈皇后、陈废后，而是她自己了。
　　*
　　童谣任职内务府之后，夏书禾也很快从江南回来。
　　她在江南是为了躲灾的，临走前江充笑她“做贼心虚”，还说她要是在江南待得高兴了就找个人嫁了，不要回来的才好。
　　夏书禾的确不能坐以待毙，但行礼人手全都没带，又无从下手。
　　于是只能买下几家小布坊，又几经转手，渐渐合成一个大的，手里也攒下些银两来，想着要是能回去，就找人转手。要是回不去，也算有点事情做。
　　没想到这生意居然还真就给她做起来了。
　　她新出的样式全都是京城的时兴样式，十分抢手，江南女子争相购买。
　　江充的事情平息后，夏书禾也被证明了清白。
　　皇帝急诏，请人来带她回京，并以王侯之礼相待。
　　众商贾又看出她马上又要回去平步青云，急忙来谄媚，想要帮她经营，只收薄利。
　　她只得又多留了几日，安排了自己放心得下的几个姑娘做主，连人带布坊，一起托付给了当地的太守，这才班师回朝，正巧赶上卫子夫的祈福仪式。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到大结局了…后面可能都是这种比较长的方便我这个小废物叠情绪大家可能看的也会舒服一点（轻轻跪下）本来还想写一点奇怪普雷的现在只能扔到福利番外了orz


第83章 揭开帷幕
　　◎大结局倒计时①◎
　　众妃嫔、四院四局的女官们,凡是幸免于难的，无一例外都到场，为亡魂祈福。
　　卫子夫还在殿内准备,没有出来，于是众人在殿前叽叽喳喳，显得这暖春都热闹。
　　陈阿娇戴着宫里烧伤后用来遮面的面纱,混杂在皇后宫的宫女中,看到夏书禾进门却不能上前,只敢远远地看。
　　夏书禾和童谣一同进门，赶着去卫子夫身边请安。
　　童谣则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招了一下手，装模作样地喊道：“我今儿个没带近侍。那个宫女，别看了,就是你,就是你,过来近身伺候我。”
　　说完，就带着阿娇去了殿内。
　　几个人见她从长门宫里跑出来,居然也不惊讶。
　　赵书菀问道：“楚服呢？这么大的场合,你们居然也会分开。”
　　阿娇摆了摆手：“开春了忙得很，抽不开身。”
　　赵书菀撇嘴：“什么事情能比陪着你还重要,你说是吧，夏书禾？”
　　夏书禾背对着她们，正陪着嫔妃聊天,只留给赵书菀一个满是簪子、富丽堂皇的后脑勺：“……”
　　阿娇笑眯眯地：“用不了多久你们就知道啦。”
　　童谣不知道从哪儿又飘了过来：“还是不把你放在最重要的地方，不像我……”
　　赵书菀：“童谣你够了。”
　　童谣视若无睹：“凡是皇后的要紧事,我都在场。”
　　赵书菀接受不了她比自己还能演,忍无可忍,冲过去堵她的嘴。
　　夏书禾仍然只留下一个伸长了耳朵的后脑勺。
　　当年这一群姐妹，终于重新聚在一起。
　　阿娇嘿嘿笑着，却觉得好像少了个人，四下里没看到鸿月公主的身影。
　　“她回府去了，”卫子夫叹道，“她去请太子殿下归来，请了几次都没请动，气得肚子疼。”
　　东宫太子说自己是堂堂男子汉，不愿意混在女人堆里面。
　　鸿月公主劝不动他，在东宫和他掰扯了一上午，两个人一同出宫，不知去哪儿了。
　　卫子夫身边的嬷嬷安慰道，这证明太子和公主年岁已长，又自立门户，有自己的主意、和母亲疏远一些也是好的，只能作罢。
　　*
　　众人到齐，*卫子夫主持仪式，念起冗长生涩的往生咒。
　　白色的烟随风缓缓地升向空中，遮住头顶的艳阳，减去几分燥热。
　　她念一句，众人就跟着念一句。
　　阿娇合眼诵读周礼，一片昏黑中，却听见女人低低的哭声。
　　低且轻柔，并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声响。
　　来了。
　　身形枯瘦、面容迷惘的魂魄仿佛真的接踵而至。
　　一具具困在此地的魂灵，带着困惑和不解，带着无法放下的执念，被香灰推着从众人身边擦肩而过。
　　那么多。
　　却很少有人身上带着真正的怨恨。
　　有亲人、有姐妹、有挚友，却阴阳相隔，互不干涉。
　　这是阿娇第一回见到真正的魂体，忍不住贪看了两眼，发现一个雍容华贵却枯瘦异常的女人在她面前停下。
　　是……栗姬！
　　栗姬已经死了十年之久，眼中并无一丝光芒，脸色那样木然，像是在她的脸上掏了两个深深的洞。
　　她和那些不知去向的魂魄决然不同，在人群中努力搜寻过一圈。靠着那一双空洞洞的眼认出了阿娇。
　　从前记忆里那些艳丽非常都已经不再。
　　强烈的不甘，还在魂魄里四处乱撞，耗干成现在的模样，成了一具空空的行尸走肉、红粉骷髅。
　　栗姬认真地“看”着阿娇，干瘪的嘴唇翕动，甚至努力到浑身干瘪的皮都皱在一起，是个“杀”的口型。
　　她把手伸到了阿娇的面前，像是想要传递自己滔天的恨意。
　　可阿娇完全看呆了，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于是那只手最后落在了阿娇的头上，轻轻摸了摸。
　　陈阿娇下意识想要凑近了询问，却感觉到喉间发苦——胃里翻涌，一股腥苦气息漫上来，硬生生拦住她的步伐。
　　是楚服给她的巫药起了作用。
　　楚服一早就担心她神魂不稳，让她随身带着极苦的药丸，察觉不对就吃一粒。
　　苦味能直接入心，将人的神魂钉在躯壳内。
　　阿娇不敢再沉迷，口中飞快念诵起超度的经文。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栗姬像是忽然释怀，转过身去，回到了鬼该走的路上。
　　顺着栗姬的去路张望了一下，童谣脸色铁青，像是也见到了什么人，远远看着那随风而动的烟，魂好像也要跟着走了。
　　陈阿娇偷偷捏了一把童谣的手，冷汗岑岑。
　　她也着相了？
　　阿娇不敢耽搁，把自己那苦得倒牙根的药丸倒出来一颗，按在她牙齿中。
　　动作中，正好和童谣对上视线。
　　童大人平日里总是阴沉着的一双眼，现而今居然噙着泪，顺着眼角无声的淌下。
　　不像是脆弱，倒像是感动。
　　阿娇在她眼睛里也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身着明黄色的长裙。
　　惊鸿一瞥，居然觉得有些熟悉。
　　什么样的人，有这样大的执念，连她都能看到？
　　陈阿娇晃了晃她的胳膊：“你看到什么了？”
　　童谣果然被药丸唤回了神志，小声喃喃着：“曾外祖母。”
　　吕雉？
　　阿娇知道留恋已死之人没什么好处，只用力捏住她的手：“是你着相了。”
　　童谣却摇摇头，没有说话，而是回握住阿娇的手，和她一起仰头看着天。
　　缕缕白烟在空中翻腾着，像一张慈悲为怀的女人面孔，混在低垂的云幕里。
　　极目远眺，能看到远方的天际泛起不同寻常的柔光，把那些迷惘的魂魄全都拥入怀中，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一路坦途。
　　诵经已经到了结尾，卫子夫合上了礼书，轻声又补了一句：“请助这天下的女子一臂之力，免受苦厄吧。”
　　青烟散去，半空中那慈眉善目的女人消失不见，又是一个艳阳天。
　　不足一个时辰的诵经，却好像过了沧海桑田那么长。
　　*
　　阿娇扶着童谣在殿中落座，嬉皮笑脸给童谣看茶。
　　童谣被苦的想要乱跳，但又碍于众妃嫔在前，不好失礼，咬牙切齿问道：“你刚刚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阿娇张嘴就胡扯：“楚太医调配的百灵药，包治百病。”
　　“包治百病”这四个字听着就不靠谱。
　　可楚黎是现在专门给霍去病看病的太医，业务繁忙，即便有着人情都难托关系找楚黎开药方。
　　童谣知道楚黎和她的亲缘关系，居然也被唬住，咬着牙把那药丸咽下去了，真的感觉精气神好了些。
　　卫子夫听到她们这儿鸡飞狗跳，偏过头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童谣咽下嘴里的苦味，磕磕绊绊答道：“没事……就是有些偏头痛。”
　　说完，装模作样地半合着眼，看向殿门的方向发呆。
　　阿娇想起自己的宫女身份，赶紧十分狗腿地给童谣捏头。
　　周围人的神色全都如常，卫子夫更是称得上是春风得意，似乎只有她和童谣被影响了。
　　大约是只有修行之人才能看到那些魂魄，得要所谓的“六根清净”才能应对。
　　而她们两个都是不学无术的半吊子，所以才会受到影响。
　　可是童谣不是个要当权臣、辅佐女帝的人么？
　　一个不察，陈阿娇的手就落在了童谣的肩侧。
　　肌肤相触，指腹触到的地方有些过分的冷。
　　眼前竟然重又浮现出了那女人的身影，伫立在椒房殿的门口，甚至就连她身上的华服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她能在梦里找回前世的记忆，楚服能够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幼年的自己身上。
　　在此之外，会不会有人也能看到前人的魂魄，继承了她们的遗志？
　　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阿娇的目光，偏头看过来，也打量起她来。
　　这个动作让童谣从浑噩中惊醒，阿娇眼前的幻境也随之消失，手赶紧从童谣的肩上挪到头上，心里有了猜测。
　　童谣还没反应过来是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秘密，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会伺候就坐下来吃。”
　　阿娇也不跟她客气，理直气壮地指使：“那你往里坐坐，我坐你旁边。”
　　大逆不道。
　　童谣瞪圆了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骂什么。
　　卫子夫轻咳了一声：“传膳吧。”
　　宫人们蹲着餐食鱼贯而入，全都传好之后，众人刚要开动，就见门口进来一个太监。
　　他身后跟着几个太监，个个手里都提着两个很大的攒盒，朝卫子夫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奴才按皇上的吩咐，给钩弋夫人送饭来。”
　　好好的在皇后宫吃饭，难道还会吃出问题来吗？
　　卫子夫点点头，笑道：“劳烦姜公公跑这一趟。”
　　姜公公刚要指挥人放下攒盒，就听卫子夫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身子不好，本宫是知道的，提前吩咐过御膳房，送来的都是她平日吃的。”
　　皇上的宠爱，向来是要堆到旁人的脸上给人看的。
　　踏到卫子夫的脸上来，意为明晃晃的羞辱。
　　从“金屋藏娇”的陈阿娇，到现在“椒房之宠”的卫子夫，哪个不是这样的待遇？
　　一个半死不活，一个家族破碎。
　　将来就轮到眼前人的“杀母立子”了。
　　要是再加上贯穿始终的“巫蛊之祸”，短短十六个字，起承转合，就能涵盖了这一朝的后宫不由人的跌宕起伏。
　　就是这样的故事，传出红墙，被曲解成爱情传奇吗？
　　那她和楚服这样颠倒了一切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传奇呢？
　　阿娇想，要是能亲自提笔去写就好了……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们一定是地老天荒、震惊四座、举世无双的一对，百世流芳，千万年之后还有人记得。
　　姜公公不敢指责卫子夫，只能继续赔笑：“钩弋夫人刚生了皇子，皇上担心，让奴才亲自看着，给夫人好好补补身子。”
　　“那就把饭呈上来，本宫也看看是什么菜样。”
　　众人都没见过卫子夫发难，一时间连伶牙俐齿的姜公公都愣住。
　　身后的太监们不知道该不该听皇后的话，面面相觑。
　　钩弋夫人急忙站起来想要解释什么，就听卫子夫又说道：“公公如此鞍前马后、尽心尽力，恐怕难服侍好二主。近日后宫缩减开支，遣散许多宫女，想来公公也分身乏术……”
　　门口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太监看事情不对，脚底抹油就要跑。
　　阿娇余光瞥见，蒙好面，闪身就追过去。
　　她年轻的时候跑起来也飞快，可现在到底年岁渐长，敌不过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一眨眼就被人甩下很远。
　　小太监一闪身就进了皇上的书房，把陈阿娇甩在外面。
　　这儿是未央宫，附近人来人往，还有暗卫。
　　她不好这样直愣愣地闯进去，只好停下脚步，装模作样在附近兜圈子。
　　幸好陈皇后被关了太久，宫里没多少认识他的宫人，居然也没引起怀疑。
　　那小太监很快就端着个食盒，走出来，身后跟着江充。
　　阿娇手腕一翻，从袖子里滑出鞭子，捏在手里，竖着耳朵，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刚从皇帝的书房出来，两人戒心都很重，一前一后地走着，小声的嘀咕了一阵，就各自分开了。
　　小太监远远看着江充的身影，藏不住事的脸上满是欣喜。
　　一回头，就看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戴着面纱的宫女。
　　她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猎物一般，悄无声息地凑近了。
　　小太监连尖叫都忘了，转身要跑。
　　瞬息之间，陈阿娇上去就捂住那小太监的嘴，一只手手指紧紧卡入他的嘴里不让他尖叫，另一只手则用鞭子缠住他脖子，把他拎进了一条死胡同内。
　　在小太监窒息到昏厥前，她才微微松开了鞭子，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掐住他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悠悠的蓝光：“现在很安全。”
　　很显然这句话起不到作用，他一恢复神志就要挣扎，她又勒紧了鞭子，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直到他完全听话。
　　“我问你答，给钩弋夫人送饭的主意，是不是江充给皇帝的建议？”
　　小太监生死线上走了几遭回来，又被灌了巫蛊之术，两眼直愣愣地，只知道点头。
　　“江充打算逼卫皇后亲自出手。”
　　小太监好像又回过一点神来，眼神闪烁几下，想要挣扎，却还是在陈阿娇的目光中再次变得迷茫，点了点头。
　　“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小太监木讷地点头。
　　阿娇勾起一点唇角。
　　附近人来人往不能问再多信息，阿娇只好把鞭子松开了，手指抵在他的额头上，想要消除记忆。
　　她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是一个男人由远及近，快速朝他们步步逼近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把手指拿了下来，凑到在他耳边低语：“是太子派我来的，记住了，好小子……”
　　*
　　夏书禾全须全尾从江南回来，甚至更握牢了江南的人心，也握住了君心，把江充气得倒牙根。
　　卫家虽然元气大伤，却还能靠着军功在朝上占有一席之地。
　　霍去病身缠重病、依然能苟延残喘，还安排了宫中最好的太医。他又有个儿子，受皇帝亲自照顾。
　　前面有那么多受宠的丞相都一夜之间被废官，他自知不能幸免。
　　要么能灭了卫霍两家，要么能灭了太子，好好的立功，否则按照皇帝换丞相的频率，他也活不长。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这个第一宠臣都当不安稳。
　　他非但没能帮皇帝测试出太子的“异心”，反倒可能引起卫家的反抗。
　　当年因为“舅舅肩膀受伤”，就能将仇家击杀的霍去病虽然不能再反抗了，可是还有
　　从说一不二、一人之下的地位一朝跌落，而今又要看着政敌如鱼得水，他不甘心。
　　太子虽然平日里看着雄赳赳气昂昂，可是到底还是个孩子，平日里要靠着母亲的指点，不可能狠不下心来违抗母亲，做出有违孝心的事情。
　　但是要让皇帝信任，又不得不舍弃母族，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想拿捏这一点，让母子反目成仇，自己反倒能从中获利。
　　毕竟要是和母亲不够疏远，太子到了要“杀母立子”的时候，还长不出铁石心肠，可真是“遗憾”啊。
　　卫子夫这时候正好失宠，这事情似乎轻而易举，朝着江充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怜太子现在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就要面对“更喜欢父亲还是母亲”这个难题，还要从中做选择，实在是不容易。
　　江充早上刚跟皇帝讨论完国事，陪着皇上用了午膳，送皇上去午休，
　　可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给他送点心的小太监早就被买通了，给他讲，卫子夫被姜公公刁难的事情。
　　江充听得津津有味，也放下心来。
　　宫里布下的这些眼线也够烦卫子夫一阵子了，更何况他自信满满——皇帝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可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充放下食盒，转过头，跌跌撞撞就往回跑。
　　*
　　陈阿娇当时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快速抹除了那小太监的记忆，把人往路上一推，直接翻墙离去。
　　小太监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好像大白天的做了个白日梦，梦醒了却想不起细节。
　　身边张了新芽的树无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好听声响。
　　他仰头去看，想，那应该是个好梦。
　　今天的太阳说不上来的毒辣，晃的江充眼花缭乱。
　　他终于在刚才那条道上重新捡到了那个小太监，看了看旁边的高墙，松了口气。
　　只不过他走了有一小阵子了，小太监居然还站在原地，晒着太阳发呆。
　　江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才看到江充来，急急忙忙行礼。
　　江充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他满眼惊慌，吞吞吐吐，刚才明明伶牙俐齿的人，此时说不出一个字。
　　虽然巫蛊之祸是假的，可江充为了有理有据地栽赃，到底也学了些巫蛊的皮毛，察觉到一些不对来。
　　……后宫真的有巫女。
　　他立即下了定论，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午饭也顾不上吃，就拉着那小太监回了书房，让他不要走动。
　　又把自己的下属喊来，让他去找自己前几日遇到的大师，乔装打扮一下，赶紧带进宫来。
　　现在虽然不是戒严的时候，可宫外的人也不能随意进出。
　　江充的职级还不够随便带人进宫，他的下属当然更不可能有办法。
　　下属不敢顶嘴，只好蔫蔫地走了。
　　可这人能从哪里跑出去呢？
　　难不成会飞檐走壁，闯进了未央宫里？
　　江充一个外臣不能进后宫，赶紧又把人叫回来，让他去找姜公公。
　　下属急的脸红脖子粗：“姜公公昨儿个晚上给皇上守夜了，今儿休沐，下官也找不到他在哪啊。”
　　正安排着，那小太监听到他们说的话，迷迷糊糊地想起梦里的场景，忽然大叫起来：“奴才，奴才想起来了！那人，那人好像是东宫的！”
　　*
　　皇宫的格局多年未变，陈阿娇捏了隐身诀，轻车熟路从未央宫旁边的小路，早就逃之夭夭。
　　回宫的时候，宫宴还没散席。
　　甚至就连姜公公被扣在了宫里，苦哈哈地陪着钩弋夫人。
　　陈阿娇悄无声息站到了童谣的身后，闻到空气里残存的饭香，此时才感觉到饿，饿得饥肠辘辘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猪。
　　长门宫虽然有人送饭，到底也抵不上皇后宫这新鲜的御膳。
　　卫子夫看到她回来，赶紧遣人请她去内间吃饭。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阿娇刚吃了两口，喝了点酒的夏书禾就借口醉了，被赵书菀扶了进来，拉着阿娇的左手絮叨个没完，赵书菀喂她喝醒酒汤都舍不得停下。
　　她的手在空中乱挥着：“等你们出了宫要办喜事，去胶东如何？我也能顺便会就爱去看看，个中一切花销我都出了。”
　　赵书菀赶忙说道：“对对对，我们也正好去胶东玩一圈。”
　　童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什么什么，带我一个。”
　　见人陆陆续续进来，阿娇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打断夏书禾的反驳：“刚刚那人并不是皇上派来的。”
　　夏书禾酒醒了一半，从赵书菀的怀里直起身子：“什么？”
　　“皇帝想用江充打压太子，最好玉石俱焚。但是前头死了那么多丞相，江充自己也留了一个心眼，不想给人当枪使，想趁着这个契机，挑动母子关系。”
　　说着，陈阿娇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为此……他还特意去找了一位‘大师’。”
　　*
　　这个大师是住在楚氏布坊的后巷，是个死了丈夫、带着几个孩子的寡妇。
　　寡妇说自己祖上有些巫族的血统，但是就因此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家里的地也被别人抢了，只好带着孩子到长安城里来谋生。
　　平日里做些竹篾养活自己，或者帮着布坊、军营里的年轻人洗衣服，也会巫蛊、卜卦和看相，还会夜观星象，哪天下雨都一清二楚。
　　她到底是不是巫女并不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不可以当巫女。
　　有孩子、没娘家的寡妇最好拿捏。
　　就像后宫那些只有孩子没有母族的后妃一样——毕竟她们也只有几分之一个丈夫。
　　江冲见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居然感觉到她和太医楚黎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的见识短浅，并没有见过几个能成大事的女人，以为自己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并没有放在心上。
　　*
　　她越说越玄，夏书禾的酒彻底醒了，急忙打断她：“等会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江充你也买通了？”
　　“为什么？”陈阿娇挑了下眉，目光忽然被引到窗外，“猜猜看？”
　　窗外树影摇动，映在她明亮的眼里，像是心弦被撩动。
　　楚服跟在几个宫人的身后，朝她比了个万事大吉的手势。


第84章 烹牛宰羊
　　◎大结局倒计时②◎
　　几个人面面相觑,刚刚被阿娇逮住的小太监来通报请姜公公，又有人来请赵书菀速速回宫。
　　前厅乱作一团，宫宴也不好进行下去,众妃嫔都不敢再吃，以为又要生祸端，惊慌四散开。
　　姜公公刚被卫子夫摆了一道,正堵着气又不好发作,看到自己这不知道在哪儿鬼混回来的小徒弟,拧着他的耳朵就出了宫。
　　“吃里扒外的混账！刚刚你怎么不来请我？”
　　小太监陪着笑，不敢说自己受了江充的贿赂,被拧得哎呦哎呦直叫，总算把人送到了江充的面前：“不是小的要请你，是江大人要请你啊。”
　　“江大人？哼。”姜公公冷笑一声。
　　姜公公在宫里有个秘密相好的宫女,从当上皇上身边的大公公就好上的。
　　他不能说,江充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利害关系,可是童谣和夏书禾都门清。
　　遣散宫人的时候，夏书禾特意暗示了江充自己和宫里年岁长的宫女关系甚笃。
　　江充为了“恶心”她,就下令把宫里年长的宫女全部遣散,一刀切，把姜公公的相好也逐出宫去了。
　　今天轮到他休沐,原本打算出宫再续前缘的，又被江充搅得天翻地覆。
　　江充见面也不寒暄，直接说他要见太子,请姜公公帮他通报一下。
　　姜公公只好赔着笑脸。找人去东宫问，却听说太子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已经跟公主一同出宫去了。
　　“公主？”江充皱眉问道,“太子和他姐姐的关系竟然如此亲密？”
　　姜公公冷笑：“大人此言差矣,皇上希望后宫和睦，太子和公主又是同胞的姐弟，当然血浓于水。”
　　不和公主亲近，难道要和你亲近吗？
　　见江充仍然欲言又止，想要拦着他的模样，姜公公着急，又只能压着嗓子，可笑地破了音：“哪有皇储没有兄弟姐妹一同玩乐？江大人还真是管得宽，咱家记得后宫事务可已经不归你关照了！”
　　江充皱眉不语，姜公公一甩袖子出门去。
　　卫子夫举办的祈福仪式太子都没有露面，鸿月公主去请了几次都没有请到。
　　江充不信他们真的有什么“血浓于水”，但束手无策，只能等着宫外的人请“大师”来破局。
　　*
　　鸿月和太子的关系当然没到了亲密无间的地步，但也不会被太子几句话就气到失智。
　　刘据说了几次自己不想去皇后宫，见赶不走意志坚决的鸿月，便说自己要去军营了，说她一个女子，不懂得舞枪弄棒的乐趣。
　　还说今儿个卫青就在军中，自己要和他学习兵法。
　　鸿月一转念，微微倾身，讨教道：“太子殿下所言，让本宫也很是向往。不如今日我也不去那‘女人们的聚会’，和你一同去军营，也听听兵法如何？”
　　太子傲慢地扬了扬下巴：“你一介女流，去了可别被吓得哭了，丢了我的脸。”
　　鸿月笑道：“要是连门都不敢进，不是更丢人么？”
　　但见她态度卑微又坚决，太子只好应道：“带你去就是了，不过别带这么多婢女在身边。”
　　鸿月点头：“我就带一个驯马女帮我驱车。”
　　说完，赶紧差人去请楚服。
　　太子也不等她，自己先走了。
　　今儿太阳毒辣，太子细皮嫩肉，不是个铁人，到了军营就见不到影了，只差遣相熟的将军出门迎接。
　　楚服将马车停好，周围曾经在漠北共战过、相熟的将士们见到她，急忙过来打招呼，询问近况。
　　她摆摆手，含混道：“都是侍奉宫里的那几位，得到了公主的赏识。”
　　这些将士平时不能回家，家中女眷或多或少都受过楚服布庄的照料。
　　而今夏书禾改革官营的商铺后，又因“下放江南”，将部分不被看好的商铺转手给鸿月公主府上的“伴读”，也就是幕僚打理。
　　公主府一直全力保着原先的布坊和其中女人们的工作，在此基础上又做出新的变革，鸿月以公主府的名义，宣布女工的工资由朝廷兜底，也算是吃上官家的饭。
　　布坊起死回生，慢慢扩成了而今的布庄，不但规模人口翻了几翻，还让一众女眷吃上了皇粮，让众人养家的负担也轻了不少，都感慨感激不尽。
　　楚服不会经商，建布坊不过是为了让战后没有讨生活门路的女人们一个去处，也没想到要把布坊做的天下闻名。
　　最开始就是管家料理各项事宜，“天生的商人”夏书禾接手以后，一切都井井有条。
　　楚服信得过她们，偶尔回去也只是和管家匆匆碰个面证明自己还活着，并没仔细看过。
　　这次她出了军营，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她的姐妹们应该过的都不错，她原先的住处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眼见着一切都要行至终局，楚服想，往后余生她和阿娇应该还可以住在这里。
　　如果不可以，即便要一起去流浪，也可以说成是浪迹天涯。
　　*
　　但看到牌匾上那大大的“楚氏布庄”的时候，楚服就开始后悔了。
　　那几个字的右下角甚至还有“夏书禾题”这几个大字，十分的臭不要脸。
　　进了门，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工笔画被供在墙上。
　　那画儿把“白马将军”画得仪表堂堂，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就是感觉不太像自己。
　　楚服看的一脑门子官司，抬手想把它撕下来。
　　她的手指头刚刚摁到那画的边上，却被旁边的店小二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官人这可不能——呀！楚老板，这可是鸿月公主特意请宫里的画师来给您画的！”
　　楚服没记得见过这个女孩，大概是新招来的女工。
　　看来这画的确是惟妙惟肖，靠着它都能认出来楚服。
　　但她没心思欣赏，闪身避开女孩抓她的手，就要辣手摧画。
：=
　　女孩知道打是打不过她，只好朝着后院大声地喊：“徐管家——楚老板回来啦！”
　　这一嗓子声如洪钟，楚服被喊愣了，紧接着后院一群女工就乌泱泱跑了过来。
　　为首的又惊又喜，声泪俱下：“楚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一下子涌进来的人太多，屋里马上就没地方下脚了。一屋子的人立刻转过头来看，就连刚刚几个挑布料的女人都凑了过来，把她身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店小二靠着人海战术，成功把她和那张肖像画分隔开了。
　　楚服看着这一大帮子人，又想到她们大概都看过那张画了，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
　　她想往旁边退几步，手还被那为首的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抓住了。
　　“楚老板！”她兴奋地喊，“你还记得咱吗？”
　　楚服微微睁大眼：“唐老板？”
　　真不知今天这是什么日子，楚服连着遇到从前的故人。
　　这正是当年励志要出营，自己创酒楼做一番事业的那个女孩。
　　从前那个换新衣服还需要人救济的小厨娘靠着几道拿手好菜，把饭馆越做越大，已经成了人人皆知的“永乐酒楼”老板娘。
　　军营里两个雄心壮志的少女而今已经年过三十，称呼也从姐姐妹妹变为了老板。
　　“还要多谢楚老板当年救济姐妹们。”
　　唐老板是个急性子，拉着她就要往外走：“早就听说你是大忙人，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平常不在布庄。今儿碰上了，可要好好的去我那里坐一坐，尝尝我的手艺……”
　　楚服想起什么，转过身想要把那画像撕下来带走，却被店小二一个箭步挡住了：“公主说了这画儿价值千金，不能撕啊！”
　　楚服：“……”
　　她要是去做保密军机的人，绝对能守护的密不透风吧。
　　不过最后和唐老板的饭也没吃成。
　　欢闹都是暂时的，公主现在还顶着大太阳，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看了军营各地的训练情况。
　　回到帅帐之后，公主也不急着进门，只笑说军营各位训练都辛苦了，京城动荡之时，是靠诸位保家卫国，才没有引起更大的骚乱。
　　她话音刚落，门口就拉进来一群牛羊，还有永乐楼的厨娘和胶东的好酒。
　　唐老板被楚服拉来助阵，亲自掌勺，帮公主办这场“答谢宴”。
　　公主还说现在宫里正在给宫女祈福，因而，特地带了女史前来，众将士凡是在后宫有亲人者，或是已经罹难，皆可写信传书，由她亲自送入宫中。
　　军营里又是一阵欢呼。
　　烹牛宰羊且为乐。
　　屋内，卫青正和太子讨论兵法，听着屋外的喧嚣，也紧锁起眉头。
　　鸿月公主的敬酒词差点把营里的几个五大三粗的将军都讲哭。
　　他的手指轻敲着桌子，只觉得她的年岁越长，就越能在她身上看到卫子夫年轻时候的模样。
　　甚至比卫子夫更像原本的卫子夫。
　　她能够完全展现自己的才干，是八面玲珑的，是意气风发的，不需要只以自己的某一面示人。
　　太子轻咳两声，说道：“舅舅，这句我还是不太明白。”
　　卫青回过神来，却不回答他的问题，问他：“你怎么不和鸿月一起出去玩？”
　　太子笑道：“她一介女流，学的都是妇人之道，不能成大事。我还是更喜欢和舅舅谈兵法。”
　　他的笑有点勉强，显然是没想到鸿月嘴上说着“来听听兵法”，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副一呼百应的景象。
　　鸿月是听着刘嫖和王皇后“废立太子”的故事长大的，可惜太子的老师就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从小学的是君主的治国之道，却没教给他争权夺势的方法，自然不会只掉其中利害。
　　太子看出卫青有些为难，又补充道：“君子之道，为国为民，自然要宽宏无私、不能拘泥于鸡毛蒜皮的家事。”
　　看来先前有人说太子并不反对杀母立子一事，也并不全是谣言。
　　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是会顾及自己的母亲，还是选择权利？
　　卫青深知战场上不能为儿女情长耽误决断，可是也从没想过自己的侄子能够做到无情至此。
　　他是为了讨好皇帝么？
　　卫子夫显然并不打算孤注一掷押在树敌颇多、还和自己不足够亲近的太子身上，而是想再培养一个独当一面、更像自己的女儿。
　　她把手上一切能够利用的都倾注在了鸿月的身上，朝上唯一的女官都算她半个老师，而今直接交给儿子的军部，也忽然想让女儿参与进来，平分秋色。
　　有勇有谋，有靠山，只要更改了性别。
　　*
　　唐老板是军营出身，又在外头精进了手艺，用营里的大火大火大油吃饭，整个军营都飘香，勾的人食指大开。
　　楚服在门外瞅准了时机，进门请卫青和太子殿下出门吃饭。
　　太子不肯吃这样的大锅饭，觉得有损自己身为皇储的体面，推说自己已经吃过了，饿着肚子继续看书。
　　他刚说完自己吃过了，肚子里就“咕噜”了一声，分外嘹亮。
　　真是太体面了。
　　卫青也不说什么，整理好衣服跟着走出门。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多打打闹闹，也不如切实的关怀来的动人。
　　在这样的烟火气息中，人很难不被感染。
　　因为被皇帝猜忌，卫青不敢再立功，已经多年没有打过仗了，而今再见到这样的场景，让他怀念起从前在边疆打了胜仗庆功的时候。
　　而今他被困在天子脚下，成了不能披挂上阵的空名将军。
　　京城的水草，不适合战场上自由自在的战马。
　　他被人连连敬酒，闷头喝了三碗酒，酒意上头，却有些意兴阑珊。
　　这样的情景要是霍去病也在就好了。
　　只可惜，恐怕永远也不能了。
　　天气回暖，燕子随春回到长安大地，不知道有没有把喧嚣带进将军府中。
　　*
　　楚服拜谢了唐老板，又把打了胜仗一般开心的鸿月公主送回了府上，安顿好回宫的路上，正巧遇到了愁眉苦脸不知道怎么把宫外的人带进宫的江大人下属。
　　“所以我就顺水人情，让他们去联系赵书菀了。”楚服终于把这一上午的事情都讲完了，长舒一口气，“一切都已经妥当了。他们找的‘巫师’是我亲姐姐。”
　　“你们一家子分别多年，居然最后在宫里团聚，还真是稀奇，”阿娇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卫子夫，笑道：“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恭喜卫皇后。”
　　卫子夫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压不住了：“是鸿月自己努力，也要多谢楚服你的帮忙。”
　　楚服点头，转头看向阿娇。
　　众人立即跟着她把头一起转过来看着阿娇，凑热*闹的心思一览无余，有一个算一个都写在脸上。
　　阿娇：“……干什么？也谢谢我？”
　　她站起来，十分自然而然地对着卫子夫一拱手，大义禀然地说道：“不谢，这都是楚服应该做的。”
　　楚服：“……”
　　她看着阿娇，目光沉沉。
　　阿娇：“还有事吗？”
　　楚服伸手比了个二：“两件事，第一件事，我觉得那张画像应该换成你的更合适。”
　　阿娇装聋作哑：“那第二件事呢？”
　　“接你回家。”
　　楚服当着众人说完这话就已经红了脸，偏偏阿娇因为她这一句稀松平常的话了晃神。
　　夹这个词对曾经的楚服而言，意味着支离破碎和抛弃。
　　曾经的长公主府只是给了她第一个落脚和吃饱穿暖的地方，阿娇知道楚服也没有真正的当过家。
　　离开长公主府后，参军后在漠北辗转多地，回了长安城，尽管有了好居多，也并不被她当一个定居的地方。
　　楚服无拘无束，也无处可去。
　　阿娇束手束脚，尚有方寸之地。
　　而今，她居然也会能说出“回家”两个字了。
　　尽管并不是什么无比动人的情话。
　　夏书禾还要赶着回去处理事务，看着阿娇还在愣神，走上前把她们两人的手拉到一起，然后一手勾起一个人的肩膀：“我还有事先不坐了，就一起走了，回见！”
　　她醒酒汤没喝完，走路都还在打漂，很难不怀疑她的真正意图。
　　她就是想找一对冤大头送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前期伏笔回收完毕（应该吧？


第85章 鸿月公主
　　◎倒计时③◎
　　夏书禾很快厘清了思路,重新恢复了原先冷静自持的模样。
　　她把两只手都松开，踉跄了一下还是站稳了：“二位，我就送到这儿了。”
　　阿娇跑出来太久,也不敢多耽搁，朝她挥了挥手，就拉着楚服往回走。
　　夏书禾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眼神温柔：“母神保佑。”
　　母神保佑。
　　陈阿娇回宫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童谣说自己是继承了吕氏女子所残存的恨意,因而能眼观六道耳听八方,知道楚服是重生归来，也能帮陈阿娇恢复前世的记忆。
　　既然都能讲给她听了,夏书禾和她如此熟悉，应该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她的事情。
　　母神难道是称呼童谣“曾外祖母”的名讳么？
　　“女娲、西王母、九天玄女……这些都是母神。”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母神，为什么还要让这世间的女儿们承受这么多的苦痛折磨呢？
　　——要是我当神仙,肯定不会当得这么窝囊。
　　要是真的当了神仙,应该也不用喝这些巫药了。
　　陈阿娇捏着鼻子,幽怨地想。
　　药还在炉子上煎着，整个屋子飘着那巫药的腥气,熬过很多药的秋枣也忍不住用两团棉花塞在鼻子里,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不断咕嘟着的黑色药汤：“俺娘嘞，小姐,真的能喝吗这？”
　　阿娇在旁边捏着鼻子扎马步，宛如老僧入定，一脸“天机不可泄露”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秋枣期待的目光里,陈阿娇转身夺门而出：“我觉得不能喝！”
　　楚服正巧把后院的杏树修剪好走回来，顺手捞住她的腰,半拖半抱把人又带回了屋里：“这副药是最后一天了,你得喝。”
　　阿娇看着那药罐旁边小山似得药包：“明天可以不喝了？”
　　“不,明天要换一副。”楚服目光躲闪，取出一张卷成细卷的纸。
　　陈阿娇接过来，还以为是药方，接过去就垒在桌上，敷衍道：“我不看。”就又要往外面逃。
　　楚服急忙去追。
　　不想喝药的陈阿娇比过年的年鸡还难抓，上房揭瓦，无所不用其极。
　　幸好新房子够结实，楚服在院里跑了几圈，终于成功追上笑得快要岔气的阿娇。
　　“到底是什么东西非要我看。”
　　车哪家拿着那大红色的细卷，迟迟不敢打开。
　　这是婚书么？
　　那是曾经阿娇心心念念期盼、可念而不可求的东西，其实也不过是轻飘飘一张纸，落在她掌心里，脆弱带一击即碎。
　　她没有细看，而是又塞回了楚服的手里：“害怕我出不去，现在就急着娶我了？”
　　分明语带调笑，可是她的脸上却没多少笑意：“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给我多不吉利。大战当前，你就给我这个？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盾用。”
　　楚服蹙眉，握着她的手，慢慢把那细卷打开，是一封印了官印的地契。
　　阿娇愣住：“这是什么？”
　　“布庄为了扩大规模，把我的卧房从原先的地方搬出来了。我在京城里的繁华地界又选了一块地给做宅子，已经让工人去建了。”楚服的手带着阿娇指尖，摩挲着角落里的落款，“这是地契。”
　　阿娇双手接过那地契，十分庄重的捧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从前我还在漠北的时候就总有人跟我说，有个挂念的人才好从战场上回来。不然容易杀红了眼，回不去。”
　　楚服从后面一点点环住阿娇的腰，终于把人彻彻底底地抱在怀里。
　　陈阿娇感觉自己把人误会了个彻底。
　　眼见着无路可逃，她想要颠三倒四地把心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酸胀掩盖过去，油嘴滑舌起来：“我不需要，你已经在我心里了。”
　　楚服自己年轻的时候说够了这些荒唐话，不想再听，于是低下头吻她，舔开了唇瓣就后退，示意她你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那些装模作样的话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阿娇看着她认真的眼睛，慢慢说道：“楚服，谢谢你。”
　　她的眼睛重新又变得亮闪闪起来，像是盛着琉璃般的光。
　　少女时代的陈阿娇，像是忽然又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我会杀穿这里，全须全尾地回去，像十六岁那年一样在一起，不要再分开了。”
　　楚服又低下头来想亲她，就听见身后的门被人打开了，秋枣探出头来：“小姐，药煎好了！”
　　阿娇“嗷”一声跳起来，从放松警惕的楚服怀里钻出去，迅速地又一次消失在房顶上，留下她空荡荡的怀抱和风中凌乱的一页地契。
　　“……陈阿娇！！！”
　　*
　　后来大约是有人对皇上上书，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能够积攒福报，让霍将军的身体早日康复。
　　因此江充消停了很长的一段日子。
　　可休养生息就要缩减税赋，必定就要缩减军费。
　　将军们都被派去驻守边疆，文官们更不可能为这几万人的军队说话。
　　就连鸿月公主那天的犒劳，也被他们当成了皇帝的“断头饭”暗示，军中怨声载道。
　　太子一早就知道这些事。
　　她虽然平日里和将士们称兄道弟，关键时候却不敢触皇帝的霉头。
　　上表的奏折已经写好多日，在他东宫自己的书房存放着，一直没敢在早朝时当庭呈上，就拖到了钩弋夫人那小皇子百日宴当天。
　　皇帝没想到不但不和自己亲近，甚至就连上奏都畏手畏脚，实在是难成大业。
　　日理万机的天子头上生出白发，看着自己的嫡长子仍然不成器，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也渐渐老了，显现出来些中年人的喜好，譬如喜欢热闹——于是钩弋夫人的小皇子百日宴当天，宫中所有皇子公主一并到齐。
　　太子早早出了门，不多时又折返回来，做贼似得把那封书随身带着了。
　　殊不知东宫的宫女也都是童谣安排的，他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送到了皇后宫里。
　　鸿月正帮卫子夫篦头发，听闻后，对母后笑道：“他肯定等着父皇今儿个心情好才敢说。”
　　“太子殿下从小受‘天子威严’的熏陶，知道不能在老虎头上拔毛，谨慎些也是有的。”卫子夫笑道，“我们都不如他熟悉。”
　　“天子的想法，哪是我们胆敢揣测的”鸿月笑着，扯住卫子夫的一根头发，“呀，母后，你也有白头发了。”
　　“本宫老了。”卫子夫摇摇头，并不在意，“倒是你，东西可都准备利索了？”
　　鸿月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折子：“我做事，母后还不放心么？”
　　*
　　太子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看透。
　　他落座后，握着那封奏折，坐立难安，如芒在背，就连皇帝都看不下去了：“太子有什么要说的？”
　　太子欲言又止。
　　鸿月起身笑道：“我猜太子是为了缩减军费一事，不知如何上奏。”
　　她起身跪在殿前，朗声道：“若是为此事，鸿月也有几句真心话。只是不知父皇愿不愿意听我道来。”
　　“讲。”
　　“其一，汉军将士在军营里服役多年，其家中耕地或荒废已久，或卖给地主。由兵转农，一是耕地的技艺早已经生疏，二是饮食起居不如在军中，要靠天吃饭，心里必然会不平衡。”
　　太子赶紧站起来反驳道：“解甲归田，朝廷必然会予以补偿，他们去赎回来就是了。闲时为农，战时为兵，是大汉子民应尽的义务。凡是农户，谁不是靠天吃饭，难不成他们就高人一等吗？”
　　鸿月掷地有声：“将士们保家卫国有功，抛头颅洒热血，该有更好的待遇！否则还有谁愿意为国卖命！”
　　皇帝微微点头：“可还有？”
　　“其二，闲时农耕，战时作战，可能会导致大批田地因此抛荒。农户冬日里足不出户，要怎么保证回到战场还能做以一当十的将士？依儿臣所见，不如在京郊建盐铁厂，由朝廷统一管理，也更便于召回。”
　　她又接着列了七八条，最后将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呈上。
　　做完这一切，鸿月才偏过头来，看着太子刘据，笑道：“太子殿下。”
　　到你了。
　　那奏折写的一丝不苟，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太子并不知这个姐姐的底，咬牙把自己的奏折也呈上。
　　皇上并不当场翻阅，而是让人摆宴：“今日不商国是，朕的后宫一聚，只想享天伦之乐。”
　　宫女端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太子却就有些坐立难安了，频频看着鸿月出神。
　　鸿月神色如常，紧跟母亲身后，又起身敬酒祝寿。
　　“皇后为朕治理后宫井井有条，教女也有方。”皇帝偏头看向卫子夫。
　　卫子夫柔声道：“民间说女儿随父，鸿月小时候就常常背诵皇上的诗赋，有鸿鹄之志。”
　　皇上没再接话，但显然很受用。
　　*
　　这天之后，军费并未如最初所言缩减大半。
　　年岁大些的士兵按照各自的愿望，也在京郊的庄子里得到了妥善安置，打铁制箭，填充军火。
　　若有盈余的铁，则向民间售卖，盈利留作军费补贴。
　　陈阿娇将宫内发生的事情加以编排，拖刘嫖传出宫去，百姓皆知鸿月公主识大体、顾大局，比而今的太子还要更有“天子相”。
　　很快就有了流言，说皇子个个软弱、不堪重用，不如卫长公主，天生就是做天子的料子。
　　“原先民间流传的是我‘金屋藏娇’，和刘彻‘青梅竹马’，或是我骄纵拔横，不是个好姑娘……而今这舆论也终于能让我扬眉吐气一次了。”
　　当年曾经重伤她的事情，而今终于成为了利器，被陈阿娇握在自己的手里。
　　刘嫖年岁越来越长，也到了身体衰弱的年纪，身边有两个孙女侍奉左右，已经不参与政事。
　　她不需要和并不恩爱的丈夫合葬，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了一辈子，走到而今，没做过一件后悔的事情。
　　阿娇跟她说想回家，刘嫖也只给她回了一句话：“家里有钱养你。”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
　　近年来鸿月本身就深得民心，在陈阿娇和众人的推波助澜下，这样的传言压过了原本军营里的怨声载道。
　　整个军部已经有意无意站在了鸿月的身后。
　　中秋之前，皇上下了圣旨，让鸿月公主和太子一同入书院学习，还允许她在御书房中“听政事”、“上奏疏”。
　　起先朝廷中尚有老臣反对的声音，说公主不应干政。
　　皇上没有纳谏，而是下旨，允许公主入十三曹，让她能和太子一样，接触朝中一切要务。
　　鸿月深知父皇一直不悦十三曹常常联合上书规劝皇命，皇命难违这几个字不被十三曹的老东西们放在眼里。
　　而今许多公务都交由尚书处处理，鸿月去了并不能“学习要务”，反倒是平白添堵。
　　但这一点机会也不能放过。
　　她没有什么明面上的靠山，也也没有一条看得过去的后路。
　　因此也没有顾虑，杀人办事毫不手软。
　　十三曹后来传出的消息是，所有官员几乎都为鸿月的才干折服，对她满口夸赞，再无“女子干政”的怨言，而是力挺公主参政。
　　当然还要感谢赵书菀掘地三尺，几乎掌握了所有人的把柄。
　　鸿月伶牙俐齿，老东西们说不过她，又不好真的得罪了太子的亲姐姐，只好自保。
　　公主参政就参政吧——总比真的当了皇太女要好得多，总比自己前途尽毁好得多。
　　也许是因为有夏书禾这个女官在前，鸿月融入朝堂的过程相当的快。
　　从初春百花盛开的时候走到了秋叶泛黄，她默默地洗刷干净被江充诬陷的女子们的名声，重新归纳入档。
　　京城的盐铁业也在她手里化腐朽为神奇，女官、女工都不输男子，也有了自己的一众支持者。
　　卫子夫，她的母亲，能够统领后宫，她也有能统领前朝的手段，能和朝堂上每个皇子、每个男人一样，平起平坐。
　　京城的朝官们聚会，哪怕不邀请太子，也大多都会给卫长公主府送一份请帖。
　　甚至还有“脑子机灵”的朝官“投其所好”，给她送美少年，都被她打包扔回他们门前。
　　扔回去还不够，她还写上了“杜绝度己度人”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嘲笑回去。
　　*
　　鸿月不喜欢和那些官员们同流合污，在外面是一副风光霁月、不沾酒色的模样。
　　她偶尔需要寻消遣，也是随着夏书禾，在长门宫中偷闲饮酒。
　　长门宫虽然仍然地处权力斗争的生死场上，但陈阿娇没有子嗣，又是废后，与世无争，已经被皇宫的主人遗忘。
　　于是在传闻中“凄凉冷清”的长门宫，而今藏在喧嚣中，被她们活的绘声绘色，一点看不出前世的落魄模样。
　　楚服还搬来几块石头放在天井中，充当酒桌。
　　“我参政难道是为了这个？”鸿月抱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酒壶，中气十足地怒骂，“也太小瞧我了。”
　　“只是和皇子平起平坐怎么够？我还想要和太子一样的待遇！我想让每个公主都能和我一样！”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公主、小姐、女官走上我这条路的。”
　　从前陈阿娇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的事情，而今终于已经可以被鸿月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了。
　　但还不够，还要让更多的人想一想，还要让更多的人说一说。
　　仅仅靠一个女人的努力，是无法完全摆脱男人的掌控。
　　她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达官显贵，而是所有女子都有能显赫的机会、有能通过自己的一双手赚钱的机会。
　　是要每个女人都能有机会，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
　　道阻且长。
　　但你看——这不已经有两个女人了吗？
　　“是这坛女儿红酿的时间有点久了，你有点醉了吧。”夏书禾笑着给鸿月擦额上的汗，“等会儿回宫了，可不能让卫皇后知道，不然可要数落我的不是了。”
　　鸿月十分豪爽地挥了挥手，浑不在意地又喝了一口。
　　陈阿娇鼓掌道：“女儿红？好兆头。”
　　众人不解。
　　陈阿娇看向赵书菀：“你应该知道。”
　　赵书菀恍然大悟：“当年阿娇就是靠着几坛‘女儿红’，说是自己的定亲酒，把刘荣耍的团团转，还以为阿娇非他不可，自视清高。结果最后被打得片甲不留，连根都断了……可笑死我了。”
　　她们从前就能帮人夺嫡成功，而今帮自己人，必然也十拿九稳，前途璀璨。
　　鸿月听得出神，满满一壶女儿红都进了她的肚子。
　　她提笔在石桌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紧接着一咕噜滚到桌子下面去了。
　　“这写的什么？”阿娇失笑。
　　“狐鸣呼曰。”楚服仔细辨认着，“说是当年陈胜吴广起义，夜半模仿狐狸的声音，说‘大楚兴，陈胜王’，让众将士都以为是天意……都是些聚拢民心的伎俩。”
　　仲秋夜风很凉，阿娇取出自己的衣服给鸿月披上：“看来鸿月是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太拘着了，不像当年那样不择手段。”
　　夏书禾像是抱婴儿一样，把鸿月抱到大腿上搂着，眼神还是有些不舍：“我还是有点担心……她是皇帝的嫡长女，不铤而走险，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是鸿月的野心配得上她的选择。你当年也能在胶东安安稳稳当个富家千金，不还是跟着我来京城，从无名小卒做起了么？”
　　陈阿娇敲了敲桌子，说道：“不就是造势么？交给我，我来办。”
　　这样欢腾、无拘无束的野心，就该配得上天下两个字。
　　鸿月公主也是皇储，也是皇后和皇帝名正言顺的女儿，她也有才干，凭什么要屈居于太子之下，只能像馆陶公主、平阳公主那样，只能给皇帝进献美女？
　　“每年的宗庙祭祀、各地每年呈上来的贡品，有哪一个是不能做手脚的。”
　　“……她还青春年少，还有大把的年华去拼、去闯、去争天下，不用和我一样被关起来，真好。”
　　当年她也能拼尽全力争权夺势，最后却没能逃脱命运的捉弄。
　　到如今，少年心性也都被消磨了。
　　她还能走南闯北，还能看大好河山，还想和爱人相伴到老，还能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能力帮助更多的女人们，但实在和这个皇宫相看两厌了。
　　酒意上头，陈阿娇的脑子也不清明起来，含混地说道：“夏书禾……还好我这辈子遇到了你们。”
　　“我从前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有一辈子那么长。”
　　“可是这两辈子，那么多大好年华都在皇宫耗过去了。”
　　“梦里没有你们，楚服也死了……我被废了以后，关在这里好多好多年，久到没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死掉的，我变得像薄氏废后一样，不声不响地死掉了。”
　　“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长门宫里看着天，周围的所有景色，都像现在一样……”
　　寒风把她的身体吹透，这一切都恍若隔世。
　　陈阿娇落进楚服温暖而用力的怀抱，她的手一遍一遍抚摸过阿娇满是泪痕的脸：“没事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夏书禾也伸出手，紧紧和她相握。
　　然后是赵书菀，还有熟睡的鸿月。
　　陈阿娇的眼泪反倒止不住地留下来。
　　她还像原来那样爱哭，但幸好这次是因为足够高兴。
　　“是啊，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我再也不会害怕从这里走出去……”阿娇念叨着，“等鸿月真的成功当上皇太女……继位那天，我肯定还要回来。那时候我就是大功臣了！”
　　从今往后，史书工笔，要怎么写陈皇后的故事？
　　想来夏书禾培养的女史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
　　一切放松的谈心都是夜里的，到了白天，鸿月还要绷紧了弦，去和朝堂上的人斗智斗勇。
　　她实在太积极太热情，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上，人人都忍不住的喜爱她。
　　不久，甚至多地传出看到了“凤凰伴月”“玄鸟背日”的景象，说这是要出女帝的征兆。
　　太子终于回过味来，开始处处针对鸿月。
　　鸿月以皇姐的身份“进谏”，把自己辅佐未来天子的样子做足，倒显得太子有些草木皆兵。
　　江充和太子有隙，趁他被鸿月压过风头，跑到皇帝面前告发太子为了“排解苦闷”，在长安城里喝花酒，醉酒后在花魁的怀中放声大哭，很是失态，有辱皇家颜面。
　　皇帝于是把太子叫到宫中问责，骂了一顿。
　　太子却心有不服，说皇帝自己后宫佳丽三千，还不允许自己喝口花酒不成？
　　于是被关进东宫，禁足反省。
　　皇帝也因此气得肝气郁结，普普通通的风寒久病不愈。
　　江充趁机上书，说霍将军大病不起，是因为“后宫大有蛊气，定还有贼人作祟，不得不彻底除之。”
　　他写的言之凿凿，皇帝又是头一次感觉到力不从心，果然信了，居然还问他应该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
　　那当然是再掀起一次混乱了。
　　东宫太子因不满父皇关他禁闭，在宫中暗使蛊术，诅咒皇帝早死，继承皇位。
　　楚服的姐姐被江充安排在未央宫，已经照着皇帝的容貌做出巫蛊娃娃，送去东宫埋好了，就等着今天。
　　他原本想着事情一办妥就就解决掉了她，但姐姐身手了得，又是巫女，交了巫蛊娃娃后，就在楚服的帮助下逃之夭夭，并没有给他下手的机会。
　　江充并不是十分担心——这印证了后宫一定是有巫女存在，他找来的人也并不是跳大神吃闲饭的。
　　只要搜查之后能证明后宫里有巫女的存在，他的提醒、他的谨慎就都是立功。


第86章 终局（上）杀出后宫
　　◎陈阿娇孤身一人，静静立在后宫大焰前◎
　　史书记载,时年江充用事，与太子及卫氏有隙，遂借巫蛊事至太子宫掘蛊,声称得桐木人。
　　太子无以自明，发宾客士卒与丞相刘屈氂等战长安市内。
　　虽然刘据的宾客多为将士出身，但能调动的兵力有限,派人前往中宫寻卫皇后,求皇后放出中宫的兵马,为其增援。
　　与此同时，楚服重新穿上了白马将军的甲胄,最后一次前去长门宫，送了一匹战马和火折子到陈阿娇的手上。
　　“我要护送鸿月公主在长安城里周旋。”
　　楚服拿出最后两粒药丸：“这药能暂时让你的内力大涨，即便是力竭也能撑一阵子……”
　　她的声音哽住,有些说不出来话。
　　陈阿娇神色如常,接过来就吞,甚至还对楚服安抚地笑了笑：“我等你。”
　　再多的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反而让人徒生犹豫。
　　楚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最后抬起一只手放在肩上，微微欠身,对她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白马将军，”陈阿娇伸出手，轻轻抚过她高高束起的长发,“该回到你自己的战场了。”
　　*
　　东宫而今是回不去了，太子殿下现在只能在宫外养小妾的宅子里暂且落脚。
　　这宅子的正中央原本有个洗笔池,连着宅子内的水渠,养了几尾漂亮的锦鲤,曲水流觞，很是附庸风雅。
　　而今血水正从外面一点点倒灌进来，把这洗笔池也染透了。
　　刘据没见过这样多的死伤。
　　他听着外面真刀实枪的喊杀声，脸色也慢慢白了下来。
　　小妾想要逃跑，从墙上翻出去，被刘据的人捉住，扭送到眼前。
　　刘据怒骂道：“你是不是江充派来的眼线！就是为了这时候把我赶尽杀绝！”
　　他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倾泻而出。
　　但被人拦住。
　　他派去的人并没有回来。
　　那亲信身上的符正淌着血，像是一颗还在跳跃的心脏，被一个女人攥在手。
　　“皇姐来做什么？”刘据的手慢慢松开了。
　　“刚刚来的路上，他为了保护本宫，已经牺牲了。”鸿月的声音带着些哽咽，但仍然字字清晰，句句泣血，“已经传到宫里了！你杀了朝廷重臣、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帝、还扰乱京城安宁……父皇不会留你。”
　　鸿月的身后是一支禁卫军，人手并不多。
　　领队甚至是一个女人，身上虽然披着将军的甲胄，到底也只是一群勉强能保护公主的队伍，身上甚至毫无血迹，想来也不足帮助他杀出重围。
　　“我是你胞姐，难道会害你不成？”
　　眼下只有鸿月一个人告诉他宫里的内情，他只能相信。
　　见刘据仍然有些犹豫，鸿月怒斥道：“所有人都说你是反贼！叛乱！说你谋权篡位。你现在不杀出去，要以谋反罪论处！你要害了我和母后吗？”
　　门外的喊杀声震天，刘据被推到风口浪尖，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在他的身上，逼这懦弱的人做出一个判断来。
　　“好，我杀。”刘据咬紧牙关，吩咐身边的人，“你带着人先顶一阵子，我去京郊调兵来。”
　　说完，掠过鸿月手里的符，冲了出去。
　　鸿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妾，温柔笑了下：“跟我出去啊，还愣着干什么。往后我可要给太子殿下留个贞洁的好名声啊。”
　　出门后，鸿月吩咐禁卫军护送这小妾回自己的府上躲着，而后和楚服策马回宫。
　　*
　　太子刘据调动京郊军营的军队，杀入宫城，意为谋权篡位。
　　皇帝原本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真的对自己血刃相对，立即遣禁卫军抵抗，并让人捉拿卫子夫。
　　文官在未央宫的大殿上面面相觑，童谣立即站出来，带着圣旨和总领太监前往中宫。
　　童谣握着圣旨，不疾不徐地走着：“公公，太子究竟和皇上是父子，怎会刀剑相向呢？”
　　总领太监心里头也大鼓，但面上装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架势，冷声道：“童大人真是被吓糊涂了，都赶在背地里嚼舌根了。”
　　童谣听见他这话，眼睛微微的眯起来，幽深的墨色眼瞳居然染上笑意。
　　“公公，我好害怕啊，”童谣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似乎已经怕得不能自抑了，“公公，你害怕吗，叛军会杀进来的。”
　　总领太监心道童谣果然不过是个女人，现在居然就露怯了，于是冷笑一声，并不回答。
　　童谣又问道：“你听过荆轲刺秦王吗？”
　　太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转过头来，正想说什么，听见自己的头上响起隼凄厉的叫声。
　　宫里怎么会有隼这种凶鸟？
　　太监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感受到自己的后背传来剧痛。
　　他一低头，一把长长的弯刀从自己的左胸口直直地穿出来，刀尖上的血热气腾腾地，而后狠狠一旋——
　　童谣灵活地躲开总领太监轰然倒塌的尸体，转过身以一个诡异的速度追上了身后正要逃跑的两个小太监。
　　空中盘旋的隼立刻俯冲下来，拦住那两个小太监。
　　童谣抖开圣旨，里面掉出来两把精致的小刀，分别刺入他们的后心。
　　她刁钻地避开了一切血迹，冷漠地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三滩烂肉。
　　整个过程十分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童谣已经默不作声解决了所有能传信的人，这是最后的三个。
　　现在圣旨在手，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是现在这样有点假。
　　童谣拔出一把刀，毫不留情扎进了自己的一条腿上，而后重新卷好圣旨，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表情，一步步走向了禁苑。
　　隼也并没有留恋，而是再次振翅高飞，直冲向了后宫深处。
　　它的叫声像是角声，在后宫上方盘盘旋、盘旋。
　　*
　　宫中兵马并没有搞明白情况，只听明白了太子叛乱，在宫里安排了刺客，杀了总领太监，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现在太子带了京郊大营的兵，要杀进宫里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各位要做好流血的准备。
　　她一个带着圣旨的女官都受了重伤，众人深信不疑，乱作一团。
　　童谣其实并不知道太子到底调了多少兵马来，一个劲的危言耸听，胡乱指挥，拖延他们的时间。
　　就在群龙无首之时，在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了的后宫角落，忽然杀出来一个女人。
　　有人尖叫起来：“走水了！”
　　*
　　热浪袭在每个人的脸上。
　　滔天的大火从深宫开始蔓延，风卷着火，席卷了后宫的每一处幽暗的院落。
　　火苗像是一条条艳红的舌头、一具具不见了皮囊的血肉，拉长了身子，尽力地伸向了天空。
　　陈阿娇孤身一人，穿着件柔软而孱弱的单衣，高举着一把长鞭，骑一匹白马，静静立在火焰前。
　　身后枯叶飞卷，飘在空中，转眼成空。
　　什么金屋银屋，琉璃砖瓦……一切都在消失，一切又在火光中重现。
　　察觉到禁卫军的目光，她忽然一夹马肚子，以极快的速度俯冲到了通往宫外的路上，自上而下地看着禁卫军的领队，还有他身后几百个装备齐全的士兵。
　　“这是……”那禁卫军的领队认识后宫每个妃子，看着陈阿娇却叫不出名字，“你是金屋藏娇的那个……？”
　　风情、柔弱、骄横在这个陈阿娇的身上全看不见，好像只剩一具只剩下恨意的皮囊。
　　唯有眼神冷硬，燃着跃动的火，令人胆寒。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除了童谣。
　　她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才感觉到自己的腿传来剧痛，热血正在往下淌，已经血肉模糊了。
　　没人知道她是哪一边的，现在四面都燃着大火，只有面前一条出路可走，却被一个废妃拦住。
　　禁卫军保护皇帝的安全才是第一要义，领队只得抽刀，装作不知道面前的女人究竟来自何方，大喝一声：“事态紧急，你若不自报上姓名，我就只能得罪了！”
　　陈阿娇转了转手腕，冷笑一声。
　　逆风中举着火把的人，最容易反烧自身。
　　但陈阿娇还是一直期待着这样一场大火，像梦里那样再次燃烧，把这宫门、红墙，全都烧它个干干净净，把她也燃烧殆尽。
　　那时候，就真的自由了。
　　陈阿娇从舌根下翻出一个小小的哨子，轻轻一吹。
　　宫中战马是刚从马场牵过来的，都受过楚服的巫术影响，立刻方寸大乱，甩下马鞍，四处冲撞、狂奔。
　　众将士立刻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以后，掠过童谣，抽刀对着陈阿娇砍了过来。
　　童谣瘫坐在地上，转头随便指了一个禁卫军：“你，带我回未央宫！”
　　“驾！”陈阿娇扬手洒下毒药粉，鞭子甩出巨响，一夹马肚子，朝着皇宫的正中央飞奔过去了。
　　领队见追不上，立即下令前去高点，搭弓射箭。
　　乱箭从四面八方而来*，天罗地网，遮天蔽日。
　　但她身后也有追兵穷追不舍，不敢停下。
　　一群疯马在身边护佑，又被身后的弓箭一个个射中，倒在地上，像是一场大型的秋猎，最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一匹马，是众矢之的的猎物。
　　“驾！”
　　从前再熟悉无比的宫路此刻也显得狭窄而崎岖。
　　马跑的再快，能快得过箭吗？
　　人跑的再远，能离开这个天下吗？
　　陈阿娇在一条主干路上被人追上，双腿和臂膀全都已经鲜血淋漓。
　　身下的马也被人刺中了两箭，身上的血洞还在汩汩流血，踩着同伴的尸身却不敢停下。
　　领队在她身后大声喊叫：“拦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听命于什么人的命令！”
　　陈阿娇并不回头看他，只是沉默着，也抽出剑来。
　　残阳如血，她也满身都是血，身后滔天的大火已经赶到，为她做最后的陪衬。
　　【逃脱不利，巷战。】
　　人的惨叫声、喊杀声、风鸣马嘶，都在她的耳朵里鼓动。
　　陈阿娇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听见身后的人声鼎沸，还以为是救兵。
　　“楚服……”她把剑从一人的胸前拔出来，嘶哑着声音转过头。
　　【作者有话说】
　　写结局写的牙痛…尽量明天写完下发！


第87章 终局（下）共度余生
　　◎她们亲吻，在平和而宁静的正午◎
　　白马将军身穿白袍,披甲胄，跪在未央宫的殿外，等候鸿月公主拿到了皇帝“护驾”的许可。
　　三公九卿,四院四局，三宫六嫔，你一个公主,拿什么担保自己有这个能力？
　　隼又在鸣叫,意味着夏书禾和赵书菀也已经得手。
　　后宫的无辜宫女们已经被疏散,该阻断的火也全部阻断。
　　时间正在流逝，空荡深宫里的大火正在一点点逼近未央宫,到处都是呛人的烟味。
　　人来人往，或慌张、或恐惧、或茫然，楚服作为鸿月招徕的门客、部下,只能被钉在这里,看着那滚滚浓烟浸没过来,却不能挪动。
　　钩弋夫人的孩子被这样的情景吓得啼哭不止，奶娘只能抱着他来到外面,唱着哄孩子的歌。
　　刘嫖也在男宠的陪同下来到宫中。她不清楚情况,只能小声优焦急地询问自己女儿的下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住盘旋的隼也疲累,落在大殿的琉璃瓦上，把整个皇宫踩在脚下。
　　楚服的心脏抽痛起来，渐渐加剧,拧成一条细细的线从头顶刺入，穿过身体。
　　却还是没等到鸿月的身影。
　　*
　　陈阿娇环顾四周,千军万马,人头攒动,却没能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
　　原来是敌军的增员赶到。
　　都到齐了。
　　一个不认识的将军举剑大呵道：“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阿娇举起淌血的剑尖，对准那将军的鼻子：“皇帝六亲不认，太子殿下亲自找我这个时日无多的人来帮忙。”
　　她浑身都被烟灰和血渍侵染了，不可谓不狼狈，眼神却还分外明亮着。
　　流火闪烁，把她飞扬的发丝照透。
　　那人大喝，显得中气十足：“一个女子，孤身一人，为何胆大包天在后宫纵火！”
　　“我孤身一人？”陈阿娇大声地笑，声音沙哑“那大火里，都是死在后宫的魂灵，你们难道看不到吗？那大火里说不定就有你们的姐妹手足，你们难道看不到吗？”
　　“你使后宫生灵涂炭！有违公义！”
　　“你们到底在为了谁而卖命？到底在维持谁说的公义？”
　　大火跟在陈阿娇的身后往前扑，她骑着一匹残马，步步前进，让眼前的铁骑也忍不住退缩。
　　于是他们搭弓射箭，万箭待发，对准了女人的心脏。
　　这次是真的身陷囹圄、成为众矢之的了。
　　“阿娘……”陈阿娇喃喃着，再次举起了手里的长鞭。
　　她喊了最后一声“杀”，像是在给自己鼓舞最后的士气，也像是给这世间留下一句豪横的遗言。
　　可惜什么都没等到。
　　一声令下，陈阿娇胸前后背中了数十箭。
　　马也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尘灰中。
　　血流如注，染红那件单衣，像是喜袍。
　　耳中轰然炸开声响，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那是欢天喜地的鞭炮声。
　　就连她身后的火都几乎瞬间变得柔和了，金光流动，像是镀上圣身。
　　她却看到栗姬又一次站在她面前。
　　这次栗姬伸出了枯枝一样的手臂，努力地为她挡住那将要落在身上的箭矢。
　　陈阿娇仰起头去，觉得那很像是一个拥抱。
　　她抹了脸上的热血一把，终于在一片血红中找到了通往未央宫的道路。
　　但是已经……到不了了。
　　*
　　“众将士听令！太子的叛军已经攻入皇宫正门，本宫奉命护驾！”
　　鸿月公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带领白马将军，集合中宫兵力，前往正门护驾。
　　喧嚣潮水般退去了。
　　宫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哀伤。
　　一个人抱起另一个“人”，轻轻地，像是害怕惊醒一场不安稳的酣梦。
　　楚服生怕马的颠簸会撕裂阿娇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于是抱紧了阿娇的身子，一步步走向皇宫的正门。
　　陈阿娇呼吸微弱，身上没剩下几块好皮，外袍、软甲和中衣全都是血淋淋地一团，整个人只是一团湿哒哒的血肉。
　　被楚服抱在怀里，把她的白衣也一点点染透了。
　　红红火火，就是场悲怆的大婚。
　　新人已至，血袍是喜服，将士们充做宾客。
　　你看，跨出这道门，就是礼成。
　　皇宫的大门已经被冲破了，鸿月带兵反击回去，特意给楚服留了门。
　　当初阿娇是怎么一步步走进这囚笼，楚服就要怎么带着她，一步步走出去。
　　漫长的路忽然就显得短暂了。
　　从此再无陈皇后，只有陈阿娇。
　　*
　　刘据并没能从京郊调来很多的兵力，而且他的战术已经被鸿月参透。
　　鸿月读过很多兵法，但经验不足，难以抵抗先锋兵力。陷入僵持时，白马将军及时赶到，扭转乾坤，锤定了胜局。
　　刘据很快兵败遁逃，已经出宫去了。
　　鸿月给自己的弟弟留了一条后路，并没有派人去追杀。
　　想来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鏖战过后，皇宫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元气。
　　宫人们拿着拖布、提着水，一点点洒扫着宫前的血迹、人迹，神情麻木。
　　楚服身上没有伤痕，但白衣血染，也触目惊心。
　　阿娇已经被送去了长公主府，有季蓝和春枣、秋枣几个丫头照看，楚黎也被接过去照看，不会出事。
　　鸿月走到楚服面前，沉声道：“白马将军有功，换身衣服，随本宫面圣吧。”
　　童谣拖着一条残腿，跌跌撞撞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套已经准备多时的衣服，走到鸿月的身边。
　　楚服点头，跟了上去。
　　*
　　皇帝在卫子夫的搀扶下，从未央宫走出来。
　　他看着身穿铁甲、平静跪倒在地的鸿月，还有身后随着她跪成一片的禁卫军们。
　　“众卿护驾有功，应当论功行赏。”
　　刘彻的后嗣原本就少，众皇子不是懦弱不堪重用，就是年岁太小。
　　现在太子造反不成，逃亡出京，就只剩下鸿月年岁合适、有勇有谋、知人善任，也有孝心……只可惜是个女孩。
　　刘彻看向身侧的神色迥异的谋臣，他们也面面相觑。
　　一片静默中，那个陈阿娇对峙过的将军率先开口：“臣以为太子叛乱，使长安城内外百姓不安。鸿月公主临危不惧、安定民心，功在千秋、四海归心，该当大任！请皇上册皇太女！”
　　众将士立即跟着他高呼道：“请皇上册皇太女！”
　　夏书禾和童谣也带着四院四局的女官们，齐齐跪倒在地上：“请皇上册皇太女！”
　　十三曹的老臣们面面相觑，也站在了他们的身侧：“请皇上册皇太女！”
　　人声鼎沸。
　　“鸿月。”刘彻沉声喊女儿的名字。
　　鸿月公主站起身来，仍然平静地看着父皇：“鸿月所做，皆为大汉和父皇，不敢忘养育之恩。”
　　“好，好。”刘彻点头，沉沉舒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绵阳公主出宫时候的场景——那样决绝、豪迈、义无反顾。
　　“鸿月公主有勇有谋，宜立为皇太女，继承大统。”
　　圣旨曰：“朕钦承景业，嗣膺宝图，宪则前王，思隆正绪，宜依众议，以答佥望。皇太子刘据心怀不轨，叛变作乱。二三皇子不思进取，谋略不足。四皇子尚且年幼，皆非可用之才。”
　　“皇长女鸿月公主护驾有功，骁勇善战。嘉谋独举，长筭必克。任总机衡，庶绩惟允。至性仁孝，淑质和惠。朕谓此子，实允众望，可以则天作贰，可以守器承祧，永固百世，以贞万国。可册为皇太女。”
　　“尔其严奉师傅，敬慎威仪，必使流庆万邦，垂芳三善，禀教谕之道，作图牒之祥。勿怠令猷，克光帝载，服我明训，永孚于休。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
　　太子刘据兵败，逃亡出京。后宫纵火者死于大火，至今未知姓甚名谁、服侍何方，幸而未造成妃嫔宫人伤亡，除长门宫废后陈皇后，被烧死宫中，追封为孝武陈皇后。
　　另改封鸿月公主刘靖安为皇太女，下令追杀，未果。
　　后皇太女亲自遣人走访百姓，计较得失，一一记录，允诺赔偿。
　　一日的嘈杂与混乱，轻易就被宫人们粉饰太平。
　　到了夜里，皇宫里就又重新燃上华灯，重新又陷入了一场沉默而甜美的酣梦。
　　这场梦里，一个小小的女孩牵着母亲的手，问道：“娘亲，你说不争不抢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你说只要门关了就不能出来，这条路不就是已经死了吗。”
　　母亲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松开了她的手，甩下她转身离开乐。
　　陈阿娇先是愣住，而后开始拼命地奔跑，想要追上母亲的步伐。
　　可是她太矮了，怎么也追不上，被慢慢落下。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陈阿娇害怕被人追回宫里，不敢回头。
　　为了追上母亲，她的身体开始抽条，转眼变成少女模样，挽起青丝做新妇，又散下长发为废妃。
　　母亲的头发也在仓皇的奔走中，一点点花白。
　　就在她的指尖还剩一点就要重新碰到母亲的手的时候，她消失在皇宫的侧门前，然后门重重的关上了。
　　这个门出不去怎么办？
　　母亲还是没有回答，但她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那就……别怪我从正门杀出去了。
　　陈阿娇不再犹豫，慢下脚步，转过身来，朝着身后狂奔而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抽条，灵魂和血肉都在疯长，最后汇聚成她掌心的长鞭。
　　不知道跑了多久，威严的宫门真的在她眼前一点点浮现。
　　这辈子，陈阿娇只有立后那天走过正门，此后就再也没有被允许出宫。
　　她举起手里的长鞭。
　　第一鞭烧掉了她身上冗余的凤冠霞帔。
　　去他的“金屋藏娇”！
　　第二鞭在空中带出一阵噼噼啪啪的火光，点燃了整座皇宫。
　　“楚服，你看我烧宫的样子，像不像霸王。”
　　第三鞭重重落在宫门上，门不堪重负，缓缓打开了。
　　光亮从门外透进来，阿娇缓缓睁开眼，对上刘嫖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母亲而今正坐在床尾，手紧紧攥着阿娇的一只手。
　　刘据叛乱已经过去了小半月，她原本保养得当、乌黑亮丽的长发早就已经花白了。
　　看到阿娇睁开眼睛，她的手立即攥紧了，原本已经流干的泪水又扑簌簌落下来：“囡囡。”
　　还没等阿娇反应过来而今的情况，刘嫖就被这大喜大悲冲昏了头脑，栽倒在床边，被众人手忙脚乱抬出去了。
　　她努力动了动身子，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只有头能勉强转动一点。
　　楚服赶紧过来按住她：“别动，我在呢。”
　　阿娇偏头看楚服。
　　她刚下朝回来，一身朝服还没卸下就赶过来。
　　也是满脸疲惫，眼角哭得红肿的模样。
　　对视的瞬间，楚服的眼角又变得晶亮。
　　“别哭了，还没死呢。”阿娇没心没肺地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半个月。楚黎说那软甲穿得好，你受伤不重。”楚服拨开她因为剧痛而汗湿的额发，“最后那许多道箭伤，原本是躲不过的，不知怎么都避开了你的要害。否则还不知要昏睡多久。”
　　阿娇的脑子里立即闪过了栗姬张开双臂，徒劳地帮她挡住箭的模样。
　　她说对了，她根本不是孤身一人纵火，而是放了千千万万条魂灵生路。
　　楚服听她颠三倒四地讲完，皱眉思索了一阵：“卫皇后当初的祭祀并没能成功超度怨念重的魂灵……是你解放了她们。”
　　她小心地搬起阿娇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声说道：“你成功了，陈阿娇。”
　　楚黎见陈阿娇醒了，立刻把镇痛的药全都端上来，让她喝了几剂。
　　陈阿娇昏睡中喂药很难。她虽然疼得要命，但嘴更是挑剔，遇到腥苦的药，一言不合就开始挣扎，疼得浑身冒冷汗就咬紧牙关，无法交流，更难喂下去。
　　现在她终于醒了，楚服赶紧牵制住她的身子，一碗一碗地灌。
　　阿娇.喝得嘴巴发苦，两眼放空，才忽然发现这屋内的装潢陌生又熟悉——这是她在从前长公主府时候的卧房。
　　一切陈设未变，她真的回来了。
　　走神的瞬间，最后一点药底被楚服灌进了她喉咙里：“良药苦口——来，吃颗蜜饯。”
　　阿娇嚼了两口：“你想不想知道我嘴巴现在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肯定很苦。”
　　“才没有。”
　　“肯定很苦。”
　　“你试试？”阿娇仰起头，两人姿势别扭地轻轻碰了碰嘴唇，一触即离。
　　“鸿月公主在前朝还好吗？”阿娇问道。
　　“目前一切都好，应该能继承皇位，而今正在挑选驸马……卫子夫和钩弋夫人都不必陪葬了。”
　　新世界即将到来。
　　阿娇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头脑昏昏沉沉地看着楚服的下颌，眼神在她的眼睛、嘴唇、耳垂上缓慢的游走，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很痛。
　　楚服的指尖落在她颈侧，亲昵地蹭着那里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手指的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可惜她是一个不能行动的病号，有贼心但是没力气，只能迷迷糊糊看着那手在自己的颈侧流连后，又漫不经心捏在耳垂上，暧昧不清又很有分寸。
　　耳垂被她揉搓的滚烫。
　　她们亲吻，在平和而宁静的正午。
　　没有人再来指摘。
　　或许真的是栗姬及众妃子们的魂魄保护了阿娇，她很快恢复过来。
　　虽然不能活蹦乱跳，但走走停停也没问题，一转眼就到了新年，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派节日景象。
　　皇太女在永乐酒楼设宴，宴请楚服和阿娇。
　　阿娇大病初愈吹不得风，她就包下顶楼，专门设了琉璃屏风，让她吹着暖风，看长安城内的火树银花。
　　烟火照亮阿娇刚刚大病初愈的脸，她靠在楚服的肩上看着人间的景象。
　　楚服忽然拉着她的手，指着楼下不远处的一个还在修的房子：“看到了吗？”
　　她的声音在爆竹声中显得模糊不清：“那就是我们的家！”
　　阿娇眯着眼仔细去找，忽然看到楚服后退一步，像很多年前，她们还是长安城最平常的一对主仆时候那样，单手扶着肩，微微欠身。
　　她们的身后是广阔又繁华的长安夜。
　　迢迢河汉间，明月苍鹭，银盌盛雪，绽开大片的烟火，盛大而热闹。
　　世界忽然寂静，楚服的声音分外清晰，落在她的耳朵里：“阿娇，我们成婚，共度余生，好不好？”
　　“好！”
　　——正文完，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1】改编自《立秦王为皇太子诏》
　　【2】一点童谣和卫子夫的小故事：
　　阿娇转过身，伸出一只手指放在面前：“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我总觉得，鸿月不像卫子夫，倒是有几分像你。”
　　童谣静静地笑着，卫子夫转过头来看她们。
　　卫子夫和童谣明明是那么割裂、那么不同的两个人，最后性格、目标却在鸿月的身上杂揉起来了。
　　“皇上想要把一个家族赶尽杀绝，怎么可能留个活口呢？”阿娇笃定地说道。
　　“小姐，我和鸿月的愿望，也是很多女人的愿望。”童谣笑起来了，“我们殊途同归。”
　　她说完就又回到卫子夫的身边去了，如影随形。
　　【3】后记，还没写完，放个凳子慢慢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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