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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胄阐秘》
　　作者:置信区间
　　文案:
　　雍荆交界之地有坐山峰名唤凌绝，里面有个在江湖武林上也鲜少有人知道的小门派。
　　李焕身为门派大师兄，每日要做的便是睡觉摸鱼还有杀人。
　　除此之外，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包括武林中人人仇恨，想千刀万剐的太京府。
　　传闻太京府擅长伪装与暗杀，凌绝峰与世隔绝，不问江湖事，但李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杀完人后从山脚下救起的一个陌生人就占齐了太京府的全部要素。
　　夏侯珏×李焕
　　清冷皇子攻×疯批剑客受
　　1v1 强强 HE 玄幻武侠+庙堂
　　避雷：
　　1.含三观不正等，不喜请及时退出。
　　2.架空历史切勿考究。
　　3.非典型武侠。
　　4.文笔不好。
　　5.节奏快。
　　（2023.7.4开始修文）
　　微博@假设检验A


第1章 （修）
　　李焕正轻跳在树林间，忽地脚底一滑，没踩稳，仰面从树枝上倒了下来，幸而他眼疾手快又蹬着树枝往后翻了一下，这才稳当地落在了雪地上。
　　“好险……”
　　站定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方才滑倒的树枝，那树枝上积了不少雪，早晨又是雪融之时，定是湿滑难踩，再加上他的脚底还沾着不少血迹，以他的轻功能一路疾行到半山腰也算没砸了凌绝峰的招牌。
　　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水雾，李焕低头把背在身后的包袱取了下来，接着用手摸了摸囊鼓鼓的地方。
　　这里面装的是他每次偷摸下山都会给师弟们带的零嘴和糕点，上山的时候本来还是热乎的，这下已经全凉透了。
　　要不是在邱州城外遇见了一伙盗贼，以他的脚程兴许回峰之后还有余温。
　　他把包袱重新背在背上，正准备重新跳上树时却见东南方约数十步的山坡上躺着一个人，看身形应是男子，他目光一沉，跳到那人头顶的树上朝下窥看而去。
　　这人仰着面倒在雪地里，头歪在一旁脸被头发挡了去，他的旁边还有块脑袋般大小的石头，石头上沾着些许血。
　　李焕见状，翻身下了树，走到这人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果然有伤口。
　　他又把这人的头掰了过来，撩开遮在脸上的发丝，看清这人的容貌后李焕微微一愣。
　　这人有幅极美的相貌，薄唇挺鼻，淡眉细眸，脸上虽有些擦伤但却更衬得脸白皙如玉。
　　李焕从未见过如此貌美之人，竟呆在原地看上了好一阵子，等树枝上的残雪落到地上他才惊觉回神，从这人的脸上移开目光朝身下看去。
　　这人穿着青色的衣衫，纹底是竹叶的形状，看着像是个教书先生，李焕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息，接着他一边小幅度摇晃怀中的身体一边轻声唤道：“先生，先生。”
　　怀中的人却还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李焕把他抱了起来，手触到后背一片湿润，应是在这儿躺了许久，接着他又把人背在背上，跳上树枝，脚步轻点，朝着浓雾深处去了。
　　凌绝峰处南北交界处，四季无常，去年伏天连日，今年却是雪下得多些。
　　鹅毛大雪整整飘了七日，雪厚得能没过脚腕，把一大早上山门口扫雪的小师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师弟身着简朴白衣，头上用白带绑了一个发髻，看着约莫五六岁，他拿着扫帚扫了半个时辰，这地总算是露了出来，他抹了抹额上的汗，刚转头却看见有人从台阶上来。
　　小师弟撇了撇嘴，“大师兄，你又捡人回来了。”
　　来人身量高大挺拔，穿着和小师弟同样的白衣，但衣袍下摆却晕着好几处红色的痕迹，像是飞溅上去的血液。
　　“那又怎么了？”李焕扛着那个满身脏污的人走进山门，伸手敲了敲小童的脑袋，“你都是我捡回来的。”
　　小师弟捂着脑袋嘴瘪得更下来了，“我又没说什么。”小师弟又见李焕扛着人逐渐走远，赶忙扫完最后一块雪，拿着扫帚追了上去，仰起头对他道，“大师兄，师父他又要不高兴了。”
　　李焕打了一个哈欠，“谁管那个老头儿。”
　　两人一路走到了听雪堂，李焕把背上的包袱给了小师弟，又把人赶进去上课，自己扛着昏迷的人去了药草阁。
　　山上的药草阁是座宝塔楼，分上下两层，平日无人看守，山上要是有人受了伤自行来这儿取药便可，只不过草药阁里存着的都是药草和原料，用之前还得自行调配。
　　李焕把人放在里面的木榻上，自己进去找药，没找一会儿又有人进了药草阁，李焕回头，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正看着他笑，李焕赶紧跑了过去，手中还举着一堆杂草，“林疏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些药对吗？”
　　叫做林疏的青年低头朝他手中看去，那队杂草红的紫的都有，他叹了一口气，好笑地对李焕道：“大师兄，这些吃了要死人的。”
　　“啊？真的吗？”李焕抓着脑袋退到了柜格面前，“我觉得你平常用来煮的药草看起来和这个差不多啊……”
　　林疏在李焕纠结的时候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沉静着目光，看到了躺在榻上的人。
　　那人穿着淡青色的素袍，一头墨色的长发散在榻上，只在身后束起一缕，尽管这人袍子和脸上皆有脏污，但也没能掩盖住其俊美的面容。
　　林疏惊讶着问道：“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
　　李焕朝他点点头：“是啊。”接着他又着急地道，“别问了，快先救人吧！”
　　李焕简单交代了这人是摔落山坡时被石头砸中了脑袋而晕了过去，林疏听完后绕到药柜后方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拿出外敷用的草药放进臼里捣着，李焕听见动静扔下手里拿的草药就走到林疏身边看着他捣。
　　“你快些。”李焕忍不住催促道，“我怕他死了。”
　　林疏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大师兄生了一副俊气的好相貌，剑眉明眸，身长又近六尺，宽肩窄腰，英气十足，一看就是个行侠仗义正气凛然之人。
　　但只有林疏知道这人的性子却和这些完全不同。
　　他又回过头盯着容器里被压出汁水的草药，淡淡道：“许久未见你如此焦急。”
　　“人命关天，我怎能不焦急。”
　　林疏闻言又瞥了一眼李焕衣袍下摆的红色污渍，那是很明显的血迹，他这次偷溜下山去，想必又杀了几个人。
　　“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林疏道。
　　李焕掏了掏耳朵当做没听见，又跑到那个青衣男子的跟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喷在两指上的呼吸有些急促，片刻后昏迷中的男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副痛苦的模样，李焕见了赶紧跑了出去，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盆热水，他把热水放下后，对林疏道：“好了别捣了，再捣杵都要断了。”
　　林疏停下了动作，接着站了起来走到了榻边，李焕已经先用热水处理过伤口，他把沾满血迹的帕子丢进盆里接过林疏手中的药便往青衣男子的伤口上敷，敷完后又去旁边的木桌上拿了白布把伤口缠了起来。
　　林疏在一旁看着觉得异样，李焕向来都是一副懒懒散散云淡风轻的模样，这般认真的表情十分罕见。
　　李焕给躺着的人擦完了脸，又对着林疏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小师弟说你又带了受伤的人回来，我还以为又是上山来的樵夫。”他靠近了榻边，仔细端详着昏迷中的人，“师兄，这人看着不像是普通人。”
　　闻言，李焕又看了看那张俊美的脸，猜测道：“也许是哪户世家的公子？”
　　林疏叹了一口气，“师兄，你得多长点儿心眼啊。”
　　李焕听后笑嘻嘻地道：“林疏你就是爱瞎操心，就算这个人是什么大人物，我们救了他，他不应该感谢我们吗？也许以后我们凌绝峰就不会这么穷了！”
　　听着这些异想天开的话，林疏沉下了脸正要发作，但李焕根本不给林疏开口的机会，双手把着他的肩膀，把人推了出去，“你快回听雪堂吧！你不在，那群小崽子能把房顶掀了！”
　　林疏出了药阁后，李焕刚把臼放回原处，榻上便传来了动静，他赶紧走了过去，见榻上之人睫毛颤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你醒了。”他轻声问道，“脑袋还痛吗？”
　　青衣男子顺着声音看向左边，只见一挺拔的白衣青年站在榻边，他立刻起身，却因动作猛烈而牵扯到了脑袋上的伤口，又躺了回去。
　　李焕见他面露痛色，赶紧过去扶着他坐了起来：“你后脑砸在了石头上，刚上完药还不能做剧烈动作。”
　　等疼痛平息后青衣男子才重新看向李焕，“你救了我？”
　　李焕点了点头，那人又问：“这是何处？”
　　李焕看着他，笑着道：“凌绝峰。”
　　青衣男子看了看李焕身上的装束，低头沉思了片刻，道：“我从未听闻江湖上有这个门派。”
　　“小小门派，在江湖上无名无姓，不足挂齿。”李焕又道，“但若先生不嫌弃，可先留在这儿养伤。”
　　青衣男子想了想道，接着面露感激之色，“那便有劳贵派了。”
　　李焕笑了，他在榻边站定，双手抬起朝青衣男子抱拳道：“在下李焕。”
　　两人相对而望，李焕正好对上眼前人细长的双眼，那人眼尾上挑，眸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隔了一会儿才对李焕柔声道：“在下华珏。”


第2章 （修）
　　华珏是一位云游至此的医者，见此山巍峨雄丽，植被充盈便上山采些药草，不料大雪封路，早晨山路又湿滑，他一个不慎便跌落山崖。
　　而医者也不会武功，就这么从山顶处一路跌到了半山腰，幸而李焕路过此处才不至于让他冻死在这荒山野岭。
　　“荒山野岭？”李焕和华珏一前一后的进了松院，“先生谬赞了，这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松院是凌绝峰弟子日常起居的地方，李焕领着华珏去了最里面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木榻，窗边还有一张木桌和木凳，木桌上放着一个简陋的烛台，陈设虽简单，但却十分干净整洁。
　　李焕见华珏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便道：“先生莫要嫌弃，这是我峰最宽敞的一间房了。”
　　华珏摇头道：“无事，习武之人本就该清简。”
　　李焕听后笑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小半截蜡烛，调笑道：“我们这儿属于清简过了头。”
　　说完他便把手里干净的衣袍递了过去，华珏道了声谢便转头脱去身上早就被雪浸湿的青衫，李焕也在这时退了出去跑回了自己房间三两下换下自己身上带血的衣服，又回到华珏这里，蹲在房门口等他。
　　等了片刻后房门被推开，李焕回头便看见身着白色宽袍的华珏，凌绝峰的弟子都是统一着白色的短摆衣装，李焕也找不到其他的颜色的衣服，于是也就拿了白色的，但华珏身上的也不似李焕身上的门派弟子的衣服，这衣袍宽大了许多，分内袍和外袍，衣摆及脚，细看外袍领口和衣袖口还有些银色的暗纹，穿在修长挺拔的华珏身上，清雅又庄丽。
　　“这衣服还挺合先生。”李焕满意地点点头，“不枉我去师父那儿偷一趟。”
　　华珏闻言笑道：“你不怕你师父责罚？”
　　“那老头儿正在闭关，怕什么。”李焕转过身漫不经心地道，“就算他不闭关凌绝峰上的事他也没怎么管过，大事小事全靠林疏，有他没他都一样。”
　　李焕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华珏懒懒一笑，“走吧，带先生参观参观这鸟不拉屎的破峰。”
　　凌绝峰后山是一个练武场，练武场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左边放着好几个人偶桩，二十几个弟子正在练武场上操练。
　　李焕打着哈欠走在他们当中，华珏跟在他身后，几个正在操练的师弟见了他一口一个先生好，李焕听了凶着一张脸叫他们专心练功，有个师弟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道：“大师兄今儿个怎有空来练武场？”
　　“我来看看你们的花拳绣腿。”
　　那个师弟急了，仰着头朝李焕气愤道：“不是花拳绣腿！”
　　“那就是三脚猫。”
　　“不是三脚猫！”
　　那个师弟被李焕逗得面红耳赤，提着木剑就追了上来，李焕一个跨步躲到华珏身后，那个师弟就来追他，两个人围着华珏转了好几圈，华珏见状觉得十分有趣，瞧着他们轻轻地笑了起来，李焕的目光不自觉地被这个笑容吸引了过去，直到身后的衣领被人一把捏住，他才停了下来。
　　“林疏你干什么？”
　　林疏没有回答，另一只手提起还在跑圈的师弟。
　　他一只手提个大的，另一手提个小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华先生的伤还没好，你们两个老实一点好吗？”
　　华珏摇摇头道：“不妨事。”
　　林疏放下手中的人，和华珏对视一眼，接着便低下头，行了一个礼，“华先生。”
　　行过礼后林疏刚要起身便发觉华珏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他起身后看见对方的目光停在自己的脖颈处，林疏皱了皱眉，华珏发觉了他的不悦，便收回目光朝他微微一笑，“林兄那处可是一块胎记？”
　　林疏立即伸手捂住脖子，“生得丑陋，还望先生见谅。”
　　“哪里的话，”华珏又看了看林疏脖子上的那块浅灰色胎记，接着拱手道，“云纹状的胎记不可多见，是我冒犯了，还请林兄不要见怪。”
　　林疏垂下眼，“无事。”
　　李焕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来二去的颇感无聊，和林疏又聊了几句后便带着华珏离开了练武场。
　　练武场在凌绝峰的风院，出了风院后李焕又带着华珏去了听雪堂和梅院，听雪堂是凌绝峰讲学的地方，而梅院便是食堂的所在之处。
　　走完整个凌绝峰用了半日的时间，李焕起初担心华珏的伤势，华珏醒后到现在也不过一日，却也未见他有过任何不适，华珏对李焕道就算他不会武但他云游多年擦伤摔伤都是常有的事，这点儿伤没什么大碍。
　　待到第二日华珏主动找林疏要了一个在药草阁当值的差事，他留在这里虽说是养伤但也不能白白的麻烦人家，而林疏也答应了华珏的请求，药草阁本就无人看守，一些年纪小的弟子虽熟知配方但自己动手总归是要慢上几分，有华珏在他们身上的伤也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药草阁在风院，离练武场很近，一众师弟们发现平日神出鬼没，从来都不出现在练武场的大师兄这几日却频繁的出现，先是在一旁对他们的武功冷嘲热讽几句，接着便直奔药草阁，速度比去梅院抢饭还快，看得师弟们白眼直翻。
　　不过凌绝峰一众也不是不能理解，师父他老人家给众弟子门下了禁门令，除开特殊事物，每七日只能下一次山，这山下的人上不来，上面的人下不去的，能见到外面来的人无疑是给这深居简出的日子添了一笔色彩，再加上这外来人面相英俊貌美，别说李焕了，练武场的师弟们也是一有空就往药草阁里跑，听华珏给他们讲游历时的趣事。
　　华珏也乐意给他们讲，只是他对一事颇为奇怪，江湖上的门派对外来人一向礼数有佳，但却十分排外，勾心斗角不说，若是大意保不准哪股势力的暗桩就混进了自家门派，这凌绝峰上的人倒好，看着一个个都心思单纯天真烂漫，仰着那张不讳世事的脸认认真真地听他讲故事。
　　在华珏来的第三日他偶然问起过这些小弟子的出身，这本是隐私之事，华珏也是随口一问，李焕却不甚在意地道：“有些师弟是师父带回来的，有些是自个儿找来的，还有些是我在山下捡的。”
　　李焕捣着药继续道，“这山里每年都有弃婴，只要我碰到的都给抱回来了，每次我抱人回来师父那个老头儿总要生气，说是我再抱山上的口粮都要不够了。但这么些年过去，也没见咱哪顿没吃饱过。”
　　华珏听完便问道：“那你是怎么来的？”
　　“师父带回来的。”
　　华珏又问道：“你家里人都允吗？”
　　“我家里人都死完了。”李焕笑了笑，又拿着杵捣了两下，便抬起头看着华珏，“不瞒先生说，我派不像江湖上其他的那些门派，虽不是邪教但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里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
　　华珏一边分着李焕从山下采回来的药草一边淡淡道：“世上本就无绝对的好坏之分，人活着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李焕闻言也低头笑着道：“确实是如此。”
　　第二日华珏头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便同李焕一道下了山。
　　李焕可以自由的出入凌绝峰，山上没人能拦得住他，师父他老人家拦是能拦住，但李焕总有一百种方法溜下山，老人家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久而久之也就放任他去。
　　华珏此次下山是为了找回自己跌下山崖时一同落下的背篓，他一路上山采了不少草，华珏认为应当都在背篓滚下山坡时漏了出去，不过这山里人迹罕至，顺着他跌落的那条山坡应该会寻回一些。
　　李焕脚程快，跑到前面先替华珏找着，但他不敢跑太远，昨夜才又下了大雪，下山的路已经积了一层，他怕华珏一个不注意又摔下去。
　　华珏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绒袍，头上戴着绒袍自带的帽子，缓慢地走在山路上，走了约莫大半柱香的时间华珏终于看见了宽敞的平路。
　　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右边是一片树林，而从左边往上则是一片空旷，他的身后就是数丈高的峭壁，入目之处皆是一片银白，唯有抬头方能见峭壁的边缘如一把利刃破开灰白的苍穹，隐约能见一只鸟儿从那狭小的灰白处飞过。
　　青山覆雪，与世隔绝。
　　华珏抬着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嘴边立刻出现了一团白雾，顷刻间又消散不见。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接着便收回目光，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叫喊声，紧接着又是几个男子的笑声，华珏回头，看见李焕正踩着树枝向他奔来。
　　“先生！”李焕跳到华珏面前，把手里的竹篓和包袱递给他，“这可是先生掉的？”
　　“正是。”华珏点点头，接过两样东西，他看了看背篓里，有一株橘色的小花和两株绿色的药草，还好他采的这些花花草草没被山间小兽全叼了去，“多谢。”
　　他背上背篓后朝着半山腰处的大路看去，由于树木遮挡他只能透过缝隙看到人影的闪动，“那边发生了何事？”
　　“赶路的人罢了。”李焕刚说完，下面又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李焕朝下看了看，又对华珏道，“我下去看看，先生就在此地等我。”
　　说罢李焕便两三下消失在了树林间，华珏也跟着往下走，但脚步刚一落地，前方便传来尖锐的拔剑声，剑声惊出两只飞鸟，紧接着又是三下重物的倒地声。
　　华珏快步走了过去，见到李焕背对着他站在十步之处，他右手向下拿一把银色的剑，剑身上还滴着血，他四周躺着三个男子，脖子皆冒着一股一股的血，慢慢地渗进身下的残雪里，路边上还坐着一个脸色浑身是血的女子，她脸色惨白，有些衣衫不整，抖着身子紧紧地抱着手边的树。
　　李焕站在血泊之中，身上的白衣干干净净，他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朝华珏问道：“先生你怎么下来了？”


第3章 （修）
　　白衣的剑客站在那泥泞的血泊之中，身上的衣物一尘不染，远远看去像是一丛落在中央的白雪。
　　医者抿紧的唇瓣微微张开，在一瞬的讶异后带着些微惊奇的目光逐渐回归冷静。
　　“李兄可有受伤？”华珏柔声问道。
　　“啊？”
　　李焕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他甚至在看见华珏的一瞬间把沾着血的剑多此一举地藏到了身后。
　　“我……没事……”李焕把佩剑拿了出来，插进了背后的剑鞘里，不解地低声道，“我看着像有事的样子吗……？”
　　即便后面半句话说的很小声，但华珏还是听见了，他对着李焕展颜一笑，“你没事就好。”
　　李焕看见他俊丽的笑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姑娘。”
　　华珏绕过血泊和尸体走到女子的面前，把身上披着的绒袍脱了下来，仔细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姑娘的家在何处？”
　　女子裹紧了身上的绒袍，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听到华珏温柔的询问，她木讷地伸出手，指了指山脚的方向。
　　“你住在邱州城啊。”李焕踩着血洼往女子的方向走过去，有些兴奋地朝她道，“我送你回去，可好？”
　　“你……你……”
　　看见白衣剑客踏血而来，女子惊恐着往后退去，华珏见状移动身体挡在了她的面前，声音更加温和，“我和这位侠士正好要下山去，方便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同下去。”
　　面前的男子容颜俊美，温文如玉，恐惧和耻辱在见到这样的关切又温柔的神情后全都释放了出来，她含着泪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送完女子便从邱州城回到了凌绝峰，李焕邀请华珏一起去梅院吃晚饭，但华珏以劳累为由委婉地拒绝了，于是李焕便只好独自去了梅院，吃完饭后便提着食盒去了后山。
　　凌绝峰后山有个山洞，山洞外立着两棵雪松，有人坐在雪松之下上闭目凝神。
　　那人看着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脸颊稚气圆润，但却神色冷峻，眉宇间有簇显眼的火纹形状的胎记。
　　静默之间有簇残雪忽从针叶上滑落，少年眉梢一动，微微张开了嘴。
　　“大师兄。”
　　李焕从另一棵雪松背后窜出来，再慢慢走到少年身旁把手里的食盒放下来。
　　“迟风师弟啊。”
　　名唤迟风的少年坐在一块巨石之上，而李焕方放下食盒后便蹲在了石头旁边，天上下着沥沥淅淅的雪花，白色的颗粒在快要落到两人身上时消融，周围升腾起一层白雾，像是罩着一层屏障。
　　片刻后迟风睁开了双眼，少年清亮的声音里透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冷漠：“大师兄你有心事。”
　　李焕惊道：“你连眼睛都没睁开你就看出来我有心事了？”
　　“听出来的。”迟风垂着眼，“大师兄杂念甚多。”
　　“你明明是个小孩子，怎么说话老是跟个老头一样。”李焕抓了抓头，“比师父更像师父。”
　　迟风没有答话，半睁的双眸又闭了起来。
　　李焕望着空中的风雪，沉默了半响后又喊道：“师弟啊。”
　　“嗯。”
　　“咱们山上最近来了个人。”
　　“什么人。”
　　“是个云游的医者，被我给捡回来的。”
　　“然后呢。”
　　“然后……”
　　李焕把腿盘了起来，双手背在脑后，目光望向灰白的天际，“我好像很在意他。”
　　空气沉默了一阵。
　　“师兄你觉得自己孤独吗？”迟风问道。
　　李焕听后笑了，“咱们山里那么多小崽子，每天吵吵嚷嚷的，哪里孤独了？”他道，“而且林疏和你都在这里。”
　　“你很孤独。”
　　李焕微微睁大了双眼。
　　“心中怀着仇恨的人总是孤独又可怜的。”迟风道，“你也总有一天要独自一人离开凌绝峰。”
　　风雪忽地大了起来，额前的发丝被扬在脑后，李焕轻轻地勾起嘴角，眼睛微眯着。
　　“师弟啊……”他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什么妖怪修炼成精的啊。”
　　迟风无视了这句话，继续道，“所以你在意那个医者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他顿了顿道，“这是寻仇之人的大忌。”
　　李焕惊道：“我对华先生有到这种程度吗？”
　　迟风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
　　他突然想起白日里在山脚发生的事。
　　从前李焕做什么事，杀什么人从来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无论是荒山野岭还是人群聚集的邱州城内，他遵循着自己的江湖规矩而行动，而今日他杀完人后却在华先生面前感到惊慌。
　　医者仁心，济世救人，无论是对什么样的人都会心存善念，华先生看见了那样的他，会不会觉得失望或者心生嫌恶？
　　应该是有的吧，否则为何回到凌绝峰以后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回来的路上也无话交谈。
　　心情忽然变得烦闷起来。
　　他的师父从上上月开始闭关，而迟风在他们师父出关前都要驻守在洞外，师父这次闭关三个月，这才去了一半，山上也就只有迟风才能耐得住这寂寞，往这石头上一座半月都可以不起，李焕对着迟风叮嘱了几句要好好吃饭后便离开了后山。
　　从后山出来以后李焕不自觉地走到了风院。
　　师弟们在晚膳之后还要练功，华珏这会儿应该守在药草阁，李焕想进去找他，但又觉得昨日的事已经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要是不待见他怎么办。
　　想来也是，当着医者的面杀人怎么会留下好印象，怎么会待见。
　　这一日李焕没再去药草阁，而是又去后山找迟风，直到日暮才出现在梅院吃了两大碗饭。
　　吃完后李焕回了松院早早就躺在榻上准备睡下，刚要吹灯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
　　“李兄可睡下了？”
　　李焕蹭的一下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两步跨到门前打开了门。
　　华珏没想到里面的人开门这么快，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眼神却正好和李焕的对上。
　　李焕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带惊讶和兴奋，“你怎么来了？来找我的？”
　　华珏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心下觉得有些好笑，看向李焕的眼里带着些打趣， “李兄，这里就只有你啊。”
　　“啊？”李焕反应了过来，抓着头道，“确实只有我……”
　　华珏笑了笑，举起手中提着的东西，“我去梅院寻了些酒，不知李兄可否赏脸。”
　　李焕也笑了起来，踏出了屋子，“当然赏脸。”
　　松院侧庭有棵黄桷依崖而生，光秃秃的枝干下有方石桌，李焕和华珏相对而坐，侧头便能看到对面山顶漆黑的轮廓和天上圆月。
　　华珏为李焕倒了一杯酒，后者仰头一饮而尽。
　　李焕只穿了两件衣裳，四重境以上的习武之人有内力相护基本不畏严寒，他一杯接着一杯喝着，觉得即便不用内力，杯中这酒也足够驱散严寒。
　　两人无言了片刻，华珏先开口道：“今日你为何没来药草阁？”
　　李焕没想到华珏主动问起这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怕先生不想见我。”
　　华珏觉得好笑，“我为何不想见你？”他又问道，“是昨日那事？”
　　李焕没有说话，华珏慢慢地拿起酒又为他添了一杯，“我见你昨日那样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既然觉得心有愧疚为何还要杀人？”
　　李焕一下就急了，赶忙道：“先生误会了，我并无愧疚，我只是觉得先生定会认为那些人罪不至死，还有，”李焕放低了声音，“我怕先生就此对我心生厌恶……”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厌恶你。”他喝了口酒，看着李焕道，“昨日要是放走了那三人，日后那姑娘说不定还要被轻薄。”
　　夜里雪早已止住，崖边有轻风吹起，华珏顿住举杯的手侧头往起风的方向看，李焕一抬头便看见他白玉无瑕的侧脸，漆黑的眼眸盯着山间的断崖，眼里月光流转。
　　李焕看着他，只觉得心中震如擂鼓。
　　“先生说得是……”
　　他觉得自己是有些醉了，按道理来说，以他的境界不可能会这么快喝醉，只是左胸中跳动的东西让他的头有些眩晕，他把手撑石桌上托着脑袋，眯着眼问道：“先生可想好下山后去哪儿？”
　　“太京。”
　　“都城？”李焕想了想道，“我从来没去过。先生为何想去？”
　　华珏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若是没去过，可同我一道前去。”
　　李焕闻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他沉默了许久，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也望向那漆黑的断崖，神色淡漠道：“先生知道明月山庄吗？”


第4章 （修）
　　李焕生在苍州，爹娘原是一个小县城的商户，做的是布匹生意。
　　他们家还是这偏远县城里唯一做布匹生意的，因此和城里大多数人家比起来日子过得还算富裕，一家人也平平淡淡的生活着。
　　但就在李焕七岁那年，一群黑衣剑客闯入了他们家让他们交出全部的家产，他们抓了他娘亲威胁他爹，他爹二话不说地交出了全部的家当包括地契，但那个黑衣剑客还不满足，甚至要轻薄他娘亲。
　　李焕有个大他十岁的哥哥，那一年正准备参加秋闱，见娘亲被轻薄双眼瞪得通红地站起来朝他们冲过去，却被黑衣剑客一刀划破了脖子。
　　喷涌而出的鲜血是李焕躲在柜子里最后看到的画面。
　　在他哥倒下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接着又想起了他娘亲的喊叫还有他爹的怒吼，片刻后他又听见刀出鞘的鸣响，两个重物落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他的家人在那一天被杀了个干净，只有他活了下来。
　　他活下来就是要报仇的。
　　“我在那个黑衣剑客的手背上看见了一个图案。”李焕低着头，神色淡漠地回忆着，“像是一把刀。”
　　“一把刀？”
　　华珏把手放在石桌上，修长白净的手指轻点着桌面，“莫非是……刀纹？”
　　李焕惊讶道：“先生知道纹术？”
　　华珏笑着给他斟酒，“我虽不会武功，医术也平平，但要在江湖武林上行走，必须就要先了解这个地方。”
　　闻言，李焕突然来了兴趣，方才因为仇恨而冷淡下来的眸子也变亮了，“我想知道先生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华珏见他炯炯有神的模样，眼睑微微垂下，抬起手半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要是我说错了，李兄可不要取笑我。”
　　李焕听后哈哈大笑两声，“我怎么会取笑先生呢。”
　　华珏瞧他这幅高兴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我便开始了。”
　　“江湖武林上门派众多，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武学，其种类繁多，特性明显，主要可分为三系，一系为兵刃，一系为内功，一系为意念。”
　　华珏慢慢地说着，声音清晰又温柔。
　　“兵刃易上手却难精通，内功无需劳身却重真气醇厚，念系是最为苛刻的，需要与生俱来的天赋。”
　　“而在武学之外，有一种不需要修炼也能为己所用的特殊武功。”
　　他的目光看向李焕，声音微微沉了沉，“那就是纹术。”
　　李焕也看向他，点头称赞道：“先生说得不错。”
　　华珏笑了笑，“李兄可读过《四国氏族志》？”
　　“读过，风院里的藏书阁里有这本书。”李焕道，“记载着四国江湖门派以及世家门宗的历史和其纹术的起源。”
　　“这本书上说，这种特殊的武功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存在，它通过血脉传承，于是拥有这种武功的人的后代依仗着这股特殊的力量自立门宗，许多江湖门派，甚至朝廷里的世胄门阀都拥有这种血脉。”
　　华珏继续道，“传承了这种武功的人，身体会出现特殊的胎记，这个胎记形状不一，颜色各异，像是布匹或者衣袍上的花纹，所以才把这种武学称之为纹术。”
　　说到此处，华珏停顿了片刻，接着缓缓道：“李兄所说的那个像刀一样的胎记说不定就是刀纹……据我所知，拥有刀纹的氏族……只有天下第一庄，明月山庄的贺家。”
　　话落，李焕静默了下来。
　　良久之后，他才带着笑意地开口，“先生知道得真不少。”
　　“你可知是谁杀了你家人吗？”华珏问。
　　“无妨。”李焕摇摇头，朝他笑着，“血债血偿，我的家人全死了，他们也会是一样。”
　　“你不会活着回来的，贺家的人拥有纹术，武学在江湖上也数一数二，你打不过他们的。”华珏正色道，“随我去太京，我可助你。”
　　“先生不必。”
　　虽然不知华珏一个不会武功的医者如何助他，兴许是他在太京认识几个武林高手，但李焕却不愿，连忙推辞，“你我萍水相逢，日后大约是不会再相见，我同先生说这个，是拿先生当朋友，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要由我自己来了结。”
　　他又举起酒杯，一贯懒散的眼里竟多出了几分认真，“我会记得先生的。”
　　华珏看着他手里举起的酒杯，“李兄怎知明日我便要离开？”
　　“小师弟们说你昨日从山下回来之后便开始整理药草阁，还叮嘱他们哪些是外敷药哪些是内服药。”李焕道，“还有第一天我给你的那套衣服你也归还给了林疏，今夜你又来找我喝酒，这喝的不就是告别酒吗？”
　　“我还想明日再告知你，没想到李兄竟如此聪慧。”华珏同样举起酒杯，与李焕的碰在一起，“多谢李兄的救命之恩，希望山水有缘，你我能再次遇见。”
　　李焕闻言微微一怔。
　　月色皎洁，映照眼前人的脸上，肤若凝脂，眉眼如黛，薄薄的嘴唇向上温和地扬起，宛若月中娥画中仙。
　　胸腔里的心跳声是那样清晰，李焕迷离地望着他。
　　真想把他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但是他不能。
　　“先生……后会有期。”
　　第二日李焕把华珏送至山脚，在临行前李焕又问了一句，“先生真的不想看几日后的天葵赛？”
　　凌绝峰每年深冬时分会在门派内部举办一场竞技比赛，从千丈的悬崖下攀至顶峰，第一个敲响铜锣的人视为夺冠，因崖壁多生天葵，故叫天葵赛。
　　虽然今早李焕已经问过一遍，但他还是想多留华珏一日，可华珏却依然坚持下山，李焕心里略有失望，于是他举起手中拿着的剑，把剑柄上挂着的玉佩取下来递给了华珏，“先生若不嫌弃就收下这个吧。”
　　他的掌心里放着一块铜钱大小的冷白色玉佩，玉佩上雕着细致的花纹，看样子像是绽放的花朵，华珏神色微微动了动，嘴上推辞道：“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还怎能再收你东西。”
　　“什么救命之恩，没那么严重。”
　　李焕边说边牵起华珏的手把玉佩放在了他的手心，华珏的手指白净修长和冷色的玉佩极为相称，李焕笑了起来，“就算有，先生在药草阁的几日也已经还清了。这玉佩不是贵重的东西，挂在我剑上还极为碍事，想来想去还是送给先生吧，也不枉我和先生相遇一场。”
　　华珏盯着玉佩看了一会儿，接着收回了手，“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天葵赛那日下起了小雪，天葵赛本就是在雪天举行，若天气放晴，悬崖上的雪融化，崖壁湿滑难踩，比赛定是开不了的。
　　林疏午睡后便早早地去了崖下，远远地便看见树上睡着个人，林疏也跳了上去，站在了另一边的树枝上。
　　“华先生走后，我是越来越找不到你了。”林疏垂眼看着李焕，脸庞冷清但眼里却藏着些温柔。
　　闭目之人没有回答，林疏叹了一口气，自从救了那位华先生，林疏每日能在风院看见李焕的次数增多了，华先生走后李焕又变得来无影去无踪，刚来的几位小师弟呆了快半年都只见过自家门派大师兄两次面。
　　不过林疏知道李焕只是在山间转悠，不喜欢和师弟们交谈。
　　林疏比李焕晚一年进的凌绝峰，两人年岁相同，自然也就成了朋友。
　　李焕的事林疏也知道，但也无可奈何，李焕看似吊儿郎当没有一个大师兄的样子，但他却异常的执着，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林疏生怕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然后从明月山庄那里传来死讯。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林疏伸出手，把他额上的发丝挽到耳后，眼里全是不舍和心痛，“你能不能不要去。”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躺着的人悠悠地睁开眼，坐起来打了一个哈欠，等清醒后抠着一头散乱的头发对林疏道：“林疏你来得这么早？什么时辰了？”
　　林疏刚要说话，身后就传来了吵闹声，林疏回头一看，师弟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不一会儿凌绝峰一众弟子全都兴奋地聚在了侧峰下。
　　李焕身为大师兄，每年的天葵赛他都当裁判，林疏轻功差所以老是被师父逼着参加，等人到齐后李焕跳到高处，宣布比赛开始。
　　话音刚落，只见山脚下三十多个白色的人影窜上了山崖，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云雾深处。
　　李焕算了算时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头顶上便传来叫喊声，李焕闻声跳上了山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从云雾中掉下来的师弟。
　　“你掉得也太快了吧，老实说，是不是练功的时候偷懒了？”
　　还没等怀里的小师弟开口，李焕啪地一下把人扔在雪地上后，紧接着又窜了上去，一手提一个把掉下来的师弟全扔在雪地里，他陆陆续续接了五六个，然后落到雪地上，接着抬头望着高处道：“今年林疏总该夺冠了吧。”
　　云雾那头，林疏身居首位已经爬了一半的路程，他踩在一棵断木上休息了片刻，又运功往上跳。
　　天葵赛最难的就是半山腰到崖顶的距离，它不似身下崖壁的平整，而是往外延伸出斜面。
　　林疏在最后要登顶之时把内力全都凝聚在双腿，往上一跳，一只手已经抓在了悬崖边。
　　林疏长舒一口气，准备把另一只手也攀上再借力翻上地面的时候，攀在悬崖上的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林疏下意识就把另一只手也攀了上去，但下一刻那只手同样也传来剧痛。
　　林疏惊骇地抬头，只见他的两只手分别插着一柄剑和一把匕首，接着他的头顶上方走来了一个人，林疏在看清了他的相貌后瞪大了双眼。
　　“华先生？”
　　“可算找到你了。”
　　华珏站在悬崖之上，低着头轻笑了一声，“前朝余孽。”


第5章 （修）
　　双眼在这一瞬间瞪大，浑身的血液因为震撼迅速地冲上大脑，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心跳声震如擂鼓。
　　林疏忍着天翻地覆的情绪，装作镇定地道：“先生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华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朝旁边缓缓踱步，“前朝在顺载十一年被灭，先帝在剿灭残党余孽时不慎让一位后宫嫔妃逃掉，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才打探出消息。”
　　那声音低沉又冷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十分陌生，“先帝即位期间，顺载皇帝的最后一个子嗣出生了，先帝在位十二年，而后圣上登基六年，那个子嗣又生下了后代，如今是天佑二十五年，那个后代的年岁，”华珏又低头看向林疏，“应在二十左右。”
　　“我还是不明白。”
　　林疏语调冷静但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疼痛已经开始颤抖起来，被刺穿的手背流下的血已经染红了悬崖边。
　　他试着运功，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气来，手脚也跟着无力，像是中毒的反应。
　　林疏愤怒道：“你……你到底是谁？”
　　华珏闻言停下脚步，拔出了插在林疏手上的剑和匕首，在林疏要落下时往下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人提了上来。
　　林疏全身无力根本站不稳当，他在微弱的挣扎间露出了他脖子上云纹状的浅灰色胎记，这是前朝皇族祁连氏的族纹，世间只此一族才会有的纹状。
　　华珏看着这个胎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明白没关系，人我已经找到了。”
　　话落他伸出两指点了林疏喉咙上的穴道，接着抬起手，一剑刺入了身前人的腰腹，林疏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片刻后他垂下手臂，没了气息。
　　华珏放开手，任凭那身体滚落在地上，他看着前方，一双淡漠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标记做好了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殿下，已安排妥当。”
　　华珏盯着悬崖下云雾缥缈的地方站了片刻，那头传来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攀登了上来。
　　“回太京。”他平淡道。
　　铜锣的声音比李焕预想的响得要晚，李焕带着出局的师弟们准备从小路上山时，有位年纪稍大点儿的师弟从崖上急急忙忙地跳了下来，“大师兄不好了！”
　　李焕跟着师弟走到悬崖边，只见地上有许多血，但却不见林疏的踪影。
　　他走到血迹旁边，中间的一处空白地方用血画着一个图案，他蹲下身，看见那图案有手掌大小，是一把刀的形状。
　　在看到这个图案的一瞬间，李焕脑中似乎有根弦断掉了。
　　“刀纹……”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起身，转过头，对着面前大大小小的师弟吐出两个字：“搜山。”
　　三十多个白衣弟子全都应声而散，李焕看了一眼主峰下山的路，倾身跳下了悬崖。
　　主峰后山，坐在石洞前的少年睁开了双眼，他望向侧峰，只见灰白的林间惊起三只飞鸟，他皱了皱眉，额间的一点火纹在这雪地里越发鲜艳。
　　凌绝峰这两日格外平静。
　　李焕在这些天难得的出现在了听雪堂和练武场，师弟们却并无太大的反应，他们知道本该来上课的人应该是林疏。
　　那日凌绝峰的弟子们一无所获，林疏就这么失踪了。
　　李焕除了天葵赛那日紧张了些许，这几日又恢复了原来懒散的模样，上课就让他们自学，自己在一旁打盹儿，但在练武场的时候他却格外的认真。
　　练武场中间有个高出地面五尺的云台，李焕就站在上面让师弟们一个一个上来亲自指导，上去一个师弟，下来时鼻青脸肿，上面时不时还能听到李焕懒洋洋的笑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没吃饭吗？”
　　师弟们听到这嘲讽情绪瞬间高涨，沉寂了两天的凌绝峰又吵闹了起来，师弟们几乎搬空了藏兵阁，不让李焕吐三桶血他们会不睡觉。
　　但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最好的战绩就是划破了李焕的衣摆。
　　李焕看着倒在地上累得够呛的一众师弟，开心地笑了出来，他转身打算去梅院叫厨子做点儿好的，却被一个师弟叫住。
　　“大师兄。”
　　李焕脚步一顿，“怎么了？”
　　那师弟坐起来，嘴里还喘着气，“是谁带走了林师兄。”
　　李焕摸了摸他汗湿的脑袋，笑着道：“师兄也不知道啊。”
　　“我想去找林师兄……”
　　李焕一脸嫌弃道：“武功这么差，你怎么去找他？”
　　师弟闻言就想站起来给他一剑，但力气全被耗光了只能又倒回去。
　　“别折腾了，你们这群小的都给我在这儿老实呆着。”李焕又伸出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其他的交给你大师兄。”
　　第二日竟是难得的晴天，山间雪融化了不少，全都从山顶汇成溪流流淌下来，今年的冬天已然快过去。
　　李焕提着食盒去了后山，迟风依旧坐在山洞前一动不动，李焕照旧把食盒放在他身边，蹲在了石头旁。
　　“师父还有多久出关。”他问。
　　“立春。”迟风道，“还有七日。”
　　“告诉那个老头儿，我把以前天葵赛得的顶嘴次数全都分给了小师弟。”李焕咧嘴一笑，“那些小崽子有他好受的。”
　　他说完，迟风却没有回答，李焕知道他这个师弟就这幅德行，也不恼，他看着对面山间汩汩的溪水，神色温柔道：“师弟，我要走了。”


第6章 （修）
　　雍州岐阳是南胤除都城太京外最为繁华的城市，东临近海西接内陆，四通八达，往来不绝。
　　除了本身地势优越，岐阳能闻名天下还因为天下第一庄，明月山庄坐镇此处。
　　明月山庄虽是江湖门派，但在百姓间声望却很高，只因他们济世行善，不求回报。
　　前些年旱灾洪灾频发，山庄接纳了大批从荆雍苍三州来的难民，粮食供应，钱财补助，难民营搭建来得比朝廷的都快，难民们和岐阳的百姓都说明月山庄比朝廷还关心百姓。
　　明月山庄的位置就在岐阳城南面，山庄依山而建，庄内建筑气派而又素雅，一如他们的行善之风。
　　山庄外有条百步的长梯，通往山庄大门，长梯两侧每二十步便站一个守卫。
　　这日万里无云，上空灰蒙蒙一片，守在最前方的侍卫忽然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从大路走来，他带着斗笠背上背着长剑，看上去像是个赶路的剑客。
　　片刻后那人走到自己跟前，侍卫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那人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削尖的下巴。
　　“你们几位堂主今日都在吗？”那人开口问道。
　　侍卫皱眉道：“你有何事？”
　　青年挠了挠下巴，“你们山庄抓了我朋友，我来找你们要人。”
　　青年的斗笠微微往前倾，侍卫看不见他的相貌，有些警惕，“你朋友叫什么？”
　　“林疏。”
　　侍卫摇头道，“你找错地方了。”
　　青年沉默了片刻，接着往后退了一步，侍卫以为他要走但却没想到就在下一刻，寒光骤现，一把剑瞬间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那侍卫瞪着双眼倒在了地上。
　　“我不该问的。”青年垂着眼小声道。
　　“总管大人不好了！”
　　听见来报，周总管快步踏出了明月山庄的大门，没走两步便看见一个庄内弟子倒在地上，似是没了生息。
　　他沉着脸抬头，往下的台阶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名弟子，在台阶中央侧身站着一个白衣青年，他手拿着一柄银色的剑，剑锋往下滴着血。
　　周总管看着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敢问阁下是？”
　　青年取下了斗笠，露出一张面带笑容的脸庞。
　　“林疏在这里吗？”他问。
　　周总管没说话，青年以为他没听明白，伸出手一边比划一边道：“他个子高高瘦瘦的，眼角有颗小痣……”
　　周总管沉声道：“我庄并无此人。”
　　青年闻言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正对周总管，周总管见他面带着微笑，但那双半阖着的眼里却透着寒意。
　　此人来者不善。
　　他皱着眉，抬起手欲发命令让庄内弟子捉拿，但手刚抬至半空，青年便飞身几步到他跟前，周总管见状也倾身往后退了两步，手按上腰间的佩刀。
　　“我问你，”李焕盯着周总管手背上的刀纹图案，眼神越发冰冷，“多少人手上有这个图案。”
　　“此乃我明月山庄贺家族纹。”他沉声道，“阁下擅闯我庄，杀我庄内弟子，是不是得有个交代？”
　　李焕闻言轻轻勾起了嘴角，他微微低头，周身内力翻涌，连空气都震荡出涟漪。
　　“是得有个交代。”他道。
　　转眼日暮时分，有位樵夫从山上砍柴归来，路过明月山庄发现门口没有站着守卫。
　　他每天砍柴下来都要和这里的守卫闲聊几句，今日这长梯上空无一人他还是第一次见，于是他往上走了几步想去门口看看，但走上梯子却发现地上躺着许多人，都是明月山庄的守卫，身上流着血，全都闭目不起。
　　樵夫害怕了起来，但山门里突然传来了一个很大的声响，他咽了口唾沫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庭院，接着血腥味扑鼻而来，樵夫捂住了嘴，庭院的中央有三个人，中间那个半跪在地上，白色的衣袍全都浸满了血，他的前后站着两个身着长袍的男人，他们身上都有伤口，头发凌乱嘴角挂着血，一人手握一把剑插进了中间的人的腹部。
　　除了中央的三人，庭院的地上，房顶上，长廊上，都躺满了人，他们都穿着明月山庄的衣服。
　　樵夫吓傻了，飞快的逃了出去。
　　庭院里站着的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抽出了剑，李焕喷出一口血，面朝下倒在了地上。其中一人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间，已经没有了气息。
　　“贺堂主，”周总管扔了剑，身形有些不稳，胸前被李焕划出来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但严重的是被李焕打出来的内伤，“庄主回来我们该怎么交代？”
　　贺飞绝扔了剑站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李焕，总庄里除了周总管和他再没有一个活口。
　　“他是谁？”贺飞绝问道。
　　周总管摇了摇头，“他用的剑法和武学我都没见过，我也从未听闻江湖上有这么一个人。”
　　贺飞绝拧着眉毛，这个白衣青年功夫很高，他们俩没办法活捉，打斗时无论说什么他都闭口不言，也无从知晓这人的来历。
　　贺飞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先把尸体拖回去。”
　　周总管应了一声，蹲下身准备把尸体扛起来，但他却突然看见尸体的背部有一点亮光。
　　他凑近了看，尸体背部的衣服早已在打斗中变得稀碎破烂，那点光就在他腰部的正中间，越凑近越能感受到有力量在流窜。
　　周总管定睛一看，尸体的腰部有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两团云凑在一起的云纹，而那光是内力聚集形成的气流。
　　“这是……”
　　他惊骇道：“纹术……”
　　他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打算往后跳去，但在他眨眼的那一刻，面前的尸体不见了，随机腹部传来剧痛。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两息之间，但却都被贺飞绝看在眼里，他看着还保持着杀人姿态的白衣青年，额角的汗一滴接着一滴地落。
　　“我明月山庄向来光明磊落，也从与别的门派结过如此深仇，你……如此这般，就不怕天谴吗？”贺飞绝抖着声音，眼里怒火中烧，“今日你灭我总庄，你人生在世必定永不得安宁，我庄百口弟子，你必定血债血偿！”
　　白衣青年静默了片刻，抽出了剑，接着向贺飞绝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声音冷若寒冰：“那你告诉我，我的家人，他们都该死吗？”


第7章 （修）
　　“你的家人？”
　　贺飞绝惊怒道，“你的家人与我明月山庄何干？”
　　李焕闻言低下了头，额上沾着血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双眼。
　　“与你何干……”剑尖触地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你们杀了我的家人……怎么与你无关？”
　　贺飞绝听后惊讶了一瞬，接着大吼道：“我明月山庄从不滥杀无辜！你可说得出何时何地？”
　　“呵。”
　　李焕轻笑了一声。
　　当初不分青红皂白闯入家中杀光他家人的人是他们，那些人何曾听过他们的求饶和呼喊。
　　他抬起头，嘴角上扬着，眼里闪着嗜血的光芒。
　　“虚伪的东西。”
　　话落，他手里的剑猛然向外转去，贺飞绝暗叫一声不好，一股劲风便从前方铺天盖地袭来。
　　一息之间，寒芒显现，剑尖从劲风之中破空而出，贺飞绝满脸骇然，只能举起双臂挡在身前。
　　可就在下一刻，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劲风忽地止住，他赶紧往后跳开数步，抬头看去，只见李焕身上插着两把弓箭，他又往侧方看去，只见前面的房顶上站着明月山庄的弟子。
　　分舵的人终于赶来了。
　　他松了一口气，但正当他再往下看时，李焕已经跳上了另一面的房顶，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贺飞绝阴沉着脸，压抑着愤怒振声道：“给我追！”
　　李焕在往深山里跑。
　　但岐阳的山都是矮山，树也很稀少，放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的平原，他托着身子跑了一会儿，突然一个踉跄倒在了雪地里。
　　“好痛啊……”
　　身体传来的疼痛已经快要麻木，他的腹部被捅了对穿，若是换成寻常人早已死亡，但李焕居然就这么强撑着，不仅反杀了那个总管，还跑出了这么远。
　　方才那两剑已经可以要了他的命，他把他剩下的所有内力都凝聚起来这才强行站了起来，但他的经脉也因此坏了七八分，内伤外伤都是致命的，他活不过今日了。
　　李焕趴在地上，半睁着眼，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从他倒下的雪地里有一条很长的血痕往后延伸，想来在他死之前就会被明月山庄的人找到，他们会想尽办法地让他吊着一口气，打听他的来历，不过还好他已经不再是凌绝峰的弟子。
　　“师父……”
　　在下山之前，他去看望了正在闭关中的师父。
　　“师父。”
　　他跪在雪地上，面前是紧闭的石门。
　　“十四年了，我在凌绝峰上什么也没学到。”
　　李焕正对着石门，神色温柔。
　　“你说过，剑道武学就是要看破，心境和力量是要齐头并进，互相交融的，可是我放不下仇恨，我的心境从七岁那年开始就没有任何的长进，我的剑道也是为仇恨而生，我这样的人，是无法踏入那个境界的。”他笑了笑，眼眸低垂，“我与凌绝峰，与师父你，终究是无缘。”
　　坐在石门旁边的迟风张了张嘴，但却什么也没说，他冷着脸看着李焕缓缓趴在了地上，朝着石门磕了一头。
　　再抬起头时，他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嘴上挂着浅浅的笑，眼里是那副无畏无惧的模样。
　　“死老头，我报仇去了。”他道。
　　“今后无论是生是死，弟子李焕，与凌绝峰再无瓜葛。”
　　在出发来岐阳前，他已不再是凌绝峰的弟子。
　　七岁那年他没了家人没了念想，十四年过去了，他依旧孑然一身，除了仇恨再也看不见其他。
　　迟风说得对，他就是孤独的，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会忘记那天的刀光血影。
　　死亡的过程比他想象中的慢许多。
　　从前他提剑收剑，对被杀的人来说，痛苦只有一瞬间，而现在，他的痛苦更像是折磨，小时候的事接二连三地涌上脑海。
　　是走马灯吗……
　　李焕从小就仰慕江湖侠客。
　　那些行侠仗义的剑客，劫富济贫的大盗，邪不胜正的门派，他也想着有一天能成为这样的人，手上经常拿着树枝去找老欺负别人的小孩儿决斗，大晚上不睡认为自己有轻功，爬上屋顶结果摔得差点骨折。
　　但年纪越大他这幼稚的行为便渐渐收敛了，他哥要走仕途，家里的布匹生意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李焕有些抵触，但他实在想不出他以后想做什么，就只有跟着他爹先学着。
　　后来他爹见他不好好学就把他扔进了私塾，上课睡觉，白天迟到，教书先生前后他家来访过好几次。李焕七岁时曾拿着书无数次的想，要是他去拜了师学了功夫该多好，这样他就可以仗剑天涯。
　　如果他的家里没有发生血光之灾，那么也许，行侠仗义就是他拿起剑的理由。
　　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李焕慢慢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暗淡的眼前突然飘过白色的影子，想来是下雪了，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他虽然没能杀光明月山庄里的人但也足够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救到林疏。
　　因为他太弱了，他没有纹术，没有高阶的境界，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在这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雪地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不可闻。
　　“对不起……林疏……”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活下来。
　　在凌绝峰的每个夜晚都会梦见那一天。
　　而现在，终于要去和爹娘，还有大哥团聚了。
　　不会再孤单了。
　　那半睁着的双眸终于失去了颜色。
　　“李兄。”
　　在要咽气的那一霎那，他忽地听见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好久不见。”
　　涣散的意识逐渐凝聚，灰白的双眸恢复了些许亮光。
　　他慢慢地抬起头，眼前的雪地上踩着一双金靴，旁边还拖着玄色的衣角，茫然之间 ，他视线逐渐往上，但也只能看到人的腰间。
　　他看见那黑金色的腰束上别着一块冷白色的玉佩，正是他半月前送给华珏的。
　　“华先生……你怎……来了。”
　　上方的人没有回答，接着他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又有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点了身上几处穴道，同时响起了一个女子着急的声音，“殿下，再不回去他真的要死了。”
　　强烈的光线让李焕睁不开眼，隐约中他似乎看见有人正低头看着他，那人一动不动，片刻后绕到了他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
　　“我救你，你随我回太京。”
　　即便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李焕依旧没有办法思考，他只是盯着那双如雪花般洁白的手，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晚在凌绝峰和华珏喝酒的场面，那人喝完酒后，柔柔地朝他一笑，好似所有的景物都失去了颜色，天地之间只能看见他。
　　心跳声在耳边逐渐放大。
　　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李焕动了动手指，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腕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十分缓慢，而半蹲在地上的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
　　终于，那满是血污的手放在了那白皙无暇的手心里。
　　蹲在雪地上的人看着两只交叠的手眼里平淡如水。
　　“回去吧。”他轻声道。


第8章 （修）
　　天佑年间，天下四分。
　　南为胤，北为召，胤西接沙漠，召东临草原。
　　史书上记载，南北两地从百年前便战事不断，即便沧海更替，改朝换代也从未停止过战争。
　　直到天佑十一年，南胤太子出征北伐，攻下边境要塞收复离阳城，两方才达成休战，至此，两国迎来了长久的和平。
　　而这，都要归功于南胤强盛的国力，以及，南胤太子的降生。
　　民间流传，太子降生那日，东边金光普照，有祥云聚集与都城太京，状似盘龙，游于皇城上空，直到婴儿出世，才逐渐消散。
　　此后十几年间，边境捷报连连，直到太子出征，更是为苦于战争的百姓带来了长久的安宁与和平。
　　满朝上下乃至整个南胤的百姓都认定，太子殿下一定是南胤未来的天子。
　　而反观圣上的其他子嗣，却及不上太子殿下的一根手指。
　　圣上膝下有四子。
　　传闻三皇子酷爱武学与兵法，三岁能提枪，五岁便打人，七岁被强制送进学宫，好几次因为打架斗殴而被逐出宫门，不过南胤重武，即便三皇子品性顽劣，也深得圣上喜爱，不满十六便跟着南胤第一大武将去镇守边关，而皇子之中最小的四皇子今年刚及三岁，圣上更是宠爱有佳。
　　唯一不得宠的，便是当朝二皇子。
　　二皇子是遗子，乃圣上微服寻访时与庶女之子，十岁才被带进宫去。
　　传闻二皇子体弱多病，天资愚钝，在横渠学宫求学时，文武皆为垫底，文不成武不就，不仅后宫嫔妃因庶出身份厌恶他，就连百官也轻视他，身为储君的太子殿下更是与他交集甚少。
　　在人才济济，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中，没人愿意与这样一个废物打交道。
　　直到二皇子年近弱冠，圣上才给了一个虚职，从此以后，二皇子便消失在了朝堂之上，就连太京城内的世家门阀也很少见过，甚至从来没见过，二皇子极少出现在宴会场合，更不用说与旁人打交道。
　　仿佛从未存在过。
　　立春。
　　太京城里下了七日的雪终是停了。
　　风雪散去，万物春生，街市，书坊，酒楼早已开张迎客，各街各坊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贤达聚此，世家名赫，这是四国之中最繁盛的都城，人人皆向往之。
　　但，越是绚烂的花朵，就越是危险。
　　“少卿大人！”
　　清早，义宁坊大理寺官署的门就被急迫地推开，一官员冲到桌旁，朝上面一堆重叠着的案牍大声道：“刚得到的消息！清河坊中发现了一具尸体！是……吏部侍郎高大人的独子！”
　　此言一出，那堆叠起来的案牍碰地一下被人全推到了地上，仰躺在椅子上的青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熬夜而赤红的双眸大大地瞪着，“怎么回事？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起了！”
　　“准确的说，这是今年的第三起达官显贵的公子被杀事件……”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一副要死的样子，“快饶了我吧……”
　　明月高悬。
　　皇城御花园中传来阵阵轻盈的乐声。
　　这乐声空灵轻快，回声绵延，像是山谷之中回荡的雨落声。
　　懂些乐曲的侍从们都知道这首曲子名叫《生息叹》，乃是当今圣上最爱的乐曲，每回圣上来御花园，都要听这首曲子，今夜同样也不例外。
　　凉亭之下，有一身披金袍之人躺在龙榻之上，轻闭着双眸，似在小憩。
　　片刻之后，站在龙榻旁边的公公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圣上，二殿下来了。”
　　“宣。”
　　在乐声停止后，前方幽深的竹道上便缓步走来一个人。
　　来人身着玄色的锦缎华服，身量挺拔高挑，袖袍盘着深金色的龙云暗纹，外袍及地，内袍及靴，衣襟契合地贴服在上方冷白的玉脖上。
　　那人由远及近地走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直到靠近龙榻，才俯首而跪。
　　“臣，参见圣上。”
　　“平身。”
　　身姿应声而起，月色照在那人淡漠的眉眼上。
　　“人，臣带回来了。”
　　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像是一潭没有起伏的静水。
　　“珏儿，辛苦你了。”
　　躺在榻上的人温柔一笑，“接下来你又有何打算？”
　　那人低垂着眼，答道：“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啊……”
　　圣上微微仰头，叹息道，“他们在百姓中的声望很高，不能由朝廷出手，会失民心。”
　　“臣已有计划。”
　　圣上闻言欣慰地笑了，“交给你的事朕一向放心。”他又道，“不过，虽然江湖门派武林门宗之事皆由你太京府负责，但此事已牵涉到太京城，大理寺也会在暗中协助你。”
　　“臣遵旨。”
　　“退下吧。”
　　说罢，他朝乐伶处微微抬手，乐声又渐渐起来。
　　“朕要歇息了。”
　　李焕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后愣神了片刻，接着惊坐了起来。
　　头部在坐起的瞬间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他瞪着双眼捂住半张脸，呼吸变得急促。
　　“……我没死？”
　　脑海中闪过意识断裂以前的画面，那是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他握住了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带着他送给华珏的玉佩，手指也是他熟悉的样子。
　　难道……是华先生救了他？
　　忽然，门被大力推开，李焕瞬间抽身，踩上了房梁。
　　残雪不在身上，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武器，他屏住呼吸，目光阴冷地朝下看去。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扎着双发髻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十来岁，此刻正紧皱着眉头朝房间里环顾，李焕紧紧地盯着她，神情越发严肃。
　　这个人……内力不浅。
　　思及此，他发现小姑娘在环顾之后，头又往上抬了起来，李焕要先发制人，当场便跳了下去，手紧握成拳，朝女孩儿没有一丝收敛地挥了下去。
　　女孩儿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便发现了李焕，她哼了一声，一只脚往后踏，右手内力翻涌，仰头迎了上去。
　　拳拳相触的那一霎那迸发出一团强劲的飓风，把床榻震得咔咔作响，李焕神色一凛，左手蓄力又朝面前的人挥去，女孩偏头躲过，李焕在此刻放松了右手的力道，蹲身扫腿，女孩儿轻啧了一声，收手向后空翻躲去。
　　就在女孩儿站定准备开口说话时，李焕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闪身便又冲了上来，三指成爪往女孩儿咽喉上的命脉袭来，女孩见他这幅模样，不禁冷笑道：“你居然要杀你的救命恩人？”
　　手指顿时停在了半空之中。
　　“你救了我？”
　　李焕低下头问道。
　　女孩白了他一眼，抬起一只手摸着后脖颈不耐烦地道：“我跟二殿下一起把你从岐阳带了回来。”
　　“二殿下是谁？”
　　“当朝二皇子。”女孩盯着他，眼里带着些调笑，“对你来说，可能说他是华先生比较容易理解。”
　　“什么？”
　　李焕放下手，瞪大了双眼，“华先生是当朝二皇子？”
　　看着面前的人满是震惊的模样，女孩长舒了一口气，“我劝你赶紧消化一下，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焕皱着眉抬头，“那么你又是谁？”
　　“我叫来苏。”女孩对着他道，“二殿下的婢女。”
　　“这是哪儿？”
　　“这里是太京府。”
　　“太京府？”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李焕记得自己曾经在凌绝峰的藏书阁里读到过，太京府是朝廷的一个暗杀组织，专门针对武林中的门派，江湖上的人都十分厌恶。
　　来苏见李焕陷入了沉思，便又道：“二殿下要你在太京府当差。”
　　李焕惊道：“为什么？”
　　“你只有做了太京府的官差才能见到二殿下。 ”来苏道。
　　“他人在哪儿？”
　　“皇城。”
　　话落，李焕又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抬起了头，他相貌英俊，脸上没了一开始的戒备，反倒挂起了一个懒懒散散的笑容。
　　“行，我当。”
　　太京府坐落于太京城最偏远的嘉元坊。
　　嘉元坊位于太京城的东南隅，是太京城的郊外，人烟稀少，地草荒芜，据说是南胤开国皇帝亲自挑选的地方。
　　李焕跟在来苏后边，一边走一边听来苏介绍。
　　太京府占地十亩，内设案卷阁，禄阁以及兵器阁三阁；案卷阁是太京府官吏承接任务、完成任务后登册的地方；禄阁则是是领取酬劳的地方，而兵器阁，顾名思义，里面的兵器都可任由太京府的官吏使用。
　　每个阁处都会有一个相应的文事进行管理，府内也有相应的房间提供给官吏，但来苏说，太京府的官吏一般都不会住在府里，只把府内房间当做偶尔歇脚用，所以太京府里常年冷清。
　　说罢，两人便走到了内院大堂，还没进去，便听见了吵闹的声音。
　　李焕笑着问道：“你不是说太京府里很冷清吗？”
　　来苏答道：“事况紧急，二殿下召集了所有太京城以及附近正在执行任务的官吏。”
　　两人进去以后便看见大堂里围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还有的坐在房梁上，他们都穿着统一玄色的衣袍，衣袍上是云雾状的暗纹，一部分人还拿着武器，有的聊天有的喝茶，有的躲在角落里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姑奶奶来了”，大堂就慢慢地安静下来，来苏皱着眉走了进来，显然她十分不习惯看见这么一片黑压压的人，而李焕，跟在她的身后身后，一直在摆弄来苏刚扔给他的一个木牌。
　　来苏径直走向了大堂最前方的位置坐下，李焕便站在人群后方，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小口，接着用及其老成的动作放下茶盏，好像除了外貌她的年岁还要比他大上几分。
　　这时，有人问道：“来苏，二殿下呢？”
　　“二殿下不便，我来替他。”
　　除去那老成的语气，来苏的声音脆生生的很是好听，但她讲的话李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佩剑不在手上，华先生也没见到，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
　　此刻他有些焦躁，想就这么离开溜去皇城，却在刚要转身的时候被人一把握住了肩。
　　“兄弟，你也想溜？”
　　有个身量和他接近的青年挤到他身边，看到他的脸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道：“生面孔，刚来的？”
　　李焕点点头，那人又道：“在下宋无音，字位是葵三，你呢？”
　　李焕道：“字位？”
　　宋无音指了指李焕手上拿的木牌，“就这个。‘葵’是你所属的字，‘七’是指你是葵字的第七个人。”
　　宋无音说完又指了指自己，“我是第三个。”
　　宋无音见李焕仍然盯着木牌看，摸着下巴道：“来苏没和你讲吧，太京府总共十字，以天干为称，每个字分到的任务不同，像丙字总是接到暗杀的任务。”宋无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是愉快，“我们就不同了，大多时候送送密信，偶尔接个跟踪任务，不用去送命，轻松得很。”
　　前面有人听到了宋无音的话，转过头来笑他，“工钱也少得要命，宋无音，你就是太弱了，而且，你上月欠我的钱还没还呢。”
　　“滚！爷说了会还你！”宋无音朝那人一呲牙，回过头来又对李焕道：“你别听他的，人生在世，钱哪里能和命比。”
　　宋无音见对方迟迟不肯回答，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刚要开口对方却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沉声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南胤皇城位于康乐坊，而康乐坊里有条十里长街名云宁。
　　时逢立春，天气回暖，即便入夜云宁街也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而云宁街尽头便是太京皇城。
　　“你是说带你参观太京城吗？怎么要溜进皇城？”
　　宋无音扶着墙根，一脸悔恨的回头看李焕：“这就是你拜托我的事？你也太不要命了吧？”
　　李焕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他，“太京城也包括皇城啊。”
　　宋无音咬牙切齿道：“你去皇城要做什么？”他想了想又道，“你不会要去见二殿下吧？”
　　李焕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是二殿下带过来的人，你不找二殿下找谁？还是说你在皇城还有别的关系？”宋无音一说完，眉头一皱，又对李焕小声道，“别出声。”
　　李焕跟着宋无音把耳朵靠近城墙，没过一会儿，那头传来一串整齐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音，待声音走远后，宋无音回头道：“兄弟，你自个儿去吧，你要是被抓了还有二殿下撑腰，我被抓了那就是一个坐牢的命。”
　　“那可不行，我今天非要见到他。”李焕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手抱住宋无音的腰，宋无音低头看了看环在腰上的手，还没回过神来，李焕便带着他跃上了城墙。
　　宋无音吓得压低了声音直叫唤，“大哥！大哥！我真服了你了！不能走屋顶！屋顶也有禁军放哨！”
　　李焕听了他的话，直接跳到了屋顶后面，他们进入的位置是在东侧的林郊，四下寂静无声，跳上房顶后背后还会有遮挡，但李焕刚落下，宋无音便开始催他快走，东南方有人从屋顶上过来了，虽然以李焕的耳力什么也没听见。
　　李焕拍了拍宋无音的脑袋，问道：“你为什么能听见？”
　　“我天生的……大哥，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宋无音虽然心里愤恨到了极致，但还是让李焕朝北面走，北面暂时无人，李焕也没做停留，一跃又离开了屋顶。
　　“二殿下在什么地方？”
　　被李焕带着一路上蹿下跳的宋无音听到这话气得不轻，“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闯皇宫？”
　　“我这不是带着你吗？”
　　“我真想踢死你！”
　　宋无音气归气，这人都进来了，罪名已经在这儿了，他只有祈祷今夜在皇宫值守的禁军都是瞎子。
　　一想到自己不能被抓去坐牢，宋无音开始给李焕指路，李焕也十分听话，宋无音指哪儿他去哪儿。
　　“龙栖宫就在那儿。”
　　宋无音指了指前面，李焕往他指着的地方看了一眼，准备加快脚程，但他身形突然一顿，宋无音正纳闷，突然他也顿住了，李焕在下一刻往后退了一步，一只利箭瞬间插在了右边的柱子上，与此同时，后方有人大声喊道：“有刺客！”
　　原本寂静的皇宫在一声后突然躁动了起来，李焕放下宋无音，道：“我们不能一起跑，你往东跑，我往前面，咱们龙栖宫汇合。”
　　宋无音都要哭了，“不行！我轻功不行！”
　　李焕拍了拍他的肩，“我先走了。”
　　“你根本没听见我说的话吧！”
　　李焕说完，宋无音便看着他一下飞出好几十步的距离，比带着他时要快上好几倍，宋无音抹了一把脸，欲哭无泪地扭头往东面跑去。
　　皇城禁军人数众多，一半都是精锐，每晚放哨的少说也有二百人，一喊便是惊动四方，因为刺客靠近龙栖宫，宫里的仆人半数都被吵醒，守夜的丫鬟揉着眼走到门口，看见大门外涌进许多穿着黑色铠甲带着面罩的人。
　　“可见到形迹可疑之人？”为首的问道。
　　小丫鬟摇摇头，为首的环顾了一下前殿，又道让二殿下注意安全，留下了一半的禁军守着龙栖宫这才转身离开。
　　禁军走后，丫鬟打着哈欠去了后殿的书房，站在门口朝里道：“殿下，宫里好像进了刺客，禁军正在找人。”
　　里面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知道了。”
　　书房里还亮着烛盏，有人一手拿书坐在椅子上，墨色的裘衣拖到了地。
　　只见那人抬着头，脖子上抵着一把锋利的剑。
　　“李兄别来无恙。”


第9章 （修）
　　李焕手握着剑倒悬在悬梁上，他细细地端详着下方的人，剑身映照出他寒冷彻骨的眼眸。
　　那人眉眼细长，薄唇微抿，脸庞白皙如玉，细若凝脂，墨色的青丝倾泻在身后，正如李焕初见时那般惊艳。
　　只是，那淡淡的眉眼中却没有含着他熟悉的温和的笑意，眼前之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即便他手中的剑只差分毫便能割破他的脖子，他从那双浅色的瞳仁里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他不是华先生。
　　“你为何要骗我。”
　　他冷声道。
　　夏侯珏慢慢放下手中的书，与李焕四目相对，声音平淡如水，“我觉得我能告知你我真实的身份吗。”
　　李焕闻言，眼神更加冰冷，“你来凌绝峰有什么目的？”
　　“你带我去的。”
　　“什么？”
　　房里的烛火摇曳了一瞬，夏侯珏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的某处，“我到邱州城查案，用了大夫的身份，不料在半山腰上摔到，再醒来时便到了你凌绝峰。”
　　李焕眯眼道：“什么案子需要大胤的皇子亲自去查？”
　　“明月山庄。”
　　“什么？”
　　李焕惊讶了一瞬，接着收了剑从房梁上跳下，站在夏侯珏面前，语气有些急迫地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可知荆州旱灾？”
　　“有所耳闻。”
　　“旱灾初发时朝廷便拨白银百两，粮饷百石运往荆州赈灾，但运至荆雍交界之地时却被江湖劫匪所劫。”夏侯珏淡淡道，“太京府打探到消息，此事乃明月山庄所为，邱州城地处荆雍边界，我到此处便是来查此事。”
　　“可有查到什么？”
　　“发现了明月山庄的分据点。”他道，“明月山庄总庄在雍州岐阳，离邱州城数千里远，只有拥有据点才能展开缜密的计划。”
　　李焕闻言面色变得低沉起来，他想起了断崖上明月山庄留下的刀纹印记，无边的恨意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垂下眼，掩饰住里面翻涌的情绪，声音变得压抑起来。
　　“那你……为何将我带到太京。”
　　“因为我救了你。”
　　闻言，李焕猛然抬起头，对着夏侯珏眦目道：“谁让你多管闲事！我本来就……不打算活着！”
　　夏侯珏看着愤怒中的李焕，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连平淡的语调也未曾改变，“我在凌绝峰上的时候便说过了。”他道，“你若来太京，我便可助你。”
　　“什么……”
　　“从元首到立春，太京城内已发现了四具世家子弟的尸体。”夏侯珏道，“江湖上传言，明月山庄的庄主，如今就在太京城内，而这尸体便是他所为。”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李焕，目光冷淡，“你不想报仇了吗。”
　　李焕沉默了一阵，他低着头，阴影覆盖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说出来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吗，在你离开以后，林疏失踪了。”
　　夏侯珏没有说话，李焕埋着头继续道：“我独子一人杀去了明月山庄，却一无所获。”
　　夏侯珏道：“那你可知，在你血洗明月山庄之后，江湖上已下了绝杀令，魔头李焕人人得而诛之。”
　　“是吗。”他不在意地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报仇……还有找回林疏。”
　　闻言，半靠在椅子上的人终于抬起了双眸，比常人稍浅色的瞳仁望向李焕的双眼。
　　“我帮你找到林疏。”
　　李焕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帮我抓住明月山庄的庄主。”
　　站在桌前的剑客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他才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好啊，华先生。”
　　龙栖宫右侧往前百步便是皇城中庭。
　　宋无音被抓着狠狠地扔到地上，他手被拷在背后，嘴上拴着布条，右肩还插着一支箭，他一屁股摔下后，含糊道：“大哥们……能不能轻点。”
　　面前一群黑压压的人在说着什么，宋无音不想听，干脆就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他听见有人道：“押去刑部。”
　　宋无音吓得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明显高上许多的人，他穿着玄黑的铁甲和头盔，宋无音却没听见这人来时的脚步声。
　　他刚想求饶，旁边又有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扶统领，这个是太京府的人。”
　　那人闻言向侧旁看去，只见来人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儿，头盔里发出一声轻笑，“原来是来苏大人。”
　　扶屠伸出一只手取下面罩，他面上带着笑，可眼里却是阵阵凉意，“你太京府何时还能擅闯皇宫了？”
　　“任务罢了。”来苏一面走到宋无音面前对着扶屠冷声道，“若统领不信，可以去翻太京府的案卷。”
　　扶屠嗤笑一声，“什么任务能让个癸字溜进皇城。”扶屠摆摆手，重新戴上了面罩，“你还是明日去同圣上说吧。”
　　“扶统领，这也是二殿下的意思。”
　　“二殿下？”扶屠脚步一顿，嘲笑道，“哪个二殿下？”
　　“大胆！”
　　扶屠闻言面色沉了下来，而来苏站在离他五步的距离，同样也是一脸阴霾。
　　空中气氛蓄势待发，这时，扶屠突然抬头看了看龙栖宫的方向，又看了看来苏背后的宋无音，声音冰冷道：“马上给我消失在皇城。”
　　来苏和宋无音走出皇城的时候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站在城门口不停地打哈欠，宋无音一看见他不顾右肩上的伤便撸起袖子冲上去揍人。
　　“你怎么能丢下我！你怎么能丢下我！我差点命都没了！”
　　李焕一边躲一边朝他笑着，“我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你看这是什么？”他指了指自己渗血的右肩，“疼死我了！”
　　“我帮你买药还不行吗？”
　　“这是买个药就能好的吗？”
　　“那你还想怎样？”
　　“都闭嘴！”
　　一个含着怒意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吵闹，李焕和宋无音立刻禁了声，来苏沉着脸看向李焕，“你去见了二殿下？”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来苏冷笑一声，“我看着你们两个溜出去的。”
　　李焕闻言扣了扣脑袋，“我不是故意的……”
　　“故不故意已经不重要了，二殿下知道你会去找他，擅闯皇城的责罚已经给你免去了，他说。”来苏看着他，“就当是欢迎你加入太京府。”
　　等三人回了太京府，来苏把李焕和宋无音叫去了大堂，刚来太京府的官吏必须要与人一起行动，直到自己有单独承接任务的能力，来苏对宋无音做了一些简单的交代，便让他们两个明日开始就可以在案卷阁承接任务。
　　李焕躺回榻上已经是子时，他身边放着一把银色的剑，是他从夏侯珏那儿拿回来的佩剑，在凌绝峰时他把佩剑上的冷玉送给了夏侯珏，但今日再见面，却没他腰上找到玉佩的踪迹。
　　想来也是，他是南胤的二皇子。
　　李焕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便起身跳上了屋顶，初春的气温还没开始回暖，他抬头，天上残月如霜，比不上凌绝峰的月亮。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月光下漆黑的太京城，轻声道：“林疏。”


第10章 （修）
　　立春后五日，是礼部尚书柳大人的生辰。
　　柳大人这月公事繁忙，开春祭祀一事忙前忙后连府邸都甚少回去，祭祀之后，圣上亲下口谕让柳大人在府邸举办生辰宴，各方官士都会前来道贺。
　　柳大人年近半百，那日朝会听圣上这话感动得一塌糊涂，在大殿上俯首了数次。
　　今夜柳府笙歌宴舞，张灯结彩，气氛快要及上刚过完的元首。
　　李焕坐在园内的屋顶上，身边的宋无音在夜风中打了一个喷嚏，他右肩包着纱布，显然昨夜的伤还没好，李焕本来叫他不要出任务在太京府躺着休息就行，来苏那里可以蒙混过去，但宋无音偏要来，他一边摸着肩膀一边对李焕哭，“我还欠着钱呢。”
　　“当护卫能挣几个钱。”李焕嚼着嫩草，懒懒地道，“你去叫来苏给你安排几个暗杀任务，钱不就来了。”
　　“大哥，我还要命。”
　　宋无音说完，转头往府邸大门看去，“二殿下来了。”
　　李焕闻言也往门口看去，有人恰好踏门而入。
　　那人身着紫金相间的华服，身前有金龙的图案，披散的墨发全束在了头顶，头戴玉冠，玉面俊朗，一进门，周围的士官门纷纷惊愕。
　　年轻的士官见旁边年长的前辈满脸的惊奇，疑惑地问道：“这是哪位公子？”
　　那名年长的前辈凉凉地瞧了他一眼，“当朝二皇子。”
　　“什么？”
　　年轻的士官入朝不过三年，却从未见过传闻中的二皇子，当下更加疑惑：“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柳大人见到来人却惊喜万分，当下便弯腰行礼，夏侯珏面带笑容，径直走向了他，把弯着腰的人扶了起来，“柳大人，圣上命我前来道贺。”
　　说完，站在夏侯珏身后的来苏拿着礼盒走上前来。
　　柳大人接过礼盒，再次行礼道：“谢过圣上，谢过二殿下。”
　　李焕看着下面那副温和善面，谦逊有礼的相貌，想起了还在凌绝峰上的华先生，只是此刻夏侯珏对一众士官所伪装出来的外貌，还带着几分皇家子弟的贵气，但无论是哪个，李焕都很难把他跟昨晚那个冷淡的人联系在一起。
　　“你家二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焕一边看一边问宋无音。
　　宋无音疑惑道：“昨晚你不都见过了吗？”
　　“我怎么知道昨晚见到的他是不是伪装出来的？”
　　“二殿下虽擅长易容之术，但对我们却没有半分掩饰。”宋无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你昨晚见到的他就是真实的。”
　　一行人一阵寒暄后便进了府邸，宴席早已摆好，各方也都落了座，李焕宋无音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庭院里，他们屋顶下面便是一条回廊，回廊上站着两个仆从，对着庭院中央的人在小声讨论什么。
　　“那个人就是二殿下？”
　　“对啊。”另一个声音说。
　　“他怎么会来参加柳大人的生辰宴？他不是从不参与宴会和朝政吗？”
　　“说是圣上让他来的。”
　　“哦，圣上啊。”另一个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也只有圣上发话，各位大人才会理这个废人吧。”
　　这些话全都传进了李焕的耳朵里，他再往下看去，下方宴会热闹非凡，只是大多人都不与夏侯珏搭腔，聊天时偶尔谈论起政事也都点到为止。
　　不爱权力，不争不抢，无依无靠，身无点墨的皇子在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太京城里谁也不愿意留意。
　　李焕盯着那个满脸笑容的人，眯着眼道：“你家二殿下名声不太好啊。”
　　宋无音道：“兄弟，人可不能只看表象。”
　　宋无音刚说完，下方便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柳大人。”
　　声音不大，但却十分突兀，全场慢慢静了声，目光汇集到柳大人旁边的坐席上。
　　夏侯珏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眉目含笑，薄唇慢慢开启，“柳大人做礼部尚书数十载，朝中大小祭祀全由你负责，宫中礼仪也从未出过差错，今年的开春祭祀圣上很是满意，我先在这里恭贺柳大人。”
　　柳大人闻言哈哈一笑起来拱手谢过二殿下，“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说完，柳大人感觉背后一痛，有人从后背打了他一掌，他立刻从席位上摔到了宴席中央，接着有人从天而降，一只手把柳大人的双手从背后捉住，一只脚踩上他的背，把人禁锢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官全都惊呆在原地。
　　片刻之后，有人回过神来，朝中央大吼了一句：“你是何人！竟然在此造次！”
　　穿着玄色衣袍的青年淡笑了一声，接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举在身侧，轻蔑的眼神扫向那个大喊的官士，“太京府。”
　　那名官士一愣，气焰竟小了几分，“谁让你来的！你可知你抓的人是礼部的尚书大人！”
　　李焕闻言又抓住身下人的头发让他把头抬起来，看清相貌后，又对那名官士道：“没错，我抓的就是他。”
　　那官士闻言更加愤怒，这时柳府的护卫到了，在李焕身边围了一圈，就在官士大喊拿下的时候，始终坐在席位上垂眼喝酒的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柳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那人身上。
　　夏侯珏放下酒杯，踱步到中央，“祭天之事这年越加频繁，但这五年来，我大胤天灾依旧频发，难民与日俱增，柳大人觉得这是为何？”
　　被压在地上的柳愈抬起头道：“二殿下是想说臣办事不利？”他笑了一下，对夏侯珏没有丝毫畏惧，“二殿下，若臣有罪，请让圣上来定夺，只二殿下一面之词恕臣难以从命。”
　　夏侯珏虽不参与朝政，不懂权术，手无重权，但依旧贵为皇子，臣子们见了还是要给礼让三分，但柳愈这话分明就是不把皇子放在眼里，周围的官士们也都听得清楚，但他们都与柳愈交好，而柳愈又颇得圣上赏识，再加上朝廷里并没有传出圣上不喜柳大人的风声，官士们只会站在柳愈这一边，但夏侯珏也丝毫不在意，他低头瞧着柳愈，狭长的细眸微微眯起，“柳愈，这几年你做的事真当圣上不知吗？”
　　此话一出，李焕感觉身下的人僵了一瞬，接着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圣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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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修）
　　柳愈因贪污受贿被押去了刑部，宋无音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感叹了一句：“不枉我跟了这死老头一年多。”
　　宋无音在去年年初接到跟踪礼部尚书柳愈，寻找贪污受贿证据的任务。
　　柳府戒备森严，这老头做事又细得很，交接从不亲自去，而替他去的部下也都在第二日消失在了太京城，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虽然御史台从发现倪端开始就已经收集了不少情报，但最直接的证据依旧没有眉目，没办法在圣上面前检举，眼看这事又要搁置，来苏便向御史台推荐了宋无音。
　　虽说抓了柳愈，但今夜的柳府也依然热闹，京兆府在他们后一步赶到，把柳府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李焕和宋无音站在宴席中央，紫金华服的人不动声色地坐在上坐，站在他身旁的来苏朝着宋无音走过去，接着把一个袋子扔给了宋无音。
　　宋无音顺手接过，他疑惑地打开袋子，看见里面放着白花花的碎银子。
　　宋无音眼睛都瞪直了，他长大了嘴抬头，“这这这我还没去登册呢，这合适吗来苏？”
　　太京府的官吏每完成一个任务便会回到府中在承接的任务案卷中签字画押，府中把这个行为叫做“登册”。
　　除了表明此案件由承接本人完成以外，也是一道爰书，若日后御史台发现已登册的案件出现了问题便可对案卷执行人直接行刑。
　　而只有在登册之后，禄阁的文事才会依照字位发放酬劳。
　　“这是二殿下格外赏你的。”来苏道，“虽是癸字任务，但却非你不可，二殿下很满意。”
　　宋无音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肩膀上的伤都不怎么疼了，感激的话刚到了嘴边，又听见来苏带着戏谑的声音，“别急着高兴，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李焕的。”
　　“什么？”宋无音的笑容消失了，指着李焕道，“除了今天捉拿了柳大人，他还做了什么吗？”
　　来苏淡淡道，“李焕来太京府的时候除了满身伤身上什么也没有，你作为他的搭档，理应照拂。”
　　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李焕听见这话微微一愣。
　　他转头看向那个刚及他腰的小女孩，突然就想起了迟风。她和迟风一样，明明看上去都是小孩子，却像是活了很久一般。
　　心中因为来苏的话流过一丝暖意，他凑到宋无音旁边，一把环住了宋无音的脖子，笑容灿烂道，“没关系的来苏，反正我来太京这些时日都是花的宋无音的钱。”
　　宋无音一听这话立刻就炸了，“你还有脸说！”
　　喊完宋无音就掐着李焕的脖子让他还钱，来苏站在他们跟前掏了掏耳朵，语气有些不耐，“你们吵死了。”
　　三人在中央吵闹了半天，直到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来苏一人给了一脚，才逐渐安静下来。
　　坐在上坐的人走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无波无澜的面孔。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始终看向前方，在经过他们之时，冷淡地道了一声，“来苏，走了。”
　　来苏应了下来，转头跟了上去。
　　与方才揭发柳愈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那时他还会与其寒暄几句，面上还带着微笑，与在凌绝峰时并无一二，但事情已过，他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好似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够惊起他的波澜。
　　李焕心里一动，两步上前拉住了夏侯珏的手腕。
　　夏侯珏停在了原地，侧身看着李焕。
　　李焕朝他笑了笑，“殿下不赏我点东西吗？”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你想要何物。”
　　“我送殿下的玉佩还在吗？”李焕问道。
　　夏侯珏看着他，目光平淡，“丢了。”
　　心脏里传来细微的疼痛，李焕沉默了一阵，接着勾起了嘴角，“殿下真是不小心。”
　　夏侯珏道：“你若想要回去，我可以找人做一块一样的还给你。”
　　“殿下说笑了，这是千炼塔造的玉佩。”李焕道，“千炼塔的东西这世上应该没有第二件吧。”
　　夏侯珏闻言没有说话，不知是失去耐心还是没什么可说的，而李焕见他不回答，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丢了便丢了吧。”
　　虽说这次御史台和太京府联手抓住了柳愈，但柳府在那夜被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只找到一半的银款，另一半不知去向。
　　刑部也传来消息，说不管怎么严刑拷打，柳愈都闭口不言，夏侯珏得知消息后立刻去往了刑部，同时通知了李焕一同前去。
　　进了牢房，柳愈坐在凳子上，双手被枷锁拷在身体两侧，他闭着眼，身上脸上全是脏污和血迹，显然刑部已经用过刑。
　　柳愈年岁半百，但头发却已白了一半，夏侯珏坐在他面前，垂眼道：“柳大人，圣上问你可还安好。”
　　柳愈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久，接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臣，安好。”
　　“我来这里的目的想必柳大人也清楚，”夏侯珏道，“我是来告诉你，那另一半赃款的去处圣上已经知晓。”
　　柳愈闻言慢慢睁开了双眼，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丝毫不动容，“那又如何。”
　　在话落的那一霎那，李焕抽出背上的剑，手起剑落，柳愈的右手与手腕分离，径直落在了地上，他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从容，大叫出声。
　　夏侯珏听着柳愈的惨叫声，继续道：“柳大人，我再问你，你是否把银款给了明月山庄？”
　　听到明月山庄四字柳愈浑身一震，他忍着剧痛，终是开了口，“二殿下，请你看看我大胤都做了什么，淮北，苍州难民与日俱增，朝廷不但不救济，还把大量银钱花在祭祀上，我屡次请柬但都被无视，如今太京城物资丰厚，却又禁止难民进入，只有一些江湖帮派在救济，而朝廷却还在想办法剿灭他们，我当真不知圣上还在乎这天下吗？”
　　“所以你就把朝廷的银两给了明月山庄，让他们去救济？”夏侯珏眼神越发冰冷，“我告诉你柳愈，旱灾初发之际我大胤拨百两白银赈灾，开仓运往苍州，却被以明月山庄为首的江湖败类所截，尔等辗转数十日才抵达，到达之日百姓已民不聊生。淮北大水，又故技重施，数万百姓死于非命，你却以为明月山庄为善，当真可笑之极！”
　　“一派胡言！一个江湖帮派能做到如此吗？我大胤难道连一个小小帮派也对付不了吗？”柳愈激动了起来，拷着他的枷锁发出一阵阵铁链碰撞声，“夏侯珏，你身上流着皇族的血，你生来就在顶端，这世间种种你又懂什么？”
　　柳愈说完，牢房陷入了长久沉默，李焕能听见柳愈越发急促的喘息声，他右臂的断口还在不断渗血，良久，夏侯珏慢慢起身，在柳愈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沉声道：“柳愈，你老了，已经看不清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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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修）
　　太京城西南隅靠近云宁街的地方有座高楼名百花院，前通市井，后接湖泊，夜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李焕站在百花院对面的阁楼上，院门口红红绿绿的花灯和烛盏映在他的脸上，几个艳丽的女子身着薄纱裙摆，手持雀竹团扇时不时向外张望。
　　宋无音看了片刻，背过身子不说话，李焕问道：“你怎么了？”
　　宋无音极为痛苦地道：“可不可以不进去……”
　　李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凑了过去，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你不会是害怕吧？”
　　宋无音立刻嘴硬道：“谁怕了！我才不怕！”
　　“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你难道来过？”
　　“没来过啊。”
　　“那你这么理直气壮干什么？”
　　“我不怂啊。”
　　“我也不怂！”
　　两人说着说着李焕便看见百花院门口停了一座轿子，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径直进了院里。
　　李焕看清来人后，直接跳下了阁楼，往百花院的方向走过去。
　　入春后的百花院比平时更热闹，李焕进去的时候门口涌上来一群穿着鲜艳的姑娘，他背上背着残雪剑，穿着太京府统一发放的玄色衣服，面容俊朗，嘴角带笑，一出现就吸引了好多目光。
　　“公子可是第一次来？”
　　他低下头，一个身着绿衫的姑娘凑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朝他娇俏地一笑，“曲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公子既然来了，便随奴家一同去二楼落座如何？”
　　李焕闻言开心地道：“好啊，你在前面带路吧。”
　　百花院主楼中央是圆形镂空结构，最底层放着高台，李焕抬头一看，每层都人满为患。
　　李焕被那姑娘拉着去了二楼，那姑娘生得小巧，头上戴着小铃铛，走起来叮当响，艳丽中又带着活泼，她边走边同李焕道：“这曲赛可要比前些日子举办的歌赛好看多了。”
　　“歌赛？”
　　“咱们百花院在开春时举办的艺赛，分曲赛，歌赛，舞赛，就连许多世家子弟都来坐观。”绿衫姑娘盈盈地笑着，“歌舞曲艺，三赛齐开，朝歌夜弦，乐舞天下。”
　　李焕环顾着四周，不由地赞叹道：“京城就是京城，连青楼都这么厉害，我在邱州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绿衫姑娘被他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逗笑了，拉着他就往楼上走，登上二楼的时候瞥见三楼有个熟悉的身影，他赶紧拉住了姑娘，带着她往三楼走，那姑娘力气自是比李焕小许多的，被他拉得直往他身上撞。
　　“公子，公子，”绿衫姑娘赶忙唤道，“一楼二楼才是散客，这三楼呀都是贵客。”
　　绿衫姑娘见李焕不吭声，目光只看向三楼的某处，她顺着那目光看去，嬉笑一声，凑近他身边道，“那是云宁街的华公子，咱们这儿的老客了，想坐他身边的大有人在，公子若想和他攀上关系，还得多来几次，混混脸熟。”
　　三楼正对大门的阁楼上半躺着个身穿暗红华服的人，他头发半散着，怀里坐了个娇俏的女子，女子手捧着柑橘剥开一半朝身后的人喂去，那人眼眸微垂，嘴边噙着一抹风流的笑容，和平时那副冰冷的模样大不相同。
　　李焕知道这人又在做戏，这次做的是风流的纨绔子弟，李焕还在邱州城时经常把这类人打得屁滚尿流。
　　李焕收回目光朝她一笑，“姑娘多虑了，我和他熟得很。”说罢便甩开绿衫的姑娘两三步上了阁楼，那姑娘惊诧一声，再定睛一看，守在三楼进门的人竟没有拦住他。
　　李焕上去后径直去了坐台，靠在坐台的柱子上，道：“殿下好兴致啊。”
　　夏侯珏一手撑着脑袋，眼睛半盯着一楼的高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戏，他的语气多了分起伏，懒懒的，非常的心不在焉，“你来这儿做什么？”
　　李焕理所当然地道：“今晚轮到我和宋无音巡察，百花院也在巡察范围内。京城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夏侯珏道：“在你当差的第一日来苏应该给过你整个太京城的地图，可有熟记于心？”
　　“好像是有这一回事。”李焕摸摸头，十分苦恼，“但是我记不住啊，太京城太大了，总共一百零七坊，还有黑市，上百条暗道，几百家大头商号，几百个官邸……”
　　“可以了。”夏侯珏打断道，“明日你和宋无音一起去来苏那儿画地图，直到能默出来为止。”
　　“什么？”李焕惊了，“连我师父都没罚过我抄书！”
　　李焕一说完，夏侯珏怀中的女子突然惊喜道：“华公子，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高台上已有人搬上琴具，听方才那绿衫姑娘道，今夜琴赛共五场，每场两个人对阵，这琴手都是太京城里经常光顾百花院的世家子弟们找的，三楼里坐的也都是这些琴手的庄家。
　　李焕还在在意刚才的话，他靠近夏侯珏，问道：“你刚才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夏侯珏没有理他，搂着怀中的女子朝远离李焕的方向靠过去，李焕气得牙痒痒的，他走到围栏边，望着下面的高台。
　　比赛热闹无比，当第三场比赛结束，第四场的琴手上场时，一楼散客的人群中钻出来一个身着灰衣的人，已经在高台上候着的姑娘看见来人的模样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李焕看着在高台上傻愣着的宋无音，乐得扭头去问夏侯珏，“宋无音还会这个？”
　　前面出场的琴手皆是女子，宋无音一出来，主楼里沸腾的掌声一下子就变成笑声，宋无音扭曲着脸，一脸为了钱老子什么都能做的模样，从上一场的姑娘手里借了个琵琶，一屁股坐在了高台上。
　　有夏侯珏在，宋无音不敢输，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动，刚似铁马奔腾万军猛发，柔似春风抚柳轻绕衣袖，一曲结束后竟是把四座惊得鸦雀无声，片刻后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宋无音有些受不住，朝着对面的姑娘尴尬一笑，便又抚上琴，想赶紧结束。
　　李焕看着宋无音拨弄琴弦眉头突然一皱，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环顾四周，众人的目光都在高台上，一楼到四楼的人群中，许多人身上带着武器，但像这样的烟花之地，吸引江湖人士前来也不足为奇。
　　李焕收回目光，却瞥见前方寒光一闪，一把利刃从他前方划过飞向了夏侯珏，李焕从后面一个飞踢把飞刀踢向了房梁，主楼琴声与掌声交错，一时间没人注意到，紧接着又有三把飞刀从不同的方向袭来，李焕这次看清了方向，一跃便跃到了高台上方的空中，依次抓住三把飞刀扔了回去，插在了对面的柱子上，而对面坐着的也身家不凡，那侍卫见柱子上的三把飞刀，刚要喊人，却被他主子拦下。
　　李焕从二楼的人群中看见了移动的身影，便追了上去，而夏侯珏始终半躺在位置上动也不动，只在李焕临走时对他道：“要抓活的。”
　　百花院主楼周围还有许多小阁楼，是客人的夜宿之地，那黑影跳到主楼背面便失了踪影，李焕跳下回廊，见前方有一厢房虚掩着门，窗上烛光摇曳，便凑近了看，却发现有两人倒在地上，脖子竟都被隔开，血流了一地。男子半裸着身体，女子只披着件薄纱，李焕上前去探两人的鼻息，都已经死了。
　　李焕刚想把男子的头发撩开，门外传来一阵铃铛声，李焕一回头，是那个带他进门的绿衫姑娘。
　　她站在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杀了他们？”
　　“不是我。”李焕道。
　　“快来人啊！杀人了！”
　　李焕闻言便向绿衫姑娘冲了过去，可谁知那女子转身便跑，速度之快李焕一时间竟没追上，他跳上屋顶抄近路，谁知绿衫姑娘也跳了上来，边跑还边喊着别杀我，李焕见状跟得更紧了，追到了百花院一座最偏僻的阁楼，李焕见她跑进一个厢房，李焕也跟了上去，哪知一进门一把剑就从他前面刺来，房里黑漆漆一片，李焕侧身闪过，身后一阵劲风，又有利刃袭来，他往前面一闪，只听身后吱的一声，门也被关上，房间里霎时陷入了沉寂，仿佛刚才的袭击没有发生过。
　　李焕还没适应突然的黑暗，但也不能站在原地，他刚想移动，只听轰的一声，周围的烛火亮起，李焕这才看清周遭。
　　房间很大，应该是个偏堂，在他十步距离的前方站着几个带面具的人，他们中间站着那个绿衫姑娘，刚才的慌张荡然无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李焕问道：“你是谁？”
　　那绿衫姑娘轻轻一笑，头上的铃铛也跟着发出声响，片刻后她开口道：“这么快就忘记了吗？你所犯下的罪孽。”那声音低沉且沙哑，是个男人的声音，“在明月山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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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修）
　　曲赛已进入尾声，舞姬款款上台做今晚最后的助兴，夏侯珏直起身子，朝对面坐席上的人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问道：“他去多久了？”
　　宋无音道：“快一炷香了。”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声闷响，是楼外发出的声音，楼里人声嘲杂，没多少人注意，夏侯珏看了看宋无音，后者极不情愿地下了楼。
　　宋无音寻着声音的方向到了百花院西侧，那儿有处偏僻的阁楼，他刚上去就看见门被破了一个大窟窿，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人呢从走廊的残骸中慢慢站起来。
　　宋无音赶紧跑了过去，“兄弟，你没事儿吧？”
　　“别过来。”
　　青年语气低沉，宋无音被他这一声怔在了原地，他看见李焕抽出了剑，剑身在月光下泛出了寒光。宋无音再看李焕盯着的地方，那里面太黑，他只能看到几个隐约的轮廓，似乎是站着七八个人。
　　“公子，这是干什么呀？”娇俏的女声从里面传来，“奴家莫不是做错了什么？”
　　七岁的记忆瞬间涌入了脑海，爹、娘还有大哥在自己面前惨死的模样在眼前交织，李焕冷眸含霜，语气冷到了极点，“我要杀了你。”
　　话落，李焕闪身朝房里冲了进去，那绿衫姑娘却飞身上了屋顶，李焕要去追，却被剩下七个戴面具的人拦住，七人一手持刀，一手持形状怪异的锁链，把李焕团团围在中间，在躲避中，绿衫姑娘早已消失不见，李焕见状怒火涌上心头，他一个回旋，飞身到一个面具人身后，长剑在手准备刺入，身后锁链袭来捆住了他的腰，李焕在空中转了一圈，那头的人松开了手，他刚一落地，锁链又飞了过来，他挥剑想挡下，后飞来的锁链却直接吸附在了他身上。
　　李焕躲避又一个进攻后，把内力凝聚在周身，想震碎锁链，但这锁链却丝毫未动，其中一个面具人瞧见了他的动作，道：“千炼塔的缚龙锁岂是尔等能震碎的。”
　　李焕的腰已经绕上两根，若是手脚被锁住形式不容乐观，他脚步轻点转身欲逃，没想到有人提着剑冲了进来。
　　“兄弟坚持住！我来帮你了！”
　　李焕震惊道：“你快跑啊！你打不过的！”
　　宋无音刚进来就被面具人打中，他坐在地上躲避了几下，胸口被刀划了好几下，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后，前方一个锁链朝着他的脑袋飞来，宋无音躲之不及闭上了眼，片刻后疼痛并没有来，李焕挡在他身前，用背受了这一击，他闷哼一声，接着一把把宋无音推了出了，又拔剑挡下了进攻，片刻后他感觉身上的锁链越来越重，锁链吸走了他释放出来的真气，内力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李焕逐渐招架不住，眼看这一刀就要刺进胸口，只听噗的一声，面前的面具人突然停止了动作，额头上冒出一只箭柄，面具人倒在了地上，李焕还没回过神来，又听见六声尖锐的声响，面具人全都倒在了地上。
　　李焕看向箭射来的方向，百花院屋顶上站着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人，那人腰上的木牌被风吹得翻动，李焕眯着眼看，木牌一面写着“太京”，一面写着“丙”，宋无音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房顶大声道：“陆之羽，你还敢来回来？”
　　房顶的人没理宋无音，收了弓箭便又消失在夜色中，宋无音翻了一个白眼，回头去找李焕，便看见后者身上缠着锁链，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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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修）
　　圣上的弟弟秦王近日来了太京，圣上高兴，在宫里大摆宴席，叫几个皇子轮番陪着秦王喝酒赏月，就连平日不会走出龙栖宫的夏侯珏也被叫了去，秦王一见二皇子来了，欢喜得不得了，连忙招呼他落座，夏侯珏不冷不淡地回了应了一声，便坐到了右侧的席位上，这刚一落座，他便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夏侯珏自是知道，先给让来苏给自己倒上酒，再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人。
　　那人身着淡金华服，头戴金冠，面相冷峻，在席位上坐得笔直，见夏侯珏目光移了过来，眼神更冷了几分。
　　夏侯珏朝他举起酒杯，慢悠悠地道：“太子殿下，失礼了。”
　　夏侯玙别过目光不应他的酒，夏侯珏扭头便自己喝了，秦王见了赶紧上前打圆场，“太子政务繁忙，国事劳累，还是别喝酒的好。”
　　秦王是个什么人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夏侯珏不待见这个皇叔，如今圣上早些回寝宫歇息了，他更是口无遮拦，举止间没了皇家的做派，“什么风把秦王你吹来了。”
　　秦王一听不高兴了，“什么秦王，珏儿我是你皇叔啊。”
　　夏侯珏不想理他，喝完了杯中的酒便起身走了，这步子刚迈开两步，身后就有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放肆。”
　　夏侯珏停下脚步回头，夏侯玙皱着眉看他，“你平日不遵礼数就罢了，今日皇叔在此，容不得你恣意妄为。”
　　夏侯珏也冷眼相对，“太子向来知道我不喜外出，当下也算是拜见过秦王，我便不打扰了。”
　　“哪门子拜见。”秦王走上前站在夏侯珏面前，“要不是圣上下了口谕，我还见不着你。”
　　前些年秦王也上过一次京，只要圣上不说话，夏侯珏一步也没踏出过门，却没想秦王直接跑到自己龙栖宫来了，他当日便管扶屠借了十个禁军守在门口，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珏儿，你不能仗着我和你大哥宠着你就不给我们好脸色吧。”秦王叹道，语气悲伤，“小时候的你多可爱啊，总是跟在我后边，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怎么长大了就不认人了呢？”
　　夏侯珏觉得自己和秦王的交流有很厚的璧，他往后退了一步，颔首道：“秦王此番前来定是和太子有要事相商，我不宜在场，便先告退了。”
　　“珏儿别走啊，我叫你们来又不是谈国事的，是来送礼的。”秦王甩袖道：“给侄儿们看样好东西，来人。”
　　话落，一个侍卫拿着一个细长的盒子走进了殿里，把盒子放在了早已准备好的凳子上。
　　“两位侄儿都知道，那千炼塔多年前曾造出两把绝世宝剑，一把通体银白，名残雪，另一把漆黑如墨，名落云。残雪剑多年前就不知去向，可是一年前我在荆州打听到了这落云剑的下落，兜兜转转竟到了我手里。”
　　秦王言语间满心欢喜，残雪落云的名号两位皇子自是听过，如今宝剑现世，谁都要多看几眼，夏侯玙细细端详，夏侯珏看向那把剑，黑色的剑鞘剑柄刻有有复杂的花纹，剑尾的落款和李焕用的那把银白的长剑有些许相似。
　　秦王靠在椅子上，拿手撑着脑袋，笑道：“你们当中只有璟儿在边关打仗，可路途遥远，只怕会被人路上截了去，圣上说就赐予你兄弟二人。”
　　剑是好剑，可也要分人。夏侯珏收回目光，先开了口：“我武艺浅薄，拿着也无用，不如就由太子收下吧。”
　　夏侯玙听了眼神微暗。
　　从十岁那年他见到夏侯珏开始，后者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当下便站了起来，拿起落云剑向夏侯珏刺去，夏侯珏没想到他会如此，急忙向旁边闪去，锋利的剑刃从他面前刺过，剑身上的寒光划过他的侧脸。
　　来苏立马上前一步道：“太子殿下，你这是为何？”
　　夏侯玙垂眼看她，“这里有奴才说话的份吗。”抬头对秦王道：“秦王寻得此剑想必花了大工夫，又岂能轻易送出。”
　　秦王来了兴趣，“哦？太子的意思是？”
　　夏侯玙又转头看向夏侯珏：“谁赢，谁得此剑。”
　　夏侯珏看向他，“太子殿下知道我武艺浅薄还要如此吗？”
　　夏侯玙收了剑，背过身，“事已定，不容再议。”
　　等夏侯珏离开了殿里，夏侯玙和秦王相向而望，皆是无言。
　　秦王望着夏侯玙额头上的金龙，片刻后开了口，“珏儿……还是如此吗？”
　　夏侯玙垂下眼眸，“天命早已种下，无心无情……是他逃不开的命数。”


第15章 （修）
　　南胤两个皇子要比武切磋可是件大事，怎能在殿上草草了了，这宴会刚散，消息就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当下觉也不睡了，随便抓了个公公下急奏，皇宫那头，扶屠刚脱下衣服还没挨到床塌，那公公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禁军营，说让他后天准备好场地，太子和二殿下要比武切磋，圣上和秦王都会来观战，扶屠白眼一翻，把公公赶了出去。
　　夏侯珏回了龙栖宫，来苏把他送进书房添了烛火便回了卧房，她前脚刚关上房门，有人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拿起两个茶杯，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自顾自地往杯子里倒酒。
　　“天上间你知道吗？就是平乐坊的那家有名的酒楼，贵是贵了点，但好喝是真的好喝，那家店的掌柜的看我没几个钱，所有盘缠都拿来买酒吃，还送了我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桂花糕。”来人的语气很兴奋，像是头一次出门玩儿的孩子，“你们京城的人都这么好吗，我刚逛完夜市，摆摊的姑娘见了我每个都送了我好多东西。”
　　来人从衣兜里拿出一大堆东西扑在夏侯珏和他中间的桌子上，有同心结，面具，镯子，发钗，荷包还有一些夜市上能买到的小玩意儿，夏侯珏坐在凳子上，桌子上的东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些东西是姑娘家暗许芳心时才送的，看样子收的人是不知道的。
　　喋喋不休的人穿着白色的便衣，头发凌乱不堪，只草草地在头顶挽了一个髻，额前飘散的几缕发丝像是要故意遮挡住英俊的容颜。昨日百花院一夜，李焕似是受了重伤，送回太京府后，找人把他身上的锁链解了，这还没研究出李焕受的什么伤，他自己便醒了，原本定的两日修养也没好好养，醒了就出门了，恢复速度十分惊人。
　　夏侯珏收回目光，开口问道：“你和宋无音去来苏那儿默了吗？”
　　“默了默了，你怎么这么啰嗦。”李焕抬起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问道，“来苏怎么不回太京府？”
　　夏侯珏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我的婢女，自是住在我宫里。”
　　李焕不信，问道：“一个婢女能坐镇太京府？”
　　夏侯珏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焕思索片刻后笑了，“原来是替殿下传话的。”他道，“我问你，来苏究竟是何身份？为何年纪轻轻武艺如此高强？”
　　夏侯珏抬酒的胳膊一顿，反问他：“你认为呢？”
　　李焕思索了片刻，接着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有一个小师弟。他和来苏一样，年纪很小但武艺高强，这世间的许多事比我还看得透彻。”他回忆着，“他与我不同，没有修炼凌绝峰的武学‘孤山落影’，而是别的门派的武学，叫做‘两仪万象’。”
　　“两仪万象是内功。所有的内功都可以醇厚的真气强体，以肉体搏兵刃。两仪万象除了能化解对方所有招式外，还有一个作用。”李焕盯着夏侯珏，“在身受重伤时，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里修复所有的内伤和外伤，但代价是消耗已有的寿命，也就是说，身体的年龄会倒退。”
　　夏侯珏没有说话，他喝完酒后又移步去了书桌，背靠在椅子上翻开一本书卷，“所以呢？”
　　“我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下。”李焕道，“来苏总让我想起小师弟。”
　　夏侯珏没有答话，屋子里沉默了一阵，夏侯珏才开口，“百花院查得怎么样了？”
　　李焕撑着脑袋，“百花院死的那人好像是什么京兆尹的二儿子，凶手现在还下落不明。”说到此，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殿下可知凶手是谁？”
　　夏侯珏抬头看他，眼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昨夜不是交过手吗。”
　　李焕垂眼道：“他就是明月山庄庄主。”
　　“此人集各家绝学，易容便是其中之一，他的易容甚至达到了戏本里变化之术的境界。”
　　“我觉得殿下的易容比他的厉害多了。”李焕笑了笑，“你认为我找出此人后，真的不会杀了他吗？”
　　夏侯珏闻言，停下了翻书的动作，冷淡地看着他，“你没有这个机会。”
　　李焕没有说话，他喝完了葫芦里的酒，站了起来，走到了桌子的另一面，“你知道吗，我还是更喜欢你是华先生的时候。”
　　夏侯珏又低下了头，李焕就站在他对面端详他的样子，淡眉细眸，目光冷冽，每次看见他这模样总会想起凌绝峰上的雪松，凌绝峰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可夏侯珏看起来才像是淡出尘世的那一个，但他偏偏又是皇帝的儿子。
　　李焕看入了神，心跳似乎控制不住的加快，他不自觉地弯下腰，凑近了道：“我为殿下出生入死，当真不赏我点什么？”
　　夏侯珏依旧目不斜视，好似没听见这话，李焕也不气，伸出手想要去握对方的手腕，但夏侯珏怎会让他，放下书一掌朝他拍了过去，可在李焕眼里，夏侯珏这点功夫连凌绝峰上连刚入门的小师弟都比不过，他直接一把握住了袭来的手腕，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上去。
　　龙栖宫的丫鬟提着个灯笼昏昏欲睡，路过书房时她见里面还亮着，便在门口轻轻扣了扣门：“殿下，早些睡吧。”
　　见里面没有回音，那丫鬟又打着哈欠走了，谁知那丫鬟刚走，里面便传来了响动，李焕的嘴还没碰到夏侯珏的，他便感觉对面有股掌风伴着内力向他袭来，李焕眉头一皱，身体微微向后出招接下，但没先到夏侯珏招式变化，那一掌变了个样直接缠上他打过来的手臂，游蛇一般向他袭来，一掌拍到了他的胸口，李焕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夏侯珏此时已经站了起来，震退李焕的那只手已经放了下来，另一手还拿着书，他看着李焕，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语调冷了几分，“该让来苏再教你一些规矩。”
　　李焕虽离了凌绝峰，但好歹曾是凌绝子坐下大弟子，从未被什么人一掌击退过，他看着夏侯珏淡然的模样，神色暗了暗。
　　房里的烛火摇曳了片刻，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动了一瞬，沉默率先由李焕打破，他内力凝聚，两掌成拳，瞬息之间便出现在在夏侯珏面前，夏侯珏后跨一步，侧身躲过，顷刻间，两人已过数十招，李焕的招式不似他温吞懒散的性子，反而出招狠辣，招招都往致命之处，但如此强劲又带着浑厚内力的招式到了夏侯珏身上都被一一化解。
　　凌绝峰的武功讲究攻其要害，一招制敌，但无论李焕如何进攻，都找不出破绽，而夏侯珏也只守不攻，在几招过后，李焕发觉对方的招式变换，身法改变，在李焕一个侧身挥拳时双手擒住他的手臂，往地上重重一摔。
　　李焕哎哟一声，想站起来继续打，后背却被狠狠地踹了一脚，李焕又趴回地上，接着夏侯珏一脚踩了上去。
　　李焕脸挨着地，眼前是夏侯珏袖子的一角。
　　“两仪万象。”李焕侧过头，脸上笑着，“原来殿下才是那个传授来苏武学的人。你可是师从朝鹤仙人？”
　　“无师无承。”夏侯珏淡淡一笑，“只是我这几下，治你，刚好够了。”


第16章 （修）
　　说起最近让圣上高兴的事儿，莫过于看自家儿子打架。
　　宫里人做事快，圣上头天夜里决定的事，第二日便准备了个七八成，布置场地的布置场地，发请帖的发请帖，宫里的公公们夜里全起来了，挨个通知这些个达官显贵，第二日有日程的全都推掉，臣子们怎敢不从，日子一到，早早地驱了马车进宫，没人敢踩着时辰到。
　　“苏大人苏大人，你也来得这么早啊？”
　　“早不过王大人，”苏大人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但依旧健步如飞，他挨着王大人坐下，又听见对方问：“苏大人也对两位皇子的比武感兴趣？”
　　苏大人捻了捻胡须，语气颇为感慨：“我年轻的时候还是学过几年功夫。”
　　“那苏大人以为谁赢谁输呢？”
　　“太子殿下身怀龙纹，乃天选之子。”苏大人道，“自是太子殿下。”
　　王大人也道：“二殿下十岁前都不在宫中，回到宫中后文不成武不就，及冠后圣上便给了他太京府掌事的虚名，如今无权无势，哪里还能跟太子殿下争……”
　　苏大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嘘，莫失言莫失言……”
　　即便两位大人再压着嗓子，这话还是传到了李焕耳朵里，昨夜被暴打后，夏侯珏让他留在龙栖宫，明日随他一同参加比武会，他一到才发现，飞云台人山人海，上至一品下至七品的官儿都在，李焕甚至还在最后面的人群中看见了几个太京府的，想来是几个没事做的人，黑色调的衣服格外显眼，他走过去，看见宋无音也在。
　　“你也来凑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宋无音刮了他一眼，“圣上可是正儿八经给太京府送了请帖的。”
　　李焕昨夜没回太京府，也就没穿太京府的官服，那一身白衣比黑色的还要扎眼，宋无音看着李焕一脸懒散的模样，神情中多了几分敬佩。
　　这厮前天才受了重伤，今日就活蹦乱跳，他想起这人刚被送到太京府时也是只吊着一口气，他们都觉得除非是生息谷的人过来，否则这人定是活不成了，没想到李焕这一口气一吊就是三日，三日后他的气息慢慢平稳，内力运转逐渐恢复了正常，宋无音觉得李焕定是个死不了的怪物。
　　宋无音正想着，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句尖细的声音，飞云台立刻安静下来，文武百官全都起身，跪在地上叩首。
　　在一片万岁声中，圣上踱步走到了龙椅前，李焕史书读得不多，不过见他慈眉善目，想必是个明君。
　　百官再次落座后，两个身姿挺拔之人分别从连飞云台两侧走了上来，一人淡金，一人玄黑，那淡金色衣袍的人额间有淡淡的龙纹图案，李焕看见了便问道：“那人就是太子？”
　　宋无音点点头，李焕惊讶道：“拥有夏侯氏龙纹的人竟然是他？”
　　夏侯氏的族纹李焕只在书上看见过，今日一见，那纹样金碧辉煌，宛若真龙一般散发着厚重的威压。
　　飞云台的正前方摆着落云剑，夏侯玙朝夏侯珏道：“今日你我意在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夏侯珏抬眼看他，表情波澜不惊，“太子随意。”
　　夏侯玙见他那样的表情，眉头逐渐皱了起来，片刻后他的额发微微飘动了起来，在场会武的都知道，这是内力凝聚周身产生的波动，也不知是否是内力作用，他额间淡金色的龙纹看起来竟似是有亮光。
　　突然间夏侯玙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便带着拳风出现在了夏侯珏面前，夏侯珏立刻抬手去挡，但奈何夏侯玙的速度太快，他甚至还没碰到，那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脸上，夏侯珏直接被打得摔在了地上。
　　台下见状一阵惊呼，宋无音，包括太京府一众都是第一次见太子殿下出手，也是第一见他们的上司夏侯珏被人打翻在地，宋无音下巴都惊掉了：“这……瞬移？”
　　李焕道：“不是瞬移，是纹术‘潜龙’。”
　　世胄武林皆知夏侯一族的纹术“潜龙”乃破除空间限制之术，目及之处无人能限制他们的行动，眨眼便能抵达，像神话中穿梭于天空云层中的龙那样，宛若神技。
　　夏侯玙打了一拳后便停了手，夏侯珏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一点血，他丝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道：“太子殿下想要落云剑，拿走便是，何必做些多余的事。”
　　夏侯玙闻言眼神冷了几分，“你觉得我真是想要落云剑吗？”
　　话落，夏侯玙抬手又冲了过去，又是同样的招式，只是这一次夏侯珏侧身推手，挡了下来。
　　本来还有些昏昏欲睡的秦王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亮，忽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大喊一声：“好！”
　　夏侯玙看着被当下的那只手嘴角微微勾起，下一招更是强硬。
　　飞云台上夏侯玙进攻手段变化无穷，夏侯珏被打得节节败退，可是只有李焕看得真切，若说最开始那一拳是夏侯珏故意没躲开的，这后面几下他根本就没有认真在打，要是拿出昨晚打他的那架势，怎么说也能在夏侯玙手上撑几下，但李焕也看出来了，他本就不想赢他也知道自己赢不了，只是在找合适的时机输，况且拥有龙纹的大胤太子，在场没有几个人能够与之匹敌。
　　果然没出几下，夏侯珏见夏侯玙再出招直接迎了上去，两下就被打翻在地，站在一旁的扶屠见这场比武终于结束了，放下环着胸的双臂，高声宣布道：“此战，太子胜——”
　　台下一片掌声，夏侯玙在这掌声中走上前去拿起落云剑，身边响起夏侯珏的声音：“恭喜太子殿下喜得宝剑。”
　　夏侯玙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地走到夏侯珏的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愿意和我交手，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他轻声说着，声音竟然有些温柔，“命道已经开始了。”
　　夏侯珏始终垂着眼，面色平静，他没有答话，夏侯玙看着他，把手中的剑放到了他的怀中。


第17章 
　　夏侯珏还没踏进御花园，便听见了乐声，圣上爱听曲，每夜都要到御花园听上半个时辰，听得还都是同一首曲子，听公公们说，是莲妃娘娘生前爱听这首曲子。
　　夏侯珏走到庭院中央，金色的塌椅上躺着个身着龙袍的人，他身侧坐着两个乐伶，一个弹琴，一个唱曲儿，夏侯珏跪在地上，道：“臣，参见陛下。”
　　圣上闭着眼，幽幽开了口：“你是朕儿子，臣不臣的，别学玙儿那一套。”
　　夏侯珏站了起来，不说话，圣上也不恼，自顾自地说：“听说你身边有个小子弹琴不错，在百花院赢了秦王。”圣上伸手指向那个弹琴的琴姬，“这天赋别留在太京府了，进宫来替她罢。”
　　只听崩的一声，琴姬弹错了弦，吓得赶紧跪在地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这琴姬原先就弹错了音，不是日夜听这首曲的圣上，其他人根本听不出来，圣上朝琴姬挥了挥手，有人便走上前来把她拖了下去。
　　等声音远去了，夏侯珏才开口道：“陛下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圣上睁开眼，坐了起来，身边的婢女见状，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事情如何了？”
　　四下的婢女门手上都提着灯笼，夜风一吹，那亮光便一闪一闪，照得夏侯珏眼神忽明忽暗。
　　“已经开始了。”
　　天上间是太京城里有名的客栈，平日本就忙里忙外，近日客流还突然增多，原先那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掌柜的又不得不招了两个跑堂。
　　这日傍晚，眼看人少，店里的小二刚想去后院偷个闲，门口的布帘就被人掀起，一男一女一前一后地进了店，小二赶紧上去招呼，伺候人入座，男子手中拿着刀，女子背上背块白布裹起来的巨物，只在头侧露出小臂长的剑柄。
　　几日来，天上间大多数接待的都是这样的江湖人，小二已经见怪不怪，麻利地端上两壶酒，又去招呼下一批客人。谁知小二刚一转身，就被人叫住，“小哥，这街上为何有这么多兵？”
　　小二转过身，对拿剑的男子道：“客官刚来京城吧，我们这儿再往东边走几里有座百花院，前些日子这院里刚死了人，”小二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什么人，便又凑上去轻声道，“死的是那京兆尹戚大人的二公子，现在京兆府和大理寺都在缉拿凶手呢。”
　　小二又看了看男子手上的刀，小声提醒道：“客官进了城要小心啊，据说凶手是个绝顶高手，戚大人痛失爱子，宁错不放，正四处追查客官这种手拿兵器的外城人。”
　　小二走后，男子便不再说话，女子撑着脑袋，玉指轻点着桌面，看着坐在另一方的男子喝酒，有些百无聊赖，片刻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了男子旁边，身体贴近男子的手臂，语气里有些撒娇的意味，“飞绝，你说庄主会在哪儿呢？”
　　贺飞绝身体一僵，往旁边挪了一下，“别靠过来。”
　　“我这不跟你商量事儿嘛，”贺飞绝一挪，贺道清跟着挪，硬是不放开他的手臂，“都不在山庄了，怎么还假正经。”
　　她一说完，贺飞绝便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起身去了二楼客房，贺道清无奈地放下酒，也跟了上去。
　　数月前明月山庄被来路不明的剑客偷袭，死伤惨重，贺飞绝本留在山庄处理后事，却接到庄主的密信，让他同贺道清一起前往太京。
　　贺飞绝与贺道清在天上间呆了一夜，第二日两人也没有出门，贺飞绝本就不喜欢太京，朝廷的人都养尊处优，满心算计，这座城满是迂腐的气息，是江湖人最为厌弃的，更何况，这里还有太京府，是比起朝廷更让他们厌恶的存在。
　　第二日夜里，两人动身前往密信里与庄内人接头的据点，越往西南方向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临水的高楼，贺飞绝定睛一看，高楼前方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是昨日天上间小二说的百花院。
　　百花院因命案还在查封中，楼里楼外死气沉沉。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楼，借着月光和不远处的灯火还是能看清楼内的模样，再看清眼前的景物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摸上了刀柄。
　　围栏上楼梯上全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总共加起来有十多个，贺飞绝再一看，竟全是明月山庄的弟子，他走上前去探了几个人的鼻息，全都死了。
　　贺道清见状刚想对贺飞绝开口说话，却听到中间的高台上传来响动，贺飞绝示意她不要说话，两人施展轻功，迅速地上了二楼，贺飞绝往高台看去，直接怔在了原地。
　　高台中央站着个身穿黑白衣袍的人，那人半跪在地上，手中的剑还插在地上人的腹中，听到声响后那人抬头，见到来人后竟也是一愣，随即又笑了出来，贺飞绝见他慢慢起身，顺势拔出了手中的剑，血液喷涌而出，在他的左脸上溅了几滴。
　　“明月山庄的贺左使，”李焕转身，正面对着他，“真是好久不见。”


第18章 
　　太京城里暗潮涌动，案件频发，但天子脚下，查一个百花院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百花院夜里营业，白日没多少生意，大多时候都关门闭店，十几年来皆是如此，成为贼人的据点再合适不过。
　　太京府擅长暗杀的都不在城中，前几日还留在太京城的丙阶陆之羽也被打发去了苍州，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焕头上。
　　“百花院查封了三日，今晚守卫都会撤回来，”来苏道，“他们一定会再出现，你把人抓回来即可。”
　　等到了百花院，果真像来苏所说，百花院陆续有人进入，李焕蹲在楼顶的房梁上，过了一会儿，人逐渐多起来，有眼尖的发现了他，朝他扔了一把飞刀，李焕本来没想这么早出手，这会儿不得不跳下来。
　　有道是冤家路窄，不打起来还好，一打起来李焕便发现这都是些老熟人了。几个月前，他刚上岐阳，捅了明月山庄的窝，对方什么武功什么路数他都知道，当他与那群人过了三招之后，便起了杀心。
　　明月山庄的弟子们在打斗中也发现这人相貌英俊，身法诡异，下手狠辣，尤其是他手中的银色长剑，有人见了，震惊得后退了好几步。
　　“残雪剑……”认出的那人大喊道，“你是凌绝峰的……！”
　　话还没说完，他便倒在在地上。
　　“竟然知道凌绝峰……”李焕甩了甩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接着又向另外的人冲去，顷刻间，剑光血影，李焕仿佛回到了那日的明月山庄，当最后一个人也倒在他身下时，前方响起了脚步声，李焕起身，看见来人后，先是一愣，接着笑了出来，“贺左使，好久不见。”
　　贺飞绝看着眼前的人，目光骤冷，几乎咬牙切齿地叫出两个字：“李焕。”
　　李焕也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贺飞绝继续道：“你告诉我，明月山庄百口弟子的性命，你拿什么还？”
　　李焕冷笑一声，“我一家人的性命，你们又拿什么还？”
　　“你血口喷人！”贺飞绝道，“凌绝派百年前就退出江湖不问世事，百年后却没想到竟教出你这个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之徒，你对得起你师父凌绝子吗！”
　　李焕闻言，看向贺飞绝的眼里杀意四起，说出来的冷到了极点，“你也配叫我师父的名字。”
　　话落，李焕闪身冲向了贺飞绝，内力翻涌挥剑破空而去，在要刺向贺飞绝时，只听当的一声，一个巨物挡住了李焕的剑，碰撞时产生巨大的气流，撞得周围的桌椅四处飞散。
　　“哎呀呀，要欺负我们家飞绝，问过我没有。”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巨物后传来，李焕微微向后收了剑，一个转身蓄力一脚踢开了巨物，女子后退一步，巨物上的白布被李焕踢了个粉碎。
　　映入眼帘的是一把暗红色的重剑，贺道清站直了身体，把重剑拿到手边，剑尖着地，轻笑道：“飞绝，这小白脸挺好看的，杀了多可惜。”
　　李焕也笑了，“就凭你？”
　　以李焕的武功，抓几个毛贼不在话下，可他酉时出发，戌时还没回太京府，来苏怕他惹出事，便带了队人去了百花院，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有打斗声，进去再看，地上躺着许多人，李焕正和一个女子交手。
　　贺飞绝早就听到了异样，他招呼正和李焕打得不可开交的贺道清，让她赶紧撤，可是贺道清正在劲头上，贺飞绝怎么说她都不听，舞着比她还重的巨剑把李焕打得节节败退，贺飞绝见她兴奋那样气得直接上前拦住她的腰，把人硬是带走了，来苏晚到一步，看见李焕正要去追，大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李焕脚步一顿，来苏趁着这个空档两步上前一拳打在他脸上。
　　李焕捂着脸道：“姑奶奶轻点行吗。”
　　来苏看着这满地的尸体，“你抓的人呢？”
　　李焕指了指右边围栏上挂着的一个，“我留了一口气。”
　　来苏闻言给他另一边也来了一拳，随后让人去把那个唯一的活口带回去，李焕收了剑，准备跟着来苏回去，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向来苏带的那队兵。
　　太京府没有分配专门的军队，这些兵都是京兆府的，出于破案的缘故，太京府能调用小部分京兆府的人，这一队的人李焕也见过几次，有些面孔还有些熟悉，只是这次他再看向这些人，有些异样的感觉。
　　“你还在干什么，”来苏回头对他道，“赶紧走了。”
　　话音刚落，来苏还没有回过头，空档的楼里便发出噗嗤一声，是利刃刺进肉里的声音，李焕见来苏睁大了眼睛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便低头去看自己的腹部，那里竟然有一把刀刺了出来。


第19章 
　　黑暗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耳边发出咔嚓一声，李焕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来，抬手运功，试图把身体里四处流窜的燥热消散掉。
　　不止一次梦到全家被杀的那个夜晚，只是这次多了一个来苏。
　　今日的太京府没有小姑娘暴躁的叫喊声，显得格外清净，李焕走出卧房，看见宋无音坐在台阶上，背影十分落寞。
　　李焕走过去靠在柱子上，宋无音见他来了，悲伤道：“来苏死了。”
　　李焕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那夜百花院，有人混进了京兆府的兵里，来苏被刺之后，那人就跑了出去，李焕也跟着追出去，可是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宋无音得到消息后立马去了大理寺，可他只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来苏虽然脾气不好，但也是真心待他，宋无音刚进太京府时还是来苏照拂的他。
　　宋无音叹了一口气，“他们的目标是二殿下，杀死来苏只是为了让二殿下出手。”
　　李焕没说话，两人沉默了片刻，宋无音又问：“你打得过那个明月山庄的庄主吗？”
　　“即便我打不过，皇城里也有人打得过。”李焕盯着院中的枯树，“太京城高手如云，还轮不到我。”
　　宋无音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会儿，道：“我浑身上下没什么优点，唯一的长处就是耳朵好，”他道，“你每次运功，内力流过神阙穴，都会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冲破什么。”
　　“冲破什么？”李焕问道。
　　宋无音摇摇头，“你可能是被下毒或者被封印了，你的内力从那个地方经过后都会大大减少，我猜应该分了很大一部分的功力用来冲破封印。”
　　李焕在凌绝峰呆了十七年，从未听师父讲起过这事，他也没有下毒或者封印的经历，宋无音见他低头沉思，赶紧道：“我武功不好，又不会医术，也可能是我想错了，你若太在意，可以去问问华伶，她是生息谷的人。”
　　“不必，”李焕道，“我本就不该活下来，这些事于我也什么关系。”
　　宋无音听到这话噌地一下站起来，李焕平日懒懒散散无欲无求也就罢了，没想到他这兄弟竟一心想求死，当下大声道：“来苏已经死了，你必须给我活着！”
　　宋无音年纪比他小，不畏深浅年少气盛，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来的太京府。李焕他对视片刻，垂眼道：“尽量吧。”
　　夜晚的龙栖宫一向安静，小丫鬟端着酒壶路过庭院，道路两旁都站着身穿黑色铠甲的守卫，丫鬟见了便问另一个：“禁军怎么来了？”
　　另一个丫鬟摇摇头道：“许是又有刺客来了？”
　　两个丫鬟把酒送至大殿，殿内坐着个身着墨绿衣袍的人，他放下笔，端起丫鬟刚拿的酒，倒了两杯。殿内烛火通明，殿内北侧的墙壁上放着一把黑色的长剑，剑身上有复杂的花纹，正是前几日秦王寻得的落云剑。
　　片刻后殿内响起人声，“来了就出来。”
　　只听唰的一声，头顶上传来响动，夏侯珏脑袋往左侧微偏，躲过了上方袭来的剑，来人剑锋一转，横向劈去，夏侯珏伸出两指夹住剑身，那人见状便往剑上倾注内力，拿剑的手往右边发力，夏侯珏不得不放手向后退去，那剑在原处高速旋转了数圈，等力绪满，上方的人一脚踢上剑柄，银色的长剑往前方射了出去，擦过夏侯珏额角的发丝，重重地插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我赢了。”李焕落在地上，他侧着身，眼睛看着地上，有些漫不经心地道。
　　被扬起的发丝还在空中飘荡，夏侯珏站直了身子，看向李焕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寒意。
　　在龙栖宫里值守的禁军听见殿里有响动赶紧跑了过去，没想到却被守在门口的两个小丫鬟拦下，她们说二殿下吩咐，今夜不准任何人进殿，禁军觉得奇怪，但也只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便离去了。
　　殿内，两人已打得不可开交，上次李焕大意轻敌，这次他先手便破了夏侯珏的第一招，只是武功都有变换，有第一招便会有后几招，这次李焕赤手空拳勉强能和夏侯珏打个平手，但他要的不是这个，几招后他伸手去拔插在柱子上的剑，夏侯珏看穿了他的意图，在李焕拔起残雪剑挥剑的那一霎那双手撑地，倒立踢开了李焕手中的剑。
　　剑落到空中，李焕再想去拿，有人已经比他先一步跳上去拿到了剑。
　　夏侯珏落到地上，他把拿剑的手垂到身侧，看向李焕的眼里一片冷清，片刻后他抬手挽了个剑花便向李焕冲去，不出十招，李焕满身血污的靠在柱子上，残雪剑的剑尖对着自己的额头。
　　李焕抬头朝他一笑，“你动手吧。”
　　夏侯珏知道李焕从进殿开始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激自己动手，从他拿到残雪剑后，对方便无心交手了。
　　夏侯珏冷冷地看着他：“你的仇不报了，师弟也不找了？”
　　“我不仅大仇未报，还愧对师门，我除了一死，别无选择。”
　　李焕盯着夏侯珏的腰间，目光暗淡，神色无光，是一副痛苦的模样。那夜贺飞绝说的话字字珠心，他不在乎杀人，因为明月山庄的人都该死，只是他不愿师门受辱，即便他与凌绝峰断绝关系，即便凌绝峰百年不问世事，也依然有人知道他的来路。
　　“爹娘，大哥，林疏，还有来苏，我从始至终谁也护不住。”
　　夏侯珏没说话，他低着头，李焕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又道：“你能送我一程吗？”
　　夏侯珏拿剑的手没有移动分毫，片刻后，他听见李焕轻声喊道：“华先生。”
　　话落，夏侯珏拿剑的手动了动，李焕感受到了剑尖的颤动，终于抬起头想去看夏侯珏，却没想到他的头还没有抬起来，只听哐当一声，有人把剑扔在了地上，李焕的头发被人抓住狠狠往后拉，他被迫抬起头，墨色的长发铺天盖地地袭来，就在下一刻，有人覆上了他的嘴唇。
　　李焕睁大了眼睛，还没回过神，对方湿润的舌头便舔了上来，夏侯珏只亲了一下便微微起身，舌头上的唾液黏在李焕的上嘴唇上。
　　“你活下去的理由。”夏侯珏伸手捏住李焕的下巴，让他微微张口，“这个够吗？”
　　说完，夏侯珏又低头吻了上去，由于李焕张着嘴巴，这次舌头直接伸了进去，与他的纠缠在一处。
　　夏侯珏吻得太激烈，不停地吸/吮着李焕的舌头，捏住他下巴的手更是往下，让他的嘴长得更开，自己欺身下压，两个嘴唇粘在一起密不透风，包裹在里面的两根舌头探得更深，李焕有些受不住，发出几声轻哼，对方清冷的气息萦绕在他鼻间，咽不下的唾液从嘴角流出，他抓着夏侯珏衣服的手紧了又紧。
　　深吻过后，夏侯珏放开了李焕的嘴，分开时的唾液拉出晶莹的一丝，断裂后尽数黏在了李焕的嘴唇上。
　　李焕的气息完全乱了，他看着夏侯珏被亲得发红的嘴唇，还有他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眸，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对方的脸上，他凝神了片刻，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捧住他俊美的脸，张嘴又吻了上去。


第20章 
　　天上间的小二提着四罐酒急匆匆地穿梭在酒桌间，周围人声鼎沸，吵杂纷乱，这些人酒量大，也能吃，用壶装酒端上去要挨骂，小二也不敢吭声，他们拿刀的拿刀，抡锤的抡锤，一说错话，他命都要交代在这儿。
　　“哎，小二哥。”身后有人扯住了他的后领，小二回头，看家个高大魁梧之人对着他抬了抬下巴，“向你打听个人。”
　　小二擦了擦头上的汗，假笑道：“爷，您说，您说。”
　　“你见过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白脸吗？”
　　他一问完，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小，小二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的哪一位，那人继续道：“他手上常拿着把银色的剑。”
　　小二依旧摇头，那人啧了一声，坐在了凳子上，恼道：“这可麻烦了，不把他脑袋带回去，没办法和岐阳的兄弟们交代啊。”
　　坐在厅堂最里桌的一男一女也听到了这句话，两人吃完饭后便离开了厅堂，往楼上厢房走，经过第二间的时候，男人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的女人没看路，撞上了他的后背。
　　“你的房间已经到了。”贺飞绝站在自己厢房门口，就是不进去。
　　方才经过的第一间房才是贺道清住的地方，她摸了摸自己被撞的额头笑了笑，绕到贺飞绝跟前，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就这么不待见你姑姑？”
　　“你也知道你是我姑姑。”贺飞绝转身推开房门往里走去，语气带着点儿怒意，“没个当姑姑的样子。”
　　贺道清自知贺飞绝拿她没有办法，便迈着步子跟着他进了屋。贺飞绝进屋后从柜子里拿出了伤药，贺道清就坐在凳子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搭在桌子上笑盈盈地等着贺飞绝来给她换药。
　　贺飞绝把药盒放在贺道清的手边，剪开她手臂上缠着的纱布。这伤是那日被李焕打的，李焕武功高，但也难以一敌二，贺道清的外伤就这一处，李焕身上被她劈出来的伤应该还要多些。
　　突然，这纱布刚一换好，门外便响起敲门声，是小二来送酒，可是他俩没人让送，当下他们对视一眼，贺飞绝起身站到门后，贺道清应了一声，门便被推开了，贺飞绝在人踏进门的刹那想制住他的行动，可是没想到却被对方躲过，贺飞绝眉头一皱，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对方便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脑门，把他甩到了墙上。
　　贺道清一看，当下便从凳子上站起来，单膝跪在了地上，“庄主。”
　　贺飞绝听到这声庄主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跪下。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小二突然从身上掏出一个飞镖向窗外扔去，只听噗的一声，像是刺进了皮肉里，等屋子里又重回安静，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毫无长进。”小二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神平淡，“你就是这样守着山庄的吗。”
　　贺飞绝低着头丝毫不敢抬起，“属下知罪，请庄主责罚。”
　　小二看了他一眼，背过了身，“罢了，大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哪里敢责罚你。”
　　贺道清闻言侧过头去看贺飞绝，她看见对方按在地上的拳头紧了紧，却没有出声。
　　“夏侯珏出宫了吗。”小二问道。
　　“没有。”贺道清答道。
　　“我在太京杀了那么多条狗，他迟早会出来。”
　　贺道清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李焕……”
　　听到李焕的名字，小二竟然笑了起来，“凌绝子的徒弟，”他道，“他现在已是众矢之的，不必管他。”
　　李焕一出门便听到远处传来宋无音的叫声，没过一会儿，他就跑了过来，捂着自己的右肩直往内院里冲，李焕一下拦在他面前问他怎么了，宋无音哭着说自己跟踪被发现了。
　　等宋无音治好伤回来看见李焕站在他房门口等他。自从来苏死后，李焕消沉了许多，不仅是他，宋无音自己也觉得难过，可昨天之后，他发现李焕的眼里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份懒散，他一贯拿在手上的剑这次背在了背上，脖子后侧露出来的剑柄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宋无音一上去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兄弟，吃晚饭了吗？”
　　“太京府没人做饭。”
　　宋无音点点头，刚想说话，又听见李焕道：“来苏死了，二殿下身边没人了。”
　　宋无音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明月山庄的庄主是谁吗？”
　　李焕没说话，宋无音接着道：“《四国氏族志》里说，明月山庄庄主是四国里除了那几个世外仙人外，武功最高的人。”他认真道，“这样的人想造反，轻而易举。”
　　“可是他没有。”
　　“不错。”宋无音垂眼道，“他不是造反，而是要民心，太京府挡了他的路。”
　　李焕问道：“他是谁？”
　　宋无音看着他，“贺道玄麟。”


第21章 
　　夏侯珏出了御书房，刚走过回廊拐角，便撞到一个官员。那官员手上抱着五六个卷轴，撞到的时候撒了一地，他立刻弯下腰去捡，夏侯珏见状也弯下腰捡起脚边的卷轴，官员从他手中接过，连忙道谢。
　　夏侯珏对这个人有些印象，是工部的员外郎，他叫住了准备行礼的人，问道：“大人形色匆匆所谓何事？”
　　“二殿下有所不知，”官员满脸焦急，“淮州西南一带突发水灾，水势之大，冲垮了河堤，等人报上来的时候，整个青俞城都被淹了。苏大人知道此事后暴跳如雷，让下官等今日之内务必拿出图纸来。”
　　夏侯珏闻言不再询问放那官员走了。
　　早些年夏侯珏曾在民间听过一些传言，说是天佑初年南胤风调雨顺，田地肥沃，百业兴旺，繁荣昌盛之相越之邻国北召，而新帝在位第十四年，各地各城灾害突发，而今年更是四灾齐发，百姓苦不堪言，通理之人皆知，此乃异象。
　　天色渐晚，夏侯珏从御书房回到龙栖宫，刚进寝宫，还未点灯，有人便从身后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
　　傍晚的龙栖宫静谧无声，夏侯珏能听到身后之人沉重的呼吸声，空气里还弥漫着一丝血的味道。
　　夏侯珏没有动，双手垂在身侧，就这么让身后的人环着，片刻后，那人放开了手退到了一旁。
　　“金乌派和天清门的人已经清理干净了。”李焕道，“还有两个昆山派的人逃了。”
　　“逃了便罢了。”夏侯珏坐到凳子上，给杯子里倒了酒，“这三家追随明月山庄，既然来了太京，就别想活着。”
　　夏侯珏一面说一面把酒递给李焕，抬头的时候才看清李焕的面容，靠在门上的剑客衣袍上有些脏污，额上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额角的伤口，让他英气十足的相貌里多了一丝颓废。
　　李焕盯着夏侯珏手上的酒杯，下一刻便倾身上去拉住他的手腕。夏侯珏见李焕凑近过来，微微皱起了眉头，空出来的左手已在胸前摆好了招式，但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手放了下来。
　　李焕当然看见了他的动作还有额上微蹙眉心，李焕勾起了嘴角，不知是在嘲笑谁。最后他慢慢靠近，只是在夏侯珏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李焕直起身又往后退开好几步，调笑道：“我这么辛苦，这点奖赏还是要有的吧殿下。”
　　夏侯珏拿酒杯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李焕退开后也没有要喝的意思，于是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冷清的眸子看向李焕，“你可以走了。”
　　第二日，李焕和宋无音拿着一提案牍去了大理寺。本来各府之间送东西有专门的差使，只是最近城里乱事多，这案牍里又是记载着行动机密，太京府到大理寺横跨十坊，不得不让这俩人去送。
　　等到了门口，守卫足足审了半柱香，太京府的人神出鬼没，没怎么在太京里露过面，不知道在这偌大的机构里当差的是人还是鬼。审过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寺内，刚穿过前堂，前方便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太京府的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循着声音，前方跑来一个青年男子，身着墨绿色官服，脸上笑呵呵的，看到李焕和宋无音甚为稀奇，连忙叫人端茶。
　　宋无音趁着这个空档对李焕小声道：“他就是大理寺少卿，公孙寅德。”
　　李焕敷衍地点点头，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往些日子都是来苏姑娘过来，”公孙寅德道，“能见到太京府的二位，鄙人倍感荣幸。”
　　太京府的人都不擅长面对官场的人，即便是太京府里的甲阶，遇到这些人也躲得远远的，公孙寅德这客套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听得李焕宋无音浑身难受，若不是这几日明月山庄的人在太京闹大了，圣上下令让大理寺协查，把这事相关的案牍送到这里，他们俩是死也不会来的。
　　两人在大理寺呆了一炷香的时间，李焕全程盯着外面没说话，靠在椅子上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留宋无音一个人尴尬地面对公孙寅德，导致他们从大理寺出来后宋无音追着李焕一路打回了太京府。
　　等入了夜，宋无音出了太京府执行任务，而李焕却是早早地睡下了，可睡到半夜，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李焕瞬间睁开眼，从塌上坐了起来，看见窗外有个一闪而过地黑影，他眉头一皱，刚要去追，有什么东西破开窗户从他耳边擦过，钉在了身后。
　　李焕回头，墙上钉着一把短镖，上面还插着一张纸，李焕把走上前把他取了下来，打开之后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上面用笔锋锐利的墨写着：
　　“林疏之事，非明月山庄所为。”


第22章 
　　城郊靠近河岸的地方有座破庙，深春雨水多发，昨日刚下过雨，地上还十分潮湿，贺飞绝拿起一根木柴扔到火堆里，遇火的干柴发出几声断裂的声响。
　　“飞绝，说真的，天上间果真名不虚传。”贺道清拿起烤好的面饼吃了一口，边嚼边道，“连饼都这么好吃。”
　　贺飞绝摇摇头，“不如岐阳的好吃。”
　　贺道清道：“你去过那么多地方，就没遇见一家好吃的？”
　　贺飞绝不想和她斗嘴，便什么也没说，自顾自的坐到柱子下闭目养神。太京城里到处都是朝廷的眼线，那日两人被跟踪后当即离开了天上间，百花院本是明月山庄的落脚点，如今却已是朝廷的眼中钉，去不得，只能在城郊里辗转，等着庄主的暗号。
　　贺道清见他不说话也就没再打扰，盘腿坐在原地养精蓄锐，但片刻后破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听见嗖的一声，贺道清猛地抬手，接住了从外面射进来的飞镖。
　　贺飞绝瞬间睁开了眼，贺道清眉头微皱，站了起来，“我去外面看看。”
　　贺道清说着便去了破庙外面，贺飞绝在里面借着月光，能看见她的影子在门口闪动。可片刻后那影子忽地一闪，像是追着什么去了，贺飞绝拿上剑，欲要跟去，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飞绝，来这边。”
　　是贺道清的声音。
　　贺飞绝回头，并无人在，声音是从破庙后面传来的，贺飞绝盯着那儿看，不过去，片刻后又传来贺道清的声音，“飞绝！你快过来！”
　　这次的声音里夹杂着刀尖相撞声，这下贺飞绝赶紧跑了出去，哪知刚跨出破庙，脖子上一痛，有人从旁边伸出手点了他的哑穴。贺飞绝毫无犹豫朝旁边出招，但哪知身后还有一个人在，他与那人交手时，直接被后一个人打到了地上。
　　破庙后面是一片树林，挡住了月光，两人的面容贺飞绝看不真切，但看身量有些眼熟，贺飞绝被他们绑了起来一路带到了树林深处，绑在了一棵树下。
　　其中一人靠在身前的树上，道：“还真有傻子被骗到。”
　　另一个在生火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下就火了，“你嫌弃什么，我告诉你，天上间的口技人都及不上我。”
　　说话间，火已经生好，贺飞绝这才看清两人的面容，两个都是太京府的狗，其中一个还是明月山庄的仇人。
　　李焕见贺飞绝在看他，便走上前去解了他的哑穴，贺飞绝被解穴后不言语，眼神冰冷如霜，李焕也不恼，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我的师弟，林疏，是不是你们抓的。”
　　贺飞绝依旧闭口不言，一旁的宋无音见状，冷声道：“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都城太京，太龙天威，皇权尊上，除了贺道玄麟，你们的行踪朝廷掌握得明明白白，要杀你们，不过一句命令。”
　　“我呸。”贺飞绝激动了起来，“我问你们，你们可曾走过大江南北，可曾亲眼见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南胤两朝七十余载，朝廷却始终不闻不问，李焕，你身为江湖中人，不济世行善，却要助纣为虐，凌绝子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贺飞绝话刚一说完，肩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李焕把匕首自上而下插进了贺飞绝靠近脖子那处的肩膀里，没过半指深，接着又狠狠地拔起来，贺飞绝痛得叫出了声。
　　“我说过，不准提我师父。”李焕扔了匕首，眼神冰冷，“百姓，天下，皆与我无关，我只问你，我师弟，是不是你们抓走了。”
　　贺飞绝咬着牙，抖着嘴唇道：“我明月山庄从未踏入过凌绝峰半步。”
　　李焕闻言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又问你，十四年前，在苍州安康县，可曾记得，你们杀了我全家？”
　　贺飞绝一怔，突然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树林里，平息之后，他缓缓开了口，“确有此事。”他道，“那年苍州虫害，我庄派人去接济，在安康县歇脚时，见一家商号门口趴着两个浑身是伤的乞丐，一问是这两个乞丐偷了铺子里的东西被伙计抓住了打了一顿，我庄的分堂主见次一幕便十分在意，当晚便去查了这家商号。”
　　“这家商号的老板，也就是你爹，是青楼常客，尤好孩童，经常从人贩子手中买下童男童女，囚禁在家中，你娘知道此事后非但不劝阻，还因恨生妒，折磨那些囚禁在你们家的姑娘，李焕，你说，”贺飞绝盯着李焕，眼里不知是笑还是恨，“这种畜生，不应该杀了吗？”
　　李焕低着头，贺飞绝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能想到此时李焕的表情，更加嘲笑道：“你当年才七岁吧，这个年纪的小孩，整日在外面玩耍，又知道什么。”他道，“现在的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分得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吗，你手中的剑为谁而挥，又要挥向谁？”
　　一直站在李焕身后的宋无音听完了贺飞绝的话后觉得大事不妙，他看着李焕逐渐下垂的手，想上前去安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焕从身后拔出剑来，剑身摩擦剑鞘的声音在夜里显得那样清晰。
　　“你在骗我。”李焕看着贺飞绝。
　　李焕的眼里一片平静，但贺飞绝却能感觉到他的痛苦，贺飞绝露出得意的笑容，宋无音一声住手还没喊出声来，白衣之人便挥下了手中的剑。


第23章 
　　小丫鬟路过门口时，见门外走进来个黑漆漆的禁军护卫，便端着一盆食物小跑过去笑嘻嘻地问道：“大人前来所为何事呀？”
　　小丫鬟身量不及他胸膛，同他说话时要要仰着脑袋，禁军见状微微弯下腰，从怀里摸出一个半指长的卷筒交到了她手上，“密信。”
　　小丫鬟是龙栖宫里最能吃的丫鬟，中午才刚吃过，这会儿又饿了，跑到后厨搜刮了一圈，找到半只烤鸡，本想拿回丫鬟们的住处一起吃，但现在她实在是忍不了，扯下一个鸡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含糊道：“殿下殿下，信上写的什么呀？”
　　夏侯珏靠在椅子上，手中拿着信纸，“岐阳没有找到贺道玄麟的私兵。”
　　小丫鬟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夏侯珏放下手，把信拿到烛盏上，火遇到薄薄的纸瞬间燃烧了起来，“这种程度的造反，若没有筹码，只能是来送死。”
　　“可是奴婢听说那个什么什么林的不是很厉害吗？”
　　夏侯珏闻言朝她看了过去，丫鬟接触到他的眼神吓得动也不敢动，一个鸡屁股放在嘴里咬也不是吐也不是。
　　“你可知道祁连氏。”夏侯珏见丫鬟点头又道：“前朝祁连一族是四国氏族之首，传说三千年前天地混沌，妖邪横生，人间霍乱，有神路过此地，惊怒于此，便斩妖除魔，解救人间，此后又怕妖邪重来，便留下脚下的云，作为庇佑，护世佑人，如此百年，祥云化人形，在人间又历千年，便成了人。祁连族受之天命，静则金光拂照，动则祥云傍身，不死不灭，宛若神祇。”
　　“虽只是传说，但祁连族的武功比当今任何门派强上好几个境界，这样的家族依旧被灭族，你可知这是为何？”
　　小丫鬟听得一愣一愣，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还有其他人比他们更厉害？”
　　夏侯珏淡淡一笑，继续道：“前朝最后一任皇帝号顺载，他生性残暴又信怪力乱神，把自己奉为天神，即位期间，滥杀无辜，许多名门望族，忠贤良士都惨死。”夏侯珏又靠在了椅子上，说这话时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是在讲故事，“北召与我大胤的边界离阳关在七十年年前还是我朝的国土，只因顺载皇帝信天不信兵，被北召攻占后到如今都难以收复。”
　　小丫鬟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夏侯珏说完后便不再言语，小丫鬟端起还没吃完的烤鸡，朝二殿下行了礼准备出去，但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二殿下，早些时候您不在，刑部的王大人今儿个早晨托人传话，让您今晚过去一趟。”
　　夏侯珏一到刑部，刑部尚书王大人便急匆匆地赶来迎接，坐到前堂，矮桌上放着一盏茶，没完全合拢的茶盖上方已经没有了热气，显然这茶已经泡了有一阵了。
　　王大人落座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放下后长舒了一口气，“今日圣上便要臣邀请二殿下过来，白日臣公务繁忙，只能安排到晚上，恕二殿下见谅，见谅。”
　　夏侯珏见他额上的汗珠，便问道：“王大人怎如此着急，莫不是公务没做完。”
　　王大人沉默了片刻，接着有些不自然地道：“二殿下，有所不知，臣内人是个暴脾气，臣只要回家回晚了几刻便要发火，发起火来臣，臣有点受不起，这完了，臣便要立刻赶回府……”
　　“那便长话短说。”夏侯珏道。
　　王大人闻言便朝厅堂里的几个守卫挥了挥手，等人全部退下后，王大人便坐到了夏侯珏身边的椅子上，道：“前些日子殿下抓回来的人一直关在刑部的地牢里，那人一直吊着一口气，直到七天前，来苏大人到刑部来传话……”
　　说到这，王大人的声音明显小了几分，“殿下抓回来的人，不是祁连族的。”


第24章 
　　“哎，哥，吃饭了。”一个狱卒从前面走过来，手里端了两碗饭菜，腰间还挂着一罐酒。他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到地牢中央的桌子上，另一个狱卒见状也站起来去添了添烛火，添完后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酒，道：“哟呵，你小子最近发财了啊。”
　　“今儿个不是望龙节吗，”狱卒一边打开酒一边道，“整了点儿天上间的陈酿。”
　　两人边喝边聊，其中一个突然瞥了一眼身后的牢房，举起酒罐大声问道：“太京府的大人，您要不要来点儿？”
　　身后的牢房里关着个白衣青年，他坐在最角落，双手被缠在身后，身上还绑着三圈铁链，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见狱卒的问话，也不吱声。
　　太京府的人性格大多怪异，朝廷里很多人都不喜欢，狱卒问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后便不再理他，两人继续吃饭喝酒去了。
　　片刻后，牢房里的人微微动了动，铁链发出叮当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地牢门口，不一会儿穿着墨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个狱卒看见来人后立马放下手中的酒杯喊了一声公孙大人。
　　公孙寅德朝两个狱卒摆了摆手，两人点了点头便出了地牢，等人出去后，他走近面前的牢房，笑着道：“李焕大人，昨晚可睡得好啊？”
　　牢里的人却是没有答话，公孙寅德料到会如此，准备再询问时，坐在地上的人竟然开了口，“公孙大人如此盛情招待，怎有睡不好的道理。”
　　这还是李焕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公孙寅德喜出望外，脸上的笑容越发讨好，“李大人您也是知道的，鄙人本不愿把大人关在大理寺，只是那贼人的侄子被大人伤得重了些，坏了二殿下的计划……”公孙寅德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铁栏，“要鄙人讲，李大人应该再下手重些，直接把人杀了岂不更好……”
　　贼人是指贺道玄麟，而他的侄子自然就是贺飞绝。那日李焕虽挥剑而下，却避开了要害，但就在李焕拔剑而出时，周围便响起一阵诡异的笛声，宋无音听后立刻叫李焕捂住耳朵，李焕听见了宋无音的叫喊但同时鼻间突然萦绕起一阵香气，李焕想抬手但却无法抬起，就像是被定了身，片刻后脑子也开始无故眩晕。
　　“阿勒伽你个贱人！”李焕晕过去前听见宋无音大骂了一声，等他再清醒时已经进了大理寺的地牢。
　　他擅自袭击目标的消息顷刻间便传进回了朝廷，太京府当即派人前来捉拿。
　　李焕抬眼，公孙寅德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这面皮之下藏的是什么，是好是坏，是恶是善，李焕也不愿去细想，他直起身子，背靠在墙上，，“果真如此的话，我如今应是被关在刑部。”
　　“哪儿的话，二殿下怎么也不会让大人……”
　　公孙寅德还没说完地牢外就有人在叫他，他转身前冲李焕一笑，道了句说曹操曹操便到，接着便退到一旁，对着进来的人行了礼，“臣恭迎二殿下。”
　　来人身着白金色常服，腰间坠着铜钱大小的羊脂玉佩，他径直走到牢房前，看着坐在牢房里的人，后者毫无反应，垂着眼不知盯着何处。
　　夏侯珏淡淡道：“开门。”
　　李焕听到这话抬起了头，但夏侯珏已经转过了身。
　　“今日是望龙节，”他听见面前的人道，“你来当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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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每年立夏前一日是南胤的望龙节，龙乃祥瑞，望龙便是世人祈求平安，渴望福音的美好愿望。这个节日虽比不上上元，中秋那样盛大，但也确实是南胤百姓生在盛世，太平无忧的写照。
　　天色已入亥时，云宁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摊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还在凌绝峰上时，李焕曾下山去附近的镇上见过，但那小镇上的灯怎比得了都城太京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夏侯珏走在前面，他依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脚步却比平时放得慢，身后没有脚步跟随时他便停下回头看，李焕站在一个老爷爷面前拿了他手中的一串糖葫芦，一口咬下一整颗后被酸得露出皱脸的表情。
　　两人一路无话，李焕跟着夏侯珏上了一座石桥，桥下飘着许多莲花灯，聚在一起的火光映在石桥上看上去波光粼粼。
　　“那夜的来龙去脉，我听宋无音说了。”夏侯珏看着湖面，“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谁都不信。”李焕站在夏侯珏的斜后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李焕，你别无选择。”夏侯珏侧过头道，“你若不信我，你永远都找不到你师弟。”
　　听到这话，李焕身体一僵，他瞬间抬头看向夏侯珏，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曾经的种种涌上脑海，一切蛛丝马迹都在他脑中串连。
　　“是你！”
　　滔天怒火汹涌而来，只听咻的一声，李焕拔剑直冲前方，同时就在那一刻，耳边响起了诡异的笛声，与那夜听到的如出一辙，他冲到夏侯珏前方，朝他挥剑，但剑却在离夏侯珏一指长的距离处硬生生停了下来，他用了浑身的力气，内力在双手上翻涌，但他拿剑的手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他的面前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墙，阻拦了他所有动作。
　　这时，夏侯珏转过身打掉了李焕手中的剑，一掌把他打翻在地。
　　“阿勒伽。”
　　笛声戛然而止。
　　夏侯珏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李焕从地上爬起来又朝他冲过来便往后退了一小步，接下李焕所有的进攻，这次笛声没有再响起，十招过后李焕又一次被掀翻在地。
　　李焕慢慢爬起来，“抓走林疏的人竟然是你……”他半跪在地上，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你来凌绝峰，就是为了抓林疏，我竟然，我竟然……”
　　他第一次见到那人时，他穿着青色的竹叶长衫，像是个教书先生，他会同他和他的师弟们讲山下趣事，他会夜里陪喝酒，他会坐在一堆草药中对他温柔一笑，他在凌绝峰的那些时日，山上的雪似乎都融化在他的眉眼里，若说一见倾心也罢，那脑海中共赴山水的情愫也确实在他脑中徘徊了许久。
　　他有多庆幸当初救了他，如今就有多恨。
　　不知何时，夜空中炸开许多烟花，尖锐的鸣响一声接着一声，艳丽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上空，也映在夏侯珏俊美且冷淡的脸上。
　　“我说过，你别无选择。”他道，“你必须亲手杀了贺道玄麟，否则我就杀了你师弟。”
　　李焕看着他，眼神冰冷，“你在岐阳救下我，也是因为这个。”
　　“不错。”
　　“为何？”
　　夏侯珏没有答话，李焕准备继续追问，刚要开口，周围突然亮了起来，李焕猛地抬头，天空中飞着密密麻麻的烛灯，它们全都靠在一起，组成了一只巨大的金色飞龙。
　　飞龙游过上空，降下星星点点的金光，整个太京城的百姓全都仰头注目，有的面露微笑，有的低头祈福。
　　“六十年前，神龙降世，驱散噩云，结束了前朝的苦难。”夏侯珏抬头，眼中倒影着龙影，“如今这天下的归宿，也应当乃我夏侯一族。”


第26章 
　　随行的丫鬟给铜炉里添了些香薰，从后来的公公见了赶紧叫她们出去，而后进了御书房，朝坐在龙榻上的人鞠躬道：“圣上，二殿下来了。”
　　夏侯晟枕着头道：“宣。”
　　来人跪地叩首，起来后像寻常父子那样寒暄了几句，只是一个亲切慈祥，一个毕恭毕敬。
　　“臣有一事不明。”片刻后夏侯珏问道，“圣上如何知晓那人并非前朝余孽。”
　　刑部得知消息后早在夏侯珏之前就严刑逼供过，只是那人异常嘴硬，即便浑身是血皮开肉绽也不透露半个字眼，最后拷问的人怕把这人最后一口气弄没，也就停了手。
　　夏侯晟沉默片刻，缓缓道：“珏儿，你出生便是太平盛世。”他盯着身侧的香炉，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眼中泛着森森光芒，“祁连的畜生，就算化成灰朕也认得。”
　　夏侯晟见面前的人不答话，便继续问道：“计划进展到何处了？”
　　“情况有变，”夏侯珏垂着眼，“要提前。”
　　“随你，”夏侯晟道，“只是朕要嘱咐你，成大事，莫要心急……”
　　坐在龙榻上的人话还没说完，夏侯珏便听见一阵激烈的咳嗽声，他抬头看见夏侯晟去拿方桌上的茶杯，茶水还没送到嘴边，便又咳了起来，夏侯珏甚至还没回过神，他便挣扎着摔到了地上。
　　门外的公公闻声赶来，见此状，朝后方大喊来人，片刻后两个丫鬟端着一碗药走进了御书房。
　　夏侯珏站在原地竟一时不知如何，“臣不知圣上的病竟如此……”
　　“二殿下，”夏侯珏的话还没说完，公公便打断了他，“圣上病发要服药，请殿下回吧。”
　　夏侯珏见公公与丫鬟们熟练的动作也没再说什么，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脸色胀红，脖子青筋凸显，一副痛苦的模样，夏侯晟挣扎间，领口处隐约能看见两道黑色的纹路，夏侯珏在转身离开前又看向丫鬟手里的药，晃荡间，透明的琉璃杯壁上竟显露出暗红色的液体。
　　夏侯珏御书房外，朝里面行礼，“臣告退。”
　　日暮时分，宋无音提着一罐子酒在太京府里到处找李焕，昨夜他得知李焕被放的消息立刻就去了大理寺，没想到人先一步被二殿下领走了，他准备的好酒没人陪着喝于是就等到了今夜，只是他做完任务回来后，却没见到李焕的身影。
　　宋无音一边骂一边叫着李焕的名字，可是偌大的太京府里就没有几个活人，宋无音一路往里，走过后院的柴房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从房顶上传来，很轻，普通人不会听见，来人善轻功，且处于上游，宋无音一下子躲进了身旁的柴房里，声音越来越近，就在他的头顶上方。
　　太京府没人会来柴房，普通毛贼连太京府门口的地皮都不敢踩，宋无音蹲在柴房里，吓得气都不敢出，若来人是明月山庄的或者别的门派，他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片刻后，房顶的声响消失了，只听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柴房门口的空地上传来鞋子落地声，宋无音从门板的缝隙里看过去，只见空地上站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背对着他，身量看着不及他腿高，他身后背着一把剑，身上白色的衣袍分外眼熟。
　　宋无音看得认真，手不小心碰到了门板发出一阵哐当的声响，宋无音心里大叫不好，连忙往后跑，可是这身体还没转过去，有人便破板而入，他在往后倒的过程中，一双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等宋无音回过神来，他连呼吸都有些苦难，骑在他上方的小孩儿一只手掐不住他的脖子，但却能掐住他的咽喉，他费力地睁开眼，面前的人看上去约莫十岁，额间有簇火焰状的红纹，稚嫩的脸上却是与之相反的冷漠。
　　片刻后，他听见他问道：“我大师兄在何处。”


第27章 
　　宋无音远远地看见有人从门口翻墙而入，他赶忙跑过去，语气十分着急：“大哥，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
　　李焕落地后只淡淡地撇了一眼宋无音，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府里走。
　　宋无音被他这一眼看得十分难受，望龙节之后，李焕对他完全变了个样，虽然他们还是会说话，但是却没了朋友的感觉。
　　这其中的缘由宋无音十分清楚，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从小也是个孤儿，从没见过爹娘，人也傻，被人贩子卖到雍州，过了几年悲惨的人生，直到遇到了二殿下，进了太京府。如今太京府算是他的半个家，可是他也是真心拿李焕当朋友。
　　宋无音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靠近后发现，李焕脸上有一道血痕，宋无音再往下看发现他肩膀和胸口的位置都有伤，不过好在都不深。
　　“太京城里又发现了三具尸体，全是高官子弟。”李焕边说边进了药阁，“那日我伤了贺飞绝，老头快坐不住了。”
　　宋无音跟在后边也进了药阁，他看着李焕娴熟拿药的样子，语气低沉了几分，“最近死的人太多了。”
　　李焕拿药时瞥见宋无音腰上的木牌，上面的字不是“癸”而是“壬”。宋无音感受到李焕的目光，苦笑道：“壬阶只有两人，都死在了苍州，我被顶上来了，太京府的人真是一年比一年少。”他看着李焕，“李焕，你要好好活着。”
　　也不知眼前的人听进去了几分，李焕自顾自地上完了药，准备离开时，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大师兄。”
　　李焕一愣，猛然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李焕惊讶道：“你怎会在此？”
　　迟风看着李焕，表情竟柔和了几分，“你下山后过得如何，师父和师兄们都很想起你。”
　　李焕闻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摸了摸迟风的头，“那几个小崽子武功不好好学，课也不好好上，整天就知道吃，还有那个臭老头，巴不得我走，怎么会想我。”他道，“你放心，你大师兄怎么会过得不好。”
　　迟风见他笑得没皮没脸，沉默了一阵，等李焕的手从他头上放下来后，他便又问道：“你在明月山庄一战后从岐阳径直来到了太京，这些时日便没再出去过？”
　　李焕摇头，迟风迟疑了片刻，道：“如今的江湖，在讨伐一个魔头。”
　　“这个魔头袭击了救世济人，以善渡人的明月山庄，还杀害了岐阳城和太京城里所有的江湖侠士，其性凶恶，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迟风道，“这个魔头就是你，大师兄。”
　　宋无音闻言震惊地看向李焕，后者的表情先是惊诧，而后逐渐回归平静。他听见迟风继续道：“还有不知是何人得知了你出身的门派，许多门宗扬言要联手攻上凌绝峰。”说到这儿，迟风竟冷哼了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迟风说完后，三人沉默了良久，片刻后李焕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迟风问道。
　　李焕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眼中闪着森森寒光，“先杀了贺道玄麟。


第28章 
　　夏雷期至，万物繁盛。
　　被查封了半个月的百花院早在三日前开了张，要说这儿不愧是雍州最大的烟花之地，半个月的冷清也磨不掉人们寻欢作乐的性子，那楼阁上站着的姑娘一个比一个俏，门口的招牌也换了样，装潢比以往更加艳丽。
　　这改头换面的缘由，有门道的常客听说前阵子百花院发生了命案，这事百花院背后的老板也有染，于是朝廷下场直接换人，新老板上任后直接把百花院换了个样，在湖面上又扩了几座阁楼，中央还修了座亭子，这下从岸边到湖上全都洋溢着奢靡的气息。
　　站在门口的一个青衫姑娘拿着扇子不停地往外张望，今夜有常客约了她，看见那些富家子弟她都忍着没上前，终于片刻过后，一个一身华服，手戴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从外稳步走了进来，青衫姑娘一个箭步上去依偎在了他身上，撒娇道：“纪老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呀，想死奴家了。”
　　纪元卿拍了拍青衫姑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话虽如此，可该有的礼你这丫头可没少拿啊。”
　　青衫姑娘闻言娇嗔一声，拉着他就要往里走，刚要进楼，身后便缓缓驶来一辆马车，纪元卿听见老鸨颇为恭敬地叫了一声：“华公子。”
　　青衫姑娘惊诧地回头：“华公子也来了？”
　　纪元卿脚步一顿，随即抬脚进了楼。
　　一个月前百花院举办了歌赛和曲赛，最后一个赛程舞赛因命案缘故迟迟没有举行，如今百花院重开，自是要圆了这个活动。
　　阁楼早已人声鼎沸，三楼依旧是雅座，一面坐着个大人物，正中是秦王，左侧是世家的公子，右侧则是云宁街的华公子，纪元卿挑了个偏僻的客座，要了一壶酒和一叠小菜。
　　台上歌舞升平，青衫姑娘坐在纪元卿怀里连连叫好，他在中场时往三楼看了看，那个叫华公子的相貌非凡，他手中拿着折扇，靠在榻上轻轻摇晃，他身边站着个白衣青年，看他背上背着的剑，应该是护卫。
　　片刻后有侍女过来换酒，经过纪元卿时那侍女朝他笑了笑，“这位老爷，这酒已经换了。”
　　纪元卿点点头，意示她可以离开，等到第四场比试时，纪元卿揽过青衫姑娘的腰，笑着问道：“青儿出身何处啊？”
　　青儿撇撇嘴，似乎不想回答，“荆州。”
　　纪元卿又问是哪个城，青儿又答：“平川。”
　　“平川……”纪元卿想了想道，“我记得那个地方五年前曾发出过旱灾。”
　　青儿闻言表情一僵，片刻后又缓缓地靠在纪元卿的肩头，“现在平川城已经没人在了，奴家原本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难民……”她似乎已无心再看台上，搂着纪元卿的脖子道：“老爷，奴家的家人早就死在了那场旱灾中，不只是他们，平川城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就没剩下几个。”
　　青儿见纪元卿表情有些松动，便继续道：“若是老爷可怜青儿，便将青儿赎身吧……”
　　纪元卿闻言用手指将她的下巴抬起，姑娘家眼眶里闪动着泪光，看上去楚楚可怜，纪元卿凑上去怜爱般亲了亲她的脸颊，温柔道：“老爷向你保证，此等祸事，将不再发生。”
　　舞赛直到亥时才结束，白衣剑客跟在华公子身后出了百花院，走到马车前，车夫低着头带着斗笠，白衣剑客疑有异状多看了两眼，确定无事后才跟着华公子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行，路上徒有颠簸，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里的人掀开帘子往外一看，马车却是在往太京城最西边的城郊走，白衣剑客暗觉不妙，大喊停下，可车夫充耳不闻，驾着车直往半山坡上冲，白衣剑客见状出了马车身手朝车夫挥下一掌，哪知这车夫竟然放开一只手接了下来，白衣剑客和车夫连过数招，片刻后，马车逐渐失控，经过一片树林时，四面八方突然传来咻咻的声音，竟是几只利箭，直往马车飞来。
　　“二殿下！”白衣剑客大喊一声，便又回头冲进马车里，利箭过后，一只带火的剑又破空而来，插在了马车前方的空地处，空气寂静了一瞬，在马车经过时爆炸开来，发出巨大的声响。
　　马车被炸得粉碎，周围弥漫着白烟，李焕和夏侯珏同时摔到了地上。
　　夏侯珏趴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咳嗽，硝烟里，却慢慢有脚步声响起，他撑起身子，面前突然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纪元卿低头看着地上的人，缓缓抬起了右手，顷刻间，内力翻涌在手边，周围空气震荡不停，那虚空的内力竟慢慢幻化出轮廓，在手心中凝聚成一把刀的形状。
　　纪元卿朝地上的人笑了笑，嘴里吐出两个字：“死吧。”
　　话落，纪元卿抬手朝夏侯珏刺去，在快要触到的那一霎那，耳边响起一个尖锐的笛声，霎时间，纪元卿整个身体停在了原地。
　　“夷丹族纹术，‘断神’，”纪元卿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嘲讽，“可惜，不够火候。”
　　下一刻，纪元卿收起了进攻动作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朝夏侯珏攻去，这次速度极快，夏侯珏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纪元卿直直地向他冲来，夏侯珏大叫一声只能往旁边滚，那虚空的利刃刺过他的腰间，痛得他往后滚了好几圈。
　　纪元卿见此状，没再跟上，他站在原地收起了笑容，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你不是夏侯珏。”他道。
　　“他当然不是。”
　　此刻白烟已经散去，白衣剑客从身后走来，他略过纪元卿看了一眼捂着腰从地上站起来的还没撕掉易容的宋无音，从背上拔出了剑。
　　“做个了断吧。”李焕看向面前的男人，眼神冰冷，“贺道玄麟。”


第29章 
　　贺道玄麟对着李焕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道：“凌绝子教出来的徒弟怎会一点儿都不像他。”
　　李焕把剑垂到身侧，“你认识我师父？”
　　贺道玄麟哈哈一笑：“按辈分，你还应当叫我一声师叔。”
　　李焕没说话，贺道玄麟把手背在身后继续道，“这天下，早已满目疮痍，夏侯氏做不了主了。”他看向李焕，“小子，你应当与我一道。”
　　两人之间隔了十步的距离，眼前的男人只是站在原地，周围的空气便时不时地震荡，双方甚至还没交手，前方袭来的压迫让他不自觉握紧了剑柄。
　　这个境界是他永远无法达到，也无法匹敌的。
　　眼前的人依旧没有答话，不过贺道玄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权衡，在计较利弊，片刻后，李焕从阴影中抬起了头，“无论是你还是夏侯珏，我不在乎你们的天下，我只想让我在乎的人平安，”李焕垂着眼道，“仅此而已。”
　　贺道玄麟闻言叹了一口气，随即一个人影拿着一柄巨物从天而降，在落地时发出巨大的声响，那人影在薄雾中妙曼至极，待白烟彻底散去，只见一个女子把手中的重剑插在地上。
　　“你是什么东西，”贺道清脸上笑着，可眼里全是阴冷，“也配和庄主交手？”
　　“多说无益，”李焕转了一下手中的剑，脸上是同样的冰冷，“尽管过来。”
　　话落，率先发起进攻的是李焕，贺道清舞剑挡下这一击，两人交起手来。贺道清变换着姿势挥舞着剑，那重剑明明比贺道清的身量还要大上几分，可在她手中却能灵活挥动，李焕的剑根本无法靠近她分毫。
　　几个回合之后他推开几步，又向右方进攻，贺道清双手持剑，在原地转了一圈朝李焕挥去，可谁知那身处半空之人，竟剑尖点上重剑，借着这股力往回翻去，李焕空翻半周，双手聚力朝她背后刺去，虽然贺道清举着重剑灵活自如，可速度还是慢了许多，她手拿重剑根本来不及再回防，那剑便直直地朝着她背后要害刺去。
　　只听叮的一声，剑却没有刺穿肉体，而是刺到了离贺道清半指的距离处的虚空上，那里泛着白色的波纹，显然是内力凝聚在此。
　　李焕见此立刻收剑往后撤去，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就被袭来的重剑掀得老远，幸而他那剑挡在身前，如若不然，这一剑便是重伤。
　　贺道清一脚踢上重剑，借着力把它抗在了肩上，“你就这点儿本事？”她眼放怒意，咬牙切齿道，“若非偷袭，飞绝怎会被你伤得至此？”
　　李焕从地上站起来，贺道清表情阴冷地看着他，内力从另一只手往外流去，在她的手心逐渐形成一把若隐若现的刀刃，衬得手背上黑色的刀纹熠熠生辉。
　　和贺道玄麟方才用的是同一招。即便是最高境界的武者，也只能将内力凝聚在周身，把身体或者武器当做媒介爆发出杀伤力，而能做到内力化形的，四国之内只有身怀刀纹者才能做到。
　　而那便是天下第一庄，明月山庄贺家。
　　李焕闻言终是笑出了声，“大姐，是他太弱了。”
　　“住嘴！”
　　“朝廷的走狗，江湖的败类。”贺道清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你有什么资格拿起残雪剑？若当年在苍州知晓你今日所为，就应该把你和你那人渣父亲一道杀死。”
　　李焕脸色阴沉道：“即便我爹该死，可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杀了他？还有我娘和大哥？”
　　“冥顽不灵。”
　　话落，贺道清便向他冲来，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李焕的每一击都无法伤她分毫，拥有纹术的氏族人武功便比寻常人高了一个境界。
　　几个回合后，李焕被贺道清一剑劈得后退，随即后者飞身踏上身侧的树干，借着弹力跳到空中把重剑举过头顶朝李焕劈去，李焕来不及闪身，便举起剑挡在身前，只听叮的一声，李焕手上一轻，脚边传来掉落声，他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手中的残雪剑竟被硬生生劈断。
　　没了剑的阻拦，重剑垂直落下，李焕还没回过神来，阴影便遮盖住了他的脸，就在剑要劈下的那一刻，笛声终于响起，锋利的剑刃停在了他面前，贺道清保持着挥剑的姿势落在了地上，下一刻，他的后方有人高速冲来，砰的一声把贺道清踢飞，重重地撞在了百步远的树干上。
　　一个少年落在了他前方，只见他抬手拔剑，剑身呈暗红色，上面迂回着复杂的纹路，李焕从地上站站起来，前方传来清亮的声音。
　　“这个小辈交给我。”迟风拿剑指着右前方，“大师兄的敌人在那边。”


第30章 
　　太京府偏院挨着药阁的地方是一间兵器房，一个身穿黑白官服的女子抱着一个棕色的罐子从前经过，没想到砰的一声兵器房的门被用力推开，里面冲出来一个同样穿着官服的人，身上还缠着一堆黑漆漆的铁链。
　　宋无音看着面前被吓了一跳的女子，着急道：“华伶，太京府眼下有多少人在？”
　　叫华伶的女子看着宋无音腰上的伤口后退一小步，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大概就……就我一个人。”
　　“太京府要是有人回来，让他们全都去城西的林郊，”宋无音说罢便迈开腿跑了起来，可是还没跑两步，他又回头叫住了准备溜走的华伶，“你也跟我一起去。”
　　华伶闻言大叫起来，“我不去！”她抱紧了手中的罐子，连忙后退，“你别找我，说什么我也不去，会死的！”
　　“我也怕死啊！”宋无音见华伶害怕的样子，扣着脑袋烦躁地蹲了下来，他从林郊一路跑回来，腰上的疼痛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疼。片刻后西边远远地传来一声模糊的闷响，宋无音闻声抬头，小声道，“要来不及了。”
　　夜色无边，明月高悬。寂静中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有人被狠狠地扔到了树干上，几乎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前方又飞来几根虚无的利刃，白衣之人迅速翻身摔到地上，但大腿还是中了一根，但即便是受伤，他也不敢停下，抬起身体往旁边闪去，下一刻，有人举起手重重地砸在了原来的空地上。
　　李焕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的手臂和腿全是被刺出来的伤口，内力和体力都被耗尽，双手的经脉因过度运功而不自觉地颤抖，被贺道清砍断的剑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黑夜中有人走来，贺道玄麟的脸逐渐出现在眼前，他毫发未伤，看向李焕的眼里全是惋惜，“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若执迷不悟，唯有一死。”
　　李焕捂着嘴咳了两声，手上沾着咳出来的血，他知道他现在已经躲不开眼前人的下一击。
　　说话间，贺道玄麟的手上已经出现三把刀刃，当他抬手准备进攻时，阻断行动的笛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男人冷笑一声，低声说了一句找死，便把手中的三把刀刃扔进了左边的树里，只听利刃插进皮肉的声音，从树上跳下来一个身穿黑白官服带着面纱的女子，插在她手臂的刀刃在她落地时消失不见，只见女子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拿着笛子转身跑了。
　　贺道玄麟回过头来，却发现李焕已经近了他的身，身体飞在空中，手中拿着一把捡来的匕首，无所畏惧地朝他挥了下去，贺道玄麟手中早已准备好刀刃，无论是速度还是功力眼前的毛头小子都不及他一成，从正面进攻无疑是找死。
　　正当贺道玄麟准备贯穿李焕的腹部时，围绕着刀刃的手突然一痛，贺道玄麟侧头一看，不知从哪儿飞过来的箭刺穿了他的手心，李焕趁他分神的时候，匕首竟然划到了贺道玄麟的脖子。
　　贺道玄麟一脚把李焕踢开，看向前方的山丘，黑夜里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有人正拿着一把弓站在那里。
　　“大意了。”
　　贺道玄麟拔出手中的箭，随即又有箭羽连续不断地从前方飞来，可这次贺道玄麟站在原地没有躲避，那箭射在内力形成的墙上，伤不了他分毫。
　　片刻后，箭羽停止了，山丘上的人放下弓啧了一声，“怪物。”
　　李焕趴在不远处的地上，还没等他再站起来，有人便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李焕手抱着掐着他脖子的手臂不停地挣扎，可就在下一刻，腹部突然传来剧痛，利刃贯穿了他的身体，李焕口中喷出鲜血，接着被扔到了一边。
　　他闭上眼前听到头顶上传来叹息：“但愿凌绝子不要恨我。”
　　宋无音赶到林郊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李焕躺在地上似是没有了生气，那个满手鲜血的男人正往山丘的方向移动，宋无音咬紧了牙，朝贺道玄麟冲了过去，大声骂道：“你这个狗娘养的畜生！”
　　贺道玄麟听到了叫骂声停在了原地，还没等他回过头，又听见身后的人大喊道：“陆之羽还不滚下来！”
　　山丘上的人听到动静便跳了下来，宋无音拿下身上背着的铁链，迅速在手中转了两圈便把一头扔向了空中，只听啪的一声，赶来的人握住了宋无音扔上去的铁链，又迅速拔箭架弓朝贺道玄麟的方向射去，贺道玄麟笑了一下，挡下了那轻飘飘的箭，可是就在下一刻箭头接触到他内力的一瞬间爆炸开来，把他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贺道玄麟眉头一皱，化出几根刀刃扔向空中又朝他飞来的箭，两刃相触在空中瞬间炸开。
　　旁边突然传来脚步声，就在贺道玄麟用心应对陆之羽时，宋无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围着他绕了半周，他手中的铁链在他左侧拉出好几步的距离，贺道玄麟毫无犹豫地朝他冲过去，就在他要抓住宋无音的那一霎那，后者又喊了一声：“阿勒伽！”接着把手中的铁链朝左侧扔了过去。
　　铁链被一个女子握住，她朝后用力一拉，锁链缠上了贺道玄麟的腰，几乎是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周身的内力在源源不断地消失，贺道玄麟伸手去拉，可铁链的另一头又传到了陆之羽手上，锁链已经在他的腰上缠了两圈，手上的内力被不断地吸走。
　　陆之羽把锁链的两头锁在一起，锁完后一抬眼，看见在男人身边的宋无音举起了拳头，正朝贺道玄麟挥去，嘴中还骂着干你娘的，陆之羽大喊一声快跑，可宋无音挥下的拳头已经被贺道玄麟接住，他一把把宋无音拉上前，抬腿用腿弯顶上了他腹部，宋无音惨叫一声被贺道玄麟又一脚踢飞。
　　就算用缚龙锁吸走了部分内力，让贺道玄麟暂时用不出纹术，可是习武之人不仅仅只有纹术。贺道玄麟走到宋无音面前，道：“这个锁是还我一时大意被你们捡了去。”他又抬头看向前方的山丘，他知道当朝的二皇子就站在那里，贺道玄麟眯起眼睛，语气尽显杀意，“今日就是夏侯珏的死期，你们几个杂碎我还不放在眼里。”
　　说罢，他抬起手中的刀刃便要朝宋无音砍下，可是就在他要挥下的那一瞬间，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贺道玄麟侧头，只见方才被他捅穿身体了无生息之人站在他旁边，贺道玄麟心下一惊，向后退去与他拉开距离后才定睛去看白衣之人。
　　李焕脸上身上满是血污，但是却不见一处伤口，他的头发早就在打斗中散开来，零零散散地飘在肩头，衣襟也敞着露出脖子和大片胸膛，贺道玄麟能看见他肩头和脖子上隐约闪着白色的光，片刻后那光渐渐消失，露出了银色的纹路，像是从背后延伸出来的。
　　他看见李焕也在看着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师叔，咱们还没打完呢。”


第31章 
　　“他不是死了吗？”阿勒伽问道。
　　陆之羽拨开面前的树叶朝前方的空地上看，“没死透吧。”
　　阿勒伽满脸疑惑地去看陆之羽，“什么叫没死透，死了就是死了，透什么？”
　　“就是没死。”
　　“可你刚才说他死了。”
　　“我说的没死透。”
　　“死和死透有什么区别？”
　　陆之羽听到这话终是把目光移到了身旁的女人身上，“中原话学多久了？”
　　女人闻言声音骤降，“你看不起我。”
　　陆之羽无语，“我没有。”
　　两人蹲在树上隐秘在树叶间，空地上有两人正在交手，陆之羽眯起眼睛，白衣青年赤手空拳不似方才那般节节败退，而是进攻凶猛，每一招每一拳仿佛都带着千斤的重量，被砸到的泥地竟裂出了缝隙，贺道玄麟被锁链束缚躲之不及那拳风竟破开内力形成的屏障，打到了肩头，只听咔嚓一响，整只手臂错了位。
　　贺道玄麟往后退开好几步，迅速把错位的手臂扳正，没等反应的时间，李焕飞身而来，虽然缚龙锁吸收他的内力但速度不快，贺道玄麟手掌凝刃朝李焕袭去，李焕侧身躲开，正面又有利刃袭来，李焕伸手握住虚无的刀刃，就在下一刻，从他的手背刺出几根尖刺，血液飞溅，李焕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飞身朝面前的人踢去，贺道玄麟挡住攻击，李焕借着力横向旋转半周，那内力做成的利刃被李焕钉住的手掌扯断，脱离后顷刻间消失不见。
　　贺道玄麟看着白衣青年落地，他的手掌鲜血淋漓，被刺穿的血洞居然小了几分，在他的伤口上，新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这不是孤山落影，不是凌绝峰的武功，”贺道玄麟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是纹术。”
　　就在他愣神之际，脸上传来剧烈的震荡，下一刻他被一拳击飞出去，身体落在空中，李焕随后而来，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面前的人被他打在树干上，李焕落地，头顶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接着！”
　　有人从旁边的山丘上扔过来一根细长的物体，李焕抬手接住，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黑色的长剑，
　　他拔出剑，朝贺道玄麟走过去，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死吧。”他轻声说道。
　　林郊另一面，一个女子和一个少年正激烈地交手。贺道清往后撤了几步，眼前的小孩儿看着不过十岁，却有着惊人的剑法和内力，她握着重剑抬头看了看，小孩儿拿着那把赤红色的剑冷着脸，呼吸有些紊乱，手臂连着腹部还有一条长长的血口。
　　“可惜还是太嫩了。”她笑道。
　　话落，右方上空传来巨大的闷响，贺道清闻声抬头，却正好在这走神的空档被前方的人偷袭，她赶忙向后躲去，利剑正好从双眼前划过，断了几根鬓角上的发丝。
　　她皱起眉头，心觉异样，当下收了剑便朝声音的方向赶了过去，可是当她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满身血污的白衣青年从背后闪身到贺道玄麟面前，手中的剑横了过来，对准铁链的缝隙毫不犹豫地刺进了面前人的腹部。
　　“哥！”
　　“别过来！”
　　前方传来怒喝，贺道清闻言，抖着拳头没有上前，方才加入战斗的陆之羽和阿勒伽收起武器退到了一旁，空地上安静了许久，片刻后中年人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青年后背的白衣。
　　两人挨得极近，李焕并没有拔出剑，他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贺道玄麟的头就在李焕的肩膀之上，他低头去看青年的后背，那里密密麻麻地盘踞着银色的纹路，每根纹路缠绕相连组成了云团的形状，接着便慢慢变淡，直至消失。
　　“原来……如此……”
　　他咳了两声，又吐出几口血，接着他抬起手抓住了李焕的臂膀，凑近了他的耳旁，低声道：“李焕，接下来我说的，你要好好听着。”
　　周围人离得太远，不知两人为何站在原地，只能看见将死之人在青年的耳旁说了什么，一直抵着头的李焕突然抬头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刚想转头去看贺道玄麟，身后传来尖锐的声音，李焕一只手绕到背后接了下来，回头一看，是一支箭。
　　突然，他发现不知何时他身旁站着一个人，那人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一脚把他踢离贺道玄麟，在他飞离的那一霎又出现在他面前，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容，腹部传来剧痛，有人把一把短剑刺进了他的腹部，李焕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身侧的山丘上传来连续的踩踏声，很快，一群拿着武器的官兵围在了他的四周，有两人走上前来把他提起来，押在了地上。
　　“李焕大人，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公孙寅德拨开官兵走了进来，双手抱拳朝跪在地上的人连连致歉，“大人，这不是鄙人本意。”
　　李焕低着头，嘴里的血流到地上拖出一根长长的血线，片刻后，视线里出现一双玄黑金靴，他仿佛回到了半年前岐阳的雪地里，那人也是在他奄奄一息之时朝他缓步走来。
　　“夏侯……珏。”
　　周围沉默了一阵，片刻后头顶上传来清冷的声音，“贺道玄麟已死。”
　　李焕闻言艰难地抬头，“林疏……”
　　他话还没说完，夏侯珏却先开了口，“魔头李焕，捉拿归案。”


第32章 
　　太京城里传来消息，说危害江湖，祸乱人间的魔头李焕已在前一日被朝廷抓获，朝廷不惜兵力与魔头展开殊死搏斗，最终魔头伏诛，于三日后问斩。
　　武林对这个魔头有所忌惮，毕竟明月山庄的地位与实力在江湖上都赫赫有名。传闻，那人孤身深入山庄却能毫发未伤的隐匿于太京，而当日驻守在明月山庄的弟子无一人生还，令人瞠目结舌。
　　如今这个魔头被朝廷抓住，有的武林人认为朝廷不应该多管闲事，而有的人，尤其是平民百姓，觉得朝廷是为民除害，为普世济人的明月山庄，为被这个魔头杀掉的行侠仗义之人报了仇。
　　扶屠带着禁军途径刑部，见门口站满了大理寺的官兵，那个油嘴滑舌满口鬼话的大理寺少卿公孙寅德也在，心生一念，快步上前问道：“公孙大人，可是人抓到了？”
　　公孙寅德看见来人连忙点头问候，“都是二殿下的功劳，鄙人打打杂罢了。”
　　扶屠身为皇城禁军统领，此事来龙去脉他都一清二楚，当下便问：“公孙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不觉此事……有失国法吗？”
　　公孙寅德连忙上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慎言，慎言，扶统领一向明了门宗氏族之事并非我大理寺管辖，如今二殿下为圣上平定了叛乱，挽回了民心，如此便可专心治灾治国，哪里有失国法一说……”
　　扶屠听罢无言，告别后便带着队伍快步离开了，公孙寅德送别扶屠后便带着人马进了刑部，一路朝地牢走去。
　　他进去后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门前的牢房里坐着一个身穿灰色囚衣的人，他头发凌乱，身上染血，头靠着身后的墙壁，垂着眼一动也不动，就算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把眼珠转了过来。
　　“夏侯珏呢。”那人低声问道。
　　公孙寅德笑了笑，“李大人莫急，二殿下正在御书房会见圣上，晚些应该会过来。”
　　李焕闻言又把眼珠转了回去，公孙寅德见他并无说话的欲望，语气里多了一份委屈，“李大人莫怪呀，早在大人来大理寺时，鄙人就提醒过你呀。”
　　李焕闻言又静默了一阵，接着他缓缓抬起头，一双黑眸无欲无神地看着他，“信是你写的。”
　　公孙寅德点头笑道：“正是，正是。”
　　“为何？”
　　“我想帮你。”
　　李焕自是不信的，“你为何要帮我？”
　　这下轮到公孙寅德无言了，他低下头，双手糅在一起，似是在纠结，表情里带着不忍，片刻后，他又恢复了笑容，道：“罢了，如今就算你知道了，也毫无意义了。”说完，他隔着牢房的铁门朝李焕拱起双手，平日从容谄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就此别过吧，李焕大人。”
　　日落西山。
　　立夏已至，不知凌绝峰上的雪融完了没有。
　　昨夜与明月山庄一战落下帷幕，他杀死了贺道玄麟，贺道清逃走了，迟风也不知去向，潜伏在太京城里所有明月山庄的弟子以及与明月山庄有染的门派都被太京府连夜暗杀。
　　其实这些人在这几月里都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太京府只是解决了残留的漏网之鱼。
　　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其实他并没有多在乎，只是他绝望的，是在杀了那么多人后，他在乎的，要保护的东西没一个回来了。
　　“师父……”
　　李焕盯着潮湿残破的地面轻声道。
　　“林疏……”
　　“林疏已经走了。”
　　牢房外忽地传来人声，李焕猛地抬头，站在牢房外的男子穿着玄黑色的衣袍，墨色的长发束在了头顶，神色冷峻，“我已经命人护送他回凌绝峰，你不用担心。”
　　李焕一惊，也不顾他说的是真是假，赶忙道：“他的伤……”
　　“华伶已经治好了。”
　　李焕闻言慢慢恢复了平静，片刻后牢房的门打开了，有婢女端着一壶酒还有两个酒杯走了进来放在了李焕面前，婢女出去后夏侯珏走了进来，坐在了李焕对面的草堆上。
　　夏侯珏端起酒壶倒酒，李焕见状不管腹部的伤口坐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问你，你为何要抓林疏。”
　　夏侯珏也喝了一口，他放下酒杯看着李焕，眼神依旧那样冷淡，“前朝余孽。”
　　李焕皱眉，“林疏怎么可能是。”
　　“你说得不错，他不是。”夏侯珏继续道，“但我凌绝峰一行也不是没有收获。”
　　李焕闻言冷笑了一声，“夏侯珏，华先生，你真是好手段。”
　　夏侯珏拿着酒杯沉默了一阵，李焕见他低眉时垂下来的睫毛忍不住移开了眼，片刻后他听见对方问：“你可还记得，你在凌绝峰时杀的那三个淫贼。”
　　李焕说记得，夏侯珏继续道：“你见到他们要轻薄那名女子时便出手杀了他们，而明月山庄同样也是在见到你爹娘的恶行后杀了他们，你觉得你和明月山庄有何不同？”
　　李焕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他们恰巧杀的是你的爹娘，那三个淫贼同样也有爹娘儿女。”
　　“你想说什么？”李焕问道。
　　夏侯珏抬眼看他，眼前的人在听到自己的师弟已经平安后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两日过来到来的死亡与他无关，他记得李焕说过，自己不是好人，他的师门也并不是武林正派，这个世上没有人是绝对的善，也没有人是绝对的恶，这半年下来，他觉得李焕确实也不是，他能为了心之所向毫不犹豫地挥下手中的剑，不是邪派，但也绝不是正派。
　　“你的所作所为，和明月山庄没有分别。”夏侯珏盯着他，眼里似有冰山，“善恶是非皆为人定，你觉得那淫贼是恶便杀了，他们觉得你爹娘是恶也便杀了，你对他们下手时可有想过他们的儿女也会如你这般对你恨之入骨？”
　　“我不在乎。”李焕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是圣人，我只能做到独善其身，你若想让我将心比心，我只能告诉你，不仅在江湖，这世间，这天下，冤冤相报，从未了断。”
　　话落，对方没有答话，牢房里安静了许久，李焕慢慢放下身体背靠着墙壁休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片刻后，他开口喊道：“夏侯珏。”
　　他的语气严肃又认真，夏侯珏放下酒杯看着他。
　　“我可以为了你的天下而死，但你欠我的还有凌绝峰的，要全部还回来。”
　　夏侯珏没说话，李焕知道他在听，他又坐起来，低声道：“你们朝廷的人永世不得踏入凌绝峰半步。”
　　“好，我答应你。”夏侯珏又问道，“你可还有想说的。”
　　李焕摇头，又躺了下来，“你滚吧。”
　　夏侯珏闻言起身，也不多做任何停留，便离开了牢房，可刚走两步，身后的牢房里又传来声音。
　　“等等。”
　　夏侯珏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而牢房里，背靠在墙壁上的人也侧着身子对着牢房里面的墙壁，他听见牢房里的人用比刚才小了许多的声音问道：“你……你可曾……”
　　后面的话不知是他声音太小还是根本没说，夏侯珏都只听见了三个字，但也无妨，夏侯珏知道他想说的话。
　　“从未。”
　　他离开前答道。


第33章 
　　刑部的尚书王左书王大人这两天突然就忙了起来，前些日子抓了个假的前朝余孽，审讯拷问，这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圣上下旨又要放人，这厢流程和文书还没走完，刑部又进来一个重犯，圣上让两天后问斩，审讯的时限只有两日，加上大理寺，太京府京兆府这些天塞进来的犯人，刑部忙得不可开交。
　　六部的人都知道，自从两年前王大人的夫人从百花院把他逮出来，第二日又去刑部闹了个天翻地覆，让王大人颜面扫了个大地之后，除非是公事，王大人每日酉时前必回府，于是他只好把公文带回府上处理，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宿，导致今日上朝时下眼厚重，神色憔悴。
　　“王大人王大人，”一同上朝的是工部的尚书苏藉苏大人，“昨夜没睡吧？尔看着甚为憔悴。”
　　王左书摆摆手，满脸苦涩，“你也一样。”
　　苏藉叹了一口气，“青俞城的河堤眼看就要修缮完毕，可老夫心里总是不踏实。”
　　王左书连连点头，两人一路上了台阶，苏藉见王大人一路若有所思，便问所思为何，王左书便拉住苏藉的隔壁往前凑近了小声道：“不知苏大人可听闻……雍淮荆苍四州的领头门宗，大有反叛之意啊？”
　　“领头门宗……王大人可是说雍州的明月山庄？”苏藉不以为然地道，“危言耸听罢了，我南胤国力强盛，江湖武夫怎能掀起风浪，王大人未免太小瞧南胤了。”
　　“非也非也，你看那贺道玄麟不也把太京搅了个天翻地覆？”
　　苏藉见他认真地样子，拍了拍他的手，道：“王大人莫担忧，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威胁到皇城，圣上自有对策，你我二人的职责不在于此。”
　　王左书思索片刻，点点头便和苏藉一起进了大殿。
　　早朝如常进行，只是等百官启奏完毕后，御史台的刺史大人递上了奏折，奏折上说淮州的官兵与当地的江湖门宗起了冲突，第二日淮州的刺史便遇害身亡，圣上阅后雷霆大发，百官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散会后皆匆匆离去。
　　王左书驱车回到刑部，询问了手下，那名叫李焕的重犯依旧不肯说明自己的罪状，王左书揉了揉脑袋，心里一阵劳累。
　　傍晚时分，刑部已廖无人烟，只有地牢的入口处的人比白日多了一倍，李焕百无聊赖地躺在湿冷的地上，见面前走过一名侍卫便大声道：“大哥，给点儿酒吃呗。”
　　没人回应他的话，这两天皆是如此，李焕无趣地翻过身，盯着墙壁的一处发神，但是片刻后，地牢里响起与侍卫不同的脚步声，那脚步轻盈又稳重，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是习武之人的脚步。
　　“大哥们行个方便，是二殿下叫小人来的。”
　　李焕闻声回头，便见到宋无音从石梯上走下来，徘徊的侍卫全都往外走，他的牢房外面一会儿就没了人。
　　宋无音还穿着太京府玄黑色的衣袍，他走下楼梯后直接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担忧：“兄弟，你没事吧。”
　　“如你所见，好得很。”李焕又问道：“你有带酒吗？”
　　宋无音一听直接炸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喝酒！”
　　李焕奇怪地看着他，“我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能喝酒。”
　　“还喝个屁！我可是……！”宋无音顿了一下，随即放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可是来救你的大哥！”
　　李焕不以为然，“救我干什么。”
　　宋无音道：“你是我朋友，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去死。”
　　“你怎么救？”
　　宋无音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我偷的。”
　　李焕笑了，“偷鸡摸狗的事还是你比较在行。”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别白费力气了。”
　　宋无音看着他一脸漠然，对生死毫不在意的模样，怒道：“你师弟呢？你两个师弟都不管了吗？凌绝峰你也不管了吗？还有，林疏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凌绝峰，迟风也下落不明，你真的能安心吗？”
　　宋无音说完后空气沉默了下来，他看着李焕低着头，受了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他的额头还有身体全都缠着纱布，腿上的伤口还渗着血，宋无音看着他的样子轻声道：“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凌绝峰。”
　　发现人不见的是夜里巡察的禁军，他发现本该在地牢里的守卫全部都在外面，他进去后发现门敞开着，锁眼里还插着钥匙，人显然是被救走了，消息传到大理寺后，官兵立刻展开了追捕，按理说，两人没越狱多久，其中一个还身受重伤根本跑不了路，另一个虽是太京府的人但是武功并不好，要追捕起来很容易，但是太京府的宋无音对太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追捕的官兵硬是没有寻得半点踪迹。
　　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经过拐角后，一个人影从背后的阴影里闪身出来跳上了房顶，那人身上还背着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但他却依旧脚步轻盈，速度极快。李焕被宋无音背在背上，颠簸中全身伤口剧痛，他的头不得不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轻功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李焕问。
　　宋无音答道：“你还有力气说话。”
　　宋无音一路流畅地躲过追兵直奔城北的林郊，那里有辆马车，坐在马车前带着斗笠的马夫把手臂抱在胸前，有些不耐烦，似乎等了很久。
　　宋无音把李焕放进马车里，喊了一声马夫：“陆之羽。”
　　马夫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走吧。”
　　车缓缓地动了起来，李焕撩开车帘问道：“你怎么办？”
　　宋无音摆摆手，“我最多被关个五年十年的，有二殿下在，朝廷不会杀我的。”他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兄弟，保重。”
　　李焕也对他淡淡一笑，“保重。”
　　话落，李焕放下了车帘，马车的速度可快了起来，一路往城门疾驰而去，宋无音站在原地，傻笑的脸渐渐收敛，逐渐回归平静，最后连眼中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不见。
　　有夜风吹来，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竟和原地站着的宋无音长得一模一样，他走到那人身后，而站在原地的人抬起手，撕下了脸上的面皮，一张俊美又冷淡的脸露了出来。
　　宋无音问道：“二殿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夏侯珏朝马车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道：“走吧。”


第34章 
　　夏侯玙在养心殿外站了片刻，有丫鬟从殿里出来说圣上龙体不适，请殿下回吧，夏侯玙点点头转身便离开了养心殿，途经御花园，见一身穿浅白云纹服的男子靠坐在湖亭上，手中拿一折扇在身前缓慢扇动，夏侯玙径直走了过去，亭上的人见到此人来，心下一喜，大声道：“玙儿，好巧啊。”
　　夏侯玙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秦王也从长椅上坐了下来，给夏侯玙面前的酒杯斟满。
　　“你在等我？”夏侯玙问道。
　　“非也，”秦王摇着扇子，脸上带笑，“等有缘人。”
　　夏侯玙坐得端正，面前的酒也不动，秦王见他垂眼不语的模样，便问道：“圣上又是不见？”
　　夏侯玙答道：“我去问过太医，他说圣上染了风寒，很快就会恢复。”
　　“风寒？”秦王笑了一声，“龙纹傍身怎会染上风寒？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我皇族脸都没了。”
　　夏侯玙道：“秦王以为呢。”
　　秦王摇了摇扇子，端起酒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后夏侯玙见他眼神变得锐利，语气也沉了不少，
　　“你可听过灭咒？”
　　夏侯玙闻言拿酒杯的手一顿，接着皱眉，“祁连氏的邪术。”
　　“上一任皇帝景仁帝，也就是我父皇，就死于灭咒。”秦王见夏侯玙面露讶色，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与圣上随景仁帝征战那年你和玙儿都没出生，那时的都城不在太京而是苍州云宁，云宁一战死伤惨重，但我军大获全胜。”
　　“史料上记载的是我夏侯氏一路杀到盛乾殿，杀了所有的前朝孽人，但事实上……我军赶到盛乾殿时，祁连顺载帝却早已死在了龙椅上。”他又道：“不仅是顺载帝，宫内上下所有祁连氏的人全都死光了。”
　　“为何？”
　　“用了邪术。”
　　“怎讲？”
　　“景仁帝为我南胤开国皇帝，迁都太京后扫除邪风，整治氏族，救百姓于水火，十年后南胤一片祥和，国力鼎盛，但就在此时，景仁帝突然卧病在床，全身黑血流窜，心脉频率异常迅速，靠着龙纹庇佑才不至于暴毙身亡……”
　　夏侯玙听罢额上已渗出冷汗，“那圣上……那时也被一并下了咒？”
　　秦王严肃道：“恐怕是。”
　　秦王诉说完当年的隐情后两人便陷入沉默，秦王从灭咒讲起时，夏侯玙眉上的褶皱都没有消退过，倘若圣上真被下了灭咒，如今反叛势力在江湖民间蠢蠢欲动，不难排除那些人是知晓当年的真相，夏侯玙在书中看过，传说灭咒侵蚀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思想，夏侯玙想起这些年来圣上对江湖势力以及世家门宗的追杀围剿，突然惊道：“莫非圣上早已发觉此事……”
　　秦王收起了折扇，眼神逐渐变得冷漠，“下一个便是淮州百里氏。”
　　危害江湖的魔头本应于两日后的问斩，但就在前一日夜，魔头越狱，朝廷连夜出重兵，由于魔头身受重伤，在追捕的过程中不慎射杀。
　　魔头已死，虽有人存有疑虑，但大部分人都信服，只是刑部是受到了严重的责罚，刑部尚书王大人直接被降了官职，而太京府和大理寺在抓捕魔头上有功，受到了圣上的奖赏，奖赏不薄，但宋无音却高兴不起来，七日后，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准备去药房换药，但却没见到那个总是一脸惊恐的女子。
　　“华伶呢？”他问。
　　在一旁给胳膊裹纱布的阿勒伽答道：“和二殿下去了淮州。”
　　从雍州到淮州的官道上驶着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拿着书，一个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哭了有两个时辰。
　　“二殿下……我想回太京……放我回去吧……”
　　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另一面传来，男子翻着书不为所动，约莫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却渐渐慢了下来，前面传来马夫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两人应该是在交谈，片刻过后马夫朝里问道：“先生，前面有个小哥想去淮州，问可否搭个便车？”
　　夏侯珏嗯了一声，马夫传达了他的意思，只听那人一句“那便有劳了”，马车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夏侯珏朝外看去，外面站着一个身穿灰色衣袍的男子，他的长相极为普通，脸上还有雀斑，只是他背后背着一个被白布包裹起来的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应该是一把剑，此人多半是个剑客。
　　男子开门后先是错愕了一番，接着便笑了起来，上车坐在了夏侯珏对面，朝他抱拳道：“在下林央，不知先生名讳？”
　　夏侯珏放下书，面无表情地答道：“华珏。”


第35章 
　　林央搭车时马车已经到了淮州，再到江南中心一带的青俞城只需再走半日。夏侯珏和半路搭车的陌生人同乘了半日，对面这个人一坐上来就占了大半边的位置，兴许是赶路累着了，那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朝后半靠着，一双长腿伸得老远，把本就缩成一团的华伶挤到了角落里。
　　林央仰面侧头，看见一个女子抱着双臂满脸泪痕，他愣了一下，再转过头来看了看手拿着书的人，当下一惊，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蹭的一下坐起来，一手拦住华伶，一手摸上背后的剑朝前面大骂道：“你居然也是这样的畜生！”
　　夏侯珏闻言略带疑惑地从书中抬头，见面前的人面色冷了下来，还护着坐在对面的满脸惊恐的华伶，便道：“林兄误会了，她是我堂姐。”
　　林央愣了一下，“那为何……”
　　夏侯珏答道：“思乡情切罢了。”
　　林央看向女子，后者见他目光移了过来又往角落里缩了一下，然后捣蒜一样点头。
　　夏侯珏见状也看向华伶，接触到目光后拿书轻点了一下自己身侧的位置，华伶收到后便从林央的手臂下钻了出来坐到了夏侯珏旁边，接着便朝对面的人露出了一丝笑容，“家姐怕生，望林兄见谅。”
　　误会解除后，一路上倒还算和谐，林央说道自己是奉师父之命来青俞城拜访故人，他在临近青俞城的林郊下了车，走时抱拳谢过便自行离开了。
　　下马车时天上飘起了小雨，两人便去乘了扁舟，船夫是个好客之人，见他们两人是从雍州来的，一路上便介绍起了淮州的风土人情，淮州江南一带地势低，雨水多，冬季阴冷，夏季潮湿，夏侯珏七岁时随娘亲来过一次，那时并无多感，如今这烟雨船中坐，倒是滋味十足。
　　等进了青俞城下了船，夏侯珏一刻也没耽搁，径直去了淮州刺史府，开门的是个头戴麻孝的女子，她双眼红肿，神色憔悴，想来应是刺史夫人。
　　姚夫人带着夏侯珏和华伶去了灵堂，十日前，淮州刺史的急信早已送达太京，太子玙当即便派了人手过来，但却无济于事，刺史遇害后，他的手下便将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刺史府打探到的情报汇成案文送往了太京。
　　夏侯珏在牌位前矗立了片刻，接过华伶手中的香烛，上前点燃，又退回原地朝前方鞠了一躬，姚夫人见状再也崩不住了，她拿着手帕拼命的擦眼泪，边擦边道：“老爷要是能知二殿下前来祭拜，九泉之下也是能瞑目了……可奈何，我家老爷竟是连尸首都没留下……这叫人如何安生……”
　　夏侯珏把香烛插好后便离了府，出门发现天上的雨大了起来，华伶双手抱住头从对面的铺子里买了两把油纸伞，回来后道：“殿下……要不先找地方歇歇？”
　　刺史府出来往南走几十步便是青俞城街市，中间便有一家天上间，因雨落突然，客栈里外座无虚席，走到里面一问，掌柜的说楼上还有一间双铺房，只是其中一个床铺已经先人一步订了，掌柜的说到这时看了看站在夏侯珏身后的华伶，夏侯珏说不打紧，他们只是歇脚。
　　等到了厢房，开门的却是位熟人，这位熟人开门后惊讶了一瞬，接着便道：“冤家路窄啊。”
　　林央说完后便又转身进了厢房，夏侯珏和华伶也跟着进去，进屋后，夏侯珏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林央背在背上的东西放在了木桌上，头部包裹着的白布有些散开，露出黑漆漆的缝隙，林央随意束在头上的发髻已经变得散乱，额前飘着的几缕发丝已经被濡湿，肩上的衣衫也有被打湿的水痕。
　　两张床榻隔得不远，中间就放着一张木桌，这雨一直到入夜也没停过，桌上点着一只烛盏，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华伶早已在榻上睡去，林央双手放在后脑勺上靠坐在榻上看上去也有些昏昏欲睡。
　　夏侯珏给华伶盖上被子，接着便盘腿坐在床尾，林央看他这样大有就这么坐一夜的意思。
　　“先生不睡？”他问。
　　闭眸之人没有回答，那俊美的容颜在烛光下变得深邃起来，林央侧头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便吹灭了蜡烛，躺下去盖上被子睡着了。
　　这雨下到半夜似是停了，耳边的雨声渐渐变小，只是空气中又传来细小的闷声，夏侯珏睡得浅，很快就被吵醒，他慢慢睁开眼，那声音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是从前方传来的，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夏侯珏起身，朝前方走过去，面前没有睡着的人，只有隆起的被子，夏侯珏伸手捏住被子的一角，一把掀开，一股灼热瞬间从被子里喷涌而出。
　　被褥下，和他身量相仿的人弓着身体，把脑袋埋进臂弯里，身上不停地颤抖，身上的衣物散乱不堪，从夏侯珏的角度能看见他的胸膛和后背，夏侯珏皱起眉头，目光定在身下人的背后。
　　那背后爬满了诡异的纹路，在微弱的月光下竟泛着银色的光。


第36章 
　　剑客躺在床上对自己的到来毫无反应，背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夏侯珏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露出交错的青筋，背部和胸膛的肌肉都应疼痛而隆起，上面还覆盖着细密的汗珠。
　　夏侯珏见他痛苦的模样伸出手抓住了林央搭在脸上的手臂，不知是不是自己体质偏凉的缘故，触到林央手臂时只觉一阵滚烫。他把剑客的手臂往外拉开，后者顺着夏侯珏拉开的方向翻过了身，林央在黑暗中艰难地睁开眼，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夏侯珏放开了拉着他手臂的手，喊了一声：“林兄。”
　　剑客似乎还保留着意识，感觉右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消失，他便伸出手抓住了即将要离开的手掌，嘴中还小声道：“先生莫走……”
　　夏侯珏不喜与人贴近，发了力把手抽了回来，可哪知神志不清的人竟追着他的手坐了起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下来，夏侯珏防不胜防被他拽到榻上坐着，他皱着眉刚要起身，一具滚烫的身体便贴了上来。
　　林央跨坐在夏侯珏的腿上，身上的衣物卡在臂弯上，夏侯珏体温凉，林央被疼痛和燥热双重折磨着，他的手从夏侯珏肩上环过紧紧地抱住他。
　　两人贴得毫无缝隙，夏侯珏直直地坐在榻上，他双手穿过林央的腋下就这么举在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抱住剑客的腰，林央把头放在夏侯珏的肩上，脖子那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灼热的气息，夏侯珏目视着前方，没有因为怀中人的呻吟和时不时的扭动作出丝毫反应，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林央第二日醒来时，对面的榻上空空如也，林央起身收拾好东西也离开了客栈。
　　昨夜大雨后今日是难得的晴天，青俞城上下都是一派水乡安逸舒闲的气息，可数日前这里刚发过水灾，连下七日大雨，除了百姓居住的房屋，连那青俞城外的河堤都被洪水冲垮，林央听这儿的百姓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官府竟慌了阵脚不知如何是好，还好有那万枫林的焰麟阁相助，百姓才不至于死伤惨重。
　　但这一路上沿街乞讨之人林央便遇见了五六个，都是房屋被冲毁的无家之人，他身上带的盘缠不多，一人分了一点儿，接着便去往北街的金源钱庄。
　　钱庄门口站着两三位顾客，掌柜的是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他的头发束在头顶，发髻里插了一支暗红色的发钗，林央待那两三人都离去后上前一步朝男子抱拳打了声招呼，便道：“在下是荆州来的无名小卒，想朝掌柜的打听个人。”
　　掌柜低头划着算盘，没有抬头，“什么名字。”
　　“迟风。”
　　掌柜划算盘的手一顿，林央继续道：“是个十多岁的孩子，额头上还有个胎记。”
　　掌柜摇头，“不认识。”
　　林央不信，他靠在门板上，懒散的眼睛微微眯起，“江湖上说，若是想在淮州找谁，只需问过金源钱庄，掌柜的给我这样的答复怕是有损名声吧。”
　　掌柜闻言手掌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大声喝道：“财福，我都说了不要在外面瞎传，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哀嚎，掌柜又说了一句这个月的工钱没了，便回头搓着手对林央笑了笑，“客官，本店就是个小铺子，每月来兑钱的人数不胜数，鄙人真没见过客官说的那个孩子。”
　　林央沉默了一会儿谢过之后就离开了钱庄，等到夜幕降临，金源钱庄的掌柜打理完钱庄后正准备锁门时有个人影从上方跳了下来，掌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一双手便抵上了他的咽喉。
　　身后传来白日里漫不经心的声音，“在下本不想如此，掌柜的我劝你还是识相一点。”
　　掌柜的强颜欢笑道：“客官，鄙人真的没见过。”
　　林央笑了一声，刚要说话，那人便伸出手五指成爪向林央的脸袭去，林央伸出另一只手挡下，接着掌柜的另一只手同样向后袭来，林央放开了钳住他脖子的手与他交起手来。
　　两人顷刻间已过数十招，林央招式变换多，招招都往要害处，但对方力量浑厚，每次拳脚相交，他的手掌便会震颤，等下一招过后两人拉开距离，对峙间，掌柜突然问道：“你是何门派？”
　　林央答道：“凌绝峰。”
　　对方一听那本嬉皮笑脸之人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下一刻便欺身上前朝林央袭去，两人交手不到三招，掌柜一个翻身便跳上了房顶，林央想紧随其后，但前方却高速射来什么东西，林央侧过身体，在闪躲间看见那是一块通体漆黑指甲盖般大小的石头，可是还没等林央完全躲过，另一颗更加迅速的石子又从前方射来，只是目标不是他，而是撞上了原先的石头。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在他的面前，两颗石子相撞蹦出两点微弱的火花，就在下一刻以石子为中心，周围十尺内爆裂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火光瞬间冲天而起，照亮了一方夜空。
　　掌柜站在房顶之上，待火球散去，底下的人却不见踪影，只留下碎裂的地面，见此状，他又跳下屋顶，把没锁完的门锁上，手指动作间，隐约能看见他的手掌中央，有一个火焰状的胎记。
　　林央醒来时喉咙立刻便传来窒息感，他一下子坐起来，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深陷火海的窒息感太过强烈，林央的眼角被咳得逼出泪水，幸好有人在旁边递了一碗水，林央一把接过仰头灌了下去。
　　等到恢复平静后，他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剑，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你果然死不了啊。”
　　林央侧头，看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林央觉得觉得眼熟，便问道：“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女子答道，“阿勒伽。”
　　林央皱起眉头，佩剑不在身边，全身传来的灼痛对他很不利。
　　“这是哪儿？”他又问。
　　“太京府淮州分府。”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又道，“别来无恙，李焕。”


第37章 
　　青俞城往北有处枫叶林，树林占地十里，四周围绕着连绵的山丘，明明已经立夏，那树顶上依旧盖着一层深红的树叶，而自上往下才是新生的绿叶，树林层次分明，颜色层层递进由暖到冷，倒也是一副能观赏的好景色。
　　林中深处，有个十岁模样的小女孩提着一个小竹篮在地上的树叶丛中挑挑拣拣，她的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发髻，身着湖蓝色的裙子，脸颊圆润可爱，看向树叶的双眼晶莹剔透。
　　突然前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她一下站起来跑到树后，片刻后一个比她高了许多的女子跑了过来。
　　女子焦急地左顾右盼，看见前方的树后露出一点蓝色的衣角便跑过去大声道：“有人吗？救救我家先生吧！”
　　往树林南边走几十步是处山坡，山坡下有个身穿浅绿色长衫的男子背靠在树下，叫思君的女孩儿跟着那名女子跑到男子身边，看见男子白色的衣裤已被血染红，中间有条长长的血口子，女子哭着道：“我和我家先生路过此地，见此处景色美丽便停下来观赏，哪知前方是个山坡……我不小心跌落，先生为了救我……和我一起跌下来，却受了这么重的伤……”女子擦着眼泪问道，“小姑娘，我人生地不熟……附近可有医馆？”
　　思君放下铺了一层枫叶的竹篮，上前一步蹲在地上，撩起男子里衣的下摆，麻利的撕下一块布来，接着熟练的缠在了男子的腿上，缠完后扬起小脸朝还在哭的女子道：“我家就在附近，家里还备着些草药，姐姐要是不嫌弃，就先去我家吧。”
　　没等女子开口，一直靠在树干上神色痛苦的男子先开口道：“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思君提着竹篮走在前面，身后的女子搀扶着受伤的男子跟在后面，三人在林子里迂回了半响，等下一个拐角后前方便出现了一扇大门，大门左右分别立着石像，但这石像却不是寻常的石狮子，看鼻子上的胡须和尾巴，酷似麒麟。等靠近后，男子又仰头看了看，大门左上方立着一块竖起来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焰麟阁”。
　　男子震惊道：“难道这就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焰麟阁？”
　　思君没答话，她走上台阶，直接推开了大门，男子紧随其后，路过门口是略带疑惑，因为门口屋檐两侧分别放着一盏点着的灯笼，而现在明明还是白天，等进入了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庭院，男子看了看，庭院周围的四角也都放着一盏灯笼。
　　三人走到了中央，搀扶着受伤之人的女子此时已累得满头大汗，三人又走了几步，走在前面的女孩儿突然停住了脚步，身后两人也停住了脚步。
　　这座宅邸少说也有十亩，偌大的地方却十分安静，男子看着前方女孩儿的背影逐渐放开了搭在女子身上的手，可就在下一刻，身后传来物体高速移动的声音，男子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自己侧身躲过，男子两边划过的是两把利刃，只是这利刃却是透明的，只能透过周身的波纹看出大概的形状，越过他之后便消失在了空中。
　　接着前方传来异动，男子回头，面前不知何时飞来一颗细小的石子，石子周围崩出几点火星，随即瞬间爆裂出一个两人高的火球。
　　被推开的女子见状大喊了一句：“先生！”接着前方便飞来几根利刃把她钉在了身后的墙上，待火球散去，有一个男子躺在中央，似是晕倒。
　　此时提着竹篮的女孩儿早已转过身来，脸上一改先前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副阁主真是神机妙算。”身后走上来另一名女子，女子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剑，竟是贺道清。
　　百里思君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自己送上门来，你是插翅也难飞了，”她冷笑道，“夏侯珏。”


第38章 
　　脸上的面皮在爆裂中被烧毁，就连身上的衣服也被烧毁近半，要不是爆裂之时运了功，加上阿勒伽及时赶到，李焕连皮都要烧掉一层。
　　李焕坐在榻上运功调理好后便下了榻，起身时看见旁边的衣架上搭着干净的衣服，李焕走过去拽了下来，手中的衣物呈玄黑色，下摆还有云状的暗纹，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认得，这是太京府的官服，跟阿勒伽身上的一模一样。
　　“有别的衣服吗。”他道。
　　阿勒伽友好地拍了拍他赤裸的肩膀，“只有这个。”
　　李焕穿上衣服出了房间，门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视线内便能看完，空地左侧搭着个马棚，槽里还堆着些许没吃完的干草，地砖也参差不齐上面还有裂缝，活像某王府的后院。
　　李焕乐了，“夏侯珏可真抠。”
　　阿勒伽从右侧的灶台上端出一盘食物，李焕看过去，是江南的名菜桂花藕，“原先的府邸被炸了。”她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糊道：“渣都不剩。”
　　“你们又惹了谁？”
　　“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最讲究隐秘和效率，”阿勒伽回想着陆之羽对她说过的话，在李焕面前装得有模有样，“淮州分府的位置本就隐藏于市，不像总府还挂个牌匾在头上，分府明面上是个染坊，实则是我们活动在淮州一带的落脚点。”阿勒伽接着道，“暗杀焰麟阁阁主和副阁主是半年前二殿下的命令，可我们还没行动，就已经暴露了。”
　　李焕听到这儿笑了一声，“焰麟阁盘踞淮州百年，如果我没记错，太京府是南胤开国时才成立的，你们才在淮州活动几十年哪里比得上焰麟阁的情报网。”
　　阿勒伽听到这话不知道怎么接，准确的说，她没怎么听懂，回想了一下也想不起来陆之羽说的话，她咽下嘴中软糯的甜藕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总之……分府被炸其实不算大事，麻烦的是……有个乙阶被抓住了。”
　　李焕问：“就是他泄露了情报？”
　　阿勒伽点点头，“因为情报泄露，淮州分府上下都忙着逃命，所以这次水祸之事太京府没有参与其中，而是交给了淮州刺史大人……”
　　李焕看着面前带着面纱仍旧狼吞虎咽的女子，手指轻点着木桌问道：“你为何将这些事告诉我？”
　　阿勒伽疑惑地侧头，“你我不都是太京府的人？”
　　“谁是太京府的人，”李焕看着她，“夏侯珏没告诉你吗？”
　　阿勒伽指了指李焕的胸前，“可是你身上带着癸阶的木牌……”
　　李焕闻言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他伸手进去一摸，果然摸到一个扎手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拿出来放在手掌，木质牌子的下半部分已经发黑，应该是火球爆炸时碰到了。
　　“这好说，”李焕转身就往灶台的方向走，“我当着你的面烧了。”
　　阿勒伽一下就站了起来，声音突然就拔高了，“你可以去焰麟阁。”
　　李焕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为何。”
　　阿勒伽放低了声音，“你师弟在那里。”


第39章 
　　金源钱庄虽不比得由朝廷操办的遍布四州的万通钱庄，但也在淮州一带颇有名声。青俞城水路便利，贸易往来发达，商人间做买卖多用银票，而金源钱庄便是商人承兑银两的铺子，青俞城里大盘的商号老板都把钱财寄存于此，金源钱庄的声誉也传遍淮州。
　　金源钱庄的掌柜叫做司青澜，在江湖中也有些小名头，只因钱庄便利，在码头港口打杂的人中有一半都是他的人，那些人平日与各方人流接触，消息也比别处来得多。
　　这日司青澜在前柜坐了半日却许久不见手下财福的踪影，当下以为这厮又在偷懒，便举着算盘进了后院，可一进去，财福便连滚带爬的从前面跑了过来。
　　“掌柜的救我！”
　　司青澜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你就这点儿出息。”
　　耳边响起脚步声，再抬头时看见一个穿着玄黑色衣服的人从后院的围墙上跳下来，司青澜当下一惊，急着把算盘举在身前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阁下为何又来？”
　　李焕边走边正经道：“我在这附近转悠，转着转着就进来了，你说巧不巧。”
　　司青澜道：“你当我傻。”
　　李焕坐在石凳上，背靠着石桌问道：“你是焰麟阁的人？”
　　司青澜连忙摇头说焰麟阁他一个小掌柜可高攀不起，李焕自是不信的，追问道：“可那日你用的是百里家的纹术，”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焚诀’。”
　　司青澜闻言没有答话，他慢慢直起身子，把目光聚在李焕身上，那日他控制了焚诀范围，但若是寻常剑客，足矣被烧得尸骨无存，可这人明明处在爆炸中心，身上却毫发未伤，那日的交手对司青澜来说突然就没有了意义，非但没有一击杀死凌绝峰的人，反而暴露了自己。
　　知道纹术的名字并且能从纹术中安然无恙的人……只能是同类。
　　可凌绝峰上除了从不过问世俗的世外高人凌绝子，从未听闻，也从未在典籍上见过凌绝峰有身怀纹术之人。
　　思及此，司青澜收起了笑容，问道：“你姓什么。”
　　“李，李焕。但你若问我原本该姓什么，”说到此处，李焕的脸上没了先前那般懒散，声音沉了不少，甚至带着些不耐，“祁连。”
　　当李焕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下来，财福本来躲在司青澜身后，但是突然从自家掌柜身上传来一股煞气，那股煞气震到他面前让他频频后退冷汗直下，他看见司青澜拿着算盘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因为激烈的情绪周身的空气都在震荡。
　　李焕看着他的反应，眼神沉了下来，“你果然知道。”
　　片刻过后，司青澜终于动了起来，他侧过身体，朝李焕道：“随我来。”
　　李焕跟着司青澜进了前阁的书房，书房的墙壁上放着一尊琉璃瓶，司青澜转动之后整块墙壁便动了起来，墙后的地上是个向下的石梯，看样子应该是通往金源钱庄的地窖。
　　两人一路下到地窖，这个地窖阴冷干燥，等走到了最里面赫然出现了一面暗青色的墙壁。
　　李焕仔细看过后发现这不是墙壁，是另一道门，门的中间有一个凸起的圆形石块，石块朝里还有三层圆形的石块，看上去可以转动。
　　“这里是金源钱庄的金库。”
　　司青澜当着李焕的面转动了那圆形的石块，门开启后司青澜快步走了进去，李焕紧随其后，他根本无心顾及周围的财宝黄金，从进入地窖开始，背上便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灼痛，李焕跟随司青澜走到了金库最里面，在前方毫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托台，托台上放着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块。
　　石块样貌十分诡异，它通体黑色，形状是不规则的圆形，上面有几处相同的半球形凹陷，整个石块泛着闪亮的金属光泽，并且在幽暗的灯光下折射出蓝色的光。
　　“这是什么。”李焕问。
　　“祁连族的遗物。”司青澜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块，表情里多了一丝虔诚，“太爻。”


第40章 
　　从太京回来以后，林疏整整躺了三日，李焕见到林疏的时候是在松院的房间里，据师弟们说，师父已经来看过林疏，也做了治疗，头上腹部腿上全缠着纱布，胸膛上有三四处烙印，手上的指甲被拔去了两块，整个人生不如死，也不知道朝廷的人用了什么法子，折磨过后一直让他吊着一口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焕回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林疏，之后便再也没去过他的隔间，也没去祠堂找凌绝子，一个人在后山躲了三日，林疏醒的时候李焕正躲在树上打盹，小师弟气喘吁吁地跑到后山对着对面的山崖狂喊林师兄他醒了，李焕听后直接从树上惊坐起，两三步便消失在了原地。
　　李焕打开门的时候，床榻上坐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青年，他头上缠着纱布，低垂着眼，不知看向何处，直到门被推开才一点一点地回过神来看向门外。
　　“好久不见。”青年露出笑容，温柔道。
　　站在门口的白衣青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慢慢地走到榻边，坐在林疏旁边，接着伸手把错愕的青年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林疏仰着头，全身都被白衣青年包裹在怀里，背也被紧紧的环住，对方身上的温度暖暖的，令人舒心。林疏把头放在李焕的肩上，双手也抬了起来，抱住了他，“你我之间不必说。”
　　林疏说完后李焕便放开了他，他坐到床尾，问起天葵赛那日，林疏说那日他先爬上山崖，本可以反击，但那一刻却全身无力，直到被夏侯珏提起来时才想起他采药的篮筐里放着一株橘色的小花，食用以后全身麻痹，一个时辰后发作，想来应该是夏侯珏偷偷加到了他的午饭里。
　　提起夏侯珏林疏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林疏这半年来都被关在牢里，不知道李焕经历了什么，只是听师弟们说，他失踪以后大师兄就下山去找他了，具体去了哪里，李焕什么也没说。
　　林疏看着坐在床尾的人，刚要开口，对方却先一步说了话。
　　“你是谁？”
　　林疏瞬间睁大了眼睛，李焕看着林疏脖子上云纹状的胎记，又问道：“这是怎么来的？”
　　对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林疏已经坐了起来，他带着惊讶重新审视李焕，对方还是那副英气又懒散的模样，但林疏已经无法再感知他的内力，比起分开时，武学境界竟精进了不少，林疏眼里逐渐从惊愕变为兴奋，他没有回答李焕的问题，反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李焕没有答话，林疏又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李焕答道：“杀死贺道玄麟的时候。”
　　林疏闻言更是惊讶，“贺道玄麟竟然被你杀了？”
　　李焕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的人惊讶了片刻接着眼神移开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他坐直了起来，正色道：“我外公是前朝顺载帝天震军指挥使林旭，”林疏说完，又摸上自己的脖子，“这块印记，是为了保护你，被我爹亲手印上的。”
　　李焕不解道：“你比我弱，保护我做什么。”
　　林疏闻言眼神一凛，他忽地起身，伸手拔出李焕放在床边的黑色长剑，随即对着李焕的脖子刺去，李焕靠在床尾不闪也不躲，那剑身划过他的侧颈插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被剑划过的地方裂出一条一指长的血口，鲜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但就在下一刻，那条血口开始发青，接着破开的伤口开始粘合，肉眼可见地结出了细小的痂块，不一会儿痂块脱落，那里的皮肤竟完好无损。
　　从林疏划伤李焕到伤口愈合整个过程不过燃一撮香烛的时间，林疏见状扔掉了手中的剑，颤抖着道：“祁连族的纹术，‘长生’……”
　　林疏说完也不管身上的伤，一下子跪在地上，振声喊道：“殿下。”
　　空气沉默了片刻，李焕靠在墙上表情淡淡，“别这样叫我，我什么也不是。”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他把林疏扶到床上躺下，拿上落云剑往外走去，林疏见状便问他去哪儿，李焕答道：“师父告诉我迟风在淮州。”他道，“我得去找他。”


第41章 
　　地牢里忽地响起细细索索的声音，那声音很微弱，即便是在沉寂的地牢，寻常人也听不见，看门的守卫路过好几次也没有注意到最里面的牢房门口，挂在铁门上的锁正被一层黑色的东西覆盖着，凑近了看，那覆盖着的东西闪着亮光，像是在蠕动。
　　这个牢房是焰麟阁关押重犯的地方，牢房四周燃着四丛火焰，正中央半横吊着一个上半身赤裸的男子，男子块头很大，铁链他从胸前勒过，把本就壮硕的胸肌勒得更加紧实，铁链从身侧穿过在结实的手臂上缠了三圈，男子的眼睛被红布蒙了起来，嘴巴中间紧紧地勒着一根麻绳，露出带着尖的牙齿和高挺的鼻梁，散下来的头发因为半吊的缘故垂在空中。
　　男子身上全是绽开的血口，胸前的尤其深，地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被死死咬住的麻绳早就被唾液濡湿，男子低垂着头，像是没了气息。
　　突然牢房门口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那声音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显得尤为突兀，垂着头半晕着的人听到了这巨大的一声猛然惊醒，他慢慢地抬起头，身上却传来一阵细小的瘙痒，他的眼睛被蒙着不知道是何物，那阵瘙痒从背部开始，一部分停在了被铁链绑起来的皮肤上，一部分朝他胸前爬来，有些蹭过他的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呜咽出声来。
　　“对……对不起……”
　　耳边忽地响起声音，随即眼睛被覆盖的红布被拿走，男子这才看清身旁站着一个女子，清秀的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接着她把手中捏着的木牌颤颤巍巍地举到他面前，男子把目光移到木牌上，上面写着一个“庚”字。
　　“太京府……华伶……”她边说边把木牌收起来，动作间男子能看见她露出的手背和脖颈上有漆黑的虫子爬过，“二殿下叫我来……救你。”
　　女子一说完男子便感觉到身上一轻，束缚在身上的铁链猛地断裂，男子迅速反应了过来，半跪在了地上，接着他急切地扯断嘴上勒着的麻绳，大喊一声：“有陷进！”
　　话落，四方燃着的烛焰忽地冲天而起，牢房里所有的虫子全都被烧得四处逃窜，男子见状一把提过满脸惊恐的华伶，朝牢房外跑去，刚跑了两步，前方便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地牢里只有一条通往外面的路，这一战在所难免，男子放下华伶，问道：“殿下也在这里？”
　　华伶点点头，男子还想问什么，华伶却出乎意料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这天下……没人能抓住殿下。”
　　焰麟阁占据半个枫叶林，分内外两院，外院是焰麟阁广招天下而收的弟子，内院便是百里家直系弟子，这日贺道清带着人进了内院最为偏僻的竹轩，听副阁主说竹轩平日里无人居住，是个躲避的好去处。
　　贺道清一边走一边冷漠地想道，夏侯家的二皇子很可能藏在这个地方。
　　那日他们把抓到的人关进了地牢，却在一个转身之际，活生生的人便凭空消失在了牢房里，焰麟阁的副阁主百里思君和远道而来的贺道清面面相觑，良久百里思君才眉头紧锁地问道：“夏侯一族的龙纹当真只有太子玙有吗？”
　　当日贺道清便带着人先把外院翻了个遍，虽然靠着太京府的那个乙阶得到了夏侯珏要乔装进入焰麟阁的情报，但看样子夏侯珏是也有备而来，既然进了焰麟阁，便不会空手而归。
　　竹轩里只有一座低矮的厢房，厢房外有口水井，贺道清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衣袍的男子正在提水上来。
　　贺道清抱拳道：“司先生，打扰了。”
　　司青澜气喘吁吁地提上来一桶水，看见面前站着一堆人，着实吓了一跳，“贺姑娘这是……做什么？”
　　贺道清问道：“据我所知竹轩常年空置，不知原来是先生住在此处？”
　　司青澜笑了笑，“虽说如此，但我偶尔还是要回来看一看，我走之后，竹轩也无人打理，这灰得积到三尺厚了。”
　　贺道清闻言便又告辞离去，司青澜把水桶提进了厢房，把水倒进盆子里，再把帕子丢了进去。
　　等帕子全部打湿后他便拧了个半湿，接着拿着湿帕子进了里屋，屋里躺着个英气的男子，只穿着白色的里衣，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衣物被汗水浸湿，表情看上去也十分痛苦。
　　司青澜低下头喊了一声：“李焕？”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司青澜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准备把李焕身上汗湿的衣物脱下来，却在快触到李焕肩头之时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司青澜心头一惊，猛地侧头，看见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衫，面色冷俊之人正冷漠地看着他。


第42章 
　　司青澜的母亲虽是焰麟阁百里家的直系弟子，但却没有继承百里家的焰纹，再加上百里家分家一脉崇尚武力，在武学上毫无天赋的母亲就被分到了外院，也因此结识了一个外院弟子。
　　两人从相爱到私奔也不过短短半月，分家家主出乎意料的开明，得知此事后没有阻拦更没有追杀，只是找人跟踪，每半年向焰麟阁汇报情况，如此几年后，私奔的两人顺利诞下一子，但却被跟踪的人抱回了焰麟阁。
　　司青澜早就知道这些过往，包括后来他的爹娘从没想过要来寻他，在他被焰麟阁带回去的第二年又诞下一个女儿。
　　司青澜早些年便离开了焰麟阁，那时除了阁主，没人能拦住他，但他还是摆脱不了焰麟阁的掌控，便在青俞城白手起家，开始做一些闲散生意，最后便成了金源钱庄的掌柜，可这一朝为掌柜，处处都为掌柜命，生意做久了难免会沦为俗人，现在他被别人抓住的手腕传来疼痛，那手掌的温度冰冰凉凉，和司青澜偏高的体温直犯冲，他忍不住在心里狂骂娘。
　　昨日从金库出来后，李焕便要求司青澜带着自己进入焰麟阁，既然是祁连族的后人，司青澜便没有不愿的道理，让李焕乔装成钱庄的伙计财福带着他回了几年没有回去的焰麟阁，只是两人刚到竹轩，李焕便倒在了门口，司青澜把他抱到了塌上，只见这人浑身发烫，表情痛苦，像是被什么折磨着，司青澜想，应该是与昨日见到太爻有关。
　　司青澜挣脱开青衫男子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这位先生……看着面生。”司青澜想了想道，“啊，莫不是两日前百里思君那个老女人抓回来的那个……朝廷的人？”
　　夏侯珏收回手，撇了一眼司青澜，又低下头看着李焕，“他如何了。”
　　司青澜道：“你还有空关心别人，焰麟阁里到处都是抓你的人。”
　　夏侯珏闻言淡淡道：“你当如何。”
　　司青澜笑道：“我虽与焰麟阁势不两立，但也没必要帮一个外人，尤其是朝廷的人。”
　　话落，旁边的榻上忽地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司青澜在说完后亲眼看见榻上的人猛然惊起，双手紧握成拳朝站在旁边的男子袭去，夏侯珏往后退到墙边，接下这几招，随即进攻之人伸手转身，瞬间拔出放在榻边的长剑，剑身划过剑鞘发出的一阵尖锐声，那剑没有丝毫迟疑，从那人手上脱落后以破空之势朝夏侯珏刺去。
　　因为剑身长，厢房里狭窄，那剑飞来的速度极快，夏侯珏却不闪不躲站在原地，他双眼盯着剑间，在快要刺破之时找准时机往右偏头，剑便从耳旁划过，插进了身后的墙里。
　　一切归于平静后，进攻之人站在地上，身上白色的里衣因为刚才的动作敞开了不少，他的呼吸比起先前顺畅了许多，显然痛苦已经减轻。
　　“你是何时发现的。”李焕盯着眼前淡漠之人问道。
　　飞来的剑还插在墙里，银色的剑光映在夏侯珏的脸上，“这剑，天下只此一把。”
　　李焕嗤笑一声，“我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烂的剑。”他看着夏侯珏，眼里却没有笑意，“趁我还没想杀掉你之前，滚出去。”
　　李焕说完便别过了眼，背上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即便有司青澜在和夏侯珏动起手来也要吃大亏，他转头刚想对司青澜说什么，脖子上便传来一阵窒息感，夏侯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李焕吃了一惊，猛然抬头挡掉了想掐住他脖子的手，却在下一刻被面前的人抓住了手腕，李焕的另一手立刻朝他袭去，可招式还没碰到人，被抓住的手臂就传来一阵剧痛，李焕顺着疼痛的方向转过了身体，随即后脖颈被人狠狠地掐住，一股大力袭来，他面部朝下，竟被硬生生地按在了榻上。
　　双手被擒住，脖子被狠狠掐住，脸压迫着榻板，李焕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低下了头，带着冷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在他脑袋上方道：“我当初留你一命可不是要听你说这些话。”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司青澜回神只用了一瞬，就看见李焕被青衫男子按在了榻上，他刚要出手，门外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叫喊。
　　“殿下救命啊！”


第43章 
　　司青澜打发走了第二批来巡察的人，听他们说，焰麟阁里逃了三个朝廷的人，让他见到可疑之人就要汇报，听到这话时司青澜直接抄上手边的笤帚就开始赶人，他本来就不待见焰麟阁的人，让他们在这竹轩里叽叽歪歪这么久还是念了那点儿同族之情。
　　人赶走以后司青澜放好笤帚刚一转身，就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袍的女子摔在了地上，手中提着的水洒了一地，司青澜叹了一声，走了过去把快要哭出来的女子扶了起来，边扶还边道：“笨得。”
　　华伶的腿在逃跑的时候受了伤，虽然伤口已经处理完了，但被烈焰烫伤的地方还是疼，她被司青澜扶起来，却又一脚踩在刚撒出来的水坑里，司青澜眼疾手快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这才不至于摔下去。
　　“失礼了。”他放开手后道。
　　华伶后退两步，磕磕巴巴地说了两句谢谢又拿起水桶去井边打水去了，司青澜看她磕磕绊绊的样子，摇了摇头两步上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桶。
　　司青澜帮华伶把木桶提进了偏房里，房里躺着个浑身是伤的人，这个人似乎就是焰麟阁最早抓住的朝廷的人，看上去伤得很严重，司青澜也没多问，放好木桶后就出了房间，转身后看见后面站着个身穿玄色衣袍的人，瞧见他的动作后，笑了起来，“怜香惜玉？”
　　司青澜也笑了，“你不看着夏侯珏，跑出来作甚么？”
　　李焕没有答话，司青澜见他眼神平淡，一副不想谈论这个人的样子，便道：“只要你说，我随时都能找来人抓他。”
　　李焕却答道：“我没兴趣参与你们和朝廷的恩怨，我只是来找我师弟，不想在和夏侯珏产生任何瓜葛。”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手撑着脑袋望向司青澜，“你之前说你们阁主失踪了？”
　　司青澜点点头，他走到李焕对面坐下：“这要追溯道六十年前，”他缓缓道，“那时几大门派跟随当时的太尉公夏侯文泽征战云宁，从淮州北上一路杀到皇城下，但皇城祁连一脉拥有不死不灭的‘长生’之术，即便联合了几大门派，高于皇城一倍之多的军队还有许多闲散的天下高手，要夺取江山谈何容易。”
　　“祁连覆灭后，几大门派元气大伤，尤其是焰麟阁阁主，大战以后直接失去了踪迹，焰麟阁的所有事物都交给了副阁主百里思君。”
　　李焕疑惑道：“你说那个小姑娘？”
　　听到小姑娘三个字，司青澜差点笑出声，“你别看她那样，云宁一战因过度使用纹术，身上的经脉被毁了大半，为了适应剩下一半的经络才变成这个样子。”他一边道一边举起手来看着手掌的那簇火状的胎记，眼里不知悲喜，“继承了纹术的人命总是要长些。”
　　竹轩里的五人就这样呆到了日落，李焕和司青澜聊完后便找了棵树午睡了一会儿，夏侯珏和华伶一直呆在偏房里，火红的夕阳透过窗射进来，只见那被映成了赤色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榻上昏迷了一日的人终于转醒，他猛地起身，随即转过头，看见窗边站着个人。
　　那人身量高挑，肩宽腰窄，在听到动静后缓缓转过身，身后的夕阳照在他的背后，前半身投下一片阴影，一股压迫感猛然袭来。
　　封鸣下了榻，随机跪在了地上，“属下办事不利，请二殿下责罚。”
　　夏侯珏道：“焰麟阁的手段我是知道的，不怪你。”隔了半响，他又问道：“可有探到焰麟阁的阁主是谁。”
　　封鸣点了点头，沉声答道：“他叫，百里迟风。”


第44章 
　　在淮州刺史姚大人的信文里，青俞城从初春开始气节紊乱，接连暴雨不断，农田无法耕种，水路的货运无法进行，水位在三日内便逼近了河堤，终于在第二日夜里被冲毁。
　　姚大人心觉蹊跷，若说洪水太过猛烈，冲毁寻常的河堤信也便信了，只是青俞城的河堤在十几年前由千炼塔建造而成的，其构造之巧妙，用料之坚固，怎会连五日都守不了。等暴雨停歇后，姚大人便在救灾之余去到了青俞城外围，从远处看被冲毁的地方，断面呈弯曲状，再仔细一看，像是两个相连的半圆形。
　　若是被水冲毁，缺口定是不规则的锯齿形，姚大人走近河堤再看，断面平整得像是被磨过，而侧面连接完整河堤壁面的地方有像是被烧出来的黑色痕迹，此等景象，绝非洪水所为。
　　“那殿下的意思是？”
　　“姚大人已经写得很明了了。”夏侯珏道，“是焰麟阁炸毁了河堤。”
　　封鸣又问：“他们这么做是为何？”
　　此时夕阳已经沉落，夜里又风吹来，明月挂在竹林上头，在石路上映下一排摇曳的影子，夏侯珏坐在竹林旁的石桌上，对面坐着环着双臂的封鸣。
　　“炸毁河堤后，焰麟阁派出几乎所有的人手抢在官府前去青俞城救人救灾，”夏侯珏语气冷了几分，“同贺道玄麟一样的手段。”
　　封鸣不解道：“可当年讨伐祁连时明月山庄和焰麟阁不都是盟军吗。”
　　“今时不同往日。”
　　说完后夏侯珏便不再言语，封鸣也自是不再多问，等到周围蝉鸣声起，封鸣站起来两三步离开了石凳，等封鸣再回来之时，脸上已经换了模样，夏侯珏看了他一眼，只道了句：“这次别被抓住了。”
　　封鸣跪在地上颔首接着跳上屋顶消失在了夜色里。
　　李焕从后院里找着一张木桌子，他把桌子搬到前院，又去屋里拿了四个凳子，摆好后司青澜就从后面的灶台上端上来几盘菜肴。
　　桌上总共五个菜，李焕看着最中间的醋鱼问道：“能吃吗？”
　　司青澜闻言冷笑，“那你就别吃。”
　　两人说话间，后面传来脚步声，两人应声回头，看见华伶拉着夏侯珏的袖子往前走，夏侯珏跟在后面虽说还是那副平平的模样，只是这次看向华伶的眼里多了一丝看白痴的意味。
　　四人落座后便开始动筷。坐在上座的自是最年长的司青澜，司青澜是个生意人，心眼大又圆滑，不管对面是人是鬼都能笑呵呵的聊两句；华伶坐在司青澜对面，自从落座后便一直在吃，一刻也没停过，整个过程都没见她抬过头；夏侯珏更不用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是那个死样，吃着吃着偶尔也会和司青澜聊两句，坐在他对面的李焕也吃得气定神闲，看着华伶认真吃饭的样子，还会站起来去抢她的肉。
　　等明月高悬，一桌子菜也吃得干干净净，李焕帮着司青澜收拾完后便去寻了两坛酒跳上了屋顶，入目便是一个高挑的背影，他身上穿着赤黑色的麒麟服，这是焰麟阁弟子穿的衣服，竹轩里没有别的衣物可换，这还是司青澜从外院拿回来的。
　　焰麟阁的麒麟服衣摆只及小腿处，为了方便动作，衣服紧贴躯体，及其修身，还在太京时，夏侯珏总是穿及地的衣袍，虽然也是绝世出众，但今日这般看着，除了身高腿长，宽肩窄腰，他平日都散着的头发高高地束了起来，马尾倾落到腰臀处。
　　李焕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把手中的酒坛扔了过去。
　　前面的人从侧面抬手接下酒，李焕上前去坐在了夏侯珏旁边，把酒罐放在面前用牙齿咬开了盖子，接着他抬起头猛烈地罐了一口。
　　“上次和你喝酒还是在大牢里。”
　　夏侯珏提着酒不喝也不放下，就这么垂着拿在身侧，李焕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地道：“我知道那天救我的人是你，宋无音哪有这么好的轻功。”
　　夜里有风吹来，扬起两人的发丝，空气里弥漫着酒的香气。
　　“回到凌绝峰后我想了很多，其中就有你。”李焕道，“我在凌绝峰呆了太久，你来得又太巧，我以为那就是师父说的情爱，但其实只是我孤独太久，突然有一个长得好看的人陪我喝酒陪我聊天，我很兴奋很激动罢了。”他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明月，“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哪会这么容易，我对你说浅了是朋友，说深了只是我想下山的执念罢了。”
　　夏侯珏目视着前方，平淡道：“你说这些，与我何干。”
　　听到夏侯珏的话，李焕不甚在意，他放下手中的酒继续道：“无论你如何算计我，我都无所谓，只是林疏的仇，我不会忘记。”
　　说道这，李焕笑了起来，“下次见面，我要亲手杀了你。”


第45章 
　　四十五
　　李焕回到厢房后司青澜同他说起了焰麟阁的事。
　　六十年前的青俞城里有座不寻常的小庙，小庙名唤麒麟庙，就在枫叶林的东南处，是青俞城的百姓们募捐集资搭建而成，里面供奉着一尊麒麟像，要说为何这样，民间里有一段传说。
　　相传淮州一处在几千年前是处荒蛮之地，此地雨水经久不衰，且带有煞气，沾染后生灵唯有一死，所落之处寸草不生。某日有一天间神兽迷失此地，神兽神性，雨水沾身却毫发未伤，神兽茫然四顾，所见之处苍凉一片，荒无人烟，便请求上苍降下业火，上苍听后顺应它的要求降下了巨大的火球，从遥远的上空穿过云层直坠大地，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烧尽了雨水里的煞气，待雾气散去后，整个淮州大地焕然一新，而神兽从那以后便一直呆在人间，因为它失去了重返天间的资格，作为降下业火的代价，如此千年神兽通了人性，化人后的世世代代都护着淮州一方水土。
　　可传说毕竟是传说，真正守护百姓的乃是枫叶林里的焰麟阁。因为焰麟阁坐镇青俞城，此处少有山贼强盗扰乱，百姓还因焰麟阁的族纹是麒麟的模样便把传说与焰麟阁相连在一起，说焰麟阁百里一脉就是那神兽的后代，感激又敬重，后来也就把庙建在了枫叶林旁。
　　这段传说人尽皆知，司青澜没有对李焕有过多的描述，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可就在六十年前的立春，朝廷天震军突降淮州，下达禁邪令，说焰麟阁是异端邪派，追捧它信奉它的人也都是邪恶之人，天震军见之杀之，军队就驻扎在淮州的中心城外，青俞城的百姓日日夜夜惶恐不安，在逼迫之下和天震军一道砸毁了麒麟像，烧毁了麒麟庙，见到焰麟阁的人便喊打喊杀。”司青澜道，“可即便如此，天震军也在淮州杀了很多人，无论是百姓还是焰麟阁。这便是当年焰麟阁与几大门派还有夏侯文泽的军队组成盟军的导火索。”
　　李焕听完当年的来龙去脉后沉思了片刻，又问道：“如今祁连覆灭，为何又要造反？”
　　司青澜闻言不忙着答话，他喝了一口茶水，反问道：“你不觉得这五年来天有异象？”
　　李焕皱眉道：“莫非与朝廷有关。”
　　司青澜道：“夏侯族的人触犯了禁忌。”
　　李焕又追问是何禁忌，司青澜无语，“你真当我是神，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何要帮我？”
　　“你身上流着祁连一脉的血。”司青澜低声道：“只有你，才能杀了夏侯族的人。”
　　司青澜说完李焕便沉默了下来，司青澜提起茶壶给他的茶杯里倒茶。这一天下来，司青澜发现李焕似乎是认识那个朝廷的人，那个叫华珏的虽然年纪轻轻但在朝廷中地位应该不低，只是不知道李焕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思及此，司青澜换了个话题，朝李焕问道：“太爻在何处？”
　　李焕闻言抬起胳膊把手探进衣襟里，从脖子上拉出一根黑色的细绳，上面缠着一颗指甲盖般大小的石头，比之前在金库看到的那块小了不少，“原先放在怀里怕掉出来，索性拿绳子拴着。”
　　司青澜看着李焕脖子上闪着光芒的石头，眯着眼笑了起来，“不久后我再送你一份大礼。”
　　焰麟阁内院与外院的交界处是降炎堂，堂内坐着一个看起来十岁的小姑娘，因为椅子太高的缘故，她的双脚悬空，却不影响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她双手环胸，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
　　“禀告副阁主，夏侯珏还有他身边的小姑娘就在竹轩里。”
　　百里思君问道：“逃跑的那个呢。”
　　“下落不明。”
　　百里思君点点头，“去吧，不要打草惊蛇。”
　　等人离开后，百里思君走到屏风后面，从一个长条状的锦盒里拿出一副画。她把画展开前面一部分，只见一个人像露了出来，百里思君细细地看着他的脸，眼中爱恨交加，“姚郎……我再找一个人同你陪葬。”


第46章 
　　华伶惊醒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出了一层汗，她坐起来摸了摸脸，脸颊和额头上全是汗珠，里衣也全都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她在黑暗中下了塌，又在身上披了一件薄纱，接着出了厢房。
　　时逢夏日，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淮州又多雨水，到了夜里便潮湿难耐，华伶一路走到水井旁，拿起水桶刚要放进井里，一双大手便按在了自己手背上。
　　那手的温度比自己的要低上许多，接着便接过自己手中的木桶，往井里扔去。
　　华伶放开了手侧头喊道：“二殿下……”
　　夏侯珏把盛满水的木桶提了上来，接过华伶手中的帕子放进了桶里，一边伸手浸湿一边问道：“睡不着？”
　　华伶点点头，夏侯珏把湿帕子拧干，把华伶拉了过来，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拿着帕子擦去她脸上黏腻的汗珠。
　　华伶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衣襟，接着那充满惊愕的眼瞳里逐渐涌上惧意，她眼神直视着前方，双手轻微地颤抖起来，说出来的话里带着恐惧：“我梦见了姑姑……”
　　夏侯珏擦拭的手一顿，没有说话，接着把华伶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伸手把华伶的头发撩到肩膀前面露出雪白的后脖颈，夏侯珏微微低头，又伸出手去擦她的脖颈，眼神淡漠。
　　不知是不是又想到了梦中所见，身前的女子连肩膀都颤抖了起来，夏侯珏微微蹙眉，刚想把她转回来，身后却传来声音。
　　“华兄。”
　　夏侯珏转过了身子，身后站着身穿湖蓝色长袍的司青澜，他朝自己拱手欠身，又道：“方便的话请随我来。”
　　夏侯珏跟着司青澜去了西边的厢房，进了屋后，眼神的场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白衣的剑客蜷缩在榻上，额头上因为疼痛出了一层冷汗，被汗水浸湿的里衣黏在身上，隐约能在手臂和胸膛上看见肌肉的弧度。
　　“这小子半夜就开始叫唤，”司青澜打了个哈欠，“一个劲的喊华先生华先生。”
　　夏侯珏问道：“这是何病症。”
　　司青澜摇了摇头，夏侯珏走过去坐在了榻中央，床上的人似乎有所感觉，挣扎着撑起剧痛着的身体，夏侯珏抬眼看去，眼前的人虽然面露苦色，但与那夜在天上间不同的是，他眼中一片清明。
　　李焕强撑着身体，在看见夏侯珏的那一瞬间，低沉地说了一个字：“滚。”
　　夏侯珏想起入睡前这人在房顶上同他说的那番话，眼神沉了沉，他往前坐了坐，一把抓住剑客朝他挥来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往下狠狠一拉，剑客碰地一声跌回了榻上，夏侯珏欺身上前，抓住李焕的另一只手同方才那只手一起举过头顶，李焕见状立刻抬腿向上前的人扫去，夏侯珏腾出另一只手挡住了李焕的进攻，随即翻身上榻压在了李焕上方。
　　墨色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李焕不断起伏的胸膛上，鼻间萦绕着夏侯珏身上清冽的气息，上方的压迫和背部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他听见夏侯珏问道：“先前你说的那番话，是何意。”


第47章 
　　夏侯珏看着身下表情扭曲的人，眼神里竟带着森森凉意，“若你的想法真像你所言那般，就不要再让我听见或者看见言不符实的事。”他道，“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你的华先生根本不存在。”
　　说完后夏侯珏放开了李焕，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他不知道床榻上忍受着痛苦的人听进去没有，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耐性。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李焕，放他回凌绝峰也一样，就算李焕不死他也能够达成目的，无论今后他们会不会见面，还会不会有瓜葛对夏侯珏来说都无所谓，这世间一切的变数都不能阻挡他。
　　夏侯珏走出房间后随即顿住了脚步，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接着抬起胳膊，过了一会儿一只灰毛的信鸽从天上降下，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夏侯珏把信鸽腿上的纸条抽出来，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几行奇丑无比的字，应该出自阿勒伽之手，夏侯珏读着读着眉头逐渐皱起。夜风吹过前方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再向下看去，方才还站在前面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遥远的天边忽地闪过两道亮光，亮光过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响声，天上的明月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整个夜空漆黑一片。
　　静寂中，只听吱的一声，房门被推开，有人跨进了房门，回头把门关好后便向水壶的方向走去，可还没走两步，她脚步一顿，猛然转身，两把刀刃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
　　华伶转身时便抽出了怀中的匕首举在身前，面前是个身穿夜行服蒙面人，他手中举着刀，没想到前面的女子居然接下了攻击，蒙面人当即收手又换了个角度举刀刺了过去，华伶惊叫一声，踉跄着往后退去，嘴里害怕地叫着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干，蒙面人的第二刀刺了下来，华伶惊恐地往后一扬，脚后跟却踢到了桌角，华伶直接仰面摔了下去，她一屁股摔到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蒙面杀手就朝她扑了过来，手里挥下的刀刃闪着寒光，她一边往后退一边流着眼泪，反握着匕首朝前方胡乱挥着。
　　蒙面杀手本来以为一刀便可以结果掉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没想到她挥的每一刀正好都挡下了自己的进攻，干净利落且动作老练，毫无破绽，蒙面人见自己伤不了他分毫，突然急火攻心手上凝聚内力，但突然腿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细小的刺痛，他疑惑地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变得漆黑一片，甚至还在腰往上蔓延，蒙面人再仔细一看，他的腿上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他猛地叫出了声，刚要往后退去，声音却戛然而止，一把匕首从侧面直直地插进了自己的脖子里，他瞪着眼睛朝前方看去，那个面容清秀的女子看向他的眼神依然充满着畏惧。
　　蒙面人倒下的时候华伶往旁边闪了闪，她看着趴在地上的人愣神了片刻，那些虫子已经四散而去，她回过神来急匆匆地把匕首放进袖子里，穿好衣服跑出了房门，接着跳上了屋顶，前方有个模糊的人影，华伶跑了过去，所过之处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他们都是与刚才一样的蒙面人。
　　一阵疾行过后，华伶已经离开了竹轩的范围，眼前的人影逐渐清晰，华伶喊了一声：“殿下！”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眼前一座更高的屋顶，那便是处于焰麟阁中央的降炎堂，那边的屋顶的上同样站着一个人，那人身量矮小，带着满脸的不屑看向下方的人。
　　百里思君把手背到身后，展颜一笑，“二殿下何必急着来送死啊？”


第48章 
　　枫叶林北方的山坡上有座简陋的木屋，从木屋往下看能看见整个枫叶林和焰麟阁，木屋外静坐着一人，那人闭着眼，额间的火焰胎记与坡下枫叶的颜色别无一二。
　　片刻后，那人轻轻抬了抬头，遥远的山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啼鸣，而后天边开始泛白，从灰蒙的云层中透出几丝光亮来，接着有细丝从云层深处降下，落到树叶上发出啪的响声，林中有雾气开始升腾。
　　是破晓。
　　夏侯珏从天边收回目光，他再往两边看去，周围的屋顶上早已站满了人，他所站的屋顶下也全是焰麟阁的弟子，接着他垂下了眼，不知看向何处，站在一旁的华伶见了赶紧把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好不容易把东西掏了出来朝着夏侯珏的方向用力一扔，一个短且尖细的东西在细密的雨滴中迅速划过一个弯曲的弧度，站在前方的人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飞来的东西，接着又把手垂到身侧。
　　站在两旁的弟子们看着眼前这人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短匕首，他们摆好姿势随时准备进攻，而就在下一刻眼前的人忽地一跃而上跳到了半空，接着朝庭院中央垂直落去，焰麟阁的弟子见他来者不善便在中央让出了一方空地，只见那从上空垂落之人一只脚尖轻触到了地面，而后半蹲了下来，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周围寂静无声，那人身后的发丝和衣摆都还漂浮在空中，随之而来的雨丝从翻飞的衣角中缓慢落下，内力一刹翻涌，庭中的弟子们瞬间被这股内力震醒，可刚才还落在中间的人却没了半点踪影。
　　忽然一声惨叫从最近的地方发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伴随着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仅在二息之间，五人倒在了地上，脖子上被割出的刀口往外冒着血，霎时间所有人都拔出了武器四处逃窜。
　　可即便认清了实力差距，仍有人不能幸免于难，弹指之间，中庭的弟子已有小半倒地，当第十人被锁定之时，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中央突然炸裂开来，有人从火球中央跳出来。
　　最高的房顶上，百里思君一遍又一遍地抛着手中的小石头，待下方的火球散去，前方一股劲风袭来，她瞬间抬手，把小臂挡在了脸的前方，而小臂的左侧横着一把匕首。
　　那截小臂洁白无瑕，覆盖着细密的肌肉，可被匕首砍中的皮肤竟然只出现了一个小裂口，接着以那道伤口为中心，半指内的皮肤突然变得透红起来，雨滴落到那处皮肤上瞬间蒸发，而那接触到皮肤的铁刃也开始发烫。
　　夏侯珏见状立刻收了手往后跳去，百里思君顺着他的方向转过身来，凶狠道：“纹术‘潜龙’，你果然继承了龙纹。”
　　匕首的刀刃处已经被烫得弯曲，夏侯珏扔了匕首，冷漠道：“百里迟风在何处。”
　　百里思君道：“无知小辈也配叫阁主的名字？”
　　夏侯珏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细眸如今却杀意四起，他冷声喊道：“封鸣，阿勒伽。”
　　话音刚落，左右两侧各有一人一跃而起，他们身上都穿着麒麟服，显然是潜伏在焰麟阁的弟子当中，百里思君躲过了两侧的进攻，再看向前方时，夏侯珏已经不见，她猛然转头，那人已经往竹轩的方向移去，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内力凝聚在双脚朝着夏侯珏的方向跑了过去，等她到达竹轩之时，夏侯珏站在房顶之上，伸着手臂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那人看身量与夏侯珏一般高，可此时却被他掐着脖子举到了空中。
　　眼前的人面露苦色，夏侯珏知道这份痛苦并不是出自自己之手，而是原先就存在的还未褪去，夏侯珏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焕，剩下的那只手拿着一把漆黑的长剑，他慢慢举起剑，把剑尖对准李焕的心脏，猛然发力刺了下去。
　　就在剑尖快要触到心脏那块的皮肤之时，一颗石子从上方高速落下，叮的一声把剑尖撞开，接着有人从天而降，一脚朝夏侯珏踹了过去，声音冰冷如霜，“你敢动我师兄。”


第49章 
　　剑身划破雨幕，朝空中的少年挥去，可剑尖还没触到衣物，前方一火蛇飞速地蹿上了剑身，沾到袖子的一角后迅速燃烧了起来，夏侯珏收招往后跳开，左手握剑，割破了右臂的衣袖。
　　脸上冰冷一片的少年见夏侯珏后退，便一个空翻跳到李焕身前接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怀中的人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少年把人平躺着放在屋顶上，接着伸手拔出背后的剑，剑身中央呈赤红色，镶嵌着麒麟形状的花纹，他把剑拿在手中转了一个花接着反手伸到了背后，正好挡住了从背后刺来的剑。被挡住剑的夏侯珏随即换了招式又朝他攻去，迟风转过身来同样进攻，两人便在屋顶上交起手来。
　　百里家的纹术“焚诀”除了强化身躯以外，还能驱纵明火，焰麟阁内不论室外还是屋内十步便有一盏烛火；他们所使用的石头也都是来自苍州的燧石，只要燧石产生火光在“焚诀”下便能发出威力巨大的爆炸，六十年前的云宁之战便是由焰麟阁炸开的城墙。
　　数招之间，房顶上炸开了好几团火球，夏侯珏闪身躲过，又举剑接下前方挥来的大剑。即便“潜龙”可以瞬间移动到迟风周围，内力发动的那一瞬间也会被同样拥有纹术的百里迟风感应到。
　　几招过后，迟风在空中翻身朝夏侯珏踢了过去，夏侯珏把手臂横在胸前挡下这一击，拳脚相处的一刹那，周围内力波动，夏侯珏一手撑地蹲在房顶上被震得后退了几步。
　　迟风拿着剑落在夏侯珏对面，他看着面前的人缓缓站了起来，因为方才衣袖被烧毁露出了整个右臂，那右臂紧实修长，肌肉恰到好处，迟风朝肩膀的方向看去，右臂靠近肩膀的外侧有个淡金色的飞龙状图案。
　　片刻过后，少年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就是夏侯晟的二儿子。”迟风继续道，“从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和你一样年轻。”
　　天上的雨逐渐停了下来，残留的水珠顺着剑身滴落，夏侯珏看着他，声音平淡道：“请前辈随我去太京。”
　　“去太京？”迟风道，“你以为我是贺道玄麟那个蠢货吗。”
　　夏侯珏道：“杀害朝廷命官，罪无可赦。”
　　迟风闻言不再言语，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片刻后他道：“你可知从天象有异开始，到如今，这天下死了有多少人。”他道，“此为‘天诛’，作为你们，夏侯族逆天触忌的惩罚。”他看着夏侯珏，语气里全是杀意，“你们犯的罪，却要全天下来承担。”
　　夏侯珏闻言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听何人所言。”
　　迟风冷笑一声，忽地举起剑朝夏侯珏冲了过去，夏侯珏目光一沉，迎了上去，他在迎击中半蹲下身体，手中的剑举到前方朝面前的人刺去，迟风见状不闪也不躲，手中的燧石已经握在了手中的纸，潜龙只能瞬移到目及之处，两人此刻距离极近，夏侯珏不可能躲过这一击，正当迟风准备抛出燧石之时，后腰突然一痛，有剑从身后刺了进来，迟风瞪大了双眼再去看夏侯珏，此刻他的手中空空如也，方才要刺向他的剑已经消失不见。
　　夏侯珏见他愣神，一手打掉他手中握着的石头，另一只手五只成爪手心朝上，从下往上拍在了迟风的下巴上，迟风吃痛仰头，夏侯珏另一只手运功又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人被向后击飞，夏侯珏紧随其后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脚朝下踢上了他的头，只听嘭嘭两声，少年被踢下去击穿了屋顶，狠狠地撞在了地上。
　　夏侯珏眼神冷漠，还要上前，却在要跳下的时候，底下轰地一声爆裂开来，夏侯珏向后躲开，接着爆炸的地方燃起了熊熊大火，他看见有人从大火中跳出来，隐约中能看见那人的身影比刚才高了不少，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骨头错位的声音，大火中的人身形还在变化，直到长成普通男子的身量才停了下来。
　　夏侯珏皱眉看着火中走出来的男子，那人身上的衣物因为身形的变化撕裂开来，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口中不断吐着气，额头上的火纹熠熠生辉。
　　“今日，”男子道，“你将葬身于此。”


第50章 
　　风吹乱漫天细雪，有人站在远处的山巅向南方眺望，目及所过皆是皑皑白雪，那人矗立片刻便跳下了山崖。
　　对面的山头上有座清幽的院子，院子外面长着一排山松，顶上全都覆盖着雪，山松之下有方石桌，石桌上坐着一个身穿银白衣袍的老人家。老人家白发及腰，双眼轻轻闭着，腿上放着一把古琴，琴声婉转幽静，天上雪花纷飞，山间雾气弥漫。
　　忽然后方响起一阵又一阵声踩雪的声音，老人家停下了抚琴的手，接着一个赤褐色的酒葫芦被重重地砸到石桌上，老人家睁开一只眼，那只眼睛眸色浅淡，恍惚间像是在泛光，他伸手拿起酒壶，温温的恰到好处，接着他把葫芦放进袖子里，笑道：“百里兄还是这么和善。”
　　迟风坐在石桌的另一面，手中拿着同样的酒葫芦，他还是少年样的圆润眼眸看着对面的雪山，冷漠道：“南方不怎么下雪。”
　　老人家摸摸胡须，“可是想家了？”
　　迟风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朝老人家喊道：“凌绝子。”
　　说话间老人家打开了酒壶，霎时间酒香四溢，迟风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你在这山间许久，不觉得孤独吗，这世间的善恶你都看得过去吗。”
　　“你我各有天命。”老人家道，“而我已经参透，阁下如何？”
　　迟风闻言拿起酒壶喝了一口，“人一旦有了力量，权力就会迷失，无论出身和地位，都是一个样；而弱小的人，只会受强者摆布，祈求别人的施舍，宛如蝼蚁。”迟风想起了多年前被摧毁的麒麟庙，冷漠道：“我焰麟阁从百年前便一直守护一方水土，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那一年朝廷天震军如飓风般降临淮州，只为铲除异端，肃清异己，曰世间万物皆应归顺于皇权祁连，违者格杀勿论。那一年青俞城血染城头，苟活下来的人都归顺了天震军，有的是为了家人，更多的是为了活命。
　　那时焰麟阁根本无法反抗，天震军以百姓作为要挟，若焰麟阁杀死军中一人则天震军便杀城中十人，更过为之，交手时竟让手无寸铁的平民站在前方，焰麟阁束手无策，便节节败退，终是有一天，在崩溃与绝望中的百姓拿着根本算不上是武器的铁具与农具冲进了焰麟阁，见到一人便举着手里的东西挥下，这些都是没有武功的无辜百姓，焰麟阁的人不会伤他们分毫，但代价确是付出了生命。
　　那一年，麒麟庙在大雨中被砸毁，枫叶林被烧了三天三夜，焰麟阁毁坏近半，当天震军离去时，只剩下满目的疮痍。
　　老人家沉默片刻后道：“不过都是凡人，不必承担太多，这么多年来你已对得起侠义二字。”
　　迟风摇摇头，“是我错了。”有轻风从身后吹来，眼前是缭乱的雪花和交缠的发丝，他侧着头看着前方，眼里苍凉一片，“如今的我，如今的焰麟阁都怕了。”
　　老人家听后也向对面的雪山眺望了片刻，接着他放下手中的酒壶，手指又抚上了腿上的古琴，一曲毕后，老人家抱着琴站了起来，接着便转身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样停下了脚步，转身道：“前些日子我从苍州带回来个孩子，筋骨不错，是个练武奇才。”
　　前方的人传来声音：“你何时开始收徒弟了。”
　　“我这个死老头一个人太久，百里兄来后便想着能再热闹些。”他笑着道，“那孩子姓李名焕，傻得很，你或许可以找他解解闷。”
　　前方没有回答，老人家笑笑转身走了，可大雪依旧不停，那山巅雪松之下石桌之旁只能看见一个寂寥又孤单的背影。


第51章 
　　天空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瞬，接着便是一道惊雷，原先停下的雨又下了起来，这次下得更大更密集，华伶顶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穿过满是尸体的中庭，右边的房顶上传来轰的炸裂声，华伶抱住旁边的柱子不至于被冲击刮倒，等冲击散去，她跳上房顶，向南边望去，只见竹轩的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火海摇曳被雨水冲刷也只增不减。
　　“华伶……”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她往右边侧头，只见一个女子仰面挂在房檐上，华伶赶紧跑过去把人救了下来，女子手臂上，脸上全是一块又一块的烧伤，嘴角还挂着血，躺在她的怀里奄奄一息。
　　华伶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拿出两瓶药，一瓶是粉末一瓶是药丸，正当她打开瓶口准备上药的之时，女子抬起手阻止了她，“你快去……帮殿下……”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响亮的爆炸，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华伶拿出药丸让阿勒伽吞了下去，接着便往竹轩跑去，只见火海之中窜出五天条火柱，房顶上手拿落云剑的人在雨火交加之间不断躲避身后追来的火蛇，但凡他落地之处立刻便有火蛇追逐袭来，还要躲避天上落下的爆炸，如此密集的进攻，让他根本无法靠近百里迟风。
　　夏侯珏在躲开又一次爆炸后，上方传来一阵呼啸声，他抬头，两条火柱交错着垂直落下，夏侯珏躲之不及，只能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只是方才与百里迟风肉搏中频繁使用纹术，尤其最后刺中的那一剑，内力消耗极大，这一击直接连着人打穿了屋顶，夏侯珏被击中在地后迅速爬起来，踉跄着闪进屋子里，站定之后他扶着墙，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焰麟阁阁主百里迟风，即便他再也达不到全盛时期的状态，但内力和武功境界依旧深不可测。他双手成掌打算运功止住内伤，但下一刻，屋子忽然爆炸开来。
　　竹轩的空地上，夏侯珏被爆炸的冲击击飞了出来，仰面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上方的火海中有一男子从天而降，双手持剑把剑垂直插进了夏侯珏的心脏之处。
　　躺在地上的人瞬间喷出一口鲜血，迟风站直了身体，自上而下俯视着身下的人，侧搭着脑袋瞪大了双眼，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从始至终都冷漠着的人原来在临死之时也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迟风一手握住剑柄，把剑从夏侯珏身体里拔了出来，伤口里流出更多的血，染红了身下的草，接着那尸体抽动了一瞬，彻底没了气息。
　　“夏侯珏已死。”
　　周围一切归于寂静，只能听见前方木头被烧断的声音，片刻后，身侧跳出来一个女孩，女孩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比她高了近两尺的男人，冷笑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迟风看着百里思君，眼神冰冷，“我再不回来，焰麟阁就要毁在你手上了。”
　　百里思君回他同样的眼神：“你没有资格说我。”
　　两人对峙了片刻，迟风再问道：“淮州刺史姚渊是你杀的？”
　　百里思君道：“他发现了河堤，不该死吗。”
　　迟风撇了她一眼，侧过头，漫不经心地说出三个字：“你爱他。”
　　霎时间，过去的记忆涌上脑海，与那个总是带着笑的中年男子在一起的片段不断交织。初见时他把她当成小女孩，以为是在山里迷了路，而她知道这个人是朝廷的人，想打探情报，便一直装傻充楞，最后被他带回了刺史府。
　　只是在刺史府呆的时间长了些，百里思君活了很久，人间烟火看得通透，如果真对那个男人有情，也只是重伤之后变成这幅可悲的模样，心性也跟着幼稚了些罢了。
　　百里思君心下一沉，刚要开口，突觉异样，猛然低头看去，脚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堆爬虫，正往她脚上爬去，她神色一凛抬头又向周围看去，地面，坍塌的房屋，还有身后的竹林，目及所过全都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不知哪里来的爬虫，连方才是尸体也爬着细细密密的一层，与周围融为了一体，耳边全是虫子高速爬动的刷刷声，她侧头和迟风对视，后者皱眉，手上的石头已经抛了出去。
　　虫子已经爬到了小腿，只是越往上体温越高，虫子不耐火爬到了小腿便一群一群往下掉，忽然身后传来响动，百里思君瞬间回头，正好一个人影冲了出来，百里思君把手臂横在身前挡下了刺来的匕首，迟风见状冷哼一声，上方的火焰铺天盖地地朝人影落了下来，可就在火焰砸落的一瞬间，迟风表情凝固了下来，他低头，在心脏的位置有把剑刺了出来。
　　迟风瞪大了眼睛，“你为何……”
　　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结束了。”


第52章 
　　眼角突兀地被砸中，接着是鼻梁和下巴，李焕缓慢睁开眼，残破的房梁上又落下一滴水，他盯着上方的破洞静默了片刻，耳边传来刷刷的雨声。
　　“你醒了。”
　　李焕坐起身，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披散着头发身穿红蓝色华服的男子靠坐在墙边，他的发尖和衣角只是有些湿润，不像是被雨淋过的样子。
　　“你错过了好戏。”司青澜朝他笑了笑，把手中的干帕子扔了过去。
　　李焕接过帕子，但没有用，把它放在了桌上，侧头朝外面看去。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阴沉沉一片，靠近这座厢房的竹林已经变成了充满灰渣的废墟，目及之地泥土，断枝还有残木全都揉在一起，被雨水冲成更破败的模样，眼前的景象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惨烈的战斗。
　　李焕的目光在屋外游移，接着停在了左侧的空地上。空地上倒着一把剑，剑身比寻常剑要长上几分，剑柄呈玄色，雕琢着复杂的花纹，此剑非比寻常，即便是这样被扔在泥土里，那被雨水冲刷过的剑身光洁无比，泛着森森寒光。
　　李焕转身朝屋外走了出去，司青澜见他毫无犹豫地走进大雨中询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看见他走到一堆泥土前，把扔在上面的长剑捡了起来，接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把同样倒在地上的剑鞘捡了起来。
　　司青澜见他一手拿着剑一手拿着剑鞘又走到了屋檐下，就出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全身都被淋了个透彻，可是李焕像不在乎一般，踩着一地的水痕，走到桌旁，拿起原先给他的干帕子，仔细的擦拭剑身。
　　司青澜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雨声，片刻后司青澜缓缓道：“剑者，剑，就是你的半身。”他道，“可你却让别人随意使用。”
　　李焕擦完后放下帕子，把剑重新插回了剑鞘，“这剑是他给我的。”
　　司青澜闻言眯起了眼，“他为何给你？”
　　“原先的断了。”
　　司青澜笑了一声，“我原先不知，他竟是鼎鼎大名的南胤二皇子，太京府的统领。”
　　擦完剑后李焕便站在原地解开腰带，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了下来，赤裸的上半身便露在了空气里，司青澜看着李焕，习武之人宽阔且精瘦的背部，强健的小臂覆盖着肌肉，腹肌上还有水滴划过，他看见李焕拿起旁边叠好的干净衣服三两下穿上，又从衣摆下撕下一条白布裹在剑上，接着背在了背后。
　　做完这一切后，他听见李焕平淡地问道：“他在哪。”
　　“本来，他必死无疑。”司青澜看着屋外的雨，“只是最后一刻，他用了潜龙，避开了致命一击。”司青澜说完后李焕却没有答话，司青澜又仰头看着李焕，言语中有点暧昧不清，“你和他究竟是何关系？”
　　“仇人。”他答道。
　　司青澜挑眉，眼神中透露着不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便依你所言，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他直起身看向李焕的眼里带着一丝凉意，“夏侯珏这个人，此生都不会为情所动。”
　　李焕闻言也转过头来和他对视，声音冷了下来，“与我何干。”
　　两人对峙了片刻，司青澜展颜一笑，“如此便好，”他回头走进里屋，出来时手上多了两把油纸伞，他走到屋檐下看了看外面逐渐变小的雨，把其中一把递给了李焕，“你随我来罢。”


第53章 
　　“百里迟风是焰麟阁的阁主，和你师父是旧识。”司青澜走在李焕的侧方在前面引着路，“他没死，只是被夏侯珏抓去了太京。”
　　雨水落在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后方没有传来回答，司青澜道：“你似乎不太惊讶。”
　　“无论迟风是谁，他永远都是我师弟。至于夏侯珏，”李焕盯着前方的路，笑了笑，“我会亲手杀了他。”
　　两人一路穿过降炎堂走到内院，路上遇到许多焰麟阁的弟子，看着大部分受的都是小伤，竹轩一战并没有几人参与，当意识到武学境界的差距后，他们能做的只是明哲保身，即便上了也是白白牺牲，这也是在战斗之前，副阁主百里思君的命令。
　　李焕跟在司青澜后面，那些弟子见到司青澜便顿足行礼，嘴上不是叫的司先生，而是阁主，李焕询问，司青澜极不情愿地答道：“百里迟风很早之前立下的嘱托，一旦他被朝廷的人抓住，我便是焰麟阁的新阁主。”他叹了一口气，“可怜我那刚有起色的金源钱庄。”
　　李焕看着他，“你不像是能当阁主的人。”
　　司青澜摇着头，“临危受命而已。”
　　司青澜把李焕带到了内阁的一处偏院，进屋后他绕过屏风去了里屋，片刻后拿着一块皮纸走了出来，“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份大礼。”
　　话落，司青澜把皮纸打开完整的铺在木桌之上，李焕走过来，朝桌上看，桌子上方的摆着的是一张南胤的地图，地图上有笔画出来的标记，司青澜从衣袖里掏出四颗燧石，分别放在了雍、淮、苍，荆四州境内做出标记的位置。
　　李焕惊讶道：“你……”
　　“太爻盟。”司青澜打断了他，接着笑了出来，“同六十年前讨伐祁连时组成的联盟一样。”
　　他双手背在了身后，路过李焕踱步到窗边，缓缓道：“原本江湖武林离庙堂之远，只要所做所为不与朝廷冲突，两者之间便互不干涉，只是一切的秩序从祁连成立天震军开始崩溃，即便江湖联合逆臣推翻祁连后，武林对朝廷也不再有任何信任，百里迟风也好，贺道玄麟也罢，谁都不能保证，夏侯不会变成下一个祁连。”
　　司青澜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烛火，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比平常来得严肃，“远离朝堂，只身江湖，逍遥快活，岂不快哉？侠肝义胆的剑客，仗剑天涯的浪人，多少武林人心中的抱负，但事关苍苍，天下存亡，只要身在其中，何人又能脱身。”
　　李焕安静的听着，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闪过贺道玄麟死前的模样，想起了在太京时那些死在他剑下的江湖中人，最想起了满身伤痕的林疏，最后一切都定格在夏侯珏冷漠决然的脸上，他不择手段，带着强烈的目的，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左右他。
　　思及此，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百里迟风倒下，贺道玄麟也死了，夏侯已成为众矢之的，旧派武林已经毁灭。他们的侠与义，都太过惨痛，即便付出了一切，包括生命，到最后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守护。”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而如今，整个天下将在太爻盟的指引下迎来新生。”
　　伴随着司青澜的声音，眼前的雾终于散开，一条清晰又笔直的路似乎出现在了眼前，李焕抬起头看向司青澜，司青澜也看着他，眼神严肃又炙热。
　　“李焕，你已身在局中，与世间大义再也脱不了干系了。”


第54章 
　　比起一个月前的忙碌，皇城这些日子可算是清幽了起来，尤其是最北面的龙栖宫。
　　因为自家主子时常不在宫中，丫鬟们养得一个比一个懒，洗完衣服扫完灰尘便找个不扰人的地儿乐去了，后宫的娘娘们最看不惯的就是龙栖宫的丫鬟，这些奴才都是每年内务府淘汰下来的，貌，品，行，礼，技里没一个达标的，去了冷冷清清荒无人烟的龙栖宫直接就变成了宫里的废物，但偏偏二殿下就是要这些丫鬟，娘娘们本就对这位皇子存有嫌隙，如此一来更是不受待见。
　　这日，龙栖宫的门口站了一个身穿玄色衣袍，头戴斗笠的男子，这块宫地常年门可罗雀，此人驻足在这显得异常突兀，更为奇怪的是片刻之后宫门被打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从里面伸出来一只白皙的手，接着那玉手转了个方向，对着站在门前的人招了招。
　　进了龙栖宫，小丫鬟打着哈欠，走在侧方漫不经心地道：“陆大人，您多久没来了。”
　　陆之羽一面摘下斗笠一面看着小丫鬟，“紫南妹妹许久不见，竟不知又美了几分？”
　　“您还是老样子。”小丫鬟困倦地揉揉眼睛，把人引到庭院便自行离开了。陆之羽把斗笠挂在背后朝庭院里走去，院子中央有座凉亭，有人坐在凉亭之中，披散着头发，身上披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袍，陆之羽走近了看去，那人内里只穿着素色的单衣，腹部偏上的位置露出一大片纱布，越靠近越能闻见刺鼻的药味。
　　陆之羽走到他的面前单膝跪下，“参见殿下。”
　　庭院幽静，只闻蝉声阵阵，晓风拂拂，高阳不温不火，站在亭子门口的丫鬟靠着柱子昏昏欲睡。
　　听到声音，那人也没有抬头，依然低头看着书卷，陆之羽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里接着道：“苍州出事了。”
　　听到此言，夏侯珏才放下书抬起头来。
　　苍州云宁是前朝的都城，曾经是四州之中最为繁华的地方，祁连覆灭以后，云宁被大战摧毁了大半，苍州的贸易一落千丈，在新帝即位后，更是在苍州对前朝残党赶尽杀绝，苍州人死的死，逃的逃，现如今已成为鱼龙混杂之地。
　　陆之羽和阿勒伽隶属太京府苍州分府，四州分府把各自情报整理成密文隔月向总府传信，在三年前苍州分府的密文里，苍州襄陵成立了一个新的江湖帮派，帮派小，人数少，像这样的帮派每月都会成立三四个，大多是些闲散的浪客心血来潮组建的，几日后便会散去，况且襄陵又是浮幽城的势力范围，根本无人在意。
　　一年之后，这个小小的帮派逐渐壮大，并且已经作为独立的门派进行活动，同时积累了一些民间声望。这个门派叫做太爻盟，太京府事觉蹊跷，便着手调查，可是一年以来这个帮派同寻常帮派一样，并无异样，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因此等到太京府再次察觉时，为时已晚。
　　“太爻盟得到了浮幽城的庇佑，”陆之羽道，“苍州本就乌烟瘴气，汇集各路人马，从年初开始以太爻盟为首的暴乱发生不下数十次，官府几次镇压之后，他们又煽动百姓一齐对抗官府，”陆之羽顿了一下，说出了这次回京的主要目的，“可是就在我从太京复命回到苍州之时，太爻盟的势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股新生门派扫荡完本就千疮百孔的苍州之后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此后必有大事发生。夏侯珏闻言沉默了片刻，问道：“苍州分府如何以为？”
　　陆之羽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太京。”


第55章 
　　紫南被传唤到寝殿时自家主子已经站在屏风前，身边的架子上搭着一件黑金色的华服，衣袖和封腰上的暗纹都比平日穿的来得复杂华丽，这件衣服除去觐见圣上，鲜少见二殿下穿过。
　　紫南行礼后走到夏侯珏身前，认真又恭敬地解下他封腰，然后是外衣。紫南身量刚及夏侯珏胸口，已经是龙栖宫里最高的丫鬟，但即便如此，为殿下更衣时也要踩着凳子。
　　这套华服设计颇为复杂，穿戴完毕后已经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紫南看着夏侯珏腰上坠着的羊脂云纹龙形佩，忽地想起什么，便走到旁边的书阁处，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木盒子，接着又回到夏侯珏身边，打开木盒递了过去。
　　“前些日子殿下不在，打扫宫里时从您枕下发现了这个。”
　　夏侯珏闻言低头，木盒里放着一块铜钱大小的冷白色玉佩，玉佩上雕着细致的花纹，正是他离开凌绝峰时李焕赠予他的，从凌绝峰回到太京的那一晚，更衣之时不慎掉在了地上，夏侯珏看着这个毫无用处的玉佩，捡起来后顺手放在了枕边。
　　曾经在凌绝峰上和李焕这个人雪中共饮，对月谈笑时，夏侯珏以为他们也许能成为朋友，但后来他发现李焕这个人太孤独，他希望身边有人陪着他，夏侯珏被他救回凌绝峰第一眼看见他时便有预感他与这个吊儿郎当却又带着消沉与高傲的青年必定会产生联系，但那又何妨，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联系既然已经存在，那好好利用便是，凌绝峰和明月山庄一事本来就是他设下的局，如今大局已定，局中人如何他也不会在意，何况……
　　天命还未完成。
　　夏侯珏盯着那块冷玉看了片刻，突然想到李焕还在太京府当差时他对他说这个玉佩不知丢在了何处，若真讲起来，他也不知为何，只是当时看着对面的来苏、宋无音还有李焕他们三人站在一处脱口而出罢了。
　　片刻后，紫南看着夏侯珏把玉佩拿了起来，他宽阔且白净的手掌与那冷白色的玉佩极为相称，接着夏侯珏把玉佩放进了怀里，紫南见他神情缓了几分，但语调还是那样平淡，“下次相见，便还给他。”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紫南在身后问道：“殿下去何处？”
　　夏侯珏跨出寝宫，驻足了片刻，答道：“东宫。”
　　手上拿着上好陈酿的丫鬟路过皇城东南处的殿所，只听人声鼎沸，似乎里面热闹非凡，要说为何，全都归功于西北境内传来的捷报。
　　苍州有处边境叫做离阳关，身后便是离阳城。史书上记载离阳城原本是南胤疆土，可早在六十几年前，前朝祁连的最后一任皇帝顺载在位时就让北召攻占，这一史实南胤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几十年间沧海桑田日月变换，连子孙都更替了一代，人们也从未忘记这份屈辱。
　　而如今夏侯为天子，顺应民心所向，两年前发兵北征，势必夺回离阳城，两年后的今日西北境便传回消息，我军与北召军决战数日终于大获全胜，拿下了离阳城，南胤骠骑大将军兼虎骑指挥使姬尧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此消息一传，无论是民间还是宫中全都大喜过望，原先为宫中内外忧患焦灼不已的烦闷全都一扫而空，那日早朝过后的几日里，宫中的大臣们便挨个上门拜见。
　　“要不是五年前太子殿下先拿下了北召的崇越关，离阳城哪里会这么快失而复得。”东宫大殿上坐着个身着淡金色蟒袍，额间有浅金龙纹的男子，身侧坐着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见老者说话，后方坐着的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崇越关紧挨离阳城，还是北召的疆土，殿下真是功不可没！”
　　这些话五年前便说过一次，这些大臣都是太子党的人，如今大战告捷，必定会再来恭维一番。夏侯玙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淡淡道：“丞相大人言重了，这都是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结果。”
　　大殿上的人恭维了片刻，接着有侍卫进殿通报，说二殿下来访，在场的人听到二殿下三个字脸色皆是一变，宫里谁都知道，太子殿下与二殿下素来不和，针锋相对，除非圣上传唤，大臣们几乎见不到两位皇子同在一处的情形，而朝中上下没人不拥护太子，于是大臣之中也没人跟二皇子深交。
　　果然，听到通报以后，上面坐着的人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空气里传来无形的压力，除开丞相大人，后面的人实在坐不住了便匆匆告辞，见人都离去，丞相也不好再留，等所有人都拜别之后，二皇子才缓缓走上大殿。
　　夏侯玙看着面前这个人冷笑一声，“你当真还敢来我这。”
　　夏侯珏抬眼看他，回以同样的眼神，夏侯玙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夏侯珏的腹部，接着道：“你去淮州之时我便同你说要多带些能干的人，”他面色阴沉，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声音低沉且威严，“太京府的那些草莽之流没一个靠得住，怎么能护得住你，可你偏偏就是不听，临走之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若下次再被别人伤得这样重，什么太京府什么明月山庄焰麟阁全都我来接手，你给我呆在龙栖宫禁足三年。”
　　说到此处，夏侯玙也不关心对面的人是否听得进去，火气上来了谁也压不住，嘴上接着念道：“璟儿也是这样，不跟着姬尧回京在苍州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逗留做什么，你们两个要把我气死才安心……”
　　夏侯玙说完以后，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一时上头说了些什么话的他下意识低头，正好瞥到了手边的茶杯，端起来镇静地喝了一口，喝完以后他看着对面的人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于是又喝了一口。
　　沉默是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破的，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一个身着浅金长裙的貌美女子从后面走上了大殿，声音里带着惊喜。
　　“珏儿可是好久没来了。”
　　夏侯珏见面前的女子一脸笑意地朝他走来，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太子妃。”
　　女子捂着嘴笑道：“不必拘礼。”说完后便两步上前凑到夏侯珏跟前，低声道：“自从得知你身受重伤卧床不起后太子便一直气到今日……”
　　夏侯玙见女子朝夏侯珏窃窃私语便皱眉道：“若衡，你在乱说什么。”
　　若衡闻言起身往后几步坐到了侧方，随行的丫鬟跟着她站在了后方手里拿着把团扇，对着前方缓慢地扇着，她一手撑着脑袋半靠在椅子上，似是乏了，“你们兄弟聊，我便不打扰了……”
　　经若衡这么一周旋，气氛缓和了不少，夏侯玙放下茶杯，这才问道：“你有何事。”
　　“苍州的事想必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我来是告知你，”夏侯珏站在中央，眼睛盯着夏侯玙，“宫里有奸细。”


第56章 
　　从明月山庄杀害朝廷命官，以及淮州太京府情报泄露便可看出，如此有组织有规模，进退时机恰到好处的叛乱，必有内情人相助，而宫中权术斗角之事夏侯珏一概不参与也不关心，上次礼部尚书柳愈一案本应交给太子，不过此事涉及到了明月山庄，夏侯珏不得不出面操持，而宫中势力错综复杂，世胄官僚盘根错节，揪出奸细一事只能交由太子。
　　出了东宫，夏侯珏没有打道回府，而是去了养心殿，若只是拜访东宫，他不必如此盛装，这次拜访最主要的还是觐见圣上。
　　从淮州回京以后，夏侯珏因为身受重伤只能在宫中静养，而参与焰麟阁一事的阿勒伽和封鸣都不在太京城中，因此能觐见圣上复命的人只剩下华伶。
　　太京府的人没有直属上司的令牌或者召见文书是不能进宫的，华伶在收到宫中传来的召见文书后连夜收拾好了行李，但路上却碰到了陆之羽，连太京府的门都还没跨出去就被抓了回来。
　　据刑部尚书王左书大人所言，觐见那天小姑娘的腿一直抖个不停，面朝圣上往地上一跪就再没起来过，头也埋得低低的，声音小得根本听不清，而圣上见这丫头像个受惊的小老鼠，不知为何龙颜大悦，下令行赏，小姑娘被吓得连忙磕头，要不是最后圣上吩咐宫女把她扶了起来，恐怕就要爬着离开盛乾殿。
　　夏侯珏刚跨进养心殿，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冲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道：“二哥！”
　　夏侯珏停在原地，微微弯腰，伸出手摸了摸紧靠在他腿上的脑袋，“璎儿。”
　　侧面的回廊上，一位公公匆匆赶来，看见在二殿下腿边攀附着的人，忧心道：“四殿下你可找死老奴了！”
　　老公公赶紧把夏侯璎从二殿下腿上扒开，再朝后者匆匆行礼便带着人离开了，夏侯珏目送年满三岁的四弟三步一回头的离开，接着便朝养心殿里走去。
　　“臣，参见圣上。”
　　靠坐在床榻上的人缓慢睁开眼，接着朝侧方转头，许是动作太大，榻上的人刚把头转过去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候在榻边的丫鬟见了赶紧上前一下又一下的顺着他的后背。
　　夏侯珏行完礼后站起了身，咳嗽之间只见圣上双眼充满血丝，脸色苍白，动作间素色的领口之下露出了一点黑色的痕迹，圣上的身体比起他去淮州之前更差了几分。
　　片刻后，咳声终于停止，圣上重新靠回榻上后便挥了挥手，让丫鬟出去，等寝宫里只剩夏侯珏时，圣上才开口，“淮州的事朕听玙儿说了，”他道，“你们兄弟不和演给那帮大臣看看也就罢了，还瞒不过朕。”
　　夏侯珏站在中央没有说话，圣上接着道：“玙儿生来就强大，天生便是帝王之相，璟儿只对兵法感兴趣，而你，无欲无求，连朕都看不透。”
　　寝宫里沉默了片刻，夏侯珏垂着眼，语调平淡道：“圣上唤我来所谓何事？”
　　圣上闻言缓缓掀开了被褥，把里衣解开，夏侯珏看向他的胸前，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只见他的胸前全都布满了黑色的丝线，那线不是别的，正是隐藏在皮肤之下的血管，不知为何那血管呈黑色状，从胸前的皮肤上凸了出来，并且以心脏的位置为中心一直爬满了整个身前，甚至有些开始往脖子延伸。
　　“灭咒，”圣上微微喘着气，似乎这几个小小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祁连的邪术，当年被施术的不只有先皇，还有朕。”
　　夏侯珏闻言露出惊讶之色，他更早之时便有所怀疑，圣上得的肯定不是单纯的病症，今日终于得知真相，他看着那狰狞可怖的纹路，低声问道：“是何咒？”
　　圣上重新合拢衣物，看着夏侯珏，“除非身死，否则这咒会一直折磨着朕。”
　　夏侯珏皱眉道：“如此凶恶的手段，是如何施展的？”
　　“祁连的纹术只有‘长生’，他们并无灭咒，只是依托了圣物，太爻。”夏侯晟道，眼里满是憎恶，“为了让先皇受无边苦痛，顺载帝把全族的性命献祭给了太爻，由此发动了此逆天禁术，顺载帝当真愚蠢至极。”
　　夏侯晟沉默了片刻，突然叹了一口气，“这些事即便朕不说，你和玙儿也应当有所察觉了。”他接着道，“朕的时日不多了。”
　　“这咒可有解法？”夏侯珏问道。
　　夏侯晟看着他，“这便是朕要说的第二件事。”


第57章 
　　前方传来马蹄声，林疏一手扶着斗笠抬头向前方看去，眼前是一个简陋的驿站，声音是驿站入口处的马棚里传出来的，他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水，随即加快了脚步。
　　凌绝峰坐落在雍荆交界之处，此峰高耸入云，不见其顶，从山上的小路下来便是一条笔直又宽阔的道路，从这往西十里便是荆州的地界，从这个驿站再往前走五里便是离凌绝峰最近的县城，幡郡。
　　幡郡天气干燥，少雨水，赶起路来异常疲惫，所以这条雍荆官道上每五里便有一坐驿站或者私家开的小茶馆，而近日这条道上，除了往来的马车和商人，还有许多江湖装扮的人。
　　林疏刚到驿站，驿站前方便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音尖细且响亮，驿站里的人全都能听到，林疏闻声侧目，只见前方五十步的距离，有个黑影直奔旁边的树林，手上拿着个布包，而黑影身后是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女子大喊一声抓小偷后，便撸起袖子准备往前面追，道路两旁全是半人高的灌木，灌木生得杂乱无章无从下脚，那个黑影似是会些功夫，直接跳了过去，而那女子扑在灌木上，一下就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
　　林疏见状欲上前去，可下一刻女子前方便又飞来一个人影，伴随着叫喊声，那人影直接砸在了地上。
　　看他贼眉鼠脸的模样应该就是偷包的人，那人摔在地上后连滚带爬欲往另一边跑去，可步子还没迈开，后面有人一脚踢上了他的脑袋，那小偷直接仰面翻在地上抱着头叫唤。
　　后来者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背上背着剑，他弯腰捡起落在一旁的布包扔了刚从灌木里爬起来的女子，接着蹲下身对那小偷道：“大哥你撞刀尖儿上了。”
　　林疏朝地上看去，那小偷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有脏污，像是荆州的难民，片刻后那人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了小偷的胸前，“走吧，下次别这么蠢了。”
　　待小偷离去，那人才往驿站的方向走来，林疏见他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等人走近后，林疏才摘下斗笠，和来人面对面。
　　多日不见，对方越发俊气，他身量本就高大，手长腿长肩膀宽阔，以前都松松挽成一个发髻的头发放了一半下来，剩下一半扎在脑后，没有从前凌乱，越发的英俊了。
　　“几日不见，师弟们可有想我。”李焕微微眯起眼，朝林疏笑道。
　　林疏摇摇头，“师父他老人家念得比较多。”
　　“我说这几天怎么老打喷嚏，原来是老头儿在骂我。”
　　林疏闻言沉默了半响，想起刚才那一幕，他抬眼看着李焕，道：“你变了，”还没等对方开口，他接着道：“你以前都会直接杀了这样的人。”
　　还在凌绝峰时大师兄常常下山，主要是给师弟们带吃的玩儿的，但有时回来他的衣服上便会沾上血迹，有时多有时少，即便林疏不问，他也知道这些血迹从何而来。
　　李焕闻言道：“我从前以为就算有再大的苦衷，就算再迫不得已也不该行卑劣之事，但下山以后我才明白，人性怎能只有黑白善恶之分。”他侧过头，看着小偷离开的方向，“一切发生的过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其发生的根源。”
　　林疏听完后垂眼道：“是吗。”
　　李焕笑了笑，他拍了拍林疏的肩膀，便领着人人进了驿站的一间客房，客房里坐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人，那衣裳使用上好的锦缎做的，看起来十分昂贵。
　　司青澜见两人进来便赶紧上前迎接，一阵寒暄以后，他便说出此行的目的。司青澜同李焕从淮州而来，抵达荆州幡郡的驿站也不过一日时间，李焕从淮州出发前便向凌绝峰传了信，这才等来林疏，等人全部到齐，他们便要往东走，与太爻盟汇合。
　　“太爻盟派了人来接应我们，”司青澜道，“今晚便到。”
　　到了夜里，房门被扣响，李焕和林疏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司青澜上前去开门，等门打开以后，李焕看清来人，缓缓喊道：“贺道清。”


第58章 
　　马蹄猛地踩在水坑中，水花接二连三地溅起，四人快马加鞭朝着前方的瀑布赶去，领头的是一个背着重剑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个白衣青年，女子见青年紧随其后，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随即驾马加快了速度。
　　片刻后一座山庄映入眼帘。山庄坐落在瀑布一侧，门口有一片湖泊，四人下马后从桥上过去，李焕朝前方看去，山庄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水镜派三个字，门口有弟子把守，他又朝上方看去，山庄顶上飘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写着一个“爻”字。
　　司青澜看到了李焕的目光，解释道：“水镜派，五年前诞生在荆州的小门派，因为劫了朝廷押送囚犯的马车，一年前水镜派的庄主被太京府暗杀，到现在还留在山庄的弟子寥寥无几，太爻盟就接手了他们，把山庄变成了一个据点。”
　　司青澜说完后四人又陷入了沉默。从管道驿站一路疾行至水镜派，路上的氛围都很压抑，大部分都是来自贺道清，她从四人会面开始除了必要的交谈她再不多说一句话，无论司青澜如何想缓和气氛都无济于事。
　　李焕深知其中缘由，贺道玄麟是由他亲手杀死的，自己是她的仇人，但明月山庄同样也杀了自己的爹娘，即便他的爹娘该死，即便他可能并不是他们亲生的，明月山庄也是他的仇人，而贺道玄麟已经死了，他的仇过去了，林疏也安然无恙，最初的目的已经烟消云散，旅途早就翻开了新的一页。
　　贺道清走在三人前面，身后是李焕和林疏，四人快要抵达山庄门口时，最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片刻后她冷得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我大哥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李焕道：“他告诉我，我身上流着祁连的血，必须要做出选择。”
　　贺道清没转过身，背对着问道：“你选择了太爻盟？”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贺道清冷哼一声转过了身，凤眸里满是鄙夷，“我不信任你。”
　　“那又如何，”李焕知道她的偏见，但两人除了原先的对立也再没有任何交情，即便现在同为太爻盟一员，两人也不可能和解。李焕看着她，满不在乎地道，“你若想给贺道玄麟报仇，我随时奉陪。”
　　贺道清闻言眼神一变，右手已经抬了起来，司青澜见状两步上前制止了她，“小清，人都到这个地方了，就别给盟主添麻烦了。”
　　贺道清撇了一眼满脸笑容的司青澜，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四人进了山庄，便有家仆上来接待，贺道清和司青澜先一步被家仆带去会堂，李焕和林疏后一步进去，只见会堂两边坐满了武林人，最上方的两侧分别是焰麟阁的阁主司青澜，副阁主百里思君，以及明月山庄的现任庄主贺飞绝，右使贺道清，往下便是金乌门，天清派，昆山派等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门派，除此之外会堂主座后方也站着几个闲散的江湖人士，李焕到了会堂后走到一旁的角落里，靠在了一根柱子上，林疏也同样站在他的身边。
　　片刻后，一个身穿紫黑长袍的人从后方走了上来，“欢迎各位庄主光临太爻盟，在下不胜荣幸。”
　　那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眼睛细长且上挑，右耳带着一颗紫色的耳坠，李焕向前方看去，只见这人坐在上方以后拿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李焕来之前听司青澜说过，他便是太爻盟的盟主，也是苍州浮幽城的城主，李焕从没见过这个人，今日看到他的相貌以后竟然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客套话在下便不多说了，各位的时间也很宝贵，今日召集是想告知各位一个朝廷的秘密。”盟主道，“想必各位已经知晓，我南胤正受天诛之劫。”
　　五年以来各州灾害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各个门派曾多次夜观星象，全乃大凶之兆，一算竟知此乃天神动怒，有人不顾世理，逆天而为，故在世间降下天诛，以示警告。
　　司青澜问道：“夏侯氏究竟做了什么？”
　　盟主缓缓道：“参加过云宁之战的前辈都知道灭咒一事，顺载帝为了诅咒夏侯文泽而施展的禁术，虽为禁术，但祁连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搭上了全族人的性命，但云宁之战之后的事鲜为人知。”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让人惊恐万分的，夏侯氏隐瞒至今的秘密，“夏侯文泽瞒着盟军把祁连的尸体全部交给了千炼塔，千炼塔以所有祁连氏的血肉之躯，炼化出了一个新生的婴儿，而这个婴儿是同你我一样的，活人。 ”
　　此话一出，会堂里一片死寂，李焕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所有人都和他一样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夏侯文泽想要活命，只能依靠祁连的活人血脉，然而从灭咒发动的那一刻起，世上便再无祁连，于是他才想出这样荒唐的招数，”说到这，此人眼神一凛，语气充满鄙夷，咬牙切齿道，“想不到当年带领盟军替天行道大杀四方的太尉大人竟然是这种贪生怕死之徒。”
　　盟主说完，会堂里逐渐议论起来，有的痛骂夏侯文泽，有的担忧百姓，有的在关心那个婴儿，议论间，有人问道：“此劫何解？”
　　“同祁连施下灭咒一样，只有所有的夏侯氏死亡，天诛之劫才会停止。”他愤怒道，“就算这个猜测是错的，夏侯氏不顾天理，让南胤百姓置身于水火，也不应当再坐拥这天下了。”
　　说到这，他一顿，抬头缓缓看向会堂里的人，沉声道：“各位，这便是我等太爻盟的使命。”
　　说完，会堂又安静了下来，不管地位如何，出身如何，如同六十年前讨伐祁连一样，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聚集在这里。
　　突然，一个懒散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这些事，盟主是如何知晓的？”
　　坐在上方的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双手交叉环胸，背靠着柱子的青年正看着他，盟主见状笑了起来，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都多亏了我的蠢弟弟，你或许在太京见过，”盟主笑了笑，“他叫扶屠。”


第59章 
　　太爻盟秘会结束以后，李焕和林疏被安排在了西厢房，赶了将近一天的路，两人劳累不已，都早早睡下了，眼睛闭上眼以后，李焕做了一个梦。
　　是在凌绝峰时经常梦到的事情，五岁时的安康县，他的爹娘和大哥都还在商铺，在他眼中，虽然爹很严厉，但娘和大哥总会为他说话。自从得知家人的死因后，李焕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他们，他经历的七岁以前的生活平淡却温馨，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是本该被他记住却又遗忘了的。
　　梦中的家人只出现了一瞬，接着便是凌绝峰，最后画面停留在繁华的太京城。
　　平时一向冷清的太京府在梦中不知为何热闹了起来，宋无音拉着他从房间里出来，指着天上炸开的烟火对他说话，李焕听不清宋无音在说什么，今天应该是望龙节，烟花很多很响亮，庭院里除了宋无音还有林疏，迟风，阿勒伽和陆之羽，他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他们都在笑。
　　李焕全神贯注地看着，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劲风，他眼神一凛手指成爪向后袭去却被人一下抓住了手腕，李焕顺着力道转了过来，面前的人离得很近，近到李焕只能看清他的睫毛，睫毛中间是一双冷漠的眼睛，李焕刚想说什么，嘴唇便传来一阵温热。
　　突然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就连耳边炸开的烟花声也渐渐远去，他想起这人为了骗他杀死贺道玄麟不得已同他的亲吻，以及他即将被处死时那人毫无感情的从未，即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即便他再不愿也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阵苦涩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退，他只有告诉别人告诉自己这都是孤独在作祟。
　　即便在梦里，唇上的触感也那样清晰，李焕伸出手捏住了前者的下巴，接着张开了嘴。
　　“夏侯珏……”
　　一声呢喃不知惊醒了谁，李焕他的舌头仅仅只是接触到了对方的嘴唇，他只觉身前的人一僵，面前的人消失了，李焕心下一紧，缓缓睁开了双眼。
　　面前的不是梦里冷漠的眼睛而是带着震惊的双瞳，这双眼睛李焕再熟悉不过，他下意识喊道：“林疏……”
　　开口才知道，他们的嘴唇还贴在一起，自己的舌头还挨着对方的唇缝，李焕只反应了一瞬便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林疏站了起来，在榻前低着头，李焕看不清他的表情，片刻后，前方传来低沉的声音，“你为何会叫那个畜生的名字。”
　　“仇人。”
　　林疏捏着拳头抬起了头，“那你为何……”
　　“林疏，”李焕看着他，声音平淡道，“你要明白，无论我心中是何想法，大局已经注定了。”
　　林疏闻言一股酸涩突然涌上心头，他们师兄弟十七年，李焕是什么样的人林疏再了解不过，他是一个做事果断，坚决，决定了的事就绝对不会犹豫的人，但是他想说的话跟这些毫无关系。
　　林疏深吸了一口气，他朝李焕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伸出手覆上了李焕放在榻上的手背。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凌绝峰的吗？”林疏问道。
　　李焕不答话，林疏接着道：“我外公是前朝天震军的统领，就因为祁连对他有恩，我外公便给顺载帝当牛做马，祁连覆灭了，我外公被夏侯当场处死，我爹娘一路逃亡躲避追杀，在荆州隐姓埋名过了几年清苦的日子，我就是在那时出生的。”
　　“但好景不长，我们被当地的百姓认了出来，我爹在云宁之战中瞎了一只眼没了一条腿，眼睁睁地看着我娘被打死，官兵来了以后我爹拼死才带着我逃了出来，可官兵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上，我和我爹才遇见师父，我爹亲手把我交给师父以后才咽气。”林疏说这些话的时候紧紧地抓着李焕的手，李焕没有反应，任由他抓着，“我知道百姓们都恨天震军，恨我外公，但与我爹娘与我又有何干。”
　　林疏说完后便沉默了下来，李焕听完后把另一手伸了过来也覆在了林疏的手背上，可他刚想开口，对面的人便靠了过来，把头放在了他的肩上。
　　“师兄，我们回凌绝峰吧。”林疏伸出手抱住了李焕的腰，声音里带着颤抖，“泱泱世间，没有你我的容身之所，只有这一处还算得清净。”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怀中传来炽热的温度，李焕从未想过林疏对他有意，他现在只能伸出手，放在林疏的背上，轻声喊道：“林疏，”
　　怀中的人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李焕便又说了话，这话不知是回应林疏刚才的话，还是回应他的那个吻，只是在林疏耳朵里，那话足够让他伤心欲绝。
　　“对不起。”


第60章 
　　夏侯珏到刑部的时候没有看见尚书大人，刑部侍郎说王大人出去办事了，今儿个不在刑部，他已经吩咐臣等为二殿下引路。
　　刑部地牢分三层，上层轻犯，中层重犯，而最下层便是关押特殊囚犯的地方，构造与上两层不同，牢房之间相隔甚远，且采用与犯人适用的材质，夏侯珏一路走到最下层，侍郎带着他到了一处封闭的铁门前，接着用钥匙打开了扣在地面上的锁，又转动铁门中央的把手，等听到把手里传来咔嚓一声，铁门便从中间分别朝两边缓缓移动。
　　门开的那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还没等铁门完全移开夏侯珏就已经能看到里面的情形，这座牢房呈方形，南北约莫二十步，四周全是铁壁，地面是湿滑漆黑的泥土，一个女子跪在牢房中央，身上满是血污的，她的双手被吊在两侧的铁壁上，被吊着的手腕有一个穿过整个手腕向下冒出来的尖刺，被贯穿的地方有血顺着长长尖刺划落，滴到下面接的木桶里。
　　夏侯珏在门口驻立了片刻接着走了进去，中间的女子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挣扎间带动了两边的铁链发出一阵叮叮当当地声响，夏侯珏看见女子慢慢抬起了头，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从他七岁进宫以来，这十几年里一直从未改变的脸，他看见那女子在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眼里一下便蓄满了泪光，哽咽着喊道：“二殿下！二殿下您是来救奴婢的吗？”
　　夏侯珏站在这个女子面前，牢房里光线太暗，站在旁边的侍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凉凉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牢房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来苏。”
　　女子闻言激动地往前方爬了两步，“是奴婢！是奴婢！”
　　夏侯珏低头看着她，眼里寒光四溢，“你应该死在了百花院。”
　　“奴婢没死，奴婢一直都没死，是大理寺还有圣上骗了你！”来苏跪在了夏侯珏的脚边，她满身满脸的血迹，脸上还挂着泪痕，“奴婢被他们抓了起来……关在了这里，每日每夜地受折磨……殿下，奴婢好想你啊……”
　　刑部侍郎这时对他道：“来苏大人那日被刺以后公孙大人把她送到了大理寺，仵作确实断定她已经死了。”
　　夏侯珏闻言默不作声，片刻后，身后传来传来脚步声，“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那人一路走到夏侯珏的身旁，刑部侍郎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后便转身离去，“纹术‘长生’，”夏侯玙道，“用所有祁连的血肉造出来的活人当然也继承了祁连的纹术。”
　　“先皇得到这个活人以后便把她养在宫中，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先皇需要的只是她身上的血来抑制灭咒，所以你我看到的来苏与常人并无不同，可以说是先皇的仁慈。”夏侯玙看了看女子被刺穿的双腕，“但赝品终究是赝品，年初以来圣上的病突然加重，来苏不慎被杀以后就把她关进地牢，每日只能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为圣上供血，但这血也快要失去作用了。”
　　如此惨绝人寰的事只能由南胤太子说出口才能面不改色，牢房里安静了片刻，只见身穿玄黑衣袍的人慢慢弯下腰，擦去了来苏脸上的泪水，“这些，你早就知道。”
　　夏侯玙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了又如何，天诛之劫已经无法挽回。”
　　“你和秦王意下如何？”
　　夏侯玙看着他，“弑君。”
　　“圣上不能死。”夏侯珏站起来，冷漠的眼神向夏侯玙看去，“他必须活着。”


第61章 
　　夏侯玙翻开一册案牍，沾了墨的笔还没拿起来大殿的门就被推开，一个身着浅白锦缎华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边走边道：“玙哥哥不歇息片刻？”
　　夏侯玙停下了笔把案牍收了起来，又往旁边坐了坐，若衡上前去把食盒里的糕点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接着坐在了夏侯玙身边。
　　夏侯玙默不作声，若衡跪坐在桌前，为了能吃到桂花糕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夏侯玙坐在她的斜侧方，看见她头上白金相间的雀羽金簪，问道：“何人送的。”
　　若衡嚼完了嘴里的香甜的桂花糕，答道：“皇后娘娘。”
　　“去了后宫？”
　　“今日本是去探望戚贵人，后来又送皇后娘娘回坤宁宫，”若衡吃完后便撑起身子微微向后，靠在了夏侯玙怀里，“自从生下四皇子，戚贵人的身子就一直没好过。”
　　夏侯玙在若衡靠下来的时候伸手环住了她，又见她面露困色便一把把人抱到身前，前身紧紧地贴着女子的后背，双手环在她的腰上，让她整个人都靠在宽大的怀抱里。
　　若衡七岁时便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春困秋乏，夏侯玙还记得两人同在国子监时，她时常趴在桌上睡觉，被太傅打过好几次手心，本就是破例让她进的国子监，如此多次便不再让她进来。
　　片刻后，怀中的呼吸声慢慢规律起来，夏侯玙以为人已经睡着，本想抱着她起来回寝殿，怀中的人突然又开口了，“这几日，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为何。”夏侯玙问道。
　　若衡轻轻摇头，“不知。”
　　夏侯玙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侍从的声音在外门想起：“启禀殿下，大理寺公孙大人求见。”
　　若衡闻言抬起身子从夏侯玙的怀中坐了起来，打着哈欠就要起身，但人刚刚站起了一点儿，就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了回去重新坐在了怀里，接着她的下巴被人挑起，清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下一刻嘴唇就被人含在了嘴里。
　　若衡一脸的困倦被扫去了几分，睁眼看眼前的人，夏侯玙神情与方才无异，依旧冷然且严俊，只是嘴里倒很炽热，若衡仰着头回应，懒散且平淡，倒也与夏侯玙的表情相差无异。
　　分开之后夏侯玙问道：“醒了吗。”
　　若衡想了想道：“能撑到晚上吧。”
　　等若衡走后在门外候着的人才缓缓进入，行过礼后，那人便道：“回太子殿下，扶统领确实是浮幽城扶家的人，但与浮幽城关系不大。”
　　“怎讲？”
　　公孙寅德答道：“前朝御林军统领一直都是扶家担任，但到了顺载帝时期便替任成前统领庞子舟，而扶家离开了都城云宁到了襄陵城成立了江湖门派浮幽门。”
　　“但扶屠的外公没有跟着扶家离开云宁，当时他是庞子舟的徒弟，十二卫之一，庞子舟卸任后接任的是扶屠的外公接着便是扶屠。”公孙寅德小心翼翼地道，“臣记得，云宁之战时浮幽城虽有参与但派出的战力甚少，如今成立太爻盟行反叛之事浮幽城又首当其冲，奸细若真是扶统领，臣以为，过于明显反而有诈……”
　　公孙寅德说完以后夏侯玙站了起来，他来回踱步了片刻，朝公孙寅德道：“五日后圣上要在飞云台上斩下百里迟风的脑袋，由圣上亲自主持，不能有半点差池，”他道，“让御史台找个理由，先把扶屠抓起来。”
　　公孙寅德应了一声，又道：“臣还有一事。”
　　“讲。”
　　“太京府今日刚把消息传回龙栖宫。”公孙寅德抬起头，眯着眼道：“太爻盟的一批军队在苍雍官道上被太京府截杀了。”


第62章 
　　据埋伏在截杀地点的近卫兵所言，头天夜里收到了太京府官吏传来的密信，明日正午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军队将会途径关隘，近卫军统领收到消息后即刻行动埋伏。
　　那日千里积云，天地灰蒙，远处能见一面黑色旗帜正翻飞着飘来，耳边是逐渐清晰的踩踏声，近卫军朝下望去，竟是二千铁甲。
　　此甲构造与南胤相差甚远，显然不是本朝军队，原先以为此军来路不明，可上方的黑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爻”字，藏有私兵本就是重罪，更何况这兵明目张胆地踏进了雍州皇城的地界，想不到太爻盟竟真有胆量造反至此。
　　近卫军统领在军队靠近时便举起手让两侧的人听从命令，下面的人行军一半，突然听见一阵鸟的啼叫，这啼叫尖锐且刺耳在两壁之间回荡，有人抬头望去，天上并无鸟兽踪迹，随即那叫声戛然而止，一阵悠扬且欢快的笛声响了起来。
　　原来那鸟啼声竟是笛子吹奏前的序曲，统领寻声看去，军队中央，一个矮了几分的小兵手上正拿着一把短笛，在人群之中异常突兀，站在小兵周围的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前方传来一声怒喝：“抓奸细！”
　　周围的人立刻骚动起来，拔出手中的剑便要冲上去砍下小兵的头颅，可当剑被举在头顶之时身体怎么也动弹不得，好像无形之中有什么禁锢了他们的动作，他们越是想砍下去，手和身体越是僵硬。
　　这一幕被埋伏着的近卫军尽收眼底，在笛声之后，被定在原地的士兵脖子上突然出现一道血痕，接着那血从侧方喷涌了出来，而在这名士兵倒下之后同一条直线上的人也跟着倒下，只听一连串皮肉绽开的声音，百人应声倒地，八根闪着寒光的尖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直直奔向军队末尾一个高大的小兵，只见那小兵伸出双手用指缝接下了八根尖刺，尖刺回收的那一刹那，山壁上埋伏已久的近卫军便发起了进攻。
　　埋伏近卫军仅五百人，但全是兵中精锐，配合早已潜伏在内部已久的两名太京府官吏，此战必胜。
　　此次行动是由太子麾下的近卫军及二皇子执掌的太京府共同执行，从淮州焰麟阁一战后便已经开始。太京府负责潜入，阿勒伽和封鸣在焰麟阁的任务是拖住百里思君，虽身受重伤，但在此前已经混入了焰麟阁的弟子之中，此战平息之后便随残留弟子一道加入了太爻盟。
　　官道之战落幕以后，阿勒伽和封鸣回京复命，却没想二殿下早就在太京府等候，两人汇报完后，陆之羽便道：“殿下，太爻盟防范之心甚重，那批军队里大部分都是病残之人，并没有随各大门派的主力汇入太爻盟内部核心，真正的精锐都是从苍州来的人。”陆之羽顿了一下，“应该就是我回京复命时突然消失的那些人。”
　　夏侯珏坐在会堂上方，前方站着陆之羽，侧面站着封鸣和阿勒伽，封鸣双手环胸，眼睛盯着斜下方的一处，表情有些呆滞，应该是在神游，而阿勒伽，她手上拿着陆之羽刚送给他的香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试探。”夏侯珏道，“太爻盟知道一旦叛军进入雍州，朝廷势必会出兵歼灭。”
　　陆之羽闻言，垂下眼小声道：“不自量力。”
　　“殿下还有一事，”站在一旁的封鸣突然开口说话，他边说边取下后腰上挂着的布袋，把布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走到前方，夏侯珏低头看去，封鸣手上拿着的是一块铁皮碎片，看上面的图案与形状应该是士兵盔甲上的碎片，封鸣把碎片翻了过来，铁皮的角落里只烙着两个字，“千龄”。
　　封鸣道：“当时看到便觉得蹊跷，但又不知是何意，索性拿回来给殿下看看。”
　　前方没有传来回答，陆之羽抬头，却看见坐在上方的人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陆之羽皱起眉头，从他认识二殿下以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其他两人也注意到了会堂里凝固下来的气氛，当下便收敛了动作看向前方。
　　“传我令，”
　　身穿玄黑暗金衣袍的人站了起来，三人心下一惊，随即全部抱拳单膝跪在了地上。“凡在胤太京府官吏，即刻起，权停所有任务，无论阶位在何，无论身受何处，自我令到之时，五日内必达太京。”
　　陆之羽猛然抬头，“殿下……”
　　“这是我南胤工部虞衡司军器监虎骑军甲匠人之名。”在场三人闻之色变，夏侯珏盯着前方，眼神冷得可怕，“姬尧，叛变了。”


第63章 
　　扶屠刚要睡着，前方便传来脚步声，他睁眼看去，有守卫搬来一张木桌和一把凳子放在他的牢前，接着又放上纸笔砚和烛盏，做完这些以后，守卫拿出钥匙打开了地牢的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穿墨绿色官服的男子，守卫关上门后坐在了牢前的木桩上。
　　男子朝坐在草堆上的人拱手弯腰道：“扶大人安康。”
　　扶屠坐在草堆上嗤笑一声，“公孙大人别来无恙。”
　　“扶大人哪儿的话，”公孙寅德上前一步，面露苦色，“鄙人从大人入狱后这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您，大人是绝不会作出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的事，定是有朝中奸人诬陷于你，一想到此鄙人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想着定要找出奸人为扶大人伸冤……”
　　“行了行了，吵死了。”扶屠不耐烦地道，“我因何入狱，公孙大人当真不知吗？”
　　“鄙人和御史台还是有些交情在的。”公孙寅德眯起眼笑了笑，接着坐在了凳子上，“今日来主要是想探望扶大人，再顺便例行一下公事。”
　　话落之后，牢前坐着的守卫便提起了笔，公孙寅德问道：“浮幽城现今城主扶轩，想必你扶大人一定认识吧。”
　　扶屠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公孙寅德继续道：“他现在不仅是浮幽城的城主还是叛党太爻盟的盟主，”公孙寅德从怀中掏出一份案牍，“你虽然一直跟随你师父庞子舟明面上与浮幽城毫无联系，担任禁军统领这些年来也并无异样，但你和扶轩的确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公孙寅德说完牢里陷入了沉默，他把案牍收了起来重新放进了怀中，接着看着眼前的人，这人早已卸下了满是尖刺的玄黑铁甲，只穿着素白色的裘衣，许是他的身量过于修长，手腕和脚腕全都露出了一大截，他坐在草堆上，双腿岔开，手臂搭在弯起来的膝盖上，胸前的衣襟散开了一个大口，能看见里面饱满的胸膛，他鸦色的长发也全都披散在身后，让他本就异域的俊美脸庞显得有一丝的妖媚。
　　如此美景让公孙寅德下意识说道：“怪不得扶大人平日巡察都要带着头盔。”
　　扶屠闻言嘴边突然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公孙寅德面前，弯下腰覆在公孙寅德耳旁，轻声道：“是又如何？”
　　热气喷洒在耳朵里，公孙寅德一把抓住对方刚刚摸上他胸膛的手，嘴上连忙道：“鄙人家中尚有妻女，扶大人这是干什么……”
　　扶屠轻笑一声：“你方才说你从我入狱后便每夜想着我睡不着觉……”
　　公孙寅德觉得心里一麻，接着便把抓住的手朝身侧一拉，扶屠顺着力道往侧面移过去，和坐着的人面对面。
　　两人只隔着一指的距离，公孙寅德垂眼盯着扶屠的嘴唇，笑着道：“扶统领这样的美人，一睹容颜之后谁能睡得着。”
　　扶屠冷笑一声甩开了公孙寅德的手，直起身子道：“我的出身圣上全都知晓，你若想套出我私通太爻盟的事，就别白费力气了。”
　　“看来扶大人还不知晓当下的情形，”公孙寅德看着他，“太子和二殿下都以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就算杀了我也无济于事了。”扶屠笑着道，“他们，已经来了。”
　　夕阳西下，太京城城门却依旧热闹。
　　城门就在眼前，可是却排了两列长长的队伍，左边是马车，大部分是商队也有世胄或者豪绅，右边是人列，宋无音排在队伍的最末尾着急地朝前面看，城门上方站着一排士兵，哨塔和城门的守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戒备十分森严。
　　半柱香过后，宋无音终于排到了城门，稽查的城门官吏拿着笔从录册中抬起头，一看见面前的人先是一惊，接着喜道：“哟，宋大人。”
　　宋无音看着面前这个官吏，问道：“你是……”
　　“瞧瞧咱多久没见了，胡安，九门提督上官锦缘大人部下一个小小的城门守正，”那人笑了笑，接着朝宋无音问道：“宋大人你的令牌呢？”
　　宋无音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牌，那名官吏双手接过后边看边道：“你我相识之时你便是太京府癸字字位，如今这么些年过去了，大人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啊……”
　　木牌前面刻着“太京”二字，后面是一个“癸”字，但木牌下半部分的表面是黑色的，像是被烧过一样。
　　宋无音解释道：“执行任务时弄上去的。”
　　除了黑色的部分令牌应该不假，那人把木牌还给宋无音后便放他通行，宋无音谢过之后便朝里走去。
　　宋无音低着头，城门里本就比阴暗许多，如此更是看不清他的脸，行走间身后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宋无音靠到城壁走，马车行驶在身侧只留下一个很窄的通道，只见窄道里的人抬起胳膊把手放在了脸上，跟着马车一道走出城门。
　　此刻已是傍晚，夕阳洒在他的身上，背上露出来的黑色剑柄闪着金光，而才穿过城门的男子已经卸下易容，变回他原本的模样。
　　那人面相英俊，他抬头朝前方看去，身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街道依旧繁华绚丽，充斥着喧哗与繁荣，看来这座城里的人还不知道两日之后将会发生何事。
　　李焕远远地朝北面望去，眯着眼看向皇城，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朝前走去接着消失在了人群里。


第64章 
　　苏藉忙完公务，放下最后一叠案牍后叫来仆从对着装稍作整理，之后便匆匆赶往飞云台。
　　今日乃是叛党之一，焰麟阁阁主百里迟风问斩的日子，按理说，重犯行刑本应在刑部，但焰麟阁阁主是南胤开国功臣之一，圣上特意下令把刑地选在了宽阔的飞云台，以示敬重。
　　苏藉到达时飞云台早已座无虚席，百官的位置在右侧偏上的空地，引路的公公把他引到此处，便看见老朋友冲他招手，“苏大人可是才批完公文？”
　　苏藉虽年事已高，但年轻时练过武，腿脚到现在也还利索，看见刑部的王大人朝他招手，便高兴地快步过去，“王大人可比老夫到得早啊。”
　　“那可不。”王左书道，“圣上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苏藉这才抬头环顾四周。飞云台正对上方是圣上，下方两侧分别是太子和二殿下，三人周围全都站着禁军，不仅如此，飞云台外侧也站着两圈禁军，自从禁军统领扶大人被关进刑部，禁军暂由太子接管以后，不仅是今日，连宫里巡逻的禁军比平常多了一倍。
　　苏藉正要收回目光，又看见对面的屋顶上有几抹黑色的身影，看服饰，应该是太京府的人。他们在屋顶上一字排开，从左起依次是太京府乙字官吏封鸣，丙字陆之羽，戊字阿勒伽，庚字华伶，壬字宋无音，五人身上全穿着太京府的官服，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还有的躲在别人身后发抖。
　　王左书也看见了，颇为惊讶，“怎么连他们也来了。”
　　苏藉早就听闻最近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但他也没有别的精力再去关注，各地不断送过来的农田淹没，桥堤坍塌的公文已经让他焦头烂额。
　　苏藉叹了一声：“不知这天诛之劫何时才能结束，如此下去国运不济啊。”
　　相比苏藉的担忧，刑部的王左书大人就要通达许多，也许是刑部的人对某些事本身就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漠然和冷血，他看着苏藉，带着毋容置疑的口吻道：“苏大人，从古至今上下好几百年，这期间上苍不知降下过多少灾祸，可这灾祸不管多么凶猛多么惨烈最后都被一一化解，他们能做到的，我大胤同样可以。”
　　说话间，已是明日当空，苏藉抬头望去，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被狱官带上了飞云台，那个少年脖子上戴着枷锁，双脚托着铁链，浑身血污，若不是当年云宁之战身受重伤让他的功力损耗近半，曾经叱咤武林，徒手便能炸平山头的百里迟风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狱官把人带到中央，按着他跪下，圣上幽幽睁开双眼，身旁候着的公公见状伸手扶住他，圣上这才慢慢地坐了起来。他身着龙袍，即便在座的都知圣上恶疾缠身，但天子的威严没有减弱半分，说出来的话从容不迫，“多年不见，百里阁主倒还年轻了不少。”
　　少年闻声抬头，不带丝毫情感，“夏侯晟，你老了。”
　　“朕记得当年跟随先帝，你带领的破炎军率先炸开了云宁的城门，你站在城楼上，而朕就在你的脚下。”夏侯晟回忆着，“前辈英勇的身姿当真叫朕难以忘怀。”
　　迟风道：“陈年旧事，何须再提，要杀便杀。”
　　夏侯晟低头，看向迟风的眼神中竟多了一丝悲凉，不知是因为曾经盟友的背叛还是因昔日英雄的陨落而悲哀。
　　“如此，朕便成全你。”
　　秋后的风里带着肃杀之气，刽子手早已清好了刀举过头顶，苏藉和王左书以及一众百官看着跪在飞云台上的少年全都肃然起敬，午时三刻一到，那刀垂直落下，只听一道血液喷涌的声音，落在地上的不是人头却是那把锃光瓦亮的斩首刀。
　　刀落以后，刽子手站在原地呆愣片刻，随即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腹部不知被何物贯穿，只能看见一个血淋淋的洞。
　　还没待周围的人回过神来，飞云台正上方落下来一个人，那人从天而降一把巨剑直接斩断了拷在迟风脖子上的枷锁，随即落在飞云台上发出嘭的一声，待人站起来，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扶着插在地上的重剑，抬头看着正前方被禁军层层包裹的人，脸上扬起放肆不羁的笑容，“夏侯晟，你的死期到了。”
　　“护驾！”
　　寂静被这一声打破，百官纷纷逃窜，周围的禁军已经把飞云台层层包围了起来，还没走上两步，一个身穿紫衣的人也从天而降，坐在正前方的夏侯玙和夏侯珏看见此人来唰地一下都站了 起来，没等太子开口，那人已经稳当地落在飞云台上，接着抬起头，双眼直视前方，全身内力凝聚，漆黑的双瞳浮现一抹妖异的紫色。
　　接着紫衣人张开了嘴，像是某种咒语一般，念出二字：“魂惑。”
　　话落，只见那人大喝一声，凝聚在他周身的内力全都震荡开来，以他为中心冲过了整个飞云台，被内力扫过的禁军全都定在了原地，双瞳也变成了同样的紫色。
　　紫衣人半跪在地上，周围平息之后便慢慢站了起来，夏侯珏看他俊美且异域的长相，想来他就是浮幽城城主和太爻盟的盟主，扶轩。
　　那人勾起嘴角，绿色的耳坠泛着光芒，嘴上轻声道：“动手。”
　　话落，定在原地的禁军全都转身前方冲去，围着圣上的禁军也例外，他们全都朝里转身，举起手中的剑就要朝夏侯晟砍去，夏侯晟却毫不在意，坐在龙椅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剑快要刺到他时，左侧射来五根利箭，全都刺进了禁军的手臂，接着又飞来三根尖刺，围着夏侯晟的禁军全都倒在了地上，但被刺中的都不是要害之处。
　　站在屋顶上的陆之羽举着弓箭，对阿勒伽道：“如何？”
　　阿勒伽放下笛子，答道：“解不开，此人武功在我之上。”
　　陆之羽啧了一声：“棘手了。”
　　太爻盟的袭击在夏侯珏的意料之中，他们在明，敌在暗，太爻盟的人短期内是不会现身的，倘若时间一长等、太爻盟的人渗透太京，如若不在飞云台上斩杀百里迟风引他们出来，到时会更加棘手，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来人却是太爻盟盟主，看来此战对方势在必得。
　　飞云台上夏侯玙和太京府在，此地不能久留，要把圣上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负责护送的是太子麾下的近卫军，夏侯珏把圣上扶上龙轿，随后上了马走在了最前方，刚过乾清门，突然一把长剑咻的一声从侧方飞来，直直地插在了道路的正中央。
　　剑柄漆黑，剑身锋利，夏侯珏再熟悉不过，他停在原地，冷淡地看着前方，片刻过后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侧方飞来，一个翻身后稳稳地站在了剑柄上。
　　四下寂静无声，有风从身后吹来，卷起了道路中央的残叶，青年的发丝扬在空中，嘴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夏侯珏，好久不见。”


第65章 
　　正午过后，秋阳更烈，空旷的城门口地气升腾，连哨塔上的哨兵都感到闷热无比。
　　哨兵坐在哨塔的阴影处，虽然视野被围栏遮挡了些许，但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体力。片刻后，只见那哨兵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什么，他站了起来，朝外望去，宽阔的路面空空荡荡，远处的树丛连只鸟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何物，耳边传来细微的，轰隆隆地低响，由远及近，来势汹汹。
　　终于，视野里出现一面旗帜，那面旗帜仅仅只是刚露出一个尖端，哨兵便低声喝到：“升门。”
　　塔下的人听见后向后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城门缓缓升起，哨兵移开目光，满脸凝重地朝下道：“去把上官大人叫醒。”
　　贺道清见夏侯晟坐上了龙轿就要逃跑，脚下已经蓄力准备追上，但轻功还没跑出两步，前方便凭空出现一个人影，接着便是一股巨大的内力朝她铺天盖地地袭来，贺道清赶忙拿过重剑挡在身前，下一刻一个拳头便砸在了剑上，内力瞬间震荡散开，这力道恐怖至极贺道清根本扛不住，她只挡住了三息，便被震荡击飞了出去。
　　贺道清仰着面身体还未落地，她上方便又投下一片阴影，她艰难地睁眼，那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她的正面，内力围绕着手掌飞速旋转，背对着光，她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她现在只知道这招若接下来，她便会死。
　　好在前方的手掌劈下来前有人及时救下了她，贺道清咳出一口鲜血，手臂搭在那人的肩膀上，看起来奄奄一息。
　　片刻后，飞云台另一侧落下一个身穿浅金色蟒袍的人，扶轩点了贺道清身上几处穴道，便扶她到一旁坐下，贺道清落地后便盘腿运功。
　　“不愧是当年在崇越关一骑当千的太子殿下，”扶轩笑了笑，“只是有点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夏侯玙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扶城主不在苍州好好呆着，千里迢迢来我太京送死。”
　　扶轩摆摆手，“殿下哪里的话，都城人人向往之，在下早就想来看看这太京盛景。”
　　扶轩这个人本就阴险狡诈，说话弯弯绕绕，做事却狠辣果决，浮幽城从最初的小门派壮大到今日全是靠吞并掠夺别的门派。
　　夏侯玙突然弯了弯嘴角，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此时的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他看着眼前两个不知死活的人，颇有些兴奋。
　　“既然来了太京，一个都别想走了。”
　　飞云台四周全是被太京府等人打倒的禁军，百里迟风被重新抓了起来，此时只剩飞云台上两人，陆之羽叫阿勒伽他们停手，守在房顶上，自己站在离飞云台最近的圆柱上。
　　只见浅金蟒袍的人消失在了原地，随即出现在了扶轩身侧，扶轩伸手挡住袭来的拳头，接着便和夏侯玙交起手来。
　　贺道玄麟和百里迟风皆已陨落，太爻盟新生一代虽实力不弱但却不够，即便现在太爻盟全军来袭，也依旧敌不过夏侯玙一人，大胤的皇储，生来就是强者。
　　浮幽城的城主在飞云台上节节败退，吐了不止一口血，扶家的纹术对夏侯玙毫无作用，这场战斗是注定的碾压，但陆之羽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太爻盟筹划了好几年，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与皇城武力上的差距，但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皇城里交手，按照二殿下的说法，太爻盟的目标应该是劫走百里迟风，刺杀圣上，但如今这局面，他们一个目的也没有办法达成。
　　思及此，陆之羽低下了头，不自觉地抬起手用食指指节触碰鼻尖。
　　“他们的筹码到底是什么。”


第66章 
　　西街的翁老头每日都在城门口卖菜，这日过后，他收了菜摊，挑起扁担准备打道回府，却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老翁回头，看见一群官兵提着木栅栏放在城门口。
　　虽然申时已过，但天色还尚早，老翁疑惑，上前问道：“这位官爷，今日闭城莫不是早了些？”
　　官兵看了他一眼，“早些回去便是，莫要乱走。”
　　老翁闻言谢过官兵，重新挑起扁担，可他刚一转身，城门便发出了一声闷响，这声响太过猛烈，连地面都抖了三下。
　　老翁惊愕着刚要开口询问，官兵拿着枪的手猛戳了一下地面，斥道：“还不快走！”
　　城门外站着黑压压的一片，让左侧最前方一抹蓝色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只见那名女子站在马背之上，侧着身体抬起左手对着城门的方向，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抛着黑色的石子，见方才的爆炸平息了些许，她右手紧紧一握，再向前弹去，石子略过城门口的军队，高速移动撞到城墙上，瞬间又炸开一团火球。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爆裂开的火球，瞳仁里倒影着火光，脸上洋溢着无法言说地兴奋，“真是久违的感觉。”
　　“百里副阁主，我看差不多可以了吧。”
　　在军队正中央一个身材魁梧，肌肉壮硕，身披银铠的男人朝身旁的女子温柔一笑，“再来两下，城墙就要被炸开了。”
　　“姬将军有所不知，当年云宁的城墙我焰麟阁弟子每人炸了数十下才炸开一个小窟窿，”百里思君道，“这种程度算不得什么。”
　　她边道边举起石子朝着城墙再次射了过去，那石子被百里思君用内力弹射出去，速度极快，但忽然石子行径的侧面比它更快地飞来一杆长枪，长枪的枪尖划过石子，最后石子碰上了枪尾，火球便瞬间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空炸开，长枪随着爆裂的气流死死地插在了地面上。
　　爆炸产生的烟雾还未消散，那白烟之中便跳出来一个身披铠甲头戴雉翎的男子，男子稳当地落在长枪旁，手刚摸上枪杆又瞬间缩了回来，“烫死了烫死了。”
　　姬尧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正疯狂捏耳垂的男子，大声道：“上官大人，别来无恙。”
　　上官锦缘闻声抬头，看见马背上的人，喜道：“这不是姬老弟嘛，咱兄弟俩多久没见了啊？终于从苍州回来了？”
　　姬尧没有回答，对着上官锦缘笑，后者没在意，继续道：“你现在可是我朝的大功臣啊，收复了离阳，圣上别提多高兴了，”
　　现在他们谈话的地点是在太京城城门，城下是被方才炸出来的石块，城门的空地上站着九门提督部下的步军，前面是南胤的虎骑军，双方相互对峙着，可两边的统领却似乎聊得正好。
　　上官锦缘摸着下巴，嘴上喋喋不休，“你走之前就说等你回来定要把你埋在院子里的那几坛好酒挖出来，等你得了封赏，咱们可得一醉方休。”
　　姬尧听到这，眯起眼道：“上官大人以为圣上还会封赏我吗？”
　　上官锦缘闻言沉默了下来，军队中断断续续地传来铁甲触碰的声音，片刻后上官锦缘拔起长枪收在背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姬尧啊姬尧，你可真叫我失望。”


第67章 
　　夏侯珏坐在马上，身后是龙轿，他盯着面前的白衣青年，嘴上道：“走。”
　　李焕见面前一行人只停驻了片刻便又开始朝他前进，笑了一下，跳到地上拔出落云，冷声道：“找死。”
　　话落，只见原地留下了一道白色残影，下一刻凛冽的剑气扑面而来，抬轿的仆从看不见任何踪影，他只觉得浑身寒气四起，前方似有利刃袭来，划过他的脸颊，直直地朝轿里刺去。
　　惊叫还未脱口，那股寒意立刻就被打散，方才还坐在马上的人忽然出现在了轿子的前方，只见他伸出两指，夹住了刺来的剑端，白衣青年转动手腕把剑一横，朝面前人的喉咙刺去，后者往后弯腰，抬脚踢上了剑身，白衣青年见状瞬间放开了手，只听叮的一声，长剑旋转着飞上了天空。同一时刻，李焕五指并掌朝夏侯珏袭去，剑飞在空中，两人已过数招。
　　李焕交手惯用剑，曾经有剑时尚能和夏侯珏打个平手，如今云纹已固，在竹轩修养调理的那几日，武功更是精进，现在就算赤手空拳夏侯珏也难以占到上风。
　　李焕同敌人交手从来都是招招致命，他五指成爪在夏侯珏一个转身后抓向他的脖子，夏侯珏料到他这一招，蹲下去攻他的下盘，李焕顺势抓住他的肩膀从上面空翻了过去，还未落地便伸直了手臂手掌握拳向前转身，夏侯珏向后退开半步，躲掉李焕的拳头以后便又冲了上去，李焕同样在原地暴起，手中凝集内力，双方快要接触的时候，夏侯珏却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快到李焕还未反应过来，夏侯珏出现在了半空，面前是旋转着的长剑，他腿上蓄力一脚踢上了剑柄，只听砰的一声，那剑斜着插在了地里，李焕朝剑插入的方向侧低着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夏侯珏落地后没有丝毫停留又朝李焕冲去，白衣青年被划伤以后就这么站在原地，夏侯珏看着他脸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只惊讶了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李焕在这时抬头，脸上带着笑，“就这种程度？”
　　话落，李焕伸出左手去拔插在地上的剑，夏侯珏已经冲到了面前，他右手内力凝聚，准备挡下进攻，左手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夏侯珏不知何时移到了左侧，手上拿着一把匕首把他去拔剑的左手插在了墙上。
　　手掌被匕首贯穿，血顺着墙面流下，夏侯珏放开匕首，人还未退开那被钉在墙上的手却突然挣脱开，连带着匕首一起朝他挥拳而来，夏侯珏躲避之中，腹部挨了一拳。
　　被打中的地方是原先被百里迟风刺中的伤口，那一剑虽未伤及要害，但伤口很深，到现在还未痊愈，被李焕打中之后伤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但夏侯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交手之中甚至拔出了插在李焕手掌中的匕首。
　　贯穿的外伤比方才脸上的划伤愈合得要慢许多，但是不妨碍李焕出招，和夏侯珏交手比他任何一次决斗都要来得兴奋，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两人飞身上了围墙，忽然，下方传来洪亮的一声：“保护圣上！”
　　话音刚落，还正在和交手的人已经消失不见，李焕向下看去，近卫军全倒在地上，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站在龙轿顶上，他拔出背上的暗红色长剑，朝轿子里刺了下去，可这一剑竟然被轿子里的人挡住了，青衣男子跳下轿子，转动手腕一剑劈开了轿顶，只见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手中拿着剑正冷漠地看着青衣男子。
　　“圣上不愧是一国之君，”司青澜落在地上，语气里带着敬佩，“临死前依旧英勇。”
　　夏侯晟咳了两声，缓缓开口：“尔等以为，朕死了，一切便可了结了吗。”
　　司青澜摇摇头，“任重道远，”他接着道，“我虽不知未来如何，但你，肯定是要死……”
　　司青澜话音未落，右方便袭来一股强大的内力，那速度太快，躲之不及，他神色一凛，把剑挡在身前，只听碰地一声，那内力撞上自己，他被震飞到墙上。
　　司青澜还未站定，有人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是玄袍金靴，司青澜甚至还未看清，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甚至都没意识到一把匕首从侧面对着他的脖子刺了过来，只能听见耳边突然响起地叮的一声。
　　匕首被剑挡下，李焕挥开匕首朝夏侯珏刺去，夏侯珏这次毫不躲避，直接伸手握住了袭来的剑身，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换了个招式依旧朝司青澜刺去，李焕眉头一皱，伸手握住了夏侯珏的手腕，司青澜在这间隙中跳了出去，直奔轿上的夏侯晟，夏侯珏见状原先毫无波澜的眼里终于涌上杀意，他握住落云剑的手已经鲜血淋漓，李焕见状眯着眼开口道：“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话落，夏侯珏握着剑的手突然放开，接着手臂缠上了剑身，一掌拍在了李焕肩上，李焕闷哼一声，放开了剑，但左手依旧死死地抓着夏侯珏的手腕，一旦他放开了手，夏侯珏用潜龙靠近司青澜，司青澜不死也会落下重伤。
　　手腕上传来一股浑厚地内力，夏侯珏短时间内挣脱不开，他和李焕依旧在交手，可是他不能继续在这里耗费，交手之中，他已经看到司青澜朝夏侯晟低头举起了剑，后者拿着剑挥舞但根本无济于事，自从圣上病情加重以后，他的内力已经全部丧失。
　　他看见司青澜把夏侯晟的剑扔在地上，接着便抬起了剑，一剑刺入了夏侯晟的心脏里。
　　夏侯玙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贺道清被他掐着脖子抬到了半空，她浑身是血，脸上还有淤青，脖子上的窒息感让她痛苦万分，夏侯玙的右手还凝聚着内力，可就在他即将了结她时，面前的恶鬼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接着脖子上的手松动了些许，贺道清拼尽全力挣脱开来落在地上朝反方向爬去，她还没爬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倒地的声音，贺道清回头，方才还站在原地准备给他致命一击的男人竟然跪在了地上。
　　“终于……来了……”
　　紫衣的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捂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不停地颤抖，看上去痛苦万分，从贺道清的方向能看见他露出来的手臂还有脖子上都有凸出来的黑色血管，片刻过后，夏侯玙倒在了地上，嘴角和鼻子里都流出鲜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太京府愣神了片刻，接着陆之羽大喊一声，其余四人便都朝飞云台上冲去，扶轩从怀里掏出烟弹，朝空中扔去，下一刻飞云台周围的房顶上跳出了十余人，陆之羽看了看，都是大小门派的弟子和掌门。
　　“中计了。”
　　太爻盟的人已经围了过来，陆之羽径直跳上飞云台，他蹲在夏侯玙倒下的地方，喊了三声殿下，可是却没有回应，陆之羽把他翻了过来，只见夏侯玙满脸布满了黑色的血丝，露出来的皮肤上是凸出的黑色血管，他满脸惊骇地伸出两指放在夏侯玙的鼻下，竟然没有了呼吸。
　　李焕的下一剑还未刺出，只见夏侯珏突然停在了原地，嘴里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接着他听见匕首落在地上的声音，李焕一惊，瞬间收了手，落在地上。
　　夏侯珏就这么站在原地，往右五十步的距离便是夏侯晟的尸体，片刻过后，他踉跄着往左了几步，接着跳到了乾清门的牌楼上，捂着脖子扶着旁边的圆柱跪了下来。
　　李焕抬头望去，只见牌楼上的人嘴里不停地往外冒着血，李焕看着这一幕直接愣在了原地，“这是……”
　　“灭咒。”
　　司青澜跳到了李焕身边，抬起头眯着眼道：“当年祁连诅咒的可不是只有夏侯文泽一人，而是整个夏侯氏。”
　　李焕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他，看着夏侯珏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手背和脖子上的黑色血管还在往脸上延伸。
　　“扶轩还没有告诉你吧。”司青澜道，“祁连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不惜搭上全族性命也要发动的禁术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诅咒。”他看着牌楼上痛苦万分的人，心中甚至产生了怜悯，“灭咒，直至灭亡才会消止，夏侯文泽死了便是夏侯晟，夏侯晟死了就是夏侯玙……顺载帝要让夏侯文泽的每一个后代都尝尽这刻骨的钻心之痛，直至……血脉断尽。”
　　白衣青年听后缓缓道：“竟是……如此。”
　　司青澜收回目光，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走吧，去飞云台。”
　　白衣青年依旧停留在原地，司青澜走了片刻没见人跟上来便回头看，李焕手掌的血已经止住，他轻轻握着剑，剑尖点在地上，而夕阳早已全部聚集在了天边，只等夜幕降临的沉没。
　　司青澜站在背后，看不清面前的人的表情，只能淡淡道：“他已经活不成了。”
　　白衣青年闻言动了动手指，随即低下头，双眼跟随者头向后移去，那一瞬间，透过天边的亮光，司青澜看清了他的眼瞳，那里什么都没有，淡得像水。
　　忽然，在青年还未完全转过身时，一丝光亮照到了他的侧眼，李焕停下脚步，把头转了回来，只见牌楼之上一个冷白色的玉佩从玄黑色的衣襟里掉了出来，朝地面直直地坠下，脸上布满黑色血丝的人看见玉佩掉了出来，李焕看见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可是全身钻心蚀骨的疼痛让他在前倾之时一并坠落下去。
　　这一幕同样也被司青澜看到，他看见眼前的白衣青年几乎是在同时施展出轻功，两三步便跳到牌楼下方，一只手举起接住了落下的玉佩，下一刻便又跳了起来，稳稳地接住了垂落之人。


第68章 
　　皇城南面的后山是皇家猎场，上山的路插着几面猎棋，各处的凉亭也早已打整完毕，这都是为今年秋猎所做的准备，但如今看来，今年似乎不会举办了。
　　后山树林寂静无声，偶尔听见树叶的沙沙声，忽然，道路尽头的飞鸟猛然惊起，一道白色身影穿梭在树林间，人影行径至半山路，耳边忽然传来干呕的声音，接着肩上传来一片温热，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人顿时停住了脚步，把背在背上的人扔下了树，即便他正在遭受钻心的折磨，白衣青年的动作依旧毫不留情。
　　玄色衣袍的人被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但落地的疼痛抵不上灭咒的万分之一，即便李焕已经点了他身上的要穴，稍微减缓了灭咒蔓延的速度，但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是折磨。
　　树下蜷缩在地上的人不自觉的抖着身体，呼吸急促，他一手捂着心脏，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精致俊美的脸上苍白一片，黑色的血丝蔓延到了眼瞳，他的墨发散在泥地里，散乱不堪，李焕低头看着这一幕，夏侯珏这个人即便生不如死也只是就这么蜷在地上，喉咙里也只发出了些许细碎的低吟。
　　李焕从树上跳到他身旁，抽出背上的剑割破了手臂内侧，接着他把夏侯珏翻了过来，伸手掐住了他的下颚，把流着血的手臂伸到了他嘴上，血顺着胳膊流到手掌再流向指尖，快要滴落的时候，躺着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一掌朝李焕拍去，那一掌不带多少内力，李焕偏头躲过，夏侯珏却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后跳开。
　　他紧紧地抓着心脏处的衣物，身体往前倾稳住摇晃的身体，声音低沉且沙哑地朝李焕吐出一个字：“滚。”
　　话音未落，前方便挥来一个拳头，夏侯珏躲之不及，结实地挨了一拳，他整个人被一拳打翻在地，向后滚落在地上，李焕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往上拉，夏侯珏的头被迫抬了起来，李焕单膝跪在他身边，脸色冰冷得可怕，他看了看手臂上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一口咬了上去，把流出来的血全都吸进了嘴里，接着低下头，吻上了夏侯珏的嘴唇。
　　李焕的手死死地钳住夏侯珏的下巴往下扳，夏侯珏皱着眉往后躲，可李焕直接一个翻身便骑到了他身上，双手凝聚内力狠狠地将他的双手按进泥地里，李焕的头直接压了下来，嘴唇依旧紧紧贴在一起，把夏侯珏压得直接仰面倒在了地上。
　　身下人的嘴唇在背摔到地面时微微张开，李焕立刻张开了嘴，他把舌头伸进夏侯珏的嘴里，温热的血液被引了过去，夏侯珏的嘴里本来就是他吐出来的血，霎时间两股不同的血液纠缠在一起，铁锈味和腥味浓烈到化不开，李焕的头往前更用力地压了下去，两人的嘴唇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他的舌头碰到了夏侯珏的，毫不犹豫地缠了上去，两根舌头在唾液和血液里黏在一起，片刻后李焕听见吞咽的声音，身下僵硬且颤抖的身体逐渐平息。
　　感受到身下的人似乎不再抗拒，李焕睁开眼，看见夏侯珏眼瞳周围的黑色血丝逐渐褪去，他慢慢放开了压住夏侯珏的手，可是下一刻，没了束缚的手猛然压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嘴里一直被动着的舌头突然勾了过来，和李焕的又纠缠在一起，吸吮缠绕，两条舌头不停地挤压出更多的唾液，唾液混着血液夏侯珏将它们尽数咽下。
　　全身传来酥麻的感觉，压着后脑勺的手掌有力且温热，夏侯珏的另一只手还环在自己腰上，李焕眉头紧锁，忍不住闭上了眼，忽然，夏侯珏一个翻身把李焕压到了身下，李焕仰起头和他深吻，咽不下的唾液还是从嘴角流了下来。
　　片刻后，夏侯珏还是支撑不住倒在了李焕身上，虽然李焕的血暂时抑制了灭咒，减小了痛苦，但还远远不够，夏侯珏的脖子上依旧是一片凸出的黑色血管，咽喉处依旧是窒息的感觉。
　　李焕就这么仰面躺在地上，夏侯珏趴在他的身上，头垂在他的肩窝，呼吸依旧急促。
　　李焕微微喘着气，双眼盯着已经沉下来的天空，四周寂静无声，只剩他眼里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


第69章 
　　陆之羽在混战中看见了从房顶上跳下了的阿勒伽，他挡开两侧的进攻一个飞身跳到空中，动作之间箭已在弦，只听两声惊弦，箭朝后方射去，暂时挡住了袭来的人，他落地之后直接朝阿勒伽冲去，也不管她手上正拿着短剑朝身边的人刺去，陆之羽靠近后提起她的后领又跳回了房顶。
　　陆之羽一路把阿勒伽提到了房顶背后，一看宋无音也窝在这儿，说了句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陆之羽把阿勒伽放下，“你和宋无音不要靠近飞云台，中了扶轩的魂惑就麻烦了。”
　　他蹲在拐角朝下飞云台看去，太子殿下倒下的时候情况便发生了转变，原本控制在封鸣手上的百里迟风被随后而来的青衣男子劫了去，潜入皇城的叛党也全都露了面，但太京里上品的武官都陆续赶到，太爻盟不管目的达成与否他们接下来理应撤退，可这样算下来，此战朝廷没有捞到任何益处，还折损了不少。
　　陆之羽看了看倒在飞云台中央的夏侯玙，这个变数来得太突然，打乱了二殿下全部的计划。
　　他沉声道：“不能让他们全身而退，”陆之羽转头看向蹲在身后的两人，“这里有我和封鸣还有华伶，你们去找二殿下。”
　　太爻盟此次前来的全是江湖上武功靠前的人，夏侯玙的尸体被围在最中间，被扶轩看守，没人能顾及。飞云台上刀光剑影，碎石横飞，只听一片打杀声中传来一个异常突兀的声音。
　　“救命啊！”
　　华伶拿着匕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奔跑在飞云台周围的回廊上，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弯腰躲避身后刺来的长剑，她费力地往前跑，突然发现回廊已经跑到了尽头，身后追来的人看到前方无路可走，当即便跳了起来收持长剑朝前方的女子刺下，可哪知这女子一脚踏上圆柱也面朝着他腾空了起来，那人见状双手凝聚内力，刚要刺下的时候，一团黑色的东西突然飞到了他的眼睛上，那人动作一滞，还未惊叫出声，一把匕首便从上而下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肩颈交界的肌肉里。
　　华伶落在地上依旧惊魂未定，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转头往飞云台上看看去。
　　她的位置正好靠近飞云台中央，那里倒着什么东西，还有一个身穿紫色衣袍的人正在和武官交手，显然那名武官不是他的对手，手臂被剑划出了许多伤口，华伶见状纠结地咽了一口唾沫，接着一咬牙，双手攀上圆柱两三下爬上了回廊顶。
　　上了顶部后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接着往前冲了过去，在边缘起跳，一个跟头翻到了飞云台中央上空，她在空中把手中的匕首调成反握，借着垂落的力道由上朝下迅速朝紫衣的男人刺去，紫衣男人感受到上方的杀气，把剑挡在身前。
　　匕首的尖刺重重地刺在剑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内力形成的压迫，扶轩眉头一皱撑着剑身的手掌浮现内力，两股内力相撞，连地面都碎裂，凹陷了进去几分。
　　扶轩皱眉看着上方的满脸冷汗的人，女子的胳膊虽比男子的纤细许多，但眼前这个女子的手臂看上去纤长且有力，她的手背上甚至有内力对峙时爆出的青筋。
　　忽然视野里出现一抹金色，他看向女子手中的匕首，那不是一把寻常匕首，柄身呈金色，上面的纹路似乎是一朵花的形状，匕首刀尖呈略弯状，扶轩似乎在典籍上见过。
　　他眼神冰冷，缓缓道：“你是……生息谷的圣女。”
　　华伶似乎被扶轩的话惊到了，她像疯了一般朝飞云台上大声道：“封鸣！封鸣！”
　　话落，两侧瞬间飞来手臂长的尖刺，扶轩不得不放弃对峙朝后跳开，华伶落地之后便闪到了夏侯玙的尸体旁，她伸出手环住尸体的腰部往上提了一下，却没有抱起来，尸体太重，华伶继续往上抬，但尸体直往前方挪动了几分，华伶惊慌失措地看着这具尸体，下一刻便被人一脚踢中了额头，滚落出了飞云台。
　　司青澜听到后面的动静转过身，看见一个女子被扶轩踢飞了出去，惊喜地叫道：“小华伶？”
　　叫完后便一剑挥开前面的人，两三步跳到女子跟前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接着他看向台上的扶轩，朝他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这个手势也被陆之羽看在眼中，他暗叫一声不好，接着太爻盟的人开始往后退去，夏侯玙的尸体被两个人抬着跳上了房顶，陆之羽身旁的武官看见了，当下便追了上去，正当陆之羽也准备赶上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他朝飞云台正中央的龙椅上望去，一个身穿红褐色华服，头戴雀羽金簪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龙椅下方，她直勾勾地望着被抬起来的尸体，眼皮半阖，脸上冰冷一片。
　　女子站在那里，轻声道：“一个都别想走。”
　　突然，扶轩抬脚的动作一顿，下一刻便猛然跪在了地上，身体忽然之间仿佛有千斤重，像是背上有无数块巨石压在了他的身上，连运动凝聚内力也无法挣脱，他睁大了眼睛跪在地上，把剑插在地上勉强撑住身体，他艰难地抬头去看身边的人，贺道清，司青澜还有太爻盟一众无一不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
　　空气中无形的压迫逐渐增大，扶轩缓慢地侧头朝身后看去，在场除了他们，连朝廷的人也一并跪在地上，整个飞云台像是被什么压扁了一般，重得连头都抬不起。
　　陆之羽跪在飞云台上，手撑地面，快被压得吐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问旁边的封鸣：“她是谁……”
　　封鸣的武功在陆之羽之上，尚且能抬头，他往前方看了看，缓缓道：“我朝的太子妃……东辽国的公主……闻人若衡。”


第70章 
　　身着红褐色裙摆的女子并不会武功，内力也微乎其微，方才的爆发只是依靠东辽皇族纯粹的纹术，她举在身前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突然她的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
　　上方的压力明显减弱了几分，封鸣瞬间爬起来，朝前方冲过去，散落在各处的尖刺随着他的动作重新动了起来，在原地盘旋半圈后从封鸣身后猛然射了出去。
　　太爻盟一众随着若衡纹术的减弱也动了起来，率先冲出围墙的是司青澜，他的身体能动以后便立刻抱起了晕倒在身旁的华伶，接着两三步跳了出去；而贺道清本就重伤在身，连运功都难，方才的一招又让她吐了好几口血，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旁边太爻盟的人见了，心头一惊，慌忙上前准备把贺道清直接抱上，但手还没碰到她，大腿上突然一痛，那人瞬间跪了下来，低头一看，一根小臂长的青黑尖刺刺穿了他的大腿，身后的武官紧随而上，把他和贺道清都抓了起来。
　　头顶传来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轰鸣，她大口喘着气，试图保持站立，眼神依旧盯着房顶上的尸体，直到她看见后方追来的人把尸体抱了下来，这才放下了手，仰面倒了下去，可倒下之后背没有接触到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怀抱。
　　若衡想睁开眼，可是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她只能伸出手紧紧地揪住这个人的衣襟，虚弱道：“你……你……”
　　陆之羽见状，立刻沉声道：“太子妃不必惊慌，属下乃太京府官吏。”
　　怀中的女子听见后嘴巴又动了动，但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陆之羽根本听不见，他只能侧耳俯身，女子在陷入昏迷前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把太子送到……伏昆山……碧灵泉……”
　　雍州北面有座城镇叫做北都。
　　据当地百姓讲，北都以前不叫北都，叫盛都，因前朝覆灭，新帝迁都太京后，为了避天子口中盛世太京的讳，才把盛字改成北。
　　北都是处山环水抱的宝地，离得最近的山名叫伏昆山，此山高耸入云，巍峨壮丽，懂风水的大师一眼便能看出其周围仙气缭绕，灵物汇集。但即便不懂这些的北都城百姓也知道此山是座不可多得的仙山，其中缘由还要说起一段话本子里的传说。
　　传说三千年前，众天神下到凡间消灭人间的妖魔鬼怪，调顺乱相异观之后，便留下了许多随身器物或鸟兽坐骑以便自己离去以后继续护佑人间，在此之后的一千多年里，人间太平无忧，可就在某年，浊气突然涌上凡间，百姓闻之必死，树木拂之必枯。
　　此气乃三界之外，连众神也束手无策。如此百年之后，某个山间野泉里诞生出了一条金龙，此龙并非四海龙族，也非天神，全然由凡间的水土灵气孕育而成，金龙以山为傍，以水为地，穿梭在山水之间，所到之处金光拂照，浊气消散，天地重新焕然一新。
　　龙本就乃祥瑞，伏昆山便是传说中金龙诞生的地方，也不知是不是传说的缘故，北都从古至今都人杰地灵，出了许多高官和诗人，景仁帝在开国的五年间也曾多次微服寻访，伏昆山也因此成了文人墨客的聚集之地。
　　这日深秋小雨，伏昆山脚的小茶馆里，掌柜的撑在柜台上昏昏欲睡，连门外的马蹄声都没听见，直到有人掀开茶馆的帘子，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掌柜的这才猛然惊醒，拿着手背擦了擦嘴角，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客官里边儿请。”
　　“在下不喝茶，只想找掌柜的打听个事儿。”
　　此人语调缓慢，带着一丝懒懒的倦意，掌柜的此刻已经回过神来，他朝面前的人看去，此人身量很高，身上黑色的披风上沾着些雨水，他头上带着斗笠，头侧露出一个黑色的剑柄，看样子是个江湖剑客。
　　北都很少有江湖剑客来，每年来这儿的不超过五个，掌柜的看到面前这个剑客颇为稀奇，连语气都带上了点儿兴奋，“不知侠士想打听些什么？”
　　剑客的斗笠微微向下遮住了半张脸，掌柜的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带着弧度的嘴唇。
　　“可有听说过伏昆山上的碧灵泉？”剑客问道。
　　掌柜的闻言低下头，用手摸着下巴，嘶了片刻后他抬起头答道：“伏昆山上溪水泉水是不少，没听说过哪儿有个碧灵泉，可能……是哪处没取名字的野泉？”
　　李焕走出茶馆前还是买了壶酒喝，他出去后径直向停在侧方的马车走去，跳上前座，拿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两口。从太京到北都赶了一天的路，李焕出发前在驿站买了辆马车，虽然比骑马慢了些，但好在能遮风挡雨。
　　李焕把酒葫芦别在腰间，牵起马绳，准备架车时，茶馆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人。
　　“侠士等等小生！等等小生！”
　　此人冒着小雨从茶馆外跑过来，一路跑到马车檐下，李焕背靠着马车的角落，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坐板，面带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此人穿着竹叶纹底的青色长衫，头上挽着发髻，背上背着箱笼，他剑眉杏眸，面相清秀，身量同他相仿，手中还抱着一副画卷，是个白面书生。
　　书生躲到檐下后理了理长衫，便朝李焕抱拳，询问道：“方才听闻侠士说起碧灵泉……小生往年曾去过一次，倘若侠士不嫌弃，小生可以带路。”
　　李焕闻言心中一喜，也抱拳回应道：“那便有劳先生了。”
　　书生说了句不妨事，便朝后走过去，准备掀开帘子上马车，他的手还没伸出来，前方便响起懒洋洋的声音，“先生走错了，你的位置在这里。”
　　书生面带不解地走了回去，李焕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朝书生笑了笑，书生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马车，恍然大悟道：“车里的莫不是尊夫人？”
　　李焕一愣，书生连忙拱手道：“是小生唐突了，侠士莫怪，侠士莫怪。”
　　书生说完后，旁边的人没有答话，气氛突然想入了沉默，只听得见雨水拍打在马车顶上的声音，书生暗自懊悔起来，对刚见面的人就坏了礼数，他转过头，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对方却先开了口，“你叫什么？”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书生看向剑客，后者背靠着马车，手上握着着缰绳，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上去心情很好，想来自己似乎没有冒犯到剑客，或者剑客也不甚在意。
　　书生也笑了起来，坐在马车上朝李焕再次拱手道：“小生名唤朝鹤。”


第71章 
　　山路漫漫，带着些微凉气，白衣的剑客顺手从路旁的草丛里摘了根细长的小草叼在嘴里，书生侧头朝山上望去，山间烟雨朦胧，雾气缭绕，微风袭来，只觉阵阵凉意。
　　“雨色秋来寒。”朝鹤道。
　　李焕半睁着双眼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拉着缰绳放在大腿上，一副随时都能睡着的模样，朝鹤一手扶着放在身侧的箱笼，朝李焕问道：“侠士从哪里来？”
　　李焕答道：“太京。”
　　“去碧灵泉作甚？”
　　李焕一只手放开缰绳撑在车沿的扶手上，托着半边脑袋，似笑非笑地道：“我家娘子听闻北都山水秀丽美不胜收，她又酷爱游山玩水，便吵着要去伏昆山上的碧灵泉看看。”
　　书生一听惊道：“原来真是尊夫人。”他接着道，“小生原以为像侠士这样的江湖中人是不会在乎儿女情长的，如此看来，果真是偏见。”
　　说话间，马车行至一山间小路，朝鹤让李焕停下，朝小路指了指，“碧灵泉就在此路尽头。”
　　说完书生从箱笼中拿出油纸伞，撑开后便下了马车，朝李焕抱拳，笑着道：“小生便送到这儿吧，侠士，咱们有缘再见。”
　　书生辞行后，李焕下车把缰绳拴在树上，接着便走到马车前，掀开垮了上去。
　　马车里坐着一个男子，男子穿着深青色的长袍，身量宽阔，占了半个空间，他背靠着马车，垂着头，头发散落下去遮住了脸庞。他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如果不是还再微微起伏的背部，
　　还以为此人已断了呼吸。
　　李焕在太京城外买的马车似乎有些狭小，他上车以后坐在对面，双腿只能和对面的男子交错相放，他伸出手指点了男子胸前的三处穴道，只听一声猛烈的抽气，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声。
　　咳声没有持续太久，男子恢复平静后便慢慢抬起身，李焕转头朝前方看去，面前的人除了脸色和嘴唇略带苍白，模样依旧俊美无双，因灭咒蔓延到脸上的黑色血丝也因为李焕的血消退到了脖子，皇城中因被灭咒折磨而痛苦不堪的人现在已经恢复如常，男子脸上是他熟悉的冷淡，但李焕知道这都只是暂时的。
　　“祁连的血还真是管用。”李焕冷笑一声，便下了马车，他站在小路入口，朝马车里道：“既然能走了就快滚下来。”
　　话落，马车的帘子微微动了动，李焕见状把早就拿在手中的油纸伞扔了过去，马车里瞬间伸出一只手接住。
　　纸伞缓缓撑开，有人从马车里走了下来，李焕侧着身体看到了这一幕，那人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伞柄站在马车前，神色淡漠，青丝倾斜而下在深青色的绸缎中飘动，他的身后是大片的树林和树林中天青色的长空，烟雨把这两色晕染到一处，像是一副墨画，而夏侯珏便是画中之人。
　　李焕在夏侯珏抬眼时转过了身，抬脚走了上去，紧接着，身后也传来脚步声，李焕知道是夏侯珏跟了上来，李焕边走边抬头看向前方，小路隐没在雾气之中，看不见尽头，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李焕道：“这路可比凌绝峰的好走多了。”
　　他说完，路上又陷入了沉默，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着，前后的路全都被雾气笼罩着，不知道过了几个弯，也不知道行到了何处，两侧的树林看上去都十分相似，有时还会听见鸟叫声。
　　“你为何救我。”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李焕身形一顿，接着往前走去，“我说过，你要死在我手上。”
　　“你杀不了我。”
　　“为何？”
　　身后的脚步突然停了，李焕朝前走了几步后也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身后的人。
　　雨逐渐停了下来，夏侯珏把伞收了起来，拿在手中放在身侧，他看着李焕，说道：“你自己当真不知吗。”
　　在李焕听来，夏侯珏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李焕低着头，斗笠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逐渐紧握成拳。两人中间隔了十步台阶，遥遥相对，片刻过后李焕松开了拳头，转过身继续朝前方走去。
　　他们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的小路终于断开，李焕走上去，看见侧方有一处石壁，石壁从上至下流着一束瀑布，石壁前方便是一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汪闪着波光的池水。
　　李焕还没来得及走过去，便又看见泉水边上，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放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竹叶纹底的长衫，身边放着一个箱笼。
　　是先前遇到的书生，李焕皱着眉走了过去，身后便传来夏侯珏的声音。
　　“师父。”


第72章 
　　李焕把信纸捏在手上蓄力一握，手指再松开时，只剩下残渣散落在地上，接着他拿出怀里早已写好的纸条，重新塞回了信鸽腿上的圆筒里。
　　这是林疏的信鸽，信上说飞云台一战，不仅刺杀了夏侯晟还救回了百里迟风，虽然伤亡近半，大部分人都被朝廷抓住，但从结果上看，太爻盟大获全胜。
　　此次刺杀能够潜入皇城，避开九门提督上官锦缘层层防卫的必是武功上乘者，林疏没有参与，与其他人一道留在太京城外接应，李焕从皇城出来以后自然是没有按照约定的路线出城，因姬将军的叛变，九门提督下的防卫军大部分都集中在正中城门，其他城门守卫略显薄弱，尤其是皇城后方的北门。
　　李焕从北门出城后便给林疏通了信，除了告知当下形势以外，也让他立刻动身前往北都。
　　信鸽重新飞回上空，李焕见它消失在树林里便转过身，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站在一块巨石前，巨石上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两人相对而望，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露苦相。
　　“这位公子……”书生举起手朝夏侯珏摆了摆，“且容小生想想。”
　　书生盘着腿，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撑着脸，思来想去想不出个名堂，他抓了两把头发，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侧过身子，在箱笼里翻翻找找，一边念着不是这个一边把书全都翻了出来。
　　眼看箱笼快被他翻了个遍，站在他面前的人忽然开了口：“鹤来忆事。”
　　听到名字后朝鹤便迅速从书堆里抽出一本陈旧的书来，李焕看了看，那书上写着的正是方才夏侯珏念的四个字。
　　巨石上的人埋着头仔细地读着，李焕走上前，问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夏侯珏道：“早些年我师父闭关练功，所练功法乃以两仪解万象，天地之间通晓万物，可惜，走火入魔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相清秀，满脸疑惑的书生，“这是功法反噬，他手中的鹤来忆事是他在逐渐失去记忆时所做的记录，以便回忆。”
　　朝鹤仙人的名讳李焕十岁左右时便听他师父凌绝子提起过，只是每回提起师父他老人家都怒火中烧，气从中来，说这个老不正经的东西成天就知道游山玩水闲亭野鹤，但后来有一日，凌绝子再提起朝鹤时便面露神伤，只叹了一声老家伙也有翻跟头的时候，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书生这一读便是一炷香的时辰，李焕坐在巨石上背对着泉水，他的剑放在下面靠着石头，自己半边身子躺在石头上，半眯着眼睛，他的手边便是面对着泉水一脸呆滞的朝鹤。
　　“早知如此，小生便不修这破武功。”朝鹤道。
　　据夏侯珏所言，反噬吞掉了朝鹤宗师境界的武功以及武功修炼的记忆，剩下的记忆便要依靠鹤来忆事作为媒介，但即便回忆起了一些人和事，也并不会影响他现在的感知。
　　李焕道：“江湖武林，走火入魔是常事，前辈不必介怀。”
　　话落，李焕听见身旁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凌绝子那厮定是嘲笑了很久……”
　　话音未落，朝鹤的声音戛然而止，李焕侧头去看，只见朝鹤僵直着身体坐在石头上，眼睛盯着泉水处，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惊讶的模样，片刻之后，李焕看见他的鼻腔里流出了一丝鲜红的液体，便疑惑地撑起身体，朝泉水看去。
　　雾气朦胧中，有人站在岸边，脱下身上最后一件衣裳，露出了光裸的后背。
　　那后背白皙且宽阔，肌肉覆盖得匀称且细腻，那人修长且布有青筋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把衣物扔到了一边，接着慢慢转过身来。
　　李焕在呆滞中回过神来，他捂着鼻子转身下意识地一掌拍上朝鹤的头，朝鹤捂着头跳起来，“你打人做什么？”
　　李焕道：“你看什么？”
　　“看徒弟。”
　　李焕黑着脸道：“不准看。”
　　朝鹤道：“你说了算？”
　　李焕看着朝鹤嘴唇上还挂着的鼻血，不假思索地挥拳过去，朝鹤吃了一惊接着朝旁边一躲一个没站稳摔了下去，他爬起来指着李焕气道：“你怎欺负一个读书人？”
　　李焕被读书人三个字逗笑了，他跳下巨石紧接着又出招袭去，书生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闪，直到李焕的拳头靠近胸前，他才猛然伸手手背朝上小臂缠上了李焕袭来的手，把他的小臂卡在胸前动弹不得，随即书生的手臂像游蛇一般绕过李焕的手臂往上，李焕眼睁睁地看着那游移中绪满内力波动粼粼的手掌猛地拍上自己肩头，在掌心触到的一瞬间内力弹射开来，把李焕击飞了出去，落到了泉水之中，只听扑通一声，掉落之处溅起水花。
　　这处泉水不深，寻常男子站起来后只到胸口的位置，李焕从泉水中探出头来，想起方才那一招无语道：“怎么师徒都一个样。”
　　他抹了抹湿漉漉的脸，把眼睛上的水全都抹掉，等双眼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他才把头抬起来。
　　可下一刻他又愣在了原地。
　　夏侯珏站在他面前，赤裸着胸膛和肩头，淡淡道：“那又如何。”


第73章 
　　两人在水里相向而站，隔了一个小臂的距离，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李焕站在水里浑身湿透，衣物黏在身上勾勒出习武之人结实宽阔的肩膀，他额上的碎发滴着水，看向夏侯珏的眼里带着嘲讽，“你师父说话可比你中听多了。”他说完又朝岸上喊道：“书呆子你没教教你徒弟怎么说人话？”
　　朝鹤盘腿坐在岸边手中拿着回忆录，他撑着脑袋边翻边道：“我徒弟长得好看，说什么都是对的。”
　　李焕闻言瞪大了眼睛竟然无法反驳，“你这死老头……说得还挺对。”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嘶哑声，李焕立刻转过头，看见夏侯珏不知何时靠到了岸边，正朝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李焕眼神一凛，来不及上岸拔剑他直接抬起胳膊咬破了手臂，接着便飞身从水里跳到了岸边。
　　还没等李焕半跪在夏侯珏身前，后者便一把抓住他的脚腕想把他掀翻在地，李焕顺着力道原地空翻，落地之后便抬脚朝夏侯珏的脑袋踢去，夏侯珏站在水下向侧方抬起左手挡住了李焕的进攻，右手重新握住李焕的脚腕，左手再顺势缠上，准备发力将他甩飞之时，李焕另一只踩在地上的脚用力一蹬，脚腕上的禁锢解除，李焕在半空中横着转了三圈，朝后落在了地上。
　　李焕半蹲在地上，看着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无语地抬头，对着泉水里的人道：“你什么毛病？”
　　夏侯珏站在泉水里冷冷地看着他，“我不喝人血。”
　　李焕嗤笑一声，“第一次你怎么喝下去的？”
　　夏侯珏冷漠道：“你心里清楚。”
　　“不喝你就得死。”
　　“喝了生不如死。”
　　话落，四周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李焕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显然是气到了。朝鹤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便对李焕小声道：“徒弟倔得很，你便依他吧，在碧灵泉里，他死不了。”
　　一旁的夏侯珏在两人说话间靠在了泉水边缘，李焕听到声响回过头来，他看见那人垂着眼靠在岸边，长发隐没在水中，李焕目光朝左移了移，胸膛之上心脏的位置漆黑一片，是黑色的血丝缠绕成了一团往四处发散，像是扎根在地底的树根，但在这树根之中出现了一抹怪异的金色，仔细看去，竟然是一条小指大小的金龙在交错的血丝之间游动。
　　李焕低声道：“龙纹……”
　　他向夏侯珏右臂上方看去，那里的龙纹状的图案早已消失不见，碰到这泉水之后像是活了一般在夏侯珏的皮肤上游动，仿佛成为了一条真龙。
　　李焕在书中看过，伏昆山碧灵泉是夏侯氏武学纹术的起源之地，泉水隐蔽在迷雾之中，只有高阶的武学者才能看见。泉水四季常温，对常人有活血安神的功效，对金龙后人则有治疗的奇效。
　　李焕方才在水中呆了片刻，内力运转确实比原先畅通了不少，他站了起来心中的气也去了大半，他见夏侯珏泡得这么起劲，当下便脱下身上的衣物扔到岸边，重新跳回水里，靠在了泉水的另一面。
　　朝鹤揉了揉脖子从书中抬起头来便看见这两人一左一右浑身赤裸的泡在水里，他感觉鼻头又开始发热，吸了两下鼻子确定没再流血之后便脱了鞋子把脚伸进了水里。
　　四下寂静无声，温热的泉水令人身心舒畅，李焕朝对面眯起了眼，突然觉得不说话时的夏侯珏果然是最顺眼的，片刻过后，李焕懒洋洋地问道：“前辈因何入魔？”
　　朝鹤叹道：“心魔。”
　　“心魔为何？”
　　“一个人，”朝鹤盯着水面，“女人。”
　　李焕道：“她死了？”
　　朝鹤摇摇头，“比死了还痛心千万倍。”
　　人活在过去便不会继续往前，武功修炼便是如此，追求上乘的武学，力量与心境是合二为一的，所谓境界就是如此，想不通看不破，修炼便无法突破，尤其是二重境之上，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重则死亡轻则武功散尽，只是像朝鹤这样的高手本就已经达到了八重之境，与他师父凌绝子并称武林“二仙”，他师父早已隐退多时，不再追求境界而是天命，在他口中，朝鹤游山玩水逍遥世间也本该如此，可还是因修炼走火入了魔，武功散去记忆缺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要修炼的缘由……
　　思及此，李焕的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沉着脸问道：“是何人？”
　　朝鹤道：“什么？”
　　“究竟是何人，”李焕皱着眉道，“连你和我师父也敌不过。”
　　李焕说完，空气又沉默下来，朝鹤低着头，表情隐没在雾气中，半响后，他低低地笑了两声：“不愧是凌绝子的徒弟。”朝鹤说完便从水中抬起一只脚，曲起来踩在地面上，又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面向李焕，他脸上带着笑，没有回答李焕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可知灭咒真正想要灭掉的人是谁？”
　　李焕疑惑道：“难道不是整个夏侯族？”
　　“从结果上说确实是如此，但灭咒真正要灭掉的人是他，”朝鹤指着泉水的另一侧道，“夏侯珏。”
　　李焕震惊道：“为何？”接着便低下头，边想边反驳道，“这说不通。”
　　朝鹤见他一脸纠结的样子，说道：“去苍州。”
　　李焕抬起了头。
　　“一切的答案都在苍州，”朝鹤移开了目光，脸朝向中央，他看着前方灰蓝色的苍穹，低声继续道：“包括我和凌绝子敌不过的东西，以及，你和夏侯珏的天命。”


第74章 
　　“你是祁连的血脉……”寂静中，只能听见耳边沙哑且虚弱的声音，“祁连……不应该还活着。”
　　跟前的人朝前方咳出两口鲜血，剑客与他相对而站，手中的剑还插在那人的腹中，他披散着头发，满身血污，听到这将死之人的话睁大了双眼，他侧头看着这个眨眼之间便垂暮的男人，刚想说话，对方却挣扎着向前抬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记住，”贺道玄麟颤抖着抬起了头，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人，他红着眼眶，表情执着而又坚定，“不要相信天命。”
　　李焕幽幽地睁开眼，耳边传来吵杂的雨声，他从塌上坐起来，昏暗的屋子只有窗边透着灰白色的冷光，他站起来走到屋檐下，眼前雾气弥漫朦胧一片，早晨迎面吹来的细风冰冷刺骨。
　　这应当是秋末的最后一场雨。
　　贺道玄麟死前的话出现在了梦中，李焕至今都无法参透。何为门派，何为天命，就算他流着祁连的血也不是祁连的人，一个早就消失在世间上的族门与他毫无干系，他的人生中，他出生于苍州安康县，七岁拜入凌绝门下，师从凌绝道人，奈何无能又无德，下山只为复仇，双手沾满了鲜血，他这样的人就该在那一日死在岐阳的雪地里，死了便不会知晓双亲被杀的理由，死了便不会再与夏侯珏相遇，也不会被带去太京。
　　凌绝峰上的一切以及与华先生朝夕相伴的那半月足够他了无遗憾地死去。
　　李焕收回目光，关上了门，把冷风隔绝在屋外，他进屋后朝另一面走过去，有人盘腿坐在床榻之上，身后是被掀起一角的被褥，那人双目紧闭，呼吸急促，看样子醒得比他还早。
　　这间草屋是朝鹤在伏昆山的停歇之所，位于碧灵泉下方的树林里，昨日夏侯珏在碧灵泉里泡了一个时辰，起身后便径直走下山路，去了草屋，李焕和朝鹤在泉水处又呆了片刻，朝鹤对他道，此法虽能缓解灭咒但不能消除，能解此咒的唯有施术者，但别说施术者，除了李焕祁连族早已死得干干净净，这咒本身就是一个死局。
　　那人笔直地坐在榻上，身上披着青色薄衫，李焕看着他，这人冰冷无情又阴险狡诈，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明明才应该是更孤独的那个，但围绕着他的人却又忠心耿耿。
　　李焕站在床榻的侧方，环抱双臂背靠着墙，他知道夏侯珏醒着，也知道他在旁边，屋里寂静无声，屋外的雨声接连不断，半响后李焕开口道：“我一直都明白，你不是华先生。”他又道，“但这一切的结果都在你，你当初利用我混进凌绝峰时但凡换个相貌，就算日后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计策，我也只当华先生死了。”
　　夏侯珏闻言微微睁开眼，但却没说话，李焕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和他完全就是两个人，你在我心里同我在你心里一样，什么都不是。”李焕望着前方，“我想救的从来都是华先生。”
　　夏侯珏道：“你为了救一个不存在的人，不惜背叛太爻盟。”
　　“我从没说过我要加入太爻盟，我只想亲眼看看他们口中的大义罢了。”李焕别过头，昏暗的光线淹没了他的脸，“我救谁，与你无关。”
　　他说完，屋里又沉默下来，片刻后李焕沉着声音问道：“玉佩为何还在你身上。”
　　夏侯珏闻言从衣襟中摸出一块冷白色的玉佩，接着一甩手，头也不抬地朝李焕的方向抛了过去，“还给你。”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可还未落下，有人已经跳了起来，一把抓住玉佩又朝前方狠狠地扔了回去。夏侯珏听到身后的响声，便朝后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射来的玉佩，可下一刻，有人便从身后袭来，夏侯珏一手撑住床沿从原位向侧方翻过去，李焕便蹲下身朝他落地的位置扫腿而去，夏侯珏见状伸出手撑住床沿上的围栏又翻了回去，李焕直接转身拔剑，朝夏侯珏刺去，只听叮的一声，夏侯珏背靠着墙，脖子旁边是插在墙里的长剑。
　　“这是我送给华先生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拿？”李焕抵在夏侯珏面前，愤怒得眦目欲裂，“你既然要无情，为何不做到底？”
　　“李焕，”冰冷的声音响起，眼前人的眸子里不带丝毫情感，“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李焕咬着牙刚想说话，草屋的门突然被打开，只听见侧方传来啪的一声，一股内力从门口飞来打到夏侯珏的胸膛上，后者当即倒了下去。
　　李焕怔愣片刻随即伸手接住了他，此时朝鹤已经走了进来，他把箱笼放到桌上，里面装满了各种药草，接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没擦两下便感受到前方传来强烈的视线，朝鹤抬头，李焕正面色不善看着他。
　　“哎，你别这样看着我，”朝鹤伸出手朝抱着的两个人指指点点，“要是不趁刚才偷袭他，你想弄晕我徒弟还早个八百年。”
　　说罢他便提着箱笼去了柴房，李焕站在原地平静了片刻，把晕倒的夏侯珏平稳地放在榻上，盖好被褥后也去了柴房。
　　柴房里，朝鹤正在劈柴，李焕走过去问道：“你说的办法当真能行吗？”
　　朝鹤反问道：“你知道灭咒的本质是什么吗？”
　　李焕摇头，朝鹤继续道：“是蛊术。”
　　“这种蛊寄生的本体死亡后便会悄无声息地跳到下一个拥有同样体质与血质的人身上，那便是祁连诅咒的夏侯一族，”朝鹤道，“寻常蛊术都有转移之法，可灭咒的蛊只认夏侯，不过……”
　　“也会认祁连。”李焕淡淡道。
　　朝鹤闻言停下了动作，他安静了片刻，侧头朝李焕问道：“小生再问一遍，你当真愿意？”
　　耳边传来木头烧断的声音，靠在门上的剑客没有答话，只是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第75章 
　　珏儿……
　　夏侯珏猛然回过神来，错愕着左右看了看，他的周围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黑暗的中心，不知方才的呼唤从何而来，直到前方突然射来一道亮光，他才抬头看去，亮光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正对着他，背后射来刺眼的亮光，让他看不清这人的脸，但夏侯珏知道站在前方的是一个女人。
　　他朝前走过去，前方的亮光逐渐扩大遮住了四周的黑暗，刺眼的光线让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前便是一片深蓝色的晴空，有阳光从树叶丛中照射下来，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碎影。
　　夏侯珏起身环顾四周，此刻他身在碧灵泉池边，持续到早晨的大雨不知何时停了，地上还残留着日光未能照射到的水洼，他站起身，手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抬手一看，是李焕的玉佩。
　　他把玉佩放进怀中，回想方才梦中一幕，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娘。”
　　“感觉如何？”
　　夏侯珏闻声看去，书生扮相的人正坐在前方的石头上，面露担忧，夏侯珏站在原地运气，经脉畅通，内力平稳，身上的黑色血丝全都消失不见，身体已经恢复如常。
　　朝鹤看到眼前的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头顶上的光线照到他的双眼上，把他的瞳色衬得很浅，远看像是泛着若有若无的金光。
　　“谁救了我。”夏侯珏问道。
　　“李焕。”朝鹤答道。
　　面前的人闻言沉默了下来，半响后才冷冰冰地说道：“愚不可及。”
　　朝鹤一手撑着脑袋，脸上没了原先的嬉笑，表情沉了下来，“那个小子脖子上带着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朝鹤朝他眯起眼，缓缓道：“那便是太爻。”
　　夏侯珏闻言瞬间睁大了眼睛。
　　太爻乃祁连秘宝，只有先皇时代翰林院重新编录的《四国氏族志》里提到过，秘宝太爻是百年前忽然降临在云宁皇城，祁连把它尊称“天降神物”，就供奉在前朝皇城里，在祁连统治的百年间，除了本族人，没人知道这宝物是从何而来，也无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过除了祁连，唯一一个看到过太爻的人便是先皇夏侯文泽。
　　夏侯文泽为前朝太尉时便是顺载帝的心腹，深得信任，偶然一次，他被醉酒的顺载帝带到过太爻面前，依照他的形容这个秘宝时而是个人时而又是是个石头，时而是死物时而又是活物，太过玄妙，不太被常人所能理解。而祁连覆灭以后，太爻便不知所踪。
　　“祁连能够发动灭咒，千炼塔能造出活人全是依靠了他的力量。”朝鹤看着夏侯珏，神情严肃，“李焕身上带着的石头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但就是这小小的一块石头，救了李焕的命。”
　　朝鹤回想起一炷香之前的事，“这小子本就打算放手一搏，让你陷入假死状态后，他把灭咒引到自己身上用祁连的血脉镇压，压住便活不能便死，可他和我都没想到，灭咒刚上身，瞬间便灰飞烟灭。”
　　夏侯珏问道：“你如何知道那是太爻？”
　　朝鹤沉默了半响，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摇头道：“我不知为何，但却似曾相识。”
　　夏侯珏闻言也沉默了下来，秋末的晴天依旧寒冷刺骨，他看着朝鹤，喊了一声：“师父。”
　　朝鹤抬头，他看见夏侯珏放下的手慢慢收成了一个拳头。祁连最后的血脉，又拥有秘宝太爻，飞云台一战和太爻盟一道袭击了圣上，造成这样的结果，全都归结于在明月山庄一案中最后放走了李焕，倘若不如此，光凭焰麟阁阁主司青澜一人是刺杀不了圣上的。
　　不该放了他，就算不杀，也不应当放走，但他那时确实也不知祁连的余孽竟然会是李焕。
　　半响后，他问道：“李焕……该不该杀。”
　　朝鹤抬眼看他，笑着道：“当你问出这句话时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李焕是被阳光刺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举起双手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引渡灭咒消耗了太多内力与体力，在碧灵泉引渡完后他直接晕了过去，想来是朝鹤把他送回草屋的。
　　夏侯珏应该还在上面的碧灵泉，李焕挠了挠头，站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推开门，门外的光线在他开门时全都照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住了眼睛。
　　等双眼能适应了以后，眼前的画面从一片白光中逐渐清晰起来，走到草屋的院子里，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黑发披在身后，手中提着一坛酒，阳光倾泻下来，那背影的轮廓泛着一圈柔柔的光晕。
　　剑客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他微张着嘴盯着眼前的背影，那背影与记忆中的人重叠，接着他看见眼前的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那人腰上别着自己的玉佩，淡眉细眸，俊美无双。
　　他看见那人对自己勾起嘴角，笑容如沐春风。
　　“李兄，好久不见。”


第76章 
　　冬风渐起，树上的残叶纷纷落下，耳边响起树叶的翻飞声，深红的枯叶遮挡住了彼此的视线，纷纷扬扬快要落地之时，一阵劲风吹来，树叶又被刮起朝空中盘旋而去。
　　手提酒坛之人看见对面的剑客朝他冲来，他松开了手中的酒坛，看见对方挥来的拳头不闪不躲也不动作，那一拳便结实地打在了他的脸上，身体翻倒在地。
　　“夏侯珏，”李焕撑在他的上方，嘴上带着笑眼里却寒光四溢，“好玩儿吗？”
　　夏侯珏躺在落叶里慢慢地转过了头，李焕看见他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直到变成李焕熟悉的模样。
　　半响，夏侯珏道：“你对他也不过如此。”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平躺在地上一个双腿和双手分别撑在身下人的两侧，李焕的手撑在地上，手指压着对方散在地上的发丝，有的甚至还缠在手背上，身下人冷漠的眸子明明与方才判若两人，但他就是能听见左胸处不断加快的跳动声。
　　“被你伤过一次后，你以为还能骗得了我？”李焕道，“夏侯珏，我不傻。”
　　夏侯珏看着他，“那么，你想要什么。”
　　李焕闻言愣住了，不知这话是何意，思来想去应该是在说引渡灭咒的事，于是他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慢慢抬起，摸上了对方的脸，“以身相许如何？”
　　剑客的指尖温热且轻柔，夏侯珏没有躲避他的触碰，他就这么盯着李焕，眼前这个人虽然笑着，但夏侯珏知道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李焕这个人随性散漫不拘一格，即便眼前的敌人比他强千倍万倍他也会毫不犹豫拔剑而上，他既变通又固执，不惧生死，无所畏惧。
　　指尖上传来细腻且冰凉的触感，李焕看见身下的人垂下眼，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再往下便是浅朱色的薄唇和白净的脖颈，他啧了一声，说完后便移开了目光站了起来，一跃跳上旁边的树干，跳的时候还顺手拔了根草，上树后坐在树干上把草尖放进嘴里烦躁地嚼着。
　　良久，李焕问道：“灭咒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周围安静了片刻，树下才传来声音：“在出发前往淮州之前。”
　　李焕一怔，“什么？”
　　夏侯珏站在树下，回答道：“圣上并未将灭咒一事告知太子与我，秦王只略知一二。”
　　李焕又问道：“那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夏侯珏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道：“完成天命。”
　　“你的天命又是什么？”
　　“你不必知晓。”
　　李焕问完后便自觉闭上了嘴。
　　人的天命乃天机，本就不可说。司青澜曾对他说过，夏侯珏这个人此生不会为情所动，他会这样说也是因为夏侯珏拥有天命。
　　李焕自认为自己对此早就已经释然，无论是华先生还是夏侯珏，是执念也罢是情深也罢，就算有所回应那又如何，他曾经想过如果他能从岐阳活着回来，便去找华先生与他一道云游山川，踏遍江河，可事到如今在这风谲云诡，疑雾重重的迷局谁又能安生，他自己已身在其中，林疏，迟风还有师父能否保全性命，他既然还苟活于世，唯一能做的便是参破这迷局。
　　至于那份执念……
　　思及此，李焕看向树下，那人站在悬崖边上，冷清的眸子望着碧蓝的苍穹。
　　便忘了罢。
　　身旁的树林中似乎飞出一只灰鸟，它震动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山巅，李焕收回目光，他坐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双臂抱着落云剑，他看向灰鸟消失的方向，说道：“我会去苍州。”


第77章 
　　明月悄然攀上树梢，几簇梅花映出剪影，树枝上有鸟雀停驻，却见下方人声鼎沸，还未歇息便又张开翅膀飞走了。
　　要说在夜里能熙来攘往的地方当属太京城百花院，半年前，百花院曾被查封了半月，再开院以后，这段经历被这院里当成一段与贵客们亲近的谈笑轶事，每个女子说的故事各有不同，但每个故事里，主角必定是自己。
　　除了办案，公孙寅德从不主动来百花院，且每回办案都是厉风厉行，这回也不例外。他一进百花院便有女子一左一右的贴上来，挽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公孙寅德虽不喜青楼，但不代表他不喜欢美人，攀在他身上的女子身材妙曼，肤白貌美，怎么说也不能坏了人家的好意，他轻笑一声，左手揽住手边柔软的腰肢，右手轻轻抬起挑起小巧的下巴，“姑娘说，如何才能放过鄙人？”
　　中间的男人面容英俊，身量高大，被挑起下巴的女子忍不住双手攀上他的小臂，那小臂硬实有力，肌肉饱满，仅仅是一触便让她满脸红晕，“那便……亲奴家一下。”
　　“这么容易？”公孙寅德双眼盯着女子慢慢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不再过分点？”
　　女子轻吟一声，张开双臂准备缠上他时，后者一下亲在了她香气扑鼻的脸颊上。
　　同行而来的下属看着眼前这一幕下巴都惊掉了，他看见身着墨绿锦缎长服的人从两个女子中间缓缓地走出来，接着回头对呆愣着他道，“怎么？你也想亲？”
　　下属惊恐摇头，两三步便跟了上去。
　　公孙寅德的目标是百花院顶层的兰苑，到达之后便见一盏屏风横在眼前，上面有三四个人影伴随着琵琶的琴声舞动着，还时不时还传来一阵娇笑声。
　　公孙寅德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走上前去站在屏风前，声音提高了些许，“下官大理寺少卿公孙寅德。”
　　琴声和笑声戛然而止，公孙寅德继续道：“奉命前来请上官大人去大理寺一叙。”
　　空气安静了下来，良久后屏风后才传来懒洋洋的一声，“公孙大人不必拘礼。”
　　公孙寅德闻言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见一个男人正坐在地上被靠着床沿，他身着暗朱色的华服，胸前的衣襟敞开了大半露出精壮的腹肌，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有些散在胸前，他狭长的凤眸正盯着刚走出屏风的人，笑着道：“大人的名讳在下有所耳闻。”
　　公孙寅德道：“哪里哪里，都是秉公办事罢了。”
　　上官锦缘一手揽着舞姬，一手放下酒壶，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大人，坐。”
　　公孙寅德哪敢坐下，论官职，上官锦缘压他三品，论情分，他们只有几面之缘，且都是办案时为了防止要犯逃出太京城，与城防司署交涉时偶然见过的几次，像今日这般交谈还是头一次。
　　公孙寅德闻言立马拱手讪笑道：“大人莫要生气，摄政王将此事交给了下官，下官怎敢怠慢，前几日到您府上参见，可都竹篮打水，辗转打听后便知大人在此，这才冒然前来，还请大人见谅见谅。”
　　上官锦缘手臂搭在床沿，小臂抬起手掌撑着脑袋听眼前的人絮絮叨叨半天，掏了掏耳朵，接着便转头朝身旁的两个舞姬使了使眼色，后者便笑盈盈地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拉住公孙寅德的手臂。
　　公孙寅德心中甚是无语，刚打发两个又来两个，可这提督大人的邀请他可不敢拒绝，他被拉着坐在上官锦缘旁边，两人中间又坐着一个舞姬，上官锦缘长手一伸便往公孙寅德怀里塞了一壶酒，“公孙大人要是能喝过我，我便同你去大理寺如何？”


第78章 
　　却说霜降那日，年满三岁的四皇子夏侯璎登基，秦王夏侯玥封为摄政王，代天子行政务。
　　南胤朝堂在几日里风云大变，南胤天子突发恶疾驾崩病逝，当朝太子为了剿灭叛党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未醒，三皇子夏侯璟身在苍州短时间内无法取得联系，而一向文不成武不就的二皇子在歼灭叛军时失踪，有人说是他已被叛党杀害，但此事真正的内幕只有手握实权的一品大臣，太京府以及参与那日飞云台之变的人知晓 。
　　南胤百姓得此消息后只为太子殿下感到痛惜。太子出生那日云边紫气东来，天降霞光，一出生便是帝王之相，天佑十五年太子征战北召，为南胤打下了崇越，狠狠地为出了当年割让离阳的恶气，凯旋以后不仅勤于政务，还为国为民，百姓们都说太子将来一定是位造福百姓的明君。
　　秦王是个游手好闲，只顾玩乐的人，早在飞云台之变前他就踏上了回荆州的路，但人还未出雍州便被一道圣旨叫了回来。摄政王上位以后便把最棘手的姬尧一案交给了公孙寅德。
　　话说姬尧在太京城门口败给了上官锦缘后便被捉拿回刑部，焰麟阁副阁主百里思君在交战中率一队人马逃走，追逐的人马至今还未传回消息，公孙寅德在领命以后便去了刑部，可姬尧对太爻盟，和对苍州发生的事闭口不谈，无论怎样严刑逼供，依旧只字不提，思来想去，这案子想要突破还得从与姬尧交战的提督大人入手。
　　上官锦缘这个人位高权重，府中有一妻一妾，嫡子年满十岁，传闻他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这两日他并不在官署和府中，问了太京府才知道上官大人这些日都呆在百花院中。
　　面前四个舞姬起舞翩翩，脚边倒着一地的酒壶和酒坛，公孙寅德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身旁的舞姬上，他两颊酡红，呼吸繁重，脑袋昏昏沉沉，“大……大人，下官真的……不行了。”
　　身边坐着的人也靠着舞姬，公孙寅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人手中拿着酒坛还在喝，这位提督大人叱咤风云，身姿英武，但肤色却不似其他久经沙场的人那样黄黑，回京提拔为九门提督以后，常年在京皮肤被雍州水土养了回来，白得不像话，此时喝多了酒，露出来的脖颈与胸膛白中透着红，他举起酒坛朝公孙寅德看去，嘴上笑着道：“公孙大人说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对方的语气比方才含糊了不少，显然也是醉了，公孙寅德甩了甩头不再去看上官锦缘，他从舞姬身上挣扎着起来，“天色已晚，下官家中尚有……妻女，夜久未归恐会担忧……”他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脚步十分不稳，“上官大人……改日下官定会登门谢罪……”
　　公孙寅德说完，还未迈开步子，有人便扯住他的衣角往后拉，公孙寅德又跌回原位，舞姬见状又缠了上来。
　　上官锦缘一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人莫急，我知道你来此的目的。”
　　公孙寅德下意识答道：“下官不急……下官不急……”
　　上官锦缘见他已经喝醉但还要恭维的样子笑了一声，接着便把身体翻了过去背后靠在舞姬柔软的怀里，拿起酒坛喝了一口，接着缓缓道:“我与姬尧出自同门，他是我师兄。”他道，“说是师兄其实我只比他晚来一天，我和他从来都看不对眼，碰上便会吵架，吵架必会打架，每回都惹师父生气。”
　　公孙寅德趴在舞姬肩上，似乎是睡着了，但他依旧断断续续地讲着，不管是否有人在听，语气透着怀念与惋惜，“出师那年正逢战事，师门又靠近苍州，北召人想要从离阳踏进襄陵，我和他一怒之下便都从了军，从此踏上了征途，如今已过去二十载。”他抬眼望着上方红艳艳的灯笼，眯着眼道，“后来，我回京做了提督，娶妻生子，他留在苍州做了将军，至今未娶。”
　　说到这，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我从未想过姬尧会背叛朝廷，背叛从军那日我们……立下的誓言。”
　　上官锦缘说完，身边突然传来一声：“他可有向大人提起过太爻盟？”
　　上官锦缘往旁边看去，公孙寅德又追问道：“或者千炼塔？”
　　见对面的人没有答话，公孙寅德急了起来，他踉跄着又站了起来，朝上官锦缘走过去，哪知中途踢到了一个醉倒在地上的舞姬，一下子便朝前方倒了下去。
　　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柔软还带着些许坚硬的怀抱，公孙寅德睁开眼，看见那人盯着他，眼里带笑。
　　浓烈的酒味夹杂着不知名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他还未来得及把不应冒犯的话说出口，下巴便被人托了起来，灼热的气息逐渐靠近。
　　“他的脸比你糙多了……”
　　公孙寅德本就喝了酒，脑袋昏昏沉沉，此时提督大人的脸就在眼前，近到可以看见睫毛，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动作间掌心里的气体开始流窜，是内力凝聚时发生的震荡，可他还未动作，耳边便传来一声轻柔的呢喃：“姬尧……”
　　下一刻他的嘴就被人覆上。


第79章 
　　公孙寅德醒来时头痛欲裂，他从塌上坐起，锦被从赤裸的上身滑了下来。
　　塌上只剩他一人，旁边的枕头上有一个凹陷，还留着淡淡的余温，似乎有人刚刚离开。他坐在塌上平息了片刻便下了塌，站起来的那一瞬，疼痛还是从腰和臀部传来，公孙寅德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中央走去。
　　四下无人，他边走遍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以后也不顾塌上的一片狼藉，匆匆踏出兰苑，走过回廊的时候撇到手边厢房里熟悉的身影，他直接破门而入，一脚踢上睡得暗无天日的人，“给老子滚起来！”
　　下属一个激灵拔剑跳起，“谁？怎么了？”
　　公孙寅德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下属愣神片刻接着甩了甩头，看见倒在垫子上熟睡的女子转头就跑，边跑边喊：“大人误会！昨晚小的什么也没干！”
　　走出百花院，除了天边的一丝墨蓝外面一片，看样子时辰应在卯时，他没有踏上去大理寺的路，而是径直去了南坊。
　　南坊清幽，多宅院，公孙寅德许久未回，几处人家的宅院重新翻修了一遍，种了许多花草，他了拱桥便去往北面一角，还未进院，便见墙头几丛红艳的梅花伸出墙外，他接住飘落的花瓣，驻足片刻便推门而入。
　　宅院无人，东南角里种着两株梅花，许是太久未打理，下方杂草丛生淹没了一半的枝干，他未做停留径直拐进了祠堂。
　　祠堂正方放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先室顾氏名寒香之灵位。
　　幽寂空旷的房间里只听得一声轻柔地叹息：“寒香。”
　　公孙寅德赶到刑部地牢时狱卒对他说上官大人已经到了，他下到二层，便见牢房里有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身形高大，身着玄白飞鹰服，是昨夜才见过的九门提督上官锦缘，坐着的那个穿着囚服，脖子上带着木枷，浑身都是伤口和血污，赫然是三日前捉拿进来的姬尧。
　　“姬尧，”他听见站着的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没想到咱们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坐着的人低着头没说话，上官锦缘长叹一声，“你终究还是违背了誓言。”
　　面前的人闻言终于抬起了头，那是一双猛虎般的浅瞳，带着凶狠尖锐的光芒，好似无论何人在他眼里都能成为猎物，“我从来都不为朝廷卖命，能让我效忠的是这个国家，这里的百姓。”
　　上官锦缘嗤笑道：“让叛党坐上皇位便是你效忠的方式吗？”
　　姬尧沉下眼，看着面前的人，缓缓道：“天诛之劫。”
　　牢房安静了片刻，便听见低沉的声音，“在这皇位上，无论是夏侯还是鼎盛的氏族，最终都会走上祁连的路，把这里变成人间炼狱。”姬尧伸出手，手腕内侧有一处淡朱色的胎记，形似利爪，他看着这个胎记，接着道，“这份从千年前传承下来的，扎根在世胄血脉中的力量从来都不是用来统治和掠夺的。”
　　上官锦缘同样沉下了脸，他眼神锐利，语气强硬，“荒唐，天诛之劫因何而起你当真不知吗，你真的以为杀光皇族便可以救这天下吗？世间万物本就胜者为王，前朝祁连在位约莫四百年，你我之阳寿也不过七十，倘若有朝一日我效忠之王族真若祁连那般，必有如夏侯文泽那样的人拯救世间，你何须担忧……”
　　话音未落，有人便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上官锦缘不为所动，任由这个暴怒的人把他拽过去，“荒唐的人是你！你还记得当初你为何拜师吗？你我族人都被祁连天震军所杀，我们都发过毒誓，绝不会让此事重演，上官，”姬尧眦目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变的人是你。”
　　上官锦缘抬起眼，与姬尧四目相对，他眼里的温度一寸一寸的降下去，冰冷如霜，“那依你所见，谁才能当这天下的主人？”
　　一旁的公孙寅德听到此言眼神暗了暗。
　　身带木枷之人闻言僵在了原地，他低下头，凌乱的头发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在小声念着什么。
　　身着墨绿官服的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可又忽然听见侧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侧头看去，一个狱卒跑过来焦急地对他说大事不好。
　　身后是响起离去的脚步声，牢房里只剩下两人，上官锦缘听见对方的话后眼瞳逐渐缩小。
　　“……应该是它，它能消灭一切苦难，它的降临就是为了造福世间……”
　　地牢三层最里面的牢房被打开，随着铁门缓缓地移动，内部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公孙寅德在门外停驻片刻，接着抬腿走了进去。
　　“是超脱物外，比天上神还要至高的存在……”
　　牢房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有规律的水滴声，有人跪在牢房中央，双手被铁链吊在两角，被铁尖刺穿的手腕还顺着尖身往下滴血，地上全是蜿蜒的血流，他在女子跟前停下了脚步。
　　“来自天外寰宇……”
　　眼前的身躯没有头，只剩下脖颈处血肉模糊的断面。
　　“它是……太爻。”


第80章 
　　睡梦间，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痛似乎又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
　　肺部被灭咒侵占，窒息感瞬间袭来，铁腥的液体涌上咽喉，片刻后便充满了整个口腔，鲜血从嘴里冒了出来，他想翻身把血咳出来，可身体却动不了，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看到一条闪动着亮光的缝隙。
　　他忍着想咳嗽的冲动，突然耳边传来交谈声，随即他被人拉了起来盘腿坐在塌上，双手被人抬起接着是一触而过冰冷，手掌应是被利刃划开了一道伤口，而后身边又传来啪啪两声，像是刀刺进皮肉的声音。
　　“贯穿的伤口要好得慢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坐在了他的面前，双手与他的十指相扣。
　　“要是愈合了再捅一刀便是。”声音补充道，“别伤到你徒弟。”
　　话落，一大股内力猛然从交叠的手中冲过来，瞬间包裹住了全身，他能感到有东西渗透进皮肤，钻入了经脉里，直达丹田，片刻后便在身体里有规律的流窜。
　　内力强行灌入的过程并不好受，片刻后身体里的血液开始震荡，心脏处的疼痛开始向上移动，到达脖颈时窒息感达到了顶峰，鼻腔和嘴几乎无法呼吸，强烈的眩晕让他无法思考，就在痛苦即将盖过意识之时，嘴唇被人打开，有气渡了过来，但他无法把这口气吸进肺里。
　　“朝鹤前辈！”
　　话落，有两根手指带着内力抵上了他的咽喉，窒息感被压下了几分，气渡了进来，疼痛从脖颈处分成两股爬上了肩膀，接着顺着手臂向前移动停留在了手掌。
　　“小子，要来了。”
　　嘴唇上的温度消失了，连带消失的还有脑袋上的眩晕和脖子的窒息感，身体似乎能轻微地作动，他想睁开眼，但下一刻双手被人死死抓住，前方传来一阵呻吟。
　　那声音压抑且痛苦，抓住自己的手掌剧烈地颤抖着，“伤口……要愈合了……”
　　下一刻便是刀刃插入的声音，前方痛苦的叫声越来越来大，他想把手挣脱开，但两双手像是合二为一一般，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力道终于开始松动，就在他要睁开眼时，有人把他拍晕了过去。
　　夏侯珏缓缓睁开眼，目及一片黑暗，他静默了片刻，侧头朝窗外看去，夜色无月，连树影都不见分毫。
　　他收回目光，抬起手看了看，两日过去，灭咒彻底消失，身体也恢复如初，手掌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那日所发生的事就在刚才全都涌上了脑海，他昏迷前的那刻还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看见剑客从床上滚下来，双手捂住脖子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着，嘴巴大张着，唾液和血液顺着嘴角流下，脸和脖子布满黑色的血丝，如同原先一样。
　　即便是祁连也难以承受灭咒的痛苦，这个诅咒除了置人死地没有任何益处，李焕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若说是倾心于人，他曾不止一次冷言相对，何况华先生这个人从一开始便是骗局。
　　今夜的伏昆山比以往都要来得寂静，李焕两日前便下了山，走时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保重。
　　他走得悄无声息，没能把玉佩还给他。
　　夏侯珏坐在榻上，手里拿着玉佩和只写了两个字的字条，脑海中浮现他灭咒上身时的神情。那样的表情是他第一次在李焕脸上看见。
　　李焕这个人散漫随性，除了那次得知林疏之事是他设下的局，他从未在这个人的脸上看见过如此痛苦的表情，他向来都是笑着的，懒散的笑，不羁的笑，得意的笑，使坏的笑，解脱的笑，还有同他在凌绝峰的崖边喝酒时潇洒又畅快的笑。
　　有水滴落在了寂静的湖面，泛起微弱的涟漪。
　　夏侯珏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天边竟开始泛白，手中的玉佩早已被他捏得染上了温度，他站起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掌心的玉佩有些发烫。
　　事到如今，他从未觉得李焕的这份执着有何负担，因为他从始至终都知道，李焕倾心的人不是他，义无反顾舍命相救的人也不是他，对他来说，与他相遇，在凌绝峰上陪伴他的人更不是他。
　　曾经所有的接触和暧昧，李焕都把他当做了华先生，包括那个吻。
　　所以又何来的心动。
　　身着灰白衣物的人慢慢地走出草屋，有风吹来，发丝和衣角飘在身后，他抬眼，天边露出朝阳的一角，泛着金光。
　　“出来。”
　　话落，身边的树丛里跳下来一个身着玄色衣袍，头戴斗笠的男子，他落地之后直接跪在了地上，“殿下。”
　　“何时到的。”夏侯珏问。
　　“昨夜。”陆之羽低着头，“见殿下运功，不便打扰。”
　　“太子呢。”
　　“在另一处泉眼。”
　　夏侯珏沉默片刻，又问道：“太爻盟如何。”
　　“所有太京府在胤官吏在飞云台之战后一日抵达太京，而后展开追杀。”陆之羽道，“除了扶轩和司青澜，其余人等全部抓获。”
　　陆之羽顿了一下，接着道：“华伶被抓走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夏侯珏看着前方神情平淡，但陆之羽知道此刻正酝酿着风暴。
　　“让太京府往苍州移动。”冷漠的声音响起，“天亮之后上路。”


第81章 
　　景仁十年，国运盛世，百业兴旺，南胤皇帝夏侯文泽常年勤于政务，早已因劳累而卧病，但就在此时荆州西南一带爆发了十年未见的大规模旱灾，天子当即便下了赈灾诏书，举国之力平定灾害。在旱灾肆虐的两年间，天子忧国忧民，茶饭不思，但他的病症却逐渐好转，等旱灾过去，身体竟恢复如初。
　　这旱灾便是“天诛之劫”的开端，景仁帝的病症乃灭咒所致，在千炼塔使用太爻的力量造出仿祁连血脉的“来苏”后，得到暂时的压制。
　　此乃《鹤来忆事》上卷卷末结语，剑客合上手中的录本放进行囊中，又顺手拿起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哪知身下的牛车颠簸了一下，剑客被烈酒呛到猛然咳了两声。
　　咳嗽声吵醒了睡在稻草上的人，只听噌的一声，利剑出鞘，有人从稻草堆中坐了起来，手拿长剑，前一刻还带着睡意的双眼瞬间变得凶狠，“谁敢害我师兄？”
　　眼前飘落几节被斩断的草根，李焕拿着酒葫芦的手还举在身前，他微微张口惊愕地看着旁边的人，半响后道：“师弟，不至于不至于。”
　　林疏闻言环顾四周，道路两旁全是不及膝盖的草木，放眼望去天高云阔，空旷一片，只有身下的牛车沿着狭窄的小路在天际下缓慢地移动着。
　　他收了剑，眼睛望着前方，“你要是多长点心我也不至于这样。”
　　李焕躺了下来，双手放在后脑勺上，双眼盯着湛蓝的苍穹，“你大师兄这么厉害，谁能害得了。”
　　林疏道：“你被朝廷害得还不够吗？”
　　躺在草堆上的人闻言沉默了下来。
　　从雍州北都出发后已过去五日，两人在伏昆山脚碰面，碰面后便往苍州出发。苍州的地势是四州中最为平坦的，不似荆州多山也不似淮州多水，李焕虽出生于苍州，但也只呆在安康城，从未去过其他地方，竟不知这里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无路可走，不过好在两人到达苍州边界后偶遇一个出城归家的农户，便顺道搭了一程。
　　牛车又往前进了几分，身旁终于响起声音，“林疏，你怪我吗？”
　　林疏知道他是在说朝廷把他当成祁连后人抓回皇城折磨数月的事，“从我被我爹烙上云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一日总会到来。”他冷笑一声，“即便家门凄惨，颠沛流离也要尽完最后的忠义，真是可笑……”
　　“无关这些，”李焕打断他，“我在问你自己的意愿。”
　　林疏顿了一下，缓缓道：“我自己的仇何须你来报，况且……”说到此处，他转向侧方看着路边的灌木，背对着李焕露出温柔的笑容，“这些事我都不在意，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够了。”
　　李焕闻言垂下眼，“我不值得你这般。”
　　林疏一听见这话火气瞬间便上来了，“那么你呢？你为那个人付出的又算什么？”
　　李焕啧了一声，摆摆手无奈道：“过去的事没什么好提的。”
　　突然风中传来一股烧焦的味道，李焕仰头，空中飘着一团淡淡的黑色烟尘，他坐了起来朝前方望去，在右方天际尽头有一束黑色的浓烟，烟尘很高，约有一丈，李焕顺着烟尘往下看去，旁边有几处房屋，看样子是个村落。
　　李焕伸手拍了拍坐在前方的农户，问道：“大哥，这是个什么村？”
　　赶牛的农户朝李焕指着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赶紧道：“小兄弟，那个地方可去不得啊。”
　　“为何？”
　　“这个村叫谢家村，二十年前染上了瘟疫。”农户道，“官府下令，瘟疫结束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个地方。”
　　李焕沉思片刻，道：“何种瘟疫？”
　　农户连忙摆手，“我可不知道，只不过我听我们村里的人说，这个瘟疫邪门得很，能把人变成怪物，就连荆州来的神医都无计可施，最后全都死在了那个村里。”他说完顿了一下，接着叹了口气，又道，“小兄弟是从雍州来的吧，我告诉你们，苍州啊，乱得很，只有我们这些边界上的小村落还落得上安宁，你们啊，就别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便是往左的拐口，两人跳下牛车后给了农户几个铜板，便抱拳谢过，等车拐进左侧的小路，李焕便回头望向天边的那束黑烟。
　　“荆州来的神医……”李焕眯起眼道，“生息谷。”


第82章 
　　谢家村约莫一百户人家，集中在苍州边境的山脚下，两人还未走到村口，便见前方有个小棚，小棚底下放着张木桌，正如方才的农户所言，有两名官兵守在道上，于是他们不走正路，而是朝着黑烟的方向，绕到村后溜了进去。
　　谢家村是个大村，但此地却人迹罕至，只有能见到零星几人，不过就这几人也十分异样，他们的头全都抱包裹着白布，仅露出一双眼睛，李焕只能靠衣着和身量分辨男女。
　　忽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声惊呼：“你们怎么进来？”
　　两人回头，一个身材瘦弱，头裹白布的男子，他手举着铁锹，露出来的双眼里满是惊恐，李焕还未开口，那人把铁锹竖在身前，尖端对着李焕，惊叫道：“你们不要命了吗？快点出去！”
　　因为这里太过寂静，这头的骚动声传遍了半个村庄，男子不停地叫唤着，李焕发现他裹着白布的双手还在渗血，林疏见状眉头一皱面露不快，冲着他准备上前一步却被李焕拦了下来。
　　片刻后，村里十几个高大的男子冲了过来，他们手中都拿着斧头菜刀，把两人团团围住，接着朝他们冲了过来，李焕两三下躲避进攻以后跳到人群外面，拱手笑着道：“我兄弟二人冒然进入此地多有冒犯，还请大哥们见谅。”
　　见两人身手不凡，村里的人停止了进攻站在一起，他们头上全都裹着白布，脖子和手掌也同样缠着好几圈，片刻后，一群人向两边散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和一个青年从中间走了过来。
　　与其他的人不同，这两人没有裹白布，老头脸上带着一个简陋的面具，遮住了半边脸，另一个青年相貌堂堂，只不过穿着粗布麻衣，仔细一看，青年眼下有两团乌青，眼神也有些涣散。见此人相貌，李焕在原地愣神，接着低头，似是想起了什么。
　　老头杵着拐杖站在人群前方，用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端详了他们一会儿，接着开口道：“不用管他们。”
　　“可是大人……”
　　“都回去吧。”
　　老头说完叹息一声便转身离开，待人群散去，李焕发现那名青年还站在原地。
　　青年揉了揉眼睛，“二位从哪里来？”
　　李焕答道：“雍州。”
　　青年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从神光拂照之地而来。”他说完便转过身，揉着脑袋，边笑边道，“二位随我来吧。”
　　谢家村占地不大，青年走在前面，两人走在后面，小路两旁便是鳞次栉比的房屋，一路上都有人家探头观望，李焕路过一房屋时听见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他对着窗户侧头看去，一个五岁模样的小童站在榻前，榻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她的手臂悬在外面，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李焕仔细看去，女子的小臂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伤口，那伤口血肉模糊，向下凹陷，应该是溃烂形成的伤口，隐约中，李焕还能看见溃烂的肉中有什么东西黑色的东西在流动，一股接着一股，布满了整个腐烂的伤口。
　　“生息谷的神医把这个叫做溃疮。”青年停在最前方，回过头来对李焕他们道，“即便把烂的地方挖掉，在身体的其他地方也会出现。”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二十年前，此瘟疫便出现过，只是那时还未盛行，只出现了几名感染者，这几人死亡后此病症也便结束，而后几年间，发病者也陆陆续续出现过，只不过都被当时前来游历的神医治好了。”
　　“此症由何引发？”李焕问道。
　　青年垂下眼静默了片刻便又回头继续往前走，李焕紧随其后，三人路过一小山丘时，便看见一束黑烟正从山丘的某处冒了出来，黑烟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对着前方的空地双手合十，他的身边插着一把铁锹，正是方才朝他们惊叫的青年。
　　“那是什么？”
　　“尸坑。”青年淡淡地撇了一眼山丘的方向，“因溃疮而死的人必须烧掉。”
　　三人一路走到了村里正中的位置，此处便是他们歇脚的地方，青年道这是从前前来谢家村游历的神医住的地方，自从五年前溃疮爆发以后便没有人再来了。李焕进到屋里后左右看了看，发现一处架子上放着几本古籍，青年感受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些都是生息谷的神医留下的手记，”青年笑了一下，“说是为了方便后一个前来游历的人。”
　　李焕也笑了，“他们倒是挺会省事。”
　　青年说完后便抱拳准备告辞，可告别的话还没说出口，面前的白衣青年却问道：“我见这里的人头上都裹着白布，应当是为了防止沾染病症的手段，只是，”他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锐利，“你为何不用？”
　　青年闻言转回了身子，同样也看着李焕，“那阁下又是为何，不怕染上病症吗？”
　　青年说完，屋子里静默了片刻，白衣的青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道：“这其中的缘由你我应当是一致的，”白衣青年坐在凳子上，一条腿的脚腕搭在另一条的大腿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撑着脑袋，看向青年的眼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你说对不对啊，”他接着道，“千炼塔的少主，商怀策大人。”


第83章 
　　天佑十三年。
　　邱州城的深冬似乎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些，人们早早穿上了棉衣，披上了貂裘，手中甚至拿着暖炉，但依旧挡不住凛冽的寒风，街道往来的行人纷纷低头缩肩，冻得咬牙切齿，可就在这缓慢交错的人群中，却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披灰色貂裘，背上背着一个灰布包裹起来的长物，他极速穿行在人群中，满头大汗，神色慌张，撞到行人身上也顾不得道歉，因为他知道追杀他的人正以比他高两倍的速度从身旁的屋顶上追来，耳边传来的踩踏声逐渐清晰，他咽了一口唾沫，拐进了房屋的小巷之中。
　　这帮人从他进入邱州城后便开始追杀他，他知道他们的目的，也知道是谁派他们前来，他紧了紧背上背着的长物，在房屋之间来回穿梭，背部和肩膀都中了身后射来的暗器，暗器上有毒，在刺进皮肉的瞬间便开始发作，他忍着疼痛跑到一堵围墙前，他施展轻功踏上墙面，身体刚探出来，墙后便有人一脚踢上他的脑袋，他整个人摔到地上，背部朝下，插在背上的回旋镖瞬间刺进皮肉里，他痛苦地闷哼一声，两名杀手一前一后的朝他奔来，来不及再起身，那杀手的刀刃已经从上方划了下来，他瞪着双眼想抬起双手挡住脑袋，突然眼前闪过一束剑光，只听咔嚓一声，刀刃被挡了下来。
　　耳边又响起一声刀刃碰撞的声音，仰面倒在地上的青年睁开眼，从指缝中看见一截白色的衣角，接着他胸前的衣襟被人一把揪住，整个半身被狠狠地拽了起来。
　　“你说怎么赔？”
　　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回过神以后发现面前半跪着一个人，他的脸就在自己正前方，俊朗但又带着稚气，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什么……”
　　“你撞掉了我刚买的糖饼，”揪着衣襟的手大力地摇晃着，“你说怎么赔？”
　　他愣神片刻，接着张了张口，声音还未从喉咙里发出来，那个少年又把他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拔起插在身旁的铁剑起身接下了袭来的匕首。
　　青年愣愣地看着上方的人，少年接下两招之后又低下头来，对他凶狠道：“还不快跑！在你赔钱之前不准死了！”
　　倒在地上的人怔愣了一瞬便迅速跳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其中一个杀手见人跑了便要追去，可身后袭来的利剑让他不得不回身招架，他一回身便扔出两个回旋镖，手中的匕首接下一招之后便向右边的空档转身，匕首反握向下挥了过去。
　　他的速度和力量都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之上，即便这小子功夫再好以他的年纪不可能躲过这招，可哪知这小子动作十分敏捷，脚上轻功变换，硬生生躲过了要害之处，那匕刃仅仅只从肩上划过。
　　少年中招后向后跳开好几步，他站在屋顶上，鲜血瞬间浸染了肩膀，于是他收了剑，朝着与方才青年相反的方向逃去，那两名杀手朝少年逃跑的地方看了一眼便回身朝青年离开的方向追去。
　　邱州城地处雍荆交界之处，来往的马车和商人络绎不绝，只身混入人群中很难察觉，青年贴着一辆缓行中的马车，走出了街市，朝林郊的山丘上跑去，走到半途，头顶突然被什么小东西砸中，他抬头一看，一颗石子又朝他射了过来，他偏头躲过，但就在直起身体的那一刹那，有人从天而降一脚踢上了他的背，这一脚不重，但恰好踢中了他背上的伤口，青年闷哼一声，向前倒在了地上，刚落地的白衣少年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把人扶坐了起来，“我就踹了你一脚，不至于吧。”
　　青年被扶起来以后甩开了他的手站起来道：“你是谁？你为何救我？”
　　少年见他满身防备火气突然也上来了，“谁要救你，我告诉你，你不仅撞掉了我刚买的糖饼，还在上面踩了一脚，”少年面露苦色，“三师弟缠了我三日硬要我下山给他买糖饼吃，我冒着生命危险从山上溜下来，不仅没有把糖饼带回去，还要被师父打一顿……”
　　眼前的少年越说声音越小，但青年还是听清楚了，他皱着眉问道：“你师父是谁？”
　　少年闻言蹲在他的旁边，伸出大拇指指着身后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我姓李名焕，凌绝峰门下弟子。”
　　青年闻言瞪大了双眼，眼前这个少年毫无防备，看向他的眼神带着烦躁和费解，但同时却澄澈无比，他的眼神往旁边移去，少年的肩膀浸染了大片血迹，隐约之中还能看见手指长的伤口，想必是在刚才的打斗中受的伤。
　　片刻后，青年的眼神逐渐从惊讶中平静下来，他静默了一阵，道：“商怀策。”他垂下眼，“从千炼塔而来。”
　　李焕揉着脑袋想了想，他似乎在书阁的某本古籍中看到过这个门派的名字，但具体的内容想不起来，不过这也无妨，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回银子重新买一个糖饼。
　　他看着青年刚想开口，却突然瞥见青年脖子旁边用布包裹着的长物，那布在打斗中散开，露出手掌长的银色剑柄。
　　商怀策感受到他的目光，把背上的剑取了下来，解开裹着的布，拿在掌心里，“这是千炼塔锻造的佩剑。”
　　眼前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和剑柄上都有复杂的暗纹，看上去是把好剑。
　　李焕看了一会儿，问道：“这剑叫什么？”
　　“残雪，”商怀策道，“残雪剑。”


第84章 
　　当林疏从行囊中拿出一个银色的断剑，只听咚的一声，站在门口的青年两腿一弯跪了下去，他缓缓伸出手接过只剩下一个剑柄的长剑，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托在掌心中的残雪也跟着抖。
　　林疏嫌弃地往李焕的方向靠，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人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断剑，神情悲愤交加，痛苦不堪，片刻之后眼角竟落下一滴清泪来。
　　林疏无语地侧头看李焕，“你怎么老是认识一些奇怪的人。”
　　还没等李焕说话，跪在地上的人眼泪一抹站了起来，指着他大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不靠谱！”
　　李焕心不在焉地伸出手点了点商怀策指着他的手指，调笑道：“这可是你自己给我，用来报救命之恩的。”
　　商怀策拍开李焕的手，捶胸顿足道：“我真是瞎了眼了。”
　　习武之人身处江湖武林，兵器磨损断裂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眼前人如此反应，李焕也知道其中缘由。
　　十五岁那年他和往常一样溜下山去，这次比往常走得要远些，到了山脚的城镇上，在一个烧饼铺子给三师弟买糖饼时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他躲是躲过了，可他还没有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饼，老板被他一撞，手一滑，饼掉在了地上，自己还没来得及捡，又被狠狠地踩了一脚。
　　后来他救了商怀策以后后者告诉他自己是从千炼塔逃出来的，走的时候带了两把剑，这两把剑是他在千炼塔的全部身家，其中一把在荆州丢了，如今就只剩下手里唯一的残雪剑。
　　等商怀策骂够了，抱着剑柄哽咽着坐到凳子上，李焕才问道：“你为何来了这里？”
　　他叹了一声，道：“追杀我的人太多了。”
　　“和你在邱州城分别后我又在荆州辗转了几年，然后又回到了苍州，谢家村是我逃命时偶然跑进来的，”商怀策苦笑道，“寻常人一进此地便会被感染上溃疮，那些杀手都不敢进来，用来藏身再适合不过……”
　　坐在身侧的青年声音逐渐变小，李焕见他眼神逐渐暗淡，似是明白了什么，半响后，他才开口：“我在这里藏身了一年，几乎每日都会有人死去，活下来的村民也饱受溃疮折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无能为力。”
　　李焕问道：“可有从生息谷留下的手记中寻找治愈之法？”
　　商怀策摇头道：“无人能懂他们的字迹。”他说完后看李焕低头沉思的样子，不禁问道：“你为何来此？”
　　听到此话，白衣青年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破天命。”
　　离夜幕还有两个时辰，李焕和林疏在瓦房里歇脚片刻后便出了门，李焕最先到的是方才小童哭闹的那户人家，草屋里只有那名感染了溃疮的女子和他的孩子，两人从交谈中得知女子半月前胳膊上便出现了红斑，这红斑奇痒无比，轻轻一抓便破开了皮肉，接下来的日子里，破的地方开始溃烂，如今已扩散到一个拳头的大小。
　　女子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很轻，神色痛苦，林疏只呆了一会儿便默默离开去后院打了一桶水放在灶台上，他一边撸袖子一边问女子家中的谷麦放在何处，等把全部做饭用的东西都备好以后，他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强烈的目光，林疏知道这是谁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对靠在墙壁上一脸崇拜的人恶狠狠地道：“看什么？还不滚去劈柴！”
　　习武之人体力极好，尤其是李焕，他花了两个时辰把村中所有人家的柴火全劈完了，而林疏则是挨家挨户的上门做饭，能做的就做，没东西可吃的就去地里挖点。
　　两人东奔西走时还发现几乎每户人的屋里都有一个印着花朵标志的罐子，打开以后里面虽空空如也，但全是草药的味道，看样子应是生息谷留下的，于是两人又在夜幕降临前去旁边的山上寻了两筐草药，虽然这些草药对溃疮没有作用但至少能减轻痛苦。
　　两人一直忙到亥时，村子早已万籁具寥，可就在两人熟睡之时，一声尖叫划破长夜，李焕瞬间醒来手抓上身侧的剑冲出了屋子，他站在漆黑的空地上，又一声尖叫响起，是从白日里那名女子的房屋传来，他一步跳上了屋顶，朝声音的方向跑去，眼看就要抵达，只听碰的一声，像是墙壁碎裂的声音，有人从下面跳了上来，那人身材娇小，衣衫褴褛，但朝他奔来的速度极快，李焕一个空翻到那人身后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后领。
　　几乎是在同时，前面的人大声哭喊道：“救命啊！救命！”
　　李焕听到这声音疑惑地喊了一声：“华伶？”
　　还未等他再开口，身后又传来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降落到他身后的屋顶上，李焕提着哭喊着的女子回过头，只见房屋之上站着白日里的女子，那名女子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李焕站在对面眉头紧锁，寂静之后突然传来皮肉爆裂的声音，女子溃烂的手臂里，钻出来许多黑色的黏稠细丝，接着她手臂里的腐肉开始迅速增多膨胀，瞬间侵蚀了整个身体。
　　李焕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女子的头被腐肉侵蚀之前张开了嘴，发出了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第85章 
　　“周姑娘？”
　　疑惑的声音从青年口中发出，他不确定面前的东西能否称之为人，面前的腐肉和缠绕其中的黑色丝线在不断膨胀，“女子”的躯体不断堆叠，李焕站在离她二十步以外的距离没有移动分毫，他满脸怖色的看着这一幕，额角和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凌绝峰的藏书阁虽然破旧脏乱，但里面的读物大半都是古籍，记载着天下武学和纹术的起源，纵然他的脑袋飞速运转，也无法在记忆中找到与之相符的纹术。
　　此番景象诡异又骇人，李焕拔出背上的剑，把手上的人扔到身后，面前的女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身流淌着黑色粘稠液体的怪物。
　　怪物足足有一丈高，四肢奇长看不见头，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焕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屏息凝神，全身的内力一层一层地翻涌出来，就在这时，细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低头一看，黑色的液体从它的身下沿着房顶的缝隙奔涌而来，就在他十步的距离时向上突出来一根尖刺，那尖刺刺向他的速度之快，李焕向后翻身，还未落地又是几根尖刺，他躲过之后再抬头往前看，眼前的月光瞬间被遮挡，怪物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前，他的脸对着他上肢中间本应是头的位置，李焕与他对峙的那一瞬，便感觉一股热气从前方喷来，他睁大了眼睛，心如擂鼓。
　　是喘息。
　　未知的事物总是最可怕的，这个怪物便是如此，李焕与它拉开距离，脚刚一触地，从一开始便没有动作的它这次摆动着四肢，向他冲了过来，李焕站直身体手拿长剑眼神凛冽，他看着向他冲过来的黑色挂物，慢慢半蹲下来，做出一个冲锋的的姿势，全身内力凝聚在双脚上，碰的一声，内力震碎了脚边的瓦片，发丝在气流之下飞扬，只见房顶上的白衣青年好不容易退让地看着眼前的黑色怪物，在蓄力后的下一刻，迎面冲了上去。
　　林疏是和李焕同一时刻惊醒的，李焕的速度太快，他冲出房门以后前者便不见了踪影，就当准备跳上屋顶时，左方传来重物砸地的碎裂声，他向声音的方向看去，是商怀策和里尹大人的住所，林疏赶紧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只见身穿布衣的高大青年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按在地上，他的手边掉着一把小刀，身旁是打碎的药罐。
　　原先商怀策说过，这个老者便是谢家村的里尹大人，在谢家村呆了二十载，林疏低头看去，被压在地上的人不停地颤抖着，脸上的面具在抖动中脱落，被面具遮挡住的半边脸暴露在了空气中，林疏见后眉头一皱，后退一步，手往身后的剑柄伸去。
　　那是与周姑娘一样的溃疮，盘踞了半边脸，连眼睛也腐烂成了一团肉泥，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他分明看见那团腐肉在逐渐膨胀，缠绕在其中的黑色丝线从缝隙里向外延伸，压在上方的青年同样也看见了这一幕，他露出悲愤的神情，从唇缝中挤出一声：“里尹大人……！”
　　“这一天终是躲不过……”
　　沙哑虚弱的声音从老者口中发出，“商大人……快杀了老朽……”
　　身下的身体抖得厉害，膨胀的腐肉已经延伸到了肩膀，那还剩下的唯一只沧桑的眼瞳里满是痛苦，青年闻言咬紧了牙关，捡起地上的刀举了起来。
　　从千炼塔逃出来的那一刻他便过上了逃亡的日子，他武功差，除了偶然遇上的李焕，在江湖上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是谢家村在他走投无路时收留了他，可他也未曾想过，这个地方就是地狱，这里的人遭受着世间最惨痛的折磨。
　　握着小刀的手关节泛白，商怀策低着头迟迟没有挥下手中的刀，就在他抬头，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面前寒光一闪，一把利剑从他的头顶插下，狠狠地刺进了身下人背部的心脏里，就在这一瞬间，野兽般的嘶吼从老者的嘴中发出，嘶哑且凄惨，震得人发憷。
　　青年呆愣地看着这一幕，那插在身下的剑停留了片刻便被拔了出来，沾出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商怀策还未回过神来，又一剑刺了进去。
　　嘶吼声渐渐消失，商怀策低着头，那剑从身前拔去，他感觉自己的衣襟被人猛然拽住，愤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商怀策抬起头，眼里是带着悲伤，“我……”
　　下一个字还未说出口，门口便传来碰的一声，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白衣青年满身血污的站在门口，他的背上背着一个蓬头垢面双眼紧闭的人，手中的剑滴着血，与此同时，周围突然骚动了起来，四面八方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嘶吼，李焕眉头紧锁，朝他们喝道：“快走！”


第86章 
　　女子在一阵颠簸中惊醒，她瞬间抬头，入目却是一个血盆大口，那口上长满了尖锐的牙齿，大得能吞下三个人头，女子尖叫出声，但随即被一股力量甩到空中，一阵天旋地转，下方突然传来血肉分离的声音，那声音离自己很近，黏腻的声音让她的胃部一阵翻涌，身体也开始往下坠落，就在落地之时，有人接住了她。
　　女子抬头看接住他的人，即便在夜色下，以她的眼力还是能看见这人英俊的相貌，只是脸上沾着不少血迹，这人见她睁着眼，便问道：“你醒了？”
　　话音刚落，蓬头垢面的女子一个翻身便从这人的怀里跳了起来，落地之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泊，血泊中倒着被切成两半的黑色不明物体，那东西黑乎乎的一团，被切开的断口流着黑红的血，从里面掉出来的腐肉堆砌在一起，她仅看了一眼便转过了身跪趴在地上吐了出来。
　　李焕把剑身上的污秽甩掉，收剑后便朝跪在地上的女子道：“你为何在此？”
　　华伶闻言颤巍巍地抬起头，李焕瞧她吐得满脸泪水，便找身后的林疏要了块白布扔给她，华伶拿到之后囫囵地往脸上擦了一圈，泪水混着脸上原本就有的泥土把整张脸糊得更脏，就站在她对面的林疏看到这一幕整个脸都扭曲了，他上前一步夺过她手中的布，顺手扯掉李焕腰间的酒葫芦，打开之后把酒倒在布上，接着狠狠地拍在了华伶脸上。
　　李焕接过去了一半酒的酒壶还未开始心痛便看到林疏一手撑在华伶的后脑上一手盖在布上往她的脸上使劲揉搓，李焕拉都拉不住，他听着女子呜咽的叫声，只能道：“怜香惜玉啊林疏。”
　　林疏擦完后看着眼前洁白无瑕的小脸长舒了一口气，而华伶站在两人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她低着头缓缓道：“我被太爻盟带到了苍州……然后趁他们不注意……跑了。”
　　“为何来这里？”
　　“这里……太爻盟的人不敢进来……”
　　李焕又问道：“你家殿下没来找你？”
　　华伶赶忙摇头，李焕还想再问什么，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是姗姗来迟的商怀策。
　　在林疏杀死里尹大人之后李焕便告诉他们赶紧离开此地，可两人刚走出房屋，四面八方都有黑影袭来，李焕见状再无多言直接提剑而上，十招内便斩杀了一个怪物，把下方的两人都给看愣了，商怀策愣住是因为他第一次看见这种黑色的怪物，而林疏愣住完全是因为自家师兄潇洒的剑法和身姿。
　　后来李焕说虽然这怪物速度和武技都比人高出几倍，但不知是不是全身都被腐肉侵蚀，身体硬度却比人低了不少，只要剑法得当极易砍断，林疏闻言话不多说也拔剑上了，只有武艺不精的商怀策一边躲避一边跟随。
　　商怀策到达以后看着满地的狼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把他们……全杀了？”
　　李焕侧头撇了他一眼，“他们早就死了。”
　　一刻前，他与怪物正在激烈的打斗时屋顶下传来的一声啼哭引起了它的注意，李焕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小童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哭着，这是周姑娘的孩子，那怪物听到哭声瞬间转过了方向朝声音奔去，李焕紧随其后，他看见“周姑娘”毫不犹豫地伸出长长的上肢朝小童挥过去，直到看见这一幕，他才明白，周姑娘已经死了。
　　商怀策闻言惊愕的双眼慢慢变得悲伤，林疏看着地上的“尸体”问道：“这究竟是何物？”
　　“我记得里尹大人说过，十三年前村子里曾出现过怪物，”商怀策边想边道，“只是这怪物仅仅出现了两日便不见了踪影，从那以后的十三年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商怀策抬头去看李焕，“你们来了。”
　　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华伶听到这话突然跳了起来，她指着李焕又惊恐又愤怒，“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林疏看着华伶语气不善：“你乱说什么？”
　　话音刚落，眼前刀光一闪，女子弯腰从衣摆下抽出了匕首，那匕首在她指尖高速旋转，等握住的那一刻女子朝李焕暴起而去。
　　从华伶拿出匕首到她出招不过一息之间，李焕侧身横过手臂挡住了她侧面的刺击，她又一转攻势朝下方刺去，李焕抬腿踢上了她的匕首，华伶顺着力原地起跳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以后手上的匕首从高处狠狠劈下，李焕抬手接下，可这一击蓄满了爆发的内力，在接下的那一瞬强烈的冲击使地面碎裂出一个凹陷，僵持中，他听见面前的人缓缓开口了。
　　“你不应该来这里……”华伶低着头，李焕看不清她的表情，“更不应该带着太爻来……”
　　李焕闻言一惊，随即神情一凛，内力开始凝聚，华伶见他周身的气流开始波动便收了手向后跳开好几步，可她还没站稳，有人就从旁边冲了过来，捏着她的肩膀慌张地问道：“你知道什么？”
　　见她愣怔，商怀策又大声问了一遍：“这个村子，这里的人，究竟怎么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空气又是一阵沉默，白衣青年看着女子手中捏着的金色匕首，讶然道：“你是生息谷的人。”
　　听到生息谷三字，安静的女子突然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她抱着头蹲下身体，全身颤抖，商怀策见状简直气急败坏，他跪在地上双手掌住华伶的脸强迫她抬起头来，华伶当下本就脆弱不堪，她被强行抬起头来，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眸子，因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时，商怀策轻声道：“姑娘，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脑袋突然变得沉重起来，身体也轻飘飘的，像是一头栽进了水中，一切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耳边只能听见嗡嗡嗡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林疏看见矮小的女子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倒在了男子的怀中，惊讶地问道：“他做了什么？”
　　“千炼塔的纹术，”李焕道，“镜花水月。”
　　月色下，跪在地上的男子半垂着眼，伸出手扶住倒下来的女子，动作间手腕外侧似乎露出了一丝纹路。


第87章 荆州旧事（一）
　　嘀嗒。
　　耳边传来水滴声，女子猛然惊醒，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的黑暗，恍惚中，面前似乎有白色的东西从空中飘落下来，一片，两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是花瓣。
　　她想伸手拂去，但身体仿佛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来，她半个身体泡在冰冷的水里，寒气渗入她的脑袋，思绪似乎被凝结，她只能保持着仰面的姿势，拼命地运功想组织这股寒气的侵入。
　　这是千炼塔的纹术，镜花水月。华伶还在生息谷时她的师父朝鹤仙人提到过，镜花水月能通过幻象解剖万物本源，再把解剖后的幻象重新淬炼并牵引到现实，对常人来讲宛若神技，而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在镜花水月制造的幻象内，从空气中隐隐约约流动着的真气来看，这里应该是……
　　“一重虚境……”
　　“不错，这里是一重虚境。”空旷的黑暗里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镜花水月最弱的一层，只能看见你的过往。”说完以后，商怀策的声音略带着惊讶，“姑娘明明如此聪慧为何却这般……”
　　“我要出去！”女子惊叫道，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泪水，“不要让我想起以前的一切！放我出去！”
　　商怀策没有回答，女子还在拼命地呼喊，语气带着乞求与绝望，“求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哀鸣还在黑暗里回荡，躺在水中的人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那些被锁上的记忆还是被虚境打开，痛苦与悔恨强行占据了整个大脑，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传遍了全身，女子瞪大着眼睛，眼泪终是落了下来，顺着眼角流进了水中。
　　天佑八年。
　　荆州南面有座巍峨绵延的山脉，山脉尽头有处的从中央裂开的峡谷，传说这山脉的裂缝是万年前雷神天尊劈下的，其缘由流传到现在说法各不相同，有的说是天尊在上天震怒波及到了人间，还有的说是为了铲除山脉中的妖魔，不过这个传说到如今也鲜为人知，只因这峡谷隐蔽隔绝，除了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先有人至，但如果稍微翻读一下古籍，便可知此地乃宝地，例如前朝修订的《四州山河录》，其中就有提到：南有一谷，名为生息，草木旺盛，植被充盈，其璧多生异草，可做良药。
　　时逢清明前后，峡谷春意盎然，只见一高处的草丛之中躺着一女子，她身着银白色的长裙，裙上是花朵形状的暗纹，肩上落着三两只从别处飞来的蝴蝶，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可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峡谷的平静，女子瞬间睁眼，起身后朝崖壁上看去，接着迈开步子跑了起来，跑到断壁处腾空而起，抓住峭壁上的藤蔓前后荡了个来回，在甩到最高处时放手朝空中飞去，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一个从上落下的小女孩。
　　女子落地之后双手抱着怀中哭泣的小女孩往旁边挪了一步，方才站着的位置立马落下两根木头，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朝悬崖上方大声喊道：“秋娘！你们家的围栏该修了！”
　　生息谷两面峭壁，而峡谷底面绿树成荫，草被旺盛，这里的百姓为了不破坏生息谷的一草一木，房屋都沿着峭壁修建，虽然每家每户的围栏每年都会加固一次但偶尔也有这样失足的小孩子。
　　“伶姑娘谢谢了！”
　　上方传来紧张的答谢声，华伶收回目光，摇了摇怀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女孩，语气轻快道：“小妹妹我告诉你啊，等你再长个两岁姐姐我就教你学武功，等你学会了轻功，就不怕再从上面摔下来了。”
　　华伶说完怀中的小女孩哭得更大声了，她烦躁地看着哭泣的孩子，左思右想，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低笑两声，接着抬起右手朝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这个响指声音颇大，引得高处下背着背篓采药的人们纷纷抬起头看她，可响指过后，孩子依然在哭，什么也没改变，于是人们笑了起来，华伶见状朝着底下的族人们哼了一声，“好好看着吧！”
　　话音刚落，只见峡谷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连成了一条线正朝着这边飞来，等飞近了一看，竟然是一团蝴蝶。站在底下的人们看见那彩色的蝴蝶飞到女子的身边，一只落在她的指尖，另外的以她为中心在空中飞舞盘旋，如梦似幻。
　　怀中的小女孩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华伶把指尖上的蝴蝶放到她面前，小女孩看着眼前的蝴蝶终于笑了出来。
　　其中一个族人朝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圣女大人！”
　　华伶朝他得意一笑：“那是当然。”
　　春暖花开，微风拂面，这个十五岁少女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媚，她放下怀中的小女孩一个翻身跃上了崖壁，拉着藤蔓在峡谷中穿梭，蝴蝶在她身后追赶着，直到跃过一个林中小屋，在院子里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她才停了下来。
　　那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拿着一把木剑，高的那个拿着一根树枝，华伶落地以后，大喊了一声：“师父！”
　　拿着树枝的人率先回过头来，是个青年模样的人，身着竹叶纹底的绿衫，身材纤长，面容清秀，见到来着，笑着道：“你这个臭丫头又去哪儿偷懒了？”
　　华伶哭丧着脸道：“师父，练功太累了，我何时才能出师啊？”
　　“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想着出师？”朝鹤一棍子敲在华伶的头上，“要不是看在你姑姑华莲的份上我连徒弟都不想收。”
　　华伶一听这话嘴都笑咧了，“臭老头你还惦记着我姑姑呢？”她走进院子靠近朝鹤，凑近了小声道：“你从雍州开始就一直追着我姑姑，这都追到生息谷来了，我看你还是趁早断了念头吧。”
　　朝鹤闻言气得直拿树枝敲她，华伶连忙躲避可怎么躲也躲不过，自家师父的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敲在自己的头上，边敲还边念：“臭丫头真是反了天了，你上次撕我鹤来忆事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华伶捂着脑门在院子里四处逃窜，朝鹤拿着树枝穷追不舍，等华伶跑累了跪在院子里求饶的时候有人从旁边递了一杯茶水，华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六岁模样的小男孩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他一只手端着茶，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古籍正低头研读。
　　男孩脸庞稚嫩可却生得俊美，嘴唇薄中透红，脸庞光滑白皙，他穿着白色的衣袍坐得端正笔直，从华伶的方向能看见他微长的睫毛和被金色的光线映成浅棕色的瞳仁，美得一尘不染。
　　见到面前的茶杯，华伶简直快哭出来了，“还是师弟好啊。”
　　男孩闻言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细微的笑容，“谁叫你惹师父生气。”
　　华伶哼了一声，夺过茶杯一口灌了下去，她砰的一下放下茶杯，准备再去和自家师父大战三百回合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身朝身后的人道：“对了师弟，”她顿了片刻，“谷主让你晚些去天阁找他。”


第88章 荆州旧事（二）
　　天阁坐落在峡谷尽头的峭壁上，下有一瀑布从裂缝中央落到潭水里，还未走进便远远地看见潭水旁边站着一个身着粉裙的妙曼女子，她婷婷地站在那儿，像潭水中早开的莲花一般。
　　忽然身旁传来响动，女子侧头看去，面前的石桥上有人正快步朝她冲来，女子无奈一笑，张开双臂把扑过来的人拥入怀中。
　　“姑姑我好想你啊！”华伶把头埋在女子的怀里，蹭了又蹭，十分欣喜。
　　华莲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傻丫头今早还见过。”
　　华伶虽然在峡谷里天不怕地不怕到处惹是生非，但一遇到她姑姑华莲就变得十分爱撒娇，就在两人笑闹间，有人从后面缓步走来。
　　来者是一个六岁的男孩，他换去了方才练功时的月白色衣裳，身着玄黑短裾服，背后背着一把木剑，他虽生得好看，但也不失少年的英气，发髻一丝不苟地挽在头顶。华莲看见了石桥上的人，风扬起起池边的柳絮，那个小少年站在桥上不知看向何处，淡漠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
　　华莲深知这迷惘来自何处，她轻抚着怀中女子的头，柔柔地朝那边叫了一声，“珏儿。”
　　男孩闻声侧头，见到池水边的人后，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来得太快，像黑暗中突然破开的一丝亮光。他边往前走边回应道：“阿娘。”
　　华莲看着他，笑着问道：“去见谷主怎还背着木剑？”
　　“师父说天黑以后就要去西边的森林。”华珏答道。
　　华莲闻言，眼里的笑意加深了，语气依旧温柔但声音却沉了几分，“朝鹤倒真敢这般教你。”，
　　华伶在这时抬头，“姑姑不必担忧，师父虽然丢三落四，但人还是靠谱的。”
　　她听出了华莲话里的怒意，她深知其中缘由，西边的森林不在峡谷之内，从生息谷出发要走上一个时辰，这个森林比起生息谷周围更是人迹罕至，且林中深处还常有猛兽出没，但即便如此生息谷的人每月都要去上两次，虽然峡谷里的植被比起其他地方要丰富许多，但始终比不上原始森林里天然的馈赠。
　　不过朝鹤进林的目的倒不是为了采药，而是为了传授武功。华伶十四岁时也被带去过森林里，一师一徒在森林里整整呆了一年，回到峡谷时华伶的武功境界有了质的飞越可她也差点成了野人。
　　作为朝鹤仙人疼爱有加的小徒弟，华珏自然也是躲不过，只是他才六岁，太早了些，华伶听到这个消息时当场就去踹了自己师父屋子的门，大声痛骂这个顽师，但那日的朝鹤却意外地严肃，他盘坐在巨石上，双手搭在膝盖，抬头看着晴空。
　　“关于‘天诛之劫’与‘天命’，你是如何理解的。”
　　华伶闻言，收敛了动作，端正地站在原地，正色道：“万事万物，循环往复，皆为因果，时间无法倒退，人死不能复生，若理被打破，理也必定会加以修正。”她顿了一下接着道，“人受伤会产生痛觉，此番‘天诛之劫’就是世间万物的‘痛觉’；人的伤口也会愈合，天地之间也会修正错误，天命便是上苍赋给修正错误的人的能力。”
　　华伶说完以后，朝鹤点点头，接着又缓缓开口道：“前夜星象有异，为师便卜了一卦，”他低下头来看着华伶，“珏儿恐有劫难。”
　　华伶震惊地张开嘴，下意识问道：“何时？”
　　“十日之后。”
　　朝鹤说出如此准确的时间让华伶更加震惊，“是与他的天命有关？”
　　“不错。”朝鹤答道，“避过此劫的唯一办法，便是入林避世。”


第89章 荆州旧事（三）
　　那夜电闪雷鸣，五岁的孩子从睡梦中惊醒，梦中金光一片，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有谁从光的那头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巨大无比，遮盖住了整个上空，在他的惊愕中，那手缓缓向他靠近，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他的额头。
　　从这个梦以后，一切似乎已经注定了。
　　但也从那以后，华伶发现他的师弟变得沉默少言，不苟言笑。
　　华珏出生于世不过五年，体魄尚未发育，心智尚未成熟，世间种种等着他去阅历，去感受，他真的能够理解此时此刻降临于他身上的天命吗？他不明白，从他眼神中时不时透露出的茫然与悲伤就知道，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上苍突然告诉他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完成某一件事，这件事关乎天下苍生，他要心无旁骛，穷尽一生来达成这个目的，但天命完成之后呢，没人知道，也许会死，也许会漫无目的过完此生。
　　华伶觉得这样的人生很可悲，但天命的降临却是件光荣无比的事，众神选择了生息谷，必定不会辱没这份荣耀。
　　在通往天阁的路上，华伶看着前方小小的挺拔的身影，心突然纠了起来，她越发觉得这样的事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三人爬上了泉水尽头，天阁就坐落在最顶端，门口是一大片池塘，三人踏过石桥，推开阁楼的门，面前是绣着牡丹的屏风，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华伶见状便拱手上前一步，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侧面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是一个穿着粗布灰衣的妇人，她腰上围着神色的围裙，衣袖挽到了小臂处，她还端着一个簸箕，手掌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过簸箕里的春芽。她看见华伶，慈爱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华伶脸皮一红，抱拳单膝跪在了地上，接着朗声道：“参见谷主。”
　　身后的母子俩见状也抱拳参见，谷主说了声不必拘礼，便放下手中的簸箕，用围裙擦了擦手，接着坐在了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
　　“你今年多大了？”谷主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
　　眼前的妇人虽然看着慈祥随和，但华伶还是有些畏惧她，“十……十五。”
　　“可有心意的男子？”
　　此话一出华伶愣在了原地，她不自觉地朝身旁的方向偷瞄，站在旁边的华莲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朝她温柔一笑，华伶瞬间涨红了脸，连忙回过头来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小声地说了句，“没有。”
　　谷主闻言道：“不妨事，你这丫头若是哪天看上了人家，定会整天围着他转，哪还有心思往我天阁跑。”
　　华伶干笑了两声，“谷主说笑了……”
　　华伶说完后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坐在椅子上的人朝后方缓缓开口道：“珏儿，你过来。”
　　站在后方的少年闻言上前一步站在妇人的面前，后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翻，然后伸出手，抓住他领口的衣襟，往旁边慢慢地扯下。
　　华珏站在原地始终默不作声，他垂着眼，表情没有波澜，身上半边的衣物随着谷主的动作被脱至臂弯处，少年的肩膀和胸膛暴露了出来，妇人往少年的肩膀看去，那里似乎有淡淡的图案，她皱着眉靠近了些许，那是一个不完整的图案，只有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龙爪状的形状。
　　身后的华伶也看见了，发出惊呼，“夏侯的龙纹……”
　　妇人瞧见以后怔神了片刻，接着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天命……终究还是没能降临在我生息谷。”
　　华莲盯着那处浅浅的胎记，斟酌了片刻，问道：“是否有双纹一体的可能？”
　　妇人闻言拉住少年衣服的手一顿，一双精明的眼瞳朝着后方的女子扫了过去，“你是说夏侯与我华氏的血脉同时作用在珏儿身上？”
　　华莲点点头，妇人淡淡道：“除了我生息谷的先祖，千年之后再无人同时能使用俩家的血脉，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事上。”
　　说完以后妇人重新把少年身上的衣服穿好，接着便坐回了椅子上，低声道：“情况如何了？”
　　始终保持着笑容的女子抱拳道：“三日前，乱石阵外发现了朝廷的人。”
　　“可知是谁？”
　　“太京府。”
　　“太京府……”妇人闻言手指轻点着椅子上的扶手，轻声道，“应该是你的老相识了吧。”
　　华莲闻言，眼睛笑眯了起来，“不错，太京府的统领，如今的秦王，夏侯玥。”她顿了一下道，“也是珏儿的叔父。”
　　妇人冷笑一声，“他是来带珏儿走的。”她继续道，“谷口的乱石阵除了本谷族人外人进不来，进生息谷唯一的道路就只有西边的森林。从今日起，珏儿禁止靠近此地。”
　　一旁的华伶听到此话激动了起来，“可是……”
　　谷主打断了华伶的话，“我知道你的顾虑，朝鹤仙人也同我说过，但万事难以两全，珏儿如今还不能去太京。”
　　华莲道：“但是谷主，以太京府的手段，进谷是迟早的事。”
　　谷主闻言沉思了片刻，道：“那珏儿便跟着你们去吧。”
　　一直沉默不言的黑衣少年听到此话终于开口了，“阿娘要去何处？”
　　谷主低头看着面前的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蹲在华珏面前，摸着他的头道，“华莲还没告诉你吧，两日后，她和华伶要出谷游历。”
　　华伶道：“谷主！他不能去！”
　　妇人闻言淡淡地瞥了身后的人一眼，接着站起身，手负在身后，“去不去，咱们听听珏儿的想法吧。”
　　华伶一步上前，双手捏住华珏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臭小子，你可知你十日是之后命有劫难，你是天命之人，万一遭有不测……”
　　劝阻的话还未说完，华伶便突然瞪大了双眼，因为她看见，随着她的话语，面前的孩子的眼中慢慢地爬上了悲伤与痛苦，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语气破碎且压抑，“我要去，我要在阿娘身边。”
　　华伶感到心如绞痛，劝阻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长舒了一口气，又想起了自己与师父的对话，以她的性子，如果这天命降临在她的头上，她宁愿去死，连自己都是这般，又何必强求他人。华珏从出生便从未出过生息谷，他的天命之事也不知何时会到来，也许是几年之后，也许就是明天，一想到这个孩子可能连姑娘都没娶到就会死去，她就心痛不已。
　　罢了，既然知道劫难出现的时间，那便由她来保护这个臭小子吧。
　　思及此，华伶站了起来，朝他露出微笑，“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们一起去苍州吧。”


第90章 苍州旧事（一）
　　生息谷后人世代行医，武功相比之下逊色不少，但每代人中都会选出一个圣女，圣女天生便是返璞之境，得高人点化后，护佑生息族人，再加上生息谷后人天生便能驱使毒虫蛇蚁的纹术，即便圣女不在此地，朝廷的人想进入生息谷也绝非易事。
　　出发前一日朝鹤听闻自家小徒弟不与他入林修炼而是打算跟着华莲华伶去苍州游历，心痛得连晚饭都没吃下，趴在桌上案子神伤，一旁的华伶见他不吃饭，放下手中刚吃干净的空碗，把朝鹤桌前的夺了过来，迅猛地吃着。
　　坐在对面的华莲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地笑了出来，“小雀儿，你怎么了？”
　　朝鹤委屈地哼了一声，“孩子大了还是喜欢粘着娘。”
　　华伶听到这一声，嘴里的饭差点没吐出来，她吃饭向来都是埋头苦吃不怎么说话，但这回终于忍不住了，“师父，我们三人岁数加起来的两倍都及不上您，您别给自己降了辈分。”
　　“臭丫头你有尊重过为师的辈分吗？”朝鹤看着眼前这个小机灵鬼，气得咬牙切齿道，“你三岁时我便打算传你两仪万象的功法，可你偏偏不学，你可知道焰麟阁的正副阁主靠我的两仪万象才保住了性命。”
　　任何武学达到至高境界便自然而然有返璞归真一环，但朝鹤的两仪万象从修炼开始便有“返璞”之效，焰麟阁的阁主只习得了基础，但也足矣用来保住因经脉受损不能再使用纹术的身体。但修炼此法需要静心，华伶从小便活泼好动，静不下心来，朝鹤每次见她摆弄小巧的匕首时都恨铁不成钢。
　　华莲在师徒两人的斗嘴中给坐在旁边安静吃饭的少年夹了不少菜，她看见朝鹤很难过地撑在桌上，从相遇时他便是这幅清秀书生般的模样，如今十年过去了，样貌没有丝毫改变，还因为功法的缘故心性更加顽幼，反倒是她垂老了不少。
　　华莲放下筷子，也拿手撑着脑袋，她虽为女子，可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虽然她平时都眯垂着眼，但双眼直视时却是勾人心魂，唇边微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此番去苍州，你可有什么事让我代劳的？”华莲道。
　　“我倒是有一旧友，如今也在苍州。”朝鹤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摆了摆手，“罢了，他是去收徒弟的，可没功夫理我。”
　　朝鹤说罢看向旁边安静的少年，少年从晚饭开始便默不作声，但他的嘴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朝鹤明白能走出生息谷，他十分开心。
　　第二日早三人便启程上路，依照朝鹤的嘱咐，三人断不能直达苍州，十日之后便是珏儿的劫难，以目的地看来，发生之地应该就在苍州，但命数之事谁也说不准，因此华莲和他一致决定先去淮州，待到十日之后再从淮州往苍州出发。
　　淮州乃烟雨之地，适合游阅观赏，但三人抵达时途径一江边城池，见此地房屋损毁流民甚多，便找人询问，一问得知此城三日前发大水，半个城都被淹没，大水冲垮了房屋，死了很多人，剩下的全都流离失所。
　　华伶看着人们在岸边打捞上来的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沉声道：“天诛……之劫。”
　　华莲见此惨状决定留下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一呆便是十日，途中除了官府的人还有江湖人士参与救济，看服饰应该是万枫林焰麟阁的弟子。
　　等城中所有的伤民都有安顿之处后他们才离开前往苍州，要说为何这么急迫，华莲一开始选择在苍州游历的目的原因在于在从苍州传来的族人的信件里，苍州这个地方出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病症，此症虽未蔓延，死于此症的人数也寥寥无几，但许多族人都不知其因，束手无策。
　　三人在五日之后抵达了苍州，首先去的是靠近苍州边境的小镇，叫做安康镇，安康镇往南十里便是病症出现的村落，华莲从淮州出发前便给身处苍州的族人通了信，把安康镇作为双方碰头的地点。
　　华伶刚在客栈放下行李，便拉着自家师弟上街玩儿去了，华伶虽不似华珏这般从未出过生息谷，但也有好些日子没有上市井玩儿过了，华珏更不用说，他的性子是冷了些，但眼里还是透露着兴奋，华伶买什么他就拿什么，一圈下来，他的怀里抱着小笼包，葱油饼，桂花糕还有一大包蜜饯，嘴里还叼着一串糖人，路过的姑娘们见这个漂亮小孩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站在混沌摊前面无表情地抿着嘴里的糖人，觉得十分可爱，不由地停下来逗他两句。
　　华伶站得更前面，搓着手等着锅里的混沌，华珏盯着前方，眼前是往来的人潮，突然他在人流的缝隙中看见一个靠在墙角的乞丐，乞丐带着斗笠，露出花白的胡子和瘦骨嶙峋的手臂，华珏心里一动，穿过街上的人潮走到了他的面前。
　　乞丐低着头一动不动，向下的斗笠遮住了他的脸，见他过来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华珏低头一看，面前的碗里只有寥寥几颗铜板。
　　正当他抬头时，面前的人突然开口了。
　　“小兄弟，你为何而来？”
　　华珏微微皱眉，不知面前人所言为何意，兴许是这个乞丐听不到回答，便一手扶着斗笠微微抬起头，被遮盖住的眼睛露了出来，华珏正好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苍老，但却深邃清明，华珏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淡然道：“破天命。”
　　“你……不该来。”乞丐道，“此乃命数，你破不了。”
　　乞丐说完便慢慢抬头向混沌摊上看去，喃喃道：“原来如此……”
　　少年听到了他的话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着青色衣服的少女喜笑颜开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混沌坐在了街边的凳子上，华珏又疑惑地转过身，可面前哪还有什么乞丐，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墙根，他惊愕的上前一步，却一下子踢翻了地上的碗。
　　他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铜板，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瞬间抬头，面前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里空无一人把市井的吵杂都隔绝在了身后，他皱着眉抬腿走了进去，走到半中央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快闪开！”
　　听到此言后他的身体立刻有了动作，但奈何身上的东西太多，还没来得及闪避，就被从天而坠的东西砸了个正着，只听砰的一声，怀里的东西滚落了一地。
　　身上传来温热的重量，华珏双手撑住上方人的肩膀，一只腿向上曲起，接着猛然发力，把压在身上的人掀了出去，那人哎哟一声滚落在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后，看见方才还躺在地上的人早已站起了身，此刻正戒备地看着他。
　　面前的是个身穿灰白私塾服的孩子，身量同他一般高，看相貌也应该同他一样大，这个人见他一脸戒备的模样。
　　“何方门派，报上名来！”那人道。
　　华珏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闻言低低地笑了两声，只是这两声低笑因为声音的稚嫩显得十分好笑，他一手撩起额前的碎发，一手叉腰，低垂着头得意地低笑道：“吾乃隐世凌绝门凌绝真人座下大弟子，扶危济贫铲除奸邪，江湖人称，‘苍州大侠’是也。”


第91章 苍州旧事（二）
　　华珏虽未出过生息谷，但并不代表他从未接触过外界，生息谷横跨十里，谷内集市门店样样齐全，而乱石阵只用来抵挡心术不正之人，除此之外，外来者只要能在层峦叠嶂的山脉中找到生息谷入口，皆可入内。
　　眼下春光正好，连房屋之间的暗巷也能沾到些许暖意，身着玄衣的少年听到面前人的话不解道：“什么？”
　　白衣少年闻言也差异道：“你居然没听过本大侠的名号？”说完他又低头闭上了眼，一手撑着旁边的墙壁，再次哼笑两声，“那你赚翻了，今日能见到本大侠实属是你的荣幸。”
　　他说完后静默了片刻，但前方始终没有传来动静，他皱着脸微微的睁开一只眼，却被近在咫尺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两人隔着一指的距离，他不仅能看到这个玄衣少年白玉无瑕的脸，甚至能看清他眼睛上的睫毛，鼻间传来淡淡地苦涩的味道，像是隔壁百草堂里的气味。两个少年四目相对，白衣的那个被吓到之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他直愣愣地看着对方伸出手来，用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
　　不知是对方的手太凉，还是他体温太高，他只觉得手掌触上的那一瞬脸颊热得发烫，他张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对却先方开了口，“没有生病。”玄衣少年皱眉道：“那为何会说胡话。”
　　白衣少年一听这话便回过了神来，伸出手打掉了贴着额头的手掌，往后跌跌撞撞地退开好几步，捂着烫得吓人的额头，羞愤地大声道：“你胆敢对本大侠出手！你一定是魔教中人！”他顿了一下，低头认真思索了片刻，又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喊道：“难道你就是无情教主？”
　　华珏：“……”
　　“好啊，本大侠还没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白衣少年说罢，顺手捡起散落在脚边的糖人竹签朝华珏冲了过去，边冲还边喊，“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纳命来！”
　　华珏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待人在他面前跳到空中时往旁边走了一步，那人便直接摔到了地上。
　　白衣少年捂着胳膊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他低着头华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不甘心地声音，“可恶……不愧是无情教主……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说完巷子外便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小少爷！小少爷你在哪儿！”
　　华珏看到白衣少年的表情一下就紧张了起来，他慌乱地环顾四周接着对自己道：“无情教主，咱们明日再战。”说罢便朝着声音相反的方向一溜烟地跑了。
　　日落时分，华珏坐在客栈厢房的木桌上，拿着筷子迟迟没有夹菜，华莲见状便问他发生了何事，华珏放下筷子道：“阿娘可知无情教主？”
　　华莲摇头，华珏继续问道：“那苍州大侠呢？”
　　华莲笑着问道：“珏儿今日可是遇见谁了？”
　　华珏拿上筷子，“遇见了苍州大侠。”
　　夜里华珏做了一个梦，梦中金光一片，似乎是天命降临那日，只不过这次他不是孤身一人，金光的那头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他朝着那身影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是白天遇到的白衣少年，他正满脸通红地捂着额头，一边指着自己一边叫自己无情教主。
　　第二日华莲和华伶一早便启程去了谢家村，华珏年岁尚小且龙纹未固，虽说此种病症在谢家村只出现了几例但却不容小视，若一同前去恐会染上瘟疫，于是二人先去谢家村了解状况，若无危险再把华珏接过来，因此这日华珏一人呆在安康城里甚觉无聊便去了昨日的小巷。
　　小巷里空无一人，华珏环顾四周，接着迈开步子朝小巷尽头奔去，快靠近墙壁时他猛然向上一跳双手抓住了房檐上的瓦片，接着前后荡了一个来回，接着向后的力翻身登上了房顶。
　　落地之后前方便传来笑声，“无情教主，本大侠等你好久了。”
　　华珏向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浅蓝色锦缎华服的人坐在不远的屋顶上，在华珏的印象中这是富贵人家才穿得上的服饰，只不过他这一身衣服上有不少脏污，仔细一看还有几处鞋印，就连本该束好的发髻也松松垮垮，落下来不少发丝。
　　华珏皱着眉头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他不仅全身凌乱，嘴角上还有一块青紫，沾着血渍，像是被人打了。
　　华珏道：“你受伤了。”
　　听到询问坐在屋顶上的少年又发出故作高深的低笑，“闯荡江湖难免的事，这点小伤，本大侠不会在意。”
　　说罢，他便伸出胳膊去擦嘴角，可是刚一碰到他便发出嘶的一声，索性放下胳膊拿起脚边的树枝对着面前的人哼笑道：“来吧教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完，那人便举着树枝冲了过来，华珏站在原地一把捉过袭来的手腕朝内侧一扭，那人哎哟一声便被强行转过了身，手腕被身后的人捉住钳在了背后，那人见状便抬腿准备去踩身后人的脚，可是华珏早有准备他先一步抬腿踢上了那人准备动作的脚腕，那人刚一抬腿便被绊住一个不稳往旁边栽去，倒下去的时候顺手就抓住了华珏的衣领，华珏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回来。
　　重新站稳的少年哪里甘心，伸手便又去打他，华珏忍无可忍，这次直接一掌把他拍到了屋顶上躺着，自己一个箭步冲上去坐在了他的身上。
　　“别动。”华珏冷声道。
　　少年一面挣扎一面道：“好你个魔教教主，有本事起来，和本大侠堂堂正正地决斗！”
　　“你已经输了。”华珏坐在少年的腰上，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他从瓷瓶里挖出一块白色的透明软膏，另一只手捉住身下人的下巴，把他乱动的头固定住，接着把手指上的东西抹在了他受伤的嘴角上。
　　抹完之后华珏便站了起来，垂眼看着躺在地上满脸通红的人，“还打吗。”
　　少年翻身坐起来，低着头断断续续地道：“……打不过你。”
　　华珏见他这幅低落的模样难得得露出一丝笑容，“敷了这个药，你的伤明日便会好。”
　　“本大侠又没让你敷药……”
　　坐在地上的人说得很小声，但华珏还是听到了，他半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你说什么。”
　　身着华服的少年见对方突然又靠近的脸，慌乱地别过头烦躁地道：“本大侠说谢谢，谢谢可以了吧！”


第92章 苍州旧事（三）
　　话说这头，华伶和华莲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刚到谢家村口便见许多官兵，而他们身后则是铁制的围栏，围在谢家村口，封村把守。
　　早在生息谷族人的信文里便提到此村自从出现了几例病症后安康城官府便立刻下令封锁此村，前后不到三日，按照苍州的医术能力以及官府行动水平，能在三日内确认此症状为瘟疫感染以及判断此症的危害且迅速采取封锁行动，除非是有人告知，否则绝无可能，而此症却是生息谷的族人游历时偶然间碰见，又在此地实察了五日才确定下来的。
　　身着粉衣的女子思索之间，忽然听见围栏里面传来哭声，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的瘦小女子包着一个婴儿跪在了围栏前，她面戴白布遮住了口鼻，露出来的双眼带着疲惫和乞求。
　　“求求各位官爷放我出去吧！孩子生病了不能没有大夫啊！”
　　那名女子的眼中落下泪来，她抱着怀中滚烫的婴孩，用膝盖又往前挪了几分，对着离得最近的那名官兵道：“孩子没被感染但热病也能要了他的命啊！各位官爷，我求求你们了，只带我儿出去看看大夫也好……”
　　站在门口的官兵听见里面的声音纹丝未动，女子说着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抓住铁栏，但外面却没有任何回应，她慢慢地把头抵在抓住铁栏的手上，绝望地哭了出来，华莲看见她伸出来的手背上有一大块溃烂的皮肤。
　　哭声悲怆凄凉，传到官兵的耳朵里甚为烦闷，片刻后，那名雕塑般的官兵终于动了，他举起手中的长枪，准备伸进围栏里，把这名不知好歹的村民威慑回去，但就在他抬枪之时，面前忽然挥来一个拳头，带着坚硬的内力和劲风直直地砸在他的脸上，他瞬间吐出一口鲜血，栽倒在了地上。
　　这一拳来得太快，以至于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看见一个身着青色衣服的少女落在地上，甩了甩手腕，朝地上轻蔑地道:“脏了你姑奶奶的手。”
　　十几名官兵反应过来后全都拔剑将少女团团围住，厉声道：“来者何人！你可知你袭击的是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官兵回头，只见一位妙曼的女子站在身后，她眼角弯弯，面带笑容，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各位官爷不必慌张，我们来自生息谷。”
　　领头的官兵听到生息谷三字眉头一皱，片刻后收起刀，又问道：“阁下名讳？”
　　女子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侧过头对着问话的领头人答道：“生息谷使者，华莲。”
　　那人闻言一惊，低声道：“绝心长老……”说完后便转过头对其他人道，“放行。”
　　华伶早在自家姑姑说话前便抢过倒在地上的官兵腰间的钥匙打开围栏冲了进去，跪在了那名女子身旁，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蓝色的瓷瓶，这是生息谷特制的内服药丸，可暂时缓冲内症及内伤，华伶把药丸在手心里捏碎，挑了一个大小合适的颗粒给女子怀中的孩子服下后，便对女子道：“姐姐别怕，先回家中，药材我这里都有。”
　　她边说边疼惜地擦去女子脸上的泪，女子感激地点点头，便起身给华伶带路。
　　华莲进入村庄以后先去拜见了里尹，接着便去到村庄一处偏屋，进去以后便见到榻上躺着一名身穿里衣的男子，他脸色苍白，嘴唇乌灰，眼下还有浓重的眼袋，华莲轻轻地走了进去，拿了凳子坐在了床头。
　　“华芷。”她轻声道。
　　躺在床上的人幽幽地睁开眼，看见来人后猛地从塌上坐了起来，“华莲你可算来了！”
　　方才安静地睡在床上的男子此刻像是被人打开了开关，仿佛再虚弱的身体也阻挡不住此刻激动的心，他咳嗽两声，对着华莲滔滔不绝，“我告诉你，你得抓紧时间，溃症几乎感染了整个村子，这个病症早期会出现头晕、呕吐、红斑、皮肤瘙痒等症状，中期瘙痒的皮肤开始逐渐溃烂，后期溃烂的部分会出现黑色的不明液体，这个液体的成分我还在研究，不过我已大致清楚这个东西的来历……”他怔了一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撑起身体爬到榻尾，从一堆书和纸中翻翻捡捡，接着又坐回来，把手中的几叠纸塞到了华莲手里，“这是这十日里的伤况变化记录，此症甚为怪邪，村中百来口人感染者过大半，但因此死亡的人只有五个。我走访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发病根源，却一无所获，想着是否为外来因素，但有日夜里整理各个家户的感染详情时我发现……”
　　“华芷。”
　　“以这个村的西南角为中心，感染严重程度是向里加深的，也就是说……”
　　“华芷。”
　　“感染源头很可能就是在这个地方，但我昨日去查看时，那里就是一片空地，什么也没有……”
　　“华芷！”
　　声音戛然而止。
　　华莲坐在凳子上，刚刚被塞到怀里的几叠纸被她扔到了旁边的木桌上，现在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坐在榻上的人，那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脸都是汗水，额上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额头上，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浑身的剧痛来得后知后觉，单薄的男子慢慢靠在墙上，转头对着华莲，哽咽道：“华莲，你知道这十日这个村子经历了什么吗？”
　　华莲低着头没有说话，男子便继续道：“这里就是人间炼狱，我在这里每日每夜的钻研，但就是无能为力，症状初期的头晕和呕吐症状，明明是医术中很常见的病症，可我就是治不好，这个溃症就像是固定的流程，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止。”他仰着头，叹息道，“我在生息谷学了五年医术，又跟着师父出谷游学了五年，到最后我自己一个人都没救到，我算什么医者。”
　　听到此言，华莲终是忍不住伸手覆住了男子的手，那手冰冰凉凉，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她问道：“你被感染了，是吗？”
　　华芷点点头，“是，我已经活不成了，”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别管我了，把你的精力留给其他更需要的人，这里所有的情况我都写在了纸上，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华莲思索片刻，问道：“浮幽城有何动向？”
　　华芷想了想，答道：“我在来谢家村之前，曾在安康城里看见过浮幽城的人，”他道，“他们似乎知道这里的情况……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华莲点了点头，接着轻声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当然有，但他也知道华莲一定清楚这一点，也会这么做，可他还是要说出来，“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的尸体烧了，就像那死去的五个村民一样。”他转过头来，朝华莲慢慢地露出笑容。还在生息谷时，他们有过几面之缘，有一次是见他背医书背到三更，还有一次是碰见他拿着医术在树下睡着了。
　　华莲双手握住那只冰凉透骨的手，答道：“好，我答应你。”


第93章 苍州旧事（四）
　　华莲以为他至少能撑过明日。
　　夕阳的余晖从天边照来，眼前的黑烟从土坑里接连不断地升起，到半空中消散，女子的目光跟随消散的烟尘望向霞光之处，彼方的尽头，最后一点余晖也正被黑夜侵染。
　　“华芷。”女子最后一次念出这个人的名字，目光在坑中的灰尘里停留片刻，接着转身，刚要迈开步子，心脏却猛然抽动了一下，她抬手捂住胸口，侧头看向安康城的方向，面上满是惶恐。
　　“珏儿？”
　　华莲在华芷的尸体烧完后离开了谢家村，华伶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小瓷瓶装满华芷的骨灰后重新回到村里，这次她直接去了村子里的西南角。
　　在华芷的手记里，此次大规模病症的源头很可能就在这里，虽然他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但华伶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她在去的路上特意去原先那名感染了溃症的女子的家中借了把铁锹，等到了那处偏僻的空地，她放下铁锹，站在中央，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边的空气逐渐开始震荡，是她在凝聚内力。
　　“姐姐站远些。”
　　空地旁边站着一个女子，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双眸紧闭正睡得香甜，正是不久前华伶救治的。女子听到这话，抱着孩子又站远了些，“伶姑娘当心些。”
　　话落，只见站在空地中央的少女脖颈上有一处光亮闪动了一瞬，接着她的周身的空气也开始震荡，那是真气萦绕在她周围产生的波动，下一刻，她举起右掌，大喝一声朝地面拍去，掌心触到地面的那一刹那，以她为中心十五步以内的地面全都爆裂开来。
　　强烈的爆裂声引来了周围的村民，有的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一个青色衣衫的少女正拿着铁锹在裂开的土地里翻翻捡捡，突然插入土里的铁锹发出叮的一声，像是戳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华伶赶紧往下挖了三尺，呈现在眼前的东西让她瞬间呆滞在原地。
　　面前的土坑里放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石头，泛着金属光泽，就像溃疮里流动的黑色液体，她记得这个东西，在她师父朝鹤的《鹤来忆事》里记录过这个东西。
　　那一瞬间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明白了一切，包括这个石头为何在这，这个村子为何会出现这种病症，以及师父曾不止一次询问过她的天诛之劫，一切逻辑全都从这里开始串连。
　　站在一旁的女子见华伶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便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道：“伶姑娘？”
　　女子想，她兴许是累了，于是她拿出怀中早就准备好的水壶和干粮迈开步子准备上前递给她时却突然被一股力量往后拉扯，接着她感觉脖子一凉，有把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伶姑娘！”
　　华伶被这一声惊叫唤醒，她回头，看见女子正被一个蒙面黑衣人挟持在手，正往屋子的后面拖去，眸子瞬间冷了下来，她站起身迈开步子冲了过去，眼看女子被蒙面人拖进了屋子里，她边跑边拔出腰间的短刀，一个箭步上去抬腿踢飞了屋门，接着冲了进去，就在她踏进房门的一刹那，一只飞镖从屋里飞来，华伶侧身躲避，殊不知这只飞镖只是幌子，在她侧身躲避之时，一只手突然扼住了她的咽喉，接着发力把她掀翻在地。
　　背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掐住脖子的手力道越来越大，华伶咬着牙抬眼，有个男子横在她的上方，男子身着紫色的华服，耳朵上带着绿色的耳坠，他脸上带笑，手却在渐渐缩紧，华伶被掐得满脸涨红，额头和脖子都爆出青筋。
　　男子慢慢靠近她，在她耳边柔声道：“小妹妹，你似乎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他的发丝抚过女子的脸颊，“这可不行啊。”
　　华伶双手扒着掐住脖子的那只手，这手大且有力，硬得像磐石，即便凝聚了内力也无可奈何，这人的年岁、武功、内力、经验皆在她之上，她在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
　　男子从她的耳边起身，看着这个像兔子一样挣扎的小姑娘，又低下头，与女子隔着半指的距离，与她四目相对，“得给你和你的族人们一个警告，让你们再也不敢踏进苍州。”
　　话落，华伶看见男子的眼瞳从黑色慢慢变为了紫色，她张大嘴，慢慢挤出几个细碎的话：“……浮……幽……城……”
　　一旁的蒙面人看见女子的眼瞳慢慢变为和男子同样的紫色，接着男子松开了手，倒在地上的女子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还保持着倒下时的那个姿势，男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蒙面人立刻跪在了地上。
　　“城主。”
　　男子背对着他，平淡道：“回去吧，生息谷已经解决了。”
　　


第94章 苍州旧事（五）
　　几只飞鸟从树上惊起，身着玄衣的少年脚步一顿，抬起头朝远方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走在前方的少年也跟着停了下来，他走到玄衣少年的身边，抬头看了看他注视的地方，回过头来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夕阳把他的睫毛镀成金色，浅色的瞳仁泛着金光，很是好看。玄衣少年静默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他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悸，或许是娘和华伶在谢家村遭遇了不测，可如果真是如此，娘应该会传信给他。
　　正当他要开口时，额头上一痛，华珏立马侧头，要抓人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哪知身旁的人只飞快地弹了他脑门一下，接着迅速撒开腿跑出去老远，一边跑还一边大声笑：“无情教主，被本大侠偷袭了吧？”
　　华珏轻轻一笑，迈开步子追了上去，跑着前面的人心觉自己应该跑了很远，得意地回头，却看见穿着玄色衣服的人就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他大叫一声，回头过惊慌地往前跑。
　　“你犯规！你用轻功你犯规！”
　　华珏道：“用轻功你还跑得到这里。”
　　说罢，身后的人加快了速度，几步便超过了前面的少年，后者见自己被超过怎么能甘心，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追赶。两人沿着安康城林郊的小河边跑了片刻，华服少年便用光了所有力气，华珏从未和别人这样放肆奔跑过，此刻他全身都沸腾了起来，若不是身后的人实在跑不动了，他能一直跑到中游去。
　　华服少年停下脚步后直接躺在铺满鹅卵石的岸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玄衣少年坐在他身边，胸口微微起伏，他盯着清澈见底的河面，一颗心躁动不已。
　　这里远离了闹市，只听得见风声和鸟叫，有微风吹来，河面波光粼粼，身旁的喘息声渐渐平息，良久，他听见少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本大侠也想学武功。”
　　华珏问道：“你想学何种武功？”
　　躺在地上的人没有说话，华珏便继续道：“天下四州各有各的武学，比如雍州明月山庄的万刃归一，淮州焰麟阁的三千火舞，荆州生息谷的万物春生……”他顿了一下道，“还有些鲜为人知的，像是凌绝峰的孤山落影，无极宗的两仪万象。”
　　华珏侧过头看他，后者躺在地上，双手放在后脑上枕着，他的鼻尖上还沾着汗珠，嘴角和额头还青着，俊秀的脸上又带着一丝忧愁，显然他从未听过这些武学的名字，只觉得高深莫测复杂难懂，片刻后，华珏注视着他，对他认真道：“你愿意跟我回生息谷吗？”
　　华服少年闻言立马侧头看他：“什么？”
　　“我师父可以收你为徒。”
　　少年蹭地一下坐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真的？”他看着华珏接着道，“你这么厉害，你师父也肯定很厉害……”说到此处，他看见眼前的玄衣少年慢慢勾起嘴角，这个人本来就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了，华服少年见了别过脸磕磕绊绊地道:“本大侠才没有承认你厉害！区区无情教主！本大侠只是勉强……勉强承认你师父的水平！”
　　夕阳逐渐聚集在天边，夜色从东方浸染而来，玄衣少年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夕阳明明只照射到了他的背部，可他觉得他的手心却在发烫，玄衣少年凑近了他，两人曲起来的腿碰到了一起，华珏终于问起了本该两人见面时就询问的话：“你叫什么？”
　　华服少年抬起头道：“都说了本大侠叫做苍州大……”
　　话还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华珏看见眼前的人直直地朝他这边看但却不是在看他，随即他发出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石头？”
　　华珏皱起眉头，随着他的目光转过身，接着便瞪大了双眼。
　　在他正前方三步的距离悬浮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那个石头正对着他的额头，停在那里，夕阳把它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快逃。
　　玄衣少年看到这颗石头的一瞬间这两字便闪现在脑海，但他动不了，也不敢动，它就像有生命一般，散发出来的力量恐怖而又压迫，制止了他一切的行动，他动了动嘴，只能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恐惧的本能让垂下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它是来杀自己的。
　　华珏咽了一口唾液，不敢眨眼。
　　“喂……”
　　身后传来害怕的声音，华珏愣了一下，想起了身后的人，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刻，它消失在了原地，也就是在这一刻，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大力撞到他的背，他因为这股力猛地向前弯腰，随即耳边响起剧烈的击穿声，他的耳朵瞬间嗡鸣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阿娘的声音，但却无暇顾及，因为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脖子和耳后。
　　不要回头。
　　玄衣少年僵硬地转过身，正好看见石头从华服少年的脑后射出来。


第95章 苍州旧事（六）
　　耳旁的嗡鸣声在血液溅到脸上放到了最大，头剧烈的疼痛起来，瞳仁里倒影着那人额头眉心被击穿的模样，他长了长嘴，但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叫什么。
　　对了，这个人还没告诉他名字。
　　全身的血液似乎被抽离，华珏觉得自己的身体冰冷得可怕，肩膀上的某一处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呼吸变成困难，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就像那颗石头也击穿了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忽然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珏儿，不要看，”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阿娘来了。”
　　谢姑娘是被哭喊声吵醒的，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愣神了片刻，接着站起来，惊魂未定地去找自己的孩子，好在孩子没事，不知是谁把他放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谢姑娘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不停地拍打他的背，她全神贯注地哄着哭闹的婴儿，自己染上溃疮的手背正滴着红黑相交的血，她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等孩子平息了哭闹后她才走出木屋。她应该晕了有两个时辰，此时已是夜色，天上明月半掩，四周无人，黑漆漆的一片，她想起她晕倒前似乎是被什么人捂住了嘴然后被打晕拖进了这个屋子里，也不知道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伶姑娘在哪儿，现在如何了。
　　从村子染上这个病已经过去十天了，她的丈夫全身都染上这个病，很快就支撑不住死了，现在家中只有她一人，为了她的孩子，她不能死，但也逃不掉。
　　她一年前嫁到谢家村来，虽不说这十六年里她都在行善积德却也没做过任何坏事，而谢家村民风淳朴，村民都热情和气，老天爷为何要惩罚他们？
　　思及此，瘦小的女子收回目光，擦了擦脸上的泪，抱紧怀中的孩子跑回了自己的屋中，在放下孩子的那一刻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她急急忙忙打开窗户，吐了出来。
　　从嘴中吐出来全是腥臭的黑色液体，她看着地上的污秽脸色苍白，坐回屋中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哭了出来，但她怕吵到已经睡着的孩子，也只发出了些细碎的声音。
　　在绝望的抽泣中，耳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女子颤抖着抬起头，发现屋门被打开，地面上倒映出一个人影。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烛火的光昏暗闪烁，有风从屋外吹来，影子的衣摆晃动了起来，谢姑娘从塌上下来，隔着被打开的屋门，视野中出现了一角青色的衣衫，谢姑娘眼神一亮，惊喜地叫道：“伶姑娘？”
　　站在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女子站到她的面前，关心地问道：“伶姑娘你还好吗？”
　　面前的人依旧没有回答，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逆着月光女子看不清她的脸，她还想问什么的时候耳边传来水滴落的声音，她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到一把匕首被眼前人拿在手中，上面有深色的液体滴落。
　　她长了长嘴还未回过神来，目光透过她肩膀上方看见对面的窗户上有一大片飞溅上去的痕迹，在烛光的映照下森然可怖，这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惊恐的表情刚浮现于面，始终静默着的人突然抬手横过前方，女子的脖子瞬间飞射出血来。
　　华莲刚到谢家村口便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
　　她在安康城林郊打晕了情绪不稳定的华珏带他回到了谢家村，她不知道“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找上他，也许从他们踏入苍州开始，那些人就知道了珏儿的到来。
　　帮珏儿挡下一击的那个孩子已经死在了河边，华莲赶到时已无力回天。
　　她下马，背上昏迷中的少年一步一步走进了谢家村，越往里面血腥味越重，她走在道路上见旁边一户人家烛火还亮着便上前敲了敲门，可里面无人应答，她推门而入，却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背部有伤口，像是被利刃刺入，她上前去探了探鼻息，已经死了。
　　之后华莲又去了几户人家，无一人生还，有的死在外面，有的死在门前，皆是感染溃疮的人，华莲沉默着走到了村子里的西南角，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看见一个女子举着刀正对身下的村民挥下。
　　华莲立刻冲了过去挡下了挥下的刀刃，女子见刀刃被挡立刻改变了进攻方向，手腕一横，朝华莲挥过来，华莲一手拖住背上的人，蹲下身体躲过了进攻，接着扫腿向女子下盘袭去，女子身体一跃，在脚尖触地后的瞬间立刻斜身弹起在空中转了一周，手上的匕首借着旋转的力道朝华莲狠狠劈下，华莲见状举起手上的三根银针挡在身前，两两相触的刹那，前方内力的冲击把她震出好几尺。
　　华莲稳住身形后扔掉了手中断裂的银针，朝女子露出不寒而栗的笑容：“小华伶，你这是在做什么？”
　　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和身着粉裙的女子对视，后者看见她的眼睛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华莲露出诧异的神情，接着低低地笑了一声，缓缓道：“……竟然是魂惑。”
　　说罢，她把背上的人轻轻地放到地上，又站起身，垂在身侧的右手瞬间成爪，爪心的空气开始震荡，内力逐渐凝聚，粉裙的女子单手变换了几个手印，最后伸出两指，在青衣女子挥刀冲过来的时候点上了她的眉心，内力瞬间扩散开来，两人的发丝飞扬在空中。
　　片刻后，华莲收了手往后退开几步。
　　周围倒着五个村民，凹凸不平的地上全是血，一片寂静之中，传来匕首落地的声音，停在眼前的女子像断线的人偶一般跪在了地上，眦目欲裂，“我……我……”
　　她的手上，脸上，全沾着温热的血液，每个村民倒下的模样一遍又一遍的从她脑中划过，她感觉身体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酸味瞬间涌上喉头，她双手撑着地面，埋头吐了出来。
　　华莲静默地看着这一幕，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一切都太过惨烈，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就连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呕吐过后便是惊叫与哭喊声，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嘴巴周围全是吐出来的污秽和唾液，脸上泪水和血液融在了一起，她叫得磕磕绊绊，没哭两下又吐了起来，华莲垂下眼帘，刚想伸手去拿怀中的帕子，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前方忽然传来巨大的压迫感，华莲慢慢抬头，看到正前方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石头。


第96章 苍州旧事（七）
　　刺耳的嗡鸣声在最后一声尖锐的鸣响后戛然而止，身着玄衣的少年猛然睁开眼，他瞪着头上残破的屋顶，像是重获空气一般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可他还没喘顺过气来，有一只手盖在了他的嘴上，“珏儿，安静。”
　　华珏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他抓住身旁人的衣襟，急切地问道：“阿娘，他死了吗？”
　　靠在门板上的女子柔柔地道：“死了。”
　　少年颤抖着道：“你为何不救他？”
　　女子闻言转过头来盯着他，“你又为何不救他？”
　　少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满脸都是悲伤与悔恨，又惊又怕地哭吼道：“我救不了啊！阿娘！我救不了你明白吗？”
　　女子看着崩溃中的少年又温热的液体涌上了眼眶，她慢慢地伸出手，心疼地抚摸他的脸。华珏在自己的脸被摸上的时候闻到一股血腥味，他僵硬地抬头，月光之下，自己的母亲靠在门板上，身体的右半边已经被血液浸湿了个透，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发现肩头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黑漆漆的血洞。
　　脑中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华珏盯着血洞，动了动嘴，“阿……”
　　话还未说出口，靠在门上虚弱的女子一下就站了起来把华珏推到了身后，他惊魂未定地摔倒地上，抬眼时看见了女子正前方悬浮在空中的黑色石头，华珏吓得怔在了原地。
　　前方传来恐怖的压迫感，女子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片刻后，她长叹了一口气，半笑半无奈道：“还是不该带你来苍州。”话落，她又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对他说话，“可你又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生息谷。”
　　说罢，女子闭上了眼，华珏倒在她身后，只看见她的周身逐渐攀上一层有一层的真气，待到气团壮大时突然爆发开来，真气高速流动，以她为中心螺旋上升，气流之强劲，就连周围的残渣断木都被带到了空中。
　　发丝被吹到空中，华珏看见她的后颈有处微弱的亮光，他知道这是生息谷的蝶纹，女子动用了全部的内力，华珏突然就明白了她要做了什么。
　　生息谷的万物春生不似其他门派的武学拥有与武器高度的适配性，它更接近于高阶的内功功法，能够吸收他人的内力到自己或者引渡别人身上，从而让他人或者自己的身体得到治疗或者强化，华莲修炼到五重，已是灵玄之境，能轻而易举的吸干五重境以下的习武者的内力，他看着华莲朝那颗石头伸出了手，华珏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哭喊道：“阿娘！”
　　华莲只停留了一瞬，接着往前伸直了手臂，在指尖与石面相处的那一瞬间，石头立刻化成了粘稠的液体，旋转着缠上了女子的手臂。
　　华珏亲眼看到液体缠过的地方皮开肉绽，它就像刀子一般割过华莲的每一寸皮肉，华珏惊惧中看见了身旁缩成一团的华伶，他立刻上前去狠狠地摇晃她的身体，想让她上去帮忙，可是后者却始终蜷缩着身体，一直重复默念着对不起，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满身脏污，等着眼睛不知盯着何处，前方传来痛苦的闷哼，华珏站起来，拔出身后的剑就冲了上去，可是却被前方的打来的内力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满脸泪水的抬头，看见那黑色的液体不断增多，已经包裹住了女子半边的手臂和腿，现在正在往她的脖子和头蔓延，浅色的裙子和露在外的皮肤早就被血液浸透，女子嘴里不断冒出血来，可她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她动了动嘴，喉咙里又有血冒出来，可她丝毫不在意，感觉不到这钻心蚀骨的痛，对面前的少年柔声道：“珏儿，阿娘马上就要死了。”
　　少年闻言浑身一僵，接着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我为何要出生在世上，该死的人应该是我……”他抽泣道，“阿娘你告诉我，我们既然都知道了劫难因何而起为何不在它发生前阻止……”
　　华莲答道：“我们都太弱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意志，在这个超脱天外的东西面前都太弱了。它是来毁灭这一切的，战乱，权斗，人祸，天灾，在它的面前都太渺小，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种子发芽，等万物生根。”她道，“你要明白，获得力量的代价就是要经受苦难。珏儿，你可以走自己的路，但你必须要担起世间之重任。”
　　“你们都死了……你要我怎么完成天命……”华珏道，“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如果天命的代价是让你们死……我宁可破这天命！”
　　跪在地上的人已经泣不成声，女子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崩溃的少年，从上苍降下天命的那晚，天下的命运便发生了扭转，天神之手布下了棋子，势必要破开这满目疮痍的死局，多年以后大难必将降临于世间，那时血流成河，国破人亡，天外之来物主宰了世间，但仅仅只是眼下的这一切就足够让人痛彻心扉，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能够承受。
　　华莲动了动手指，接着不知从何处飞来七只苍蝇，那苍蝇似乎是从前方村民尸体那儿飞来的，此刻他们像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住，全都飞到了少年的眼前。
　　华珏看着眼前围成一个小圆圈的苍蝇，苍蝇在他眼前高速旋转着，睡意强行入侵，他的脑袋突然眩晕了起来，华珏甩了甩头，小声道：“祝由术……”
　　“珏儿，原谅阿娘，”女子的声音终于哽咽了起来，她现在只剩下半张脸，泪水淹没在了浓稠的血液中，“苍州发生的一切你必须忘记。”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他双手撑地，支撑住逐渐疲惫的身体，“我不要……忘记……”
　　脑海中浮现那个总是叫自己苍州大侠的人的脸，他说过要和他一起回生息谷，他还没带他见他娘还有华伶还有师父，可是现在，他们都……
　　睡意最终占据了大脑，思绪已经连接不上，玄衣少年缓缓地闭上眼，倒在了地上。


第97章 
　　“师兄，他怎么了？”
　　李焕闻言抬头去看坐在地上的人，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一处正在出神，从商怀策使用镜花水月再到华伶晕倒也不过片刻之事，但李焕清楚这个青年正在从女子身上接收排山倒海的信息，没有强大的精神力是做不到如此镇静的。
　　“他进入了虚境里。”李焕站在蹲下身，把躺在商怀策怀中的女子扶了起来，“师弟你应该知道，天下武学笼统分为三系，一系为兵刃，像是你我习得的孤山落影，一系为内功，像是生息谷的万物春生，而另一系则为意念。”
　　林疏点点头，李焕把女子的腿盘了起来，再把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前两系只要悟性稍高，日积月累，一样可以达到五重灵玄境界，可念系武学的修炼只能靠天赋，而即便有了天赋，除非拥有纹术，否则依靠常人的精神力，是根本学不了的，”李焕侧头去看林疏，“整个南胤以意念为主学的门派几乎全都集中在了苍州，其中两个你都见过了。”
　　林疏顿了一下，接着缓缓开口道：“浮幽城的‘魂惑’和千炼塔的‘镜花水月’。”
　　“还有一个是夷丹族的‘断神’。”李焕站起来，语气变得慵懒，“这个你没见过，我可是在太京吃了它不少的苦。”
　　一丝光亮破开黑夜从东边照射而来，白衣青年侧头看向光来的方向，天边泛起了白光，黎明即将破开冗长的黑夜。
　　“臭小子还不扶我起来。”
　　李焕闻言赶紧低下身扶着把刚回过神来的人拉了起来，灰衣青年起身后身形不稳向后踱了两步，李焕两手扶着他的肩膀不至于让他栽倒下去。
　　商怀策扶着额头醒了醒神，随即一把捉住李焕的手腕，表情严肃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听好。”
　　李焕见他满脸认真的模样，想必他已从华伶身上找到了一切的答案，于是他收敛了笑容，对林疏使了使眼色，让他靠过来。
　　等三人围成一个圈盘坐在地上，商怀策盯着李焕看了片刻，抬头长吐了一口气，接着缓缓道：“你知道太爻吗？”李焕点点头，商怀策继续道，“一百年前降临在云宁皇城的天外来物，他的降临给天下所有习武之人带来了一种新的力量，在它降临后，皇室便命令千炼塔破解其中奥妙，想让这力量为我所用，但这力量不同于我们吸收日月精华天地元气所本有的真气，它便是力量本身，像一团会思考会移动的真气，与我们身体无法调和。”
　　李焕问道：“可前朝顺载帝不是使用了它的力量？”
　　商怀策知道李焕所说的是顺载帝发动的灭咒，他暗了暗眸子，低沉道：“它沉寂的这一百年里吸收了世间的‘气’，适应了两者之间的不协调……”他语气一顿，突然又问道，“你怎么知道灭咒的？”
　　李焕漠然道：“不重要。”
　　商怀策看着他，目光略带怀疑。他们在邱州城相遇后李焕每日都来要下山来找他，而商怀策本就在被追杀，却也因为这难得的朋友在邱州城逗留了半月，他离开以后两人偶尔也会互通书信，但大多时候都是他得不到回信。
　　商怀策收回目光，继续道：“谢家村民身上出现的这种病症，便是被太爻吸收了身上的真气的结果。不习武的人身上也会有真气存在，这个真气仅仅只是授之于父母，十分微弱，被太爻吸收完后便开始从他们的血肉中分离，从而引发了溃症，待到他们身上所有的气被吸收完毕后便成了刚才那样的怪物。”
　　李焕问道：“可是太爻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村子？”
　　商怀策道：“从华伶姑娘的记忆中看，太爻会出现在这里，我认为……是有人刻意为之。”
　　“目的何在。”
　　商怀策摇摇头，接着他便把华伶记忆中最后一个女子为了保护他的儿子吸收了太爻的事讲了出来，林疏听后下意识去看旁边的李焕，后者微低着头，眼神阴晴不定。
　　商怀策见李焕突然沉默，便想开口询问，但却被林疏一个眼神制止了，三人陷入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阵，白衣青年终于开口了，“那个怪物肯定还在这里，否则过去了这么多年，溃症早就不应该在这儿。”他道，“救人的关键就是要把她找出来。”
　　商怀策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李焕闻言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得先把她儿子找到。”


第98章 
　　寒风萧瑟，树上的枯叶飘落在空荡荡的府邸，偌大的中庭里只剩下些残枝败叶，片刻后，正对着庭院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身量清瘦的人，他踏出屋门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玄黑色衣袍在寒风中翻了两下。
　　他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即便睡到了日上三竿他依旧没有什么精神，府里的官吏全都出了任务，这几日苍州分府安静得要命，除了他这个闲得要命的文官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他连打了自己三个巴掌才从困倦中清醒过来，可这一睁眼就看见庭院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背上背着一把长剑，头戴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太京府的人大多神出鬼没，性格古怪，他在这里当了五年差，分府里少说有一半的人没见过脸，就算见到陌生的也不稀奇，他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地推开身后的门，往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您吃了吗？里边儿刚备的早点。”
　　那个白衣官吏嘴角动了动，似是笑了，他迈开步子登上台阶，踱步到文官面前，慢慢开口道：“登册。”
　　小文官应声率先进了房里，白衣官吏紧随其后，进去便看见屋里放满了案几和书架，最前面放着一个半腿高的案几，上面放着一叠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两个白馍，小文官路过时顺手端起喝下半碗，又拿了一个叼在嘴上，转身就往密密麻麻的书架里走。
　　太京府的官吏每完成一个任务便会回到府中在承接的任务案卷中签字画押，府中把这个行为叫做“登册”，除了表明此案件由承接本人完成以外，也是一道爰书，若日后御史台发现已登册的案件出现了问题便可对案件承接人直接行刑。
　　小文书抬起头往书架高出看，接着含糊问道“哪卷。”。
　　白衣官吏抠头想了想，“天佑二十五年苍京癸字第廿三号卷。”
　　小文官在听见癸字时抚案卷的手微微一顿，他把啃了两口的白馍轻轻地放到架子上，接着问道：“大人可否告知在何时承接的任务，我这里好找些。”
　　“五日前。”
　　“五日前……”文官一边呢喃一边走向架子的最里面拉开了下层的抽屉。
　　白衣官吏见此人一直在架前徘徊，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里面没有传来回答，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只能听见站在门口的人往里走来的微弱的脚步声，等白衣人走到架子前，呆在里面的人却突然动了，不是冲向他，而是拿着什么东西从书架的另一侧冲向了屋外。
　　那名文官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屋外，接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还没等他吹燃，面前一阵强风袭来，手里的火折瞬间燃起，他直接从原地飞了出去，背后重重地砸到中庭的树干上。
　　白衣人落地之后便看见有个圆筒状的物体放在脚边，从下面延伸出来了一根棉线，棉线旁边倒着一个点燃的火折，应该是方才那名文官被他踹飞时从手中扔来的，此时棉线已被火折子点燃，不到片刻，那圆筒状的物体便发出三声闷响，接着三道尖锐的鸣声接连响起，接着在上空中爆开红色的星火。
　　这是太京府的传信烟花，还是只有府中情报泄露时才会使用的紧急信号烟花，李焕还在太京府时从未见人使用过，若府中只是有外人入侵还用不着传信烟花，只是他作为入侵人不仅知道府中的案卷名，还详细无比，足够启用红色信号。
　　李焕走到那名趴在地上的文官面前，蹲下身体，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那名文官闻言猛地抬起身体手掌握拳朝李焕挥去，李焕一把握住相比之下细小的手腕，往前一拉，那人被拉得一个踉跄，接着脖子传来窒息感，面前的人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还没吃早点。”李焕歪头看着他道，“不仅我没吃，我师弟和我兄弟都没吃。”
　　文官被掐得脖子涨红，断断续续地道：“……苍州分府的癸阶官吏早在三月前便全部死亡……癸字任务……不可能有……”
　　李焕闻言道：“大小是个官，怎么死得这般快。”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还未消散的烟花，红色信号烟花一般是会召回在本州范围内所有太京府官吏，包括分府总长。苍州分府的总长是丙阶的陆之羽，但若太京府的统领也来了苍州，看到此烟花也必定会前来。
　　李焕放开了一直掐在手上的文官，站起来道：“若是夏侯珏来了，你便告诉他，谢家村有旧人一叙，”他盯着不断向下坠落的红光，接着道，“若是不肯，我便杀了华伶。”


第99章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声音很远，模糊到几近听不见，陆之羽侧头看去，东边的天空中闪烁着红色的光点，那是太京府的方向。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从房顶的里侧探出两只眼睛来。
　　这里是云宁城知府褚大人的宅邸，下方便是宅邸的大门，门口站着许多身穿暗紫色衣袍的守卫，这些都不是官府的人。根据分府的情报，云宁城中所有的官署几乎都被太爻盟和浮幽城所控制，其原因在于当朝三皇子夏侯璟在太爻盟手上，早在他们行动前便派人到云宁来传话，若苍州境内任一官署捉拿或者杀掉太爻盟及浮幽城任一人，则砍下夏侯璟的头颅。
　　无论消息真假，苍州官署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前南胤骠骑大将军兼虎骑指挥使姬尧反叛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苍州，以他势力，在出兵太京前抓住未及弱冠的三皇子交给太爻盟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事实有些许出入。据苍州分府丁阶申子狐传回来的情报，姬尧在反叛之后率先捉住了三皇子准备把他交给太爻盟，但不慎让三皇子逃脱，直到飞云台之战后，扶轩和司青澜一众回到苍州以后才掌握了三皇子的去处。
　　下方传来动静，陆之羽凝神看去，只见府邸门口停下了一个红金色的轿子，轿子旁边还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身上还带着不少的首饰，她姿态丰盈，手上的团扇不停地扇着，像是青楼的老鸨。
　　等轿子落地后，她翘起手指掀开帘幕，朝里娇斥道：“还不赶快出来，没出息的丫头。”
　　话落，轿子的门沿上搭上一只玉手，那手比寻常女子大了不少，但却白嫩细滑，像羊脂玉一般，接着轿子里传出女子的抽泣声，那哭声轻柔又委屈，细小得像一颗针，柔柔地戳在心上，任何男子听了都是把持不住的。
　　门口的守卫见到轿子后立刻拔刀围了上来，老鸨一见这阵仗，吓得一把握住芊芊手腕，把人拉了出来，“我的丫头哎，你赶紧出来啊。”
　　许是老鸨拉得太用力，轿子里的人直接跌了出来，朱色的薄纱和暗红色的锦缎落在满是泥灰的地上，三千青丝铺满了纤细的背部，头上的红钗在空中乱晃，还未等旁边的老鸨拉她起来，一把刀便横在了两人面前，跌坐在地上的人害怕的缩了缩撑在地上的手，抽泣声明显变小了许多。
　　“官爷官爷手下留情啊！”老鸨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抱住埋头哭泣的人，求饶道，“贱婢是长乐街秋月楼的鸨母，这是是我们那儿的头牌名唤玉儿，”她拍了拍怀中的人接着道，“知府老爷是我们那儿的常客，次次来都点名要我们家玉儿，这一来二去的玉儿这贱人便对老爷生了贪心，一月前便要老爷为她赎身，老爷答应了，但人人都知道，哪有人真的为青楼女子赎身的，可这贱人当真了，日日夜夜茶饭不思等着老爷来为她赎身，但老爷却一月都没来……”老鸨说到这怀中的女子掩面哭了起来，她自己也眼泪汪汪，“官爷你是不知道，昨夜这丫头竟然……竟然挂上了白绫，要不是其他丫头感到，她就去见阎王爷了！求求官爷让她见一面老爷吧，赎不赎身都无所谓了，只要能了却这丫头的心结，断了她的念想…………”
　　老鸨说到此处也是哽咽了起来，为首的守卫听到此番话后，慢慢地朝女子的方向挪动手中的刀，刀面朝上轻轻地抵住了女子的下巴，接着用力让女子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绝色的容颜，淡眉如柳，凤眼勾魂，朱唇莹润，肌肤如雪，没有粉黛修饰，没有浓妆艳抹，仅仅是眼眶中滴落的一滴清泪，便足够倾倒一座城池。守卫看见她的模样呆愣了片刻，怪不得这个知府要替她赎身，他怎么也没想到云宁城中藏着这样的美人。
　　他回过神后，便用刀面轻轻地抚她的脸，那动作带着浓烈的欲望，身为青楼女子再清楚不过，她瑟缩了一下接着便颤巍巍地伸出手，用指尖抚过刀面，“……若是官爷能让玉儿见上老爷一面，之后玉儿便随官爷处置……”
　　守卫听后满意地笑了一下，接着凑过头来对着女子的脖子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香味让他想就地办了这个娘们。
　　他吸了两口后便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道：“放行。”说完后便又回过头来咬了咬她的耳朵，“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她被守卫一路带到书房里，还未进门便听见一阵又一阵的呼噜声，进去以后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身量瘦削的中年人躺在椅子上仰头睡觉，带她到书房的守卫见状便走上前去给了他一巴掌，可人睡得正香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那名守卫便又给了他两巴掌，后者才蹭地一下惊醒，迷茫地问道：“开饭了这是？”
　　守卫幽幽地道：“有相好的来见你。”
　　男子揉了揉眼睛朝守卫的方向看去，刚一看清人，对方的身后便伸出一双纤长的手扣住了他的脑袋，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守卫歪着脑袋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只剩他身后的女子踱步到门口，关上了房门。
　　一切都发生太快，男子甚至还没有回过神来，屋子里便响起一个男声。
　　“褚大人。”
　　这三个字低沉又冷漠，让人不寒而栗，男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刚才那个女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男子疑惑道：“你是……何人？”
　　女子垂下眼看他，“夏侯珏。”
　　男子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接着从椅子上爬起来，咚地一下跪在地上，弯腰伏在地上，压抑着声音道：“微臣，罪该万死。”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夏侯珏问道：“太京府打探到消息，说三皇子在你的府邸里，可有此事。”
　　褚大人低着头回答道：“确有此事。”
　　夏侯珏闻言眯起了眼，“太爻盟为何没找到。”
　　“三皇子被臣安排在了后庭的地窖里，里面还有个暗门，极为隐蔽，太爻盟没人找得到。”
　　夏侯珏闻言沉思了片刻，接着便走到他旁边，男子微微抬眼，只能看见两层朱色的裙摆，像极了那日太爻盟闯入府邸时杀他家眷时从胸口飞溅出来的颜色。
　　女子盯着前方，冷漠道：“带路。”
　　守在书房门口的守卫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绝望的啼哭，接着门被一踢开，清瘦的中年男子冲了出来一边做手势一边对守卫大吼道：“你们从哪儿找的疯女人？非要让本官替她赎身，本官从来都没去过什么秋月楼！”
　　听到动静，书房周围的守卫全都聚集了过来，方才那名红衣女子抱着男子的大腿，哭得梨花带雨，守卫们见这女子容颜美丽，身段婀娜，就想把她拉到后面的柴房里糟践一番，可刚一伸手就被其中一个守卫制止了，“这是头儿要的人。”
　　于是他们便都收回了手，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对面的人脖子上裂开了一条黑色的口子，接着自己的脖子一痛，血从嘴中喷出，顷刻间，书房周围的五名守卫全都倒在了地上。
　　褚大人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便带着身旁的人往后庭里走。
　　一路无人，褚大人一边带路一边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身后几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有人跟着自己，女子的衣裳繁琐，走起路来或多或少都会有摩擦声，走到后庭的花园时，他突然发现身后的摩擦声断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朱色衣裳的女子站在离他十步的距离，淡漠地看着他。
　　早在来前，夏侯珏便让太京府探清了府邸的守卫，此刻，从前堂走到后庭，一路上都不见人影。
　　“二殿下……”男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可就在下一刻，面前的人消失在了原地，他感觉脖子一痛，窒息感瞬间传来，他痛苦地扣住抓住自己脖子的手，明明现在是个女子的手但却硬如磐石，挪动不了分毫。
　　夏侯珏冷冷地看着他，若他真的跟他进了地窖里，恐怕见不到不是三皇子而是中了埋伏。
　　“你反叛的理由我现在无瑕关心。”他道，“我只问你，三皇子在哪里。”
　　男子涨红着脸，头上青筋爆突，只能吐出两个字：“浮幽……”
　　话音刚落，夏侯珏掌中内力爆发，把手中的人猛地扔到了围墙上，只听嘭的一声，围墙向里凹裂，男子滑落在地，嘴里吐血，“……他们抓了我的妻儿……微臣别无选择。”
　　此刻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前后都有守卫冲来，夏侯珏跳上围墙，脚步轻点两三下便出了府邸，外面陆之羽正在等候，还没等他问话，对方先开了口，“二殿下，我们得马上去太京府。”


第100章 
　　“陆大人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那贼人武功高强穷凶极恶，你看这脖子给小人掐得，现在都还有手印。”
　　陆之羽靠在树下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分府的小文官围着他上蹿下跳，控诉着方才入侵者的暴行，就在他喋喋不休之际，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头。
　　“安静。”陆之羽道。
　　这时，前方案卷阁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男子身着玄白相间的衣裳，头束发冠，俊美的脸上是与以往不同的凌厉。
　　陆之羽见到来人走上前去单膝跪在地上，颔首道：“二殿下。”
　　“褚霄散布假消息引诱我去褚府的地窖。”夏侯珏森然道，“太爻盟想抓住我。”
　　陆之羽听后震惊抬头，“怎么可能？”
　　世胄武林皆知夏侯一族的纹术“潜龙”乃破除空间限制之术，目及之处无人能限制他们的行动，太爻盟引诱二殿下去地窖是想先把他的行动空间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但即便如此，就算不使用纹术，以二殿下的武功境界要生擒住他比登天还难，再加上唯一能对夏侯皇族产生威胁的灭咒已破，七重归墟境界之下再无敌手。
　　思及此，陆之羽眉头深深皱起：“莫非……他们找到了相克之人？”
　　说完，庭院里陷入一片寂静，小文官瞧着凝重的气氛咽了口唾沫，悄悄地溜回了案卷阁，夏侯珏在身后的门关上之后走下台阶，站在陆之羽身边负手道：“你立即赶往浮幽城，让申子狐潜入城中，务必保证三皇子和褚氏母子安全。”他盯着前方，漠然道，“一切按原定计划行动。”
　　陆之羽颔首，接着问道：“那二殿下……”
　　“去谢家村。”
　　谢家村瘟疫一事早在上一任太京府统领秦王夏侯玥卸任前便归档在了太京府的案卷库中，在连续派往两个戊阶官吏且都有去无会后此案从戊字卷升级成了甲字卷，且无人执行。
　　在太京府的案卷中，每年甲字卷数量极少，且上一年累计下来没有完成的占多数，因为这类任务大多时限较长，距离较远，诸如去到他国完成卧底，刺杀任务等等，早在他接手太京府时已全部查阅过，但谢家村一案的甲字卷被封存在案卷库的机关暗格中，打开方式只有秦王知晓，可他却说打开暗格的钥匙不小心被他弄丢了。
　　夏侯珏自是不信，但也不在意，谢家村瘟疫的事他有所闻而，就连医术高明的生息谷也束手无策，以杀人和诡计见长的太京府当然也无能为力。
　　从云宁城知府府邸到苍州分府再到五十里之外的谢家村，即便快马而行也用去了半日，分府文官被袭击时快到午时，袭击者要赶回谢家村同样需要半日的时间，想来他们的脚程差不了多少。
　　夏侯珏抵达村外时已是日暮时分，他下马把马匹拴在了村外的草棚里，接着走了进去。
　　还未到达村外时他便在吹来的风中嗅到了烟尘和血腥味，进了村子后便看见路上全是一滩又一滩的血迹，血迹之上还有黑色的团状物，散发着腥臭味。在这污秽不堪的路上，身着玄白衣裳的人面色淡漠，一尘不染，似与此地格格不入。
　　冬日的夕阳沉没得极快，两侧的房屋逐渐暗淡下去，四周寂静无声，地上移动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就在他即将走到一片空旷的空地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他停下脚步，与后者保持十步的距离。
　　他盯着前方的人，那人背对他着侧躺在地上，身材娇小，头发散在地上，看模样应是女子，就在他准备开口叫人时，周围的景物突然凝固，一切似乎都被被放慢了下来，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后铺天盖地的杀气。
　　白衣翻飞，一名青年停格在他身后，握在手中的长剑已经横过身侧，正朝眼前人的脖子猛然砍下。


第101章 
　　锋利的剑气逼到了喉间，夏侯珏猛然蹲身，躲过了一招，袭击者早有预料，一剑落空后他顺着挥剑的力道在空中转了一周，持剑的手举过头顶，自上而下劈了下去。
　　剑尖劈开周身真气在所划之处留下一道半圆轨迹，半蹲之人见状，袖中匕首瞬间滑落反握在手从身侧蓄力朝前挥过，一匕一剑相撞，都被对方的内力震得手心发麻。
　　两招不过两息之间，夏侯珏蹲身时触到剑刃断裂的发丝还飘在空中，白衣青年的突袭速度之快，下手之准，天下还没几人能够躲过。在兵刃相触之后，夏侯珏眼神一凛，另一只手出拳打向对方的命门，对方侧身躲过，两人在空地上交起手来。一玄一白在暗淡的夕阳下交错，三招过后，玄衣青年跃上了屋顶，与白衣相向而站。
　　李焕垂着右手，剑尖轻点在脚边的瓦片上，他看着对面淡漠如水的人，轻轻地笑道:“来得倒是挺快。”
　　面前的人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衣，嘴角带着淡淡弧度，一如他不拘一格，懒散放浪的性子，只是这次再见，对方看向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还在太京府时他的眼里藏着一丝情愫，在淮州之时全是毫不掩饰的恨意，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仿佛自己带给他的伤痕连同那份不是之于他的情愫也一起烟消云散，但无论李焕是否释怀，曾经的他是否留他一命，都已变得不重要，他们如今就是纯粹的敌对势力，就像太京府与太爻盟，朝廷与江湖。
　　本就该如此。
　　夏侯珏盯着他，未动分毫，眼神却也淡漠如霜。他想起两人在伏昆山时，对方怀抱长剑，在崖边眺望金色的天幕，他墨色的发丝半散在宽阔的肩头，白色的衣裳轻轻晃动，他见过这剑与身沾满鲜血的模样，金光勾勒出他英气的侧脸，锋利的眼眉，三分傲慢七分懒散，回头便是他想象中的整个江湖。
　　而对他这样的人来讲，没有武林中恩怨了结，互不相欠一说，他存在于世的价值只是为了完成天命，在那以后，一切尘事便会化为虚无，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
　　突然，他的眼暗淡了下来，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如初，对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在一阵沉默后听见了熟悉的冷漠的声音：“你引我来这里有何目的。”
　　李焕瞧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两声，道：“夏侯珏，”他笑着，“你还没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
　　话落，夏侯珏所站屋顶的下方突然插出来一柄长剑，直指他下颚的位置，他立刻向后仰头空翻，在他所站位置的屋顶被破开，跳上来一个和李焕穿着同样白衣的人，在夏侯珏跳开的刹那，把手中的剑抛到半空，脚踏屋顶跃了上去腿部凝聚内力踢上了剑柄。
　　夏侯珏向后空翻落地以后前方便有长剑弹射而来，夏侯珏半站起身微微向侧方移动，告诉射来的长剑在他的感知里变得缓慢，在经过自己身体前一把握住了剑柄，下一刻瞬间横到身侧，挡下了另一个人的进攻。
　　李焕手握落云砍在夏侯珏身前的剑上，下一刻两人便又交起手来，这次李焕的进攻密而快，好似不让他有任何使出潜龙的机会，但这样的进攻对他也毫无用处，只要他的目光接触到目及的位置，便能移动过去。
　　林疏在两人交手以后便提剑加入了战斗中，在对夏侯珏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杀招，林疏恨透了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人，自家大师兄和他的实力不相上下，但以一敌二他依旧波澜不惊。数十招后，玄衣之人猛然蓄力朝两人挥了一掌，李焕侧身躲过，林疏把剑横在身侧被内力逼退了两步，就在此时，夏侯珏消失在了原地，一点寒光在林疏咽喉前亮起，后者甚至还没回过神来，匕首便破空划来，但这匕首却没有割破本应该割破的喉咙，而是划破了另一个人胸膛之上的位置。
　　“大师兄！”
　　林疏在要被杀的瞬间被人撞开，李焕站在夏侯珏面前，胸膛的血瞬间侵染了白衣，伤口足足有一个指节之深，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脸色瞬间苍白的人。
　　只听叮的一声，匕首掉落到了脚边，玄衣之人踉跄着后退一步，用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熟悉的窒息感。
　　夏侯珏低着头，发丝遮住了他的眼，他的皮肤本就白皙如雪，李焕能看见他逐渐涨红的脖子和脸，片刻之后，他咚地一声跪了下去，接着开始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液喷溅的声音。
　　李焕蹲下身去，看着这个单手撑在地上，因为窒息感不断咳嗽的人，此时他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爆突，上面还沾着粘稠的血。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吐出来的血，道：“我吸收了你身体里的灭咒，现在我的血对你们夏侯一族来说就是灭咒。”
　　即便这点血量的灭咒对夏侯珏来说远比之前的痛苦来得小，但足够限制他的行动，李焕朝自己身前低头，刚才被他割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一半。
　　灭咒的痛苦逐渐减轻，但玄衣之人依旧匍匐在地上，他的身体微微发抖，鲜血流了一嘴，他不管周围是否还有敌人，只有经历过那样的折磨才能明白，灭咒带来的恐惧感让他只能想到死亡。
　　突然，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有人朝他慢慢靠近，温热的呼吸似乎吐在了他的耳边，他想把人推开，可是手指和身体移动不了分毫，就在他准备向后移动时，腹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猛然朝外吐出一大口血，他睁开眼一看，白衣青年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而另一只手拿着剑，剑身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第102章 
　　赤色的液体顺着剑身滑到剑柄，李焕的手臂越过玄衣男子的肩膀轻轻地揽着他的背，两人靠得极近，耳侧几乎挨在一起，腿上有湿润的感觉，他知道是对方身上的血流到了自己身上。
　　白衣青年垂眼看着玄衣男子白皙的后颈，缓缓道：“你以为我把灭咒引渡到自己身上是为了什么。”他道，“灭咒融进了我的身体里靠祁连的血和太爻压制，但对你来说，灭咒并没有消失，只要它接触到你，你依旧会被它所侵入。”
　　青年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灭咒带来的窒息感已经褪去，身体的感知已经恢复，腹部的剧痛逐渐清晰起来，玄衣男子缓慢抬手用衣袖把嘴上的血抹去，听到李焕方才所言，他突然就明白了，李焕不惜冒着身死的危险把灭咒引渡到自己身上，不是出于感性，不是为了华先生，更不是因为他，他引渡灭咒，只是为了能使用他的力量。
　　“你知道吗，”李焕放在他背上的手慢慢往上，摸到玄衣之人暴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从灭咒引渡到我身体里的那一刻起，你们夏侯一族的命就在我手里了。”他眉眼微挑，似是嘲弄，“你那么阴险，应该早就猜到，我引渡灭咒是为了这个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脖子被人捏在手中，夏侯珏暂时不能轻举妄动，腹部的剑还未拔出，他暗自运功调整呼吸，减慢全身真气的流动，可是在心脏的地方传来不属于内外伤的抽动，像是被人捏住，牵动了脑中思考的那根弦。
　　他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他练易容术的那些年，申子狐不止一次教他，习易容者，在皮在骨更在心，对方的执念就是他的弱点，他跟着申子狐在烟火世俗之中游历了五年，说是无情，只是他不易被情感所牵动，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但他不在意。
　　他刻意忽略掉心中的情愫，那种酸涩与愤怒只在他的心头存在了一瞬，他以前一直以为李焕只是一把凶狠的刀刃，就像太京府里所有的官吏一样，他确实没猜到，李焕的这一步，直逼到了他的命脉。
　　夏侯珏双眼盯着地面，声音沙哑道：“你为何不直接让灭咒杀了我。”
　　“我不知道司青澜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在此之前你和你的氏族都得活着，”李焕顿了一下，接着凑到夏侯珏的耳边，轻声道，“不过现在这局面，倒不是因为这个。”
　　说罢，李焕握剑的手往后一拉，歘的一声拔出了夏侯珏腹部的剑，后者闷哼一声，嘴里的血还没吐出来，背上又一痛，他双眼微瞪，有人提剑一把捅在了他的后腰上。
　　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夏侯珏，你也有今天。”
　　房顶传来不自然的微弱的震动，但玄衣男子已经来不及顾及，他捂着肚子匍匐在房顶上，方才蹲着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他颤声道：“你要给你师弟……报仇。”
　　上方没有传来回答，李焕站在原地，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大，就连房顶上的石子都被震得弹起，房顶上的瓦砾因为震动触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他四处看了看，不仅仅是脚下的房子，下方的空地也摇摇晃晃，李焕回头和林疏对视一眼，接着便一脚踹上了夏侯珏的腹部把他掀翻了起来。
　　鲜血在空中飞溅，等玄衣之人背朝地面砸下，李焕弯下腰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扔到下方的空地处，接着飞身而上，在空中把剑举过头顶，夏侯珏在砸到地上之后瞬间睁开了眼，李焕的剑就在上方朝着他的咽喉高速刺来，他双手凝聚内力，准备接下这一击，可就在他的剑尖与手上的真气相撞之时，他们身侧的土地突然爆裂开来，耳朵里传来轰鸣声，有什么东西从爆裂之处钻了出来。


第103章 
　　刹那间，碎裂的土块从爆裂之处弹射到空中，在细沙和碎石形成的幕前，一人半躺在地一人跳在空中，空中那人在惊愕之中回过神来，随即大吼一声：“林疏！”
　　站在屋顶上的人被这一声叫回神来，他跳下去把倒在地上的女子抱了起来，接着朝右方的树林跑去，李焕在叫喊之后当即把剑插回了背后，接着向下坠落到玄衣之人身旁，伸手抓过他的手腕用力一扯，把人背到了背上。
　　爆裂过后有漆黑的东西飞到了空中，李焕不敢回头，背着人朝右边跑去，两方汇合之后一齐跳进了一座柴房里。
　　柴房里商怀策早已等候其中，李焕在进去之后立刻把玄衣之人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蓝色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了夏侯珏的嘴巴里，接着伸手把他身上的黑金色的外袍拽了下来，又动手去解他里层衣物的腰封。
　　方才的血液凝固了不少，里层的衣服很不好脱，李焕急躁地扯开他的里衣，伤口完全暴露出来以后，他盯着那块竖状的裂口朝旁边伸手，沉声道：“酒。”
　　话落，商怀策把一个酒葫芦递到他手上，李焕掀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低头，把口中的酒喷到伤口上，眼下饱满的腹肌立刻绷紧了起来，李焕根本没有间隙停顿，他盘腿坐在夏侯珏对面，两人的腿靠在一起，他把葫芦里剩下的酒倒在手上，接着一只手握住夏侯珏的腰侧把人固定在他的面前，另一只手从另一边的腰侧向背后摸了上去。
　　李焕在夏侯珏来之前就告诉了林疏别把人捅死，但后者似乎是下了狠手，背上的伤口比起前方他捅出来的要深了许多，李焕从他背部的脊柱往上摸去，掌下的肌肉紧实细滑，摸到伤口时他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瑟缩了一下。
　　伤口靠近蝴蝶骨的位置，此时面前的人只有腹部暴露在空气中，肩膀和胸膛上的衣物散乱不堪，最外层的衣袍搭在臂弯里，李焕伸手抓住后颈的领子把背上的衣服拉到了腰间。
　　冬日的傍晚气温极低，夏侯珏全身都冒出冷汗，李焕拿起酒葫芦伸到夏侯珏的背后把酒朝伤口倒了下去，倒完剩下的酒之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了他腹部和背上的伤口之上。
　　这是生息谷特制的随身药，一个内服，一个外敷，只要是生息谷的人身上都会备上这两瓶。夏侯珏背靠在墙壁上，药粉撒在伤口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这个疼痛比方才的酒疼上十倍，甚至及上灭咒，他额头全是汗水，淡朱色的嘴唇泛着乌白，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焕被这一声叫愣了，屋里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旁边的林疏声音一沉：“快走！要来了！”李焕立刻抱住面前的人跳上了房顶，他朝下方一看，柴房前方的地面有块凸起之物遁地而来，一路飞沙走石，速度极快，他心头一惊，立刻朝身后的树林里闪去，落地之后又抱着身上的人往前奔了片刻才停下来。
　　林疏惊魂未定地喘着气，问道：“怎么又来了？”
　　李焕放下手中的人，让他背对着自己盘腿坐在地上，说话的声音里也带着些许慌张，“她应该是听见了夏侯珏的声音。”
　　林疏思索了片刻，微微皱眉，“师兄，有一事我不明。”他道，“那怪物虽然是由人变的，但也与我们在村子里遇到的那些并无不同，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是彻头彻尾的怪物，可为何她还会对这个人产生反应？”
　　李焕坐在夏侯珏面前，缓缓道：“如果华莲在二十二年前就已经变成了怪物，那么她不可能只呆在谢家村，一定会去袭击附近的百姓，就像村子里袭击我们的怪物一样。”李焕道，“她一定保留着部分意识才会只呆在谢家村。”
　　他看着面前微微喘气，听到他们的对话想询问什么却欲言又止的夏侯珏，想起了方才的怪物与这个人的关系，突然笑了一下，对着他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引你来谢家村，让你受伤就是为了引这个东西出来。”
　　这时，面前的人突然问道：“那是什么。”
　　李焕还未回答，面前的人眉头一皱，嘴角又渗出血来，他方才只涂了腹部的伤口，背上的重伤还未上药，李焕立刻从怀里掏出红色瓷瓶，却在倾倒时动作一停。
　　从夏侯珏伤他患上灭咒到他被刺两剑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这小半个时辰之中他的身体都在忍受剧痛，比上一次灭咒侵身的时间延长了两倍之多，遭受如此痛苦，寻常人怕是早已晕厥半死。疼痛出声乃人之常情，只是这声音会引来麻烦。
　　李焕抬头去看林疏，此时他已经去到前方望风，用他的话说，他多看夏侯珏一眼就会恶心得想吐，更别说和他靠近五步之内的距离，呼吸同一片空气。这样看来，想让林疏来帮忙是不可能的了。
　　李焕面露难色，抬手挠着后脑，竟难得的焦躁起来。
　　夏侯珏坐在地上运功，额角的冷汗直冒。在方才的跑动中，腹部和背部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若是内伤他定能调理，只是外伤光靠运功是不行的，更何况他的精力与体力已经所剩无几。
　　这一次的外伤比起焰麟阁那次还要严重，那次用了一个月的时日来养伤，这次恐怕得再加一月。他眉头紧皱，四面八方的寒风被他周身的真气挡在身外，体力逐渐恢复了些许，正当他睁眼准备起身跳开之际，背部突然传来剧痛，他猛地张开嘴，惊叫声就在嘴边，可是下一刻就吞没在了嘴里，有人用嘴堵住了他的声音。
　　嘴唇上传来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对方的嘴和他一样微张着，四片唇瓣贴在一起，两边的吐息全都进到了对方嘴里，夏侯珏知道李焕的行为只是为了在上药时不让他发出声音引来袭击，但他依旧难以忽视唇上和嘴里的热度，这份在意甚至盖过了背上传来的疼痛。
　　上完药以后李焕收回手，脑袋向后移动了少许离开了夏侯珏的嘴唇，他微张的嘴里吐出一口热气，在寒冬里化作一团雾气，湿润了两人的嘴。
　　白衣之人此时坐在地上，与夏侯珏相对而坐，两双盘着的长腿交叠在一起，玄色与白色的衣摆糅在一起，李焕谢侧着头，说是离开，但嘴唇依旧与对方的几近相贴，他抬眼去看眼前人的表情，对方低垂着眼，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他的睫毛却轻轻颤动，呼吸也变得更加湿热。
　　李焕见他这幅模样轻轻勾起嘴角，有些好笑道：“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因为轻笑而呼出的热气像有温度的羽毛一般抚过嘴唇，夏侯珏当然知道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只是那两次的亲吻带着利用，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他不在意，也不会动摇，只是这次他能感受到心跳的速度比平常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禁锢。
　　夏侯珏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片刻前这个狂妄又自大的剑客明明对他毫不留情，如果这其中有报复的成分，那么他现在就应该狠心到底，要么利用他，要么折磨他，就像他曾经对他做的一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来治疗他的伤，来动摇他的心。
　　李焕说完后冷哼一声便想直起身子去拿怀中的白布，可就在他动作之时，夏侯珏忽地抬眼与自己四目相接，下一刻，唇与唇之间本就微弱的距离轻易地被对方填平，他微微睁大眼，错愕之中夏侯珏微微偏过头，张开了嘴，唇瓣之间紧紧相贴，密不透风。
　　对方湿热的舌头探了进来，鼻间清冷的气息与血腥味糅杂在一起，像极了那次在太京城皇城后山他喂血给夏侯珏时散发的气味。李焕离开伏昆山不过七日，就像在那时他说的，他会忘记执念，这七日里他偶尔也会想起夏侯珏，只是再想起时，他已没有太多的感受，对他的恨因为林疏的恢复而淡去，至于他对自己的伤害，现在他身体里的灭咒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让夏侯珏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方才再见之时他也心如止水。
　　李焕没有退去，他漆黑的眼眸里带着锐利的锋芒，直勾勾地盯着夏侯珏的眼睛，他同样伸出舌头与对方舌尖交缠，黏腻的水声从唇边泄出，对方冰凉的手指轻点在他的手心，他极力压下这股异样的酥麻感，只是对方在辗转亲吻时，突然低声轻唤道：“李焕……”
　　心脏震动了一瞬，名为想念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没有刻意忽视，慢慢地在深吻之中闭上眼。
　　夏侯珏的任何行为都带着利用和目的，这一点李焕再清楚不过。
　　再睁开眼时，他抬起右手朝夏侯珏袭去，嘴唇也在这时分离，对方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抬手挡住了进攻。李焕用剩下那只手擦掉了嘴角的唾液，朝夏侯珏轻蔑一笑，“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说罢，他站了起来，把怀中的白布扔给他，“既然能动了，就自己缠。”
　　夏侯珏拿起白布三两下便把伤口缠上，接着穿好衣服，站起来没有温度的眸子看向李焕，“华伶在何处。”
　　第二次袭击时，李焕看见商怀策带上了华伶跟在他们后面，商怀策的轻功不如他和林疏，速度慢了许多，只能躲藏在就近的树林中，但这会儿的时间，怎么说都应该与他们汇合了。
　　李焕心觉异样上前两步拍了拍林疏的肩膀，接着跳上了树朝村子的方向移动，片刻之后熟悉的村子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他翻身落在地上，抬眼时看见前方的屋顶上站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她的头发散在肩头，身上穿着的是村子里的灰色短衣，她垂在身侧的手反握着一把金色的匕首，她盯着第一次爆裂过后的土动也不动。
　　风吹起了她的秀发，露出来的侧脸清秀灵动，全然没有平日里疯疯癫癫的模样，而那双眼睛，在月色下，透出与平日不一样的清明。


第104章 
　　李焕两三步跃上房顶，在华伶身后站定。他不知这人是何时清醒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从一重虚境里醒来之后，她站在寒风中，浑厚的真气萦绕在她周身，那恐怖的真气流从前方压过来，李焕心中大骇，原来她苏醒的不止是头脑，还有一直刻意压制着的，七重归墟境巅峰的实力。
　　论武功，七重归墟巅峰的实力在太京府排行第二，而放眼整个江湖武林，是与贺道玄麟不相上下。
　　李焕低头看去，女子手上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这匕首名为迎春，李焕在凌绝峰藏书阁的《兵刃全解》上看见过，与残雪落云一样是由千炼塔锻造出来的绝世兵器。
　　这把武器刃身笔直，比起匕首更像是一把短刀，只是比刀更纤细一些，刀柄呈深金色，上面有凸起的形状，看上去像是初春绽放的迎春花。
　　看着眼前单薄的背影，李焕想起了曾经还在凌绝峰时，他曾在邱州城的茶馆里听过，十八年前举办的武林大会上，江湖各路豪杰群英荟萃，来者皆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而荆州生息谷只来了一名十四岁的小女子，这小女子一路杀进了五强，让以医术闻名的生息谷出了一名以武功见长的武林高手。
　　那曾经是桀骜不逊，潇洒肆意的天之骄子。
　　李焕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悲凉，他上前一步，问道：“白驹过隙，前辈浑噩的光阴可还过得满意？”
　　良久，那微弱的，带着不知何来的恐惧与歉意的声音细微地响起：“那时……我应该同姑姑一起死在村子里。”她仰起头，眼眶里有光点闪动，她平日里随意哭叫惯了，可眼下却未见她落泪，苍白的脸上是惊恐与哀伤。十几年光阴似箭，她每日每夜都会梦见脚边头身分离的村民还有华莲狰狞的面目，无论过去多少岁月，她都被困在了血光淋漓的那夜，不见光亮，永无天日。
　　“从谢家村出来以后，我再也没回过生息谷，就连我爹病死我也不曾回过。”她道。
　　李焕道：“你中了浮幽城的纹术，屠村并非你所愿。”
　　华伶摇头，苦笑了一下，“若是你，你会把这一切都怪到魂惑上吗，面对自己的族言，面对自己族人，你会像个懦夫一样撇清自己所有的责任，大叫着这不是自己的错吗？你能做到吗？”她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全是厚茧的手掌，“我不可能做到，村子里的人真真切切是我亲手杀死的，我手上沾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血。若是我强一些，强过扶轩，我便不会中他的魂惑，我既已知晓一切的因果，更不会让村民白白送死。”
　　听到此处李焕抬头，急迫地问道：“因果到底是什么？”
　　前方的女子顿了一下，接着又缓缓问道，“你可知……天诛之劫。”
　　李焕答道：“夏侯氏触犯了禁忌，制造出了非人之人……”
　　“这都是浮幽城的骗局。”
　　女子回头过头来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哀伤的笑容，“天诛之劫的发生，不是因为夏侯一族驱使千炼塔制造出了仿祁连血脉的‘来苏’，而是为了不让神石太爻吸收世间的真气，天地之间自发的扰乱规律的手段。”
　　李焕皱眉道：“可古籍上记载，创造非人之人确实乃逆天之举，上苍不论用什么样的形式都会都会降下惩罚。”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难道……来苏并非创造之物，从始至终都是活生生的人？”
　　“造人只存在于远古神话里，就连神也无法做到的事，我等凡人怎会行此禁忌。”华伶道，“可太爻的力量太过神秘，别说大半的江湖武林，就连太子和二殿下也被欺骗。”
　　李焕听后沉默了片刻，接着微微低头，眸子里浮现一抹冷意，“你为何现在才将这些说出来。”
　　华伶接触到李焕的眼神害怕地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变得更轻了，“天诛之劫如何……对现在的局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怯怯地抬眼看了一下李焕，“你……应当知晓太爻盟的最终目的……”
　　白衣青年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缓缓低下了头，黑夜遮住了他的脸，月光照耀到下半张脸，只能看见青年嘴角不断上升的弧度。
　　“是啊，我确实知晓。”
　　华伶见他这幅模样额角冒出汗来，“你……不是站在二殿下这边的……”
　　话落，脚下的屋顶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李焕低头看去，随着震动土地上出现了许多裂缝，裂缝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突然，白衣青年瞳孔收缩，张开了嘴，可话还未喊出口，耳边便传来砰的一声，接着女子的身体从他的侧方向后猛地飞了过去。
　　华伶被瞬间击飞了出去。
　　李焕微张着嘴，面露惊愕，他微微抬眼，前方的视野被一根巨大的黑色物体遮挡住，那东西足有两人高，黑漆漆的泛着光亮，像一堆黑色的腐烂的肉堆砌在一起。
　　“这是……”
　　“莲爻。”
　　声音从身旁传来，李焕侧头，商怀策正好从地上艰难地爬到屋顶，他上了屋顶以后也不敢起身，一路小心地爬到李焕身后，小声道：“太爻的力量和华莲互相融合以后形成的神石分身。”他又补充道，“我刚取的名字。”


第105章 
　　李焕闻言伸手把商怀策揪到身侧，接着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脑袋，“有空取名字没空把小华伶看好？”
　　商怀策捂着头一脸“你小子竟敢打我”的表情，微怒道：“我哪里看得住她！”
　　李焕啧了一声，拔出了身后的落云剑，剑身滑过剑鞘发出尖锐的嗞拉声，商怀策见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很自觉的往后退开几步，他看见白衣青年向后跨了一步，接着半蹲了下来，他右手抬起，把剑身横过脸前，剑端用左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托着。
　　这是孤山落影的起手式，李焕嫌它的动作前摇太大，不常用，但要使用威力大的爆发剑式，就不得不蓄力。剑光映在英气的脸旁，白衣青年身上真气涌动，商怀策盯着他健硕的身姿，面露担忧，下一刻，面前的人猛然消失不见，前方传来什么东西被切开的声音，他闻声望去，方才那两人高的黑色怪物裂成了两半，裂缝中间有柄冷剑自上而下的劈下去。
　　黑色的腐肉在被砍断的瞬间飞溅起来，李焕仅劈了一刀便两步跳离了这怪物，他落在另一侧的房顶上，皱眉看着方才向两边裂开的黑色物体停止了向下的动作，接着裂缝之间伸出了许多细小的黑色丝线，丝线从下往上不断生出，被劈开的两边逐渐拉回，没过一会儿便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再生……”
　　同自己的“长生”一般，身体会自发修复因外力造成的伤口。
　　额角有冷汗滑落，李焕捏紧了手中的剑，看着眼前恢复如初的怪物轻声道：“棘手了……”
　　“臭小子快跑！”
　　商怀策的声音突然从另一头传来，李焕还未动作，眼前忽然一黑，有东西在瞬息之间冲到了自己面前，他被这东西遮盖在阴影下，脑中传来危险信号，他的身体几乎是在莲爻靠近的同时做出了反应，向侧方翻滚而去，可这怪物形体庞大，他仅仅只翻了一半，身体便被击中，相触的那一霎那，黑色的壁垒传来爆裂般的冲击，李焕同华伶一样，直接被击飞了出去。
　　巨大的冲击掀起一阵狂风，李焕所站的屋顶轰隆作响，同时被掀起数张瓦片，林疏双手交叉举到面前，还是被吹离了原地，白衣青年在不断地飞离中震出一口血来，再往后便是林郊的树干，他把内力蓄在背上，以减缓撞树时带来的又一次冲击，可身体停止飞离时，背后撞到的不是坚硬的枝干，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怀抱。
　　李焕低头看那只握着自己肩膀的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便知接住他的是谁，他立刻伸手把自己嘴角上的血抹去，接着脱离身后人的怀抱，跳到了地面。
　　夏侯珏在他后一步落到地上，李焕看向他的腹部，那里因为刚才的撞击浸出了血，他收回目光，厌厌地嘲道：“你受了重伤，命都难保，还要来送死。”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那一大团剧烈蠕动的黑色物体，冷笑了一声，“你看见了吗？这个不是你能对付的，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吧，别在这里添乱。”
　　夏侯珏站在他的面前，平日朱色的薄唇有些许苍白，但依旧面若冠玉，他看着李焕，也丝毫不把他的话听进耳里，他冷峻的表情下藏着阴险狡诈的手段，缜密的心思与绝对的理性让他在李焕跳上屋顶与那黑色怪物对峙时知晓了他的全部意图。
　　“你用华伶引我来此地，就是为了这个。”
　　“是又怎样。”李焕笑了一声，夏侯珏是什么样的人，他那点计谋在这个人眼里根本无所行遁，但他丝毫不在乎，这个人对他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如今的你，在我面前就如蝼蚁一般，我轻轻一踩，便能让你夏侯氏血脉尽断。”
　　他迈开步子靠近夏侯珏，两人身量相仿，平视便能望进对方的眼眸，李焕看着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与嘲弄，“你唯一能做的便是派人来杀我，可无论你杀我千次万次，我都会活着，所以，”他的眼神暗了下来，眼里泛着冷光，“趁我还没功夫来折磨你时，赶紧滚回你的太京府。”
　　话落，就在李焕准备转身离去时，自己没拿剑的左手突然被人抓住，那冰凉细腻的皮肤触到了手心，酥痒感立刻从被碰到的地方穿遍了全身，接着那触感从四个指缝中穿过，包住了他的整个手掌。
　　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李焕只觉得从自己的手被捉住的那一刻时间被无限延长，等他的手与自己完全十指相扣时，才回过神来，他刚要要摆脱，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苍州安康城外谢家村瘟疫一案记录在太京府的甲字卷中。”没有感情的语调，从容得仿佛他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像是在放屁。“这号卷宗是在我接手太京府之前由秦王亲手封存的案子，我本不在意，可从你方才的言语以及当下的状况判断，此案非同小可……且可能与我有关。”
　　缠上来的手指本是一片冰凉，可紧密贴合的掌心却传来炙热的温度，他面露不耐，没想到他的意图这么快便败露，他别扭又烦躁地甩着手掌，咬牙道：“你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话落，身后的气流突然变得尖锐，就在杀气的尖端即将冲来时，李焕瞬间回头，一剑劈开了袭来的物体。
　　寒光只闪耀了一瞬，只见半空之中，一条大树般粗壮的黑色长形物体被劈断，李焕拉着夏侯珏跳上屋顶向后望去，在他第一次被莲爻袭击的地方，原本挤在一处有两人之高的腐肉不知何时裂变出了四条“腿脚”，像人一般矗立在原地，只是这“人”没有头和身体，以一个原点为中心，四个大树般粗壮的四肢在空中挥舞着。
　　方才被劈断的其中一肢已经重新粘合在了一起，前一刻还如同死物一般的东西重新蠕动了起来，夏侯珏单膝跪在地上，身后的发丝向后飞扬，他朝莲爻的方向看去，皱着眉道：“这是纹术，类似于你的长生。”
　　“这就是长生。”李焕道，“当年的顺载帝把祁连所有的血脉都献给了太爻，而它作为太爻的分身，身上自然而然带着祁连的力量，就像来苏一样。”
　　夏侯珏眯着眼道，“可惜，它的恢复力远不如你。”
　　庞大的身躯使莲爻的移动速度慢，每一次攻击都需要蓄力，被斩断的裂口也不能立即恢复，且恢复以后依然有短暂的停滞期。夏侯珏站起来，朝李焕道：“你知道祁连‘长生’的弱点吗。”
　　李焕冷冷地看着他，夏侯珏继续道：“头和心脏。”他道，“斩下头颅或者破坏心脏，无论祁连的纹术有多强大，人会立即死亡。”
　　“你想说什么。”
　　夏侯珏指向四条触须交织在一起的中央，“它的弱点，就在那里。”


第106章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把弱点保护起来，隐藏在敌人看不见的地方，那四条庞大触须交叉的地方有向外隆起，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李焕凝神看了片刻，虽然袭击此处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却值得一试。
　　夏侯珏道：“只要把触须引开，我就能过去。”
　　李焕回头看他，漠然道：“你去引，我过去。”
　　夏侯珏皱眉道：“你不够快。”
　　话落，前方降下黑色阴影，两人同时向侧方躲去，就在飞离的那一刻，黑色的触须捅穿了房顶，接着便从粗大的须干又伸出两只触须一左一右的朝两人袭去。夏侯珏落地后猛然抬头，对李焕厉声吐出两个字：“行动。”
　　四根触须在这一次的袭击之后开始向外冒出许多旁枝，这些旁枝比四根主要的触须细小许多，但速度却快了不止一倍，李焕看着空中逐渐密集的触须，满脸晦气地咬了咬牙，接着大喝一声：“林疏！怀策！”
　　前方传来两声振声回应，李焕挥着剑边砍边跑，一路跳过去分别和两人沟通了计划，接着又朝怪物冲去。
　　林疏的轻功比商怀策好太多，短时间内能踩在房顶上和其中一只触须绕弯；而商怀策只能一边吸引它的注意力一边躲到房屋后面；剩下的两只由李焕对付，他见其他两只触须逐渐分离开来，便在怪物身下站定，随即两旁掀起一阵狂风，两条黑色的触须贴着地面朝李焕高冲来速，在要撞击之时李焕朝上猛然跳去，两条触须没有相撞，而是跟着青年跳跃的方向折到了空中。
　　两条触须并排着往上冲去，像是两条不断上升的黑色圆柱，触须的尖端就跟在李焕身后，等李焕跳到半空，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接着头朝下俯冲了下去，他在两根触须前方高速坠落，快要落地之时，他一个翻身，脚尖触地，随即朝前方弹起。
　　只听两声斩击，周围忽然静默了下来，声音变得遥远，时间被无限拉长，天空之中两条黑色的圆柱朝两边缓慢倒去，交叉的中心随着倒下的圆柱暴露在了眼前，李焕在砍断两只触须后立刻把剑甩到空中，而那剑紧紧只是脱离了李焕的手，下一刻便消失不见，眨眼之后，半空之中便出现了一个玄色的身影。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五息之间，玄衣青年停滞在触须的交叉处，侧着身体，左手伸在前方，右手拿着落云剑弯曲在身侧，剑尖直直地对准怪物的中心，内力翻涌在剑身，夏侯珏面色冷峻，六息时他握剑的手发力，朝面前的凸起猛然刺下，就在剑尖要刺进中心时，耳边忽然响起了声音。
　　“珏儿。”
　　握剑之人忽然睁大了双眼，快要刺破的剑尖停在了表面。
　　“夏侯珏！”
　　上空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血液飞溅的声音，玄衣之人被击飞了出去，李焕回过神后跟着他被击飞的方向跑了过去，莲爻的触须庞大却不笨重，攻击速度异常迅速，也就是说，袭击弱点的机会只有一次，不必交流两人都心知肚明，可是李焕分明看见夏侯珏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便足矣让剩下的触须蓄上力。
　　李焕跳起来接过飞离中的夏侯珏，他落地之后半跪在地上，让夏侯珏躺在自己的怀里，接着迅速点了他身上的穴道，背部和腹部的伤在刚才的撞击中裂开，他的手托着他的后背触摸到一片湿润，衣服染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李焕沉着脸给夏侯珏止血，除了这固有的外伤，更严重是内伤，方才那毫无防备的一撞多半是伤到了他的内脏，他一字一句地问道，看向夏侯珏的眼神冷得可怕，“为何停下来。”
　　夏侯珏在疼痛之中半睁着眼，嘴唇和下巴鲜血淋漓，说出口的话更是几不可闻，“听见了我娘的声音。”
　　说完他垂眼，想运功调理内伤，可刚一提气，嘴里又冒出一大口热血，李焕见了也气到吐血，“你伤到了经脉还运什么功！想死是吗？”
　　他说完便把夏侯珏扶到地上盘腿坐着，自己坐在他的背后，刚要运功一掌拍上他的背，旁边却传来惊恐的吼叫声：“李焕！”
　　他侧头，看见房顶那头林疏嘴角挂血费力地砍着袭来的触须，而商怀策却被触须缠住了脚提到了半空，而前方一根尖锐触须正朝他的腹部刺来。
　　从这里到那边，除非是夏侯珏的潜龙否则绝不可能在触须刺穿商怀策的肚子前赶到，李焕想起身，可面前的人早已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在了他身上，李焕扶着逐渐丧失温度的身体，突然害怕了起来，像是七岁那年他躲在柜子里，看着自己的爹娘被杀害时的害怕，那时的自己弱小，无力，而没想到十几年后，自己根本毫无长进，依旧保护不了任何人。
　　“怀策……”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朝商怀策刺来的触须却忽然停在了空中，李焕瞬间起身朝前方飞奔而去，奔跑中他看见在四肢交叉的上方站着一个娇小的女子，夏侯珏被击飞时脱手的落云剑不知何时落到了她的手上，此刻，她正拿着长剑，刺穿了交叉的中心。


第107章 
　　黑红的血从刺破的地方喷涌而出，沾满了女子清秀的半脸，怪物的四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没有目标，毫无章法，似乎是因为疼痛而做出的应激反应，李焕一面躲避一面救下商怀策和林疏，把他们都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点后，他再次跳到了屋顶上。
　　华伶半跪在中心上方，双手握着对她来说过于长的落云剑，翻涌的内力让她双手的剧烈震动，可她依旧稳稳地握着剑柄，把剑身一寸一寸地插进里面，脸上的血与汗水融在一起往下滴落，手上因为用力过猛突出了好几根青筋。
　　忽然，剑尖传来阻力，不同于堆叠的腐肉，像是碰到了坚硬的岩石，华伶知道那是什么，只见她眼神一狠，比方才多上一倍的内力翻涌了出来，她朝着坚硬的地方猛然一刺，只听咔的一声，她的手上忽然一轻，剑竟从中间断裂开来。
　　支点消失，华伶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倒去，她在倒下时看见面前被插出来的裂缝里，有个漆黑的东西正闪着光亮，她立刻扔掉手里的断剑，从身后掏出金色的匕首，连同匕首和手一起又狠狠地插了进去，这一次，里面传来叮的一声，就在这一刹那，匕首的尖端镶入石头里时，剧烈摇摆的四肢忽然静在了空中。
　　接着本就粗大的四肢一寸一寸地膨胀起来，那不断鼓起的腐肉中央滚动着黑红色的血液，下一刻，空中响起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月光之下，红色的液体倾斜而下。
　　华伶在血雨中落到李焕身旁，腐烂腥臭的血滴落在两人身上，但他们却无动无衷，任由身上的衣物被血浸染，两人都仰着头，血很快就模糊了双眼，女子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一如十七年前她屠村时闻到的味道，而青年的眼前，双亲被杀的惨相在血幕之中交错回放。
　　等最后一滴血雨落在地上，半空之中，一个人头般大小的石头赫然出现在眼前，它静静地停在那里，遮挡住了月亮，凹凸不平的表面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华伶抬手抹了抹眼睛上的血渍，抬眼看着空中，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平静，“十七年前，它的力量被我姑姑带走了一半，今日，剩下的那半就由我来解决。”
　　李焕道：“连朝鹤仙人都束手无策的东西，七重境的你又如何能解决。”
　　“用纹术。”她道，“你踏入谢家村时也应该感受到了，太爻对拥有纹术之人产生不了作用，相反，纹术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压制太爻，就像你的血之于灭咒。”华伶侧头看着李焕，“纹术就像我们身体里的真气，受之父母，蕴之天地，是万物之灵的结晶，起源于开天辟地之时，太爻不属于这个天地，只要纹脉还在，它对我们就不起作用。”
　　李焕皱眉道：“可是你我的纹术都没有杀伤力。”
　　华伶闻言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移开目光继续看向天空，动作之间，她的发丝和衣角全都慢慢漂浮了起来，李焕刚要询问，又听见她道：“要用我们身体里本身蕴含的用来释放纹术的真气。”
　　说完，只听轰的一声，像是突然燃起的大火一般，以华伶为中心向上爆发出一股高强度的真气流，周围的瓦片被吹得四散开来，她的发丝和衣角向上卷在气流之中，就连身上的血渍也被吹得一干二净，李焕把手横在胸前，脚步分开微微蹲下才稳住了身形，他看着气流之中的女子，被吹起来的发丝露出了她的耳后，那里一个蝴蝶形状的图案似乎发着白光，可是即便有纹术，这也不是七重境巅峰该有的真气。
　　思索之中，李焕看见在图案的上方，黑色的发根正在逐渐变白，这是生命被消耗的征兆，这下，李焕终于明白了了她的目的，她竟然在强行突破八重境，李焕彻底慌了神，他抬腿想往前一步，却被滚烫的激流吹得倒退了回去，他咬着牙，大声道：“华伶，你说的这些你师父不会不知道，就连他的境界也敌不过太爻，你有没有想过，你就算耗尽所有的真气也依旧如此？你就算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华伶道：“它现在还在修复我刚才刺出来的裂痕，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说罢，她的鼻孔流下了一股热血，接着是嘴角和眼角，体内的经脉很快便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真气而爆裂开来，华伶踉跄了一步，接着对李焕苦笑了一下，“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李焕闻言瞳孔缩小了一瞬，接着便默默低下了头。
　　静默之中，华伶慢慢垂眼，说道，“李焕，你和我一样，都是自私的人。”
　　“十七年前，我和二殿下被太京府所救，从那以后我一直都在逃避，我不愿回生息谷面对族人，也不愿和二殿下去太京，就这么疯疯癫癫地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几年，直到二殿下找到我让我进了太京府。”她轻轻地说着，像是遗言，“二殿下这一生都在为天命而活，回到生息谷以后他便拼尽全力切断与这世间的联系，他已经习惯把别人和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归于利益，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怕自己那一天到来时下不了决心。不曾拥有过，便不会舍不得。”
　　“而我是一个自私胆小的人，我当不了圣女也救不了天下。”
　　女子最后转过头来，眼神中满是释然，她对眼前这个挣扎中的青年说了最后一句话。
　　“李焕，但愿你能和二殿下一样，肩负起你该负的责任。”
　　话落，一道白光顷刻之间从气流柱中斜射了出去，那白光灼热而又滚烫，把空中的石头撞得粉碎，女子就站在那白光之中，在石头碎掉的那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一道妙曼的身影。
　　那身影的主人弯着嘴唇，双眸像桃花般明媚，遥遥地朝她伸出手，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
　　“姑姑……”
　　女子震惊的双瞳慢慢变得明亮起来，她的眼中掠过生息谷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还有睡莲池畔盈盈的笑容。
　　眼目终于闭上，须臾之间，眼角的泪水与破碎的石块一道，这炽热的白光之中，灰飞烟灭。


第108章 
　　脸颊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仰躺在屋顶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及一片蒙蒙的白雾，鼻间传来湿润的血腥味，寒气从身下浸染了全身，这是清晨的湿气。余光之中似有细碎的东西缓缓飘落，他抬眼看去，一片冰花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眼角。
　　是雪。
　　下雪了。
　　夏侯珏忍着浑身剧痛抬手想拭去眼角上的水珠，可他的手在动作之间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朝抬手的方向侧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面对着她，倒在了他的身侧，夏侯珏仅仅是看了一眼便猛地从屋顶上坐起，满脸震惊地抱起把女子拉了起来。
　　“华伶？”
　　女子身量很小，站起来只达得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她垂着头，头发散落在肩头，白得像刚下的雪，她半阖着眼，鼻间，脸颊还有下巴上全是凝固的赤红的血迹。
　　似乎是听见了夏侯珏的声音，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轻轻开合，她想说什么，可是破裂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呜咽的声，但夏侯珏还是听清了，他握着华伶肩膀的手颤抖了起来，那几不可闻的声音让他心脏剧烈地抽痛起来。
　　“对不起师弟……我没能……保护好你……”
　　声音逐渐变小，夏侯珏看见她在说话间颤抖着抬起手指，几只细小的飞虫从她的袖口并排着飞了出来，那小虫盘旋着飞到自己面前，形成一个圆圈。
　　男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飞虫旋转的轨迹移动，恍惚之中，有段被遗忘的记忆涌上了脑海，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握着面前人肩膀的手逐渐脱离，女子便向前倒在了男子的怀中。
　　李焕跳上屋顶时便看见夏侯珏跪坐在房顶上，怀中抱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女子垂着眼一动也不动，他握紧了拳头想走过去，但脚步却突然顿住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男子的脸颊，有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眶里滑落，李焕看着那颗从下巴上滴落的水珠，满脸的不可置信。
　　那是泪水。
　　那居然是泪水。
　　玄衣青年眼神始终平视着前方，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和悲伤，只是漠然地、平静地看着不知何处的前方，可就在如此冷然的表情下，他眼眶里的泪水像是决堤一般，一滴又一滴地砸到怀中女子的脸上，可不管这眼泪砸千滴万滴，女子都不会再醒过来了。
　　在夏侯珏的至亲里，华莲，华伶和夏侯晟死了，夏侯玙和夏侯璟生死未卜，夏侯一脉只剩下他和如今的天子夏侯璎，摄政王夏侯玥以及秦王府的世子。
　　“我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保全他们的性命。”即便是再冷漠无情的人，声音也会因为哭泣而沙哑不堪，他浅色的瞳仁移向白衣青年的方向，四目相对，李焕分明看见他的眼中满是脆弱与绝望，“我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才不会与这个世间产生联系。”
　　李焕没有回答，他怎么回答得了，房顶上传来沉重的踩踏声，他两三步朝跪坐在地上的人冲了过去，接着传来咚的一声，白衣青年跪在了玄衣青年的面前，伸出双臂，环过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了他。
　　雪沥沥淅淅地下了起来，李焕身上全是血液凝固后的腥臭味，他环着夏侯珏的手臂不断收紧，明明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要再对这个人表露真心，可当他看见这样的夏侯珏时不知为何身体比脑袋先一步行动了起来。
　　李焕就这么抱着夏侯珏，而夏侯珏抱着怀中华伶的尸体，额头抵着李焕结实的胸膛。
　　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宁静，李焕朝前方抬起头，腾出一只环着夏侯珏的手臂往前方迅速挥过，手臂停下来时，他手掌的指缝中，多了一个圆形飞镖，与此同时，前方的房顶上跳出来许多身穿暗紫色衣袍的人。
　　为首的穿着红蓝色的衣袍，背上背着一把暗红色的剑，他的脸上挂着捉摸不定的笑容，开口道：“李焕，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白衣青年看到来人，也慢慢勾起了嘴角，他抱着怀中的人，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他直直地盯着前方，嘴角带笑，眼神却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司青澜。”李焕道，“太爻消失以后，你终于敢来这里了？”
　　“李兄哪里的话，”司青澜笑了笑，“我特意前来就是为了感谢你帮助太爻盟和浮幽城消灭了谢家村里的怪物，盟主说，如果你随我去浮幽城，你背叛太爻盟的事咱们就可以一笔勾销。”
　　李焕闻言也笑了，“这笔可不够，我还得再添几笔。”
　　司青澜听后一愣，随即叹了一口气，“我来前便会想到如此，但我也是真心不想同你为敌。”他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道：“不过有人和你的想法不一样。”
　　说罢，有人被押着带上了屋顶，这人穿着粗布麻衣，头发散乱不堪，他的身上捆着绳子，嘴里还被塞了白布，赫然是躲在屋檐下的商怀策，他看见李焕后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但又被人抓了回来。
　　李焕冷然道：“林疏呢。”
　　说完，一个和他穿着同样白衣的青年跳上了房顶，他一步一步走到司青澜身旁，司青澜伸出手拍上他的肩膀，朝李焕一笑，“我们能这么刚好地赶到这里，还要多亏了你的好师弟呀。”


第109章 
　　林疏不动声色地拍开司青澜的手，他转向白衣青年的方向，淡淡道，“昨日你去苍州太京府时我便把夏侯珏会来谢家村的消息传给了太爻盟。”
　　李焕静默了片刻，问道：“你做好决定了吗？”
　　两人四目相对，林疏的眼中虽有不忍但却异常坚定。凌绝峰与世隔绝百年，不过问江湖不参与纷争，从凌绝峰上出师的人，无论将来有怎样的作为，无论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是善是恶，是明是暗，凌绝峰都不会过问，一如它不会在乎这些弟子们的出身和背景，只要来到凌绝峰的人，师父便会传授武艺和知识，而下山后的路，都由自己选，任何人都没有干涉的权力。
　　林疏选择了太爻盟。
　　李焕忽然想起他在凌绝峰时的样子，他总是训斥他的吊儿郎当，有时还会冷嘲热讽，可他每一次受伤他都会轻柔地给他上药，而他在听雪堂给师弟们讲学时又是一副淡笑着的温柔模样，李焕曾经也想过，自己能永远呆在凌绝峰上，白天逗逗师弟们，和师父吵两句，晚上和林疏喝喝酒，不过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想过会和林疏站在对立方。
　　林疏垂下眼，想隐藏住眼神中的悲伤，“原本只要你愿意同我回到凌绝峰，你在我身边，这世间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乎，”他握紧拳头，“可是你不愿，我心里也明白你不愿，我还是要继续面对这恶心的天下，只要我活在这里一天，我就想毁了它。”
　　李焕闻言朝眼前的人苦笑道：“可是你进了太爻盟，我便不能随时护你周全了啊林疏。”
　　林疏看见这笑容怔愣了一瞬，他从未见过李焕有这样无力的表情，他伸出手往前跨了一步，眼里是满是关心和急切，“大师兄你放心，只要毁了太京城，杀光夏侯一族的人，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也不会再受苦。”
　　说话间，林疏已经走到了房檐上，而李焕的注意力全在林疏身上，他慢慢地松开手，怀中的人垂着头十分安静，他知道这人又晕了过去，他抬起一条腿半跪在房顶上，双手握住玄衣之人的肩随时准备突围，他直直地看着林疏，刚要开口，却听见呲的一声，一把剑从眼前人的腹部刺了出来。
　　李焕瞬间僵在了原地。
　　林疏瞪大了眼睛握住剑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剑又极快地抽离，李焕看见身穿白衣的俊秀青年向下倾倒在了地上，瞪着双眼嘴角流出血来，他的身后司青澜拿着赤霞剑，眼里闪着寒光，“前朝天震军指挥使林旭之孙，”他语调平静却夹着一丝狠唳，“太爻盟里没人不恨天震军，原先因为你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留他一命，但你既然与太爻盟为敌，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面前的青年依旧是那副僵直的状态，但他周身的空气已经开始震荡起来，他的眼瞳死死地盯着倒在房顶上的尸体，从背后延伸出来云纹状的纹路在脖子上若隐若现。
　　司青澜皱眉看着眼前暴怒中的青年，道：“竟然是七重境……”
　　初遇李焕时他便是六重返璞之境，焰麟阁竹轩之时是六重巅峰境，如今见面却到了七重境，寻常习武之人要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来突破这最后的关卡，他竟然只用了半月。
　　这就是祁连的力量吗。
　　司青澜垂下手，丝毫没有因为这恐怖的真气而退缩，他往前一步冷然道：“你听清楚了李焕，六十年前的祁连之灾是江湖武林永远无法忘记的劫难，我恶心焰麟阁固守成规，唯唯诺诺的旧派模样，有纹术怎样，没有纹术又怎样，这份力量早就在祁连身上变了质，如今的夏侯也会步他的后尘。百里迟风做不到的事，就由我来做。”
　　前方没有传来回答，司青澜也不在乎，只是从白衣青年身上传来的压迫越来越重，旁边传来下属颤抖的声音：“司阁主……属下认为我们应该立即撤回浮幽城。”
　　话落，前方的人终于把眼瞳移向了司青澜，喉咙里发出像恶鬼一样的声音，“谁也，别想走。”
　　下一刻，半跪在屋顶上的人冲了过来，他左手拿着一把金色的匕首，顷刻间便划破了一名下属的脖子，他在动作之间抽出那人背上还未抽离的铁剑，又朝着下一名冲过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一息之间，司青澜只能在周围看见白色的残影，影过之处站立之人逐一倒地，他站在原地，额角有汗滴落，他后退一小步，接着瞳孔一缩，他举起赤霞剑往前猛然挥去，正好挡下了从前方刺来的铁剑，两剑相碰仅仅一瞬，白衣青年身形一斜转了半周，左手的匕首又狠狠劈下，司青澜连忙拿剑身去挡，但却被这一击劈得身形不稳向后退了好几步，他还未站定，前方剑光又闪了起来，司青澜眼神一凛，没有出手防御而是把剑尖刺向了站在身侧准备溜走的人。
　　手中的剑已经改变不了方向，李焕只能硬生生地把剑尖停在司青澜的脖子前，大喝一声：“住手！”
　　话落，司青澜的手中的剑尖也停在商怀策腹部的正前方，李焕的表情冷若寒霜，他看着司青澜，后者却用眼神指了指他身侧的方向，李焕用余光看去，他的下属跳上了夏侯珏所在的屋顶，李焕瞬间便把手中的匕首扔过去，刺中了那人的后背，那人倒地之后李焕再回头，司青澜和他剩余的下属已经带着商怀策跑了。
　　李焕抬腿就要追上，但仅仅只追了两步，便慢慢地停了下来。
　　风吹乱了空中的白雪，青年跳回了原先的屋顶，扔掉了手中的剑跪在了一具白衣尸体前，他颤抖着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尸体的鼻间，接着又缓慢收了回来。
　　他就这么跪在地上静默了许久，久到周围都沉寂下来，久到屋顶开始积雪才慢慢站起来朝倒在屋顶上的玄衣之人缓步走了过去。


第110章 
　　夏侯珏再一次醒来是在第二日清晨。
　　灰蒙的光从窗外照来，他从塌上坐起，映入眼帘的是被霉斑腐蚀的木墙，他又四处看了看，榻边有一方残破的木桌，木桌上放着小块的磨刀石和剪刀，桌角上还挂着一张灰脏的兽皮，木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把黑棕色的长弓，弓臂柔软，多为打猎使用，这间木屋仅有这里应该是猎户的落脚处。
　　身上沾满血的衣服已经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青灰色布衣，腹部和背部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鼻尖传来淡淡的草药味，夏侯珏掀开被褥下了塌，他一路走出木屋，刺眼的光亮让他微眯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以后，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
　　入眼皆为银白，有雪块从身旁落下砸在脚边，呼吸时鼻尖萦绕起白雾，他抬头望去，周围是一片树林，木屋在树林中央的空地，树上覆盖着白雪，与苍白的天际融在了一起。
　　屋前无人，只有他的身旁烧着一处正烧着的炉火，炉火上方放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瓦罐盖着盖子，有热气从顶端的小孔里冒出来，闻气味应是茯苓归身等疗愈内伤的药材，他又看向炉火旁边，有脚印从炉火周围延伸到了木屋后面。
　　夏侯珏朝木屋后方走过去，绕过侧方时，眼前出现了两座坟冢，有人盘腿在其中一座的前方，背对着他。驻足片刻后，夏侯珏走了过去，在另一处坟冢的前方站定。
　　旁边的墓碑写着“爱徒林疏之墓”，而他面前的墓碑上什么也没写，夏侯珏上前一步拿起放在墓碑前方的金色匕首，半跪在地上，抬手用力地刻下了六个字：爱徒华伶之墓。
　　坐在地上的人始终默不作声，后来之人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一笔一划地刻着，尖端摩擦在石面上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刻完以后站起身，把碑上的残渣吹离，接着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前方。
　　停掉的雪似乎又缓缓地飘了下来，良久后，身旁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夏侯珏，这天命，你认吗？”
　　盘腿坐在地上的人侧头对夏侯珏道：“你娘，你堂姐，你父皇和皇兄，你周围的亲人都在一个一个的死去，你为了天命不择手段走到今日，你走过的是条血路，而那血不仅有你杀的人还有你的至亲，”说到这，李焕嗤笑一声，指着他前方的墓碑讥讽道，“夏侯珏，这都是你的报应，你罪有应得。”
　　话落，眼前的人没有传来回答，可是李焕能听见他逐渐加重的呼吸，鼻尖的呼吸不断地在面前形成白雾，片刻后，他一步一步地转过头来，看向李焕的眼里冷若寒霜，“你以为你有资格说我？”
　　他冷声道：“你自私自利，既想一了百了就此死去又想你在乎的人平安，你觉得世上有这么好的事。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们，你以为的家人早就在你面前惨死，你的师门早已被江湖武林唾弃，你的朋友被抓太爻盟抓走，你的师弟死了，到头来你又保护了什么，”他的眼神像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剐过自己的每一个伤口，“而你最愚蠢的地方，就是对一个只相处了半个月的人产生了信任，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话落，李焕的表情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站起身面对着夏侯珏，眼里是和对方一样的寒冰，他看着这个人，这张昨日布满了泪水的脸如今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冰冷的、淡漠的、仿佛昨日的脆弱与绝望都是他的错觉。
　　这片空地静默了一瞬，双方的暴起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夏侯珏虽身受重伤，但昏睡的一天里早就养足了精神，足够对付没有长剑在手的李焕。两人出手沉重又迅猛，表情是同样的阴狠，他们每一次的拳脚相对都会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痕迹，就像他们给对方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伤疤，每一次的招式都在至对方于死地。
　　坟冢前方，灰衣和青衣交错移动，数十招后，双方同时露出了破绽，他们几乎是在同时冲向了对方，又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所有动作。
　　被扬起的雪花还飘散在空中，李焕曲起拇指的拳头停留在夏侯珏的太阳穴前，而后者勾成利爪的两只停留在李焕的喉咙前，他们不动声色地喘着气，身体随着喘气的频率上下起伏，他们隔了一臂的距离，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
　　忽然，不知是谁先往前迈了一大步，对方的衣襟被狠狠揪住，两片唇瓣撞在了一起，也几乎是在撞上的同时，双方都张开了嘴，好像要把对方吞入腹中。
　　舌头毫无阻拦地缠绕在一起，李焕抓住夏侯珏衣襟的手不断自己的方向拉，而夏侯珏捏住李焕后脑勺的手也在往自己的方向按，舌头传来夏侯珏嘴里汤药微涩的苦味，但更多的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这股酥麻的快感从舌根一直传到头顶，李焕皱着眉往前一步，把夏侯珏推倒在了地上。
　　夏侯珏倒下时，两人唇瓣分离了一瞬，空中拉出闪着光亮的银丝，李焕俯撑在夏侯珏上方，后者微微垂眼，俊美的脸在雪地中更加洁白如玉，因为深吻而被亲得殷红的嘴唇上沾着黏腻的唾液，李焕眼神迷离地盯着他的嘴唇，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伸出舌头把那唾液尽数舔进了嘴中，就在这一刻，身下人的呼吸瞬间加重，李焕的肩膀被人捏住，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死死地按进雪地里，嘴唇被压下来的人堵得密不透风。
　　喘息声和水啧声回响在银白的雪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夏侯珏撑在李焕上方低头看着他，李焕一只手抬起来挂在夏侯珏的脖子上，两人的下半身贴在一起，上方的人喘着气，表情依旧冷淡，但李焕能感受到下半身有个火热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扬起头看着上方的人，手伸过来抚上那俊美的脸，眼里的情欲与憎恶交织在一起，他恶狠狠地盯着上方的人，咬牙切齿道：“夏侯珏，我好恨你。”
　　上方的人闻言不为所动，夏侯珏在十岁那年离开生息谷时曾发过誓，除了亲人，不会与这世间再产生任何牵绊，他曾三番五次的拒绝他，提醒他，所有无情的手段都用在了他身上，可还是对他在意了起来。
　　是在青俞城客栈时抱住他的炽热的体温，还是那几次带着利用的亲吻，还是伏昆山上为他引渡灭咒时的苦痛，或者更远之前，在那与世隔绝的雪峰上两人月下美酒时的谈笑。
　　可是这该吗？这都不该。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俊朗又锋利的人，眼里的清明和欲望都在燃烧。
　　“李焕，我也恨你。”


第111章 
　　身下是冰凉的雪地，身上却覆着一具火热的身体，李焕在喘息之中眯起了眼，眼前人的面容不知怎么越发的俊美，细长的眼眸微微上挑的眼尾，颦蹙之间勾人心魂，可抵在大腿上的滚烫让他不禁想到，这人同自己一样，都是肩宽体阔的男子。
　　可男子会长这样一张好看的脸吗，凌绝峰初见时他便被这样一张脸夺去了所有的注意，李焕去过邱州城的青楼，可那些人的相貌都不及夏侯珏的万分之一。
　　李焕喘着气，眼神盯着夏侯珏朱红的薄唇，用拇指轻轻按压摩挲，“你若是女子……”
　　“我是女子你又如何。”
　　夏侯珏捉住他的手，声音冷漠又低沉，“如今才想起这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李焕的掌心，“会不会太晚了。”
　　唇瓣若即若离地触碰到他的手指，连指尖也烧灼了起来，一向不喜与人触碰的夏侯珏竟然在与他交缠，如果说方才那一吻只是双方想要寻求的安慰，那眼下的触碰又算什么，又是他的诡计吗。
　　无论华先生多么温和柔善知书达理，他那张笑脸之下都透着一股疏离与冷漠，见到夏侯珏以后，他也终于明白这份疏离冷漠从何而来，无论夏侯珏多么擅长易容，由经验阅历构筑的城府和气质是怎么也隐藏不了的。
　　华先生只是他的一部分。李焕从这一部分窥见了这个人的一角，而后才认识到了完整的夏侯珏，在太京城相处的那些时日，李焕发现，他的心狠手辣与阴谋诡计，他的冷漠与无情，他杀伐时的果决，伪装时的从容，他垂眼看他时那颤动的睫毛和无欲无求的眼眸，都让自己欲罢不能。
　　为何偏偏是这个人。
　　思及此，李焕强迫自己偏过头，目光正好接触到前方立着的两座坟冢，他压下汹涌澎湃的情潮，冷冷地吐出三个字：“滚起来。”
　　话落，伸向他封腰的手停了下来，李焕侧着头不去看夏侯珏的表情，而后者也没有回答，两人就这么静默了一阵，接着李焕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夏侯珏起身之后头也不回地往木屋里走去，而李焕在他离开以后从地上站起来，下身同离开的人一样还硬着，他找了块大石头坐着，运功压下丹田里的欲火。
　　不知是运功还是吹起寒风的缘故，火很快就被压了下来，李焕起身朝木屋前的火炉走去，把炉上温着的药倒进了碗里，接着推开木门端了进去。
　　木屋里，青灰色布衣的人坐在塌上也是运功的姿势，他的内伤还没好，运功的速度要比他慢许多，李焕把药递到他面前，冷声道：“喝了。”
　　坐在塌上的人闻言缓缓睁开了眼，李焕看他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眼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带着厌恶与不屑，就像他中灭咒时李焕要给他喂血时那样。
　　李焕见着这个眼神，怒从心起，他瞬间仰头，一口喝下碗里的药，接着便一把抓住夏侯珏后脑的头发往下狠狠地拉，夏侯珏被迫仰起头，嘴唇被堵了个结实，他眯起眼睛，顺从地张开嘴，行为上与方才的抗拒判若两人，苦涩地液体从对方的嘴里渡了过来，连同对方的唾液，他都尽数吞下。
　　李焕用了十成的力气才把吸得上瘾的人拉开，他擦掉嘴角上残留的药渣，眼神像是要把夏侯珏千刀万剐，“你非要这样才喝得下吗？”
　　坐在塌上的人伸出舌头舔掉了嘴上的水渍，那截露出来的艳红的舌头让李焕看得又燥又气，他甚至觉得自从自己在谢家村捅了夏侯珏一剑，这个人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表情，神态从始至终都冷淡得像水，可行为越发的捉摸不透。
　　“有些苦了。”夏侯珏道。
　　李焕笑了一声，“下次我便下毒了。”
　　对方沉默了一阵，又道：“李焕，你若想要我的命，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李焕闻言渐渐收敛了笑容，“我在太京失踪不过一月，朝中上下已风起云涌。”夏侯珏道，“原先被太子镇压下来的人，在太子昏迷以后都开始展露锋芒，尤其是原太子党羽的得力拥护者，当朝宰相左非贤。”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而朝堂之外，有比乱臣贼子更大的威胁。”
　　“太爻盟。”李焕道。
　　“不错，”夏侯珏看着他，语气变得冰冷，“太爻盟的最终目的便是摧毁太京城。”


第112章 
　　这件事司青澜同李焕提起过，那是在飞云台之变前夕，在出发前一晚的水镜派宅邸中，司青澜毫不掩饰地同他道出三月之内太京城必将毁于太爻盟之手，那时的李焕听罢只觉天方夜谭，可见过谢家村和太爻神石以后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太爻盟的此番计划最晚从十七年前便开始了，谢家村里所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试验，为的就是在将来以同样的方式彻彻底底地摧毁太京城。
　　“毁了太京城对太爻盟来说有什么好处？”李焕道。
　　夏侯珏抬眼看着他，缓缓道：“纹脉。”
　　李焕闻言一愣，“什么？”
　　夏侯珏无言，李焕语气急切地问道：“纹脉真的存在吗？”
　　关于纹脉，李焕只在初习武功时听师父凌绝子提起过，他还记得那依旧是在雪天，他平举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站了两个时辰，而老人家躺在满是积雪的树下，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酒壶，嘴里时而讲天上间的陈酿也时而讲武学，可不管讲那一样都是含糊不清的，苦于手中剑提了两个时辰的李焕只听到一句：“……术乃神技，肉体凡胎焉能用之，故应有媒者通其力，曰脉也……”
　　后来李焕翻遍藏书阁所有的书都找不到有关纹脉的记载，而武林之中也无人知晓，若纹脉真的存在，那么普天之下所有依赖于纹术的世胄家族势必会争得你死我活，天下必将大乱。
　　“信则有，不信则无。”夏侯珏淡淡道，“人文国家之千年根基，纹术与纹脉也只是其中一环罢了。”
　　“那这跟太爻盟有何关联？”李焕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太爻盟，太京城还有纹脉的字样，思索片刻后，李焕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向夏侯珏，“纹脉在太京城。”
　　夏侯珏没说话，似乎在静静地倾听李焕得出来的结论，“太爻盟摧毁太京城也就摧毁了纹脉，”李焕道，“没有了纹脉，纹术便会失去力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六十年前的惨剧便不会再上演。”
　　“不够完整。”夏侯珏移开目光，看向前方，“摧毁太京城，只是摧毁了我大胤的纹脉，届时，凡在南胤诞生的氏族皆无法使用纹术，边境之上，南胤与北召相互制衡的军力便会倒向后者，一旦平衡被打破，北召军会立刻踏入我南胤的疆土。”
　　李焕闻言竟笑了一下，“可二殿下不会不知六十年前的离阳城是如何丢给北召的吧？”
　　六十年前，两国之间依旧战火纷飞，而就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奉自己为天神的顺载帝给边境军队下的一道又一道命令全都与战况背道而驰，同他的狂妄自大一般，最后离阳被北召攻占，我军全败。
　　“我虽没上过战场，可那时平衡没有打破，军队人数甚至是一倍之多，可我们还是败得很惨。”提到当年离阳一战，没有哪个南胤人不为之愤怒，李焕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夏侯珏，你觉得这样的惨败，南胤承受得住几个？”
　　夏侯珏同样冷笑，“你认为，与其亡于内斗，死于北召人的刀下会更有尊严吗？”他道，“李焕，你当真认为我夏侯一族会同你祁连那般残暴愚昧吗？”
　　“这么和你说吧，夏侯珏，”李焕双手环胸，靠在了身旁的木墙上，他眼神漠然，但双眼深处却燃着熊熊烈火，“祁连，夏侯，太爻盟和朝廷，甚至是这天下我都不关心，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还有我在乎的人，因为这些人，我拿起了我手中的剑。”他盯着夏侯珏那张冷俊的脸，接着道，“我这样的人，死后定是要下地狱的，可如果我在乎的人因你们口中的大义而死，在我死前我会把你们一同拉进地狱里。”
　　屋外的风一下大了起来，银白的雪忽地一下被吹进了屋里，不知谁的鬓角被这阵风吹了起来，飘进屋里的雪花还未落地便被屋内的温度溶解。
　　屋里静默了许久，坐在榻上之人缓缓闭上了微张的嘴唇，问道：“李焕，我问你。”
　　“若是我死了，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第113章 
　　“围着皇城敲锣打鼓三天三夜吧。”李焕揣着手斜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敲到头七也行。”
　　“你没有那个本事。”夏侯珏嘲弄道。
　　李焕不屑道：“皇城这地方我就没放在眼里过。”
　　夏侯珏勾了勾嘴角，“你似乎是忘了你在太京府呆过的事了。”
　　李焕啧了一声，语气带了点凶狠，“不都拜你所赐。”他刷地一下从墙上起来站直身体，往前走一步端起木桌上的碗，一边把碗里的勺子摆正又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时候。”
　　“什么事。”
　　“你会死。”
　　夏侯珏冷冷地看向他，“你有灭咒，我的死期完全由你决定。”
　　李焕闻言狠狠地捏住了手里的陶碗，“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你很在意？”
　　李焕侧头再次看向坐在塌上的人，后者不知何时靠在了墙壁上，几根发丝落在肩头，胸口的衣襟因方才交手而微微向外开着，能看见凹凸有致的锁骨和下方胸肌隆起的弧度。
　　李焕的目光从那露出来的地方慢慢往上移去，直到与对方四目相接，李焕看不出来夏侯珏的眼中有什么情绪，他更不知道他又是抱着怎样的目的问出这句话的，是玩笑还是算计。
　　他以为如今再应对夏侯珏自己已经能足够从容，无论这个人再对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在意，就算夏侯珏被天命束缚，注定了此生无欲无求，不会动情，他也不想再和曾经一样被利用被欺骗。
　　李焕朝他淡淡一笑，“不在意。”
　　塌上的人闻言静默了一瞬，接着同样淡漠道：“你不再把我当成华先生了。”
　　李焕一愣，突然明白对于夏侯珏来说，从始至终，自己对他所展露出来的好意，他都以为自己是把他当成了华珏，就算是在知晓被欺骗利用之后，他依旧多次相救于他，他依然把这个当成是自己对华先生的眷恋，他对这个人的所有情意，没有一次是传达到了的。
　　无论是夏侯珏真的这么认为还是潜意识里把这一切都归到一个并不存在的人的身上，如果这就是他切断与这个世间联系的方式，那么这天下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这个无情无欲的天命之人。
　　长生能治愈一切伤口，可心脏传来的疼痛分明那样清晰，李焕终于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擦了擦眼角因为大笑渗出来的泪珠，面上恢复了昔日里慵懒散漫的模样，笑着道：“是啊，最后还是发现你不配。”
　　坐在榻上之人闻言缓缓垂下眼帘，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亲耳听到他的情绪还是会被触动。这个痛这不同于阿娘和华伶死去时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而是痛得细细密密，它像是灭咒，像是千万只蛊虫在啃食心脏。
　　他把手放到左胸心脏的位置。
　　竟会被牵动至此吗。
　　从谢家村李焕拿剑捅他时的毫不留情，再得知他把灭咒引渡到自己身上是为了掌握夏侯一族的命脉时，夏侯珏便明白李焕对自己的幻想已经荡然无存了，彼时他利用李焕对华先生的情义灭了明月山庄加固了皇室的威信，如今这份感情早已不复存在，李焕剩下的只是对自己的恨。
　　可动心的人居然是他，那场棋局他赢了，可真正的结果却到现在才揭晓，他输了，这个愚昧自大的剑客还是靠近了他的心，他唯一犯的错便是把李焕从刑部地牢放走，若那时就这么杀了他，一切也不会是今日这般局面，现在他还怎么下得去手杀他。
　　不过好在，两人之间有意的只有他，还没有到无法舍下的地步。
　　“是吗。”
　　良久，坐在榻上的人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是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低沉。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夏侯珏坐了起来，眼里深沉又淡漠，“本就该如此。”


第114章 
　　快到夜里时，夏侯珏又吐了一次血，吐的是淤血，白日里喝的药开始发挥药效。这次夏侯珏伤得十分严重，尤其是内伤，需要细水长流的调理，费上一年半载都不过分，若调理不当强行打通经脉，轻则内力尽失，重则丧命，相比之下身上那两处外伤倒算轻的。
　　在夏侯珏昏迷的那一日里，李焕背着他去邻近的小县城找了位大夫给他包扎伤口，这样深的伤口没习过医术之人处理不了，前后包扎完李焕又让大夫抓了点药，走之前满脸担忧的小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明日，最迟二日一定要换药，李焕索性从他那儿把往后五日要换的药和纱布都买走了下来，又去隔壁买了两件干净的衣裳，基本花完了他带来苍州的所有盘缠，客栈是住不了了，于是就找到了这个还算隐蔽的木屋，把夏侯珏安顿好后又去谢家村把华伶和林疏的尸体盘了过来。
　　夏侯珏吐血之后便又在塌上躺下了，内伤带来的痛苦从现在才开始发作，李焕看着仰躺在床上满脸苍白双眸紧闭的夏侯珏，一想到这样的他白日里还能和自己打成平手，李焕只觉得心有不甘。
　　夜晚和早晨是冬季最冷的时候，入了夜李焕把屋外的火炉搬到了屋里，又把窗户敞开一半，自己坐到床头外侧，把从谢家村捡来的铁剑放在身侧，闭目靠着墙壁浅眠。
　　耳边是身旁急促的呼吸声，这时候的夏侯珏连他小师弟都打不过，想要活捉他简直易如反掌，太爻盟不可能不知道这点，而现如今整个苍州几乎都被太爻盟和浮幽城所掌控，想要知道他们的行踪太容易，就算他的身边有自己守着，带着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从太爻盟众多高手的围攻下逃脱，李焕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时候太京府在做什么？
　　夏侯珏孤身前来谢家村，身边没带任何人，即便他武功再高遇上太爻这等邪祟之物也无法全身而退，他若出事，太京府群龙无首，苍州和朝廷必定会大乱。
　　思及此，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热，有一个滚烫的手掌抓住了自己的手背，李焕侧头向下看，烛火明灭之中他看见身旁的人眉头紧锁，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在说着什么梦话。
　　“阿娘……不要丢下我……”
　　李焕甩开他的手，小声骂道：“滚，谁是你娘。”
　　“苍州大侠死了……你也死了……你们都死了……”
　　“苍州大侠？”李焕好笑地看着说着胡话的夏侯珏，“你要是放在武林里，你就是魔教教主……”
　　李焕说完愣了片刻，这话明明是自己第一次说，却涌上来一股熟悉的感觉，就在此刻，亮光忽然熄灭，屋内瞬间黑暗了下来，蜡烛终于被燃尽，眼前漆黑一片，只剩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
　　无边的寂寥从四面八方袭来，李焕仰着头，盯着残破的屋顶，放在塌上的手在黑暗之中摸索到另一个滚烫的手心，他迟疑了片刻，接着张开五指紧紧地握住了它。
　　李焕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昨夜本打算浅眠，但不知何时睡死了过去，许是这两日体力消耗过度又没好好休息的缘故，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胫骨，却发现身旁空空如也，他心下一惊，从塌上跳起来冲出木屋，发现屋外的雪地中央有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看到熟悉的修长身形，李焕这才松了一口气。
　　屋外的雪比昨日更厚，除了周围的树林，倒与凌绝峰有几分相似，他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接着朝那人走去，可是越走李焕越发觉得不对，他皱着眉走到那人的身边，侧过头，居然看见了对方的头顶。
　　李焕惊道：“你做了什么？”
　　对方闻言慢慢地转过身来，李焕忍不住后退一步才不至于低头看他，等他完全转过身来，李焕的眉间皱得更深了。
　　眼前这个人是夏侯珏没错，只是他现在的身量只及他的眼睛，比他矮了足足一个额头的高度，而改变的不只有他的身高，昨日那身青灰色的衣服现在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敞开的衣襟露出来的锁骨依旧分明，只是下方饱满的胸肌平坦了几分。
　　李焕打量的目光向上移去，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只是在俊美之上还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那双狭长的眼眸依旧淡漠，可淡漠之间却攀上了一丝稚嫩。这应该是十七八岁的夏侯珏。
　　李焕逐渐冷静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摸上下巴，目光在夏侯珏的腿上，腰上还有胸前游移，他就这么赤裸裸的审视着，直到听见对方开口才去看他的眼睛。
　　“看够了吗。”
　　嗓音依旧低沉音调却明显拔高了几分，显然连声音也跟着变化，李焕放下手，开口道：“两仪万象。”他嘲讽道，“你为了恢复损伤的经脉不惜变成这幅模样。”
　　李焕突然想起他在焰麟阁被迟风伤的那一剑，他仅仅只用了一月便恢复如初，而前后对比起来，他在凌绝峰时身量比他高了一个指节，而之后他竟然同他一般高，想必是在回京以后为了应对太爻盟的进攻而不得不用两仪万象加快恢复速度，而代价便是消耗自身的岁月，迟风和百里思君如此，朝鹤仙人也是如此。
　　“拜你所赐。”夏侯珏冷冷地道。
　　有雪从树上滑落，有人从树上跳下来跪在了夏侯珏跟前。
　　“二殿下，属下来迟了。”
　　李焕闻声看去，跪在地上的人身着玄黑衣袍，袍上是云团状的暗纹，他脸庞锋利，双眉似刀，跪下时隆起的背上背着几根用黑布包起来的兵刃，李焕认得他，他是隶属淮州太京府的乙阶官吏封鸣。
　　夏侯珏看向李焕的眼神逐渐冰冷，片刻后，他淡然道：“回太京府。”


第115章 
　　李焕又一次踏入太京府时看见一院子的人差点以为走错地方。
　　各州官邸规模大小不一，模样不同，但都有一个特性，冷清。官邸里除了长期驻守的文官，回来登册又匆匆离去的官吏，几乎没什么人，李焕在太京府的那些时日甚至都不知道府里究竟有多少人，大部分同行之间连面都没见过，眼下这般虽不是门庭若市至少也称得上人烟，看得人甚为稀奇。
　　苍州太京府李焕原先来过一次，进门便是府邸的中庭，他踏入的那一刻，便见侧方两名正在交谈的一男一女同时向他转过头来，两人都穿着太京府玄黑色的官服，面容冷漠，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李焕不在意地瞧了他们一眼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去，一路上惹来周围许多打量的目光，这些人里有高手也有武功平平的人，但能进太京府的，必是有一技之长。
　　盯着他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陆陆续续的移开，李焕走到回廊入口时便见右方的拐角处走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子，男子的头发比他的还乱，一边走一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黑色的官服穿得皱皱巴巴，显然是刚睡醒的模样，他一路走到回廊前，睁开眼与李焕打了个照面。
　　两人隔了五步的距离，大眼瞪着小眼，从回廊过来的人看清面前的人后在原地愣了好一阵，接着面容开始颤动，朝着眼前的人大吼了一声：“兄弟！”
　　中气之足，声音之大，带着些震动的哭腔，引得周围的同行又看了过来，李焕面色有些微扭曲，可眼前的人不管不顾，看着李焕，眼角竟然流出泪来，他吸了吸鼻子，哽咽了两声接着张开双臂朝李焕冲了过去，李焕连忙后退一步，伸出长手一把按在扑过来的人的头顶上。
　　“什么毛病。”李焕道。
　　被迫停在半路上的人此时已哭得泪流满面，他伸出手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抽泣道：“兄弟，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时，旁边传来同行调笑的声音：“宋无音，你怎哭得像个小媳妇？”
　　宋无音脸色一变，朝那边怒道：“去你的！”
　　闻言，周围响起哈哈的笑声，李焕放开了抵在宋无音额头上的手，对他道：“我比较惊讶你还活着。”
　　宋无音揉了揉眼眶，朝李焕笑了笑，“你兄弟我这么惜命，当然活得好好的。”
　　李焕朝他挑眉一笑，“你那三脚猫功夫，丧命是迟早的事。”他语气沉了沉，“你不好好呆在太京混日子，跑来苍州做什么。”
　　从原先太京府文官的口中便知苍州时局动荡，太京府死伤惨重，在飞云台之变时朝廷应是遣返了一批在执行任务中的官员，才抓获了除开司青澜、扶轩、百里思君以外所有太爻盟的人，但即便如此，参与飞云台之变的人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浮幽城作为两方势力的中心据点，里面定是高手如云，加上原南胤虎骑指挥使姬尧的叛变，纵使太京府单人作战能力再高，面对高出三倍以上的敌人，人手远远不足，就连宋无音这类只擅长暗探的人都来了苍州，可见眼下的情况对朝廷来说十分艰巨。
　　李焕说完，眼前的人竟沉默了半响，他眼神游移，不自然的扣着后脑勺，小声道：“我想为二殿下做点什么……”
　　李焕嘲笑道：“你不拖你家殿下的后腿就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宋无音闻言伸手就去打他，边打边骂：“咱们这么久没见你就这样对我！”
　　李焕一把捉住他没什么力道的手腕，“行了，你怎么真像个小媳妇一样。”
　　宋无音听后火气蹭蹭地往上来，他又抬起剩下那只手朝李焕打过去，李焕微微侧身，很轻松地躲过了他的巴掌，宋无音见状更不甘心，伸手又打了过去，他在太京府呆的这几年，发现这里面全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陆之羽是一个，封鸣也是一个，这下又加了个李焕，全把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李焕怎么可能让他打到，惹得宋无音在庭院里追着自己打，周围的人有的继续攀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饶有兴趣地看着热闹，原本安静的府邸中有了几分调笑声，最后宋无音体力不支地坐在石凳上休息，李焕靠在前面回廊的柱子上，原本英气的脸在追打后越发俊逸，他看着气喘吁吁的宋无音，问道：“太京府的人为何聚集在此？”
　　宋无音一口灌下杯子里的茶水，断断续续道：“二殿下谋划好了一切，现在只是等待。”
　　“等什么？”
　　宋无音擦了擦下巴上漏出来的茶水，抬眼看着李焕：“等三皇子的消息。”


第116章 
　　阿勒伽从兵器库出来时正好看见一个挺拔修长，面相俊逸的男子从回廊上走下来，她眼睛一亮，沉默着向他走了过去，迎面而来的陆之羽当然也看见了她，他微微牵起嘴角，走到了女子的面前。
　　女子身上的官服的衣摆要比寻常尺寸短上一截，露出了布料包裹着的修长强健的大腿，她的身量也比普通女子高上许多，陆之羽只比她高了半个头。
　　两人十余天未见，都沉默着打量了对方一阵，发现对方露出来的皮肤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阿勒伽的脖子上缠着纱布，还渗着血，陆之羽背上背着弓箭，侧脸上则是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这样的伤在太京府里只能算是家常便饭。
　　片刻后，女子先开了口：“这次带了什么？”
　　“每回任务都是我带东西回来，”陆之羽无语地把手伸进怀里，“你是没钱吗？”
　　阿勒伽盯着陆之羽一直在怀里摸索的手，眼神里露出些期待，“你们中原不是有嫁妆这一说吗，”她一脸认真道，“我在攒嫁妆。”
　　陆之羽手一停，“给谁攒？”
　　阿勒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
　　“你是猪吗，”陆之羽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头，“嫁妆不是自己攒的。”
　　阿勒伽捂着脑门用更狠的力道打了回去，“那你说，你们这里的嫁妆谁攒。”
　　“当然是你……”话说到嘴边，陆之羽想起阿勒伽没有爹娘，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朝她微微一笑，“当然是二殿下。”
　　“我会信你吗。”阿勒伽阴沉着脸，“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男子闻言叹了一口气，终于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他拉起阿勒伽的一只手，把手上的东西戴在了她的手腕上，一边戴还一边委屈道：“有我就行了，攒什么嫁妆。”
　　“在西漠，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只要双方情投意合便可以住在一起，嫁不嫁，娶不娶的都无所谓，没有你们这么麻烦。”陆之羽帮她戴好以后，后者把手举过了头顶，日光之下，手腕上的翡翠玉镯通明透亮，毫无杂质，阿勒伽伸出手用手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皱眉道：“戴上这个我怎么做任务……”
　　话音刚落，有人便抱住了她，阿勒伽头抵在他的肩上有些惊讶，要是在以前，作为苍州分府总长的陆之羽是断不好意思在这随时都会有人进出的兵器阁前对她做这种事的，她伸出手，攀上男子宽阔的背，说话的语气带了点敬佩，“陆之羽，你脸皮终于变厚了。”
　　陆之羽一听，双臂慢慢收缩，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这次见面隔了十余天，下一次见面又不知是多久。他把头埋进女子的肩窝，愤恨道：“别让我找到教你中原话的人。”
　　李焕后一步从兵器库出来，他里面挑了一把趁手的长剑，出来正好撞见屋外抱在一起的两人，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两人看，手里慢慢地把挑出来的剑插进背后的剑鞘之中，陆之羽在这时发现了他，他抱着阿勒伽，看向李焕的眼神温度骤降，应该是在说“快滚”。
　　待到李焕故意三步一回头的摇走之后，陆之羽再同阿勒伽说了一会儿话，接着便径直去了后堂的厢房，推开了房门。
　　他推门时的动作颇为急切，要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抬眼看见坐在正坐上的人后，话又变成了疑惑：“殿下？”
　　闻言，前方的人从书卷中抬起头，陆之羽看清了他的模样，虽依旧貌美，但原先那张凌冽又锋利的脸竟然变得柔和了许多，神色攀上了一丝青涩稚气，若不是眸子里透出的漠然与冷清，他还以为这人是七年前的殿下。
　　“何时回来的。”夏侯珏问道。
　　对方没有传来回答，夏侯珏瞧见了他询问的目光，有些厌厌地道：“受了小伤，不必在意。”
　　“殿下离开之时属下便要你多带些人去，”陆之羽皱着眉走进屋里，“殿下要是出事，我、封鸣还有小峰都没法向摄政王交代。”
　　夏侯珏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若死了，你们无须向他交代任何事。”
　　陆之羽叹了一声，“殿下你总是这样。”
　　比起其他官吏，三人在太京府当差的时间最长，上一任太京府统领夏侯玥还未卸任时，他们便已经进入太京府多年。夏侯珏七岁时被夏侯玥带回了皇城，之后便一直跟在这个素未谋面的皇叔身边，每日除了国子监便是太京府。
　　那时的陆之羽和封鸣都是刚及弱冠的年纪，在太京府的阶位不高，却都狂妄自傲，与这位同样桀骜不驯的二皇子没少发生过争执，同现在这般沉稳简直判若两人，曾经的秦王，现在的摄政王夏侯玥曾不止一次担忧过夏侯珏接手太京府后会出大问题，不过后来四人的关系倒也没有像他担忧的那般恶劣。
　　“此去如何。”夏侯珏道。
　　“我在离阳城见到了莫闲将军。”陆之羽站在夏侯珏面前，略微颔首道，“军营还驻扎在离阳边境处，我与他谈了姬将军的事，他对其反叛一事一概不知，不过他有提到，在收复离阳我军大获全胜以后，原本三位将军商定让姬尧带一千人马回京复命便可，可回京那日他多带了二千步兵。”
　　胤召边境上有十五万胤字大军，在战胜以后带走三千也不痛不痒，可此事表明，姬尧在收复离阳前便有了反叛之心，以那时的战况来看，他并没有闲暇去接触太爻盟的人，而扶轩的魂惑对姬尧这类意志强大的猛将不起作用，唯一的可能便是太爻盟的人潜入了军营，三番四次与姬尧打交道，致使他的反叛，而筹码便是迷惑了许多人的太爻神石和天诛之劫。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点着桌面，夏侯珏继续道：“莫将军可还有什么话。”
　　陆之羽盯着他，“莫将军说若二殿下需要，莫家五万大军随时待命。”
　　“他们都是我南胤的功臣，用来对付浮幽城和太爻盟太大材小用了。你让人传信给莫将军，叫他无须担忧。”他神色沉了下来，眼里闪着锐利的光，“他们守卫疆土，我定会肃清内敌。”
　　“属下还有一事。”
　　“讲。”
　　“关于李焕。”
　　坐着的人闻言神色一动，陆之羽继续道：“属下认为他不该留在太京府，此人是一把锋利的好刀，但此刀的刀刃向里也向外。太京府和太爻盟他都参与其中，现如今最大的变数，非他莫属。”
　　夏侯珏一手撑在桌上托着脑袋，“太爻盟杀了他的师弟，他一定会去浮幽城报仇，”他冷淡道，“可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单枪匹马的冲进浮幽城，相比从前对明月山庄的屠杀，这次他的目标只有司青澜。这也是他跟着我回太京府的原因。”
　　他看着陆之羽道：“他要利用太京府进入浮幽城，而太京府也需要一个七重归墟境界的武林高手。”
　　听完此番话后，陆之羽觉得合情合理，可心里的异样没有减弱分毫，能让二殿下用两仪万象来恢复的伤定是伤及经脉的重伤，而他是同李焕一道回到太京府的，这伤定与李焕这厮脱不了干系。
　　就在陆之羽沉思之际，他听见面前的人又问：“他现在在何处。”
　　“从兵器库出来后去了北面的厢房，应该是去找宋无音。”
　　夏侯珏皱眉道：“找他做什么。”
　　陆之羽闻言，心里的异样更加严重，因为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询问而是在责备，就像是李焕没来找自己而是去找了别人。
　　在陆之羽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在夏侯珏身上听过带着这样情绪的话，他不敢多说什么，沉默一阵后，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属下还有一事……”
　　闻言，对方带着思索的眼神移了过来，陆之羽微微低头道：“朝鹤仙人请殿下今夜观云亭一叙。”


第117章 
　　云宁城是苍州的中心城，如今这个前朝的都城比起那时落寞了不少，可依旧门庭若市，他的热闹不是太京城那般繁华与精致，而是带着烟火的喧闹与江湖的匪气。
　　夜晚的街市上能看见手持武器剑客，寻花问柳的公子，聚在一起赌色子的恶棍，蒙着面纱的西漠人，巡逻的官兵，还有叫卖毒草飞镖的小贩，这里鱼龙混杂，人们各怀鬼胎，诡秘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暗自涌动。
　　李焕今夜便被宋无音拉到了这条热闹的街市上，这里到处都是浮幽城的人，他们就没有穿太京府的官服，不是为了隐藏身份，即便他们穿着官服，浮幽城也动不了他们分毫，只是李焕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让浮幽城或者其他什么人把宋无音抓出去宰了。
　　宋无音听后火冒三丈，“我哪有这么弱！”
　　李焕走在人群之中伸出手掏了掏耳朵，“你得有点自知之明。”
　　宋无音一边吃着刚买的蜜饯一边说道：“我既然来了苍州，肯定做好了觉悟。”
　　李焕听后颇为惊讶：“你不怕死了？”
　　“怕，怕得要命。”宋无音吞下一大颗蜜枣，接着抬头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可是我更怕孤独，我不想到最后太京府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生不如死。”
　　听到宋无音的话，李焕静默了片刻，林疏和华伶死时的模样出现在了脑海，他张了张口，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我不会让你死”，他们在自己面前死去以后，他根本没有这个资格，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两人跟着人流缓缓向前走去，耳边的吵杂声越来越远，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人，他独自从黑暗的一头走到了黑暗的另一头，他从不惧怕黑暗，只是这路上却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到了！”
　　身旁传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宋无音拽着他的衣服把他从人群中拉出来，等站定以后他看见面前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即便在寒冷的严冬她们也只身着轻纱，见到这突然凑上前来的英俊剑客盈盈一笑，立刻便扭着腰身贴上来。
　　李焕躲之不及两只手臂都被香软的躯体攀上，他在这一左一右之间抬眼看见面前的牌坊上写着“醉香楼”三字便转过头来朝身侧的宋无音笑了笑，“我怎不知你还会来这里寻欢作乐。”
　　宋无音的身侧早就同李焕一样，他在浓郁的香味之中涨红着脸，低头便看见了两侧白白的胸脯，他像惊到一般又立刻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嘴上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在太京府见到你时便发现你心情不好……这不是带你来排解烦忧吗……”
　　李焕听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宋兄的一番好意，我便笑纳了。”
　　说完他回过头来抽出被攀住的双手，接着双臂展开，搂住了两侧女子的肩膀，后者头靠在他坚硬又宽阔的肩里，轻声笑个不停。
　　他的两只大手捏住女子小巧的肩头，迈开步子准备往里走时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他顿住了脚步，微微抬头用余光去看视线传来的方向，人潮之中，行影交错，喧闹一片，可李焕偏偏就在这纷扰之中瞥见了那一片翻飞的玄黑色衣角，在接触的一刹那他的整个目光便追随而去。
　　跟在他身后的宋无音见他停下了脚步便问疑惑地问他为何停下，他看见剑客的目光一直盯街上的人流，片刻后传来询问：“二殿下今夜在何处？”
　　宋无音不知他为何会问起二殿下，但他也没多想，答道：“应该是在观云亭。”
　　前方的人顿了一下，又问道：“可是会什么人？”
　　宋无音摇头，而李焕盯着衣角消失的方向，原先带着笑意的眼里此时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118章 
　　观云亭坐落在云宁城北坊的望京园中。望京园原本是大胤开国功臣奉天侯的私人庭院，奉天候西去后，他的子嗣便依照他的遗嘱把望京园开放，供人观赏。
　　在这混杂的云宁城中，望京园远离闹市中央，也算得上个清幽之地，可若要去到那处，又必经闹市，在苍州呆了多年的陆之羽早已熟知云宁城的每个角落，他本想带二殿下从小路绕去，可今夜一向不喜吵杂的二殿下却要从街市上走，陆之羽便只能跟在他身边。
　　侧方身着赤褐玄黑滚云暗纹锦服的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即便这人现在的模样年轻了不少，那份疏离与漠然依旧不减分毫，身边的商贩在途径时搭讪的两句他皆不理会，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是当他们快走到街尾时，身边的人却停住了脚步。
　　陆之羽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侧头看去，这人正往前的方向看着什么，陆之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前是云宁城最大的青楼醉香楼，而醉香楼前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玄衣一个穿着白衣，他们身侧都搂着两名女子，白衣的那个还低下头来与怀中娇嗔的女子调笑了几句。
　　陆之羽尴尬地摸了摸头，回过头来刚想跟身后的人解释苍州分府平日不会这样散漫，可看到他的神情时陆之羽直接愣在了原地。
　　那凉薄的眼里竟带着落寞与自嘲。
　　陆之羽瞪大了双眼，他从未想过，李焕竟然能影响二殿下至此。
　　这份落寞与自嘲只在夏侯珏的眼里出现了一瞬，接着便迅速隐去，速度快到到陆之羽以为自己眼花。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夏侯珏重新迈开步伐他才回过神来。
　　抵达观云亭已是戌时，还未踏入亭中便见到有人面朝湖水背对着他盘腿坐在石凳上，夏侯珏走到他身后，垂眼道：“师父。”
　　前方没有传来回应，身着青衫的人抬手撑着石桌托起脑袋，发髻上垂下的缎带随着夜风轻轻飘摇，湖面上粼光微动。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站了一阵，片刻后，坐着的人先开口了：“我已经告知生息谷的人，让他们来拿华伶的遗体。”那声音不悲不喜，却含着无尽的沧桑，“我总觉得要是不见上你一面，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夏侯珏没有回答，朝鹤望着湖面，清秀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他半阖着眼，对身后的人道：“珏儿，你有没有想过破这天命。”
　　“七岁那年，我试过了。”夏侯珏道，“结局如何，师父应当知晓。”
　　朝鹤闻言叹息一声：“你还是想起来了。”他道，“你和你娘一样，骨子里都是狠劲儿。”
　　夏侯珏漠然道：“一切已成定局。”
　　朝鹤眼神暗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死后，你为这天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无人知晓，你的痛苦，你的性命会随着你的死亡全部消失在尘埃里，无人回忆，无人记起，这世间就像你不曾来过。”他盯着夏侯珏，语气强烈了起来，“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风忽然大了起来，墨色的发丝在空中翻飞，夜色之下是书生带着痛心与不甘的脸庞，片刻后他听见上方传来声音，那声音不冷不淡，带着轻柔的温度。
　　“师父。”他上前一步，与朝鹤并排在一起，“从始至终，我从不认为我走的每一步是在为了谁，我杀过，算计过，折磨过那么多人，这些人里有坏人也有好人，我达成了一个有利的目的，那这背后必定是尸山血海。”他抬眼望向湖边的夜空，“我不是英雄，我救不了世间，这世间也不需要我来救，能被天下人所记住所拥戴的，夏侯文泽是一个，大胤太子夏侯玙也会是一个。”
　　朝鹤闻言苦笑着低头道：“你为何这般决绝。”他摇着头继续问道，“难道这么多年来，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动摇你的心？”
　　说到此处，朝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喃喃道：“我记得李焕那小子……”
　　提到李焕，夏侯珏想起在醉香楼看到的那一幕，淡淡道：“他恨我。”他又想起了李焕对他说过的话，便勾起嘴角，微微眯眼道：“我若死了，他大抵会高兴。”
　　“你希望他高兴吗？”朝鹤盯着他道。
　　夏侯珏沉默了半响，低头盯着湖面，“我希望将来他能遇见一个像华珏一样的人。”
　　冬风透骨，穿梭在这寂寥的望京园中，二人皆站在凉亭之下，望着这满园的孤寂，却不知这凉亭之上早已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剑客，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皎月，束在头顶的发丝也跟着夜风缓缓飘动。


第119章 
　　李焕从自己厢房的屋顶上跳下来，还未推门而入便听见身旁传来幽幽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他回头，一玄衣男子蹲在他门前的台阶上，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李焕瞧见后勾了勾嘴角两步跨过去坐到他身边，伸出手搭上了宋无音的肩。宋无音的身量比起李焕来小了一圈，后者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他把冻得脸颊通红的人往自己身旁揽了揽，道：“你不是进醉香楼了吗？”
　　提起这个宋无音猛地看向李焕，眼中满是怒火，“你都走了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得了吧，”李焕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道，“你那个怂样，连人姑娘的腰都不敢摸，进了醉香楼也不是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宋无音闻言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拍开李焕的手臂，双手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愤怒地摇晃着，“你可以说我怂，但不能说我不举！”
　　李焕懒着一张脸任由他乱晃，“这可是你说的，我什么也没说。”
　　宋无音一听气得牙痒痒，逮着李焕骂他狗东西，李焕听着他骂自己的那些话突然想起了林疏，在凌绝峰时，林疏也常常骂他，不过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以至于那些话在李焕听起来都是在继续放纵自己。
　　等宋无音骂累了，李焕拍拍屁股站起身拉着他往后院的厨房找酒吃，可哪知他一推开门，厨房里的酒气便铺天盖地地冲来，浑厚的嗓音此起彼伏，李焕站在门口抬眼一看，屋子里七八个同行聚在一起，有的划拳有的睡觉，中央的长桌上摆着几叠花生米小菜，还有好几坛酒，李焕看着桌角上两坛唯一没被人动过的，心中一阵着急，刚要跳过去，却又被人一脚踹了回去。
　　他的背砸在墙面上，下一刻前方有人袭来，伴随着浓烈的酒气，一只有力的小臂压上了他的脖子，李焕微微低头，只见眼前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她身着灰白色的衣衫，头顶的发髻只插了根木钗，她双颊酡红，眼神清明锐利，对着李焕厉声道：“来者何人？”
　　这人李焕见过，是他刚踏入苍州分府时第一个移来目光打量他的人，此刻女子的身躯紧压着他，他的眼神暗了暗，刚要开口，女子便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啊，我记起来了，你是李焕，如今江湖的头号通缉犯。”说完，女子眯起眼，另一只手往后一扬，又喊了一声：“酒。”
　　一个没开封的酒坛应声飞来，女子单手接下，用牙咬开坛塞自顾自地仰头喝了起来，李焕看着那没及时喝下顺着女子脖子流下来的透明液体心在滴血，他身躯一动，伸手抢过女子举着的酒坛，一步跳上长桌，仰头把剩下的酒一滴不漏地灌进了肚里。
　　周围的人瞧见这一幕全都跳起来起哄，女子一只脚跨上凳子，盯着李焕发笑，“好小子敢抢你奶奶的酒吃。”
　　李焕用手背擦了擦嘴，嗤笑道：“奶奶这喝法连茶都兜不住。”
　　“行啊，”女子一边笑一边走到长桌的一侧，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臂，手臂弯曲手肘抵在桌面上，抬眼朝李焕道：“来吧，谁赢谁喝。”
　　李焕眉目一挑跳到长桌的另一侧，同样弯下腰，一只手握了上来，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下注下注，两只交叠的手臂前不一会儿便放满了铜板和碎银子，趴在上方抱着酒坛昏昏欲睡的一男子见到这一幕立刻拍桌站了起来，把手自觉放到交叠的拳头上，拖长了声音道：“掰手腕第二十四场——”
　　“逍遥天宫，对阵——”男子一顿，凑到李焕那头轻声问道：“兄弟从哪儿来？”
　　“凌绝峰。”
　　“凌绝峰——”
　　话音一落，双方手背青筋骤然凸起，剩下的人全都围着长桌吼叫不停，屋里酒香四溢吵杂一片，一个时辰过去，李焕不知道赢了几场输了几场，反正这些人最后全都拿着酒坛拉着连脸都认不清的同行便开始喝，宋无音早就喝趴下，李焕踩着凳子一手提酒一手划拳，脸上的狂气煞得人手心痒痒。
　　这些人李焕从未见过，可他们全都来自江湖，他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背着几份血债几条人命，为何来太京府，心中是否有放不下的人，解不开结，将来又会去往何方，只是当下他们刚好凑到了一起，喝着烈酒聊着江湖，形同知己。
　　不问来路，不问归处，好聚好散。
　　明月悄然高悬，后厨也渐渐沉寂，太京府依旧和往常一样别无一二，陆之羽回到太京府后便和夏侯珏辞别回到了房中，而后者慢慢穿梭在寂静的太京府中，等走到房门，他朝着门的方向在原地驻足了片刻，接着便推开房门，跨进了房中。
　　夏侯珏进房后依旧停留在原地，面前是漆黑的厢房，他盯着前方，冷冷地道：“谁。”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酒气在狭小的房间里越来越浓，他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直到脚步声停留在他身后，有一双修长的手臂从他的背后伸了出来，环住了他的腰。
　　贴在他身后的身体滚烫又炙热，那双有力的手臂在他腰身上交叠，手掌紧紧地捏着他的侧腰，下一刻身后便传来李焕低沉沙哑的声音：“除了我还有谁。”


第120章 
　　黑暗之中，身后的气息越发浓烈，夏侯珏调整呼吸，对环住自己腰间的手没有任何反应，他站直了身体，像尊没有情感的石雕。
　　“有何事。”他道。
　　李焕站在他的身后把脸埋在他的颈间，从脸下的皮肤上散发出来浓厚的清冽气息甚至盖过了他鼻腔里的酒味，好闻得紧，他忍不住把鼻尖贴到那白皙光滑的皮肤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你……似乎变回来了。”
　　原先因两仪万象的缘故夏侯珏的身体缩小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可现在他又变了回来，身量恢复到同他一般的高度，想必是朝鹤在观云亭给他传了功力用来减轻两仪万象的副作用。
　　前方没有传来回答，李焕也不在意，他其实也没想来找夏侯珏，只是方才再后厨喝了不少酒，大部分的酒他能用内功消化，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上头，虽能保持清明但脑袋和身体还是发热，他觉得如果来找夏侯珏，听他说两句冷心冷清的话，没准儿这热度便会消散。
　　炙热的脸颊贴着相比之下冰冷许多的皮肤，只觉一阵舒适，他的前胸紧贴着夏侯珏肩背上紧密的肌肉，这触感着实称不上柔软，但胸肩每一下的摩擦都让他心痒难耐。
　　“你怎么不说话，”李焕捏住他腰的手缓缓往上移动，修长的手指勾开帖得密密实实的衣襟，从细缝之中钻了进去，只隔着一层薄薄地里衣摸着他凹凸紧实的腹肌。
　　李焕往上微微抬头，在他耳边低低一笑，“你不会是和宋无音一样连女人都没碰过吧。”
　　话落，前方传来的呼吸声加快了，李焕伸出舌头，舔上了嘴边的耳垂，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两只手腕忽然被人大力地捏住，前方的人忽地转过身来把他抵在了身后的桌沿上，李焕抬眼，只见对方的眼瞳里闪动着深沉的微光，漆黑得深不见底。
　　夏侯珏一条腿横在他的两腿之间，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下巴上传来的力道让他微微张嘴，雾气萦绕之间能看他殷红的舌头，夏侯珏眸子又暗了两分，他凑近了李焕，垂眼盯着他的唇瓣，冷漠道：“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李焕一只手臂搭上了他的脖子，朝他懒懒一笑，“你说呢？”
　　话落，对方便亲了上来，李焕也闭着眼回吻了过去，片刻之后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了唇舌挤压唾液带起的水声。
　　李焕在深吻之中坐到了桌面上，他的一双长腿微微分开，好让夏侯珏环住他的腰身，他的手指穿过夏侯珏漆黑的发丝扣住他的后脑，舌头与他缠绕在一处，酒香在两人的鼻腔间扩散开来，夏侯珏环住李焕腰间的手向上抚摸他肌肉分明的后背，却突然在唾液交融之中闻见了一抹胭脂的气味，他眼眸一沉，双手往下捏住了李焕的大腿，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李焕抱紧了夏侯珏的脖子，但他的嘴却没有移动分毫，拖住他大腿内侧的手掌青筋骤现，夏侯珏一边和李焕接吻一边走到厢房左侧，等走到一装满水的木桶前，他骤然松手，李焕一个不注意仰面跌了进去。
　　溅起的水花落到周围的地上，李焕双手搭在木桶边缘喘着气，被浸湿的衣物勾勒出他上宽下窄的腰身，敞开的衣襟露出一点饱满的胸肌，他眯起眼看着夏侯珏，刚想起身把这个可恨之人也拉入水中，但一想到他身上有伤便又跌落回去。
　　桶里的水正好是用来沐浴的温度，但身上的热度却也被浇灭了几分，李焕舔了舔嘴唇，回味着方才的吻，他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下身早就在亲吻中怒涨，不过现在他只能从木桶中坐起来，把下半身浸泡在水中，对夏侯珏道：“你真让人扫兴。”
　　夏侯珏站在木桶旁边，淡漠道：“你也扫过一回。”
　　李焕一愣，随即笑了两声，“行，扯平了。”
　　说完李焕便开始脱衣服，夏侯珏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仰头喝下。
　　李焕把湿掉的衣服扔到地上，接着靠在木桶里，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李焕想起了观云亭里夏侯珏和朝鹤的对话，便问道：“你的天命到底是什么。”
　　夏侯珏冰冷的目光向他扫来：“你明知我开不了口。”
　　天命乃玄机，本就不可说，即便天命之人有欲与人说道，这玄机的禁锢也不会让人说出与天命有关的半个字，换言之，从出生到死这份责任便只有他一人知晓。
　　李焕皱眉道：“那为何前朝顺载帝会知晓？”
　　夏侯珏知道他是在说灭咒一事，“他不可能知晓。”他继续道，“施下灭咒全然是出于对夏侯文泽的恨，而正好利用这一点引诱顺载帝施下灭咒的另有其人。”
　　“难道是浮幽城？”李焕思索道，“如果是这样，他们摧毁纹脉的计划是从天震军屠杀世胄门族之时便已经开始了。”
　　“不错。”夏侯珏道，“而能提早六十多年知道我对他们有威胁从而让顺载帝施下灭咒杀我的，”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冰冷，“只有北召皇族的纹术，‘隙间’。”


第121章 
　　李焕听罢愣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道：“是那个洞悉未来的纹术？”
　　夏侯珏微微点头，接着一手搭在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倘若真是‘隙间’，浮幽城就与北召皇族有脱不了的干系，他们的罪名便不只是反贼这样简单。”
　　“这只能算猜测。”李焕一手搭在木桶边缘，侧头朝夏侯珏道，“若真是如此，加入太爻盟的江湖门派众多，浮幽城要是泄露此事，家仇国恨定会越过内乱排在第一位，一部分的矛头便会对准浮幽城，联盟很快就会分裂，更别提摧毁太京城。”
　　“六十多年前的事，若非亲身经历，浮幽城想如何编撰都不成问题。”说完，夏侯珏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我暂且相信浮幽城对大胤土地仅剩半点的忠心，如果他们不曾寻求北召的帮助，那便是后者主动找上门来。”
　　李焕闻言没有说话，他回过头来把背靠在木桶上把身体放得更低，水没过了他的脖子，发丝铺散在水面，头脑与身体的热度在交谈中已全部消散，他抬头盯着漆黑的房梁，说道：“夏侯珏，看来你是忘记我曾经去过太爻盟，你与我说这些毫无用处，浮幽城和太爻盟的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夏侯珏看向木桶的方向，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漠，“你如今还是站在太爻盟的那一方，即便司青澜杀了你师弟。”
　　桶里的水渐渐转凉，桶里的人闭上眼又睁开，接着刷的一声站了起来，桶里的水因为这突然的起身又飞溅了出来，李焕侧身站在木桶中，身上带起的水形成的细流滑过他的胸膛腹肌还有修长饱满的手臂，他抬起手用手背擦去鼻尖上的水珠，朝夏侯珏道：“夏侯珏，还是那句话，”他道，“你凭什么认为当今的皇族夏侯氏不会变成曾经的祁连？”
　　李焕说着，眼里是与以往不同的凛冽，“这份从三千年前就扎根在血脉中的力量，你以为上苍会无缘无故的给你。”他盯着夏侯珏，继续道：“这是束缚，是枷锁，是操纵世间的手段，我们被上苍玩弄于鼓掌之间，祁连的残暴，天诛之劫还有你的天命，一切的根源都是源自与此，世胄门族就像是它的傀儡，无论在南胤还是北召，甚至在西漠和东辽，所有人最终都会走上祁连的路，太爻盟不仅是在救你们也是在救自己。”
　　李焕看着眼前依旧无波无澜的脸，语调冷了几分，“我不站任何一方，太爻盟的所作所为在我这里一开始就是偏离的，但我不会去阻挠他们，因为我没有别的方法去改变，至于朝廷，”说到此处，他转而笑了一声，若有所指的盯着前方的人，“全是些阴险狡诈的走狗。”
　　话落，屋里沉寂了片刻，接着响起略带嘲讽的声音：“这就是你辗转两方所得出的结果？”
　　随着响起的声音前方的人缓缓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朝赤裸着上身的人走去，接着在木桶前一步的距离站定，他双眼平视前方与另一个人四目相接，眼里满是鄙夷，“李焕，你太小看自己身处的国家，身处的土地和身处的百姓，还有身为人的自己。”
　　他看着李焕，眸子里全是阴冷，“祁连咎由自取，天命且为指引，万物苍苍全在脚下，世间泱泱皆在我手。”他的目光移向李焕脖子上挂着的石头，“太爻才是不该出现在此的天外邪物。”
　　夏侯珏说完，又是一阵静默，良久后，只听左侧的人笑了一声。
　　“夏侯珏，果真如此。”
　　李焕抬出手，朝那冷漠之人伸去，带着温度的指尖轻轻触碰上冰凉的脸颊，他牵起嘴角，半眯着眼道，“你和我，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边。”


第122章 
　　瞳孔里倒映着的是一张释然的、嘲弄的、无畏的脸庞，一如剑客身上所有的锋芒。
　　发烫的指尖在脸上若即若离，所碰之处皆带起一阵难耐悸动，他深知李焕所言皆为谬论，可在这不算静谧的屋子里，夏侯珏却能清晰地听见胸膛左边传来的心跳声，他冷漠地看着对方，眼里依旧带着鄙夷和不屑，但身体却涌上一股冲动，想让自己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脖子，把这个无畏生死的人狠狠地甩到地里，看他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隆起的青筋和肌肉。
　　夏侯珏不明白，明明思考不同，立场不同，绝不会认同对方，他和李焕最终也绝不会走向同一个终点，这份悸动究竟从何而来，那些不必要的想法为何总是在脑海中盘旋。
　　也是因为孤独吗，这人冲破了他的层层防御撞到了他的心，即便他所追寻的并不是自己。
　　思及此，脸上的温度骤然消失，他看见李焕转身跨出木桶两步走到屏风后面，随手拿起架在一旁的干净衣裳，两下换上又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李焕穿着的是夏侯珏玄金相间的衣裳，衣摆拖到了脚跟，跟剑客全然搭不上边，但剑客本来也没打算好好穿，他只套了裤子，里衣和最外层的玄色外袍，半湿的头发被他扯了下来，细碎地散在肩头，些微柔和了他锋利的脸庞，英气之中竟带了几分俊美。
　　“衣服明日还你。”李焕瞥了他一眼，接着便向门口走去，他边走边弯下腰抓起扔在地上湿衣服，在靠近门口时拿上了靠在墙上的长剑，在要跨出房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兵器库的内间里有更好的剑。”
　　李焕拿剑的手往后一转重新把剑背在了背上，“这铁剑便够了。”
　　说完他便走出了房门。
　　从太京府的南面走到北面的厢房有些距离，李焕出门后便跳上了屋顶，太京府的屋顶在夜里有两名官吏值守，从脚步声听来都是轻功高手，李焕路过他们时双方仅有短暂的四目相交，没有任何交流。
　　忽然，李焕瞥见下方有个黑色的身影正形色匆匆，他仔细看去，是蒙着黑色面罩的阿勒伽，李焕思索片刻，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朝阿勒伽的方向相向而去，阿勒伽也看见了他，两步走上前后皱眉道：“你穿得好奇怪。”
　　她穿着紫黑相交的私服，手腕上带着一个与这身行头格格不入的翡翠玉镯，他脖子上的伤似乎没好，还缠着那日的白布，李焕悄悄收回目光，朝她笑了笑：“听陆之羽说，你最近都没任务？”
　　女子看了看他，露出戒备的神情：“他怎会同你说。”
　　李焕闻言挠了挠头，“也许是我听错了。”
　　说完他便抱拳拜别，女子虽有疑惑三也向他辞别，两人的身影在回廊下短暂的交错，就在这时，男子忽然垂下眼来，感官在内力的催动下无限放大，侧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皆传入他的耳中，李焕侧目，她周围的空气在微微震荡，女子经脉中的真气在他的眼中无所行遁。
　　交错一瞬之后，李焕收回了目光，眼前这人确实是五重灵玄境界。心定后，他又两三步跳上房顶，朝着北面去了，而女子在和他分别后继续朝着南面走去，可刚走完回廊，却发现有人倒在地上，手中捏着个没盖儿的酒壶，听到有人来，他的嘴动了动，断断续续道：“李焕……我看见你小子往这儿走了……你竟然丢下我先走……没看见我喝不动了吗……”
　　话还未说完，上方便传来平淡的声音：“我不是李焕。”
　　仰躺在地上的人闻言静默了片刻，似乎夜风吹回了点神志，他坐起身，背对着身后的人痛苦地揉着脑袋道：“是阿勒伽啊……”
　　宋无音坐在地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方才的酒局他本以为桌上的酒是后厨里最后的两坛了，哪知那个逍遥天宫的女人不知又从哪儿变出来的五坛，喝得他神志不清，恍惚中似乎看见李焕跑了出去，一觉后醒来，果然发现这厮不见了。
　　宋无音在心里把李焕骂了个遍，正要起身时，面前忽然一白，有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眼前，宋无音揉了揉眼睛，只见面前横着一张白纸，纸上画着一个玉佩模样的东西，他正疑惑着，拿着这张纸的女子便开口问道：“你见过这个吗？”
　　异样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宋无音皱着眉看着面前的画，摇了摇头，女子见状收起白纸，对宋无音道：“你快去醒醒酒吧。”
　　说罢转身便离去，可还未走出两步，她的手腕便被一把握住，她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人站了起来，神情冰冷。
　　“你不是阿勒伽。”宋无音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腕，“你的声音不对。”
　　女子一愣，“声音？”
　　宋无音抽出怀中的匕首向女子刺去，声音急迫又愤怒，“你是谁！”
　　女子轻而易举地躲过他的进攻，一下便挣脱了宋无音的手掌，一把握住他袭来的手将他擒拿在了身下。
　　“你到底是谁！”
　　夜风瑟瑟，回廊上的烛火摇曳了一瞬，那火光映在女子的脸上，只见她的唇边慢慢地展露出笑容。
　　翌日清晨，李焕抓着玄黑色的衣物推开房门便见到陆之羽站在门口，他双手环胸，神情严肃，看上去在这里等了一阵。
　　李焕同他并无多少交集，虽有过几面之缘但却从未说过话，今日这般面对面还是头一次，他跨出房门，问道：“有何事。”
　　对方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道：“宋无音，死了。”


第123章 
　　李焕到达前堂时便看见里面站着三人，其中两个是昨夜李焕从夏侯珏寝处回房时遇见的值夜人，还有一个是府邸的小文官，他坐在侧方的桌椅上，听到脚步声侧头看过来，接着喊了一声：“陆大人。”
　　他的语气没了初见时那般唯诺轻浮，带着些沉重与伤感，他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面前写好的案牍朝李焕身旁的陆之羽走了过去，中途还看了李焕一眼，脸上带着无法言说的神情。
　　“尸体的死因是被利刃划破脖子，杀人的常见手法，一招毙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小文官把手上的案牍递给了面前的人，上面记录着验尸结果，他低下头，面露悲伤，“即便我不来，各位大人想必也能明了。”
　　陆之羽把递过来的案牍直接放入了怀中，接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文官的肩膀：“元参，你辛苦了。”
　　李焕在文官离开后便走到中央的长桌前，桌上放着的是已经僵硬的尸体，上面盖着白布，即便不看布下的尸体，李焕也能清楚的明白宋无音死亡的全部过程。
　　据陆之羽说，尸体是今日寅时值夜的官吏在前堂发现的，也就是夜里李焕与两人碰面后的半个时辰内，其中一名官吏在巡察时闻到了血腥味，跟着这味道便在前堂的匾额上发现了被钉在上面的宋无音。
　　发现时，尸体挂在上方，双手交叠着被一把中长的匕首贯穿插进了后面的匾额里，下方的空地上蓄着一大滩血水。
　　“宋无音被杀的地点不是在这里。”陆之羽走到李焕身旁，说道，“从后庭中央的回廊拐角处到前堂的路途中能发现明显的血迹，他被杀以后凶手把他带到了这里。”陆之羽垂眼看着眼下的白布，冷漠道，“那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掩人耳目，把尸体钉在这个显眼的位置也是为了示威。”
　　陆之羽说完后旁边没有传来回答，大堂一时间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他朝前方靠在梁柱上的那两名官吏点了点头，后者便直起身子，一个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向外走去，另一个面无表情地跟在前一个人的身后。
　　在两人离开以后，前堂内就只剩下陆之羽和李焕，他微微偏头去看身旁的剑客，按照他所了解的这个人的习性，李焕虽桀骜狂妄，我行我素，但却重情重义，而此时的他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他只是站在宋无音的尸体前，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昨夜我在回廊上碰见了阿勒伽，”良久，他终于开口道，“就在宋无音被杀的不远处。”
　　陆之羽闻言瞳孔睁大了一瞬，接着他的眉头逐渐紧锁，“你想说什么。”
　　李焕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显得十分放松，就像是寻常聊天一般，“凶手一开始的确打算隐藏行踪，但行踪败露后也没有再隐藏下去的必要。”
　　陆之羽思索道：“能在聚集众多高手的太京府里隐藏行踪，甚至骗过你的人定是一等一的高手，且境界绝不低于你和二殿下。”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在这个时候太爻盟易容潜进太京府只能是为了打探情报，不过只身潜入，风险极大，如若被抓住只会得不偿失，由此看来，这绝对是对太爻盟十分重要的情报，而且是……”只见陆之羽一只手捏着下巴，微微低头紧盯着地面，“……我们没有掌握的且与我们有关的情报。”
　　李焕闻言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阿勒伽是什么时候。”
　　“兵器库前的空地。”陆之羽看向他，“那时你也在。”
　　李焕又问：“夏侯珏呢。”
　　“二殿下正在静养中，不必露面。”
　　话落，剑客低头思索起来，可在这静默之中，身着玄黑官服的男子忽地朝他笑了笑，“你问完了吗？”
　　李焕闻声抬头，陆之羽面对着他，面上带笑，可眼里却渗着寒意，“那么李焕，接下来该我问你了。”


第124章 
　　“你想问什么。”
　　陆之羽踱步到椅子前坐下，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谢纵和柳春莺说他们昨夜在回廊上同样也遇见了你。”
　　李焕看着他，眼神冷漠，陆之羽一只手放在桌上，背靠着椅子，接着道：“你别紧张，目前你杀宋无音的动机太微弱，没人怀疑你。”他道，“我只是问你，昨夜你去了哪里。”
　　李焕沉默着看了他片刻，接着便笑了起来，“你是知道了才来问我的。”
　　陆之羽当然知道昨夜李焕去了何处，在去见他之前，他便盘问了谢纵和柳春莺，昨夜除了阿勒伽还在房顶上遇见了穿着奇怪的李焕，他从府邸的南面而来，而南面正好是二殿下的寝处，他身上的衣物两人也曾见二殿下穿过。
　　李焕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这人的年岁与二殿下相仿，同样小陆之羽一轮之多，以他二十左右的年纪和经历，超出的那一部分思考都源自于习武之人野兽一般的直觉，陆之羽斟酌了片刻，问道：“你对二殿下有何看法。”
　　李焕眉目一挑，不知陆之羽话中有何意，他微微抬头道：“朝廷的人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样。”
　　陆之羽和李焕原先只有几面之缘，像这样的交谈还是头一次，但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此人的心性在陆之羽眼中已经无所行遁。
　　李焕虽已是武林江湖之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但心性太过放纵，不会收敛锋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全然不顾后果，不用说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上，就连在如今的江湖之中他这样张扬且冷性与热性并存的人也已经不多见，再加上此人是祁连的余孽，那血液之中流淌着的残暴与癫狂注定了这人绝不会屈尊于任何一方势力。
　　陆之羽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缓缓道：“我知道在你还未走出凌绝峰前和二殿下有过交情，不然之后也不会为二殿下所用，我原先以为你只是二殿下手中一颗比较棘手的棋子，没想到根本难以掌控。”
　　“你想说什么。”
　　陆之羽想起了昨夜在醉香楼前看到的那一幕，那样的神情是他与二殿下相识以来从未见到过的，他微微抬头，看着李焕眯起了眼，“……二殿下从未与人称兄道弟过。”
　　这下李焕终于明白陆之羽想说的话是什么，“称兄道弟？”他低头好笑地看着陆之羽，“你是这么认为的？”
　　听到李焕的话，陆之羽又仔细回忆了一遍那时的情景，在他们的前方，李焕和宋无音各自揽着两名女子，而二殿下就是对着这一幕脸上出现了落寞的神情，陆之羽以为二殿下是想同他们一道玩乐，由此推断出二殿下或许把李焕当做了朋友，而他又想到明月山庄一案落幕之后二殿下易容成宋无音的模样放走了他，更加肯定了这样的推测。
　　陆之羽跟随夏侯珏多年，太了解夏侯珏这个人，若他真拿李焕当朋友，无论后者带着什么目的，立场是否相同，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对于这名剑客来说，他与太京府，与二殿下之间的开端，只是源于朝廷的一个小插曲。
　　早在三年前，太京府便开始对明月山庄、焰麟阁等江湖势力着手调查，江湖武林在朝廷的介入下最先暴露倪端的便是岐阳的明月山庄，而就在这时，由先帝夏侯晟直接指挥的暗探找到了前朝余孽的消息，此事与太京府并无瓜葛，二殿下也只知先帝一直都在找寻前朝余孽的踪迹，二殿下，甚至是太子从未关心过，不过等到确定其行踪后，先帝却把抓捕余孽一事交给
　　了太京府。
　　这事发生在去年年末之时，雍州太京府追查的明月山庄一案已经有了眉目，而余孽一事又涉及皇族机密，只能由二殿下亲自去办，明月山庄一事也不得不暂时搁置。
　　其实那时二殿下并不关心抓到的人到底是不是祁连的余孽，在太京府的情报网中，这个余孽从未出现在各方势力之中，与太爻盟之间更是毫无关联，所以在得知李焕的真实身份后太京府才没有太大的反应。
　　如果二殿下不曾上过凌绝峰，也许此人便会直接加入太爻盟，对朝廷产生巨大的威胁。
　　思及此，陆之羽站了起来，对李焕道：“无论你和二殿下关系如何，现在你和太京府属于合作关系。”陆之羽看着他，“你憎恶朝廷，也没有加入太爻盟，你有你自己的，不属于双方任何一边的立场，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无论你帮助哪一方，在不久后的厮杀之中，太爻盟和浮幽城一定会落败。”
　　李焕闻言一愣，接着嘴角缓慢上扬。
　　“我拭目以待。”


第125章 
　　苍州太京府比起太京总府的占地小了不少，东西两院为寝院，与其他四州的府邸一样，大多官吏并不住在府中，厢房做偶尔歇脚用，不过这次苍州府邸汇集了各州的人，房间几乎被占满，走道上两步便能遇见一个同僚，且全都是素未谋面的生面孔，除了二殿下，没人知道这些人姓甚名谁，也没人知道太京府究竟有多少人。
　　穿过左侧的游廊往里走便是西院中庭，此刻天边霞光落彩，寻常时段西院里应人来人往，可今日越往里走人烟越变得稀少起来。阿勒伽走下游廊，只在中庭的凉亭内看见了两个人。
　　两人皆是昨夜值夜的同僚，根据她这几日的潜查，两人皆住东院，似乎形影不离，现负责太京府及府邸周围的巡查，从当下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昨夜她曾去过南院。
　　“阿纵，你慢点吃。”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三盘菜和一壶酒，其中一人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另一个坐在他旁边一手撑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吃饭的人，“我知道苍州的东西你吃不惯，今日我特地向府邸对面酒馆的姐姐打听了能做淮州菜的门店，还好我赶到襄陵城时那家店还开着。”
　　坐在左侧的男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衫，他神色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很是好听，正嚼着菜的男子听见他的话，夹菜的手一顿，侧头震惊道：“你两个时辰来回跑了五十里？”
　　柳春莺瞧他脸颊两侧囊鼓鼓的腮帮子，心里一动，细眉当即便往下撇了去，手摸上自己的大腿缓缓地揉搓着，“不打紧，襄陵城紧挨着云宁城，我没走多少路，就是现在腿有些……”
　　男子说着面露痛苦的神色，谢纵见他这样，把最后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又拿起酒杯灌了些酒水润润嘴里的食物，等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下去后，他筷子一搭，大声道：“谁让你去了？你功夫这么差，襄陵又是浮幽城的势力范围，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柳春莺低头垂眼道：“我一想到阿纵这些天都没好好吃饭，我就心疼……”
　　谢纵闻言脸皮一红，慌忙看向别处：“你心疼个屁！多管闲事！”
　　“你不吃饭，怎么长个子……”
　　“柳春莺！”谢纵回过头狠狠地掐了一把柳春莺的大腿，“疼不死你！”
　　夕阳渐渐隐没，凉亭里吵闹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阿勒伽收回目光，放下警戒后便径直走向里处，她在最侧方的厢房外停下脚步，接着推开房门踏了进去。
　　关上门后，她取下了脸上的面纱挂在架子上，接着开始脱外衣。
　　阿勒伽的官服是经过改良的款式，偏向西漠的服饰风格，穿上和脱下较为繁琐，她摆弄了好一阵，终于把短式的外衣脱下，可就在她要回身时，一道杀气突然从身后传来，就在她摸刀的那一瞬间，冰冷的物体抵上了她的脖子。
　　四周突然凝固了下来，杀气只存在了一瞬，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默之中，身后的人缓缓开口了。
　　“谁派你来的。”
　　身后的声音懒惰且漫不经心，但脖子上的剑却死死地抵着皮肉，没有丝毫的破绽。她没有回答，身后接着问道：“扶轩还是司青澜。”
　　前方还是没有传来回答，李焕空下来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他继续问道，“你假扮阿勒伽来太京府是在打探什么？”
　　意料之中的沉默，李焕叹了一声，“这里已经被包围了，”他道，“柳春莺出身自灵禽坞，轻功如何想必你应当知晓，没人能在他眼下隐去踪迹。”
　　话落，又是冗长的寂静，不知过去了多久，身前的人终于开口，只是那声音竟是男子的声音。
　　“朝廷的狗。”
　　李焕笑了一声，“这倒不一定。”他凑近那人的耳旁，“也许我会帮你……”
　　话音未落，前方一利爪朝李焕的腹部袭来，他立刻劈手挡下，另一只握着剑的手朝前方砍了下去，那人伸出另一只手一掌朝脖子上的剑挥去，剑身被推离了几分，却还是割进了皮肉里，不过这一下足够让人远离他手中的剑，那人没有丝毫犹豫闪身到了李焕左侧的位置，可这个位置依旧没有脱离他长剑的距离，手中内力翻涌，李焕几乎是在同时把剑朝那人的方向又挥了过去，但这剑还未挥到人处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熟悉感铺天盖来地传来，那阻挡在手上的，无形的阻力让李焕缓缓地抬头。
　　他看着停格在离这人手臂一指距离的长剑，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断神。”


第126章 
　　在西漠古族众多，与东辽草原上的游牧众族不同，统一整个大漠，结束了这广袤沙漠里五百多年游牧生活的，是一个名叫克里雅达的民族，也就是中原人泛指的西漠人，而除此之外，西漠还有存着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民族，其中有一族诞生自西漠边境与南胤苍州接壤之处。
　　眼前的人呲着牙，眼里闪动着诡异的光芒，李焕收回剑，盯着他缓缓道：“西漠夷丹族。”
　　据《四国氏族志》里记载，夷丹族被正统皇室视为异端，他们不信奉代表风暴和干旱的“沙漠之神”，而是追捧存在于沙漠之底的“万足之神”，此神代表着死亡与瘟疫，是不详之邪神，因而遭到了皇室的屠杀，全族上下六十人全都屠杀殆尽，逃到南胤的也只有寥寥几人，百年过去，这些人也早已消失在茫茫世间之中。
　　“你和阿勒伽是什么关系。”
　　那人抬起手，盯着李焕发笑，“眼下这是你应该关心的事吗？”
　　话落，前方人五指成拳向他猛然砸来，李焕抬手挡下一拳，手腕一转刚要还击，他眉头一皱硬生生地停了下来，那人看破了这个间隙，右手迅速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反向撇去，李焕随跳了起来顺着手拐去的方向转了一圈，落地之后又侧身躲过下一轮招式。
　　此人的纹术与阿勒伽的不同，阿勒伽使用纹术需要媒介，也就是她随身的短笛，而此人无需任何媒介，直接便能阻断，现如今阿勒伽的纹术早已不对他起任何作用，而此人的纹术能够作用在自己身上，一种是他的武功超越了七重境在他之上，或者是此人的精神力已经出神入化，他的断神能够阻断一切可以感知的人为伤害，对惯于发起强势进攻的李焕来说，一味的防守对他十分不利。
　　这人确实有从太京府全身而退的资格。
　　李焕接过几招后便向后跳开一大步，那人紧随其后，抽出腿上的短刺满脸唳色地朝李焕袭去，而后者却没有做出任何防守的动作，他身体朝后侵斜，在尖端即将刺进喉咙时大喊了一声：“封鸣！”
　　声音发出的那一瞬，房顶上传来巨大的爆裂声，接着便传来利器插进皮肉的噗嗤声，半息之间，血花飞溅，一根手臂长的尖刺穿透房顶从上方高速坠落捅穿了那人的手背。
　　痛苦的叫声还未脱口，那人举着手还在怔愣，这时方才落于下风的人暗暗地嘴角勾起，一个翻身把人踢翻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胸膛，身体往下弯腰，一只手钳住了他的下颚。
　　“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李焕眯着眼道，“在封鸣来之前回答方才我问你的所有问题。”
　　回神之后，疼痛瞬间传来，那人看向李焕的眼神冰冷又狠唳，“玉佩。”
　　“什么？”
　　那人咬牙切齿道：“残雪剑上的玉佩。”
　　李焕闻言瞳孔放大，他还未把下一句话问出口，头上的房顶传来脚步声，李焕掐着他的脖子把人拖到了角落，接着问道：“太爻盟要它做什么。”
　　“你的朋友需要它。”
　　“说真话。”
　　那人闻言语气更加不甘，他沉着脸继续道：“开启八重虚境。”
　　话落，空气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但你要给司青澜带句话。”
　　“玉佩，不久之后我会亲手拿给他，不过，”他笑了起来，“他得和我做个交易。”


第127章 
　　“此人潜入太京府是为了刺杀夏侯珏。”
　　李焕靠在凉亭的石柱上，另一侧靠着封鸣，他低着头手上正擦着尖刺上的血，中央的石凳上坐着陆之羽，石桌上放着残羹剩菜，后面的凳子上坐着吃撑的谢纵和一直在给他顺食的柳春莺，李焕见陆之羽没说话，便继续道：“他和阿勒伽一样是夷丹族的后人，可她的纹术远超阿勒伽，阻断一切人为伤害，即便夏侯一族的潜龙再，在断神之下毫无作用，”
　　陆之羽想起前些日子在苍州知府里，褚霄引诱二殿下去地窖也是和太爻盟联手想要抓住二殿下，那时他便怀疑太爻盟里有人能够对付二殿下，没想到这次直接亲临到了太京府。
　　陆之羽道：“即便如此，单枪匹马进入太京府未必自信过头了。”
　　“刺杀只是后手，”李焕道，“太爻盟派给他的主要任务还是打探太京府的总体情况，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夏侯珏的伤情。如果他的身体尚未恢复，便找时机进行刺杀，若刺杀不成，他有阿勒伽这一层伪装，悄无声息的逃走也不是难事，只不过那夜……他在去南院的路上恰巧碰见了喝醉的宋无音。”
　　说到这时另一层响起的低沉的声音，“所有人都没有识破的易容，他喝醉了也能发现……”封鸣盯着手中苍白的尖刺，“他不该来苍州。”
　　李焕闻言低下了头，凉亭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围捕是今早由陆之羽安排的，李焕加入过太爻盟，比起府里其他同僚，太爻盟对他更为熟悉，这场戏由他作为逼供人最为合适，不过他也确实没想到李焕也在这人手里栽了跟头，幸而他为了以防万一还叫上了封鸣。
　　片刻之后，坐在石凳上的人开了口。
　　“阿勒伽呢。”
　　“在太爻盟。”
　　“什么意思。”
　　“她主动去的。”李焕看着他道，“以那个人的说法，她想知道自己过去，而太爻盟里有她要的答案。”
　　陆之羽闻言没有再说话，李焕看着他逐渐变冷的脸色，想到恐怕这次事件发生之后，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
　　封鸣见状走上去拍了拍陆之羽的肩膀，轻声道：“她会没事的。”
　　这夜之后又过去了三日，假扮阿勒伽的人被囚禁了起来，府邸里的人在这三日里逐渐变得稀少，每日的不同时段都会有人离开太京府，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李焕在后几日里又进了一趟兵器库，此时呆在府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太京府又变回了往常的模样，不过他踏进兵器库时发现里面的兵器没了不少，大型兵器倒还剩了几把，而小巧易藏的飞刀、银针、暗器等几乎不见踪影。
　　就在李焕翻找之际，身后传来一瞬的呼吸声，李焕瞬间回头，手上五指成爪袭了过去。
　　进攻被挡下在意料之中，来者一袭黑衣，面容俊秀，看着他很不舒服的哼了一声，“你怎么也来了。”
　　李焕收回手，转身继续翻找，“再不来，这儿就要空了。”
　　谢纵闻言也赶忙去另一面的木架上搜刮剩下的药瓶，等把所有见到的毒药解药都装入囊肿后，他回头看见蹲在地上的人从一个棺材形状的木箱里拉出了一条黑漆漆的锁链。
　　“你不是惯用剑吗？”谢纵上前问道。
　　“缚龙锁。”李焕把拉出来的锁链收了起来，又朝谢纵道：“宋无音千里迢迢把它从雍州带到了苍州，我得用一用啊。”
　　谢纵闻言不自然地用手扣了扣头，接着便向他告辞出了兵器库，而李焕也后一步走了出去，等到了午后，他便动身去了南院。
　　南边的庭院比起东西两院要大上许多，周围种着许多梅树，冬季全都开了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往前看去，这偌大的庭院中坐着一个穿着深青色衣衫的人，那人靠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扶手，手掌轻轻握拳撑着脸颊，那截从袖子里露出来的手腕白皙又精致，他闭着双眼，似在小憩。
　　一阵微风袭来，有人放轻了脚步站在了椅子的前方，他低头看去，眼下的人眉眼如黛，薄唇似殷，静美得如画一般。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人缓缓地睁开眼。
　　“你睡得倒是安心。”李焕笑道。
　　夏侯珏慢慢地抬起头，冷漠的眸子向他看去，“有何事。”
　　李焕朝他伸出手，“我来要回我的东西。”
　　夏侯珏闻言瞳孔放大了一瞬，接着便慢慢恢复了平静。
　　从李焕踏进这个庭院，夏侯珏便已经知晓，自从那日李焕喝醉进了他的厢房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踏入过南院，这是夏侯珏意料之中的事，事到如今，除了恨意，李焕确实没有理由和动机再与他产生任何瓜葛，他自己也以桥正里没有想过李焕会再次站在他的面前，不过却是来要回玉佩。
　　本就是早该还给他的东西，只是给得晚一些，这样一来，今后便与他再无干系。
　　“你过来，我便给你。”
　　李焕闻言迟疑了片刻，接着便朝他走过去，他就站在夏侯珏的前方，一步便可走上前，他迈开步子向前靠近，可手还未放下，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用力地往下拉去，李焕刚要动手，却看见夏侯珏坐了起来，朝他扬起了头，李焕一愣，刚要躲开，耳边却响起轻柔的声音。
　　“这便是最后了。”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接着便消失不见，李焕怔愣在原地，手上半捏着一个温热的玉佩，他看见夏侯珏重新坐回了靠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眸子里淡然一片，里面没有他的身影，漆黑的眼瞳直接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
　　“说。”
　　“这是柳春莺从襄陵城带回来的密信。”
　　半跪在李焕身后始终低着头的陆之羽站起来把手中的卷筒交给了夏侯珏，李焕看见他打开密信后，脸色振动了一瞬。
　　“传我令，”他垂着头道，“所有太京府官吏即刻赶往浮幽城下。”
　　陆之羽抱拳应了下来，又喊道：“二殿下。”
　　话落，庭院里陷入一阵沉默，片刻之后才传来低沉的声音。
　　“三皇子，死了。”


第128章 
　　元首将至，太京城里比起往年热闹了许多，出行外城的商队和漂泊的游子旅人都陆续归乡，各坊各街年货充沛，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即便是困意浓稠的午后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似乎这年之中越发恶劣的天灾对大胤的百姓没有太大的影响。
　　“天星坠落，大胤就快要陷入永劫……”
　　街边一算命的老瞎子坐在摊位前摇头晃脑的说着什么，拿着糖葫芦的小姑娘恰好路过此处还以为是对她说的，于是便停下脚步一掌拍上木桌，朝前面探过身子，粉嫩精致的小脸上带着微微怒意，“臭瞎子乱说什么。”
　　小姑娘身着朱红貂袄，两个发髻上吊着价格不菲的流碎玉珠，应当是富贵人家或者达官显贵的小姐。那重重的一掌把桌上的铜钱给震掉了，老瞎子慌忙弯下腰去摸，再起身时，只见小姑娘双手插着腰，晶莹剔透的嘴唇都快撇到了下巴，“你为何这样说？”
　　老瞎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桌上的三个铜板，接着又抄起手边的笔，摸了张白纸过来写了一会儿，小姑娘伸手拿过，纸上记着一个完整的卦象，她皱着细眉看了看，接着露出了一丝讶异。
　　不过这丝讶异很快便消散，她把手中的白纸一抛，不紧不慢地拿着手中的糖葫芦咬下一口，朝着老瞎子含糊道：“老先生不必担忧。”小姑娘笑了起来，表情很是灵动，他身后是涌动着的、生生不息的人群，“我爹说过，神祇烛龙就快要降世，到那时，笼罩在大胤的一切阴霾都将被驱散，我大胤定会千秋万……”
　　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只见人潮之中，小姑娘腾空而起，有人钳住了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那手掌硕大有力，手臂修长结实，紧紧是一掌便能握下小姑娘的半个腰间。
　　“左小姐别和生人靠得太近呀。”
　　头顶传来温和的男声，轻柔得像是二月的春风，让人心头不禁泛起暖意。
　　“在下会很为难。”
　　小姑娘坐在来人的手臂上，脸庞气鼓鼓地看向别处，“是我外公让你来监视我的吧。”
　　男子笑了笑，“左小姐要是出了事，在下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她朝后方的牌楼上看了看，满脸的失落，“本小姐这才走到天香坊，连云宁街都还没走出去。”
　　男子轻轻笑了两声，大掌轻拍了两下小姑娘的背算作安慰，接着便道：“小姐该回府了。”
　　丞相府就在皇城不远的地方，男子送完了左小姐便朝皇城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人群越发稀少，那走在长街中央身量高挑的人也越发突出，仔细看去，男子的装束也并不是寻常中原的打扮，肩上披着玄色外袍，隐去了腰间，里面穿着靛灰色的衣衫，腰间到下摆却是白色，褶皱微多，有些宽大，他双脚穿着白袜，踩着一双麻草编制的草履。
　　他的头发仅在靠近头顶的位置堪堪扎住，斗笠下的碎发轻触着脸庞，连五官都被隐没在阴影之下。
　　不知走了多久，那眉目忽然一动，似乎看见了什么，他朝右侧方的摊位上走去，那挂摊子上着许多面具，男子伸出手取了一个银白的下来上下看了看，想起了某个不愁吃喝逍遥自在却总是喜欢差遣他的王爷，怅然失所地叹了一声。
　　“罢了，他也不喜欢这些。”
　　再往前走上百步便是皇城门，门口站着一个公公，似乎等待已久，男子上前递上书信，接着伸手到腰间，把一柄黑色的长物取了下来放在了身侧递来的案几上。
　　“濮炀大人，随咱家走吧。”
　　比起城墙外锣鼓喧天的街市，皇宫里称得上荒芜二字，盛乾殿外空旷一片，就连天上的飞鸟也一闪而过，不做停留。
　　从到城门到摄政王所在的武英殿要穿过数十座宫殿，每到一殿便会有新的公公或者宫女引路，走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才见到武英殿的牌匾，引路的宫女让他在门口稍等片刻便信步朝里走去，消失在了拐角处。
　　片刻后，那宫女又出现在了面前，朝他行了一个礼，“摄政王刚睡下，还请大人移步殿堂稍等片刻，若是累了，也可至寝殿……”
　　那宫女的话还未说完，一位年轻的公公从殿外急匆匆地跨了进来，小跑到宫女面前，神情十分急躁，“快去找摄政王，圣上他又哭了！我们几个根本哄不住！”
　　宫女听罢一溜烟地又往回跑去了，没到刚才那阵便又从前方拐角的地方出现，只是这次身后多了好几个人，四个公公抬着一个衣袍散乱的人直往殿门冲去，被抬着的人眉目精细，相貌俊美可此时却满脸的困倦与痛苦，他被抬过殿门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男子，忽然惊喜道：“小峰？”
　　男子侧头朝他盈盈一笑，“摄政王政务繁忙，在下在此候着便是。”
　　等到日落时分，终于有人到殿堂上传唤，小峰行至寝殿，便见着里面有一身姿修长的人躺在正前方的榻椅上，衣衫松垮，浅金银纹的衣摆在地上长长地拖着。
　　右侧的香炉上飘着几缕白烟，是安神香的味道，男子取下斗笠，走到榻前单膝跪在了地上，柔柔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低沉：“在下濮炀小峰，参见摄政王。”
　　夏侯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脸的倦意全都变成了惊讶，“哎我说你不过是在东辽呆了几年，怎么就变得这般有礼数了？从前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的天下第一刀客去那儿了？”他从榻上坐了起来，赶紧去扶跪在地上的人，没系住的发丝从肩膀上垂落下来，“赶快起来，这地上的灰尘这么多，别把衣裳弄脏了。”
　　这话里带着的讽刺，小峰当然听得出来，当年他还在太京府当差时从来没在夏侯玥面前跪过，可如今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太京府的统领，而是南胤的摄政王。
　　夏侯玥扶着人起身，手腕却忽然被对方一把握住，他抬眼看去，对方眉眼含着笑意，像是能融化这寒冬的深雪。
　　“许久未见，你的样子还是没变。”
　　夏侯玥看着眼前这张俊逸的脸，岁月似乎让这人看着越发的温和。他不着痕迹地把手腕抽离，跌回榻椅上叹了一声：“自打本王进宫以来每日每夜神形劳苦，再过不久怕是要英年早逝了。”
　　小峰道：“摄政王所说的劳苦也包含方才那事？”
　　据殿里的宫女所言，圣上午睡时突然惊醒，人在榻上坐了片刻便开始大哭起来，吵着要见摄政王，奴才们没有办法，便匆匆赶来了武英殿。
　　“打从圣上出生起，本王与他从未见过面，年末时进宫时才见到第一面。也不知是何缘故，这小家伙现在十分黏我。”夏侯玥坐在榻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扶着额头，满脸的苦涩，“方才，圣上梦见我三皇侄……死于非命。”
　　对面的男子闻言静默了下来，没有答话。
　　他抵达太京城时便听到些流言蜚语，两月前的飞云台之变把皇城搅了个天翻地覆，当朝太子重伤昏迷至今未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在太子昏迷之后扣下了近卫军以及兵部的兵权，迟迟不肯交与新帝，而如今登基的天子尚且年幼，摄政王代天子行政务后的第一把火，便是烧到了朝堂之中不偏不倚的御史台。
　　流言蜚语仅限于此，民间流传的版本各不相同，而真正有用的消息却是出自丞相府的左小姐口中。摄政王上位不到一个月，吏部便任免了两名监察御史，这本不足为奇，可细下打探，这两名官员都与太子有过深交，而后的一月里，摄政王陆续任免六部中的官员，前后不下五人，且都有理有据，让吏部找不出破绽。
　　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这些官员的弹劾却都是丞相大人抛出去的。
　　朝廷与江湖相去甚远，他也听不出个门道，不过他既然来了太京，若硬要说个审时度势，皇族夏侯氏顷刻间没了三位皇子，龙势暂微，虎豹雄起，这江山光靠夏侯玥一人是撑不住的，况且这个贪图享乐的王爷在摄政王这个位置上似乎也如坐针毡。
　　半响，坐在榻上的人缓缓抬起眼，语气还是那般无奈，可是看向前方的眼中似乎藏着什么锋芒，“小峰，你若没什么事便在太京过完元首吧。”
　　小峰听后莞尔一笑，又慢慢地跪在了夏侯玥的面前，月白的下摆铺在地上，他这次靠得极近，抬手便能触碰到从眼前人肩上垂落的发丝，“我以为你知晓。”
　　他跪在地上仰起头，看向夏侯玥的眼中带着汪汪柔水，“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夏侯玥也垂眼向下看去，眼前是削尖的下巴，线条分明的下颚，还有三分刚毅七分柔情的脸庞，若不是他与这人相识，怎么也想不到江湖上一刀斩十人，刀下不留痕的大胤第一刀客竟会露出这样迷离的神情。
　　夏侯玥伸出手托起跪在地上人的下巴，他微微眯眼，朝那人缓缓低下头，上下的呼吸逐渐交缠，小峰勾起嘴角也伸出手攀住夏侯玥的膝盖，可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声音。
　　“摄政王，大理寺公孙大人求见。”
　　夏侯玥停止了动作，叹了一声，直起身子唰地一下躺回了榻椅，他不再去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带着失落的脸，使劲甩了甩头。
　　“宣。”夏侯玥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皱眉道，“希望他给本王带的是好消息。”


第129章 
　　公孙寅德踏进寝殿时碰见一身貌不凡的男子从里面出来，两人碰面之时男子侧头朝他微微一笑，公孙寅德讪笑着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等入了寝殿行了礼，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方才那人莫不是天下第一刀客？”
　　夏侯玥侧躺在榻上把玩着手上的暖玉，漫不经心道：“你见过他？”
　　公孙寅德摇头道：“早在他进京时消息便传遍了京中各个官署，更何况他今日进到皇宫一路行至武英殿……现在朝中上下都知道这头猛兽就是您的人。”
　　“你以为如何？”
　　公孙寅德闻言头埋得更低，手心不自觉地开始冒汗，“朝中对您颇有微词。”他顿了一下，“尤其是濮炀小峰进京以后。”
　　飞云台一事以及当朝太子、二皇子在那日忽然发生的变故，手中有权的朝臣无一不知真相，这些老狐狸早就理清了那日所有的来龙去脉，却也无法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只因先帝早就算到了缠身夏侯一族的灭咒之祸，在年初之时便把秦王从荆州召回。
　　在遗诏之中先帝立夏侯玥为摄政王，给了他禁军、大胤莫家军、虎骑以及兵部一半的兵权，让这个手无寸铁的闲散王爷坐实了天子之下的位置，可朝中的将领大半都信服于太子，而丞相大人始终与太子交好，在太子出事之后，这些将领自然而然会偏向于丞相一边。
　　而这“微词”，便是摄政王和丞相大人传言中的谋反之势。
　　纵使摄政王在京城中毫无根基，可也算是强权在握，加上以一敌百的刀客，皇城之中也无人敢加害于他。
　　躺在榻上的人听罢后扬起头对着房梁长叹一声，“本王这兄长老是把烂摊子交给我。”
　　说完后，他垂下头，又问道：“人抓到了吗？”
　　公孙寅德答道：“暂时还没找到扶屠的下落，不过人应该还在太京城内。”
　　话音落下寝殿内便安静了下来，躺在榻上的人缓缓放下手中的暖玉，看向公孙寅德的眼中沉了三分，“告诉上官锦缘，三天之后若还是抓不到人，这九门提督的位置他也别想坐了。”
　　公孙寅德连忙弯腰称是，刚要辞去，又听见夏侯玥道：“你去一趟御史府，”他长了长嘴，面露困意，“先探探荀嗣的口风。”
　　公孙寅德出了皇城后便回大理寺让人准备一张拜帖送往御史府，第二日午后他便拿上薄礼直奔而去。
　　在夏侯玙立为太子的后十年中，朝中大致分为两股势力，太子与丞相。太子党多为军中将领，而朝中百官多为丞相一派，两方势力互相牵制，势均力敌，可就在那一年，太子在边关打下北召崇越归来后，丞相左非贤却与太子党派亲密起来，权势偏倒，天子皇权便岌岌可危，而在这前后的变化之中，始终保持中庸的便是御史台。
　　如今这局面，权力又一分为二，且偏向丞相一方，夏侯玥当然要先知道御史台的想法，若御史台忠心耿耿站在皇族一面，那是最好不过，又或者继续中立，可如果偏心于丞相一方，那便是最坏的情况。
　　公孙寅德抵达御史府后听府里的总管说荀大人午睡后便出门了，可他昨日便送了拜帖说今日午时后便登门拜访，总管连忙点头说拜帖确实送到了，荀大人也看了。
　　“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他问道。
　　总管摇摇头，同公孙寅德说了个地点，接着便微笑着送他出了府。
　　大理寺同刑部一样，常年公务繁忙，公孙寅德与大部分要官朝臣从未打过照面，其中便有御史大人荀嗣，此次拜访还是公孙寅德去查了这年的案卷，发现御史台在一次谋杀案中曾协助过大理寺，便借了这个由头。
　　公孙寅德骑上马一路行至天香坊，下马后便走到一高出周围七八寸的雀子楼前，还未踏进去便听见里面传来的牌与牌之间的碰撞声，他进去后直接上了两楼，看见走廊尽头的牌匾上写着“鹊桥仙”三字便两步走了过去，与守在门口的小二通报姓名后，便轻轻推门而入。
　　进门后便是三两声琴音，左侧有一乐姬抱着琵琶弹着慢琴，右侧上方吊着一幕珠帘，依稀能看见坐在后方的四人各做一方，手中打着雀牌。
　　这一幕似曾相识，公孙寅德环顾一圈后在心里长叹了一声，他总是到这种地方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荀大人，下官大理寺公孙寅德。”
　　话音落下，牌与桌面碰撞的声音丝毫未停，公孙寅德也不着急，在那乐姬旁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半个时辰后，他又走到珠帘前，双手作揖弯下腰，可是这嘴边的话还未说出口，珠帘之后便瞬间射来一道劲风，打在了他胸膛偏上的位置，整个身体立刻僵硬下来，动弹不得。
　　而后珠帘后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你有点吵。”
　　又半个时辰过后，一局八圈的牌终于打完，其余三人站起身朝庄家的位置拱手辞别，掀起珠帘后见着面前站着一个弯着腰一动也不动的人觉着有趣路过之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三人全都离开，里面便走出来个中年男子，他双眸细长，脸庞瘦削，唇上有两撇胡子，他边走边捶着自己的腰，嘴上呢喃道：“这身子骨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说罢，他走到乐姬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喝的时候微微抬起右手伸出两指，在空中挥了一个半圆。
　　穴道解开后公孙寅德立刻直起了腰往后压，边压还边捶，痛得他龇牙咧嘴，要不是他会点武功，这腰今日非折了不可。
　　荀嗣放下茶杯朝旁边的乐姬挥了挥手，乐姬抱着琵琶起来朝他行了个礼便离去，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朝他笑了笑，“公孙大人，稀客呀。”
　　公孙寅德赶忙弯腰道：“这年大理寺承蒙荀大人关照，元首将至，特来送上贺礼，祝大人福寿安康。”
　　“你说说你，”荀嗣伸手指了指他，满脸的不解，“人到了就行了，你大理寺与我御史台这般交好，还送哪门子礼啊。”他叹了一口气，为难道：“大人的心意本官收下了。”
　　站在一旁的侍从走上前来从公孙寅德手中接下礼盒，而后公孙寅德又道：“荀大人不必介怀，这也是……摄政王的意思。”
　　荀嗣刮茶水的手一顿，随即又放下茶杯，把手搭在桌面上，“我近日听闻公孙大人鲜少接手案件，就连大理寺也很少出入，原来是被摄政王相中了，”他笑着道，“我原先还以为大人是太子殿下的人。”说罢，他又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道：“本官说错了，公孙大人从一开始便是摄政王的人。”
　　公孙寅德身体瞬间僵硬起来，谄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荀大人这是何意？”
　　坐在椅子上的人说完便站了起来，他双手背在背上朝前方慢慢踱步。
　　“容本官想想。”
　　轻缓的脚步声围绕着自己响起，公孙寅德的额角开始冒汗，不安感涌上心头，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些深宫狐狸面前无所行遁，他就像一个被戏耍的猴子，所有的谎言早已被看破，只是这看破之人不说破，从始至终都在围观一场好戏。
　　良久，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本官记得明月山庄一案有个叫做李焕的剑客。”
　　“二殿下本打算利用他与明月山庄周的旋让太爻盟的人浮出水面，却因为李焕得知了前朝余孽林疏的真相不得不把计划提前，”他走到公孙寅德身旁，弯下腰低声道：“而这个告密者就是受摄政王指使的你啊，公孙大人。”
　　站在中央的人微微低头沉默着，荀嗣笑了一声继续道：“再说飞云台之变，”
　　“百里迟风斩首前太子殿下曾让御史台把前禁军统领扶屠抓进刑部，他称此人为宫中奸细，虽然确实如此，但仅仅只是不受先帝重用的他怎么能够知晓关于皇族夏侯氏的机密，我等忠臣定不会透露半分，更何况是先帝。”他语气沉了几分，“真正告知太爻盟和浮幽城所有秘密，从而引发了飞云台之变的人，”
　　他顿了一下，眯起了眼，“就是摄政王。”
　　话音落下，隔间里沉默了很久，片刻之后站在中央的人缓缓开了口，声音却是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沙哑，“荀大人……让下官惶恐啊。”他慢慢抬起头，接着道：“那大人可否告知下官，御史台如何以为？”
　　荀嗣走到公孙寅德面前站定，笑着垂下眼，“告诉你也无妨。”他道，“左非贤和摄政王本官都无暇关心。”
　　公孙寅德闻言心下便明了，这已是当前最好的结果，他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准备辞行时，却听见面前的人又开口了。
　　“本官……”荀嗣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拥立的是二殿下。”


第130章 
　　寒香死的那一年雍州下了很大的雪。
　　在前朝覆灭到而今的六十多年间，符河公孙氏已经落寞到只剩下前朝镇江统帅公孙阿束一脉，而公孙寅德便是公孙阿束唯一的子孙。
　　十八岁那年公孙寅德孤身一人离开符河来到太京，虽是落魄世族可他天资聪慧，为人八面玲珑，从大理寺七品司职到四品少卿也不过十年时间，就在此时他遇见了一个叫顾寒香的女子。
　　这个女子为了躲避追债的人在一个深秋雨夜敲响了自己的宅门，而自己见她全身湿透楚楚可怜的模样便放她进来躲了一劫，而后才知道，这个女子就住在他隔壁，每日每夜公务缠身住在官署里的他根本不知道，她本与她唯一的父亲住在一起买画为生，但生意惨淡，父亲在失意之下爱上了赌博，掏空了所有家当，最后因为还不起钱而被赌坊的人活活打死。
　　公孙寅德得知这个事后第二日便去大理寺立了案，没出两日便把两年前打死顾彦兰的人抓进了牢里，而他的女儿顾寒香知道这件事后对他感激涕零，每日都会往大理寺送糕点，若他回家还会亲手送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如此两月后，公孙寅德便娶了顾寒香。
　　顾氏祖上也算是名门望族，顾寒香知书达理，温良贤淑，公孙很喜欢她，两人相知相爱，相敬如宾，生活忙碌且充实，大理寺的同僚也都知道他有了这么一位好妻子，不过这样的生活一直到两月后，朝中传来太京府统领，秦王夏侯玥中毒瘫痪的消息。
　　一同传来的还有太京府在雍州边城任务失败的消息。
　　而在消息传来的后一天，顾寒香失踪了。
　　又两日后，太京府的官吏给他呈上了一份案牍，上面记录着太京府在这两日对顾氏的调查结果。
　　“真正的顾寒香早在顾彦兰被人打死的那日投河自尽了。”
　　大理寺与太京府相隔十坊，而太京府的草莽之流又不混迹官场，两方公务上几乎没有往来，更别提靠近秦王，而他唯一与这位王爷有接触的便是他中毒前一日京兆尹戚大人的寿宴上。
　　太京城里的官员上百名，偏偏入套的就是他，不过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在这两月里，大理寺的案卷情报没有泄露分毫，除了任务失败失去踪迹的三名太京府官吏和中毒的秦王也无人伤亡，而他只是被降了官职，关押了一个月。
　　而再次见到“顾寒香”是在他被放出来的后一日，在刑部的牢房里。
　　她侧躺在草堆里，身上全是鞭伤和铁烙的印记，黑红交加的血凝固在囚衣上，“我在来太京时便打听了你的身世。”
　　是熟悉的，温柔清脆的声音，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多了一丝嘲讽与惰意。
　　“你十五岁时常常厮混于雍州符河的县衙内，”她正对着他躺着，秀丽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嘴角带着那抹温柔的笑容，一如从前，“公孙一脉虽然落寞但在符河还是说得上话，你便借着这个关系与衙门的捕快一道解决了许多百姓的疑难杂症，在城里小有名气，你天资聪慧，少心赤诚，你想帮助更多的人，于是你怀揣着这股正义来到太京，却发现这个地方不是正义的容身之所。”
　　男人站在牢房前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为何会找上我？”
　　“我赌了一把，”她道，“我赌你即便被这个地方蚕食，荼毒，那些最初的东西始终扎根在你心里，不会被黑暗所浸染。”
　　她说这话时微微抬头看他，眼里清明一片，公孙寅德看着她这幅模样往日朝夕相处的记忆涌上了脑海，她这般温良，却是雍州边城刚兴起的邪教，诡尸教的少主。
　　不过善恶岂是这么轻易就区分。
　　那日公孙寅德从刑部出来后便找上了夏侯玥，他的毒已被生息谷的神医治好，此时还在府内疗养，他登门后便是求夏侯玥饶她一命，夏侯玥答应了他的请求，但代价是要他做夏侯玥的亲信，让他在自己卸任太京府统领后依旧能掌握太京的所有情报。
　　条件过于简单，公孙没有理由不答应，但就在女子被带出刑部的那日，她自刎了。
　　后来公孙才知道，诡尸教全教上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她的教徒、族人全都死在了太京府的刀下。
　　“他们的纹术‘阎罗’，能操纵尸体，而他们的武功是以人血为精气来修炼的。”夏侯玥道，“武功和纹术虽邪祟，但却十分罕见，我本想收她进太京府，但吏部的鉴察司给我的答复却是无法任用。”
　　他站起身，往前堂的门外走去，“公孙大人，你知道吗，”他背对着堂中之人，“这些门派，这些氏族最终都会迎来毁灭，而我夏侯也不会例外。而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氏族能够打破这毁灭，这掌管天下的位置，你坐不了那么就我来坐，代代更迭，世间混沌，有些东西便会趁虚而入，到那时，遭殃的便不仅是我大胤了。”
　　公孙寅德听罢，又问道：“可秦王这样做……不是让皇族提前陷入危难之中？”
　　夏侯玥闻言回头朝他一笑，“若这场浩劫能够化解，我夏侯，必定会亲手斩断天命。”


第131章 
　　苍州襄陵。
　　下了整整七日的大雪今日终是停了下来，天边难得地破开一道光亮，狐玲端着一个木盆走到庭院中央，手脚轻快地把盆中的衣物晾了上去。
　　其他的仆从仅仅只是来缓了一步，便见着这个姑娘已经把整个院子晾得满满当当，床被后映出她娇小的身影，动作之间还时不时地哼着小曲儿。
　　为首的仆从站在回廊处看着这个天真的野丫头，眼里冒出一丝狠唳。
　　这个叫狐玲的丫头是一个月前被招进的浮幽城，听说她出身自一个小农户，父亲病死，家境贫寒，而她也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不知为何却深得盟主大人的喜爱，她们这些早来一两年的姐妹都只混到个粗活丫鬟，而她一来便是司盟主的贴身丫鬟。
　　司盟主是个风流公子的面相，可他的品行却与他的相貌不同，他不仅对待女子礼数有嘉，对下人也极为体贴和善，与脾气阴晴不定的扶城主相去甚远，不过好在扶城主相貌非凡，举手投足之间是又那翩翩公子的作相，即便他对下人们冷漠倒也无伤大雅。
　　“姐姐莫生气。”另一个丫鬟摸了摸她捏起的拳头，凑近了她的耳旁腼腆地道，“没准这丫头是精通那事……？”
　　此话一出，几个丫鬟便开始闲言碎语，而在庭院中的女子浑然不觉，晾完衣物后便端上盆子准备离去，可还未走上两步，一个含着怒火的稚嫩声音从身后传来。
　　“吵什么吵什么！都不睡午觉吗？”
　　狐玲闻声回头，见着那三四个丫鬟脸色一白，扑通一下朝着前方跪下了，而回廊的另一侧，见一身量矮小的小女孩站在那儿，她穿着淡朱色的衣裙，超过她身量的发丝拖在地上，她满脸晦唳，眼神凶狠，似乎是刚起来。
　　“老人家睡眠很浅都知道吗？”
　　“百里副阁主饶命啊！”
　　眼下这人是焰麟阁的副阁主百里思君，她比扶城主的性子更加难以捉摸，被分到她名下的仆从没一个不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里的仆从怕她得要命，若是路上遇到那一定也要绕着走。
　　狐玲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接着便放下手中的盆子两三步跳到百里思君身后把她散在地上的头发托了起来，低头笑着道，“百里前辈，头发，弄脏了。”
　　百里思君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看了看她，语气里带着轻蔑，“你是司青澜的贴身丫鬟。”
　　狐玲点了点头，她摩挲着手中的发丝，有些委屈道：“盟主大人何时回来呀，狐玲，一天没见着盟主了。”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见着狐玲这幅下贱的模样直泛恶心，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司盟主的特别关照，总是看不惯下人们殷勤模样的百里思君对她的无礼颇为纵然，只见她打了个哈欠，转身便往后走，“那小子出城了，现在应该是回来了。”
　　浮幽门坐落在苍州襄陵，由扶家掌管，他的底蕴虽比起焰麟阁，明月山庄等百年基业的门派来说是年轻了些，但却是发展最为迅猛的门派，由前朝禁军统领扶正所创，不到六十年，名声便于明月山庄、生息谷持平，成为苍州最为显赫的江湖门派。
　　浮幽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襄陵，地势高低错落，分外城和内城，外城是依附门派的百姓，内城便是是浮幽门弟子研习的地方，又分云、风、日、月、星五门，其中星门便是门派内起居的地方。
　　数月前，太爻盟的势力汇入浮幽城，城内城外都拥挤不堪，花门打理内务的嬷嬷不得不又招了几个丫鬟，狐玲便是那时被招来的，而她一来便被司盟主选中，有传言说是因为她长得像司盟主的心上人。
　　狐玲在星门外的石梯上坐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一男子从栈道下走来，恰逢微风渐起，云卷云舒，那男子一身靛色华服信步走来，只叫得丰神俊朗。
　　狐玲跳了起来朝前方跑过去，而男子见着她跑过来的模样突然晃了神，记忆中那总是带着歉意与惊恐的脸与眼前这张重叠，唯一不同的，便是那个女子永远不会露出这样明朗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不必每次都在这儿等我吗。”司青澜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若是染了风寒，倒是要我照顾你了。”
　　狐玲摸了摸被敲的额头，一副乖巧的模样，“狐玲想盟主大人了。”
　　闻言，司青澜又在心里叹了一声，这也是那个女子绝无可能说出的话。
　　两人一同进了花门，便见一丫鬟从池水那头疾步走来，行礼过后便对他道：“司盟主，城主大人有请。”
　　司青澜今日一早便出了浮幽城去了安康城，他赶到城郊那座猎户的木屋时已经人去楼空，不过并不是来抓人的，他也没那个命在如今这个局面之下再去招惹李焕，他只是想去祭拜一个人，可他到达木屋外的雪地时，那座坟冢已经被填平，尸体也不知去向，目及之处只剩下苍白一片的雪。
　　和她死前连句话也没能说上。
　　华伶。
　　他与这个女子只有两面之缘，那时他还在焰麟阁的竹轩里，一同住下的还有李焕和夏侯珏，也就是在那朝夕相处的两日里，他了解了竹轩内的所有人。
　　李焕是个不被束缚的潇洒之人，他有毁灭一切的杀戮之意，但也有些微的悲悯之心；他孤独，而这份孤独承自名为祁连的血脉，无法摆脱，无法斩断。
　　可夏侯珏，他漠视一切，却又逃不开这一切，他越想斩断一切，但那些联系却又越来越紧密，他想要孤独，但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而李焕与他恰恰相反，李焕身边的人，只会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去。
　　而那个叫做华伶的女子，却是与旁人不同的。
　　司青澜还在当金源钱庄的掌柜时，见过潇洒的江湖侠女，富宅的大家闺秀，清高的小姐和门派女弟子，而她与她们都不一样，疯了不止一点两点，但也没完全疯掉，老是战战兢兢的像个小兔子，瞧着十分有趣。
　　竹轩一战司青澜更加看得真切，这个女子明明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给别人看，可旁人却不能伤她分毫，她所有的恐惧都是源自自己，毁灭她的也只能是她自己。
　　数月前，终于又再次见到了她，但他一想到他好不容易从太京城抓到的人，却又让她在路上逃了就悔恨不已。
　　思及此，他的眼神暗淡下来，狐玲发现了他的变化便上前询问，司青澜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抵达翼院时司青澜让狐玲先离去，他还未踏进院里，便听见一阵阵细碎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从前方的屋内传来，似乎是在刻意压制，但几声之后又爆发出更绵长的声音，司青澜知道屋内正在做什么，他无奈地摇摇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等了一会儿，等到里面传来最后一声高亢的女子的尖叫，厢房的门才打开。
　　里面走出来个身量高大的男子，他鸦色的头发披散着，淡紫的外袍堪堪披在身上，露出了点锁骨和胸膛，他抬起修长的手臂摸着后脑勺，动作间耳朵上的绿色耳饰微微晃动，他唇边带着邪气的笑容，看向司青澜的眼里泛着慵懒的光。
　　司青澜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神色纠结道：“我不知是该说扶兄你白日淫宣呢，还是说你与青山宗的段小姐有婚约在身应当更洁身自好些？”
　　“她也是青山宗的弟子，”男子放下手，对着司青澜歪头笑了笑，“她来找我时便说仰慕我多时，我推辞了一次两次，这第三次真是盛情难却啊。”
　　司青澜无语道：“你若是不勾引这些女弟子，人家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扶轩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往前走靠近司青澜，长长的袍子在地上拖着，“司盟主可冤枉在下了，在下从未勾引过别人。”眼前的男子不断地向他靠近，淡淡的香气从前方不断地传来，“不过真要说勾引，在下的倾慕之人从未被在下勾引到手过。”
　　香气越来越浓郁，两人面对着面，前方传来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司青澜在这人快要贴上自己时一手撑住他的胸膛，把人推了过去，嘴上惊讶道：“扶兄长得这样好看，段小姐怎会不喜欢你呢？”
　　扶轩顺着推开的力道往后懒散的退了两步，他站定后摸了摸刚才被推的胸膛，低着头笑了两声，“谁和你说段小姐了……”
　　“什么？”
　　扶轩抬起头，话锋一转，“云宁城传来了消息。”
　　司青澜神色一动，扶轩继续道：“阿克伽被太京府抓住了。”
　　司青澜道：“那玉佩呢？”
　　扶轩顿了一下，接着开始在怀中翻找，片刻后，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团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他托人带了这个回来。”
　　司青澜接过信纸，阅读后他沉默了一瞬，接着缓缓吐出两个：“李焕。”
　　扶轩靠在梁柱上，双手交叉揣在怀里，“这小子似乎另有目的。”
　　司青澜放下信纸扶着额叹了一口气，“如果玉佩在他手上，我们只能同他合作。”
　　扶轩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件事不太在意，他看着司青澜苦恼的模样，刚想出口安慰，便又听见他问：“扶兄，你觉得‘太爻’能和‘烛龙’抗衡吗？”


第132章 
　　男子倚靠着树干，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苦恼道：“司阁主实在难为我了，这么高深的东西我哪里懂得？”
　　司青澜抬眼，扶轩的眼里带着困惑，似乎真的不明白自己所说，可他知道扶轩只是在装糊涂。他明面上是个温文尔雅，忧心天下的世家城主，但私下里是个水性杨花的放浪之人，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不得浮幽城长老和老城主的喜爱，在他们眼中，除了这张同他青楼出身的生母相似的异域的脸还让人心生观赏之意，整个人从上到下由里到外一无是处。
　　可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人却在其他两位才华横溢的少主之中继承了浮幽城的城主之位。
　　两人相识数十年，司青澜依旧分不清这人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不知这句带着嗔味的话是不是触到了司青澜的逆鳞，一向善于奉承的他口吻变得怪异起来，“我这两年都呆在青俞城等百里迟风归来，太爻盟几平交给了你一人，你若是不懂，还会在这几年把苍州搅得天翻地覆吗？”
　　扶轩闻言慢慢睁大眼睛，讶异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死后浮幽城大半的权力都由门派内的三个长老掌控，我哪里有这能耐。原先在水镜派召开的联盟大会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还不都是你教我的？”
　　司青漯闻言头开始痛了起来，他想起十几年前这人到青俞城来寻他时那副正义凛然，为了天下苍生的模样，想来他也是个见多识广的生意人，但那时也没看透这人的虚伪。
　　靠在树上的人见他又苦恼起来，微微勾了勾嘴角。
　　“天下苍生我不明白，不过你的心我倒是能懂几分。”
　　此话一出司青澜顺为意外，扶轩见他的目光又汇集过来，便直起身子，开始缓缓踱步起来，“你我皆知，拥有纹术的人最终都会迎来毁灭，不管是被仇视的毁灭，弱小的毁灭还是强到极致的毁灭。百年之前的天下最强当属祁连一族，而今又是苟延残喘的夏侯，”扶轩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司青澜，“如若夏侯一族迎来了宿命的毁灭，下一个又会是谁？”
　　身着靛青色衣衫的男子闻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下来，眼神暗了些许，“不要再说了。”
　　扶轩见他这幅模样，便倾身凑近，脸上带着玩味，“百里一族的血脉丝毫不逊色于祁连和夏侯，百里迟风陨落，可百里思君还在，那个女人可比你们都要强得多，疯得多。”他顿了一下，眯眼道，“你觉得你能帮你的门族能摆脱这宿命吗？”
　　而司青澜听后只是笑，“扶城主太抬举我了，我是商人，俗得很，哪里有这样高尚的想法。”
　　“我只是想让这武林，重获新生。”他抬手看着自己掌心中火焰状的胎记，“斩断这枷锁，便是第一步。”
　　扶轩笑道：“我曾来青俞城找你时你也是这般言论，这些年过去，怎么还越发坚定了。”他向后退开几步，微微抬头，垂眼盯着眼下的人，言语真切道：“司阁主放心吧，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之中，我们必将胜利。”
　　司青澜欠身拱手道：“借城主吉言。”
　　身着紫袍的男人最后朝他盈盈一笑，接着便背过身去朝屋里的方向走去。司青澜收回手，也打算离去时，便又听见前方传来声音。
　　“这究竟是宿命还是人的贪欲。”那背对着他的男子又开了口，“在我眼中，前者不过是后者的说辞罢了。”
　　身着青衣的男子闻言后又在院中站了片刻，直到另一个人进了屋子消失在了院中，他才仰头看向苍白的天穹，昔日的记忆涌上了脑海，那是从太京皇城救回的百里迟风，他在浮幽城月门之巅自尽时说的话。
　　“这么多年，我弃焰麟阁不顾，现在已经没有脸再回去面对他们。”
　　那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单薄又孤寂，司青澜从未见过全盛时期的百里迟风，想必那一定是身姿卓然，举世无双，挥手间，烈焰燎原，百里不熄。
　　“不，从六十年前的那场灾难之后，我便不配当焰麟阁的阁主。”
　　他藏身在凌绝峰六十载的时光中依旧没有看破想破，自责和内疚侵蚀着他的心，以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活下去。
　　“我虽对你所知甚少，但百里思君对你颇有信任。”他盘腿端坐在崖边，两手搭在膝盖上，周身燃烧着的，是身体中最后的一丝真气，他微微仰头看着前方的明月，声音虚弱又苍凉。
　　“焰麟阁，就交给你和她了。”
　　阳日当头，思绪被拉了回来，司青澜睁开眼，满目皆为决心。
　　“焰麟阁……决不能毁灭。”


第133章 
　　狐玲端着糕点准备去往轸院时便见着那青色的身影从侧方的石桥上走来，她展颜一笑，一路小跑了过去。
　　司青澜听到脚步声便侧头去看，那糕点在这小丫头的手中摇摇欲坠，司青澜叹息一声，在那块糖糕快要坠落之时伸手握住了狐玲端着盘子的手。
　　狐玲仰起头，感激道：“谢谢盟主大人。”
　　司青澜看见女子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红晕，轻轻一笑，“听闻你今日把衣坊里的衣裳全洗了，”他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你这般勤恳，不知道的以为我轸院没衣裳穿了。”
　　女子低头腼腆地笑着，“盟主对狐玲这般照顾，狐玲当然要全力报答。”
　　这女子本就与华伶长得极为相似，没了整日笑吟吟的模样，安静下来之后简直一模一样，他想起还在竹轩时这个子不高的小女子慌里慌张，畏畏缩缩的模样，方才有些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忙了整日累坏了吧，”他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回房好好休息，明日再送早点过来。”
　　狐玲乖巧地点点头，把手中的盘子递给司青澜后便朝来时的方向走了。
　　日门是浮幽城弟子习武之地，而它前方的地界，月门，便是浮幽城的研读之地。
　　月门与星门相隔较近，只隔着一道断崖瀑布，瀑布之上横着一座兰桥，从轸院往东走过两院便能见到。
　　狐玲与司青澜分别后没有回到后院的寖房，而是径直往东走去。
　　一路上她遇见了许多资历比她深的婢女，没有一个给了她好脸色，她心里虽难过，可还是一一打了招呼，等到她走上了兰桥，周围的人渐渐稀少起来，她才放慢了步子，走在桥面的正中央。
　　此时日影西斜，正是浮幽城弟子上晚课的时间，她的两侧偶尔会跑过急匆匆赶去上课的弟子，左侧是奔流而下的瀑布，她的发丝和脸颊沾到了些许溅起的水花。
　　女子慢慢低下头，四周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脚步行走间，前方的桥面上投来一面阴影，她抬脚没入阴影之中，几声流水过后，那人又从阴影的尽头走了出来，只是走出来的是一个身量高大挺拔的青年。
　　他身上穿着浮幽城弟子的深紫色的幽兰服，头戴束冠，右手拿着一柄银剑，大步流星地踏进月门，进门后便是一道向上延伸的，长长的阶梯，等他要跨上台阶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狐兄？”
　　青年侧头看去，只见身后一个和他穿着同样服饰的人朝他跑了过来，一把握住了自己的肩，“真的是你？”来人长大了嘴巴对着青年左看右看，“你出关啦？”
　　青年温文一笑，“杜兄可是想我了？”
　　男子闻言狠狠地点了点头，心觉怪异，又把他往后面一推，嘴上嫌弃道：“去去去，想个男人怪恶心的。”
　　申子狐低笑了两声，问道：“不知我闭关这两日可有错过何事？”
　　“还是那样呗，自从两月前城主下了禁足令，没他的允许不能私自走出内城，把我箕水阁的兄弟姐妹们都快憋疯啦。”抱怨之间，身量与眼前人相仿的清俊男子凑到人的跟前，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不过我听说有偷偷溜到内城脚下的，说外面……不太平。”
　　申子狐问道：“如何不太平？”
　　“说我派与其他门派不知因何起了冲突，对方这两日便会找上门来。”他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喃喃自语道，“若真是有人惹了事，领罚便是，为何还要连累我们……”
　　“杜兄无需担忧，城主必有他的考量。”申子狐朝他道，“倒是你，箕水阁的晚课不用上了吗？”
　　男子闻言大叫一声，一边抱怨一边往台阶上跑，跑时还不忘锤了申子狐两下，怪他耽误自己上课，可这台阶还没登上两步，他的手腕便被人一把抓住。
　　“急匆匆地做什么，你都迟到半个时辰了，还差这一会儿？”申子狐朝他笑，脸庞映照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不如陪我去心月阁走走？”
　　明月刚爬上山巅，却很快又被积云隐没，四周昏暗一片，不过好在路旁燃着烛灯，才勉强看清了前方的路。
　　离了长梯主道，侧方的小路上走着两名弟子，一个步伐沉稳，一个悠然自得，这道上除了两人并无其他，杜序亭走着走着便抬起双手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身体。
　　杜序亭是商贾之子，云宁城的纨绔子弟，三年前就被自家老爹赶出家门送来了浮幽城，他资质一般，胸无大志，在浮幽城的这三年能混则混，武考文考都是擦着边过的，就等着五年学期一到便打道回府，继续在云宁城当他的混世小魔王。
　　心月阁与箕水阁相离甚远，申子狐是他三日前在日门练武场上认识的同门，两人被分到同一组切磋武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狐兄想聊些什么？”杜序亭问道。
　　“杜兄可知道烛龙？”
　　杜序亭啊了一声，接着开始扣后脑勺，似乎申子狐的这句话唤起了他课上被师父点名抽问时的恐惧。
　　他扣了半响，最后小声道：“我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师父提过……”
　　申子狐看着他这绞尽脑汁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接着便开始娓娓道来。
　　据翰林院收录四方古籍所编撰的神话传书《拜神集》中记载，烛龙，乃融汇天地灵气的起始象之一，是人经脉之中真气贯通的根本所在，它无形无体，无神无思，从古至今都没人见过。
　　“有武林高手曾说过，烛龙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到，感受不到，意识不到，它所存在的境界不是凡人所能企及的。”申子狐道，“就好比一幅画，我们能看见纸上之物，而纸上之物没有办法看见我们。”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男子，“对于它来说，它是我们，而我们便是纸中之物。”
　　杜序亭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那照你这么说，如果这个东西想要害我们，岂不是像踩死蚂蚁那样简单？”
　　申子狐摇摇头，“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你我必定会知道它的存在，它只有化为有形之物才能左右我们。”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放缓了语调，“不过到那时……那代价，定是非比寻常。”
　　杜序亭见他这幅烦忧的模样，一把抬起手臂挂住了他脖子上，“狐兄，我看你是闭关两日闭魔障了，传说只是传说，与我们八杆子打不到一处。”
　　“打不到一处？”申子狐停下脚步，笑容变得深沉，“这可是前朝祁连一脉穷尽整个氏族也得不到的东西。”
　　前朝祁连一脉云纹傍身拥有长生之躯，而烛龙依云而生，六十年前，所有人都以为团云簇拥之处便是传说烛龙的庇佑之所，而祁连便是那个造福者，可谁也没想到他们最后带来的不是繁荣与安宁，而是鲜血，是屠杀，是无尽的灾难。
　　祁连追求力量，追求神迹，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便屠尽天下。
　　它的结局究竟是宿命还是贪婪。
　　谁人不悲，谁人不恨。
　　气氛逐渐变得异样起来，杜序亭抬眼看去，正好看见了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他愣怔了一刻，接着便把搂住他肩膀的手放了下，小心翼翼道：“狐兄你这是怎么……”
　　“到了。”
　　身边的人停下脚步，杜序亭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却发现这里不是心月阁，他们来时周围还有茂密的草木，而现在四下全都空旷一片，只有身侧有一道高耸如云的石壁，石壁上泛着森森的寒气。
　　“这里是……”
　　“内城禁地。”
　　“什……”
　　杜序亭的惊呼还未喊出口，青年已经上前一步，拿起手中的剑，用剑柄对着石壁敲敲打打，边打还边道：“不愧是出自千炼塔之手，这个禁地入口的机关极为复杂，我整整探了三日才探到。”
　　青年的每一下敲打都在石壁上的不同位置，而那敲出来的声音也像是连成了一股音律，等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前方的石壁传来了响动，接着眼前便打开了一道石门。
　　杜序亭惊得已经说不出话，他的脑子里飞过各种内城戒律，还没找到闯入禁地是何等刑罚，便被人一把拉进了石壁之中。


第134章 
　　“狐兄狐兄！”
　　伸手不见五指的石道里回荡着男子急躁的叫声，这条石道很窄，只能通一人，他的手腕被另一个抓住，快步地往上走着，四周漆黑一片，他看不见前方的台阶，一路上被绊住了四五回。
　　“狐兄你听我说！”
　　前方没有传来回应，杜序亭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擅闯禁地可是大罪，要被逐出师门的！我虽十分想回云宁城去，可是让老头子知道我没学满五年就被赶回了家，他还不打断我的狗腿？”
　　话落，前方终于传来回应，那是一个很尖的声音，像是女子的笑声，笑声过后，那声音的主人在黑暗中回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左一个狐兄右一个狐兄，申子狐就知道自己没骗错人。
　　“你武艺在身，还怕打不过你爹？”
　　“唉狐兄此言差矣，我可是云宁城出了名的大孝子，对老头子那是极好的。”
　　“既然你这么孝顺，怎么还会被送来浮幽城？”
　　后者道：“我爹让我学武功，定也是为了我好！”
　　两人拌嘴之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看到这个亮光，前方的青年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他拉着身后的人，快步踏进了亮光之中，前方有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身后的杜序亭看清了，那是一片花瓣。
　　等眼前的画面再清晰时，两人都怔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方清澈的湖泊。
　　那湖泊呈圆形，占据了整个主峰的山顶，湖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面镶嵌在地上的巨大无比的镜子，只有几缕轻雾飘散在上方。
　　黑色的天幕笼罩在头顶，周围的一切都静谧得可怕，恍惚之间，眼前似乎又飞过了一片花瓣。
　　“狐兄你看那儿。”
　　申子狐闻声看去，在湖泊的那一头有一颗树，树上盛开着茂密的、洁白的花朵。
　　杜序亭愕然道：“这个季节怎会有梨花？”
　　在这荒芜寸草的山顶之上，那棵梨花树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湖泊的岸边，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儿，像是在等谁一般。
　　申子狐的目光慢慢往下，却见到树下的湖水之中空无一物，没有倒影。
　　他皱眉道：“虚境幻象。”
　　“狐兄你快来看！”
　　杜序亭在申子狐思索之际已经跑到了湖岸边，他蹲下身体，指着湖中央的地方，声音里带着颤抖，“那是……什么？”
　　申子狐走到他的身边，看向湖中央的地方，这湖水的清澈足够让他看清湖底躺着的三个人。
　　这三个全都是申子狐知道的人，从左往右，第一个躺着的是个额间有火纹的少年，焰麟阁前阁主百里迟风；中间的那个是早已死在太京城里的，天下第一庄明月山庄的前庄主贺道玄麟；而最后一个，则是浮幽城的分城主，城主扶轩的哥哥，扶鸢。
　　申子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贺道玄麟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皆是早已死去的人，现在在他眼前的都是尸体，可这尸体却一动不动地躺在湖底，没有浮于水面，他压下心中的惊骇，刚想侧头对杜序亭说些什么的时候，在他前方的水面突然破开。
　　像是一颗石头投入了水面，平静被打破，一只手从破开的水面伸了出来，一把掐住杜序亭的脖子，把他拉下了水面。
　　霎时间水花四溅，过程发生的太快，被拉下水的人甚至没有惊叫的时间，但就在这一瞬间，申子狐看清了，在水面之下，是那张熟悉的与自家主子相似的脸。
　　他蹲下身体，对着那波纹的中央，急切道：“三殿下。”
　　难怪这三日他翻遍了整个浮幽城的监牢都没有找到。
　　话落，湖面上没有传来回答，半响后，在离岸边五步的距离之处，一颗头缓缓地浮了上来。
　　那人冷漠地看着他，“你是谁。”
　　申子狐单膝跪在地上，朝水面上的人抱拳颔首道：“属下申子狐，太京府苍州分府丁阶官吏。”
　　话音刚落，他的衣襟就被人狠狠地朝下拽去，方才还离岸边很远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岸边。
　　“要来不及了。”他呲着牙，满脸的凶唳，“太京府必须立刻赶到这里。”
　　申子狐纠结道：“属下的任务是保护三殿下。”
　　“你他娘的懂什么！”年轻的皇子大骂道，“你立刻传信回府，就说老子死了，我就不信二哥不踏平浮幽城！”
　　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啸。
　　目及之处，褐色羽毛在高空的气流之中微微颤振。
　　这只鹰从苍穹的天际翱翔而来，它的身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黑烟寥寥的村庄，兵荒马乱的城镇，它越过这片一阴暗的土地，看见了一片黄沙废土堆成的平地，那平地辽阔空旷，翻卷着滚滚沙尘，而平地的前方便是一座硕大的城门。
　　寂静的、苍茫的，只能听见城门上旗帜翻飞的声音。
　　片刻后，它越过城门，停驻在了山丘之上，向下探出了头。
　　沙尘之中，能看见十几个穿着玄黑色衣袍的人，他们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在擦武器，有的在打哈欠。
　　“没想到以暗杀为主的太京府竟然选择正面进攻。”
　　侧方的山丘之上，一个白衣的剑客蹲在山头上，他的手肘懒散地撑在膝盖上，漆黑的眼瞳中没有任何情绪。
　　“江湖门派反抗皇权天威，杀死皇族血脉，罪恶滔天。”
　　站在他旁边的，是穿着与玄黑色衣袍的人，他垂眼看着城门上的人，神情冷漠，“应当以灭族之惩戒，正告天下。”
　　白衣剑客闻言笑了一声，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夏侯珏，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事，从此以后，便再不相欠了。”
　　话落，前方没有传来回答，玄衣之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侧头来看他，他的眼眸始终都看着下方，对他的话不关心，不在意，甚至不想回答，白衣剑客知道会如此，他克制住心中的冲动，站起身，跃了下山丘。
　　浮幽城的城门上也早就站上了太爻盟的人，他们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空中一跃而下，站在了平地上所有人的前方，他背上背着剑，却未拔出，而是双手环抱着手臂，双脚微微分开，白色的衣摆飞扬在黄沙之中。
　　他朝着城门之上一众的武林高手，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来吧。”


第135章 
　　城门上方便高速射来一颗石子，李焕甩了甩手掌，手中真气凝聚一拳打在射来的石子上，霎时间，空中炸开一团火球，高温气流把沙石吹得飞离地面。
　　“百里前辈。”
　　城楼上，一个小姑娘站在城门的正上方，她穿着玄赤色的衣裳，一脚跨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城门下稀稀疏疏的十几人，微怒道：“才来这么点儿人，也太瞧不起我焰麟阁了。”
　　话落，七颗燧石同时从城门上射下，与此同时，七根尖刺从四面八方急速飞来，碰撞上石子的那一霎那，空中响起七声爆裂声，震得脚下的地都颤抖起来。
　　而这炸裂的余韵还未消退，城门上便陆续跳下十几人，落地之后便朝城门外高速移动，站在外面的太京府一众见到此状终于动了起来，迈开步伐往前走去，脚步由慢到快，就在两方快要碰撞时，朝外的人群中传来陆之羽的声音：“谢纵！”
　　话落，人群之中便有人跃上了半空，那人眼光飞扬，满脸的狞笑，一跃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在落地时右手内力爆发，一拳砸在了地上，伴随着轰鸣声，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太爻盟一众不得不在这摇晃之中放慢脚步稳住身形，而太京府便在对方分神之际迎面冲来，两方人群冲到了一处，这场结果早已注定的战斗终于来临。
　　“金刚神体。”百里思君摸着下巴看着地上的裂缝，“可惜太年轻了。”
　　话落，耳边传来空气震荡的声音，她微微斜眼，看着侧方急速冲来的尖刺，冷笑一声，“手下败将。”
　　她不闪也不躲，在尖刺靠近她的那一刹那伸手握住了刺身，可即便被抓住，那高速飞来的尖刺在她掌心中还是向前冲了两寸的距离，用焚诀强化身体后的手掌与尖刺表面摩擦带起了一阵火星，下一刻她便握着这跟尖刺跳起，在空中转了两圈，把加速后的尖刺对准下方投掷了出去。
　　只见空中一道一闪而过的直线，下方便炸开一团火球，打作一团的两方人都往后散去，百里思君跳下城楼，发簪上的麒麟爪流苏在空中晃荡。
　　她在后方站定，眼前兵刃相磋，鲜血溅在脚下黄土，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六十年的云宁之战，但这不是视死如归，悲怆惨烈的战场，这只是武林人为达目的的厮杀，冷冽的刀面映出一张又一张或狠唳，或嘲弄，或癫狂，或怪笑的脸，这场名义上是两方的斗争，事实上，每一个人都各怀鬼胎，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
　　片刻后，在那血光与沙尘之中，她看见一白衣剑客从前方走来，面容沉静，嘴角似有上扬的弧度。
　　他直直地向前走来，全然不理会两侧的拼杀，也无人朝他挥剑，直到百里思君与他四目相对，她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归顺太京府的人大多都是自身师门的叛徒，或者有不可告人的把柄捏在朝廷手中，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在这个本就人心惟危的江湖中，更是被人所憎恶，所唾弃的。
　　过去秦王夏侯玥执掌太京府时，太京府的最高战力是一个叫濮炀小峰的瀛湖刀客，百里思君对太京府的了解不如司青澜，但她知道眼下这个叫做李焕的剑客便是而今太京府的最高战力。
　　可也不过区区七重境。
　　百里思君笑了一下，前方的剑客已经穿过了人群，而后的每一步，他周身变会凝聚一股真气，三步之后，她听见那个不知死活的剑客朝她仰起头，“还前辈请指教。”
　　语气恭敬，可眼里全是狂气。
　　话落，行走着的剑客便突然冲了过来，百里思君冷笑一声，手中的燧石朝前方弹射了出去，李焕只在行径之中偏移了几个很小幅度，躲开了正中石子的位置，但石子接触到地面爆炸的气流烫伤了他的脸和手，但剑客丝毫不在意，似乎习惯了这种算不上疼痛的伤口，他破开的皮肤几乎是在下一刻便开始愈合，他当下所有的体力与内力都凝聚在右掌之中，锐利的眼神盯着前方孩童模样的女子。
　　百里思君也始终站在原地，手上的石子准备抛出第二轮，但这次她手中的一颗燧石刚脱手，前方却忽然出现了一把很小飞镖，那飞镖是从前方射来，速度快到看不见，它狠狠地撞上了那颗刚脱手的，还在百里思君手边的石子，后一瞬间，连同她包裹在内，爆炸出巨大的火球，李焕在爆炸的后一刻，跳入烟尘之中，把蓄满真气的重拳砸了下去。
　　可第二声炸裂没有响起，拳头被一个坚硬的东西包裹住，李焕停在原地，抬头看去，他的拳头被另一个肤色偏红的手掌拦住，待烟尘散去，一个同他一般高的女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麒麟爪形状的流苏发簪从她的披散的发丝上掉下，身上的衣物在爆裂与突然的生长中碎到衣不蔽体，但女子丝毫不在意，连站位也没有挪动分毫，她握住李焕的手掌温度高得吓人，他甚至能感觉他手指外侧已经被烫掉了一层皮。
　　而后，女子抬起另一只手，接过城门上落下来的衣裳，李焕看见她的泛红的脖子上布满了火焰形状的花纹，女子脸上的肌肉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动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兴奋到接近发疯的笑容。
　　“陪你玩玩儿。”她道。


第136章 
　　一支箭羽从身后的角落里射了出来，明明是人影交错的杀场，那箭却能刚好穿过人和人之间的缝隙，直逼到前方正与别人拼杀的男子的后脑。
　　就在那男子的头颅快被捅穿时，他终于察觉到了异样，身形往侧方闪躲，但此时那只箭羽已经离他只有两寸的距离，偏头躲过要害，那箭的尖头便从那人的耳背刺穿了过去。
　　陆之羽在这一箭射出去后，便没有任何停留地朝着另一方向拉开了弓，他隐蔽在沙丘的后方，眼前的战斗愈演愈烈。
　　太京府擅长暗算，暗杀，偷袭，太爻盟联合了江湖上大半的势力，若正面对抗，即便一人武功再高，太京府胜算也会大幅度降低，陆之羽在这次行动前便提出暗杀偷袭才是攻入浮幽城的最佳方案，但二殿下却要冒着风险以太京府眼下十几人的战力与太爻盟数百人拼杀，为的就是让世人都看见与朝廷作对的下场。
　　十几人对战数百人，陆之羽之所以能毫无反驳之言，便是有人……能以一当千。
　　前方的沙场上传来接连不断的震动声，那是携带着浑厚内力的拳脚相撞而发出的声音，李焕抬手接下从天上劈下来的一记重拳，那带着热度的拳头，比寻常运用真气加速后的拳头更为猛烈，脚下的沙地被压得裂出缝隙。
　　李焕扛了两息便松开力道，在百里思君往下冲时，翻身到了她正上方的位置，双脚发力朝她的背踩了下去，百里思君在要落地时一手撑住地面往侧翻躲了过去，李焕双脚落地后便立刻抬手又冲了过去。
　　两人缠打了几个回合，百里思君的每一次出拳都是千金重，她灼热的皮肤在李焕的手背上烫掉了好几次皮，而李焕的进攻却没有因此有丝毫的减弱，他本就是以进攻为主的人，对方的每一次进攻他都不会闪躲全盘接下，他眼里闪着凛厉的光芒，嘴上是与他对手同样兴奋的笑容，出手迅猛，毫不退让，背上的剑从始至终都还未出鞘。
　　陆之羽站在远处，看见而今太爻盟的最高战力百里思君已被李焕牵制住，而这二十几人的杀场上，都是双方的精锐，没有人死亡，但双方体力肉眼可见的下降，挥动武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时候到了。
　　他擦了擦额角上的汗珠，隐蔽身形，开始从外侧的沙丘往城门的方向移动，此时，从一开始就紧闭着的城门发出了响动，中央敞开一条门缝，接着厚重的门被缓缓推开，城门里率先冲出来二十几人，他们穿着黄白色的衣袍，单手拿剑，是赤阳剑派的弟子。
　　随后又是身穿玄灰色衣袍的人冲出来，看服饰是蝉山派的人，而后便是绿衣青山宗，紫衣浮幽城以及玄衣天煞堡的弟子，他们从城门里一齐涌出，总共上百人，朝着城门外，已经拼杀到疲倦的十几个朝廷走狗拔剑而去。
　　“往后撤！”
　　陆之羽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柳春莺闻言朝谢纵的方向冲过去，抱住身受重伤的他便往后疾行而去，其他人等身上也有深浅不一的伤，听到陆之羽的话便全都往后撤去，太爻盟的人见到此状士气高涨，加快了脚步朝前方追去。
　　“杀光朝廷的狗！”
　　“今日便是太京府覆灭之时！”
　　“我武林千秋万载！”
　　在激烈的吼叫之中，太爻盟数百人已全部追到了沙场中央，而太京府一众在这声势浩大的追杀之中却放慢了脚步，似乎是重伤在身，体力不支，太爻盟更加穷追不舍，在一声又一声叫喊之中脚步更加迅速，地上的沙尘模糊了交错的脚步，而在这数百人的身后，有一抹身影悄然出现。
　　与李焕打斗中的百里思君瞥见了那抹身影，她瞳孔瞬间放大，立即朝着往前冲的百名太爻盟弟子大声喊道：“蠢货们快回来！”
　　话落，她的脸被李焕一拳打中，撞到到对面的沙丘上，而她的话淹没在巨大的脚步声中没人听见，那站在人群身后的人穿着玄色的衣裳，来得悄无声息，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他随意地立在沙土之上，半束的发丝落在肩头，眉眼低垂，比常人颜色稍浅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与前方的吵闹分隔成了两个世界，这人所站的地方静得像一汪潭水，一息之后，他的右手朝侧方缓缓伸出，定格在身侧，手掌中轻轻捏着一把金色的匕首，而他的左手，也拿着一把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短剑。
　　滴答。
　　有水滴落在水面之上，周身的空气随着真气的凝聚开始震荡起来，那人终于从沙地之中抬起了眼眸，盯着前方的人群，薄唇微张。
　　“万象，无踪。”
　　话音刚落，那人便凭空消失在了原地，甚至连残影也没留下，而前方数百名江湖弟子的人群之中突然溅起了一束血光，有人忽地倒在了地上，脖子上的伤口喷出一股一股的热血。
　　两侧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变故，还在往前冲去，而身后的人不知为何前面的人突然倒下，一句你怎么了还没问出口，便被身后的人往前推着，他不得不跨过脚下倒下的身体，可双脚刚一落地，脖子突然喷出了血来，他瞪着双眼也跪倒在了地上。
　　灰鹰从沙丘的一头飞到了另一头，它看着下方的战场，瞳仁之中，十几道血光冲天而起，短短两息之间便倒下了十几人，那往前冲的百人意识到不对，便停在了原地，拔出了身上的武器。
　　“这是什么……？”有人抖着声音问道。
　　在他旁边的人脸上沾着方才才溅上去的鲜血，惊恐地道：“鬼……是鬼……有鬼……”
　　话音未落，他也立刻倒在了地上，而那个提出疑问的弟子见他倒下终于忍受不住大叫了起来，身边不断有人倒在地上，鬼魅穿梭在人群之中，谁都不知道哪一刻会轮到自己。
　　慌乱发生在第三十个人倒下的时候，其中一个身着深绿色衣袍的青山宗弟子咬着苍白的嘴唇，手中的剑在空中乱挥着，“潜龙……是潜龙！是夏侯珏！”他大叫着，“阿克伽呢！阿克伽去哪儿……”
　　声音戛然而止，可这次打断他的不是鬼魅，而是一支穿腹而过的利箭，他在死前仰起头，看见沙丘上举着弓的男子，眼里全是无边的恨意。
　　自乱阵脚，便不攻自破。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鬼魅便出现在了尸体的中央。
　　这片沙地从吵闹到安静不过片刻之时，仿佛之前的喧闹从未存在过一般。
　　站在中央的人踩着一滩发黑的血渍，右手的匕首和左手的短剑全都向下滴着血，可他的脸上，手上没有沾上一滴，他就安静的站在原处，没有任何动作，直到前方一股夹带着火焰的拳头朝他挥来，他才慢慢张开嘴。
　　“姚渊曾留下过一封信。”
　　拳头瞬间停在了他的鼻梁处，夏侯珏的眼睫没有闪动分毫，“关于你的。”
　　前方的女子不屑地笑了，“夏侯珏，别来这一套，你刚用完大范围潜龙，真气所剩无几，我动一动手指便能掐死你。”
　　夏侯珏淡漠道：“这封信，我可以给你。”
　　百里思君捏紧了拳头，咬牙道：“你以为……区区一封蛆虫蝼蚁写的信……”
　　“百里副阁主，”夏侯珏道垂眼道，“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焰麟阁时你不顾百里迟风的生死从竹轩逃走，太京城门那场战斗你丢下与你方联盟的姬尧将军一个人逃了回来，而方才的百人之中没有一人是你焰麟阁的弟子，在你眼中，”夏侯珏抬眼，语气依旧那么冷情，“太爻盟确实不如一个姚渊。”
　　他说完，全场都静默了片刻，半响后，女子收回了手，“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
　　百里思君笑了，“行，夏侯珏，在这个地方，我可以不出手。”她说着往后退开好几步，接着道，“但其他人，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话落，城门上又跳下了五人，这五人疾步朝他冲来，分散站在他的周围，把他包围了起来。
　　夏侯珏看了看，这五个人是五大门派的掌门，实力虽比不上百里思君，但武功却都在七重境。
　　百里思君说得不错，他的真气已经所剩无几，连一次潜龙都用不出来，眼下急需运功。
　　“你说我要是不答应给你做事，你可怎么办啊夏侯珏。”
　　空中响起戏谑的声音，有人从上方落下，站在了他的身后。
　　李焕环视了一下周围这五个怒目圆睁的老不死，接着与夏侯珏背对着背，笑道：“这几个可比那小妹妹弱多了。”


第137章 
　　打斗声从虚掩着的城门外传来，没等到半柱香的时间，声音便渐渐消失，外城里又回归了本来的寂静。
　　“没想到夏侯珏会亲自来。”
　　司青澜站在阁楼上，头顶上写着爻字的黑旗轻轻飘摇着，他望着城外，面色凝重，身边站着的，穿着紫灰华服的人啧啧摇头，“打不过啊打不过，这怎么办啊司阁主。”
　　司青澜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太爻盟与六十年前的盟军差太多了。”
　　六十年前的盟军几乎囊括了整个武林，加上夏侯、上官等官僚世家，还受到了凌绝峰凌绝子，无极宗朝鹤仙人两位世外高人点拨，可谓空前绝后，而在盟军胜利以后，夏侯文泽在继位的后几日便成立了太京府，拉拢和收纳天下各路武林高手，为其增设官职，为朝廷所任用。
　　其目的显而易见。
　　扶轩望着远处飘摇的爻字旗，“江湖在太京府的成立下变得四分五裂，”他接着道，语气里满是惋惜之意，“司阁主啊，那样的盟军再也不可能出现了。”
　　太爻盟联合了当今武林声誉较高的五大门派，赤阳剑派，青山宗，天煞堡，以及此次联盟的主力焰麟阁和浮幽城，而许多武功极高，可门徒数量极少，位置偏僻，路途遥远的门派，像是逍遥天宫、灵禽坞还有瀛湖刀宗都派遣了一两名弟子来到苍州，可无论这些参与其中的武林人是强是弱，以太京府的手段都能应对自如。
　　六重返璞之境便能以一敌百，而七重归墟境界更是以一当千，更何况有纹术加身，而在这境界以下，再多的人也是去白白送死，正真能上场的屈指可数。
　　“我们这样的行为叫做什么？”扶轩双臂搭在围栏上，眼皮搭拢着，满脸的散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飞蛾扑火，不自量力。”他顿了一下，又说了句不对，朝着司青澜不好意思地道，“我应该说好听一点，叫做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司青澜侧过头来回望他，笑着道：“这桩赔上命的买卖你愿意同我做上五年？”
　　依靠在围栏上的人与蓝衣人四目相对，嘴上说着气馁的话，可前者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意，他勾起嘴角，微微弯下身体，背上的发丝吹散在阁楼外，“我与你不同，我只是想让那几个老东西死掉罢了。”他轻声说着，“不过要不是四年前夏侯玥突然找上我，我还真以为这场仗我们要输了。”
　　说罢，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木板震动的吱呀声，司青澜微微抬头，表情愕然了一瞬，接着便皱起眉头回望了扶轩一眼。
　　扶轩也朝阁楼中看了一眼，散漫的表情慢慢收敛了起来，他站直了身体，与司青澜一道进到了阁楼之中。
　　天光从门外照射进来，把脚下的楼堂分成了两边，一边明亮，一边昏暗，司青澜和扶轩立在分界线明亮的一处，眼前便是一道光线，光线重叠之中有金色的颗粒在空中慢慢浮动。
　　会堂里充斥着血腥味与刺鼻的烟尘味，昏暗的那一头，细微的呼吸声有规律的响了起来。
　　“二位……可是在等在下？”
　　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声音拖长了语调，显得懒散又戏谑。
　　司青澜闻言心中大骇，他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已经凝聚了真气，随时准备逃走，但扶轩却拉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往后退，同时，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掌向外，把掌心中凝聚的真气打了出去。
　　虚空的气流撞开了紧闭着的门扉，光亮从门外倾泻了进来，露出了昏暗中的人。
　　那人身体向后半靠在座椅上，交叠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腹部，两条长腿弯曲着往前伸出很远，他白色的衣袍上沾着许多尘土，脖子后方伸出小臂长的剑柄，他在光亮覆盖在脸上时向前方看去，搭拢着的眼皮也眯了起来，驱散了残留的倦意。
　　“李焕。”
　　手腕被人紧紧地捏住，司青澜隐忍着恐惧与怒意，盯着前方的人道：“别来无恙。”
　　李焕看着司青澜这幅戒备的模样十分的不解，他伸出手摸了摸脖颈，疑惑道：“莫非你们没收到阿克伽传回浮幽城的密信？”
　　两人闻言静默了片刻，接着扶轩上前一步朝他开了口 ，“据我所知，你在飞云台之变后便已经背叛了太爻盟，”他双手环胸，朝李焕一笑，“现如今再来谈合作，很难让人相信啊李兄。”
　　李焕闻言，神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扶城主似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太爻盟根本敌不过太京府，”他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毫无干劲的眼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光是夏侯珏一人便能屠光你浮幽城所有弟子。”
　　说完，他又歪起头，看着前方站着的两人，眼里满是嘲弄，“你们没得选。”
　　扶轩冷笑一声：“司阁主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太爻盟的目的并非要在这场厮杀中取得胜利。”
　　话落，会堂里变得安静下来，良久，靠在椅子上的人缓缓坐了起来，他收起双腿，身体前倾，把双臂搭在大腿上，看向前方的眼神似乎沉了下来。
　　“摧毁太京城下的纹脉。”李焕道，“你是告诉过我，但你们藏匿在谢家村的太爻石已经被华伶摧毁，太京城在五年之内又无任何与谢家村溃症相似的病症出现，而眼下你们又腹背受敌，命悬一线，”他紧盯着司青澜道，“你告诉我，就凭你们如何能够摧毁整座太京城？”
　　说完，双方又陷入了冗长的沉默，坐在椅子上的人看似在等待，可他的周身的空气已经开始有了震荡之势，扶轩的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纵然他与司青澜皆在六重之境，面对李焕这祁连的怪物根本毫无胜算。
　　就在扶轩往后退去，准备拉着司青澜逃跑时，身边始终低着头的人开口了。
　　“陨星。”
　　身着青衣的男子抬眼，“太爻与天地相融之际，便是陨星坠落之时。”


第138章 
　　李焕闻言皱眉道：“那是什么？”
　　空气静默了一瞬，站着的两人皆是无言，坐在椅子上的人低头思索片刻后，随即瞪大了双眼，声音里带着愕然：“莫非是《拜神集》里天地初开时天神降下的金雨？”
　　“太爻便是残留的金雨，”司青澜看着他，“只有它，能招来毁灭太京城的陨星。”
　　话落，李焕没有立刻答复，他双手交叉，神情逐渐变得冷漠起来。
　　夏侯珏果真猜得不错。
　　司青澜和扶轩两人大费周章，联合武林，表面上是为了与朝廷抗争，但实际上是为了陨星坠落，摧毁太京城的纹脉。他们并不关心这次战斗的输赢，只是为了八重虚境炼化太爻的最后一步。
　　残雪剑上的玉佩。
　　“难怪你要抓走商怀策，”他一手撑着额头，眼里闪动着锐利的光芒，“让天外神物与这世间的真气相融合，只有千炼塔的八重虚境能够做到。”他搭在椅子上的手指轻点着扶手，“而千炼塔在夏侯文泽登基时便逐渐从苍州边境迁到了北召，如今大胤境内只有怀策一人知晓开启八重虚境的方法。”
　　李焕说完，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扶轩摇着头退到了侧方的门沿上靠着，而司青澜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后，他微微仰头，长舒了一口气，“李焕，这便是太爻盟的全部了，”他朝李焕道，“咱们经商的都讲究互利共赢，我已经拿出了我的合作诚意，接下来该你了。”
　　李焕闻言一笑，“好说。”
　　话落，坐在椅子上的人便抬出手，绕过自己的身体朝后伸去，两人见他在椅子后面摸了片刻，像是在拿什么不好拿的东西，接着一个圆形的东西被他提了起来扔向了司青澜。
　　李焕没用多少力气，只是堪堪地朝前一扔，那东西落到地上发出噔地一声，而后向前方滚了出去，停在了司青澜的脚边。
　　司青澜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脚边是一颗沾满血的人头。
　　“你杀了林疏。”
　　坐着的人脸上带笑，声音却是嗜血的冰冷。
　　“阿克伽杀了宋无音。”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在地上拖长的血痕，“我本该收下你们两人的命，但既然是同盟，那便让青山宗宗主段璇玑的项上人头代替你的吧。”他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还放走了被关在太京府的阿克伽。”
　　说完他朝司青澜笑了笑，“这个诚意够吗？”
　　脚下是段璇玑惨白一片的脸，司青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散漫的青年，他怎么就忘了，这人是前朝的余孽，身上流淌着名为祁连的血，他的残暴和疯狂都是与生俱来的，即便他对自己的身份毫不在乎，即便他对这天下毫无兴趣，他所拥有的力量注定了这人将会决定这场战斗最后的结局。
　　在陨星坠落前，还是逃脱不了这被天命掌控的命运。
　　想到此处，司青澜露出一个淡淡笑容，那个笑容里带着妥协与释然，朝坐着的人轻声问道：“李焕，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前方没有传来答复，因为此刻，阁楼外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司青澜转身朝外望去，掩着的城门从外面被推开，有沙土吹了进来，那破开的门缝处有红色的水滴落而下，司青澜朝上看去，水滴滴落之处有双白靴从城门上方垂下来，有人被挂在了城门口。
　　鲜血把白色的衣袍浸染成红色，在那一滴接着一滴的水滴声中，城门逐渐被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抹玄色的身影，那身影挺拔且掀长，墨色的长发飘扬在在尘风之中，宛如沙中画卷。
　　李焕不知何时起身来到了露台之上，他双手环胸，依靠在身旁的梁柱上，目光落在城门外那淡漠的眉眼上。
　　良久，司青澜听见身旁传来轻柔的声音。
　　“无论天星坠落，山河破碎，”他道，“我都要让他活着。”


第139章 
　　耳边传来细小的嗡嗡声，躺在草堆里的人使劲的甩甩头，想把飞虫从耳边赶跑，可那虫子十分顽劣，飞离了一小步接着又靠了进来，商怀策受不了着嗡嗡的声音，直接从草堆上站了起来，飞虫的声音还是紧跟身后，他只能往前跳开几步，可跳到第三步的时候，他一头撞上了一面坚硬的墙壁。
　　只听哎哟一声，牢房里刚起身的人又躺了回去。
　　这一撞，把商怀策本就不好使的脑袋撞得更迷糊了，即便他的双眼被人用黑布蒙得结结实实的，眼前也还是冒出了金星，他又动了动被人死死锁在身后的双手，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算算时日，从北召到南胤，离开千炼塔已五年有余，除了北召秘杀会派来追杀他的人，这么多年来，千炼塔当真无人来寻他，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也罢，那群人就是胆小如鼠、自私自利的小人。
　　思索之际，前方响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有人打开了牢房的门，迈着步伐朝他走过来。
　　见有人来，商怀策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满脸写着自暴自弃，“我已经告诉你们开启八重虚境的方法了，你们还想怎样。”
　　来人答道：“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别人呢？”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触到了他的逆鳞，商怀策一听，蹭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怒道：“扶家的魂惑你来试试？我就不信你能……”
　　他说着说着突然一愣，来人的声音不是这些日子里来给他发食的狱卒，而是从谢家村一战后再也没有听见过的，熟悉的声音。
　　随着他声音的消失，前方也没有传来回答，他顿了顿，不确定地朝前喊道：“李焕？”
　　说完，他眼睛上的黑布就被人解了下来，眼前涌入一大片黑白交替的亮光，这些日子他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突然一下重见光明，适应了好一阵子，而来人也不着急，就等着眼前的人慢慢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嘴角带笑的英俊面容，李焕蹲在他的身前，伸出手搭在了后者的肩膀上，表情认真道：“怀策，有没有想我？”
　　坐在地上的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再晚来一会儿就只能看见我的尸体了。”
　　李焕故作惊讶道：“司阁主和扶城主都是热情好客之人，怎么会杀了你？”说完，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牢房外站在烛盏旁边的两人，“你们说对不对？”
　　那两人并排站在墙壁前方，穿紫衣的那个双手环胸被靠着墙壁，嘴上不停地打着哈欠，像是没听到李焕的话一般，把头偏向另一侧，而他旁边站着的青衣男子听见询问只觉得心里一阵劳累。
　　“你还不知道吧。”
　　司青澜上前一步，“为了找到开启八重虚境的方法，我曾派人去往北召千炼塔，可那时正逢召胤战事，根本去不了北召，于是便只能传送书信。”他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商怀策，“半年之后，我们得到了千炼塔的回信，信上道他们会派一人前来相助，可是五年过去了，我们没有收到这人的任何消息。”
　　话落，牢房里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带着嘲讽和些微的苦涩，直到李焕拍了拍商怀策的肩膀，他才停了下来。
　　“不错，那个人就是我。”他道，“不过你们都被千炼塔欺骗了。”
　　绑在手上的铁链被人解开，商怀策揉了揉发痛的手腕，继续道：“你们知道千炼塔为何从南胤千里迢迢迁到北召去吗？”
　　“六十年前，刚登基的夏侯文泽找到千炼塔，让其帮他抑制灭咒，千炼塔答应了下来同时也让夏侯文泽许下了一个承诺，”他垂眼看着锈迹斑斑的铁栏，似在回忆，“其实千炼塔根本就没有把握，把所有祁连族人的尸体与太爻神石一同炼化也只是当时塔主虚构的想法，但那时整个南胤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盟军只知他们的领袖夏侯文泽因战争落下了重病，此病只有千炼塔可解，便逼迫千炼塔十日之内交出解药。”
　　“塔主逼不得已，找了一个疾病缠身，命不久矣的小女孩作为容器，把祁连的尸体和神石一同炼化在她身上。这个重获新生的小孩子身上流淌着祁连的血，以她的血为引便能长期抑制夏侯文泽身上的灭咒。”
　　李焕问道：“既然来苏作为拥有祁连血脉的人，那为何夏侯文泽不把灭咒引渡到她身上？”
　　“她太弱了，承受不住。”商怀策道，“她死了，灭咒一样会回到夏侯文泽身上。”
　　说到此处，他扶着发痛的脑袋，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恐惧，“其实千炼塔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易的成功，此等逆天之举，他们觉得此后南胤必定会有大难，于是便应了夏侯文泽的那个承诺，让他们从南胤迁到北召，此后南胤的一切他们都不会再关心。”
　　司青澜道：“可他们还是派你来了。”
　　商怀策苦笑道：“我爹是千炼塔分家一脉最不得塔主青睐的一个，而我娘又是妓子，我出生便是贱命，武学没天赋，脑子又笨，武功又不好，我爹娘死了以后，千炼塔里人人视我为腌臜，每日生不如死。”他看向司青澜，“所以你应该明白，他们派我来，一是维护自己虚伪的名声，二是名正言顺的让我死，跟你们太爻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说完，商怀策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再说话，牢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蹲在地上的白衣青年沉声道：“这些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商怀策闻言心头一颤，泪水突然涌上了眼眶，他猛然抬头，一个我字刚冲出口，便见到李焕从身后掏出一块白布包裹着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托在手里放到商怀策跟前，把覆盖在上面的白布掀开来。
　　里面赫然出现一把断裂的黑色长剑，那半截剑身挨着那半截剑柄，在烛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暗淡的光泽。
　　李焕满脸愧疚道：“我若知道你以前那么惨，我便该好好珍惜你的东西。”
　　商怀策颤抖着手接过，“落云剑……”他咬着牙，眼眶里落下两行清泪，“我唯一的两把剑，就这么被你糟蹋了……”
　　李焕低声道：“也许……是我不配拿剑。”
　　在呜咽的哭泣声中，司青澜退回到扶轩身边，也靠在墙壁上看着牢里的这场热闹，他看见坐在地上的人生气地去掐李焕的脖子，李焕摊着手，一脸无奈地让他掐，等商怀策嚎够了，李焕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出了牢房，没走两步，他又停住脚步侧头看着身后的人，“还不跟上。”
　　商怀策应了一声，也从牢房里跑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狭窄的石阶上，石壁上的烛盏忽明忽暗，李焕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怀策，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
　　正在把断剑小心收好的商怀策一愣，接着答道：“好啊。”
　　李焕道：“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商怀策把由白布包裹起来的断剑捆在身后，接着两步上前，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李焕的脖子。
　　“你是我兄弟。”他伸手捶上了李焕的胸膛，清俊的脸上带着笑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第140章 
　　外城城中，不知何时重新归于了寂静。
　　日影西斜，夕阳缓慢地掠过地面，目及之处，尸体与兵刃交错纵横，干涸的血迹凝固在刀面与皮肤上，腥臭味充斥着整个外城，久久不能散去。
　　远处的苍穹又传来了鹰啸。
　　盘腿坐在屋顶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周身萦绕的真气在他睁眼时褪去，他垂着头，目及遍地的尸体，他凝望了片刻，接着抬头，望向身前的那座巍峨的大山。
　　那是与伏昆山齐名的重华山。
　　传说，扶家的纹术魂惑起源于一个山中妖物。
　　妖性恶也，若要修炼成仙，首先要花上千年修炼成人，飞升之时还要受四百四十道雷劫，八百八十道火劫，比凡人修炼更为艰难，而这天地初开后第一个得道成仙的妖怪，本应是受天地敬仰的存在，到了仙界，却还是被看做血统卑贱的妖物，在天庭之时，处处受排挤，日日积怨，最后逃回了凡间，触犯了天规，还诱惑了前来捉拿它的神将。
　　后来，这 一妖一神被十万天兵押回了天庭，那神将修为散尽，被拔去了仙根，踢去了仙骨，打入凡间受无尽轮回，而那妖则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四国氏族志》里道，这两妖神在凡间的住所便是浮幽城所在的重华山，而他们的后代也像这对伴侣一般，守护着重华山上下不被妖魔鬼怪所祸。
　　浮幽城是由前朝御林军大统领扶正所创立，据史院所载，扶正致仕时年岁不过半百，因其病魔缠身，久治不愈，无力承担统领之职，便在云宁之战前一年辞去了官职，回到了其出身之地重华山，以家族为核心成立了浮幽城。
　　浮幽城建立之初广收天下弟子，无论出身与德行，都可登上重华山，拜入浮幽门下，他们认为，若有强健体魄，曾年益寿之功法，除却追求境界之人，寻常百姓也能学，易学，可在危难之时保全己身。
　　正因为如此，这个成立不过六十几年的门派在武林乃至整个南胤都声誉极高，也是在他们的庇佑下，太爻盟才会壮大到如此地步。
　　“陆之羽。”
　　下方有人跳上了屋顶，单膝跪了下来，“属下在。”
　　“在抓到扶轩之前，让官兵不要轻举妄动。”
　　“是。”
　　长风拂过，撩动鬓边的发丝，夏侯珏站了起来，向着苍山的方向眺望而去，强烈的光线把他浅色的瞳仁镀成金色，静默之中，他缓缓开口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陆之羽一愣，不知为何他会说起这个，“属下不知殿下是何意。”
　　他淡淡道：“我听说你和阿勒伽准备成婚。”
　　陆之羽扶了扶额头，“殿下不要听封鸣胡言乱语，阿勒伽喜欢吃淮州菜，我只是托他在青俞城买栋小宅院，想着以后……若是有机会和阿勒伽一同去淮州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单膝跪在地上埋着头，语气从容，但声音却越说越小。
　　他们这样的人死在任务之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何曾几时，陆之羽与封鸣一道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们孑然一身，没拥有过什么，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死也便死了，不过都是这世上的尘埃，无人察觉，无人在意。
　　但现在不同了，心中有牵挂之物，便觉得这世间尚存一息。
　　“等浮幽城的事情结束，你便同她去吧。”
　　陆之羽闻言惊愕地抬头，而站在前方的人也正好回过头，侧着身体朝他看来，他背对着金灿灿的夕阳，白玉无瑕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
　　他漠然地看着陆之羽，脸上无喜无忧，眼中无波无澜，一如往常。
　　“还有封鸣，”他说道，“若是太京府一月内无大事，也把他带去，他虽强，但有些愚钝，你要好生照看他。”
　　明明是熟悉不过的平淡又冷清的语调，但陆之羽总觉得异样，这样的对话不应该发生在这个地方，他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喉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紧皱着眉，同样问了一个与此景不相干的问题，“那么李焕呢？”
　　话落，空气沉默了片刻，但即便隐没在阴影里，陆之羽还是看见他侧脸上那被光线照耀着的嘴角，弯起了浅浅的弧度。
　　“李焕这样的人，对于朝廷而言只有两条路，”他道，“一条路是杀了他，但如今，天下已经没人能杀得了他了，那么便只剩另一条路。”
　　“拉拢他。”陆之羽接着道。
　　那淡淡的笑容里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一贯淡漠的眸子竟染上了些许温度，“你可知从谢家村出来以后，太爻盟已经不被我放在眼里了。”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如今我们最大的威胁，是李焕。”
　　江湖武林，武功再高又何妨，蛮力始终斗不过人心，天下第一刀客如此，百里思君如此，倾心于华先生的李焕亦是如此，但如今李焕已从孤独的梦中醒来，刀锋轻而易举地转向了他，而他却无法再将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过去，这颗棋子脱离了棋盘，转身掉入了他死寂的湖面，那些涟漪与浪潮都都在为这棋子而涌动。
　　无法抛却的不舍之物。
　　在岐阳时，他浑身刀伤剑伤，经脉断裂，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却还是活了过来，伏昆山时，忍受着那时的蚀骨之痛也为他渡了灭咒，而在谢家村这个人差点要了自己的命，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些，唯有他，只有他。
　　是唯一的弱点，是最大的威胁。
　　沉默间，那冰冷的双眸竟逐渐变得狠唳，陆之羽低下头沉声道：“李焕在砍下段璇玑的头颅后先一步进了浮幽城，潜入的人看到他同司青澜扶轩一道进了内城。”
　　夏侯珏闻言缓缓转过身，他眯起眼看向鸟雁飞去的方向，低声道：“那便顺道去看看申子狐。”


第141章 
　　眼前飘来几瓣洁白的花瓣，商怀策快步走过通往山顶的洞口，面前出现了一大片幽蓝的湖泊。
　　虽是深冬季节，可湖泊的那一头有一棵开了花的梨树，本该是满树的茂盛花朵，此刻却稀稀疏疏地垂在枝干上，泛着微弱的白光。
　　“这是六十年前商胥子燮炼化太爻时所用的八重虚境。”他看着那干枯的枝干，眼里带着惋惜，“已经残损了不少。”
　　不过这八重虚境虽是残损的，但还是他这个不起眼的旁系弟子第一次看见实物，惋惜之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兴奋，“在这一百年里，千炼塔只有两位塔主拥有过八重虚境，其中一个是商胥子燮，而另一个便是现今千炼塔的塔主。”他伸手去抓空中的花瓣，可那白色的一点却穿过了他的手掌，继续向湖中飘去，轻轻地落在了湖面上。
　　“……果真是虚实变幻。”
　　说话间，商怀策已走到树旁，他抬起头，眯着眼睛自下而上地寻找，忽然，他看见一细长的树干上有一道与旁边干枯的树皮不同的痕迹，那个痕迹很浅，像是绳子缠绕过的勒痕。
　　他面色一喜，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人道：“把玉佩挂在这个地方便能……”
　　直到回头才发现，李焕站在山顶入口处的湖泊边缘，手上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有一个人头大小的盒子，离他的位置很远，他看见李焕垂着眼，盯着湖中央的地方，脸色静得反常。
　　商怀策见他这副模样很快又折返了回来，他站在李焕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中央的湖底躺着三人，而李焕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最左边，一个小男孩的脸上。
　　男孩额间有一小丛火焰状的图案，商怀策虽不认得这人，但他认得这个标志，“百里家的人。”他问道，“你认识？”
　　“他是我师弟。”
　　“怎么他也是？”商怀策疑惑道，“我记得跟你来谢家村的那小子也是你师弟，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其实脾气不怎么好，怎么没见他同你一道……”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忽地就收了话头。
　　站在湖边的人垂着眼，没有理会他，而是把手中的盒子抛向了空中。
　　那木质的盒子似乎封得很牢固，里面的重物没有掉落出来，而是随着盒子一道向下沉入了水中。
　　站在湖边的人收回目光，说道：“他们都死了。”
　　他淡淡地扔下一句便转身往梨花树走去，商怀策两步跟了上去，问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焕沿着湖边缓缓走动着，他微微侧头，望向波纹晃荡的那处，轻声道：“来苏的头。”
　　商怀策一愣，“什么？”
　　李焕解释道：“她的躯体留在太京城中，作为太爻的容器，能为陨星坠落指引方向。”
　　话落，两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商怀策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背着一把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用剑之人必惜剑痴剑，可残雪落云皆断于他手，其因无非是剑心未定，剑不随主。
　　李焕的身边死去了太多的人，就连相依相随的佩剑也毁于他手，那么现在他的身边还剩下什么，他不该是这幅淡然的模样，更不该在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后，留给他这样一个悲痛的背影。
　　“你明明可以不来趟这趟浑水，”他往前走了两步，终是忍不住道，“你早就可以回凌绝峰，什么纹术，什么天道命道，你都可以不去想不去理，你的师弟也会活得好好的，你就可以不那么痛苦。”
　　“痛苦？”李焕和商怀策并排朝梨树走去，湖面上倒影着前者满不在乎的脸，“你知道从我能挥动残雪剑开始，有多少人死在我的剑下吗。”
　　“我的结局本该是死在一年前岐阳的雪地里。”他微微仰头，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交叉着放在脑后，“这也是那时的我所期盼的。”
　　商怀策叹了一口气，“但你依旧会死，即便你有‘长生’。”他伸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纹路，这是他从出生便刻进了血肉里的胎记，那些线条弯曲扭转，组成了一个花朵的形状，“塔主说过，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我们终将迎来毁灭。”
　　“但是李焕，我不希望你死。”清秀的青年看向身边的剑客，“我总觉得你的结局会和我们的不一样。”
　　说话间，两人又一同走到了树下，李焕从怀里摸出一块圆形的玉佩，他抬头看了看这颗逐渐凋零的梨花树，接着答道：“很快，我们的结局都会变得不一样。”
　　商怀策伸手指了指头顶上方的那棵树枝，“挂在那儿。”
　　“没想到当年你给我的东西中，最有分量的竟是这玉佩。”他一面说着一面跳上了枝干，把玉佩缠绕在了那道浅色痕迹的地方，“我也是今日才发现，这玉佩上雕刻的图案，竟也是梨花。”
　　话落，耳边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某种机关被打开的声音，而后，平静的湖面开始泛起微微的涟漪，仔细看去，有细小的气泡从湖底升腾而上，片刻后便是一股又一股的气流从下至上的喷发而出，整个湖面开始晃动，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李焕跳下了树，同商怀策一道往后退去，然而脚下的地却越来越抖，李焕把商怀策带到山顶边缘，接着抬眼看去，只见湖面中央，不断涌上来的气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球，李焕暗道一声不好，接着便向右朝商怀策扑去，而在他们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水球瞬间爆裂开来。
　　炸裂声从头顶传来。
　　夏侯珏停住脚步抬头看向远方的山顶，但那山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有一束模糊的气流盘旋在山顶，而这时，面前的山门缓缓向内打开。
　　他微微皱眉，片刻后收回了目光向前望去，只见偌大的台阶上只站着孤零零的两人，他们都穿着浮幽城紫色的弟子服，其中一个站得笔直挺拔面带笑容，而他旁边一个略带瘦弱的青年佝偻着腰，满脸的呆愣。
　　面带笑容的那个见到来人后，伸出手拉住身旁人的手腕把他用力往下扯去，只听扑通一声，那青年跪倒在了地上，而他也在青年跪下之后，在门前那冰冷的视线下，单膝跪了下去。
　　“太京府申子狐，恭迎殿下。”
　　墨色浸染了半片火烧的天边。
　　脑中尖锐的轰鸣声逐渐变小，眼前从一片刺眼的白色开始出现了些许景物，商怀策摸了摸发晕的额头，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
　　方才爆炸产生的冲击太大，要不是李焕紧紧地抱着他伏在地上，他早就被冲下山去。
　　他站起来后稳了稳身形，接着抬头向湖面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白衣的剑客已经比他先行一步去到了湖边，商怀策也迈开步子跑了过去，可是越接近湖泊，他越觉得不对，眼前的湖面依旧平静，而湖边的树也完好的立着，就连他踩过的地上也没有任何水洼的痕迹，仿佛刚才的爆炸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跑到剑客的身边，仰头望天空看去，而头顶上只有快要沉没的夕阳。
　　“为何会这样？”商怀策皱眉道，“虚境明明已经开启了。”
　　身前的湖面异常的平静，就连花瓣落下也没有一丝涟漪，李焕注视着湖面良久，而后又蹲下身来，捡起手边的石头，扔了下去。
　　没有水花和波浪，石头在接触水面的那一刹那便消失不见。
　　商怀策惊讶道：“石头被溶解了。”
　　“熔炉已经打开了，”李焕望向湖中央，底部的三具尸体在这高温之下却完好无损，“但是炼化的材料不够。”
　　话落，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李焕立刻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棵梨树下，有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正艰难地撑起身体。
　　“老子不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他刚说完，便觉得背后传来一阵异样，他猛然转头，正好看见一只三指成爪的手朝他的脖子袭来，少年瞬间翻身，用了全部的力气抬起腿往上踢过去，却被人一把捏住了脚腕，整个人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拉离了地面，接着以一个横躺的姿势被一把甩到树干上。
　　痛苦的闷哼从少年的口中发出，他趴着又重新落回地上，李焕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接着弯腰一把揪住了少年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可是当他看见少年这张熟悉的脸后，发力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小子我问你，”白衣剑客盯着这张五分相似的脸，双眼微微眯起，“夏侯珏是你什么人？”
　　那少年呲着牙，双手死命地扣住李焕抓住他衣领的手，“呸！狗娘养的败类！也配叫我二哥的名字！”
　　话落，只见那少年猛然低头，张开大嘴一口咬在李焕的手背上，后者眉头一皱，另一手伸了出来想重新掐上他的脖子，但是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臂。
　　李焕顺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去，正好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第142章 
　　“二哥！”
　　被限制住的少年见到来人后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想要挣脱李焕的束缚，可是抓住他前襟的却在这时松开，他甚至还未感觉到轻松下一刻那只松开的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夏侯珏见此状眼里寒光骤现，他几乎是在少年脖子被掐住的同时伸出了手朝李焕袭去，李焕露出得意的笑容，用剩下的那只手与夏侯珏交锋起来。
　　事到如今，两人已不知晓对方的真实实力，交起手来都有所保留，只是单论近身肉搏，两人都不相上下，李焕单手接过夏侯珏两招便甩开了掐着人脖子的手，而就在此刻，夏侯珏从李焕面前消失，瞬息间又出现在了他的背后，腿上回旋蓄力朝李焕的头踢去。
　　背朝着他的剑客呲牙一笑，瞬间回身重拳迎了上去。
　　只听碰的一声，空中的花瓣纷乱飞舞，白衣剑客从树下翻身跳出，稳稳地落在了商怀策的前方，而那头的梨花树下，玄衣冷面的人落地之后就被人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二哥！”
　　身后炽热的体温让夏侯珏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头，他缓缓抬起手，在即将摸到那双环在腰上的手时迟疑了下来，随即又垂了下去。
　　“三殿下。”
　　“他们要杀了我！”夏侯璟放开了手，站到夏侯珏的身旁，两人三年未见，他本应该同他的二哥喝一喝酒，聊一聊边关，问他自己有没有嫂子了，父皇和大哥是否安好，可眼下不允许他叙旧，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十分紧急，他跟着莫大哥在边关打仗时都从未如此慌乱过。他拉住夏侯珏的胳膊，又急又气地道：“他们还要毁了太京城！”
　　夏侯珏微微侧头，看了看身边这刚过十五的少年，他对他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的送行宴上，那时圣上因身体劳累早早地便回了养心殿，而精力旺盛的三殿下硬拉着他和太子殿下去了御花园。
　　他和太子本就不和，而三殿下全程在和太子交谈，他就悄无声息地站在莲池边，看着两人谈着谈着就要打起来，三殿下抽出剑来硬要太子和他切磋，他便找了张椅子躺着，在月色下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人舞刀弄剑。
　　如今再看到这张脸，比三年前黑了点，但也成熟俊俏了点，他牵动嘴角，用他觉得足够温柔的语气，轻声道：“你活着便好。”
　　短短五个字就够了。
　　李焕站在湖岸中央，他看着那人从少年的脸上收回目光，再抬眼时，眼中的那点温柔已经荡然无存，这个人看向自己的视线中，永远都是漠然的，冰冷的，算计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焕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人，喊了一声：“司青澜。”
　　来人走到他的身旁，对他道：“你叫我做的事已经办妥了。”
　　李焕却对这句话充耳不闻，他看了看站在夏侯珏旁边满脸凶恶的少年，道：“你们真该庆幸这个小子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发冷，“如若不然，不仅是参与过太爻盟的人，连同他们的门宗，包括收揽的那些民间弟子，无论出身和地位，都会被朝廷追杀致死。”
　　司青澜同样冷漠道：“如果你没有在飞云台之战后救下夏侯珏，我们的人就不会死。”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李焕嗤笑道，“就算这江山不姓夏侯，你以为你们就会安然无恙吗，权力只会转移，永远不会消失。太京城里的那些人追逐的东西，你太爻盟没人放在眼里，要和朝廷作对，要做好拼上一切都得不到结果的准备。”
　　“所以我不喜欢你李焕。”司青澜叹息道，“你在太京呆了不过两月，就已经快被腐蚀了。”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随你怎么想，我在乎的也不是这个。”
　　李焕说完便又去看站在树下的人，夏侯珏只身闯入内城禁地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他不得不用潜龙先一步来到这里，太京府半月前便往浮幽城里派了卧底潜入，以太京府的手段，想必太爻盟的所有秘密都已经被摸了个透彻。
　　可那又怎样，仅凭夏侯珏一人，在他面前，毫无胜算可言。
　　从山门到内城禁地要经过二十八座星宿阁，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封鸣、陆之羽还有太京府的人便会赶到这里，但在那之前，夏侯珏便会在司青澜、扶轩，还有阿克伽的围攻下被抓住，但以陆之羽的头脑，想把他的主子救出来也称得上轻而易举。
　　想必对方也清楚当下的形势，站在树下的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人的一举一动，这个样子的夏侯珏，李焕再清楚不过，他刚从申子狐那儿得知了陨星的秘密，一定在脑中谋划，权衡，就像他曾经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
　　思及此，李焕便毫无顾忌地上前两步，伸手搭上了商怀策的肩膀，懒洋洋地道：“我见你盯着这水看了半天，有瞧出什么没？”
　　商怀策眉头紧锁，“当年商胥子燮用了所有祁连族人的尸体才炼化的太爻，现在湖中只有三人，定是不够的。”
　　李焕问道：“那需要多少人？”
　　商怀策摇头，“也许一人也许两人……也许要上百。”
　　“那就赌一把吧。”
　　“什么？”
　　商怀策疑惑地看向李焕，可后者已经越过他朝前方走去，他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山顶上其余四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等走到两方的中央，他忽然就停下了脚步。
　　静默之中，白衣的剑客朝前方开了口，“夏侯珏。”
　　那冷漠的目光从剑客有动作开始从未离开过分毫，李焕看向他的双眸，眼里炽热一片。
　　“你的天命，由我来破。”
　　话落，他往旁边纵身一跃，在四双惊愕的目光下，坠入了这熔炉之中。


第143章 
　　起初，那样的疼痛没有立刻到来。
　　他身上的衣物和背上的铁剑在他坠入之时瞬间化为乌有，裸露的身体在被绵密的湖水完全包裹之时，青年身上所有的皮肤都化为了灰烬。
　　撕心裂肺的痛爆发在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他猛然张开嘴，那液体钻入了嘴巴和鼻孔里，从咽喉食道向下烧到胃里，鲜血从鼻孔，嘴巴，耳朵还有眼睛里面浸染了出来，又被这紧密的火焰烧到干涸。
　　不过二息之间，青年的脸已经被烧到面目全非，他的眼球垂掉在逐渐溶解的眼眶中，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血红色的肉块，狰狞又可怖。
　　杀了我。
　　谁都好，快来杀了我。
　　崩裂的意识已经感知不到肉体的存在，挣扎着的四肢也逐渐停止了摆动。
　　这下便是真的死了。
　　恍惚间，有段忘却的记忆涌上了脑海，意识突然回来了一瞬，他惊愕地把手放到面前，那双手本该是血肉淋漓的肉块，可此刻却布满了白色的皮肤，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手掌，那白色的皮肤还在向外生长，试图填满每一寸受到损伤的肌肤，它生长的速度十分迅捷，甚至快要追上火焰溶解的速度。
　　长生。
　　无论一个人多么想死去，在呼吸快要停止的那一顺都会燃起求生的欲望。
　　水火明灭之间，青年的眼角似乎闪过了晶莹的光亮，但很快那小小的亮光便消融在水中，青年张开大了嘴，疯狂地嘶吼着，可是那声音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比方才肉体上更大的痛苦淹没了他，他挣扎着沉入了湖底，身体的生长与毁坏那样清晰的渗入神经，现在发生的是比死亡更恐惧的事。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李焕！”
　　岸边的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湖面疯狂地呼喊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白衣的剑客前一刻坠入了湖中，可现在湖面依旧平静像面镜子，仿佛那人从未来过，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司青澜疾步到湖边，脸上的震惊久久不能褪去。
　　他知道炼化太爻需要拥有纹术血脉的人，但他从未想过要用活人，就连把百里迟风的尸体扔下去时都挣扎了好久，他没想到李焕会就这么跳进去，更没想到李焕会愿意跳下去。
　　他在震撼之中蹲下身体，看见了湖中央的三具尸体依旧完好无损，仿佛李焕的进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捏住了商怀策的肩膀，急切地吼道：“李焕他不能进去！”
　　“什……”
　　司青澜咬着牙道：“他是活着的祁连后人！他怎么可能会被炼化！”
　　商怀策呆愣地看向湖面，李焕是祁连的后人，意味着他拥有不死不灭的长生，无论什么样的外伤与内伤都会在短时间内愈合，但虚境熔炉的火焰能燃烧分解世间万物，那么李焕现在……
　　“万劫不复。”司青澜颤抖着道。
　　话落，商怀策瞪大了双眼，眼眶里的泪水划落了下来，他怔愣地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一般滴在无力的手上，司青澜咬着牙满脸的不甘，他刚想开口，面前突然传来一股冰冷的杀意，司青澜还未反应过来，他便被人一拳打中了腹部，鲜血从嘴里喷出，他的身体往后飞离，砸在了地面上。
　　商怀策听到动静后僵硬的身体动了动，想要站起来，可他的喉头一凉，一把金色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商怀策颤巍巍地抬眼，他看见来人那冰冷的脸上是一片快要克制不住的杀意。
　　“想办法救他。”
　　那声音淡漠如水，可那抵在他咽喉上的刀尖却微微地颤抖着。
　　“我没有办法……”
　　商怀策闻言眼泪像决了堤一般，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痛苦让他顾不上架在脖子上的刀，他想抱住头，他想逃避这一切，可当他伸出手时，却在抬手的瞬间看见了自己手背上的胎记。
　　呜咽声瞬间停止了，玄衣人见此状皱起眉头收回了手，他看见跪在地上的人缓缓地站了起来，鼻涕和眼泪都还挂在嘴上。
　　他低着头，瞪着双眼看向自己的双手，“我……”
　　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夏侯珏看着他不停地在吞咽唾液，两条腿也颤抖了起来。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那个总是脾气不好的剑客在谢家村时对他说的话突然涌入了脑海。
　　那时，他杀不了已经变成了怪物的里尹大人，因为他下不了了手，即便他下一刻可能会被杀死他也下不了手，他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人，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可贵的品质，拥有许多血亲都求不来的纹术，可拼上一切也只能练到二重虚境。
　　得知这事的塔主便下令要废掉他的内力与经脉，把镜纹挖到他堂弟身上，但他爹不允许，用他的性命换来了自己安宁，而自己，已一无所有。
　　李焕说得对，这份力量不该存在于世。
　　手边似乎有风吹过，他看见那飘来的白色花瓣，这次，它没有穿过自己的手，而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手掌心。
　　他慢慢地收紧手指，握住了那片花瓣，接着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我与你素不相识。”他牵动着嘴角，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即便他从未和这个陌生人交谈过，但他也是在对此生最后看到的这一个人诀别，“但我希望你此生能够自由自在，不被命运所累。”
　　话落，站在岸边的人纵身一跃，没入了湖水之中，就在此刻，湖底的那三具尸体瞬间溶解，夏侯珏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脑中警铃大作，他向后退开好几步，余光瞥见方才那茂盛的梨树已经已经枯萎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枝干。
　　而后前方传来汹涌的潮水声，他望向湖面，那平静的湖面此刻却向下坍塌了下去，那湖水围绕着边缘旋转，呈现出一个向下的旋涡，接着一束白光从那旋涡的中心冲天而起，直达云霄。
　　在夏侯珏的视线之内，有个披散着头发，浑身赤裸的青年从岸边爬了上来，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光洁得像是雕塑一般，夏侯珏见到此人，内力蓄在腿上，用轻功跳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落在那人的身前时，后者忽地举起了手，那手中捏着一个削尖的石块，下一刻，他举起另一只手，用石块割破了自己的手掌，接着把手甩向了空中。
　　那飞溅在空中的血滴在夏侯珏愕然的目光中溅到了他的脸上，那飞在空中的人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向下坠落而去，赤裸着身体的人脚步轻点，把坠落之人轻柔地拥入了怀中。


第144章 
　　公孙寅德从大理寺出来时看见一个穿着棉袄的小孩儿朝他挥手。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梁上的烛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个穿得像个蹴鞠一样孩子就站在官署大门的对面，一只手拿着比他小臂还长的糖葫芦，咿咿呀呀地朝他打招呼。
　　大理寺坐落在义宁坊的正中央，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官署，来这条街上的，除了朝廷官员，鲜少有百姓，而今夜，却能见着许多三两结伴的百姓还有几处卖小物什的摊位。
　　看见那孩子头顶上卖桃符的摊位，公孙这才想起今日是元首节。
　　他走下台阶，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一边拿在手里颠着一边朝那孩子走过去，那孩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上沾着糖葫芦渣滓，鼻子上还挂着冻出来的鼻涕泡，他把手上的铜板塞进了孩子另一只手里，站在旁边的女摊主想必这孩子的母亲，见了这幕不好意思极了，立马就想把钱还回去，“官老爷使不得，这钱草民不能要……”
　　公孙摆了摆手，“当孩子压岁钱。”
　　说完他便在摊位面前挑起桃符来，那联上的字说不上游云惊龙入木三分，却也笔酣墨饱，透着女子的纤细与柔情。
　　“好字。”
　　女摊主腼腆道：“草民不才，家父生前是应天书院的夫子，写得一手好字，草民不及家父半分……”
　　他摇摇头，淡笑道：“内人生前也画得一手好画。”
　　公孙与女摊主聊了片刻便告辞了，临走时摊主送了他一副桃符，他拿着用油纸卷起来的桃符走到一旁的马车前，他对车夫说了几句话，后者便感激地朝他行了个礼，牵着马车离开了。
　　公孙寅德住的地方就在义宁坊的南面，回家的途中要经过桐子街，这条街虽比不上云宁街的人声鼎沸，却也是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一些眼熟的商户的伙计在店口见着他都同他打招呼，街口的围墙下还有技伶喷着火龙，周围全是叫好声。
　　他抬头看着被烛火映上一层暖光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年年末比往年忙碌许多，除去摄政王交代给他的事，大理寺今年的案件总算赶在元首来临前全部复审完毕，剩下的还未侦破的大案要案，例如一些达官显贵的公子小姐失踪案与凶杀案还未找到凶手的，也只有推到明年。
　　街上人潮涌动，鞭炮声此起彼伏，他独自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却只觉得安宁，都说太京城时福泽之地，即便这三年来各地天灾频发，太京却从未被簸箕，从来都是繁华的景象，一如他十七年前第一次踏进的这片土地。
　　细细想来，已过去这么多年。
　　寒香死了这么多年，那个胸有抱负，踌躇满志的自己也死去了这么多年。
　　回到家中已是亥时，公孙寅德在门前遇见了隔壁宅院商贾阮氏的小姐，阮小姐同她的丫鬟一道也逛完夜市回来，她见人拿着一卷香烛，心下了然，轻声道：“公孙大人请节哀。”
　　女子细声细语，相貌秀丽，性格温婉，他谢过之后便跨进了门中，可他刚往里走了几步便慢慢停住了脚步，低头看向地面。
　　因公务繁杂他常年居于官署，于是这朝廷赏赐的宅院时常空置，也没有雇佣人，只有每半月会有小厮上门清扫，而今日是元首，清扫的小厮白日里已经来过，可眼下这本该一尘不染的地上却有清晰的脚印。
　　脚印不止一处，往书房的方向延伸，公孙寅德轻轻地放下手中的香烛和桃符，走向书房，推开门后立刻闪到了一侧。
　　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响动，除了远处传来的鞭炮与吵闹声，整个宅院安静得要命，公孙寅德背靠着打开的房门，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阁下既然来了，就别藏了吧，大过年的，有什么不能当面说。”
　　话落，院子里又重归于寂静，片刻后，书房里传来一个落地的声音，接着便响起脚步声，等这脚步声靠近门口时，公孙一个闪身到门前，五指成爪袭了过去。
　　出招被意料之中的接下，另一只手很快便又挥拳而去，他的出拳速度极快，拳与拳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对方被他逼得直往后退，等到前方发出一声闷哼，公孙寅德便跳起来一个重踢把人踢飞到了墙上。
　　屋外的月光只照到了门口，公孙背着手站在那一方月光里，眼睛眯起一个弧度。
　　落在地上的人捂着腹部慢慢地站了起来，发丝因为他的动作倾泻到了胸前，对方抬起头，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妖孽的脸。
　　站在门口的人见到来人后，缓缓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当是谁家的小偷，”他双手拱起，朝前方行了一个礼，“原来是扶大人。”
　　起身后他接着道：“大人现在可是刑部的逃犯，上官大人的头号通缉对象，您说您是自己去刑部自首，还是与鄙人一同……”
　　“来不及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他的衣襟便被人一把抓住，那人逼近他的跟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你即刻进宫启禀圣上，让他立刻让城中百姓去城外避难！”
　　公孙一愣，“为何？”
　　扶屠当即抽出怀中的东西扔到了书桌上，公孙寅德侧头看去，上面赫然放着一本书册。
　　“拜神集？”
　　“太爻现世，天星将坠，”扶屠死死地捏着公孙寅德的衣襟，眼里赤红一片，“我们都被夏侯玥骗了，他要屠城！明月山庄，焰麟阁，浮幽城，太爻盟，我们甚至是夏侯珏都是他的棋子！”
　　公孙寅德皱眉，“你在说些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这些年间四州各处天灾频发却只有太京城一处幸免于难？因为纹脉就在此地！”他死死地看着眼前的人，嘴上不停地说着，“可是只有太京城，大胤这最后一处完好之地毁灭，烛龙才会出现！”
　　他放开抓住面前人衣襟的手，转而捏住他的肩膀，“你懂了吗公孙寅德！你必须立刻……你做什么？”
　　话还未说完，他便被人抓住手腕猛然摔到了地上，他落地之后便立刻挣扎着要起身，但背部被人一脚踩上，“扶大人，你冷静一些。”
　　他的手腕被人撇在身后，生痛无比，而公孙寅德用剩下的那只手抄起书桌上的书册翻看了几页，接着又伏在他的耳边关切地劝说道：“神话传说可不能全信，会伤及头脑的。”
　　说完他便在身后的柜子里摸索，片刻后抽出一根麻绳，把身下的人绑了起来，边绑边道：“扶大人多有得罪，若不是大人身上有伤，鄙人这点三脚猫功夫哪里降得住您。”
　　扶屠冷冷地看着他，眼里的急切逐渐变成了绝望，“你不信我？”
　　公孙寅德起身，朝他笑了笑，“这些话大人等会儿留着对摄政王说吧。”
　　话落，他便准备押着扶屠离开宅院，连夜送去刑部，可人还未走出书房，便听见宅院外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公孙大人睡下了吗？”
　　是阮小姐。
　　公孙寅德扔下扶屠，带上了书房门便疾步向门口，他推开大门便见着一个秀丽的女子站在门口朝他行礼，公孙问起来意，阮小姐便柔柔地答道：“今日元首，方才忘记给大人拜年，特来补上，祝大人元首安康。”
　　女子说完后，便从身后丫鬟手上拿过一个锦盒，递给了他，“家里的后厨多包了许多饺子，若大人不嫌弃便收下吧。”
　　公孙寅德闻言拱手谢过，接着又伸出手来准备接过锦盒，可在伸手的那一瞬间，右侧突然亮了起来，接着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公孙寅德往右边看去，一大片白光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烧灼的飓风，眼皮承受不住这股热量，下意识地就想闭眼，可就在他闭眼的那一霎那，身前响起了巨大的爆裂声。
　　轰鸣声瞬间在脑中爆炸，耳膜像是被撕裂一般，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神经被尖锐的鸣叫来回拉扯，他定在原地，疑惑的神情僵在脸上，那不断缩小的瞳孔之中倒映着停滞在空中的石块和赤红的水珠。
　　“公孙寅德！”
　　意识被一声怒喝拉回来少许，鸣叫散开，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的地剧烈地震动起来，爆裂的土地溅起无数块碎石，就在要被砸中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向后拉开。
　　他踉跄着往后退开，脸上，手上满是汗，他站定之后在剧烈的心跳声中缓缓抬头，他的面前，立着一颗巨大无比的石头，那石头通体漆黑，足足有四人之高，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在了门口，连大门被碾压成了碎块，整个镶嵌在地里，周围火焰熊熊，火蛇从石头的下方伸到了庭院的树中，公孙寅德至上往下看去，在那石头的底部，烈火之中，看见了一只素白的手。
　　那只手耷在边缘，翡翠的玉镯被火光镀上金色，公孙神色一僵，惊恐地跑过去，穿过火焰，去拉她的手，但却极为轻松地拉了上来。
　　他低头，手中提着的是一只断裂的手。
　　玉镯从血肉模糊的断面滑落，公孙的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就在此刻，洪亮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扶屠抬头望向漆黑的上空，颤抖着道，“天诛之劫，”
　　“来了。”


第145章 
　　一声尖锐的鸣叫后，城中上空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烟花。
　　城门外站在哨塔上的小兵听见声响后回头看去，满眼皆是绚烂，他仅仅只看了一眼便很快回过头来，他动了动手中握着的长枪，微微调整了下姿势，便继续站着，片刻后，底下传来了同僚的声音。
　　“李老三！你家娘子送饺子来了！”
　　两个小兵提着一个食盒从城门口走过来，李老三向下瞥了一眼，那朱色的食盒足足有五层高，她家娘子知道他饭量大，吃得多，把家里的盒子全用上了。
　　他收回目光，笑着朝底下喊道：“你们饿了就吃吧，我还有半个时辰就换岗了，回去找媳妇再给我烙俩大饼，烫两壶酒吃，不比在外面儿吹风强啊。”
　　底下俩小兵闻言也不客气，端了两根凳子便坐了下来，其中一个小兵打开盖子，筷子刚捏在手上，上面又传来声音。
　　“喂，你俩还是给我留两个，毕竟你嫂子……”
　　上方忽地扬起一阵飓风，还未说完的话被吞没在了风中。
　　“嫂子怎么了？”
　　拿着筷子的小兵一边说一边抬起头，可却在仰头的那一瞬间突地窜了起来，另一个人见状也抬头看去，只见上方的哨塔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柱子，两人还未回过神来，后方便传来巨大的撞击声，两人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头坠落在了城门口。
　　空气凝固了一瞬，率先反应过来的小兵一个巴掌扇到了旁边的人的脸上，接着满目龇裂地嘶吼道：“快去通知上官大人！”
　　起初，从城门口传来的号角声被淹没在了一束束炸裂的烟花中。
　　从高处向下望去，整个太京城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火红的鞭炮和百姓的笑脸交相辉映，飘满花灯的河面上倒映着天上放飞的孔明灯，今年天灾祸人，这灯上大多写的都是保家人，保山河平安的祈语。
　　只是这繁盛洋溢之间，却瞧见那太京城前方的天幕中闪动起刺眼的白光来，接着那浓重的云层之中猛地冲出一颗漆黑的石头，那石头巨大圆润，周围包裹着火焰，它侵斜着向地面俯冲而去，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而那地面之处，一座湖边凉亭上，在一阵静默之后，被这坠落之物狠狠砸中。
　　“快逃！”
　　惊呼声，尖叫声伴随着硝烟与火焰炸裂开来，街上的人开始四下逃窜，食物、首饰散落了一地，可他们甚至还未逃离这条街道，一颗石头又从天而降，砸在了街道的正中央，霎时间孩童的啼哭声，女人男人的吼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城中混乱一片。
　　“所有人往城门的方向跑！”
　　一声大喝从头顶处传来，只见一身穿盔甲的男子站在房顶之上，他右侧配着两把长刀，皱着眉，满脸的严肃，而他的下方，许多官兵接连跑了过来，背上因为坠落冲击而摔倒在地的人就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所有的金吾卫、骁卫还有武卫皆派往各坊，所有人都跟着官兵的方向跑，无论何事都不得折返！”
　　“将军！将军！”
　　一个男子从对街爬了过来，他伏在地上，脸上惊魂未定，抖着声音道：“草民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求将军让草民回去救她！”
　　站在房顶上的男子闻言跳了下来，他蹲下身子，拉起跪在地上人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站起来，把人托了起来，“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他板着脸把人交给一旁的官兵，“朝廷不会丢下太京城中的任何一人。”
　　说完他又立刻回身，大声呵斥道：“不准停下！所有人都给我跑起来！”
　　“左相！”
　　长宁街丞相府的总管穿过长长的中庭径直跑向后院，他满脸着急，脸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忽然耳边传来轰隆的炸裂声，他一个腿软，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但他不敢停留，从地上爬起来后接着跌跌撞撞地往清修堂跑去，路过婉园时甚至不顾几位夫人的呼喊。
　　他跨进清修堂，直接跪在了地上，着急道：“天劫来临！请左相速速避难！”
　　话落，整个清修堂里没有人答话，只剩下总管大口大口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他见无人应答便又抬头，恳求地叫了一声：“左相！”
　　眼前是一扇金光闪闪的珠帘，珠帘之后有人背对着他躺坐在摇椅上，那人掌心捧着一盏手炉，怀中坐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穿着朱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发髻，坐在身下人的腿上玩他的胡子。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天诛之劫，终是来了。”
　　“左相不能再耽搁了，快随小人走吧！”
　　帘幕之后的人翻了个身，接着询问道：“城中如何了。”
　　“裴炼、萧默等几位将军已经带兵前往城中救人，九门提督上官锦缘也赶往支援中，”总管说罢再次恳切道，“左相！兵部的吕大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您要是再不走……”
　　“荒唐！”帘幕后面的人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把怀中的小女孩儿吓了一跳。
　　“在本相府门口候着做什么！让吕征带兵立刻滚去救城中百姓！”
　　说罢，帘幕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跟前的小女孩见状立刻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背，嘴上安慰道：“外公莫气，外公莫气。”
　　左非贤伸手拿过一旁的茶水，饮过之后又慢慢地趟了回去，“太子殿下走后，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本相省心。”
　　“左相……”
　　他长舒一口气道：“你立刻让人把书房中的书信送出去，让派往三州侯王府的差使立即返程。”接着他又把怀中的小女孩放了下来推出帘幕，“而后你便同府中仆役，女眷一道出城避难吧。”
　　“那左相你……”
　　帘幕后的人笑了笑，外面明明已经人仰马翻，可这笑声却从容不迫，好似这天灾与他无关一般。
　　“本相，得在此地等着太子殿下。”
　　“启禀摄政王。”
　　身穿银甲的武将单膝跪在武英殿上，敞开的殿门外能看见夜空中红色的火光，那忽明忽暗的光亮映照在银白色的衣袍上，站在大殿中央的人背着手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
　　“东南西北各个城门已经开放，所有禁军负责疏散在外的人群，配合城防司署让各坊百姓逃往最近的城门，而兵部的人马负责挨家挨户上门查看，若有滞留者立即带往最近的城门。”
　　语闭，那被昏暗的烛火映照着的嘴唇动了动，“司天监以为如何。”
　　跪在武将旁边的老者微微叹了一口气，“老臣早就禀告过摄政王，七星连珠必有灾祸。”他眉头紧皱，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灼，“此次陨星坠落乃千年难遇，降落中心则在太京城正午门上方，从城门口渐来，不出三刻便会坠落到皇城。”
　　夏侯玥闻言立即转过身来，沉声道：“立刻传信给裴炼，避开陨星坠落的地方，让所有百姓往太京城后方移动，还有，让城防司安排人手登上归云楼，若有陨星靠近地面便吹响号角，好让百姓躲避。”他道，“如若有人被困在降落灾区，便按照号角躲进地窖避难。”
　　“末将领命。”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太子妃现在何处？”
　　“已被人带往城中央，平康坊处。”
　　夏侯玥闻言低下头，语气淡然道：“知道了，下去吧。”
　　武官与老者一同出了武英殿，两人站在殿门口，老者在武官离去之时叫住了他。
　　“萧将军。”
　　武官停下脚步，手搭在腰侧的佩剑上，侧着身体看着他。
　　老者慢慢抬起交叠的双手放在身前，身体往下，朝着面前的将军深深的鞠了一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虔诚。
　　“愿烛龙与各位将军，护佑我大胤渡过此劫。”
　　两人走后，武英殿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夏侯玥站在殿中，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模糊的爆炸声，良久后，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说罢，他便转过身，对着正坐在上座的人，轻轻地喊了一声：“玙儿。”
　　烛光明灭之间，只见一条金色的龙纹浮现于前方的黑暗之中，而那纹路的下方，一双赤色的眼瞳，正缓缓地睁开。


第146章 
　　不过一刻，离城门最近的永乐坊已陷入一片火海。
　　所见之处，房屋皆倾塌在地，地面四分五裂，只剩下燃烧着的断壁残垣，一刻前，这里明明还是灯火通明，花团锦簇的游乐之地，如今满目皆是惨烈。
　　公孙寅德从暗巷里猛然冲出，顶上却正好有根断木落下，他急忙向旁边跳开，可就在他落地之时，空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声，他惊恐地往空中看去，只见斜上方的空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小圆点，那圆点越来越近，正高速朝他所在的位置飞来，他立刻朝周围逃窜的官兵和百姓大叫道：“快往两边散开！往两边散开！”
　　说完他便回头准备朝旁边还完好的屋顶跳去，可当他抬头时，却看见自己身前十步之处有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孩正趴在地上，双腿被一根梁木砸中。
　　那小孩满脸都是泪水，拼命地往外爬着，可他的身体却没有挪动分毫，周围已经刮起了陨星即将降落时产生的灼热气流，公孙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前方冲了过去，可是他仅仅只跑出了五步，石头便已经朝着他和那个孩子落了下来，死亡即将来临，可他的手还伸在空中，脸上满是焦急，他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是在石头砸下来的一瞬，突地闭上了双眼。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个清秀的女子的脸。
　　寒香。
　　我来找你。
　　“求老爷救救我！”
　　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粉身碎骨的疼痛没有到来，他惊愕地抬头，却看见眼前停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石头就在他的正前方，离地面一个手臂的距离，离自己那样近却没有落下来，他呆愣的目光朝下看去，只见那石头的下方的空气在剧烈地震荡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碍了它的降落。
　　他惊讶地张了张嘴，五感还未从震撼中恢复，忽然，他的腰被一只手臂紧紧地环住，接着便飞离了地面，片刻之后停在了一处空地上。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思绪被哭叫声拉回，他看见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跪在地上朝右侧的男子磕头，他跟着孩子磕头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长发高束，脚踩草履的男子正把跪在地上的孩子交给前来营救的官兵。
　　“濮炀……小峰？”
　　男子带着笑意的眼眸朝他看了过来，“大人可别走神啊。”
　　话落，身后传来轰隆一声，他回头看去，原先停滞在空中的石头终于坠落了下来，他若有所感，目光顺着左侧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远处，那高耸的归云楼顶上站着一个身穿浅金色衣裳的女子。
　　“那是……”
　　“太子妃。”
　　高大的男子也朝归云楼的方向看去，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闻人氏，闻人若衡。”
　　脑中传来一阵猛烈的眩晕感。
　　女子蹲下身，扶住手边突出的屋檐才不至于跌落下楼顶。
　　她还未稳住身形，喉头便传来一阵腥味，她捂住自己的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上次使用纹术还是在一月前，宫中的飞云台上。
　　她不会武功，内力微乎其微，那次她只用了一次“心引”，便整整睡了半月，而这次，她已经使用不下三次，五脏六腑似乎全都拧在了一起，绞得她生痛。
　　使用纹术会消耗内力，如果没有内力全无，便会消耗生命。
　　这次大抵性命堪忧。
　　鼻孔流下一股又一股地鲜血，她还未爬起，身后便又传来号角声，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
　　那漆黑之石从遥远的苍穹降落，倾斜着射向这片安宁的土地，所落之处只剩下毁灭与死亡，哭喊声，爆炸声，硝烟，火焰，绝望与悲痛弥漫在沾满鲜血的废墟上。
　　似乎又听见了孩童的啼哭声，她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盯着指尖所指的地面，在那块降落的石头抵达指尖处时，手指猛然向内曲起。
　　口中的鲜血喷在了身前，染红了她浅色的裙子，她满脸汗珠，嘴唇苍白，那曲起手指的手还未收回，号角声又响了起来，她缓慢地抬眼朝天上望去，便又看见一个燃烧着的圆点。
　　只是这次，是朝她飞来。
　　女子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喘着气向方才陨星降落的地方看去，下面的人已经逃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火海，她安心地收回目光，同样也收回了手。
　　嗓子烧灼一般地疼痛，眼前的景物也模糊一片，她终于支撑不住，侧倒在了楼顶上。
　　轰鸣声越来越近，她半阖着眼，嘴唇微动，轻声喊道：“玙哥哥……”
　　就在陨星即将撞上的那一瞬，周围的一切忽然凝固了下来。
　　“若衡。”
　　有人轻轻呼喊她的名字。
　　紧接着，头顶冲来一股高速旋转的气流，这气流盘旋在一个拳头的周围，在下一刻，直接撞上了眼前巨大无比的石头上。
　　须臾之间，比撞击还要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她在这爆炸之间身体腾空，被人抱在了怀里。
　　耳边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碎裂的石块像雨一般落下，但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她的眼前逐渐开始清晰起来，那精致的眼眉，俊逸的脸庞还有额间的龙纹逐渐浮现在她的眼中，她慢慢地笑了起来，沾满血的嘴唇向上扬起。
　　“你……来了。”
　　她柔柔地盯着眼前的人，抬起全是鲜血的手轻柔地碰了碰男子的脸。
　　“你的眼睛……怎变红了……”
　　男子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抚上她的手，赤红的瞳仁里淡漠一片，“多亏了灭咒，”他低声道，“我才能顺利涅槃。”
　　若衡闻言瞪大了双眼，“你继承了皇后娘娘的……”
　　隐约之间，她看见那额间的龙纹两旁似乎有一对羽翅模样的胎记。
　　那是千年未见的双纹。
　　震惊在她的脸上久久不能散去，她还想说些什么，抱着她的男人便脚步轻点跳下了归云楼。
　　从第一颗陨星坠落，已经过去半刻。
　　城中百姓一部分已经出城，一部分集中在城中北面，还未受到坠落的区域，有些遗漏在降落区的百姓也都派出了官兵前往救援。
　　而在那北坊与南坊的交界之处，只见一身穿白金色衣袍的男人穿梭在废墟与火焰之上，他身量高大挺拔，脸上漠然一片，额间的胎记散发出赤金相间的光芒。
　　不知是人群中的谁看见了，大喊一声：“是太子殿下！”
　　听见这声呼喊，北坊所有的百姓，官兵和将领皆回头望去，只见那人轻轻一跃，便跳上了高耸的牌楼。
　　“太子殿下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太京有救了！”
　　“太子殿下！”
　　北坊的人群忽地骚动了起来，所有的绝望似乎在看见这个男人的一刹那都消失得无隐无踪，站在他们身前的，是皇城的太子殿下，大胤的战神，天命的神人，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害怕。
　　在一片沸腾的声音中，男子站在半空之中，面对着陨星袭来的方向，只是微微抬头望向漆黑的苍穹，嘴上轻声念道：
　　“珏儿。”


第147章 
　　脑中盘旋的嗡鸣声突然消失了。
　　六岁的少年忽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火红的云朵。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一双澄澈的眼睛瞪着前方。
　　这是……什么地方？
　　他抬眼看去，自己面前横着一条宽阔的河水，那河水清澈无比，底下有游鱼嬉戏；他又看向身后，身后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少年坐在铺满鹅卵石的岸边，呆呆地望着前方的树林，散乱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飘动起来。
　　耳边除了潺潺的流水与莺燕的啼叫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安康城林郊的小河。
　　少年回过头来，把手臂搭在曲起的双腿上，接着额头上传来微微的刺痛，他伸出手，摸了摸眉心的正上方，接着又把手放了下来摊在面前，可是手心里却什么也没有。
　　他微微皱眉，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方才他似乎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中天崩地裂，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色的怪物杀死了城中的所有人。
　　人……
　　对了，还有一个人呢。
　　他直起身子，开始左右环顾，可是周围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一堆鹅卵石，他着急了起来，从地上站起身，想要喊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声音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
　　那个人叫什么？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张清俊的脸，他记得那个人明明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可是却不怎么爱说话，那个人的睫毛也很长，瞳色比自己的要浅一些，若不是有一副挺拔的身体，倒像是一个女孩子。
　　想到这里，他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问过那个人的名字。
　　前一刻他们还在河边赛跑，又坐在地上小憩，不知为何自己突然就睡着了。
　　是不是见自己睡着他一个人先回了城里？
　　思及此，他迈开步子准备跑回城里，可是他刚跨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兄弟。”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岸边此刻站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衣衫褴褛，骨瘦嶙峋，手中还撑着一根伤痕累累的棍子。
　　少年一愣，转过身来对他道，“本大侠好像认得你。”
　　老人微微一笑，“是吗。”
　　少年道：“你是东街的乞丐，还经常来本大侠家门口乞讨。”
　　老人闻言笑得更深了，“我不仅会乞讨，还会些功夫。”他看着前方，眼里倒影着小少年疑惑的脸，“你想不想同我学几招？”
　　少年摇摇头，“不了老爷爷，”他露出笑容，颇为得意道，“本大侠与人约好了，他会带本大侠去拜师学艺。”
　　老人问道：“那他人在何处？”
　　“他……”
　　话还未说完，头上便传来一阵钝痛，他扶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脑中那张漂亮的脸似乎开始变得模糊。
　　“他不会来了。”
　　“你胡说！”
　　少年扶着额头吼了出来，“本大侠明明和他约好了！”
　　说罢，河边陷入了一片沉寂。
　　有鸟雀从岸边飞起，羽毛沾上浅浅的水花，良久后，老人缓缓开了口。
　　“李焕，随老夫去凌绝峰吧。”老人道，“现在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焕低着头，双手握紧了拳头，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等着双眼咬着牙道：“我不去！我要去找他！”
　　回到县城后，李焕又去了与那个人相遇时的小巷。
　　他只知道那个人从荆州而来，他们认识以后每日申时都会在这条巷子里见面，于是他便坐在这条巷子里等，一直到月亮爬上房顶他才回到家中。
　　那日回家以后他便被父亲揪到书房中痛打了一顿，要不是他大哥李炯听到声响从房里出来跪在父亲面前求情，他觉得今日可能会被打死。
　　从书房里出来以后，李炯背着李焕去了自己的房中给他上药，他经常被父亲打骂，所以他大哥的房中常常备着这些外敷药，上完药后，李炯让他赶紧回房间睡觉，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响也不要出来，他想问那些声响到底是什么，可李炯却只是让他不要多想。
　　其实他听见过，那些从父亲房中发出来的声音，有痛苦的，有欢愉的，有女子的，也有孩子的声音。
　　只是他不愿去想，他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李焕一直认为他的父亲是爱他的，只是严厉了许多。
　　夜里他躺在榻上，背上涂过药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突然想起昨日那人也给他上过药，他手里的膏药不似他大哥抹的，只叫人生疼，而是冰冰凉凉，沁人心脾的那种。
　　第二日，他没有去书院，而是径直去了那个小巷，等了一日。
　　书院的夫子见他没去，下学后直接找到了家里来，他晚上回去后又被打了一顿，李炯为他上药时问他在那个地方等着谁，他呆愣在椅子上，一时之间答不上来，他便又努力地去回想那人的脸，可是脑中的画面已经模糊不堪。
　　第三日，他早晨先去了书院，午时便溜了出来，深春的温度逐渐变暖，他爬上小巷旁的房顶，吹了两个时辰的暖风，便又被来寻他的仆从抓了回去。
　　第四日，他被父亲关在了家中，可他还是趁着午时有人来送饭时偷溜了出去，他跑在街上，不知为何他非要去那个小巷，似乎是有什么人在等着他，可是当他到了那处，又空无一人。
　　第五日，他又去了那个小巷。
　　他站在最里的墙壁前，街道上吵杂的人声都被隔绝在了外面，有光从小巷外照射进来，阳光所照之处，有金色的颗粒浮动。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本大侠为何会在这里……？”
　　从此以后，李焕再也没有来过这个小巷。
　　他又重新回到了以前日子，被书院里的其他孩子欺负，回家惹父亲生气，大哥为他上药，日子日复一日的过去，至始自终，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关心过他。
　　直到七岁那年，明月山庄杀了他全家。
　　他这浑噩的一生才算拉开了序幕。
　　滴答。
　　黑暗之中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有人从梦境中醒来，缓缓睁开了眼。
　　这里是一个昏暗的石洞。
　　石洞呈圆形，从上至下而建，顶上空旷一片，泛着幽幽的蓝光，而石洞的下方，有个白衣的剑客正盘腿坐在正中央。
　　“你醒了。”
　　清冷的声音从前方的石壁上传来，剑客抬眼看去，有人靠在他面前的石壁上。
　　那人穿着玄黑色的衣袍，腰部缠着两圈铁链，他的双臂沿着石壁被抬起，分别被铁链拴在了两边，而那朝向外面的手腕分别被两把匕首贯穿，死死地钉在了石壁上。


第148章 
　　热血顺着匕首贯穿的伤口，沿着石壁流了下来，原先凝固在上面的干涸的血痕也被新的血液所覆盖，而在匕首两侧，素白又修长的手指向下搭拢着，因抬手的动作而微微收起的袖口露出了一小截苍白到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臂，而那白皙的手臂又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血珠，看上去惊心动魄。
　　而那手臂的主人只是轻轻地倚靠在身后的石壁上，那人垂着头，半耷着眼帘，洞中的微光洒在他一尘不染的脸上，好似陨落凡尘的天仙。
　　李焕看着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曲起一条腿，把手臂搭在膝盖上，而另只空着的手上放着一把金色的匕首，他懒散地坐在地上，手中的匕首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抛向空中。
　　那两把匕首是他亲手插上去的，而用来束缚的铁链则是明月山庄的缚龙锁。
　　水滴声从周围的石壁上传来，偌大幽静的石洞里只有相对而坐的两人，他们中间隔着五步的距离，略带潮湿的地面散落着玄色与白色的衣袍。
　　良久，冷淡的声音从石壁上传来：“这是何处。”
　　李焕移开眼，看向手中抛掷的匕首，“浮幽城禁地监牢。”
　　夏侯珏道：“你从太京府出发时便是这样的打算。”
　　李焕嘴上笑了笑，“倒也不是，”他垂下眼帘，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怀策死后，我才把你带到了这里。”
　　话落，石洞里又安静了下来，石壁上冷凉的水气从背部透了过来，夏侯珏盯着潮湿的地面，轻声喊道：“李焕。”
　　剑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剑客垂着头，嘴边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知道。”
　　李焕放下手中的匕首，抬头看着面前的人，接着道：“我在苍州太京府里读到过一本书。”
　　“那个写书人认为，祁连之所以残暴，嗜虐，是因为长生给了他们永恒的孤独，作为力量的代价。”他垂眼道，“没人能熬过这种孤独，我也一样。”
　　“夏侯珏，你明白吗。”
　　他抬起手放到自己的面前，双眼盯着手腕上青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名为祁连的血，他嘲讽一笑，“我早就无药可救了。”
　　靠在石壁上的人低垂着头，脸淹没在昏暗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前方没有传来任何的回应，只有地面传来逼人的寒气，李焕知道夏侯珏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不会为他动容，那人的眼睛从来都只看向前方，他只是他的一颗棋子，是本该杀掉却放走的意外。
　　可对于这样的夏侯珏，李焕早就已经释怀，在乎与不在乎，爱与不爱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即便这场名为命运的斗争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绝对要斩断夏侯珏的天命。
　　“你知道吗，我帮助司青澜，是想要知道你的天命。”李焕呼出一口气，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后来细想，你的天命会是什么，无非就是为了大义失去生命，穷尽一生，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大哥，爹娘，来苏，林疏，宋无音还有怀策全都死在了我的面前，我的身边谁也不剩了。”他说得散漫随意，仿佛这些事都成了过眼烟云，可那双眼睛却迸发出无比的坚定，“只有你，绝对不能死。”
　　话落，始终一言不发的人这时却开了口，那声音淡漠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我既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你的朋友。”
　　李焕闻言笑了出来。
　　“是啊，”他应得十分随意，一副轻快的模样，可那漆黑的眼瞳里，却在夏侯珏看不见的地方压抑着浓烈的深情，他对着面前的人，满不在乎地开口道，“对我来说，你什么都不是。”
　　他重新拿上匕首，用尖端对准前方，“但你，休想离开这里一步。”
　　像是触及到了什么一般，就在此刻，面前的人终于抬起了头来。
　　那绝色的容颜缓缓从阴影里显露出来，冷漠的瞳仁里倒影着剑客英气的脸庞，他张开嘴，慢慢地吐出四个字，“白费力气。”
　　他望向剑客的双眼，“你所做的皆是徒劳。”
　　剑客闻言低下头，接着站了起来。
　　他站定之后，开始缓缓地往石壁的方向走去，每一步的踩踏声都在石洞上方回荡很久，而夏侯珏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没有挪动分毫。
　　李焕走到玄衣之人的面前，岔开腿蹲了下来。
　　他拿着匕首的手搭上膝盖，另一手伸了出来，手指碰上那人白皙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明明坐在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身体的温度却那样的冰冷，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李焕垂下眼，目光从脸颊往下游移，手指也从那处轻轻地划过脖颈，所过之处传来细腻光滑的触感，他的指尖继续往下，摸到突出的喉结，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
　　靠在墙上的人看着前方始终一语不发，他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一尊雕塑，可是那悬在上方的，搭拢着的手指却慢慢地捏紧了。
　　脖颈之下，玄黑色的领口紧密地贴在肌肤上，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这禁欲的画面让李焕的眼神沉了一下。
　　“夏侯珏，我不想跟你废话，”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一圈一圈的水雾，“事到如今，你说什么也没有用。”
　　说完，李焕本该起身做回中央的地面上，可是手上的触感却让他怎么也收不回手，那垂下的眼睫仿佛摄人心魂，他的手指又开始往上移动，停留在了那淡淡的薄唇上。
　　这时，夏侯珏终于有了反应，他张开被轻抚着的嘴唇，轻轻道：“你以为这样便有用吗。”他抬眼看向他，“你如何能斩断天命。”
　　说话间，那不同于体温的灼热气息喷洒在手指上，心跳声那样清晰，似乎快要冲出胸膛，李焕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刚要抽回手时，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湿润的、柔软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微微张开的唇瓣间，竟然伸出了一截殷红的舌尖，舔上了他的手指，而那舌尖的主人正垂着眼帘，依旧一副淡漠的样子，李焕见他这般模样，再也忍受不住，他整只手托起夏侯珏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自己倾过身体，自上而下的吻了过去。
　　李焕吻下去的那一刻触碰到的便是一张敞开的嘴唇，对方伸在外面的舌头舔开了自己的嘴唇，属于夏侯珏的清冽的香气立刻从嘴巴蔓延到了整个鼻腔，浑身传来一阵颤栗，对方的舌头便完完全全地伸到了自己的口腔，李焕还未完全低下头，身下的人便撑起了身体，整个人向上抬起吻得更深。
　　两条舌头在灼热的口腔里互相舔舐，李焕低着头，额上的碎发飘落在空中，他在深吻之中向侧方跨了一步，整个人坐到了夏侯珏的腿上。
　　忽地，耳边传来重物的撞击声，那撞击十分剧烈，且频率极快，一下未平另一下便又袭来，就连地面也跟着颤动，可是石壁上的两人却充耳未闻，李焕环住夏侯珏的脖子，黏在一起的唇边挤压出晶莹的唾液，不知过了多久，就连石洞上的碎石都被这撞击振落下来，李焕才终于抬起了头。
　　嘴唇之间拉出透明的银丝，夏侯珏仰着头颅，张着嘴巴，舌尖还暴露在空中，冷漠的眼中覆盖上了一层水雾，艳丽的红色一直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李焕喘着气，低头看向眼前的人，明明还泛着热度的嘴唇却说出了冰冷嗜血的话。
　　“挡我者，”
　　“杀。”


第149章 
　　从那道直冲天际的白光消逝以后，禁地山顶重新回归了静谧。
　　那方清如明镜的湖水不知为何干涸得不剩下一滴水，湖边的梨花树也枯萎腐朽，倒在湖边黑漆漆的一团，这空旷的山顶上似有银色的颗粒浮动，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而那湖水旁的巨石上坐着一个身穿靛青色衣袍的人，他弯着腰，双肘撑着腿，伸出手放在身前，他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掌，只见那掌心之中，有一道火焰状的胎记，在微弱的月光之下，那鲜艳的颜色正在慢慢地变得暗淡。
　　司青澜笑了起来。
　　如果他娘还活着，看见这正在逐渐消失的焰纹，会不会感到高兴呢。
　　她娘叫做百里飞燕，以前她还活着的时候便憎恨着焰麟阁的一切，她是老副阁主的嫡女，却没有继承百里家的焰纹，焰麟阁内阁弟子全都为继承了焰纹的家族直系弟子，无论他娘怎样求她外公让她留在内阁却还是被赶去了外阁。
　　但没有焰纹的人想要留在内阁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学武。
　　不公平。
　　飞燕一开始同所有百里家的人一样，为家族，为门派感到光荣，她追求境界与力量，有强烈的锋芒与自尊，但被赶去外阁以后，她作为家族的直系弟子却受尽了外阁弟子的嘲笑与欺压，那些荣耀与信念逐渐消散，以至于司青澜出生以后，她看见自己孩子手中火焰状的胎记是那么的悲愤与厌恶。
　　那时她已同一个姓司的外院弟子逃离了焰麟阁，记忆中，司青澜五岁前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为何是你，却不是我。”
　　而在那之后他便被人带回了焰麟阁，而后漫长的三十多年中，他的生父与生母都没来寻他，他们在他被带走后又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有继承焰纹，就这么慢慢的长大，他偶尔会偷偷地回去看他的爹娘，他娘脸上的笑容是他在时所没有的幸福。
　　而他们，直到死去也未能说上过一句话。
　　粼光闪动之间，有个十岁模样的小女孩从入口处走来，她穿着鲜艳的麒麟服，粉嫩的脸上是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冷漠，她走到巨石旁边，插着手望着眼前枯竭的湖水，说道:“你要的结果，达成了。”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山顶上，靛青色衣袍的人却充耳未闻，眼睛和身体没有移动分毫，仿佛还沉浸在回忆之中。
　　“飞燕死前让我好生照看你，”百里思君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晶莹的眼瞳里倒影着月光，“她应该也没想到她的儿子已经名留千史。”
　　身旁的人闻言，停留在空中的手指颤动了一顺。
　　有段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突地冲上了脑海，那是把他从他的家人身边带走，身为老副阁主身边最为信任的副手，在他十岁时同他说的话。
　　副手前去找他那日，他娘正从南桥城武馆里出来，他娘是武馆里的魁首兼教员，那时对于副手的到来没有一点意外，因为她知道副手的来意，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来人，没有丝毫感情地道：“那孩子就在家中，想必地方你也知晓，我便不带路了。”
　　副手是亲眼看着她娘长大的，看见她这幅事不关已的模样颇感痛心，他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对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门派失望透顶，甚至是满心的憎恶，却也从来没有预料过她会是这样的态度，但他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单膝跪下行了一个礼，可是当他转身准备离去时，身后却传来一个淡然的，低沉的声音。
　　“让他以焰麟阁为荣。”
　　副手愕然回头，却只看见了一个纤细但却不瘦弱的背影。
　　那也是副手此生最后一次看见百里家分家的嫡长女，百里飞燕。
　　鼻腔涌上一股酸涩，他又把目光移到掌心中，此刻，那赤色的胎记已经暗淡到只剩下一个轮廓，这个百里飞燕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也正逐渐消失殆尽。
　　他低下头，下方凹凸不平的石面上落下两滴透明的水，“说什么为了门派，为了天下世人，我不过同扶轩那厮一样，”他笑了起来，有泪水从那牵动的嘴角边划过，“归根结底也还是为了我娘。”
　　似有清风袭来，空中那银色的颗粒忽地往上升腾，搭在石头上的靛青色衣摆被吹到空中，细细的风沙包裹着透明的水珠，痛苦与思念随着不断上升的颗粒而发散，耳边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但无人在意，不知过了多久，湖边传来了稚嫩又低沉的声音。
　　“我出生起体温就高，春夏时节皮肤甚至会自行燃烧起来，别人都当我是怪物，是疯子，没人愿意靠近我，”百里思君道，“但我知道我很强，即便没有同伴，没有纹术，没有焰麟阁的一切，我依旧会很强。”
　　百里思君回头，看向坐在石头上的人，嘴上淡笑着，“司青澜，这样便足够了。”
　　话落，耳边的脚步声忽然大了起来，有身穿麒麟服的弟子从入口处跑来，满脸焦急地跪在他的面前，“司阁主！”
　　司青澜垂着头没有应答也没有说话，那弟子见前方没有传来回应，咬着牙大声吼道：“浮幽城外已经集结了苍州的官兵！”
　　淡淡的声音传来道：“几人。”
　　弟子闭着眼，颤抖着声音道：“至少……五百。”
　　话落，坐在巨石上的男子站了起来，垂眼看着下方的弟子，那积满水温的眼中此时已清明一片，嘴边带着温和的笑容，“传我令，”
　　“太爻盟，大战告捷。”
　　“此后山高水长，各路英雄豪杰，”说到此处，他慢慢地抬起眼来，盯着远处漆黑的远山，发丝飞扬在身后，眼里幽深一片。
　　“后会无期。”
　　空气瞬间凝固了下了来。
　　紧接着，炸裂声冲天而起。
　　两根尖刺垂直着降落在他的两侧。
　　那飞扬在空中的碎石还未落下，地面又炸裂开来，六根尖刺两两相继插在了山顶之上，硝烟之中，四周跳上了许多穿着玄黑色衣袍的人，他们包围在整个山顶，迅速地朝中央靠近。
　　“司阁主。”
　　在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中，湖对岸传来了沙哑的声音，司青澜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湖边站着一个身背弓箭的男子，他皱着眉头，满脸的冰冷。
　　“可否告知在下，”他抬脚上前一步，“二殿下在何处。”
　　站在石头上的男子静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他抬起脚刚要跳下去，却被人从身后握住了肩膀。
　　一股大力从身后传来，他被这股力量拉扯着往后退去，眼前却晃过一抹刺眼的白色。
　　时间被无限拉长，恍惚之间，那白色的主人倾身向前，英气的脸庞从他眼前划过，他看见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的嘴里传来。
　　“交给我吧。”


第150章 
　　禁地脚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灭世之光。
　　身背弓箭的人抬头望向苍穹，鹰一样的眼眸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大胤没能逃过最后的天诛之劫。
　　而站在他身旁的封鸣只是浅浅地看着那光芒消失在天际，收回目光之后，又看向陆之羽，那幽深的瞳仁里没有对天下即将大乱的惊慌，而是对某个人深切的担忧。
　　“二殿下没事吧。”
　　陆之羽听了他的话怔神了片刻，那眼眸里的慌乱慢慢地消退，接着朝封鸣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多半出事了。”
　　眼前的洞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探路的人来报有一个浑身伤痕，年纪大约十五，长相酷似二殿下的人正往山脚走来，陆之羽点了点头，接着便走了进去。
　　没什么好担忧的，这个世间本没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
　　在已经模糊的记忆中，他似乎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家很穷，在一次旱灾之后，全家从荆州渝安开始流亡，他那时四岁，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在流亡之中了暍，可他们身上没有分文，没有办法，与其就这么死去，不如换点钱，于是父亲母亲便把他卖给了人贩子。
　　那些痛苦的、肮脏的、生不如死的经历他不愿再去回想，但后来想想，这样的悲惨全天下还有很多，无非也就是那些无家可归，无父无母，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死往何去的人，而相比之下，他被他师父解救并带回了门派之中，已是莫大的幸运。
　　陆之羽本不叫这个名字，他甚至不姓陆，只是他不想再叫原来的名字，便求师父赐了一个新的。
　　再后来，他的师门被别的门派攻打而覆灭，那时他不过也才十二岁，在江湖上孤身一人漂泊几年后又被一个自称是太京府的玄衣人带到了都城太京，遇见了封鸣，小峰，阿勒伽还有二殿下。
　　即便他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一只朝廷的走狗，随时都会惨死在仇人的刀下，那又有何妨，他的兄弟在这里，他在乎的人在这里，幸得这些牵挂之物，即便天诛地灭，此生也足矣。
　　“李焕，我早就知道你会变节。”
　　他站在湖边，盯着正前方巨石上的白衣青年，“但如果我没记错，太爻盟杀了你的师弟。”
　　对面是意料之中的沉默，巨石之上，那个挺拔的青年静静地立在那里，松散的发丝在头顶扎成一束，发尾与额前的碎发早就被夜风吹得散乱不堪，挡住了他的眉眼，他的手中只堪堪地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铁剑，剑身还沾着铁锈，夜色下泛着银白的寒光。
　　身后皓月如霜，银色的光辉洒在空中的白衣上，他站在月下，像是孤山中落下的一片白雪。
　　良久，那淡漠的唇瓣微微张开。
　　“陆之羽，”
　　剑客的脸色淹没在阴影里，陆之羽觉得那必定是一副冰冷的面孔，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异常的轻柔。
　　“我不想杀你。”
　　闻言，陆之羽慢慢地放下环住胸的手，一只脚往后跨去侧着身子站着，露出戒备的姿态，他知道，李焕方才所言，绝不是说笑。
　　他初到太京府时不过六重境，短短一年，便直逼七重境巅峰。武学之境界，五重境之后，一境便是十年以上，就连太京府内天赋最高，资历最深的生息谷圣女华伶也花了五年时间才从七重境接触到七重境巅峰的实力。
　　祁连一族的纹术“长生”，能治愈一切身体上的损毁，因此需要外力来冲破，他到太京城时便是一个将死之人，后来又被贺道玄麟打至重伤，两次生死边缘的徘徊足够让与生俱来的血脉觉醒。
　　可即便是七重境巅峰，作为前朝祁连一脉的后人，他的真实实力早就超越了原有的境界，在浮幽城外，陆之羽亲眼见过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砍下了青山宗宗主段璇玑的头颅。
　　你如果强过一个天赋异禀又杀不死的人。
　　“封鸣。”
　　他小声喊道，眼神却一直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你觉得我们有多少胜算。”
　　站在他身后的人男人低头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一成吧。”
　　“如果小峰在这儿，尚且能战，但只凭我们，”他摇头道，“根本毫无胜算。”
　　封鸣道：“那你要让我们上吗？”
　　他看着陆之羽一脸严肃的模样，抬起手摸了摸后脖颈，“我没想那么多，但你若让我进攻，那我便去。”
　　闻言，陆之羽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撤退，二殿下便会深陷在浮幽城，即便二殿下能和李焕打成平手，可除了李焕，还有扶轩，司青澜等太爻盟一众，甚至还有百里思君这个武林高手，倘若这样，那二殿下便会同原先的三殿下一般，变成控制朝廷各个官署的筹码。
　　他微微低下头，斟酌了片刻，便又抬起眼，对着眼前的人道：“李焕，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前方没有传来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只是来带走二殿下……”
　　话音未落，他便瞧见剑客的手微微动了动，接着一股强风从正前方吹来，眼前忽地出现一抹刺眼的白色。
　　“快躲开！”
　　剑尖从前方猛然刺来，那剑尖离得太近，陆之羽甚至没有办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往后仰头，二息之间，耳边响起叮的一声，有把尖刺从侧方飞来，微微打偏了刺过来的剑身，那带着飓风的剑尖便划过他的侧脸，从他头的左方刺了过去。
　　惊心动魄之间，断裂的意识终于重连，陆之羽往右侧翻身而去，但脚腕却被人一把抓住，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脚腕被人捏在手中，由下至上抛出半圆，接着被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
　　周身的地面凹碎裂，连同五脏六腑都被震动，血液从嘴中喷溅而出，血珠飞舞之间，那把生锈的铁剑又由上至下地朝他刺了过来。
　　就在剑尖即将贯穿他的心脏时，尖刺终于从四面八方飞来，朝着李焕的位置扑射而去，李焕见状立即收了手，可是见到那七根飞来的尖刺，他不闪也不躲，甚至连头也未抬一下，只是把反握在手中的铁剑立刻朝空中挥去，只听叮的一声，第一根降落的尖刺被弹了出去。
　　而后又响起一阵短暂的碰撞声，剑客的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到了第五根，那铁剑却叮地一声从中间断裂，李焕便跳了起来，用手擒住了最后一根高速飞来的尖刺。
　　握住尖刺的手掌渗出鲜红的血液，陆之羽趁着他防御的空档远离了他的脚下，此时，他的周围已经攻来了十几个太京府的官吏。
　　李焕站在原地，垂着眼，嘴上轻声道：“谁也带不走他。”
　　捂着胸口跪在一旁的陆之羽听见了这句话，神色猛然颤动，他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吼道：“李焕！你究竟是为何！”
　　嘶吼过后，他听见那个被包围在其中的人道：“这个世间没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
　　陆之羽闻言瞪大了双眼，耳边金属摩擦的呲啦声冲天而起，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官吏皆拔出了自己的兵器，白光交错之间，他看见那个白衣青年在刀光剑影中微微侧头，唇边浮上一股淡笑。
　　“除了他。”
　　在那锋利的刀刃劈下的一瞬间，剑客终于动了起来，手上的断剑早已被扔掉，他抬起手臂，用那早已恢复如初的手掌握住了劈下的刀刃，即便在内力的包裹下，他的手掌还是流出了血来，鲜血顺着指缝流到了手腕，可剑客依旧面无表情，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拉过袭来的人，曲起腿，膝盖顶上了那人的腹部。
　　接下来，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无限拉慢了下来。
　　剑客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每一个攻来的人他不出五招便能打退，空中飞舞着暗器，飞镖和毒粉，地面上裂痕斑斑，拳脚碰撞的声音回荡在这山顶剑客身上沾着血，可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终于，举着弓箭的陆之羽看见李焕拔出了一柄插在地面上的黑剑，他大惊失色地喊道：“快跑！”
　　离得最近的人只听见了一声剑鸣，接着便有一把细剑从他的腹中穿过。
　　“谢纵！”
　　飞在空中的尖刺朝那白点射去，李焕沿着湖边跑过，尖刺依次插在了他跑过的身后，接着李焕抬起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封鸣，一个飞身跃向了空中。
　　手中的剑已经蓄势待发，他刺向封鸣所在位置，后者一个飞身踩上了壁沿，尖刺的发动需要片刻的时间，李焕看着眼前飞起的碎石，眼里没有丝毫亮光。
　　下一击，他绝对躲不开。
　　寒冷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封鸣动了动手指，那插在地面上的尖刺飞速地朝自己射来，但为时已晚，他的眼前已经出现一点寒芒，他只能伸出手臂挡在自己的身前，可是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抬起头，看见那本该在身前的白衣剑客向后飞离了自己。
　　剑客的身体还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直直地朝湖中央飞去，可他的周身什么也没有，他满脸的惊愕，挣扎着身体就是逃离不了，他被强制着向后拉去，最后停留在了湖中央的半空之中。
　　湖岸上的人同样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只是仰起头，看着半空之中挣扎的人。
　　从始至终一直旁观着的百里思君对着天空眯起眼睛：“那是……”
　　突然，空中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空气震荡了一瞬，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在这震荡声中垂直射在了湖中央的空地之中。
　　背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全都碎裂开来，碎石溅到空中，躺在地上的剑客全然不顾嘴中喷出的鲜血，而是直勾勾地看着空中缓缓降落的人。
　　“师父。”


第151章 
　　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冷意，一股强烈的寒气从上方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视野之中，有白色的雪花缓缓飘下，他眨了眨眼睛，周围的景色似乎变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白皑皑的断崖，左侧有一颗光秃秃的黄桷树，那树依崖而生，枝丫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
　　那树下还有一方干净的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坛酒，他和那个身着玄衣的人相对而坐，侧头便能看到对面山顶漆黑的轮廓和天上圆月。
　　明明只过去了一年的光景，凌绝峰上所有的一切却像是上辈子的事。
　　躺在地上的人失神的望着空中，直到视野里出现一片银白色的衣角，有人从雪落的地方而来，缓缓地降落在了他的正前方。
　　那人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盘着腿坐在虚空之上，那身宽大的衣袍与苍白的发丝拖在地上。
　　站在湖岸边的百里思君拱手欠身道：“前辈。”
　　满脸苍老的老人睁开细长的眼眸，那狭窄的缝隙之中，镶着一双灰白色的瞳仁，他看向岸边的小女孩，慈爱地笑了出来，“百里姑娘。”
　　除了湖中央和湖岸的三人，太京府一众早就被这夹杂着无形内力的寒气逼退了不少，他们浑身不自觉地冒出冷汗，眼下这三人的境界已不是他们能够触及的，陆之羽收起了手中的弓箭，趁着这个空档背起一只手，对着巨石身后的方向伸出食指和中指。
　　扶着谢纵的柳春莺收到陆之羽传来的信号，他把怀中的人交给身旁的人，接着便悄无声息地往禁地监牢的方向靠近。
　　以柳春莺的轻功走路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响，而湖底的视野也完全被湖壁所遮挡，但陆之羽分明看见躺在湖底的人此刻却站了起来，没有理会前方的老人，而是侧头看向了上面巨石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野兽般恐怖的直觉。
　　李焕的暴起只在一刹那，但同时，与原先同样的震裂声也在这一刹那，暴起的人还未冲出湖底，便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方高速拉去，身体又被重重地摔进湖壁里。
　　那凹陷处的前方落下一滩赤红的鲜血，李焕从湖壁上摔落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他伸手抹去嘴上的血，埋着头低声道：“老不死的家伙。”
　　那声音低沉中混着愤怒，他站起身来，满脸狠唳地望着前方的老人，“不好好在山上看着那群小崽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灰白的眼瞳朝李焕的方向看去，脸上慈爱的笑容在看见后者的一瞬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愁容，“……不孝徒弟怎么跟你师父说话的。”
　　“我有说错吗？”
　　青年握紧了拳头，对着前方大声道：“师父您老人家总是这幅德行，山上小师弟那么多，你一个都不好好教，半年下来连名字都能记错，还有，”青年咬着牙道，“你在风院后厨里炒个菜连糖和盐都分不清。
　　“为师记性不好，”凌绝子顿了一下，挠了挠脸满脸尴尬地继续补充道，“也不擅长做饭。”
　　青年看着他这幅熟悉的模样，虽说在凌绝峰时他老是和师父顶嘴，但到了最后没有哪一次是顶赢了的，他啧了一声，继续道：“林疏被抓住的时候你在闭关，林疏被杀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别念了别念了，这些事为师都不能干预，”凌绝子赶忙伸出手来捂住耳朵，身下虚空的内力随着他闷烦的心而微微震荡，“徒儿你下山的时候把天葵赛得的顶嘴次数分给了你的小师弟们，为师出关以后天天被吵得睡不着觉，能不能让为师耳根清净清净。”
　　李焕冷笑一声，“活该。”
　　渐渐地，争吵声逐渐被淹没在纷纷扬扬的白雪之中，双方都止住话语时，山顶又陷入了沉寂，只能听见呼啸的寒风和雪花落地的声音，良久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终于开口了。
　　“天命可违，苍生何辜。”他抚了抚自己同样花白的胡须，嘴上叹息道，“终究不是时候。”
　　他看向前方垂着头的青年，缓声道：“徒儿，放手吧。”
　　寒风吹动鬓边的黑发，青年抬眸，望向空中纷乱飞舞的雪花，那些人死去的模样在雪幕之中不断地回放。
　　“师父。”
　　他苦笑道：“徒儿做不到啊。”
　　话落，那道白色的身影便向湖岸冲去，但还未走出两步，身体便被强制拉了回来，站在湖边的陆之羽看见青年脖子后面已经蔓延出了银白色的纹路，可是即便他用上所有的内力，他还是被轻而易举地阻止，而那个始终呆在原地的老人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站在他旁边的封鸣惊愕地问道：“这是什么武功？”
　　“不是武功。”他眉头紧皱，额上已经汗如雨下，“是东辽皇族的纹术，‘心引’。”
　　在这番话说完以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他们眼中可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白衣的青年被无形的力量限制住悬浮在空中，他的周身开始震荡，内力慢慢在他身边聚集，膨胀，就像是一个被不断灌入水的囊袋，到达临界点时，所有的内力砰地一声炸开，青年的身体猛地弹射了出去。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体在湖底的石壁上飞速移动，速度快到只能看见残影，李焕的身体接触到石壁的每一下便砸出一个凹陷，那不断响起的碰撞声直叫人心惊肉跳，可李焕却感觉不到疼痛，或许是已经麻木，这样的疼痛比不上在虚境熔炉下的万分之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光景在不断变换。
　　三息之后，移动停止了，青年从空中重重落下，束起的头发早已散落，身上的衣物在一次一次的冲撞之中破碎不堪，青年面朝下方趴在地上，头上，脸上全是血。
　　岸上的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因为在这场折磨之后，他们看见青年的手动了起来，撑着残破的地面抬起了身体，可是下一刻，插在封鸣身后的尖刺突然颤抖了起来，接着其中的两根不受他控制地飞离了地面朝湖中央的人飞射而去，从背部一左一右地斜插进了青年的腹部。
　　凝固在嘴和下巴上的血液又被新的热血所覆盖，那两根尖刺贯穿他的身体，直直地插进了眼前的土地里，李焕跪在地上，头上流下的血液模糊了双眼。
　　剧烈的眩晕和痛苦让他丧失了所有的行动力，白衣早就被鲜血染红，他瞪着双眼盯着前方的土地，沙哑着声音道：“师父……徒儿求你……”
　　无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是眼前不断飘下的雪花，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身前的尖刺，在要拔出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
　　抬起模糊的双眼，眼前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那身影款款地向他走来，接着半跪在了他的面前。
　　惊愕之中，耳边响起了那熟悉的、冷漠的声音。
　　“李焕。”


第152章 
　　身体在听到这声呼喊的一瞬间便动了起来，除了插在身体里的两根尖刺而恢复不了的伤口和依旧眩晕的脑袋，在冲撞中断裂或者脱臼的骨骼和受伤的肌肉已经复原，他曲起一条腿半跪着抬起身体，但下一刻腹部又传来贯穿的疼痛，他还未撑起的身体又猛然跪了回去。
　　除了这第三根插来的尖刺，与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双手撑在地上，汹涌而来的恐惧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怎么……出来了……”
　　冷汗与鲜血融在一起流进眼睛里，李焕拼命地瞪大眼睛，想要把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但无论他如何眨动双眼，那浑浊的赤红始终隔在眼前，而他的前方，那半跪在地上的人低着头，冷着眼看着从身前慢慢流淌过来的血液，直至托在地上的玄色的衣角被这侵染过来的血液染成如夜般的黑色。
　　围在湖岸上的人也许看不真切，现在这个宛若杀神的人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他跪在地上屈着腰身，腹部插着的三根尖刺把他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一贯穿着的白衣被鲜血浸染得不剩一处，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上，脖子上全是血，仿佛死人一般。
　　这是夏侯珏第二次见到这样的李焕。
　　第一次是在岐阳的郊外，那人同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趴在雪地上。
　　那次是为了报仇，那么这次呢，能让这个恶鬼执着的究竟是何物。
　　前方没有传来声音，李焕恨死了这得不到回应的感觉，他艰难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道：“你赶快……走……这里……不需要你……”声音沙哑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他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接着道，“听见没有……你……”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便有血冒出来，那些粘稠的血液混着没有力气咽下的唾液流到地上，背上的压力快要压断他的脊柱，可是他依旧抬着头，语气急切地道：“你不能在这儿……”
　　突然，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话还未说完，一只手便抚上了自己的脸，接着，那细腻的指腹轻柔地擦过自己的双眼，眼前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是那张熟悉的，俊美的脸，还有在分离时无数次梦到过的淡如止水的双眸，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颤抖的手举在空中，那人捧着他满是血污的脸，薄唇微微张开。
　　“李焕，”他轻声叫着，眼眸里不似平日那般淡漠，而是交杂着不解，疑惑，还有隐隐的心痛，“你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李焕闻言又张开嘴，可他刚要说话时，他突然看见夏侯珏肩头的发丝轻轻晃动了起来，明明周围没有风，只有不断往下飘落的雪，可那发丝和衣摆却飘向了空中，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与谎言都被粉碎，他把脸凑向那只冰凉的手，眼眶有温热的液体涌了上来。
　　“我要你活着……我要你活着……”嘴唇触碰到有温度的掌心，压抑的声音像是野兽的低吼，“夏侯珏……你不能死……”
　　玄衣之人单膝跪在地上，发丝和衣衫都飘扬在空中，脚下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寒气，他垂眼看着那一行从李焕眼中划落的泪水，手中的温度滚烫又炽热，心脏因那滴滚落到掌心中的泪水而剧烈跳动。
　　他这一生太过漫长。
　　害死了自己的亲人，也杀了这么多人，他残忍，无情，他的结局本应是惨死在谁的剑下，跑尸荒野，或者在不见光明永无天日的土地上立个一个坟冢，受世人唾骂，可是他只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的尘埃里，世人不知晓他的一切，也不记得他曾来过。
　　这一天注定会到来，他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什么人记不记得住他，死后会如何，他都不在意，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想让这个为他流泪的人把他牢牢的记在心里。
　　因为这是他此生唯一无法抛却的不舍之物。
　　“殿下，”
　　悬浮在湖底另一头的凌绝子朝二人的方向微微颔首。
　　“该启程了。”
　　双眼里的坚冰终于融化，他握住李焕血迹斑斑的手，把它放到心脏的位置，倾身向前。
　　“李焕，你记住。”
　　四目相对，鼻尖上的距离若即若离，在那双震惊的瞳孔中，夏侯珏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颗心是你的。”
　　融化的坚冰被烧灼成了沸腾的泉水，就连温柔也被这滚烫所紧紧包裹。
　　“今后无论你走到哪儿，它都会跟着你。”
　　唇上传来冰冷的温度，可那温度转瞬即逝，李焕却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要说这嘴上的温度，他甚至理解不了这些话的含义，他瞪着双眼，泪水混着血液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他动了动嘴唇，可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听见前方的人用他陌生的、温柔的语气说道：
　　“愿你此生有良人相伴，不再孤单。”
　　大雪忽地飞扬了起来，那跪在地上的人也跟随着这雪消失在了原地。
　　“太子殿下！”
　　裴炼跳上屋顶，朝宫门的方向飞奔而去，他神情严肃，飞扬的剑眉拧到了一处，两步之后，他向后跳上了围墙，沿着那狭窄的墙沿继续朝皇宫正门跑去，十步之后，便翻身跳上了午门。
　　“启禀殿下，”裴炼双手抱拳，单膝跪在地上，“太京城十万户人家已尽数撤离。”
　　前方传来低沉的声音，“剩下的呢。”
　　“禁军卫还在搜救之中。”
　　话落，前方便吹来一阵劲风，那风里带着被烧焦的碎屑和刺鼻的浓烟，他侧头看去，遥远的天边泛起了一丝白光，破晓即将来临，可苍穹之下，这座被福光笼罩的城池已房屋倾塌，大火弥漫，硝烟四起，而他们身后的皇宫便是最后的净土。
　　裴炼收回目光站了起来，他平视前方，看着眼前身穿白金衣袍的人，他负手站在午门中央，那曲起的手背上已鲜血淋漓，他额上浅金的胎记正在逐渐淡去，裴炼垂下头，咬着牙道：“殿下，摄政王，圣上，左相还有朝中一品大臣皆在宫中不肯离去，若您下令，您可以和他们一道出城……”
　　话音未落，耳边便响起了号角声。
　　“裴炼，”站在他面前的人始终不曾侧头看他，他的双眼始终盯着上方的天空，面色平静如水，“快走吧。”
　　在裴炼跳下城墙的那一霎那，爆炸声在身后响起，那被重拳砸碎的石块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他握紧了拳头，眼里通红一片，正当他准备离去时，死亡的号角又响了起来。
　　这次袭击比起方才的降落前后不足五息的时间，裴炼猛然回头，阴影瞬间笼罩了他，碎石飞乱之中，燃烧着火焰的石头已经逼近了城头，可那个冷峻的男子却刚从地上抬起头来，裴炼大惊失色，在他的腿动起来之前，黑色的毁灭之物降落到了男子的身前，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从他的嗓子里发出。
　　“太子殿下！”
　　头顶上袭来能融化一切的温度，连身上的衣物也跟着发烫。
　　手臂还因为方才那一击而麻痹着，若要恢复知觉至少要等上十息，从灾难降临到现在，除了自南而北袭来，陨星的降落的频率毫无规则，而这两次却都是朝着他而来。
　　头发和衣摆都被飓风吹到了身后，夏侯玙在一片灼热的光亮中抬起头，他面色冷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那幽深的瞳仁里倒影着不断靠近的火光，就在石头即将触碰到额头的那一瞬间，周围突然静止了。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裴炼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黑色的陨星定格在头顶，燃烧着的火焰也停止了跳动，就像进入了一个停止的空间，而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只有夏侯玙一人能够动作。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停滞的浓烟，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面前，那里站着一个同他身量相仿的人，只是对方穿着玄黑色的衣袍，垂在两侧的手腕上分别有一道贯穿的伤口，那伤口的血液分明已经凝固，可是他的双手依旧沾满了鲜红的血。
　　“你终于来了，”那冷峻的面容在见到这人时瞬间溶解，连赤色的眼瞳里带都着温柔的笑意，“珏儿。”
　　“太子殿下。”夏侯珏看向他的眼睛，漠然道：“你涅槃成功了。”
　　“多亏了朝鹤仙人。”夏侯玙朝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在伏昆山呆了几日，倒觉得太京城喧闹了许多。”
　　即便两人周围房屋倾塌，大火弥漫，在这定格的时间里两人依旧四目相对，穿着玄色衣袍的人一副淡然的模样，夏侯玙一向知道他的性子，不温也不恼，声音轻柔道：“三弟还好吗。”
　　“吃了些苦头，但人还活着。”夏侯珏淡淡道，“四殿下如何了。”
　　夏侯玙想了想道：“听皇叔说，四弟在我们离开以后老是哭。”
　　夏侯珏垂下眼帘，“是吗。”
　　话落，两人都陷入的短暂的沉默，片刻后，穿着浅金色衣袍的人上前一步抱住了眼前的人，而后者就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两只手依旧垂在身侧，目光越过夏侯玙的肩头平视着前方。
　　“我宁愿你不出现在这里。”
　　他的笑容在抱住夏侯珏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眼里露出压抑的悲伤，他紧紧地环住眼前的人，名为血缘的纽带让他此刻心如刀割，他长了长口，还想说什么，耳边却传来了轻声的呼唤。
　　“皇兄。”
　　夏侯玙瞪大了双眼。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夏侯珏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你是大胤的太子，是这世间唯一的光。”他盯着前方黑夜之中的皇宫，继续道：“天命时刻到了。”
　　那声音依旧这般冷漠，夏侯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放开环住他的一只手臂，五指成拳放在了夏侯珏心脏的前方。
　　内力瞬间在拳头上翻涌，那高速旋转的气流连周围的空气都在震荡，夏侯玙抬起头，双眼通红一片，他看着眼前这片硝烟弥漫的大地，同怀抱中的人一道说出了他们第一次在国子监相遇时说出的那句话。
　　“愿夏侯，千秋万载。”
　　话落，那悬挂在空中的拳头便直直地捅进了夏侯珏的心脏里，迸出的血液溅在夏侯玙浅金色的衣袍上，他的拳头埋在那团紧密的肉团里，接着微微撑开，一把握住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夏侯玙面色一沉，内力不断地注入右手，他深吸一口气，接着把右手握住的东西用力地拔了出来。
　　那是一个银色的剑柄。
　　剑柄的正中间是一个云团状的花纹，这花纹之间又一道玄黑色的暗纹，那道暗纹似一条游龙，穿梭在云纹之间，而云团的两侧还镶嵌着其他复杂的花纹，有的像火焰有的像蝴蝶，它的剑身还埋在心脏的位置里，随着夏侯玙拉扯的动作，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空气中。
　　耳边是如同割肉般痛苦的嘶吼声，夏侯玙死死地握住剑柄，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着牙，拳头上爆出一条又一条的青筋，心脏里涌出的血液像是泉水一般，夏侯珏仰着头，瞪大着眼睛张着嘴，全身都在紧绷，他缩小的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在剑端拔出的那一霎那，那双浅色的瞳仁猛烈收缩了一瞬，接着慢慢暗淡。
　　夏侯玙垂着头，在喘息之中拖住了怀中垂落的身体。
　　静止在这一刻解除。
　　周围的一切重新动了起来。
　　夏侯玙举起了手中的剑，头顶上的陨星在碰到剑尖的那一瞬间化为了粉末。
　　裴炼怔在了原地。
　　同样怔住的，还有皇宫盛乾殿外站着的一众朝臣。
　　夏侯玥仰着头，看着那飘散在空中的粉末，喃喃道：“那是……”
　　左非臣盯着那把神光四溢的银剑，晦暗的瞳孔逐渐变得狂热起来。
　　“烛龙……”
　　王左书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跪倒在了地上，“天神终究庇佑我大胤。”
　　城门之上，那消散的粉末之中，一男子轻柔地把怀中的放到地面上，而后他站起身，举起还在滴血着的银剑，在手中转了一圈，把所有的内力都注入剑身，他抬头盯着那陨星坠来的方向，额间金光闪动，接着他侧过身体，向前跳了一步，满脸狠唳地把手中的抛射到了空中。
　　银剑在脱离手掌之后立刻弹射了出去，它对着苍穹高速飞去，所有落下的陨星在它经过之处皆化为了粉末，在黑夜之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这道轨迹直冲云霄，淹没在了云层之后，随后苍穹传来一声如地震一般的闷响。
　　那声闷响绵延不断，震动着脚下的土地，夏侯玙站在原地，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等到那空中的粉末被风吹尽时，声响终于停止。
　　黑色的云层之中破开了一道缝隙，有金色的光线从那缝隙之中照射而出，无论是抱着孩子死死趴在墙角的妇人，仓皇逃离而摔断腿的小二，抱着金盒不肯撒手的富商，趴在废墟底下找人的官兵，抱着爹娘哭泣的孩童，太京城里外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抬头望向了天空，劫后余生的泪水从无数双眼眶中落下。
　　那破晓的阳光逐渐扩散，站在城门上的男子在这片炽热的暖阳中转过身，慢慢地跪在了躺在地上的，已经了无生气的男子面前。
　　他的痛苦也许正从现在开始，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苍穹的另一头，那把银色的剑在这金光射下的时间里，飞过了无数道重叠的云层，绵延的山脉，湍急的河流，在一处山顶上飞速降落，直直地插在了另一个绝望的人的面前。


第153章 
　　夏侯玥踏进养心殿时便听见了咳嗽声，那声音由弱及强，由弱及慢，一声一声地敲在他的耳朵里，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抿了抿嘴，快步走了进去。
　　大殿的上方坐着一个身穿金色衣裳的人，外面还披着一层浅金色的袍子，听见通报声，他微微抬头，接着又继续低头批阅手中的奏折。
　　进殿后，夏侯玥伏跪在地上，“臣，参见圣上。”
　　坐在上方的人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道：“平身。”
　　深春的暖光从殿外斜射进来，旁侧的香炉上竖着一根轻缓向上的细烟，魏公公半眯着眼，一动不动地侯在案几的后侧，静谧的大殿上，粘墨的毫尖在纸上飞速划过，良久，上方传来笔身碰撞笔搁的声音。
　　夏侯晟抬起头，浅色的瞳仁映照出殿外的光辉，他轻咳了一声，伸出手揉了揉眼角。
　　“你怎么还没走。”
　　身着紫色蟒袍的人半撑开手中的折扇，忧伤地捂住嘴，“皇兄好生无情。”他跌坐在椅子上道，“珏儿刚接手太京府，我怎么能安心走。”
　　夏侯晟道：“他会比你做得好。”
　　夏侯玥叹了一口气，“圣上可曾想过这不是珏儿的心之所向。”
　　坐在上方的人闻言沉默了一阵，接着抬起手拿起一叠奏折，一面翻看详阅一面缓缓开口道：“世人皆懂责任为何，更何况是生在帝王之家。”他提起笔，干瘦的手指捏着漆黑的笔身，专注地写下批阅，“玙儿生来强大，身赋乾坤，心怀天下，护佑民生百姓是他的选择也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提笔的手顿了顿，“而珏儿的责任是铲除天外之祸，他注定要为虚无的命道奔波一生。”
　　香炉的白烟飘荡在房梁上，脑中突然闪过血染的城墙和烧焦的碎骨，漫天的云纹旗像是天空突然塌了下来，天震军所过之处尸骸遍地，哀嚎遍野，癫狂与毁灭是祁连逃不开的命数但却是天下不应该承受的劫难。
　　夏侯玥闻言默默地收起折扇，苦笑道：“皇兄，这命道太荒谬了。”
　　夏侯晟依旧没有抬头，漠然的眼眸里倒映着案几上的黑字，“你再过两日便启程去荆州。”他道，“从此以后你与朕也见不上几面了，趁着朕还没失去心智，有些事要与你交代。”
　　“玙儿身为太子，而朕的朝臣都是精明强干之人，朝堂权斗与百姓民生珏儿都无须操心，只是你，”说道此处，他抬起头，目光终于从奏折中转移到了夏侯玥身上，“你要指引他。”
　　坐在下方的人微微低下了头，他听见前方又传来沙哑又疲惫的声音，“这件事，只有没有继承龙纹的你才能做到。”
　　话落，夏侯玥缓缓抬头，眼前的人正坐在案几上，没有被衣裳遮住的地方露出干瘦的皮肤，仔细看去，能从衣襟的地方看到几条延伸出来黑色丝线，那是灭咒的痕迹。
　　夏侯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露出淡淡的笑容，接着又开了口。
　　“一定要助夏侯摆脱命道。”
　　有光从前方照来。
　　那光穿过午门，殿台和盛乾殿外的长梯，停在了殿门口，有道挺拔的身影自上而下的出现在视线之中，踏着光缓步走来。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发丝轻扬在空中，锋利的脸庞如刀刻一般，额间的龙纹在逆光之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太子殿下。”
　　朝臣皆跪拜在地。
　　夏侯玥站在众人的末端，死死地盯着夏侯玙抱在怀中的尸体。
　　烛龙现世，所有毁灭的命数都将被改写。
　　天命不会再降临，祁连的惨剧再也不会重演。
　　眼前的光亮逐渐扩散开来，他微微眯起了眼，夏侯玥的半身都被身后的光所照耀，可他怀中的尸体却还沉没在阴影里。
　　于世间，这代价太微不足道。
　　于家人。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滑落。
　　痛彻心扉。
　　“太子殿下！”
　　一声惊呼让夏侯玥回过神来，他看见站在殿前的人忽地跪了下去，弯着腰头埋在下方，夏侯玥两步跑了过去，还未弯下腰，便听见耳旁又传来惊讶的声音。
　　“荀嗣大人！”
　　朝臣之中，有两三人同样跪在了地上，夏侯玥回过头，刚要抓住夏侯玙的肩膀，只听噗的一声，后者吐出了一口黑血。
　　那血尽数喷在了怀中的尸体上，那苍白的手背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液，夏侯玥眼神一凛，单膝跪在了夏侯玙的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黑色丝线的眼睛。
　　夏侯玥愣住了。
　　那黑色的丝线像是蠕动的蚯蚓一般向眼眶周围扩散而去，他的脸上耳朵上，全是凸出来的纹路，而脖子上的要比脸上的粗上一倍之多，他顺着这些丝线向下看去，那痕迹隐没在了领口，夏侯玥一把拉开了衣襟，接着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这是……”
　　黑线从心脏的位置朝四周延伸而去，密密麻麻地盘踞了半个身体，而那扩散的中央，则是一团凸出来的紧紧缠绕的黑色线球。
　　汗珠不断地从额头上落下，夏侯玥瞪着双眼，僵硬地动了动嘴。
　　“……灭咒。”
　　“你怎么哭了。”
　　耳边传来询问声，呆愣的少年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仿佛天旋地转一般，头颅里传来碾压般的眩晕，他怔愣地低下头，脸上的泪水因为他的动作滴到了身下的鹅卵石上，心脏的地方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你受伤了吗。”
　　那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侧头看去，接着缓缓睁大了双眼。
　　上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汩汩的河流冲刷着岸边参差排列的鹅卵石，天边的夕阳洒下火红的余晖，眼前的人看着约莫六岁，穿着玄黑色的衣裳，他有一双比常人稍浅一些的瞳色，睫毛微长，细眉薄唇，好看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心脏跳动的声音那样清晰，少年瞪着双眼，时间在此刻开始倒退，过往的一切在这双眼中飞快地闪烁，很快画面便与这双淡漠的眼眸重叠，周围的景物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同样六岁的少年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拖住下巴，故作高深地低吟了两声，“本大侠还当是谁。”
　　李焕笑了起来，“原来是无情教主。”
　　百里思君跳下湖底，往湖中央的方向走去。
　　眼前是一个白衣青年，他跪在血泊之中，腹中插着三把尖刺，前方插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银剑，但那青年依旧垂着头，空洞的双眼也不知望向何方。
　　百里思君皱眉道：“不对劲。”
　　悬浮在另一侧的老人低头看了看眼前一动不动的人，半眯着的双眼微微睁开了少许。
　　“是心魔。”


第154章 
　　远处的街镇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由于苍州边境正在交战，苍州境内各城各县都有宵禁，此刻已是酉时，再过半个时辰安康城的城门就会关闭。
　　李焕抬头向后方看了看，这里是城中林郊的小河，从这里能看见高出周围一头的城门，他很喜欢跑到城外去，虽说从书院到城门口徒步要走上一个时辰，但他每次都会带上些油饼和干粮，拉上管不住他的小仆役，逃课从书院出发，路上遇见欺凌弱小的事，他都会出头打抱不平，但自从遇见身边这个人，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离开过了。
　　“你在看什么。”
　　听到询问声，李焕收回目光，朝坐在身边的人笑着道：“在看哪里需要本大侠去行侠仗义。”
　　玄衣少年听到他的话，想起前几日他满身的伤痕，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疑惑，“你身手这么差，如何行侠仗义。”
　　李焕干咳了两声，别开眼神慌乱道：“等本大侠跟随你师父，咳，将来也就是本大侠的师父修炼以后，一定会成为江湖武林中的高手！”
　　“如果是我师父……”玄衣少年低头思索片刻，接着侧头看他，用淡淡的语气认真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他的话，再愚钝的朽木也是能雕琢的。”
　　自尊心仿佛又中了一剑，李焕仰头看向天空，咬牙切齿地小声道：“真想踢死你这木头。”
　　两人并排坐在岸边，穿着黑色玄衣的少年屈着两腿，双臂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而李焕放下了腿，捡起手边一块扁平的石头，放在眼前量了片刻，结合朝着河面扔了过去。
　　那石头在河面上弹出五圈波纹，接着跳入了河中央的水中，可还未等石块完全沉没，另一个石块紧随而来，而这次，石块迅速地在河面上跳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完美地落到了对岸的地面上。
　　李焕张着嘴惊讶地侧头看着这个和他同岁的孩子，“你力气这么大？”
　　“是内力。”
　　玄衣少年放下手，远目看了看那块到达对岸的石头，接着收回目光，浅色的瞳仁盯着眼前的人，“你方才为什么哭了。”
　　李焕闻言那充满了羡慕和钦佩的眼神瞬间晦暗了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着头道：“本大侠似乎做了一个梦，”他低声道，“梦见你死了。”
　　李焕用余光瞟向侧面，对方似乎对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是用那平淡的语气问道：“你不希望我死吗。”
　　“当然。”李焕抬起头急切道，“你是本大侠好不容易才遇到的朋友。”
　　玄衣少年露出淡淡的笑容，继续问道：“梦里我是被谁杀死的。”
　　“你似乎……是为了救什么人而被杀死的。”话落，李焕愤愤道，“不过只是一个无情教主，怎么还行侠仗义起来了……”
　　“你想报仇吗。”
　　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叫，有飞鸟从身后的树林惊起，翅膀挥动的声音在静谧的河边是那样的清晰，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
　　李焕闻言便抬眼看去，坐在他身旁的人此刻屈着腿，头放在交叠的双臂上，夕阳的余晖从他的身后照来，他的眸子微微眯起，露出来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白衣少年的嘴动了动。
　　“我可以报仇吗？”
　　“当然可以。”玄衣少年盯着他，嘴上接着道，“云缈，只要你想做的，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白衣少年一愣，“你叫本大侠什么？”
　　“云缈，”那人笑了起来，不似方才的冷淡，“你叫做祁连云缈。”
　　李焕呆在了原地。
　　眼前的人还是那副好看的相貌，声音也还是那般淡漠，可是脸上却是带着不自然的笑容，他看着李焕，薄唇微张，缓缓地开了口。
　　“前朝在顺载四十五年被灭，景仁帝在剿灭残党余孽时不慎让一位后宫嫔妃逃掉，可新帝的追兵很快就找到了她，那个嫔妃甚至都没有逃出苍州就被抓回去处死，但她还是在逃亡之中生下了一个女儿，”他道，“这个女儿从出生起便是孤儿，颠沛流离十年后被人贩子卖进了通广安康城的青楼，几年后遇到了一个叫李世鸿的布匹商人。”
　　这些话一字一句的传到李焕的耳朵里，像是魔咒。
　　“你娘在你出生后便死了，李世鸿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可却鬼使神差地把你带回了家，养育到了七岁。”那人继续道，“你继承了祁连一族的云纹，你的亲生母亲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给你取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名字。”
　　话落，脑海里突然炸开尖锐的轰鸣声，李焕扶住额头猛然站了起来，往后退开了好几步，“你……不是无情教主。”
　　那人也站了起来，眼里闪动着黑色的光芒，“云缈，你知道我是谁。”
　　汗珠不断地从额头上滑落，额头上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李焕咬着牙艰难地睁开眼，却看见眼前不知何时悬浮着一颗漆黑的石子，李焕认得这颗石子，这是他从金源钱庄地下金库里拿出来的太爻石，如今戴在他的脖子上用来抑制灭咒，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把石头抓住，可是下一刻，前方的人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接着便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在你七岁那年，我刺穿过你的头颅。”
　　双眼瞬间睁大，名为恐惧的情绪立刻侵袭了全身，前方依旧是那副俊秀的脸庞，可是那人的嘴上却带着妖异的笑容，李焕看着他，连瞳孔都在颤抖。
　　“你的曾祖也曾见过我，并向我许下了愿望。”那人轻笑道，“那个愿望便是诅咒夏侯一族的灭咒，代价是全族人的性命。”
　　他眯眼笑了笑，“如今祁连只剩下你一个人，但你吸收了灭咒，同样也可以向我许愿。”他伸出手指了指悬浮在中央的石头，“只要你把血滴在石头上，灭咒便会发动，”
　　“这次，所有拥有纹术血脉的氏族都会受到诅咒，从诅咒开始到全部死亡用不到半刻。”他道，“没有了这些人，你痛恨的天命便再也不会降临。”
　　那人抬起头，已然变成深黑色的眼瞳里带着悲伤与怜悯，“报仇吧，于这世间，于你自己，这是你一直所期望的毁灭。”
　　话落，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河边的微风吹起了玄白相交的衣摆，城门口的鼓点声又响了起来，街上的吵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的记忆重新涌回了脑海，彩色与黑白的画面在脑中不断交织。
　　良久，白衣少年握着拳头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停在了石头上方的位置。
　　接着，那下方的拳缝之中落下了一滴鲜红的血液。


第155章 
　　陆之羽站在城口的左侧，朝前方低头抱拳道：“虞将军。”
　　清晨的雪比起夜里小了许多，城口侧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身披金甲的男子，另一侧是由士兵把叛党押送去城外的通道，而前方的空地上，整齐地躺着从各个角落里拖出来的尸体。
　　不论是血债累累的杀手官吏还是久经沙场的边关战士，早已对尸山血海见惯不惊，他凝神看了片刻，接着便收回目光，狮兽般的眼眸朝浑身都是伤口的两人扫了过来。
　　“陆大人许久不见，近日可还安好？”
　　陆之羽盯着地面，“托将军的福，还活着。”
　　男人哈哈一笑，接着问道：“情况如何了？”
　　“除去少数逃走且失去踪迹的武林高手，所有太爻盟叛党皆已羁押。”陆之羽抬头道，“二殿下还特地让我向虞将军交代，苍州知府褚霄褚大人的夫人和嫡子已经从城中救出，还烦请将军命人护送这对母子平安到达褚府。”
　　“那是自然。”虞钊道，“还有呢？”
　　陆之羽继续道：“浮幽城内城弟子皆是无辜百姓，也请将军命人将他们遣送出城。”
　　虞钊笑了起来，“陆大人放心，本将只接到捉拿叛党的命令。”
　　眼前的空地不一会儿便铺满了尸体，而后拖出来的便只能开始向上堆叠，虞钊嘴上笑着，眼神对着前方的景象暗了暗，“本将的心好歹也是肉做的，可不像你太京府。”
　　陆之羽垂眼道：“人心都是肉做的。”
　　虞钊闻言拍了拍陆之羽的肩膀，“本将没别的意思，只是这种活儿还得你们来做，多亏了太京府，三殿下才平安无事。”他说完又问道：“怎不见二殿下？”
　　陆之羽面色沉了沉，“他……”
　　话还未说完，肩上突然一沉，他侧身看去，有人却从他的身后倒了下来，他立刻伸出手抱住倒下来的人，面露疑惑地喊道：“封鸣？”
　　只听噗的一声，怀中的人喷出一嘴黑血，陆之羽抱着他，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脖子和额头都冒出青筋，肉眼可见的皮肉之下，有黑色的丝线缓缓浮现而出。
　　陆之羽瞪大了双眼，大脑飞速运转，回忆不断地从脑海中涌出，这种症状在飞云台一战时，他在太子殿下的身上见到过。
　　“将军！”
　　身后传来沉重的落地声，陆之羽回头看去，原先还在刻意嘲讽太京府的男子此刻已经跪在了地上，他瞪着双眼，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嘴角缓缓渗出血来，陆之羽彻底慌了起来，他猛然侧头看向远方的山顶，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担忧。
　　喉间传来陌生的窒息感，站在雪地上的女孩忽地朝后踉跄了一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有雪从眼前落下，原本光秃秃的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白雪，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着，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细碎的呜咽从牙缝中挤出，脖子像是被什么狠狠地勒住，而脖子的下方从心脏的位置传来钻心蚀骨的疼痛。
　　“这是……什么……东西……”
　　除了脖子的窒息感，身体像是有上万只虫子在骨缝中啃食，百里思君单膝跪在地上，脸上布满了汗珠，她试图运功调动内力，可刚一提气，肺部便突然传来压迫，真气还未从丹田处流出便被堵塞住，她震动着身体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便有黑色的血喷溅在地上。
　　除了的多年前修炼两仪万象，让自己全身缩小到能适应经脉时骨骼压缩带来的疼痛，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痛苦过，像是马车的车轮一寸一寸地碾压过脖子，她艰难地抬起头，朝前方悬浮在空中的人嘶哑地喊道：“凌绝子……”
　　白发的老人没有和她一样的症状，但却一动不动，头微微垂着，双眼不知看向何处，空白一片，像是同跪在地上的李焕一般遁入了某种虚空之境，百里思君又喊了一声，前方依旧没有回应，她痛苦地骂了一声，又慢慢转头去喊李焕。
　　“你小子……快给老子……醒过来……”
　　呼喊同样是徒劳的，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在了雪地上，赤裸的脸颊挨着冰冷的雪地，灼热的体温融化了脸下的白雪，鼻腔流下一股一股的血液，百里思君长大了嘴，一边试图呼吸到空气一边道，“妈的……你们师徒俩……玩儿我呢……”
　　在沙哑的咒骂声中，她缓缓地向前伸出一只手，那只光裸的如藕般的手臂搭在雪上，食指和拇指之间夹着两块漆黑的石头，她微微扬起已经开始眩晕的脑袋，对准了李焕正前方插着的银剑。
　　微弱的内力瞬间聚集在手指，肺部传来剧痛，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经脉已然断裂，比方才还要多上两倍的剧痛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她大口呼吸着空气，把手中的一颗石头射了出去。
　　只听叮地一声，黑色的石头从斜下方向上猛烈地撞上了剑柄，剑尖从雪地中脱出，向外侧划过一道痕迹，因为上方传来的力量，整把剑以剑身中央为轴开始朝内侧旋转，待到剑尖对准跪在地上的人时，又一颗石头从后方射来击中了剑柄的末端，这剑便横着插进了前方的身体里。
　　“快醒……”
　　腹部猛然传来疼痛，六岁的少年低下头，只见他的身体中插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色的长剑，心中传来熟悉的感觉，他收回手，指尖触碰上剑柄，脸上惊讶道：“残雪剑？”
　　站在对面的玄衣少年在见到这把剑时从容的神情终于变了，他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骇然，“你不要碰……”
　　话音未落，白衣的少年便单手握住了剑柄，在完全握住的那一霎那，剑上传来了一声震动，这震动很清晰很强烈，像是人的心跳。
　　他从身体里抽出这剑，那震耳的心跳又响了起来，而这次李焕终于想了起来，这个猛烈的跳动就像那个人消失之前，他的手掌触碰到他心脏时所感受到的心跳声。
　　有什么在黑暗中碎裂，少年的眼眸突然清晰了起来，透明的泪水从脸庞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像是坠落的溪流，永不停息。
　　“夏侯珏已经死了。”玄衣少年盯着他，低沉着声音道，“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为他报仇。”
　　火红逐渐淡去，漆黑的墨色从苍穹的另一端袭来，光影明灭之间，空中悬浮的石子泛着猩红的光芒，少年眼中的流水不断地涌出，绝望和悲伤占据了他所有的情绪，他呆呆的握着剑，眼中破绽百出。
　　玄衣的少年见状从方才的慌乱中镇定了下来，轻轻低笑了一声。
　　烛龙出现又如何，这个人早已崩溃得体无完肤，精神脆弱得像纸一般。
　　他微微歪头，笑道：“太爻已经吸收了你的血，现在只差愿望。”
　　俊秀的脸庞散发出妖异的美，他在夕阳沉没之时继续道：“许下愿望吧，还有一步你便会和你的心上人在地狱相聚。”
　　白衣少年微微低下头，声音因哭泣而颤抖，“你说得对。”
　　嘴角在黑暗之中上扬，微眯的眼眸里闪耀着和石头一样的猩红的光芒。
　　“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让我留恋的了，我在乎的人都已经死了。”
　　滴落在石头上的血液开始扩散，有黑色的黏稠的液体从玄衣少年的脚下延伸而出，白衣的少年抬起头，眼睫早已被泪水打湿，稚嫩的脸上满是交错的泪痕。
　　“但他告诉我，”少年忽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哽咽道，“他想让你消失啊。”
　　玄衣少年怔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接着，少年抬起手，朝面前的石子刺了过去，在剑尖触碰到石头的那一霎那，后者化为了一团黑色的粉末。
　　玄衣少年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开始向下坍塌，李焕在这崩溃的幻境中闭上眼，身体不断地往下坠去，直到后背撞上平地，他才睁开了双眼。
　　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在一处，模糊的景物逐渐变得清晰，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块雪地，雪面上还沾着从他嘴中落下的血，他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双手握住腹部的尖刺，拔出了一根。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武器摩擦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顶上格外清晰，拔出的尖刺被他随手仍在地上，只有最后拔出的那把像是残雪的银剑，被他立着放入了怀中，双手环过剑身，抱在了怀里。
　　刚苏醒过来的白衣青年就这么坐在雪地里，凌乱的发丝跟随着寒风毫无章法地飘动着，他的身上，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斑，白雪缓缓飘落，青年神情淡漠地望着前方。
　　良久后，视野之中出现一个白衣飘飘的老人。
　　李焕动了动嘴唇，轻声道：“师父。”
　　“别乱叫人，我可不是你师父。”
　　语气是意料之外的轻快，李焕抬眼看去，前方人的双眸是一片虚无的白色，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连询问的意愿都没有，那人见状，苦恼地摸了摸鼻尖。
　　“年轻人，别这么冷漠嘛。”那人伸出双手，不知道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你师父已是仙人之躯，我只是借了他的身体降临于凡间。”
　　闻言，李焕终于动了动嘴，但却还是敷衍一般地问道：“那么你是谁。”
　　那人听到询问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指了指天上，嘴上说道：“神。”
　　李焕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凡人。”那人对着身下的人眯眼道，“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第156章 
　　视线中传来一抹突兀的红色，有人趴在前方的雪地中一动不动，不知是断气还是晕厥，只是她身上不断翻滚的赤色衣裙是山顶上唯一的色彩。
　　李焕缓缓地站了起来，怀中的剑顺势滑到手掌中，那人单眼微睁，向李焕手中看去，这银白的长剑明明没有挥动，却发出了微弱的剑鸣。
　　那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了半寸，“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他挥了挥手，广袖搭在身前，面露难色道，“但不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对着我。”
　　白衣青年平视着前方，“《拜神集》中写道，世间只有两类人能够目睹神明。”他声音淡漠道，“一是已死之人，二是天命之人。”
　　那人笑了笑道：“很遗憾，你既不是已死之人也不是天命之人。”白色的眸子暗了暗，“你是天地法则要修正的错误。”
　　“什么意思。”
　　那人轻咳了两声，“凡人，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本该是现在的你所无法触及的境界。”他道，“但既然你是作为‘错误’而存在于世的，那告诉你也算是修正的一部分吧。”
　　说完，那人停顿了片刻，接着缓缓开了口。
　　“你我皆在天地法则孕育出来的命道之中，这法则是跟随天地的诞生而诞生的，是生命的起始，万物的本源，但就在远古的某一天，这世间出现了一个不受法则约束的石头。”
　　脑海中出现了太爻的模样，李焕皱起眉头，听到他继续道：“这个石头会释放出黑色的物质，吞噬世间所有的生灵转化成自己的力量，它用这份力量制造了无数的妖魔鬼怪，让世间生灵涂炭。”
　　那人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即便那时我们神下到凡间消灭了妖魔打碎了石头，但这石头却总是一个又一个的出现，而绝地天通之后，我们无法留在凡间，于是，法则便给了凡人一小部分的神力，拥有神力的凡人便会承担起保护世间的重任，此为天命。”
　　“但凡人之所以是凡人，便是因为他们不依靠所谓的神力，而是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创造万物；神拥有神力，是用来施云布雨，更替四季，此乃法则运转的平衡，而给凡人神力便是打破了平衡，于是，为了消除这不平衡，拥有神力的凡人很快便会走向灭亡，就像是……”他想了想道，“用生命来换取的神力。”
　　李焕轻声道，“用生命……”
　　“举个你们凡人的例子。”那人伸出手指了指李焕，“前朝祁连一族拥有强大的纹术，但是武学修炼追求的是心境与力量的统一，祁连有超乎寻常的力量，但是你们的心境远达不到力量的要求，导致的结果便是失去心智的残暴与杀戮，最终走向灭亡。”他眯起眼道，“虽说其中有命道在运转，但这也何尝不是一种合乎其理的因果。”
　　“而天外来物便利用了这一点。”他道，“它自天地法则给世间施以神力以后便无法再吞噬这世间上的任何生灵，但只要破坏掉这神力，它便又能在人间肆虐，于是它召集了一批信徒企图破坏神力的源头。”
　　“这力量本就不该存在于世。”李焕激动了起来，“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个力量而饱受折磨吗？”
　　那人看着他，“但若没有这力量天地就会被吞噬，你一样救不了任何人。”
　　李焕闻言眸子里迸发出愤怒的火焰，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能看见因为用力而暴露在外的青筋，“凭什么要我们来承担一切？”
　　“凡人，不要激动。”那人双手抬高，作出一个安抚的动作，“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话落，前方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想必你也知道了，世间最后的天命之人叫做夏侯珏。”
　　李焕抬头看他，那人双指指着他手中的剑，继续道：“你手上的剑叫做烛龙，天地法则一小部分力量具象化的形态，由夏侯珏的身体作为依托显现于世。”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案牍，一边看一边道：“在既定的命道中，烛龙将在陨星坠落之时现世，当朝太子，世间唯一一个拥有双纹之人，将使用它的力量阻止最后的天诛之劫，而后力量形态的烛龙便会融进夏侯玙的身体中，让其成为下一个天命之人，消灭已经被太爻蛊惑并且成为了它的容器的你。”
　　他读完案牍上的的内容，随即啪的一声合上，又重新把案牍放回了怀中，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倾身向前道：“听到这里，想必你应该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吧？”
　　白衣青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烛龙选择了我。”
　　那人笑着拍起了双手，“聪明。”他仰起头，虚空的眼里满是惋惜，“这世上果然没有真正的断情绝爱之人，作为烛龙一小部分力量的容器，虽然没有许多凡人正常的情感与观念，但作为拥有神力的一脉，注定是要经历巨大的波澜。”
　　接着，他看向李焕，表情不知是惋惜还是欣慰，“这些波澜足够冲破情感的压制。”
　　再低下头时，那人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神情严肃了几分，“烛龙现世会切断天命和神力带给凡人的消亡，在原定的命道中，烛龙完成它的使命后便会融入太子玙的身体中，成为他的一部分，但现如今，具象化的烛龙已被世间所感知，天命已不复存在，毁灭的命运已被改写，而神力，也就是你们血脉中的纹术，也会在世代更迭中逐渐消失。”他说道，“当世间最后一丝神力消失之时，太爻便会立刻吞噬整个人间。”
　　李焕听完后问道：“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那人莞尔一笑，“消灭太爻，庇佑苍生。”
　　说完，前方传来一声嗤笑。
　　接着那声嗤笑越来越大，白衣青年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嘴上不停地笑着，脚步也因为这放声的大笑而踉跄了几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的大侠，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干过多少坏事吗？你居然想让我去保护苍生？”
　　那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逐渐失控的青年，他手指轻点着膝盖，嘴角露出淡淡的弧度，“在你应允的那一瞬间，天地法则会把此后千年所有的天命降临在你身上，你作为凡人将肉身不死，魂魄不灭，你将不入六道，不入轮回，在这无穷无尽的孤寂中，消灭太爻便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就像工具一般。”
　　“这对于你口中的大侠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些，但之于你，”他声音冷然道，“不过是赎罪罢了。”
　　“凡人，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李焕阴冷地看着他，“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人扶额叹了一声，“早就知道你是一个这样的人，我先前同你说这么多感觉也都白说了。”他放下手，心里感觉一阵劳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凡人，“我开头便说了，我是来做交易的。”他支起一只手撑住发痛的脑袋，问道：“你现在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李焕一愣，接着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你能让我死去的朋友复活吗？”
　　那人摇头道：“他们的死皆为命定之死，我也无能为力，不过，”他停顿了片刻，“有一个人是例外。”
　　那人再次看向李焕手中的剑，“烛龙本不应该以这个姿态现世，而是应该从夏侯珏身上剥离出来的一团虚空的真气，而只是剥离这团真气用不着搭上全身的性命……”
　　“也就是说，他的死不在命定之中。”
　　他微微张嘴看着这个接过话的凡人，惊讶显现于脸上，“正是如此。”
　　一缕阳光从头顶上倾泻下，李焕抬头望向远方的山脉，低声笑道：“夏侯珏啊夏侯珏，你欠我的可太多了。”
　　悬浮在空中的人赶忙撑起身子，急忙问道：“你答应了？”
　　雪融化在太阳照射的地方，李焕把手中的剑插在地上，冲眼前的人露出一个懒散的笑容，“你记住，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青年沾满鲜血的衣裳被暖光照耀成金色，他在这片金光之中向前眺望，那是雍州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千山万水，崇山峻岭，停留在了那个人的指尖，红墙深宫之中，那团与发丝交缠的锦被之下，传来了清晰的跳动。
　　“绝不是为了他。”


第157章 
　　杜序亭醒来时被一阵亮光刺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就想抬手遮住直射而来的光亮，可是却无法动作，他的两只手似乎被绑在了身前，于是他只能眯起眼睛，等到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时，脖子上的脑袋才开始运转。
　　耳边传来平缓的马蹄声和铁制品碰撞的声音，自己的身体跟着这些声音上下起伏着，他盯着天上不断往后移去的云朵呆愣了一会儿，接着深吸一口气，蹭地一下从马背上坐了起来。
　　“救……”
　　“别吵！”
　　命字还未说出口，脸上便传来剧烈的疼痛，左边挥来了一个比铁还硬的拳头，杜序亭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整个身体都被打翻了过来，掉下了马背。
　　惨叫声从队伍的中央传来，就在身体要砸地时有人伸出一条腿勾在了他的腰上，接着一个向上的力道从身下传来，他又被这股力托回了马背。
　　“还吵吗？”
　　杜序亭坐在马上还惊魂未定，耳边又传来了女人无语的声音，“再吵只能又打晕了。”
　　脑中的弦因为这句话又紧绷了起来，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子骑着马走在他的身边，她穿着玄黑色的衣裳，头上插着一根木钗，背上背了一柄黑色的长剑，牵着缰绳的手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
　　杜序亭顺着手臂的方向朝上看去，女人有一张貌美如花的脸，但那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烦躁，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眼睛朝他移动了过来，杜序亭打了个寒颤，慌忙别开目光。
　　他想起来了，一路上他被这个下手不知轻重的女人打晕了两次。
　　从离开苍州边境起已经过去了三日，杜序亭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他周围是些什么人，他只记得那夜他在星门兰桥前遇见了刚出关的狐兄，两人聊着聊着便错过了上晚课的时间，于是就打算四处走走，可这一走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内城禁地。
　　擅闯内城禁地可是重罪，违者要被废除武功在地牢里囚禁一年，而后赶下山去，他虽说来了浮幽城三年，可是武功及其低微几乎没有，就连三脚猫的功夫都做不全，他并不担心被废除武功，可是他要是没学完五年就被赶下山去，他爹不得追着他满街打，云宁城纨绔的脸都要被他丢光。
　　思及此，脑海中浮现出狐兄丰神俊朗的脸，他们闯入禁地之后狐兄便一直很奇怪。
　　内城的宵禁钟声响起时，他便拉着自己离开了禁地，直奔内城大门，直到看见门口乌泱泱的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才意识到浮幽城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那时他满心担忧的是被赶下山后怎么面对他爹，他问狐兄，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狐兄只是对他微微一笑，提起他后脖子的衣领把他扔给了一个穿着玄黑色衣服的人，留下一句“这是我给总府举荐的人才”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之后，便是被身边这个女人绑住离开浮幽城，再离开襄陵城，再离开苍州边境的记忆，其中还有一段不知何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杜序亭低下头，看着脚下干枯的道路，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从小到大他从未离开过苍州，最远也只去过离西漠最近的济舟城，眼下这个长到看不见头的队伍不知道再往何处前进，他在箕水阁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不知会不会担心。
　　眼眶涌上湿润的液体，他抬起被紧紧捆住的双手，想要用手肘擦去眼泪，可他刚要低头，一股力量从被绑住的绳子上传来，这时他才发现，绳子打结的地方还延伸出了另一条绳子，他吸了吸鼻子，顺着绳子的方向看去，只见右边同样有人骑着马跟在他身边，那人长得跟左边的女子有七分相似，身上也穿着玄黑色的衣裳，头上插着同女子一样的木钗，只是这人的头发更松散一些，而且是个男子。
　　绳子的另一端就捏在他的手中，男人见他睫毛湿湿的，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了过去，“兄弟你真哭了啊？”
　　杜序亭接过帕子用力地擤了把鼻涕，男人见他这个样子，抬起头指着对面的女人骂道：“李祀，都说了下手轻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女人啧了一声，别开眼，“我烦他。”
　　男子无语道：“这是未来的同僚，别还没正式入府就被你打死了。”
　　男子说完便又朝着杜序亭笑着道：“我叫李祭，隶属雍州太京府，阶位是戊阶，来自逍遥天宫。”他指了指另一侧满脸想杀人的女子，“她叫李祀，跟我一样。”
　　“太京府？”印象中听师父提起过，似乎是朝廷的一个杀手机构，杜序亭露出害怕的表情，弱弱地问道，“我们现在是去太京府吗？”
　　李祭揽过杜序亭瘦弱的身板，凑近了道：“杜兄放心，我们已经给杜员外，也就是你爹打过招呼了，你爹听说你要去京城当官可高兴了！”
　　杜序亭闻言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我要去……当官？我？”
　　李祭重重地拍上杜序亭的背，差点又把人打下马，“对啊杜兄，你马上就要出人头地了！”他兴高采烈地重新搂住摇摇晃晃的人，看起来比杜序亭本人还要开心，“李祀，你也说两句！”
　　女子闻言沉默了半响，接着在李祭兴致勃勃的目光中朝杜序亭抱拳，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恭喜。”
　　坐在两人中间的杜序亭听到这两个字眼睛忽地一亮，感动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爹……孩儿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他呜呜地哭了一会儿，左边又递过来一张干净的帕子，他礼貌地接过来，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朝四周环顾了一番。
　　他们此刻行进在一条山路上，左侧是覆满树木和杂草的山坡，右侧是敞开的山崖，前后都有骑着马的人，有的穿着和李祭李祀一样的衣服，而更多的却是穿着铠甲的士兵。
　　他抬头朝前方望去，前方的山路开始向外侧弯曲，形成一个向内凹进去的半圆，他也因为这个弯道看见了队伍前方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身穿金甲的骑兵，而在这些骑兵的中央，弯道的尽头，拉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盒子。
　　那个黑色盒子被两匹马拉着，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这应该是由金属做的，看上去密不透风，只有在山崖一侧的铁壁上有一处类似窗户的小洞，杜序亭看了一会儿便侧头问李祭：“那个铁笼是关谁的？”
　　李祭道：“重犯。”
　　“什么重犯？”
　　李祭又道：“太爻盟一案已经告捷，在此案中被抓获的成员全都关在苍州知府的监牢，其中两个主谋已被押送至京城审问。”
　　杜序亭疑惑，“那这个里面关着的是谁？”
　　“一个魔头。”李祭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这个魔头原先属于太京府，而后又背叛了我们加入了太爻盟，现在要押送他去京城听从朝廷发落。”
　　话落，旁边的女子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日禁地一战的画面在李祭说完之后又涌上了脑海，冰冷的月光和看不清的剑影在漆黑的浓夜中纵横交错，在这十几人对一人的厮杀中她不慎脱手的长剑被白衣的剑客捡去，眨眼便刺穿了谢纵的金刚神体，这恐怖的内力把凌绝峰的孤山落影，这原本及不上逍遥天宫的剑法，发挥出了超越剑法本身的力量，无论他手中拿到的是何种剑，他都能达到出神入化，人剑合一的境界。
　　李祀对这个剑客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浮幽城内城的山顶，抓住浮幽城城主扶轩以后虞钊将军的军队才终于入了城，等把所有的叛党控制住以后，太京府才同军队一齐攻上了山顶，可此时山顶上只剩下剑客一人，他盘腿坐在巨石之上，身旁插着一把银色的长剑，似乎等待已久，而他对他们的进攻也没有任何的反抗。
　　身下的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李祀抬头看去，行进中的军队开始陆陆续续地停下脚步，很快前方便传来一声大喝：“虞将军有令！原地休整片刻！”
　　这山路不似平地上的宽阔，狭窄到只能通过三人，旁边还有不慎便会掉落的悬崖，怎么看都不是能做休整的地方，李祭李祀对视一眼，接着前者便从马上跳了起来，一跃便跃到了左侧的树枝上，而后踩着山坡上的树干和石块往队伍的前方跳去。
　　杜序亭看着逐渐离去的人心里满是崇拜，接着他又看见几只麻雀从李祭踩过的树枝上惊起，杜序亭扣了扣后脑勺纠结了片刻，接着便盯着其中一只飞离的麻雀缓缓闭上了一只眼睛。
　　那只飞向空中的小麻雀猛地一顿，左边的眼睛突然变亮了起来，里面出现了类似人的瞳孔，接着它向着队伍的前方嗖地一下飞了过去。
　　身旁突然陷入了沉默，李祀朝杜序亭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低着头，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睁开的眼睛不知盯着什么地方，表情呆滞，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她皱着眉抬起手，手中内力凝聚，正要一掌拍上的时候，呆滞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是镖队。”
　　李祀盯着他思索了片刻，接着问道：“什么镖队？”
　　杜序亭一边回想刚才看见的东西一边道：“不知道……但我们的队伍正在让他们先行……”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歘的一声，有人重新坐回了马上，“都打听清楚了。”
　　李祭拍了拍有点受惊的马儿，接着朝两人道：“前方是个三岔路，我们的队伍撞上了一个镖队，这个镖队是从荆州来的，护送的都是赈灾的银两，虞将军得知后便让他们先行通过。”
　　还未离开苍州时便有人从雍州送来急报，说太京城突发天灾，城中毁坏近半，这队人马虽说不是官府的，却也是荆州百姓和豪绅们自发募捐的银两。
　　李祀听后一个翻身下了马，“那便休息吧。”
　　李祭咧嘴一笑也下了马，两步冲过去坐在了李祀的旁边，后者见他过来了，便从马儿身上挂着的行囊中取出两个馕饼，把其中一个给了李祭。
　　两人挨着坐在石头上吃饼，杜序亭揉着发痛的眼睛也下马准备找些东西吃，正当他在行囊中翻找时，旁边传来李祀的声音，“纹术不错。”她拿过李祭刚喝了一口的水囊，仰头灌下去一口，“就是没有洞察力。”
　　杜序亭转身激动道：“我……”
　　“还有两天就能抵达太京。”李祀拍了拍手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到时候有的是人教你。”


第158章 
　　两日后，由苍州定苍大将军虞钊负责的重犯押送队抵达了太京城，而李祭和杜序亭在太京城西侧门与押送队分别，从离太京府距离较近的西北门进了太京城。
　　进城之后李祭带着杜序亭直奔太京府，杜序亭头一回来京城，什么都还没看清楚就被李祭拉到了一条人烟稀少偏僻至极的巷子里，他喘着气还没回过神来，高挑的男子一跃便跃上了巷子尽头的围墙，下面的杜序亭来回看了看，指着前面这扇黝黑的大门道：“这儿不是有门？”
　　李祭低头道：“习惯了。”他说完又朝朝杜序亭一笑：“太京府没几个喜欢走正门的。”
　　看到下方的人推开太京府的大门，李祭才跳下了围墙，往府中北面的案卷阁走去。杜序亭跟在李祭身后，听他简略地说了一下府中各个房阁的位置和作用，包括西面的药阁和东面最里的兵器库，而两者中央便是案卷阁的位置。
　　二人走到中庭，见前方排出房阁的队伍，李祭颇为惊讶，府中向来都是人影鬼影都见不着的，就连他也是这三个月来头一次回到官署，方才以为，一路走来见到三四个稀稀拉拉的人已实属不易，却没想到人都在这儿堆着。
　　杜序亭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全都是回府登册的。”李祭走到了队伍末尾，“这儿的所有人都承接了太爻盟一案的任务，案子告捷后便都回来登册了。”
　　上一次府里有这么多人已是一年前的事，因为二殿下诏令，大部分身处较近的官吏都回了太京府，而这次同样是因为诏令，所有能回到太京府的官吏都必须接下太爻盟一案的任务，这样大规模参与的任务阶位虽在丙阶，但报酬却是丙阶的两倍，然而报酬越高便越危险，李祭虽认不全府中同僚，却也没在队伍中看见多少熟悉的面孔。
　　杜序亭站在李祭旁边，探出脑袋从后往前依次看了过去，虽说前面排着六七人，可队伍却
　　十分安静，这些穿得黑不溜秋的人排着队各干各的事，不说话也不怎么交流，气氛十分的诡异。
　　等到了李祭，他兴冲冲地跨过门槛，一个箭步闪到了案桌前，坐在桌前的文官从案卷中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十分敷衍地拱起手拜了拜，“这不李大人嘛。”
　　李祭看着桌前那张面色苍白，双眼无神，眼下乌青浓厚的清瘦青年展颜一笑，“多日不见，窦大人气色越发红润了。”
　　文官面无表情地道：“托各位大人的福。”说完又低下头，冷漠道：“哪卷。”
　　李祭想了想道：“天佑二十五年雍京戊字第廿七号卷，丙字第十号卷，二十六年壬字第一号卷。”
　　说完，文官便起身去了身后的案卷库，片刻后抱着三卷案牍坐了回来，李祭登完册后刚接过文事递过来的三张回执文，便又听见面前的人道：“您可以滚了。”
　　李祭听后直摇头，“窦大人这可不行啊，苍州太京府的登册文事元参大人可比你活泼多了。”
　　文官充耳不闻，眼朝着他身后道：“下一个。”
　　李祭从案卷阁出来后又去旁边的禄阁领了酬劳，听禄阁的文事说，除了窦大人，这三日以来太京府十分清闲，天诛之劫摧毁了城中过半的建筑，朝中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参与到灾后重建之中，五部中有一半的官员都借调到了户部，协理各州捐赠、救济的银钱与粮饷，房屋建筑毁坏等带来的财政损失，以及各坊的伤病治疗与重建事宜等，因此雍州各城各县送来的案文无人处理，下放不到太京府来，便没有任务可以承接。
　　“不过朝廷为了营造自己体恤民生关爱百姓的良好形象，倒是给太京府送来了几个关于灾后重建的任务。”文事嘴上嚼着蜜饯，一边翻案牍一边朝李祭道，“像是云宁街百花院的修缮，天香坊粮饷库失窃案，重灾地区寻人寻物等。”
　　李祭接过文事递过来的案牍翻阅了起来，这些都是庚阶以下的任务，且大部分都被人接下，李祭翻到最后案牍的最后一页，看见末尾还剩个寻人的便爽快地接下了，文事探过头来瞧了瞧，“李祭大人您又是接的双人任务。”他吞下一块果脯，接着道，“想必另一个又是李祀大人吧。”
　　“没办法，”他朝案桌前的人眯眼笑了笑，“谁叫我离不开那个女人。”
　　离开太京府后李祭把杜序亭带到了吏部，并把苍州总长陆大人的举荐信和玄符交给了他，让他去吏部鉴察司接受审查，等审查完毕，朝廷的敕书一下，他便可开始在太京府承接任务。
　　两人事后约在天上间碰头，等到日影偏斜，杜序亭才急匆匆地跑进酒楼，迷茫地上下环顾了一圈才发现二楼最里间坐着的一男一女，他赶忙跑上去，连招呼都没打便直接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下去。
　　李祭见他这样笑眯眯地问道：“杜兄可是迷路了？，
　　BaN
　　杜序亭放下杯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了口气，“京城太大了，根本找不着路。”
　　李祀暗暗道：“蠢。”
　　杜序亭闻言委屈道：“你怎么老是骂我。”
　　李祀见到他这幅模样，面无表情地别开眼，朝李祭的方向道：“和宋无音太像了。”李祭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听见女子道：“想揍他。”
　　李祭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陆总长把他交给了我们，好歹要等到他上任吧。”
　　说完，他拿起杜序亭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三人碰杯饮酒后，李祭手肘抵在桌上，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问道：“杜兄为何要来太京府？”
　　杜序亭指着李祭道：“李兄说可以出人头地。”
　　李祭一愣，“我说过这话？”他摸了摸侧脖颈，惊觉自己确实说过，在心里道一句这人真是说什么信什么后，又问道：“那你为何想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后，我爹就不会管着我了。”
　　杜序亭说完后撑着脑袋面色竟然露出了些许悲伤，坐在对面的李祭见到他这幅模样无言了片刻，接着慢慢转过头和李祀对视一眼，整个眼神都写着“我也想揍他”。
　　“那李兄又是为何？”
　　李祭闻言回过头来，楼外的光从窗外照到他英俊的脸上，他微笑了片刻，答道：“我是为了二殿下。”
　　“二殿下？”
　　“太京府的统领，南胤二皇子。”李祀道。
　　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令人开心的事，坐在窗边的人眯了眯眼，脸上全是荡漾的笑容。
　　“我对他一见倾心。”
　　从天诛之劫到现在已过去半月时日。
　　朝廷各部各司在这半月里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了太京城的重建事宜中，除去皇城，城中约莫一半的地带都被陨星砸毁，但太京城不愧为京城，只经过半月的重建，就已经修缮了五分之三，不仅包括原有的建筑，有些被毁得只剩残渣的地方索性重新构筑，起了一座又一座新的阁楼，比原先的还要华贵。
　　再过半月便是立春，今年的冬季比往年冷上许多，临近冬末天上还时不时飘起雪花，戌时便天色漆黑，不见五指，严思源从马车上下来时冻得直哆嗦，同行的随官见状立马把裘衣披在了他身上，等身上暖和了他才转身走进了大理寺狱。
　　门口迎接他的身着墨绿色官服的男子是大理寺少卿公孙寅德，严思源和他有些交情，两人寒暄了半响便问道：“太子殿下来了吗？”
　　公孙寅德答道：“还没呢。”
　　严思源长舒了一口气，原本从御史台到大理寺狱只需半个时辰，而今直通这里的路还在修缮中，于是便不得不绕远路硬生生走了一个时辰，好在他比太子殿下先到。
　　两人说完后便进入了狱中，公孙寅德在前方引路，严思源及其随官跟在后方，两人一直下到牢狱的最底层，在一扇漆黑的铁门前停住，铁门上有个凸出来的部分，是交叠在一起的圆形厚铁片，看起来像个圆柱形的把手，公孙寅德伸出手转动这个把手，等圆柱外围的图案成型时只听咔地一声，铁门从外打开。
　　铁门外的烛火钻进些许微弱的光亮，随官手拿蜡烛跟着走进了铁门。
　　这是一个略微空旷的牢狱，四壁由漆黑的金属制成，严思源进去便看见一个身穿灰白色囚衣的人靠坐在正对面的墙壁上，作为朝廷重犯，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整洁得一尘不染，只有一只手被手铐锁着连在墙上。
　　随官把蜡烛放在侧壁正中央的烛台上，昏暗的牢房逐渐亮了起来，这时严思源才看清了囚犯的全貌，他屈着一条长腿靠在后壁上，满脸的倦意。
　　随官放好蜡烛后从屋外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放在另一侧正对着烛台，又在桌上放上了笔墨和案牍，东西放好以后，严思源踱步到中央，笑着对面前的人道：“鄙人严思源，御史台监察御史。”
　　片刻后，坐在地上的人缓缓开了口：“我还以为是夏侯玙。”
　　这人拉长了语调，声音失望又懒散，严思源笑着道：“太子殿下等会儿便到。”
　　坐在地上的人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看向严思源，“大人站着做什么，坐。”
　　严思源扭捏道：“鄙人腿有痹症，这牢房湿气太重，不能久坐……”
　　话音刚落，随官便从外面跑了进来对着他说了什么，而后严思源两步跨到椅子上坐了下来，侧头对那人小声道：“太子殿下到了。”


第159章 
　　烛火闪动了一瞬，有人从门外走来，在潮湿且昏暗的地上投下一大片漆黑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逐渐拉长，遮住了前方照来的光亮，与后侧墙壁上坐着的阴影重叠到了一处。
　　严思源与随官都站起来朝来人行礼，坐在地上的囚犯在阴影之中缓缓抬头，平淡的眼神扫过眼前这身龙云交错的暗色华服，停留在那锋利的、深邃的，与那个人有五分相似的脸上，这人的额间有酷似盘龙的胎记，两侧隐约还能看见一对羽翅模样的图案。
　　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坐在草上的人头靠着身后的墙壁，仰着头道：“终于见面了。”李焕眯眼道，“夏侯玙。”
　　“你第一次被关进这里时就应该杀了你。”
　　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人的眼神移到下方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威严且深邃的赤瞳中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自上投下的目光像是在看卑贱的蝼蚁一般，“你也配活在这世上。”
　　李焕嘲弄一笑，“你已经杀不了我了。”他盯着夏侯玙，嘴上一字一句地说着，“直到你死了，尸骨烂进土里，我也依旧会活着。”
　　“果真是祁连。”夏侯玙微微抬起头，目光俯视着他，“除了这可笑的生命别的一无所有。”
　　李焕闻言轻声道：“是吗。”
　　说完，牢房中便沉寂了下来，鲜红的蜡油从燃烧着的顶端滴落，昏黄的火光在逐渐缩短的烛身上慢慢拉长，案桌上的御史大人拿着笔埋头书写着，似乎牢房中压抑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而这压抑的源头，中央争锋相对的二人谁也没有动作。
　　良久后，头顶上传来细微的响动，站在角落的随官下意识抬头看去，耳边的声响突然便放大了不少，轰隆隆地从牢房顶部传来，他瞪大了双眼，向着前方毫无反应的三人张开了嘴，可话到了嘴边，牢房的顶部便爆裂开来，一道银色的光从上方垂直射了下来，插进了囚犯腿边的地里。
　　顶部的碎块熙熙攘攘地崩裂到地上，爆裂之后随官从地上爬起来，只见那爆裂之处赫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窟窿，而囚犯的腿边射下的不是光线而是一把银色的长剑。
　　那剑在烛火之下泛起森森的寒光，一切又归于沉寂之后，坐在地上的囚犯咧嘴笑了出来。
　　“烛龙选择了我，而不是你。”
　　夏侯玙看着李焕腿边的长剑眉头微蹙，天星坠落那日皇城门上发生的一切又涌入了他的脑海，他移开目光，看向坐在地上的人，“这天命你受得起吗。”
　　“这不是天命。”他微微低头，嘴边的笑容逐渐收敛，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弧度，“是赎罪。”
　　铁链发出碰撞的响声，坐在地上的人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平视着夏侯玙，脸上是与方才不同的淡漠，“命道已被改写，从今往后这世间名为太爻的罪恶将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也只能由我一人承担。只要太爻还存在于世，我便会活着，直到它彻底消失。”
　　赤瞳闪烁了一瞬，这个平视着他的人表面上冷漠散漫，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骨子里却执拗、疯癫，就像曾经所有的祁连一样，在绝望的边缘摇摇欲坠，等着什么人来拉他或者推他一把，而如今，把李焕拉上来的不是这份罪孽而是那把由心脏铸成的长剑。
　　这也许不是命道，而是命中之命，在生命中的无数个节点，新的命道在不断的形成，每个命道的结局不同，而烛龙便选择了其中最优的一个。
　　“你以为这样便可以抵你的罪吗，你即便是跪在太京城的百姓面前自刎上千次万次也无法平息悲痛。”他冷道，“你曾经的每一个选择，做的每一件事都罪无可赦。”
　　“我从没想过得到什么救赎与原谅。”李焕盯着他，口中是毋容置疑的语气，“夏侯玙，你只需要庇佑好这天下苍生。”
　　夏侯玙别开眼，背着手身体往烛火的方向侧去，烛火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他不屑于回答李焕的话，李焕也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他环起双臂，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低头道：“接下来，我会去往苍州边境。”
　　夏侯玙转过身，“半月后的立春是我的登基大典。”他道，“而后虞钊和萧默的军队便会启程前往苍召边境，你以太京府官吏的身份加入萧默的军队，同他们一道前去。”
　　牢房里沉默了一瞬。
　　“在此之前。”
　　靠在墙上的人低着头，眼睛盯着潮湿的地面，眼瞳里闪动着摇曳的烛光。
　　“我想去看看他。”


第160章 
　　敕书送达太京府时已是三日之后，李祭和李祀早在那夜后就不见了踪影，这三日里杜序亭都住在府中，白日里出去闲逛，夜里三更才回来，比起老家苍州云宁，太京的一切都无比奢华，自己带的那点儿盘缠很快就花个精光，剩下的几日只有在案卷阁、禄阁还有兵器阁三个地方轮流蹭饭吃才不至于饿死。
　　敕书送达那日，杜序亭正在案卷阁同三个文事吃饭，他嘴里嚼着肉打开状书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接着朝旁边兴奋道：“有了这个我是不是就可以接任务了？”
　　窦绾殊停下夹菜的手，瘦弱的手腕因为伸长的手臂而微微裸露在空中，他面无表情的侧头看向杜序亭，无神的双眼充斥着满满的疲倦，“新来的官吏都要和同阶位的人一起行动。”
　　杜序亭问道：“那和我一起行动的人现在在何处？”
　　窦绾殊本就食欲不高，经杜序亭一打岔，他更是不想吃东西，于是索性放下筷子，面朝着身旁满脸期待的人，张了张没有血色的嘴唇，嗓子里刚要发出声音，案卷阁的门就被大力踹开，把里面的四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吃饭也不叫我。”
　　来人穿着玄白相间的衣裳，双肩宽阔，身量挺拔，只束了一半的头发有些散乱，他面带倦意，迈开步子走了进来，路过案桌时顺手把背上的两把长剑取下来放在了上面，接着又在四双惊讶又疑惑的目光中走到饭桌前，从后面搬了根凳子挤在了杜序亭和窦绾殊的中间。
　　杜序亭被他的长手长脚挤得连连后退，来人看向另一边瘦小的文官，语气带了点责备道：“窦大人您又不吃饭了，这多浪费啊。”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窦绾殊面前的碗筷拿了过来，就着碗里没怎么动过的米饭就自顾自地夹起菜吃了起来，窦绾殊揉了揉发痛的眼角，眼下的乌青似乎更重了，他慢慢地站起身，对杜序亭道：“这位是李焕，李大人，同你一样是癸阶官吏，在你拥有单独承接任务的能力前，你们二人都一起行动。”
　　窦绾殊说完后便准备离开，可是当他抬眼时却看见两张呆愣的脸，其中一个举着碗扒饭，另一个站了起来，手中的筷子伸到了那一头的菜盘中，两人的动作都僵在空中，脑袋侧着微张着嘴，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窦绾殊皱着眉问另一侧的禄阁文事：“我说的是人话吧。”
　　文事鼓着嘴敷衍地点了点头，窦绾殊见状扶着额逃一般地离开了饭桌，四人目送他离开后，李焕恢复了动作，一边扒饭一边朝旁边道：“你居然是新来的。”
　　杜序亭夹着肉坐了下来，“你居然是那个大魔头。”他拿着碗对着李焕左看右看，“没有传说中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挺好看的啊。”
　　李焕笑了一下，“我有，只是还没长出来。”他说完接着问道，“你被谁忽悠来的？”
　　“李祭兄。”杜序亭说完愣了一下，接着朝李焕狠狠道，“祭兄真心待我，怎么能说是忽悠！”
　　听到李祭二字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似乎在苍州太京府的后厨里同他和他那个长得很像，形影不离的女子喝过酒。李焕哦了一声，接着便继续吃他的饭。
　　午饭过后，李焕和杜序亭接下了两个修缮房屋的任务，到底是习过武的人，体力和精力都要远高于常人，原本两个时辰才能做好的工作，直接缩短了一个时辰，杜序亭兴冲冲地回到太京府领酬劳的时看见手心里那个几个零零散散的铜板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趴在禄阁的案桌上，难过道：“这点银子连天上间的一壶酒都买不起……”
　　禄阁文事拍拍他的头，安慰道：“一杯还是买得起的。”
　　李焕领了银钱后便出了太京府。太京府向东几里便是一条十里长街，这街道直通皇城，他第一次来太京城时宋无音带他走过，他一路疾行到皇城脚下，摸着墙根走到了记忆中的位置，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跃上了城墙。
　　这半月来，龙栖宫可谓热闹非凡。
　　龙栖宫坐落在皇城的西面的角落，除了内务府送东西来的宫女，平日里无人上门，自家主子都常常不在宫中，更别提别人，宫里宫外都冷冷清清，一年到头就只有几个小宫女来来回回，可自从主子回来以后，这宫里的人便络绎不绝，一大早天还未亮便有几个老人家提着盒子匆匆进来，到了傍晚才离去。
　　除了这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也会隔三差五的来龙栖宫，这半月来，踏进龙栖宫的人比这一整年的还要多，宫里的宫女们都知道这是何故，她们每晚都有人守在寝殿，直到那躺在榻上的人终于睁开双眼。
　　可人醒来以后，踏进宫里的人便更多了，各部各司的大人，几位王爷，两位皇子带着几石几石的药材和补品往龙栖宫里送，太子殿下虽然人未到，但送来的东西都是论车的，宫里的小丫头们哪里见过这阵仗，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要不是内务府从别的宫里调了两名精明强干的宫女，龙栖宫都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五日后，宫里的一切终于打理妥善，自从来苏姐姐走后，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劳累过了。紫南看着离去的两个别宫宫女，叹息道：“要是咱们宫里有位夫人便好了。”
　　另一位小宫女道：“但二殿下常常不在宫中，娶的夫人岂不是很可怜？”
　　紫南拍了拍她的头，“乱说什么，夫人就不能跟着二殿下一起出去吗？”
　　小宫女捂着头可怜巴巴地点头，紫南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上的落日，鼻间传来隐隐的药味，后厨里还煎着药，她不能在这逗留太久。
　　从宫门到后厨要绕过侧庭，紫南穿过长廊，走上侧庭的石路，鼻间的药味越来越浓，她的脚步逐渐加快，正当她提起裙子准备跑时，有人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眼瞳在突如其来的动作中睁大，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怀抱，白雪一般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她，她陷在那个人的怀中，脑中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家二殿下在什么地方？”
　　龙栖宫中央的庭院就在后厨的前方，李焕跳上屋顶，轻声疾行到庭院的地方，接着跳上了一棵茂盛的常青树上。
　　他落在粗壮的枝干上，从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凉亭之下的模样，虽说离立春不到半月，但空中的寒气依旧未散，眼下已是申时三刻，日光逐渐偏斜，坐在亭子里的人披着一件月白的大氅，里面玄色的衣角托在地上，那人正低头翻阅手里的案牍，石桌上放着一个瓷碗，里面黑色的汤药散发出向上升腾的热气。
　　站在树上的人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嘴里发出轻柔的声音。
　　“你还活着……”
　　眼中是那熟悉的侧脸，半垂的眼睫与淡薄的嘴唇，半束的发丝倾泻在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案牍，那投下的目光中是任何人都动摇不了的冷静与淡漠。
　　脑海中闪过分离前那人最后的神情，浅浅的笑容像是了却心结般的赴死，他口中说着的是他从未从这人口中听过的话，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就像是那时重伤的他出现的幻觉一般。
　　是幻觉吗。
　　那时已然崩溃的情绪没办法去细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清醒过后再去回想却不愿去确认，也不敢去确认，他害怕得到的回答会和从前一样，他害怕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害怕那真的只是幻觉。
　　李焕看着凉亭中那白玉无瑕的侧脸，光从侧方斜射而来，浅色的瞳仁像是泛起了金光，仿佛画中天仙。李焕笑了起来，神情里满是释然。
　　没什么确认的必要，不管答案是什么，只要他还活着，那便足够了。
　　即便过程痛苦了些，他总算守住了一个在乎的人。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只要他好好地活在世上，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即便此生永不再见，便足够他在无尽的杀戮之中渡过这麻木虚无的生命。
　　有风从身后吹来，身后的发丝被吹到了眼前，这幅画已被他牢牢地印在心中。
　　良久，紧握着的双拳终于慢慢放开，站在树枝上的人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内力微微凝聚在脚，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凉亭之中想起一个冷淡的声音。
　　“来了便下来。”


第161章 
　　心弦震颤了一瞬，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落回树枝的那一刹那，身体在急速攀升的情绪中回转，嘴中锋利的尖牙死死地咬着下齿，带着怒火的目光再次投向院中的凉亭。
　　仅仅是因为一句话便崩塌了所有筑起的壁垒，拼命压制住的不舍与思念像是汹涌的溪流挤进大海，曾经他还在追逐时主动靠近，但也没有因为一句话，几个字就牵动至此，更不用说在苍州时刀剑相向，几次都差点要了这个人的命，他的意念何时如此脆弱过。
　　半张脸埋没在阴影之中，树上的人迈开步子准备朝凉亭跳下，可前方却传来了异样的响动，他抬眼，发现有人比他先从对面的树丛之中跳了下去。
　　那人穿着太京府的官服，头上插着木钗，背上背着一把细剑，落地之后向前走了两步便半跪在了地上。
　　“二殿下怎知我在此？”那人抬起头来嬉笑道，“莫不是心里有我？”
　　坐在亭中之人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翻看着手中的案牍，鬓边的发丝因微微低下的头而垂落到肩头，李祭眯起眼，迷恋一般的看着眼前的人，这样绝尘的容颜从他踏进太京府起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无论看上千次万次，怎么也是看不够的。
　　“苍州如何。”
　　没有理会李祭的话，甚至像是没有听见一般，那摄人心魂的眼眸始终没有转向这边，李祭盯着那淡漠的眸子，心中的躁动越发激烈，连同这份无情在内，这人的一切都让人兴奋不已。
　　李祭满足地低下头，平复起一颗狂跳的心。
　　“三殿下被救出的消息传遍苍州以后，盘踞在各城各县的太爻盟残党已悉数抓获，而那些从浮幽城逃跑的残党，已由苍州太京府登册文事元参大人整理出名单呈给了县衙。能从太京府手下逃脱的多是武林高手，等修整完毕后，会以丙到甲字任务下放到各州太京府。”
　　在李祭埋头说话之时，凉亭中的人逐渐合上了手中的案牍，轻轻靠在了座椅上，等跪在身下的人说完以后，他端起石桌上的药碗，淡淡道：“还有呢。”
　　李祭微微抬头道：“殿下就不好奇为何会是我而不是陆大人来找您。”
　　上方的人放下药碗，微微撇了一眼下方嬉皮笑脸的人，漠然道：“太京府的官吏在皇城不得逗留超过一个时辰。”
　　李祭闻言笑容更加灿烂，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接着站了起来，跨上了台阶，朝凉亭上走去，“在我和李祀启程回雍州前，陆大人和淮州太京府的官吏封鸣一道往西漠的方向去了。”
　　他在那人面前站定，接着又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把手中的书信双手呈了上去，“似乎是去找一个叫阿勒伽的姑娘，他临走时命我向殿下汇报苍州事宜，并让我把这封书信转交给你。”
　　片刻后，手中传来一丝冰冷的温度，那温度转瞬即逝，李祭知道这是那人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掌心，动作之间，迎面而来的是夹杂着淡淡药味的清冽的香气，李祭暗自吸了一大口，接着抬头，朝着近在咫尺的人迷醉道：“殿下好香。”
　　话音刚落，亭边的柳絮忽地被一阵劲风吹散，空中传来衣料翻飞的声音，一只成爪的手掌从上方袭来，啪地一声扣在了跪在地上的人的脸上，李祭的身体随着前方突如其来的力道往后仰去，可一息还未过去，铺天盖地的内力便贯入手掌，只听砰地一声，石地向下碎裂，那手掌扣着李祭的脸，连同整颗头在内都砸进了地里。
　　飞溅的碎石掠过飞扬在空中的发丝砸到地上，来人半跪在地上，瞪着双眼，手掌死死地扣着李祭的脑袋，“早知如此，在苍州时我就该把你杀了。”
　　那冰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不可遏的杀意，而被按进地里的人轻笑了一声，抬手便向前出拳，上方的人侧身躲过，地上的人便顺势从他掌下溜走站了起来。
　　后脑勺有些微微发痛，脸也被抓得火辣辣的，李祭转了转有些被扭到的脖子，无语道：“焕兄啊，你我既是同姓兄弟，何必下手如此狠呢。”
　　李焕也站了起来，朝他露出一个令人发怵的笑容，“你脑子被砸坏了，狗跟你才是兄弟。”
　　“你忘记了吗？”李祭张大了嘴，讶异道，“那夜在苍州太京府你喝得酩酊大醉，抓着我的手硬要我和你结拜成同姓兄弟，怎么今日翻脸不认人呢？”他一愣，接着苦涩地朝向他，“难道那夜你是在欺骗我的感情？”
　　李焕不为所动，眯起眼道：“你记错了，我明明是抓着你妹妹的手和你妹妹结拜的。”
　　李祭脸色一变，“什么？你这畜生居然碰了李祀的手？”
　　他边说边抬起胳膊，手摸到背后的剑柄上，刚上前一步，便听见身旁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
　　“李祭。”
　　两人闻言同时停止了动作，前一刻还吵闹的庭院瞬间变得安静下来，李祭收回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见那人略浅的眸子朝他移了过来，嘴角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你回府转告窦绾殊，叫他这几日都不必来见我了。”
　　李祭离去以后，庭院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凉亭之中，玄白衣裳的人站在石桌的另一端，捏着拳头看着眼前的人朱唇微启，淡淡道：“还以为你不会下来了。”
　　呼出的热气融化在冬末的寒冷中，李焕盯着他道：“原先只觉你无情无义，任何人都捂不热你这冰山，也没想到过你这相貌是会勾引人的。”
　　想起方才李祭脸上那般迷离的表情，像极了一年前刚到太京时的他，这就是这个人的手段，能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事物，美色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屑一顾，可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明知道是圈套还入套的他也没资格嘲笑李祭。
　　话音停顿了一瞬，玄白衣衫的人往前一步坐在了椅子上和对面的人相向而望，他看了看手边的那碗药汤，问道：“夏侯珏，你对李祭是不是就像对曾经的我一样？”


第162章 
　　冗长的梦境。
　　黑暗中传来细细密密的雨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耳边逐渐扩散，直到冰冷的雨滴像针一般穿透皮肤，他在一声飘远的闷雷声中睁开双眼。
　　落到睫毛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从眼前坠下，墨色的眼瞳从绪满水洼的土地向上抬起，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方灰暗的天幕，天幕之下是一处连绵的山谷，而他就站在天幕与山谷中央的断崖上，密集的雨水从苍穹垂直坠下，就连谷中四季常青的植被都变得昏黄起来。
　　“可有什么遗憾吗？”
　　前方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有人坐在断崖边上，背对着他，雨水浸透了那人青色的衣衫，
　　只露出一个瘦小的背影。
　　远方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声，雨下得更密集，坐在断崖上的人伸出手，指着下方山谷中一个山坡的位置，“我爹就葬在那里。”她的话很轻很轻，“我到死都没有再见过他。”
　　纤细的手臂从悬崖外收了回来，山谷中升腾起白色的雾气，渺小的背影在雨幕之下显得如此孤寂。
　　“师弟。”女子的背影动了动，似是把头抬了起来，“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睫毛上滴落的水珠停滞了一瞬，意识就在这一刻穿过无限闪回的时间，空旷的思绪里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那是谢家村时阿娘死前平静的笑容，安康县城郊苍州大侠期待的面容，父皇被杀时的从容，华伶死去时的苦痛，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满身尖刺满身血的白衣剑客疯狂又迷惘的眼神。
　　此生也无法弥补、也已经没有机会再弥补的遗憾。
　　雨水不停地从脸上滑落，他垂下眼，淡淡道：“没有。”
　　嘴角勾起了淡淡的弧度，女子在大雨声中几不可闻地道：“是吗。”
　　话落，倾盆大雨忽地消失不见，连同身上湿润的雨水与冰冷的触感都与周围一道消失在了山川之中，等到西边照来一丝亮光，他才在这片金光中抬起眼来。
　　眼前是一条绿顶红柱的回廊，他站在回廊包围着的庭院中，耳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的环顾四周，在一段回廊的长椅看见一个向内而坐的孩子。
　　夕阳从斜侧方照来，孩子穿着玄黑色的华服，胸口和袖口都有浮金暗纹，他靠在回廊的圆柱上，手中拿着一本书，专注又认真地看着，而他的左边坐着一个比他年长的孩子，那孩子额间有淡金色的胎记，腿上还躺着一个闭着眼熟睡的小女孩儿。
　　“你在看什么书。”年长的孩子侧头看他。
　　靠在圆柱上的孩子听到询问从书中抬起头来回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埋下头，轻声道：“四国通鉴。”他看了一会儿，又道，“我更喜欢拜神集和四国氏族志，这是先生让我读的。”
　　“我喜欢四州山河录。”年长的孩子看向他手里的书，“还有四国通鉴。”
　　夏侯珏站在庭院中，他看着那个身穿玄黑色衣服的孩子踌躇了片刻，接着坐起来把手中的书朝中央递过去，而那穿着浅金色华服的年长孩子也朝着中间坐了过来，腿上熟睡的小女孩儿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了轻声的呢喃。
　　四下无声，只有满庭的静谧，夏侯珏站在离他们五步的距离，双眸盯着前方的三人，就在微风吹起时，身旁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是你们兄弟二人第一次交谈，在国子监里。”有人站在了他的身边，“魏喜把这个消息告诉朕的时候你不知道朕有多高兴。”
　　此人与夏侯珏的长相完全不同，但唯有那双狭长的双眸一模一样，他看着眼前那个相貌与名号绝心长老的女子七分相似的孩子，语气含着悲伤，“朕对你娘一片真心，但你娘却从未爱过朕。”他道，“你娘以及华氏一族只想得到朕的血脉，那时她带着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京，直到她死都朕都没有再见过她，连尸骨都没有剩下。”
　　身边的人没有答话，夏侯晟看着眼前凑在一处的兄弟，笑着道：“罢了，这些之于你不过都是前尘往事。”
　　夕阳逐渐沉没，有个公公模样的人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带着坐在长椅上的三个孩子离开了庭院，寂静之中，那个早已死去的人背着手侧过身体，对着面前的人沉声道：“夏侯珏。”
　　面前的人弯下腿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叠推至胸前，“臣在。”
　　从屋檐上飞离的鸟雀停留在起飞的一瞬，湖面上跃起的游鱼停格在空中，站在庭院中的人在夕阳之中缓缓开口。
　　“汝天命已尽，虽手段残酷，德行有瑕，然其让烛龙现世，护佑苍生也可谓功德圆满，而今汝肉身已死，今后将去尘入道，位列仙班，同汝先祖一道庇佑苍生，庇佑夏侯。”
　　衣摆在轻风中慢慢摆动，话音落下来了许久，可前方却迟迟没有回答，站着的人垂下眼，淡漠地问道：“你可还有遗憾。”
　　跪在地上的人盯着前方交叠的双手，在上方不解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只有一人，此生亏欠太多。”
　　夏侯晟看着他道：“你若成仙，前尘的记忆都会被洗去，七情六欲也会重塑，永生永世不会再到凡间，你所牵挂的、担忧的、痛苦的都不会存在于你的意识中，从此逍遥无忧。”
　　“我想记住他。”夏侯珏抬起头与上方的人四目相对，“我想带着和他，和这世间的记忆就此死去。”
　　惊讶只浮现于一瞬，夏侯晟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叹息一声，“你可想清楚了。”
　　“是。”
　　听着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夏侯晟深呼一口气，背着手转过身，不愿去看跪在地上的人，突然他浑身僵硬了一瞬，接着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苍穹，屋檐上的鸟重新飞了起来，湖中的游鱼也落入了水中，他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慢慢地平复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无奈，又开口说道：“你的死不在命定之内，但生死在法则之中，你的死已成事实，你若要生，便要付出代价。”
　　夏侯珏淡淡道：“我不需要活着。”
　　夏侯晟侧过脸，对着他轻声一笑，“已经有人为你付出了这个代价。”
　　“什……”
　　梦境在此戛然而止。
　　再次醒来时自己已身处龙栖宫，他在清醒的那一刻便知道付出代价的人是谁，除了李焕，这世间没有人有这个资格有这个力量付出与生命等同的代价，他摸上左边跳动着的心脏，它的每一次震动都是为了李焕而存在。
　　那感觉剧烈而又清晰，曾经平静的湖面已被烧得沸腾。
　　而此刻，这个人就坐在他的对面，他穿着玄白色的衣裳，散乱的发丝半扎在头上，英气的脸上是一贯的懒惰与散漫，他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汤药，漫不经心地问道：“夏侯珏，你对李祭是不是就像对曾经的我一样？”
　　身披大氅的人坐了起来，与面前的人四目相对，李焕接触到他的目光却又忽地移开了，他不敢相信自己从那双眼睛中看见了什么，正当他准备站起身时，前方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
　　“我的心已经给你了。”他道，“你不明白吗。”
　　李焕愣了一下，接着缓缓笑了出来，他抬起手，把背上那把银色的长剑取了下来，啪地一声扔在了桌面上，“还给你。”
　　还没等对面说话，李焕便站了起来，逃一般地迈开步子，可是他刚迈开两步，便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李焕绷紧手臂往内用力一转，抓在手腕上的手瞬间松开，李焕顺势便打在那只腾空的手上，就在此刻，另一只手又从身后袭来，李焕转回身，表情冷漠地接下这一招，接着五指成拳朝前挥了过去。
　　这上勾拳又快又狠，是李焕一如既往的进攻方式，可是这次，这拳头没有一点阻碍地往前冲去，硬生生地落在了夏侯珏的腹部，他埋着头跌回了座椅，李焕在惊愕之中收回手，接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边从怀中掏药一边大骂道：“你怎么不挡下来？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吗，今天脑子抽风了？”
　　他把外伤用的瓷瓶放在桌子上，弯下腰伸出手去解夏侯珏身上的封腰想要查看伤势，可是当他碰到衣物时，他的手便被狠狠地抓住，下颚也在说话之际被人捏住，接着鼻尖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随即唇上传来冰凉的温度，李焕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下一刻，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去推夏侯珏，可他还没有用力，唇上的人却先行一步离去。
　　“夏侯珏，你真够阴险……”
　　眼前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李焕咬牙切齿地看着只离他一指距离的人，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中凝结成水雾，有人抓住他的手放在了胸膛的某一处，李焕看不见，但掌心下传来的震动和在内城禁地时一模一样。
　　他看见那淡红的薄唇微微张开，从里面说出了几近轻柔的话语，“李焕，从此以后它只为你而跳动。”
　　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可幽暗的瞳孔里是浓到化不开的情愫，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蛊惑一般钻进李焕的耳朵，“你要杀了我也好，利用我折磨我也罢，我的身体，我的性命还有我的心都是你的，全部都是你的。”
　　明明是在深冬的季节，可看着近在咫尺的日思夜想的面容，听着这如同发疯一般的话语，空气却是如此的灼热与暧昧，心脏不约而同地与手掌中跳动的频率重合，声音犹如震动的鼓点，李焕咽下嘴中的唾液，慢慢地抬起手，用指尖托起了眼前人的下巴。
　　夏侯珏顺从地跟着下巴的力道往上抬起头，他眯起眼，眼眸始终停在李焕的身上，片刻后，李焕轻声道：“嘴张开。”
　　薄唇在话落之时便缓缓张开，李焕用拇指摩挲着细腻的下巴，他沉下目光，接着道：“舌头伸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地，那截殷红的舌头便从嘴里伸了出来，白皙的脸颊上点缀着这一抹红色，像是一朵绽放的小花，呼吸在这一刻加重，还未等那舌头完全露出，李焕再也忍受不住，倾身吻了上去。


第163章 
　　……
　　……
　　（略……）
　　……
　　……
　　第二日清晨，寝殿外站着一个愁眉苦脸的小宫女，她抱着一大团衣物，在门口难安地走来走去，屋檐外的阳光照到前方的门上，那个小宫女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准备敲门的时候，门却先一步打开了，但走出来的不是自家殿下，而是一个衣冠不整的男子。
　　这男子高大得不像话，且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大片大片的胸膛，小宫女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因为除了散乱的衣服，她还看见这人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有许多红色的痕迹。
　　那人见到这手足无措的小宫女，轻笑了一声，双臂环胸，懒散地靠在了门框上，胸膛上的肌肉因为他的动作而挤到了一处，散在肩头的发丝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眯起眼，朝着门外道：“小姑娘是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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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李焕端着糕点和茶水走进寝殿时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榻中央还放上了矮桌，那人只披了一件玄金黑袍，白皙光裸的前胸敞开着，他一手拿着书册一手撑在案桌上，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读着，屋子里全是沐浴过后的香气。
　　李焕走过去把手中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接着跳上矮桌的另一侧，双手托着后脑勺大叉着腿猛地坐了下来，可就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后庭却传来一阵疼痛，他颇为无语地闭了闭眼，作为习武之人，尤其是高阶境界的人，身体强度早已突破常人，可即便如此，那种地方是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的。
　　如今李焕的武功在境界上属于七重归墟境巅峰，此境以下者，武功如何他一眼便知，而夏侯珏，在死前李焕便已不知他的武功深浅，醒来后的他更是神秘莫测，每当他试图感知这个人的身体时，他的周围就像有一道真气做成的屏障，就连他也无法突破，但想起昨晚这个人和他做了不下十次，从白日到黑夜，从日入到鸡鸣，想必境界和他差不了多少吧。
　　思及此，李焕轻轻地挪了挪屁股，把四仰八叉的四肢稍微收敛了一下，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朝对面的人问道：“你在读什么？”
　　“斋梦录。”夏侯珏道，“冬竹说了些什么。”
　　李焕侧躺着身体，脸上满是戏谑地道：“她问你昨天我俩扔在院子里的衣服还要不要。”
　　夏侯珏眼睛没离开书面，淡淡道：“留着吧。”
　　李焕见他这个样子笑地更开心了，他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端了盘花糕，一口一个，“她还说午时过后什么御史台的严大人要来找你。”
　　“恩。”
　　四口吃完一碟糕点，李焕坐起来拿开茶壶的盖子，仰头直接灌了下去，接着把茶壶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我看你也不喜欢呆在皇宫，读的净是些民俗怪志。”
　　说完他便伸手去拿夏侯珏手里的书，夏侯珏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伸手挡下那只袭来的手，眉头微微皱起朝李焕看了过来。
　　李焕啧了一声，手腕一转继续朝那本斋梦录抓去，夏侯珏移开拿着书的手，李焕撑起身体，一转攻势，两只手都往夏侯珏的咽喉袭去。
　　夏侯珏抬起淡漠的眼，两手弯曲挡在胸前，接下进攻后，他手肘猛然弯曲，关节朝李焕的胸口撞去，李焕见他这幅与昨日判若两人的冰冷模样，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昨日在庭院里，你为了接近我故意被我打中。”他一边出拳一边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亢奋，“我怎么就是这么不舒服呢。”
　　两人从榻边打到了寝殿中央，衣袍在空中翻飞，敞露在外的肌肉时而压缩时而绷紧，李焕指爪猛出，夏侯珏偏头之际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两人的头便凑到了一处，呼吸停滞之间，夏侯珏在李焕的耳旁轻声道：“因为你喜欢我揍你。”
　　脑中紧绷的弦随着这句话而断裂，打到最后，李焕喘着气满脸兴奋地跪坐在榻边的地上，他双腿岔开，两腿之间挺得高高的，而夏侯珏坐在榻上，伸出一只光滑白嫩的脚轻轻地踩在上面，在打斗中被他放在一边的斋梦录又被重新拿了回来，细细地看着。
　　两人一直玩到了中午，午膳过后，御史台的严思源大人带着一筐名贵的药材和一捆民间奇书前来龙栖宫拜访，早在三日前，龙栖宫便谢绝登门，但二殿下吩咐过，若是严大人的拜帖送来应了便是。
　　当严大人走进正殿时除了坐在上位的二殿下，下方还坐着一个仰头大睡之人，他听见脚步声后，揉着眼睛坐起来，在殿中央看见一个同他挥手打招呼的人，“你怎么有点眼熟。”
　　严思源朝着李焕的方向慈爱地笑了笑，“李大人，你忘了，咱们在大理寺狱见过的。”
　　李焕抠了抠头，“是吗，我只记得夏侯玙。”
　　说完李焕又扔下一句你们聊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离开了大殿，严思源朝上位行过礼后便坐了下来，一阵寒暄过后，他抿了一口茶，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二殿下也会在那日追封亲王。”
　　“在太子殿下消失的这一个月内，左非贤毫无吹灰之力地便把兵权集中在了手上，若不是摄政王把濮炀小峰召回，荀嗣大人暗中放出消息让丞相左非贤以为御史台偏向摄政王，在天诛之劫来临前皇城中便会发生政变。”
　　“司天监预算的天劫会发生在元首后五日，左非贤原本是打算在天劫过后把此次劫难的根源扣在夏侯一族的头上。”他理了理衣袖，脸上带着淡笑，眼神清明地看向上方坐着的人，“他早就知道先帝身上诅咒的存在，也把太子殿下的涅槃计算在内，但他没想到天劫会提前，更没想到结束这场灾难的会是太子殿下。”
　　坐在上方的人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严思源所说确和他养伤这几日了解的基本一致，停顿之后，严思源突然叹道：“你娘生前对荀嗣大人有恩，殿下十岁回宫以后荀嗣大人让微臣多关照殿下，微臣也算是看着殿下长大的。”
　　夏侯珏放下茶杯道：“大人有话请直说。”
　　“太子殿下归来后虽立刻得到满朝的拥戴，但左非贤的势力也并非折损了多少，太子殿下登基后恐怕前路崎岖。”严思源看着他道，“而据微臣所闻，洛王府大世子天资过人，多谋善断，师从高人，由他做太京府的副手，为殿下分忧再合适不过。”
　　说完，大殿上沉默了一阵，夏侯珏抬起眼看向下方人，眼里淡然一片，“你想让我留在宫中帮助太子殿下。”
　　严思源双手行礼道：“这也是荀嗣大人、摄政王还有太子殿下的意思。”
　　殿外的房梁上落下一片白色的衣角，有人靠在房梁的柱子上，殿上的对话全都尽收耳低，而大殿上的两人全都知道房梁上的存在，而他也清楚这两个人知道自己没走，片刻之后他听见下方传来声音。
　　“转告他们。”夏侯珏道，“我会考虑。”
　　严思源走后李焕在龙栖宫里转了一圈，这个地方掐他前前后后来过几次，但没有仔细走过，这次他上天入地每一个角落都去遍了，就像是野狼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他路上也遇到好几个小宫女，李焕亲切地想上去打招呼，可是小姑娘全都生气地躲开了，并且还骂他：“你怎么能对我们殿下做出那样的事！死无赖！臭不要脸！”
　　想必是冬竹小姑娘把那晚散落庭院一地衣裳的事同其他几位姑娘说了，但说起来被操的明明是他，为什么全都指着他一个人骂，他们家殿下在榻上那样这样，还用脚用胸用嘴的时候怎么不骂了。
　　李焕转完之后直冲庭院，此刻夏侯珏正在凉亭之中批阅太京府送过来的案牍，李焕一屁股坐上桌子，一把抽开夏侯珏手中的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在你们宫里风评不太好。”
　　夏侯珏靠上椅子，抬眼看他，“你在哪里的风评都不太好。”
　　李焕闻言长腿抬起绕过夏侯珏，整个人坐上了桌子，一脚踩在他身旁的扶手上，把坐在身前的人禁锢在自己的两腿之间，李焕弯下腰揪起他的前襟，“你还有脸说，这不都拜你所赐。”
　　“李焕，我要你明白。”夏侯珏望着他，“曾经我所做的一切，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辱你名声，抓走你师弟林疏，利用你杀贺道玄麟，这些事，我都不曾后悔过。”
　　李焕低头看着他，碎发落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帮助太爻盟间接害死先帝，直接引发天诛之劫残害太京城百姓，已是罪无可赦。”他的话字字诛心，冰冷得就像他毫无感情的面容，“而如今我的身心全都归属于你，你的罪也是我的罪，你若去地狱，那么我也会在那里。”
　　说完，那埋着头的人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慢慢地抬起双手，捧住那人的脸，身体往前倾去，额头抵上夏侯珏的。
　　双眼相对，过去的爱与恨全都在这四目里流转，李焕轻笑道：“我费了好大力才把你救回来，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
　　夏侯珏伸出手，摸上李焕的大腿，“这都取决于你。”
　　话落，那双大手便摸向了中间，李焕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浓烈的情愫，片刻之后，夏侯珏在李焕的目光下倾下身体，张开嘴含了进去，他身上的玄黑的衣物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脖颈，身后的发丝因为动作侵斜到了肩头，自己的那东西在他嘴里进进出出，李焕看着这一幕，鼻子一热，他一边骂一边在在快感中慌忙仰头，让鼻子里鲜红的液体倒流回去。
　　在立春前的这几日里，宫中再无人来访，夏侯珏和李焕也没有踏出过龙栖宫，两人颠倒凤鸾，不知白日黑夜，李焕也在这几日抽空搞好了自己和小宫女们的关系，没事就和她们一起在庭院里抓鱼捕虾，抱着紫南背着冬竹还有其他人在宫殿屋顶上像猴子一样乱窜。
　　这几日里，李焕还从夏侯珏那里听说了太爻盟一案的最终判书，焰麟阁阁主，太爻盟创始者司青澜于一月后斩首，浮幽城城主，太爻盟盟主扶轩因受浮幽城长老要挟而被迫加入太爻盟，又念浮幽城对百姓的功绩，因此一月后放归，而浮幽城四个长老被太京府诛杀，不过这个判决只是对外而言，真正的内幕李焕也无心知晓。
　　在立春前一日，李焕离开了龙栖宫，他离开得悄无声息，除了夏侯珏没人知道，但后者也没有任何的挽留，甚至两人没有一句交谈。
　　登基大典那日旭日东升，金光照世，太京城门外三万铁甲皆驻立回首，李焕立在哨塔的顶端，遥望皇城里翻飞的黄龙旗，他白色的衣摆和发丝皆飞扬在空中，背上一黑一银的剑柄在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他的视线又往西边移去，目光定格在一个角落，那是龙栖宫的方向。
　　片刻之后，便听见下方传来呼喊，他迈开步子垂直落了下去，接着又跳上马背。
　　他牵着缰绳又朝门口看去，在转身之际，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幽怨的声音：“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我们到底接的是什么任务。”
　　李焕回头朝那人似笑非笑地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杜序亭烦躁地抓了抓头，又问道：“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们跟着这个一看就是去打仗的军队是去哪儿啊。”他哭丧着脸道，“不会是去打仗吧？”
　　李焕闻言惊讶道：“你这么聪明？”
　　杜序亭长大嘴惊讶了一瞬，接着急匆匆地就要下马，“你不是说癸阶任务很轻松吗？我还不想死啊！”
　　李焕驾着马走过去一脚把杜序亭踢回了马背，接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马车旁。
　　“太京府不会让你死的。”他回头对着杜序亭道，“是吧二殿下？”
　　话落，马车里没有响起回答，良久后，在杜序亭的哀嚎声中，里面传出一个淡漠的恩字，李焕顿时笑了出来，他坐起身向外看去，长长的队伍隐没在路的尽头，这是他即将踏上的征途，这场永无止尽的杀戮就从此刻拉开了序幕。
　　有光从身后照来，将他的脸淹没在阴影之中。
　　即便血溅满身，永无天光。
　　在这漫长的生命里有你相伴。
　　我便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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