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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死对头真千金居然暗恋我
　　作者：弄夜洒星
　　简介：
　　黎安安偷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
　　ktv里真心话大冒险，一众朋友的簇拥下，她的死对头闻念亲口说出：“我喜欢黎安安。”
　　黎安安在走廊听得一清二楚，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个冷淡又清高的扑克脸，连在混混堆里被她救到时都对她不屑一顾，居然暗恋她？
　　那天起，黎安安忍不住对那个讨厌鬼闻念越发在意。
　　……她、她有时还挺可爱的嘛。黎安安想。
　　那么聪明，什么都能做得好，像只高傲的猫一样。还、还会因为她而脸红。
　　明明是那么厉害的闻念，结果暗恋着自己，却只敢远远看着而不能靠近……
　　自我攻略完成那天，她忍不住找到闻念：“喂、那个……我们交往吧？”
　　当晚选择了大冒险的闻念，看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幼稚鬼：？
　　直到黎安安发现一份亲子鉴定书。
　　原来她只是个鸠占鹊巢的、保姆家的孩子。而闻念才应该是真正的“黎安安”。
　　她跑去闻念住的那个赤贫的小楼，把鉴定书塞进对方手里，哭得满脸眼泪：“呜、讨厌鬼，你回你的家去……”
　　早已知情的闻念只轻轻牵起她的手：“我们一起回家。”
　　*
　　闻念从来都是一个人。
　　她以为到坦白的那天，黎安安就会转身离开。
　　可是面前的笨蛋却只是牵住她的手，灼热得她几乎要感到畏惧。
　　黎安安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对她讲：“以后，我陪着你。”
　　“我们不做姐妹，做恋人。”
　　*黎安安/闻念
　　*阳光叛逆笨蛋假千金/表面冷淡内心柔软真千金
　　*主角二人没有血缘上或法律上的亲属关系，建立关系时均已成年
　　*wb同名@弄夜洒星，欢迎~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甜文校园真假千金
　　主角：黎安安，闻念
　　一句话简介：才不是因为喜欢……！
　　立意：诚以待人，信以立身


第1章
　　洗手池的水有点凉。黎安安洗过脸随手扯了张纸，潦草地擦去脸上和脖颈滚落的水珠。
　　她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小会儿，还是掸掸这里、拽拽那里，让卫衣外套和校服的领口都显得更平整一些。
　　还有染色过一点点的头发，也有些毛毛糙糙的，发尾不听话地翘起来。沾了点水终于被压下去了，才有点恢复了她原本做挑染时想要的帅气模样。
　　“……嗯，”望着镜子里的倒影，黎安安嘟嘟囔囔着，“好像这样好一点……”
　　确认一切无误，她才转身往包间里回去。
　　其实黎安安平时都很不在意这些的，尤其是领子。她从来都不喜欢系纽扣，觉得扣起来箍着脖子不舒服，大部分时候干脆就一颗都不用，任由领口的布料胡乱地散着。
　　……但是，待会儿回去包间里，闻念坐的那个位置离她特别近。
　　她们中间就隔了三个人，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闻念又永远都那么整整齐齐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衬衫从来纹丝不乱、平整而漂亮，就连发尾也是一丝不苟的。
　　有时候……有时候黎安安和她擦肩而过，还闻得到一点浅淡又干净的洗衣粉气味。
　　要是她就这么乱蓬蓬地草率回去，肯定会被闻念冷冷淡淡地瞥上一眼，然后看低她一头。黎安安撇撇嘴，才不准备输给自己最看不惯的死对头。
　　今天是高二整个年级的秋游日，下午回来，她们班里同学们大多余兴未消，于是一窝蜂地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地方聚餐，现在玩得正开心。
　　房间里空调开得虽然低，但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闹闹地把汽水当成酒一个劲地碰杯。黎安安出来时正好她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又拍桌子又起哄的，弄得房间里热得厉害，她才要出来透口气。
　　房间门的隔音一般般，黎安安在走廊里都听得到里面的喧闹，而且越走近就越清晰。
　　她们大概是在玩转盘，指针不知道是转到了谁，立刻就响起了格外热闹的欢呼声。有人问了句什么，黎安安没听清。
　　然后，作为回答，响起了那个黎安安绝对不会错认的声音。
　　“我——”
　　……是闻念。
　　她的死对头。声音带一点点冷，有一种无论怎么都会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安静，又总是很笃定，好像她确信自己所说的所有一切。每一次都会把黎安安噎得气不过、鼓着脸直生闷气，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又冷淡地转回视线去。那个闻念。
　　起哄声暂时低下去，等待着得到闻念的回答。短暂的安静里，那个声音一时无比清晰。
　　而她听到闻念说：
　　“——我喜欢黎安安。”
　　闻念只说了这样一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鼓掌和欢呼的声音“哗”地涌起，有人在兴奋地拍桌子，因为话里的含义而起哄着，如同潮水一般将刚刚的安静彻底吞没。
　　而黎安安站在走廊上，彻底陷入了一片困惑的空白中。
　　……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几秒钟的幻觉。
　　刚刚、闻念说……什么来着？
　　她真的听到了吗？
　　好奇怪。明明走廊里嘈嘈杂杂，各种声音响成一团，黎安安却无比清晰地到自己的心脏惊慌失措地乱撞的声音。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应、应该是假的吧？
　　那个闻念。明明最最最看不惯她，从来没有好好和她说上超过三句话，就连初见时被黎安安从小混混堆里救出来也对她完全不屑一顾。
　　那个闻念，怎么可能会……喜、喜欢她呢？
　　一定是假的。黎安安这么告诉自己，心脏仍然砰砰乱跳得厉害。她简直要烧起来了。
　　她脑海中无比混乱，拼命地试图对自己解释着。对，肯定是因为真心话环节已经结束了，她们说不定是在玩……嗯，像玩连词成句之类的东西，要不然就是传话什么的——
　　总、总之，闻念怎么可能喜欢她呢？绝对不可能！
　　这么给自己洗脑了好一阵，黎安安还是手足无措得厉害。
　　她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来回绕圈，就是没勇气推开那扇门、面对自己的死对头。
　　正犹豫着，忽然，房间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有个朋友出来去洗手间，她一转脸就看到了黎安安，不明所以地发问：“你干嘛呢，怎么不进去？”
　　一见着人，黎安安简直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走过去抓住走出来的朋友，飞快地问：“……你、那个，就是……你们里面在干什么呢？”
　　“啊？”朋友有点莫名其妙，“真心话大冒险啊。”
　　她说着，看到黎安安变幻莫测的脸色，就挤挤眼睛、露出颇有深意神情来：“怎么了，小安安，躲在这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们知道哇？什么时候的事啊，连你这块小木头都开窍了——”
　　她就是那么随口一调侃，却误打误撞。这下黎安安直愣愣地杵在原地，脸“轰”一下子彻彻底底红透了。
　　黎安安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久好久，心脏噗通、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好像扑腾着一只呼啦啦乱飞的大蝴蝶。
　　她脑海里只留下了这样一个念头。
　　原、原来，闻念真的喜欢我……
　　*
　　后来，黎安安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返回房间里去的，只记得自己从门边到座位那里绕了个大圈，特地没有从闻念的眼前过。
　　然而，在从后面绕过对方椅子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浅淡的、属于闻念的干净的洗衣粉气味飘来，把黎安安吓得“腾”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朵尖，差点没跳起来。
　　她先是自己绊了自己一跤、又“哐啷”一声巨响差点带倒了椅子，才终于踉踉跄跄地站稳了。
　　“干嘛呢，安安。”旁边的同学捞了她一把，“走着路还能发呆，想什么呢。”
　　“我、我……”黎安安心跳得飞快，满脸通红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里，支支吾吾一个完整的句子也没说出来，“没有……”
　　因为刚刚的声响，周围一圈同学都对她投来注目，闻念也从与身旁人的对话当中微微侧过了脸，向黎安安看来。
　　她的神情也是淡淡的，与声音一样，都显得冷而安静。闻念的眼睛很黑，而眼尾微微拉长着，有时候会让黎安安想起某种薄荷冰片一样透明的东西。
　　闻念只这么看了她一眼，两人的视线相撞，就平静地转回了脸。
　　要是平时，黎安安肯定要气不过地鼓起脸，嘀嘀咕咕地因为那个眼神里面冷冰冰又不甚在意的含义而自己气闷至少五分钟。但是、但是现在——
　　她想起闻念刚刚说那一句话时候的声音。
　　闻念喜欢她……
　　黎安安呆呆地坐在那里，埋着头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哪怕一眼，只觉得自己胸腔里那只不听话的大蝴蝶扑啦啦乱飞得更快了。她连耳朵都在烧。
　　那个属于闻念的、洗衣粉干净而浅淡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身边，黎安安脑袋里乱成一团。
　　……闻、闻念，怎么会喜欢她呢？
　　聚会是怎么结束的，黎安安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那里，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在一团乱哄哄的、漫长的喧嚣里，只有闻念偶尔响起的声音鲜明得厉害。
　　晚上一帮人各自回家，黎安安如芒在背，实在没敢往闻念的方向看，找了个借口就逃也似的跑走了。
　　那个晚上，黎安安睡得相当不安稳。她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第一次见面时候闻念冷冰冰的脸，一会儿看到闻念作为新生代表站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一会儿又听到那句话，闻念说，我——
　　“——我喜欢黎安安。”
　　她话音落下，黎安安也一下子吓醒了。看了眼床头的表才五点多，还早得很，可她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些梦，翻来覆去的，再也睡不着了。
　　七点多她哥来叫她起床上学，就看见黎安安抱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床上窝成一团发愣，还被他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黎哥哥一路开车送她去学校，一路忧虑极了。
　　“是压力太大了吗？”在校门口分别，他把早餐塞给黎安安，还忧心忡忡地嘱托，“没事啊，安安，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什么事不敢告诉爸妈，就和你哥我说，保证给你解决了。”
　　黎安安接过早餐便当和牛奶，只是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脚步几乎是飘着晃进了学校大门。
　　她满脑子还是只有那一个念头。闻念喜欢她、闻念喜欢她……闻念怎么会喜欢她呢？
　　黎安安实在是弄不明白，她一路出神盯着脚底下，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教室飘，一不留神，在教室门口刚好和一个身影迎面赶在了一起。
　　“哦、不好意……”黎安安这才回过了神，抬起头刚想道歉，就看到了一张离得极近的、在夜晚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思——”
　　她望着闻念那双冷淡的黑眼睛，突然就没声了，整个人完完全全愣在了原地。
　　走廊里其实相当宽敞，看她站在那里动也没动，闻念就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等她先走。然而黎安安仍然呆站在那里，盯着闻念，没说得出话。
　　见状，闻念开口询问：“……什么事？”
　　黎安安张了张口，仍然是一个字也没讲出来。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等了一会儿，闻念就有些困惑地慢慢皱起了眉。
　　眼见着快要上课了，身边人来人往的都是赶着进教室的同学，实在不能在这么站下去。黎安安手足无措极了，慌慌张张才说出一个字来：“你——”
　　你喜欢我吗？
　　你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闻、闻念，你、就是，还是不要喜欢我吧……
　　可她实在说不出来，这样好长又好混乱的一句话梗在喉咙里，像是一颗跳跳糖质感的酸梅，不听话地四处乱撞。
　　黎安安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被闻念莫名其妙的目光看得耳朵尖都红透了。平日里的一肚子的鬼点子全都消失不见，她脑海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你、那个，你……”
　　在黎安安的犹豫之中，分钟跳了一格，一下子拨到了整。预备铃也响起来了。
　　叮铃铃——
　　情急之下，黎安安慌不择路地掏出口袋里的早餐奶，直愣愣戳到了闻念手前。
　　闻念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没接。
　　“——闻念。”
　　黎安安大脑一片混乱。她把早餐奶直接塞进对方手里，语气凶巴巴地脱口而出。
　　“你，你是不是没吃早餐？”


第2章
　　黎安安用力把头戳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周围同学纷纷投来的异样目光里，她懊悔地用额头抵着课桌，彻底不动了。
　　冰凉的桌面也没能让脸上的温度降下哪怕一点，黎安安紧闭着眼睛，无声哀嚎：
　　“呃啊啊……”
　　什么，什么早餐……
　　黎安安简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的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还有刚才——尤其是刚才。
　　闻念因为困惑而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双染着莫名其妙的深黑色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又浮现在了黎安安脑海中。她的耳朵又开始烧了。
　　大概因为实在快要上课了的关系，虽然莫名其妙，闻念还是收了。
　　那盒倒霉的牛奶现在还放在闻念桌子的一角，是巧克力口味的，只要一抬头，黎安安就能看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褐色包装，无比醒目地立在闻念的试卷集旁边。
　　她无比懊悔地用脸贴着逐渐温热起来的桌面、试图给自己降温，只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想要把自己的记忆全部都打包删掉。
　　要是刚才没有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要是她昨天没有听到那些——
　　黎安安用力抱着头，手肘却一不小心碰到了书堆，满桌摇摇欲坠的书堆一下子“哐啷”倒了一地。
　　巨大的噪声落地，同学纷纷回头来看她。讲台上老师也投来警告的目光：“黎安安？”
　　黎安安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无辜。
　　老师继续讲课，她也慌慌忙忙蹲下身去收拾掉下的书，好不容易降下一点温度的脸颊又烧透了。
　　她的书本来就放得乱，有用的和不用的堆在一起，这样铺了一地。一本、两本、叠在一起的几套鼓谱，之前不用的文件袋……
　　黎安安蹲在桌子底下，头顶着摊开的乐谱夹，心脏扑通扑通撞得飞快。
　　刚才——那么大的声响，闻念也看她了吗？
　　闻念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和她隔了大半个班还多的距离，但因为在同一条过道旁边的关系，彼此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应、应该没有吧？
　　反正闻念肯定是在头也不抬地做她的题，才不会因为一点点意外就移开注意力。闻念从来都是那样的，对其他所有一切都根本不关心……
　　黎安安扁扁嘴，刚因为想起了死对头一贯的秉性而有些不开心，脑海里就浮起了这样的念头来——
　　可是，闻念喜欢自己。
　　闻念不是对什么都不关心，至少、至少对她不是……
　　她抓着谱夹的两端，像是找到了掩体一样埋着头，被这样的想法弄得脸完全红透了。
　　……闻念怎么会喜欢自己呢？
　　黎安安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彻底混乱成了一团。
　　她在乐谱夹下面躲着，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做贼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藏在重新立起来的书堆后面偷偷去望闻念的背影。
　　那个临窗的、会稍微照到阳光的座位。即使拉上了白纱窗帘，也仍显得比教室别处要更明亮些。闻念就坐在那里。
　　天气还没有凉下来，闻念却一直穿着她的校服外套。脊背纤瘦笔挺，领口与衣袖也折得格外整齐，甚至连宽大的、不怎么漂亮的运动服都被她穿得很……很好看。
　　黎安安有些不情不愿地这么承认。
　　只有一点点好看，她对自己强调着，只是……客观上的好看而已，才没有很特别。
　　这样自顾自地想着，黎安安又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她往自己歪歪扭扭的书堆后方藏了藏，才继续悄悄地看下去，想要从闻念的背影里盯出一个答案。
　　……闻念大概是在做自己的题。
　　黎安安知道，她虽然看上去一副百分百好学生的样子，其实根本不是的。闻念不怎么听讲，偶尔好像还会翘课，座位上也看不到人。不过她成绩特别特别好，老师就也不怎么管。
　　现在也是，老师正一板一眼地讲着新课内容，而闻念自己写得头也不抬。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宽阔的校服袖口倚在纤细苍白的手腕边，随着写字时候的动作而微微摇晃着。
　　黎安安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就只有小半个侧脸，那个极度专注的、好像已经屏蔽了所有旁人，显得格外冷冰冰的神情。
　　这么入神，大概闻念刚才也没有因为声响而回头看她……
　　……分明闻念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嘛！
　　黎安安纠结地往桌上一趴，拽拽自己不听话地翘起来的发尾。明明是这个闻念……怎么、怎么会喜欢她？
　　闻念根本连话都不和她说一句！
　　她想也想不通。正呆呆地盯着闻念那个方向发愣，忽然椅背被轻轻地敲了两下——黎安安一回头，看到是后桌的朋友塞过来了张小纸条。
　　她接下来，莫名有些心虚地在桌上展开。
　　【怎么了？】朋友这么写，【看你发呆好久了。看啥呢，安安。】
　　要不……要不就问问？黎安安有些犹豫地想到。她不说是谁的话，也不提和闻念有关的任何信息，应该……也没事吧？
　　【如果——】
　　她咬着笔头，下意识写下。如果，如果你偶然发现，就是，平时一直都很彼此看不顺眼的死对头，其实喜欢你……
　　刚把【死对头】三个字写下来，黎安安就意识到不行。这样写起来还是太明显了，万一真的被猜出来怎么办？
　　她于是飞快地把那行字划去了。可是涂涂抹抹还是能看到些许原貌，黎安安只好懊恼地放下笔，把小纸条揉成一团，待会儿毁尸灭迹。
　　可再撕下来一张便签纸，她盯着那块鲜艳的颜色看，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了。
　　毕竟是特别隐私的事，闻念又是那样的人，还不知道她已经听到了……得保守这个秘密才对。
　　黎安安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只是下意识不愿意让对方因为这种事伤心或者难堪……
　　她发呆得太久，还是朋友先等不及了，戳戳她的椅背，然后又递了张纸条过来。
　　第二张纸条没问什么别的，只是写：【下节出去玩？】
　　当然好！
　　黎安安巴不得有什么可以让她离开这间教室、至少不用受尽煎熬地盯着闻念背影的理由。她使劲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然后把纸条扔回给朋友。
　　刚刚看着闻念发呆都被发现了，剩下的时间里，黎安安也不敢再抬头往那个方向看。
　　她埋着头、来回无意识地翻着以前用过的鼓谱发了好久的愣，这堂难熬的课才终于挨过去了。
　　几乎是下课铃响起第一声的瞬间，黎安安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顶着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老师不赞同的目光，她拽起朋友，尽可能自然且飞快地冲出了教室。
　　朋友被拽得快跑了几步，困惑地看她：“怎么了，安安，什么事这么着急？”
　　“也、”黎安安下意识否认，“也不是……就是，呃，我是说，其实没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拉着一头雾水的朋友冲过半个走廊，一直找了个平时没什么人会来的小阳台才停下来。
　　黎安安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不是该和朋友讲。虽然、虽然说得模糊一些也可以，但她总觉得这样也不好，这种事，好像只要说出来，就说不定会被知道……
　　这样无比混乱地犹豫着，黎安安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只忽然听到朋友疑惑地叫又在她：“安安？”
　　“啊！！”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闻念——”
　　朋友不明所以地重复：“嗯，闻念？”
　　说出来那个名字的瞬间黎安安就后悔了。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任何借口来找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冷淡的声音：
　　“我怎么了？”
　　不、不会吧……
　　黎安安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地回过头。
　　——而在她的身后，正是闻念本人站在走廊里。闻念还抱着水杯，这样微微压着眉头、正因为突然被提起了名字而显得有些困惑。
　　看黎安安只是盯着自己、一个字也没有说，闻念于是又唤：
　　“黎安安？”
　　她的黑眼睛很安静，而声音冷冷淡淡的，尾音被疑问的语气微微扬起了一点，好像是轻盈的羽毛末梢。几乎是一瞬间，黎安安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听到的那句话。
　　闻念说——我喜欢黎安安。
　　早上手忙脚乱地给闻念塞牛奶时候的热度一下子又回到了黎安安耳朵上，她站在那，脸“怦”地红成了一只番茄。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万分的慌乱之下，只记得拉住了朋友就转身冲过走廊、往楼下跑去。
　　“到底干嘛呢，安安。”朋友莫名其妙地被拽着，跟她下了楼梯，“哎，不是，又没有人追你……”
　　怎么没有呢……！
　　黎安安几乎逃命一样往楼梯下跑，只觉得闻念那冷冰冰的、询问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一直看到了她的脑海深处去。
　　她压低了声音，慌慌张张用气声恳求：
　　“等下，等下再说——”


第3章
　　这样拉着朋友逃命到楼下、确定完全不会被闻念看到，黎安安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九月还没到降温的时候，今天的阳光又足，室外也闷闷地热着。一片树荫下，黎安安拽拽领口，一边给发热的脸颊扇风，一边飞快地搜寻着可以应付过去的借口。
　　最终，顶着朋友疑惑的目光，她放弃地小声说出：“我就是……那个，不太想看见闻念。”
　　“行吧，安安。”朋友应下了，语气有点无奈，“所以是又怎么了？”
　　黎安安含糊地答：“反正就、还是那些事嘛……”
　　“也是。”朋友了然地点点头，不疑有他，“你和闻念嘛，正常。”
　　谁让她们一个月大概有三十天都在闹别扭。不过黎安安听到这个说法肯定会抗议，说才不是什么闹别扭，闻念根本对她理都不理……之类之类的。
　　从高一入学到现在都是一样的，朋友听得都快会背了。为了避免接下来的经典重映，她于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安安，要不去社团里看看？”
　　她和黎安安在同一个社团，主要是和隔壁大学的流浪动物保护协会合作，照顾和处理学校范围内流浪动物相关的各项事宜。
　　一群高中生时间上没有大学生灵活，不过她们大都是来自国际部的小公主，反而资金上更宽裕，这样配合起来还相当不错。
　　而虽然跑出来了，黎安安倒真的没想过要往什么地方去，不过，总比无所事事地杵在闷热的教学楼底下强。
　　“好啊！”她用力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啊，那书包……”
　　其实应该带上书包的，是她躲出来得太急了。既然要去社团那边玩，她们说不定一天就都待在那里了，去看看几个固定的投喂点、给小动物上药、预防紧急情况，需要的话再处理一下和领养人的对接工作，一大堆事要做……
　　“那再等一节课，咱们先找个自习室待着。”朋友说，“下节课间去拿下书包再走。”
　　……要回教室的话，万一又撞见闻念怎么办？
　　黎安安一下子想到。可要拒绝的话，又根本没什么道理。她更怕朋友会因为自己反常的举动猜出什么端倪。
　　“……好吧，”于是，黎安安只好答应，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闻念不会突然有空闲要找她，“那就先这样……”
　　反正闻念肯定很忙的，忙着做她的竞赛题还是什么……
　　黎安安这样安慰着自己，想到这里，还是有点不开心地鼓了鼓脸。更正，应该说是对闻念来讲，什么事都比黎安安这个和她完全没有关系的、她根本都懒得搭理的普通同学更有理会的意义。
　　不、不过，然后她意识到，闻念其实喜欢她……并不是不在意。
　　想到这里的瞬间，黎安安的耳尖又有些发烫了。
　　跟在朋友身后，她悄悄捏了又捏热得厉害的耳朵，又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冰果汁、用力贴在脸颊上，试图把温度降下来一点点。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抱着果汁在自习室趴了小半节课，终于等到了下课。
　　黎安安特地注意过，这个时间闻念通常都会起身在窗子旁站一会儿，她从后门回去、拿了书包就跑，肯定不会迎面撞到——
　　然而事与愿违。黎安安把书包甩到背上，刚准备冲出走廊，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简短的声音。
　　“黎安安。”
　　闻念唤她。看黎安安没回头，她于是又慢吞吞地念了一遍：“黎安安。”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像是在课间走廊喧闹的水中投入了一枚冰粒一样，好像泛起的波纹也跟着冷了下来。
　　……好端端的、本来还有点可爱的名字被她念得硬邦邦的，变得特别没劲。
　　黎安安听得一撇嘴，下意识想说几句奚落的话，也或者做个鬼脸——好吧，做鬼脸这件事是有点幼稚，她高一之后就不再这样干了。但是，这也不是她乖乖停在这里听闻念说什么的理由。
　　她原本要跑路的。可是一想到闻念喜欢自己这件事，黎安安站在那里，脚步却忽然被黏住了一样，突然迈不动了。
　　她一下子想到——要是她又转身就跑、也不听闻念说什么的话，闻念会不会难过？
　　虽然黎安安一直都觉得，像闻念这种人，或许根本没有伤心还是什么的感受，好像她整个人根本都是冰做的。但、但毕竟是这种事……
　　能够快速溜走的机会转瞬即逝，黎安安还在原地愣着，而闻念已经站定在了她面前。
　　一个非常惯用的、让黎安安找不到路逃掉的位置，刚刚好挡在路中间。闻念总在这里堵她。
　　这边走廊的转角设计不太宽敞，黎安安钻不过去，除非把人推开——
　　可是又不能那么做。谁让闻念那么瘦，细细的就只有很薄一片，又不像她平时一起玩闹的朋友……黎安安有时总担心自己要是不小心的话，会不会就把闻念碰坏了。
　　她手里还握着那瓶柠檬果汁，刚刚用来给脸颊降温的，水珠湿答答地被蹭在手心里。
　　这样被闻念挡在面前，黎安安不觉下意识地拿指腹搓了搓塑料包装的一角，她的耳尖好像又有些热起来了。
　　“黎安安。”闻念说，冰凉凉的、冷薄荷一样的黑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老师让我帮你补习功课。你什么时间方便？”
　　……又来了，黎安安撇撇嘴，那些老师最喜欢搞这些。
　　光是听闻念说这一句她就知道——又是叫人给她补习，带她上进还是什么的。毕竟闻念看上去就是又认真又严格的超级好学生，而她呢，虽然成绩不好、总是翘课、还一直违纪，但谁叫她的爸爸妈妈很有钱呢。
　　黎安安那时以为不去国际部就好了，就不需要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冠冕堂皇地为了家里交际，所以才执意要来普通班上学，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才不去呢。
　　黎安安最讨厌这样。分明闻念也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却还是要因为大人无聊的想法而做一大堆没劲的事。
　　“我不要。”她于是飞快地答，“我不去什么补习。”
　　看闻念站在那里没有动，*黎安安就又说：“你就和老师说我不答应就行。或者也可以不说，等老师来找我问。这事和你没关系。”
　　她说完，看看闻念的表情，又嘟囔着小声加了一句，“……你肯定也不愿意吧。还浪费时间。”
　　已经快要上课了。预备铃响起的瞬间，闻念因为过大的声响而略微向后让了一步，刚好留出了空位。见状，黎安安就抓紧果汁瓶子，飞快地钻了过去。
　　“我、我先走了！”
　　丢下这样一句，她连忙追着朋友跑走了。
　　*
　　接下来的半天就都是在隔壁大学度过的，今天不太忙，不过约了几天后带几只待领养的猫绝育。到了放学时间，朋友住校还可以再留一阵子，黎安安就自己一个晃晃悠悠地往学校走。
　　校门边，她正远远地找着自家的车，却忽然看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影。
　　——是闻念。和一个中年女人。
　　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这样看去，后者的神情很是狰狞夸张，正指指点点地对闻念骂着什么。
　　而闻念安静地站在那里，消瘦而纤细的脊背笔挺。
　　面对着劈头盖脸的喝骂和路过同学好奇的眼光，她只是始终紧抿着苍白的唇角、一言不发。
　　……是闻念的家长吗？
　　黎安安模糊有印象见过那个人，或许是在某次家长会？虽然看不出样貌与闻念到底有多像，但看样子好像不是那种……来自校外的、莫名其妙的人。
　　这样远远地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可就算是家长，也不能这样——
　　更况且闻念又那么有名，永远的第一名和学生代表，几乎像是传说一样厉害的超级好学生，就算是隔壁的国际部也没有不认识她的人。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前，肯定觉得特别难堪。
　　她想，闻念又是那么冷冰冰、那么骄傲的人……
　　黎安安一咬牙，也没多想，干脆把书包甩到背上就往闻念和她家人的方向冲过去。
　　“那个、闻念！”
　　她就这么横冲直撞到闻念和她的家长面前，一下子直接撞进两个人中间，握住了闻念的手腕。
　　黎安安说：“我……我有事找你。”
　　被突如其来的陌生闯入者打断了原本的骂声，滔滔不绝的中年女人声音突然卡了壳，只瞪着黎安安，一时没来得及继续喝骂下去。
　　而闻念被她握住手腕，黑眼睛也微微地睁大了。
　　她望着黎安安，只不觉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抿的唇，总是冷淡得没有任何起伏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点完全的茫然来。
　　“我和闻念还有事。”
　　然后黎安安转过头，硬邦邦地对面前不知道怎么回事的闻念的长辈说。
　　“先走了。”
　　撂下这句话，她就牵着闻念往校园里面跑去。
　　绕过主教学楼、穿过植物园和跑廊，黎安安不知道该要去哪，一直到了无人的、确定不会再被家长追上来的小花园旁，她才停了下来。
　　“呼……呼……”
　　脸颊烫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过于突然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举动，还是因为快跑了一段路。黎安安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
　　她呆呆站在原地，还是与闻念安静的黑眼睛对视的瞬间，才忽然醒过神来，慌张地一下子松开了闻念的手腕。
　　而闻念收回手、轻轻皱起了眉毛，向她询问：
　　“什么事？”


第4章
　　“我、”黎安安一下子卡了壳，“呃——”
　　根本就没什么事嘛！可是她总不能说、说我觉得你家长太过分了，她根本不该那样……
　　本来这种事被认识的人撞见就已经很不好了，要是再提起来的话肯定更糟。黎安安脑海里面一片空白，忽然好像卡机了一样，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
　　在这样慌乱的空白中，她却忽然很不着边际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刚刚，她握着闻念的手腕时，是不是用了太大的力气了？
　　……因为闻念的手腕真的很细，哪怕隔着一层运动服，黎安安握着，也觉得几乎有些空空荡荡，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一样。可是却也很柔软……那么轻飘飘的。
　　这样看过去，她刚刚的确是有点不小心，闻念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平日里也总是一丝不苟的衣袖，腕口被碰得有些歪斜，露出的、小半截苍白的手腕上泛着一圈红……
　　这样想着，黎安安不觉看得太过于专注了，而闻念大概不适应被这样盯着看，只微微往后躲了躲，将手腕藏进了校服袖口的遮盖里。
　　于是那片浅浅的、染上的红痕也被掩在干净的白袖口里，看不见了。
　　“黎安安。”闻念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有点冷冰冰的，显然不喜欢被盯着，“什么？”
　　“我、我……那个，”黎安安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地说出，“我弄疼你了吗？”
　　看闻念似乎一时没有理解自己问的是什么，她于是胡乱比划了一下手腕附近的位置，有点手忙脚乱的，“就是，抱歉……”
　　“……没有。”
　　而闻念轻声回答。她好像没有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只是垂下眼帘、隔着袖口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黎安安才发现她的睫毛原来那么长，花园里的阳光刚刚好，照过树荫落下来，而在闻念眼下落下一小片好像是蝴蝶翅膀一样轻盈的阴影。在这样的映衬下，就连闻念的表情也显得没有刚刚那么冷硬了。
　　这样难得的、比以往似乎要柔软好多的神情让黎安安忽然有了勇气。她一鼓作气，说出刚刚灵光一现的点子：“我……补习！”
　　闻念困惑地发出一声：“嗯？”
　　“不是说，那个，老师说要你帮我补习嘛。”黎安安说，“我……呃，我又想了一下，我觉得可以。”
　　虽然无论怎么看，这件事也不是直接把闻念拉走的理由……黎安安稍微有点心虚地碰了碰自己发尾，清清嗓子，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来：“所以，现在开始吗？”
　　闻念看起来也有些意外，或许是没想到她明明上午还一口拒绝，却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可以。”她说，“今天可能还不行。我需要准备一下，先了解你的水平。”
　　是她的错觉，还是闻念真的把“水平”这两个字念得特别奇怪？
　　不过这个黎安安相当熟悉，之前的家教老师也是这么准备的。她了然地接口：“就是做题什么的吧？要我做一套卷子？”
　　闻念看她一眼，分明是在怀疑以她的水平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对自己乱七八糟的成绩，黎安安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反正我都不会做嘛，肯定快，十几分钟就能写完了。”她理所当然地回答。只是这样一说完，想起身边的人之后就要来屈尊帮自己补习，黎安安忍不住还是产生了一点歉意，想了想又说，“那个……对了，你吃饭了吗？”
　　闻念疑惑地没应声，不知道她的话题怎么跳跃得那么快。
　　不过看时间肯定没有啦，现在才刚放学，而闻念好像又和她的家长在校门前有一会儿了，应该没有来得及去食堂。
　　“那我们去吃东西吧？”黎安安于是提议，“我知道这边有个贩卖机的肉松包特别好吃，而且只有小花园这边有，其他地方的贩卖机都没上……”
　　或许是因为黎安安介绍得足够热情——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因为现在确实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可食堂又离这边很有些距离，而闻念还需要准备上晚自习——闻念没说什么，真的同意了。
　　自动贩卖机放在小花园南边一角，相当醒目的颜色，不需要黎安安引路。因此，闻念走在她前面些，一如既往地隔了好远的距离，好像刚刚和她说过这么几句话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一样。
　　黎安安原本有些不满地想要对自己做个鬼脸，可是这样看去，她却忽然发现闻念的脸颊像是有点红。
　　……那样泛起的红晕颜色，在苍白到好像有些透明似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地夺目，只像是一团柔软的云朵。
　　黎安安有点呆住了。
　　她轻轻攥了攥手，仿佛刚刚碰过的、属于闻念那偏低的体温还留在手心里，奇怪地令人在意。
　　这么望着闻念的半个侧脸，黎安安也忽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些许不自在。
　　黎安安知道闻念平时都不怎么运动，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成绩好到老师完全不管，体育课的时候她也大都不在。而刚刚那段路她被黎安安牵着手腕，跌跌撞撞的，跑得应该有些太快了……是因为跑了这样一段路吗？
　　还是因为、因为……
　　……因为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像是一只特别不听话的小兔子，“怦”地在黎安安心脏上用力撞了一下，毛绒绒的。
　　她忽然意识到。
　　像、像闻念这样的人，也会因为喜欢而脸红吗……
　　黎安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刚刚还在心底不满地抱怨的距离忽然成了救命稻草，黎安安从没这么庆幸过闻念不喜欢和人之间的距离靠得太近，要不然肯定会看到她也在脸红。
　　绝对、绝对不能被闻念发现。黎安安这么对自己强调，试图让脸颊的温度降下来。不能被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了……
　　这样在心里来来回回地默念着，找到了自动贩卖机后，黎安安仍还有些魂不守舍。她按过面包的按钮、刷了学生卡，蹲下身去拿。
　　“就是这个……”她将两个肉松面包捡出来，几乎是无意识地将其中一个塞进闻念怀里，嘟嘟囔囔地介绍，“其实这样一般般，不过，去活动室找个微波炉加热一下的话，就会特别好吃，反正也很近……”
　　而闻念显然不习惯被这么突然递东西，也没有预料到黎安安会连自己的份一起买好。她于是没能接好，有点茫然地几乎不小心把面包掉在地下。
　　帮忙捞了一下差点落地的肉松包，黎安安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确实熟稔得有点奇怪。毕竟她和闻念也并不是什么朋友。
　　“……我还以为是辛露呢，忘了。”她嘀咕着站起来，“谁叫你都不吭声。”
　　辛露就是她朋友，平日里她们两个总在一起。不过这样说其实也不太对，她走读，而辛露一直都住校，她们其实不常在放学后一起来这里。是有时候黎安安下午要去乐队，才会一个人顺便在这里买一点吃。
　　“嗯。”而闻念淡淡地应，“是不会像你们那样吭声。”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尤其是最后两个字，被闻念这么不冷不热地说出来，莫名就会显得特别不对劲！
　　怎么——
　　黎安安刚想开腔，就看到闻念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她盯着黎安安，微微向后仰着身体，动作像是随时准备后退一步，避免黎安安吵到自己的耳朵。
　　……有那么吵吗！
　　她连刚刚的脸红都全忘记了，不服气地立刻开始抗议起来：“哇！我哪有那么吵！不是诶，闻念，我又不是喇叭！就算是喇叭，我又没有哇啦哇啦——”
　　她学起喇叭的声音极其惟妙惟肖，以至于闻念几乎噎住了，最终只能看她一眼，无奈地轻声说：
　　“黎安安……”
　　黎安安望着，眨巴眨巴眼。
　　闻念这个表情，她还是第一次见，却莫名地觉得特别熟悉。
　　她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大圈，忽然有了主意——她家猫被吵到之后就是这个表情！
　　有时候它自己眯着眼睛揣在那里要睡觉，黎安安却非得要找它玩，一直闹得它睡不着，她家猫的脸上就会露出这种极其无奈的、又烦闷又简直没有任何办法的表情，可爱得黎安安每次都忍不住要再亲它好几口。
　　原来闻念像她家的猫。这个联想让黎安安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很有些促狭地不吭声了。
　　活动室的确就在旁边，不过不是她的社团，是黎安安偷偷找到的属于初中部的地盘。她熟门熟路地加热、然后溜出教室，准备与闻念一起靠在走廊的窗台旁各自吃面包。
　　加热过的肉松面包散发着相当浓郁的香气，稍微有点烫，闻念捏着还没有拆封的包装纸盒的两角，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地盯着面包。
　　虽然和平时冷淡的样子没什么区别，黎安安却总觉得这个表情有点呆呆的，也像是她家的猫咪。
　　看闻念这样，她正想要分享一下自己完整地拆这个纸盒的诀窍，刚侧过脸，余光却看到闻念右边的袖口稍稍落下来了一点。
　　而那里露出的手腕肌肤样子似乎有些奇怪，像是没注意蹭了什么红色的颜料。
　　“啊，这边好像有点红……”
　　于是，黎安安说，“是蹭到什么了吗？还是我当时不小心碰到——”
　　而闻念没有回答，只是垂了垂眼帘，突然说：“我先走了。”
　　“啊？”
　　黎安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闻念已经彻底直起了身，将手中的面包也放在了窗台上。
　　“等准备好补习需要的材料，我会找你的。”闻念说，语气还是以往一样冷冰冰的，声音很轻，甚至一点起伏都没有，“今天谢谢你。”
　　什、什么啊……！
　　……闻念不是突然要走吧？
　　然而，闻念真的转身就走，居然连她的回答都没打算听半句。
　　——什么？？
　　她的背影还是那样纤瘦又单薄，但看在黎安安眼里，一点都不再有什么类似于脆弱之类的错觉了，就只是又傲慢、又无情、又讨人厌。
　　黎安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社团活动室外的走廊不长，在她的注视下，那个可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她手里还剩下大半个面包没有动，可是简直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黎安安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亏她还以为闻念没那么讨厌了，甚至还觉得闻念其实也有一点点可爱的地方。明明根本就没有！
　　根本就只是那个冷冰冰又傲慢、对其他人完全一点都不在乎的闻念！
　　她气鼓鼓地嚼掉嘴里的面包，将纸盒包装哗啦啦折好，全部用力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纸盒和剩下的面包轻飘飘的，一点投掷的实感都没有，反而让黎安安更是一阵气闷。还有窗台上那个极其醒目的、根本没有动过，还散发着热气的盒子——
　　——闻念这个讨厌鬼！


第5章
　　她简直从来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回家的一路上，黎安安都格外地气闷又沮丧。
　　哪有人像闻念这么不讲道理？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却突然对她变了脸。就算真的突然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说一句吧！
　　可闻念却连一句话都不肯屈尊降贵地对她说，只是又摆出那种冰冷的、傲慢的样子，就——就那么走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黎安安还把那个见鬼的面包带回了家，盒子被背包压得歪歪扭扭，看得她一时更生气了。
　　她换了衣服，坐在房间里气鼓鼓地解决面包，而家里的猫大概是对散发出的气味有点好奇，也跳上了床、踩在她腿上嗅嗅。
　　“这个不能吃，调味太多了。”黎安安就闷闷地说，呼噜了两把猫咪的小脑袋、将它和食物隔开，“……下次给你做鸡松。”
　　闻言，猫就细细地咪了一声，眯起圆溜溜的眼睛蹭了蹭她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
　　——黎安安家的猫叫圈圈，是只圆圆眼睛的小玳瑁。盘起来睡着的时候特别像一只烟熏火燎的甜甜圈，因而得名。
　　圈圈原本是她们学校的流浪猫，特别亲人，还不怎么会和别的猫打架，受伤被收编后始终没找到合适的领养，就被黎安安带回家了。
　　毛茸茸的手感好得不得了，黎安安一面呼噜呼噜用力双手摸着猫，一边气闷地腹诽——自己是疯了才会觉得闻念和圈圈有点像！
　　根本、完全一点都不像！
　　被复热过、以至于有些软塌塌得过分的肉松面包的气味里，想起发生的那些事，黎安安仍然气到直磨牙。
　　圈圈这么可爱，而闻念就只不过是个又高傲、又冷冰冰的讨厌鬼……
　　一直到了晚上睡觉，黎安安都还气得要命。她抱着被子、被圈圈压在身上，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
　　她一会儿梦见闻念冷冰冰又可恶的脸，一会儿又梦到一只陌生的猫，站在高处，银白色的，傲慢地仰着头的样子像极了闻念。
　　可是猫从高处跳进她怀里的样子却很可爱，小小的身躯也是软绵绵的。梦里她想要摸一摸猫柔软的毛发，才刚抬起手，就被白猫毫不留情地糊了一爪子。
　　然后，黎安安就这么醒了。
　　窗帘外已经隐隐约约地泛起了明亮的天光，而圈圈算不上很轻巧的小脑袋趴在她胸口边，睡得正熟。
　　梦中闻念那双特别的、仿佛某种薄荷冰片一样剔透而冰冷的黑眼睛好像又浮现在了眼前，好像连她生气的情绪也夺走了，就只剩下了沮丧。
　　……而黎安安无比丧气地瞪着天花板，这下怎么也睡不着了。
　　*
　　今天周六，一早的天空并不晴朗，反而蒙着隐隐的阴沉颜色，据天气预报说似乎有可能会下雨。
　　客厅，黎父一边喝着茶、一边悠闲地读报，正享受着清闲的早晨，就听到“咚咚”几声。一抬头，正看到黎安安三两步跑酷一样从楼梯上跃下来，身后跟着同样矫健的小玳瑁，头发也翘得乱七八糟的。
　　“哎哟，囡囡，淑女一点。”黎父无奈地嘱托，“好好走几步台阶好不好？”
　　黎安安原本会飞快地回点什么，比如这样更快、或者她就喜欢这样之类的，但她却实在提不起劲。昨天晚上的那个梦让她闷闷地坐进小沙发里，只把圈圈捞进自己怀里，不吭声了。
　　看她没反应，不仅黎父从报纸里抬起注意，稀奇地端详了自己女儿好一会儿，连在中岛边忙着的黎母也探出头来，柔声询问：“怎么了，囡囡，不开心？是不是老大昨天又惹你了？”
　　黎浩一下楼就听到这话，不由得委屈极了：“妈！我冤啊。”
　　“……没有，”而黎安安闷声闷气地说，“没什么事。”
　　黎浩就“嗯哼”一声，表示自己的无辜：“估计是学校的事。我看安安这两天都有点不高兴。”
　　看她完全不愿意说，这件事暂只好时就算了。而早餐吃到一半，黎父忽然提起来：
　　“囡囡，我听说老金家那几个孩子邀请你去他们的聚会玩来着，刚好就是今天，也不远，要不要去看看？”
　　“对啊，”黎母笑着接下去，“你辛阿姨和我说了，你那个小朋友也要去呢。你和露露一起去玩，怎么样？”
　　又是那些，与圈子里和她们一样的二代们交际、攀比、看在家长的份上维持友好和睦的关系。对这些事，黎安安一直都相当抵触，可是她今天心情很不好，没有和家里人据理力争的力气。
　　而且就算不去，今天也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做，就只有闻念的事情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听说辛露也要去，她烦闷地用叉子来回扒拉了两下盘子里的面包片，还是点点头同意了：“……好吧。”
　　“囡囡长大了，真懂事。”黎母欣慰道，“等以后你哥接手了你爸爸的位置，你们也能互帮互助——妈妈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这些，其实没什么难的，就当是去玩了。”
　　……当然没什么难的，就是说说话、然后在被恭维的时候摆出一副非常受用的笑脸而已，但做起来很讨厌。黎安安特别不喜欢。
　　家里人也知道她不喜欢，没强迫她换什么衣服，就任由黎安安一身随时可以去翻墙跑酷的运动服出了门。
　　聚会办在金家的私人会馆，装扮得像轰趴一样，建筑整体都金灿灿的。而大概是因为黎安安平时都不怎么来这种场合，她刚一出现，就很不幸地几乎被一群奢侈品和香氛组成的身影极为热络地围起来了。
　　只有几个人表情有点奇怪，站在远处——黎安安有点忘了那几个不太面熟的小少爷为什么站得这么远，不过，少几个人围着她显然也不是坏事……
　　她在聚会里打量了一大圈，才发现辛露其实根本没来。
　　而派对房间的玻璃窗很大，几个大落地窗被热热闹闹地装饰着，却更衬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无比显眼。
　　……阴天、她最不喜欢的无聊的交际、朋友也不在，还有讨厌鬼闻念的事一直缠绕在她的脑海里，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组织聚会的那个金家的女孩对她很是热情。她年纪比黎安安小上一点，裙子闪亮亮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了关于黎安安的事，一直和她说话，还好像特别想和她一起出去玩。
　　“嗯，嗯，下次下次……”
　　黎安安这么随口说着，好容易应付过这个邀请，就飞快找了个借口脱身，放弃地坐进了最边角的小沙发里。
　　然后她取出手机，刚想要给辛露发几条抱怨对方临时变卦、留她一个人这么没意思的消息，就看到被设成震动的手机“嗡”了一声，跳出来一条消息。
　　……而发消息的人正是闻念。
　　【我是闻念。】
　　这个讨厌鬼在消息里这么写，好像黎安安会忘了这个自从在班群里因事加上好友之后就从来没发过消息的账号是谁一样。
　　【补习的材料准备好了，你今天什么时间方便？】
　　所以，闻念是要今天来找她送材料吗？
　　黎安安还以为怎么也要等到下周一上学，不过仔细想想，在宝贵的周一上学时间里耽误尖子生闻念的学习也的确很是大逆不道的事，今天就今天好了。
　　……可是，她还是一点也不想看到闻念。
　　这样想着，黎安安的表情里也不禁流露出几分格外的郁闷来。
　　黎安安一点也不知道几乎从不出现、又是黎家唯一的大小姐的自己在这场聚会里到底有多引人注目。
　　比如现在，她面容上没有掩饰的、湿漉漉的情绪便极快地被有心人注意到了，以此为借口靠近过来。
　　“安安姐，”这个面生的男生叫得相当热络，“怎么了？是有什么事不高兴吗？”
　　……反正是不认识的人，不认识她，更不认识闻念，黎安安又实在是很沮丧，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
　　“我和……”她闷闷地说，“有个……讨厌的人，约了在今天见面。”
　　“哦——”对方露出了些了然的神色，“现在吗？”
　　看黎安安点了头，男生的表情里于是流露出更多同仇敌忾的愤慨来，促狭地向她提议。
　　“那不是正好，安安姐，就把人叫过来呗。到时候我们玩，让她在外头等着。没认识的人，她也找不上来……”
　　……是个欺负人的主意。
　　听男生说到这里，黎安安这才忽然明白过来。她几乎下意识要反对，可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也不是——不是完全不行……她的脑海里逐渐浮起这样的念头来，是这样的，对吧？
　　谁叫闻念对她那么坏，又高高在上又冷酷……
　　这种事，就只是一点小小的还击而已，连恶作剧都不一定算得上。
　　……想起昨天闻念一句话不说就离开时那冷冰冰的样子，黎安安一下子气闷又委屈得厉害。
　　她只是很不服气，就算她成绩不好、平时也不像闻念那么认真——在闻念眼里，她就有那么差吗？
　　“……好吧。”她嘟囔说，“就这样吧。”
　　就要闻念在外面等她，黎安安想，不过、不过时间也不需要太久，就一小会儿……
　　看她点了头，男生立刻兴奋地微笑起来，附和：“可以可以。对了，安安姐……”
　　而黎安安没有笑。她将地址发了过去，又看闻念说需要小半个小时能到达这里，就按灭了屏幕，将手机丢进口袋里不管了。
　　说是要玩，黎安安其实根本提不起兴致来。手机调了静音扔在一边，她没有看过，却一直一直地想着短信的事。
　　时间过去，窗外的天色阴沉得更厉害，落地窗斜斜地投下大片泛灰的、湿漉漉的颜色，连带着室内也显得更暗了几度。
　　黎安安往那个方向看了许多次，还是忍不住又回过头去望。
　　外面下雨了吗？
　　这样看不出来，或者并没有下得很大，至少玻璃上还没有雨滴砸落的痕迹，可今天的天气实在是非常不好……而且比前几天的温度也低好多。
　　她当然不是在担心闻念，也根本不在意那个讨厌鬼怎么样，只是、只是因为闻念的身体好像本来就不是太好……黎安安想。
　　那么苍白，又不喜欢去运动，会特别容易生病也说不定……
　　闻念在外面等着她，万一真的不小心生病了怎么办……？
　　想到这个的瞬间，黎安安不觉咬了咬嘴唇，心底泛起些许说不清楚的、乱七八糟的情绪来，咕嘟咕嘟地翻涌。
　　她忽然又想起那时握住闻念手腕时候的感觉——纤细的、好像会被她不小心碰坏掉的……
　　当然，她绝对、绝对不是在担心闻念那个讨厌鬼，反正闻念也根本不在乎她，她就只是有点在意而已。只有一点点。
　　“安安姐，”而身边的男生还在笑嘻嘻地和她攀谈着，似乎自觉和她已经彻底拉近了距离，“之后能不能去看你们表演啊？听说过你打鼓超帅来着，你们乐队现在还活动吗……”
　　而黎安安早已经神游到了天外，一门心思想着外面有没有下雨，连需要“嗯嗯”两声回应对方都没注意到。
　　隔着一层花里胡哨的窗玻璃，黎安安也看得到天幕中薄薄的灰色层云在缓慢翻滚着，似乎是只这样在待室内，都能够隐约嗅到属于那种独属于雨水的潮湿味道。
　　她犹豫地盯着那一大片高楼矗立的天空，盯了好久。
　　黎安安忍不住想到。
　　要不，还是出去看看吧……？


第6章
　　天空中翻滚着沉闷泛灰的颜色，云层湿漉漉的，连带着空气里也笼罩着严密的闷热。
　　那种令人极其不愉快的，混杂着汗水、燥热和路面上不去的沥青味道的潮湿充斥在公交车车厢中，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所以闻念一直都讨厌雨天。
　　她无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衣袖搓了搓右边小臂的外侧。
　　愈合后的皮肤还是要比其他位置更敏感很多，触碰时带来些许发痒的轻微刺痛感。闻念皱皱眉，还是松开了手，继续忍受公车中粘腻的潮气。
　　公交车行驶得并不太顺利。路面上的车辆太多了，车流中不时响起一两声鸣笛，这样行行停停、缓慢地向前。
　　而闻念望着车窗外。她隐约觉得有点晕车，太阳穴隐隐地发着疼，不过还是对闷热雨天的反感占了更多。
　　她只是在想待一会儿的事。
　　闻念知道，黎安安约自己见面的地方是金家的私人会所。金家——金光文化，最近才兴起的娱乐业黑马，传闻说正在与黎家的传媒集团交好，看起来是真的了。
　　而这个时间多半不会是什么正式的会面，应该只是圈子里年轻人之间举办的派对。这样的话，也许正好会有她在找的线索……
　　因此闻念在思考着，等到了目的地、把书包里的试题交给对方之后，自己应该与黎安安说些什么，才能够更顺利地实现目的。
　　……黎安安。
　　想到这个名字，闻念的思绪也一时有些停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隐约晕车的缘故，思路好像不比以往那么流畅而清晰。她用力按着太阳穴的位置，用轻微的疼痛让自己清醒起来。
　　黎安安。闻念想。
　　黎安安是个奇怪的人。
　　她一直都觉得黎安安很好懂——单纯过头，没有什么坏想法、也从没有接触过任何不好的事物，每天精力十足地到处乱蹦乱窜，像一个缠得乱七八糟的、很会跳的彩色毛线球。
　　这样的人对闻念来说一点也不难。
　　即便黎安安一直都很讨厌她，也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坏事，因此，闻念平日里不需要花费任何时间去应对。而在有必要的时候，她也尽可以方便地知道黎安安在想什么。
　　像是补习这件事本身，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老师的安排，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而且，也知道黎安安绝对不会找老师去询问和确认。
　　……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昨天……
　　左手腕隐隐地好像还残留着些许那时候的触感。黎安安的手很有力气，体温也比她的要高上很多，隔着校服袖口，也几乎仍有些发烫一样地热，而手指与虎口上都生着薄薄的茧。
　　这很合乎逻辑，因为黎安安相当喜爱运动，而且似乎还经常练习某种乐器。闻念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她只是没有预料过，黎安安会突然撞进来，又莽莽撞撞地带她走。
　　闻念原本以为黎安安会当作没有看到。毕竟这件事的确有些尴尬，她们之间作为同学的情谊又很疏远。
　　她想，黎安安大概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彻底忘在脑后，也或许在之后的某次争执中突然记起，然后拿来攻击她——倒不是出于恶毒，只是因为对这些事并没有真切的了解而已。
　　毕竟像黎安安那样的人，也绝对想不到汪红娟会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她。
　　但是，黎安安不像她预想的那样。就只是很奇怪……连带着那天的她也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想到这里，闻念无意识地摸到自己的右腕，将行动间略微有些凌乱的袖口完全整理好。她自己改过袖口，纽扣牢牢地将衣袖固定住，在腕骨之上平整地收拢。
　　手指划过纽扣边沿，而微冷的坚硬触感硌在指腹上，让闻念逐渐能更加平静下来。暂时略过无从解释的问题和那个名字，她顺着原本的思路、继续思索下去。
　　她想要见到的人，其实也只有那几个……
　　车程过半，雨就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到了公车到站时，已经彻底拉成了灰蒙蒙的雨幕样子。
　　闻念是带了伞的，但即便是有*伞，她也绝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她心情糟糕地撑开伞，干脆地迈入了一片连绵的雨帘中。
　　站在公交站牌下，闻念微微皱着眉、向四周望去，试图寻找与黎安安发来的地址中相似的建筑，却忽然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到了一抹特别显眼的亮色。
　　亮色的运动服、扣着帽衫，但是有几缕不听话的头发从帽衫里翘出来，又蓝又橙的，简直像什么小动物炸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毛。
　　闻念的眉毛皱得更多了。
　　……那是黎安安吗？
　　倒不是她对黎安安有多熟悉，只是因为在发灰的朦胧雨帘里，那一大块颜色真的太亮了，简直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让闻念不觉更皱起了眉。
　　她握紧了伞柄，踩着湿漉漉的街道走过去。
　　“闻念！闻念——”而黎安安立刻大声叫她，啪嗒啪嗒踏过积水跑过来，“你、你等很久了吗？”
　　声音太大了。闻念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因为对方圆眼睛里那种毫无理由的担忧而感到有些困惑。
　　……黎安安难道不是看着自己从公交车上下来的吗？
　　这句话太长了，而且又大概会引发一系列不必要的后续的争执，闻念还没有决定好是不是要说，就看到黎安安已经跳到了自己面前。
　　“那、那个，”黎安安说，跑得有些气喘不匀，“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等待的那一方，黎安安却反而没有伞。大概她站的那个位置的屋檐有些镂空设计，以至于一直躲着，她的衣服却还是湿了很大一块。
　　不止是兜帽和肩膀，她头发上也有水，水滴顺着不听话地翘着的彩色发梢流下，“啪嗒”冰凉地坠下来——而黎安安被吓了一跳，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好呆。
　　闻念犹豫片刻，握着雨伞的手还是微微向前倾了倾，将面前湿漉漉的黎安安也纳入伞下的空间中。
　　“我刚到。”她轻声说，“材料怎么给你？”
　　黎安安没有带背包，左顾右盼了一阵，还是说：“那、那先到里面……”
　　闻念点了点头。
　　走到会馆去的一路都相当沉默。
　　大概是因为那天不欢而散，黎安安对她还有些尴尬，那一阵闻念完全不理解、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担忧消失之后，她就别开了脸，好像地上有什么好东西似的一个劲地盯着地砖看。
　　她看得极其地出神，却偏偏没注意地上的台阶，还是一脚差点踩空才回过神来，有点狼狈地悄悄瞥了闻念几眼、绕开那滩积水。
　　闻念当然注意到了身边那道偷偷摸摸的视线，不过她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便没有应声。
　　她实在不喜欢与人挨得太近，好在黎安安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其实也没有要忽然撞过来的意思。闻念将伞稍微拿远了一点，才勉强能够忍受身边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的温度。
　　一路不远。会所里的装潢相当金碧辉煌，连电梯镜子里的她们的身影也被映得好像金灿灿的。
　　这么一直沉默着到达了目标楼层，站在走廊阳台边，黎安安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实在不是什么藏得住情绪的个性，圆溜溜的眼睛里一时尽是忧虑的情绪，就连头发显得好像也蔫答答的。
　　“那、那个，闻念……”她开口说，声音越来越低，“你要不，呃，在这里等我一下吗？还是说……”
　　——带着闻念一起到这里之后，黎安安才想起来后悔，她之前和里面的人说闻念是自己讨厌的人来着，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别的……要是闻念因此被欺负了怎么办？
　　当然，绝对绝对不是说她不讨厌闻念了，闻念冷冰冰的，又根本看不起她，黎安安当然不喜欢。
　　但是、但是这毕竟是她们两个人的事，万一那些人也欺负闻念的话，肯定是不行——
　　她在那边一个劲地纠结，不知道是该带闻念进去见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还是放对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
　　闻念自己倒无所谓。留在外面等也不会碍什么事，或者说，如果没有黎安安在身边的话，有些事情对她反而更方便……
　　“那……”黎安安嘀嘀咕咕地决定不下来，已经开始估计自己什么都不说、只是冲进去又冲出来的话需要多久，“那就——”
　　正犹豫着，忽然不远处的门从内里被推开来，正好金家的那个小女儿走出来了。
　　“安安姐！”她特别高兴地向黎安安摇手，视线随之转到旁边闻念身上的，忽然呆呆地愣住了，“啊……”
　　“珊瑚，珊瑚！”看到她出来，黎安安灵光一现，连忙兴奋地把人拎过来，“来，你来——”
　　金珊瑚这么迷糊地被她拎到了阳台，安在了闻念身边。
　　“我……有点事要先走了，先进去拿点东西。”黎安安交代，“帮我看着一下！”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和闻念解释为什么要人看着，干脆心虚地直接转身跑走了，临要关门时还不忘探出头，对金珊瑚喊：“珊瑚，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人，就喊我——！”
　　而金珊瑚愣愣地点了点头，还在望着闻念出神。
　　她年纪还小，目光里倒没有什么特别令人讨厌的地方，闻念却还是被盯得不太舒服，于是微微皱起了眉，询问地望过去。
　　珊瑚。她想，金珊瑚？
　　是金光文化那个老总最小的女儿——不在她之前所计划的范围内，闻念这样结论。
　　不过，聊胜于无。
　　而金珊瑚被这么看了一眼，才结结巴巴地想起来问：“你、你们……你和安安姐，是同学吗？”
　　“嗯。”闻念应，“是同学。”
　　得到了回答，金珊瑚看起来也没有回过神来半点。
　　她比闻念要矮上几公分，这么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闻念，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害羞地说：“你好白啊……”


第7章
　　虽然拜托了珊瑚，黎安安却还是不太放心——毕竟珊瑚比她们还要小一点，才上高一，看起来又没什么脾气，万一真遇到奇怪的人，说不定也对付不来。
　　她实在是有点担心，干脆就不说那些寒暄或者道别之类的话了，直接冲进房间、绕开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包围圈，抄起自己扔在一边的书包就跑，剩下解释的话都留到以后再说。
　　这么冲出了房间，她看到两人还在阳台原本的位置没动。
　　要说是在对话，好像也没真的说什么，闻念仍安然地站在那里，就只有珊瑚的脸有点红……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怎么啦。”黎安安于是看看闻念、又再看看一边的金珊瑚，“你们说什么了吗？”
　　“没、没有什么。”而小个子女孩飞快地应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似的，一碰到她的目光就立刻转开了脸去，“安安姐，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跑走了，只留下黎安安和闻念气氛微妙地留在这里。
　　那片金色的裙角很快消失在门中，而门被完全关上，也再没有了其他能够转移视线的合理借口，黎安安只好扭回头来，她下意识想抬起手、不自在地碰碰脑后翘起的发尾，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抓着书包。
　　“啊、那个……”她于是顺手把背包捞起来，挂回肩膀上，“我把包拿回来了……”
　　闻念轻轻点了点头，等待着她说出下一句话。
　　然而，可能是因为那天的事的关系，黎安安总是觉得有点别扭，也不太敢看闻念的眼睛。
　　这下珊瑚走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好像变得更奇怪了。
　　大概，她现在应该要闻念把材料给自己，然后把那些试卷之类的全都装进书包里，全部折起来等着落灰、或者干脆拿来当草稿纸，今天的事情就算是结束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黎安安就是一直没有说。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书包背带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上面的印花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地方似的，才刚想要偷偷地瞥一眼对面的闻念——就一下子被抓了个正着。
　　而闻念说：“黎安安？”
　　与那双安静的、冰冰凉凉的黑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黎安安吓得差点打了个激灵。
　　她刚慌慌张张地想转移话题，却又觉得不对劲——不对啊，明明那天冷冰冰地不告而别的是闻念，闻念才是做了坏事的那个，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根本没有！
　　这样想着，黎安安好像忽然一下有了底气，她清清嗓子，非常理直气壮地开口叫闻念：“那个，喂。”
　　在闻念困惑的视线里，黎安安顿了顿，还是有点别扭地问出了口。
　　“那个，你们刚刚聊什么啦？怎么都怪怪的……”
　　她说不清到底有哪里不对劲，或许只是因为刚刚珊瑚站得太近了，所以……黎安安才觉得有点奇怪。
　　黎安安搞不清楚，她只是本能地有这种念头。像是——明明她和闻念才是……同学，或者什么的，她们两个才比较熟悉一点，但是闻念从来都不肯和她站得那么近。
　　在学校里也是，简直好像闻念身边有一片天然的真空区，所有人都知道应当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才不会被闻念讨厌。
　　可是金珊瑚却没有。那个年纪小小、裙子闪亮亮的女孩很容易就站得那么近，而闻念似乎也没有显得非常抗拒……难道，闻念喜欢个子小一些的人吗？
　　还说是，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好拒绝——
　　这个可能性让黎安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她不会也欺负你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闻念果然也搞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她轻声重复说：“也？”
　　被问到这个，黎安安一下子没话说了。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我说了些奇怪的话，担心他们会因此找借口欺负你……类似这种话吧。
　　于是，她有点心虚地舔了舔唇，忽然才想起来要转移话题：“那个……那个，材料！对，是不是我们要找个房间，我看一下试卷什么的？”
　　闻念点点头，答应了。
　　会馆里的空场地还是很好找的，只是为了避开所有可能认识的人，黎安安特地带人下了一层楼、绕到角落里一间看就非常冷清的房间，才松了一大口气。
　　闻念给她带了厚——厚一沓的试卷，黎安安看着她一样样从怀里的书包中取出来，然后整齐地依次码到桌面上，简直越看越没精神。
　　将最后两个准备好的空白笔记本也在桌面上放好，闻念一抬眼，刚好看到黎安安垂头丧气地趴在桌面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莽莽撞撞的力气，分明连总是翘得很有精神的发梢也都要耷拉下来了。
　　“这么多……”她嘟嘟囔囔，“哇，感觉从高中到现在，我还没有做过这么多练习题呢。这是不是太多啦……”
　　闻念完全没有采纳她的抗议，只是自顾自地介绍起准备的材料来。
　　“这是模拟题。”她说着，“先做这两份。其他的暂时不需要碰，之后再说。等周一来找我拿答案。这里是错题本，如果有做错的题目，就……”
　　黎安安就百无聊赖地趴在一边听她这样讲。
　　闻念说话的声音一直不太大，清清冷冷的，而房间里很空旷，又有走廊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嘈杂嬉笑声音，需要靠近一点才能够听得更清楚些。
　　比起练习题、学习计划或者错题本，当然还是其他事情更有趣。面对着桌面上堆积的任务，黎安安的注意力几乎已经完全飞走了。
　　她只是想，这样听起来，其实比起自己印象中的冷硬和不近人情，闻念的声音本身反而要更软和一点，又轻轻的，这么萦绕着，落到她的耳边、然后飞散不见，有点像是……像是什么呢？
　　黎安安还没有想得出来，就收获了来自闻念的询问目光，大概是在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在听。
　　她于是连忙鼓起脸，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来。
　　“嗯嗯嗯！”黎安安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完全懂了，又忽然想起来，“那个，闻念——”
　　闻念应声：“嗯。”
　　“所以，”黎安安于是飞快地问出，“刚刚——就是我没在的时候，珊瑚有欺负你吗？”
　　闻念皱了皱眉，显然是不知道黎安安为什么突然又冷不丁提起这个话题。不过这些倒无所谓，她于是答了：“没有。”
　　看黎安安像是没有完全相信的样子，她想了想，又简单地补充说，“她人很好。”
　　“她有什么好……”
　　闻言，黎安安有点不服气地嘀咕了半句。再怎么样，不是也才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有这么高的评价，而且闻念都从来没有说过其他什么人不错……
　　她问，“你们说什么啦。”
　　闻念就照答：“她说——”
　　话音刚落，一阵哄然的笑声像是鸟儿般掠过屋外走廊，刚好将她的声音也卷进了嘈杂之中。黎安安没有很听清，于是不觉倾身靠过去了一点点：“什么？”
　　而她听到闻念说：“她说我很白。”
　　黎安安眨了眨眼睛，应：“……是吗？”
　　闻念很白吗？
　　她大概只是有点好奇、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才不自觉地更加靠近了几公分，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闻念的脸颊。
　　……而这样时，黎安安才忽然发现闻念脸颊上有一颗痣。
　　浅浅的，就落在左眼下面一点点。平日里距离不太近的时候她都完全注意不到。在闻念苍白的肌肤上，那颗痣显得有些模糊，映着睫毛落下的、轻颤着的影子，几乎像是一滴泪水的倒影。
　　……想要碰一下。
　　而黎安安望着，忽然出神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来。她想，如果触碰到的话，大概会是凉凉的，也好像月光一样——
　　闻念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几乎下意识轻轻地蜷了蜷指尖、想要把自己掩起来。
　　轻微地瑟缩了瞬间之后，她才平静下来，找回往日里一贯镇定的口吻来。
　　“……黎安安。”闻念硬邦邦地冷声说，“黎安安。”
　　被这样唤了一声，黎安安也一下子回过神来。
　　意识到两人之间已经完全越过了平日里社交距离的瞬间，她连忙慌慌张张地要往后退开，椅子却“哐啷”一声、撞在了桌子腿上，连带她整个人都差点摔了半个跤。
　　“对、”黎安安立刻从歪歪扭扭的椅子上跳起来，脸也一下子红透了，“对不起！我不是……”
　　她大脑一片空白，望着闻念冷冰冰的黑眼睛，只是忽然想起了对方其实喜欢着自己这件事。
　　那、那样的话，她刚刚做的事不是就更不合适了吗……
　　一时间，黎安安简直手足无措到了极点，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只好埋着头一股脑地将资料塞进书包里，红着耳朵准备逃跑。
　　“对不起……！”她飞快地说着，将胡乱装好的书包“哐啷”甩到背上，“我知道了！那，那我周末做完这些，上学再说……我先走了！”
　　她实在是不敢再看闻念的表情了。只是丢下这样一句话，黎安安就埋着头，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间。


第8章
　　怀抱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奇怪心情，周日一整天的时间，黎安安都乖乖地花在了做题上。她咬着笔头好久，连蒙带猜，总算是把闻念给的那一套模拟试卷做完了。
　　——她几乎从没花在作业上这么长的时间，以至于黎浩来叫她下楼吃水果时吓了一跳，还反复问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把乱七八糟勉强写完的试卷塞进背包里，就算是一天结束了。黎安安把书包好好在椅子上放好，决定明天拿去给闻念验收。
　　……结果第二天，闻念却没有来上学。
　　其实黎安安一早就注意到了。因为闻念每天到班级里都特别早，黎安安每次无论是迟到、还是因为有什么事需要早来，闻念都肯定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写她的题。她有想过闻念是不是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整个上午，黎安安都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忍不住一个劲地往闻念空位的方向瞥，一直等到了班主任的课，老师才姗姗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闻念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才没有来。
　　……完蛋了！
　　这个消息让黎安安趴在桌面上，简直懊恼到了极点。
　　她只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作为闻念那天冷冰冰地不告而别的还击，只是这样而已。她没有想过要让闻念生病……还是什么的。
　　肯定是因为那天下了雨，闻念在外面等她，会馆里的空调也很冷——
　　黎安安蔫答答地抱着脑袋，把自己的头毛全搓得乱七八糟的。
　　……不仅如此，闻念和家里人还在吵架呢！
　　结果现在倒好了，闻念又生了病、又独自住在学校宿舍、又在和家人吵架……而且，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黎安安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念头，以至于在老师提出说要住校生给闻念带一下今天发的试卷时，她第一个就高高举了手。
　　“我、”黎安安说，莫名地耳朵有点发烫，“我时间刚好可以……”
　　班主任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平日里和闻念的关系并不怎么样的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和她交代了闻念的宿舍位置。
　　而要黎安安一直等到放学，那肯定是等不及的。
　　她把发下来的练习题和试卷一摞整理好、全都平平整整地装进书包里，又去医务室拿了一大堆差不多的感冒发热药，就翘了课跑去宿舍楼找闻念。
　　大概因为是上课时间，宿舍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黎安安一路都没碰到人。她沿着找到闻念的那一间宿舍，犹豫片刻，试着敲了敲门。
　　黎安安其实已经做好了等不到回音的准备。也许闻念在休息、没办法给她开门，她还需要找宿管借一下钥匙——
　　但等了片刻后，门便被打开了。
　　而闻念就站在那里，长发仍然束在脑后、穿着校服柔软的文化衫，只是比平时多披了一件外套而已，看起来与平日里几乎没有一点区别。
　　看到访客是黎安安，她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
　　“啊、我，”黎安安连忙说，莫名有点别扭，“老师让我给你带点东西来……就是试卷啊什么的。”
　　闻念颔首：“好。”
　　她向后让开半步、让黎安安进来。而后者抱着鼓鼓的书包钻进门，忍不住悄悄地打量起整个房间。
　　闻念的房间里有种很淡很淡的气味，比起完全的芳香，更像是某种微微发苦的柠檬洗衣粉味道。宿舍是两人间，但有一张床是空着的，完全没有另一个人生活过的任何痕迹——甚至闻念自己的生活用品都非常少，连杂物都没有什么。
　　整个房间整洁而空荡，暖色调的墙纸都被衬得有些苍白了起来，简直像学校那些宣传公告里完美的宿舍照片一样。
　　……反正，就是不太像是有人在正常生活的地方。
　　被面前的闻念回过头询问地望了一眼，黎安安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实在是太过于入神了。她连忙甩甩头，把书包卸下来，忍不住问：“那个……你一个人住吗？”
　　闻念点了点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黎安安应：“噢……”
　　她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又被闻念询问的目光望得很是不自在，话在嗓子眼里打了来回，最终只能慌里慌张地几步在桌子上打开书包、试图转移话题。
　　“啊，就是……这个！这个是今天发的练习题和作业，还有之前的试卷来着，然后是模拟卷，一共是这些……”
　　为了让试卷不折角，黎安安还特地翻了之前丢在储物柜里没用过的文件夹出来，收拾得相当整齐。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
　　“还有药，我在医务室拿的——”
　　听到这里，闻念有些困惑地问：“……药？”
　　“嗯……嗯。”黎安安埋着头翻东西，只觉得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烧得慌。是闻念的房间太热了吗？“主要是感冒和发热的药，还有咳嗽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具体都是什么啦，都是医务室开的，我还抄了注意事项过来，等我找一下……对了，体温计！我拿了体温计过来……”
　　她越说越快，好容易说完这么长一串，只把体温计戳到闻念手边，没抬头：“那、那个，你要不要现在用一下？”
　　而闻念说：“我没有发烧。”
　　“是吗？是刚刚量过了吗？”黎安安还是觉得有点别扭，说着，她慢慢才开始渐入佳境，“那有没有鼻塞、嗓子痛，或者觉得有点冷……啊！毯子，要不要把毯子盖上？我看你还穿了外套的，是不是会有点冷……”
　　“……也没有觉得冷。”
　　“生病就是这样嘛，”黎安安立刻继续下去，“——虽然你自己不觉得冷，说不定还觉得很热，但是保暖非常重要的。”
　　说着，她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哄诱的感觉，“你看，要是一边生病一边还吹冷风的话，不小心着凉了，万一更严重了怎么办呢？”
　　这样一大串嘟噜出来，闻念倒是没有动，只是稍微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情来。她的确不太习惯被这么叮嘱，以至于犹豫了几秒钟，才在书桌前坐下了。
　　“我在做题。”闻念这么说，“周六的试卷做完了的话，我这里有参考答案。在这里改就可以，不确定的地方标出来，待一会儿给我。”
　　而被她用这种冷淡的语气转移了话题，黎安安也没有一点退却。大概是因为病中的闻念刚才表现在某个瞬间太像她见过的坚持自己没有不舒服、不爱去医院的小孩，于是，她只是接过参考答案，也拿了红笔在另一张书桌前坐下。
　　“知道啦。”黎安安歪歪头，问，“那我先批改……不过，闻念，你真的不休息一下吗？”
　　……这是什么语气啊。
　　闻念总觉得有点荒唐。
　　明明黎安安才是幼稚的那一个，她想。什么也不知道……笨蛋一样。
　　她于是坐在那里，握着自己的钢笔，一点也没有动，只是用一贯的冷冰冰神情回应黎安安的目光。
　　要是平常被她这样盯着，黎安安要么会很不服气地开始争辩，要么就是该慌慌张张地准备逃走了——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
　　——见状，黎安安也丝毫没有受挫的样子，反而歪歪头，露出了很跃跃欲试一样的表情来。
　　“好吧，”而她只是说，无辜地弯弯眼睛、继续哄她，“那就待一会儿再睡……等我把这几张试卷的答案对完，你就休息，怎么样？应该时间也差不多的，就当是午睡啦。”
　　这么说着，黎安安连声调也随着放得低了点，与平日里精力十足的语调相比，几乎有点黏糊糊的。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平日劝诱不愿意进航空箱的小猫的语气。
　　“我记得之前有一些研究不是也说什么……午休之后的思维会更清晰嘛，而且数学题就在这里，又不会跑啦。”说着，她向闻念笑起来，眨眨眼，“好不好？”
　　……客观来说，闻念知道黎安安似乎会去参加一些乐队表演——她之前听说过一点。坦白讲，她也曾考虑过是不是要从这个方向来接近黎安安，以此实现自己的目的。
　　从这段履历来说，黎安安的笑容会显得亮闪闪的、几乎好像在舞台聚光灯下一样，这并不违反常理。
　　然而，理论是一回事，闻念却还是本能地被那个过分明亮的笑容照得有些晃眼。
　　她皱了皱眉、像是躲避风中袭来的沙尘一样，试图用睫毛将过度的闪光挡住，尝试失败，只能够往后轻微地躲了一点。
　　在荒唐之外，她只是觉得有点……茫然，也搞不清楚黎安安为什么突然要用这种口吻来对她讲话，好像她是需要哄诱的小孩子一样——根本黎安安才是笨蛋。
　　可是，闻念不太知道还该怎么显得更凶，或是更有说服力一点，能够不说什么话就让黎安安不再用这样的表情望着她。
　　……她完全没有掌握过瞪人的方法。于是，在黎安安的毫无自觉的、笨蛋一样的亮晶晶眼神里，闻念最终也只能微微地咬了咬下唇，不吭声了。
　　“好不好？”见这种语气有效，黎安安干脆继续哄她，“先把毯子盖上？”
　　闻念没有应声。她垂下脸去、只是向上拽了拽被对方搭在椅背上的小毯子作为回答，然后重新握住笔，俨然是又要开始学习了。
　　黎安安就很有点得意洋洋地笑：“哼哼。”
　　宿舍里的中央空调开得不算低，见闻念披上了薄毯，她于是也不继续打扰对方做题了，同样低下头去改自己的试卷。
　　其实就是对照着闻念给的参考答案，一道一道把自己的错误圈起来，只是，大概是因为在闻念的房间里的缘故，即便房间里相当安静，黎安安却仍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她咬着笔尾，频频有些走神，才刚改了几道题就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黎安安低下头去看。
　　【安安姐！】
　　新消息是来自金珊瑚的。
　　【周六时候来找你的那位同学，我觉得她特别可爱[害羞][爱心]】
　　【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闻念的联系方式吗？
　　黎安安这么盯了手机屏幕里的消息一会儿，又抬起头，去看桌边的闻念。
　　而闻念坐在桌子对面，正非常认真地钻研着她的数学题，只不过作为妥协而披了那张小毯子。
　　她头发束得比在外面松散一点，而泛着浅淡红晕的脸颊陷在绒毯里，连专注的神色也似乎显得比平日里柔和很多。注意到黎安安的视线，她也从面前的题目中抬起头，转脸望过来。
　　偷看被抓了包，黎安安一下子慌慌张张地按灭了手机。
　　闻念不明所以地轻声问：“怎么了？”
　　“就、就是，”迟疑了片刻，黎安安才犹豫地开口，“那个……”


第9章
　　“就、就是，”黎安安嗫嚅，“那个……”
　　她吞吞吐吐的犹豫时间实在是有点太久了，以至于闻念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困惑地再次确认：
　　“什么？”
　　有个人想要你的联系方式！黎安安想要说。
　　就是那个金色裙子的女孩，叫珊瑚，金珊瑚。她比我们小一级，周六时你们见过的。而且你之前也说她人很好来着——
　　不知道为什么，黎安安简直越想越说不出口。
　　酝酿好的话语在喉咙里堵作一团，她张了张口，在闻念那双安静的黑眼睛的注视下，才最终脱口而出：“我——我不是很会改这个……”
　　……完全不是啊！
　　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了，黎安安心一横，干脆就这样算了。为了显得更可信一点，她转了转笔，胡乱摆手示意了自己改得满是红色笔迹的试卷几下。
　　大概她的错题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这个理由就显得实在非常有说服力。闻念盯着她的试卷看一会儿，还是说：“……我帮你改吧。”
　　黎安安就乖乖用力点头：“嗯嗯！”
　　她看着闻念把试卷拿过去、换了支红笔，笔尖停顿片刻便飞快流畅地书写起来，不由有点心虚地把手机又往口袋里塞了一点。
　　现在还……还不太合适。黎安安这么在心底对自己说，闻念又很忙、又在生着病，本身也不是什么很热衷于人际交往的性格，说不定根本没有精力去认识新的人。
　　再说了，她和金珊瑚也还不熟，要是对方不像看起来那么好、反而会欺负闻念，这可怎么办？黎安安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些颐指气使的大少爷大小姐的样子。至少等她再确认一下……
　　这样自我安慰了好一会儿，黎安安总算是安抚好了自己的良心，一时忽然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好不容易写好的模拟题还在闻念手里，此时已经翻到了中间。闻念似乎完全不需要对照参考答案——也或者是早都把所有内容都记住了一样，笔尖在试卷上流淌得飞快。
　　黎安安实在没有事做，于是趴在桌上、无意识地盯着闻念发起呆来。
　　闻念纤细的手指，闻念垂下来一点、会随着动作而轻微地摇晃着的发梢，还有闻念外套里圆领的文化衫。
　　她自顾自地这样想着，有些意外——好吧，她还以为闻念只会穿那种纽扣系到领口的衬衫呢。不过那件衣服倒是的确很舒服，黎安安自己有时候也会当居家服穿……
　　“闻念。”这么望了好一会儿，黎安安枕着自己的手，还是忍不住百无聊赖地唤，“……闻念？”
　　闻念没有抬起头，只是轻声应：“嗯？”
　　见对方有反应，黎安安一下子来精神了。
　　她其实没想好该要说什么，不过好不容易闻念没有不愿意搭理人、甚至声音也显得比平时要柔和一些，黎安安当然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她立刻坐直起来、眨巴眨巴眼睛——只是还没想到要说什么话题，就看到闻念也放下了笔。
　　“主观题我看过了，自己把客观题对一下。”闻念这么说，只是将模拟卷推过来，“我这些天不太方便补习，你可以先带回去改好，之后我们再约时间。”
　　看黎安安平日里的样子，也知道她不会喜欢在学习上花费太多时间，一直在这里待着未免会觉得无聊。闻念因此这么提议，只是桌子另一边圆眼睛的女孩又眨了眨眼，却没有说出她预想好的回答。
　　“那既然已经改完啦，”黎安安望着她，很认真地问，“我在这边批主观题，你也睡吗？”
　　或许是因为实在缺乏睡眠、思维运转得不够快，这没有按照预料中进行的对话让闻念下意识地愣了几秒，而完全错过了可以推拒的时机。
　　于是，她就见对面的人只好像计划达成了一样，用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笑得得意洋洋。
　　“——好啦好啦，”黎安安边说边站起身，从她手前拿过自己的试卷，“那我对一下选择和填空，你好好休息*哦！对了，闻念，你吃饭了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待会儿也要去食堂，等你醒过来，病号餐就也好啦。你有没有忌口什么的，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她说话实在是太快了，又很密，像是一大包一扯开包装纸就噼里啪啦全掉出来的彩色巧克力糖豆。
　　闻念被讲得有点晕，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了：“我不要香菜和葱……”
　　“嗯嗯，”黎安安很认真地点头，“香菜和葱，还有吗？”
　　“芹菜也不要。”
　　黎安安问：“然后呢？”
　　“……还有土豆，菠菜也是。”
　　“噢。”黎安安就应，像是哄小孩子似的，有些遗憾地皱皱鼻子，“好像有点挑食哦。”
　　……被黎安安这样一说，闻念才意识到自己的确是说的太多了。
　　她不太自在地收好面前的文具，只能没什么威慑力地用冷冰冰的黑眼睛望了黎安安一眼，然后站起身、准备去床上休息，试图用这样的举动中止对话。
　　看她果然要去睡了，黎安安也笑起来，不再念了。
　　于是宿舍里关掉了灯，而厚重的窗帘被拉上了一半，黎安安坐在桌子还有阳光的那个半边，咬着笔头对付自己错得一塌糊涂的理综选择和填空题。
　　实在是好无聊。因为错得太多的原因，改起来简直飞快无比。她刚草草改完第一面、正盯着页码发呆，就感觉到有个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抬头，只看到床上说好了要休息的闻念根本没有睡，反而正躺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黑眼睛一眨不眨的。
　　……那样子看上去和平时躲在枕头后面、眼睛睁得圆圆准备伏击她的圈圈简直一模一样。
　　黎安安有点被自己的联想可爱到了。
　　大概是因为闻念团着被子、小半张脸都被埋进枕头里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比平时那么冷冰冰，由于生病的关系，那张面容上甚至还流露出了一点罕有的稚气，她于是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发呆被抓包的心虚，只是放下笔，问：
　　“你想喝甜的还是咸的呀，粥的话。”
　　闻念没料到会被问，闻言怔了怔，才轻声回答：“……甜的。”
　　她闷在被子里，传来的声音也有点模糊，答完这个就挪挪挪、把自己转回到另一边去了，用后背对着黎安安。被子里那个团成一小团的背影实在是真的很像圈圈，很幼稚。
　　黎安安一下子没忍住笑：“知道啦。”
　　闻念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发梢散落在枕边一点，黎安安于是也重新握住了笔、准备给自己对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发起了呆来。
　　这一次，她是在想猫。她家那只叫圈圈的猫。
　　她刚才又觉得闻念有点像圈圈——但其实圈圈的毛看起来烟熏火燎的，每天都上蹿下跳得乱蓬蓬。黎安安想，如果……如果真的是闻念的话，肯定不会是那样子的，一定很整齐，又一丝不苟……
　　这样出神地幻想着，黎安安手中的红笔尖也落在了试卷的空白处，不觉画出了一个圆圆的小猫头。
　　然后，是线条流畅的身子，还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黎安安的画技一般般，纸面上的猫歪歪扭扭，只有不高兴的嘴巴看起来特别像是那天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一只凶巴巴、银白毛发的猫。
　　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黎安安盯着自己笔下拙劣的儿童画看了好一会儿，这么认真地思考着，忽然有了极大的灵感。
　　她歪过身子，很专注地在旁边继续加图案。一笔一划的，闻念的铅笔盒（虽然被她画得方方正正的，更像是一块涂红了的橡皮），闻念厚厚的奥数练习题，校服衬衫腕口的纽扣，还有一枚细发圈……
　　终于仔细画好了最后一笔，黎安安端详着那只歪扭的猫，又左看看右看看，才很是满意地放下了笔。
　　——这样就更像了嘛。她想。
　　闻念本人，再加上闻念套装，要不是因为她的画技实在很一般，黎安安还想在凶巴巴的闻念猫眼睛旁边加上两道冷冰冰的寒芒，那样就完全是闻念本人了。
　　她想得头头是道的，又想要和闻念本人再对比一下，一抬头，却看到闻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又变回了面对着她的方向，但是已经完全睡熟了。
　　黎安安看着呆了呆，没忍住放下了手中的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是因为生病不舒服吗？即便是完全睡熟了，闻念也仍皱着眉头，好像仍然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她去烦心一样。
　　于是，黎安安难免又觉得有点愧疚。毕竟是她害闻念生病的，而闻念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独自在寝室里养病，也没有人能照顾她……
　　想着，她轻手轻脚地在床边蹲下了，悄悄去看闻念。
　　……睡着时的闻念，看起来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没有那么严厉和冷酷，反而很是秀气，她这才发现闻念原来生得这么清秀又纤细，睫毛也是长长的，像是一小片蝴蝶的影子一样映在眼下。
　　甚至，黎安安觉得，闻念的脸颊看起来也特别地柔软。
　　闻念太瘦了，以至于脸颊上也没有多少肉，只是被蓬松的枕头压得微微鼓起了一点，看起来几乎有点——有点可爱。
　　这个形容词太奇怪了，连黎安安都被自己心底里浮起的词语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又觉得闻念可爱呢？明明之前还被闻念骗过的，就算生病时侯的闻念是与平日里有一点不一样，她也不应该这么想……
　　过近的、无比安静的距离让她又一次注意到了闻念眼下的那一颗小痣。闻念解下了总是束得很一丝不苟的马尾，有碎发也因为睡梦中的翻身而散乱在颊边，衬着那点浅浅的痕迹，像是眼泪一样。
　　……于是，黎安安的心中，又浮起了那天的念头来。
　　她想要碰一下。
　　就一下下，会很轻的。她只是有点想知道，闻念的面颊会不会也像她的黑眼睛一样那么冷，好像永远都不会融化……
　　不过，黎安安最终还是没有敢的。作为代替，她就只是愧疚又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拿手背贴上去，试了试闻念额头的温度。
　　这样试过后，又和自己的对比了几次，她还是感觉闻念的额头好像有点热。
　　……虽然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的，讲自己没有发烧，这不是还是有点烫嘛。
　　黎安安想。果然，就算是闻念也一样。平日里再怎么严厉又冷淡，看起来像是冰山似的，生了病的时候也会变得比平日里更幼稚一点。
　　哼哼，她想。果然被她抓到弱点了吧。
　　这样想着，黎安安轻手轻脚地重新站起了身，决定暂时先负起责任来。
　　——好吧，就从给闻念带一份食堂最好吃的甜粥开始！


第10章
　　闻念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
　　她失眠得太久，偶然短暂睡着后再醒过来，头一时沉沉地重得厉害。闻念发晕地望着眼前昏暗的床板好一会儿，才逐渐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她的宿舍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睡前还只是半掩着的窗帘被体贴地完全拉上了，整个空间都被笼罩在浅淡的昏黄当中。
　　黎安安大概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只是她居然睡得沉到完全没听到声响。
　　而最初的强烈眩晕褪去后，她才慢慢感受到自己的额头上残留着一片冰凉。
　　闻念抬起手去碰，摸到那是一片退热贴。触感有些潮湿，应该是用上有一会儿了。摘下来后仍散发着很淡的、发甜的薄荷气味。
　　……甚至，就连黎安安在她头上摆弄这块退热贴的那段时间，她也都没有醒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让闻念本就发晕的头脑一时更茫然了。
　　她先是本能地抽出床头的纸巾，将碰过退热贴的手指仔仔细细擦拭干净，才用瘦削的指节用力地按着发疼的太阳穴、费力从床上坐起来。
　　闻念的睡眠一直都很不好，很从早之前就是了。
　　起初或许是因为在那个家里没有自己的房间，她只能整夜地绷着神经，被各种动静吵得睡不好。可是后来搬进单人宿舍，状况也一直没有变好。她看过医生、也吃过些药，全都没有什么太好的效果。
　　会请病假暂时不去上学，自然也不是因为黎安安认为的感冒发热，而是失眠。闻念实在没什么精力，总归对她来说上课或不上的区别也不大，干脆就自己在宿舍里休息。
　　那时黎安安让她去睡，她大概也只是因为被对方毛绒绒短发上过分鲜艳、随着话语一摇一晃的挑染颜色晃得有些头晕，才会勉强同意的。
　　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的时候，她只当是为了让黎安安稍微安静些，况且，既然自己已经睡了，黎安安也尽可以很快离开这里，不再在这个根本一点也不感兴趣的空间里浪费时间。
　　……闻念是这样想的，她没有想过自己能真的睡着。
　　直到现在，她还对超出了自己预料之外的状况而有些发懵，长期缺乏睡眠的头脑昏沉得厉害，连反应也变慢了许多。
　　这样坐在床边缓了好一阵子，闻念才想起来要看一下手机，至少要确认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新的消息和动向。还有汪红娟和闻立军那边……
　　果然有新消息。列表里第一条就是来自黎安安的，一个小红点挂在那个和她本人一样乱蓬蓬又晃眼的彩色头像上，把其他人全压在了下面。
　　闻念无意识地叹出一口气，指尖悬停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先把最近在咫尺的问题解决了。
　　她于是点开与黎安安的聊天框。
　　e3(1)-1班-黎安安：[某个闻念分辨不出具体品种的小狗扒窗打招呼的卡通表情]
　　e3(1)-1班-黎安安：午饭在门外
　　e3(1)-1班-黎安安：我听你好像没醒就放在外面了来着
　　e3(1)-1班-黎安安：就在门外面！开门就能看到啦
　　后面还跟着一个差不多的动图。闻念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只黑豆眼的卡通小狗到底哪里是脚哪里是尾巴。
　　午饭……对的，她从仍有些迟钝的脑海里捕捉到这段记忆，黎安安是提过的，只是那时黎安安一口气说得太多，没有让她留下太深的印象。
　　盯着那些文字看了片刻，闻念站起身，去取黎安安帮她带的那份午饭。
　　一推开门，就看到门外走廊正中间放着一只看起来就很柔软的保温提袋，等待着被闻念取走。
　　袋子的颜色极其明亮，到了几乎有些刺眼的地步，而上面印着闻念不认识的某些卡通符号——和黎安安本人很像。闻念皱着眉、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还是将袋子提回了房间，在桌面上放好。
　　黎安安给她买了粥——南瓜粥，真的很甜，刚一打开盖子，就腾起一阵热气腾腾的甜奶油味道的蒸汽，闻念往后退了小半步，躲开那阵潮湿的热气。
　　袋子里还有还有一次性餐具和两只包子，闻念于是取出手机，想了想，给黎安安发去了一条消息：【粥拿到了，谢谢。】
　　对面好一会儿没有回复，她也退出聊天框，继续处理下面的消息。
　　班级群倒无所谓，有些她做家教的学生家长需要回复，还有几人要调整课时，闻念就不自觉地咬着塑料勺的一边、慢吞吞逐一敲下回复，再把安排记到备忘录里。
　　这样一直拉到下面，另外就是她找到的那个小诊所的负责人，闻念找她做了亲子鉴定。
　　是她和……汪红娟，还有闻立军三个人的亲子鉴定。她和她名义上的母亲和父亲。
　　在转账记录之后，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对方发来的，说是要差不多五个工作日的时间才能有结果。
　　闻念盯着那些字发呆了一小会儿，一时又实在想不到事情做，只能打开粥碗，勺子犹豫地在边缘划了两圈、还是决定至少稍微吃一点。
　　她其实没有觉得饿。大概是因为不活动也睡得少，闻念几乎一点胃口也没有，早上勉强吃了些麦片之后，她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想要吃东西的感觉。
　　也不完全是坏事。因为闻念一直都需要存钱，而最近做的亲子鉴定也很贵，两块钱的维生素片能解决很多问题，就不需要更多浪费。
　　握着勺子犹豫了好一会儿，她还没有真正地舀下第一勺，就看到手机里跳出了新的消息。是黎安安的。
　　e3(1)-1班-黎安安：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e3(1)-1班-黎安安：像是药之类的或者水果
　　e3(1)-1班-黎安安：我明天带给你
　　……明天？
　　闻念望着手机上荧荧地发着亮的那些字样。
　　明天，黎安安也要过来吗？
　　她还是搞不清楚……或者说是更不清楚了，从那天校门前之后，黎安安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奇怪起来了。甚至今天还给她带了药。
　　……是某种完全出于善良的关怀吗？像是给路边的流浪猫喂一把猫粮、或是看到病得厉害的小动物就拎起来去看医生这样。
　　闻念也听说过一些关于黎安安那个社团的事，不是她要去主动观察，只是后者去年在走廊里发过一大堆的社团宣传单，还拜托了些学妹帮忙。有个学妹刚好往闻念手里塞了一张。
　　她向上滑了一遍两个人贫瘠的聊天记录，再看看不远处桌边放着的保温袋，还有黎安安从医务室搬来的小半袋药，零零散散什么都有。
　　这些……好像和黎安安平日里的社团活动围也差不太多。闻念想。
　　……而这对她来说，刚好是最适合的机会。
　　毕竟，比起确认汪红娟和闻立军的确不是她的生父母——找到究竟谁是他们的亲生孩子这件事才更加重要。从产生这个念头到现在，闻念做过了无数调查，也是为此才进入了这所学校，而现在只差一个能让她接近怀疑群体的契机。
　　如果抓住这个机会，她无疑会更快也更方便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要她与黎安安的关系变得更近。
　　……而对于这件事，闻念并不感到愧疚。
　　她的视线边缘，那个仅仅只从色调来看也完全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卡通保温袋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明亮得让闻念几乎要皱起眉来，她于是垂下脸，面对自己还没动过的甜粥。
　　一次性餐具的勺柄做得有些薄，在手指之间被捏得微微地变了形，闻念看了一会儿，还是动了动勺子，咽下了第一勺南瓜粥。
　　……太甜了。
　　不知道放了多少蜂蜜在里面，属于奶油的、南瓜和蜂蜜的甜味全部浓缩在口腔里，几乎在她空落落的胃里引起一阵反胃。
　　甜得完全吃不下去。
　　闻念于是放下勺子、将粥碗推远了一点。
　　然后，她擦干净了手，对着手机屏幕思索起应该如何回复黎安安的消息来。
　　*
　　黎安安趴在书桌上，辗转反侧地盯着自己的手机瞧。
　　她等了好半天、特地选了一个觉得闻念不在看的时间才发消息，闻念那边却仍然回复得很快。
　　内容很简单，一字一句的，闻念连发消息时候的标点都相当标准，第一条说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而下一条说：【粥很好喝，谢谢你今天能来。】
　　……从收到了消息后，黎安安就是一直在盯着这行字看。
　　她想，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听闻念说这种话……
　　好吧，事实上闻念也不是完全没和她说过谢谢的。单就这两个字来讲，闻念其实还挺常说的，但每次都讲得极其冷淡，完全礼貌过度了，以至于完全显得阴阳怪气的。
　　但是，像是这样……完全就只是表示简单的谢意的话，闻念好像还是第一次对她讲。
　　黎安安鼓着脸、望着屏幕好久，几乎能想象得到闻念说这句话时候的声音。是不是会比平时轻一点？还是凉凉的，薄荷一样，但是要更多一点平日里听不到的柔和……
　　于是，黎安安又想起了今天那个连睡成一小团的时候也皱着眉头的闻念来。对她没有设防的，甚至有一点柔软的闻念。
　　会、会是因为喜欢吗……？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黎安安迟迟红了耳朵。是因为闻念喜欢她，才会这样……
　　胡乱按了两个差不多的表情包当作回复，黎安安就飞快地扔掉手机，无比烦恼地在桌面上翻滚着搓起了自己的头发来。
　　——闻念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呢？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理由，却觉得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
　　就只是她，闻念对其他人都不会……
　　黎安安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脸埋在手臂里，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哀嚎：
　　“呃啊——”


第11章
　　抱着手机翻滚了好一阵子之后，黎安安还是爬起来，去找她妈跟家政阿姨打个招呼。
　　阿姨做饭一直都很好吃，黎安安想着拜托她做点病号餐之类的，然后自己明天一起带过去，应该怎么也会比学校食堂更有营养。
　　她三两步跳下最后几级台阶，喊她妈妈：“妈！让阿姨明天帮我做个病号餐，清淡一点，就是感冒发烧那种时候吃的，我早上带走——”
　　“是朋友吗，囡囡？”宋巧听完就问，“露露生病了？没听你辛阿姨说啊。”
　　“不是朋友……！”黎安安飞快地否定了，却一下子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半晌才选出了一个差不多的形容，“是、那个……呃，帮我补习的同学……”
　　“帮你补习的同学？”闻言，宋巧十分欣慰，“哎哟，太好了，囡囡，同学间互帮互助是好事啊。是你们班最厉害那个同学吗？我记得之前看说是姓闻，是很有名的一个小同学——”
　　也不知道她妈妈是不是在学校宣传网上看到过，反正关于闻念的宣传稿也确实很多，都是获奖啊荣誉啊代表发言啊什么的。
　　黎安安不太想亲口承认说闻念厉害，但她坐到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抱枕，也只能有点别别扭扭地承认：
　　“……是她。”
　　“好好，”宋巧于是热情地答应，“囡囡，你也好好跟人家相处，学习成绩倒不是重要的，咱们家也不用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做出什么成就——主要就是交交朋友，当是锻炼交际能力了，玩得开心点啊。你等着，我去和你阿姨说。”
　　和家政阿姨打过招呼回来，她还不忘继续叮嘱黎安安：“囡囡，我让你阿姨多准备了点加餐，都是提高免疫力的，你一起给同学带过去。好好关照人家，要是小闻同学真的优秀，妈让你哥也接触接触。”
　　……再说下去，就又是结交人才还是拉拢什么的了。
　　她哥黎浩就总喜欢搞这些，在自己同学里拉了一大堆跟班，本事黎安安倒看不出那些人有什么，一个个远比不上闻念聪明呢，每天就是围着他鞍前马后地拍马屁，黎安安特别不喜欢她哥这方面。
　　一想到黎浩真的有可能去找闻念，那么颐指气使地使唤闻念、拿一笔钱要她为自己做事，黎安安就简直要跳起来了。
　　“不行！”她气急了，飞快地反对，“绝对不行！妈，你别让我哥去欺负我同学！他要敢过去找人，我真的会揍他——”
　　“好，不去不去。”宋巧就笑，“妈就是这么一说。那行，囡囡，你好好和同学相处啊。”
　　这么说完，她妈妈就转身走了，回去处理自己没理好的房间。
　　而黎安安也只好闷闷丢开抱枕。她忧心忡忡地抱着手机、点开她哥的对话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只和闻声跳过来的圈圈玩了一小会儿逗猫棒，就趴进沙发里没话说了。
　　*
　　第二天，黎安安顶着乱蓬蓬的头毛，准时出现在闻念的宿舍门外。
　　她昨天想了一晚上闻念的事、做了好几个梦，于是又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实在翘得没办法了，黎安安对着洗手间镜子怎么沾水也整理不好，就只能歪歪扣上一顶帽子应付。
　　再加上她怀里还抱了一大堆东西，试卷摞在文件册上、文件册落在便当盒上，看起来完全就像是面目不明的可疑人士，以至于差点被宿管阿姨拦在了楼下门口。
　　她和阿姨说了好一阵子、又掏了学生卡出来，好容易过了关，也没有空着的手把学生卡放回去了，只能暂时咬在嘴里上电梯。
　　而这么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歪歪扭扭地站到了闻念门前，黎安安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太安静了。走廊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天空一角发亮的蓝色斜斜映在走廊尽头的地面上，照成一个有些晃眼的方形。
　　黎安安在两脚之间犹豫地换了一次重心，又一次，她想，也不知道闻念现在正在房间里做什么……
　　时间是她和闻念约好的，距离午休还有一堂课，黎安安没背书包，自己翘课跑出来了。
　　闻念说这个时间比较合适，还说如果方便的话，今天就可以给她补习，先从数学开始，所以黎安安把自己改得一塌糊涂的试卷也一起带着了。
　　黎安安对数学倒没什么兴趣，但是一想起待会儿要补习——是不是会坐得很近？闻念会坐在她身边、用笔尖指着某一道题给她讲答案，近的像那些电视剧或者漫画里一样——她就不自在得要命，连耳朵尖也莫名有些奇怪地发烧。
　　她的头发好像有点乱……黎安安想。
　　这种小事，之前她在教室里时还觉得完全无所谓的，可是忽然变得特别令人在意了起来。
　　黎安安还想再整理一下，至少、至少把乱翘得不像话的发尾往下压一压……之类的，然后再敲门。
　　可是手里的东西太多了，她想了想，抬起膝盖作支撑，手忙脚乱地试图把怀里高高的杂物往墙边靠一下。然而，黎安安胳膊不小心一歪，最上面的一沓试卷眼见着往下“唰”地去——
　　黎安安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她眼睁睁地看着东西要往下掉，也来不及空出手捡：
　　“等、等下——”
　　而面前的门忽然打开了。
　　在所有摞起的杂物都倾塌在地之前，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怀里歪扭的文件盒，顺带捡起几张滑落在地的试卷。
　　然后闻念直起身，将手中几份试卷规整在了一起，又问她：“你在做什么？”
　　——面前的闻念，看起来简直和平日里黎安安在教室里会见到她的样子别无二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病好些了，她看上去完全冷冰冰的，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因为穿着薄薄的毛线外套而显得更柔和一点。
　　而黎安安却还叼着自己的学生卡，又被突然撞见了这样乱七八糟的场面，一下子没想起来该怎么开口。
　　她呆在了原地，下意识囫囵说：“那个、不是……”
　　闻念看她一眼，视线明确地从黎安安脸上扫过，只从她怀里接过了摇摇欲坠的几份文件夹，神情里显得更奇怪了。
　　黎安安歪歪头，没明白她的意思：“呜？”
　　闻念于是说：“为什么咬着？”
　　问着，她抬起手，虚虚地示意了一下自己嘴唇的位置。黎安安的视线于是沿着她的手指——而落在了闻念的唇上。
　　闻念的唇薄薄的，和她本人好像，也是苍白的、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血色。只是、只是这样看上去，唇线那个小小的弧度却很漂亮，而且似乎会很柔软一样，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润……
　　……闻念涂了唇膏吗？
　　黎安安眨了眨眼睛。
　　那抹极其浅淡的、晶莹的粉色在她视线中忽然变得极其地强烈起来，黎安安看着看着，脸颊上忽然升起了奇怪的热度。
　　她从来、从来都没有见过闻念这样……涂一点有颜色的、亮晶晶的唇膏，将漂亮的嘴唇也显得更柔软……像是这种样子。
　　明明闻念从来都绷着表情，冷冷淡淡的，又傲慢得要命，永远昂着头，哪怕一点点柔软都不肯流露出来。
　　之前在教室里时，闻念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涂过？哪怕在那些领奖或者代表发言的场合，也没有过……
　　就只是因为喜欢自己，才——
　　意识到这个的瞬间，黎安安连耳朵也红透了。
　　她慌慌张张地用力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而面前人的反应让闻念微微皱起了眉。她望着黎安安莫名地有些发红的脸，彻底弄不清对方是在搞什么鬼了。
　　不过，黎安安怀里的东西确实太多了，闻念于是后退了半步，将门前的空间让开：“先进来吧。”
　　黎安安就亦步亦趋地跟她进来，乖乖把怀里的东西都在桌面上放好。
　　而闻念站在一旁，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红得厉害的耳朵，想了想发问：“是房间里热吗？”
　　黎安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耳朵。”闻念就指指自己的耳朵，轻声认真地说，“你的耳朵好红。”
　　她大概是真的完全没有理解，以至于在说着这种话的时候，声音也是像平时一样淡淡的，而一双黑眼睛安静地望着黎安安，凉凉的，又很剔透，几乎要映出她的倒影——
　　是房间里热吗？
　　黎安安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她用的力气不小，本来就发红的耳朵一下子烧得更热了。
　　“有、有点……”她于是结结巴巴地回答，实在不知道能干什么了，只好几下把外套脱下来揉吧揉吧，手忙搅乱地随便抱进了怀里，“……是有点热。”
　　在闻念那样的注视下，黎安安简直不自在又窘迫到了极点，或许真的是因为房间里的空调温度不够低，她不仅耳朵真的很热，就连心脏都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的视线到处乱晃，一点也不敢和闻念对上视线，简直手足无措到了极点。可是余光里，闻念嘴唇上那一点晶莹的、属于润唇膏的亮晶晶淡粉色，却在她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看黎安安一直在盯着自己发呆，闻念于是轻轻皱起了眉，问她：
　　“怎么了？”
　　而黎安安张了张嘴，圆眼睛呆呆的，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那个，”她说，“润唇膏……”


第12章
　　话刚一出口，黎安安就完全后悔了。
　　她张口结舌地呆在那，连挽回都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几乎想要直接从门或者阳台逃跑——
　　这话说得格外没头没脑，闻念微蹙着眉、试着理解了一番她话的意思，才问：“……你要用润唇膏吗？”
　　闻言，黎安安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呆呆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见她点了头，闻念想了想，于是在抽屉里找了一支没开封的唇膏出来，递给黎安安。
　　她平日里有囤积东西的习惯，惯用的润唇膏至少囤了三支同样的来备用，刚好没有全都开封，借给黎安安来用也很方便。
　　“是新的。”见黎安安没有接过的意思，她于是说，“你拿走用吧。”
　　“啊、嗯……嗯，”黎安安手足无措地接了。在接下唇膏的过程中，她还不小心碰到了闻念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黎安安几乎打了个激灵，“那、那我……”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黎安安大脑一片空白，她窘迫地攥着那支没拆封的唇膏，最终只能声如蚊蚋地答应说：“谢谢……”
　　闻念轻声应：“没什么。”
　　她是没什么，可手中细细的一管润唇膏简直快把黎安安点着了，她脸颊烫得厉害，才灵光一现地想起来转移话题。
　　“——那、那个，我去一下洗手间！”
　　丢下这句话，她就飞快地冲出了宿舍房门，去找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闻念刚开口的一句“宿舍里有洗手间……”也被远远落在了身后。
　　脸实在太烫了，黎安安洗了两把，也没有能变好很多。她懊恼地瞪着镜子里脸红的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甚至那支未开封的唇膏还被丢在她的口袋里，包装壳硬硬的，硌在她腿上。
　　到、到底是为什么啊——
　　黎安安实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终于能回到房间里时，为了不提起刚才发生的事，闻念刚一为她打开门，她就立刻热情地开口：
　　“对了，闻念！要不要就是、那个……我看一下我带的东西！这些是试卷，老师让我给你的，还有这些，啊，我还带了饭！也是病号餐……”
　　“嗯，谢谢。”闻念点点头道了谢，“这边呢？”
　　她指的是便当盒旁边那个保温桶，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大盒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是……是我家长让带的。”黎安安说着，又不觉抬起手、别扭地碰了碰自己翘起的发尾，“也是加餐什么的，反正说是对身体好……我也一起拿来了。”
　　其实过程比她描述的要复杂而多，而且她家里人哪里都好，就是总要想着那些很——很实用、很现实的事，黎安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么提起来，她是真的有点在意昨晚的事……也担心她家里人会来打扰闻念。
　　其实想想应该是不会的，她哥虽然很不靠谱，但应该不至于这么忽视她的意见，更何况她们才高中而已。而且、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闻念讲……
　　说我哥不知道会不会来打扰你，他这人是个特别讨厌的富二代，什么的……好像完全不能这样吧！
　　于是昨晚自己苦恼了片刻，黎安安还是决定先不和闻念讲。
　　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之后，她一时实在没有事做了，却仍然还有点紧张，又看闻念桌面上原本就摊开着练习题，就没话找话问：“那个、你在做题吗？”
　　“嗯。”闻念应，“或者我们先看你的模拟题……”
　　“先、先别……！”
　　想起待会儿补习的时候要坐得很近，黎安安就感觉耳朵一下子又要烧起来了。
　　她一点不敢看闻念的眼睛，更不敢看闻念因为专注地听自己讲话而微微抿起了一点的嘴唇，只能落荒而逃：“*我、我突然想起来社团还有事！今天要见一个领养人，刚才给我发了个消息……那，那我先走了？我明天再过来……”
　　闻念轻轻颔首：“那把模拟卷留下吧，我先看看。”
　　“好的！”黎安安用力点着头后撤，“拜拜！我明天也这个时间来——”
　　*
　　真的逃跑到社团那边一个下午后，黎安安还是带了那支烫手的润唇膏回家。
　　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整整一个下午都嘈乱得要命。她甚至连午饭都噎住了，晚上在家也只随便吃了一点，就咚咚咚跑上了楼，倒在床上闷着头继续想自己的心事。
　　黎安安就只是在想……闻念，还有闻念的嘴唇。
　　别想嘴唇。她这么对自己强调。
　　太奇怪了，她到底为什么在想闻念的嘴唇啊？！就、就算确实形状很……很漂亮，薄薄的，而润唇膏是特别亮晶晶的颜色，她也不能——
　　……还是想想新唇膏的事吧。
　　黎安安于是爬起来拆了包装，将这支整整在校服裤子口袋里贴了她一整个下午的润唇膏拿在手里，再重新倒回床上。
　　她翻来覆去地盯着那支润唇膏，趴在被子里、无声地瞪着淡绿色的壳好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拧开盖子，凑过去嗅了嗅。
　　是……薄荷味道的，气味很淡，只有拿得很近的时候才嗅得到一点。
　　而膏体一点颜色也没有，就是最普通的白……涂出来会是亮晶晶的吗？像是闻念那样……？
　　黎安安觉得有点神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给自己涂了一点点在唇上。
　　薄荷味，涂起来的感觉也是薄薄的，只有吸气时唇上会泛着一点凉丝丝的感觉，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就只是很冷。像闻念本人一样……
　　所以，闻念涂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嘴唇上涂着与闻念一样的润唇膏的瞬间，黎安安“唰”地红透了脸。
　　她连忙用手背把唇膏全部都抹掉了，又跳起来去抓抽纸。
　　可是凉意好像还残留在唇边，无论她怎么用纸巾去抹、蹭得嘴唇都有些发红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也久久不去。
　　她、她到底为什么一直在想啊……！！
　　“呜……”
　　黎安安哀嚎着，懊恼地往被子里撞着头，又打着滚试图用物理方法把自己的脑袋清空。全都收效甚微。
　　实在是没办法了。一空闲下来，她脑袋里面就要浮起有关于那支润唇膏的事情来。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顶着被自己搓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嚯”地坐起来，决定寻找外援。
　　拿起手机、点开和辛露的对话框是非常流畅的事，可是编辑内容却不容易了，黎安安先戳了一个表情包发过去，盯着屏幕一阵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写：【就是，我……】
　　“我”这个字刚一敲下来，就被黎安安飞快地删掉了。她还没想好能怎么说更好一点，而辛露那边已经发了一个【？】过来。
　　我、我……我什么呢？
　　黎安安盯着闪烁的光标，忽然灵光一现地敲下：【我哥！】
　　[狐狸头]：你哥咋了？
　　太有道理了，黎安安为自己转得飞快的脑瓜自豪了几秒，飞快把刚想好的内容全一股脑发出去：
　　【我哥有个同学，这个同学喜欢我哥来着，是我哥有一天偷偷知道的，他一直没敢和对方提这件事。】
　　【反正就是这两天的事…我哥和同学见了一次面，注意到同学好像换了润唇膏，同学还送了我哥一支新的。】
　　[狐狸头]：然后呢？
　　黎安安拿床头温度稍微低一点的玩具贴了贴脸颊、才继续敲出来：【然后，我哥就一直想着润唇膏的事…】
　　【他觉得对方涂的时候颜色很好看，但其实润唇膏本身好像没有什么颜色来着。特别奇怪。】
　　【就是…露露，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那边飞快地跳出了回复。
　　[狐狸头]：知道啊
　　[狐狸头]：这太简单了
　　好快的结论。黎安安看着那行字，一下子佩服极了。不愧是露露，之前也和别人谈过几次恋爱的，果然就是经验丰富。她于是立刻问：【所以是因为什么呢？】
　　[狐狸头]：你哥对人家心动了呗
　　黎安安呆呆地瞪着那行跳出来的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辛露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狐狸头]：不然你哥没事看人家嘴唇干啥
　　[狐狸头]：还觉得好看，真厉害
　　——怎、怎么可能呢！！
　　【绝对不可能！】黎安安睁大了眼睛，劈里啪啦地重重敲击手机屏幕，【我哥绝对绝对没有喜欢同学！】
　　[狐狸头]：你哥的事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是她喜欢闻念啊……！而是、而是恰好反过来，是闻念喜欢她……想到这里，黎安安的脸颊又有点热了。
　　对面的辛露问：【那你哥为什么一直想着人家？】
　　黎安安盯着这个问题，绞尽脑汁地想了有一会儿，她舔了舔唇，忽然灵光一现：
　　【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润唇膏的颜色比较特别呢？】
　　【我哥说他是因为之前没见过，所以才很在意来着。】
　　【露露，这样是不是非常合理？】
　　[狐狸头]：……
　　[狐狸头]：好的
　　[狐狸头]：你哥开心就好。
　　……她怎么觉得露露的语气看起来怪怪的，也说不出到底是哪有问题，反正就是不对劲。
　　黎安安左右看了一会儿屏幕，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就是嘛！果然不可能是因为她对闻念有什么……心动还是什么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连经验丰富的露露也觉得这样解释很有道理。
　　想到这里，黎安安顺理成章地对自己重重点了点头，薄荷发凉的感觉还残留在她手背上一点点。
　　只是因为，闻念的润唇膏真的有点特别而已！


第13章
　　不过第二天，她们并没有见面。
　　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闻念好像是去外省参加什么比赛了，到周五晚上才和她发消息约了休息日补习，也不在学校，而是约在了校外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
　　一想到这个词，黎安安就觉得非——常不对劲，虽、虽然确实约在咖啡店这种地方补课也很正常，可是，转念一想，这难道不是约会一样吗？
　　尤其是、闻念还喜欢她……
　　周五的深夜，黎安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就是瞪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一想起闻念，她脑袋里就乱成一大团有点融化了的棉花糖一样的浆糊。
　　躺在床上，她像是摊煎饼似折腾了好一阵，还是没有一点睡意，干脆爬起来去下楼找在客厅跑酷的猫玩。
　　好在她们家是独栋，猫在客厅来回来去地飞奔也不会打扰到邻居。玩到把圈圈溜累了，黎安安就坐在它着趴的沙发，继续锲而不舍地骚扰猫没收回去的爪爪。
　　“唉，圈圈……”她叹了口气，认真地问猫，“我明天要怎么办啊。”
　　圈圈被黎安安扒拉得不太满意，横她一眼、收回了一点前爪。
　　黎安安就凑过去把脸埋在它旁边，吸了一大口自家猫的味道，万分苦恼地继续自言自语：
　　“你知不知道……闻念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听她这样讲，圈圈也只是大大地打了个哈欠，随便敷衍地蹭她两下，就眯起在昏暗里格外圆滚滚的棕色眼睛，在黎安安苦恼的碎碎念里打起了盹来。
　　*
　　虽然前一天翻来覆去到特别晚，黎安安第二天却仍然起了个大早，然后与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继续苦恼。
　　为了之后穿什么衣服去与闻念见面，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半天，甚至还假借她哥的名义，和辛露发了消息求助。
　　【让你哥穿得特别一点。】而辛露在手机那头这样叮嘱她，说是“不要选择与平时一模一样的风格”，【要不然就没有惊喜感了。】
　　为什么要让闻念有惊喜感？
　　分明她没有喜欢闻念，是闻念对她……
　　她于是这么给辛露发消息解释：【我哥没有喜欢他同学！】
　　发完之后黎安安放下手机，想了想，从自己充满了运动服和工装和衣柜里挑了件至少颜色看起来最沉稳的短袖穿上了。再在短裤的背带上挂一个小玩偶——很完美。
　　只不过，虽然得到了朋友的帮助、还起了个大早，黎安安却在自己的头发上花去了太多的时间。她头发有点硬，每天早上都会翘得很不受控制，而今天的又格外乱。
　　她仔仔细细对着浴室镜子钻研了好久、试图制伏不听话地翘起的头发们，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于是，当黎安安冲出浴室时，时间几乎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她甚至没空和家人打招呼，就只能一边慌慌张张地踩上鞋一边喊：“妈！我和同学出去！”
　　宋巧走过来顺便给她塞了片火腿，问：“囡囡，让你哥送你？”
　　“不要——！”黎安安一口拒绝，声音因为叼着食物有点模糊不清，“千万不要！”
　　她才不放心黎浩！万一他欺负闻念怎么办？
　　拼命蹬了一路自行车，黎安安终于赶在约定时间前一分钟之内抵达了目的地。
　　她气喘吁吁地跳下车，就看到闻念站在那家咖啡店门口的台阶边，而视线落在一旁、神情沉静，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她和黎安安想象中好像没什么分别，却又一点也不一样。
　　闻念很白，纤细高挑，她肌肤那种苍白的颜色让她即便站在最繁忙的人群当中，也好像与旁人都格格不入，像是发着光的小月亮。
　　不像是上周末那个雨天她们见时的样子，便服的闻念今天并没有一板一眼地继续装在严肃的衬衫里，而是套着件软乎乎的、看起来就分外柔软的浅米色薄卫衣，而马尾随意地束得很低。
　　……穿在这么软和的衣物里，那些总是萦绕在闻念身边的、冷冰冰的距离感好像忽然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的面容只显得相当柔软却脆弱，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只像是一朵云。
　　像这种样子，就是……惊喜感吗？
　　黎安安看着，只觉得心脏一下子变得不受控制起来，怦怦跳得飞快。
　　她一下子又想起了辛露发给她的那些很专业的消息。
　　辛露指导她，不要穿得和平时没什么差别、要看起来不一样才行，这样能给喜欢的对象制造惊喜——
　　所以，是、是因为喜欢吗……？
　　因为喜欢自己，所以闻念她才会——
　　想到这里的瞬间，黎安安的脸“腾”一下子红透了。
　　她红着耳朵悄悄地想，抬起手又将鬓角的头发向下压了压，试图遮住自己通红的脸颊。
　　原来，闻念真的有这么、这么喜欢自己……
　　*
　　闻念站在咖啡店门前等。
　　她一抬眼，就看到黎安安扶着自行车、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毛绒绒的头发被一路的风吹得相当乱，像一团奇怪的风滚草。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到了，却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圆眼睛愣愣地盯着一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呆呆的。
　　……那个表情。闻念想。很“黎安安”。
　　看起来有点傻兮兮的。
　　她不喜欢大声说话。于是只是抬了抬手，试着作口型去唤对方的名字：“黎安安？”
　　被她这样叫到，黎安安明显被吓了一跳、圆眼睛一下睁得很大，然后才好像忽然回魂了一样，用力向她挥着手大声答：
　　“来了——！”
　　闻念有些困惑。她不知道黎安安怎么能一天到晚这么开心，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乱七八糟又精力十足地往前冲。
　　想着，黎安安已经锁好车跑过来了，在她身前停下：“抱歉、我好像有点晚了……我们现在进去吗？”
　　于是她们进了店，找到约好的卡座。
　　闻念将背包里属于黎安安的几份参考资料取出来、和自己写的补习大纲一起在桌面上铺好，刚想要向黎安安解释今天都要讲什么内容，就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抱歉，”她于是向对面正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一看就对功课完全提不起劲的黎安安说，“我看一下消息。”
　　然后闻念取出手机，点开那条新消息，好一会儿。
　　忽然，黎安安唤她：“……闻念？”
　　闻念就从手机里抬起头，轻声应：“怎么了？”
　　“那个，”黎安安担忧地说，“你又觉得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像不太好……”
　　闻念犹豫了一下，问：“很差吗？”
　　黎安安很有点忧心忡忡地应：“嗯……”
　　做出这样的表情的时候，她圆圆眼睛的眼尾都有点耷拉下来了，看起来简直可怜兮兮的。
　　闻念被那双明亮得过分的可怜眼睛晃了一下，不觉轻轻握了握藏在袖口里一小半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是什么样——也许真的是不太好。
　　她于是撑着桌面一点、稳稳当当地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黎安安立刻点点头，她也转身向洗手间的方向离开。
　　咖啡店并不算很大，一路也不远，闻念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腕、拐进转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然后她进入隔间，牢牢地锁上门。
　　万幸这里的洗手间隔间卫生状况还基本说得过去，打扫得很好，空气也中带着浅淡的香薰气味——湿漉漉的，让闻念又是泛起一阵反胃。
　　她有些头晕。闻念于是闭了闭眼睛，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再一次检查了那条新消息。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闻念刚刚在桌边草草看过了结果，只需要再次确认。她于是将电子报告书飞快划到末页的最后一行。
　　——根据DNA分析结果，不支持闻立军、汪红娟为闻念的生物学父亲和生物学母亲。
　　这份鉴定报告上这样写。
　　为了确保结果的准确性，闻念其实还找了另一家机构作为保险。尽管如此，此时，她面对着亮荧荧的手机屏幕中的这一份报告，却还是生理性地感到一阵恶心。
　　她只是觉得很……荒唐。
　　为了这一行字所表明的结果，也为了一直以来的所有事。
　　闻念确信她不是她父母——养父母所收养的。在过去，她当然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猜想，直到她在家里翻出过属于“闻念”的出生证明为止。
　　但是、如果——她不是“闻念”呢？
　　闻念不清楚自己该对这个结果作何反应。
　　她应该感到愤怒、悲伤，从心底产生巨大的背叛感？还是应该为猜想被验证感到踏实，肯定自己的聪明，想到“果真如此”？
　　……可是，事实上，闻念就只是感到一片空白。
　　她觉得想吐。除此之外，再什么也没有了。
　　大概是因为从早上起就没有吃什么东西，眩晕感一层层地从空落落的胃部向上涌，闻念一手用力地按着胃、撑着膝盖，头晕得仍还是有些站不住。
　　洗手间毕竟算不上多干净，空气湿漉漉的，闻念无法接受继续在隔间里停留太久。
　　可她现在不太适合出去——她刚刚进来时瞥过镜子里自己的模样，确实不大好。
　　闻念知道自己本来就苍白得厉害，现在脸上大概一点颜色都没有了，任谁看都会奇怪的，她也没力气足够体面地应对外面还在等她的黎安安……
　　耳里阵阵嗡响着，她蹲下身，掐按着自己胃部的手指按得愈发用力，试着用痛感让愈演愈烈的眩晕感褪下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耳鸣却仍没有消失，闻念紧闭着眼睛，几乎有些站不起来。
　　直到有些朦胧的听觉里逐渐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
　　“……闻念？”
　　黎安安试探的声音在外头轻轻地响起，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担忧。
　　“闻念？那个、你在里面吗？”


第14章
　　“闻念——”
　　闻念犹豫了片刻，还是尽可能稳当地撑着膝盖站起身，在确保自己的表情至少看起来没有特别狼狈之后，她为黎安安打开了门。
　　……她现在也许的确需要黎安安的帮助。
　　隔间的锁“咔哒”一声落下来。
　　而闻念试着发出声音、唤一下黎安安的名字，却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原来嘶哑得这么厉害。
　　“……黎安安？”她说，“抱歉……”
　　然后，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就映出了黎安安被担忧染得湿漉漉的圆眼睛。
　　闻念不确切地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总之应该真的非常糟糕，要不然，黎安安也不会露出这种极其手足无措的担忧表情。
　　“那、那个，闻念——”黎安安几步迈到她面前，动作里无措得厉害，显然是不知道可不可以碰她，“是突然不舒服吗？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有没有头疼什么的……先不说补习的事了，我送你回家吗？还是你家里人可以来接……”
　　被对方看到这种样子——这种难以自制的、失控的狼狈样子，闻念打心底觉得难堪。她用力地咬了咬下唇。
　　可是……可是，这也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闻念明白黎安安这样的人。
　　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有太多太多天真到了极点的善良、像是捡走路边湿淋淋的流浪猫一样，她也会忍不住向每一个自己认为是需要帮助的对象伸出手，哪怕这个人是她一直最最看不惯的对头也一样。
　　……一个生着病的、脆弱的闻念，比平日里冷淡傲慢的完美的闻念要好用得多。
　　她于是小声地说：“……我不想回去。”
　　眩晕感太严重了。大概即使看都看得出她不太容易能凭借自己的力气就站得稳，黎安安于是伸手来扶。
　　“那……那医院呢？”然后对面的女孩这么说，声音里全是无措的担心，“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可能打个点滴，或者开点药什么的……”
　　闻念轻轻摇了摇头。
　　她用力按着太阳穴，任自己僵着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些，稍微倚向黎安安扶来的手一点点——黎安安的体温特别、特别的热，几乎让闻念有些退却。
　　“不需要去医院。”她说，“……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脸色分明惨白得不像话，连嘴唇上也一点点血色都没有了。黎安安碰了碰闻念的指尖，冷得吓人，还有额头上的冷汗也出了好多……
　　黎安安完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不知道还能往哪去——她想，可以回家吗？可是，闻念会不会不愿意去她的家呢？学校里休息日应该没什么人了，到时候也可能会有些不方便，还是……啊，对了！
　　“那、要不要先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休息一会儿……没有其他人在，也有医药箱啊什么的，不远的，打车十分钟就到了。”黎安安于是说，“那、那个，咱们先回去坐一会儿？书包我拿着，等下再——”
　　闻念说：“谢谢……”
　　这话语声轻飘飘的，尾音有点软，和平日里她听过的所有闻念的声音全都不一样。
　　几乎像是……像是被猫咪毛茸茸的柔软尾巴尖轻轻碰了下手臂似的，黎安安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一下子心软得无以复加。
　　“那我现在叫车哦。”她说，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哄小动物时候的口吻，“再等一下下就好……很快的，闻念，五分钟，好不好？”
　　*
　　真正过去的时间，应该比五分钟要久上很多。
　　只是闻念的确有些晕过头了，胃里也绞痛得厉害，一直到下了出租车、听到钥匙哗啦啦的声响，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跟着黎安安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周边有些暗，比起建筑的大门来说应该是侧后门的小巷，气味上倒是好像很干净，没有什么久置的垃圾，能看到门前摆放着许多高高低低的绿色盆栽和木展板。
　　而黎安安已经卸好了自行车，正在踮起脚把翻到的钥匙塞回头顶的篷子里，顺手推开门——
　　光照映进去，而里面露出的是一片类似于仓库的下沉房间，只是被布置得非常好，沙发、桌椅、吧台，除了几个乐器盒之外，空地上甚至还散落着半台没组装的架子鼓。
　　“是我之前乐队一个姐姐的地方，算是我们的休息室，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人会来的。”黎安安就这么对她解释，关上门牵她下楼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怎么样？稍等，我去把沙发床拽开——”
　　她的行动力真的超级强，以至于闻念被拖慢的思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那个很深藏不露的折叠沙发床就已经完全被展开了。
　　“你在这里躺一下哦！最好能睡一会儿。”说着，黎安安啪嗒啪嗒拍好枕头，这么嘱托她，“我去倒点热水，要吃什么药吗？还是……”
　　闻念闷闷陷在抱枕里，轻声应：“止痛片就可以……”
　　她没有能睡着，但躺下之后也慢慢觉得好了很多。这样休息了好一会儿，而黎安安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翻到了速食粥来煮，又去给逐渐恢复了力气能半坐起来的闻念烧热水和灌暖水壶。
　　闻念就坐在好多乱七八糟的亮色靠枕里，看着黎安安在吧台边绕来绕去的背影。
　　她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观察身边的环境、或是提起基本的警戒心，只是觉得，黎安安有点像……像什么呢？
　　运转得有些迟缓的脑海里逐渐浮起这样的念头来。像小狗。
　　那种毛长得乱蓬蓬、精力旺盛、在人腿边绕来绕去地又是叫又是嗅的小狗。
　　在闻念小的时候，邻居家就曾经养过一只。不是什么品种、主人也不太用心，就拿根链子拴在筒子楼底下的街边，算是看院子，想起来就随便喂点什么剩菜剩饭吃，连名字也没有。
　　被这样养着长大，小狗连原本的毛色都看不太出来，又有非常多的坏习惯，但是很喜欢人。
　　有一次，小闻念给它分了点自己学校发的煮鸡蛋——她并没有很喜欢小狗，觉得它脏兮兮的，又总是很吵。只是因为她那天被闻勇军揍了，脸很痛、肚子也痛，一点东西也不吃不下，又不愿意把鸡蛋带回家，那样的话，汪红娟肯定要拿走去给她弟弟吃，闻念宁可扔了也不打算让他们满意。
　　可是就因为那一次分享，小狗就变得特别特别喜欢她。每次闻念路过它都会叫，特别开心地摇着尾巴往她身上跳、想要和她一起玩，哪怕闻念手里没有东西给它吃也没关系。
　　闻念看着黎安安的身影，没什么愧疚感地将她跳动的鬓角和那只小狗跳起来时扑拉扑拉的毛茸茸耳朵重合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这么精力充沛。她想。
　　……真是奇怪的人。
　　不过，黎安安递过来的那个暖水壶倒确实很热，到了几乎有点烫手的程度。哪怕还没有碰到，热度也源源不断地辐射过来。闻念不确定灼热的感觉能不能让自己感觉好些，但她也的确觉得有些冷——好像要冻僵了似的，于是，她轻轻地伸长了手指去碰。
　　“不错吧？”见状，黎安安就很有成就感地、炫耀一样冲她笑起来，简直好像此刻会发热的不是暖水壶而是她本人一样，“闻念，这个你拿走怎么样？等到上学时候再还给我啦，这个真的超——级暖和的。”
　　在那个亮闪闪的笑容里，闻念抱着暖水壶，很小地点了点头：“……嗯。”
　　的确。她想。
　　是真的很暖和……


第15章
　　闻念说要止痛片就可以——而黎安安翻箱倒柜找了一阵子，还真的在柜子的夹缝里找到了半盒没过期的布洛芬，递给闻念。
　　只是为了防止洒漏，黎安安把暖水壶的盖子拧得实在很紧，她怕闻念会打不开，于是顺手把杯盖也一起拧开了。
　　而热腾腾的雾气就从杯口向上腾起，一下子将闻念的面容藏在了蒸汽之后一点点。
　　闻念好像对面前忽然腾起的热度有些意外一样，她仰起脸望向黎安安，安静的黑眼睛也睁得圆了一点点，被白雾染上了些许摇摇曳曳的温度来。
　　是真的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像圈圈。
　　想着，黎安安就笑起来，
　　“好啦。”她就说，“粥还有一段时间好呢，要不要再趴一会儿？”
　　她也没说什么很困难的话——可闻念分明还是考虑了一阵子，才摇了摇头作为回答。
　　“我……拿一下电脑。”闻念这么小声说，“书包在……”
　　“我放在旁边啦。”黎安安说，“那稍等我一下哦。”
　　“嗯。”闻念就应，往左边坐了一点、让黎安安也可以一起坐下，“谢谢……
　　虽然整个人还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吃了药之后，闻念打开电脑劈里啪啦用键盘的动作却很利落，她很快又翻了书包里的稿纸本出来，垫在膝盖上飞快写了起来。
　　闻念的电脑屏幕亮度很高，在本来就有点昏暗的房间里，简直像台灯一样照着纸面。
　　而黎安安在旁边左右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明白对方到底在写什么。
　　“这是什么呀。”她皱着眉认认真真地盯着，还是一个字都没弄明白，“……英语吗？还是数学？”
　　“数学。”而闻念回答，“微积分。”
　　看身边的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是完全没有明白的样子，她于是继续解释下去：“大学高数的作业和考试题。我外快的一部分。”
　　会选择这种工作，自然是因为她的时间实在不大宽裕。闻念有自己的学业要顾，还有数学竞赛的事是一定要忙的，那些花费时间太多、低技术力的打工不大适合她。
　　除此了这些和补习之外，她也接论文代写和数据处理的工作。尤其EMBA的老板给钱比较大方，闻念为此还自学了大学商科的课程，除了有时候工作会全在一个时间扎堆之外，其余都很好。
　　“哇……”黎安安说，圆圆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根本没怎么理解、但是觉得她非常厉害，“那你能帮我也考试吗？写作业也行……”
　　“好好补习。”而闻念说。
　　黎安安就可怜巴巴地“噢……”了一声，好像根风里面的狗尾巴草一样，蔫巴巴地垂下去了。
　　见状，闻念收回目光，没发觉自己浮起了一点笑意来。
　　手头这套小考题目不算太难，只是她本来就还有点头晕，这样垂头对着电脑写了一会儿，原本已经逐渐停息的耳鸣就又找上来了。
　　头一阵阵地疼，闻念将写好的答案拍照发过去，合上电脑。
　　……她又感觉不太好。
　　继续留在这的话，大概对黎安安来说就太麻烦了，闻念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毕竟连她自己也都觉得自己实在很麻烦。
　　她想了想，决定对黎安安道谢，然后就暂且告别。再这样拖下去，恐怕就难看过头了。
　　“今天的事谢谢你，黎安安。”她于是说，“抱歉，我确实觉得不舒服……给你添麻烦了。”
　　“没呀。“黎安安就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你觉得冷吗？啊，我想起来这边应该有毯子来着，稍等哦——”
　　她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在她能够说出道别的话之前，黎安安真的去房间的另一头找毯子了，闻念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很大的声音来。
　　黎安安记得这边的衣柜里是有毯子的，没怎么用过、又很好地晒过太阳，她埋在衣柜里找了一会儿，真的找到了印象中的绒毯。
　　这样抱了满怀，她啪嗒啪嗒跑回去找闻念——房间里开了空调，而虽然已经穿得远比这个天气所需要的更多，可闻念看起来还是一点也没觉得暖和。
　　尽管她一直都知道闻念高高瘦瘦的、人很纤细，可是这样从上方望去时，闻念薄薄的肩膀被掩在宽松帽衫里面、肩线微微起伏着，简直单薄得不像话，而柔软的发顶却乖乖的，甚至有点孩子气。
　　——这让黎安安更觉得自己有责任照料闻念一点。
　　她想，闻念应该是真的很不舒服——和那几天她去宿舍探病的时候还不一样。那时候的闻念虽然也在生病，可是精神看起来相当好，几乎和平日里一点区别都没有。
　　而现在的闻念显然精力很不足，整个人都是蔫答答的，要是闻念真的是只圈圈一样的猫的话，肯定要耷拉着小猫胡子、四只爪蹲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闻念被埋在她的绒毯里，小声说：“谢谢……”
　　看她整个人都很苍白、嘴唇上刚刚才好容易恢复了一点的血色也又消去了，黎安安问：“是头又痛了吗？”
　　被问到这个，闻念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抱歉。”
　　“我家里人也说，生病的时候好像的确最好不要玩手机和电脑哦，不然会又不舒服……”黎安安就说，“你要睡一会儿吗？或者、嗯……要不要听音乐？”
　　问着，她到处看了看——
　　架子鼓肯定是不行，那个声音也太大了，本来头不疼的人听了也容易发晕，虽然她本来就是鼓手来的。还有贝斯和电子键盘。
　　黎安安于是说：“我弹琴给你听吧？“
　　闻念愣了一下，只是望着她，没有拒绝。见状，黎安安就很是得意地笑起来。她插好电、调出古典钢琴的音色，选了支小调的安眠曲来弹。
　　而闻念埋在她的小毯子和抱枕里，就抱着刚刚煮好的粥、安安静静地听她弹琴，没再有其他举动了。
　　*
　　闻念睡着后，黎安安于是也关掉电子琴，跑去收拾房间。还有装鼓架、整理落在这边的一大堆乐谱——黎安安甚至在这里面找到了几张自己以前的作业和试卷。
　　等到所有都弄好时，天色也已经逐渐晚下来了。
　　而原本窝在一大堆枕头和绒毯里的闻念直起了身，俨然是恢复得不错，至少神情里已然再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和茫然，看上去完全就又是平日里的冷淡又完美的那个闻念了。
　　她一这样，黎安安就又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她送闻念出门。黎安安*站在门口、又视线乱飘了好一阵，很是纠结地拽了拽乱七八糟的发尾，还是没忍住说：
　　“那个，闻念——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毕竟、毕竟闻念还生着病呢，就算恢复了很多，面容上却仍还是没有什么血色。闻念整个人穿在浅素色的柔软卫衣里，都好像薄薄的玻璃一样，快要融化在巷口逐渐暗下来的紫色天幕中了。
　　闻念抱着她新灌的暖水壶，犹豫地轻轻抿了抿唇，说：“但是，自行车……”
　　“就放在这边啦。”黎安安说，“没事，我和这边的姐姐发消息说一下，有时间过来骑就好啦，我家也不远，我先送你和书包回学校嘛，刚刚好。”
　　被放在和书包同一列，让闻念有些不满地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啦？黎安安笑起来，故意哄她：“那我叫车啦。”
　　正是天色将晚的时间，出租车来得还算快，但路面上的车流却实在很繁忙。车子驶入大路中，很快就只能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走走停停、几乎粘滞在了拥挤的道路中。
　　车内开了空调，气味只能说是一般般，不能算是很好。
　　黎安安抱着书包坐在后排右边，有点担心闻念会不会觉得晕车不舒服，于是她向左面转过脸去。
　　却看到闻念微蹙着眉、闭眼倚着靠背，分明是已经又陷入了不甚安稳的浅眠当中。
　　……那样睡会扭到脖子的。黎安安想。
　　车走得这么慢，要到学校还有好久……
　　她犹犹豫豫好一会儿，忍不住在自己的座位里左右挪了又挪、将脊背更加挺直了一些。
　　然后，黎安安小心翼翼地向闻念伸出手——扶住了闻念另一边的肩膀。她没敢用力，怕会把闻念吵醒，就只是轻轻地、小心地，这样慢慢让闻念靠在了自己肩上。
　　闻念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肩旁，像是羽毛一样，让黎安安不觉一点点地红了耳朵。
　　这样会舒服一点吧？她又直了直后背，让自己坐得更高一点。黎安安想。
　　枕起来应该差不多……对吧？
　　而闻念其实还醒着。在陌生的行驶车辆当中，她一般都不会很能够睡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并没有动。只是任身边属于黎安安的热源挪了挪，然后靠近过来。
　　那只温度很高的手很轻地、以一种非常谨慎的方式扶住了她的肩膀，慢慢向自己的方向靠过去。
　　她于是枕上了黎安安的肩头。
　　黎安安的心跳好快……
　　困倦里，闻念逐渐浮起这样的念头来。是因为经常运动的关系吗？
　　心底有另一个更专业的声音在说，事实上，运动员的心跳应该比平常人更慢一些才对，所以不是这样……
　　那是为什么？
　　闻念不知道。
　　她只是太困了，又太过疲倦，于是便更多地放轻了一点呼吸，短暂地任由自己沉入了身边稳稳当当的、温暖的深渊。


第16章
　　周一一早，黎安安在教室里百无聊赖地挨了两节课、又神游天外地在教科书上画了无数个涂鸦，终于等到了和闻念约定好的补习时间。
　　课间操铃声响起的瞬间，她就飞快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股脑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准备悄悄跑路。
　　结果刚转过身，就被辛露逮了个正着。
　　“安安呐，”辛露托着腮，笑眯眯地问她，“你哥周末的约会怎么样？”
　　辛露的妈妈和她爸黎俊良算是生意伙伴，两人从初中认识开始就一起玩，也在一个社团。她人很机灵，哪怕是没笑的时候，眼睛也生得好像是笑弯弯的，像只小狐狸。
　　而现在辛露这么一笑，看起来简直就更像狐狸了，老神在在的，让黎安安本能地小小打了个寒颤。
　　“呃，”她声音卡了个壳，脑袋里面转得飞快，“我哥……我哥没说什么！好像应该是挺顺利的，我看他这两天在家也很开心来着……”
　　“哦，”辛露应了声，“那唇膏……”
　　那支唇膏——薄荷味的、闻念给她的唇膏，到现在还在她的笔袋里躺着，黎安安也顺手要一起带去补习了。一提起这事，她简直就更不自在了。
　　“这、这个我也不知道。”她拿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态度，“我哥也不跟我说嘛。你知道他……”
　　闻言辛露就点点头，好像没怎么怀疑：“还行。不枉我出这么一大堆主意。”
　　……应该没有露什么马脚。
　　黎安安终于能松了一口气，却看辛露皱眉想了想，很快又提起：
　　“之前没发现啊。安安，我看你哥他人也不像……他之前那些不全谈得乱七八糟的，怎么这次这么单纯。搞什么学生恋爱……”
　　这是真的。黎浩在这方面做派特别差劲，很爱和他那一堆狐朋狗友乱搞男女关系，有一次还差点谈了个高中生——黎安安因为这个和他吵了好几个月的架，好容易才阻止了。
　　一提起这事，黎安安就觉得生气。不过事到如今她正要拿黎浩做借口，实在不是讨伐她哥这些恶习的时候。
　　“那、那……”于是，黎安安说，不由自主地也觉得有点心虚，“那可能是我哥他转性了呢，对吧……？”
　　辛露嗯哼一声，仍然笑眯眯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相信。
　　看班级后面的挂钟，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没有几分钟了。黎安安实在不知道怎么讲，干脆皱巴巴跟辛露做了个鬼脸，抄起东西就跑：
　　“……露露，我先走了！我要补习去，有什么之后发消息再说！”
　　她和闻念约的是图书馆，提前定了间研讨室。整栋图书馆里都安静得要命，黎安安抱着自己的试卷和文具蹑手蹑脚地出电梯，等进房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发愁地摊在椅子上，想着万一辛露又问起来，自己应该怎么说。
　　或者是不是应该和她哥串一下口供？可黎安安又不想黎浩知道关于闻念的事，黎浩是对她挺好的，可她总觉得黎浩不是什么好人，万一会欺负闻念也说不定……
　　正愁得厉害，房间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闻念也到了。
　　黎安安于是“唰”地抬起头，望过去。
　　——今天的闻念，穿的是有领子的校服。
　　又是那种特别正式的、可以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衬衫，而且闻念从来都只穿长袖，连袖口也系得严严实实的。虽然……虽然闻念是很适合这种衣服啦，显得纤细又挺拔，可是未免也太不舒服了。
　　而且和周六见面时候一点也不一样！连闻念的表情也都是，又变回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了，黑眼睛也冷冰冰的……
　　想着，她不觉盯了闻念太久了。
　　而闻念站在门边，显然不明白黎安安为什么这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她在原地很谨慎地没有动，又瞥了一眼自己在玻璃里的倒影、确认大概没什么有异样的地方，才说：
　　“……黎安安？”
　　黎安安才一下子醒过神来：“哦……哦！”
　　……闻念还是不明白。
　　大概不是她出了什么问题，至少外表上没有。得到这个结论后，她不觉将手指往落下来的袖口里微微藏了藏，才关上门、走到桌边坐好。
　　黎安安连忙把数学试卷递过去。
　　“我先看看。”闻念说，她从黎安安手中接过，一目十行地翻起了手中尽是红笔划线的试卷来。
　　黎安安就在旁边无聊地盯着，闻念真的看得特别快，很快看完了第一页，又翻了一面。
　　而第二页除了错题之外，空白处还有好多红笔的涂鸦——
　　看到那些，黎安安有点懊恼地“哎呀”了一声。这不是探病那天她对着闻念画的闻念猫套装嘛……她都快忘了这事了。
　　而闻念的视线也停住了，落在涂鸦上。
　　是个红笔画出来的、眼睛旁边还画了两个星星的神秘绒状物。闻念只能得到这样的结论。她皱着眉瞪了它一会儿，也没看出这个东西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来。
　　不过，看一旁黎安安紧盯着她反应的样子，似乎应该是有什么涵义的涂鸦——是不是还和她有关系？
　　“黎安安。”于是，闻念问，“这是什么？”
　　黎安安就用那种很无辜的表情对她眨巴眨巴眼睛。她看看纸、再看看闻念，还能没想出合适的回答来。
　　……哇。她在心里偷偷地这么想，闻念现在微微皱着眉头、搞不清楚状况却仍还是显得凶巴巴的样子简直像极了自己大作里的这只猫，根本就是照镜子一样嘛——闻念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不过，她觉得如果真的把这话说出来的话，闻念大概肯定会生气……
　　其实黎安安是真的有点好奇。她想知道闻念生气是什么样子，毕竟，因为闻念是真的很厉害的缘故，就从来都没有人敢惹闻念生气，黎安安实在有点想看……
　　这种有点坏、却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念头在心底里跳来跳去，好像是可乐味的跳跳糖一样劈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于是，黎安安最终还是没能抑制住这个坏想法。她指着自己的画，认真地说：
　　“是猫呀，猫。闻念，你不觉得它和你很像吗？看，照镜子——”
　　说完，闻念果然转过脸来，用冷冷的黑眼睛望她。
　　比起平日里总是一板一眼、波澜不惊的样子，闻念此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眼尾的弧度也因此而有些圆钝，甚至脸颊也鼓起了一点、看起来显得很柔软，以至于再没有什么冷淡或凶巴巴的感觉了。她就这么盯着黎安安，像是想用自己的威慑力让黎安安退却。
　　只是，黎安安眨了眨眼睛，才忽然间发现，闻念是不是——
　　“……啊，”她于是说，“闻念，你是不是不会瞪人呀。”
　　这句话脱口而出，而闻念听完愣了一下，这下看起来是真的在生气了。
　　她就那么用力盯着黎安安，微微抿了抿唇、连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都浮起了点红晕：
　　“黎安安——”
　　……和自己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
　　望着这样的闻念，黎安安一下子也愣住了，半天都呆呆地没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之后，她连忙举起双手，表示自己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黎安安飞快地说，“一点也不像。”
　　似乎一点也不像也不大行，这个评价好像也没有让闻念感到哪怕半点满意，仍然那样盯着她。
　　黎安安于是举着手，试着补充：“……真的？”
　　大概因为她眼睛圆圆、用力点点头给自己加码的模样看起来确实有很小的一点诚意，闻念这才勉强应了一声：
　　“……嗯。”
　　然后，她也才不再盯着黎安安，只是转回视线、继续翻看试卷去了。
　　其实那声勉强的承认也不像平时一样冷，反而因为尾音有点轻的关系而显得有一点点可爱。不过黎安安没敢说出来。她就趴在自己的胳膊上、无聊地继续看闻念的动作。
　　其实真没什么好看的，反正一张卷子上她也根本没写对几道题，也不知道闻念打算从哪里给她讲……
　　一想到这个，黎安安就想要打哈欠了。
　　她好容易才忍住了，没真的当着闻念的面打个哈欠出来，但又是真的、真的好无聊。黎安安一点也不愿意想数学的事，她在座位里来回扭了又扭，还是忍不住拿了支笔，望着闻念、在草稿纸上继续画起猫来。
　　反正她画得也不像，比起猫，应该更像是长两只耳朵的奶油冰淇淋……
　　一只、两只、四只，笔尖下的闻念猫数量越来越多，颜色也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注意到那些新的画，闻念再一次抬起视线、面无表情地望她：
　　“……黎安安。”
　　而黎安安就很无辜地望回去，不说是闻念，也不说是猫：“怎么啦？”
　　这样对视了片刻后，闻念只能有些无奈地敛了敛眼帘，放弃了这种幼稚的举动。
　　她只说：“我不喜欢猫。”
　　这话说得冷冰冰的，语调也是不容置疑的样子，完全就是平时的闻念了。
　　于是，黎安安也只能把自己的画折起来，有点蔫答答地应声：“哦……”
　　没画可画，她于是彻底陷入了完全的无聊中，趴在桌子上什么也没办法干了。
　　而闻念继续看试卷。只是身边人的存在实在过于强烈，就连不开心的时候也好像是一朵会掉雨点的云，身周会有一大圈闷闷的潮湿感扩散一样。
　　闻念扶着试卷的指尖轻轻蜷了蜷，莫名有些犹豫了。
　　毕竟，黎安安一直在和朋友们忙流浪动物的事，照顾的流浪猫也很多。
　　听她说不喜欢的话……
　　她因此而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脸去，试着唤：
　　“黎安安……？”


第17章
　　黎安安还有点没精打采的，被她唤了一声，就蔫蔫地答应：“嗯？”
　　闻念就说：“……抱歉。”
　　这个道歉挺没头没尾的，黎安安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又眨了眨，才忽然意识到她在为什么说抱歉。
　　“哎呀，”她于是笑起来，“这有什么的，我们社团里还有个学姐害怕乌龟呢，很正常嘛。”
　　闻念说：“但是，你……”
　　但是你看起来不高兴。
　　她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闻念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合。
　　她其实没有像这种……与人交朋友的经验。尽管她是有目的的，可黎安安就真的只是很单纯的、透明的人，闻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更好。
　　曾经关于上学时同学的记忆都不算很愉快，至于到处打工找钱赚那时候与其他人的交际，和现在也不太一样。闻念不擅长这个。
　　她一直没说下去，而黎安安就撑着脸看她，猜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久了圈圈，她实在觉得闻念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圈圈一样好懂。有点委屈的、试探的——
　　“我不是不高兴呀，”她于是这么回答，嘀嘀咕咕着鼓起了脸颊，然后“噗”一下把气忽然放掉，“我就是好无聊，又没什么可做的，真的超——级超级无聊……”
　　这下，闻念倒是答得很快。
　　“好，”她说，“那现在讲题目吧。”
　　……不是这种无聊哇！！
　　黎安安好想说。可是她们今天本来就是要补习的，而且闻念说起正事时冷冰冰的样子又很唬人，她最终也只能皱巴巴地同意：“好……”
　　按闻念的说法，她的基础“的确不太好”——虽然听起来更像是“真的太不好”——按试卷来讲题没什么意义，所以干脆找了教材来，从必修一开始给她讲。
　　“首先，集合的三个特性，简单记下笔记……”
　　闻念好像是给人讲惯了题的，站在白板旁边讲得熟练而流畅无比，黎安安就只能趴在桌上、埋头记笔记，她像是只煎带鱼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怎么也坐不老实。
　　十几分钟过去，她分明连笔也放下了，虽然说的确还在看着题——但是望过去，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简直一点聚焦都没有了。
　　闻念握着白板笔的手一顿，无奈地停下来了。
　　她说：“黎安安？”
　　“啊、啊……！”
　　黎安安吓了一跳，像是上课走神被抓了现行时一样，立马从桌上弹了起来。
　　“我在！”
　　她飞快地说着，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在听，还用力点了点头，乱蓬蓬的鬓角也随着跳起了一点，闻念的视线不觉落在了那上面。
　　黎安安说：“怎么啦？”
　　她跳起来的鬓角——实话讲，很像是一双小狗的耳朵，同样毛乱乱的，会因为动作而弹个不停。而闻念留在题目上的心思也不是太多了，只是出于某些类似于抢小狗玩具的乐趣，她说：“我讲到哪了？”
　　被问到的瞬间，黎安安原本亮晶晶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呃，”她说，“呃……”
　　闻念就点点头、很耐心地继续望着她，看她什么时候能挤出一个回答来。
　　回答是最终也没有的。黎安安垂头丧气地“昂——”了一声，彻底放弃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说，“就是进不去脑子……”
　　“……好，”闻念答应，“那先休息。”
　　一提到休息，面前的小孩又来精神了，几乎是飞扑过去拿手机。结果还没安静地玩上几分钟，黎安安就又从手机里抬起了视线，小心翼翼地唤她：“……闻念？”
　　闻念应了声：“嗯。”
　　“那个、就是……”而在她的视线里，黎安安停顿了好半天才开了口，看起来还有点犹犹豫豫的，“上次……就是上上周你找我的时候，不是有个女孩和你聊了几句天嘛，那个穿金色裙子的，大概这么高。”
　　“她和我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来着……要给她吗？”
　　说完这些，她又立刻补充，“啊，但是我和她不是特别熟来着，只是听朋友说过她人好像不坏？也不确定……”
　　……金珊瑚？
　　闻念略有些困惑地压了压眉头。她倒是也有印象上次见面的时候，对方面对她的态度就似乎有些奇怪。也简单说了几句话……
　　她于是答：“好。”
　　“……啊？”黎安安明显一愣，“要给吗？”
　　明明是她在问的，也是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得要命。而闻念看着，也觉得有点茫然——为什么这么吃惊？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黎安安卡了个壳，连忙飞快地补充：“就是、我也只是听朋友说的，不是真的很了解她……那个，闻念，万一、万一她要是欺负你，或者是说什么不好的话，你要和我说……”
　　说到后面，她愈发地不自在了，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乱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又压。
　　闻念就有些困惑地看着她那些动作。她不认为自己会被欺负、或是需要对这些事显然没有认识的黎安安来帮忙，不过还是答：
　　“……好。”
　　加过金珊瑚的联系方式后，她给黎安安列了一份简要的学习计划，方便对方回去至少做几道题，然后才继续讲教材。
　　一章讲完之后，距离中午也还有好久，闻念刚好还能再做几道竞赛题，而黎安安不乐意回教室，干脆这样在桌对面垫着校服趴好、无聊地一边读自己那份崭新的学习计划，一边犯困。
　　等闻念写好最后一道题时，她抬起头，就发现对面的黎安安这样趴在学习计划几张散落的纸上，已经完全睡熟了。
　　……黎安安睡着的样子和她想象中差不太多。
　　乱蓬蓬、毛绒绒的头顶，还是有几缕很不听话的发尾翘起着，因为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晃动着。小狗耳朵。更像了。
　　还有，明明是已经睡熟了，她的眉毛却很富有感情地跳动着，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舒展开来些，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
　　闻念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狗也是这样的。
　　有时候小闻念不想回家，就在它旁边和它一起坐，小狗打盹的时候向她摊着肚皮，毫无戒备，偶尔就会哼哼唧唧地蹬一下腿。
　　小闻念那时猜它或许是梦见了它挣脱开脖颈上那条粗糙生锈的铁链，在漂亮而平坦的草地上肆无忌惮地奔跑。
　　……这样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也会做梦吗？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缕弯弯地翘起来的头发的触感。
　　感觉会和那只小狗的耳朵差不多，大概也是有点硬硬的，不太听话，但是很暖和也说不定。
　　就……悄悄碰一下吧？
　　像她会偷偷去摸小狗的耳朵一样，没有名字的小狗不会醒，黎安安也不会知道的。
　　闻念其实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放下了了笔，轻轻地，试探地触碰了黎安安那缕翘起的乱发。
　　*
　　一天功课结束，闻念带着新得到的联系方式向自习室走去。
　　下午的时候，她与金珊瑚简单聊了聊，进展还算顺利。尽管她们彼此根本还算不上认识，对方却似乎对她十分热情。
　　闻念不是很清楚原因。但这样没什么不好。她想。
　　……其实，只要通过金珊瑚也足够了。
　　她毕竟只是需要一个信源，稍微确认一些不公开的消息。也不是……非要通过黎安安来确定才可以。
　　起初她所知道的只是一张照片，一张她意外发现的、汪红娟在用一种饱含慈爱和幻想的神情查看着、却与她们整个家庭都毫无关系的学生合照，那时候上初中的闻念最终翻到了来源——那是从一所国际初中的网站上扒下来的。
　　她怀疑过汪红娟是不是想要让她的儿子闻鸿鹏未来上这所初中，但大概不是。
　　这里的学费极其昂贵，远远超出这个家庭能够承担的范围，而她弟弟的成绩又非常差劲，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哪怕一分钱的奖学金。
　　……因此，那些荒谬的推测才逐渐发芽生根。
　　她调查着照片上出现的所有同龄人，进入了这一所高中，然后接近这些人，得到更多资料。黎安安也在其中。
　　虽说闻念认为，对于这些人，黎安安的了解会比才刚闯进这个圈子不久的金珊瑚更多——
　　但是，黎安安有点……奇怪。闻念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只是……只是，就连她自己在面对着黎安安的时候，也会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今天那样。她为什么会去碰黎安安的头发呢？
　　……她有些害怕这种感觉。
　　所以，如果可以只通过这位金珊瑚大小姐的话——
　　正想着，却忽然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嘿！”
　　闻念一回神，看到是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倚靠着一辆看起来不应该开进学校的豪车，正向她摇摇手、又喊了一次。
　　“闻念同学吗？”
　　——黎浩。
　　黎家的儿子，黎安安的哥哥，闻念在查资料时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为什么突然在这里找到她？
　　黎浩本人生得与黎安安倒不是很像，五官算得上清秀俊朗，只是眉眼间被一股骄纵傲慢充满，吊儿郎当的，让人下意识地就要升起些许抵触。
　　“闻念同学，是吗？”而黎浩向她微笑致意，走近过来，彬彬有礼地递出了一张名片，“我是黎浩，安安的哥哥。”
　　见闻念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接，神色里只有礼貌的冷淡，黎浩却笑得更为热情了。
　　“如果方便的话，闻同学。”
　　虽然是这么说，他的语气里分明满是势在必得。
　　“——我们就在学校这边的咖啡厅聊一下吧？”


第18章
　　与黎浩的会面算不上非常愉快。
　　对方会找过来，并不是出于她所担忧的原因，而只是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初衷——
　　他说，黎家的企业想要资助她，他们可以为她提供最优渥、最舒适的条件，远比她现在跌跌撞撞的生活要更优越得多。
　　至于回报，黎浩胸有成竹地笑着，推给她一份协议：“看看吧，闻同学。”
　　“黎氏欢迎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才加入。”他说，“你知道，我们最近有意新增一个少年培育计划，等你上了大学，正好是最合适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着，然而那份厚厚的协议里面却不尽然。如果不是闻念习惯了看这些东西的话，大概真的会被他冠冕堂皇、又听上去很是那么一回事的说辞骗过了。
　　黎氏的少年培育计划是真的，资助也是真的，只是，黎浩今天来找她，并非是代表着公司递出橄榄枝——而其实是以他个人的名义。
　　：=
　　闻念稍微听说过黎浩，一个普通的纨绔二代、有些不过分的劣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这不是一个很能代表信誉的名字，而黎氏的态度还有些不明。
　　“……谢谢。”她于是这么说，“我会考虑的。”
　　而这个答案显然没有让黎浩满意。他眯了眯眼睛，望着闻念，面容上流露出一种傲慢的不满。
　　显然，他认为像闻念这样出身贫寒、艰难向上爬的学生，是绝对无法拒绝这样优渥的机会的。
　　最好再能够感激涕零且崇拜地对他产生一些移情，刚好他也是以个人名义资助了闻念，因此，两个人之间或许可以发展一些类似浪漫的关系……
　　意识到对方有些这样的念头，让闻念有些轻微不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了黎浩的联系方式，备注放在也许有用的那一栏。
　　有些事她不适合与黎安安接触……但或许与黎浩可以。
　　大概是这个举动稍微安抚了黎浩心里傲慢的不满、让他觉得还有机会，在告别时，他的心情明显很好。
　　“闻同学，”黎浩向她挥挥手，这才驱车离开，“有机会下次见啊。”
　　闻念就站在原地，轻轻颔首算是回答。
　　突然来了这样一遭，她自习的时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闻念从咖啡厅门边绕出来，加快了脚步往晚自习的教学楼走去。
　　她想着刚才的事。
　　闻念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方式。她的成绩摆在这里，家境只要随意一调查就能被翻个底朝天，也有类似的援助事项通过校方找到过她。
　　她只是还没有决定好。也不大想这样……这样，与黎安安扯上更复杂的关系。
　　太奇怪了。她想。这件事倒很简单，像黎浩那样的人也并不难理解，只是当他同时也是黎安安的家人……
　　……就会变得复杂很多。
　　在黎安安身上遇到的困惑，简直比她过去人生里遇到的所有不明白的事都要多。
　　闻念不喜欢这些模糊的、怎么也搞不清楚的感觉，像是那时黎安安给她的热水杯里热腾腾地升起的大片水雾，慢吞吞的，将原本清晰的视野也蒙上了一层朦胧。
　　虽然确实很暖和……
　　她想了想，于是取出手机，回复了金珊瑚在会面之前新给她发来的那条消息。大概是问她有没有时间、或许可不可以一起去书店看看，类似这种话。
　　【嗯，】闻念于是这么写下，【我到时看看，应该可以的。】
　　*
　　这一周以来，黎安安莫名其妙地有种感觉——
　　她好像被闻念疏远了！
　　在约好补习的时候，她们倒是也见面，闻念也给她讲课，再多的话就没有了。补习之外，闻念都不怎么理她，好像和她根本很不熟一样。她们也没有再一起去过其他地方。
　　还有、还有……
　　星期六的下午，黎安安窝在沙发里，鼓着脸回想。
　　还有，那种表情——特别的、闻念在平时都不会流露出来的表情，闻念也没有再对她露出过了。
　　总之，就是不对劲……
　　她纠结地扯着怀里的抱枕，独自闷闷回想着这些事的原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那天，她们在图书馆补习、然后她问了闻念能不能给珊瑚联系方式之后……
　　……金珊瑚？
　　于是黎安安飞快地点开了和金珊瑚的聊天框。
　　【那个，你和……】她打出来又删掉了，想了想才这么发过去，【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这样问是不是太直白了？好像有点奇怪……
　　看着自己出去的那条消息，黎安安犹犹豫豫地刚想要撤回或者补充，就等到了对面的回信。特别快。
　　【非常好～】那边的金珊瑚这么回复，【一切顺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谢谢】的表情包，好像在感谢黎安安介绍她和闻念认识一样。
　　……什么啊！
　　黎安安实在是没法说，她趴在沙发边，只能闷闷盯着珊瑚发来的消息生气。
　　……闻念明明不是那种很容易和别人熟悉起来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和珊瑚会那么好……
　　太过分了。金珊瑚甚至还在朋友圈发了她们两个一起玩的照片！
　　当然不是闻念的正脸，只是差不多小半个背影，好像是拍手里饮料的时候不小心拍到的，可是黎安安完全认识那件衣服，她们上一次见面、她带闻念去自己秘密基地的时候，闻念穿的就是那件外套……
　　……除了补习之外，闻念都没和她出去过！
　　不知道为什么，黎安安一点也没有那种看到朋友之间熟识起来的欣慰、或是满意地觉得刚好可以几个人一起出去玩，热热闹闹的，刚好她平时也很喜欢热闹——她就只是闷闷地觉得好奇怪。
　　心底里古怪的嫉妒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黎安安闷闷把脸往靠枕里头埋，又磨了磨牙。
　　她把珊瑚的头像再一次戳开，继续盯着屏幕上那条朋友圈看。
　　金珊瑚——她和这个人一点也不熟。上次见面时候除了看对方好像很善良的样子，其余并没有什么特别，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最多只是比她们都小一级……
　　难道，闻念是对那种类型的学妹特别有好感吗？
　　明明、黎安安想着，只觉得耳尖烫得厉害，明明闻念原本喜欢的是自己……不是什么别人。
　　她一下子又想起辛露的事了。黎安安自己没有过恋爱经验，喜欢其他人的感觉也没有过，但是辛露有很多，她们两个头凑在一起想过好多办法。
　　辛露就是，好像之前喜欢过一个人，没过几天，就和她说自己又不喜欢了，然后又换了其他的对象来喜欢……
　　……那么，闻念、闻念的话，也是这样吗？
　　这个念头让黎安安“腾”一下坐起来了。
　　她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像是一锅扔满了番茄、糖果和黏糊糊油漆的大杂烩，又被新冒出来的念头搅得更乱了。
　　闻念也不喜欢自己了吗？
　　所以，所以——
　　还没能想出来个所以然来，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黎安安埋下头去，却看到正是被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的闻念发来了消息。一条接一条。
　　圈圈Darkver.：黎安安你现在有时间吗？
　　圈圈Darkver.：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来稍微帮我一下？最好是现在尽快
　　圈圈Darkver.：遇到一个很棘手的麻烦
　　圈圈Darkver.：[地址]
　　看到这么一连串消息弹出来，黎安安完全被吓了一大跳。闻念没给她一次性发过这么多信息，尤其在这些消息里，对方连一贯极其严谨的标点符号都没来得及打——
　　随后，又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圈圈Darkver.：谢谢1he],,fa\\pnk
　　——这条消息被发过来的同时，黎安安简直是瞬间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甚至还有乱码……乱码！！
　　她一下子想到——闻念该不是被绑架了吧！
　　黎安安于是飞快回了消息，抓起来扔在旁边的衣服就往头上套，又顺手往兜里扔了两把刀和报警器，立刻“蹬蹬蹬”往楼下大门冲去。
　　“小心点，囡囡哎！”黎俊良在客厅沏着晚茶，被风风火火的小女儿吓得手一抖，“跑慢点，稍微也注意点女孩子的形象……”
　　“——拜拜！”黎安安实在没空和他说话了，这么大声喊了句，就踩上鞋关门离开。
　　好在闻念发来了地址，也不太远，黎安安一路蹬自行车、一路盯着地图上那个点，位置倒是一直没有怎么变，只是一直停留在街边，没有怎么移动，所以，应该——应该不是被绑架了，对吧？
　　黎安安单车踩得飞快，简直骑出了山地摩托的架势，三十分钟的路程被她硬生生骑得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她随便找了个地方把车“吭啷”一声靠好，就喘着气四处寻找起了闻念的踪迹。
　　——在那！
　　“闻……闻念，呼哧，”她一边跑一边喊人，“你、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闻念坐在街边安静的转角等她，怀里抱着一个纸箱，视线不安地来回转动着。
　　她穿着身便服，人看起来倒没有什么类似于被绑架的问题、也没有奇怪的伤痕。就是看起来紧张得要命、白着一张脸，尤其坐得极其僵硬，连手指尖也一动都不敢动。
　　听到黎安安喊她，她先是眼睛一亮，又立刻小声地提醒：“嘘……”
　　黎安安于是一下子噤了声，瞪大了眼睛看她。
　　而闻念僵着身子，只是用下巴示意她自己怀中的纸盒。
　　——在纸箱里，正是那个棘手的、让闻念打出乱码的大麻烦。
　　牛奶箱大小的纸盒上盖着一张类似抹布的干净毛巾，忽然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抹布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蠕动了起来。黎安安盯着看，大气也不敢喘——
　　然后，探出了一个毛绒绒的橘色小脑袋来。
　　“喵！”


第19章
　　……什么呀。
　　黎安安歪歪头，看这只突然钻出来的小猫。
　　小猫显然一点也不怕人，它嘴边还沾着一点奶迹，蓝蒙蒙的一双猫眼望着黎安安、很大声地又叫：“喵！”
　　而再一看闻念，却完全不是那样。从小猫开始在毛巾下面悉悉簌簌地动开始，她整个人就都完全僵住了。紧绷的脊背微微向后仰着一点、像是在与猫保持社交距离，而连手套覆盖下的手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见黎安安向自己看过来，闻念就轻声很无助地唤：“黎安安……”
　　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会有小猫哇？”
　　“它，”而闻念回答，虽然克制着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激动，她语气里却还是有些失了平时的冷静，显得无措极了。她说，“它跟着我……”
　　她这句话连尾音都有些发着抖。比起被这么一只蓝膜都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小猫崽跟在脚边，简直更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一头形容了可怖的老虎。
　　闻念真的从来没有接触过猫，尤其这么小、又完全不怕人的小猫，她只能好像捧着定时炸弹一样抱着那个纸箱，向黎安安求助：“……怎么办？”
　　黎安安就点点头走过去：“我看看哦。”
　　见黎安安坐过来、开始打量毛巾底下的小猫，闻念才显然松了一口气。
　　她抱着纸箱，小声地给黎安安说刚才的事：“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它突然冲出来、往我的裤脚上面爬，还一直叫。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饿了，查了一下喂过舒化奶，但它还是在叫……它为什么一直叫？会不会不舒服、还是……”
　　这边的位置有些偏，到处也找不到哪怕是一家宠物医院或是用品店。
　　她带着猫不方便乘交通工具，而尽管猫暂时没有跑、只是乖乖待在盒子里，闻念仍还是很怕会有动静吓到它，于是也不敢随便走动，只能挑了个车流声音比较小的街口坐一下，等待对待流浪动物很有经验的黎安安来救自己。
　　……这么一大长串话，要是不算那些毫无感情的补课内容的话，简直比她整个高中对她说过的话加起来都要多。
　　于是黎安安大概打量着猫，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哎呀，”她说，“闻念……”
　　闻念就看着她，黑眼睛变得有点圆圆的、嘴唇也微微抿起了一点，茫然地不懂她为什么在笑。
　　就是这个表情特别可爱。
　　黎安安于是说：“你好可爱呀。”
　　闻念显然被她噎住了，愣了好几秒，才说：“什么……”
　　“小猫这么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哦，看起来两个月多了，可以吃点幼猫粮什么的，”而黎安安说，“刚好我骑车来的，闻念，我们去附近的宠物医院做个体检吧？然后我和社团那边的朋友说下，大学那边的负责人应该都在，她们本来周六日也在学校嘛，做完体检让她们方便的来先把猫接走，之后挂领养，这样怎么样？”
　　看着闻念有点怔怔的表情，她就飞快地又补充，“啊，或者你想养吗？也可以哦，我这边有好多新手教程，可以给你拿一些回去……”
　　这次闻念拒绝得很快。
　　“我不太……”
　　她刚一开口，怀里的小猫就又“咪”地大叫了起来，而闻念肩膀一抖，彻底不敢讲话了，只能用湿漉漉的求助的眼睛望着黎安安。
　　……是真的很可爱。
　　黎安安这下忽然特别想摸摸闻念的头发——看起来乖乖的、柔软的头发。不过她没有敢，只能皱着鼻子，给闻念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她们找路边小卖店的店家换了个大一点不会跳出来的纸箱，骑车绕了条没有什么车的小路、去往宠物医院的方向。
　　黎安安在前面骑，只觉得后座坐着的闻念身体僵直得厉害，紧绷的肩膀抵着她的后背，好像怀里不是什么健健康康的小猫，而是一枚平衡感应炸弹。
　　哎哟。她想。
　　这种样子的闻念，黎安安也是完完全全第一次见到。
　　——所以，就是嘛，她就说她的爱好都很好，才不是什么不务正业。就因为她和猫猫很熟，闻念才会找到她的，闻念就不会找那个什么金珊瑚……
　　不过太紧张也不好嘛。而且闻念两只手都抱着箱子，又不扶车座、又不抓她的衣服，不好保持平衡，万一拐弯的时候摔伤就不好了。
　　“别这么紧张嘛，闻念！”于是，等红绿灯的时候，黎安安就回过头来说，“你要是没事做的话，给小猫想个名字好不好？毕竟是你发现的嘛，就像小行星那样——以后会写在小猫名字的牌牌上哦。”
　　她那个语气实在根本就是在哄小动物，只是闻念忙着紧张，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小声地应了：“嗯……”
　　真的连纸箱里小猫的声音都比她大。总觉得把这个话说出来的话，闻念会生气，黎安安好容易忍住了、才没有说。
　　绕了几条安静的小路、穿过街道，她们顺利抵达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将一点也不怕人的小猫交给医生检查。
　　——小猫是一只橘白色的小田园，女孩子，肚子吃得鼓鼓的，医生说健康上大致没什么问题，就是还需要些进一步的检查和驱虫处理。
　　它在那边做身体检查，闻念就隔着玻璃、好紧张地盯着看。她站得倒是很远，肢体动作仍然很紧绷，只是眼睛望得一眨不眨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而黎安安已经联系好了朋友，就在旁边撑着脸、认真地看着这样的闻念。
　　她才注意到闻念戴着双手套，白色的，看上去很薄——将纤细的手指衬得很漂亮。黎安安看得有点出神。她有点感觉得到闻念特别爱干净，所有一切都是整整齐齐的，接触陌生小动物时会戴着手套倒也很正常。
　　顺着那双交叠的手向上。闻念柔软的浅色帽衫——沾着一点脏灰和猫毛，在上面相当显眼，然后是闻念的侧脸。
　　……闻念望着小猫的表情。她总觉得有点熟悉，虽然黎安安看来看去、也没想明白究竟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才会比较合适。
　　有点像是……嗯，之前有一次她和姑姑家上幼儿园的小侄女一起去游乐场玩，路过主题街的时候，小孩抱着气球、睁大了眼睛向往地望着橱窗里漂亮的翻糖蛋糕的样子。亮晶晶的。
　　望着不远处肚子鼓鼓的小猫，闻念不自觉地露出来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闻念，”于是黎安安又说，“你想养它吗？”
　　被唤了一声之后，闻念也忽然地醒过神来。她转过头来，又看看小猫的方向、手指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点，才轻轻地说：“我不太方便……”
　　“喔……”黎安安就点头，安慰她，“那之后可以多去看看它嘛，等之后要是找到了领养，也会有很多照片和视频。小猫长得可快了，没一阵就会变得长长一条了。”
　　看闻念的表情，好像还是有点低落似的，她于是走过去也和对方站起一起，想了想、用哄小动物看病的语气问：
　　“要不要待会儿去吃点东西？待会儿来接猫的朋友住这附近，说是这边有家鸡蛋仔特别好吃，一起去吧？你觉得巧克力怎么样？别难过啦。”
　　她这样一套下来，闻念被讲得有点愣愣的，才从很多字里分辨出了关键信息，然后说：“……我没有难过。”
　　明明连句尾的音调都有点耷拉下来了嘛。
　　闻念整个人站在那里、目光仍然落在小猫的位置上，黑眼睛不比平时那么冷淡。还因为刚才的折腾而弄乱了总是很一丝不苟的长发，显得几乎有点可怜兮兮的。
　　“嗯嗯，是啦。”黎安安就应了声，轻轻嗓子、用上闻念一贯的冷冰冰语气，学她说话，“之前不是也这么说嘛——咳咳，‘黎安安，我不喜欢猫。’”
　　听到黎安安说这个，闻念咬了咬嘴唇，耳朵“腾”一下红了。
　　她这下是真的想要瞪黎安安了，可是那个想要显得很凶、却一点也没有效力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以至于黎安安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呀哎呀，”被闻念以极其冰凉的眼神盯住之后，她连忙飞快地摇手，“没有没有，我没笑！真的没笑——”
　　……根本就不是没笑。可闻念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不喜欢猫，也没有想养，而且她一直都住在宿舍，这一次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也只是为了取一些东西来确认——那个地方就更不适合小动物了。闻念不会回去，要是真的有猫的话，也许哪天闻立军喝了酒发疯、或者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只是平时看不顺眼，也可能上去踢一脚也说不定。
　　她不懂得养动物，身边也根本没有合适这只小猫的地方。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黎安安这下是真的有点不自在了，她飞快地换了话题，试图转移闻念的注意力：“——啊！你看，我觉得小猫在看我们这边哦，它是不是在看你？对啦，你有给它起名字吗……”
　　“……幼稚。”而闻念说，就扭过头去看猫，不管身边的黎安安了。
　　黎安安那个来接猫的朋友就住在附近，家里也刚好比较方便、可以带一只小猫回家暂住几天。猫和它的毛巾进了航空箱里之后就看不到了，闻念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宠物医院的玻璃前远远地看。
　　而黎安安一回头，就看到她又是那种表情。看到想要的翻糖蛋糕一样的、孩子气的神情——
　　“下次嘛，闻念，什么时候都行，其实平日上课的时间也可以的哦，刚好我们上午补习，下午就可以走。”
　　于是黎安安就笑起来。说着，她向闻念伸出手、做出邀请她跳舞一样的姿势。
　　“——下次我载你，我们一起去看它吧？”


第20章
　　小猫后来被起名叫豆粉——因为黎安安说它长得像是奶盖上面洒的那种豆粉，而且又是肚皮白白的橘猫，颜色刚刚好对得上。
　　不过，叫它豆粉的话它不会搭理，闻念叫它小豆的时候，猫才会尖尖细细地回应一声“喵”。
　　朋友家里不是很方便长期养猫，只能待几天等着找领养。黎安安想，好在小豆有性格亲人的优点，领养人也会稍微好找一点……是吧？
　　但她们社团待领养的猫本来就太多，而且小豆是只非品种的小田园，好像没有大受欢迎的潜质，以至于在网站上挂出来了也连浏览量都只有寥寥几个……
　　需要黎安安担忧的早都不止是小豆一只猫的问题了，但大概因为小豆是和闻念一起捡回去的猫、而闻念又特别喜欢小豆的关系，她这一次还是很发愁。
　　那天安置好了豆粉之后，她们真的一起去吃了鸡蛋仔，闻念也问了许多关于猫的事。
　　“领养，”她说，“会不会不太方便？因为只是普通的猫……”
　　“我回家看看啦。”黎安安那时说，因为对方那双黑眼睛里实在充满了担忧的关系，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太忧郁，“不知道圈圈会不会欢迎其他的猫。不过豆粉还很小啦，应该不会打架的，要是它们相处都没关系的话，实在不行我带回家嘛。”
　　她这样说完，闻念才有些放心了。
　　“黎安安。”闻念这样轻声唤她，黑眼睛里蒙蒙的，而睫毛轻轻敛了敛、流露出一点放松的笑意来，“今天谢谢你……”
　　黎安安抱着巧克力味道的鸡蛋仔、不觉看得有点愣了。她很快回过神来，才重重点了点头：
　　“——嗯！”
　　*
　　又到周一，闻念这天是带着脸上的几个创可贴来上学的。
　　她不像是黎安安和朋友那样喜欢运动、整天爬上爬下的停不下来，于是偶尔磕磕碰碰留点小伤也很正常，也显然不是那种会打群架的混混学生，以至于这样带着伤坐在属于自己那个优等生的位置时，就显得尤为令人在意。
　　不仅是班里的同学路过时会忍不住悄悄多望两眼，就连老师也没有一个是能视若无睹的，几乎是每上一堂课，老师的第一句话都是“闻念，你脸上怎么了？”。
　　而闻念的回答是：“学自行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在周遭一圈人的注视下，她想了想，很安然地又补充说，声音冷淡而平静，“没什么事。”
　　黎安安就撑着脸在后面看她。她这个位置其实离闻念不太近——倒不如说是挺遥远了，几乎越过了整个班的长度。
　　不过黎安安的视力特别好。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小时候也不太学习的关系，明明她爸妈两个人近视、她哥黎浩也有点近视，她却一点都没有，哪怕是隔着这样的距离，也能很清晰地看到闻念的小半个侧脸。
　　这边看去，侧脸上还有个创可贴。闻念在创可贴的选择上一点新意也没有，就是那种最最普通的、土黄颜色的基础款创可贴，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只显得她的肌肤上好像更不剩下了什么血色。
　　闻念的创可贴、一丝不苟地系得很好的校服衬衫领口，还有手套。闻念仍还戴着手套，不过换了一双，这次的有点像是那种古典乐手会戴的……
　　听课是完全没什么意思的，黎安安只是发着呆、望着闻念的方向，忍不住往更加细致也更不着边际的地方幻想起来。
　　闻念会小提琴吗？黎安安想，或者大提琴似乎也很合适，不过会不会有点重？闻念也没什么力气，带着的话或许会有点不方便也说不定。
　　虽然她一开始想象的是钢琴——闻念应该很适合弹钢琴吧？这样的闻念，脊背瘦削而笔挺、制服也一丝不苟地穿着，很合适坐在那张琴凳上，微微垂下一点头，纤细漂亮的手指在琴键之间飞扬……
　　这个想象，让黎安安不自觉地有些红了耳朵。她把脸埋进手臂之间，在自己呼吸的热气里，从臂弯中偷偷去继续去望闻念。
　　自行车吗？
　　原来闻念还不会骑自行车呀，她想，脑海里总忍不住浮现起一个闻念在自行车上歪歪扭扭、够不到地面的样子。但其实闻念应该和她差不多高，才不至于踩不到地——为什么摔成这样呢？总感觉有点严重……
　　只是周日一天而已。她们周六才见过面呢，闻念也还没有摔到。
　　黎安安自己的运动细胞很好，几乎什么项目都上手得很快，连上手滑板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花招时也没怎么摔过。她看着闻念，于是想，是不是可以教闻念骑自行车？
　　刚好她也是骑车来上的学，有她在旁边，肯定不会再让闻念摔到的。黎安安这么想着。
　　今天的补习原本安排在下午自习时间——不过闻念中午就来找她了，大概仍是要来同她问豆粉的事。
　　闻念找过来的时候，黎安安原本正准备和辛露商量是要一起去食堂，还是辛露去国际部的咖啡厅找认识的同伴、而黎安安一个人去吃。
　　“我应该去找吧，咱们下午不是没什么课嘛。”辛露正说着，“不过安安，你要是再不去食堂的话，可能就来不及抢……”
　　而身后传来了闻念的轻声：“黎安安？”
　　黎安安一回头，看到闻念站停在她们不远处的过道上，苍白的脸颊上那几个创可贴显得相当醒目。
　　因为她和辛露一同向自己投来的注视，闻念显得略微有些不自在，也改口说：“抱歉，打扰你们了……”
　　“没呀！”黎安安立刻回答，“我和露露正打算分开来着，没有打扰还是什么的——那个、闻念，要现在去吃饭吗？”
　　“对，”辛露就“嗯哼”地挑了挑眉，笑眯眯地点头附和，而视线在她们两个中间转了一圈，“我准备走呢，我约了其他人。”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黎安安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心虚。
　　她也不明白辛露是怎么回事，总之、总之就是有点奇怪——于是黎安安连忙去推辛露的肩膀，让对方不要再用那种视线在自己和闻念之间转来转去：
　　“好了好了！露露，你不是快来不及了吗，咖啡厅那边的位置也很少的，现在过去你要跑几步才来得及，要不然就只能站在外面栏杆旁边从盒子里吃，到时候初中部的小孩都看着你们——”
　　这样被嘟噜嘟噜了一大串，辛露才终于收回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从教室后门离开了。
　　——而时间被耽误了太久，黎安安转身回来时，教室里已经完全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其他的同学都赶去食堂、好去占合适的位置了，身边一下子变得空落又冷清，而闻念还站在原地等着她，黑眼睛没有什么温度、安安静静的。
　　或许是因为刚才说的话太多也太急、把自己搞得有些缺氧，黎安安的脸颊热得要命。她说：“那、那个，闻念，我们走吧？”
　　这样说着，她的视线莫名地有点乱飘——先是那几个创可贴，然后是闻念的手……手。
　　闻念正拿着校园卡，手套在指节的位置弯起一个很小的皱褶，但是却一点不显得臃肿，反而更衬得闻念的手指纤细而修长，还有那是稍微露出了一点点的苍白腕骨……
　　当、当然，是因为她在考虑是钢琴还是小提琴的关系嘛，黎安安这才忽然回神——才不是因为觉得闻念的手特别漂亮！
　　闻念也被她看得也有些不自在，她将校园卡塞回口袋里，两只手无意识地相互握了握，才说：“要去食堂吗？”
　　其实应该是要去的。但看着闻念脸上那几个醒目的创可贴，黎安安心底之前的那个念头又被唤醒了。
　　她想，自行车——
　　“这个时间去食堂，好像有点太挤了，”黎安安于是说，“差不多国际部那边也开始午休了，而且他们还很近，会比我们早很多……”
　　说到这里，她就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向对方发出邀请，“——对啦！闻念，你今天下午忙吗？要是学校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出去吧？去我们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可以在那里自习。那边后面还有一片小广场，我可以教你骑自行车——我很厉害的，真的！肯定不会摔的。”
　　这些都说完之后，仍闻念站着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而眉头微微拧起了一点。
　　黎安安已经有点懂得闻念的表情了，知道这个很小的神情是代表着有些被动摇了、但是还在犹豫，想想就又补充了一条很有力的理由：
　　“路上我们一起看豆粉的视频！朋友给我发过来的，昨天晚上才拍的，特别可爱。我的基地那里还有投影仪呢！可以大屏看……”
　　而最后一颗砝码获得了闻念的心。
　　“……好。”闻念于是说，“那我收拾一下书包。”
　　“好耶！”
　　黎安安立刻庆祝。大概是因为又能去玩了、而不需要再在教室里渡过半个无聊的下午，她在自己座位上翻需要用的东西，脚底下也轻快得不可思议。
　　“我是骑车来的，刚好我载你去！应该不会被老师捉住吧，嘿嘿，说我拐带优等生闻念之类的……我会被抓吗？”
　　这个拐带论让闻念回头望了她一眼，冷冷的，大概想凶巴巴地瞪她——没什么威慑力，黎安安就笑得更开心了。
　　从学校到她的秘密基地也没有特别远。黎安安骑惯了这条路，不过之前都是一个人飞驰的，而因为这一次后座多了个抱着书包的闻念的关系，她在大路上放慢了脚下踩单车的速度，却莫名地仍然觉得心跳有点奇怪。
　　闻念坐在她后面，一只手轻轻地揪着她校服的衣摆，而很单薄的肩倚靠着黎安安的后背，隔着两层相似的衣料传来热度。
　　“黎安安？”闻念说着，因为身边毕竟是车水马龙的大道的关系，她的音量也变得更大了些，“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还是仍然像之前一样……”
　　“嗯、嗯，”黎安安就说着，“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来问豆粉的领养人不是太多……”
　　这样回答着很简单的话时，她却感觉心跳却比平日里快上好多，黎安安瞥了一眼运动手表，发现自己的脉搏也显著地上涨。
　　为什么呢？她觉得好奇怪，明明最近也没有很缺乏锻炼，她早晚会骑车上下学，跑步和日常的训练那些也没有遗落过……
　　黎安安没有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结果。想不出答案就算了，她干脆一门心思地骑车，决定之后再调整一下晚上跑步的计划好了。
　　多加一点有氧……耐力应该会变好，所以心跳也不会更快了，对吧？
　　*
　　她的秘密基地——其实是酒吧仓库改成的来着，上次来的时候只顾着闻念身体不舒服的事，她都没有真正和闻念介绍过。
　　不过老板岚霏姐今天也没在，黎安安想了想，决定等到下次再说……反正今天已经都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就是了不起的壮举，之后她们肯定也会一起来的。
　　把带来的笔记本和书包全都整理好之后，闻念看上去已经打算开始做题了。而黎安安仍然站着，她看着闻念那几个毫无创意的土黄色创可贴，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闻念，”她说着往自己脸周围胡乱比划了几下，“创可贴。这些是什么时候弄的呀，昨晚吗？”
　　闻念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也没抬头，只是随口应：“嗯。”
　　——这个答案让黎安安眼睛一亮。这不是刚刚好嘛！
　　“那时间好像有点久了，创可贴也不透气嘛，伤口不会很容易好……”她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说，“要不要换掉？我帮你处理一下，换个创可贴嘛。”
　　说着，黎安安已经去柜门边翻找之前的医药箱了，又补充说，“啊，不过这边都是我之前攒的，可能有一点点特别……”
　　闻念于是抬起是视线，去看她手中“有一点点特别”的创可贴。
　　……与其只说特别，倒不如说是实在特别幼稚才对。
　　黎安安手里拿了好几板，都是崭新的，全都是和卡通的联名，颜色明亮得几乎要闻念怀疑那些是不是荧光的，所以才会在这个灯光有些昏黄的地下基地里几乎吸引了全部的光线。
　　“不是荧光啦！”黎安安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着向她跳过来，给她看全部的花纹，“荧光那种不是对伤口恢复不好嘛。喏，你看，全——部都是崭新的，我刚刚看了保质期……”
　　对这些——她看起来根本热络得过分了，好像彻底把“给闻念换一个创可贴”变成了今天非要做不可的事项，头一个。
　　闻念对那种亮闪闪得过了头的眼神有些没办法，她被晃得眯了眯眼睛、向后微微撤了一点。
　　而黎安安又说：“闻念——”
　　看黎安安那个表情，分明一双圆眼睛也可怜兮兮极了，湿漉漉的，好像闻念不答应的话，她发顶上连耷拉的小狗耳朵都要冒出来了。闻念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要接受接下来的小狗光波攻势为好。
　　她于是将视线投向那些创可贴。粉兔子，蓝色虎鲸和北极熊，绿色的不明生物，还有小狗的……
　　闻念无奈地收回目光，轻声说：“……不要兔子的。”
　　听她这样讲，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唰”地亮了。她飞快地直起身，兴高采烈答应：“嗯嗯！”
　　她将其他的放在旁边，立刻开始动手。本来因为闻念答应了创可贴的事，她还很兴奋——可是真的当把原本的旧创可贴小心翼翼摘下来、准备处理伤口时，黎安安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因为闻念的伤口，好像比她所以为的要严重很多。
　　在闻念的眼角下方的位置，创可贴敷料的覆盖之下，是一道暗红色、好像仍很新鲜的伤口，伤口倒不是很长，方型的敷料堪堪能够遮住——但是很深。
　　要黎安安说的话，简直像是被什么薄而尖锐的锐器向下剜了一下，带走了小块皮肉，并不是她理所当然想象出的普通擦伤。
　　哪怕过了一天，伤口底下也仍然晕着一圈不健康的血色，被闻念苍白的肌肤衬得几乎有些狰狞。
　　在看到伤口一端的瞬间，黎安安手上的动作就立刻放轻了好多，她怕会给闻念弄出什么新的牵连伤、然后留下疤痕什么的。
　　而闻念对此倒不像黎安安那么在意，见黎安安的动作有点慢，她干脆摘下了手套、随手将剩下的几个创可贴也都扯下来，团成一团放进桌面上的垃圾盒里。
　　贴布的胶黏在了指尖上一点，闻念于是抽了消毒湿巾来仔细地擦去，才忽然发觉黎安安好像没有动。
　　于是，她困惑地抬起脸：“……嗯？”
　　而黎安安说：“……疼吗？”
　　她想问，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只是看起来实在不像自行车，也不太可能摔出这种伤，这个位置——颧骨上面一点点，很危险的，要是再偏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要伤到眼睛了。
　　是被欺负了吗？被同学霸凌、还是……
　　“不疼。”而闻念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而且时间都过去挺久了，是周六晚上的时候弄的。可是黎安安看着她的目光实在有些奇怪，视线的落点也始终没有挪动，还是让闻念有些不安了起来。
　　……是看起来太糟了吗？她想，有什么不对……
　　她于是抬起了手，想用指尖试探一下自己颧骨上的那道伤痕。
　　然而，刚一抬起右手，黎安安的视线里就撞进了一大片刺目的颜色——
　　“啊、这边……”黎安安一愣，“这边是怎么了……”
　　——那亘在闻念的手背上的，是一大片颜色暗沉的伤痕。她的手套摘下来了，露出的大半是勉强能够结痂的破损创口，而周遭还晕着淤青的紫色，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瘦削的手背，看起来相当严重。
　　而闻念也有点愣住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用左手去遮掩一下自己严重的疏忽，但是实在意义不大。
　　于是指尖轻微瑟缩了一下，闻念还是没有动的。她沉默了片刻，放弃地轻声回答：
　　“……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虽然大概谁也都知道，再怎么也是不会一个人不小心就碰成那个样子的。
　　黎安安就只是望着。她轻轻咬了咬牙，那些坏的猜测好像是朦朦胧胧的影子，在心脏里逐渐浮起。
　　她于是问：“可以让我看看吗……？”


第21章
　　事情变成这样，无论再怎么试图遮掩也是于事无补。
　　闻念懊恼地咬了咬唇。怎么会忘了手套呢？就算刚刚再怎么放松，也不应该……
　　然而被黎安安用那种湿淋淋的眼神望着，她一时想不出任何更好的、能够从这种状况里脱身的办法来。也不能什么都不讲就自己逃跑——
　　于是，她只好说：“……嗯。”
　　黎安安就试着去碰她的手。
　　这种伤。她想——看起来，好像真正伤到的时间，应该就是在差不多七八天之前。她们捡到小豆那天？闻念也是从那天才开始戴手套的……
　　被碰到手的瞬间，闻念几乎是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才没有继续向后躲去。
　　“我轻轻的，”黎安安就说，“没事的，不会疼……”
　　她于是第一次真正碰到了闻念的手。
　　果然是冰凉的，明明穿得很多，闻念指尖的温度却仍还是冷得厉害，几乎像是会在她手心中融化的一小块坚冰。
　　而与她想象中的不同，闻念手指之间的肌肤并没有特别柔软，反而生着薄薄的茧，苍白地映衬着手背上那块很大的淤痕。被撕破的边缘显得相当狰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好……
　　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到了。而那个重物上还有一个尖尖的棱角，才会这样。
　　黎安安看得自己也难过了起来。她心底里忍不住浮起好多好多令人不安的猜测，是同学吗？她想，还是校外奇怪的人，也或者是家长……会吗？
　　不知道闻念会不会愿意同她说……毕竟、毕竟闻念一开始也没有打算要告诉她。这片伤上次就已经在了。
　　“……疼吗？”她问。
　　而闻念摇了摇头。
　　黎安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闷闷地先放下闻念的手，先找了消毒的药水和棉签、为对方处理脸颊上的那几道伤口。
　　将新的棉签拆开、用碘酒沾湿后，她等闻念将颊边散落的碎发往后捋净，才开始准备清理伤口。
　　“会痛吗？”
　　黎安安小声说。她低着头拿湿棉签轻轻往颧骨上面那一道伤口的边缘沾了沾，不自觉地用了哄小猫时候的口吻。
　　“没事没事，那我力气小一点哦，不怕……”
　　她其实有点紧张，怕闻念会疼。黎安安倒是给猫和兔子换过药，她们救助的动物有的胆子比较小，不能每一次换药都往宠物医院里跑，她就也和其他志愿者学着做了，但没有真的给人处理过伤口。尤其闻念这边的伤还有点深……
　　“嗯。”闻念就轻声应，抬起脸、微微垂下眼帘任由她动作，“……谢谢。”
　　她手放的位置有些低，闻念这样眨眼时睫毛恰巧会扫过她弯起的手指，像蝴蝶薄薄的翅膀在颤动，有点奇怪的酥麻从指节传来。
　　心、心跳好快……
　　黎安安半个身体都要僵住了，又不敢乱动，好在她手没有抖，就只是仔细地、一点一点将没有被仔细处理过的划伤用消炎药水覆盖。
　　仓库改装成的秘密基地里充满了碘酒的气味，而闻念只微微仰着脸，安静地等待着她。
　　上药的时候黎安安不让自己分心，就只认真地盯着那一小片擦伤看，小心翼翼地不让棉签压到伤口。看着深颜色的碘伏擦在闻念苍白的皮肤边缘，晕开小小的湿润痕迹来。
　　第一道伤口处理好，黎安安很仔细地挑了块方形创可贴——黄色的，卡通的小狗头吐着舌、在贴图里露出很灿烂的表情来，然后慢慢地为对方贴上。
　　深红泛黑的划伤于是被明亮的色调覆盖掉，消失不见。
　　“好啦，”她说，“我看下其他地方……”
　　而闻念微微抬了抬视线，想知道她到底用了哪种贴图：“……黎安安？”
　　……这个角度。
　　黎安安的心跳扑通扑通乱得厉害，简直好像有一只过分活泼的小兔替代掉了原本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个劲地跳动。
　　好像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闻念的睫毛的弧度，纤细的，很黑，而尾端微微有一点翘。从她这个角度，闻念微微拉长的眼尾弧度也好像格外地柔软。
　　闻念的肌肤很苍白。尽管规规整整地在衬衫外面套了宽大的校服外套，她的肩膀却仍然显得单薄，脆弱得像是薄薄的冰雪一样。
　　……是因为这样，所以被欺负吗？
　　如果她问起这些的话，黎安安想，闻念会愿意说吗？
　　而她太久没有动作了，而又盯得太过直白，让闻念困惑地扬起了脸：“怎么了？”
　　这样一抬头，黎安安的手就恰好擦过了她的脸颊。
　　——她这才发现，原来闻念面颊的温度也很低，肌肤细腻，有一点软绵绵的，几乎像是牛奶布丁。
　　黎安安被转瞬间掠过的触感吓得“哇啊！”叫了一声，慌乱得差点把棉签扔到旁边去。
　　她脸涨得通红，看着闻念茫然不解的眼睛，支支吾吾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闻念那时的话。闻念说，我喜欢黎安安——
　　“啊、我，我弄完了……！伤口平时不要碰水，然、然后晚上可以透一下气，碘伏总是涂的话不好愈合，之后应该可以不用上药了……我去把东西收起来！”
　　想起那件事的瞬间，黎安安彻底不敢看闻念了，只胡乱说了这么几句就光速埋头开始收拾起医药箱来。她慌慌张张想把药箱塞回到柜子最深处去，却不小心又把柜门碰得一阵叮叮当当作响。
　　闻念就坐在后面、有些疑惑地看她的动作，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可是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黎安安倒是的确不脸红了，只是表情又一下子变得非常难过起来。
　　不止是圆眼睛湿答答的，就连总是乱翘的鬓角也好像耷拉下去了，简直像是被踢了一脚的可怜的小狗。
　　用着那副表情，黎安安说：“闻念……那个，有什么的话，你要和我说哦？要是、要是真的有人欺负你——”
　　她的语气实在湿漉漉过头了。几乎让闻念觉得——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也许黎安安会直接去找班主任，让对方介入管理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个不存在的“霸凌问题”也说不定。
　　“不是被欺负。”她于是简单地解释，“是瓶子摔破了，被划了一下。”
　　但看起来不像自己划到的。看她好像有对自己讲的意思，黎安安就试着继续问下去：“……是被别人吗？”
　　闻念答得轻描淡写：“嗯。”
　　……这不是还是很严重吗！
　　得到这个答案，让黎安安很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那个位置离眼睛就只差了一点点。万一，她想，万一——
　　半晌，她才闷闷地说：“这么危险……”
　　“不疼。”闻念回答，“对方应该比较严重吧？”
　　黎安安说：“是吗？”
　　“应该吧……我也不知道。”而闻念轻声地说，有点慢条斯理的，“大概他应该担心鼓膜和下颌的问题吧。下颌骨折要不要做手术？我没了解过。”
　　下、下颌骨折……
　　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眼睛圆圆地露出了受惊吓的表情。
　　“这、”她说，“这是怎么做到的——”
　　“手肘。”闻念就说，示意地轻轻比划了一下，“这样。”
　　只是因为周六那天她取资料时撞到汪红娟在家，落了些东西没能取，后来被小豆的事情弄得忘记了。而周日再回去时，就不巧碰见了闻鸿鹏。
　　他那个年纪的男孩，正是最愚蠢恶毒、精力又最旺盛的时候，而闻鸿鹏又恰好一直都没什么脑子，还真以为闻念是会任他宣泄的包容的姐姐——
　　那个晚上，汪红娟和闻立军给她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闻念一个都没接，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正守在医院缴费窗口、等着和她要钱给闻鸿鹏的下颌打钉子。
　　“……哇。”而黎安安还有点愣愣的，“闻念，原来你也打架啊……”
　　“不是打架。”闻念纠正，“自行车。”
　　她说得一本正经的，黑眼睛里只显得确信而安然，简直好像在宣布什么普世的真理一样。黎安安想，大概就连那个和她打过一架的人听了这话，都会觉得自己真的只是撞了一辆自行车——
　　她于是也乖乖点头：“知道啦。”
　　这个关于被欺负的话题显然没有让闻念太过于在意，带着那几个彩色的创可贴，她已经拿起了笔、准备重新投入进面前的习题中。
　　而黎安安没事做，也不能打扰认真做题的闻念，她就无聊地仰在旁边的沙发里、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的样子。
　　可是，她实在太难以想象闻念和任何人打架的样子。闻念，那个闻念，一丝不苟的，苍白又瘦弱的优等生——
　　黎安安翻身一骨碌坐起来了。她有点乱蓬蓬地望着身边闻念的侧脸，还是忍不住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
　　“可是，闻念，”她说，“可是你这么小小的——”
　　显然，“小小的”这个词让闻念并不高兴，她冷冰冰地转脸望过来，放下笔、对黎安安伸出手。
　　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没懂：“嗯？”
　　“手。”闻念就说，示意她，“比一下。”
　　黎安安于是乖乖地伸出手，将手指展开来，试着和闻念的手比在一起。
　　先是手掌心。虽然已经碰过了闻念的手，她却还是莫名有点不敢靠得太近，于是只是虚虚地对在了一处。
　　然后是手指。闻念的体温好像比她的要低一些，指尖触到的温度也是冰冷的，瘦削而苍白，像是很容易就能够被她所握住……
　　这样的两只手相对在一起，指尖微微错开一些——
　　而黎安安左看右看，“啊——”了一大声。
　　她真的、真的是才发现！闻念虽然很消瘦，但其实一点都不小，手也是的，并不像黎安安所以为的那样、会比自己小上一圈……大小上其实是差不多的。
　　而黎安安盯着两个人的手好久，心底忽然浮起了一个可能来，让她莫名几乎有点结巴：“闻念，那个，你、你不会比我高吧……？”
　　而闻念说：“为什么不会？”
　　就、就是不应该会嘛！可是黎安安也说不出理由，而且，闻念看起来是真的要开始做题了，她就只好带着满肚子的话、自己爬起来去房间另一头收拾还没安好的鼓了。
　　竞赛题、补习和碘酒气味充满的一个下午安然结束，快到了放学时间，被塞了满脑子数学题的黎安安就骑车送闻念回去上自习。
　　她们在校门口分别。看着闻念已经转过身、而侧脸旁还能看得到一点点彩色创可贴的半个背影，黎安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个、闻念！”
　　闻声，闻念就有些困惑地回过头了。
　　“就是……这种，毕竟很危险嘛。”
　　而黎安安这样说着。她在校门口伸长了脖子探头、向闻念用力招着手，好让对方能够在校门边的众多人流里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要是、要是还有这种事，闻念，你要告诉我哦！一定要告诉我，我保护你——”
　　明明她也是学生。根本不需要站在校门口、好像是被禁止入内的鹅一样只能拉长了脖子费力地看……
　　闻念站在不远处。她看着，只能无奈地向黎安安轻轻颔首：“……嗯。”
　　黎安安就和她道别，喊得很大声：“明天见——！”
　　笨蛋吗。闻念想。
　　……笨蛋。


第22章
　　从那天开始，每天上学时，黎安安都会给她带新的创可贴。
　　今天的贴画是鱼类——黎安安的陆生动物主题好像终于用尽了，才变成了鱼。闻念长到这么大，之前真的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不同样式的创可贴。
　　她看着自己桌面上出现的明亮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幼稚透了。她想。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眼下那块创可贴的边缘。
　　其实戴着手套，也几乎摸不出什么来，薄薄的胶布服帖地依在皮肤上，只带来些许轻微的不适感。
　　她的伤总好得比较慢。连这么细细一道划伤也是，一周时间快过去了，也仍还没有长好……
　　闻念将创可贴收进书包的夹层里，她想，随它去吧。
　　平日里，下午自习课的时候，她们通常会去看小豆、然后找地方给黎安安补习。
　　今天也是一样，小猫的领养还是不太顺利，因为只是普通田园的关系，始终都没什么人来问。在看过小豆之后，她们在附件的咖啡店坐好自习。
　　闻念照例把自己厚厚的竞赛题翻出来做，而对面的黎安安也把书都摊开了来，铺了半张桌子。
　　她这么叼着吸管、视线在闻念握笔的手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
　　“闻念？”
　　闻念“嗯”了一声。
　　“就是、这个……”黎安安说着，在自己手背上胡乱比划了几下，“……我可以知道吗？”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追根究底实在有点不占理，但是又特别想要知道，于是一双圆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闻念，露出了自己最最无辜的表情来。
　　“就是，那个、被自行车撞的人……我可以知道他是谁吗？是同学吗？还是……”
　　她一头短发毛茸茸的，因为一路骑车被吹得乱七八糟。此时这样问着，就几乎要越过桌子、蹭到闻念的手边来了。和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狗撒娇问她要吃的时候好像。
　　闻念想，于是她按住黎安安的发顶，将人轻轻向后推了回去。
　　“不可以。”闻念说。
　　听到这个答案，黎安安就一下子蔫掉了，没力气的狗尾巴草一样，才小声地说：“噢……”
　　露出这样蔫答答的表情时，她根本连翘起来的毛蓬蓬鬓角也全都耷拉下去了，沮丧的样子也很好玩。
　　闻念握着笔、这样又看了一小会儿，才说：“是我弟弟。”
　　“法律意义上是的。”见黎安安似乎没有完全理解，她于是补充说，“就是我父母的儿子，叫闻鸿鹏，上初中。”
　　“啊……”黎安安愣愣地听着，“那、那……”
　　那你家里人不管吗？这么严重——
　　她大概是想这么问。反正放着不管的话，黎安安之后还要问，而且她打赢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闻念干脆全都答了：“他们不管……喔，闻鸿鹏受伤的话，他们还是会管的。捡到小豆那天，我见的是我母亲。”
　　就是说、手背上的那片伤，是闻念的母亲造成的……
　　“啊……”黎安安就应。声音也一下子低下去了。
　　——大概对她来说，这些事情根本无法想象，以至于她连听到之后该如何反应都不知道。闻念想，握着笔的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等待着她的反应。
　　黎安安会说什么？她其实不太知道。
　　除了必要的、需要引起老师或长辈同情以达成目标的时候，闻念其实没有真正与其他人谈起过这种事。而在这种方面，黎安安基本可以被归为可信任一类，至少她不需要担心对方将这些事告诉给别人、成为她的把柄。
　　……那么，黎安安会说些什么呢？
　　闻念略有些好奇地等待着。
　　“那、那闻念，要是之后你还需要回家的话，我陪你一起回去好不好？”而黎安安很快重新开了口，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如果有其他人在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做很不好的事……而且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黎安安保护自己？
　　或许是她没有相信的样子太明显了，在她安静的注视里，黎安安就鼓了鼓脸重申。
　　“真的！”她很认真地又强调，“我真的可以的！我练过泰拳呢，学得很好，再实在不行我就骑车带你走嘛。谁也追不上我们——”
　　闻念看了她那双孩子气的圆眼睛一小会儿。
　　然后，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垂下脸去、继续看自己的竞赛题，不再谈起这个话题了。
　　*
　　今天的补习结束得并不开心，虽然闻念什么也没说——倒不如说就是因为闻念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有黎安安一个人还在想着刚开始的事。
　　大概，黎安安隐约地感觉得到，大概闻念并没有相信自己可以保护她……
　　这个念头让黎安安有些闷闷的，就算晚饭时家里有她最喜欢的排骨，也完全没能打起精神来。
　　吃过了晚饭，她瘫在自己房间里发呆，而门很快被敲响了。一声没精打采的“进”之后，她哥鬼鬼祟祟地推门钻了进来。
　　一进来，黎浩就一脸赔笑，看起来心虚得很：“安安哪……”
　　黎安安没什么精神：“干嘛。”
　　“那个啥，你不是有个同学吗？就是那个帮你补习的小同学，姓闻的，”黎浩说，“我听你们老师说她是住校生来着，你们住校的学生是不是都不怎么能看手机啊？也不看通讯软件……”
　　“闻念怎么了？”黎安安忽然意识到对方的弦外之音，一骨碌坐起来了，“你加了闻念的联系方式？你给她发消息干嘛——”
　　“呃，”黎浩有些尴尬地想要推脱，“这个吧……”
　　而黎安安已经坐不住了。她站起来一把抓过黎浩的手机，去找他和闻念的聊天记录。
　　“哎，别别别！”黎浩想挽回，却已经被她翻出来了，“不是、安安……”
　　聊天框里几乎都是黎浩一个人在发，刷下来一片绿，闻念一开始还礼节性地回过两条，到后来就没有再理过了。
　　而仔细一看内容，就是些没意义的早上好晚上好，黎浩像模像样地问了两句闻念的学习情况，还有生活有没有困难之后，最后一条居然是问闻念要不要和他去喝个咖啡、谈谈资助的问题，甚至发了个地址——
　　黎安安完全认得那个地址。黎浩每次和人家要约会，第一次肯定就要去那个咖啡厅，
　　看到那一串英文的时候，黎安安简直气炸了。
　　她撞开一脸心虚地对她赔笑的黎浩，拿着对方的手机，冲下楼就找在喝茶的家长告状。
　　“爸！”她把手机戳到黎俊良手里的报纸上面，“黎浩他骚扰我朋友！”
　　黎浩很紧张地跟下来，刚还没下完楼梯，就听到她这么说。
　　他立刻找补，笑容里有点尴尬：“这、这怎么能算骚扰呢……说什么呢，安安，就是聊聊天，说的也是资助的事，而且人家不是也没回我吗。”
　　“这有什么的。”
　　而黎俊良看完了聊天记录，没当一回事。他看着自己怒气冲冲、正义感过度的小女儿，摇摇头、轻描淡写地笑道，“囡囡，也不是什么大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大正是这个年纪，慕少艾也很正常……”
　　“这是我的同学，才上高二！”黎安安气极了，“黎浩都工作了，人家多大他多大？！他求什么求，就他还慕少艾，我看他应该去医院查查有没有得艾滋！”
　　听她这么说，黎俊良有些无奈地皱起了眉头：“安安，女孩子家说话要文雅……”
　　黎安安硬梆梆地顶回去：“他干什么事我就说什么话。”
　　“囡囡啊，别生气，”见状，她妈宋巧也踩着拖鞋、从浴室里走过来劝架，温柔地拍拍黎安安的肩膀和她解释，“是这样，囡囡，这个闻同学家里条件不太好，她不是给你补习吗？妈就想适当地也帮助帮助人家，才让你哥联系的。”
　　居然真的是她妈妈让的。黎安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气得眼睛都红了：“妈——”
　　“老大这做法是有点不恰当，没事啊，妈替你说他。”宋巧接着解释说，“不过，囡囡，你哥其实也都是好心好意，想帮助一下你的小同学，也没说什么别的……”
　　……她又不是不知道她们家有一套很完整的学生资助专项！
　　要是真的想帮闻念，直接让那边负责的经理联系就好，用得着黎浩在这早安晚安天气好不好。
　　黎安安红着眼睛、咬着牙环顾了一圈，黎浩有点心虚的讨好笑脸，她爸不以为然的无奈神情，还有她妈脸上的纵容……
　　她站在自己家里的客厅，一下子竟觉得有些孤立无援。
　　确实，爸妈从来都对她哥这些私生活上的事不甚在意，也不觉得黎浩以前明明是社会人士却仗着职权接触小姑娘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看来，黎浩没有犯罪、没有违法，这件事就没什么大不了。一直以来都只有她一个人在为此跳脚……
　　黎安安实在待不下去了。她一个字也不想再争执，只是用力地删掉了黎浩手机里那个闻念的微信，就扔开了黎浩的手机、自己闷头冲向玄关。
　　“囡囡，外面风大……”
　　还穿着浴袍的宋巧在后面急匆匆追她，没追上，而黎安安已经踩上鞋子，打开门冲进了黑夜的一片昏暗里。
　　她还是第一次离家出走——或者是什么的，总之一点经验都没有。黎安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她只是很不想回家，只能在夜晚的风声里一直跑、一直跑，沿着自己小时候和玩伴跑过了无数次的大道往前。
　　最终停在小区一角的楼梯转角上，黎安安坐在台阶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牙对自己置气。
　　哪有这样的事！
　　明明、明明是她说好了要保护闻念。结果居然是她的家人先差一点就伤害到了闻念……哪有这样的事啊。
　　而且，她自己甚至还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到现在才发现，可是黎浩给闻念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上周了，都没有人和她说过。
　　怎么能这样……
　　她跑出来时很急，其他什么东西也没带，就只有家居服口袋里的手机。黎安安没仔细想，只是凭借心底里一种奇怪的冲动拿出了手机，飞快地按了闻念的号码出来。
　　响过几声后，对面就接通了。
　　“喂，”黎安安闷闷地说。她吸了一下鼻子，才发现自己根本气得快哭了，连出口的声音都有点湿答答的。她说，“闻念……”
　　面前黑夜的颜色静悄悄的，小区里住户不多、房子也坐落得很稀疏，藏在一片片绿化间。黎安安窝在木楼梯上，盯着远处看。
　　城市区看不到很多星星……路灯也不太多，天际线上有霓虹的颜色。而天幕远处是云，只有一大朵，被夜晚的月亮晕染出油画棒一样的淡紫色。
　　而手机听筒里沙沙的，带着点模糊的风声。在通话另一头，闻念轻声应：“嗯？”
　　她似乎大概也听出黎安安的声音有点奇怪，于是又问，“怎么了吗？”
　　“那、那个，”黎安安说，“……闻念，我能现在去找你吗？”


第23章
　　有时候。
　　黎安安踩着水，闷头轻轻踢了踢脚尖前自己的倒影。
　　有时候，她简直觉得自己像是那种漫画里的主角一样。
　　比如现在就是——她好不容易才离家出走一次，天上就非常应景地下起了雨，还不太小，现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下了公交车之后，她刚才在路边找了家还没关门的小服装店，随便换了身新的衣服。毕竟和闻念约了见面……又不能穿着乱七八糟的居家服就见人。
　　但是衣服换得太早，雨下下来的时候还是被打湿了许多，湿答答地贴着肩膀。让黎安安本就很郁闷的心情一下子更坏了。
　　雨声里，她啪嗒啪嗒地踩站牌旁边的积水，等着闻念。
　　闻念来时，雨好像终于才淅淅沥沥地小了下些。路过一辆汽车的尾灯飞快地照过来又划走，黎安安踩着水一抬头，刚好看见了街边的身影。
　　闻念穿着校服、举着一把很新的格子伞，不近不远地向她的方向走来。
　　黎安安见了，就大声地唤着、几步跑过去：“闻念——！”
　　“……嗯。”闻念轻声应，视线在她和她手中提着的口袋之间转了个来回，倒是没问黎安安为什么跑出来，“我们去哪吗？”
　　“还是原来的基地啦。”黎安安就说，“刚好老板也在的，东西会比较全……我们走吧？”
　　闻念就点点头当是回应，避开脚边的一滩积水、跟她一起。
　　明明都过了这么久了，闻念好像还是不很习惯与她站得太近，两个人的伞之间也要保持一段不小的距离。
　　在这样的距离之外，黎安安悄悄地对自己皱了个鬼脸，然后去看闻念。
　　她才发现——闻念不仅还穿着校服，甚至穿得极其规整，就算肩膀上都被打湿了一片，也仍连纽扣也一颗都没有弄乱。任谁看都知道是乖乖的优等生……
　　不，不对。黎安安飞快地在脑海里划去这个概念。是很会打架的优等生。
　　一点都看不出来！虽然闻念平时也都很可怕的样子，但不是那种类型的可怕……她盯着闻念的侧脸，忍不住继续悄悄地想。
　　这条路上的灯光并不算太明亮，就算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束也被细密的雨幕拉拽成斜斜朦胧的样子。
　　在这样雾蒙蒙的、漉湿的光下，闻念面无表情的苍白侧脸被映得更秀气了，她人也单薄，有点像是积水里倒映的半轮月亮。
　　……不过，她的面颊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小小的、贴图是黄颜色，边缘圆圆钝钝的，这样盖在闻念的脸颊上，很像是玩偶身上新添的一个笨拙的补丁。
　　于是，月亮也一下子好像没有那么苍白了，反而变得有一点点笨拙在。
　　是她给闻念的创可贴，她们还要一起去可以过夜的地方，闻念在和她一起离家出走——
　　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在闻念因为注视而有些困惑地望过来的时候，才忽然地有了些实感。
　　闻念问：“怎么了？”
　　她就飞快地用力摇头：“没有没有！”
　　心底里的新奇感觉盖过了其余的郁闷和低落，黎安安一时也没有在想其他的事了。就只是沿着自己无比熟悉的街道、与闻念一起去向这一次离家出走的目的地。
　　其实她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闻念是从学校宿舍里跑出来的，现在都已经快深夜了，总不能带着她再偷渡回去，而其他地方的话，黎安安又没带身份证……
　　所以，唯一被剩下的地方，就只有她的秘密基地。
　　基地前面酒吧的老板叫纪岚霏，是黎浩的大学同学。
　　黎浩之前想追她，就总带着自己妹妹当僚机、往人家酒吧跑，放黎安安在一边喝果汁。结果人他没有追到，黎安安反而和纪岚霏非常熟了，之前乐队也是在这里表演的。
　　刚好现在是营业时间，岚霏姐也在。黎安安这样想，如果需要什么基地里没有的东西的话，也会比较方便……
　　不过，会需要什么呢？
　　她于是小声地唤：“闻念？”
　　闻念就回过头来。看黎安安只是望着自己、冥思苦想一样皱着眉头，而好像没有真的要说什么话的意思，就微微皱起眉、又无声地转回去了。
　　这个表情倒是很像圈圈。黎安安鼓了鼓脸、偷偷想。
　　虽然是圈圈不爱陪她玩了之后心烦的表情……不过那也是圈圈嘛。
　　一推开秘密基地的大门，迎面就是涌出的闷热。
　　因为下雨的缘故，房间的空气也全是湿漉漉的，黎安安哒哒哒跑过去按了空调、又等了一会儿之后，闷热感才逐渐褪去。
　　她也是第一次离家出走，实在没有经验得很，一时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黎安安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好一阵，摸摸自己的头发、才忽然想起：“啊，那个，闻念——”
　　闻念将雨伞收好，应：“什么？”
　　“要去洗澡吗？”黎安安就说，“我看你衣服都湿了，我也是——我刚刚问过岚霏姐啦，这边可以洗的！浴室在阁楼上面，不过走廊有点黑……我陪你上去吧？”
　　阁楼是真的有点黑，灯不太好用、今天又是个下雨的阴天，以至于连点额外的光照都没有。
　　黎安安打着手电筒，引着闻念向上走时这样想。
　　好在浴室里面是亮的，要不然，她、她也不能……就是，陪着闻念在里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淋了雨，这个念头让黎安安的耳朵莫名有点热。她忍不住想要回过头、去看走在她身后一点的闻念。
　　闻念会怕黑吗？黎安安想。从闻念的表情里，好像什么也看不出来。
　　对方那一双黑眼睛安安静静的，睫毛随着呼吸而轻轻地颤了颤，显然只是在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而手指也轻轻地攥着袖口，没有其他举动。
　　感受到黎安安的注视，闻念于是仰起脸：“怎么了？”
　　黎安安就只好慌忙摇头，偏开视线：“什、什么也没有——”
　　她给闻念找了自己在这边的干净衣服来换、又翻了毛巾，一切都准备好之后，等闻念关上了门，黎安安想想还是没有下楼，而是找了个不会被门撞到的地方站好，开着手电筒等人。
　　毕竟这边真的很黑……她想，而闻念又是第一次来。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水声，好像是外面的雨一样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更细、也更近一些，将整个阁楼都衬得尤为安静了起来。
　　而黎安安一个人站在那，也没有什么事情做，那些一时被覆盖过去的、奇怪的郁闷心情，就又在安静的雨声当中逐渐地浮现了起来。
　　她还是在想那件事……
　　她应该和闻念道歉、或是让黎浩本人道歉的那件事。
　　“那个、就是……”黎安安说，“闻念？”
　　隔着水声，闻念模糊地应了声：“嗯？”
　　明明是应该当面说出来的话，可是站在没有灯的昏暗阁楼里、隔着一扇门板和一面玻璃的距离，黎安安盯着自己脚前的木质地板，才能好好地全都说出口。
　　“黎浩的事。”她于是突兀地说出来，“对不起……”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几秒之后，闻念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大概是没有听清楚：“……什么？”
　　“就是、黎浩他去找你的事。”黎安安于是重复说，“我今天才知道……”
　　脑袋里面的思绪全被雨天淋得湿漉漉的，她闷头望着眼前黑暗空间的一角，继续说下去，“我不想这样的……”
　　她想要说出自己刚刚所有的经历——关于这件事，我试着和家里人说了，但他们好像没有很在意……为什么他们不在意？
　　明明、明明我都和他们说过了，说不要去打扰你，也不要让黎浩知道关于你的事，可是他们——
　　他们为什么就是要去？
　　“那有什么。”而闻念回答，“和你没有关系。”
　　蒙蒙的水声停下后，她的声音显得比之前要清晰上许多，语气也仍然很平静，只好像谈起的是一件非常、非常普通的小事。
　　像是平日里会被老师问起一贯的学习经验、于是简单地分享上一两句那时一样，就是那种小事，再习以为常不过了。
　　说完之后，听黎安安这边半晌没有回答，那边的声音顿了顿，又像是安慰一样补充说：
　　“……这样的事情很正常。”
　　可是。黎安安想，可是——
　　她一点也无法感到被安慰。闻念总是那样的，好像对一切都很确信、很习惯，所以一点都没有关系一样。但明明就不是的……
　　阁楼里湿乎乎的。大概因为是顶层而不大通风，又烧了洗澡的热水。
　　而黎安安咬了咬牙，眼眶热热的，好沮丧地尝到了一点雨水的味道。
　　她吸吸鼻子，又说：“对不起……”
　　大*概是五秒……或者十秒之后？浴室那扇有些老旧的门忽然被“咔当”一声推开了，一片光照进楼梯来。
　　黎安安愣愣地一下子抬起头。
　　闻念站在那，还扶着门把手——她原本已经换下校服、大概准备要洗澡了，此刻则穿上了黎安安为她找到的那件颜色很明亮的T恤，外面套着原本被雨水打湿了肩膀的校服外套、踩着一双赤脚。
　　她面颊上那块卡通贴图的创可贴还没有摘。
　　“……没关系。”闻念这样说。
　　大概是因为阁楼里太缺乏光照的缘故，黎安安看不太清闻念的表情，被氤氲得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得到闻念抬起手。
　　——然后，力道很轻地落在了她的发上，好像是在尝试着安慰一样轻轻揉了揉。
　　闻念的手一点都不暖，又很不熟练……甚至手指尖也还有点紧绷着，连带着这个抚摸也变得硬梆梆的，并不温柔。
　　带着同样湿漉漉的、属于雨水的气味，她说：“没关系。”


第24章
　　大概闻念是真的很不会安慰人，这个明明应该很可爱的动作被她做得紧绷得极了。
　　根本没有令人放松……或者什么的。
　　反而，黎安安站在那里，轻轻地握起了手指，感觉心脏怦嗵、怦嗵。她想，反而弄得自己几乎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了。
　　阁楼里昏暗极了，只有窗户里掉落下的、属于雨天的一点点光，照在潮湿的地板上，而被映得像是某片撞乱了的琐碎星星。
　　闻念的手，一点都不暖。
　　“……嗯。”黎安安望着那双同样显得冷冰冰的黑眼睛，突然只会干巴巴地应，“我、我知道了……”
　　闻念于是收回手。
　　“我要去洗澡。”
　　然后她说，视线显然地在黎安安被雨水打湿的发顶和自己刚刚碰过对方的手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又面无表情地补充。
　　“……等下你也要洗。”
　　“哎呀，知道啦——”
　　黎安安就鼓鼓脸应下。毕竟闻念的视线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以至于那张苍白面颊上的黑眼睛里分明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却还是显得很是嫌弃——就那么坏吗？
　　虽然她确实是淋了一点雨……可是闻念自己也有淋嘛。
　　黎安安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闻念看着她，神情也变得有些奇怪：“……黎安安？”
　　……也没有很糟糕啊？而黎安安想。
　　她自觉手感还可以，至少才没有闻念表现出来的那么糟……对吧？
　　她的头发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而且其他人，像是家人或者朋友摸的时候也不这样……
　　在闻念很有些不明所以的安静视线里，黎安安莫名燃起了奇怪的斗志——她要让闻念露出手感很好的表情！
　　“好啦，”她于是决心着，和闻念摇手拜拜，“你去洗吧！我等下也冲一下。”
　　闻念轻轻颔首，莫名其妙地又看她一眼、关上了浴室的门。
　　这种奇怪的斗志让黎安安在冲澡时用了百分百的精力，除了洗发水和护发素之外，她甚至还认认真真地吹过了头发。
　　——她头发短，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打湿了之后会有一点卷，很容易干。黎安安平时从来都觉得麻烦，就放着它们自己风干。
　　但是，不过——她将吹得蓬松干燥的发尾扒拉回去，不过吹过的头发会很蓬蓬的，而且干燥又温暖。不像闻念……那么冷。连体温也是。
　　想起来闻念的体温，让黎安安莫名觉得耳尖有点烫……应、应该是吹风机的热风调得太过了。她这么对自己说。
　　吹好了自己、换上干净的换洗衣服，黎安安就“噔噔噔”冲下楼梯，去找沙发里坐着的闻念。
　　“闻念！”她跳过去，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样子完全是一只精力过分旺盛的大型犬，“闻念闻念！来，你摸，你摸一下——”
　　闻念茫然地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
　　“……什么？”
　　“头发呀！”黎安安就答，“手感很好的！你不要刚刚那个表情嘛，真的，你来试一下——”
　　为了让自己的推荐更有力一点，她还晃晃头，蓬松的鬓角也跟着一跳一跳的，显得简直像一个乱七八糟的毛团。
　　“……黎安安。”闻念忽然说。
　　黎安安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嗯？”
　　而闻念如此评价：“幼稚。”
　　“什么呀，”黎安安抗议，“我没有——才没有呢。”
　　闻念望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那双黑眼睛里的含义却不言而喻。
　　“我、我说不定还是姐姐呢……而且你明明也很像圈圈嘛，也很幼稚……”黎安安就鼓着脸、很有些苍白地嘀嘀咕咕为自己辩白，想起来又问，“……那个，闻念，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十二月。”闻念就说，“十二月十七。”
　　“哇！”黎安安的圆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亮晶晶的，“这么巧——”
　　闻念看着她：“……什么巧？”
　　“我们的生日在同一天哎，闻念！”
　　黎安安就好开心地说下去，忽然又想起来。
　　“啊、不过那这样的话，就不知道谁是姐姐了……那闻念，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出生的呀，我好像是在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我应该比你大吧？我是姐姐对不对？”
　　而窝在她对面沙发里的闻念，却好像并没有也跟着感到开心。
　　这样一番话好像把她砸懵了，然后一秒、两秒，闻念忽然站起了身来。
　　“闻念？”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困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而闻念站在那里，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她脑海里的记忆无比清晰。
　　她记得那张被保存得极其完好的、属于“闻念”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出生时间，12月17日，06时10分——
　　“……闻念？”
　　“我……我突然想起来，”她说，“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为什么突然——
　　“外面雨下得好大呢……你现在要走吗？”黎安安有点不解地说着，也跟着她从沙发里跳起来，“那，闻念，你要不要等我找把大一点的伞？这把太小啦，很快就好——”
　　闻念只是摇摇头。
　　“我先走了，”她声音平静地说，拾起自己的伞，“……下次见。”
　　*
　　究竟是有什么事呢？被无端地独自留在了秘密基地里的黎安安相当不解，什么事需要走得那么匆忙……
　　她给闻念发过消息、确认对方平安回到了家中，对着那条语气仍很冷淡的回信，想了想、准备等到周一上学等补课时再与闻念问个清楚。
　　然而，周一这天，闻念却没有来上学。
　　……不仅是周一，甚至周二、周三，属于闻念的那个位置上也始终空空荡荡的，没有等到它们的主人出现。
　　而闻念不仅没有上学、还没有在宿舍，和上次生病时还不一样——班主任都没有要其他同学帮闻念带一下试卷。
　　于是，这几日的缺口，让整理好的试题和模拟卷在闻念的桌子上垒起了一沓小小的山。
　　黎安安不知道是怎么了。她也试着问问闻念——她给闻念发消息的话，对方倒也会回，只最多会讲自己没有什么事，其余内容一概都没有。
　　……这一次的消息果然也是一样。
　　【我没事。】
　　面对着她加了好多哭哭表情和颜文字的一大截消息，时隔小半天之后，闻念那边就发来了这么短短的三个字作为回应……哦，还外加一个句号。
　　闻念才不会忘了句号，就连莫名地一下子消失了这么久时也一样。
　　自习课老师在上面陪着答疑，黎安安就光明正大地把手机拿出来玩，翻看着两人之间的消息。
　　看闻念的回复，应该是的确没有问题……
　　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黎安安咬着笔头，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糟糕的想象。那时候闻念走得也好急，而且还说是家里面有事。
　　而闻念那个家里，又、又……
　　要是闻念真的回去的话……反正，就是很危险。
　　黎安安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久，实在是坐不住了。她甚至冲过去有点心虚地找老师要了闻念家里的地址——要是一直都没有得到准确回信的话，就干脆去找人好了。黎安安这么想。
　　*
　　而晚上回了家里，家里就只有她和她妈两个人，据说是公司有点什么事、她爸和哥哥都在加班。
　　正好黎安安还在和黎浩冷战来着，这样她也觉得自在一点……黎安安悄悄地这么想，没和又在劝她的妈妈说。
　　一顿晚饭吃得还算清净，等回了房间，黎安安也没什么心情做作业，想想把闻念给她的那些练习题翻出来了，打算稍微做一点。
　　“安安啊，”还没过一会儿，她妈忽然在底下叫她，“你哥让找个东西！”
　　黎安安从房间里探出头：“啊——？”
　　“文件，”宋巧就说，“有个黄色的文件袋，在他抽屉里。妈懒得上去了，你帮他拿下来，待会儿助理过来取啊。”
　　“知道啦！”她应着推开黎浩书房的门，“我去翻一下。”
　　黎浩的书房也在二层，平时也会让她或者她妈妈帮忙找点东西什么的，黎安安每个格子的密码锁都知道。黄色的——她挨个抽屉打开来看。黄色的文件袋在哪里？
　　从上往下，她一直翻到了倒数第二个格子，也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文件，压在最下面的夹格里倒是有一个差不多的、缠着几圈线绳的黄色文件夹。那里面是几份——
　　“……亲子鉴定？”
　　黎安安的动作顿了一下。黎浩让她找的大概不是这种报告……对吧？她这样猜想。
　　但是，就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黎浩塞在最下面的、莫名的文件，她是不应该看的，虽然黎安安总看不太懂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合同，但怎么说也还是有点侵犯她哥的隐私……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犹豫了好半天，却翻开了头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不支持黎俊良、宋巧为黎安安的生物学父亲和生物学母亲。
　　黎安安的手一顿。
　　而另一份、另一份——
　　另一份报告的第一页上写着……闻念的名字？


第25章
　　闻念打开门,看到黎安安正站在门前。她哭着，手中抓着一份文件袋。
　　黎安安。黎安安手里的资料袋。家门外的走廊上大块老旧剥落的墙皮，灯早就坏了、楼梯口显示出一种黑洞洞而模糊的狰狞意味。黎安安在哭。黎安安哭得很凶、很凶——
　　什么……？
　　这样所有混乱的图景被毫无秩序地拼在一起,让闻念几乎陷入了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闻、闻念……”面前的黎安安哭着唤她,声音抖得厉害,“闻念——”
　　“……进来吧。”闻念说,向后退了半步。
　　黎安安摇着头,只是把那个黄色的文件袋先塞进她的手里：“你、呜，你看这个——”
　　闻念说：“我知道……”
　　可是“我知道”这个答案行不通。
　　——哭起来的黎安安比平日里没哭的她还更要加固执一点,又说不通什么道理,此时坚持着一定要闻念先把这些东西接过去看一遍。
　　她那双很干净的运动鞋就只是站在潮湿的、脏兮兮污渍早就冲刷不干净的水泥地上,一点也不肯迈动脚步。
　　黎安安一定是不断地抹过眼泪——抹过太多次了，手指间之也全是湿漉漉的,以至于连文件袋的侧边都印出了水渍。
　　见状，闻念于是只好将那些自己早已经了解内容的文件们接到手中，轻声答应：“进来说吧。”
　　见她收了,黎安安这才终于亦步亦趋、跟着她进了房子。而闻念在后面将老旧的大门合拢,重新挂好防盗链。
　　面积不大的小屋子，也没有空调或者风扇,尤其被打理得并不算多么整洁——似乎这里的使用者生活习惯不大良好,能用不能用的东西在空地上垒了许多，许许多多的空箱堆后掩着一面帘子。
　　眼前的视线很是朦胧，被泪水弄得影影绰绰的，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晰。
　　黎安安哭得眼睛好痛,她晕乎乎地跟着闻念、被牵进了扯起的帘子里那块独立的小空间。
　　一张床。床尾放着闻念的书包，而床头上是闻念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在泪眼里成为两个模糊的浅色色块。
　　“坐吗？”
　　而闻念回过头来，这样问她。看黎安安面颊上的眼泪实在太多，于是想了想、从包里翻出纸巾盒和湿巾全塞进她的手中。
　　脑海中的情绪全部乱七八糟的，被塞得太多、太杂乱了，一下子要黎安安讲话，她却也什么都讲不出来。
　　这样被塞了一手的纸巾，黎安安愣愣地仰起脸、抽泣着，最终也只是说出来：“闻念……”
　　偏冷的体温落在了她发顶上，有点别扭地轻轻揉了揉。
　　“……嗯。”闻念这样答应，“没事了。”
　　当然、当然不是没事……！
　　黎安安吸了吸鼻子，在那个笨拙又干巴巴的安慰声音里，情绪翻涌着，只感觉喉咙一酸。她顿了一下，眼泪淌得更厉害了。
　　“闻、呜，闻念……”她胡乱抓住闻念的衣摆，哭得愈发地凶，“呜呜——”
　　这样哭了不知道有多久，就连闻念身上的外套也都被沾湿了好大一块，黎安安才终于能稍微停下了眼泪。
　　她埋在闻念的衣服里，能感觉到脑后那只安慰的手——然而非常不像是在安慰，反而只好像是捋一块平平的抹布，还因为某些关系而只用指尖在碰、甚至几乎连手指都没有碰到。
　　什、黎安安脑海里很有点委屈地涌出这样的念头来，什么啊。上次也是……她的头有那么糟吗。
　　“……闻念，”黎安安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出口却不是那个抱怨，而是自己一直一直在想着的话，“你、呜，你回你的家去……”
　　她哭得太久了，眼泪一直一直地掉、也看不太清闻念的表情，只能从看不清的画面里模糊地猜测着闻念的犹豫，然后抽噎着、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那、那个，你看一下那些文件，我在黎浩那边翻到的、然后……我出来的时候、呜，妈妈还没睡，现在回去就可以——我、呜呜，我现在给你发地址……呜……”
　　说着，黎安安就真的去翻口袋的手机，一边抽泣着、一边用着模糊的泪眼给闻念发她家的地址。
　　放在旁边的屏幕亮了一下，那个地址被发过来了。
　　而闻念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看，她只是抽出几张纸巾、很整齐地对折了两折，将它们放在黎安安因为抹掉眼泪而完全湿漉漉的手背上。
　　“还不是现在。”她说，“……眼泪，擦一下。”
　　黎安安就乖乖地接过来，自己抹了两把脸。
　　她还有点愣着神，又隔了一小会儿，才能反应过来闻念刚刚的话：
　　“不……呜、不回去吗？”
　　“嗯。”闻念应，“至少现在不用。”
　　看黎安安哭得实在是太狼狈，不仅是眼眶、连鼻头也是红的，脸颊上也蹭花了一大片，而染泪的圆眼睛里还沾满了不去的惊惶，闻念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身边坐下了。
　　“……黎安安，”她这么说，“你要留下吗？”
　　床并不大，又被被子和书包一头一尾地截去了一小半的地盘，没有给两人剩下很大的、能够坐下来的余地。
　　于是，这样并肩坐下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就难免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更近。
　　黎安安的体温偏热上许多。闻念几乎轻微地瑟缩了一下，才安慰地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膝盖。
　　因为在家里的缘故，闻念没有戴那双用来掩饰手背伤痕的手套。伸出的苍白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片被时间沉淀过、而显得很严重的青紫痕迹。
　　她又问：“你要留下吗？”
　　黎安安抽噎着，从滚落的泪珠里抬起脸望她，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里茫然得厉害：
　　“……留下？”
　　“嗯。”闻念应，“今晚。留下睡一晚吗？”
　　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上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好像还是她离家出走的时候。黎安安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也是和闻念一起。
　　她于是点点头：“……嗯。”
　　而闻念给她找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带她去走廊外的公共水房洗漱。
　　客厅是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招待客人的，等一切都收拾好之后，闻念想了想、将床铺分给了黎安安一半、枕头也分给黎安安，准备入睡。
　　“……家里，”黎安安揉着眼睛，哑声问，“有其他人在吗？”
　　“闻立军喝了酒，在睡。”而闻念说，“他在房间里，听不到的。我锁了门。”
　　见黎安安红着眼睛望自己，她想了想，又补充说：“没关系。”
　　黎安安看了看那扇门的方向，点头：
　　“好……”
　　房间里很安静。明明客厅隔音并不好，能听得到外头的风声、车声，还有窗外树梢被吹过的响动，却仍然好像是铺上了一层白噪音一样，显得尤为寂静。
　　在这样的底色下，风不时刮过走廊的垃圾袋。忽然，一阵脚步声擦在了薄薄的防盗门边、又伴随着钥匙声很快离开。
　　那仿佛近在咫尺的杂音让黎安安下意识抬起头去看。
　　她隔着薄薄的遮掩帘、盯了那个方向片刻好一会儿，才被闻念轻轻碰了碰袖口。
　　“是邻居。”闻念轻声说，“夜班的邻居。”
　　听她这样说，黎安安才又重新倒回了枕头里、乖乖地应声：“哦……”
　　她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眼眶也泛着红，这样防备地顾及着外面的声音时，显得很像是一只警戒的犬类。
　　枕头被换过新枕巾、让给了黎安安，闻念枕着的是自己叠起来的外套。
　　因为枕边的动静，她侧过脸、望了望黎安安的表情，还没能想好应该说些什么，就看到黎安安埋在自己的枕头里，一扁嘴，一大滴眼泪就一下子滑落了下来。
　　“呜、”黎安安呜咽，“闻念……”
　　……又哭了。
　　闻念真的完全不擅于面对任何眼泪，她看着这样的黎安安，一时茫然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才能够让黎安安别再哭了。
　　因为外面的动静太多、令人警惕着无法放下心吗？
　　这样猜测着，她于是轻声地试着对黎安安解释：“夜班的邻居在卫生所工作，每天这个时间出门，七点钟之前会回来。隔壁一家有小孩子，有时候会在凌晨两三点闹起来。楼下的情侣会吵架，时间不太固定，还有……”
　　可明明掌握了这么多信息，黎安安还是抽泣着、一直一直哭。
　　闻念看着那些不断滚落而下的、断了线似的泪珠。看着它们划过黎安安的鼻梁、沾湿崭新的浅色枕巾，晕湿成了一团小小的湖泊。
　　“闻、闻念……”而黎安安这样说，“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闻念不明白。
　　她同样不明白，怎么才能让黎安安不哭呢？
　　脑海中能搜集到的方法屈指可数，闻念轻轻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着以上次的方式又摸了摸黎安安。
　　这一次的触碰，她试着落在颈后——像是在撸一只小动物。
　　黎安安就睁着眼睛，望她：“闻念……”
　　闻念明明是很不习惯身体接触的，抬起手却这么轻轻试着按住了她的后颈。
　　这个触碰好轻——又是冷冰冰的，奇怪地抚慰了她被无数混乱思绪烧得过旺的、昏沌的脑海。
　　“没关系。”然后闻念说，“……没事的。”
　　黎安安抽了抽鼻子，本能性地往她的手的位置稍微拱了一点。好凉。
　　她应：“嗯……”
　　“睡吧。”
　　而闻念说。
　　“……等到明天来了，那时再说吧。”


第26章
　　夜幕渐深,房间里也愈发地安静下去。
　　大概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黎安安侧身躺在那，几乎已经完全习惯了门外走廊里不时的响动,不会再因为忽然的声音而被吓上一跳,警惕感也慢慢低下去。
　　她就只是一点也没有睡意,只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还有面前一小片空间里不时晃过的车灯亮光。
　　——客厅里的遮光不太好,即使严密地挂起了布帘、隔出一片小空间,也仍然并不足够昏暗。
　　黎安安自己还好，她睡眠质量一直都很好,一般要是不想着什么事的话,一翻身就能睡着,就是不知道闻念平时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就着这样的光照，黎安安就埋在枕头里、偷偷去望身旁的人。
　　床是很狭窄的一张,两个人躺起来相当勉强，即便黎安安已经快把自己挤进墙面里去了，闻念还是仍只能分到很小的一半位置,这样背对着她、呼吸浅浅。
　　从黎安安的角度看去,只能看清楚她小半个侧颜。其实这样望去，与平日里在学校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苍白的脸颊上还剩下一点没有愈合的划伤,在昏暗里显得尤其刺目。
　　还有，闻念还散着发，那些很柔软的黑发并不像是平日里那样规整而听话，这样顺着肩颈的弧度落下来,蜿蜿蜒蜒、流淌过她睡衣的布料，随着呼吸而轻微地起伏着……
　　黎安安望着,不知不觉之间，好像连自己混乱成一团的心绪也逐渐地和缓下来了，变作了漆黑而安宁的静谧。
　　……闻念睡着了吗？
　　刚在黎浩的抽屉里翻出这些所有东西的时候，黎安安的脑海中完全只有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没有想到……也不明白应该怎么办才好。
　　黎浩早就知道吗？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黎浩的书房里？其他人，像是妈妈和爸爸，他们也知道吗？闻念知道吗？为什么她和闻念的人生会换过来——
　　这些，黎安安全部都不知道。她只想到闻念应该回家去——回到那个会对她很好的、不会有人让她受伤的家里。
　　所以，握着那个之前因为担心才从老师那里骗到的地址，她就这么来了。而闻念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很担心。
　　闻念在想什么呢？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知道的时候会不会也哭过？还是说，有没有也同样会觉得错乱……望着那个侧影，黎安安总忍不住漫不着边际地想到。闻念会怕吗？
　　可是，这些她一样也弄不明白。想着想着，就只好慢慢发起了呆来。
　　她的视线落在闻念散落的发间，大概是因为平日里总被发绳束在一起，闻念的头发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弯弯的、柔软地流溢着，映着一点窗外的自然光。
　　有点像是……像是她还很小的时候，和家里人一起去博物馆，看的那种球型电影院荧幕上播放出的荧荧河流。黎安安脑袋里于是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来。
　　看上去很冷的样子……闻念连发尾也会是冷的吗？
　　这样想着，黎安安出神地伸出了手、轻轻地想要用指腹试一下那缎黑色的温度。
　　然后，在黎安安就要成功触碰到那段发尾的瞬间，她看到闻念轻轻翻了个身、看向自己的方向——明显是醒过来了。
　　这、这么晚了！面对着那双冷冰冰的黑眼睛，黎安安简直吓了一大跳。她居然把闻念吵醒了——
　　她立刻飞快地道歉：“对不起！”
　　而闻念望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事。”她说，“我没有睡。”
　　……没有吗？
　　黎安安眨眨眼睛。要是、闻念也没睡的话……她想，就是说，闻念也觉得难过吗？
　　“那个、”她于是小声地唤，“闻念……？”
　　然而，虽然叫了人，黎安安却根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么卡壳了好一会儿，还没有等她想出能够用什么样的话语来安慰闻念，闻念就已经开口了。
　　“……知道了。”闻念应了声。大概是见黎安安瞪圆了眼睛的表情实在是太呆了，她有些无奈地顿了顿、将鬓边一缕散下来的长发重新归到耳后，才说，“我讲点什么吗？”
　　黎安安不明白，但茫然地乖乖点了点头。
　　“转回去。”然后她听到闻念说，“这样太挤了。”
　　“喔……”
　　闻言，黎安安就点了点头、乖乖转回身去了，继续仰面盯天花板。
　　其实她总觉得这样比侧身时还要更占位置一些，难道不是侧身的时候占地面积最窄吗？但既然闻念要她转……好像还是听话会比较好一点。
　　可黎安安又有点躺不住，她悄悄地转过脸、去看闻念的方向，就看到闻念没看自己，只是同样望着天花板，用很平常的声音讲起关于这个家庭的事来。
　　“闻立军是办公室文员。平时喝酒就会像现在这样睡得很沉……啊，他应该不敢动你的，最多是偶尔借故耍些酒疯。不用怕他。”
　　“汪红娟和闻鸿鹏这两天不在，他们去隔壁市补习了。汪红娟主要做家政，也会去工厂做一些零活，她的话……是比较麻烦，避开她就好了。还有闻鸿鹏，初中生，又蠢得没什么脑子……这个年纪最麻烦，他本人倒没什么威胁。”
　　她自顾自说着，并没有去看一旁黎安安的表情。
　　“他们并不是很……善良，”说到这里，闻念停顿片刻，才选择了一个形容词，“大概不会像是你想象中那样。”
　　就像我一样。她在心底补充。
　　“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最好是尽可能不要与他们有什么交集，这样比较好……”
　　说着，闻念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好像有些过于冷淡了。她不知道黎安安对这几个素未谋面的家人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在惶惑之外，会觉得期待吗？是觉得很排斥，还是隐约也感觉到有些亲近……
　　总之至少不会像是自己这样，分明是谈论自己的亲人，却简直像是在讲几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这种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正常的态度。
　　“当然，这是你的亲人。到时再决定就好。”她于是这样补充了一句作为结尾。又停顿片刻，才转过脸去看黎安安的表情。
　　……与她想象当中差不多。是那个睁大了那双本来就圆滚滚的黑豆子眼睛，因为没有什么主意而愣着神、以至于显得整个人都有点呆呆的小狗表情。黎安安的头发还被滚得有些乱，像是一团风滚草。
　　“闻念……”而面前的风滚草蔫答答地开了口，这样说，“对不起……”
　　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闻念有些茫然地“嗯”过一声，想了想才又说：“所以，在这些之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还是我再说些家里的情况……”
　　黎安安飞快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还带着点犹豫：“就是——”
　　闻念只能答应：“说吧。”
　　“那个，”黎安安就说，“这样的话，闻念……”
　　说着，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了。
　　这样面对着闻念，黎安安伸出手、想用指尖碰一下闻念面颊上那道仍然没有愈合的伤疤，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敢的，她的手落下来，也只是拿指腹轻轻搓了搓枕巾上的印花。
　　“就是、如果我和这些……亲人，和他们可以没有交集的话，”黎安安说，“那你呢？”
　　她想要问，闻念不回去吗？
　　而闻念自己还没有做好决断，也不大想展开谈论这个话题，只是黎安安过分认真地扒在她旁边、圆眼睛简直有点湿漉漉的，那个视线实在令人无法忽视——
　　“我还没有决定。”她说，“……睡觉。”
　　黎安安还想再问：“但是……”
　　作为回应的是被怼到两人之间的一小堆被子。
　　“时间太晚了。”被子另一头传来一阵短暂的、转背过身去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闻念的声音，这么很简短地说，“睡了。”
　　在眼前一团黑漆漆的颜色中，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就应：“喔……”
　　这个单方面停止交流的行为——说实话，实在显得有些稚气，与刚刚说了那些话的闻念一点也不一样，以至于黎安安几乎有点愣住了。
　　而视线被堆起来的被子遮挡着，她望着闻念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也仍然什么也看不到，就只有鼻端萦绕着的、很淡很淡的香气。
　　应该是被子存放时候所沾上的樟脑的清苦，但还多了些许其他的……黎安安说不上来的气味。
　　非常浅淡，有点像是薄荷香，但是比一般的香氛要更内敛很多，又不那么苦，像是经年累月才染上了一点点，黎安安几乎觉得有点甜……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瞬间，黎安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是闻念的被子！她、她——
　　她又不是变态……！！
　　耳朵整个都烫得厉害，躺是没法再这样躺下去了，她完全不是故意要嗅闻念身上气味的变态，可是又不敢惊动对方，黎安安就只能自己屏住呼吸、在氧*气耗竭之前小心翼翼地扭扭扭、转过身去，把后脑勺留给那一小堆罪恶的蓬松被子。
　　然而，大概因为她睡的是闻念的床、还有闻念的枕头，即使已经翻了个身，黎安安还是隐约能嗅得到那种淡淡的香气。一旦开始注意到了，就怎么也忽视不掉——
　　简直奇怪透了……！
　　黎安安实在是在意得要命。一时间，连那些更加重要、也更加混乱的其他事情，她也全都来不及去想了。
　　什么家人、什么回去与不回去，还是属于闻念的气味——
　　她就只能把脸埋进手肘里、紧紧闭上眼睛，逃也似的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都团成一团，用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第27章
　　这一晚,黎安安反而一个梦也没有做。
　　她睡得相当熟，只是下意识地怕会碰到闻念、又很是在意嗅到的气味，大半张脸都闷在枕头里,趴着睡了一整个晚上。
　　刚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天仍然还是蒙蒙地亮着,屋门外的走廊刮过一阵风,然后“砰”地——吹拢了一扇老旧的门。
　　黎安安被这个声音撞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她皱着脸愣了几秒,才忽然发觉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下来了，全无另一个人的身影。
　　黎安安一下子坐起来：“闻——”
　　而闻念的声音从身后一角传来：“嗯？”
　　这么飞快地转过头,她才看到闻念就站在不远处的床尾,正对着一盏贴在墙上的小灯做题。
　　隔断帘里的空间少得可怜,闻念的包挂在床脚，而她本人则抱着草稿本钻研、几乎已经站在夹缝里了,鼻梁上还挂着一副眼镜。
　　戴眼镜的闻念问她：“怎么了？”
　　而黎安安眨巴眨巴眼睛，没忍住，继续盯着那副眼镜瞧。
　　她第一次看到闻念戴眼镜……之前在学校里,或者是补习还是其他什么时候,闻念都从来没有戴过的。
　　当然，她才没有一直盯着闻念看——只是偶尔、偶尔注意到过而已。尤其闻念的眼镜还是那种最没有花样、最普通的粗黑框眼镜,一大幅扣在她的脸上——闻念的脸颊甚至都被显得有点圆圆的,就连那双总是冷冰冰的黑眼睛，好像也没有那么冷淡了。
　　……看起来好像有点可爱哦。
　　黎安安偷偷想。当然一个字也没有敢说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看得实在一点都没有掩饰、又盯得过于久了，在那种目光下，闻念略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镜框，将它摘下来了。
　　“你——”闻念开了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又立刻停下了，“……算了。”
　　“嗯？”黎安安的目光还追着那副被折起来、很快放进眼镜盒里收好的眼镜，闻声才抬起脸，困惑地歪歪头，“什么呀？”
　　“什么也没有。”闻念就答，很快换了另一个话题，“时间差不多，汪红娟他们中午应该也要回来——我们下去吃个早饭，然后就可以走了。”
　　黎安安于是点点头，乖乖翻身起床。
　　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太过于混乱了，她也没有换睡衣，就直接穿着在外面的衣服，T恤和长裤一晚上全压得皱巴巴的。
　　比起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可以沾点水压下去，衣服皱褶根本没办法处理，又实在显眼，黎安安一爬起来就注意到了。洗过漱之后，她站在帘子的小空间里等闻念收拾书包，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试着将T恤下摆稍微展平一点。
　　闻念收好东西，一抬头，就看到她正埋头钻研自己的衣服。
　　昨天哭了太久又太凶，黎安安眼睛都肿得厉害，这么耷拉着嘴角、认认真真扒拉着衣服下摆，一眼简直看上去显得可怜兮兮的。
　　“……黎安安，”于是，闻念看了一会儿、又犹豫过片刻，还是没忍住问，“要换我的衣服吗？”
　　闻言，黎安安立刻抬起头：“好哇！”
　　这么飞快地答应下来时，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是等闻念找好了借给她的衣服，而黎安安囫囵将那件卫衣套上，才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问题在于——在于那个很淡、很淡的香气。就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她在闻念的被子上闻到的气味，闻念的衣服上当然也有。
　　这件衣服她是见闻念穿过的，就是之前自习的时候那件浅白色的帽衫。干干净净的，布料很柔软，只有在很近很近的距离上，才看得到两只袖口都已经有些磨损过度，被洗得轻微褪了色。
　　见她盯着衣服一个劲地瞧，闻念略有些不自在地阻止：“……黎安安。”
　　黎安安抬起视线：“嗯？”
　　“就是件衣服，没有什么可研究的。”闻念这么说，“别看了，吃饭。”
　　“好——”
　　只是，她的嗅觉却毕竟没有完全关上这个选项。即便黎安安再怎么不愿意，也能够非常清晰地闻到身上属于闻念的卫衣的气味。
　　她于是分辨出，有些像是薄荷，还染着大概是洗衣粉留下的干净味道，有一点点甜……
　　跟着闻念穿过昏暗的前廊和楼梯，在笼罩的浅淡香气里，黎安安偷偷揪着衣服的帽绳，耳朵不自觉完全红透了。
　　秋天清晨的空气里泛着凉，闻念带着她七拐八拐、穿过这片黎安安昨晚根本没有仔细看过的街区，越过人群，把黎安安放在了早市尽头一家很干净的小摊上。
　　“稍等。”闻念对她交代，“帮我看下书包。”
　　“喔……”黎安安应。她坐在原地，一边看着背包、一边绕着帽绳发呆，没等上一会儿，就看到闻念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摊位旁。
　　闻念手上似乎并没有提什么东西——黎安安还没来得及困惑，就被递到了眼前一罐咖啡。
　　黎安安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嗯？”
　　“敷一下，”闻念就说，“眼睛。肿得太厉害了。”
　　她说着，黑眼睛仍和平日一样冷冰冰的，为了拿湿漉漉的冰咖啡罐子却特地摘下了手套。咖啡罐上冒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反射着清早的阳光。
　　简直像被不亲人的猫主动蹭了手，黎安安一下子无比感动：“噢——”
　　看黎安安没有接、只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闻念站在那，攥着咖啡的手指不自在地轻微挪了挪位置，一把将罐子塞进了对方手里。
　　她语气硬梆梆的：“吃饭。”
　　黎安安抱着咖啡罐，就冲她笑：“知道啦——！”
　　小摊上就是普通的豆腐脑和油条，说不上味道有多好，只是胜在环境都很干净，还会在汤碗上面再套一次性的保鲜袋。
　　掉眼泪毕竟也很耗费体力，黎安安的确是饿了。她一手握着咖啡罐敷眼睛、一手拿勺埋头苦吃，吃到过半，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闻念咬着豆浆的吸管，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些什么事情，杯子里的液面根本没怎么下降。
　　黎安安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闻念？”
　　“黎安安，”闻念就说，表情里还有点没回过神，“关于你身世的事……”
　　说到这个，黎安安就把勺子放下了，乖乖听她讲。
　　“我想，”闻念说，“大概你哥哥之前没有和家里其他人讲过，只是昨天之后，他们也都知道了。黎安安，你看过消息了吗？”
　　闻言，黎安安下意识碰了碰口袋里的手机——冷冰冰的，她从昨晚就关机了，到现在还没有打开过。
　　“还没有，”黎安安小声答，“……是不是应该看一下？”
　　闻念回答：“看你的打算。”
　　她哪有什么打算——一切都乱七八糟的，黎安安根本都还没有想过。但是总躲着也不是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黎安安闷闷说，“感觉还是讲清楚比较好……那我要回家吗？还是我先问问黎浩，还是——”
　　一说起这个，她就满脑袋都是乱糟糟的，简直整个人都要打结了。
　　身上穿的是闻念的衣服，又是浅色的，就算桌面看起来相当干净，黎安安也没敢往桌上扑，最终也只能纠结地弄自己的头发，把本来就有点乱的短发完全揉成了鸟窝。
　　闻念坐在对面看她纠结，想了想说：“今晚黎先生约我在公司聊一聊。你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可以转达。”
　　黎安安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闻念口中说的黎先生就是她们爸爸……呃，准确来说，闻念的爸爸。
　　“……这么叫，”她于是说，“是不是有点生疏哇？”
　　虽然仔细想想，要直接叫完全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妈妈爸爸，好像也挺不对劲的……
　　听她这样说，闻念就无言地抬了抬眉。
　　黎安安没明白，眼睛圆滚滚地望她：“怎么啦？”
　　“……没什么。”闻念说，“我的话，待会儿约了要和金珊瑚见面。与黎先生的约在晚六点，如果你需要——”
　　这下黎安安注意到了，她一下子直起身：“金珊瑚？”
　　闻念困惑地看她：“……你关注的部分真的很奇怪。”
　　黎安安才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一想到闻念待会儿就要走了——而且、而且还是与那个金珊瑚出去，哪怕是这么大的变故，也没影响她们两个人见面——然后就要留她自己一个人，她简直连乱蓬蓬的鬓角也要耷拉下来了。
　　她可怜兮兮地唤：“闻念……”
　　被这个表情看了几秒——或者十几秒，闻念很有些不自在地放下了手中的豆浆。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有重新戴上手套，然后站起身，走到了黎安安身边来。
　　“……要抱一下吗？”她说，轻轻揪了揪自己的衣袖，“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安慰的话……”
　　黎安安就眨巴眨巴眼睛看她，一下子还有点不敢。
　　……但是、她想，但是闻念都让她抱了！
　　她于是站起身来，大大地伸开手臂、“啪”地抱住了闻念。
　　显然，闻念真的很不会安慰人——被真的抱住时，她整个人都要僵住了，手也好像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才对。黎安安很明确地感觉到她犹豫了好半天、最终才试着把手放在了自己背上，轻轻拍了拍。
　　简直像在拍灰尘一样嘛。黎安安有点郁闷地想到，自己抱起来哪有这么糟……
　　她不太敢用力。怀中闻念被圈住的腰细细瘦瘦的、可外套又很宽大，这样拥抱起来的时候，几乎有点像是非常非常柔软、棉花又填充得有些不足的毛绒玩具。
　　金珊瑚。她想，闻念待会儿要去见那个人——
　　于是，黎安安稍微收拢了一点点手臂、抱住怀里的毛绒闻念，很可怜地问：
　　“就是，那个……一定要去吗？”


第28章
　　就像是她所猜测的那样,黎安安的拥抱果然很烫。
　　像是……冬天的时候，手指的体温会将积雪薄薄地融化下去一层一样，黎安安就连呼吸也很烫,这样落在她颈间,让闻念不由得很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好了。”她于是向另一边转过脸,语调平平说,“……黎安安。”
　　黎安安还抱着她,吭叽：“呜呜呜——”
　　闻念说：“先放开我。”
　　闻言,黎安安只好可怜兮兮地“哦……”了一声，准备放手,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简直好像要蔫了。
　　看她这样,闻念忽然也罕见地觉得有些不忍心。
　　——毕竟，她想,黎安安才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而且昨天晚上还哭成那样。
　　这样难得的心软让闻念稍微放缓了语气，用指尖安慰一样，试着碰了碰黎安安的后背：“黎安安——”
　　忽地,她却感觉到腰间的力道一紧,然后是突然的失重感。
　　“啊……！”闻念本能地惊呼了一声，搂紧了黎安安的背。重新落地之后,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黎安安刚才是忽然把自己抱起来了。
　　完全陌生的状况让闻念脑海里一时没能出现任何有用的应对方案，她咬着嘴唇，下意识敲了黎安安一下：
　　“……黎安安！”
　　黎安安就放开手，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亮晶晶地冲她傻乐：“嘿嘿！”
　　那个表情实在是太笨蛋了，又亮闪闪得有点晃眼,以至于闻念一下子根本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只能没什么威慑性地用力盯了黎安安几秒，评价说：“……幼稚。”
　　说着，她收回手，将动作间弄乱的外套整理平整、回到桌子对面坐好，假装自己刚才根本没有被吓到——也没有给黎安安一爪。
　　但她刚才的样子真的——真的很可爱，尤其除了刚捡到小豆的时候之外，闻念几乎完全没有流露出过这一面，黎安安实在超有成就感。
　　盯着闻念的瞪视傻乐了一小会儿，直到对方垂下脸去看手机了，她枕着自己的手，还是忍不住又提起来刚刚的话题来。
　　“所以，”黎安安小声说着，偷偷在碗和油条之间看闻念，“是很重要的事吗？所以才要去……”
　　“只是之前就约好了，”闻念说，她垂着视线、指尖快速地扫过屏幕，大概是在翻日程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去看看书店……没有爽约的必要。”
　　黎安安就撑着脸望她。
　　“可是，”她嘀咕，“闻念，你黑眼圈真的好重哦……”
　　是真的很重。之前还在闻念家里时的光线太昏暗，黎安安都没看出来，现在一看，才发现闻念眼下的青黑相当重。
　　那片颜色一直都有——也不知道闻念是不是总休息不好，而如今看起来比先前还要浓，像是、像是……
　　“都像暹罗猫啦。”黎安安说，在面前比划了一个圈圈示意，“像这样——”
　　这个比喻让闻念抬起头，没什么攻击力地瞪向她。
　　“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昨天没有睡好吗？还要出去会不很累啊，”她嘀嘀咕咕地继续说着，忽然想起来，“啊、还是说……”
　　闻念问：“什么？”
　　“还是说，”黎安安就说了下去，“就是，因为你很喜欢那个谁……”
　　……金珊瑚。
　　因为闻念很喜欢那个人，才——
　　“不是。”闻念说，有些困惑地放下了手机，“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黎安安说，“那你们还要出去……”
　　或许是她湿漉漉的眼神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也或许是因为闻念不知道怎么从头和她解释这件事，这样对视了片刻之后，闻念最终退让了。
　　“……好。”闻念说，“那我发消息和她说一下，今天先算了。”
　　听她这么说，黎安安无比感动，一下子从桌上弹起来：
　　“呜呜，闻念——”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闻念，闻念就放下手机，盯她。黑眼睛里完全写满了警惕——以防黎安安扑过来，然后再突然把她抱起来。
　　图谋未果，黎安安只好有点遗憾地鼓了鼓脸，很快又有点忐忑地试着提起来：
　　“那……对啦，闻念，要不要下午咱们去看小豆？然后晚上那个，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
　　*
　　于是等吃过饭，她们真的去看了小豆，闻念甚至还拎她去附近自习室补了半个下午的课。
　　晚上闻念和黎俊良的会面约在公司，她们到时，刚好是五点四十五分，闻念把手套给她暂时保管后就上楼去了，黎安安则一个人在下面等。
　　真要说的话，黎安安其实平时不怎么来公司——本来黎浩比她大了好几岁，公司里的事情都是他在逐渐接手，黎安安自己又向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毕竟是家里的地盘，她窝在角落、几乎有点鬼鬼祟祟的，生怕被之前见过几面的前台姐姐认出来。
　　大厅里的冷气开得特别足，黎安安有点自欺欺人地扣起了卫衣的帽子，心神不宁地玩帽绳，而手上几乎是无意识地连续打了好多个纱布包扎的结出来。
　　她想着，从分开到现在，闻念上去也十几分钟了，也不知道说到哪里了……
　　黎安安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地没底。她一下子实在想不到自己父母——养父母，对这件事到底会是什么态度。
　　从昨晚到现在，她哥和她妈妈都给她发了好多消息。一开始是担心她在哪，后来黎浩好像是意识到状况了，好半天又发来了一堆又是解释又是道歉的话，她妈妈也在清早给她发说，她已经和黎父都讲好了，无论怎么样，她都是她们的女儿。
　　想起那些消息，黎安安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有点想哭了。
　　但是，就是……她本来还以为闻念会直接回家与所有亲人见面呢！而且本来也该回家的……结果他们约的是在公司会客室。
　　黎安安完全搞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些是因为什么。她坐立不安地盯着闻念上楼去的那台电梯等，却忽然听到了不远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安安——！”是黎浩的声音，“安安，这呢！”
　　黎安安一回神，才看到她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厅侧面的扶梯上下来了，正冲着她过来。
　　黎浩几步跨过来，一脸担忧，身上的西服也皱巴巴的：“安安！我听前台她们说你好像在下面来着，就赶紧下来找你了。不回家吗？怎么突然到公司来了，妈刚才还问我你在哪……”
　　……其实，一直到昨天晚上，她都还在因为黎浩骚扰闻念的事而和对方冷战来着。
　　黎安安愣了愣，才闷闷地说：“……我在等闻念。”
　　“哦，对，咱爸是说今天要见面商量一下来着……”黎浩才反应过来，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她，“安安，跟哥去吃个蛋糕不？”
　　大厅的确不方便讲话，无论想问什么都是。黎安安就还是跟他去了，找了公司附近最近的一家咖啡店。
　　“安安，你别生哥气啊，”在包间里一落座，黎浩就急忙忙和她解释，“真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事真不是我主动查的，你说我没事弄这个干嘛？是因为那个……那个闻念来着，我当时看她好像在查出生信息还是什么的，到处调查了一大圈，我就想知道怎么回事，就手欠，顺手也跟着查了一下，结果就——”
　　“这个鉴定结果我也才拿到手没几天，还没敢和咱爸妈说。”他说，“那个，安安啊，关于你亲生父母……你想知道他们的事吗？”
　　黎安安完全没有一点头绪，只能低着头盯桌子上的菜单：“……我也不知道。”
　　“就是，关于你生父母那边……”黎浩试着说，“爸妈和我的意思都差不多，安安，闻家那些人，我们简单调查了一下，真的都不是太好……就怕他们可能会欺负你。最好是尽可能别和他们有什么接触，你就先回家，然后——”
　　“那……那闻念呢？”黎安安于是问，“这些我知道，她也说过一点点。我知道那个家里对她也一点都不好……她不和我一起回来吗？”
　　“这、这个……”黎浩打了个磕绊，“这我也不知道，得看爸的意思吧，我还没听爸说……他们应该也在商量吧。”
　　黎安安就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没事啊，安安，放心。”见状，黎浩就顺着安慰她，“妈都和我说了，你就是咱们的安安，无论什么也影响不了——再不行还有哥呢，就算真有什么，也保证不让别人欺负你。”
　　不是……不是这种事，也不是闻念会欺负我……黎安安想说。她口袋里还放着闻念的手套，薄薄的，闻念用来遮掩手背上的伤的，她只是担心闻念会不会又遇到什么危险。
　　……但她知道，黎浩会这样说，也只是想照顾她、担心她会觉得不舒服而已。
　　她于是向自己的哥哥点点头，试着笑起来：“……好。”
　　黎浩晚点还有个会，他把黎安安和打包好的小蛋糕送回原来的沙发后就匆匆离开了，说等下了班再开车带她回家。而留黎安安抱着纸盒，边发呆边继续等待。
　　她给闻念也带了饮料——是加了奶霜的热巧克力。但闻念和她爸爸谈话的时间比黎安安想象中要久好多，时间过去，手中热饮的纸杯也慢慢变冷，她才终于等到了闻念出现。
　　“闻念！”一见到那个身影走下电梯，黎安安立刻从小沙发里跳起来，“结果怎么样……”
　　而闻念则重新戴上手套，从她手中接过那杯热巧——其实应该都冷透了，奶霜也融化了大半、全都沉得看不到了。
　　“还好。”闻念说，只是安慰地向她轻轻点了点头，“今天也晚了，回家吧。有什么事明天学校再说。”


第29章
　　整个晚上果然也都是兵荒马乱。黎浩开车带她回家,家门刚一推开，黎安安就得到了自己妈妈一个声泪俱下的拥抱。
　　一整晚，黎安安都没抓住机会能问什么。
　　因为宋巧的情绪太激动了,她好像已经查清了事情的始末,一提起关于黎安安的生父母两人的事,就是又怒又恨的一顿骂。
　　骂过了人,宋巧又是安慰她、一连声地问她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又是把她身上属于闻念的衣服立刻拿去给阿姨干洗,等到黎俊良也从公司回来，一家人终于能够休息的时候,也已经是深夜了。
　　大概是因为昨天在闻念身边哭了太多也太久,黎安安一下子还真的没有剩下多少眼泪可以掉。
　　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搂着抱枕、团在被子发呆里，仍还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
　　忽然,踩着房间里昏暗的夜色，圈圈“喵”一声跳到了她床头，熟门熟路地来蹭她。
　　毛茸茸小身体的热度让黎安安从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她伸出手,搓搓这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猫头。
　　“晚上不要踩着我的肚子跑酷哦，圈圈,我的头也不行……”
　　对着圈圈那双圆滚滚的猫眼,黎安安就说，更多是在自言自语。
　　“等……嗯，等到明天在学校见面的时候，我再问问闻念,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你觉得这样好不好？我现在都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这些事都是为什么……然后、还有……”
　　圈圈当然听不懂，只是眯起眼睛、将爪爪盘在身下，在她枕头边准备入睡。
　　而黎安安侧着脸看它。她的手机摆在床头，静悄悄的，给闻念发过去的几条消息都还没有得到回复。
　　“晚安，圈圈。”黎安安小声说着，闭上眼睛，“晚安……”
　　*
　　她蒙着头陷入不甚安稳的睡眠时，一楼主卧里，黎俊良与宋巧二人也在谈论着今晚的见面。
　　“今天那孩子怎么和你说的？”宋巧拿手帕按着湿漉漉的眼下，问自己的丈夫，“她一个人在外面，都不知道是不是受欺负了，你怎么没把孩子一起接回来……”
　　黎俊良说：“那孩子自己和我说的。说不希望生活有太大的变化，也不一定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
　　“那怎么行！”宋巧不同意，“那多委屈她？再怎么说都是咱们亲生的孩子……”
　　“老婆，那孩子很聪明，性子也硬——和咱们囡囡一点也不一样。”说着，黎俊良安慰地捏捏她的肩膀，“你过几天见过就知道了。像她那样的孩子，不会让自己受什么委屈的。”
　　“真的吗？”宋巧泪眼朦胧，“可她不愿意回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对那可恶的一家人还有感情……”
　　黎俊良摇了摇头。
　　“我看着不像。”他说，“她谈起那一家人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感情，况且，她从初中开始就住校了，平时与那一家人的联系也不多……应该不是这个原因。那孩子很有自己的主意。”
　　宋巧擦着眼泪：“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想回来和我们在一起吗？”
　　“……毕竟不是咱们看着长大的，”黎俊良就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些许为难，“我感觉那孩子的性格是太冷了，脾气也太硬，尤其还是个女孩子家……”
　　“不过这也不要紧，这都可以慢慢来。而且，这孩子是真的很优秀——咱们之前不是还发愁吗？咱们就一个儿子，偏偏老大在生意方面的天赋又不高，我总担心公司会不会砸在下一辈手里。”
　　说到这里，黎俊良面容上还是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正好，咱们说不定可以多培养培养这孩子，以后等她再大一点，就也能帮得上老大的忙了。”
　　在自己丈夫的安抚下，宋巧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她平日里都过着标准的主妇生活，也只在公司里挂了个名，对这些向来只是放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去做。
　　“那，”沉默片刻，她又有些不安地提起，“那囡囡呢？我就是怕囡囡万一觉得受委屈……”
　　“一切都影响不到囡囡，老婆。”黎俊良立刻答应她，“就算没有血缘，她也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什么都不会变化。”
　　宋巧盯着他：“真的？”
　　“真的，”黎俊良对她笑笑，“我保证。”
　　得到自己丈夫的保证，宋巧才暂时放下了心来。
　　“还是多和孩子说说，让她回家来，总一个人在外面，也没有人能照顾她……”她说，“你说，我能去学校看她吗？是不是不太合适？”
　　“和那孩子约个见面吧。”黎俊良说，“看她什么时间方便——她们学习也忙呢。”
　　宋巧点点头。想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她擦干净眼周的泪水、又将床头始终没有心情点起的熏香重新点上，这才关上床头灯，与丈夫一起结束了这疲惫一天。
　　*
　　第二日如期而至。
　　黎安安起了一个大早，自己吭哧吭哧骑着车飞往学校——她原本想提前些到教室的，这样刚好可以在座位附近等闻念来，然后一起去食堂吃个早饭之类的。
　　结果，等黎安安拎着书包推开教室门时，才看到闻念根本已经在了。空旷的教室中，闻念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前排那个座位里、抱着草稿本研究她的奥数题。
　　响动声让闻念从习题册里抬起了视线。她看看黎安安，再望了一眼教室后面的时间，也有些出乎意料：“这么早……”
　　这个意外的表情，让她一贯平淡的神情也显得没那么冷了。
　　黎安安看着闻念——马尾辫的发梢散在整理得极其工整的校服领口边，而黑眼睛微微睁圆了，显露出一点点孩子气的茫然，尤其颊边还贴着一枚小小的、她亲自收藏的卡通创可贴。
　　——穿校服的、和往日里一模一样的闻念！
　　虽然明明是昨天才刚见过，黎安安却忽然涌起了一阵极其浓郁的怀旧感。
　　她扑过去——虽然因为闻念强烈的警惕目光而及时在座位前刹住了车——感动地唤：“呜呜，闻念……”
　　闻念不知道她在呜什么。她犹豫片刻，用手中的水笔杆轻轻碰了碰黎安安乱翘的发尾，就当是安慰地摸了她的头发。
　　“好了。”她说，“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黎安安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去吃早饭吧，闻念？”她提议说，“等待会儿要上课了，我们再回来嘛，而且早上的课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这样丢下书包把闻念拐走了，她们买好早餐、找到学校里没有人的阳台，才谈起了昨天的——还有所有关于她们身世的事来。
　　阳台的风很好，只是阳光有些太足了，金灿灿地照进玻璃里，让黎安安被晒得不由眯起了眼睛。她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侧头去看闻念。
　　“我和黎先生说过了。你和我，我们两个的生活都不会有很大的变动——你是黎安安，我也继续做闻念，只是黎先生会为我提供一些经济支持。”
　　而闻念说，两只手一起抱着热饮，轻轻地对还冒着白烟的杯口吹了一小口气，“……这样，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会比较方便。”
　　“还有，根据黎先生的调查，我们两个应该是被闻立军和汪红娟两个人蓄意替换的孩子，这件事从头都不是误会。我想，黎先生他们应该会采取一些法律措施……这部分他们应该会逐渐讲给你，我也不太了解。”
　　说完这些，闻念才从不远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花藤上抬起视线，转过脸向黎安安：
　　“就这些，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那闻念……”这样一大串听完，黎安安有些愣住了，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哪里不对，“你不回家来吗？”
　　闻念就轻轻颔首。大片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也照得好像会发光一样，笼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我已经快成年了，”而她只是用很平静的口吻说，“没有必要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这样你们也会很*麻烦。”
　　“可是——”
　　可是明明现在那个家庭对闻念一点也不好。就只有闻念一个人没有房间、闻念根本睡不好，甚至还会有伤到闻念的暴力事件……在那里的生活一点都不适合闻念。
　　……应该不是出于，就是，情感上面的原因吧？
　　想到这，黎安安埋在自己的肘弯里，悄悄去看闻念的表情。大概是出于某种属于小动物的直觉，她就是隐约感觉得到，在提起那些名义上的家人时，闻念好像是打心底地并没有觉得在乎。
　　“可是，”黎安安就说，“你这样又不方便。之前还碰伤了……”
　　“我平时都住在学校。”闻念答，“不会和他们有什么接触的。”
　　黎安安嘀咕：“那也……”
　　那她也觉得不对劲……任由闻念独自面对可能会伤害到她的人，那样不是很危险吗？而且假如还保持着名义上的家人关系，那些人如果找到学校，在程序上完全是正当的，说不定也不会有人阻拦——
　　这样想着，黎安安不安地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闻念……？”
　　闻念应：“嗯？”
　　“你不想回来吗……？”黎安安就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说下去，“黎浩之前那个事确实很打扰你，但他以后肯定也不敢了。而且，家里人真的都很好的，爸妈都很温柔，不会骂人也不会吼人，他们很负责任，平时也不会管束你太多，肯定不会像那个、那个家一样对你……”
　　说着，她试着轻轻碰了一下闻念的指尖——
　　冷的。因为只有她们两个人在，闻念就没有戴遮挡伤痕的手套，虽然一直抱着热腾腾的饮料、也晒着太阳，她的手却并没有暖起来很多。
　　这个触碰让闻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望着黎安安琥珀颜色的圆眼睛。
　　“而且……要是你回来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把小豆接回家，这样也不用担心它的领养问题啦。”
　　而黎安安这样说。
　　“咱们一起回家嘛……好不好？”


第30章
　　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格外明亮地映着阳光。
　　那种无忧无虑的颜色，就好像——好像这些事真的只有那么简单,连背后所藏着的各种利益也只是薄薄一层污浊的冰,在太阳底下一晒就会彻底晒化一样。
　　不像是她的生父黎俊良,也不像黎浩,黎安安就只是……黎安安。
　　这个念头让闻念愣了愣,才说：“……可以吗？”
　　“可以的呀,”黎安安就很有自信地点点头，冲她笑得超级灿烂,“而且,刚好还有圈圈带它,小豆又还小。做好隔离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先让它们相处看看嘛。”
　　闻念没有立刻答应，而黎安安则仔细地考虑起了接小豆回家的事来。
　　处理了这么久社团的事,她本来就对这些有点了解，又请教过几个养多只猫的朋友，很快攒了一大堆接小豆回家的经验,就等着实施。
　　大概是关于小豆的这个提议的确格外有吸引力——没过几天的周五,闻念就真的同意了，晚上放学后,还和她一起回了家见宋巧。
　　这天黎俊良和黎深两人都在公司加班开会,黎安安不知道闻念和她妈妈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当两个人从卧室出来时，事情就都已经决定好了。
　　“不急啊，念念。其他手续交给你们爸就行,都不用操心了。你只管回家来住。”
　　宋巧带着一双泪眼，欣慰地摸了摸闻念的头发,又向她们两人嘱托，“看念念哪天时间方便，囡囡，你也帮念念搬下寝室的行李，该拿什么都拿上，东西多不要紧，我叫老大开车接你们。”
　　闻念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好嘞！”而黎安安格外兴奋地昂起头，“保证完成任务！”
　　丈夫口中性格冷淡又成熟的亲生女儿主动提出要回家和他们住，让宋巧无比感动，当天就留闻念在家里睡——刚好明后天是休息日，也免得闻念再回那个家，家里两个男性成员都不在也很方便。
　　闻念点点头答应后，她没经家政阿姨的手，而是亲自给闻念找了需要的家居用品，又去收拾和黎安安同一层的房间。
　　而黎安安更是兴高采烈地怎么也停不下来——要是她真的有小狗尾巴的话，一定啪嗒啪嗒转得像螺旋桨。
　　她一直跟着闻念转，就连闻念要去洗澡了，黎安安把宋巧找到的新睡衣抱给闻念，仍依依不舍地趴在门边，不想和对方分开。
　　“……黎安安。”闻念扶着门把手，无奈地说，“我很快就洗好。”
　　“那，闻念，”黎安安这才说，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你要和我说哦！直接敲门就可以了，我在外面等你——”
　　闻念原本想说，不必在浴室外面等她——但看着对面人可怜兮兮的表情，只感觉难度可预见地会很高，才没办法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好。”
　　她于是答应，然后关上了门。
　　浴室里很大，也很温暖，好在还并不潮湿，闻念站在镜子前、安静地对着自己的镜像发了一会儿怔。
　　她解下发绳、放在洗手台上，犹豫片刻才慢慢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
　　在明亮的灯光下，右侧小臂上的疤痕被照得很是狰狞，略有些增生的皮肤表面大片地盘亘着，深深浅浅，颜色远比正常的肌肤要更红。
　　闻念看着，几乎是生理性地感觉有些反胃。
　　吐出一口气，她克制地轻轻攥了攥拳，才没有让自己再一次去抠抓那片不肯褪去的伤疤——然后再留下新的抓痕。
　　刚刚进入浴室时忘了查看，她现在才注意到宋巧给她找的睡衣是一件短袖睡裙，泡泡袖轻飘飘、带着蕾丝，是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款式。
　　温柔又可爱，大概很符合宋巧的审美，也可以想象这件衣服一直都在黎安安那里受到怎样的冷遇。
　　……洗过澡之后再穿上校服，怎么也不是太合适的做法。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披起校服外套，试着敲了敲浴室的门。
　　黎安安的声音在外面应得飞快：“嗯！！怎么啦——？”
　　闻念于是将浴室门推开了一道，对上那双神采奕奕的琥珀色眼睛。
　　“……黎安安，”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右边的袖口，“有长袖的睡衣可以借我吗？”
　　她原本还在考虑，如果黎安安问理由的话，应该怎么才能给出一个不突兀的回答，然而，黎安安却什么也没有问，就只是干脆地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一下哦。”她说，“我记得是有的！”
　　睡衣——睡衣，黎安安在自己的衣柜里翻箱倒柜，想要找一件合适的长袖睡衣，最好还能没怎么穿过、又折得很整齐……
　　她日常习惯穿的衣服其实就那么几套，只是宋巧喜欢打扮女儿，一大堆黎安安平时根本都不穿的衣服摆在衣橱里。以至于黎安安埋在里面翻了好久，才找到一件差不多的。
　　正好是一件毛茸茸的小熊睡衣，也是她妈妈买回来的，黎安安自己都没怎么穿过。
　　黎安安刚翻出来还有点犹豫——她总觉得闻念估计不太会喜欢，她见闻念穿私服的时候不多，但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可爱的风格。
　　但、但是，她忍不住悄悄地想，总觉得闻念穿起来肯定特别可爱……
　　而且，其他也不合适嘛！黎安安这么对自己点点头、说服着自己，她其他的睡衣都是短袖，再要么就是裙子了……她总觉得闻念应该还是喜欢睡裤更多。
　　于是，被递进浴室交给闻念的，就是这套特别可爱的小熊睡衣。
　　——而等到黎安安也洗好澡、带着浑身热腾腾的水汽抱了抱枕到客房，看到的果然是一个装在毛绒小熊睡衣里生闷气的闻念。
　　黎安安兴致冲冲推开门：“我来啦！”
　　她收获的是一个极其冷冰冰——虽然也毛茸茸的扫视。
　　“这怎么啦，”黎安安就笑，“你才多大年纪呀，闻念，咱们俩分明一样大好不好，而且是睡衣嘛，又不是要穿出门去，穿得可爱一点又怎么啦。”
　　看闻念瞪她，她也一点也不慌，只是坐到床边、俯身靠过去——
　　然后，双手捉住了闻念睡衣背后的兜帽，“嘿咻”一下，迅速地给对方扣上了。
　　这套小熊睡衣非常非常小熊——除了背后有个毛茸茸的圆尾巴之外，兜帽上还做了一对同样圆滚滚的小熊耳朵。
　　愣过片刻后，闻念一下子瞪向黎安安。
　　顶着头上的小熊耳朵，她这么拧着眉头，只是因为不太熟练的关系，显得一点也不凶。
　　闻念咬着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洗过澡的关系，微鼓的脸颊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黎安安——”
　　而黎安安还扶着小熊帽子上的两只耳朵，特别高兴地对她笑，“嘿”了几声，就被闻念“咚”地敲了一下头。
　　应着力道，黎安安很夸张地一缩脑袋：“呜哇！”
　　“你、”而闻念咬着唇瞪她，“你真的很幼稚……”
　　这样闹脾气的闻念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但要是真逗过头就不好了。黎安安也不想闻念真的不高兴，她于是将兜帽摘下来，顶着闻念杀人的目光整理好，自己笑眯眯地缩了回去。
　　“明天的话，闻念，你有空吗？”然后，她提起自己刚刚洗澡时想到的那一堆计划，“咱们去买东西吧？像是要穿的睡衣之类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去学校搬东西，啊，还有你原本住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东西要拿哇，要不要我们一起去……会不方便吗？”
　　看闻念点头，黎安安就更开心了。她将抱枕分给闻念一个，高高兴兴地与对方设想起了明天一整天的计划来。
　　而闻念就搂着抱枕、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同意她的某个想法。
　　一边说，黎安安一边眼睛亮晶晶地认真盯着闻念看，没过多久，却发现闻念不自觉逐渐皱起了眉头。
　　她知道闻念好像有头痛这个毛病。黎安安眨了眨眼睛，猜测：“是有点头痛吗？”
　　“……嗯，”闻念说，“是有一点。”
　　“需要止痛药还是什么的吗？”黎安安就问，“我房间里好像没有，我出去找找——”
　　“没事的。”闻念只是摇摇头，示意她不必管，“继续就好。明天晚上要做什么？”
　　……虽然闻念是这样说，但是看着她苍白地皱起来的眉毛，黎安安总觉得心脏跟着软塌塌的、也变得有点不舒服。她想帮上闻念的忙。
　　“那，闻念，我可以……那个，可以碰你吗？”于是，黎安安想了想，试着问，“我轻轻的……”
　　得到首肯之后，她就抬起手，尝试地抚上了闻念的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明明是刚洗过澡，闻念脸颊上的温度却仍一点也不暖。摸起来冷冰冰的。
　　指腹上碰到的温度，让黎安安忍不住又俯身靠近了些、试图将自己偏高的体温更多地传递给对方。
　　她不知道闻念的头痛有没有好一点——却看到闻念苍白的脸很快红了起来，就连耳尖也跟着泛起了一片红。
　　“我的手太烫了吗？还是你有点发烧呀，闻念。”
　　见状，黎安安有些困惑地皱起眉毛，稍微又更靠近了一点，说着她歪歪头、试着望进闻念的眼睛。
　　而她只看到闻念纤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是躲避一样，微微向一旁侧过了脸。
　　看着闻念红透的面颊，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嘟囔：
　　“是不舒服吗？怎么突然脸这么红，刚刚还没有……”
　　说到这里时，黎安安才忽然地意识到那件被压在心底许久的事情来。
　　是因为……因为、闻念喜欢她吗？
　　而且，她们现在这样，好像也确实太近了。这个动作，就像是、像是要亲吻一样……
　　想到这里的瞬间，黎安安呆呆地愣在原处，一下子连要收回手都忘记了，也“腾”地红透了脸。
　　“那、那个，”她嗫嚅，“我……”


第31章
　　“我……我觉得,”她磕磕绊绊地说，“是不是房间里太热了……啊、还是太冷了，因为空调的风,才——”
　　黎安安简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在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还贴在闻念的脸颊上、而属于对方面颊的柔软温度就正落在几个指尖的瞬间,她一下被烫到了似的,慌慌张张收回手、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
　　而闻念半垂着视线没有看她,只有睫毛微微颤了颤、轻声地应：“……嗯。”
　　“那、那我——”说着,黎安安语无伦次地也别过脸,不敢看她那对同样红得发烧的耳尖，“我去看看空调……”
　　丢下这句话,她就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间。
　　空调——空调当然是没有必要离开房间去看的,黎安安蹲在走廊尽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脸上烧得太烫了，她下意识拿双手用力按着自己的脸、想让温度降下去一点。却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刚就是这样……碰过闻念的面颊。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点触感，冰冰凉凉的，单薄而柔软,久久不肯褪去。
　　这、这——
　　心脏乱跳得更厉害了,黎安安一下子“唰”地缩起了手，哪里也不敢乱碰了。这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她简直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对劲。
　　可是偏偏大脑不肯听她的话,甚至居然蹦出了一个关于指尖触感的比喻来。
　　像是——像是露珠一样。黎安安不由得想到。小小的一滴，冰凉而透明，那样微微地颤动着。如果不小心力气太大的话，就会顺着她的指腹轻轻滚落下来……
　　脑海里于是浮现出闻念刚刚轻轻发颤的睫毛来,还有那片睫毛所投下的小小的影子。
　　扑通、扑通、扑通。
　　闻念说喜欢她的那时，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神情……？
　　那个时候,她听到房间里的闻念很清晰地说，我喜欢黎安安……
　　用力抱着头、试图把不听话的记忆全部都按回去，无果，黎安安蜷缩在走廊角落，无声地哀嚎了一声，彻底没办法了。
　　*
　　这个晚上，黎安安一点也没有睡好。
　　闻念睡的房间是新收拾出来的客房，除了必需品之外没什么东西，实在看起来有点冷清。黎安安就把自己之前摆在床头的玩偶搬过去了——是一只豆豆眼的玩具狗——让它陪着闻念。
　　虽然她也不知道闻念平时睡觉都要不要抱毛绒玩具……黎安安记得上次去闻念的寝室探病，床上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至少能显得热闹一点嘛。她这么想。而且而且，卷毛小狗玩具看起来应该会和小熊睡衣的闻念很搭。都很毛绒绒，黎安安偷偷想，还都有点呆呆的。
　　只是……因为那个、刚才不小心靠得太近那件事，黎安安红着耳朵把小狗和热水塞给闻念就跑了，于是没能看得到小熊睡衣的闻念抱着玩具的样子。
　　床头变得空落落的，黎安安脸埋在枕头里一大半、呆呆地盯着那个方向发愣，只是一点也没有睡意。
　　她还是在想闻念的事。
　　闻念喜欢她……还有、闻念刚刚回到家里，也不知道能不能睡习惯……类似这样的事。乱七八糟的，全都搅在脑海里，让黎安安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这样翻来覆去了好久好久，夜色愈深，好不容易才终于能睡——她还又一次地梦到了那只与闻念一模一样的猫。
　　银白色、干净的长长毛发，还有一双冷冰冰又漂亮的金眼睛。
　　上一次梦到这只猫时，它还冷淡得要命，毫无预兆就给了黎安安的鼻子一爪。可是这一次却很乖。
　　黎安安站在自己的梦里，只看到猫对着她歪歪头、好像认识了她一样，然后向她走过来，拱起背、轻轻蹭过她的腿。
　　当然，黎安安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在上一个梦里怎么被这只猫“梆”地给了一爪，可是、可是现在在她腿边，眼睛湿漉漉地对她撒娇的猫看上去实在毛绒绒又软绵绵。
　　她于是没有能够忍住本能，像是摸圈圈和所有的猫一样，伸出手、非常娴熟地从小猫的头顶一直摸到了下巴。
　　这时，梦却忽然变了。面前的猫变成了脸颊红红、耳朵也红红的闻念。
　　校服衬衫将闻念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而纤细，而与现实中真正过发生的事不一样的是，她不是在试着用帮闻念贴贴太阳穴，手指也没有扶在闻念颊边。
　　——她的指尖此刻落下的位置，正好是闻念的嘴唇。
　　亮晶晶的、泛着漂亮而浅淡的红颜色的闻念的唇，非常非常地柔软，黎安安当然、当然从来也没有碰过的——
　　梦中的闻念红着脸，有些茫然地轻声唤：
　　“黎安安……？”
　　黎安安猛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她瞪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简直从来没有一刻跳得像是现在这样快过。就连之前带着航空箱跑楼梯的时候也没有。
　　到底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啊——！
　　黎安安在被子里打着滚，重重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要让自己赶紧忘记那些画面。
　　……可是，她的脑袋又偏偏不听话地想到。
　　在她的梦中，闻念的嘴唇真的很软很软。
　　而且，还又有一点点凉，碰起来好像是果冻一样——
　　黎安安一把将被子蒙到脑袋上，哀嚎：“呜……”
　　这还怎么能睡得着啊……！
　　*
　　于是，到第二天起床时，黎安安脸上就挂起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的洗手间里，愁眉苦脸地对着镜子、想要找到一个让黑眼圈至少别这么显眼的方法。
　　——她和闻念约定了今天要出去，买一些需要的生活用品还有衣服之类的，待会儿吃个早饭就要出发了。宋巧本来也想跟着给闻念多选几件衣服，想想觉得需要让她们俩多相处相处好培养感情，还是决定下次再说。
　　打开了十几个网页紧急搜索去除黑眼圈的方法后，黎安安最终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出洗手间，找闻念一起下楼吃饭，然后在早餐的时候要了一杯黑咖啡。
　　看女儿没有喝牛奶，反而倒了杯之前从没碰过的黑咖，而且连奶和糖都没加就直接喝，宋巧有些困惑：“怎么突然喝起咖啡了，囡囡？不苦吗？”
　　超级苦哇。黎安安抱着杯子被苦得呲牙咧嘴，闻言，下意识脱口而出：“咖啡因可以帮忙消除黑眼圈……”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瞬间，她一下子噤了声，在心里祈祷着闻念没注意到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
　　然而，黎安安却看到对面的闻念从餐盘里抬起脸、这样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黎安安被看得心跳飞快，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视线没有真的落到闻念的嘴唇上：“怎、怎么了？”
　　而用着这种认真的神情，闻念说：“暹罗狗。”
　　“哇！”黎安安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什么呀，哪有这种东西——”
　　小熊睡衣的闻念就指指她眼下的黑眼圈，留黎安安一个人红着耳朵和超级苦的咖啡搏斗，不说话了。
　　回家时闻念穿的是校服，今天出门就也穿了黎安安的衣服——这次没有小熊耳朵了，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卡通卫衣，黎安安尽可能找了一件颜色不那么跳的出来。
　　“你们哥哥在附近呢，我和他说好了，等差不多了就给他发个消息啊，他开车接你们。”宋巧送她们上车，依依不舍地在车窗外挥手嘱托，“好好玩啊，念念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囡囡也多照顾一点。”
　　黎安安就应：“知道啦！”
　　原本的计划是，等她们全部都结束了，她再叫黎浩过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常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前科，黎安安就是不太想黎浩和闻念有什么太多接触，虽然真要说的话，他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只是，黎浩说自己刚好也和朋友在商业街附近，而且对牌子比较熟、刚好可以带她们转转，看闻念本人没有要拒绝的意思，黎安安就也只好同意了。
　　她们刚在约好的路口下车，正好看见了黎浩和他几个朋友走过来。其中打头的是个西装穿得装模作样的锡纸烫，一双眼睛滴溜溜，飞快地将闻念打量了一遍。
　　“哎哟，大浩，还别说，”那锡纸烫说，“你妹妹挺好看的啊。”
　　流里流气的。黎安安不喜欢他打量闻念的样子，于是上前一步，将闻念挡在身后。
　　她都不知道黎浩到底是怎么和朋友解释她们的事的。而黎浩本人甚至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和其他朋友说话，只是简单应了一声，不知道是没注意到还是怎么着，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就是个子太高——还太瘦了，女孩子嘛。”见自己兄弟没回应，锡纸烫干脆直接对闻念说，露出一个很有些暧昧的笑容来，“还是得有点。你懂吧，妹妹，不然等以后可不好找男朋友……”
　　“是不像你，”黎安安就说，声音一点没压低，格外地掷地有声，“长得又丑，嘴又碎。”
　　显然，锡纸烫平日里开惯了这种所谓玩笑，却几乎没有被人当即骂回来的经历。
　　他一下子愣了：“呃……”
　　而黎安安瞪着他。她对黎浩这些狐朋狗友从来都没什么印象，一时也想不起来面前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又是哪家的二代。
　　面前的锡纸烫涨红了脸，看样子是还想打个哈哈或者不三不四地说几句，黎安安正准备骂他，却听到身后的闻念施施然开了口。
　　“刘俊。”她说，“朋友推荐你那块地的项目，最近还顺利吗？是不是资金又恰好出了一点小问题，恰好又解决了？”
　　锡纸烫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这是第几次了……哦，第三次吧。”闻念语气冷淡，“刚好出了问题，你手头的股份刚好有人收，拿回来的钱刚好够补这个漏洞……你没想过怎么会就这么巧？”
　　被说中了私下瞒着所有人的行为，刘俊脸色一下子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这重要吗？”闻念说着，不感兴趣地抬了抬眼，“重要的是你怎么不知道——还敢偷偷把家里的股抵出去。”
　　刘俊面色发白地站在原地，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提早想想怎么和你姑姑求情挽回吧。”闻念冷冰冰看着他，结论说，“……蠢东西。”


第32章
　　“谁……是谁告诉你的？”刘俊好久才憋出这么一句,面色青青白白，“是不是……那个姓林的？亏老子还把他当兄弟——”
　　闻念这下彻底不感兴趣了。显见她并没有观赏别人无能跳脚的爱好，也对这群狐朋狗友私下的爱恨情仇缺乏了解的欲望。
　　她没说话,但刘俊却站不住了,他着急回家打听清楚外加收拾自己的烂摊子,一转身跑得比谁都快。黎浩等人走近时,差点没被撞一踉跄。
　　转头看看刘俊落荒而逃的背影,黎浩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他突然有事。”黎安安就顺口回答,“好像是他家里的狗狗尾巴被咬了，所以急着回家。”
　　闻言,黎浩几人有些疑惑地互相对视了几眼。
　　“刘俊家里养狗了吗？”“没听说过啊。”“我也从来没听他提过……”
　　黎安安不耐烦再和他们浪费时间了。本来今天为了黑眼圈的事,她就在洗手间里花去了好多时间,以至于出门也有点晚，要是再和黎浩这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说什么话,不知道还要耽误多久——
　　“好了好了！”黎安安拍了两下手，让大家都往自己这边看，“哥你人都已经见过了,咱们还是各干各的吧？等会儿我们还要去买衣服,你跟着也不方便，有什么推荐的你就发给我,等晚上你要是有事我们就骑车回去。”
　　说完后她就转向闻念,伸出手，眼睛亮闪闪地问：“可以吗？”
　　而闻念犹豫了一下，伸手揪住了她的衣袖。
　　“……嗯。”她说，“走吧。”
　　不和黎浩还有他那一帮奇形怪状的朋友待在一个地方,果然浑身轻松，就连空气也显得特别好。
　　黎安安被拽着袖口,高高兴兴地带着闻念一起走。她平时不太喜欢逛街买东西，觉得太累又没意思，但对这边的吃的玩的都特别熟。
　　“闻念闻念，”她兴致冲冲回过头，“咱们先去吃东西吧？我知道这边有家特别好吃的甜品！你吃芋圆吗？”
　　——特别好吃的芋圆店坐落在商场中层，绕过一大堆闪亮亮的高端品牌店，再往上面就是电影院。黎安安挖着自己的刨冰，扒拉扒拉手机上闻念发给她的购物清单，突然想起来。
　　“那个，”她戳戳闻念那边的纸巾，“闻念？”
　　闻念要了杯热的芋泥牛奶，正抱着杯子、试图将热饮放凉一点点，闻声抬起头：“嗯？”
　　她穿的是黎安安的衣服，浅色卫衣，只有胸前口袋上有个小小的卡通贴图。原本就有些宽松的衣袖被她穿得像是一朵云。就连闻念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也被显得安静又柔软。
　　黎安安没敢往下看——怕会不小心看到闻念的嘴唇，但是被那双安安静静的黑眼睛望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突然又有些快起来了。
　　“那、那个，”黎安安说，小心翼翼尽可能自然地挪开一点视线，“就是……刚才，那个刘俊还是什么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金珊瑚之前提过几句。”闻念于是解释，“项目的消息是她姐姐说的。”
　　准确地说，是抱怨过刘俊一大家子人封建得要命，明明现在公司的掌权人是刘俊排行第二的姑姑，却不肯培养下一辈的几个女儿，非把剩下唯一的儿子刘俊当成宝。
　　而她基本知道刘俊一家人的亲属结构，也听说过有关于这个一直有烂尾风声的项目信息。作为平庸无能的、然而也是全家唯一的香火，刘俊能动用的无非是那么几样东西，就看哪样是他的底牌。
　　“那，”黎安安咬着叉子，“你知道他已经把股份卖出去啦？”
　　“无论他是还在犹豫、是决定了要脱手，还是已经抛出去了，其实都是一样的。”闻念说，“只要说出来，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了。”
　　黎安安听完就“呜哇”了一声，又说：“好厉害哇。”
　　……这有什么厉害的。闻念不懂。
　　只是黎安安说着这话的时候正看着她，一双圆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有点像是……昨天晚上的时候，黎安安借给她来睡的卷毛小狗玩偶。就和那个一样。
　　闻念被这样好像会发烫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挪开眼，垂下脸喝了一口自己的饮料——然后不小心被真的烫到了舌头。
　　她小声吸气：“嘶……”
　　“太烫了吗？”黎安安就把水杯推过来，“是有点，芋泥好像是不容易放凉……啊、嗯……”
　　正说着，她却突然没声了。闻念接过水，有些困惑地抬起脸，却只看到黎安安呆呆地愣在对面、望着自己，耳朵完全涨红了。
　　她下意识歪了歪头：“……黎安安？”
　　而黎安安愣在那，只一下子回想起了自己荒唐的梦境来。
　　偏偏面前的闻念与梦中的样子格外地相像，有些茫然的、显得再也没有了平日里冷淡的神情，而颜色浅淡的唇微微分开了一点，甚至比梦里的样子好像还要更、更柔软……
　　“……我、我突然想起来的！那个，闻念，我们等下先去看电影怎么样？”
　　她于是用力摇摇头甩掉奇怪的想法，飞快脱口而出，“我感觉这些很快就能买好了，而且我知道这边有家很全的家居店，一起都可以买好——”
　　毕竟、毕竟如果看电影的话，就不用和闻念一直面对面了。黎安安这么想着，只觉得这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主意。
　　而且，看电影坐上要两个小时，等到坐在放映厅里，她怎么也能冷静下来、忘记这么一大堆奇怪的胡思乱想了。
　　“可以吗？”黎安安就问，“要是可以的话，我先看看场次。你有什么想看的嘛？最近好像，那个，上了新的动画电影……”
　　*
　　可是事与愿违，虽然闻念同意了一起来看电影，黎安安却偏偏忘记考虑一*件事——一起看电影，意味着她与闻念要很近很近地肩并肩坐在一起，两个小时。
　　放映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就是说，身边属于闻念的体温也显得更加引人注意。
　　黎安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闻念坐在她右手边，她几乎觉得自己右半边的体温都比左半边要更高。
　　两个人中间放了爆米花，巧克力的，据说这家电影院做得很好，黎安安一粒也没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直直地靠着椅背，右手也比平时任何一刻都要更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大腿上，生怕自己不小心放歪了，然后像那些……就是，恋爱电影一样，不小心碰到闻念的手。
　　电影票是临时买好的，入场时刚好在放广告。黎安安僵硬地坐在那、忍住不看闻念的方向，精神注意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等放到消防宣传时，她感觉到闻念似乎向自己转过脸、微微倾身过来。
　　而随着闻念的靠近，她右边的耳朵甚至更红了。
　　“……黎安安，”闻念小声问她，“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是……是啊！
　　黎安安自己也很好奇，自己的脸颊怎么会一直这么烫，心跳又为什么跳得这么快。扑通扑通、好像真的要跳出来了一样。
　　像是她朋友家里的小狗，特别特别热情、喜欢和所有的人一起玩。每次她去朋友家里拜访的时候，小狗虽然被自己的主人牢牢牵着，也仍然跳来跳去、拼命想要蹦到她身上来。
　　她的心脏也是这样，怎么克制也没有用。虽然被黎安安的理智牵着，却好像根本要跳到闻念那一边——
　　因为咖-啡-因？她刚刚吃的芒果刨冰里有咖-啡-因吗？是不是没有来着？那是、那是因为什么……
　　“可能……可能是影院有点太热了。”黎安安就小声说，趁着开场音乐响起的时间站起身，“那个、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么弯着腰飞快地跑出了放映厅，她钻进隔间里，紧急给辛露发消息求助。
　　【露露露露露露露！】她发，【救命露露】
　　她知道辛露这个时间应该是在上补习班，果然，对面回复得很快。
　　[狐狸头]：？
　　[狐狸头]：咋了
　　黎安安躲在隔间中，劈里啪啦飞速敲着手机屏幕，给辛露发过去：
　　【我和一个朋友出门玩来着，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特别特别快，脸也很红】
　　【而且我还忍不住，就是，忍不住总想看她的嘴唇…】
　　【啊但不是因为我是变态！真的真的不是】
　　【是因为我昨天梦到她了才这样的】
　　【我真的不是变态！！>皿<】
　　【但我还是脸红，现在也是，心跳超级快】
　　【怎么办luuuuuuuulu救命】
　　【小狗着急转圈.gif】
　　补习班里，辛露拿书挡着桌面上的手机玩，看着这一大串飞快弹出来的消息，心里简直不知道有多么无语。
　　[狐狸头]：……
　　[狐狸头]：还是上次唇膏的那个朋友，是吧？
　　黎安安一个“是”都敲了一半了，才想起来不对。她连忙敲：【不不是啊】
　　【那个，那个不是我哥的事吗，和我没关系】
　　【小狗点头.gif】
　　[狐狸头]：…………好的
　　[狐狸头]：你高兴就好
　　【所所以，】黎安安哭丧着脸发过去，【露露，我该怎么办啊？】


第33章
　　[狐狸头]：你们两个现在什么进展啊
　　[狐狸头]：朋友关系？还是已经在约会了？
　　[狐狸头]：对面喜欢你吗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黎安安的心跳一下子更快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敲出：
　　【那个露露你一定一定要保密哦】
　　等辛露那边回复了好，她才说：【我知道她喜欢我…】
　　[狐狸头]：击掌.jpg
　　[狐狸头]：那不就好办了
　　[狐狸头]：直接跟人家告白啊
　　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黎安安敲了一段乱码出去。
　　【aihpgwcuxbi我我我】她发,【可是可是,可是我没有喜欢她啊,是她喜欢我来着…】
　　[狐狸头]：………………
　　[狐狸头]：那你脸红什么呢？
　　【你觉得,露露】
　　黎安安于是把自己认真思考的结果发过去。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早上刚喝了咖啡？】
　　【然后,然后我现在才消化里面的咖-啡-因，所以才心跳这么快……】
　　[狐狸头]：？
　　又给她发过来一个小狗咬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动图,辛露就不理她了。留黎安安呆在原地,照镜子一样瞪着手机屏幕里转着圈的小金毛。
　　……结果,这不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嘛。
　　她垂头丧气地想，还是没有想到任何待会儿可以用来应对闻念的方法。总不能真的告、告白……
　　那不就变成欺骗闻念的感情了嘛……！
　　哪怕是最最看不惯闻念的时候,黎安安也没有想过要在这个方面让闻念伤心。更别说是现在这样了。
　　她总觉得闻念有时候真的很可爱……而且生日在同一天的话，她的出生时间还很早，那她不就有可能比闻念大了嘛！
　　黎安安一下子想到,那样她就是姐姐了,肯定要照顾闻念小妹妹才行——
　　脑海里浮现起昨天小熊睡衣的闻念，黎安安打定主意,今天要再买一件差不多的可爱睡衣回去。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又罕见地把自己的购买计划全部认认真真敲进备忘录里之后，黎安安脸颊上的温度总算能逐渐降下去了。她又洗了把脸，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了，才蹑手蹑脚地钻回放映厅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放映里,像那些恋爱电影里一样的情节并没有发生。
　　闻念没有不小心睡着、然后靠到她的肩膀上。黎安安有点紧张地悄悄用余光看过去，只看到闻念很专注地望着大屏幕,看得非常入神。
　　屏幕里投出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五光十色，好像将闻念的睫毛也染成了毛绒绒的彩色。所以，黎安安有点意外地想到，或许，闻念很喜欢这种动画片也说不定……？
　　这样一直到电影结束，右手边都是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黎安安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有一点点遗憾……或是什么的。
　　片尾曲放到最后，灯光亮起，原本一直聚精会神的闻念也向她转过脸，询问：“走吗？”
　　大概是因为爆米花——两个人之间都是那种特别特别甜的巧克力味道，在放映厅不甚明亮的朦胧灯光映照下，她简直觉得闻念也都是巧克力做的。
　　黎安安愣了一下，才答：“啊、好——”
　　她抱着爆米花桶跟着闻念，又不太敢看其他地方，就只好盯着闻念的马尾辫一个劲地瞧，看发尾搭在闻念背上、轻轻地摇晃。
　　这种镜头倒是很像那些恋爱片，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尤其是刚刚在影厅里的时候，要是电影的话，肯定会拍到闻念被染上色彩的睫毛……
　　大概是被这样专心致志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闻念回过头来，随口轻声问：“电影怎么样？”
　　“我、我觉得挺好看的！”黎安安就下意识答，“尤其是睫毛……啊，不是……”
　　闻念有些困惑地“嗯”了一声。
　　好在她看起来并没有太在意，应该只是觉得黎安安在发呆，就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黎安安的右边袖口。
　　她说：“走吧。”
　　那个力道很轻，这样引在手腕边，也像是一缕小小的云。黎安安好不容易才能降下温度的耳朵一下子又热起来了，她小声应：“好……”
　　*
　　在商场逛了一大大大圈，该买的东西基本都买到了，只等着之后时间方便的时候再去闻念的宿舍搬点行李。还有睡衣，黎安安真的缠到闻念不得不买了一套很可爱很可爱的动物睡衣——鲨鱼装，还有尾巴，兜帽能盖住大半张脸。
　　黎浩提前走了，她们就是骑车回去的。黎安安骑在前面带路，忍不住频频回头、看自己身后半个自行车距离的闻念。
　　装着睡衣的购物袋就放在前车筐里，闻念看她自己一个人高兴得要命、连乱蓬蓬的鬓角都跳得好像快飞起来一样，只好抬起些音量提醒：“看路，黎安安。”
　　“知道啦！”黎安安就大声应，然而仍依依不舍地又转头望了好几眼，才不再看了。尽管如此，蓬松的短发也仍是被吹得毛绒绒，从后面望过去，只像是一大团精力旺盛的风滚草。
　　闻念无奈地看看那里，轻声叹了口气。
　　“我听到啦！”然后她听到黎安安的声音，仍然是精神十足，“我们已经快到啦！还有五六分钟就到家了，很近的——”
　　这样一路回了家，黎安安始终兴致高昂，看宋巧在客厅留闻念说话，她干脆自己先抱了两个购物袋上楼，想简单整理一下。
　　刚上到一半，她就看到一道小小的影子从电视柜旁跃下，跳到了地板上。
　　——是圈圈。
　　圈圈有点怕生人，自从昨天晚上闻念来时就一直待在楼上，看监控是蹲到半夜才到一楼来跑酷了一阵子。今天不知道是适应了闻念的气味、还只是单纯好奇，自己翘着尾巴就从电视上跳下来了，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盯着闻念。
　　这应该还是她们一人一猫的第一次正式见面。黎安安在楼梯上退了几步，只看到圈圈已经竖着尾巴走过去了，走到闻念腿边蹭她。
　　“哦哟，”一旁的宋巧就笑说，“念念，它喜欢你呢，要不要摸摸它？圈圈可乖了。”
　　而闻念站在那，整个人都僵住了，攥着手一动不动。
　　看她像是有点紧张，黎安安就几步从楼梯上跳下来：“怎么啦？”
　　“黎安安，”而她听到闻念小声说，“就是、可不可以……”
　　黎安安认得那个表情。
　　就是闻念刚刚捡到小豆时候的神情。无措又有些畏惧，显然是陷入了对自己而言完全无法解决的巨大问题里。闻念僵着身体站在那，一动也不敢动、连垂下视线好像都不太敢，更别说要摸圈圈了。
　　见状，黎安安就唤了几声圈圈的名字，让小玳瑁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然后一把捞了起来。圈圈在她怀里抗议：“喵喵——”
　　黎安安就捞着它，笑着向闻念交代：“好啦！你先上去吧？我先让黎浩带猫玩一会儿，肯定不上二楼。”
　　闻念站在那，有些犹豫地轻轻咬了咬嘴唇，才说：“……好。”
　　看她先上楼回房间了，黎安安就捞着圈圈去找黎浩，准备让他带猫玩一会儿逗猫棒之类的。
　　她觉得很正常——小豆的时候就是啦，尽管那是闻念自己亲手捡到的小猫，她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敢真的上手摸一摸，更别说是根本没见过的圈圈了。
　　在书房把猫交给黎浩后，她本以为大功告成，却看黎浩望着圈圈，眉头皱起来了。
　　“猫有什么可怕的，”黎浩抱怨，“圈圈还这么乖……哥跟你说啊，安安，你得注意着点。到时候万一她不想要圈圈，咱爸妈还向着她——”
　　“什么啊，”黎安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呢，哥，至于吗。”
　　“我说真的，安安。”黎浩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今天的事大俊都和我讲了，安安，她不是你和你朋友那种小孩——她和你们不一样……”
　　“刘俊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你交那种乱七八糟的朋友，我还没和爸妈告状呢。”黎安安立刻说，“而且怕猫怎么啦，你管人家那么多。你是不怕猫，人家闻念能拿年级第一，你能吗，你不能。”
　　准确来说，这倒确实是对的。黎浩自己上学时候成绩就不好，大学也是花钱出国镀的金，比起学习更像是出国玩了几年。
　　黎浩就是没想到自己都毕业这么久了，还能被拿成绩出来说，一时好气又好笑：“安安——”
　　“猫和猫接触还要隔离呢，那人家就是怕嘛。”黎安安不客气地截断说，“我专业，你不懂。快快快快，快走，你不怕猫就顺便带圈圈玩一会儿，给它吃点零食。”
　　圈圈是听得懂“零食”的，听到这个词，尾巴尖就抖了两下，目光炯炯地盯上了黎浩。黎安安趁机脱身，上楼去找闻念。
　　“闻念？”她看客房的门虚掩着，试着敲敲门探出头，“闻念……？”
　　果然是在的。闻念正坐在床边，对着脚边两个塞得满满的购物袋出神，听见她来才抬起脸：“……嗯？”
　　“我来啦！”黎安安就笑，“只有我啦，圈圈在楼下呢，应该在下面玩。你怕的话可以先关着门，之后划一下区域之类的，二楼归你……”
　　听她说了这么一大长串，闻念犹豫了片刻，说：“……抱歉。”
　　黎安安坐到她旁边，看看闻念有点发白的侧脸，忽然有了主意：“闻念，手给我一下？”
　　闻念茫然地盯她，显然没有明白：“嗯？”
　　“手啦。”黎安安又说，笑弯弯地看着她，“给我一下嘛。”
　　而闻念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出来了，这样平平地递给黎安安。
　　摘下手套时，她手背上的淤青颜色还是很重，已经随着时间逐渐沉淀成了深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黎安安于是小心翼翼地躲过去，扶上闻念的指尖——
　　然后，像是给圈圈捏猫爪开花一样，打着圈揉了揉。
　　“我总觉得，闻念，比起小豆，”这样来回地又捏了捏，黎安安就说，“好像是你和圈圈更需要做隔离哦。新猫进家的隔离。”
　　“什、”闻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


第34章
　　“真的呀。”黎安安说得一本正经,“刚刚要是你也有尾巴的话，肯定都完全炸毛了，然后耳朵像这样——”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拿手在闻念头顶上比划了一个类似飞机耳的造型出来,被闻念瞪回去了。
　　顶着对面冷冰冰的威胁视线,黎安安就笑,“……嘿嘿。”
　　闻念不知道有什么好“嘿嘿”的。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的脸颊才会到现在还有些轻微地发烫。
　　她于是向后撤去了一点，把手收回来：“……我知道了。”
　　“真的没事的,”而黎安安又摸摸她睡衣袖口的毛毛,“圈圈胆子也很小的,它喜欢自己一个猫待着，不太主动和人玩……回家的时候我会看着它,没关系啦。好不好？不怕不怕——”
　　一边说着，她一边探头探脑地靠过来，很关心地观察闻念的神情。
　　……虽然要闻念来说,这个表情大概更像是一只狗狗看到了某种从未见过的植物或者玩具。而且还非常好奇,好像下一秒就要凑近过来嗅了。
　　她没有充当狗狗玩具的爱好，而面前的黎安安实在又靠得太近。闻念一时想不出什么能让对方退回去的办法,只能伸出手,试着用手按住黎安安的额头，把人往后推：“黎安安……”
　　黎安安好像也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哦！”了一下就被推走了，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看她。
　　她的眼睛太亮了,闻念被这样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微微皱起了眉,询问：“什么？”
　　刚一问出口，闻念就有些懊恼。她担心黎安安会顺着询问自己为什么害怕猫——关于这个，她还没有想到很合适的借口来解释。
　　好在黎安安并没有问，就只是自己高高兴兴地“嘿嘿”了两声，又说：“那闻念，你现在还怕吗？要不要我陪着你——”
　　……她的确不太想一个人。
　　虽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黎安安看上去也实在很有威胁。
　　在黎安安身边的时候，她总会有些……不对劲。闻念自己也没办法准确地定义这种感觉。她不想黎安安发现。
　　不过。闻念说服自己躁动不安的理智。不过，只是一个晚上的话，也许——
　　也许黎安安不会发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毕竟，因为今天玩了一整天的关系，她的情绪还很高，这样和朋友一起度过的睡衣之夜，对黎安安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
　　“……黎安安，”她于是说，“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吗？”
　　而黎安安果然不疑有它，用力点了点头：“好哇！”
　　“那闻念，”她这样说着，又飞快地提议，“要不要去我房间？我那里有投影仪！之前买了都还没怎么用过，还有豆袋……啊，对啦，你打游戏吗？我们可以一起玩——我先去收拾一下房间，你等我哦。”
　　好像黎安安真的有特别多可以和朋友一起玩的东西，说着就这样蹦蹦跳跳去收拾了。
　　留闻念一个人在房间里，等着外头的脚步声真正走远了，才站起身去翻自己放在背包夹层里的药瓶。
　　她睡得不太好，一直都是。虽然新房间的隔音很好，晚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但偶然换到一个新环境还是不大好适应。昨天虽然她按时吃了安定，仍是断断续续地只真正睡着了几个小时。
　　……要吃吗？闻念逐一数出药片，一时有些犹豫。
　　明天还要去黎家的公司，精神充足一点会更好。只是，等下她应该会和黎安安一起玩很久，如果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的话，那样未免就太扫兴了。
　　迟疑片刻，她还是将药片尽数倒回去，将小瓶收好。
　　只是一晚上的话，应该不会有很大的影响。闻念这样决定。
　　仔细检查好睡衣的袖口、确定不会轻易上滑后，她本想重新在床边坐下来等，只是那片床铺上似乎仍还留着属于黎安安的体温。
　　闻念被烫到了似的立刻收回了手，她心神不宁地站在原地，不再看了。
　　*
　　大概黎安安是真的很有与朋友一起过夜的经验，卧室里被她布置得相当专业，零食框、抱枕、两个懒人沙发，还用投影仪放了动画电影。
　　还没放到十分钟，黎安安就忍不住了，看闻念坐在另一侧的豆袋里看得入神，她抱着枕头挪啊挪，蹭到对方身边去：“闻念？”
　　闻念转过脸来，轻声应：“嗯？”
　　在卧室此时柔和的光里，她那双黑眼睛被显得有些微凉，被这样注视着，黎安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刚好瞥到影片里正放着一只宠物猪，就没话找话：“那个，闻念，你有养过宠物吗？”
　　她本来没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话题，闻念明明怕猫来着，她却又在问类似的事——而闻念歪了歪头，慢慢地回答了。
　　“我……小的时候，邻居家里有过一只小狗。”闻念说，“白色的。大概这么大。”
　　黎安安一下子很惊喜：“啊！那它叫什么呀，现在肯定年纪很大了。”
　　“没有名字。”闻念说。因为它只是……很普通的、被随便拴了绳子养在院子里看门的狗，从来没有被好好照顾过。她没有把这部分也讲出来，因为这当然不是黎安安期待的答案。
　　“喔……”黎安安应，“那你有给它起名字吗？”
　　她如实答：“没有。”
　　而黎安安一点也没有失望，只是眼睛亮晶晶地又问：“在心里也没有吗？”
　　“……鸡蛋。”
　　闻念沉默了片刻，才这样回答。这个名字她自己都从来没有叫出来过，只是偶尔在心底想到时会用到。
　　“因为我不喜欢吃鸡蛋……那时会把学校中午发的鸡蛋分给它吃。”
　　“哇，什么呀。”黎安安一下子笑起来，“你起名字的技巧真不怎么样。而且闻念，你真的好挑食哦，怪不得这么小小的——”
　　这个形容词让闻念很不开心地瞪向了她。
　　“黎安安，”她用平日里一贯强力的冷淡强调，“我比你高。”
　　黎安安“噗噜噜”摆弄着嘴唇，一点也不为所动：“那也——”
　　说着，她像是还想要和闻念比一下手或者胳膊，还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更加凑近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这个过近的表情实在太亮闪闪了，以至于到了有点晃眼的地步——闻念本能地伸出手，捏住了黎安安的脸颊。
　　被她捏着脸，黎安安呆呆地睁圆了眼睛：“昂？”
　　触感很软，有点像是类似记忆海绵枕头的手感，闻念双手向两边捏了捏，收获了一串“呜噜呜噜”扁着嘴模糊不清的回答。
　　闻念还以为是抗议或者类似反抗的话，只是一收回手，就听到黎安安很是自豪的声音：
　　“是不是手感很好？”
　　她这样笑弯弯地炫耀自己的脸颊，说着鼓起了脸，看闻念有要转过头的意思，还强调重点一样左右晃了晃身体。
　　“真的呀，”黎安安说，“我知道的！嘿嘿，露露她们之前也说过的，说很软——”
　　闻念和她说不通，又有任何没办法，只好转回脸，硬邦邦道：“……看电影。”
　　看她即使是侧着脸也好像有点气鼓鼓的，黎安安就笑：“知道啦。”
　　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了，但电影还是很好看，尤其身边的闻念看得格外专注，黎安安自己也逐渐看得入了神。
　　直到进程过了半，黎安安转过身，想要问闻念需不需要中场休息或者之类什么的。
　　她却看到小熊睡衣的闻念窝在深色豆袋里，半扣着兜帽，像是芝麻汤圆里的一小团花生馅料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于是，黎安安就把电影按了静音，撑着地板、蹑手蹑脚地俯身过去偷偷看人。
　　睡着时闻念的呼吸很浅，她毛茸茸的睡衣兜帽扣了半边，一只圆滚滚的小熊耳朵翘着，随着呼吸的频率而轻缓地晃动着，有点像是一只真正的小熊耳朵。
　　黎安安撑着脸，这么悄悄地望着。
　　她不太敢直接盯着闻念的脸看，担心太明显的目光会把对方吵醒，毕竟闻念的黑眼圈看起来真的、真的很浓的样子。
　　但是耳朵——那对看起来与闻念超级搭的耳朵。
　　看上去实在是太可爱了，又与闻念平时冷冰冰的样子特别地不一样。黎安安盯了好长时间，最终也没有忍住，伸长了手凑过去捏了捏。
　　而闻念大概真的睡得很熟，这样的动作都完全没有吵到她。她仍然蜷缩在那里，脸颊安然地贴着自己的兜帽，哪怕连睫毛都完全没有抖一下。
　　“哦……”
　　黎安安忍不住这样小小地感叹了一声。
　　她于是没有退回去，而是待在那个位置、愈发大胆地打量了起来。
　　“那个，”黎安安说，“闻念……？”
　　没有回应。闻念睡得正深，睫毛的影子安静地投在眼下，几缕垂下来的散发随着呼吸而轻微地起伏，浅浅的，像是涟漪一样。
　　闻念脸颊苍白的肌肤上，有她一直都很好奇的、那一个小小的泪痣——
　　黎安安小小声地唤：“……闻念？”
　　仍然没有回答。
　　因此，黎安安心底忍不住浮起泡泡一样的念头来，她想，反、反正闻念也没有醒……
　　像是触碰某种冰瓷的艺术品一样，她真的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闻念眼底下的那颗痣，又立刻收回了手。
　　就像是想象的中一样。闻念的体温比她更凉，像是玻璃做的。
　　还有——还有，鬼使神差地，黎安安再一次地抬起手，指尖落在了闻念的嘴唇上。
　　好软……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心跳实在太快了，黎安安一时什么其他也想不起。她不敢再留在这里了，只是匆匆忙忙跳起来，做贼一样从房间里逃跑了。
　　房间里于是安静下来。
　　合拢的门后，很快连小心翼翼逃跑的脚步声都完全远去了，而闻念也睁开了眼。
　　她从软乎乎的豆袋里稍微直起身，睡衣兜帽歪歪扭扭，露出小半个通红的耳朵。
　　闻念有些茫然地伸出手，落在黎安安刚刚触到她脸颊和嘴唇的地方。
　　“诶……？”


第35章
　　托黎安安的福,闻念简直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后半部分的电影到底播了些什么，闻念简直完全没有印象了。她脑袋发懵地等到结尾、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锁好门。
　　……这样一静下来,她的脑海里就又浮现起刚才的事来,当时昏暗中的触感重演着,简直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头脑中的思绪太乱了,即使吃了药,闻念也怎么都找不到哪怕一点睡意。她只好坐起来,腿上放着那个卷毛的小狗玩偶，怔怔地发起呆来。
　　黎安安……刚才,碰了她的嘴唇。
　　直到现在,那个瞬间都还记忆犹新。
　　闻念通常都睡得浅。其实在黎安安凑过来摆弄她的兜帽时,她就已经醒了，只是没什么精力,觉得黎安安反正也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干脆就没有动，想要等对方自己退开。
　　……可是,黎安安没有往后退,那个视线也变得愈发令人无法忽视起来。
　　闻念从来都不习惯被用那种方式望着，尤其是她根本不知道黎安安到底在看些什么。闭着眼睛、装作自己还在睡的理由也从怠懒逐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窘迫。
　　她那时大概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确认自己手臂上的伤疤没有露出来,或者把脸更多地藏起来一点……因为觉得很奇怪。再下一刻，是黎安安的指尖。
　　温热的——在她的记忆里，甚至显得几乎有些灼烫的指尖。黎安安碰了她的脸颊，轻得闻念在那个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就是嘴唇。
　　……为什么？
　　闻念只是没有明白。黎安安为什么要碰？
　　毛茸茸的小狗玩偶安然摆在她的腿上,被闻念拎起来，茫然地对视了一会儿。她好像还能从玩偶的两只豆豆眼上看到黎安安的影子——圆滚滚的,发亮的，能够彻彻底底很干净地映出她的整个倒影。
　　那个苍白的、又实在不怎么好看的倒影让闻念立刻放下了玩偶。她不自觉地咬着嘴唇、想着。黎安安为什么要……这样？
　　睡也实在睡不着，闻念干脆坐到桌前，又抽了张草稿纸，咬着笔头慢慢思考起来。
　　*
　　直到天色大亮，闻念最终得出了三个猜想。
　　猜想一：黎安安喜欢嘴唇。
　　她在纸上这么一笔一划地写下。毕竟——她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也到了青春期，说不定就会产生这方面的想法。
　　而且，每个人都可能有自己独特的爱好，闻念这样想。黎安安会觉得，嘴唇这个部位有……吸引力，也是很正常的事。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闻念特地在手机里找好了合适的影片，等到第二天一早起床的时候，在楼梯附近一边看、一边等着人来。
　　见已经洗好漱的黎安安正走过来，她就从屏幕里抬起视线，轻声唤：“黎安安？”
　　“嗯嗯？”黎安安湿漉漉地凑过来，头毛还乱七八糟的，“怎么啦？”
　　“这个，”闻念于是将手机屏幕倾斜给她看，“你觉得怎么样？”
　　她手机上正播放着一条口红的广告，此刻的画面恰好是唇部的大特写，艳丽的颜色抹过形状丰润完美的嘴唇，留下一道富有光泽的红色痕迹。
　　“这个？”黎安安探头探脑地盯了一会儿，“你想买这个嘛？嗯——”
　　她看广告的时候，闻念就看着她的表情。
　　在她看来，黎安安似乎只是看得非常认真而已，因为思考而慢慢地皱起了眉头，并没有出现脸红、心跳加速、或者瞳孔扩大一类代表着兴奋的体征。
　　“这个呀。”黎安安说，“是不是太红了？我觉得……嗯，不过我也不太专业啦，就是这款吗？还有没有其他颜色的——”
　　其实是有的。为了更加严谨，闻念还特地准备了另外几款完全不同的唇部特写广告。下一则就是半透明的粉色膏状啫喱。
　　她是想，也或许黎安安对这样传统意义上性感的嘴唇没有兴趣，而是更喜欢其他的类型也说不定。
　　闻念花了小半个晚上的时间找视频，收藏夹里实在存了好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于是，一整个早餐的时间里，她们都坐在一起，黎安安戴着另一边的耳机，靠过来和她一起研究各种口红。
　　——确切地说，是黎安安研究口红广告，闻念研究黎安安。
　　“我觉得第三个好像会比较合适哦，”最后一支广告也看完，黎安安翻到播放记录，扒拉扒拉屏幕指给她看，“而且之前听岚霏姐她们也说来着，讲这个牌子好像对嘴唇比较好，不会很刺激，还是什么的……”
　　她讲得头头是道，要不是因为叼着半个牛角包、脸颊还有点鼓鼓的，看起来还真的有点专家的样子。
　　除了没有特殊体征外，黎安安的语气和神态也全部非常平常。就像是往日里一样，说到一半，黎安安就从手机里抬起脸，亮晶晶地望向她——
　　……看来不是这个。闻念避开那双过于闪亮的圆圆眼睛，这样结论。不是因为嘴唇。
　　猜想二：黎安安对她用的润唇膏感兴趣。
　　这个*猜想，还是闻念坐在桌前、对着自己写好的第一条猜想绞尽脑汁地回想了几十分钟，才终于想到的。
　　她恰好想起来之前有一次的事。那时黎安安来她的宿舍送资料和补习，也问过她有关于润唇膏的事情，还拿了一支新的走。
　　如果说昨天晚上的时候，黎安安只是想要确认她现在用的是什么类型的润唇膏，以及用过的效果是不是良好，似乎也说得通。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问她——闻念猜测，或许是因为黎安安想要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什么人，但是不想要包括闻念在内的其他人知道，才搞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虽然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她毕竟对黎安安的人际关系并不很熟悉，只是有高中同班两年大致的了解，从金珊瑚那里听得也不多，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像黎安安这样……单纯的、又过分跳脱的笨蛋，遇到这样的事，即便说出来也没什么关系，却偏偏一定要瞒着不让其余人知道，这样也正常。
　　如果是这样，那也很好解决。
　　虽然闻念并不清楚自己用的普通润唇膏有什么特别吸引黎安安的的地方，但对方要的只是一些信息而已，这很简单。
　　今天的行程提早就定下了，她要同黎俊良一起去黎家的传媒公司，简单接触一些公司的事务，另外就是她的身份和户口问题也要商量。
　　黎安安一贯对家里生意上的事情是不感兴趣的，自然也没有和她一起去公司。
　　司机已经在外面等好了，闻念换上昨天新买的衣服准备出门，就看到黎安安扒在大概是书房位置的门边，半掩着门，从门缝里探着头向玄关用力招手。
　　“拜拜！”她说，很有点舍不得地耷拉着眉眼，又飞快地补充，“对了，圈圈在书房啦！没事没事的，不会突然出来的——”
　　闻念于是就答好，在穿上外套时，装似无意地将口袋里新的润唇膏和拆出来的说明书全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如果黎安安想要这个，她放在这里，应该可以被注意到。等她回来时检查这份说明书的折角有没有被动过就好。
　　闻念的计划是这样。她乘上车，看着车窗外还有些陌生的风景飞快划过，又想起了关于猫的事。
　　她……像是这样，实在很麻烦。尽管黎安安现在还不在意。闻念无法不为此苦恼。
　　她的确害怕猫。尤其是像那只玳瑁一样已经成年的、体型很大的猫。像小豆那样还稍微好些。但这也不是限制黎安安的猫行动的理由。
　　如果黎家愿意提供支持，其实对她来讲，能够搬出去独居是最好的，这样大家都会方便。
　　只是她才刚刚被认回家，恐怕宋巧——想起这个名字时，闻念有些不熟练地想到“妈妈”这个称呼，她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很乐意。
　　这些事情都太纷乱、又完全超出闻念的自小以来的经验范围，在调查自己的身世时，她其实没有想过应该如何应对这么多的麻烦。
　　不知道是因为车子开得太快、还是昨天没有睡好的缘故，伴着晕车的反胃感，她隐隐又有些头疼。
　　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处理。闻念拿指节用力抵着太阳穴，试图用细微的痛感让自己更清醒些。可是事与愿违。
　　或许是因为车内实在太安静，第三个猜想很不听话地跳到脑海里，又立刻被闻念抹去。
　　那行字，她没有写在草稿纸上。
　　尽管从逻辑上来讲，这的确也是黎安安反常行为的一种解释，应该被纳入在内——
　　但。她对自己重复着。但显然不可能是这样。
　　闻念想不到任何一种理由，会让黎安安对自己产生……那种感情。仅仅是偶然想到，她都明确地知道这很荒唐。
　　等晚上回到家，就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了。如果黎安安想要送喜欢的人什么礼物的话，她非常乐意出谋划策。
　　闻念这样告诉着自己。
　　坐在封闭的车体对她来说实在不很舒服。大概是因为睡眠不好，眼眶有些酸胀地发着涩，闻念用力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想明白之前，胸腔里那些奇怪的感觉就被闻念尽数地抹掉了。
　　这是……不可能的。闻念想。她无意识抓着手臂上的疤痕、慢慢施力，不再去幻想了。


第36章
　　黎安安趴在窗边,伸长了脖子、撑着窗台往外看。
　　——这个窗户刚好可以看到她们家的车子从门口开走，绕进公路里面、变成一个小点。有时候黎安安一大早上学去，圈圈就会蹲在这个位置看她骑走,宋巧还拍过圈圈蹲守的视频给她看。
　　又这样扒着窗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完全看不见闻念所在的那辆车了,黎安安才依依不舍地从椅子上下来。
　　闻念和她爸她哥都去公司了,应该会忙到很晚,说不定晚饭都不一定能回家来吃……
　　就是说,她还得等上好久，才能等到闻念回来。
　　黎安安扭过头、看看落地窗外上午明亮的太阳光,心烦意乱地趴进了沙发里。
　　她以前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家有这么无聊。
　　和圈圈玩逗猫棒、自己打游戏、上网与朋友聊天,她明明有一堆事情可以做，可是,所有事忽然就都变得没意思起来了。
　　这样埋在抱枕里发了一会儿呆，黎安安没精打采地坐起来，去够自己扔在茶几上的手机。
　　她这几天也在和寄养的朋友商量小豆的事——她本来是想尽早接回家的,但闻念又很怕圈圈。黎安安担心万一接了一只新猫回家会影响圈圈的性格,事情又会变得更复杂，只好把定好的时间再往后推几周。
　　好在朋友家里没有什么不方便,家人也喜欢小豆,愿意等她们再处理一段时间。
　　消息发完了，黎安安就把手机丢开，在沙发上盘着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拿半根羽毛的逗猫棒逗圈圈玩，心思早飞到了十万八千里远去。
　　她在想闻念——又不太敢想闻念。
　　好像一想起闻念,就会有一大捧特别特别奇怪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出现，轻飘飘的,像是泡泡一样，把她的心脏填得满满的。
　　黎安安自己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而就连最最可靠的军师辛露也没有给她什么好主意，反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让她和闻念告——告白。
　　一想起这个，黎安安就心虚得要命。
　　好像担心远在去往公司的路上的闻念会忽然听到自己的心声一样，她连忙停下这些念头，遮掩般跳下沙发。
　　用力捂着脑袋、逃跑似的绕着客厅快速走了几圈，黎安安忽然看到玄关的立柜上正摆着一只润唇膏。想想早上闻念离开时的事，应该就是闻念落下的。
　　……要不要帮闻念收起来？
　　黎安安有点犹豫，还是就放在这边比较好？也可能闻念就是放在这里，好方便随手拿的。
　　虽然按她之前去闻念寝室房间的经验，闻念好像不是那种会乱放的类型……
　　她想想还是没有动，只是扒在旁边，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闻念的……崭新的，还没有拆封过的润唇膏。
　　和上次闻念给她的那支是一样的。黎安安一直放在床头柜的小角落里，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就是又不太想收进抽屉里面、又不太敢碰。
　　想起那支原本属于闻念的、拥有着和闻念一样薄荷气味的润唇膏，黎安安的思绪又不自觉地往昨天夜里偏移起来。
　　电影、闻念毛茸茸的小熊睡衣、小熊耳朵、然后……
　　“呜哇——！”她被自己的记忆惹得一下子红了脸，连忙晃晃脑袋打住。
　　明明昨天她做的事就已经够奇怪了。黎安安用力拍了好几下自己的脑壳、试着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总是想着这些……这些很不对劲的事。
　　可是，或许是因为家里面太安静了，思绪一点也不肯听话。黎安安在原地来回绕着圈子，愁眉苦脸地瞪了面前的地板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
　　……要不，她心想，要不去公司找闻念玩吧？
　　*
　　说干就干，和她妈打了个招呼之后，黎安安就自己跑出来了。她一时猜不到闻念会在公司跟着爸做什么，不过想想就知道，肯定会很无聊。
　　公司的空调向来开得特别大，闻念平时就好像很怕冷来着，总是要穿得比别人都多一件，待上一天也不知道会不会着凉——这样想着，黎安安于是又在书包里面塞了一件外套。
　　她到公司的时候，闻念似乎也刚刚好忙完，只是意外地没有和她爸在一起，反而和一个西装的高个子女人停留在会议室旁边。
　　看到黎安安之后，闻念转过头去、和身旁的女人说了句什么，两人就分开了。女人转身去乘另一侧的直梯，而闻念向她这边走过来。
　　看对方好像结束了，黎安安于是啪嗒啪嗒跑过去，停在闻念面前：“闻念！”
　　“你找黎先生吗？”而闻念说，“他应该还在楼上。大概再过一会儿就结束了，可以上去等。”
　　“没呀。”黎安安就笑起来，“我来找你来着——你吃午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哇，刚才一直很忙吗？啊，我还带了外套，你有没有觉得空调有点冷……”
　　闻念有些意外地顿了顿，才说：“……那走吧。”
　　“闻念，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黎安安兴致勃勃，“我对这边很熟的，要去食堂吗？还是楼下有其他餐厅，啊，还有泰国菜！这个时间刚好没到午休，说不定不用排队……”
　　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又想起刚刚那个和闻念在一起的女人来。
　　好像有点眼熟……黎安安因此有些在意，只是她一时没想起来是究竟谁，就又回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想要唤起一点记忆。
　　不过，她最终也没有想起来。到了吃饭的地方坐好后，还是忍不住问了闻念。
　　闻念就对她解释：“金玛瑙。她是代表公司来谈项目的。我们之前见过。”
　　黎安安点点头：“喔……”
　　……金玛瑙。黎安安也知道她的名字，是金家的大姐，据说金光文化就是由她本人一手经营起来的，年纪比她们都大好多。
　　那，如果金玛瑙在的话，就是说——
　　“……那，”黎安安忍不住问，“金珊瑚也来了吗？”
　　“嗯。”闻念点了点头，“上午碰到了。本来说午饭要一起的。”
　　闻言，黎安安睁大了眼睛。
　　她还以为，金珊瑚只会和闻念在空闲时约出去呢。现在闻念又很忙、其他时间又总是和她待在一起，两个人完全没有什么见面的可能——没想到就连来公司这种正事也会碰到。
　　……要不是自己突然想到要过来，闻念就要和那个什么金珊瑚一起像这样出去吃饭了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黎安安一下子大有危机感。
　　“闻念，”她于是立刻直起腰，发问，“闻念闻念，那下次我们一起来公司好不好？你下周还要来这边吗？”
　　这样问着时，她简直热络又恳切极了，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
　　闻念很熟悉这种神情——她小时候在邻居家那只狗狗的脸上见过很多，湿漉漉的黑豆子眼，还要加上条啪嗒啪嗒甩得好像螺旋桨的尾巴。
　　黎安安也是一样，看她的样子，像是只要自己不肯答应的话，她背后那条无形的小狗尾巴就要立刻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了。
　　闻念一时有些困惑。
　　她知道黎安安对公司和生意这些事向来都不感兴趣，觉得枯燥又无聊。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又想和自己一起。
　　“好……”
　　刚这么有些茫然地答应了一声，她忽然灵光一现。
　　——会是因为金珊瑚吗？
　　她记得，黎安安之前也提过几次关于金珊瑚的事，还特地问过她平时和金珊瑚都会去哪里、联系得多不多，好像对此特别在意。这么说的话——
　　闻念就问：“你喜欢她吗？”
　　“什、什么，”黎安安的脸“唰”地红了，差点碰倒了手头的水杯，“什么喜欢……？”
　　而闻念望着她的样子，终于了然。
　　黎安安本来也一直都是很好懂的人——现在这样，就更明显不过了。不仅是脸红得像只苹果一样、躲着不敢看自己，说到“喜欢”这个词时，她连声音都有点打磕绊。
　　简直一眼就能望透啊。闻念想。
　　“金珊瑚。”于是，她又问，“你喜欢她吗？”
　　“没有！！”
　　听到这话，黎安安一下子反应大得要命，简直要跳起来了，“我、我没有喜欢她——！”
　　……喔。闻念想。原来如此。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是因为喜欢金珊瑚，黎安安才会总是关注对方、想知道对方的事，然后再多一些交集。
　　那么，关于润唇膏的事，也就是她想要帮金珊瑚问的了。
　　终于搞清楚了这个难题，闻念一回神，看到对面黎安安还面红耳赤地望着自己。
　　“真、真的没有……”黎安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闻念——”
　　显然，这件事应该是个秘密——至少对她来说。黎安安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毕竟说到底，她们两个也算不上是朋友。这种事当然没有必要让闻念了解。
　　“嗯，我知道。”闻念就回答，向对方笑了笑。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擅长这种表示安慰的、善意的微笑，还是看上去会显得非常奇怪。
　　但没关系，对于黎安安来说，她也只是一个关系普通的同学……或者法律意义上的姐妹，只有这样而已。她是什么样子，黎安安不会在意的。
　　她于是说：“我知道了。”


第37章
　　知道黎安安的心意后,一切就都简单很多了。
　　黎安安有喜欢的人——黎安安喜欢着金珊瑚。围绕着这个秘密，所有反常的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
　　闻念其实有想过……关于她和金珊瑚的关系，是不是应该对黎安安说清楚,也好让对方放心。
　　她是有过几次和金珊瑚一起出门的经历,多半是去书店或是博物馆一类的地方,金珊瑚显得很喜欢她。这些黎安安是知道的,对此也一直非常留心。
　　有一次,金珊瑚发的照片里带上了她的半个背影,黎安安还特地试图旁敲侧击，红着耳朵磕磕绊绊地问她和金珊瑚是什么时间出的门、又都去了哪里。
　　——虽然看起来如此,对黎安安来说,她的存在其实并没有什么威胁。
　　现在的金珊瑚的确对她有些好感,但那也不算什么。只是因为金珊瑚大概喜欢她的长相——而闻念故意利用了这一点，好方便自己得知一些必要的消息,这种被她引导着产生的模糊情感，当然不是真正的喜欢。
　　比起她这种苍白的漂亮假象，显然,黎安安要更有吸引力一些。她与金珊瑚两人在性格上也有相似之处,家境和爱好又相当，当然也能谈得来。这些都是闻念无法相比的。
　　而且她知道,金珊瑚现在并没有真正喜欢的人,如果黎安安尝试追求金珊瑚的话，结果应该不会很不尽人意。
　　只是，闻念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几遍，总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好放弃这种打算。
　　……毕竟，这件事本就同她没什么关系。黎安安既然没有想过要告诉她,当然也不需要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插手。
　　比起这个，还有与她更相关的事需要处理——主要就是户口信息的问题，还有正式的改名。
　　按她与黎俊良那天商议的结果，她的户口要改，法律意义上的姓名也会随之改掉，而黎安安的户口还保持不变。另外，黎俊良也会对恶意调换孩子的闻立军与汪红娟两人采取法律手段。
　　闻念对此兴致寥寥，同助理一起去处理好户口的问题就结束了。至于他最终决定对那一家人采取什么措施、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处理结果，闻念懒得关心。
　　她还以为黎安安同样不会关心这些程序上繁琐、内容也很无聊的小事，却没想到在晚上迎来了她作为访客。
　　黎安安敲门时，闻念原本还窝在床边发呆。她站起身、整理好有些揉皱了的睡衣下摆，一开门，只看到黎安安带着担忧的圆圆眼睛。
　　闻念于是问：“怎么了？”
　　“就是，闻念，”黎安安小声说，“那个那个，我听妈说你改名字了……但好像改得不太多，是这样吗？”
　　“嗯。”闻念点点头，“现在法律上的名字是叫黎念。”
　　“啊……这样没问题吗？”闻言，黎安安就拧起了眉毛，有点忧虑地望着她，“会不会太敷衍啦……是不是起个新的名字会比较好？你有喜欢的吗？”
　　闻念就摇摇头。
　　“这样就好。”她说，“叫习惯了，比较方便。”
　　“也是……”黎安安嘀咕几声，忽然又想起，“那，那闻念，以后我怎么叫你呀？”
　　原本的“闻念”好像不太能叫了，但忽然改成“黎念”又怎么都有点不顺口，而且显得好生疏的样子……她总想再多一点。
　　看闻念似乎并没有很偏好的昵称，她顿了顿，就尝试说：“……念念？”
　　……虽然的确是这样。
　　这样未免有些太过亲昵了。尤其被黎安安丝毫不自知地用那种语气唤起来，听上去简直亲昵得加倍。
　　闻念有心想要拒绝，一时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推拒的余地。再继续用原本的姓氏不大合适，她也不觉得有必要在学校一类的地方大肆表明自己的新姓氏和新身份、引起更大的讨论和混乱。这样的话，就只能——
　　“……好吧。”闻念于是只好说，“这样就好。”
　　明明是件很普通不过的事，她话音一落，黎安安的眼睛却“唰”地亮了，明显超级开心。
　　“好诶！”她笑起来，“念念——”
　　看着她那亮闪闪的笑容，闻念被晃得不自在地轻轻蜷了蜷指尖，隐约感到有些奇怪的后悔。
　　是不是，她想，是不是不该答应会比较好……？
　　*
　　……事实证明，她的后悔是完全正确的。
　　或许是因为——不对，究竟是因为什么，闻念自己也没有搞清楚，她只是见证了黎安安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昵称，而且对用这个方式叫自己抱有极大的热情。
　　为了向一干商业伙伴声明闻念的身份、也方便她以后进入公司接触其他合作方，黎俊良计划在几天内安排一场公开宴会。
　　卧室房间还没有完全布置好，礼服却已经送来了。闻念对这些倒没有什么偏好，只是不太习惯这种轻飘飘的连衣裙——尤其两只衣袖虽然是长款，但并没有遮到手腕。
　　……这个长度，或许只要不小心一点，就会将那片疤痕露出来。
　　闻念皱着眉毛，正对着衣柜旁的镜子犹豫这件裙子是否合适，就听到房间门被又一次地敲响了。外面那个声音兴高采烈地、小小地问：“念念？”
　　显然是黎安安。
　　她是不可能这样见黎安安的，闻念于是飞快地换下礼服、重新套上居家服，然后才去开门。
　　“念念！”黎安安一边用“当当当当”给自己配了个音、一边门边探出头来，“那个，念念，礼服——”
　　闻念这才看到她怀里抱着一件差不多的连衣裙，不过还完全没有拆开袋子，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她的。
　　黎安安钻进房间，也看到了闻念椅背上搭着的礼服裙。
　　“念念念念，”她眼睛一亮，“妈说我们两个的裙子好像是搭配的哎，你喜欢这种吗，念念？”
　　黎安安说，蹲在旁边，很是兴致勃勃地对照着两个人的礼服，“念念，你看，这边的袖口也是，还有这里，念念——”
　　闻念站在旁边，手指有些不自在地用力蹭了一下右手臂的旧伤疤。好奇怪。
　　这些天，黎安安一直是这样。总是要叫她的名字。
　　分明这些事直接讲也可以，没有必要叫这么多——
　　“……别用这种方式叫我的名字。”她于是说，“太多了。”
　　黎安安从珠光粼粼的礼服里抬起头，好像没有明白：“这种方式？”
　　她分明是知道的，也是故意叫的。闻念就瞪着她，没有说话。
　　“这种——”黎安安于是睁大了眼睛，想了想说，“念念？”
　　……就是这种方式。亮闪闪的，好像能掉下小星星一样的语气和神情。
　　偏偏黎安安还觉得自己不够明亮一样，开开心心地又站起身、几步跨到闻念面前来，以非常非常靠近的距离问：“是这样吗，念念？”
　　……太近了。
　　闻念所站的衣柜前的空间原本就没有很大，衣柜又开着一道门，刚刚好阻挡住了她后退的路线。
　　而黎安安讲话时的气流拂过颈边，恰好擦过感知最丰富的耳际，热流让闻念从耳尖到侧腰都一阵发软。
　　她向后轻轻地瑟缩了一下，只能够尽可能摆出自己最有威胁性的冰冷神情，试图阻止。
　　“黎安安。”她说，“黎安安——”
　　黎安安于是停下了，歪歪头、继续在原处望着她。
　　闻念被她打量着，仍然冷着脸，自己有些无措地在身后悄悄攥住了一边的睡衣袖口。
　　别……
　　“……哇，”而黎安安看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地说，“念念，你害羞了吗？”
　　什么——
　　简直说得更奇怪了。尤其明明都已经这么靠近了，黎安安却根本没有一点要往后退去的意思，反而好像觉得很有意思一样，笑眯眯地又往她肩膀旁凑了一点。
　　她用哄劝小动物的口吻说：“哎呀，念念……”
　　闻念的耳朵还烫得厉害，躲又躲不开，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她一时气急地伸出手、捏住了黎安安的脸颊，很不客气地向两边扯起。
　　黎安安被她两边捏着脸颊肉，声音模糊不清：“念唔唔唔——”
　　“……不许再叫了。”闻念就说，“停下。”
　　而黎安安还笑弯弯的：“为什么？”
　　在对面那双只有无忧无虑的透亮圆眼睛里，闻念看到自己的倒影——难看的、睡衣也有些弄乱了、狼狈地显露出退却的苍白倒影。
　　面颊发着烧，因为讲话时气流的关系，靠近黎安安那边的腰部也使不上力气。闻念咬了咬嘴唇，几乎觉得有点委屈。
　　——分明黎安安对谁都是这样的。
　　很轻易就可以变得亲近，很轻易就可以用对待朋友的、甚至好像超过了朋友的方式来表达好意，好像对方很特别一样——但其实根本不是的。
　　就只有她一个人会被困住……可是她根本都很清楚，这一切都只是黎安安对所有人全都一视同仁的好意，仅此而已。
　　闻念说：“别再……”
　　这句话的音量太小了——就连闻念自己都不太能听得清，她几乎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口。
　　她以为不会有用的，却看到黎安安望着自己、呆呆地在原地愣住了好几秒，反而真的答应了。
　　“哦、哦……”她有点愣愣地这么应了声。
　　闻念咬着唇，偏开视线，才没有注意到她同样也染上了红颜色的耳朵。
　　黎安安小声说：“好……”


第38章
　　是房间里太闷吗？还是因为黎安安刚才跑过来得太急……闻念总觉得,对方的脸颊似乎也有点发红。
　　好在不管怎么样，黎安安总算是退开了，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你往那边。”闻念就说,“坐那里。”
　　一反刚才胡乱靠近的样子,黎安安莫名乖乖地点了点头,被她安排了：“好……”
　　看她很听话地在椅子上坐好了,没有再忽然扑过来、或者靠得很近,闻念也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坐回床边,却奇怪地觉得有些不自在，耳朵也还阵阵地发烫,只好顺手拿过放在枕头旁边的毛绒玩偶、无意识地揉搓起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对面黎安安好像还在发呆一样,视线虚虚地落在她的脸颊旁。虽然闻念知道，黎安安当然不会是在盯着自己。但还是——
　　她小声唤：“黎安安……？”
　　“啊……啊！”黎安安这才回过神,一下子坐直起来，慌慌张张地开口，“那个、就是,我是想说……礼服,对，是想问这条裙子你喜欢吗？还是不喜欢款式或者风格之类的,或者觉得不习惯……”
　　闻念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这样秃噜了一大串出来，说着还拿手指在眉间胡乱比划了几下，“就是，我看你一直皱着眉呢……这样这样,皱得像加菲猫。”
　　哪有那样……闻念不服气。黎安安好像总喜欢拿各种各样的猫来说她像。分明没有那么夸张。
　　她还没想得出应该怎么反驳，就见黎安安又开了口。
　　“你看嘛,”黎安安说着，做了个小小的鬼脸，皱巴巴地学她的样子，“你真的在皱眉毛嘛，念念，就像这种——”
　　那个表情实在是幼稚又气人，闻念没有别的办法，几乎下意识想走过去敲黎安安一下。
　　可是，一想起刚刚过近的距离，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只好坐在原处，没有动，试图用自己最为冷酷的威慑眼神瞪向黎安安。
　　收效甚微。黎安安只是眼睛弯弯地笑起来，问：“所以，这条裙子……？”
　　“是……不太习惯。”闻念犹豫了一下，就说，“刚才试过了。”
　　黎安安就拉长声音“喔——”地点了点头，
　　“有点不合身吗？还是觉得裙子太短啦。”她看看闻念、又看看搭在一旁的礼服裙，想了想说，“我懂的！我也不太喜欢这种，这种裙子就是妈的偏好嘛，她觉得这样比较淑女比较文静还是什么的……那你想要什么类型呀，我去和咱们妈妈说！”
　　说着，她望着闻念的表情，就开始猜测起来，“嗯……改成长裙？或者换个风格——啊，要不然西装怎么样？西装？”
　　……其实怎么样都好。
　　要是西装的话，衣袖确实会变得有余地很多。想到这，闻念于是点点头：“西装就很好。”
　　闻言，黎安安就笑起来：“好咧！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像是一朵小型旋风一样，一下子带着两件礼服裙又自己卷走了，门锁“咔哒”一声轻轻合拢，房间里于是只留下闻念一人。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到了，闻念坐在那里，还是有些平静不下来。
　　她走过去将半开的衣柜门完全关好，用力揉了揉发烫的耳朵，试着让自己想一些别的事——至少别再留在刚才那些片段里。
　　……没有关系。她告诉自己。黎安安现在是对这个昵称很热情，但这种劲头应该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好好地过去了。
　　然而，在这种热情过去之前……
　　脑海中还是有些乱，闻念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她想了想，在书桌边坐下来，干脆翻开了放在一旁的习题册，好用题目将自己的脑海占满，不再去想了。
　　*
　　礼服裙的事情解决得很快——这一次她妈倒是很好说话，除了抱怨几句说是因为她平时就不爱穿得淑女、才把闻念带坏了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阻拦，让黎安安查的那一大堆自己定制礼服的攻略完全没了用场。
　　衣服订好，照常还是要上学和上课。闻念确认过西装样式之后就没再管了，一头扎进学习里。随着宴会日期临近，反而是黎安安越来越坐不住。
　　宴会设在周六。黎安安坐立不安了小半个星期，还是终于忍不住了。
　　她们两个在学校并没有表现得特别熟悉，在学校时闻念又不一定看手机。于是课间的时候，黎安安就借着帮同学发试卷悄悄找闻念讲话。
　　她数好一沓试题递给闻念身后的同学、然后弯下身单独递给闻念。
　　“念念，念念，”她小声问，“就是，宴会……你紧张吗？”
　　闻念正整理着试题，有些奇怪地抬起头看她一眼，说：“……你紧张吗？”
　　超级紧张的啊！黎安安想。
　　她总担心有人会欺负闻念，毕竟、毕竟闻念应该还是第一次参加那种场合，又没有经验，万一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或者被人找什么理由说不好的话，那也……
　　而且晚宴又是关于闻念身世的，那些人说不定还会议论闻念。比如、说她的样子或者行为不像是爸妈的女儿之类的话，要是*闻念因此觉得伤心——
　　一想起这些事情，黎安安就愁得不行。
　　最初关于两个人成套礼服的兴奋劲头过去之后，她就开始为此而发愁了，偏偏又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办法。
　　只是这些又不能直接对闻念说出来，没有解决办法，讲了也是白白给对方增加压力。
　　于是，她只好嘟囔：“没……”
　　黎安安垂头丧气地走了，回到座位里面继续想办法。
　　到时候，就拉着闻念一起走吗？就像她之前习惯一样，随便跑到哪个没人的阳台去、或者干脆提前回家——
　　但是，她也不知道闻念喜不喜欢这样，有可能闻念不想提早离场，而是想进行一些觉得有用的交际，类似这样的。
　　以往的经验通通都不能用，黎安安趴在桌上，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出一个好办法。能让闻念又待在宴会厅里，又可以不用和那些欺负她的人讲话……
　　黎安安抱着脑袋好一会儿，忽然蹦出来一个主意——要不，她可以教闻念跳舞？
　　就是那种两个人的交谊舞，到时候多放几首音乐，没话讲的时候干脆滑进去跳舞好了，而且如果是舞伴的话，她也有充足的理由和闻念一起……
　　想到这里的瞬间，黎安安立刻直起了腰。她看看前排闻念单薄的校服背影，深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
　　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自己也不会跳……
　　不过这个、这个应该很好解决嘛，黎安安有点心虚地这么想，只要提前学一下，应该就好了……？
　　*
　　抱着手机紧急看了好几天的交谊舞速成教程，黎安安也总算是学得差不多了，决定周五晚上的时候教闻念跳舞。
　　周五的话，就不会太着急写作业，而且闻念每周五下午都有学校的奥赛培训，比平时放学还要晚上一个半小时，刚好用来给她再抱一小会儿佛脚。
　　闻念抱着资料回来教室时，黎安安还趴在桌上看教程。一听到门口的响声，她立刻抬起头：“念念！”
　　“……时间太晚了。”闻念有些意外，“下次可以不用等我的。”
　　“那个，念念，”黎安安试着说，“我教你跳舞吧？明天宴会的时候可以用……等晚上我载你回家嘛，时间也刚刚好来得及。”
　　闻念看上去有点困惑，不过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黎安安于是就笑起来，带她去自己之前就找好的、有时候不会上锁的教学楼天台。
　　天台上网络信号不是特别好，黎安安抱着电脑找音乐，等加载的时候就问：“念念，你这两天都在做什么呀，感觉在学校里都特别忙的样子……”
　　“就是在做题……”闻念说，“十一月要比赛。最近安排的训练很多。”
　　闻念的那些奥数题目，黎安安简直看一眼都觉得头疼。她深深敬佩地“噢——”了一声：“难吗？”
　　“还好。”闻念想了想，“不是很难……还挺有趣的。”
　　黎安安就完全不知道那些数学题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但是看闻念的表情，好像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很好玩。
　　“除了做题，其余就没有什么了。”而闻念说，“你呢？”
　　黎安安说：“我的话……”
　　其实，她这几天一直时间都在看交谊舞的教程视频，还有选合适的音乐发给她爸安排的助理，其他别的什么也没做。
　　但、但是，紧急速成的舞蹈听起来实在一点也没有说服力，黎安安于是就嘟囔：“就是……反正就是那些事嘛。没有什么别的。”
　　这样说着，也终于加载好了配乐，她拍拍手、站起身：“好啦！安安小课堂开讲，咱们今天要讲的是交谊舞，其实也只是应付一下宴会嘛，所以学个比较简单的就好，叫布鲁斯……”
　　而闻念坐在旁边，很认真地望着她。
　　今天晚上的风刚刚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要入冬了，天也好像黑得要比前些天早一点。天空边缘还泛着亮，而整个天幕已经暗下去了，星星还没有浮起来，只显露出一种安静的沉沉蔚色。
　　操场上已经亮起了灯，远处的灯光将夜色映在闻念身上，将她浅色的校服衬衫也好像染上了蓝。而那双眼睛还是像以往一样，看上去又有些发凉，又很安静……
　　四目相对，黎安安的脑袋一下子卡了壳。原本就是恶补的内容，此刻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闻念困惑地问：“怎么了？”
　　“呃，呃……我，”黎安安只好说，“我看一下教程……”
　　说着，她连忙蹲下去旁边的电脑里翻教程，慌慌张张地想要把速成的短时记忆找回来。
　　闻念侧过脸来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什么呀。”
　　那个很轻的笑容让黎安安摸了摸耳朵，脸颊莫名有点发烫。
　　比起教程，好像还是避开闻念的眼睛，更能够让原本的记忆浮现起来。黎安安看了小半分钟，确认自己现在想起来的教学内容完全没问题，就按了暂停、站起身。
　　“就是……跳舞的时候，都会牵着手……”
　　明明是按照教程里在说的，黎安安却还是感觉到耳朵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声音也越讲越小。
　　她顿了顿，红着脸，向闻念伸出了手。
　　“念念，我们……可以牵手吗？”


第39章
　　“……好。”
　　闻念于是应,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手上。
　　感觉到属于黎安安的体温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才能够强迫自己坦然地应对这种接触。
　　她问：“这样吗……？”
　　“啊、”黎安安就应声,“嗯,是这样……”
　　其实,之前她与闻念是有过几次手与手之间的触碰的,但没有这么亲密——也没有这么久过。
　　这样牵着手时,她隐约感觉得到闻念的骨骼很纤细,而指节上有几处过去留下的、细小的疤痕。还有，明明也正好好地穿着校服外套,闻念的体温却仍然好凉。轻轻地搭在她的手心,像是掬起了一捧月亮……
　　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人家的手指不放的瞬间,黎安安的脸“唰”地就红了。
　　而这样被她牵着手，却迟迟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作,让闻念困惑地抬起了脸：
　　“……黎安安？”
　　“那、那个！”黎安安红着脸，慌忙开口，“那我们就开始了……舞曲到时候应该都是三拍的,然后这样走……”
　　她牵着闻念,这样慢慢地踩着拍子向前迈步，只觉得心脏砰嗵砰嗵跳得飞快,也不敢看闻念的眼睛。
　　黎安安从来都不是吝惜肢体接触的人,亲人之间会拥抱、朋友之间会挽着手，或者肩挨肩地坐在一起打游戏，这些全部都很平常。
　　明明现在也是一样的，只是、只是握着手而已……
　　像是教程里面所演示的那样,就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动作，黎安安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这么快。
　　“这,这样，”她说，“一、二、三，三拍之后，然后再一次，一、二、三……”
　　闻念也微微侧着脸，专注地听。
　　然后，在被蔚蓝夜色笼罩所的天台里，有些不熟练地踩着她的脚步。一二三、一二三……
　　*
　　星期六晚，宴会如期而至。
　　一开场，就由黎俊良宣布了关于闻念的事，说闻念是她们家里在很小时候不慎走失的小女儿，今年机缘巧合被找回了家，正式成为黎浩和黎安安的妹妹。
　　黎安安在底下跟着呱唧呱唧鼓掌，然后，在宋巧带着闻念一个个认识家里有交情的长辈的时候，被朋友一把拽了过去。
　　“怎么回事啊，安安。”辛露今天也来了，此刻正处于完全的诧异中，小声问她，“怎么突然闻念是你们家的妹妹了？这么巧！这是怎么突然找回来的啊，是查了基因库吗？”
　　“呃，”被问到这个，黎安安一下子整个卡住了，只能含糊地讲，“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
　　她才想起来忘记确认可不可以讲自己和闻念真正的身世了，看家里的意思，应该是不太想让其他人知道，所以才选择了这种说法。
　　但是，也不知道哪种说法会对闻念比较好……等回去之后，是不是应该和闻念商量一下？
　　黎安安这么想着，只好含糊地答了朋友的话，带过这个话题。
　　她还是担心闻念会受欺负——于是，这样站在台阶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她也伸长了脖子，拜托辛露和自己一起找闻念现在在哪。
　　很快，视线中就出现了闻念那道修长纤细的身影，而闻念的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上一次她去公司时就见到的和闻念讲话的人嘛！
　　金玛瑙，金光文化的那个副总经理，也是金珊瑚的大姐。
　　她个子比闻念高了小半头，正微微俯下身来、侧耳听闻念说着什么，听罢还笑了笑。看肢体动作，根本像是要邀请闻念跳舞——
　　绝对不行……！
　　黎安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闻念、闻念才十七岁不是嘛！金玛瑙都已经工作那么久了——她们两个是绝对不可以的！
　　她于是飞快地和辛露打了声招呼，就冲过去找闻念。
　　刚刚好来得及。似乎金玛瑙并没有和她谈话的打算，见黎安安过来，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就走开了，留她和闻念两个人一起。
　　跑过来得太急，黎安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整了整动作间散乱的衣领，向闻念露出笑容：“念念？”
　　“……我以为，”闻念说，“你会更愿意和辛露她们待在一起。”
　　“那、那是……”黎安安就红着耳朵，有点心虚地挪开视线。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比较好。总没办法真的诚实地说，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就只是不想看闻念和其他人在一起吧。
　　而且、而且她觉得那个金家的姐姐看起来真的很危险……要是她不来，闻念说不定真的要和那个人跳第一支舞了。
　　这些乱糟糟毛线球一样的念头绕着脑袋团啊团，黎安安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试着蒙混过关，干脆邀请说：“……念念，我们去跳舞吧？”
　　舞蹈是前一天晚上就练习过的，乐曲也有意选得很简单，跳起来还算是比较轻松。
　　闻念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而黎安安就虚虚地扶在对方的腰间，拒绝承认自己因为对方这次戴了手套的关系而有点遗憾。
　　前前后后，和缓地踩着舞步，两人就随口聊起了刚刚见过的人来。而似乎闻念真的很在意她与朋友的事，一曲正要结束，她又一次提到：“黎安安，你的朋友她们……”
　　“我得保护你呀。”黎安安就顺理成章地说，“你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嘛，念念。要是有人欺负你之类的……”
　　“……不需要这样。”
　　刚好乐曲终了。闻念轻轻挣开了她的手，然后说，“没关系的，不用顾虑我。”
　　“不是顾虑……”黎安安想要辩解，“就、就是，担心你会不舒服——”
　　“真的。”而闻念说着，向她笑了笑，“不会这样的。邀请参会的人选被筛过几次，基本不大可能做这样的事。况且妈妈很照顾我，就算怎么样，其他人也不至于要在这个时间来故意找麻烦。”
　　虽然是这样……
　　虽然闻念说得的确特别有道理，可是，黎安安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尽管刚刚才笑过，可是，现在的闻念好像根本并没有开心……
　　“那个，念念？”她于是小声地问，“……你不开心吗？”
　　这个问题让闻念怔了怔。
　　“……没有，”然后，她回答，“只是人太多。我有点累。”
　　黎安安说：“那我们现在一起去休息室……”
　　而闻念看着她，好像有些无奈一样，片刻后弯弯眼睛、露出了一个很轻又很安静的微笑。
　　“也没有到那种程度，”她轻声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也还有些其他事要处理，黎安安，你去找自己的朋友就好。”
　　“可是——”
　　“可是”了好半天，她也没有能够“可是”出什么所以然来。
　　黎安安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留下来，最后也只能说：“那……好吧，那念念，你现在要去哪里嘛？我先陪你一起进去吧？然后我再去找露露她们……”
　　她原本打算绕路送闻念回宴会厅中央，只是正走着，却中途在阳台附近看到了金珊瑚。
　　这个高中生女孩似乎有不少像上次聚会时所穿的那种金色裙子，整个人今天也是金光粼粼的，自己一个人正靠着桌子喝饮料，好像很不容易才歇了一口气。
　　余光看到闻念和黎安安走近，她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向这边快步赶来。
　　“就在这分开吧。”而闻念只是简单向金珊瑚打了个招呼，就对黎安安说，“我先走了。”
　　黎安安还想挽留：“你自己回去吗，念念？还是等下再……”
　　“嗯。”而闻念点了点头，只是示意她金珊瑚的方向，“不去一起透透气吗？”
　　黎安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和金珊瑚一起打包丢进了阳台——不仅如此，闻念离开时还顺手关上了阳台的门。
　　隔着印花玻璃，宴会厅内部的景象影影绰绰的，闻念走远的身影很快就完全看不清楚了。黎安安盯着那个方向又望了一会儿，只能收回目光。
　　这样肩并肩站在阳台旁边，她与金珊瑚之间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黎安安有意想搞清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和闻念约出门到底都会做些什么，是不是闻念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露出刚才那种似乎说不清楚、却又好像有点难过似的表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虽然、虽然她是很想知道金珊瑚都会做些什么，但是，要是显得自己比对方还不了解闻念的话，她想，对方说不定就会想趁虚而入……
　　这绝对绝对不可以。
　　想到这个可能，让黎安安张了张口，又立刻把嘴闭上了。
　　可好像除了关于闻念的事，两个人之间又实在是没话讲。
　　隔着落地玻璃，隐隐还听得到会场当中传来的模糊谈笑声，却只是把阳台上的寂静衬托得更加令人无法忽视起来。
　　“——呃，”半分钟过去，金珊瑚两只脚之间换了换重心，没话找话道，“安安姐，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种比较正式的……”
　　“我也觉得很好看。”黎安安于是说。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继续说下去。
　　“而且，”她对金珊瑚强调，“而且我这套和念念的是一对哦，只有我们两个有的。尤其是胸针还有袖口这里的花纹，还有口袋的设计，你看——”


第40章
　　“……还有,衬衫这边其实印花也是一套的，虽然平时看不太到，念念那边的是个爪印哦,很可爱的。”
　　“呃、”金珊瑚应,“这个,呃……挺好的？”
　　黎安安就说：“是吧。”
　　只是,炫耀完自己和闻念成对的西装花饰,就真的没有话可以说了。
　　似乎还是只有两个人都认识的人可以谈,黎安安想了想，还是提起：“那个,珊瑚,你姐姐和念念……她们认识吗？我今天也看到她们在一起。”
　　“哦,她们俩。”金珊瑚也刚好知道一点点，“好像是在谈合作还是什么,具体的内容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没事的，安安姐，我姐应该会照顾闻念的,我和她打过招呼！而且,她也一直都说闻念真的很聪明来着。最近不是还有数学竞赛……”
　　“是呀，”黎安安点点头说,“说是决赛来着,她们奥数的那个——”
　　说着，她也才忽然意识到，“啊，就是……你还叫她闻念吗？”
　　“……哦！”金珊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诶,好像应该叫黎念了。偶然改掉还不太习惯来着……”
　　……其实不是这个。黎安安是在想，金珊瑚现在还之是在唤闻念的全名——并没有像她一样，可以叫闻念的什么昵称。
　　本来，她应该觉得有点得意……或者之类的感觉，因为自己至少在这个方面战胜了金珊瑚，比起金珊瑚，她和闻念要更加亲近一点。
　　但是，这种感觉很淡很淡，只是刚刚在心底冒出来一点，就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好像比起这个，还是她刚刚就在苦恼的事情比较重要——比如说，闻念是不是真的有点不开心……
　　*
　　此时，被她们所提到的闻念，就正和金玛瑙在一起。两人坐在吧台靠近软饮的这一侧，轻声谈论着刚才没有说完的事项。
　　“……再过一小段时间，大概最多半个月，我就会去找你弟弟谈。”闻念说着，“不过，也要看黎先生这边计划多久之后带我接触黎氏的生意。要是时间不够，或许效果不会很好。”
　　“我保证，不会很久的。”金玛瑙就笑着说，“这么聪明的小脑袋瓜，不早点用太可惜了。我也不是不认识黎浩……他可比不上你。”
　　看闻念听着皱起了眉，显然是不愿意被说成小孩，女人就笑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别生气嘛，小天才，尝尝这个？据说是巧克力味气泡水，专门给你们不能喝酒的未成年准备的。”
　　闻念接过在手里，只是杯中的饮料闻起来太甜了，就没有喝。
　　“正事也商量完了，怎么还一直皱着眉啊——还在想黎安安和我妹的事？”
　　金玛瑙看看她的表情，又问道，“后悔了吗？要是不高兴的话，其实也可以回去找嘛，正好我就把珊瑚拎回家了。”
　　“……不是。”闻念就轻声回答，“我有计划。”
　　虽然事实上，她只是因为不愿意在那种时候还待在原地而已。
　　尽管理智上知道黎安安真正喜欢的人是金珊瑚，而对她只是完全出于善良的照顾和保护欲，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回避那种场合……以及到时候，黎安安将会难以避免地流露出的、真正的偏爱。
　　所以，她才会随便找借口跑掉的。
　　听她这样说，金玛瑙就饶有兴趣地询问：“什么计划？”
　　闻念于是说：“……像她们这种年纪、个性又还不成熟的学生，第一段恋情通常是不会持续下去的，更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自然地分开。”
　　“而且，黎家是个比较传统的家庭。”她说，“等黎安安再大些，到差不多适婚的年纪了，家庭中也很可能会因此而发生一些矛盾。”
　　说着，闻念望向自己手中一口未动的饮料。高脚杯里，气泡水和深色饮料汇在一起，在透明的杯中向上轻盈地冒着气泡，最顶层融成一种浓郁的、琥珀一样的颜色，就像是黎安安的眼睛。
　　“不需要她喜欢我……到时候，”闻念说，“只要我有足够的筹码，就能够让她留下。”
　　金玛瑙“喔哟”了一声。
　　“很厉害嘛。对了，你们小朋友喜欢看的小说里，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我妹前几天好像还看过一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笑着说，“哦，是叫强取豪夺吗？这个题材好像最近还很热呢。”
　　看闻念放下饮料，冷冰冰地望着自己，她立刻抬起手表示投降。
　　“不好笑。”闻念说，“……别再开我和她的玩笑了。”
　　“好，好，小天才。”金玛瑙就笑道，“说得这么老气横秋的……你自己才多大。”
　　“我已经要十七岁了。到十二月，我就正式成年了。”闻念立即说，“既然你同意和我合作，应该是考虑过这方面问题的。不会有很大影响。”
　　她说到这个，让金玛瑙点点头，也露出几分认真的神情来。
　　“这倒的确。”她说，“不过，也别太有压力了。听说你最近有比赛吧？先好好考试，其他再说。”
　　“……好。”闻念于是答。她放下手中的巧克力饮料，想了想，在面前的杯架中挑了一杯青白色渐变的气泡水。
　　这个，是葡萄汽水吗？
　　她盯着杯子里的饮料看了一会儿，试着抿了一小口。只觉得葡萄果汁的味道特别浓，就是气泡似乎有点过多了，第一口甚至有点辣喉咙。
　　不过，属于气泡水的那部分奇怪味道就很快被盖过去了，变作了完全浓郁的青葡萄香。而且没有特别甜，口味刚刚好。
　　闻念于是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抱着杯子站起身，和金玛瑙打招呼：“我就先走了。等过一会儿，黎先生可能还要介绍我认识几个长辈。”
　　“好好，”金玛瑙笑眯眯和她招招手，“随时联系啊。”
　　礼貌性地点点头，闻念就转身离开了。
　　而金玛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这才有些不确定地想起来：“等等，那几杯葡萄的好像是酒精饮料……？”
　　只是眨眼间，闻念的身影就已经融入了人群里，不太能找得到了。
　　“不过，里面还加了不少葡萄果汁来着，”金玛瑙站在原地，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而且也只有几度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
　　在宴会场里无聊地绕了几大圈、又跑去几个休息室各待了十几分钟，等到黎安安再遇到闻念时，已经是晚宴的尾声了。
　　走廊上没什么人，被落地窗外的深沉夜色衬托得分外寂静。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闻念的身影，此时正靠墙站着、望着一幅挂画发呆。
　　黎安安立刻唤：“念念！”
　　听到声音，闻念就向这边转过头来。
　　与金玛瑙道别后，闻念又跟着黎俊良在会场里转了几圈，认识了一些生意上的长辈。此时，她看上去一切良好，没有丝毫疲惫——就只有脸颊特别地红。
　　“会场里太热了吗？啊，还是西装有点薄啊，刚刚有点着凉了，”黎安安看着，睁大了眼睛，“怎么脸这么红……”
　　她连忙走过去，伸手试着探了探闻念的额头。冰凉的，于是又用手心再试了一次。
　　“没发烧啊。”黎安安嘟囔，很担忧地望着闻念，“念念，你有哪不舒服吗？要不要咱们现在就回家……”
　　然后，她就立刻嗅到了酒味。
　　倒是不重，但是浅浅地染在闻念的呼吸间，好像是葡萄味的，某种果酒。
　　“念念，你刚刚没有和金玛瑙在一起吗？”意识到这个，让黎安安很严重地鼓起了脸，“怎么她还让你喝酒——”
　　而这个名字让闻念皱起眉。
　　金玛瑙……金珊瑚。
　　对的，金珊瑚。明明她都已经在很努力地给黎安安和金珊瑚两个人创造那种——用来独处的、很特别的条件了，为什么黎安安就是不肯呢？
　　两个人不行，当时在阳台边，黎安安还想要拉着她——可是，她才不想做那种时候的第三个人。
　　这种想法让闻念渐渐用力地咬起了唇，几乎有点委屈。
　　而此刻，黎安安正微微弯着腰、从下方关切地看着她，很有些忧虑地皱着眉头。
　　“会不会有点晕啊？”她正在说着，一双圆眼睛显得湿漉漉的，“念念，你喝了哪种呀，还有印象吗——”
　　就是邻居家的那只小狗。一模一样。
　　闻念在心里这么粗暴地定论。
　　她懒得用比喻，也懒得再去思考那些其他更重要的事了。反正，事情现在全部都很明了：
　　很显然，她不小心喝了酒。而黎安安也知道她喝了酒。
　　而一个喝醉的人无论做些什么，都不需要合理的行为逻辑来支持。
　　她干脆抬起脸来又向前一步，揪住黎安安的袖口，让自己更加靠近对方。只看到黎安安的脸“腾”地红了。
　　这让闻念满意地轻轻舔了舔唇，然后说：
　　“……黎安安？”
　　“诶、”黎安安整个人僵在那，完全卡住了，“念、念念……？”
　　虽、虽然闻念脸颊红红的样子确实很可爱，但是这——这也太近了吧！
　　黎安安连耳朵也完全红透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仰，又担心闻念站不稳失去重心会摔到，于是只好用手虚虚地扶在闻念腰间，完全没有效果地红着脸阻止：
　　“等等等、等一下……”
　　而闻念就只是用这么近的距离，面无表情地望她。
　　不知道是因为会场里的灯光、还是因为葡萄味道的酒精，那双一贯显得冷淡又遥远的黑眼睛也被染上了涟漪，只显得水雾朦胧。
　　像、像是，黎安安不由自主想到，像是在清晨时就会融化消失掉的、叶尖上薄薄的霜一样……
　　望着这样的闻念，黎安安几乎完全怔住了。她愣愣地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这样对视了片刻后，闻念拧起眉，又说：
　　“黎安安。”
　　她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时一模一样，甚至还更像是她们还不太熟悉的时候，冷冰冰的，听起来完全非常清醒。
　　“啊！”黎安安立刻回过神来，找到机会试图阻拦，“我在！那个、那个那个，念念，现在这样，有点太近——”
　　她没能接着说下去。
　　因为闻念看了她一会儿，就仰起脸、靠近了过来。然后是轻盈地落在唇间的柔软。
　　还带着葡萄汽水的味道。有些发凉。
　　——啵。


第41章
　　闻念好像是真的醉了,这样亲了她一口之后，就软绵绵地趴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留下黎安安独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站在那里干瞪眼。
　　“念、那那那那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她一下子脸红到快爆炸,“等……等一下、念念……”
　　闻念只是自顾自趴在她肩上。
　　她无意识地拿发热的脸蹭了蹭黎安安肩膀上柔软的西装布料,模糊地小声应：
　　“嗯……？”
　　轻飘飘的,尾音还又很柔软。这个声音让黎安安的脸立刻更红了。
　　她无措地站在那,退开也不是、停在原地也不是，小心翼翼地抱在闻念腰间,简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要……要将闻念推开一点吗？因为闻念好像是有点醉了,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还是、还是应该扶着闻念,防止她不小心摔到……
　　……尤其、闻念是真的只有薄薄的一片，哪怕工工整整地穿了三件套,也没有显得更健康哪怕一点。西装外套下的腰被修身马甲好好地箍着，抱起来纤细又单薄。
　　这样搂在怀中的感觉仍然是空空荡荡的，像是一只软软的、充绒不足的长长一条猫玩偶……
　　要是每个人心里真的有头小鹿的话,黎安安心里的鹿现在简直在搞种群大迁徙,轰隆隆隆地跳得又重、又慌乱、又快得要命。
　　闻、闻念刚才……
　　属于闻念的冰凉的、葡萄味的柔软触感还好像轻盈地停留在唇边，黎安安很是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找过来喊她们上车回家的宋巧解救了她。
　　闻念倒是很乖。黎安安牵着她往前走，她就轻轻地揪着黎安安的一边衣袖，也不说什么其他的话。等到了车上之后，干脆就靠上黎安安的肩膀不动了。
　　司机启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驶去。肩膀上青葡萄味道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静得黎安安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动作,闻念的头发微微散下了些，不像是平日里那样一丝不苟。一缕发丝垂下来、拂过黎安安的脸颊，摇摇晃晃。
　　也是葡萄味的。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苦涩，像是保存衣物时候的木质香。
　　总、总觉得……
　　只要微微偏过脸一点。黎安安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吻到闻念的发间。
　　这个想象让黎安安只敢直直地坐在那，心脏怦怦跳得飞快，彻底不敢往闻念那个方向看了。
　　就是，她从一大堆胡思乱想里忽然挑出这个最重要的念头来，宴会里应该没有什么很烈的酒来着，但是，闻念看上去又真的很晕……
　　一想到这个，黎安安立刻变得非常担忧了起来。她脑袋里立刻蹦出了一大堆曾经听说过的社会新闻——闻念不会被灌了很多酒吧？！
　　因此，黎安安完全坐不住了，还不能乱动，只好很不容易地空出一只左手来、给金珊瑚发消息要金玛瑙的联系方式，然后又啪嗒啪嗒地敲字给对方发消息去问。
　　这样折腾了一大通，最后她才知道，闻念喝的其实只是一杯加了一半葡萄果汁的低度数酒精饮料——然后就再没有了。
　　……这个答案让黎安安放下手机，忍不住挪挪肩膀，转过脸看了看正靠在自己身边的闻念。
　　感觉到头底下的软硬适中的温暖枕头居然动了几下，让闻念很不满意地皱起了脸。她眯着眼睛，又在黎安安肩上蹭*了蹭，给自己换了一块还没有被染上温度的新地方来枕。
　　动作间，翘起的发丝扫过黎安安鼻尖，让她的鼻子有点发痒。
　　……像圈圈一样。黎安安想。
　　圈圈偶尔撒娇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只猫就在她脸边蹭过去，也不听人讲话，软乎乎的，而且还有很多很多蓬松的绒毛——
　　她看着这样的闻念，忽然恶向胆边生，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闻念的脸颊。
　　闻念被捏着脸颊肉，晕乎乎地抬起头来看她。
　　“好菜哦。”黎安安就小声对她说，“哇，真的，念念，说不定圈圈都比你可以喝酒……怎么会这么不能喝酒呢？”
　　那双总是冰冰冷冷的黑眼睛此刻软绵绵的，雾气蒙蒙地映着黎安安的倒影，而神情里几乎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虽然穿着全身整齐又正统的西装，本应该很严肃的样子，闻念却微微鼓着嘴，两边单薄又柔软的脸颊肉都被捏起来了一点，根本好像怎么任黎安安搓来搓去都可以——
　　简直一点刚才突然亲她的样子都没有了。
　　“……笨蛋念念。”黎安安小小声地继续说，“真的好菜哦。念念小菜猫……”
　　要是清醒的时候，闻念肯定在一开始要就瞪她了，但不是。她只是困惑地盯了黎安安一会儿，晃晃头把自己的脸颊解脱出来，就重新找回自己最最舒服的那个姿势、趴在黎安安肩膀上不动了。
　　宋巧从后视镜看看她们，见到这样，还特地嘱托她：“囡囡啊，下次别给念念喝酒了。”
　　“哇，妈！”黎安安简直要跳起来了，又不敢大声说话，“我才不会呢……”
　　她才不会这样呢！要是她在，肯定会好好保护闻念，不会让闻念喝醉的。
　　再说了，要是、要是她知道闻念喝了酒之后会突然亲她的话，她肯定——
　　想到这里，黎安安突然就完全没有主意了。
　　……肯、肯定什么？
　　肯定不会让闻念碰酒了吗？还是说，她其实也——
　　她根本全部都搞不清楚。脑袋里面原本就全部缠绕成一团的无数想法一下子变得更乱了。黎安安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样。
　　她就只是知道，那时候轻轻地、像是一小朵云一样落在她唇边的、带着薄荷清苦气味的柔软，是葡萄汽水的味道……
　　*
　　第二日的清晨。
　　闻念皱着眉，头晕脑胀地醒来。
　　她头痛得厉害，用力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蜷缩在床铺里忍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逐渐清醒过来，慢慢地在脑海中拼凑出自己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告别金玛瑙后，她喝完了一整杯自己拿的葡萄汽水——虽然后来证明，那其实是一杯看起来像软饮的酒——然后去找了黎俊良，被他带着认识了若干黎氏的合作伙伴、还有几位之前没见过的董事。那个时候，她就稍微地觉得有些头晕。
　　闻念起初还以为自己只是累了，因为最近一直都睡得不太好。反正她总是会这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干脆就没有管。
　　只是，想起黎安安和金珊瑚两个人还在一起、说不定还会直接迎面碰到她，她不太想这样，就自己绕出了会场，想去走廊里透口气。
　　再后来，她就晕得越来越厉害了。
　　闻念之前确实没喝过酒，也没有想过自己对酒精会这么不耐受。她记得时间过去了很久，自己在走廊上站着，又遇到了黎安安。
　　然后，她——
　　……她亲了黎安安。
　　闻念愣在枕头里，好一会儿。
　　要是有可能的话，她一定会把时间倒回到那个时候，然后阻止自己。至少不要弄成现在这种局面。
　　如果。她想，如果黎安安要问她的话——
　　闻念闭了闭眼睛，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不觉更用了些力，试图用轻微的疼痛让自己想出一个办法来。
　　她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做。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也可以解释。
　　闻念自己很清楚，她的性格一直都不怎么好。她有洁癖，也不会对人友善，更小一点的时候，还有同学讲她像是冷冰冰的机器人。就算长大以后，她也没有获得任何与人相处的能力。
　　作为她养父母的两人不必提，黎俊良对待她的看重更多是出于利益，黎浩很排斥她，她也能感觉得到，宋巧其实对自己并不太满意。
　　她太冷淡、太不活泼，不需要被宠爱和被照料，无论从何种意义来讲，都不是一个令人中意的好女儿。而黎安安却对她很好。
　　……或者，客观地讲，黎安安是一直以来曾对她最好的那个人。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
　　那么，她……既然没有体会过这种好意，想要一直占有下去，也是一种很自然的渴望。
　　所以，当她注意到黎安安喜欢着的是其他人时，自然会想要拒绝这种事的发生。
　　就因为这种卑劣而自私的占有欲和嫉妒，又加之当时很不清醒，她才会亲吻黎安安。
　　……虽然现在完全酒醒过来，闻念也很清楚自己这样并不会达成目的。
　　因为黎安安对她本来也不是喜欢。只是因为黎安安恰好没有非常厌恶她，天性里又有格外的善良和保护欲而已。
　　像是黎安安会在路边捡流浪猫和流浪狗来照料、看医生、找领养……就是那种差不多的感情罢了。而不是因为闻念对她来说有任何特别。
　　她本来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被黎安安喜欢的地方，原本的计划才是正确的。像这样突兀地做出不合时宜的亲密举动，只会让黎安安觉得恶心。
　　……只是，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想办法挽回。
　　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代谢掉的酒精，心脏的位置仍然有些不太舒服。闻念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忽略掉那种泛着酸涩的奇怪胀痛。
　　至少要避免黎安安因为昨天的事讨厌她。她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如果黎安安一定要问起的话——
　　……非常简单。因为她喝了酒，而且完全喝醉了，所以她忘记了发生了什么。
　　就算实在否认不掉，她也还以说，自己不记得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可能是看错了……或者是没站稳，随便什么理由都可以。
　　昨天发生的事没有人看到，只要能掩饰过去，黎安安也放弃追问。然后她会知道要吸取教训，不再做任何不合时宜的事。
　　那样的话，在……黎安安与金珊瑚交往之前，她就还能够有留下来的余地。
　　忽然，闻念在唇齿间尝到了一点血味。她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才察觉到自己刚刚是无意识地咬破了嘴唇。
　　太干燥了。她于是拿纸巾蹭掉嘴唇和指尖的血，爬起来涂润唇膏。
　　大概……应该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因此，闻念停下了思绪，试着在自己朦胧而模糊的记忆里面翻了翻，想要找到一点关于那时候的线索。虽然关于后来的事，她什么也想不起。
　　她只是在想——如果是被黎安安喜欢着的人，发生了那样的事，黎安安会有什么反应呢？
　　会……拥抱吗？或许黎安安用很温柔的方式抱着那个人吗？还是、可能也会有一点莽撞，像是她平日里那样，会很不小心地让两个人的鼻子碰到一起……
　　闻念不知道。
　　她只是很清楚，昨天大概就是与那种瞬间最近的一次。自己大概永远也没可能知道了。


第42章
　　天蒙蒙亮时,黎安安大概醒了一次。
　　昨晚她睡前没有完全把窗帘拉好，此刻正敞开了一小半，从窗中映入清晨明亮的光线。黎安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躲开那道刺目的阳光。
　　她皱着脸、胡乱把被子堆在头上,就很快又睡着了。
　　因为始终想着闻念的事,黎安安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回笼觉也立刻坠入了一个崭新的梦中。
　　比起一晚上的光怪陆离——像是她在瀑布上面划船,瀑布却突然变成了一大堆的葡萄汽水和葡萄果肉,把她连人带船都卷进了瀑布。她挣扎着浮出河面，忽然看到了闻念也在水边。
　　然后,闻念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却变成了一只银白色的猫,喵喵地叫着在河中扑腾。黎安安连忙想要游过去救猫,好不容易抱到怀中的猫又忽然重新变回了闻念……之类的。
　　这个新的梦倒是很安静。
　　黎安安只是梦见了逐渐暗下去的漂亮晚霞，大概是在她秘密基地门外的那个小巷子。她抱着一瓶刚刚打开盖子的葡萄汽水,而闻念坐在一旁，在夜晚的颜色中对她微笑。
　　是……那个时候，天台上她说要教闻念跳舞的时候。闻念坐在她身旁,所露出的那种微笑。很轻,眼睛也微微弯起来。
　　明明只是一个很安静的表情，黎安安却觉得自己的脸颊好像在烧。
　　心脏也怦嗵、怦嗵,像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在蹦蹦跳跳。
　　她很喜欢……看闻念这样笑。
　　黎安安在自己的梦中恍然间明白。她想要让闻念再多露出那样的表情来。
　　这是她满脑袋乱七八糟、怎么样都梳理不清楚的无数想法里面,最最清晰的那个愿望。
　　*
　　回笼觉睡到快中午，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黎安安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她张开嘴巴，“啊呜啊”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一觉睡醒,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到现在差不多快中午。黎安安想,也不知道闻念现在在干嘛……
　　她站在楼梯上头扫视了一大圈，才看到家里各处好像都没有闻念的身影。似乎除了宋巧在客厅里拿一把小剪子收拾鲜花之外，其他人也全都不在。
　　“妈！”她于是喊，“念念也不在家吗？又出去啦。”
　　“可不是，说要去公司，一早就都被你爸带着走了。”宋巧说，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忙呢。”
　　她对此相当失落，说到这里，干脆放下了手中的花剪，对唯一在家的女儿抱怨起来。
　　“囡囡，你说，老大和你爸爸都忙着工作，你又整天风风火火的，也没个女孩家的样子……好不容易才盼来个清清瘦瘦的漂亮小女儿，还以为终于能让妈打扮打扮了，谁知道整天跟着他们到处跑，家里都见不到影。”
　　宋巧抱怨说，“我这妈当的，两个女儿，就没一个能陪我逛逛街、挑挑衣服……”
　　“……那念念她不是忙嘛。”黎安安连忙说，“而且还有学校里的事，她有个数学竞赛来着，我看日期也没几天了，那个很重要的。”
　　“那你呢吗，囡囡？”宋巧就说，“正好今天没事，你也不忙学习，干脆过来跟妈学学插花，怎么样？都是大姑娘了，也文静一点，省得一天到晚总是坐不住……”
　　“妈妈妈，我就算了！今天真的不行。”黎安安立刻推拒，“我……那个什么，社团那边还有事，有个领养人找我来着！”
　　宋巧很不满意地叫她：“囡囡！”
　　黎安安就有点心虚地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迅速跑下楼梯、去厨房冰箱里翻了个面包吃，又跑回房间找衣服穿准备出门。
　　留在家插花是肯定不要的，只是比起随口说的领养人，她想了想，还是更想要去公司找闻念。
　　就是去找闻念的话，还得认真翻一下出门要穿的衣服。
　　“嗯……”黎安安鼓着脸，扒在自己同质化很严重的五颜六色衣柜前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决定到底穿哪一件出门。
　　是不是，她想，应该穿和闻念差不多颜色的那种会比较好？最好是像昨天宴会时候那样，任谁看都是成对的衣服，而且只有她和闻念，别人谁也不行。
　　……但是，另一个念头又在说，她可以穿一件比较柔软的卫衣。这样的话，说不定等坐车回家的时候，闻念会想靠在她肩上。
　　黎安安愁眉苦脸地坐在衣柜前面。两个念头互相打了一会儿架，成对情侣装最终输给了想要让闻念靠着她的想法。
　　于是她换了一件卫衣，把自己乱翘的发尾整理好，就骑了车出门去公司。
　　在路上的时候，黎安安给她爸的助理发了个消息，到公司后就沿着助理给的路线一路找过去。远远地在走廊最末端，刚好看到了休息室外面的闻念。
　　闻念正和一个她好像见过几面的长辈相谈甚欢。虽然听不太清是在说着什么，但看对方的表情来说，似乎对闻念很是欣赏。
　　这样看过去，闻念似乎已经完全不醉了，只是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非常明显。她穿了件深色的休闲西装，好好地系着领口每一颗纽扣，看起来超——级超级专业的样子。
　　刚好那边讲完了话，黎安安举起手臂，高高兴兴叫她：“念念！”
　　一看到她，闻念的神色就立刻变了，与身边的长辈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向她快步走过来。
　　黎安安就向她笑起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念——”
　　“……我不知道。”她听到闻念这么飞快地说，“我忘记了。”
　　而黎安安眨了眨眼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啊……？”
　　看她这样，闻念就怔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来。
　　然后，闻念轻声说：“……没什么。”
　　于是，黎安安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昨天晚上的事。
　　……她、她其实知道的。
　　显然，闻念喝醉了酒之后会亲她，是因为……就是，因为喜欢她。
　　她还以为闻念不会愿意提的。
　　“我……我知道。”黎安安就小声说，不觉也红着脸垂下了头，“嗯……”
　　她红着耳朵，不太敢看闻念的眼睛，却忽然听到了一个新话题。
　　“黎安安。”闻念说，“这周的作业你写完了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刚好带了试题册，去做题吧。”
　　听她说这个，黎安安呆呆地抬起头，嘴巴不觉变成了O形：“——喔？”
　　“刚好时间也足够，我待会儿要开一个会，结束之后可以看你的作业。”而闻念说，“这段时间稍微有些乱，补习的事情也落下了……正好最近可以补回来。”
　　黎安安试着提出意见：“……那个、还是不要吧？”
　　但是没有用。哪怕被可怜兮兮的狗狗眼注视着，也丝毫没有撼动闻念的决心。黎安安还是抱着一份新得到的试卷和草稿纸，被送进了附近的空休息室里。
　　“等一下、等一下，”她扒着门，“念念——”
　　闻念问：“或者，你和我一起去开会？”
　　那就实在太太太过于无聊了，而且就只能坐在原地，甚至连瘫在椅子里都不行。黎安安连忙用力摇头。
　　“……好吧。”她只好说，“那、那等结束了，念念，你一定要过来找我哦。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好。”闻念颔首，“先改你写好的作业，然后回家。”
　　黎安安“呜”地哀嚎一声——然后被关上了门。
　　*
　　时间过去。例会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却还没有走空。这种等级的会原本是不需要黎俊良出面的，他却特地过来，将自己的女儿引见给信重的下属们。
　　无关的人们陆续出了会议室，看到黎浩一个人坐在外面，他的朋友就笑嘻嘻地走过去，揽上他的肩膀。
　　“哎哟，我们浩哥，”朋友打趣道，“怎么也坐上冷板凳了啊。”
　　黎浩勉强地“哈哈”笑了几声，的确不怎么开心得起来。他跟随着朋友的目光，也看向不远处会议室内的身影。
　　他的爸爸，还有那个……一个月之前还叫做闻念的、他的新妹妹。黎念。
　　“没办法。”黎浩酸溜溜说，“人家厉害着呢，年级第一，学校代表。还有什么竞赛省队，比咱们这种强多了……连我妹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整天就想着人家，被骗了都不一定知道。”
　　“你妹年纪还小嘛，等大点说不定就好了。”朋友随口劝他，又提起，“对了，浩哥，你听没听说大俊那事？”
　　黎浩说：“刘俊？他怎么了。”
　　“就之前，你记得他瞒着大家弄了块地吗？那项目当时谁都觉得有问题，他之后明白过来，也急忙忙赔了点股脱手了，后来是被那个金玛瑙收的。”朋友就说，“谁知道就这两天，政府在那片出了个新规划要搞商区，整个项目都盘活了。就金玛瑙一个人赚了，大俊折腾一大气、赔了个底掉，这段时间整天撒气呢。”
　　黎浩听着“哦哦”两声，没当一回事。
　　“我听说，浩哥，在决定要卖地前几天，大俊除了见咱们这帮兄弟，就是还遇见过你妹妹。新的那个。”说着，朋友压低了声音、拿手捅捅他，“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事儿你这位妹妹也跟着出了点力……”
　　“不可能吧。”黎浩一听，立刻摇了摇头，“她再怎么也就一高中生，从小长大那家里也不怎么样，有点学生聪明、成绩被拿出来夸一夸就顶了天了，还能考虑这些事。”
　　“……也是。”朋友想了想说，“还是运气。你说人家金玛瑙怎么运气这么好呢，处处都走运。”
　　虽然知道家里与金光文化有合作，黎浩却不怎么看得上金玛瑙，觉得她一是暴发户，二是作为女人却太强硬、不懂得示弱——正好，他这个新妹妹也不遑多让。
　　“人家就是运气好呗，有什么办法。”黎浩于是说着，放低了声音，“对了，之前你爸提过那个，说想要你哥和我们家的女孩结个婚约，日后也方便……”
　　听他说起这件事，朋友立刻挤眉弄眼：“怎么，浩哥，你同意了？让我哥和安安？”
　　“你可得了。”黎浩说，“安安就一小破孩，没长大似的。还婚约，真到时候不把你家拆了就不错了。”
　　朋友点了点头：“就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而黎浩说，“关于黎念嘛。她今年十七岁，也快成年了。人你不是也看见了，挺漂亮的，而且很聪明。到时候真的联姻，对咱们两家也好。”
　　“你看看，你家里要是也满意的话……要不就这几天，让伯父带上你哥哥，找我爸妈问问？”


第43章
　　外面发生的事情,休息室里的黎安安一概不知。
　　经过门外的断续嘈杂声音里，她就只是充满忧愁地咬着笔头，继续盯着桌上摊开的试卷发呆。
　　之前一段时间的补习大概还是有些效果的,这样草草望过去,试卷上她会做的题目比之前多了不少。
　　只是,黎安安实在难以从学习这种事当中获得什么乐趣。她把几道会做的大题在纸上写好,就百无聊赖地停下了笔,转着椅子,等起了闻念回来。
　　明明闻念是来工作的，她想,怎么还会带试卷在身上嘛……而且,看试卷上寥寥几道划题目的笔迹,闻念好像都已经把这套题做完了。
　　她还以为等她来这边了，就可以直接一起去吃一下午饭……或者之类的。但看起来闻念很忙的,之后应该也要继续忙下去。
　　那、等闻念忙起来的时候，她应该做些什么呢？
　　……这么想的话，她和闻念不是完全没有共同爱好的嘛！闻念一个人抱着数学题随随便便就能坐上一天都不动,她却怎么都坐不住,更别说做题了。
　　而且，等到之后高考,闻念肯定不会和她去同一所大学……
　　这样一想,黎安安不觉蔫答答地垂下了肩膀。她整个人趴下来，脸颊贴着自己空白的草稿纸，椅子也不转了。
　　于是，闻念一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黎安安很长一条软绵绵瘫在桌面上，像一块卷起来的桌布一样,很罕见地没精打采的。看到她进来，也只是晃晃手里的笔杆：“念念……”
　　连语调也是往下掉的。要是黎安安真的有对小狗耳朵的话，此刻肯定全都耷拉下去、一点都扑拉不起来了。
　　闻念于是问：“题太难了吗？”
　　才不是呢……！
　　黎安安扁扁嘴。她就知道闻念肯定上来就要说题的事。
　　而闻念对她这些怨念丝毫不觉，就只是捡起她面前写过的稿纸看了看，说：“很好啊，比之前会的多很多了。”
　　“不是这个啦！”黎安安用力晃晃头，“腾”一下从桌上弹起来，“呜呜，念念——”
　　为了避免被黎安安牌大型犬扑个正着，闻念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刚好躲过，然后才施施然在旁边另一张转椅里坐好：“怎么了？”
　　“那个，念念……等到之后高考，上大学的话，你要去什么学校呀。Q大吗？”
　　黎安安就抬起脸，这样问。她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脸颊上其实被纸面压出了几道红痕，把她显得有点呆呆的——可那双深琥珀颜色的眼睛却明亮得不可思议。
　　就用着这样一副闪闪发亮的天真表情，黎安安说：“我在想……念念，我们可以去一个城市吗？我想和你在一起。”
　　被她注视着，闻念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能立刻回答。
　　她只是觉得……其实，没有必要想到这么久的。
　　黎安安现在对她的兴趣，就像是对忽然拿到手的新玩具一样，觉得哪里都有趣、哪里都新鲜。
　　但事实上，她们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重合……她不认为等到一年以后、要升学的时候，黎安安还会想要和她在一起。
　　不过，现在黎安安正在兴头上，没有必要讲这些来扫兴。
　　“嗯。”闻念于是说，“也要看这次国赛能拿到多少加分……不出意外的话，分数应该差不太多。”
　　“那之后，就是等到毕业之后，你是要像哥那样吗？”黎安安又问，“直接跟着爸进公司，弄生意的那些事情去……”
　　——要真是这样，恐怕不会很顺利。
　　黎俊良欣赏她的能力，期待她未来能给自己的儿子当一个好副手，而黎浩则非常忌惮她会威胁到自己的继承权，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
　　先不论财产继承的问题，闻念自己本身也没有留在公司的打算。
　　比起这样处处受掣肘，或许直接利用黎家的人脉会是更好的选择。她目前在与金玛瑙合作。在时机成熟到她可以出面之前，金玛瑙就会作为她在外的代言人——
　　只是，这种事讲起来，多少还是有些太过于复杂了。而且……对于向来都很亲近的家里人，也许黎安安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或许会这样，我还没有决定。”最终，闻念只是这样讲。
　　这么说的确有点含糊。于是，说完之后，看着黎安安亮晶晶的眼睛，她想想又提起，“金珊瑚之前也说，想要去首都上大学。不过，她毕竟比我们小上一年……”
　　听到这里，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完全睁圆了。
　　“金珊瑚？”她立刻说，“为什么是金珊瑚？”
　　怎、怎么还有金珊瑚的事啊……！
　　她脑袋里一下子蹦出了这个念头来。难道、难道闻念真的就那么喜欢金珊瑚，以至于连上大学这种事也要参考那个人的偏好——
　　她问出来的语气是有些太急了。以至于闻念本能地怔了怔。
　　然后，她才轻声说：“……我以为你会想知道。”
　　说着，闻念露出的神情完全非常茫然，而眼尾微微地垂着、将一双剔透的黑眼睛几乎显得有点委屈，还无意识地轻轻向下抿了抿唇。
　　像是……圈圈一样。
　　黎安安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个比喻来。
　　就是之前有时到了开饭时间，圈圈跳下沙发、去厨房找自己的猫碗，却看到猫碗里根本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然后就仰起脸对她“喵呜喵呜”抗议的表情。
　　显得又委屈、又很是不可置信。可爱到不得了。
　　而闻念现在望着她、无意识地露出来的——就是那样的表情。
　　黎安安看着，拉长声音“噢——”了一声，简直心都要化掉了。
　　“念念！噢，念念，”她说着，伸出手想捏捏闻念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哎呀！”
　　——而一个清醒着的闻念，果然是绝对不会愿意被她捏的。她丝毫不客气地抬起手敲了黎安安一下，按着黎安安的额头、把她连人带转椅一起推远了。
　　其实没什么感觉，但为了显得更有打击感，黎安安大“嗷”了一声。
　　闻念不为所动，收回手，冷冰冰看她一眼。
　　“哎呀，念念，”黎安安就笑起来，“我错啦——”
　　而闻念纠正说：“……我没有‘可爱'。”
　　明明就是这种时候最可爱嘛！
　　黎安安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地这样想。不过要是说出来的话，肯定又要被敲了，所以她只是小小做了个鬼脸，什么也没有讲。
　　闹过了，想起自己刚刚一直在苦恼的事，黎安安就问：“念念，那个，如果我想和你一起去北京，分数——”
　　“如果想上个差不多的北京211，”闻念想想她的成绩单，“……班级的话，至少提个二十五名吧。”
　　黎安安这下是真的情真意切地哀嚎了一声：“嗷——！”
　　二十五名！简直想一想就觉得快被试卷和练习题埋起来了，她试图争取：“不能再宽限一点嘛？就一点点，我也可以上个其他什么学校……”
　　“再低的话，我更推荐你干脆去海外留学。像爸妈本来计划的那样。”而闻念说，“你的经历的确适合申海外。”
　　她知道闻念大概指的是社团还有之前的乐队什么的，爸之前也和她提过一点，说她可以和黎浩那样直接出去读，反正只要在外面别学坏就好。
　　但、但是，那样不就要分开了嘛……
　　闻念只是困惑地看她一眼，丝毫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想想之后要迎来的作业地狱，黎安安只好抱着头，无意义地“呃呜”惨叫了一声，没别的话讲了。
　　“好了，看题。”而闻念只是说，“选择题有什么问题吗？”
　　*
　　当晚，闻念的房间。
　　肩背酸痛地在桌面上醒来时，闻念才有些发怔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做着题、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甚至，还短暂地做了个梦。
　　她真的梦见了未来大学的时候，还有她和黎安安。
　　她下了课、收起电脑，抱着自己的书向外走，而黎安安在阶梯教室的门外等她。长大一号的黎安安扎了小辫子，笑起来还是亮晶晶的，和现在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念念，”梦里的黎安安叫她，“晚上要不要去买点水果呀，念念，家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啦……”
　　……梦里的细节全部都还清晰得要命。闻念坐在椅子里，盯着习题集的封面，愣了好一会儿。
　　其实，她分明是知道的。也许……都用不了高考那么久，只需要等到下周的周末，黎安安就不会再愿意来公司找她了。
　　毕竟，比起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做题，肯定还是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出门会更开心。
　　黎安安只是还太单纯过头——也太孩子气，大概还处于拥有了新的家人和朋友的兴奋中，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很快就会对这段无聊的关系失去兴趣。
　　……可她自己是明白的。
　　别再想了。闻念这样告诉自己。她不该因为对方随口的一句话，就产生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尤其是刚刚那个梦。别再想起来了。
　　她滴了眼药水、又站起身在房间里绕了几圈，思绪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总是会想到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好像她自己还被困在那半个小时短短的梦里。
　　闻念只好在桌前坐下来，将已经合上的习题集重新展开，试着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的确是有用的。解题时精力完全集中，她就不太想得起其余的事了。
　　两道题目所有的解法全写出来，不知不觉就是好几个小时过去。再抬起头时，窗外的黑色夜幕都已经开始蒙蒙地泛起了天光。
　　闻念看了看桌面的电子表——这个时间，要睡觉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好在她之前趴在桌上真的睡着了一会儿，早上去学校的话，精力比起平时也不会差上很多。
　　虽然她也可以等黎安安一起去学校。闻念想了想，还是决定独自去处理一些原本那个家庭遗留下的问题。
　　她于是将书包整理好，换好衣服、背起包，趁着清晨的亮光安静地离开了房子。


第44章
　　监狱的探监时间从早上八点钟开始。
　　闻念排在顺序里等候,到了她的探视时间，就站起身、跟随警务人员进入探视间。
　　厚重透明的防爆玻璃之后，正是身着囚服的闻立军。看来监狱里的生活并不太好,他明显瘦了很多,一张干巴巴的脸上充满了大梦被打醒的苦相,看*上去仿佛老了很多岁。
　　看到来人是闻念的瞬间,他的神情里先是闪过犹疑不定,又飞快地腾起了希望。
　　“念、”看她拾起听筒,闻立军立刻用不熟悉的亲昵口吻叫她，“念念……”
　　“早上好,”而闻念说,“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很平静——或许过于平静了,以至于显得更为奇特。意识到她绝对不会是顾念养恩、心软地想来帮忙的，玻璃后闻立军的脸孔登时扭曲了一瞬。
　　闻念只说：“我只是来提供一个小建议。”
　　闻立军张了张嘴、正要对她高高在上的态度破口大骂,就听到她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想要让亲戚联系黎安安……或者还直接告诉过闻鸿鹏，可以去找他的亲姐姐。”闻念说,“你们觉得,你们亲生的女儿会很心软。她会愿意给你们些钱、帮忙把你们捞出来。”
　　谋算被说了个正着，让闻鸿鹏的表情一时不受控制。他狰狞地死死瞪着闻念：“我***——”
　　“但……你们也要知道。黎先生对你们并没有什么耐性。”闻念平静地说,“你们两个进了监狱、一身轻松,可是外面的闻鸿鹏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只能寄宿在他的小舅家里。”
　　提起自己宝贝的儿子如今的处境，让闻立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铁青着脸，死死咬着牙：“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如果你们愿意承担这部分风险的话,完全可以试着去让人找到你们的亲生女儿、然后对她说些什么，我当然无所谓。”
　　闻念这样说。她望着闻立军的脸色。那样扭曲的、可怖的,又好笑到难以言喻的奇妙神色，等待片刻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弟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实在是太冒失了，总会到处冒险、做很多危险的事，又没有人管。”
　　“再怎么样，我们毕竟也是亲人一场……我只是在想。”
　　说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像真的在为了自己这一对养父母在担忧。
　　闻念说：“万一闻鸿鹏出了什么意外，爸爸，谁能够负责你们的将来呢？”
　　“你……你……你个没有心肝的白眼狼！”
　　闻立军浑身发抖得厉害，好像费劲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面色惨白地挤出这么几个咒骂的字眼来，神色极度狰狞。
　　“***，闻念，老子就不应该养你！真应该当初就把你掐死，**——”
　　并不是什么有新意的话。这种咒骂，哪怕她的身世还没有分明时，闻念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更何况闻立军现在被关在玻璃后，更不可能动手打她，不需要她费心找到物品来应对。就是说，没有任何威胁。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闻念于是不感兴趣地站起身，结束这一次探视。
　　汪红娟所在的监狱是另一所。她打算一次结束所有问题，也乘车去了。流程上都是差不多的，只是比起闻立军，汪红娟咒骂她的话倒是更有新意一些。
　　听完她说到闻鸿鹏的话，汪红娟死死咬着牙、半晌才嘶声挤出来：“你以为……只要我们倒霉，你就会好受了？！”
　　这个说法倒是很新鲜。闻念于是没有动，只是听了下去。
　　“我告诉你，不可能！你以为谁会接纳你，你这个白眼狼，连对抚养自己长大爹娘都能下狠手，你说出去，谁能接受你？！世上哪有你这么恶毒的贱货——”
　　汪红娟死瞪着她，“你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以为你认祖归宗了？闻念，我等着你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天！”
　　“闻念！闻念——！！”
　　听筒里属于她养母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嘶嚎几乎像是能够直接钉进她脑海里。而闻念平静地坐在那里，手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闻念，***，你不得好死——”
　　听筒稍有些重量，为了拿得足够稳当，她的手指实在是握得太牢了。闻念尝试了一次——两次，才成功地让自己放开了手。
　　彩色的电话听筒从冰冷的手指间解脱出来，几乎是向下摔了一下，被闻念用另一只手重新扶稳了。
　　所有诅咒的声音全部断开来。闻念只觉得有些轻微的耳鸣。
　　她坦然地放下听筒、挂断了通话，然后站起身，跟随民警离开了房间，走出监狱大门。
　　或许是因为陡然卸下了负担，也或者是因为早餐没吃什么东西，她一时感到有些头晕。
　　闻念站在原地、闭着眼睛等待了一会儿。等到那种突发的剧烈眩晕感完全褪去之后，才重新迈开脚步，向去往学校那班车的车站走去。
　　*
　　学校，教室内。
　　黎安安愁眉不展地趴在桌面上，脸压着底下的习题本，烦恼着来回滚了一次又一次。
　　早上一起来，闻念就不在家。她还以为闻念是提前来学校了，结果过来才看到对方座位上连个书包都没有，更别说是闻念本人了。
　　就连现在——都快要中午了，闻念还是没有出现！
　　闻念请病假了吗？她问了老师，答案是没有。闻念回家了吗？她也给妈发了消息，答案同样是不在。有没有可能是公司有什么事、需要闻念也出面呢？爸和黎浩也全都说不是。
　　她坐在位置里、盯着闻念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无法避免地变得非常非常担忧起来。
　　也不知道闻念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她从早上起就给闻念发消息了，那边都没有回。
　　最大的问题是，好像——好像除了她以外，谁也不觉得担心。闻念可是突然就不见了哎！又没有消息……
　　想到这里，黎安安不觉担忧得更厉害了。她眉头紧锁，又大大地叹了口气。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黎安安飞快地拿出来，终于看到了来自闻念的回复。
　　圈圈Darkver.：没事的，我已经在学校了。
　　圈圈Darkver.：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收一下新发的试卷吗？
　　圈圈Darkver.：我在医务室，可能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到教室。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的瞬间，黎安安简直从座位里面跳起来了，碰翻了自己的笔袋。她来不及管桌面啊水笔啊什么有的没的，就直奔医务室而去。
　　一路上，黎安安的脑袋里一下子浮出了无数种非常可怕的可能性。以至于一推开门、看到一个至少看上去完整无缺的闻念时，几乎都松了口气。
　　“念念！”她飞快地扑过去，仔仔细细地上下检查了两遍闻念，“念念，你生病了吗？有什么不舒服的——”
　　而闻念就只是坐在床边，闻声不觉睁大了眼睛，仰起脸安安静静望向她，像是意外于黎安安会来。
　　看上去，她似乎出了些冷汗、脸色也很苍白，连嘴唇上都没有了什么血色，只衬得眼眶有些发红，而黑眼睛泛着不健康的湿润。只是好在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新的伤口……
　　“还好。”而闻念回答说，嗓音略有些发哑，“……只是有些头晕。”
　　黎安安就点点头，完全没有放心。她伸出手试了试闻念额头的温度——总觉得好像有点热。尤其闻念平时的体温都低，这样摸起来的时候区别就更明显了。
　　“是不是发烧啦。”她就说，“有觉得头疼吗？等我去找个体温计哦。”
　　她找医务室的老师开了支新的体温计来用，等待体温计升温的时候，就坐到闻念身边、问起刚刚的事来。
　　“念念，你一直都在医务室吗？”黎安安说，“怎么那么早就走啦……”
　　很明显地，闻念犹豫了一下，才实话实说：“我去监狱见了汪红娟和闻立军一面。”
　　她讲得太过于平常了，语气也是以往一样平静，黎安安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愣了片刻，才说：“……啊？”
　　“只是……找他们聊一下。”闻念说，“毕竟他们虽然入狱了，但在外面也有几个朋友亲戚。防止之后有什么麻烦。”
　　因为涉及到拐卖人口，她的生父母被追溯了法律责任，这件事现在已经被处理好了。这个黎安安是知道的，只是家里面没有和她讲太多。她还以为闻念也是一样……
　　可、可是——
　　“你早上一个人去的吗？”黎安安瞪大了眼睛，“这么危险——”
　　“我忽然想起来，就刚好去处理一下。”而闻念只说，“只是路上和等待探监的时间比较久而已，其余没有什么。”
　　怎么会没有什么呢……！
　　闻念一个人，去见那些人——这么危险的事。黎安安全部都不知道。她一下子张口结舌，感觉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简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黎安安。”看她实在担心，闻念就试着轻轻碰了碰她膝盖，然后说，“没事的。”
　　“而且，我和爸发消息讲过了。”她这样说，“你看。”
　　说着，闻念还把自己和黎俊良之间的消息记录找到给她看。
　　黎安安凑过去看，看到黎俊良那边还真的一大早就回了——倒是提了一句需不需要助理接送，闻念说不用，她爸就也没再问别的，最后只说了个“注意安全”。
　　什……什么啊！！黎安安简直难以置信极了。
　　“我还问过爸的！”她完全不能理解，“问你是不是在公司，他跟我说不是，还说是不是你备赛那边会有什么事，这些一点都没告诉我——”
　　“黎先生可能是觉得，你如果知情的话，可能会比较不安全。”闻念就对她解释，“毕竟你没有接触过他们，也许会受到蒙骗。”
　　黎安安说：“那、那你一个人去，不是也很不安全吗……”
　　“我很了解他们。”闻念不明所以，“为什么会不安全？他们人好端端地被关着……隔着防爆玻璃，又没办法攻击我。”
　　就、就算是这样！
　　黎安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算再怎么，她也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更何况，闻念现在还在生病……
　　她说：“可是，你现在都生病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闻念只好这样说，“可能只是刚好。”
　　怎么可能是刚好呢！黎安安还想要反驳，只是给体温计定的闹钟突然到了时间。
　　流淌起来的手机音乐里，她只好站起身、先看水银温度计上的数字。
　　三十八度五，绝对是在发烧的温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闻念的额头摸起来比刚才还要烫一点。
　　“那，念念……我送你回家休息吧？”黎安安只好提出，暂时放过刚才那个话题，“等回家了，还可以躺下睡一会儿嘛。”
　　她知道闻念似乎有点洁癖——现在就是，大概是觉得医务室的床不干净，就完全没有躺，甚至手套都没摘。这样的话，肯定还是回家养病更好嘛。
　　闻念果然也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谢谢。”
　　她给家里发消息叫了司机来。回家的路上，闻念还靠着她睡过去了一会儿，黎安安碰了碰她的脸颊，只感觉烫得惊人。
　　烧得这么快……
　　黎安安无法不觉得担忧。于是在下车之前，她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念念……我们要不去看医生吧？”
　　“不用。我……昨天睡得稍微有些少。”闻念就摇了摇头，小声说，“可能是因为这个……之前也会这样的，很快就会好了。”
　　……这是什么理由啊。
　　而且，之前也会这样生病的话，不是就更不对劲了嘛。
　　黎安安本来想说。可是生病的闻念看起来实在好可怜，她本来就单薄，整个人被高热烧得又晕乎乎的，黎安安一句话都没有办法多说，只好乖乖听话，送闻念回房间、然后去给她翻退烧药来吃。
　　吃过了药，闻念抱着马克杯，就准备请她走：
　　“黎安安……？”
　　黎安安应声：“嗯？”
　　“……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应该就会好了。”而闻念就说，虽然喝了水，嗓音也仍然哑得厉害，说出来几乎一半是气音，“你回去上课吧。这么近的话，也许会传染……”
　　“熬夜又不会传染。”黎安安说，“我再待一小会儿嘛。再说了，就连圈圈去检查身体，我也会在旁边陪的。医生都说这样好得快……”
　　……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但是，闻念又没有力气和她争。药效似乎上来得很快——也或者是因为烧得实在太高了，没有过多一会儿，她就困得愈发厉害了。
　　黎安安于是从她手中接过了马克杯，然后顺手把人用被子卷好。
　　“好啦。”她笑，“睡一会儿嘛。等醒过来，说不定烧就退啦。我去关灯啦？”
　　闻念的思绪好像卡了一会儿，很小幅度地摇摇头：“……太暗了。”
　　可是点着灯肯定没办法睡嘛。
　　她想，要是闻念怕黑的话——
　　“那，”黎安安就提议，“要我陪着你嘛？”
　　被子里的闻念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眼下的皮肤也烧得红红的，而黑眼睛湿漉漉地望了她一会儿，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然后，她才小声说：“陪我……”
　　“好呀。”黎安安就笑起来，“念念，床分给我一点点好不好？”
　　闻念拉着被子，有点茫然地想了想，同意了。
　　她乖乖地向里面挪了一点，让开床铺一半的空间。黎安安于是关了灯、穿着睡衣躺上去，拿了抱枕来枕。
　　好在家里的床很大，两个人分起来也还留下了很大一片空间。黎安安躺在床的外侧，其实是不太困的。
　　只是身边闻念的呼吸很快变得和缓起来，她听着听着、也慢慢地睡着了。
　　*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黎安安睡得意外地安稳。她翻个身、向闻念的方向转过去，就看到因为翻身的动静，闻念也困倦地睁开了眼睛。
　　此刻，她只是有些茫然地望着黎安安，像是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黎安安……？”
　　“因为你刚才叫我不要走嘛……房间里又很暗。我也困了。”黎安安就小声地回答，“念念，你有感觉好一点吗？”
　　说着，她靠过来，额头轻轻与闻念的相抵、去试对方的体温。只感觉好像比之前降下来了不少，汗也多少出了一些，没有原本那么烫了。
　　黎安安说：“是不是没有那么不舒服啦。”
　　闻念轻声应：“嗯……”
　　大概是因为还生着病、又才刚睡醒的缘故，她似乎还有点发懵，就连黎安安靠得这么近，也没有向后躲，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黎安安的眼睛。
　　像是在看什么特别引人入胜的、没有见过的东西一样。黎安安被看得有点困惑，就歪歪头、向她笑起来：“怎么啦？”
　　闻念没有答，手指从被子下面轻轻拽了拽她的睡衣袖口。
　　“不要动。”她不开心地这么轻声讲，很是理直气壮地要求道，显然是觉得黎安安胡乱动弹影响她盯着看。
　　黎安安只好没办法地答应：“知道啦——”
　　好幼稚哦。她悄悄地在心里想。不过毕竟是病人嘛。而且，闻念好像还是妹妹呢，她肯定得好好照顾闻念才行。
　　她于是也乖乖地不动了，躺在那去看闻念。
　　……现在的闻念看起来，只是非常、非常地柔软。因为退烧而逐渐褪去了红晕的脸颊也是，单薄的嘴唇也是。
　　好像闻念有会咬嘴唇的习惯，此刻，她的嘴唇也显得有些湿漉漉的，还泛着一点漂亮的浅淡红颜色。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身下的被子也柔软又踏实，而窗帘好好地合拢着，将房内的光线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这样暖调的颜色好像将所有都变成了流淌的淡枫糖原浆一样。
　　闻念单薄的肩膀全部藏在被子里，头发散着，这样随意地披散下来，发丝也被光晕显得似乎毛茸茸的。
　　好可爱。黎安安无法克制地浮出这样的想法来。她觉得闻念非常、非常地可爱。
　　“……黎安安。”
　　忽然，闻念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我、我想——
　　她望着闻念。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念头忽然浮现在心中。像是个特别特别大、彩虹一样颜色的泡泡。轻飘飘的，好像把她整个心脏都涨满了。
　　我想亲你一下……
　　黎安安愣愣地意识到自己在想着什么。
　　这、这种念头，会不会太过分了？


第45章
　　“……黎安安？”
　　被这样唤了一声,黎安安才忽然一下子回过神来。
　　“黎安安，”闻念轻声说，“……为什么发呆？”
　　说起话来的时候,她鬓角的头发也轻轻跟着晃了晃,看起来可爱得要命。黎安安连忙使劲摇头。
　　“没有没有,”她说,“我什么都没想！真的——”
　　真的要对闻念……就是,那个,那样的话，肯定是完全不行的。
　　她们两个又没有在交往！要是、要是她真的做什么的话,总觉得肯定会吓到闻念……
　　可是,闻念看上去又是真的很柔软,让黎安安完全想要用揉搓圈圈的方式搓搓她的脸颊。
　　她于是晃晃头，转移自己奇怪的注意力。
　　“念念,那个……”然后，黎安安就问起，“你之前也总会这样吗？啊,我记得之前补习的时候也是,忽然就生病了。是小时候留下过病根，还是什么……”
　　她从睡前就想问了,只是那个时候闻念实在很不舒服,就没有说。而现在的闻念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懵懵的，黎安安总觉得如果问起来的话，会得到坦诚的答案也说不定。
　　而闻念歪歪头、慢慢地回想了一会儿，果然回答了。
　　“……是这样。”闻念乖乖地说,“之前……感觉有好久了。好像是小学。有一次冬天降温……”
　　她原本体质就不太好，又没有足够暖和的厚衣服,降温后就一下子着了凉，又烧又咳、病得相当厉害。
　　只是家里面太小，闻立军和汪红娟很担心她把病会传染给闻鸿鹏，就干脆禁止闻念进家门。
　　赶她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他们出来送闻鸿鹏上学，看到她抱着书包蜷缩在门口，还要气急败坏地把闻鸿鹏护进怀里、给她一脚，让闻念带着晦气滚远点。
　　闻念记得那个时候。
　　虽然楼道里很黑、也很冷，但是因为高烧，她还是也断断续续地也睡去了一会儿。以至于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家里的人开门出来了，而没能做出合适挨打的防备姿势，被鞋子重重地踢在了脸上。
　　她记得自己的手完全使不上力气，而手心蹭破了一大块皮、沾着地面上的泥泞，被冻得不住发抖，连想要按住刺痛流血的嘴唇和鼻子也很难很难。
　　再后来的事，大概是因为病得太严重，在闻念的记忆里已经全部都模糊了。她不记得自己那时候还是不是将来自父母的亲情看得很重、是不是有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到外面去的。
　　最终再次恢复意识，是诊所的医生阿姨好心帮她垫钱扎了点滴，才在汪红娟因为看病要花钱而把她从诊所扯走之前，帮小小的闻念挨过了那次来势汹汹的高烧肺炎。
　　应该是自从那之后，她就越来越经常生病了。
　　虽然还有些发晕，闻念却还保有着基本的思维能力。她知道这件事其实并不怎么体面，又显得实在太可怜，于是好多细节她全部都没有说，只是很简洁地概括了那次生病的经历。
　　“……在打过点滴之后，慢慢地就好了。”最终，闻念这样结论。
　　分明已经说得很简单了，可是，她却看到黎安安一下子耷拉着了眉毛，用一种好像是在社团工作的时候看到路边被刮破了腿的流浪猫一样的、湿漉漉的可怜表情望着她。
　　黎安安小心翼翼地说：“念念……”
　　那种表情显然没有道理……这段时间才刚刚把下颌骨弄折了的又不是她。
　　她不是路边可怜的小动物。不是黎安安需要同情的对象。
　　……闻念不想被这样看着。
　　好像从醒过来开始，她的体温就逐渐又在升上来了。晕乎乎地认真思考了片刻，闻念在被子里扭扭身体、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于是决定把自己后来的完美犯罪讲给对方听。
　　“闻鸿鹏的床是对着门的。”她说，“把通风的窗户换一侧开，刚好可以吹进他的房间。所以，只要拿一块冰块把门抵住，就能保证他一晚上都吹到风。”
　　“等到早上，冰块就完全化了，汪红娟去叫他起床时刚做好饭，手上通常会带水。地面上稍有水渍也不会惹人怀疑。”
　　“所以，”她说，“闻鸿鹏每次换季都会生病。”
　　说完，她才抬起视线，去看黎安安的表情。比起刚才，那双圆眼睛好像又更亮了一点，却还是一样地湿漉漉的。
　　“这么厉害呀……念念，”而黎安安小声地说，声音简直像是怕会吓到她一样轻，“那，你现在还不舒服吗？感觉还烧吗？”
　　不是那样……
　　闻念不觉得自己会被吓到。她咬了咬嘴唇，不想回答这个提问。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黎安安就继续认认真真地望她。
　　在昏暗的、安静的房间里，那个目光干净得不可思议，好像把她整个人都变成透明一样，然后直接看到她胸腔里最最难看、也最不堪的地方去。
　　闻念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让黎安安不要再这样看着自己。想了想，她只好抬起手去挡黎安安，想要用这种方式让对方向后避开。
　　可是黎安安非但没有退去一些、躲开她的手，或者至少换一个姿势、不要再这样盯着她，反而只将目光顺理成章地挪到了她的手上。
　　……而闻念知道，自己的手并不好看。
　　在得以搬去住校之前，她从小被要求负责那个家庭里所有的家务，因此留下了许多始终没能褪去的茧，从来都没有很……柔软，还是什么的。
　　还有打架和挨打所留下的疤，大大小小也有很多，只是时日久远，颜色大部分已经褪得淡了。平日里的距离大概看不太出来，闻念也有意藏起自己的手，所以才从来没有被注意过。
　　只是，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近，应该会被看得很清楚……
　　而且，她睡衣的衣袖又过分地宽松。虽然黎安安的目光并不是朝着这个方向，闻念却实在无法不想到，也许……也许顺着这个角度，就能够直接看到她小臂上的那一片疤痕。
　　这样的可能性，让闻念愈发不自在起来。她不知道，黎安安会怎么想这些并不好看的、狼藉的伤疤……
　　黎安安还在盯着她的手，一双眼睛因为认真而显得很圆，望去亮晶晶的。
　　……可黎安安越是用这种神情望着她，她就越是觉得赧然。
　　“……好了。”闻念说，想要把手收回去，“不许看了。”
　　然而，黎安安一点也没有听，反而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拇指搭在她的指节上，像是安抚什么小动物一样自然地蹭了蹭。
　　“念念，”然后黎安安说，“你的手好烫哦。”
　　分明就不是……
　　她并没有觉得热。反而只有被黎安安碰到的地方，那片肌肤才奇怪地发起了烫来。
　　闻念说：“我没……”
　　“真的呀。”而黎安安就笑弯弯地说，语气也像是在哄生病要去检查的小动物，“之前都特别特别冰的来着。我们练习跳舞的时候不是也牵过手嘛，念念，那个时候就是，我都担心你会不会化掉来着——”
　　握着她的手，黎安安说得认真极了。圆眼睛剔透地、没有一点杂质地望着她，在昏暗的房间里，连笑意也是亮晶晶的。
　　那双眼睛好像深色的玛瑙一样，丝毫没有保留，干干净净的，就那样映着她并不很光鲜的倒影。
　　闻念咬了咬嘴唇，几乎是有些气急地捏住黎安安的脸颊，阻止：“为什么要这样……”
　　……好奇怪。
　　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
　　闻念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现在还发着热、还是因为房间里太不透风的缘故，她的心脏忽然变得很不对劲起来。胸腔里泛着酸涩，湿答答的，让闻念几乎连手指都有点使不上力气。
　　她说：“别再——”
　　而黎安安被她捏着脸颊肉，神情里完全只有困惑：“嗯嗯？”
　　闻念说：“……别这样看我。”
　　她不知道黎安安是不是会听得出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喉咙里好像亘着一朵不听话的、湿漉漉的云，阵阵地泛着涩意，就连她的嗓音也跟着有些发抖。
　　“这样？”黎安安困惑地先向右边歪歪头，又向左歪了歪，仍然是笑眯眯的，“这样吗？”
　　才不是这种。
　　闻念几乎觉得有些委屈。可是她又不知道该要怎么说，才能让黎安安不要再用这种表情看她。她咬咬唇，只能再一次直接伸出手去挡黎安安的眼睛。
　　黎安安的声音有点模糊，呜呜噜噜地还要问：“念念？”
　　“反正就是……不行。”她说，“黎安安，不行——”
　　而黎安安看着她，也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没有见过闻念这样……
　　因为害羞，闻念的耳朵红得厉害，脸也好红好红。
　　甚至、不仅是面颊上原本苍白的肌肤，她就连眼眶也被羞意染红了，在眼下泛起一片湿漉漉的、脆弱的鲜艳颜色来。
　　闻念就这么红着眼睛，又急又委屈地望着自己——
　　黎安安愣在原处，脑海中彻底一片空白。
　　“啊、啊……”她呆呆地说，“那个，好……”
　　闻念轻轻咬了咬唇，收回手。
　　这样又愣了好几秒，反应过来的瞬间，黎安安“腾”一下坐了起来。
　　“啊、念念……对！就是，你要喝水吗？”她慌慌张张脱口而出，“那个，我去倒杯水！还有体温计、对，我也去取一下……”
　　她几乎都有些不敢看闻念，只能僵着脖颈、盯着一边床单的布料使劲看。而片刻后，闻念很轻地“嗯”了一声，垂着脸、也没有看她。
　　得到了回应，黎安安立刻落荒而逃。
　　倒水、找体温计、取她觉得可能会用到的降温敷贴和药，所有一切都准备完之后，黎安安的心脏仍还怦怦跳得厉害。
　　她慢吞吞地上楼梯、又在房间外面磨磨蹭蹭地留了好一阵子，也一直没敢打开门。
　　等到终于有胆子开门了，黎安安抱着水杯、小心翼翼地按下门把手钻进了房间，才看到闻念埋在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很小很单薄的一团，已经又睡着了。
　　她于是将手里的东西在床头柜上轻轻放好，蹲下身来，扒在床边小心地看了闻念一会儿。
　　似乎，闻念睡得并不太好……
　　虽然生着病、原本应该会睡的很熟，她的睫毛却还不时轻轻地发着抖，而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快乐的梦。
　　想起刚刚闻念说过的、小时候的事，让黎安安的心脏湿哒哒的，也变得很难过起来。
　　她很想……就是，碰一下闻念紧抿的嘴角，或是轻轻摸一摸闻念的肩膀，让对方放松一点。但最终还是没有敢的。
　　于是，在离开之前，黎安安只是俯下身、轻轻执起了闻念的手。
　　然后非常非常小心地靠过去，用鼻尖试着碰了一下对方指节上的一块旧伤疤。
　　做完这个，黎安安立刻收回了手。
　　她耳朵一下子红了，轻手轻脚地从床边站起身，就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第46章
　　蹑手蹑脚地锁好房门,黎安安“啪”地扑进了自己的床。
　　她埋在软绵绵的被子里，抬手去试自己脸颊的温度，只感觉到心脏仍然扑通扑通、像是一只很不听话的小鸽子,一个劲地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她、她对闻念……
　　黎安安呆呆地抬起脸、指头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刚刚触碰时候的感觉,好像还残留在那里。
　　属于闻念的、比平时要更高一些的体温,很柔软,很容易就能感觉到手掌骨骼削瘦的轮廓。还带着特别特别浅淡的、好像薄荷一样略显清苦的香气。
　　在那个时候——
　　昏黄的、流淌的温暖颜色里,闻念一贯总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显得毛茸茸又蓬松。她好像是真的想要亲吻闻念。
　　即便已经离开了那个房间,这个念头也仍然*挥之不去，极其有存在感地在脑海中咕嘟咕嘟冒个不停,像是刚刚“啵”地打开了拉环的碳酸饮料。
　　黎安安满脸通红地瞪着面前卡通小狗图案的枕头,怎么也没办法把关于闻念、闻念的嘴唇、薄荷和葡萄汽水的想象从脑海里抹掉。
　　那时候……闻念吻她的感觉,其实特别的轻，比起那种真正的——电视剧和电影里面拍出来的吻,完全都不一样。
　　比起来，好像更像是……一朵云，或者一团小小的、冰凉的雾气。
　　黎安安红着脸,再一次地回忆起那个瞬间,然后慢慢想到——
　　如果说，闻念那个晚上会吻她,是因为喜欢她的话……
　　那、那么,就是说，她对闻念……对闻念——
　　黎安安愣愣地、逐渐反应了过来。
　　转过弯来的瞬间，她一下子睁圆眼睛、猛地坐起身来——结果“咚”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床头。
　　“啊嗷！”黎安安捂着脑袋，呆呆地意识到,“我……我喜欢闻念？？”
　　床铺上的被子被她滚得乱七八糟，热度源源不绝地盖在腿上,黎安安整个脑袋都快冒烟了。为了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她于是从床上跳下来、坐到桌边，撑着脑袋像模像样地试图思考。
　　——自己喜欢闻念。
　　而且、而且，不仅仅是她喜欢闻念……
　　“我喜欢闻念，闻念也喜欢我！”
　　自言自语到这里，黎安安不觉地“嘿嘿”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连带着自己坐着的椅子一起往上蹿了蹿。
　　世界上哪里还会有这么幸运的事！
　　她实在有点坐不住了。装了弹簧一样在椅子上兴奋地扭了又扭，黎安安还是忍不住跳起来，在房间里啪嗒啪嗒地到处绕起圈来。
　　那，是不是要和闻念告白呢？
　　告白之后，就可以交往。这样她们就是女朋友的关系了……女朋友诶！
　　女朋友！黎安安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只是一想到这个词，她就忍不住要自己笑起来。女朋友闻念——
　　这么傻乐着在房间里又转了好几圈，黎安安又忽然想到，要是直接告白的话，是不是还是有点太突然了？
　　也许会吓到闻念也说不定哦。这样想着，她实在无法不想象出闻念被吓到的表情来。
　　就像是今天刚刚醒来不久那样，还整个人有点懵懵的，那么睁大了漂亮的黑眼睛、吃惊而茫然地望着她，根本就像是见了从来没见到过的毛毛虫玩具的圈圈。
　　肯定特别特别可爱。
　　……虽然其实有点想看来着。黎安安鼓了鼓脸，还是很可惜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就从追求闻念开始？
　　她自己没有追求别人的经验，对恋爱也没什么头绪……但是可以请教露露！还可以问一下岚霏姐，岚霏姐真的很有经验——
　　想到这里，黎安安飞快地把手机摸出来，想想又重新塞回了口袋。
　　还是明天见了面再讲比较好，毕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想。
　　……嘿嘿。
　　这样打定了主意，黎安安站停了在原处，终于不绕圈了。她拿手背贴了贴仍然发着烫的脸颊，完全无意识地、傻兮兮地露出了笑容。
　　*
　　闻念皱着眉，将缠在身上的被子又裹得更紧了一点。
　　她睡得不算太沉，但是断断续续的，竟然也偶然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被丢回到了过去。就是……她对黎安安讲过的、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一段生病的经历。灌满了寒风的走廊，破损的、爬着霉斑颜色的旧墙皮，还有一扇对她紧闭的大门。
　　毕竟只是个梦而已，她并没有真的感到多么冷，好像只有疼痛是清晰的。面颊上的、发烫的刺痛，好像是哭出了太多眼泪，又全部被风吹干，手指快要失去知觉一样的疼，还有眼睛和喉咙也很痛很痛。
　　梦中的一切用记忆里一样的方式进行。分明闻念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却好像是真的变回了过去那个软弱的、会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小女孩，连抬起手保护自己也做不到。
　　她蜷缩在那里，只能蒙蒙地在耳鸣中听到房门的声音，然后，嗡——她从猛烈的眩晕里回过神来，才逐渐意识到脸上的疼痛。
　　是闻立军重重踢了她一脚，而她摔向一旁，跌破了撑地的手掌。
　　闻念还以为自己会继续做梦，就像是往日里一样，彻底陷入被高烧所扭曲的、光怪陆离的可怖梦境里。
　　可是，身边的一切忽然都停止了。寒冬的风消失了。面目狰狞的闻立军和吃吃窃笑的闻鸿鹏消失了。连脑海中阵阵涌上的眩晕也消失了。
　　闻念蜷缩在那里，只是见到了那只被她在心里悄悄地起名叫“鸡蛋”的、没有名字的小狗。
　　毛色杂乱的小狗轻轻地“嗷呜”着，小心翼翼凑过来，明明自己的毛发也被养得七零八落、并不厚重，却好像一点也不畏惧严酷可怕的冬天。
　　它湿漉漉地望着闻念，用湿润的鼻子轻轻拱了拱闻念手上的那片擦伤。
　　“汪呜……？”
　　……然后，好奇怪。在被小狗干燥的、温暖的鼻头碰到的瞬间，她就真的没有再痛了。
　　闻念——梦里的、小小的闻念撑起自己，低下头，看看身边的小狗。
　　那双黑豆子似的、圆滚滚的眼睛也是很湿润的样子，亮晶晶又无暇，几乎像是小狗玩具一样。
　　……那个摆在她床头的，黎安安借给她的玩具的样子。
　　小狗啪嗒啪嗒地飞快摇着尾巴，向她高高兴兴地吐舌头。闻念低着头，看了它一会儿，还是试着向小狗张开了怀抱。
　　她问：“……要来吗？”
　　鸡蛋于是“嗷呜”一声，兴高采烈地钻进了她怀里。
　　……她其实一直都有点怕。怕痛，怕自己搞不懂属于犬类的语言，然后也许鸡蛋会突然讨厌她、然后咬她。也害怕会弄脏只有一件的校服。在小的时候，闻念从来都没有像这样抱过鸡蛋。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在梦里也想象不出怀抱一只热情的小狗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怀里的感觉空落落的，没有温度，也没有小动物毛茸茸的触感，像是一个幻觉。可小狗又是真的非常非常地热情，它拱拱她，又从她腿上跳下来、咬住闻念的袖口，牵她站起来。
　　小狗的力气莫名变得很大，闻念拗不过它，只好跌跌撞撞地跟上它、然后顺着力道转身。
　　——在所有无足轻重的一切全部都消失了的梦境里，她面前赫然是那扇门。
　　老旧的、贴满了撕到一半的小广告、会被风吹动得响上一整晚的，那扇向来都不会为了她而打开的大门。
　　小狗热烈地摇晃着尾巴，示意闻念开门：“嗷汪！”
　　忽然地，那扇门于是在她眼前突然地变化了。颜色变得更浅、轮廓变得更清晰——变成了她现在这个房间的门。
　　门把手上被贴了两个小小的贴纸，黎安安贴上去的，一个是小猫爪爪的形状，一个是狗铃铛，粘得歪歪扭扭的，颜色鲜亮到好像快要溢出来一样满。
　　闻念不觉后退了一步。
　　小狗困惑不解地望着她，催促：“汪？”
　　我、闻念想要说，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不能——
　　小狗不明白，只是着急地在原地不断打转，咬着她的裤脚，想要让闻念推门。
　　看闻念始终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它只好“嗷呜”两声，自己冲过去撞门。
　　闻念瞪大了眼睛，扑过去：“不要——”
　　但是已经晚了。门被小狗完全撞开。
　　门后面没有她的房间，没有家。只是一片黑洞洞的虚空。
　　刺耳的车声。黑暗吞掉了小狗——然后也飞快地吞没了她。
　　闻念猛地惊醒过来。
　　她睡到了半夜、窗帘紧闭、没有记得要开台灯——房间里因此充溢着浓稠的黑暗。这让闻念几乎是跌下了床，冲向门边按开了房间所有的灯。
　　房间里瞬间亮起，她脱力地靠在门边，一下子没有力气了。
　　大概是因为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刚刚又起身得太急，眼前一阵阵地泛黑。闻念靠着门，慢慢蹲坐下来，用力按着自己空落落地抽痛的胃部。
　　她咬紧着牙关，熟练地克制着呼吸，让身体里本能的惊惧和恐慌慢慢平息下来。呼、吸，呼、吸……
　　在……刚刚，睁开眼却只看到一片黑暗的那个瞬间，闻念意识到自己的脑海中浮出了一个念头。
　　她想……想要去找黎安安。
　　大概她是本能地觉得，黎安安或许会愿意安抚她，让她不那么怕。尽管这是在深夜里，又是一件与黎安安毫无关系的、极其无聊的麻烦事。
　　……显然，她已经对黎安安产生了太多不该有的依赖。
　　就仅仅是因为黎安安同情她，所以施予了她一些天真的、笨蛋一样的善意而已，像是可怜路上一条没有人要的流浪猫。
　　这种善良并不特别，也不是为了她而准备。她却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地揪住对方不放，想要将对方也拉进自己这一团不堪的大麻烦。
　　……闻念知道自己这样很恶心。
　　早上去探监时，为了防止自己会因为情绪而胃痉挛，闻念原本就没吃多少东西，之后也一直没碰过什么食物。现在的胃里根本什么也没有。她用力捂着嘴、干呕了许久，也最终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眼眶因为剧烈而反胃而刺痛得厉害，溢满了生理性的眼泪。等到身体恢复了些力气，闻念便靠着门、慢慢站起身来，去浴室洗手和洗脸。
　　她将手放在开到最大的水流下，一直、一直地冲，用洗手液反复地洗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手上的皮肤被冷水冲洗得一片通红，传来阵阵刺痛。
　　够了。闻念命令自己。已经足够了。
　　在黎安安也对她产生厌烦之前。她没资格再索要更多。够了。


第47章
　　第二天,黎安安起了一个大早。
　　她前一天夜里和辛露发消息约好了，说要问对方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为此，她特地帮辛露写好了第二天晚上补习班的作业,确保对方有完全充足的时间可以进行她的……恋、恋爱问题的咨询。
　　想到这个词,让黎安安的心一下又怦怦跳得飞快。
　　趁着等红绿灯,她抬起手,傻笑着拿指节蹭了蹭自己发烫的耳尖。
　　恋爱问题,自己和闻念的……
　　黎安安今早实在没敢等闻念一起,就自己叼着片面包骑车跑掉了，准备等到和辛露商量好了,再用那个……就是,正确的方法来追求闻念。
　　除了补习班的作业以外,她还帮辛露带了边吃边讨论的早餐，简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一大早赶到教室,才发现辛露根本没来。
　　她抱着辛露的练习册盼啊盼，一直到第三节课间，才终于在教室门口等到了自己朋友姗姗来迟的身影。
　　辛露一早有个语言考试,还没来得及去座位上放书包,就看到黎安安向自己冲过来：
　　“——露露！”
　　见她怀里除了便当盒还抱了个小花盆，弯着腰、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辛露不明所以：“怎么了,安安，干嘛呢。”
　　“嘘！”黎安安压低声音提醒她，很怕被人发现似的往前排飞快扫了一眼，“嘘嘘嘘,露露，咱们出去说……”
　　这么大的事,辛露只好放下书包，和她出去了。
　　她们就近找了间没人的阅览室。刚一坐下，黎安安就很是殷勤地把便当盒在她面前的桌上摆好，自己眨巴眨巴圆眼睛：“那个，露露……”
　　刚好辛露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她把便当盒打开，向对面抬抬下巴：“说吧，安安，什么事这么重要？还神神秘秘的。”
　　——而黎安安抱着花盆坐在她对面，还没等开口讲话，自己脸先红了。
　　辛露见怪不怪，自己拿了块三明治先吃着：“又是关于那个人的事，是吧？润唇膏，还有在一起的时候就心跳得特别快的那个……”
　　“嗯……嗯？！”闻言，黎安安下意识用力点点头，刚应了半声，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的那些借口，“不是不是，那个是我哥……也、也不是，心跳那个是我，就是，呃——”
　　在辛露“嗯哼”的了然视线里，她实在嘴硬不下去了，只好啪哒一下倒在了桌面上，放弃地问，“……露露，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谁能不知道。”辛露撇撇嘴，给她比划，“安安，你就差把大字都写在脸上了，你看，我—喜—欢—那—个—人……”
　　听她这样讲，黎安安不觉睁大了眼睛：“……有这么明显吗？”
　　“比这还明显。”
　　“真、真的吗？”
　　“——真的。”
　　“啊……”黎安安的表情一下子懊恼地耷拉下来了，“那、那不是闻念都已经知道了……诶，不对？好像就是应该让她知道……？但是——”
　　……这下好了。自己连对方是谁也知道了。辛露无奈地叹了口气，才忽然想起来：“安安，你们两个不是亲姐妹吗？”
　　“这个有点……复杂？”黎安安就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不是那种，就是，亲生的……”
　　既然如此，辛露也就不刨根问底了。她想了想又问：“所以，安安，现在是什么阶段？你要和人家告白吗？之前不是都出去约会了嘛。”
　　“差不多，”黎安安说着，很有些烦恼地鼓起脸，“但、但我们之前没有约会，就是一起出去玩过，然后……”
　　她于是噼里啪啦地把那么一大堆心路历程全部给辛露讲了。
　　“……所以，我要先追求闻念，然后和她告白！”黎安安总结道，说着很有决心地一合掌，立刻又没劲地趴下来了，“但、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追求，也不知道怎么告白她会喜欢……”
　　“那人家喜欢什么，那你要问人家嘛。”辛露说，“我和闻念都不太熟……平时倒是能说几句话，但是聊得也不多。”
　　看她愁眉苦脸地瘫在那，简直整张脸都要皱起来了，辛露想了想，于是又安慰，“安安，你不就是最了解闻念的人嘛。”
　　可是，这方面的事她完全都不知道嘛！闻念从来没有和她聊过关于恋爱的话题，她都不知道闻念是不是觉得早恋影响学习……还是什么的，更别说了解闻念喜欢什么样的告白了。
　　“我们都没怎么聊过这种……我应该问问她吗？”黎安安说，“但会不会太明显了？露露，这种是不是都应该有惊喜会比较好哇，还是……”
　　她嘀嘀咕咕地发着愁，一双圆眼睛很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辛露，眼见着连乱蓬蓬的鬓角都要耷拉下来了。辛露被她盯得一口三明治噎在嘴里，差点没咽下去。
　　“好了好了，别拿你那俩大眼睛盯着我了，我又不能去给闻念读心。”辛露说，挥挥手赶自己的朋友回教室，“可以试探一下嘛。比如一起看看电影，或者先聊别人恋爱的事，再不知不觉把话题转移过来——很简单的嘛。”
　　这样说起来是很简单，可黎安安总还是有些没底。她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抱起手边的小花盆——这个东西是为了待会儿拿去浇水的，作为跑出来的正当理由，防止闻念发现她鬼鬼祟祟的行踪很不对劲。
　　“那、那我先悄悄试一下？”她说，有些忐忑地扒拉了两下怀里花盆中的多肉叶子，“那就等……等我知道到底用什么方法比较好，然后我就去和她告白……”
　　*
　　“那就……等我想好到底用什么方法。”
　　属于黎安安的声音这么讲着，有点闷闷的，带着些许孩子气的纠结。这样非常清晰地透过不甚厚重的门板传来。
　　闻念站在走廊一侧，刚好听到那个声音说：“然后，我就去和她告白……”
　　她于是意识到。
　　……黎安安要告白吗？
　　闻念模糊有感觉到黎安安好像在躲着自己。今天一早，黎安安就没有和她一起上学，到了班里还似乎有意在避免和自己有什么接触。
　　她自己在座位里埋头写了半个上午的题，只是随便走走而已，却刚好撞见了这句完全不应该被她听到的话。
　　黎安安，对金珊瑚——
　　她没有想过会……这么快。虽然这根本也很正常。黎安安本来也不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性格，什么事情都决定得很快，这种时候当然不会例外。
　　早在宴会那天，将阳台的空间留给黎安安和金珊瑚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的。
　　想着，闻念无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衣袖轻轻蹭了蹭小臂内侧的旧伤疤。
　　……虽然她并不认为，黎安安和金珊瑚的恋情会持续非常久，久到两个人想要和彼此建立家庭，然后就那么一直生活下去。
　　只是黎安安看起来一团孩子气，其实是很会照顾别人的类型。如果……真正开始恋爱的话，应该同样会是很负责任的恋人。
　　因此，在正式交往之后，为了让自己的恋人更安心，黎安安会像这样和她逐渐疏远，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她想得太过于入神了，没注意到面前的门把手响了一声。
　　——咔哒。
　　还没等闻念反应过来，阅览室的门已经被从里面打开了。她一抬起头，刚好撞见怀里抱着小花盆的黎安安推门而出。
　　“啊……！！！”
　　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黎安安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腾”一下弹了起来。
　　“……念、念念？！”
　　闻念也被吓了一跳。
　　她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虽然因为听到了自己不该听的内容而下意识有些心虚，还是故作平静地应：“怎么了？”
　　“你、你你你……那个，念念，”黎安安说，“你怎么在这……？”
　　闻念就答：“……刚好路过。”
　　显然，这个答案完全没能让黎安安满意。她杵在原地，眼睛还是圆咕隆咚地望着闻念，耳朵已经完全红透了。
　　她身后，辛露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闻念在这里，她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自己先回教室了。
　　“没什么事的话，”闻念就说，“……我先回去了。”
　　黎安安先是愣愣点了点头，见闻念转身真的往回走，又很快反应过来，小跑几步抱着小花盆跟上她。
　　“那个，就是……”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闻念，很是忐忑地小声唤，“念念……？”
　　闻念于是转过脸看她。
　　而黎安安说：“那个，呃……”
　　闻念一直觉得黎安安是真的很好懂，无论什么时候，所有想法全都会写在表情里——现在也是一样。
　　现在黎安安看着自己的表情，像是如果她真的有尾巴的话，肯定全部都炸起来了，只有毛茸茸的尾巴尖悄悄试探地摇晃，好像颗小心翼翼的狗尾草。
　　闻念大概猜得到她想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关于刚才那场自己不应该听到的对话，事关黎安安喜欢的那个人、还有她准备告白的事。
　　而望着那双写满了忐忑的圆眼睛，闻念还是问出：
　　“怎么了？”
　　“就，就是……”又这样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黎安安才问了出来，“我刚才……我和露露，我们刚才说的……那个，念念，你听到了吗？”
　　她应该知趣一点的。说没有听到。说自己只是恰好路过，碰到她们的时候就已经是差不多结束了，所以没能听到什么内容。这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既然黎安安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她自然也应该——
　　胸腔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涩意，将闻念原本准备出口的、已经抵达了喉间的话语也纠成了一团。在校服衣袖的遮掩下，她无意识地掐紧了小臂上那片疤痕的位置。
　　“……嗯。”然后，闻念回答说，“听到了。”
　　闻言，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呃……！”
　　“我听到你说，”她说，“你想要和人告白。是吗？”
　　而黎安安呆呆地瞪着她，“哗啦”一下，摔了手里的多肉花盆。
　　她那个表情倒是很可爱。很呆，不仅是眼睛，连不自觉地张开的嘴巴形状也是圆圆的，有点像黎安安之前发给过她的、一个白色小狗惊讶的表情包。大概因为谈到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就连耳朵也红透了。
　　大概……闻念想，等到黎安安与她喜欢的人告白的时候，应该也会是这样的。还是比现在更害羞、或者更有勇气一些吗？她想象不出。
　　闻念没有喜欢过人，也没有和什么人交往过，她缺乏经验，又和黎安安还不够熟稔，因此，当黎安安想要和别人告白时，自然也不会找她来寻求建议。
　　所以她应该是不会知道了。
　　闻念想。既然是这样的话。
　　她望着黎安安的眼睛。
　　在两人身旁的窗边，浅色的帘布被风吹得轻轻鼓动——而喧喧嚷嚷的交谈和嬉笑夹杂着脚步声，远远地从走廊远处的另一端响过，忽然让她觉得黎安安也变得很远。
　　“那——”
　　在来得及思考之前，闻念已经说出了口。
　　“那么，关于告白，需要我……嗯，帮你出主意吗？”


第48章
　　几乎是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闻念就已经完全后悔了。
　　尤其黎安安站在那里，还大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她：
　　“啊……？”
　　那双圆眼睛此时完全被意外的情绪充满了，以至于显得格外的亮。几乎像是面清澈的、最一览无余的镜子一样,无比通透地映出闻念自己的倒影。
　　闻念被看得下意识只想躲开,藏进某个突然出现的、不会再被黎安安注视到的某个任意门里。或者把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吞下去,当然再也不要提。
　　我是说,她本能地向一旁微微侧过了脸,想要解释。不是那样、我的意思是说,只是——
　　可是，黎安安却忽然点了头。
　　“啊、啊,”黎安安说,“好……”
　　她这句话一说出来,闻念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那……”闻念只好应说，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不是也有些发抖,“那我们之后再——”
　　黎安安红着耳朵：“好、好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谁也没能说得出一个字来。最终还是上课铃响起，才终于将闻念从这样的僵持中解救出来。
　　然而,答应的事情已经答应了。闻念翻来覆去地思考了好久,也没能从自己不甚丰富的人际交往经验中找到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合适理由，用来将自己那时候的话收回去。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周五晚上,她不得不窝在黎安安的秘密基地里,和对方一起看恋爱电影找灵感。
　　比起一时冲动才说要出主意的闻念，作为真正想要告白的人，黎安安似乎有一个很完整的计划。她列了一张长长的电影表，全是经典的恋爱电影,准备一部一部地放。
　　秘密基地房间里的沙发床拉开来也没有很大，闻念靠着床头窝在最里面,黎安安就抱着个本子坐在床尾，垫在抱枕上，随时准备记录电影中值得借鉴的部分。
　　黎安安还特地搬了台小投影仪来——从闻念的角度，沿着投影仪荧荧的光线望去，刚好可以看得到黎安安那小半个全神贯注的侧脸。
　　她们现在看的电影闻念不知道名字。她走了很久的神，又没戴眼镜，眯着眼睛向幕布看也只看得到一片白皑皑的雪景，也不知道故事到了哪里。
　　……而闻念不喜欢恋爱电影。
　　之前放的第一部，她有看到一些零落的散碎片段。那些微微泛着暖黄的镜头、两个主角彼此告白时的对话，还有黎安安望着荧幕的专注神情——她全部都觉得讨厌。
　　分明黎安安那亮晶晶的、此时显得安静下来的圆眼睛和以往根本没有差别，还是很像她从小认识的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狗，很可爱。只是，一想起对方这么认真是在准备和金珊瑚告白，闻念就兴趣全无。
　　……大概因为，她就是这么自私的人。而且又很愚蠢。
　　分明她早就知道的，而且也一直在告诫自己，黎安安和自己本来就没有一点关系，那些好意也根本没有什么特别……
　　电影仍在播放，闻念安静地垂着脸、这样兀自地胡思乱想着。而秘密基地里的另一个人其实也差不太多。
　　——不像看起来的那样，黎安安今晚也很是心不在焉。
　　她虽然一直抬头盯着电影画面看，人却在频频地走神，几乎连画面里刚才过去的剧情都没记住一个字，而是总忍不住去想要看一下闻念的反应。想知道闻念现在怎么想，还有、还有像刚才第一部电影里那样的，那种告白情节她是不是喜欢……
　　她们的位置实在选得太不好了，她坐在前面，根本看不到一点点闻念的动静。黎安安又不敢太光明正大地回头，怕对方发现自己的举动很奇怪。
　　直到电影画面里变成了夜晚，音响里也逐渐流淌起了配乐安静的钢琴声，她才终于敢小心翼翼地试着回过头。
　　——而刚好撞见了闻念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注视目光。
　　黎安安困惑地顿住了：“诶？”
　　而闻念被她这样捉了个现行，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比起平时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冷淡样子，大概是因为没能完全回过神来，她的表情看起来几乎有点呆呆的，嘴微微张开一点、眼睛也睁得微圆，在电影画面浅白的光里，只将上目线衬得愈发无辜。
　　……好像是圈圈一样。黎安安实在忍不住想到。
　　圈圈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一直都是这种表情，喵喵仰着头，圆圆地看着她——
　　那么，闻念是想要什么呢？
　　黎安安看看闻念，再沿着对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和身边的东西，突然恍然大悟。
　　“——是想要这个吗？”说着，她向闻念递出原本搂在怀里的草莓抱枕。
　　“念念，给你抱着？噢，这个真的很软来着！还是我好久好久之前和露露在夜市玩飞镖赢回来的……”
　　她这样嘟嘟囔囔地说着，将抱枕递过去，“喏，念念？”
　　闻念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去看那个抱枕。
　　红色的，做了卡通草莓的样子。作为路边摊摆设的奖品来说质量似乎还不错，虽然充棉有些不太足，但看起来的确很柔软。
　　尤其……它刚被黎安安团在怀里足有一部半电影的时间，就仅仅是用指尖碰到，她似乎也感觉得到抱枕上还沾着黎安安的体温。
　　对面，黎安安还在给她介绍这个抱枕：“啊，对了，虽然看起来是有点旧了，其实这个前几天才特地洗过的，因为咱们不是要看电影嘛，我就……”
　　她这样滔滔不绝地讲着，而闻念垂着脸、盯着这只草莓看了一会儿，才将它用力勒进了怀里。
　　是真的，黎安安的温度。
　　属于那个怀抱，很烫，这样被染在怀中旧旧的草莓抱枕上。几乎让她快要打起寒战来。
　　……就连这个，闻念也觉得讨厌。
　　影片似乎已经演到了尾声，在把抱枕分给她之后，黎安安就没有再端正地转回身去了，只是斜斜地坐在沙发床脚。
　　随着片尾字幕落下，她就又回过头来，晃着腿，很是发愁地望着闻念。
　　“念念，”然后，黎安安开口，“念念，那个，你觉得——”
　　如果她问到剧情的话，闻念真不知道该要怎么回答。她几乎一整部电影的时间都在出神，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关于黎安安、还有金珊瑚的事情。
　　好在黎安安没有问这个，而只是愁眉苦脸地皱着表情、犯愁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总觉得，就是、我们之前看的第一部电影……那种告白，是不是也不太行？念念，你觉得……有什么比较好的方法吗？”
　　好的告白方法。
　　这个问题并不太难。尤其当她知道黎安安想要追求那个人是谁的时候。
　　要是一个合格的、足够贴心的朋友的话，现在肯定会说我帮你去问问——或者类似的话。
　　但闻念不是的。她就只是闷在还带着余温的抱枕里、垂着脸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黎安安说，“那你呢？”
　　她问，“念念，你有什么喜欢的方式吗？”
　　闻念抬起头，才发现黎安安原来连腿也不晃了，只是背挺得直直地坐在床尾，捉着手里的本子，一双滚圆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也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分明她要告白的对象根本不在这里。
　　尽管如此，闻念却还是被那双眼睛里格*外亮晶晶的神采晃了一下。
　　她藏在抱枕后的手指轻微缩了缩，才开口：“我……”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闻念对这种事没什么好感。她之前大概也有过几次类似的经历，有其他班级的同学来送她礼物和告白，一群人推出一个人来、吵吵闹闹地把花还是什么礼物塞到她面前。
　　比起好感，她更多只是觉得厌烦。那些……像是烟花一样，花哨又热闹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她全部都不喜欢。
　　黎安安小声地唤她：“……念念？”
　　如果，如果是黎安安对她的话……
　　在继续想下去之前，闻念及时停下了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毕竟黎安安又不是真的要和她告白，只是需要一些建议而已。她不需要幻想这些。
　　“或许……”于是，闻念说，“烟花吧？”
　　她知道金珊瑚最近很沉迷于日本现代小说，她们一起去书店的那几次，金珊瑚都抱了好多回家。还有剧也都很喜欢。
　　或许是出于些许愧疚——对黎安安丝毫不知道她这些不能见光的难看想法，还在一门心思地当她是朋友、寻求她建议的愧疚，她还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其实、只要——
　　“……只要是出自真心的话，”闻念说。她没有能去看黎安安那双太过于干净的圆圆眼睛，只是轻声地道，“大概，她都会喜欢的。”
　　尽管只是听到了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这样讲，黎安安却好像突然兴奋起来了一样。
　　不止表情变得很是昂扬，黎安安甚至连腰都挺得比刚才更直了，眼睛亮晶晶地向她确认：“念念……真的吗？”
　　闻念于是点了点头。
　　“当然。”
　　还有，黎安安现在眼睛里闪亮的快乐，她也觉得讨厌。
　　讨厌到喉咙里也好像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否是刚刚那一部电影里所拍摄的大雪流进了她的身体里，让她明明有抱枕来挡住自己，却仍然感觉到冷。
　　“那、”而黎安安对这些一点也不知情，只是兴高采烈地说着，看起来简直迫不及待想要从床尾跳起来，去采取自己的告白行动，“念念……”
　　就在这个瞬间，闻念仰起脸看她，突然意识到——
　　其实，自己不应该这样一直胡思乱想。因为这些全部都是不可能更改的事。
　　黎安安喜欢着金珊瑚，黎安安想要对金珊瑚告白，等到告白成功，她们两人就会正式地交往。到那时，自己现在得到的东西就都不会再有了。任她再怎么反复去想也是无济于事。
　　比起那些，她更应该抓住的是现在剩下给她的时间。
　　闻念拥紧了怀中扁扁的草莓抱枕。
　　“……不过，”然后，她说，“在正式告白之前，还是要准备一些更好。不是吗？”
　　闻言，黎安安就很是信服地用力点点头，带着一双大概是被投影仪的光映得很红的耳朵，很忐忑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而闻念说：“这周末，要一起准备看看吗？”


第49章
　　说是要一起准备告白,但其实闻念还是很忙。
　　几乎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她都和黎父还有黎浩他们泡在公司，黎安安也不知道究竟都在忙什么。
　　至于上学的时候,就更别提了。大概是因为奥赛决赛在即,闻念要被拉走去备赛,有时全天都不在教室里,而且放学之后也还要做题。
　　……这样一来,黎安安每天能和她见面的时间,就只剩下了早晚一起上下学的那短短两小段。
　　下午的课上了一半，黎安安趴在桌面上,咬着笔头发呆。
　　她好不容易才写完了闻念给她安排的作业——说是梳理巩固高一时候的知识点还是什么,一套闻念亲自出的理综试卷。
　　她抬起头,看看教室另一端闻念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书包被放在椅子上的位置，还是把手机悄悄从桌洞里拿出来,翻出她和闻念的聊天框来。
　　——虽然一直很忙，闻念这几天和她发的消息，要比之前加起来全部多得多。
　　现在也是,她刚刚无聊发过去的多肉照片已经被回了。
　　圈圈Darkver.：看起来很绿。
　　很绿是什么呀。黎安安无奈地撇撇嘴,可又觉得她这么一板一眼地回消息特别可爱，于是啪嗒啪嗒敲字去问：【念念念念你们现在终于休息了吗？还是你也偷偷玩手机呀[小狗警察.jpg]】
　　圈圈Darkver.：休息十五分钟。
　　圈圈Darkver.：今晚你自己回家就好,不用等我。这边还要多留两个小时。
　　喔……
　　黎安安只能按个乖乖的“好吧”表情包回去,然后垂头丧气地放下手机。今天也是，闻念又在忙。
　　虽然很可惜不能继续和闻念一起看恋爱电影……或者不看电影，就只是待在一起也很好，不过,告白这种事，尤其是具体到细节的部分,好像确实不应该和闻念一起准备。
　　黎安安这么对自己说。那样不就完全没有惊喜了嘛。
　　她其实已经差不多有了一个计划——只是又不能专门挑闻念忙的时候告白，就只好先听闻念的话、今天也一个人回家。
　　然后，等到深夜里不会被别人发现的时间，再在房间里继续研究告白的细节。
　　“嗯……”黎安安趴在床上，盯着摊开的本子发呆。
　　她在想，什么时间告白会比较好呢？在室内还是室外，还有……
　　大堆大堆的问题像是无数颗彩虹糖，“哗啦”地从思维里流淌过去。黎安安原本是在认真想着计划的，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浮起了其他更轻飘飘、又暖烘烘的念头来。
　　闻念……
　　闻念也很喜欢她吧？
　　那时候，说只要是真心的，就都会喜欢……
　　黎安安闷在枕头里，红着耳朵发呆，不觉“嘿嘿”了两声。
　　如果闻念喜欢她的告白的话，那、那样的话，她们不是就可以交往了嘛……
　　想到这里，她实在又躺不住了，在床上扑腾了两下，就弹起来去摸手机给闻念发消息。
　　【念念念念】
　　她发了个小狗开灯的表情。
　　【你在干嘛呀？好晚了还在做题嘛】
　　她本来都已经做好闻念不会很快回复的准备了，毕竟对方大概率是关在房间里写作业，说不定都不会看手机。结果，那边的消息很快就跳出来了。
　　圈圈Darkver.：现在没有在写。
　　圈圈Darkver.：没什么事做。
　　既然如此，自己去见她应该不也会打扰——黎安安于是兴致勃勃地从床上跳了起来，踩上拖鞋噔噔噔跑过走廊去敲闻念的门：“念念！”
　　而闻念似乎刚放下习题本没多久。像是没想到刚才还在发消息的人会突然跑过来一样，等门被推开了，她还顶着那副写东西时候戴的黑框眼镜，微微睁大了眼睛、仰起脸茫然地望着黎安安:
　　“怎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闷头写了太久的缘故，她总一丝不苟的马尾也散下了一点，再加上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冷淡的气势，看起来简直有点呆呆的——
　　黎安安看得实在好玩，一时恶向胆边生，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摘下了她的眼镜。
　　然后，她连忙飞快地向闻念露出自己最无辜的认错表情，试图让对方放过自己：“嘿嘿。”
　　——然而，就连这样，闻念居然都没有对她生气。
　　她反而就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似的，因为骤然下降的视线清晰度而下意识怔了怔，然后才抬起手、用指节碰了碰空出来的脸侧：
　　“……诶？”
　　没有了镜片的遮掩，闻念那双眼睛就显得更黑也更安静，像是透明的月光一样。而此刻被无措和茫然的情绪泛起了点点涟漪。
　　几乎有点可怜兮兮的。黎安安一下子完全不好意思再捉弄她了，于是就将眼镜重新帮她戴回去，调整了两下高度，又笑：“……这样呢？”
　　这下，闻念反应过来了。她下意识轻轻咬了咬唇，皱着眉头、很委屈地唤：“黎安安……”
　　“我错了我错了。”黎安安连忙抬起双手认错，对着闻念控诉的眼睛，露出自己最最诚恳的表情，“真的！”
　　只是她其实还有点意外来着，今天好像真的和平时不一样，闻念都没有装作很凶的样子瞪她还是怎么……
　　想着，她不觉抬起手、试着探了探闻念额头的温度——也没发烧啊。
　　那……那是不是真的是做题太久了？而且课程又忙、压力又大。黎安安于是想到。她自己也是这样的，要是闷在教室里太久，就做什么也提不起劲。
　　而闻念呢，作为超级好学生，在学习上非常非常厉害——但是在玩和休息上，肯定是比不过自己的嘛。
　　“对啦，要不要现在出去玩，念念？”因此，对着闻念询问的困惑眼神，黎安安就笑起来、这样提议，“出去放放风嘛！我知道一个特别合适的地方。啊、但是要多穿一点——”
　　*
　　虽然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这么晚”和“为什么”，闻念还是裹了厚厚的外套，甚至还戴了围巾，和她一起出来了。
　　而黎安安的兴致冲冲带她去到的地方，其实是小区里的山坡上的一座小花园。花园刚好在避风的那面，还有架双人的木秋千。
　　“这边视角很好的！”黎安安给她介绍，“白天看树，晚上看星星也很清楚，啊、虽然今天好像没什么星星来着……那看看月亮？”
　　闻念看看她、又看看秋千，询问：“有虫子吗？”
　　“应该……应该不会吧？”黎安安歪歪头，“虫子可能也要睡觉呢。都好晚了。”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让闻念满意。不过她大概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只是又看了看长椅、确认目前没有虫，就把自己窝进去了。
　　而闻念这么装在一团厚厚的外套里，把自己塞在双人秋千的一边、安安静静看着她，脸一半都埋在围巾里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像是团烘焙得非常好的、新鲜又蓬松的面包。
　　这个想象让黎安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念念，”她挨着闻念坐下，又戳戳闻念蓬松的外套衣袖，“念念？”
　　闻念就用那种与圈圈特别像的眼睛望她：“嗯？”
　　黎安安就只是笑。面包。她想。小面包闻念。
　　毕竟很晚了，气温要比白天里还低一些。尽管这个位置不太吹得到夜风，也怎么都算不上暖和。她有一点点担心闻念会不会着凉还是什么，于是就伸出手去、想试着碰碰闻念的手。
　　她说：“念念？”
　　被她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闻念先是本能地向后轻微缩了一下，而后抬起视线看看她、犹豫了片刻，才任由黎安安来牵了。
　　闻念应：“……什么？”
　　难得她同意肢体接触，黎安安于是“啪”地把两只手都加了上去——也不太敢用力，就只是牵着闻念的手，然后轻轻蹭了蹭她手背上那道疤痕旁的皮肤。
　　大概因为穿得很多，闻念的手并不很冷。甚至比起平日里的温度还要更高些。
　　“念念，你不开心吗？”黎安安问，“会不会是压力太大啦，最近都好忙……”
　　“……没有。”闻念说，“之前说好的，要和你一起准备……但是因为竞赛的事一直耽搁。抱歉。”
　　黎安安就笑：“那有什么呀。”
　　“而且，”闻念犹豫片刻，才轻声说，“也……因为，最近都没有和你一起。一直都……”
　　说着这种平日里的她绝对不会说的话的时候，闻念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是一点蒙蒙的、潮湿的烟雾，尾音消失在安静的夜晚里。
　　简直像被一只不亲人的猫主动跳上了膝盖呼噜呼噜、而猫毛茸茸的尾巴尖还在轻轻地蹭过自己的手腕。黎安安“噢——”了一声，感觉心软得简直要化掉了。
　　“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念念。”她很认真地说，晃晃闻念的手，“真的！”
　　闻念转过脸看看她，然后才应：
　　“……嗯。”
　　不知道为什么，她被闻念那双黑眼睛看得耳朵有点发烫。还有、还有手指下闻念纤细而瘦削的手腕……黎安安于是“嘿嘿”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将手收回去了。
　　“最近公司里也忙吗？”她说，“看你们总待在公司。我都搞不清楚是在忙什么事……很难吗？会不会太累啦。”
　　“还好。”而闻念说，“……反正是你不会喜欢的事。”
　　“什么呀。”黎安安说，“我才不会呢。”
　　夜晚里安安静静的，也没有什么风声。就只有很轻的、花园里草木自然的沙沙晃动声。而夜空里的薄薄的云掩住了月亮最明亮的那个部分，将它变成了朦胧又温和的光源。像是绘本里的月亮。
　　“念念，”她说，“这样突然出来的话，会不会耽误你的学习？”
　　闻念摇了摇头，抬起脸、看了看其实不太看得到星星光点的夜空：“这样就很好。”
　　黎安安望着她安静的侧脸。
　　她想，既然闻念觉得散散心也很好的话，那——
　　“念念，”她于是试着问，“明天……啊、或者周日，你有时间吗？”
　　闻念点了点头：“嗯。”
　　那、那……
　　黎安安用摘来的小花轻轻碰了碰闻念的衣袖，自己盯着黑夜中的那点亮色，在扑通扑通的心跳里、红着耳朵鼓足勇气问出：
　　“那，等到周日，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


第50章
　　去游乐园的前一天晚上,闻念完全没有睡好。
　　……她大概知道黎安安为什么要约她出门。算是……排练一样？大约是黎安安已经有了一个关于游乐园的告白与约会计划，只是还不确定效果、又太想保证到时候真正约会的质量，所以才要找朋友来排演一次。
　　而自己偏偏又自告奋勇地提出说要帮忙准备告白——这件事于是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闻念试图说服自己。要不是这样,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和黎安安一起去游乐园。她其实是得到了自己本来没办法拥有的东西。
　　……尽管如此,她脑海里却仍还然很乱,无数的思绪都始终平静不下来。
　　为了保证第二天出去时的精力、至少不要太扫兴,闻念还是爬起来吃了安眠药。这样直到深夜,她才被许多模糊不清的缠绕思绪伴随着,终于陷入了不甚安定的浅眠。
　　而后果就是，第二天醒来时,她的黑眼圈比平时还要重。
　　闻念对着镜子,有些犹豫地拿沾水的指尖按了按眼下的暗色。冰凉的温度贴在脸上,让她本能地一抖。
　　这么重……
　　不知道冰敷会不会有用。闻念刚才查过一些消除黑眼圈的方法。但是还有说应该用热敷……
　　虽然她知道，其实在意这些也根本没有意义。
　　她只是用来排练告白的对象而已,黎安安当然不会在乎她看起来究竟如何。就只是、只是——
　　闻念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洗手台前犹豫着、还没有能够想出办法来，一旁的手机就震了一声。闻念去看亮起来的屏幕，发现正好是黎安安发来的新消息。
　　a2/e3(1)-1班-黎安安：[小狗晃手.gif]
　　a2/e3(1)-1班-黎安安:念念你好了嘛？
　　a2/e3(1)-1班-黎安安：我在楼下等你哦
　　她回了“好的”过去,那边就又发来了一个小狗跳跃的表情包。
　　她不知道黎安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完全不重复的小动物表情包,小狗的很多，也有关于猫的,每个都有点呆呆的,一翻上去全部都是。
　　——自从这两周以来，她们发过的消息比以往全部加起来都要多。当然，这也是……她借由帮忙告白的理由所额外得到的东西。与今天一样。
　　……够了。
　　闻念闭了闭眼睛、按捺下那些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的思绪。她在镜前用最快速度将自己整理好，又换好外出的衣服,也下了楼。
　　而等在客厅里的，是不知为何等待得非常郑重的黎安安。不止是衣服,黎安安好像还特地给自己掉了一半色彩的挑染补好了两种颜色，此刻正翘着那几缕颜色很亮的小卷毛、站在楼梯末端等她。
　　一看到闻念下来，她眼睛“唰”地亮了：“念念！我们走吗？”
　　闻念点点头，她就“好耶”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蹦到闻念身边：“念念，我做了一个超——级完整的攻略！今天就跟着我怎么样？对啦，你能坐过山车嘛，说是这家游乐园有个特别特别有名的过山车……”
　　*
　　一到游乐园，她们在大门领了赠送的氢气球，就直奔那座标志性的、被黎安安期待了很久的超大型过山车而去。
　　……而这架过山车果然仅仅是看上去，就超常地惊险。
　　路线上有多个巨大的、上下颠倒旋转的盘旋圆环，高空还铺就着一段垂直下落的轨道。她们刚走到附近，就刚好有一列过山车杂着剧烈的尖叫声音呼啸而过。
　　尖叫声从身边划过的瞬间，闻念完全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她的确从来没有坐过任何过山车。而这个只是看上去、就非常可怕……
　　黎安安原本蹦蹦跳跳地走在她身边，似乎也忽然感受到了她身上流露出的迟疑，就转过头来看她：“念念？”
　　恰好，路旁的喇叭里又响起了提示，说是高强度过山车，建议新手谨慎乘坐——
　　“那……那，念念，要不然我们别去啦？”黎安安就说，原本兴高采烈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是忧心起来，“这个看起来难度很高的样子……没关系吗？”
　　又是这种……好像是在看着什么易碎物品的、可怜的表情。闻念不喜欢黎安安这样看她。
　　“没事。”她于是硬邦邦地答，“直接去就可以。”
　　黎安安眨巴眨巴：“真的可以吗？”
　　闻念点点头，重新抬起脚：“走吧。”
　　即便这样，黎安安也好像完全没有放心似的，亦步亦趋跟上来、忍不住又问她：
　　“要不，念念，我们去玩点别的？那个旋转飞椅看起来也不错，而且很近的，你看哦，就在那边——”
　　……分明她一路上都在念这座过山车的事。
　　闻念不想和她讲了。她干脆伸手捉住黎安安手里气球的绳子，拽着人往过山车的快速入口走：
　　“……走了。”
　　“哦！”黎安安差点没拿稳气球，跟上来，“哦哦哦……”
　　……而一定要逞能的后果就是，她从过山车上下来的第一步就没踩稳，闻念整个人趔趄地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黎安安“嗷”了一声，连忙从后面捞住她，“呜哇——”
　　过山车果然和外表一样极其高难度，闻念被甩得天旋地转，心脏因为失重而狂跳着，直到在最近的长椅上坐下了好一会儿，她也迟迟没找回平衡感。
　　“……呜哇，念念，”黎安安蹲在她身前，小声问，“没关系吗？”
　　闻念挡着脸，勉强摇了摇头，是没关系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就只能在剧烈的反胃感和头晕里感觉到自己出了很多汗。至于脸色，恐怕就更坏。反正……一定很难看，又狼狈。她不想要黎安安看见。
　　可黎安安还是蹲在那里，很是担忧地、专注地望着她。
　　即便在被生理性眼泪晕得一片模糊的视线里，闻念微微抬起视线，还是能够看得到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很清澈地倒映着她根本就一团糟的倒影，狼狈又苍白——
　　“念念？”黎安安还在说，用那种哄诱小流浪猫一样的温柔语气，这么叫她的名字，“你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啦……”
　　……太不公平了。
　　明明是一样的过山车，黎安安却什么事都没有，只有脸颊因为刚才的刺激而红扑扑的，仍然像以往一样神采奕奕、一样好。就只有自己会变成这样……
　　闻念偏过头去、不想让黎安安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半晌才能够小声说出：“……你去那边坐。”
　　黎安安就乖乖地应：“喔，好……”
　　她于是在另一侧坐下来。扭着头、担忧地又看着闻念好一会儿，忽然灵光一现，就像模像样地让伸手来扶闻念的肩膀、让人靠着自己休息。
　　“这样会好一点吗？”然后黎安安问，“啊、念念，还是你想躺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黎安安讲话时气流轻轻的晃动好像也擦过她的耳畔，很轻很轻。闻念的心跳得飞快。
　　她一度错觉自己失速的心跳会被察觉。又觉得这样实在太近……也太亲密了。自己不应该这样。
　　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状况，她其实可以一个人坐一会儿，然后让黎安安去逛自己想逛的礼品店，不需要管她。但是，但是——
　　……但是，等到黎安安告白之后，这些就都不会再有了。
　　而且黎安安根本是个笨蛋。只要不表现得太过明显，黎安安就什么也不会发现。
　　于是，闻念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摇摇头，没有把自己从黎安安的肩膀上挪开。
　　而黎安安就坐在那里、挺直腰了任她来靠。
　　大概黎安安的体温比她的要略高一点，闻念与黎安安的肩膀所接触的那片脸颊很快热了起来，连带着耳朵好像也有些发烧。
　　闻念咬了咬唇、微微偏过脸，将自己发烫的耳朵藏进散碎下来的长发里。
　　她的心跳还是快。带着从高空中坠下的余韵，不规律地怦嗵、怦嗵、怦嗵跳动着，在身体里揪成酸涩的一团。
　　“需要我去买瓶水吗，念念？”黎安安的声音很小心，“啊，或者要不要用冰棒之类的敷一下额头，好像那样会感觉好一点……”
　　闻念闷闷地说：“不要。”
　　“那……那你要不要吃柠檬糖？那边就有贩卖机，很近的，就在旁边——”
　　她讲得忧心忡忡，明显非常想要为闻念解决现在头晕的问题。
　　……然而，比起那点无足轻重的晕眩，闻念却只是忽然莫名地觉得委屈。
　　这样毫无来由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漫过喉头，让鼻子也变得酸涩起来。
　　……太奇怪了。
　　闻念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就只是过山车而已……
　　没等到她的回应，黎安安又试着问：
　　“念念……？”
　　而闻念只是伸出手、带点任性地揪住了黎安安的衣角，什么也没有答。
　　“哦、哦……”
　　黎安安于是也不再问了。她坐在那，犹豫了片刻，只是安抚地将手放在闻念膝上，用哄小孩子一样的方式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
　　“好啦。”她说，又用了一贯对圈圈讲话的温柔语调，“没事了，念念。对不对？”
　　才不是……
　　闻念用力闭了闭眼睛。晕车一样昏眩感逐渐褪去，可她分明在自己唇齿间尝到了一点发涩的湿润味道。
　　她捉着黎安安衣摆的手指紧了紧，紧到指尖干燥的陈旧疤痕一下子泛起刺痛来，才条件反射地松开了力道，不再吭声了。
　　*
　　休息过一段时间之后，闻念似乎逐渐没事了。黎安安去买了两杯冰饮，等她扎头发。
　　闻念半垂着头、仔细将在刚才那一团混乱里弄散的头发重新束好，抬起脸来问：“走吗？”
　　黎安安就答：“好呀。”
　　下一个最近的设施原本应该是跳楼机来着，可闻念看起来还是相当苍白，虽然终于不再出冷汗了，可是嘴唇上的血色根本一点都没有回来。
　　再加上她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仰着脸、望着黎安安，而眼尾微微地半垂着，将安静的神态衬得很柔软——看上去根本好可怜。
　　黎安安说：“念念？”
　　闻念轻声有些茫然地应：“嗯？”
　　——黎安安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力道也很小心，没有把闻念好容易整理好的发丝又碰得散乱。
　　“你好可爱呀，念念。”然后她这样讲。
　　而闻念则眯起眼睛、很不满地摇摇头晃走她的手，又纠正：“我没有可爱。”
　　但就是好可爱嘛。黎安安于是把手收回来，“嘿嘿”笑起来。
　　“好吧。”她说，“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去坐旋转木马？啊、对了，我刚才买的饮料你要喝哪个呀，有草莓和桃子的……”
　　最后闻念拿了桃子味道的。配合冷饮整体的造型，两只杯子上都有小小的兔耳朵夹子装饰，粉红色的，可以当发卡来用。
　　买的时候，黎安安是想要两个人一起戴的，因为真的很可爱。但她又不知道闻念会不会喜欢。
　　她自己夹了发卡、抱着饮料悄悄看身边的闻念，只看到闻念将小发卡从饮料杯上拿下来，又放在手里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认真到连表情都有点呆呆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才试着给自己戴上了。
　　噢——
　　黎安安一下子心软得不像话。
　　闻念转过头、想问黎安安接下来要怎么走，就困惑地看到她非常亮晶晶的表情：“……怎么了？”
　　她转过脸来的时候，那只小兔耳朵的发夹根本也在跟着轻轻一摇一晃。黎安安被可爱得心脏软绵绵的，又担心闻念害羞再摘下来，连忙摇摇头否认掉：“没有没有！”
　　闻念不解地看了她一会儿，只好答：“……好吧。”
　　抱着汽水，她们去坐了旋转木马。黎安安把特地带的拍立得相机高高举起来，给她和闻念拍照。
　　她唤：“念念？”
　　落在她身后一点的闻念就询问地微微抬起脸，还咬着吸管：“诶……？”
　　黎安安说：“我要拍照片啦？”
　　然后，咔擦——把她和闻念，氢气球，还有两个人成对的、粉红色的小发卡收进了照片里。
　　这家游乐园规模很大，里面的游乐设施也超级多，只是比较刺激的项目她们都不太能玩。
　　黎安安看着手里地图、思考着待会儿要玩什么。毕竟闻念看起来实在不怎么习惯，而且……而且，她们今天又不只是来玩的，最最重要的部分在晚上。
　　坐过旋转木马后，她们又去吃了这里很经典的冰淇淋。彩色冰淇淋球做了动画片角色的造型，很快在纸杯里融化得失去了棱角，变成甜蜜的小小湖泊。
　　在这之后，还有棉花糖、碰碰车和慢速的环乐园游览火车，她们还挨个逛了整条街的纪念品店，丰收了很多玩具和小挂件。
　　这样一直到天色逐渐暗下来，游乐园的灯火亮起，进入了属于夜场的时间。黎安安看看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就说：
　　“念念，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特地会选在今天，就是因为今天晚上游乐园有烟火表演。而黎安安提前查过攻略，说是游乐园山坡上有专门可以看烟花的平台，用快速通行证就可以进去，视角会很好。
　　她们在最后一家糖果店排队结账时花去了太多的时间，赶到平台时，烟花表演的准备音乐已经放到第二首了。
　　给工作人员检查过通行证，黎安安在平台里仔细找了个最合适的观赏位置，才发现闻念似乎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困惑地看看还站在入口附近的闻念，问：“怎么了吗，念念？我们在这边站吧。”
　　而不知为何，闻念还有些犹豫一样。她看看黎安安、又望了望远处亮起了灯光准备开始烟火表演的城堡，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摇摇头、答说没事，然后跟上她：
　　“……好。”
　　开场音乐有三首歌。黎安安特地记了流程。等到第三首音乐也结束，就是——
　　啪地。世界先是安静下来，而后漫天明亮的彩色在沉黑的夜空中绽开，四散流溢。
　　所有流光溢彩的漂亮颜色变成了光点，消失在与它们一样明亮的星星里。而黎安安偷偷侧过脸去、试着去看闻念的神情。
　　她只看到闻念仰头望着远处绚烂的烟花，神情很安静。只有烟火变幻的颜色与夜空映在那双微微睁大的黑眼睛里，将那个总是很苍白的侧脸映得仿佛也染上了颜色。
　　黎安安问：“念念？”
　　闻言，闻念就转过头来。
　　“念念，我喜欢你。”而黎安安说。在轰然不绝的烟花炸开的声音里，她只听到自己如擂的心跳，怦嗵、怦嗵，好像比烟花的声音还要更响，“我们可以……可以交往吗？”
　　而闻念站在那里，片刻后，逐渐迟疑地、慢慢睁大了眼睛。像是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些什么。
　　“……诶？”
　　半晌，她才听到了闻念这样的声音。闻念的表情分明还是平日里一贯的平静，尾音却有些发抖，连带着那双黑眼睛里倒影的夜空也跟着轻轻摇晃着，像是泛起的涟漪一样。
　　闻念困惑地望着她，连茫然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这种……告白的部分，也要排练吗？”


第51章
　　黎安安完全没反应过*来：“啊？”
　　她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很是困惑地看着闻念。
　　而闻念也没有讲话，只有睫毛颤了颤、而黑眼睛安静地望她。直到礼炮连串的声响在远处炸开，明亮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哗啦啦——
　　“什么……什么排练？”黎安安大为不解,“什么叫排练？”
　　“这些——”闻念咬了咬唇、才说下去,“今天这些。不是排练吗？”
　　接连地,烟花的声音在夜幕当中嘈杂地散开来。让黎安安有些听不清闻念的答案。她完全不明白,不自觉地放大了声音：
　　“为什么会是排练？”
　　“不是的话,”闻念说,“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约我来游乐场、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讲不出口。
　　看着黎安安圆圆亮亮、充满了不解的眼睛，她好半天才能说出：“……你不是喜欢金珊瑚吗？”
　　黎安安更加不明白了：“我为什么喜欢金珊瑚？”
　　而闻念同样极其茫然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的话——
　　“……就是说,”说着,闻念慢慢拧起了眉头,就是没办法把“你”“喜欢”和“我”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讲出来，“你……喜欢——”
　　“对呀。我喜欢你,念念。”黎安安很快地说，“你不喜欢我吗？”
　　闻念只是怔怔地、好像听错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一样，望着她。
　　第五首歌。烟花表演进入了最精彩的部分,礼炮声接连不绝,震耳欲聋。
　　黎安安从来没觉得游乐园里庆典烟花的声音会有这么大、这么嘈杂，就接连的彩色光亮映在两人之间的夜色里,都吵闹得直晃眼。
　　她总觉得所有事情都根本不对劲,而且也还没有和闻念解释清楚，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来想要牵住闻念，好和对方把所有的事都说清：“念念——”
　　而闻念这下才回过神来一样，躲开了她的手。
　　“这边……声音太大了。”然后,闻念说，“我们回去再说吧。”
　　黎安安只能点点头：“好……”
　　游乐园有专门回市区的班车。
　　两人的座位是在一起的,黎安安抱着装了小玩偶和挂件的纸袋，频频扭过头、试图要和闻念搭话，却只看到闻念望着车窗外，只留给她小半个侧脸，完全拒绝沟通的样子。
　　她低声唤：“念念……？”
　　而闻念只是半垂着脸，半晌才应：“……回去再说。”
　　黎安安还想要说点什么。可是望着闻念的侧脸，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好像还留着刚刚礼花与礼炮的余音，好像除了告白的话以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闻念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金珊瑚？闻念不喜欢自己吗？还有什么排练……还是什么的。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奇怪的话。黎安安全都搞不明白。
　　班车上确实不方便说什么，闻念又摆明了不想讲话，一路的车程于是安静到了极点。
　　黎安安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到了上次晚上散心的小花园落脚，她刚想解释，却见闻念回过了头，很认真地对她开了口。
　　闻念这样很轻地唤她的名字：“黎安安。”
　　离开了游乐园通明而斑斓、好像童话世界一样的烟花与灯饰，夜晚顿时变得极深，也极安静了起来。
　　这样沉沉地映着闻念的侧脸，将那姣好纤细的弧度衬得比以往还要更苍白一点。让她陷在寂静的夜晚里，看起来像是夜幕中半朵薄薄的云。
　　而这朵云说：“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黎安安反驳：“我不是——”
　　“你只是搞混了。”而闻念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们身世上的这些事，你对我有愧疚感，又觉得自己对我有责任，必须要保护我才可以。再加上那时候的一点依赖——所有这些在一起，你才会觉得你喜欢我。其实不是的。”
　　不是……
　　“今天的事情，我会当作没发生过。”闻念说，“你想清楚之后，我不会拿这件事来打扰你的。”
　　可是。黎安安讲不清楚，可是分明就不是的——
　　她张口结舌地站在那，睁大了眼睛，好半天也没能憋出什么有条理的字眼来。
　　“不是的，”她只能说，“念念……”
　　而闻念已经敛了敛视线，只向她露出一个很小的、安静的微笑来。
　　黎安安就望着她。她总觉得闻念这样的神情很眼熟。好像曾经什么时候，她也看到过闻念露出这种表情。
　　用着那样的微笑，闻念就自顾自地准备结论道：“今天我玩得很开心。时间很晚了，我们先回……”
　　那双黑眼睛里敛起的浅淡神情，让黎安安本能地飞快开了口。
　　“不是的，念念。”她很认真地说，望着闻念的眼睛，“我没有搞错什么。我喜欢你。是真的——”
　　“黎安安。”闻念打断她，“……黎安安。”
　　黎安安只好停下来，看着她。
　　“已经太晚了。等到……之后，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再谈。”
　　而闻念轻轻地、用黎安安根本没有办法说不的声音这样说，像是在恳求她一样。就连尾音也是轻飘飘的。
　　“……可以吗？”
　　*
　　……而这样一等，就是好长好长一段时间。远远比黎安安预想中的还要更长。
　　黎安安本来觉得，她们再怎么也住在一起、房间就隔着小半段走廊，又是在一个班级，肯定也有她能逮到闻念的时候。
　　她怎么也想不到，闻念除了上学时会去备赛，就连晚上也根本不回家来住。一连好几天都是。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黑下去，房子里里外外还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闻念要回家的迹象。黎安安在床上打了个滚，伸长胳膊去够手机。
　　她和闻念之间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黎安安问她是不是回家，而那边发：【今天不回。】
　　像是为了防止黎安安在聊天框里发什么其他东西一样，对面还特地补充：【抱歉。因为比赛的事，我这段时间都有些忙。等过段时间，我们再当面谈。】
　　……她既然都这样讲，黎安安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看来今天也……
　　她总觉得闻念根本是在躲着自己。黎安安垂头丧气地放下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两个来回，还是跑下楼梯去、想要找自己家长至少再多问点消息。
　　“妈，”她扒着起居室的门，“妈！今天周五诶，念念晚上也——”
　　宋巧正在准备第二天出门搭配的珠宝，闻声了然道：“念念和我说了，她去老金家那孩子那里住。叫什么来着？哦，珊瑚是吧……金珊瑚？”
　　而黎俊良本来在一旁翻报纸，听到这里也想起：“对。不止珊瑚，她和金家那个最大的也走得很近，你哥跟我说了。”
　　不像宋巧，说到这里，黎俊良反而隐隐皱着眉头。黎安安似乎感觉得到，他似乎不喜欢自己提到的人——或者说，不喜欢提到的闻念的行为。
　　黎安安说：“金玛瑙？”
　　“是啊。是很能干的一个孩子……也很要强。我和老金还聊过。”黎俊良说，眉毛仍然紧紧地皱着，甚至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嘱托黎安安，“囡囡，你也知道她？别和她学，女孩子太要强也不好。”
　　但是、关于闻念的事——
　　黎安安还想说点什么，见状，宋巧就放下了手中的项链，向她笑道：“怎么了，囡囡，不放心吗？”
　　她妈妈这样笑着说，“哎哟，囡囡，没事。念念是大孩子了，也懂事，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了，妈记得，珊瑚那孩子不还是你的小朋友吗？”
　　*
　　而闻念并没有对家里说谎。
　　这几天晚上，她的确是在金家借宿。只不过不是作为金珊瑚的客人，而是金玛瑙的。
　　因为不算和睦的家庭关系，金玛瑙并不与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同住，她名下另有房产。为了上学方便，金珊瑚也和她住在一起。
　　此时，金珊瑚就正站在客房门边，小心地按捺着兴奋和闻念聊天：“我们之前去的书店，好像有在办主题活动，我不知道有没有你喜欢的书……”
　　而闻念刚洗好澡、擦过了头发，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讲话。这样没一会儿，金玛瑙也下来了，顺口问自家妹妹：“作业都写完了吗？这么开心。”
　　看自己姐姐来了，金珊瑚知道她们大概是要聊什么正事，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门框。
　　“那……我回去了？”她和闻念摇摇手，“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哒哒哒”地跑掉了，这回换金玛瑙进来。不像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妹妹，金玛瑙自在得很，她顺手敲敲敞开的客房门进来，带上了门。
　　闻念桌上摊开的尽是草稿本和练习题，金玛瑙扫了一眼，问：“你们那个比赛什么时候，还有十天？”
　　闻念点点头。是11月14日。
　　“要是忙的话，等考完再说也来得及。”金玛瑙就说，“学生嘛。当然是你的比赛重要。”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一天而已，不会有什么影响。”而闻念拒绝道，“尽快吧。这边早点定下来也更保险。”
　　“也好。”金玛瑙点了点头，“那就明天，我安排你和我弟见面。”
　　又商讨了几句见面后的说辞，正事都敲定之后，她看到闻念犹豫地轻轻抿了抿唇，开了口。
　　“……关于珊瑚的事，”闻念说，“你能和她聊一下吗？我大概知道她的心意……我不会和她交往的。”
　　“这种事，哪是我说了就能管用的。”金玛瑙无奈道，“且等着吧。等过段时间，应该也逐渐就忘了。”
　　半晌，闻念才轻声应：“……也是。”
　　她像是在附和，也好像在说些什么别的东西：
　　“她们这样……这种事情，过一段时间也就会忘了。”
　　虽然声音轻轻淡淡的，看她垂着眸的表情，却根本在意得厉害，可是又要摆出这么一副大人似的成熟样子来。金玛瑙看着没办法又觉得好玩，就笑道：
　　“是黎安安的事？”
　　闻念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可比你大十岁呢，小天才。”金玛瑙调笑说，“你们小朋友的事。”
　　而闻念只是仰脸看她。
　　她穿了原本给珊瑚准备的浅色新睡袍，半干的头发垂落在颊边，将那本就清秀柔和的五官衬得远比平日里还更要柔软一些。只有眼下的青黑颜色重上许多。
　　金玛瑙大概看得懂她的表情。她看着闻念张了张口，神情在“不要管我和她的事”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打了个来回，最终也没有决定是不是要说出来。
　　“好，好。别自己发愁了。”于是，金玛瑙笑说，“小天才，你这周都睡得不好吧？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我也有义务避免你因为什么问题状态不佳，再对我们的合作有什么影响……对吧？”
　　这个说法似乎让闻念有些犹豫起来：
　　“我……”
　　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是很像珊瑚的。小朋友。才上高中的年纪，人也生得未见有多成熟，这样露出茫然的表情时，让人很想揉乱她的头发。
　　“不想说的话，那就让我猜猜……”金玛瑙说，“黎安安和你告白了？”


第52章
　　闻念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你——她还是想问那句话。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咯。”金玛瑙笑道，“而且我还看出来，你没答应,对不对？”
　　“我……”半晌,闻念才轻声说,“我不觉得她是真的喜欢我。也许只是搞错了。”
　　……比起这种事。她大概更愿意相信这是个玩笑,或者错觉。
　　她和黎安安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共同爱好也寥寥。而她自己,闻念大概也清楚，除了大概看得过去的外表以外,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很值得喜欢的地方。
　　黎安安对她……就像她那时所说的一样。只是一些愧疚感,加上黎安安那种与生俱来的、格外的善良,仅此而已。
　　至于她自己——
　　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不久、还有些被热水熏昏了头，而她这位年长些的合作伙伴又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此时看起来的确可靠。
　　闻念说：“……喜欢是什么感觉？”
　　在问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而金玛瑙果然露出了那种看小孩子一样的无奈笑意。
　　她说：“这种事，小天才,每个人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就算你问我也没有用嘛。”
　　“我以为,”闻念说，“你会有些经验。”
　　“经验倒是有,不过得让我想想有什么未成年人能听的。”金玛瑙笑眯眯的,“好像大部分对你们来说都太刺激了……你确定要听吗？”
　　“我、”闻念的声音一顿，“我不是说这种……”
　　“开玩笑的。”金玛瑙就笑，“念念，我是很欢迎你来散心的,珊瑚这几天也都很开心……不过，等你准备好了,还是要去和黎安安聊聊的。”
　　“不要再逃跑啦，这是来自姐姐的经验哦。”
　　*
　　这些事暂且放在一边，第二日，如计划中一样，闻念以来找金珊瑚为由，出现在了金家的公司里。她又和之前见过的股东阿姨聊了几句，被带到管理层会议室附近。
　　然后，在那里巧合地偶遇了金玺。
　　金家的环境不算复杂。除了金玛瑙和金珊瑚两个女儿之外，老金总还有金玺这个儿子。金玺只比金玛瑙小两岁，同样在金光文化工作。
　　两人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什么好聊的，只能从共同认识的人谈起。先是金珊瑚，然后就是金玛瑙。
　　“我也有个姐姐。”而闻念说，神情有些犹豫，“不过，我和她……”
　　看她面露难色，金玺想了想问：“黎小姐，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好吗？”
　　“我……”闻念于是又迟疑了片刻，才说，“可能你也听说了，我不是在我父母身边长大的。我想……或许是因为这个吧，有时候，哪怕我有什么成绩，我的父母也总是看不到我。”
　　“可是，我姐姐却不一样。他们对她……”
　　——她今天来，其实就是做金玛瑙的说客，或者说，间谍。
　　原本在老金总的经营下，金光文化只是个没有一点水花的小初创公司，是靠着金玛瑙毕业后进了管理层、兢兢业业几年拽起来的。
　　到现在公司稳定下来，老金总也就觉得差不多了，该是时候让自己的大女儿腾腾地方、给家里的太子让位了。
　　他想得是好好的，又给金玺在公司上层挑了个好位置，进展却并不顺利。金家毕竟不是什么传承已久的老钱，别说毫无经验又能力平平的金玺了，就连他本人也未见得有多少了不起的威望，而金玛瑙又根本不打算乖乖放权做个好女儿。
　　于是，几个股东觑着局势摇摇摆摆、各自站队，而金玺刚进公司，就沾了一鼻子的灰。
　　“我真的很想得到他们的认可，更别说公司的……啊、抱歉。”闻念这样说着，忽然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金玺露出微笑来，“我是不是抱怨得太多了？其他人也说过，我不该这么想的。毕竟这些东西，本来也……”
　　“本来就该是属于你的。”
　　而金玺果然在这个时候接上了她的话，“黎小姐，我不知道能怎么安慰你。我其实很理解……”
　　说着，他用力摇了摇头，发自内心地说出：“我真的很能理解。”
　　——他当然理解了。因为他就是这样想的。
　　金玺相信，他们金家的东西，当然本就应该是属于他的，他姐只是暂时帮他保管一下而已。
　　而现在他要拿回自己的东西了，几个股东却不给他好脸色，公司里的人谁都偏向金玛瑙，不肯正视他的能力——而黎念与他的遭遇，简直无比相像。
　　“啊，”闻念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语气意外又感动，“真的吗？我还以为……”
　　金玺不禁点点头，说：“黎小姐，其实我也有相似的经历。之前……”
　　几句话下来，他忍不住把自己不方便同其他人诉说的委屈滔滔不绝地掏了个底掉，看与自己同仇敌忾的黎念也愈发亲近，深深地引她为知己。
　　这个时候，闻念再无意地提到自己偶然听到的项目，或者某个值得信赖的合作者，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了。
　　一个小时过去，直到黎念接到了来自司机的电话，这场对话才不得不非常可惜地停下来。
　　见闻念要走，金玺不仅主动留了她的联系方式、送她下楼，又站在接她的车外多聊了好几分钟，才终于依依不舍地道别，还说以后要多多见面。
　　一切顺利。将金玺的号码存好后，闻念于是编辑了短信，将目前的进展简要发给金玛瑙。
　　那边很快有了回复，内容却完全不是正事。
　　d2-JG-金玛瑙：决定和另一个小朋友聊聊了吗？
　　d2-JG-金玛瑙：订个下午茶边吃边聊怎么样？或者就巧克力也不错啊[微笑]
　　d2-JG-金玛瑙：【礼品券链接】
　　链接点进去，居然真的是一份花束造型的礼品巧克力。
　　闻念盯着手机页面，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根本昨天就不应该和金玛瑙说，这些事。
　　礼品券已经自动存进卡包里了，闻念半天没研究出应该怎么退还，只好将手机放回了口袋，望向车窗外不断向后流去的景象。
　　她是要回黎家一趟。过几天，闻念要跟学校的队伍去外地比赛，房间里有几件行李要收拾。
　　至于会不会碰到黎安安——
　　也许。闻念只好这样期盼，试图压下胸腔里慢慢揪紧的心跳。也许，黎安安正和她的朋友一起在外面，不会待在家呢？
　　她还没有准备好……
　　……算了。她这样告诉自己。黎安安毕竟年纪还小，也许过段时间、等到她的比赛结束，这种热情也就会消退了。自己不需要想这些。
　　闻念闭起眼睛、靠上有些发硬的皮革制椅背，不再去想了。
　　*
　　黎家。黎安安的房间。
　　黎安安原本正窝在豆袋沙发里，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她妈妈的声音。
　　“囡囡啊！”宋巧喊她，“伯父伯母准备回家了，来送一下。”
　　黎安安于是跳起来：“来了——”
　　客人是中午来的，姓张，好像是黎俊良生意上的朋友，他们登门时黎安安大概听到了一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爸妈没像平时那样叫她下楼多和人家聊聊天，反而只在人要走的时候喊了她一声。
　　她下了楼招呼：“伯父伯母。”
　　“哎，几个月不见，安安都长成大姑娘了。”张伯父笑容满面，又对宋巧打趣，“什么时候念念也让我们见见，到时候也带上我们家老大，是吧？”
　　“好好，等过几天的。”宋巧就笑，“念念这些天忙呢，有个比赛。等她考完了，第一个和你们见。”
　　张伯母也说：“对了，要不让他们孩子加个联系方式？平时多聊聊天……”
　　这样攀谈着道了别，宋巧送他们夫妻二人出去。黎安安没听明白，回过头看她爸：“爸，加谁啊？”
　　“说念念的事呢，囡囡。”黎俊良随口说，“今天怎么没和朋友出去玩？”
　　……还不是为了在家里逮闻念。她总想着万一闻念休息日会回家之类的，就算出门也没什么意思。黎安安鼓着脸，没讲话。
　　只是，今天的客人——虽然她爸答得轻描淡写的，说完转身就回了书房，黎安安却还是有点在意。
　　她倒是知道张家好像有黎浩的朋友，但是记得他们应该没有女儿来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闻念的联系方式，还说、还说要见面……
　　想着，刚巧圈圈因为客人的动静睡醒了，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跳下猫爬架来找她。黎安安于是一盘腿坐在了沙发地毯上，拿逗猫棒和跟圈圈玩。
　　没一会儿，黎浩也从书房出来了，一边发着消息一边往客厅走。他一抬头看到黎安安，就立刻做贼似的按灭了手机屏幕。
　　“干嘛呢，”黎安安莫名其妙，“你们说什么了啊，哥。怎么偷偷摸摸的。”
　　黎浩没答，反而看看被带上的大门、又看看已经关好的书房门，压低了声音问：“安安，看你最近一直问黎念的事，妈也和我说……你们吵架了？”
　　黎安安飞快否认：“……没有！”
　　“她要是欺负你，你就和哥说啊。”黎浩又说，“安安，不像爸跟妈，我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
　　“真的不是。念念不会欺负我。”黎安安放下了逗猫棒，认真地说，“哥，而且念念很好，一直都很好。你为什么总觉得她不好？”
　　这种话，黎浩之前也提过几次。她知道黎浩是为她好，是想照顾她才说的，可是他对闻念那种毫无缘由的敌意还是让她感觉很不舒服。而且一直都是这样的，她不明白为什么。
　　“还不是怕你被人骗了，还在替人家说好话。”黎浩恨铁不成钢，“不说别的，安安，就说公司的事，她黎念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咱们认识的长辈可是人人都夸她厉害，也没见她想着要带上你。哪像你。”
　　……可是，闻念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也根本不管公司的事。别说黎安安本身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了，黎浩可是一直在忙公司的事，他都没有想过要让黎安安一起。到了闻念这里就是两套标准——
　　“你不懂，安安。你就是太善良了，觉得谁都好。”黎浩反而摇摇头，好像很明白一样，“她和你不一样。她那种人……”
　　“哪种人？”黎安安“嚯”一下站起来了，“你想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忽然，玄关处响了一声，大门被从外面打开了。除了宋巧之外，后面还跟着闻念。
　　闻念回来取东西，刚巧碰上了送客回来的宋巧一起。她一进玄关，就看到客厅里两个人加上一只猫什么也没干，全在望着自己。
　　闻念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解释说：“……我回来找些东西。”
　　黎安安扁了扁嘴。大概是刚才还和黎浩吵架、听他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缘故，就因为这一句话，她莫名觉得非常委屈。
　　哪有人回家还要向别人解释原因的……
　　很显然，闻念大概并没有加入她和黎浩、一起杵在客厅的打算。这样一句解释过，她就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而看她要走，黎安安一下子也顾不得黎浩的事了。
　　“念念……！”她亦步亦趋跟上闻念，小声问，“那个、念念，我们……我们谈谈，可以吗？”


第53章
　　闻念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就看到黎安安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有些紧张地望着自己。圆眼睛因为执着而亮亮的，像是如果她不肯答应的话,就一定会再继续问下去。
　　而她们的妈妈和黎浩都还在客厅,在楼梯上推推拉拉也不像一回事。除了同意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闻念只好说：“……好。”
　　反正已经变成这样了,最坏也就是再听一次告白。上楼梯的短短一段路上,闻念这样试图安慰自己。
　　尽管如此,她却总有预感。
　　……大概，黎安安一定会说什么她不想听到的东西。
　　她们去的是黎安安的房间。这个空间和她上一次来时没有什么变化——与闻念不同,黎安安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看得到或者能一下摸到的地方,一眼望去会显得有点乱。她喜欢色彩丰富的东西,桌面和书架上都是小玩偶、摆件和没用过的小徽章，原本纯色的收纳夹被卡通贴纸填得很满。
　　还有闻念之前给她布置的练习题,厚厚一沓摆在桌面上，倒是有翻动过的痕迹。不知道黎安安是已经写好了、还是翻了几下就不感兴趣地抛到了一边……
　　身后传来黎安安将门轻轻关好的声音，闻念才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因为不安而漫无边际地飘散了太远。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要找个合适的位置……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如果黎安安要说什么的话,或许站着会好些。闻念这么想，于是后退了一步、手扶上桌面,试图让自己至少看上去更坦然一点。
　　而黎安安站在房间中央,小心翼翼地唤她：“念念……”
　　闻念就说：“……说吧。”
　　闻言，黎安安就认真清了清嗓子，好像又给自己做了一次心理建设一样，然后开了口。
　　“我……就是,念念。”她说，“你那个时候说的,我认真想过了。就是说我不是真的喜欢你那些……我、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闻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确觉得有点愧疚。因为我过着本来属于你的生活那么久，而你在那个家里又一直很辛苦。”她说着，不知道是不是早打过了腹稿，逐渐越说越顺，“我也想保护你，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人不应该那么对你……反、反正就是不对。但是——但是这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我一直都在想你。念念，我想给你发消息，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才没有敢发很多。但我还是在想。”
　　黎安安这样说，眼睛亮晶晶的，以一种闻念想要逃开的、不可思议的透明和天真方式望着她——
　　她说：“念念，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闻念的心脏猛地坠了一下。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忽然觉得失重一样，可是明明她还倚着桌子、站得很稳。
　　她张了张嘴，想要黎安安别再讲下去了。
　　可是发涩打结的声带却根本不听使唤，所有音节都湿漉漉地堵在喉咙里，闻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要……
　　而黎安安还在说：“念念，我应该考不上你想去的大学，但是、但是我们可以在一个城市读书，我会努力考得好一点的。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在学校外面住。”
　　……不要再这样了。
　　“还有更远一点的事，也……如果，念念，”黎安安说，“如果你允许、如果你也想要这样的话，我们一直都可以在一起。”
　　说完了，黎安安还睁圆了眼睛、很期待地望着她，带着笑意，像是在问她自己这个超级棒的提议怎么样、是不是果然特别特别好。
　　黎安安问：“念念，我们……我们可以吗？”
　　在那双眼睛里，闻念却看见自己并不好看的、动摇的倒影。
　　“……黎安安。”
　　她收紧了手，指尖用力按着自己手背上的那一块旧淤痕，用刺痛终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太干涩了，又哑得厉害。差劲透了。
　　“不要说这种话……”闻念说，“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你分明也知道……”
　　黎安安不解地看着她：“念念——”
　　“你——你和我现在才多大？”
　　闻念说着，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原来一直都在抖。
　　“也许下个月……或者根本不用那么久，就下周，黎安安，你就不会再觉得自己喜欢我了。”
　　“你就只是现在觉得喜欢我而已，或者连现在这个都不是真的，而只是一时热情的误会。为什么要说想和我一直在一起、说那种话。明明就做不到……根本、根本不可能做到……”
　　而黎安安呆呆地听着这些话，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小心起来。
　　“对、对不起……念念，”闻念听到她说，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的，“念念，你别哭……”
　　闻念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什么的。听到黎安安这样说，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才发现指尖全是湿漉漉的。
　　……狼狈透了。
　　她好讨厌这样。可是意识到自己在哭之后，眼泪才是真的很难停下来了。
　　闻念用力地抹了一遍又一遍，想要让不听话的泪水赶快全部都消失，却怎么都办不到。
　　而黎安安手足无措地在她身边团团转、想要给她递纸巾，闻念接了，拿折起来的纸巾恶狠狠地抹自己的眼泪。她不想再哭了，但是没有用，黎安安偏偏还是在讲。
　　“就是，念念，我、我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我们的年纪都还小……那个，比如我的社团！那个就是的，我初中的时候就想做流浪动物保护，现在也一直都在忙……我不会很轻易就放弃某件事的。”
　　她这样解释着，微微弯下了一点腰、撑着膝盖，想要从下方看闻念的表情。
　　“真的，念念。我很认真地想过的。关于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也……”
　　“……你当然不会放弃了，因为流浪猫和流浪狗又不会辜负你的期待！流浪猫又小又软、还毛茸茸，被你摸一摸就会喜欢你，它们的脑袋只有小小的一点，根本不懂任何坏事。”闻念脱口而出，“黎安安，但是我不是——”
　　她不喜欢黎安安用那种神情看她。天真的、透明一样的，分明能纤毫毕现*地映出她这张又苍白又狼狈的糟糕的脸、自己却根本浑然不觉的表情。就像是现在这样。
　　“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黎安安。”她于是说出了口，“我一直都在利用你——你根本都不知道吧？”
　　好奇怪。明明她刚才一直在掉眼泪。然而，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闻念却发觉自己的声音终于一点也不抖了，甚至连哭腔也没有沾上多少，反而平稳、流利、顺畅得让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好像她生来就注定是该说这种话的。
　　“我是故意接近你的，黎安安。因为我要调查我的身世，而你身边可能会有线索。我知道，只要我表现得值得同情，你当然就会可怜我。像是可怜路上一只没有人要的流浪猫。因为你善良过头、又太天真，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说着这样的话，闻念刻意地盯着黎安安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在其中找到什么——是失望吗？还是什么更……不切实际的、她自己的幻想。闻念自己也不明白。
　　“然后现在你知道了。”她冷冰冰地结论说，“——就是这样而已。”
　　她等待着黎安安说出什么。黎安安会生她的气吧？或者也会伤心、觉得被背叛，因为她明明对闻念那么好，闻念却是这样一个无情的、自私的、不知好歹的冷血动物，闻念甚至一直都在利用她——
　　“但、但是……念念，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可是，她却听到黎安安这样说，圆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她。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学跳舞，我把怎么跳全都忘记了，只好临时看教程，然后你在笑……难道那个也是假的吗？”
　　闻念讲不出话。
　　她当然记得学习该怎么跳舞，还有那天的天台，记得黎安安的手很暖，却不记得自己在笑——因为她到底有没有笑根本没有任何所谓。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她想说对的，都是假的。所有全部都是。可是在黎安安那么干净的目光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闻念咬着嘴唇想忍着哭，眼泪却又滚落下来了。划过通红的、狼狈的眼眶，划过被她自己太过粗暴地擦得一团糟的脸颊，划过下巴，然后晕在衬衫的衣料里。
　　黎安安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拿新的纸巾给她、要帮她擦眼泪。
　　“我、我不说了，念念，我不说了。”她小声说，“别哭……”
　　比起闻念自己，黎安安帮她拭去眼泪的动作却的确很温柔。轻轻的，柔软的纸巾沾去泪水，再没有更多的力道。像是如果不这么小心的话，闻念也会像这样一滴圆滚滚的泪珠一样被无声地、“啵”一下弄坏掉。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呀，”黎安安扶着她的面颊，轻轻地说，“你说了好多好多啊……念念。”
　　她这样说着，语气是那么理所应当。明明已经听闻念说了这样、这样多，她却仍然表现得好像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也只需要一个同样最简单的答案。
　　“我喜欢你，念念。”而黎安安问，“你喜欢我吗？”
　　分明就不是的……
　　太近了。闻念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哭成了什么狼狈样子。可黎安安偏偏还在看她。认真地、专注地、那么近——
　　她抬起手来、本能地想要挡住自己被泪水染得一团狼藉的面颊，然而这件外套的袖口又太松。现在这么大的动作，闻念不确定衣袖是不是已经落了下来，把那片疤痕全部都显露出来，然后被黎安安看到。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垂下头想要去看，可是视线被眼泪晕得一团花，什么都看不清。
　　黎安安唤她：“念念？”
　　她只想要黎安安不要……不要更靠近了、不要再帮她擦什么眼泪、更不要再看她。而且她根本也不应该哭。太蠢了。明明就只是讲了几句话而已，她只是说出了事实，到底为什么要哭——
　　“我、”闻念试着开口，然而嗓音哑得厉害。她又反复地咽了咽，才终于能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发着抖说出来，“我不想你看我……”
　　黎安安愣了愣：“……诶？”
　　而闻念用力闭了闭眼睛，只感觉到一滴眼泪又落下来了。沿着下巴落进衣领里。
　　“如果说，你对我是喜欢的话，黎安安，”然后，她说，“那么，我——我这样就肯定不是喜欢。”
　　这就是答案。她不想再说下去了，更不想听黎安安接下来的话。也许、也许黎安安已经意识到了，她根本不应该喜欢闻念，或者她其实本来也不——
　　“……抱歉。”说完，她胡乱抹了几下眼泪，就转身冲出了黎安安的房间。
　　而黎安安怔怔地站在原地。她手指间还尽是闻念的眼泪，好多好多。湿漉漉的。像是一场连绵的、又还未落尽的大雨。
　　她不知道是不是不该追上去会比较好。可是、闻念刚刚还一直在哭——
　　黎安安打开门，想要至少再说几句话。刚出房间，她就看到黎浩正站在不远处的楼梯转角，眉头锁得紧紧的。一看到她过来，黎浩就开口叫：“安安。”
　　“——哥？”


第54章
　　她问：“哥？”
　　“这个,安安，”黎浩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吧,呃,刚才……”
　　这样刚开了个头,他却吞吞吐吐起来,面色更是显得非常为难。黎安安等了一会儿,半天也没搞明白黎浩究竟要说什么。
　　“哥,你有事直说就行。”黎安安说。她一看黎浩眉头紧锁着、似乎若有若无地还在瞥着闻念房间的方向，一下子警戒心大起,“你不会是还想说——”
　　“哎哎,不是不是！”黎浩连忙否认,“我至于吗，安安。我是想说,刚才我想给圈圈找鸡脖冻干来着，结果没找到，是不是没了啊。”
　　“好像是。”黎安安就答,“差不多也快该买新的了,我看看要不要换个牌子，到时我和阿姨说。”
　　“行,”黎浩说,“那……那我先下去了，正好今天给圈圈烤个鸡肉干。”
　　说完他就准备下楼去了。可黎安安总觉得不对劲。她仔细盯着黎浩好一会儿，还是感觉对方肯定有什么没说，就追到楼梯口问：
　　“哥,你刚才遇到念念了？”
　　“没有，没有,没碰见。”黎浩显得委屈极了，“真没有！哎，安安，而且我不就是和你说了两句吗，哥还能真怎么着她——”
　　……他既然这样说，黎安安也只好暂时放弃了追问。更况且她还想要尽快去找闻念，就挥挥手放黎浩下去了。
　　等脚步声逐渐走远开、又传来厨房拉门的响动，大概没有人会过来了，她连忙跑去找闻念。可是，刚走到房间门前，黎安安又忽然有些犹豫了起来。
　　说不定，闻念还在哭……
　　她从来都没见过闻念掉眼泪。
　　之前……无论是受了伤、是她们身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一个人去监狱探监，就算是那种事，闻念也全都没有哭过的。
　　而且、而且闻念也说了，不想要她看……
　　黎安安想了想，还是没有敲门。她在门边蹲下来，很小声地试着唤：“念念？”
　　过了一小会儿，里面才传出了闻念闷闷的应声。
　　“……嗯。”
　　她果然还在抹眼泪。染着湿答答的哭腔，还把自己的声音哭得有点哑，尾音微微发着抖，听起来简直不知道多可怜。
　　用着这么可怜的声音，闻念轻轻地、委屈地说：“我不想开门……”
　　“那、那就不开！”黎安安连忙说，“念念，我不是要你开门的！我就是、我突然想起来——”
　　到底是想起来了什么，黎安安自己一时也想不出来。她其实就只是——只是觉得，闻念那个时候实在哭得太难过了，她不想要闻念一个人待着……
　　而且既然她让闻念哭的，肯定也要让闻念笑起来才对嘛。大脑里一片空白，黎安安“那个那个”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个念头飘到了嘴边：
　　“对了，念念，我房间里有柔纸巾！……你要吗？”
　　门的那一边明显顿了片刻，才传来闻念的声音：“……什么啊。”
　　“不用吗？那个很软的，擦脸的话比较不会痛。”黎安安就说，“而且，念念，你是不是都没有擦眼泪的经验呀。”
　　闻念小声说：“这要什么经验……”
　　“真的呀。”黎安安于是很认真地讲下去，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念念，你刚才擦得也太用力啦。那边的皮肤肯定都蹭红了，我总感觉等过一会儿就会痛哦。眼泪又不是什么和你有仇的坏东西……”
　　隔着门，她大概听得到那边的响动。
　　闻念走得更近了些，好像也和她一样在门边坐下了，这样听她讲。顺着房间里的灯光，能在门下看见一团小小的影子。
　　而她坐在那，也终于不再哭了，只是吸了吸鼻子、很轻地应：“……嗯。”
　　黎安安就笑起来。
　　她盘腿靠着房门，只要稍稍抬起头，就刚好能看得到门把手上面那两个小小的贴纸。闻念的小猫爪，还有她的小狗铃铛，边缘有点磨损，但看起来还是像刚刚贴上去时一样好。
　　“念念，”她说，“那个……你说要收拾行李，是要去考试了吗？我之前查过，之前的考试好像是月末来着？”
　　“今年的早一些……”闻念说，“十四号开始。”
　　十四号。知道闻念要去考之后，黎安安在网上搜过一些新闻。看说这种考试要一周时间，有报道、开营、还有闭营颁奖之类的。那就是要到二十一号闻念才会回来。
　　而、而且——
　　“那……念念，”黎安安问，“等考完之后，你就回来了吗？”
　　闻念就应：“嗯。”
　　“回这边的家吗？这里？”
　　“……对啊。”她听到闻念回答，之前哭得有些发哑的声音不再抖了，尾音轻轻的，里像是带上了一点很轻的笑，“还有哪边的家啊。”
　　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闻念毕竟这周都待在金玛瑙那边……这件事，黎安安实在觉得很在意。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金玛瑙的年龄比她们都大一些，有种看起来就让人感到很可靠的成熟感觉。那次晚宴上她们遇到的时候，要不是自己把闻念牵走了，她还差点就和闻念跳舞来着！
　　这、这简直比金珊瑚还要危险——
　　想到这里，哪怕还盘着腿，黎安安也不觉坐得更直了一点。
　　她很想证明自己也很可靠，一时却完全想不到什么合适的例证来，而且她刚刚还把闻念惹哭了……
　　终于，她的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很不错的念头来。
　　“对了！念念，那个，练习题……你给我的那些，我都做了的，笔记我也有好好看。我还找自己找了模拟卷！”黎安安邀功似的一样一样介绍说，“我觉得我好像有进步来着，我会的知识点比之前多好多。所以，那个……”
　　这样说着，黎安安不觉有点紧张地碰了碰房间门下面的地板。碰出的轻响和噗通噗通的心跳频率好像。
　　她问：“那个，补习的事……之后还可以做吗？”
　　一秒、两秒……然后，她听到闻念回答的声音传来。
　　因为隔着道门的缘故，那稍微有点不清——但是又因为她们之间其实离得很近，而就只有一点点轻微的模糊而已。听来更像是间隔着一张暖绒绒的、柔软的毛毯，而不是冷冰冰的东西。
　　“……好啊。”闻念这样说，“如果你还愿意做的话。”
　　“好诶！”黎安安也一下子开心起来，“那，念念，我去给你拿纸巾！你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吗？我找过来一起打包。”
　　还有好些可以带去的东西。像是她之前每次出远门去玩的时候，妈妈会帮她准备的，药物啊应急用品之类的。黎安安也准备按样子打包一份出来。
　　她于是高高兴兴跳起来，和闻念暂时打招呼：“念念，东西我等下放在你房间外面哦！有什么我们发消息——”
　　刚在楼下储物柜找了没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了提示音。
　　圈圈Darkver.：谢谢。
　　圈圈Darkver.：[小猫低头感谢.jpg]
　　黎安安看着那个表情包，圆眼睛很有些意外地睁大了——这个其实还是她先发给闻念的呢，一张小猫埋头学习的卡通画，她还说闻念很像来着。闻念那时说自己才不像。她都不知道闻念原来把这个系列存下来了。
　　她看着，不觉笑起来：“嘿嘿。”
　　*
　　当晚，酒吧包厢。
　　黎浩和三五个亲近的朋友出来喝酒，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唯独奇怪的是，这次是黎浩主动约的其他人，他自己却一个人坐在吧台边，烦恼地给自己倒着酒，迟迟进入不了状态。
　　几个朋友看着奇怪，就推了个黎浩现下最铁的朋友过去问问。
　　朋友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浩哥，有烦心事？”
　　黎浩瞥他一眼，兀自叹气：“唉……”
　　这段时间，自从他那个叫黎念的妹妹进了公司，黎浩各种抱怨不得志就没停下来过。看黎浩此时眉头紧皱、端着酒杯也迟迟没喝，朋友猜可能又是差不多的原因。
　　“让哥们猜猜，又是你那个新妹妹有什么事了？”他笑嘻嘻地凑过去，“好事还是坏事啊，浩哥，你这表情我怎么看不出来啊。”
　　黎浩犹豫了片刻，看对方确实一直嘴很严，没透露过什么不该说的，才决定开口倾诉。
　　“我和你说，老三，你先别告诉别人啊。”黎浩说，“……黎念是同性恋，她喜欢女人。”
　　“真的？”朋友有些意外，“嚯，那这不是妥了，黎叔肯定忍不了这种啊。浩哥，你把这事和叔叔一说就完事了，还用担心她抢你什么东西。她抢得着么。”
　　说着，他就抬起杯要和黎浩碰，“这么大的事，浩哥，你怎么知道的啊。她是有个女朋友还是怎么着，谁啊，被你碰见了？”
　　问题就在这。黎浩紧皱着眉，好半天才低声说：“不是别人，是我妹。安安。我听到她们两个说了。”
　　这下，朋友是真的惊讶地放下了酒杯：“这……真的？她们俩？”
　　“我亲耳听见的。这要是黎念一个人的事，我肯定早就和我爸讲了。”黎浩说，“就是安安吧……就算不是我亲妹妹，她毕竟也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对她还是有感情的。这种事要是捅出来……”
　　说着，他心烦意乱地摸出烟来自己点了，皱着眉头只吸了一口，就反复在烟灰缸边缘敲着灰。
　　看他这么烦恼，朋友眼珠一转，很快给他出了个主意：“这简单啊，浩哥，你就对黎叔和阿姨说，是黎念把你妹妹带坏的，这不就完了？正好，安安你不是也带过我们见过几回吗，挺好一小孩，之前也没听说她有这方面倾向啊。要不是黎念带着，哪会搞什么同性恋……”
　　“话是这么说，”黎浩仍然紧紧皱着眉，“可是吧，毕竟比起来安安，黎念才是亲生的。平时倒是好说，要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拿不准我爸妈到底怎么想……”
　　朋友附和：“那倒也是。”
　　“再看吧，要是实在不行，我再……”黎浩嘀咕了一句，放下烟抄起酒杯，“行了，不说这些了。真是自从我那个妹妹回家来，就是一堆麻烦事——”
　　朋友嘻嘻哈哈地奉承着，和他碰杯：“不愧是浩哥，就是仗义。我可太羡慕安安了，能有这么好的哥哥……来来来，浩哥，这杯干了？咱们玩去啊。”
　　“得了吧，”黎浩撇撇嘴，跟着站起来一饮而尽，“人家可不领我情。也不知道黎念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好了，干杯干杯！”


第55章
　　晚上六点钟,天逐渐黑下来，是黎安安家的晚饭时间。
　　晚餐一般是宋巧和家政阿姨一起准备。今天也是，宋巧特地炖了养生的汤,想给总是忙着工作的家里人补补身体,只不过黎浩又和朋友出去了,今晚不回家吃。毕竟汤复热之后肯定没有刚炖出来有营养,宋巧因此很是可惜地和自己丈夫抱怨了几句。而黎安安倒是不太热衷于见到自己哥哥,反正她不想听黎浩再说闻念的坏话,要是对方回来的话，说不定又要吵……
　　她给圈圈弄好了猫饭,呼噜呼噜蹭腿撒娇的猫,自己也坐到桌前准时开饭。
　　闻念已经和学校的队伍提前去比赛的城市适应环境了,为了不打扰对方，黎安安这几天都没怎么敢给她发消息,只是自己一下子变得好无聊。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扒着饭，听自己父母闲聊天。
　　好像是在说哪个老友家的儿子前些年结婚了，这几天有了第二个孩子。黎安安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只是这样他们说着说着,忽然又提到了闻念——
　　黎安安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她听到宋巧说：“还有念念的事，也不知道顺不顺利,什么时候我是不是找老大问问,打听打听进度？”
　　“念念是比较好强，这种性格也不是太好找朋友。”黎俊良说，“早定下来倒不是坏事。还是尽早些，咱们带着见见那边的长辈……”
　　“现在念念也还小呢,也不着急。”宋巧不以为意，“就是先相处着看看。毕竟人家那边特地让介绍的嘛,也很喜欢咱们家念念……”
　　黎安安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意思？
　　她从饭里抬起头来：“爸，妈，你们要给念念介绍什么？谁？”
　　“也不算正式的介绍啊，囡囡。”黎俊良连忙说，“就是彼此认识认识，聊聊天而已。”
　　黎安安没管，又问：“所以是谁？”
　　宋巧回答：“是你哥的朋友家，姓张，他们家的老大。前两天还来咱们家做客呢。”
　　黎安安好像隐约有印象。黎浩那个姓张的朋友的确有个哥哥来着，那个人……
　　“……他比念念大了那么多！”意识到的瞬间，黎安安不可置信地放下了筷子，“我记得那个人比黎浩年龄还大吧？他和念念至少差八岁，而且早就工作了！你们让他和念念相亲？”
　　宋巧说：“我和你爸爸不是也差八岁吗，囡囡，其实男孩子年纪大一点也靠得住，会照顾人。”
　　“不是，”黎安安简直无法理解，“妈，你说什么呢！念念才多大，怎么就要——”
　　黎俊良打圆场：“好了好了，是还有点早，囡囡啊，爸妈也不是说现在要开始相亲还是什么。就是想让你们小朋友之间先认识认识，要是有好感，那再说下一步。没有就等等看。”
　　“再说了，等过两年你和念念也都该上大学了。也可以考虑谈谈男朋友的事了。”宋巧也笑着说，“现在就是互相聊聊，要是念念不喜欢也就算了。还有你，囡囡，眼看着都十八岁了，还一副没长大的小孩样……”
　　黎安安一下子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她看着自己的父母，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好像根本不觉得给现在才上高二的闻念介绍一个比她大了那么多、而且已经是社会人士的男人有什么不对。
　　甚至她爸还说要和双方父母一起见面……这难道不是比相亲还要更进一步吗？根本就——
　　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也说不通，黎安安没办法再在这张餐桌上坐下去了。
　　她向前推开碗筷，站起身就走：“……我吃饱了。”
　　“囡囡！”宋巧在背后叫她，“饭还没吃完呢，哎，你这孩子——”
　　黎俊良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过去劝宋巧：“算了，老婆，囡囡不想吃就不吃了。我也早说了这事没必要和囡囡讲，孩子毕竟还小……”
　　黎安安几步跨上楼梯、冲进自己的房间，将那些声音全部甩在身后。
　　……简直太奇怪了。
　　无论是她妈妈觉得很正常的无所谓态度，还是她爸爸明知道这事不太好、却打算瞒着她进行下去的举动，黎安安全部都觉得不对劲。
　　其实从小到大，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过这种事。这些联姻啊合作啊什么，要不然就是在一个圈子里相亲。黎安安刚上高中不久的时候还听辛露讲过呢，说是她认识一个大几岁的姐姐，才刚上大学，就被父母安排了一门婚约。
　　……只是因为爸妈从来都没有和她提过这种事，黎安安原本还以为，自己家里是不一样的。
　　谁知道念念才回家多久，他们居然把这种主意打到了念念身上——
　　……所以，闻念也知道吗？
　　知道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身边的亲生父母，才这么早就要给她订婚，对象甚至是一个她根本不熟悉的人。而且，黎浩那些朋友本来也没几个可靠的，要是真的为她考虑的话，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合适的对象……
　　闻念那么聪明……黎安安总觉得，闻念好像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而且也全都觉得很平常。像是之前黎浩之前发消息骚扰她的事，还有她们身世的这些，全部都是。
　　明明不应该习惯的，这种事……
　　一想到这里，黎安安几乎感到加倍地委屈了起来。
　　而且，她还又帮不上什么忙。
　　黎安安坐直起来，忽然又想给闻念发消息了。
　　她想问问对方那边怎么样，可是昨天其实才刚刚问过的，然后闻念说一切都很好。如果闻念很忙的话，她再发东西，就完全只是在添乱了……
　　她点开和闻念的聊天框，对着聊天背景里的猫猫图片，犹豫了好半天也还是没有把字敲出来。
　　等到，黎安安想，等到闻念考完试回来，应该就会不像现在这么忙了。到那时候，她们再……
　　*
　　而闻念这边，其实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忙。
　　这个时间，闻念刚从补眠中醒过来没多久，正困在酒店的被子、眯着眼睛看手机。
　　为了适应这边的气候、以免考试几天水土不服影响表现，她们学校提前了好几天动身，在赛场校附近订了酒店来住。毕竟是国际学校，酒店的规格相当优渥，每个参赛学生都是条件很好的大单间。
　　只是闻念有些认床，尽管带了自己的床上用品，前几天还是都没怎么睡好。还是今天吃了药，才一直从凌晨断断续续地睡到了晚上。
　　落地窗的窗帘非常厚实，严严实实地阻断了所有企图照进房间里的光线。刚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闻念对着黑暗发晕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一看手机，她才知道原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大概是因为一觉睡了太久的缘故，身上酸痛得厉害，闻念勉强伸长了手将床头灯按开，就立刻不想再动了。她倒回枕头和被子之间，对着荧亮的手机屏幕继续发怔。
　　她就只是……做了个梦。
　　虽然睡得不太安稳、几个小时就会醒一次，她的梦却很完整。与她之前曾梦过的很相似，甚至好像还能连接起来一样。
　　……闻念梦到了很久之后。
　　她梦到她们——她和黎安安上了大学以后的事。
　　大概是因为黎安安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说她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会一起在学校附近住，梦里的一切全部都非常非常清晰。
　　梦中的她们在家里，不是现在的黎家、当然也不是原本闻立军和汪红娟的家，而是来自于一本闻念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诊所杂志架上看过的二手摄影集，是那上面照片里的家。
　　和照片里一样，梦的色调有点陈旧，泛着蒙蒙的暖黄颜色。有着早就被淘汰的老式电视柜、玻璃茶几和布沙发，还有很大的书柜。在这样明显就是虚假的复古布景里，长大了一版的黎安安却特别像是真的。
　　比起现在，她的头发长了些，散下来时的发尾还是乱七八糟地翘着。还有挑染——挑染也变长了，被梦里的黎安安随手一起扎了起来。
　　好像……梦里的她在等黎安安一起出门，而黎安安扎好了头发、披上外套，在电视机的倒影里照了照自己，就笑眯眯地向她跑过来。
　　“念念！”她那么叫，“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一起去买东西呀。我看有个优惠券再过几天就要过期了……”
　　然后，随着她醒过来，梦就也消失了。
　　明明闻念一直都很清楚，不可能会真的那样下去的。说不定过几天黎安安就不会再想要和她在一起了。可是，潜意识却总是要让她一遍遍想起来。
　　所以她才说、不想要黎安安说那些……
　　这些念头和格外清晰的梦境画面一起回溯，让闻念莫名又有些委屈起来。
　　喉咙里酸涩得厉害。她翻了半个身、把自己闷进枕头里，试图将那些奇怪的、又泛上来的泪意忍回去。
　　直到终于没关系了，闻念才又抬起脸来。她点开与黎安安的聊天记录，撑着头，像前些日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向前翻回去。
　　那时候——她要帮黎安安找合适的追求和告白方法的那段时间里，她们之间发了好多消息。因为那时，闻念多多少少也存着一点自私的念头。
　　她想，毕竟……等到黎安安和别人告白之后，就会逐渐和她疏远了。所以她才要在那之前多得到一点。
　　明明那时候还觉得难过的，现在她却很想回去。就可以一起看电影、一整天都发消息，而且，既然黎安安喜欢的是别人，她就当然永远也不需要担心黎安安哪天会想象落空、然后对自己失去兴趣。
　　……尽管她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
　　继续睡是不太可能了，而聊天记录再看下去，她说不定明天又要做那样的梦。闻念于是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洗一下脸、然后再做几道题。
　　至于她和黎安安的事——
　　闻念决定先逃开。等到，她想，等到考完了试，她不得不回去时，那时候再说吧。


第56章
　　周六早上,七点钟。
　　黎安安“啪”地按掉手机闹钟，一骨碌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起床！
　　她眯着眼睛去拉窗帘，尽管被照进来的太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又被在睡梦中突然照到阳光的圈圈很不满地“喵喵”了好几声,黎安安的脚步还是非常轻快。
　　她就这么顶着乱蓬蓬的头毛飞去洗漱,又扎着发尾翘起来的小辫子飞回房间,开始研究起昨天晚上就已经挂出来准备好的全套西装来。
　　衬衫、裤子、外套,深色的。比起这些又拘束又板正的东西,黎安安唯独喜欢的部分其实是领带——她的哈*波特校服领带，之前去玩的时候买的,根本不是那几条和家长去量身订做的高定,不过目前还没有被认出来。
　　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黎安安认认真真地调整自己有些生疏地打起的交叉结，左歪歪、右歪歪,确保完全摆正。她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西装外套拔起来了。或许可能真的比平时高了一两厘米也说不定。
　　“……喔？”
　　想到这里的瞬间，黎安安忽然灵光一现。那、那不是只要平时也穿成这样，她就可以比闻念要高一点了嘛？
　　不过,这个单只是看起来就闪闪发光的重要主意还是被暂时放在了一边,现在而言，还是抓紧时间出门比较重要。
　　——之所以会这么早起床,又穿成这种样子,是因为，今天有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日程：她要替闻念去听公司的一个高层会议！
　　不过，倒不是闻念要她帮忙去的，而是她自己等了一天又一天真的好无聊。黎安安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闻念的比赛时间会那——么久呢？
　　况且，如果留在家里的话,说不定又要听那些介绍啊相亲啊什么很荒唐的话，至少来公司开会的话，她还可以帮到闻念一点点。
　　她可以帮闻念抄今天的笔记！黎安安打算着，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甚至带了新的本子和新的笔。这样，等到回来的时候，闻念就不会因为一次缺席而漏掉什么内容了。
　　虽然，除了新装备之外，她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就是黎安安实在不太知道，到底什么应该记下来、什么又不要记。
　　而且今天的会议黎俊良和黎浩又都不在，黎安安有点晕头撞向的，干脆就跟住了一个比较熟的董事阿姨。她坐在人家旁边，看人家干什么，她也跟着干什么。
　　董事阿姨姓徐，是黎氏的执行董事，也负责客户*关系和运营的工作。大概因为家里有个比她们大两三岁的女儿，平时都会对她们顺手多照顾一点。
　　看黎安安抱着一个明显崭新的笔记本、一脸认真地坐在自己旁边，这么坐完了整个上半场的会，等到休息时，徐董就问：“安安，今天是你顶老幺的班？她这两天怎么没来啊，是学校里忙吗？”
　　“念念去比赛了，得差不多一周才能回来。”黎安安就说，“我没什么事，就想来她帮记点东西……不过我不太知道该记什么，总觉得有点跟不上。”
　　“我看看？”徐董看看她的笔记本，“挺好的啊，内容也差不多。其实有个大框架就行，偶尔差一些，等老幺要个纪要就补上了。有哪没跟上吗？”
　　黎安安连忙点点头：“徐姨，就是这边……”
　　正说着，一只茶壶忽然从旁边插进来，将徐董的保温杯注满了，看衣袖又不是礼仪人员。
　　黎安安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黎浩。
　　他也是一身黎安安在公司见惯了的西装，不过，比起黎安安前一晚特地早睡的满电状态，黎浩看起来却有点不那么尽如人意。
　　虽然头发还是往常一样的油光水滑、加上一身昂贵的西服，他眼下却积压着一对很浓重的黑眼圈，西装外套里露出来的衬衫部分也皱巴巴的，人显得没什么精神。
　　黎安安有些意外：“哥？”
　　她前几天就没怎么见到黎浩了，刚才上半场也没看到人，黎安安还以为黎浩今天不来呢。
　　“安安，”黎浩向她笑笑，又转过去点头，“徐姨。”
　　“哦哦，大浩啊，”徐董也向他招呼，“下次这种事不用你做了，啊。怎么气色这么不好，昨天没休息好？”
　　“是有点。”黎浩就说，“徐姨也是，最近工作都挺累的吧，我看您最近还从隔壁签了个不错的艺人……”
　　这样寒暄了几句，他就笑着问，“上次您和我说的那事，徐姨，您看最近什么时候方便，还是过段时间……”
　　徐董一时没记起来：“上次？”
　　黎浩说：“就是半个月前，吕总那边的合作……”
　　“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又想了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看我这记性……说起来也挺巧，上周老幺不是也来公司了么，人家来的时候正好她在我身边，我就交给她了。等下次的啊，大浩，有合适的我再找你。你不是每天都在公司吗，找你方便。”
　　黎浩愣了愣，笑着附和：“对对，那是肯定的……”
　　正事随口说完了，徐董看黎安安和黎浩两人都在、也都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是黎家的小孩，她干脆翻了个家庭话题出来。
　　“安安是说，老幺这两天有个比赛是吧，”徐董说，“我一直都听黎董说她成绩特别好，中考的时候还拿了个状元？这次是比的什么？”
　　黎浩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仔细了解过，他人站在那，却什么也没答。不过，黎安安当然是知道的。
　　“是奥数比赛，”她就说，“念念说要是正常发挥的话，能拿到Q大的加分。”
　　要是表现特别好的话，还可以直接报送——这个黎安安没有讲。虽然、虽然她觉得闻念肯定不会失手的，但要是万一差了一点点，说出去太满好像也不太好……
　　“嚯，”徐董就笑，“这么厉害啊。真聪明。”
　　黎安安就“当然啦”地用力点点头。
　　说着，下半场会议也差不多要开始了。西装革履的人群三三两两重新进入会场，黎安安也把笔记本翻好到下一页。
　　而黎浩来得神出鬼没，离开时也是悄声无息的，黎安安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要走，可他人却一眨眼就不见了，只留下徐董手边一个被注满的保温壶。
　　比起他的行踪，当然还是自己手上的事更重要一点。
　　黎安安用掌根将被翻到左面的纸页从上往下压好，让纸的折痕变成一条深深的、与竖边平行的长直线——这样整齐一点。她总感觉闻念有点这方面的强迫症，不止平时整理东西时是这样，闻念就连贴歪了创可贴有时候也想撕下来重贴一次，虽然她自己也知道那样很容易粘不牢。
　　而且，开会又是真的好无聊……都不知道闻念怎么能一直听那么多，而且又做得好。
　　听着她和闻念都的确不需要听的无聊发言，黎安安对着自己精确又简洁的、完美符合闻念审美的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换了其他颜色的笔，沿着那条折痕画起了圆圈一样的藤蔓装饰来。
　　一个圈、一个圈、长得像闻念的冷酷眼神猫猫、闻念的黑框眼镜、然后再一个圈……
　　就这样，她的画作慢慢涂满了一侧折痕的内侧。
　　黎安安抬起头、看看ppt，确保还是自己不需要听的内容，就又认认真真地又换个颜色，埋头继续画了下去。
　　*
　　一场会开了好长好长时间。
　　再加上会后的寒暄环节，终于能够正式结束时，黎安安忽忽悠悠地飘上回家的车，感觉整个人已经消失在了那个会议室里至少三分之二。
　　这也太——
　　大概也是因为逐渐入了冬，天黑得早些，比起她刚出门时候的清晨，现在根本连天空边缘都泛起了蒙蒙的暗色。黎安安简直怀疑要不是其中一个董事临时接了个电话，他们几个人还能一直聊到月亮都出来。
　　怪不得闻念之前回家都那么晚……她想。要是一直这样，那不是连周六周日都没有休息嘛。
　　黎安安简直无比想念自己房间的床。
　　她想回房间冲个澡，趴进床里，然后把笔记本上涂鸦的小猫拍给闻念看。这次她好像画得比之前都好一点了，又有属于闻念的特征，黎安安自己是觉得很像的。
　　……然而，她这样抱着笔记本、有气无力地推开家门，刚一飘进玄关，却忽然感觉家里的气氛好像很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间，她妈应该是在敷面膜、或者捣鼓她的养生炖盅，而她爸会在书房或者客厅看看新闻和报纸，黎浩则要么不在家、要么自己在房间。
　　反正，肯定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三人都在客厅——电视没开、也没人听新闻，房子里安静沉默得不像话。宋巧侧身坐在沙发里，默默地垂泪，而黎俊良则面色沉沉，很是不虞地坐在主位沙发上。
　　此刻，两人全因为她开门的声音而看了过来，那两束目光把黎安安一句到嘴边的“我回来啦”完全堵了回去。
　　而黎浩则站在她爸那张沙发后面，还穿着白天时候黎安安见到他的那身凌乱西装。他也看过来了，却又飞快地挪开了视线，或多或少像是在回避着她的目光一样，好像有些心虚似的。
　　“囡囡……”还是宋巧先开了口，然而她看看自己丈夫不快的脸色，立刻不敢再说了，只是又抽泣起来。
　　而黎俊良则叹出一口气，站起身。
　　“囡囡。你跟爸来书房，”他沉沉地说，“爸有事问你。”
　　“……啊？”
　　黎安安有些茫然，站着没动。好像——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没见自己的爸爸这么严肃过。就连她和闻念身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发现时也没有。
　　她问：“怎么了吗，爸？”
　　宋巧跟着站起了身，她明显想劝又不敢劝，只能恳求一样着急地说：“听话，囡囡，你先听你爸爸的……”
　　而黎俊良用那种黎安安不明白的神情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放弃了一定要去书房的想法。
　　“……囡囡，你实话告诉爸爸，”然后，她听到黎俊良说，“你和黎念的事……你和她，你们的‘关系’，是真的吗？”


第57章
　　辛露下楼来接人,就看到黎安安蹲在电梯对面的信箱墙前，冲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小信箱发呆。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她就回过头来,垂头丧气地：“露露……”
　　“来来来。”辛露按着电梯,“我妈在家开会呢。你晚上吃饭了吗？她说要没有就给我们点个外卖。”
　　黎安安就如实摇头,抱着背包钻进电梯里。辛露家小区的电梯需要刷门卡,要不然按不开。她有倒是有一张,但刚才从家里跑出来得太急,什么也没有带。
　　来的路上，她给辛露发过了消息,今晚黎家发生的事辛露就也知道了个大概。看看黎安安这身平时根本没怎么穿过全套西装,辛露想了想问：“今天和你哥在公司吵架了？还是什么严重的事,怎么突然就这样。”
　　“没有啊，就开了个会,而且黎浩只来了一会儿。”黎安安嘟嘟囔囔地说，“我们都没说几句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显然，看辛露的表情,她也不能理解那黎浩是为什么才如此突兀地搞出今天的事情来。
　　辛露只好说：“好吧,那待会儿再研究。外卖你想吃什么？”
　　她们两个从初中就在一起玩，对彼此家都熟。辛露的妈妈辛华还在书房里开视频会,没抽出空来招待她,于是她和辛露就占据了整个客厅的空间，一边等外卖，一边听黎安安倾诉刚才家里的事。
　　反正辛露不是外人，黎安安就从她和闻念的身世讲起。而辛露听完了这么多爱恨情仇,忽然说：“　“……不过，安安,刚看到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哭着过来呢。”
　　说着，她还从口袋里摸出两包纸巾和湿巾，显然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黎安安瞪大眼睛反对，“我也没有那么爱哭吧……！”
　　虽然，她意识到，虽然按理来说，这种事好像也确实值得哭……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刚才的争吵里听自己家长说了太多极度荒谬的、又乱七八糟的话的缘故，比起觉得伤心，黎安安根本现在还是委屈和气愤更多。
　　于是，她说：“露露，你不知道我爸他们有多——多不正常。”
　　“咱们之前不是也有认识的人喜欢同性嘛，好多长辈也都知道。那个时候我爸还说得好好的，说都是自由啊什么的，我还以为他们很开明……”
　　结果根本不是。黎俊良大发雷霆，甚至还砸了个杯子，强调说别人他管不着，但是他的女儿不能是什么同性恋。还说黎安安和闻念这样简直是颠覆纶常，实在给他脸上蒙羞，又问她们为什么不能和黎浩一样学好，做个正常人。
　　黎安安自问是比黎浩正常多了，反正她肯定不会凭职务便利去骚扰高中生。可黎俊良就非得这么想。
　　甚至，看和自己这个一贯都很符合心意的、活泼可爱小女儿讲不通，黎俊良脸色沉沉地对着桌子沉思了一会儿，居然语重心长又忧心地冒出来一句：
　　“在黎念之前，爸没见你喜欢过什么女生……安安，你和爸爸说，这些事是不是黎念教你的？”
　　……本来因为自己爸爸面色不佳、而她妈妈还在旁边抹眼泪的缘故，黎安安当时在委屈之余，是还觉得有点愧疚的。
　　她不觉得自己喜欢闻念有什么不对，只是想着，要是早知道他们这么不接受，那告诉他们的方式也可以更委婉一点，之前应该更小心，至少应该意识到黎浩知道了……类似这样的事。
　　但是一瞬间地，这个问句简直让她所有愧疚全部被“腾”地烧起来的不平取代了。
　　“爸！”黎安安嚯一下站起来，“念念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念念不是你的女儿吗？为什么这么说她？”
　　“安安，你还小。”黎俊良却说，“爸也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你现在还不懂……”
　　“不是，”黎安安不明白，“凭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从黎俊良到黎浩，提起闻念全是这样一副口吻，好像闻念的心机极其深沉、又极其邪恶。更不懂他们凭什么能这样说。
　　而她妈妈也不抹眼泪了，连忙在旁边打圆场。
　　“囡囡啊，你爸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念念有什么不好……”宋巧说，“你爸爸的意思是，念念毕竟不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要是在外面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趁着现在年纪小，我们也好帮着改过来。都是为了你们好……”
　　可是黎安安又不傻。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黎安安和他们说不通。黎俊良怒火中烧，宋巧负责打圆场。还有黎浩站在后头，原本的心虚也没了，黎安安看过去，他也是一副真的为了她们好一样的理直气壮模样。
　　这么耗到最后，黎俊良大概是看出黎安安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悔改了，就愤怒地摔了茶杯、一锤定音：“我没有你这样丢人现眼、搞什么同性恋的女儿——不改好了就再别进这个家门！”
　　所以，黎安安就跑出来了。
　　“那现在他就一个女儿也没有了。”提起这些事，黎安安到现在还很是忿忿不平。她这么结论说，“反正我和念念都是……”
　　点的外卖都已经到了，辛露抱着碗，有点想问她为什么确定闻念会和她站在一起，而不是刚好把这件事推到她身上、自己顺理成章拿回那个家庭的信任。
　　尽管这样揣测确实不是很磊落。但她们身世的那些事本来就很乱，而辛露虽然不够了解闻念，却也知道对方的确很聪明——在各种方面都是。
　　只是自己的朋友看上去实在太充满信任了，又仍然很愤愤不平，辛露想了想还是没说，决定看看以后再说。
　　看黎安安虽然叼着筷子，却始终没有动面前的炒饭，拿勺扒拉了两下又对着震动的手机发起了呆来，她就问：“你家里的消息吗？”
　　“……我哥刚发的。”黎安安郁闷地说，“说他和妈怕我在外面住不习惯，等周一放学要给我送东西，还要找我聊……我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她们正说着，那边的消息又来了。辛露短促地笑了一声，讽刺说：“你哥做事可真地道。”
　　黎安安撇撇嘴，点头。
　　“我……”她说，“黎浩的事先放一边。等吃完饭，这些事，我和念念说一声吧。”
　　*
　　辛露借了她起居室打电话。黎安安趴在窗户边，有些忐忑地按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闻念发消息。
　　明明刚才她都想得很好来着，觉得比起瞒着不说，这种事肯定要和闻念讲。黎安安没了解过那些公司里的事，但也知道这种事肯定会对闻念有影响，早一点告诉闻念的话，对方也可以早些想办法。
　　但是到现在，她连消息都编辑好了，却忽然又觉得有点担心……
　　毕竟、毕竟闻念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是难过的话，也没办法和别人讲。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那天谈起告白的时候，闻念还哭了……
　　……都没有人知道。除了她自己。
　　又犹豫了好半天，黎安安还是发了。
　　这条问对方有没有时间可以通话的消息“咻”地划过去，而闻念那边的回复比黎安安想象中更快。
　　圈圈Darkver.：好。
　　黎安安于是给她拨过去。大概响了一声、或者两声，闻念就接了。
　　“……黎安安？”
　　她那边也很静，没什么杂音，不知道是不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就只有一点点属于电波的轻微的背景音。
　　“那个，念念，”黎安安小声说，“你忙吗？”
　　“还好。”闻念回答，“其实没什么事……前两天考完了，现在只是在学习参观，等比赛结果。”
　　要是这样的话，黎安安想，那应该还好些。不会影响闻念考试状态什么的。
　　其实她不太常和闻念通电话的，都是发消息比较多。大概是因为夜里真的安静，黎安安趴在窗台边、将手机的声音按了最大，还是觉得闻念的声音也静得好像就要融进了玻璃窗外远处的黑夜里。
　　在这样的沉静里，她自己的心跳声也忽然变得非常、非常清晰起来。和刚刚与家长对峙时候的委屈与不平混在一起，让黎安安吸了吸鼻子，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而闻念也没有催她，就只是在另一头等着。
　　“就是，念念……我们两个的事，”好半天，黎安安才说出来，“爸妈知道了。应该是黎浩告诉他们的。可能……可能是那天咱们在房间里讲，然后被黎浩听到了。”
　　“……嗯，我知道了。”闻念答得相当冷静，“是会有这样的风险……你怎么样？家里吵架了吗？”
　　“反正就……差不多那些吧。”黎安安郁闷地用力揉揉头发，“我现在在露露家。爸是挺生气的，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啊，对了！念念，我觉得你这几天都是在考试，他们应该不至于给你打电话什么的，但要是真联系你的话，你千万别管他说的那些……”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更没办法复述。难道要和闻念说，她的家人把她想得非常、非常坏吗？黎安安说不出口，能讲出来的也全糊成了一团。
　　“反正就是、就是别理他……”
　　说完，黎安安懊恼地鼓了鼓脸，想要再补充一下自己的话，而闻念那边已经轻声地回答了。
　　“好。”她说，简直像是反过来在安慰黎安安，“没关系，黎安安，我大概知道……这些都没关系的。”
　　才不是没关系……
　　黎安安扁扁嘴。她根本没办法不想起来闻念那时候的眼泪。但是两个人现在隔得那么远，她肯定不能再让闻念难过了，又不能帮闻念擦眼泪。
　　她于是用力点点头，忽然又想起：“对了、还有那个，黎浩说他周一想找我聊聊，我不太想去来着……就是，念念，你觉得呢？”


第58章
　　“念念,”黎安安说，“……你觉得呢？”
　　她没有提起她们妈妈的看法，但闻念大概猜得到。而黎浩这次除了作为他自己,估计也是要帮妈妈传话……闻念知道,这对黎安安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妈妈的态度应该会比黎先生好很多,虽然起不到决定的作用。而黎浩现在应该对你也有些愧疚和心虚。既然他要谈,那就去谈好了。”她于是说，“妈妈那边的支持要保留下来……黎浩也要稳住。那样是最好的。”
　　黎安安果然蔫答答地应：“喔,好……”
　　就只是听她的语气,闻念几乎都可以想象到黎安安此刻的样子。大概还格外忿忿不平、又垂头丧气的,连总是四处乱翘的发尾也蔫蔫地垂下去了，会像是没长大的小狗趴下来的一对耳朵尖。
　　“那、念念,”黎安安又问，“我和黎浩……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是没谈好,这个对你会很重要吗？”
　　她还不想和黎浩和好。闻念听得出。按黎安安的性格,当然很难接受这种事。她太正义、又太天真过头，不会想要容忍这种背叛。
　　但是,这对黎安安来说又是必要的。闻念抿了抿唇,思考着应该怎样回答。
　　“……我的话，其实还好。”然后她说，“但是，黎安安,即便黎先生会固执一些，你们之间毕竟有一直以来的感情。我们现在还在上高中,经济方面需要家人的支持，而且……”
　　而且黎安安和家里的感情一直很深。她想黎安安自己也会难过的。
　　按现在的情况，她其实还有其他更正确的方式。比如，黎安安更应该顺理成章地将这件事推到她的身上来，就说是闻念故意误导了自己，而她本身并没有那些想法。
　　这样的话，黎安安就不会和家里发生冲突，更不用面对后续的风险。
　　毕竟，闻念与她们的父母还有法律上的血缘，而黎安安所依赖的就其实只是一直以来的感情而已，这并不够可靠。而即便真的失去了来自生父母的支持，闻念也完全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她早就习惯了。可黎安安还没有任何经验。
　　闻念是想要这么说的。
　　……但是，她知道即便讲了，黎安安大概也不会按这样做。就只是徒增麻烦而已。
　　半晌，黎安安那边才闷闷地答应：“……好吧。”
　　说到这里，她们之间似乎没有其他事情需要讲了。只是谁都没提起要结束通话的事。
　　闻念原本坐在床边，握着手机与她讲话。此时也轻轻蹬掉了拖鞋，将手机开成免提，趴在床上、半枕着胳膊听通话另一头的声音。
　　黎安安说：“……念念？”
　　她应：“嗯？”
　　“那个，就是，”而对方说，“今天天气很好的，星星也多……我看天气预报说最近的天气都会不错。等你回来，我们晚上一起去看星星吧？”
　　闻念说：“好啊。”
　　“那、那……嘿嘿，”黎安安就有点害羞地小声笑，声音也呆呆的，“念念，那我们到时候去哦。”
　　闻念点点头，说好。
　　大概是那一边的话筒拿得很近的缘故，她能听到黎安安呼吸的声音。又均匀、又和缓，这样铺陈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也许是今天一天参观的日程太满了，这样听着，闻念莫名地觉得有点困倦。
　　好像只要在这个声音的陪伴下，闭上眼睛、就不太会被她一直以来的失眠和噩梦所困扰了。
　　小时候，在难得的好梦里，闻念也梦到邻居家那只小狗。梦里的小狗变得很大、很大、很大只，比她在客厅里拥有的那一块小小空间还要更大，洗干净后的毛色很浅，像是动画片里的山神。还是小朋友的闻念会蜷缩在它毛茸茸的背上，伴随着它呼吸的起伏而安稳地睡去。而黎安安听起来就像那样。
　　闻念无意识地咬着唇，脸颊蹭了蹭睡衣柔软的衣袖，想着要不要开一下通话录音——至少把这部分录下来。
　　她总觉得这样很奇怪，但是，但是……
　　但是，反正黎安安的兴趣很快也就会消失了，当然不会再这样陪着她。如果等到之后，她仍然可以留下黎安安的声音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行——
　　这样犹豫着，她的手指停在屏幕前，迟迟地还没有能够按下去，黎安安的声音却突然传了过来。
　　“念念，”她说，“我们可以打视频吗？”
　　闻念吓了一跳，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不行……！”
　　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太超过，脸一下子红了。
　　“今、今天不行……”闻念轻声解释说，她抬手按着自己散在颈边的发梢，脸颊也不自觉地发起烫来，“我……我刚刚洗过澡了，头发很乱。脸也不可以……”
　　黎安安就在那头愣愣地应：“哦、哦……”
　　被闻念这样一讲，她抬起头，也忍不住看看自己在窗玻璃里的倒影。好像确实是有点乱七八糟的，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也都完全没有整理过——黎安安连忙直起身，把卫衣兜帽拽好。
　　而另一边，闻念咬着唇，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毕竟……她想，毕竟，黎安安刚刚才和家里人发生过冲突，现在一定很难过，会哭过也说不定……
　　她试着说：“但是、可以……嗯，我不露脸？这样打……”
　　“好呀！”黎安安立刻兴奋起来，“那念念，我很快拨过来哦。”
　　现在的通话断掉后，闻念也立刻站起身。首先，她将在床上压得有些凌乱的睡衣整理好，接着是头发。刚刚吹干的头发正处于完全蓬松的状态里，哪怕扎起来也很不整齐。闻念懊恼尝试了几次，最终只能放弃地将皮筋绑好。
　　然后、还有……
　　她拿起手机，试着去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在暗下来的屏幕里，她的影子还是乱糟糟的，很不好看。黑眼圈很重，尤其是缺乏血色的嘴唇，让她看起来简直奇怪地苍白……即便涂过了唇膏，也根本没有好上多少。这让闻念皱起眉，而无端地感到有些委屈起来。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可以用来浪费。她只好暂时放弃这部分，而将抱枕挡在身前、很谨慎地确认起镜头来。
　　于是，黎安安拨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画面里被酒店房间的空镜占了至少四分之三，剩下的部分则属于枕头。
　　而闻念就只露出了不到小半张脸，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眼睛此刻只因为专注而显得圆圆的，这样很认真地望着屏幕，而且整个人完全心无旁骛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研究些什么。
　　——很像是平时躲在沙发后面、瞳孔圆圆地准备扑她的圈圈。这个联想让黎安安忍不住笑起来。
　　她叫：“念念？”
　　闻念好像这才突然回过神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啊……！”
　　这样就更像圈圈了。如果在埋伏的时候被她抢先吓到了，圈圈就会这样，喵嗷一声，然后翘着大尾巴一骨碌跑掉。当然，闻念不会跑掉，就只会歪歪扭扭地把着手机镜头，结果手机好不容易才拿稳，抱枕却也歪掉了，这样很不小心地将另一只眼睛也露了出来。
　　“念念，”黎安安于是笑眯眯说，“你好可爱哦。”
　　躲在她柔软的掩体后面，闻念咬了咬唇。
　　“总是，”她很小声地说，“总是这样……”
　　“嗯嗯？”黎安安没有听清，歪歪头，“怎么啦。”
　　……总是这样。
　　黎安安总是喜欢说这种话。说她可爱、说喜欢她，用着她那种特别快乐而天真的语气，讲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些都是真的一样。明明根本就不是的……
　　她自己的脸只在手机屏幕里占了浮窗格子里非常小的一个角落，可那苍白的、难看的颜色却仍显得很刺眼。闻念闷闷地往枕头里埋了埋，垂下视线，不愿意再看了。
　　视频通话的另一头，黎安安趴在窗台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注意到她镜头的枕套与床单似乎都有点眼熟。
　　她问：“念念，床罩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吗？”
　　“……嗯，”闻念应，“我自己带了床具。”
　　她就是这样的。她的养父母那时也讲过几次——虽然他们为人是相当烂，但说过的话也不至于一句都没有道理——说她的毛病太多，实在很麻烦。闻念自己也知道的。
　　“呜哇，”而她却看到黎安安说，眼睛也是圆圆亮亮的，“这样肯定很舒服吧！我住酒店的时候其实也总觉得不习惯……那，念念，你是不是睡得好些啦，就不太会睡不着什么的……”
　　闻念怔了怔，才轻声地应：“……嗯。好多了。”
　　“那就好！”黎安安就笑起来，“这么棒。那以后要是我们出去玩，我也想试着带一下看看……”
　　她看起来很开心。闻念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手机，抱着枕头，听她讲。
　　“对啦，”黎安安笑眯眯地问着，“周一你是不是就回来啦？念念，大概是几点的高铁呀……”
　　一直到挂断通话、只留下夜灯还开着准备入睡的时候，闻念也一直记得那亮晶晶的笑的样子。
　　……而这个晚上，闻念做了好多梦。
　　她一会儿梦到黎安安长大的样子，她们两个仍然还在一起，在她想象中的那个家里。一会儿又梦到学校里穿着校服的黎安安，大概是她们还很不熟悉的时候。
　　那个黎安安用与黎浩一样的敌视神情望着她，站在她的对面，指控她抢走了太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有现在的黎安安。这个黎安安眼睛圆圆的，小狗一样，用着今天那样明亮的笑容、也还穿着同一件的卫衣，语气轻而易举对她说，念念，我觉得我好像不喜欢你啦。
　　“啊，对啦，”黎安安这样说着，笑眯眯的，“以后可以不要再给我发消息了吗？其实很无聊的，回复起来也很麻烦……”
　　闻念于是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看看枕边的手机，才发现原来还只是凌晨两点而已——她却做了这么多梦。
　　纷乱梦境中最后那个画面无比清晰，以至于连原本残存的罕有睡意也都随之而逐渐淡去。闻念翻了个身，几乎是无意识地点开与黎安安的聊天记录，想要按以往的习惯往上翻——
　　她忽然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原来在通话结束了一个小时之后，黎安安还给她发了新的消息来。
　　a2/e3(1)-1班-黎安安：晚安念念(/'w')/
　　a2/e3(1)-1班-黎安安：周一回家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哇！我们要不要出去吃？
　　a2/e3(1)-1班-黎安安：周一晚上见！
　　闻念将脸埋在枕头里，安静地望着这几条消息好久。
　　大概是因为手机屏幕的光太亮了——即便床头边开着昏黄的*夜灯，荧光却也仍亮得刺眼。她抬起手，胡乱抹了几把酸涩发胀的眼睛。
　　……不想再看了。
　　闻念放下手机。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很小声地回应：
　　“晚安……”


第59章
　　周一放学,黎安安背着书包往外走，果然在学校门口看到了黎浩的车。
　　他把车窗降下来了，一看到黎安安出现,就露出了一个既亲近又略显愧疚的微笑来：“上学累不累,安安？快来,哥带你吃好吃的去。”
　　黎安安上了车,把书包放在后座另一边,没说话。
　　“今天去吃之前那家粤菜,就是你说糖水特别好吃那家，行不行？”黎浩说着,启动汽车,“妈还让我问你呢,你昨天在朋友家住，肯定没睡好吧？安安,看看你这黑眼圈……”
　　而黎安安仍然没有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黎浩看起来和往日里一模一样，就是她从小一起长大、带她一起玩的哥哥,黎安安却觉得极其别扭。
　　……也或者说,就是因为黎浩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她才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哪怕他像爸一样,对她搞同性恋这种行为怒发冲冠、深恶痛绝,都不会有现在这么奇怪。
　　后视镜里的黎浩那半张亲近的脸，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陌生人。
　　一路沉默，到了订好的餐馆包间，黎浩熟门熟路地点了菜。等服务员退出了房间、门也被完全合拢后,他这才终于开了口。
　　“安安，哥知道你现在肯定不高兴,觉得哥哥是背叛了你……关于这个，我肯定要向你道歉。但是周六的事，真的是有原因的。”黎浩说着叹了口气，“安安，说实话，爸那些都是老观念了，我和他绝对不一样。我从来没觉得你喜欢女生有什么不对。你要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恋人，哥哥帮你瞒着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告密？我之所以会这样，也是为你好……”
　　黎安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像你这么大年纪，情窦初开，有这种事也很正常。”而黎浩说，“别说你了，其实哥也遇到过差不多的事，还是大学时候的。那阵子我也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上头得很，哪知道人家是别有目的……”
　　闻言，黎安安立刻直起了脊背：“你就是要和我说，念念别有目的？”
　　见状，黎浩安抚地抬抬手，连忙说：“我知道你不爱听，安安，但我是你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骗——别看黎念和你一口一个喜欢的，人家可能根本不喜欢你，甚至都不喜欢女人。你知道金家的老二吧？那个暴发户，黎念和他走得可近着呢，金玺他平时提过没有上百回也有八十回……”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关怀的脸，黎安安的眉头越皱越紧：“……所以呢？”
　　“你肯定没想过这些。可是安安，你和人家不一样。再怎么样，黎念的血缘摆在那里，只要把你支走，什么东西她黎念拿不到？她唯一的问题就是，和爸妈的亲情还不够深。”黎浩苦口婆心，“而现在好了，有你和爸妈作对的事在先，你又是同性恋，她再回去装装好孩子、装作是迷途知返，只要拿你当衬托，黎念想要什么可都是信手拈来。”
　　“当然了，安安，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也并不是很难。”看着她的表情，黎浩微微俯身向前，用极其具有诱惑力的口吻说，“只要我们能先让爸妈看清黎念的真面目——安安，你跟哥回家去，先认个错，就和爸说是她对你……”
　　“——不可能。”
　　听他说到这里，黎安安才终于弄明白了黎浩今天的来意。看着自己哥哥那张再熟悉不过、却打满了算盘的脸，她简直失望又愤怒透顶。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黎浩，你要是为了让我和你一起陷害念念，还是趁早算了。”说着，黎安安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饭没有什么吃的必要。我走了。”
　　“不像你，安安，就是个没长大的毛丫头，又太单纯。人家黎念的心思可多着呢。”黎浩在她后头酸溜溜地说，还想再挽留，“你看你爸多看重她，她可还是高中生呢。要是现在再不出手，等到时候……”
　　而这样的语气，让黎安安一下子恍然大悟。她这才想起周六上午的事来。
　　那天她跟着徐姨开会，中途黎浩也来了，看上去精力不济、压力又很大，然后，他和徐姨说起——
　　她回过头：“所以，你突然把我和念念的事告诉爸妈，是因为上午徐姨的事？徐姨把工作分给念念了，你觉得她抢走了你的东西——是这样吗？”
　　而黎浩原本还打算站起来、嬉皮笑脸地补几句轻松的话调节气氛，被这样一说，他忽然僵在那，哑口无言。
　　“……所以，如果从一开始念念就是你的妹妹，你们一起长大，黎浩，你也一样会用今天这样的方式对付她——因为她对你有威胁。”黎安安接着说，“因为念念太聪明了，你担心她的存在会影响你的继承权，对吧？”
　　……而她居然从来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以为，黎浩只是太护着她、只是对念念有点偏见，也许还可以慢慢改过来。只是这样而已。
　　黎安安从来都觉得，自己家里是不一样的。她爸爸的观念是有点传统，可是一直都对她很好。妈妈虽然是全职主妇，却也从来都体贴又温柔。而黎浩尽管在男女问题上有些毛病，作为哥哥却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们家和其他人家不一样，不会有那些兄弟阋墙、为了财产抢破头的事情，因为她有非常爱她的家人——
　　原来只是因为她没有威胁。因为她是个合格无害的乖女儿、好妹妹。可闻念不是。
　　黎浩的表情很不自然地抽了抽，被当面说破的难堪让他咬住牙，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跳如雷了。
　　然而，他慢慢吸了口气，那幅属于好哥哥的微笑面容终于还是挂住了。
　　“别说气话了，安安。哥哥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肯定不会害你就是了。毕竟，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黎浩这么说，语气带了点威胁，“可是，你也知道爸的脾气，安安，尤其是这种原则性的大事。爸在家一直很生气，还说要和你跟黎念断绝关系。要是你别这么倔，哥说不定还能帮你劝劝……”
　　“用不着。”黎安安硬邦邦地打断，“我不可能答应你那些东西。你自己留着说去吧。”
　　说完，她捞起自己的书包。“随便你对爸妈怎么讲，我不在乎——再见。”
　　*
　　……饭是一点也没有吃上，黎安安气都要气饱了。她打了车去高铁站附近，等着接闻念下车，在附近的麦当劳顺便吃了一点。
　　吃完了，黎安安就抱着书包、窝在麦当劳强烈的空调冷气里，很是郁闷滴发起了愁来。
　　估计这段时间——也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家她是回不去了。她爸不太可能对她和闻念的事情松口，再加一个黎浩在旁边煽风点火。黎安安都想象得到会发生什么。
　　还有刚才黎浩和她说的那些，如果闻念要问……要是照实说的话，闻念会不会很伤心啊？毕竟黎浩是她的哥哥，却这么对她……
　　她很是担心闻念会问。而果然，刚一接到闻念、两个人上了出租车，闻念就提起：“你和黎浩，刚刚怎么样？”
　　黎安安总隐约觉得闻念好像又瘦了一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对方在外地一周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或者吃不惯呢，却被问到这个，就只能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谈崩了。”黎安安闷闷地讲，声音不太大，“反正就是……就是谈崩了。”
　　至于黎浩说过的那些具体的话。她简直一句也不想提。
　　不过，看她闷闷不乐的表情，闻念大概也都猜得到。
　　“……其实。”闻念说，“你应该答应他的。”
　　闻言，黎安安飞快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一下子诧异地瞪大了。
　　而闻念轻声地解释：“对你来说，那样会更合适些，也更有利。毕竟你还需要来自家庭的支持。而且，这样还可以避免更多的麻烦……”
　　“那……那你不是也可以那么做吗！”黎安安立刻说。她的声调也提高了，“你不是也可以现在就回家去，跟爸和妈说都是我带坏了你，是因为我担心你会抢走我的东西，所以才这样对你——念念！”
　　被她这样好委屈而控诉地、目光炯炯地望着，闻念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抱歉……”
　　“不许道歉。”黎安安闷闷不乐地说，又抗议地揪了揪她的衣摆，“干嘛总是这么讲……念念……”
　　闻念于是就不说了。
　　车辆平稳地向前行驶着，逐渐靠近市区。因为不方便回家，目的地就是闻念在学校附近暂时订的酒店，她和黎安安提起过。又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那，黎安安，既然现在不适合回家……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话，应该是想看看能不能尽快申请住校……总不能一直住在露露家嘛。”黎安安说，“念念，你呢？我们要一起吗？”
　　还是说，她不由得很是在意地想到，还是说，是那个金玛瑙的家……
　　而闻念似乎又有些犹豫，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我在……之前住校那段时间，一直在看房子。原本想高三时出来租房住，后来才暂时搁置了。”她这么说，“当时也有找到过合适的，就在学校附近，今天看也还在。如果……你想的话，这段时间，我们可以暂时在外面一起合租。”
　　……哇！
　　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她意识到，就是说，她们——
　　她说：“我们要同居了吗？”
　　看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闻念怔了怔，只好解释。
　　“……黎安安。”闻念说，“自己租房住这种事，和你平日里出门旅行不一样，没有什么好玩的。会有很多麻烦的事，而且，既然父母不支持我们的关系，房租、生活费和学费，这些全部都……”
　　“我明白！”黎安安立刻说，“我、我有钱的！真的，念念……”
　　为了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也更有说服力，她顿了顿，认真望着闻念的眼睛、又放缓了语速，才继续说：
　　“我有钱的。我们社团平时给小猫小狗看病，有时候需要先垫钱嘛，为了付钱方便一点，我有张专门的卡，里面有几万块可以直接用。啊、还有，我之前也试过基金那些，当时因为还是未成年，就是先托岚霏姐帮我买的，虽然没有赚到什么钱啦……要取出来的话也很方便。”
　　“我把钱给你。我可以养你的，念念！啊、虽然其实这些都应该是你的钱来着……”
　　于是，黎安安想了想，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说法。
　　“那……念念，我把钱给你，你养我？”


第60章
　　她被黎安安看得很不自在,只好微微敛了敛视线、躲开对方那格外亮晶晶的眼睛，然后说：“……你拿你自己那份房租就好。”
　　黎安安就用力点点头：“好哇！”
　　很显然，对于以后可以一起住这件事,她完全兴奋极了。
　　尽管还连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一路上,黎安安都有点坐不住。虽然人是乖乖坐在那里、看上去是在望窗外的风景,她却总忍不住要偷偷地望闻念的方向瞥,圆眼睛又因为开心而格外亮晶晶的,好像不存在的小狗尾巴也在啪嗒啪嗒地把车座都敲出响来。
　　……而闻念抱着书包、向后靠着椅背闭眼休息，其实已经觉得后悔了。
　　她的确一直有在看合适的房源,也有自己一个人出来住的计划。按原本的预想,大概会是在大学的时候——也可能因为公司里她和黎浩的矛盾激化,提前到高三。但并没有涉及到黎安安的部分。
　　不该这样的。随着刚刚脱口而出询问时的冲动消失，闻念很快意识到。她应该做的是去找妈妈谈谈、让妈妈对黎安安更多些心软,好避免黎安安被她和黎浩这些事殃及……而不是把对方更深地拽进来。
　　甚至还提出要一起住……怎么会突然发出这种邀请呢？
　　在书包的遮掩下，闻念有些懊恼地抠抓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因为焦虑,她无意识地用了些力气,旧伤疤原本就脆弱的边缘被不小心抓破了，在衣袖下慢慢地渗出一点血痕。
　　闻念没注意到那细微的刺痛感。她只知道要趁着车还没有到目的地、然后黎安安送她到酒店房间里之前,想出一个办法来。
　　关于合租的事,还有合适的理由推拒吗？还是……
　　这样想着，闻念忽然意识了到一件事。
　　——其实，两个人同吃同住、连上学也都要在一起，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更何况闻念本人又从来都是很无趣的性格，更没有什么会令人喜欢的地方。之前黎安安会觉得喜欢她,大概只是因为觉得新鲜……
　　也许……真的开始合租的话，等过不了多久，黎安安自己就会觉得没劲了。
　　只要等这阵热情褪去就好了。
　　手指下的刺痛逐渐变得难以忽视，为了避免被身旁的黎安安发现不对劲，闻念松了手、转而捉住书包的背带。这样揪得指节逐渐泛起白来。
　　而她大概不会需要等很久。所以，暂时合租一段时间应该也没什么……不会有问题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终于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闻念用力闭了闭眼睛。她迫使自己暂且忽视身边黎安安所散发出来的、几乎实质化的雀跃心情，试着保持镇静，在脑海中为接下来的合租生活制定起计划来。
　　*
　　到了酒店房间，闻念将自己的书包在桌上放好，她咬了咬唇、就算是为自己鼓气，然后才转过身唤：
　　“黎安安。”
　　黎安安正在把她的行李箱推到床头柜旁的空地上，闻声立刻抬起头，圆眼睛亮亮的：“念念？”
　　对着那么兴高采烈的、如果是在漫画当中出现的话大概会旁边画出好几颗小星星一样的表情，却用冷冰冰的语气讲话，显然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好在闻念从来都是这样的。
　　“……关于合租，我还有两个条件。”她平静地说，“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再决定。”
　　而黎安安就搬了个椅子坐，乖乖地把脊背挺得非常直，又睁大了眼睛，只用一种非常认真的样子用力点点头：“嗯嗯嗯！”
　　……可是，看她的神情，那双圆圆眼睛里分明就还只是雀跃的兴奋和激动而已，闻念不认为黎安安真的想过任何长期关系的可能。尽管黎安安现在真的——真的对她很好。
　　这种热情，就像是……那天，她们在游乐园一起看的烟花那样。很漂亮。又亮又吵嚷，晃得闻念几乎睁不开眼。然后转瞬就会消失殆尽。
　　闻念站在那，缓慢地深呼吸了一次，确定自己的声音里至少没有染上任何不对劲的情绪，才将准备好的语句说出口：“我们第一次和房东签租约，要至少两个月。之后如果你想要搬走，也要提前至少半个月告诉我。这样就算有变动，我也好再想其他办法。”
　　“还有，如果要像现在这样下去，黎安安，你相当于放弃了很大一部分来自家里的支持。而你现在的成绩……”
　　黎安安就乖乖接道：“——不太好。”
　　“嗯。”闻念说，“我这次数竞的名次不错，前六十名，已经拿到了保送的名额，只需要等明年再参加二轮集训。所以，一直到高考之前，这段时间我都会很有空——给你补习。”
　　听到她的成绩，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巴也变成了“O”的样子。
　　她大概是想“哇——”一声的，只是音刚发了一半，就被补习这个词噎了回去，变成了个很有些呆呆的、像是不小心弄掉了零食的小狗一样的表情。
　　而闻念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
　　“还是我之前说的那样。黎安安，我需要保证你至少能考进北京的211。如果成绩达不到，或者你不想这么辛苦的话，其实还是拿着社会活动的履历、让家里送你出国读书，这样对你来说更合适。”
　　“这是第二个条件——你接受吗？”
　　这个问题让黎安安揉揉头发，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租房的事完全没问题，念念，咱们搬进去不是也要改一改布局、或者添点家具什么的嘛。感觉两个月才刚刚开了个头的样子。”她说，“还有、呃，成绩的话，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能考那么好……不过到现在好像也多少是有一点进步啦。就是，念念……这些补习什么的，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啊？”
　　“不会。”闻念说，“我很有空。”
　　除了一些还没有结束的兼职、必须花费在公司里的时间和与金玛瑙的合作之外，她会很有空的。
　　既然已经拿到了保送资格，闻念其实连参加高考的必要都没有。但学校大概率会希望她参加、最好还可以给学校拿一个省前几的好名次，显然，校方会愿意为此付出一些资源或奖金，毕竟她们校能拿得出手的成绩不太多。这还是值得的。
　　“那……这样的话，”黎安安就认真地说，因为思考而鼓起了一点脸，“我会努力的，念念。就算达不到，我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现在离开家，还有今天和黎浩谈崩，都是我的选择。我和你是一样的，念念，我也很快就是成年人了。我们年纪是一般大的，不是嘛？”
　　说着这样的话时，她的语气也变得很郑重了起来。在酒店房间暖色的灯光里，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完完整整地映着闻念的倒影。恍然间，那个神色好像她真的已经变成成熟的大人了。
　　闻念的心脏猛地一揪。一时间，她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可是，她并不是怀疑黎安安不会负责。
　　她只是觉得，黎安安会很快就对她失去兴趣……
　　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然后，闻念立刻告诉自己。两个月，只要两个月就好。即便黎安安改变了主意，那样也没关系。
　　“……好。”于是，她应道，“我今晚会联系房东。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明后天去看一下房子……这样可以吗？”
　　*
　　闻念看好的房子五六十平米，有两个卧室，以及一个采光很好的客厅。
　　大概这里并没有被闲置下来多久，房里的卫生状况相当好，积灰也少。只除了装修风格过于简洁、还需要添置些家具以外，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直接搬进来。
　　为了看房，她们空出了下午两节的自习。只是看房子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很多，和房东奶奶签好约、又付了定金，看时间实在还早，由闻念简单列了个清单之后，她们决定先一起简单看看需要添置的家具。
　　——结果，闻念和黎安安谁也不知道今天居然是促销日。刚一走进家居城没几步路，她们就被眼前的人群冲了个趔趄。
　　正对着入口处的就是促销货架，但是人挤得太多，黎安安就算踮起脚也大概什么都不看见。而这里的顾客简直越聚越多了，来来往往，她自己倒是大概能挤，但黎安安总有点担心闻念，毕竟对方那么瘦、又小小的，就只好暂时放弃凑热闹的念头。她于是说：“念念，要不我们还是先——”
　　人群太吵了，而闻念平日里讲话的声音又不大。她只看得到闻念的口型：“什么？”
　　黎安安说：“先走！”
　　入口附近的人太多，购物推车是很难匀出一条路来了。黎安安只好放弃了手边的车，她一边抓着提篮、举高一点好更方便通过，另一边又想要护着闻念：“借过一下！借过借过——”
　　而货架附近的人群实在太密，又因为嘈杂而不太听得清闻念的声音，不觉间，黎安安已经握住了闻念的手，这样牵着对方一起冲破了热情高涨的人群。
　　这样好不容易挤出来，黎安安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她们现在根本是在牵着手。
　　发现的瞬间，黎安安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松开了力气，只是却没有将手完全收回去，仍然停留在那里——这样，只要闻念愿意的话，就可以重新牵住手。
　　“念念、那个，”顶着通红的耳朵，她望着闻念，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可以吗？”
　　而闻念纤细的睫毛颤了颤、轻轻敛起。蝴蝶翅膀一样。她垂下视线，没有看黎安安的眼睛——却回握住了黎安安的手。
　　扑通、扑通。
　　闻念的手很纤细。骨骼分明，而掌心与手指一样覆着薄薄的茧，温度发凉。尽管如此，却仍然很……黎安安说不上来的柔软。像是握起了一捧流溢的烟雾一样。黎安安几乎不敢用力。
　　大概是因为刚才从纷纷杂杂的人流里挤出来，实在花了她好大的力气，黎安安的心脏跳得特别特别快，简直好像连手腕处的脉搏也是烫的。
　　……这样握着手的时候，她甚至分不清楚，现在怦嗵、怦嗵，不听使唤地撞得好乱好快的声音，究竟是她的心跳，还是闻念的心跳。
　　黎安说，声音几乎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里：“念念？”
　　而闻念同样红着耳朵，仍没有转过脸来，只是很轻地应声：
　　“嗯……”
　　这样应着，闻念的手握着她的，纤细的手指因为害羞而轻轻蜷了蜷。那个很轻微的力道划过手背的瞬间，黎安安的脸“腾”地红得更厉害了，却一点都没有放开手。
　　她只是捉着购物篮，与闻念一起站得与身后拥挤的货架更远了一点。
　　她们现在正在家居城、口袋里是给她们的家添置家具的购物清单、还有她们牵着的手……
　　扑通扑通的心跳里，黎安安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这样的话，她想。
　　这样，不就像是新婚一样了嘛……


第61章
　　这样牵着手,她们沿着家居城的指引箭头，一路走、一路看。
　　因为手牵在一起的缘故，两个人都只有一只手可用。黎安安问闻念拿了采购清单,就只能把原本手里的购物篮换给对方去拿。
　　“我、我看看哦……”
　　黎安安这么说着,虽然盯着那张小纸上一个劲地瞧,却连哪怕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要买书桌？还有沙发……啊、不对,是什么来着？沙发套？抱枕？
　　那些字样在脑海中一下子就流走了。黎安安的注意力只是止不住地停留在自己与闻念握在一起的手上,牵着一颗柔软到像是云朵状的棉花糖一样的心,轻轻地，这样晃啊、晃……
　　而闻念显然也魂不守舍。她“嗯”了声,只是仰着脸、视线略过一排排自己连是什么都没记住的商品,根本顾不上注意到黎安安的异常。
　　这么一路心不在焉地顺着人流的大方向,一直转到了这层的扶梯口，黎安安才一下子回过神。她连忙把闻念也拉回来,两人找了个小角落站着，头对头地盯着地图，想搞明白现在的位置。
　　于是,黎安安皱着脸、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们根本把整整一层的商品全部都错过去了。
　　而这层又刚好是各种小件的家居用品，等搬进了新家,要用到的应该不会少。
　　她于是问：“那、念念,我们要回去再转一圈吗？”
　　“先去下一层吧。”而闻念说，“这些小东西等搬进去再慢慢添，可以先看看大型家具。”
　　黎安安就乖乖点点头。
　　床和沙发是新家原本就有的，可能正式搬进去之前需要消消毒。剩下书桌和书柜这些需要添置。
　　而商城的家具琳琅满目,各种小摆设和装饰又都很漂亮，单只是想象一下它们出现在自己家里、再加上她和闻念两个人的书包和外套,黎安安就觉得特别特别开心。
　　她看得目不暇接，牵着闻念、像在游乐场里一样到处走。床品的区域走过了就是各种柜台和桌椅，其中有张白色的大书桌，闻念的视线似乎停了很久。
　　“念念，”黎安安就问，“你喜欢这个嘛？”
　　“嗯。”而闻念说，“可以放在客厅。沙发附近靠窗的空间应该差不多……这张书桌大一些，如果尺寸合适的话，刚好给你补习的时候用。”
　　黎安安像被拎住了尾巴似的，“嗷”一声，没话讲了。
　　这一层全部看过、基本确认了有什么大件要买之后，时间也仍还不晚。再加上黎安安又真——的很想快点搬进家，干脆拉着闻念一起回家量尺寸。
　　家里之前简单打扫过了，地板上也没什么灰，黎安安干脆一盘腿坐在地上，拿卷尺量客厅阳台附近的空间大小。
　　那张白色的尺寸刚好可以放下。再加两张合适学习的椅子，到时候她和闻念可以在一起学习。
　　还有，她也加了房东奶奶的联系方式，问了这边是可以养宠物的。等之后再安顿下来一点、闻念也同意的话，她们把窗户处理一下，说不定可以把小豆也接过来呢。闻念那么喜欢小豆……
　　这样想着，黎安安望着玄关那边闻念的身影，忍不住有点呆呆地笑起来：“嘿嘿……”
　　闻念正盯着玄关的墙、想着可以怎么处理，感觉到她的目光，就有些困惑地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有!”黎安安连忙摇摇头，很无辜地表示，“什么也没有——”
　　显然，看闻念微微皱起眉、很不解地抿了抿唇的样子，她完全不知道既然什么都没有，那有什么可笑的。
　　可是，黎安安就是忍不住想笑嘛。
　　她觉得又幸福、又新鲜，她和闻念在一起，还很快就会有一个属于两个人的新家——
　　这样兴高采烈地量完了客厅里所有需要记的数据，黎安安一抬头，看到闻念站在客厅中间，正拿手机镜头缓慢扫过身周的环境
　　“念念，念念？”她凑过去，“你在拍照片吗？”
　　“在拍视频。”闻念说，“我想先大致拍一下这里的样子。大概明后天，我会和妈妈见一面，到时候会给她看。你要和我一起吗？或者有什么想说的，我也可以带到……”
　　她一提到妈的事，黎安安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和她爸与黎浩不同，对黎安安来说，她妈妈还是、还是不一样的。可是，宋巧当时也说了那些话。黎安安还没有准备好该怎么面对她……
　　“哦、哦……”她只好应，有些无措地又揉揉头发，“那，那我先不了吧？等之后再说……”
　　闻念于是点点头，答应：“好。”
　　*
　　比起黎安安，闻念确实有一个计划。
　　作为全职主妇，宋巧对黎氏公司里的事务几乎全然不通，除了黎浩日常的一两句抱怨之外，她一点也不知道闻念与她大儿子之间的利益冲突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反而对她来说，家庭就是她人生投入的全部。现在却因为黎安安与闻念性向的事情弄成这样，这让宋巧无比焦心。
　　——而这个问题，完全是可以解决的。所以闻念才会约宋巧在放学后见一面。
　　从闻念在金玛瑙家借住、又去外地比赛起，两周以来，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宋巧踩着高跟鞋哒哒的急促声音走进包厢，一看到闻念，她原本就红肿得厉害、用贵重化妆品也无法完全掩盖痕迹的眼圈又立刻红了。
　　“念念，”她抹着眼泪，“这段时间在外面吃不惯吧？看你的脸小的，都快没了。本来就太瘦了……”
　　宋巧泪眼涟涟地望着闻念，握住她的手、轻轻来回抚摸，神情里的慈爱和疼惜溢于言表。
　　……而宋巧的确是位尽职的母亲。尽管闻念完全不是符合她想象的、合适的女儿，她仍还是愿意用自己心中属于好妈妈的方式来关照她。
　　像是让黎安安照顾她、请家政阿姨为她准备营养餐、或是给她买许多漂亮的新衣服。只是，很可惜其中夏天的衣服居多。大多是适合上学时直接穿在校服外套里的，就像是黎安安平时那样，还有些轻飘飘的裙子。然而短袖的上衣和连衣裙闻念全都穿不了。
　　于是，一直到现在，她也没有真正穿过很多宋巧为她买的衣服。
　　“妈妈。”闻念说，“家里的事。我大概听安安说过了。”
　　一听她说这个，宋巧的动作也停下了。
　　与黎安安相比，闻念的确不太像是一个标准*的小女儿，没有充沛的情感、也缺乏依赖和需要被引领的青涩，反而坚定、冷硬、成熟。因此，当面对着闻念时，宋巧也不自觉地转变了态度，更像是在面对自己丈夫一样。
　　此刻，她有些退缩地望着闻念，仍还避讳提到那个关于她们性向的词：“念念，那，你们……”
　　“关于喜欢的事。”而闻念接道，“其实是个误会而已。妈妈，你知道安安——她比别人幼稚些，这方面从来都没怎么开窍，从小也没有过喜欢的人。从这段时间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来，安安多少有些没安全感，也一直很依赖我……这才不小心搞错了。”
　　闻言，宋巧握着她的手一下捉紧了：“……真的？”
　　“当然。”闻念答，“现在父亲和哥哥都知道了，又都很反对。可是，妈妈……这种事，阻力越大，安安也就更难停下来认真考虑，也大概越会觉得自己对我的感情就是喜欢。”
　　“更何况，现在哥哥和我之间稍微有些误会。妈妈，你也知道安安她的性格，她本来也一直都很有正义感……这样，就更觉得自己需要保护我了。其实等她冷静下来想想，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的。”
　　站在宋巧的角度，显然，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只是年纪还小、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才在青春期偶然有了个小误会。是他们这些做家长的太大惊小怪，而不是她的女儿竟然是个真正的同性恋。
　　闻念这样讲得有理有据，她当然愿意顺着去相信。
　　“那、那……”宋巧也不哭了，像是捉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着她的手，“念念，你说那现在该怎么办？”
　　闻念回答：“更好的办法，其实是先暂时放一放这件事。等过一段时间……安安自己冷静下来，这种热情自然就会消失了。”
　　“可、可是，”宋巧说，“你们爸爸那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劝。现在囡囡连住也没地方住……”
　　闻念说：“我们现在暂时在学校附近租房住，住的地方还不错，我也拍了照片，妈妈，你想看吗？”
　　宋巧立刻点头。闻念于是将相册里关于新家的照片和视频翻出来，给她看。
　　而看着看着，宋巧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囡囡从小到大都是我们娇养着长大的，从来都没受过这种委屈。这么小的房子，她哪住得惯……”
　　她实在心疼极了，连忙嘱托闻念。
　　“妈再帮着多劝劝你们爸爸，你们想在外面住，那就先住着，但妈给你们多打点生活费，换个更好的地方，啊？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千万和妈说，什么都别瞒着……”
　　*
　　闻念站在洗手台前，挤出洗手液，用搓出的泡沫将自己的双手覆满。
　　就像预想中那样，一切顺利。
　　宋巧很是信服她的话，不仅不怪黎安安的性取向不正常，反而心疼极了。一面觉得是自己没有处理好闻念身世恢复后的事情，让黎安安没安全感，一面又觉得是自己的儿子太小题大做，非要把这种事直接捅到黎俊良面前激化矛盾。
　　这样，黎安安生活费和学费的问题就完全解决了。什么时候如果黎安安想要回家，只要找宋巧说点软话，也会很方便……
　　而她也并没有欺骗宋巧。闻念知道的，其实真相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大概是这顿符合宋巧口味的晚饭有些过油了，又以汤羹居多，油腻的蒸汽随着热气上升，熏在了她的餐勺与碗筷上，也沾在了闻念的手指间。
　　她已经洗了两次手——现在是第三次，却仍觉得手指间油腻腻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如同附骨之疽，好像已经渗进了皮肤里一般。
　　闻念于是将泡沫冲洗干净。然后又开始洗第四次。
　　在冰冷的水流冲刷下，她将已经刺痛发红的手指彼此覆盖、相互地清洁。慢慢地、严谨地。
　　……这个毛病又犯了。闻念自己也知道。
　　右侧小臂上那片疤，其实就是这么来的。因为那时候的她觉得脏——很脏，怎么也洗不干净。这样反复拿冷水和小学免费的廉价洗手液搓洗了太久，整片皮肤全部都搓破了，才最终留下了一大片增生的伤疤。
　　她觉得恶心。现在也是。
　　闻念想起那时宋巧问她的话。
　　“那你呢，念念？”
　　在看过了房子、确定自己的小女儿的安全后，宋巧忽然想起来要这么问。她一双红肿的泪眼忧心忡忡地望着闻念，说：
　　“念念，你对安安……”
　　答案是确定的。
　　不是。当然不是喜欢。这是那个标准的、被期待的答案。宋巧想要——而闻念自己也一样。她知道的，她对黎安安、当然不会是……
　　然而最终，闻念只是说出：
　　“抱歉……”


第62章
　　周五一早,闻念去了公司。
　　她与徐董约好的时间其实在周末，不过这个时间一贯是例会，闻念到的时候,刚好遇上会议结束。
　　一看到她,徐文桂和身旁的下属交代了几句,就笑呵呵地走过来招呼：“念念,今天学校不忙吗？怎么还有空过来了。”
　　闻念回答：“我找父亲有事。”
　　“黎董在楼上呢,正好,我也有事上趟楼。”徐文桂就说，和她一起进电梯,“去外地考试累不累啊？考出来成绩这么优秀,太争气了。这往出去一说,你妈妈爸爸得多有面子。”
　　“啊，”闻念似乎有些意外,“您也知道……”
　　“你们学校才发了好几条新闻稿呢。而且我看咱们本地的媒体也发了新闻，还说你拿的是你们学校迄今最好的名次。”徐文桂就说，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真厉害。决定好去Q大还是B大没有？”
　　闻念就摇摇头：“还没。”
　　“多考虑考虑也挺好,选校可是大事。”徐文桂说，“正好,念念啊,我女儿也在北京读书，就比你大三岁。等到时候你上了大学，刚好方便就近照顾你，没事还能领你到处逛逛。”
　　说着,电梯抵达了目标楼层。她就一边顺路送闻念去黎俊良办公室，一边继续说,“要不然这样，你最近有空的话，就和姐姐加个联系方式、聊聊天……你看行不行，念念？”
　　刚问完，就迎面撞见了从另一边上来的黎俊良。
　　看见自己这个很不听话的女儿居然连错都没认、就敢出现在自己面前，黎俊良神色一滞，还没有来得及发火，却听徐文桂先开了腔。
　　“我还刚说念念保送的事呢！黎老哥，我可太羡慕你了，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她笑道，“而且不光是学习好，头脑也活泛，对这些生意上的东西比谁都灵光……等念念大学毕业了，咱们可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保送？什么保送？
　　黎俊良对此一无所知。
　　自己亲女儿获得保送资格的消息，居然不是本人先告诉他，而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黎俊良的脸色实在好不起来。
　　然而，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人家还说着好听话，他就更不可能在对方面前把黎念往外推。
　　一时，黎俊良只能堪堪挂上笑脸，用欣慰的口吻推辞：“哈哈，哪有！我家姑娘毕竟年纪还小。还是多亏你这段时间带得好……”
　　这么又寒暄了一阵，直到与徐文桂道别、两人一起进了办公室，黎俊良的脸色才“夸哒”一下撂了下来。
　　他横眉竖眼地刚想要发怒，却又想起来刚才徐文桂嘴里那个“保送”的事，最终，才用一种威严的口吻问：
　　“既然已经考完试回来了，怎么不回家来和父母打招呼？你考得如何？”
　　他既然问了，闻念于是就在沙发上放好书包，将自己得到的名次和保送资格都简单叙述了一遍。
　　“……现在还没有敲定是Q大还是B大。两边的招生组说再给我一段时间决定。”最后，闻念语气平静地结论说。
　　“什么时候出的成绩？”黎俊良问，“怎么不尽早告诉我——”
　　“很早就出了。”闻念却回答说，“新闻的时间也很早。”
　　……意思就是说，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负责、不关注她了？
　　黎俊良没想过，他这个女儿犯了那么大的错在先，却仍然敢反过来责难自己，一时怒火上涌。
　　甚至，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黎念却很是不以为意，而且都没有掩饰这一点。
　　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很是怡然自得地站在沙发旁，转过头望着窗边的绿植，显然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
　　黎俊良深觉自己作为父亲的尊严地位受到了冒犯。对于这种事，他绝不可能就轻拿轻放算了。再者，黎念又和黎安安有那种——那种关系，他们黎家怎么能有这种人？还不够他丢人现眼的！
　　……然而，真叫他放弃黎念这么一个聪明女儿的助力，却实在可惜。尤其大浩的表现他根本并不满意——
　　黎俊良一时左右为难。
　　他不禁扼腕。这么惊人的聪明，却偏偏是在黎念一个女孩子家身上……要是大浩能有她一半聪明，自己也早都就不用愁了。
　　他半是自言自语地道：“你的聪明，要是能换给你哥哥……”
　　话音落下，看到无聊地望着盆景出神的黎念转过视线来，黎俊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把内心的盘算直接说了出来。
　　然而，黎念也真的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更不像他的亲生女儿。
　　……比如现在，听到自己的生父说出了这种话，黎念的神情里却丝毫没有一点应有的生气、委屈或者不平。
　　“是啊。”她只是点点头、用很平静的口吻说，“谁叫我的聪明没法分给哥哥呢。可是，父亲，这也总得有个办法。”
　　黎俊良只听到她说：“只好反过来，把哥哥的工作分给我了。”
　　——这绝对不可能。
　　黎俊良说：“女孩子外向。等你以后结了婚，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等到时候……”
　　“我和安安的事，您不是也清楚吗？”而闻念说，“我不会和男人恋爱，更不会和男人结婚——您还有什么好担心呢？”
　　她不说还好，一提到她和黎安安搞同性恋的事，黎俊良简直眉心都在跳着发疼。
　　荒唐！他很想要拍桌子发怒。这叫什么话——
　　然而，黎俊良早看出黎念绝不是他发发火就会被吓怕的小孩子、更不是他可以随意发泄怒火的对象。
　　尽管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自己这个很快就要成年的亲生女儿，心智要远超过与她同龄的安安，甚至更超过大浩许多，早已经是自己不得不用平等方式对话的人了。
　　他只好拧死了眉头、暂时放下这个话题。
　　“——好了。”他说，“你今天来做什么？学校难道不上课吗？”
　　“徐姨周末会带我一起去见最近的合作伙伴。”闻念于是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些细节。或者，如果您时间不方便，我也可以去请教徐姨……”
　　……然而，徐文桂这个执行董事，与他也绝不能说是没有一点嫌隙。
　　她不是黎俊良的亲信，而是之前老董事长选上来的。人看起来温厚，其实却很有野心，偏偏又握着一大批黎氏的客户，黎俊良总得防着她哪天要自己出去另立门户。
　　尤其徐文桂真走了就罢了，要是连他亲生的女儿——还是这么优秀到名声在外的亲生女儿——也被她拐走出去，黎俊良不用想都知道那些老对手会怎么笑话自己。
　　……就只能反过来，将黎念作为他放在徐文桂旁边的一条线。
　　“我有时间。”黎俊良只好说，脸色更不好看了，“你坐下讲——下次找我，记得提前约。别耽误学校上课……”
　　*
　　一整个上午，黎安安都埋在自己的课桌后面，对着教材写写画画。
　　闻念给她布置了新的复习任务——要把从高一到高二上的数学知识点全部梳理一遍，整理成简单的思维导图。
　　其实到上午最后一堂课，她就已经做完了，但闻念却不在座位里。黎安安趴在桌子上，撑着头、望眼欲穿了一整个午休，才终于等到经典皮肤的校服马尾辫闻念姗姗来迟。
　　闻念背着书包，校服还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马尾也像是刚刚才重新束好过，一点凌乱都没有。
　　她安静地从因为午休而拉上了窗帘的教室前部穿过，在座位上轻手轻脚地放好书包。
　　黎安安于是也趁着预备铃还没有响，啪嗒啪嗒安静地跑过去，压低了声音：“念念？”
　　闻声，闻念就放下怀里的书包、抬起头来。
　　她这样一仰起脸，黎安安才发现她的黑眼圈根本超——级重，两道沉沉的青黑，看起来简直可以直接当狙击手迷彩来用了。
　　有点昏暗的教室里，这点颜色落在眼下，就衬得她原本就苍白的面颊完全没有了血色，而闻念还微微抿着柔软的唇、等她讲话，神情里只显得更可怜了。
　　看她一直没说话，闻念有些困惑：“……怎么了？”
　　“就是那个、数学的知识点，我整理完了。你要看吗？”黎安安小声说。看闻念点点头、伸出手就要来接她的活页夹，她立刻补充，“念念，要不然我们去自习吧？这样还方便一点，下节课反正也是答疑……”
　　闻念轻轻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下节课对黎安安的价值，想想还是点了点头：“……好。”
　　附近的阅览室有人在用，她们于是临时约了图书馆的讨论室。黎安安还额外带了今天作业的练习册来，她握着笔做题，闻念就坐在她身边，翻看她总结的大纲，偶尔在旁边标注几笔。
　　而黎安安认真写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咬着笔头、悄悄往她的方向看。
　　只看到闻念虽然坚持坐得脊背笔挺、与平时根本好像没什么两样，写着写着却一直在揉眼睛，微微垂着脸，像是酸涩得有点睁不开眼一样。
　　……她就说闻念的黑眼圈实在太重了嘛。不知道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都要变成冬天的暹罗猫了。
　　“念念？你要不要……就是，”于是，黎安安试着说，“……靠着我？你黑眼圈好重哦。”
　　闻念停下了揉眼睛的手，有些茫然地应：“诶……？”
　　“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呀，然后可以睡一会儿。像那些电影和漫画里，她们都是这样的。”黎安安就说，不觉有点红了耳朵、很期待地亮晶晶望着她，“要吗……？”
　　而闻念看着她，一时没有应。
　　……她实在怀疑，黎安安所有关于恋爱的了解全部都是从电影和漫画书里看来的，而且偏偏还对那些坚信不疑。
　　说不定，闻念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她想，说不定黎安安还觉得，在两个人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会有花瓣或者小星星冒出来呢。
　　……笨蛋。闻念想。
　　她不客气地伸出手，像是戳那个黎安安借给她的小狗玩偶一样，戳住了黎安安的脸颊。
　　黎安安顺着力道歪歪脑袋，圆眼睛呆呆的：“昂？”
　　而看起来就更笨了。闻念很不客气地在心里这样结论。
　　她的确眼睛不太舒服——大概是因为昨晚没能怎么睡，上午又忙，头连带着眼睛一起隐隐地泛着涩痛。而且黎安安的大纲其实总结得很不错，暂时放一放也可以……
　　这样想着，闻念于是答应：“好啊。”
　　然后轻轻地偏过身、将头倚在了黎安安肩上。
　　其实这样，并没有什么特别舒服的。她们两个差不多高，她靠着黎安安的时候，颈椎要扭成一个有些不适的弧度，而黎安安坐在那里，别说继续做题了，也根本僵硬得厉害、连肩膀都是紧绷的。
　　好在，黎安安闻起来——她说不出是什么，就只是闻起来很好。
　　那种浅淡的、干燥而温暖的气味让闻念不自觉地仰了仰脸。
　　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又更加迎过去了一点，想要辨认出它们到底是什么。
　　那种温暖的、闻念却不记得自己的记忆里曾有过——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脸颊下倚靠的肩膀很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闻念一抬眼，才发现黎安安的脸已经红了。
　　……黎安安觉得害羞吗？
　　“黎安安。”她于是轻声地问，“……你害羞吗？”
　　而黎安安红着脸，完全手足无措地坐在那。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她于是根本不敢转头来看闻念，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小声说：
　　“念、念念……”
　　……大概因为她看起来很像一只圆圆的小红苹果。
　　闻念看着，实在觉得很有趣。
　　她歪歪头、又试着更靠近了些，这样拿指尖轻轻地去碰黎安安的手。
　　很暖和。大概因为黎安安的体温总是比她要略高一点……也或者是黎安安现在实在太害羞了，所以才会这样烫。
　　而这时，黎安安的耳尖也已经完全红透了。
　　“……为什么？”闻念说，“为什么害羞？”
　　闻言，黎安安静了片刻，忽然鼓足了勇气似的转过头来，脱口而出：
　　“当、当然会害羞了……！”
　　她通红着脸，声音也因为羞赧而有些不稳。就连现在，黎安安还与闻念轻轻地牵着手，而这样认真地、直直地望着闻念漂亮的黑眼睛：
　　“这么近，我听得到你的、你心跳的声音。而且，你闻起来还是、还是香香的……”
　　闻念一下子怔住了。
　　她停在那，被黎安安望着，脸颊也染上了红晕，而很轻微地瑟缩了一下指尖。
　　“像、那个，”而黎安安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薄荷一样……”
　　因为慌张，闻念很轻地咽了咽，飞快收回了手。
　　她不清楚自己刚刚为什么那样……
　　没人再讲话了。她们两个就这么全都怔怔地、以很近很近的距离与彼此对视着，好一会儿。
　　终于，还是闻念先一步找回了语言的能力。
　　“……那我、”她轻声说，“我就回去……”
　　“也、也不用那样的！只是……只是刚才有一点点太近了。现在就还好——”
　　黎安安也立刻说。她再没有了刚刚说话时候的底气，手足无措地好像快站起来了，简直不知道应该看哪里好。
　　“念念，你可以继续……就是、像刚才那样靠着我，再休息一会儿……”
　　“嗯……”
　　闻念于是应。然后将自己重新倚回黎安安肩旁的那个位置，微微地屏住还有些慌乱的呼吸。
　　……说是要休息。
　　可是，她的面颊现在好像仍烧得发慌。
　　连刚刚牵手的时候、碰到黎安安手背的指尖，也还染着来自对方体温的热度，烫得闻念不自觉轻轻蜷起了手指。
　　而黎安安已经握起了笔——虽然视角所限，她不知道黎安安有没有开始做题。还是也在盯着习题册出神。
　　闻念垂着脸，抬起手、完全徒劳无功地拿手背贴了贴泛红的脸颊，想要给自己降温。
　　没什么用。
　　她咬了咬唇，忍下有些发抖的呼吸声音。然而心脏还很莽撞地重重跳得厉害。闻念总错觉黎安安还是会听到这些声音。
　　……这样，不是更休息不了了吗。
　　显然，刚刚的决策完全错误，问过之后，她就应该顺理成章起身的，让黎安安也继续做题。闻念意识到。但是、但是——
　　但是，她在自己心跳怦嗵、怦嗵的声音里想到。只觉得耳尖也烫得直发烧。
　　她不知道自己有薄荷的味道……


第63章
　　黎安安对新家的装修兴致勃勃,还特地做了一个装修计划。
　　周六下午，客厅的落地窗向内照进一大片阳光。黎安安盘腿窝在旁边的阴影中，组装那张说好是给她们用来补习的白色书桌。
　　她正握着螺丝刀,奋力和桌腿上一个闻念拧了二十分钟也没拧进去的自攻丝搏斗。而闻念坐在刚刚装好的转椅里,照着教程视频、给书柜附送的一大堆螺丝套装分类。
　　闻念这边的工作很简单,螺丝很快就全都整理好了,被分门别类地放进小盒子里。而剩下的工具都在黎安安那边,加上装家具这些本来也是听黎安安在指挥,她一时闲下来，没有事情做了。
　　她于是转过脸,有点无聊地撑着头看黎安安装桌子腿。
　　黎安安窝在墙边、这么头也不抬和自攻丝战斗,只有几缕翘起来的挑染刚好停在阳光里,被照得毛绒绒的，有点像是那种——那种,活泼过头、钻了灌木丛撒欢的小动物，头上沾着的草叶。
　　感受到她的视线，黎安安抬起头,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怎么啦,念念？”
　　“我整理好了。”闻念就说，“现在应该做什么？”
　　“嗯、现在……”而黎安安思考着,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忽然有了很好主意似的，“——现在嘛，念念，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沙发？”
　　闻念还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去装卧室或者餐厅的桌柜之类的,闻言，她有些茫然：“……诶？”
　　“这几个沙发罩,都是刚才好不容易才装上的。”而黎安安就说，眼睛笑眯眯也亮晶晶的，“要是不第一时间体验一下的话，那不就浪费了嘛。”
　　说着，她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来，拍拍手感超级好的沙发坐垫，“来嘛，念念——”
　　那上面已经换过了新的沙发罩和沙发巾，全都是崭新且洗过的，今天才从洗衣店取回来。大概送去干洗时用的是闻念最常用的那种洗衣粉，此时正散发着浅淡的、带着细微苦味的柠檬芳香。
　　闻念看看沙发，视线又落在自己手前的螺丝套装上，犹豫了片刻，才说：“那……我去洗一下手。”
　　“好啦。”黎安安就说，又埋头进了眼前的桌子上，顺便和她挥挥手，“其实直接冲个澡也可以的！今天把这个桌子弄完就差不多啦，没有其他要流汗的事要做。”
　　于是，闻念也就真的冲了个澡。她换好睡衣，有点小心翼翼地窝进沙发，拿了套试卷靠在那里给黎安安出模拟题。
　　而黎安安在旁边研究桌子包围的声响不紧不慢，偶尔响起一点摆弄螺栓的声音，像是白噪音一样。
　　大概因为沙发也真的很软，而她这段时间以来又一直睡得不好。闻念窝在沙发中，只是越来越觉得困倦。
　　她握着笔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在稿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呼吸也逐渐缓下来。
　　黎安安固定好最后一片围挡，抬起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闻念蜷在沙发里、而膝盖上散着几张稿纸，已经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
　　把桌子和自己都很快收拾好之后，黎安安去自己的卧室翻了毯子出来。她在闻念身边找了地方坐，俯身轻手轻脚地去够对方腿上散落的纸笔。
　　而身旁传来的轻微下陷感让闻念醒了一点，慢慢皱着眉睁开了眼睛。
　　她刚刚倒是没有做梦，睡得很实，而潜意识里大概又知道身边的环境很安全，于是现在仍然有点晕乎乎的，声音很轻地问：
　　“……黎安安？”
　　她这样有点迷迷糊糊地看着自己、黑眼睛也被染得水雾朦胧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玩。
　　黎安安就笑起来，碰了碰闻念的睡衣衣袖，用平时哄圈圈的语气说：“念念，我刚洗了个澡出来，就看到你睡着啦。”
　　“哦……”闻念有些茫然地小幅度点了点头，“……你洗过澡了？”
　　黎安安就说：“当然啦。”
　　的确是这样的。闻念眯着眼睛，刚刚梦醒的辩识力还有些模糊，但黎安安看上去，确实比平日里还都更要蓬松很多。
　　她像是才吹干了头发，发尾还没完全梳好，轻微褪了色的几缕挑染乱七八糟地支出来，还散发着那种暖融融而干燥的、像是——像是刚刚从烤炉里被捧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烤面包一样的香气。
　　虽然，黎安安闻起来并没有那么甜。而是一种更……更暖的、与冬天的炉火一样，更让人觉得安全的气味。
　　这让闻念有些无意识地往黎安安的方向蹭了蹭，脸颊挨着她们一起选好的沙发枕巾，靠向黎安安体温的热源。透明一样的漂亮黑眼睛安静地望着黎对方。
　　“黎安安。”她说，轻轻耸了耸鼻尖，辨识着自己嗅到的香气，“你闻起来像我自己……”
　　“是呀。”黎安安就说，“因为我们用的是一样的洗发液和沐浴乳嘛。”
　　……好像的确是这样。
　　闻念皱着眉头，慢吞吞地想了一会儿，算是肯定了这个回答。
　　她还是困得厉害、想要再睡一会儿，但黎安安干燥的发尾扫在她颈边，蹭得皮肤很快就发痒地泛起了红。可这里又很舒服，闻念一点都不想退开。
　　她于是抬起手，迷迷糊糊地皱着脸想要把颈边的发梢拨开些。或者，闻念想，干脆给黎安安扎个小辫子算了，虽然、手边好像没有皮筋……
　　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黎安安有点自来卷的头发，她还没有决定好应该怎样弄，却忽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啊、念念，”黎安安小声说，声音里意外又担忧，“你的手……”
　　好多伤。
　　——是她与妈妈见面的那天洗手时留下的。因为反复搓洗了太多次，好几个指节的地方都洗破了。这点小伤口不影响什么、平日里也不太会被注意到，闻念于是就一直放着没管。
　　……结果现在，她自己居然都忘记要藏了。
　　“啊、我……”
　　伤痕就在这里，尽管开了口，闻念一时却辩解不出什么，她咬咬唇、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身后藏，原本的迷蒙和困倦也一下子醒了大半——却被黎安安轻轻地牵住了手腕。
　　“是不是很痛呀……”
　　她说着，很小心翼翼地托住闻念的手腕，靠近过来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这些细小的划伤。
　　“是刚刚拧那个螺丝的时候太用力了吗？我记得好像有那种把手很长的工具，杠杆什么的，下次可以用那个，或者直接用手电钻？啊、当然啦，或者直接让我来也可以……念念，你有上过药吗？要不要创可贴哇。会不会痛……”
　　她这样嘟嘟囔囔地说着，嘴巴扁扁，看起来呆得要命。又太近了，鼻尖快要贴在了闻念的手背上，简直像极了邻居家那只小狗要找她玩、拿鼻子蹭她时候的样子。
　　……笨蛋。
　　明明是不太疼的。只是一些细小的、闻念早已经习惯了忽略掉的隐约刺痛。可是在这样灼热呼吸下，闻念抿了抿唇，却忽然觉得有点奇怪的委屈。
　　“……不用创可贴。”她小声说。
　　“那，”黎安安说，“那上药……”
　　“不要。”闻念飞快地讲，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有一点蛮横，“我困了。”
　　黎安安歪歪头看着她，就笑起来。
　　“好啦。”黎安安答应说，“那，念念，要把毯子盖上嘛？等你睡醒了，我们再简单处理一下，要不然应该还是会痛……”
　　毯子的长度两个人刚刚好。隔着薄薄的、柔软的睡衣布料，闻念的膝盖和她的靠在一起，安稳地倚靠着彼此。
　　十一月的天已经逐渐冷了。而绒毯的厚度刚刚好，这样软和的、毛绒绒的热度让闻念舒服地轻轻眯起了眼睛。
　　……如果她真的是只猫的话，这个时候说不定连爪爪都张开来了。黎安安忽然想到。
　　她被自己的念头逗得笑了起来，而闻念就有些茫然地仰起脸来看着她，黑眼睛因为困惑而睁得有点圆圆的。
　　而她睫毛的弧度也被现在的神情衬得很柔和，这样轻轻颤了颤。像是蝴蝶。
　　想……
　　而在这个瞬间，黎安安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来。轻轻的，像是朵果汁汽水味道的泡泡，“啪”地涨开来。
　　想亲一下……
　　闻念的唇看起来也好软好软。不知道会不会也有薄荷一样的味道，或者是冷冷的、像是月亮——
　　但、但是，黎安安最终还是没有敢的。她想，她们毕竟还、嗯，还不算是在交往中，而且才刚刚完成了牵手而已。亲吻这种事，好像有点太早……
　　于是，黎安安最后也只是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停留了好久，然后轻轻地碰了碰闻念柔软的黑发，帮她将它们拢到一旁。
　　“别看我啦。不是说很困嘛，念念？”她说，“看你*的黑眼圈……完全都是小暹罗猫了。而且，还是根本没有暖气的那种，这样这样——”
　　说着，黎安安还在自己眼睛下面像模像样地比划了两下，而被闻念很没有杀伤力地瞪了一眼。
　　闻念咬咬唇，小声抗议说：“才不……”
　　黎安安就又笑起来。
　　“好啦。”她说着，拿膝盖轻轻蹭了蹭闻念的，顺手把旁边的小狗抱枕捞过来、塞进闻念怀里，“——念念，晚安？”


第64章
　　闻念再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客厅的大灯没有开，但沙发旁留了盏台灯，她身上缠着一条好像刚睡时还没有在的毯子,毛茸茸的。
　　而身旁属于黎安安的位置已经空下来了,只留下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狗抱枕。闻念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只莫名有些心慌：“黎安安……？”
　　“嗯——？”
　　浴室的方向传来模糊的一声回应。然后是黎安安叼着牙刷、满嘴泡泡地探出头来,声音囫囵不清。
　　“怎么啦,念念？”
　　怎么也没有。闻念就摇摇头,示意黎安安没什么事。她睡得身上有点酸疼，这样把缠在身上的绒毯解下来、撑起身体,准备回房去真正的床上睡。
　　“你要去睡了嘛,念念？”黎安安咬着牙刷,还不忘探出头嘀嘀咕咕地讲，“那你等我一下哦,我帮你上个药——对了，咱们家的药箱放在哪里啦，你知道吗？我刚才没找到！”
　　闻念就只好留下来,把放在桌柜里的药箱找出来放好。
　　她其实觉得没有必要上药……因为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也不至于会感染。只要不靠得太近的话，是不会被注意到的,那么就算好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但黎安安实在很坚持,还特地拆封了一瓶没有开封的碘酒和棉签套装。
　　而就像是看起来那样，她是有点笨手笨脚的，不太会做精细的手工一类，对于上药也不是很在行。黎安安握着棉签,很小心翼翼地沾她指节上的伤痕。
　　上次……黎安安给她脸颊上的伤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就好像这一点点闻念自己都不在意的小伤口,是什么很严重的、一定要被好好对待的大事一样。
　　棉签头轻轻地落在伤口上，留下碘酒的颜色。这样一点点地沾下去……
　　而闻念看着黎安安专注的毛茸茸头顶，好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她小声地说出：“……很麻烦吧？”
　　听到这个，黎安安手上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她抬起头，圆圆的眼睛很困惑地望着闻念。好像闻念说了什么类似于“周三是不是不上课”“我一点也不喜欢做题和学习”一样绝对不正确的话。
　　“才不呢。”黎安安说，“一点都不麻烦。念念，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说着这样的话时，她的语气也很认真，就这样盯着闻念、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闻念根本没有办法答。她只能够垂下眼、避开黎安安的视线，说：“……什么也没有。”
　　而黎安安歪歪头，又探究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继续追问。
　　“……好吧。”然后她说，还是一样认真的语气，“那，念念，你把手指这样弯一下哦，看看会不会痛？然后不要碰水哦，等明天早上再……”
　　这样处理好了伤口，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房间里，闻念将自己的夜灯打开。
　　这盏小夜灯也是她和黎安安一起选的。买的时候是小狗和小猫一对，黎安安把猫的那盏拿走了，信誓旦旦地说是要这只豆豆眼端坐的狗狗夜灯保护她。
　　……就这个小东西吗？
　　她又不是上幼儿园的小孩。闻念才不会相信呢。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望着小狗夜灯那一对豆豆眼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它扭到了面朝外的方向。
　　总觉得它真的很像黎安安……目光炯炯的，好像下一秒就会动动耳朵、然后笑起来。
　　被它盯着的话，自己应该是绝对睡不着的……
　　闻念漫无边际地想着，在枕头里很轻地蹭了蹭脸，将自己更多地沉入准备入睡的朦胧思绪里。
　　前些天，黎安安说，如果把窗和阳台处理一下、封好窗的话，其实她们可以接小豆回来……
　　要养吗？
　　她是怕猫的，但大概主要是对成年的大猫。而小豆还只有很小一点点，像大家都说的那样，如果她们可以将小豆从小养大，也许真的就不会怕了。
　　而且，对于养猫这件事，黎安安也真的很专业。如果不会出什么意外的话，那其实也……
　　大概刚刚打盹时候的睡意还残留在身上，而装了一下午家具的身体也很是疲惫，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闻念逐渐地陷入了深眠。
　　*
　　这个晚上，她同样也做了梦。
　　梦里，闻念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她背着自己小学时的旧书包，右手藏在校服口袋里，攥着一袋已经被体温染得有些温热的酸奶。
　　是那天学校中午发的，闻念没有喝，而是想可以带给小狗吃。她翻过关于宠物饲养的书了，书上说狗狗是可以喝酸奶的。
　　从中午到现在，袋子上原本的水珠已经被完全擦掉了，在衣服口袋里变得干燥而暖。像是那只小狗毛茸茸的身体一样。
　　小小的闻念拽着书包有些磨损的背带，用手分担一点重量、好让装满了课本的背包能稍微轻巧一些，不把被闻立军踢伤的肩膀和后背压得那么痛。
　　一路走，她一路想象着，看到给它喝的酸奶的时候，小狗会有什么反应？
　　它肯定会跳起来的，小狗从来都很喜欢跳，尽管脖子上拴着沉重发锈的链子，也一点不影响它像是动画片里那样蹦来蹦去……等喝完了酸奶，它会拿鼻子蹭蹭她的手吗？
　　这样想象着，忍着肩膀上的疼，小小的闻念终于走到了楼下的木桩旁。
　　……可是，桩上却是空着的。拴住小狗的链子断了一半，而另一端空空荡荡，小狗已经不见了。
　　是跑掉了吗？还是、还是——
　　她有些慌张地调过头去找。闻念张开了嘴巴、想要喊小狗的名字，好能得到对方“汪汪”的回应，却想起来小狗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名字，她也没有把自己偷偷取好的那个名字告诉它。
　　肩上的疼痛已经注意不到了，小小的闻念沿着街道，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找，想要在某个街角找到突然冲出来的、活泼地乱跳的田园犬。
　　……然而，她一转身，却看到在石子路中间、靠近被车轮压扁的易拉罐的地方，有那样一个小小的身躯。
　　并不是白色的，而是更杂乱的、灰突突的，很不好看的颜色。闻念很熟悉的毛色。就那样软软地瘫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
　　而小小的闻念就愣在那里。她站在路边，一动也不动。
　　她站在那，死死地盯着那道影子。好像被车撞死的小狗会突然活过来，摇着尾巴来拱她的手。
　　但是没有。一直都没有——
　　闻念猛然惊醒过来。
　　她急促地吸着气，几乎是跌下了床，冲去门边按开了房间的顶灯。
　　“啪”地，白炽灯光下，卧室亮如白昼。
　　而闻念浑身发软地靠在门边，双手用力地交握、一声声剧烈地气喘着。眼前因为过于急促的换气而阵阵地发黑。
　　那时，她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就像是梦里一样，她什么也没有做。
　　泛黑的眩晕感涌上来，心脏砰砰的剧烈搏动与挣扎就快要冲破了单薄的胸腔。
　　她有点站不住。闻念于是扶着门、慢慢原地蹲下来，让自己至少不要跌倒在地板上。
　　在她用力的抓握下，手指间上过了药的伤口很快就被重新抓破了，渗出一点零星的血珠，那样蹭在了浅色的睡衣衣袖上。而闻念对此浑然不觉。
　　她就只是被陷在记忆中的惊惶与恐惧中，无法挣脱。一直这样被困住了八年或更多。
　　……那天，她什么也没做。
　　没有走近过去，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小狗，还是其它毛色相似的流浪狗，亦或者只是一块颜色很像的垃圾袋或废弃抹布，更没有能够将小狗好好地安葬。
　　而小时候的闻念只是头也不回地逃走了，自己抱着书包、在小巷子里哭了整个晚上。因为她就是这样的胆小鬼，又太自私，她很怕，她什么、什么也做不好。
　　从小到大，闻念总是会梦到那只小狗。
　　她梦到小狗和她一起玩、守护她，在它和她其实都根本没有去过的一望无际的公园草场上撒欢，还有玩飞盘，像是那些将小狗养得很好的人们都会做的那样。
　　但是，其实闻念打心底里知道，那只连名字也没有的小狗其实应该是怨恨她的。
　　因为她的胆怯和自私。因为她甚至都没有把它埋下去，而只是让它孤零零地死在了那条街上。
　　闻念蜷缩在门边，怔怔地望着自己手指上蹭开的血迹，只是感到脸颊上有些发痒。
　　她没有意识到，那其实是眼泪在连串地滚落下来、又沿着衣领口漫开。变成一片湿漉漉、苦涩的痕迹。
　　她想……
　　而这个愿望浮现在脑海中。闻念不想一个人。她觉得害怕、也觉得羞愧，她缺乏面对这些的勇气。
　　……想去找黎安安。
　　也许，只要在黎安安的身边，她就不会这么怕了。大概因为黎安安的短发毛茸茸的，而黎安安也有那样一双亮亮圆圆的眼睛，会很专注地望着她、对她笑，好像她值得她现在得到的所有一切——
　　然后，闻念的理智也随之跟上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闻念还没有确认手机，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但时间无疑早已是深夜。而她更加清楚的是——显然，黎安安并没有必须陪伴她的义务，更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双手。
　　原本碘酒的颜色已经又染上了血，伤口上的痕迹已经有些干了，而结成一种很不漂亮的、斑驳的暗褐色。闻念这样冷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只是觉得恶心。她不知道黎安安是怎么能用那么认真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上药的。
　　明明只有这么恶心而已。
　　……闻念从没有想到过，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加依赖黎安安。
　　像现在这样住在一起，按理说只是一段短短的缓冲而已。闻念自己也很清楚。她们迟早是要分开的。
　　就像她对妈妈所说过的那样，黎安安的年纪还小，又是这样热烈而跳脱的性格，等到阻碍她们在一起的力量不再这么强，而时间过去，黎安安自然就会对这一切失去兴趣了。
　　如果——如果这样下去，她越来越依赖黎安安的话，等到分开那天——
　　……所以，她不能放任自己。
　　闻念胡乱擦去脸颊上已经冷掉的泪水，咬着嘴唇，这样思索着。
　　她想，也许……可以趁现在还早，尽快让黎安安失去兴趣。这样早些分开的话，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自然不会那样痛苦。
　　……那应该怎么办呢？
　　她是知道的，关于交往这件事。黎安安有很多浪漫的、天真的幻想，但其实也就是那些东西而已。拥抱、牵手、亲吻，还有……那种事。而她们现在只才牵过手。
　　闻念想到。
　　是不是……只要给黎安安想要的东西，等得到了，她自然就会失去兴趣了？


第65章
　　……虽然是这样讲,对于恋爱，闻念实在完全不在行。
　　她只是知道大概的内容——既然，她们现在已经牵过手了,那接下来就应该是接吻。
　　……可是,如果要接吻的话,应该怎么做？
　　在那之前,她需要询问吗？但是、在黎安安拉着她看的那些电视剧和影片里,似乎也总有不问就直接吻上去的情景。
　　虽然闻念自己应该并不喜欢那样……可人们总是那么做的。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部分——她还不知道她们应该在什么气氛下亲吻最合适。
　　闻念对是这些没有经验的。她也不清楚黎安安是不是有过。如果对方有经历的话,而她又表现得太不恰当，或许黎安安也会觉得很无趣……
　　想到这里,闻念不觉咬了咬唇。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很合适的、可以发生接吻这种事的对象。如果真的做了的话,黎安安会感觉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也说不定。
　　然后,她才迟迟地意识到一件事——可是，让黎安安尽快失去兴趣,这本来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不知道了。所有的思绪都嘈乱地缠成一团，不是柔软的毛线球，而每一个折角都是尖刺一样锋利而粗糙,张牙舞爪地在脑海当中涨大。
　　本来因为又梦到那只小狗的事,她这几天都没能怎么睡，现在不住地烦恼着,头疼得简直更厉害了。
　　闻念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和眼眶,等待不去的疼痛至少低下去一点点，才放松了手指上的力道，对着床头柜上仍然空白的纸张继续发起愁来。
　　她今天没有去学校。和黎安安说的是公司可能有些事要忙，但到现在也只是吃了头痛的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卷着被子写关于接吻的计划——而且还一个字也没有真的写出来。
　　……不能一直这样。闻念也知道。因为她根本没有经验，自己再怎么想也没法得出很好的办法来。
　　那、说到经验……要请教别人吗？
　　想到这,闻念于是从被子里挣扎出来一点来，窝在被子里，一字一句地斟酌着给金玛瑙编辑了条消息发过去。
　　【请问你现在的时间方便通话吗？我有些事可能需要向你请教些经验。不是与工作有关的紧迫问题，只是一些我个人的苦恼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好在午休时间，那边回得很快。
　　d2-JG-金玛瑙：可以啊，随时都方便
　　这条消息后面，还跟着一个笑眯眯的emoji。
　　尽管闻念确实觉得这很有风险……倒不是非常严重的程度，而是被金玛瑙拿来开她玩笑那种确凿的风险。但她毕竟也再没有其他很熟识的、对恋爱一事经验丰富的人选可以挑。
　　于是，又犹豫了片刻后，闻念将床头柜上的文件夹和白纸规整地放在膝上，握起笔，才拨通了金玛瑙的电话。
　　“哈喽，小天才。”那边接起了通话，声音带着点随性的笑意，“怎么了，有什么个人问题需要我的经验——是恋爱问题吗？和你的那个小朋友……”
　　尽管她听起来根本只是在随口调侃而已，闻念还是得说出：
　　“……嗯。”她说，“是的。我需要一些恋爱经验。”
　　“真的啊？”金玛瑙有点意外，“可以啊。不过，我记得我上次说过，我的经验对未成年人来说好像有那么点太刺激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而闻念说：“……我很快就是成年人了。”
　　“——哦！”这下，金玛瑙的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惊讶了，“要这种吗？虽然我自己倒也不是很有资格讲你，不过，小天才，你们小朋友还是要注意健康和卫生啊，尤其现在你们年纪也不大。虽然我知道你们现在感情很好，但也别太……”
　　听她说这些，闻念脑海中几乎是瞬间浮起了好些奇怪的联想。她的脸颊一下子红了。
　　“不、不是那种……！”闻念咬咬唇，说，“我是说，更……初级、更简单一些的。不是那种事。”
　　“哦哦。”金玛瑙这下明白了，带着调侃短促地笑了一声，“小朋友。”
　　被这样讲，让闻念的耳朵一时变得更红了。不要这样开玩笑。她想说，而且，我也没有真的年纪很小……
　　但是，比起这些，还是经验更重要。
　　“——我是想问，”然后，闻念说，因为紧张而很轻地咽了咽，“关于……亲吻，这件事。如果我想这样……什么场合和气氛会比较合适？我应该问她吗？还是……”
　　这些完全很孩子气的问题，让金玛瑙在另一头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她笑着说，“别紧张，小天才，你神经太紧绷了。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慢慢来，你想问场合和气氛，对吧？”
　　*
　　那天中午，金玛瑙言之凿凿，给了她好些建议。
　　不过，根本没有哪项问题的答案是明确的。闻念听时觉得都很有道理，然而她速记下来、再据此把听到的内容全复盘了一遍后，才发现原来全是些“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和“跟着你自己的直觉”一类、并没有什么帮助的话。
　　……她于是只好自己对着稿纸，根据金玛瑙提供的经验参考和网上搜集到的资料，制定了一个简要的亲吻计划。
　　首先，场合和时间。刚好她们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十八岁生日。这是个完全适合庆祝的时间，而等过了生日当天又是真正的成年，发生这样的事无疑是恰当的。
　　其次，气氛。她准备先为黎安安庆祝生日，可能……准备一些浪漫的音乐或电影来放，这样创造合适的氛围。直到晚上。
　　而关于是不是要提前询问这件事，闻念迟迟没能决定。她想，大不了，她拽着黎安安的领子、心一横……过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了。
　　至于之后又该如何收场，黎安安又会不会对此觉得反感，为了让自己能够顺畅地思考下去、好得到一个完整的方案，闻念暂时忽略了这个问题。
　　攥着这份计划，她找了音乐、电影和适合生日的蛋糕，终于等到了生日那天。
　　当天，为了顺利取到蛋糕，闻念提前准备好了理由独自离开学校，没有和黎安安一起放学。
　　她怀里有些勉强地抱着蛋糕和礼物盒、一只手费力地用钥匙打开门，就看到黎安安“啪嗒”从玄关跳了出来。
　　“将将将！念念，祝你生日快乐——！”
　　黎安安的笑容非常灿烂，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简直到了显得有点呆呆的程度。毛蓬蓬的鬓角像是小狗耳朵一样、因为刚刚的动作一摇一晃，而双手还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彩带。
　　……她的生日快乐？
　　当然，闻念明确地知道她自己和黎安安的生日是在同一天，要不然，也不会有她们身世的这样一堆麻烦。
　　但是，知道她们的生日在同一天是一码事，意识到给黎安安过生日就意味着她自己也要过生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闻念从小都是没有被庆祝过生日的，甚至在有意识地确认过户口本之前，她都并不清楚自己的生日在哪个季节。
　　那个家庭是会给闻鸿鹏过生日的，虽然闻立军和汪红娟没有什么钱，但他们会很精心准备蛋糕、一桌他爱吃的菜，还有礼物。然而这些和闻念向来都没有什么关系，她自己也就逐渐地忘记了。
　　连这段时间一直在想着黎安安的生日，她也没有记起原来还有自己的事。
　　因此，看到黎安安亮晶晶的圆眼睛和手里那捧五颜六色的亮色彩带，让她一时有点茫然：“啊……”
　　“啊，念念，你也买了蛋糕诶！那我们现在就有两个蛋糕了哦……”说着，黎安安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彩带上，就解释说，“这个嘛，彩带其实应该撒的来着，我买的时候还被送了那种小礼炮，‘啪’的那样，但是撒完不是会不好清理嘛，我就先这样……”
　　她完全兴致勃勃的，刚说完一句还没来得及停下来歇一口气，又继续讲说，“这样这样，念念，我帮你拿着蛋糕和礼物盒，你挑几条颜色喜欢的彩带好不好？”
　　……这有什么好挑的？闻念不明白。
　　不过，在黎安安那太过于闪亮亮的热切等待视线下，她最终还是选了——很保守地每样颜色挑了一种。
　　然后，她就听到黎安安继续说：“然后是礼物！这是给我的礼物嘛，念念？我可以现在拆嘛？还有你的礼物在客厅啦，等下要不要去看……啊、以及我们两个的蛋糕……”
　　说到蛋糕，闻念也一下子想起。
　　“要化了，我们可以先切蛋糕。”她说，“我指你的蛋糕。”
　　黎安安有点不解：“我的蛋糕？”
　　还真是她的蛋糕。闻念订的是冰淇淋蛋糕，考虑到她们只有两个人，所以规格不太大，而白巧克力的小牌子上用巧克力酱写了生日快乐的祝语，只有黎安安一个人的名字。
　　看到祝贺语，黎安安就很有些发愁地皱起了脸。
　　……虽然与黎安安那个有她们两人名字的草莓蛋糕并排摆在一起，这个单独的名字看起来确实有点不恰当。但闻念也没觉得有那么不对劲。
　　至少，不需要黎安安为此露出这么皱巴巴的表情。闻念坐在一旁，刚想问说现在不切蛋糕吗，就听到黎安安开了口：“念念，等我一下哦！”
　　说着，她跑到冰箱旁边，在冷藏的侧边格翻找起来。这么翻了一通，却没有能找到想要东西。
　　“没有巧克力酱了，念念……”黎安安说，有点郁闷地鼓着脸，“怎么办啊。”
　　这有什么好怎么办的。闻念一点也不理解。她说：“为什么要巧克力酱？”
　　“就是要加上嘛。”而黎安安说，又转身回去、把自己埋进冰箱里翻找，“等下等下，我记得冰箱里应该有炼乳的，还是……”
　　结果是没有炼乳，但是——
　　“啊，但是有番茄酱哎。”黎安安握着那个红色的酱包，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我用番茄酱可以嘛，念念——”
　　番茄酱在巧克力蛋糕上……？
　　……那得是什么味道啊。
　　想着，大概是她脸上也浮出了同样的抗拒表情，黎安安看着就笑起来。
　　“那到时候，我吃就好了嘛。”她讲得头头是道，“刚好两个蛋糕都有用来写祝贺词的巧克力，念念，你吃一个，我吃一个嘛。怎么能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在上面……”
　　她对此实在是太有兴致勃勃了，闻念最终还是没办法，就看着黎安安把番茄酱包剪了一个特别小的开口，用专业料理师一样的姿势像模像样地往那个很小的白巧克力牌上写她的名字。
　　不过，尽管看起来专业，她也是真的搞不会这种手工活。而闻念就坐在蛋糕的另一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点点歪歪扭扭、最终糊成一团地加上去。
　　这样很……可爱。客观来讲。还有黎安安如临大敌一样、皱着眉头应对不听话的番茄酱的表情也是。
　　虽然是这样，闻念一时间却难以感觉到同等的轻松。
　　没有了黎安安的声音，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了下来。而在这种安静里，也没有其他的事情需要思考，因为自己的那个计划，她只是紧张连得胃部都好像快要揪成了一团。
　　等到。闻念想。等到……再过一会儿，她们真的要接吻吗？


第66章
　　终于,黎安安的作品新鲜出炉。
　　……只不过，比起她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样子，成品出来的效果实在有点不好说。
　　看着白巧克力牌上原本很精致的花体祝福语旁那一坨崭新的、含义很不明的番茄酱,黎安安自己多少也有点心虚。
　　她坐下来,将蛋糕转向闻念的方向,用了自己最最无辜的表情笑起来：“念念？”
　　闻念原本盯着奶油、出神地为自己的计划焦虑,被这样唤了一下,才忽然回过神来。
　　她应：“嗯……？”
　　“念念,”黎安安就说，“那个,我写好啦,你看——”
　　闻念于是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那坨多出来的番茄酱，再看看后面露出犯错小狗一样的笑容、双手合十地冲她眨巴眨巴眼睛的黎安安。
　　……什么啊。她想。
　　这不完全只是笨蛋而已吗。
　　“……嗯。”闻念于是说,“其实也……还好。能看清笔画。”
　　黎安安的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嘛？”
　　“真的。”闻念说，“这个‘闻’字就很清晰。”
　　闻言，黎安安反而皱起了脸,这下连很神气地乱翘的头毛都完全耷拉下去了,像团蔫巴巴的深棕色蒲公英。
　　“但是，念念,”她很是可怜兮兮地说,“这里是‘念’呀。我写的是‘念念’……”
　　看着她的表情，闻念没有忍住、很轻地笑了。
　　听到她笑，黎安安一下子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念念——”
　　虽然她蔫答答的是很好玩，但黎安安垂头丧气的表情看上去又实在太可怜了。毕竟……毕竟还是生日呢,于是，闻念还是提议：“那、黎安安,这两个巧克力牌……我们都一人一半分着吃吧？”
　　听到这个提议，黎安安那无形的小狗尾巴就立刻很兴奋地啪嗒啪嗒起来了。她笑：“好耶！”
　　而代价就是，闻念不得不也好好吃掉这块沾了很多番茄酱的白巧克力。
　　大概也因为她的名字不太好写，还有个很长的笔画，黎安安结结实实地描了很大一坨番茄酱上去，基本已经盖过了巧克力微苦的甜味，以至于反而没什么她设想当中的怪味，就变成了单纯在吃番茄酱而已。
　　满口全是番茄酱的味道里，闻念抬起实现，只看到桌子对面的黎安安也一边嚼、一边用那种心虚小狗一样的表情望她，圆圆眼睛简直显得更呆了。
　　闻念于是无奈地想到。
　　……该不会连她们亲吻的时候，也是番茄酱的味道吧。
　　虽然两个蛋糕都买得不大，但一次全部吃掉也不是很现实。在番茄酱的味道里许过愿后，就是切蛋糕、吃蛋糕，然后吃晚饭，最终把多余的蛋糕全部送进冰箱。
　　“念念，”黎安安就对着被两个蛋糕盒放满的冰箱，很是发愁地说，“我们是不是之后一周的早上都要吃蛋糕了哦……”
　　闻念远远望去一眼——很不幸，看上去确实是的。
　　把冰箱门合拢、暂时阻隔掉关于无尽蛋糕的图景之后，黎安安又忽然想起：“哦！念念，我们要不要现在拆礼物？”
　　闻念于是点点头，将自己的礼物盒推向黎安安。
　　她对礼物的准备完全缺乏创意。闻念之前没有过送人生日礼物、或者接受礼物的经验，就只好参考网上的那些搜索结果。最终为接下来的冬天选了围巾和手套，都是毛茸茸的。
　　好在黎安安似乎没有觉得很失望、或者很不喜欢，她抱着刚刚试过的手套与围巾，眼睛亮晶晶把自己从客厅拿来的礼物盒捧起来，很有仪式感地邀请说：
　　“念念，你来拆吧？”
　　——比起黎安安的手工水平，这个礼物盒的包装简直惊人地完美。就只有顶端蝴蝶结上一个被扯得断了丝的小小边角还能显示出它是黎安安自己包的，而不是由店主代劳。
　　因为看上去实在太精美了，闻念几乎能想象得到黎安安是怎么埋着头折包装纸、还有照着教程打丝带的，一时为难要怎么下手。
　　她最终拿了裁纸刀来拆被胶固定在一起的部分，将拆下来的包装纸折好放到一边，才在黎安安亮晶晶的期待视线里拆开了礼物盒。
　　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是两个浅白色、比手掌小上一点的坐姿小动物小摆件，圆圆钝钝的。看上去是有点柔软的手感。
　　“这两个钥匙扣是一对的，念念，你喜欢哪个？”说着，黎安安将它们塞给她，“先帮我拿一下哦，我记得下单的时候店家说会送电池，我找找……”
　　电池吗？闻念有些困惑地将这对小东西捧起来、到眼睛差不多的高度，想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用来放电池。
　　黎安安原本埋头在包装盒和好几个防撞气囊里找电池，见闻念这样看得极其专注，就歪着身子凑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念念？”
　　闻念将视线从眼前的小摆件上挪开，望向她：“嗯？”
　　“念念，你知道嘛。”黎安安就神秘兮兮地说，“你刚才特别像小豆。就是小豆要扑人时候的那种表情，像这样，瞳孔也圆圆的——”
　　黎安安那位目前收留小豆的朋友给她们发过好多个这种视频，闻念当然也看过。
　　她知道小豆眼睛特别圆，在瞳孔因为专注而放得很大的时候，会显得像一只有点对眼的小猫咪。
　　黎安安说她刚才看东西的样子像小豆，就是说——
　　闻念咬咬唇，脸颊上一下子浮起了红：“黎安安……！”
　　被她这样瞪，黎安安就得逞一样“欸嘿”地笑起来。
　　不过，虽然这样说了，她自己好像其实也不知道安装电池的位置在哪。
　　把附送的几个纽扣电池翻出来后，黎安安只好抱着手机、去购物软件里找商品页面的教程，然后和闻念头对头地看。这样才装好了四枚电池。
　　她伸出手、拨开开关，戳戳其中一个小钥匙扣的爪心。然后，两个*钥匙扣都一齐亮了起来。
　　“将将！”黎安安用手指摆出莎啦啦啦的姿势，围着这两个亮起来的小东西，“你看，念念，这个是这样——”
　　“它们两个是远程感应的，如果有一边在按的话，另一边也会同时亮。按灭也是一样的。”
　　她笑眯眯地说，圆圆眼睛被两个浅暖色的亮点映得也好像很小的、隔着云朵模糊的太阳一样。
　　“如果你想我了、或者我很想你的话，就不需要发消息了，直接按这个就可以！然后另一边就可以回应了。”
　　“而且而且，据说隔很远也可以用的。比如平时你要去公司，然后我在学校的话，那样也可以……念念，要不要试试看？”
　　……可以吗？
　　闻念试着碰了一下其中一个小玩偶的爪尖——在看到另一个也随之亮起的瞬间，她几乎像是感到做错什么了事一样，飞快地按灭将亮光按灭了。
　　“嘿嘿。”而黎安安就笑起来，“那，念念，这就是我名字的意思啦？‘安安’就是这样亮起来一次。”
　　她想了想，又戳戳自己那边的小摆件，让这一对小灯用很稳当的方式亮起了一次，两次。
　　“这个是念念的意思。”黎安安笑眯眯地，又用刚才一样的方式按了灯，“念——念——”
　　闻念看着灯，这对圆滚滚的、像黎安安本人一样幼稚的小东西。将防止误触的开关拨到off那一侧后，她才将小摆件放在了手心里，有些犹豫地没有动。
　　……这样、也是可以的吗？
　　她其实总觉得，这样根本并不现实——她们可以什么时间都回应彼此吗？如果当时刚好没有注意到呢？或者、如果……如果黎安安的热情褪去，开始对这些小东西和她都失去兴趣——
　　……她的计划！
　　闻念这才忽然想起来。
　　她连忙取出手机，去看上面的锁屏时间。刚刚吃过晚饭和蛋糕的事，后来又忙着研究这对小摆件。她居然连按时查看时间也忘记了。
　　按计划，她本来应该在十一点钟就开始准备的。
　　好在现在距离真正的十二点，还有至少十分钟。闻念找了借口去洗手间，她整理过自己，涂过唇膏、又嚼了薄荷糖，最后是等待一会儿、再把唇膏抹掉。虽然时间上出了点小差错，好在一切步骤都还与计划里相同，没有出现任何差池。
　　然后她回到客厅。继续窝在沙发上，看黎安安试图把其中一个小挂件串进钥匙圈里、却屡屡失败，这样忍耐着胃部的紧张感，等待计划里的时间。
　　这样，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时钟上的时间跳到了零点。第二天已经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和黎安安现在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闻念于是站起身，走过去唤人：“黎安安。”
　　“怎么啦，念念？”黎安安应，看她向自己走过来。因为逐渐变得过于靠近的距离，耳朵不觉也红起来了，“那个，念、念念……？”
　　“生日礼物。”而闻念轻声说，“不要动。”
　　她伸手轻轻地揪着黎安安睡衣的衣袖，好让自己的手指不抖，然后微微地更加靠近过去。
　　而这下，黎安安的脸也彻底红透了。她这样望着闻念，像是个呆呆的红红番茄。
　　只是，虽然看起来是番茄，但比起她想象中的、属于番茄酱的味道，黎安安的嘴唇闻起来反而就只是像那小半个巧克力蛋糕。
　　甜甜的，是那个浅色的、轻盈而蓬松的蛋糕坯，还有巧克力酱流心的气味。
　　那样的甜味让闻念不自觉地、很小地嗅了嗅，小动物一样，鼻尖轻轻蹭过了黎安安的。
　　她好像觉得好了些……也或者是因为太紧张了，以至于感觉不到来自胃部的轻微痉挛感。她能感觉得到的到，就只有黎安安的视线，还有她因为慌张而错乱的、试图屏住的呼吸的小小气流。
　　黎安安怔怔地唤她：“念念……？”
　　……那些、关于真正的吻的经验里，第一步都是怎样讲的？
　　闻念突然回想不起，而脑海中只剩一片巧克力流心味道的、与不听话地乱撞的心跳同样鼓噪的空白。她闭上眼睛，为自己增加勇气似的，很轻地咽了咽，横下心。
　　然后她垂下脸——这样吻上了黎安安的唇。


第67章
　　比起……比起青葡萄汽水味道的那一个。黎安安迷迷糊糊地意识到。
　　这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吻……
　　闻念的嘴唇软软的。贴着她的唇,用好像是咬果冻一样的方式，湿答答地、很生涩地，这样轻轻啄吻着。
　　黎安安呆呆地站在那,只感觉得到睡衣袖口上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揪着她,这样靠向她的方向。
　　心脏怦嗵、怦嗵,不听使唤地撞击着胸膛。
　　好甜哦……
　　黎安安想。念念尝起来像是棉花糖。
　　有一点凉的、薄荷夹心口味的棉花糖。
　　“呜……”
　　而闻念有些笨拙地继续着这个吻,很轻地咬了咬她的嘴唇,又用小动物一样的方式舔舔。
　　她唤：“呜、黎安安……”
　　其、其实，亲吻的时候是应该要闭上眼睛的。黎安安知道这个,那些电影和小说里全都是那么写的。
　　她只是……只是刚好忘记了,又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将这样的吻继续下去。
　　这么近,黎安安什么也看不清。她就只敢笨手笨脚地虚扶住闻念的腰，很小心地试着回应。
　　闻念是真的太瘦了。这样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黎安安能够碰得到她脊柱上微微突出的骨节，让人几乎有种不小心就会把她碰坏的错觉。
　　而在这个吻，和这个非常、非常小心的拥抱里,闻念的身体似乎在很轻微地发抖。
　　瞬间,她纤细的睫毛颤抖着，浅浅蹭过黎安安的面颊。柔软而发凉,好像是一滴露水那样,在这个吻中轻轻地消逝。
　　这点转瞬即逝的冰凉，让黎安安不由得十分在意了起来。
　　她将最后一个小小的吻落在闻念唇边，于两个人之间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试着唤：“念念？”
　　而闻念说：“……就是这样。”
　　不像她湿漉漉的嘴唇,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发涩。
　　这样望着黎安安，她很轻地眨了眨自己因为亲吻而残留着生理性的水雾的黑眼睛,只是用着一种最冷静、最平常的口吻，说下去，“……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吧？”
　　怎么、怎么会没有特别的呢……！
　　黎安安完全不明白。她现在的心跳仍还是好快好快，扑通扑通地，完全不听使唤。对她来说，当然才不是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她想，念念的眼睛看上去的确好像有点难过……
　　“念念。”于是，黎安安说，“……你不开心吗？”
　　她试着抬起手，想要碰碰闻念鬓边垂下来的、因为刚才的吻而散乱的碎发。可闻念却仿佛被吓到了似的，在被黎安安的指尖碰到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出了什么反应的瞬间，闻念有点懊恼地咬了咬唇。
　　……不该这样的。这样一来，不是连刚刚作出的无谓表情也完全没有用处了吗。
　　她试图快速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来，无果。而黎安安被这样躲了一下，圆眼睛望着她，也果然露出了那种湿答答的、小狗被大雨浇透了一样的歉疚表情。
　　“念念……”黎安安很是愧疚地小声说，“我、我刚刚是不是欺负你了……对不起，念念，我吓到你了吗？”
　　……明明是自己主动的。闻念想。她这是说什么呢。
　　“不是。”她说，“不许道歉。”
　　“喔……”黎安安应了声，就乖乖地不讲了。
　　可是可是，她想，尽管不是这个原因，闻念却分明还是在难过的。今天明明还是生日的，而且还是她们的……那个、初吻。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可一时间，她想也想不起什么能让闻念开心起来的办法。
　　“那个、念念，”于是，黎安安只好试着说，“我们要抱抱吗？可能会感觉好一点……”
　　说着，她向闻念张开双手。
　　……这样，好像那只小狗玩偶。而闻念却忽然想到。就是在她刚刚住进黎家那个分给她的房间时，黎安安怕她寂寞而借给她的那一只。
　　小卷毛，都张着手，还有点呆呆的。一双眼睛圆圆亮亮，此刻有些不解、又很是担忧地望着她，像是真的可以用这个抱抱解决所有问题——像是一切真的就只有那么简单。
　　……笨蛋。
　　闻念鼻子不听话地发酸起来。她抿紧了唇，把自己几乎撞进了这个毛茸茸的拥抱里。
　　像是被不亲人的猫拱进怀里撒了娇，黎安安很小地“噢”了一声，又抬起手，隔着衣服轻轻揉了揉她的后颈。
　　然后，黎安安试着讲：“明明还是生日的，念念……”
　　“生日是昨天。”闻念闷闷说。
　　“那……那就是成年的第一天。”黎安安就很认真地继续说，“也很重要的。不要难过，念念……”
　　“……没有。”闻念说，“我没有难过。”
　　“可是，”黎安安说，“念念，你闻起来湿漉漉的……”
　　闻念闷声说：“……我才没有。”
　　可是这下，她根本连声音听起来都是湿漉漉的了，好像下透了雨一样，黎安安总觉得，只要闻念将脸抬起来一点点，她就会看到透明的、雨水似的眼泪。
　　“念念，”黎安安小心翼翼地说，“……你又在哭了吗？”
　　什么叫“又在哭”啊。
　　闻念委屈地想。她又没有总是在哭。明明是黎安安才……
　　我没有哭。她想说，但是眼泪堵在喉咙间，把声音也都变得湿答答的，闻念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需要抬起头，她就知道黎安安肯定仍然在用那种——她说不出的，几乎透明一样的神情望着她。几乎让闻念感到一阵更带着涩意的赫然。
　　不要……她想。
　　可是，闻念却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得揪着黎安安的衣角，把自己埋在这个巧克力味道的拥抱里。所有酸涩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也和一点点泪水一起，全被蹭在了黎安安肩膀的衣料上，慢慢晕开一圈月光一样的湿痕。
　　而肩头的湿意让黎安安也觉察到她哭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做、又没办法只是看着闻念掉眼泪，想想于是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顺了顺闻念的后背，又碰碰她的指尖。
　　“念念，”黎安安说，“你的手好冷哦……”
　　说着，她轻轻摸了摸闻念冰凉的手背。很小心，好像闻念是滴如果她不小心就会碰坏掉的露珠那样。
　　明明连接吻都已经有过了……闻念想。笨蛋。
　　她狼狈地眨掉一点眼泪，因为这个太过柔软的触碰而轻微畏缩了一下，却已经被黎安安用毛茸茸的柔软睡衣包裹着、牵住了手。
　　这样握着她的手，黎安安问，“这样会暖和一点吗，念念？”
　　……根本不该是这样。闻念闷闷想到。
　　这个——第一个、还或许也是她和黎安安的唯一一个吻，分明一点都不旖旎，也根本不性感。全部都不像是金玛瑙说的那样……
　　就只是好奇怪。奇怪到自己的心脏也湿答答地不听使唤，好像变得很软弱起来，像是要被那一点仅仅来自于黎安安手指的热源所融化掉了。
　　“念念，”而她听到黎安安很小心地试着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就都不这样了……好不好？别哭啦，对不起……”
　　又在道歉。闻念很不高兴，又不想让黎安安看到自己哭，于是抿着唇，拿头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咚地，黎安安“嗷”了一声，不讲了。
　　终于结束了这个奇怪的吻，闻念胡乱在黎安安肩膀上蹭蹭眼泪，找了借口去洗漱。
　　而黎安安倒是很乖没有再试图和她一起肩并肩刷牙之类的，也回了自己房间。结果到闻念换好睡衣、准备睡觉的时候，却看到她忽然又从卧室门边冒了出来。
　　“念念，”黎安安歪在她的卧室门口，圆眼睛亮晶晶的，“要不要一起睡？”
　　闻念困惑地应：“什么？”
　　“我今天可以做黎安安牌抱抱熊哦。”穿着毛茸睡衣的黎安安就说，用一种哄小动物似的口吻，笑弯弯的，“你的房间又没有什么玩具，一起睡的话说不定会开心一点哦。要不要考虑一下嘛，念念？”
　　而鬼使神差地，闻念真的点了点头。
　　她给黎安安挪了一半的床，而黎安安搬了枕头、又搬了被子过来，才“啪嗒”地躺下。
　　自从她们住在一起，这还是黎安安第一次进闻念的房间。她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顶灯关上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小夜灯暖融融的颜色，亮在闻念的那一侧。
　　闻念平躺着，不看黎安安的方向。但仍还是能感觉得到黎安安在另一边很小地挪动着、辗转反侧，而后向她转过来。
　　“……念念，”黎安安拿手指轻轻碰碰她的，轻声唤，“念念……？”
　　闻念轻声应：“嗯。”
　　黎安安就把自己撑起了一点，挪挪挪、向她靠过来，然后小声说：“就是、那个那个……可以再亲一下吗？”
　　她声音越说越小，讲到最后，就根本只剩下了一双眨巴眨巴的、忐忑的圆圆小狗眼，这么询问地看着闻念。
　　……闻念望着她。
　　在小夜灯的暖光里，她几乎要错觉黎安安真的是一只被充足棉花的填充得软软的、永远都没有忧愁的抱抱熊玩偶。就像是黎安安自己讲的那样。
　　毛茸茸的，很又暖和，而稍微有点毛糙的发尾不听话地翘起来一点，因为现在的动作而轻轻蹭过自己的颈间，有些发痒。好像……好像，只要拥抱着她，就可以没有陷进没有任何不安的安眠。
　　而闻念之前从来都没有过这些。在那个家庭里，绝不存在她珍爱任何事物的余裕。而且……过分依赖某些东西，也只会带来危险。像是她对那只没有名字的小狗一样。
　　但黎安安似乎是不一样的。至少在这个瞬间。
　　“念念，”黎安安碰碰她的发尾，很紧张地问，“……我可以吗？”
　　大概是因为时间已经太晚了，她今天里又吃了太多的糖果与巧克力。过度的糖分让闻念的头脑里几乎有点晕晕的。
　　既然。她不觉想。既然这么暖和的话……
　　而面前的黎安安眨了眨眼睛，还在亮晶晶地、又紧张地等着一个答案。
　　于是，闻念轻声答应说：“……好。”
　　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所以没什么。她想。只是一个吻。
　　闻念很轻地咽了一下，试图克服自己的紧张。她悄悄揪住了被子的布料，等待着这个吻的降临。
　　而黎安安只是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拨开她散在颊边的一缕长发，许久——
　　“啵。”
　　这样轻轻地、在她因为紧张而略微失色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小小的吻。
　　然后，黎安安对她笑起来。
　　“念念，晚安啦。”


第68章
　　第二天下午。学校。
　　闻念坐在课桌前,桌面上摊开一本用来演算的草稿本，握着笔出神。
　　尽管面对着未完成的题目，她却连一行字也看不进去。她只是在想……黎安安。
　　昨晚与黎安安躺在同一张床上,闻念都不知道自己后来究竟是怎么睡着的,却意外地一个梦也没有做。而她今天很早就醒了,尽管什么要事也没有,却还是一个人跑去了公司,直到午休结束才来学校,然后与黎安安在那个吻之后第一次碰面。
　　就只是，黎安安……很奇怪。
　　闻念到教室时是午休的最末尾。她安静地将书包在椅子上放好,正回身翻找自己需要的习题集,就看到黎安安正偷偷摸摸地望着自己,被抓包时吓了一大跳，目光躲躲闪闪、好像还想要和她说什么,因为上课铃声响起才慌里慌张地闭上了嘴。
　　之后的课间里也是一样。黎安安在后排很忐忑地站起来坐了站、站了坐，又迟迟没有走过来，闻念一转回头,就看到她对自己露出一个明显心虚的笑容。
　　她这样,好像又是在躲着闻念，又是想要同她讲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
　　还有一件事——直到现在,黎安安都没有同她发过任何消息。放在最近这段时间里,这一点也不寻常。
　　而对于现下这种状况，闻念或许、大概也可以猜得到原因。
　　……所以，她想，对昨晚的吻,黎安安后悔了吗？
　　或许经过一整个晚上和一个上午，黎安安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其实根本不是喜欢,进而觉得像昨晚那样过于亲密很不对劲，甚至很……恶心。这也是可能的。
　　的确，要与不喜欢的对象亲吻，无疑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情。单只是想想，闻念就觉得很反胃。没道理黎安安会接受。
　　毕竟没有任何人会愿意和自己曾亲吻过的、又觉得恶心的对象住在一起，也许黎安安会想搬回黎家也说不定。只是她事前又和闻念约定过要至少租够两个月……因此黎安安才会像现在这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和闻念说起这件事。
　　——自己之前的计划，的确完全不明智。
　　闻念也忽然意识到。
　　她忘记考虑风险了。显然，比起这样突然地做出不合时宜的行动，等待黎安安自然地失去兴趣才是那个更优解。尽管会更漫长、更难挨一些，但至少不会让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这么尴尬。
　　那么、如果黎安安提出搬走的话，自己应该同意吗？如果自己说那个吻只是个不合适的生日礼物，日后再不会发生，黎安安会相信吗？还是说……
　　这些，闻念全部都不知道。
　　薄薄的手套覆盖下，手指之间那些细碎的、正慢慢愈合的小伤口又开始发起痒来。她无意识地抓挠着指节上的结痂，看到手套上逐渐渗出的血点之后才回过了神来。
　　……这双手套又该洗了。她想。手套，还有黎安安的事，自己全部都搞砸了。
　　大概不需要等上太久，或许到今天放学，黎安安就会来找她谈起搬走的事了。
　　再怎么纠结也没有用处，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当然也只能承担后果。胃部轻微的不适感中，闻念安静地深呼吸了一次。
　　她仔细地把手指之间血擦掉、又换了书包里备用的手套戴上，将面前摊开的高数题重新读过一遍，只让自己沉入习题之中，逃避地不再去想了。
　　*
　　而她没有等上太久。
　　下午的自习课之前，黎安安就来找她了。
　　黎安安吞吞吐吐、约了她自习的时候一起出去，还特地拉着她跑去国际部那边的咖啡店里买热巧克力，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连讲这种事也需要有仪式感——闻念自己是无所谓的，她跟在黎安安身后，在热腾腾的咖啡气味里安静地等待饮料做好。
　　等过一会儿提起要搬走的事，黎安安会是什么表情？闻念忽然有些好奇。她将目光落在黎安安翘得乱七八糟的小辫子上，漫无边际地想象起来。
　　会像是妈妈那时一样吗？又为难、又温柔，毕竟她不是真的厌恶闻念，只是不喜欢而已，所以可能不会露出太难看的神情。还是会更坏一些，像是闻立军与汪红娟……
　　幻想很快被黎安安明亮的圆圆眼睛所取代。闻念一下子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是黎安安已经转回了身来，抱着做好的两杯巧克力，对她笑：
　　“走啦，念念。”
　　闻念于是应：“……嗯。”
　　下午时候的太阳已经不那么强烈了，半掩在云后面，照得地面上的影子也模模糊糊。闻念踩着黎安安的影子，跟着她向前走。
　　她们最终去的是植物园后面的那片小花园。这个季节已经没有什么花了，不过阳光很好，也没有人在。
　　而黎安安拉着她在长椅上坐好，清了清嗓子、才有些忐忑地问出：
　　“念念，就是，我是想问……那个，我们现在是可以亲亲的交往关系了吧？”
　　……什么啊。
　　闻念望着她，不觉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所以，黎安安今天犹豫这么久，就只是为了这个问题吗？
　　“……嗯。”她于是说，“是可以亲。如果你想的话。”
　　显然，黎安安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心满意足。她追问：“那，念念，我们现在是正式交往的关系吗？你同意了嘛？”
　　“这种事……”闻念有些不解，“很重要吗？”
　　“当然啦！”黎安安就说，声音越来越小，“很重要的。要是没有交往的话，怎么可以做那些事呢……像、像是亲吻那些……”
　　闻念说：“不可以吗？”
　　而作为回答，黎安安就很是郑重点了点头，圆眼睛被阳光照得像琥珀一样。
　　看她那么认真——对于这种事，闻念忽然产生了一点奇怪的趣味。
　　“那……要是，”她轻声说，“我就想这样呢？”
　　那杯热巧被随手放在一旁。而闻念倾身靠过去，很轻地揪住黎安安校服的领口，只微微仰起脸，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很近。
　　近得她几乎嗅得到黎安安蓬松的、翘起发尾的气味，应该是她们两个的洗发乳，香气是一样的。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花园的阳光太好，黎安安嘴唇上也有太阳的味道……
　　闻念有意想等黎安安害羞。要么推开自己、要么将这些变成一个真正的吻。
　　而在这样很近很近的距离里，黎安安的脸颊果然越来越红了，连耳朵也烧得滚烫。随着距离愈发地近，她整个人已经完全手足无措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试图开口：
　　“念、念念——”
　　“黎安安……？”闻念就恶作剧似的轻声唤，尾音变作小小的气流一样，“像这样……”
　　——而最终，黎安安闭上眼睛、心一横，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靠近过来，很干脆地“叭”地在闻念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个落在额头上的吻让闻念无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她第一次被用这种方式亲吻，于是有点呆呆的地睁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那、那也……”而她听到黎安安说，“那也不行。真的很重要，念念……”
　　心脏怦怦跳得不正常，视线与黎安安的相撞的瞬间，闻念被烫到了似的、飞快收回了自己的手，耳尖不觉也烧起来了。
　　属于黎安安的吻的触感好像还留在额上。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柔软的、又有点莽撞的亲吻……
　　闻念挪开目光，逃避地扭过脸、好一阵才迟迟才找回声音：“嗯……”
　　两个人都红着脸，好一会儿没人讲话。
　　最终，还是黎安安先开了口，嗓音里仍然还留着刚才的紧张：“念念，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交往。因、因为，你之前不是没有答应嘛……”
　　“其实都没什么差别。”闻念说，“即便真的交往了，未来也会分手的。”
　　黎安安说：“我没有想要分手——”
　　“嗯。”闻念就说，“既然没有交往，当然也不会分手了。”
　　听到这话，黎安安的眼睛一下子呆呆地睁圆了。
　　“……诶？”她说，“是这样吗？”
　　从逻辑上来讲，这显然是正确的。闻念轻轻颔首。
　　大概是她的神情看上去实在太令人信服，黎安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闻念简直能从她那双圆圆眼睛里看到大脑飞速运转的痕迹——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才不是呢，念念，我不是说这种。”黎安安说，“我是说……”
　　她是认真地解释下去的，可是，每一次念念听自己说像是一直在一起这种话都会掉眼泪，她不想闻念难过。黎安安于是还是没有那样讲。
　　她想了想，而是说：“念念，我只是觉得……像是牵手和亲吻这些，都是恋人之间会做的。像是昨天晚上的吻，我也很……就是，特别特别喜欢。”
　　“所以，如果正式交往了的话，那样不就完全顺理成章了嘛。我知道你觉得时间很长的关系不会很可靠……那样的话，我们也可以先试一试？比如先交往几个月之类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还可以再说——”
　　……哪里有这么简单。闻念想要说。其实根本没有用的。
　　这种……“正式关系”，即便仅仅是尝试，也只会带来更多、更多不切实际的期待，还有痛苦，仅此而已。
　　可是，被黎安安那双过分明亮的、剔透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时，她几乎感到了一阵奇怪的赧然与歉疚。
　　刚刚握过黎安安衣领的手好像又有点没力气了。闻念蜷了蜷手指，试图藏起自己在手套下轻微发着抖的指尖——而黎安安牵住了她的手。灼热的温度传来。
　　“我喜欢你，念念，我想和你交往……”
　　黎安安笑起来，眼睛弯弯地望着她。
　　“或许，你愿意试试看吗，念念？”


第69章
　　闻念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而黎安安笑吟吟地看着她，眼睛弯弯：“念念，考虑一下嘛。”
　　“……我、”闻念说,“我……”
　　她说不出话。偏偏黎安安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脸上,那样纯粹地、干净地望着——
　　跟着黎安安出来时,她的确不记得有注意检查过自己的仪表。闻念不觉想起。是领口太乱了吗？也许自己现在的马尾有些散掉了,她做了半个下午的题目,可能已经弄乱了头发。或是……
　　闻念全部都不清楚。她只是本能地不想在那双圆眼睛里看到自己苍白的、拙劣的倒影。为难之间,她无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动作里却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热巧。
　　饮料摔下去的瞬间,闻念吓了一跳：“啊……！”
　　她下意识担心会弄脏校服,就立刻伸手去扶,而大半杯还滚烫的热巧克力便尽数倾倒在了手背上。
　　几秒钟之后，灼烫的感觉才迟迟地从肌肤上传来。
　　尽管隔着一层手套,大片的刺痛感却还是很鲜明，闻念很轻地吸了口气：“嘶……”
　　“念念！”而黎安安一下子跳起来，飞快地抽了纸巾收拾残局,顺手将剩下的半杯扶起来,“念念，手套现在可以摘吗？是不是很疼啊,我们先去冲一下冷水,然后再去医务室，没事没事……”
　　……结果就是，这场告白因为这个愚蠢的意外而草草地中断了。
　　黎安安慌慌忙忙地拉她去了医务室，又去找负责的老师拿药,并没有想起来要再追问。闻念就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望看她的背影。
　　“念念！”她半个人都在隔间外头,还不忘伸出脖子来问，“疼不疼呀，念念？”
　　其实不太痛。黎安安拉着她冲了好久的冷水，现在手上最强烈的感觉只是冰得发麻而已。况且根据经验，闻念猜测，那杯热巧克力的温度大概本来也只有八十度左右。
　　那种……真正严重的烫伤，不是这种感觉的。她很清楚地知道。
　　“不疼。”闻念于是答。黎安安就很长地“啊——”了一声作为回应。
　　很快，她又说：“不过，那也还是等我找一下烫伤的药膏哦。对啦，我听老师说好像是不要包扎会比较好……”
　　闻念“嗯”地应了，便垂下脸，安静地望着自己的手。
　　没了手套的遮掩，上面的伤口与旧疤痕就全部一览无遗。
　　手背上之前的那片淤青已经逐渐消散了，伤口却愈合得并不太好，结痂褪去后的皮肤盘踞着轻微突起的增生，此时因为灼烫而泛着一大片红。指节上还有未愈合的划伤，怪不得刚刚冲水的时候会有很细小的刺痛感。之前黎安安还帮她上过药的，只是一直没怎么愈合。
　　闻念自己看着，也觉得这的确是一双与漂亮一点都搭不上关系……而且，又很麻烦的手。
　　此时，黎安安正蹲在药柜旁边，按照医务室老师的指示，认认真真地翻找烫伤膏。而闻念撑着头，安静地盯着她翘起的、有点乱七八糟的小辫子。
　　像小狗的尾巴一样。闻念想。她看着黎安安很快翻出柜子深处的烫伤膏，找医务室老师确认过之后，才带着摇摇晃晃的尾巴又跑回来。
　　“念念，”她说，“我帮你上一下药，好不好？老师说这个涂上就不会很疼啦，而且会好得很快……”
　　闻念道了声谢，轻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闻言，黎安安把药膏的盖子拧开，然后塞给她，但还是在旁边嘀嘀咕咕地盯着看。
　　“念念，但是，你用左手的话不会不方便嘛？”还没看上一会儿，黎安安就说，“要不然我帮你吧？我轻一点，肯定不会疼的——”
　　……不是这*种原因。
　　并不是因为怕疼，所以才不想要黎安安帮忙的。事实上，她现在更希望黎安安可以转过去、不要看自己的手。然而，被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望着，闻念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反而几乎是默认地任由黎安安把烫伤膏拿了回去，然后帮自己上药。
　　“念念，”黎安安就扶着她的手腕，慢慢涂上带着一点苦味的烫伤膏，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要这么紧张嘛，念念。我很专业的。而且而且，你也不会突然‘啊呜’咬我一大口，所以没关系啦……”
　　她讲得实在是太自然了，闻念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反驳。
　　我不是……她想到，几乎忽然感到有点委屈。我不是需要你救助的流浪猫……也不想要你同情我。
　　可是，黎安安的手又实在很烫，暖洋洋地扶在她消瘦的手腕上，这样认真地为她上药，手指温热。很健康的肤色衬着她手上狼藉的疤痕，不搭到了极点。
　　闻念看着，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指尖。
　　她只是觉得，尽管黎安安喜欢金珊瑚那件事只是一个误会，但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她们两个人也的确更适合在一起。她们的性格有点像，也很有共同语言，如果交往的话，应该会很快乐也说不定。而自己却一点也不一样。
　　她还是有点抱歉……对于黎安安。
　　喜欢上自己这样的人，显见不会是什么很愉快的事。就算这种热情很快就会消退，她也没办法给黎安安想要的东西。
　　被热饮料烫到的面积其实不太大，黎安安很快就上好了药，又跑去问老师后续的护理事项。而闻念独自出着神，忽然有了新的灵感。
　　她想起刚刚黎安安讲说，其实喜欢昨天那样的吻。那样的话……
　　将挽起了一点的校服袖口重新折好，闻念整理过自己的校服，轻轻开口唤：“……黎安安？”
　　“我在呢！”黎安安立刻回过头，“怎么啦，念念？”
　　闻念就说：“对不起。”
　　听到这个，黎安安眼睛一下子很严肃地瞪圆了，说着走过来：“才不是呢！为什么又要道歉，念念——”
　　她没能说下去。
　　因为闻念已经仰起脸，揪住她的衣角，在她唇上印下了一个小小的、还有医务室里消毒水气味的吻。
　　*
　　放学后，她们先去了学校旁边新开的那家据说很好吃的甜品店。黎安安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热气腾腾的鸡蛋仔，两人慢慢往家走。
　　刚转到一条安静些的路口，小巷前面却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来。
　　见状，黎安安下意识往前站了一点、将闻念护在身后，伸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折叠刀。而闻念微微眯起眼睛，只看到来人似乎是——
　　“……闻鸿鹏？”
　　的确是闻鸿鹏。她那个名义上的弟弟。
　　闻鸿鹏会找到她们，闻念其实不算很意外，毕竟她们上学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还以为事发后对方第一次出现在她或黎安安面前，应该会是在亲属的陪同之下、通过打感情牌的方式尝试从黎安安手里掏钱。
　　……不过，按照闻鸿鹏那愚蠢得可怜的头脑，冲动行事的概率倒是也确实很高。
　　黎安安有些意外，这才将面前的人和她看到的资料中那些照片联系在了一起。她神情凝重，低声问：“念念，我们报警吧？”
　　闻念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双亲入狱之后，闻鸿鹏显然过得不好。由于还没有独自生存能力，他被托付给了自己的舅舅。那人本来就没有工作，从前整天靠从姐姐和老家的双亲手里抠钱过活，哪会情愿养闻鸿鹏这个便宜外甥，更别说仔细照顾他生活了。
　　现在一看，他是比之过去瘦了不少，身上的校服满是污渍，手里拽着干瘪的书包。而下颌的骨折伤恐怕也恢复得不太好，下巴肉眼可见地往一边扭曲，面部肌肉也有些僵硬。闻鸿鹏原本就长得更像闻立军一些，整张脸现在就更惨不忍睹了。
　　“闻念！”他堵在那里，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现在是发达了，连养你长大的父母都能送进牢里去——”
　　……蠢货。闻念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懒得。
　　但凡闻鸿鹏聪明一点，都该知道比起无谓地发泄愤怒，现在装得可怜一点、好让作为自己血缘姐姐的黎安安产生同情才是更优解。
　　她没理闻鸿鹏，反而是黎安安神情里一下子浮起了愤怒：“够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闻念？是你们一直在吸闻念的血！追究你们的罪行是理所应当的，你们都应该对她道歉！”
　　而闻鸿鹏愣了愣，竟然理直气壮地控诉起来：“姐，你不是我的亲姐姐吗？我们才是亲人啊，你干嘛为她讲话……”
　　“如果你觉得我在法律上对你有义务，你可以动用法律手段。但供养你绝对不是闻念的责任！”黎安安说，牢牢盯着闻鸿鹏、防止他靠近，“你要是再打扰她，我就不会客气了。”
　　而闻念则嗤笑了声，冷冷望了他一眼：“既然你也知道我现在‘发达了’——闻鸿鹏，你应该不会蠢到想让我把以前的所有事，都一件件和你清算吧？”
　　听她这样说，闻鸿鹏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寒战，就那么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们从身旁走了过去。
　　眼看两人就要离去，他心中的畏惧逐渐消退，怒气和不甘也才迟迟地涌了上来。闻鸿鹏一下子瞪红了眼睛，口不择言。
　　“——闻念！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是什么东西啊！”他冲着两人的背影大骂，“闻念……闻念！那只小畜牲死的时候你很伤心吧？活该！你怎么没和它一起被车撞死啊？”
　　闻念顿住了脚：“……你说什么？”
　　“怎么了，你听不懂吗？”而闻鸿鹏恶狠狠地在她身后喊，“我说你该死，你那条狗更该死！真是便宜你了，可惜它当时没死得更惨！”


第70章
　　“……什么意思？”
　　闻念站在那,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你知道……”
　　而闻鸿鹏说：“是啊！你那条狗就是我放走的，你才知道啊？怎么了，不过是一条没品种的便宜狗,闻念,你还能让我给那个畜生偿命不成？”
　　……那只小狗。毛发乱糟糟的、一点也不漂亮,但是却有着湿湿的鼻尖,会用鼻子一个劲地热情地拱她的手的小狗。
　　视线里一切迅速地失焦,像是虚化被拉到了最大的风景照片,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闻鸿鹏那张狰狞的、夸夸其谈的脸。
　　而看着自己这个姐姐脸上冻结的、怔怔的神情，闻鸿鹏几乎被一阵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更是早把自己找来的初衷忘在了脑后。
　　“闻念,你那只狗可真是蠢得要命,还冲我摇尾巴呢！”他大肆嘲笑说，“真可惜了你没看见。我才来得及踢了一脚,它自己就跑马路中间找死去了。早知道它那么容易死，我就——”
　　他的话音还未落，闻念便手一松,放下了自己的书包。
　　而黎安安这也才意识到,闻念之前说自己会打架——是完全认真的。甚至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闻念冲过去,闻鸿鹏胡乱挥了几拳、下意识地弯腰想躲,而被闻念死死按住了脖子，把人揪下来，对着面部猛然来了两记膝顶。
　　黎安安还没来得及帮忙，只看到她手一松,闻鸿鹏就软软摔在了地上，面朝下。
　　她是担心闻鸿鹏身上会有刀之类的,连忙冲过去，膝盖压着闻鸿鹏的后背，牢牢把人按在地上。而闻念蹲下身，在一旁冷冷地望着他的眼睛。
　　“闻鸿鹏，”她低声说，“你觉得，我是你姐姐，我需要对你负责……是吧？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叫什么？”
　　她这个初中年纪、一贯被家里人捧得和少爷一样的名义上的弟弟现下狼狈地瘫软在地面，因为面部遭到的击打而剧烈地眩晕，更是再没了刚才的张狂，只能顶着流血的鼻子、惊惧地望着闻念。
　　“叫家庭纠纷。蠢货。我对你做什么，别人不会管的。”她说。冷眼看着对方，忽然又想起，“对了，闻鸿鹏，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一旦你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就这么死了，我想闻立军和汪红娟都会愿意帮我出谅解书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拿得出钱，我能养他们……和你不一样。”
　　“你、你……”闻鸿鹏被反按在地上、一点也动弹不得，满眼尽是荒谬和恐惧，“就……就为了一条狗……闻念……”
　　“是啊，就为了一条狗。”闻念说，“所以，你最好聪明一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知道了吗？”
　　她再没有其他话要对闻鸿鹏说了，只是冷冷收回目光，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对黎安安轻声道：“走吧。”
　　“喔……喔，好！”黎安安立刻应了，却怎么也不放心下现在就松手。
　　她脑海里有一大堆的刑事新闻，生怕自己一松开闻鸿鹏的胳膊，对方就会爬起来袭击闻念。又不可能一直按着人，黎安安犹豫了片刻，干脆对准闻鸿鹏的后颈给他来了一下，确定人是暂时晕过去了，这才跳起来去扶自行车，“念念，我们走吧？”
　　闻念有些意外地看看她，应了：“……好。”
　　绕过这条没有监控的小路，刚才刺耳的喧哗也尽数被落在了后头。黎安安推着自行车跟在闻念身后一点，边走边悄悄地看着她的表情。
　　关于那些事……闻念只同她提过那只叫做鸡蛋的小狗，后面的事全都没有讲过。但是，从那个闻鸿鹏话里的意思来看——
　　街道上没有其他行人，刚好她们走到一团树梢的阴影里。黎安安转过脸去，小心翼翼地唤：“念念……你感觉还好吗？”
　　要说的话，闻念其实只是觉得有点恶心。
　　闻鸿鹏的校服衣襟脏兮兮的，她刚才还碰过。她现在就很想洗手，要是身上的衣服也能立刻洗一遍就更好了，当然掉在地上的书包也要清洗。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不过，自己手背上刚刚还抹过烫伤膏，现在再要洗的话，恐怕又会很麻烦。那么，就至少得等到与黎安安分开、不需要再麻烦对方帮自己上药的时候再说……
　　这样想着，她实话回答：“还好。其实没什么。”
　　她想黎安安大概会追问关于那条小狗的事。正在措辞，却听到黎安安问：“那，念念，我们可以牵着手吗？”
　　“啊、”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闻念不由怔了怔，下意识答，“可以……”
　　黎安安于是握住了她的手。
　　热腾腾的，很暖和。好像连刚才碰过闻鸿鹏之后留下的恶心触感也突然间消失不见了，而被黎安安手心的温度所取代。
　　“念念……”而黎安安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腕，忽然又问，“我可以吻你吗？”
　　闻念有些困惑：“……现在吗？”
　　“嗯……”黎安安就应。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了闻念脸颊旁沾着的一点灰尘。不知道是不是她刚才与闻鸿鹏产生冲突的时候蹭上的。灰尘被擦去之后，她眼下的那一道伤疤便显露出来。
　　时间过去，原本细长的划伤已经完全褪去了结痂，变作一道颜色很浅、远远看去也不会被注意到的疤，轻轻亘在苍白的肌肤上。可是黎安安没办法忘掉。
　　闻念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根本一点都无所谓一样，黑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微微抿起的唇是略有些苍白的浅色。而黎安安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只是、只是觉得……
　　“你现在的表情，让我很想亲亲你……”她说出，“念念，我可以吗？”
　　闻念被她牵着手，茫然地、很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小小的、安抚的亲吻便落了下来。先是印在她的唇角，像小动物似的蹭了蹭，而后才慢慢加深。
　　好像黎安安也还没太学会接吻的正确方式，比起那种经典文艺作品里面会描绘的、又缠绵又了不起的长吻，简直更像是在尝一块小布丁，咬咬舔舔、有点尖的小虎牙轻轻蹭过闻念的嘴唇，牵起一点奇怪的热意。
　　而小布丁闻念完全没有搞懂自己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可现在却被亲得简直有点晕乎乎的。她不觉微微张开了嘴唇，手指揪着黎安安的衣角：“嗯……”
　　这样又在她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柔软的唇上吻了吻，黎安安才轻轻向后退去。她拿鼻尖蹭了蹭闻念的，又很认真地询问起来：“念念，像刚才这样会舒服吗？还是不舒服……”
　　闻念红着耳尖，很轻地“嗯”了一声，
　　“噢……”黎安安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知道啦。”
　　这个吻也是暖融融的，带着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巧克力味鸡蛋仔的气味，好像把一直梗在胃部的寒冷感也驱散了。
　　闻念没有意识到自己抓着黎安安的手更用了些力——不过这个力道被黎安安察觉了。她笑起来，摸摸感觉闻念的手似乎还是有点冷，就又晃了晃、将两人交握的手一齐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这样牵着手走了一会儿，直到她的手比原本暖起来了许多，黎安安才又说：“念念，关于……刚刚的事，你想说吗？如果你愿意讲的话，可以全部都告诉我……”
　　闻念歪歪头，看着她。其实她还以为自己不必讲了，而且那些事又缺乏说给黎安安听的必要。因为……没有意义，毕竟早已经过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如果刚刚那个吻是酬劳的话，其实可以的。她很轻地点了点头，开了口：“是……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曾经聊过……”
　　省略掉大部分细节，她将那天的事告诉了黎安安。
　　“我……当时，我没有想过，是闻鸿鹏做的。”闻念这样讲。
　　或者说，出于懦弱，她一直逃避去思考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细节。她从来没有试着去确认过那条小狗的锁链，它是被挣开的？还是被别人有意打开的？分明都是很明显的线索，她却全部没有检查过，而是任由害死了小狗的闻鸿鹏独自窃喜着、逍遥了这么久。
　　“这件事，也是我的过失。如果我早点意识到闻鸿鹏对它有恶意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或者，我应该早一点直接将它放走，那样也……”讲到这里，闻念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说得太多了，“——总之，就是这样了。”
　　因为自己的失言，她不觉懊恼地咬了咬唇，有些忐忑地试着去望黎安安的表情，不知道会不会对方会不会觉得……失望，却忽然被拥进了一个有点莽撞的怀抱里。
　　她的下巴还与黎安安的肩膀很小地撞了一下，闻念茫然地发出一声：“……诶？”
　　“不是你的错。”而她听到黎安安这样说，语气认真，比起平日里的声音要低一些，讲得一字一句，“念念，这些，全部都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黎安安校服的肩膀上看起来那么模糊？听着，闻念脑海里却忽然浮起了这个念头，是颜色不小心被洗得晕染了吗？
　　在这个拥抱里，她困惑地眨了一次眼睛，又眨了眨，才意识到那不是黎安安的校服被洗褪了色，而是自己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摇摇晃晃的、酸涩的水雾。
　　好奇怪，明明是她的过失——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哭的。闻念咬着唇，没有出声。而一滴眼泪沿着脸颊滚落下来、晕开在了黎安安的肩膀上。
　　黎安安说：“念念。闻鸿鹏的这些事，全部都交给我——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第71章
　　闻念是真的有好多眼泪。她闷闷将脸埋在黎安安肩膀上,一声不吭。而黎安安只感觉得到校服被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肩上，凉凉的,与闻念指尖的温度好像。
　　“没事的,念念。”她于是小声说,抬手摸摸闻念校服下瘦削的肩膀,“已经没事啦……对不对？”
　　又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闻念才停下了眼泪,仍然埋着脸，带着点轻微的泣音应道：“……嗯。”
　　黎安安从书包里翻出纸巾给她,她就拿过去,很用力地抹掉泪水。
　　哎呀。黎安安想。一点也不温柔。每次都是。看闻念那恶狠狠抹泪的样子,简直好像和自己的泪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眼周的肌肤全被擦红了一大片。黎安安要来帮她也不肯,低着头，不许黎安安看到自己哭。
　　等到闻念擦干净了眼泪，黎安安晃晃她的手：“念念,咱们回家吧？鸡蛋仔都要凉啦。”
　　闻念红着鼻子,闷闷地应：“好……”
　　——而这样掉了太多眼泪、又擦得太不温柔的后果就是，到了晚上,她的眼睛就已经完全肿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黎安安叼着牙刷,就看到闻念正在神色懊恼地对着镜子，拿冰凉的指尖按自己的眼尾。
　　闻念原本是双眼皮，而现在肿得厉害，乍一看上去已经完全变成单眼皮了。眼角还带着红,看起来可怜得不像话的。要是放着不管的话，第二天肯定要肿得更过分了。
　　大概闻念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咬唇望着镜子里的倒影，正试图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来。
　　“念念，”黎安安于是提议说，“要不要我帮你敷一下？据说用冷的东西敷过之后会消肿比较快哦。”
　　不过，她在家里啪嗒啪嗒绕了两圈，却没有找到很好的冷敷用品。之前在网上买的医药箱都还在快递路上，冰冻层里倒是冻了几盒柠檬冰和咖啡——黎安安试图提议用那个，被闻念严格禁止了。最终就只能把湿巾放在冷藏格里一会儿，暂时充当冰袋来用。
　　拿着冰好的湿巾，黎安安轻柔地帮闻念敷眼睛，这么盯着对方仍然发着红的鼻尖一会儿，她脑袋里忽然蹦出来了一个奇怪的联想。
　　“念念，”她于是说，“对啦，你知道吗？”
　　闻念声音里还沾着点鼻音，轻声应：“什么？”
　　黎安安说：“有一种猫猫的眼睛和鼻子周围也是红颜色的哦，念念，和你现在特别像。好像是叫红重点暹罗……”
　　闻念闭着眼睛没办法瞪她，只好抬起手揪了一下黎安安的衣角，作为一个很不满的抗议。
　　力气一点也不大——就连这个也和圈圈差不多嘛。想到这里，黎安安就笑起来。笨蛋。她想。笨蛋念念。
　　尽管看不到，闻念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咬了咬唇制止：“黎安安……！不许笑。”
　　黎安安就拉长声音“昂”地反对：“好霸道哦，念念。”
　　说着，她对闻念的头顶做了个很小的鬼脸——然后“嗷”地被捶了一下。黎安安笑弯弯地将湿巾换下一张，这才不讲了。
　　*
　　湿巾最后换过两次，闻念的眼睛才终于没有那么肿了，只剩眼周还带着点红，看起来确实很像某种红重点花色的小猫。
　　而带着这样红红的眼圈，一整个晚上闻念都跟着她，也不说什么话，就只是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一直到快要睡觉的时候——黎安安从善如流，笑眯眯邀请：“念念，今天也一起睡吗？”
　　答案是，是的。她们今天晚上也一起睡，就在闻念的房间。黎安安搬来了自己的被子、枕头和玩偶，在闻念另一侧卷卷卷，然后躺好。
　　闻念也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来，黑眼睛安静地望她。
　　“念念？”黎安安就说，伸出手去，很轻地碰了碰闻念眼下微红的肌肤。
　　大概因为刚才冷敷过的缘故，那一片肌肤现在仍然是冷冰冰的，一点也不暖。黎安安于是把指腹更贴过去了些，试着将自己的体温染上去。
　　被她触碰到的瞬间，闻念很轻地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指尖擦过闻念的脸颊，也碰到眼下那道已经很淡了的疤——就是闻念的那个家庭所留下的。黎安安收回了手，视线却仍然落在原处，而闻念被她看得很不自在起来，不觉向上拉了拉被角，又往里面躲了一点。
　　……她总觉得，在昏暗的房间里，黎安安这么眼睛圆圆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莫名有些奇怪的既视感。
　　像……什么呢？
　　闻念望着对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黎安安之前发给过她的那个视频，内容是一只被救助的、很小的黑色果蝠在吃香蕉。她总觉得现在的黎安安看起来就很像那只吃香蕉的果蝠。
　　虽然要说起来，肯定自己才是像文艺作品里会写的那种蝙蝠一样的什么生物。不喜欢太阳、也不喜欢人，和黎安安一点也不一样……
　　想到这里，闻念又莫名闷闷地觉得有点鼻酸了。肯定是因为今天眼泪掉得太多，就像是还没有退去潮水的湖面，一点点波澜都会让水再涌起来，所以才会这样的。她这么想着，试图把那点委屈压下去。
　　可是偏偏黎安安还在盯着她看，圆眼睛亮晶晶得不像话。闻念只好说：“……黎安安。”
　　黎安安立刻应：“嗯嗯？”
　　“不许看我了。”闻念说，“你转过去。”
　　闻言，黎安安可怜地扁扁嘴，只得卷着被子往后退了一点，慢吞吞很不情愿地准备翻身：“喔……”
　　看黎安安实在蔫答答的，闻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黎安安？”
　　“什么呀？”
　　“……你过来。”闻念说。
　　看着黎安安困惑地、带着那样明亮的眼神凑过来，她不自觉有些忐忑地咬了咬唇，想想干脆伸手过去遮住了黎安安的眼睛，而后才靠过去，同黎安安亲吻。
　　黎安安的嘴唇很热。以至于在刚刚碰到的时候，闻念几乎被烫到了似的、无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才又重新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去。
　　……啵。
　　她很快结束了这个单纯的吻，也放下盖在黎安安眼睛上的手。而被拿开了遮挡后，黎安安眼睛仍亮亮的，这样全心全意地望着她，又认真问说：
　　“念念，我……那个，我在网上学到了一种新的亲吻的方法……我可以吗？”
　　她们之间靠得好近，近得闻念仍能够尝到黎安安唇上的、她们上周一起买的防龋齿牙膏的味道。很烫，带着一点点甜味。与黎安安的注视一起，让她在这样的距离中几乎感到有些晕头转向，搞不清楚胸腔中怦然地跳得那么、那么快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心脏。
　　闻念睫毛颤了颤，在鼓噪的心跳声中轻轻开口：“嗯……”
　　然后，黎安安握住她冰凉的手，应允的声音也被噙进了这个尚还青涩的吻里。
　　黎安安的手也好烫，和这个吻一模一样。闻念被亲得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起，简直要错觉黎安安是只刚得到新玩具的小狗，兴致勃勃，一秒钟也不肯松开前爪……而自己就是那个被啃得尽是狗牙印的骨头形棉花玩具，而且还根本湿漉漉的。
　　脑袋里热得不像话，她总疑心要是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被黎安安亲得露出棉花馅来，好在在眼泪真的落下来之前，黎安安轻轻蹭蹭她的嘴唇，结束了这个吻。
　　“念念……”黎安安小声说，握着她的手指，“好像比刚刚热一点了……你还觉得冷吗？”
　　闻念发晕得厉害，窝在黎安安的拥抱里，好一会儿才很小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黎安安就放心地握握她的手，想想又问，“念念，我们要牵着手吗？”
　　“……会热。”闻念说。只是却没有将手收回去，又犹豫片刻，转而很轻地揪住了黎安安睡衣的衣角，作为两人之间的联系，“睡吧。”
　　黎安安点点头躺回去，却看到看到闻念躺在那里，只好像完全没有睡意、而是在思索着什么一样，逐渐出神地皱起了眉毛。
　　又在皱眉头。黎安安想。
　　她想要闻念开心一点，于是挑了一点有意思的事情，试着讲道：“对啦，说起来，差不多四五月份的时候，学校好像有游学安排，据说会去海边的。念念，等到时候，你会有空嘛？公司会不会又很忙呀……”
　　“还有……嗯，等到周三下午，我们把小豆接过来，好不好？”
　　“我有几家比较熟的小猫用品店，清单也有的，东西买起来很方便。啊，你想去实体店逛逛吗？放学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
　　她慢慢地、放轻了声音一件件地讲述着，而闻念手里攥住她的衣角，在属于自己的小半边床铺里蜷缩成一团，像是听睡前故事一样，就这样睡着了。
　　黎安安撑着脸看她。完全睡熟的时候，闻念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嘴唇也挤起来一点柔软的、圆圆的弧度，看起来可爱得不像话。只是才入睡没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舒展开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很严峻地向下压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仍为数不清的、沉重的问题而发着愁。
　　一直都皱着眉……黎安安想。这样要是做梦的话，也许也会很辛苦的。
　　她望着，想要轻轻地碰一碰闻念的眉心，又担心动作会把对方吵醒。这样考虑了一小会儿，还是只小心地将微微滑落的被子拉上来一点，覆上了闻念单薄的肩膀。
　　关于闻鸿鹏的事，她想，全都……
　　“念念，做个好梦吧？”黎安安小声说，“晚安啦。”


第72章
　　第二天一早,黎安安就在自己的卧室里拨通了一个号码。她很清楚，要想闻鸿鹏从法律角度付出代价，可能没什么好办法,对付他那种人必须要用另一种方式才行……好在,黎安安知道应该怎么办。
　　“岚霏姐？”她与通话那头说着,“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嗯嗯！对的……”
　　这么联系过外援后,黎安安又啪嗒啪嗒敲了几条消息,确保一切都安排好。只是闻鸿鹏这件事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见效，在那之前,她决定先做另一件大事——把小豆接回家。
　　在家里吭哧吭哧安好窗网,各种猫用品也一应俱全,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小豆正式抵达了她们的家。
　　这只橘白色的炸毛小猫相当勇敢。用黎安安的话说,它的胆子比闻念要大多了。到家后的半天里，小猫就已经高高竖起了尾巴，像匹很骄傲的小马驹一样哒哒地来回在房子里巡视。
　　反而是闻念有点怕它。虽然比起圈圈那样的大猫来说,程度要稍微差一点,但她还是会怕。好在黎安安可以包揽与猫的互动，她就负责其他的、处理猫粮猫砂一类不需要同猫接触的工作。
　　小豆是只很喜欢运动,也很爱和人玩的猫,总是一只猫来回跑酷，喜欢拔河，甚至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巡回。黎安安拽着猫玩具的一边、示意性地给它晃晃，在丢出去之前还要问闻念：“念念,要不要试试呀？”
　　正缩在书桌旁边的、拿书挡着自己偷偷看猫的闻念就立刻摇摇头，拒绝掉这个提议。
　　尽管如此,在完全受用于黎安安的娴熟的同时，小豆似乎还是对始终与自己保持着社交距离的闻念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不知道它是不是把黎安安和闻念都当成自己一样的猫——黎安安是它友好的大型朋友，而闻念则是一只胆量很小的、陌生的大猫。
　　闻念的房间目前不对猫开放，于是，在她也留在公共空间的时候，它有时会踩着黎安安的腿跳到桌子上来，踱到浑身僵硬的闻念面前嗅嗅她，像是在根据气味检查她是不是也是一只好猫。
　　人和猫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直到小豆入住后一周后的星期四，一个闷闷的阴天。
　　这天的天气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好，云上翻滚着薄薄的灰色，气压也很低。到了凌晨，雨果然“哗”地下起来了。
　　雨下得很大，雨声轰然且密集，让人只是听着就想象得到地面上是如何被雨滴砸起阵阵白烟。闻念原本就没什么睡意，只是抱着黎安安分给她的玩具小狗、闭眼缩在被子里，听着瓢泼的雨声，就更睡不着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夜灯晕出的暖色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在窗帘缝隙之间瞥见一道闪电的光，紧接着就是雷声——
　　声音很近，闻念几乎本能地抖了一下，只好坐起身来，迅速从床头柜里翻自己的耳塞。
　　闻念不喜欢雨天，一直都是，而雷雨天尤其。她原本那个家的客厅隔音很差，玻璃勉强嵌在很老旧的窗框里，每每都被瓢泼雨水撼得“咚咚”作响，风声呼啸，连带着室内简陋的小床也一齐动摇。
　　打雷的天气就更坏，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小小的闻念躲在自己的被子里、死死捂着耳朵，常常会错觉突然轰响的巨大雷声会摇塌楼宇、震碎连窗户，将自己容身的小小一隅整个劈开。
　　当然，再长大些，她就不再那么怕了。闻念买了耳塞，最近又新买了头戴式的耳机，只要把这些都戴上，就足以全副武装地将自己藏起来。
　　戴好耳机，她又去把窗帘更拉紧了一些，确保一丝夜幕的缝隙也露不出来。原本还要找段白噪音来放——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播。
　　在隔音耳罩之外，闻念仍能听到模糊的噼啪雨声传来。窗帘之外的天空中不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跟着串串雷响。
　　其实，她想要……去找黎安安。
　　她知道这样是不行的。现在的时间已经太晚了。就算黎安安再怎么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体贴，在凌晨一点钟的睡梦里被人打扰也绝对不会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更何况是因为这么……无聊的、可笑的理由。
　　但是、但是——
　　闻念赤脚踩在地板上，坐在床边，许久也什么都没能决定。
　　犹豫了好久，一直等到了下一道重重的雷声响起，她才站起身来，带着自己的毛绒玩具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到了黎安安的卧室门前。又在真的抬起手敲门之前立刻退却了。
　　不应该这样……
　　闻念进退两难地站在那，怎么也鼓不起将眼前的门敲响的勇气，却又不知为何始终没能抬起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奇怪……如果黎安安起夜的话，绝对会被吓到的。实在太怪异了。或者连猫都会被她吓到也说不定。毕竟没有什么人类会在深夜莫名站在某个地方，什么也不做，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样犹豫着，她最终也只是在卧室门边抱膝安静地坐了下来。带来的玩具小狗软乎乎地靠在腿上，也被闻念整个翻了过去，拿后脑勺对着自己，好不去看它黑豆子一样的圆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现在一样……明明她是想要黎安安早些对自己失去兴趣的。
　　所以，即便黎安安因为这件事而对她感到不耐烦，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她就应该敲门的……不是吗？
　　理论上分明就是那样的。闻念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她蜷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耳朵，等到了下一次雷声的结束。
　　她路过时没有开灯，于是客厅仍沉在昏暗的夜幕里。从落地窗帘的缝隙之中隐约还透出玻璃外的闪电的颜色。不过那光亮很小，只要将脸向下埋一点就看不到了。地板很暖和，闻念抱着玩具小狗，慢慢也感到了迟来的困倦。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正望着眼前的一小块地板发呆，小豆不知道从哪里钻过来，蹭到了她的脚边。
　　看上去，小豆并没有打算因为她的怪异而攻击她——或是从黎安安的房间前驱赶她，在闻念有些紧张的注视下，它就只是高高翘着尾巴，贴着她腿边来回地绕来绕去。
　　黎安安教给过她的，说这个动作是猫表达好意的方式……
　　闻念轻轻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抬起手，学着黎安安平时的样子，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好热……
　　“你也怕吗？”闻念很小声地问。而猫只是用头不客气地顶顶她的手，作为回答。
　　猫的身体毛茸茸的，虽然看起来像是乱蓬蓬、会有点扎手的猕猴桃一样，毛实际上却很软。被她摸着，小豆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它似乎觉得闻念身边是个很不错的休憩地点，于是在闻念的毛绒睡衣上踩踩，就顺理成章地往她腿边团了下来，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现在似乎不再打雷了，只是雨还在下。闻念窝在这，隐约还听得到不绝的雨声。隆隆的。像是在这个小小的家外面，整个世界都在随着大雨而动摇。
　　雨水遥远的声音里，身边很小的、柔软的热源正源源不绝地传来温度，而她身后就是那扇——代表着安全的，没有被敲响，因而也不会被拒绝的门。
　　小豆窝在她的腿边，鼓鼓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在这样的暖和里，闻念抱着自己的毛绒小狗，蜷缩成一团，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黎安安刚出房间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闻念抱膝睡在她房门边，玩具小狗被挤在脸颊与膝盖之间。而小豆枕着她的睡衣、仰面半翻着肚皮，一人一猫都睡得正熟，连卧室门打开的声音也没有将她们吵醒。
　　黎安安有些惊讶，又看得好玩，干脆在闻念面前蹲了下来，认认真真盯她的睡颜。
　　于是，等到闻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正撞进了黎安安那双很圆的、写满了兴致盎然的眼睛。
　　显然，黎安安正离得很近，几乎是在咫尺间认真注视着她，她甚至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散着发凌乱的倒影。
　　她呆呆地发出一声：“……诶？”
　　“念念，”黎安安就笑眯眯说，“早上好呀。”
　　又过了几秒，闻念才迟迟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到的瞬间，她的耳朵“腾”一下子红透了。
　　好在黎安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只是很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念念。你来陪着小豆吗？”
　　……其实，是小豆来陪着她。
　　这件事，闻念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因为她们的动静，小豆此时也醒了，它睡得有点乱七八糟的，正圆圆地睁着琥珀色的猫眼、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看。
　　确保小豆不可能开口会戳穿自己的谎言，闻念才有些心虚地应：“嗯……是的。”
　　“这样的话，小豆要和我睡也可以啊，之前圈圈晚上有时也会上床睡的，我的卧室可以开着门，或者加装一个猫洞之类的……”黎安安就说，碰碰她有些发凉的指尖，然后握住，“你手好冷哦，念念。对啦，要是小豆又想来我的房间，又想和你睡的话……那，以后我们要不要都一起睡？”
　　她说得无比自然，好像这些事根本是顺理成章一样，反而是闻念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轻声问：“我们吗……？”
　　“我可以把新买的抱枕分给你哦。和小豆的是一套呢。小豆是一条小小鱼，你的是一条中号的鱼。来嘛，念念，抱起来手感真的很好的……”
　　黎安安这样说，总是显得很幼稚的圆眼睛此刻笑弯弯的，语气真的像是在哄一只比小豆更怕人的猫。
　　“你愿意吗，念念？”


第73章
　　从那天起,她们真的一起睡了。
　　在把两个人的枕头和被子都正式搬到一起之前，闻念还很严正地同她声明过：“你的其余床具不要收起来。黎安安，我睡觉的习惯有些问题,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随时都可以搬回自己的房间里去。另外,我之前与你提过的要求都还仍然有效,即便你不想再继续同我合租了,也要最早明年一月份下旬才能终止租约……你确认没问题吗？”
　　虽然讲得冷冰冰的,说这话时，她却还穿着和黎安安一样的小动物睡衣,胸前口袋上的小猫耳朵跟着轻轻晃啊晃,看起来根本什么威慑力都没有。
　　黎安安偷偷想着,又连忙在被闻念发现走神之前用力点头答应：“知道啦！”
　　其实，说是习惯不太好,闻念只是入睡有点困难，有时候要吃药才能睡着——她自己说看过医生了、是按照医嘱吃的，不让黎安安多问,黎安安就乖乖地没再追问下去。
　　另外就是夜醒的事。同床共枕的一个月以来,她发现闻念总是做噩梦，凌晨会被梦惊醒。不过黎安安一直都睡得沉,不容易被吵到,有时候只会被子一卷、用以往半夜摸猫的经验摸一摸闻念的后背，把人摸顺了再拥进怀里，这样就又睡着了，两个人睡觉的习惯意外地相当合得来。
　　唯一只有一件事——闻念起得太早了！不仅是工作日,周六周日也是，说是要去公司里。而且她又没有好好吃早餐的习惯,每天黎安安犯着困乱七八糟地出卧室，都只看到闻念象征性地咬着片面包、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抱着笔记本敲个不停。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时，自己受到了多大的精神震撼。
　　黎安安明明记得，前一天夜里自己怀里还有一个人呢。温热的、抱起来软软的，柔软的黑发会轻轻搭落在她的肩膀上，很依赖地埋在她怀里。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床铺另一侧根本没有人，闻念不仅早就起了，甚至还在工作——
　　在这种地方试图抗议是没有用的。在确定了保送之后，暂时不需要考虑学习的事，闻念就从超级好学生进化成了超级工作狂，就连翻肚皮撒娇的小豆都只能在工作状态的她那里得到一个短暂的摸摸，黎安安的待遇也差不太多。她就只能一个人很孤独地去洗漱，然后非常蓬松地带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润肤乳气味趴到闻念肩膀上，给她一个很大的、属于早晨的抱抱。
　　又是一个周末。早上八点钟，闹钟声准时响起。手机还没有正式开始震动，就被黎安安飞快地按掉了。
　　她的手机放在自己这一侧的床头柜，铃声音量不大，因此身边的闻念并没有醒，只是因为模模糊糊听到的动静而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自己窝成很小一团。
　　这个时间，平时的闻念应该已经在嚼面包片了。难得念念起得比自己晚哦……黎安安有点惊奇，今天不需要去公司吗？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不困了。反正时间还早，小豆也没有来催她们给它放饭，黎安安干脆翻个身，趁着难得的时间悄悄去望闻念。
　　经过一夜安眠，闻念拢在脑后的长发有些散乱，又睡得脸颊热乎乎的。靠在她们同色的枕头里，很像是颗非常柔软的、楼下咖啡店里最近一直在推的新品大福，透着一点属于桃子馅料的粉颜色。黎安安趴在旁边看，被自己这个比喻弄得很非常要捏捏闻念，或者干脆咬一口——还是很多口？那样可以吗？
　　……不过，她们是还没有到可以早安吻的阶段啦。总觉得如果真的尝试的话，闻念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看她一会儿，等彻底醒过来，肯定会瞪她的。
　　虽然念念气鼓鼓的样子也很可爱，但好像还是让对方再睡一会儿会更好。黎安安只好很可惜地暂时搁置这个念头，又趴在那看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去洗漱。
　　但是，她满嘴甜味泡泡地咬着牙刷，很快又对着镜子想到——就算还没有早安吻的习惯，她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嘛！
　　黎安安说做就做，行动力超一流。换好外出的衣服之后，她刚好听到卧室里也传来起床的响动，立马啪嗒啪嗒跑过去，探出头来问：“念念，可以亲一下吗？”
　　闻念刚醒没多久，整个人都还乱蓬蓬的，头发根本没有梳，原本正皱眉、坐在床上盯着被子发呆。闻言茫然地抬起脸、又反应了一会儿：“……现在吗？”
　　“对呀。”黎安安说，“早安吻！”
　　闻念望着她，抿了抿唇，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来：“你看了多少恋爱电影和漫画啊……”
　　才不是呢。黎安安想。不是因为什么恋爱电影……是因为闻念很可爱嘛。
　　她问：“可以吗？”
　　“……可以，”闻念答应，“等我先去洗漱。”
　　非礼勿视，闻念起身换衣服，黎安安也乖乖带上门去给小豆添猫粮。顺带把面包片丢进烤面包机里，自己从冷藏格里翻了个三明治带走，准备动身。
　　之所以会早早起床，是因为黎安安计划今天回黎家去。去看圈圈，也和非常想念她的宋巧见面。这件事闻念是知道的。很快收拾好之后，她带着刚洗漱过的水汽送黎安安出门。
　　“念念，关于你的事情，我可以和妈讲吗？”黎安安想了想问，“她也总问我你的事……”
　　谈起家人的话题，她总担心闻念会难过，于是捞过小豆，用猫亲了亲闻念的鼻尖。小豆也相当配合，扒着闻念的居家服蹭蹭她的脸颊。
　　闻念被小豆的毛弄得有点痒，不由无意识地皱了皱脸，表情还显得呆呆的，出口的回答却已经完全是谈论严肃的事时的冷淡口吻：“……可以的，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就说吧。”
　　这个话题真的很不好，话是很快就说完了，可是一直到把她送至了玄关，又把盒装奶塞给她，闻念的神情里似乎也没有很开心起来。
　　明明是难得的周末嘛……
　　黎安安有点懊恼地停在门边，还没等她想出一个新的可以让闻念开心起来的话题来，却听到对方忽然又说：“刚刚说的……早安吻，黎安安，要来吗？”
　　说完，闻念微微抿着唇、询问地望向她，神情里只显得很坦然——要是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悄悄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看上去就全然自如了。
　　念念总是这样的。其实自己也很紧张、对这些都并不熟悉，却一定要表现出很确信的冷静样子来。好像不这样的话，她就会感到不安全。
　　黎安安不想她觉得不安全，于是乖乖站在原地，只是抬起手轻轻扶住了闻念的腰，答应：“好哦……”
　　而闻念说：“不要动。”
　　她手指揪着黎安安衣领的一角、自己倾身靠近过来，自己闭着眼，几秒钟之后，在黎安安唇上落下了一个试探的浅吻。
　　软软的。黎安安小心翼翼地蹭蹭她的嘴唇，尝到了一点牙膏的甜味。等待属于自己的温度很快也染上去，与闻念微凉的体温相交换之后，才轻轻结束了这个吻。
　　“……好了。”闻念说，想要退开来放她出门。
　　黎安安却没有放开手，而是保持着这个半是拥抱的姿势，继续望着闻念。
　　——她只是觉得，念念哪里都好可爱。
　　刚刚有点紧张的样子很可爱，现在嘴唇湿漉漉，黑眼睛因为茫然而带上了些许圆圆的弧度，还有泛着粉颜色的脸颊，全都……
　　她这样看得太久了，久到闻念赧然地抬起了手，试图来挡她的视线：“别看了……”
　　念念。黎安安不觉想。你的耳朵红透啦。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闻念的耳尖，果然会烫。又薄薄的，这样藏在黑发里。要不是像现在一样近的话，她也许会错过这抹漂亮的红色的说不定。
　　好可爱。黎安安的心柔软得不像话，简直要化掉了。眼看着闻念咬着唇，揪着她衣领的指尖已经害羞得在发抖了，她连忙安抚地摸摸对方的后背，又想起来要问：“念念，你今天上午会出门吗？”
　　“应该不会、怎么……”
　　她不明所以的回答刚说了一半，黎安安便得逞地笑起来，靠近过去，在闻念那被自己图谋已久的柔软脸颊上“啊呜”咬了一大口。
　　她没用什么力，怕闻念会痛，而唇齿之间只尝到了很淡的润肤乳的味道。果然，闻念的脸颊就像她想象中的桃子大福一样柔软，苍白肌肤上还带着刚洗漱过后的潮湿，在她退去后浮出一点浅浅的、发红的牙印。
　　闻念愣在原地，黑眼睛睁得很圆，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
　　反应过来之后，她“腾”地彻底红透了脸：“黎、黎安安……！”
　　而黎安安心满意足，眼睛弯弯地反手开门。
　　“早饭要好好吃哦，念念，面包应该已经好了。”她说，“我走啦，晚上见！”


第74章
　　黎安安回去时,她爸和她哥都不在家，只有宋巧在等她。
　　黎俊良是在公司里，一大早就走了,而黎浩听说是在另外折腾什么生意——据宋巧说,好像是他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做的,具体的内容倒是没有和她提过。
　　从她和闻念搬出去到现在,其实就只过了两个月多一点,和妈妈平时还会打打视频什么的。尽管如此,一见面宋巧还是上上下下很是仔细地反复打量她，连番担心黎安安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什么欺负。
　　“没瘦啦。”黎安安就乖乖答,“食堂还是挺好吃的,我和念念吃饭都很规律的……”
　　的确是没有消瘦的痕迹,要说有什么变化，自家女儿就只有头发比起之前要稍微长了一点,挑染的颜色也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还有——
　　“好像长大了点,囡囡,”宋巧百感交集，“才多长时间没见,一眨眼,都快长成大孩子了……”
　　“妈，我都成年了。”黎安安说，“的确是大人了。”
　　一说起这个，宋巧又不禁遗憾：“就因为现在这些事,囡囡，连你们成年的生日都没能在家里一起过。你爸他根本不上心,说是给念念办了成人宴，我看也就是随便找个由头，实际又是他们生意上的事而已。孩子这么重要的生日……”
　　“没事的，妈，生日是我和念念一起过的。当时拍了好多照片呢，你看——”黎安安就翻出那时候拍的照片，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
　　一小捧彩带、两个蛋糕、闻念埋着头拆礼物盒子的样子，以及闻念送给她的围巾与手套。还有还有，她们后面还很第一次正式地接了吻——虽然亲吻的时候没有拍照片啦。不过就算拍了照片，肯定也不能给妈看就是了。
　　聊着聊着，宋巧还是忍不住提起了黎氏的事。
　　她对公司里的状况并不太了解，只是隐约听到些只言片语，说黎浩和闻念似乎针锋相对，而自己丈夫的态度也不太明朗。因此很担忧地问：“囡囡，公司的事……”
　　黎安安其实也没有很清楚，就说：“这些我没怎么问过啦，按念念说的，现在应该勉强算是公平竞争吧，虽然爸还是有点偏心哥。”
　　而宋巧犹豫片刻，还是把长久盘亘在心底里的话说出了口：“囡囡，你能不能问问念念，问她愿不愿意……就是，稍微退让一点？”
　　“妈也会和你哥说的，让他也改一改，别像现在这样。都各退一步。以后有什么，你们平均分配……这样不好吗？”
　　“不可能的。”黎安安说，“妈，平均又不等于公平。念念这么聪明，假设是个和她一样聪明的儿子——或者大概有她一半聪明吧，爸肯定早早就想好怎么安排那个儿子继承他的位置了，他不是一直都对哥不怎么满意嘛。”
　　“念念一直都特别特别优秀，我都觉得不公平的事，她怎么可能接受呢。再说了，这些事既然开始了，也没那么容易停下来。”
　　黎安安说，“而且，黎浩还总是和爸告我们的状……妈，我们没有要分手的打算。你不是总担心我们照顾不好自己吗？其实就像现在这样，我照顾她，她也照顾我。我们两个一直都会在一起。不是也挺好的嘛。”
　　听她说起这个，宋巧只能默然不语。
　　黎安安也没想过要她立刻接受，慢慢来嘛。她于是撞撞宋巧的手臂，继续说：“妈，反正你也劝不动爸或者哥，干脆就别管了。哥是你的儿子，我和念念也是你的女儿嘛，这些什么也不会影响的。”
　　“这几天要期末考试，等到考完试我们放假了，说不定还能一起过年呢。黎浩和爸要是不愿意，那就不带着他们，咱们三个一起就好了。”
　　“……念念会愿意吗？”听到这里，宋巧不觉问，“我们这段时间见过几次，我觉得她都不怎么开心。我买的东西她好像也不喜欢，那些衣服和首饰都是……她会愿意见我吗？”
　　“妈，念念不是不喜欢你买的衣服，是那些衣服不太合适。”黎安安说着，在自己的前臂示意地比划了一下，“她胳膊这边有伤疤……很大一片，平时都不肯给我看的。校服也是，念念平时都不穿短袖的。”
　　“疤？”宋巧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严重吗？什么时候受的伤？我全都不知道……”
　　“她也没有告诉我呢，是我不小心才看到的。”黎安安就说，“妈，你记得不要和念念讲哦……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提。”
　　“我知道，念念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受了很多苦，现在也和我不亲。囡囡，念念不像你，也不像你哥哥……你们喜欢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妈以为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喜欢的，她好像也没有兴趣。”说着，宋巧慢慢红了眼眶，“囡囡，我有时……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对她好……”
　　“那就不要替她决定。”黎安安说，“要是有什么不知道、不明白的，就问问她怎么想，那样就好啦。”
　　看自己的妈妈忧心忡忡地不住抹着眼泪，她歪歪头，很快想出一个主意。
　　“对了，妈，念念有点近视来的，眼镜用的还是之前的一副，镜腿已经有点晃了，不知道度数有没有涨。等到放假后她有时间出门……要不要问问念念，陪她去挑副新眼镜？”
　　*
　　几天后的傍晚。黎安安仰面躺在沙发上，正伸长了胳膊翻着漫画，就听到大门处传来钥匙的声音。
　　她一仰头，果然是穿得严严实实的闻念拉开门、走进了玄关。
　　“念念，”黎安安问，“眼镜怎么样？”
　　闻念的脸颊因为冬天的冷空气而泛着点红，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而鼻梁上架了副新眼镜——黑框的，外观与之前那副其实差不太多，不过更崭新些。搭配闻念的脸型，戴上去会显得有点圆圆的。
　　见状，黎安安就笑起来：“真可爱——”
　　小豆也喵喵叫着跑过去迎接她。闻念红着鼻头带上门，蹲下身先把猫摸到满意，才来得及说：“什么……”
　　“真的呀。超级可爱。”黎安安说，“很合适，念念，新眼镜舒服吗？”
　　“……嗯。”闻念说，“挺好的……度数涨了一点点。”
　　说着她脱掉外套，又洗好手换上了在家的睡衣，这才窝进沙发里，同黎安安挨在一起。小豆也很快跳到两个人之间，找到个舒服的地方把自己团起来。
　　闻念刚从外面回来，尽管一直都戴了手套，手还是很冰。黎安安牵着她的手，指尖很轻地掠过纤细苍白的指节，直到触及的肌肤慢慢暖起来。
　　对这样的接触，闻念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就只有在被碰到手腕的时候很轻地向后瑟缩了一点，见黎安安没有挽起她衣袖的打算，又慢慢放松了下来。人也不自觉地往黎安安的方向倚了些，好更靠近身旁的热源。
　　“念念，今天感觉怎么样？”黎安安说，“妈之后应该还会约咱们一起出去，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不想去的话，那我就说你很忙啦。你觉得呢？”
　　“感觉……还好？”闻念说，抿抿唇，流露出了遇到不熟悉的事情时一贯会有的那种神情，语气也慢吞吞的，“我也不知道……”
　　黎安安就问：“那，感觉有比之前好吗？”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略有些犹豫的点头。
　　“有就好。”黎安安笑起来，“对啦，你这个时间回来，是不是正好没吃晚饭呀。”
　　“刚好不太饿……你也没有吃吗？”
　　“在等你一起嘛。而且，念念，就算不饿也要好好吃饭的。”黎安安说着，摸摸她瘦削的手腕，“再这样下去，小豆都比你胖啦。”
　　“说什么……”
　　“真的呀。”黎安安就说，顺手搓了一把小猫吃得圆鼓鼓的肚皮，“你看呢。小豆好圆的，这么胖嘟嘟，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一辆小猫车了。念念，你就是薄薄的，只有一长——条……”
　　“黎安安说你胖。”而闻念捞起小豆，轻声对猫告状说。小豆的爪子扒在她的下巴上，让她不觉微微皱了皱鼻子，“说你像小猪。”
　　“我才没说呢。”黎安安立刻为自己分辩，端详了小猫片刻后，忍不住又说，“不过，小豆好像确实有长成小猪的潜质哦。”
　　橘白色的猫不懂什么是小猪，喵喵两声，顺势倒在两个人之间翻肚皮撒起娇来。
　　比起来自宋巧的下一次邀请，事实上，更快出来的是她们的期末考试结果。
　　尽管因为竞赛而缺了不少课，闻念照旧是年级第一，一点悬念也没有。而黎安安的成绩也进步了不少——虽然年级排名比计划中仍然要低十几位，导致她整个假期的学习计划都被闻念翻新了一遍，不出门的晚上的时间只能用来从头开始解决崭新的试卷和题纲大山。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闻念与小豆一并坐在沙发上，看黎安安花了半个小时绞尽脑汁地和最后一道大题搏斗。
　　许久后终于做完了题，黎安安“啊呜”哀嚎一声，丢下笔，整个人像是吸饱了水的超大玩偶一样蔫答答地沉沉趴倒在了桌子上。
　　她于是说：“……黎安安。”
　　闻声，黎安安无精打采地抬起脸，圆眼睛很可怜地看着她：“怎么啦，念念……”
　　“关于你之前说的，交往的事。”而闻念说，“我们要试试吗？”


第75章
　　黎安安呆呆看着她,还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眼睛慢慢地睁圆了。
　　“……要是你觉得没有必要的话，”闻念很快说,“那就算了。”
　　“当、当然有必要啊！”黎安安简直要跳起来了,“念念念念,刚刚是告白吗？是告白吗？是吧是吧！”
　　她兴奋地完全坐直了身体,望着闻念,圆眼睛亮晶晶到不像话,“念念，念念,那我们现在就是正式的交往关系了对不对！”
　　“嗯,”闻念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黎安安跳下椅子,几步向自己跨过来。
　　……要接吻吗？
　　现在这样的情景，的确很适合做那样的事。闻念于是放下猫，轻轻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让自己做好亲吻的准备。而黎安安果然兴致冲冲地跳过来,张开双臂——
　　然后,“啪”地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
　　“当然愿意啦！”
　　刚刚做模拟卷的时候，黎安安就把自己的头发完全揉乱了,小辫子也被拆开来,发尾在这个拥抱里毛茸茸地散在她的肩膀上，也蹭过闻念的脸颊和颈间。有一点点痒。
　　闻念皱起脸，试图挣扎，无果。她正式确认了关系的女朋友黎安安此刻正在最最兴高采烈的时候,像是抱着大玩具一样拥抱着她，左右来回地晃啊晃。
　　在这个毛茸茸又很大力的拥抱里,她歪歪扭扭地发出声音：“等一下、黎安安……”
　　而黎安安居然真的听话地松开了手臂，却没有退开，而是认认真真地望着她，又说：“念念，我也喜欢你！”
　　说着这样的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中完全地、剔透地映着她的倒影，一眨不眨，看得闻念的心跳忽然跳得很重。
　　……脸颊一下子烫得厉害。闻念莫名有些失语，只觉得喉咙里好像哽起了一捧透明的、发凉的雪，怎么也不肯融化。半晌，她只能很轻地“嗯”一声作为回答。
　　好在黎安安似乎并没有一定要听她说出什么的打算，只是笑弯弯地望着她，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孩子气的拥抱：
　　“念念，我真的好喜欢你——”
　　*
　　终于确认了交往关系，本来计划里黎安安还需要完成的第二套模拟卷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写下去了。又被闻念拽着居家服兜帽的装饰耳朵、强行控制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从兴奋到满地绕来绕去、根本坐不住的小狗变成了勉强能坐回沙发上的小狗，只有身后不存在的尾巴还啪嗒啪嗒甩得像螺旋桨*一样，坐在闻念旁边嘀嘀咕咕讲话。
　　她说：“念念，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是女朋友关系啦！对了对了，好像应该把备注也改一下……你不改吗？你也要改的吧！”
　　话是这样讲，黎安安兴致勃勃地把手机翻出来、停留在通讯录页面，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一会儿，却好像很宝贝原本的备注一样，想想又放下了。
　　想也知道，一定是什么奇怪的备注。反正黎安安根本是个幼稚鬼。闻念在心底想。她并不好奇黎安安给她备注了什么……一点也不。
　　备注的事放在一边，还没停下来多一会儿，黎安安很快又冒出了新的主意。
　　“那念念，我们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过情人节啦！刚好就是下周哎，你到时候会有空吗？让我看看大家情人节都会干嘛……”
　　“还有还有，念念，家里有戒指吗？或者花？还是我去找找第一次告白时候的礼物，当时都没有来得及交给你……要是有戒指……”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渐渐变小了一点，又很快回归原本的理直气壮，“呃，那个，戒、戒指什么的，是虽然还有点早……但是，但是花总会有吧？这可是告白哎！我们可是确认关系了哦！”
　　答案是应该没有的。除非把家里那盒根本没有人喝的金银花茶也算上，虽然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人用金银花告白就是了。黎安安翻箱倒柜一阵，只得放弃这个打算。
　　“一点也不浪漫！啊，而且而且，我现在是不是乱七八糟的，完全都不帅气……”说着，黎安安忽然想起来，连忙从电视机的反光表面上看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果然是乱糟糟的，她扁扁嘴，简直沮丧得连蓬松的发梢都要全部耷拉下来了，“呜，念念——”
　　……虽然确实有点乱。闻念看着，没忍住伸出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违心说：“其实还好。”
　　“才不好呢！”黎安安说，拉长声音很委屈地抗议着，“而且我还穿的是睡衣，念念！一点也不酷，呜呜，明明第一次还有烟花的……”
　　她没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很可怜，简直像是被大雨一下子浇湿了全部的毛的小狗一样。被用那种湿漉漉的委屈表情看了一会儿后，闻念还是说出了：“……烟花，一定要吗？”
　　黎安安说：“应该要有啦……”
　　于是到最后，她们居然真的下楼去买烟花了。
　　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街边的商店里买不到太夸张的烟花，黎安安拉着她绕啊绕，最终还是在家很小的店面里买到了一盒烟花棒，据说点出来的火花是彩色的。
　　晚上七八点钟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整个小区都安然地睡在颜色朦胧的夜晚中。这边的城市光污染不太严重，还看得到夜幕上几点遥远的星星。两人找到小区无人的空地，在路灯下准备点烟花。
　　这盒烟花看起来像是很早之前的存货，又被积压在角落里，塑封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黎安安拿纸巾先简单擦了一遍，这才拆开包装，将一根细细的烟花棒递给她：“念念，小心哦，或者怕的话递给我拿也可以……那我点火啦？”
　　……谁会怕啊。
　　闻念有时简直搞不清楚自己在黎安安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她抿起唇、抗议地用力瞪了笑眯眯看她的黎安安一眼，得到对方求饶的表示，这才答：“……好。”
　　打火机的火苗“啪”地燃起没一会儿，她手中的烟花棒就被引燃了。小小的、明亮的烟花瞬间在眼前绽放。
　　黎安安将自己手中的烟花棒也点燃，用花火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弧形，又说：“我记得看她们说，还可以用这个拍延时的照片……我想画只猫哎，念念，或者画两只……三只？”
　　看她那得意洋洋的神采，分明是在等着闻念问出“三只猫？”这样的话，好把“当然是你和圈圈和小豆啦”的答复顺理成章地说出来。闻念才不要遂她的意愿。
　　她于是鼓起脸，没有问，而是说：“那我也要画你……画一只小狗。”
　　“好呀，”而黎安安笑着说，“那我们两个画的挨在一起。我看看镜头要怎么摆，或者我来拍……”
　　第三、第四支烟花棒被点燃时，她们开始尝试用烟花的闪光在空中画画。闻念起初还有点小心，担心星星点点的烟火溅到身上会痛，慢慢地才放松下来，在空气里画起属于小狗的轮廓。
　　烟花很漂亮。画出来的图案却有点不受控，在黎安安的手机里被照成歪歪扭扭、橡皮糖一样系在一起的形状。
　　黎安安冥思苦想：“是鸭子吗？呃……鸭子船？”
　　闻念坚持：“是你。黎安安，你看这里……”
　　“才不是吧！”黎安安立刻抗议，“什么呀，念念。哇，你比我还不会画画——”
　　笑声、玩闹和闪亮亮的烟花让心脏全变得轻飘飘的，只要抬起脸，就能够看到黎安安同样明亮的笑容。闻念望着闪烁的花火，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惶然。
　　“黎安安。”她不觉说出，“你会……”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像现在一样？
　　什么啊。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闻念就已经觉得自己愚蠢透了。
　　没有人会这样问的。而且就算问了，难道黎安安会说，念念，我现在是很喜欢你啦，但是等到一两个月之后，等到现在的激情自然地消失、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我大概就不会再喜欢你了——难道她会这样讲吗？
　　不可能的，黎安安甚至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现在这个瞬间——在手中烟花未燃尽的、明亮到刺眼的光晕里，黎安安一定觉得自己真的会永远、永远喜欢她。可是——
　　“嗯？”黎安安说，“怎么啦。”
　　她手中的烟花棒已经将要燃到了末端，被燃着的最后一小段向四周迸出明亮的、很像是幻想电影中的魔法一般的火花，的确是彩色的。
　　光亮映在黎安安深棕色的眼睛里，也照亮她神采奕奕的面庞。让她看起来真的像是故事里的魔法师一样，好像下一秒就会用一个魔咒独自消失不见、或是带着闻念一起，去到另一个与现在全然不同的地方。
　　而闻念只是说出：“……手好冷。”
　　黎安安就笑起来，在最后一支烟花燃尽之前伸出手来，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现在是不是不冷啦？”
　　心脏里轻飘飘的感觉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一点未尽的惶恐。从被说“喜欢”那时起便停留在喉间的雪终于被咽下，闻念果然尝到融化后的酸涩和苦味，湿漉漉的。可是，可是黎安安的手却很暖……
　　小小的烟花棒终于燃尽了。灼烧过的尾端冒出一缕烟雾，像是倒流的雪花一样向夜色中腾起。
　　闻念小声地应：“……嗯。”
　　她顺着黎安安的力道，将两个人的手都放进对方的外套口袋里，然后把自己闷闷埋进了这个拥抱。
　　“外面太冷了。”她说。
　　“那我们现在就回家啦，念念。”黎安安笑着答应，“我们走吧？”


第76章
　　清早,黎安安“刷”地一把拉开窗帘。
　　光线亮堂地照进整个卧室。在暖烘烘的阳光里，黎安安折好被子，把小狗玩偶端端正正地摆到两人的枕头之间,又左右看了看,确定玩偶已经很完美地端坐好了,这才神清气爽地直起身：“好！”
　　——今天是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情人节！而且是她和闻念交往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
　　她和闻念约好了见面的,约会要穿的衣服昨晚也搭好了,接下来简单吃一下早餐、再喂过猫,就可以去公司找人……毕竟情人节不是法定节假日嘛，人还是要上班的,闻念一大早就出门了。不过等她忙完了,她们就可以一起约会——
　　想到这,黎安安不觉对闻念那侧床头上呆呆的小狗夜灯笑起来。
　　她在想，等到待会儿约会的时候,要送闻念什么花比较好？念念好像不太擅长打理植物啦，她自己也不太会，不过好像有那种以毛绒玩偶为主体的花束。就是要预防小豆见到了抱住就咬,把情人节鲜花变成又一只线头都勾出来的猫玩具……
　　这样想了一路,抵达公司的时候，黎安安已经在网上订好了晚上的花捧。她把手机在口袋里放好,熟门熟路地去办公室那层找人。
　　恰好闻念也似乎刚下会没一会儿,电梯门刚一打开，黎安安就看到她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门，像是在想着什么。
　　她唤：“念念！”
　　闻声，闻念向她转过头来。黑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意外她会来得这么早。
　　大概因为要办公的缘故，闻念穿了身休闲正装,鼻梁上架着眼镜，领口还别了枚亮闪闪的胸针——这是宋巧给她们买的，两个人是一对的。反色的衔尾蛇样式。
　　“念念，”黎安安兴高采烈地扑过去，“你戴这个啦！啊，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也戴着来了。对了，你来之前吃东西了吗？这么早……”
　　每次看闻念戴着眼镜的圆圆的样子，她都觉得特别、特别可爱，但毕竟是公共场合，就算走廊里暂时没有其他人也不太适合亲吻。黎安安只好牵了牵对方的手指作为替代——还是好冷噢。不知道大楼里怎么才春天就把空调开得这么低。
　　闻念回牵住她的手，回答：“随便吃了一点……刚才都在开会的，也不太饿。”
　　那就是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啦。黎安安自动翻译过来，于是提议说：“念念，那咱们下楼找点吃的吧？我来的时候看到一楼的咖啡店有上新哎，如果点情人节的套餐，好像还有巧克力送……”
　　两人手牵手说着话下楼，中途路过半开放的公共休息区，不巧正撞见了黎浩。
　　黎浩坐在最外侧的咖啡桌边，面色不虞地一个劲抖腿、频频往外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他对面还有个面生的年轻男子，也是一身奢牌，闪亮亮的表盘，就差没在脸上写明自己非常有钱，流里流气的，不知道又是黎浩在哪里认识的狐朋狗友。
　　黎安安没想搭理他们，下意识地半侧过身，把闻念往自己这边护了一点，就想绕开两人走过去，却不想听到黎浩率先开了口。
　　“黎念，”他说，“是不是你把消息扣下了？你们刚才的会——”
　　他死拧着眉，光是听起来就相当不快。黎安安如临大敌地望过去，反而在她身后，闻念很是气定神闲地“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些惊讶似的：“早上的会没人通知你吗？哥哥，我还以为是你自己另有工作才没来的。早知道父亲没安排你参会，我就拜托助理额外和你打声招呼了。”
　　说着，她很体贴地微笑了一下，“不过刚好，今天没什么需要特别告知你的工作。别担心，哥哥，下次我会让我的助理帮你安排一个位置的。”
　　黎浩恼火地重重一拍桌子：“黎念！你什么意思！”
　　而他朋友坐在旁边，眼神在她们俩之间很暧昧地转了个来回，而后又落回闻念身上，意有所指地啧啧了两声：“还真是，大浩，你先前说的可没错。你这妹妹挺厉害的啊，这么多手段。啧啧，真不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样的。”
　　黎安安挡在闻念身前，冷声质问他：“你说什么？”
　　那二代不客气的眼神丝毫没收敛，而是端出一副很有经验的口吻，继续说：“安安是吧？妹妹啊，我和你说，等你再长大就明白了。黎念她现在能勾引你，让你喜欢她，她照样能这么勾引别人。谁知道她以前是怎么——”
　　黎安安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她几步冲上去，拽着对方的领子，“哐啷”把人重重按在了椅子上。
　　“你再敢说一遍！”
　　她一米七几的个头，日常锻炼规律，身形早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了。此刻一双浅瞳里尽是被点燃的愤怒，凶戾起来的样子只像是捕食的猛兽一般，唬人得厉害。
　　黎浩这二代朋友也被吓住了。他一时露了怯，片刻后才想起来要恼羞成怒：“你、你……”
　　而黎安安拎着他衣领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向上压逼着声带和气管，直钳制得他呼吸不畅：“我怎么样？”
　　“你、咳……松手……”男子慌乱挣扎，却没起来。反而身下的椅子被他的力道撞得一歪，椅腿划过光裸地板，曳出一道极尖锐的声响。
　　吱啦——
　　在黎安安的逼视下，他还没能说出来几个字，就听见走廊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循声望去，竟然是黎父黎母和一干董事。
　　宋巧显然被眼前的画面吓坏了，抢在最前头快步赶来：“大浩！你就帮着别人欺负你妹妹！”
　　黎浩试图辩解：“不是，妈——”
　　宋巧没理会他，很紧张地牵起自己两个女儿：“没受伤吧，念念？囡囡呢？是不是都吓到了，没事啊，你们跟妈过来……”
　　黎安安松了手被她护在后面，仍然像是处于狩猎状态的兽类一样，牢牢地盯着黎浩这个二代朋友的一举一动。
　　而闻念轻声叫：“妈妈……”
　　“不怕啊，念念，不怕。”宋巧疼惜地摸摸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下不住检查着两个人，“刚才囡囡手是不是碰到了？伤到没有？没事了，妈在呢，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黎俊良和几个同僚就在后头，同样也直直撞见了这场闹剧。
　　闻念和黎浩他们兄妹之间不和也不算是秘密了。毕竟两人都到了年纪，重利当头，竞争关系架在中间，这种事相当常见。
　　可黎俊良一贯认定了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现下家事被大剌剌摊开在外人面前，他不免深觉丢脸，压低了声音训斥黎浩：“大浩，你们闹什么呢！你多大年纪了，你妹妹不懂事，你也不懂？”
　　见黎浩面露难堪，一旁的董事们连忙打起圆场。
　　“嗨，孩子嘛，年轻气盛，偶尔有点小矛盾也难免。”几人打着哈哈，“对了，黎老哥，听说老幺前几天拿下了个大合同，竞对那边正怄得要命呢。快给我们分享分享，你跟嫂子怎么把孩子教育得这么优秀的？”
　　说到这个，黎俊良才勉强露出点笑模样，招呼闻念：“小囡，来给你徐姨和梁伯父说说你之前的工作。”
　　“好的。”闻念也已经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她碰碰黎安安的手，又对宋巧交代，“那我先去过了，妈妈。”
　　她转身得太快，黎安安连回握住她的手片刻、为了黎浩和旁人的话而安慰她也没来得及，只感觉到手指间掠过片刻微凉的温度，水流一样。而闻念已经走进那片颜色沉沉的西装革履里，背影随即浸没其中，像是流入一片默然的海。
　　又被黎俊良递了个警告的眼神，黎浩只得拽着自己朋友不甘不愿离开。黎安安则和宋巧一起回了休息室。
　　刚才的冲突本身对黎安安来说不算什么，她自己小时候其实也和人打架的，平时运动起来磕磕碰碰都很平常，只是因为这次牵扯到闻念，而且还是那么不好听的话，黎安安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摸摸自己外套袖口的蝴蝶结袖扣——本来是为了约会才特地打扮的，刚才都碰乱了。
　　宋巧也心神不定得厉害。确认过黎安安的手真的没有碰伤后，又过了一会儿，她问出：“囡囡，大浩之前也这么说念念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念念从来都不和我讲这些。”黎安安就说，“就是……妈，哥之前也和我谈过，他想让我告诉你们，说我和念念恋爱的事都是她故意设计的，好让你们对念念失望，我没答应他。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和他那些朋友说的。”
　　宋巧听了，默然不语许久。
　　在亲耳听见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到了什么地步。黎俊良从不对她讲太多，她就以为毕竟是家人，再怎么样，也就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而已。
　　甚至早在前些天，她还想着让女儿再退一步，好能维持这个家表面的和睦。而她聪敏的、才刚成年的小女儿从小就只靠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等到终于回了家，这个家却仍然不能保护她，反而给她带来了更多不得不一个人面对的麻烦。一直是这样，能怪孩子不和她亲近吗？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错过保护女儿的时机。而宋巧不能确定——以后，念念还会再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吗？
　　“……囡囡。”她说，“这样说可能对你不公平，但是……能不能帮妈妈多照顾照顾念念？对她来说，我实在不够称职……你们能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当然啦。”黎安安就认真地答，“没有不公平呀，妈。念念也照顾我的。我这次期末进步那么多，全是念念辅导的。生活里很多事她比我更有经验，也都是她在帮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看着自己妈妈自责的神情，她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念念只是还需要时间。她习惯一个人了，再多等等她。她会需要你的。”
　　宋巧点点头，接受了安慰。她有意让这个沉重的话题暂时过去，想想于是又提起：“今天情人节是不是，囡囡，你们俩待会儿出去过节吗？”
　　说到这个，黎安安的声音也不好意思地小了一点：“是有约会的计划啦……”
　　“去玩吧，妈在公司再和你爸爸聊聊，让司机送你们过去。”宋巧就说，从手包里翻出张银行卡给她，“卡拿着，喜欢什么就买。最好多买点爱吃的，看念念那小脸瘦的……玩得开心点啊。囡囡。”
　　“好咧。”黎安安就笑起来，对她敬了个手指礼，“保证完成任务！”


第77章
　　不知道闻念和几个董事后来又忙了些什么,黎安安下楼买了一趟巧克力、在办公室终于等到她回来时，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了。
　　闻念的办公室里有张长沙发，从高到矮摆了五只玩偶,都是黎安安之前来找她时陆续带过来的。黎安安抱着最小的那个玩偶、膝盖上放着情人节巧克力礼盒,在沙发正中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听到门锁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正看到闻念推门进来。闻念的西装和发辫都一点也没有乱,还是与早晨一样一丝不苟。她明显还留在工作状态里,整个人的姿态专业且冷淡，一点表情也没有。
　　“念念！”
　　一看到人,黎安安还没来得及兴奋呢,就被她要求：“黎安安,手。”
　　黎安安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地伸出手给她握了：“怎么啦……”
　　而闻念轻轻搭住她的手腕,仔细检查：“刚才，有碰伤吗？”
　　她的手好凉，比早晨时更不暖了,黎安安被冰得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她有意要回握住闻念的手指、让对方暖和一点,却被闻念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
　　“黎安安，”闻念警告她,“不要动。”
　　黎安安只好不动了,任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用目光检查每一寸皮肤。
　　“真的没有，”她就说，“念念，哪有那么菜啦。那个人一看就是花架子,我有经验的，就算真的打起来也是他吃亏……”
　　她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一抬眼看到闻念明显不高兴地抿着的嘴唇，还是悄悄做了个鬼脸，不继续讲了。
　　又这样握着她的手来回确认了两遍，始终连哪怕一毫米的擦伤或淤青都没有找到后，闻念才终于放弃了检查。
　　“所以说没有嘛。”黎安安嘀嘀咕咕，“我就说啦……”
　　闻念放开了她的手，忽然说：“黎安安，你刚才不需要那样的。”
　　黎安安呆呆地发出一声：“啊？”
　　“就是……刚才，黎浩那个朋友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不需要保护我的。”闻念说。
　　黎安安这下听懂了。她愣了一会儿，左看右看，想想抓起旁边一板巧克力、掰了一大块塞给闻念：“念念，巧克力。”
　　“……啊、好。”闻念有些茫然，还是将巧克力接过在手里，继续用惯常的冷静口吻解释下去，“我的意思是，黎安安，像刚才那样，要是真的发生冲突的话，你可能会受伤的。而且，这些本来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黎安安“啪”地又掰了一大块巧克力给她。
　　“太多了，”闻念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又一块。这下黎安安把半板巧克力都塞给她了。
　　“黎安安——”
　　闻念困惑地抱着巧克力，才发觉黎安安看着自己的表情和平常根本不一样，总是亮晶晶的圆眼睛此刻一点都神采飞扬不起来，而眉毛向下压着，很严肃的样子。
　　闻念这才意识到——
　　她轻声问：“……黎安安，你在生气吗？”
　　黎安安闷闷地应：“嗯。”
　　“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吗？我……我没有做什么别的事。”于是闻念说。语句停顿间。她咬着唇，悄悄看了看黎安安的神色，“就是……我之前与金玛瑙合作，帮她解决她弟弟金玺。为了让金玺更放松警惕，是曾经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交流过一段时间，现在已经结束了。黎浩那个朋友刚才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别的再没有了。”
　　她以为黎安安听过后会放心一些——也或者是会再追问更多的细节，却没想到对方却露出了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不是……！天呀。”黎安安愣了几秒，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把手中最后的巧克力也递给了她，“……念念，你拿着。”
　　闻念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乖乖接过了最后那大半板巧克力。
　　“黎安安，”她小声说，“我不明白……”
　　“念念，刚才黎浩和那个人讲你不好的话，我有这么生气。”黎安安就说，指了指最初掰下来的、最小的那块巧克力，又指向第二块稍大些的，“而听到你说不需要我保护你，我就有这么多不开心。”
　　“之后你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没必要这样做，我的不开心就是这么大。”
　　指过第三块后，黎安安用双手整个比划了一整板巧克力的大小。
　　“最后，念念，你和我解释最后那些话，我就有这——么多的不开心了。”
　　闻念抱着怀里好多块巧克力味道的指控，茫然地望着她：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人的话对我解释，念念。”黎安安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当然非常非常开心。但是、但是不是现在这样——”
　　她讲不下去了。玩偶们堆在一旁，而黎安安和它们一起守在沙发的角落里。她鼓着脸、嘴向下抿着，连一贯都乱蓬蓬的发尾也全没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浑身上下挂满了具象化的不高兴，简直像是又一只最大号、又湿漉漉、笼着一隅小小雨天的毛绒玩偶。
　　过了片刻，闻念试着问：“……黎安安，你还是不开心吗？”
　　“我是不开心。因为我女朋友说不需要我保护她——她觉得我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她却什么都不做，甚至，她还认为我会因为随便什么人的话就误会她、对她生气。”黎安安就闷声闷气地说，“我有很充足的理由不开心吧。”
　　闻念不知道。她从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懂得这些事原来是会让人不开心的。可是、她想，黎安安看上去真的在难过……
　　而黎安安自己生着闷气，忽然感到身旁的沙发轻微下陷了一点。
　　——是闻念坐过来，小心地牵了牵她的手指，只用了很小的力道。整个人也随着靠过来，动作里发梢蹭过她的脸颊，有一点点毛茸茸的痒。
　　用这种小动物示好一样的方式，闻念说：“对不起，黎安安……”
　　“对不起”得到的是又一块巧克力。黎安安的板状巧克力已经用光了，只能从盒子里又拆了一袋新的礼品巧克力，板着脸塞给她。
　　新的巧克力是小动物形状的，闻念小小地咬了一角——黎安安的控诉一点也不苦，咬开最外层的壳子，内里还有很柔软的流心，像是草莓馅的。
　　“黎安安。”闻念小声说，“这个好甜。”
　　黎安安原本还在生闷气的，也不想答话。但是巧克力流心的气味实在很甜。草莓的气味甜蜜地流散在空气中，好像将闻念牵在她手上的、冰凉的手指也染上了一点热度。
　　买巧克力时，她是有特地问过哪种不会太苦。因为念念不喜欢苦味。咖啡店就推荐了这款新品。
　　她说：“……是吗？”
　　闻念歪歪头：“你要尝尝吗？”
　　一个巧克力味道的、轻轻的吻，随之啄在了她的唇角。果然完全没有苦味，带着草莓果酱流溢的、浓缩的甜蜜。闻念的嘴唇有点凉。很快便退开去，像是真的只想让她试试巧克力的味道而已。
　　这个短促的吻缀起一阵草莓味道的涟漪，又转瞬即止。黎安安很不满足地伸出手，半是抗议地捏住闻念薄薄软软的脸颊肉：“什么呀，念念！”
　　要是在平时，闻念是肯定不会任由她捏的。但现在大概因为在道歉的缘故，她一点都没有反抗，而是抿抿唇、任由黎安安动作了。
　　而被她那双黑眼睛乖乖地望着，黎安安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警告的话，最终说：“念念，以后不许讲这些话，也不许不信任我，知道了吗？要是、要是以后还是这样的话，我就要咬你了哦——”
　　“你是小狗吗，”闻念说，“怎么咬人。”
　　黎安安说：“那就是可以咬嘛。”
　　说着，她撑起身子、拉远距离认真地端详了闻念好久，思考哪里最方便下口，好半天才终于决定，凑过“啊呜”去咬了一口闻念的脸颊。
　　小虎牙尖尖的，轻轻硌着颊肉，很像是幼犬的puppybite。在闻念更小的时候，同那只叫鸡蛋的小狗一起，她也曾经被它这样啃过校服袖口几次——但黎安安的力道要比那更轻柔。闻念被咬得有点痒，不觉笑起来：“黎安安……”
　　两人呼吸时小小的气流织在一起，全都染着甜蜜的草莓与巧克力味道，逐渐也热起来。玩闹似的轻咬一个叠着一个，很快变成了慢吞吞的亲吻。
　　沙发因为交叠的重量而下陷。
　　黎安安拥着闻念，手轻轻地梳着她的黑发，直到那些微凉的柔顺发丝也逐渐氤氲上属于自己体温的热度。而闻念揪着她的袖口，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断断续续地、张开唇呼吸：
　　“黎安安……呜……”
　　“念念……”黎安安亲亲她眼下的泪痣，指尖很轻地抚过旁边那道泛白的伤疤，小声问，“要继续吗？”
　　作为回应，闻念仰起脸，拥上了她的脖颈。
　　这样吻了许久，直到两人的体温在拥抱中全然交换过，黎安安亲亲闻念的唇角、温柔地退开来，才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红了。
　　泪水薄薄地晕在闻念泛红的眼尾，连睫毛也沾湿了，吓得黎安安一下子手足无措得要命，慌慌张张去给她擦眼泪：“念念！是、是我刚刚说得太严肃了吗？对不起啊，我以后不说了，你别哭……”
　　闻念飞快地扭过脸，自己用力蹭了一下眼睛：“……我没哭。”
　　“可是，”黎安安说，“念念，你眼睛好红……”
　　“不是因为那个——”
　　黎安安困惑地“啊”了一声。
　　而闻念窝在那，已经转回了脸，此刻咬着嘴唇、湿漉漉毫无攻击力地瞪她。平日里总是缺乏血色的脸颊上飞着一片红，好像和刚刚的吻一样，都是草莓味道的。
　　“哦！”黎安安这才恍然大悟，“是因为亲亲才……”
　　这下闻念彻底红透了脸，气急败坏地抬起手，捶了她一下：
　　“黎安安……！”


第78章
　　再说下去,念念就真的要咬她了。黎安安这下不敢讲了。
　　她很配合地“哎呀”一声，在两根手指嘴上打了个叉叉，表示自己绝对不说了。
　　闻念这才瞪她一眼,坐回了沙发里。黎安安就靠过去,拿指腹轻轻沾去闻念睫毛上的眼泪,又抽了纸巾给她。
　　“我知道啦,念念。”她去牵闻念的手,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瘦削纤细的指节,“那我们下次轻一点，温柔一点……好不好？”
　　大*概黎安安略高于她的体温是很舒服的,闻念很轻地“嗯”一声,像是被摸顺了的猫似的完全放松下来,挪了挪肩膀、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倚在了黎安安身边。
　　“……黎安安,”她说，“刚才……我和黎浩的事，你想听吗？”
　　黎安安转过脸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很想知道，念念。”
　　闻念被她亮晶晶的眼睛晃了一下,自己定了定神,张开口，却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今天浪费这样长的时间，当然不是只为了让黎浩挨几句家长的责骂，争一点口头上的痛快。就算假期里是不怎么忙,她也还不至于无聊到这个份上。
　　只是因为，像黎浩那样的人活到现在,一直顺风顺水、被身边的人捧着哄着太久，是不懂得什么叫忍耐的。公司里日渐流失的权力、身旁人隐晦的审视和比较，再加之一点情绪上的小小催化，就足以让他愤懑得难以自已。
　　“……就是这样。只要他着急，很快就会出错了。”闻念说，“我在等着他呢。”
　　黎俊良几乎并不把她当成是个孩子。这也就意味着，在学业已经落定的现在，她可以以一个成年的继承人的身份完全介入公司的事务里。
　　而黎浩就是她要第一个解决的问题——不算很难，以黎浩的水平，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麻烦。唯独一件事……
　　说到这里时，黎安安的温暖且干燥的手仍还覆在她的手背上，闻念蜷了蜷指尖，试图将自己不安的心也一同藏起来。
　　“我不会做得太过分的，黎安安。”她飞快地补充说，“毕竟他是你的哥哥。该有的股份和信托，黎浩都会有。等到时候，你们两个正常相处也可以的……就只是这段时间才有些难办。”
　　“黎浩他本来也不怎么样……他不是总想着要我们去联姻什么的吗。那么喜欢这套，那干脆让他自己找个人嫁掉好了。”说着，黎安安晃晃她的手，“我知道的，念念。不要担心我啦。”
　　闻念这才点点头，转过视线去。隔着西装衣料，膝盖温暖地与她的轻轻相碰。
　　念念的脸颊还红扑扑的。黎安安想，但是说起话来时，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样子了。
　　她望着闻念，轻轻地攥起自己的右拳。在她的手指之间，曾经抓过那个人衣领的触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刚才亲吻的时候慢吞吞流过的、来自于闻念发尾的柔软凉意。
　　这样还不够。她知道的。想要保护念念的话，只拥有这样一点力量是不够的。
　　被她这样盯得太久，闻念不觉问：“……黎安安？”
　　黎安安就笑起来。
　　“说起来，念念，妈刚刚给我们赞助了张卡呢，让我们出去过情人节。”她说，“咱们约会去吧？”
　　*
　　事实上，闻念做了全天的约会计划。
　　她之前从没有过约会的经验，全部的计划就都是按照网络上的各种攻略和分享制定的。午餐在公司附近的私厨，下午买好了两张游乐园的通行券，而晚餐是米其林星级的西餐。
　　但是在出发前，被黎安安眼睛亮晶晶地问到“念念，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的瞬间，闻念忽然意识到——
　　黎安安肯定不会想去自己预定好的餐厅的。太没劲了，一看就很死板。而要是去游乐场的话，她又害怕很多项目，和自己在一起，黎安安会觉得无聊也说不定。
　　于是，手机里躺着的一整套计划在这一秒全部都作废。闻念飞快将手机按灭，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摇了摇头。
　　“没有，”她答道，“之前有些忙，就没有做计划……你想去哪里吗？”
　　黎安安就托着下巴，笑眯眯说：
　　“没有计划呀。那，念念，你跟我走吧？”
　　闻念原本以为黎安安会选择室外运动，像是她和朋友们总是爱玩的滑板或者骑行一类的，再不然也会去公园走一走，因此从公司出发前，还特地换了套方便活动的衣服。
　　却没想到黎安安载着她左拐右拐，绕了好一阵路，自行车最终停在了一家私人影院前。
　　“将将将将！”黎安安跳下车子，兴致冲冲地向她展示，“怎么样，念念！据说这里的电影特别特别全，附近的日料也很好吃，咱们先去吃饭吧？老板给我发了影片单，吃饭的时候你可以先挑挑电影——”
　　要看电影吗？闻念有些困惑。其实在家就能看的，再不然黎安安在酒吧的秘密基地也可以。她们之前也总在那里看电影。她不知道特地约来私人影院的意义是什么。
　　然而，黎安安此刻望着她的眼睛亮晶晶得不像话，尤其面颊上还带着一路骑车过来的红晕，兴高采烈的样子简直像网上的萌宠视频里那些完成了高难度动作、正在等待被褒奖的小狗。闻念实在是问不出口。
　　“好。”她于是说，“那先吃饭吧。”
　　吃饭时，闻念自己在网上搜索了好多关于私人影院的信息，好让自己能够对接下来的约会做好基本的心理预期。
　　但是，黎安安定好的私人影院房间，和她预想中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不太像酒店大床房、也没有什么特别暧昧的暗示，就只是个日式风格的大房间，一张很大的懒人沙发取代了榻榻米。在暖光灯的笼罩下，电影幕墙以外的三面墙都做成了书柜，塞满了杂志、漫画书和各式各样的影碟。
　　看到她惊讶的神情，黎安安抱着爆米花桶，就非常骄傲地向她笑起来：“怎么样，念念？是真的很全吧！”
　　她把爆米花跟饮料在沙发旁边放好，盘腿坐下来，比划着介绍，“念念，据老板说，这面墙主要是老电影，还有一些音乐会的光碟，然后这里是动画片……”
　　闻念也跟着她蹲下来，一起挑影碟。
　　“这三行都是恋爱电影，咱们看看别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恋爱电影嘛。”而黎安安扒拉着碟片，继续嘀嘀咕咕，“那恐怖片可以看吗？但是哦，念念，你会不会害怕呀。你的胆量好像有点小小的……”
　　闻念瞪她：“你才……”
　　你才胆量小小的。
　　而黎安安对她做了个很小的鬼脸，顺手把摸出来的几张恐怖片的碟塞回去了。
　　这么挑啊挑，最终选中的是两张《帕丁顿熊》的光碟——按照黎安安的说法，完全没有恐怖或者暴力因素，绝对不会吓到人，内容很有趣，而且两部加在一起刚好可以看一下午。
　　她听上去经验相当丰富，而闻念全部都没看过，就乖乖窝进沙发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等电影开场。
　　在电影片头的龙标音效里，黎安安关上了灯。
　　房间被包裹进一片温暖的昏暗里，只有幕布上映来光源。背景声同样开得不高不低，最重要的是沙发另一侧属于黎安安的体温。黎安安好像总是比她要热一点的。
　　在影片最初、属于小熊和森林的音乐声音里，闻念安静地打了个哈欠，慢慢感到一点困倦。
　　为了准备今天早上的会议，她昨晚一直熬到了下半夜，又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公司忙碌。先前都没什么感觉，现在精神放松下来，疲倦感才后知后觉地涌回来。闻念眯着眼睛，在电影放映的光亮中仰起脸去望黎安安的侧脸。
　　感受到闻念的目光，黎安安就转过头来，握住她的手。
　　“念念。”她对闻念做口型，“靠着我呀。”
　　随着放映，两人之间越来越靠近。不知不觉间，闻念彻底枕上了黎安安的肩膀。黎安安与她牵着手的力道也是轻轻的，靠着自己安全的热源，她闭起眼睛，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直到再次睁开眼睛、意识逐渐回笼，闻念才发觉幕布上是自己完全陌生的场面。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对于这场约会，无论黎安安期待的是什么，肯定不会是像自己这样兀自睡过去。
　　意识到的瞬间，闻念一下子清醒了。她飞快直起身体：“抱歉……”
　　她睡得还有点发晕，突兀的动作让视线不由一黑，差点把自己跌出懒人沙发。还是被黎安安揽了一下，才不至于真的摔倒。
　　“晚上好，念念。”而黎安安说，“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熊呀果酱呀什么的。”
　　闻念抿着唇望她的表情。只看出黎安安的表情很轻快，语气听来也是，好像并没有非常不开心。
　　黎安安又说：“现在还头痛吗？念念，你一开始有点皱着眉……就是之前不舒服的时候会有的表情。慢慢就没有了。睡一会儿之后好些了吗？”
　　补了一觉，她的确觉得精神好了一点。但是不该这样的。
　　“对不起，”闻念说，“我不应该……”
　　一听到“对不起”，黎安安立刻捏捏她的脸颊，威胁地睁圆了眼睛，摆明了不让她往下讲。闻念只好不再说了。
　　她在这个时候醒来，《帕丁顿熊》的第二部也已经放到尾声，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只是她刚睡醒也没什么胃口，片尾曲里，黎安安翻了好久的周边餐馆列表，最终决定简单往家里点个口味比较淡的外卖。
　　回家时刚好赶上送餐。闻念抱着饮料、懊恼地跟着黎安安的脚步上楼梯，一直走到玄关，等到黎安安也放下外卖盒子，她想想还是伸出手，揪住了对方这件崭新的、特地为约会搭配的外套的衣摆。
　　黎安安询问地转过身来：“怎么啦，念念……”
　　而作为回应，闻念闷闷把自己撞进了对方怀里。
　　一瞬间的惊讶后，黎安安欣然顺着力道拥住她，又低下了头，在闻念脖颈间毛茸茸地蹭蹭蹭。
　　“哎呀，念念。”她声音笑吟吟的，“念念念念——”
　　……黎安安简直与非常亲近人的小狗一模一样。闻念想。喜欢一切肢体接触，牵手、拥抱和亲吻都好，只要有这些，她就会高兴起来。
　　而闻念也知道，自己今天约会的表现并不算好。她不擅长很多东西，不喜欢运动，体力也不大好。对黎安安来说，怎么也算不上是合格的玩伴。但是，她至少可以做到这个……
　　她于是从拥抱中脱身，又仰脸靠过去，在黎安安唇边送上了一个轻小的亲吻。
　　“……今天，”闻念说，“你觉得开心吗，黎安安？”
　　“嗯！”黎安安就笑起来，轻轻拥着她，圆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一样，“超开心的，念念。情人节快乐呀。你呢？你也开心吗？”
　　“情人节快乐。”
　　闻念轻声说。她重新回抱住黎安安，把自己的声音模糊地隐没进这个沾着外出的空气的拥抱里。
　　“我也……”


第79章
　　一晃到了四月份,级部游学终于来了。果然像黎安安之前所说的一样是去海边玩。
　　四月份的天气还不算暖，并不是那么适合游泳和玩水。好在也省去了额外找理由拒绝泳衣的麻烦。沙滩正午的阳光里，闻念拥着一件外套、躲在大遮阳伞的阴影下,独自咬着嘴唇出神。
　　她三月初就去参加奥赛集训了,一直在外面住了一个月有余,几天前才回家。又要忙着解决公司里堆积的事务。还因为太过于早出晚归、担心会影响黎安安休息而搬回了自己的卧室,每天几乎见不上面。
　　因此,这次游学几乎是她三月份以来,第一次可以和黎安安长时间待在一起。
　　……不过，她们现在就没有在一起。
　　黎安安和几个朋友去打沙滩排球了,此刻正在不远处的烈阳底下挥洒汗水。而闻念对运动实在缺乏兴趣,带来沙滩的书又读完了,只好百无聊赖地望着她们打排球的方向发呆。
　　人群的方向不时传来围观的欢呼或是遗憾声音，不时还能看到高速飞起的排球影子,很容易就能猜测出战况如何。好像远远地在看一场没有画面的直播赛。
　　不过闻念不大懂排球。她撑着下巴、又出神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战局暂停，黎安安从观众里挤了出来,抱着球来找她。
　　“念念！念念,这边沙滩有好几个班级，人太多了,我们想找远一点的地方打球。你要来吗？”她这么问着,脸红扑扑的，因为刚才的运动出了不少汗，甚至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沙子，看上去实在很像是撒欢还没尽兴的、乱糟糟的犬类。
　　闻念摇摇头：“你去吧。”
　　黎安安遗憾地“啊”了一声,还想要再争取：“应该不会很远的，念念,那边好像还有咖啡店，你可以在里面坐——”
　　“外面太晒了。”闻念就说，比划了一下遮阳伞之外刺眼的阳光，“我在这就好。”
　　说完，她就挥挥手，示意黎安安自己去。
　　看她确实是不想动，她琥珀眼睛的恋人只得一步一回头、很不舍地转身往回走。直到和朋友们汇合，才商议起接下来打球的地点，不再回望了。
　　越到正午，太阳光亮得越晃眼，连沙滩和海水好像都反射着耀眼的粼粼光斑。闻念坐在原处、眯着眼睛去望，只看到黎安安蹦蹦跳跳的背影夹在人群里，逐渐走远成一个很小的点，慢慢没入光亮中看不清楚了。
　　她随之收回目光，把自己往晒不到的阴凉里又缩了一点。
　　乍一闲下来，闻念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书读完了，工作和兼职的邮件早在游学前就得到了处理，又不可能自己在陌生的地方睡着。闻念抱着膝，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还是埋下头，在手边的沙滩上写写算算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黎安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沙滩上许多数字和计算式。
　　“念念！要喝汽水吗？”她绕开几个数字，蹲下来，“汽水是冰的哦，所以我还买了热巧。你要喝哪个？噢，你在做什么呀，念念。看起来好复杂……”
　　闻念从计算里抬起头来：“我在算质数。”
　　“啊？”
　　“就是随便猜一个数字来算……”闻念就说，“21023，刚刚算过了它是质数。我在试下一个。”
　　闻言，黎安安就呆呆地看着她，露出了补习时一下听了太多的知识点会有的那种笨蛋表情来。闻念没忍住，被她眼睛圆圆的样子逗笑了。
　　笨蛋。她想。从黎安安手中接过了那杯还很烫的热可可。
　　又过了好一会儿，黎安安好像才从闻念一个人没事做的时候会算质数这个事实的冲击力中缓过来，献宝一样“啪”地掏出一个纸袋子，从里面翻出自己的新收藏：“念念，看，螃蟹！刚才找到的——”
　　她手中的玻璃罐子里关着一只很小的沙蟹。颜色也浅，比起印象里的螃蟹，简直更像是蜘蛛那么大，张牙舞爪，在罐子里四下无措地乱转。
　　闻念睁大了眼睛：“好小……”
　　除了沙蟹，罐子里的珍宝还有几只海螺和小贝壳，全都被冲洗得很干净，隔着瓶子的玻璃泛着光泽。
　　看闻念盯着自己寻回来的小东西、目不转睛，黎安安就很得意地“嘿嘿”笑起来，嘀嘀咕咕地给她做旁白：“念念，沙蟹可以做沙蟹汁哦，据说还是特产……不知道咱们住的酒店有没有这道菜。还可以带回去养，网上好像有饲养的教程。要养吗？还是要把它放了吗？”
　　最终的结论是放掉。
　　闻念有点害怕上手，于是就由黎安安负责行动。她拧开罐子，倾斜罐口让沙蟹爬出来。小小的螃蟹迅速爬过闻念写下的许多串数字和公式，钻进沙堆之间，飞快地不见了。
　　沙蟹被放回沙滩，在海边的阳光变得过于炙热之前，她们也带着黎安安捡回的贝壳和海螺回到了房间。
　　没歇上一会儿，黎安安刚冲了澡坐在床边翻手机，连自己的那瓶冰汽水都没来得及打开，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念念，”她从手机里抬起头，“辛露说大家想一起订披萨，你想吃吗？不想的话，咱们就不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认床的缘故，闻念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又在沙滩上晒了一上午，现在什么胃口都没有。更别说披萨这类食物了。
　　……不过，她想，黎安安看上去好像是想去的。
　　“我不吃了。”她回答，“你去吧。”
　　“那我陪你——”
　　闻念很快地说：“不用。”
　　酒店里会供应午餐，或者她可以自己点些比较清淡的菜吃。她这么和黎安安解释着。而黎安安凑过来、又和她头对头翻了好一会儿附近的外卖商家，才终于同意了这个说法。
　　不多久，黎安安的朋友就来敲门找人了。而临到独自离开时，房间门都打开了，黎安安却又犹豫了起来。
　　她探头出去招呼自己的朋友等一下，然后说：“念念，我还是……”
　　总是在扫兴、让黎安安想要留下，闻念自己也有些抱歉。她知道要是再拉扯下去，场面就更不好看了。
　　“你们去吧。”闻念说，很轻地牵了牵黎安安的衣摆，“你过来一点，黎安安。”
　　黎安安顺着力道，被她拉得往前走了几步：“怎么啦……”
　　借着盆栽的掩饰，闻念靠过去、在黎安安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又立刻推她走：“走了。”
　　辛露在旁边露出一个“哎哟”的表情，刚打算出声起哄，被黎安安红着耳朵瞪回去了。
　　“那、那好吧……”警告过了自己的朋友，黎安安转回视线来望着她，脸完全红透了，“……那我走了，念念？”
　　闻念退开半步，碰碰她的手：“好。”
　　*
　　白天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直到晚上夜深，两人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她们的房间有个落地窗的阳台，闻念窝在自己这边的床头，正往落地窗外看着月亮，忽然听到黎安安问：“念念，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回过头，就看到黎安安展示地向自己晃晃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又说，“外面天气很好的，风也不算大。而且有好多星星……要出门吗？”
　　话是这样讲，黎安安的表情却看上去好像有些凝重。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不好开口的事情存在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圆眼睛里，看起来几乎有点不像平时的她了。
　　“……好。”
　　闻念就答应说，加了件外套同她一起出门。
　　房间外的露天走道上廊灯很亮，随着夜色渐晚，学生们游戏玩闹的声音也不见了，隐隐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海浪声。闻念没讲话，而是踩着黎安安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向前走。
　　之前去集训那段时间，她们都只能在线上联络，有时挂着语音或者视频忙各自的学习或者工作。偶尔，闻念从手头正在忙碌的事情中抬起头，就会撞进黎安安亮晶晶的、在偷看自己的眼睛里。
　　而被她抓到发呆，黎安安就心虚地吐吐舌头、对她笑起来。
　　闻念自己并不觉得不好……就算不说什么话，她还是会因为通话那头黎安安写字的声音而感到很安全。但是、其实——其实，闻念知道的，黎安安会觉得很无聊也说不定。
　　今天也是。从头到尾，她没有做到任何一件黎安安希望的事。
　　她一直都清楚，自己和黎安安什么共同点都没有，她根本满足不了黎安安的期待。而像是牵手、亲吻……或者更多的接触，这些黎安安喜欢的东西，也是任何人都能提供的。闻念根本没有特别。
　　安静的、海浪的声音里，闻念不禁想到：大概在集训这段时间里，黎安安起先的热情也逐渐退去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起初以为的那么喜欢闻念。
　　想着想着，她们已经走到了海边——白天的时候，黎安安和辛露她们一起打沙滩排球，好像就是在这片海滩。闻念悄悄侧过脸去，只看到在夜晚沉沉的颜色中，黎安安的眼睛望起来那么沉默，白天和朋友一起玩闹时那种闪闪发光的快乐全都找不到了。
　　……是因为她才会这样吗？
　　闻念咬着唇，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黎安安也许会在这里和她讲分手。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海浪层层叠叠地、不绝地向海岸涌来，汹涌地拍碎在前一道浪涛上，带走一些泥沙。声音很响，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的话，也许会觉得很怕。
　　要是真的分手，她们应该就要在这里分开，各自回去了。她想，黎安安还不至于把她赶出房间……那么，或者黎安安会自己去找朋友挤上一夜？说不定她们白天就已经商量好了，黎安安有那么多朋友，分手之后总不会无处可去。
　　但是……但是，闻念不想一个人走回去。
　　她于是站住脚，几乎是恳求一样，轻轻牵住黎安安的衣角。终于克服喉咙里的酸涩，发出了声音。
　　“黎安安……就在这里，”闻念说，“在这里说吧，好不好？”


第80章
　　闻言,黎安安也站住了脚。
　　她有点意外地“诶”了一声：“念念，你怎么知道……”
　　闻念站在那，想要为自己的未卜先知而笑一笑,却怎么也露不出自然的笑意来。只好干巴巴地讲：“……说吧。”
　　“那——我是有一件事要讲,念念。”
　　刚开口,黎安安忽然又顿了顿,好像担心闻念会支持不住一样,先是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才继续说下去。
　　“那个……就是，念念,关于闻鸿鹏的事,之前不是说由我来解决嘛。”然后,闻念听到她这样说，“你去集训的这段时间里刚好有些进展,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是想，念念，毕竟是这样的事,面对面和你讲的话会正式一点。”
　　……闻鸿鹏？
　　什么啊。特地约在这里,又这么郑重其事——结果是闻鸿鹏的事吗。
　　闻念抬起脸，看着黎安安那因为提起了不太愉快的亲人、此刻正显得很忧心的神情。大概是因为黎安安真的发给过她太多太多小动物视频的缘故,这副很严肃地发愁的样子落在她眼里,也像是宠物视频里表情凝重的抚慰犬。忧愁，而且毛茸茸的。
　　在夜里的海边说这个……
　　她想。不是很会浪漫吗。
　　“真的是……”闻念说，“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种事啊。”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出口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尾音几乎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
　　黎安安显然也发觉了，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无比慌张地靠过来，要给她抹眼泪：“念念、念念，对不起哦，你别哭……”
　　哪有那么容易哭……
　　“我没有……”闻念说，“才没有哭。”
　　没有吗？
　　黎安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着碰了碰她的脸颊。大概因为是夜间了，天气并不太暖。闻念的脸颊摸起来也是凉凉的。安静的夜色里，她沉黑的眼睛正映着月光与海水的涟漪。望来就像是眼泪一样。
　　此时，这双漂亮的黑眼睛眨了眨，睫毛轻轻地蹭过了她的指尖。
　　闻念问：“黎安安？”
　　“念念。”黎安安就说，“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而闻念说。
　　因为关切，黎安安仔细地注视自己的恋人在准备对闻念告白那段时间，她看了好多有关于恋爱的故事与诗歌，在那里面，写作者们往往将自己肌肤白皙的爱人比作成珍珠来赞许。
　　闻念也很白，只是，比起珍珠，黎安安总觉得闻念更像是玻璃或者水晶——她对宝石并不太在行，说不出什么太仔细的形容。只知道总之是透明的、单薄的……那样的事物。
　　就像现在一样，锋锐、剔透，安静的黑眼睛在月光下映照出粼粼的光晕来。没有眼泪。就像是眼泪。
　　“那……念念，”黎安安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手指贴上她的颊侧，“我还要说吗？还是等到回去之后，我们再——”
　　黎安安的体温要更高些，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面颊，几乎带来些许融化似的错觉。闻念闭了闭眼，捉住黎安安的手，将那灼烫的热度拢在自己的手指间。
　　她说：“……说吧。”
　　黎安安看看她的表情，确定真的没有眼泪后，才试探着开了口：“那，是这样的，念念……”
　　其实没有很多好讲。闻鸿鹏——闻念这个曾经法律意义上的弟弟，黎安安年轻的血亲，自己本来也不是多么聪明的人。如今遭逢这样的变故，正是最六神无主的时候。
　　闻念去外地集训之后，黎安安私底下与他见过一面，给他拿了些钱——是现金，理由是黎家会查她的流水，她不好明着给闻鸿鹏汇钱。
　　闻鸿鹏原本因为黎安安当初在小巷子里完全不护着自己而百般不乐意，一看到这么多钱什么都忘了，只想得起再从自己这个便宜姐姐手里多捞点钱出来。
　　“我现在实在没办法。黎家看我看得严，生怕我去找你和爸妈。我好不容易才支开保镖、拿到这些钱，连见你也是偷偷摸摸的。你别来主动找我，太容易被发现了。我下次一定找机会再来见你。”
　　黎安安就这么对他交代，“还有，鸿鹏，你记得，千万不能去找闻念。一旦你惹到了她，黎家肯定要迁怒我。到时候我更别想再和他们要一分钱了。要是你还想拿钱，必须得离她远远的才行。知道吗？”
　　关系到未来能到手的钱，闻鸿鹏听了，果然不敢再去打扰闻念。
　　再后面的事就多亏了那个开酒吧的姐姐纪岚霏。她认识些那边的人，于是，闻鸿鹏拿着钱迫不及待要去玩乐时，就恰好遇到了一帮新朋友。他们与他称兄道弟，反复地恭维和吹嘘他的慷慨，每天带他变着花样地取乐。
　　在几个“好兄弟”有意无意的教唆下，一度因为父母入狱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闻鸿鹏一头扎进了这五光十色的新世界，好表好鞋、赌球赌马、直播打赏、网络□□，一个都没落下。
　　而钱是再多也不够的。挥霍的快乐中，手头的十几万眨眼就花得一干二净，他左等右等、等不及黎安安再给他拿钱，身旁的兄弟朋友又催着他找新的乐子，干脆自己找法子生钱。
　　闻鸿鹏借了数十个平台的贷，全部拿去赌，只以为自己的运气还会像之前一样好——然而，现实冷硬的棱角却重重地砸在了他面前。
　　他直接赔了个底掉，利滚利、贷接贷，到了还款期早已经分文不剩，却焦头烂额地怎么也联系不上黎安安，闻念更是怎么找也找不见。闻鸿鹏只得一咬牙，打起了别的主意……
　　“……然后，他不止抢了他舅舅的积蓄，还拿走了其他亲戚和人搭伙做生意的钱，全都一下子花掉了。被找来要钱时他动了手，状况有点严重，再加上欠钱的事，现在估计会被判刑了。多少年还不好讲，但不会再出来打扰到我们。”
　　讲完了始末后，看她的表情似乎不太好，黎安安小心地试着又问：“你不喜欢这样吗？念念，我做的太过分了吗？”
　　而闻念只是——只是几乎觉得有点陌生。
　　她不知道，黎安安是会说出这种话的样子吗？
　　她原本以为，黎安安也许会为闻鸿鹏求情。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未成年的、真正的孩子，年龄还小，怎么看都在黎安安的善良的保护范围之内。
　　如果黎安安真的开口，她会答应的。她保证会好好地、耐心地对闻鸿鹏轻拿轻放，直到黎安安对他不再感兴趣为止。闻念并不急于一时。
　　……但是，黎安安却说出了这些话。
　　她怔怔地看着黎安安——看着那双不知不觉已经变得像大人一样、正专注地等待从她这里得到回应的眼睛。
　　是为了她，所以才做了这些吗？
　　喉咙里那种奇怪的酸涩又泛起来了，将整片胸腔都泡得湿答答的。闻念站在那里，只觉得这个夜晚的海边实在非常、非常空旷，如果不是黎安安正紧紧地捉着她的手的话，也许她说出口的声音也会和来时那么多脚印一样被海浪淹没。
　　“黎安安，”她说，“我想……”
　　想要拥抱。
　　尽管没有说出来，黎安安却好像听懂了一般，很慷慨地大大张开双手、把她拥进了这个严严实实的拥抱里。又用平日里抚摸小豆的方式，来回地呼噜呼噜闻念的后背。
　　“念念，”她小声说着，“你真的太瘦啦……而且而且，你的外套好薄哦。晚上好像降温有点多，就穿这么点会不会风吹得不舒服？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哪有这么夸张……”闻念嘟囔。把自己往黎安安的拥抱里又藏了藏，“不要动。*”
　　黎安安就乖乖“喔”一声，像是尽职尽责的、蓬松的大毛绒玩偶一样站在那不动弹，任她在把脸更多地埋进自己怀里。
　　“念念，”片刻后，她的恋人放轻了声音，又说，“你看……你看，今天有好多星星。”
　　随便什么都好。海岸夜风的轻拥里，闻念揪着自己恋人的衣摆，在这个特别温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
　　……而小看夜晚的海风的结果就是，闻念真的感冒了。
　　原本黎安安已经和她说好了，等游学回来、公司的事不忙了，她就把被子和枕头全都搬回黎安安那张大大的双人床上，两个人继续一起睡。
　　现在好了，那个能搬回黎安安卧室的日子变得愈加遥遥无期。
　　“念念，”回到家的当晚，黎安安扒在属于闻念的卧室门边，“真的不行吗？我陪你睡吧？”
　　闻念又抽了张纸，红着鼻子打发她走：“……不行，会传染。”
　　“可是，我觉得可能不是病毒性的呀，就是着凉了而已，这种又不会传染。而且而且，我的抵抗力很好的，从小到大就算爸妈和黎浩都感冒了，我也不会跟着生病——”
　　“不行。”
　　“但是，你自己睡的话，不是会怕黑嘛。那就要开着夜灯。开着夜灯又容易睡不好。要是休息不好的话，肯定更不容易好起来……”
　　闻念被她绕得快晕掉了，一个字也没进脑袋，下意识拒绝：“那也不行。”
　　看闻念真的铁石心肠，摆明了不为所动，黎安安只好“呜呜”两声：“念念……”
　　呜呜也没有用。闻念拿手指给她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叉。
　　黎安安可怜兮兮的，活像是被隔离进了笼子里的小狗一样吧嗒吧嗒地刨门。最后看闻念抱着被子、把自己完全卷进了床里，摆明了一副要睡了的样子，她才不得不依依不舍地鼓着脸离开：“那好吧……念念，有什么事要给我发消息哦！晚安晚安。”
　　闻念看着她关门，吸了吸鼻子。
　　这好像真的是场挺严重的感冒。黎安安陪她测过体温了，其实并没有发烧，但她就是头晕，眼眶和鼻子也都酸胀要命，浑身哪里都不舒服。
　　吃过的感冒药似乎有安眠药效。闻念卷着被子、把夜灯调到最低的亮度，蜷在床铺一边，逐渐陷入了半醒半睡的昏沉中。


第81章
　　一个人的床很大,黎安安送给她的毛绒玩偶被闻念和自己一起缠在被子里，扁扁地压在胸口与床铺之间。小狗塑料制成的豆豆眼和鼻尖硌在肋骨上，带来些许轻微的钝痛。
　　大概是因为这点细小的痛感,也或许只是感冒的缘故,她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
　　整个晚上,闻念大概睁开了眼睛三次——还是四次？半梦半醒里,她总忍不住偏过脸去、下意识地要找身边黎安安的睡脸,然后被夜灯的光线晃得再闭上眼睛,才记起黎安安已经被她以感冒为由赶回自己的房间了，现下是绝不可能在她身边的。
　　想要、黎安安……
　　脑海里冒出的念头轻飘飘的,像是碰到水的雪花一样,一眨眼就融化在了睡意里。
　　如此一夜无梦的浅眠。到早上醒来时,大概有六点多钟了。
　　头好晕……
　　是没睡好的缘故吗？闻念翻过身，拿手臂撑了一下自己,没能坐起来。
　　……诶？
　　她茫然地对着天花板恍了一会儿神，看着眼睛的世界阵阵地向上泛黑，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头晕得不正常,甚至比昨晚睡前还要不舒服……身上也冷,而腿骨从内里一阵阵难耐地发疼。
　　这个状态她很熟悉。大概是又在发烧了。
　　闻念瞥了一眼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天光——现在的时间还早，不过再等一会儿,黎安安就会起床准备去学校了。
　　她几乎都想象得到黎安安待会儿的样子：肯定会在她门边晃晃悠悠地徘徊一阵子,发现闻念还没起床，就要毛茸茸地凑过来，带着刚刚洗漱过后的薄荷牙膏味道、把头埋到枕头边来拥抱她。
　　那样的话，她当然能发现闻念在生病,然后就会提出说自己今天不去学校了，干脆翘课来照顾闻念。
　　闻念自己拿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什么也没量出来。手指冷得厉害，她只能根据体感来估计，自己现在的体温似乎超过了低热的范围。
　　以这种体温讲自己不需要照顾，恐怕没什么说服力。黎安安大概不会听的。
　　……但是，她实在太经常生病了。在两个人交往之前就有很多回，交往之后也……
　　而黎安安已经照顾过她很多、很多次了。闻念不想自己有这么麻烦。
　　她无意识地咬着自己干燥蜕皮的嘴唇，望着被子上与黎安安成套的小动物的卡通印花，又思索了好一会儿。
　　有没有什么办法，她拧着眉思考，可以不被黎安安发现生病……
　　……哦，自己可以提早去公司。
　　这个主意很快完整地浮现在脑海里。对的，现在就动身，等到烧退了再回来，大概就不会被黎安安撞见了。
　　刚好现在还早。她可以让司机提前来接，还来得及简单收拾一下……
　　只是在撑起身子收拾自己、顺带给助理发去消息之前，闻念放任自己把被子里的小狗玩偶放在枕头边，像是与黎安安拥抱时一样，撒娇一般、用烧红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绒毛。
　　她头痛得厉害，腿也很疼很疼，简直连自己直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不想走……病热让这些任性的念头不可避免地挨个冒出来。好难受，她不想离开这里。
　　但这是有必要的。闻念知道得很清楚。
　　就算黎安安有再多的耐性、再多的善意愿意分给她，像平时悉心对待路上捡来的流浪猫，这些耐心也终究是有限度的。不要这么快就用光，更何况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
　　她将脸半埋在玩偶里、摸索到自己的手机，给生活助理发去一条让帮忙对方买药的消息。
　　等到烧退了就好了。
　　想着，闻念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闭眼等待着起身带来的剧烈眩晕过去。
　　等病好了，她就可以回家来，也不会让黎安安觉得有什么麻烦……
　　这样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
　　多亏了助理的工作，闻念到公司时，退烧药和早餐都已经在她的办公桌上了。她简单吃了几口早饭、吞下药片，又给黎安安发了条讯息交代自己去了公司，就蜷在桌子旁迷迷糊糊地又睡晕了过去。
　　大概退烧药里的确有安眠的成分，尽管在办公桌上趴得手臂发麻、脖颈僵硬，闻念这一觉却一直睡到了下午。再一醒来，才发现黎安安已经回复了好多条消息。
　　这些讯息从【哇念念怎么今天这么早】、【那你有吃早饭吗？】、【我一个人去学校好孤独呜呜诶不过今天天气很好】到【你感冒好些了吗QuQ】和【念念念念中午吃的什么？】，一条重样的也没有，还外加几张云和天空的照片。叮叮当当地挂在对话框里，和黎安安本人一个样，彰显着极其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药片退热的功能恐怕还没来得及起效。闻念现在仍然很晕，颅骨中尖锐的刺痛连眼眶也一并胀满，干涩得要命。
　　她滴过了眼药水，眯着眼睛、继续用这个别扭的姿势趴在桌面上，慢吞吞地给黎安安敲回信。
　　【吃过了。】闻念这么回，发去一张早餐面包的照片。而后继续咬着嘴唇认真编辑信息，想要找出一个新的、黎安安或许会感兴趣的话题。
　　出乎她的意料，黎安安那边飞快跳出了几条回信：
　　【又吃这个呀，上次是不是也是这个面包】
　　【哦！我知道这家前几天出了新口味的甜甜圈，周末要不要试试？】
　　【对啦念念，感冒药你吃了吗？记得多喝水，喝水——】
　　闻念看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多，就回：【上课玩手机。】
　　A-黎安安：才没有呢
　　A-黎安安：我在自习室做题！
　　A-黎安安：[照片.jpg]
　　A-黎安安：看！念念，这张卷子我做得超级顺手，感觉到下周月考能超额完成任务～
　　A-黎安安：[小狗等夸.gif]
　　她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回去：【真棒。】
　　A-黎安安：好敷衍哦——
　　A-黎安安：夸我嘛念念！
　　A-黎安安：夸我夸我[狗狗眼emoji]
　　黎安安之前也有这么控诉过她。闻念知道的，敷衍的意思是说打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实感，黎安安更喜欢她打视频或者发语音给自己。
　　视频当然是没办法的。闻念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不会很好看。而语音的话……要发吗？
　　她清清干哑的嗓子，又喝了半杯水，才试着放轻声音、对麦克风说：“很棒。”
　　短短的一条语音飘出去。闻念试着听了几秒，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好奇怪，而且根本太过于嘶哑，一听就不对劲。她没再听第二遍，就飞快地点击了撤回。
　　【念念，】黎安安那边在问，【怎么啦，你撤回了什么呀？】
　　【什么也没有。】她很快地回，【我不太方便发语音……可以听你的声音吗？】
　　这个自相矛盾的奇怪要求被发出去后，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复。然而这样远远地发着消息时，闻念什么也做不到，她看不到黎安安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会觉得自己古怪，只能在手机屏幕这头等待。
　　一直等到闻念几乎觉得有些不安、想要找一个借口收回自己刚刚的要求时，她看到屏幕上跳出了一条带着小红点的语音回信。
　　“我从自习室出来啦。找了个走廊的角落讲话。”点开后，属于黎安安的声音这么讲，“念念，你在干什么呀。”
　　语音里，黎安安的声音放得很轻，还带着笑意。尽管被电波加工得轻微失真，但仍然是黎安安。闻念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奇怪的索求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提议。
　　她和黎安安视频时通常不会录音。但是语音只要发出来就会一直在，什么时候听都可以……要是黎安安也方便的话，以后都这样发吧？
　　【在工作。】闻念回复，【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她知道黎安安不会对自己工作的事感兴趣，不过，她确实想起一件黎安安可能会觉得有意思的事——闻念前些天看到一则推送，说黎安安喜欢的漫画作品出了新的联名，本市还有线下活动。她可以问问黎安安这周末愿不愿意一起去看……
　　这条消息要写好长。闻念翻出之前刷到的推文准备转给黎安安，然后在聊天框里敲字。
　　不过，长消息刚刚编辑到一半，她就收到了来自黎安安的新语音。
　　“对啦，念念，你今晚什么时候回家呀。”黎安安在问，“有个我和辛露喜欢的漫画，这两天办了线下活动，我们在想今天放学要不要一起去逛逛看。”
　　“如果你今天不会很晚下班的话，我就不去啦，在家等你回来。食堂今天有章鱼烧哎，要不要我一份带回家？”
　　……诶。闻念愣了愣。她和黎安安所指的，是同一个活动吧？
　　她不知道辛露也喜欢这个作品……也许黎安安之前提过几次，只是她不小心忘记了。
　　这种事，闻念知道，的确和爱好一致的同好去会更开心。
　　想到这里，她操纵着光标滑动，将自己敲到一半的提议全部删去了。
　　【晚上有个会要开，大概结束会很晚。不用等我。】
　　然后，闻念这么回复。
　　【你去吧。】
　　黎安安就发了个遗憾的哭哭表情给她。又一连串地发语音叮嘱她注意休息、好好吃晚饭、不要太累什么的，反正都是那些话。
　　闻念就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办公桌的一角还放着剩下大半的早餐面包。早晨她实在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为了避免空腹吃药才勉强咽了几口。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但是又该吃药了。
　　闻念于是一口一口、慢慢将剩下的面包吃完了。饭后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吃药，她坐在那，感觉自己状态还好，想想于是打开电脑，修改起那份给黎安安写的复习计划来。
　　但是、好冷……
　　大概是大厦的空调开得太低。闻念改过一则数学的复习日程，抬起了手，对着自己不住发抖的冰凉指尖轻轻哈气，尽管吐气的温度比当下的体温还要灼热许多，也并不太顶用。
　　……太冷了。很快，她的思路也慢慢昏钝下来，好像脑袋也一并失去了正常运转的能力。
　　分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之前……就算是生病，也什么都不会影响。闻念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场考试和面试是带着病完成的。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好。
　　不过，对于高热的头脑来说，长篇大论地、严苛地责难自己也未免太困难了。闻念很快就不想了。
　　她试图将注意力继续集中在面前的屏幕上，手指却没力气得几乎敲不下键盘。
　　在第三次打错同一行句子后，闻念最终放弃地站起身，保存过后合上了电脑。而后从休息室的隔间里翻了毯子出来，又慢吞吞地晃到沙发旁，允许自己暂时躺下去。
　　热度把脑海里许多嘈杂的、纷乱的念头都烧没了。她盖好毯子，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上一个点，只是在想黎安安。
　　黎安安……她的恋人。上一次在海边时，没有对她讲分手的黎安安。
　　事实证明，今天的计划是完全没错的。要是她没有来公司的话，黎安安想出去玩也要顾虑她在生病。
　　而像这样……等烧退了再回去，黎安安就不会察觉到她又有这么多的麻烦。
　　吃过退烧药之后，闻念给自己量了体温——还是很高。不过没关系。她将体温计放远了些，用手机设了七点钟的闹钟。
　　现在的时间还早呢。既然黎安安要和朋友出门，自己也没有急着赶回家的必要。闻念想，再晚一点，应该就不会再烧了。
　　想着，她蜷进毛毯与沙发的间隙里，点开了与黎安安的对话框，去翻之前那些语音消息。
　　“念念。”黎安安的声音从听筒内柔和地传来，听上去遥远、快乐、无忧无虑，“你在干什么呀……”
　　就小睡一会儿。只有一会儿……
　　闻念阖上眼，在声音的陪伴里，逐渐陷入了昏热的浅眠。


第82章
　　黑暗。
　　昏昏然的黑暗。在深沉且浑沌的无意识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又即刻地远去了。没能将她的意识从黑暗中打捞起。
　　再次睁开眼睛时，陌生的苍白天花板让闻念一时有些恍神。
　　视线还未能完全聚焦,她只感觉到床被覆盖下的身体仍然沉重,而左手背正传来输液针埋下的轻微刺痛。
　　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自己是在医院？
　　随着意识缓慢回笼,她也看清了输液瓶、病房的布置,还有病床不远处穿着校服的身影——哦,是黎安安。
　　此时,黎安安正侧身站着，表情凝重地盯着挂在高处的点滴瓶。
　　……但是,黎安安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病热而不大听使唤的头脑钝涩地运转了片刻,才浮出一种可能性：
　　是自己的助理把黎安安叫来了医院吗？
　　闻念定睛去望病房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九点过半,而她的输液瓶液面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二，大概已经吊了四十来分钟。也就是说,或许她八点多钟就已经在医院了。
　　……这个时间，也许黎安安当时是还在和朋友一起高高兴兴地逛展，就被一通电话叫来了医院。
　　那无疑是件相当不愉快的事。闻念想,难怪黎安安现在看上去很不开心。
　　胸腔里因此而涌出的不安让她怎么也没法移开目光,只能沉默地望着黎安安——望着她紧抿着向下的嘴角，和全无笑意的圆眼睛。
　　此刻,黎安安从来都很孩子气的面容上那副陌生的严肃神情,几乎让闻念感到了一阵巨大的惶惑。
　　我、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闻念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
　　她不是故意打扰黎安安的，更没想过要在对方与朋友玩到一半的时候把人叫回来，她明明全都计划好了，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她的理智则在说,这些都不重要。比起任何苍白的理由，还是道歉更要紧。
　　“……黎安安？”于是,闻念试着说，一张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人，“咳、抱歉……”
　　闻声，黎安安一下子如梦初醒，几乎是跳起来扑到病床边牵她的手：“念念！要不要先喝点水？要吃点东西吗？有没有什么其他地方不舒服，我叫护士来看看，小心手——”
　　“不用。”闻念摇摇头，用力撑起自己、被黎安安塞了个靠枕在身后，才继续说下去，“黎安安……？我是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
　　黎安安愣住了：“念念？”
　　“是助理叫你过来的吗？”闻念说，“我……是这样的，助理了解一些我们的家事，可能她知道我生病不适合联系妈妈或者黎先生，因此就找到了你。是我忘记告诉她没必要打扰你了。我会记得叮嘱她的，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
　　说着，她示意了一下墙上的钟，“啊，现在时间也晚了……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等过一会儿打完点滴了，我让司机载我回去……”
　　这样一通意料之外的长篇大论让黎安安完全被砸晕了。她睁圆了眼睛，很无意义地“啊？”一声，才领悟到闻念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念念！天啊，念念，不是这样——”
　　黎安安简直要跳起来了，飞快地解释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来：
　　她和辛露只待到七点钟。两人告别后就立刻给闻念发了消息，问她那边的情况，不过迟迟没有收到回复。黎安安起初没怎么担心，只以为闻念是还在开会没看手机，索性骑车去公司打算接她回家。
　　谁知道她在公司找到闻念的助理，助理却告诉她闻念今晚没有参会，又说闻念早上就进了办公室，而后再没出来。然后——
　　“……然后，一进办公室，我就看到你昏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得要命，还一直在发抖，怎么叫你也没有反应……念念，你那时候都烧到四十度了……”
　　讲到这里，黎安安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仅仅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都让她的心脏跳得又乱又重、慌张得要命。这让她不觉伸出手，掌心覆住闻念冰凉的手背，才终于感到有一点安心。
　　“不是助理，念念，是我送你来医院的。没有什么人叫我来，你也绝对、绝对没有打扰任何事，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有打扰吗？
　　闻念茫然地问：“那……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只是担心你！念念，我很担心你……”黎安安脱口而出，“我真的、真的很担心，念念……你吓坏我了……”
　　她无法不想起那时候眼前所见到的、闻念带着病色苍白地陷在沙发里的样子。哪怕裹着毛毯，她整个人仍然单薄得不像话，肩骨凸起的线条几乎嶙峋，呼吸像是被困在一个沉沉的梦里般细弱不均，温度却又滚烫得吓人……
　　而闻念的助理说，她早上就给闻念买了退烧药——闻念那时就在发烧了。她们一天里相互发了那么多消息，闻念却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想到这里，黎安安急促的语调逐渐带上了哭腔，眼圈也跟着“唰”地红了。
　　这让闻念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而黎安安向下撇着嘴，立刻打断她：“不要‘对不起’……不要道歉！明明是生病了而已，念念！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闻念这下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张着嘴唇、失语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说出来：
　　“抱歉……”
　　眼泪将眼前的世界晕得蒙上了一层水雾。黎安安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让她能够看清楚眼前闻念的样子——
　　直到现在，尽管体温降下了三十九度，闻念苍白的面颊上仍浮着病热的红晕，干燥的嘴唇亦是惊人的、不健康的淡色。而正用一双黑眼睛无措地安静望着她。
　　在这种时候，她的神情里几乎显露出一种孩子般的生疏和无助——好像她不能明白黎安安怎么会为了她生病而掉泪，也不清楚她向黎安安隐瞒自己生病为什么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我知道，念念，我还不够可靠，也不够成熟。”黎安安只能说，话音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在哽咽，“公司里的事情、还有家里的事，我都帮不上你的忙。连闻鸿鹏的麻烦也要靠其他人才能解决。所以，遇到重要的事，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可是、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大颗的泪水一下子掉下来，“啪嗒”砸落在病床惨白的床单上。
　　“不是的……！”闻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立刻说，“不是的，黎安安，我从没有过这样想过……”
　　看着黎安安满脸的眼泪，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为对方拭去，却被黎安安眼疾手快挡下了动作。
　　“小心手！念念，这样会回血……”
　　直到闻念重新放好了正在输液的那只手，黎安安这才重新握住闻念的右手，手指拢住她消瘦纤长的指节与手背上盘亘的旧疤痕，用自己手心的热度将这只冰冷纤瘦的手全部盖住。
　　然后，她双手紧握着闻念的手，将她的右手与小臂用力贴向自己的胸口。简直好像要让闻念隔着衣料、一直透过肋骨与胸腔，直接触摸到自己赤裸而直白的心跳。
　　“念念，”用着这样的方式，黎安安哭着唤她，“我很担心你。念念……”
　　那毫无保留的力气足够重，几乎像是要把她攥进身体里一样地用力。如此钳在瘦削纤细的手腕上，带来阵阵疼痛。闻念没有挣，只轻轻蜷起了手指。在她的手掌底下，属于黎安安的心跳沿着指尖向上攀去，与她的脉搏所共振，几乎带来一阵让她的心脏发麻的战栗。
　　她不知道黎安安原来会这样想。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黎安安需要变得多么可靠、多么成熟。她只是……只是……
　　说到底，自己这次之所以会生病，都是因为身体一直不够好，去海边游学的时候又没有注意，晚上穿得太单薄，全部是自作自受而已。黎安安本不应该、也没有理由要为这种事难过。
　　她不想给黎安安添麻烦，不想为了一点小毛病就消耗黎安安的耐心，所以才做了这些事——而结果却是让黎安安这么伤心。
　　而黎安安牢牢握着她的手，还在呜咽着掉眼泪：“呜、念念……”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
　　“对不起，黎安安。”闻念轻声说，目光的落点停留在黎安安下颌挂着的透明泪珠上，“我没有想让你不开心。”
　　说完了，她闭上嘴，安静地看着黎安安。
　　病床边，黎安安握着她的手，眼泪仍然连串地坠下来。她的脸悲伤地皱成一团，神情担心又难过得要命，哭得连校服的衣领也都打湿了。
　　她记得上一次，还是在知晓她们两个人身世的那天，黎安安才用与现在一样的方式哭过。而她竟然让黎安安这样地伤心。
　　“……如果，”她说，“如果我让你这么难过的话。黎安安。”
　　如果是我让你不得不强迫自己成长、不得不自责、不得不承担这些你根本不必要担负的沉重责任——
　　她望着黎安安泪眼朦胧的圆圆眼睛。
　　“或许，”闻念说，“……我们还是分手会更好吧？”


第83章
　　黎安安呆呆地看着她,连眼泪都停下了：
　　“……念念？”
　　而闻念同样愣在那，嘴唇微张着，好像自己也被自己说出来的“分手”吓到了。
　　好几秒之后,她轻轻抿了抿苍白的唇,才找回了自己如平日般言语的能力。
　　“黎安安,家里和公司的工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我们两个的境况并不相同,你不需要像我一样,也没有那么去做的意义。”
　　闻念这么说,“闻鸿鹏的事也是同样的。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况且，要不是我们在交往,你根本没必要做那些……不像你的事,更不会想到要把这些全部推在自己身上。”
　　“你看,黎安安，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快成长。你之所以会这样想,只是因为你在与我恋爱，因此而觉得对我有责任……”
　　越这样讲下去，闻念越是觉得那两个字正是理所应当的事。甚至、甚至,黎安安简直没有任何理由不选择与她分手——不是吗？
　　“我们交往的事实,只会给你增添无意义的烦扰而已，既然是这样,”她说,“既然是这样，黎安安，我们——”
　　无数、无数个顺理成章的缘由随着那个简短的词语一同涌向喉头，堵塞成一团微薄的滞涩,让她不觉停下了话语片刻。
　　舌尖可怕的、微弱的苦涩里，闻念无意识地用力攥紧了手指,最终很小声地说出了：
　　“我不想分手……”
　　这句话的声音好轻，露水一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抖得不像样。像是皱巴巴的、揉成一团被泪水浸泡透了又展开的薄纸团。
　　……自己说了什么吗？
　　闻念愣了两秒，下意识要去看黎安安的反应——却发觉自己现在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眼前的世界模糊地蒙上了层雾气一般，朦朦胧胧地摇晃。
　　诶……？
　　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坠下来、冰凉地落在手指间，才让闻念意识到，那一层隔膜原来是眼泪——
　　手指之间湿答答的眼泪像是将原本阻塞在喉咙里的无数言辞也一并裹挟着卷走了，忽然间，她向来过人的头脑只剩一片空白。闻念什么也讲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听话地、拼命地涌出。
　　“呜、我，我不想……黎安安……”
　　她呜咽着，想要挡住自己不住掉下的眼泪，声音发抖。
　　“我不想分手……”
　　脑袋被这些不听话的念头搅得一团糨糊。闻念哭得眼睛好痛、喉咙也在痛，泪水划过发烫的脸颊，湿漉漉地带来阵阵刺痛。她没有感觉到自己胡乱抬起的左手碰到输液针、此刻正沿着细管向上止不住地回血，只是被一个力道牵引着慢慢将手放回了床铺低处。
　　“没事了，念念。”黎安安这样说，专注地望着她泫然的眼睛，“我知道的。我们不分手。”
　　在确认输液状态变得正常之后，黎安安也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拥住她对方、碰着她冰凉的手腕、像是触摸一片花瓣一样轻轻地安抚着，又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念念。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闻念就下意识地把自己埋进这个半成形的拥抱里，任眼泪不住地、无法控制地下落：“呜……”
　　又哭了好久，汹涌的泪水才从身体里慢慢退潮。闻念好像有点把自己哭懵了，她睁着眼睛、怔怔地靠着脸颊边被打湿的校服衣料，就听到黎安安的声音。
　　“其实，念念，”黎安安在这样对她说，“即便不是因为你，我也会成长的呀。”
　　闻念声音里还带着闷闷的哭腔，下意识反驳：“但、但不会这么快……”
　　“那我应该慢到什么时候呢？”黎安安说，“就在不到半年前，我还觉得黎浩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哥哥呢，又对股份啊继承权啊这些全部一窍不通，他怎么说我就怎么信，说不定他还想我去联姻呢——我一直那样会更好吗？”
　　“……不行。”闻念飞快地说，“被黎浩骗不行。”
　　“对吧。”因为她语句里的孩子气，黎安安眼睛弯弯地笑起来，“我也觉得不行。这样的话，念念，其他的事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下，闻念讲不出话来了。她简直好像被自己眼睛圆圆的、天真的恋人驳倒了，只能抬起脸，几乎无措地望着黎安安，等待这位胜利者接下来的话。
　　“我是想说，念念。我喜欢自己的成长，也许它没那么顺利……但没有哪些会是你的责任。”而黎安安说，“还有还有，念念，你刚刚说分手的事——”
　　讲到这里，她故意加重了一点语气，果然让闻念的神情变得很不安起来。她只看到闻念望着自己，睫毛不觉颤了颤，在黑眼睛与泛红的眼圈上投出一片涟漪般的漂亮倒影。
　　“怎么可以随便讲分手呢！”然后，黎安安很认真地说，“我真的超级、超级伤心，念念，你看，伤心到连挑染的颜色都掉光了，之前好蓝呢*……”
　　她讲得太一本正经了，以至于闻念真的下意识地跟着她所指的方向转去视线、去望那缕已经掉了色的挑染，连反驳这句话有多荒谬都忘记了。
　　“对不起……”
　　黎安安就说：“我要罚你的，念念。”
　　……不论怎么样，讲出分手这样的词，的确是自己的错误。尽管无法料想黎安安口中的惩罚是什么，闻念还是咬着嘴唇，很轻地“嗯”了一声。
　　“嗯……那就罚拉勾啦？”而黎安安冲她伸出手，弯起小指，“我们两个拉勾保证，谁也不许再说分手，以后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闻念怔怔地与她拉了勾，几乎被自己的尾指所钩住的体温热度烫了一下——只是，黎安安没有任她收回手，反而用手指覆上了她的右手手背。
　　在拿指腹轻轻蹭了蹭那片疤痕后，她又垂下脸，温热柔软的嘴唇贴上了那片因为从狰狞伤口中愈合而变得更为敏感的肌肤，不带什么旖旎的情意，更像是小动物一样，在闻念的伤疤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绒绒的轻吻。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你，念念。我也不想分开。”在这些小小的吻结束后，黎安安说，“念念，我想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也没有你考虑得长远，也许真的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存在，还会影响我们交往，可我现在不知道——既然你知道，那就由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闻念有些犹豫地握着她的手，好久也没有答。
　　见她始终没有开口，黎安安也不急，而是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的。估计有三十八度几。
　　“是不是累了，念念，还是等烧退一些再说吧？”黎安安就说，“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呀。等下这瓶输完了，还要再挂一瓶，不过医生说会快一点……”
　　说着，她刚想要帮闻念抽开靠枕再次躺下，忽然被揪住了衣袖。
　　“我……我只是，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很无聊。”而闻念飞快地轻声说，没有看她的眼睛，“我们根本没有一样的地方，黎安安。比起我，你会更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就像今天一样。你肯定很快就不会喜欢我……”
　　……不需要获知黎安安的反应，闻念自己也清楚这段话有多差劲。话说完了，她埋着脸，委屈地又想哭了。
　　病中的不适难免让人变得更幼稚。她躲在那里、闭着眼不肯看人，直到感受到黎安安温热的指尖再一次抚上自己的眼尾，闻念才知道，她真的因为自己的不堪而又一次落下了泪。
　　“黎安安……”她带着哭腔小声地唤，“呜……”
　　原来，她从不知道，原来这样丑陋的、难堪的自白，被说出来时也如此轻易……
　　而黎安安就应着，轻轻为她拭泪：“我在，念念。我在。”
　　眼泪擦得太频繁也会让皮肤发红过敏，黎安安很快停下了动作，想了想，她抚上闻念的面颊，任由这些泪水沿着自己的手指下落、飞快地划过掌心、最后流淌下来，将她的校服衣袖也淹没在这汪再次出现的小小湖泊之中。
　　而这片世界上最小的、最柔软的湖泊的制造者只是抽泣着，湿答答的脸颊依赖地贴着她的手，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泣。
　　有时黎安安也会好奇，念念那么轻，在她消瘦而挺拔得像是只有骨骼硬邦邦地支撑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眼泪。哭起来时的脸颊又这么柔软，像猫一样——原来，念念其实也是液体做的吗？
　　“你看你的黑眼圈，念念。”她于是小声说，拿指尖虚虚地碰了碰闻念眼下的肌肤，“都像整个冬天全没有碰到过一点暖气的暹罗猫一样糊啦……”
　　在眼泪里，闻念含糊地对这个比喻表示着抗议，大概是讲了些“才不糊”之类的话。好可爱，这样也很像圈圈。
　　“真棒，念念。”
　　等待这阵眼泪的雨慢慢地停下了，黎安安就夸奖她说。
　　“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真了不起……”
　　大概今天掉了太多的眼泪、消耗了病中本就不大充裕的体力，对黎安安这样哄小朋友似的语气，闻念并没有如往常般表示不满。
　　她只是伸出手，用自己抱毛绒玩具一样的方式，蛮横地更多揪住了黎安安的袖口。
　　“好啦，”她大只的毛绒玩具就从善如流地跟着躺下来，同样毛茸茸地蹭蹭她的颈间，“睡一会儿吧，念念？”
　　“等你睡醒了，咱们就回家啦。”


第84章
　　第二日醒来时,温度果然已经降下来了。
　　按医生的说法，闻念的主要病因就是过度疲劳。她原本就长期处在亚健康状态，又加上突然着凉,才导致了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也就是说,念念。”黎安安拿额头试过她的体温,然后讲,“你这段时间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不要那么忙啦……帮我补习的事也是,还有公司里——”
　　而结果是,闻念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刚吃过了早餐、她收了条助理的消息，就又起身要走。
　　……她嘴唇还白得一点颜色都没有呢！人也没什么力气,尤其今天凌晨四五点才退热,说不定工作一累就又要生病了。
　　想起闻念昨晚把自己烧晕在办公室沙发里的样子,黎安安更不可能放她自己走了，干脆带上书包和闻念一起去。
　　一路上,闻念都有些心神不宁一样、克制地往黎安安的方向望，好像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要同她说。黎安安也不急，只是牵着她的手,鼓励地慢慢等着她讲出口。
　　直到进了办公室,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等到了闻念开口。
　　“……黎安安,”她轻声说,“昨晚、我说的那些……我……”
　　闻念咬着嘴唇，不太能讲得下去了，因为昨晚哭过太久而泛红的眼眶显露出一种好可怜的为难，黎安安就笑起来,靠过去和她贴贴额头。
　　“我明白，念念。”她说,“我知道的，是因为非常在乎才会那样……刚好，我也不太会恋爱啦，我们可以一起找找交往的方法？”
　　闻念闭了闭眼睛，像是在从来自她的肢体接触里汲取力气：“……嗯。”
　　又这样拥抱了一小会儿，黎安安想起来：“对了，说起来，念念，我找到一本恋爱指导书——要不要试试这个？”
　　说着，她把啪嗒啪嗒点了一会儿手机，把屏幕转给闻念看。上面赫然显示着一本陌生的、粉色封面的《恋爱指南》。
　　烧退了后，闻念的精神显然也恢复了不少。比如现在，她就完全有余力审视地看着黎安安，克制地咬着唇的牙齿放松了，黑眼睛里转而充满对她屏幕里这本不明来由的电子书的怀疑。
　　她说：“……这是哪来的？”
　　“当然是刚买的啦！”黎安安说，把这本看上去就很可疑的工具书翻了两页给她看，“我昨晚找的，这个评分还挺高呢，据说对恋爱很有帮助，尤其对没什么经验的情侣来说很有用。”
　　“你确定吗？”闻念说，“好像看起来并不是很可靠……”
　　“试试嘛！”黎安安立刻讲，“试试嘛试试嘛，念念，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听到这里，闻念这才半是犹豫地点了头。
　　见她同意了，黎安安就有模有样地往后翻页，读了正文第一页的内容：“嗯……第一项，从亲亲开始？”
　　“不行，会传染。”
　　黎安安就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是，我们昨晚不是已经亲过了嘛……也没有传染。”
　　她委屈起来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像跑得乱糟糟的小狗。闻念没忍住伸出了手，轻轻搓了搓那毛茸茸的发顶，才顺着黎安安的话回忆起来。
　　昨晚的话……事实上，有关于昨晚的回忆几乎都是湿漉漉的，浸泡在高热里。她在那个晚上哭得太多了，现在回想起来，闻念不免有些赧然。
　　她勉力从过多的眼泪中仔细打捞了一遍自己的回忆，确信昨晚根本没有发生黎安安口中的事。
　　“昨晚没有亲吧。”她说。最多——最亲密的举止，也就是黎安安亲了她的手背。
　　被拆穿了，黎安安就笑起来，俯身过来飞快地在她唇边“吧唧”了一口：“那现在补上呢？”
　　太多花招了。而且感冒又可能会传染给黎安安。闻念有点不满。但是，黎安安的嘴唇很软，靠过来时带着一丝干燥的、干净的甜味，像块果汁软糖。闻念因此决定暂时不和她计较。
　　尽管如此，她还是捏住黎安安的脸颊，小声控诉：“好多花招，黎安安……”
　　“才没有呢。”黎安安就模糊不清地表示，“念念，只是喜欢你嘛……”
　　正玩闹着，办公室的门忽然被叩响了，是助理提醒闻念去开会。
　　毕竟是为了工作才来的。黎安安只好放闻念去开会，然后抱着书包，坐在沙发里等啊等——其实也没有等上很久，这好像是个挺短暂的临时会议，不到半个小时后，闻念就重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黎安安“唰”地抬起脸：“念念！”
　　与二十几分钟前相比，闻念看上去区别不大，除了一些细节——比如，她往往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袖口此刻解开了左腕的两颗纽扣，边角也新添了好几条折痕，还有左手背上轻微泛红的掐痕……黎安安知道，这些是她有些焦虑时候的表现。
　　虽然不知道会议的内容。她放下书站起来，去牵闻念的手：“怎么啦，念念。”
　　而闻念好像几乎没怎么思考，下意识回答：“没……”
　　简直听上去就不对劲！黎安安更一点也不信了，她很严肃地睁大了眼睛，很是怀疑地靠近过去，让闻念不觉把第二个“事”字吞了回去。
　　她拉长声音：“念念——”
　　随着她越靠越近，闻念耳朵都红了，不觉偏开视线：“太近……”
　　黎安安轻轻扶上她的腰，防止她摔倒，却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念念？”
　　“就是……工作的事。”闻念说，“等一下，黎安安，太近了！远一点……我会讲的。”
　　也许是因为在每次亲吻的时候，她都只会闭着眼睛的缘故，哪怕现在已经有过许多次亲吻的经验了，在这样近的距离里，闻念仍还是会因为被她注视而脸红。
　　在这样的注视下，她不觉往后一退再退。一直到把自己退到了沙发边、又不慎被绊得跌坐了下去，才气急败坏地抬起手，在黎安安肩膀上捶了一下：
　　“黎安安——”
　　看闻念气闷地咬着唇瞪她，脸颊连着耳尖都红成了一片，是真的要生气了。黎安安这下不敢闹她了，乖乖地在沙发上也坐下来，说回原本的正经事：“工作的事，念念，然后呢？”
　　发热的耳朵比平时要更敏感——而两人又坐得很近。黎安安转过头同她讲话时的气流轻轻擦过，令闻念整个肩膀都本能地抖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的瞬间，闻念飞快地侧过了脸，显然又要瞪她了：“……黎安安！”
　　黎安安这回真的很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念念。”
　　闻念不为所动，捞起沙发上第二大的毛绒牛油果玩偶，放到两人之间：“远一点。”
　　黎安安只好乖乖听了，往沙发另一头挪挪：“哦……”
　　然而真的远了之后，闻念又不太满意。她想想揪了揪黎安安的衣袖，示意她牵着手，又找了一个最舒服姿势靠上她的肩膀，才继续说下去。
　　“是黎浩的朋友，姓秦，你之前可能见过……有个交给我负责的项目，他在甲方有一定话语权，这段时间反复卡着时限加需求，内容都比较难办。”闻念说，“黎浩的意思是，除非我退出，否则那边宁愿一拖再拖，直到放弃这笔合作。”
　　讲起公事时，她害羞的神色就似乎全都不见了，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只是那个柔软的牛油果抱枕仍然被挤在两人之间，而闻念也仍然牵着她的手，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向黎安安体温更高的掌心轻轻蜷缩着。
　　她说：“总的来说，其实不是很严重，只是稍微有些麻烦。没什么事的……所以，不需要担心。”
　　黎安安说：“那……既然是黎浩和他朋友的主意，已经影响到公司的正事了，要和妈跟爸说吗？”
　　“不用。即使这笔生意搞砸了，损失也不够严重，黎先生就算知道，也只会对黎浩轻拿轻放。”闻念说，“还不是时候。”
　　望着她平静的、唇色仍然苍白的侧脸，黎安安“哦……”地应了，忽然想起来：“诶，姓秦的话——是秦博吗？我知道这个人哎。我记得他家的公司现在好像是他姑姑在管……我说不定有她的联系方式呢。我找找？”
　　结果还真的有。秦阿姨的联系方式就躺在她的通讯录深处。黎安安一下子冒出个主意来：“要不然就稍微搞大一点，刚好我去找她告状？谁叫黎浩那么会找家长和找外援……我们也可以呀。念念念念，你觉得怎么样？”
　　看她眼睛亮晶晶地提议，闻念犹豫了一下：“……不会很麻烦吗？”
　　“当然不会啦。”黎安安就说，一边在备忘录里敲敲打打，“就说……嗯，说秦博最近总是找麻烦，合作都要维持不下去了，我妹妹超辛苦……”
　　闻念问：“我是妹妹吗？”
　　“对呀。”黎安安答得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姐姐呀，念念，你那时候不是也同意了嘛。”
　　闻念模糊是有印象，黎安安问过自己愿意做妹妹还是做姐姐。她那时候完全没在意这些，毕竟只是一点名义上的区别，谁前谁后根本没什么意义——然而现在提起来，望着眼前圆圆的、笨蛋一样的恋人，她忽然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姐姐”。
　　而黎安安却好像找到了新大陆一样，立刻说：“哦！念念，那你正好可以叫我姐姐——”
　　这有什么正好的。闻念给她用食指搭了个叉，表示不行。
　　“真的不行嘛……”黎安安说，亮晶晶地再次邀请，“就叫一声呢？念念？”
　　一声也不行。她说：“不要。”
　　“那……那就当是报酬？”黎安安提出，“下次遇到这种事，你也告诉我嘛。不要觉得会很麻烦什么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要是你实在觉得会麻烦什么的，就叫我声姐姐当报酬——”
　　说着，她放柔了声音，向闻念笑，“来嘛，念念，叫安安姐姐，好不好？”
　　果然，只要被用上“好不好？”这样的口吻，念念就会害羞——黎安安不是故意的。只是闻念的皮肤太白，羞赧的红意泛在一贯都缺乏血色的苍白肌肤上、晕出烟霞般的颜色，每每都会特别显眼。
　　念念太容易害羞啦。黎安安想，这是她才刚刚发现不久的事。不过，看着闻念因为脸红而躲闪的漂亮黑眼睛，她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于是，她想了想，又提起那本《恋爱指南》的内容：“或者或者……念念，亲一下？”
　　“……我的感冒应该快好了。”闻念说，“等好了再亲。”
　　还不等黎安安摆出遗憾的表情，她便歪头想了想，伸出手，指腹碰碰黎安安的嘴唇。
　　然后，又放到自己唇边，在黎安安的注视中这么似舔似吻地轻轻尝了一下。
　　闻念结论说：“蜂蜜味的。”
　　轻声说着时，她瘦削的指节衬着唇瓣间不觉露出的舌尖，只显得那抹湿润更透出艳红颜色，而指尖蹭过的嘴唇上，还留着来自黎安安的润唇膏的一点润泽——
　　黎安安呼吸一滞。她呆呆地看着闻念，在唇边仍停留着的、属于对方指尖的微凉轻盈触感里，自己的脸也一下子红透了。
　　“……哇，念念，”她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就是天赋异禀吗……”


第85章
　　黎安安那本评分很高《恋爱指南》里,有一张据说是“有益于情侣间感情发展”的行动清单，被她煞有介事地打印出来了，就贴在家里的冰箱上。
　　第一项,亲吻。归功于闻念在亲亲方面天赋异禀——虽然她试图反对黎安安这样写,无果——被很好地完成了。当时,黎安安拿签字笔写好备注后,又找来马克笔,在后面很认真地缀了一连串彩虹色的小爱心,这才打了个勾作为结项。
　　……幼稚鬼。闻念想。尽管如此，她还是答应了黎安安,两人按着清单的顺序,逐一尝试起来。
　　毕竟,她自己也没有任何与人交往的经验，不知道怎么才做会更好。也许书里的内容会有用呢？而且,黎安安看上去对此实在兴致勃勃……如果照做的话，至少可以让黎安安觉得开心。
　　在亲吻之后，清单里下一项的内容是：为对方准备惊喜。
　　黎安安显然很喜欢这个——刚翻到这个,她眼睛“唰”就亮了,立刻对着手机敲敲打打好一阵。又不肯向她透露一点，只说要保留神秘感,不能这么快就让闻念知道,徒留下闻念一个人对着纸页发愁。
　　……可闻念实在不擅长准备任何惊喜。
　　她完全没有一点头绪——当然，她知道黎安安大致的兴趣。黎安安喜欢的作品、擅长的运动、乃至于偏好的游戏或者口味，她都很了解，可是,这些都不是能够与她有关的东西……就像那天一样，大部分的事情,黎安安和朋友一起完成会更开心。而她擅长的那些——公司里的股份，或者是学业上的帮助，全部都干巴巴的，无聊得要命。黎安安想要的是作为恋人能够提供的惊喜，又不是要雇佣她做自己的家教或是经理人……
　　身负这些明显的劣势，闻念一时捉襟见肘，最后不得不寻求网络上流传的经验：比如，给恋人亲手织条围巾……或者是手套冬帽一类的编织品。她最终选了围巾，因为看上去似乎简单一些。
　　材料买齐了，说明书也并不算难读，闻念翻了至少三十个宣称是“有手就会”的新手编织视频，结果毛线跑到手里就完全成了另一个样子。
　　按教程里的说法，一条围巾三四天基本就能打好。她花了十来天，编了拆、拆了编，却才完成了不到二分之一的长度。
　　而且又很难看……闻念知道自己的水平，没有选择带复杂花纹的样式，可就连单色的围巾她也织不好。
　　到了周六，黎安安一早就为自己准备的那个“惊喜”神神秘秘地出了门，留下闻念窝在沙发里，继续钻研她的围巾。
　　她编了一上午，成果仍很不尽人意。闻念皱着眉，审视地看了一会儿手中走线歪歪扭扭、软趴趴又毛糙的浅色布料，懊恼地抿紧了唇。
　　……针脚又不对，又要拆掉重来。
　　如果她是黎安安，充满期待地等了几周却只收到这种东西，肯定也不会高兴的。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后，闻念摘下眼镜，赌气和自己拙劣的作品一同丢在了沙发上。
　　太差劲了。
　　一想到黎安安到时候失望的神情，她就连对方的惊喜会是什么也没有余力去期待了。到底是谁讲这种事会让情侣之间的感情升温……谁把它写进那本书里的，又是哪些人会给这样一本书打高分？
　　闻念把脸闷闷埋在抱枕里，委屈地几乎把能够追责的存在全部埋怨了一遍。忽然，她听到沙发一端传来线团掉落的“咚”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来，看到是小豆正好奇地伸爪扒拉着垂下来的线绳，将毛线团勾了下来。
　　闻念记得自己之前看到过，有人家的猫误食毛线，因为消化不了而不得不做手术——
　　这让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小豆的举动。好在小猫似乎对这团危机四伏的、拙劣的毛线球的兴致一般般，只是扒拉了一小会儿就放开了，转而吭哧吭哧对沙发腿上缠着的麻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一阵格外的、无理的委屈。
　　连猫都不喜欢她的围巾……
　　危险品不适合和猫出现在同一空间，而且看时间，黎安安也快要回来了。尽管她看不出这种垃圾有什么保密的必要，闻念还是把这一团破破烂烂的织物锁进了房间，然后自己闷闷地勒着抱枕、盯着磨爪子的小豆发起怔来。
　　她简直想要直接同黎安安讲，能不能不要再继续这一项了，她真的准备不好什么惊喜。可是，可是黎安安那么期待……
　　“小豆？”
　　想到这里，闻念不觉轻声唤。而橘白色的小猫恰好正是最亲人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它，就喵喵两声，不再磨爪子了，而是好奇地朝她歪歪头，像是想知道闻念接下来要说什么。
　　“……要是，”闻念小声对猫说，“要是，她对我很失望怎么办？”
　　她这样问着小豆。猫当然一点也不明白，只是踱过来、踩着闻念的睡衣往上攀了一点，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探究地继续盯着她看。
　　“要是她觉得我很无聊，然后，我们必须要分开的话……”闻念说，“你会和她走吗？”
　　她想，如果分手的话，黎安安应该不会不要猫吧。小豆真的是一只很好的猫，偶尔有点调皮，但大部分时候都很乖，也喜欢人。而且黎安安说过，圈圈的脾气也很好，也许不介意家里再多一只小猫。
　　“其实……你和她一起走会更好。”想了想，闻念又说，“比起我，黎安安更有经验、更会照顾小动物，她家里的猫就长得很健康，也肯定会把你养得很好……”
　　小猫抓着她的腿。它的爪尖钩着闻念的睡衣，擦过皮肤，稍微有一点痛。闻念就小心地把猫捞起来，放进自己怀里摸摸那温热的小小的背脊。
　　黎安安不喜欢她讲分手……闻念自己也不喜欢。可是，她毕竟不是个合格的恋人，黎安安很快也会发觉的。如果黎安安为此而厌烦她，她连为自己争取的理由都没有……
　　“你应该和她走的。”最后，闻念这样说。
　　当然，猫不懂得什么是分手，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去到哪里，只是觉得眼前的人类摸得它很舒服，于是就兀自躺倒下来，翻起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而闻念沉默了一会儿，自己也安静地躺下来，脸贴在小豆毛绒柔软的腹部旁。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只好无意义地在脑海中复习起刚刚看的编织教程来。
　　起针、打个活结，从下往上绕，挂到左棒针上，右棒针穿进线圈里……挂到棒针上，然后……
　　闻念小幅度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好像已经感受到了棒针不小心戳在指腹的熟悉刺痛感。她织得实在太差劲了，又不大会拆，现在重新编一条还来得及吗？还是……
　　沙发上晒得到半边阳光，而脸颊边温热的小身体轻轻地起伏着，正传来白噪音一样的呼噜声。闻念连天地想着围巾的事，这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在这样安然的声响里，她无意识地往身后堆满的抱枕里蜷了蜷，不知不觉地，被困倦捉进了浅浅的睡梦中。
　　黎安安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番景象。
　　闻念拥着小豆，用着和猫相似的、团成一团的姿势，一人一猫都把自己蜷在沙发里睡得正熟。就连开关门的声音也没能惊醒睡梦中的人，只让她皱起脸、又把自己往小猫毛茸茸的身体旁躲了一点。
　　黎安安看得好玩。她轻手轻脚地坐到沙发边，望了一会儿自己恋人轻微鼓起的睡脸，还是决定叫醒闻念——这个时间睡得太久，晚上就不容易睡了。本来闻念的睡眠质量就不太好。
　　“念念，”她去牵闻念的手，轻声唤，“念念？”
　　尽管睡得暖呼呼的，还和小豆挤在一起，闻念的手却仍然并不热。牵起来像是触碰一捧不化的、轻飘飘的雪。
　　这让黎安安有点苦恼地皱起了脸。怎么会这么凉呢？她总觉得要拉着闻念一起锻炼、让对方能再健康一点才对。
　　此时，那瘦削修长的手指静静搭在她的手心里，苍白的指腹与手指内侧印着许多道细细的红痕，盖在原有的琐碎伤疤上。其实并不像闻念自己以为的那样毫不显眼。
　　黎安安靠过去，拿脸颊轻轻贴了贴。
　　“念念。”她小声说，“笨蛋念念……”
　　这让闻念皱起眉头，发出模糊的声音：“……嗯？”
　　“下午好啊，念念。”黎安安说，“怎么在这睡着啦。”
　　说完，她眼睛弯弯，如愿看到了自己的恋人从迷蒙地睁开眼睛，到收回手惊讶地看着她，最后慌忙坐起来检查自己的外表是不是睡得太不像样的全过程。连小豆都被这阵动静弄醒了，不过用前爪捂着脸，很快又陷入了梦乡。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念念的表情原来有这么丰富？黎安安笑起来，抬手帮闻念顺了顺颊边翘起的发尾：“等一下哦，念念。”
　　闻念乖乖地任她摆弄着，又不觉往她的手的方向靠了靠，声音还带着点初醒的含糊：“……好一点了吗？”
　　“特别好。”黎安安就说，“念念，你中午是不是没吃东西呀，咱们简单在家吃一点嘛。然后等会儿一起出去吧？”
　　说着，她重新拾起闻念的手，嘴唇在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又问，“我的惊喜已经准备好啦，念念——先去看我的，怎么样？”


第86章
　　今天的目的地仍然是她们的秘密基地。不过不是从走惯了的后巷,而是绕了一条新的路，去酒吧的正门。
　　黎安安有个非常、非常完整的计划。她载着自己的恋人，想好了要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先把前一半告诉对方。
　　“念念,等下我们会和岚霏姐见面,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好多次的姐姐。是因为,嗯……我们交往的事虽然爸妈都知道了,但还是没有完全公开嘛。”她说,略微回过头去看闻念的表情,“我是在想，能够在朋友之间公开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安心一点？”
　　“而且而且,岚霏姐也很有经验。要是你有什么关于恋爱的问题的话,也可以问问她……我保证她不会和我讲的，完全保密！”
　　很显然,这个关于保密的说法完全没有安慰到闻念。后面的小半程路，她都是缩在后座里揪着黎安安的衣摆、紧张地快速搜索“第一个见恋人的朋友该怎么办”一类的问题度过的。
　　到了目的地，酒吧还不到营业时间,因此只开了几盏朦胧的氛围灯。闻念被黎安安牵着手,只见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蓝发侧剃的女人，正笑眯眯地冲她招呼：“嘿,安安和安安的小朋友。”
　　正是黎安安口中的岚霏姐,这家酒吧兼她们之前乐队的老板，纪岚霏。而三人还没一起待上多久，黎安安就说要去准备惊喜的另外一部分，自己煞有介事地跳走了,只留下闻念独自和纪岚霏待在一起。
　　与不熟悉的、黎安安的亲友独处让闻念略有些不自在。她搭在桌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还没能想出合适的话题来,就听见对方率先开了口。
　　“紧张吗？”纪岚霏问，“要不要喝点什么？”
　　她发型很酷，人却笑眯眯的。看闻念点了头，就找出自己调酒的用具来，又把酒水单递给闻念：“我想起来了，玛瑙之前也和我提过你。”
　　闻念一愣，她不知道纪岚霏和金玛瑙也认识：“她说我什么了吗？”
　　纪岚霏就说：“说你特别聪明，又是急性子。不过呢，就是不怎么会恋爱……对了，安安特地交代我说你不怎么能喝酒，我给你做杯无酒精的好吗？喜欢草莓吗？还是巧克力？”
　　闻念说：“草莓就好……”
　　纪岚霏把调好的草莓鸡尾酒推给她，闻念咬着吸管，慢慢地在杯子里找果肉，不觉也放松了一点，两人从金玛瑙的事聊起，慢慢又说*回了恋爱。
　　“关于恋爱的事，有什么要咨询我的吗？”纪岚霏很一本正经地比划着自己，“我在朋友圈子里可是有名的恋爱专家，她们有什么恋爱问题都找我。机会难得。”
　　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讲述自己的恋情问题，怎么看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是，对方是黎安安很信任的姐姐和朋友，黎安安也说可以试着问问她……
　　“我……”闻念犹豫着，还是说出了口，“我不知道怎么让黎安安开心……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网络上能搜寻到的信息也没什么参考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好。”
　　听纪岚霏听着点点头，把佐酒的零食推给她：“这样的的话……要我说的话，就是多试几次。等再多谈几个，到时候自然就有经验了，知道做什么能让对方高兴。”
　　“诶？”闻念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可是……”
　　“我开玩笑的。”这位年长些的姐姐笑着说，“其实嘛，没有经验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多问问对方，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其实，只要更坦诚一些，要有相信你们可以一起走下去的勇气。这样就够了。”
　　……好难。闻念不觉想。
　　“很难，是吧？比它听上去可要难多了。”而纪岚霏说，“不过呢，我知道安安很有勇气，所以没问题的。”
　　闻念咬了咬嘴唇：“但是，我……”
　　但是她好像没有那样的勇气。哪怕只在今天，就在刚刚，她还想着也许她们会分开——
　　“你也是的。”她却听到纪岚霏说，“你现在在这里，就已经非常、非常勇敢了。”
　　“就当是是我作为经验者的判断吧。我觉得你们可以做到……要试试看吗？”
　　*
　　纪岚霏还有事先走了，没一会儿，黎安安也把东西好了，来接闻念去看另一半的惊喜。她回来时，只看到闻念抱着杯子、安静地对着逐渐融化的冰块们出神，而脸颊好像有点泛红。
　　/：.
　　“你喝酒了吗，念念？”
　　黎安安说，抬起手轻轻蹭了蹭对方的脸颊。比起平时是有点热，“我有和岚霏姐讲过的，你不大能喝酒……”
　　闻念就摇头：“没……”
　　众所周知，喝醉的人最喜欢讲自己没有喝醉，而闻念的酒量恰好又非常不好。黎安安于是没有听信，而是靠过去、在她唇边嗅了嗅，没有闻到酒的味道才罢休。
　　不是酒精，她想，只有湿漉漉的水果的甜味……是草莓吗？
　　“我都准备好了。”黎安安就对自己带着草莓味道的恋人讲，“念念，现在和我走吧？对啦，你闭着眼睛好不好？因为是惊喜嘛……”
　　“……好吧。”闻念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她，还是依言闭上眼，黎安安就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引着人穿过走廊、迈下几级台阶，走向地下基地的方向。
　　“这里还有个台阶哦，念念……”
　　黎安安说着，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是念念的仙女教母——哦！她想，这样好像也不错哎，如果念念是灰姑娘的话……等等，她总觉得念念会用变出来的、很不方便的高跟鞋凿王子的头骨，像之前对闻鸿鹏那样。
　　在脑海里面有亮晶晶蓬纱裙的幻想变成一场血案之前，黎安安适时地停下了。而已经引着自己的恋人走进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她回头望去，看到念念还闭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未知而不觉轻轻地发抖。像蝴蝶一样。
　　“念念，”黎安安轻声说，“可以睁眼啦？”
　　她准备好的另一半惊喜就放在眼前的沙发床上：黎安安买了好多觉得闻念可能会喜欢的书，还有她自己喜欢的漫画，一起垒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书堆。这种堆法完全不实用，但是看上去会像动画片里一样，至少很漂亮。
　　“将将将将！就是这些，惊喜的另一部分——念念，我买了好多书，有我觉得你也许会喜欢的，也有我喜欢的。我们可以交换着看。”黎安安说。“因为，你之前不是说担心我们在一起会无聊嘛。我就想可以这样。”
　　“比如，你看你喜欢的书，我也看书，或者就做别的呀，玩玩手机或是写几道题……之类的。”说到做题，她的声音还是不觉小了一点，“哎呀，总之待在一起就好了嘛……念念，我想和你在一起。”
　　从看到礼物起，闻念就一直没讲话，黎安安于是微微弯下身，从下方试着去看她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闻念的黑眼睛亮晶晶的，眼眶也泛着红，这样安静地咬着嘴唇忍眼泪。
　　“念念，”黎安安小声说，“……你哭了吗？”
　　而闻念这才意识到似的，自己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没哭……”
　　抹得太用力啦。黎安安去牵她的手制止，想想又拿纸巾给闻念擦眼泪，被闻念皱着鼻子、用忍着泪的表情自己拿了过去。
　　“……我没有哭。”她强调说。
　　“好啦，没哭。”黎安安就笑，“那，念念……这些书，你要先挑一本来读吗？”
　　*
　　又看了一会儿书，两人起身离开基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黎安安用自行车载了一半的书，打算推它们往回走，而闻念跟在她身后一点，怀里也抱着几本两人喜欢的书。
　　来过这么多次，闻念对秘密基地已经很熟悉了。在黎安安的注视里，她锁好门、把钥匙藏回原来的地方，这才示意说：“走吧？”
　　噢……
　　黎安安忽然意识到。现在眼前的一切，正与她之前的梦中是一样的。
　　属于将晚的天空的颜色，很安静的后巷，只有她们两个人。只是，念念没有露出像梦里一样的笑容，而是眼尾有点红红的，还留着刚才抹过眼泪的痕迹。
　　她一直很想看念念因为自己而笑起来的样子。但是……但是，哭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此时，那安静的、有些困惑的神情让她很想牵住闻念的手。黎安安于是松开自行车把，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些纤细的手指。在闻念回握住她之后，又用唇蹭了蹭上面的红痕。
　　真是的。她想。不要再碰伤自己啦……
　　闻念不喜欢在公众场合有太亲密的举止。哪怕小巷前后几百米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她仍对这种接触不太自在，这个很轻的吻果然让她有点凶巴巴地望了黎安安一眼：“黎安安——”
　　尽管黑眼睛里满是警告的意味，她的动作里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不仅没有放开黎安安的手，而是仍然有点孩子气地、牢牢地握着她的指尖。这让黎安安不觉笑起来。
　　“念念。”她就说，“我好喜欢你呀。”
　　还没等闻念回应她的告白，黎安安忽然又想起，“噢！说到这个，念念……”
　　有一件非常令她在意的事情，从刚刚开始就——
　　她说：“……念念，你是不是很喜欢姐姐类型的啊？”
　　闻念困惑地应了声：“什么？”
　　“就是就是……那种成熟的、可靠的温柔姐姐。像岚霏姐，还有金玛瑙也是……”黎安安就说下去，语气嘀嘀咕咕地不怎么开心，“之前你和她不是就很熟了嘛……你们关系很好吗？是朋友吗？那岚霏姐呢？念念，你更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闻念说：“哪有那么……”
　　很偶尔时候，黎安安也认为，念念或许会适合拥有一位稍微年长的恋人。那些学校里、还有关于公司的事情，如果有个社会经验更丰富的恋人在，也许可以让念念更轻松一些。
　　而后，她又一下子想到——啊，可是可是，对方要是仗着更成熟而借机欺负念念怎么办？
　　这让黎安安不禁在心里为这种可能性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所以这么看来，果然还是自己更好吧？
　　“念念，”她于是说，“比起岚霏姐或者金玛瑙，其实，你还是更喜欢我的吧？是吧是吧？”
　　她听到闻念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是。”
　　黎安安一下子蔫了：“啊……”
　　“不是更喜欢……是只喜欢你。”而闻念轻声回答，“只有你，黎安安。”
　　说完她牵牵黎安安的袖口，让她靠近过来一点，然后抬起脸，在她的嘴唇边印了一个草莓果味的、很小的吻，认真地讲。
　　“我只喜欢你。”


第87章
　　周六清晨。
　　闻念在紧密且松软的温暖中醒来。
　　她睡眼朦胧地在枕头上挪了挪,才意识到自己是把被子在身上裹了两圈，而黎安安——她的感冒好起来之后，她们就又重新一起睡了——则正熟睡在她的枕头边、严严实实地从后面整个搂着她,才导致她现在像个被压实的寿司卷,一点也无法脱身。
　　……太热了。光是这一会儿,闻念就已经出了层薄汗。也到该起床的时间了。
　　尽管勉力放轻动作,试图摆脱困境的响动还是吵醒了黎安安。她迷迷糊糊地蹭过来,头靠在闻念的腰间,讲梦话一样模糊地唤：“念念……？”
　　“还早。”闻念说，“继续睡吧。”
　　“不要……”而黎安安嘟囔着,把自己往她腿边又塞了一点。
　　她的体温原本就比闻念要稍高,经过一夜睡得格外暖,更成了完全的热源。而两条手臂像拥着大玩具一样紧紧箍着闻念的腰，好在尽管还没有完全醒来,她仍记得闻念的力气是比自己小很多的，并没有用上特别大的力量，只是牢牢地、撒娇一样抱在那里不肯放手。
　　“念念,”黎安安喃喃,“你也再睡会儿嘛……”
　　被这样抱着，的确是走不了了。闻念垂下脸去望黎安安。
　　黎安安枕在她腿上,无忧无虑的柔软脸颊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头发也比之前长了点，此时正翘得乱七八糟。要是被她自己看到了，肯定要“呃啊啊啊”地大叫着跳起来去洗手台前整理。不过黎安安现在正困得要命，不会知道的。
　　看了一会儿,闻念抬起手，摸了摸她很蓬松的头发。像是揉一朵温度过剩的蘑菇或者海胆。
　　黎安安。她想。笨蛋。
　　……只是,与隔着被子的拥抱不同，黎安安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此刻贴在她的腰间，中间一层单薄的睡衣毫无阻隔热度的能力。于是，属于对方的、灼热的体温就直白地拥在那里、沿着敏感的腰线向下蔓延，烫得她几乎要打个奇怪的哆嗦。
　　“黎安安……”闻念说，她有意咽了咽，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我要起床了。”
　　黎安安不理，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蹭过纤细的侧腰。闻念抖了一下，脸完全红了。
　　她咬着唇，去牵开黎安安的手：“好了，黎安安……”
　　又等了一会儿，她的恋人这才皱着脸，很不情愿地被她拿开了手臂。
　　闻念也起身去收拾自己。在洗手间的镜前，她果然看到自己的脸上仍然泛着红晕，洗过脸之后好一阵，温度才慢慢地降了下去。
　　其实，她们之前也会有这样的接触，没什么特别的。也许只是……因为她看待黎安安的方式，与之前发生了变化而已。
　　因为闻念在想着清单上的第四项——那行字写着，亲密接触。
　　是比起之前有过的牵手、拥抱和亲吻，都还要更亲密一些的事。
　　理论上，既然她们都已经成年了，当然没有什么不行的，这个周末两人也都有空。但毕竟是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还是得提前准备一些才行。
　　锁好门的浴室中，闻念解开睡衣，站在镜子前安静地检视自己。褪下了看上去宽松而柔软的睡衣后，镜中余下的身体望上去苍白且乏味，消瘦到连胸骨与肋骨的轮廓也清晰可见，而缺乏任何本应该具有的可爱曲线，还盘亘着许多刺眼的疤痕，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漂亮。
　　……坦白讲，她不觉得黎安安会对这样的身体产生兴趣。
　　这个事实让闻念很是挫败地咬着嘴唇，飞快地把睡衣掩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但是，既然黎安安没有划去这项，那应该还是想试试的。而她在准备惊喜的部分已经很失败了，不能再让黎安安的期待落空一次。
　　要是……真的做的话，首先，她要穿着睡裙，最好也不要开灯，等下洗澡要用新的沐浴乳，之后还得涂一点黎安安之前留意过的唇膏，还有睡裙也要换新的。最重要的是，在那之前，要再试一下黎安安的态度……
　　将全部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温习过两遍，闻念这才终于能暂时压下心底高压的焦虑。
　　会没事的。她告诉自己，迈入淋浴间。只要再多准备一点……也许黎安安就不会太失望。是这样的，对吧？
　　*
　　等到准备好所有的一切、披着热腾腾水汽与新沐浴乳的气味回到卧室时，黎安安果然也已经醒了，只是还待在闻念的枕头上，表情皱巴巴地和照过来的阳光对抗，一听到闻念开门的声音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念念！”她“哇”了一声，抱着被子坐起来，“好香哦……换了新的沐浴乳吗？”
　　“嗯。”
　　闻念应了声，在她身边坐下。而后向黎安安倾身、肩膀轻轻倚上了对方的手臂。动作里，睡裙的领口向两旁滑落，自然地露出胸前大片的皮肤，而刚刚吹干的黑发柔软地落在黎安安颈边。
　　比这更近的肢体接触并不是没有过，但这样的、刻意用带着暧昧的方式，还是第一次。
　　黎安安呆在那，被她睡裙领口露出的苍白颜色晃了眼，一时连耳朵都红透了，不敢躲也不敢乱动，只能满脸通红地看着她：
　　“念、念念……？”
　　“黎安安。”闻念就问，“这样的……你喜欢吗？”
　　黎安安简直呆住了，好一会儿才能本能地嗫嚅回答：“喜欢……”
　　喜欢就好。
　　闻念想。这意味着她还可以继续下去。在黎安安干净的、明亮的目光的注视下，她其实本能地觉得胆怯，只想要向上整一整领口，把自己过分苍白的皮肤再藏起来一些。可是这显然与本来的目的南辕北辙。
　　于是，她只是将自己的手覆上黎安安的手指，着意地轻轻摩挲着。
　　她轻声说：“那、你想不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有点发抖，连带着手也在抖。闻念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些什么。明明、明明只是性，只是黎安安而已。她已经搜过很多经验了，没什么可怕的。
　　闻念咽了咽、竭力吞下喉咙里毫无缘由的畏惧，一鼓作气，引着黎安安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这时才忽然想起来房间里还太亮，还没有掩上窗帘……
　　黎安安的手指略过睡裙下摆，布料晃动的感觉几乎让她打了个哆嗦。闻念咬着唇，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迎接将要到来的触碰——而只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腿边拿开了，而是落在她肩旁，安慰一样、轻轻抚了抚那垂落下的长发。
　　“念念。”黎安安说，一贯充满活力的声音放得很温柔，“没事的，念念，别怕……这样会好点吗？你太紧张啦……”
　　……那是什么意思？
　　闻念怔怔地，还没有搞懂。却看到黎安安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她的发梢，转而将她的睡裙散开的领口向内整理好，重新盖住那片因为紧张而失温的皮肤。
　　从内里阵阵扪响着肋骨的恐慌忽然冷却下来。闻念坐在那，看着黎安安的举动。
　　她看不出恋人那双孩子气的、明亮的圆眼睛里有任何为自己而动情的迹象……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黎安安却没有一点被吸引。而是更想要拢上她散开的领口。
　　“黎安安，”她说，“……所以，你对我没有这样的兴趣吗？”
　　这是她早就想过的可能。闻念并不算意外。她的身体在这方面本来就缺乏吸引力，而且，她们已经住在一起这样久了，却仍然没有发生任何超过亲吻的关系……也更佐证了这一点。
　　其实没关系的。就算不想和自己做也没什么。闻念抿着唇，竭力想让自己表现得别那么难看。本来……本来她也没有理由要求黎安安必须对她这样的身体有欲望。
　　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她不想两个人都觉得难堪。她站起身来：“那、我先……”
　　我先出去了。闻念想要说。我今天会去公司，很快就走……但是在她说出来之前，有一个力道轻轻揽在腰间，留住了她。
　　“念念，”黎安安仰着头问她，“你难过了吗？”
　　……没有。闻念咬着嘴唇，想要这样说。
　　然而，那拢在腰上的、灼热的体温让她几乎错觉一场高热。而在那场病中，黎安安对她说过好多话，都沾着湿漉漉的眼泪的味道。
　　要说出来哦。记忆里属于黎安安的声音在讲，你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全都告诉我嘛，念念，真棒呀……
　　“……你是怎么看我的？”她最终说出，而后立刻别过脸，不肯看黎安安的表情，“你觉得我很难看吗？还是、只是对我没有那种欲望……”
　　黎安安靠过来拽她坐下，毛茸茸地、小狗一样贴贴她的额头，像是在嗅她睫毛上难过的气息，又拿手轻轻地贴着闻念的下巴，让人转过脸来看着自己。
　　“念念，”黎安安说，“不要伤心……”
　　不伤心当然是不可能做到的。在她的手指间，闻念显然很难过，明明是忍耐地紧紧抿着唇角，却还是几乎露出了委屈一样的、湿漉漉的神情，把下唇咬得没有丝毫血色。
　　于是黎安安靠过去，拿嘴唇轻轻蹭了蹭她的唇瓣，像是吻一瓣初开的花那么小心。
　　“念念，”她说，“我从来都没有那么想过。我觉得你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在这样很轻很轻的触碰里，闻念的嘴唇也被蹭上了一点湿润的颜色。她轻声说：“不要哄我……”
　　“没有的。”黎安安说，“没有在哄骗你，念念，我是认真在说。关于那些事……也许我想过的，念念，我以前不知道你会不会允许我想这些。”
　　那些有侵略性的、并不全然受她控制的想法……会吓到闻念吗？念念刚才就看上去很怕呢，连指尖都有点抖……
　　这让黎安安安抚地、拿指腹又蹭了蹭她发凉的脸颊。
　　她说，“如果我全部说出来的话……会吓到你吗？”
　　闻念用黑眼睛安静地、探究地看着她，说：“……我想听。”
　　黎安安就答应了声好，说给她听。
　　“那……我从最近的事开始讲吗？念念，我觉得你可能都不记得啦。那天……我们一起做清单上的事的第一天。”
　　“你那时候还有点感冒，说我们不能直接亲亲……就只是用手指吻了一下。就是，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的嘴唇的颜色很漂亮。让我想……再尝一尝。想让它们因为我变得更湿、更漂亮。就像现在这样。”
　　她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唇，指腹蹭过那微微翘起的唇珠。
　　那里原本因为紧张和不安而泛白，此时正又一次、慢慢地泛起几近秾丽的红颜色，连着脸颊一起。
　　她知道念念是害羞了，黎安安自己也一样……她的耳朵也在发烫。只是，闻念害羞的样子也像她刚刚所说的那样，很漂亮。那双黑眼睛里粼粼的、露水一样的湿痕也泛着亮光，让她想要再这样说下去——再看到更多这样的表情。
　　“念念。”于是，黎安安轻声说。手指小心地下移了一点，略过闻念纤细苍白的颈间，碰到睡裙柔软的布料，“我……还可以说下去吗？”


第88章
　　在被她抚上下颌的瞬间,手指下的身体分明本能地一抖，然而闻念却没有向后躲去，而是应和一样,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微凉的、发颤的触感像滴露水一样温柔。
　　“……嗯。”而她听到闻念这样说,用同样不比露珠滑落时更大的声音,“我想知道,黎安安。”
　　“念念,其实……”黎安安于是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的脖颈很漂亮。”
　　担心自己会收不好力道,她的手指于是没有触碰那苍白纤细得过分的颈间,而是落在了闻念的黑发上,在指尖上轻轻地卷出半个很小的圈。
　　她说，“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我有时会盯着发呆……你有注意过吗？我们校服的领口很衬你，你座位那边有阳光，有时会像是透明的一样……”
　　透明的、凉凉的……如果说想要咬一口的话,念念会拒绝吗？
　　黎安安抬起脸,看着闻念那双水雾涟涟的、强忍着羞赧的黑眼睛。她想——也许闻念是会答应的，可是,如果不足够小心的话,她会咬痛对方也说不定……还是不要咬更好吧？
　　于是，她很小心让自己的目光从那段细白的脖颈上移开。
　　“还有，念念……我能碰碰你吗？”
　　她得到了一个轻微发着抖的“嗯”作为回答。黎安安于是将手向下移。
　　“你的肩膀……这里的骨头。”隔着睡裙的衣料，她轻轻摸了摸闻念锁骨与肩膀的交接。闻念实在清瘦得过头,衣物穿得太薄时，凸起的骨骼形状像是只飞鸟,“你太瘦啦，念念……这让我会想，是不是可以碰坏你。”
　　“可是……有时候，尤其是在家里的时候，我又总是想这样做……”说着，她的手心覆上了那块突出的、看上去嶙峋的骨骼，让自己的手背变成一片温热的盔甲，“我在想，这样能不能保护好你……这样会疼吗？会不会力气太大啦……”
　　闻念咬着唇，模糊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从闻念肩上拿开自己的手，又轻轻地牵住了对方的手腕：“你的手也很漂亮，念念。”
　　被这样说着，闻念早已经彻底红透了脸，甚至连指节都泛起了浅浅的粉红色。她垂着脸、目光虚虚地随着黎安安的话语而转动，睫毛不自觉地发抖，听到的每个字都令那些因为羞赧而透出的颜色更艳上一分。
　　“念念，”黎安安说，“我要亲你啦。”
　　说着，后面几个字的音节模糊下去，而变作了一个个印在腕骨上的、连串的音符似的亲吻。
　　“你知道吗？念念，你的手也很漂亮。平日里，你的手指握着笔、或者牵着我的衣服的时候，会让我很想看它们像现在一样染上红色。而且，我总是想知道，如果、如果我真的咬它们的话，你会不会哭……”
　　听着，闻念不觉睁大了眼睛。
　　她从没有想过，黎安安会对自己的手投以这样多的注意。平日里……也会这样吗？在她们一起补习、或是和小豆玩的时候，黎安安会用这种目光望着自己的手……
　　闻念咽了一下，分明黎安安牵着她手指的力道那么轻、那么小心，可她却一点也动弹不得。只能任那令人发软的力道引着自己。
　　如擂的、颤栗的心跳中，她闭了闭眼睛，几乎疑心自己的肢体要在黎安安的手间变成了一抔轻轻吹去就会飞散的羽毛。
　　她张开唇，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黎安安……”
　　而黎安安没有吹散她。只是珍惜地握着她的手，引到唇边，在指节处已经褪去颜色的浅淡疤痕上印下了一个轻缓的吻。
　　这件新睡裙仍然是长袖，只是袖口柔软而宽松，因为动作而向下滑落了一点，露出她手臂上伤疤的一角。
　　黎安安的吻随之而迎上去。温吞地、又有点笨拙，蹭上那片在愈合后仍比之前更敏感的皮肤。
　　她自己之前玩滑板时也会碰伤，大概看得出闻念身上一些伤疤的由来。手臂这里的，像是蹭坏了大片皮肤之后勉强愈合的痕迹，在身体其他位置，有些痕迹是跌破而留下的，有些恐怕来源于玻璃一样细小的锐物，而在轻飘飘的衣裙的覆盖下，大腿上处竟然还有一大片烫伤的疤……
　　念念说过，她初中的时候就基本上离开那个家生活了。那么、这里……会是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留下的吗？念念那个时候有哭吗？
　　这些念头让黎安安的眼睛一热，自己也想哭了。她半跪在床上，用脸颊贴了贴这片深色伤疤的边沿。比自己稍高的体温让闻念不自觉地蜷起腿，于是衣裙便水流一样地往下垂落，流过苍白的皮肤，因为骨骼的起伏而向床铺绵延。
　　黎安安抬起脸，征询她的同意：“我有一件一直都很想做的事，念念……我可以吗？”
　　闻念与她对视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又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轻声答应了：
　　“嗯……”
　　黎安安轻轻握着她细瘦的脚踝。在比自己的体温略低的肌肤上，只有很淡的、属于之前用过的沐浴乳的甜香气味。这么认真盯了一会儿，她张开嘴——在闻念的小腿上“啊呜”咬了一大口。
　　闻念被吓了一跳，这下无法再继续闭着眼睛了：“黎、黎安安……！”
　　她几乎气急败坏地通红着脸，试图往后躲，羞得连黑眼睛里都泛上了涟漪。
　　“你……你——你是小狗吗！到底为什么要——”
　　“就是很好奇嘛……看起来口感很好的样子。”黎安安反而理直气壮地说，先是碰碰自己留下来的牙印，手指又很怜惜地摸到她前侧的腿骨，好像真的怕弄坏什么一样小心翼翼的，“但是，念念，你真的太瘦啦……连腿上都没什么肉，我真担心碰痛你。唉，平时吃的东西都到哪里去啦。”
　　“哪有那么……”闻念攥着裙摆，不太自在地被她摆弄着，忍不住又轻轻向内蜷了蜷小腿。仅仅是这个动作，都让苍白皮肤上那个显眼的牙印更多地袒露在了两人眼前。注意到这个，她的脸颊烫得更厉害了。
　　她说，“那你还要咬……”
　　“因为这里看上去很软嘛，比起手指的话，咬起来你应该不会那么痛。”黎安安就一本正经说，“念念，以后和我一起去锻炼好不好？要是运动的话，你就能多吃一点。多吃点就会更健康……好不好？”
　　“我不要……”
　　“念念，念念，”黎安安一叠声地抱过来撒娇，手故意去搂她的腰，“好嘛，念念？”
　　“等、等一下，黎安安……！哈哈、好痒……”
　　“答应我嘛，念念。念念——”
　　到闻念终于松了口答应她时，两人已经又拥抱在了一起，被子压在身下，卷成一团乱。
　　因为刚才的玩闹，闻念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难得显露出一种健康的绯红。黎安安笑眯眯地望着她一会儿，说：“念念，第一次看你穿这样的裙子哦。轻飘飘的。”
　　“你喜欢吗……？”
　　“喜欢呀。”黎安安说，“就是……就是，其实不这样穿我也喜欢的。”
　　又是这样的话。闻念很不满意地抬起眼，认真地去盯自己恋人的眼睛。听起来完全像花言巧语一样。
　　她说：“……没有骗我吗？”
　　“没有。”黎安安就很正式地回答，只是严肃的神情才露出了没有几秒，就耷拉下了眉毛，很委屈地控诉起来，“什么啊，念念，我在你心里的信誉有这么差嘛……我经常会骗你吗？”
　　“不是的。”闻念立刻说，“黎安安，是我……”
　　是她自己不敢。是她总是没有胆量去相信黎安安真的觉得她漂亮……也是真的喜欢她。她一直都是以这样方式保护自己。不相信就不会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受伤。只要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变得非常、非常安全。
　　“……黎安安。”闻念说着，有些歉疚地碰了碰自己恋人那蓬松的发尾，“我不相信你，会让你觉得难过吗？”
　　“有一点。”而黎安安回答，埋下脸，鼻尖轻轻拱着她消瘦到嶙峋的肩膀骨骼，声音因而有些模糊，“念念，我想你信任我，也想你不要伤心……”
　　闻念咬着唇，半晌没讲话。
　　不知为什么，蹭在肩膀上的力道让她的心脏也跟着有些发麻，重量湿漉漉地压下来，她张了张唇，就想要开口——而很快意识到，本能就要说出的“抱歉”显然不是一个好的答案。
　　“我会……再努力一些。比现在更努力地去信任你。”最终，她这样说，“有点困难，但我会……尽力试试的。”
　　这个回答果然换得了黎安安发亮的眼神，然后是一个小小的、不含情欲而足够郑重的吻，携着黎安安灼热的体温，印在她的唇上。
　　“那你呢，念念？”在接吻后的距离里，黎安安又问，“你对我……你想做那种事吗？”
　　“我……我有点怕，那些事。”
　　闻念想了想说。刚才的羞赧与玩闹留下的热度仍烧得她晕乎乎的，凭借本能，她将自己的手*指塞进黎安安的指间，变成了十指相交握的姿势。
　　“我想你抱着我……想牵手。像这样。”她说。
　　黎安安就笑，晃晃她的手：“那我们就牵着手。”
　　闻念一直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但是，这个她要求的、牢固的怀抱实在很暖。被埋在黎安安的拥抱与被子之间，她眯着眼睛，在属于对方的气味里，也困倦地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黎安安闻起来暖烘烘的，是能让人感到很安心的、柔软的气味。像……嗯，像什么呢？烤面包？
　　联想到这里，闻念不觉轻声问：“……不去吃早饭吗？”
　　“你饿了吗，念念？”黎安安说，又撒娇地拿脑袋蹭了蹭闻念的颈间，“我还想再抱一会儿……等等再吃嘛，念念——”
　　撒娇的成果卓然。怀中的身体愈来愈放松，安然地、覆水一样，溢进了她的拥抱里。
　　身周黎安安的体温妥帖而温暖，像是一拥柔软的毛毯，源源不绝地传来热度。让闻念不觉眯起眼睛，把自己往对方的方向又团了团，懒洋洋地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讲话。
　　也许……她不觉想。也许不需要做那样的事，她仍然可以感到安全。
　　闻念不知道这是一种错觉，还是什么别的。然而、然而——
　　“黎安安。”她说，抬起脸望向那双眼睛，“你……”
　　“嗯？”
　　“不许和我分手。”闻念说，有点蛮横地揪着她衣服的一角，“要是你讲分手的话，我会……对你很坏很坏。就像对黎浩那样，或者比那样还要坏。所以不许分手。”
　　黎安安对她笑起来。
　　“嗯。”她郑重地答，“不分手。”
　　“你保证……”
　　在属于大人的、成熟的世界里，“保证”当然是不会有用的。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有效力阻拦一个人打破她从前的许诺。而闻念早已经学会了应该如何做一个厉害的大人。
　　可是，黎安安看着自己的恋人此刻望着自己的、剔透的黑眼睛，不觉想。也许有一部分的闻念——那个没长大的、属于孩子的部分，仍然蜷缩在那扇不会为她而开的大门外，正是为了等待这个回答。
　　“我向你保证，念念。”
　　她于是说。将两人交握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确保闻念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保证……”
　　“……嗯。”而闻念应，用力握紧了她的手，“黎安安，我相信你。”


第89章
　　次月的一个午后,宋巧大包小包地敲开了她们的房门。
　　“妈？”黎安安刚一打开门，就被往怀里塞了两个保温煲。而宋巧转手又从身后提出了几个大袋子，堆进了玄关：“囡囡,这两个饭煲你先拿着啊,汤别洒了。别的我先放这……上次的樱桃吃完了吗？我又买了一批。对了,还给你们买了几套入夏能穿的衣服,还有鞋子,看看喜不喜欢……”
　　黎安安抱着饭煲,从她手里又接过一个提包：“噢，好——”
　　每一次过来,宋巧都要拿好多东西。她知道自己两个女儿不怎么在家里做饭,带的大都是已经做好的肉食,切一下加热了就能吃，生怕她们独立生活会营养不够。今天的熟食、水果和营养品又摆了大半张餐桌,饭煲里则是中午刚炖好的牛肉汤和酸梅酱排骨，宋巧还额外订了蛋糕，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屋子。
　　把新衣服放好在沙发旁,她这才能坐下歇口气,又问：“念念呢，还是又在公司忙？”
　　“没啦。”黎安安说,“她在补觉来着。昨天又好晚才回家,吃完午饭才睡着没多久。”
　　“那就别叫她了。”宋巧连忙说：“衣服什么时候都能试——那，囡囡，我想去她看一眼，行吗？”
　　闻念一惯睡得不太深,黎安安也不好确定。她自己先轻手轻脚地将卧室门推开一点，观察了正蜷缩在她那半边的闻念的睡脸一阵子,确定对方此时睡得还算沉，才冲妈妈回过头，做了个“来吧”的口型。
　　尽管足够悄声，有人走进房间的响动还是让闻念不觉皱起了眉，似乎就要转醒：“嗯……”
　　“没事，念念。”黎安安就小声地说，而后在床头半蹲下，轻轻将自己恋人散落在颊边的一缕黑发别到鬓边，“继续睡吧？”
　　熟悉的体温贴在脸颊边，让她的恋人本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很快又睡着了。
　　宋巧也跟着小心地坐到床边，等到闻念重新睡熟之后，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又这样望了自己的小女儿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和黎安安一起离开了房间。
　　卧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宋巧低声开口：“囡囡，念念最近不太生病了吧？体检报告她让我看了，是比之前好些了，但小毛病还是不少，贫血也有点严重。我问的医生说是饮食上多注意，平时多吃肉食，尤其是红肉。最好是先看看饮食能不能调整，不行再吃补剂……”
　　在食补和营养食谱的领域，宋巧一贯都很有研究，又为了小女儿的健康特地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功课。在口述了若干食谱之后，她最终结论，“……要不然，囡囡，我每天煲好了之后让人给你们送过来？还是送去公司会方便点？我看念念一天到晚总在那待着。”
　　“我再问问念念。”黎安安说，“她在公司可能也来不及吃东西，太忙了。”
　　宋巧深深地皱起眉头：“你爸也是，每天拉着孩子忙得团团转，一点也不考虑她的身体。念念才多大？这个年纪就该无忧无虑高高兴兴的，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却忙成这样。”
　　尽管这么说，宋巧也知道，自己的小女儿在格外年幼的时候，就已经距离那无忧无虑的快乐很远了。现在的家庭关系也算不上和睦……这让她皱着眉，沉沉地叹了口气，又说：
　　“对了，囡囡，大浩和他那个朋友的事，你秦阿姨都和我说了。说他们每天不干什么正经事，随便找个由头就来为难念念——唉，也是我和你们爸从小教得不好……让你哥长成今天这样。现在这么大了，管都不好管。”
　　黎浩最近的确很是令人头疼。和秦博的事被告发之后，他非但没有收敛，为了找回在闻念身上丢掉的面子，反而热血上头和新朋友们合力投了笔大生意，据说不仅抵了名下大部分固定资产，就连公司的股权都押进去不少。结果马失前蹄，彻底赔了个精光。
　　这场失败让黎浩完全丧失了理智，要么成日里闭门不出、要么就是和一堆狐朋狗友酗酒取乐度日。连一贯偏心的黎俊良都不敢再起让他继承自己位置的念头，只得把他原本的职权大部分都转给闻念，生怕黎浩为了争一口气，再冲动把整个家业都赔进去。
　　“你爸那边……唉，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觉得这事有可能是念念主导的。我说大浩接触社会多少年了，念念才多大，他也不听。我就和他说，要真是这样，那也是大浩自己比不过念念聪明，是他命里该得的。”宋巧说，“不过没事啊，囡囡，你们也别太担心，妈再多跟你爸聊聊。如果实在讲不通，你就别搭理他，让念念也别管他，啊？要是他真的太过分就告诉我，妈给你们出头。”
　　黎安安就认真答应：“好，我和念念讲。”
　　宋巧发愁地摇了摇头，只得暂时将自己的儿子和丈夫这些荒唐的行径抛之脑后。
　　“不说他们了。囡囡，妈今天来是有正事想和你们讲。是这样，我手里是有一部分公司的股份，一直放着没动过。原本打算等你和念念成年了就给你们三个平分。”她说，“现在看你哥这样子……我要是还这么分，就是帮着他欺负念念了。我就和念念商量来着，她说想和你一人一半。”
　　“但妈后来又想，还是想把黎浩的股份都给念念……她以前一直不在我们身边，自己生活太辛苦了。囡囡，你说呢？念念她会愿意吗？”
　　望着自己妈妈含着隐忧的眼睛，黎安安笑起来，笃定地对她用力点了点头。
　　“妈。”她说，“谢谢你。我知道的，念念只是对这些都还不够熟悉，所以有时才会有点畏缩……她是很在意你的。”
　　“等到时候，妈妈，你把这些亲口告诉她吧？我保证——念念一定会很开心的。”
　　*
　　等到闻念醒来，已经是天色渐晚的时候了。
　　她捞着同样睡得乱七八糟的小豆，慢吞吞从卧室里晃出来，就看到黎安安正专心致志地收拾冰箱，冷藏格被塞填得满满的，桌面上还有不少新的水果。
　　听到卧室门的声音，黎安安回过头来：“念念！”
　　怀里的小豆代替她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妈妈刚才来过了吗？我还以为不会睡着的……就是想稍微歇躺一会儿。”而闻念则说，她走过去，抱怨地拿头抵了一下黎安安的肩，“怎么不叫我，都没见到面……”
　　“想见妈什么时候不能见呀，要是想的话，现在给妈打电话都行。”黎安安说，任她歪倒在自己肩膀上，“妈也让我别叫你呢，想你多睡一会儿……哎呀，念念，看你这黑眼圈。都要变成半永久的啦。”
　　“哪有……”
　　闻念说，声音越来越小。她还是在犯困，只是时间太晚，已经不太好继续打盹了，不然晚上入睡恐怕又要有点困难。
　　果然，黎安安也只是揉揉她的发顶，想了想把妈妈买的草莓切角蛋糕塞给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念念？可能会精神一点也说不定，等下该吃晚饭了。妈刚才说了好多事呢，我一件一件给你讲……”
　　大概是因为入夏升温，闻念这两天有些吃不下东西，再加上刚醒来没有胃口，她只在面前的切块蛋糕上挖了几角奶油，吃掉了其上点缀的鲜草莓粒，就咬着塑料勺子，和在桌面上踱来踱取得的小豆一起专心地听黎安安讲话。
　　黎浩、黎俊良、关于她贫血的事，还有公司里的工作……
　　“妈也说你太忙啦，还说你的黑眼睛又重了一点呢，让你好好休息。”黎安安说，“是因为黎浩吗？爸最近不敢让黎浩碰公司的事，所以……”
　　闻念点点头。
　　“……说起这个，”她说，“有一件事，黎安安，我之前是计划要跟着今年这届高三直接升学。正好黎先生有意让我替代黎浩的位置，提前一两年毕业对我来说会更方便。”
　　“本来我想……如果我们分手的话，我刚好可以去上学，免得住在一起还会尴尬。但是，我们现在……”
　　黎安安一下子捕捉到重点，圆眼睛为她的措辞“唰”很不满地瞪大了：“‘刚好’？‘但是’？念念——”
　　“我不是说……抱歉。”闻念试图解释，“不是说分手更好……也没有觉得一定会分手。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想了。”
　　见黎安安鼓着脸，仍然一副毫不松口的赌气模样，她只好停下来，伸出手，撒娇地轻轻碰了碰自己恋人的指尖。
　　“是真的，黎安安……”
　　而黎安安捞过这只手，很不客气地在苍白瘦削的指节上“啊呜”啃了一口，才终于肯放过她：“那好吧，念念……以后都不许这样想啦？”
　　闻念“嗯”了一声，继续讲下去：“我只是在想，既然我们在恋爱的话，是不是……不要分开会比较好？我也可以等上一年再去上大学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
　　要让念念等着自己吗？还是暂时分开一小段时间……
　　“按照你觉得方便的方法来就好啦。”最终，黎安安这样决定，“即使暂时不住在一起也没问题的，念念，我们未来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呢。”
　　闻念咬着嘴唇，犹豫：“但、黎安安……”
　　讲话时，小豆还踩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猫当然不懂得什么是大学、什么是分开或在一起，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只知道面前的草莓蛋糕闻起来似乎很不错，于是耸耸鼻子，悄悄地越凑越近——然后被黎安安一把捞了起来，塞进闻念怀里。
　　闻念下意识接稳了猫，只露出了那种几乎与小豆如出一辙的表情，黑眼睛茫然地望向她，让人有些犹豫。
　　而作为回答，黎安安握紧了她的手——用闻念那时说喜欢的、十指相扣的方式。
　　“要是你想去的话，就在大学等我和小豆吧。”她说，“好不好，念念？你会等我们的吧？”


第90章
　　两年后,冬天。
　　学生活动中心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整个室内都笼罩在热切的讨论声中。社团会议已经结束了,成员们却大多余兴未消,仍拉着彼此三三两两地闲聊。
　　长桌边,黎安安整理好围巾、捞起自己的双肩包,率先站起身。
　　“没事了的话,我就先走啦。”她和同学们招呼,“缺的文件我晚上发群里，后天上午宠物医院见？”
　　“好啊。”几个朋友随口应着,“拜拜啊安安！”“后天见。”“明天再发也来得及。”“又是去找女朋友了？”
　　“这个嘛……”听到这个,黎安安就笑起来,“当然啦！”
　　说着，她推开门,迈入正纷纷扬扬落下的小雪里。
　　升入大学后，黎安安仍然在流浪动物保护协会当志愿者，鉴于高中积累的经验,她很快就成为了活动的主力。协会的朋友都知道,她很会和领养人沟通，又有照顾伤病小动物的经验——当然,还知道她在恋爱,女朋友就在几条街外的Q大，是比黎安安要大上一级的小学姐，据说两个人高中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有时候，黎安安出校会从活动中心的咖啡厅带两份很有名的小甜品,就是带给女朋友的。
　　冬天的白日短，现在才刚过五点钟,天色已经渐渐地要暗下去了。
　　渐晚的天空颜色里，路灯的暖光映着飘飘扬扬的雪的轮廓。雪下得不大，每片雪花都是城市特有的散碎和干燥，攥也攥不起来，估计没下一阵子就会化了。想打雪仗或者堆雪人恐怕没戏。
　　天气预报也说，今天是局部降雪噢……黎安安想起。闻念这两天跟着导师去外地开会了，今天才回来，现在大概才刚下车没一会儿，不知道有没有也看到雪。
　　想到这里，她于是给闻念拨了个视频过去，没等上几秒就被接通了。
　　“念念！”她笑，“你到车站了吗？还是和导师她们在一起嘛。”
　　镜头另一边的画面晃动了几下——看其中一闪而过的街景，似乎不是车站内部——然后设备被重新举了起来，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歪歪扭扭地露出了闻念的脸。
　　“没有。”闻念说，她戴着眼镜还没有摘，黑发束在脑后，因为寒冷而轻微发红的脸颊大半都藏在围巾里，“我们分开有一会儿了，我刚下地铁。”
　　这条围巾还是她们两个一起研究出来的，用的是闻念那时候剩下的毛线。和黎安安现在正围着的、她手织的那件正是情侣款。只是她们两人都完全不擅长手工，走线也出了不少错，问题最大的地方还别了两个不织布的小动物作为装饰。
　　这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浅色织物堆在脸旁，衬着闻念比起之前稍微长了一点肉的脸颊弧度，将那双漂亮的黑眼睛映得更柔软了。
　　用着这样的神情，闻念说：“我很快……大概五分钟就到了。”
　　“好呀，我也很快的，已经在出校门了——对啦，念念学姐，你看到下雪了吗？”黎安安说着，转动镜头，把天空中飞散的雪花拍给闻念看。“妈给我们寄了不少菌菇和牛肉，说让我们煮火锅吃，今晚好不好？你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好。”闻念说，“火锅的话，是不是要买食材？家里都没有了。”
　　“对诶，刚好等下去买……我手机里好像还有优惠券没用呢。”
　　闻念应了声，抬起手来提了提围巾上沿。不知道她在室外走了多久，曲起的指节冻得直发红。
　　“你没戴手套哦，念念。”黎安安一下子发觉，“那就不要打视频了，把手放回口袋里啦。我们语音也可以嘛。”
　　而她听到闻念说：“我想看你。”
　　“想看我呀。”她笑起来，“那……嗯，那要不要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会儿，比如咖啡店之类的？我马上就到啦。”
　　闻念点了点头，说好。
　　一面走着，两人一面说着话。黎安安又提起：“对啦，念念。你之前说开会的时候，参会企业高管的名单里有爸的下属……我听妈说，好像黎浩也去散心了，他们——”
　　他们会不会为难你了？
　　她总有点担心，黎俊良和黎浩会找念念的麻烦。这种担心并不算空穴来风——在闻念的录取通知书刚被发下来的那个月，她与黎俊良之间就的确发生了一场非常不愉快的对质。
　　黎俊良对闻念提前升学这件事并不知情。只知道在黎浩出局之后，她几乎是立刻提前一年收到了顶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又被学校通报表扬、在本地社媒上小出了一次名。一时间，本因为黎浩的事而纷纷宽慰他的同事们全都换了口风，成天地提到闻念的名字，对她赞扬声不绝于耳。
　　而对闻念的夸赞越多、她拿出的这份履历越是漂亮，黎俊良越是觉得心惊。
　　那时，他犹疑了许多天，最终还是问出：“念念，你实话和爸说，大浩的事……是你做的吗？这些，包括你哥的失误，你早都打算好了，是吗？”
　　而闻念只是沉静地，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
　　“黎先生。”她说，“……父亲，这重要吗？”
　　……的确，到底是不是闻念做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闻念没有在其中出力，这只说明黎浩是单纯地缺乏管理公司的能力。而如果真的是闻念设计——那更证明他不仅比不上闻念聪明，就连在这种不见光的暗面里，也远远不如自己刚成年的亲生妹妹。
　　假如没有这件事，黎浩还能做个勉强及格的继任者，有黎俊良和其他长辈带着，不至于把家业败光。可黎俊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现在出了这种意外，他必然会更急迫地要证明自己，以至于昏招频出、不计代价——这令黎俊良哑口无言。
　　看着自己这亲生女儿一双平静的、陌生的黑眼睛，他免不了几乎感到畏惧。
　　他想，只怕在闻念的心中，恐怕并没有可以留给亲情的位置。早在刚将闻念认回来时、看到她处理闻立军一家人相关的事时，他就应该清楚——即使作为生身父亲，自己也不会是例外。
　　在这个家庭中，她在乎的就只有黎安安。这事实让黎俊良在无法接受的同时，却又不免松了口气：哪怕她们是同性恋……但至少还有黎安安在。而黎安安是个正常的、善良的、顾念家人亲情的小孩。哪怕只是为了安安，闻念也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她会放过作为失败者的黎浩，如以往般尊敬他这个父亲，成为他优秀的继承人。
　　尽管有心要维持现在的关系，可黎俊良心有芥蒂，再难用本应对待刚成年的小女儿的方式来关照闻念。而他冷血的姿态让宋巧彻底无法忍受。在黎安安高考那年，她和黎俊良离了婚，带着黎安安的户口一并迁了出去——她其实也想带闻念走，但是被拒绝了。
　　闻念自己说没关系。说既然黎俊良愿意让她作为继任，她想不出有什么不接受的理由。
　　但是、但是，就算是这样……
　　黎安安忧心忡忡，不知道该怎么讲。毕竟再怎么样，被血缘家人以这种方式对待，都绝对不会是很愉快的事。念念也许不会真的伤心……但她分明值得更好的东西。
　　“没有人欺负我，黎安安。”而闻念说，像是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当然，也或许是她的表情看上去实在太明显了，“是在外面。黎俊良最在乎他的面子，什么也没和下属讲，黎浩根本没出现，不会怎么样的。”
　　黎安安只得应：“好吧……”
　　她在红灯的路口站停下，闻念也听到这边指示灯的提示音，于是说：“专心走路。我在这边等你。”
　　“好咧。”黎安安笑着应，“马上到！”
　　*
　　挂断视讯后，她加快脚步，很快赶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黎安安站定在街边，正要在周边的咖啡店里搜寻自己的恋人，却看见闻念原来正安静地坐在路边的长椅里，仰着脸对灯光下飘落的雪出神。细小的雪花沾落在她的发梢与围巾上，晕开点点水痕。
　　她唤：“念念？”
　　闻念这才回过神来，转向她：“黎安安。”
　　“念念学姐，”黎安安几步走过去，帮她整了整围巾，“我还以为你在咖啡店呢，怎么在外面坐啊。天这么冷，到时候着凉又要生病啦。”
　　“哪有那么……”闻念反驳说，“太夸张了。”
　　……好吧。黎安安承认，这样说可能的确有点夸张了。经过长时间的督促和养护，闻念的身体素质要比原本好不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生病了。
　　但是，这也不是她什么都不戴就在外面随便吹冷风的理由——黎安安摘下手套去摸她的指尖，果然冰凉得也像是一捧雪。
　　这让黎安安很不满意地鼓起脸，示意地晃晃她的手：“手这么冷……念念，手套给你戴吧？”
　　“不要……”而闻念轻声说，握紧了她的手指，“牵着手就好。”
　　……这不是根本没自觉自己在撒娇嘛。黎安安彻底没有办法了。只能回握住闻念的手，拉她站起来。
　　“那好吧。”她嘟嘟囔囔，“下次要记得戴哦，念念……还是要再买两双新手套吗？咱们一起换新的？”
　　说着，两人肩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黎安安考上的211与Q大距离不远，她们就在学院路中间租了房子住，附近就有适合日常采购的商超。
　　说到买，黎安安想起来：“除了火锅的食材，等下还要买什么回家呀。”
　　“有好多。”闻念就答，从自己记忆里翻那份列好的采购清单得内容，“卫生纸、消毒湿巾、洗衣液……食物的话，家里没有牛奶了，水果也……嗯、还有……”
　　她脑袋里简直有一个超级完整的数据库。黎安安听完一遍快要要晕了，只记住了不到一半。好在到时候对着单子就买可以。她说：“还有吗，念念？”
　　而闻念说：“……还有，晚上回家要看电影。”
　　“好呀，那我等下来选电影。”黎安安说，“然后呢？”
　　“然后要早点睡觉……好累。”闻念说，“你要陪我一起睡。”
　　“当然啦。”
　　“明天早上也要一起。”
　　“没问题。”黎安安就说，“我要后天上午才有社团的工作呢。明天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忽然，她站定了脚步，笑弯弯地转过脸去望闻念。
　　这让闻念有些困惑地抬起眼：“黎安安？”
　　逐渐笼罩下来的昏暗夜色里，黎安安静静地看着闻念，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拂去了她睫毛上沾染的一枚小小雪花。雪转瞬间就在黎安安温热的指腹上融化，好似她刚刚抹去的其实是一滴再不会因为失落和受到伤害而不得不掉落的、来自过去的眼泪。
　　“有片雪花。”她说。
　　闻念就乖乖地闭上眼，任她触碰：“还有吗？”
　　“没啦，念念。”黎安安蹭蹭她冰凉的脸颊，笑着说，“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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