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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天下都觉得我忍辱负重》
　　作者：月泽星佑
　　文案：
　　裴玉是锦衣卫下仪鸾司指挥使，也是天圣皇帝手中染毒的剑，剑锋所指，百官胆寒。
　　裴玉清楚世人是如何畏惧他，不过裴玉并不在意，甚至别人越是怕他惧他畏他憎他，他越高兴。
　　这世界上唯一不怕他的，便是他的同门师兄萧玄策。
　　萧玄策不但不怕他，甚至还带着盛大聘礼登门。
　　天下人都知道，裴玉和萧玄策是师兄弟。而且这对师兄弟早年就反目成仇，水火不容。萧玄策的登门求娶，对裴玉无疑是最大的侮辱。
　　然而，为了萧家手中的边军军符，皇帝竟然亲自下旨赐婚。
　　所有人想像中的画面：裴玉会被自己的死对头各种折磨，花式羞辱。
　　真实情景：萧玄策一边给小师弟捏肩揉腿一边讨好地问：“师弟，今天晚上让师兄回房睡吧？保证不乱来。”
　　裴玉扶腰冷笑，信你个鬼！
　　（白切黑宠师弟狂魔师兄攻x暴娇美人师弟受）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朝堂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玉；萧玄策 ┃ 配角：预收文《当穿书反派遇上重生男主》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只想当咸鱼
　　立意：一寸丹心图报国，三尺青锋护山河


第1章 
　　急召入宫
　　三月末的盛京，春寒料峭。
　　淅淅沥沥的细雨从早落到晚，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弥散在皇城的每个角落。
　　酉时，一排排红色灯笼已经被宫人点亮，勉强照亮了皇城正中的承天门和两侧暗红的宫墙。
　　宫门口，轮值的侍卫在雨中跨刀而立。
　　细密的雨水落下，沿着禁卫们头顶的八瓣帽盔聚集成小股的水柱，无声地渗入他们冰冷的铠甲，顺着缝隙浸湿了里衣。
　　禁卫皆同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却无端地生出一股如铜墙铁壁般坚不可摧的气势来。
　　为首的侍卫首领身高八尺有余，光明铠披身，凤翅盔压鬓，雁翎刀在手。俊美的五官看不出任何表情，浓黑的剑眉下，一双墨瞳却比这黑压压的夜色更暗。
　　忽然，已经下钥的宫门被一队着锦衣卫服、配绣春刀的护卫推开，十余名锦衣卫护着中间一顶暗青暖轿，一路从宫外疾行而来。
　　跟在暖轿旁的撑伞男子面白无须，手中提着盏宫灯，正神色匆匆地催促着轿辇快些赶路。
　　虽然这一队人马走得很快，但小轿被四名昂藏大汉稳稳地抬在肩头，坐在里头的人感受不到半分颠簸。
　　“站住，轿内何人？因何事入宫？”侍卫首领横跨一步拦住小轿，右手按在腰间长刀，冷声询问。
　　轿旁的少监刘岩见有人竟敢拦自己的路，脸色不悦。只是天晚色暗，他瞧不清对面人的模样，倒不好贸然发作。
　　待他提高掌中宫灯，瞧见拦路人的面容后，眼底的不耐瞬间消失，脸上也挂起谄媚的笑容。
　　刘岩对着男人行揖礼后，才用尖细的嗓音解释道：“萧千总，这轿内的人是仪鸾司副指挥使裴玉裴大人。陛下急召裴大人入宫，还请千总放行。”
　　萧玄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话却是说给轿辇中的人听的：“刘少监也知道本官的职责所在，就不要为难下官了。按照规矩，无论是谁，都要查验过身份才能入宫。”
　　“这……”刘岩闻言，神色紧张地瞟了一眼身边的轿辇，额角渗出冷汗。
　　盛京之中，有胆子查验锦衣卫轿辇的人，掰着手指头数一数，这京城中也不超过一只手来。
　　不巧，他面前的萧玄策正是其中一位。
　　只是这话萧玄策有胆子说，他刘岩却没勇气再对着轿内的人复述一遍。
　　裴玉的性子阴鸷记仇，早就是盛京里公开的秘密了。
　　甚至有人曾在背地里说，宁愿得罪内阁阁老，也不愿得罪锦衣卫裴玉。
　　得罪阁老，好歹死得明白，得罪了裴玉，或许你饭桌上多喝了一口白粥，他都能给你罗列出板上钉钉的十条死罪。
　　裴玉其人锱铢必较的脾性，可见一斑。
　　轿内始终没有动静。
　　跟在后面的十来个锦衣卫却对萧玄策没什么好脸色。
　　这位萧大人自从被提任为神机营中军千总，负责皇宫内外安全守卫之后，便对他们锦衣卫讨是寻非，总要借公务之由来找茬。
　　锦衣卫在内殿轮值，职责范围与神机营多有重叠，故而双方的摩擦时有发生。
　　如今萧玄策更是明知故犯，将他们副指挥使的轿辇当众拦下，简直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双方的气氛越发剑拔弩张，而被夹在中间的刘岩却在心中后悔不已。
　　去宫外请裴大人入宫本是一件美差，毕竟裴玉身兼锦衣卫仪鸾司副指挥使一职，又深得陛下宠信，正是前途无量。
　　若能在这位大人面前得脸，日后的好处自然是不必说。
　　然而一心邀功想要的他却忘了，今日正是萧千总当值。
　　这两位大人不对付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可怜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刘岩心中越想越悔，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也只能挂着讨好的笑，努力将气氛缓和：“萧千总，劳驾您通融通融，这天寒雨密的，就别……”
　　比起得罪小气狠戾的裴玉来，得罪刚正不阿的萧玄策反而是他目前最优的选择了。
　　“刘公公，你退下吧。”忽然，一直沉默的轿辇内传出一个年轻男子慵懒的嗓音，打断了刘岩的未尽之言。
　　那声音就像初春时分，封冻的泉涧在阳光下冰消雪融的泠泠清响，带着股子冷冽浸骨的寒意，却又格外的清越好听。
　　刘岩立刻低头退下。
　　轿辇的青色轿帘被一只手从内里揭开。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青色轿帘的映衬下，越发白皙通透，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盖还透着隐约的粉，整只手就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不见一丝瑕疵。
　　仅仅是一只手，就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紧接着，裴玉那张俊美阴柔的面容从轿帘后探出。
　　他眉目修长，面若好女，天生的薄唇两头微微翘起，面上总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讽。
　　裴玉身上穿着皇帝亲赐的飞鱼服，赤红华服间猛兽盘踞，鸾带玉佩，衬得他像是传说中勾魂摄魄的鬼魅妖孽。
　　特别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虽然格外好看，却始终透着一股子阴狠的劲儿，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周围侍卫神情恍惚地低头，避开了裴玉的视线，脑中无端想起那句坊间盛传的童谣：公子无双，裴家玉郎，濯濯如月，皎皎如霜。
　　萧玄策是个例外。
　　他不但要光明正大地看裴玉，还要用带着钩子的目光一遍一遍地看，看得后者眼底暗火升腾。
　　刘岩心惊胆战地上前接住轿帘。
　　裴玉懒洋洋地收回手，将双手都搭在膝头的八宝鎏金珐琅暖炉上。
　　他微微眯上眼，打量萧玄策的眼神也像猫一样慵懒：“萧大人辛苦啊。”
　　萧玄策看够了，这才用锋利的目光扫过青轿内部，确定里头除了裴玉再无他人之后，后撤一步，偏头示意放行。
　　裴玉轻轻地哼了一声，刘岩立刻松手，垂下的轿帘将青轿内部与外界切割成两个世界。
　　“萧千总如此恪尽职守，待会儿到了御前，我一定会详尽禀明圣上。”清冷的声音再一次从轿辇中传出。
　　萧玄策嘴角微扬，似乎并未听出对方隐含威胁的弦外之音，沉声回应：“那就多谢裴大人厚爱了。”
　　轿中人默了一瞬，不耐地‘啧’了一声。
　　抬轿的轿夫立刻抬稳轿杆，疾步往宫门内走去。
　　趁着暖轿的布帘被夜风拂开缝隙的瞬间，一枚白色蜡丸悄无声息地弹落在裴玉膝头。
　　裴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枚拇指大小的蜡丸，在它摇摇欲坠地要滚落下去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捉住蜡丸。
　　他指间微微施力便捏碎了外头那层薄薄的蜡皮，露出里头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上头只有一行字，铁画银钩的笔迹简单地写了五个字，“三皇子中毒”。
　　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裴玉才将小小的白纸缓缓地捏在掌心。
　　随着他指节放松，细碎的白色粉末顺着他手指的缝隙飘出暖轿，与外头地面上的泥水混为一体，了无痕迹。
　　轿辇绕过太和殿、保和殿，停在了皇极殿外。
　　皇极殿外，几十名锦衣卫已经将正殿门口团团围住，外头的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淡淡地血腥气味。
　　裴玉下了暖轿，阴冷的雨水夹杂着黏糊糊的寒气一个劲儿地往他脖子里钻。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脚步。
　　平整光滑的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一滩散发着血腥味的血水，其间混杂着细碎的肉块组织，雨水不断地冲刷着地面，将一丝一丝的血水冲走。
　　裴玉回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刘岩一眼。
　　刘岩脸色惨白，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颤抖的声音传入裴玉耳中：“大人，小的今日不当值，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此刻，他却是在心里把司礼监的同仁骂了个遍。
　　他今日本没有差事，突然听到个小太监传话，说圣上急召裴副指挥使入宫，其余几位少监走不开，才让他出宫去请人。
　　想想这位裴大人如今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盛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哪一次入宫来不是一车一车的赏赐往家里搬？
　　刘岩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好差事，如今看来，却是被那几个家伙给坑惨了。
　　裴玉轻飘飘的目光划过刘岩的脖子，刘岩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都僵硬起来。
　　特别是被裴大人多看了两眼的脖子，凉飕飕的风像是刀子般在他的皮肤上缓缓划过。
　　春雨中，刘岩汗出如浆。
　　好在裴玉很快就转身往正殿的大门口走去，刘岩这才感觉自己逃过一劫。
　　裴玉的皮靴踩过地上的一滩血水，留下一路淡红色的脚印。
　　当值的锦衣卫镇抚使见到他，立刻上前无声地行了一礼。
　　裴玉微微颔首，用下颌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晚间陛下召三位皇子考校功课，期间有一名女官进去奉茶，茶水中有毒，三皇子喝了茶水中毒不醒。陛下震怒，杖毙了送茶水的那名女官。”镇抚使快速地把事情告诉裴玉。
　　裴玉想起方才那张纸条上的‘三’，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三皇子现下情况如何？”
　　镇抚使轻轻地摇了摇头，眉间忧色不减：“此毒发作得快，经太医院御医诊治，大部分余毒已经清除，性命大抵无虞，只是三皇子还未醒来。”
　　裴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滩血水，举步跨入皇极殿正门。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神明落在他掌心》求收藏。
　　预收文案：
　　上界第一剑仙叶归尘渡劫失败，在濒死之际被一名魔修救回。
　　自古正邪不两立，叶归尘不愿受魔修救命之恩，拖着残破身躯欲意除魔卫道。
　　下一秒，那俊美魔修恸哭着扑上来将他拥入怀中，同时把身边的孩童拖过来，激动地指着叶归尘告诉他：“崽，这是你娘！”
　　那粉雕玉琢的小少年在叶归尘悚然的目光中乖巧地喊道：“娘亲。”
　　“噗~”强弩之末的叶归尘怒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晕倒在魔修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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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尊琅渊少年时，被人暗算，丢进上界，奄奄一息之际，自觉命不久矣。
　　上界修士目无下尘，逢魔必杀。被一青年剑修发现后，他认命闭上眼睛。
　　然而预期的杀气并未降临，那美如谪仙的剑修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用长剑挑起他的下颌细细打量片刻，薄唇微扬。
　　逆光的方向，青年的周身被阳光笼罩，恍若神明。
　　神明降临，琅渊只想把人捧在掌心。
　　然而两人同居十年，甚至孕育一子后，他的老婆却突然失踪。
　　为了找回媳妇，琅渊不得不乔装打扮混入上界，带着儿子开始了漫长追妻路。
　　（忠犬腹黑魔尊攻x失忆清冷仙君受1v1生子）


第2章 
　　君臣协议
　　裴玉才走进皇极殿，还未拐过殿侧的鎏金双鹤樽，便听见里头传女子来幽咽的啼哭声。
　　“圣上，懿儿若是醒不过来，臣妾……臣妾也不想活了。”女人的声音缠绵哀怨，分明啼泪控诉，却婉转如月光流淌，一下子绵软到人的心里去。
　　“贵妃，你也莫太过伤心，太医已经说了，懿儿性命无碍。”另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适时响起，安抚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陈贵妃。
　　裴玉的脚步放慢，考虑着是直接进去，还是让贵妃娘娘再发挥一会儿演技。
　　门口伺候的太监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见他走进来，立刻小跑着去禀告了。
　　“裴玉来了？还在门口呆着做什么，快些进来。”大殿内，灵武帝收回落在陈贵妃鬓间的手。
　　他方才发了一通怒火，又怜惜哭得快晕厥过去的陈贵妃，耐着性子安慰了大半天，正觉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桌边的茶杯准备喝一口。
　　挨着灵武帝双腿跪在地上的陈贵妃略收敛了哭音，却依旧低声啜泣不止。
　　她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且年过三旬，身姿依旧窈窕如柳，鸦色长发堆成云鬓，修眉俊目宛如宛如少女，却又多了一股处子没有的妩媚风韵。
　　无怪乎皇帝后宫妃嫔数十人，陈贵妃却依旧能宠冠六宫。
　　裴玉见皇帝要喝房中茶水，低头敛目躬身提醒：“陛下请稍等，这茶水……还是让太医验过，确认无毒再饮吧。”
　　灵武帝的手微微哆嗦了一下，手中的茶杯顿时泼出去半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茶水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陈贵妃那袭华贵的金绣云霞凤纹罗裙上，惊得陈贵妃也忘了哭泣，怔楞地看着自己湿了大半幅的华服。
　　“咳咳，来人，”灵武帝略显尴尬地丢开手中茶杯，上前扶起方才还趴在自己膝头哭泣的陈贵妃，“送爱妃下去更衣。”
　　很快，陈贵妃便被两名高挑俊秀的女官搀扶着去了后侧殿更衣。
　　“事情，你都知道了？”灵武帝端坐在檀木椅上，接过身边的大监亲自斟来的茶水，低头饮了一口。
　　灵武帝虽年过四旬，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端方俊朗，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
　　经过方才的闹腾，他的火气泻去大半，此刻虽眼底还积郁着暗火，但已经比此前让人血溅皇极殿的时候缓和多了。
　　裴玉也不隐瞒，微微地点了点头：“周舍方才简单地与微臣说了两句。”
　　灵武帝的目光转到软榻上昏迷不醒的三皇子云承懿身上时，才将将按捺下去的怒火又腾地串起来了，声音却越发低沉：“朕要你去查！查清楚是谁有吞天的狗胆，竟敢将手伸到朕的皇极殿。无论那人是什么来头，朕都要活剐了他！”
　　这次三皇子的遇袭实在是刺激到了灵武帝最为敏感的神经。
　　虽然表面看上去，这只是一桩皇子中毒事件，但是作为天下之主，灵武帝不得不想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如今尚算春秋鼎盛，虽然膝下有三个皇子，却一直迟迟未立太子。下毒之人，究竟是有意选择毒害三皇子，替主子解忧，还是本来就想对他下手，只是让云承懿替他挡了这次的灾殃？
　　灵武帝不敢细想，只能召来裴玉，命他接手这件案子。
　　裴玉适时露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
　　他不过是锦衣卫仪鸾司的副指挥使，在他之上尚有正三品的仪鸾司指挥使卢斌，卢斌之上还有正二品的锦衣卫总指挥使陈玄德，这种涉及宫闱密室的要案，怎么也轮不到他区区一个从三品的副指挥使接手。
　　虽然自从他决意入仕，就仗着自己的家世出生和师从得了皇帝青睐，顺风顺水地做到了副指挥使的位置，但裴玉自己也清楚，这其中，除了他当初救驾有功之外，还因为皇帝想要拉拢他身后代表的那些势力。
　　否则，灵武帝也不至于重用他至此。
　　看出了裴玉的疑虑，灵武帝缓缓起身，抬手朝他招了招手，示意裴玉跟自己走。
　　两人走到了皇极殿的左偏殿，周围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也都知趣地没有跟上去。
　　皇极殿是皇帝的寝殿，而左偏殿则是寝殿里的书房。
　　裴玉不动声色地跟着灵武帝进了偏殿，转身掩上房门，这才恭敬地鞠了一躬：“陛下。”
　　灵武帝坐在书桌前，神色复杂地看了裴玉一眼：“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朕会将这个案子交付给你去查？”
　　裴玉微微颔首：“还请陛下为微臣解惑。”
　　灵武帝的眼神冷戾：“此事关系重大，其中必然牵扯到前朝后宫，若是处置不当，只怕会引起朝堂震荡。朕要一名干干净净，与前朝、后宫都没有丝毫牵扯的人来查办此案，才能查得出个水落石出。”
　　就算锦衣卫是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灵武帝也不敢保证里面的人都清白无辜，与其他朝廷势力没有任何牵扯。
　　不说别的，就说二司之一的仪鸾司指挥使卢斌，他的妻子便是陈贵妃的族妹。
　　灵武帝知道，要在这乱象之中抽丝剥茧，查寻真相，必须要寻一局外人才能办成此事。
　　而且这个局外人还要有过人的智慧和不俗的手腕，又要有让人忌惮的家世出身，出身颍川裴家的裴玉绝对是最好的人选。
　　他才入锦衣卫不足一年，根基不深，与各方势力交往泛泛，却又是世家大族裴家的嫡子，寻常人即使是想要动他，也不得不忌惮他身后历经七朝、堪比庞然大物的裴家。
　　最重要的是，裴玉自幼师从旃台隐士岑济安。
　　岑济安是先皇帝师，据传他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乃百年不遇的旷世奇才。
　　后来他的独女嫁给先皇为皇后，便是前朝的昭德皇后。
　　岑济安更是成为了天圣朝尊贵无匹的太师兼国丈，而岑家，也成为盛京权贵圈子的核心世家。
　　只是老头子执拗得很，说什么一臣不侍二主，在先帝后死于宫廷大火之后，便上书乞骸骨，归隐旃（zhan）台，过上了闲云野鹤的隐士生活。
　　谁都没想到，一开始坚持不再收弟子的岑济安在后来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乃是骠骑将军萧寒州的第五子萧玄策，小弟子便是裴玉。
　　岑济安收徒低调，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中不少文臣武将都知道，水火不容的萧玄策和裴玉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后来似乎是为了一个女子反目成仇。
　　纵使皇帝没有说出来，裴玉却也猜到了他的未尽之言。
　　无非是灵武帝担心自己派去查案的人会被人暗中做掉，所以干脆找一个有能力自保的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微臣明白了。”裴玉对着灵武帝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朕会吩咐锦衣卫和西厂的人在明面上查这桩案子，同时会安排你去查另外一桩要案作为遮掩。所以，你只需在暗中查案便可。”灵武帝从衣袖中掏出一枚通透碧绿的腰牌递给裴玉，“有了这个腰牌，你可随意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查案。”
　　裴玉恭谨地接过腰牌，拿在手里细细地打量了一眼，漂亮的眉眼便舒展开来。
　　这碧玉腰牌水头清亮，巴掌大小的玉牌间竟无一丝杂质，若是放到外面，只怕万金难买。
　　“你喜欢这块腰牌？”灵武帝见裴玉对腰牌爱不释手，追问一句。
　　裴玉本能地回了一句：“这腰牌看着价值不菲……”
　　灵武帝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朕亲赐的腰牌，多少天潢贵胄都求不来，你竟只瞧得见这玉牌的价值？”
　　裴玉见灵武帝并未真的生气，便讨好地笑了笑：“还请陛下恕罪，您也知道，微臣这十几年一直随师父在山间生活，这样的好东西鲜少见到，一时失态了。”
　　灵武帝笑着摇摇头，他的心情好了些，还不忘敲打裴玉几句：“你若把这件案子给朕办好了，便是想要什么稀世珍宝，朕也能赏赐。”
　　裴家玉郎文武双全，便是贪财了些，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他自然能容得。
　　若这少年是块处处无暇的白壁，他用起来时反而要再多加斟酌了。
　　裴玉半跪在地上，低头行礼：“微臣必定不辱使命。”
　　灵武帝多疑，倒不如他主动塞个把柄给对方捏着，还能让皇帝对他放心些。
　　君臣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意。
　　裴玉折回正殿，先是查验了中毒的三皇子的情况，又掏出手绢，将有毒的茶盏碎片取了不起眼的两片包裹起来，收入袖中，这才安静地垂立旁边。
　　一刻钟之后，锦衣卫总指挥使陈玄德和西厂厂公高振也匆匆赶到。
　　二人进入正殿后，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裴玉的存在却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对着灵武帝俯身行礼。
　　“免礼。”灵武帝头也不抬地对着裴玉摆了摆手，“此案交由你去详查，务必要早日将背后的人给朕查清楚。”
　　“微臣领命。”裴玉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倒着退出皇极殿。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裴玉站在皇极殿正门外头的宫檐下，看着豆大的雨水像是珠帘般成串地滴落，将远远近近的暗红宫灯遮掩得越发朦胧。
　　寒意侵体，裴玉站在这风口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来得匆忙，只穿着华丽单薄的飞鱼服。眼下，他有些想念自己轿辇中的暖手炉。
　　至于那枚方才还被他格外珍重的御赐玉牌，此刻被他随手塞在袖袋里，沉甸甸的坠感压得他眉头微蹙。
　　雨幕中，一名撑伞的太监步伐匆匆地赶过来。
　　及至走到檐下，他才对着裴玉匆忙行了个礼，又从伞下递来一件墨色狐裘大氅：“裴指挥使，天冷风大，还请保重贵体。”
　　裴玉瞧着那件大氅颇为眼熟，待他接过大氅捧在手中时，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谁让你送来的？”裴玉明知故问。
　　那小太监小心地赔笑：“爷不让咱说呢。”
　　“行了，本官知道了。”裴玉矜持地扬起精致的下颌，抬手从袖笼里摸出张十贯宝钞递过去，“拿去打酒。”
　　“奴才谢大人赏。”小太监恭谨地双手接过宝钞揣入怀中，又机警地左右看了看，“人多眼杂，奴才就先告退了。”
　　裴玉点点头，见那小太监走远了，这才懒洋洋地抖开大氅披在肩头。
　　皮毛丰美的大氅才裹在身上，瞬间就隔绝了外头的寒凉。
　　大氅的主人个子应该极高，裴玉披着厚重的大氅，下头还有一小截儿拖曳在地上。
　　忽然，裴玉皱起眉头，大氅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胳膊了。
　　他在大氅的暗袋里摸索片刻，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来。
　　打开油纸包，里头躺着十余颗琥珀色的松子糖。
　　裴玉不屑嗤笑：“当谁小孩子呢！”
　　顺手拈起一颗松子糖塞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清甜酥脆，口齿留香。
　　唔，再来一颗。
　　作者有话说：
　　预收文求收藏：《当穿书反派遇上重生男主》
　　文案：
　　李不言拿到影帝的那天穿书了，穿成了仙侠小说《不灭》中与他同名的反派师尊。
　　李不言清楚，某点的师尊性命不保，某江的师尊清白不保，某棠的师尊节操不保。
　　无论在哪里，师尊都是个高风险低收益的职业。
　　看着被原主虐得奄奄一息的男主，李不言慌得一批，只想拎包跑路。
　　然而放着被虐得只剩一口气的男主不管，他又狠不下这个心。
　　终于，李不言认命地叹气，把男主抱入怀里。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演技不够，人设来凑。只要他当个好师尊，想必弟子也不会再对他痛下杀手。而且他家弟子修的是无情道，更不用担心自己被酱酱酿酿。
　　然而，李不言没有想到的是，在他怀里睁开眼睛的男主云蹊霜，是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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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蹊霜睁开眼，见到的就是早已死于他剑下的师尊。
　　然而这个师尊和他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不但尊老爱幼，除魔卫道，对他更是谆谆教导，春风化雨。
　　不过云蹊霜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只要时时刻刻跟着李不言，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总能等到他原形毕露的那天。
　　月复一月，年又一年。
　　李不言的人设没崩，云蹊霜的无情道先崩了。


第3章 
　　新钱悬案
　　当裴玉咯吱咯吱咬碎了最后一颗松子糖时，陈玄德才慢悠悠地从正殿中退出，与穿着银蓝蟒袍的高振并肩行至皇极殿门口。
　　“督主，此次锦衣卫和西厂联手办案，还请多多关照啊。”陈玄德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高振。
　　高振今年年过五旬，鬓染霜白。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白无须，脸上总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容，像是一名慈祥老者。
　　但是在场的人都清楚，他狠辣起来有多么残酷。
　　“陈大人说笑了，互相关照、互相关照。”高振老狐狸也跟着笑了笑，微微眯缝起来的眼睛却不经意掠过站在旁边的裴玉身上。
　　这个年轻人颇得灵武帝信任和宠爱，提任的速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快，年仅十九便已经位列三品大员之列，假以时日，只怕又会是西厂劲敌。
　　裴玉的盛宠，让高振感受到了小小的威胁。
　　“督主。”裴玉像是没察觉高振的审视，微微俯身行礼。
　　“裴大人客气了。”高振收回视线，笑道，“天儿也不早了，咱家就先走了。”
　　旁边的太监见状，立刻撑伞迎了上来，另有两名太监上前搀扶着高振离开。
　　陈玄德微笑着目送高振离开后，眼底的笑意才一点点变冷。
　　这两年，西厂的气焰是越来越嚣张了，高振在他面前也敢人模狗样地拿乔了。
　　“总教头，”裴玉站直了身子，又拢了拢肩头的大氅，视线随陈玄德望着高振离开的背影，“咱们要和西厂联手查这件案子么？”
　　陈玄德收回视线，轻叹了口气：“这是陛下的意思，你猜，圣上为何要让我们两方联手查案？”
　　裴玉垂眸：“陛下的心思，属下猜不出。”
　　陈玄德斜睨他一眼，不经意地问：“你这小子倒是个滑头，陛下提前召你入宫，也是为了此事么？”
　　裴玉摇摇头，诚恳道：“此事我也是听周舍说了才知道，不过陛下未曾细说，属下也不敢打听。陛下召属下入宫，是为了……”
　　“停，”陈玄德微微抬手，打断了裴玉的话，举步就往宫门外走：“陛下既然秘召你入宫，则事为机要，不必告知于我。”
　　裴玉跟上，垂眸一笑：“总教头说笑了，陛下让我明查此案，想来也有敲山震虎之意。更何况您对我有提携之恩，陈、裴两家又是世交之谊，即便是陛下秘旨，告诉您总是无妨的。”
　　陈玄德闻听此言，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你父和叔父都曾与我同殿为臣，照顾你也是我分内之事。”
　　河西陈家虽不比颍川裴家名头响亮，却也是簪缨世家，底蕴也不差。两家世代交好，也颇有些情谊，故而裴玉才会投在锦衣卫门下。
　　“总教头你看这个。”裴玉说着，递过去两枚成色不一的铜钱。
　　陈玄德借着宫墙下昏黄的灯光打量了两眼，这两枚铜钱都是天圣通宝，因为新旧不一，故而轻重不同。
　　他又掂了掂，便察觉出不妥来。
　　虽然两枚铜钱新旧不同，但是新钱的重量却比磨损不少的旧钱还轻了几分，这点儿重量常人察觉不出，但是落在他们习武之人手上，略上点儿心便能第一时间发现。
　　“这新钱的成色不对，上头的字迹粗糙了些，钱币周围还有没磨平的毛刺，不像官造……”陈玄德用拇指摩挲着两枚铜钱，转头看着裴玉。
　　裴玉轻声道：“此物乃是民间私铸的铜钱，近些时日却暗中在市井流传使用。下面有人发现了，准备去报官，谁知他头天去了衙门报案，晚上就被人发现淹死在井里。”
　　“竟有此事？”陈玄德轻轻挑眉。
　　裴玉颔首：“死的那人是忠亲王府长史之孙，此事恰巧被西厂密探得知，便秘报陛下。陛下担心此事与皇室宗亲有关，故命我光明正大地调查，若能震慑某些人收手正好，以便维护天家颜面。毕竟死了个长史孙子的事，到底瞒不住天下人的耳目。”
　　陈玄德舒了口气，裴玉这番话倒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圣上要召他入宫了。
　　怕是在召来裴玉之后，才出现三皇子中毒的事件，这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他思忖片刻，拍了拍裴玉的肩：“放手去查，我拨仪鸾司的一百好手随你调用。”
　　锦衣卫下辖两司，仪鸾司和镇抚司。
　　仪鸾司在本朝开朝之时，更多的职责在于充当皇帝仪仗。发展到如今，仪鸾司的职责已经变为充当天子耳目，专司巡查缉捕朝廷重臣、宗室亲贵之职。
　　镇抚司则专管日常训练和诏狱的拷掠刑讯。
　　仪鸾司共六百余人，镇抚司则有上千人，共同组成了锦衣卫这个上至皇亲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谈之色变的庞大机构。
　　“多谢总教头。”裴玉立刻拱手行礼。
　　陈玄德走到宫门口，登上自己的骏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玉，“过两天是寒食节，百官休沐，你来家里坐坐，我让你嫂子备好宴席。”
　　裴玉一笑：“属下必然登门叨扰。”
　　“记得带坛好酒来，你嫂子管得严，不让我多饮酒，不过在外人面前，她却是不管的。”陈玄德哈哈一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提缰绳，身下骏马立刻急奔入雨幕中。
　　看着陈玄德的背影消失在大雨中，裴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掌心的两枚铜钱。
　　四人抬的青衣暖轿和跟在暖轿后面的锦衣卫安静地停在他身边。
　　裴玉回头瞟了一眼宫门内的承天门，一排串红色的灯笼垂下，照着宫门一侧那抹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越发欣长孤寂。
　　他拢了拢肩头水泼不进的大氅，提起衣摆钻入暖轿，将仍旧温暖的手炉捧在掌心，淡淡吩咐：“回府。”
　　很快，暖轿便被人抬起，稳稳地融入暗色的夜幕中。
　　裴玉的父亲原本在朝廷为官，后来因身体欠佳便辞官返回颍川，倒是裴家留在京城的宅邸还一直在，如今便宜了裴玉，一人独居这栋五进的大宅邸。
　　轿辇虽稳当，但是也免不了有微微的晃荡。且这小轿外面看着不大，里头的空间却颇为宽敞。
　　裴玉懒洋洋地靠着身边的软枕，将双脚搁在轿前的圆墩上，用手支着额头，微微阖上眼闭目养神。
　　嘈杂的雨夜，他却连轿夫的脚步和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府位于朱雀大街，乘坐轿辇去皇城仅需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裴玉昏昏欲睡时，就感觉轿辇已经停了下来，只是依旧被轿夫扛在肩头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主子，已经到了。”外头轿夫轻声道，随即便有人上前揭开轿帘。
　　裴玉下轿，抬眼便是裴府内的第三进院落，他所居住的澹墨院。
　　因知道自家老爷不大爱动弹，轿夫们直接将轿辇抬到了他寝院门口。
　　“哥儿，您回来了。”闻讯赶来的一位老嬷嬷立刻撑伞上前，替裴玉挡住了头顶上的雨，又伸手要接他手中的墨狐大氅。
　　“秦嬷嬷，不是让你别等我么？”裴玉顺手将手里的暖炉塞给她，推门走进房间。
　　秦嬷嬷是裴玉的奶娘，领着两名丫头住在后头的倚绣堂，与前院的十名护院和府上的两名厨子一同伺候着裴玉这位正经主子。
　　见裴玉不肯把手里大氅交给她，秦嬷嬷愣了一瞬，瞥见少主人的脸色后，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她把手里的暖炉和雨伞塞给身边春澜和夏锦两名丫头，自己跟了上去。
　　两个小丫头知道小爷不喜旁人进入他的内屋，便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候着。
　　房间正中摆着一尊八宝鎏金火炉，里头还躺着几根烧得正旺的银丝碳。裴玉才踏入房间，便觉得身上的寒意都被房间里的温度驱散不少。
　　这银丝碳本是敬上的御碳，无烟无味，外头难寻得很。
　　不过裴玉自幼怕冷畏寒，不等他开口，便有乖觉的人主动将这银丝碳偷偷送到他府上，那满满五大车好炭堆在柴房，烧过一冬还余大半。
　　“玉哥儿在卫所用过晚膳了么？”秦嬷嬷一边递过去干净的锦帕一边关切地问。
　　裴玉将大氅挂在木施上，顺手接过锦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还没有，嬷嬷备了什么好吃的？”
　　秦嬷嬷见裴玉肯吃晚膳，高兴起来：“这几日天寒，老奴备了羊肉古董羹（火锅）。新鲜的羊肉带皮切成薄片，铜锅子和汤料也都备齐，还有两样哥儿爱吃的甜面点，酥蜜饼和水晶汤圆。”
　　裴玉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兽苑那边今日送了头鹿过来，再添道烧鹿筋和焙鹿脯，多放肉，羊肉也先切三斤肉片备着。做好后就端到我房间里来。”
　　秦嬷嬷点点头，慈祥地看着裴玉：“好好好，嬷嬷这就着人去准备，哥儿先去沐浴，等你出来就可以吃了。”
　　她时常忧心裴玉不肯好好吃饭，那腰瘦得比女人还纤细。今日见他胃口大开，自然喜不自胜，却没细想，这么多菜肴，裴玉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下。
　　裴玉打发了爱唠叨的秦嬷嬷，这才略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疲乏的身子，把飞鱼服同皇帝亲赐的玉佩随手扔到一旁，懒洋洋地把自己丢进屏风后面的木桶里。
　　微烫的热水没过他的肩头，轻轻荡漾着微波，一遍又一遍地吻过青年细腻的肌肤和胸膛，替他舒缓着蕴藏在肌理深层的疲乏酸胀。
　　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扩散，很快就让这方隐秘而狭窄的空间变得影影绰绰，朦胧不清。
　　裴玉在这浑身都被暖意包裹的环境中，终于稍微放松了几分，惬意地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刻。
　　等他泡得爽利了，换上了干净的里衣，便用毛巾胡乱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发尾往外走。
　　刚越过屏风，就看到房间的桌边多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来的？”裴玉冷静地扫了一眼虚掩的窗户，停下手上的动作。
　　萧玄策俊逸的脸上勾起一抹淡笑，他站起身，无比自然地接过裴玉手里的锦帕，替他擦拭长发：“来了有一会儿了，知道师弟在泡澡的时候喜欢小憩，便没打扰你。”
　　他的目光在青年的面上停驻片刻，又克制地移开了。
　　青年眉目如画，因泡澡的缘故，向来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多了两抹淡红，眼尾也染上了一丝浅红，看上去不知怎的，竟叫人有些口干舌燥。
　　裴玉对自己师兄的心思毫无察觉，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顺手扯响了房间里的唤人铃。
　　萧玄策赶紧拿着手帕藏身屏风后面。
　　不大一会儿，几名家奴鱼贯而入，将正冒着热气的炊食一一端进房间。


第4章 
　　蹭饭的人
　　“我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烧鹿筋的香味。”待下人都撤走了，萧玄策才笑眯眯地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迫不及待地拣起银著夹块鹿筋尝了一口。
　　随后，他口齿不清地评价道，“陈师傅的厨艺见涨啊。”
　　他家小师弟不爱吃这些浓油赤酱的荤物，只爱吃那些甜腻腻软糯糯的点心零嘴，这桌上的菜一看就知道是小师弟吩咐给他准备的。
　　裴玉漫不经心的目光划过萧玄策微微冒出胡茬的下颌，瞧见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微微皱起眉：“多久没吃饭了？”
　　萧玄策块头大，力气大，食量更是大得惊人。
　　在师兄弟二人还没下山时，萧玄策的饭量时常让他们师父望着空荡荡的米缸愁眉苦脸。甚至逼得被誉为得之可安天下的旃台老人不得不去深山，用曾经上阵杀敌的天狼箭给自家大弟子捕猎饱腹。
　　而年轻力壮的萧玄策少年时，曾创下过一顿吃下五斤大馒头和三头烤乳羔的记录。
　　萧玄策拖过旁边的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把裴玉爱吃的点心推到他面前，边吃边含糊地回答：“跟我交班的钱副将有事，我帮他顶了一轮。小师弟你别光吃点心，这馍里夹了鹿脯，再添些番椒粉，这滋味才足呢。”
　　说着，他便掰开一个白面馍，往里头塞了满满的鹿脯子肉，不过在加辣椒的时候他倒是只洒了一点儿，因为裴玉只能吃少量的辣，再多放就该发脾气了。
　　裴玉手里被萧玄策塞了个有他两个拳头大的馍夹肉，愣了愣才默默地收回手，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萧玄策：“你替他顶班，岂不是一天没用膳了？”
　　按照宫内轮值巡逻的规矩，领队手下的士卒可以每半个时辰轮班一次，但领队的武将就得三个时辰轮值一次。萧玄策替旁人顶班，就意味着他在承天门前从早站到晚，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萧玄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钱副将家中有事，他老母亲病重，我总不能不让他去母亲跟前尽孝吧？”
　　裴玉轻哼一声，咬了一口手里的馍夹肉，像是在咬谁的肉：“最好真的是这样。”
　　萧家在京城没有置办产业，先帝亲赐的宅邸后来也被当今圣上另赐他人，萧玄策最初入京之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裴玉慷慨，借给萧玄策银百两，才让他勉强购置了一栋商户出售的三进宅邸。
　　那宅子虽破败了些，收拾收拾也能勉强住人。
　　只是以萧玄策五品千户的微薄俸禄，要填饱他自己的肚子尚且困难，更何况再养些家仆厨役。故而他那栋房子，除了他自己，就剩下老鼠和进来捕鼠充饥的狸奴。
　　萧玄策平日公务繁忙时，就在外头凑合两口，有空的时候他倒是会给自己整治些好菜。
　　更多的时候，他便像现在这样，借着夜色遮掩，倚仗自己功夫了得，便飞檐走壁来小师弟家里蹭口吃的。
　　“来，这几天倒春寒，小师弟你吃块羊肉补补。”萧玄策又殷勤地把烫好的羊肉片夹到裴玉碗里。
　　他知道裴玉挑食得很，师父用了许多方法也没有改掉他这个毛病，倒是萧玄策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肉，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赏脸吃一口。
　　裴玉本来没什么食欲，只是看着萧玄策大口吃肉的模样，却也感觉腹中有些饿了，他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羊肉：“你今天怎地在宫里让人给我送大氅？这样太过招摇了。”
　　他们下山之前，师父就已经隐秘地放出风声，说自己的两名弟子在山上水火不容，最后已经反目成仇。
　　故而他们两人同时入朝，才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帝王之术，最喜欢的便是制衡，玩弄人心。
　　若是裴玉和萧玄策同出一门还亲密无间，皇帝是断然不敢同时启用这两个人的。即便是启用，也不会重用。
　　党朋之争，在如今的朝廷中趋势越发明显，灵武帝是绝对不会再招徕两个齐心协力的前帝师弟子，为自己的朝政埋下隐患。
　　师兄弟两人在外人面前也的确是斗得不亦乐乎，不过关上门的时候，便是毫无嫌隙的手足兄弟。
　　萧玄策在外面也向来谨慎克制，今日却贸然让人送衣，这让裴玉不得不多考虑一些问题。
　　“没事儿，那是我的人。”萧玄策倒是不甚在意，他笑眯眯地看着裴玉，“而且这件大氅我下山之后便再没穿过，没人会知道是我的。”
　　他的内功深厚，即使是在大冬天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
　　虽然裴玉的功夫比他略差一筹，但是放在盛京之中绝对是拔尖儿的。
　　只是裴玉从小体质就弱，真要全力以赴地对阵，他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
　　更多的时候，裴玉还是喜欢以奇巧取胜。
　　故而在萧玄策眼中，无论裴玉多厉害，都是他记忆里一直需要小心呵护的小师弟。
　　裴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的羊肉：“……算了，先吃饭吧。”
　　“圣上今日召你去，可是为了三皇子中毒之事？”萧玄策又问。
　　裴玉想起此前萧玄策扔给自己的那枚蜡丸，挑眉看着他：“你早料到了，又怎么来问我？师兄你胆子不小啊，竟敢在御前安排耳目。这事儿传出去，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萧玄策笑了：“师弟不要胡说，师兄怎敢犯下这等忌讳？只是三皇子中毒，陛下盛怒之下杖毙一名女官的消息根本瞒不住。我听说了这事儿后，便知道陛下必然会对他身边的人起疑心。若无通天手腕，怎能有本事在御前下毒？陛下不敢再信任自己身边的人，定会再寻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查探此案。”
　　他打量了裴玉一眼，嘴角勾起：“皇家秘事，圣上自然不会安排刑部和大理寺插手，想来会让锦衣卫和西厂的人来接手此案。只是高督主乃是陈贵妃一手提携起来的，你的老大又与皇后一派关系暧昧，在陛下心中，可供他用的人屈指可数。”
　　“我也没想到一定会是你，只是你在那几个人之中，故而提前备了蜡丸，若真的是你入宫来，也好给你提个醒。”萧玄策说完，又挟了一片羊肉放到裴玉面前。
　　裴玉看了萧玄策一眼，不知不觉便把那片肉也吃下。
　　难怪当初在山上的时候，师父评价他们师兄弟二人时说，大师兄看似粗犷却粗中有细，能从表面的事物看到背后千丝万缕的脉络和联系。
　　“大师兄以为，此案当从何处入手？”裴玉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漱口。
　　这羊肉腥膻，他吃了两筷便不大愿意动筷。
　　萧玄策沉吟片刻：“中毒的是三皇子，地点又在皇极殿，此事牵连甚广，最容易查的那名女官虽被杖毙了，但是从她入手应该能找到不少线索。只是陛下既然叫你暗访，大张旗鼓地去查她反倒引人注目。”
　　裴玉颔首，这也是他所担心的。
　　“可知道三皇子中的何毒？”萧玄策问。
　　裴玉摇摇头，掏出一只包裹着两片茶盏碎片的手帕展示给他看：“御医尚未查证是哪一种毒物，不过他们给三皇子开出催吐汤和泻剂效果显著。我这里也捡回两片茶盏残片，明日找人一验便知。”
　　萧玄策要接过来看，被裴玉抬手拍开他的手掌，又将那瓷片收回：“别碰。”
　　吃着饭呢，万一沾点儿毒……
　　裴玉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暗光，微微眯上了眼眸，三皇子这次的中毒,有点儿巧合啊。
　　再过一个月，可就是灵武帝预定要去下江南南巡的日子。
　　两人不紧不慢地用餐，中途裴玉还让门下添了一次菜，才算把饿了一天的萧玄策喂饱。
　　饭后小憩片刻，裴玉泡了壶茶，坐在书桌后执笔练字。
　　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格外不俗，不仅能够熟练模仿数十名书法大家的字迹，而且还能将自己见过的所有人的字迹都模仿下来。
　　这一回，他练习的笔法银钩铁画，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甚至隐约透出肃杀之意。
　　他用这样遒劲的笔法，写了一首清新婉约的小词。
　　“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萧玄策凑上来看了一眼，那白纸上的字迹可不正是自己的？
　　萧玄策读出后半句来，忍不住笑着调侃：“小师弟这是见到哪家闺阁千金，竟这般多愁善感起来。”
　　裴玉手中狼毫一顿，一滴墨水啪嗒一声掉落在白色的纸页上，留下一团圆润的墨迹。
　　他缓缓地搁笔，然后把桌面上的宣纸团成一团隔着窗户扔出去，又拎着萧玄策的衣领，如法炮制地把人送窗户扔出去，然后关窗落栓一气呵成。
　　萧玄策急得拍窗户：“师弟我错啦，你把窗户开开，容我借宿一宿。你这里的房间可比我家暖和得多，你不会忍心看着你师兄回家去冻得伤风吧？”
　　“滚。”裴玉隔着窗户送给他一个字。
　　萧玄策还要哀求，却见到巡夜的护院已经提着灯笼拐过前头的抄手游廊往这边来了。
　　看裴玉大抵是不会再让他进去，萧玄策只得捡起地上和他同病相怜的纸团，灵活的几个兔起鹘落，悄无声息地出了裴府后院。
　　隔着窗户听到动静的裴玉轻笑了一声，又用柔婉娟秀的簪花小楷写下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第5章 
　　调香高人
　　天圣之盛，莫过盛京。
　　盛京昳靡，莫过北里。
　　北里周围交错勾连的胡同，便是京城里最大的销金窟所在。
　　这里不独有京中最大的赌坊、官家的教坊司，还有那藏在小胡同里的花楼勾栏，是城中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最爱的去处。
　　为了招揽寻欢恩客，妓坊勾栏花招频出，今日来个清倌选婿，明日举行花魁选美，后日再来一场琴棋书画会友，可谓雅俗共赏，与民同乐了。
　　这些胡同里，颇有名气的勾栏便有数十家，什么怡春院、会艳楼、绿音阁……让人目不暇接。
　　不过最为有名的，当属朝廷官办的教坊司。
　　这里头的妓子，大都是犯官的妻女姊妹，从前也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夫人小姐，或许头上还曾顶着封诰。
　　她们就像是缠绕在大树枝干上的凌霄花，得意时占尽春风，当依靠的大树倾倒时，却也被千万人踩于脚下，零落成泥。
　　然而这样的经历，却让她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一种凄然的美感，更加吸引那些朝廷重臣前来寻欢买乐。
　　看着那些曾经尊贵无比的女人被他们肆意玩弄，倚门卖笑，这让他们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清晨时分，外头的晨雾还未散尽，便有恩客匆匆爬下了软香玉枕的妓子温床，匆忙换上自己的便服下楼。
　　床上的女人只用绿色锦被遮掩雪脯，却露出大半白皙柔滑的香肩。她慵懒地睁开惺忪睡眼，看着眼前急着离开的男人，掩唇打了个呵欠娇声挽留：“钱千总，您别急着走啊。”
　　钱三思捏了捏女人丰腴的脸颊，轻佻一笑：“小月乖，爷下次再来疼你。”
　　小月目送着男人离开，听着脚步声已经下楼了，这才抬起手腕打量着男人送给她的碧玉手镯，不屑地对着地板啐了一口：“呸，什么穷酸玩意儿，一只假镯子就想打发老娘。”
　　教坊司里除了犯官家眷，也有小月这样由教坊司采买的年轻女子，教会她们琴棋书画后在这里接客营生。
　　“这镯子可不是假货，而是货真价实的翡翠玉镯，至少值五十两白银。”一个清冷好听的声音突然从半掩的窗户外头传进来。
　　小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想了想又偷偷地把带着镯子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下一秒，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跳进一名穿着白色锦袍的俊美青年。
　　见到来人，小月的眼睛都亮了。
　　她十五岁便在教坊司接客，四年来见过的男人千千万万，自然也不乏文人雅客，青年俊杰。
　　但细数她所见到的人中，却无一人比得上眼前青年的风华无双。
　　此刻，她总算知道那些恩客时时挂在嘴边的“美人只应画中见”“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诗词描摹的究竟是怎样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
　　不过她私心看来，这些词藻虽华丽，在眼前好看得不像人类的青年面前却也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样干净如雪的公子面前，被他暗色墨瞳注视着，小月早已被无数人糟蹋得无谓的心底陡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皎月旁的乌云，被月亮清透的光芒一照，便越发地灰败不堪起来。
　　小月瞬间涨红了脸，尴尬地低头将被子扯过来遮住自己的身体，语气忐忑：“这位公子，您……”
　　“不必害怕，我只是借道罢了。”裴玉见那小花娘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床脚，淡淡道，“钱三思虽然没钱，但是他有个好妻子，你手腕上那镯子，可是他夫人的陪嫁之物。”
　　“啊，我……”小丫头不知眼前的青年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但是见他虽然清冷却并不凶恶，胆子遂大了几分，“多谢公子相告。”
　　她之前见镯子成色好，水头清，还当钱三思那个穷酸拿着假镯子来糊弄她，谁料这竟是个真宝贝。
　　裴玉拉开房间门正要出去，忽然又回头询问：“那钱三思何时来的？”
　　小月小声告诉他：“昨天午时，咱们这儿一开门就来了。”
　　裴玉轻轻地磨了磨后槽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不等小月叫住他，他便出了这脂香腻人的房间，一甩袖，以内力关上房门。
　　教坊司这栋高楼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厅，二楼便是花娘们各自的春闺，分为东楼西楼两部分。东楼住的是清倌人，西楼住的是红倌人。
　　当然，在东楼住的花娘，最终还是会搬至西楼，她们等的，只是一个足以买断自己清白人生的出价。
　　行走在已经被人踩得反光的木板子走廊上，裴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缠绵悱恻的脂粉香味包裹着，眉头紧蹙，眼底也透出些许的不悦来。
　　清晨时分，楼子里除了大厅里负责洒扫清洁的杂役，还有端着热水伺候花娘和恩客的小丫头们楼上楼下的小跑着。
　　安静，却也忙碌。
　　她们见到面无表情从身边走过的裴玉，还当这是昨晚留下来过夜的恩客，忙不迭地弯腰问好，一路上睁大了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这位过分好看的青年。
　　裴玉目不斜视地穿过狭长走廊，鼻翼间突然嗅到了一股不同于庸脂俗粉的清冷幽香。
　　他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确认了这股冷淡幽香的存在后，一拐弯便踏上了去往三楼的楼梯。
　　“诶，这位客人，上头是不许去的……”一名端着托盘的小丫头见裴玉要上楼，连忙紧走几步上前阻拦。
　　待她看清楚了来人的长相后，秀雅的脸突然一红，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降低了许多：“楼上是我们两位红牌娘子的房间，寻常人不得擅入。”
　　教坊司的红牌娘子裴玉倒是有所耳闻，一是前朝礼部尚书次女，花名碧姮娘子，清雅娟秀如兰如菊，一名是从民间采买的舞姬夕雾娘子，花容月貌艳压桃李。
　　裴玉扫了一眼小侍手上的托盘，上面摆着两副碗筷，一钵碧玉粳米粥，并四五碟开胃小菜和点心。
　　他淡淡地问：“这两人的房中都有客人吗？”
　　小侍轻轻地摇摇头：“夕雾姑娘昨夜被请出去了，至今未归。只有碧姮娘子房中有人。”
　　“那人是不是年纪在二十岁出头，长得人模狗样，行事像个娘娘腔？”裴玉又问。
　　小侍听了裴玉的话，有些想笑又忍住了：“那位客人的确、的确有些温柔。”
　　那位公子是一位技艺卓绝的调香师，对待她们这样的人也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他还专门为碧姮娘子特别调制了名为“千秋雪”的香料，味如初雪的冷香深得娘子喜欢，故而才能在众多权贵中拨得头筹，被碧姮娘子另眼相待。
　　“他是我的朋友，让我给他送钱来呢，你带我上去吧。”裴玉淡淡道。
　　小侍回想起楼上那位爷挥金如土的花销，想来任何人这般花钱，也有不凑手的时候，请朋友来送钱合情合理。
　　更何况，客人若花销得多，她跟着伺候娘子，也能得不少好处呢。
　　“那请公子随我来吧。”小侍对裴玉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身在教坊司，她早就练就了一双毒眼。
　　眼前公子身上的蜀锦长袍可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袍角还以掺杂了银线的苏绣绣了云纹，看着低调却并不简单。
　　裴玉不紧不慢地跟着小侍上楼。
　　那小侍满心都是羞涩和紧张，哪里注意得到虽然他们是两人上楼，但楼道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等小侍推开了房间门后，裴玉便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挥挥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端着托盘走进了房间。
　　这间房间里没有楼下那种甜腻廉价的脂粉香味，反而是一股好闻的冷香缓慢散开，这香味中掺杂着新雪的冷、弦月的寒、松竹梅的孤高以及琥珀的淡雅，虽是调香，却莫名像是画卷般在眼前缓缓铺陈。
　　“鸳儿，怎么去了这半日……”妆镜前，正在为自己装饰角冠的女子回头看向门口，随后缓缓放下手中绢花。
　　裴玉打量着眼前拥有云间双姝称号的碧姮娘子。
　　女子肤色赛雪，明眸皓齿。柳叶细眉微蹙，像是拢着两弯轻愁，樱桃红唇微启，便如含着婉转莺啼。
　　她头上角冠簪着杨妃色绢花，并着一对嵌宝花瓣纹金簪，清瘦纤美的身上虚拢着一件青莲色素锦长袄，手里还捏着一朵珍珠攒成的珠花，正欲往发鬓间簪。
　　倒也不负盛名。
　　“你是谁？”碧姮娘子冷静地问。
　　这俊美不凡的青年看着她的眼神有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却没有她常在其他男人眼底见到的惊艳、倾慕和爱恋。
　　反正绝不会是登门寻欢作乐的恩客。
　　裴玉没说话，只是两步走进房中放下托盘，推开窗户散了一室旖旎春意。
　　站在窗户的青年深吸了一口外头的清新空气，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线型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让人面红心跳的俊美轮廓。
　　“他是来找我的。”屏风后，温和清雅的男人一边系着腰间衣带一边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裴玉见到男人，微微扬起下颌：“好久不见了，花二郎。”
　　花辞镜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裴玉，眼神戏谑：“裴大人，《天圣律》规定，凡有官员宿娼者，杖五十，去官职，五年不用。你作为锦衣卫，不会知法犯法吧？”
　　听到花辞镜点明裴玉锦衣卫的身份，碧姮娘子的眼神明显戒备起来。
　　裴玉用手握着手腕，活动了一下拳头后微微笑起来：“本官奉命缉拿要犯，来这里可是合法合规的。”
　　花辞镜瞪着裴玉，语气凝重：“你说的要犯……”
　　裴玉的笑容越发和蔼：“如果你配合的话，要犯另有其人。如果你不肯配合，那本官只能拿你顶缸了。”
　　花辞镜简直要被气笑了：“裴玉，枉我还当你是兄弟，你就是这么对待兄弟的？老子清清白白，岂能容你污蔑？”
　　裴玉轻轻挑眉：“等你入了诏狱，清不清白，可就不是你说了算的。”
　　花辞镜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认识你，简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裴玉淡笑颔首：“不胜荣幸。”


第6章 
　　花间浪子
　　花辞镜坐到桌边，给自己舀了碗粥：“小玉玉，一起吃点？”
　　梳妆打扮好的碧姮早已知趣地寻了个借口避出去，此刻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玉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看着他：“你回京半月，既不来找我和师兄，也不肯回你花府，不怕你家老爷子知道了被你气死？”
　　花辞镜的父亲是太医院院使，宫内医术最为精湛的大夫。花院使治家严谨，自幼便开始培养自己的长子花辞镜学习岐黄之术，好继承自己的衣钵。
　　花辞镜最初倒也学得认真，天赋也好，十来岁便能对自己看过的所有医书药经倒背如流。
　　只是后来跟在父亲身边，自幼早慧的花辞镜见多了宫闱倾轧，勾心斗角，逐渐便熄了学医救人的心思。
　　在他看来，医术能医病，却医治不好人心。
　　在几番抗拒之后，年少的花辞镜干脆离家出走，用这种方式对自己父亲表达无声的抵抗。
　　花辞镜十四岁便只身游走各地，见识了诸多风景，更是耳濡目染地修习了许多医术，那些在医书上不曾记载的偏方秘传，却更加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他眼前。
　　虽然他曾经放下狠话，不会继承父亲的衣钵，但每每当他沦落险境之时，却是他这一身的医术无数次助他摆脱困境。
　　后来，他路经幽都时，发现幽都盛产的香料与其他各地都不相同。对此大感兴趣的他便留了下来，并凭借自己灵敏过人的嗅觉开始学习此地特殊的调香手法。
　　旃台也在幽州境内，那时候裴玉和师兄偷溜下山，与花辞镜不打不相识，最后三人竟也成为了年少时的挚友。
　　只是花辞镜这人生性洒脱不羁，等他学会了如何调制幽都的特殊香料，却不满足，立志要学习更多的调香手法，做出这世间最好的香料来。
　　于是他干脆给两人留书一封，收拾了行囊潇洒离开。
　　不过裴玉他们倒是时时能收到他托人从各处带来的礼物，成都府的织锦、汝窑的瓷器、江城的人参……
　　有时候他若尝得当地美食，便细细地将那滋味记载下来再寄给裴玉，美其名曰分甘同味。
　　虽两人数年未见，此刻见了，也是旧友重逢，并不生分。
　　花辞镜耸耸肩：“我才回京，还没领略够这盛京繁华，早早回府，老头子必然整日说教，我懒得听他聒噪。至于你家么……”
　　裴玉挑眉。
　　花辞镜一笑：“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大门可不是那么好登的，虽然你是锦衣卫，不过你信不信，在你裴府周围监视你的人绝不会少于这个数。”
　　他抬起一双手对着裴玉晃了晃:“我何必登门自寻麻烦？至于萧大哥那里……”
　　花辞镜没说完，只是嫌弃地撇了撇嘴角。
　　一个大龄单身青年的府邸能寒酸成什么样，他完全能想象得出。向来讲究吃穿的他，才不会自讨苦吃。
　　“哪里比得上这花娘的温柔乡甜香醉人，让人流连忘返。”花辞镜环顾四周，得意一笑。
　　裴玉：“这就是你回来半月，换了七八家勾栏夜宿的缘故？”
　　花辞镜咬了一口梅花糕，含混不清地回答：“不愧是锦衣卫的狗腿子……呃，我是说是仪鸾司，怕是连我每天晚上睡在哪个姑娘床上都知道吧？”
　　裴玉也不恼，微笑如故：“不仅如此，我甚至连你夜里御女几次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花辞镜一口粥喷出来，他狼狈地抹了抹嘴，呛咳了片刻才缓过气来：“你们锦衣卫不至于这么……细致吧？”
　　他刚才那话可是开玩笑的。
　　然而，裴玉却没有跟他开玩笑，他的目光慢吞吞地往花辞镜身下瞟去：“你这两日的表现可不如初入盛京时那般龙精虎猛，怕不是亏着了身子了……”
　　花辞镜连连抬手打断裴玉一本正经的话：“行了行了，你是我大哥。找我何事，直接说。”
　　裴玉微微勾起唇角，顺手将藏在怀里的手帕扔过去：“帮我看看这东西。”
　　花辞镜拿起托盘里的另一双筷子拨开锦帕，露出里头的两片碎瓷。
　　等他用筷子夹起那两片碎瓷看了片刻，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抬头看着裴玉：“小玉玉，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倒好，专门来坑哥哥我。”
　　裴玉拨弄着指间的玉扳指，眼神格外无辜：“二郎这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花辞镜‘啪’地将手中竹筷拍到桌上：“这两片碎瓷胎薄如玉，可是宫里才能用的极品官窑。这上头还有龙爪云纹，绝不是寻常贵人能用的。”
　　他又停顿了片刻，才审视着面色平静的裴玉：“这种东西却让你这个锦衣卫副指挥使带出宫来暗中验看，可见此事必然牵连甚广。这种宫闱秘事我可不想掺和进去，不管你有什么难题，都请另请高明吧。”
　　裴玉轻笑起来：“我果然没找错人，你若是肯来锦衣卫，必然前程无限……”
　　“小玉玉，打住。”花辞镜嫌弃地撇撇嘴，“你真以为锦衣卫的名声在外头好听啊？我离家出走老爷子或许生气，但总有消火的那天。我要是进了锦衣卫，只怕老头子能亲手送我去见花家的列祖列宗。”
　　裴玉不以为忤，轻松地耸耸肩：“我不过是提个建议罢了。”
　　花辞镜闻言，又奇怪地看着裴玉：“说来，你谋略文采皆不输人，为何不下场考个功名，虽然提拔得慢，好歹能得个清名。如今入了锦衣卫，看似权势滔天，百官礼让，但是背地里谁不骂你们呢？”
　　裴玉邪佞一笑：“我管他们背地里说什么？只要他们不敢当着面骂我，背地里跳得再高也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更何况，他们跳得太高，我也可以……”
　　他伸出拇指，在脖间轻轻一划。
　　花辞镜扫了他一眼，不语。
　　“这个案子的确牵连甚广，包括花伯父恐怕也被牵连其间。”裴玉漫不经心地走到桌边，抬手就要将那锦帕收走，“你不愿牵扯进来也属人之常情，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等等！”花辞镜挡住了裴玉的手，皱眉看着他，“你说什么？”
　　裴玉笑容温和：“我说我不勉强你了。”
　　花辞镜瞪着他：“上一句。”
　　“花伯父恐怕也会牵扯其间。”裴玉看着花辞镜，表情格外无辜，“哦，你是在担心花伯父啊？你放心，这事儿也未准。虽然牵扯进去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是案子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能随便定罪，对吧？”
　　花辞镜咬牙：“裴玉！这案子到底是个什么事？”
　　裴玉斜睨着花辞镜：“花爷，这事儿恕我无可奉告。毕竟事关朝廷，我这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说出去，只怕明儿陛下就要下旨押我下诏狱了。”
　　花辞镜看着眼前惫懒泼皮一样的青年，终于是认输道：“行了，别扯那些，我干了！”
　　裴玉笑了：“那你先验验，这上头沾了哪样毒物？这可是你老本行。”
　　比起调香，花辞镜更擅制毒，不过这事儿，也就他们两人知道了。
　　花辞镜沉默了一瞬：“要换个地方才能验。”
　　“那就去我府上吧。”裴玉提议。
　　花辞镜犹豫：“你那里太招摇。”
　　裴玉轻轻点了点桌面：“无妨，有密道可入。”
　　裴府的密道倒不是裴玉吩咐开挖的，而是裴老爷子还在时就已经挖了，而且地下的密道四通八达堪比迷宫，不知道路的人头一次走必然会在里头迷路。
　　路上，裴玉简单地把情况告诉了花辞镜。
　　花辞镜听完，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想要避开这摊子事，但是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些事情。
　　裴玉之前的说法的确有些耸人听闻，但是却也不能完全说与他父亲无关。
　　花辞镜的父亲是太医院院使，统领整个太医院。宫内有人下毒，多多少少也与太医院脱不了干系。
　　若是皇帝一个不高兴，随便指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就足够让整个花家喝一壶的。
　　唯一能让他全身而退的方法，便是彻底查出下毒之人和幕后主使，撇清干系。
　　但是这就意味着，他们将会面对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强大到，对方甚至能将手伸到御前。
　　花辞镜脑子里跳出无数种可能，双手却已经戴上了鹿皮手套，开始将那两片碎瓷片泡入水中观察。
　　他用银匙搅弄了一下水，发现银匙并无任何变化，应该不是霜砒。
　　“你府上有什么小动物么？”花辞镜抬头询问。
　　裴玉闻言，环顾四周一圈后，足尖轻点窗棂，一跃两丈高，从外头的树上捉来一只画眉鸟来。
　　花辞镜接过那只不断挣扎的画眉，喂给它一点点那杯中的水。
　　那画眉开始还挣扎着扑棱双翅，但是很快它的力气和叫声都越来越小。
　　“双翅僵硬麻木……你方才说，御医诊断三皇子中毒后，表现得症状为浑身冒冷汗，四肢发麻，面色潮红，且御医诊脉时他的脉搏细弱，舌苔淡白？”花辞镜拨弄了一下已经不再动弹的画眉鸟，询问道。
　　“不错。”裴玉应了一声，“且太医开了四逆汤解毒，待三皇子上吐下泻后，再以鹿胎保息丸保命。三皇子虽脱离了危险，但还未醒。”
　　花辞镜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站起身看着裴玉：“这些症状再加上太医的用药，可见他们是已经验出，三皇子中了乌头的毒，却怎么没有告诉你？”
　　裴玉看着躺在案上一动不动的画眉，漂亮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冷意：“大概是因为，他们有不敢说的理由吧。”


第7章 
　　自食恶果
　　三皇子中毒事关重大，西厂和锦衣卫领了皇帝口谕，就在京城里大张旗鼓地搜罗起嫌犯来。
　　将近午时，萧玄策才从神机营点卯出来。
　　他刚拐过玄安长街路口，就看到威风凛凛的西厂番役押着一人从他眼前走过。
　　那人胸前挂着铁锁链，双手被捆在身后，口中还在不断分辨：“……本官昨日不在轮值，根本未踏进皇城半步，尔等宵小休想污蔑本官清白！”
　　萧玄策见到被擒之人不免一惊，连忙上前两步拦住那为首的掌班：“郑百户，你们西厂的人为何要将钱副将抓起来？”
　　掌班的郑百户见到萧玄策，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玄策，你快请总督大人来，这西厂的番子要反了，竟敢冲撞神机营，来营里拿人！”被捆起来的钱副将一见到萧玄策，便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立刻不顾颜面地大声喊叫起来。
　　萧玄策递给钱副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转头看着郑百户，等着他的解释。
　　郑百户倒是想让萧玄策出手拦下自己一行人，这样他就有理由把萧玄策也一起拷走了。
　　毕竟萧玄策身后的萧家，一直与他们督主不怎么对付。
　　不过萧玄策不是那种莽撞人，向来行事缜密细致，这一年多的时间，硬是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给他们拿捏。
　　等了片刻，见萧玄策不上钩，郑百户也懒得逗留，冷淡道：“陛下有令，凡是与三皇子中毒案有关的人员都要彻查。钱副将昨日本当在承天门值守，可他却又不在，我们须得调查清楚他的去向。萧千总，你不会阻碍我等办案吧？”
　　萧玄策闻言，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几位误会了，昨日钱副将的母亲病重，他不得不在家中为母尽孝。我见他一片孝心，便替他轮值了。”
　　钱副将愣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这借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郑百户几人哈哈大笑起来：“萧千总，你或许还不知道，我们可是在北里胡同里抓到这位孝心可嘉的钱副将的，且他还亲口承认，他昨日整日都留在教坊司，还有教坊司的花娘小月可为他作证。”
　　萧玄策略显诧异地回头看着郑百户，后者羞愧地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事到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玄策在原地沉默片刻：“钱副将毕竟是我神机营的人，你们要缉拿他，总要知会总督大人一声。”
　　郑百户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拦在他们前头的萧玄策，片刻后不怎么甘心地点点头：“那你快去禀明此事吧。”
　　还不等萧玄策转身，就有一名身披玄甲的将官骑马飞奔过来。
　　来人年过四旬，鬓染霜白，正是神机营中军指挥佥事，也是萧玄策的上司卫秋鹤。
　　卫秋鹤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抬手示意萧玄策退开，看也不看被人狼狈捆缚的钱副将，一双狼一样阴沉的眼睛冷冷地划过郑百户等人的脖子。
　　众人被他这嗜血的眼神一扫过，无端觉得背后一阵阴冷，细密的汗毛齐刷刷地立直了。
　　怪道旁人都说这卫秋鹤是狼将，能够控制狼群。只看他那双眼便知道，此人绝对比狼更加危险。
　　“总督有话，就事论事地查，查出来什么罪便是什么罪。但如果西厂的人敢屈打成招，暗地里给神机营使绊子……”卫秋鹤冷笑摸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玄策轻抿唇角，这消息传得倒快，西厂拿了人还没走出三里，大营里已经把话递过来了。
　　听了卫秋鹤的话，钱副将的眼神瞬间变得绝望起来。
　　总督这话的意思，西厂的人可以随便查他，但是不能把神机营拖下水，这也意味着，总督不会再保着他了。
　　郑百户被卫秋鹤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一挥手连忙带着自己的人手和倒霉蛋钱副将匆匆离开。
　　一大早，便有他们的线人来报，说是在北里胡同看到可疑人员，他们匆匆派人过去，果然就堵到了才从教坊司出来的钱副将。
　　钱副将虽不算大鱼，却也不是什么小角色。好好利用一番，或许能借着这个机会把神机营拖下水。
　　不过，神机营的总督已经明示，他们如果想再动手脚，却也要掂量掂量了。
　　目送着浑身瘫软的钱副将被西厂的人拖走，萧玄策有些担心地回头看着卫秋鹤：“佥事大人，钱副将就这样被带走的话……只怕凶多吉少。”
　　“此事你不必理会，这是总督大人的意思，”卫秋鹤轻提缰绳，看着萧玄策，没忍住又提点了一句，“你做人太单纯，早晚是要吃亏的。”
　　萧玄策站在原地，目送卫秋鹤骑马离开。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并不显眼的弧度。
　　师弟的脾气还是那样任性。
　　一颗香酥花生突然从天而降，砸向路边的萧玄策。
　　萧玄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避开了砸向他额头的花生米。
　　他抬头望去，就看到酒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在桌旁的两人正低头往楼下看。
　　其中一人眉眼儒雅温润，举止有度，像是清贵门庭教养出来的名门公子，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故友花辞镜。
　　花辞镜对面，坐着位着蓝衣的年轻人。那年轻人面容平平，唯独眉眼却好看得紧。
　　年轻人慵懒地用手托着腮看着楼下萧玄策，漫不经心地放下指间竹筷。
　　方才那粒花生米显然是他丢过来的。
　　萧玄策笑了，他足尖在旁边的石墩上轻轻借力，在空中轻巧一跃，便落在二楼的酒店房间里头。
　　“二郎，你什么时候回京的？”萧玄策自然地挨着那年轻人坐下，用对方的茶杯喝了口水后才抬头看着对面的花辞镜。
　　花辞镜的目光落在萧玄策脸上，又偷偷地瞟向旁边易容后的裴玉。
　　裴玉依旧懒洋洋地托着腮，对于萧玄策不大讲究的举动毫无反应，却也不理会他。
　　花辞镜不觉挑眉。
　　裴小少爷素来是有些洁癖的，旁人的东西他从来不爱碰，更别提让旁人用他的东西，就连桌上这套茶具都是小少爷身后的侍卫自备的。
　　不过这点儿讲究的臭毛病在萧玄策面前仿佛就自动失效了。
　　“回来有些时日了，盛京热闹，总想多瞧瞧。”花辞镜收回视线，笑眯眯地回答道。
　　萧玄策看着坐在旁边的裴玉：“吃过早饭了么？”
　　裴玉没搭理他。
　　不过萧玄策却也猜到，花辞镜这厮狡猾得像是修行千年的老狐狸，小师弟若不起个大早去教坊司堵人，只怕这人闻着消息，现在已经离了应天府了。
　　萧玄策笑了，便抬手揉揉自家小师弟的发顶：“还生气呢？”
　　裴玉抬手拍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不耐烦道：“离我远点儿。”
　　昨天的气还没消呢。
　　花辞镜看得好笑，萧玄策又怎么着惹着这位小祖宗了？
　　萧玄策也不恼，好脾气地笑着收回手。
　　他见桌上摆的一壶茶和两碟粗点心，都不是裴玉喜欢吃的，抬手将附近的小二招徕：“来碟蜜糕，一碗奶饽饽，一钵赤豆粥，这位爷买单。”
　　对面的花辞镜微微一愣，随即抗议道：“我说萧玄策，我好容易回来一趟，你不说摆上几桌宴席请我也就罢了，怎么一顿早食还惦记着我的钱袋子？点的还都是小玉玉爱吃的。”
　　萧玄策诚恳道：“你也清楚，我月俸不多，养活自己都难，更别提养活我家师弟了。”
　　“哼。”裴玉翻了个白眼，谁要他来养活？
　　在盛京之中，当着个五品的武将还能把自己穷到这份上，估摸着古往今来也就萧玄策一人了。
　　花辞镜瞟了裴玉一眼：“小玉玉身家可比我丰厚多了。”
　　不说从三品的锦衣卫副指挥使的月俸，单说每月下头人孝敬的冰敬火耗和皇帝御前的赏赐，就不知道能染红多少人的眼了。
　　这些时日，花辞镜在楼子里可没少听说裴玉这位朝廷新贵的绯闻八卦。
　　萧玄策理所当然道：“小师弟的银子自然是要存起来，以备日后娶妻生子所用，怎能随便动用……”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玉一脚踢在小腿上。
　　“嘶……”萧玄策摸了摸生疼的小腿骨，满眼茫然地望着自家小师弟。
　　他哪句话又说错了？
　　“噗嗤。”花辞镜没忍住笑出了声。
　　师兄弟俩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花辞镜立刻收敛了笑意，满脸严肃地看着裴玉：“咱们接下来去哪里查案？”
　　裴小少爷是个小气鬼，特别爱记仇，不能轻易得罪。
　　裴玉不冷不热地扔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密信：“陈家。”
　　陈家，陈贵妃的母家。
　　陈家本不是什么显贵世家，只是京郊之外的一户寻常人家。
　　不过陈家夫人生了个天姿国色的女儿，而这位陈姑娘有幸得了当年还是靖王的灵武帝的青睐，封为侧王妃。
　　先帝去世，灵武帝继承了兄长帝位，陈侧妃也顺利地凭借自己养育一子一女的功劳和美貌，成为了后宫里一人之下的贵妃。
　　陈贵妃一人得道，陈家自然也跟着沾光。新帝赐了他们一座朱雀大街七进的宅院，给陈贵妃的父亲封了伯爵位，她母亲也有了三品的封诰，陈家一跃成为京城大族。
　　“你们要去陈家？”萧玄策皱起眉头，“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花辞镜把手里的密信递给他。
　　萧玄策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放心，不会让你的宝贝师弟有危险的。”花辞镜靠在身后的椅背上，轻笑一声，“我带他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进去。”
　　他可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调香大师。


第8章 
　　宣和公主
　　陈家宅邸就在朱雀大街最里面，五间七架的深宅雕梁画栋，华美异常。
　　陈家人本是平头百姓，自然不比那些积淀百年的勋贵世族底蕴深厚，靠着贵妃乍然得了这泼天的富贵，便恨不能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有权有钱。
　　这一点，从他们家中的装饰便可窥见一二。
　　裴玉易容后，穿着青衣布鞋，扮作小厮跟在花辞镜身后混入陈家。
　　一路走来，就见庭中的门窗户牗皆饰鎏金，亭台楼阁俱绘彩纹，甚至还有几处逾矩的山石景致。
　　裴玉目不斜视地穿过风雨连廊，他早将这宅院的情形了然于胸，自然也知道陈家在修建宅邸时多有逾越。
　　只是如今的陈贵妃还是皇帝心尖上的宠妃，那么她母家这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冒犯便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好在陈家是新贵，规矩没有其他世族那样繁琐冗杂，否则，花辞镜和裴玉两人是进不了宅邸的二门的。
　　当然，就算陈家规矩不大，如今却也不会让他们家中的闺阁女子直接与外男相见，两人便只能止步二门的书房。
　　陈家无人擅琴棋书画，但是这房中的笔墨纸砚和书柜却布置得满满当当，那墙上挂着几张珍品古琴和书法名家的大作，博古架上更是安置着满满当当的珍奇古玩，叫人眼花缭乱。
　　裴玉低头垂目，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睛。
　　这书房里雅物不少，却硬是叫人布置成附庸风雅的模样，直接暴露了主家底蕴不丰的事实。
　　陈府的下人抬来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镶翠玉屏风，将书房的空间一分为二，又在入口处挂上朦胧摇曳的云纹纱帘，门口还站着两名粗壮结实的仆妇。
　　裴玉的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两名仆妇后，又回头多看了一眼，随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两名仆妇的来头可不小，看来那屏风之后，也未必只有陈家小姐一人。
　　“陈小姐，在下来得晚了些，还请多加担待。”花辞镜一边温柔地道歉，一边将自己跨在肩头的箱子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须臾，那帘子后头也传来一个柔软含笑的嗓音：“无妨，能请动名满天下的花公子入府为我调香，是我的荣幸。”
　　她这话也不算夸大。
　　虽然花辞镜的名声不算好听，但调香的能力确实是很出名。经他一手调制出来的香料更是千金难求，不少大家闺秀都以能用上他亲手调制的香料为荣。
　　花辞镜能将医理与调香完美结合，调制出拥有安眠、养颜、乌发等各种功效的香料，让佩戴香料的女子能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变美。
　　故而，虽花辞镜喜眠花宿柳，但也有不少世族贵女不忌这些缺点，执意请他入府调香。
　　花辞镜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分辨出几种不同的香味之后，回头看了裴玉一眼。
　　裴玉走过去，不动声色地为他倒了一杯茶，两根指头稳稳地扣在茶杯边缘。
　　花辞镜了然，接过茶杯后笑问：“在下冒犯，闻到了两种香味，想是有两位小姐在此。不知陈小姐平日用的是花香还是木香？”
　　后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另外一个女子的嗓音传来：“花公子果然名不虚传，那你不妨再猜猜，我们之中，谁用的是花香，谁用的是木香。”
　　花辞镜微笑回答：“两位姑娘所用的花香是以玫瑰花为主，辅以橙花香味，此香温软浓郁，经久不散，是京中怡芳阁的珍品，一香难求。至于另外一种木香，则是以乌沉香、迦南香佐以雪松、琥珀调和，香味清冷浅淡，绵延不绝，像是宫中匠人手笔。而这木香之中，还混杂着一种万金难求的奇香，乃是上品龙涎香，寻常人不得擅用……”
　　话尽于此，却也暗中点明两人身份。
　　陈小姐虽然是金贵之躯，到底用不上宫中珍品，故而她用的便是怡芳阁的香料，而另外一人来头不小，用的自然是宫中香料。
　　能用上宫中香料，又能随意出入陈家后院的……
　　应该就是陈贵妃生养的宣和公主了。
　　原本一动不动的纱帘被人从里头揭开，探出一张俏美明丽的脸来。
　　少女梳着双环望仙髻，发间簪着精致的金玉嵌宝垂莲簪，灵猫似的大眼中装满了好奇，发钗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活泼地晃来晃去，看上去格外俏美。
　　裴玉也看到了穿着黄色宫裙的少女，不觉嘴角一挑。
　　果然是宣和公主在这里。
　　她在这里，倒是让裴玉有了主意。
　　三皇子中毒，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调查，但是从宣和公主口中旁敲侧击地打听些事情，却是轻而易举的。
　　很快，纱帘便被旁边的嬷嬷拉回，同时不忘提醒：“殿下，不可任性。”
　　屏风后的宣和公主娇声道：“嬷嬷，你瞧这人多有意思呀，他闻着香味便能猜出我和表姐的身份，长得还好看，比造香阁的师傅们还厉害呢。”
　　造香阁，是宫中制香的地方。
　　那老嬷嬷干咳一声，出来警告外头两人：“你们既已猜出殿下的身份，万不可说出去，否则，哼！”
　　花辞镜笑容不变地自报家门：“家父太医院医使花牧野，宫中规矩也曾教过在下，请嬷嬷放心。”
　　“你是花太医的儿子？”老嬷嬷怔楞之后，神色缓和了许多。
　　裴玉轻轻垂眸，从花辞镜手中接过茶杯放在桌面上，目光淡淡地掠过花辞镜的脸上。
　　“这是我们小姐素日里用的香料，先生请过目。”里头的丫鬟端着一小盏鎏金瓷盒出来，里头还放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银匙。
　　花辞镜一边闻了闻盒子里的香料，一边询问：“小姐对香料还有别的要求么？”
　　不等陈小姐回答，宣和公主便又好奇插嘴：“这香料除了香，还能有别的作用吗？”
　　这一回，裴玉清了清嗓子，主动回答道：“公主殿下您或许不知道，我家主人可以根据使用者的需求调制出不同功效的香料。曾经在沧州时，有一位知府家的小姐，因容貌不美且面有微瑕，被人退婚。后来请了我家主人前去为那位知府家的小姐调香，主人在香料中加配了药材，那位小姐日日以香料沐浴，半年之内便褪去黑斑，变得美丽不俗，很快便另结良缘。”
　　宣和公主久居深宫，显然对市井之间的奇闻轶事大感兴趣，她干脆让身边侍女撤了屏风，催促裴玉：“你再细细讲来。”
　　正在研究香料的花辞镜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面色复杂地回头看向裴玉。
　　他虽然的确为别人研制过美颜的香料，但是靠着香料让丑女蜕变成绝色佳人，再得一门好亲事……这件事怕是让月老来都难办。
　　裴玉随口编造的故事，把宣和公主哄得深信不疑。
　　小姑娘双手托腮，期待地看着裴玉。此刻，她竟觉得这长相平平无奇的年轻人也格外吸引人。
　　特别是对方那双眼睛，清亮幽深好似天边星子，教人不敢直视。
　　裴玉微微敛目，恭恭敬敬道：“那草民再给公主讲一个主人以香料替人解毒的事吧。”
　　“香料还能替人解毒？”宣和公主蓦然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花辞镜。
　　花辞镜在心里把裴玉骂了个痛快淋漓，面上笑容依旧温柔如春风：“回公主，许多香料本就是药材，可以入药，如香白芷、豆蔻、山.奈等，若调配得当，也有药效。”
　　宣和公主的眼睛亮了亮，如今她兄长中毒昏迷不醒，母妃日夜照料眼见憔悴，若是她能举荐花辞镜入宫为兄长看病，岂不是正好？
　　不过要邀花辞镜入宫，还得征询母后意见……
　　思量间，她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次，看得裴玉想笑。
　　陈贵妃有协理六宫之权，在后宫的地位极高，靠着灵武帝的宠爱甚至能与皇后分庭抗礼，如今养出来的公主却是个天真无知的傻白甜，把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挂在脸上。
　　裴玉慢条斯理地给两位小姑娘讲述他现编的故事，剧情一波三折，起伏不休，两个小姑娘更是听得聚精会神，如痴如醉，时不时还因为裴玉口中的惊险描述小声惊呼。
　　花辞镜默默地在旁边配香，只觉得应该给裴玉一个惊堂木请他去茶楼说书，放在锦衣卫实在是太浪费他编故事的天赋了。
　　时间就在裴玉编故事的空隙不经意溜走，等花辞镜根据陈小姐的需求调配好香料准备告辞离开时，两位小姑娘才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在下此次带来的香料有限，一部分香料还要回去才能配出。过两日等我配好了香料，再来府上叨扰。”花辞镜躬身行礼道。
　　为了配合裴玉套话的目的，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来拖延时间了。再拖下去，只怕旁边那几位宫里的嬷嬷就要拿大棒子撵人了。
　　“哎呀，这么快就要走啊。”宣和公主依依不舍地看着裴玉，她还没听够裴玉讲的故事呢。
　　那些智斗恶徒、劫富济贫和快意恩仇的故事，可比她随母妃听的戏曲有趣多了。
　　裴玉也跟着行礼：“若是公主喜欢，下次小人再到府上给公主讲吧。”
　　宣和公主认真地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裴玉看着花辞镜：“这得主人说了算。”
　　花辞镜被三双眼睛同时盯着，不免觉得压力有些大，他看着裴玉的眼神：“那就十……五……三天，三天之后。”
　　“说好了哦，三日之后。”宣和公主怕两人忘记，在他们离开时还不忘反复提醒。
　　待两人离开后，站在公主身边的老嬷嬷才给身边的侍女递了个眼神。
　　那侍女微微颔首，悄悄退出了房间。
　　“公主殿下，您今日的举动若是传回宫里，只怕娘娘会不高兴。”老嬷嬷轻声提醒道。
　　宣和公主双手捧腮，抬眸望着她：“嬷嬷，我想让哥哥早些醒来。”
　　老嬷嬷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声：“只怕娘娘未必会同意。”
　　让宫外的医士入宫诊病，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就算那人是花太医的儿子也一样。
　　宣和公主微微一笑：“我会想办法的。”


第9章 
　　初有眉目
　　裴玉跟着花辞镜回了趟教坊司，甩脱了跟在后面的尾巴后，这才除了脸上的面具，换下青衣布鞋，大摇大摆地从教坊司后门离开。
　　蹲在教坊司大门对面的探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奉命紧盯的人早就从暗巷走了。
　　眼下天色尚早，裴玉不紧不慢地穿过繁华的玄武大街，绕过街角的聚贤阁酒楼，进了一条极为幽深静谧的青瓦胡同，七拐八拐后，终于停下。
　　胡同最深处有一扇暗红色窄门，门环上铜绿点点，石阶上青苔遍布，那门檐上的瓦片还缺了几块，上头挂着被春雨扯碎的蜘蛛残网，看上去分外凄凉。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不过是一栋风雨飘摇的旧宅罢了。
　　裴玉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扣响了门上铜环。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个声音：“风传花信。”
　　裴玉懒洋洋对了句：“雨濯春尘。”
　　随着吱呀一声，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将裴玉迎入院内：“副指挥使大人，您请。”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锦衣卫仪鸾司在京城的总部。
　　从外头看去，这里破败不堪，但是跨过外头的窄门，才能看见里面别有洞天。
　　绕过雕花影壁，就能瞧见一条平整的青石阔路直通后面的大殿，左右两侧则用五层黄土夯实，地面打了不少木桩，安放了许多石盘，专为院子里的锦衣卫习武所用。
　　大殿之后，又是数栋守卫严密的阁楼，那里头，藏的便是锦衣卫掌握的朝廷重臣、皇室宗亲和巨贾富商的秘事详要。
　　只要是入了锦衣卫的眼的，就没有人能逃脱锦衣卫的掌控。
　　“指挥使大人在么？”裴玉经过华容堂时脚步一顿，询问道。
　　华荣堂是卢斌处理公务的书房，裴玉的书房和光堂在院子对面，面积比华荣堂小了一半。
　　跟在他身边的锦衣卫千户李行秋摇了摇头：“早上，陈总教头就派人请走了卢大人，还调走了卫所的两百人，给您留下了一百人。”
　　李行秋是陈玄德拨给他的副手，功夫不俗，人也聪明，颇得裴玉重用。
　　听了他的话，裴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西厂那头动静不小，锦衣卫这边也闹得轰轰烈烈，看来三皇子中毒一事，的确是刺激到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只是双方这样大张旗鼓的动作，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被拖下水去。
　　这两年，厂卫之间的关系势同水火。
　　西厂的督主是陈贵妃一手扶植上位，始终与内庭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前些年，西厂尚不敌锦衣卫盛势，时常被碾压摩擦，这两年随着陈贵妃在内庭得势，少不了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西厂便也越发得意。
　　说来道理也简单，西厂都是阉宦，就算再如何势大也要依附皇权而生，再加上司礼监是皇帝身边的人，无形中便比锦衣卫又亲近了些，皇帝用起他们来，也更加放心。
　　而锦衣卫却都是选用世家贵族的年轻子弟，其间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只怕是陈玄德也未必能理得清楚。
　　厂卫双方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皇帝想借西厂制衡锦衣卫的意图，也不言而喻。
　　三皇子中毒案，无形之中却给了他们在同一擂台角力的机会。
　　双方的阵势已摆好，随便的一颗火星，就能形成燎原之势。
　　他只希望，这把火不要烧得太过了才好。
　　“我要的东西，查出眉目了吗？”裴玉进了房间，示意李行秋关上房门。
　　查假铜钱案虽是掩人耳目，却也不能当真不管不顾。故而裴玉也安排了人手，追查此案进度。
　　李行秋关上门后，才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递给他。
　　裴玉抖开密信看，李行秋则在旁边低声解释：“我们已经暗中调查过，忠王府长史林仕平的孙子林奕风的确是被人推入井中淹死的，那井口还有抓痕，我们的人也在他的指甲中找到了井口的淤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奇怪的是，林家人却并未报案，倒是有人证明，说林奕风是在花楼吃酒醉了，误落井中淹死的。可林奕风身边该有小厮陪着，怎么醉酒后却独自回家，还在半途中坠井而亡。他淹死的那口井可不在他回家途中。”
　　裴玉若有所思地阖上密信，信中内容与李行秋的话大抵相似。
　　“那林仕平便也认了？”他追问。
　　林仕平是王府长史，高低也是亲王门下五品官，自家孙儿被人推落井中害死，他不该这般毫无动静才是。
　　李行秋微微颔首，眉头紧皱：“这也是属下不解的地方，为何他们不愿让仵作验尸，反而自家领了林奕风的尸体，回去做了场法事就要把人下葬。”
　　裴玉轻笑一声：“倒也不难理解，他乃王府之人，能将他压得不敢动弹的人，你猜会是谁？”
　　李行秋闻言，表情略显震惊，偷偷地伸出五根指头对着裴玉比划了一下。
　　裴玉缓缓点头。
　　忠亲王爷乃是当今灵武帝的同母兄弟，在圣祖皇帝的皇子中行五。
　　当初先帝去世，灵武帝继位，他这个与灵武帝一母同胞的王爷也得以更进一步，成为天圣朝唯一一位亲王。
　　这位忠王爷平素喜好华服美食娇妾，用度奢靡，食邑千户，更是跑马圈地，坐拥的财富几可抵得上几个江南巨贾。
　　只因他曾经冒死为自家兄长挡过刀，反让自己跛了一足，当今圣上便格外顾惜与忠亲王的手足情谊，虽知这位忠亲王平素荒唐，却也不肯多加责备。
　　“此事若是与这位五爷沾上干系，恐怕后面查案的压力不小。”李行秋苦笑。
　　裴玉暗色的黑瞳掠过一丝暗光。
　　西厂的人既然能查到林奕风的死与假铜钱案有关，未必不能查出背后的线索。按照他们平素的行事风格，只怕早就冲在前头去查案了。
　　可见他们必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或者是这桩案子后头牵扯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复杂到西厂的人都没勇气继续追查，这才装模作样地将线索汇报给皇帝，请求皇帝圣裁。
　　而皇帝考虑之后将这件事交给裴玉处理，未必没有西厂的人在背后偷偷挖坑的功劳。
　　“司礼监的人日夜陪在陛下身边伺候着，他们想动点儿手脚太简单了。”裴玉轻轻摇了摇头，这也是锦衣卫与西厂的人相比最大的劣势。
　　虽然锦衣卫号称天子亲卫，御前近臣，但是再近，还能近得过时刻陪侍在皇帝身边的太监么？
　　“杀林奕风的凶手是谁？”裴玉将手中密信放下。
　　李行秋道：“查出来了，是白虎堂的两个泼皮王虎和陈华做的。我们已经派人盯着了，一有风吹草动，便能将他们缉拿归案。”
　　裴玉挑眉：“白虎堂？有点儿意思。”
　　白虎堂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帮派，麾下有不少赚钱的生意。最要紧的是，白虎堂后头，可是有大皇子云承睿撑腰。
　　“先不要打草惊蛇，静观其变。”裴玉想了想，回头询问李行秋，“平日与林奕风交好的人有哪些？”
　　李行秋回答得较为含蓄：“他平时跟在小王爷身边听差，也与其他几位皇亲国戚的公子少爷交好。”
　　裴玉扯扯嘴角。
　　以林奕风的地位怎配与那群天潢贵胄交好？怕是那群人中地位最低的，帮着跑腿的小角色罢了。
　　大皇子、白虎堂、忠王府……
　　裴玉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写下案情可能涉及的几方势力。
　　大皇子云承睿的亲生母亲是娴妃，只是娴妃早薨，后来他便养在了皇后膝下。
　　虽说大皇子非嫡居长，但是他由皇后亲自养大，与嫡子也不差什么了。
　　皇后父亲乃内阁三阁老之一的周延光，虽然周阁老已经乞骸骨返乡，但他的门生遍布朝野，故而朝中支持立大皇子为太子的呼声一直不弱。
　　云承睿也不是个没有野心的，这些年他明里暗里都在拉拢扶植属于自己的势力，灵武帝应该是知道的，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他心中大抵也是属意大皇子这个继承人。
　　白虎堂便是大皇子扶植起来的帮派势力，他们虽不能在朝廷上对云承睿有何助力，却是帮着云承睿大肆敛财的得力助手。
　　就在裴玉沉思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李行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告诉裴玉：“是指挥使大人带人回来了。”
　　裴玉知道，卢斌是奉命去查探三皇子中毒案的，但是他们的出动却不单单是为了查案。
　　“带回来的人是谁？”裴玉慢吞吞起身，将桌面上的宣纸扔进旁边的铜炉点燃。
　　李行秋笑了笑，压低声音：“好消息，他们带回来的人是您最不喜的那位，神机营的萧千户。”
　　“谁？”裴玉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
　　李行秋顿了顿，有些拿捏不准上司的心情，犹豫着告诉他：“是萧玄策。”
　　裴玉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裴玉闭了闭眼，示意李行秋开门，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袖，紧绷着脸从房间里走出去。
　　卢斌正经过门口，见到裴玉从房间里头走出来，不觉微微一笑：“小裴大人近日繁忙啊，瞧着脸色怎么不好？”
　　裴玉的目光往卢斌身后逡巡一圈后，淡淡地对着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卢大人看上去倒是比我更忙，怎么抓人抓到神机营去了？”
　　裴玉的品级虽不比卢斌，但是这一年来，他升官的速度却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快，可见他简在帝心。
　　即使卢斌名义上是裴玉的上司，但是在面对生性骄纵的裴玉时，他心中不甘也只能笑脸相迎。
　　萧玄策站在卢斌身后，身上没有戴铁链枷锁，看上去倒是怡然自得，丝毫没有任何不适。
　　卢斌回头看了萧玄策一眼，见这位大人在面对裴玉时满脸寒霜，不觉一笑：“小裴大人误会了，我只是请萧千户来配合调查的，并非拿人。”
　　裴玉啧了一声，慵懒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看来今天本官是帮不上忙了，日后若需要审问拷打萧大人，卢大人千万别与我客气。”
　　萧玄策冷笑：“呵。”
　　卢斌两人一同目送着裴玉缓步离开。
　　“小裴大人向来如此，萧千户可别往心里去。”卢斌爽朗一笑，拍了拍萧玄策的肩膀，“他到底年少不经事，又是颍川裴家出身，性子骄纵了些也属寻常。”
　　萧玄策斜睨了卢斌一眼，这厮这时候还不忘给自己上眼药。
　　他淡漠地点点头：“我知道。”
　　毕竟，小祖宗这骄纵脾气是他自己惯出来的。


第10章 
　　殿下在此
　　卯时，夜色初散。
　　裴玉抱着怀中的绣春刀，领着一队人马，在宫廷内苑巡守。
　　皇帝已经罢朝两日，他不必随同上朝，但是锦衣卫该履的职责却不能不做。
　　裴玉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角，挤出几滴泪水来。
　　“裴大人，咱们已经巡过御花园了，不如现在回侍卫处吧。”跟在裴玉身后的锦衣卫刘舍见他实在困倦，便上前提议，“反正现在离午时尚早，回侍卫处歇一歇再巡不迟。”
　　裴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舍谄媚一笑：“我已提前让人备好早膳，您也可以先用膳再休息。”
　　裴玉揉了揉太阳穴提神，声音清冷慵懒：“这几日不可懈怠，你们都给我把尾巴夹紧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爷可保不了你们。”
　　其余人齐声应是。
　　刘舍脸上的笑意凝固。
　　裴玉看都没看他，将绣春刀立在掌心，见刀柄往右边倾倒，便握着刀往右边一指：“再去御花园看看。”
　　刘舍低下头，归队后盯着脚下的石子路不语。
　　裴玉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不，应该不会。
　　他暗自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跟上队伍继续巡逻。
　　御湖的水清冷幽深，在晨光中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裴玉瞟了一眼暗沉的湖水。
　　这湖里头也不知道装了多少冤魂枯骨，但至少表面看上去，湖面在微风中泛起细碎波澜，平静得岁月静好。
　　真想把刘舍也扔进去啊，可惜眼下人多眼杂。
　　裴玉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才刚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一个幽咽的哭声便从前头传来。
　　裴玉的脸色不好看，他不想惹麻烦。
　　他才转头要原路返回，刘舍适时出声呵斥：“谁人在此？”
　　裴玉停下脚步，清冷如雪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刘舍的脸，在他的心脏和脖颈要害处停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刘舍浑身的汗水都冒出来了。
　　裴玉这个眼神，绝对是知道了什么。
　　他会死的，刚才裴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他真的会被裴玉玩死的。
　　脑海里想起那些开罪了裴玉后下场凄惨的人，刘舍心里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为了卢斌画的大饼去得罪裴玉这个小变态？
　　眼下看来，只怕副指挥使的位置他还没有坐上，就会先被裴玉塞进诏狱去教做人了。
　　“是……是我。”大树后头，钻出来一个脸上还沾着泪痕的少年。
　　裴玉看见对方身上磨破了多处的杏黄色三爪龙纹袍，不觉一阵头疼，在心底叹了口气。
　　刚刚应该走西边才对。
　　“微臣见过二殿下。”裴玉对着少年俯身行礼。
　　少年身形过于清瘦，眼眶泛红，一看就知道这日子必然过得不舒心。
　　灵武帝膝下有三位皇子，大皇子云承睿虽非皇后亲生，但自幼养在皇后身边，与皇后还算亲厚。
　　三皇子云承懿是陈贵妃所出，生来便是众星拱月的那一个，他天资聪慧，备受皇帝宠爱。
　　独二皇子云承昭时运不济，偏托生在一名宫女的肚子里。而那宫女虽因为生下二皇子有功，但是她的模样却不算出挑，最后仓促封了个静嫔以示安抚。
　　静嫔无家世背景，亦无美貌才华。后宫妃嫔在这内廷中，无宠即有罪。
　　在这个踩底拜高的宫中，年仅二十五的静嫔被磋磨得形销骨立。皇后贤良，瞧她着实可怜，便指她去了奉国寺为国祈福，好歹算是保着她一条性命。
　　静嫔自身难保，更无法护佑自己的孩子。她也曾希望皇后将云承昭一同接去坤宁宫照看，只是皇后已经养了一个大皇子，无意再养一个皇子来破坏她与大皇子的母子情分，便没有同意。
　　故而，二皇子云承昭五岁之后便由宫中的嬷嬷和宫女照看。虽然看上去与大皇子和三皇子是同等的对待，但是没有一个地位稳固的母亲撑着，宫里人又怎会真的将他当做正经主子来侍奉？
　　这些皇家秘事裴玉不想多管，只想着敷衍行礼之后赶紧跑路。
　　谁知那云承昭瞧见裴玉，揉了揉眼睛后有些惊讶：“你就是在平洲猎苑救了父皇的裴玉挥使吧？”
　　裴玉略显诧异：“殿下认得微臣？”
　　他可不记得自己与这位二皇子殿下见过面。
　　云承昭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小声解释道：“我没有去，只是听宫人说，去年秋，父皇带人去平洲猎苑行猎时，遇上头闯进猎苑的猛虎，好些侍卫都丧生虎口。独有一位裴小将以手中长弓射出一弦三箭，同时射中猛虎的双眼和巨口，杀死猛虎救下父皇。后来父皇论功行赏，将他从三等锦衣卫提拔为仪鸾司副指挥使，还亲赐了飞鱼服。”
　　裴玉仍不信这位二皇子的话：“锦衣卫中得赐飞鱼服的人不少，殿下何以确认微臣身份？”
　　云承昭顿了顿，声音又降低了不少：“传言还说，这位裴指挥使长相俊美，风华无双。纵使未曾见过指挥使大人，却也不会认错。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裴玉：“……咳咳，我等不知殿下在此，叨扰殿下清净了，还望殿下恕罪，微臣这就告退。”
　　“诶，你等等。”云承昭听了裴玉的话，蓦然瞪大了眼睛，有些紧张地叫住了他。
　　裴玉配合地抬头：“请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云承昭也看出来了，裴玉是不打算沾染他这个大麻烦的，于是便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没事了。”
　　裴玉点点头，行了个礼就带着人离开了。
　　才走几步，身后少年的腹中传来了咕咕的叫声，在这清冷的早晨听得格外清晰。
　　裴玉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像是没有察觉那位少年难以开口的难堪。
　　云承昭满脸通红地往旁边的大树后躲去。
　　想来，谁也不会相信天圣朝一位金尊玉贵的皇子殿下，竟然会一日三餐都吃不饱饭吧。
　　他蹲在树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仔细算起来，他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一顿饭了，如今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或许，就算他真的饿死在宫中，也不会有人在意。
　　云承昭想着，忽然听到御湖里有水声。
　　他忽然眼前一亮，这御湖中可是养着不少红鲤的，平日里让宫人喂得肥壮，现在或许他可以偷捞一尾鱼来充饥。
　　确认了附近无人之后，云承昭这才溜到御湖岸边，蹲在假山角落，双眼不停地搜索着湖中的鱼群动静。
　　湖中鱼群不少，然而没有鱼食吸引，自然不会有鱼往岸边靠。
　　云承昭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湖中欢快活泼的鱼群，垂头丧气地捂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皇宫之中跌跌撞撞地摸索长大，别说捉鱼，他连怎么做鱼都不知道，总不能抱着鱼生啃吧？
　　想着因为陈贵妃的态度而对他越发苛刻的宫人，想着宫外杳无音信的母亲，再想想已经两日不曾见过面的父皇，云承昭的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又唰地涌出来了。
　　“啧！”一个不耐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云承昭慌忙抹了两把眼泪，抬头看去，就看到金质玉相的青年漫不经心地坐在旁边的太湖石上，手中的绣春刀懒洋洋地扛在肩头。
　　他愣了一下，才困惑地开口：“你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裴玉盯着他，不答反问：“哭什么？”
　　云承昭抿了抿嘴角：“饿。”
　　裴玉又问：“饿多久了”
　　云承昭拿不准裴玉到底是什么意思，犹豫了片刻才如实告诉他：“两天。”
　　“膳房没有给你送饭？”裴玉斜睨着他。
　　云承昭吸了吸鼻子：“三皇弟这两日昏迷不醒，父皇和贵妃娘娘食欲不振，御膳房那头一直忙着伺候他们，再加上……”
　　他小心翼翼地瞅了裴玉一眼，那神情活像是无辜挨了一脚踹的小狗，想要亲近人类又害怕受伤，便在原地踟蹰着：“贵妃娘娘怨那杯毒茶只有三皇弟喝下，也疑心我和大皇兄，所以……”
　　云承昭没有继续说下去，裴玉却也清楚他的未尽之言。
　　贵妃正当盛宠，就连皇后也不得不暂避锋芒，又有谁敢冒着开罪贵妃的风险关照这位不受宠的二皇子？
　　见裴玉沉默不语，云承昭小声追问：“裴副指挥使，你身上带着吃的吗？”
　　他现在饿得头昏脑涨，就连呼吸都费力。
　　裴玉顿了顿，从假山上跳下来，落在云承昭面前，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他还矮了些的清俊少年：“我问你，当初那奉茶的宫女端来茶水时，可有何异样？”
　　见裴玉没有给他食物，云承昭失望地舔了舔嘴角，心不在焉地看向湖中的锦鲤：“她端来了三杯茶，一模一样的杯子，里头也都是新贡的明前龙井。只是我不大爱喝绿茶，而大哥当时正在回答父皇抽问的问题，所以只有三皇弟喝了那杯茶。”
　　裴玉微微眯上眼。
　　偏偏却只有三皇子喝的那杯茶有毒，这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
　　“后来呢？”裴玉又问。
　　云承昭不知道裴玉为什么对这件事格外关心，但是面对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后来三皇弟饮下茶水，没过几息就毒性发作，昏倒在地。父皇震怒，吩咐将那宫女杖毙庭前。”云承昭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裴玉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三皇子才喝下茶水就毒性发作了？”
　　云承昭茫然点头。
　　裴玉握紧了掌中绣春刀，如果事实如云承昭所言，那么……让云承懿中毒的，就不该是那杯下了毒的茶水才是。
　　乌头的毒性发作不快，通常都在两刻钟之后，即使是最快的也要一盏茶的功夫，断然不会才饮下就毒发的道理。
　　“裴大人，你问这些问题，是怀疑我下毒么？”云承昭弱弱地开口询问，少年的眼底装满了紧张。
　　裴玉瞧着他这样可怜的样子，摆了摆手，转而问了他另外一个问题：“二殿下这么配合微臣，微臣自然不会让你白费这么些功夫。我问你，你想不想餐餐吃饱？”
　　云承昭沉默片刻：“这……可以餐餐吃饱自然最好。”
　　裴玉缓缓勾起嘴角：“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演技了，殿下。微臣给您指一条路，再过半柱香的时间，陛下就会从御花园那头过来，去钟粹宫探望三皇子殿下。”
　　云承昭还是不解：“我知道，我们宫里的人都叫我离那边远些，不要惊扰了父皇，免得教他更不喜。”
　　裴玉默默地捏了捏鼻梁，这个二皇子殿下是个什么品种的傻白甜，怎么跟他的大哥和三弟完全不同？
　　难怪就连皇帝都不待见他，这孩子实在是太死心眼了。
　　他突然抬手，点在了云承昭的玉枕穴上，对面的少年毫无防备，就这样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裴玉把人扔在了皇帝去钟粹宫的必经之路上，拍拍手优雅地转身离开了。
　　等他慢悠悠地回到侍卫处，新鲜出炉的消息已经传遍整座皇宫。
　　二皇子饿得昏倒在御花园内，正好被灵武帝撞见。
　　皇帝震怒，不仅将他宫中奴婢侍卫严惩一番，就连陈贵妃也因此事遭到训斥，差点儿失了协理六宫之权。
　　裴玉坐在侍卫处的大堂里悠闲喝茶吃点心，只等午时一到，就可以交差出宫了。


第11章 
　　登门拜访
　　寒食日，各处皆熄绝烟火，就连宫中也不例外。
　　裴玉交了班，换下飞鱼服后，便独自一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天色阴沉，街上行人也少。
　　不少路人都在衣带上佩着嫩绿柳枝，胳膊间挎着篮筐，里头装的是从城郊外采回来的野菜，拾掇拾掇，也是桌上一道美味。
　　寒食这日，大多数人都是要扫墓祭祖的，只是裴家先祖都在颍川，裴玉倒是想去祭拜，隔着千里之远，也只能以杯酒遥祭了。
　　他将双手揣入袖笼，在走到卖点心的五芳斋时停下来，往柜台后瞧了两眼。
　　五芳斋的点心是京中老字号，点心师傅的手艺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而且用料也讲究扎实，虽然价格贵些，却很受上流社会的追捧。
　　“这位客人要点什么？咱家的各色点心您瞧瞧？”门内的掌柜殷勤招呼。
　　裴玉一眼扫过去：“都是昨天做的吧？”
　　掌柜的一笑：“今日禁开火呢，所以今儿卖的都是昨天提前备下的。客人若是想吃现出笼的，得等明天了。”
　　裴玉倒不在意，他取出一两银子丢在柜上：“拣些精致的点心包起来，包好看些，不要太多。”
　　掌柜的立刻点头，挑了些意头好且味道也不差的如意糕、合欢饼一类的点心装好，又用牛皮纸细细地包裹上，还在上头贴了红纸：“客人这是要送礼的吧？这样可还合您心意？”
　　裴玉看了看，见包装大致不出差错，便点点头，拎着三包点心继续往前走，又买了坛好酒，这才往陈府走去。
　　陈府在玄武街上，二品大员的府邸格外气派，高墙大门外头，站着几人。
　　一名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随从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那两名人高马大的随从合力抬着一口大箱子，虽看不见箱子里头装的是何物，但是却不难看出里头的东西沉甸甸的格外有分量。
　　“我是沧州来的粮商陶浩元，也是陈夫人的娘家远亲，今日特来拜访陈大人，这是我的名帖。”中年男人对着门房讨好地笑着，递上名帖的同时，还不忘塞几张宝钞给对方。
　　门房傲慢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并没有接过宝钞和名帖：“陈大人今日不见客。”
　　像这样打着远房亲戚登门求见的人他见得多了，送进来的名帖少说也有几箱子，但陈大人却从未接见过这些人，也从未收受过任何人的贿赂。
　　虽说锦衣卫的名声在外头不好听，但提到陈玄德，无论是内阁重臣还是朝廷清流，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是一个不贪不腐的直臣。
　　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臭名昭著的锦衣卫阵营，可谓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裴玉慢慢地走过去。
　　还不等他开口，门房早已换下了那张傲慢的表情，笑得格外谄媚：“裴大人您来了？怎么没有坐轿辇来呢？主人已经等您多时了，快请进吧。”
　　裴玉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带来的点心和酒水交给门房：“这点心是带给夫人的一点儿心意，这酒是给总教头的。”
　　门房毕恭毕敬地接过礼物，将裴玉引入宅邸。
　　“那人是谁？”陶浩元微微眯了眯眼，回头询问门口的其他人。
　　有人叹道：“那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知道去年在平洲猎苑杀虎救驾的人么？就是他，裴玉裴大人。如今他深得陛下赏识，身份地位格外尊贵。如今年纪轻轻便是从三品的大员，只怕日后是要入阁拜相的。”
　　陶浩元低头不语。
　　裴玉不是第一次进陈府大门，不过陈府里头的陈设倒是与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相差无几。
　　前院的墙角附近挖开了几垄园地，整整齐齐地种着油绿的菜苗，旁边靠墙扎了几处木架，积年的瓜藤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木架上，枯黑的藤蔓间也抽出点点绿芽。
　　右边的围墙下扎了一圈竹篱，里头散养着几只鸡，靠墙搭建了个简单的鸡窝，裴玉甚至还能看见鸡窝里卧着两颗粉皮的鸡蛋。
　　这院子里天天有人清扫，倒是没什么异味。
　　“夫人还是那样好兴致。”裴玉收回视线。
　　陈玄德的夫人是他少年时在江南老家娶的，据说他们两家当初也是邻居，陈玄德和夫人颇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
　　两人成亲之后，感情甚笃，陈玄德在京中站稳脚跟后，立刻将他夫人接来京中，而且对他妻子更是倍加宠爱，陈夫人要在家中养鸡种菜都随她心意，几乎是把他夫人宠上天了。
　　引路的仆妇闻言，也跟着笑了：“夫人如今又在后园另辟了两块地，种上了许多蔬果，还在后园的池子里养了鲫鱼和鲤鱼，今日宴席用的，便都是夫人养的鸡、鱼和菜蔬呢。”
　　两人才拐过墙角，就看到中庭的花厅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卢斌也在，还有镇抚司一正一副两名指挥使云川溪和韩守忠。
　　裴玉轻轻挑了挑眉，走过去，先对着陈玄德略行一礼，随后又对着陈夫人笑了笑：“夫人园中的菜蔬养得真好。”
　　陈夫人年逾四旬，容貌也属平平，眼角更是长了不少细密的皱纹。但是她的眉眼舒展，皮肤也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亮的形状，即使如今四十来岁，眼神却依旧温和纯净，蕴着不谙世事的平和。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裴玉的错觉，他总觉得陈夫人今天瞧他的眼神……好像格外的亲切？
　　“裴大人谬赞了。”陈夫人微微笑着，视线不经意瞟过后头的菱花窗，“先坐吧，待会儿尝尝我女儿的手艺，这些菜蔬都是我和绫丫头种的，今日的宴席也是她昨天提前备下的。”
　　陈玄德和夫人育有一女陈绫，小丫头今年十五岁，却不像别家的闺秀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闺阁绣花描红，反倒是随着她爹自幼学习功夫，一手炉火纯青的鞭法叫许多男子都甘拜下风。
　　陈夫人担心自家女儿凶名在外，坚持要培养她的烹饪手艺，磨炼她毛躁的性子。两年下来，陈绫倒也能像模像样地做出一席家常菜了。
　　待众人入席后，陈玄德才招呼众人吃菜。
　　虽然桌上都是冷菜，到底他们也不是真的为了吃饭，席间更多的还是社交。
　　陈玄德邀请的这些人，基本上就是锦衣卫地位最高的几个人了。
　　看着仆人往自己面前的瓷杯中斟酒，裴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的酒量不大好，而席间的人，恐怕陈夫人的酒量都要比他大些。
　　因着是在陈家，纵是平日裴玉和卢斌关系不睦，眼下两人也都露出了和煦的笑容相互敬酒。
　　卢斌看着对面的裴玉，脸上挤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小裴大人好事将近，我要提前恭喜了。”
　　裴玉看着他，笑着反问：“好事将近？我怎么不知道？”
　　卢斌见陈玄德夫妇都在与云川溪说话，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小裴大人当真不知道么？总教头家的千金十五岁，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岁……”
　　“咳咳，”裴玉咳嗽一声打断了卢斌的话，正色道，“卢大人慎言。”
　　卢斌嗤笑一声，抬手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真当他看不出来么？
　　总教头这一年来处处关照裴玉，除了裴玉有着救驾的功劳外，还不是因为他身后有颍川裴家撑腰，更难得的是这厮还长了一张能哄女人开心的小白脸。
　　陈绫那丫头几回扮成男装偷溜去锦衣卫总部，不就是为了去看裴玉这小白脸的么？
　　陈玄德是个宠女的父亲，自然是女儿想要什么，便想方设法地去满足。
　　如今他女儿喜欢裴玉，陈玄德自然也就尽心尽力地照顾裴玉，甚至还让他委婉提点裴玉。
　　恐怕，日后他就连自己的总教头之位也想交给裴玉呢。
　　卢斌有些酸溜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暗恨他没有裴玉那样一张讨女人喜欢的容貌。
　　可惜他当初去就是为了攀附陈贵妃，便娶了陈家族女。
　　陈家发家之前就是平头百姓，那陈氏女姿色平庸，虽在他的仕途上添了些助力，到底有限。
　　如今他更是被捆在陈贵妃的大船上，摆脱无望了。
　　裴玉也不在乎卢斌的心中是如何酸涩妒忌，只是低头轻轻拨弄着面前的酒杯。
　　陈绫那丫头他见过，十五岁的毛丫头，前头后头一边儿平整，长得倒是清雅，可惜性子却与她的长相截然相反，那是能挥着鞭子追着一群男人狂揍的巾帼。
　　那样一个小丫头，他可不敢沾手。
　　故而无论卢斌几次试探，裴玉都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他的话茬。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众人才醉醺醺地散了。
　　陈夫人的两颊微红，但是看上去却十分高兴的样子。
　　她见裴玉和其他人一同起身告辞，还想开口将他留下，却被自己的丈夫一把扯住衣袖。
　　陈夫人不解地看着陈玄德，后者却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还吩咐府上的马车务必要把裴玉安全送回裴府。
　　花厅中客人都散尽了，陈夫人这才对着菱花窗的方向喊了一句：“人都走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名穿着水红色长裙的少女便小跑着冲进花厅里。
　　少女梳着俏丽的惊鹄髻，绯红的发带在发髻间飘摇不定，若只看她这身打扮，便是一位柔美的大家闺秀。
　　“母亲，他……他怎么说？”陈绫追问，在提及自己的婚嫁大事时她却丝毫不害羞。
　　“现在还不是时候，过些日子为父再问问他的意思。”陈玄德拍拍女儿的肩道。
　　“哦。”陈绫低头，眼底难掩失望。
　　陈夫人看着她怀里抱着的牛皮纸包问：“你怀里抱的什么？”
　　陈绫抿唇：“裴玉送来的点心，你们也不爱吃，我带回去慢慢吃。”
　　陈夫人忍不住摇摇头：“那裴玉就这样好？你就这样喜欢他？”
　　陈绫十分肯定地告诉他：“他的功夫俊，长相也好，旁人都比不上他。”
　　陈玄德看了眼自家闺女，没有说话。
　　他已经让卢斌隐晦地跟裴玉提了一嘴，裴玉却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这桩亲事怕是希望不大。


第12章 
　　师弟醉酒
　　裴玉回到裴府时，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他推开了想要上来搀扶的春澜和夏锦两人，踉跄地回到房间。
　　秦嬷嬷吩咐两名丫头去煮醒酒汤来，自己则担心地站在房间门外拍了拍房门：“玉哥儿，你吃醉了酒，让嬷嬷进来照顾你吧。”
　　裴玉头晕目眩地扶着门，声音却十分冷静：“我无妨，嬷嬷你下去休息吧。我要歇息一会儿，不要让人来打扰了。”
　　秦嬷嬷闻言，犹豫着转身离开了。她家小主人主意正得很，说出的话便不会再改口。
　　看来她今天带着小丫头们准备的青团、艾饺和清明果都只能自己吃了。
　　秦嬷嬷回到厨房，吩咐两个丫头把备好的青团等寒食取出来。
　　“诶？”夏锦抱着蒸笼里的艾饺和清明果楞住了。
　　“怎么了？”秦嬷嬷问。
　　夏锦困惑地挠了挠后脑：“我记得昨天我们分明蒸了两屉艾饺，怎么眼下却少了些？”
　　秦嬷嬷打眼一看，也觉得好像是少了。
　　只是她们家中人多，这艾饺青团又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便算着分量给每个人都预备下了，如今虽少了，却也不打紧。
　　“许是哪个人饿了，拿了几个去吃吧？”秦嬷嬷也不想追究这些细节。
　　夏锦却还是有些不大高兴：“小爷还没吃呢，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春澜上前，陪她一同将面点装盘，招呼院子里的杂役过来吃。
　　裴玉进了房间，便将肩头的披风扔在地上，又解下腰间腰封，脱下月白色外袍，一路走一路脱。
　　等他扶着床栏坐在床边时，身上便只剩下了白色的中衣中裤了。
　　他抬手解开头上青玉小冠，随手扔在枕边。一头鸦色长发瞬间披泄而下，散乱在白色的衣襟前，越发衬得他肤白胜雪。
　　“咳咳咳！”一阵猝不及防的呛咳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下一秒，裴玉手边的玉簪便嗖的一声疾射过去，一声闷响后钉入屋顶横梁，入木三分。
　　萧玄策避开了玉簪，见裴玉迷糊中探手去取挂在旁边墙上的绣春刀，立刻丢开手中还没吃完的青团，扑上去抓住小祖宗的手：“师弟，是我呢。”
　　“是你？”裴玉摇摇晃晃地眯着眼睛，抬头打量着面前比他还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
　　看了半天，眼睛还是未能聚焦。
　　萧玄策闻到了一股冲天的酒味，不觉皱起眉头：“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进屋时连房顶藏了个人都不知道。”
　　裴玉眨眨眼，因为喝酒的缘故，他白皙如玉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倒比妙龄女子们抹在脸颊上的胭脂更好看。
　　萧玄策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紧。
　　裴玉没有回答萧玄策的问题，只是一手抓紧了萧玄策的衣襟：“你是谁？长得……嗝……长得还挺像我师兄。”
　　萧玄策黑了脸。
　　他扶着裴玉在床边坐下，自己则蹲下身给师弟脱靴。
　　今天他不当值，在京中混了一圈后，两脚就像是自己有意识一样，不由自主地就奔来小师弟家来了。
　　只是裴玉不在家，他又没吃饭，便厚着脸皮去厨房摸了几个艾饺青团，还没吃完呢，醉醺醺的裴玉就自己摸回家了。
　　裴玉酒量不好，喝酒多了就爱任性胡闹，故而以前在山上，萧玄策从不让他沾酒。
　　可惜他根本管不住这位小祖宗，毕竟裴玉想要喝酒，总能找到自己的路子搞到酒。
　　后来他们师兄弟二人先后下山，裴玉倒是自己主动不沾酒水了。
　　只是他今天却喝醉了，官场之上，无论是谁都身不由己。
　　萧玄策刚把师弟脚上的罗袜脱下，还迷糊着的裴玉便一脚踢在他肩头。
　　若不是他的下盘功夫扎实，这一脚保准能给他踢飞出去。
　　好在裴玉喝了酒，力道不足，萧玄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后，一把握住裴玉细白的脚踝。
　　谁知他粗糙的大手刚一握上去，裴玉就慌了。
　　他一把抓住手边的枕头，狠狠地朝着萧玄策的脑门砸下来，一边挣扎还一边委屈地喊：“你是谁？你放开我！师兄，师兄你在哪里？师兄快来救命！”
　　萧玄策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大手接住软枕，抬手捂住了裴玉的嘴：“别闹，我就是你师兄。”
　　裴玉看着忽然凑近的俊脸，眨巴眨巴漂亮得过分的大眼，含混地问：“泥斯沃师兄？”
　　萧玄策点点头，注视着面前这张美得比女人还妖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移开了视线，转身开始捡起裴玉扔了一地的衣袍腰带，像个老妈子一样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在旁边的软榻上。
　　裴玉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双手托腮，看着萧玄策给自己收拾衣服，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只觉得大脑中的浆糊好像越来越多，塞得他根本无法思考了。
　　他索性往后躺去，两眼一闭准备休息。
　　只是下一秒，砰的一声惊得萧玄策愣了片刻，随后飞快地往床边走过去。
　　就见裴玉双手捂着后脑勺倒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暗青色纱帐。
　　萧玄策心中一紧，把师弟拉过来，挪开他的手就要看后脑勺，语气更是焦灼：“师弟，脑袋磕哪儿了？给师兄看看？”
　　这时，裴玉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疼痛。
　　他也不说话，只是委屈地瘪着嘴，用眼圈泛红的眼睛控诉地看着萧玄策。
　　萧玄策：“？”
　　“师兄，你为什么打我？”裴玉颤抖着嘴唇问。
　　萧玄策百口莫辩：“我没有！”
　　“你是不是还记恨我把摔坏师父九玉环的事推到你头上，所以要打我？”裴玉眼泪汪汪地质问。
　　萧玄策微微眯上眼睛：“师父的九玉环是你摔碎的？”
　　裴玉又问：“你是不是记恨我下山到处跟别人说你有婚约，所以要打我？”
　　萧玄策挑眉：“这也是你做的？”
　　裴玉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记恨我把你养的野貂烤来吃了，所以要打我？”
　　萧玄策微笑：“我现在的确想打死你。”
　　裴玉立刻瞪大了眼，用‘你看吧我就知道’的眼神盯着萧玄策：“你果然想打我。”
　　萧玄策用大手握住青年纤细的后脖颈，带着薄茧的大拇指不经意掠过青年的玉枕穴。
　　他在考虑现在把这头醉猫点晕过去是不是会好一点？
　　“师兄。”裴玉的声音变低了不少。
　　“嗯？”萧玄策收回手，拨开青年的长发看了看他的后脑勺。
　　啧啧，磕出一个包来，难怪这小祖宗疼得哭了。
　　他把青年的脑袋压在自己肩头，用另一只手轻轻地为裴玉脑袋上的包按压消肿。
　　裴玉疼得倒吸了口气，但是他已经没什么精神了，便只低声咕哝道：“你要对我再好些。”
　　萧玄策要被裴玉气笑了，他对这小祖宗还不够好么？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他摇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几分。
　　裴玉惬意地享受着自家师兄的贴心服务，继续嘀咕：“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不要你，跟别人去了。今天总教头邀请我去他家吃饭的时候，还想把他家闺女说给我呢。”
　　他话音刚落，萧玄策的大手一抖，压得他脑袋上的包又疼了起来。
　　裴玉立刻像是挨了火烫的猫仔一样轻轻叫了一声。
　　萧玄策连忙收回手，又看着半睡半醒的师弟，追问：“你刚才说什么？陈玄德要把他的闺女嫁给你？”
　　然而裴玉已经睡过去了，根本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萧玄策的心底像是有猫在抓挠，他很想把青年喊醒，把事情彻底地问个清楚。
　　但是看着青年闭上眼睛后，那两道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就像蝴蝶的羽翼，在他的脸上投下两道长长的阴影，他又不忍心了。
　　待裴玉后脑的淤包散了，萧玄策才将人侧放在床上。
　　他刚准备起身离开，就发现自己的腰带被拽住。
　　低头一看，裴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紧了他的腰带，而且握得很紧，萧玄策几乎不可能将他的手掰开。
　　他不免想起以前还在山上时，师父规定，裴玉没满七岁不许下山。但是萧玄策却因为要采购师徒三人的口粮布匹，经常要下山去。
　　小时候的裴玉就像个冰雕玉琢的雪娃娃，漂亮极了，又爱缠着萧玄策这个师兄。当他用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时，萧玄策恨不得把天下都捧来送给他。
　　裴玉黏师兄得紧，每天夜里睡觉时，都要用腰带把两人捆在一起，生怕师兄不告诉他就偷偷下山了。
　　尽管如此，有的时候裴玉一觉醒来，看见的也只有自己和自己腰上的腰带。
　　为了应付他这个毛病，少年的萧玄策随时备着十来根腰带。
　　只可惜在十三岁之后，小师弟的性子便越发清冷起来，也不再向小时候那样爱粘着他了，有的时候萧玄策自己黏上去，还要被小师弟嫌弃。
　　果然，还是爱粘人的小师弟最可爱了。
　　萧玄策干脆也脱了靴子，枕着自己的胳膊，陪着小师弟躺在床上。
　　裴玉像是感应到身边有一具暖烘烘的身体，没安静一会儿就自动往萧玄策的怀里滚去。
　　这种师兄弟之间的温情时刻简直恍若隔世。
　　萧玄策一会儿揉揉师弟白嫩的脸颊，一会儿又把师弟的长发编成长辫子，玩得不亦乐乎。
　　唔，头一次觉得，虽然师弟酒量不好，但是偶尔喝一次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13章 
　　房间有人
　　裴玉睁开眼时，只觉得脑后隐隐作痛。
　　他皱着眉头抬手摸向后脑，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莫不是他喝多了被人套麻袋挨闷棍了？
　　他就要掀开被子起身，目光却落在自己腰间。
　　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搭在他腰上。
　　那胳膊的主人毫无自觉，连床上的锦被也要占走一大半。
　　裴玉盯着睡得正香的萧玄策看了又看，考虑是直接把人踹下床还是先揍一顿。
　　不过在看到萧玄策眼底淡淡的暗青色后，他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把腰上的胳膊挪开，小心翼翼地跨过躺在外头的人，起床更衣。
　　小丫头们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和铜壶站在门外，等着伺候小爷洗漱。
　　裴玉瞟了一眼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某人，吩咐两个小丫头把热茶热水放在外间。
　　春澜和夏锦两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依着吩咐把东西放下。
　　忽然，一个细微的鼾声从内间传来。
　　两个小丫头的眼神惊恐，难不成小爷房间里头还藏了人？难怪他不让她们进里面呢！
　　裴玉没在意小丫头的反应，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春澜两人面色复杂地折回厨房。
　　“叫你们去伺候玉哥儿洗漱，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秦嬷嬷正在安排今天的菜色，见她们回来得比往日快些，多问了一句。
　　两个丫头交换了个眼神，春澜吞吞吐吐道：“爷不肯让我们进里间，也不要我们服侍。”
　　秦嬷嬷不以为意，裴玉向来不喜欢侍女们伺候，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是，我们好像听到小爷房间里有姑娘。”夏锦咬着唇小声道。
　　“哐啷”一声，秦嬷嬷手中的铜壶摔落在地。
　　她顾不上地上的铜壶，惊讶地看着两人：“你们没看错吧？小爷房间里有姑娘？”
　　夏锦眼神笃定：“我们虽不曾见着那姑娘，但是却清楚地听见了她的鼾声。”
　　秦嬷嬷擦了擦手，有些将信将疑，难不成她家玉郎终于开窍了？
　　春澜和夏锦两个丫头姿色都不俗，心气也高，原本是从颍川裴家主家派过来的，预备给裴玉做通房丫头。
　　只是裴玉却对这两个丫头没什么感觉，直接把人扔给秦嬷嬷带着，让她们在府上做一些针黹洒扫的杂务。
　　日子久了，两个丫头也就逐渐打消了念头，开始老实安分起来。
　　谁知道她们今日竟发现小爷房间里有人！
　　这倒是让她们平静的心里又激起了一丝好胜心。
　　她们倒是很想看看，那个女人究竟长什么样，竟然连向来不近女色的小爷也能勾去。
　　“你们说那姑娘还打鼾”秦嬷嬷的表情有些微妙，心里更是犹疑不定。
　　她家玉哥儿这是找了个什么样的姑娘哟！
　　春澜和夏锦都点点头。
　　她们长得这样好看，身段也好，小爷瞧不上，偏偏找了个睡觉还打呼噜的女人。
　　并不是很开心呢！
　　“罢了，既然小爷没有从大门口把她带进来，想是有他的考量的。你们俩也给我装不知道，清楚了么？”秦嬷嬷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观察观察。
　　两个小丫头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来日方长，只要那个狐狸精还在府上，她们总是能见到她的。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个小丫头定为狐狸精的萧玄策还沉浸在美梦里。
　　梦中，有温泉和美人。
　　美人在温泉中沐浴，氤氲流转的朦胧雾岚在池中缭绕，虽然是背对着他，萧玄策却依旧能清晰地瞧见美人白得欺霜赛雪的背脊，微微凸起的蝴蝶骨。
　　湿漉漉的长发宛如黑色的灵蛇，悄然游曳在美人的肩背上，亲热地贴合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水面只及美人腰间，便越发显得美人细腰不堪一握。
　　才见着美人背影，萧玄策的心里便热切起来，期待着美人转身的模样。
　　似乎是听到了他心中无声的呐喊，池子里的美人果然转过背来，那张脸的确是如他想象中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却差点儿将萧玄策的魂魄吓出来。
　　“小师弟，怎么是你？”萧玄策回过神来，神色极不自然。
　　池中原本还微笑着的美人突然变脸，一拍身前的水池，便有一大片池水飞溅起来，将萧玄策淋成了落汤鸡：“师兄，你居然偷看我洗澡？”
　　“小师弟，我不是故意的。”萧玄策慌乱解释着从梦中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裴玉站在床边，正挑眉看着他：“师兄这是……发梦了？”
　　萧玄策抹了一把脸，脸上干干的没有水渍。
　　他口干舌燥地坐起来，动作却忽然又僵住，随后有些不自然地把被子往腰间掖了掖，干笑一声：“做了个噩梦。”
　　裴玉轻轻挑眉：“师兄的噩梦是我？”
　　“不，不是。”萧玄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家师弟聪慧得很，他怕小师弟再问下去，自己就该说漏嘴了，便选择了沉默。
　　裴玉的表情却越发探究起来。
　　师兄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不言不语地选择沉默，眼下他一句不说，别是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吧？
　　“快些起来吧，今天我还忙呢，没时间招呼你。”裴玉说着，转身就走。
　　萧玄策暗地里松了口气，轻轻揭开被角，低头瞟了一眼不大老实的自家兄弟。
　　这一幕刚好被回头的裴玉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一眼就钉在萧玄策腰下，那极其雄伟可观的一坨。
　　下一秒，裴玉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面色一沉扭头就走。
　　萧玄策：“……”
　　虽然小师弟一脸嫌弃，但是他还是瞥见师弟染上了一层薄红的耳垂。
　　他挠了挠后脑勺，在心中默背武功心法，等燥热消停了，这才溜溜达达地起床洗漱。
　　裴玉没有吩咐，府上的丫头们也跟着装瞎，只送来一盆净水。
　　萧玄策也不嫌弃盆里热水是裴玉用过的，捞起毛巾擦了把脸，随后又把毛巾贴在鼻翼下嗅了嗅。
　　“师弟，你这洗脸水怎么这么香？”萧玄策回头看裴玉。
　　裴玉头也没抬：“春澜她们在里头加了香膏。”
　　他对这些不大讲究，不过秦嬷嬷是从裴家本家来的，而裴家又是大家族，家中的哥儿们伺候得格外精细，洗脸的水里添加些香料也是基本操作。
　　裴玉最初也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在锦衣卫所呆久了，他也就默许了。
　　毕竟和卫所里那群男人身上的汗臭味相比，他宁愿自己身上随时都带着香味。
　　“春澜？那个小丫头？”萧玄策想起那个爱穿绿色衫子的丫头，小丫头长得挺好看，跟另外一个爱穿黄裙的丫头都是当初裴府送给裴玉的预备通房。
　　裴玉淡淡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袖和腰带。
　　萧玄策打量着裴玉这一身打扮：“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天青色云锦长袍，脚下踩着高筒毡靴，端的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裴玉活动了一下手腕，顺手将蝉翼剑藏在自己的腰封里，又往自己的袖筒里装了只袖箭：“办案。”
　　蝉翼剑是师父送给裴玉的，一起送给他的还有那张天狼弓。他惯用蝉翼剑，使起来比刀更顺手。
　　萧玄策见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武装到牙齿，不觉蹙眉：“实在是太危险了……”
　　裴玉回头，微微一笑：“你说谁危险？”
　　萧玄策抬手想揉揉师弟的脑袋：“谁碰上你谁危险。”
　　裴玉拍开他的手：“你待会儿自己从密道里离开。”
　　“师兄陪你同去。”萧玄策道。
　　反正他晚上才轮值。
　　裴玉仰头，眯着眼眸盯着他：“你确定？”
　　萧玄策点点头。
　　一刻钟之后，萧玄策对着房中银镜打量着自己的脸。
　　小师弟的易容术向来很不错，但是……
　　满脸凶神恶煞也就罢了，居然还特意给他画了条从太阳穴横贯整张脸的丑陋刀疤。
　　纵使萧玄策对外貌这种东西不在意，但是自己俊美的脸突然变成了凶悍的大汉脸，也是有些不习惯。
　　萧玄策想，他走在路上，只怕垂髫儿童多看他一眼都要做好几晚噩梦。
　　“师兄不喜欢吗？”裴玉温温和和地笑着问。
　　萧玄策嘿嘿一笑：“喜欢，喜欢。”
　　裴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忍住了，他抖开手中的白玉骨扇，推开门走出房间。
　　今天是个好天气，前些时日连绵不绝的雨停了之后，乌云散去。这才卯时，太阳就从远处的山巅探出头来，映得东边的天空金红一片。
　　听门房说裴玉带了一个人要出府，秦嬷嬷迈着小碎步，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往大门口走去。
　　无奈裴府太大，她甚至小跑了一段，却依旧未能瞧见玉哥儿带回家的姑娘是什么模样。
　　她的眼神也不济，远远地只能隐约瞧见一青一皂两道身影，拐过街头的拐角便不见了。
　　她回头询问门房：“瞧见玉哥儿带的是个什么人吗？”
　　门房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秦嬷嬷：“瞧见了。”
　　“长得如何？”秦嬷嬷立刻追问。
　　虽说德言容功中，容貌不是顶要紧的，但俗话说，娶妻娶才，纳妾纳色，若是玉哥儿要将那女子纳为侍妾，到底还是要看脸的。
　　至于为何秦嬷嬷不觉得裴玉房中的女子能坐上妻位，所谓聘为妻逃为妾，那女子来历不明，又与她家小爷共枕而眠，自然不会是大家闺秀。
　　能入裴家，给个妾位已经算是抬举了。
　　门房想起陪小爷出门的那个高大凶悍、满脸匪气的男人，衡量了一番后委婉回答：“长得……不算十分丑陋。”
　　秦嬷嬷心中一凉，不算十分丑陋，那就是丑呗？
　　“那，她身条如何？”秦嬷嬷又问。
　　门房顿了顿：“身量比爷高了半头，高大威猛。”
　　秦嬷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长得不好，身量粗壮，个头比爷们高，睡觉还打鼾，她家小爷到底看上了个什么女人？
　　要是小爷真的将那女人纳妾，她可怎么好对夫人交代啊？
　　秦嬷嬷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就这样厥过去了。


第14章 
　　开门大吉
　　天色微熹。
　　清晨的京城已经从沉睡中苏醒，街边的店铺打开门板，挂上招幌，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裴玉和萧玄策两人改头换面后，光明正大地坐在北里胡同口的粥铺里喝粥。
　　萧玄策看着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碗碟，又看着裴玉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有些无奈：“当真不吃？”
　　裴玉瞟了一眼桌面，没说话。
　　他的洁癖症其实已经比以前好了许多，也不像以前还在山上时那样讲究，连外头的桌椅板凳都不愿碰。
　　但是在外面吃东西，他还是克服不了心底的那道坎儿。
　　要是没有侍卫替他备好惯用的杯碟，裴玉是饿死也不肯用酒店的器物。
　　“喏，吃这个，师兄给你拿的。”萧玄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里头装着两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青团，“里头还填了红豆沙馅。”
　　裴玉接过青团，咬了一口。
　　软糯的糯米皮里裹着细腻香甜的红豆沙，一口咬下去，清甜的香味便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你从厨房拿的？”裴玉又咬了一口。
　　萧玄策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吃青团，笑了笑：“嗯。”
　　太阳逐渐升高，这个时间城门也已经开了，街道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货郎们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农户也背着背篓或挑着扁担，进城售卖瓜果蔬菜。
　　至少在京城附近，这天下犹是一片海晏河清的太平盛景。
　　裴玉刚吃完最后一口青团，萧玄策就及时递上干净的手帕。
　　他那张易容后显得格外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又讨好的笑容。
　　裴玉按了按眼角，这张脸着实丑得有些过分了。本想着作弄萧玄策，但是他忘了萧玄策根本看不见自己的丑脸，被辣眼睛的反而是他。
　　下次要改。
　　他接过手帕，垂眸专心擦手。
　　忽然，粥铺旁边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男人疲惫又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三笼炊饼，三碗馎饦，再来两三碟小菜，快些。”
　　裴玉回头，就看到三名穿着夹棉缎袍的男人涌入小小的早点铺中，紧邻着裴玉两人坐下。
　　这粥铺中只摆了两张桌子和几条长凳，陡然多了三人，越发显得逼仄狭小起来。
　　早点铺的老板像是十分熟悉这三人，应了一声后便手脚麻利地将笼屉上热气腾腾的炊饼装好，与小菜一同送来。
　　“谢三爷、孙爷、六爷，您三位发财啊。先吃点炊饼垫垫肚子，馎饦一会儿就得。”老板笑得讨好。
　　被称为谢三爷的中年男子抽出一双筷子在衣袖上擦了擦，闻言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发个屁财，这几天那锦衣卫和西厂的番子都要把整个京城翻个底儿朝天了……”
　　“三哥慎言。”旁边的六爷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两人，低声提醒道。
　　谢三爷跟着看了裴玉和萧玄策一眼，大抵是觉得萧玄策身形高大又面色过于凶恶，便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这几天，赌坊里的流水都降到了往日的三成，我都不知该如何向主子爷交代。”
　　被称为孙爷的男子倒是冷静：“此事干系厂卫，他们四处抓人弄得京中人心惶惶，那些权贵富商谁还敢往赌坊勾栏来？主子爷必然也知道，应该不会怪罪我们。”
　　天圣朝开朝时便定下《天圣律》，规定官员不得宿娼赌博。
　　只是开朝至今两百多年，许多旧律已经无人在意，官员嫖宿勾栏竟然也成常态，文人士子竞相逐美更是能成为一段风流佳话。
　　特别是从本朝开始，有一位探花郎金榜题名之后，婉拒了重臣千金，转而要求娶一位妓院花魁。
　　灵武帝不以为忤，反而欣赏探花郎敢于突破世俗束缚，追逐自己心中挚爱，亲下圣旨，给探花和花魁赐婚。
　　当然，如果后来花魁没有将花柳病传给探花郎，导致两人最后都发病而亡的话，这定然是一段人人艳羡的才子佳人的故事。
　　皇帝对待官员嫖赌的行为都不在意，下头的人自然是更加肆无忌惮。故而才短短十余年，北里的勾栏赌坊就成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往日，除了宵禁的时候，这北里胡同外头稍微清净片刻，平时几乎都没有半刻安静。
　　那些赌徒、嫖客不说，便是其他各行当的人也都爱往这边来。
　　这边的客人出手阔绰，时常不会计较那一两个铜子儿的零头，有时候高兴了，趁着酒未醒还有个一两半钱的打赏，谁又能拒绝这样慷慨的施舍呢？
　　谢三爷皱起眉头，夹只炊饼就啃。
　　这两日厂卫抓得紧，那些卖吃食的小贩都不大敢往赌坊里头去了，他实在是有些饿，边吃边说：“话虽如此，这场子的生意到底是你我三人在管。如今这样的营收，别说主子爷，便是堂主那里，也未必交代得过去。少不了，到时候还得你我兄弟担待。”
　　这话一说，其余两人也都不做声了。
　　谢三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自然清楚，要他们担待，无非是这亏损的银钱，他们得凑一凑，补上这个空缺。
　　六爷沉吟片刻：“这短短几日的亏空，咱们凑一凑也不打紧，不过若是时日一长……可不好办。”
　　谢三爷闻言，得意一笑，凑上去低声道：“放心，上头那要命的案子，就快要结了。”
　　“三爷，你怎么知道？”六爷和孙爷对视一眼，惊讶地看着谢三爷。
　　谢三爷洋洋自得道：“爷的消息保真，但是怎么来的，你们就不用打听了。”
　　裴玉听到这里，就知道他没有白来这一趟。
　　恰好旁边的老板也煮好了馎饦，将三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放在托盘里，端着托盘往这边走。
　　裴玉没有回头，只是待脚步声接近身后时，突然往长条凳外头伸了下腿。
　　店老板突然脚下被绊住，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跌去。
　　好在他旁边的萧玄策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胳膊扶住。
　　只是老板手中的三碗馎饦却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后，无比精准地盖了谢三爷满头满身，烫得他嗷嗷叫着在原地乱蹦。
　　旁边两人躲闪不及，也被这滚烫的汤水溅在身上，蹭地就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把抹开脸上的面片汤水，蹭地拔出了腰间短刀，恶狠狠地看着惊得六神无主的店家：“你找死！”
　　那店家惊惶地连连作揖告饶：“三位爷明鉴，可不是小的故意的，实在是方才这位客人不知为何，抬脚绊了我一下，我这才不小心跌倒。”
　　谢三爷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给自己当头淋下，反复几次才将贴着皮肤的灼烧感减退不少。
　　饶是如此，方才那带着滚油的汤水依旧将他的后脖和脸颊烫得通红，冒出来几个水泡。
　　谢三爷听了店家的话，沉着脸上前，抓着他的领子将他推开，一脚踩在了萧玄策坐的那张条凳上，阴鸷地看着裴玉：“兄弟哪条道上的？故意找茬？”
　　裴玉漫不经心地揉捏着掌心的一团牛皮纸团，挑眉看着谢三爷：“你就是白虎堂的谢三？”
　　谢三爷冷哼一声：“废话，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是白虎堂的？”
　　“那找你就找对了！”裴玉突然将掌中的纸团朝着谢三劈头砸去，那小小一团纸团却蕴着庞大的力道，竟砸得谢三直接仰面倒去。
　　若不是他身后两个兄弟将他扶住，只怕要当众出丑了。
　　萧玄策则在旁边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反正是小师弟买单，不吃白不吃。
　　“谢三，你还记得小翠吗？她爹嗜赌成性，因为欠了你们东来赌坊十两银子，便被你们抓去卖给了勾栏院，小爷今日是来替她讨回公道的！”裴玉一脸正气凛然道。
　　坐在他对面的萧玄策忍住笑意，小师弟的演技他一向都是认可的。
　　“三爷，你知道这号人吗？”孙爷和六爷面面相觑。
　　谢三爷烦躁地推开搀扶着自己的两人：“他奶奶的，每天来咱们赌坊卖儿卖女的赌鬼那么多，老子怎么记得哪个小翠小红？小子，你有胆量上门寻仇，就得有能耐担着后果。怎么样，有本事跟爷去后胡同走一圈吗？”
　　裴玉表现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今天就算是刀山火海，小爷也奉陪到底！走！”
　　谢三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测测的笑意。
　　后胡同可是他们白虎堂的地盘，等这小子落到他手里，他会让这小子明白，替人强出头会是什么下场。
　　看着五个人都离开了，店老板这才惊魂未定地收拾满地狼藉。
　　也不知道谢三会不会把这笔仇记在他头上，日后他们若是来找他麻烦可如何是好。
　　店家满目忧虑地叹了口气，却忽然瞥见方才那故意绊他的那位公子坐的地方，静静地放着一枚起霜的雪花纹银，轻轻一掂，少说也有二两重。
　　他四处张望一周，见无人注意，这才匆匆将银子纳入袖中。
　　心中对刚才那年轻人的怨怼倒是消去不少。
　　“唔。”一声隐约的闷哼从后胡同无人的角落响起。
　　紧接着，又是重重几拳到肉的声音。
　　然而，谢三几人已经纵然被打得头晕目眩，鼻青脸肿，却因为口中塞着布团，根本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三人就被教训得半点儿戾气也无。
　　“够了。”见他们一看到萧玄策握拳就浑身发抖，裴玉这才淡淡地开口喊停。
　　萧玄策也跟着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这几个人加在一起，还不够他热身的。
　　裴玉不紧不慢地用脚尖挑起谢三掉落的匕首，落在白皙修长的掌心，挽了个华丽的刀花后，那柄精铁打造的匕首便贴着谢三的脸颊深深地插进他身后的砖石里。
　　谢三的眼底是深深的恐惧，胸腔急促地呼吸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现在开始，我问，你答。答错，你死，明白吗？”裴玉单刀直入地问。
　　谢三几人忙不迭地点头。
　　他们已经认得萧玄策的拳头有多硬，哪里还敢有其他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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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全凭演技
　　北里后胡同的窄巷子里头。
　　裴玉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匕首，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方才说，上头那个案子这两日就要结案了，什么案子？”
　　谢三眼珠子一转，正要编谎，就看到裴玉轻描淡写地摆弄着掌心那把精铁打造的短匕。
　　他顿时记起方才那匕首擦脸而过的锐利，立刻战战兢兢地回道：“便、便是前些时日三皇子殿下中毒一案。”
　　裴玉挑眉，果然不出他所料：“谁告诉给你的？”
　　谢三哭丧着脸回答：“我们白虎堂堂主。”
　　“他如何知道，又为何要告诉你？”裴玉冷笑。
　　谢三连忙解释：“堂主杨显达是我姐夫，我姐姐是他老婆。姐夫为了培养自己的心腹，把我从乡下接来，着意栽培我，所以许多大事都不瞒我。”
　　裴玉点点头：“案子的情况，你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地给小爷吐出来。”
　　谢三见裴玉一直在追问皇子中毒案，心中后悔不已。
　　这人哪里是为着什么小红小翠报仇来的，分明就是查到了什么线索，冲着他来的！
　　亏他还以为自己是黄雀在后，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更是潜伏在后头的猎人，将他明明白白地算计进去了。
　　然而眼下他们受制于人，只能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和盘托出。
　　“那日，宫里出来个公公，说是奉了大皇子的命令，殿下在宫中多有不便，要让我姐夫去找一个人。那人是灵武三年出宫的宫女，后来应该是嫁到了京郊的商户。他说，若是找到那个宫女，便能结了这桩迷案。”谢三道。
　　灵武三年，也就是灵武帝继位的第三年。
　　裴玉蹙眉，宫女一般在二十五岁后，才会被放出宫去，自由嫁娶。当然，若是被皇帝临幸后，就算是没有封位分且年满二十五，也是不能放出去的。
　　如今已是灵武十五年，算来，那名宫女应该三十七岁了。
　　“你们找到那人了么？”裴玉又问。
　　谢三犹豫了片刻，点点头：“人已经让我姐夫找人偷偷送进宫去了。”
　　裴玉微微眯了眯眼，大皇子这么着急将人带进去，倒是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但是无论如何，那个老宫女却是个要紧的人，大皇子寻她入宫，必然与这案子的关键有关。
　　“那宫女身上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裴玉盯着谢三追问。
　　谢三见含糊不过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听说，她曾经侍奉过前朝皇后，是先皇后房中的洒扫女婢。”
　　裴玉和萧玄策对视一眼，这怎么又牵扯出前朝皇后的事情来？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么？”裴玉冷声提醒。
　　谢三立刻摇摇头：“不敢骗爷，再没有了。”
　　“我再问你，杀死林奕风的人，可是你们？”裴玉用匕首拍了拍谢三的脸。
　　谢三的神情顿时更加犹疑不定。
　　三皇子中毒一事也就罢了，林奕风的事儿他们做得格外隐秘，眼前这人怎么会知道？
　　这人一上来就追问三皇子中毒案和林奕风的死，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在他心中猜测的时候，裴玉已经面无表情地用手中匕首将他的手掌钉在墙上。
　　谢三顿时发出一阵惨叫。
　　“是我们派人干的，因为他要去状告忠王世子……世子违律造假铜钱。”旁边的孙爷被谢三的惨状吓得浑身哆嗦，一股脑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哦，也就是说，假铜钱案还牵涉了忠王府？”裴玉舒心地笑起来，“原来卢大人猜得不错……”
　　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突然噤声，眼底杀意大盛，竟像是要杀人灭口。
　　其余三人心中一紧，卢大人？哪个卢大人？
　　裴玉似乎正在懊恼自己失言，突然听到一阵破空声从脑后传来。
　　他猛地一转身，避开了身后袭来的手掌，与身后偷袭的人交上了手。
　　那人一袭白衣，容颜俊秀，不是花辞镜又是谁？
　　谢三见来人，心中忽然松了口气，大声喊道：“花公子，你若能将此人拿下，我以百两黄金作为酬金！”
　　花辞镜长期与三教九流各种人打交道，这些时日又一直辗转各个勾栏，与谢三这群人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谢三也知道，花辞镜的拳脚功夫颇为不错，而且他这人不按套路出牌，身上带着许多可以以弱克强的药粉迷烟，说不定还真能将这两个人拿下。
　　听了谢三的话，花辞镜回头对着谢三一笑：“没问题。”
　　随着他认真起来，裴玉似乎开始体力不支，他且战且退，旁边的萧玄策也跟着加入战圈帮忙。
　　一时间，三人打得难分难舍。
　　不大一会儿，三人竟然跳上房梁，越打越远了，谢三等人也只能隐约听见刀剑交击的动静。
　　“诶，花公子，你先给我们松绑啊！”谢三看着自己和其余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后知后觉地喊道。
　　只是看不见的那三人似乎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谢三后悔地叹了口气，开始蠕动着试图自己挣断绳索。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三人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房顶上，懒洋洋地聊天。
　　“裴玉，你下次若是再不敲门就钻进房间，我就不客气了。”花辞镜不满地瞪着裴玉。
　　鬼知道他昨天忙了一天，晚上好容易能与美娇娘共枕一席，谁知道一大早就被裴玉从床上薅起来，要他帮着演一出戏。
　　裴玉嗤笑：“你的警惕性这么低，只怕哪天死在女人床上。”
　　花辞镜得意一笑：“若能牡丹花下死，当真是小爷的造化。你年纪小，不知道女子的许多妙处……”
　　萧玄策抬手捂住裴玉的耳朵，冷声打断他的话：“花辞镜，你自己厮混便罢了，不许带坏了我师弟。”
　　花辞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玄策。
　　他听见什么了？萧玄策说他带坏了裴玉？
　　裴玉这小子自幼便一肚子坏水儿，想出来整治人的坏主意一个塞一个的狠毒，现在更是凭着诡计多端的狠辣手段，在锦衣卫得了个“笑面玉狐”的诨名。
　　外人都说，裴玉一笑，生死难料。
　　他有本事能带坏这位爷？
　　花辞镜委屈地不行不行地，正要辩解，却被裴玉一脚踢在小腿上：“时间差不多了，快些去。”
　　说完，还把一枚黑色玄铁的锦衣卫令和一张人.皮.面具丢给花辞镜。
　　那巴掌大小的令牌正面是阳刻的锦衣卫三个大字，后头还有两个字：刘舍。
　　花辞镜接住令牌，在掌心掂了掂，咂舌：“谁得罪了你，当真是生死难料啊。”
　　裴玉冷哼不语。
　　卢斌敢明目张胆地往他手底下塞人，刘舍有勇气在他麾下吃里扒外，就应该有被他收拾的觉悟。
　　花辞镜捏着令牌折回窄巷时，谢三几人都已经想办法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索。
　　见只有花辞镜一人回来，他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没有抓住他们两人吗？”
　　花辞镜勾唇：“人虽跑了，但我手上有那人的身份线索，三爷想要么？”
　　谢三阴鸷地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破的嘴角：“给我。”
　　花辞镜伸出手：“一百金。”
　　谢三沉默片刻：“我会派人给你送来。”
　　花辞镜笑了：“那就劳烦三爷了，没想到这一大早，我出门给碧姮娘子买早点，竟也能白赚这么多钱。”
　　谢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出门去买早点？”
　　花辞镜放着教坊司里养了那么多丫头小厮不用，自己跑出来买早点，着实让人不得不多想。
　　花辞镜对着他挤眉弄眼：“三爷你这就不懂了，别看勾栏院里的女子做的都是皮肉买卖，可心里却还是盼着有人真心待她们，不把她们当做玩物。我这点儿早点不值钱，却能独占花魁这么久。那些有钱的人倒是在园子里头大把地洒钱，可谁能如在下这般独得花魁另眼相待？”
　　说完，他便吹着口哨得意地出了胡同。
　　“这小子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孙爷眯着那双三角眼，盯着花辞镜离开的背影，“碧姮那小娘们，仗着自己官家小姐出身，平日里就爱拿乔，纵使旁人使了大把银子，也未见她给个好脸色。听说这花辞镜倒是日日都住在花魁的香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六爷的眼底也流露出一丝猥琐：“虽然咱们的模样不比这小白脸俊俏，但是论起体贴……”
　　“闭嘴！”谢三怒吼一声，打断了其余两人的浮想联翩，把掌心的令牌交个其余两人看，“这上头写的什么字？”
　　他是农户出身，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自然不认识这令牌上的字了。
　　其余两人连忙噤声，上前看了一眼。
　　“这、这是锦衣卫的牌子，后头还刻了名字，刘舍！”六爷的神情陡然变得凝重，“三哥，会不会是锦衣卫查到咱们头上了？”
　　谢三捧着自己受伤的手，眼神格外狠戾：“刚才那人无意中说漏了嘴，卢大人？锦衣卫的卢大人不就是仪鸾司的那个卢斌么？区区一个从三品的指挥使，也敢跟咱的主子爷过不去。快，回白虎堂，把这件事报告给我姐夫！卢斌，刘舍，此仇不报，我谢三誓不为人！”
　　不远处的屋顶上，听到了这话的裴玉轻轻活动着手腕。
　　他现在只需要等着看大皇子如何出手收拾卢斌就行了。
　　“如今这假铜钱案和三皇子中毒案竟都和大皇子这条线索联系上了，”萧玄策眉心微微拧起，眼带忧色，“再往下查，怕是要捅破天。”
　　裴玉轻轻耸肩，不以为意：“天捅破了自然有人去补，操这些心做什么？”
　　大皇子云承睿后头，站着的可是朝中超过一半的重臣，还有皇后母家的支持。
　　就算云承睿那边出了什么纰漏，多的是人会想办法帮他遮掩过去。


第16章 
　　入宫查案
　　按照先例，皇子年满十六都是要出宫开府的。
　　只是到了本朝，灵武帝一改旧制，吩咐将东西侧殿清理出来，作为成年皇子的宫殿，以免皇子出宫开府，又要消耗民脂民膏兴建王府，有损天和。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曾让不少百姓为之涕泗横流，只当他们得遇明君。
　　若不是灵武帝在不久之后又花费百万白银修建了东郊陵园以供皇室夏日避暑，或许裴玉还真的就信了皇帝的话了。
　　事实上，灵武帝创新此举，不过是皇帝怕皇子长大了搞事，干脆将他们都圈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罢了。
　　裴玉潜伏在重华宫的屋梁之上，压低声音对萧玄策道：“那个宫女现在还不知道被大皇子藏在何处，如果就在这宫里，倒是最方便的。”
　　粗壮的宫殿横梁约有两个人腰粗，将他们二人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萧玄策心不在焉地听着小师弟的话，注意力全都落在裴玉的唇上。
　　思绪也不由自主地想起早上在梦中那旖旎的一幕。
　　他虽然到现在都没碰过别人，但是却并不意味着他和小师弟一样对这些事一知半解。
　　作为一个生理需求正常，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常人更加旺盛的男人而言，他早在少年时就知道该如何取悦自己，纾解欲望。
　　然而他心里在意的是，在那个梦境中，他的渴望在是那人转身之后才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
　　也就是说，当他发现那人是裴玉之后，他才动情。
　　这让萧玄策有些苦恼。
　　但是他却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不断瞟向小师弟，至于那一开一合的水色薄唇在说什么，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先看看他们把人藏在哪里，待会儿你去引开人……”裴玉说着，忽然安静下来。
　　他注意萧玄策的目光一直都停在自己脸上。
　　“师兄，你在想什么？”裴玉眼神危险地眯了眯眼。
　　“你。”萧玄策想也没想地给出答案。
　　下一秒，他的耳朵就被裴玉毫不客气地拧在手中。
　　裴玉的手其实并没有怎么用力，但萧玄策还是露出了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
　　他刚要告饶，就听到殿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只能用眼神向师弟哀求。
　　裴玉轻轻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只是萧玄策眼尖地发现，裴玉圆润的耳垂染上了淡淡薄红，就像是夏季熟透的桃子，白玉的底上沁着粉嫩的红，让人忍不住想一口咬下去，缓解喉间快要冒烟的焦灼感。
　　他吞了口口水，不敢再看裴玉。
　　下头，穿着杏黄色蟒袍的云承睿大踏步地走进了宫殿，还有一名年纪不大的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杨显达那边怎么说？”云承睿在主位上坐下，神色略有不愉。
　　凭良心说，灵武帝的三个儿子模样都不差，如果说云承昭是属于清俊类型，那么云承睿就比他弟弟多了几分张扬霸气，剑眉斜飞，更显英气逼人。
　　当然，这也是他从小就被养在皇后身边，由皇后亲自调.教出来的底气。
　　后头的太监只能跪着回话：“杨堂主递话进来，说锦衣卫那边已经知道咱们偷偷送人入宫的事儿了。仪鸾司的刘舍将他的小舅子揍了一顿，逼问出消息。那边还说，刘舍的上头不是裴玉，而是那个卢斌。可是主子爷，咱家都知道，刘舍是裴玉的属下……”
　　云承睿冷笑不已：“你不知道，那刘舍的确与卢斌的关系不浅，他是卢斌安置在裴玉身边的一个眼线。”
　　太监的表情略微一呆，像是没有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这样复杂的关系。
　　“卢斌正和陈玄德在查老三中毒的案子，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也是早晚的事。”云承睿冷冷地眯着眼睛，摆弄着手边的一串佛珠，“锦衣卫倒是先帝培养的一群好狗，若是不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却是遗憾。”
　　那太监像是没有听见云承睿说了大不韪的话，只轻声细语提醒道：“娘娘的意思是，殿下您要尽快协助厂卫破了此案，以免陈贵妃借这个机会再生事端。”
　　云承睿的心情似乎不错，笑道：“三弟运气不好，偏偏赶上那杯毒茶，也怨不得别人。陈贵妃怀疑是我或者二弟下的手，这些时间小动作不断。只是她忌惮着母后，到底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对付我。倒是之前她授意宫人冷待老二，老二那么巧合，偏昏倒在父皇去钟粹宫的必经之路上……”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着那太监，眼神怀疑：“我总觉得事情不可能会这么巧，莫不是我这蠢弟弟如今也开窍了，知道若要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必须要博得父皇的关注才行。又或者，他身后有人指点？”
　　太监顿了顿，讨好地对着大皇子笑了笑：“殿下担心的事，皇后娘娘已经吩咐小的下去查过了。的确是二皇子宫中的人连接两日不曾给他饭食，二殿下饿得慌了跑出去想找吃的，却昏倒在路上。太医院的花院使诊断之后，也说二殿下是饿晕的。”
　　云承睿闻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最好，看在他安分守己的份上，日后等我荣登大宝，自会赏他个富贵闲王当着。只是老三到底存了要与我争的心思，我便是想饶他，只怕他也不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不过殿下，这真正下毒之人若不能尽快查出……”太监语气迟疑。
　　让这样的凶手留在宫中，早晚会是个祸害。
　　云承睿得意一笑：“放心，本殿也已查明凶手，人证、物证皆确凿无疑。那凶手就是前朝的一个老宫女，因被先帝临幸过所以不能放出宫去。她为此心怀怨怼，又因为略通医理，便去太医院偷了乌头下毒。本想毒害父皇，误打误撞却让老三赶上了。”
　　太监听了，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那刘舍还问了关于林奕风之死的事儿。”
　　云承睿停了片刻，垂眸拨弄掌心佛珠：“父皇让裴玉查探假铜钱案的事儿，京城里谁不知道？毕竟刘舍明面上的上司是裴玉，裴玉安排他去查这桩案子倒不奇怪。若是本殿能抓着这个机会给裴玉卖个好，或许能将他拉拢过来。”
　　裴玉轻轻挑眉。
　　他看上去那么好被利用么？
　　萧玄策无声地咧咧嘴，轻轻拍拍小师弟的肩以示安抚。
　　锦衣卫是皇帝亲卫，云承睿只以为四下无人，故而说话却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们内部若是铁桶一块，本殿倒不好下手，这卢斌和裴玉不合，却正是爷的机会。”
　　如果说之前云承睿还有些怀疑，那么现在他已经十分肯定，那个找上白虎堂打探消息的人就是刘舍。
　　他越想越心动，裴玉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身后又有颍川裴家撑腰，日后的前途自不必说。
　　若是能提前拉拢这人，或许他离那登天之梯便更上一层楼了。
　　云承睿冷笑地看着面前的太监：“本殿暂时动不了陈玄德，但他卢斌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暗地里查爷的事儿？你派人去告诉杨显达，给卢斌一点儿教训，让他知道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当然，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向裴玉卖个好。”
　　太监点点头。
　　“还有，看好偏殿里那个女人，她的一日三餐都从宫里的小厨房安排，不许任何人接近偏殿。”云承睿又补充道。
　　裴玉和萧玄策对视一眼，微微勾起唇角。
　　原来那宫女被云承睿安排在偏殿里了。
　　云承睿独自在大殿里头待了会儿，便吩咐宫人请大皇子妃同用晚膳。
　　大皇子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手握京郊大营三万大军的兵权，大皇子向来对自己这位皇子妃敬重有加。
　　不一会儿，大殿中就只剩下看管灯烛的宫人。
　　裴玉和萧玄策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找了屋檐下的一个死角躲起来。
　　“听上去，大皇子应该与投毒案无关。”萧玄策看着自家师弟。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师弟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点不易觉察的暗红，是夜间被什么虫子叮咬后留下的痕迹，藏在衣襟之下，却又恰到好处地引人遐想。
　　裴玉皱了皱眉：“只能再去找那宫女问问了。”
　　云承睿能这么有把握，想必是已经找到了什么证据。
　　只是裴玉总觉得，这案子不会这么简单。
　　重华宫的面积不小，除前头的主殿外，后头还有四座侧殿，其中西北角落的锦华殿外头有重重守卫看守，莫说是人，就算是个苍蝇也难得飞进去。
　　“我来引开他们，你进去问话。”萧玄策活动了一下手腕后，提醒裴玉，“最多一刻钟，你就要出来。”
　　裴玉点点头：“我知道。”
　　不大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东南方向大喊：“走水了，快来人啊！”
　　伴随着喊声，阵阵浓烟直冲天际。
　　围在锦华殿的侍卫闻言，纷纷跑到前头往冒烟的地方张望。
　　为首的护卫见状，吩咐留下一半人原地看守，另一半人则过去救火。
　　锦华殿里，一名中年妇人神色不安地站在窗边往外张望，心中既紧张又害怕。
　　她本以为，自己跨出那道朱红窄门之后，便能渡过余下的安稳人生。没成想，纵使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无法逃避被卷入深宫里风云诡谲的争斗。
　　想起大皇子询问她的那几个问题，妇人越发坐立不安。
　　她刚回头打算给自己倒一杯茶冷静冷静，就看到一个面容平平的年轻人站在自己身后，手里还握着一柄短刀抵在她心窝。
　　女人的惧意几乎要冲破喉咙，但是本能还是让她忍住了尖叫的欲望，因为那短刀已经贴近她肌肤。
　　“你叫什么名字？”裴玉开门见山地问。
　　女人虚弱地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玉梅，我叫玉梅。”
　　裴玉微笑：“别怕，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玉梅默然。
　　她就是知道来人是要问她问题的，所以她才害怕啊！


第17章 
　　旧年往事
　　玉梅长得还算清秀，虽然已经年近四旬，但因她出宫后嫁的商户做正妻，衣食无忧，保养得宜，倒也风韵犹存。
　　“玉梅，你以前在宫中是做什么的？”裴玉问。
　　玉梅听着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底，片刻后轻声回答：“我以前是先皇后宫中侍女。”
　　裴玉一愣，紧紧地盯着玉梅：“你服侍过昭德皇后？”
　　玉梅不知道裴玉的情绪为什么会有些激动，只是愣愣地点点头：“没错，只不过我以前是娘娘宫中的低等宫女，入不得主殿，只能在院子里做些洒扫工作。”
　　“大皇子派人带你入宫是为了什么？”裴玉深吸一口气后追问。
　　玉梅的回答流畅了许多：“他要我指证清涟姑姑精通医理，且因为不能出宫对皇上心怀怨恨，有……有下毒害人的理由。”
　　“清涟姑姑？那又是谁？”裴玉的眉头轻蹙。
　　玉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口的匕首，轻声道：“要不，这位贵人，您先把刀子收回去吧，我害怕……”
　　裴玉收回短刀，等着她的回答。
　　“清涟姑姑是先皇后身边的女官，先皇后在世时，她掌管坤宁宫一切内务。”玉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我已经出宫多年，一介民妇，哪里知道宫内这些事情。我们之于殿下，便如蝼蚁之于巨象，他们轻松便能将我们碾压得粉身碎骨。贵人有令，民妇实在是不敢违抗。”
　　说着说着，她的嗓音也平静下来：“他们已经将清涟姑姑送去了诏狱，民妇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还请尊上明辨。”
　　裴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大皇子这么快找出凶手，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只是人被关进了诏狱他却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裴玉眯了眯眼，陈玄德到底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他。
　　听着外头逐渐安静下去的动静，裴玉提醒玉梅：“别告诉别人我来过，这样对你最好。”
　　玉梅轻轻点点头。
　　裴玉宛如灵燕般轻巧地跳出窗外，消失在她视线中。
　　玉梅这才松了口气，她双腿一软，脸色苍白地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偏殿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这几日看守她的守卫从外头走进来，就看到女人正安然无恙地坐在桌边。
　　见到这几个人进来，玉梅神色紧张地问：“外头怎么那么吵闹？”
　　一名侍卫冷着脸回答道：“没什么，不过是老鼠咬断了烛台引起一场小火，已经被扑灭了。你老实呆在这里便是。”
　　玉梅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怯怯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其余人将殿门掩上后，继续守在门口。
　　“那女人是以前服侍先皇后的，大皇子把她找来，让她证明是冷宫里头的一个老宫女下的毒。”裴玉已经卸了脸上的伪装，腰上挂着皇帝亲赐的玉牌，带着萧玄策大摇大摆地走在宫中。
　　萧玄策穿着件锦衣卫的衣服跟在裴玉身后，闻言放慢了脚步：“冷宫里的宫女如何能接触到御前的茶水？”
　　裴玉耸耸肩：“这就要看大皇子能不能想到个合适的作案手法了。不过一旦他证实是冷宫中人下毒，只怕这皇城之中，又要有一场大清洗了。”
　　不把自己身边的人全部都调查清楚，只怕皇帝日后睡觉都睡不安稳。
　　萧玄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样一来，只怕要牵连许多无辜之人。”
　　裴玉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师兄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本是个刚正不阿的人，故而此刻看上去不显得丑陋，反倒是透着悲天悯人的平和。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那也只能怨他们自己命不好了。”
　　生存的法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如果不能做到最强，自然避免不了被人一口吞下的命运。
　　萧玄策一愣，随后紧走几步与裴玉并肩而行，絮絮叨叨地说：“小师弟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师父教我们，入朝致仕是为了兼济天下，惠泽一方，才不负他老人家的期望……”
　　裴玉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萧玄策的坚持能消耗掉他所有的耐心，而且绝不退步。
　　如果他不认输，只怕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便再也摆脱不了自己师兄的说教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错了。”裴玉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查出真凶，如果真的是那个宫女投毒，我也会尽量保住其他无辜之人……在锦衣卫的权责范围之内，行了么？”
　　萧玄策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我就知道小师弟心底还是疾恶好善的。”
　　裴玉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知道，萧玄策总是担心他会在锦衣卫所走上歪路，所以努力挖掘出他内心所谓善良的存在，想要引导他走上所谓胸怀万民的正途。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裴玉不介意满足师兄这些幻想，虽然他一点儿也不想去在意那些与他无关的人的生死。
　　他骨子里就不是个好人。
　　“裴大人，您在这里啊。”两人还未走出宫，就被人叫住。
　　裴玉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
　　宫门就在眼前，他再走几步就可以出宫了。
　　然而，叫住他的人却不肯放弃，最后竟一路小跑地往这边跑过来。
　　裴玉无奈地停下脚步。
　　云承昭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差点儿没闪瞎裴玉和萧玄策的眼睛。
　　“二皇子殿下。”两人同时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云承昭高兴地摆摆手，然后一抬头看到旁边面容丑陋的大高个子，冷不防被吓得倒退了一步，“这人是谁？”
　　裴玉信口胡扯：“卑职手下的锦衣卫，叫……萧五。因他面容丑陋，向来不敢派他入宫轮值，只怕吓到宫中贵人。今日卑职带他入宫办事，这就要出宫去。”
　　“哦，你叫萧五啊。”云承昭眨眨眼，像是担心自己方才的反应伤了别人的自尊心，又绞尽脑汁地找补，“你别难过，虽然你长得的确，唔，这个不怎么好看，但是也没有那么丑……我的意思是，仔细一看的话，其实还好的。”
　　裴玉打断云承昭干巴巴的解释：“殿下叫我，是有什么事么？”
　　他一点儿也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和这位殿下关系亲近。
　　云承昭哦了一声，又挠挠头傻笑两声：“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谢谢你。那天如果不是你……”
　　“殿下。”站在旁边的‘萧五’突然开口打断云承昭的话，“那边好像有人在找您。”
　　云承昭闻言，下意识回头看，就看到两名宫人正往这边走来。
　　他还想对着裴玉说什么，萧玄策沉声提醒他：“您若是想感谢他，最好的方法便是离我们远些。”
　　云承昭楞在原地。
　　裴玉也不再多说什么，对着云承昭微微点点头，转身就带着萧玄策出了宫门。
　　见到他腰间的玉牌，宫中禁卫之对着他微微行礼后便将他们放出去了。
　　走出皇宫很远，萧玄策才侧头看着裴玉：“二皇子晕倒在御花园的事……”
　　“没有人看见。”裴玉揉了揉太阳穴，他下次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萧玄策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师弟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南走去了神机营，一个往西走去了锦衣卫所。
　　卫所里，裴玉悠闲地喝着茶，品着甜点，看着隔壁卢斌脸色难看地进进出出。
　　看来大皇子那边的行动比他想象的更加迅速。
　　没过多久，李行秋就从外头敲响了房门。
　　裴玉顺手掩上窗户，放下茶杯后开口：“进来。”
　　李行秋进了房间后告诉裴玉：“裴大人，我已命人将杀死林奕风的两个泼皮抓起来了。”
　　裴玉颔首：“那两人可交代了他们为何杀人？”
　　李行秋摇摇头：“他们仗着是白虎堂的人，又都是些市井厮混的硬骨头，哪里肯轻易吐口？”
　　裴玉轻笑起来：“很好，正是要他们不肯交代才好。否则，倒是白请他们跑这一趟了。”
　　“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理他们？”李行秋请示。
　　裴玉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双精致的鹿皮手套戴在手上，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带他们去诏狱，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硬。”
　　李行秋在心里替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鞠了一把同情泪。
　　今天裴玉的心情似乎不大好，那么那两个家伙的下场想必也不会太好。
　　两人才踏出门槛，就看到卢斌铁青着脸色往外走。
　　“卢大人，这么急着出门，可是案子有眉目了？”裴玉眼神无辜地问。
　　卢斌脚步微顿，回头怀疑地看了裴玉一眼。
　　刘舍被抓，这中间有没有裴玉的手笔？
　　他不能确定，但是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把他自己再牵连进去。
　　皇后和陈贵妃之间势同水火，他若是被大皇子一派抓住把柄，只怕下场会比刘舍更惨。
　　“嗯，是有些线索，陈教头吩咐我现在去查。”卢斌拿不准裴玉是否知道刘舍是他的人，便敷衍地笑了笑，“我就先走了，这卫所里的事，还需小裴大人多费心。”
　　裴玉的笑容越发明艳：“卢大人放心地去吧，我会收好仪鸾司的摊子的。”
　　卢斌的脸色一黑，裴玉这话听上去怎么那么不吉利？
　　他完全不想跟裴玉多说半个字，转身接过别人递过来的马缰绳，翻身上马。
　　裴玉盯着卢斌匆匆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你猜他现在去哪？”
　　李行秋跟着笑了一声：“大抵是去找陈贵妃吧？”
　　裴玉歪着头，幸灾乐祸道：“啧，希望陈贵妃能保得住他吧。”


第18章 
　　前朝遗孤
　　诏狱，为本朝首创，最初用于关押受审待罪的公卿大臣，后来便逐渐放宽，凡是锦衣卫所查案件罪犯，都可关入诏狱审问调查。
　　朝中大臣和平民百姓提起诏狱，是既恨又惧。凡是入了诏狱的，少有人能活着出来。
　　诏狱不在地面，而是修筑在地下，外人根本不知其宽几何，深几许。这样神秘的存在，似乎更契合它人间炼狱的外号。
　　裴玉下马后，将手中缰绳交给旁边的锦衣卫。
　　诏狱虽由镇抚司主管，但是他作为仪鸾司副指挥使，也有权不必通报进入诏狱。
　　诏狱的大门简单到有些简陋，拱形的砖石结构撑起一人高的通道，两侧分别架着火油点燃的羊角灯。
　　旁边的青石碑上刻着铁钩银画的两个字：诏狱。
　　这两个字的来历并不简单，它是灵武帝亲手题跋写成，而驮碑的石头下，埋着数十名贪官污吏的尸骸。
　　凡有罪的文武官，到此无不两股战战。
　　被裴玉下令捆绑起来的两个白虎堂成员一路都还强撑着不肯示弱，然而此刻到了诏狱门口，胸口的那一股硬气早就荡然无存，双腿更是软得站都站不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臊味。
　　裴玉的眼角余光往后一瞟，就看到那两个之前还逞强不止的高大汉子此刻竟吓得失禁，下边儿淅淅沥沥地往下淌尿。
　　他的脸色冷下来。
　　那两人的颤抖得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其中一人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招了，我是……唔唔！”
　　不等他再多说出半个字，旁边已经有人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好几团破布，堵住了他的未尽之言。
　　裴玉转身，踩着已经被人踩得光滑平台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入诏狱之中。
　　诏狱两边的地道，每隔五步便点着两盏灯火，昏黄的烛火照得通道狭窄幽暗，将所有人的背影拖得更长。
　　那黑黢黢的影子扭曲着落在石阶和墙壁上，就像是传说中的魑魅魍魉，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将猎物生吞活剥。
　　还未走到石阶尽头，便有无数凄厉的哀嚎从远处传来，衬得这里更像是无间地狱了。
　　那两个人，如今却是连睁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们半死不活地被人拖在地上，鼻间闻着的是刺鼻的血腥味和阴冷的腥臭味道，两个人抖得像是寒风中的鹌鹑，再不见昔日的半分威风。
　　裴玉走到审讯间时，正看到有人被从里头抬下去，旁边的狱卒则搬来水桶，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饶是如此，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也挥散不去。
　　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都因为常年的鲜血喷溅，浸染成了暗红的颜色。
　　旁边的刑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形式不一的各色刑具，每一件都寒光凛冽，只是那缝隙之间却被血渍和碎肉填满，看上去并不干净。
　　李行秋一递眼神，旁边跟着的锦衣卫立刻撤下条凳，搬来干净的太师椅，又在上头铺了白色的柔软虎皮，还在地上铺了块红色的狐皮给裴玉落脚。
　　裴玉漫不经心地看了李行秋一眼，淡淡吩咐：“你给他们介绍一下这里的十八种刑具的用法，然后再问。悠着点儿折腾，留个活口。”
　　诏狱中有拶指、夹棍、剥皮、断舌、断脊等十八种寻常手段，这些刑罚基本上没有人能撑过两轮。
　　若是真的有人撑过去了，还有弹琵琶、梳洗等更加凶狠的手段在后面排队等着。
　　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扛过去。
　　“属下省得。”李行秋点点头，等裴玉擎着火把走出审讯间之后，这才对着如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的两人笑了笑。
　　那两人顿时又涕泗横流，含着破布团哀哀嚎哭起来。
　　裴玉留下自己的人手，独自一人在这宛若炼狱的地宫里闲逛，像是闲庭信步般走到了女囚的牢笼。
　　这里的每一名囚犯都被单独关押起来，厚重的石墙将囚牢隔绝成一丈见方大小，里头放着恭桶和木床，上头铺着薄薄的稻草。
　　若是犯人家中有人重金打点，或许还能想办法送些厚重棉衣棉被进来，若是无人打点，是死是活就全看天意了。
　　裴玉一路走到底，才看到有一间囚房里关押着一名女子，而附近的囚牢都是空的。
　　那女子身上的宫裙血迹斑斑，虚弱地躺在冰冷的木板上。
　　或许是怕她做出自残的行径，她的手脚都被铁环固定在床板上，就连下颌都被人卸了，以免她咬舌自尽。
　　牢房的门没有上锁，木门只是虚掩着的。
　　裴玉挑眉，用手中折扇推开房门，缓步走进去。
　　他站在逆光的方向，大半张脸都埋在黑暗中，只有墙上的一线灯光落下，照亮了他小半侧脸。
　　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头顶上的石板，似乎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不感兴趣。
　　她的手指应该是上过夹棍，指甲盖都被碾碎，看上去凄惨无比。按说这样的额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可是床上的女人除了呼吸又急又重之外，竟再没有发出任何其他的声音。
　　“清涟？”裴玉淡淡地开口。
　　女人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
　　说话的人应该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好听，与她这两日听到的粗粝凶狠的呵斥声都不相同。
　　又换人来折磨她了么？
　　清涟的视线从房顶转到旁边，随后，那双木然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限。
　　如果用一种恰当的比喻来描述女人，那就是活活见到了鬼！
　　她死死地盯着裴玉那张比女人还柔美的脸，颤动着下颌试图发出声音。
　　只是她挣扎了许久，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气音。
　　混杂着血水的涎水从她的口角流淌出来，让裴玉注意到她的牙齿也被人强行拔了几颗。
　　裴玉皱了皱眉，在原地伫立片刻后，转身就要走。
　　似乎是察觉到裴玉要离开的想法，女人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试图用自己发出的动静吸引裴玉的注意力。
　　裴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清涟。
　　裴玉本来就是为了找到她，才费力将白虎堂那两个无赖送来诏狱，眼下见清涟的反应不寻常，心中更是来了兴趣。
　　只是他深谙谈判之道，更喜欢以退为进。如今清涟这样的反应，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清涟见自己的举动有用，更加激动地呜呜‘叫’起来。
　　“你有话要对我讲？”裴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清涟立刻费力地点点头。
　　裴玉轻轻挑眉：“你涉嫌下毒谋害皇上，据说已经证据确凿。若是要求我为你翻案，只怕是难。”
　　清涟又摇摇头，眼神哀求地望着裴玉。
　　裴玉看了看她不断留下涎水的嘴角，沉默了片刻后，用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指压住清涟的下颌微微往上一抬。
　　只听一声细微清脆的咔哒声之后，女人的下颌被接了回去。
　　“是你，你回来了……”清涟发现自己能说话后，立刻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大喊道，“你回来了哈哈哈哈……”
　　裴玉：“……闭嘴。”
　　清涟顿了顿，竟可怜兮兮地安静下来，只是眼睛却一直盯着裴玉的脸看，那眼神有惊喜，有困惑，还有几丝畏惧。
　　“你认识我？”裴玉清楚，这个女人不可能认识他，那么她认识的，应该是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人。
　　果然，清涟点了点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裴玉：“你长得，可真像你母亲。”
　　裴玉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你认识我母亲？”
　　清涟听了这话竟笑了：“你还不知道你的母亲是谁么？”
　　裴玉沉默地看着她。
　　清涟咳嗽了两声后勾起唇角：“看来你是知道的。”
　　裴玉平静地与她对视。
　　是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从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
　　师父告诉他，他是前朝圣文帝和昭德皇后的独子，本来也应该是这天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只是那时候先帝后死在了宫闱大火中，若不是前帝师岑济安偷偷带走了裴玉，只怕他也是凶多吉少。
　　更何况，就算裴玉还留在宫中，所谓主少国疑，则大臣不臣，百姓不信，不会有人支持一个三岁的孩子成为一国之君的。
　　在裴玉七岁那年，岑济安选择把一切真相都摊开在他面前，诚实地告诉他，当初放火的人就是当今的灵武帝，而他是裴玉的外公。
　　他把裴玉接回旃台，教他习文练武，是为了让他替自己的父母报仇。
　　不过在裴玉下山前，岑济安却又告诉他，是否要为父母报仇，只看裴玉自己的选择。
　　若是灵武帝这个皇帝做得好，他可辅佐之，若是皇帝不仁不慈，他可取代之。
　　裴玉记得岑济安的话，一直都不敢忘。
　　他借用了颍川裴家早夭的嫡子裴玉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的本名其实应该叫云承玥。
　　这个秘密，就连萧玄策都不知道。
　　清涟笑了一会儿，表情又变得紧张起来，低声催促道：“你要当心，这里很危险，处处都是锦衣卫的耳目和眼线，你快走，不要被他们抓起来，更不要落到他们手里！”
　　裴玉清了清嗓子，淡淡地告诉女人：“有件事或许是我忘了告诉你，我如今是锦衣卫副指挥使。”
　　所以，危险的不会是他。
　　清涟听了这话，像个失去了丝线操纵的木偶般愣了许久。
　　她的小主子，先帝后的嫡子，天圣朝名正言顺、金尊玉贵的皇子殿下，竟成了臭名昭著的锦衣卫？
　　“主子，您……”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您一定是为了给陛下和娘娘报仇，对不对？你混入锦衣卫接近那狗皇帝，是在找寻机会杀了他！”
　　裴玉：“……”
　　清涟又压低声音，警觉地看了看左右：“小主子您放心，我会拼死护着您的，不会让旁人知道你的身份。他们便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裴玉捏了捏鼻梁：“我有话要问你。”
　　清涟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小主子您问。”


第19章 
　　收拢心腹
　　诏狱里，远处的惨叫声依旧不绝于耳。
　　裴玉没有给清涟时间消化她听到的消息，开门见山地问：“在御前茶水中下毒的是你么？宫中禁卫已经从你的住处找到了用于下毒的乌头。”
　　清涟听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裴玉：“我倒是想，只是御前守卫森严，狗皇帝又惜命得很，我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西六宫，怎么可能是我下毒？小主人你该知道，只要他们愿意，他们能从我住处搜出他们需要的任何证据。不过，我的确想杀狗皇帝，所以被抓也不算冤枉。”
　　裴玉又问：“大皇子找了个宫女叫玉梅，让她出面指认你曾经以同样的手法毒害别人，你认识她么？”
　　清涟扯了扯嘴角，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沉默了许久。
　　裴玉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清涟抿了抿唇角，淡淡地应了一声：“没错，玉梅曾经是我手下的宫女，而且我的确用乌头之毒杀过人。”
　　“谁？”裴玉下意识追问。
　　清涟顿了顿，移开了视线，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一个想要仗着美貌与皇后争宠的异族女子罢了，不值一提。”
　　裴玉半信半疑地看着清涟。
　　众所周知，先帝后恩爱非常，圣文帝更是天圣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只有皇后而不设后宫的皇帝，就连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是太监而非侍女。
　　这种情况下，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异族女人和皇后争宠，最后还被清涟毒杀了？
　　清涟闭了闭眼睛：“一报还一报罢了，我当初杀她，如今别人杀我，都是因果。”
　　在这皇城之中，堪比深山密林。你不吃人，就要被人吃。她不过是选则保护主人，让她想要守护的人活下去而已。
　　说着，她又睁眼看着裴玉，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目光不断地划过裴玉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长得真像啊……小主人，你长成这样，怕是狗皇帝早就认出你来了。不过你别怕，你这张脸就是你的护身符，狗皇帝不会伤你的。”
　　这一回，裴玉是真的惊在原地。
　　岑济安说，他长得和先皇后一点儿也不像，所以裴玉可以放心地冒充裴家嫡子入朝为官，伺机复仇。可皇后身边的侍女不仅一眼就把他认出来，还说他和母亲长得很像。
　　这两个人，到底谁在说谎？
　　如果清涟说的是真的，那灵武帝必然早就从他的模样猜出他的身份，又怎么会将他留在锦衣卫，还许以高官厚禄？
　　若她说的是假的，又怎么会一眼就看穿自己的身份？
　　裴玉收敛了所有情绪，修眉微蹙，目光暗沉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我虽没有下毒，但是却知道是谁下的毒。”清涟缓缓开口，“小主人，你想知道的话，就去查一查内官监少监冯德祥，还有他在今冬采买的那批红罗炭。”
　　红罗炭和银丝碳一样，都是宫中御用的木炭。只是银丝碳乃是用上好的五十年份桦木烧制而成，红罗炭的品质比银丝碳却差了一些。
　　今冬比往年更冷些，宫里炭火消耗大，最好的银丝碳要紧供着皇帝使用，其他妃嫔宫中大多烧的都是红罗炭。
　　只是颍川裴家的分支正好掌管着御用银丝碳的烧制和进贡，故而，就连皇宫中都缺银丝碳用的时候，裴玉家中的银丝碳却多得烧都烧不完。
　　裴玉微微眯上眼眸：“此案到底还是与皇后有关？”
　　他知道，内官监的冯德祥是皇后的人，如果这中间真的有他的手笔，那么就逃不掉与皇后有关。
　　清涟笑了，艰难开口道：“皇后一心想要立下贤后名声，名垂青史。可惜就算她容得陈贵妃等人嚣张跋扈，她身后的那些人却未必容得下。”
　　裴玉看着清涟的眼神微微暗沉：“你是如何得知这些消息的？”
　　清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宫中几十年，自然有我的渠道收集消息。马德祥在分给其余两位皇子的红罗炭里添了掺有毒物的粉末，他们日日烧炭取暖，毒素少量被吸入体内，累积一冬，即便不能致命，但也会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身子骨毁了。而且，就连御医也查不出来。”
　　说到这里，清涟又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只是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上去让人格外不舒服：“可惜陈贵妃生性苛刻，把本该分给二皇子的红罗炭也拨给了她亲儿子，反倒是亲手把她儿子送去了鬼门关。”
　　裴玉默然不语。
　　如果在茶水里下毒的人不是清涟，那又会是谁？
　　三皇子到底是因为喝了茶水中毒，还是因为吸了炭火中的毒烟中毒？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清涟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担心地看着裴玉。
　　裴玉双手背负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过来的人是李行秋。
　　他一路走来，就只看到裴玉一个人站在一间牢门大敞的屋子里，在他面前，还有个女人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
　　按锦衣卫的规矩来说，裴玉独自接近其他案子的嫌犯，已经犯忌了。
　　李行秋是个聪明人，只短短的几息功夫就已经猜到了裴玉的想法。
　　他躬身行礼，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脚下：“大人，那两人已经全都招了。”
　　裴玉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深深地看了清涟一眼，抬手再度准备将她的下颌卸下。
　　后者却对着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报仇！”
　　裴玉的手顿住，随后面无表情地卸了清涟的下颌，转身走出囚牢。
　　两人慢慢地往前走了许久，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处，跟在裴玉身后的李行秋突然快走几步，单膝跪在裴玉面前：“裴大人，属下不会将方才的事情说出去的。”
　　裴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行秋。
　　李行秋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英俊，高大挺拔，正是少年得意的时候。
　　“陈教头调你来我身边的时候，可曾有过吩咐？”裴玉漫不经心地问。
　　李行秋老老实实地告诉裴玉：“陈教头要小的盯着裴大人的一举一动，若有不妥之处，务必要向他汇报。”
　　裴玉拢了拢衣袖，语气慵懒：“哦？那你方才见到了什么？”
　　李行秋立刻道：“什么也不曾瞧见，如蒙大人不弃，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裴玉别有深意地看着李行秋：“我才入锦衣卫不足一年，根基尚浅，的确需培养心腹之人为我办事，但是，我只要绝对忠诚的心腹，明白吗？”
　　李行秋沉默片刻后，用力地点点头：“大人放心，李行秋从此刻起，便为大人耳目，任由差遣，万死不辞。”
　　裴玉闻言，反而有些不信：“我知道陈玄德对你有知遇之恩，且他的权位也在我之上，你为何不跟他反而跟我？”
　　李行秋微微抬起眼睑，认真地望着裴玉，诚恳道：“若论知遇之恩，大人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更在陈教头之前。当初属下不过是锦衣卫的三等侍卫，因您当初夸了属下一句好胆色，陈教头才注意到属下，后来论功行赏，破格提拔属下为千户，分到仪鸾司听您调用。”
　　裴玉微微愣了愣，还有这回事么？
　　他眯着眼睛细细地看了李行秋半天，都没有想起来。
　　李行秋见状，无奈地笑了一声提醒道：“那日陛下在猎苑捕猎时，属下正是在猎场边缘巡守的侍卫。饿虎扑人时，您手中只有长刀，便问了一句谁有弓箭。正巧属下就在您附近，便将弓箭递给您。您当时不仅夸了属下一句，更是救了属下一命。”
　　经他这一提醒，裴玉也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
　　当初他的确是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弓箭射杀猛虎。
　　只是那名侍卫的脸被遮掩在盔甲的挡风襟之下，他当时并未看见那人的模样。
　　李行秋见裴玉想起自己，俊朗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来。
　　他出生一个已经没落的官宦之家，好在靠着父辈余荫，进了锦衣卫所，日后若混得好，也能有个好去处。
　　只是锦衣卫内大都是官宦子弟，他的出身不显，在这个环境中注定不会太受欢迎。
　　然而他背负着父母的期望，知道这是举全族之力为他寻到的一个机会，他若是退一步，他的家族便退无可退。
　　李行秋只能咬着牙，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中挣扎着生存下去。
　　直到那天，皇帝去了平洲猎苑，他的人生都因裴玉那句夸赞而改变了。
　　“起来吧。”裴玉的目光柔和不少。
　　李行秋这才站直了身子。
　　“以后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裴玉轻声丢下这句话，落在李行秋耳中，却是字字千钧。
　　他知道，裴玉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
　　跟着这样的上司，他不亏。
　　回到审讯间的时候，白虎堂的那两个人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得干干净净。
　　裴玉看着桌上记载得密密麻麻的供词，那供词后还有两人的血手印，而供词的内容却看得他有些无语。
　　那两人不仅详细交代了自己奉命杀了林奕风的经过，就连自己平时干的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儿也都全都吐口。
　　“……敲寡妇门挖绝户坟这种事，以后就不要记上了。”裴玉面无表情地执笔，模仿着前头的笔迹又添了几笔，把供词丢给站在自己身后的李行秋，这才将手上沾染了两点血迹的鹿皮手套摘下来丢在旁边。
　　李行秋丝毫不在意那纸张上的血迹，细细地将被裴玉调整过的‘供词’折起来后，揣入袖袋。
　　“裴大人，这两人如何处置？”旁边有人上前请示。
　　裴玉沉吟片刻后道：“暂且关押起来，待我查清了再行处理。”
　　诏狱中的狱卒听了这话便心中有数，这是要留着他们两人一条性命了。
　　等裴玉一行出了诏狱，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诏狱附近的环境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裴玉深吸了一口气，吩咐：“趁着还早，去拜访一下总教头吧。”


第20章 
　　风云不测
　　为着三皇子中毒一事，皇帝罢朝数日，终于在不少朝臣的跪庭请命之后再开了早朝。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稳坐龙椅之上，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刘太康和掌印太监高振分列皇帝左右。
　　裴玉一如既往换上了御赐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在九级玉阶之下，对着文武百官，面无表情地做一个好看的背景花瓶。
　　仪鸾司还有一项要务，便是在朝会的时候充当天子仪仗。
　　灵武帝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仪鸾司的锦衣卫个个年轻英俊，身形高大，是御前伴驾的不二选择。
　　而裴玉偏生又是锦衣卫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一个，所以几乎每天上朝他都要杵在前头。
　　就连许多在背地里骂裴玉阴狠歹毒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天底下再难找出一个模样比裴玉更好看的男人了。
　　所谓身如琉璃，心在无间，便是说的他这样如蛇如蝎的美人。
　　裴玉知道那些人在后面如何骂他，只是锦衣卫随帝驾上朝这个规矩又不是他订的，事实上，他才是最不想上朝看这群一品二品大员们做口舌之争的人好吗？
　　在他看来，吵得双方脸红脖子粗的简直聒噪，倒不如撩起衣袖打上一架来得干脆。
　　只可惜站在最前头的三公都是年过花甲的老家伙们，那些被骂得毫无还口之力的武将都只能强行克制着动手的冲动。
　　不克制不行啊，他们就怕自己的拳头还没挨到老头子的衣角呢，老家伙们就被他们的拳风刮倒在地，跌散了那几两老骨头，回头皇帝能饶得了他们？
　　就算皇帝饶了他们，只怕他们也要被天下文人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大殿里的朝臣因为国库的银子所剩不多已经吵了半个时辰，又因为是削减军费还是增收赋税争执了半个时辰，现在又在吵着到底要不要停建为庆祝太后六十大寿修筑的万寿行宫。
　　裴玉没兴趣看只动口不动手的闹剧，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样吵下去，大概再有一个时辰就能下朝了。
　　他早上出门前，在家里喝了碗燕窝粥，又吃了枣泥糕和金糕卷，只是在太和殿站了这么久，他有些饿了。
　　若是下朝得早，或许还能回去补个回笼觉。
　　不大一会儿，或许是诸位大臣们也吵得饿了，说话的人都少了，声音也安静许多。
　　裴玉精神一振，就快下朝了。
　　他正在默默计划自己的行程，突然就听到一个清朗如玉的少年声音传入耳中：“父皇，儿臣有要事要奏。”
　　这话一出来，裴玉顿时瞪大了眼，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站在后排的陈玄德。
　　陈玄德显然也愣住了，眼神茫然地看着跨出行列站在当中的大皇子云承睿。
　　除了他们二人，其余人也都惊讶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子。
　　灵武帝膝下有三位皇子，但是目前得了他恩准能入朝听政的，也只有这位大皇子而已。
　　往日，大皇子更多的是在听大臣们怎么说，看皇帝会怎么做，今天他却突然站出来说话，倒是让周围的人都有些意外。
　　如果可以，裴玉实在是很想把自己的绣春刀糊在云承睿的脸上，阻止他把剩下的那些话说出来。
　　他知道云承睿会在早朝上说什么，所以他昨天晚上才会连夜去找陈玄德。
　　陈玄德与皇后一派关系匪浅，裴玉想着自己先去陈述利害，应该能先把大皇子按住，等他查清楚了案情再做打算。
　　这也算是他对皇后一派的人主动示好的表现了。
　　但是此刻裴玉觉得，幸好他没有提早站队。否则真的站到大皇子一派，他一定会被这个猪队友坑死。
　　想到这里，裴玉的眼神变得平静起来，倒是在看着陈玄德的时候，目光带着几分同情。
　　急功近利至此，大皇子如何能当大用？
　　皇帝还给他起名睿，这厮蠢得无可救药，怎么配得上这个睿字？
　　不等陈玄德站出来阻止，旁边就已经有人想上前拉住大皇子的衣袖。
　　云承睿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后，后者自觉地松了手。
　　灵武帝放在扶手上的五指微微用力抓紧，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松开：“说。”
　　云承睿立刻拱了拱手：“父皇明鉴，那日三弟中毒之后，儿臣也是日夜忧心，恨不能替三弟受此劫难，只能想办法尽早抓住凶手，替三弟出口气。”
　　灵武帝淡淡地点点头：“你有这份怜惜手足的心，朕很欣慰。”
　　裴玉轻轻挑眉，灵武帝这语气可是听不出半点儿欣慰的意思来啊。
　　如果会看个眉眼高低的人，估计现在也能看出点儿不对的苗头了，只是大皇子向来自负惯了，又得意了这么久，竟然没注意到上头皇帝的脸色不大高兴。
　　他是真的把皇帝的话当做夸奖来听了。
　　裴玉在心底叹了口气，真是个实诚孩子。若不是皇后一派力保，这位爷哪里有资格上朝听政了？
　　云承睿得了表扬心中高兴：“谢父皇夸奖，儿臣不负父皇期望，已经将下毒之人找出来了。”
　　陈玄德闭了闭眼，看见不少同僚们都用征询的视线望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昨天夜里，裴玉一脸忐忑地拿着白虎堂两个泼皮的供词找上门时，他就觉出不妥了。
　　那份供词竟明白写着他们奉命找了乌头送入宫中，作为陷害宫女谋害皇族的证据。
　　裴玉告诉陈玄德，他原本在调查假铜钱的案子，却没有想到这桩案子竟然还牵扯出之前的投毒案，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才上门找陈玄德。
　　陈玄德打发了裴玉之后，立刻让人把消息递进宫里，提醒大皇子不要轻举妄动，这桩投毒案或许还有变故。
　　云承睿明明答应得好好地，谁能想到他转头就在大殿上直接说了？
　　陈玄德知道，其余几人看他的意思就是在问，现在跳出来保大皇子，可行不可行。
　　问题是，陈玄德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查出来后宫中有人私藏乌头，那人又有下毒的动机，这才把消息告诉了云承睿。毕竟这份功劳落在谁的头上，都不如落在云承睿头上最有用。
　　但是案子还未盖棺定论，云承睿就这样急吼吼地跳出来想要抢功，却让陈玄德多少有些心凉。
　　大皇子好高骛远，急于求成，这样的性子早晚会坏大事的。
　　当然，陈玄德不会知道，他所看到的那份供词，其实被裴玉多添了一句话。从清涟屋子里搜出来的乌头，还真不是大皇子栽赃的。
　　皇帝稳坐在龙椅之上。
　　大殿一片沉寂。
　　片刻后，灵武帝开口问：“哦？锦衣卫和西厂的人倒不如朕的皇子能干，能在短短数日便查出下毒的凶手来？”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皇帝的左膀右臂加起来还不如一个皇子能干，这不禁惹人猜忌，大皇子手底下捏着多大的能量？
　　云承睿终于察觉几分不妥，他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灵武帝，灵武帝的脸上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这让他略松了口气，忙解释道：“父皇，此案只是……”
　　“罢了，”灵武帝打断了云承睿的话，“你既说已查清事实，那么必有人证物证吧，呈上来。”
　　云承睿点点头，看了看站在皇帝身边的刘太康，恭谨道：“人证物证均在宫门外候着，还得请刘大监传进来。”
　　刘太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谨慎地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灵武帝屈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
　　刘太康这才高喊一声：“传证人、证物入殿。”
　　须臾，被放在托盘里的证物率先被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盯着托盘里的乌头和印着血手印的证词，站在旁边的刘太康立刻上前，展开证词给皇帝看。
　　“清涟？”皇帝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微微一沉。
　　裴玉察觉到，皇帝的语气似乎与平时大不一样。
　　“没错，正是此人。”云承睿肯定地点点头，“她住的地方搜出了乌头，御医也说，三弟是中了此毒。而且她是前朝的宫女，因曾侍奉过先帝不得出宫，故而一直心怀怨怼。我朝有旧例，若有国丧，会放一批宫人出宫。她必是想出宫，才会出此下策。”
　　皇帝笑了：“你倒是聪明，告诉朕，这案子是你查出来的，还是有旁人助你查出来的？”
　　云承睿犹豫了片刻：“是儿臣自己查出来的。”
　　闻言，站在后面的陈玄德暗暗松了口气。
　　好歹这位没有蠢到把他们牵扯进去。
　　不过很快，陈玄德就想到，大皇子没有开口提锦衣卫，想来并不是怕皇帝发现他们之间关系匪浅，而是怕自己的功劳被人抢占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顿时就精彩了许多。
　　不多时，便有一名女子被请上大殿，正是之前被大皇子藏在偏殿里的玉梅。
　　或许是因为曾经也在宫中服侍过的缘故，虽然此刻的场合格外凝重，她倒也没有太过紧张，也知道规矩，入殿之后便安安分分地跪地请安，整个过程一直都低着头。
　　“父皇，这是当初在坤宁宫伺候过先皇后的宫女玉梅，她能证明，清涟曾以乌头之毒害死一人。”大皇子自信地看着玉梅，“玉梅，你说说吧。”
　　玉梅还未开口，便被皇帝出声打断：“不着急，你叫玉梅是么？玉梅，抬起头来，朕瞧瞧。”
　　玉梅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随后，当她看到站在殿前的裴玉时，秀雅的脸上登时露出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吓得跪都跪不稳了，直接瘫软在地。
　　裴玉见了，微微皱眉。
　　她的反应竟和当初清涟见到自己时一模一样。
　　他这张脸，到底有什么不妥之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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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收文文案：
　　修界第一剑仙叶归尘飞升失败，重生成死对头魔尊的弟子身边的捧剑小侍卫，并且发现了魔尊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魔尊琅渊收集了一堆美人，而那些美人们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叶归尘生前的影子。而与他模样最像的，便是叶归尘重生的这具躯壳，眉眼身形，俨然另一个活生生的第一剑仙。
　　看着得知剑仙陨落后哭得像个孩子的魔尊，叶归尘向来没什么波澜的心却忍不住泛起涟漪。
　　我叶归尘死了你一个魔尊不去庆祝反而哭？哭就哭吧，为什么还抱着我的牌位？就算立了牌位我也能忍，但是你在牌位上写着爱妻叶归尘是几个意思？
　　好吧，就算你在牌位上胡言乱语我也能忍，但是！
　　你向全天下发帖编造我们曾经有一腿，还说我是被人谋害，你要找出凶手为自己妻子报仇这事儿我真的忍不了！


第21章 
　　风萧萧兮
　　玉梅异样的反应虽然被前头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但是因为她是背对着朝中大臣的，故而也只有裴玉、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以及皇帝身边的两名大监看见。
　　刘太康和高振两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趋利避害的能力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
　　察觉到玉梅的反应不对，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皇帝，又不动声色地瞄了裴玉一眼。
　　灵武帝盯着惊慌失措的玉梅扫了一眼，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不错，朕记得你，你当初的确是在皇嫂宫中侍奉过。”
　　玉梅回过神来，看了裴玉一眼又看向皇帝，脸上的神色变了数次，最后才战战兢兢地在地上磕了个头。
　　“玉梅，大皇子说你要指认清涟下毒？”灵武帝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具威压。
　　玉梅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小声道：“民妇、民妇不知道清涟姑姑是否下毒，民妇只知道姑姑她以前精通医理。大皇子殿下派人将民妇接入宫中，民妇不敢不来。”
　　云承睿的脸色陡然变了，他猛地转头盯着玉梅：“你！”
　　“再传清涟上殿。”灵武帝根本没有理会云承睿，轻轻地扣了扣桌面吩咐道。
　　云承睿心中一凉，他抬头试图从灵武帝的脸色上看出什么，但是看了半天，灵武帝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清涟上殿时，形状却比玉梅狼狈得多。
　　纵然她的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受伤的手指也被稳妥地包扎起来，但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这两日绝对吃了大苦头。
　　她被人搀着入殿，同玉梅一起跪在殿前。
　　灵武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显然是受过一番折磨的清涟，清涟跪在地上，却依旧倔强地仰头看着坐在上头的皇帝。
　　裴玉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他知道清涟恨毒了皇帝，说不准她以前没有机会，而现在皇帝就在她面前，她真的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三皇子喝的那杯茶水，是你下的毒？”皇帝似乎是欣赏够了清涟的狼狈模样，这才缓缓开口询问。
　　清涟冷笑一声：“是不是我下的毒，你比我更清楚才是。”
　　灵武帝微微挑眉：“有点儿意思。”
　　他的目光从清涟身上挪开，划过站在前头的裴玉后看向云承睿：“睿儿，这怎么说？”
　　云承睿的心里有些慌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但他表面上还在竭力保持着镇定：“父皇，这人嘴硬得很，不过人证物证俱在，她万万抵赖不得的。”
　　“什么人证，什么物证？”清涟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死死地盯着云承睿，“我是懂点儿医理，但久居西六宫，冬日苦寒，我得了风寒湿痹之症，这些药是我讨来给自己治病的，不行么？当年先皇后未去时，玉梅已不在内廷服侍，她连入正宫服侍的资格都没有，她说的话岂能作证？”
　　“这证词……”
　　“证词是你严刑逼供，让那诏狱酷吏给我上夹棍逼供出来的，岂能作数？”清涟冷笑着看着大皇子，“我的确想杀了狗皇帝，包括你们这些人，但是我没做过的事，你们想要栽赃在我身上却是不行！我倒是想问问，皇子殿下这么急着破案，是不是要掩藏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来人，把嘴堵上。”灵武帝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立刻有两名锦衣卫上前，在清涟的嘴里塞上布团。
　　“云承睿，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啊。”灵武帝低头看着站在殿前的云承睿，眼底装满了失望，声音更是冷漠，“严刑逼供，急功近利，捏造证据，敷衍朕，这就是你这些时日在朝上学到的东西吗？”
　　“父皇，儿臣绝无异心，儿臣只是想早日替三弟……”大皇子心中慌得不行，双膝一软就在地上跪下。
　　此刻，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灵武帝已经怒到了极点。
　　“退朝。”灵武帝直接无视了云承睿，起身离开，“带清涟去后殿。”
　　天子震怒，就连内阁三老都不敢多劝。
　　众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皇子，纷纷摇摇头，转身退出了大殿。
　　云承睿惶恐不安地跪在原地，灵武帝没有发话，他便不敢起身。
　　裴玉对着大皇子微微一躬身，正准备带着锦衣卫的人马回到侍卫所时，就被赶来的公公叫住了。
　　“小裴大人，陛下吩咐了，其余人散了之后，请您去常宁殿候着。”小太监眉清目秀，面对着裴玉时，态度格外恭敬。
　　裴玉眼底划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沉稳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有劳公公。”
　　小太监对着裴玉微微一笑，一挥拂尘：“请。”
　　裴玉跟在小太监身后走了一段路，突然缓过神来，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张熟悉的脸了。
　　他不正是自己之前入宫那日，偷偷跑来给自己送大氅的小太监么？
　　这小太监竟是在御前服侍？
　　太和殿的后殿，此刻已经清场完毕，只剩下灵武帝和清涟两人。
　　清涟口中的布团也被扯出，她站在后殿里，环顾四周一圈后，淡漠地勾起唇角：“这里的布置竟没有变过，皇帝你日夜看着这墙上的画，就不会做噩梦吗？”
　　灵武帝好脾气地看着她：“不怕，你也知道，活人有的时候，可比死人可怕多了。不过朕瞧着你，倒是老了许多。这些年，过得不好吧？”
　　清涟咬牙切齿道：“我过得好不好，你不知道么？你那么怕我死，时时刻刻派人在冷宫里盯着我，生怕我没有受够折磨就死了，我过得好不好？自然是好极了。”
　　灵武帝点点头，诚恳道：“也是，朕觉得你也过得不错。当初朕说过，要你生不如死，你瞧，朕是个重诺之人，必会言出必行。朕担心你会寻死，甚至不惜告诉你那孩子还活着的消息。你的两个主子死了，你肯定要活着替他们看着那孩子，对不对？”
　　清涟用怨毒的眼神看着灵武帝：“你竟让那孩子成了锦衣卫，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灵武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你年纪大了，记性怎么也不好了。朕当初在坤宁宫说的话，你都忘了吗？那两个人死了，但是他们的罪还没有赎完，所以，活着的人得替他们赎罪，你懂吗？”
　　清涟的心中一紧，她的手不自觉地探向自己身后，语气也变得极度阴冷：“你还想将这孩子也折磨一生一世吗？”
　　灵武帝答非所问：“当初坤宁宫的宫人、先皇后母家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已经没什么人了，就连你，朕也没了折磨的兴致。否则你以为，单凭云承睿，真的能将你带出宫去。”
　　“那我就带你走吧！”清涟猛然从身后抽出黄铜镀金的烛台，那又尖又长的铜刺狠狠地扎向灵武帝的心脏。
　　然而不等她冲到灵武帝身前，她的胸腔就被一柄锐利的剑从背后刺透，穿胸而过。
　　随后长剑被人抽回。
　　长剑应该是伤了清涟的肺，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中的铜烛台也哐啷一声砸落在地上。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身后出剑的人。
　　那是一名十分年轻的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太监的服制，眉目清秀，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边脸颊有一处红色的月牙状胎记。
　　清涟艰难地捂着伤口，瘫倒在地，眼睛却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小太监脸上的胎记。
　　“无咎，你退下吧。”灵武帝挥挥手，等小太监收剑离开房间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清涟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胸口溢出的血，随后有些惊讶地告诉她，“怪哉怪哉，你的血竟也是温热的。朕还以为，剖开你的身体，里头流淌的肯定都是冰冷的毒液呢。”
　　清涟咬紧牙关冷笑：“就……就算是毒液，也比不上你的心毒。”
　　灵武帝勾起唇角：“对了，我好像还没告诉你，刚才那小太监的身份……”
　　清涟一怔，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房间门口：“那孩子……”
　　“朕以为，就算他与你十几年未见，有他脸上这道胎记，想来你也不会不认识。朕担心你送去的那户农家对他不好，便亲自下令将他接入宫中，给他净身，让他做了个小太监。”
　　灵武帝温和地笑着，把自己染血的手指在清涟的衣服上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只是没想到，他杀了你。你放心，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那孩子你的身份的。”
　　清涟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她不该招惹这个男人的：“你就是个恶鬼！”
　　灵武帝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钳住清涟的下颌，：“怕了？这才哪到哪呢？比起我那皇兄皇嫂的背信弃义，比起你端给璃儿的那碗乌头汤，这点儿程度的报复，真的不算什么。”
　　清涟闻言，眼前竟然浮现出那个被她亲手毒杀的女人的容貌。
　　雪璃，是灵武帝还是个少年时，从某个异族部落带出来的女子。
　　她拥有一张倾国倾城的美貌容颜，无论是谁见了，都会为她的容色倾倒。
　　先皇后入宫十年无孕，先帝竟然暗中将雪璃接入宫中。
　　雪璃很快就有了身孕，皇帝答应皇后，等雪璃生下孩子之后，就将这个孩子记在皇后名下，而他也会把雪璃送出皇宫。
　　只是清涟不比皇后好糊弄，她发现，皇帝看雪璃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她知道，雪璃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皇后的地位。
　　这个女人不除，她的主人就无法安稳地坐稳皇后的宝座。
　　于是，在雪璃诞下孩子之后，她亲自端了一碗鸡汤去看顾她。
　　喝下鸡汤的女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个女人，就连死的时候，都美得惊心动魄。
　　还是祁王的灵武帝得知雪璃死了，当时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三年之后，一场离奇的大火烧了大半座皇宫，帝后都没能从火场中逃离。
　　祁王登基为帝，许多新贵族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旧世家如天边流星般坠落，都是寻常，先皇后的母家也是如此。
　　没人会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事后清算。
　　清涟也被困在冷宫，受尽折磨。
　　看着清涟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灵武帝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你快死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惜在宫中受辱十五年也要护着的那个孩子，叫裴玉。你以为他是先帝和璃儿的孩子，但是，他其实是我和璃儿的孩子。”
　　气息已经若有若无的清涟猛地挣扎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脸上的血色格外红艳动人。
　　“你以为我那皇兄是个千年难遇的情种，为了皇后虚设后宫？”看着清涟脸上的绝望和麻木，灵武帝嘲讽地仰天笑了起来，“事实上，御医早已诊出他不能有后，后宫若只有皇后一人，皇帝无嗣，旁人只以为是皇后有疾。可若是后宫佳丽三千都无所出，你猜世人会如何嘲笑他这个废物皇帝？”
　　清涟只觉得胸腔越来越闷，她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但是胸口就像是破洞的风箱，她拼尽全力却也吸不进半分空气。
　　她的眼前已经一片漆黑，但是她还在试图睁大眼睛，她要再看一看这个恶鬼的模样……
　　“皇兄私下和我商量好，把已有身孕的雪璃接入宫，我和雪璃的孩子交给他和皇嫂抚养，日后他会把皇位传给我们的孩子。只是，你这蠢妇端给璃儿一碗毒汤……毁了一切。”灵武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没有了气息的清涟，淡淡地笑了起来，“如今，倒不必他，我自己也能把这皇位传给我的孩子。”
　　他和雪璃的孩子，长得像极了他母亲。
　　是个很好的孩子。


第22章 
　　俸禄难拿
　　裴玉耐心地候在常宁殿。
　　旁边的桌面上摆着几碟新鲜的点心。
　　他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子，注意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门外站着两名轮值的小太监，也都没有注意殿内的动静。
　　裴玉抿了抿嘴角，藏在宽大袖袍下的纤长手指一点点攀上桌面，又慢慢地往里头伸去。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那点心盘子边缘，门外便突然闯进来个活泼的身影，口中还不断喊着：“父皇。”
　　裴玉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将双手藏在袖笼之下。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殿内，身形挺拔如松如竹，端的一派清流名士气韵。
　　闯入殿内的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小丫头，她穿着袭杨妃色的桃花苏绣留仙裙，头顶的元宝髻笄了顶百蝶穿花小金冠，金冠左右两侧分别垂下细长流苏，越发衬得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少女发现殿内的人并不是灵武帝后先是一愣，待她瞧清楚了裴玉的模样后，俏脸便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你是谁？”
　　长得比画中的人还好看的男子，她还从未见过呢。
　　裴玉后退一步，低头行礼：“微臣裴玉，见过宣和公主。”
　　宣和公主闻言，微微张开唇，小声惊呼起来：“呀，你就是那个射虎的裴玉啊？”
　　她虽然住在深宫内廷，但也听过有位少年侍卫从虎口中救下她父皇的故事。
　　如今陡然见到真人，而且长得还那样好看，一时间，小公主的心跳得异常激动，看着裴玉的眼神也越发热切。
　　“不敢当，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裴玉隐约察觉不对，将头埋得更低了。
　　殿内的气氛在两人的沉默中变得有些诡谲。
　　“咳咳，”还是宣和公主假咳了一声，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裴指挥使，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常宁殿是皇帝下朝休息的地方，寻常人无旨可不能擅入。
　　裴玉垂眸，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公主话，臣在此地等陛下吩咐。”
　　宣和公主见裴玉一举一动都刻板无趣，有些失望，她原以为那位能拉弓射虎的英雄一定会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呢？
　　谁知道见了本人才发现，他长得是好看，可性子比父皇请来的女傅更加古板呢？
　　“裴玉，听说你的功夫很好，你教我两招吧？”宣和公主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着裴玉，“母妃不让我学习功夫，但我觉得我应该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裴玉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所以公主殿下你为什么不听你母妃的话？
　　“公主殿下乃是千金之躯，金尊玉贵，何必寻这个苦吃？习武之人几乎都是幼年开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苦多年才能略有小成。”裴玉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点心，转而看着宣和公主，“有诸多功夫高强的护卫保护您的安全，您的安全自然是无虞的。”
　　宣和公主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嗨，我便装出宫的时候……呃，我是说，万一我落单了怎么办？万一他们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计，不能在我身边保护我怎么办？”
　　裴玉盯着她：“公主只要随时带着贴身护卫，就不会有危险。”
　　在陈贵妃的有意引导下，三皇子和宣和公主都与陈家的关系很好，她恐怕也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女儿日后长大了，也能继续帮她护着陈家。
　　这段时间三皇子出事，陈贵妃总是疑心身边有人要害她母子三人，总觉得宫中危险。只要宣和公主说要出宫，陈贵妃必然会派人将她护送去陈家。
　　皇帝倒是知道宣和三天两头往陈家去，只是陈贵妃允许，宣和自己也愿意去，他便也从来不过问这些琐事。
　　裴玉没兴趣掺和进天子家事，更没兴趣违背陈贵妃的意思，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宣和公主有些不大高兴，她还从来没有遇到哪个人对她这样淡漠呢。
　　以前遇到的那些世家贵族子弟，哪个不是阿谀奉承，将她捧在掌心里，生怕惹得这位公主不开心了。
　　像裴玉这样冷冰冰地对她的，她还是第一回 遇上。
　　“你不肯教我，那我就去向父皇告状，说你欺负我，父皇一定会打你板子的。”宣和公主气鼓鼓地看着裴玉。
　　裴玉：“……”
　　这真是十五岁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他有点儿不信。
　　“霏儿，你有何事要向朕告状啊？”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裴玉转头，就看到已经更衣的皇帝在两名内侍的簇拥下走进了殿内。
　　宣和公主俏脸一红，她也不是真想告状，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脾气古怪的指挥使罢了。
　　见到自己父皇，她吐了吐舌头，活泼地跑过去，抱着灵武帝的胳膊撒娇否认道：“没有，是父皇听错了。”
　　灵武帝哈哈一笑：“是吗？你今天为何不在宫里陪着你兄长和母妃，却跑到这里来？”
　　宣和公主瘪了瘪嘴：“母妃嫌我在旁边碍手碍脚，要送我去陈府呢。”
　　灵武帝闻言，脸上的表情淡了些。
　　他温和地点点头，捏了捏宣和公主的脸颊：“陈府那头有什么好玩的？”
　　宣和公主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扭着手指笑道：“表姐请了个十分有名的调香师，为她定制一款香料，今天该送去她府上了，我想去瞧瞧。”
　　“哦？”灵武帝像是来了兴致，笑着追问，“什么调香师那么了不得，竟然能让你也这样喜欢？”
　　宣和公主是灵武帝和陈贵妃的爱女，几乎是千娇万宠地养大的，任何珍惜宝贵的东西，在她眼中也不过尔尔。
　　灵武帝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女儿对什么事物产生这样浓厚的兴趣。
　　“那位调香大师十分厉害，他调制出来的香料随身佩带，还可以让女子美貌不老，百病不侵。有这样的好东西，我若是能请他入宫为母后调香，岂不好么？”宣和公主有些兴奋地告诉灵武帝。
　　站在旁边的裴玉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他那日好像是吹牛吹过头了些，再加上这位公主添油加醋，听上去倒像是在扯什么天方夜谭。
　　灵武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说的人，该不会是花家老二吧？”
　　宣和公主惊讶地瞪大了漂亮的星眸：“父皇，你如何知道是他？”
　　灵武帝笑了：“朕是天子，有什么不知道的？那花家老二回京这些日子，尽在些下九流的地方厮混，花院使也管不住他。不过这些年，他在外头也闯出了些名声，想是有些真本事的。”
　　“若是他真的那样厉害，我可以请他入宫来为皇兄治病吗？”宣和公主观察着灵武帝的脸色，小声地问。
　　灵武帝沉默了片刻。
　　裴玉也很想捂脸，这位小公主已经单纯到这个地步了吗？
　　花辞镜那厮可是日日在花楼里寻花问柳的人，就算陈贵妃没意见，只怕皇帝也不会答应把这样一个人接入内廷。
　　“罢了，你且问问你母妃的意见，若是她同意，就行。”灵武帝直接把问题推给陈贵妃。
　　这话推拒得委婉，裴玉听了，目光挪向宣和公主。
　　宣和公主欢喜地点点头：“谢父皇。”
　　果然，灵武帝的话委婉过头，这个傻白甜公主完全没听懂自家父皇的意思。
　　灵武帝深吸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在僵硬了一瞬之后也缓和了许多：“轿辇备好了么？你若想去散散心便去吧，只是记得要早些回宫来，把你母妃安排的侍卫们都带上。”
　　宣和公主高兴地点点头，她抿起嘴角：“知道啦，那女儿先告退了！”
　　她微微福身行礼，又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裴玉一眼，这才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
　　只等她离开之后，裴玉才对着灵武帝躬身行礼：“陛下。”
　　灵武帝淡淡地摆摆手，目光却格外温和地扫过裴玉的脸上：“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陪朕去御花园里走走。”
　　这是他和雪璃的孩子，这个秘密如今便只有他一人知道了。
　　当初他特意安排了人在内廷护着这孩子，只是那场大火一烧起来，他安排的人手终究是出了纰漏，孩子下落不明。
　　他暗地里找了几年都没有查出半分头绪，最后以为孩子也死在了火场中，这无疑对他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自那之后，灵武帝便对这天下冷眼旁观，后宫的女人勾心斗角，前朝的大臣结党营私，他都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
　　他痛失所爱，痛得已经麻木了，哪里还在意这天下如何。
　　这天下洪水滔天也罢，海晏河清也罢，都无法唤起他心底的波澜。
　　所以，他放任司礼监僭越，放任内阁夺权，放任西厂狂妄……
　　直到那次秋猎，裴玉张弓搭箭，救下他。
　　前一刻，灵武帝看着眼前的血盆大口也毫无触动，但是下一秒，他瞧见了那张酷似雪璃的少年的脸，心神巨震之下竟然直接昏倒。
　　他再派人去查，才知道裴玉是被岑济安那个老家伙派人暗地里带走的。
　　老家伙不知内情，还以为裴玉便是皇后亲生，这十几年便苦心教导，倒是把他的孩子教得文武俱全。
　　比那几个皇子都要优秀得多。
　　裴玉微微点点头：“遵命。”
　　灵武帝笑了，边往外走边问：“朕上次命你查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裴玉跟在灵武帝身后半步的位置，恭谨地回答道：“三皇子中毒的案子，稍有眉目，再过几日，微臣便能给陛下一个答案。”
　　灵武帝侧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只是……”裴玉的语气有些迟疑。
　　灵武帝道：“有什么话，直说便罢。便有冒犯之处，朕恕你无罪。”
　　裴玉颔首：“微臣遵命。陛下命微臣以查假铜钱案为遮掩，但微臣查来查去，查到了忠王府。微臣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陛下的示下……”
　　灵武帝脚下的步伐微微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沿着平整的青石路往前走：“继续查。”
　　有了这句话，裴玉的底气便足了不少：“遵命。”
　　君臣一前一后，在御花园里悠闲散步。
　　距他们五步之外，候着一群太监。
　　灵武帝和自己的宠臣讲话，他们不敢太过靠近，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早朝上，上官长风所提的折子，你如何看？”灵武帝举步往湖心亭走去，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问。
　　裴玉眨眨眼，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上朝的时候哪里有心思听那些大臣的唇枪舌战，就算是看脚底下地砖的裂缝，也比听那些酸儒和武将不知所谓的争吵有趣得多。
　　裴玉也是没想到，自己一个锦衣卫还会被抽问朝务，现在这朝廷的俸禄果然是越来越不好拿了！


第23章 
　　御园谈心
　　裴玉凭着自己零星的记忆，回忆了一下上官长风在朝上的话。
　　片刻后，他一本正经地回道：“陛下，上官大人提议，将今春秋两季赋税上涨，改三十税一为二十税一，以补国库空虚。微臣冒昧，倒觉此法不妥。”
　　灵武帝饶有兴致地挥挥手：“说下去，如何不妥？”
　　裴玉正色道：“微臣虽不涉朝务，但也时常听说，国库从前几年便开始空虚内耗，入不敷出。这几年先是两江良田被淹，又是北边战事连连，更有南海倭奴进犯……细数种种，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接踵而至。臣以为，纵使国库充盈，在这时节，也未必能妥善应对。”
　　灵武帝脚步一转，往御湖中心的湖心亭走去：“继续说。”
　　裴玉偷觑了一眼灵武帝的表情，见他脸色不辩喜怒，便斟酌着继续道：“虽说开源节流，方能持久。只是我朝立国以来，虽赋税也多有调整改动，但从未累加至此。还有一言，上官大人在朝上并未提及，臣胆子小，若无陛下赦免，也不敢冒言。”
　　灵武帝在湖心亭铺了软垫的石椅上坐下，闻言拢了拢肩头的明黄色披风，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玉：“你坐下说，此间只有你我二人，无论你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裴玉微微颔首行礼，目光却不自觉瞟向桌面上的甜点，这些都是御厨花了大功夫做出来的，上头的热气还没散，显然是才送过来不久的。
　　亭子里头还烧着两炉火炭，炭上架着只铜壶，里头的水已经烧开，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亭子四周的门窗也都关得严实，里头丝毫不觉春风寒凉，想来应该是灵武帝提前就命人将亭子里收拾过了。
　　裴玉乖觉地上前，先替灵武帝斟了杯茶，然后又不客气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才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既然陛下发话，臣不敢不从。”裴玉规规矩矩地坐好，揣度着皇帝的心思慢慢道，“其实，早朝上大臣们所提及的几处国库虚耗还不全，我朝除去战事、修缮行宫、水患旱灾之外，还有一处极严重的积弊，更是花费国帑甚巨，那便是各位皇室宗亲的供奉。”
　　“本朝的皇室宗亲们，按规制领得供米钱钞锦缎等等，每年所需供奉便能消耗大半国库。而朝中亲贵重臣和皇亲国戚犹自不足，他们的田地庄园占据天下农田四成以上，却不必缴纳赋税，积富于私。国家要以余下六成田赋养活全天下的人，更要兼顾其余各处花销，恕臣直言，怕是把那些穷丁们扔进石碾里，榨出的油水也不及一位皇亲。”
　　裴玉说得口干了，便暂停片刻，端起桌面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灵武帝则定定地盯着裴玉看了半天。
　　裴玉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紧了紧，就要站起身请罪，却被灵武帝抬手按住了手腕。
　　灵武帝笑了：“你倒是真敢说，不过你看得倒准，这的确也算是朝廷的沉疴了。那你这个大夫既已把准症结，可有治病的良策？”
　　裴玉微微垂眸：“陛下谬赞了，非是微臣看得准，而是微臣下山之前，师父便曾多次说过此事。他说，朝廷此弊不除，便如负石登山，只怕还未登顶，便被这巨石压垮了。微臣愚钝，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早在灵武帝问话的时候裴玉就已经想好了对策，反正把事情往师父头上一推准没错。
　　旃台老人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替他可爱的小弟子背一背黑锅也无妨。
　　难道皇帝还真的会派人去旃台把老爷子请过来问一问吗？
　　正是仗着自家师父的身份，裴玉才敢在皇帝面前肆无忌惮地指出旁人提都不敢提的问题。
　　“纵是鹦鹉学舌，没有几分真本事，也不敢在朕的面前说出来。”灵武帝依旧笑得十分温和，“朕觉得，让你做个区区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倒是有些屈才了。”
　　裴玉闻言，不经意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猜测他说这话的意思。
　　“只是你历练不够，若要再进一步，总需作出番成绩给朕瞧瞧。”灵武帝用格外慈祥的眼神看着裴玉，看得裴玉有些毛骨悚然。
　　老皇帝似乎是对他好的过头了。
　　哪怕他身后有颍川裴家和旃台老人给他撑腰，却也不至于皇帝对他如此信任，还一再提拔。
　　不过纵然心中思绪纷飞，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裴玉立刻起身行礼：“臣，多谢陛下隆恩。”
　　“罢了，朕也不用朝廷上的政务为难你了。”灵武帝似乎是欣赏够了裴玉的小表情，笑了笑把桌面上的点心推到他面前，“尝尝，朕命人现做的。”
　　裴玉心底的困惑越来越大，皇帝这番操作属实让他有些看不懂。
　　不过他很快也就释然了，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有糕待吃只需吃。
　　他挑了块牡丹卷咬了一口，绵软细糯的点心就在口腔里缓缓化开，浓郁的香味也在瞬间涌入鼻腔。
　　“你对朕的三个皇子怎么看？”灵武帝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咳咳咳！”裴玉骤然听到这个问题，一口点心哽在喉头，差点儿把自己原地噎死。
　　他捂着嘴咳嗽了好半天，灵武帝见他反应这样大，不觉好笑地给他递过去茶水。
　　裴玉头也不抬地接过水吨吨吨灌下去，这才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苦笑着抬头看向灵武帝。
　　所以，不用政务为难他，就要用这种要命的问题考验他么？
　　“你这孩子颇得朕心，朕就当与你闲话家常了。”灵武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淡淡地看着裴玉，“说说吧，你觉得这三个皇子如何？”
　　裴玉是越来越拿捏不准皇帝的心思了。
　　他踟蹰片刻，干笑一声道：“大殿下言行果敢，二殿下生性温和，三殿下雏凤声清，臣不敢僭越，只觉得个个都是国之栋梁。”
　　灵武帝又笑了：“老大鲁莽冲动，老二胆怯怕事，老三有个好娘，你倒是总结得到位。”
　　裴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
　　“哈哈哈哈，”灵武帝看了裴玉的表情，又大笑了几声，“朕今日的心情倒是被你逗得好了。”
　　裴玉的眼角抽搐了一瞬：“能让陛下觉得心情好，是臣的荣幸。”
　　灵武帝又盯着裴玉的眼睛看了两眼，片刻后才挥挥手：“朕下个月要去江南巡查，你到时候也跟着同去吧。”
　　裴玉颔首：“臣领旨。”
　　他总觉得，灵武帝看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像是借着他这张脸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种猜测让裴玉不觉有些坐立难安。
　　“你给朕讲讲，你以前在旃台的生活。”灵武帝低头给自己续了杯茶，顺手把裴玉面前的茶杯也添满了，惊得裴玉差点儿又要起身请罪了。
　　能让皇帝亲自给他斟茶，这得是多大的颜面啊？
　　要不是裴玉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当今天子，他一定会怀疑这张面皮下是不是藏着另外一个人。
　　许是皇帝久居深宫，想听听外头的新鲜事儿？
　　裴玉顿了顿，挑了段他们师徒三人下山遇见山匪打劫的故事讲给皇帝听。
　　灵武帝细细地品茶，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还轻轻点点头，像是完全被裴玉的故事迷住了。
　　听到最后，灵武帝才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裴玉：“你小子，给朕讲故事的时候还不忘讲一讲百姓的苦处？你讲这个故事给朕听，是不是要告诉朕，苛捐杂税猛于虎，那些良民才会被逼上山为匪做盗？果然是前帝师的弟子，有几分你师父的风骨。”
　　裴玉的表情麻了。
　　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到这件事，便把它讲出来罢了。
　　灵武帝的发散性思维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了，他的脑洞之大，找女娲娘娘来也未必能补上。
　　“你虽身居锦衣卫，却能有这等忠君直谏的胆气，朕心甚慰。”灵武帝笑眯眯地看着裴玉，“朕要赏你，说吧，你要什么赏赐？”
　　裴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灵武帝，忽然觉得在朝为官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不等裴玉开口，外头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还有皇帝身边的大监刘太康苦苦劝阻的声音。
　　“娘娘，陛下有吩咐，在他与裴大人议事期间，任何人都不见……”
　　“臣妾求见陛下。”女人淡漠坚定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
　　裴玉立刻安静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灵武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轻轻地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片刻后淡淡道：“请皇后进来。”
　　刘太康听着从里头传来的声音，就知道皇帝的心情不大好，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自己则坚定地站在外头，绝不往里多瞅一眼。
　　一名仪态万千的女人脚步匆匆地跨过门槛，走进了亭子里头。
　　女人乌发如云，绾做飞仙凌云髻，中间正带着飞凤衔珠冠，一层细密精致的金丝螺网将她的发髻环起，两侧并着三对龙纹、凤纹、云纹对簪，脑后还簪着一排缀着金珠的绛紫绢花，越发衬得女人明妍端庄。
　　女人身上的金丝织锦凤尾裙堪堪曳地，胳膊间挽着条茜色凤纹披帛。她的身量不高，却威压逼人，举手投足间都携着一股无形的上位者威严。
　　在这华贵尊荣的打扮下，女人六分的颜色也被衬托出十分的美艳来。
　　“臣裴玉，见过皇后娘娘。”裴玉起身，对着女人俯身行礼。
　　这女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灵武帝的元后周皇后。


第24章 
　　凝玉琼香
　　周皇后淡漠地看了裴玉一眼：“免礼。”
　　裴玉站直了身子后，隐晦地看了看灵武帝，希望后者能大发慈悲，让他离开。
　　天子的家务事，裴玉是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更不想掺和。
　　好在这一次，灵武帝像是看懂了裴玉的眼神，他拍了拍裴玉的肩：“罢了，你先退下吧。记住朕说的话，好好干。”
　　裴玉恭谨颔首，倒退着出了亭子，随后疾步离开。
　　只是他走得再快，过人的耳目还是让他清晰地听到了后头皇后的话：“陛下便是再恼怒，惩罚睿儿在太和殿跪了半个时辰也该足够了……”
　　“皇后，朕要提醒你，后宫不得干政。”灵武帝不冷不热地开口。
　　周皇后的声音也急促了几分：“可是睿儿是大皇子，是宫中皇子公主们的表率，他如今年长也娶了皇子妃，陛下也该照顾他的颜面……”
　　裴玉加快步伐，把帝后二人的争执甩在脑后。
　　出宫时，却又正好看见全副武装的萧玄策正站在宫门口轮值。
　　裴玉目不斜视，直接从侧门离开。
　　“啧啧，这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站在不远处的几名朝臣见了，忍不住议论纷纷。
　　萧玄策转头看去，那边的三人便对着他讨好的笑了笑。
　　看着几人朝服上熊罴补子的武将青袍，萧玄策微笑起来，对着几人行了个拱手礼：“几位大人有礼。”
　　那三人见状，立刻恭敬还礼。
　　按说他们和萧玄策一样，都是五品的武将，都属平级，这几人的年纪还稍长于萧玄策，却对萧玄策的态度恭谨谦卑，这样的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不过，萧玄策却是清楚这几个人的心思的。
　　萧玄策的父亲萧寒州也是紫金授印的骠骑将军，只这一点，就能吸引朝中的武将主动与萧玄策交好。
　　毕竟如今的萧家再不济，萧玄策的父兄也在边关率领着二十万大军抵御异族入侵，保住了天圣朝将近二十载的和平。纵然有异族连年犯边，却从未有人能攻克岳阳关。
　　只是萧家已经手握重兵，为避免功高震主，引来帝王忌惮，向来鲜少与朝臣交好，就连京中旧宅被新帝胡乱赐人也不多言。
　　看着这几个人主动向自己示好，萧玄策的心中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他家师弟官威大又如何？
　　这几人有一个人敢在师弟面前置喙半句的么？
　　裴玉离了皇宫，回家改头换面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教坊司走去。
　　还没等他走到，就看见花辞镜已经收拾齐整，正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教坊司的大厅里，周围还围了一大圈莺莺燕燕。
　　这时候，楼子里还没什么客人来，姑娘们也都闲着无事，便都凑到花辞镜身边来，听这位俊俏阔绰的公子谈论调香之道。
　　“……沉香七两，檀香四两，配齐了之后，以蜜水浸泡一日，晾晒干后研磨成粉，再装入瓷盒密封，窨月余取出，便可得上好的帐中香了。”花辞镜格外温柔地对他身边的花娘道。
　　虽然那些姑娘们或许连沉香和水沉香的区别是什么都不清楚，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们用格外崇拜的目光注视着花辞镜。
　　裴玉在门口看了片刻，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花辞镜懒洋洋地朝这群姑娘们摆了摆手：“爷还有别的事儿，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们这帐中香的妙处。”
　　“花二爷当真坏得很。”一名身着嫩绿衫子的女子捂唇轻笑。
　　周围的姑娘们也都嘻嘻哈哈地笑着散了。
　　这帐中香虽有不同种，但大抵都是闺房情趣之物，那些妙处她们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何须再要人来指点？
　　花辞镜跟上裴玉的步伐，笑眯眯地将胳膊搭在他肩上：“怎么这么晚才来？”
　　裴玉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他不自觉又想起了之前在宫里与皇帝的那番对话。
　　皇帝对他的态度好得有些过分了，而他生性猜疑，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喜爱，但是眼下，他完全猜不出皇帝的偏宠来自何处。
　　即便是他曾经救过皇帝，却也不值得皇帝如此看重他才是。
　　裴玉轻轻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抛开一旁，淡淡道：“被朝务耽搁了时间，陈小姐要的调香你已经配置出来了么？”
　　花辞镜闻言，骄傲地抬起下颌：“我是谁？小玉玉你这样问，简直就是对哥哥的不信任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只葡萄花鸟纹球形银香囊，那香囊上头悬着绯色系带，下面还缀着块雕琢成蝴蝶形状的玉珏。
　　裴玉瞟了一眼便没再多问。
　　他对花辞镜的调香技术倒是十分信任的。
　　陈府中，陈家小姐和宣和公主也早就等着了，不过这一次除了她们之外，还多了三、四名年纪不大的豆蔻少女，也都是其他权贵家中与宣和公主交好的名门闺秀。
　　据说是听闻陈小姐得了奇香，便也想跟着一睹为快。
　　只是多了这么些千金小姐，见面的场合若再安置在房间里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陈府中仆妇将裴玉两人引到了府中的园子里头。
　　如今是四月初，园子里桃红柳绿，春意盎然，那一大片艳红的花瓣挤挤挨挨簇拥在一起，越发衬得树下的少女人比花娇。
　　见到外男走来，少女们多少都有些羞涩，也不好直接打量两人，便用眼角的余光遮遮掩掩地看。
　　易容之后的裴玉容貌寻常，那些姑娘们瞧了一眼便再无兴趣了，只是花辞镜生得高大俊秀，偏偏又有一副温和的嗓音，才一开口请安，便攫取了在场少女的注意力。
　　“两位不必客气。”宣和公主是在场少女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她笑盈盈地摆摆手道，“快让我们开开眼界，瞧瞧花公子调制的香料吧。”
　　花辞镜点点头，摊开掌心，一枚鸡蛋大小的银色圆球便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微微晃动。
　　他轻轻晃了晃手指间的香囊，骨节分明的手指按着香囊上下微微施力，香囊瞬间弹开一条缝隙。
　　几乎是在瞬间，一股奇异的清香便弥散在几人身边。
　　那香囊里装着的是粉红色的香粉，里头的香味更是在场众人闻所未闻的，像是囊括了百花芬芳，又携着股沁人心脾的青草香味，一时间竟将这院子里头的花香也都压了下去。
　　众人闻着这香味，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雨后的春园，百花争奇斗艳，绿草碧色连天，俏皮的燕子在屋梁下忙着筑巢，一阵微凉的春风吻过少女的面颊……
　　她们不像是闻到了香料的味道，却更像是瞧见了幻梦中的美丽景致。一些心性不坚定的人闻到了这等味道，片刻时间很难从这等沉醉的香味中清醒过来。
　　倒是站在旁边的裴玉，眼神从始至终都是清冷如雪。
　　他冷眼看着女孩子们陶醉在这绝妙的香味中，暗地里瞪了花辞镜一眼。
　　这厮调香之外，还往香粉里添了些曼陀罗粉，才会使得这些姑娘们闻到了香味难以自拔。
　　不过添加的分量不多，且曼陀罗也有平喘、止咳、调理血气的效用，对她们的身体倒也颇有益处。
　　花辞镜轻轻地挑了挑眉，若不一出手便镇住这群丫头，他如何能让她们信服，从而协助裴玉办案？
　　他这两日虽然还是躲在教坊司里，但是耳目却从来没有闲下来过。
　　锦衣卫和西厂的番子们都要把盛京翻来倒去地查了个遍，就连教坊司都来过四五趟，抓起来的相关人员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号人了。
　　虽然花院使如今还好好地在家中，但是西厂的人也去花府上拜访过两次。
　　花辞镜不敢拿厂卫的良心去赌自己老爹的项上人头，认真说起来，他比裴玉更盼着早些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短暂地展示了一下自己调制香料的能力之后，花辞镜便轻轻地阖上了香粉球，微笑着交给旁边的老嬷嬷：“这款香粉是在下按照小姐的要求，亲自为您量身打造的凝玉琼香。那日草民冒昧，瞧见陈小姐眉间带着倦色，便在这香料中添了调理血气的药材。您只需把香囊日日佩在身上，不出月余，便可消退疲劳，肌理细腻。”
　　陈小姐闻言，心中自是欢喜不已。
　　她从嬷嬷手里接过银球，细细地打量片刻，越看越喜欢，便对着身侧的老嬷嬷使了个眼神。
　　那老嬷嬷见了，转身就从旁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一只塞满了银锭的荷包递给花辞镜，眉宇间满是傲然：“这是小姐打赏给你的。”
　　花辞镜恭谨地接过来，顺势交给站在旁边的裴玉：“多谢小姐赏赐。”
　　这包银子分量十足，他过手一掂量就知道，这里头大抵有五十两银子。
　　不算多，只是堪堪对得起他这个身份。
　　宣和公主见了，抿唇一笑：“不看看么？”
　　裴玉顿了顿，打开荷包看了一眼，里头装的不是银子，而是黄灿灿的黄金。
　　五十两黄金，价值二百五十两白银。
　　陈小姐的出手这般阔绰，倒是让裴玉没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陈家，挺有钱。或许比他想象中的，更有钱。
　　花辞镜再次行礼谢恩。
　　周围那些少女已经好奇地围在陈小姐身边，争相把玩那精致绝伦的银球，倒是没人注意他。
　　“上次本宫听你身边小厮说你能调香解毒，今日本宫带你去见个人，你可愿随本宫去？”宣和公主微微扬起下颌，有些期待地看着花辞镜。
　　裴玉垂眸敛目。
　　宣和公主这是得了陈贵妃的允许，同意她从宫外请人入宫为三皇子殿下瞧病吗？
　　这倒是有些出乎裴玉的意料之外。
　　“能为公主殿下效力，是草民之幸。”花辞镜笑容温和有礼。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节提到曼陀罗能调理气血是作者编的，不要信哈~


第25章 
　　艰难抉择
　　华丽宽敞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平坦的青石路面上。
　　裴玉和花辞镜坐在马车上，两人的眼睛上都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绢布，在脑后稳稳地打了个结。
　　黑暗中，马车又往右拐了一道弯。
　　裴玉的脑中在回忆着皇宫的各处路线和布局，如今他们应该已经进了东六宫的大门，按照这个速度，一炷香之后就能抵达三皇子所在的临华宫。
　　果然，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
　　两人头上的绢布被揭开，骤然见光，眼睛都有些不适应。
　　裴玉眯着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致。
　　临华宫富丽堂皇，轩峻壮丽，只是往来的宫女太监皆步履匆匆，沉默不语，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见宣和公主带了两名陌生男子出现，他们大都低头敛目，装作没有瞧见，继续沉默地忙碌着手头上的工作。
　　这两日，陈贵妃已经因为些许小事发落了好几个宫人了，轻则扣罚月俸，重则杖责罚跪，宫中如今已经是人人自危。
　　宫内的领事太监匆匆上前，先是挑剔地打量了裴玉和花辞镜两人一眼，紧接着才对着宣和公主赔上笑脸：“我的公主诶，您怎么当真领着外头的人进来了，娘娘还在里头呢，谨防被这些草民冲撞了……”
　　宣和公主领着两人就往里头走：“黄公公，我已经向父皇请过旨了，你若是敢阻我，就是抗旨不尊，懂吗？”
　　黄公公一脸无奈，他只能把视线转向花辞镜和裴玉两人，语带威胁：“你们两人，最好老实一点儿，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瞎看。否则，咱家可不敢保证你们能活着走出这临华宫。”
　　花辞镜轻轻挑眉，和裴玉交换了个眼神后，脚步一顿就停下来了。
　　“怎么不走了？”宣和公主回头，就见两人站在原地不肯动了。
　　“对啊，快走啊！真当皇宫是你们家后院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宫里是有规矩的。”黄公公提高了尖细的嗓音催促道。
　　裴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拱拱手：“既然如此，还请公主殿下把我们送回去吧。我家主子胆子小，禁不得吓。旁人一吓唬他，他这手也抖心也慌，保不准便说了不该说的话，看了不该看的人。到时候还要丢了小命，可就不大划算了。”
　　“你！”黄公公一听这话，就知道裴玉是冲着他来的，登时就恼了。他在临华宫掌事，宫里的人大抵都敬着他捧着他，什么时候轮到两个卑贱的草民对他明嘲暗讽了？
　　“你别在这里呆着了，出去吧。”宣和公主急着把花辞镜举荐给陈贵妃，便转头对黄公公吩咐道，“顺便把宫里园子后头那些死了的花草都拾掇拾掇，这宫里本就冷冷清清，这些日子更是连那花圃里的花草都死了，你这掌事太监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黄公公立刻换了张脸，讨好地对着宣和公主笑了笑：“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裴玉听着，却觉出几分不对。
　　他不经意地询问宣和公主：“草民冒昧，难道宫中竟没有匠人侍弄花草，以至于花草在春日死了？”
　　宣和公主听到这话，不觉摇摇头，也是满眼困惑：“说来也怪，历经一冬，如今正该是桃红柳绿的时节，只是皇兄宫中的花圃只有一半花草长出，另外一半即使是换了好好的花种下去，没过两天也都枯萎了。想是……想是百花有灵，知道皇兄出事了，竟不开花了。”
　　裴玉和花辞镜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一瞬。
　　三人刚跨进临华宫的正殿里，就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女子啜泣声，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的低声训斥。
　　“你身为皇子妃，如今你夫君中毒昏迷不醒，你竟还打扮得如此华丽，你到底有没有长心？”
　　“母妃，你怎么又在骂皇嫂啊？”宣和闻言，掀开旁边的纱帘几步走过去，皱着眉头看向内殿的两人。
　　陈贵妃穿着素色袍服坐在软榻上，雍容华贵的面容上未施粉黛，眼圈带着乌青，眼底也有倦色，看得出已经好些时日没有休息好了。
　　不过她先是忧心三皇子安危，又因为二皇子饿昏一事差点儿失了协理六宫之权，如今神色憔悴也属寻常。
　　一名身量不算高挑却也匀称的女人站在旁边，略显圆润的脸庞尚且带着几分稚气。
　　三皇子云承懿年仅十六，他所娶的妻子比他小半岁，是文渊阁大学士杨敬儒的嫡长女杨秋婧。
　　这桩亲事是皇帝亲自定下来的，杨敬儒虽有文人清誉，但是文渊阁学士不过是五品官，手中没什么实权，且杨秋婧长相平平，嫁给三皇子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陈贵妃瞧不上杨家，但是这桩婚事乃是皇帝亲定，纵然她心中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咽下。
　　只是皇帝那头她没办法，转脸便把自己心头的不喜全都倾泻在儿媳身上。短短一年时间，原本丰腴活泼的杨家小姐便瘦了许多，如今更像是个受惊的鹌鹑，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婆婆对自己的责骂，偶尔低声抽噎几声。
　　昨天她簪着素白色绢花，陈贵妃便骂她定是有心诅咒自己夫君早死，所以才急着替他披麻戴孝。今日她犹豫着换了胭脂色的钗环，也免不了被骂。
　　饶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三皇子妃依旧委屈得想哭。
　　见宣和公主走进来，陈贵妃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了。
　　她瞪了三皇子妃一眼，没好气道：“你下去吧！”
　　杨家小姐愣愣地点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的寝殿就在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下去，还能去哪儿里。
　　花辞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目送着那位皇子妃的背影离开，不觉微微地摇了摇头，显得很不赞同的样子。
　　裴玉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生事。
　　花辞镜向来以惜花君子自居，无论女子是美是丑，是胖是瘦，他似乎都能欣赏到对方不寻常的优点。只是这份怜香惜玉的心思在外头倒也无伤大雅，放在这皇城中，就是惹祸的根源。
　　好在花辞镜虽然孟浪惫懒惯了，到底也不是个真正的无脑蠢物，虽然心底怜惜那位姑娘遇人不淑，却也只是在心底替她叹息一声罢了。
　　“母妃，皇兄如今还没醒，你也别再迁怒皇嫂了，她怪可怜的。”宣和公主依偎在陈贵妃身边，柔声劝道。
　　陈贵妃勉强笑了笑：“你这丫头……罢了，母妃依你便是。今日来这里做什么？”
　　宣和公主欢喜地告诉她：“母妃你忘啦？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从宫外找了个大师来给皇兄瞧病，他们现在就在外头候着呢。”
　　陈贵妃闻言，往外看了看，影影绰绰的纱帘之后果然伫立着两条人影。
　　她怔了片刻后皱起眉头：“胡闹，你怎么把人带入宫了？”
　　她当时只以为是小女儿随口一说，没想到宣和这丫头竟然真的带人入宫了。
　　“母妃，先让他们瞧瞧么！反正宫中的御医也束手无策，倒不如请这位大师来瞧瞧，万一他们能把皇兄的病瞧好呢？”宣和公主扯着陈贵妃的衣袖撒娇道。
　　陈贵妃犹豫片刻后，无力地叹了口气：“那就宣他们进来试试吧。”
　　三皇子已经昏睡数日，宫中御医皆无计可施。陈贵妃膝下就这一个儿子，而且她也已过了年轻体健的年岁，失去了傍身的儿子，她也很难再得个皇子了。
　　能把三皇子救回来，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最初的时候，陛下还一天来一趟临华宫，这两天，却只是派了身边的大监刘太康过来问候，送些赏赐以示抚慰。
　　若是日后，她年老色衰失了皇帝的宠爱，再没了三皇子，以后的日子恐怕就难熬了。
　　如果三皇子的病当真治不好，她也该考虑考虑治不好的对策了。
　　听见陈贵妃身边的女官召入，花辞镜和裴玉才小心翼翼地入内。
　　行过礼后，花辞镜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装模作样地替三皇子把起脉来。
　　裴玉则趁机观察着三皇子的情况。
　　许是这几天都靠着参汤吊命，三皇子的脸色不但不苍白，反而显示出一种红润饱满的气色来。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这样的好气色都是靠着汤药硬灌的，其实这具身体的内里已经虚弱不堪了。
　　就连他红润的脸色，也透出一种不祥的预兆来。
　　花辞镜探过脉后，又抬手钳住三皇子的下颌，掐开他的嘴观察舌苔，最后又掰开三皇子的眼睛看了看。
　　“如何，你可能治？”陈贵妃虽然不大信任这个不知她女儿从哪里找来的蒙古大夫，但眼底还是抱着微弱的期冀。
　　花辞镜轻轻地摇了摇头，正要说自己不能治时，忽然就看到裴玉对他使了个眼神。
　　他微微一顿，犹豫片刻后轻声道：“草民无能，还请娘娘恕罪。只是草民冒昧，见娘娘您容色憔悴，想是为了殿下操碎了心。草民这里有个调理身体的方子，想要献给娘娘。”
　　陈贵妃眼底的光渐渐地湮灭了，她的声音也变得喑哑了许多：“不必……”
　　话才说了一半，她的目光便落在对面的银镜中。
　　镜中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华贵端庄，就连鬓边也多添了几丝不显眼的银色。
　　“来人，准备纸笔。”陈贵妃调转话头吩咐下去。
　　裴玉出去传话，却没有跟着外头的太监一同进去。
　　他悄无声息地调转脚步，便往临华宫后面的花圃去了。
　　果然，花圃里的绿植如宣和公主所言一样，一半是绿意盎然的草地红花，一半则是光秃秃的土地。
　　掌事太监正在命人把枯死的草药处理干净，几名小太监在花圃里忙活着。
　　裴玉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转回临华殿门口，正好看见宣和公主送花辞镜出来。
　　“母妃这几日心情不好，皇兄中毒之后，母妃十分自责，时常在梦里都念叨着此事。”宣和公主轻叹了口气，“还请花公子不要介怀。”
　　花辞镜见到裴玉后松了口气，回头对着宣和公主笑了笑：“岂敢岂敢。”
　　一路无语。
　　直到回到教坊司，裴玉才问花辞镜：“三皇子当真救不得么？”
　　花辞镜的表情很复杂。
　　他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最后抬头看着裴玉，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毒入肺腑，便是救回来，只怕也会有难以治愈的损伤。”
　　裴玉蹙眉：“什么意思？”
　　花辞镜冷笑：“那就看，贵妃娘娘会不会要一个痴傻的儿子了。”
　　裴玉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花辞镜，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就连花辞镜都能诊出的问题，太医院便真无一人能查出不妥么？


第26章 
　　月夜旖旎
　　这些时日,陈玄德得脚不沾地，仪鸾司这头的许多事务便都堆在了裴玉案头。
　　裴玉在锦衣卫所待到亥时,才处理好了手头上的杂物,带着倦意出门，吩咐准备轿辇。
　　“大人，明日的暗号还未定下。”李行秋跟在裴玉身后低声提醒。
　　裴玉闻言,驻足庭院中，抬头看了看院子角落的一簇海棠花。
　　夜风在这月色中也温柔起来,细碎的落红被微凉的风卷落，飘飘摇摇地落在裴玉的发鬓间。
　　月下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李行秋目不斜视地看着裴玉。
　　在这一瞬,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子会偷偷地将裴家玉郎的名字嵌入闺阁诗词。
　　那些隐晦而缱绻的清丽诗词，藏着少女们在惊鸿一瞥之下难以诉之于口的涩然情愫。
　　又有谁会不爱美得如此绝艳的人呢？
　　此刻,他的眼中倒映着那人的影子,这温柔的夜风和月色无声无息地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也像这样的月色般渐渐柔软起来。
　　裴玉盯着掌心的海棠花沉吟片刻：“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属下记住了。”李行秋轻声道，“轿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裴玉闻言,转头看着他：“你今夜又宿在卫所？”
　　李行秋已是千户，不必日日都守在卫所轮值。不过裴玉清楚，这几天他一直都是住在卫所的。
　　李行秋微微颔首：“假铜钱案那边已经稍有眉目,这几日属下须得盯紧一些。”
　　裴玉闻言，没再劝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夜里多加床被褥,这几日夜里寒凉。”
　　李行秋的眼底溢出几分感激。
　　他轻轻地点点头：“属下知道了，多谢大人关心。”
　　“那边的情况如何？”裴玉的目光飘过对面的华荣堂，里头黑灯瞎火，眼见是没有一个人的。
　　李行秋的嘴角微微勾起：“大皇子把卢大人请去了白虎堂，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刘舍也被一并带去了。”
　　裴玉冷笑一声，转身跨出了仪鸾司的窄门。
　　李行秋站在门口，目送着那抹挺拔修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又在门口伫立良久。
　　直到更夫敲着铜锣巡街而过，他才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转身吩咐左右阖上院门。
　　裴玉回府的时间不确定，裴府门口一直有轮值的门房守在大门口。
　　青轿照旧是停在了裴玉的寝屋外头。
　　裴玉下了轿辇，就看到春澜和夏锦两个丫头昏昏欲睡地坐在门廊下，怀里分别抱着铜壶和食盒。
　　他瞟了一眼，忽然觉出几分异样，便放慢了脚步打量着两人。
　　平日里，这两个小丫头都穿着青绿水红的衣裙，看上去俏美活泼却也不大过分。今日这两人竟然换上了初入府时穿的纱衣罗裙，细腻滑软的布料将两人纤细丰盈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头上素日简单的双丫髻也换成了颇不好打理的芙蓉髻和飞云髻，还化了精致的妆容。
　　这是？
　　裴玉轻轻地挑眉，两个小丫头这又是在闹什么幺蛾子？
　　唔，凭她们两人，应该没有这样的胆子。
　　所以，秦嬷嬷又有了什么想法？
　　抬轿的侍卫们都知趣地离开了，此刻这屋檐下，只有裴玉和这两名半梦半醒的小丫头。
　　裴玉轻轻地抬手，啪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将两个小丫头瞬间惊醒。
　　春澜和夏锦醒来后，骤然见到裴玉正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们，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跪下。
　　“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守在我门口做什么呢？”裴玉轻笑着问。
　　春澜和夏锦两人慌忙擦了擦嘴角。
　　看着裴玉俊美如月的脸庞，两人想到了秦嬷嬷的叮嘱，心跳得越发快了。
　　春澜忍着心底的羞意，鼓足了勇气告诉裴玉：“秦嬷嬷说，春夜寒凉，爷如今十九岁了，夜里……夜里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裴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秦嬷嬷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旁边的夏锦立刻答道：“秦嬷嬷担心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会心怀不轨，让小爷您吃亏……”
　　“来历不明的女子？”裴玉蹙眉打断了她的话。
　　夏锦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就是之前宿在您房间里的那位，嬷嬷没瞧见那位娘子的模样，担心小爷您会……”
　　裴玉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我明白了，这件事不必她操心，你们日后也不要再做这样的事，记住了。”
　　春澜和夏锦眼底盛满了失望。
　　裴玉没有搭理她们，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终于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秦嬷嬷应该是误会什么了，师兄被他易容成丑陋狰狞的模样，谁见了只怕心里都要打怵。
　　难怪秦嬷嬷突然会让这两个小丫头来试探他的心意了。
　　洗漱之后，裴玉把自己埋进松软的被窝里。
　　被窝里头被人提前用汤婆子暖好了，裴玉才躺下，便被温暖的感觉覆盖全身。
　　他躺在床上闭目片刻，又辗转反侧许久都没睡着。
　　总觉得像是缺了点儿什么。
　　或许秦嬷嬷说得对，春夜寒凉，他的确是该找个人来暖暖被窝了。
　　裴府所在的朱雀大街在盛京的东城，这里环境清幽，多是深宅大院，聚集着京中八成的权贵。
　　萧玄策买的二进小院则在南城，比穷人混居的西城好些，多是小官富商之流居于此地。
　　月上树梢时分，萧玄策才卸甲归家。
　　钱三思被西厂的人拿去，空出个千户的缺来，他不得不暂时顶上，不但要处理自己手上的事物，还要分担钱三思那头负责的杂物。
　　这也就罢了，谁知那钱三思的老婆听说自己的丈夫被西厂的人捉拿去了，便急得四处求人。
　　她的母家虽有些钱财，但她家中还要一堆兄弟，似乎也并不愿意将家中钱财舍出来为她打点上下。她求了许久，竟连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找不到。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最后居然求到了萧玄策头上。
　　饶是萧玄策认真地向她解释了许久，钱夫人都只是对着萧玄策默默流泪，不肯轻易离去，如此竟也耽搁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她听说，钱三思是被西厂的人从窑子里带走的时候，悲恸的表情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沉默良久之后，钱夫人在身边侍女的搀扶下无声离开，脚步既快又重，微微鼓起的腮帮显示她似乎要将自己的一口银牙咬碎。
　　萧玄策好容易打发走了钱夫人，再把近日堆积的杂务一处理，回家就已经是亥时正刻了。
　　他家的破院子很少上锁，毕竟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防人惦记。
　　跨过垂花拱门入了后院，萧玄策将就着大水缸里的凉水冲了冲。虽然眼下的夜晚尚且带着晚春的寒凉，但他也不在意。
　　青年人挺拔的身形被月光忠实地投影到菱花窗上，就连他线型优美流畅的肌肉、劲瘦的腰线和笔直有力的长腿也勾勒得一清二楚。
　　侧躺在床上的裴玉抿了抿嘴角，拢好身上的薄被，继续闭上了眼睛。
　　萧玄策的寝屋虽然简陋倒也干净整洁，就是这床铺下面就是木板子，硬得很。睡惯了大床软铺的裴玉在这张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许久也睡不着。
　　洗漱完毕的萧玄策推门而入，在跨进门槛的瞬间就察觉了不妥。
　　这房间里头还多了个细弱的呼吸声，虽然常人或许听不出来，但是他这样的习武之人是绝对不可能听岔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大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一步一步地靠近床铺的位置。
　　才走了两三步，他就借着穿过窗隙的月光看清了床上那人的模样。
　　清冷俊美如同琉璃美人，即使是闭着眼睛，也难掩浓丽容色。
　　萧玄策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裴玉的睡容良久，嘴角才轻轻勾起。
　　这种感觉，就像是日思夜想惦记着的宝贝，突然就出现在你掌心，让你高兴得不知如何疼他才好。
　　萧玄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发出大一点儿的动静把人惊醒了。
　　他悄无声息地解刀，见裴玉那修长秀气的眉宇微蹙，像是睡得不舒服，顿了顿后又从旁边的木头柜子里翻出两床厚重的棉被。
　　裴玉察觉到萧玄策窸窸窣窣的动作，却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一双粗壮有力的胳膊将他轻轻抱起，挪到旁边，在床铺上铺了层厚重的被褥后，才把他挪回原处。
　　身体刚刚接触到柔软的棉被上，裴玉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墨瞳如翡，却亮得惊人。
　　当他专心地看着萧玄策时，眼底好像只装得下这一人。
　　“小师弟，把你吵醒了么？”萧玄策不经意按了按突然加速跳动的心脏，低声道歉，“抱歉，师兄下次轻点。”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有点儿像古琴的余韵。
　　裴玉懒洋洋地掩唇打了个呵欠，瞟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萧玄策脱靴上床，闻言好脾气地解释了几句。
　　裴玉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头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有些嫌弃：“你把被子装在樟木箱中，一股子樟木味。”
　　“那下次换个地方放好了。”萧玄策刚想挤进被窝，又摸到自己因为冲了凉水澡而带着寒气的手，便大喇喇地躺在旁边，“你来找师兄，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裴玉想起今日在宫中的见闻，沉默片刻后摇摇头：“没有。”
　　萧玄策敏锐地察觉到裴玉的情绪有些不对，不过既然小师弟没有说，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宠溺地揉揉裴玉的发顶：“早些睡吧，明日要轮值吗？”
　　裴玉闭上眼睛：“要的。”
　　“那我卯时叫你。”萧玄策的声音越发低沉了。
　　裴玉感觉到萧玄策的手掌微凉，闭着眼睛揭开被褥的一侧：“进来。”
　　萧玄策有些犹豫，他家小师弟最怕凉了：“算了吧……”
　　裴玉不悦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萧玄策立刻乖觉地闭上嘴，一转身就滚到被窝里去了。
　　裴玉抬手抱住萧玄策的腰，就像抱着个大型的软枕，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师兄，我们下山一年了。”裴玉低声咕哝道，说话时喷出的气息洒在萧玄策的脖颈上，弄得后者有些心猿意马。
　　“嗯。”萧玄策看着把脑袋埋在自己肩上的小师弟，目光偷偷地在小师弟微微散乱的衣襟处乱转，闻言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小师弟还和以前在山上时那样喜欢粘着他，而他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小师弟，心境却和往日大不相同了。
　　至少在以前，他搂着小师弟的时候，不会产生想要亲吻对方嘴唇的想法。
　　萧玄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重重地抹了把脸。他并不想追究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小师弟的心思就起了变化。
　　栽了就是栽了。
　　“子时到了，就是师父的生辰。”裴玉轻声道，“没有我看管着，他怕是又要喝醉了。”
　　萧玄策想起师徒三人在山上的日子，轻笑了一声：“你若想师父了，过些时日，咱们回旃台去看看他老人家。”
　　裴玉用脑袋在萧玄策的胳膊上蹭了蹭，轻轻地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夜渐深。
　　萧玄策望着窗外月色的目光也越发暗沉。


第27章 
　　牵扯中宫
　　晨曦时分,天色将晓。
　　和光堂里，裴玉扒拉着手里的小暖炉,靠在铺了厚重狐皮的软椅上闭目小憩。
　　昨夜他睡得不大安稳,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脸上和脖颈处盘绕，只是那时候他困得很，便没怎么理会。
　　早上洗脸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下颌和颈侧居然被虫蚁叮出几团红疙瘩,虽然不痛不痒，但是瞧着总不舒服。
　　他有些不高兴地照着铜镜向萧玄策抱怨，萧玄策也是一脸讨好地听着,并表示他之后会细细打理家中，避免再出现咬人的虫子。
　　睡得不好，裴玉的起床气也有些大,早膳没怎么吃,揣着萧玄策准备好的暖手炉就出门点卯去了。
　　徒留下神色复杂的萧玄策站在门口，有些心虚地咂摸着嘴，像是在回味着什么，俊美的脸上竟露出个有些意犹未尽的笑来。
　　裴玉正休息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闭着眼睛道：“进来。”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李行秋匆匆从外头走进来：“大人，您让我盯着的人有动静了。”
　　方才还困倦得昏昏欲睡的裴玉猛然睁开双眼，漂亮的凤眸里透出摄人的冷光：“说。”
　　“果真如您所料,他的家人拿着宫中的珠宝去当铺兑银，而且下的是死当,属下当场便让人将那人扣下,悄悄带去安置在仙居酒楼里头,等您的吩咐。”李行秋简明扼要道。
　　裴玉畅快一笑，起身整了整衣袖：“带路。”
　　“大人，”李行秋转到旁边的衣架上，把锦衣卫统一的红色披风取下来，“外头天寒，您保重身体。”
　　裴玉接过披风披在肩头，抓起刀架上的绣春刀就匆匆出门了。
　　他布置人手盯了这么久，好容易等到兔子出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捕获猎物的机会。
　　李行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就像是一道沉默的灰色影子。
　　仙居酒楼，算是京城中颇为有名的豪奢酒楼，往来居住的客人大都非富即贵，才能吃得起这里头的美味珍馐。
　　京中人人皆知，仙居客栈请的大厨是从宫中退下来的御厨的弟子，不提其他，只这一项，便能让仙居酒楼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鲜有人知，这仙居酒楼背后的老板却是京中锦衣卫。这里除了是酒楼，更是锦衣卫掩人耳目的一处重要据点。
　　裴玉和李行秋两人才刚踏入仙居酒楼，原本懒洋洋坐在柜台后头的掌柜立刻站起来。
　　裴玉轻轻一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自己则与李行秋两人直奔二楼的客房去。
　　这仙居酒楼的二楼和三楼都是一间一间的雅厢，每个房间外头还挂着镂花雕刻的木牌子。
　　两人一上二楼，就看到在走廊尽头挂着‘醉仙居’的木牌房间外头，站着两名跨刀而立的锦衣卫。
　　这两人也是裴玉麾下人马，见到裴玉和李行秋靠近，立刻拱手行礼：“裴大人，李千户。”
　　裴玉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房门的方向：“人在里头老实么？”
　　一人点头：“一开始并不老实，不过属下稍微教了教他规矩，现在倒是老实得很。”
　　裴玉轻轻挑眉，教了教规矩，那这人应该是吃了点苦头。
　　“兄弟们下去喝酒吧。”裴玉拍拍两人的肩，“还有其余人一同去，记我账上。”
　　这仙居酒楼每月的收益和其他隶属于锦衣卫的产业一样，除了五成归拢一处，用于锦衣卫的各项花销，余下五成便由负责管理的各司自行处置。
　　仙居酒楼是仪鸾司的产业，里头的分红自然也少不了裴玉一份。
　　“多谢裴大人。”几人欣喜地拱手下楼。
　　李行秋见几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上前推开房间门。
　　裴玉双手背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迈步跨过门槛。
　　房间里的陈设颇为雅致，除了正中间安置着一张红木八仙桌，在靠墙的南方，还有一架水曲柳木炕。
　　平日，这木炕上坐的应该是体态风流的弹琴清倌，陪着权贵老爷们吃吃喝喝，增添雅趣。但是眼下，那上头却躺着个手脚被死死捆住的中年男人。
　　男人形容猥琐，身材瘦小，因为嘴里被塞了布团，只能呜呜咽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过尽管已经身陷囹圄，在见到裴玉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对方，贪婪地瞧着。
　　裴玉微微蹙眉，冷眼看着对面男人那粘腻油滑的眼神，就像在看个脏东西。
　　李行秋眼神一冷，沧的一声拔出长刀，面无表情地挑出男人口中的布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手中的尖锐刀锋划过男人的嘴角，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顿时涌出，糊了男人大半张脸。
　　他浑身颤抖起来，再也不敢多看裴玉一眼，闭着眼睛哀求讨饶：“小的错了，求求大爷们饶我一命……”
　　“你就是马德祥的大哥？”裴玉在旁边的软椅上坐下，皱着眉头把炕上的男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内务总管马德祥身形高大，容貌也算端正，与他这个獐头鼠目的哥哥相比，差距不是一点两点的大。
　　男人闻言，哆嗦着点点头：“是是是，小的是马德祥的大哥马贵。”
　　裴玉瞧着他脸上的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轻轻地屈起手指在旁边的檀木桌面上扣了扣。
　　李行秋上前，割断了后者手腕上的绳索，从旁边的椅子上捡了块椅帔扔过去：“擦擦。”
　　马贵颤抖着手接过椅帔，团了团压在自己脸上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两位贵人，可是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在宫里惹出什么事来？天地明鉴，他入宫之后的事情我们家中一概不知，便是哪里开罪了贵人们，却也万万不该牵连我们啊！我就知道，这小畜生便是一朝得势，也不长久……”
　　裴玉漫不经心地打断他的话：“据我所知，马德祥入宫之后，每月可是把自己大半的月俸都托人送回家去，得了主子们的赏赐，也都叫人带给你们。你们马家如今在京城里住着大宅院，金奴银婢地使唤着，还开着两家绸缎庄，过得可是比寻常富绅都阔绰。怎么事到临头，就开始撇清干系呢？是不是你也知道，这回他惹上的不是小事儿？”
　　马贵闻言，懊悔道：“大人明鉴，奴才是真的不知事。只是半个月前，德祥偷偷出宫里一趟，在我家铺子与我见了一面，说他怕是要大祸临头了，但草民追问缘故，他却不肯细说，只是叮嘱我早些卖了家中宅邸和铺面，带着家人出京城往北去，走得越远越好……”
　　裴玉微微挑眉：“哦？那你怎么还没走呢？”
　　马贵叹了口气，若早知事情严重至此，他哪里还敢贪那些银子，早就带着家眷老小奔命去了。
　　“不瞒您说，都是妇人误事啊！”马贵的表情格外苦涩，“我夫人说，德祥这样说，恐怕是不愿再养着我们一家人，在找借口将我们赶出京城去。我觉得她说得也有理，便没听德祥的话。直到前些日子，京中到处都在抓人，草民这才想到德祥的话，只是时间仓促，商铺和宅邸根本无法转手，便想着去当铺当些他收受的宫中之物作为盘缠……”
　　裴玉听着他的话，转头询问李行秋：“他当真是马总管的亲哥哥？”
　　亲兄弟能猜忌到这种地步来？
　　李行秋摇摇头：“马总管的母亲早年守寡，后来带着马总管改嫁给马贵的父亲，便给自己的儿子也改了姓氏。这马贵与马总管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只是……不太亲厚。”
　　裴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行秋说得委婉，但是这两兄弟的感情岂止是不太亲厚？
　　就算是寻常的贫苦人家，也未必舍得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净身送入宫去。
　　而马总管这些年对马家人格外宽宥照顾，想来是已经被这家人压榨惯了，就算自己飞黄腾达，却也下意识地把家族的责任扛下来，却不想自己养了一家子白眼狼。
　　“你可知道，你在当铺里典当的是何物？”裴玉侧着头，懒洋洋地追问道。
　　马贵的眼珠子转了转：“小的也不知道，只是瞧着是海珠一类，想来应该很值钱。”
　　“呵，那是专供东宫娘娘使用的东珠。”裴玉起身，淡漠地斜睨着战战兢兢的马贵，“全天下，也只有皇后娘娘有资格使用或者赏赐人。”
　　马贵的表情愣了一瞬：“啊？那是德祥偷了娘娘的东西么？宫中盗窃虽是大罪，但我们不知者无罪，想来……不会受到牵连吧？”
　　李行秋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如今牵扯到皇后，马贵却还觉得这只是件偷盗的小事。
　　可怜，又可悲。
　　“把他……”裴玉想了想，才吩咐道，“继续关在此处，派人看管好，他典当的证物收好，不要走漏了消息。”
　　“遵命。”李行秋认真地点点头。
　　裴玉看着畏畏缩缩地抱膝坐在木炕上的马贵，只觉得脑袋胀胀的疼。
　　原本以为这桩案子与皇后和大皇子无关，看来还是他轻率定论了。
　　他沿着旋转的木梯下楼，刚刚踏出仙居酒楼的大门，就看到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口。
　　轿辇旁，一名身着暗紫长衫的中年人正侯在一侧，见到裴玉后，他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裴大人有礼，我家主人有请，还望裴大人略施薄面，与我家主人见上一见。”
　　裴玉轻描淡写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恭谨递上一张名帖。
　　裴玉看了看对方手中的名头，片刻后唇角微扬：“既然是他，那我就给你们这个面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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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玄妙观内
　　轿辇一路平稳地穿过大街小巷,略一顿，又继续前行。
　　几场春雨过后,这几日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外头暖烘烘的阳光落在轿衣上，越发烘得轿子里头温暖如春。
　　裴玉坐在轿辇中，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抬起手撑着下颌，有些昏昏欲睡。
　　察觉到轿子似乎是上了个缓坡,他微微抬起左手，掀开轿帘的缝隙往外探了一眼。
　　轿夫们正抬着轿上了一座拱桥。
　　裴玉的丢开轿帘，慵懒地掩唇打了个呵欠。
　　老家伙即便是退了下去,却还是那样耳聪目明，显然，朝廷中仍有一股潜在暗处的力量供他驱役,他才能精准地把握住裴玉的动向。
　　不必见面,裴玉都能猜到对方会跟他说些什么。
　　只是老家伙大概是久居高位惯了，做起事来总喜欢这样故弄玄虚。
　　若不是另有考量，裴玉还真的不想卖给他这个面子。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轿辇终于稳稳落地，外头传来声音：“已经到了,还请小裴大人下轿。”
　　说话间，前头的轿帘已经被人揭开。
　　裴玉下轿一看，不觉轻轻挑眉。
　　这里是京城外的玄妙观,名气不比丹霞山上的三清观，观里也只有三五道人。
　　不过玄妙观后山的梨花溶溶一片,漫山遍野,每逢春时,总有许多人来这里踏青赏花，也颇为热闹。
　　“我家老爷很快就来，还请大人稍候片刻。”带裴玉来的人轻声道。
　　裴玉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我是晚辈，等一等前阁老大人也无妨。”
　　其余人都下去了，裴玉这才慢悠悠地在后院里转着。
　　梨花的清香浓而不腻，带着浅淡的软甜氤氲在和煦的阳光下，让这方世界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香甜的味道。
　　转了片刻，裴玉忽然停下脚步，往山腰处看去。
　　偌大一片梨花林，竟半个人影也无。
　　裴玉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片刻后扯了扯嘴角。
　　这老家伙……
　　“裴大人，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今日得见，乃是老夫之幸啊。”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裴玉寻声回头，就看到一名穿着暗蓝织锦大氅的古稀老人正往一颗格外粗壮的梨树下走去。
　　树下摆着木桌和锦墩，桌上还有一局残棋。
　　“周老大人，”裴玉恭谨地拱手行礼，“久仰老大人清名，能得您邀见，是晚生的荣幸。”
　　眼前这人，正是两朝首辅，当朝国丈，门生遍天下的阁老周延光。
　　虽然周阁老已经乞骸骨，但是他的势力却从未退出朝堂。
　　这一点，在场的两人都十分清楚。
　　“你的师父与我是同期的状元与榜眼，又曾同朝为官，本该互为知己才是，只是我们二人政见不同，到底也未能有机会好好坐下来喝杯茶，对弈一局。”周延光坐下后，对着裴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裴玉跟着入座，闻言笑道：“师父也曾多次与我提起过您，他说你们二人虽于朝政要务多有分歧，但您二位都是大公无私的人，他敬重您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更是与我讲过您当年为断绝官员尸位素餐而推行的考行十法，令朝堂上下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虽然自己收受冰敬火炭的时候从不手软，但裴玉夸起周延光来，也丝毫不觉脸红。
　　周延光闻言，不觉苦笑一声：“当初推行此法之时，你师父曾提醒我，此法严苛，恐会让官场众人越发虚耗，在政绩上弄虚作假。只是当时我不以为意，却没想到到底是我太过年轻，没有意识到人性的贪婪，是任何严刑峻法都挡不住的。”
　　裴玉安静地听着周延光的话，同时用旁边的锦帕握住铜壶的手柄，给对面的周延光倒了杯煮好的茶，双手奉至周延光面前。
　　见裴玉没有给自己倒茶，周延光不觉笑了一声：“知道你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这套茶具是新的，无人用过。”
　　裴玉含蓄一笑：“多谢大人体恤。”
　　便顺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说起来，你师父当年倒是想要除弊革新，上奏圣人，提出了个改恩荫科举、改职田分配、改税收兵役的三推法，”说到这里，他也笑了一声，灰翳的眼睛里蓦然透出阵极亮的光，“只可惜他这上表陈书才递至圣人手中，便遭百官弹劾，后来又遇上乙亥年的宫闱大火，他便心灰意冷，归隐旃台了。”
　　裴玉喝了口茶，轻笑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师父后来说，到底是三推法太过激进，一出手便奔着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的根本利益去，被他们联手抵制也不奇怪。”
　　周延光闻言，眯着眼睛打量了裴玉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晚辈活得通透，倒是颇得你师父的遗风。可惜他看得太过通透，反倒误了自己。”
　　裴玉微微一笑：“阁老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只是不知今日召来晚辈，有何指教？”
　　“春水煎茶，梨花堆雪，老夫不过是邀请你来赏花饮茶、闲聊下棋罢了。”周延光笑望着裴玉，“你会下棋么？”
　　裴玉谦虚道：“粗通而已。”
　　“不必自谦，”周延光把黑色的棋盒推到裴玉面前，“你师父是个下棋的好手，你既然传承了他的衣钵，棋艺自然是不会差的。”
　　裴玉：“……”
　　眼看着周延光落下一子后，裴玉沉思片刻后也跟着落子。
　　周延光盯着他落子的位置发了会儿呆，试探性地又落了一子。
　　裴玉紧随其后下子。
　　如是几回，残局中，黑子的败局初显。
　　周延光无语地又落下一子，看来裴玉说自己粗通下棋的确不是自谦。
　　裴玉微微勾起嘴角，轻轻摆弄着指间的墨玉棋子，却迟迟不落下：“阁老恕罪，晚辈的确不是风雅之人，赏花饮茶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该做的事。打打杀杀、刀口舔血才是我的生活。所以，若是您无事，晚辈就先告辞了。”
　　周延光深吸了口气，苦笑一声：“是老夫自专了。罢了，今日请小裴大人过来，的确是有事相求。”
　　裴玉不动声色地拱拱手：“大人您说来听听。”
　　“三皇子中毒一事……”周延光盯着裴玉的表情，斟酌道，“事关重大。”
　　“此事的确干系重大，故而陛下才请了总教头和高督主联手查案。”裴玉微笑着打断了周延光的话。
　　周延光微微勾起嘴角，老神在在道：“小裴大人放心，老夫不是要插手此事。”
　　“那是？”裴玉挑眉反问。
　　周延光不答反问：“小裴大人可知，老夫为何虽不在朝中，却依旧能得知朝中的风吹草动？”
　　裴玉看着几片梨花飘落进茶杯中，轻轻地晃了晃杯子，微微一笑道：“阁老您瞧，这院中的古树已经有数百年树龄，今春不见抽芽，眼见像是枯死了，但是谁能知道，它藏在泥土之下的根系已经绵延到何处去了呢？”
　　周延光大笑几声：“你这小子，当真有趣。只是你看得见地面上的枯树，猜得到地底下的根系，怎么就不知道树大根深，却也有多少生灵依附这大树而活的道理？”
　　裴玉不语。
　　周延光笑眯眯地指着那树上的几处鸟巢：“你瞧瞧那些在树上筑巢的鸟窝，还有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甚至于那些靠着大树的庇护成长起来的其他小树。就算是大树已经枯死，他们也不会允许大树倒下，因为大树一旦倒下，他们势必受到牵连。”
　　裴玉漫不经心地看着在鸟巢里叽叽喳喳的鸟雀：“乌合之众聚在一起，便也成为党朋之势。那大树原本给他们提供庇护，自然也受到了他们的供奉，最终不免被他们的利益而绑架，说到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都是合为利，散为利罢了。”
　　周延光自己也是受益者，如今想要撇清干系，怎么可能？
　　“哈哈，你说的自然也在理。”周延光眯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这桩案子，哪怕不是我和皇后授意，到底也是有人借着我们的名号出手。陛下迟迟不肯定下太子人选，朝中人心动荡也是在所难免。”
　　“阁老放心，我相信，陈大人和高……”
　　“裴大人不必掩藏了，”周延光看着裴玉，笑着摇摇头，“我服侍今上十余年，对他还是有基本的了解的。陛下性格多疑，凡事又喜欢做两手准备。他不会单纯地相信陈玄德和高振，一定会暗中再派信任的人去查。”
　　裴玉不置可否。
　　“我请裴大人来，只是希望你能查清此案再做定论，不要放过真正的凶手。我的女儿我了解，她断然不会为了权势去伤害旁人。”周延光甚至自己起身，为裴玉续满杯中茶水，“如今朝野上下流言不断，都说此事皇后才是幕后主使……世人愚昧，人云亦云者众，唯有真相才能安定朝堂。”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片刻。
　　裴玉耐着性子等他把未尽之言说完。
　　然而周延光沉默了许久之后，又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
　　诚如裴玉所言，就算主使者不是他和皇后，但若是被查出是为了扶持大皇子上位，他们一派也难逃干系。
　　“多谢阁老相邀，这里的茶水很好。”裴玉起身，轻轻地将指间黑子落在棋盘上的一处空位，“晚辈，先告辞了。”
　　看着裴玉转身离去的背影，周延光躺回椅背，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神情错愕，又反复地盯着棋盘看了几次。
　　就是裴玉那轻描淡写的一处落子，竟然将黑子又盘活了。
　　周延光愣了片刻，随后忍不住低笑几声：“臭小子，不愿意陪老人家下棋就直说，一点儿耐心也没有。”
　　的确是那个老家伙能教出来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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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拨云撩雨
　　裴玉从玄妙观回府,已过午时。
　　他刚刚跨进府邸大门，门房就迎上来告诉他,有一位贵客递了名帖求见,只是裴玉不在府上，那人便回去了，不过倒是留下了一堆拜礼,现已入了库房。
　　“名帖拿来。”裴玉边走边道。
　　门房递上名帖，裴玉扫了一眼：“这个……陶浩元,沧州来的粮商？”
　　“正是。”门房颔首道。
　　裴玉放慢了脚步，这个名字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他略一思索，很快便凭借着过目不忘的记忆想起这个人来。
　　上次寒食节,他去总教头家中拜访，正好遇到一个想要登门送礼却被阻拦在门外的人。
　　那时候他依稀听得那人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这个名字。
　　只是，既是粮商,为何非要求拜到锦衣卫头上,即使是在陈玄德那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还是又执着地转而来裴玉的码头烧香？
　　要知道，锦衣卫分管的事务中，可不包括税收粮米。
　　这不是明晃晃的烧香进错了庙门么？
　　除非是，这个陶浩元还有别的麻烦在身,想要寻求个护身符，所以才百折不挠地想要在锦衣卫这边寻摸个门路？
　　裴玉在心里思考了片刻，脚下一转,拐到了府上的库房：“他可曾说了为何要送礼么？”
　　门房摇摇头：“他说希望有一日能当面向爷您请安，这些礼物只是他的一些小心意。”
　　库房门被打开,那些拜礼便放在最外头的架子上,上面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礼单。
　　“翡翠观音像一座、金丝玉佩环两双、镶金红玛瑙杯一对……”裴玉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礼单瞧了片刻,冷笑着勾起嘴角，“这个陶浩元，遇上的事儿可不是小事。”
　　“那……”门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裴玉的表情。
　　“下次若我在府上，他来就把他请进来吧。”裴玉漫不经心地丢开手中礼单，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这间堆满了奇珍异宝的库房，转身就走了。
　　秦嬷嬷和两个春澜夏锦已经备好午饭，都是裴玉喜欢的菜肴。
　　裴玉接过夏锦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手，就开始坐下用餐。
　　才吃了没多久，外头又有人进来递话，说是有个叫花二的男子求见。
　　“花二？”裴玉挑眉，“请他进来吧。”
　　他很想知道，花辞镜这个时候来找他做什么。
　　很快，花辞镜便悠然自得的进了大厅，顺手将肩头上的一个包袱扔在地上。
　　他虽然简单地化了妆易了容，但是裴玉还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裴玉挥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花辞镜含笑目送春澜夏锦离开，那温柔如水的目光看得两个小丫头都有些赧然。
　　“咳咳。”裴玉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一声。
　　花辞镜嘿嘿一笑：“你府上这两个丫头倒是不错。”
　　单论姿色，虽不算绝品，却也是上品。
　　“找我有事？”裴玉放下筷子问。
　　花辞镜微微收敛了脸上戏谑的笑意：“之前我赠与陈贵妃的保养秘方让她很满意，故而早上又派人将我请入宫中去了。”
　　“哦？”裴玉又咬了一口松软的福寿卷，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他。
　　“我趁着无人注意，去你说的地方查过，找到了点儿意料之内的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踢了踢地上的那只包袱。
　　“那是何物？”裴玉追问。
　　花辞镜用脚跳开包袱皮，里头露出两根被泥土填满的木炭。
　　“这是……”裴玉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宫中用的红罗炭？”
　　花辞镜捻起一块芙蓉糕：“有人在这炭火里添了毒物，故而这批炭被埋入地下之后，才会让地面寸草不生。”
　　裴玉闻言，不觉放下了筷子，盯着那两根木炭细细打量起来。
　　这里头果真有毒，可见当初清涟所言属实，的确是有人在炭火里下毒了。
　　但无论是谁下毒，此举都已经被陈贵妃察觉，故而她才会将这批有毒的炭火偷偷埋藏起来。
　　裴玉眯着眼睛，与花辞镜对视一眼。
　　花辞镜顿了顿，问：“若你是陈贵妃，得知有人在木炭中下毒，会怎么办？”
　　裴玉玩味一笑：“这就要看陈贵妃的手腕如何了？手段低有低的办法，手段高有高的妙招。”
　　“都说说。”花辞镜饶有兴趣地催促他。
　　裴玉淡淡道：“最简单的，自然就是拿着物证去向皇上告状。此举一则可以尽快解除危机，二来也不用自己劳心费力，只需静待圣上派人调查出主谋便是。”
　　“略高级一点的么，便是自己暗中查出幕后主使是谁，并握着这个把柄，反客为主，辖制那个出手谋算的人，让那人不得不为自己所用。”
　　花辞镜微微颔首，嫌弃芙蓉糕过于甜腻，便给自己倒了杯茶准备漱漱口。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便扭曲起来：“你的口味真是越来越变态了，这乳茶里你到底让加了多少糖？”
　　裴玉耸耸肩，笑眯眯地端起面前的乳茶喝了一口。茶香浓郁，甜腻柔滑，是他一向喜欢的口味。
　　“至于最后一种手段，虽然有些凶险，但却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苦肉计。”裴玉放下茶杯，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以自己的亲生儿子为诱饵，绝杀对手。
　　他优雅地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整个案件大抵也都明朗了。只需再确认几个细节，他大概便能敲定整桩案件的来龙去脉了。
　　“苦肉计……”花辞镜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难怪，陈贵妃能站到这个位置上，果然有些手段，也当真舍得。”
　　为了巩固地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舍得利用。
　　这桩案子清楚了，只是那新钱案还未了结。
　　裴玉考虑良久，还是决定沿着白虎堂和忠王府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
　　只是还没有等他安排下去，就收到了忠王府的请帖。
　　请帖送到的时候，裴玉正在后院里同萧玄策对练功夫。
　　裴府里虽然人少，但是规矩大。平日里若无裴玉准许，就连秦嬷嬷也不会轻易踏足后院。
　　若是有要紧的事情通传，他们也只能拉响院子外头的铜铃，等着裴玉的吩咐。
　　一排羊角灯将后院照得纤毫毕现，纵然此刻乌云蔽月，院子里却依旧清亮一片。
　　萧玄策的刀法大开大合，携着雷霆万钧之势，长刀所至，锐不可当。
　　裴玉掌中软剑舞如白练，秋水般的剑光环绕在他周身，颤巍巍的剑身如灵蛇一般缠上萧玄策掌中长刀。
　　此刻剑随人心，刀知人意。
　　刀和剑一刚一柔，如游龙入海，如凤翔九霄，相依又相对。
　　突然，风中传来细碎的铃声，裴玉将手中软剑在空中挽了朵漂亮的剑花，压着萧玄策的刀尖收剑。
　　萧玄策无奈地后撤一步，收回掌中长刀：“练武的时候不要胡闹，倘若我收得不及时，伤了你可怎么办？”
　　裴玉仰头看着他，俊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我知道，师兄不会伤我。”
　　师兄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让裴玉在自己面前掉一根头发，这一点，裴玉比谁都坚信。
　　萧玄策无奈捂脸：“罢了，你去瞧瞧外头的人为何找你吧？这时候来找你，想来是有要事的。”
　　已经快到戊时，这个时候若没什么要紧的事，府上的人是不会轻易来打扰裴玉的。
　　裴玉从外头回来时，手里捧着只锦盒，忠王府的帖子是和一只精致的锦盒一同送来的。
　　“忠王府的帖子，邀我去参加王府举办的春游宴。”裴玉把请帖递给萧玄策看。
　　萧玄策轻轻挑眉：“我也收到一封，忠王府大概是把京城里所有的青年人都邀请去参加这场宴会了。”
　　裴玉漫不经心地合上请帖：“王府里尚有两位郡主到了花期，想是王爷打算在这些年轻人中寻找两位合适的郡马爷吧。”
　　萧玄策闻言，扯了扯嘴角：“我若去了，被两位郡主同时瞧上了可怎么好？听说两位小郡主容色不俗，才华惊艳，这场宴会，倒是不得不去了。”
　　裴玉闻言，眼角微垂了下来，冷哼了一声，讥笑道：“可惜师兄你除了那两身官服，连一套撑得起场面的衣服都没有。忠王怎么会把他的郡主嫁给你？”
　　萧玄策丝毫不以为忤，甚至笑得有几分讨好：“那就得劳烦师弟到时候借我些银两了。”
　　裴玉的脸色沉了下来，摔下手中锦盒：“……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萧玄策见裴玉转身要走，连忙提醒道，“他既邀请你，怎么还要给你送东西来？”
　　裴玉闻言，也觉得有些奇怪，便转头扫了一眼那只锦盒。
　　许是方才那一摔，原本闭合严密的盒子翕开了一道细缝。刚才两人都还没有注意，此刻他们看着那盒子，鼻翼间更是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萧玄策抬手示意裴玉不要动，自己则捡起地上的长刀，站在一臂开外的距离，轻轻地用刀尖挑开盒子。
　　里头是一双血淋淋的眼睛，还有一封简单折起来的信纸，也被鲜血染红。
　　裴玉猛地皱起眉头。
　　忠亲王送来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萧玄策上前取出盒子里的信纸，顺手将盒子阖上。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纸上的内容，转头托着信纸给裴玉看：“大皇子送你的礼物，刘舍的一对招子。信上说，他出于好心，帮你解决了卢斌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同时希望你能够接受他这份礼物。”
　　裴玉眉眼微微舒展，同时冷笑一声：“大皇子的礼物由忠王府的人送来……看来，那场宴会我还非去不可了。”


第30章 
　　意外落水
　　忠亲王是所有皇亲国戚中最喜欢大摆宴席,笙歌燕舞的一位。
　　然而纵然他的亲王府三天两头都在搞奢靡无度的宴会，朝中却无人上书弹劾他。
　　别说是弹劾,就是言官们在皇帝面前,也少有人敢对着这位爷横加指责。
　　至于那些一身正气只求清名的铮臣，哪怕他们在灵武帝面前把精心罗列的关于忠亲王的罪状一条一条地数出来，灵武帝也只假装风大听不见罢了。
　　所有人都知道,忠亲王曾经舍了自己一条腿救了皇帝，就凭这一条,只要他不是起兵造反，其他的小问题皇帝都不会在意，最多是在朝臣们议论得多的时候把他召入宫敲打一番罢了。
　　故而,当忠亲王府门前又开始大肆迎宾的时候，附近的路人大多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锦衣卫仪鸾司副指挥使裴玉裴大人到~”随着迎宾的门房大声报道，周围的路人不觉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把目光往停在门口的青色暖轿瞟去。
　　实在是这位大人近来风头大盛,俨然京中新贵，传说他身手了得，又有一张比女人还俊俏的脸蛋，自然是引起了周围人的好奇和兴趣。
　　他们也都想看看，这位入京才不过一年的年轻人到底是生了怎样一副倾国倾城的模样,才使得见过他的女人都念念不忘，甚至还集诗成册，取名《月君集》,在闺阁中悄然流传。
　　只是这位小裴大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更是甚少出席这样的宴会,很多人只知他的大名如雷贯耳,却根本没有机会一睹这位裴家玉郎的真容。
　　须臾之后,轿帘被人揭开，有人从轿中走出。
　　今日天气微寒，京中时有大风，裴玉穿着一袭白色长衫，肩头搭了件云锦薄氅，薄氅的领口还围了一圈银色的狐尾，在这个时节穿着倒是正好。
　　他一下轿，周围的人便都下意识屏息敛气起来。
　　就算是在场的人有不少朝中同僚，陡然见到白衣素袍的裴家玉郎，也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次又一次。
　　人靠衣装这句话实在是不假。
　　小裴大人平日站在朝上时，总是规规矩矩地穿着御赐的大红色飞鱼服，宽袍大袖的飞鱼服能将这位大人衬得气势不凡，威仪深重，虽然他金质玉相，却叫人不敢多看。
　　而今他换了白衣银氅，那摄人心魄的威压顿时消散大半，整个人更像是一尊冰雕雪砌的玉人，精致绝伦，却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疏离。
　　若要找到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就像是月下独妍的冰雕昙花，美极艳极，周身却散发着阵阵寒意，叫人不敢亲近，更不敢心生亵渎。
　　终于一睹传说中裴家少年的模样，许多人那颗期待的心瞬间感觉鼓鼓涨涨的，生出一种通体舒泰的感觉。
　　这样美到超乎想象的盛世姿容，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符合裴家玉郎的传说。
　　裴玉好看的凤眸扫过周围呆愣的人群，对着几位熟悉的大人微微拱了拱手，举步就要往里头走。
　　就在这时，一阵铮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黑色骏马如旋风般停在了亲王府的门口。
　　许是马背上的人勒缰绳过于用力，那匹通体黑色、四蹄如雪的骏马长嘶一声，后蹄着地，前蹄腾空，眼看那钉着铁掌的马蹄就要踏上裴玉那挺拔清瘦的小身板，周围人群忍不住发出尖声惊叫。
　　裴玉冷静地扫了一眼马背上的人，脚尖在地面用力一点，借力如柳絮般轻飘飘地往后面荡了数丈后站定。
　　“好俊的轻功。”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
　　裴玉转头，就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花辞镜。
　　他怎么也来这里了？
　　裴玉沉吟片刻，大概就猜到了缘故。
　　毕竟花辞镜调香的能力这些天已经传遍了盛京的贵族圈子，世族贵女都想得到这样一位调香大师的青睐，在这样的宴会上邀请他也不奇怪。
　　他没理会在旁边拱火的花辞镜，淡漠地看着从马背上跳下来的萧玄策
　　萧玄策顺手把缰绳扔给旁边的王府仆役：“烦请帮我把马送去马厩。”
　　青年高大俊美，剑眉星目，举手投足之间，带着洒脱不羁的气度。他说话的态度和蔼可亲，不比裴玉那样清贵孤高，瞬间便博得周围人的好感。
　　“果然不愧是萧家的后辈，待人亲和的性格与萧老将军一样。”又有人低声道。
　　裴玉顺着声音转头望去，就看到一名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与身边的人交谈。
　　唔，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柳鹤姿，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给事中罢了。而且，此人还是他最讨厌的言官。
　　他旁边的人闻言，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对他使眼色：“你疯了？明知道裴玉和萧玄策不对付，你还敢当着裴玉的面夸他。”
　　柳鹤姿哼了一声，对着裴玉露出个不屑一顾的冷笑。
　　裴玉扫了他一眼，记下这个人的名字后，转头看向萧玄策：“萧千户，当街纵马是何等罪你可知道？”
　　萧玄策闻言，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裴玉：“此马是陛下赏赐给我的，并且也准了我在京中御马，裴大人入朝得晚，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裴玉冷笑：“既是圣恩隆重，大人更应珍惜才是。方才若非是我站在那处，只怕千户的马蹄之下就会多出一条冤魂来！”
　　萧玄策也跟着诚恳地笑了笑：“方才若非裴大人站在那里，我的马儿也不会往那边去了。”
　　裴玉的眼睛危险地眯起，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地捏成拳头。
　　周围的人都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单独给这两个人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这两位遇上那简直是冰山撞火山，不闹出点儿大的动静都对不起两位这样响亮的名头。
　　“也不知什么仇怨，让这对师兄弟反目至此！”人群中，有人边看戏边感叹。
　　“年轻人之间，不是钱财便是女人了。”
　　“裴玉是颍川裴家的人，怎么会缺钱？萧千户是萧家嫡子，自然也不会是看重钱财的人。”
　　“那就是为了女人？”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看向裴玉和萧玄策。
　　若论容貌，这两个都是一等一的好看，一个阴柔浓丽，一个挺拔俊美。
　　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一个疑问，能同时被他们二人看上的女人，那得有多好？
　　听说幽州多美女，看来此话不假。
　　耳聪目明的两人把周围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楚，脸色都有些僵硬。
　　“两位客人，父亲听说两位到了，特意命我来迎两位入府。”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名年纪在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匆匆走出来，对裴玉和萧玄策两人道。
　　来人的个子不高，身形却格外圆润，浑身白得像是发好的面团子，身上裹着杏黄云纹缂丝袍服，脚下踩着双云锦长靴，正是忠亲王世子云华英。
　　裴玉松开拳头，对着云华英微微行礼：“见过世子。”
　　萧玄策也跟着行礼：“世子有礼。”
　　云华英心底松了口气，面上微微一笑，又招呼其余人也跟着入府。
　　见一场纷争化为虚无，众人有些遗憾没看成好戏，也都跟着进了王府大门。
　　只是裴萧二人之间不合的传言，又一次被证实。
　　为了能纵情享乐，忠亲王特意在自己的王府里开辟了一座琼台。
　　琼台临水而建，呈双月形，分左右两阁。左边水阁比右边的水阁多了层缥缈不定的薄纱帘隔绝里外，水阁里装潢精致，里头是接待官员家中女眷的场地。
　　右侧阁楼的视野倒是宽阔了许多，整座琼台高五丈有余，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左右的大厅可同时容纳近千人。
　　在两阁之间还有一座高出水面的圆形木台，几名面容姣好的乐师伶人正在上头吹拉弹唱。清越悠扬的乐音从水面飘散开来，别有一番趣味。
　　忠亲王还未到，此刻这阁楼里头到处都是正在寒暄问候的权贵朝臣，气氛倒是比早朝要热闹和谐得多。
　　裴玉的品阶在萧玄策之上，安排的席位也在靠近主位的地方。
　　他走过去，刚刚坐下，就注意到自己左右的人都纷纷起身挪开了。
　　裴玉也不在意，等身边的侍女战战兢兢地给自己倒好了茶水，便挥挥手示意她退下，似乎浑然不觉周围人群对他的惧意。
　　这段时日，厂卫为了破案，同时也为了辖制对方，抓了不少的大臣入狱。
　　虽然表面上裴玉并未沾手此案，但他是锦衣卫的人，仅此一项，就足以让人对他生不出什么好感了。
　　相比之下，萧玄策那边就热闹多了。
　　萧玄策在朝中一向秉承着不结党、不结怨的准则，对谁都是礼貌谦恭，避免为萧家引祸，这些举止落在旁人眼中，便是秉先贤遗风，承帝师气节的象征。
　　故而他的人缘反而意料之外的好。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不少文臣就已经开始施展才华，饮酒赋诗取乐了。
　　裴玉懒得听那些酸儒作的酸诗，便摸了块桃花糕走到琼台临水的观景台上。凭栏俯瞰，就看到一大群金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来游去。
　　他咬了口松软的桃花糕，又用手指碾碎了一半的糕点抛入水中。
　　很快，便有成群的锦鲤争前恐后地游过来，跳出水面抢食点心碎末。
　　裴玉笑了笑，又碾碎了点心扔下去。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两声‘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抬头望向对面，就看到两名窈窕少女正在水中扑腾挣扎，旁边的石阶上还站着好几个怔楞在原地的美丽少女。


第31章 
　　意乱情迷
　　随着落水女子和附近贵女们的呼救,几条人影嗖地跳进湖面，游向对面。
　　其中两条挺拔修长的身影踩着水面跑得最快。
　　裴玉把手中最后一点点心捏碎了洒入池塘,这才懒洋洋地拍拍手,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热闹。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跑得最快那两人，不是萧玄策和花辞镜又是谁？
　　花辞镜的轻功到底不比萧玄策扎实,落后了将近半丈之遥。
　　萧玄策的足尖在水面轻点，落在一名眼看已经浮不出水面的少女身边,一把手拽着对方的衣领，像是拎着小鸡崽一般将对方从水中捞出。
　　他闭着双眼将少女丢进人群之后，转身还要去救另外一人,就看到那人已经被花辞镜半搂半抱地拖上了岸。
　　那人的身量比寻常女子还高半个头，花辞镜拖得有些吃力。
　　不过，当萧玄策过去打算帮他扶一把时,花辞镜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扶着怀里的少女避开了萧玄策的手。
　　萧玄策在原地愣了片刻，淡淡地摇了摇头，放下自己的手。
　　只是在与花辞镜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好心提醒对方：“你救的这位小姐是钱阁老的孙女。”
　　钱阁老是内阁大臣，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
　　花辞镜面色不变,只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却仍旧抱着怀里的人没有撒手，甚至还脱了外套披在那钱小姐身上。
　　裴玉看着对岸的萧玄策救了人却还没有及时抽身离开，眉头越皱越紧。
　　在这种场合,萧玄策出手救人并无不妥，只是他和花辞镜在那边磨蹭了这么久还不走,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又有另一番解读。
　　师兄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所以……是花辞镜那边出了什么差池？
　　他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用力,直至指甲泛白。
　　对岸的水阁上，两位少女身边的嬷嬷们纷纷赶来，用厚重的大氅包裹着自家小姐将人带回去更衣。
　　看着其中一名嬷嬷有些眼熟，裴玉的脸色彻底地黑了。
　　萧玄策救的那名少女落水时背对着这方，他便没看清那女孩的模样。如今他看见少女身边神色紧张的嬷嬷，哪里还猜不透对方的身份？
　　宣和公主竟然也来了？还和另外一位世家贵女一同跌落水中？
　　女眷那边的水阁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等裴玉想清楚，萧玄策和花辞镜两人就已经折回阁中，继续饮酒聊天，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并没有发生。
　　其余人也都默契地不提此事，阁子里的气氛也和乐融融。
　　裴玉漫不经心地斜倚在栏杆上，拍了拍他的手方才扶着的位置。
　　坚硬的黑檀木栏上嵌着五条深深的指痕。
　　不多时，忠亲王才在万众瞩目中缓缓登场。
　　他的模样与灵武帝有几分相似，但或许是因为终日沉溺于酒色的缘故，他的面皮松散，双眼无神，没有灵武帝那份温雅雍容的气度，眼底倒是透着阵阵油腻的精光。
　　他落座之后，笑眯眯地端起酒杯，与众人同饮一杯之后，才坐在主位上，询问方才的骚乱为何。
　　有那知趣的已经打听清楚了，便故意大声笑道：“说来有趣，几位小姐们都久仰裴家玉郎盛名，想要瞧一瞧裴大人真容。几个不醒事的丫头凑上去，无意便将在水池边站着的人挤落水中了，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围的人闻言，都戏谑地看向裴玉。
　　裴玉面不改色地端着酒杯，刚喝了一口，脸色就微微变了。
　　他杯中的酒味道不大对，虽然酒香醇厚，却依旧遮掩不住杯子里头腻人的古怪浓香。
　　裴玉沉下脸色，用手帕捂着嘴角吐出酒水，暗沉的凤眸往四周环顾一圈。
　　周围的人依旧你来我往地推杯换盏，看上去好不热闹。
　　左边，高位上的忠亲王眯着眼睛观望水面上的舞姬，身边还跪坐着一名美貌的娈童在旁边服侍。
　　忠亲王一手拈着酒杯，另一只手放肆地搓揉着娈童的细腰，嘴角的笑容扭曲放肆，周围的人却都像是没有看到。
　　相传忠亲王是个荤素不忌、男女皆可的，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附近几名权贵正在与忠亲王敬酒，几人的笑声不加掩饰，不断地夸赞着忠亲王身边的娈童乖巧，又盛赞他府上的舞姬舞姿曼妙。
　　右边，不远处的花辞镜撑着下颌坐在座位上，神色古怪地望着对面水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的酒盏。
　　萧玄策则被几名护卫围在中间，像是在解释什么，不过很快，他还是被人请走了。
　　应该是和方才宣和公主落水的事情有关。
　　裴玉皱眉，推开酒杯起身想要跟上去，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立刻一把抓住座椅的扶手坐下，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头越来越昏沉，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花。
　　方才那酒，他沾唇便吐，断不至于中招。
　　除了那酒……
　　裴玉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糕点上。
　　他喜欢甜食，在京城几乎人尽皆知。毕竟每日，裴家下人都会去城中的几家点心铺子定制裴玉爱吃的几样点心。
　　裴玉深吸了口气，起身扶着旁边的柱子缓缓站起身，踉跄两步走到水阁边，探头看了一眼湖中锦鲤。
　　那群锦鲤竟一反常态的活泼，一团团拥簇在一起，搅弄得水面水花不断。
　　裴玉攥紧了拳头，那点心里果然被人下药了。
　　他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血气下涌至小腹间，不觉咬紧了后槽牙冷笑一声，用的还是这等下三滥的药。
　　旁边也有人注意到水里鱼群的异常，不觉奉承道：“亲王殿下府上的锦鲤都知道今日您遍邀名士，在水中起舞助兴呢。”
　　忠亲王哈哈一笑，转头看着水阁中的人：“诸位，可有人能以水中锦鲤为题，赋诗一首？”
　　响应者云集。
　　裴玉盯着忠亲王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后扶着柱子往水阁外走。
　　“裴大人怎么才小酌一杯就醉了？”旁边有人用不轻不重的嗓音道。
　　裴玉瞟了一眼对方，是那个小言官柳鹤姿。
　　随着那人的这一嗓子，周围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裴玉。
　　或许是那药的效用太猛，才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裴玉那白皙胜雪的脸上便蒙上了一层浅淡的红。
　　他的凤眸里氤氲着浅淡的水汽，眼尾的深红如女子的口脂，越发衬得眼前的青年秋水为神玉为骨。
　　纵然列席众人八成不好男色，但面对这般姿容的青年，却仍不觉被他吸引了目光。
　　就连十分看不惯他的柳鹤姿也不得不承认，裴玉醒时如雪月高悬，醉时如玉山将倾。也不知他上一世修了多少福缘，这辈子才能生得这般模样。
　　“本官不胜酒力，先去醒醒酒，诸位请继续，不必为我扰了各位雅兴。”裴玉淡漠道，仍旧扶着栏杆走出水阁。
　　“来人，引裴大人去清苑休息。”忠亲王见状，立刻吩咐道。
　　旁边有人听话上前，抬手想要搀着裴玉，却被裴玉冷冽如冰的目光冻在原地。
　　“引路便可。”裴玉冷冷地看着对方。
　　那小仆连声诺诺，也不敢再多看裴玉，低着头便在前方引路。
　　裴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发轻浮，且尽管他已经脱了大氅，却总觉得浑身高热，热得他想要再解开外衫凉快凉快。
　　“大人，前头便是清苑。”前头小仆的声音忽远忽近。
　　裴玉发觉，那药效发作起来比他想象的更加厉害，他的眼睛已经难以聚焦，就连眼前小仆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等小仆推开了门，裴玉不等他说话，拎着人的衣领直接将他扔出门外，随后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间门，落下门栓。
　　这里的房间布置得奢靡华丽，里头还有一张巨大的床铺。
　　裴玉的眼睛泛红，他急促地往床铺的位置走了几步，想要坐下来略休息片刻。
　　只是还未接近，他便觉察不妥。
　　那纱幔垂下的大床上，像是伏着什么东西。
　　裴玉揭开纱帘，床上躺着个衣衫半解的女人。
　　女人鬓发散乱，香肩半露，眼神裸露地望着站在床边的裴玉：“公子，你……”
　　话音未落，便惊惧地看着裴玉颤抖着手将随身携带的短匕首贴在她脖颈上。
　　“你是谁？谁安排你在这里？”裴玉颤声问。
　　女人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口水：“我、我是王爷的侍妾，是管家吩咐我在这里候着，说是有贵客要来，让我仔细伺候着。”
　　权贵世家，经常会用自己府上的侍妾待客，这也不算稀奇。
　　裴玉抿着嘴唇没说话。
　　女人见他眉眼妩媚，心跳不觉加速，便小心翼翼地从被褥下探出白壁胳膊：“公子您便是那位贵客吧？奴家愿意伺候您的……”
　　裴玉面无表情地用手刀将女人敲晕过去，自己则摇摇晃晃地推开房间旁边的窗户，有些费力地跳出窗户。
　　他的双脚刚一落地，就听到不远处有嘈杂的脚步声往这头走来。
　　裴玉的眸色越发冷厉。
　　事实很清楚，有人故意做局想把他套进去。
　　他深吸了口气，左手用力地握着刀柄猛地发力，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
　　裴玉一声不吭地用衣袖胡乱缠住血肉模糊的掌心，挑了个无人的方向越过墙头，一步一步地往偏僻的后园走去。
　　才走了片刻，他便又听到前头有一男一女正在谈话。
　　那男人的声音他无比熟悉，不是他师兄萧玄策又是谁？
　　裴玉心中一喜，正要走出去，却毫无预兆地听见女子的声音：“你救了我两次，还敢说你不喜欢我么？”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落水的宣和公主。
　　裴玉停在了阁楼拐角处的阴影下，垂眸看着掌心的血迹。
　　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掌心刀口的痛楚，只是觉得心脏的位置涨得很疼，让他有些恶心想吐。
　　这样的阳光太过刺眼，也让他极为不舒服。倒不如藏在这阴暗的角落，还能带给他几分清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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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以退为进
　　不远处的树梢上,几只雀鸟正在欢叫。
　　裴玉斜倚着冰凉的雕栏石壁坐在地面上，忍受着体内越发剧烈的莫名渴望,一点一滴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每每受不住了,他便用力一握左手掌心，让他的神智不至于完全沦陷在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欲望里。
　　耳边，萧玄策的声音时断时续：“多谢公主厚爱……微臣……婚姻大事……”
　　裴玉咬紧牙关,试图集中精神听清楚两人的谈话，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但是无论他如何忍耐,都难以抵御一波高过一波的渴望浪潮，同时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
　　特别是听到师兄那低沉浑厚的嗓音时,他越发觉得心底委屈，鼻腔也不自觉逸出有几分粗重的喘息声。
　　树下，萧玄策耳尖微微一动,隐约听到了不远处的阁楼转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宣和公主，耐着性子把小公主劝回去。
　　他也没想到，自己此前奉命护卫这位公主殿下，会让她对自己有了不该的念头。
　　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旁人都要开始揣测萧家接近公主的动机为何了。
　　更何况……
　　纵然眼前的公主千娇百媚,但是在他眼底，不过是一个年纪不大又不怎么懂事的孩子罢了。
　　真的能让他心动的人……
　　脑海中不期然想起此前梦中的惊鸿一瞥，萧玄策深吸了口气：“多谢公主殿下厚爱,微臣不敢僭越。救您乃微臣分内之事，即便方才不是您落水,微臣也会施救。况且婚姻大事,合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乃千金之躯，还请自珍自重。”
　　萧玄策这话说得并不委婉，宣和公主自然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拒绝之意。
　　她含嗔带怨地看了萧玄策一眼，终究是吸了吸鼻子，红肿着眼睛转身离开了。
　　看着宣和公主转身走远，萧玄策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阁楼角落。
　　裴玉在模模糊糊中，听着两人的说话声像是消失了，心中的怒意越发膨胀。
　　师兄莫非是同宣和公主走了？
　　自己此刻这么难受，他却同美人花前树下，风月无边。
　　除了怒意之外，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上心头。
　　就在他挣扎着试图扶着墙站起来时，突然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掐住喉咙。
　　裴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然而此刻他手脚俱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就连站都站不稳，稍微一踉跄就仰头往后栽去，倒在身后人的怀里。
　　裴玉心中一慌。
　　他在朝中树敌颇多，此刻无论落在谁的手里，下场都不会好看。
　　裴玉可不是个能受得了委屈的性子，与其落入人手受人折辱，倒不如自我了结来得干脆。
　　他眼神一厉，张嘴就要咬舌。
　　下一秒，两根粗粝的手指飞快地插入他的唇舌之间，阻止了他的自残行为。
　　裴玉的一排贝齿用尽毕生之力，将那两根手指咬得血肉模糊。
　　萧玄策忍着剧痛搂住怀中浑身发热的青年，担心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师弟，你怎么了？”
　　裴玉缓缓转头，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萧玄策后，心底一松，浑身力道也跟着卸了，更加绵软地摊在对方怀里，声音颤抖道：“有人、有人给我下药。”
　　萧玄策抽出血肉模糊的手指却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在听到裴玉的话后，担忧的眼神霎时变得凌厉起来：“什么药？”
　　裴玉闻言，语气却罕见地迟疑起来。
　　纵使面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这等事情他却也不好开口明说。
　　裴玉深吸了口气，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方才，你和宣和公主在那边说什么呢？”
　　“师弟，”萧玄策见裴玉顾左右而言他，剑眉紧蹙，“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快告诉师兄你中了什么药？”
　　裴玉一听他这般严肃的语气，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无可宣泄的怒火。
　　方才他对宣和公主说话的时候还那么温柔，如今却在吼自己？
　　而且在萧玄策说话的时候，裴玉已经在脑海中想到了两人在树下的场景，更是想到了很久以后。
　　师兄终究会娶一位美丽的女子为妻，走出他的世界，同时把曾经属于他的所有耐心、温柔、偏爱全部收回，赠与她人。
　　裴玉低着头，试图将手腕从萧玄策掌心挣脱，只是萧玄策的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他暗中使劲了小半天，却都没有挣脱出来。
　　“师弟，你被人下了药不是小事，师兄要帮你去找解药，你快告诉师兄，你中了什么药？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见裴玉始终不肯说话，萧玄策无奈地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跳上身后的阁楼二楼，推开窗户钻进里头的房间。
　　这是一间观景阁，阁楼的位置很高，正好能将忠亲王府的全部风景都收入眼底。
　　阁楼里还备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上头摆放着两个锦绣软墩。
　　萧玄策轻手轻脚地将裴玉安置在软榻之上，就要回水阁找花辞镜来帮忙。
　　他的衣角却被裴玉攥在掌中，死死地不肯松开。
　　裴玉低着头，似乎打定主意不搭理他。
　　萧玄策急得额头开始冒汗，却始终弄不清裴玉的想法，对方还遮遮掩掩地不肯说明，这让萧玄策的耐心告罄，他抬手钳住对方尖细的下颌，强迫青年抬头。
　　裴玉被迫仰头，凤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却看得萧玄策心都碎了。
　　青年微微上挑的凤眸泛红，漂亮如同墨翡的瞳孔氤氲着浅浅地水汽，眼神委屈而隐忍，像是遭受了极大的委屈。
　　萧玄策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裴玉身下，旋即明白了自家师弟为何会突然变得支支吾吾。
　　一想到有人竟然对裴玉用这等下三滥的药，萧玄策心头就克制不住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的目光不经意划过裴玉的左手，立刻将他的左手捧过来。
　　看着上头那道深深的伤痕，萧玄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拧了一把，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家玉郎向来养得精细，平日里就算是磕了碰了都要委屈许久，如今却受了这样重的伤，还是他自己下手的。
　　这一瞬，萧玄策连自己都恨上了。
　　如果刚才他没有离开，师弟何至于此？
　　忽然，裴玉的口中又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
　　他已经忍得太久了。
　　萧玄策见状，毫不犹豫地将裴玉搂在怀中，另一只手探入青年的衣襟间，帮他纾，解越来越汹涌的药力。
　　半个时辰之后，裴玉精疲力尽地倚靠在萧玄策怀里，眼角犹自挂着欲滴未滴的眼泪。
　　萧玄策心疼地用手指擦掉青年眼角的泪水和额头的汗水，看着对方微启的唇，他鬼使神差地低头，落下轻如鸿羽的一吻。
　　裴玉甚少抚慰自己，如今被师兄帮忙，才沉浸在陌生的余韵之中还未回过神来，就看到师兄放大的俊脸贴在面前，紧接着就感觉嘴唇像是被什么微软的东西轻轻触碰。
　　他怔楞片刻，一眨眼，泪珠子就不要钱似的滚落下来。
　　“师弟，我错了，你别哭……”向来冷静自持的萧千户瞬间蹦不住了，不住地向自家小师弟认错告饶，甚至结结巴巴地把自己心头的念头和盘托出，“都怪师兄，我那日做梦……我，我不该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龌龊，想试一试你的心意……”
　　裴玉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眼睑微微下垂，浓黑的睫毛敛去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不该偷偷喜欢你，只是师兄也不知怎的，像是着了魔，每天见不到你心里就空得很，见到你就很高兴。”萧玄策越说越流畅，眼底的神色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颓废，“我知道自己痴心妄想，师弟你自然不会喜欢男子，但却仍旧忍不住想探一探你的心思，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也喜欢我呢？”
　　裴玉面色平静地看着萧玄策。
　　萧玄策难过地低下头：“你放心，以后我会管住自己的心，不会让师弟困扰的，你别哭了……”
　　他话音未落，衣领突然被裴玉抓紧往下一扯。
　　一张柔如软羽的红唇轻轻地迎上来，堵住他的未尽之言。
　　萧玄策怔楞片刻，随后本能地紧紧扣住裴玉的后脑，毫不客气地贪婪入侵，幽深的双眸凝望着因为有些青涩而闭上眼睛的裴玉，眼底沁出一丝笑意。
　　他的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心软呢。
　　萧玄策的手臂如囚牢，稳稳地禁锢着怀里挺拔如竹的青年。
　　裴玉的发髻被他揉散几分，几簇碎发散乱在额前，轻轻遮住青年格外好看的眉眼。
　　习武之人气息稳定的好处大抵便在这里体现出来，悠长缠绵的一吻结束之后，两个人除了面颊略显红润，丝毫不见气息紊乱。
　　裴玉的耳朵贴在萧玄策胸前，听着对方快如擂鼓的心跳，他不觉微微勾起嘴角。
　　萧玄策的情绪就像是覆盖着厚重冰层汹涌的岩浆，从外面看上去不动如山，唯有他喷发出来时，才能让人感受到那炽烈到足以融化一切的感情。
　　这世间千万人，唯独他怀中一人能融化他的所有疏离伪装。
　　萧玄策的眼神温柔如水，他抬起因为习武而布满老茧的手指，近乎虔诚地拂开裴玉腮边的碎发，轻轻捧起对方的脸颊：“师弟，我还能再亲亲你么？”
　　裴玉目瞪口呆。
　　片刻后面无表情地一口咬在萧玄策的虎口上，让后者疼得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萧玄策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师弟，似乎根本不知道小师弟为何突然又生气了。
　　裴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有时候当真怀疑，师兄这时候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萧玄策见裴玉不乐意，只能叹口气，继续将人紧搂在怀中。
　　房中气息旖旎，夹杂着暖香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弥散开来。


第33章 
　　杀鸡儆猴
　　裴玉是和萧玄策一同回到水阁的。
　　周围的人都有些惊讶,纷纷转头打量着这两个死对头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但是很快，就有眼尖的人看到了裴玉用布条包扎起来的左手,还有隐约渗出的鲜血,而萧玄策的两根手指头也同样裹上了白布。
　　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看来这两人是狭路相逢，不但动手还见血了。
　　也不知道这同出一门的师兄弟两人,到底谁的功夫更高一筹。
　　他们只知道裴玉的箭射得准，也能开五石重弓。至于萧玄策么,虽然领了个神机营千户的职衔，但是却很少见他与人动手。
　　两人一左一右地穿过人群落在，大厅中的宴会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
　　大厅中间被人搬来了一面直径超过半丈的大鼓,一名头戴百花角冠的窈窕美人正在鼓面上轻移莲步，翩迁起舞。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教坊司的头牌碧姮娘子。
　　她的面上带着浅笑,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群在用何等眼光打量着她,一心跳着自己的鼓上舞。
　　裴玉停下脚步，扫了一眼还在不断起舞的女人，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群。
　　“裴大人，再饮一杯如何？”坐在主位上的忠亲王笑呵呵地端起酒杯，对着不远处的裴玉道。
　　裴玉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酒杯,眉宇轻挑。
　　他方才用过的青玉薄杯已经被人调换，现在摆在桌案上的是一只胎薄如玉的瓷杯。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走上前敬了忠亲王一杯酒：“这杯酒,就当是为微臣的无礼赔罪了。”
　　忠亲王不解地看着他：“裴大人何处无礼，怎么本王竟不知道？”
　　裴玉微微一笑：“还请王爷先饮了此杯,微臣再说不迟。”
　　忠亲王饶有兴致地喝下了杯中美酒。
　　他还未放下酒杯,就见到一把沾血的短匕哐啷啷砸在自己面前的矮桌之上。
　　还未干涸的血迹甚至溅落了一滴在忠亲王的手背上。
　　忠亲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人也都倒吸了口凉气,惊讶地看着裴玉。
　　附近的乐师看到这场面，手上的力道一紧，拨弄出来的音调瞬间拔高，随后乐声也跟着断了。
　　碧姮娘子茫然无措地停在了原地，只是她那双盈盈美目在望向裴玉的时候，却掠过一道不易觉察的暗光。
　　“裴大人，你这是何意？”坐在旁边的世子云华英猛地站起身来，脸色不善地看着裴玉。
　　裴玉微笑着拣起匕首，轻松地笑了笑：“抱歉，手滑。”
　　他的道歉毫无诚意，周围的人看得越发迷惑。
　　纵使裴玉深受陛下恩宠，但在忠亲王面前如此拿乔，未免也太狷狂了些。
　　“裴大人，这是何意？”忠亲王不动声色地抬眸，看着裴玉。
　　“亲王千岁有所不知，尊府上有下人僭越，竟趁着微臣醉酒之时，将微臣引至府中女眷闺阁。好在微臣虽不胜酒力，却也保持着清醒，否则冒犯亲王家眷，岂非是犯下了死罪？”裴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忠亲王。
　　忠亲王面不改色地听完了裴玉的话，笑了笑：“我当什么事，这原是本王吩咐的，不过是希望诸位宾至如归，才派去本王的侍妾服侍。既然裴大人不喜，却也没有大碍，何必盛怒至此？”
　　裴玉低头俯视着忠亲王，微微挑起嘴角：“那么，我点心里的药也是王爷吩咐人下的吗？”
　　他说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但是水阁里此刻落针可闻，就算他的声音再低，周围的人也不可能听不见。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讶不已，却也对裴玉的怒意有了几分了然和理解。
　　难怪裴玉敢在亲王面前扔刀，这是有人不要命地把手伸到老虎头上去了啊！
　　在座的皆为权贵世族，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亵玩贱籍女奴和娈童，那是因为他们是士族，但是他们却绝对不允许自己沦为被玩弄的对象。
　　哪怕对方是亲王甚至是皇帝，都不能如此嚣张肆意。
　　这是士族的骄傲和底线。
　　如果有人打破了这个所有人默认的规则，那么他冒犯的就是士族这个阶层的所有人。
　　如果裴玉当真着了道，在场的所有人纵然再惧他厌他，也是会站在裴玉这边的。
　　忠亲王是个聪明人，联系到方才裴玉那明显不正常的‘醉酒’，很快就明白过来，有人想借他的手收拾面前的小裴大人，毕竟他还真没有让人用上这等手段。
　　他立刻义正言辞地撇清干系：“此事本王的确是一无所知，不过裴大人放心，若是真的有人胆敢在本王府上做这种事，本王一定不会放过他！”
　　裴玉微笑起来，扯过柱子旁边垂下来的纱幔，一点一点地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这柄匕首是萧玄策赠送给他的生辰礼物，陪着他这么些年了，见血的次数也不少，刀口也有些卷刃，不过裴玉还是爱惜得很。
　　他将擦得雪亮如新的匕首收入怀里，这才笑眯眯地告诉忠亲王：“不劳亲王操心，微臣已经将那人的双手斩下来，略施薄惩，也算是为王爷肃清府上，王爷不必谢我。”
　　忠亲王上下打量着裴玉，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他心里明白，裴玉这是在公开警告其他人，只要触及他的底线，无论是谁，他都不会给对方面子。
　　只是碰巧今日是在亲王府上，裴玉便借着他忠王府的名声杀鸡儆猴罢了。
　　但是纵然他再多的不悦，此刻却也只能按捺下去，毕竟这件事是出在他的宴会之上，裴玉又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竟然直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明了此事，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一双手怎么能够赎罪？”
　　忠亲王沉着脸起身，吩咐管家将那被砍了双手的家奴绑至后院，转脸便邀请裴玉与自己同去后院，还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自己一定会给裴玉一个满意的处置结果。
　　裴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跟在忠亲王身后往后院去了。
　　忠亲王世子则留在水阁，作为王府的主人继续招待在场的宾客。
　　萧玄策笑眯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似乎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周围的几名武将见状，笑呵呵地过去邀他一同饮酒作乐。
　　他们都知道萧玄策和裴玉不睦，如今裴玉被人下药，虽然看上去没吃什么亏，但是好歹也不是什么好事，想来萧玄策此刻一定很高兴才是。
　　果然，向来都会留有余地的萧玄策此刻却是来者不拒，无论是谁前来敬酒，他都一口饮尽。
　　当然，他心情好的缘故就只有他自己清楚就是了。
　　王府后花园的面积也是格外辽阔，几乎有半个御花园那么大。
　　庭院幽深，曲折回绕。
　　忠亲王才与裴玉走到花园的凉亭中时，就看到里头已经有人坐着了。
　　亭子里的青年穿着袭暗青色长袍，头簪紫金冠，冠带下垂至胸前，一派端方君子的姿态。
　　见到两人过来，青年立刻微笑着起身迎上来：“皇叔，小裴大人，请坐。”
　　裴玉并不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云承睿，微微俯身行礼：“微臣见过大皇子殿下。”
　　云承睿爽朗一笑，往后退了两步：“皇叔，裴大人，不必拘礼，坐下来聊吧。”
　　裴玉放眼望去，桌面上正好备着三杯热茶。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云承睿这厮还当真想要来拉拢他啊。
　　若是没有前些时日云承睿在朝廷上那场闹剧，说不准他看在陈玄德和周皇后身后势力的份上，还真的会考虑加入大皇子的阵营。
　　毕竟，就算他如今在朝中颇受皇帝看重，但是到底根基尚浅。想要站稳脚跟，还得找到一个靠谱的盟友，或者说靠山。
　　之前裴玉考虑的是自己已经投入陈玄德门下，而陈玄德与皇后一派关系匪浅，故而裴玉才想着主动向大皇子示好。
　　但是经过那场闹剧，且大皇子被皇帝惩罚在大殿里跪足了半个时辰之后，裴玉清晰地认识到了两个事实。
　　首先，大皇子的性格就如灵武帝所言，冲动暴虐，实在不是明君之像。
　　其次，灵武帝既深知自己长子的性格，又丝毫不顾忌皇长子的颜面，惩戒他在大殿上跪了那么久，可见在灵武帝心中，这个长子的地位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
　　想清楚了这些，裴玉自然不肯再来趟这趟浑水。
　　而今忠亲王和大皇子联手邀他，除了想拉拢他之外，大抵还和他正在追查的假铜钱案脱不了干系。
　　毕竟，白虎堂的两个人手现在都还关押在诏狱之中，他们吐出来的口供还压在裴玉的案桌之上。
　　“本殿之前送给裴大人的礼物，不知裴大人看了可还喜欢？”云承睿微笑地望着裴玉。
　　裴玉拱手道：“殿下心意，微臣心领了。”
　　云承睿见裴玉的态度不冷不热，笑道：“那点小事不值一提。”
　　裴玉默默腹诽，不值一提你还说？
　　云承睿慢吞吞地拨弄着手中的佛珠，道：“倒是今日之事，恐让裴大人受惊了。那被你斩去双手的小仆不过是受人指使罢了，本殿倒是已经把幕后之人抓起来了，裴大人可要瞧瞧？”
　　裴玉闻言，嘴角微微翘起：“那就瞧瞧吧。”
　　话音刚落，就有两名府兵压着一名老妇从角门外走进来。
　　那名老妇被人塞住了口舌，双手也被反捆在身后，形容颇为狼狈。
　　裴玉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被押至亭外的妇人，轻轻地端起面前的茶水，揭开盖子刮了刮水面上的浮沫，却没有喝。
　　这亲王府上的东西，他是一点儿也不想沾染了。
　　“此人是？”裴玉明知故问。
　　云承睿笑容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得意：“这是我那好妹妹，宣和公主身边贴身服侍的老嬷嬷。”
　　裴玉放下茶盏，沉默地打量着那老妇人。
　　他就知道，云承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自己对手的机会。


第34章 
　　隔岸观火
　　凉亭里的气氛多少有些凝滞。
　　云承睿原本以为,自己作为大皇子主动向裴玉示好，又帮他拿住了暗地里算计他的人,裴玉必然会千恩万谢地主动投诚。
　　但是,裴玉却只是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看那嬷嬷，就像是在看一出闹剧。
　　忠亲王微微眯上眼,他意识到，他和云承睿之间的计划,恐怕很难顺利进行下去。
　　裴玉比他想象中的更不上道。
　　“所以，你是奉了贵妃娘娘之命，在我点心酒水中下毒？”裴玉欣赏够了大皇子变幻莫测的脸色,这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台阶之下的老妇。
　　嬷嬷颤声告饶道：“的确如此，还请殿下、王爷明鉴。娘娘不知从何处得知殿下您要拉拢裴玉大人，担心日后锦衣卫彻底为您掌控,这才命小的随公主赴宴,并且趁机将那宫中禁药交付给府中内应，把禁药下在您的茶点酒水中，破坏你们的计划。”
　　裴玉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云承睿：“好一出离间计啊。看来，大皇子身边的人恐怕须得细细检查一番了。今日将这些微末枝节的小事传出去倒是无妨,只怕事关紧要的大事传入旁人耳中，却是要坏了大事的。”
　　云承睿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消息是从自己身边走漏的。
　　云承睿原本还想拉拢裴玉的心思暂时歇下,他现在最想做的是把自己身边的人挨个儿清查一番。
　　诚如裴玉所言，就连他筹谋拉拢朝臣这种事都能泄密出去,今后他怎么敢再信任身边的人？
　　原本他还颇为自得,认为自己身边绝对固若金汤,但是如今看来，却是他托大了。
　　这消息已经传入了陈贵妃耳中，显而易见，他想培养裴玉成为自己的一步暗棋这个想法也已经破灭了。
　　更何况，看裴玉始终不咸不淡的态度，纵然是大皇子有心结交，他也不像是准备投诚的样子。
　　“把她带回去。”大皇子吩咐站在凉亭外的人。
　　那几人又把老妇拖了下去。
　　云承睿扫了裴玉一眼。
　　盛京之中，每年都会有许多年轻得意的新贵出现，也不乏嚣张狂妄之徒，但是能把这份荣耀延续下去的却少之又少。
　　裴玉虽然盛宠在身，但是看他比任何人都要骄矜自傲的性格，他还能受到灵武帝眷顾多久，还真不好说。
　　“这老婆子的话说得不假，裴大人何不再考虑一下？”他也不再委婉，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裴大人是个聪明人，想必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坐在旁边的忠亲王眼神微微一动，他想要开口阻止云承睿的冒失邀约，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涌至喉头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裴玉见云承睿开口邀请，淡淡地笑了起来：“殿下言之有理，只是殿下却非良木，臣也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云承睿眼神瞬间转冷，他神色不善地打量着裴玉：“此话怎讲？”
　　裴玉淡淡问道：“敢问大皇子殿下是何时到王府的？”
　　此话一出，坐在旁边的忠亲王瞬间就明白了裴玉的弦外之音，也不由得感叹，到底是前帝师的弟子，这等聪慧悟性，旁人拍马难及。
　　云承睿却完全不明白裴玉问这个问题的缘故，只冷冷答道：“一个时辰之前，如何？”
　　他是皇子，此行也只是为了拉拢一人，自然是不要出现在其他人眼中才好。否则他和亲王来往过密的消息传出去，被有心人夸大利用就得不偿失了。
　　裴玉微微眯上眼：“殿下既比我们来得更早，又能在第一时间抓住下药之人，可见您其实早就发现了陈贵妃的意图，至少，在我吃下那块点心之前，您是完全能阻止我的。”
　　云承睿愕然，他倒是忘了这茬。此刻面对裴玉的推论，他却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词。
　　“你能放任他们下毒，无非是要顺水推舟，让我彻底断绝和三皇子一方交好的可能，彻底倒向你。”裴玉懒洋洋地看着云承睿，“可惜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
　　云承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紧，他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神色晦暗地看着裴玉。
　　裴玉猛地站起身，低头俯视着云承睿，眼底的火气丝毫不加遮掩：“若是殿下能稍微提点微臣，看在这份提点的情分上，此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你非要用尽手段，就不要以良主自居了。”
　　看着裴玉转身要离开的背影，云承睿气得嘴角抽搐。
　　他猛地跟着站起身，将手边的茶壶碟子全都扫落在地面，盯着裴玉恶狠狠道：“你放肆！”
　　裴玉头也不回地道了句：“臣惶恐。”
　　云承睿哆嗦手指向裴玉，却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这样嚣张，就算是内阁阁老，见到他也要客气地躬身行礼。
　　但是这个裴玉，却敢当面甩脸子给自己气受。
　　他惶恐？他惶恐个屁！
　　“大皇子，冷静。”坐在旁边看戏的忠亲王不咸不淡地劝道，“上以谦虚为贤，下以傲诞为高…….”
　　云承睿根本不听他的废话，气急败坏地对裴玉喊道：“你不想归顺于我，日后便是我的对手，你可要想清楚了。等本殿坐稳东宫……”
　　已经走远的裴玉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追出亭子的云承睿，冰冷的目光划过对方的脖颈要害，缓缓勾起嘴角：“啧，那我就提前预祝殿下，最好是有机会坐稳东宫。”
　　云承睿顿了顿，阴森地威胁裴玉：“老三如今生死不知，老二完全就是个废物。除了本殿之外，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护得住你。”
　　裴玉挑眉：“看来，大皇子还真的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
　　云承睿闻言，口中讷讷半天，仅存的理智却在提醒他，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接下去的。
　　看着裴玉潇洒离开的背影，云承睿气得一拳打在身边的柱子上，轰的一拳落下，柱子纹丝不动，而他的手指却发出了清脆的咔擦声。
　　忠亲王听见了动静，见云承睿的脸色瞬间涨红，想来是疼得狠了，摇摇头道：“疼了？涨涨记性吧。你的性子不定，又总爱耍小聪明，日后还会吃大亏的。”
　　“可是，皇叔，这个裴玉着实张狂……”云承睿不甘心地看着他。
　　忠亲王抬头看着他：“你已经忘了，今日来我府上的目的了。”
　　云承睿沉默了片刻，咬紧后槽牙坐下。
　　“裴玉这人太过聪明，你若是驾驭不了他，反而容易被他反噬。”忠亲王摇摇头站起身，“不过你降服不了他，或许对你而言倒也不是件坏事。”
　　云承睿不服输地哼了一声，显然并没有把忠亲王的话听进去。
　　忠亲王也懒得再说，他这三个皇侄中，云承睿还算是稍微成点儿样子的，只是也被皇后和那群老家伙教得太过骄纵自负了。
　　当然这也正常，大部分臣子们都不会希望自己遇到一个精明的皇帝。皇帝太过精明，损失的会是他们这个阶层的利益。
　　这些年，灵武帝对自己的儿子们并不上心，而且虽然他后宫妃嫔不少，但除了几位公主便再无所出。
　　如无意外，忠亲王还是看好大皇子会坐上东宫之位。
　　“这两日，让他们都停工。等这阵子风波过去了再说。”忠亲王耐着性子告诫道，“那些还没流通出去的铜钱暂时不要出手。记得要叮嘱你手下的人仔细些，莫要教人查出蛛丝马迹来。”
　　“我知道了。”云承睿不耐烦地打断了忠亲王的话，心里却根本没把他的告诫当一回事。
　　笑话，他们制钱的作坊停一日，就要少赚多少银两？
　　裴玉出了后院，也没有再回到水阁，直接坐上自己的轿辇回锦衣卫所去了。
　　萧玄策在水阁里没等到裴玉，又听忠亲王说他有事离开了，不觉眸色微暗。
　　等王府的宴席散了已是月上柳梢。
　　萧玄策匆匆赶回家中，改头换面后才趁着夜色潜入裴府。
　　他熟门熟路地从半掩的窗户钻进房间，刚一落地就听到脑后有风声传来。
　　他还以为是裴玉同他玩笑，反手一挡，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直接就要往怀里拽。
　　只是才拽到一半他就觉察出不对。
　　小师弟的手腕应该还要再纤细些才对。
　　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拧着那人的手腕将他拖到飘摇不定的灯烛下，细细辨认对方的脸。
　　随后，萧玄策嫌弃地丢开手：“怎么是你？”
　　花辞镜更加嫌弃地搓了搓手腕，上下打量着萧玄策这身打扮：“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胆大包天来闯空门的小偷呢。”
　　萧玄策无语：“小偷有胆子偷锦衣卫指挥使的家？”
　　怕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们都不敢打裴府门前经过。
　　“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这么晚了，你来找师弟？”
　　两人异口同声地询问对方。
　　“你管我？”
　　“干卿底事？”
　　又异口同声地回答。
　　萧玄策顿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白天在王府发生了些事，我要与师弟商议，所以才这时候来找他。”
　　花辞镜眨眨眼，目光游移地挠挠后脑勺：“我也是因为查案线索才来找他，绝对没有其他的缘故。”
　　萧玄策闻言，反而不信。
　　他盯着花辞镜那张俊俏的小白脸，眼神忽然变得不悦起来：“你以后不许晚上来找师弟。”
　　花辞镜愣了：“为何？”
　　萧玄策哼了一声：“我说不许就不许。”
　　花辞镜盯着他打量了半天，忽然就暧昧地笑了：“啧啧，你这是吃醋了？”
　　萧玄策扬起下颌不语，一副坦然宣誓主权的模样。
　　花辞镜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好奇心：“所以，你们俩现在到哪个地步了？”
　　萧玄策看了看他，没忍住追问：“我和师弟的事……你不惊讶么？”
　　花辞镜满脸漠然：“我特么认识你们俩起，你们就好得不正常。瞅瞅你家裴玉被你养的那矫情劲儿，正常人惯老婆都不是这个惯法？还有裴小少爷，看到有小姑娘接近你，他恨不能给人家生吞了……”
　　萧玄策回忆了片刻，有些困惑：“有么？”
　　他怎么不记得呢？
　　他记忆里，小师弟虽然骄纵任性了些，本性却是纯良的。
　　花辞镜：“……反正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早晚会搅和到一起去。”
　　只不过这两人在这方面着实迟钝，磋磨了这么多年，终于像是修成正果了。


第35章 
　　来日方长
　　裴玉踏着月色回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自己寝室中大眼瞪小眼的萧玄策和花辞镜两人。
　　他解下肩头披风挂在衣架上，转身挑眉看着两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好像没有下帖请你们过来？”
　　萧玄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有正事找你。”
　　旁边的花辞镜嗤笑一声：“说得好像我找玉玉是为了不正经的事儿一样。”
　　裴玉狐疑地打量着针锋相对的两人：“你们两到底怎么了？”
　　萧玄策立刻打开房间门,把花辞镜往门外推：“没事，花二说他准备回去了，天晚了就不送你了,再见。”
　　话音未落，就反手关门落栓。
　　站在门外的花辞镜：“……”
　　他还想翻窗进去,不过耳朵已经捕捉到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犹豫片刻，只能翻了个大白眼,轻轻一跃跳上房顶，腾挪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吃醋的男人真的是毫无理智可言。
　　片刻之后，秦嬷嬷带着春澜走到了门口,敲了敲房间门。
　　裴玉瞟了眼身后的萧玄策,后者知趣地往内寝里走去。
　　等他藏好，裴玉这才打开房间。
　　秦嬷嬷带着春澜进来，放下洗漱的铜盆锦帕，又端着装热水的铜壶和暖炉，准备换下被褥下的暖炉。
　　裴玉见状,立刻开口阻止道：“东西放在这里就好。”
　　走到屏风旁的秦嬷嬷一愣，目光下意识地往里头瞟了一眼，果然就看到了一片青色衣角。
　　她家小爷居然又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了！
　　秦嬷嬷的心里此刻好奇得抓心挠肝,她实在很想看看那个女人究竟长了个什么模样。
　　只是裴玉已经吩咐了，她也只能讪讪一笑,转身将铜壶放在桌面上。
　　“玉哥儿,你……”她犹豫了一下,委婉地问道，“需要给你准备些薄酒菜肴么？”
　　裴玉淡淡道：“不必，你们出去吧。”
　　春澜和秦嬷嬷对视一眼，放下东西后转身离开了。
　　等脚步声渐远去了，萧玄策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他的俊脸上挂着委屈的表情：“什么时候师弟你才肯给我个名分？”
　　“名分？”裴玉向来冷静的表情微微裂开。
　　萧玄策瞪大眼睛：“我总不能这样没名没分地跟你吧？”
　　裴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眼前这个人高马大还一脸无辜撒娇的男人，当真是他师兄么？
　　“你脑子被门挤了么？”他不客气地拍了拍萧玄策的头，“天圣朝律中可没有允许两个大男人成亲的条例。”
　　虽说如今民风开化，不仅权贵人家有不少豢养娈童，就连沿海地区也有穷人也有兄弟结契的说法。
　　但是娈童说到底不过是个玩物，而兄弟结契也只是那些寻不到老婆的穷人将就着结个伴过日子。
　　他可从未听说有哪两家官宦人家的男子结亲的。
　　萧玄策叹了口气：“可见这便是律法的缺失了，若有朝一日我能改了这律法，一定要添上一条，两情相悦者，无论男女，皆可结亲。”
　　裴玉口是心非道：“谁与你两情相悦了？”
　　萧玄策闻言，两步就走到裴玉身后，强硬地将高瘦的青年搂入怀中，暖湿的气息喷洒在裴玉的耳垂上：“是么？师弟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下午的事情么？”
　　裴玉的耳垂一点点地染上桃红。
　　他抿了抿唇角，声音也变得低哑了不少：“师兄，别闹了。”
　　此前在王府发生的事情他还历历在目，如今两人的身体贴合在一起，让裴玉下意识地想起了那种从未经历过的、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灭顶快感。
　　让人畏惧，也让人沉沦。
　　“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吧？”尽管知道答案，萧玄策还是希望能够得到裴玉肯定的回答。
　　裴玉脸红而不自知，只是故作冷静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立刻抬手用胳膊揽住了萧玄策的肩膀。
　　“师兄，你在做什么？”裴玉竭力想维持住自己一贯的冷静形象。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脸颊早就红得像是三月的桃花，特别是眼尾还泛着浅浅花色，美得勾魂夺魄。
　　萧玄策看得呆愣了片刻，他从来不知道，害羞的师弟竟然还能更美……
　　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将人打横抱上床，喘着粗气低声道：“别动，让师兄抱抱你。”
　　裴玉不适地挣扎了一下，他修长的腿刚要抬起就碰到了某物，整个人就僵在原地，愕然地看向半压在自己身上的萧玄策。
　　萧玄策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这么强烈，他干脆将脸埋进青年的脖颈间，厚颜无耻道：“都说了让你别动，你再动，师兄可不能保证你今晚还能好好休息。”
　　好像这一切全部都要归咎于裴玉。
　　裴玉早就见惯了风浪，有时候为了执行任务，他甚至会潜伏在别人寝室之内，在别人办事的时候听个全场。
　　但那时候他的心里眼里都只有执行任务这一个念头，无论那床上的人如何颠鸾倒凤，都不会在他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只是这一次，当事人换成了他自己，他才发现，原来无论是谁，在遇到这种事的时候，都不可能冷静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个人粗浅的喘息声便也听得格外分明。
　　裴玉躺在床上，眯着眼望着头顶上方那张俊脸，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胸膛更是相互清晰地传达着彼此的心跳。
　　一样的强烈，一样的激动。
　　萧玄策抬起还缠着布条的手，粗糙的手指温柔地掠过青年精致如画的眉眼：“师弟。”
　　“嗯？”裴玉低垂眼睑，轻轻应了一声。
　　萧玄策没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怀中青年的鸦色长发。
　　裴玉也格外乖巧地枕着师兄的胳膊，任由他用目光肆意地描摹着自己的眉眼，在沉默中倾诉那不知从何而起却炽热如火的情愫。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卷落了屋檐下的几瓣桃花。
　　远处，几声夜猫的叫声绵长又撩人。
　　裴玉还是低估了单身二十多年的男人的欲望。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过去了，某人的渴望才逐渐消退。
　　两人面对面躺在床上，就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彼此相依。
　　“下午，忠亲王把你叫去做什么？”萧玄策用下颌蹭了蹭裴玉的额头，漫不经心地问。
　　裴玉闭着眼，慵懒地答道：“云承睿也在，他抓住了在我的点心里下药的人，是宣和公主身边的嬷嬷，受了陈贵妃指使干的。难怪宣和公主落水时身边竟无人照看，想是那老婆子忙着别的事的缘故。”
　　萧玄策的眼神冷冽了一瞬，声音却依旧温和：“陈贵妃与你有怨？”
　　“应该没有。”裴玉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就像是有些犯困的猫，“虽然西厂和锦衣卫不对付，但是她一般也不大理会厂卫纷争的事。”
　　事实上，陈贵妃向来喜欢明哲保身。
　　就算高振是她一手提携上位的，若是无事，她也很少主动与西厂联系。
　　“那她为何要对你下手？”萧玄策用没有受伤的手指头卷起裴玉的一簇长发，柔声追问。
　　裴玉撇撇嘴：“她收到消息，云承睿打算拉拢我，着急了，所以想要先下手为强。在忠亲王府上下手，若是成了，我必然会和亲王、大皇子一派反目成仇，若是不成，也能恶心恶心大皇子，让我们心生嫌隙。”
　　萧玄策微微一愣：“这等消息必然是头等机密，怎么会轻易传到陈贵妃耳中？”
　　大皇子虽然性子急躁了些，但是他身边的人却都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断不至于让外人有机会插手进去的道理才是。
　　裴玉迷迷糊糊地又往萧玄策的怀里拱了拱：“消息不是从云承睿那头传出去的，是我递给陈贵妃的。”
　　“你？”萧玄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很快就明白了师弟的打算，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就算是你不愿与大皇子一行为伍，却也不必自己以身犯险吧？”
　　裴玉睁开眼，凤眸里倦色浓郁：“云承睿是个小心眼儿，我直接拒绝他，他肯定会怨我。我把这个消息传给陈贵妃，陈贵妃从中作梗的话，他也怪不到我头上来。而且他到时候肯定会急着肃清自己身边可疑的人，也顾不上搭理我了。
　　这是裴玉原本的打算，借力打力，既不直接得罪云承睿，也不必和陈贵妃一派纠缠不休，他自己抽身作壁上观。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云承睿惹怒了裴玉，他也懒得继续和云承睿虚以委蛇。
　　裴玉已经明确地拒绝了大皇子一方的示好，日后想要在朝中站稳脚跟，云承睿就一定不能坐上太子之位。
　　“累了就睡吧，师兄不闹你了。”萧玄策心疼了，他半靠在床头，让裴玉枕着自己的腿，他则用双手熟练又轻柔地给自家师弟按摩头上的穴位，消除疲乏。
　　裴玉又闭上眼睛，低声嘀咕着：“累倒是不累，嗯，手上的力气再重点儿。”
　　“好。”萧玄策好脾气地应了一声，越发精心地伺候着小祖宗。
　　“如今刘舍已经被废了，卢斌那头也已经把云承睿得罪狠了。”裴玉盘算着，“等我查清了三皇子中毒的案子，他这个仪鸾司指挥使的位置我要定了。”
　　萧玄策不满地轻轻弹了弹青年的耳垂：“休息就休息，不要再想旁的。”
　　裴玉的呼吸一窒，很快又调整好了，若无其事地继续闭目养神。
　　倒是萧玄策的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原来师弟的耳垂竟这样敏感，轻轻碰一下都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他微微勾起嘴角，目光定定地望着青年那圆润小巧的耳垂。
　　片刻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来日方长，不必着急。


第36章 
　　声东击西
　　裴玉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还从来没有睡到这样晚过，但也没有睡得这样安心过。
　　若不是外头的鸟叫扰人清梦,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睡几个时辰。
　　不过好在今日休沐,睡得晚些也无大碍。
　　他转身，发现旁边的床铺空空荡荡。伸手一探，被窝里已经没什么热度了,看来师兄走得很早。
　　若是在以往，萧玄策走就走了,但是此刻，看着旁边的空铺，裴玉的心情却有些阴郁。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下床,刚要倒一杯温茶给自己漱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白色，便将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
　　一枚莹润剔透的白玉戒指静静地套在他的拇指上,而他平时惯常戴的那枚翠玉扳指则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裴玉将左手拇指上的玉戒摘下来细细打量把玩着。
　　白玉戒指呈简单的凤凰造型,玉凤首尾相衔，简洁大方，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古拙之美。
　　他知道，这枚白玉戒同另外一枚黑色的龙戒是对戒。萧玄策曾告诉过他，这是萧家祖上传下来的,虽材质不算上乘，却已经传了好几代。
　　当初萧将军将这对戒指留下就已经说过，白玉凤戒是要留给萧家未来媳妇儿的。
　　看着看着,裴玉的眼底溢出清浅的笑意，他把戒指戴回手上,方才萦绕在心头的淡淡郁气也一扫而光。
　　再抬头看着半掩的窗户,才发现窗外的阳光格外明媚晴好。
　　门外守着的春澜和夏锦两人听着里头的动静,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有些激动地端着水盆敲响了房间门。
　　裴玉淡淡地应了一声：“进来吧。”
　　两个丫头立刻钻进房间，一个忙着将食盒里的早点摆在桌面上，另一个放下铜盆热水之后，就转身去内寝收拾床铺了。
　　夏锦满心以为，自己这一次终于能瞧见小狐狸精的真容，然而没想到的是，她到底还是扑了个空。
　　裴玉接过春澜递上来的锦帕，洗了脸又擦了擦手，转头看到春澜虽然捧着帕子站在旁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房间里头瞟去。
　　“咳咳。”裴玉淡淡地咳嗽了一声，春澜立刻缩了缩脖子，收回了自己乱看的目光。
　　“行了，你们下去吧。”裴玉丢开锦帕，转身在桌旁坐下准备用膳。
　　整理好了床铺被褥的夏锦也失望地走出来，在与春澜目光交接的时候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是没能看到那个有幸得到小爷青睐的狐狸精。
　　想着想着，突然，夏锦的表情紧张起来。
　　她和春澜都曾亲耳听到过小爷房中有人打鼾，昨夜秦嬷嬷也说见到有人躲在屏风后头，只是瞧见了一片衣角却没有看见那人……
　　小爷屋子里头的，别真是个什么精怪妖物吧？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这暖洋洋的房子里竟弥散着股森冷的气息，拖着春澜匆匆地往后院去了。
　　虽然是难得的休沐，却并不代表裴玉可以闲适地休息。
　　才辰末时分，李行秋就上门来了。
　　虽然他在裴玉手底下办事了大半年，但是主动登门却还是头一回。
　　门房来报的时候，裴玉还愣了片刻才吩咐把人请进前院。
　　看着手下练了一半的字，裴玉放下手里的狼毫，活动了一下手腕后顺手把挂在墙上的软剑藏进腰封，这才往前院的大厅里走去。
　　穿过角门进了大厅，就看到穿着一袭蓝衣的李行秋正站在墙壁之前，专心致志地仰头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几幅字。
　　那些都是裴玉模仿前朝大家写的，笔力老道遒劲，笔法与大家几乎一模一样，很少有人能辨别出字幅的真假。
　　“行秋？”裴玉踱步至他身边，挑眉看着他正在看的那张书法，“喜欢这幅字？”
　　李行秋回头，看到裴玉站在身边，俊挺的脸上露出个不大好意思的笑容。
　　他挠挠后脑勺：“裴大人说笑了，我自幼习武，只是粗通文墨，哪里懂得这个。只是瞧着，觉得好看罢了。”
　　“你若喜欢，拿去罢。”裴玉笑了笑，轻声道，“虽说干咱们这行，功夫是顶要紧的，但是也要看书识字，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李行秋听着这话，犹豫了一下：“属下知道，您府上的墨宝都是名士真迹，不敢夺爱。不过大人您放心，属下回去以后，一定会多读书识字的。”
　　裴玉瞟了他一眼，干脆抬手将那字幅取下，卷起来塞给他：“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我解闷时临摹大家书法的拙作，挂在这里以假乱真罢了。”
　　李行秋刚才还推辞不受，一听裴玉说是他自己写的，脸上立刻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接过那卷书法：“那就多谢大人了。不过属下愚钝，不知道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字？还望大人赐教。”
　　裴玉耐着性子告诉他：“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李行秋把这句话默默地念了一遍，笑了起来：“虽不大懂里头的意思，但听着便是好句。”
　　裴玉拍拍他的肩：“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
　　他细细地将那卷字幅贴着胸口收纳了，这才肃容道：“大人，属下已经查到了那批假铜钱的来源了，正是东来赌坊和永胜当铺。”
　　裴玉微微挑眉：“有点儿意思。”
　　这两家一个是大皇子暗中的产业，一个又是忠亲王府上长史儿子在里头做掌柜。
　　“查清楚他们是在何处铸钱，又是用何种法子将铜钱运入京城的么？”裴玉追问。
　　李行秋点点头：“他们铸钱的地方就在石河旁的庄子里，每日城门初开之时，便伪装成送菜蔬的车拉钱入城，再分别送去两个地方。”
　　裴玉微微眯上眸子：“这样就能轻易入城？守城的禁卫都是吃干饭的吗？”
　　李行秋低声提醒：“大人，您忘了大皇子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么？五城兵马司也要听从兵部命令的。”
　　裴玉顿了顿，轻轻拍了拍额头：“倒是忘了这茬。”
　　有这尊大神在，再森严的守卫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摆设罢了。
　　李行秋小心地观察着裴玉的表情：“那，大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这案子越往下查，他便越是心惊。
　　再查下去，他不确定还能牵扯出什么人来。
　　“你带路，与我一同去那个制假铜钱的地方看看。”裴玉淡淡地吩咐道。
　　李行秋有些犹豫：“那地方守卫森严，属下也是蹲守数日才能确定，但是却根本无法靠近那个庄子十丈之内。若是大人想要去查，不如多带些人手再去？”
　　裴玉扫了他一眼。
　　李行秋立刻垂眸，沉声道：“属下多言了。”
　　裴玉点点头，也没说话，抓起桌上的点心往怀里揣了一包，就同李行秋一道出门去了。
　　现在只是打探情况，带多了人手反而打草惊蛇。更何况仪鸾司里头，有多少人是能守住秘密的，裴玉也要在心里打个问号。
　　两人骑着快马，出城后往南边赶了一个时辰的路，终于抵达了李行秋口中所说的那处庄子。
　　在距离庄子还有两三里路的时候，他们便将马匹藏在林中，下马步行靠近山庄。
　　山庄的位置颇为偏僻，却正好在石河的下游，更是以人力挖通了一条贯穿山庄的人工河流。
　　“这地方这么偏僻，你是如何找到的？”裴玉和李行秋两人绕开大路，从山上的小径往那处山庄靠近。
　　李行秋嘿嘿一笑：“倒是不难，京城外面，临水靠河的地方不多，有水源却又偏僻的地方就更少了。属下是从小长在京中的，附近的庄子村落都熟得很，略一猜，也能猜到个大概。”
　　“你倒是聪明，知道要往靠水的地方去找。”裴玉边走便往嘴里塞了颗糖心莲。
　　铸币工序中，最要紧的就是在铸成之后的冷却，需要大量的水。如果不选在拥有充沛水源的地方，那么铸币的速度必然会变缓，这对于一群靠着铸造假铜钱获利的人而言，无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损失。
　　不多时，两人就翻过了山坡，潜伏在山脚下的一处山坳里，借着草丛茂林的遮掩，观察着不远处山脚下庄子里的情况。
　　庄子附近的树木被人整整齐齐地砍伐殆尽，留出了一大片视野宽阔的荒地，而那外头，还有三五成群的黑衣家丁巡逻守卫。
　　山庄的四个角落，均修建了高逾两丈的瞭望台，里头还有人在不断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裴玉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庄子的高墙之下，还有带着长刀的护卫在严密戒备，这里头的层层守卫，几乎堪比皇宫大内。
　　在这种严密的防御之下，想要不动声色地潜入庄子里，简直是难如登天。
　　“属下曾摸过从那庄子里的人工河流出的水，水是温热的，可见他们一定是在里头铸币。”李行秋见裴玉轻锁眉宇，压低声音道，“要不，大人您想办法引开他们，属下潜入庄子里打探情况？”
　　正在认真观测远处情况的裴玉忽然回头，上下打量了李行秋一眼：“倒是个好主意。”
　　李行秋闻言，正要躬身往后绕，就被裴玉一把抓住了衣领。
　　“你去想办法引开他们，我进去查看情况。若是情况不好，你再去城里搬救兵来。”裴玉一边说着，一边低声下令。
　　李行秋心中一紧，刚要劝说裴玉不要以身犯险，就被裴玉那双平静到有些冷漠的眼神震慑住了。
　　他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裴大人一向是不喜欢旁人质疑他的决定的。
　　李行秋垂下头：“大人还请多多保重。”
　　裴玉没有搭理他，只是对着空气挥了挥手。
　　李行秋一咬牙，躬身跑出了几十丈之后，绕回大路，骑上自己的马就往那处山庄冲了过去。
　　他在马尾上绑了几颗粗壮的树枝，当骏马在干燥的土路上跑起来时，扫起来的黄土滚滚，看上去倒像是正有一支骑兵大队在往这头冲来。
　　山庄的瞭望塔哨突然吹响了口哨，附近还在散乱巡逻的守卫立刻往庄子正门口赶去。
　　裴玉见状，趁机悄无声息地潜入山庄之内。


第37章 
　　意外跟随
　　裴玉趁着四下无人落在山庄后院,他刚刚准备往前院走，就听到身后有落地声响起。
　　他的眸色一冷,回头的瞬间就扣紧了手腕处藏着的袖箭。
　　看到身后的人时,裴玉冷俊的脸色扭曲了一瞬，扣着袖箭的左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裴玉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身后女扮男装的少女。
　　陈绫穿着件男人的长袍，腰间缠着长鞭,一头乌黑的秀发也以银冠束在头顶。
　　若不是她的容貌过于俏美，单看这身打扮,还真叫人雌雄莫辨。
　　陈绫似乎是瞧出裴玉的脸色不悦，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方才在路上瞧见你们往这边来，想着跟上来,或许能帮你们的忙。”
　　裴玉倒吸了口凉气，见陈绫还要解释，连忙扯着她的衣袖将她引至假山之后：“我在这里有要事查探,不是好玩的。你现在趁着外头无人快些回去,不要……”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脚步声从外头传来，竟是两个穿着锦衣的男人匆匆往这头走来。
　　现在撤离已来不及，裴玉只得压着陈绫的头藏在假山后。
　　陈绫心仪裴玉已久，但能这么近距离接触他还是头一回。
　　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陈绫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脸颊也不自觉泛红。
　　前些日子她父亲邀请裴玉入府赴宴，那时候她知道父亲的暗示被裴玉婉拒之后,在家中颇是失落了些日子。
　　不过很快她便调整好了心态，决意要自己把握未来。
　　这几天她女扮男装在锦衣卫所蹲裴玉蹲了好几天,她父亲不知在忙些什么,好几天没回家,自然也不知道自家女儿天天黏在卫所的事儿。
　　没有蹲到裴玉她也不气馁，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裴玉的副将李行秋身上。
　　没想到她偷偷摸摸地缀在李行秋身后，还真的让她找到了裴玉。
　　看着二人行色匆匆地出城，陈绫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她知道裴玉的功夫远在自己之上，也只敢远远地跟在后面，再凭借着她父亲教她的追踪之术一路跟到这里。
　　见裴玉两人分头行动，她想也没想就跟着裴玉跳进了院子里。
　　虽然裴玉的脸色不大好看，陈绫的心里除了紧张之外，还是多了几分高兴的情绪。
　　“外头那人来得蹊跷，你我先去地宫里守着，若有不妥，立刻行动。”外头走来的两人一路脚步不停地穿过院子往另一头去。
　　另外一人闻言，神色犹豫：“不要太冲动了，先抓住那人再说，未必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真要炸了地宫，只怕上头那两位饶不了咱。”
　　先前开口说话的人冷笑一声：“钱财重要还是脑袋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何况，你知道的，炸了这一处，也毁不了我们的来钱道。”
　　后者摸了摸自己唇上的美髯，片刻后无奈地点点头：“罢了，就这样吧。”
　　裴玉闻言，却是面色一沉，听这两人的话中之意，那地宫还设置了机关，能够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摧毁所有的证据。
　　他回头对着陈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对着陈绫点了点左侧的方向。
　　陈绫很快便领悟了裴玉的意思，她咬了咬唇轻轻地点点头。
　　下一秒，裴玉如灵燕般悄无声息地飞扑出去，手腕的袖箭嗖嗖两声，射出两枚短小的铁箭将其中一人钉在了旁边的石壁上。
　　两枚袖箭，一枚穿喉一枚穿胸，那中箭之人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呼叫声，就全无气息了。
　　旁边的人才察觉不妥时，一条掺杂了细如发丝的钢丝的长鞭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颈间，在他才要张嘴的瞬间，长鞭猛然收紧，他的所有惊呼都被扼在喉间。
　　裴玉面无表情地将中箭的人藏在山洞里，拖着另外一个活口转到了旁边的一间无人的偏房里，陈绫这才稍微松了手中长鞭，让那差点儿窒息的男人得以喘息片刻。
　　“问你三个问题。”裴玉淡淡地盯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猛地点头。
　　“庄子地下藏着你们铸钱的地宫？”
　　男人点头。
　　“这样的地下铸钱场有几处？”
　　男人的表情明显震惊了一瞬，然后用气音回答道：“两处。”
　　“这里铸造的铜钱，除了运入京城，还送去了何处？”
　　男人又是一惊，眼前这青年问的问题个个都要命，但是他若不回答，现在就要没命。
　　“苏州、扬州。”男人继续回答道。
　　裴玉笑了，轻轻地扫了陈绫一眼。
　　陈绫收回手中长鞭，男人登时捂着自己的喉咙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同时他还用畏惧的眼神看着裴玉，结结巴巴地问：“这位大人，您的问题我都回答完了，您能绕了小的吗？”
　　裴玉斜睨了地上的男人一眼：“你是这个庄子的负责人？”
　　男人想点头，但是裴玉的眼神实在是摄人，他只能摇摇头：“小的只是下面的小管事，负责管理庄子的是宫里派来的人，我们也不知他的身份，只称他王公公。”
　　“那每日的流水账簿有吧？”裴玉又问。
　　男人哭丧着脸点点头，却还是不甘心：“账簿……可以换小的一条命么？”
　　裴玉微笑：“只要你肯配合，本官保你性命无虞。”
　　男人松了口气：“账簿在地宫里，小的带您去取？”
　　裴玉淡淡地点点头：“可。”
　　陈绫有些不放心：“他的话未必可信，你这样贸然随他去，会不会不太妥当？”
　　裴玉转头看着陈绫，语调淡漠：“陈小姐还是趁早回去吧，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的。”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站在身后的男人突然动了。
　　男人猛地从袖中抽出把短匕刺向站在他身侧的裴玉。
　　陈绫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声喊道：“当心！”
　　只是男人也是个练家子，动作比她想象得更快。当她发出警告之时，那柄匕首已经距裴玉不过几寸。
　　然而，那柄匕首也只停留在裴玉的胸口数寸的距离了。
　　男人的眉心之间，多出了一道拇指粗细的血洞贯穿脑后。
　　鲜红的血液和碎肉混杂着白花花的脑浆喷洒了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几乎是在瞬间就弥散开来。
　　裴玉缓缓地垂下衣袖，瞟了陈绫一眼。
　　陈绫看看虽才杀了人却依旧云淡风轻的青年，又看看地上躺倒的男人和那地上红红白白的东西，脸色惨白一片。
　　终于是没忍住，跑到房间角落大声干呕起来。
　　虽然陈绫的父亲是锦衣卫总指挥使，她也自幼随父亲学习各项本事，但是功夫高并不代表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也能无动于衷。
　　她这里的动静很快传到外头，引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冲进后院。
　　陈绫心中一慌，匆忙用衣袖抹了把嘴角，回头看着裴玉，眼底满是愧疚：“抱歉，是我扰了你的计划。你去取那账簿吧，我来挡着这些人。”
　　裴玉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拔出软剑，轻声提醒：“此地不宜久了，你若吐完了就出来。”
　　说完，走出房间，从外头关上门。
　　经过这次教训，想来这位大小姐以后也不会再冒失行事了。
　　至于那本账簿么……他早看出那男人眼神飘忽，说的话十有八九是假话。
　　账簿是关系到大皇子一派生死的要紧东西，怎么可能放在一个管事的手中？
　　涌入院子里的人最少有三十余人，皆是全副武装，看样子是不打算放活口离开了。
　　裴玉不免在心底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素袍，可惜不能要了。
　　那群人将裴玉团团围住，却并未立刻动手。
　　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冷笑地望着裴玉：“裴大人别来无恙啊。”
　　裴玉上下扫视了男人一眼，微微勾起唇角：“王公公？”
　　王永贵，正是大皇子宫中的总管。
　　有这个人在此，他还需要找什么账簿？这一个人，可比十本账簿都顶用。
　　“裴大人不肯投入殿下帐前，如今贸然闯入怕是有些不合适。”王公公轻轻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嘻嘻地望着裴玉，“如今您可看清了，哪里才是良木，哪位才是明主了吧？可惜，您到了这个地方，万不能再让您活着离开了。下辈子，可要放亮您这对招子。”
　　裴玉的眸色转冷，缓缓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个阉人，啰嗦什么？本官给你两分薄面叫你声公公，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么？”
　　他话音一落，王公公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他用阴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裴玉，咬牙切齿地吩咐道：“给咱家杀了他，砍下他那颗漂亮的脑袋，看他还能嘴硬到几时！”
　　但是没等他说完话，裴玉便已经发动。
　　他唰地拔出缠在腰间的承影软剑，只听得几声金铁交击声，站在他身侧的几人竟然就此捂着脖颈齐刷刷倒地。
　　没等其余人回过神来，只见裴玉已经索命阎罗，面不改色地用掌中长剑收割在场所有人的生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之后，后院之中能站着的，只剩下裴玉和两股战战的王公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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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乍见之欢
　　陈绫呕了片刻,觉得翻涌的脏腑好些了才从房间里走出去，却又被院子里的场面震慑住了。
　　地面上倒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而他们浑身上下却只有脖颈间那一条细细的伤口,就连鲜血都没有流出多少。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王公公如今痛哭流涕地瘫倒在地上，一尘不染的衣裳被鲜血混杂着灰尘浸湿，却疼得根本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他的左手手腕被裴玉踩在脚下,鲜血淌了一地，而手指头已经被削去了三根,滚落在旁边的土地里，手掌上还剩下拇指和食指。
　　陈绫震惊地看着笑容温柔到甚至让人毛骨悚然的裴玉。
　　在她印象中，本该风光霁月的清贵公子如今却恍若阎罗,数着王公公的手指问问题的时候，温柔无害的表情竟让她的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惧意。
　　“真的不知道账簿在哪里么？”裴玉有些遗憾地轻叹了口气，“看来王公公对殿下倒是忠心,罢了,我就成全你这份忠心吧。我相信你死了之后，大殿下一定会厚葬你的，唔，如果他那时候还能找到你的尸体。”
　　见裴玉手中的匕首就要对着王公公的要害落下，陈绫终于忍不住开口：“裴……裴大人,你……”
　　她无措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绫以前见到的裴玉虽然冷漠疏离，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优雅,穿着御赐飞鱼服打马过街时，俊美无双,龙章凤姿,引得京中无数贵女暗自倾心,出门一趟，能被少女们的手帕香囊扇坠砸个七八回。
　　也是这个缘故，后来裴玉出门就不爱骑马，改为乘轿了。
　　但是，她却从未见过裴玉的这幅面孔。
　　笑眯眯地砍下别人的手指头，眉头都不皱地杀了几十人，云淡风轻地就要结束别人的生命。
　　这样阴鸷残忍的裴玉，陌生得让她感觉有些害怕。
　　裴玉抬头扫了面色难看的大小姐一眼，考虑到她爹的地位，沉默片刻后在王公公的衣服上擦干净匕首，一掌拍晕了后者。
　　“随我出来。”裴玉站起身，看了眼空荡无人的后院，领着陈绫从前头出去。
　　才刚走没几步，就从前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裴玉眼神微冷，手掌在身侧微抬，示意陈绫在旁边躲起来。
　　陈绫此刻已经缓过来，她握紧了手中软鞭，深吸了口气，咬牙站在裴玉身后。
　　直到看清楚走进来的人是一群锦衣卫，陈绫这才松了心底的那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就要摔到。
　　“大人，附近的兄弟有十八人，都被我召集过来了。”李行秋匆匆上前，对裴玉汇报道，“他们前院的人死亡二十三，还有十几个活口，已经被捆起来了，不过……跑了两个。”
　　裴玉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吩咐道：“这里的地宫入口在后院的那口井里，地下有机关，擅自动了可能会毁了整座地宫。你带人下去控制住这里的所有人，不许他们轻举妄动。任何人动弹一下，格杀勿论。”
　　李行秋沉声应道：“遵命。”
　　裴玉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陈绫，拍了拍李行秋的肩，在他耳边低声道：“待我做了指挥使，仪鸾司副指挥使的位置便空缺出来了，我希望这个位置让我的人来坐，你明白么？”
　　李行秋是个极聪明的人，裴玉这隐晦的一句提点，立刻让他心中有了底数，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档口，空出一个副指挥使的位置，裴玉自然是要留给自己的心腹。
　　但是他无故无功肯定是不会受到提拔，所以，李行秋必须要有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功勋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而眼下，便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不仅关系着他的仕途，也是他向裴玉证明自己的一个机会。
　　裴玉满意地颔首：“很好，去吧。”
　　看着足以以一当十的仪鸾司精锐处理现场，裴玉抬手整了整衣袖，转头看向不远处表情僵硬的陈绫。
　　沉吟片刻，裴玉还是走过去，递上一块锦帕给她擦拭嘴角：“好些了么？”
　　陈绫垂头接过锦帕捏在手中，语气黯然：“抱歉，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以前，她总仗着自己的父亲是锦衣卫总指挥使的身份，肆意妄为。或许锦衣卫们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总是纵着她的小脾气。
　　但是直到眼下，她才发现，她以前的确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只是……
　　她满心犹豫地抬头看着裴玉，眼神纠结又茫然。
　　裴玉轻笑一声，似乎已经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绫下意识地摇头，但是注意到裴玉一直望着她的清冷眼神，她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任谁看到自己心中美好如谪仙的少年杀人不眨眼，想来都会被吓一跳的吧？
　　但是，裴玉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只是她一心喜欢着那个存在于她的幻想中完美无缺的少年，却从来没有想过，裴玉可能还存在着不被她发现的一面。
　　“你喜欢我。”裴玉直视着少女的眼睛，开门见山道。
　　他说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陈绫的心底有几分羞恼，尽管她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但是当着裴玉的面被本尊点破自己的小心思，她还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是，除了裴玉之外，这世界上任何人这么直白地揭露别人喜欢他的心思，都会给人一种自信过头的感觉。
　　唯独面对着裴玉，就算陈绫想否认，也否认不了。
　　这样金尊玉贵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嗯。”陈绫咬唇点点头。
　　裴玉是真的困惑了，他皱眉打量着陈绫，虚心请教：“喜欢我什么呢？”
　　他知道京中有很多女孩子都心仪自己，更是写了许多诗词寄情。
　　但是那些少女仅凭一面之缘就会喜欢上一个人，这种操作他实在是不明白。
　　喜欢这种感情，难道真的看脸就可以吗？
　　陈绫听了裴玉的话，双颊绯红，支支吾吾半天却也说不清楚。
　　这种话要怎么好开口呢？
　　陈绫也在思考，她喜欢裴玉哪一点，除了他的模样俊俏，身手不凡，才学渊博，待人温和……唔，最后一点有待商榷之外……
　　她想了半天，告诉裴玉自己的答案：“喜欢这种东西，是说不清楚的。它是一种感觉啊，就是一见到你就会很开心的感觉。”
　　裴玉闻言，却微微地摇了摇头，并不认同她的话：“喜欢的感觉怎么会说不清楚呢？我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喜欢他陪着我做的每一件事，喜欢他的温和善良，坚韧强大，对我的包容，他吃饭的模样也喜欢，他练武的认真也喜欢。我可以陪他去深山狩猎，他也愿意陪我下山入世……”
　　他忽觉失言，便安静了下来，望着旁边的陈绫。
　　陈绫愣愣地听着向来少言寡语的裴玉突然说了这么多话，倒是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漏洞。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陈绫垂眸看了看手心里的锦帕，眼底的困惑逐渐散去。
　　她抬眸望着裴玉，清浅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懂你这样的心情是不是喜欢，但是母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她与我父亲风雨半生却依旧难分难舍，这叫爱情。我觉得，你说的那人若是真的存在，你应该很爱她。”
　　裴玉的眼神一怔，片刻后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戒指，轻轻地点点头：“我的确很爱他。”
　　他从来都喜欢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和喜欢。
　　虽然已经在心中有了预料，但是当听见了裴玉的亲口承认，陈绫的胸口还是闷闷地难受起来。
　　陈绫敏锐地注意到，裴玉手指上带着的不是以前的那枚翠玉扳指，而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白玉戒指。
　　她是个有分寸的人，一扇不是为她而开的门，再敲，就不礼貌了。
　　陈绫把手里的锦帕还给裴玉，深吸了口气后露出个大大的晴朗笑容来：“你这样坦诚，我好像更喜欢你了，咱们以后能做好朋友吗？”
　　朋友？
　　裴玉想了想，除了花二之外，他好像还真的没有一个朋友。
　　他轻轻地点点头。
　　得到了裴玉的肯定，陈绫的眼底终于透出了几分欢喜来：“我去那边瞧瞧能不能帮得上忙。”
　　裴玉注视着陈绫的背影渐行渐远，随手就把手里的锦帕慢慢地折叠起来。
　　和上司的女儿打好关系，对他来说不算件坏事。
　　“大人，下面的人有些多，共两百多人。”李行秋走到裴玉身边汇报道，“都是些被强行抓捕来做工的普通百姓，还有十来个监工，属下已经吩咐将他们控制住了。”
　　裴玉眉头紧皱：“两百多百姓？这么多人失踪，就没有人家去报官吗？”
　　李行秋的神色有些犹豫。
　　他凑到裴玉耳边，低声道：“那些百姓都是从两江逃难出来的灾民，故而被抓来这里也无人在意。”
　　闻言，裴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去年秋天，江州河堤决堤，淹没了即将丰收的万顷良田，造成当地的百姓流离失所，四散逃荒。
　　朝廷紧急拨了五百万白银赈灾，后来又追拨了两百万两银和粮米安置灾民。
　　按说，即使是这赈灾银子被层层盘剥，有一成的银子到了灾民手中，也不至于颠沛流离至万里之外的盛京才是。
　　李行秋见裴玉眼底带着疑虑，轻声提醒他：“去年主持江州赈灾的是户部尚书秦大人。”
　　裴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他，倒也寻常。便是再添一倍的银子进去，只怕也不够用。”
　　“大人，我还找到这个。”李行秋从衣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账簿递给裴玉。
　　裴玉把手中锦帕塞给李行秋，接过那本账簿略翻了翻，缓缓地笑了。
　　有了这个，只怕大皇子一派再难翻身。


第39章 
　　生死之争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座隐蔽的山庄就已经被锦衣卫里里外外地搜查了个遍。
　　裴玉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的账簿。
　　他在心里头略估算了一番,这处铸币场的收益的确值得大皇子冒险一试。
　　合上账簿,裴玉把厚重的簿子扔给站在旁边的李行秋，皱起眉头看向远处：“其余人怎么还没有到？”
　　他派了一人回卫所搬援兵，已经去了小半日,却还不见回来。
　　李行秋看着被结结实实捆在院子中的那群人，略一沉吟：“此地距盛京尚有一段距离,路又偏僻，在路上耽搁些时间也正常。”
　　裴玉却微微地摇了摇头：“当你遇见不寻常的事情，不必找理由将它合理化。吩咐其余人戒备,只怕情况有变。”
　　李行秋点点头，正要下去吩咐，又被裴玉叫住：“等一等。”
　　他回头,静候吩咐。
　　“陈大人的千金虽然功夫不错,只是实战的经验不足。待会儿若是动起手来，你多看顾着她，别让她受伤了。”裴玉淡淡道。
　　李行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蹲在远处同灾民聊天的陈绫，顿了顿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疑虑：“属下能看出，她心仪大人。为何大人不亲自保护……”
　　裴玉轻轻地抬手截断了李行秋的话：“如果你给不起别人想要的东西,就不要留下任何余地。”
　　他不喜欢陈绫，相处时恨不能处处避嫌，又怎么会再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
　　李行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裴玉对于感情的处理,可谓是快刀斩乱麻，绝对不给旁人留下一丝想象的空间。
　　忽然,站在瞭望台上观望远处的锦衣卫扯着嗓子提醒道：“前方有大队人马往这边来。”
　　“是我们的人么？”李行秋立刻问。
　　那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泄气地摇了摇头：“千户大人,属下看不清楚。”
　　裴玉放眼望远处一看，他的目力极佳，很快就看清了对方的衣饰，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是京郊大营的驻军！”
　　李行秋一愣，神色惊诧地看向裴玉：“无虎符，谁能调动大营的驻军？”
　　裴玉冷笑一声：“铸假铜币一事牵扯广泛，看来他们也是被逼得狗急跳墙，要杀人灭口了。别忘了，兵部尚书是云承睿的岳父。”
　　李行秋顿了顿，狠狠地咬着后牙槽：“都怪属下办事不力，放走了两个活口，才让他们有机会通风报信，引来这些驻军！”
　　在不远处察觉到异样的陈绫也紧张地跑了过来，在听到两人的话后，震惊得合不拢嘴。
　　京郊大营的驻军怎么可能助纣为虐？还要杀人灭口？
　　这种事情完全超出了她这十几年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却也进一步让她开始后悔自己此前草率跟踪的举动。
　　片刻后，她才试探地看着裴玉：“我父亲是锦衣卫总指挥使，我若出面，他们可会退兵？”
　　裴玉拔出了腰间软剑，并没有嘲笑少女稚气的提议，只是认真地告诉她：“那么你会被一起灭口。”
　　大皇子一派狗急跳墙，连朝廷命官都敢杀，何况是陈绫这样一个小姑娘？
　　陈绫咽了口口水，眼下连她最能唬人的手段都没用，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裴玉看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了个主意。
　　“你刚才一路追踪我们而来，应该知道我的马藏在哪里，对么？”裴玉轻声问。
　　陈绫立刻点点头。
　　“你现在从后院偷偷潜回山林，骑马绕过大路，从村道去附近的神机营搬救兵。”裴玉道，“五军都督府的神机营大营就在西南方向，我的马脚程快，一来一去，最多也就半个时辰。”
　　陈绫又点头，点到一半就顿住了：“神机营？”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神机营和锦衣卫的关系应该不算太好，更何况裴玉还和神机营的千户萧玄策关系不和，朝野皆知。
　　在这种时候去神机营搬救兵，是嫌他们死的不够快，请对方再来补刀么？
　　就连李行秋的眼中都露出了几分错愕的表情。
　　裴玉平静道：“放心，他们五军都督府与我们锦衣卫的确关系不睦，不过他们和兵部的关系更不好。比起锦衣卫，他们更愿意出手对付兵部，快去吧。”
　　陈绫犹豫了一下：“要不然大家一起撤吧？”
　　裴玉摇了摇头：“不行，他们跑不动，会被追上的。”
　　陈绫顺着裴玉的眼神看去，就看到那群正在前院里猛吃狂饮的灾民。
　　被强行掳掠至此的灾民原本都是些身强体健的男人，只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被迫劳动了数月，个个都被折磨得萎靡不振。
　　锦衣卫的人将他们救出来，又不辖制他们在庄子里搜罗食物吃喝，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危险将至，找出一大堆食物，正在疯狂地往肚子里填东西。
　　这一瞬间，陈绫的脑中掠过许多想法，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裴玉一眼后，便飞快地往后院跑去。
　　在刚才，她向提出要裴玉一起撤离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这院子里还有两百多号灾民。
　　而这个被朝野上下称为“笑面玉狐”，被无数人诟病他心狠手辣的裴玉，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放弃这些百姓。
　　一时间，陈绫的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
　　她觉得裴玉并不像其余人口中说得那样坏，一个为了保护流民而不顾自己生死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高墙之后，裴玉才回过头，将在场的十余名锦衣卫集结在庄子大门前。
　　那些才被解救出来的灾民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把还没吃完的食物往怀里揣，同时战战兢兢地往墙角缩去。
　　裴玉回头看着这群人，冷静地告诉他们：“本官乃锦衣卫仪鸾司副指挥使，奉旨解救尔等。现在，外头那群人为了防止私铸铜钱的事情泄露，要杀人灭口。尔等若是畏惧，只需藏在这山庄中，等援军赶到。不过本官只能保证，在我活着之前，不会有人跨过这道门槛半步。”
　　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道；“只是对方人多势众，我们这里不过二十人，恐怕也难以抵御太久。若是有不愿坐以待毙的，也可以随本官一同迎战。”
　　他的话掷地有声，却听得院中这群人神色复杂。
　　能被掳至此地做苦力的，原本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饶是在这地宫里劳累了数月，身体的底子却都还在。
　　只是他们的身体就算孔武有力，却也未必有这个胆气敢与外头的官兵作战。
　　看着门口俊美青年那清冷疏离的眼神，所有的人都有意无意地低下头，避开了裴玉的视线。
　　裴玉平静地点了点头，吩咐李行秋关上厚重的大门，自己接过旁边锦衣卫递上来的弓箭跨在肩头，一手持着承影剑，一手拎着绣春刀，提气跃上旁边的哨塔。
　　看着那冲在最前头的军马距离哨塔不过十几丈的距离，裴玉放下手中刀剑，握住手中的重弓，顺手从箭袋里抽出三支长剑夹在指间，随后瞄准远处的人马，缓缓搭箭拉弦。
　　只听得嗖嗖嗖三声，长箭贯穿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的脖颈，又将他们身后的一人射中要害。
　　他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马背上往前冲了一段距离，才轰然一声坠落马背。
　　裴玉这三箭杀六人，就是为了震慑敌人。眼下，他的目的顺利达成。
　　附近的人瞧见这准头堪称可怕的三箭，原本还往前冲的人都紧张地勒马减速。
　　锦衣卫中，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射中六人要害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再加上前些时日，裴玉带着人大张旗鼓地调查假铜钱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此刻，对面哨塔上站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那、那是裴玉！”带队的参将神色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仰头望着哨塔上看不清楚的模糊身形，有些慌乱地吩咐身后的人停下。
　　他收到了命令，来这里帮上面处理一个小麻烦，只带了一百骑兵两百步兵，想着再棘手的麻烦也能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但是现在，他才知道，这个‘麻烦’竟是仪鸾司的副指挥使裴玉！
　　这他妈是小麻烦？
　　参将猛地回头，瞪着骑马跟在自己身边的人，颤抖着手指向远处，咬牙切齿道：“你方才可没说，要对付的人是裴玉。”
　　那人淡淡地问：“若知道是裴玉，你还会来么？”
　　参将气得无话可说。
　　要是知道要对付的是裴玉，别说是手持大皇子私印，就算是大皇子亲自来了，他也不会带兵过来的。
　　如今在京城之中，还有谁不知道裴玉深受圣宠？
　　更遑论裴玉身后还有颍川裴家和旃台前帝师撑腰。
　　参将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口中更是苦涩难言。
　　他被大皇子的人坑苦了。
　　今日之后，无论事情如何收场，他都能预见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好看。
　　“吴参将不必担心，”旁边那人云淡风轻道，“只要今日没有活口离开，秘密就永远是秘密。”
　　吴参将猛地抬手抓住那人衣襟：“你以为，裴玉和一群锦衣卫突然失踪，圣人不会派人去查么？”
　　在场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人走漏了风声，他们就难逃一死。
　　那人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吴参将的手示意他放开。
　　他把吴参将引到旁边无人的地方后，才慢条斯理道：“参将勿恼，就算圣上派人去查，也查不出任何结果的。这山林之后，埋藏了大量的震天雷，等你事情处理干净了，一点火，轰的一声，什么都不剩了。”
　　吴参将松开手，眼神狰狞，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是想把我的人也一同埋在这里？我部下骤然少了三百人，我如何能向上面交代？”
　　那人安静地看着吴参将，嘴角勾起抹讥嘲的笑，语带威胁：“这事很难交代么？参将手下吃空饷的人恐怕是三百人的十倍不止吧？区区三百人，难道还不好交代么？”
　　吴参将的脸色顿时一白。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大声吩咐手下军士：“继续进攻，山庄里的所有人，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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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援军赶到
　　看着才停下不过片刻的大队人马继续逼近山庄,裴玉下手毫不手软，嗖嗖嗖又是数发连珠箭。
　　箭囊里的箭矢全部射出,将近二十余人倒在地上。
　　这一次,饶是后面有参将催促，冲在前头的士兵们仍旧放缓速度，往前冲杀时也没有了最初的气势。
　　“他手中无箭,给我上！”人群之后的参将见裴玉的箭囊已经空了，心中一喜,连忙大声命令道。
　　闻听此言，方才还畏惧不已的士兵忽觉精神一震，又有了几分底气,齐声冲喊着朝着山庄的方向奔来。
　　裴玉面无表情地丢开了手里的弓箭和空荡荡的箭囊，左手握紧了绣春刀。
　　他掌心的伤口还未痊愈，在握刀的时候还能感受到隐隐的刺痛。
　　裴玉垂眸,面不改色地从衣摆扯下一条布条,一圈一圈地将刀柄绑在自己手上，最后再握紧刀柄，同时，右手则握紧了自己的承影剑。
　　李行秋沉默不语地跟在裴玉身后，冷眼望着冲杀过来的那群将士,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眼看着骑马的参将转瞬奔至面前，举起手中长刀对着裴玉的头顶劈来。裴玉左手举刀格挡，手中的绣春刀和长刀对撞在了一起,‘沧啷’的金铁交击声之下，火星四溅。
　　裴玉的虎口被震得生疼,掌心还未恢复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瞬息染红了布条。若无布条缠紧,绣春刀早已脱手。
　　吴参将的功夫不弱，与裴玉全力一击仍能持稳长刀，只是两刀相交的力道太大，他也被震落马下。
　　裴玉面沉如水，右手的承影剑如灵蛇般游向吴参将的脖颈。
　　吴参将只觉得一股阴冷剑气擦着自己的脖子略过，吓得他原地往后滚了几圈。
　　然而那柄软剑如影随形，无论他怎么逃，裴玉的长剑范围都笼罩在他的几处要害周围。
　　旁边几名士兵见状，立刻上来助阵。
　　裴玉的剑势被阻了一瞬，吴参将连滚带爬地从死亡边缘捡回了一条命，然而经过的方才交手，他确定裴玉的功夫在自己之上，心中本能地对于裴玉产生了惧意。
　　裴玉清冷如月的目光与人群之后的吴参将对视了一眼，嘴角缓缓上扬。
　　就这一眼，他看出了对方的畏惧，也看到了事情的转机。
　　心怀畏惧的将士是无法在战场上活到最后的。
　　只见裴玉一手握刀一手持剑，步步紧逼，不过须臾之间，就有两人被他砍翻在地。
　　另外有几人只觉得脖颈间一阵细微的疼痛，但是浑身的力气却在飞快地流逝。
　　他们在低头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喉间竟然有殷红的鲜血汨汨地往外流淌。
　　只是裴玉的承影软剑太薄太快，以至于他已经收回了剑，中剑的人却还未察觉到疼意。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中剑时，留给他们的，只有裴玉那抹修长单薄的背影。
　　所谓十步杀一人，也不过如此。
　　在场的锦衣卫见到自家指挥使如此神勇，不觉士气大涨，大声吼叫着冲向对面。
　　不过转眼间，双方便混战在一起。
　　吴参将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人群后面的某人，对方对着他比了个拇指划过脖颈的动作，转身就绕过混乱的战圈往山庄后面去了。
　　裴玉一人对着十多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人绕道山庄后面。
　　倒是李行秋与裴玉背对而立，他手中长刀劈下，瞬间就将面前士兵身上的皮甲劈开，对方惨叫一声，捂着胸口的伤口就仰面栽倒。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有人偷偷地往后面去了，下意识告诉裴玉：“大人，有人绕去山庄后面了。”
　　裴玉闻言，眼神一冷，手中绣春刀反手一挡，挡住了左边袭来的长刀，同时右手的长剑毫不犹豫地穿透对方胸腔。
　　这时候他们安排人绕去后山做什么？
　　突然，两人的表情同时一顿。
　　后山，有那些人提前埋下的震天雷！
　　趁着两人停下的片刻间隙，吴参将瞅准时机，从旁边的士兵手中夺过弓箭，张弓搭箭，沉重的铁箭嗖的一声离弦，转眼便奔赴至裴玉身前。
　　裴玉听见风声，一刀将那暗中袭来的长箭斩为两段，低头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柄长刀，猛地对着箭矢飞来的方向踢出长刀。
　　只听得噗嗤一声，长刀穿过人群，轻而易举地将吴参将扎了个透心凉。对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如同漏了气的皮袋子瘫倒在地上。
　　“参将大人死了！”附近有乖觉的锦衣卫捏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兄弟们快跑啊!”
　　主将一死，对面的士兵显然有些群龙无首，又听得有人喊出要跑的话来，当下真有几个心中忐忑的士兵丢开手里的长刀，扭头就要往后逃。
　　然而在最后面，还有个参将压阵。
　　他一看有人临阵脱逃，立刻策马追上，几刀便将那想跑的几人砍翻在地。
　　这样一来，方才还心生怯意的将士们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和对面的锦衣卫厮杀下去。
　　“你断后，我去追那人。”裴玉虚晃一招退出战圈之后，将一名马背上的士兵连人带皮甲砍成两截，抓紧缰绳翻身上马，一踢马腹就往后追去。
　　察觉到裴玉的意图，后面掠阵的参将立刻指挥一股士兵从斜里冲出拦截。
　　裴玉眼眸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身上的青色长袍更是早就被鲜血浸透。殷红的鲜血溅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却衬得马背上俊美的青年宛如杀神降临。
　　他凌厉的目光所到之处，竟然震慑得附近的士兵不敢再上前半步。
　　趁着他们不敢靠近，裴玉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调转马头就往山庄后面绕行而去。
　　他追了片刻，就看到前头有人正在下马，并且试图推开后院的后门进去。
　　只是山庄已经被裴玉下令关得严严实实的，他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入口。
　　听见身后有马蹄声逼近，男人回头看了身后一眼，面色微微一变。
　　他身形瘦弱，看上去不会功夫，只能用双手抱着旁边的一棵大树，吃力地爬上树干，然后够着高大的围墙，终于爬上了墙头。
　　裴玉与他之间尚且隔着七八丈的距离，见状，他飞快地解开手腕上的布条，将掌中绣春刀朝着男人猛地一掷。
　　男人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地滚下了墙头，那柄锋利的绣春刀擦过他的胳膊钉入石墙之内。
　　李行秋曾告诉裴玉，后院引水的小河旁边，埋藏了大量的震天雷。
　　只要点燃一根引线，就能瞬间将埋在河岸边的震天雷引爆，到时候石河决堤，大量的河水涌入，几乎是在瞬间就能毁尸灭迹，同时，这里的所有人也都会一同陪葬。
　　裴玉微微眯上眼，那个男人，是存了必死之心来这里销毁证据的！
　　他猛地在马头上踩了一脚，借力跃出数丈，飞快地跟了上去。
　　当他落入院中时，就看到了那人跌落在院中，被庄子里的人团团围起，根本逃脱不得。
　　裴玉见到这一幕松了口气，虽然这群人胆气不足，到底也没有太过废物。
　　“官爷，您来得正好。”一名穿着破夹袄的男人见到是裴玉进来，连忙殷勤报告，“我们抓到这个人，他也是这庄子里的管事，管着算账的活计，我以前还见到庄子的总管喊他沈先生呢。”
　　裴玉微微颔首：“你们做得很好。”
　　他眯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男人。
　　地上的男人形容狼狈，却不难看出长相也算清俊，只是裴玉瞧着他陌生得很，以前应该没有见过这人。
　　他才被裴玉伤了胳膊，又在从墙头跳下的时候跌断了腿，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但是却一直咬着牙不发一声。
　　裴玉命人将男人的衣服扒得只剩下单薄的中衣，又让人从他身上搜出了火折子和震天雷，还有一柄短匕和一粒药丸。
　　“官爷，这东西古怪得很。”穿着破夹袄的男人从那人的衣服里掏出一枚蟠龙纹样的紫金私印，虽不认得，却也知道这是个好东西，立刻双手捧了递给裴玉。
　　裴玉接过一看，嘴角微微勾起。能掌握着云承睿的私印，看来这个男人的地位，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重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叫什么名字？”
　　男人沉默，不发一言。
　　裴玉冷笑一声，蹲在男人面前平视对方：“我知道，你的骨头硬，也不怕死。无妨，你总有自己在意的人吧？你应该知道，我们锦衣卫可不是什么君子，你现在就可以为他们祈祷了。”
　　“杀了我。”男人声音嘶哑地开口。
　　裴玉抬手卸去他的下颌，淡漠地转身就要离开。
　　“啊啊~”男人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声。
　　然而，裴玉并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回头，而是吩咐众人守好前门后院，同时看管好这个男人，说完就跳墙出了院子。
　　等裴玉赶到时，只剩下李行秋和另外两名锦衣卫还活着，却也都是伤痕累累，几难支撑。
　　三人已经陷入了百十人组成的包围圈，相互背靠着背，双手握刀，视死如归地面对着周围的人。
　　裴玉看了眼地上倒下的锦衣卫，眼神转冷，握紧掌中软剑就要上时，却听到了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他立刻抬头，还未瞧见来人，就已经看到了迎风飘舞的神机营银龙旗。
　　“兄弟们撑住，援军到了！”裴玉立刻高声喊道。
　　此话一出，周围的士兵也都立刻转头。
　　然而，那面迎风招展的银龙旗让他们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五军都督府麾下的神机营，是他们兵部麾下军队的老对手，也是朝中最可怕的军队。
　　这群凶神恶煞的家伙们手中，有火铳！
　　能相隔十丈之遥一击毙命的火铳！


第41章 
　　风紧扯呼
　　神机营的所有将士皆骑马前行,凌乱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开始轻微晃动。
　　其中一人御马冲在最前面，手中握着杆银色长、枪。看到这边厮杀混战的人群,那人立刻一夹马肚,加速往这边冲来。
　　裴玉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挑了挑眉。
　　来的人他也认识，是神机营的指挥佥事卫秋鹤,萧玄策的直属上司。
　　卫秋鹤大声地呵斥着下令，他身后的那群神机营士兵飞快地分列包围上来,每人手里竟都握着一只沉甸甸的火铳瞄准了在场的所有人。
　　在场的所有人即使是没有见过火铳，却也都听说过火铳的威力。
　　天圣朝边军能守护边境二十多年不被越界，军械司改良的火铳功不可没。
　　据传这火铳中的火药原本是一位术士在炼丹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后来又经过数百年的改良，才逐步形成了本朝如今使用的火铳。
　　火铳的杀伤力不言而喻，故而神机营在五军之中一直处于领头地位。
　　只是火铳的生产难度极大,射程也只在三十丈左右。到目前为止,军械司生产出来的火铳火炮加在一起，也只能装配出一个两千余人的神机营和数千边军。
　　若非如此，只怕天圣朝的版图定要再往四周扩大一圈。
　　听见了卫秋鹤的呵声，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就连裴玉都垂下了握在掌中的刀剑。
　　然而偏偏却有那不信邪的人,还不肯放下手中的武器，甚至还想趁着李行秋几人放下武器的时候背后偷袭。
　　只听得轰隆一声炸响，周围的人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偷袭的那人整个胸腔都被轰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奄奄一息地躺倒在地上。
　　裴玉见了这火铳的威力,也不免暗自心惊。
　　他也曾把玩过萧玄策分得的火铳,但是却对这等奇巧淫技的武器兴趣不大。
　　在他看来,只要自身功夫过硬，再怎么投机取巧的武器也奈何不得自己。
　　但是方才见了这火铳的威力，他却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卫秋鹤只是用手中的火铳瞄准了那人，那人便在数丈之遥被击中胸膛，眼见是必死无疑。
　　速度竟然与他藏在衣袖中的袖箭也不遑多让，甚至看上去还更快几分。
　　裴玉的眼神极好，他颇为勉强地捕捉到了从火统喷射出来的铁砂击中人体的轨迹，不觉眉头紧蹙。
　　若是被这火铳瞄准的是他，恐怕他也未必躲得过去。
　　他的家中府库里还藏着几件金丝软甲，不知道能不能抵得住这火统的威力。
　　卫秋鹤这一手彻底地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慑住了。
　　“卫大人，就是他们要杀人灭口。”陈绫骑着马挤出人群，指着那群京郊大营的人大声控诉道。
　　卫秋鹤猛地回头，看到她之后不觉皱起眉头：“不是让你回去么？怎么又跟来了？”
　　陈绫垂眸，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耳垂，抬头看天。
　　“……罢了。”卫秋鹤无奈地挥挥手，“你这丫头，待会儿躲到后面去，免得伤了你。”
　　他也听说过陈玄德的这个宝贝闺女，虽是官家小姐却学了一身的功夫，时常喜欢扮成男装到处溜达，就连陈玄德也管不住她。
　　陈绫见卫秋鹤没有说她，这才松了口气，但是当她转头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锦衣卫尸体时，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的驱马上前，四下张望，颤声喊道：“裴玉？裴玉？”
　　人群之后的裴玉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扶着旁边门口的石狮子坐下，不轻不重地回答了一声：“还活着呢。”
　　陈绫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跳下马来，跑到裴玉面前，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目光却不经意落在裴玉指间的白玉戒指上。
　　于是她收敛了脸上的欢喜，讪讪的笑了笑：“那就好，我来得晚了些，对不起啊。”
　　站在旁边的李行秋拄着手中长刀走过来，闻言豪爽地拍了拍陈绫的肩：“你能带人赶到就已经很好了，这次回去，我会向总教头解释，不会让他罚你抄写《女德》的，若是真的罚了，兄弟我帮你抄……一半。”
　　陈绫下意识地瞟了裴玉一眼，见他垂头在擦拭自己承影剑上的血渍，抿了抿嘴角反驳道：“胡说什么，我父亲什么时候罚我抄《女德》了？”
　　李行秋愣愣地挠挠后脑勺：“上回你不是被罚抄写，还找了卫所的两个兄弟给你帮忙么？”
　　陈绫又羞又气，鼓起腮帮子瞪着他：“……就显得你有张嘴！”
　　卫秋鹤下马，吩咐先将那群大营的军士一个接一个地用麻绳捆成一串，派人集中看管，又让人将地上的死尸收拾整齐，准备待会儿一同带走。
　　吩咐完了，他才缓步走到裴玉面前，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几人。
　　陈绫和李行秋知趣地同其余两名身负重伤的锦衣卫离开，腾出一片空地来。
　　卫秋鹤将手中的鹿皮水囊递给裴玉。
　　裴玉道了声谢，接过水囊却没有喝，而是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脸洗手。
　　卫秋鹤淡声询问：“伤势如何？”
　　裴玉洗净了身上的血渍，总算觉得舒服了些，这才扶着旁边的石狮子准备起身：“一点儿小伤，不碍事。”
　　卫秋鹤看着不远处那堆尸体，漫不经心道：“能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中支撑半个时辰，小裴大人的功夫怕是尽得帝师真传，你那师兄萧玄策恐怕也与你难分伯仲。”
　　裴玉抬眸，平视着卫秋鹤：“实话实话，我的功夫不如萧玄策，否则他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卫秋鹤对于这对师兄弟之间的不睦也早有耳闻，听到裴玉如此嚣张的回答也不意外，只是淡淡地换了个话题：“你让陈绫那丫头来神机营找援军，就不怕我们不会出兵么？是什么给了你自信，认定我们一定会来？”
　　裴玉听出了卫秋鹤言辞间的试探之意，不卑不亢道：“人性罢了。自前朝建立了五军都督府后，兵部和都督府就一直在抢夺兵权，斗争了这么几十年也不过是平分秋色。如今有机会落井下石，我想聪明如你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卫秋鹤闻言，上下打量了裴玉一眼，片刻后那张不苟言笑的古板老脸上竟然勾起一丝淡笑：“旁人都说，仪鸾司的裴玉裴大人狡狯如狐，如今看来，传言不假。你对人性的把控，的确精准。你认为，锦衣卫和神机营能做朋友？”
　　裴玉慢吞吞地将擦拭干净的承影剑收回腰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了共同的利益，暂时结盟也未必不可。”
　　“哦？”卫秋鹤笑了，“我怎么没看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你们想要压制兵部夺取更多的兵权，我希望看着大皇子一派倒霉，结果都一样。”裴玉面对这个被称为狼将的神机营佥事，也懒得绕弯子。
　　卫秋鹤是边民出生，听说幼年时曾经被狼群养过一段时日，后来遇到了牧羊人才回归人类生活。
　　或许是受了幼年经历的影响，卫秋鹤此人不喜欢绕弯子，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喜欢直来直去，还曾经因为自己的心直口快，多次得罪了灵武帝。
　　只是灵武帝也拿这个耿直人没辙，又爱惜卫秋鹤的功夫和才干，思来想去便把他扔到了神机营去，好歹离得远了，眼不见心不烦。
　　卫秋鹤似乎对裴玉的开门见山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眼前这个长得漂亮的年轻人会和其他人一样，不着边际地扯一大通废话，再隐晦地点明自己的目的。
　　就凭裴玉这股子干脆利索的劲头，他就对这个年轻人改观不少。
　　“陈绫那丫头说话含含糊糊的，只说京郊大营的人在这边堵你们，要杀人灭口，到底发生了何事？”卫秋鹤用揣测的眼神打量着裴玉。
　　裴玉心中清楚，今日既然找了神机营的人来趟这趟浑水，好处少不得要分他们三瓜两枣的。
　　至少眼下，他还未过河，也不能拆桥。
　　“你们神机营带来的人，应该会拆震天雷吧？”裴玉轻声问。
　　卫秋鹤点点头：“不能说个个都是好手，但在场的的确有精于此道的人。”
　　裴玉指了指山庄后院的方向：“那后头埋了几个，你们的人先去拆了吧。”
　　卫秋鹤点了三人，让李行秋领路，带着他们往后面去了。
　　“这山庄下头，有个地宫，是云承睿偷偷铸造假铜钱的地方。”裴玉轻描淡写道。
　　然而，听到这话的卫秋鹤却怔楞了一瞬。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裴玉没兴趣再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群人：“我打草惊蛇了，庄子里的人狗急跳墙，偷偷拿着云承睿的私印去京郊大营调兵，打算杀人灭口。”
　　卫秋鹤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起锦衣卫和京郊大营的人私斗的小事，毕竟这两方也彼此看不顺眼，时不时都会有摩擦发生。
　　这种事皇帝不爱管，事情便可大可小，不过落在了神机营手里，就算是小事，卫秋鹤也自信能给他弄成大事。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桩案子。
　　假铜钱案早就在京城炒的沸沸扬扬，如今还干系着大皇子和兵部，细细再算，周皇后、周阁老一脉也难以脱身。
　　如果再查下去，恐怕半个朝野都要被裴玉掀翻了。
　　这时候，卫秋鹤看裴玉的眼神也变了。
　　这桩案子，就算是落在他的手里，他也要掂量掂量分量，该遮着就遮着，该藏着就藏着。
　　毕竟，水至清无鱼，再查下去，他不确定，到时候诏狱的囚牢是不是挤得下那么多人。
　　他没想到，裴玉的胆子竟然这样大，查到了这一步还敢继续查下去，大有要将天捅个窟窿的意思。
　　就在卫秋鹤沉思的时候，方才进了后院的几名神机营好手却狂喊着从后头跑出来，三个高大的男人此刻却都被吓得额头冒虚汗，腿脚发软：“风紧扯呼~”
　　裴玉和卫秋鹤同时拦下跑在最前头的男人。
　　“张祜，你喊什么？”卫秋鹤不满地皱起眉。
　　张祜吓得浑身哆嗦：“佥事大人，不知是哪个狗日的做的好事，在那山脚下埋了整整一山洞的震天雷，整整一山洞！若是炸了，整座山都要填进去！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都逃不了！方圆三里，一个都活不成！”
　　卫秋鹤一秒都不耽搁地回头喊道：“……所有人听我命令，带着俘虏和其余人撤离此地！快快快！”


第42章 
　　简在帝心
　　裴玉命李行秋把受了轻伤的陈绫送回家,自己则和卫秋鹤踩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芒，赶在落钥之前入宫。
　　巧的是,今日在内宫门外轮值带班的正是萧玄策。
　　他一如往常地站在门口,高大挺拔的身形如同一颗青松，在暮色中岿然不动。
　　看到有两人闯过宫门还未下马，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腰间的长刀。
　　不过在看清楚那两人的模样之后,萧玄策的眉头微微锁起。
　　裴玉的这幅打扮着实是有些狼狈了，向来风光霁月的清贵公子竟变得灰头土面,衣服上混杂着大量的血迹和尘土，左手简单地用布条包扎起来，就连垂在身后的鸦色长发也被血渍黏成一缕一缕的。
　　就算他已经洗过脸,但是在他白玉似的脸颊上，依旧带着几缕微不可察的血色。
　　然而这点溅落的艳红并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叫他看上去更多了几分琉璃般易碎的美感。
　　他家小师弟果然是怎么看都很好看。
　　注意到萧玄策盯着自己的目光过于灼热,裴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让开,现在没有时间教训你。”
　　萧玄策轻笑了一声，没有搭理他，转头看向卫秋鹤：“卫大人，何时要在此时入宫？”
　　卫秋鹤看着自己的下属，神色淡然：“我和裴大人有要事求见陛下,你派人去通传一声。”
　　虽然不清楚这两人为什么会一同求见皇帝，萧玄策还是吩咐身边的人去内廷通传了，只是又解释道：“眼下未必是参见陛下的好时机,属下恐怕，陛下十有八九是不会接见你们的。”
　　卫秋鹤注意到宫门口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不觉皱起眉头问：“宫里可是出事了？今日轮值的人手怎么增加了这么多？”
　　萧玄策斜睨了眼站在旁边的裴玉,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
　　裴玉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却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卫秋鹤不在意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萧玄策这才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道：“宫里正在审查三皇子中毒一事，如今西厂的高督主、锦衣卫的陈大人都在宫内，听说此事还牵扯了皇后和贵妃两位娘娘……圣上怕是颇为难以处置。”
　　裴玉闻言，秀眉微蹙。
　　难道是陈玄德和高振两人已经联手查出了结果？
　　但即便是他们查出来了，也不可能就这样大喇喇地将案子一五一十地向皇帝禀报吧？
　　皇后一派虽然在暗中动手，但是陈贵妃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使用苦肉计，她自己也不清白。
　　把这个案子捅到皇帝面前，最后必然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裴玉不相信，这两个纵横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会犯下这种错，搞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闹剧来。
　　中间定然还有别的隐情。
　　他揉了揉眉心，不经意间露出了被布条缠绕的左手。
　　萧玄策的目光在注意到裴玉掌心的伤口瞬间，眼神就变得暗沉起来。
　　裴玉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用垂下的袖口遮住了受伤的手掌。
　　忽然，有人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过来。
　　裴玉眯上眼看了一眼，轻轻挑了挑眉。
　　那人不是司礼监的少监刘岩又是谁？
　　刘岩跑到宫门口才喘着粗气停下，他狼狈地扶了扶头顶的士冠，对着门口的几人行了个礼，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裴玉脸上。
　　见到裴玉堪称狼狈的形象他不免一愣，这位目下无尘的俊美小爷怎地变成了这样一幅模样？
　　刘岩打量了裴玉片刻，有些着急地跺了跺脚：“陛下命咱家领两位大人入宫，只是裴大人，您这素服素冠的……可怎么能面见圣上啊？眼下再安排您更衣也来不及啊。”
　　事实上，刘岩的话已经足够委婉了。
　　按照律例，武将面圣必须朝服加身，或是皇帝亲赐的华服。裴玉这身打扮往小了说是仪容不整，若往大了说便是御前失仪，若是惹得皇帝不快，挨板子扣俸禄那都是轻的。
　　裴玉不悦地扫了他一眼：“让你带路便带路，废什么话？”
　　刘岩顿了顿让开路，只是苦笑着告饶：“是奴才僭越了，只是奴才还得提醒两位，陛下今日龙颜大怒，就连皇后娘娘也被他训斥责罚，陈大人和高大人如今也在那皇极殿外头跪着哪！”
　　闻言，卫秋鹤的脚步不觉一顿。
　　陈玄德是皇帝十分倚重的左膀右臂，高振伺候了灵武帝几十年，更是十分受皇帝看重。
　　如今灵武帝却连这两个人的颜面都不给，可见他心情到底有多差。
　　他寻思自己如今和裴玉一同进去，只怕也只有挨骂的份。
　　不过兹事体大，就算是明知去了讨不到好果子吃，他和裴玉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这一趟。
　　或许是因为每次裴玉与灵武帝相见时，灵武帝的态度都十分和蔼慈祥，裴玉心底的压力倒没有卫秋鹤那样大。
　　他只是一直在想，这桩案子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会被捅到圣人面前。
　　皇帝面对案件的真相，又是个什么打算？
　　事实上，皇帝的态度才是裴玉关心的重点。
　　再准确一点来说，就是他想确认，皇帝到底还要不要保大皇子云承睿。
　　两人心中都揣着心事，一路无言。
　　倒是刘岩，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无非是要两人警醒些，不要再惹怒皇帝。
　　皇极殿外，陈玄德和高振两人跪在大门口，两个斗争了大半辈子的冤家此刻还在不断地争执着。
　　“我已经与你提前通过气，这桩案子牵扯双方，陛下知道了百害无一利，需要想个万全之策，你为何要将此事捅到御前？”高振恶狠狠地盯着陈玄德，看样子竟像是想扑上去咬他一口。
　　虽然他们西厂和锦衣卫是死对头，但是在有的时候他们的利益一致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和对方合作，一起糊弄皇帝。
　　陈玄德简直被气笑了：“你这老阉货可别血口喷人，如今有事的是皇后娘娘，而不是陈贵妃，我倒是很想问问陛下，他究竟知不知道，贵妃做下的手脚？”
　　闻言，高振的眼底掠过一丝紧张：“老东西，我劝你最好冷静行事。”
　　如今皇帝震怒，却只发作了皇后，陈贵妃心中也是忐忑，不确定皇帝对此事是一知半解还是全部都知道了。
　　陈玄德冷笑一声：“老夫就是太过冷静克制，才让你这老阉货坑了我这次。”
　　高振咬牙切齿：“不管你信不信，这事都不是我报给陛下的。还有，你好歹也是个堂堂二品大员，能不能别动不动把阉人挂在嘴边？”
　　“我不但要骂你，还要揍你你信不信……”陈玄德活动了一下手腕子。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有脚步声从后头传来。
　　跪在地上的两人回头，就看到裴玉同卫秋鹤并肩行来。
　　裴玉看见陈玄德，适时露出了个惊讶的表情：“陈大人，您这是……”
　　陈玄德老脸一红，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旁边的高振狐疑地看了裴玉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目不斜视的卫秋鹤，眉头紧皱。
　　锦衣卫的人什么时候与神机营勾搭到一起了？
　　“两位大人，请吧。”站在旁边的刘岩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催促，还不忘对着高振露出个干笑来。
　　高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裴玉告了声罪，加快步子往皇极殿里走去。
　　掌灯时分，皇极殿内灯火通明。
　　灵武帝沉着脸坐在主位之上，旁边的皇后红着眼圈，鬓松钗乱，左侧白如凝脂的脸颊上还明晃晃地映着个巴掌印，看着是灵武帝怒极动了手。
　　旁边的地上，跪着大皇子云承睿。
　　他的额角像是被什么砸破，淌下来的鲜血遮了满脸，他却大气也不敢出，微微颤抖着跪在地毯上，双眼无神地看着鲜血滴落在面前的地毯上，很快就渗了进去。
　　在他旁边，还有个碎成了数片的茶杯。
　　陈贵妃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旁边的丫鬟正捧着锦帕为她擦泪。
　　裴玉和卫秋鹤交换了个眼神，目不斜视地对着皇帝行礼请安。
　　灵武帝冷俊的脸色在看到裴玉的时候，变得更难看了。
　　他深深地皱起眉头，上下左右把裴玉细细地打量了一圈，甚至还吩咐道：“你转一圈。”
　　裴玉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吩咐老老实实地原地转了一圈。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你可有受伤？”灵武帝不悦地问。
　　这话一出，却把在场的其余数人都惊呆了，就连裴玉也跟着诧异地看了灵武帝一眼。
　　皇后贵妃在旁边哭着，皇子重臣在地上跪着，而皇帝看到裴玉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关心他的安危。
　　一时间，其余几人看着裴玉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灵武帝对裴玉这毫不遮掩的偏爱……也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
　　裴玉垂眸，低声回答：“陛下关心，微臣惶恐。托陛下洪福，微臣并未受伤……”
　　“当着朕的面还敢欺君？”灵武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玉的左手。
　　裴玉把左手往衣袖内藏了藏，心虚地请罪道：“微臣、微臣这不过是小伤罢了，只是欺君之罪不敢不认，还请陛下责罚。”
　　灵武帝淡淡地转头，吩咐旁边的刘太康：“去取内库里的玉凝膏来，赏给裴玉。”
　　玉凝膏是太医院精心调制出来的治疗外伤的圣药，因其能快速治愈外伤还不留伤痕，被宫中许多娘娘争相抢着要。
　　只是玉凝膏制作不易，材料又过于珍贵，宫中也只有皇后和陈贵妃能用得上了。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都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窥伺着裴玉，眼神更是怨毒。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裴玉那张格外俊美的脸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骇然，惊悚地看看裴玉，又看看皇帝。
　　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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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真相大白
　　皇极殿里的气氛低沉凝滞。
　　花院使站在桌旁,战战兢兢地为裴玉清理掌心那数道深深的伤痕。
　　裴玉向来怕疼。
　　因为怕疼，所以他自幼就吃了不少苦头努力练功。他知道,想要自己不疼,那就得让别人疼。想要不受伤，就要有实力让对手受伤。
　　所以他的功夫一直不错，后来也的确几乎没有受过什么伤。
　　然而眼下,他还得再吃一遍这样的苦头。
　　想到让他吃苦头的罪魁祸首陈贵妃就在那里愣愣地哭着，帮凶云承睿也老老实实地在地上跪着,裴玉的心情就越发地恶劣了。
　　裴小少爷不高兴了，那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灵武帝也看出来裴玉是个娇气孩子，扫了一眼花院使,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略带不耐地啧了一声。
　　花院使听得动静，心中紧张,手上的力道却越发轻柔起来。
　　他用玉凝膏为裴玉敷好伤口,又用干净的纱布帮他包扎好了，这才暗中舒了口气，躬身告诉皇帝：“圣上，裴大人手上的伤已无大碍，再过三五日便可痊愈,恢复如初。”
　　灵武帝不辨喜怒地点点头。
　　直到殿中其余人全都退下之后，他才看着裴玉和卫秋鹤两人，淡声问道：“你们二人,有何事要禀告？”
　　卫秋鹤的官职比裴玉高得多，故而这桩案子本该由他禀报。只是方才见识了皇帝对裴玉的偏爱,一时间他竟然拿不准自己要不要开口了。
　　灵武帝抬手点了点裴玉：“你来说。”
　　裴玉颔首,添油加醋地把城外那处山庄的消息透露出来,又刻意强调了京郊大营的肆无忌惮，只是讲到末了，却把那山洞里藏着震天雷的消息隐瞒了下来。
　　卫秋鹤感激地看了裴玉一眼。
　　若是裴玉交代了震天雷的存在，只怕神机营也难逃干系。
　　他却不知道，裴玉心中早就盘算着要将那些震天雷另作他用。
　　随着裴玉口中每吐出一个字，灵武帝的脸色就暗沉几分。当裴玉说完之后，灵武帝的脸色已经黑得堪比锅底了。
　　“勾结朝臣，谋害手足，私造铜钱，枉杀无辜……”灵武帝气得笑了，“很好，很好，朕这个皇子好的很呐。”
　　“谋害手足？”裴玉故作不解地看着灵武帝，小心翼翼地开口，“难道三皇子是大殿下……”
　　灵武帝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看着裴玉：“你查了这么久，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裴玉也不再遮掩，老实承认：“微臣的确是查到些东西，不过，不知道陛下知道了哪些，故而不敢多言。”
　　灵武帝牵起嘴角：“就你滑头，罢了，朕告诉你吧。三皇子醒了，只是醒来以后却变得傻了，不知冷热饥饱。朕去看他的时候，他指认是皇后的人让他喝下那杯毒茶的。朕招徕陈玄德他们询问，他们也都说，查出来那个奉茶的宫女以前的确是在皇后宫中服侍过，后来调拨到御前的。”
　　裴玉闻言，却眉头大皱，他试探地看向皇帝：“陛下也这样以为么？”
　　灵武帝瞪着他：“朕不是召你来问话了么？”
　　君臣一问一答，气氛却意外的缓和融洽，听得旁边的卫秋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裴玉未免也太得圣宠了些吧？
　　裴玉默了一瞬后，老老实实地告诉灵武帝：“据微臣所查，那宫女虽在皇后身边服侍过，但背后指使她的人却不是皇后，而是……陈贵妃。”
　　灵武帝微微挑眉：“哦？说下去。”
　　裴玉垂眸：“微臣查到，在去岁入冬之前，宫中银丝碳不足，便以红罗炭补充。内官监少监马德祥负责采购木炭，他偷偷在分发给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炭火中添加了毒物，此等毒物症状不显，但是天长日久，毒烟积于人体，轻则让人痴呆浑噩，重则让人状若疯癫。微臣已经找到为他调制毒药的人，也将那人收入诏狱。”
　　灵武帝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
　　裴玉在卫秋鹤震惊的眼神中继续道：“马德祥收过东宫的赏赐，但是指使他的却并非皇后娘娘，而是大理寺少卿常怀恩。马德祥的弟弟马贵证实，马德祥曾让他的家人卖了田地商铺外出避祸，只是马贵在当铺当一斛东珠的时候被微臣的人马抓住。”
　　灵武帝冷笑一声：“就算不是皇后指使，但她和大皇子屡屡与朝廷重臣私下结交，此事也难逃干系。”
　　裴玉垂眸，等灵武帝看着他时才继续道：“乌头中毒不会发作得那么快，本来微臣以为，三皇子中毒并非是在御前喝了那杯毒茶的缘故。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又知道了红罗炭中有毒，在查案的过程中还发现贵妃娘娘将原本该分配给二殿下的炭火也都拨给了三殿下，便妄断三殿下应该是中了红罗炭中的烟毒，只是积毒已久，才在殿中发作。”
　　“后来微臣又发现，应该是没过多久，贵妃娘娘也发现了那炭火有毒，便没有再给三殿下用，而是偷偷地将那批有问题的炭火埋藏在临华宫后面的花园中。因为这个缘故，临华宫里的花草在春天也都不长了。”
　　灵武帝听了许久，这才轻轻地开口打断：“你的意思是，陈贵妃知道那炭火有毒却没有声张？”
　　裴玉微微颔首：“陛下可召临华宫中管事太监前来问话，那么大一批炭火，无论送去哪里，在宫中都难免惹人注意，故而他们将炭火直接埋入土地了。微臣相信，直到现在，那红罗炭还埋藏在临华宫的花园里。”
　　“有毒的红罗炭三皇子没用，送毒茶的人是陈贵妃派的……”灵武帝微微眯上眼眸打量着裴玉，“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陈贵妃自导自演的？”
　　裴玉立刻低头行礼：“陛下既然将此重任交付给我，微臣只能竭尽全力去追查真相。但是真相到底如何，还需陛下圣裁。”
　　卫秋鹤已经完全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听到了这么多宫闱密事，待会儿还能不能竖着出这个皇极殿。
　　“真是一出闹剧。”灵武帝站起身，冷笑不已。
　　他在皇极殿内踱步片刻后，停下脚步，眼神却不怒自威：“皇后暗中下毒被陈贵妃拿捏住把柄，陈贵妃想要将计就计却连累自己孩子……来人，把皇后、陈贵妃和大皇子给朕叫进来。关于此案的证人和证物，也都给朕呈上来！”
　　皇后等人再一次被请入皇极殿。
　　皇帝没有赐座。
　　皇后却像是已经预见了什么，也没有搭理皇帝和其他人，径直穿过人群就在不远处的软椅上坐下。
　　这一幕看得云承睿紧张不已，他想开口劝自己的母后低头认错，但是在注意到皇帝冷厉的眼神后，又咽了口口水闭上了嘴。
　　陈贵妃也被晾在旁边。
　　她用手绢遮掩着自己的泪眼，有些狐疑地看了皇帝一眼。
　　虽然刚才的灵武帝和现在一样生气，但是她总觉得，殿内的气氛还是和刚才有所不同。
　　皇帝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平静，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这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这个时候皇帝越是冷静，那么就意味着皇帝的怒火越大。
　　陈贵妃有些心慌地绞了绞手中锦帕，咬着唇在旁边等着。
　　果然，随着一个又一个人被带入殿内，一件又一件证物被呈上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当属大皇子云承睿。
　　之前皇帝震怒是因为三皇子指认是皇后在茶水中下毒，他寻思自己最多也是被皇后牵连，到时候只需要咬死自己不知情，想来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惩罚。
　　事实上，他也的确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然而，随着那些证物被陈送御前，他才真正的慌了。
　　裴玉竟然将他扶持白虎堂、聚敛财产、指使手下杀了王府长史之孙灭口以及伪造假铜币的事情捅到了皇帝跟前。
　　而且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裴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对着他微微抬手，竖起大拇指在颈间轻轻一划。
　　云承睿立刻就想起之前在忠王府，裴玉轻飘飘撂下的那句话：“那我就提前预祝殿下，最好是有机会坐稳东宫。”
　　现在看来，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陈贵妃的脸色更是惨白一片。
　　她没有想到，自己舍了亲儿子布下的局差点儿就成功了，但是却在最后功亏一篑。
　　明明，明明只要再走一步，皇后和大皇子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是她被皇帝用厌弃的眼神盯着？
　　数人之中，倒是皇后的脸色最为平静，哪怕是被皇帝怒斥她蛇蝎心肠，她也平静地坐在那里，恍然一尊泥塑木雕的人像。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母后，母后你救救儿臣。”云承睿心中惶恐不已，连忙膝行至皇后身边，抱着她的腿哀求，“您快求求父皇，像父皇认个错。对了，还有外公，您求求外公，他是两朝阁老，他说的话父皇一定肯听的。”
　　皇后淡淡地推开了云承睿的手：“本宫无错，为何要认罪？”
　　灵武帝闻言，冷漠地看着她：“皇后到现在还不肯认罪么？”
　　皇后转头，仰视着站在大殿中的男人，她的夫君，她的天。
　　她的眼神极认真，就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片刻后却忽然笑了：“陛下，臣妾无罪。有罪，也是你的罪。”
　　灵武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朕有罪？皇后，你糊涂了。”
　　方才还冷静自持的皇后在听到这句话后，却突然蹭地站起身与皇帝对视。
　　她的语速变得阴冷而激动：“皇帝你竟然不知道你自己的罪？你当初既娶了我为王妃，为何眼中心里却从未有过我？在王府时你独宠侍妾，在宫中你独宠贵妃，你何时给过我一个做正妻的尊严？我为何嫁给你近二十年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你当初让府医给我熬的药究竟是补身子的还是堕胎的？你扪心自问，到底是谁有罪？”
　　这话一出口，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原来皇后不能生育，竟然是皇帝的手笔？
　　一时间，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灵武帝。
　　就连裴玉也被震惊住了，他想不通，这宫闱之中到底是个怎样藏污纳垢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算计，夫妻无恩爱，父子无情深，有的只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灵武帝却出乎意料的笑了。
　　他步步逼近皇后，冷笑着看着对方，轻声在耳边告诉她：“你猜，先帝为何要为你我赐婚？”
　　皇后的脸色蓦然变得苍白。
　　灵武帝微笑起来：“看来你不是不知道。”
　　雪璃去世，灵武帝心中的悲恸难以言喻，而他那皇帝哥哥却并不在意，还轻描淡写地将周阁老的女儿赐婚给他。
　　周皇后，是先帝安插在灵武帝身边的眼线。
　　先帝秘密下令，只要自己的皇弟表现出半分哀戚，就地诛杀。
　　没有人知道，在大婚之日，灵武帝红色的喜袍之下，穿着白色的丧服。
　　更没人知道，灵武帝那时候是怀着怎样悲恸到心死的绝望，与自己不爱的女人，定下白首之盟。


第44章 
　　掩人耳目
　　宫廷下毒案和假铜钱案由皇帝亲自审问了整整一夜。
　　而裴玉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旁边站了一夜。
　　灵武帝熬了一夜,双眼通红，却丝毫没有困意。
　　他命御膳房备好提神的参汤,灌下去一盅参汤后,精神显而易见的更加抖擞了，那犀利的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看着谁谁都不觉心惊胆战。
　　指使下毒的虽然不是周皇后,但却是国丈周阁老以前的门生，而且下毒也是为了扶持大皇子登上东宫之位,故而皇后和国丈也难逃干系。
　　灵武帝宣布将皇后打入冷宫，褫夺后位和凤印时，皇后的表情有些意外。
　　她和灵武帝夫妻多年,深知灵武帝此人有多么薄情寡义。
　　纵然她当初是带着任务和目的接近，但是她并没有哪怕一次把灵武帝的情况报给先帝。
　　才不过两年，先帝薨,她更是一心一意地对自己的夫君,期望能弥补自己当初的身不由己。
　　然而她努力了二十几年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她的血肉无法暖化一颗冰封的心。
　　她也知道，灵武帝之所以还表现得与她相敬如宾，不过是因为她们周家的权势对皇帝有利用价值。
　　所以她开始收回自己的心，抚养云承睿,帮助他收拢朝臣，壮大势力。哪怕她猜到了，自己一派的人恐怕会暗中对其他皇子下手,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警告几句，却并没有认真阻止。
　　周皇后以为,灵武帝一旦抓住她的把柄,必定会致她于死地,没想到，灵武帝却留下了她的性命。
　　至于周阁老，灵武帝念在他曾侍奉两朝皇帝，为天下殚精竭虑的功劳上，只是收回了先帝赐予周家的丹书铁券，派人将周阁老送回老家颐养天年。
　　看着皇后难以置信的表情，灵武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算是谢你当初未曾揭发我。”
　　周皇后自嘲地笑了，她早该想清楚的，他们之间哪有夫妻情分，只有能一笔一笔清算的账单罢了。
　　她跪地对着灵武帝行了个大礼：“妾身，谢主隆恩。”
　　裴玉在旁边看得眉头微蹙。
　　他总觉得，灵武帝和周皇后之间，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将他们二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却又让他们彼此疏离。
　　如果说灵武帝对周皇后和周阁老还有那么两分容情的话，那么对于大皇子和陈贵妃等人，就是完全的铁面无私了。
　　大皇子虽保留了皇族身份，却被剥夺了入朝听政的权力，圈禁帝庙，无诏不得出。
　　陈贵妃盛宠半生，最后得了一杯鸩酒了结此生。
　　可以预见的是，在盛京风光无限的陈家，很快也会迎来他们的大厦倾颓。
　　唯一没有被灵武帝现场处置的人是忠亲王。
　　不过裴玉倒也不意外，毕竟灵武帝对忠亲王的宽容是有目共睹的。
　　灵武帝盛怒之下，锦衣卫和西厂番役连夜抓人，神机营的人则将整个皇城严严实实地围堵起来，确保不会有任何人能把消息递出宫外。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厂卫虽然是漏夜捉人，但是明火执仗的架势终究是遮掩不住。
　　许多消息灵通的朝臣根本都睡不着觉，无论是与此次案件有关还是无关的大臣们都在家中更换好了朝服，等着一早入朝。
　　然而，灵武帝的怒火却看得朝中不少重臣满心困惑。
　　就事论事地说，灵武帝并非一个对江山负责的明主，他袖手天下，纵容世族大家的明争暗斗，朝廷党朋成群，官员贪婪成性。
　　在他执政的这些年，天圣朝天灾不断人祸横行，若非是还有些积年的老底子撑着，姓云的早就坐不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了。
　　但是皇帝的昏庸，对于朝臣而言却不是一件坏事。
　　皇帝退一步，他们能进两步。权力和财富他们唾手可得，既然攥在了掌中，自然想要更多。
　　所以，他们才对灵武帝的突然发难感到诧异。
　　明明皇帝已经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怎么眼下却突然开始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来？
　　对于他们而言，贪墨军饷、克扣灾粮都是小事，私铸铜币也不是首次，想来想去，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理由，还是因为太子之争触动了皇帝的底线。
　　故而，不少重臣都顾不上宵禁，偷偷派出府上家丁去交好的同僚家中通气。
　　然后又被锦衣卫的人抓了好几个人。
　　李行秋报给裴玉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在宫外等了大半夜，终于在早朝之前等到了独自出宫的裴玉。
　　如今陈玄德还在宫中无法抽身，锦衣卫中便只剩下仪鸾司和镇抚司的都指挥使。
　　卢斌因为得罪了大皇子，被狠狠地折腾了一通，如今正在家中休养，而镇抚司那边与仪鸾司向来不对付。
　　李行秋思虑再三，还是在宫门口守到了裴玉出宫。
　　裴玉听完，沉吟了片刻后吩咐他：“不守宵禁虽违反了律法，到底不是什么大事。你暂时先将那几个人关押起来，容后处置。”
　　李行秋微微颔首，并不追问原因。
　　裴玉捂唇打了个呵欠，想了想又提醒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提醒弟兄们暂时别走漏了风声。你再派两个眼线……罢了，你自己跑几趟，把这个消息递给他们主子。”
　　李行秋又点了点头，见裴玉眼底青黑一片，有些担忧道：“大人您一夜未眠，趁着这时候先回去休息休息吧。昨夜咱们的诏狱都要塞满了，只怕后面还会更繁忙。”
　　裴玉闻言，轻笑了一声，高深莫测地打量着他。
　　李行秋被他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片刻后终于是忍不住问：“大人何故这样……盯着我看？”
　　裴玉摇摇头：“我是在想，你已经入了锦衣卫一年半，平时看着也机灵，怎么现在却糊涂了。我问你，你把陈绫送回家时，陈夫人可有说什么？”
　　李行秋回忆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夫人关心陈小姐安慰，只说日后再谢属下，就闭门谢客了。”
　　裴玉瞟了他一眼：“陈夫人虽是出身农户，有时候看事情却比许多人都透彻。她的丈夫是你我二人的顶头上司，这些时日锦衣卫里的争权夺势她自然也有所耳闻。总教头被案子和西厂的人一时绊住了手脚，但并不代表他真的会对锦衣卫里的事情撒手不管。”
　　李行秋眨眨眼，他还真未想这么多。
　　“接下来的事，只怕即便是我愿意接手，陈大人也不会同意的。你我二人能插手的，也就到此为止了。”裴玉拍了拍李行秋的肩膀，打趣道，“所以，安置好那几人，你也早些回府吧。在外头奔波了这么久了，只怕回家去，你夫人都不认得你了。”
　　李行秋闻言，不知为何脸有些发红。他偷偷瞟了裴玉一眼，这才低声回答：“回大人的话，属下还未成亲。”
　　“哦？”裴玉有些意外地看着李行秋。
　　一般而言，李行秋这样的世家子弟即便是家族没落，家中也会在他们十四五岁的时候，安排好门当户对的婚事。
　　李行秋的年纪比裴玉还长了两岁，如今都二十有一了，还没有成亲，说来的确少见。
　　李行秋被他这样看着，不知为何，俊朗的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红。
　　裴玉笑了：“定是你眼光太高，瞧不上寻常女子。”
　　李行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片刻后又改变了主意，苦笑一声：“也许是吧。”
　　两人边说边出宫，却正好遇上正换班的萧玄策和卫秋鹤骑马往城外走去。
　　看到裴玉跟个年轻俊朗的锦衣卫并肩同行，萧玄策浓黑的墨瞳越发暗沉。
　　而被他盯着的李行秋只觉得后脖子莫名掠过一阵寒意。
　　因为之前短暂的联手，此刻裴玉看着卫秋鹤的表情尚算平静。
　　或许是因为有卫秋鹤的约束，萧玄策面对裴玉也没有刻意挑衅，双方都只是对视了一眼，就嫌弃地挪开了视线，哼了一声，一个朝东一个朝南去了。
　　李行秋心底实在是好奇，这对师兄弟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变成了如今这样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
　　不过他心里纵然好奇，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卫秋鹤就没有李行秋那样多的忌讳，他直接问了出来。
　　当然，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师兄弟二人早已想好了对策。
　　“我们当初在山上时，师父身边曾收留过一个侍女，叫玥儿。”萧玄策的眼睑微垂，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玥儿，是他家师弟的乳名，外人都不知道。
　　“月儿？”卫秋鹤像是笑了一下，只是他那张脸看着很严肃，故而若不是细细地看，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那一定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吧？”
　　萧玄策缓缓地点点头，然后给他讲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三个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最后以玥儿的意外身亡结尾。
　　一个千里之外的小侍女的死活，就算旁人有心也查不出真假。
　　听到这里，卫秋鹤的表情总算是凝重了几分。
　　这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条人命，就注定了这对师兄弟会背道而驰。
　　想起裴玉的手腕和心机，卫秋鹤觉得有些遗憾。
　　若是这师兄弟之间没有这些龃龉，说不定他还能想办法把裴玉拉拢过来呢。
　　看着萧玄策一副沉浸在悲恸中无比沮丧的模样，卫秋鹤拍了拍他的肩：“你父兄既然让我在京中照应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个合适的大家闺秀的。”
　　萧玄策悲伤的表情一愣，然后收敛了几分。
　　自己的戏好像演的有些过了？
　　他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黑色玉戒，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希望卫秋鹤的话只是说说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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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机缘巧合
　　宫廷毒案和假铜钱案的风波蔓延了大半个朝廷。
　　牵扯进案子里的大小官员,光是掉了脑袋的就有上百人，而他们的家眷自然也被一同牵连。
　　再加上被抄家流放的,辞官归隐的,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而灵武帝在处理完这两桩案子后，又开始罢朝数日，就像是在与谁较劲。
　　当然,罢朝之后，谁难受谁知道。
　　那些世代权贵大家,如今倒像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费尽心机讨好司礼监的太监们，想要撬开他们的嘴,打听打听灵武帝如今的圣意如何。
　　往常，他们只需塞些金银古玩就能打通关窍，如今却死活送不出去重礼,宫内的宫女太监对宫闱之内的事情讳莫如深。
　　傲骨铮铮的言官又成群结队地去承天门外跪庭去了。
　　当然,既然有因为此案被贬斥罢官的人，自然也有因为这两桩案子得以升迁拔擢的。
　　裴玉便是其中的一个。
　　他本是未及弱冠便位列从三品，算是少年得意。如今查出假铜钱案有功，又因卢斌被陈贵妃一脉牵连空出了仪鸾司指挥使的职位，再加上陈玄德的竭力举荐,这个位置便成了裴玉的囊中之物。
　　十九岁的正三品都指挥使，放眼本朝，裴玉也可以算得翘楚了。
　　从去岁秋狩的惊艳亮相,到如今不及弱冠的三品大员，裴玉终于是在朝廷中站稳了脚跟,羽翼渐丰。
　　李行秋得他推举,也顺利地再进一步,坐上了副指挥使的位置。
　　看着代表着圣心的赏赐一车一车地拉往裴府，看着那些目无下尘的内监官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对着裴玉赔笑脸，盛京中的权贵们终于认识到，眼前这位新贵并非一闪而过的流星，他如今的光芒，堪比明月。
　　不少权贵世家曾经认为裴家退居颍川就意味着他们的衰败，裴玉也不过是运气好才救了皇帝，如今却都开始蠢蠢欲动，筹谋着家中是否有才貌双全的适龄少女，能够与裴家结下一桩姻缘。
　　不过他们还没有出手，就有宫内传出风声，灵武帝曾对身边的内监官隐晦地提点到，裴玉的婚事他要亲自赐婚。
　　听到这样的风声，那些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们也都默默地偃旗息鼓。
　　但是很快，又开始有流言传出，裴玉只怕是要尚公主，成为驸马了。
　　灵武帝的儿子不多，但是女儿却有七个。除去已经婚嫁的长公主和二公主，年纪太小的六公主和七公主，还有三位公主已到了嫁龄。
　　所有人都在揣测，哪位公主会被指婚给裴玉。
　　萧玄策自然也听说了这个传言，这两日休沐，便易容成那个丑陋的大个子萧五，一刻不离地缠在裴玉左右。
　　裴玉知道萧玄策不喜欢安静地呆着，被他缠得无法，只能收拾笔墨，准备同萧玄策一起出门逛逛。
　　萧玄策大刀金马地坐在凳子上，胡乱地翻着他不感兴趣的古籍。
　　裴玉换好了衣服，习惯性地把白玉戒指的凤头转到掌心，这才懒洋洋地瞟了萧玄策一眼：“走吧。”
　　萧玄策那张易容后狰狞的脸上立刻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来：“我就说这样好的天气应该出去走走才是，窝在屋子里写字看书有个什么趣？”
　　裴玉带着萧玄策出了宅邸大门，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悠。
　　或许是前头那两桩案子的风波还未过去，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往日繁华热闹的街道也骤然显得空荡了不少。
　　裴玉回头，看到萧玄策身上那件半旧的长衫，皱了皱眉：“去北大街逛逛吧。”
　　萧玄策微微一愣：“这样晴好的天气，东庙街那边才是热闹呢，去北大街做什么？”
　　东庙街那一带有许多食肆茶楼，还有各种点心铺子小吃摊子，是盛京最热闹的地方。
　　裴玉努努嘴，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你身上这衣裳穿了多少年了？也该做套新的了罢？北大街那边卖布匹的多，成衣也有……唔，不过师兄你这身高，只怕难以买得到合适的成衣，只能请绣娘量体裁衣，比着做了。”
　　裴玉的府库里自然是少不了各种珍贵的绫罗绸缎、云锦织金，但那些东西不是皇帝赏赐的便是旁人送的礼，若是捡来给萧玄策做衣服便太打眼了。
　　萧玄策闻言，嘴角微微扬起：“师弟这样操持着给我做衣裳，倒像是……”
　　他故意说了一半便不说了。
　　只是裴玉也不傻，知道他在等着自己追问，却偏不理他，慢条斯理地小口咬着手里的菱粉糕。
　　萧玄策厚着脸皮贴近裴玉耳边：“师兄说错了，不是像，你就是我娘子。娘子，我……”
　　话音未落，就被裴玉抬手塞了块菱粉糕堵住嘴。
　　裴玉耳垂微红，俊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故作冷静地看着他：“不许再说了。”
　　萧玄策嗤笑一声，抬手接住了叼在嘴里的糕点，目光却暧昧地扫过裴玉水色的唇:“娘子不让说了，为夫不说便是。”
　　裴玉：“……”
　　他好像从来没见过师兄这样惫懒的一面。
　　但是……
　　娘子这样的称呼，的确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两个男人像寻常的夫妻那样过日子……真的可以么？
　　等等？
　　裴玉突然琢磨出几分不妥来，他挑眉看向萧玄策，语气挑衅：“既然都是男的，那么我叫你娘子也使得吧？”
　　萧玄策立刻从善如流地扯住裴玉的衣袖，满脸娇羞地垂眸：“那……夫君要对妾身温柔些。”
　　看着眼前身高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柔弱姿态，还刻意向自己抛媚眼，裴玉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默默地将手里包裹着菱粉糕的牛皮纸折叠起来揣进怀里。
　　“夫君你怎么不吃了？这是我特意去如意坊给你买的，不会不合口味吧？”萧玄策继续给裴玉抛媚眼。
　　裴玉颤抖着手顺了顺胸口：“有点想吐。”
　　萧玄策掐着嗓子：“……夫君这是嫌弃妾身？”
　　裴玉深吸了口气：“别逼我杀人。”
　　萧玄策嗤笑一声，赶在裴玉动手前又喊了一声夫君，这才迈开长腿溜了。
　　裴玉看着前头萧玄策的背影，又想起他矫揉做作的姿态，忍不住有些恶寒。
　　他以后绝对不会和萧玄策开这种玩笑了。
　　盛京最大的祥林布庄就坐落在北大街，听说布庄的老板和右丞沾带点儿亲戚，因此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裴玉和萧玄策正要一同走进大门，就看到了布庄旁边的成衣店铺像是正在清货，里头还夹着些上等的布匹。
　　不少顾客都涌入店内抢购，看上去倒是比周遭的店铺都要热闹。
　　裴玉扫了一眼那些正在折价出售的布匹和上头标明的价格，干脆走过去站在店门外头挑选起来。
　　以前在旃台山上时，采买物资都是他的活计。
　　当然也不是师父和萧玄策不愿意去，实在是这两个人都粗心大意且不会买东西，时常被山下的那些人当做傻子糊弄，花了高价买回去一堆根本不能用的东西。
　　裴玉嫌弃他们买的布料粗糙，米粮难以下咽，后来便接受了这项活计，操持起三人的衣食住行来。
　　到如今，为萧玄策添衣买靴，竟也成了习惯。
　　“两位爷买点儿什么？这里的东西都折价出售，划算着呢。”门口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见裴玉走上来看，又看了一眼他身上寸缕寸金的蜀锦长袍，立刻热情地招呼道。
　　裴玉挑起一匹天青色的素色锦，触手便知这是上等的锦缎，但是看旁边木牌上的标价，他倒是有些怀疑：“这匹锦要价多少？”
　　旁边的年轻人讨好地笑了笑：“客官您瞧，这边明码标价，二十两。”
　　裴玉挑眉：“这匹锦缎多长？”
　　那人又笑了笑：“足足四丈有余哩！常人做两套衣服都有余，就算是您身边这位……咳咳。”
　　他面带敬畏地打量了一番萧玄策挺拔修长的身形，有些底气不足道：“做两套也、也足矣。”
　　裴玉扯扯嘴角：“他这般高个子，的确是比旁人多浪费些布料。只是这样的价格这样的布匹，你们东家岂不是折着本往外卖？莫不是消遣小爷吧？”
　　那人苦笑一声：“哪里敢消遣客人？只是……”
　　小二犹豫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了一会儿，见周围没有陌生人，这才压低声音告诉裴玉：“只是这里原来的东家得罪人了，前些时日宫里的案子，两位应该听说过吧？东家夫人牵扯进去了，虽然夫人最后回来了，但是店铺又被人砸了。东家他们也不敢再多逗留，连夜把库房的存货都盘点了，折价转手给我们老板。”
　　“我们老板接手之后，就闹出那档子事儿，老板也怕银子咬手，这才准备早些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呢。”
　　裴玉闻言，秀眉微蹙。
　　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抓过布庄的夫人。
　　萧玄策见状，不经意地追问那小二：“你可还记得，那位前东家夫人叫什么名字么？”
　　那小二闻言，挠挠后脑勺：“依稀听掌柜的提起过，说是姓王还是姓汪，叫玉梅还是春梅，嗨，我也记不大清了。两位，这匹锦还要么？”
　　裴玉垂眸收敛了眼底的惊异，掏出一张银票：“连这匹玄青色的绫锦，一同包起来，送到……”
　　想起萧玄策府上连个门房也没有，裴玉沉默了一瞬：“送到朱雀大街的花府去。”
　　反正如今花辞镜也回府去住了，到时候再让花二郎捎给萧玄策便是。
　　随后，裴玉又去祥林布庄挑了两匹云锦，一并命人送去花府。
　　“师弟，你在担心什么？”萧玄策敏锐地察觉了裴玉的情绪有异，轻声开口问道。
　　裴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的话很多。
　　那布庄东家的夫人玉梅，应该就是之前被云承睿抓去宫里作证的前宫女玉梅。
　　当初玉梅初见他的真容，竟然吓得花容失色，但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可见她一定是见过与他容貌相似的人。
　　但是当初师父亲口说过，裴玉和先后的模样并不相似。
　　他到底，长得像不像先后？
　　若是像，那么满朝文武，自然有见过慧仁皇后的人能将他认出来，若是不像，为何清涟和玉梅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份？
　　慧仁皇后，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终于，裴玉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玉梅应该就是当初被大皇子抓去的那个宫女，听说她出宫之后嫁给了一介商户，这些信息也都对得上。出了那样的事，他们着急离开也是寻常，只是有些巧合了。”
　　“嗯。”萧玄策轻轻地抚摸着裴玉的发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对面的布庄，眼神微微暗沉。


第46章 
　　亲王登门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当裴玉打听到清涟死在了宫里的消息时，心中还是有几分莫名的违和感。
　　两个曾经在他母后身边侍奉过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身边。
　　那个玉梅是不是还活着,裴玉也不敢确定。
　　他心中怀疑，会不会是灵武帝察觉到了什么。但是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灵武帝知道他的身份。
　　裴玉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走一步看一步，看清了其他人的招数再见招拆招。
　　当初他们远居幽州,见到那里百姓的生活每况愈下，灵武帝在登基之后的十几年里加税频繁，再加上天灾人祸,贪官横行，百姓大都民不聊生。
　　然而他们师父说，国计民生发展到这个地步,非一人一帝能成。早在几十年前,天圣朝的各种弊端便都初现端倪。
　　只是几代皇帝皆为守成之主，并不愿大刀阔斧地进行革新。
　　当然也有例外，灵武帝的曾祖父圣安帝就是一位主张改革旧制的皇帝，他大胆启用革新派新人，只是做法太过激进,触动了守旧派权贵的利益。
　　最后，圣安帝在位两年，就因中风不得不退位,让自己年幼的太子登基为帝。
　　至于圣安帝这突如其来的中风，说法就更多了。
　　只是已经过去了近百年,真实的情况如何,早已不可考了。
　　所以在下山之前,岑济安才偷偷叮嘱裴玉，要是皇帝还能辅佐，就替他清君侧，守天下。
　　在这位前帝师眼中，灵武帝先是天下之主，接下来才是他的杀女之敌。
　　这位为天下百姓奔波大半生的老人，从未有片刻将自己的私人恩怨凌驾于黎民苍生之上。
　　而在裴玉看来，灵武帝身边的奸佞权贵着实层出不穷，司礼监的大监、西厂的督主、六部的尚书，就连内阁的阁老，也有人恃着劳苦功高便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相比较而言，在皇位之上的皇帝更像是个冷眼旁观的观众，看着这群被权欲熏心的人如何作死。
　　虽然裴玉不知道，为什么灵武帝要放任这群人肆意妄为，但他觉得，从这一年多的接触来看，灵武帝不是个昏君，只是有些懒惰罢了……
　　倒还有救。
　　认真说起来，其实裴玉自己更是个懒人。
　　若非师父要求，他只怕这辈子都宁愿在旃台呆着，也不愿来这三千繁华的大千世界走一趟。
　　午后时分，裴玉慵懒地躺在后院梨树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萧玄策则盘着长腿坐在旁边的软垫上，用低沉柔和的嗓音给裴玉念着自己从翰林院借来的古籍。
　　裴玉自幼就不爱诗词歌赋，倒是很喜欢看些山野奇谈和志怪小说。
　　只是他觉得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去借这些书来看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便强迫萧玄策去借来给他看。
　　不忙的时候，萧玄策还要负责念书给他听。
　　他觉得，闭上眼睛听故事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师兄绞尽脑汁地编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哄他睡觉一样。
　　萧玄策念过一行：“……月色之下，那白狐摇身一变，化为一名姿容端丽，体态轻盈的女郎……”
　　目光却不自觉瞟向花树下小憩的青年人。
　　若论姿容端丽，他还从未见过有人比得过自家小师弟。
　　透明的风穿过阳光，轻轻地摇落满树梨花。
　　裴玉正听得有趣，却发现萧玄策停了下来。
　　几片花瓣被风吹落在他发间和面颊，带着丝丝痒意。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抬手要拂开面颊上的花瓣，触手却是一片温润柔软。
　　裴玉立刻睁眼，就看到萧玄策正低头轻吻着他的指尖，见他睁眼，易容后的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来。
　　自从在忠亲王府那次之后，萧玄策便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关窍，只要是两人私下在一起，他便控制不住想要亲近自家小师弟。
　　不管是言语还是手脚上，总要沾点儿甜头才行。
　　最开始时，裴玉还有些推拒。
　　只是萧玄策动手动脚的次数多了，裴玉便也习惯了，心情好时会纵容自家师兄孟浪片刻，心情不好便懒洋洋地把人踢开。
　　两人之间的相处就像春风化雨，比成亲几十年的夫妻更有默契，比新婚燕尔的夫妻更加甜蜜。
　　这几日，就连锦衣卫所的人见到裴玉，都要在心中暗暗惊讶，小裴大人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官职一升，这脸色也不像以前那样冷若冰霜了，眉宇间都氤氲着浅淡的温柔。
　　梨花如雪，带着清浅芬芳落在两人发鬓间。
　　萧玄策从裴玉发间拈下来一片雪白的梨花，低声道：“今日与卿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裴玉垂眸，嘴角微扬。
　　忽然，后院里的铃被人从外头拉响了。
　　裴玉一顿，垂头看着萧玄策膝盖上念了一半的书，顺手摘下一朵梨花压在那一页，这才披衣起身往院子外走去。
　　方才院子里氤氲的旖旎气氛，就像是昙花一现，被风一吹便散尽了。
　　萧玄策意犹未尽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唇，看了看裴玉粉白的指头，动了动喉结。
　　他才跨出院门，就看到家中的护院脚步匆匆地往里头走来了。
　　看到裴玉之后，那护院立刻加快了步子，声音也带着难掩的激动：“爷，忠亲王来访。”
　　忠亲王？
　　萧玄策转头看了裴玉一眼。
　　裴玉却淡淡地笑了：“他倒是比我想象的更能沉得住气些呢，这都过了七天，他才登门拜访。王丞相和赵尚书他们的拜帖，可是三天前就递过来了。”
　　只是裴玉故意拿乔，不是推说自己在忙着锦衣卫内务，便是在办皇帝吩咐的差事，反正就是不与那几人打照面。
　　过了这几天，想必他们都已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请到正厅，茶水招待着。”裴玉慢条斯理地穿好外袍，想了想，又叮嘱道，“告诉秦嬷嬷，就用她上次买来煮茶叶蛋的碎茶叶就行了。”
　　“啊？”护院愣了片刻，才有些为难地提醒裴玉，“爷，那可是忠亲王。”
　　全天下谁不知道，这位亲王权势滔天，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用几个铜板一包的碎茶叶来待客，未免有些……不太礼貌。
　　裴玉凤眸一瞪，那护院一个哆嗦，立刻低下头：“奴才知道了，只是秦嬷嬷一早就带着春澜和夏锦两位姑娘去三清观还愿去了，如今还未回来呢。”
　　经他这一提醒，裴玉才想起，早上的时候秦嬷嬷的确跟他提过，自己要去庙里还愿，顺便求几块驱邪祈福的符篆回来。
　　裴玉也不知道家宅怎么就需要驱邪了，不过秦嬷嬷既然提了，他也点头应了她的请求。
　　“你去安排此事。”裴玉挥挥手，示意护院退下。
　　他府邸的人，除了颍川裴家派来的秦嬷嬷和那两个小丫头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从牙婆手里买来的，足够老实安分，只是行事却不算灵光。
　　看来，他还得再去寻几个办事机灵的人才行。
　　正厅里，穿着衮龙袍的忠亲王有些艰难地把自己挤进紫檀椅里。
　　他的身形过于臃肿肥胖，亲王府上的家具规格都比寻常的大上一圈，故而裴玉府上的椅子对他而言着实有些小了。
　　只是他胖得过分，站久了双腿难以支撑，也只能勉强自己把一身的肥肉塞进木椅里。
　　他等了片刻，就看到迎自己进门的仆人战战兢兢地端着一壶热茶进门。
　　仆人有些心虚地看了忠亲王一眼，倒好了热茶后仓促地行礼退下了。
　　忠亲王顺手揭开茶盏瞟了一眼，有些想笑。
　　他见那仆人神色诡异，还以为裴玉指使他在茶水中下毒呢，结果不过是用这种劣茶待客罢了。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
　　裴玉带着一名面容丑陋的侍卫一同走进了正厅。
　　见忠亲王正对着手边的茶盏发愣，裴玉淡淡地开口：“让亲王见笑了。微臣俸禄低微，府上只有这等茶水待客，还望亲王不要怪罪。”
　　听着裴玉一本正经地胡扯，忠亲王差点儿没捏碎了手中茶杯。
　　虽然天圣朝官员的俸禄的确不高，但是放眼京城里，又有哪个官员是完全靠着俸禄活着的？
　　而锦衣卫，偏偏又是各衙各部中最容易捞油水的地方，据他了解，求这位小裴大人办事的价位可不低。
　　更何况，前些天皇帝才重重地赏赐了办案有功的一群人，裴玉自然也在其间。
　　要不是他确定自家皇兄就生了那三个儿子，他都要怀疑裴玉是不是皇帝的亲儿子了。
　　就算是亲儿子，也没有裴玉这样好的待遇啊。
　　锦衣卫指挥使裴玉哭穷？
　　这话要是传出去，能笑掉京城八成人的大牙。
　　当然，眼下是忠亲王有求于裴玉，所以，尽管知道是裴玉在睁眼说瞎话，他也十分配合地点点头：“裴大人生活清苦，的确堪当百官表率。本王身为皇室宗亲，理当向你学习。”
　　裴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走到主位上坐下：“亲王殿下贵足临地，不知有何指教？”
　　忠亲王闻言，咳嗽了一声瞟向站在裴玉身边的萧玄策。
　　裴玉淡淡道：“这是我的心腹，萧五，下官有任何事都是不瞒他的。”
　　忠亲王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杯，习惯性地用杯盖刮了刮水面上的茶叶浮沫。
　　刮了两三次他才发现，这杯茶里全特么是浮沫……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转头看着裴玉：“那本王就直说了，那假铜币案，想必裴大人早已查得清楚明白？本王那不肖子也借着本王的名号掺杂其间，此事，想必小裴大人已经禀报圣上了？”
　　裴玉一脸无辜地看着忠亲王：“此等要事，微臣不敢擅专，也只能奏请圣上定夺。忠亲王不会是为了此事来兴师问罪吧？”
　　忠亲王叹了口气：“本王知道裴大人也是奉命行事，岂敢怪罪？只是陛下这次恼怒得很，本王求见数次都被拒了，所以想来请教裴大人，此事，该如何了结？”
　　裴玉回忆了一下那本账册上记载的数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回他的私库，又可以得以充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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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巧舌如簧
　　忠亲王这次来访的目的也很简单。
　　裴玉既然是负责调查假铜币案的主官,如今又深得圣眷，从他这里打开口子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他与皇帝兄弟一场,再加上之前替自己的兄长挨过一劫,皇帝对他比对旁人更加宽容。
　　如今他三次求见皆被拒，可见灵武帝这次有多生气。
　　忠亲王虽然知道灵武帝没有发落他，就代表他不会落得和大皇子云承睿一样的下场,但是他也不愿失了圣心。
　　他能做个富贵闲王，看似简单,其中却也少不了官场斡旋。
　　若他真的万事不管，也没了皇帝兄长的看重，哪里还能富贵得起来。既然失了富贵,又怎么闲得下来？
　　云氏皇族传承了将近四百年，分封到各地为王的皇室族裔更是数不胜数。
　　就算按照天圣朝皇族的宗族律法，亲王和郡王的后代削爵承袭,发展到如今,云氏族人也有上万。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如今能享有皇族待遇的云家人不少，但细细数来，却也不多。
　　有些偏远封地的皇族后裔经过代代传承，已经与平民无异。
　　就算还有些小家族还承袭着最低等的奉国中尉,靠着皇族俸禄勉强维持着表面的荣光。
　　忠亲王倒不是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谋求权势富贵，他只是不允许自己有生之年，失去这万人供养的尊荣生活罢了。
　　裴玉听了忠亲王的请求,看似为难地皱起眉头。
　　站在旁边的萧玄策乖觉地端起桌边的奶白色乳茶，加了半盒糖进去,缓缓地搅拌均匀之后,才小心地将乳茶放在裴玉手边。
　　忠亲王是个老狐狸。
　　他知道裴玉没有开口回绝,就表示这件事有戏。
　　接下来他要谈的，就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了。
　　裴玉不紧不慢地饮了口乳茶，这才转头看着忠亲王，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露出个略显为难的表情：“此事，不大好办呐。”
　　忠亲王微笑：“不好办才求到小裴大人头上啊，若是好办，也不必请你出马了。”
　　裴玉斜觑了忠亲王一眼，淡淡地笑着点点头：“微臣虽然年轻不经事，只是圣上的心意多少还是能揣摩两分的。眼下，圣上面临着几件棘手的事情，若是亲王殿下能助力一二，想来其他事情也不难办。”
　　忠亲王胖乎乎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容来：“裴大人说来听听？若是能成，本殿必会好好酬谢小裴大人的。”
　　裴玉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道：“这头一桩，太后的六十大寿就要到了，只是这万寿行宫却因为国库空虚，迟迟未能修建起来。”
　　忠亲王闻言，脸色黑了不少。
　　当今太后其实不是他和灵武帝的亲生母亲，只是他们二人的母妃去得早，被愉妃养在膝下。后来新帝登基，尊愉妃为愉太妃。
　　灵武帝登基之后，便将愉太妃尊为太后，也算是全了皇帝仁孝之国的礼。
　　为了给太后修建大寿行宫，先前的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几百万两，却还没有建成。
　　想要顺利完工，总得再花个几十万上百万两才行。
　　这样一笔巨款，即使是要忠亲王来掏，他也有些牙疼。
　　只是裴玉的提议也不无道理，能立刻替灵武帝解决了这桩烦心事，或许他皇兄一高兴，也就不计较他之前的事儿了。
　　“小裴大人这招果然不错，只是还望你能帮本王给陛下带个话……”忠亲王心里盘算着，一回头，却看到裴玉又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第二桩嘛，亲王殿下府上的世子到底参与了杀人一案，死者还是您府上长史之孙。虽然长史是您的府官，到底也是朝廷命官。他的孙子这条命，也不能枉死。这无论如何，您也得给陛下一个交代才行。”裴玉笑眯眯地看着忠亲王，看的对方心头一跳。
　　忠亲王下意识地追问一句：“交代多少？”
　　裴玉缓缓地伸出五根手指头。
　　忠亲王倒吸了口凉气，闭了闭眼睛：“那我还是等候皇兄发落吧。”
　　裴玉温和地看着忠亲王：“亲王殿下别舍不得这笔银子，微臣这是在救你的命呢。”
　　忠亲王沉默不语。
　　裴玉一脸认真地看着忠亲王：“亲王殿下以为，陛下为何迟迟不发落你？”
　　忠亲王的眼神微微一动，看着裴玉没有说话。
　　裴玉帮他分析道：“亲王当初救了陛下一命，又是陛下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故而陛下待亲王殿下格外恩荣。而朝廷百官对你，更是无不尊崇。”
　　忠亲王的眉心微微舒展，显然是听进去了裴玉的话，对他话里的夸赞也十分享用。
　　裴玉话锋一转：“只是盛极必衰的道理，殿下怎么却看不明白呢？如今已是陛下发落大皇子一行的第七天了，这也是陛下对你的一个警告。你既然已经登了我的门，想必也是察觉到了不妥。陛下再三宽恕你，是因为他惦记着你以前的救命之恩。这份恩情，对你而言比任何丹书铁券都有用。”
　　“然而，亲王殿下你可曾见过谁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丹书铁券避灾的？本朝有规定，丹书铁券可免一切重罪，但是免罪之后便要收回丹书铁券。容微臣说一句当诛的话，殿昔年的功劳和与陛下的手足之情，还能让陛下忍让多久？”
　　裴玉说完这句话后，就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了。
　　徒留呆坐在木椅上的忠亲王被惊吓出一身冷汗。
　　这些年，他习惯了仗着自己兄长的身份肆意妄为，也许是灵武帝太过纵容他，竟纵得他险些忘了在天子之家，先君臣再兄弟的道理。
　　一刻钟之后，忠亲王带着满头的冷汗匆匆告辞。
　　“爷，刚沏的好茶……”护院端着一壶好茶走进来，看到的只有忠亲王的背影。
　　“赏你们了。”裴玉微微勾起嘴角，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当然，他心情的原因也很简单。
　　忠亲王不是空手来的。
　　裴玉心满意足地指挥府上的人将亲王带来的几箱沉重的樟木箱子搬到府中库房里。
　　看着已经塞不下的库房，裴玉有些犯难，府上的后院和厢房都已经塞满了……
　　萧玄策一脸无奈地看着守财奴裴玉，也不知道师弟这财迷的性子是跟谁学来的。
　　不过，光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把忠亲王唬住，倒也没浪费他在旃台这十几年的时间。
　　裴玉正在考虑着自己那满屋子的古董字画、金银玉器该如何处置，就从手下人的口中听到了个消息。
　　周延光已经收拾行装，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虽然他已经退出内阁多年，但事实上，他这些年就算不在朝堂，却仍旧掌控着一股庞大的力量在掌中。
　　有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他身居高位的时候，代表的就不仅是自己一个人，而是以他为首的整个利益集团。
　　就算是他自己，很多时候也会被别人绑架自己的想法。
　　“去送送吧。”裴玉想起在玄妙观见到的那个老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玄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师兄陪你。”
　　斜阳渐西。
　　周延光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被拆下匾额的周府，苍老的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他中年丧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灵武帝。如今他的女儿被废，打入冷宫。
　　灵武帝虽然惩戒了一众与他们周家有关系的人，但是到底还给了他最后的体面，允许他带着自己能带走的财物离开周府。
　　然而周延光要强了大半辈子，在所有人眼中清高孤傲的前阁老，怎么可能在最后折损了自己的清誉。
　　他带走的，只有一个半旧的竹箧，里头装着的也是他这些年苦心孤诣写下的文章。
　　周延光当初入京时，带着满腔壮志，如今离开时，身边却只有一头老驴和一名老仆。
　　老仆看着周延光怀里的竹箧，担心地提醒他：“老爷，咱们家还未被抄，您只带走这些文章，以后可如何生活啊？”
　　周延光闻言，看着老仆轻叹了口气：“世间万事都增价，老来文章不值钱。罢了，走吧。”
　　老仆无奈，只得牵着那头驴，跟着周延光默默地往城外走去。
　　想想他家老爷曾经多么风光，老仆就替他家老爷感到不值。
　　这世间上，最薄凉的不过人心。
　　当初想去周家拜访的人几乎要把周府的高门槛踏平了，如今周家遭难，竟不见一人来送。
　　及至走到城门下，周延光回头看了一眼繁华如梦的盛京，像是要把这里的所有景致都铭记在心里。
　　随后，两人一驴便踩着平整的青石地面，晃晃悠悠地走过了漫长的城门。
　　才出城门，他就楞在原地。
　　一名面若好女的年轻男人正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靠坐在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上。
　　马车前头，还有一名带着蓑帽的高大男子正在喂马。
　　看到两人走近，裴玉从马车上跳下来，吐掉口中草茎，对着周延光微微鞠躬行礼：“晚辈裴玉，特来送周老一程。”
　　周延光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他盯着裴玉看了许久，才轻叹了口气：“有你来送，倒也无憾了。”
　　周延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落魄至此，来送他的竟然是裴玉。
　　“此去山高路远，叫驴倒不如马车稳妥。”裴玉真诚地看着周延光，“阁老若不嫌弃晚辈声名狼藉，这辆马车便赠您代步返乡。”
　　周延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马车里有什么？”
　　裴玉坦诚道：“听闻阁老喜欢王公的字帖，准备了几幅供你途中鉴赏。还有点心若干，都是晚辈喜欢的。白银五十两，用作途中的草料和修缮马车的费用。”
　　周延光闻言一愣，随后畅快大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比你师父有趣得多。若是早些认识你，或许你我也能做个忘年交。”
　　“周老，请。”裴玉抬手一引。
　　周延光没有推辞，直接上了马车。
　　这马车外头看着顶多结实耐用，里头却别有洞天。
　　片刻后，周延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老夫就不作送别诗了，反正你小子也不好诗词。伴君如伴虎，你自己保重吧。”
　　裴玉和萧玄策并肩，目送着马车摇摇晃晃地上路。
　　殊不知，他们也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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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中查访
　　城墙上,灵武帝双手背在身后，神情莫测地看着远处站在原地的裴玉。
　　在他身边的十余人,面色各异。
　　这些人便是天圣朝中最为有权有势的一群人了。
　　他们收到了命令,一早就在这城门上候着。
　　从早上等到了下午，他们等得双腿都站得酸软了，却还不得不继续咬牙坚持着。
　　毕竟,皇帝都还在前头站着呢，他们哪里敢喊累？
　　直到看到周阁老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他们才终于明白，灵武帝到底让他们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皇帝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右丞和刑部、户部尚书等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很快又收敛了自己的表情,继续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
　　灵武帝不动声色地看着远处，对于身边人心底的想法，他也能猜出一二。
　　不过,他根本不在意。
　　他就是要让这群人亲眼看着,当年权倾朝野的周阁老是如何黯然离开盛京的。
　　这种无言的威慑，比任何怒斥和惩戒都来得震撼和有效。
　　当然，这也叫在场的人心中都犯起了嘀咕。
　　灵武帝近些时日的举动让他们也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这位浑浑噩噩度日了近二十载的灵武帝真的是突然醒悟，想要做一个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皇帝么？
　　灵武帝身边的大监命人抬来了座椅,灵武帝坐下后，才淡淡地对身边的高振吩咐道：“去把裴玉召上来。”
　　高振闻言，微微颔首,正要转身吩咐下去就听到灵武帝补充道：“你亲自去请。”
　　高振也有瞬间的怔楞，但是他毕竟伺候灵武帝多年,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沿着楼梯笑眯眯地走下城墙去。
　　周围的权贵见此情况,脸色都微不可察地变了几分。
　　特别是站在人群之后的陈玄德，心中颇不是滋味。
　　说起来，裴玉算是他一手提携上来的。
　　虽然他最初的确是看中了裴玉的背景和他师父的身份，存着想要与裴家交好的心思，才肯将裴玉收入麾下，充作三等锦衣卫。
　　但在他最初的设想中，能够在两年之内将裴玉提携到千户的位置，就算是不负裴家了。
　　谁能料到，裴玉竟有连番机缘。
　　先是在秋狩中救了灵武帝，得到灵武帝亲自提携，才入锦衣卫数月便摇身一变成为举足轻重的仪鸾司副指挥使。
　　紧接着又因为查出假铜钱案，牵扯到宫中投毒一案，竟机缘巧合地将两桩案子一并查清，又升一阶，成为仅次于他之下的锦衣卫实权人物。
　　寻常人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企及的地位，裴玉却在不到两年的时间爬了上来。
　　而今他更是被灵武帝看重，还有传言说他未来怕是会尚公主。
　　本朝不比前朝，没有所谓成为驸马便不可致仕的说法，毕竟前头两位驸马爷也都在朝为官，稳居高位呢。
　　这样的境遇，几十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
　　只能说，当真是羡慕不来。
　　城墙下，裴玉正和萧玄策两人并肩往回走，忽然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他：“小裴大人，小裴大人，请等一等！”
　　两人对视一眼后，转身回头，有些惊悚地看着向来目无下尘的西厂督主竟然挂着满脸温柔的笑容，一边喘息着一边穿过人群往这边跑来。
　　看着高振那满脸和煦得堪比头顶夕阳的笑容，裴玉就觉得格外违和。
　　“这老家伙欠你钱？”萧玄策见到高振笑得让人头皮发麻，小声询问。
　　裴玉扯扯嘴角：“他缺钱么？”
　　“那是被你拿住了把柄？”萧玄策再怎么看，也不觉得高振有任何理由对裴玉谄媚。
　　裴玉：“我倒是希望如此。”
　　西厂这些时日倒是安分了不少，但是他就怕这群番役表面静悄悄，背地里作妖，到时候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两人对话间，高振终于跑到了两人面前。
　　他那双向来阴测测的三角眼如今竟弯成了好看柔和的形状，看着裴玉的眼神充满了慈祥和善意，仿佛之前那个阴鸷算计的人并不是他。
　　“小裴大人，陛下请您上去呢。”高振笑眯眯地看着裴玉，“麻烦您跟咱家走一趟吧。”
　　“陛下？”裴玉微微一怔，随后下意识地仰头看向城墙上的位置。
　　果然，那上头众星拱月的站在最中间穿着明黄色袍服的，不是灵武帝又是谁？
　　“高公公，陛下怎么会在此？”裴玉微笑着问道。
　　高振笑了笑：“说起来，陛下带着诸位大人早早地在城楼上等着，其实和您一样，也是为了送周大人离开呢。只是，您知道的，陛下他不便现身，但是心底却仍旧惦念着周大人为天圣朝殚精竭虑的付出呢，也只能在城墙上看着了。”
　　裴玉：“……”
　　所以，刚才他以为自己只是偷偷地去送人，结果却被一大群人看在眼底。
　　看出了裴玉的犹豫，高振立刻道：“放心，其实咱家心里清楚，陛下虽然责罚了周家，但却也网开一面，尽量将娘娘和周大人撇清干系了。您能来送周大人一程，陛下心中也很高兴呢。”
　　裴玉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算高振说得再好听，但是他这番举动落在有心人眼底，依旧能够给他罗列出一堆罪名，包括藐视君威、对皇帝的旨意阳奉阴违等，作为给别人罗织罪状的行家，裴玉太清楚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了。
　　他的眸色微微暗沉了一瞬，暗中提醒自己，日后再不可这样擅动了。
　　“还请大监带路。”裴玉说着，又补充道，“微臣这家仆容貌丑陋，恐会有碍观瞻，就让他先回去吧。”
　　高振这才瞟了一眼一直沉默地站在裴玉身边的萧玄策。
　　果然，在看到对方那张脸上的疤痕之后，高振就跟着点点头：“这样也好。”
　　裴玉转头装模作样地嘱咐了萧玄策两句，这才转身随高振走上城墙的台阶。
　　萧玄策目送着他们离开后，这才转身汇入人群之中。
　　他娴熟的穿过小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卸下脸上的伪装，利落地将天青色的短衫反面解开，变成了一件暗蓝色长袍。
　　一只粉白的蝴蝶穿过不远处的花树，围着萧玄策的头顶上方转了一圈后，这才扑扇着翅膀往旁边飞去。
　　不过片刻之后，方才高大丑陋的大汉便变成了一位俊美蹁跹的优雅公子。
　　忽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声从他身后传来。
　　萧玄策把易容的假面具折叠收好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
　　花辞镜正懒洋洋地站在胡同一侧，修长的指尖停着只粉白的蝴蝶。
　　“你整日都跟着小玉玉东奔西跑，想要找到你还真难啊。”花辞镜的指尖微微一动，那只粉蝶这才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好在他养了许多觅香蝶，凭借着这种蝴蝶超乎寻常的嗅觉，才能顺利找到萧玄策。
　　“查出结果了吗？”萧玄策冷静地问道。
　　花辞镜好奇地看着他：“我可以问问，为什么你要让我去追查一个出宫多年的小宫女的下落吗？”
　　萧玄策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这个宫女的离开，或许和师弟有关。”
　　花辞镜闻言，轻轻地挑眉：“是小玉玉把她们逼走的？”
　　他清楚，裴玉虽然因为在锦衣卫任职，名声不怎么好听，但是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出手。
　　萧玄策摇了摇头：“不是师弟，所以我才要查清楚。我怀疑，有人在暗地里动手，想要掩饰什么。”
　　不管对方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他都一定要调查清楚。
　　他不会给任何人伤害裴玉的机会。
　　“原来如此……”花辞镜深深地看了萧玄策一眼，“不过这样一来，只怕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了。因为我查到，逼玉梅他们一家人离开的，是
　　锦衣卫镇抚司的人。”
　　所以他刚才才会故意问，是不是裴玉下令的。
　　闻言，萧玄策的眉头也跟着锁紧。
　　能给镇抚司下令的人不多，除了他们的指挥使，还有锦衣卫总教头陈玄德和……灵武帝。
　　“看来，那陈玉梅知道的事情还不小。”花辞镜若有所思地看着萧玄策，“只是，她以前是服侍先后的宫女，除此之外，便再无什么值得让人如此大动干戈的经历了。”
　　萧玄策微微颔首：“她们搬家到哪里去了，你查到了吗？”
　　花辞镜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才追查到有人暗地里驱赶他们离开盛京，就发现他们被人暗地里转移了，动手的是镇抚司的人。不过对方这么大动干戈地将他们全家护送离开，他们的性命应该是无虞的。对方没有杀他们，想来对他们也无恶意，只是为了掩藏秘密罢了。”
　　萧玄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花辞镜无所谓地耸耸肩：“无妨，反正小玉玉的事情，就是我的事。只是，我总觉得小玉玉好像有什么秘密还没告诉我们。”
　　萧玄策微微一笑，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花辞镜：“谁都会有小秘密，对吧？师弟不说，我便尊重他的沉默。”
　　花辞镜忽然被他幽暗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一声道：“对，对啊。”
　　他心底有些怀疑，自己做的事情怕是被萧玄策知晓了，所以对方才会用这种看破一切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很快，花辞镜又在心里安慰自己，他行事缜密，那个计划还没完成，萧玄策断无知道的可能。
　　他的秘密，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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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奉旨抢劫
　　裴玉跟在高振身后,登上了城墙。
　　往日对他爱答不理的权贵高官，如今却都意外的和蔼可亲,纷纷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
　　当着皇帝的面,裴玉不得不耐着性子一一见礼，又笑眯眯地寒暄一阵，这才穿过人群挤到了灵武帝跟前。
　　“微臣参见陛下。”裴玉才刚俯身,就被灵武帝抬手扶住肩膀。
　　“免礼。”灵武帝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朕方才瞧你像是在给周延光送行？”
　　裴玉清楚,皇帝肯定会问这件事情，所以在上城墙之前已经打好了腹稿。
　　他对着灵武帝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话，的确如此。”
　　灵武帝眯着眼：“朕此前发落了他,又抄没了周家的家产，如今，就连被他提携过的门生学子也都不敢打他门前经过,你居然有胆子去为他送行？”
　　裴玉垂眸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微臣为周大人送行，无关其他，只是曾经蒙他点拨，不敢忘恩罢了。陛下以仁孝礼义治国，微臣以为,若受人施恩而不报，也非君子，只是不仁不义的小人罢了。微臣此举,不过是效仿陛下罢了。”
　　灵武帝听了，却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冷淡的皇帝会这样高兴,却也都跟着哈哈笑着。
　　裴玉：“……”
　　所以,这群人到底在笑个什么劲？
　　“你这小子，倒是有颗聪明的脑子。”灵武帝笑罢，又摩挲着下颌打量着裴玉，“你说你是跟朕学的，诸位爱卿，你们瞧瞧，这小子像我么？”
　　这话问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周围的大臣们却都煞有介事地跟着附和起来。
　　“说起来，裴大人聪慧过人，的确有些与陛下相似。”右丞揣摩着皇帝的心思道。
　　“对啊，再细看看，裴大人的眉眼也与陛下有些像。”
　　“小裴大人年纪轻轻就能连破两桩大案，当初陛下也是年少有为，费尽周折为天圣朝笼络周围的小国，免除了战事，也是何其相似。”
　　“……”
　　直至亲自体会到天圣朝文人夸人的本事，裴玉才明白，为什么在文官集团盛行的朝代，容易出现昏君。
　　实在是这群玩弄笔杆子的人太会吹了，三言两语就能把你吹捧得天花乱坠。
　　若是遇到个不经事的皇帝，只怕把这些吹捧之词信以为真，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千古难遇的明君呢。
　　这才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这群大臣们就差点儿做出词赋来赞扬他了。
　　裴玉都被夸得有些怀疑人生了。
　　这群对他赞不绝口的人，当真是曾经在朝堂上弹劾他们锦衣卫专擅弄权的人么？
　　别是被什么山精野怪附体了吧？
　　“罢了罢了，你们该看的也都看到了，朕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吧。”灵武帝对这群大臣的吹捧功夫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裴玉留下。”
　　其余的大臣见状，也不敢搅扰了皇帝的心情，神色复杂地看了裴玉一眼后，纷纷行礼退下。
　　裴玉：“……”
　　其实他也很想跟着退下。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被皇帝点名留下之后，他总有一种自己还在旃台跟着师父学习，而且还被师父单独留下练习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忆起来。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灵武帝才道：“赐座。”
　　于是，高振身后的少监一路小跑着抬过来另外一张木椅。
　　见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低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用茶杯盖刮了刮水面上并不存在的浮沫，高振立刻知趣地带着其余人等一同退下，把空间留给这对君臣。
　　裴玉偷偷观察着对面灵武帝的表情，他总觉得……灵武帝对自己好得有些不正常。
　　“在看什么呢？”灵武帝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
　　裴玉一顿，然后轻声请罪：“是微臣僭越了。”
　　灵武帝这才抬眸看着裴玉：“你是不是也在看，你和朕哪里像了？”
　　裴玉立刻否认：“微臣不敢。”
　　其余大臣说他像皇帝，不过是为了顺着皇帝的心意，把一个看着还不错的年轻人与皇帝相提并论，讨得皇帝开心罢了。
　　若是裴玉自己敢这么想，那意思就完全变味了。
　　“这有什么不敢的。”灵武帝打量着裴玉，片刻后摇摇头，“岑济安虽然把你教得不错，只是你这性子却也随他几分，凡是太过小心谨慎，倒是过犹不及了。”
　　裴玉安安静静地听着，就像个认真听讲的学子。
　　“你知道朕今天为何会把这群亲贵大臣叫来这里么？”灵武帝又问。
　　裴玉摇头。
　　灵武帝笑了，他指了指旁边的茶壶，裴玉立刻乖觉地起身给他倒茶。
　　“这天下，原本不是朕的天下。”灵武帝仰望着远处逐渐落到山头的夕阳，淡淡道，“朕那时候，不过是个富贵闲王。朕那位皇兄年轻力壮，朕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登上这个位置。”
　　裴玉没想到，灵武帝会突然说起这些，倒茶的手微微抖了抖，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壶，将茶盏端到灵武帝手边。
　　“朕原本有幸福满足的人生，但是却被迫放弃了一切，去走另外一条并不喜欢的路，”灵武帝像是没有察觉到裴玉的异常，继续用平静的口吻道，“所以，朕即位之后，纵容朝臣贪赃枉法，无视后妃勾心斗角。这江山于我而言，只是个无趣的玩具罢了。”
　　裴玉回眸不语，既然江山无趣，当初为什么还要弑兄抢来呢？
　　“不过，朕现在倒是觉得，或许一切都是天意。”灵武帝从怀里掏出包牛皮纸塞丢给裴玉，“朕已经负了一人，如今，不能再负了天下人。所以，朕要你帮着朕，把朝廷的蛀虫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
　　裴玉下意识接住牛皮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包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莲子。
　　他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皇帝。
　　“吃吧，朕知道你好吃甜食。”灵武帝淡淡道。
　　就和你母亲一样。
　　裴玉捻起一枚糖莲子在手中，细碎的糖粉黏在他指尖，却让他的心底陡然升腾起一种诡异的情绪。
　　这种被长辈关心宠溺着的感觉，他只在自己师父身上体会过。
　　但是岑济安是他外公，对他格外疼爱些也属寻常。
　　灵武帝这……又算什么？
　　裴玉把糖莲子放回去，看着灵武帝犹豫道：“陛下所言的清理蛀虫，指的是？”
　　灵武帝笑：“总不能再将这个烂摊子丢给朕的继任者吧？更何况，赈灾要银子，养兵要银子，各处都向朕摊手要钱，朕也只能想办法去找钱了。”
　　裴玉恍然，灵武帝这招，大概和养肥了羊再宰杀是一个道理。
　　不过他提到继任者，看来，此前的风波到底是给了灵武帝一个警醒，让他也开始在意自己的太子人选了。
　　只是灵武帝的儿子就三个人，如今大皇子被圈禁，三皇子中毒后变得痴傻，看来看去，好像人畜无害的二皇子云承懿反而成为人生赢家。
　　想到云承懿那傻乎乎的模样，裴玉也忍不住在心里摇摇头。
　　不过这孩子倒是个心地善良又老实的，日后要是真的有机会上位，只怕会被那群文官拿捏在掌心里。
　　“忠亲王捐了七百万两白银给国库，用于赈灾和修缮行宫，”灵武帝笑眯眯地看着裴玉，“听说他在捐钱之前，曾去你府上拜访请教过？”
　　裴玉差点儿被口中的糖莲子呛到，他赶忙解释道：“亲王殿下只是来找微臣寻求解决之道的，殿下屡次求加被拒，见微臣得了陛下赏赐，便以为微臣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别紧张，”灵武帝笑眯眯地看着裴玉，“朕认为，你做得很不错。”
　　哈？
　　裴玉愣住了。
　　灵武帝这是什么意思？夸他帮着敲皇帝亲弟弟的竹杠做得好？
　　“据朕所知，你在诏狱里还关了几名大臣家中的下人？”灵武帝又不紧不慢道，“他们的主子，唔，依朕看来，家底也是很丰厚的！而且，不仅是宵禁的问题，其他问题，你们锦衣卫的去查一查，也是责无旁贷的嘛！”
　　裴玉麻木了。
　　灵武帝这话的意思已经直白到就差扯着他的衣领告诉他，要他们君臣联合起来敲其他大臣的竹杠了。
　　“微臣，明白了。”片刻后，裴玉面无表情地又咬了颗糖莲子在口中。
　　反正是奉旨抢劫，只要把活儿干得漂亮，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别看这些朝廷重臣们在朕的面前乖顺得像羊羔子，若是有朝一日这皇位换人了，他们照样会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俯首帖耳。”灵武帝端起茶杯喝了口，才慢悠悠道，“他们敬畏的，不是先帝，不是朕，也不会是下一个皇帝。他们磕的，只是这张龙椅罢了。”
　　裴玉惊讶于灵武帝看问题的透彻，倒是对他的看法又有几分改观了。
　　“所以，即使是朕，有的时候为了平衡各方利益，都不得不退一步。”灵武帝意味深长地看着裴玉，“不过，你要相信，这样的退步只是暂时的。”
　　裴玉：“微臣明白。”
　　“昨日朕收到了边塞的急报，萧将军率兵击退了来犯的沙陀敌军，俘虏了他们王帐下七勇士之一的大将军昆弥，并且差点儿杀到他们的王庭。沙陀国投向求和，并且不日将入京递交归降书。”灵武帝道，“只是，萧寒州已经封无可封，他那几个儿子也都身居高位，只有他留在京城这个小儿子萧玄策……还只是个千户。”
　　裴玉不动声色地看着灵武帝：“陛下的意思是？”
　　“金银赏赐倒是其次，这萧玄策的职衔倒是可以提一提，他父兄立下的功劳，给他封个伯爵也足够了。”灵武帝看着裴玉道，“只是朕听说，你们二人不睦已久，此前在忠亲王府前，还差点儿动手打起来？”
　　裴玉：“……”
　　谁说灵武帝久居深宫，耳目闭塞？
　　这不是挺灵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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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针锋相对
　　自从那日在城墙之上和灵武帝达成某种君臣之间的默契后,裴玉早出晚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相对的，每日登门拜访的客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能在京城之中混得如鱼得水的又有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稍微探到点儿风声,裴家大门口的门槛就快被人踩平了。
　　虽然裴玉已经很多次谢绝访客,但是那些人带来的东西他却照收不误。
　　裴府五进的宅邸，几乎要被各色礼物贺仪填满。
　　就连秦嬷嬷和两个小丫头也被裴玉这收受礼物的速度给震惊住了。
　　作为颍川裴家出生的家生子，秦嬷嬷是见过裴府兴盛时候的壮阔规模的,丝毫不夸张的说，就看主宅府邸这边,每日的流水便是上百两的花销。
　　各种奇珍异宝更是堆满了府库，三尺高的珊瑚树都只配放在后院姑娘们的闺阁里。
　　饶是见惯了裴家的泼天富贵，再一瞧那些人往裴府送来的东西,却还是有些震慑人心。
　　好些个东西原是敬上都绰绰有余，却只被人偷偷摸摸的送到了裴玉手中。
　　故而，裴玉也坐实了贪官的名头。
　　裴玉心中也清楚,只是名声这种东西于他而言,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还未到卯时，裴府上下已经被通明的灯火点亮。
　　裴玉也已经洗漱毕，更换好艳红的飞鱼服，正坐在前厅里用早点。
　　经过十余天的对抗，朝中大臣终于是看清了皇帝要整肃朝廷的决心,犹豫之后认了输，放弃了继续和皇帝明着叫板。
　　只是他们和皇帝都知道，这只是君臣对抗的第一步。
　　灵武帝将近二十多年没有亲自管理六部事务,他想要一步一步地收回皇权，将各方大权执掌在手,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一个退出内阁的周阁老,虽然声望威重,但也并未触及新内阁的核心利益。
　　他的离开，反而给了某些人更多专权的便利。
　　“爷，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把这些时日收得的古董花瓶、字画玉器尽数换成了白银，共计八万两。”李行秋也来得早，见裴玉正在用早膳，上前行了个礼后，压低声音道。
　　裴玉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李行秋也不客气地坐下。
　　旁边的春澜立刻上前，殷勤地为他盛了一碗浓香粘稠的奶粥。
　　“银子呢？”裴玉又问。
　　李行秋谢过春澜，这才回答道：“按照您的要求，两万装箱，用马车装好放在府外，安排了几个弟兄看守着。其余的六万换成了地契和银票，都在这里。”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只薄薄的木盒，微微抬手翕开一条缝，将里头厚厚的一叠房契、地契和银票展示给裴玉看。
　　裴玉见了，微微点点头，吩咐秦嬷嬷将盒子一同并入府库后，这才招呼李行秋一同用餐。
　　李行秋有些受宠若惊，好在裴府上人不多，也没有寻常大户人家那样多的用餐规矩，他这才稍微觉得自在点儿。
　　他刚低头，用银匙舀起奶粥尝了一口，眼珠子蓦然瞪大，嘴唇紧闭，整张俊脸都痛苦得扭曲起来。
　　如果裴府的厨子在这里，他一定要揪着对方的衣领问一问，这钵粥里头到底搁了多少糖？
　　差一点儿就把他腻死了。
　　再看看裴玉云淡风轻的表情，李行秋深吸了口气，推开手边的粥碗，勉强笑了笑：“属下倒也不饿。”
　　裴玉抽空抬头扫了他一眼，似乎对他不喜欢这粥露出了几分困惑的神色。
　　在他看来，什么东西只要加上糖，就不会存在难吃的可能性。
　　大抵是，李行秋这年轻人的口味不太正常吧。
　　不紧不慢地用过早餐之后，裴玉才坐上青轿往皇宫走去。
　　李行秋则在后面押着银车跟上。
　　他的副手见他要了鹿皮水囊一个劲儿地漱口，有些好奇地追问：“大人您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
　　李行秋经他这一问，眼底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方才口中那股几乎要将人腻死的甜味似乎又卷土重来，袭击了他的整个口腔。
　　“呕！”
　　李行秋的面色青白了一瞬，然后继续仰头灌水漱口。
　　他觉得，他可以为了裴玉出生入死，但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跟裴玉同桌吃饭了。
　　卯时一刻，鸣鼓早朝。
　　按说裴玉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大员，也有资格列席内殿臣工之列，只是他的模样生得实在太好，按灵武帝的话来说，换个模样不如他的人站在下头，他的眼睛不舒服。
　　故而裴玉还得继续穿着飞鱼服，作为皇帝亲卫站在殿前，横眉冷对满殿重臣。
　　听着兵部和户部相互哭穷，工部要银子修河堤，礼部也因沙陀国王子带来投降书，为了彰显□□威仪震慑方寸小国，张口讨要银子……
　　吵来吵去，大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咳咳，”坐在龙椅上的灵武帝淡淡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大监立刻地上参茶。
　　殿中的争吵声微微停了下来。
　　灵武帝喝了口茶后，翻开面前的折子看了一眼：“边关捷报，沙陀国侵犯我国边疆，被萧元帅带兵打回了王庭，诸卿以为，该如何论功行赏啊？”
　　他这话一出口，方才还因为银子而相互怒目，对骂得像斗鸡一样的文官迅速结团。
　　三阁重臣之一的谢望城立刻出列劝阻道：“回禀陛下，据老臣所知，沙陀国本是边境小国，人口不过十万，而我天圣朝边境长城绵延，雄关险峻，更是坚不可摧。萧元帅率部驻守边关，能将小小沙陀国打回去，本属应该。更何况萧元帅本人已经封无可封，他们萧家的儿郎也几乎个个都有职衔加身，圣恩已是无处可施……”
　　“那么，依照谢大人的意思，难道就不封赏了么？”不等谢望城把话说完，站在他对面的兵部左侍郎立刻出列反问，“边疆苦寒，那里的将士们五年轮换一次，许多人更是拖家带口地迁至边疆，为我朝守住了外族入侵的关隘，才有如今这太平盛世。谢大人口口声声说沙陀不过小国，但你怎么不提此国人人皆兵，勇武非凡。即便是他们的垂髫小儿，一旦上马也能立刻化身为战场战士。”
　　说到这里，他面容悲苦地看向灵武帝：“陛下，《孙子》有云，为将之道务在必胜，必胜之道又在于赏罚明也。赏罚既明而在于必信。如果将士们大胜而归却无赏赐，那么谁还会在战场上拼命？赏罚不明，不仅让陛下失信军士，更是会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啊。”
　　“左侍郎大人好口才，”站在谢望城身后的礼部侍郎冷笑道：“只是臣听闻，我朝二十万边军在当地，竟然被人唤作萧家军，敢问，这军队究竟是陛下的，还是他萧家的？萧元帅如今已经是武将之首，若还要封，且要怎么封？恕我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萧寒州若是拥兵自重……”
　　“郑大人，你僭越了。”灵武帝听了大半天，终于懒洋洋地抬手，打断了礼部侍郎的话，做下定论，“赏，自然是要赏。只是，这赏赐也的确不好再给萧寒州和他那其他四个儿子了。”
　　裴玉垂眸，灵武帝之前给他说的话果然不错，他要提携萧玄策了。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神机营总督司空远站出来道：“陛下，萧寒州元帅还有一子，曾拜于岑济安先生门下，如今正在臣麾下的神机营做一个千户。”
　　“哦，朕依稀倒也有几分印象，是叫萧玄策对么？既然如此，先宣他上殿看看吧。”灵武帝装模作样地摩挲着下颌道。
　　裴玉有些想笑，灵武帝和司空远一唱一和，完全不给其他文官插话的机会。
　　看来他们二人私下也已经通过气了。
　　不多时，已经换上朝服的萧玄策被领上大殿。
　　他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微臣萧玄策，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灵武帝淡淡道，“抬起头让朕瞧瞧。”
　　萧玄策目不斜视地抬起头来。
　　灵武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前这青年人不错。不但容颜俊美，身姿挺拔，更难得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清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正气凛然。
　　相比之下，裴玉的长相就太过阴柔精致，精致到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邪佞。
　　虽然这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但是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的话，任谁一瞧，都会觉得萧玄策一定是正直果敢的谦谦君子。
　　至于裴玉么……
　　灵武帝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吃亏在长得太像他母亲，少了几分阳刚之气。
　　“果然不愧是萧家人，”灵武帝的眼底带了几分笑意，至于萧玄策和裴玉之间的不睦他也有所耳闻，不过是年少意气，为着个女子争风吃醋罢了，“朕听说，你与裴大人，曾是师兄弟？”
　　这等小事，时日一长总会淡忘的。
　　不过，若是他日后要扶持裴玉上位，裴玉身后必须要有一支强悍有力的武力支撑才行。
　　而萧玄策，似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灵武帝有信心，他能将这师兄弟之间的嫌隙解除，让萧玄策成为裴玉最得力的助力。
　　“回陛下，的确如此。”萧玄策的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裴玉的脸上。
　　裴玉回以一声冷笑。
　　其余大臣：“……”
　　吃瓜。
　　灵武帝笑了：“那你们二人的武艺，谁更胜一筹啊？”
　　裴玉：“……”
　　陛下，你这样明晃晃的拱火行为真的要不得。
　　萧玄策含蓄道：“微臣与裴大人皆为师父弟子，实力……不相上下。”
　　裴玉不给面子地转身，拱手向灵武帝道：“臣不像某些人那般虚伪，禀陛下，微臣的功夫比不上萧千户。”
　　灵武帝挑眉，唔，在大殿之上都这样针锋相对，看来他们的矛盾的确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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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比邻而居
　　灵武帝就这样坐在龙椅上,懒洋洋地撑着下颌，看着裴玉和萧玄策两人你来我往阴阳怪气地互怼。
　　就连皇帝都没有喊停,那些各怀心事的大臣们自然更是不会出声制止。
　　听两人说了小半柱香的功夫,灵武帝才笑眯眯地抬手制止：“两位爱卿，朕大抵知道了。萧爱卿，你可知道,你父兄在边境又立新功了。”
　　萧玄策恭谨行礼道：“微臣不敢隐瞒，此前曾收到家父的家书一封,信上除了日常关怀微臣身体健康之外，也曾提及此事。只是涉及军中机密，家父只略提过两句,并未详细说明。”
　　灵武帝满意地点点头：“朕召你来，正是为了此事。你父兄守护边境有功，只是他们远在边关,封号赏赐于他们而言,恐怕用处不大。倒不如将这份恩荣赏赐给你，也算是朕怜恤功臣之子的一份苦心吧。”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正常人听了都能知道，皇帝这是怕萧家人拥兵自重，这才想办法分化他们的功勋,把赏赐赠送给萧玄策这个寸功未立的年轻人，但却又是实实在在的赏赐了萧家。
　　既能把封赏的事情遮过去，说不定还能分化萧家内部的人心。
　　端的是一个折中的好法子。
　　萧玄策闻言,低头推辞道：“陛下怜恤之心，只是男儿未立寸功,只靠父兄余荫受封,臣受之有愧。”
　　灵武帝笑了笑：“你父兄有功,你何须有愧？就这样吧，边关大捷，朕就封你为定远伯兼云骑尉，神机营中军都尉，赐良田千亩，宝钞万贯，其余赏赐，待早朝之后，一并命人送去萧家府上。”
　　他话音才落，站在旁边的大监刘太康立刻压低声音提醒：“陛下，您忘了？当初文大人高中状元，您欣赏他的文采，正好那时候萧家无人在京城之中，您便把萧家的宅邸另赐给文大人了。”
　　灵武帝：“唔，你不提醒朕还真的忘记了。”
　　那时候他根本不在乎随意把一个元帅的家宅送给别人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那样想，于是就那样做了。
　　事实证明，萧家人的确是很会隐忍。
　　而拥有这样隐忍胸怀的人，只会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拥有足够的野心，为了隐藏自己的野心所以选择蛰伏，要么，他们拥有足够的忠心，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不过，将近二十多年，证明萧家人似乎真的只是足够老实。
　　灵武帝沉吟片刻：“哪里还有空的府邸，随便拨一座给他吧。”
　　刘太康想了想，有些迟疑：“倒是有一座符合伯爵爷的府邸规格，只是……”
　　“说。”灵武帝不耐道。
　　刘太康偷偷斜觑了裴玉一眼，见裴玉冷眼盯着他，不觉心底一跳，移开了视线后才道：“只是那宅邸就在裴府旁边，与裴大人的宅邸只隔了一堵墙。”
　　灵武帝闻言，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那就把那座宅邸赐给萧伯爵罢。”
　　裴玉沉默。
　　灵武帝这拱火浇油想看热闹的心思真的就丝毫不加遮掩吗？
　　“微臣谢陛下赏赐。”底下，萧玄策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裴玉：“……”
　　解决了封赏萧家的事情之后，灵武帝又懒洋洋地躺回龙椅上，示意下头的朝臣们继续上折。
　　户部尚书继续就去岁的赋税同其他大臣争辩。
　　灵武帝漫不经心地扫了裴玉一眼。
　　裴玉心领神会，在两名大臣争辩的间隙跨出行列，对着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微臣有奏，还请陛下准臣说上一句。”
　　灵武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用手肘撑着身体看着裴玉，似乎是在鼓励他。
　　裴玉垂眸道：“臣自有幸入朝以来，也曾多番听见诸位大人因为国库空虚争论不休。微臣年幼时曾随师父在山野学习，接触的大多是山民百姓，知道洪涝旱灾于百姓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师父曾告诫微臣，若入朝为官，也不可忘记黎民之苦。微臣恬居高位，蒙陛下圣恩，岁禄数百石，又有陛下的赏赐……”
　　他清了清嗓子，躬身道：“臣听闻忠亲王为解除陛下烦忧，甘愿捐出数百万两银子做修缮行宫、赈济灾民所用，心内钦慕亲王殿下深明大义，也甘愿效仿亲王，将全数身价和陛下的赏赐折为现银两万两捐出，以求为陛下解忧。”
　　一听这话，周围那些大臣们简直要被裴玉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就算他们不是耳目通天，但是对裴玉这些时日疯狂派出锦衣卫查处各位官员的隐秘丑闻，再以此为借口大肆敛财也有所耳闻。
　　不说其他，就只是裴玉这些时日过手的银子，都不下十万了，亏他还有脸说自己倾尽全部身家才得了这两万。
　　裴玉则神色从容地站在原地，一副等待夸奖的乖巧表情。
　　他如今的身家当然不下几十万，但是作为一个入朝为官将近两年的年轻人，他若拿出两万银子，也不算过分。但他若能拿出二十万两，只怕灵武帝就该好好查查他了。
　　而且，灵武帝也不是耳目闭塞之人，对于裴玉的事情自然也不会不知道。如今他面露欣慰之色，似乎浑然不知裴玉在背地里疯狂敛财的行径，倒是让其余人心底也有数了。
　　“好，很好！”灵武帝颇为感叹地打量着裴玉，“不愧是前帝师教出来的高徒，心心念念都是黎民百姓，我朝中若是人人皆如你，还有何事需要朕来筹措？”
　　言下之意，却把大殿中所有的人都暗暗骂了一通。
　　若非殿内朝臣平庸无能，怎么会让灵武帝为了千万两银子而天天上朝听大臣们互怼？
　　“裴玉年纪不及弱冠，却心怀天下，朕心甚慰。这两万两，朕就代天下百姓收下了。”灵武帝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忠亲王的确也堪为皇室宗亲表率。来人，赏赐裴大人丹书铁券一块，以昭天下。”
　　此言一出，朝堂众人都震惊了。
　　自本朝开朝以来，圣祖一朝颁发的丹书铁券最多，但也不过赐予十余位开国功臣。
　　至此之后，历朝历代赏赐出去的，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块，而且这些年还在不断收回。
　　而今裴玉才装模作样地捐出两万银子就能得丹书铁券，这买卖未免也太过划算了。
　　站在前头的右丞立刻站出来道：“臣也愿捐出五十万两，以充国库。”
　　“臣愿捐出三十万两……”
　　“臣愿捐出四十万两……”
　　“……”
　　裴玉偷偷地抬眸看了灵武帝一眼。
　　后者唇角微微勾起，对着裴玉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后头的人，灵武帝只赏赐了些不值钱的宝钞，别说丹书铁券，就连银子也没有。
　　经过裴玉和灵武帝两人在朝堂上的一番表演，朝臣捐出来的银子加起来，竟也有七百万两，勉强能暂缓国库空缺。
　　只等夏秋两季赋税收上来，国库充盈，燃眉之急也可暂解了。
　　朝中大臣不乏有许多老狐狸，自然是能看出这是灵武帝和裴玉，说不定还有忠亲王三人联手演的一出戏。
　　但是对于这种明晃晃的圈套，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头钻。
　　实在是不钻不行，毕竟他们许多人的把柄都还被锦衣卫捏在手里呢。
　　灵武帝还肯和裴玉联手演戏来哄哄他们，已经是不错了。若是坚持舍命不舍财，只怕到后面会人财两失。
　　故而，这个陷阱他们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而且一旦决定要跳，出手还不能小气，但也不能太过于大方，这个尺度颇为不好掌控。
　　裴玉也清楚，这两天一车一车的银子往国库送去，他在背地里也必然挨了不少咒骂。
　　不过，虽然凭借一己之力把朝廷搅得人仰马翻，但是在锦衣卫所这边，裴玉的日子却是难得的清闲。
　　李行秋是个十分能干的副官，许多事情不待裴玉吩咐，他便都能处置得漂漂亮亮。
　　除了一些必须要裴玉拿主意的大事他才会递到裴玉跟前，其余的小事裴玉都十分放心地交给他处置。
　　故而裴玉如今呆在自己的宅邸里头，一边晒太阳一边看手中的志怪小说，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松快日子。
　　不过还没看多久，外头传来的叮叮咚咚的声音就搅扰得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了。
　　裴玉试图关上窗户，掩上房门。
　　然而，那叮叮咚咚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
　　纵然知道这声音是隔壁传来，裴玉的心底依旧冒出几分不耐。
　　想到两日不见师兄了，他面无表情地丢开手里书本，抓起挂在墙上的承影剑就推门走出。
　　隔壁的宅邸与裴府大体相似，也是一座五进的宅院，故而两座宅院的后院位置也相近得很。
　　裴玉才走出后院的垂花门，就见一架木梯搭在高墙之上，穿着一袭秋香色长裙的春澜站在木梯上，语气不善地朝着对面喊话：“你们装修屋子也罢，能不能动静小些，咱家爷最不喜欢吵闹。”
　　很快，对面也传来了一个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抱歉，只是如今天气凉爽，正是开工的好时候，还望姑娘见谅则个。”
　　说话的人不是萧玄策又是谁？
　　春澜见那边院子里头的男人高大俊美，穿着袭半旧的短袍，赤着胳膊在太阳底下锯木头，不觉俏脸通红，失声喊道：“呀，你这蛮人好不讲理，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裴玉：“？？？”
　　萧玄策的声音有些无辜：“这位姑娘，我在家中做活计，热得狠了脱件衣服不为过吧？你自己爬上墙头来看，看完了还要怪我一通，是不是有些不讲理了？”
　　而且，他本来就不是脱给这个小丫头来看的。被她看见了，他还委屈呢！
　　“你！”春澜语塞，只能败下阵来，气馁地从梯子上下去。
　　裴玉足尖在旁边的石墙上轻轻一点，便如灵燕般蹿上围墙，居高临下地站在墙头，语气温和道：“再弄出半点儿动静，本官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宅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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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异族降书
　　萧玄策的宅邸还没有装修完工,附近的官员大户已经不堪其扰，不少人家都在着手卖宅邸的事情了。
　　倒不是被萧家的动静搞得不耐,而是架不住萧玄策和裴玉你来我往的斗法。
　　今天萧玄策在家中拆墙惹得裴玉午休不宁,明天裴玉就能丑时找来一群戏班子敲锣打鼓地唱戏。
　　若是一日两日也就罢了，这都快小半个月了也不见消停，饶是这附近都是深宅大院,也不堪其扰，却又得罪不起裴玉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还有萧玄策这位新贵，惹不起也只能躲了。
　　天色未晓，万籁俱寂。
　　裴玉缩在萧玄策怀里,有些无神地睁着眼睛，两只黑眼圈挂在他俊美的脸上，也显得颇为滑稽。
　　萧玄策沉沉地睡在他的床铺里头,一双大手却还稳稳地掩在裴玉的耳旁。
　　自从他搬到裴府隔壁,也就越发的肆无忌惮了。
　　两府之间这区区一丈高的围墙又哪里能拦得住他？
　　萧玄策几乎每天夜里准时翻墙过来，敲窗报到。
　　裴玉最初还有些不耐夜里起来给他开门，现在干脆不关门，让这位爷自己翻窗进来。
　　饶是在耳朵里塞了棉花，又有萧玄策帮他悟了一整夜的耳朵,但是外头的戏班子吹拉弹唱了一个时辰，后半夜的裴玉根本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睛，耳畔还有那袅袅婷婷的余音缠绕在脑海深处,让他完全无法入睡。
　　看着旁边睡得死沉的萧玄策，裴玉心底的那点儿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他面无表情地一脚踹开萧玄策,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裴玉一脸怒意地盯着自己,眼睛下面还泛着淡淡的青黑。
　　他有些茫然地替裴玉掖了掖被子：“怎么了师弟？时辰还早，你不再睡会儿么？”
　　裴玉又踹了他一脚，理直气壮道：“我睡不着，你也不许睡。”
　　萧玄策看了看房间里头的刻漏，这才丑时末刻，那戏班子撤了才不过半个时辰，离天亮还早得很。
　　他坐起身，看着美人斜倚在枕头上，脑子里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裴玉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枕上，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萧玄策扫了一眼裴玉身上白色的寝衣，有些心猿意马地问：“要不，师兄给你按按？”
　　裴玉：“……”
　　萧玄策正要凑过去，就被一本书糊了满脸。
　　裴玉翻身躺下，顺便将床铺上的薄被卷来盖在身上，这才慵懒地眯着眼睛：“念给我听。”
　　萧玄策不感兴趣地看了看手里的书，他还是更想给师弟按按腿揉揉肩。
　　下一秒，裴玉睁开眼睛盯着他。
　　“上次给你念到哪里了？那狐狸精幻化为人形这一节对么？”萧玄策老老实实地翻开书本。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仿佛悠扬的琴弦被人在黄昏时分撩拨，浸染了夜的深沉，一点一点地在房间里荡开。
　　裴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被这温柔的嗓音包裹着，竟也忘了几乎铭刻在脑海里的喧嚷，渐渐有了睡意。
　　萧玄策翻着书页念了几页，就看到裴玉已经睡着了。
　　青年面对着他微微蜷缩着身子，眉宇轻蹙，像是锁着一笼轻愁。
　　桌上的烛火未熄，烛芯已经很长了，照得房间里头格外明亮。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青年好看的侧脸轮廓，把他精致绝伦的五官描摹得越发秀美如画。
　　沉睡着的青年就像是传说中的妖魅，无形中散发出致命的诱惑力。
　　萧玄策也抵抗不了这样的美景，心甘情愿被青年诱惑。
　　他轻轻地将手中书卷放开，俯下身情不自禁地吻了吻青年闭上的眼眸。
　　裴玉没动，只是本能地往萧玄策的位置蹭了蹭。
　　萧玄策微微屈起手指，指尖弹出一缕劲风熄灭了烛火。
　　偌大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中。
　　唯有几缕月光借着窗隙偷偷照进房间，偷偷窥探着这一切。
　　翌日清晨。
　　当附近的住户没有再从那刺耳的铜锣声和咿咿呀呀的吹打声中惊醒时，几乎要对手下留情的裴大人和萧伯爷感恩戴德了。
　　当然，这不是裴玉认输，而是沙陀国的使节即将入京，作为锦衣卫的仪鸾司指挥使，他也要安排人手随灵武帝接见，无暇再理会其他。
　　沙陀国位于大漠深处的绿洲，但是土地能养活的人口有限，为了养活更多的过人，他们长年袭扰天圣朝边境，劫掠边民粮草财物。
　　只是近二十年来，萧元帅率部驻扎边境，安排边军戍边垦荒，忙时下地干活，闲时回营训练，这样一支不缺粮草却又战斗力强悍的队伍，让沙陀国的日子也越发难过。
　　故而，他们才不得不兵行险着，率领国内精锐尽数出击，想要攻下天圣朝的边城。
　　没想到他们的意图早已经被萧寒州掌握，萧寒州直接命人绕后，偷袭了沙陀国防守空虚的王廷。
　　要不是萧寒州考虑到两国邦交，就直接砍下沙陀国国王的脑袋回国了。
　　经此一役，沙陀国所有的幻想都已经破灭，忙不迭地派了老国王的独子入京递交降书。
　　沙陀王子一行的脚程也不慢，日夜兼程地赶往盛京，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路程，他们硬生生地缩短了一小半时间。
　　知道灵武帝召见那沙陀国王子是为了彰显天朝上国的威风，裴玉特意点了几十名身形高大健硕的锦衣卫换上统一的盔甲袍服，威风凛凛地往灵武帝身后一字排开，那气势果然不凡。
　　灵武帝对裴玉露出个赞赏的眼神，随后在两名大监的搀扶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在龙椅上坐下。
　　裴玉微微勾起唇角，修长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绣春刀上，锋利的目光扫过大殿中四夷馆的官员，但是在看到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肩背的小太监时，目光却顿住了。
　　他蓦然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瘦弱的小太监看了片刻后，不着痕迹地收敛了目光，眉头却微微皱起。
　　宣和公主穿着小太监的衣服混进殿内，怕是为了见灵武帝一面。
　　自从陈贵妃被皇帝赐死，宣和公主这位曾经最受宠的公主想见皇帝一面也难了。
　　眼下还有大事，可不能让这小丫头坏了事。
　　裴玉按着腰间刀柄，不经意地后退数步，绕过殿内的柱子，在经过神色紧张的宣和公主身边时，直接上手点住了对方肩上穴位，拖着软成一团的小公主出了大殿。
　　“把宣和公主送回宫去，提醒照看公主的嬷嬷上心些。”裴玉把宣和公主交给门口的少监刘岩。
　　刘岩看清那小太监竟是公主殿下后，也不免被吓了一跳，又有些感激地看着裴玉。
　　他是今日负责外殿事宜的人，若是让这位公主混进去坏了大事，只怕他也难逃干系。
　　“奴才知道了。”刘岩立刻招徕两个宫女，命令她们把宣和公主送回她的宫殿里。
　　裴玉注视着不省人事的宣和公主被人搀扶着离开，脑中想的却是她此前那活泼俏丽的模样。
　　与之前相比，如今的小公主倒像是受了霜冻的娇花，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艳丽和水分，就连那双眼睛里，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公主殿下这几日一直在求见陛下，可惜陛下怕瞧了她伤心，便也没见她。”刘岩压低声音告诉裴玉，“刘贵妃没了之后，宣和公主这些时日也闹了脾气，骤然消瘦了许多……”
　　裴玉扫了一眼站在宫门之外的侍卫，淡淡道：“宣和公主的月华殿距这儿的道可不近，若凭她一己之力就能混进殿内，刘公公，我看你脖子上的脑袋也怕是保不住了。”
　　刘岩经裴玉一提醒，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宣和公主如今不比当初，以前因为刘贵妃的缘故，宫中人人都能将她捧着，见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从不阻拦。
　　如今刘贵妃已被赐死，这位小公主是如何一路顺利潜入大殿的呢
　　莫不是有人要在背地里暗算他？
　　刘岩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眼底不觉透出几分怨毒的光来。
　　裴玉不再理会他，转身折回大殿中，安安静静地站在皇帝身后，充当一个合格的仪仗。
　　“陛下有旨，宣沙陀国使者入殿叩拜。”旁边刘太康扯着嗓子喊道。
　　很快，圣旨一关一关地往外传，使者团也一门一门地往里进。
　　直至进入金碧辉煌的皇极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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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两国联姻
　　沙陀国的使节团规模不小,共遣了三百余人入京。
　　除了沙陀王子哈勒之外，还有他们王国的公主羽弗。
　　如今有资格进入皇极殿参拜的,除了哈勒王子,便也只有这位羽弗公主了。
　　至于为何递送降书却要将一位公主塞进使节团，这也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自古求和投降,不外是奉送金银美人。
　　这位羽弗公主的美貌名声早就传遍了西疆诸国，如今沙陀国将她送来,想要联姻求和的心思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当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入殿来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不觉将目光转向走在后面的羽弗公主。
　　少女身姿高挑，肤色如蜜,浓黑的弯眉下是一双漂亮的杏眼。
　　她的五官带着西域人特有的深邃，高挺的鼻让她看上去有些严肃，眼神更是带着鹰隼一样的凌厉之色。
　　这位羽弗公主的长相倒也称得上是位美人,只是这种颇具攻击力的容貌不大符合天圣朝的审美。
　　相比较而言,天圣朝的人更欣赏的是肤色白皙、容貌姣美且性情温和的女子。
　　故而在场的人看过之后，也都含蓄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位羽弗公主的个子几乎与她兄长一般高，微微垂下的眼睑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有的只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沙陀国王子哈勒、公主羽弗参拜天圣君主。”两人走到殿前,恭恭敬敬地垂头叩首，用的是天圣朝的参拜礼节。
　　看得出，这两人在四夷馆的时候,把天圣朝礼节学得相当到位。
　　“免礼平身。”灵武帝淡淡道。
　　那位哈勒王子站起来之后，才开始洋洋洒洒地说着他提前打好的腹稿。
　　他先是用真挚的语气夸赞了天圣朝军队的勇武,随后又对灵武帝的仁慈感激涕零,最后又将自己带来的朝贡名单呈上,并且表示若是天圣朝肯收纳这份降书，沙陀国愿意从此称臣，年年纳赋，岁岁朝贡。
　　这番话听得裴玉有些无聊。
　　他随便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四夷馆的官员提前梳理过一遍的。
　　否则，就凭这位哈勒王子吞吞吐吐的汉话，能说出这番辞藻华丽得近乎词赋的话才怪了。
　　不过，凭借他这番话，果然是讨好了灵武帝。
　　至少，他这诚恳的番态度让灵武帝还算满意。
　　“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那朕便依你们所言，准了你们的请求。”灵武帝和颜悦色地看着哈勒王子，“你们沙陀国地处偏僻，百姓生活着实辛苦。朕打算，待日后时机成熟，便与你们开通互市，惠利两国。”
　　灵武帝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的这个决定，事前完全不曾与朝臣通过气。
　　但是当着异族的面，他们也不敢反驳皇帝的话，一张张脸憋得青紫，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哈勒王子听得心底狂喜，不等其他人再说话便立刻跪下来，行云流水地磕头谢恩：“臣叩谢圣恩。”
　　灵武帝微微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羽弗公主：“你们兄妹二人跋涉千里来京，倒也不必着急回去，就在京城中看看逛逛，玩得尽兴了再走不迟。”
　　闻言，哈勒王子才想起来此行的另一个目的，立刻又回禀道：“回陛下，臣妹羽弗年十九，尚未婚配。她精通骑射，善做沙陀美食。羽弗自幼喜欢天圣朝的文化，若是有幸能嫁来天圣朝，也算是了却了我们父亲的一桩心事。”
　　“哦？”灵武帝笑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异族公主，片刻后开口问那位羽弗公主：“不知公主喜欢哪种男儿？我天圣朝好男儿无数，皆可为公主良配。”
　　羽弗公主微微垂眸，好看的黑瞳淡漠地盯着地上的地毯，轻声回答道：“羽弗不敢冒昧，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旁边的哈勒王子闻言，有些着急地转头，暗地里用手肘推了推羽弗的胳膊：“妹子，快说。”
　　他们早在离开沙陀国的时候就已经商议好，羽弗嫁给灵武帝联姻，换取沙陀国的和平。
　　虽然灵武帝年纪大了些，但是容颜俊朗英挺，配他妹子也不算委屈。
　　羽弗的唇角微微动了动，眼神也逐渐暗淡下去。
　　片刻后，她的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微笑来：“臣女曾在沙陀国时，就听说过陛下的英明。如果陛下不嫌弃，臣女愿意……”
　　“罢了，”灵武帝像是猜到她会这么说，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公主这般花龄，当配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这婚嫁大事，自然是要有缘分，能相互喜欢才是。你且给朕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听到灵武帝这番话，大殿中的朝臣们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灵武帝在其他方面还好，唯独在夫妻婚姻这种事情上常常抱着与世人相左的意见。
　　譬如他曾经支持探花郎和花魁娘子因爱结缘，如果那两人最后没有因为花柳病去世，的确也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
　　如今他能撇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接说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朝臣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倒是原本以为自己注定要嫁给老皇帝的羽弗公主，突然听到这样的言论，却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这种放浪不羁的言语却是从一个年长她二十多岁的男人口中说出，着实叫她有些惊讶，就连看着灵武帝的眼神都变得温和起来。
　　“妹子，快说你不喜欢别人……”眼看两国的联姻要化为泡影，哈勒王子不觉着急起来，连忙扯着羽弗公主的衣袖低声斥责，“别忘了，你答应过父亲。”
　　“可是兄长，陛下都已经亲口允诺，我可以在天圣朝找一位喜欢的男子成亲。”羽弗公主如释重负，眼底的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
　　她微笑望着旁边的哈勒王子，声音轻柔地提醒：“据说，这位陛下有三位皇子……”
　　这话一出，哈勒王子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后，便也不再坚持要羽弗公主嫁给灵武帝了。
　　嫁给灵武帝，掌控的只是天圣朝的现在。但是如果羽弗能够嫁给未来的太子，那么他就能掌控天圣朝的未来。
　　“回陛下的话，臣女喜欢的男子，必须高大威武，功夫在臣女之上，文能提笔描锦绣，武能策马护家国。”羽弗公主微微扬起下颌，自信满满地看着灵武帝。
　　灵武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的确要这样的好儿郎，才能配得上公主。过些时日朕要去皇家猎苑狩猎，到时候你们兄妹二人也一同前往，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男儿。若有合宜的，朕给你们赐婚。”
　　羽弗公主欢喜地对着灵武帝俯身行礼：“臣女先谢过陛下了。”
　　她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目光也不再像刚才入殿那样拘谨克制，而是开始打量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阁。
　　她的目光从灵武帝的身上挪开，下一秒便定格在原地。
　　在灵武帝身后，安静地伫立着一名挺拔如玉的青年男子。
　　在见到这个男子之前，羽弗公主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男人竟然会长得比她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还美。
　　其实方才哈勒王子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羽弗公主的确是自幼便喜欢中原文化，特别是对于有些名家的画作，更是喜欢到不顾一切的地步。
　　此刻她看见裴玉精致如画的眉眼，只觉得这人不像是真人，活脱脱是从中原的画家笔下走出的谪仙。
　　裴玉也注意到羽弗公主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于是那灼热的目光也跟着追了过来。
　　裴玉：“……”
　　灵武帝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裴玉，嘴角微扬，在与哈勒王子客气了几句之后，又吩咐四夷馆的太常少卿仔细照看着两位，便挥挥手退朝了。
　　裴玉也跟着松了口气。
　　朝见之后，依律还有晚上的宴会，只是那时候就不必裴玉跟着去了。
　　下朝之后，裴玉还没走出宫门，就被一个小太监叫住了。
　　裴玉原本并不打算理会这个来路可疑的小太监，直到对方掏出一枚简单的翠玉鸱吻佩。
　　他看了眼小太监，调转步伐跟在对方身后，从御花园的南方穿过长巷，停在了御花园里的凉亭里。
　　虽然灵武帝的后宫中妃嫔不算少，但是大都是经年的老人，很多妃嫔早年在陈贵妃的刻意打压下，都熄了争宠的心思。
　　如今纵然没了陈贵妃，但是她们之中的人大都年老色衰，也习惯了在深宫中清净度日，平素并不大往这外面的园子来逛。
　　故而，这边的御花园便也越发的清幽僻静了。
　　裴玉才走进凉亭，里头的人就步伐欢快地小跑出来：“裴玉你来啦。”
　　裴玉后退一步，看着如今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二皇子云承懿。
　　当初他见到云承懿的时候，对方饿得面黄肌瘦，脚步飘忽，像是马上就要饿死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一个皇子。
　　如今，大皇子圈禁宗庙，三皇子变得痴傻，这位原本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二皇子便突然被所有人的目光锁定。
　　无人问津的他如今也成为香饽饽，宫中下人抢着想要讨好的对象。
　　再看这位殿下，他身上穿着的是广储司新赶制出来的杏黄色云锦衮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俊秀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看上去比以前精神得多。
　　“不知殿下召见，所为何事？”裴玉不卑不亢地问道。
　　云承懿笑眯眯地望着裴玉：“那日之事，我一直没有好好谢你。前两日父皇赏赐给我一堆东西，我把里头最好的一枚玉佩找出来，准备送给你。”
　　裴玉看着少年仿佛献宝似的捧出一只红色的莲鹤纹同心结玉佩。
　　那玉佩有少年巴掌大小，通体莹润清透，不掺丝毫杂质，躺在少年掌心，浓烈的红色仿佛鲜血一般灼目。
　　这枚玉佩的确是少见的宝贝，至少价值千金。
　　只是这样材质的玉佩，在裴玉的府库中，至少能寻摸出三五件来。
　　故而裴玉淡淡婉拒：“殿下不必谢臣，臣不过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罢了。这等贵重的谢礼，恕臣不敢……”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就被云承懿强行拉过，并将玉佩塞入他掌心。
　　“这是我送你的，不许不要。”少年就像个惫懒的无赖，把东西送出去后，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下次，我再送你更好的礼物。”
　　裴玉无奈地看着掌心那枚殷红的玉佩，看来，只能等下次找个机会把东西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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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月余之前
　　夜凉如水。
　　一轮冷月高悬在山崖,银色的月光笼罩着夜幕下的大地。
　　大地苍茫，一条丈许长的官道在山间蜿蜒向前,夯实了七八层土的官道坚硬无比。
　　官道上,一名穿着锦衣卫袍服的年轻男人骑着骏马狂奔。
　　男子整个人几乎都伏倒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勒住缰绳，口中喘着阵阵粗气。
　　若是仔细瞧就能瞧见,男人的腰腹间有一道已经崩裂的伤口，鲜血几乎染红了半侧身子。
　　而在他御马跑过不久,后头的阵阵马蹄声就逐渐逼近。
　　显然是身后的追兵已经逐渐逼近了。
　　那锦衣卫已经体力不支，他回头看了看后面逐渐逼近的追兵，又看向前面遥遥无尽头的官道,片刻后，一咬牙，狠心从马背上翻身滚下,骨碌碌顺着山脊滚到了坡下。
　　后头的追兵并未察觉马背上的男人已经滚落,依旧死死地追着前头那匹还在向前飞奔的骏马。
　　锦衣卫双手捂住胸腹的伤口，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跑。
　　直到前头看到了点点星火，他才加快了速度跑过去。
　　……
　　时惟六月，盛京的雨季过去,已经是连续十来日的大晴天。
　　湛蓝的穹顶之下，炙热的阳光将黄土路面烤干，路上的行人们都踩着树影和房屋的影子,躲着阳光走。
　　一阵风吹过，热浪混杂着灰尘扑面而来,叫人感觉窒息。
　　裴玉才从外头回到府邸,府上的小丫头就乖觉地端来了备好的蜜糖冰雪冷元子端来。
　　把冬日里提前存在冰窖中的冰块研碎铺在碗底,再加上挤压出来的果汁、牛乳，铺上一层蜂蜜，再洒些珍珠粉，便做好一碗消暑解渴的砂糖冰雪冷元子来。
　　裴玉很是喜欢这种冰食，只是秦嬷嬷担心太凉的东西损伤肠胃，总要裴玉说几次才会这样做上一回。
　　坐在阴凉通透的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吃蜜冰，简直是夏日最惬意的事情了。
　　这两日好容易得了闲，裴玉只想懒洋洋地躺在家中休憩。
　　至于外头的公务和秘折，他都丝毫不想理会。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在裴玉吃了两口蜜冰时，书房里的铃铛就被外头的人扯响了。
　　“何事？”被打扰的裴玉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开心。
　　春澜谨慎地站在书房外头：“大人，有位叫陶浩元的商人求见，门房将他放进来了，现下正在前厅里等着您呢。”
　　裴玉微微蹙了蹙眉头，依稀倒是记得这个名字。
　　此人曾送来大批价值连城的财物入府，想来应该是为了求他办事。
　　裴玉既然已经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那大笔财物，自然要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就算不能消灾，也要出去见一见才是。
　　他掏出块锦帕，轻轻地压了压唇角：“那就去见见吧。”
　　当裴玉走到前厅时，正好看见陶浩元有些拘谨地坐在客人位上，双手恭恭敬敬地端着一樽汝瓷盏。
　　见到裴玉走过来，他立刻站起身，不防备手中茶盏里的热茶洒在衣摆上，他却也顾不上。
　　匆匆放下茶盏后，他立刻迎上前来，对着裴玉行了个大礼：“草民陶浩元，参见裴大人。”
　　裴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的中年男人长相倒还算是周正，眼底透着精光。虽然保养得还算不错，但是眼角的细纹却早已暴露他的年龄。
　　他的面上始终都挂着谦和的笑，整个人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温文儒雅的气度。
　　“坐吧。”裴玉在主位上落座之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陶浩元犹豫片刻，还是在与裴玉三步之遥的客座上坐下，还不忘客气道：“多谢大人赐座。”
　　裴玉倒是对这个谨慎得有些过分的男人有了几分好奇。
　　按常理来说，陶浩元这种性格的商人一般都是胆小怕事，怎么有胆子主动来找他？
　　“你屡次三番找我，有事？”裴玉用手撑着下颌，开门见山道：“我喜欢有话直说的人，所以，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说清楚，你找我的目的，明白么？”
　　陶浩元闻言，表情明显的紧张了一下。
　　很快，他又镇定下来，告诉裴玉道：“回大人，草民、草民是个粮商，平时都是把江南的新米收购到北边来卖，赚取中间的差价，谋个活路。上月草民在贩粮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锦衣卫的大人，他身受重伤，遇上了小人的粮队。”
　　听到这里，裴玉调整了一下坐姿，坐得端正起来。
　　见陶浩元有些不安，他淡淡地安抚对方：“不着急，你慢慢说来。”
　　陶浩元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下气息后才接下去道：“那位大人的伤势太重，胸腹中了刀伤，饶是小的略通医理，也……无能为力。那位大人在临死前嘱托我，一定要将一封书信转交给他的同僚。”
　　见裴玉还在认真听自己的话，陶浩元继续道：“小的原本怕麻烦缠身，虽收下了书信，并不敢多管闲事。直到后来，小的躲在暗处才发现，追杀这位大人的人，竟然是官府的衙兵，还有……还有些府丁，却是草民认识的。”
　　“哦？”裴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是谁？”
　　“那、那些府丁，是江南沈家的人。”陶浩元边说边偷偷斜觑着裴玉的表情。
　　裴玉挑眉：“沈家？是江南四大家的那个沈家？”
　　陶浩元立刻点点头。
　　江南多富商巨贾，然而其中最为有钱的还要属拥有皇商资格的沈、林、范、王四大家族。
　　这四大家族都是传承了百年之久的旧族，他们几乎掌控了整个江南的商业脉络。
　　沈家主要经营粮米漕运行业，麾下掌控着最大的几个漕帮，听说就连当地的知府行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其余三家，也都在布料、钱庄、当铺和陶瓷茶叶各方面自成一体，却又相互紧密联系，形成一个密不可分的利益体。
　　如果说沈家的府丁联合当地的衙兵有胆子追杀一个锦衣卫密探，那么这件事就相当有趣了。
　　“那人交付给你的东西呢？”裴玉追问道。
　　陶浩元谨慎地看着裴玉：“还请大人恕罪，实际上，那件东西，草民早就送给大人了。”
　　裴玉看着他，很快便想到了：“你当初送入我府邸的那些重礼？”
　　陶浩元点点头，又有些不安地看着裴玉：“虽然草民当时并未被他们的人发现，但是不知他们从何处查到蛛丝马迹，竟然暗中派人搜查过草民的行李。只是他们不知道，草民出门在外时都会格外小心，打结行李的手法特殊，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所以一看那打结的手法不对，草民就知道自己自己的行李已经被人动过了。”
　　“后来，草民怕夜长梦多，就去求见总教头陈大人，想要将书信递交给陈大人。只是陈大人不肯接见草民，草民无法，那日又从旁人口中得知裴大人您在锦衣卫中地位不凡，便借着送礼之机，将那份密信藏在里头的一尊金座玉观音像里。”
　　玉观音像？
　　裴玉回忆片刻，记起那份礼单里似乎的确有一尊通体莹润的金座玉观音像，因其体量可观，玉质细腻，他还颇有印象。
　　“草民原以为，大人得了那樽玉观音，只需稍加把玩，便可触动机关，拿到密信。”陶浩元说着，笑容也尴尬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拿出的最好的礼物送给裴玉，裴玉别说把玩了，只怕看都没有细看过，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樽玉像里藏着密信。
　　只要裴玉上手一摸，就能掂量出那金底座的分量不对。
　　“虽然如此，你倒也聪明。”裴玉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些衙兵和府丁虽然有胆子斩杀锦衣卫的密探，却绝无勇气来试探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底线。
　　陶浩元这一招堪称漂亮，既转移了危险，又保全了密信。
　　裴玉循着陶浩元所说的位置，果然在玉观音的金座地下寻到了那封密信。
　　密信的蜡封完好无缺，锦衣卫密探的印信依旧完完整整地盖在封口的位置。
　　不过这也正常。
　　陶浩元打定主意要将密信递给锦衣卫，自然不会做出画蛇添足的举动来。
　　裴玉抽出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后，眉头紧紧地皱起。
　　站在对面的陶浩元觉察出他情绪不对，又不敢冒昧询问密信的内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裴玉才将那密信折好塞回信封中，又回头看着陶浩元：“你方才说，你是看到追杀的人是那沈家的府丁才决意冒险送信，可是有何缘故？”
　　陶浩元一咬牙，狠下心道：“去岁江南水患不断，粮食减产。今春以来粮价不断攀升，而沈家却联合其他各大米行囤积居奇，不许我们这样的散户低价折售米粮。如今江城附近水患最严重的地方已经几乎成了空城，百姓们都四散逃难去了……草民虽一介寒衣，却也知公道天理，实在是不忍目睹鱼米之乡变成荒野之地，这才冒死送信。”
　　裴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既有灾民，为何京城不见？”
　　陶浩元苦笑：“大人以为，灾民能靠近京城百里之内么？千里之外的景象如何，宫中的圣人和朝中的大人们还不都是从知府上书的奏折中看见？若是……”
　　他闭上了嘴，沉默了。
　　裴玉把藏在金座里的锦衣卫密探腰牌也收起来。
　　上面篆刻的“玄十三”，代表着那个死去的密探的身份地位。
　　“待本官查明你所言属实，再做处理。”裴玉道。听到这话，陶浩元心中就有了底气了。
　　他在京中盘亘月余，对于裴玉的诸多事迹也听得烂熟于心。
　　有了裴玉的承诺，他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


第55章 
　　兵不厌诈
　　锦衣卫之下,辖仪鸾司和镇抚司两司。
　　根据各自需要，两司又各自培养了不少密探和眼线。
　　仪鸾司的密探按照天、地、玄、黄分为四组,每组都有一百人,皆为拥有一技之长的专才。
　　前任锦衣卫总教头在收罗密探人才的时候就曾放话，凡有一技之长者，得入锦衣卫门,皆以优礼待之。
　　无论是从俸禄待遇还是日后升职的机遇来看，锦衣卫密探使都是一个颇为惹人艳羡的职务。
　　当然,高收益伴随的是高风险。
　　只有能顺利地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才有资格去享受之后的荣华富贵。
　　为了确保密探和眼线的安全，整个锦衣卫机构之中,也只有寥寥几人有资格查看这些人的档案。
　　在提任为仪鸾司指挥使之前，裴玉也无法查阅相关档案。只是他恰好往前迈出一步，将将够得上查探这些密件的资格。
　　裴玉找到了仪鸾司密探名录,在厚厚的名录里翻出了“玄十三”的名字。
　　玄十三,原名杨青峰，父亲是偏远的康宁县县丞，他自幼拜在当地一位武者门下学艺，十九岁时经举荐参加锦衣卫校场比武，被选入三等锦衣卫。
　　后来因擅长易容变装,被纳入锦衣卫密探使，成为玄字第十三人。
　　只可惜他也没有熬到离开这个岗位，就抱憾而终。
　　裴玉缓缓地翻过一页一页书页,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最后一页。
　　那上头，记载着玄十三生前接手的最后一个密探任务,调查江城无故消失的孩童去向。
　　在这个任务之后,没有朱笔勾圈,这就意味着这个任务并没有顺利交接完成。
　　而下达这个任务的人，则是卢斌。
　　裴玉微微皱起眉头，卢斌命令玄十三去千里之外的江城调查几个平民孩童消失的缘故，这让他有些不能理解。
　　虽然如今号称是太平盛世，但即便是在盛年，走南闯北的江湖术士和拍花子的、拐卖女人孩童的人也少不了。
　　千里之外江南的江城不见了几个平民百姓的孩童，这种小事恐怕还不至于劳驾锦衣卫的密探使出动。
　　裴玉虽然对这个密探玄十三一无所知，但是他对卢斌的性格太过了解。
　　这家伙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的事情他绝不会这样积极去做。
　　只是裴玉已经借大皇子的手处置了卢斌，如今他已经被下放去了五城兵马司，做了个不声不响的兵马指挥使，虽然官职高，手中却并无实权，几乎是公开的明升暗降了。
　　裴玉看着那书页后面的空白处，沉吟片刻后，将玄十三这几页撕下来，折好收入怀中。
　　五城兵马司的大门朝南开。
　　卢斌正百无聊赖地在衙门口的校场练剑，纵然外头的阳光晴好，但他心底郁结却无处遣散，只能靠着练武让自己精疲力竭，脑子里才有片刻空闲下来。
　　想在月前，他还是京城之中呼风唤雨的仪鸾司指挥使，凭着麾下的锦衣卫，京中无论大小官员，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是谦卑恭谨，彬彬有礼。
　　如今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被调遣至五城兵马司，负责京中巡捕杂务、缉拿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看管囚犯、火禁一应事由。
　　纵然他头上顶着五品职衔，却也不会有人真的将他放在眼中。
　　之前是因为他得罪了大皇子，被大皇子亲自下令收拾了一通，又被大皇子一派的人调至此地。
　　而今虽然大皇子被灵武帝圈禁，却也无人再出面帮他挪个位置。
　　毕竟陈贵妃一事，他自然也难以逃脱被牵连的罪责，因为他娶了陈贵妃的族妹，也跟着吃了瓜落连降两级。
　　不过好在他虽然也曾帮着陈贵妃办事，但是做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好歹是保住了一官半职和自己的脑袋。
　　看着手中陪了自己二十来年的宝剑，卢斌只觉得胸中越发愤懑，剑法也在他的怨气中变得凌乱起来。
　　最后，被汗水浸湿的掌心竟然握不住剑柄，长剑脱手朝着他身后飞去。
　　下一秒，长剑被人一脚踢到半空，随后被人稳稳握在掌心。
　　卢斌寻声回头，就看到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人正站在校场上，手里还握着他的长剑。
　　“裴玉，你来这里做什么？”卢斌眯着眼上，神色不善地打量着裴玉。
　　与他仕途不畅的境遇相比，裴玉几乎是他的反面对照，年纪轻轻就已经攀上了青云梯，升官升得比旁人骑马还快，而且还是灵武帝身边的宠臣。
　　天子宠臣和一个普通的三品大员相比，其间的差距可大得多了。
　　看出了卢斌眼底的戒备，裴玉笑眯眯地倒转剑锋，将剑柄递交给卢斌：“多日不见，卢大人的剑法稍有退步。”
　　卢斌冷笑着接回自己的长剑，略带挑衅地看着裴玉：“要与本官比试比试么？”
　　裴玉勾唇微笑：“那倒不必了，卢大人虽然武艺精湛，但还不是我的对手。”
　　卢斌：“你就这么自信？”
　　裴玉轻松地耸耸肩：“我只是对自己的实力自信罢了。”
　　卢斌心中也清楚，裴玉的实力的确是在他之上，故而也不想就这个问题与他再多做口舌之争。
　　他换了个问题：“你来找我，是为了看我笑话么？”
　　裴玉皱起眉头：“你觉得我看上去是这种无聊的人么？”
　　卢斌走到武器架旁边，抽出一根棉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回头看着裴玉时，脸上罕见的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来：“那就是有求于我了。”
　　裴玉和他关系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说裴玉只是单纯地过来看望他，打死卢斌都不会相信这种事。
　　而裴玉又接手了他以前的职务，如今不打招呼突然登门，必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才会找到他头上。
　　卢斌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含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玉。
　　他期待着裴玉说出自己的麻烦，然后自己开出足够的价码，或者狠狠地拒绝裴玉，这才能纾解他心底的郁结。
　　不料，裴玉并没有如他所愿，开口求他。
　　裴玉只是云淡风轻地看着他，轻描淡写道：“玄十三回来了。”
　　话音一落，他就观察到卢斌面部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卢斌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片刻后轻声问道：“他回来了？”
　　裴玉微微颔首：“受了很重的伤。”
　　卢斌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裴玉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他说他是奉了你的命令去办事的，所以要跟你汇报。只是你也清楚，如今阁下已经调离锦衣卫，故而……我想请你过去劝劝他。”
　　卢斌狐疑地看着裴玉，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但是裴玉本就被文武百官称作玉面笑狐，当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你的时候，谁都无法看清他掩藏在眼底的真实情绪。
　　“倒是不必了。”卢斌看不透裴玉的情绪，沉默片刻后才淡淡道，“你如今掌管仪鸾司，直接下令让他解除任务吧。”
　　裴玉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悦：“他死活不肯对我说出他所执行的任务内容，而今卢大人也不肯去劝他的话，只怕耽误了大事，恐怕追究下来，阁下也难逃干系。”
　　卢斌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淡漠地看着裴玉：“裴大人请放心，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罢了，耽误不了您的大事。”
　　裴玉盯着他片刻，微微勾起唇角：“他所受重伤是何人所为，你可知道？”
　　卢斌双手抱在胸前，耸了耸肩：“我既不曾见过他，如何得知这些？”
　　裴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他是被江城衙兵和江南沈家的人所伤的，既然卢大人不在意，这玄十三又非要见你才肯吐露实情，本官也着实不耐，不如就把他仍交给江南沈家的人罢。”
　　“江南沈家？我不过是派他去查高欢，怎的又与江南沈家扯上干系了？”卢斌颇为诧异地看着培训与。
　　裴玉懒散一笑：“反正此人不是我派下去的，沈家乃是皇商世家，若得知大人派人查探他们的底细，只怕不好敷衍。唔，虽然不知道你为何又要让人去查高欢的事情，只是倒也与我无关便是了。”
　　高欢是高振的弟弟，兄弟二人被一同送入宫中做太监，后来高振借着刘贵妃的势坐上了西厂督主的尊位，高欢则被外放去了江南，做了江南江城的镇守太监。
　　当初贵妃风光还在的时候，卢斌就暗地里去查高振的弟弟，可见这两人虽同在贵妃麾下效力，之间的嫌隙却也不小。
　　只怕是卢斌想在暗地里给高振使绊子，没想到他还没有查出眉目，自己就先跌了个跟头。
　　“你！”卢斌简直要被裴玉的不要脸震惊了，“你可是玄十三的上司！”
　　裴玉微笑着看他暴怒：“他不承认，那就不算。”
　　卢斌：“……”
　　他还能怎么办呢？
　　比官职他如今屈居人下，论武力他的确也稍逊一筹，而裴玉若是当真不顾脸面地把玄十三交给沈家，他必然还会被再度拖下水去。
　　如今他才从陈贵妃的泥淖中脱身，虽然保住了自己的根本，却也被剥了层皮。
　　如果再陷下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翻身。
　　思虑再三，他才咬牙切齿地看着裴玉，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玉微笑：“我方才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让你去说服玄十三。”
　　然而，卢斌看着眼前皎皎如玉的青年，突然福至心灵，一股强大到近乎恐怖的直觉让他紧紧地盯着裴玉：“你在说谎，你想套我的话！”
　　他也是在这瞬息之间突然想到，玄十三若是真的回了盛京，查到了他当初安排对方去查访的线索，就算是找不到他，也会去找陈玄德，断然不至于因为见不到卢斌就对裴玉这个副指挥使一字不吐。
　　“啧，”裴玉笑容轻松，“总算是聪明了一点。不过已经晚了，卢大人。”


第56章 
　　翻身契机
　　卢斌被裴玉三言两语骗出了实话,而他却还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
　　这让他心里除了有些没底之外，对于裴玉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裴玉淡淡地看着他：“卢大人别生气呀,实话告诉你吧,玄十三已经死了。”
　　“死了？”卢斌的眉头骤然锁紧。
　　玄十三是锦衣卫的密探使，谁有胆子敢对他动手？
　　“江南沈家动的手。”似乎是看出了卢斌心底的怀疑，裴玉径直开口告诉他,“而且他在临死前曾托人将一份密信送到锦衣卫衙。那份密信现在就在我的手中，里头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他查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才会被沈家不惜一切代价追杀。”
　　卢斌闻言，沉默了片刻之后怀疑地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他如今已经不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裴玉告诉他这些东西似乎也大可不必。
　　裴玉上下打量着他：“卢大人折戟至此,想来心中也有不甘。若是你肯协助我，我答应你，必然会给你个翻身的机会。”
　　卢斌心中一动,但是看着裴玉那挂着清浅笑容的漂亮脸蛋,他的心底又有几分不确定了。
　　“你会这么好心？”卢斌撇撇嘴角，“你莫不是抓不到我的把柄，特意来打探消息的吧？”
　　裴玉脸上笑容不变：“卢大人怎会这般想我？好歹我们同事一场，你这样怀疑我，倒是教人心寒了。”
　　卢斌冷笑一声：“别遮遮掩掩的,直说了罢，当初你在锦衣卫所时，你手底下那个刘舍便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想必你也早就清楚了，所以才会想办法借大皇子的手把他收拾了吧？”
　　这也是卢斌在被发配至五城兵马司之后才想通的事。
　　他原本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刘舍一个小小的千户,会得罪大皇子殿下,还被对方直接抓走，越过了锦衣卫将他料理了。
　　同时他也被牵扯其中，甚至丢了自己的官帽都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但是卢斌有一个最简单直接的逻辑，那就是看谁在这件事情中获益最大，那么那人十有八.九便是幕后主使。
　　当他置身事外的时候，一眼就看穿，这件事情收获最大的便是裴玉。
　　不仅消除了他晋升官阶前路上的障碍，拔除了被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踩着大皇子的肩膀得到了皇帝的赏识，还成为了锦衣卫中真正能够掌握生杀大权的实权人物。
　　其他人，无论是陈玄德还是朝廷其余党朋，在这件事情中都显得那样被动。
　　哪怕裴玉自称他只是调查假铜钱案，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关键人物将两件案子牵扯到一起去，从而意外地破获了两桩大案，这番话中有多少假话，也只有裴玉自己知道了。
　　虽然卢斌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是裴玉在给他下绊子，但是当他抽丝剥茧地分析确认裴玉是最大赢家之后，他就已经断定，自己的遭遇绝对是这个看上去清贵优雅的青年在给自己暗地里下绊子。
　　“卢大人倒是洞悉无遗，想必大人也知道，如果您当时还在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上惹眼，恐怕下场就不会被连降三级，贬斥到五城兵马司这么简单了？”裴玉轻轻挑眉。
　　卢斌气结，这番歪理，和‘我把你的腿打瘸了所以你不用上战场去卖命因此你得感谢我’有什么区别？
　　他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来给大人送一个翻身的机会的。”裴玉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卢斌。
　　见卢斌的表情仍旧半信半疑，裴玉笑眯眯道：“放心，从前是你先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设计你一次也算扯平了。如今你既未曾挡我的路，又与我无利益纠葛，我作弄你做什么？”
　　卢斌闻言，气得脸色扭曲。
　　能把暗算别人的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裴玉还真是他见过的头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对方玩弄权术的手段，年纪轻轻就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人心，就在刚刚，卢斌竟然有一瞬间心底是赞同裴玉的话的。
　　直到他有些悲哀地反应过来，他只是惯例在裴玉身边放个钉子，裴玉却反手将他一脚踢出锦衣卫所给自己腾位置，两方的代价根本不相对等！
　　“你命玄十三去调查高欢，这件事恐怕高振还不知道吧？”裴玉见卢斌还不表态，又轻描淡写地追问了一句。
　　卢斌几乎要把满口牙齿咬碎。
　　裴玉虽然撒谎说玄十三还活着骗了他，但是他能这么有自信地找上门，想来密信是确有其事的，否则裴玉绝对得不到关于这件事的半点儿风声。
　　而今他的把柄已经被裴玉捏得死死地，眼下除了将计就计，似乎也没有别的路给他走。
　　他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似乎是在评估裴玉的方案是否可靠。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终于认输了，转头看着裴玉：“对，高振的确不知道。这是贵妃吩咐的，她认为高振自从成为了西厂的督主之后，越来越不受她的掌控了，因此要我去暗地里调查高振的把柄，如果没有……也要想办法让他有。”
　　事实上，高振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又怎么能够真正的双手不沾半点儿血腥？
　　只是，玄十三那边刚刚查出点儿眉目，卢斌就被从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上挪开了。
　　“贵妃想要拿捏住高振，而我也对高振颐指气使的样子看不惯，这才吩咐玄十三去江南调查高欢。高振虽然手上血债累累，但是他们的西厂势力盘踞在盛京之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牵扯，要在这里调查他，即使是锦衣卫也不便行事。只有在西厂势力尚未抵达的地方，才好下手。”
　　“那为何要去追查几个幼童失踪的小案子？”裴玉闻言，追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卢斌的脸色微微扭曲了一瞬，片刻后他左右看了看，将裴玉带到自己的书房里，又亲自掩上了房门，确认周围无人之后，这才面色难看地告诉裴玉：“因为，这失踪的小孩子里头，有一个是晋宁县主的孙儿。”
　　晋宁县主？
　　裴玉的表情有些诧异。
　　这位晋宁县主是恭仁郡王的嫡女，受封县主，如今虽年逾五旬，然而她的辈分在皇族之中不算低。
　　算起来，就算是灵武帝，也要称这位县主一声皇姑。
　　晋宁县主的夫君，便是如今内阁三老之一的“拍马阁老”钱思谏。
　　这位钱阁老在先圣文帝时候就深谙拍马逢迎之术，又借着自家夫人是县主之力，周旋在京中权贵世家里，似乎颇得好人缘。
　　圣文帝对于此人倒是看重，还在世时便已经拟将钱思谏纳入内阁，只是他的诏书还未发出，自己便沦为宫中火灾里的一抔黄土。
　　后来灵武帝登基，因为有先朝老臣的保举，便将这位钱大人纳入内阁，与其他两位阁老组成新的内阁三老，也是天圣朝权力巅峰的塔尖人物。
　　“县主的孙儿如今已经走失了三月有余，为了不打草惊蛇，那边府上依旧将消息瞒得死死的，只是暗地里搜查的事宜却从未放松片刻。”卢斌看了裴玉一眼，“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我才让玄十三去追查。”
　　裴玉听着，忽然便觉察出不妥来。
　　他微微抬手打断了卢斌的话：“你这话有些不对，既然县主丢了孙儿，自然是该去追查那孩子下落，为何你却要没头没脑地查究高欢？他如何能扯进这孩子失踪的案子来？”
　　卢斌的眼神有几分古怪。
　　他看了看裴玉，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高欢和高振两人皆是阉人，这个想必裴大人不会不清楚？”
　　裴玉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淡淡地点了点头。
　　不是太监，这两人如何能一个做地方的镇守太监，一个成为西厂督主？
　　卢斌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两分自信和不自觉的蔑视：“那下头缺点儿东西的太监，心里自然也不齐全，扭曲恶毒也是寻常。这两位爷别看年纪一大把了，心里头啊，惦记的也是那档子事。”
　　裴玉：“……”
　　卢斌又有些不屑地摇摇头：“那两人为了恢复‘阳道’，各种秘方丹道试了也不知多少，那些鹿鞭驴鞭牛鞭更是吃得数不胜数。只是这用刀子切掉的东西，如何还能自己长出来？”
　　裴玉捏了捏眉心：“说重点。”
　　对于太监□□里那点儿事，他丝毫没有兴趣。
　　卢斌下意识地点点头：“好嘞，我……”
　　他忽然陷入了沉默。
　　自己怎么就这么乖巧地对裴玉的话言听计从？
　　裴玉双手抱在胸前，示意他继续。
　　卢斌深吸了口气：“裴大人你那时候还没入朝，想必也没听说，有人曾暗地里给高振奉上过一张秘方，声称以秘方研制出神药来，可助太监阳道重振，夜御女子、子孙绕膝也不是难事。”
　　裴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此事我倒知道，献出丹方的人叫做吴广志，说是个道士，只是献上来的丹方太过歹毒，竟是要一百童男子一百童女子的脑髓心脏为药引，这做出一颗丹药便要填进去两百性命。后来高振得了这丹方颇为恼怒，转头就奏明皇上了。陛下震怒，不是还命人将那道士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午门示众么。”
　　卢斌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裴玉：“裴大人那时候尚且在千里之外的旃台，竟然也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
　　既然裴玉都能这么了解京城，那么他身后那位号称策算无遗的旃台老人是否也对京城里的事洞若观火？
　　裴玉扫了他一眼：“这些事情皆被记录在锦衣卫的档案馆内，我如何能不知道？那馆中藏卷上万，倒是事无巨细，皆一一记载在册。我做了都指挥使这十余天，看过的卷宗不过十分之一，只把近五年的卷宗看完罢了。”
　　卢斌心底一惊，面上也不自觉露出几分呆滞的神色：“十分之一你都看完了？”
　　裴玉淡淡地点点头。
　　凭借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也不算什么。
　　“即便是十分之一，那也是数千卷宗……”卢斌实在有些不敢相信裴玉竟然有这样的天赋。
　　只是看着裴玉稀松平常的表情，他又觉得自己反倒是大惊小怪了。
　　罢了罢了，裴玉这人大抵便是女娲娘娘的得意之作，不但模样好天赋高，还有着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灵武帝也是一见他就宠幸，这大概便是命中注定了。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是要站在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处的。
　　他输给裴玉，也不算丢人。
　　人类总是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假若是自己输了，心中必然不忿。但是若输的对象是个强者，失败者的不忿不但没有，反而对于自己对手的强大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大人有所不知，那被砍头的并非那道士，不过是个替身罢了。而真正的道士却被高振暗地里送去了江南，安置在高欢手里。那道士在四处收罗阳月阳日生的男童和阴月阴日生的女童，打算凑足了两百人好炼制丹药。不巧的是，晋宁县主的孙儿，正巧也是这双阳之子。”卢斌对裴玉道，“属下担心，那孩子正是被高振的手下掳去，这才安排玄十三去追查。”
　　说到这里，卢斌的眼神里也露出几分困惑：“却不知道，玄十三怎么又与江南沈家扯上干系了。”
　　裴玉闻言，眉头缓缓地舒展。
　　他抬手拍了拍卢斌的肩膀：“这倒是个要紧的案子。若你所言属实，这个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卢斌倒也聪明，很快就想明白了裴玉话里的意思，不觉有些意外：“裴大人这是要……对付高振？”
　　裴玉轻轻点头。
　　卢斌倒是想不通了：“高振虽执掌西厂，但如今也无法与锦衣卫抗衡，大人您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对付他们？”
　　裴玉轻叹了口气：“我说我是为了替陛下铲除身边奸佞和朝廷贪腐禄蠹，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你信么？”
　　卢斌干笑两声，没有说话。
　　裴玉也不解释。
　　虽然，这是他的真心话。


第57章 
　　男扮女装
　　裴玉查到了高振和高欢这两人在背地里干的事情,却吩咐按兵不动。
　　“既已查明这两个阉货背地里干的勾当，怎么不直接禀明圣上,砍了他们的狗头？”花辞镜懒洋洋地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用手指将花生米的红衣捏碎，抛到半空中再用嘴接住。
　　裴玉正坐在棋盘前，自己同自己对弈。
　　萧玄策这两日忙得很,已经三天没踏足他的裴府大门了。
　　作为神机营新上任的中军都尉，萧玄策被皇帝钦点去护卫沙陀国来的两位王子公主的安危。
　　裴玉倒是一眼就看穿了皇帝的打算。
　　虽然沙陀国如今是天圣朝的手下败将,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沙陀国能在西域诸国中挤占一席之地，也非泛泛之辈。
　　不过羽弗公主和那位哈勒王子是递交降书而来,若是处处掣肘，倒是显得天圣朝小家子气了。
　　灵武帝故意派萧玄策去看着这两位，大抵也有警告的意味。
　　果然,在得知萧玄策的身份之后,又有对方寸步不离的‘保护’，这两人倒是格外老实，每日除了出去看看盛京的风土人情，买些丝绸陶瓷茶叶一类的东西，便再没了其他举动。
　　至于皇帝担心他们勾结朝臣这种事情,至少在萧玄策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发生。
　　“高振是从小就跟在圣上身边的，到底也比旁人有几分脸面和情分。别看平日里陛下训斥他的时候不留情，但是真要割舍了他,只凭一两百个平民孩童，断然撼动不得高振的地位的。若到时候他再来一招断尾求生,把事情都推到他兄弟头上,倒是白白浪费了个机会。”裴玉气定神闲地落下一子,然后坐到对面，盯着面前的棋盘。
　　花辞镜有些无语地看着裴玉：“你自己同自己下棋，居然也能下一下午？”
　　裴玉头也不抬地回道：“此间乐，你不懂。”
　　花辞镜嫌弃地撇撇嘴角，这种乐趣，他一点儿也不想懂。
　　黑白色的棋子在棋盘间博弈，哪有在花丛中风流潇洒来得自在？
　　“……那如果，晋宁县主的孙儿当真是被高家兄弟的人掳走，加上个皇亲国戚的分量，足以将他们扳倒么？”花辞镜忽然又问。
　　裴玉举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自己面前的棋盘上挪开，施舍地看了花辞镜一眼：“你好像对这个高振格外关注？”
　　花辞镜干咳一声，揉了揉鼻子：“我这个人最是嫉恶如仇，听说他们的恶行，自然是要惩奸除恶的。”
　　裴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棋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花辞镜一眼：“你这话说得不老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坦白？”
　　“小玉玉，你在锦衣卫干得久了，怎么也染上这样的坏习惯，不管是谁都要怀疑一番？”花辞镜露出个无辜的表情，“哥哥我可是天底下最老实的人了。”
　　裴玉冷笑：“是吗？那么这位老实人，钱阁老的孙女失踪一案你定然是毫不知情的罢？既如此，我且带兵去搜一搜你城外的庄子，也好还你个清白？”
　　花辞镜楞在原地，片刻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裴玉也没再说话，只是一心一意地继续下棋落子。
　　阴凉的亭子里，光滑的棋子落子棋盘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良久，花辞镜打破沉寂。
　　裴玉头也不抬地答道：“你什么时候把钱小姐接走，我就什么时候知道的。”
　　花辞镜了然，那也就是在忠亲王府的宴会当晚了。
　　“你知道，为什么不问我？”花辞镜挑眉看着裴玉。
　　裴玉捏了捏眉心：“我不问，你也会告诉我的。”
　　他对花辞镜有信心。
　　这家伙虽然喜欢留恋花丛，贪图美色，但却也有一条从未打破的原则，那就是他绝对不会沾染良家女子。
　　能让他违背自己的原则也要漏夜带走钱小姐，意味着花辞镜一定有必须这样做的苦衷。
　　所以，裴玉暗中出手压住了钱阁老的报案，一直耐着性子在等花辞镜亲自登门解释。
　　“其实，上一次我就想坦白来着。”花辞镜诚恳地看着裴玉，“只是那天被萧玄策那家伙赶走了。”
　　裴玉想起从忠亲王府赴宴回府那天夜里，花辞镜和师兄的确都在府上等自己，只是那时候他才和萧玄策挑明了关系，虽然也察觉了花辞镜似乎有难言之隐，但是对方没说，他也没有追问下去。
　　想到这里，裴玉轻轻地点点头：“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将钱小姐带走了吧？”
　　花辞镜抿了抿嘴角，看得出他眼底还有几分犹豫。
　　裴玉轻轻地落下最后一子，白子胜。
　　“阿璋是家中庶出，自幼不得家中长辈喜爱。”花辞镜看了裴玉一眼，“生活过得颇为不易。”
　　裴玉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点子故事他早就调查清楚了。
　　虽然晋宁县主地位尊崇，但是她的丈夫钱阁老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她与钱阁老只育有一子，而这位钱阁老却有五名美妾，加上十余名通房丫头，生下来庶子庶女二十余人。
　　有这么多庶出的子女，晋宁县主的日子自然也过得不算顺遂。
　　但是她已经是年过半百的老妇，这些年皇权更迭，她更是逐渐远离权力中心，纵然心中再多不忿，也只能忍气吞声。
　　能做到对钱阁老这些庶子女视而不见，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了。
　　钱璋的父亲是钱阁老的庶子之一，后来娶了个商户之女，好歹商户女自知高攀皇亲国戚的门户，带来的嫁妆倒是丰厚。
　　只是那商户女生下钱璋没多久便去世，钱璋的父亲不得宠，她的日子自然是更加难熬。
　　不过京城中的权贵世家，谁家没有龃龉龌龊？家家户户的后院里都藏着腌臜隐私，倒也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钱阁老的庶出孙辈将近五六十人，阿璋便更不受人关注了。就连那些下人的日子，都比他过得好。”花辞镜说着，剑眉紧蹙，“那钱阁老自己前程不堪，为了给后辈铺路，他竟打算把阿璋送给高振那个老阉货做小妾。”
　　裴玉闻言，轻轻挑眉。
　　这个消息倒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过把自己不看重的孙女送给一个太监做小妾，虽然出乎意料，但却也是钱阁老这种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钱思谏当初在殿试之中被选为探花，就是因为他长了张俊俏的脸蛋。而也是因为这张脸蛋，让他有幸被晋宁县主选为夫婿。
　　那时候的晋宁县主并不知道，自己看上的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这位新晋探花郎根本没有足以匹配自己地位的才华和能力，但是他一手清秀娟丽的字体和那些夸夸其谈的文章却正好投了当时皇帝的爱好。
　　那老皇帝平生没什么本事，却偏爱些辞藻华丽的诗词歌赋，这些正好是钱思谏擅长的。
　　只是老皇帝虽然偏好这种文风，到底还有底线，他在位时，只是宠爱钱思谏，却从未重用他。
　　到了先圣文帝时候，圣文帝比起他爹，更是浮夸成性，奢靡成风，还曾经在行宫中摆下群仙宴，自称是人间仙，又让钱思谏以此为题做赋一首。
　　钱思谏自然是倾尽毕生之力，花了半日时间写成《临仙赋》一首，其间用词之旖旎浮华，也堪称是一绝。再加上他还在词赋中用了大片笔墨赞美帝后之间的感情，最后这篇词赋竟被皇帝亲口赞誉为古今第一赋。
　　也因此，他得了一步登天的机缘，差点儿就在圣文帝时期入了内阁。
　　不过后来灵武帝登基，还是将他提拔为阁老了。
　　到底也算是让他位极人臣。
　　只是因为钱思谏一路靠着拍马逢迎的本事平步青云，民间也给他取了个不雅的戏称——“拍马阁老”。
　　为了权势能舍弃自己的老脸吹捧皇帝，舍弃一个孙女儿去讨好当权太监似乎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我听说高振虽是太监，但是宫外的府邸里却也有美婢丽妾十余人。”裴玉漫不经心地看着花辞镜，“这老东西，可真会糟践人。只是对于房事，他怕也是有心无力的。”
　　花辞镜咬紧牙，从牙缝里迸出字来：“小玉玉你不懂，越是这样扭曲变态的人，折磨起人来才越残忍。”
　　那些太监折磨人的手段，只是为了宣泄心底扭曲阴暗的欲望，故而，在他们房间里伺候的，基本上没有几个能得善终的。
　　“阿璋知道她爷爷的打算后，就决定自杀。”说到这里，花辞镜的眼神黯然了一瞬，随后又叹了口气，“只是她身边的嬷嬷和丫头看管得紧，她根本没有机会。那天她好容易讨了个机会出门，看到忠亲王府的水榭，便又有了投水的想法。于是，才有了她后来落水的那一幕。”
　　裴玉沉吟片刻，想起同宣和公主一同落水的那位少女。
　　隔着水榭，他当时并未瞧见那位小姐的模样，只记得花辞镜紧紧将人搂在怀里的身影。
　　“你为了怕她后面再寻死，就直接把人从府中带走了？”裴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花辞镜。
　　花辞镜微微颔首。
　　那天夜里他把人带走后，本来直奔裴府想要坦白，但那时候裴玉和萧玄策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是太过暧昧，萧玄策又嫌弃他的存在，毫不客气地把他赶走了。
　　花辞镜那时候心中也还未拿准主意，便顺水推舟地告辞离开了。
　　这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那位无故失踪的钱小姐都被他稳妥地藏在了城外的庄子里。
　　花辞镜自己清楚，他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裴玉的耳目。
　　只是，这段时日同钱小姐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位钱小姐举止端方，不比其他女子姣美柔弱，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从容不迫。
　　倒让他有些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该说的事情没告诉我？”裴玉观察着花辞镜的表情追问。
　　花辞镜一顿，有些怀疑地打量着裴玉：“你这么了解阿璋，不会是派人在监视她吧？”
　　裴玉笑了笑：“我倒没那么无聊，也不算了解钱璋，我只是很了解你罢了。”
　　花辞镜性格散漫，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就算是花院使也管不住他。
　　这个人很少会在同一个地方盘亘，除非有什么理由让他非留下不可。
　　而那个理由，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停下追逐自由的脚步。
　　花辞镜在亭子里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阿璋，他是个男的。”
　　裴玉：“……”
　　这个故事情节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58章 
　　偶然相遇
　　一瞬间,裴玉的脑中闪过许多志怪故事。
　　他看着花辞镜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探究：“你的意思是，钱璋是个男人？”
　　花辞镜轻轻地点点头：“他的嫡母生性善妒,一旦有小妾生下男孩,总是养不到序齿便因故夭亡，不是病死便是溺水，倒是几个丫头顺顺当当地长大了。为了护着他,阿璋的母亲便买通了接生婆，谎称阿璋是个女孩。”
　　或许是因为钱璋本就男生女相,又有他生母留下来的忠仆悉心看管，竟也靠着男扮女装，有惊无险地长到了及笄之年。
　　不过在得知自己的祖君有意将他送给太监为妾时,他自是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便心存死志。
　　听了花辞镜的话，裴玉忽然也猜到了几分钱璋故意选在亲王府宴会上自杀的缘故了。
　　他若死在亲王府,少不得要仵作验明正身,到时候他搭进去一条命，晋宁县主和钱阁老更会颜面尽失。
　　他这样的抗争虽然有些可笑，却也是被当成女子养在深闺的他能想出来的，最有力的报复方式了。
　　“半个月前，晋宁县主家中管家就去大理寺报案了,还托人来锦衣卫说过，大理寺那边已经派人在侦办此案，锦衣卫这边被我压下来了。”裴玉懒洋洋地看着花辞镜,“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解决掉高振,就能救下钱璋吧？”
　　钱璋目前的困境,并非是高振造成,追根究底，还是因为他出生在这样一个感情淡漠的家族。
　　只要他身为男子的身份一日没有被揭露，他便一日摆脱不了以自身为家族换取结盟联姻的命运。
　　花辞镜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故而他十分果断地看着裴玉：“高振倒了，阿璋的问题便自然迎刃而解。”
　　裴玉心领神会地看着他：“你是想……把罪名推到高振头上？”
　　花辞镜轻轻地打了个响指：“高振贪图钱家小姐美貌，偷偷将人劫走，害得她尸骨无存。而真正的钱璋正好可以换一个新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以男人的身份活在阳光下。”
　　裴玉若有所思地盯着花辞镜打量片刻。
　　花辞镜被他看得心里头毛毛的，不觉双手环抱在胸前：“你在看什么？”
　　裴玉轻笑一声：“我在看，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二爷。我所认识的花辞镜虽然喜欢留恋温柔乡，却并不是个处处留情的男人。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为一个人打算谋划，而对方还是个大男人。”
　　说到这里，裴玉的笑容变得诡秘起来：“花辞镜，你莫不是看上了那钱小姐……哦，不，应该是钱少爷了吧？”
　　花辞镜下意识地反驳：“胡说什么？我花辞镜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男人？我只是同情他的遭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哦，”裴玉了然地点点头，“英雄救美的桥段嘛，我常见书上写。按说下一步是不是就该以身相许了？”
　　花辞镜原本并没有往这上头想过，只是觉得钱璋的遭遇太过操淡，他也是好心拉拔他一把罢了。
　　但是被裴玉调侃两句，他竟下意识开始回忆起钱璋那双深邃的眼睛。
　　钱璋的眼神里总是蕴着几分薄愁，柔美得像是夏日里浓雾弥漫的湖面。微风拂过，吹开层层波澜，却化不去那笼罩在湖面的愁绪。
　　然而他的眼神却又意外的坚韧，在寻死不成之后，就开始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找活路。
　　花辞镜夜闯县主府去救人不过是一时兴起，却正好碰上换了小厮服准备爬墙跑路的钱璋。
　　他相信，就算自己没有带走钱璋，对方也一定会像从石缝里钻出的杂草一样，在旁人意想不到的角落里扎下根来，向阳而生。
　　“啧啧，还敢说自己没看上？”裴玉一见花辞镜的眼神，就嗤笑起来。
　　花辞镜拉长了脸，转身就要走。
　　裴玉起身，跟在他身后：“带我去见一见那位钱少爷吧。”
　　虽然花辞镜是个花丛老手，裴玉并不担心自己的朋友会被对方欺骗，但是他必须要亲自见到了那位钱少爷，搞清楚对方的想法，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自助者天助之，没有人能只靠着别人的帮忙就能摆脱困境。
　　就算他想要出手帮花辞镜，但若这些都是花辞镜一头热，对方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也不会插手这档子事。
　　花辞镜闻言，倒也清楚裴玉的顾虑，因此他没有犹豫，微微点了点头，只是仍不忘嘱咐裴玉：“阿璋被他嬷嬷当做女孩养大的，性格也温柔内敛，你见到他时，不要太过强势了。”
　　裴玉啧了一声：“带路吧你。”
　　盛京逐渐步入初夏，街上行人的服饰也大都变得轻薄。
　　京城到底是天圣朝最繁华的城市，纵然外头的日头正毒辣，但街上的行人却丝毫不见少。
　　牵马的乘轿的，挑着扁担背着竹篓的，络绎不绝。偶尔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牵着骆驼经过，骆驼脖子上的驼铃敲击出悠长的铃声，与这繁盛热闹的烟火气息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一曲和谐的曲调。
　　裴玉换上了一袭浅蓝色锦袍，因为外头暑热的缘故，大衫微敞，青年挺拔劲瘦的身形被衬托得如松如竹，再加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蛋，走在人群中，却是引得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只是路人畏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威压和强大的气势，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打量，只能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窥伺。
　　“跟你出门，我的凤头都要被抢光了。”花辞镜忍不住叹道。
　　裴玉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
　　花辞镜已经易容，变成了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估计他亲爹站在这里，也绝认不出他来。
　　顶着这样一幅尊容，就算裴玉没有站在旁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萧玄策，快套那盏兔子灯，我喜欢那个兔子灯。”忽然，一个少女清脆活泼的声音不期然从旁边传来。
　　裴玉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花辞镜也下意识地挑了挑眉，转头循声望去。
　　街对面的人群中，萧玄策正与沙陀国来的羽弗公主并肩而立，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他的胳膊上却挂了一堆套圈套来的小零碎。
　　而羽弗公主站在他身边，正满脸兴奋地扯着他的衣袖，指着地上一盏用粉红色绸布扎出的兔子灯，娇声道：“把那兔子灯套给我吧！”
　　花辞镜下意识替兄弟解释道：“听说陛下安排阿策这几日跟在羽弗公主他们兄妹身边，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危？”
　　裴玉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个淡漠的笑。
　　啊哦~小玉玉看样子好像不高兴了呢。
　　花辞镜在心里替萧玄策鞠了一把同情泪，萧玄策，兄弟已经尽力了，你有空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的安危吧。


第59章 
　　没有误会
　　萧玄策手中的竹环稳稳地瞄准了羽弗公主手指的那只兔子灯。
　　就在他抛出竹环的瞬间,耳畔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羽弗公主好兴致啊。”
　　竹环在脱手的瞬间抖了抖，随后擦着那只兔子灯的长耳朵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摇摇晃晃地落在黄土中。
　　萧玄策下意识转头，就看到裴玉同一名面带病容的中年男人往这边走过来。
　　他只扫了一眼就看出，那人是易容之后的花辞镜。
　　对于他们这样精通易容术的人来说,即使是一个人改变了自己的容貌特征，但是从对方的眼神、气质乃至于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还双手环在胸前，露出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除了花辞镜,旁人断然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不会露出这种猥琐的笑容来。
　　羽弗公主这几日过得快活极了。
　　虽然她们沙陀国的大军被萧家打败，但是却因为萧家军军纪严明,进军王帐也是秋毫不犯,反而赢得了沙陀国的支持。
　　毕竟，西域各国和草原各部之间的战争，比天圣朝的进军残酷多了。
　　草原部落和小国之间的战争，那是不死不休。而且战败一方的男人要么被屠杀，要么被脸上刺字卖为奴隶,比羊高的孩子都不会留下，而女人则会被抢走，打散交给胜利者一方的族人为妻奴。
　　妻奴没有妻子的地位,却要承担生儿育女的责任，过的生活与奴隶也差不多。
　　沙陀国肯这么爽快地递交降书,其中也有感激萧家军手下留情的缘故。
　　因为两国到底没有血海深仇,羽弗公主心中也没有芥蒂,不但不在意皇帝特意安排萧家老五作为他们兄妹的护卫，反而觉得高兴。
　　羽弗公主作为草原国长大的女儿，喜欢的向来都是高大威猛、虎背熊腰的草原男儿，只是那些男人的模样都太过粗犷。
　　如今见了萧玄策，这位中原爵爷的身高个头不仅比他们草原男儿的个子还高，而且长相更是俊美无俦，她不高兴才见鬼了。
　　趁着萧玄策陪在身边，她几乎把偌大的盛京城都逛了个遍。
　　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萧玄策套圈呢，一回头又见到了那日在朝堂之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裴玉。
　　青年仙姿玉貌，比起一身正气的萧玄策，更添了几分亦正亦邪的阴柔之美。
　　羽弗公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裴大人，你也来逛街么？”
　　裴玉的目光淡淡地掠过萧玄策的脸上，在看向羽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两分浅淡的笑容：“回公主的话，本官只是闲逛路过，正巧见到您，过来打声招呼。”
　　羽弗公主的脸上勾起喜悦的笑容，热情地邀请道：“既然是闲逛，不如裴大人与我们同游盛京吧？”
　　站在旁边的花辞镜微微挑眉，他还没有开口阻止，裴玉已经从善如流地点头答应了：“既然公主如此盛情邀请，本官也当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不知这几日，公主都去过哪些地方了？”
　　萧玄策默默地收回手，站在羽弗公主身后打量着裴玉。
　　几日不见，小师弟怎么瞧着瘦了些？
　　他的腰看上去像是也更细了。
　　裴玉注意到萧玄策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对着后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羽弗公主也曾经从旁人口中听到过萧玄策和裴玉这一对冤家的故事，只是其间细节她也不清楚，便故意装作没有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认真地搬起手指数了数。
　　“西街早市、古玩街卖场、东楼胡同……”羽弗公主点完了，高兴地看着裴玉，“盛京城果然是比我们沙陀国有趣得多。”
　　裴玉闻言，却略带几分讥讽地看了萧玄策一眼：“这位萧爵爷尽带公主来此不入流的地方闲逛，倒是符合他的习惯，只是说来未免丢了上国威仪。这样吧，我带着公主去逛一逛真正有趣的地方。”
　　羽弗公主闻言，眼睛立刻就亮了：“竟然还有更有趣的地方么？”
　　裴玉成竹在胸地点点头：“自然，微臣听说公主殿下喜欢中原文化，想必也一定会喜欢此地的。”
　　羽弗公主一见裴玉这张脸就不在乎其他了，听了他的话自然是十二万分的愿意，便立刻点点头：“好啊好啊。”
　　站在旁边的花辞镜在心底长叹了口气。
　　无论是谁碰上了裴玉，都只有被牵着鼻子走的份。
　　裴玉带着羽弗公主去了京中最奢华靡丽的戏场看庆赏剧，叫了几十名锦衣卫好手表演锤丸蹴鞠……
　　一日时间，竟让羽弗公主玩得乐不思蜀。
　　若不是宵禁时间将至，她还想再去瞧一瞧官营的教坊司是个什么盛景呢。
　　好在裴玉心底也捏着分寸，虽然带着羽弗公主四处玩乐，却也不会肆意到真的将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带去那种地方。
　　他赶在宵禁之前，吩咐手下将这位公主殿下送回四夷馆了。
　　“这位公主的精神可真是旺盛啊。”花辞镜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腰。
　　就连他一个大男人这一天逛下来，都有些乏了。
　　萧玄策见周围的人都散了，脸上冷若冰霜的表情顿时消失，他讨好地对裴玉笑了笑：“师弟，你今日怎么有空陪我呢？”
　　裴玉抬眸斜睨着他：“我瞧着这位公主好像对你有点儿意思？”
　　萧玄策嘿嘿一笑：“师弟吃醋了？”
　　裴玉嗤笑一声：“你觉得我像是会吃醋的人么？”
　　说完，转身就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站在旁边的花辞镜也跟着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他吃你席的可能都比吃醋的可能高。”
　　裴小少爷还真不是那种会暗搓搓躲在旁边吃醋生闷气的性子。
　　若是有人叫这位爷不爽了，裴玉会直接上手收拾人，而不是让自己难受。
　　这位爷最是会周全自己了。
　　不管裴玉有没有生气吃醋，萧玄策都熟练地跟在师弟身后做小伏低：“师弟方才在玉芳楼没吃饱吧？待会儿我回去给你做杏仁蜂蜜酥如何？”
　　裴玉侧头思考了一瞬：“还要吃乳糖圆子。”
　　“好。”萧玄策从善如流的点头。
　　花辞镜看着前头走着走着就依偎到一起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自己孤零零的倒影，倍感凄凉。
　　“对了，这厮怎么会与你一同上街来？”萧玄策瞟了一眼落在后面的花辞镜。
　　裴玉的脸上露出几分神秘兮兮的笑，他扯过萧玄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他喜欢钱家的小姐，可那小姐是个男人，他想请我帮那位小姐换个身份……”
　　花辞镜面无表情地听着前头两人的大声‘窃窃私语’，人麻了。
　　交友不慎误终身。


第60章 
　　野貂之死
　　最终,裴玉还是见到了那位钱少爷。
　　钱璋的年岁不大，模样也堪称清俊秀雅,他穿着一袭雪青色长袍,乌黑的长发在头顶绾成单髻，一双桃花眼温和无害，就像是……一只柔弱的小白兔。
　　或许也正是因为钱璋模样俊秀的缘故,裴玉在脑中勾勒了一番他扮做女装的模样，不仅不觉得违和,甚至还能品出几分别样的俊秀来。
　　钱璋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拘谨地打量着对面龙章凤姿的青年。
　　青年的年纪不大，模样却是生得他从未见过的精致俊美。对方穿着袭暗紫色云纹长袍,眼底虽然带着浅浅笑意，但是周身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强大威压。
　　这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原本就性格内向的钱璋压力倍增,本能地想要回避。
　　花辞镜不动声色地压住了他的手腕,脸上的笑容浅淡温柔，却有一种能让安抚人心的力量。
　　“小玉玉不是外人，你若要换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前，此事还非得他来才能办成。”
　　天圣朝的户籍制度格外严苛，户籍黄册统计得也格外谨慎,除户部之外，各州、府、县也有黄册存档，想要凭空添出一人的存在,必须让这四家的户籍黄册同时更改，要做到这一步,可谓是难如登天。
　　钱璋也明白自己身份不好处理,听了花辞镜的话,便深吸了口气，谨慎地看着对面的裴玉，迟疑道：“裴大人，此事……有劳了。”
　　裴玉饶有兴致地看着花辞镜和钱璋两人的互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确定，花辞镜绝对是对眼前的少年动心了。
　　他原本以为，没有人能让风流成性的花蝴蝶收敛性子，却没想到，阅遍千帆的花家二爷竟是栽在了一个小白兔身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裴玉淡淡地笑着，“不过这城外的庄子也不安全，你还是换个落脚的地方罢。晋宁县主那边已经报了失踪，衙兵很快会查到这边来的。”
　　耽搁了这么久才报案，可以猜到钱阁老已经对这个庶出的‘孙女’不指望了。
　　此前他们尚遮遮掩掩，想来是还指望着偷偷将人找回去，再把人送出去。
　　如今既然肯报案，说明他们已经放弃了利用钱璋作为联姻工具的想法，现在只想知道这人的死活。
　　钱璋听了，显然也很快就想到了家中报案的寓意，一时间喜忧参半。
　　喜的是，家里人总算是不执着于要把他找回去与个太监联姻了，忧的则是，他在外头原本就没有什么熟识的朋友，花辞镜肯为他提供这样一个藏身之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若是离开了这庄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寄身何处。
　　裴玉沉吟片刻后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离开盛京，我倒是能为你找个去处，只是不知你肯不肯了。”
　　钱璋大喜过望：“若真能如您所言，在下必当感激不尽。”
　　他在县主府里艰难苟活了十五年，当真是怕了这高门大户里头的腌臜算计，如今既逃出来了，自然是想要离开得越远越好。
　　在他看来，无论逃去哪里，只怕都比县主府里胆战心惊的日子好得多。
　　但是很快，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花辞镜。
　　作为从小就是看着别人眼色长大的人，他哪里看不出花辞镜眼底隐藏的情愫。
　　只是，他虽对花辞镜心怀感激，却并没有龙阳断袖之癖，着实无法回应对方的这份感情。
　　花辞镜倒是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大大咧咧道：“我这次回京也有月余，是时候该离开了。等你们起身的时候我同你们一道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裴玉挑眉，看来，花二是准备使出死缠烂打的招数了。
　　听了他这话，钱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于情，他虽然无法回应花辞镜的感情，但是对于对方提供的帮助，他的确是感铭于心。不夸张地说，只要花辞镜要，他也不是不能咬牙把自己交给对方。但是，他无法欺骗自己和花辞镜的感情，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于理，他既然知道花辞镜对他抱着这种感情，对双方都好的选择无疑是快刀斩乱麻地结束在还未开始时。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在听到花辞镜放话要与他一同离开盛京时，心底的确是掠过一丝欣喜的。
　　纠结的钱璋看看裴玉，又看看花辞镜，陷入了迷茫。
　　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自己选择的茫然。
　　这些时日，寻找钱小姐的告示贴满了盛京城内外，加上太后的千秋节快到，城内外看守严密，此时离京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裴玉把原本属于玄十三的腰牌交给钱璋，一并送给他的还有一套锦衣卫的服制。
　　看见这套鲜妍华丽的锦衣卫袍服，花辞镜的眼睛亮了亮。
　　他倒是忘了这点，小玉玉如今是锦衣卫的二把手，以锦衣卫的身份把钱璋带走，保管旁人不会有胆子去细查。
　　换上了锦衣卫袍服的钱璋顺便带上了遮住自己眉眼的半张玄色面罩，这也是锦衣卫密探的标配。
　　有了这身衣服的伪装，他也顺利地同裴玉再度踏入盛京的城门。
　　而就在他们离开城外的庄子不久时，便有盛京出来的府兵登门寻人。
　　留守在庄子里的是个老管家，眯着眼睛在府兵手中的画纸上辨认了半天，才缓缓地摇摇头：“没见过画上的这位小姐呢。”
　　这些府兵都是背着密令出来的，哪里会因为一个老家伙的否认就放弃了，他们也不客气，一招呼就径直闯进去一通搜查，直到确定这庄子里就一个老头和一个仆妇，再无旁人，也无可容人躲藏的地窖密室后，这才悻悻离开。
　　无人会注意，锦衣卫的卫所里，多了两个带着面具的密探。
　　除了李行秋。
　　不过李行秋是个知趣的人，既然裴玉没有特别说明，他也不会傻乎乎地去追问这两个人的身份，只是把两人安置在卫所后面的空屋子里。
　　反正锦衣卫来来去去的人多，许多密探也会相互之间隐瞒身份，这里头千余人，也不是人人都相互认识的。
　　太后千秋将至，裴玉这些时日忙得马不停蹄，抽空帮着花辞镜处理了他那位小公子的事情后，又接着去忙公务了。
　　钱璋藏身在锦衣卫所里，这几日的心情也不像前些时候那么紧张了，甚至在花辞镜给他抱来一堆市井怪谈和志怪神话话本时，也有兴趣翻来看看了。
　　只是看着看着，他便疑惑地问起花辞镜来：“花兄，你这书是从何处寻来的？”
　　这每一本话本从外头看上去都是崭新的，只是里头却像是被人翻阅过许多遍，还有不少朱笔勾勒的痕迹和批注，倒像是日日被人翻看似的。
　　花辞镜闻言一哂：“这些都是小玉玉的藏书，反正他现在忙得没时间看，我们借来打发时间也好。”
　　钱璋闻言，更觉惊奇：“小裴大人闲暇时竟然爱看这些书籍么？”
　　他无论何时见到裴玉，对方总是风光霁月、睥睨天下的清贵模样，还以为这位小大人和那些老学究一样，只研究四书五经的君子之道呢。
　　花辞镜扯扯嘴角：“这小子自幼与他师父在山林里生活，他师父总爱与他讲那些不着边际的狐仙、蛇仙一类的故事，他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故而也喜欢看这类话本。”
　　钱璋咂舌：“倒是看不出来。”
　　毕竟裴玉在所有人面前，永远都是那副慵懒矜贵的模样，谁会想到这样一位公子会喜欢看这些市井杂谈呢？
　　不过想到那样俊美的青年在灯下津津有味地翻看这些神怪小说的画面，钱璋忽然觉得这位小裴大人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接近。
　　花辞镜闻言，笑了笑没再说话。
　　裴玉岂止是喜欢看这些小说，在他还小的时候甚至把这些话本传奇当真了，只以为山林中的生物都能幻化成漂亮的小姐或英俊的书生，对此忌惮得很。
　　但是他这人，偏偏自己害怕却又对这类故事上瘾，自己不敢看就让萧玄策念给他听。
　　花辞镜还记得有一年，萧玄策从山林里捡回来一只受伤的野貂，想着等把野貂的伤养好了就送给裴玉养。
　　没想到，裴玉始终觉得那野貂会变成个勾引男人吞食心脏的女妖，干脆一狠心，趁它病要它命，把那野貂扒皮拆骨下锅炖了。
　　从那以后，萧玄策再也没养过任何宠物。
　　也是从那时候起，花辞镜才认识到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少爷到底有多狠心手辣。
　　旁人若是相信狐、黄、白、柳、灰这些仙家或者其他山精野怪的存在，必然是心怀敬畏，再不济也是退避三舍，哪里有人像裴家玉郎这样，直接上手把对方炖得魂都没有了？
　　对此，年幼的裴玉自有一番道理，他说，面对恐惧的最好方式便是直面恐惧，消灭恐惧。
　　花辞镜很怀疑，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裴玉真正恐惧的东西？


第61章 
　　微服私访
　　忙碌了大半个月,加上此前将近半年的筹备，太后的千秋节便格外隆重。
　　头天夜里,盛京城中的爆竹声便响了大半夜,因为太后千秋节的缘故，连宵禁都暂解了一日。
　　顽皮的孩童们在大街小巷中嬉闹，随着人流往遇仙桥的方向走去。那是最接近皇城的高处,又是夜市所在，卖小食的、表演杂技的、卖胭脂水粉的以及其他摊铺挤挤攘攘地围在河边,吸引着拥挤的人流。
　　河岸两边的小铺前头都挂着盏明亮皎白的防风灯笼，一直蔓延到远方。而河中则摇荡着大大小小的船只画舫。
　　这些船只里头，有些是出来游玩的权贵人家,有的是青楼妓坊的花船，里头浮花浪蕊的莺歌燕语借着水面，远远地传开,勾得岸边的人群纷纷侧目。
　　站在桥上,不仅能将皇城中的烟火盛典看得清清楚楚，更是能好吃好喝地渡过这个有些燥热的夏夜。
　　这繁盛夏夜，裴玉却硬生生地冒了一身冷汗。
　　原因无他，只因为走在他身边的人，是白龙鱼服的当今天子灵武帝。
　　灵武帝私自出宫也就罢了,他身边竟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就在盛京的大街上随意闲逛。
　　宫中不敢把消息传出去，只是苦了今日值守的神机营和锦衣卫,听闻陛下私自出宫，个个吓得六神无主。
　　等裴玉收到密报说皇帝微服出巡时,正在府邸中更换朝服准备夜里轮值。
　　千秋节这样重大的节日,京中必定戒备森严,只是越是这样隆重的时节，也越容易出事，故而裴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带队巡夜。
　　他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想的是，皇帝私自出宫会去的地方，应该是忠王府。
　　这时候，家中的丫头春澜又来报说有个三爷登门拜访。
　　裴玉一边整理着自己身上的朝服一边匆匆往门外走，外头的轿辇也都已经备好了。
　　听到春澜的话，裴玉微微皱起眉头，正要让下人打发了那个不知所谓的三爷，但是很快他又停下脚步，改变主意说要见一见这位三爷。
　　意外又合理的是，这位三爷正是灵武帝。
　　跟在灵武帝身边的，还有拉长了脸的定远伯萧玄策。
　　裴玉看了一眼就猜出，师兄定是被皇帝逼着把人带出来的。
　　灵武帝假装没看到萧玄策苦涩的脸，一见到裴玉就笑了：“朕一直想出来逛逛，只是近日朝务繁忙，总也不得空。正好今日稍得片刻闲暇，又遇上萧爱卿轮值宫中，便密令他带朕出宫来。只是往常去的地方也无趣得很，思来想去，便让萧爱卿带朕来找你了。”
　　裴玉面无表情地捏了捏眉心。
　　果然。
　　若是旁人能从防守得密不透风的大内将皇帝带出来，裴玉这个仪鸾司都指挥使也不用干了。
　　萧玄策的轻功了得，身法又隐蔽，加上他本就是轮值武官，带着灵武帝出宫无异于监守自盗，不是什么难事。
　　再然后，在皇帝的吩咐下，裴玉也只得更换了一袭月白色绣团云的常服，陪着这位不知道怎么抽风了的皇帝陛下在盛京城的大街小巷闲逛，看看这承平盛世的煌煌气象。
　　裴玉和萧玄策一路沉默，两人落后灵武帝半步，不停地挤眉弄眼，像是在责问对方，又像是在争执着什么。
　　饶是灵武帝走在前头，却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焦灼。
　　他一回头，就看到两人正在打眉眼官司。
　　灵武帝不觉好笑地摇了摇头，这还是他在这里呢，若是他不在这里，只怕这两人立刻就能撸袖子动手了。
　　他也假装没注意自己两位爱卿之间的不悦情绪，一路上走来，不时地停下来看看，问问街边商铺的买卖，或是蹲在河边的摊贩旁边，询问他们今年的收入。
　　与街边商铺不同，在夜市上摆摊的不少是附近城镇的农户，趁着农闲时节，带些新出来的瓜果菜蔬来京城卖。他们入京一趟，多少也能赚几个辛苦钱。
　　毕竟盛京城中最不缺的便是有权有钱的人家，这些权贵世家为了尝一尝新鲜的菜蔬，都颇为舍得掏钱。
　　当然，这附近更多的还是行脚商人和手艺人。
　　盛夏时节，河边颇多蚊虫，裴玉的体质有些与常人不同，他的皮肤过于白皙，又总爱招蚊虫，平日里自然是避着这种地方走。
　　但是这一次他出来得匆忙，身上也没有带辟虫的香囊，才走了一段路，就抬手拍死了一堆蚊虫。
　　只是纵然他动作够快，但还是疏漏，才陪着灵武帝在河边走了不过十余丈，下颌处就被叮了两个红包，落在他白皙如雪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灵武帝有些新奇地走在前头，注意力都被两边的人流吸引住了，倒是没有注意到裴玉的情况。
　　萧玄策自然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裴玉，察觉到他的苦恼和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嗓音嘲讽道：“小裴大人果然与常人不同，连蚊虫也都格外偏爱你，也不去叮旁人，偏偏追着你咬。依我看，你这皮肤，倒是比贵族世女的皮肤还娇嫩些。”
　　裴玉抬眸，冷笑着回敬道：“萧伯爷此言差矣，我看围在你旁边的蚊虫也不少，想来是阁下脸皮太厚，蚊虫叮咬不破，故而才不肯白费那力气吧？”
　　灵武帝被身后两人的争执声吸引，回头一看，借着旁边灯笼的光，果然看到了裴玉脸上的红包，落在青年俊美的脸上，看上去格外不和谐。
　　灵武帝的眼神黯然了几分，他记得，璃儿出生异族，最擅长调制驱蛇辟虫的各种草药，虽然皮肤细腻，却从未有虫蚁近身。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后回过神来，看着裴玉的眼神也变得格外温和：“倒是朕……我疏忽了。”
　　裴玉被他这样温和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边挠了挠有些瘙痒的下颌边避开了灵武帝的眼神。
　　倒是站在旁边的萧玄策注意到灵武帝的异样，若有所思地看了裴玉一眼。
　　好在这市集也有不少女眷来逛，不少女子都会买一顶帷帽遮掩面容，这附近倒也有摊贩在售卖。
　　裴玉买了顶围着白纱的帷帽，细致的白纱垂落至肩头，遮住了他的面容，再加上他身形纤瘦高挑，又穿着袭月白的长衫，从背后看去，倒像是穿着男装的窈窕女子。
　　解决了裴玉的小烦恼，君臣三人继续往前逛着。
　　“什么？不过是梅子与杏子，竟然要卖三文钱一个。旁边那卖杏子的老农，三文钱就足足可以买一斤了。”前头，一名穿着短打的泼皮蹲在一个摊子前头，一边挑挑拣拣那板车上水灵灵黄澄澄的杏，一边抱怨道。
　　那老农闻言，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解释道：“这位客人，您细比较看看就知道，我这卖的杏可比别家的更大，也更香甜，卖三文钱一个其实不贵的。”
　　“呸，我说贵了，你还敢同我顶嘴？”年轻人对着老农呲牙威胁，同时眼疾手快地揣了四五个又大又圆的黄杏在衣袖里，起身就要离开。
　　“诶，客人……”老农见状，有些着急地想要上前将人拦住。
　　只是旁边摆摊的人却认得这个泼皮，便忙上前拉住他，低声劝说道：“此人的兄弟是夜市的巡守大人，偏他又是个混不吝的泼皮，拿你几个杏罢了，忍了这口气吧。”
　　老农气得嘴唇微抖，却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目送着那泼皮离开。
　　灵武帝皱起眉头，回头看了身后两人一眼。
　　裴玉乖觉地往前走一步。
　　他本来就因为带着皇帝私逛夜市而神经紧张，如今遇到这种无赖，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出出气。
　　只是还没等裴玉发难，那一边啃着杏子一边往前走的青年见到一名带着帷帽的‘小娘子’拦在前头，不觉便发出了猥琐的笑容来。
　　众所周知，带帷帽出门的都是还未出嫁的小娘子，而且看他身边也没什么家丁护卫，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权贵世家的贵女，那……
　　看着泼皮扔掉手里啃得精光的杏核，贱笑着走向裴玉，萧玄策不觉抽了抽嘴角。
　　不知死活的东西。
　　果然，男人的手还没落到裴玉的肩膀，忽然就觉得整个人的身体都腾空，随后他从俯视的角度看到挨挨挤挤的人头，正奇怪自己怎么能看到很高的东西，下一秒，扑通一声就落入河里。
　　虽然如今是夏日，但是夜晚的河水还是有些沁凉。而且这河水颇深，那人落水之后很快就开始扑腾着喊救命。
　　裴玉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在人群中，立刻就有几个人高马大的青年靠近河边，看到有人想下去救人就立刻拦下。
　　“老先生，这是你的杏钱。”裴玉把顺手从男人身上摘下来的钱袋里头的几锭银子悉数倒在板车上，随后丢开了钱袋，顺便掏出手巾擦了擦手。
　　“这、这太多了……”老农有些紧张地看着三人，讨好地笑了笑，“即使是买完我所有的杏和梅子，也不必这么多钱啊。”
　　“这位先生，我看你摊上的瓜果菜蔬都比旁边的好些，怎么到了这个时节还没卖出去？”灵武帝和颜悦色地上前询问。
　　老农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低声道：“我这里的价格定得略高些……所以不大好卖。”
　　三文钱一个杏，的确不算便宜。
　　“你为何要定这样高的价呢？”灵武帝继续问。
　　老农犹豫片刻，或许是见这三人不像方才那人凶神恶煞，便勉强挤出笑容：“小民家中有病人，需得服药治病，故而定价高些。”
　　萧玄策同裴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看出了这个老农说的不是实话。
　　灵武帝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老农不愿说实话，他也不追问，只是哈哈笑着，摸了三个黄澄澄的大杏，顺手又扔了片金叶子给那老农：“我们也尝尝这杏的味道如何。”
　　老农有些惶恐地看着那枚金叶子，颤抖着道：“几位爷，这、这太多了……”
　　他话音未落，那三人已经走远了。
　　旁边的摊贩有些羡慕地看着他：“京城之中，处处都是有钱人，别人既然给了，你家中有病人，便收下吧。如今你有了钱，快些走吧。方才那泼皮若是被人救上来，怕是要来寻你晦气的……”
　　那人说着，下意识地往河里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旁边河岸站了一圈彪形大汉，阻止所有人下河救人。
　　同时，河中也有数条小船拦住那些想要上前救援的船只。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那泼皮就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的兄长闻讯赶来时，立刻吩咐手下跳河救人，却还是被人阻拦。
　　“你们是什么人……”巡守怒目圆睁，看着拦住自己的人。
　　但是当对方掏出玄铁牌子的时候，他所有的怒火都在瞬间熄灭，声音也陡然消失。
　　锦衣卫！
　　怎么会是锦衣卫？
　　他的兄弟怎么会得罪锦衣卫？
　　巡守小心地陪着笑，至于河中的兄弟，他自然也无暇他顾了。
　　好在裴玉的意思只是好好教训教训那人，没想着要了他的命，故而在泼皮即将沉入水底时，那几个锦衣卫才不紧不慢地撤走了。
　　巡守这才手忙脚乱地吩咐捞人。
　　倒是周围的摊贩颇为开心，经过这么一遭，想必他们这市集会清净许久。


第62章 
　　一见倾心
　　灵武帝逛遍了河岸的小摊,脸上的神色却逐渐严峻起来。
　　裴玉和萧玄策偷偷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大抵也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灵武帝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
　　他倚在遇仙桥的桥墩子上,双手撑着桥墩上精致的石雕莲花，神色莫测地望着远处流光溢彩的河水。
　　黑色的河面倒映着五光十色的舟楫画舫，还有青年男女一同放在河水中的河灯,浩浩汤汤宛如九天银河倾泻人间。
　　“你们二人觉得，朕治下这江山如何？”灵武帝忽然开口问。
　　裴玉拱手恭谨道：“陛下以仁德治天下,天下亦是万民归心，百官勠力……”
　　灵武帝抬手，淡淡地打断了裴玉的话：“小裴大人,你可知，朕在登基之前，是如何做王爷的？”
　　裴玉顿了顿：“微臣那时候还未出生,无缘得见陛下风华绝世的英姿,却也听师父提起过，说您在做王爷时最是自由不羁，一人一马踏遍三山五岳，揽尽南北盛景。”
　　灵武帝轻笑一声，回头看着他：“朕自十四岁离宫,至继位期间的十余年，都在天圣朝的各处游览。这天下到底如何，你以为朕当真不知么？”
　　裴玉沉默。
　　灵武帝手里把玩着方才从小摊上买来的黄杏,漫不经心地算了一笔账：“方才朕问过了，去岁的陈米都要三千钱一石,而在朕即位之前,一石米价格才不过五百钱。这其中除去去年水灾导致粮食减产的缘故,大抵也少不了人祸作祟吧？”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裴玉：“最基础的米粮都涨至这个价格，可见这天下，不太平得很。盛京之中，天子脚下，已经是这般景象，这京城以外，只怕更是民不聊生了。朕糊里糊涂地当了近二十年皇帝，如今想来，却是愧对百姓啊！”
　　裴玉细细地看了看灵武帝的表情，片刻后才轻声道：“陛下明察秋毫。”
　　虽然不知道向来对朝廷政务不上心的皇帝为什么突然变得忧国忧民起来，但是这样的转变至少是一件好事。
　　“回陛下，如您所言，除却水患旱灾，更重要的当属人祸。”一直站在旁边的萧玄策忽然插话道，“微臣在未得陛下提拔之前，每月薪俸连自己都难养活，故而府上却连个杂役都养不起。京中的米行联合组成商会，与江南米商沆瀣一气，把持米粮价格，越是米粮紧缺时节，他们便越是囤积居奇，抬高米价。”
　　裴玉轻蹙眉宇，不动声色地看了萧玄策一眼。
　　萧玄策微微垂眸，继续道：“除此之外，尚有其他数州的富商，组成漕帮、驼帮、马帮等势力，其帮派中青壮年居多，彪悍尚武。因其有钱有人，有时竟连当地朝廷官员也得看他们脸色行事。这些帮派商贾与地方官员之间的利益盘根错节，已经隐约连为一体。更有甚者，与朝廷中身居高位的权臣贵族牵连不断，仗着背后靠山，竟连盐铁等物也敢销去外族异邦。依臣愚见，这些奸商实在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若任其发展，只怕有朝一日，会反噬朝廷。”
　　“哦？”灵武帝回头看了裴玉一眼，轻轻挑眉，“裴爱卿，你手握锦衣卫，你来告诉朕，萧大人说得可是实情？”
　　裴玉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做人太过老实了。被皇帝这一番不知真假的剖白一感动，就把什么实话都往外搂。
　　若皇帝只是嘴上说说，他却老实地指出这天下存在的积弊，岂不是给皇帝找不痛快？
　　皇帝不痛快了，他们不是会跟着不痛快吗？
　　“回陛下，臣虽不大喜欢萧大人，但是他所说的话，的确是实话。”裴玉只得点点头，“譬如在江南，有沈、林、范、王四大皇商，他们垄断了当地的水系漕运，无论是谁运货经过当地，都得下船拜码头，留下财物才能顺畅通行。一年前，江城县令走马上任，还曾被漕帮的人讨要过船费。只是后来得知他乃县令，才放他过去，却连赔罪也无。”
　　“这些事，朕从前却不曾闻报。”灵武帝意有所指地看了裴玉一眼。
　　裴玉早已想好了对应的话，因此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回陛下，能够呈送至您案头的折子，大抵都是经过内阁大臣们拣选的。而一个月前，微臣尚还未担任都指挥使一职，这等机密要闻，也传不到微臣耳中。”
　　言下之意，你听不到真话，一来怪内阁大臣擅自做主，二来怪锦衣卫前指挥使欺君瞒上，和他裴玉可没有半分干系。
　　灵武帝听了，轻笑一声：“你倒是撇得干净。”
　　裴玉见灵武帝的眼神平和，暗中松了口气，也跟着赔笑道：“微臣当真也是前不久才知道此事的。”
　　“朕这些时日，抽着闲暇时间翻看了国库账册。这朝廷上下，蛀虫都快要把朕的国库给吃空了。朕想着，既然这些贪官已经养肥，倒不如杀几个充实国库。”灵武帝轻描淡写地咬了口黄杏，香软清甜的果汁瞬间弥散在口齿间，倒是叫他的眼底多了些笑意，“两位爱卿，可愿意助朕一臂之力？”
　　而他前面的两句话，却让裴玉和萧玄策两人皆是一愣。
　　皇帝这是，真的打算振作起来治理国家了？
　　历史上倒是也有数十年不上朝的皇帝，差点儿被宦官集团断送了江山，后来靠着励精图治，竟然开启了一个新的盛世。
　　难道如今的灵武帝也要开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了吗？
　　不管皇帝是什么想法，两人的反应只有一个，异口同声地回答道：“臣万死不辞。”
　　灵武帝微微勾起唇角，打量了两人片刻：“你们二人虽有嫌隙，但在为朕办事时，不可置气。朕知道，江城逃难的百姓都要逃到京城了，只是被某些官员拦在百里之外罢了。此事，你们二人去细细地查。等你们查清了，朕再好好地发落。”
　　裴玉和萧玄策纷纷拱手：“臣等遵旨。”
　　裴玉心底还有些嘀咕，看来灵武帝倒也并非真的闭目塞耳，至少他掌握的某些消息，不比裴玉少。
　　那么，他是否还有别的消息渠道？
　　裴玉暗自沉吟了片刻，面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灵武帝又叹了口气，扔掉啃得精光的杏核，搓了搓手道：“朕的手头着实不宽裕，这些贪官……当真是该死。当然，你们不能以查案的名义下去，让朕想想……”
　　还没等灵武帝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一个清脆如铃的笑声就打断了他们的话。
　　“萧伯爷，裴大人，你们二人怎么在这里？”女子清雅如兰的嗓音婉转动人，蕴着欢喜的情绪。
　　“羽弗公主？”裴玉抬眸，就看到羽弗公主偕两名侍女往这边走来，她的手上抱着一堆买来的东西，装在纸包里的点心、现捏的糖人、有些化了的糖葫芦、鬼怪面具……
　　就连旁边两名侍女手中也抱着一大堆她们今夜的战利品。
　　除了那两名侍女，她们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软甲的持刀侍卫，看齐服饰打扮，是四夷馆派来保护异邦权贵的护卫。
　　“你们怎么在这儿呀？这人是谁？”羽弗公主把手中的东西塞给旁边的侍女，小跑到两人身后，好奇地看了一眼旁边背对着她的人。
　　灵武帝一回头，她便在原地愣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请安：“陛……陛下……”
　　“不必多礼。”灵武帝微微一笑，“朕今日微服出巡，不要惊动旁人。”
　　“喏。”羽弗公主诺诺点头，举止之间倒是收敛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样放荡不羁。
　　“朕瞧着你，倒是比初入京城时活泼不少。”灵武帝对眼前这个少女倒还有几分印象，“羽弗公主在京城呆的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羽弗闻言，立刻兴奋地点点头，正要抬手去拍灵武帝的肩膀时，就看到裴玉微微摇头的动作，举起的手在半空微微一僵，然后不自然地落在自己胸前的长辫上，干笑道：“天圣朝与我们沙陀国国情大有不同，但是却各有优点。天圣朝的食物精致美味，服饰华丽精美，我都很喜欢。”
　　灵武帝闻言哈哈一笑：“喜欢就好。”
　　“对了，陛下，您曾经答应我，可以在天圣朝找自己喜欢的男子为夫，这话可还作数？”羽弗像是想到了什么，明丽的脸上带着期冀的笑容。
　　灵武帝微微挑眉，这位异族公主眼光挑剔，能被她看上的人，想来也不是常人：“天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是算数的。不过朕也有言在先，此事须得对方也同意，而且家中无妻室才行。”
　　否则，为了一位异族公主的婚事，毁了别人的美满姻缘，这种事灵武帝也做不出来。
　　羽弗公主听了这话，信心满满道：“陛下放心，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都没有成亲。”
　　灵武帝微微颔首：“那就好……等一等，你方才说，他们？”
　　站在旁边的裴玉和萧玄策对视一眼，心底都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两人后知后觉地想起，在沙陀国，女子是很少的，为此，沙陀国有个在天圣朝人看来十分荒谬的婚俗，那就是一个普通女子可以同时嫁给三位丈夫。
　　作为皇室贵女，羽弗公主能同时嫁给七位不同的夫君。
　　果然，羽弗公主含蓄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裴玉和萧玄策。
　　裴玉：“？？？”
　　萧玄策：“!!!”
　　羽弗公主坦然道：“臣女喜欢的人，便是裴大人和萧伯爷。”
　　灵武帝倒吸了口气：“啊这？”


第63章 
　　放弃联姻
　　“你是怎么想的,竟向中原皇帝提出你要嫁与两个男人？还都是京中新贵。你的眼光倒是好，可惜他们二人都没看上你。如今可好,你被两人同时拒绝,被臣子拒绝的女人怎么可能再入皇子府邸？蠢货，我们联姻的计划都被你的自作主张破坏了！”
　　哈勒王子匆匆从教坊司花娘的床上爬起，衣衫不整地闯入羽弗公主的房间,怒其不争地骂了大半天。
　　附近的侍女侍卫皆屏息敛气，不敢发出丁点儿异响。
　　哈勒王子在外面对这位妹妹倒是颇为敬重,只是回了房间关上门，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也就只有沙陀国的自己人知道了。
　　倒是羽弗公主从容自若地坐在旁边的软椅上，摆弄着自己从脂粉铺买回来的胭脂水粉,一会儿描眉一会儿画唇，似乎根本没有把自家暴跳如雷的兄长放在眼里。
　　待到哈勒王子说得口干舌燥，歇下来喝茶的功夫,羽弗公主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淡淡开口：“兄长把此事想得简单了，我已经打听过了，灵武陛下有三位皇子，但是大皇子如今被他圈禁，听说是与此前的宫闱投毒案有关,想来，他恐怕是与那尊位无缘的。”
　　哈勒王子这些时日在京城里忙着花天酒地，他只知道中原女子肤若凝脂,那皮肤一掐似乎就能滴出水，与他们沙陀国的女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这些时日几乎没有从花娘的软床上离开过,故而对于羽弗公主说的话,他听得半信半疑。
　　“不止大皇子,还有三皇子，因为中毒变得痴傻。三位皇子，竟只有二皇子云承昭无碍。但他出身低微，没有强大的母族庇护，在宫中过得也颇不如意……”说到这里，羽弗公主停顿了片刻，轻叹了口气，“兄长，你当真觉得，这位二皇子能指望得上么？”
　　哈勒王子本不是个聪慧的，如今被自家妹妹三言两语绕晕了过去，却还是心有不甘：“可是这天圣朝的江山总是要传承下去的，二皇子如今牌面最大，也最有希望继承大统……”
　　“兄长你别忘了，就算我与二皇子成亲，二皇子也如您所愿登上皇位，但是您知道，天圣朝的规矩是不许异族妃嫔坐上后位的。更何况，天圣朝还有兄传弟位的先例，二皇子不得君心，但这位灵武皇帝可是有十来位兄弟的。最小的那位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若是我们贸然与二皇子联姻，最后皇位却没有传承到他手中。届时，只怕上位登基的那位会将我们视为眼中钉。”
　　羽弗公主起身，走到哈勒王子身边，言辞诚恳地劝诫道：“兄长，非是臣妹不愿联姻，实在是这天圣朝的皇室太过风云诡谲，我只怕到时候联姻不成反而结仇，却是得不偿失了。”
　　“那……”哈勒王子被羽弗公主说得有些犹豫不决，“这次无功而返，只怕父王责怪下来，你我都难担待。”
　　羽弗公主轻笑起来：“兄长放心，父王降罪我去领受，必不会牵连到你的。”
　　哈勒王子被羽弗公主几句话打发走后，一名面容英俊却颇有些阴鸷的青年男子这才缓缓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这等蠢货，也配做王子继承王位，看来大王真是老糊涂了。”他看着羽弗公主，意有所指道。
　　羽弗公主扫了他一眼，眉眼弯弯，带着说不出的写意风流：“若是他不蠢些，我可当真要嫁给中原人为妻了。”
　　男人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精致小巧的下颌：“中原繁华富庶，非沙陀可比。你嫁给中原人，却也不是件坏事。”
　　羽弗公主轻蔑一笑：“老皇帝看不上我，不肯让我接触他那几个儿子。不能做皇子妃乃至皇后，嫁给一个寻常官员，遵循着他们给女人订下的三从四德活着，倒不如本公主折回沙陀，掌权一国来得痛快。”
　　“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国？”男子又追问道。
　　羽弗公主任由男人把玩着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沉思了片刻方缓缓回答，“总得要等过了中原太后的千秋节才行。”
　　“大王此前被萧家人吓破了胆子，如今就算是坐在国主的位置上也是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男子冷笑，“恐怕这次回国之后，他就会退位给你兄长了。”
　　羽弗公主闻言，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有我在，他不会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的。”
　　两人的谈话很快便停下。
　　不久之后，房间里就传来了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听到这里，裴玉足尖轻点屋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四夷馆。
　　萧玄策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我说这位公主为什么故意提出要嫁给我们两人，”外头的街道上，裴玉眼神清冷，“敢情是拿你我做筏子，达到她自己的目的。”
　　萧玄策将双手抱在脑后，微微仰头看着远处天边的浮云：“这位羽弗公主倒是有智慧也有手腕，正好他们沙陀国的女人也能继位做女王。或许她还真有机会登基为王呢。”
　　裴玉回头扫了他一眼：“你好像对她还挺有信心？”
　　萧玄策认真地点点头：“至少她和这位哈勒王子比起来，我倒是觉得她上位的机会更大一些。”
　　“你可知道，她这些时日看似在京中闲逛，但是却也没少去拜访那些某些权贵。”裴玉懒洋洋地掩唇打了个呵欠，“她的野心和图谋，可比你想象的更大些。”
　　“你们锦衣卫查到了什么？”听到裴玉的话，萧玄策若有所思地追问了一句。
　　拐过街角，裴玉才开口：“她暗地里遣人与云承昭接触过，不过云承昭没有接见她派去的人罢了。只是西厂的高督主，倒是欣然接受了她遣人送去的重礼。”
　　“高振这家伙。”萧玄策像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
　　“太后的千秋节之后，再慢慢理会他。”裴玉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几日西厂又开始针对锦衣卫动作不断，他一直想找个机会收拾对方。
　　两人走进了巷子口后，刻意拉长了距离，一前一后地分别回府。
　　然后，萧玄策轻车熟路地翻越墙头，钻进裴玉的寝屋。


第64章 
　　太后谋算
　　当今太后极少会亲自去皇极殿。
　　她不是皇帝的生母,与灵武帝的关系也只能说是大体过得去。
　　当初灵武帝和忠亲王被她养在身边事，她并不上心,毕竟灵武帝和忠亲王的生母地位鄙下,至少在那时候，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有登上大宝的机会。
　　只是虽然她对这两个养子算不上无微不至，到底基本的教养和照顾也没有缺席,这也是她被灵武帝奉为太后最主要的缘故。
　　而先圣文帝的生母则被灵武帝挪去了南郡行宫奉养天年。
　　得知皇帝偷偷出宫，她第一时间就进了皇极殿,在里头等着。
　　等了整整一天，才在将近亥时等到微醺的皇帝步伐踉跄地回宫。
　　“皇帝，你擅离宫中,以身犯险，简直是太过儿戏了。”太后面带愠色地坐在主位上，一字一顿道,“本来哀家不愿插手前朝后宫的事务,只是你把皇后废了，陈贵妃也被赐死，如今后宫无人掌权，哀家才不得不出面料理，但是你……”
　　“母后替朕操持后宫,辛苦了。”灵武帝在身边太监的搀扶下落座，打了个嗝后面带微笑地打断了太后的话，“此事,朕会尽快着手解决。这些时日母后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所以后面几天,就请母后好好地休息休息,万寿行宫如今也修葺完毕,朕明日就陪着母后去看看吧。”
　　太后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万寿行宫过于奢靡，哀家知道你孝心一片，只是日后不可再如此靡费了。皇帝，你的后宫中也不能一直空着，哀家知道，你以前爱重陈贵妃，曦妃和静嫔她们这些年被打压得狠了，即便是陈氏去世，她们也不敢在你面前多逗留。加上她们年华老去，你不爱踏足后宫也情有可原。”
　　灵武帝漫不经心地用茶杯盖拨弄着茶水，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秉笔大监刘太康。
　　刘太康只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太后执意要见皇帝，他这个太监即便是有心阻拦也拦不住啊。
　　看出灵武帝并没认真听自己讲话，太后的眼神微微冷了几分，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终究是隔了一层，心贴不到一起去的。
　　她想到自己侄子的话，耐着性子道：“你多年不曾选秀，番邦异域送来和亲的公主你也瞧不上，哀家看来，眼下倒是有个好机会。正好趁着哀家的生辰，你挑几个年轻可心的人充实后宫。你也正值壮年，再生几个孩子罢，也免皇裔凋敝。”
　　灵武帝虽然跟着裴玉和萧玄策在外头略饮了两杯，但是这点儿酒还不至于让他喝醉。
　　他听着太后东拉西扯地说了半日，这时候才品出几分弦外之音来。
　　若是平日，他大抵也就敷衍过去了，但是今日他心情不错，裴玉那孩子他越看越喜欢，正在寻思要找个由头让他再揽些功劳在身。
　　看着太后开口要他选秀，灵武帝瞬间就有了主意。
　　他淡笑着点点头：“母后说得也是，只是还需让礼部细细拟个章程出来。”
　　太后见灵武帝松口，心中一喜，忙接茬道：“前些时日命妇入宫请安时，哀家倒是瞧中了几个丫头，人才品格都不错。”
　　灵武帝微微挑眉：“哦？不知是谁家的女孩，竟能得母后如此盛赞？”
　　太后笑道：“哀家看来，钱阁老家的孙女钱瑛年纪轻轻就有咏絮之才，容貌也好。还有杨彦忠家里的嫡长女杨妙安，端淑大方，德容兼备，做个皇妃也是绰绰有余的。”
　　灵武帝轻笑了一声：“钱小姐的才名朕倒是听过的，只是杨大人家中的那位小姐……”
　　杨彦忠是太后的内侄，杨家如今本就仗着太后的势在盛京横行霸道，他家的女儿若是入宫，杨家岂不是气焰会更加嚣张？
　　难怪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后会来皇极殿拜访呢。
　　太后见灵武帝沉吟不语，又轻声细语地补充道：“妙安这丫头的确是个少见的美人，又温柔懂事，陛下若是见过了肯定也会喜欢的。”
　　看来为了延续家族的荣耀，太后也是豁出去了。
　　灵武帝点点头：“母后放心，朕知道了，朕会将选秀的事情安排下去的。此刻也不早了，您先回慈安宫休息吧。”
　　太后达到目的了，起身正要离开，回想起自己找的借口，又握住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当然，哀家以为，今日宫中轮值的侍卫都该小惩大诫一番。皇帝你看呢？”
　　灵武帝此刻有些困了，敷衍地应了一句：“母后说得是，那就罚他们半年薪俸，以示惩戒吧。”
　　“还有带陛下出宫的人，更应该……”太后又补充道。
　　“好了，母后。”灵武帝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太康，“太后今日操的心够多了，送她老人家回宫吧。”
　　太后咬了咬牙，暗中捏紧了手中的锦帕，脸上勉强挤出了笑脸：“那哀家就先行回宫了。”
　　灵武帝目送着太后的轿辇离开之后，方才眼底的醉意瞬间消散。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刘太康，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指间的玉扳指：“朕出宫一事，究竟是谁告诉太后的？”
　　刘太康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告罪道：“回陛下的话，奴才这就着人去查。”
　　灵武帝轻描淡写道：“查出来了也不必来回话，直接将那人剐了，行刑时把宫人都叫去看看。”
　　“奴才记住了。”刘太康连声应道。
　　“还有……”灵武帝又想起了什么，微微抬手。
　　刘太康继续跪在地上听吩咐。
　　“今日宫中轮值的侍卫扣了半年薪俸，那就再赏他们每人一年的薪俸。”灵武帝道，“再给萧大人赏五百两。”
　　刘太康是宫中的人精，一听灵武帝这话，就知道皇帝已经不耐烦太后的步步紧逼，要准备翻脸了，所以才会前面扣月俸，后面送赏赐，这完全就是在打太后的脸。
　　至于赏赐萧玄策……
　　看来这位萧大人也入了陛下法眼，怕是日后也要飞黄腾达了。
　　他哪里知道，灵武帝一时兴起赏赐萧玄策，不是因为看重对方，只是因为这一天在外头闲逛，他发现掏钱买单的都是裴玉，萧玄策虽得了万贯赏赐，却依旧扣扣索索掏不出钱。
　　也忒小气了些。
　　当然，灵武帝也不知道，不是萧玄策小气，而是他此前得的田庄宝钞、布匹锦缎，一扭头全交给自家师弟打理了。
　　自从搬到裴府隔壁，萧玄策的衣食住行基本上全部由裴玉负责了。
　　萧伯爷全身上下搜刮干净了，怕是也掏不出几两银子来。


第65章 
　　万寿行宫修在盛京之西,背山靠水，葱郁密林之间,碧瓦飞甍错落其中,金色屋顶檐牙高啄，将皇室气象彰显无遗。
　　行宫一共五宫三殿，却占地近千亩,附近的山头都被圈入行宫范围。说是为太后而修，事实上也是一处皇家的避暑行宫。
　　行宫中间有一处十余亩大小的空地,如今却摆满了桌椅，上方还用了不知多少华美绸缎布匹搭出了个巨大的帷幕遮挡阳光。
　　空地四周的树丛间，都扎着五颜六色的绢花绸布,细细看去，不少绢花上面还贴着薄薄一层金箔。
　　除却这枝头的假花，宫人们又围着这帷幕摆了数千盆真花,馥郁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叫人心旷神怡。
　　裴玉穿着华丽的飞鱼服，按着腰间的绣春刀，跟在陈玄德身后，随着人群走进祥福宫。
　　除了裴玉之外，还有镇抚司的都指挥使韩守忠。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附近的权贵大臣都与他们三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裴玉倒是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跟在陈玄德身后，细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在看到树上的金箔绢花时，不觉嗤笑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陈玄德与一位同僚简单地拱手问安后,头也不回地询问裴玉。
　　裴玉随手摘下朵挂在树上的绢花,微微一用力便将花瓣上的金箔揭下,随后在指间轻轻搓揉片刻，便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金豆子出现在他指间。
　　“江城水患，难民千里，要不是有人拦着，那群难民都要讨饭到京城来了。”裴玉捻了捻指间的金豆子，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您瞧，这一点儿家伙，落在他们手中，许就是几条性命。可惜却是在西厂那些阉党手里……”
　　这次千秋节是高振的人筹办的，那群阉货眼皮子浅，只搁得下金银财物，经他们这一过手，不知道当中又掳去了多少油水。
　　“裴大人此言差矣。”韩守忠观察了一下陈玄德的表情，适时打断了裴玉的话，“咱们锦衣卫，无论是你们仪鸾司还是我们镇抚司，都是陛下手中的剑，剑锋所指，才是我们的方向。至于天下苍生，百姓疾苦，自有该管的人去操心这个。一把剑若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恐怕持剑之人就该担心，剑锋会不会反伤己身了。”
　　裴玉挑眉看了韩守忠一眼，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韩大人难道觉得我看着像是那种忧国忧民的人么？”
　　韩守忠沉默地看了裴玉一眼，不语。
　　单看模样，裴玉长得阴柔浓丽，并不符合大众对男子俊朗阳刚的标准。这张脸跟忧国忧民沾不上半点儿关系，反而是祸国殃民来得更贴切些。
　　“我只是担心，西厂越发壮大，日后我们也越不好对付他们罢了。”裴玉漫不经心地看着韩守忠，“此前宫中投毒案，你我都清楚其间必有西厂的人掺和，只可惜司礼监那几个大监却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只交代了几个小鱼小虾出头顶罪，倒是白白错失了个好机会。”
　　韩守忠对裴玉很是看不惯，听着这话顿时冷笑不已：“是啊，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西厂的人有了准备，害得我们白白错过了这个机会呢？”
　　裴玉撩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看着他：“是啊，韩大人回去可要好好查一查，人怎么才送到诏狱，西厂那头就得了消息呢？你若是被蒙在鼓里，养着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就罢了，若是连累了锦衣卫……啧啧，你便是万死也莫赎啊。”
　　“裴玉，你……”
　　陈玄德淡淡地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好了，今日是太后的千秋节，你们都少说两句。”
　　裴玉可有可无地点点头，朝着韩守忠挑衅地笑了笑，便与陈玄德一同往更靠近主位的地方走过去，而韩守忠却不得不停在了从三品官员那几张桌子的位置。
　　再往前，他便不能去了。
　　韩守忠恨恨地看着裴玉和陈玄德并肩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若不是裴玉运气实在好，在追查铜钱案的时候顺便牵扯到了宫廷投毒案，意外立了大功连升几级，现在他怕是来参加这场宴会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无论他心底多么妒恨，事实却摆在眼前，裴玉比他更有资格坐在靠近皇帝的位置。
　　或许，也有可能比他更有资格接任陈玄德的锦衣卫总教头之位。
　　想到自己靠着家族之力，艰难地走到这里，而裴玉却凭着自己见鬼的好运气和皇帝的赏识走到了他前面，韩守忠的脸色越发铁青。
　　“老韩虽然说话不大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你是知道他这个人的，从来不会说话，你别忘心里头去。”陈玄德见裴玉也原地止步了，安抚道，“说句实话，你们二人之间，我倒是更欣赏你。你要记住，一时的意气之争算不得什么，要想长远地坐稳位置，最要不得的便是争这一口气。”
　　裴玉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去：“多谢总教头厚爱，属下明白。”
　　陈玄德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往最前头的位置走去。
　　在场地中间，安置着皇帝和太后的席位。旁边还摆着几张小案，那是几位妃位之上的嫔妃席位。
　　女眷的列席在右侧，被朦胧隐约的白纱屏风隔绝起来。
　　此刻，朝臣权贵列席，皇帝和太后也都没出来。
　　裴玉坐在无人的空位上，慢条斯理地捡起面前的点心一口一口品尝。
　　“小裴大人，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么？”忽然，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身旁传来。
　　裴玉转头，就看到穿着一袭异域纱裙的羽弗公主往他的方向走来。
　　羽弗公主肤色如蜜，那单薄的上衣与下裙之间竟还空着一截，露出巴掌宽的细腰来，看得周围的男人纷纷摇头。
　　虽说如今的男女大防不比先朝，至少在这样宴会的场合女眷也可隔着屏风列席出场，而且除非是贵族世女，寻常百姓对自家女子也再没有前朝严苛到近乎变态的规矩约束，但是穿成这般模样，甚至还露着两条玉笋似的胳膊和细腰，这样的打扮落在天圣朝人眼中，到底是不成体统的。
　　“公主的心情看上去不错？”裴玉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
　　羽弗公主优雅从容地在裴玉身侧坐下，顺手捻起一块和裴玉面前一样的点心：“是啊，过完今天，明天我们就要辞行归国了。离乡之时，羽弗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再回故土，数月之别，再回沙陀，心中自是欣喜。”
　　裴玉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公主殿下当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回故国么？”
　　羽弗脸上完美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裴玉话里有话，难道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裴玉笑了笑：“那本官就以茶代酒，先祝公主殿下一路顺风了。”
　　“多谢。”羽弗公主动作微僵地举起面前的茶水饮了一口，见裴玉似乎并不打算追究这件事，这才松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瞧着旁人都聊得热闹，怎么裴大人却独自在此呢？”
　　裴玉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这些时日，朝中官员被投入诏狱的不少，虽然与我无关，但只要我身上穿着这身衣服，他们大抵也都不敢与我打交道。”
　　羽弗漂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那是他们狭隘了，若我不是沙陀国的公主，必然是要死缠烂打也要与裴大人交好的。”
　　“哦？”裴玉剑眉微挑，“能得羽弗公主这般看重，倒是本官的荣幸了。”
　　谈到这个，羽弗公主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遗憾：“裴大人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而且身手不俗。只可惜我是沙陀国的公主，注定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无法做到你们对女人所谓三从四德的要求……你们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却要从一而终，这对女子来说并不公平。”
　　裴玉无意和羽弗讨论这个话题，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公主尝尝这御厨做的桂花糕，甜软香糯，沙陀国可吃不到。”
　　两人谈话间，大多数席位都已经有人落座，纷纷开始寒暄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谦逊温和的笑容。就连许多平日里政见不合的对手和死敌，如今也都挂着微笑轻声攀谈，似乎那些在早朝上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不是他们。
　　不大一会儿，皇帝便搀着打扮雍容华贵的太后走了过来。
　　跟在后头的，还有灵武帝的三个儿子和儿媳。就连被圈禁的大皇子云承懿也得了特赦，能在今日出宫一行。
　　在场的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安。
　　裴玉的目光若有所思的打量了着后头的位皇子。
　　三皇子云承懿穿着杏黄色的蟒袍，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倒是双眼呆滞无神，被自己的皇妃牵着走在人群中，一看便知传言为真，三皇子当真是中毒后变得痴傻了。
　　大皇子满脸阴郁，下颌处还有细碎的胡茬，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一看便知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或许是此前被收拾得狠了，如今他同自己的皇妃走在人群后头，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萧瑟之感，再没有了当初春风得意的劲头。
　　相比之下，往日并不出彩的二皇子云承昭竟然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一位了。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蟒袍，清俊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后身后，微微弓着身子侧耳听太后说话，时不时答上那么一两句，太后的脸上便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来。
　　在看到坐在不远处的裴玉时，少年平静的眼神骤然像是被人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的脸上瞬间挂上欣喜的笑容，但是不知道是顾忌着什么，他偷偷摸摸地对着裴玉小幅度地挥挥手，打过招呼之后，便转过头去不再往这边看来。
　　“这位二皇子殿下……好像与你关系不错？”羽弗公主的观察细致入微。
　　裴玉闻言，轻声笑道：“只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孩子，就连自己的喜好憎恶都不会隐藏。”
　　若不是他的出身太过低微卑贱，想来也不会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
　　倒是没想到，最后却是云承昭捡了个大便宜，如今成为大部分朝臣眼中的香饽饽了。


第66章 
　　宴席选美
　　席间,乐音靡靡，觥筹交错。
　　裴玉这方席位一直只有他与羽弗公主两人。
　　饶是附近的几张桌子明显地比旁边挤了些,也没人打算挪去他们这一桌用膳。
　　羽弗公主注意到这个细节,忍不住掩唇轻笑：“就算是这些大人们忌惮锦衣卫，但也不见他们对另外两位大人如此退避三舍，偏偏却不敢凑近大人您身边半步,这大抵不止您方才说的缘故吧？”
　　裴玉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来：“好人常直道，不顺世间逆。大抵是我为人正直不屈,他们心怀愧疚，不敢与我同桌而座罢。”
　　饶是羽弗不熟天圣朝国情，也差点儿被裴玉的大言不惭给惊呆了。
　　能这么淡定地扯犊子,果然不愧是朝野皆惧的玉面笑狐裴玉。
　　忽然，一道壮实的阴影投在两人之间。
　　羽弗公主下意识回头，瞬间眼睛变亮。
　　来的人不是萧玄策又是谁？
　　今日的他穿着皇帝赏赐的麒麟服,红底麒麟的袍服衬得他越发英气逼人,俊美无俦。腰间玉带垂坠，勾勒出青年人挺拔如松的身姿。
　　萧玄策顶着周围人群探究的眼神，从旁边拖过来一张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就坐在了羽弗公主的另一侧。
　　瞬间，这只有三个人的一桌吸引了附近好些人准备看戏的目光。
　　羽弗公主颇为欢喜地看着萧玄策,尽管她知道身边一左一右的两个人都对自己没兴趣，但是能同时被这样两个出众的年轻人主动接近，却也大大地满足了她身为女子的虚荣心。
　　“萧大人怎么肯屈尊来这里坐了？”裴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得清楚,“难道是你身上的勋爵太沉,压得您不好意思去勋贵那边入席？”
　　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萧玄策能被封为伯爵,获得宅邸和麒麟服的赏赐，靠的都是他父兄的功勋而非他自己的本事。
　　但是知道内情是一回事，被人当中点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萧玄策一定会跟裴玉翻脸动手。
　　毕竟没有哪个人能够容忍别人在公众场合这般羞辱自己。
　　如果这口气能忍得下去，那么日后恐怕他在这朝堂之上也很难立足。
　　果不其然，萧玄策也冷冷地怼回去：“我倒是想坐过去，只是那边太挤了，也不知为何，他们对裴大人这桌避如鬼怪，而本大人不才，捉妖拿怪颇有一手，也不惧邪魔，故而来这里瞧瞧。”
　　被两人夹在中间的羽弗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深吸了口气后端起桌面上的热茶，顺手给两人满上：“……罢了罢了，今日是太后的寿辰，两人大人权当给我个面子，喝杯茶吧。”
　　裴玉和萧玄策两人互瞪了一眼，下一秒，裴玉眼神一动，不等旁边笑意盈盈的羽弗公主回过神来，他手边的茶杯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泼向萧玄策。
　　不过他的动作快，对面萧玄策的动作更快。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往后一仰身，身上的华服不染半点儿茶水。
　　然而，这杯茶水却被他身后刚刚往这边赶来的云承昭接了个满脸。
　　见到自己手中的茶水泼到了二皇子，裴玉的表情微微有些无辜。
　　坐在当中的羽弗公主抿了抿唇，低头开始吃自己面前的点心。
　　萧玄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强行忍住了。
　　云承昭深吸了口气，一把抹掉了自己脸上的茶渍和茶叶，扯出几分笑脸来：“还好这茶水不太烫。”
　　裴玉三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对于自己无意泼了云承昭一头的茶水，裴玉还是很给面子地道了个歉，甚至还从衣袖的暗兜里抽出一根手帕递过去：“微臣与萧大人玩笑，不慎连累殿下，微臣惶恐。”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在裴玉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细细打量。
　　惶恐？
　　他们可丝毫都看不出来，倒是看出了无比的嚣张和狂妄。
　　不过，裴玉倒是的确有狂妄和嚣张的资格。
　　毕竟如今他是天子宠臣，又才立了大功提任了职务，论起在圣上的地位，恐怕还真的比如今的三位皇子要重些。
　　云承昭丝毫不在意地脱下了外面的杏黄色蟒袍递给身后的宫人，拿着裴玉递过来的帕子却只擦了擦面上残余的水渍，便细细地叠好收入衣袖内，似乎也没有还给裴玉的打算。
　　“父皇说裴大人年少有为，叫我好好向您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呢。”云承昭挨着裴玉坐下，顺便说明了自己是奉命而来。
　　听了云承昭的话，裴玉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
　　灵武帝这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裴玉的为人处世之道就是无论是位高权重还是人微言轻，只要入不了他的眼的人，他都不介意全部得罪。
　　云承昭如今是三位皇子中最被看好的一位，他要是跟裴玉学了这一身臭脾气，以后只怕就和那张龙椅完全无缘了。
　　到底是皇帝让云承昭过来的，还是他自己想过来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裴玉懒得戳穿。
　　“听说父皇今日要借着太后的千岁宴选几位世族贵女入宫充实后宫。”云承昭才坐下，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分享他才听到的关于自己父皇的八卦新闻，“礼部已经上折子请示过许多次，父皇也已经准了。太后已经看中了几位贵女，许是今天就会安排入宫事宜。”
　　羽弗竖起耳朵，好奇地看着云承昭：“你们中原皇室选妃，竟然这样麻烦吗？”
　　云承昭看着这位异族公主，见她性格爽朗大方，心中也颇有好感，便点点头低声道：“如今中宫之位悬置，各大世族都铆足了劲希望能送自家嫡女一步登天，故而今日称是太后的千岁宴，实际就是给父皇选后妃的秀场罢了。”
　　羽弗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说为何今日见到的各家小姐都盛装打扮呢，原来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只是你们中原的女子矜贵端庄，我与她们谈不来，倒不如与裴大人同席，反而更自在些。”
　　云承昭闻言，也跟着点点头：“我也不喜欢她们这样娇弱的女子。”
　　他不喜欢这种世族贵女，实在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见得太过了。
　　云承昭知道，那些长相美丽性情温柔的后宫妃嫔，在无人的时候不再隐藏本性，露出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目究竟是何等丑陋。
　　皇宫本就是个养蛊的地方，在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高墙之下，但凡有心性单纯善良的人，都活不长。
　　只有那最狠毒的、能站在最高处的，才有资格活下去。
　　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那位陈贵妃。
　　在皇帝太后面前时，她虔敬恭顺，温婉端方，是个人人称道的好贵妃。
　　但是在面对云承昭这等不受宠的皇子公主时，她却对宫人欺辱皇子公主的事情视若无睹，更有甚者，她甚至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
　　见的多了，云承昭也是真的怕了这种表面柔弱内心狠毒的女子。
　　纵然知道这是她们在后宫之中的生存本能，但是他每每见到那等温婉的女子，心底却依旧心有余悸。
　　羽弗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大抵也知道这位皇子自幼的经历，便道：“殿下若是喜欢，我们沙陀国有诸多爽利美貌的女子，也不必你对她们负责，她们便是有了孩子，也不会哭哭啼啼地缠上你的。”
　　云承昭扭头看向另外一侧：“……看，她们出来了。”
　　听出云承昭在僵硬地转移话题，羽弗耸耸肩。
　　沙陀国和中原的审美，估计短时间是不会达到统一的。
　　云承昭偷偷斜觑了羽弗公主一眼，不防备却与似笑非笑的裴玉对视。
　　他有些尴尬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干笑一声不说话了。
　　虽然他不喜欢那些心机深沉的女子，但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沙陀国那些彪悍的女人。
　　云承昭知道，面前这位纤细美丽的羽弗公主其实是国内的少数异类，与大部分沙陀国人的审美并不一致。
　　沙陀国人觉得美丽的女子必须是大圆脸，上面挂着红红的高原红，还得是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站人的那种敦实女子，才是他们欣赏的‘美女’。
　　实在是因为沙陀国自然环境恶劣，如果女子身材过于纤细娇弱，恐怕很难长大成人。即便是长大了，也不好嫁出去。因为柔弱的身子就意味着她们需要家人分担更多的家庭责任，而且在生育上也会面临更多的生产风险……
　　只有身材健壮的女人，才能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存活下去。
　　基于此，云承昭真的不敢接羽弗公主的话。
　　他生怕这位公主一时兴起，就给他再送个沙陀国美人来。
　　随着宴席间丝竹之声渐弱，一名女官领着一名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窈窕少女款款行至主位前，对着坐在前头的皇帝太后躬身行礼。
　　“臣女秦枕月，拜见皇上太后，愿皇上万岁无忧，太后千秋圣寿。”女子俯身拜下时，鬓间牡丹吐蕊，一簇银色流苏从花蕊间垂落，缀在女子眉眼旁，越发衬托得她明眸善睐，端庄优雅。
　　“这秦枕月的父亲是户部尚书秦大人的嫡次女，自幼便请了名士大家教养，一举一动皆为名门闺秀典范。”太后稳坐在上位，不紧不慢地对旁边的皇帝说，“哀家瞧着倒很是不错。”
　　灵武帝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尚可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旁人有心安排，这秦枕月的眉眼依稀与已经去世的陈贵妃有六七分相似。
　　或许是有人认定灵武帝心中分量最重的还是陈贵妃，所以挑了个长得有些像的送到他跟前。
　　灵武帝有些嘲弄地看着周围一圈皇亲国戚和国家重臣。
　　他们这些老家伙，当真以为找个长得像的女人，就可以让他继续坐回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么？


第67章 
　　乖巧堂弟
　　听到皇帝评价尚可,跪在前头的秦枕月面色不变，依旧从容起身,让身边的宫人将自己献给太后的手抄佛经转呈给太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请罪退下。
　　坐在旁边的太后淡淡地端起旁边的茶水浅尝了一口，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秦枕月不是她看上的，没有被皇帝看上也不打紧。
　　“这位秦小姐倒是从容不迫,举止端方。”羽弗公主颇为服气地看着秦枕月缓缓退场。
　　按说在这样的场合，被皇帝评为“尚可”,对于中原的大家闺秀而言，绝对不是件好事，但是秦枕月却依旧喜怒不形于色,甚至就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减少半分，可见她养气的功夫是修炼到家了。
　　十七八岁的少女能有这分气度，的确难得。
　　闻言,裴玉奇怪地笑了笑。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是他早就把今日参加宴席的名门闺秀们私底下那些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
　　这位秦大小姐可不是气度大方，而是她早就心有所属罢了。
　　根据锦衣卫的调查结果，秦枕月早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与一名年轻俊杰暗通款曲，不巧，那个年轻人正是七品给事中柳鹤姿,也是此前曾经在忠亲王府前当众出言挑衅裴玉的人。
　　今日千秋宴，那柳鹤姿品阶太低，根本没有参宴的资格。
　　除此之外,其余人的这等情况也都被裴玉整理成册，在昨夜就呈至灵武帝案头了。
　　不知道为什么,云承昭在看到秦枕月被皇帝驳回的时候,脸色竟然也随之一松,倒是教裴玉多了几分在意。
　　“殿下好像很在意这位秦大小姐是否中选？”裴玉不动声色地轻声询问，“莫不是你看中了那位秦小姐？秦小姐容色姝丽，君子好逑也是常理。”
　　云承昭生母位分低微，皇后和陈贵妃又都忌惮于皇帝不喜这位二皇子，不肯为他多操心一分。
　　故而，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已经成家，这位二皇子却还是单身一人。
　　若是他看上了年纪相仿却又貌美非常的秦枕月，裴玉倒是半点儿不奇怪。
　　云承昭的俊脸微红了红：“我倒是觉得……这些女子长得都不及阿玉好看……呃，我不是有意拿你与女子相比，我只是想说，你生得比她们都好……呃…….我知道秦小姐心有所属，不敢掠人之美。”
　　“啪！”坐在对面的萧玄策面无表情地捏碎了手边的花生壳。
　　裴玉没搭理黑着脸的某人的小情绪，倒是有些敏锐地看着云承昭：“二殿下怎知这位秦小姐有心上人了？”
　　难不成，云承昭手上还有他不曾察觉的消息渠道？
　　云承昭憨厚地挠挠后脑勺：“我与她的心上人颇为投缘，那人曾与我促膝长谈，他的许多政见倒是与我不谋而合。后来我赠他一枚双蝶玉环佩，他告诉我他将那玉环佩赠与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方才我瞧那姑娘腰间缀的便是那玉环佩，所以就猜到了。”
　　裴玉闻言，秀气的眉头微蹙：“你同那柳鹤姿投缘？”
　　云承昭微微一愣：“我方才说了那人的名字么？”
　　不过见裴玉没回答，他也没有深究，只是嘿嘿一笑道：“柳大人虽是一介言官，但是看问题却颇为犀利，入骨三分。许多问题经他一点拨，我颇有几分拨云见日之感。”
　　裴玉无语地捏了捏眉心，看来灵武帝此前不重视这位二皇子的弊病在此刻就体现出来。
　　不说旁的，就是云承懿和云承睿这两个人，无论柳鹤姿在他们谁的面前大谈特谈他那通重文抑武、惠泽友邦以求和平的言论，绝对会被这两位爷的大耳帖子抽得找不见北。
　　本朝以武立国，天圣朝周遭列强环伺，稍一示弱便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明眼人都知道，天圣朝之所以还能稳固这天朝上国之尊，与国内东南西北四大边军和各州县的军屯卫所充足的兵力是分割不开的。
　　分明可以享万国来朝的尊荣，却非要自断一臂与那起子畏威而不怀德的周边异族谋求和平发展，简直是舍本逐末。
　　不说其他，就连裴玉在听完这番话的时候，都觉得掌心有些发痒。
　　“柳鹤姿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只知高谈阔论，纸上谈兵，空有一张利嘴罢了。这等子言官最喜对朝务指手画脚，却又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他们平日弹劾弹劾朝臣后院的事儿也就罢了，若真要靠他们想辙治国，当真是误国误民。殿下还是离他远些为好。”裴玉淡淡道。
　　云承昭微微张开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柳鹤姿辩解什么，不过话到喉头还是咽了回去，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听阿玉的，以后不理会他了。”
　　坐在旁边的羽弗公主在听完两人的对话，隐晦地看了云承昭一眼。
　　如果这位主儿日后会继任灵武帝的皇位，或许对于她们沙陀国而言，却也不算是个坏消息。
　　裴玉对云承昭知错就改的态度还算满意，便把自己面前的一碟子梅花糕往云承昭的面前推了过去：“为臣听闻，陛下请了朱大家担任你的师父，朱大家此人虽迂腐了些，但是却也有满腹治国理政的大才，你该多跟这样的人学习才是。那些处处不及你的人，你又何须听他们的狗屁道理。”
　　算起来，这云承昭也算是与他沾带血缘关系的‘堂弟’，若是抛开灵武帝暗杀他父母这一层，不算，裴玉对着三个‘堂弟’其实谈不上多讨厌。
　　顶多是对云承睿那次不知死活的试探有些恼怒罢了，却也不至于真的要了对方性命。
　　如今相处下来，乖巧又可怜的云承昭倒是很得他的看重。
　　或许，把这家伙稍加培养，未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主。
　　云承昭顺手捻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捕捉到裴玉瞧他的眼神，整个人不觉微微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阿玉瞧他的眼神，有一种长辈看待晚辈的慈爱？
　　就在太后准备命人再请上下一位闺秀献上寿礼的时候，灵武帝却不紧不慢地抬手止住了太后的打算，并且命大监刘太康呈上一本明黄色的折子。
　　“母后，在请出其他人之前，朕这里倒是有一份寿礼想先呈给您过目。”灵武帝微笑着环视四周一圈。
　　周围被他目光掠过的一众重臣不觉心中一颤。
　　近些日子，皇帝的喜好他们越来越难以拿捏了。
　　以前灵武帝好美色，好斗兽，好狩猎，他们只需暗示内侍监伺候好皇帝，外头的朝政大权便全部由他们主持。
　　近一年以来，灵武帝却变得太快了。
　　他开始不再沉迷于玩乐，也在着手处理朝务。虽然皇帝已经十余年不理朝政，但是他一出手便让所有大臣都知道，灵武帝绝非他们想象中那样昏庸无能。
　　然而，灵武帝越是这般神秘，他们便越是拿不准帝王的心底倒是在想什么。
　　于是，在灵武帝的示意下，锦衣卫快刀斩乱麻地以板上钉钉的罪名处理了几个重臣，搞得京城里风声鹤唳之后，却又突然收手了。
　　那几名重臣被下了诏狱，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活着的，这也让其余心虚不已的朝臣越发草木皆兵，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便陷入万劫不复。
　　这时候，不少人才意识到，虽然皇帝十余年不理朝政，但是在他沉迷酒色的时候，军务大权却始终被灵武帝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而且四面边军和各州府卫所屯军，也都握在皇帝手里。
　　最可怕的是，当他们还得意于文官集团能够在朝堂之上洋洋洒洒地发表政见，制定国策，让武将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的时候，锦衣卫和西厂这两股密探势力，早已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构建了无微不至的细密网络。
　　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基本上都被这张巨网笼罩，无人例外。
　　骤然听说皇帝另有生辰贺仪送给太后，这群人先是一震，随后纷纷将目光转向礼部尚书郭远章。
　　皇帝送给太后的贺仪都是礼部着手去安排的，想来礼部尚书不会不知。
　　郭远章年逾五旬，须发花白，体态较胖，一双倒垂的三角眼带着安然自若的神情。
　　看到同僚们都把目光转向自己，郭远章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之前按照皇帝的吩咐，备下了丰厚的贺仪，但是这里头的确不包括现在大监刘太康手里捧着的那本簿册。
　　太后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但是刘太康已经把那本册子捧到她面前来，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只能微笑着接过黄册一阅。
　　才刚看了几行字，太后的脸色就变得格外不自然。
　　她匆匆把黄册合拢扔给刘太康，动作僵硬地抚了抚自己鬓间的东珠发簪，深吸了口气后隐晦道：“即便这册子上记载的是真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再换一拨人便是了……”
　　周围的大臣见了太后这番动作，表情更加不安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太后这般失色？
　　换一拨人？为什么要换人？换的是……什么人？
　　太后却垂下眼睑不再去看那群大臣。
　　她今日本打算举荐的人，可都是大臣们跟她打过招呼求过情的，她原本是打算把那些主动与自己示好的大臣的女儿孙女们都收入后宫，如今看来，不能结亲也别结仇才是最好的。
　　皇帝既然已经查出那些事情，她若再在此刻进言，只怕她与皇帝那点儿表面上的母子情分也保不住了。
　　灵武帝闻言，淡淡道：“此事就不劳母后操心了，朕已经有了打算。刘公公，去把裴大人和萧伯爷给朕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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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取道江南
　　萧玄策和裴玉两人都对皇帝突然的传诏显得颇为意外。
　　“你知道是什么事么？”萧玄策与裴玉并肩而行,面色沉静如水，见前头的传话太监没注意,这才低声询问裴玉。
　　裴玉也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不过我猜，大抵和江南水患一案有关。”
　　萧玄策闻言，暗沉如黑曜石的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近来国库空虚,税银短缺，西域异邦又蠢蠢欲动,陛下可是为了充盈国库，备战边疆才准备动手清理朝中禄蠹？”萧玄策的声音带着迟疑。
　　就他入朝所见来看，灵武帝实在称不上是个圣君明主。他宠幸奸妃佞臣,对百姓疾苦视若无睹，对官员枉法包庇纵容，将数代帝王积累的盛世江山消耗得岌岌可危。
　　近些年,因不堪徭役赋税的重压,已经在青州、徐州等多地都有农民军揭竿而起，反抗□□。只是农民的起义军大抵都没什么水花，他们的反抗也很快便被朝廷大军给弹压下去了。
　　若不是天圣朝尚有几分历朝历代积淀的底蕴，只怕照灵武帝这样治国理政，不出几年,这大好的万里河山也要被断送在他手里了。
　　要说皇帝突然改了性子，决心洗心革面成为一个明主圣君，别说是萧玄策,就算是跟着这皇帝身边几十年的人只怕也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不怪萧玄策把灵武帝想得不堪,实在是他此前的所作所为让人不得不作此联想。
　　裴玉也默默地点了点头,同意萧玄策的猜测。
　　他对各州各处的情况了解得却比萧玄策多得多,更是明白灵武帝为何会突然决定要动那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的江南大家。
　　这些年，没有了上位者的压制，各处的地方官更是越发嚣张。人常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而如今甚至不必知府，便是小小的知县都能征敛钱财无数。
　　江南派系的官员自成一统，欺上瞒下，对上谎报旱情洪灾，以期向朝廷少交甚至不缴税银，更有甚者还能向国库要来赈灾银子收入腰包。
　　为了让京城派出的官员相信灾情的确发生了，有的官员胆大包天，竟然私自损毁河堤，让河堤淹了江城，以至于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被淹没的良田又何止千万亩？
　　然而，京中下去的官员只是草草看了被水患淹没的地方，哪里回去细究这水灾是在开镰前还是开镰后发生的？
　　更何况，认真算下来，他们或许还与当地的官员有着同门之谊，或是拜在同一位老师门下，或是同一位朝廷重臣的义子，又何苦轻易得罪同僚？
　　如此种种，其实锦衣卫在各地的眼线分明查得清楚，消息却根本没机会递送到皇帝案头，早在内阁就已经被拦下。
　　不过除了明面上的走着，锦衣卫其实还有暗线的密报不必经过内阁，能够直接将消息递到皇帝手中。
　　只是裴玉也想不明白，在他和师兄入朝前，灵武帝为何会对这些官员的贪赃枉法如此漠视，又为何会突然在一年前变得精神振奋，还亲口对他说自己要做一个不让子孙后代蒙羞的好父皇。
　　到底是什么事情刺激了这位皇帝，让他在短短的一年之间判若两人？
　　两人行至御前，便察觉到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皇帝的面色泰然自若，只是坐在他身边的太后和几位位极人臣的老臣们脸上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微臣参见陛下，祝陛下……”
　　两人的请安被皇帝不客气地打断：“罢了，免礼，别说这些好听的。朕叫你们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交给你们去做。”
　　此话一出，裴玉便毫不客气地站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旁边的萧玄策有些无奈，他家师弟总是这样任性，难怪会被许多大臣弹劾他性格乖张疏狂，目中无人。
　　“但请陛下吩咐。”萧玄策则恭谨地俯身行礼。
　　两人的性子一轻狂一沉稳，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帝淡淡地点了点头，眼底倒是看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开口道：“前日，朕收到了礼部递上来的折子，说朕后宫的后位空悬，又因陈贵妃把持后宫，谋害宫嫔，以至于后宫多年未有皇子公主诞下。昨个儿，太后劝朕该再纳新人，充实后宫，绵延皇嗣。”
　　说到这里，灵武帝斜睨了太后一眼。
　　太后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她有预感，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绝对不是她想听到的。
　　但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她断然不会打断或者反驳皇帝的话，毕竟她也不愿当众递出个后宫干政的把柄给旁人抓着。
　　萧玄策垂眸，浓黑的眉头微蹙。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那日被皇帝要求带他出宫时，轻描淡写地说得那句话：“这宫里一成不变的日子朕也过够了，是时候试试不一样的了。”
　　“朕以为，太后和诸位大臣的考虑的确也有可取之处，朕这后宫里也是该再添新人了。”灵武帝一番话，倒是教坐在后头的那群贵族世女又开始有了期待。
　　倒是躲在假山后头的云承昭听到这话，表情凝重了几分。
　　“小伙子，你在担心什么？”忽然，一个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云承昭回头，就看到羽弗公主一脸戏谑地望着他。
　　他苦恼地挠挠头：“我倒不是担心，只是觉得宫中人少一些，日子似乎也清净些罢了。”
　　羽弗公主勾起唇角：“我还以为是你因为担心你父皇有了新人，再给你生来一堆弟弟抢太子之位，才会感觉不安呢。”
　　云承昭睁大眼睛，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诧异，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殿下竟然会这样想么？”
　　羽弗公主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坐在前头的大皇子和三皇子，如今那两位皇子一个被圈禁一个被毒傻，至少相对于云承昭来说，他们已经落后了很多。
　　“殿下是纯善之人，或许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我自幼生长在沙陀国的王宫里，日日面对的都是兄弟姊妹们的明争暗斗，想来会这样想，或许也是习惯使然。在沙陀国的王室中，若是不肯拼了命去争去抢，那么最后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羽弗歪着头看着云承昭：“在我们的王室中，是养育不出殿下这样天真的人的。倒是有一等人，最喜欢装得不谙世事，行事狠辣的程度却不亚于其他任何人呢。”
　　其实，在中原的皇城里，真正天真无辜的孩子也不可能顺利长大。
　　羽弗知道，只是她不愿说出来。
　　云承昭若是当真如他表现得那般单纯无害，那么如今这个对他最有利的局面未免也来的太过巧合了。
　　而羽弗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巧合。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远处的裴玉的背影一眼。
　　裴玉自然是她见过的顶聪慧的人，只是裴玉自幼在山林里长大，即便是听人说过再多的皇室秘闻，又哪里有自己亲自经历过来得刻骨铭心？
　　“羽弗公主，倒是慧眼如炬。”云承昭忽然弯了弯嘴角，那双清澈无辜的眼底，突然一丝狡黠和不怀好意，“我倒是开始犹豫，是否要放你和你兄长回沙陀国去了。毕竟此去路途遥远，又有沙匪强盗，能顺利归国也不容易……”
　　羽弗公主微微垂眸，长翘的睫毛敛去了她眼底的所有情绪：“殿下与臣女是一路人，所以臣女才会主动找到您。请相信我，您交付信任给臣女，臣女将让沙陀国成为您最忠实的盟友。”
　　她信心满满地站在原地，伸出自己的一只玉手，似乎有把握云承昭一定会点头。
　　须臾，云承昭缓缓点头，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了羽弗公主的掌心：“空口无凭，我怎能相信你有这样的实力？”
　　羽弗公主看向还在人群中左右逢源的兄长，微微勾起唇角：“给我半年时间，我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云承昭收回手：“期待半年之后，公主能顺利掌权沙陀。”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又回到了方才的席位上，却一个低头吃点心，一个自斟自饮，都没了方才躲在假山后头的热络。
　　另一侧，灵武帝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幻想。
　　“朕记得，本朝圣祖皇帝便有采纳民间秀女的传统，意在打破士族桎梏，防止外戚专权。只是从先帝起，这规矩才逐渐改了。朕如今也要效仿先贤，从民间挑选秀女入宫为妃。”灵武帝淡淡道，“此事，就交由裴爱卿和萧爱卿一同去办吧。”
　　“啊这……”
　　周围的重臣都没想到皇帝竟然想出这样一个选秀的法子，的确，如果皇帝派自己的心腹去民间选秀，出事的概率会比直接从贵族世家中选秀女的几率低很多。
　　但是……朝臣插手其间的难度也增大了许多。
　　“裴玉、萧玄策接旨，朕封你们二人分别为探花正副使，务必前往民间，寻觅得才兼备、温良贤德的女子为秀女。这项差事办得好了，朕重重有赏。当然，若是办砸了，你们也别回来见朕了。”灵武帝沉声道。
　　不等其余人反对，裴玉和萧玄策立刻上前领旨。
　　裴玉又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臣斗胆问一句，这探花正使，算几品官呢？”
　　灵武帝好笑地看着他：“依你所见，倒是几品合适？”
　　裴玉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以为，要为陛下觅得佳人入京，官职小了难免被人轻慢，当然，也不宜太高，陛下敕封个二品便足矣。”
　　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本正经地朝皇帝讨要官职，古往今来的或许也就裴玉一人了。
　　不过，听了裴玉这话，周围的大臣们却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裴玉年纪轻轻就已经位列三品大员，但是此人素日的行径却是有目共睹的贪婪。
　　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不空手去裴府拜访，便一定能踏入裴家门槛的。
　　也因为裴玉这来者不拒的态度，教许多京城的老旧勋贵对他颇有些看不上眼，也不屑于结交。
　　如今见裴玉当着皇帝的面讨官，他们看他的目光却也变得更加轻蔑了。
　　能在皇帝面前都对自己的贪心不加掩饰，这也就是裴玉仗着皇帝一时的喜爱罢了，若有朝一日他失宠于圣上，只怕也会跌得无比难看。
　　轻浮骄纵的人，是不可能在官场上走得远的。
　　果然，听了裴玉的话，灵武帝倒是笑骂了句：“贪心的小子，你转身瞧瞧周围这圈老家伙们，他们哪个不是须发都白了才爬到了如今的高位上来？你倒好，年不及弱冠就已经是三品的都指挥使，竟还不知足。罢了，朕也知道这差事不好办，这样吧，朕再赐你尚方剑，让你便宜行事。你可想好，去何处为朕寻得佳人啊？”
　　裴玉略一沉思后答道：“古诗云：芸芸众神赞，飘飘仙子舞，想来江南女子玉音婉转，气若幽兰，又得水乡赋予钟灵造化，才逾谢女，想来是当得伺候君王之职的。”
　　灵武帝似乎是听得心驰神往，闻言也果断点头：“那就取道江南吧！”
　　一言既出，裴玉和萧玄策心中大石落地，同时也总算明白了，那日灵武帝说要寻个由头将他们派去江南，原来便是找的这个借口。


第69章 
　　凌云之木
　　太后的千秋宴如鲜花着锦般繁盛热闹地延续了三天。
　　盛京上下也跟着热闹了三天。
　　三天之后,太后却以自己喜爱万寿行宫的景致为由，留在行宫住了下来。
　　至于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那里的风景,从而放弃了皇宫而选择留在行宫,却也无人在意了。
　　眼下，京中各路人马都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那就是奉了皇命南下的探花使裴玉和萧玄策领着一百锦衣卫同三百神机营精兵开拔出发，浩浩荡荡地往江南去了。
　　与他们二人同去的,还有二皇子殿下云承昭。
　　虽然皇帝只说是让二皇子跟着去开开眼界，但落在旁人眼底,那就是皇帝开始看重二皇子，也开始放手让他去做事了。
　　只要皇帝愿意把差事交给二皇子去办，就说明他心里多少是有自己这个儿子的。
　　譬如当初陈贵妃一家独大时,年纪最小的三皇子云承懿反而是接手朝务最多的，就连大皇子云承睿都不能相比。
　　云承昭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穿着一袭杏黄色袍服,春风得意地一路行在前头。
　　裴玉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马车行走在宽阔平坦的大道，完全不觉晃荡。
　　马车里，除了他，还多了两个人，正是还在被全城通缉的钱璋和准备把护花使者这个角色进行到底的花辞镜。
　　钱家和衙门的人打死都不会想到,他们通缉了这么些时日的人，此刻正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城去了。
　　“到底还是小玉玉有办法。”花辞镜惬意地斜倚在宽软的马车软榻上，“想必那群人现在还没放弃在城里四下搜寻我们的行踪罢。”
　　裴玉懒洋洋地捻起一颗糖莲子塞进嘴里,含含混混道：“出城这等小事倒不值一提，只是你们要想清楚,出城之后去哪里。”
　　听到他的话,钱公子倒是露出了几分笑模样来。他从袖笼里取出一本前朝旅行大家所著的《奇山异水录》展示给裴玉看：“我在闺阁……咳咳,在家里的时候曾读到过这本书，十分向往这书中的大好河山。如今我既能恢复男儿身，自然是要把这些地方都逛一逛、瞧一瞧。”
　　裴玉斜睨了花辞镜一眼，见后者低头不语，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你怎么打算呢？”
　　花辞镜与钱璋相反，他这些年已经踏足了天圣朝各州各府，也见识到了各地的风土人情，正是想安定下来的时候。
　　裴玉知道花辞镜喜欢钱璋，只是不确定对方肯为钱璋做到哪一步。
　　花辞镜沉吟片刻后笑了起来：“钱兄若不嫌弃，这一路上我们也可做个伴。”
　　钱璋闻言，俊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来。
　　从感情上来说，他对花辞镜这个帮助自己良多的朋友的确很有好感，但是他一直便知道自己本身是个男儿，喜欢的也是女子。
　　明知花辞镜喜欢自己却装聋作哑，继续享受对方对自己的付出，这种事情钱璋也做不出来。
　　裴玉看得清楚，钱璋的确是感激花辞镜，却也的确不喜欢他。
　　只是花辞镜却喜欢自欺欺人，被对方明里暗里地拒绝多次仍不死心，却也是难得的了。
　　能看到这位花间浪子在感情一事上吃瘪，倒是让裴玉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钱璋，半真半假地劝说道：“这本《奇山异水录》我倒也看过，只是不知钱公子对这本书的作者是否了解？”
　　钱璋认真地点点头：“我看过这位先生的许多作品，他年少虽考取了功名，却因官场黑暗，不愿与上司同流合污，最后愤然辞官归隐，醉心山林……”
　　裴玉轻笑起来：“我指的不是这些，这位写书的周先生本是个身高八尺的魁梧大汉，而且文武双全。即便是在荒郊野外，无论是遇到匪徒强盗还是凶猛野兽，他都有自保之力。钱公子若要效仿，不知是否也有此等手段可以保全自身？”
　　听了裴玉的话，钱璋看着自己细弱瘦小的胳膊陷入了沉思。
　　他自幼被当做女子来养，在家中向来是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纵然体力比真正的闺阁女子强上不少，到底也是身量纤弱的公子爷，别说是遇到强盗匪徒，只怕他连那些粗壮的农妇都打不过呢。
　　况且钱璋虽是不受宠的“庶女”，到底钱阁老家中底蕴丰厚，他离府时身上也带了些自己这十几年积攒的私房钱，虽然不多，却也能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活一生。
　　但是若他孤身一人在外，能不能保得住自己身上的银钱都还是个问题。
　　钱璋虽然涉世不深，却并不代表他蠢。
　　书中也说，人心险恶。他这样毫无社会经验的人胡乱闯荡，只怕不出几日就会被人骗得一干二净。
　　看出了钱璋的犹豫，坐在旁边的花辞镜立刻递给裴玉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后又一本正经地忽悠少年：“小玉玉说得一点儿不假，事实上，外头的世道比他说得危险得多。你怕是不知道，去年旱灾连着水患，江城、玉陵几座重镇皆被水淹，许多地方颗粒无收，逼得不少百姓落草为寇。我途经玉陵镇，所见饿殍千里。后来我在那里盘亘数月，救治伤病百姓，教他们寻找可以食用的野菜充饥，却也见到有人饥不择食，竟……同类相食。”
　　听到这里，钱璋那白皙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他纵然在县主府上过得艰难，但见过最险恶的无非是后宅阴私，勾心斗角，常见的便是克扣衣食用度，再加上些尔虞我诈的陷害手段，最狠毒也莫过于毁人清白或者下药栽赃。
　　同类相食，这是他在书中才见过的字眼。
　　看出少年眼底的畏缩和惊惧，花辞镜又故作严肃地捏了捏对方白嫩柔软的脸蛋：“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那些穷凶极恶的悍匪山贼最爱吃了。”
　　裴玉：“……”
　　他倒是觉得，比起远在天边的匪贼，还是眼前这个色鬼对钱璋来说最为危险。
　　钱璋想了半天，才低声道：“可是我……真的不喜欢男人。”
　　花辞镜的脸色憋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后才用诱骗小朋友的口吻同钱璋商量道：“我本来也要去各处游历，正好可以与你同行。你不喜欢男人不打紧，但也不要这么武断地拒绝我，至少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好吗？三年，让我陪在你身边三年。如果三年之后你还是不喜欢我，那我一定会离开。三年之后你也到了弱冠之年，即使身边没有我陪着，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花辞镜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竟真的让钱璋陷入了沉思。
　　看着少年垂眸思考的模样，裴玉不觉轻轻地捏了捏眉心。
　　这种没有半分涉世经验的小白兔，落到花辞镜这种老江湖的手里，哪里还用得了三年时间？
　　只怕不出三个月，这小少年就沦陷了。
　　只是别人的事情，裴玉也没有插手的兴趣。
　　他慢悠悠地从衣袖的暗袋里抽出一封密信扔给钱璋。
　　钱璋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半旧的户帖，上头记载的户主名字是‘凌云木’，户籍原在青州越陵，现籍贯为金陵，还有户主的性别、年龄等，内容相当完备。
　　在户帖之上，还压着张路引。
　　钱璋微微诧异地抬头看向裴玉。
　　“有了这路引，你去哪里都使得。这户帖是我安排人去做的，在黄册和鱼鳞册上都有据可循，无论是谁去查都查不出半分疑点。你从今日起，便与钱家再无半分瓜葛。”裴玉轻描淡写道。
　　钱璋捧着那张户帖，逐渐红了眼圈。
　　这薄薄的一册户帖，却为他揭开了一段崭新的人生。
　　“怎么哭了？不喜欢凌云木这个名字？咱们改个名字也好，要不然你随我姓花也好……”花辞镜见不得少年流泪，立刻凑上去安抚道。
　　裴玉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考虑到现在才出城不久，恐怕还要眼线跟在后头，他真想把花辞镜踢下马车去。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谢谢您，裴大人有心了。”钱璋……哦，凌云木揉了揉眼眶，笑着向裴玉深深地鞠了一躬。
　　裴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笃笃笃。”突然，外头的马车被人敲响。
　　裴玉缓缓揭开车帘，就看到云承昭那张清俊的大脸上写满了兴奋。
　　“裴大人，你怎么不出来骑马？这外头的景致好看得很呐！”少年鲜少有机会离开京城，如今是见到远处的山脉也欢喜，见到路旁的麦田也激动。
　　裴玉透过车帘的缝隙，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少年□□的皮革马鞍，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我平生贪图安逸，能躺着便不愿坐着。殿下喜欢骑马，就多骑马看看吧。”
　　云承昭有些失望裴玉不肯同他一起御马，不过对于外面世界的好奇和新鲜劲儿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对着裴玉晃了晃手上的皮鞭，便又放松了缰绳，让马儿一路小跑到队伍的最前头，去和前头负责开路警戒的萧玄策唠嗑去了。
　　车队一口气离京二十里，正午时分的烈阳晒得大地一片灼热。
　　途径一座小村时，裴玉才吩咐就地休息半个时辰。
　　他才下了马车，就看到一脸痛苦的云承昭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张开双腿，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歪歪扭扭地朝这边走来。


第70章 
　　相互折腾
　　看着云承昭瘫软着两条腿躺在侍从抬来的软椅上,裴玉的嘴角微微上翘。
　　这金尊玉贵的二殿下自幼不得圣眷，无论是南巡还是北狩,都很少有机会能伴驾同往,自然也不知道这长途奔波时御马的辛苦。
　　他那一身娇嫩皮肉被马鞍折腾一通，没有个三五日休息只怕很难恢复。
　　云承昭趴在软垫上，双目含泪望着裴玉：“小裴大人,你这马车里还能再多坐个人吗？”
　　裴玉慢条斯理地从李行秋手里接过冰镇好的酸梅汤，手里的银匙轻轻搅动着散发出沁凉寒意的汤汁却没喝：“人太多了,容不下旁人，还望殿下见谅。”
　　云承昭清俊的脸瞬时失去了笑容。
　　裴玉欣赏够了少年失意沮丧的表情后，才又凉凉地补充道：“殿下的马车一直跟在后头,若是殿下乏了，可以上马车休息。”
　　云承昭的眼睛里顿时又有了神采：“到底是裴大人心细如发，本宫多谢你了。”
　　出发时,他嫌马车累赘,吩咐宫中侍卫不必带上马车，不想裴玉还是坚持让马车跟在后头，看来他也是早就猜到了现在的情形。
　　裴玉淡淡地点点头，用银匙舀起酸梅汤喝了一口，随后就锁紧了眉头,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行秋。
　　“这酸梅汤看着清凉解渴，给我也盛一盏吧。”解除了后顾之忧，云承昭的心情也放松多了。
　　李行秋看云承昭一眼,不卑不亢道：“禀二皇子，这酸梅汤只有一盏,再没有多的了。”
　　云承昭微微一怔,随后不在意地摆摆手：“没有便罢了。”
　　他多年习惯了别人的忽视,倒也不至于计较一碗酸梅汤。
　　裴玉丢开手里的青胎瓷盏，用衣袖里的手绢擦了擦白皙修长的手指：“把做酸梅汤的人叫过来。”
　　李行秋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试图跟裴玉解释：“大人，小姐她只是……”
　　“让她过来。”裴玉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李行秋立刻颔首：“遵命。”
　　转身便往队伍后头走去。
　　“小姐？”云承昭一脸茫然。
　　他们一行人全是男人，就连他都没有带个贴身服侍的侍女，只叫了两个长年侍奉在侧的内监跟着，这探花使的队伍又是哪里来了个小姐？
　　须臾，李行秋便领着名穿着锦衣卫二等侍卫服的少年，两人一前一后地从人群里走过来。
　　云承昭好奇地看过去，很快便也察觉不妥。
　　平心而论，仪鸾司的锦衣卫里的确个个仪表堂堂，相貌不俗。毕竟要担当天子仪仗，长得不好的也压根儿进不了仪鸾司的大门。
　　但是眼前这位二等侍卫未免长得也太过秀丽了些，眉如新月，眸似杏核，细细看他的耳垂上还留着耳洞，不消说是精明干练的锦衣卫，就连云承昭都看出了不对劲。
　　他不相信这些锦衣卫就对这些异常毫无察觉。
　　到底是自幼在宫中长大，云承昭很快就想到了是否有人故意设下陷阱这方面去了。
　　裴玉见到来人，表情却并不意外，准确地说，更多的是无奈和宠溺：“为什么要跟来？”
　　那女扮男装藏在行伍里的，不是陈绫又是谁？
　　云承昭微微挑眉，裴玉竟然认识这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
　　他看了看裴玉又瞄了瞄陈绫，在确认裴玉望着陈绫的眼神并没有掺杂其他情绪后，眼底的戒备才逐渐散去。
　　陈绫偷偷地观察着裴玉的神情，见他俊美的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表情，这才放松了几分，有些委屈地向裴玉抱怨：“这些时日，父亲和母亲一直安排我去参加那些无趣的赏花宴。那宴会上的名门贵女与我说不到一起，她们嫌弃我不会琴棋书画，管账治家，我也不喜她们娇软做作，弱不禁风。更何况那些宴席无趣，不过虚耗时日，母亲也不肯听我的，每次都要领我去……”
　　裴玉听到一半，就同情地看了陈绫一眼。
　　上回寒食节，他委婉地拒绝了陈玄德试图撮合他和陈绫的想法，陈玄德夫妇也是聪明人，知道婚嫁乃是结两姓之好，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便是强行撮合在一起，终究不得长久。
　　在得到裴玉拒绝的答复之后，他们便开始给陈绫物色新的夫君人选。
　　到底陈玄德也是身居高位的锦衣卫总指挥使，想要巴结上这颗大树的人也是趋之若鹜。
　　就算陈绫有千般不好，单凭她父亲的身份，京中想要娶她的人就足以绕城一圈了。
　　寻常京中贵女，十三四岁便定下亲，过两三年再成亲的比比皆是，相比较而言，陈绫如今十五岁，的确是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见裴玉低头沉吟不语，陈绫眨巴眨巴大眼睛，凑到他跟前，可怜兮兮地扯着他的衣袖：“裴哥哥，你不会赶我回去吧？我真的不喜欢父亲看中的那些人，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跳入火坑对吧？”
　　裴玉好笑：“陈大人是你的父亲，平日里也最是疼你，怎么就把你推入火坑了？”
　　陈绫撇撇嘴角：“他不肯听我的话，执意要在今年定下我的亲事。要我与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不知根底的人结亲，这不是火坑是什么？就算你……我也不会草草嫁与一个陌生人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地改了口。
　　裴玉坦诚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之后，她就果断地放弃了自己早夭的少女情怀。
　　虽然斩断情丝不易，放下执念更难，但是她见证过父母风雨同行的爱情，自幼便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忠贞不渝，故而也不会去纠缠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缘分。
　　只是她方才情急，差点儿说漏，到底心底还有些不好意思，便红着脸安静了下来。
　　裴玉看穿也不点破，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既如此，你离家之时可给陈大人留书了？”
　　陈绫见裴玉松口了，心中一喜，忙点点头：“留了的，而且我也说明了去向，待父亲回去就会看见。”
　　半趴在旁边的云承昭终于忍不住，插话问道：“裴大人，这小丫头是谁？”
　　不等裴玉回答，陈绫便主动对着云承昭行了一礼：“回二殿下的话，我叫陈绫，‘五色鹤绫花上敕’的绫，家父是锦衣卫总指挥使。”
　　听见这话，云承昭恍然大悟，不觉脱口而出：“你就是陈大人家中那个刁蛮小丫头啊？”
　　陈绫俏脸紧绷：“……殿下此言何来？”
　　云承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绫大概是不高兴了，一脸诚恳地补救道：“抱歉抱歉，是我失言了。我只是听旁人提起过，说陈大人的千金自幼习武，是一等一的巾帼红颜。曾在闹市惩戒冒犯女郎的吴侍郎的庶子，又为了匡扶正义把纵奴行凶的周将军嫡子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听着云承昭一一细数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方才还心有不悦的陈绫有些心虚地垂下目光。
　　不过直觉让她觉得，这位殿下对她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倒是裴玉，饶有兴致地看着云承昭：“二殿下的记忆倒好，竟能把绫丫头桩桩件件的英雄事迹记得清清楚楚。”
　　云承昭立刻干笑着解释：“只是听得多了，便也记得一些。”
　　陈绫对这位二殿下的第一印象不大好，便轻哼了一声，挨着裴玉身边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裴玉：“对了裴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呀？”
　　裴玉指了指面前的酸梅汤：“你以前送过酸梅汤去卫所，会在这里头会加这么多糖的，也只有你了。”
　　陈绫一听，竟是在这上头露出马脚，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遗憾。她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最少在三天之内不会被人发现呢。
　　“你混入队伍里头，想来那群小子也帮了你不少忙吧？”裴玉脸上的笑容变凉。
　　陈绫抿了抿嘴唇，她知道自己这关虽然过了，但裴玉未必会轻易放过帮她的锦衣卫，便小声解释道：“都是我逼他们的，裴哥哥你不要怪他们。”
　　裴玉扯扯嘴角：“我自有分寸。”
　　陈绫从小就同这群锦衣卫混在一处，因为人美嘴甜又肯努力，几乎是锦衣卫所的团宠，被所有人当成妹妹来疼惜。
　　她的性格骄纵，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身后站着一群帮亲不帮理的兄长。
　　毕竟真的很少有人愿意得罪这个小丫头，特别是这丫头被欺负了以后喜欢摇人，摇来的还是一群心狠手辣、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裴玉叫来了李行秋，淡淡地吩咐：“既然他们这么闲，还有心思做其他的事儿，就先让他们在外头打两套军拳发泄发泄精力吧。传令下去，待会开拔后，不准他们骑马，只许跟在马车后头跑步随行。”
　　李行秋大抵也猜得到这是裴玉给那群小子的警告，恭敬颔首：“属下遵命。”
　　这件事他也被蒙在鼓里，那群小子太过胆大妄为，小惩大诫一番也无不可。
　　他几乎可以预见，在裴大人消气之前，这些家伙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这头的动静不算低调，很快，便又有人往裴玉跟前凑热闹来了。
　　“裴大人，您麾下的锦衣卫儿郎怎地忽然开始操练打拳起来？”身形高大的男人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裴玉的视线范围之内，挡住了大片的阳光。
　　裴玉望着萧玄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面不改色地胡诌道：“锦衣卫乃天子近臣，担负着护卫陛下安全之责。虽如今外出执行任务，但却不能懈怠疏忽，坚持不懈地训练乃是我等职责所在。唯有勤耕不辍，才算不负皇恩。”
　　听着裴玉这番正气凛然的话，萧玄策要不是看到旁边杵着的陈绫，差点儿就信了。
　　只看见这丫头，他就几乎是在瞬间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无非是那群锦衣卫帮着陈绫隐瞒身份混入队伍，裴玉不好对个小丫头生气，便拿这群小子开刀了。
　　“看来锦衣卫治兵严苛果然不假！”虽然猜到事实，但是萧玄策依旧做出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只是拱卫皇城、保护陛下也非你们锦衣卫专职，我们神机营莫非便是吃干饭的不成？”
　　裴玉微微挑眉，师兄这是要闹哪样？
　　不止是裴玉，就连云承昭和陈绫也是茫然对视，不知道萧玄策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还站在远处看戏的神机营精兵闻听此言，心中顿时涌上来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萧玄策中气十足的嗓音：“神机营的儿郎们，给我列阵操练起来。”
　　神机营众士兵：“……”
　　萧都尉，咱们大可不必逞一时之气，真的。
　　“都尉大人，如今赶路要紧，却不是与锦衣卫置气的时机。若是将士疲乏了，只怕途中拖延时间，会被责罚办事不力啊。”随着萧玄策一同离京的副都尉宋存苦口婆心地劝道。
　　萧玄策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宋大人，你就代本官执行监督，锦衣卫那头不停下，神机营的将士们也不准停。”
　　宋存满脸愕然：“……”
　　这人指定是有什么大病。
　　虽然他早就听说萧玄策和裴玉两人不睦，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两人竟会不睦至此。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人合不来就自己打架去，干嘛要折腾两边的将士？
　　只是萧玄策到底是他上头的，就算是心中再不忿，他也只能按捺着不愉，听命而行。
　　事实上，不明白的除了他，还有裴玉。
　　裴玉借口要和萧玄策一较高下，两人也装模作样地拿着武器开始你来我往地比试起来。
　　打着打着，就离人群越来也远。
　　满脸担忧的云承昭和陈绫，也被他们甩在身后。
　　“你折腾你的人马做什么？”远离人群的密林里，裴玉懒洋洋地枕着萧玄策的大腿问。
　　萧玄策早就丢开了手里的雁翎刀，动作轻柔地为自家小师弟按摩筋骨：“我靠着父兄功荫受封上位，手底下的人都不服气，那宋存以前是我上司，如今却成了我的副职，更是心怀怨怼，这两日一直在煽动拉拢那几名营头。眼下我还不想与他计较，先找个由头消耗他的精力。等过几日出了兖州地界再慢慢料理。”
　　裴玉微微眯上眼睛：“宋存？”
　　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个人在京中所有的人脉关系，家世出身，甚至连他妻族的关系都一清二楚。
　　片刻后他闭上眼：“他的家世一般，不过他的岳丈是提刑按察司的副使韩荣，与你一样都是从四品的官阶，只是你比他又多一层爵位在身，倒不足为虑。”
　　萧玄策微微勾起唇角：“你不必操心此事，我自有办法处理他。”


第71章 
　　心思显露
　　被裴玉和萧玄策联手整顿了一番,出城时还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和不可一世的神机营将士都被掐灭了嚣张气焰，变得乖巧老实。
　　如今这两营士族赶路时不关心天气是否炎热,也不关注路途是否平坦顺畅,几百双眼睛几乎十二个时辰都黏在了裴玉和萧玄策两人的脸上。
　　但凡这两位主将的面色稍显不愉，他们的心便瞬间提到胸口，生怕这两位爷意气用事起来,又让他们充当置气的炮灰。
　　就连一开始存心要给萧玄策好看的副将宋存如今也安静了许多，若非晨昏点卯,平时赶路绝对绕着萧玄策走。
　　把这群心高气傲的士卒收拾服帖之后再赶路，行军途中果然顺畅不少。
　　云承昭对裴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以前在深宫中时就知道，锦衣卫乃皇室禁卫,都是从高门世族中挑选出来的子弟，这样的人向来都是桀骜不驯的，没有一定的实力和地位,很难驯服这群人中龙凤。
　　裴玉能让这群眼高于顶的锦衣卫令行禁止,哪怕是一些看似无理的命令，那些锦衣卫也毫无怨言地遵从，就知道他一定不一般。
　　因此这两日，他也越发地喜欢黏在裴玉左右，借着请教问题的借口,赖在裴玉宽大舒适的马车里就不肯下来了。
　　当然，他这样的行径，自然也招徕了两个人的不满。
　　一个是萧玄策。
　　萧玄策自然是见不得有任何生物吸引自家师弟的注意力,但是碍于两人的关系在外人眼中水火不容，就算是有心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却也无计可施。
　　另一个便是陈绫。
　　陈绫却比萧玄策方便多了。
　　她也仗着裴玉的纵容把自己塞进马车,同时还因她跟着自家母亲学的厨艺颇有长进,时不时熬个酸梅汤或者整治一道清凉消暑的甜点，的确是让裴玉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
　　此刻，三人正分别占据马车的一方位置，在摇摇晃晃中各忙各的。
　　外头的暑热未消，还好裴玉生性周到细致，专门安排了人手储运冰块，如今得他的便宜，其余两人也都能在这炎炎夏日中享得一丝冰凉。
　　马车中间，一个浅圆的瓷瓮里装着大块的冰块，冰块已经有部分化为冰水，水面漂浮着乳白色的冰块，在马车的摇晃中撞击出清脆的响声。
　　裴玉正斜倚在软垫上，用修长的手握拳支撑着太阳穴，漂亮的凤眸阖上，浓密如羽的睫毛也遮挡不住眼底的困意。
　　他另一只手虚握着一卷书放在膝上，摇摇欲坠。
　　陈绫忍不住双手托腮，专注地看着眼前犯困的美人，心底也有些感叹造物不公。这天底下有人的确是受天眷顾，别说是一颦一笑，便是昏昏欲睡的模样，竟也漂亮得让人心动。
　　不怪京中凡是见过裴家公子的贵女们都喜欢裴玉。
　　哪怕是她已经在心中作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放弃追逐不属于自己的人，却在面对这人时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的目光从裴玉舒展的眉眼一路下滑到青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又挪不开了。
　　就连手也好看得过分。
　　下一秒，陈绫柳眉微蹙，抬手不客气地拍开了另外一只差点儿搭在裴玉手腕间的手，一脸戒备地看着对面的云承昭：“你想干什么？”
　　云承昭突然被人拍开手，吃痛之下差点儿喊出来，待他忍住口中痛呼，低头一看，好么，养尊处优的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大怪力？
　　他愤愤地看向陈绫。
　　陈绫出手了之后才想起，对面这位爷其实也是位皇子，心底掠过一阵心虚。
　　不过云承昭虽然贵为皇子，在这两日的相处过程中却从未摆过皇族架子，倒是很好相处，这也是陈绫疏忽之下忘了对方身份的原因。
　　好在云承昭也没有计较，只是用疑惑的目光瞪了陈绫一眼。
　　陈绫用口型问他：“你想对裴哥哥做什么？”
　　云承昭顿了顿，指了指裴玉手中的书：“若是掉下来，怕是要把裴大人吵醒，我只是想把书收起来。”
　　陈绫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勉强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倒是云承昭忽然皱起眉，上下打量着陈绫，继续用无声的口型问：“你这小丫头管这么多做什么？”
　　陈绫微微扬起下颌，竖起一根食指在空气中晃了晃：“裴哥哥昨夜睡得晚，没休息好，我自然不许旁人惊扰了他。”
　　云承昭看着少女像是宣示主权一般的眼神，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儿异样。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小姑娘：“你……该不会喜欢裴大人吧？”
　　陈绫俏丽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羞色，但是转瞬即逝，快得云承昭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
　　“裴哥哥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我关心他照顾他有什么不对？”陈绫很快地反击，“倒是你，有自己的专属马车不乘，死皮赖脸地混在裴哥哥的车里，你有何居心？”
　　这回轮到云承昭语塞了。
　　他的确是有皇子的专门马车不错，但是说句僭越的话，裴玉的马车可比他的专属马车豪华舒服多了。
　　按照本朝规矩，皇子只能乘四匹马拉的马车，而裴玉得了皇帝特许，准备的乃是六驾马车，说是天子专宠也不为过了。
　　再加上律法对于马车的形制除了图案纹饰之外并无别的规定，这就导致裴玉的专属马车外头看着不过尔尔，里头却异常宽敞豪奢，应有尽有，简直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小屋子。
　　相比较之下，云承昭自然是更愿意蹭裴玉的马车了。
　　更何况，这辆车上还有裴玉呢？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秒，却引起了陈绫格外的注意。
　　她怀疑地看着云承昭左右飘忽的眼神，视线随着对方的目光来回转动，最后落在了中间小憩的青年身上。
　　那一刻，她福至心灵，瞬间就想通了这两日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淡淡异样感。
　　为什么云承昭作为皇子，却甘愿自降身份跟在裴玉左右，对裴玉的要求几乎是百依百顺？为什么云承昭不经意间总是用戒备的眼神望着自己？为什么她会觉得云承昭看裴玉的眼神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一切的答案几乎是吃果果的摆在她面前，她却神经大条得从没深想。
　　如今想来，她之所以会觉得云承昭看裴玉的眼神熟悉，不正是因为她以前也用这种眼神追随过裴玉么？
　　所以……
　　想通了一切的陈绫神色复杂地垂下眼眸。
　　本朝对男宠娈童之事虽也避讳不提，到底不像前朝那般讳莫如深，而且不少高官显贵也有南风之好，故而京中也有不少南风馆专门伺候权贵们的特殊癖好。
　　但是说到底，这到底与纲常相悖，人们虽心照不宣，却也认为这种事上不得台面。那些男男之情，更多的只是权贵们高高在上的消遣娱乐罢了。
　　然而云承昭贵为皇子，裴玉又是如今深受皇恩的京中新贵，这两人的地位超然，若是闹出什么不得了的流言……
　　陈绫不敢去赌，依着今上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性子，他最终会保自己的嫡子还是裴玉这个朝臣。
　　沉默了将近半柱香的功夫，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云承昭，无声地告诉对方：“你的喜欢会害了裴哥哥，你应该知道，你们是不可能的。”
　　云承昭看着对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微微勾唇，眼神清澈：“巧了，我这个人，最喜欢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陈绫的瞳孔微缩，她眯起眼睛，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我不会让你有机会伤害他的。”
　　两人隔着空气互瞪。
　　气氛微妙地焦灼起来。
　　直到有人砰砰砰地敲响了马车窗框。
　　宋存疑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裴大人，我们不是要取道江南吗？怎么大军转道去颍川了？”
　　下一秒，马车门被打开。
　　里头气势汹汹的两道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吓得宋存差点儿跌落马背。
　　陈总教头的宝贝女儿和二皇子殿下为什么都用这么可怕的眼神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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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阴谋阳谋
　　裴玉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懒洋洋地掩唇打了个呵欠，这才示意坐在前头的两人打开马车门。
　　宋存这两日被萧玄策收拾得精疲力竭,但仍旧非常积极地在云承昭的面前刷存在感。
　　连带着裴玉一日也要见他好几次面。
　　对于这个身材中等的黑脸汉子,他本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对方屡次三番冒犯萧玄策，却是踩到了他的底线。
　　宋存是武将出身，到底不像文官精明算计,就算是设计陷害也都带着一股子行伍的粗浅笨拙。
　　他的那些小心思只差写在脸上了，对待这样的人,裴玉动动指头便能将他压死。
　　只是碍于萧玄策只想警示对方而不想彻底地撕破脸，裴玉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见到面前这张被烈日晒得黑红的脸，裴玉漫不经心地斜睨着他：“离京数日,将士们也大都乏累疲惫。颍川据此不过数十里路，本官打算先带大家去颍川休息整顿一番，再继续赶路。”
　　宋存将信将疑地看着裴玉。
　　裴玉轻轻挑眉：“宋副将这是有其他想法么？”
　　坐在旁边的云承昭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露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看向他。
　　宋存立刻摇摇头,谨慎解释道：“末将只是未接到命令，心中疑惑罢了。如今既已问清楚了，自然是遵从指挥使的安排。”
　　裴玉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宋存见云承昭也不打算与他多谈的样子，便俯身行礼后退下了。
　　待他走远了，云承昭这才回头看着裴玉,嘴角含笑：“裴大人，听说颍川是你们裴家族地，已经传承了几百年了。到了颍川,我可就得仰仗你了。”
　　裴玉轻笑一声：“这是自然，如今七月中旬,正是颍川热闹的时候。殿下肯赏脸,是裴家上下的福气。”
　　云承昭愉悦的笑声很快传入了宋存的耳中。
　　宋存攥紧手中缰绳,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二皇子殿下与裴玉的关系如此亲近，倒是教他有些难办了。
　　他眼睛一转，视线落在了前头御马前行的萧玄策身上。
　　停顿了片刻之后，他轻踢马腹，紧走几步上前与萧玄策并肩而行。
　　“萧都尉。”宋存忧心忡忡地叫住了萧玄策。
　　萧玄策目不斜视地望着前面，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存的心脏拧了一下。
　　这个萧玄策和裴玉在某些时候，还真像是同一个师门出来的，目中无人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讨厌。
　　想到自己的计划，他还是按捺住了心底的不悦，继续对萧玄策道：“都尉大人，裴指挥使要改道颍川这件事，可曾提前与您商议过？”
　　萧玄策微微挑眉，故意露出几分不忿的神色：“宋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存见萧玄策脸色不好，便揣测一定是那裴玉仗着自己的身份擅自作出决定，故意让萧玄策拉不下脸来，却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一脸诚恳地望着萧玄策：“萧都尉，下官知道，自离京之日起，因为部将们大都是我以前的属下，因而多少造成了你我之间的误会。但是，我们二人到底都是神
　　机营帐下的人，听从总督大人的差遣。饶是你我之间有嫌隙，说破天去也是一家人的事务。”
　　萧玄策心中嗤笑，谁与你这鼠目寸光的家伙是一家人？
　　见萧玄策不语，宋存忙趁热打铁道：“锦衣卫如今在京中风头正盛，若是再让那裴玉办成了这件事，恐怕日后别说是你我，便是佥事大人和总督大人在这位裴大人面前，也要避让三分。如此一来，咱们神机营在京中还如何立足？”
　　“哦？”听宋存把话头扯到裴玉身上，萧玄策终于正眼瞧他了，“你有主意？”
　　宋存得意一笑：“此事却也简单，陛下遣他寻美入宫，只需让他把此事办砸了便可。”
　　萧玄策轻轻挑眉，面色不辨喜怒：“陛下虽封他为正使，却也命我为副使，协助他完成此事。倘若裴玉办砸了此事，本官又如何独善其身？”
　　宋存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无人，这才策马又靠近了萧玄策几分，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咱们出城时，除了随队前行的三百精兵，尚有五名神机营暗司的高手跟在后面，方便我们行事。”
　　“暗司的人也安排人来了？”萧玄策这回倒是真的严肃起来。
　　神机营除了摆在明面的五军将士，其实还有一支只存在于传说的暗司队伍，其前身是开国时专门帮助皇室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组织。
　　只是后来随着锦衣卫和西厂的发展壮大，暗司便越发低调行事，直至淡出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传到现在，暗司更多的是负责暗杀一类的任务。
　　暗司由指挥佥事卫秋鹤直接负责，而他则直接听命于神机营的总督。
　　如果真的出动了暗司的人，说明这绝对是总督授意。但是萧玄策作为本次行动神机营的总负责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总督如果要对付裴玉，为什么要刻意避开他这个裴玉表面上的最大仇敌？
　　难道是，他们对自己起了疑心？
　　萧玄策心底翻过了无数念头，只是俊美英挺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涟漪。
　　似乎是察觉出萧玄策心底的疑虑，宋存立刻道：“还请萧大人不要介怀，总督大人和卫佥事自然是信任您的，只是您和裴指挥使历来不和，那裴玉太过奸猾，而您生性又太过耿直，若是提前就将布置告诉您，两位大人担心您不擅伪作，从而让裴玉察觉到蛛丝马迹。”
　　听了这话，萧玄策沉默不语。
　　是他忠厚老实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就连总督和卫秋鹤都怕他泄露消息而不敢把这种事儿告诉他么？
　　“暗司的人手潜伏在何处？”萧玄策问。
　　宋存迟疑片刻。
　　萧玄策眸色一厉：“你还不肯说吗？”
　　宋存想到临行前卫大人的嘱咐，虽心中不甘，但还是坦诚道：“就跟在队伍十里之后，以鸣镝为号便可召他们前来。”
　　萧玄策的眼神稍缓，手中马鞭轻轻在掌心点了点：“你既然肯将这些秘事告诉与我，想必是你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我猜你已经有了两全的计策了？说来听听。”
　　宋存见萧玄策没有反驳，心中一喜，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萧大人，裴玉曾在公开场合承认过，他的功夫在您之下。属下以为，他若是能出意外……此事便落在您的肩头了。届时，咱们江南一行，替陛下挑出几位才貌出众的美人入宫，这功劳自然便算在您的头上了。”
　　萧玄策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存：“宋大人，你可知道，谋杀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重罪？”
　　宋存被他这话惊出一身冷汗：“大人说笑了，您便是借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刺杀朝廷命官啊。下官的意思是，暗司的人与您左右配合，只需让裴玉受伤难以出行便是了。”
　　说到这里，他又十分自信地对着萧玄策挤了挤眼：“更何况，此地乃是颍川阳城，说起来还是他自己的老家。大人细想想，若是裴大人在裴家出了意外，这桩事便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来。像裴家这样的世族大家，里头那阴暗的勾当不知道多少呢。”
　　萧玄策听到这里，终于缓缓地舒展唇角：“宋大人的计谋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宋存欣喜地看着他：“萧大人您这是同意了？”
　　萧玄策俊美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当然，毕竟你我同为神机营出身，此事又是两位大人吩咐下来的，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了。”
　　得了萧玄策肯定的回答，宋存终于吃了颗定心丸，对萧玄策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之后，紧了紧手中的缰绳，让身下的马儿远远地落在萧玄策后面。
　　他没有注意到，当他转身之时，萧玄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阴鸷杀意。
　　在夕阳将将落山的时候，大队人马终于开进了颍川阳城。
　　先前派出的斥候已经把消息传回阳城，在大军接近城门的时候，裴家派来的人便已经侯在路边了。
　　锦衣卫和神机营大军被引去早已准备好的营地休息，而云承昭和裴玉、萧玄策等一行则被裴家家主迎入阳城。
　　城门口，一袭绯色官袍的颍川知府郑仁安和裴家现任家主裴守道正并肩而立，众星拱月般站在人群前头。
　　两人身后，又有颍川的同知、推官等人也穿着官袍恭谨立于一侧，裴家有功勋爵位的子嗣后人则穿着相应的服制立于另一侧。
　　而这样一来，裴家的人便显得颇为壮观。
　　至少这身负皇恩勋爵、穿红着蟒的人就有五六人，身后更是站着乌泱泱一大片在朝廷领了职衔的族人翘首以盼。
　　城门内外，更是有侍者已经提前洒水净尘，提炉焚香，好不庄重。
　　云承昭从马车的帘子窥见外头这静谧肃穆的阵仗，不觉下意识地看向裴玉。
　　他在宫中受到了够多的冷遇怠慢，如今陡然被人这般郑重其事地迎接，心底竟有几分忐忑，便本能地向自己信任的人寻求支持。
　　裴玉见状，也知道云承昭这孩子怕是被外头的场面震住了，便轻声提醒道：“少说话便是了，若有不妥，直接吩咐我。”
　　云承昭深吸了口气，点点头后在裴玉鼓励的眼神中起身，走下马车。
　　陈绫已经提前换上了侍女的装束，正仰着小巧的下巴站在马车旁边。
　　花辞镜和凌云木两人则扮做贴身侍卫侍立左右。
　　只是这两人一个太过俊雅一个太过秀丽，怎么看怎么与那一身侍卫服不搭。
　　看到云承昭准备下马车，她仍旧端着手中折扇，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云承昭递过去的手便这样被晾在了半空。
　　“咳咳！”马车里适时传来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陈绫这才满脸不高兴地弯腰，装作恭敬地把自己的手臂递上去：“恭请二殿下下马车。”
　　云承昭站着不动，对陈绫咬牙切齿递过来的手视若无睹。
　　陈绫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却只能在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来：“殿下，请下马车！”
　　云承昭就喜欢看陈绫生气又拿自己没辙的样子，小丫头越生气他越高兴。
　　装模作样了半天，他才不紧不慢地搭着陈绫的手腕下了车。


第73章 
　　身世成谜
　　颍川阳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颍川扼檀州之咽喉，横贯檀州与燕、涿三地,前有天险隘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后方却是一片广阔平原,拥有充足的人口和田地。
　　阳城作为颍川的首府，其地位更加紧要,在乱世之时曾有人传言，得颍川者可得天下。
　　此言虽有些夸大，却也不算过分。能够掌握颍川的人马粮草,守住天险虎跃峡，便基本可立于不败之地。
　　裴家能够经历数朝而不倒，依仗的便是颍川这天然的优势。乱世初现,他们是被各方势力积极拉拢的对象,盛世之下，他们则是皇帝格外恩荣的大族。
　　本朝太.祖皇帝曾对裴家评价为：“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识大体,有敬畏。”
　　简单地说，便是能审时度势，占据优势,保全自身。
　　故而，他们一族的荣耀能传承至今。
　　如今的裴家族长是裴家的长房嫡子裴守道,他曾是官至的五品文渊阁大学士,算是岑济安颇为欣赏的晚辈。
　　只是后来的宫内失火案不久,裴守道不知何故大病了一场，御医诊断他的病情颇为棘手，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再在朝中为官，不得以只得向新帝请辞，归家养病。
　　不过他虽归族，但是朝中仍旧有不少裴氏子弟在朝中或各州省供职，裴氏一族在朝廷里依旧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当然，如今的裴家子弟中，最得意的当属裴玉。
　　入朝不过三载，便已经凭着御前救驾的不世之功位列三品大员，这等提任速度，旁人是望尘莫及的。
　　如今裴玉回阳城，自然也算得上是衣锦荣归了。
　　裴氏族长裴守道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城相迎，除了迎接云承昭这位皇子之外，自然也有炫耀裴玉这位裴家新秀的意思。
　　更何况，裴玉还是他的嫡子。
　　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下臣给二殿下请安。”颍州太守张麟上前请安道，“裴大人与萧都尉一路辛苦，下臣已经在府上略备薄酒为诸位洗尘，还请殿下及两位大人赏脸。”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下颌留着飘逸的胡髯，一双眼睛倒是含着笑意，恭恭敬敬地对着面前十来岁的少年皇子俯身行礼，礼节上看不出半分错处来。
　　“你就是颍州太守张麟？”云承昭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随后微微一笑，把裴玉方才在马车上告诉他的话略加调整后重复了一遍。
　　“孤记得你是灵武四年的探花，当年在恩荣宴上，父皇亲自出题试才，大人的一篇《长秋赋》惊艳四座，才情了得，还得了父皇亲赐的玉笏。而且大人志向远大，不愿在京中平步青云，次年便求父皇将你外放顺平府泗安县任知县，解百姓忧苦。”
　　说着，云承昭又笑了笑，“孤早就听说大人半身清贫，两袖清风，此次路过孤贸然叨扰，还要劳烦大人破费，筹备酒宴，让大人费心了。”
　　此话一出，张麟怔楞了片刻，像是没想到眼前的年轻皇子竟然记得自己曾经的高光时刻。
　　顿了顿，张麟望着云承昭的眼神也变得越发热烈亲切起来：“能让殿下赏脸驾临，是下臣之幸。”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萧玄策微微挑眉，看向裴玉。意思很明显，云承昭没有接触过朝政，张麟入朝的时候，云承昭怕是还没出生。
　　这些东西，也只有与他同坐一车的裴玉能够提点他了。
　　裴玉的眼神有些微妙，点头点到一半又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这些东西都是他告诉云承昭的，但是原话与此刻云承昭所言相去甚远。
　　裴玉只是提了提张麟写了篇酸溜溜的《长秋赋》奉为得意之作，云承昭便夸对方才华横溢；裴玉告诉他张麟不会为人处世，在翰林院得罪了一大群同僚，混不开了才灰溜溜地被排挤去了地方，云承昭便赞对方品性孤高，为民请命才去地方任职……
　　不得不说，云承昭也挺适合朝堂的。
　　“微臣见过殿下。”裴守道在张麟请安之后，也跟着行礼道。
　　他如今虽无正经官职加身，但还承袭了三品县伯的爵位，虽无封地，却也是地位尊崇，至少还在裴玉和萧玄策两人之上。
　　云承昭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搀起来：“裴伯爷无需如此客气，免礼请起。”
　　裴守道便也配合地站直了身子，只是心底不免还是有几分惑然，这位二皇子殿下待谁都这样客气的吗？
　　待几人寒暄完毕，裴玉这才上前对着裴守道行了个礼，恭敬地喊道：“父亲。”
　　裴守道看着眼前俊美阴柔的青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片刻后轻咳一声：“数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些。”
　　裴玉：“……都是父亲安排的嬷嬷和丫鬟照料得好。”
　　裴守道点点头，又上下打量着裴玉身上御赐的飞鱼服，俊朗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来：“我在家中就已听说，你在京中很得陛下器重。才入朝不过三载，便已位列三品。只是你也要记得，你既有了陛下的赏识，便该越要谨慎小心，不负圣恩才是。”
　　裴玉颔首：“孩儿省得。”
　　“裴伯爷，你家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取得了我等望尘莫及的成就，他自然是聪慧伶俐的。”站在旁边的张麟见状，打着哈哈笑道，“旁人更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独你好运，竟得了这样一位风姿秀逸的公子。”
　　裴守道立刻谦逊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不过是承蒙圣恩不弃罢了。”
　　裴玉跟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客气更多一些。
　　云承昭看看裴守道，又看看裴玉，俊逸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裴玉和裴守道两人虽为父子，但是关系却并不亲密，倒像是见过几次面却又不甚熟悉的陌路人。
　　寒暄之后，云承昭和扮成他侍女的陈绫、扮做侍卫的花辞镜两人折回了他自己的皇子车驾，裴玉的马车里便只剩他自己和萧玄策两人。
　　少了旁人的打扰，裴玉便慢悠悠地黏到了萧玄策身边，后者立刻把躺下的裴玉接到膝上，想起裴玉那讲究到了极致的洁癖，便又小心道：“这两天在日头下走，浑身都是汗味。你有没有什么香囊香巾子拿来给我擦一擦，免得熏着你了。”
　　裴玉枕着他的大腿，闻言懒洋洋道：“罢了，我又不嫌你。”
　　萧玄策笑了笑，见他目光望着车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又温和安抚道：“师弟，你与你父亲自幼便没有生活在一起，只是数年下山拜访一次，生疏是难免的。日后多走动走动，熟络了也就好了。”
　　裴玉闻言，视线上挑，划过萧玄策的脖颈落在对方微微垂下的眼睛上：“你觉得，我会在意这种事么？”
　　慢说裴守道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就算是他的亲爹死而复生站在面前了，裴玉的心绪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之人，事实上，他好像天生在感情这方面格外迟钝。
　　除了与他朝夕不离的师父和眼前这位师兄，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地激起他的情绪。
　　故而，就算得知灵武帝是他的杀父仇人，他也能冷静地周旋在对方身边，根据自己的判断去做出选择。
　　他在意的是……
　　他和裴守道并非真正父子这件事，萧玄策还并不知道。
　　裴玉不愿瞒着师兄，也不愿他们之间存在任何隔阂。但是这是师父的要求，而他为了不将萧玄策拉入这潭浑水中，也只能选择隐瞒。
　　只是，若有一日这事被师兄知晓了，他会责怪自己的欺瞒吗？
　　裴玉不愿去想，便阖上了眼睛，任由摇晃的马车拖着他们入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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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意外收获
　　太守安排的夜宴中规中矩,一行人热闹至戌时，才散了。
　　城中本有专门接待的使馆,只是裴家已经备好客房别苑,萧玄策几人便一同住进了裴家的别苑中。
　　当然，作为裴家‘嫡子’，裴玉自然是被安排在主宅的行院里。
　　“老爷得了信说少爷要回来,一早就安排婢子们将屋子清理干净。方才爷在席间怕是喝了不少酒，您现在是要先用些醒酒汤还是先沐浴呢？”
　　面容姣美的粉裙侍女推开房门,搀着裴玉走进一间装饰华美的屋子里。
　　待裴玉坐下后，她又起身掩门，其余几名侍女见状,也都知趣地行礼退下，在门外老老实实地候着听差。
　　裴玉醉眼惺忪地望了一眼还留在房间里的侍女。
　　那位美婢立刻半垂下眼睑，风情万种地低下头,正好露出半截白皙如玉的优美脖颈。
　　裴玉半倚在松软的靠枕上,单手解开扣得严丝合缝的衣扣透透气，语调慵懒地询问：“你是这阁子里头的大丫鬟？”
　　侍女含羞带怯地点点头：“婢子浣霞，蒙夫人不弃，安排来青月阁管事。”
　　她是家主夫人专门培养出来伺候府邸的少爷们的通房丫头，只是眼下家中长房的大少爷已经有了两个通房丫头,其余公子们尚且年幼，她便一直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听事。
　　一日前她才听说家中二少爷马上要归家，便马上被大夫人调来这常年空着的青月阁听差,其含义不言而喻。
　　才被调来时，她心中自然也有几分不忿。
　　众所周知,裴家的二少爷虽然是老爷夫人嫡子,但是被养在外面十几年,如今这个家中一直是大少爷裴琇做主，看老爷的意思，日后必然也是大少爷继承爵位。
　　在浣霞心中，她也一直将自己视为大少爷的人，只等着大少爷成婚之后，夫人再将她赏给大少爷。
　　故而，这位二少爷骤然归家，他的地位就显得有那么几分尴尬了。
　　纵然早听说了二少爷惊才绝艳，文武双全，如今很得圣宠，但是裴家乃百年士族，每朝每代都出现过不少惊艳一时的天才人物，但是能长久地在朝廷站稳脚跟的却有限。
　　因此，浣霞才被分配到这青月阁的时候，心中自然是存了几分怨怼的。只是她是签了死契的奴婢，纵然自负美貌，到底她的前途也被拿捏在别人手里。
　　不过才一见到二少爷裴玉的模样，她心底的那几分怨念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大少爷裴琇长得像老爷，俊朗端庄，行事从容在老爷的影响下也带着几分老气和古板。平日少言寡语，对她们这些下人也很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
　　相比之下，这位久未谋面的二少爷不但俊美挺拔，眼神也很是和善，很快便让她生出了不一样的好感。
　　裴玉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面前的小丫头：“那你是几时入府的？”
　　浣霞一边为裴玉斟茶一边柔声回答道：“婢子五岁的时候被夫人身边的嬷嬷挑中，买入府中，如今也有十二载了。”
　　她说着，把手中的茶盏递到裴玉手边，小心翼翼地看了面前的青年一眼，揣测着对方的心思：“爷今日舟车疲劳，要不烫烫脚再休息吧？”
　　裴玉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浣霞吩咐了下人把备好的热水端上来，又转身蹲在裴玉身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准备为裴玉脱靴。
　　裴玉并未拒绝少女的服务，他的双眸似醉非醉，只是虚睁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女那双好看的手。
　　浣霞的双手才要碰到裴玉腿上黑底金线的官靴，外头便突兀地传来了一声粗粝的猫叫。
　　猫叫此起彼伏，连绵不休，叫得浣霞拧起了眉头。
　　她小心地看了裴玉一眼，但是裴玉此刻还是醉醺醺的，那张过分阴柔的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他的薄唇微翘，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坏。
　　浣霞起身，站到门后训斥外头的仆役丫头：“你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外头的野猫进来了也不知道赶出去，搅扰了少爷的清净可仔细你们的皮。”
　　她话音一落，外头的几人便开始分头去找那只异常吵闹的野猫去了。
　　等她转身正要往回走时，裴玉抬手制止了她:“你也跟着去找，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浣霞脸上的笑容一僵，她甚至想掏掏耳朵看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明明方才二少爷对她的态度还不错，怎么一转脸就变了态度呢？
　　见她还不想走，裴玉秀气的眉宇微微蹙起。
　　如果是京城里服侍裴玉惯了的春澜和夏锦两个丫头，见到裴玉此刻的表情就知道，眼下她们该乖巧退下了。
　　但是眼前的浣霞显然不了解裴玉的脾气秉性，也不知道眼前这位看上去温和无害的少爷真的发起脾气来，会造成多可怕的后果。
　　她在原地踟躇片刻，注意到裴玉逐渐不耐的表情，终于点点头，不甘心地行了个礼后退出去了。
　　直到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一袭黑衣的萧玄策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怎么不高兴了？”裴玉看着眼前男人紧皱的眉头，明知故问。
　　萧玄策沉默地蹲下身，替裴玉脱了长靴和袜子，握着对方比女子还白嫩的双足浸入木盆里。
　　他的手掌宽大修长，几乎是将裴玉的大半只脚都握在掌心。
　　裴玉压住上翘的嘴角，轻轻地抽出自己的左足，足尖故意踩入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萧玄策的袍角。
　　“方才那丫头长得还真不错，师兄你觉得呢？”裴玉特喜欢看萧玄策为自己吃醋的模样，笑嘻嘻地征询对方的意见。
　　萧玄策闻言，头也不抬地继续给自家师弟洗脚：“我觉得倒还一般，不如他们送去我房中那个叫彩儿的丫头。”
　　“彩儿？”裴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萧玄策微微一笑：“对啊，你不知道吗？夫人给每个客人都安排了一个模样标志的小丫头，还说这路上无趣，若是喜欢，便是把这些丫头们带走也是使得的。”
　　裴玉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把赤脚踩在对方肩头，凤眸微微眯上，优美的下颌线挺直绷紧：“你碰了？”
　　萧玄策瞟了一眼踩在自己肩头的脚，转头看着裴玉反问：“方才我不打断，你会让她碰你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都不肯退让半分，眼底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暗火。
　　片刻后，裴玉先笑了。
　　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朝身后的软垫靠过去，用手支撑着下颌，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萧玄策：“师兄，你学猫叫得真难听。”
　　萧玄策微微挑眉，抬手抓住青年踩在自己肩头的赤足：“难听？”
　　带着厚茧的拇指有意无意划过对方柔软的脚心，粗粝的刺激让敏感的裴玉下意识地将腿往后一缩。
　　只是这一次，他却没那么容易挣脱萧玄策大手的桎梏，后者依旧牢牢地圈着他的脚踝，顺着裴玉撤腿的力道扑上去，将后者圈在椅背和自己的胳膊之间。
　　“故意和那侍女接触让师兄吃醋，又嘲笑师兄？嗯？”萧玄策的嗓音本就低沉浑厚，此刻被他刻意压低几分，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裴玉耳畔，竟让后者忍不住有些面红耳赤。
　　他仗着萧玄策的宠溺，向来都是高高在上地欺负师兄，很少有这种被对方完全压制的情况出现。
　　但是，裴玉却完全没有自己被对方压制住的恼意。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萧玄策，因为自己的赤足被对方握在掌心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以至于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氤氲出湿漉漉的水汽。
　　方才在席间小饮了几杯，虽然还未醉，但是两颊却泛起几分让人浮想联翩的绯色。
　　许是被人压在身下的感觉太陌生让他没有安全，又或者眼前的人眼底的侵略性太过明显，裴玉难得向师兄低头示弱：“师兄，我错了。”
　　看着怀里乖巧异常的师弟，萧玄策的眸色暗沉了一瞬。
　　但是，他却并没有放过对方的打算。
　　在裴玉压抑的惊呼声中，萧玄策打横抱起椅子里的青年，大步跨到床边，将对方按进柔软温暖的被褥里，然后……
　　毫不客气地抓着对方的脚底板开始挠痒痒。
　　裴玉自幼就怕痒，此刻被师兄猛攻弱点，笑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却又挣脱不开对方的手，只能边笑边威胁：“哈哈哈师兄，你再不放开哈哈哈哈我就哈哈哈哈找师父哈哈哈哈哈告你……”
　　萧玄策见他还敢出言威胁，干脆撸起袖子扑上去，挠着对方的腰间软肉。
　　这一番操作下来，裴玉笑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不断地笑着告饶：“哈哈哈好师兄……我真的错了哈哈哈哈……”
　　见萧玄策还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裴玉又笑得实在受不住，只得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他努力睁大泛红的眼角，让因为大笑而控制不住流出来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委屈地皱起眉头，朝着萧玄策伸出双手：“师兄，别欺负我……”
　　萧玄策：“……”
　　他默默地收回手，叹了口气后把向自己撒娇的青年抱在怀里。
　　这一招，裴玉从小到大屡试不爽。
　　而萧玄策也的确拒绝不了眼泪汪汪望着自己求抱抱的师弟。
　　裴玉挣脱了束缚，终于长舒了口气。
　　他才要翻脸不认人，提起膝盖准备把人踢下床去。下一秒，整个人却都僵住了。
　　萧玄策倒是面不改色地继续搂着怀里的青年。
　　“师兄，你顶到我了。”裴玉红着脸，咬牙切齿地提醒道。
　　“嗯，我知道。”萧玄策淡定地点点头，“能请你帮个忙吗？”
　　裴玉一动不敢动地僵在床上，闻言依旧哼了一声：“想都不要想！”
　　萧玄策耸耸肩，俊美的脸上写满无辜：“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等它自己下去了。”
　　裴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的声音变得细弱，哼哼问道：“多久？”
　　萧玄策看似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通常来说，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就够了。但是你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了。”
　　裴玉在捏着鼻子忍下去和速战速决两个选择面前沉默了片刻，选择：“熄灯，别动！”
　　萧玄策原本只是想调戏小师弟，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大喜过望的他立刻弹出指风熄灭了房间里的几处灯烛，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眼神期待地看着裴玉。
　　裴玉咬牙：“闭眼！”
　　随后撸起衣袖，将手探入被子下开始解决问题。
　　竟是浑然忘了他还可选择让某些得寸进尺的人滚下床去。


第75章 
　　身世揭秘
　　一夜旖旎。
　　次日清晨,萧玄策差点儿被来送洗脸水的浣霞堵在房间里。
　　好在他和裴玉的耳目清灵，在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接近门口时便都被惊醒。
　　在浣霞吩咐小丫鬟推门的前一秒,萧玄策卷起自己的衣服,如一只矫健的灵猫般顺着房间的窗户钻了出去，只留下在风中摇晃不止的雕花菱窗。
　　“咦，昨夜这窗户竟是一夜没关么？”浣霞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半敞开的窗户,不觉一愣。
　　她怎么记得，昨天自己离开的时候,房间里的窗户分明关得严严实实的？
　　“是我觉得房间里的熏香有些闷了，开窗透透气。”裴玉揭开被子，一边抬手去取挂在旁边的外衣一边淡淡地回答道。
　　浣霞心中一松,不是她自己忘记了关窗便好。
　　见裴玉要自己亲力亲为地更衣，她连忙走上去要接手过来：“爷，奴婢来服侍您吧。”
　　裴玉略微活动了一下还有几分酸软的手腕,想起某人吃醋计较的模样,摇了摇头：“不必，我待会儿去给父亲和母亲请安，你去看看他们起床了没？”
　　浣霞闻言轻笑了声：“二少爷您久不在家，不知道老爷夫人的习惯。老爷每日卯时正刻就起床了，在院子里练两套拳法再去同夫人用餐。眼下老爷和夫人应该都在小厅里用餐呢。”
　　裴玉洗漱毕,便吩咐浣霞带路，去给自己的便宜爹妈请安。
　　裴家不愧是百年士族，这代代传承的宅邸规模可观,各处院落中的亭台楼阁不像如今京中流行的那般，讲究个高大恢宏,精致靡丽,反而大工若朴,大巧若拙，处处都透出的历史厚重感。
　　只是树高屋多，难免便显露出几分阴沉压抑来。
　　随着浣霞左拐右转地走了将近半刻钟，裴玉这才走到了裴家夫妇用餐的花厅。
　　此刻，夫妇二人正在沉默用餐，每人面前放着一碗碧绿的粳米粥，桌面上摆着两三叠小菜和一笼蟹黄包、一碟子圆形的白玉色点心。
　　“不孝儿裴玉给父亲、母亲请安。”裴玉上前请安，夫妇两人便都停下碗筷来。
　　几年前他刚入朝时就已经见过了裴守道，只是这位族长夫人，‘裴玉’的亲娘裴吴氏，他却是头回见到。
　　裴吴氏长着一张端方雍容的圆脸，四十来岁的年纪，只是模样看上去却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大概也是这一生她几乎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她出嫁前是西陵吴家的嫡次女，也是传承数代的清贵世家，十五岁嫁给裴守道，因裴守道的母亲三年前去世，父亲不曾续弦，上面没有婆母立规矩，一进裴家就开始接手管家事宜。
　　裴吴氏十八岁生下长子裴琇，二十一岁生下次子裴玉，后来又分别生了一子两女，靠着这些孩子在裴家站稳了脚跟。
　　更何况她的丈夫十分尊敬她，几个儿女也都孝顺知礼，聪慧过人，她甚少操心，自然在面色上见不到愁色。
　　此刻见到裴玉，她那圆脸上却难得的显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来。
　　便是听到眼前这位俊美非常的陌生青年唤自己母亲，她也是愣神了片刻才挤出笑容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生疏道：“我儿一路辛苦，不必行礼了。”
　　裴守道见状，也对裴玉道：“你三岁离家，这么多年不曾回来，你母亲都不大认得你了。你且坐过来，让你母亲好好看看你。”
　　裴玉也不客气，隔着裴守道一个座椅坐了下来。
　　等裴守道挥手吩咐左右伺候的人都退下后，裴玉才对着裴吴氏客气道：“晚辈冒昧顶替了贵公子的身份，还望夫人见谅。”
　　裴吴氏闻言，神色怔然。
　　若非裴玉骤然归家，她也的确忘了自己膝下还曾经有一个早夭的孩儿。
　　那是她的二子，小名玉哥儿，自幼聪慧秀敏，启蒙得也早，小小的年纪就能跟着他兄长咿咿呀呀地背诵《三字经》。
　　奈何天妒英才，她的孩子在三岁时大病了一场，没救回来，早早地就离开了。
　　只是这件事却鲜有人知，因为她的丈夫做主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还是强忍悲痛把消息瞒了下来。整个裴府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也就他们夫妇二人和那出诊的大夫。
　　不久之后，皇城失火，帝后双双殒命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之中。
　　让她紧张的是，就在那夜，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童被她丈夫抱回了家。那孩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一直都闭着眼睛没有醒。
　　她看着一脸疲倦的丈夫把孩子递过来，告诉她这就是他们家的玉哥儿，玉哥儿大病了一场后转危为安了。
　　裴吴氏是个以夫为天的妇人，朝堂上的事情她从不多嘴过问。
　　在丈夫的安排下，她也认下了这个不知来路的孩子，并将他周密地养在自己的院子里，即便是长子想要来探望生病的弟弟，也被她找借口阻止了。
　　这个孩子在家中还没待上几天，便有一位游方道士登门拜访，为这孩子卜了一挂，说他少时命运坎坷，唯有避世方能免灾祛祸。
　　裴家上下闻言，都有些不信。
　　那时老夫人尚且在世，更是要府中仆人将那老道打出门去。
　　裴守道却阻止了老夫人，并且以孩子前段时间重病为由，顺水推舟地将这孩子交给那老道，让他带去山间抚养。
　　原本家中众人都不理解裴守道的做法，但是当他悄悄告诉自己父母，那老道是帝师岑济安的至交好友，讨了他家孩子会送去给岑大人做弟子的。
　　岑济安的大名足以消弭裴家众人所有的不理解和反对。
　　毕竟，朝野上下谁不想自家孩子能跟着文武双全的岑帝师学习几年，即便是能得到对方指点几句也是终身受益的。
　　于是，年幼的裴玉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送去了旃台。
　　掐指算来，裴玉在裴吴氏身边生活的日子不过短短数日。
　　但是裴吴氏对这个孩子的印象却极为深刻。
　　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确是她平生见到过的，长得最漂亮的小孩子了。
　　那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无论是谁见了，都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好好疼爱。
　　多少也是因此，她才能撇下心底隐秘的嫌隙，周到细致地亲自照顾着那个孩子。
　　而今十余年过去了，当初那个漂亮的小孩长大成人，却也是俊秀浓丽得把他名义上的其他兄弟们都比下去了。
　　看着眼前的青年含笑望着自己，回过神的裴吴氏终究是轻轻地点点头，温和地告诉他：“我是后宅妇道人家，不大懂得你们的事情，也不知你的真实身份。但你这孩子既叫了这个名字，只要你愿意，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有什么我想不到的，你告诉我便是，万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夫人好意，晚辈受领了。夫人安排得很是周到，并没有什么不妥的。”裴玉也放缓了声音回答道。
　　“那就好。”裴吴氏颔首，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
　　“你先去侧屋里休息会儿吧。”裴守道提醒。
　　裴吴氏点点头，又对裴玉笑了笑，这才起身往旁边的侧屋走去。
　　直到侧屋里头传来了关门的声音，裴守道才松了口气。
　　此刻，偌大的花厅中除了他和裴玉，已经空无一人。
　　“下官裴守道，拜见玥殿下。”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裴守道立刻起身对着裴玉行了个大礼。
　　云承玥，这是先帝嫡子的名字，也是那个在皇城失火案中莫名消失的先太子的名字。
　　先帝独宠皇后数载，后宫终于诞下云承玥这一个孩子。先帝对自己的嫡长子甚为宠爱，一出生便钦封了他太子东宫的尊位。
　　当初皇宫大火漫天，京中百官惊闻皇城失火，纷纷赶往皇宫，裴守道也是其中一人。
　　只是他的马车才走到半道，便被人拦下。
　　对方带走了他的仆役侍从，把一个裹在单薄棉被里的孩子交给他，并提醒：“此子身份尊贵非常，是岑大人吩咐交给您的。”
　　裴守道将睡得昏沉的孩子抱在怀里，掩在宽大皮氅之后。
　　等自家的仆役被放回来后，他才淡淡吩咐：“方才那几人是趁乱劫道的宵小，眼下京中混乱一片，先回家避乱罢。”
　　车夫方才被这一出意外一吓，心中本就惊惧难安，此刻听了吩咐，立刻赶着马车往裴府的方向折回。
　　之后几日，新帝封死了京城，说是要彻查皇城纵火案的真凶，派出自己的心腹挨家挨户地搜查。
　　也不知为什么，这群禁卫重点搜查的是百姓家中的孩子。
　　当然，只有裴守道知道原因。
　　不过他已经让自己的夫人把孩子打理一番，孩子原本穿着的明黄色蟒袍已经被一把火少得干干净净，脖子上的暖玉金项圈也被他们埋在土里藏得严严实实。
　　因为他们家二公子病了颇久，也不算什么秘密，略一探听都能得到消息，听说这病还会传染旁人，故而巡查的禁卫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便撤出了裴府。
　　当然，云承玥这个名字也随着那夜的大火，被埋葬在所有人的记忆深处。
　　裴玉神色淡然地看着裴守道：“伯爷请起，我不知道你口中的云承玥是谁，我只是裴玉而已。”
　　裴守道起身，细细地看了裴玉一眼，却不知怎么接话。
　　云承玥，或者说裴玉的身份分明就是前朝太子。
　　如果裴玉想要谋反，自然是不会推拒自己的前太子身份，很有可能还要借着裴家在大江南北的影响力为自己造势。
　　只是眼下他自己不肯承认，却又刻意借着裴家的势入朝为官，还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位高权重。
　　裴玉和他背后的岑济安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裴守道觉得自己是真的看不透了。
　　不过虽然看不透他们的意图，却并不影响裴守道左右逢源。
　　抓住裴玉是前朝太子的消息，他就已经比所有人占据先机了。
　　“是。”裴守道缓缓颔首，“阁下此行匆忙改道，不知是何缘故？”
　　裴玉见对方知趣地换了个话题，微笑起来：“自然是有好事要与您商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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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七夕乞巧
　　裴玉和裴守道两人在花厅里呆了将近半个时辰,丫鬟进屋添了两回热茶后，谈话才堪堪结束。
　　裴吴氏也正好把府邸中的裴家后辈们都召集到了中院里,等着与裴玉见上一面。
　　裴玉一房在裴家中辈分颇高,那些排着队与他见礼的后辈中，甚至还有几个鬓发皆白的老者。
　　他有些无语地捏了捏眉头，不过既然占着裴家二公子的身份,自然也免不了要承担这一份责任。
　　好在裴玉出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此刻只是吩咐在他身边扮做锦衣卫的花辞镜把赏赐分发下去。
　　待众人一一见礼,领了赏赐告辞后，裴吴才推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上前，细细给裴玉介绍。
　　“这是你大哥的两个孩子,大的叫云姐儿，今年六岁，小的是寄奴,四岁了。还有个三岁的小子锦奴,不巧前日随她母亲回娘家小住几日，还没回来呢。”
　　年纪稍长的小姑娘长得清秀端庄，白嫩的圆脸和裴吴氏有几分相似，穿着袭粉嫩的红裙，瞪着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裴玉。
　　寄奴的性子似乎更加拘谨些,躲在了裴吴氏宽大的衣袖下，透过衣袖缝隙偷偷望着面前陌生的漂亮叔叔。
　　面对年纪这样小的孩子，裴玉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云姐儿,喜欢吃糖糕么？”他从衣袖的暗袋里掏出一包玫瑰酥打开来。
　　玫红色的酥点香气扑鼻，约莫大拇指大小,被人用心地捏出了花朵造型,看上去格外可口。
　　这是萧玄策前些时日做的,因为这玫瑰酥制作不易，程序复杂，他也是颇费了番功夫才做出两包。
　　裴玉也不大舍得吃，这几日吃完了一包，还剩下这一包了。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回头用渴望的眼神看向裴吴氏。
　　裴吴氏轻笑起来：“这是你的二叔，不是外人，二叔给的就拿着吧。”
　　小丫头这才欢喜起来，上前对着裴玉行了个礼，乖巧地接过纸包，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二叔。”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二叔，但是心里却已经很是喜欢起来。
　　二叔不但长得好看，还会给她送好看的糕点，绝对是个大好人。
　　裴玉看着小丫头努力地仰着头，用漂亮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不觉心中一软，笑道：“二叔面前，不必拘礼。”
　　转头又对着站在后头的小寄奴招招手，把自己仅剩的一包琥珀糖也送给了他。
　　寄奴犹犹豫豫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头，有些害羞地望着裴玉，还是不敢上前。
　　倒是旁边的云姐儿大方地牵着弟弟的手，上前接过琥珀糖，又行礼道谢。
　　裴玉勾起唇角，一挥手，旁边的花辞镜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示意下人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
　　他给云姐儿预备的是一整套翡翠镶金的头面，包括对簪、梳背儿、挑心、坠子、箍儿，还有顶簪、掩鬓、分心、围发、钿儿、满冠等二十余件首饰。
　　这一套翡翠头面质地细腻，水头清润，雕工精细。特别是其中黄金打造出亭台楼阁造型的满冠，中间嵌着块通体莹润的极品碧玉，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裴吴氏也不觉一怔。
　　这样质地上佳的整套头面，即便是翻遍了她所有的陪嫁，怕是也很难找出一套能与其媲美。
　　给寄奴准备的是一对象牙镂刻错金彩纹葫芦，上头有皇家才能用的明黄色，显然是从宫中流传出来的御赐之物。
　　就连不在这里的锦奴，裴玉给那孩子准备了一柄精美华丽不输前两件礼物的玉如意。
　　“这礼太过贵重了……”裴吴氏下意识地想要推拒。
　　裴玉笑了笑：“我第一次见到这两个孩子便很喜欢，这些东西不值什么，不过是份见面礼罢了。”
　　裴吴氏见裴玉对两个孩子颇为上心，便也跟着笑起来：“玉哥儿这样喜欢小孩子，不如尽早成亲罢。说起来这些年你总在山上，倒是耽误了亲事。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两个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告诉母亲，我也好替你留心一二。”
　　裴玉才要回答，就看到云承昭同萧玄策两人往这边走来，两人身后还跟着做侍女打扮的陈绫和凌云木。
　　萧玄策的耳力极好，自然是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
　　只是他向来都习惯冷着脸面对所有人，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好。
　　除了站在他旁边的云承昭，忽然感觉到后脖子一凉，就连身边的气温像是也降低了几分。
　　他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抬头看了看晴空万里的天空，疑惑不已。
　　这样晴好的天气，他怎么会觉得冷呢？
　　裴玉对裴吴氏轻笑着道谢：“那就劳烦母亲了，儿子自幼在山林间自在惯了，喜欢不受拘束的人，若是对方能懂些功夫、擅使一两种兵器便是最好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裴吴氏，就连旁边的裴守道都愣住了。
　　虽说天圣朝不比前朝古板，但凡是士族世家的贵女，哪个不是从小便按着大家闺秀的标准去培养的。
　　别说旁人，便是裴家也是如此。
　　云姐儿六岁，但是已经开始学习女红和管家了。
　　这些大家族几乎都是把自家女儿当作未来的当家主母培养，即便是偶尔请些女傅教些琴棋书画的功夫，或者是读书识字，也不过是当作闲时消遣罢了。
　　哪里有正经人家的闺女去学舞枪弄棒的本事的？
　　就算是将军元帅家里的小姐，人家也是养在深闺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裴吴氏着实被裴玉这奇怪的要求为难住了，要不是后者一脸诚恳地望着她，她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在捉弄自己。
　　看着裴玉坦诚的表情，裴吴氏的眼角抽搐了片刻，还是认真地点点头：“母亲会为你留意的，放心罢。”
　　陈绫倒是目光亮了一瞬，但是想到了裴玉的婉拒，眼神又黯然下来。
　　“原来小裴大人竟喜欢这样的女子，哈哈哈哈。”云承昭压干笑两声，目光隐晦地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侧的陈绫。
　　裴玉不会真的喜欢这个丫头吧？
　　他一直就觉得裴玉对待陈绫的态度不一样。
　　“殿下，萧大人。”裴守道对着云承昭微微行了一礼。
　　“大人免礼。”云承昭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有模有样地客气道：“我同小裴大人、萧大人奉命为父皇办事，只在经过阳城的时候修整两日，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裴守道受宠若惊：“殿下能来裴家小住，是下官的荣幸。”
　　云承昭咧嘴一笑：“所以我想问问，阳城可有什么好玩的？咱们也去逛逛瞧瞧，也不算白来一趟。”
　　裴玉：“……”
　　这孩子多说两句就兜不住自己爱凑热闹的性子。
　　裴守道也跟着一愣。
　　阳城里头好玩的去处自然不少，但是这位皇子想要玩的是什么他可得好好考虑一下。
　　游山玩水也是玩，烟花柳巷也是玩，不过是玩法不同罢了。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位殿下想要的，是哪一种？
　　倒是旁边的裴吴氏上下打量了云承昭一眼，小心应道：“正是巧了，这几日正是颍川的乞巧节，城里热闹得很，香桥会、接七夕露水、拜七星娘娘，还有姑娘们斗巧、放河灯乞求姻缘、夜集，要闹到半夜去呢。”
　　“乞巧节？”云承昭饶有兴致地追问，“听上去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殿下，《天官书》记载‘南斗、牵牛、须女皆为星纪’‘《史记·天官书》：“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其中这牵牛、织女星便是神话传说中的牛郎织女。”
　　站在旁边的凌云木柔声解释道，看得出他对这乞巧节也很有兴致：“《奇山异水录》上也有记载，颍川一地颇重乞巧节，通常会热闹七天。其间各种民间活动，更是有趣极了。特别是拜七星娘娘一节，听说会从清白人家中挑选出一位才貌出众的少女，身披七彩霞帔扮做七星娘娘的模样，脚踩三丈高的莲花船游湖三日，为祈求姻缘的青年男女赐福。”
　　裴守道不经意地打量了凌云木一眼，对这个小侍女的见识倒是颇为赞赏：“姑娘见识渊博。这两日城里正在挑选合适的七星娘娘，城西的娘娘庙正热闹着。殿下和几位大人若是有兴趣，倒是可以去瞧瞧。”
　　云承昭闻言，立刻将渴求的目光投向裴玉：“小裴大人，咱们的行程也不赶，既然遇上了，不如就在城里休息两日再启程吧？”
　　裴守道的目光也落在裴玉身上。
　　裴玉沉吟片刻：“我等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倒是不好在此地耽搁太久……”
　　云承昭的眼神转黯，又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向萧玄策，偷偷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压低声音催促道：“萧大人，想想办法。”
　　萧玄策眼角一抽，随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裴大人您可别忘了，咱们身上还背着皇家的差事。我劝大人还是赶路要紧，免得耽搁了圣上的要事……”
　　裴玉闻言，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将士们原地修整三日。”
　　萧玄策：“……”
　　云承昭偷偷给萧玄策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有办法。”
　　萧玄策：“……”
　　裴玉傲慢地看了他一眼：“本官才是此行主将，萧大人，你还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为好。”
　　裴守道看了看萧玄策，眉头轻轻皱了皱。
　　萧玄策的来历他也是清楚的，如今天圣朝大元帅萧寒州的第五个儿子。
　　萧寒州为了抵御边塞部落的侵袭，几十年前就举家迁去边疆了。
　　二十多年前，他的夫人生下这第五个儿子萧玄策便撒手人寰了，那时候却也正是天圣朝内忧外患之际。
　　边关战乱不休，萧寒州便遣人将自己的第五个儿子送回京城，托付给帝师岑济安教养。
　　萧玄策虽然跟在岑济安身边长大，学得了一身的本领，但是却只能在朝中做个有名无实的神机营都尉。
　　最要紧的是，他虽然和裴玉都是从小便在岑济安身边长大，也算是师兄弟的关系，然而两人之间的龃龉却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几乎是水火不容，偏偏当今圣上要安排这两人配合着去做一件事，如今等着看热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眼下看来，传言确实不假。


第77章 
　　裴家底蕴
　　拗不过要去见识地方风土人情的云承昭,裴玉还是换上了一袭月白色云锦长袍，跟着这位皇子殿下去‘体察民情’去了。
　　萧玄策也被云承昭招呼着一同出门,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把自己惯用的长剑别在腰间。
　　陈绫也跟着三人换了男装，乐呵呵地跟在三人身后。
　　花辞镜则忽悠着凌云木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阳城的乞巧节果然热闹，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
　　因为夏日炎热的关系,行人大都穿着单薄。许是阳城富庶的缘故，他们身上的服饰都还算精致华美。
　　路上许多青年男女头上都簪着各色的花,洁白清香的栀子茉莉，鲜艳夺目的玫瑰蔷薇……
　　“这边的人真有趣，”陈绫看得新奇,不觉咂舌，“连男人头上都要簪花。”
　　陪着四人一同出门的还有一位裴家的同辈裴瑞，三十来岁的年纪,中了举后外放数年,后来调回阳城，补了个六品盐法道佥事的肥缺。
　　他在人才济济的裴家虽算不得出色，但在阳城却也是颇能说得上话的。
　　毕竟，掌管盐法道一职，缺什么都不会缺钱。
　　听了陈绫的话,裴瑞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也是我们本地的习俗，乞巧节簪花的大都是未婚男女,也有借着这节日寻觅良缘的意思。”
　　“原来如此。”云承昭也听得饶有兴致。
　　见到前面的路边有老妇人挎着柳条筐卖花，他便兴冲冲地走过去,对着那筐子里娇嫩鲜艳的花朵挑挑拣拣起来。
　　裴玉沉默着揉了揉眉心,也只能跟着加快了步伐。
　　“你身上带着银子么？”萧玄策转头看着裴瑞问道。
　　裴瑞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袖笼里掏了掏，掏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来。
　　“他们身上应该一文钱都没有。”萧玄策淡淡提醒道。
　　裴瑞立刻反应过来，感激地对萧玄策笑了笑，捧着自己的钱袋子就跟了上去。
　　能借着这次出行在二皇子殿下面前刷一刷存在，对他而言绝对是个难得的机会。
　　当然，裴守道安排他跟着二皇子，也有这方面的意思。
　　此前，裴家的长子、裴玉名义上的兄长裴琇与大皇子云承睿的关系颇为暧昧，时常派人往京中送去礼物，以示亲密。
　　只是在大皇子事发之后，他便在第一时间截断了联系，安静地蛰伏在千里之外的颍川再无动静。
　　明哲保身也是裴家人能屹立数百年不倒的秘诀。
　　好处是他们总能站在胜利的一方。
　　坏处则是，对于一个可能随时背弃自己的势力，当权者永远不可能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们。
　　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了会被排斥在权力的核心圈层之外。
　　然而，作为一个只想延续家族血脉的世族而言，只要保留了裴家一脉，保住了荣华富贵，他们便是成功的。
　　这是裴家先祖在权力倾轧之中悟出的生存法则。
　　至少在天圣朝的十大家族之中，还有裴家一席之地。
　　对此，萧玄策不做评价。
　　他只是目光暗沉地看着自家师弟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萧大人，”一直跟在萧玄策身边的陈绫忽然开口，“我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讨厌裴哥哥。”
　　萧玄策一愣，侧头看着她：“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陈绫看不出眼前这张俊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怒，只是小声的回答道：“因为，讨厌一个人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是萧玄策方才看裴玉那样的。
　　刚才萧玄策望着裴哥哥的眼神，有怜惜，有不忍，有担忧，但就是没有厌恶和憎恨。
　　这与她听说的两人的关系大相径庭。
　　萧玄策闻言，挑眉笑了：“丫头，你才见过几个人？知道什么是讨厌一个人的眼神？你不曾见过朝廷中的尔虞我诈，至少也知道朝中大臣们的笑里藏刀吧？记住，不要轻易地对一个人下判断。”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陈绫有些困惑地歪着头，看了看萧玄策的背影，又看了看停在买花老人前头的裴玉，眼神越发疑惑了。
　　虽然萧玄策看似不同意她的意见，但是刚才那番话却并没有明确地反驳她的意思。
　　所以，萧玄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丫头，还楞在那边做什么？”裴玉不经意回头，看到陈绫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觉微微蹙眉招呼道。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一只手拈着一簇粉白的栀子花，将花簇斜插在他鬓间。
　　“我就知道，小裴大人簪花绝对比旁人都好看！你看路边的这些女子，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半好看。”云承昭抚掌大笑。
　　裴玉本就肤白如玉，比女子更加细腻白皙，此刻鬓间插着簇栀子花，竟将那花色也压下三分。
　　萧玄策回忆起昨天夜里师弟气呼呼地给他帮忙时候的模样，颇感愉悦。特别是想到某些人接下来的下场，更觉身心舒畅。
　　云承昭或许不知道，他家师弟最讨厌的，便是别人把他同女人做比较，并且对他的模样评头论足。
　　这位殿下接下来的日子，要不好过咯！
　　裴玉目光微冷地扫了萧玄策一眼，不用动脑子，单从对方那戏谑的笑容里他就能猜到，对方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只是当着旁人他不好发作，便只能把清冷如雪的目光转到云承昭脸上。
　　云承昭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裴玉不紧不慢地把鬓间的花簇摘下来扔给云承昭，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轻声道：“殿下的手要是不想要了，直说便是，下官不介意代劳的。”
　　云承昭瑟缩了一下，像是才想起眼前这位漂亮的青年其实是杀人不见血的锦衣卫指挥使，便尴尬地赔笑：“对、对不起啊小裴大人，我、我就是入乡随俗而已。”
　　裴玉闻言，又温和地一笑，顺手把五颜六色的花插了云承昭满头：“入乡随俗，自然是要亲身体会，殿下这般确实好看多了。”
　　云承昭干笑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把满脑袋的花摘下来。
　　“现在它们只是插在你头发里，若是摘下来，它们可就要插进你的脑袋里了。殿下三思。”裴玉阴测测的嗓音传来。
　　云承昭僵在原地。
　　裴玉望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终于是觉得心里舒畅了两分，甩袖往前走去。
　　伫立在旁边的裴瑞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裴玉又看看云承昭，最后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萧玄策：“裴玉他……性格一直都是这样吗？”
　　萧玄策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这是他脾气好的时候。”
　　这天底下，或许也只有岑济安和当今皇帝，能让裴玉稍微收敛一下他那脾气。
　　裴瑞回过神来后付了云承昭那满脑袋鲜花的钱，看着裴玉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却越发相信了那些从京城流传出来的传言。
　　当着萧玄策这个外人的面，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二皇子殿下与裴玉的交情当真不错，也多亏了殿下心胸宽广，担待着裴玉。”
　　萧玄策察觉对方的心底有心事，只是对方不说，他便也假装不知道，跟着附和：“他们二人的交情的确不浅。”
　　“殿下，前头便是我们城中香火最为旺盛的娘娘庙，您要进去看看么？”裴瑞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便十分尽心尽力地推荐好玩热闹的去处。
　　“娘娘庙？便是那些姑娘们竞选娘娘游湖的地方么？”云承昭又来了兴趣，只是话问道一半便顿住，紧接着转头征询裴玉的意见，“小裴大人想去瞧瞧吗？”
　　裴玉其实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嘈杂且吵闹，味道也十分混乱。
　　只是陈绫和云承昭两人都睁大了眼睛，渴望地看着他，他便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妥！”云承昭和陈绫一同转头看向裴瑞，“带路。”
　　裴瑞点点头，一边带路一边颇有几分自得道：“几位不知，娘娘庙是阳城最大的寺庙。说起来，其实还和我们裴家有些渊源呢。”
　　“讲来听听。”云承昭催促道。
　　陈绫也跟着竖起耳朵，准备听故事。
　　几人一时也没有注意到，向来水火不容的裴玉竟和萧玄策两人落后三人几步，并肩走到一块儿去了。
　　“在阳城有个说法，先有娘娘庙，后有阳城，其实这说法也不假。当初阳城还不是阳城，不过是有几十户庄户人家的小集镇罢了。那时候，我们裴家的先祖就搬迁至此，修了家族宗庙，也就是娘娘庙的前身。”
　　“最开始，阳城连一条宽敞平坦的路都没有，那时候裴家的先祖还不曾致仕，却已经是一方富商，也是为了躲避仇人才举家搬迁。先祖看中了几十里之外的一块巨石，想要将其雕为神像。只是巨石重逾万斤，难以挪动分寸，加之山路难行，许多人都以为先祖会放弃。”
　　“没想到先祖竟雇人修出了一条可供马车行走的宽敞道路来，又雇佣数千精壮男子以圆木为轮，前前后后花了七年时间才将巨石挪至此地。只是那时候裴家祖宅已经修建完毕，家族宗庙也另觅地址修建完成。为了不浪费巨石，先祖便请了能工巧匠雕琢一年，方雕琢出娘娘的玉像，并将此地改做娘娘庙。算起来，这座寺庙已经历经两百余年沧桑了。”
　　娘娘庙的历史，几乎也是裴家的发展历史。
　　两百年间，朝代更迭，权柄易主，裴家也已经侍奉过七位君主了。而裴家门下的子弟，更是如大树的根系一般紧紧地攀附着天圣朝而生。
　　这段闲话谈笑的历史落在云承昭的耳中，却听出了另外一番意味。
　　裴家果然豪奢，为了块石头，竟然不惜花数年修出一条路来。天圣朝的十大家族中，能有他们这般底蕴的世族，不多。
　　若能得这大家族的支持，哪怕他身后没有一个强盛的母族，却也不算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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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权势迫人
　　前头裴瑞讲故事的声音也落入了后面裴玉和萧玄策两人的耳中。
　　“裴家先辈对他们子孙后裔的谋算不可谓不长久啊。”萧玄策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边的行人,低声感慨道。
　　裴玉从袖笼里摸出一颗琥珀色的莲子糖塞进嘴里，咯嘣一声咬碎。
　　“能够在前朝便选中颍川这个要害地方落地扎根,同时还能在当时四分五裂的末朝选中起义时并不占优势的先太、祖,其胆识谋略绝对不是一般人。”萧玄策又道。
　　裴玉轻哼一声，并不以为意，含含糊糊道：“不过是投机取巧、八面玲珑罢了。前朝末时,已经是诸侯割据，天下各路人马纷纷起义,裴家虽不显赫，但是手里有钱有人，又不肯轻易站队,各方军阀自然不愿轻易得罪。”
　　而且当时，裴家除了将族中女子送去给当时起义军之一的天圣军首领为妾，同时也给其他颇有赢面的地方诸侯送过军饷美人,力求哪一方也不得罪。
　　后来天圣军的领袖,也就是本朝太.祖最后一扫其他叛军，接收归降的其他义军，一统四分五裂的江山社稷，建立了天圣朝。
　　裴家送去的那位女子也扶摇直上，靠着膝下的一位公主被晋封为贵妃,算是裴氏一族中女子地位最高的一人了。
　　裴氏一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但不知裴氏当时的族长出于何种考虑，竟然愿意将自家女儿嫁给低门士族,也不愿让她们嫁给皇帝为妃，或者与其他皇室子孙结下姻亲。
　　高祖皇帝曾替自己的九皇子向裴家的女儿提亲,都被当时的族长拒绝了,转头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户书香传家的寒门。
　　以至于当时的高祖皇帝都曾发出天子之门,不及寒门的感叹。
　　“裴家先祖……倒是很有避祸的远见。”萧玄策意有所指。
　　裴玉低头咬着口中的糖粒，不置可否。
　　裴瑞引着几人避开了人流如潮的娘娘庙正殿大门，带人从僻静无人的小巷侧门进入。
　　侧门也有两个青衣道人守在门口，见到裴瑞之后连忙小跑两步上前行礼：“瑞老爷您今儿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裴瑞挥了挥手：“今天我陪几位贵客来逛一逛，你们不必跟着伺候。”
　　那两个道人也十分机灵，见裴瑞在其余几人面前也有几分伏低做小的姿态，再一看裴玉几人举止优雅、气度不凡，便猜到几人的身份绝对不寻常，立刻推门让开路：“几位爷请里面来，眼下娘娘庙里人多，也有许多女客正在参选娘娘，爷若是有兴趣，可以上观景楼看看。”
　　云承昭和陈绫两人欢欢喜喜地就往前走，裴瑞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裴玉一眼。
　　裴玉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他这才放心地跟上去，继续给两人讲这阳城里头的趣事。
　　萧玄策正要举步跟在裴玉身后往前去，却忽然停下来，眼神追着一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裴玉见他停下，也跟着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那是前面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大都神色轻松，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
　　“你先跟他们去，我去去就回。”萧玄策撂下一句话之后，便匆匆转身往街边的方向追过去。
　　裴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出于对自家师兄本能的信任，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之后，便若无其事地转身往侧门里去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会让师兄这样紧张，但他知道，萧玄策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娘娘庙的面积不算小，入了大门之后的平地上立着一尊近两丈高的巨大美人石像。
　　美人双眸微垂，随云髻挽在脑后，面容端庄雍容，为她雕琢面容的巧匠将她的五官细细描摹勾勒，栩栩如生。
　　石像仙娥目光注视着在自己身下烧香供奉的信众，在香烛烟雾缭绕中，那原本没有任何感情的凤眸中似乎也透出几分悲悯的情绪来。
　　其实几人在寺庙外头，就已经看见了这尊石像，但是到底不如近前看着震撼人心。
　　这样巨大的石像，难怪裴家先祖要耗费数年才能将其运入城中。
　　石像前头摆着九层高的巨大香烛塔，地下还有个偌大的圆形铜缸，用来接着烧化了的蜡油。
　　几人才走到庙宇前头，就被这股子浓重的香火味呛得有些呼吸困难。
　　裴瑞连忙邀几人随自己从侧面的长廊往前走，在尽头上了观景楼第三层的阁楼，上面的空气倒是比下边好些。
　　“裴哥哥，你快看那边，好热闹啊！”陈绫双手撑在观景楼的栏杆上，兴奋地喊道。
　　“啊？”裴瑞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陈绫是在喊裴玉，干咳一声道，“我去让他们送些茶点来，几位走了这么半天，在这里歇歇脚吧。”
　　云承昭点点头，又提醒了一句：“要多备些甜甜的点心，小裴大人爱吃。”
　　裴瑞看了裴玉一眼，微笑着回道：“下臣知道了。”
　　裴玉顺势在临空的栏杆旁坐下，眯着眼睛望着下头熙熙攘攘的人群。
　　石像前头搭起了一个铺满红绸的高台，旁边用高高的木栏将高台围起，穿着华美精致的窈窕少女们正在旁边排队，由台下邀请的四位耆老乡绅举牌评分。
　　此刻，一名穿着湖绿色长裙的少女正站在高台上，毫不羞涩地展示自己。
　　她的发间簪着簇灼灼的蔷薇，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看上去格外楚楚动人。
　　只是这样的颜色在裴玉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望身后看了一眼，萧玄策还没有回来。
　　“柳家嫡次女柳月莲，得分为中上、中上、上上、中上，不用。”楼下，庙祝大声道。
　　听到不用的结果，少女有些不高兴，撅着嘴下了高台。
　　“那底下的几位皆是阳城中德高望重的耆老，由他们按照容、言、巧、德四面对这些参选的姑娘们进行评价。姑娘们也会带自己绣的女工、作的诗词和画的图画，也有现场展示琴技的，颇为不俗。不过，也只有四项评分都是上上的，才能有机会进入最后的评选。”
　　裴瑞带着两名小厮上楼来，见裴玉看得仔细，便把选娘娘的规矩给裴玉细细地讲来：“今天是选娘娘的最后一天了，若是殿下和族弟肯在这里用些素斋，便能看到最后选出来的娘娘是什么模样了。”
　　“这些参选的姑娘年岁似乎都不大？”云承昭观察了片刻后得出结论。
　　裴瑞一边示意小厮把点心茶水摆上一边笑着解释道：“因为咱们这里有个规矩，只有未婚少女可以来选娘娘，而且凡是当选了娘娘或是被选为娘娘身边随侍的人，一年之内不得婚嫁。因此，来参选的大都是一年之内不会出嫁的姑娘们。”
　　“竟还有这样的规矩。”陈绫感叹。
　　出京一趟，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样的鲜活有趣。
　　下头的竞选还在继续。
　　一名蒙着面纱的少女抱着古琴缓缓登台。
　　少女的打扮倒是与周围精心装扮的女孩子们不同，她只穿着袭素白长裙，发间也没有簪花。
　　她站在台上，呼吸有些不稳，额头上的湿汗还贴着几缕卷曲的长发，就连耳垂下的耳坠子也少了一只，看样子倒像是匆忙赶来的。
　　“这姑娘……”云承昭对对方面纱之下的模样有些好奇了，“她选择蒙面，一定是因为模样特别好看吧！”
　　高台下面的庙祝打开手中的卷轴，念出女子的名字：“韩家长女韩蔷……”
　　念到一半，他的声音便消失了。
　　与此同时，方才还与旁边的人谈笑风生的一位中年富绅立刻站起身，怒不可遏地指着高台上的少女呵斥道：“你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
　　此言一出，四下安静了许多。
　　但仍少不了旁观者的窃窃私语。
　　“这韩蔷不是已经订了婚，年里就要出嫁了吗？”
　　“她许的那人……哎，一言难尽，丫头不愿也是应当的。”
　　“这韩家也不缺钱，怎么肯把闺女嫁给那样的人？”
　　“……”
　　裴玉注意到，在这名少女上台之后，裴瑞明显地愣了一下。
　　“认识？”裴玉捻起一块芸豆糕，轻轻掰开。
　　裴玉犹豫片刻，还是苦笑一声道：“的确认识，那女子已经订婚了，定的是裴家的人。”
　　裴玉停下手中动作，又低头看了看站在高台上满脸不愿的少女，轻轻挑眉：“你方才说，若是选上了，女子一年之内不得成亲？这姑娘违逆亲长也要来这里，怕是那桩婚事她自己不肯吧？”
　　裴瑞惊叹于裴玉强大的观察力和缜密的推理，便也只能继续点点头。
　　云承昭和陈绫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没想到这热闹的庙会上还有这样的意外。
　　“我不！”台上的韩蔷怒而扯下面纱，眼眸含泪盯着台下的富绅，“要嫁你去嫁，我才不要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你贪慕裴家的富贵，畏惧裴家的权势，我不怕！”
　　少女模样清丽，一双杏眸更是水光潋滟，虽然是素衣素簪，却生生把旁边争奇斗艳的少女们都压下一筹。
　　“你这逆子！”少女的父亲气得暴跳如雷，却不得不压低声音吩咐左右，“来人，快把小姐押回家去！”
　　裴玉斜睨了裴瑞一眼：“说说吧，怎么回事？”
　　裴瑞被几人盯着，只得赶紧解释：“是……是五堂兄，他今年六十又二了，但是见韩蔷姑娘生得美貌，便登门提亲。这丫头的父亲想要与咱们裴家结亲，便应下了这门婚事，下个月便是婚期了。”
　　“这丫头多大？”
　　“……年十六了。”
　　“这就是仗着裴家的势欺人太甚了。”看着突然从衣袖中掏出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韩蔷，裴玉蹙眉，神色不悦。
　　裴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承昭的脸色，见这位贵人似乎并没有生气，这才替自己和裴家辩解了两句：“我和族长也曾劝说过五堂兄，但是他铁了心要娶这位姑娘，他说婚姻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姑娘的父母都同意了，还主动来裴家纳吉请期，男婚女嫁，就算是族长也不该插手干涉。”
　　裴玉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将手中芸豆糕置于指尖。
　　他只需轻轻弹指，便能将那少女攥紧的剪刀弹开。不过眼下，他还不准备这么做。
　　“若是父亲非要逼我，那我也只能不孝了。只怕我血溅当场，阳城这场乞巧节也举办不下去了！”韩蔷惨然一笑，目光绝望地看着对面的父亲。
　　四位耆老中的一人有些不悦地看向那富绅：“韩老爷，你们的家事闹成这样，不大好吧？还请你快些处理了，不要误了正事。”
　　韩老爷的面色青白交加，片刻后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取消与裴家的婚约，或者，让我做今年的游湖娘娘。”韩蔷颤声道。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生都在钻营如何巴结官场上的人，如今现得了个与权贵交好的机会，他是断然不肯退婚的。
　　退而求其次，她只求被选为今年的游湖娘娘，可以暂时避开眼下的婚事。
　　一年的期限，她可以做很多改变自己命运的事。
　　台下的人群议论纷纷，同情怜悯的也有，批判韩蔷忤逆不孝的也有。
　　但是很快，同情的声音还是占据了上风。
　　“解除婚约！”
　　“让她做游湖娘娘吧！”
　　“韩家小姐真可怜啊。”
　　“裴家仗势欺人，也太过分了……”
　　虽然坐在三楼，但是裴玉还是把楼下人群的喊声尽收耳中。
　　忽然，他听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混在在人群之中。
　　裴玉的手指一抖，便把指间那团芸豆糕捏成了一团糊糊。
　　他猛地站起身，惊疑不定地撑着栏杆往下看去。
　　人群中，穿着一袭暗紫色团云长袍，混在上香的信众里，举着拳头跟着旁人一起喊“取消婚约”的人，不是正该在千里之外京城的灵武帝又是谁！
　　云承昭的精神也有些恍惚，他好像听到了父皇的声音？
　　哈哈哈，父皇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他听错了！


第79章 
　　无话可说
　　直到灵武帝被裴玉恭谨地请上阁楼,云承昭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父皇此刻不应该坐镇京中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阳城？皇帝离京，为什么他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就连裴玉,也是一副颇受惊吓的模样。
　　而才得知灵武帝身份的裴瑞,更是把自己的身子躬成虾米，畏畏缩缩地站在最角落的位置。
　　旁边陈绫颤颤巍巍递地过刚沏的茶水，低着头恨不能将脑袋埋到地下去。
　　方才还轻松愉快的雅阁里,此刻的气氛凝重得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灵武帝倒是悠然自得地接过茶盏，目光落在云承昭插满白白红红花朵的脑袋上,眉头皱起：“你这是什么扮相？”
　　云承昭心虚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摘下头上的花。
　　“回陛下，殿下头上的花是微臣戴的。”裴玉坦诚请罪,“微臣以下犯上，还请陛下责罚。”
　　一听这话，灵武帝的眉眼舒展了几分：“无妨,入乡随俗,与民同乐嘛！”
　　云承昭瞪大了眼睛，他开始怀疑自己是捡来的……
　　灵武帝又转头看着陈绫，缓声询问：“你就是陈大人家中的小丫头？”
　　陈绫的脸色泛白，面对着这位喜怒不定的帝王，她饶是再怎么不谙世事,却也本能地收敛了自己活泼的性子。
　　“回陛下的话，民女陈绫，家父的确是锦衣卫陈总教头。”
　　灵武帝低头喝了口茶,听出少女话音中的颤意，不觉好笑地抬头看着她。
　　“朕倒是早就听说,京中有位侠女,敢于惩恶扬善,不管是国公家的公子还是重臣家的嫡孙，但凡当街作乱，都挨过你的鞭子。前些日子更是偷偷离家出走了。你这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怎么在朕面前就这样收敛了？朕有这么可怕吗？”
　　陈绫见灵武帝语气戏谑，但是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这才暗松了口气，俯身行礼道：“陛下圣明，民女初次面圣，陛下龙威深重，民女……民女不过一介常人，心中钦服，不敢冒犯天威。”
　　“哈哈。”灵武帝笑了两声，“小丫头倒有趣，平身吧。”
　　陈绫又是深深地鞠躬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到人群之后。
　　只是心底对于灵武帝的感觉却又更具象化了一些。
　　往日在她的印象中，灵武帝简直就是昏庸、暴戾、无能的代表。
　　不昏庸怎能任由奸臣佞宦把持朝政？不暴戾怎么能任由厂卫对朝廷重臣滥用酷刑？不无能怎么会连朝廷用人的大权都交予内阁？
　　当然，她还能想出更多的负面词汇。
　　但是当她真正的见到灵武帝时，却发现灵武帝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不堪。
　　就是他说话时不怒自威，叫人瞧着莫名有些紧张害怕。
　　“你们俩看着朕，是不是心里有许多疑问？”灵武帝不紧不慢地转头看向裴玉和云承昭。
　　“陛下，您为何会出现在这？”裴玉替云承昭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
　　灵武帝微微挑眉：“朕自登基以来，便从未离开京城。那皇宫朕也呆得乏闷，便出来走走，散散心。”
　　裴玉默默腹诽，出来走走，一走就是几千里，陛下这散心散得可够远的。
　　“朕年轻时一人一马踏遍了天圣朝的山川湖海，如今也正好再来瞧一瞧这锦绣河山，顺便听一听百姓是如何骂我这个皇帝的。”灵武帝又笑眯眯道。
　　裴玉和云承昭两人立刻俯身，裴玉更是道：“陛下说笑了，如今这天下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裴大人，”灵武帝微笑着打断了裴玉的话，“当着朕的面说谎可是欺君之罪，你要想清楚了。”
　　裴玉：“……是微臣冒昧了。”
　　“朕出了京城不过百里，便看到路边有流民灾民，皆是从江南方向逃难而来，可见这内阁这些时日着实干得不错，京城中竟没有一个流民进入。”灵武帝忽然又道，只是他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来。
　　“父皇……”云承昭闻言，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流民聚集在一起容易闹事，几位阁老怕也是考虑到京畿重地，干系到父皇安危，故而才不许流民入城的。”
　　裴玉默然，云承昭到底是年轻了，又没有接受过正经的皇子授课，一开口便漏了怯，又得罪皇帝。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他一直保持沉默，也比说出刚才这番话来得好。
　　灵武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云承昭一眼：“你是这样想的？”
　　云承昭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引起灵武帝心底的不快，只是愣愣地点头。
　　这是天家父子之间的事，便是裴玉也知趣地保持着沉默。
　　气氛正沉默着，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突然从楼底下传来，很快便有人走近了阁楼。
　　脚步声在雅阁的门口戛然而止。
　　“萧大人。”灵武帝回头，看到楞在门口的萧玄策，不觉勾起嘴角，目光也柔和了几分，“杵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吧。”
　　“微臣给陛下请安。”萧玄策在看到皇帝的瞬间的确是愣了片刻，他的目光隐晦地划过裴玉和其他人的面容，很快就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上前请安。
　　“前两日边关又传来消息，目前我天圣朝已经着手要与沙陀国大开互市，以通有无。如今你父兄在边关主持此事，朕放心得很。你们萧家，个个忠良。”灵武帝微笑着示意萧玄策平身，又重复了一遍，“朕，放心得很。”
　　萧玄策立刻跪下，替自己的父兄谢了皇帝夸奖。
　　灵武帝见萧玄策做事一板一眼，但却有些无趣，便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裴玉换了个话题：“裴大人，朕方才怎么听说你们裴家以权势压人，非要逼迫着一个小丫头嫁给你们裴家的六旬老人？”
　　裴玉闭了闭眼，终于来了。
　　他不卑不亢地向灵武帝解释：“回陛下，微臣也是才归家两日，对于此事一无所知。当然，裴家人若是真的做出此等不堪之事，微臣必不会坐视不理，自然是要还这位姑娘一个公道的。”
　　“族兄，还要劳烦您去将那位韩小姐请上来。”裴玉转头提醒裴瑞。
　　裴瑞甚至不敢抬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便立刻亲自下楼去请那位韩小姐了。
　　楼下的富绅自然是认得裴瑞的，在见到裴瑞出面的时候，以为对方是为了裴家人出头，心中更是忧虑不止，便偷偷对着自家仆役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快些把自己这不成器的女儿绑回家。
　　韩蔷挣扎不休，但是她的力气哪里挣得过力大如牛的家丁，便是心中不甘，却也只能悲愤地用眼神以示抗议。
　　“住手！”裴瑞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大声喝止道，“还不快把小姐松绑了，楼上有位贵人要见韩小姐。”
　　韩老爷一开始还以为是裴家那位想要与他们结亲的老爷要见韩蔷，但是看着裴瑞如临大敌的表情，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裴瑞在裴家的地位不低，相反那个定亲的人虽然是裴瑞的堂兄，但是论地位却是完全比不上有官职在身的裴瑞的。
　　他再一思考，便记起昨日皇帝派出的探花使入城一事，不觉心情激荡起来。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昨天裴家的小公子裴玉和二皇子殿下声势浩荡地入城来，他还有幸在晚宴的一个角落里陪席呢！
　　既然二皇子殿下和裴公子是奉了皇命为皇帝挑选美人充实后宫的，那么会不会，此刻在阁楼上的人就是他们二人？
　　说起来，韩老爷对自己闺女的容貌还是十分自信的。
　　之前他虽然是一介商户贱籍，但是想到只要能攀上裴家就有可能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便不觉得把自己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一个老头子续弦有何不妥。
　　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裴家的老头子完全配不上自家闺女了，按照韩蔷的美貌，便是入宫做个妃嫔也是绰绰有余的。
　　想到这里，他瞬间变了脸色，连忙上前推开家中仆役，亲手为韩蔷解开束缚，脸上竟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来：“蔷儿，方才是父亲不好，你不要怪我。父亲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说着，他竟真的对着自己的女儿弯腰行了个礼。
　　韩蔷被自己父亲说变就变的脸色弄得茫然无措起来。
　　但是她心底清楚，她的亲生父亲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好处，准确的说是，对他没有好处的事，他绝对不会去做。
　　所以，她的父亲现在又在算计什么？
　　看出了少女眼底的警惕，裴瑞也担心让灵武帝在上面等久了，上前诚恳地看着韩蔷道：“韩小姐同本官走一趟吧，你放心，上面有位贵人想见你，而且他一定会帮助你达成所愿的。”
　　韩蔷闻言，眼底涌出几分绝望来：“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方才，她已经被几位耆老取消了资格。如今，再没有人能帮她逆天改命了。
　　“自助者天助之，”裴瑞苦口婆心地劝说，“韩小姐大费周折地为自己的命运抗争，便是老天爷也不会放任不管的。我以阳城盐法道佥事的身份向你保证，你若随我去一遭，绝不会后悔。”
　　韩蔷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裴瑞松了口气，不过对于眼前的少女，倒是又多了几分敬重。
　　本朝对男女之事并不如前朝那般严防死守，虽然如韩蔷这般敢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的婚事闹得满城皆知的不多，但是敢于为了自己的婚姻而向父母抗争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韩蔷能一次两次地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哪怕是自认为身陷绝境却也不肯放弃哪怕一丝的希望，就凭这股子敢想敢干的劲头，就比旁人强上不少。
　　“韩蔷，你和裴家的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阁楼里，裴玉见灵武帝只是打量了对方一眼便低头喝茶，上前柔声问道。
　　韩蔷虽然出身商户，但是眼界却也不低。她一眼就认出裴玉身上这袭长袍的价值，那是官阶小于四品的人便不能穿着的云锦。
　　然而，就是身份这般尊贵俊美的人，却也只配站在旁边问话。而屋子中间，还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位穿着寻常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坐在中间的男人才是这屋子里身份地位最为尊贵的人，也是能够救她脱离苦海的唯一希望。
　　于是她立刻上前，对着灵武帝跪地行礼，恭谨有加地把自己父亲和裴家定下婚约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韩蔷的母亲是韩老爷的原配，也是商户出生，只是家底比起韩家要差上几分，生了韩蔷和一个弟弟后，身子薄弱，没多久便去了，如今韩家的夫人是韩老爷后娶的续弦。
　　那位后娶的韩夫人自己膝下也养着几个子女，对待这原配的孩子自然不怎么上心。只是韩蔷生了个难得的好模样，便一直盘算着要用这位原配的女儿换取最大的利益。
　　一次偶然，韩蔷出门访友，无意中被裴家的裴德望看见。
　　后者贪图她年轻貌美，正巧他丧妻数年，便想着要将这位漂亮的少女娶回家为妻，全然不顾自己的年纪比韩蔷的父亲还大二十来岁。
　　韩蔷的父亲原本对自己的长女便没有多少耐心，又经后妻的枕头风吹鼓，便毫不犹豫地定下了这桩婚事。
　　可怜韩蔷花一样的年纪，就要被迫嫁给一个可以当自己祖父的男人，她心中自是不愿的。
　　只是无论她如何哭闹绝食，都换不来家人的半分怜悯，父母甚至用她的弟弟要挟她乖乖听话。
　　逼不得已，韩蔷才选择出此下策，为自己博一个渺茫的机会。
　　听完她的故事，再看着底下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选娘娘环节，众人心底都有些不是滋味。
　　裴玉也沉默了片刻，才看向灵武帝：“陛……爷，我这就去让家中族人取消这门婚事，再赔偿姑娘黄金百两，如何？”
　　灵武帝缓缓摇头：“不如何，婚姻之事，合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这位韩小姐父不慈母不仁，即便是取消了婚事，等你们前脚一走，后面的婚事怕也由不得她。至于赔偿金银，有这样一双父母，怕也难入她手。”
　　裴玉垂头：“请爷赐教。”
　　灵武帝不紧不慢地看向已经被陈绫搀扶起来的韩蔷：“韩小姐心中作何打算？”
　　韩蔷知道，眼前这几人虽是贵人，但却是外地人，并不能在阳城久留。一旦他们离开，自己一介女流待字闺中，后面也是任人揉捏的份。
　　“若是贵人们有心助我，便让我做这游湖娘娘吧。”韩蔷颤声道，“一年之内不必婚嫁，便是给我活路了。”
　　灵武帝听了，倒是好奇起来：“你执意想要做这游湖娘娘，打定主意一年之内不谈婚论嫁，但一年之期过去，你父母再逼迫你嫁人，你岂不是重蹈覆辙？”
　　韩蔷清楚，这几个人应该是真心想要帮助自己。她犹豫了片刻后，坦白了自己的打算：“奴家有一旧相识，与奴也算青梅竹马。他已经中了乡试，只等来年殿试，便承诺回来娶我。”
　　原来是名花有主了，难怪这样坚决不愿嫁给旁人。
　　裴玉和云承昭几人对视一眼，便都把目光转向灵武帝，等着他拿主意。
　　灵武帝沉吟片刻：“既然你已有打算，那便这样办吧。只是我方才在下面听见你们这城里的规矩，凡是被判为不用的女子，一年之内便再无资格参选……”
　　他此次微服私访，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会利用皇帝的身份去插手这等事务。
　　韩蔷一听，立刻道：“便是跟在游湖娘娘身边的侍女，也是一年不许婚配的。”
　　“这倒是可以考虑，再找个合适的人去选游湖娘娘。”灵武帝摩挲着下颌，目光扫过女扮男装的陈绫，下一秒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小丫头行事风风火火，性格大大咧咧，模样虽算俏美，到底也没有到艳压群芳的地步。没有十足的把握，倒不必去白费功夫。
　　站在旁边的裴瑞也为难地看着裴玉：“我们族中少女，不是已经出嫁便是年纪太小，却并没有适宜的人选。”
　　裴玉耸耸肩，这办法既然是灵武帝同意的，自然该由皇帝来解决。
　　下一秒，灵武帝看向裴玉，用温和的语气商量道：“俗话说主忧臣劳，这事说来也不难办，我这里有个主意，你来参详参详。哪里不好，你再指点指点。”
　　裴玉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灵武帝：“还请爷赐教。”
　　“我今天已经看了许久，这些耆老至今也只选出两名评分皆在上上的女子。虽然他们要对参选者的容、言、巧、德四方面进行评分，但是最看重的还是容貌。”
　　灵武帝笑眯眯地望着裴玉：“眼下要找出四角俱全的女子不易，不如由你扮做女子下去参选，使出本领夺得头魁，再把这位韩小姐指定为你的侍女，如何？”
　　云承昭发誓，在他父皇说完这番话之后，他的的确确从裴玉眼底看到了明晃晃的杀气。
　　站在旁边的萧玄策最了解自家师弟的脾气，在听了灵武帝提出的馊主意之后，他真担心师弟会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弑君。
　　但是一晃眼，裴玉那双好看的凤眸便平静下来，里面的情绪仿佛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看不出半分涟漪。
　　裴玉牵起嘴角，垂眸淡淡道：“此事本就是裴家族人惹出来的，由我来了结，也属应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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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接近真相
　　在阁楼上众人心思各异的期盼中,一名高挑美人缓缓登上阁楼。
　　美人眉目如画，姿貌端华。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恍如神妃仙子。
　　‘女子’周身的气质高贵清冷，当‘她’踏入阁楼的瞬间，甚至给人以置身天界仙阙的错觉。
　　只是若细瞧,还是能看出对方眼底隐忍的不悦。
　　然而当旁观者察觉到‘她’不高兴的情绪时，只恨不能把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来,换取美人展目一笑。
　　云承昭和陈绫两人都看得差点忘了呼吸。
　　他们一直就知道裴玉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从未见过的好看。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扮上女装的裴玉居然还能更好看。
　　萧玄策目光暗沉地望着自家师弟,喉结微微动了动，心底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女子装扮的师弟看上去柔弱无害，如琉璃般脆弱易碎,真想把他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萧玄策心底最深处隐秘的渴望,却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半分，包括他的师弟。
　　灵武帝怔楞地望着眼前男扮女装的裴玉，恍惚间像是看到了雪璃。
　　那个愿意脱离自己的部族，一心追随他去到天涯海角的雪璃。
　　那个心性纯善，干净得像是一捧不惹尘埃的月光的雪璃。
　　那个,他藏在心底二十多年，再不敢轻易去回忆触碰的雪璃。
　　像，实在是太像了！
　　“你……很像你母亲。”灵武帝喃喃轻语,像是生怕自己说话的声音大了一分，便惊扰了这场幻梦。
　　此言一出,却让在场的几人都愣了。
　　在场的几人是见过裴守道的夫人裴吴氏的,怎么说呢,裴夫人虽然容貌端庄，但是与美到近乎妖孽的裴玉若说像，那是半点儿沾不上边啊。
　　裴玉心底却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不是裴家子的事，目前只有他自己知道。灵武帝应该从没有见过裴夫人，但是他却见过先皇后的……
　　难道说，他的模样和先皇后很像么？
　　所以灵武帝一早就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但是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从来不肯揭穿。
　　但是为什么师父却又告诉他，他和先皇后一点儿也不像？
　　裴玉心头瞬间涌出无数的疑问，但是他却十分冷静地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收敛起来。
　　萧玄策听了皇帝的话，心头突兀一跳，不自觉握紧了手中长剑。
　　“很好。”片刻之后，灵武帝从撕裂般疼痛的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的裴玉，轻轻抚着心口的位置笑了笑，“去吧。”
　　他此刻竟开始感谢上天，还肯给他留下这个孩子。
　　他和雪璃虽然阴阳相隔，但是却依旧有一个将他们紧密联系的纽带，那是岁月和死亡也无法剥离的血肉联系。
　　云承昭默默地站在侧面，注意到父皇看着裴玉的眼神格外复杂，又想起了京中暗地里流传的流言，不觉微微皱起眉头。
　　不出意外，当裴玉出场之后，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甚至不等耆老打分，周围的人群便聚拢在一起，一边惊叹于台上‘少女’的绝世美貌，一边强烈要求选这位裴家姑娘为今年的头名。
　　台下，部分前来凑热闹的权贵开始交头接耳地交换消息，其中不乏平日与裴家交好的世家。
　　“裴家何时有这样一位美貌的小姐？”
　　“不知道，我记得裴家正房和二房虽然也有好几位姑娘，但是年岁似乎不大对得上。年长的几位都已经出嫁了，年幼的还未及笄呢！”
　　“打听到了，裴大人说，这位小姐是裴家远房的表小姐，从安阳来小住几日。前些时候病着没出门，这两天稍好了些才出门逛逛呢！”
　　“原来如此，不过这位裴小姐的模样可真是……啧！”那人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便只能咋舌。
　　“却不知这位裴柔小姐是否婚配？”又有人问出心底最想知道的问题。
　　旁人闻言，轻笑道：“你还问这个？难道忘了裴家的小公子裴玉去江南是做什么的么？”
　　“为圣上挑选美人充实后宫啊。”那人茫然回到，这与裴柔小姐有何干系？
　　“你我都是昨夜才得知裴大人入城，但是你猜，裴家是何时得到消息的？为何要让这位美貌无双的裴柔小姐提前几日入城来？”
　　“你的意思是，这位裴小姐……怕是裴家准备送去皇宫的？”
　　“不可说啊不可说……”
　　“……”
　　在裴玉随着侍女退下之后，跑来看美人的人群终于也逐渐散了。
　　七星娘娘也毫不意外地花落裴家。
　　只是相较于往年，参选的姑娘们对今年的结果却都心服口服地接受了，甚至还有几名贵女想要与‘裴柔’交好，在聚会还未散的时候便派人送了名帖去裴家。
　　裴玉和其他几人乘坐的裴家马车还未到家呢，旁人递来的名帖和请柬就已经压满了他房间的案头。
　　他只瞟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请帖，就开始拆卸头上的凤钗簪花。
　　院子里，浣霞正背对着门口喂鸟笼里的鹦鹉，突然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关门声，她回头，却只看到紧闭的房门。
　　“爷，是您回来了吗？”浣霞有些不确定地上前问。
　　裴玉丢开手中偌大的金偏凤，看着镜中雌雄莫辨的脸，蹙眉吩咐道：“准备一盆温水，嗯，再拿点你们洗脸用的藻豆来，就放在外间罢。”
　　浣霞闻言，立刻转身去准备了。
　　大家族中也多有娇养惯了的公子少爷们，平日沐浴洗脸都要用藻豆，却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直到把头上繁复的发髻拆散，看着一头鸦色长发披泄在肩头，裴玉才松了口气，又解开腰带脱下身上华美瑰丽的长裙。
　　也为难裴瑞，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出一条他这样身高的男人都能穿得下的衣裙来。
　　浣霞打了热水送进房间，只可惜里间和外间隔着影影绰绰的屏风，她什么也瞧不见。
　　“爷，东西已经备好了，婢子先行告退。”见裴玉一直没有说话，浣霞也只得礼貌地退下。
　　裴玉等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才挽起衣袖往外头走去。
　　他刚俯身洗脸，就听到身后的窗户传来轻微的响动。
　　裴玉头也没回地继续洗脸。
　　萧玄策轻巧地从窗户跳进房间来。
　　他还没来得及更衣，回府后便仗着自己高绝的轻功避开旁人，一路溜进了裴玉的房间。
　　裴玉把自己脸上的脂粉细细地洗了个遍，这才用旁边的锦帕一点一点地擦干脸上的水渍。
　　萧玄策厚着脸皮凑上去，伸手搂住裴玉那不够他一把掐住的细腰，贴在裴玉的耳畔深吸了口气。
　　裴玉面无表情地抬手，抓着萧玄策的脸往后推：“热！”
　　他说的是实话，女子的衣裙里里外外好几层，悟了这么久他本就浑身是汗了。
　　萧玄策闻言，依依不舍地放开手，又知趣地从桌上取下团扇，一边给自家师弟扇风一边问：“陛下怎么会突然来这里？方才看到，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裴玉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圣上说，他是来散散心的。”
　　萧玄策：“……”
　　“我猜他还是为了江南水患的事才离宫的。”裴玉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温热，正好入口，“陛下独自一人离宫，但是我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想来他已经在京中做好了安排。”
　　萧玄策就着裴玉的手喝了口茶，剑眉却微微锁起来：“就算陛下安排好了，但是他身边贴身随伺的大监却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踪。陛下难道不知道西厂的那帮宦官如何狼子野心？”
　　闻言，裴玉却缓缓地笑了起来：“师兄，你说错了。相比起旁人，司礼监的那群太监才是皇帝最该信任的人。这群太监依附皇权而存活，才勉强有资格与锦衣卫和朝廷大臣斗一斗。这普天之下，恐怕他们是最希望圣上平安无恙的人了。”
　　没有了皇帝宠信的太监，就像是被拔掉了爪牙的猛虎，纵然看上去再怎么凶狠，却也不可能真正威胁到旁人。
　　萧玄策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裴玉的看法是对的。
　　“对了，你今天在外头看见谁了？那样着急地跟上去。”裴玉问。
　　萧玄策这回沉默得更久了。
　　裴玉转头，看着自家师兄俊美的脸上罕见的迟疑之色，倒是有些意外。
　　萧玄策向来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很少会有这种犹豫不决的时候。
　　“和我有关？”裴玉轻声问。
　　在他的记忆中，也唯有与他相关的事情，会让萧玄策这般进退两难。
　　萧玄策这次轻轻点了点头，没等裴玉追问，他就抓住对方比他小一号的手：“早上你同裴大人在花厅谈话的时候，我在屋顶。”
　　他倒不是故意想要偷听的，只是裴家的宅邸复杂，他从裴玉的房间出来之后，竟有些寻不到自己所住院落的方向了。正跳上附近的树梢寻路呢，却不巧听见房间里的谈话。
　　萧玄策知道，自己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的时候，裴玉其实是能够察觉到他在场的，但是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显然就是想让萧玄策也听见那些‘秘密’。
　　果然，裴玉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了点萧玄策粗糙宽大的掌心：“我知道。”
　　他只是，不想自己再继续背负这个秘密了。
　　他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让他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那么必然是眼前这个人。
　　“师父不让我告诉你，”裴玉的眼睑微垂，浓密卷翘的睫毛敛去了他所有的心事，“我不愿你卷入这趟浑水，也怕把萧家牵扯进来，便也没告诉你。”
　　“那……”萧玄策宠溺地看着师弟把玩自己的手指。
　　裴玉抬眸，神情骄纵又蛮不讲理：“我想好了，你既然决定要与我一起，自然是要共同进退，同生共死。我若死了，你怎好独活世间师兄，不管前面的路是往哪去的，我都要你同我一起走。”
　　萧玄策偏喜欢看自家师弟这幅任性骄傲的模样，他勾唇微笑，把青年拉到怀里，狠狠地亲了亲对方的唇角：“难道你还想甩掉我不成？”
　　裴玉闭上眼睛，有些生涩地迎合上去。
　　缠绵悠长地一吻之后，裴玉两颊的颜色越发红润。
　　被萧玄策用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眼神注视着，饶是裴玉也有些受不住。
　　“这事儿先瞒着师父吧，若是被他知道，只怕会生我的气。”裴玉转移话题道。
　　萧玄策用低沉的嗓音问：“如果你是先帝和先皇后的孩子，那么咱师父其实应该算是你外公吧？”
　　裴玉颔首。
　　只是他从来没有管岑济安叫过外公。
　　萧玄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当初下山之时，他给了我一幅慧仁皇后的画像。我当时还不解其意，现在想来，师父早就猜到，你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
　　“画像呢？给我看看。”裴玉闻言，心脏忽然收缩了一下。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便只有师父和师兄两个人。
　　这两个人给予了他无限的宠爱和安全感，所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缺少父母有何不妥。
　　但是对于自己的生母，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裴玉也曾翻看过帝后起居注，只是里头记载的都是些繁琐的日常生活，他并不能从史官那严谨到近乎木讷的记载中去拼凑出自己父母的模样。
　　萧玄策从袖笼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细帛画。
　　裴玉迟疑片刻，接过画来展开。
　　画中女子姿容秀丽，柳眉杏眼，穿着袭天青色长裙端坐在圈椅上，颇为灵动。
　　只是……却与裴玉的模样完全不同。
　　裴玉蹙眉，困惑地与萧玄策对视了一眼。
　　他记得下山时，师父告诉他，他和自己的生母慧仁皇后长得并不像，可以放心入朝。
　　但是，却有两个人说过，他和自己的母亲长得很相似。
　　一个是前朝曾服侍过慧仁皇后的侍女清涟，一个是当今圣上。
　　为什么三个人会有两种意见？
　　裴玉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个模糊却大胆的揣测。
　　他与萧玄策对视一眼，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心底的猜测。
　　裴玉的生母，和真正的慧仁皇后其实是不同的两个人！


第81章 
　　迷云渐散
　　“你方才不是问我在路上看到谁了吗？”萧玄策见裴玉低头收起手中的绢画,轻声道，“我看见了……玉梅。”
　　“玉梅？”裴玉还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字的主人,“那个曾经服侍过慧仁皇后的侍女？”
　　虽然玉梅已经被放出宫去多年，但还是在数月之前因为三皇子中毒一案，又被大皇子云承睿抓回去,牵扯到皇家秘闻里。
　　当初玉梅后来被放出宫后，裴玉原本还想找人去套些线索,等他安排的锦衣卫抵达时，已经是人去楼空。
　　略一打听，才知道玉梅一家已经将京城的宅邸卖出,举家搬迁了。至于搬去何处，却无人知道。
　　没想到，她们竟然是搬到了阳城。
　　“没错,”萧玄策犹豫地看了裴玉一眼,“师弟，当初我也曾在京中遣人去找寻她们一家人的下落，但是她们搬家时走得匆忙，却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故而我让花辞镜帮忙去查了……”
　　裴玉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有什么结果吗？”
　　“当初将他们送出城的,是锦衣卫镇抚司的人。”萧玄策捏了捏师弟修长白皙的手指，“再说得明白一些，是陛下安排的人手把她送走的。”
　　闻言,萦绕在裴玉心头的疑惑却越来越深重。
　　玉梅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在宫中也只是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何德何能,竟让皇帝这般大费周折地将她送出京城？
　　“我也问过了,她说她已经被圣上警告，不许透露任何消息，否则会被灭口。”
　　萧玄策看出了裴玉眼底的困惑，安抚地揉了揉后者的头，“不过她为了摆脱我，还是告诉了我一件事，当初的嫡皇子的确不是皇后所出，而是另外一位身份神秘的女子所生。”
　　裴玉轻轻地攥紧了萧玄策的衣袖，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
　　“那女子被安置在坤宁宫的偏殿，她的存在不为人知，未曾封妃，也不知来路，就连伺候她的人，也是专门挑选不会放出宫的老嬷嬷。”
　　说到这里，萧玄策又停了片刻，像是在考虑如何措辞：“玉梅说，她原也是不许进偏殿的，只是有一日在偏殿外头的园子里清扫落叶，无意中瞧见那女子在园子里弹一种她不认得的很古怪的琴。”
　　“那女子瞧见她后，便提醒她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她，否则有性命之虞。那女子口音也古怪，汉话说得生涩，说完话就匆匆离开了。”
　　“玉梅自己也知道怕是看到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便跟着转身离开了，对于这桩事，她也一直埋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萧玄策说完，低头注视着裴玉的眼眸，“师弟，她说，你和那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裴玉坐在矮凳上，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从记事起就认为，自己是岑济安的外孙，是先帝后的独子，是原本该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皇子，虽然他对皇位也没有什么兴趣。
　　入朝为官之后，他也一直把灵武帝的三个孩子视为自己的堂弟，在他看来，即便是灵武帝为了争夺皇位不择手段，但是那三个孩子总是无辜的。
　　所以，尽管知道自己插手皇家事务并不妥当，他也很难真正的让自己置身事外。
　　后来他发现，云承睿冲动易怒，容易被人挑拨利用，云承懿骄纵自负，虽然年纪最小，心思却也最狠辣，倒是跟他的娘亲学了个十成。
　　唯独二皇子云承昭，虽然被皇帝放养着长大，相较之下却是脾气秉性还算不错的，故而裴玉也肯与这位皇子来往。
　　但是现在，他所坚持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对自己的认知是错的，师父对他的认知是错的，而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也是错的。
　　看着裴玉幽暗的眼神，萧玄策从怀里掏出一壶好酒来。
　　“这是？”裴玉轻轻皱了皱眉，不等壶盖揭开，他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子浓厚香醇的酒味。
　　“这是本地人用花瓣酿的蜜酒，味道清甜，你应该会喜欢。”萧玄策说着捡起桌上两只茶盏，往里头倒了八分满的清酒，“师兄陪你喝两杯，晚上你也好入睡。”
　　裴玉看着萧玄策熟练的动作，知道他是有备而来。
　　恐怕师兄从玉梅那里打听到了消息之后就在思考着如何劝解自己，没想到他想了大半天，竟也只能想到这个借酒浇愁的法子。
　　虽然办法老了点，但是想到无论发生了什么，总有一个人站在身后坚定地支持自己，关心自己，裴玉方才还压抑的心情又有些松缓。
　　至少，他坚信，面前这个人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花瓣酿造的酒液被倒入洁白细腻的瓷盏中，泛着淡淡粉红的酒逐渐扩散出浓郁芬芳的花香味。
　　“莲花？”裴玉闻到了淡淡的莲花清香，端起手边的酒杯仔细观察。
　　“嗯，是今年新酿的。”萧玄策轻笑着点点头，“寻常米酒都是年份越长越香醇，但是这花蜜酒却是才酿出来的味道最好，你尝尝。”
　　裴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花蜜酒果然如萧玄策所言，香远益清，甜而不腻，酒液带着花香和蜜香在嘴里绵软散开，确实好喝。
　　一杯才下肚，萧玄策又赶紧给自家师弟满上。
　　外头天色渐暗，屋子里的灯烛也被萧玄策点燃。他点了两盏琉璃灯，昏黄的烛火只照亮了大半的屋子。
　　院子里的浣霞已经知道，屋子里的裴玉没有看上自己，在最初的失落之后便也坦然接受了。
　　裴玉没有看上她，那么她还是有机会去大爷身边服侍的，这也算是她最好的去处了。
　　因此，见到裴玉自己点燃的房间里的灯烛，便是旁边的小丫鬟们催促她领着她们去屋里服侍，浣霞也懒懒地推拒了。
　　“你们在这里服侍了两日了，还不知二爷的脾气秉性吗？他没有招呼人去屋子里服侍的时候，你们最好都知趣点，别没眼色地一个劲儿往爷跟前凑，到时候惹恼了爷，你们自己担待吧。”浣霞淡淡地提醒。
　　她是这院子里的大丫鬟，她不吩咐，其他的小丫鬟便是有那个心思，也不敢越过她去做事，便都只得悻悻退下了。
　　“一群没眼色的。”浣霞心知小丫鬟们的不甘心，嗤笑了一声后便也不再废话，只是安静地守在院门口，等着值上半夜的差遣。
　　屋子里，已经酒过三巡。
　　下酒的菜是萧玄策亲手做的两样甜点，翠玉豆糕和芙蓉酥。
　　事实上，萧玄策自己也不大爱吃这些甜到发齁的点心，只是为了陪自家师弟，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咬下一块豆糕。
　　然后头皮发麻地灌下一大杯茶水漱口。
　　裴玉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低头把玩着手中瓷盏，看着浅粉色酒液在白瓷碗里微微摇晃，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一醉解千愁，真不是个好主意。萧玄策看着面色泛红的师弟，默默地在心中记下来。
　　作为师兄，也作为爱人，他希望能够为裴玉遮风挡雨。
　　然而他很清楚，裴玉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更不是会躲在别人身后逃避的人。只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便能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但他舍不得看着自家宝贝师弟独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有陪在他身边，他才能稍微安心。
　　几杯酒下肚，裴玉的眼神越发迷离。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吗？”他眉头微蹙，目光飘忽了片刻，定格在自己的手掌上。
　　“师兄陪着你呢，你来摸摸看师兄是不是真的？”萧玄策立刻抓着对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去，“师兄爱你也是真的，来给师兄亲一口。”
　　陷入低落情绪的裴玉瞬间被萧玄策这不要脸的精神震撼到了，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只想抬手一巴掌把眼前的人拍昏过去。
　　萧玄策却不管不顾地把自己师弟扯进怀里，重重亲了一口：“别想了，一切有我呢。”
　　裴玉被他用下巴压着额头，整个人都窝进了他的怀里，萧玄策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起来，让他在无形间放松了些。
　　“若是师父知道了，只怕就要把我赶出师门了。”裴玉自嘲地笑了笑，只是心里的难受却说不出口。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前朝遗孤，也不在乎自己到底和现任皇帝有什么瓜葛，他只在意那个把他从小抚养长大的老人会如何看他。
　　构建在错位亲情之上的关系，随着这份血缘联系的消失，是否也会跟着分崩离析？
　　他一直把岑济安当做自己的师父去尊重，当做长辈去敬爱，但是当他坚信的血脉联系在瞬间被冲散了之后，他不知道岑济安是否还会待他如初。
　　是会宽恕他占据了本属于别人的恩情十余载，还是会怨恨他掠夺了自己十几年的无私付出？
　　萧玄策捏了捏裴玉的脸：“放心，老头子舍不得的，他最疼你了。”
　　半醉的裴玉将信将疑地抬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师兄以老头子的胡子发誓。”萧玄策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指。
　　裴玉闻言，眼泪唰地涌出来，呜呜咽咽语不成调：“下山之前，师父的胡子被我剪掉了……”
　　萧玄策梗了半天：“……难怪下山的时候你跑得那么快！”
　　“算了，等江南的事儿了了，我带你回去给老爷子过寿顺便赔罪吧。”萧玄策算了算时间，应该能赶上。
　　他记得老爷子喜欢王大家的《兰亭集序》，平日不知临摹了多少遍。若是有真迹送给他作为寿礼，老爷子应该不会跟师弟计较的……吧？
　　裴玉眨眨眼睛，看着萧玄策抬手，准备把他脸上的泪水擦干了，飞快地别过头，用委屈的语调说：“亲亲我。”
　　萧玄策大喜，也不惯着喝醉的裴玉，捧着青年的脸颊就从头吻下去。
　　一醉解千愁，也不算个坏事情。
　　随着这些时日的练习，萧玄策的吻技有了质的飞跃，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亲得自家师弟气喘吁吁，甚至眼底也不自觉地泛着潋滟水光。
　　裴玉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激烈，脑袋后仰，暴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从喉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声，然后……
　　萧玄策一口啃上了他微微突出的喉结。
　　这一咬让裴玉有了一种本能的危机感，然而更多的却是从心底涌出的莫名的快意。
　　那似疼非疼的舔吻啃噬着他脖子上柔软的肌肤，逼出他眼角的泪水，也一寸一寸地掠夺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萧玄策此刻就像是一头凶狠的独狼，亟待吞噬落入他手中的猎物。
　　他的双手紧紧掐着青年的细腰，占有欲爆棚地在对方的脖颈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殷红的吻痕……
　　“皇子殿下，您怎么来了？”院子外头，忽然传来浣霞慌乱又窃喜的声音。
　　紧接着，云承昭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我来看看裴大人，他房间里灯火还亮着，应该还没休息吧？”
　　“婢子也不清楚，还请殿下稍候，婢子这就去通传。”
　　紧接着，细碎的脚步声越靠越近。
　　萧玄策黑着脸抱着裴玉，无奈地往下身瞥了一眼，却死活不肯松开手。
　　裴玉迷迷糊糊中也大概知道外头来人了，只是他舍不得离开师兄结实温暖的怀抱，也就懒洋洋地依在对方怀里，一边用手指玩弄着萧玄策的长发一边不老实地继续挨挨蹭蹭。
　　“二少爷，二皇子殿下来了。”浣霞在云承昭的注视下，温柔地敲了敲门。
　　屋子里没有任何反应。
　　浣霞偷偷斜觑了一眼云承昭的脸色，语气变得紧张起来：“二少爷，是二皇子殿下……”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寂，随后才传来裴玉的声音：“我已经睡下了，二殿下有事么？若不是要紧的话明天再说吧。”
　　云承昭听到屋子里有裴玉的声音，暗中松了口气。
　　他抬手示意浣霞离开，随后挤出一抹笑来：“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睡下了也无妨，我隔着窗户同你聊一会儿天也好。”
　　裴玉沉默了一会儿：“……陛下已经安置好了吗？”
　　云承昭点点头，想到裴玉看不到自己，又马上回答道：“已经安置在我住的院子里了，父皇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我也帮他瞒着。你的易容手法很精妙，裴伯爷见到父皇也没认出他来。”
　　萧玄策听着窗外二皇子的话，眼底忽然掠过一丝警惕。
　　他怎么觉得，这位二殿下对裴玉的态度，讨好得有些过了头呢？
　　裴玉倒是没察觉自家师兄的眼神变化，只是他脑子昏昏沉沉地，见暗示云承昭没用，干脆明说：“我明日还要去当那见鬼的七星娘娘，早早地就要出门去，所以就不留您了。”
　　“诶？好……好的。”窗外，云承昭像是浑然没用听出裴玉话里逐客的意思，又结结巴巴道，“你、你今日扮女装的模
　　样，我、我觉得很、很好看。若、若你真的是女子就好了，我就可以……但是你不要误会，其实你是男的，我也不嫌弃你的。”
　　萧玄策听得挑眉，云承昭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面挖他墙角？
　　裴玉已经有七八成醉意，那花蜜酒虽然入口柔顺，但是后劲十足，此刻他能维系几分清明已经很难得了。
　　因此，他给出的回答也很简洁有力：“滚。”
　　萧玄策心满意足了。
　　他搂着怀中漂亮的青年，奖励给他温柔辗转的一吻。
　　窗外，失落的二皇子殿下抱紧自己的胳膊，无比哀怨地‘滚’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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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梦幻泡影
　　阳城的七星娘娘游湖几乎是堪比除夕那几日热闹的盛大节目。
　　当然,如果那个倒霉的七星娘娘不是自己的话，裴玉其实也能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坐在湖边阁楼观赏这一幕。
　　但是,当他被迫换上了裴家特别提供的落霞色凤袍,梳着金玉环绕的宝塔髻时，整个人便如霜冻三日的昙花，就连最娇软柔美的花瓣上都挂着让人退避三舍的寒气。
　　就连萧玄策也聪明地跟在灵武帝身旁贴身护卫,不肯凑到师弟面前去讨打。
　　偏偏昨天被裴玉拒绝过的云承昭和脑子里缺根筋的陈绫却看不懂眼色，一心只顾着看美得天怒人怨的美人,浑然不觉裴玉的眼神里已经透出阵阵杀气。
　　云承昭的目光不断地扫过裴玉那精致绝伦的面颊。
　　在裴玉的强烈要求下，总算是要来了一张半透明的面纱，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优美的凤眸，不带任何感情地睥睨世人。
　　裴玉身上穿的是一袭盛大隆重的织锦长袍，里头白色的长裙逶迤遮住了他的双足,外头用金丝银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华美长袍更是精美无双。
　　这样的绝色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华贵气度,没有人不会相信眼前的‘神女’当真是从九天之上而来。
　　只是很快，云承昭欣赏的目光突然就凝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裴玉修长白皙的脖颈侧面，那里印着好几个还未散去的红色痕迹，像极了……吻痕。
　　云承昭在心里给出了无数个理由，阳城阳光充沛雨水也多,屋子里免不了有虫子咬人，留下痕迹也不奇怪；或是裴玉自己不小心蹭到了哪里，他的皮肤又娇嫩,这才留下了经久不散的痕迹……
　　但是他骗不了自己，裴玉脖子上的那几处红点,分明就是吻痕。
　　云承昭虽然没有娶妻,但是他自幼长在宫中,宫女侍卫甚至是宫女与太监之间的事情也屡见不鲜，这种东西，他见得太多了。
　　他双目赤红，在心里悲哀地替裴玉找的那些苍白无力的借口，就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昨天在外面的时候还不曾见到，所以应该是回府之后发生的事情。
　　对方是谁？是裴家主母给裴玉安排的那个丫鬟还是别的什么人留下的这些痕迹？
　　那个丫鬟虽然不丑，但是绝对配不上裴玉这样清贵如谪仙一般的人物……
　　云承昭的心绪纷乱，眼底却难掩自己都没察觉的嫉妒和愤恨。
　　“那家伙，看小玉玉的眼神不对劲。”藏在人群后面的花辞镜若有所思地对身边的凌云木低声道。
　　凌云木看过去，果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倒不是有什么识人之明，而是看出来，这云承昭看裴玉的眼神，就同花辞镜发现他和别的年轻男女讲话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偏执、妒忌，充满了疯狂占有欲。
　　“裴大人天生一副好容貌。”凌云木只能僵硬地回答。
　　花辞镜不服气地贴着他的身子，把自己俊秀的脸凑上去问：“你觉得我和他，谁好看？”
　　凌云木：“……裴大人扮上女装后，可以说是国色无双。我倒没见过你穿着女子服饰是什么样，不如你试试，这样我也好公平公正地评价你们二人。”
　　花辞镜的气焰瞬间消失，他干笑着摸摸鼻头：“倒也不必。”
　　哪个男人没事会想穿女装呢？
　　嗯，他家小凌不算，之前那十几年都是被环境所迫，为了保命不得已为之，不能混为一谈。
　　“小凌，你要不要跟我打赌，看裴玉还会忍多久，才会把那两个人踢进河里？”花辞镜看着裴玉越来越冷的眼色，幸灾乐祸地推了推身边人的肩膀。
　　好在凌云木对他的恶趣味没什么兴趣，见裴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迫人的威压，便好心地把那两个贪图美色的家伙拎到远处。
　　“诶，凌哥哥，我还想问问裴哥哥，他用的胭脂是卿芳阁还是碧月斋的呢，他脸上的胭脂可真好看！”陈绫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凌云木。
　　花辞镜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小妹妹，你裴哥哥脸上没抹什么胭脂，他脸红完全是气的。你们若是还去他面前讨嫌，待会儿你们俩人脸上红红的那可就是被揍的了。”
　　云承昭和陈绫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裴玉的眼神的确不算和善。
　　被裴玉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他们感觉自己后脖子一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眼前这位冷面美人曾经在京城能够止小儿夜啼的凶名，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位公子，给您添麻烦了。”站在裴玉身侧的韩蔷今日也打扮得格外素丽，一袭嫩黄色的长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姣好的身形，却又不至于过分惹人眼球。
　　她也心知，裴玉肯用这种办法帮她，完全是看在昨日那位不知来历的神秘人身上，但是好处却是她实实在在得着了，因此，心中除了愧疚之外，便只剩满满的感激。
　　对于这样还算知趣的人，裴玉也不算讨厌，便只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举手之劳，若能救你脱离苦海，也算功德一件了。我且问你，你那竹马的名字叫什么？”
　　韩蔷不知道裴玉为什么要问，但还是决定坦诚以告：“他叫柳鹤姿，两年前入京的，想来是还未在京中立足，才没有安排人回来提亲。但是他寒窗十载，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而且一身傲骨，为人正直……”
　　她提起自己的心上人就停不下来了，谈起那人时更是满脸甜蜜。
　　只是裴玉在听到柳鹤姿这个名字时，愣了一瞬后便觉得脑袋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了。
　　如果他没猜错，韩蔷的心上人柳鹤姿，就是御史台的那个七品给事中。
　　这人仗着本朝“不斩言官”的规矩，跟着自己顶头上司刘御史天天找茬弹劾锦衣卫，甚至还有一次当庭弹劾陈玄德纵兵行凶，恐吓朝臣。
　　然而裴玉知道，那次不过是锦衣卫去教坊司抓逃犯的时候，搅扰了御史和他下属的朝后集会的乐子罢了。
　　陈玄德是个千年的老狐狸，在朝堂上双手揣在袖笼里，笑眯眯做出一副竖耳倾听的模样来，不时还随着柳鹤姿激昂的指指画画点头配合，十成十一副受教的模样。
　　只是他这般洗耳恭听的姿态却把御史台的刘御史吓得够呛。
　　刘御史清楚，哪怕他们现在是指着皇帝的鼻子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皇帝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说不得为了脸上好看，名声好听，还要夸他们两句直言敢谏。
　　但是陈玄德是谁？
　　他是几万锦衣卫总教头，手下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且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为别人编织罪名，罗列罪状，甚至还可以不必皇权批阅便可以对五品以下朝廷官员生杀予夺。
　　这群活阎罗是真的会杀人的！
　　刘御史满头大汗地喝止了柳鹤姿滔滔不绝的慷慨陈词，又在当天趁着夜色送来价值连城的赔罪礼物，却连陈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很快，御史台就迎来了一次里里外外的清洗。
　　那时候，裴玉才入锦衣卫，正好是他带队去抄的柳鹤姿的家。他的家里看似清贫，但裴玉却从他的箱笼里翻找出不少有趣的东西。
　　精致的荷包、价值不菲的扇坠、女子手绣的锦帕……一查来路，皆是京中尚未出嫁的闺阁女子贴身之物。
　　这位柳大人虽在朝堂上摆出一副不懂钻营的耿直姿态，但是却颇善在脂粉堆里钻研。他仗着自己清俊儒雅的面容颇具欺骗性，撩拨了不少世家女郎、官宦贵女，只等着她们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某人将他赢走。
　　、那位户部尚书的嫡次女秦枕月便是不知何时与这位给事中大人暗通款曲，甚至就连千秋宴上参加皇帝选妃的事儿也不大上心了。
　　果然，最后出面将柳鹤姿从锦衣卫手里保救出来的，便是户部尚书秦大人。
　　有这位大员出面说情，裴玉也懒得计较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微末人物，顺手做了个顺水人情便把对方放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户部尚书给自己出面，柳鹤姿至此之后不但不加收敛，反而行事更加张狂无状，就连一向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刘御史在他面前都显得委婉含蓄了。
　　于是……
　　这位柳大人时常出门被人套麻袋狠揍一顿，但是对方从不下死手，又专挑打着疼的位置下手，能让他外表看上去毫发无伤，但是五脏六腑都疼得说不出话。
　　而就算柳鹤姿提前安排人手埋伏，也免不了还是要挨这顿揍，就连他花钱雇来的帮手也跟着被揍。
　　连着挨了小半个月的揍，柳鹤姿总算是明白过来，便休了数日旬假，央告自己的顶头上司陪着再去陈家请罪，这场风波才算是淡了下来。
　　至此之后，柳鹤姿不再找锦衣卫的麻烦，然而他着实不算个演技优秀的演员，对锦衣卫的怨怼憎恶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不过锦衣卫里，没人在意他这样一个小角色的喜恶。
　　“这个人我知道。”裴玉看着眼前还沉浸在甜蜜幻境里的少女，想起昨日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向自己父亲抗争的莫大勇气，终是不忍这样一位敢爱敢恨的少女被人蒙蔽双眼，不愿见她眼底的光被绝望吞噬。
　　“您知道？”韩蔷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连忙抓住裴玉宽大厚重的衣袖追问，“您能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吗？他是否为官了？他如今一切可都还好？”
　　裴玉淡淡的抽回自己的衣袖：“我猜应该还不错，他在京中交游广阔，也在御史台谋了个七品的官职。”
　　韩蔷的杏眸瞬间亮起来了：“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裴玉顺手从旁边一名女子手中抽出手绢递给她：“冒昧问一句，你好哭吗？”
　　韩蔷困惑地接过手绢：“还好吧……我自幼很少会哭。柳哥哥的情况，您还能再告诉我一些么？”
　　反正，就算是哭了也得不到疼惜和宠爱，她的眼泪，不值钱。
　　“好吧，”裴玉难得地拍了拍眼前少女的肩膀。
　　“他与都察院佥都御史家小姐、光禄寺少卿的妹妹还有太医院冯院判的独女关系都处得不错，得了她们好些礼物，连他那两尺见方的柳藤箱子都快装不下了。不过近些时候，他与户部尚书家的秦小姐来往密切，倒是与旁的小姐们来往得淡了些。”
　　韩蔷楞在原地，片刻后转过身去，用手中的锦帕捂住了眼睛，不想让任何人瞧见自己的泪水。
　　“我随口说说你便信了？”裴玉倒是没想到，这位韩姑娘一听自己的话就有了这样激烈的反应。
　　韩蔷用手中锦帕狠狠地按了按眼角，待眼底的泪水彻底擦干净之后才转身，用通红的眼睛看着裴玉：“我知道你没说谎，因为，那柳藤箱子……是他进京之前我亲手编来送他的，柳、留，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挽留，不过，终究是错付了。”
　　裴玉难得的生出几分不忍的情绪来。
　　他看着眼前虽然难过，却努力克制着自己情绪的少女，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男子，师兄亦然，所以他深知两个男人要走到一起必须面临的强大阻力；他是个男子，活在这男尊女卑的社会，所以他更知韩蔷站出来为自己抗争的艰辛不易。
　　忽然，他很希望韩蔷能够拥有一个好一点的结局，或许，这种感情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期冀，他在心底偷偷盼着，今日韩蔷能得善终，他日自己和师兄，也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别难过，我以裴玉的名字向你保证，你会得偿所愿的。”裴玉难得地放缓声音道。
　　裴玉？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下一秒，韩蔷蓦然瞪大了眼睛，裴玉！
　　那个锦衣卫的杀神，皇帝面前的宠臣，世族裴家的二公子！哪怕韩蔷长年身处深闺内苑，但是对这个名字她已然有所耳闻。
　　而且，那本写满了闺阁女子爱慕裴家玉郎的《月君集》，在她的闺房里也藏着一本呢！
　　从前，她只能看着那些缱绻瑰美的诗句，幻想着被众多京城贵女爱慕的少年该是何等风姿卓绝，如今见到本人，她心底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唯独眼前这张美得不像凡人的脸，才配得上那风靡京师、如玉无双的月君啊。
　　一时间，韩蔷心底的那份哀戚被眼前的绝色冲淡了不少。
　　“柔小姐，这位是选出来的金童，待会儿会同玉女跟在您身后的船上一同游湖。”游湖活动的主办者带着一名身穿白衣的挺拔少年，卑躬屈膝地引荐给裴玉。
　　且不说裴玉替他吸引了比往年多数倍的游湖观众，便只看这位裴柔“小姐”出自裴家一点，便足以让他恭敬对待了。
　　裴玉看了一眼面容沉静的少年，少年身姿挺拔，容貌俊挺，的确有资格同韩蔷站在一起。
　　不过这人的气场……
　　裴玉琢磨了一下，得出结论，应该是个练家子，而且手上还沾过不少人命，才会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肃杀之气。
　　这种气场颇为微妙，寻常人很难分辨出来，但是裴玉是他的同类，自然不会错过这少年身上隐秘的杀气。
　　他只沉思了一秒，便对着那来历不明的少年点点头。
　　将计就计，且看这人的目标是谁再说。


第83章 
　　游湖遇刺
　　游湖进行得还算顺利。
　　裴玉依旧蒙着面纱,伫立在莲花造型的花舟之上。
　　他头上的高髻还缀着逶迤到地面的红纱，像是庙宇中披在神佛雕像上的红袍,瑰美华丽中透着让人敬畏的庄严肃穆。
　　从两岸往湖中心望去,恍惚间让人觉得船上的人真的是仙子化身。
　　灵武帝坐在湖边视野最好的酒楼雅间，眯着眼睛望向湖面：“裴指挥使待他族人倒是不错。”
　　为了在他面前维护裴家人，竟然也肯女装游湖。
　　站在旁边的萧玄策默默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仍旧是忠厚耿直的模样：“裴大人向来待自己人都很好。”
　　灵武帝抽空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朕倒是听说,你们二人关系一直不睦，怎么你居然也会帮他说话？”
　　萧玄策挺直了腰背，坦诚地回答：“裴大人与微臣不睦只是私人问题,与其他无关。”
　　灵武帝闻言，勾起唇角：“你倒是胸襟坦荡，却不知你与裴大人既是岑帝师的弟子,又有着一同长大的情分,怎么到后来却闹得这样水火不容？”
　　萧玄策微微垂眸：“此事说来话长，但左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欠下了情债，让陛下见笑了。”
　　灵武帝露出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为了一个女子？朕倒是更想知道了，萧都尉,朕命你详细说说。”
　　萧玄策意外地看着一脸八卦的灵武帝，有些词穷。
　　为了女人导致师兄弟反目成仇，这是萧玄策和裴玉商议出来对外放出的消息,但是他们都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当着他们的面刨根问底。
　　这个人还是当今皇帝。
　　皇帝都是这么喜欢听臣子之间的小道消息的吗？
　　在灵武帝的注视下,萧玄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回忆自己编给卫秋鹤的瞎话,生怕自己两次的说法不一致。
　　“那女子叫玥儿,是旃台山下的村女，年纪与裴玉相仿，我和师弟时常要下山去卖些米面粮油和布匹，裴玉爱吃甜食，而她是……是卖桂花糕的，一来二去，也算是熟悉了。”
　　灵武帝听得饶有兴趣，拍了拍旁边的圈椅示意萧玄策坐过来，甚至还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萧玄策谢了恩后坐下，绞尽脑汁开始继续编：“玥儿待我比待师弟要好些，师弟时常为此吃醋。不过那时候我们三人的关系还算不错，经常一起去山上玩耍。”
　　“一日，我们在山上玩耍时遇到了暴雨和山洪，大片大片的山崖塌陷，师弟和玥儿姑娘都不慎被卷入洪流之中，那时我的手臂也被乱石砸伤了，只能救下一人，师弟坚持要我去救玥儿姑娘。但是师弟他当时更近些，我便救了他。在我转身准备去救玥儿姑娘时，她已经被山洪卷得无影无踪了……”
　　明明是一个颇为悲伤的故事，但是萧玄策除了放低语调，实在不知道怎么伪装出悲痛的情绪，便一直低着头。
　　灵武帝听完他沉痛的讲述，眼底却划过一丝精明的警觉。
　　他听完这个故事就知道，萧玄策这小子，并没有说实话。
　　当初他独自游览全国各地，旃台山也是去过的。那地方四季如春，只有春秋两季交替时会有绵绵细雨，加之旃台山附近的群山地势平缓，绝对难以形成大规模的山洪和泥石流。
　　一般的小山洪，怎么可能把裴玉卷入还让他无力挣脱？
　　确定萧玄策在说谎之后，灵武帝再看着他的眼神就带着几分玩味了。
　　一个谎言是为了掩盖另一个谎言，所以，萧玄策的这个谎言是在掩饰什么？
　　“一个女人罢了，不过是小事。”灵武帝笑眯眯地看着萧玄策，“你们既然一同长大，想来幼年时也曾形影不离？裴大人幼年时候，怕是也不大活泼？”
　　萧玄策不知道灵武帝追问裴玉小时候的事做什么，但是皇帝问话他自然不好搪塞，便认真地回答道：“师弟年幼时的确很安静，更准确地说，他是懒得调皮。”
　　裴玉从小就被他和师父两人宠得骄纵任性，一撒娇，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能动嘴皮子的事儿绝对不动腿，这也造成了他如今只要闲下来，就懒懒地不爱动弹。
　　更多的时候，还是裴玉想馊主意萧玄策去执行，最后萧玄策被岑济安惩罚，裴玉还能在旁边一脸无辜地卖萌吃瓜。
　　“师弟小时候爱听师父讲鬼故事，但他的胆子也不算大，每每听了鬼故事，晚上必会睡不着觉。我们的屋馆在山顶上，前不靠村后不着店，很像是故事里荒山野岭里住着鬼怪的破屋，师弟偏偏尤爱狐仙和书生的故事，有时候师父也不耐烦编给他听，便把他扔到我的屋子里，让他缠着我。”
　　想起那时候的事，萧玄策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我不得不给他编出许许多多的故事哄他入睡，偏他晚上做梦梦见了害怕，又哭又闹折腾一夜，第二天必是要睡上一整天补觉，还要我做许多甜食给他赔罪。”
　　灵武帝也听得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这等惫懒性子，若非身边的人真心疼爱宠溺，是绝对养不出来的。”
　　还好，在他和雪璃缺位的时候，也曾有人真心待他们二人的孩子，不曾亏待了他。
　　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萧玄策又绷着脸补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们的关系的确不错。”
　　他知道，灵武帝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治下的天下混乱动荡，那不过是他放任不管的下场罢了。
　　也不知道自己这番漏洞百出的话，是否能骗得过他？
　　灵武帝又笑了笑，正要说话，却突然被窗外的一阵嘈杂和尖叫声吸引了注意。
　　他寻声转头，却看到了几乎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袭华裳的裴玉被人用暗器射中后背，暗红的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浸湿衣裳，而那出手伤人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他身后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见自己一击得手，不做任何逗留，抬脚重重地踩上船沿，借力纵身一跃便跨上了距离两丈开外的河岸，混入人群试图趁乱逃走。
　　在人群里，还有两人在接应他，随他一同汇入拥挤混乱的人群之中。
　　船上，只留下浑身浴血的裴玉和无措地将他搂在怀里的韩蔷。
　　那少年就要消失在人群之中时，却不防突然有三股不同的力量同时朝自己袭来。
　　他慌乱地转身，就看到一名俊秀英挺的青年面目不善地踩着玄奥的步伐朝他杀来，再一转头，一名面容威仪的中年男子五指成爪直取他的心脏。
　　再一抬头，俊美无俦的青年握紧手中雁翎刀，面无表情地指向他的头颅。
　　被三股浓重杀气死死锁定的少年在看到萧玄策的那一瞬，却突然像是见到了希望。
　　“萧都尉，救命！”
　　这一句话，让其余三人手上的力道骤减，灵武帝更是神色不善地看向萧玄策。
　　萧玄策以刀背为刃，几乎是在瞬间便将三人重重地拍倒在地上，其余负责接应的两人甚至没能开口求饶便已毙命，独给那少年留了口气：“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少年被他这一拍，只觉得自己的肩胛骨立时就碎了，庞然之力几乎将他的脏腑震成血沫，口中也随之喷出鲜血。
　　然而下一秒，那锋锐无匹的雁翎刀刃就贴近了他的脖颈，刀主人的耐心不算很好，就在他问完话的同时，手上的力道便也跟着加大两分，让少年脖子上立刻多出一道伤痕。
　　少年犹豫片刻，吃力地从腰间掏出一张令牌：“属下是暗司的人，离京时奉都督之命随队潜行，听宋副都尉的调遣。刺杀裴大人也是宋副都尉的安排，宋大人说，此计您也同意了，会助我一臂之力。”
　　此话一出，花辞镜和灵武帝更是半信半疑地看向萧玄策。
　　萧玄策心中一紧，当时宋存跟他商议的时候，他的确假装同意了，只是却一直暗中提防，想要将计就计，查出宋存带领这队暗司的人马一同前往江南的真实目的。
　　然而他没想到，宋存竟然连他都敢算计，根本没有提前跟他通气，就派人接近裴玉暗中下手，却让裴玉受了重伤。
　　“萧玄策，此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灵武帝脸色凝重地看向萧玄策。
　　萧玄策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说到底，的确是他大意疏忽，才让裴玉遭此横祸。
　　躺在地上的少年稍有动作，就被花辞镜重重一脚踩进泥地里：“萧兄，你去看看小玉玉伤势如何，这里先交给我。”
　　萧玄策丢开手中雁翎刀，头也不回地往裴玉所在的地方奔去。
　　“别动，否则，你不会等到严刑逼供环节的。”花辞镜冷声警告之后，才把人交给旁边闻讯赶来的裴家私兵。
　　在天圣朝，凡是规模达到一定程度的家族都可以豢养私兵，当然，还是必须要上报朝廷，得了皇帝恩典才能豢养私兵。
　　裴家的私兵是从前朝便有的，只是逐年减少，到如今，却也还有两千余精锐私兵。
　　今日这河岸两边的私兵本是裴家借给太守用来维持秩序的，毕竟游湖的女子是裴家的‘裴柔’小姐，为了这位小姐的安危，派些私兵撑撑场面无可厚非。
　　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看凶手被裴家私兵控制住了，花辞镜才匆匆地往河边赶去。
　　他是知道萧玄策对裴玉的心思的，这天底下最不可能对裴玉下手的就是他了，他又怎么可能会串通宋存一同安排人手刺杀裴玉？
　　“你是……”灵武帝跟在他身后，眯上眼睛盯着花辞镜的脸，上下打量了几眼，“你的轻功很不赖。”
　　这不是花太医家中那不成器的儿子吗？
　　当初得知这小子不愿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灵武帝还夸了一句和他年轻时候颇像。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他了。
　　而且看上去，花辞镜还和萧玄策认识，同裴玉也是交情匪浅的样子。
　　这又是个巧合么？
　　然而，灵武帝脸上的模样是裴玉亲手易容出来的结果，旁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故而花辞镜也没有认出眼前这模样普通的中年大叔，就是天圣朝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本尊。
　　“大叔有眼光啊，你的功夫也不赖啊。”花辞镜拍了拍灵武帝的肩膀，礼尚往来地夸了一句，“你是裴家的人吗？”
　　“唔，”灵武帝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我去看看裴大人伤势如何。”
　　谈到裴玉的伤情，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他们都是习武之人，目力也远超常人，虽然隔着很远，但他们都看得清楚，裴玉被人从后面洞穿要害之处……
　　怕是情况不妙。


第84章 
　　真相大白
　　萧玄策赶到后,径直把不省人事的青年从韩蔷的怀里抢过来，抱回了裴府。
　　把裴玉安置在床上后,他咬着后槽牙沉默地去解青年的腰带。
　　然后,被一只修长的手摁住。
　　萧玄策讶然抬头，就看到刚才还死气沉沉地倒在他怀里的青年此刻已经睁开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师兄,莫要趁人之危。”
　　萧玄策手上的动作不停，眼底的焦灼也不见少：“伤着哪里了？给师兄看看。”
　　裴玉的手被他拨开,只能懒洋洋地回答：“肩上的伤，不过划破皮肉，并不要紧。”
　　“不可能。”萧玄策迅速又温柔地脱下裴玉身上繁复的长袍,“我亲眼见着你被刺客手中的匕首刺中……”
　　话音未落，就看到裴玉从胸口掏出个巴掌大小的羊皮袋子，此刻那白色的袋子已经浸满了鲜血。
　　“假的。”裴玉把手里皱巴巴的袋子扔到萧玄策面前,略带得意道,“之前你提醒过我，宋存要派人暗杀我，我就随时备着这东西呢。”
　　萧玄策面沉入水，接过那袋子扔到旁边，又顺势扯下裴玉肩头的衣袍,把人翻过身去按在床上，露出青年白皙如玉的肩胛骨。
　　那里被匕首划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对方的背脊,也染红了萧玄策的眼。
　　裴玉几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危险，他想回头看看师兄的脸,却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按住了后脑勺,根本动弹不得。
　　“师兄……”裴玉看不见萧玄策的脸色,莫名有些心虚地解释，“那人是暗司的杀手，我不受点伤骗不过他……”
　　萧玄策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那张俊脸却黑得可以。
　　他面无表情地扯过旁边的罗帐，把青年背脊上碍眼的鲜血全部擦掉。
　　“嘶……”裴玉吃痛，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但是他自知理亏，便罕见地按捺住了自己的小暴脾气。
　　方才他装晕倒在萧玄策怀里，偷偷翕开眼睛看萧玄策时，竟看到了对方急得泛红的眼圈和鼻尖。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师兄哭。
　　哪怕小时候为他被师父体罚，萧玄策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所以对于萧玄策的怒气，裴玉也只能硬着头皮全盘接受。
　　萧玄策没好气道：“怕疼还敢让自己受伤？”
　　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
　　裴玉闻言，又弱弱地辩解：“我有把握……”
　　话音未落，他只感觉自己的耳朵被猛地一口咬住，吓得他浑身紧绷，却又在对方温热的气息中放软了语调告饶：“师兄，我当真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青年被突然亲昵地含住耳朵，羞得整张脸都红透了，似乎觉得肩头的伤口也不疼了，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脑袋。
　　萧玄策原本只是想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师弟，所以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对方的耳朵，但是看着青年突然涨红的脸颊和眼尾，他却有些食髓知味，停不下来了。
　　直到裴玉精致的耳垂被磨出两颗清晰的牙印后，萧玄策才意犹未尽地放过了对方。
　　只是嘴上他却仍不忘教训道：“下次再敢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把你这不听话的耳朵咬掉算了。”
　　裴玉：“……”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狗男人，呸！
　　萧玄策掏出随身携带的玉瓶，那里头是去腐生肌的药膏，效果很好，抹上后几乎不会留疤，只是会有些疼。
　　想到裴玉自幼就怕疼，萧玄策的手微微有些拿不稳药瓶。
　　“疼的话，就咬着。”萧玄策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递到裴玉唇边。
　　裴玉也知道这药的厉害，犹豫了一下，正要张口咬住，门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谁？”萧玄策警惕地问。
　　“是朕。”门外传来灵武帝低沉的嗓音，“裴大人伤势如何了？”
　　裴玉和萧玄策对视了一眼后，努力装出虚弱的嗓音道：“微臣的伤没有大碍，这屋子里血气太重，陛下不宜进来，臣……咳咳咳……多谢陛下关心了……”
　　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
　　灵武帝阴沉着脸，大步走到床边，就看到裴玉趴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隐约露出□□的肩头。
　　地上散乱着被鲜血染红的外衣和沾染了大片血迹的床帏，看得灵武帝触目惊心。
　　他抬手就要去揭那床薄被，却被陷入‘半昏迷’的裴玉执着地抬手挡住，虚弱地开口劝阻：“陛下，微臣恐怕身上的伤污了圣上龙目，还请……咳咳，还请陛下……”
　　灵武帝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孩子伤得这样重，却不肯让他看一眼伤口。
　　裴玉心里也苦啊，他这装受伤呢，要是让灵武帝看见不过是被划破一道口子，这可是欺君之罪。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了。
　　见裴玉的态度坚决，灵武帝只能退步，他郑重地把手里一只暗红色的木盒递给萧玄策：“这里头是补天丹，给他喂下去再处理外伤。”
　　说完，就转身出门了。
　　只是他的脚步声并没远去，应该还等在门口。
　　萧玄策半信半疑地望着手中的木盒，又看了裴玉一眼，踯躅道：“我在想，陛下对他的亲儿子有没有对你这么好？”
　　裴玉白了他一眼，用没受伤的手抢过那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有一颗通体莹白的丹药，约莫小指头大小，才一打开便有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才闻了些药气，便觉得头脑清醒了几分，肩头上的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
　　“真家伙！”裴玉阖上药盒，神情古怪地将那盒子揣进怀里。
　　补天丹，他和师兄曾经在师父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西南边陲的水黎族秘不外传的圣药，只有他们族落的圣女一代一代地传承着制药秘方。
　　传说这补天丹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力量，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同阎王抢人的神药。
　　虽然还没尝试这丹药的威力，但是裴玉从方才的一嗅中便能确认，这丸药绝对不简单。
　　他得好好藏起来，日后也多了个保命的手段。
　　萧玄策在丫鬟们端来干净的温水之后，也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裴玉背上的伤口。
　　只是裴玉被那药膏激得面色惨白，此刻看上去，倒是真有几分身负重伤的味道了。
　　“陛下还在外头等着呢。”萧玄策刻意将裴玉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压低声音提醒道。
　　裴玉沉默不语。
　　灵武帝对他好得太过分，过分得他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若是单因为之前的救命之恩，他赐给裴玉高官厚禄，荣耀权力，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期了。
　　而他如今那关怀赐药的举动，更不像是假的……
　　这让向来聪慧过人的裴玉也看不懂了。
　　“我去请陛下进来吧。”萧玄策擦干净了手，轻轻揉了揉自家师弟的耳垂，那里，还有几分浅浅的牙印。
　　裴玉缓缓地点了点头。
　　此刻，院子里闲杂之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灵武帝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从他那双暗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得知裴玉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置，他才又进了房间。
　　见萧玄策恭谨地行礼准备回避，灵武帝摆了摆手：“你也留下吧。”
　　萧玄策还要推辞，灵武帝就已经拉过凳子在裴玉床前坐下了：“别在朕面前演戏了，朕知道，你们师兄弟两人并不像外界传言那样水火不容，想必，是岑帝师教你们这一招，免得朕猜忌你们二人吧？”
　　萧玄策和裴玉两人皆是一惊，都以为是刚才情急之下萧玄策关心则乱，留下了破绽才惹得灵武帝怀疑。
　　萧玄策立刻解释：“回陛下，我与师弟的确不睦，但方才我救他只因他身受重伤，又有昔年情分……”
　　灵武帝瞟了他一眼，打断道：“之前卫秋鹤找你，询问你和裴玉之间为何生隙，其实是朕派他去问的。你当时说，那玥儿姑娘是你师父身边的小侍女，方才朕问你时，你又说那姑娘是山脚下卖桂花糕的村女，朕给你个机会好好考虑考虑，为何两次说法皆不一致？”
　　萧玄策：“……”
　　裴玉瞪了他一眼，师兄居然背着他用他的小名编排自己是个女的！
　　萧玄策从小就是编故事的高手，还不知道在他编排的故事里，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呢，心塞！
　　见萧玄策语塞，灵武帝才轻笑起来：“别紧张，朕不会追究你们的欺君之罪。相反，你们师兄弟情同手足，朕心甚慰。”
　　萧玄策和裴玉都茫然地看着对方，这是什么情况，灵武帝发现自己被骗了反而很高兴？
　　莫不是被他们俩的欺君之举气疯了吧？
　　但是看他双目清明，又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不明就里的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方才那药丸，效果如何？”灵武帝倒是很自在，似乎对自己给的补天丹很有信心。
　　裴玉只得闭着眼睛胡编：“那药丸效果霸道，微臣服下后感觉已经大好了，还要多谢陛下怜恤赐药之恩。”
　　灵武帝淡淡道：“这药是你母亲亲自炼制留给我的，能用在你身上，倒也不辜负你母亲的一番心意。”
　　听了灵武帝的话，裴玉第一反应是，裴吴氏一个贵族小姐，什么时候也会炼制丹药了？
　　随后他想起，这补天丹是异族秘药，而裴吴氏的身家清白，是吴家正正经经的大小姐，与千里之外的异族可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的心头转过千万思绪，却是连虚弱无力都懒得装了：“家母哪里会炼制什么药丸，陛下此言……微臣倒是听不明白了。”
　　这模样落在灵武帝眼里，却是裴玉服药之后伤势大好，心情也比方才轻松了些。
　　他端详着裴玉那张酷似雪璃的脸，笑了笑：“我说的不是裴吴氏，是你真正的母亲，水黎族曾经的圣女，雪璃。”
　　这回，裴玉彻底怔楞了。
　　水黎族，圣女，是他的母亲？
　　灵武帝在开什么玩笑？
　　旁边的萧玄策也楞在原地，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深黑的瞳孔变得越发暗沉。
　　“你长得和你母亲很像，却和朕不像。”灵武帝神色平静的看着裴玉，眼神里带着几分遗憾，“你若是能再像朕几分就好了。”
　　裴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
　　灵武帝的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就像一个震天雷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炸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平日里倒是能说会道，怎么这会儿不会说话了？”灵武帝见裴玉一副被惊呆了的模样，哈哈笑了几声，“朕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知道你是雪璃给我生的孩子，你实在是，太像她了。”
　　裴玉努力地找回自己的思绪，声音艰涩地开口：“陛下，此间怕是有误会罢……”
　　“当初我游历至南方，误入了瘴气林，中毒昏迷，是你母亲救了我。”灵武帝盯着裴玉的脸，像是陷入了回忆，根本没理会裴玉弱弱的声音，“她自幼生活在水黎族，生性单纯，不知什么是人心险恶，我说什么她都肯信。”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想方设法将她带离了水黎族，水黎族失去了她们的圣女，还派人追了好久。”想起年少时干出来的荒唐事，灵武帝竟然有些得意，“她们当然追不上我，我便带着你母亲继续游历了。”
　　“……一年之后，你母亲就有了你。”谈到这里，灵武帝脸上的笑容变得冷了，“为了让她安心养胎，我带着她回到了京城。”
　　萧玄策意识到了什么，觉得自己大概不适合再听下去。但是灵武帝并没有开口赶他，他也不放心把师弟一个人放在这里，便厚着脸皮把这惊天秘闻继续听下去。
　　“圣文帝，也就是我那废物哥哥，因他后宫只有慧仁皇后，再无任何妃嫔，被人传为难得的情种。除了他本人和慧仁皇后，普天下无人再知道他是个天生不能生育的废物。”
　　灵武帝的眼神倏而变得凶残，这还是裴玉第一次见到他狠戾的一面：“为了让你母亲安心养胎，我带她回京的事情我只告诉了他一人，谁知他当时提出，要把你母亲秘密接入皇宫，同时让皇后假装怀孕，等你出生之后，直接将你封为太子。”
　　“我和你母亲本不同意，奈何他和皇后三番两次去我王府游说，甚至不惜脸面跪地请求。”圣文帝说到这里，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最后我同意了，雪璃也被接入宫中待产。”
　　裴玉听得心中一紧，不等灵武帝说完，他就已经把整个故事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了。
　　不知为何，他的母亲死在了宫里，而他活下来了，被皇帝封为太子。
　　怕是他母亲的去世和圣文帝、慧仁皇后脱不了干系，所以才有了三年之后那场离奇的宫闱大火。
　　岑济安不知内情，以为裴玉是慧仁皇后的嫡子，也是自己嫡亲的外孙，更是猜到了这场大火里有人为的手笔。
　　为了救下自己的外孙，岑济安找到了裴守道，让当初的太子摇身一变成为裴家次子，拜师旃台，合理地完成了这李代桃僵的戏码。
　　事实上，灵武帝说的和裴玉想象的大体一致。
　　“那废物皇帝看上了雪璃的美貌，变得不安分起来。皇后大概也知道了，便在你母亲产下你之后，命身边的女官给你母亲端去了一碗毒汤。”
　　“那场宫闱大火的确是我的手笔，我提前已经安置好人手在你身边，让他们看护好你。只是到底岑帝师技高一筹，派人抢走了你……”
　　后面的故事，他不说，裴玉也能想得明白。
　　裴玉此刻的表情只剩下茫然。
　　于是他本能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萧玄策。
　　萧玄策不顾灵武帝的身份，跪下来沉声道：“回陛下，师弟才受了重伤，虽有您赐药治伤，到底伤了元气。此事又……怕是师弟一时还难以接受，不如让他先休息休息，待他精神好些了，再谈其他吧？”
　　灵武帝把压在自己心底几十年的话一吐为快，此刻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虚无感，见裴玉无措的模样，心疼之余也不再计较萧玄策的无礼，只是起身替裴玉整了整被子：“你好好休息，明日父皇再来看你。”
　　这声父皇喊得他心里痛快极了。
　　但是下一秒，他的瞳孔却控制不住地收缩了一下。
　　方才离得远又有裴玉散乱的长发遮掩，他并没有看得十分清楚。
　　但此刻他距离裴玉不过尺许距离，却看得分明。他宝贝儿子的脖子上，赫然留着几个浅淡的吻痕！
　　想是已经过了些时间，那几个吻痕不大显眼，但是印在裴玉格外白皙的皮肤上，却仍然让人难以忽略。
　　再一看裴玉耳垂上那还未消散的新鲜牙印，灵武帝彻底脸黑了。
　　他强忍着怒火，维持着平静的脸色起身离开。
　　走到院子外头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询问守在院门口的侍女浣霞：“昨夜裴玉的屋子里可有异响？”
　　浣霞虽不知灵武帝的身份，却也知道眼前这位是府上贵客，就连皇子都对其恭敬有礼，便垂首回答道：“回爷的话，公子昨夜回来之后便歇下了，婢子只进去送过洗漱的温水，也不曾见到二公子。只是早上进去打扫的时候，公子屋子里的窗户似乎是打开着的。”
　　“方才除了萧大人送裴玉回来，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来过吗？”灵武帝又问。
　　这回浣霞倒是十分肯定：“再没有了。”
　　灵武帝眼神阴鸷，轻轻磨了磨牙，像是恨不能从某人身上撕下一条肉来。


第85章 
　　生辰快乐
　　夜深人静,窗外传来沙沙的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裴玉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想起灵武帝说的那番话,搅扰得他根本睡不着。
　　若是平日,他还可以让萧玄策陪在自己身边，但是眼下，为了不引起更多人的怀疑,萧玄策也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避嫌离开。
　　折腾了大半夜，裴玉也无法安心休息,干脆披了件天青色长袍，独自推门出去。
　　隔壁的偏房里，值夜的小丫头已经枕着夏风花香入眠了。
　　裴玉也没惊动她,轻轻掩上房门就出了院子去了。
　　只是他才跨出院门，就忽然被墙角的一团黑影惊了一下，瞬间握紧了腰间软剑的剑柄。
　　下一秒,一个圆滚滚的酒瓶滚落地面,咕噜噜滚到裴玉脚底下，而那团黑影也跟着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旁边靠了靠。
　　裴玉低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对面的人的模样，松开手,蹙眉问：“二殿下，你怎么在这里蹲着？”
　　再看看旁边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酒瓶，裴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墙角蹲着的云承昭听到裴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半天，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之后才扶着墙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裴大人,你的伤势如何了？下午我本想来探望你,只是父皇说你受伤颇重，需要好好静养，我便没来。”
　　裴玉见他几乎站立不稳，便抬手搀了他一把：“既如此，殿下为何深夜出门？眼下那刺客的身份和刺杀的缘故都还没有查清楚，贸然离开侍卫们的保护，很是危险，殿下不可把自己的安危视作儿戏。”
　　云承昭顺势借力从阴影中站出来，只是攥着裴玉的手却不肯松开。
　　裴玉这才看见，少年的眼圈泛红，眼底还有水汽，显然是已经哭过一场了。
　　他吸了吸鼻子，答非所问道：“也就只有你关心我了，当初在皇宫里，我的处境很艰难，宫中众人大多踩低捧高，你是唯一一个肯对我施以援手的。”
　　裴玉瞟了一眼被他攥在手里的手，看着这个才十来岁的少年，又想起他的身份，不觉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前他还把眼前的少年当作堂兄弟，谁知道一天之间，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子殿下还真的成为了他的亲兄弟。
　　可堪是造化弄人。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裴玉又问。
　　云承昭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酒瓶，抿了抿嘴角，满不在乎道：“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想来，从古自今，当皇子当成我这份上的，大概也没谁了。”
　　裴玉沉默不语，待云承昭站稳了之后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云承昭心中颇为失落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片刻后又自嘲地笑了笑：“裴玉啊，你说这天底下有我这样的倒霉皇子吗？你见过哪家的皇子差点儿被饿死在皇宫里的？又有哪朝的皇子长到我这年岁还没有入国子监听学？若非皇后为了她的贤良名声，勉强安排了个读书识字的女官教导，只怕我现在连个字都不认识。”
　　裴玉无言以对，他心里清楚，云承昭说的句句是实话。
　　云承睿和云承懿到了年岁，他们母后母妃便都张罗着为他们娶了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为正妻，盼着他们的妻族能在未来成为他们登上皇位的助力。
　　同时，云承睿在皇后的极力要求下，开始随朝听政，云承懿也在国子监崭露头角，总之，这两位皇子都在不同的领域小有成就。
　　这便是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
　　唯独二皇子云承昭，无人在意，甚至就连服侍他的宫人都能随意地轻贱他，宫中侍女太监都把去二皇子的宫殿内听差视为惩罚，避之不及。
　　这些事，裴玉才入朝不久，就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当时便有同僚提醒他，这位二皇子不上不下，最不得圣心，千万不要与他走得近了，免得招了陛下嫌隙。
　　但是裴玉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灵武帝对自己的三个皇子其实都不大上心，好在大皇子有皇后庇佑，小皇子以前有陈贵妃宠着，故而都过得不错。
　　只有云承昭因为没有母妃庇佑，日子过得甚为艰难。
　　“实不相瞒，在得知三弟中毒之后，我的确曾经暗地里开心过一段时日。”
　　云承昭此刻似乎只想倾诉，并不在意裴玉的反应，“他曾经嘲笑我是婢女所生之子，天生低贱，抢走我好容易得来的糕点，当着我的面揉碎了喂鱼，也曾在数九寒天故意将我往池子里推……凡此种种，我皆历历在目。”
　　“当然，还有大皇兄。不过他倒是不屑于用这种细碎的手段折磨人，他只是单纯的看不起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狗。他会居高临下地赏赐我他不要的书籍、食物、旧衣，然后等着我卑微地向他磕头道谢。”
　　说到这里，云承昭眼底的恨意更深了，“但你知道吗？我恨他甚至超过了三弟。我们同为皇子，他却如此轻贱我。三弟折磨的不过是我的身体，而大皇兄，在一寸一寸地凌.辱我的灵魂和尊严。”
　　裴玉感觉夜晚的风有些冷，拢了拢肩头的长衫，淡淡道：“殿下如今已苦尽甘来，昔日种种不必再介怀。若是你执着于过去的苦难，终有一日会陷入黑暗无法自拔。”
　　“嗨，我只是今天见到父皇很关心你，有些感慨罢了。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见到那样焦灼担忧的神色，哪怕当初三弟中毒也没有。”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或许你才是他亲儿子，所以他才会待你这样好。”云承昭望着裴玉那张俊美阴柔的脸，轻声笑了，“他从来没有抱过我，一次都没有。”
　　裴玉心头一跳，面色不变地望着云承昭，心里却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消息。
　　“我承认，曾经的我的确有过想要报复的想法，”云承昭在月光下看着裴玉，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但是你在最后关头出现了，你救了我，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
　　裴玉神色复杂地看着云承昭年轻俊秀的脸庞，忽然觉得任何安抚和宽慰的话对于云承昭而言，其实都是苍白无力的。
　　没有经历过他那灰暗颓败的成长过程，就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几句轻飘飘的劝慰，根本无法舒缓十几年来日积月累的伤害。
　　而他的出现，则像是压垮了云承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前，云承昭还会安慰自己，灵武帝不过是对他的每一个孩子都同样冷漠。
　　然而，看着灵武帝对于裴玉超乎寻常的关心，云承昭才意识到，父皇不是不会关心人，他只是不会关心自己不在意的人罢了。
　　裴玉这根压垮他的稻草却被云承昭当成了救命稻草。
　　“可惜你有伤在身，不然我会请你喝一杯的。”云承昭抬头看了看逐渐西移的月亮，有些遗憾地望着裴玉，“毕竟，今天是我的生辰呢。”
　　裴玉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下意识地往自己腰间摸索去。
　　可惜他只穿着里衣出门，身上除了藏在脖子里的那枚凤戒，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挑眉：“微臣记得，殿下的生辰应该在十一月间？”
　　云承昭忽然就笑了，眼底的阴郁一扫而光。
　　他的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腼腆：“你竟记得我的生辰？”
　　裴玉轻轻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记得自己看过的所有资料，当然，云承昭的所有信息资料他也看过，略一思索才想起，眼前这位二殿下分明是十一月的生辰。
　　“但我也没有骗你，我当真是今天的生辰。”云承昭眨眨眼，“我自幼不被重视，也没有人为我过生辰，所以，每年我都会选自己最开心地一天作为生辰。”
　　谈到这里，他顿了顿，神情有些矛盾：“本来我今天是很开心的，早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决定今天是今年的生辰。但是你受伤了，我又觉得今天其实不该作为生辰庆贺。不过，你现在能自己出门，可见伤势已然好多了……”
　　看见少年在自己面前左右为难，裴玉的心底一角柔软起来。
　　他柔声告诉云承昭：“无妨，今天既然你开心，那就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云承昭脸上的笑容遮都遮不住，他思考了片刻给出自己的答案：“我暂时想不出来，可以等我想到了再向你提一个愿望吗？我保证，不会过分，也不会让你为难。”
　　裴玉点点头：“可以。”
　　至少这一夜，他希望眼前这个少年的心愿能够得到满足。
　　因为裴玉遇袭一事，阳城的乞巧节后面几天也潦草结束了。
　　从裴府传出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那位远道而来的‘裴柔’小姐受了重伤，裴家上下花大价钱请来了附近几座城里有名的医士，听说还有位告老归家的老御医也被轿子抬进了裴府。
　　听说裴府把人参、灵芝、鹿茸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去裴柔小姐院子，但是却依旧没能保住裴柔小姐的性命。
　　听说，裴家已经连夜安排家丁护院，把裴柔小姐的棺椁送回了她老家去安葬。
　　……
　　那位惊鸿一现的绝色美人在惊艳了世人之后，又如梦幻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风里，只留给目睹过‘她’容貌的人些许茶余饭后的谈资。
　　城中许多人都在为裴家小姐的早夭而惋惜，唯独裴玉却大大的松了口气。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这些时日也一直称病不出。
　　直到萧玄策告诉他，查出了些意外的线索。
　　“你是说，当天准备刺杀裴玉的有三拨人马？”灵武帝的眉头皱的很紧。
　　云承昭闻言，死死地掐着旁边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毕现，看得出他的心绪也很不平静。
　　倒是当事人裴玉，却依旧云淡风轻。
　　为了掩人耳目，他依旧把自己裹在厚重的大斗篷里，整个人病恹恹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没精打采地捧着茶杯。
　　不知情的陈绫这几天把他照顾得相当精细，像是生怕自己错漏一点，就会让脆弱不堪的裴玉现场碎一地。
　　就连端上来的茶水也是她提前试好了水温，不凉不热刚好入口才会递给裴玉。
　　尽管裴玉肩头的上已经结痂，却依旧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厚着脸皮享受着旁人的精心照顾，时不时还掩唇咳嗽一番。
　　听了萧玄策的话，裴玉幽怨叹气：“下官生平为人正直，不与人同流合污，没想到竟让宵小鼠辈痛恨至此，连接安排了三波人马刺杀下官！陛下，请一定要给下官做主啊！”
　　这话一出口，站在门口吃瓜的花辞镜嫌弃地抹了抹胳膊，裴玉的脸皮之厚，他永远也赶不上了。
　　灵武帝好笑地瞪了裴玉一眼，转头又看着萧玄策，示意他继续说。
　　萧玄策的眼底还挂着淡淡的青黑色，可见他这两日也没能休息好：“裴大人出事之时，下官便命人封锁现场，现场有数人举止诡异，被下官安排的人手缉拿入狱。下官连着审问了两日，总算是问清楚了。”
　　灵武帝眼中杀机毕现：“细细说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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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金蝉脱壳
　　萧玄策连审两天,才把刺杀裴玉的人的来历查问清楚。
　　宋存也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汉子，萧玄策只向裴玉借了两个诏狱出来的锦衣卫,还没等用刑,只是把他们打算用的刑罚一一向宋存细致描述了一番，就吓得后者把一切都交代出来了。
　　神机营总督周诚的确是给他安排了五名暗司杀手暗中跟随，却不是为了跟裴玉别苗头,而是为了防止裴玉和萧玄策去查探江南水灾一案。
　　原因很简单，江南的承宣布政使陈茂华是神机营总督的内侄,又与神机营有着密切的往来。
　　虽然灵武帝表面上安排两人寻访民间美人，但是这个借口却并不能让京中那些奸猾狡诈的老家伙们完全相信，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在暗地里筹备后手。
　　据宋存坦白，周诚吩咐，若是裴玉和萧玄策查到要紧的证人证物,便安排这五名杀手暗地里刺杀证人,湮灭证据。
　　估计周诚也没想到，就因为宋存看不惯裴玉骄纵蛮横的性子，便擅自调用那五名刺客刺杀裴玉。他安排的一步暗棋还没出招，就已经堵死了自己的后路。
　　除此之外，还有一拨刺客来自京城,一共两人。
　　那两人倒是硬点子，用刑时还想服毒自尽，好在用刑的锦衣卫老道,在检查身体时查出其中一人藏在假牙中的毒药，只是另外一人求死心切,却没能阻止他咬破假牙服毒而亡。
　　余下那人着实狠辣,锦衣卫上手换了三四种刑具,这人硬是一声不吭，最后自觉受不住刑，干脆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求死。
　　能培养出这种死士的势力不多，萧玄策心中大概有些猜测，便把他们藏在口中的毒药拿去给花辞镜验看。
　　花辞镜很快便把结果告诉了他。
　　这种毒名为绝尘，效用很快，是从数种毒蛇与毒虫体内抽取毒液炼制而成，腥臭难当。人若服用，即刻毙命，且死者面目紫胀，狰狞非常。
　　他以前倒是听自己父亲花太医提起过，曾在京中查看过一桩贵族世家后院小妾中毒的死者。
　　那小妾的身份不俗，本也是贵女出身，虽嫁人为妾，却也是有圣旨的贵妾，骤然中毒而亡，先帝便派花御医前去查看。
　　眼下这服毒自尽的刺客死症倒是与父亲跟自己说过的一致。
　　“朕记得，绝尘此毒是周家研制的。”灵武帝微微眯上眼眸，漫不经心地看着萧玄策。
　　周家，也是周皇后的母家。
　　当初灵武帝还不是灵武帝时，周家是先帝的心腹大族，所以周皇后才会被先帝赐给他，方便暗中监视。
　　当初先帝为了交好邻国异族，决心派出使臣出使各国。
　　为了防止使节团受俘被辱，先帝便吩咐去找一种能够让人速死的毒药来，一旦使臣受辱，便要以死保全气节和清名。
　　周家便将这绝尘献给了先皇，还当场找了死囚试毒，效果让先帝很满意，周家也因献药有功，得了重赏。
　　只是，灵武帝却不大相信安排刺客的是周家的人。
　　当初皇宫投毒案事发，灵武帝废了周后，也让周阁老归家养老，周家一脉不少的势力都被连带清洗，砍的砍杀的杀，还有被发配的被流放的，与周家有牵扯的势力几乎是被他连根拔起。
　　按说，周家就算还有残党余孽侥幸逃脱，不在暗中蛰伏，跑来刺杀裴玉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是去刺杀云承昭，看上去都比刺杀裴玉更加合理。
　　毕竟，云承睿目前还挂着皇长子的身份，而后来居上的云承昭显然在旁人眼中，是对他威胁最大的存在。
　　思来想去，灵武帝都觉得此事很是蹊跷，索性先抛在一旁，追问萧玄策：“你说有三股势力都要刺杀裴大人……”
　　萧玄策看了一眼事不关己地倚在椅背上的裴玉，面色不变道：“最后这人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杀手红叶客，擅使一手红叶镖。这人倒是颇识时务，坦言是收了江南沈家的五千两银子，一路尾随准备暗杀裴大人。”
　　“江南沈家？”裴玉忽然开口问道。
　　他记得江南四大家族的沈家，还曾派人追杀锦衣卫密探，当时他就觉得这沈家胆子不小，没想到沈家的胆子还能更大。
　　萧玄策点点头：“沈家派他来刺杀裴大人，大抵也与此前的水患一案有关，他们想要以这种方法来阻止朝廷派人查案。”
　　听到这里，灵武帝冷笑两声：“连朕亲自派下来的特使他们都敢动，朕倒是想看看，他们的肩膀上扛着几个脑袋。”
　　萧玄策沉声道：“陛下，如今接连有京中和江南的刺客前来，可见他们心底其实是害怕的，也可见，当初江南的那桩案子究竟恶劣到了什么境地，才会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安排一波又一波的杀手阻扰我们查案。臣怀疑，这其中怕是还有其他牵扯。”
　　听了这话，灵武帝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玄策的分析不无道理。
　　若是寻常贪赃枉法的案子，那些人大抵会先想办法拉拢下来查案的钦差或特使，让皇帝的耳目变成自己人，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而不是如今这般疯狂地派人不计代价地阻挠查案。
　　况且萧玄策和裴玉还是打着别的旗号下来办差，按常理说，断不至于让这群人这般畏惧。
　　除非……
　　有什么要命的秘密，是连碰触都不能碰触的忌讳，而那些，大抵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时间，屋子里头安静地落针可闻。
　　就连站在门口吃瓜的花辞镜此刻也有些后悔了，他怕自己因为一时的好奇心被卷入朝堂的纷争，他只想陪着他家小凌去踏遍五湖四海的山水而已。
　　“裴大人，你有什么想法？”灵武帝转头看着屋子里唯一还能悠闲喝茶的裴玉。
　　裴玉差点儿一口茶水喷出来。
　　虽然他在得知了自己和灵武帝之间的关系之后，行事的确是越来越任性了，但好歹还稳稳地把握着君主与宠臣之间的那把尺度，不会太过放肆。
　　然而灵武帝这些时日的表现就有些不讲武德了，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裴玉的信任和偏爱，除了一天三次去探访他的病情，还不忘事事都带着裴玉，遇到事情的时候更是总要郑重地追问裴玉的意见。
　　萧玄策低着头，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云承昭笑眯眯坐在角落，低着头玩着手里的锦帕。
　　裴玉有些无奈地看着灵武帝，灵武帝却依旧老神在在地望着他，好像不等到裴玉的回答他绝不放弃。
　　裴玉暗中吸了口气：“以臣愚见，对方越是惧怕，我们越是要从他们惧怕的地方查下去。他们派人刺杀微臣，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时来易失，赴机在速。我们正当趁此机会一查到底，将他们的防备一次击破。”
　　灵武帝听的认真，见裴玉停下来，又追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
　　裴玉道：“微臣男扮女装之事，本是在府邸秘密执行，但这三拨人却都准确地探听到了消息，可见裴府之内有人往外传递消息。如今外界皆知‘裴柔’已死，但那些暗中监视的人未必会相信我真的死了。”
　　“不过，众人皆知我身受重伤，这却是不会有人怀疑的，所以，臣想要将计就计，来一招金蝉脱壳。”
　　“金蝉脱壳？”灵武帝笑了，“有趣。”
　　“臣准备带上三五好手，改头换面轻装从简，先行出发前往江南，再留下一人假扮成我，以身受重伤为借口拖延行程，也可借此让其他人放松警惕。”
　　“虽然可行，你若单独带人深入虎穴，却是有些太过危险了。”灵武帝眉头微蹙，片刻后他拍板道，“那朕便与你同去吧，再由萧都尉随行便足矣。”
　　“父皇？”云承昭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灵武帝。
　　灵武帝的心情似乎不错，看着平日里自己并不在乎的二儿子，面上也是难得的和颜悦色：“昭儿，朕需要你留在大部队里安抚人心，况且世人皆知你是随裴玉下江南，你若不在，裴玉的计划也难以执行。”
　　云承昭很少见到这般和颜悦色的灵武帝，听了他这番解释，立刻乖巧地点头：“儿臣遵命，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所托。”
　　“至于找谁来假扮萧大人……”灵武帝沉吟不语，目光在屋子里的几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了门口正蹑手蹑脚准备离开的花辞镜身上。
　　“就麻烦花公子了。”
　　花辞镜僵在原地，满脸懵逼地和身边的凌云木对视。
　　灵武帝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旁边那位公子身量与裴大人相仿，打扮打扮，再以养伤为由不见外人，冒充裴大人也很合宜。”
　　花辞镜干笑着摸了摸鼻子，一把把凌云木拽到自己身后藏起来：“陛下，草民扮演萧大人倒是无碍，只是草民的朋友他弱不禁风，哪里能……”
　　灵武帝漫不经心地端起手边的茶杯，揭开杯盖刮了刮水面：“朕听说，晋宁县主家像是丢了一个孙女，也不知是被贼人掳掠去了还是走失了，至今还在京城里头张榜寻人呢！”
　　“草民遵旨。”花辞镜毫不含糊地扯着凌云木的衣袖跪下，领旨谢恩。
　　裴玉有些意外地看了灵武帝一眼，他竟然连这个也知道？
　　大局已定，花辞镜的小胳膊自然拗不过灵武帝的大腿。
　　待众人散了之后，凌云木才有些紧张地戳了戳花辞镜：“花兄，小裴大人龙章凤姿，气度非凡，我如何学得来？”
　　花辞镜没好气地盯着裴玉和萧玄策一同消失的背影，回头却温柔地看着凌云木：“倒也不难，你把头抬高一些，对，再高一些。切记不要用眼睛看人，要用下巴看人……眼神再傲气些，要带着不把世人放入眼中的骄矜，再加上冷笑，对对对，这样就有八成相似了。”
　　虽然已经出了院子门，但裴玉还是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轻轻地磨了磨牙，冷笑一声。
　　早晚得想个办法让凌云木压了花辞镜！


第87章 
　　山匪当道
　　翌日,身受重伤的‘裴玉’传令随行将士原地整修，待他伤好了再做打算。
　　同时,三匹并不起眼的骏马混杂在进进出出的车水马龙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阳城，直奔江南而去。
　　城头上，陈绫无不失望地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三人,轻叹了口气：“我的功夫不错，裴哥哥若肯带上我,定能助他一臂之力呢。”
　　云承昭闻言，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眼已经换回女装的少女,嘴角古怪地抽搐了一下。
　　“你笑什么？”看到云承昭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陈绫下意识戒备起来。
　　眼前这个小狐狸最擅在裴哥哥面前伪装纯良无辜，只可惜她自幼在父亲跟前长大,父亲那识人之术她不说学会了十成,却也掌握了九成九。
　　云承昭最初还会在她面前演戏，到后来，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里，竟然也不装了，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把他最真实的一面坦然的展现在陈绫面前。
　　陈绫思来想去,得出了个结论，这位二皇子殿下一定是长期伪装自己，把性子压抑得过于阴郁了,物极必反，所以才会在她面前露出恶劣不堪的一面。
　　反正,他仗着自己的身份和裴玉的信任,完全不觑陈绫的揭发和告状。
　　然而,出于对云承昭身份的忌惮和自己父亲官场上的考量，陈绫的确是没有勇气揭发他的伪装，只能暗中提防他的算计。
　　总结出来，就是这位殿下是个变态，而且是喜欢在裴玉面前装得人畜无害的变态。
　　“小丫头换回女装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儿。”云承昭笑眯眯地摩挲着自己的下颌，继续打量着陈绫，“看着也怪可爱的，我猜陈大人即便是想要对你家法伺候，大抵也会下不去手吧？”
　　陈绫的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云承昭笑眯眯道：“意思就是，你父亲派来找你的人昨日就到了阳城了，小丫头，你的冒险到此结束了。”
　　陈绫眼神一慌，也不去思考云承昭的话是真是假，转身就要离开。
　　她一点儿也不愿意被抓回去，继续被按着头去和那些她根本不喜欢的男子结识，然后挑一个不合心意的成亲生子，从此被困在小小的后宅里再无自由。
　　然而就在她转身时，便看到四名穿着锦衣卫制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对她恭敬行礼：“小姐，总教头吩咐我们请您回去。”
　　陈绫脸色一垮，回头恨恨地盯着云承昭：“他们什么时候上来的？”
　　云承昭惫懒地掏了掏耳朵：“大概是在裴大人他们出城的时候吧？”
　　陈绫咬牙：“云承昭……咱们走着瞧！”
　　云承昭双手揣在衣袖里，眼神无辜地看着陈绫被迫走在四位锦衣卫高手中间，时不时还回头狠狠地瞪他一眼。
　　他举起手，笑眯眯对着陈绫小幅度地挥挥手：“京城再见。”
　　陈绫的脸色更加铁青了。
　　“为什么不告诉这丫头，是小玉玉把她的行踪转告给她爹的？”花辞镜摸了摸脸上和萧玄策一模一样的□□，有些不适应地扣了扣鬓边的接缝处。
　　云承昭收回手，漫不经心道：“告诉了她，这丫头讨厌的也还是我，有什么区别吗？”
　　倒也是没什么区别，花辞镜耸耸肩，习惯性地把手搭在旁边凌云木的肩头。
　　凌云木如今戴着的是裴玉模样的皮面具，少年为了适应裴玉的角色，这些时日话都少了很多。
　　见花辞镜熟稔的动作，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让前者的手在空中划拉一圈，扑了个空。
　　“萧大人，自重。”凌云木认认真真地模仿着裴玉那副傲慢冷漠的表情。
　　花辞镜看得有些牙疼：“嘶……”
　　就裴玉这臭脾气，也只有萧玄策能忍受得了吧。
　　……
　　另一头，裴玉三人骑马出城，一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
　　裴玉倒是无碍，只是他担心灵武帝身子不适，便放松了缰绳，在一处村口的茶寮停下，回头道：“天气暑热，不如在这里歇息片刻再走吧？”
　　灵武帝虽然有些年纪，但他却是自幼习武，这点儿行程颠簸自然不会让他觉得吃力。
　　只是他对裴玉坦白身份以来，裴玉却始终恪守君臣本分，却是绝口不提二人的关系，倒是叫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裴玉提出要休息片刻，自然是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这样隐晦的关心也叫灵武帝颇为受用。
　　他欣然接受了裴玉的提议，翻身下马，随手把马缰绳抛给旁边的萧玄策。
　　萧玄策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轻轻挑了挑眉。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从裴玉受伤之后，皇帝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那种微妙的嫌弃和厌恶，正好能让他感受到却又避过了裴玉的耳目。
　　安安静静地把三匹马交给茶寮的店家，萧玄策随后走进茶寮，发现桌面上只摆了两只斟满茶的粗瓷碗，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皇帝的确看他不顺眼。
　　“店家，”灵武帝抬头看着茶寮顶棚上挂着的招牌，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尽管送上来。”
　　又看向裴玉：“玉儿，我知道你爱吃甜食，待入柳城之后，朕……我再带你去尝尝柳城的特色糕点。”
　　柳城，算是江南范围之内最靠近京城的一城。
　　入了柳城，便算是踏进了江南。
　　裴玉颔首，又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萧玄策，一脚把旁边的凳子轻踢过去：“坐啊，站着做什么？”
　　萧玄策征询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不出意外地发现皇帝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悦。
　　只是碍于裴玉的话，他便也只淡淡道：“萧都尉，你坐吧。”
　　萧玄策：“……谢谢爷。”
　　茶寮里皮肤黝黑的少年端来粗糙炊饼放在桌面上。
　　看着那碟粗糙的炊饼，裴玉完全没有食欲，他便只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来，才要喝水，一股浓郁的泥腥味就冲入鼻翼，让他胃口全无。
　　“罢了，只歇歇脚，待入城之后再用餐吧。”看出了裴玉的嫌弃，灵武帝便笑了笑道，“山野小店，食物难免粗糙了些。”
　　“几位爷是要去柳城吗？”少年听了这话，回头小心地看着三人。
　　萧玄策应了一声，温和询问：“小兄弟，此地距柳城还有多久？”
　　那少年犹豫了下：“几位爷的马都是上等好马，全力跑起来或许在日头落山之前就能入城了，只是……”
　　他说着，便停下来，面露为难之色。
　　裴玉了然地点点头，顺手从萧玄策腰间解下钱袋，摸出银锭摆在桌面上。
　　萧玄策咬咬牙，挪开视线权当没看见。
　　他的薪俸全都在小师弟手里，这里头是他好容易积攒下来的些许碎银子，那一锭银子就攒了不少时日呢！
　　少年面色涨红，立刻把那银子推回裴玉手边，眼神纠结了片刻，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这位爷，小的不是想要您的银子……唉！”
　　他环顾四周一圈，见附近再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听几位爷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小的提着脑袋提醒几位一句，如今这世道乱了，这官道上亦有山匪横行。你们三人衣着富丽华贵，又有好马代步，我只是担心你们遇见那些山匪……”
　　少年话音才落，一名白发老者便背着捆干柴，晃晃悠悠地从远处的小道走来。
　　“爷爷，不是说我会去背柴火过来吗？”少年几步上前，接过老者背上的柴火道，“你怎么又来了？”
　　老者先对着裴玉三人道了声万福，这才回头看向少年：“你没有对几位客人胡说什么吧？”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了裴玉几人一眼，摇摇头：“没有。”
　　老人将信将疑地走到草棚子外头，苦口婆心地嘱咐少年，续续断断的声音传入几人耳中：“那些人不好惹，咱们自保都难，你就别再惹祸上身了。那传家宝玉没了就没了，你也别惦记了……”
　　虽然像是在低声私语，但是声音却大得让几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裴玉三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倒是那少年有些歉意地看着几人，背对着老人指了指他的耳朵，示意老人的耳朵有些不好。
　　待少年给马添足了草料，外头的日头不那么晒了，裴玉几人才起身准备离开。
　　那锭银子则一直放在桌子上。
　　“几位客人，这银子着实太多了，你们也没吃我家的炊饼，只需给我十文茶水钱和草料钱足矣。”少年淳朴的脸上挂着几分紧张。
　　裴玉接过缰绳，打量了他一眼：“你口中的山匪，他们距离此地多远？平日在何处劫道？帮中匪徒几人？你若知道，尽数答来。若不知道，却也无妨。这银子，便算是你提醒我们几人的报酬，我平日赏赐别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来的。”
　　少年攥紧了掌心的银锭，想了想才背着他爷爷告诉几人：“因为此地是官路要道，前面二十里又与水路相连，因此山匪水贼皆有不少，不过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山寨在龙头山，他们寨子里的四梁八柱都有些来历。”
　　“四梁八柱？”萧玄策听得疑惑。
　　裴玉淡淡道：“四梁八柱是土匪山寨里的叫法，大抵是他们寨主之下排位分的叫法，四梁包括托天梁、顶天梁、顺天粱、应天梁，八柱又分内四柱、外四柱子，反正各自掌管着些杂务，布局大致与朝堂的三公六部相似，无非都是各司其职。”
　　灵武帝被裴玉的这番比喻逗笑了：“按你所言，这朝廷倒是个大土匪窝了？”
　　裴玉干咳一声：“我失言了。”
　　见三人如此不把那山匪放在眼中，少年有些着急：“几位客人，万万当心，这些山匪皆是穷凶极恶之人……你们切不可小觑他们。听说，他们山寨里的当家的，有人与官府也交情不浅呢！你们从官道走，必然会遇到他们，我倒是知道一条小路，可助你们绕过那些山匪。”
　　此言一出，裴玉轻轻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说来听听。”


第88章 
　　误入贼窝
　　少年见裴玉有兴趣,便干脆地在路边寻了根树杈，以地为纸开始画附近的路线。
　　“这是几位客人要走的官道,只是官道必然经过龙头山的地盘。龙头山对面是虎跳峡,立壁千仞，猿揉难攀。官道狭长，他们只需安排人手前后埋伏,一起动手，便隔绝了退路,让行人进退两难，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不过，在前头十里有个李家坡,李家坡的村民大抵都是猎户，长年以狩猎为生，时常出入深山老林,故而那山林里有一条旁人不知的小路,取道小路，虽多耗费一两日的脚程，但却安全些。”
　　听着少年喋喋不休的讲解，灵武帝笑了一声：“你这少年叫什么名字？”
　　少年一顿，眼珠子一转后道：“我叫阿牛。”
　　裴玉扫了一眼不远处拴在树根下吃草的老黄牛,扯了扯嘴角。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叫阿牛。只是你说那山中小路是猎户才去的，可见林中也有不少凶猛牲畜。我们三人若为避开人祸,反而丧生兽爪，不也白折腾吗？”灵武帝笑吟吟地看着少年。
　　‘阿牛’憨厚一笑：“几位客人,实不相瞒,替客人们带路,绕开山里的陷阱和猛兽，也是小人的一桩买卖呢。小人跑这一趟，也能赚上些许碎银。只是我爷爷怕我得罪那些山匪，才不许我多言，更不许我再揽这门生意。”
　　裴玉和萧玄策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大相信这少年的话。
　　从他刚才的反应就能看出，这少年连名字都是临时编出来哄他们的，那他方才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便值得商榷了。
　　阿牛似乎是猜到了几人的怀疑，露出一副诚恳的模样来：“几位放心，刚才这位爷出手大方，打赏了一锭银，小的不敢不知足，一定会将几位客人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带出去的。”
　　“你这小子，”裴玉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该不会是那山匪一伙儿的吧？故意用这番言辞让我们降低戒备，再引我们入圈套，方便你的同伙将我们一网打尽？”
　　阿牛听了这话，竟像是被人戳中心事，黝黑的脸色再度涨红。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一柄明晃晃如秋水月光的软剑带着肃杀的寒意贴近了他的脖颈。
　　在这炎热的日头底下，他竟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笼罩。
　　裴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若当真是当炉卖茶的农户，怎么对山匪山寨中的事了如指掌？寻常也便罢了，连他们如何排兵、行动路径皆一清二楚，这可不符合你的身份。”
　　阿牛紧张地看着贴在自己脖子上的软剑，又看了看面前冷若冰霜的裴玉，下一秒，便感觉一阵刺痛从脖颈处传来。
　　他颤颤巍巍地抬手一摸，便摸到一手温热的血，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青年是他不该招惹的存在。
　　阿牛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哭腔，双腿也颤得不行：“英雄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这是小的头一遭干这勾当，小的也是被逼的，还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
　　裴玉冷冷地盯着他，缓缓地将手中染血的长剑在空中一甩，那剑身便依旧干净如雪，不染半分污渍：“把你的故事，整理好了再讲给爷听。”
　　少年见软剑离了自己脖颈，这才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来历交代了个底儿朝天。
　　“爷明鉴，小的名叫李猫儿，是李家坡的村民，方才那老汉，的确是我爷爷。”李猫儿说着说着，哭腔越发明显了，“只是我还有个姐姐叫李招娣，我爹早年服徭役，在挖河道的时候被坡上混下来的石头砸死了，家中只剩我爷爷、我娘和我们两姐弟。”
　　“因为这条官道有山匪的消息早传开了，行道的商人们大都绕路走，龙头山那些凶匪好些时日没有得手，便下山来抢村子。我们村前些时日也遭了祸，他们把我和阿姐绑上山了。”
　　“只是阿姐的模样不好，他们便把阿姐留在山上做个厨娘，又逼着我下山来做他们的钉子，把行路的人往燕不归带。”
　　“燕不归是我们山坡后的一大片竹林子，即便是我们本地人也很少进去，因为一旦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再难出来。”
　　萧玄策见他哭得可怜，心中恻隐：“你如今骗了多少人？”
　　李猫儿立刻举起双手解释：“天地可鉴，我前两日才被他们派下山来，你们是唯一的……还被你们看穿了。”
　　裴玉将软剑收入腰间，回头看向灵武帝：“爷，您看，如何处置？”
　　灵武帝沉吟片刻看向李猫儿：“我来问你，既然此地匪患严重，怎不见朝廷兵马出兵剿匪？”
　　李猫儿闻言，笑容越发苦涩起来：“这位客人，您是外地远道而来，怕是不知内情。土匪来一遭，无非也就是抢些金银财物，可若是那帮朝廷兵马‘剿匪’，可是连地皮都要刮走一层的。”
　　灵武帝默然，片刻后回头看向裴玉：“这柳城太守何人？”
　　裴玉轻声回答道：“周霆安，前周后的同族，按辈分算来，应该是前周后的表兄。”
　　前周后，如今还在皇城的冷宫里被禁足着。
　　灵武帝皱起眉来：“如此说来，他是周家一族？那么当初清理周氏余孽，怎么将他遗漏了？”
　　裴玉沉声道：“爷您有所不知，周霆安的生母只是周家收养的义女，当初因为执意拒婚周家安排的丈夫，选择了周家远房的一个穷秀才而与周家决裂，后来他们夫妻二人都被周家族谱除名。因此，已经不算正经周家人，也就躲过了此前的清算。”
　　还好裴玉在之前带人清理周氏一族时，便将所有与周家有关的人脉关系理得一清二楚，加之他的记忆出奇的好，这才能答上来皇帝突然的问话。
　　灵武帝微微挑眉，显然对裴玉的对答如流很是满意，只是对周霆安的表现就不那么满意了。
　　“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是他躲过一劫，却不思政务，反而让这些悍匪恶贼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到底是辜负了一城的百姓了。”灵武帝眼底暗色涌现。
　　李猫儿虽然是乡野长大，但是却颇为机灵，才听了几句，便猜到这三人绝对是非富即贵的权贵人物。
　　这一次，倒是李猫儿抢先解释了。
　　“几位爷误会了，周大人可是一方好官，去年大雨连绵，江城水患，按说我们柳城与江城相距不远，但因周大人有先见之明，安排人手固堤稳堤，才免去了柳城的灾害。”
　　“后来也有不少难民逃至其他数城，但却被守城兵卒驱赶，还狠狠闹了几场起义，却都被镇压了下来。独咱们柳城开仓放粮，活人无数。只是后来布政使大人派了特使，命柳城不许擅动丰济仓的赈灾粮……”
　　说到这里，李猫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若非周大人不肯让我们学其他几城，改稻为桑，只怕我们也拿不出这些粮食赈灾。”
　　萧玄策从衣袖里掏出一瓶药粉递给他，示意他处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
　　李猫儿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又从衣摆扯出布条把伤口草草裹上。
　　裴玉偷偷地看了一眼灵武帝的脸色，不出所料，灵武帝的脸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
　　也是，在一年之前，灵武帝自己都整日寻欢作乐，虚耗时日，又哪里会在乎百姓的生死？
　　若非裴玉本身就不是个喜欢揽活的人，又觉得灵武帝虽然昏庸却也不是完全无道，决定再观察观察，只怕当日他也不会从猛虎口中救下灵武帝。
　　当然，也就不会有机会得知他自己真实的身份。
　　不过直到现在，裴玉都没有想明白，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你的意思，你觉得这周霆安还是个好官？”灵武帝慢吞吞地询问李猫儿。
　　李猫儿摸了摸自己包扎起来的伤口，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灵武帝笑了：“那么，一个好官治下的辖区，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匪徒？”
　　李猫儿的表情变得纠结起来。
　　“有话直说。”裴玉颇不耐烦地催促。
　　李猫儿犹犹豫豫地开口问：“你们几位……怕不是朝廷的大官吧？”
　　几人沉默，没有否认。
　　李猫儿见状，胆子也大了几分：“你们是不是，戏文里的那种钦差大臣，拿着尚方宝剑可以斩杀贪官，护佑百姓？”
　　灵武帝微微一笑：“你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李猫儿顿时更加兴奋了：“你们居然真的是钦差？那你们和布政使谁大？”
　　灵武帝淡淡道：“自然是我们在他之上。”
　　萧玄策：“……”
　　这倒也是实话。
　　“真的么？那我就不怕了。实话告诉你们吧，不是周大人不愿治理这些山匪，实在是因为这些山匪背后的靠山，几乎无人不知。那龙头山的二当家，我在山上也曾见过他，听说他时常出入布政使大人的宅邸呢！”
　　“哦？”灵武帝来了兴趣，“那你可知，这位二当家和布政使是什么关系？”
　　李猫儿点点头，故作神秘道：“我倒是听山上插千的说过，说这位二当家有个绰号叫小天爷，是布政使家中的小儿子，从小习武，一身的功夫，横行乡里，向来认为老天爷最大，他第二，故而就有了小天爷这个诨名。”
　　小天爷，灵武帝玩味地笑了。
　　裴玉看着李猫儿：“带路。”
　　“好嘞！”李猫儿习惯性地转身，又茫然地回头看着裴玉，“爷，带路去哪儿啊？”
　　“你方才想带我们去哪儿，现在就去哪儿。”裴玉淡淡道。
　　“啊？”李猫儿望着眼前的三人，傻愣在原地。
　　不是去招徕朝廷大军剿灭悍匪山头吗？
　　怎么变成自投罗网了？


第89章 
　　心意相通
　　一朵乌云飘过,遮住了头顶上的烈日。
　　山风拂过李猫儿哭丧着的脸，卷起地上的尘土飘向远处。
　　他可怜兮兮地牵着萧玄策身下的马缰绳,缓缓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
　　“我年轻时倒是经过柳城,只是当时行路匆匆，只暂住了几日便离去。”灵武帝扶了扶头上有些歪斜的斗笠，颇为感叹地望着远处的山林,“如今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裴玉努力地扮演好一个听众。
　　自从灵武帝把他的身世说出来之后，两人便再没有谈过这件事,默契得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
　　但是不可否认的，裴玉心中对于灵武帝的感情也的确是越来越亲近了。
　　甚至在某些时候，面对灵武帝时,裴玉也能轻笑着调侃两句：“听说柳城的荷花乃是一绝，而那穿城而过的九曲青溪上画舫舟楫间的美人，竟比教坊司的优伶更俱风韵。”
　　江南多美人,而柳城的九曲青溪便是堪比京城教坊司的存在。
　　“柳城的风俗人情倒是与别地不同,美人风流灵巧，也比京中女子温婉动人些。我年轻时也曾交往过不少红颜知己，温柔乡中解语花，也颇能解忧。”
　　灵武帝倒是没有否认自己年少风流的过往，他年轻时踏遍大江南北,自然是少不了红颜知己的，只是后来遇到了自己此生挚爱，便再不曾对旁人多看一眼。
　　只是想到那日见到裴玉脖颈处糟心的吻痕,他便没好气地扫了一眼在前头开路的萧玄策，又故意对裴玉道：“你此次入城,不妨也去九曲青溪边瞧一瞧,若有中意的清倌人,收在身侧跟着伺候也无不妥。”
　　裴玉下意识瞟了一眼萧玄策的背影，虽然看不到自家师兄的脸，但是他能肯定，萧玄策的脸色绝对不会好看。
　　注意到裴玉的小动作，灵武帝心中的火气更大了。
　　当初岑济安偷偷将他和雪璃的孩子偷出皇宫，在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养到即将弱冠，他本就在心底给这老家伙记上了一笔。
　　如今发现自家儿子竟不拱白菜，反而被旁人当做白菜给惦记上了，他心中如何能不恼火？
　　没有当场赐萧玄策鸩酒一杯已经是他格外开恩了。
　　于是，灵武帝故意提高了音量继续道：“此行虽是借着选秀的名义查案，但玉儿你若是看到了中意的大家闺秀、世家贵女，直接收为侧室也好，到时候我为她们封诰。当然，你正妻的人选，还是要我来为你把关。你是我的儿子，你的正妻自然也要匹配得上你的身份才行。”
　　“啪！”萧玄策手中马鞭把手瞬间碎成一堆木屑。
　　“萧大哥……”李猫儿看着萧玄策阴沉得快要滴水的俊脸，瑟缩着脖子小声道，“你的马鞭……”
　　萧玄策垂下眼睑，拍了拍手中碎屑，淡淡道：“无妨，这马鞭用得久了，想是里头的木料腐朽，倒不经用了。”
　　裴玉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萧玄策手中马鞭的手柄是以紫檀雕琢，即便是放上个几百年也不会腐朽。
　　“对了，”灵武帝笑眯眯地轻踢马腹，几步追上闷头走在前头的萧玄策，柔声问道，“不知萧大人家中可有适龄女子？你既是玉儿的师兄，与他也算兄友弟恭，若是能亲上加亲，必然是一段佳话。我知萧元帅丰神俊朗，萧夫人花容月貌，才生下萧大人这般人中龙凤。若是你有与玉儿年岁相当的姊妹，也不妨请来见一见。”
　　听到灵武帝这话，与李猫儿行在前头的萧玄策黑了一张俊脸，眉头紧锁，攥着马鞭的手指用力到指甲发白。
　　然而作为父亲，惦记着给自己儿子娶媳妇本来就是无可非议的事情。
　　萧玄策放慢速度，脸上已经调整出从容的笑容来：“还请爷恕罪，我家中只有四位兄长，且都已婚配。倒是我年纪最幼，又因随师父在山中学习，至今仍是独身一人。爷您若不嫌弃，我倒也不介意嫁给小师弟。”
　　他话音一落，灵武帝嫌弃二字就差刻在脸上了。
　　只是这话头是他挑起，萧玄策的语气又像是在玩笑，他却也不好认真生气。
　　裴玉听了萧玄策的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是笑了两声，却又觉得两颊莫名有些滚烫。
　　或许灵武帝只觉得这是萧玄策的玩笑话，但是他心中却清楚，他家师兄这是借着玩笑，光明正大的在向他表白呢！
　　他上下打量了得了便宜的萧玄策，扯扯嘴角，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嘲讽道：“师兄你这般人高马大的模样，怕天底下也没有能把你塞进去的嫁衣。你愿意嫁，我还不愿意要呢！”
　　灵武帝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白菜，心中暗自郁闷，儿子你好歹把脸上的笑容收敛些，我也会相信你是真的不愿意要啊！
　　李猫儿听着几人轻松笑谈，心中的紧张情绪也略缓解了些，他也跟着凑趣道：“说来也有趣，我还真见过两个男人结契，像两口子一样过日子的。听说他们两人本是沿海的渔民，那里倒是惯有大男人结契的事儿，也不新鲜。你们说，即便是男人穷得娶不上媳妇儿，这两个大男人凑合在一起，却有什么趣儿？他们亲族友朋也不劝说。我们村里的人都看不惯他们，他们是投亲来的我们村，但族长不许这般伤风败俗的人住进村子，便把他们赶走了。”
　　闻言，裴玉和萧玄策两人都沉默了。
　　李猫儿虽是山野村民，但说的却是实话。
　　权贵世家豢养娈童，不过是图个乐子，把年轻漂亮的少年当个玩意儿，与他们宠幸美貌婢女并无区别。
　　却又有哪家公子少爷是真的要同男人成亲的？
　　说来都是荒唐。
　　即便是他们二人不在乎世俗眼光和流言，因为世人于他们而言并无半分影响。
　　但若是血缘亲人阻隔在他们中间时，他们当真还能坚持走下去吗？
　　裴玉扪心自问，如果萧家人宁死也不同意他们的儿子同一个男人好，他当真忍心看着萧玄策夹在他和父母兄弟之间左右为难吗？
　　他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但是他很确定，他舍不得自家师兄难过。
　　而他们面临的选择，很有可能让任何选择都会成为压在他们身上的精神枷锁。
　　想到这里，裴玉脸上的笑容再难维持，眉头也拧成一团结。
　　灵武帝见状，方才试探的心思很快就散了，只是看着一前一后情绪恹恹的两人，又有些火大。
　　他看了李猫儿一眼，冷哼一声道：“愚民之见。”
　　灵武帝到底是久居高位，此刻微微施压，就让旁边的李猫儿瑟缩着不敢说话了。
　　他斜睨了裴玉和萧玄策两人一眼，继续‘教育’李猫儿：“你乃山野乡民，也不曾入学堂念书，不明世情不通事故也算情有可原，但贸然评论旁人的感情却是莽撞了。你未曾经历他人人生，又何苦以你之见识妄言他人之喜乐？”
　　李猫儿听不大懂灵武帝的话，只得唯唯诺诺地点点头：“爷教训的是。”
　　灵武帝的话原本也不是说给他的，自然不在意李猫儿是不是能听得懂，继续道：“前人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只要是两人真心相许，互不相负，是男是女又有何妨？人生苦短，只须惜取眼前人。若为了旁人的三言两语便畏缩不前，不敢并肩前行，才是庸人，不配谈情。”
　　裴玉：“……爷的胸襟气度，当真是旷达不羁，却是我和萧大人狭隘了。”
　　萧玄策也厚着脸皮拱手道：“微臣受教了，日后若微臣遇见自己心爱之人，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绝不会放手，上天下地，誓死追随。”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配合，灵武帝忽然皱起眉头，心底犯起了嘀咕。
　　他怎么觉得，这两人配合得这样默契，倒像是故意在引他的话呢？
　　只是他一直在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两人从头到尾若是有任何私下交流，想来也不至于会瞒过他的耳目去。
　　难道当真是师兄弟相处久了，便生了旁人难及的默契来？
　　灵武帝有些郁闷地看着萧玄策看似憨厚的俊脸，心中却越发难受了，身边的气压也变得阴沉森冷。
　　李猫儿莫名地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喃喃道：“难怪我觉得凉嗖嗖的，这天气看着不妙，怕是要下雨了，几位爷，咱们快些走吧，转过前头的山坳，就能看到燕不归了。”
　　灵武帝注意到裴玉和萧玄策两人有意无意地走到一起，直至两马并行，倒是让他一人走在前头，心中越发不畅快。
　　罢了罢了，儿大不中留，眼不见为净。
　　他一踢马腹，带着小跑的李猫儿加快了速度往前去。
　　见灵武帝的马匹跑远了，萧玄策才回头看向自家师弟，笑眯眯地递上一块梅子糖：“你怎么知道，陛下发现了我们的事儿？”
　　裴玉接过糖含在舌下，含含混混地回答道：“他之前对你态度还算和蔼，那日之后，便格外不待见你，我后来揽镜自照时，就看到脖子上的……”
　　他低声咳嗽了一声：“虽然他对我坦诚了身份，但是之前却从不见他要干预我的生活，只在你面前，几次提出要给我找几个通房丫头，要为我订一门高门大户的姻亲，我便知道，这事儿许是已经漏了的。”
　　萧玄策盯着裴玉白皙修长的脖颈有些怔楞，心不在焉的道歉：“那日是我放肆了……”
　　却是他故意在醒目的地方留下自己的记号，以彰显这位漂亮少年的归属权。
　　这不过是他心底一点儿隐秘的小乐趣罢了。
　　只是他没想到，灵武帝竟如此紧张裴玉，竟不在乎宫中禁忌，非要亲自去确认裴玉的安危，以至于引起了灵武帝的怀疑。
　　“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我们？”萧玄策大大咧咧地看着裴玉，“他方才那番话听来，怕不是真的要招个儿婿驸马？”
　　裴玉差点儿被口中酸甜可口的梅子糖呛到，他压着嗓子咳嗽两声，才要说话，一声响箭破空声便从前头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速跑向前头，一左一右地护在灵武帝身侧。


第90章 
　　山贼隐情
　　随着一声霹雳炸响,大雨倾盆而来。
　　李猫儿到底年少体弱，察觉危险的灵武帝径直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拎上马背,又用手中马鞭挡下了径直射向马首的一箭。
　　与此同时,裴玉和萧玄策两人也都赶到，两人一左一右，一人横握长刀,一人手执软剑，严密地护卫在灵武帝身边。
　　此处正好在一个陡坡前头,左右皆是山崖，唯独前后有两条可容两马并行的栈道，翠绿的竹海一望无际,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天边去。
　　“这里就是燕不归。”受到惊吓的李猫儿半天才缓过神来，上牙与下牙咯咯地打着架，“刚才,应该就是山匪的人。”
　　萧玄策从地上捡起被灵武帝打落的长箭细细打量着,长箭笔直，三角的箭头上竟还附着着密密麻麻的倒钩，若是被这一箭射入，不剜出一个血洞根本无法将此物取出。
　　“这东西，太过恶毒了。”灵武帝扫了一眼后,也皱起眉头来。
　　他年轻时行走江湖，倒也见过用这种倒钩箭的，只是那都是亡命之徒,而萧玄策手中这支箭……
　　萧玄策熟练地掰断箭头，观察了一眼箭头下整齐的截面,又掂了掂箭头的重量,抬眸看向灵武帝：“官造的。”
　　若是坊间私铸的,炼不出纯度这样高的精铁，也绝没有这样的工艺来打造箭头。
　　灵武帝冷笑一声，表情倒是不算意外。
　　他在京城耳聋眼瞎，放任朝中大员贪污腐败，横征暴敛，这十余年来，那些人背着他搞出什么样的动静出来他都不会奇怪。
　　灵武帝遗憾的是，这些人在暗地里汲汲营营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一个有胆子举旗造反的。
　　在射出这一箭之后，后头埋伏的人许久没了动静。
　　裴玉冷静地环顾四周，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西南方向的一处茂盛的草丛。
　　他蓦然抬起左手，衣袖间隐藏的袖带瞬间连接射出三枚袖箭。
　　只听得沧啷两声金铁交击之声后，最后却是一声低沉的闷哼和一声惊呼。
　　裴玉眼神微厉，他发出的袖箭无声无息，去势如电，对方能拦下两箭，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怎么办，你受伤了？点子扎手，咱们先撤吧！”少年略带稚嫩的颤抖声音从树丛后头传来。
　　裴玉和萧玄策两人对视一眼，萧玄策冷声呵斥道：“尔等何人，还不现身，可还能再接几箭？”
　　他话音落下，草丛里顿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须臾，一名穿着天青色锦缎长袍的少年高举沾满鲜血的双手，战战兢兢地从树丛后头钻出来。
　　少年的年纪约莫在十六七岁左右，长着张白净可爱的脸，一双溜圆的大眼睛慌张如受惊的小鹿，头上的发间还挂着两片竹叶，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拦路打劫的强盗，倒像是谁家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
　　紧接着，又一名穿着玄色长袍的青年男子摁着中箭的左肩，手里握着把长弓从树丛后走出来，想来刚才射箭的便是他了。
　　只是这青年也是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如何也与山匪扯不上关系。
　　在这两人身后，还跟着三名穿着短打的男人，脸上都挂着色厉内荏的凶横模样。
　　裴玉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对方几人。
　　“爷，他……他就是小天爷。”李猫儿指着站在中间的少年道。
　　“哦？”灵武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在雨中被淋得像落汤鸡的几人，怎么也把这几人同李猫儿口中那群凶神恶煞的山匪联系不到一起去。
　　裴玉不喜欢下雨天，更不喜欢下雨天站在空地里审问旁人。湿漉漉的衣料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的情绪变得不耐。
　　萧玄策一直在关注裴玉的情况，注意到师弟的神色不佳，他了然上前，撑开油纸伞挡在裴玉头顶上方。
　　他步伐向前的举动让对面的人群瞬间不安起来，肩膀负伤的青年下意识站在少年身前，神色透出些微的紧张。
　　从刚才裴玉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
　　哪怕是看到萧玄策只是简单地为裴玉撑伞，他们的心情依旧难以放松。
　　“你们……你们不要乱来，我、我可是会功夫的，江南林誉衡的名字你们听说过吗？我、我杀人不眨眼，死在我手下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功夫厉害得很！”被人护在身后的少年颤颤巍巍地探出头，发出软绵绵的警告。
　　他的声音同他的外貌一样，让人根本感受不到半分威胁，只觉得一直绵软的小白兔呲着牙想要吓退对面的敌人，很有趣。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无奈地将少年探出的头推回去，忍着肩头剧痛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扣在掌心，摆出防备的姿态。
　　“他说的对，林誉衡是山上的二当家，也是江南布政使的儿子，凶煞得狠，动起手来咱们肯定占不到便宜。”李猫儿一听到对面的少年自报家门，吓得脸色瞬间泛白，低声劝告道，“反正咱们也没有损失，不如就算了吧几位爷。”
　　“哦？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裴玉微笑起来，接过萧玄策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旁边带着斗笠淋雨的灵武帝：“……”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他家崽崽不管怎么看都好看。
　　当然，觉得裴玉好看的不止他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此刻竹海的气温降低，裴玉的面色也在风雨中显出几分苍白，却越发衬得他唇红眸深，不像是活人，倒更像是山精鬼魅幻化出来勾魂夺魄的妖精，侬丽妖异。
　　对面的少年盯着裴玉那好看得过分的面目，一时间两颊竟有些微微泛红，丝毫听不出裴玉语气里的嘲讽，憨厚地挠挠后脑勺，赧然道：“一、一般般啦！”
　　裴玉默然，这是谁家傻孩子没看住跑出来了？
　　“二当家的，那人出手伤了军师，您可别被他的美色迷住了！”站在少年旁边的男人语重心长地提醒。
　　裴玉听到自己大脑中理智的弦崩断的声音。
　　“哦，你说的对。”林誉衡认真地点点头，回头看向裴玉，眼神却还是装满了惊艳，不过他的话语倒是变得越来越流畅，“我的功夫是和一位不出世的高人学的，等闲百十个人近不得身，我一掌拍下去，那人脑袋就跟西瓜似的碎一地。我还认识很多高手朋友，他们不会放任我被欺负的。”
　　裴玉耐着性子听完林誉衡极尽想象力编造出来的瞎话之后，不紧不慢地弹了弹手中如一抹碧水的软剑，微微一笑：“好吧，小朋友，记得告诉你那些高手朋友，想要报仇就来找裴玉，可别找错人了。”
　　“裴玉？”林誉衡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叨了一下，回头看身边蓦然变了脸色的青年，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我记不得在哪里听过，你听过吗？”
　　那青年没有理会自己身边的少年，只是用惊疑不定的目光上下反复打量着裴玉，随后又看向站在旁边为裴玉撑伞的萧玄策。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弓箭，试探着开口：“如果我没猜错，您是锦衣卫仪鸾司指挥使裴玉裴大人？而这位，应该是是定远伯萧伯爷？”
　　裴玉缓缓收起手中长剑，漫不经心道：“你倒有些见识，本官看你也不像落草为寇的凶徒，想来也有些来历？”
　　那青年还没搭话，旁边后知后觉的少年忽然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倒吸了口气指着裴玉，原本就大的眼睛更是被他睁得溜圆：“你你你……裴裴裴…..他他他……”
　　裴玉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剿匪的想法了。
　　蠢成这样还怎么为祸一方，中间一定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故事吧？
　　“两位大人，草民有冤情要诉！”受伤的青年不顾自己肩头的伤口，双膝重重地砸在泥水混杂的地面。
　　裴玉和萧玄策回头看向灵武帝。
　　灵武帝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伸冤？”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得，眼下这桩事怕是避不开了。
　　雨越下越大。
　　一行几人在李猫儿的领路下，暂时寻了个猎人打猎的山洞里避雨。
　　那三名山贼麻溜地生起火供几人烤干衣服，自己则拉着不情不愿的李猫儿知趣地退到了旁边较小的山洞里，把大的山洞让给几人。
　　萧玄策熟练地搭好架子，把裴玉的外套挂在火堆旁边烘烤，又从皮包袱里取出干净的衣服给小祖宗换上，顺便把青年湿漉漉的头发擦干，找来干草堆厚厚地在地上铺上一层，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上头，这才让裴玉坐在草堆上休息。
　　离开前，还不忘给小祖宗怀里塞一包芝麻糖。
　　裴玉则理直气壮地等着萧玄策的照顾，整个人慵懒得好像没长手脚。
　　灵武帝一边打量着两人的互动一边自己动手拧干衣摆的雨水，看到这一幕也不知作何感想。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看到萧玄策熟练地伺候着自家崽崽，他心底对于两人的关系其实也没有那么反对了。
　　至少在两人的关系之中，看得出他家崽子不是吃亏的那一个，而另一个对于做小伏低的事儿甘之如饴，一进一退之间，两人的气场竟然完美契合，旁人却是再怎么也融入不进去的。
　　当然，不止灵武帝，就连那名玄衣青年和林誉衡也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两年，锦衣卫裴玉的名声不止在京城声名鹊起，就算是在江南，也无人不知这位圣上如今最为看重的后起之秀。
　　当然，与之齐名的是，裴玉同他那师兄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
　　然而他们如今亲眼所见，却又与传言大相径庭。
　　谁能相信，传言中恨不得见面拔刀的师兄弟二人，竟然能亲密无间到这般地步？
　　那位神机营都尉、冷俊不羁的伯爷、萧元帅的第五子，居然这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的师弟。
　　简直太过荒谬离奇。
　　“不是有冤要诉吗？”裴玉都已经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了，却见对面的两人只顾盯着自己看，不觉微微蹙眉。
　　玄衣青年肩头的短箭已经被萧玄策拔出。
　　好在裴玉的袖箭短小精致，为了达到偷袭的最佳效果而舍却了杀伤力，拔出短箭之后的伤口倒是不难处理。
　　萧玄策顺便为他撒了些止血生肌的药粉，简单地包扎处理了一下，也为两人解除了后顾之忧。
　　听到裴玉的话，玄衣青年回过神来，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主动自报家门道：“草民陶俊龙，也算是江南本土人士。家父陶浩元，本是沧州的粮商……”
　　“等一等，”裴玉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眼前青年的话，“你说你父亲叫什么？”
　　陶俊龙不明所以，但依旧把自己父亲的名字再报了一遍：“家父陶浩元。”
　　裴玉挑眉，世上竟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数月之前，去他府上拜访，还送了一大堆见面礼的那个沧州粮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第91章 
　　陶家遭遇
　　陶俊龙是沧州粮商陶浩元的长子。
　　据他所言,他们陶家在当地也算是规模不小的家族，在沧州有百余年历史,世代经营米粮一行,守着老祖宗的家业和规矩清白做事，在沧州也颇有名气。
　　他们陶家手中的良田千顷，佃户百家,不过陶家先祖当年是逃难来此，后来发迹也不忘感念本地人的救命之恩,因此佃租都是按着最低收取，同时每年青黄不接时都不忘施粥赈灾，也算是积善人家。
　　十余年前,新的江南布政使陈茂华上台，此人是神机营总督的内侄，一上任就想要做出一番功绩来。
　　为了提高江南税收,陈茂华推出了革新法,要把江南的良田用以种植桑树。因为江南出产的丝绸是全国品质最好的丝绸，若是将丝绸沿着丝绸之路贩运至西域诸国乃至大食、佛郎机等国，更能获利百倍不止。
　　革新法一经推出，便受到阻力重重，特别是以陶家为代表的本土种植大户,更是不愿舍了自家经营了百年的祖业，况且，在家主陶浩元看来,粮食关系着百姓民生，贸然改稻为桑,若是丰年还好,若遇灾年,只怕要饿殍遍野。
　　只是陈茂华此人刚愎自用，断然听不进去这些商户的劝诫，好在沧州的不少商户也有亲朋在朝为官，他们相互奔走，意图在朝中给陈茂华施压。
　　双方斗争了两年之后，最后达成一致，各退半步，种粮大户以麾下半数良田改稻为桑，其余仍由他们自己做主。
　　最初数年，陈茂华的革新法的确推动了百姓们的收入翻番，那几年也是风调雨顺，卖出去的丝绸换回来一车一车的外国银元和黄金，更多的农户便也主动加入了种植桑树的行列。
　　就连陶家也有人眼红这买卖丝绸的丰厚回报，劝说陶浩元也不要错失良机，尽快种下桑树，加入这丝绸行业才好。只是陶浩元此人却固执得很，他不看好改稻为桑，便是任旁人如何发财他也岿然不动。
　　去岁，江水决堤改道，淹了江南多城。民间说，江南熟，天下足。良田被淹，昔日的鱼米之乡竟也出现了无数逃荒的百姓。
　　其实按常理，即便是江水决堤，也不至于让百姓们流离失所，只是此前改稻为桑的革新法一推行，本地农户大都种植桑树，花钱买米，自然无法度过这突如其来的灾荒年。
　　加之陈茂华也心知肚明，百姓流离失所与他所推行的政令不无关系，故而他竟然求助他的舅舅，神机营总督司空远。
　　也不知司空远和那几位阁老做了什么交易，竟然说动了那些阁老们出动人手，将江南水患的折子隐瞒了下来不说，还安排人手守在入京要道，不许这些流民入京告状。
　　听到这里，灵武帝的脸色倒还正常，只是萧玄策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是神机营的中军都尉，无论这件事与他有没有牵扯，只要和司空远扯上关系了，他都难以撇清干系。
　　“我说怎么出了京城才看到流民，原来是这个缘故。”灵武帝若有所思地看着神情悲愤的陶俊龙，“那么，你又是如何被迫落草呢？”
　　听到这里，萧玄策和裴玉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看来，灵武帝对眼前的青年并不讨厌，所以才把他落草为寇的行为定位被迫。
　　这一个词，就足以洗清他此前所铸成的错事，至少在皇帝面前，陶俊龙的行为已经得到了赦免，虽然他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
　　陶俊龙闻言，霎时红了眼圈。
　　“草民的父亲不忍百姓受苦，又得了高人指点，故而轻车从简，只带着些奇珍异宝和十万两银票，入京伸冤。只是他离家大半年，却音讯全无。而后，竟然传回他的死讯。陶家族人便同知州勾结，谋夺了我们的家产。”
　　说道这里，陶俊龙的眼底几乎要喷出两道实质性的怒火：“这里的知州也是布政使的人，他们沆瀣一气，以至于我求告无门，甚至还被人追杀。幸而我自幼习武，有几分底子，又遇到一位高人搭救，还教授了我一个月的箭术，才使我有几分自保之力。”
　　“破家的知县，灭门的府尹。”灵武帝叹了口气，“若实情真如你所言，确是你们无辜受累了。”
　　陶俊龙沉默了许久，其余几人也不催促。
　　待他喝了口林誉衡递来的热水，情绪平复了些，才又道：“我一路乔装成流民，经过此地时被一群衣着破烂的山匪抢劫，但我发现他们也只是食不果腹的灾民，饿得不行了才做出这等勾当。所以，我决定留下，组织附近的流民占山为王，至少保证他们能活到下一个丰年。”
　　裴玉闻言，轻轻挑眉，看向坐在旁边烤火取暖的少年：“既如此，山下怎么会传出你们龙头山无恶不作的名声？还有，这位布政使家的公子……又是怎么回事儿？”
　　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上的烤饼的林誉衡忽然被点名，有些愣愣的回头指了指自己：“我……呃……我是自己偷跑出家门的。我母亲病重，在家里的卧榻上躺了五年了。家中大权都被父亲和二叔掌管着，他们……”
　　见林誉衡话都说不利索，旁边的陶俊龙接过话头：“他之前中过毒，痊愈之后脑子有些……小林的父亲是江南布政使陈茂华，他的母亲也是江南四大家族的林家出身的姑娘，只是他母亲乃是庶出之女，嫁去做了个平妻，故而他父亲并不看重他。他前头还有个哥哥，年幼夭折。他和他母亲被正妻下毒，林夫人向娘家求救，这件事却被林家压下来了。”
　　裴玉了然，一个布政使的官职，足以让林家人对林夫人的遭遇充耳不闻，毕竟对于这些豪门世族而言，切切实实的利益可比一个已经出嫁联姻的女人的生死重要得多。
　　“后来林夫人知道指望不上娘家，就让自己的忠仆带着小林偷偷跑出来，那忠仆在半道染了疫病没了，我捡到了小林，便把他带上了山。陈家人和林家人都知道他在这里，只是这几个月我们山上人手越来越多，他们不敢贸然来抢人……”
　　说到这里，陶俊龙苦笑一声：“我们山上的人只劫富商大户，而且只抢财物不伤人命。只是不知为何，被我们放过的行商富户往往活不到回家，而且他们家中还会收到所谓龙头山的绑架信，故而，我们山上的名头也越传越凶恶。”
　　闻言，裴玉挑眉：“你当真不知道为何么？”
　　陶俊龙沉默了。
　　他哪里会不知道呢？
　　无论是陈家人、林家人还是他以前的仇敌，在得知他们二人盘踞龙头山以后，都不遗余力地想要将他们置之死地。
　　那些被杀害的富商大户究竟是怎么死的，恐怕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但陶俊龙不会不清楚。
　　无非是……
　　“一石二鸟，杀良冒功。”萧玄策的眉头紧蹙。
　　一则，那些人先以山匪的名义杀了那些乡绅富豪，掠取财物，还能栽赃给龙头山上的林誉衡和陶俊龙，激起民愤；二来，他们也正好借着这个理由名正言顺地清缴山匪，同时把这些被逼落草的农民剿灭，作为自己剿匪有功的证物。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只有那些无辜冤死的亡魂在山野间漂泊，但是世人碌碌，有谁会耐心站在旷野里分辨那风中绝望的呼号？
　　“那你又是如何猜出我们的身份，还清楚我们的官职，向我们伸冤？”萧玄策忽然提问道。
　　裴玉拈着手里的一枚芝麻糖递给旁边的林誉衡，林誉衡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朝裴玉摊开掌心。
　　这芝麻糖的味道简直太好吃了，炒香的芝麻混杂着浓厚醇香的奶甜味，瞬间就征服了他的味蕾。
　　裴玉微笑起来，又倒了几片芝麻糖给他。
　　长这么大，林誉衡还是头一个口味与他相似的人，能够接受这种程度的甜点。
　　一时间，眼前这张白净圆乎的脸也变得格外顺眼起来。
　　陶俊龙看着火堆旁两人的互动，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他道：“那位教我箭术的高人告诉我，锦衣卫的裴大人和神机营的萧都尉南下江南，名为选美，实则查案。而且这两位大人虽然名声不显，但却是大公无私的好官，我若有幸遇见两位，将所遭遇的冤情和盘托出，则定能等到沉冤昭雪的一天。”
　　提到箭术，裴玉忽然来了兴趣，他想起方才陶俊龙防备时候提箭防备的动作，追问：“教你箭术又救你的那位高人叫什么名字？”
　　陶俊龙摇摇头：“高人并未告知我他的姓名，他也只在沧州呆了一个月便不辞而别了。”
　　灵武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把他教你的箭术再表演给我看看。”裴玉要求。
　　陶俊龙虽然不知道裴玉为何要看他的箭术，但还是依言张弓搭箭。
　　看着陶俊龙格外眼熟的捉箭，还不等他将箭矢射出，裴玉便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教你箭术的可是一名年逾七旬的老人？那老人嗜酒，说话是北方口音，平日爱睡懒觉，还……”
　　“对对对！”陶俊龙立刻点头，眼底的神采都不一样了，“大人您认识我的恩人吗？”
　　裴玉默默地点了点头。
　　怎么不认识，那老头子就是他和萧玄策的师父岑济安。裴玉临出京城前，曾给师父飞鸽传书告知去向，没想到老头子居然也动身往这边来了。
　　只是心里有些疑惑，老头子不好好的在山上呆着，下山来做什么？
　　难道是……
　　裴玉隐晦地扫了灵武帝一眼，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他还记得自己下山时岑济安曾叮嘱他的话。
　　天下苍生为重，个人恩怨为轻。为了万民福祉，若皇帝有德，他需辅佐之，若皇帝无德，他可取而代之。
　　老头子下山来，别是为了自己亲自动手为民除害吧？
　　不对啊，灵武帝是自己微服私访出京的，老头子不该知道他的行踪才是。
　　想到这里，裴玉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和师兄好上了，自己是灵武帝的亲儿子，这两桩事，哪一件对老头子的刺激更大？
　　老头子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裴玉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无力地揉了揉眉心，罢了罢了，为了让老头子多活两年，这两桩事他都先瞒下来吧！


第92章 
　　行踪泄露
　　两个时辰过去了,山洞外的雨并没有要减弱的趋势。
　　裴玉拧眉望着山洞外细密的雨水，他着实不喜欢这样湿漉漉的天气还要蜷缩在一个脏兮兮的山洞里。
　　“这阵子雨短时间怕是不会停了。”陶俊龙看出来裴玉的烦闷,告诉他,“柳城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如今正巧是夏季暴雨时节，有时候这样大的暴雨会接连下三四天才停。”
　　裴玉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又往火堆旁拢了拢。
　　所幸这里是山里猎人平日歇脚躲雨的地方，别的不多,但是储备的柴火却是足足的。
　　“从这里去你们山寨还有多久？”萧玄策往火堆了添了两根柴火后问。
　　陶俊龙挠挠头：“从这里回山，骑马的话大概需要一个多时辰。只是眼下雨天路滑，山道艰难,骑马反而不便。但若是走路，只怕三个时辰也未必能走回去。”
　　萧玄策沉吟不语。
　　再在这山洞里呆下去，小师弟必然是不高兴的。但若冒雨上山,这山路难行,也不妥当。
　　“对了，有一条近路。”陶俊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道，“从燕不归的南边翻山过去，两个时辰也能走到我们山寨。只是那里只有猎人走出来的山间小径,这些马怕是过不去的。”
　　他话音未落，萧玄策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晃了晃：“嘘，有人朝这边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下来。
　　就连正在啃芝麻糖的林誉衡也张大了嘴停在那里，圆乎乎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陶俊龙满眼茫然地望着外头几乎看不清天地的大雨,耳畔除了雨声便是山洞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可见裴玉和萧玄策这两人的五感有多么灵敏。
　　裴玉缓缓抽出腰间的蝉翼剑,走到山洞口向外望去：“应该是我们生火的烟雾把人吸引来的,有马蹄声，他们人数不少。”
　　听他这样说，陶俊龙也紧张起来：“山里打猎的猎人向来是三两个相熟的约着一起入山，寻常不会有大群人马一起行动。”
　　更何况，这附近的山民猎户都是靠山吃饭，哪里养得起骡马这样的牲畜？
　　萧玄策把旁边山洞的几人招呼过来，熄灭了那边的烟火，他与裴玉两人守在洞口，把其余几人护在身后的山洞中。
　　不多时，来人便在雨中显露出了大致的轮廓。
　　放眼望去，来的人怕不是有百来人，俱头戴斗笠，穿着黑色短打，手持短刀，身背弓箭，行动统一，像是大户人家私蓄的私兵。
　　然而，那群人在距离山洞七丈左右的距离便停下来，他们无人说话，黑沉沉的一大片分散站开，随着为首的男人举起左手，那些人立刻将肩上的弓箭卸下，张弓搭箭瞄准了山洞的方向。
　　“来者不善！”裴玉低声提醒。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人马散发出来的浓厚杀气。
　　“放！”对面为首的人重重地向下挥手。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箭矢呼啸着朝山洞激射而来。
　　裴玉几乎是与萧玄策两人同时动了。
　　他们两人以手中长剑将山洞口护得泼水不透，没有任何一支箭矢能够穿透他们的剑光伤到站在他们身后的人。
　　“他们是谁？为何问都不问就动手？”陶俊龙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少年的手，随后低头……
　　林誉衡手里黏糊糊的芝麻糖被他抓了满手。
　　灵武帝此刻周身的气势也变得威不可侵，他侧身扫了一眼山洞外的人马：“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但是他们要确保没有任何活着的目击者，所以要把所有见到过他们的人灭口，第二，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目标就是我们，更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人。”
　　事实上，他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些。
　　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对方到底是冲着陶俊龙和林誉衡来，还是冲着裴玉和萧玄策来。
　　又或者，是冲着他来的……
　　“师弟，对方的路数……”萧玄策和裴玉联手挡下了第一波攻击之后，忽然手中剑花一挑，从地上挑起一根被他斩为两段的长箭。
　　那箭头遍布倒刺，制式竟与此前陶俊龙射出的那支长箭一模一样。
　　裴玉忽然抽空回头看向陶俊龙，压低声音问：“你身上那几支长箭是从何处得来的？”
　　陶俊龙愣愣地回答道：“是那位高人给我的，他杀了几名追杀我的府衙丁兵，抢了他们的弓箭给我。”
　　裴玉闻言，面色微沉。
　　这么说来，对面的人是官府的人。
　　但是这群人并没有穿着官府的甲胄，而是穿着这种便于隐匿身份的短打，可见他们十分不愿暴露身份。
　　这么兴师动众却又小心行事……他们的目标绝不会是陶俊龙和林誉衡这两人。
　　隔着雨幕，一直密切关注对面的萧玄策猛地站直了身子：“他们手里有震天雷!”
　　那些黑乎乎、圆滚滚的铁疙瘩，身为神机营都尉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裴玉自然也是知道这些东西的威力的，那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
　　震天雷？
　　就连灵武帝也怔楞了一刻，这种被朝廷和神机营严格管控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出现在这样一群身份可疑的人群手里？
　　他的瞳孔微微一收缩，随后竟然露出了一丝冷笑。
　　看来，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对方九成九是冲着他来的。
　　见对面的人掏出火折子，裴玉立刻回头追问：“这山洞可还有别的出口？”
　　陶俊龙此刻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答道：“后头有条暗道可以出去，只是通往的方向是……”
　　“你们带着爷先撤，记得一定要保护好爷。”裴玉看着对面的人群围剿上来，立刻打断陶俊龙的话，“待你们出去了之后，不要再回山寨，另寻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起来，等我们来寻你们。”
　　陶俊龙回头看了灵武帝一眼。
　　他虽然不知道灵武帝的身份，但他清楚裴玉和萧玄策两人的地位和身份，能让这两位爷都称爷的人……他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低头应了一声：“大人放心，小人必会誓死护住这位爷的安危。”
　　裴玉没有回头：“我见过你父亲，在京城。他还活着，还送过翡翠观音、金丝玉佩环给我。”
　　陶俊龙的眼底霎时划过一抹狂喜。
　　翡翠观音、金丝玉佩的确都是他家的祖传宝物，也在大半年之前被他父亲带去了京城，裴玉能点出这两件宝物，可见他的确是与自己的父亲接触过。
　　他也顾不得再多问，一边催促身后的林誉衡快些往后撤，一边告诉裴玉：“在柳城南边有一户渔家，撑船的老头儿姓于，您二位到时候寻来，只说是买鱼的，要鲜鱼不要咸鱼，他便知是咱自己人。”
　　“你们留下来做什么？”灵武帝见裴玉和萧玄策两人打算留下来拒敌，不觉眉头一皱，“那震天雷的威力岂是寻常？既有后路，咱们一同走！”
　　“爷放心，他们不会在此地贸然使用震天雷。”萧玄策见灵武帝用担心的眼神望着裴玉，知道他终究是不愿让裴玉留下来面对危险，便道，“此地一旦被炸，他们也难逃一死，应该只是想用震天雷威慑我们而已。”
　　灵武帝还待再说什么，裴玉忽然开口：“父亲，您……先走吧。我和师兄很快就会赶来的！你们在此，反倒掣肘，让我们二人施展不开。”
　　灵武帝这还是头一次被裴玉称为父亲，他耳中听见这声父亲，心中一激，那空荡了二十余年的胸腔似乎在瞬间就被填满了，整个心脏都跳得活泼起来。
　　此刻，别说是裴玉求他先行离开，即便是要这个天下，他也会先替儿子把这皇位上的荆棘一一摘去了，再把江山双手奉上。
　　“乖儿子，你……注意安全，爹等你回来。”灵武帝不再犹豫，他重重地拥抱了裴玉，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脸颊，转身随陶俊龙等人往山洞深处的暗道走去。
　　娇妻乖儿，这是曾经的他梦也不敢梦见的奢侈，如今，好歹有了个乖儿子陪在人间，却也不算遗憾。
　　待他们消失在山洞的拐角处，裴玉才松了口气。
　　萧玄策走到他身侧，伸手捏了捏他的手：“你觉得，这群人是冲着陛下来的？”
　　裴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在阳城遭遇了三波刺客的刺杀，但是三拨人的来历她他基本上都清楚。
　　然而眼下的这群人，来历身份遮遮掩掩，又随身携带着大量的震天雷，更是不问身份，见面便下死手，与之前那些人警告性的刺杀根本不同。
　　最要紧的是，名义上的他如今还在阳城修养呢，他和萧玄策两人的真实行踪也只有花辞镜、云承昭和凌云木三人知道，被泄露的可能很小。
　　但若对方一直盯着的是灵武帝的话，一切便又都能解释的通了。
　　不等两人有所动作，对面又是一波箭雨连绵不绝地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次，裴玉和萧玄策两人选择了避到山洞顶上的死角，安静地看着外头的人不断地放箭攻击。
　　似乎是再没有听到山洞里传来任何动静，外头的人大声威胁道：“里面的人，出来投降，饶你们不死。否则，这震天雷可就扔进去了！”
　　裴玉冷冷地挑起嘴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山洞外白色的雨幕。
　　萧玄策趁机凑上去重重地亲了一口。
　　裴玉：“……”
　　外面的人就像是老练的猎人，耐着性子等着。
　　须臾，一股浓烟从山洞外涌入。
　　裴玉和萧玄策两人立刻屏息敛气，防止吸入浓烟。
　　这股浓烟里夹杂着暗蓝色的烟雾，想是里头掺杂了迷烟毒雾。
　　外头的人又站在雨里等了一刻钟，这才命人撤去了洞口的烟雾，入内查探。
　　“大人，山洞里没人！”入洞查探的人左右看了看，空旷的山洞里只有满地的箭矢。
　　他却忘了抬头往上看，只是急着回去复命。
　　外头那位大人闻言，立刻率队入内：“快搜，看看这山洞内是否还有其他出入口？当心对方偷袭，那裴玉和萧玄策两人的功夫都不错。一旦有任何动静，立刻就地击杀，不需要留活口。留意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若见到了，以他为优先击杀对象。若是不敌，点燃震天雷！即便是同归于尽，也要留下那人的性命！”
　　裴玉和萧玄策两人听到这话，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对方十分肯定，灵武帝和他们二人在一起，而且就是冲着灵武帝来的。
　　所以，对面的消息渠道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看到第一个人走进山洞，萧玄策悄无声息地指了指他和裴玉两人藏身的山顶的石柱，又指了指两人的头顶上方。
　　裴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应该干燥的山洞顶部竟然不知何时被泅湿了一大片，从山洞顶部渗漏下来的雨水一滴一滴的往山洞下头滴落。
　　他忽然想起方才陶俊龙说的，这山洞上面有个水窖，是猎户们挖来存水的。
　　看到萧玄策轻轻点了点头，裴玉了然，指了指山洞后面的方向，随后两人继续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山洞顶部，耐心等着对方最后一个人走进山洞。


第93章 
　　地动山摇
　　等到最后一个黑衣人走进山洞,萧玄策手中重剑突然发力横斩，硬生生将山洞门口垂下的巨石拦腰斩断,巨大的石块轰然落地,恰好将洞口完美挡住，让这群人再没了退路。
　　与此同时，山洞顶上积蓄了一日的蓄水池里装着的水也如瀑布般直冲而下,瞬间便将山洞中的数十人冲散。
　　山洞之内的黑衣人毫无防备地被头顶从天而降的洪水冲散了队形，纷纷呼喊嚎叫起来,一时间，静谧的山洞变得兵荒马乱。
　　裴玉借着山洞中最后一丝火光瞅准山壁上的落脚点，如灵猫般轻巧地辗转腾挪,几乎是在瞬间就已经抵达那为首的男人身后，从涛涛洪水中捞起男人，手中蝉翼剑也随之紧紧地贴着对方的脖颈。
　　男人后知后觉地想要从怀中掏出震天雷,然而看到手中已经被水打湿的火折子和震天雷,男人才明白自己一行人已然落入对方设计好的圈套。
　　震天雷虽然威力不凡，但是若引线和里头的药粉被浸湿，便很难再引爆。
　　男人并不死心，立刻丢开手里的震天雷，反手去抽腰间的长剑。
　　然而下一秒,伴随着一抹清冷如月的剑光划过，男人只觉手腕处传来陌生的凉意，紧接着便是剧痛袭来,他惶恐地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掌竟然被一剑削断。
　　裴玉顺势点了男人的要穴,随后就跟着萧玄策两人开始大展拳脚,一一将那些陷入慌乱的黑衣人制服。
　　凭着两人超凡的五感,即使是在黑漆漆的山洞里也能行动自如。不多时，那百十人便都被轻松制服，至于还有反抗的，则都被两人毫不犹豫地就地解决。
　　约莫一刻钟之后，洪水逐渐褪去，地上已然多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十几具反抗者的尸体就这样陷入淤泥之中，无人在意。
　　萧玄策看了一眼堵在洞口的巨石，上前运气，一掌便将那巨石轰然拍碎。
　　昏暗的天光从洞口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几乎被俘虏塞满的山洞。
　　萧玄策转身，看到裴玉脸上的泥污和不耐的表情，忙哄道：“师弟你休息着，我去审。”
　　裴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此刻也顾不上自己平日的讲究，寻了块高处还算干净的巨石盘膝坐下，居高临下地监测着山洞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萧玄策将为首的男人提过来，先捏了捏对方的衣领和衣袖检查，确认没有暗中缝着致命毒药，又顺手把对方的下颌卸下，检查了对方口中也不没有毒药，这才解开对方的穴道，又把下颌给他装回去：“说吧，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袭击我们？”
　　男人眼睛一转，正要开口，却不防左手再度传来熟悉的疼痛。
　　他疼地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满头大汗地低头，自己左手的一截小指头正骨碌碌滚落地面。
　　“我还没开口！”男人几乎疯狂，双目赤红地看着萧玄策。
　　“哦，为了防止你说假话，先给你一个警告。我会数着你的指头问，唔，你现在只剩四次机会了，”萧玄策神色淡漠地看着男人，“如果你不珍惜这活命的机会，我想，周围这些人总不会都向你一样视死如归。”
　　男人死死地咬紧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萧玄策，怨毒的眼神似乎恨不得扑上去将眼前的男人咬死。
　　“你们的身份。”萧玄策又重复了一边自己的问题，“刺杀我们的目的。”
　　男人看了一眼萧玄策，忽然毫无预兆地将头往后面一仰，狠狠地向石壁撞去。
　　下一秒，他便感觉一枚石子儿挟裹着万钧之力集中他的面颊，瞬间便打得他面部紫涨红肿，斜斜地擦过身后的石壁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口里喷出两颗带着血丝的大牙来。
　　“想在我的面前自杀？”裴玉玩味地摆弄着手中的石子儿，冷笑一声，“你不是第一个，但是成功的，一个也没有。”
　　萧玄策面无表情地连封男人三处大穴：“你既不愿说，那便算了吧。”
　　“等一等。”裴玉忽然从上头跳下来，示意萧玄策领着男人走到洞口，借着外头雨幕透进来的光亮打量了男人几眼，忽然便笑了，“姜千总，原来是你啊。方才那山洞里光线昏暗，本官竟没有认出你来，失敬失敬。”
　　闻听此言，男人略显震惊地看了裴玉一眼，只是他的双手都在痛，而脸上更是痛得他连基本的思考都不会了，仅仅凭着本能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萧玄策将姜千总扔在地上，回头看着裴玉：“认识？”
　　裴玉轻笑一声：“自然认识，两年前秋狩围猎，这位姜千总是负责围猎场清查的，他的人大意将猎场里的猛虎疏漏了，以至于猛虎差点儿伤了陛下。我记得他便被陛下从参将贬为千总，降了三级，还被发配去了胶州大营，无诏不得离开，不知为何，今日却在这里相逢。”
　　萧玄策了然，原来如此。
　　那次围场狩猎他没去，故而对这些细节知道的不多，更不认识眼前这个一脸仇恨的男人。
　　“姜千总可知，你贸然离开是死罪？”裴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男人的眼神，随后微微挑眉，“你此前曾在吏部任职，应该知道才是。所以，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奔袭千里来刺杀我们，嗯，我猜，其实你的真正目标是陛下，一定是你背后的主子给你许诺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吧？”
　　姜千总的脸色晦暗不辩，双眼却死死紧闭，一副认命的模样。
　　他张开肿得老高的嘴，含混不清道：“要杀要剐随你！”
　　裴玉冷笑着踢了踢如一滩烂泥的男人：“我杀你做什么？我想要一个人死，难道还要亲自动手么？”
　　姜千总知道裴玉和萧玄策两人武功之高，朝中几乎是数一数二的，今日他落入对方手里，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所以他方才才有求死之举。
　　只是一次失败，他便深知自己再无第二次机会。
　　然而他眼下已经打定主意，即便是死，他也绝不会背弃自己的主人。
　　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裴玉却缓缓地勾唇笑了：“千总不会以为，我锦衣卫中无人关注你离京之后的一举一动吧？”
　　姜千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远在胶州大营，那里是苦寒之地，距离北方边境反而更近，锦衣卫无事监督他做什么？
　　想是裴玉生性奸猾狡诈，想要用话来试探他罢了。
　　裴玉见状，嗤笑一声：“千总大人的夫人，母家乃是杨家吧？”
　　闻言，姜千总的脸色微变。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裴玉，怀疑裴玉是真的知道什么还是在继续诈他。
　　但是，直觉告诉他，裴玉很可能是真的知道什么。
　　下一刻，微笑着的裴玉证实了他的猜测。
　　“当今的大皇子云承睿，”裴玉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虽养在周皇后身前，周家也对他多有助力，但是杨家才是他真正的母家。”
　　云承睿的亲生母亲杨淑妃在他幼年便撒手人寰，他作为皇长子，便被多年无所出的皇后养在身边，也算是嫡长子。
　　虽然皇后的母族周家对大皇子十分看重，但杨家人也在明里暗里帮着这位大皇子殿下做了不少事情，毕竟云承睿是杨家血脉，若有朝一日荣登大宝，还愁杨家没有兴旺的一日吗？
　　作为锦衣卫，职权之一便是监视京中权贵往来动向，裴玉曾一口气看完近二十年的锦衣卫密件卷宗，对于杨家人和云承睿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周家在明处为云承睿摇旗呐喊，杨家人便在暗处为大皇子鞠躬尽瘁，自然，杨家人的一举一动其实也早就在锦衣卫的监督之中。
　　因此，杨家一女嫁给被京郊大营参将姜志鸿一事也不意外地被记录在卷宗之上。
　　不过那杨家女身份虽不算贵重，远没有被记上一笔的价值，只是姜志鸿当时还未被贬为千总，而是京郊大营的参将，三十来岁的参将也算是春风得意，自然免不了被重点关注。
　　萧玄策看着姜志鸿那张丑脸上惊惧的神情，便知道裴玉又说中了，不觉轻轻挑眉。
　　京城中各贵族世家的私密晦闻，只怕没有他师弟不知道的。
　　见他不说话，裴玉微笑着扭头，看向其他人：“罢了，你们的来历我大抵知道了。现在还有谁能告诉我，你们是如何得知陛下的行踪的？以及，这件事和那位被圈禁的大皇子殿下，究竟有什么干系？”
　　实话实说，裴玉的确是生了一张占尽优势的漂亮脸蛋，饶是已经见过了他狠辣的手段，但是在面对这张美得不像话的笑脸时，那群被制住的黑衣人的神情依旧有片刻的恍惚。
　　也是在这一瞬，他们才理解，为何区区一个锦衣卫副指挥使，便能搅动京城无数贵女春心荡漾，朝夕不忘。
　　“我我我！”一群黑衣男人争先恐后地叫喊起来。
　　他们不是姜志鸿，也没有宁死不屈的意志，只看到姜志鸿的前车之鉴，就几乎被吓破了胆子了。
　　裴玉看似随意地指了一个满脸短胡茬的男人。
　　男人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掌握的信息全部都告诉了裴玉两人。
　　原来，自从裴玉查出了宫廷投毒案，灵武帝以雷霆手段将周家和其他有所牵涉的大家族处置，再圈禁了大皇子之后，杨家就立刻蛰伏起来，表面上断绝了与大皇子一切往来。
　　但是实际上，他们却并不甘心就此沉沦。
　　三皇子已经被毒傻，丧失了争权夺利的资格，而二皇子云承昭虽然在这次动乱中明哲保身，但是他身后的支持力量也只是保持观望，并没有哪一方明确地表示出支持，只是显露了亲近的想法。
　　相比之下，被圈禁太庙的大皇子咋看之下似乎也不是毫无机会。
　　周皇后虽然是被褫夺了后位和凤印，但却还好好的活在冷宫里，在某些人眼中这就是皇帝对周皇后还留有旧情的证据。
　　因此，朝廷中还有不少人是把宝押在大皇子身上的。
　　最要紧的是，不知是谁透露出皇帝派裴玉和萧玄策两人前往江南，其实是为了严查贪腐和水灾一事，这牵扯可就严重多了。
　　若细细查下去，后果只怕比宫廷投毒案要严重百十倍不止。
　　毕竟夺嫡争储之事，总有聪明人置身之外，但是这贪腐一旦详查下去，只怕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够全身而退。
　　本朝法律严酷，只是近十来年法纪松弛，监察院和督查两院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以贪腐之罪弹劾百官。
　　然而本朝早有先例，贪污严重者是要被剥皮实草的，那等严苛峻法，便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如此一来，想要阻止裴、萧二人行程的人数不胜数，在某些人的鼓动下也都开始了各自的小动作。
　　裴玉听到这里，回想起之前的三波刺客，轻蔑一笑。
　　“小的也只知道这么多了。”男人紧张地把自己知道的说完了。
　　“旁人还有要补充的吗？”裴玉继续追问。
　　又有人膝行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玉的脸色：“回大人，小人倒是在离京之前听过些许流言……”
　　“说来。”裴玉接过萧玄策递上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口水。
　　“有人说……说……”那人看不出裴玉脸色的喜怒，干脆把心一横，闭上眼睛道，“说都是您以美色蛊惑君心，才让陛下对您格外偏爱，京中有人要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捉拿您。”
　　“噗~”裴玉一口水喷出，对面萧玄策没防备，被喷了一脸。
　　“咳咳咳，你说什么？”裴玉一边咳嗽一边瞪着那人。
　　那人慌了，连忙磕头求饶：“小的也只是听到了些市井流言，还望大人恕罪！”
　　萧玄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是他知道，这时候笑出来肯定会被师弟收拾一顿，因此强忍着笑意重重地抹了把脸，小心地为师弟拍背抚胸。
　　“清君侧？”裴玉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个重点。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不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争夺皇位的事例，如果这种流言能传至民间，只能说明是有人刻意散布谣言，同时也是在为后一步的计划制造声势。
　　显然，那些人选择了把他作为这个靶子竖起来。
　　萧玄策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和裴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云承睿。”
　　也只有他，被皇帝厌弃却仍对皇位觊觎，身后又有不少世家大族的支持，加上他敢派人来刺杀皇帝，可见他已经知道了皇帝本人不在京城的事实。
　　如此一来，只要他找机会秘密刺杀皇帝，再把裴玉抓起来作为起兵的借口，如果他能掌握京中大营的兵马，便能顺利地完成自己的计划。
　　只是……
　　云承睿被圈禁在太庙里，到底是谁把皇帝不在京城的消息传给他的？
　　必然是宫中的人，而且能探查到皇帝行踪的人，绝对不是寻常宫女太监一类的细作。
　　厂卫的高涵、陈教头，内阁的三位阁老，还有神机营的督主司空远这些位高权重的朝廷栋梁是否洞悉了大皇子的筹谋？他们面对这皇权斗争时是否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和立场？
　　亦或者，透露皇帝行踪的，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人？
　　毕竟，只要换个新皇帝，想来也不会执意再去追查他们的旧账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谁是内奸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把这个消息传给灵武帝，让他来定夺下一步该如何选择。
　　“就这些吗？”裴玉撩起眼皮问道。
　　“还有，还有！”又有人站出来道。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炷香的功夫，这些人争先恐后地把自己道听途说或是亲眼所见的各种小道消息纷纷吐露出来，只求自己能换取活命的机会。
　　见此情况，萧玄策不觉摇了摇头。
　　不知道云承睿是作何打算的，竟然安排了这样一队人马来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
　　“你摇头做什么？”裴玉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声问。
　　“这些人无勇无谋，事败之后，贪生怕死，岂能堪当大用？大皇子连这样的人都肯用，可见他亦是山穷水尽了。”萧玄策轻声道。
　　不过想到在之前宫廷投毒案里，云承睿培养的死士和亲信都被斩草除根，无计可施之下启用这样一群人，想来也是不得已为之。
　　不过裴玉却不这样认为。
　　“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根本不在意这群人的行动是否能够成功，因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京城起事。即便是行动失败，也不妨碍他宣布陛下殡天。到时候陛下独身在外，内困外焦，只怕事情的发展也由不得他了。”
　　裴玉的话不无道理，萧玄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是天家父子，血肉亲情便真的淡漠至此么？为了那九五尊位，便要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可看灵武帝对裴玉那关怀备至的模样，却又完全与寻常人家父慈子孝的场景没有区别啊。
　　思及此，萧玄策也沉默了。
　　看着山洞内黑压压的一群人，裴玉正暗忖该如何处置，却眼尖地看到被忽略了的姜志鸿正在角落里用只剩下四根指头的左手在艰难地摸索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裴玉猛然起身爆喝。
　　然而在看到姜志鸿那肿胀扭曲的脸上怨毒的笑容和他手里已经被引燃的震天雷时，他便心知不妙。
　　他分明见到姜志鸿身上携带的震天雷已经被雨水浸湿，却没想到姜志鸿身上还藏着个拳头大小的小型震天雷，因为贴身放得稳妥，竟然还是干燥的。
　　这小些的震天雷虽不及大的威力强悍，但是在这狭窄的山洞中引爆，很显然会引发山洞坍塌，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着这里！
　　看来，姜志鸿是存心要拖他们二人一同陪葬的。
　　“师弟当心。”萧玄策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看到姜志鸿掌中不及寸长的引信在呲呲地燃烧着，他心中一紧，长臂一展，搂着裴玉纵身一跃便跃出丈许的距离来，随后便运转真气带着裴玉拼尽全力往远处跑。
　　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他们只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回头望去时，山洞已然垮塌，将洞中所有人埋葬在几十丈厚的山洞中。
　　然而这并未结束。
　　巨大的震动引发了山洪和泥石流，几乎半座大山以雷霆万钧之势铺天盖地向两人倾轧下来。
　　自然界的浩然巨力绝非人力可堪抗衡，他们两人纵使功夫再如何精妙绝伦，也难以抵挡这声势浩大的泥石流侵袭。
　　“师兄当心！”裴玉目眦欲裂，转身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萧玄策护在身后。
　　然而下一秒，他又被萧玄策拖入怀中，后者用脊背生生地抗住了砸过来的一块巨石，紧接着，一口鲜血猛然喷在裴玉洁白如玉的脸上。
　　裴玉就势将萧玄策背在背上，拼尽全力运转周身真气往前奔去，哪怕丹田已经传来撕裂的阵阵剧痛，脚下依旧不敢放缓半分。


第94章 
　　劫后余生
　　撼天动地的山崩在身后狂追不舍。
　　裴玉背着身上的萧玄策,踉踉跄跄地奔逃在泥泞不堪的山路间。身后的山洪夹杂着古树和巨石轰轰烈烈地追赶着他的步伐，最近时几乎就要将他和萧玄策两人吞噬。
　　然而裴玉却至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双眼只是望着前方的窄路,拼尽全力迈步向前，再一步，再一步就会让他和师兄离死亡更远一步。
　　约莫一刻钟之后,身后的动静终于小了，而筋疲力尽的裴玉还拖着逐渐沉重的步伐又往前跑了百十丈才双膝一软,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地上。
　　滚石和落木就在距离两人身后一丈不到的地方停下来，而方才还巍峨高耸的两座山，已经重重地撞击在一起,其中一座山的大部分山体都已经塌陷，竟是将两座山之间的沟壑完全填满。
　　裴玉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只是在他准备抬手将压在自己身上人事不省的萧玄策推开时才发现,自己的胳膊不知在何时竟被撞断，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剧痛从肩膀传来。
　　他用另一只手撑着身子，有些吃力地坐起来，顺手扯开了胳膊上的衣袖，就看到一片淤青几乎占据了他整条胳膊,同时胳膊肘的位置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应该是脱臼了。
　　裴玉自幼怕痛，若还在山上,哪怕是擦破点儿皮，萧玄策和老头子此刻都着急得团团转,开始想方设法地哄他了。
　　然而眼下,即便是受了这样重的伤,他也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用完好的那只手托着自己的胳膊，咬牙往旁边的树干上一撞，只听得细微的咔嚓一声，脱臼的肩膀便已经复位。
　　没人心疼时，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怕疼了。
　　复位的疼痛让裴玉的脸色扭曲了一瞬，然而他顾不上自己的伤情，一心只惦记着方才被巨大的山石撞在背上的萧玄策。
　　萧玄策受了那一记重创，当即便口吐鲜血昏死过去，此刻也依旧人事不知。
　　他用衣袖盖在萧玄策头上替他遮风挡雨，同时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十丈开外的一颗巨大的合欢树下。
　　此刻的雨水比之前要小些了，浓密的大树成为这附近的完美避雨处，故而，已经有别物比他们更快地选择在树下避雨了，那是两条毒蛇和几只獐鹿。
　　看着树下的动物，裴玉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几枚石子，手腕翻转间，一头最大的獐鹿头顶骤然多出个血洞，沉重的身子也应声倒地，其余的獐鹿受惊再度冲入雨中，而那两条毒蛇也以极快的速度游走。
　　裴玉这才半搂着昏迷不醒的萧玄策走到树下，将他安置在一处平缓的地面，又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他身下。
　　借着外头的雨水洗净了手上的泥污后，裴玉才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头静静地躺着枚小指头大小的玉白药丸。
　　正是此前灵武帝给他疗伤的补天丹，当时裴玉的伤势不重，便把这枚药丸收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看到这枚药丸，他焦灼的心里也多了两分安稳，这是异族秘药，有了它，至少能保师兄性命无虞。
　　他抬手掐住萧玄策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一错力，后者便微微张开双唇。
　　裴玉珍而重之地将指间的药丸填入萧玄策唇间，只是那药丸被含在舌尖，萧玄策却根本不知道吞咽。
　　裴玉皱紧眉头，方才跑得匆忙，他们随身携带的皮囊都遗落在山洞里……
　　沉默片刻后，裴玉起身在雨中合拢双掌，耐心等待了片刻后，掌心积蓄了一小洼雨水。
　　他仰头将那清澈透亮的雨水含在口中，半跪在萧玄策身边，抬手钳住萧玄策的下颌，温柔地送上自己的唇，将雨水一点一点地渡进萧玄策的口中。
　　两人的唇色贴合在一处，却无半分旖旎。裴玉双眼死死地盯着萧玄策紧闭的双眸，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将那略带苦涩的药丸推下。
　　在雨水和外力的帮助下，遇水则化的药丸终于化作一股带着异香的暖流涌入萧玄策喉间。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玉觉得那药丸入口后，萧玄策的呼吸也变得平缓了几分。
　　他低头，将萧玄策身上的衣服扒了个七七八八，帮他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身上的伤口。
　　萧玄策身上的伤口不少，但是最严重的还是他背脊上那处被巨石砸中的伤处，背上的皮肤几乎都被砸烂，透出白森森的肩胛骨来，宽阔的肩背上竟看不到一丝好皮肉。
　　裴玉望着望着，只觉得水汽开始聚集在眼眶里。
　　只是从他十岁以来，便很少再流泪了。然而此刻见到萧玄策为保护他而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他只觉得比自己受伤更难过百倍，心口处仿佛有人拿了烧红的烙铁在胡乱地搅弄，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
　　他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那几处伤口，却始终不敢落下，就连呼吸也变得格外轻柔，像是他喘气大一些都会把眼前的人吹伤一般。
　　说来好笑，他在诏狱里几乎见惯了所有折磨人的手段和刑罚，再如何鲜血淋漓的场面在他眼前，也不过尔尔。
　　许多深夜里，他便是听着诏狱里犯人凄厉的哀嚎惨叫，不动声色地饮茶看书，消遣时日，也消磨着犯人的骨气和尊严。
　　无论是他的手下还是对头，都坚信一点，裴玉可算的是这天底下最为铁石心肠的人了，只怕再没有什么事物能让这位大人心智不定。
　　然而，凡是总有例外。
　　普天之下，唯有眼前这人身上的伤口，能让裴玉这般难以忍受。
　　只是萧玄策背脊上的伤口处有些地方还嵌着碎石，若不赶紧处理，只怕会让伤口化脓，更难愈合。
　　裴玉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处理萧玄策身后的伤口。
　　饶是他已经陷入昏迷，但当裴玉将他伤口处细碎的树枝和砂石挑出时，他仍旧无意识地轻轻抽搐着，显然是疼得已经达到人体能够承受的极限了。
　　花了半个时辰，裴玉才算是把萧玄策背上的伤口全都处理完毕，又用止血生肌的药膏为他厚厚地抹了一层，这才歇了口气。
　　只是他的胳膊受伤不轻，萧玄策更是昏迷不醒，眼见天已经渐暗，若不寻个安妥的地方过夜，只怕便是他无碍，萧玄策也是熬不过的。
　　况且，眼下还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姜志鸿的人马，大皇子此人生性猜忌多疑，只怕不会只安排一队人马刺杀皇帝，若是以他这样的状态再遭遇一队人，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想到这里，裴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才塌方的动静这么大，即便是山外还有人手，怕也不会这么快再入山来，他一定要趁着这段空隙把自己和萧玄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尚且温热的獐鹿，抽出软剑，利索地将鹿皮完整地剥下来，挑出鹿臀和大腿等肉质肥美的部位切割下来，又利用长剑与石头相击引来火种生火，勉强将那几块鹿肉烤熟，在附近找了大片干净的芭蕉叶将鹿肉包裹起来，卷起处理好的鹿皮，搀扶着萧玄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外走去。
　　将近深夜，裴玉终于拖着萧玄策走到了一处已经半荒的村落。
　　此刻，云消雨散，空气中弥散着草木泥土的清香，头顶一轮明晃晃的月亮高悬天边，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裴玉一路走过，却听不见农户家中的狗叫，道路两边的田地也大多荒芜，便知这就是此前李猫儿闲谈时说的荒村。
　　村子里八成的人都逃难而去，留下些老弱病残在此地蹉跎时日。
　　他随便挑了间门朽屋漏的木屋进去，只把院子打扫了一番，又从屋子里寻出主人家丢弃的旧草席，用井水冲洗净上面的灰尘后铺在地上，又把自己带来的鹿皮铺在上头，这才搀扶着萧玄策小心地趴下。
　　此刻已是冷月西移，之前在山洞中折腾半天，又遇到山崩逃命了大半日，最后还带着身形高大的萧玄策走了数个时辰，即便是强悍如裴玉，此刻也觉得力倦神疲。
　　他疲倦地靠在萧玄策身旁坐下，左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之上，防备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小憩片刻之后，他从农户低矮狭窄的厨房里找出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缺了一角的破陶罐，打了井水洗净后，装上小半罐子水架在石头上烧。
　　这些杂务虽然是在山里生存的必备手段，但是裴玉从小到大都被萧玄策照顾得细致入微，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粗活，因此他做起来是磕磕绊绊，并不顺畅，还差点儿将那瓦罐打破。
　　连日下雨，农户院中并无干柴。裴玉干拆了农户家堂屋里破旧的桌椅堆在屋檐前，估摸着大抵也能烧到天明。
　　在此期间，裴玉时刻不忘关注着萧玄策的情况。
　　然而从下午开始，萧玄策就一直没有醒过，这让对补天丹信心十足的裴玉也开始动摇起来。
　　虽然补天丹传说中的药效很厉害，但是萧玄策的伤势也十分不容乐观，而且这粒药丸被灵武帝珍藏了二十余年，很难说药效会不会有所减弱……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萧玄策的鼻息，在感受到后者微弱但平稳的呼吸之后，才略放心些。
　　目光落在萧玄策干渴到泛白起皮的嘴唇，找不到汤匙的裴玉又打算故技重施，用自己的唇嘴对嘴地把晾凉的开水喂给对方。
　　当微温的水被渡入萧玄策的口中时，总有些许水沿着两人唇齿间滴落，顺着裴玉白皙如玉的下颌一路滑落进衣衫。
　　裴玉却也顾不得这些细节，见萧玄策的唇色不再苍白，轻轻地落下一个奖励的吻，正要后撤时，忽然，一只大手稳稳地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往前压，加深了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裴玉蓦然瞪大了双眼，就看到萧玄策深邃幽暗的双眸忽然睁开，专心致志地望着他，高挺笔直的鼻梁顶在他的鼻尖，眼底深沉的爱意几乎要将他溺毙。


第95章 
　　不负相思
　　猝不及防的吻让裴玉差点忘了呼吸。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深邃的双眸,勾魂的莲目逐渐凝聚出几分雾气。
　　“怎么了？让师兄亲傻了？”萧玄策见他这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简直比见了天上下红雨还稀奇。
　　裴玉这家伙,除了小时候把黑锅往他头上推的时候装模作样的哭,长大之后好像从来没有掉过眼泪吧？
　　裴玉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恢复平静：“还以为你救不活了。”
　　萧玄策身上的伤严重的不是外伤而是内伤,外面断几根骨头裴玉根本不在意，他担心的是那块巨石震伤了萧玄策的五脏六腑,在这缺医少药的荒村里，若是那补天丹无用，他也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好在萧玄策自身的底子不错,再加上那补天丹的确药效神奇，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如此严重的伤势调理得七七八八。
　　一时间，裴玉开始由衷地感谢他那位从未在他生命里留下任何痕迹的母亲。
　　虽然她早已离世,却仍旧因缘巧合地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了儿子的挚爱。
　　“辛苦你了。”
　　萧玄策艰难地半跪着起身,他略一运气，便察觉体内受伤严重的脏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真气运转顺滑流畅，毫无阻滞，“若是,师兄真的救不活了，你得好好活着。”
　　裴玉不爱听他这话，低头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搀着他缓缓地坐起身。
　　“玥儿，”萧玄策沉静地扶着裴玉的肩膀,望进他的眼里,“答应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做出自损的事来。”
　　云承玥，原本该是属于裴玉的真名，只是他师父为了让他活命，便舍弃了这个名字。独独保留了玥作为他的小名。
　　萧玄策幼年的时候喜欢喊他玥儿，后来裴玉嫌这个名字听着跟小姑娘似的，便不乐意答应，萧玄策也就跟着改口叫师弟，很少再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但每每用上这个称呼，都是他顶严肃认真的时候。
　　听了这话，裴玉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若是我去了，你待如何？”
　　萧玄策一窒，随后若无其事地垂眸道：“总是要惦记你两三年，之后便会被时光冲淡记忆，重新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裴玉嗤笑着摇头，借着月光用手指温柔抚过萧玄策的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来：“师兄，你忘了我在诏狱最擅长拷问人心么？你的谎话连你自己都骗不过，还是你的眼睛最为诚实。”
　　在听到裴玉说自己去了的时候，萧玄策眼底的惶惑和疼惜是骗不了人的。
　　“我记得十五岁那年，暑热难耐，我背着你和师父偷偷去后山的寒潭耍水，等你找来时我故意躲在巨石后头，”裴玉轻声回忆，“你那时只会简单的狗刨，自己游水都游得不好，在瞧见我的衣物在岸边后，你便径直跳进潭水里，随后就沉下去了。若不是我把你拖上岸，你早就喂给潭中的鱼虾了。那时候你怎么没想着自己好好活着呢？”
　　萧玄策和裴玉一样，都是练武的天才，而且在师门之中他各方面都总要略胜裴玉一筹，只有一项他始终学得不好，那便是凫水。
　　裴玉也是后来听师父说才知道，萧玄策幼年时曾因边军中出现了叛军，被细作掳去作为人质，细作以他性命威胁萧元帅放自己离开，只是萧元帅哪里肯以自己孩子的性命去换取三军将士的安危，便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那细作走投无路之下，怒而将年岁不大的萧玄策直接抛入湍急的河流之中，小小年纪的萧玄策差点儿就死在了河水里。
　　后来他虽然被萧元帅安排好的人手及时救回来，但却多了一项怕水的毛病。后来，为了他的安危，萧家人将他送去了旃台山，他也始终不肯去学凫水。
　　倒是岑济安对他的心结颇为体谅，知道自己大弟子怕水也不强求。
　　直到那次萧玄策被裴玉从后山的寒潭里捞出后，他便开始硬着头皮学凫水。不知是被自己的小师弟救起来的事实太过羞耻，还是他想要保护师弟的念头太过强烈，没过多久，萧玄策也顺利地掌握了凫水这项技能。
　　这个男人的骨子里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韧性，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似乎就没有办不到的。
　　“那不过是……”
　　萧玄策的话被裴玉打断：“师兄，你再说言不由衷的话，我就生气了。”
　　萧玄策顿了顿，无奈地抚摸着青年的发顶：“罢了罢了，师兄以后都不提了。”
　　裴玉瞟了他一眼，像是还有些生气，到底还顾忌着萧玄策身上的伤，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瓦罐递过去：“喝点儿水，你应该饿了，我烤了些鹿肉，你吃些补体力吧。”
　　听到这话，萧玄策捧着瓦罐的手忽然僵硬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裴玉掏出一大团用芭蕉叶包裹起来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外面的叶子，露出里头巴掌大的四块烤肉来。
　　鹿肉已经烤出了漆黑的外壳，如果裴玉没有提前介绍这是烤肉，萧玄策会觉得这四块木炭烧得还不错。
　　裴玉似乎也觉得这烤肉的外形不怎么美观，他干咳一声，掏出匕首开始切肉：“别看这外表不好看，但是味道……”
　　话音戛然而止。
　　颇费力气地切开坚硬如炭的外壳，两人清晰地看到肉块中间竟然还沁出鲜红的血水。
　　裴玉丢开匕首，疑惑地观察着自己亲手烤出来的烤肉。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这烤肉是怎么做到外焦里嫩到这般程度的？
　　他怎么记得萧玄策烤出来的肉不仅鲜嫩多汁，而且还色泽鲜艳，分明都是同样的步骤，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萧玄策也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道：“味道还是要尝一尝才知道好不好吃。”
　　裴玉有些丧气：“算了吧，这样半生不熟的鹿肉哪里能好吃？”
　　萧玄策笑眯眯地抬手揉了揉裴玉的耳垂：“无妨，只要是你做的，师兄都爱吃。”
　　说着，便艰难地捡起一小块鹿肉咬了一口……再咬一口……没咬动。
　　萧玄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裴玉瘪瘪嘴角。
　　萧玄策干脆将整块鹿肉囫囵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片刻后，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见他面色涨红，裴玉沉默地递上瓦罐。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做饭。
　　强撑着吞下两块半生不熟且韧性堪比牛筋的鹿肉后，萧玄策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艰难过。
　　他也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让小师弟靠近厨房半步了。
　　剩下的两块鹿肉，他用匕首将表面糊掉的一层削掉，串在木棍上重新炙烤了一番。
　　这农户贫瘠，家里能带走的几乎都带走了，厨房里自然也找不到任何调味料来烤肉，好在这院门外头还有花椒树，他吩咐裴玉采了些树叶揉碎洒在上面，又找到了几颗野葱也挤出汁水一并撒上去，聊胜于无。
　　这两块烤肉最后还是进了裴玉的肚子里。
　　虽然没有细盐调味，但是味道也比裴玉自己烤出来的肉味道好了十倍不止。
　　这也让裴玉彻底认清一个事实，他的厨艺这辈子怕是也止步于烧开水了。
　　月落西山，东方的天穹逐渐泛起鱼肚白来。
　　吃饱喝足后，裴玉用左手拍了拍萧玄策的手臂，顺便掏出放在腰间的药膏：“躺下，我再给你上一次药，待会儿天亮了就要赶路了，要尽快找到陛下才行。”
　　萧玄策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停下，定定地看着裴玉没怎么使用过的右臂：“你的手受伤了？”
　　裴玉是个右撇子，没事断不会只用自己的左手做事。虽然他装得若无其事，但萧玄策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然于心，哪里会注意不到他的异样？
　　裴玉有些不自然地把右臂往后藏了藏，满不在乎道：“不过是剐蹭了一下，无碍的。”
　　“给我看看。”萧玄策的语气严肃起来。
　　裴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右臂递过去。
　　萧玄策动作温柔地替他撩开被撕开的衣袖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拧成了一团。
　　那白皙如玉的胳膊已经淤青了一大片，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怖。
　　“怎么没上药？”萧玄策摩挲着他的胳膊轻声问。
　　裴玉淡淡道：“不过是小磕碰，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事实上，他身上所带的药膏不多，相较于自己胳膊上的伤，他自然是觉得萧玄策身后的伤口更加要紧，必须把这为数不多的药膏用在对方身上才不算浪费。
　　萧玄策面无表情地接过他手里的药：“闭嘴，师兄给你上药。”
　　裴玉还想拒绝，萧玄策突然抬头看着他：“别逼我在这里教训你。”
　　裴玉被他训斥有些生气，只是目光在接触到萧玄策那凝重自责的眼神时，拒绝的话在喉咙间打了个转还是被他咽回去了。
　　师兄的教训，他领教一次就够了。
　　虽然平日里萧玄策对他千百纵容，但是在触及原则和底线的问题上，这位师兄却一步也不肯让。
　　裴玉的安危，就是他唯一的原则和底线。
　　看着萧玄策动作轻柔地为自己上药，那双深邃如夜的墨色瞳孔一寸一寸地掠过自己的胳膊，倒是教裴玉莫名想起自己挨打那次。
　　裴玉记忆犹新，自己下水那回，纵然他已经十五岁了，还是被师兄还不留情地打了屁股，而且是脱了裤子打的，就连岑济安都没能拦住。
　　不过事后裴玉怀疑，老头子大抵也是没有真心想阻拦，否则怎么可能让他白白挨顿揍？
　　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让他恨了萧玄策小半年，当然那小半年里，他也再没有靠近后山的寒潭半步。
　　“好了好了，这等疗伤圣药怎么能这般糟蹋？”裴玉见萧玄策像糊浆糊一般给自己的胳膊上了一层又一层药膏，有些哭笑不得地按住了他的手，“该我给你上药了。”
　　萧玄策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确定裴玉身上所有的伤处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药膏，这才放心了。
　　但紧接着，他又担忧地皱起眉：“你身上可还有别处受伤？快给师兄看看……”
　　“适可而止。”裴玉按住自家师兄麻利地解开自己腰带的一双大手，冷着脸警告。
　　萧玄策厚着脸皮不肯松手：“你之前给我上药时难道没有扒开我看么……罢了罢了，不看了不看了，你能行走自如，还能把师兄带至此处，一定没有别处受伤，放开吧玥儿……疼疼疼！”
　　裴玉这才松开了拧住萧玄策耳朵的手，藏起眼底的笑意。
　　萧玄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咧嘴笑起来：“玉儿，师兄这算是花兄信中所言的蜀地的耙耳朵吗？”
　　裴玉想起以前花辞镜给他们写信曾说过蜀地女子多泼辣凶悍，但也利索能干，家中男子多有惧内的，俗称耙耳朵。
　　他傲娇地哼了一声：“谁是你堂客？”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配合着上药，小半柱香的功夫之后，萧玄策背上的伤口才处理完毕。
　　折腾到这个时候，两人都有些疲惫了，便用石头堵上院门，这才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只是两人的这一觉都睡得不算好，不知是吃多了鹿肉还是因为爱人就在身边的缘故，两人在短暂的睡梦中都梦见了春色无边的旖旎梦境。
　　待两人睁开眼时，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神色不自然地屈腿来掩饰下身的尴尬。
　　两人默契地各自背过身去，安静地等到躁动的欲望平静下来，这才若无其事地起身整理一番，准备赶去与灵武帝汇合。


第96章 
　　颠沛之行
　　天色微亮,裴玉在村子里从头找到尾，才在一户农户家中寻到了架被遗弃的残缺板车。
　　虽然有补天丹护着,到底萧玄策的伤势过重,完全无法自己行走，裴玉便将那板车清理出来，铺上一层干草再铺上鹿皮,最后才将萧玄策安置上去。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杂粮野菜饼和一筒装着蛇肉粥的竹筒递给萧玄策：“吃。”
　　这村子里人烟稀少，他好容易找到还住着人的人家,那户人家里也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带着个三四岁左右的女童。
　　一老一少两人相依为命地活着，家中为数不多的口粮便是半袋子玉米杂粮面和从外头采摘回来的野菜，掺和在一起做出来的两个野菜饼便是两人一天的口粮。
　　裴玉本打算用银钱去换菜饼,只是那妇人辩不出银子是真是假，见裴玉形容狼狈，当他是逃难至此的人,也不肯收他的银子。
　　最后还是裴玉在林子里抓了几条肥蛇和松鸡送去,让那老人拣出蛇肉和鸡肉加些小米煮粥给他带走一碗，其余的蛇肉便赠与她们，老妇人这才犹豫着同意了。
　　不过老妇人家中也无多余碗筷，最后寻了个装水的竹筒，往里头灌了满满一筒肉粥让裴玉带走。
　　然而裴玉心里也清楚,他师兄天生力气大，相应的饭量也大，这不到巴掌大小的两块饼和一筒稀粥,根本不够萧玄策塞牙缝。
　　萧玄策趴在板车上，捏着软踏踏的菜饼,细细地扯下一块递给裴玉。
　　裴玉故意皱眉躲开：“这种乡野小食,我才不屑……”
　　话音未落,便被萧玄策直接将面饼塞进嘴里。
　　“你不肯吃，是嫌师兄没有用嘴喂你么？”萧玄策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师弟，“当然如果你坚持，师兄也没有意见。乖玉儿，坐过来师兄喂你……”
　　他这惫懒的模样让裴玉有些无语，但拗不过萧玄策的坚持，最后轻叹了口气，与萧玄策分食了两块面饼和竹筒里的米粥。
　　乡野农妇做出来的杂粮面饼，里面还掺杂了一半的野菜，只能勉强果腹，根本谈不上好吃。粗糙的杂粮和着野菜，让吃惯了精致美味的裴玉有些难以下咽。
　　不过眼下粮食珍贵，即使再吃不惯，他也只能沉默地强迫自己将那饼子咽下去。
　　那村子里的农妇和女童都能吃，他自然也吃得。
　　“怎么不高兴了？”萧玄策敏锐地察觉到裴玉的情绪不好，柔声问道。
　　裴玉把掌心的面饼残渣拍干净，叹了口气：“此地既无水灾也无干旱，山林之间既有鹿獐可猎，野地也有野菜采摘，然而却有这么多人选择背井离乡，逃难而去，可见是苛政猛于虎，人祸让村民避之不及。”
　　萧玄策抿了抿嘴角，无声地捏了捏裴玉的耳垂。
　　“师兄，我下山前夜师父曾叮嘱我，若圣上有德，我要放下父母恩怨辅佐之，若皇帝无德，我可凭借自己的出身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裴玉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了。
　　萧玄策的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地握着裴玉的手掌，耐心听着。
　　“我本无意那个皇位，那就是个华丽的囚笼，表面看上去尊荣高贵，到底也只是个好看些的枷锁罢了。那时我想的是，陛下治国无能，或许我可以从三位皇子中择一人为储君，再慢慢了结我同陛下之间的恩怨。”
　　说到这里，裴玉苦笑一声。
　　岑济安作为三朝元老，前朝阁老，绝非心胸狭隘的常人可比，这位老人虽然在裴玉幼年时就把他的身世据实以告，但却并没有就此向裴玉灌输关于仇恨和复仇的信念。
　　相反的，他不仅教给裴玉治理天下、统御朝堂的帝王之术，也交给裴玉忠君报国、爱民恤物的人臣之责。
　　他教裴玉明是非，辨善恶，识好歹，知良莠，即使是要裴玉下山入朝，也没有让他偏执地一味复仇。
　　拜岑济安所赐，裴玉心中并没有自幼结下的心结，也没有埋下仇恨的种子，他听着先帝后的爱情故事，与听着其他传说故事并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非要为父母复仇的执念。
　　或许这便是岑济安期望的结果，相比较起灵武帝与裴玉之间相隔了二十年的因果，他希望裴玉更在意的是这天下万民。
　　民贵君轻，这是岑济安一直坚守的理念。
　　他认为，若是皇帝能让天下升平，海晏河清，即使是个人私德有亏，但无愧于万民也算是个明君。相反，若皇帝本人品行无垢，但昏庸无能，那便是不配为帝的庸才。
　　事实上，最初，岑济安对灵武帝也并非没有期待。
　　只是灵武帝自己亲手打破了岑济安的耐性和幻想。
　　“那么现在，你改变想法了吗？”萧玄策的脸上不辩喜怒，只是那双眼眸比平日更深沉些。
　　裴玉摇了摇头：“皇位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值得选择的东西。何况，我父亲干的也不怎么样，过得更不怎么样……”
　　只是……如果他的身世没有后面的波折，如果他不是灵武帝的孩子，或许后面的路，会按照裴玉的计划一路顺畅地走下去。
　　而今，他的身份再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再也无法让自己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
　　“圣上的确……”萧玄策想起灵武帝的所作所为，沉吟不语。
　　他着实无法违心地称灵武帝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哪怕对方是他师弟的亲爹，也算是他的，嗯，岳父？
　　不过这个想法被萧玄策偷偷地藏在心底。
　　“以前我只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天下的一个旁观者，我只想着等这朝廷安定下来后，再同你回山上。”裴玉抿唇看向萧玄策，“只是我自作主张，却不知你肯不肯舍得这伯爷的爵位和手中权力？”
　　萧玄策从善如流道：“玥儿你去哪儿，师兄便去哪儿。”
　　两年前裴玉先下山，他为了保护裴玉，在求了师父小半年后才得了准许下山，就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官场。
　　按照他萧家人的身份和一身绝顶的功夫，若他投身军营，在边关厮杀个几年，很快便能凭着自己的战功获得与自己实力相匹配的地位和权力。
　　然而萧玄策对于权势地位也毫无概念，他唯一所求便是离自家师弟再近些，一日三餐足以。
　　裴玉不意外地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这才笑了，眉宇间也舒展了几分：“不过方才那面饼却提醒了我，师父曾经的教诲。处富贵之地，知贫贱之痛。如今我官拜三品，也算身居高位，不可只想着一己之私，至少……至少要让被苛政逼迫的百姓安定下来，让他们能安享饱暖人生，才不负师父的教诲。”
　　萧玄策闻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裴玉的手背：“我们前日所见所谓山匪强盗，也不过是被逼得身不由己的穷困百姓罢了。民之所以为盗者，是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及廉耻。你我二人既在朝为官，自然要尽一份力。我看陛下如今也肯革新变法，关心政务，不管是何缘故，总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裴玉轻轻点了点头，想起他和萧玄策两人走访江南的真实目的，心底沉甸甸的责任又重了两分。
　　天边朝阳露头时，裴玉便推着板车往柳城南方的官道上走去，只盼着早些走到，好与灵武帝几人汇合，也好让萧玄策安心养伤。
　　他推着吱嘎作响的板车一走就是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变得炙热起来。
　　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地淌下，哪怕有萧玄策举着芭蕉叶为他遮挡阳光，也难以带来清凉的慰藉。
　　两人几乎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华贵精致的衣衫都沾染了泥泞灰尘，哪里还看得出当初价值不菲的模样。
　　或许也是因此，偶尔遇到路边的流民，那些流民也只是麻木疲惫地让开路，对于看上去和他们一样狼狈的两人，他们并无别的想法。
　　裴玉拖着破旧的板车行走在官道，虎口和掌心因为粗糙的木把手的摩擦，已经磨出水泡来。为了不让萧玄策看到，他趁其不注意，狠狠心掐破了掌心的水泡，再用衣袖缠在手上，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推车。
　　“停下来。”萧玄策哪能被他骗过，抓住了裴玉的手腕看着那掌心破开的水泡，咬紧了后槽牙。
　　“也不疼，”裴玉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手腕。
　　“我躺了这么久，也该下来走动走动。你知道的，总是躺着反而不利于伤口愈合。”萧玄策强忍着背上的疼意从板车上挪下来。
　　裴玉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穹，又看了萧玄策一眼。
　　此刻盯着这样的烈日继续赶路的确也不是个好的选择，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要推着板车往附近的树荫下走去，就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还伴随着“快让开”的呼喝声。
　　裴玉蓦然回头，就看到一名身穿鸦青色长袍的男子骑着高大的枣红色骏马朝这边冲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同样骑马佩刀的几人，手中的长鞭挥舞起来，朝着挡在他们前面的几名百姓抽去。
　　好在那几人早已有了经验，在看到骑马的人扬起长鞭之时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将官道让出来了，倒是避免了一场横祸。
　　“他们的马还不错。”裴玉顶着日头推了这半日的车，心头已经隐隐有火气了，不过是强压着而已。
　　正好这就有人送马来，他自然不会拒绝。
　　萧玄策也勾起唇角：“的确不错。”
　　转眼间，那一行人就已经奔至眼前。
　　裴玉和他的板车正横在路中间。
　　那人也不细瞧，习惯性地举起手中长鞭，就要对着裴玉劈头抽下去：“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挡本官的路！”


第97章 
　　无巧不书
　　马上男子手中的长鞭在半空发出清脆的啸声,随后对准裴玉大力抽过去。
　　裴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长鞭呼啸而至，这幅场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他已经被吓傻了。
　　后面骑马跟来的人也笑出声来：“区区贱民,竟敢挡住我们的去路！张统领这手鞭法使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话音未落,他们只觉得眼前掠过一串残影，方才还居高临下地坐在马背上的张统领此刻竟然四脚朝天地摔落在地面上，而他手中那根由上好的牛筋和牛皮拧成的皮鞭也一断三截落在地上。
　　而本来应该被打得在地上痛苦哀嚎的流民此刻却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手中不知何时却多了柄秋水般雪亮的软剑。
　　那几人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衣衫破烂的流民，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确定，他们绝非面前这人的对手。
　　忽然，其中一个人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裴玉,透过那张脏兮兮的面孔，他总感觉出几分熟悉的感觉，但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大胆！”被人踹落马背的张统领从地上爬起来,瞬间拔出腰间佩刀,恶狠狠地看着裴玉和他身后病病歪歪的萧玄策，厉声呵斥，“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打伤朝廷命官！本官身负机密要件，便是将你二人当场斩杀也是使得的……”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裴玉手中的软剑竟像是自己有意识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狠狠地抽中自己的脸颊！
　　裴玉的力道控制得格外精准，正好用剑身将张统领的脸抽出一道高高肿起的血檩子却又没有损伤他半分皮肤。
　　“你！”张统领冷不防又被一剑抽中，这回却多少明白了,眼前看上去脏兮兮的流民恐怕不是他们几个人加在一起可以对付得了的。
　　他后退一步，其余几人也都紧张地握紧了武器,却谁都不敢率先发难。
　　裴玉活动了一下左手,瞅准张统领身上的盔甲制式,手中软剑再如灵蛇般斜挑，便将那人肩上的包袱挑落。
　　裴玉抬手接住包裹打开，头也没抬地在包裹中一阵翻找，将里头的干净衣物扔到一旁，倒是把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牛肉馅饼递给萧玄策，自己也拿了一张饼，边啃边继续查找张统领的包袱。
　　这时，张统领身后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上前，鼓起勇气拱手道：“两位是道上的弟兄？我们皆是京城而来的禁卫，此行江南的确是有要事要办。两位英雄若是暂时有难，我这里倒还有几十两银子可供两位纾难。”
　　裴玉没理会他，倒是啃着肉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封蜜蜡封口的信函。
　　“这是官府公文，你不能动！”张统领见裴玉抬手要去拿那本公函，立刻着急了，冲上去就要将公文夺回来。
　　裴玉手中的蝉翼剑一抖，那张统领立刻像是被人点了穴道般捂着脸僵在原地。
　　其余几人见状，更是不顾安危地扑上来：“不可！”
　　这封信函一旦被拆开，他们几人的项上人头可都保不住了。
　　眼下，却是根本顾不上考虑那么多，护住公函要紧。
　　然而，不出所料，一拥而上的几人也都被裴玉一人一脚踢飞出去数丈远，再重重地摔落地面，身上的甲胄都糊上了一层半湿不干的泥浆。
　　裴玉趁着这个空隙，打开密函一目十行地将密函的内容看完，随后微微收起眉头。
　　“上面说什么了？”萧玄策吃完一张饼，总算是觉得腹中的饥饿感稍缓，便抬头追问道。
　　裴玉顺手将手中密函递给他看。
　　萧玄策扫了一眼，也跟着皱起眉：“就这？”
　　信中内容很简单，是户部发给江南布政使，提出江南的河堤修筑方案，以及修筑河堤的银子将会在半个月之后由兵部派人护送至苏州。
　　“密函中的内容被你们所见，只怕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了。饶是你们功夫高强，只怕来日朝廷大军压境之时，你们也无路可走。”见两人都将公函内容看完，那几人还不肯放弃地出言威胁。
　　反倒是方才一心护公函的那位张统领顶着一张肿胀的脸上前道：“你的功夫在我们几人之上，张某自愧不如，甘拜下风。但你们的面目我们都不曾见到，公文的内容你们也都看了，要银子我们也愿意双手奉上。只要你们不能将公文内容外泄，自行离开，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追究，如何？”
　　听了他这话，其余几人也都沉默了。
　　就冲刚才裴玉两次出手，他们都没有看清裴玉如何出手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他们毫不怀疑自己一行人就算想追究，也没有这个能力追究。
　　再狠一点，就算眼前这位年轻人将他们五人全都斩杀了，随便扔到个山谷里去，怕他们的死也会成为无头公案。
　　相比较之下，倒是张统领提出的这个折中的法子却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一时间，几人都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裴玉，希望他能够接受这个解决方案。
　　然而，期望总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只见眼前这个全身穿着脏兮兮的破衣的青年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如何。”
　　张统领面色突变，差点儿就捂着肿的老高的腮帮子破口大骂起来。
　　殴打朝廷命官、偷窥官府公函，无论哪一条都是可以砍脑袋的重罪，眼前这人仗着功夫高强，敬酒不吃吃罚酒，未免也太过嚣张跋扈了！
　　裴玉上下打量了张统领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皂色官靴上，轻声询问：“你们自称京中禁卫？禁卫只有神机营和锦衣卫的人能够担任，只是你们身上的甲胄既非锦衣卫也非神机营，却是京郊大营才有的狻猊甲，可见，你们在说谎。”
　　他的话一出口，张统领几人都愣住了，随后不自觉地后退几步，神色戒备地看着裴玉。
　　眼前这人竟然能将他们的来历说个七七八八，还对京中禁卫了如指掌，可见他的身份不同寻常，既不会是逃难的流民，也不可能是山上劫道的匪贼。
　　他们心中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紧接着，裴玉再次出手了。
　　他的目光还是瞄准的张统领，只是刚才是冲着他肩头的包袱而去，这回却是冲着他脚下的官靴去的。
　　他脚上的官靴像是新做的，上面只有一层薄灰，倒是鞋底却比寻常官靴还厚重些。
　　这一次，张统领却是急得不行，他往后一翻身，险险避开裴玉刺过来的一剑，转身就要拔出腰间佩刀。
　　然而下一秒，裴玉袖间的短箭射出，去势汹汹的箭矢逼得他不得不抬手以刀身格挡。
　　然而这就让他的下盘露出空挡，趁着这个机会，裴玉立刻挥剑削去他的一双鞋底，又一脚侧踢毫不留情地将人踢飞。
　　随后，他毫不意外地从那掉落地上的鞋底子里找出了另外一份被密封的公函。
　　密件暗送，通常会再放一份假的公函转移视线，这一招裴玉再熟悉不过了。
　　“你怎么知道在他鞋底？”萧玄策见裴玉用剑尖挑起那份密函，颇为好奇地追问。
　　裴玉将剑尖的信函递给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对面神色各异的几人：“方才我取他包袱里的公文时，后面那四人倒是紧张得要命，只有他看似紧张，但是目光却不自觉瞥向自己脚下，我就猜到，真正的密函应该在他鞋里。再加上他的官靴比寻常靴子还要高出些许，密信藏在哪里，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张统领？”其余几人都惊讶地看向张统领，可见在裴玉揭露之前，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这位张统领身上还藏着另外一封真正的密函。
　　“你到底是谁？”张统领忍痛捂着胸口踉跄站起，凭借直觉和胸腔传来的疼痛，他敢肯定裴玉刚才那一脚一定是把自己的肋骨踢断了几条。
　　裴玉没有理他，只是和萧玄策一同打开密信查看里面的内容。
　　看着看着，裴玉竟然轻笑着念出声来：“……锦衣卫裴玉，近狎邪僻，蛊惑圣心。实为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为清君侧，肃朝纲，故遍邀各州府郡英武豪杰，捉拿此贼，枭首灭尸，以平世乱，以安人心！”
　　萧玄策看完密函内容后也沉默不语：“……”
　　也不知哪个人才，竟然在这密函上宣称裴玉以色侍人，秽乱宫廷，就特么差点儿明目张胆地指着裴玉的鼻子说他和灵武帝之间不清不楚了。
　　他转头偷看了一眼师弟的脸色，很好，师弟现在已经动了杀心了。
　　萧玄策默默收起手中密函，想着等见到灵武帝再给他老人家看看，指不定他老人家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信上的内容，你知道？”裴玉微笑着询问张统领。
　　张统领很想否认自己知道密函的内容，然而他不知为何，在裴玉那清冷到近乎冷漠的注视中，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知道。”
　　“你信？”裴玉又问。
　　张统领舔了舔下唇，犹豫着开口：“锦衣卫残暴凶狠，对朝廷忠臣多有残害，那诏狱之中更是不知有多少冤魂游荡。他们的仪鸾司指挥使裴玉不过弱冠之年，却因为一年前虎口救下陛下而官居三品，这等升迁的速度可谓前所未有。”
　　说到这里，他倒是自信了许多：“听宫中禁卫说，裴玉时常出入内廷，陛下又对他封赏不断，裴玉这厮天生长了副女人模样，想是确有其事。否则他凭什么独得圣眷，陛下对他比对自己的儿子还好！”
　　裴玉面无表情地捏了捏眉心，再一次盯着张统领的脸和他身后背负的箭筒，这么来回看了两次之后才道：“你是云承睿那蠢货的手下吧？”
　　张统领这回着着实实被裴玉吓到了。
　　眼前这人扫一眼就能说出他的来历，猜出他身上另有密函，更是一语道破他身后的主子，仿佛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窥探着他的一举一动，怎能不叫他心惊胆战。
　　“大人……”张统领身后一名年轻人颤抖着扯了扯他的衣袖。
　　张统领没回头，继续死死地盯着裴玉，试图从那张布满灰尘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我看你身手不凡，何不投效大殿下，博一个富贵前尘？”
　　裴玉闻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我虽有心投效，只怕你们不肯接纳。”
　　张统领以为眼前这人知道自己身后的主人，动了投靠的心思，立刻鼓动起来：“你可是有什么顾虑？说出来，我一定替你禀告大殿下。如今京城已经在我们殿下的掌控之中，只要殿下愿意，定能替你解除后顾之忧。”
　　“大人……”他身后的青年又弱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给我闭嘴！”张统领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裴玉时又露出笑脸来。
　　眼前这人功夫高得离谱，若是能将他拉拢来为大皇子效力，想必大殿下也会对他高看一眼，至于今日所吃的苦头，到了日后可不都会变成甜头么！
　　“说来也不怕您几位笑话，”裴玉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灰尘，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来，“我就是檄文里要捉拿的、蛊惑圣心、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狼子野心的裴玉。”
　　话音未落，对面的几人均已石化。
　　唯独方才几度想要开口的青年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我方才就觉得他有些眼熟，刚刚才想起，以前好像见到过他手里的那把剑，就是裴玉贴身收藏的蝉翼剑……”
　　裴玉微笑起来，慢慢活动着手腕：“恭喜各位，抓住了我，诸位可就一步登天、前途无量了。”


第98章 
　　假亦真时
　　烈日当头,惠风和煦。
　　两匹并肩而行的骏马拖着一架摇摇欲坠的板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萧玄策和裴玉两人坐在板车上优哉游哉,唯独前面牵着缰绳赶马的张统领哭丧着脸,还不敢教裴玉看见。
　　张统领本名张晖，家中也是官宦世家，只是到他这一代已经没落,他靠着自己的实力好容易才在京郊大营站稳脚跟，混了五六年才捞着个把总,这还是提着银子去央告了不少人才谋到的职务。
　　三年前的一日，他却莫名收到封邀请函，上面既无落款也无署名,只写着时间地点，不过尽管这封邀请函没头没尾，他还是决定前去赴宴。
　　原因无他,只因那邀请书涵上竟是以金箔剪出的字再规整地贴上去的,红底的书函上金光闪闪的楷体字，足以让他放下一切顾虑。
　　果然，他去了宴会所在地之后，便被人引荐给了一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贵人跟前，那就是当今的大皇子殿下云承睿。
　　云承睿毫不吝啬地赞誉了他几句,又夸他功夫了得，忠心耿耿，借此赏赐了他黄金白银,数目不少，足以让他在京城过上风光的日子。
　　自此之后,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忠心要向谁效力。
　　不过大皇子云承睿虽将他拉拢,却极少吩咐他去做事,只说是他眼下的任务便是安静蛰伏，又暗中帮他出力，让他在三年间就坐上了副守备的职位。
　　大皇子身份尊贵，周皇后的母家更是盘根错节，势力遍布半个朝廷，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新任储君了，张晖只觉得自己跟对了人，未来一片坦途。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却打破了京城里表面的平静。
　　大皇子和周家被卷入宫廷投毒案，他虽远在京郊大营，不清楚宫中情况，但也多少听说了周家人暗中投毒，致使三皇子痴傻懵懂，无药可救。
　　同时，大皇子也办错了事儿，惹得圣上龙颜大怒，不但废了周后，还圈进了大皇子，并且顺势清理朝堂，几乎将周家和大皇子的势力连根拔起。
　　听说在整治周家势力那几日，锦衣卫的诏狱都快塞不下人了。
　　作为与大皇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暗桩，张晖觉得那几天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在大街上看到锦衣卫都会双腿发软，只觉得他们怕是要来抓自己的。
　　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一个多月，事件尘埃落定，他除了担惊受怕之外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让他在暗中松了口气，同时也在考虑着，既然大皇子已经被圈禁，失了圣心，只怕以后想要东山再起也是难上加难，恐怕他得另寻出路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收到了一封与当年一模一样的邀请书涵，红底金字，奢靡华丽，同样只有时间和地点。
　　这一次，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改头换面去偷偷赴约。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第一次赴宴他是私下见到了云承睿，并没有再看见其他人，而这一次，他没有见到云承睿，却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有上司的上司，以及呜呜泱泱一大群官职不低的官员。
　　这些，都是大皇子云承睿一直藏在最深处的底牌。
　　当云承睿的代表，一名模样俊俏的小太监提出要清君侧的计划时，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连张晖也觉得大皇子怕是被圈禁之后精神错乱，在这里戏弄这些人发白日梦罢了。
　　然而，那小太监冷静地分析了当朝的局势，并且透露了他们手中最大的底牌，灵武帝如今并不在宫中，而是微服私访去了民间，等他回来之日，只怕朝廷还会迎来一场大清洗。
　　这话一出，顿时就向一盆水泼进油锅里，让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炸得头皮发麻。
　　灵武帝先派萧玄策和裴玉两人去江南，如今自己更是微服私访深入民间，若是等他亲自扯破了这太平盛世的遮羞布，发现这朝廷江山已经被禄蠹蛀虫贪污得千疮百孔，民不聊生，哪里还有他们的活路？
　　张晖在这群人中算是人微言轻，众人在屋子里商议了许久，直到东方晓色渐出，众人才心事重重地散去了。
　　接着，便是一个月之后，大皇子云承睿出了太庙，入驻东宫，并承太后口谕自封为监国太子，暂摄一切政务。
　　而锦衣卫和西厂的人，因为既无圣旨也无皇帝口谕，都被困在京中。
　　从龙之功的诱惑，让张晖心甘情愿地带着自己的心腹手下踏上了这趟送信的旅程。
　　逼问到此处，裴玉也问过张晖：“锦衣卫和西厂的高手如云，就凭你们京郊大营的三万人马，即便是守得住京城，也困不住厂卫的高手吧？”
　　张晖不得不据实以告：“大皇子殿下手中，还藏着约莫百枚震天雷，此物威力非凡，厂卫的高手们便是再如何强盛，只怕也难以抵抗。”
　　又是震天雷！
　　裴玉看了萧玄策一眼，后者只能默默地摸摸鼻子。
　　他虽是神机营的都尉，但也是几个月前才受命提任的，神机营中他也只负责宫中禁卫轮值和操练自己属下这些日常杂务，炼制震天雷和火铳这种事可都是卫佥事和总督亲自掌管过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的震天雷是怎么落到云承睿手里的？
　　裴玉把张晖的老底都掏出来了后，给无人一人发了一枚黑黢黢的药丸逼他们吞服下去，并表示这是锦衣卫控制人的手段，必须每过三日服用一次解药，否则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早就浸淫锦衣卫恶名和淫威的几人对此毫不怀疑，面对架在脖子上的软剑只能选择含泪屈服，吞下‘毒药’之后乖乖地任由裴玉驱使。
　　因此，才有这几人鞍前马后地伺候裴萧两人。
　　正好他们身上还带着常备的伤药，裴玉也毫不客气地全部收来，打开药膏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又给萧玄策换了背上的伤药。
　　眼下天气炎热，若不仔细怕伤口化脓了更难处理，因此裴玉一天恨不能给萧玄策换八次伤药。
　　同时，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也让其他人心泛嘀咕，不是说萧玄策和裴玉两人向来不和吗？为什么裴玉竟然会亲自照看萧玄策的伤势，而且看上去还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显而易见，他们的疑惑并不能在裴玉这里得到答案。
　　官道原本穿过柳城而过，如今为了安全起见，裴玉便吩咐绕城而行，无形中又把路程延长了不少，只是眼下不必他们走路，对于需要多费脚程的事儿，裴玉自然不在意。
　　“裴大人，您对这把伞还满意吗？”不多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年轻人殷勤上前，递上自己用包袱皮和木棍绑起来的粗糙布伞，眼含期待地看向裴玉。
　　这正是刚才唯一一个认出裴玉身份的人，名叫张俊，年岁与裴玉相仿，不知为何在得知裴玉的身份之后便一直围在他身边献殷勤。
　　萧玄策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不怎么喜欢，他总觉得这人对裴玉太过热情了，热情得过分诡异。
　　裴玉接过粗糙的布伞试了试，还算结实，便给了那年轻人一个笑脸：“还不错。”
　　说完就撑到了萧玄策的头顶。
　　张俊怔了一瞬，随后又笑起来：“我方才就看着像是您，只是不大敢认。”
　　“你见过我？”裴玉扫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印象，按说他见过的人不会忘记才是。
　　张俊干笑着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一年半之前，锦衣卫公开招募世家子弟，小的也曾去面试，只是当时考校武艺，小的开不了那张一石的强弓，无缘进入锦衣卫。但是小的在人群中有幸见到您亲自示范，竟拉开了六石的天狼弓，因此心中一直十分敬仰您。”
　　裴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记忆里倒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他才凭借救驾之功进入锦衣卫，担任仪鸾司的副指挥使。秋招之时，他作为主考官便亲自定下标准，必须能开一石强弓也是招募人员的标准之一。
　　只是当时会场考校时有人不服，认为这些要求太过强人所难，又看裴玉年轻俊美，想来只是个凭借家族功勋谋个锦衣卫闲职的纨绔子弟，便故意挑衅。
　　裴玉也不闲话，直接拉开岑济安送给他的天狼弓，张弓搭箭，三指粗细的箭杆都是紫衫木特制的。粗长的箭矢才脱离弓弦就已经奔赴至箭靶，轰的一声竟将那结实的箭靶射得四分五裂，赢得了满堂喝彩。
　　有这样的实力，很快便有人认出了裴玉的身份。经此一事，没有人再怀疑裴玉是否能够三箭射死猛虎，也没有质疑他年纪轻轻是否有坐到这个位置的实力。
　　“那次没能进入锦衣卫，我父亲又托人找了关系，最后找到我远方表兄，唔，也就是张统领，”张俊偷偷指了指前头赶车的张晖，低声道，“托表兄的福，让我进了京郊大营，呆了两年做了个总旗。”
　　张晖走在前头也一直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就算是张俊压低了声音他还是听见了，恼羞成怒道：“怎么，入了京郊大营还委屈你了？”
　　张俊立刻解释：“没有没有没有……”
　　裴玉没有理会两兄弟的斗嘴，又看了张俊一眼：“你既见过我，怎么方才又不敢确定是我？”
　　张俊闻言，顿了片刻，面上也显露出犹豫的神色来。
　　裴玉立刻察觉到其中有问题，转头看向他。
　　张俊咬咬牙，还是说出来了：“听说，裴大人您已经在阳城被抓住了，所以小的方才在这里见到您，才一时不敢确认。”
　　自己在阳城被抓了？
　　裴玉怔楞了片刻，突然想起还在阳城伪装疗伤的花辞镜和凌云木几人。
　　最重要的是，云承昭也还在阳城。
　　如果他们几人当真落入云承睿手中，最危险的应该就是云承昭了！


第99章 
　　耐心钓鱼
　　在太阳挂上西山时,裴玉一行人终于找到了柳城南头的村子，这座村子规模不大,大都是渔户人家。
　　因为上头摊派的苛捐杂税,这座村子也几乎空了一半。
　　一行人从村头一路问过去，终于在村尾找到了陶俊龙所说的姓于的人家。
　　于家一共四口人，除了年过五旬的于老头之外,还有他的儿子儿媳，以及一个还在牙牙学语的男孩儿。
　　对上暗号后,于老头便带着几人到了河边。
　　这条河宽逾二十丈，大河中间倒是有一片茂密的河滩，随着碧绿的河水逐渐蜿蜒至天边,浩浩荡荡的芦苇丛遮天蔽日，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在对岸？”裴玉问。
　　于老头沉默地没有回答，只是蹲在河岸边,伸出粗糙的大手从水草丛生的水底摸出一条麻绳,再拖着麻绳往岸边拉扯。
　　裴玉见他一人拉扯得有些吃力，便回头看了张俊几人一眼，几人立刻知趣上前，帮着老头一起拽那麻绳，很快,麻绳便拖着一艘小船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了。
　　“这小船怎么挤得下我们这么多人？”张晖抱怨地看着于老头，“就没有再大一些的船只了吗？”
　　这样一只小船，怕是多坐两个人都会沉下去。
　　于老头依旧沉默,他熟练地将船桨挂在船头，又把手里的绳子卷好扔进船舱里。自己先跳上船,就见那小船吃水变深了不少,船身也开始摇晃起来。
　　“我去,你们在这里等我。”裴玉淡淡道。
　　他这话一出口，就看到张晖几人楞了一下，然后眼珠子飞快地往萧玄策那边瞟了一眼。
　　萧玄策身上的伤依旧严重，如今也只是趴在板车上，像是丝毫动弹不得。
　　几人极力掩藏住眼底的喜色，沉静地点点头：“诺。”
　　只有张俊有些担心地看着裴玉：“裴大人，您要独身同这老头子去哪里？现在各州县郡府怕是都收到了云承睿下发的檄文和密函，不管朝廷官府还是江湖草莽，只怕都等着拿您去领赏呢！”
　　旁边的张晖不动声色地掐了张俊一把，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裴玉一眼就看穿了几人的小心思，淡漠笑道：“无妨。”
　　张晖被裴玉的笑容弄得有些心虚，假意道：“裴大人您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我们几人功夫低微，萧大人又负伤在身，若是遇上追兵，我等怕是难以护得萧大人周全。”
　　裴玉缓缓勾唇：“无妨，萧大人功夫胜我十倍，饶是他如今躺在这里，便是再来几十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萧玄策沉默：“……”
　　谢谢师弟对我这么信任，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吹牛逼的。
　　张晖闻言，眼底的笑意一僵，随后干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裴玉没再搭理他，转身跳上小船。
　　那小船原本不堪重负，然而裴玉这一跳，船身竟然没再下沉，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吃水深度。
　　“裴大人您的轻功，只怕这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哩！”张俊此刻对裴玉的崇拜和敬仰几乎达到了巅峰。
　　裴玉微微颔首，对着于老头点点头，于老头便用手中的撑杆撑开河岸，撑着小船往河岸深处游去。
　　尖细的船头推开河面，荡漾起层层碧波。
　　“这条河里的鱼不少，怎么方才在老丈家中却并未见到家中有鱼？”裴玉回头，与正在悠然摇桨的于老头询问。
　　于老头在只有裴玉一人时倒是肯开口说话，他抹了把脸，淡淡道：“说来话长，我家老婆子便是在这条河里投的水，死了不到两年，这两年我们家人都不吃这河中鱼，佃了些田地种起来，再加上儿子在各处做些小买卖，又得了大当家的帮助，这才勉强度日。”
　　裴玉闻言，一时倒不知如何宽慰，便只能道：“抱歉，倒是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于老头上下打量了裴玉一眼：“没什么，既然大当家的把暗语交给你，可见他对你是十分的信任。我方才不愿同那几个官差说话，但是我瞧你们，倒不像是一路人。”
　　裴玉斟酌用词道：“老丈好眼力，只是不知您与这官府……”
　　于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古铜色脸在阳光下略舒展了两分，他叹了口气：“那年征徭役，官府原本发布了公文说明丁二三抽一，若是不想服役，可缴纳二十两税银免徭役。我们家中就我与我儿子两人，那年儿媳妇儿刚刚怀上，离不得人，我又年岁大了，老婆子心疼我，不愿我去服徭役，几乎是倾家荡产地凑了二十两交上去，只是官府却非要说我儿子与我们是两户人家，若要免除徭役，须得缴纳四十两才行。”
　　裴玉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于老头一路都没有给张晖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好脸色。
　　“我家老婆子不服，与那官府的人争执，他们说，今日必须从我们家带走一个人，死活不论。最后，老婆子被他们激得跳了河……他们还是把我儿子锁去，挖了一年的河道才放回来。”
　　于老头说道这里，眼底的光也逐渐熄灭了：“那时候家中只剩我和儿媳，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那时候家中生计艰难，媳妇儿差点儿也走了她婆母的旧路，幸而得了陶大当家赠银，这才勉强撑下来。”
　　裴玉听到这里，抿了抿唇角不语。
　　“嗨，你说这是个什么世道，当官的逼得我们没有活路，这抢劫的强盗反而给我们口饭吃！”说到这里，于老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船轻快地穿过重重芦苇，而裴玉的心思倒是越发沉重。
　　终于，在芦苇荡里穿梭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小船才晃晃悠悠地靠岸了。
　　若是不曾亲自坐船进来，怕是谁也想不到在这茫茫的芦苇甸子中间，竟然别有洞天。
　　那被密密麻麻的芦苇甸子遮掩起来的，竟然是一座湖心岛，小岛的面积不大，却有田有地，有树有屋，还有几只野鸭在水岸边悠闲地啄食着鱼虾。
　　小船距离那湖岛还有三十丈的距离时，裴玉就已经看到岸边有个人手持鱼竿正在钓鱼。
　　那人头上戴着斗笠，手里的鱼竿纹丝不动，不是灵武帝又是谁？
　　而穿着件蓝色短打的林誉衡盘膝坐在旁边的草地上，正学着灵武帝的模样，捧着根短些的鱼竿像模像样的在钓鱼。
　　灵武帝原本老神在在地钓着鱼，余光瞥见远处有船只靠近，抬头只瞥了一眼，看到站在船头的裴玉之后立刻站起身来，连手里的鱼竿都不要了，大踏步地往河岸走去。
　　林誉衡见了，连忙抓住滚落在地上的鱼竿喊道：“大叔，你的鱼竿还要不要了？你不要就是我的啦！”
　　见灵武帝没回应，他立刻乐呵呵地握着大的鱼竿，占据了灵武帝原本的位置开始钓鱼。
　　小船轻轻地荡悠了一下，随后稳稳地靠在了岸边。
　　“玉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裴玉才上岸，灵武帝就抓着他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个遍。
　　好在裴玉已经换上了一套农户家中买来的短衣，虽不华贵也还干净，他手臂上的伤又被衣袖遮挡，此刻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他不说，旁人谁也看不出来他身上带伤。
　　“多谢爷关心，我没事儿。”裴玉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给灵武帝看。
　　灵武帝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裴玉身边似乎是少了个人。
　　“萧玄策那小子……”他观察着裴玉的表情缓缓开口询问，“怎么不见？”
　　裴玉知道，自从灵武帝发现自己和师兄之间的关系之后，便是怎么也看他不顺眼，此刻却正好是帮师兄刷好感的时候，便低沉道：“那时候有人引爆了震天雷，幸而有师兄拼死相护，才让我全身而退。只是师兄自己却为了护住我，被巨石砸中，身负重伤。”
　　“那……”灵武帝见裴玉神情黯然，微微皱了皱眉，萧玄策那小子别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吧？
　　“……昨夜高烧反复不退，几次都差点儿活不过来。好在师兄福大命大，熬了过来，今日总算是不再发烧了，只是情况仍不大乐观，我便将他留在对岸，安排了人照看他。”裴玉刻意将萧玄策所受的伤夸大了十倍不止。
　　不过，他说的也算是实话。
　　若不是有异族秘药替他治好了内伤，只怕萧玄策的实际情况绝对会与他所描述的相差无几。
　　听到这里，灵武帝的脸色总算有所松动。
　　这些日子他反复在斟酌裴玉和萧玄策之间的关系，他也并非食古不化，只是担心这两个年轻人未经世事，错把朝夕相伴的兄弟情谊认作是相守相伴的爱情。
　　若等他们察觉了再后悔，只有两败俱伤的下场。
　　经过他的仔细观察，发现这两人大抵不是儿戏的，想到当初被命运拆散的自己和爱人，他便也咬着牙默认了这桩事。
　　只是默认归默认，萧玄策若想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把他家大白菜啃回家，那绝对是痴人说梦。
　　裴玉和灵武帝两人沿着河岸往前走，于老头看出两人有话要说，便也知趣地在岸边拴好麻绳，免得小船被河水带走。
　　见四下无人，裴玉才把自己这两日的见闻全如实禀告给灵武帝。
　　“这么说来，老大终于是要造反了？”灵武帝听了不但不吃惊，反而淡淡地笑了。
　　终于？
　　裴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今京城已经被控制，朝中大臣要么已经向云承睿表了忠心，算是大皇子一派的死党，要么骑在墙头摇摆不定，准备看下一步发展再做打算，剩下一小部分才是支持灵武帝的。
　　不管怎么看，如今的局势都不容乐观吧？
　　“你知道这两日我在这岛上做什么吗？”灵武帝含笑询问裴玉。
　　裴玉轻轻摇了摇头。
　　“钓鱼。”灵武帝指了指清澈的湖水，又问裴玉，“钓鱼最要紧的是什么？”
　　裴玉猜了个答案：“耐心？”
　　灵武帝笑了：“耐心当然很重要，但是光有耐心还不够，最要紧的是，你的鱼钩上别忘了挂上鱼饵。只有鱼饵足够大足够香足够有分量，才能吸引大鱼上钩。”
　　裴玉一怔，心底忽然升起一种猜测，他抬眸看向灵武帝：“陛下您是指？”
　　灵武帝淡淡道：“没错，朕离开京城，也是为了钓鱼。至于鱼饵，当然是这个皇位。”
　　一时间，裴玉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第100章 
　　耐心钓鱼
　　林誉衡抱着长鱼竿跑了,灵武帝笑呵呵地走过去将地上短短的鱼竿捡起来，又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他拍了拍旁边的竹凳,示意裴玉也过来坐下。
　　裴玉乖巧坐下。
　　灵武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缠得乱七八糟的鱼线,同时坦诚地告诉裴玉，大皇子的背叛早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锦衣卫和西厂的人马才会到现在都安安静静。
　　“不破不立,这个朝廷不经过一次彻底的清洗，是不会有真正的改变的。”灵武帝此刻的表情倒像是一位真正的帝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古往今来，凡新朝初建,百废待兴，莫不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以养天下。而至数代之后,便重蹈覆辙，奢靡无度，掠富于民，以天下养一家。”灵武帝淡淡道，“若有中兴之主,则或可延绵国祚百十年，否则，便有乱世之相,战火四起，强者为王,又起新朝。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裴玉认真听着,只觉得灵武帝的话有些耳熟，细细回忆，竟觉得这话与师父教给他和师兄的话很是相似。
　　“如今天圣朝也是如此，天圣朝立国已逾三百年，延续了百年的士族大家相互联姻，输送利益。俗话说，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当权者已经想方设法地垄断了钱、权、土地，仅凭朕在朝堂上的一次次自上而下的清洗，其实颇难撼动他们的根基。”
　　裴玉闻言抬眸，诚恳道：“陛下若是肯用心朝政，必会是一位千古明君。”
　　这话并非吹捧，而是他的肺腑之言。
　　灵武帝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他抬抬手似乎是想要摸摸裴玉的发顶，但是最后还是提了提鱼线，然后往鱼钩的倒刺上挂了一条蚯蚓：“朕还未登基时，先高祖、唔，也就是你爷爷也曾多次赞誉我，只是我非长非嫡，前头还有两位皇子，这位置自然轮不上我。我也很知进退，知道太子兄长忌惮我，便故意宣称自己醉心山林，离开京城四下游山玩水。”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笑意淡去不少：“饶是如此，先帝也不放心，他暗地里派人跟在我身后，试图查出我图谋不轨的证据，跟着我整整五年，总算是相信我只想做一个富贵闲王了。”
　　也正因如此，先帝对灵武帝的戒心倒是比其他兄弟更低一些，才肯在自己无法孕育继承人的情况下，提出将皇位传给灵武帝和雪璃的孩子。
　　只是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皇后的嫉妒心却造就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而他试图掩藏真相粉饰太平的举动更是将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被命运和时势推到了这个位置，却并未担负起自己该承担的责任。”灵武帝说着，微微发力便把鱼钩抛入水中，“待我百年之后，史书里我的骂名必少不了，当然，这也是我应得的。”
　　裴玉面对灵武帝的剖白，沉默片刻才道：“您有治理天下只才，只是十年磨剑，霜刃未试。如今既肯安心治理天下，却也不晚。”
　　灵武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孩子，我从来就不是在乎别人的评价和史书的骂名。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母亲和你。当年雪璃去世，你也下落不明，我为亲手报仇，犯下了弑君的罪，可我并不在乎。我袖手天下，任朝中贪官横行，奸人作祟，我也无所谓。只是你出现了，才让我改变了主意，明白吗？”
　　他抬袖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对岸是稀疏的村落和人家：“这里的百姓，或者说全天下的百姓，他们在意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吗？他们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皇位上的那个人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若是不能，他们便可以匹夫之怒翻江倒海，若是能，那么他们便会发自真心的歌功颂德。”
　　“古往今来，谁在乎你得国不正？谁在乎你谋权篡位？内宦外臣们天天口呼万岁，有哪个皇帝当真活了万年？又有哪个王朝千年不败？我算是想明白了，唯有这天下万民，他们才是真的万岁。他们世世代代延续在这片土地上，不管哪朝哪代，都只有这些百姓们是亘古不变的。”
　　灵武帝说着，抓住了裴玉的手腕，在他掌心里郑重地点了点，“所以，孩子，如今我要问你，这个问题你可以现在回答，也可以慢慢地想，想好了再回答。”
　　裴玉心中似有所感，微微蹙眉看着灵武帝。
　　灵武帝轻声问：“这个天下，你要不要？”
　　见裴玉沉默，他又松开了手，笑了笑：“若你要，朕自然会把这个烂到根子的朝廷重新整肃，待将它修剪好了再给你。若你不愿意要，想做朝臣，朕便为这个位置寻个明君，必不会让你受委屈。若你连朝臣也不愿做，想归隐山林，朕便给你个海晏河清的天下，让你在这天圣朝的任何一片土地上，都能过得逍遥自在。”
　　裴玉沉默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父亲。”
　　他顿了顿，对于这个称呼还是显得有些不适应，但是很明显，这让灵武帝的眼底瞬间涌出笑意。
　　这是裴玉第二次喊他父亲，第一次是在山洞之中。
　　灵武帝一直尊重裴玉的想法，并不愿逼迫裴玉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把主动权交给裴玉，让他做出选择。
　　眼下看来，他的做法是正确的，至少，裴玉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他。
　　“我今年二十一岁，十八岁下山。”裴玉缓缓开口，“我记事起，自己便是旃台山上的小弟子，虽然师父说我是三岁才上山的，但是那之前所有的记忆都没有了。在山上的十五年，应该是我这二十来年最快乐的时光。”
　　说到这里，他微微勾唇：“我想以陛下慧眼，应该也看得出我同师兄之间的关系匪浅。当初师父要我下山时，告诉我若是事败，就让师兄下山为我收尸，报仇。”
　　“但是我知道，若是我死了，只怕师兄也活不好，所以我一直没有动手。直到半年后，师兄也自请下山，随我入朝。”
　　裴玉说着说着，苦笑一声，“我知道师父为什么最初不肯让师兄下山，我不过孑然一人，而师兄身后还站着萧家上下百十口人。我若死了一了百了，而他，却牵动着萧氏一族的安危。因此，我的一举一动都不得不更加谨慎。”
　　“我天性散漫，不喜朝务，故大多时候，锦衣卫的公文都是师兄帮我处理的呢。”裴玉抬眸，心底最后一份犹豫也消散，整个人都豁然开朗起来，“我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会守护好我在意的，但再多，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灵武帝听了这话沉默良久，随后才轻轻地揉了揉裴玉的发顶，这是他一直想做却又不好意思做的事。
　　“我知道了，不过你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告诉我。”灵武帝宠溺地看着裴玉，“随时恭候。”
　　裴玉与他对视片刻后，轻声道：“谢谢。”
　　这一刻，他们父子之间那将近二十年的隔阂都烟消云散了。
　　裴玉只觉得胸腔之中暖得发胀，他知道，这是他心底的某处已经被失而复得的亲情填满。
　　“喜欢钓鱼吗？”灵武帝盯着手中的鱼竿问。
　　裴玉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喜欢，师兄倒是喜欢和师父去山里钓鱼，不过他也耐不住寂寞，只是等着师父钓上来大鱼带回来做给我吃。”
　　灵武帝：“……钓鱼的时候，需要专心。”
　　他并不想听萧玄策是如何收拢他家孩子的心的。
　　“您出京钓大皇子殿下，也是如此么？”裴玉想起自己从张晖身上搜出来的那封密信，又看了看灵武帝，还是决定把这桩事先瞒下来。
　　灵武帝见鱼竿在水中动弹了一下，却依旧稳住没动，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直到那漂在河面的鱼线又突然往下坠了几寸，他才稳稳收杆。
　　那儿戏般的鱼竿下头，竟然挂着一条拇指长的银色小鱼。
　　他收杆将那小鱼捉在掌心，打量了两眼后递给裴玉看：“你瞧，这蚯蚓就像是朕的皇位，对于云承睿来说，这就是他堵上一切也值得一拼的鱼饵。而对于朕来说，云承睿才是鱼饵，他能够替朕钓出更大的鱼来。”
　　裴玉微怔：“更大的鱼？”
　　灵武帝微笑着将挂在鱼钩上的小鱼扔回水里，继续垂钓：“是啊，更大的鱼。”
　　裴玉想到千里之外局势错综复杂的京城，默了一瞬，随后道：“承昭被云承睿的人马抓住了，阳城里有他们埋伏的人手。应该是他们抓住承昭和花辞镜之后，才发现我们不在城里，继而才派出人手一路追踪而来，正巧又在那燕不归的山林子里遇见我们了。”
　　听到这话，灵武帝微微皱了皱眉：“昭儿被抓了？确定吗？”
　　裴玉点点头：“我在路上遇到京郊大营的一行人，他们奉命去递交密函给江南布政使，意在劝说地方大员配合云承睿的谋反之计。他们从阳城出来，离开之时正好得知二殿下和假的裴玉、萧玄策被抓起来了。”
　　“那你可截获了密函？”灵武帝问。
　　裴玉漫不经心道：“那密函我看过之后便毁了，以防节外生枝。”
　　灵武帝看了裴玉一眼，也不知是不是信了他的话，目光再次转回河面。
　　突然，水面翻起了巨大的水花，而灵武帝手中细细的鱼竿也被坠得几乎弯成了一张弓。
　　“有大鱼。”裴玉见他一动不动，轻声提醒道。
　　灵武帝面色不变地望着湖面，片刻后叹了口气：“老大如今变得心狠手辣，昭儿落入他手中只怕要难过了，得想办法将他救出来。此地隐秘安全，你留在这里陪着那小子养伤，我去救人。”
　　裴玉停了片刻：“眼下还不知二殿下是否还在阳城，此刻去阳城不亚于自投罗网。我的功夫不弱，您还是留在这里让我去吧。”
　　灵武帝果断地摇了摇头：“不必，云承昭是我儿子，也是我的责任。以前我亏欠他良多，如今却不能再辜负他了。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保全自己。”
　　裴玉还要说话，却被灵武帝抬手挡住了：“让人将萧大人护送进来吧，待会儿吃鱼，也好给他补养补养。”
　　看着灵武帝坚决的表情，裴玉将话吞了回去，安静地看着灵武帝娴熟地摆弄那大鱼，直到它精疲力尽之后，才一点点地收线，最后吩咐裴玉用网罾将鱼捞上岸。
　　这鱼足有两尺半长，果然是一条难得一见的大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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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动如参商
　　萧玄策的伤势在裴玉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照顾下,短短五六天就见好了，背上的擦伤大都也已结痂愈合,只是骨折还需慢慢将养。
　　这几日,灵武帝对两人粘腻的相处模式已经能做到处变不惊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也让这两人越发放肆起来。
　　看着萧玄策的伤势大好，灵武帝提出,他要去阳城查看云承昭的情况。
　　云承睿自从被圈禁之后，性子变得愈发阴郁残酷。尽管灵武帝离京之时就在云承睿身边留下了暗棋,足以确保云承昭性命无虞。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早日把云承昭救出来才行。
　　在灵武帝的坚持下，裴玉留下来陪着萧玄策养伤,而他则易容之后前往阳城查探情况。
　　易容后的灵武帝变成了一名模样并不起眼的寻常中年人，又穿着身旧衣物，看上去就更不打眼了。
　　裴玉吩咐张晖几人护送灵武帝前往阳城,并听他差遣。几人也猜不透灵武帝的真实身份,只是听裴玉称他为爷，灵武帝又自称姓黎，便跟着称他为黎爷。
　　为震慑几人，裴玉便当着他们的面将那据说能暂解他们身上的毒的药瓶转交给灵武帝。
　　那几人眼睛都看直了，却也不敢有任何异动。因为据裴玉的话分析,即使是他们抢走了这一瓶解药，也只能多活一个月，等解药服完,他们会死的更惨。
　　虽然不知真假，但他们更没有勇气去尝试,便只能乖乖地听从裴玉的调遣,陪着黎爷去阳城走一遭。
　　湖心岛上,裴玉站在岸边看着距离岛上越来越远的小船，眉头拧成一团。
　　萧玄策修养了几日，又有裴玉从灵武帝手里讨来的极品外伤药膏，如今自己拄着拐杖也能慢慢地在岛上行走了。
　　“锦衣卫当真有能控制人的毒药？”萧玄策好奇地问。
　　裴玉耸耸肩：“骗他们的。”
　　“那他们能信？”萧玄策更加不解了，张晖几人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单凭裴玉一张嘴就把他们骗住了。
　　裴玉坦诚道：“那日我做的烤鹿肉，有一块烤糊了的渣子还粘在手帕上，我便把那糊了的部分捏碎合水捏成丸子喂给他们，他们吃了自然是肚痛腹泻不止。我再找些健脾止泻的药物和调息理气的药丸一并搓成丸子，他们服用之后症状全无，还会觉得神清气爽，自然会认为是体内毒气被压制住。”
　　萧玄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裴玉继续望着远处的水面，虽然那艘船已经转弯不见了。
　　萧玄策见裴玉面露难色，轻轻地替他顺了顺耳畔的乱发：“这岛的另外一边还有一艘船，就在芦苇丛里，是陶俊龙之前藏起来以防万一的，你去吧。”
　　“师兄？”裴玉微微一怔，回头看向萧玄策。
　　萧玄策温和一笑：“反正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反倒是你，若是不跟着去，怕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陛下如今年岁也上去了，你跟着同去，也好安心。况且如今时局动荡，你找来的那几个人未必能护得陛下周全。”
　　裴玉沉默片刻后，抬手捧住萧玄策的双颊，毫不吝啬地送上自己的唇。
　　萧玄策也从善如流地丢开自己的双拐，捧着裴玉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吧嗒！”一个清脆的落地声打断了两人难舍难分的氛围，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就看到林誉衡捧着鱼竿津津有味地站在那里看着，而陶俊龙反而是红着脸正要把身前的小公子往后拉。
　　裴玉：“……”
　　萧玄策低头解开鹿皮水袋，装模作样地仰头喝水。
　　陶俊龙涨红了脸，顺手把林誉衡扯到自己身后挡住，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只是方才想问问你们，中午我抓了只野鸭，看看你们想怎么吃……”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林誉衡好奇地探出头询问。
　　裴玉朝他招了招手。
　　陶俊龙尴尬一笑，反而拉住林誉衡又往后退了一步：“真的，请相信我，我绝非有意打扰两位。”
　　裴玉看着睁大双眼满脸好奇的林誉衡，似笑非笑地告诉他：“你萧大哥不是生病了吗？我这是在给他疗伤。”
　　林誉衡闻言，恍然的点点头，又回头看着陶俊龙：“陶大哥，那天你也是这样给我疗伤的，辛苦你了啊。”
　　“噗~”萧玄策一口水喷出。
　　陶俊龙满脸写着羞愧，萧玄策怀疑他下一刻怕是要羞惭得晕过去了。
　　裴玉淡淡换了个问题：“你来找我，不是想知道你父亲的情况吗？”
　　那日在山洞中匆匆分别，裴玉虽告知陶俊龙自己同他父亲见过面，但是详细的却并未多说。
　　这两日他和萧玄策上岛之后，也一直在忙着照顾萧玄策的伤势，陶俊龙几次走到房间门口，都碍于萧玄策的伤势和裴玉眼底淡淡的青黑而止步。
　　听到裴玉的话，他也顾不上害羞，舔舔嘴唇问：“那么，请问家父是否安然无恙？”
　　裴玉坦诚地告诉他，至少在他离开京城的时候，陶元浩都是安全的。只是他离京已经月余，如今京城已经变了天，是否无恙他也不能确认。
　　听到这里，陶俊龙的表情喜忧参半。
　　喜的是大半年前他得到消息，自己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而今骤然得知父亲并未去世，这自然是个好消息。忧的是裴玉在之前已经把如今外面世道的变化告诉他，京城之中风云诡谲，大皇子意图谋反，朝廷到处都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和漩涡，他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的粮商，怕是没有能力在乱局中自保。
　　其余的，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片刻后，陶俊龙便做出了决定：“我要去京城找我父亲。”
　　闻言，裴玉下意识地往林誉衡那边扫了一眼。
　　这个少年整日迷迷糊糊的，但被陶俊龙照顾得很好。若他要去京城，谁来照顾这个孩子呢？无人照顾的话，恐怕林誉衡很快就要落入他亲身父亲的手里。
　　到时候，怕是难逃生天。
　　“我把他带上。”陶俊龙在做出决定以后，态度也很坚定，“至于山寨里的其他人，寨子里的钱物由他们分了，去其他地方谋生也罢。”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做山间强盗到底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活命不得已为之。
　　如今他们涉水不深，陶俊龙尚且能掌控山上那些人。他只怕山上的人过惯了这种来钱快的生活，心智被欲望操控，日后尾大不掉，那才是所有人的末日。
　　裴玉对他的安排不置可否，只是告诉他：“你入京之后若是遇到难处，可去仙居楼找他们掌柜的，只说是我让你去的，或能助你一二。”
　　仙居楼是锦衣卫旗下产业，如今由裴玉的心腹李行秋在打理，陶俊龙若去投奔，至少能保证自己和林誉衡的安全。
　　说起来，裴玉倒是蛮喜欢林誉衡这个干净纯粹的小少年，林誉衡给他的感觉有点儿像云承昭，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一直有意无意地想护着林誉衡两人。
　　虽然裴玉说得云淡风轻，但是陶俊龙却深知裴玉给出允诺的价值。
　　他深深地对着裴玉鞠了一躬：“大人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裴玉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他便带着林誉衡去收拾行李准备离岛了。
　　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前行，最终也只会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然而身处当下，他们每个人面对世道的艰险，都选择以最勇敢的姿态去迎接未知。
　　裴玉收回视线，看向萧玄策：“十天之内，我会赶回来。”
　　萧玄策轻笑：“不必，你一路留好信号，我伤好了就来找你。”
　　比起被全国通缉的裴玉来，他的境况反而要好过很多。
　　裴玉沉吟片刻：“你身上的伤至少还需修养半个月。所以，如果你在一个月之内出现在我的眼前，你知道后果的。”
　　萧玄策知道裴玉是担心他不顾伤势逞强，便举起手作起誓状，不出意料被裴玉拦下来。
　　直到三人都离开了湖心岛，这座小岛才又沉寂下来。
　　萧玄策走到了渡口的位置，看着架在岸边一长一短两条鱼竿，浓黑的剑眉微微蹙起，学着刚才裴玉的姿态，出神地望向远处的湖面。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忽然，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踱步至他面前，在他身边站定。
　　老者年逾七旬仍旧精神矍铄，他那双灰色的双瞳像是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带着洞悉事情的通透，又掺和着几分慈祥望着萧玄策。
　　萧玄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低下头，盯着水面上飘零的芦花：“师父。”
　　这人不是历经三朝的前帝师岑济安又是谁？
　　事实上，在裴玉率先前往湖心岛时，岑济安就现身了。只是他吩咐萧玄策，不要将他的行踪告诉给裴玉。
　　萧玄策左右为难了片刻，便在岑济安的大巴掌的威胁下暂时屈服了。
　　岑济安趁着夜晚无人时上岛，却在另外一处隐蔽的河岸落脚，草丛中的那艘船，也是岑济安当时趁着月色登岛的船只。
　　方才，萧玄策假借陶俊龙之名，把那艘船交给裴玉了。
　　此刻见到自家师父，萧玄策的双膝毫不犹豫地跪下：“我有错。”
　　岑济安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自己胸前雪白一片的胡须，慢吞吞道：“站起来。”
　　他的年岁虽然很大了，但是身体却依旧硬朗，声音也铿锵有力，根本不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萧玄策拄着拐，缓缓地站起身。
　　他的身量格外高大，站起来比岑济安都高出一个头，然而面对岑济安时，他却乖巧得像是个犯了错等待批评的孩子。
　　“错在哪里？”岑济安慢条斯理地问。
　　萧玄策顿住，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和师弟之间的感情是一种错误，更不愿敷衍自己的师父。
　　“口是心非的错就别认了。”岑济安的眼神已经洞悉一切，他看着自家徒弟，撇撇嘴角，有些嫌弃，“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什么没见过？”
　　萧玄策闻言，心中暗松了口气，又问：“师父，您是如何知道的呢？”
　　他自觉自己和裴玉两人在外人面前的举动还算克制，唔，方才不算，只是情难自禁而已。
　　岑济安无语地扫了一眼他拇指上戴着的龙戒：“这龙凤对戒是你们萧家祖传的戒指，你把凤戒送给玉儿，他挂在脖子上被我看到了。”
　　萧玄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间玄色的龙戒，轻轻地抚过光滑玉润的戒身。
　　“师父，玥儿把他的身世都告诉我了。”萧玄策想起才离开不久的灵武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询问，“您……”
　　“你是想问我，我为什么藏身在暗处，面对着灵武帝也不出手？”岑济安一眼就看穿了萧玄策的想法。
　　萧玄策点点头。
　　“如今边关告急，京城又出了乱子，他活着至少能牵绊一下朝中局势，我才好同你去边关支援。”岑济安淡淡道，“况且当年的事，我也没有查出个结果，并不能贸然对他定罪。”
　　算起来，灵武帝曾经也算岑济安的半个学生，也曾听过他讲课。
　　当初，还是王爷的灵武帝在朝中处境艰难，也是在岑济安的暗示下才选择远离京城这个权利的漩涡来保全自身。
　　岑济安自问对灵武帝的心性还是有几分了解，故而他才知道，必定是有什么事触及灵武帝的逆鳞，才会招致他这样不计后果的疯狂报复。
　　至于那个原因，他二十多年都不曾去探寻，今后，怕是也并不会再去刻意追寻结果。
　　毕竟这世间上的许多事，并非是查出真相就能皆大欢喜，圆满结局。
　　萧玄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关于灵武帝和裴玉之间的关系，他还是希望由自己的师弟能够亲自告知师父。
　　“走吧，已经没有时间耽误了，我们要在天亮之前赶到越州，召集的军队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岑济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萧玄策一眼，眼底的忧色一览无余“你身上的伤……”
　　“无妨的，我能行。”萧玄策坚定道。
　　虽然他身上的伤势并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轻松，但是想到边关的情况，他还是决定要早日带兵赶到，驰援边军。
　　岑济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问了一句：“你确定不把这件事告诉玉儿吗？”
　　萧玄策轻轻地点点头：“不说了。”
　　这也是他权衡再三做出的选择。
　　按照岑济安的说法，在月前，他收到了来自边疆的密函。
　　萧元帅发出的，他在信函上说，小半年前，天圣朝北方的疆域便出现了小股身份不明的骑兵骚扰劫掠，似乎在试探什么，但是每每都在快要被驰援的萧家军包围时迅速撤离，就像是能准确洞悉他们的一举一动。
　　与异族交手多年的萧元帅察觉有异，便安排了自己的二子与三子化作牧民去草原上探听消息。然而不知何故，他的两子竟重伤而归，说是中了敌人埋伏，九死一生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回来。
　　然而两人并未支撑多久就因重伤不治离世。
　　这两位少将的行踪绝对保密，而且两人以前也曾化装为草原牧民，从未被人发现过，如今的变故让萧元帅不得不怀疑，问题怕是出在自己内部。
　　两位少将军的头七还没过，域外骑兵又集结起来骚扰边民，这一次做得更过分，不但抢夺边民的金银财物还杀了人，这让萧家人越发谨慎，开始查探那股骑兵的来历，同时，萧元帅也将边关的情况上报朝廷。
　　只是他的密函送回去十余封，却没有任何回信，再后来，他便不再对京城抱有希望，转而将密信送到了旃台山上岑济安的手里。
　　在信中，他透露有两个军事重镇的屯粮都被人莫名放火点燃，这让他更加确认萧家军内部怕是有细作。
　　虽然在众多军士的抢救之下，粮草被抢出来大半，但是损失仍不可小觑。边疆的将士们虽也从事务农生产，但也勉强仅够消耗，每年还需朝廷再送去一半的粮草才行。
　　如今被烧去一小半，若不能及时补充，只怕边军将士们在这个冬天会很难熬了。
　　自从接到萧元帅的边关告急的书信，岑济安便下山开始招募人员和物资，准备驰援北疆。
　　凭借着岑济安这三个字，他不仅从江南的商会和徽州的盐商手中筹集了军费七十万，还募集了一千世家私兵和解甲归田的老兵，准备北上护送军饷和辎重粮草，支援在北疆苦苦支撑的萧家军。
　　筹集到了足够的钱粮，岑济安才一路打探着消息追上了萧玄策和裴玉两人的脚步，途中还意外救了陶俊龙一命。
　　他趁着裴玉离开的空荡找到萧玄策，并把密信交给他看。
　　萧玄策看完之后，知道如今朝廷局势动荡，若要等朝廷做出决定，只怕黄花菜都凉了，便决定要同师父一同前往北疆。
　　只是，这个决定却是瞒着裴玉做出的。
　　“玉儿那家伙知道了，怕是要闹翻天。”岑济安对于自己的宝贝外孙的性格自然是了如指掌的，故而就算是他，也只敢偷偷地跑来拐带自家宝贝最心爱的师兄。
　　反正这桩事一结束他就马上回旃台山，把哄人的任务丢给萧玄策就好，玉儿要闹也是自己的大弟子头疼。
　　萧玄策想到自家师弟生气的模样，就觉得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这回怕是不好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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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枚暗棋
　　裴玉改头换面,化作一名看上去苍白病弱的青年人，骑马追赶灵武帝一行。
　　灵武帝和张晖等人马不停蹄地赶往阳城,在距阳城二十里之外的时候,终于被裴玉追上拦住。
　　看到眼前病歪歪的陌生人有些吃惊，但不知为何，看着拦住自己的青年那有几分熟悉的眉眼,灵武帝试探地问了一句：“玥儿？”
　　裴玉微微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名字也是灵武帝后来才从萧玄策口中听来,只是张晖等人没见过裴玉那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也不知道裴玉的小名，故只是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灵武帝见裴玉乔装打扮,猜他是刻意伪装隐瞒身份，才好在后面便宜行事，便从善如流地问：“家中可好？你兄长身体不好,我不是让你留在家中照顾他么？你怎么自己来了？”
　　裴玉压低声音,缓缓道：“父亲，兄长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如今世事动荡，时局不稳，兄长也担心您的安危,这才叫我出来寻你，早些护着您回家，也好教他放心。儿子寻了您大半个月才打听到您的行踪,追了好久才追上来。还好找到了，没有辜负兄长的嘱托。”
　　张晖几人看着马背上青年那病歪歪的样子,不觉挑眉。
　　这年轻人说一句话喘三口气,脸色苍白但是眼圈青黑,虽然长得周正但一看就是命不久矣的样子，能出门这么久还顺利找到他父亲，这简直就是奇迹。
　　灵武帝指着坐在马背上的裴玉，光明正大地宣告：“这是我的儿子，黎玥，你们认识一下。”
　　“黎公子好。”几人敷衍地打了个招呼。
　　他们若不是被迫服下毒药受控于人，哪里会把这对父子放入眼里？
　　不过张晖经过之前裴玉扮猪吃老虎的事情，如今倒是多长了个心眼。
　　裴玉此人在京城之中颇受皇恩，性子也是骄纵蛮横，目无下尘，可是当初他送走这位‘黎爷’的时候可是态度恭敬，颇为谦逊。
　　能让裴玉这样的人物都谨慎以对，可见这位黎爷的身份绝对不寻常。
　　只是张晖在自己的脑海中把姓黎的世家大族和朝臣都翻了个遍，也没有对得上号的人物，不觉更加好奇了。
　　于是他一边客气地将自己的水囊递上去，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打听：“小公子一路辛苦，喝口水吧。您出家门半个月寻黎爷，想来家距阳城很远吧？不知小公子如今在何处发财呢？”
　　裴玉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张晖手中装水的皮囊，咳嗽了两声才反问：“别人的东西我可不碰，你们几人是我父亲雇来的镖师吧？不知道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吗？”
　　张晖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差点儿没憋死。
　　他愤愤地打开水囊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擦了擦嘴角。
　　这位小黎公子的脾气，倒是和裴玉有些相似，都是一样的骄横无礼，目中无人。
　　灵武帝打了个哈哈，故意批评道：“玥儿，不可无礼。”又转头对张晖道：“抱歉，我家中独有二子，他们两兄弟天生体弱多病，都被我和他们母亲宠坏了。”
　　张晖干巴巴地挤出个笑脸：“无妨，我们继续赶路吧。”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送这位黎爷进入阳城，听他调遣。
　　只是灵武帝对于自己的身份和家中背景一直守口如瓶，这两天倒是让他们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如今阳城正是多事之秋，他们也不知道这位爷非要去阳城究竟是为什么？
　　裴玉策马跟在灵武帝身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其余几人也都知趣地落后几步，与两人拉开距离。
　　“舅舅，你说，这个黎爷究竟是做什么的？”张俊的好奇心却是已经达到了顶点，实在是按捺不住才偷偷地去问自己的舅舅，“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去阳城啊？”
　　张晖没好气地看了这个不合时宜的远方侄子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看见他刚才想多问一句都被对方怼的无话可说了吗？
　　张俊挠挠后脑勺：“我只是觉得，如今阳城戒备森严，咱们出城的时候，都要接受守城军官的详细查验，那些行脚商人宁愿绕过阳城也不入城去，可见城中危险重重。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阳城如今内忧外患，却非要入城去，颇为可疑。”
　　张晖冷笑一声：“你还记得，我们为何会受制于人吗？”
　　张俊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眼睛又开始冒星星：“不得不说，裴大人的功夫实在是太过高强了，咱们几个人加上去也不敌他一根手指头……”
　　“停停停！”张晖实在是理解不了张俊对裴玉那近乎狂热的崇拜，也听不下去他对裴玉的无脑吹捧，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溢美之词，“你觉得裴玉是好人吗？”
　　“当然。”张俊更加来劲儿了，“他虽然是锦衣卫的人，但是每次办案都师出有名，手下经手的案件也大都证据确凿，如今朝堂昏庸之士大行其道，贪官污吏更是数不胜数，他抓进诏狱里的，哪个家中没有抄出几十上百万的赃款？凭着这些人的俸禄，要攒几辈子才能攒到这些钱？查处了这么多的贪官污吏，裴大人不是好人又有谁是好人？”
　　张晖咬牙忍住了动手的冲动，能真心地夸出裴玉是好人这种话，除了张俊只怕这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如今朝中大臣的确没有几个是身家干净的，但是裴玉抓人入诏狱哪里又是为了主持公道、伸张正义？分明也是在排除异己、打压政敌！
　　那些与他交往密切的官员之中又有几个没有给他送钱送物？若不是送去美人被裴玉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只怕裴府早就比皇帝的后宫还热闹了。
　　怎么不见裴玉去抓那些人下狱？
　　知道自家侄子是裴玉的忠实狗腿，张晖便忍着恶心换了个表达方法：“至少如今在大殿下这边，裴玉不算清白，甚至是蛊惑圣心、秽乱后宫的罪魁祸首。你想想，能与他关系密切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他话音未落，一直走在前头的灵武帝突然黑着脸停下来，回头死死地盯着他，不怒自威：“你刚才在说什么？”
　　裴玉心中暗道不妙，他已经将云承睿造谣的密件藏起来了，只是没想到竟被张晖说漏嘴了。
　　张晖不知为何，看到眼前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竟然有几分腿软，这等威严可是裴玉都不曾有过的，必得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才有这般威势。
　　他在灵武帝阴鸷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回答道：“爷，小的对此不大清楚，只是听说……”
　　灵武帝看他眼神飘忽，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张俊：“你来说！”
　　张俊倒是比张晖实诚许多，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给灵武帝。
　　什么大皇子打出清君侧的口号，实际上针对的是裴玉，大皇子认为裴玉与灵武帝之间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所以才会将裴玉连提数级，成为锦衣卫中实打实的二号人物，大有将来在陈教头离开之后要执掌大权的架势。
　　锦衣卫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能够身居此位的，必然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心腹之臣。
　　同时，他还顺便问了一句：“当时裴大人在我舅舅身上找出了送给江南布政使大人的密信，黎爷您同裴大人交情匪浅，怎么这事儿他没有告诉给您么？”
　　灵武帝回头看向裴玉：“这些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裴玉摸了摸鼻子，没有解释什么。
　　他和灵武帝之间的关系绝对不能公布出来，否则就会涉及到当初灵武帝为妻复仇的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从而招致更大的麻烦。
　　无论是为了灵武帝还是为了这天下，他都不认为有必要把两人的关系向旁人说明。
　　至于那位热衷于造谣的大皇子殿下，裴玉总会有办法让他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部都咽下去的。
　　灵武帝勒住了缰绳，若有所思地望着前面已经逐渐可见的阳城大门，随后又盯着张俊问道：“你们既然之前在阳城呆过，可知道这城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张俊便认真道：“我们离开的时候，听闻大殿下的特使已经抵达阳城。颍川阳城一直是裴家的传统势力范围，他们想要在此地捉拿裴玉，怕是还与裴家人有的纠葛呢！”
　　“大皇子殿下的特使？”裴玉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也跟着追问了一句：“是谁？”
　　张俊使劲地回忆着：“听说是京城中出来的一位公公，已经被大皇子殿下封了个大监的职位，算是如今大皇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呢！”
　　大监？灵武帝冷笑一声，按照祖制，只有皇帝身边的内侍监可封大监之职，云承睿这是已经对皇权的野心不加掩饰了啊。
　　张晖知道自己拦不住张俊这个二傻子，干脆他自己说出来：“那位公公姓吴，好像叫吴咎还是吴九……入城之后便接手了城内防务，在四个城门口都加强了人员出入的检查，如今的阳城可说得上是铁桶一块。”
　　裴玉在听到那位公公的名字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在心中无声地纠正。
　　不是吴咎，也不是吴九，而是无咎。
　　无咎，是长年跟在灵武帝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那个小太监功夫不弱，长相清俊，裴玉也曾见过几次。
　　这个无咎，怎么会突然变成云承睿的心腹大臣？
　　想起之前在湖心岛上，灵武帝说他曾经在云承睿身边埋下了一步暗棋，裴玉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灵武帝。
　　在看到对方波澜不兴的面容时，裴玉便意识到，无咎应该就是灵武帝安排在云承睿身边的那枚暗棋。
　　若是如此，眼下他们入城，反而是更为有利的选择。
　　果然，在得到这个信息以后，灵武帝轻轻挥了挥手做出决定，入城。
　　裴玉犹豫了片刻：“父亲……”
　　灵武帝十分冷静地看着他：“之前我愿意给你选择，是因为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如今情况与往日不同，有的事若再隐瞒下去，反而是害了你。”
　　他可以容忍自己背负天下人的骂名，却绝对不允许裴玉的身上被泼脏水。
　　所以，他要改变先前的主意，给裴玉一个足够高贵的名分，来清洗围绕在裴玉身上的污名。


第103章 
　　随风潜入
　　傍晚时分,一行人经过严密的检查之后，终于被宣布放行入城。
　　裴玉的易容技术的确算得上是天衣无缝,哪怕是那几名检查的城门守将都快将脸贴上来了,也没有看出丝毫破绽。
　　入城之后，灵武帝便带着几人寻了一家客栈住下，那客栈的环境还算不错,加上阳城戒严之后入城的人越发稀少，这几日他们的客人寥寥无几,因此对于忽然登门的一行人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安顿下来之后，客栈的掌柜又特特提醒几人：“如今阳城实行宵禁，戊时以后几位客人可就千万别再出门了。这到了夜间,大街上都是巡守的，若是撞上了，他们可是格杀勿论的。”
　　裴玉淡淡地点点头,回房之后,他便换了深青色的常服，利索地借着夜晚的遮掩飞檐走壁，很快便抵达了裴府的大门外头。
　　裴府从外头看去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是裴玉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整座裴府都变得安静了许多，往日这个时候,府邸虽不算热闹却也从容有序，而今，从大门屋檐下垂落的红色灯笼到远处隐藏在黑暗中的巍峨楼阁,都透出几分诡谲的静谧。
　　而在裴府的大门口，还站着一班穿着光明铠的护卫,那些护卫个个人高马大,面色沉静,显然是颇有几分功夫在手上的。
　　除了门口那班人外，还有将近二十个人组成的三支流动巡逻队每隔一刻钟就要围着裴府前后两道门和西院的侧门巡守一轮，可以说是裴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些人身上穿的都是光明铠，应该是云承睿从京城派来的人手。
　　云承睿的岳父是兵部尚书，掌握着京郊大营的三万人马，如今看他能顺利调遣京郊大营的人马，可见兵部尚书已经是上了他的大船，打算当个国丈了。
　　再加上云承睿暗中利用自己亲生母妃的母族杨家人掌控了大半个胶州大营，把胶州大营的人马也算上，他手中拢共可用的人也不过五万。
　　而今裴玉在阳城所见，这座城里的人马就不下三千，再加上各处入京的要道关隘也要派人驻防，起码又要抽调一两万人马。而胶州距离京城颇远，却又是防止北方蛮夷突破边关之后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无要紧的事，云承睿是断然不敢轻易调动这部分人手的。
　　因此仔细一盘算，云承睿真正能够调用的人马不过一万左右，而就在这般捉襟见肘的时刻，他偏偏还分出三千人马给自己的特使来掌控阳城，可见他也是对阳城重视非常。
　　不过这样一来，便造成了京城外重内轻的局面，如今只怕云承睿身边的防护反而是最弱的。
　　若能趁机潜入京城……
　　裴玉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远处一颗高大的树冠上，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如今的局势，一边安静地看着裴府的下人出门来，在门口守卫的注视下熟练地添上灯油，挂上灯笼，这才收了梯子准备往门里走。
　　就在此时，裴玉手腕一抖，一枚墨色的石子在夜色的掩护下飞快地击中那名仆役的脚踝，疼得那名仆役尖叫一声扑倒在地，手中的木梯和灯笼也顺势落地，发出不小的动静。
　　“怎么回事？”附近巡守的侍卫立刻闻讯赶来，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把。
　　那名仆役在地上抱着腿哎哟哎哟地喊了半天，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口道：“这梯子太沉，方才压得我走不动道，一脚踩滑磕在这石阶上了，我现在走不动了，怕是脚崴了。”
　　听他说完，周围的侍卫这才放松下来，门口为首的护卫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举着手里的刀鞘用力地磕了磕大门：“里头出来个人，把你们家的人抬进去。”
　　其余侍卫知道是虚惊一场，便又四下散开继续巡逻去了。
　　倒是为首的侍卫有些警觉地四处看了看，周围的街道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人的呼吸声，融融月色下一片清朗，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他这才放松了几分。
　　如今这阳城之中铁板一块，而且特使大人更是在裴府内外都安排了重兵把手，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鸟也别想飞进去。
　　过了一会儿，才有两名仆役慢吞吞地从门内探出头来，往外探头探脑地打量了一会儿，这才出去把那倒霉的小厮搀进大门里，还不忘埋怨道：“做个事儿也不成，不过是给灯盏里添些油，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我瞧你今天晚上怎么值夜！”
　　“我都跌成这样还说风凉话，哪位哥哥手里有药油且匀我些，这腿肚子疼得紧，今天晚上怕是没法值夜了，我跟你们换个班吧？要不，下次替你们值两夜？”
　　几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远，而站在门口的侍卫们却有些昏昏欲睡。
　　裴玉早就趁着方才那群值守的人被引开的间隙进入了府邸，此刻从门房出‘借’了盏灯笼，先去了厨房。
　　这时候厨房里间正好无人，外间倒是有两名厨娘对着豆大的油灯打瞌睡，鼾声完美地掩盖了裴玉的脚步声。
　　裴玉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到些糕点填进肚子，又给自己沏了壶好茶，慢悠悠地喝了会儿茶，待听到外头传来细碎杂乱的脚步声，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视线扫过那油腻的横梁，转身躲到了厨房窗户外头。
　　下一秒，厨房里间的门被推开，两名模样秀丽的大丫头从屋子外头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和点心上，有些不悦道：“这些老婆子们，倒是会享受。”
　　另外一名丫头大声将那两名厨娘喊醒，外头的老婆子们睡眼惺忪得揉了揉眼睛，正要破口大骂惊扰她们做梦的人，定睛一看之后，脸上连忙挂起笑容：“哟，是浣霞和浣菱两位姑娘啊。”
　　浣霞不耐烦地看着她：“大夫人要用些宵夜，备好了么？”
　　厨娘闻言，立刻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讨好地笑着：“早都备好了大夫人爱吃的芙蓉鸡羹，正在锅里热着呢，如今夫人又有了身孕，咱们随时都备着呢。知道两位姑娘值夜辛苦，咱们也为两位姑娘准备了些宵夜，两位姑娘待会儿回来再吃些罢。”
　　听到这话，浣霞两人的脸色好看不少，等厨娘揭开锅盖一瞧，那里头除了一钵芙蓉鸡羹，果然还有三四样精致小点，脸上的笑容也不遮掩了。
　　“算你们懂事。”浣霞装好芙蓉鸡羹之后，便同浣菱一同出了厨房。
　　浣菱手里拎着灯笼在前头照亮，两人才走过厨房的拐角处，忽然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两人心中一紧，刚要惊呼出声，便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只钢铁铸就的大手牢牢卡住，喉咙间连一丝空气都进出不得，更别提发出任何声音了。
　　“别叫，是我。”裴玉低声道。
　　浣菱和浣霞两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清了站在月光下的俊美青年之后，不约而同地愣住了：“……二少爷？”
　　裴玉缓缓地点点头，同时松开了掐住两人喉咙的手。
　　浣菱同裴玉不大熟悉，只是远远地见过几次，虽然认得，却也不敢动弹。
　　倒是浣霞在裴玉住在府上时候一直近身伺候，知道这位小爷除了矜贵清冷了些，待她们下人倒是都还不差。
　　她在确定了裴玉的身份之后，随即便紧张起来，左右看了看，才拉着裴玉的衣袖躲进旁边的树丛里。
　　裴玉瞟了一眼她抓住自己衣袖的玉手，没有说话。
　　“哎呀我的小爷啊，外头到处都是那些军爷在找您，说是要捉拿奸佞反叛，您怎么挑了这么个时间回来啊？”浣霞满面忧色，却不忘压低声音，“如今这天下乱为王了，老爷和大爷都被限制了行动，不得出府，他们都担心您得紧，生怕您被那……捉了去。”
　　裴玉倒是轻笑起来：“多日不见，你倒敢管起爷的事儿来。”
　　他这一笑，满园木芙蓉也被衬得失色。
　　青年眉目间风情如月，叫两个小丫头都看得怔楞住了。
　　片刻后，浣霞才红着脸道：“二爷，奴婢说正经的，咱们园子外头有那么许多守卫，园子里头也进来好些军爷，每日守在老爷和大爷的屋子外头……对了，您是怎么进来的？”
　　裴玉淡笑：“这天底下只要是爷想去的地方，还没有去不得的。对了，方才我听你们说，我那大嫂如今又有孩子了？”
　　浣霞点点头：“是有了，已经三个月了，前些日子才查出来呢。”
　　裴玉记得，自己的便宜大哥膝下已经有云姐儿、寄奴和锦奴三个孩子，前头那两个孩子他见过，也很喜欢，倒是没想到这夫妇两口子的子女缘这么旺，一别月余，家中老四都揣上了。
　　“倒是得好好恭喜恭喜，你们前头带路吧。”裴玉吩咐道。
　　浣霞和浣菱两人愣住，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裴玉对着两人招了招手，在她们耳畔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人的面色来回变换着，最后竟有些莫名兴奋地点点头：“奴婢们明白了，请公子放心。”
　　约莫一刻钟之后，裴家后宅忽然乱作一团，听说是大夫人腹痛不止，怕是腹中胎儿不大好，府中女医根本束手无策，因此老夫人提出要去外头的医馆请大夫过府为大夫人诊脉。
　　守在裴府中的侍卫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为好，便只能暂时拦住裴家人，打算把消息递上去，请示上头的意见之后再做打算。
　　然而，裴老夫人却义正言辞地呵斥着门口的那群守卫，声称即便是他们主子，那位监国太子云承睿也要对他们裴家礼遇三分，如今太子还在拉拢他们裴家，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他们这些人的耽误让裴家大夫人腹中的孩子有了不妥，耽误了裴家和太子的大事，只怕他们也担待不起云云。
　　老夫人中气十足、有理有据的骂声让那些侍卫也犹豫起来。
　　时间不等人，很快，轮值的首领侍卫便拍板决定，由四名侍卫去请大夫，再全程护送去后宅，绝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裴家人似乎也只是单纯地担心大夫人的情况，见这些人肯去请大夫，便也不再吵闹，只是吩咐备好马车快去快回。
　　前院的裴守道和裴琇两人此刻也闻讯赶来，却被裴老夫人撵去厢房等候，说是妇道人家生产之事，大老爷们不便多问，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去厢房等着，待大夫整治之后再问不迟。
　　裴守道和裴琇两人对视一眼，忧心忡忡地去了锦绣阁的厢房里等消息。


第104章 
　　入府游说
　　锦绣阁里,灯火点了数盏，只照亮了前堂的一块,其余地方仍旧昏黄黯淡,不可视物。
　　裴守道和裴琇两人愁眉不展地坐下之后，便有丫鬟仆役捧着热茶香炉进来了。
　　“这时候还喝什么茶，焚什么香？”裴守道心底挂记着儿媳妇和自己尚未出世的小孙子的安危,见到有人进来，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老爷,夫人吩咐了，说眼下有大夫照看着，夫人母子必然平安,倒是老爷和大爷这些时日天天都在前院，也不曾好好休息，让小厨房煮了安神茶来,老爷和大爷饮了,待会儿好休息，这香也是安神香，养心安神最好了。”浣霞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为两人斟茶。
　　裴守道虽然不以为意，但到底是自己夫人的一片好心,也不好辜负，便只道：“那就把香炉搁在那边的案几上吧，这老婆子方才不是还着急忙慌地派人去请我们么,这会儿倒是又不着急了。”
　　裴琇担心着自己妻子的情况，坐立不安地搓着手,时不时地探头往门外看去,闻言也只随口道：“母亲这些时日也操心得很,如今秋娘母子更是让她忧心了。说来，我们只是被困在家中不得出入，母亲却还要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事务，秋娘身子不好又不能为她分忧……”
　　裴守道想起老妻这几日越发憔悴的面容，也沉默了。
　　“也不知裴玉那边境况如何。”裴琇忽然又低声道。
　　裴守道闻言，忽的抬手制止了裴琇的话，往侧间还在摆弄香炉的小厮看过去，语气威严：“你是哪个院里的人？”
　　屋子里灯光晦暗，他只看见那小厮的背影清瘦高挑，瞧着的倒有几分陌生，不觉提高了警惕。
　　那小厮闻言，不紧不慢地摆好了香炉，这才从容地走到堂屋，任由桌面上昏黄的灯烛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老爷万福。”
　　跳跃不定的烛光下，青年俊美无俦的面容一览无余。
　　裴守道怔楞了一瞬之后，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震惊之下，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裴琇还没有见过裴玉，只是注意到自己父亲震惊的表情，再加上面前青年这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便宜弟弟裴玉。
　　“大哥，初次见面，原谅小弟身无长物，两手空空便回府来了。”裴玉含笑轻声道。
　　上次回府，正好这位大哥不在，却没有机会见上一面。如今看着眼前俊秀端正的年轻人，裴玉不觉面露笑意，裴琇果然长得和裴守道很像。
　　裴琇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之后，下意识地走到门口向外头张望片刻，见那些被派来监视自己和父亲的士兵并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情况，这才暗中松了口气。
　　他刚想同自己这位异父异母的弟弟寒暄客气两句，就被裴守道打断了。
　　“你怎么在这里？”裴守道先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之前随你一同入府的那人呢？他是不是……圣上？圣上如今可还安好？”
　　裴琇默默地站到门口，替自己的父亲和裴玉望风。
　　门外的士兵看到他神色焦灼，只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夫人，倒也没有多想。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裴玉轻笑起来，拱拱手示意裴守道稍安勿躁：“大人不必着急，您想知道的问题，我能说的定会知无不言。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知道，二皇子殿下和我的朋友们如今下落何处？”
　　裴守道听到这个问题，面露难色，在心中权衡再三后，他选择据实以告：“实不相瞒，我在半月之前就收到消息，京中有变，大皇子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意图谋反，而且偏偏指认你是奸佞，我便知道，他背后所图其实是颍川裴家。”
　　“本朝以来，裴家一直低调行事，但是树大招风，再怎么低调也无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因此我第一时间就准备派人把二皇子殿下和你的几位朋友秘密送出阳城。”
　　说到这里，裴守道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只是我的行动终究快不过大皇子的人手，在还未出城之际，他派来的特使吴公公便已经先一步抵达阳城，不但接管了城中所有的兵马粮草，还盘踞太守府邸作为他们的总部，张大人一家都被赶去衙门落脚。我看不过眼，便邀请了张大人携家眷暂时落脚在裴家的别苑里。”
　　“他们手中有虎符？”裴玉挑眉问道。
　　裴守道缓缓地点点头：“若无虎符，张大人怎么会老老实实地将阳城的兵权交给特使？至于二皇子殿下和那位花公子、凌公子，都被吴特使抓起来，快马加鞭押解回京了。”
　　听到这里，裴玉的面色不变，眼底倒是多了几分思索。
　　按照裴守道所言的时间算起来，如果那帮官差昼夜兼程，只怕云承睿几人已经快抵达京城了。
　　就算他现在出发去追，怕是也要晚几日。这几日间，他们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如今阳城中局势如何？”裴玉又问。
　　裴守道干脆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就着昏黄的烛火在桌面上画出阳城的大致模样，指着一个方向告诉裴玉：“若是以前，城中西门和北门的驻兵最多，而今吴特使又带了数千精兵入城，怕是四个方向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同时，城中各大家族、商贾和豪绅家中也都安排了兵卒驻扎，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裴守道的眉头越皱越紧：“按照吴特使带来的监国太子的谕旨，如今为外御边境，内惩国贼，决定效仿前朝实行算缗（min）令。”
　　闻言，裴玉不觉惊讶地挑眉：“云承睿疯了？”
　　算缗令，是先朝曾实行过的一种强制征收商人富户高额税收的制度，规定所有的商户都要如实向官府呈报自家的财产总额，并上缴一半充入国库，当然，家中财产越多，抽税便越重，故而，这等严苛税法自然不会顺利实行。
　　因此，在算缗令之后，还有告緡令，若是有人胆敢隐瞒自己的财产又被旁人告发，则被告发者的财产半数归于告发者，半数再入国库，且被告发者还要接受黥面、流放等一系列酷刑，以示惩戒。
　　然而，前朝有底气实行这样的法令，是因为当时是中兴盛世，皇权空前强盛，反是世家大族大受打击，逐渐式微，那位帝王才敢大刀阔斧地进行征税。
　　而今天下，与那时几乎是云泥之别，如今朝廷腐败，贪官横行，利益链条早就将各方势力牢牢地捆在一起，就连灵武帝也未必能拿得准朝廷中谁与谁是同党，谁与谁又是异己。
　　就连灵武帝要查探江南的贪腐情况，都要让裴玉和萧玄策两人打着充实后宫的旗号前往，这还是在灵武帝掌控着朝中大半军权的情况下。
　　如今的云承睿手中兵权不及灵武帝，朝中声望不及灵武帝，权谋算计更是不及灵武帝，裴玉想来想去也想不通，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敢还未上位就对这些积淀深厚的世家巨贾动手？
　　裴守道听到他直呼皇子大名，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是道：“我对京中情况不大了解，只是听几位故交提起，如今大皇子重用监察御史，听说监察院里有位青年才俊柳大人很得大皇子赏识，这算缗令便是他替大皇子想出来的。”
　　“哦？”裴玉轻轻挑眉，“柳大人？我记得监察院里姓柳的有两人，其中一人已经年逾五旬，想来不会是他，另外一位柳大人嘛……柳鹤姿，应该是这个名字吧？”
　　站在门口的裴琇也忍不住插话道：“没错，就是他。他攀上了户部尚书家中那位秦枕月小姐，成为了尚书大人的乘龙快婿。得了秦大人的举荐，才入了大皇子的眼，如今也算是大皇子的心腹了。”
　　听到这里，裴玉的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容来。
　　他对这个柳鹤姿的印象倒是颇为深刻，此人曾在王府之外公然嘲讽他，又曾经试图与二皇子云承昭接近，只是云承昭经裴玉提醒之后，逐渐疏远了此人。
　　没想到，他倒是时来运转，走不通二皇子这条路，又转头攀附上了大皇子。
　　在钻营人脉这方面，倒是颇有才能。
　　只是不知道他仗着自己的小聪明给云承睿胡乱出主意，还能让云承睿撑多久？
　　要知道，柳鹤姿一出手就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只怕早就被人恨得牙痒痒了。
　　要不然，他的名字也不至于在短短月余便从京城传到了阳城，就连裴琇都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
　　裴家行事低调，不愿招惹是非，只喜欢闷声发大财，哪怕是被征收了半数家产也未必会有什么动作，可这不代表其他豪门世族都是吃素的。
　　做掉一个言官，对他们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看在裴玉返回京城之前，柳鹤姿能不能凭借户部尚书和大皇子的庇护，保留好他脖子上那个吃饭的家伙吧。
　　打听清楚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裴玉也投桃报李地把裴守道想要知道的信息告诉了他。
　　“没错，那日被我邀请入府的人，正是当今陛下。”裴玉坦然道，“而且，陛下如今也在阳城之中。”
　　裴守道和裴琇两人乍然听到这个消息，都是一愣。
　　他们虽然在看到裴玉现身的时候就隐约有了猜测，但是却始终不敢往这个方向猜。
　　毕竟如今的京城几乎已经翻了天，而灵武帝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便有人怀疑皇帝陛下其实根本不在京城。
　　只是京中一直严密地封锁着消息，再加上此事兹事体大，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哪怕所有的人都在怀疑，却也不敢笃定此事。
　　“陛下白龙鱼服，深入民间，是为了探查民间实情。而今三位阁老蒙蔽圣听，掌控朝堂，致使天子之令不出京，州府之事不上朝，误国误民，却让陛下背负骂名。”裴玉毫不脸红地将脏水往内阁头上泼去，他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倒是教父子二人一时不好判断。
　　“大皇子趁着陛下离京之时大胆谋逆，勾结前朝，妄图篡夺王位，这才恶人先告状，冠我奸佞之名。看似清君侧，实则谋天下。”裴玉也不在乎裴守道和裴琇两人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的话，他要的，只是两人的立场和态度。
　　裴守道二人对视一眼。
　　“两位，我虽并非裴家后裔，但也承了裴家盛名，绝不会有负恩德。我知道裴家世族庞大，每次抉择之前，都会慎之又慎。不过这一次，我可以保证，站在陛下这一边，你们绝不会后悔。”裴玉诚恳道。
　　裴守道捧起茶杯，沉默着喝了口茶，忽而想起自己方才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书画，口中的茶水滋味忽然就变得难以下咽了。
　　裴琇看出自己父亲的犹豫，便替父亲问出了心底的问题：“你既这么说，想来是稳操胜券的，却不知方不方便透露一二内情，也教我们放心。你也知道，如今裴家尾大难掉，不比从前。这数千口族人的生死，可都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一旦选择错误，他们便会陷入万劫不复。
　　听到这里，裴玉微笑起来：“我会让你们亲眼看到的。”


第105章 
　　皆为利来
　　就在裴守道和裴琇两人在等着看裴玉的承诺时,外头的院子里忽然变得嘈杂起来。
　　裴琇探头往外一看，面色忽变,下意识地将屋子里的门掩上,回头看向站在里面的裴玉，压低声音道：“吴公公来了。”
　　吴公公，便是那位大皇子殿下的心腹特使,如今颍川阳城里真正的掌权人。
　　裴玉估摸了一下时间，淡笑一声：“差不多也该到了。”
　　裴守道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裴玉。
　　裴玉漫不经心道：“他是来抓我的,与你们无干。放心，也不会牵连裴家。
　　“胡闹。”裴守道的眉头紧紧皱起，“如今外面是什么世道,你不该不知道。而今大皇子既然将矛头指向你，一旦你落入他们手中，怕是有去无回。放心,在这裴府之中,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你别露面，让我和你大哥将他打发了。”
　　“是啊，”裴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看向裴玉,“他这几日时时会来，未必就是知道你在这里，许是因为别的事来也未可知。你先藏好,他们主子还想要得到裴家的支持，不敢在我们府上动刀兵的。”
　　裴守道指着侧屋的一处催促道：“这里有道暗门,寻常根本看不出来,你快藏进去,便是有人真的进屋来搜查，也决计搜查不出什么来。”
　　裴玉的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道藏在墙后的暗门，掩藏得很好。若非裴守道有意指引，加上他细细辨认，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还真的瞧不出来。
　　“放心，这位特使还是我安排人将他请来的。”裴玉面色从容地从衣袖间掏出一把短匕首，刀柄一转，便递到了裴琇手里。
　　裴琇茫然地握着触手冰凉的匕首：“二弟，这是何意？”
　　裴玉轻笑一声：“虽如今大皇子一党还不成气候，裴氏一族受制于人，也是身不由己。我并不愿裴氏一族因我而遭难，今日入府，既是为了将计就计，也是为了还裴氏当初的救命之恩，更是为了借此机会撇清干系，免得日后还有人借此作筏子，拖你们下水。”
　　虽然阴差阳错地让他和自己的父亲分别近二十余载，但是裴氏一族并不知情，客观地说，二十年前裴守道也的确是冒着搭上九族的脑袋来救下他的。
　　无论当初裴守道是出于何种考虑，才出手将他救下，并把裴玉这个身份送给他。裴玉生性便爱憎分明，既然承了这份情，自然是有恩必报。
　　“你……”裴琇目瞪口呆地看着裴玉手腕一转，他便被迫拿着锋锐的匕首抵在裴玉脖颈间，那吹发可断的刀刃甚至将裴玉白皙的脖颈压出一条暗红色的线，隐约有红色的血迹顺着那道伤痕缓缓流出。
　　他下意识地便要松手，却被裴玉牢牢地把住手腕。
　　裴琇到底是终年读书的文人，论力气哪里比得上裴玉？他拼尽了浑身的力气想要松开手，却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钢铁铸成的大手牢牢地压住，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大哥，你听我说，今日这场面本就在我计划之内，如今入京之路必然是守卫重重，我正是要借云承睿的人早日返京。各地的锦衣卫已经接到陛下的密令，准备从各州府调兵勤王护驾，我正好返京之后与他们里应外合，将逆贼拿下，迎陛下还朝。”裴玉很快地把自己计划的一小部分告诉两人。
　　听到这里，裴守道沉吟片刻，对着裴琇微微点头。
　　此刻，屋子外面的双方人马正在相互对峙。
　　裴吴氏身后一群仆役举着木棍火把，与对面明火执仗的铠甲军队形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拨。
　　只是无论从气势还是人数上来看，朝廷官兵一方都呈现出压倒性的优势来。
　　那位特使吴公公看上去不过是个还未弱冠的少年，唇红齿白，模样清俊，眼神冷俊，气质倒是与裴玉有几分相仿。
　　他穿着袭威严的明红色斗牛服，头戴梁冠，腰间佩着御赐的蟒纹长刀，冷着一张脸，看上去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感觉。
　　正是曾经跟在灵武帝身边寸步不离的小太监无咎。
　　在他身边，一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也伫立在旁，只是既不穿衮服也无铠甲，非官非兵，站在人群中倒是颇为醒目。
　　当然，如果裴玉在场自然认得，这人便是经他乔装易容后的灵武帝本人。
　　“吴大人，您昨日登门拜访，可没有今天这么大的阵仗！”裴吴氏强撑着一口气，对着吴公公行了一礼，“虽然妾身有心好好招待，只是眼下我儿媳腹中孩儿有恙，府中多有不便，不如您明日再来？”
　　无咎用拇指缓缓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不避不让地受了这一礼之后，玩味地笑了起来：“裴夫人说笑了，咱家可当不起您的大礼。今夜咱家过府可不是来喝茶的，而是为了追查朝廷通缉的要犯。”
　　裴吴氏听了便笑了笑：“原来如此，只是不知道吴大人是听了哪里的谣言，竟相信了我们府邸中会有要犯？只怕大人您要白跑一趟了。”
　　无咎懒洋洋地转了转拇指间的翠玉扳指：“夫人，贵府上有没有朝廷要犯，您说了不算，咱家说了也不算，得搜过了才知道。”
　　说着，他大手一挥，身边的士兵们便脚步沉沉地压了过去。
　　就在这时后，旁边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怒喝：“裴琇，枉我信任你们，你们竟然把我骗来自投罗网！”
　　这声音中，还夹杂着些许不甘和仇恨。
　　裴吴氏愣在原地，她分明听出，这声音的主人便是裴玉。方才她还在浣霞的通报下演了一出戏，想方设法让裴玉和自己的丈夫、长子见上一面。
　　但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绝对不是会出卖自己家人求荣的人，这屋子里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
　　然而不等她想通，站在对面的无咎就来了精神了。
　　他的脸上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啧啧道：“这个声音，真是熟悉得让人怀念啊！对么，夫人？”
　　下一秒，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裴琇用匕首压着裴玉的脖颈从屋子里走出来。
　　裴玉一向整洁的头发微微散乱，俊美无俦的脸上也挂着愤怒而无力的表情。
　　“算我看错了你们，今日我若不死，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他即使是受制于人，却仍旧不甘心地出口威胁。
　　裴琇转过脸去，不敢直视裴玉的双眼，只是看向站在院子里的无咎，结结巴巴道：“吴特使，您要捉拿的朝廷钦犯就在这里，您把他带走吧。”
　　裴玉不经意地往下瞟了一眼，注意到裴琇几乎已经拿不稳匕首，而那把锋利的匕首已经离开自己的脖子四五寸了，不得已又往匕首的方向靠了靠，继续装出一副受制于人的模样来。
　　注意到这一幕无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吩咐身边的人用铁链将裴玉锁了。
　　紧接着，他又回头打量着一言不发的裴守道和裴琇两人，接过手下人递上来的匕首挑眉询问：“你们二人都是文人，而据我所知，裴大人的功夫在朝中怕是难逢敌手，你们是如何用这小小的匕首将他制服呢？”
　　这一问，便让裴守道和裴琇两人都懵住了。
　　他们能怎么制服裴玉？当然是靠着裴玉的主动配合了。
　　否则的话，十个他们捆在一起怕也不够裴玉单手削的。
　　被人用铁链锁住手脚的裴玉立刻怒道：“若非你们父子二人在茶水中添了迷药，哪里能这么轻松便将我制住？”
　　“啊？哦，对！”裴琇拍手，顺着裴玉递上门来的台阶就下，“我们提前在水中混杂了迷药，小……他不知道，饮了茶水，才变得全身无力。”
　　“夫君！”裴吴氏回过神来，把这番话当真了，心底又惊又怒，正要说话，却被自己的长子搀扶着就往外走。
　　“母亲，夜深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外面的事有我和父亲照料呢！”裴琇半拖半拽地将裴吴氏带走了。
　　“自从京中一别，便是数月未曾蒙面。我还记得两位大人离京时，还是初夏时节，如今已序深秋，裴大人看着也消瘦了。”无咎走到裴玉面前，慢吞吞地笑着。
　　裴玉比他尚且高了大半个头，此刻眼底也不带笑意，只是冷漠地望着他。
　　“对了，萧大人呢？怎么不见他？”无咎装模作样地张望片刻，随后又笑吟吟地转头看向裴玉，“哦，对了，边疆告急，他四个哥哥战死了两个，想来，萧大人还不知道呢，我得早些寻到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才是。裴大人，你可知萧大人下落？”
　　听了这话，裴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随后又放松了紧绷的肌肉：“落入你手，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你动手罢！”
　　无咎笑了笑：“如何处置你，我自然是做不了主，还得将你送去京城，由大殿下处置才是。来人，压下去好生看管，明日卯时正刻启程，押解犯人回京！”
　　一行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寂的裴家大院。
　　回到暂时落脚的府衙，无咎称裴玉功夫太高，寻常兵役怕是难以将他制住，便让人将裴玉押送去他的卧房，由他亲自看管。
　　待周围的兵役全都退下，房间里只剩他、裴玉和灵武帝三人之后，无咎才起身恭谨地为裴玉卸下四十来斤重的铁链：“裴大人，小的方才多有得罪了。”
　　裴玉根本不在自己手腕上的铁链，见无咎还在寻找锁孔，他微微蹙眉，绷直了手腕间的铁链猛地一发力，那镔铁打造的铁链便寸寸断裂，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你方才说，边疆乱起，萧玄策的兄长战死是假的吧？”裴玉提着心追问。
　　无咎转头看了灵武帝一眼。
　　灵武帝无声地点点头。
　　无咎沉痛答道：“此事……是真的。两位萧将军因细作出卖，被疏勒国提前埋伏好的人手围堵，混战一夜之后没能等来援军，殉国了。”
　　裴玉怔楞在原地，喃喃道：“怎会如此？”
　　疏勒国虽一直觊觎中原，但碍于天圣朝充沛的武力，已经二十余载不敢犯边了，怎么会突然发兵寻衅？
　　无咎抿紧了唇角：“疏勒国的大王与大皇子一直私下往来，大皇子忌惮萧家军，请求疏勒国出兵牵制住边疆兵马，以免边军入京勤王。大皇子利用兵部安排的巡察使与疏勒国勾结，出卖了两位将军的行踪。”
　　裴玉微微眯上眼，上下打量着无咎，看来眼前的少年的确很得云承睿的信任，竟然连这等机要秘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疏勒国出兵，想来云承睿必定许以重利，你说说，是割让城池，还是奉上金银？”裴玉又问。
　　这一回，无咎犹豫的时间更长了。
　　直到灵武帝也看向他，他才道：“大皇子允诺疏勒国大王，只要助他登上皇位，便可放任疏勒国大军在边境十五城劫掠七日。”
　　劫掠七日！
　　裴玉的眸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些异域小国口中的劫掠，可不止抢掠财物，怕是女人小孩，也都会被掳掠，而城中百姓的性命，更是朝不保夕，任人杀戮。
　　云承睿好歹也是受万民供养的皇子，竟然敢出卖保家卫国的将军，漠视百姓性命，应下这等泯灭天良的条件！
　　当真该死！


第106章 
　　入城回宫
　　无咎‘押解’着裴玉,轻车从简，只带着三百轻骑从阳城出发,短短十日就赶回了京城。
　　再往前走几十里,就能看到京城高大巍峨的城门了。
　　一行人昼夜赶路，此刻已经进入京城的范围，便也略放松了几分,在原地休整片刻，就要再次赶路出发。
　　裴玉手腕上依旧缠着铁镣铐,只是身处囹圄却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眼下的困境。
　　无咎先是把食物送给灵武帝，再取了同样的食水送去给盘膝而坐的裴玉。
　　其余的士兵则以三人为中心四下散开,警戒地关注着附近的环境，生怕在这种时候遇到埋伏，以至于功亏一篑。
　　“入城之后,把陛下送去锦衣卫总部,让李行秋好生照顾着。至于总教头那边……”裴玉回头看向灵武帝。
　　“陈玄德此人还是值得信任的。”灵武帝笑了笑，“入城之后，朕自有安排。”
　　裴玉点点头，接过无咎递过来的白面饼，掰开一块看了看,里头夹着暗红色的红豆沙馅，这才轻轻咬了一口。
　　味道说不上多好吃，但是对于嗜甜如命的裴玉来说,倒是还能入口。
　　无咎缓缓地点点头：“小的明白。”
　　他如今混在大皇子身边，虽然看似得大皇子信任,但是云承睿这个人原本就生性多疑,在被灵武帝圈禁之后更加疑神疑鬼,就算是无咎身边，也有十余个细作每日都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让锦衣卫的人来负责灵武帝的安危了。
　　“其余州府可有大动静？”灵武帝揉了揉脸上的假皮，这假皮戴在脸上也有数日，有时候他都忽略了自己已经改头换面，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听到这个问题，裴玉沉默了片刻后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涿州和安郡有两股农民起义军，数千人的规模，攻城数日，还未攻下便被镇压，还有河州的屯兵，虽接到了虎符调令，却并无拔营动静，我派去的两个密使在三日前送出飞鸽后便再无动静，怕是不容乐观。”
　　更直白一点，应该是已经被杀人灭口了。
　　灵武帝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没怎么吃惊。
　　这江山本就危机四起，前些年也陆陆续续有农民起义，只是都被内阁按下去了，没有闹出什么水花来，而今京城内率先变天，其余有异心的人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陛下……”无咎有些担心地看着灵武帝。
　　他自幼便净身入宫，跟在大监身边学习伺候人的本事，也得了灵武帝的特别关注，因此才能在吃人的后宫中顺风顺水的长大，还学到了一身的功夫。
　　因此，他也一直将侍奉皇帝左右当做自己的毕生目标去追求。
　　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他把自己对父亲的渴望和幻想全部都投射到了灵武帝身上，义无反顾地追随在他身边，执行他提出的所有命令。
　　包括在大皇子云承睿还小的时候，就故意接近对方，跟对方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当然，无咎知道云承睿亲近他是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接近他自然是为了获取皇帝的注意，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他接近云承睿同样是为了执行皇帝的命令。
　　只是那时候，灵武帝让无咎接近云承睿，是单纯的为了关照自己的大儿子。
　　那时候陈贵妃势力如日中天，皇后反而被她压着一头，灵武帝也心知陈贵妃对这位大皇子早就看不顺眼，怕在自己关注不到的地方云承睿被人暗害了，这才让无咎与大皇子亲近，好方便暗中保护。
　　当然，灵武帝和无咎两人都没有想到，当初为了保护云承睿走的这一步暗棋，竟然有一天成为了他们扳倒云承睿的秘密武器。
　　“我没事。”灵武帝轻轻地抬抬手，目光却始终落在裴玉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淡淡的怀念。
　　裴玉意识到灵武帝怕是又在想念他那位未曾谋面的母亲，一时间也沉默起来。
　　“你知道云承昭被关在哪里吗？”裴玉想到自己的任务，又问了无咎一句。
　　无咎想了想，道：“如今大皇子自封为监国太子，入主东宫，他既抓回了二殿下，把二殿下作为自己手上的人质，想来不会把他关押得太远。我猜，二殿下应该就在皇宫之内。”
　　裴玉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
　　忽然，他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往树林中的某个角落瞥了一眼，又看向无咎。
　　无咎只从他这一眼之中就看出了裴玉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地起身，走到三丈之外，对着不远处正在吃饼休息的士兵吩咐了几句。
　　就见那十几名士兵相互看了看，随后收起了手里的食水，整了整铠甲，朝着裴玉所看的方向走过去。
　　突然，一枚玄色圆物被人从树上抛了下来，瞬间在空中炸开，飘出无数的青绿色烟雾粉尘。
　　“当心，这东西有毒……”无咎话音未落，就见那些被迷烟包裹住的士兵们纷纷应声倒地，而他自己也只撑了不到一息的功夫，在原地晃了晃之后，就一头栽到。
　　就连灵武帝也没有防备，猝不及防被这迷烟迷得昏倒过去。
　　唯独裴玉在看到那枚玄色圆弹的时候就猜出了隐藏在暗处的人的身份，第一时间屏息敛气，只等着烟雾散去，才看到有人从林子深处走出来。
　　对方用一张黑色面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轻佻勾魂的桃花眼来。
　　“花二郎，你怎么在此？”裴玉见所有人都已经被迷烟放倒，叹了口气，轻松地挣脱了手腕上的铁链，扼腕询问。
　　花辞镜一把扯下自己面上的黑纱，没好气地看着他：“我听说蛊惑圣心、祸乱朝政的大奸臣被大皇子的手下抓住，很快就要送往京城，特意来看热闹的！”
　　裴玉笑了笑，拍了拍对方的肩：“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直说便可，不必遮掩。”
　　花辞镜嫌弃地瞪了他一眼，目光瞟向地上的铁链和人事不省的无咎，忽然皱起眉：“你……怎么会落入这小子的手中？该不会这又是你的什么诡计吧？”
　　裴玉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没错，无咎是陛下的人。顺便说一句，这位被你迷晕的中年大叔，就是陛下本人。”
　　花辞镜：“……”
　　不知道现在转身离开还来不来得及？
　　看着裴玉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他默默地摸了摸鼻子，有这样的损友，怕是来不及了。
　　“这药粉对人有伤害么？”裴玉蹲下来，将灵武帝扶起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花辞镜立刻紧张地摆了摆手，“这药粉是我自己调制的，我有分寸。它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但对人并无任何伤害。”
　　“你没有被云承睿抓住？”裴玉调侃了一句后才正经起来。
　　听到裴玉的问话，花辞镜又得意起来：“云承睿手底下那些杂鱼，怎么抓得住我？小爷的药粉一洒，他们全都不是对手，我是在半路上迷昏看押我们的人，带着小凌跑出来的。只是二殿下与我们被分开押运，我们这一行人马的脚程太慢，等我想追上去时，他们已经入了京城了。”
　　裴玉见花辞镜的脸色黯然，似有愧色，便温和安抚他：“无妨，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忽略了京城的变故和云承睿的野心，与你无关。对了，小凌呢？”
　　花辞镜道：“我听说你被抓之后，便决定在路上寻找机会将你救出。小凌不会功夫，我便将他暂时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待京城的事了了，再去接他。”
　　“你们二人……”裴玉的目光带着些许玩味。
　　花辞镜却叹了口气：“他怕是真的不喜欢男人，我也想清楚了，他若是真的接受不了，我也只能放手了。”
　　他不愿强人所难，更不愿意凌云木只是为了感恩而勉强自己同他在一起，这样，痛苦的人会变成两个，倒不如他干脆放手，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得到幸福。
　　裴玉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他也确实没有想到，向来在花丛中如鱼得水的花辞镜，这次却是栽了个大跟头。
　　“对了，萧玄策呢？怎么不见他”花辞镜受不了裴玉同情的目光，立刻换了个话题。
　　裴玉想起无咎的话，淡淡道：“他受伤了，我让他在一个地方安心疗伤。不过如今边境有变，他的两位兄长也不幸殉国，我猜，他应该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也是在听到无咎说出萧家的遭遇之后，裴玉才在电光火石之间想通，为什么旃台老人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师父出现在柳城附近并非巧合，救下了陶俊龙也并非巧合，他就是在等着萧玄策，想来，他们两人此刻正在赶往边城的路上吧。
　　看出了裴玉未曾说出口的担忧，花辞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萧大哥功夫那么高，一定不会有事的。待他解了边境之忧，应该很快就会凯旋而归了。”
　　裴玉轻笑了笑，不置可否：“那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花辞镜挠挠头，想了想道：“原本我是想将你救出就离开的，不过我猜，你不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完是不会走的，兄弟我又怎能看你一个人独自犯险？更何况，我的家人也都在京城。所以，我也只能随你一同入京了。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地方，你招呼便是。”
　　最要紧的是，京城不宁，四海皆乱。
　　他知道凌云木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寻个宁静的地方，渡过他安稳的一生。
　　如果以后不能时刻陪伴在他身边，至少他愿意为这个少年再做些什么事。
　　“谢了！”裴玉舒了口气，“有你在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无咎醒来，看到裴玉身边又多了一个模样普通的高大青年，顿了顿，装作无事发生地摸了摸鼻子，吩咐士兵检查了一下，逃犯还在，马匹没少，便翻身上马，带着人继续赶路了。
　　好在骑兵队中有多的马匹，花辞镜和灵武帝两人都围在囚车旁边，并肩骑行。
　　灵武帝在看到那阵青绿色烟雾的时候，就猜到了身边这青年的身份了。
　　“花家老二？”灵武帝压低声音问道。
　　花辞镜受宠若惊地点点头：“您知道我？”
　　灵武帝轻笑一声：“你和裴大人关系不错，调香的技术更是一流，就连宣和公主当初对你也是推崇得很呐。”
　　花辞镜干笑道：“您谬赞了。”
　　“怎么是谬赞呢？”灵武帝的笑容不减，继续道，“就比如方才的那种迷烟，我就从来闻所未闻，能在短短几息的功夫放到这么多人，连我都没能防备……”
　　一滴清晰的汗水顺着花辞镜的额头往下滴。
　　花辞镜连汗都不敢擦，一边赔笑一边小心地解释道：“爷，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小的随手调制出来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灵武帝笑了笑，没再说话。
　　一行人快马加鞭，终于在傍晚时分进了京城的城门。
　　京城的城墙高三丈三，皆是以最为坚固的玄武石层层堆砌而成，里头的缝隙用米浆掺和着黄土层层夯实，坚固得很，在风雨飘摇中屹立了数百年，几经战乱，依旧傲然不倒。
　　而今城墙内外遍布重兵，尚且在十几丈之外，城头便有警示的箭矢射出，正好落在无咎的马前。
　　无咎带着众人停下，接受了守城将士细致周密的检查。
　　当士兵看到被关押在精铁铸就的囚车里的裴玉时，几个人的眼神都变得紧张起来。
　　“放心，他已经中了迷药，又被我困住了手脚，即便是武神降世，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无咎见有人试图用手中长刀去捅一捅囚车里一动不动的裴玉，立时出声阻止道。
　　无咎眼下是大皇子身边的红人，他既发话了，那几个人也只能退下，将入城的道路让了出来。
　　看着一行人威风凛凛地入城，方才检查囚车的那人才松了口气：“这位爷的脾气也不小。”
　　“他你都敢得罪，不要命了？”
　　“他虽是大皇子身边的红人，但也不至于草菅人命吧？”那人不服气地反问。
　　“你懂个屁，他和大皇子的关系，嘿嘿……”另外一人说着，竖起两根大拇指对着贴了贴，“懂了吗？”
　　小兵见状咂舌：“真的吗？这些贵人们的爱好还真是……特别。陛下如此，大皇子也是如此……两个男人，有什么趣？”
　　“贵人们的事，是你们说得的？”另外一名小头目走过来，打断了几人的讨论，“还不快回去守着。”
　　几人缩缩脖子，又回到了城墙下继续守着大门。
　　然而，几人并未压低的讨论声还是传入了无咎几人的耳中。
　　裴玉斜倚在囚车的栅栏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无咎的背影。
　　无咎的声音从前头飘来：“他们说得不错，大皇子对我格外信任，也有这个缘故。”
　　也不知道云承睿是什么时候染上这个爱好的，只是当无咎偷偷去帝庙里探望这位大殿下时，那位被圈禁的皇子便把他当做知己，无咎也顺水推舟地交付了自己的一切。
　　云承睿的求爱，是求救。
　　无咎的回应，是将计就计。
　　灵武帝坐在马背上，俊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队伍里的气氛却变得凝滞起来。
　　大街上，鲜有行人。
　　如今的京城已经是紧急状态下的军事管制，一切都由云承睿掌控。
　　为了保证自己对京城的绝对控制，他几乎是耗尽心血，在第一时间就制定了京城的管制要求，在这个时辰，大街上除了巡街的队伍，再没有其他路人。
　　曾经繁华热闹的盛京，如今宛如死城。
　　车队在平坦宽阔的大道上疾行，目的地却不是皇城，而是无咎在宫外的宅邸。
　　只是车队行至半路，就被另外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拦下。
　　“大监，太子殿下有令，您不必更衣，直接带着犯人入宫觐见。”为首的禁卫上前大声道。
　　无咎一愣，随后沉着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只是我手底下这些人昼夜奔袭，人困马乏，让他们回营地休息总可以吧？”
　　禁卫低头思考了一下，太子殿下只说了要无咎带着裴玉入宫，倒是没提其他人，便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无咎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几句，待灵武帝和花辞镜随着三百余人马撤去，才回头道：“前头带路吧。”
　　禁卫军上前，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小跑着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进入皇城时，皇宫各处的灯笼已经被点亮，只是视野却比昔日宽敞得多。
　　裴玉眯着眼睛打量着一路走来宫廷景致的变化，随后轻轻地挑了挑眉：“这皇宫里的树木呢？”
　　无咎走在囚车旁边，闻言淡淡道：“太子殿下曾经在宫中遇刺，他担心有人还会藏在树上刺杀，便下令将宫中所有大树都砍了。”
　　裴玉闻言，嘲讽一笑：“这等胆色，竟也敢谋朝篡位。”
　　无咎没有接话，一行人继续前行，很快，就到了重华宫。
　　虽然按照祖制，太子应该住在东宫，但是云承睿却一直住在重华宫，这座他自幼居住的宫殿。
　　此刻，重华宫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照得地面纤毫毕现。
　　密密麻麻的守卫更是着盔执刃，严密地拱卫着这栋奢华的宫殿。
　　囚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重华殿中间的空地上，正对着重华殿的主殿。
　　裴玉眯着眼睛，看向主殿里影影绰绰的人群，又看了无咎一眼。
　　无咎微微颔首，将腰间长剑交给旁边的禁卫，上前几步站在大殿之外，朗声道：“太子殿下，无咎不辱使命，将误国逆贼捉拿回来了。”
　　里面一片沉默。
　　须臾，一个缓慢的脚步从大殿里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一抹杏黄色的高大身影停在了大殿的门槛里面。
　　随后，那人缓缓地拍起了手掌，轻声笑道：“无咎，你总是不会让本宫失望。”
　　他从殿内走出，正是身着杏黄色太子冠服的云承睿。
　　他的脸上，还横贯着一道从额头到脖颈的巨大伤口，伤口翻卷着皮肉，看上去无比狰狞。
　　虽然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但是云承睿一笑，牵扯着脸上的肌肉也跟着扭曲起来，使得他那张原本英俊端庄的面容骤然变得狰狞可怖。


第107章 
　　勾结异族
　　“啧啧,久违了，裴大人。”云承睿微笑着走下石阶,却在靠近囚车三步之外停下。
　　在他左右,有两名模样俏丽的侍女紧紧跟随。两名女子腰间配刀，虎口带茧，皮肤略略黝黑,身上服饰不似中原装扮，那束手束脚的窄裙胡服一看便知是西域女子。
　　两人气息悠长,步伐稳健，应该是习武之人。
　　注意到两人的肩头纹着的狼头图腾，裴玉立刻就明白了她们二人的来历。
　　疏勒国有个传统,凡是国民，皆会在十岁之后在肩头纹上狼神图腾，以彰显其草原民族的身份,传承先祖与群狼在草原厮杀求存的不屈意志。
　　这两个女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来自疏勒国。
　　裴玉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目光，尽力配合演出因为中了迷药而有气无力的模样。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瞟了云承睿一眼，却没有说话,被铁链锁住的双手试图抓住面前的铁栏杆，伸出的手还未靠拢便被沉重的铁链缀下，再无动弹之力。
　　“殿下,犯人已经三天未尽水米，每日属下都会给他服食软筋散,如今他对您而言,再无半分威胁。”无咎在旁边一板一眼道。
　　听了这话,云承睿果然又靠近了一步。
　　他阴测测地打量着裴玉难得的虚弱模样，狰狞的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隔着铁栅栏，云承睿轻笑了一声：“实话实话，当初在王府的时候，我就想看看，裴大人落入我手中会是怎样的光景，如今看来，倒是比本宫想象的更让人心情愉悦啊。”
　　裴玉的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他怒视着对面的云承睿，如果目光能杀人，云承睿应该被他杀了百十回了。
　　“当初不可一世的裴大人，裴指挥使，如今成了本宫的阶下囚，本宫掌心的玩物，怎么样，这滋味不错吧？”云承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裴玉，嘴角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裴玉似乎是自知无法逃脱，干脆双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啧啧，”云承睿却耐心极好，他的手指穿过铁笼的间隙，轻佻地捏住裴玉的下颌，拇指摩挲着对方细嫩的脸颊，却被裴玉用力地别过头甩开。
　　“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拿乔。”云承睿的手指在空中搓了搓，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手感，他笑眯眯地看着裴玉，“裴大人，睁开眼瞧瞧本宫啊，当初你不是放话要让本宫再也不能翻身吗？怎么不睁开眼看看本宫今日如何翻身，待会儿本宫受用你时，可千万要记着睁开眼呐！”
　　裴玉依旧闭着眼，吃力地吐出一个字：“丑！”
　　这个字就像是某个禁忌的开关，瞬间就让云承睿暴跳如雷：“本宫丑？本宫脸上这道伤口丑吗？怎么本宫不觉得？你长得的确好看，不过等本宫在你的脸上划上个十刀八刀的，本宫敢担保，你肯定会比我更丑。”
　　裴玉缓缓地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望着云承睿，似乎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眼底眉梢的讥讽却不言而喻。
　　云承睿怒极反笑，他忽然放缓了语调，阴鸷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伤痕：“你想知道本宫脸上的伤是如何来的吗？”
　　裴玉费了好大的劲挤出两个字：“报应！”
　　云承睿嗤笑一声，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已经不会被裴玉轻易激怒，反而是怀着恶意打量着裴玉的表情：“我那位好弟弟的手下暗中刺杀我，可惜本宫乃真龙天子，有天道护体，他只伤了我，却没能彻底杀了我。”
　　裴玉心中一动，云承睿遇刺是云承昭安排的人动的手？
　　“你说得对，或许这便是报应，可惜报应的是你们。你猜云承昭落在我手里，我是如何招待他的？”云承睿狞笑一声，忽而放肆地大笑出声，“这些时日，他的日子过得可是精彩极了。”
　　裴玉心底一凉，云承睿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性格乖张扭曲至此，云承昭落入他手有什么下场，裴玉还真不敢细想。
　　只是想到云承昭小小年纪……裴玉就觉得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胀破胸膛吞噬一切。
　　“哈哈哈！”云承睿简直被裴玉这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取悦到了，他轻轻屈起手指扣了扣坚实的铁笼，回头吩咐无咎，“把裴大人送去本宫的寝殿里，本宫也尝尝，这让京城无数男女倾心的裴家玉郎，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裴玉听了这话，差点儿吐出来。
　　然而眼下，他也只能按捺住心底想要杀人的冲动，继续扮演不得不受制于人的角色。
　　只是心底不免仍有几分疑惑。
　　他记得清楚，以前的云承睿是不喜好南风的，他的府邸里有许多美貌小妾，却从无娈童。
　　究竟是什么时候，云承睿也变了口味喜好？
　　“殿下。”听了云承睿的吩咐，无咎的面色显露出几分犹豫来。
　　云承睿的面色微沉：“嗯？”
　　无咎立刻低头颔首：“属下遵命。”
　　他亲自打开囚笼，轻而易举地将裴玉打横抱起，面无表情地将他送往云承睿的寝殿里。
　　云承睿心情大悦，左右搂着身边的两位异族少女各亲一口：“今夜，你们可要在门口为本宫站好岗，等本宫的好事成了，自然有重赏。”
　　能将曾经居高临下践踏自己的人压在身下肆意凌虐，光是想一想这场景，云承睿就激动得颤抖不止。
　　“委屈您了。”无咎将裴玉轻轻放下后，在他耳边低声道。
　　裴玉倒是无所谓，他此刻多委屈，待会儿必会成倍地从云承睿身上讨回来就是。
　　眼下要紧的是，他要问出云承昭的下落。
　　“知道承昭在何处吗？”裴玉面色不变地问。
　　无咎微微摇头。
　　他虽对皇宫的布局十分熟悉，但是宫中殿阁将近数千，要在这么多宫殿阁楼中找出一个人来，并不比从树林里找出一片特定的树叶容易。
　　无咎担心的是，不知道云承昭是否还能等得起。
　　听云承睿的口气，云承昭怕是吃了大苦头了。
　　更重要的是，裴玉是否有那个耐心等他查出云承昭的位置来。
　　看此刻裴玉暗沉的眸色，对他颇有了解的无咎知道，这便是裴小爷准备杀人的前兆了。
　　“无咎，你去外面候着。”云承睿跟着走进寝殿，见无咎还站在床边，立刻吩咐道。
　　无咎颔首，从善如流地往外走。
　　“等一等，把密匣里的东西给我取来。”云承睿一边吩咐一边自己解开腰带往床边走去。
　　密匣？裴玉的心底浮起几分疑惑，不过很快他便猜到，那密匣里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无咎的面色一僵，随后点点头，沉默地走到寝殿另一头，从暗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匣子，捧到了云承睿面前。
　　云承睿笑眯眯地从匣子里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丸在裴玉面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裴玉眯着眼睛打量片刻，给出答案：“五石散。”
　　此物药性燥热猛烈，服后会使人全身发热，并增其欲望，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体力变强，夜御数人也如探囊取物。
　　这东西在前朝颇为流行，当时的贵族世家多有男子喜爱服食此物，不过这东西服食之后再难戒断，服用者会越来越频繁地使用此物，直至被霸道的药性索取性命。
　　以此物助兴怡情，不亚于饮鸩止渴，云承睿到底是有多想不通，才会服用这东西？
　　“裴大人果真见多识广。”云承睿半真半假地感叹道，“待会儿等你也服用此物，方知何为人间之乐。”
　　裴玉：“……承昭呢？”
　　“你都已经沦落至此，竟还惦记着我那位弟弟？”云承睿捏着药丸的动作一顿，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转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罢了，既然你这么想他，本宫就大发慈悲，带你去见见他吧。”
　　裴玉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继续摆出一副面瘫的表情。
　　云承睿上下打量着床上瘫软无力的美人，倒是想亲自将裴玉抱起，只是他这些时日每天服食五石散，又与身边的宫女护卫颠倒日夜地寻欢作乐，身子早就被掏空，再没有多的力气，只能遗憾地吩咐无咎仍抱着裴玉，跟在他的轿辇之后往青华宫去。
　　青华宫，是云承昭的皇子宫殿。
　　裴玉倒是没想到，云承睿竟然将人安置在那里。
　　已经得到了云承昭的具体下落，裴玉也没有再继续跟云承睿虚与委蛇的打算。
　　不过就在他准备出手制住前头轿辇里的云承睿时，却听到云承睿淡淡吩咐道：“无咎，把他身上的镣铐去了吧，叮叮当当的听着烦人。”
　　无咎故作犹豫：“殿下，裴大人功夫……”
　　“放心，他即便是没有中软筋散，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本宫承认，裴玉的功夫在朝中数一数二，只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未必会是那位的对手。”云承睿云淡风轻道。
　　裴玉一怔，按捺住心底的疑虑对着无咎轻轻点点头。听云承睿的话，宫中似乎还有一位与他不相上下甚至是在他之上的高手？
　　无咎也听令解开了裴玉手腕上的镣铐，扔到一旁。
　　裴玉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眯着眼望着前方转角出现的青华宫。
　　青华宫内外也有重兵驻守，看到云承睿的轿辇走进，那些人纷纷低头退下，将大门让开。
　　轿辇停下，云承睿和抱着裴玉的无咎踏入青华宫的正殿门槛。
　　正殿外面倒是有几名异族武士阻拦了一下：“太子殿下，我们王爷不在。”
　　“无妨，我只是带一位老朋友来探望我亲爱的皇弟，放心，本宫什么也不会做。”云承睿的笑容堪称温和。
　　那几名武士犹豫片刻，还是选择退下，让出一条路来。
　　裴玉不动声色地抬手握住腰间蝉翼剑的剑柄，同时在这几步路的时间便将青华宫内外的侍卫和暗卫全都摸清了。
　　里外的侍卫加上暗卫约莫在二十余人左右，虽然都是高手，但是裴玉自信，能在这群人之中顺利救出云承昭。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要看望我的二弟吗？”在正殿与侧殿之间的回廊里，云承睿饶有兴致地看向裴玉，“不过本宫提醒你，他的脾气不大好，或许不肯见你。”
　　裴玉沉默，双眸却始终盯着回廊尽头的方向。
　　云承睿在旁边的矮塌上坐下，对着无咎轻轻地挥了挥手，那张被毁容的脸上尽是期待和愉悦。
　　他等着裴玉和云承昭两人相见之后，两人抱头痛哭却又只能被命运碾压的那一幕。
　　自从被人毁容，云承睿的心理就莫名变得扭曲，他喜欢用征服男人来证明自己的强大，他更喜欢用别人的痛苦和绝望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看着被自己亲手摧毁信念和希望的人在黑暗中沉沦，他的心底甚至会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微妙快感。
　　那些他服用多少五石散都纾解不了的变态欲望，却能在这些人的嚎哭崩溃中得到释放。
　　他竖起耳朵，耐心地等待着自己期望中的哭声、叫骂声和嘶吼声。
　　侧殿之中，所有的窗户紧闭，昏暗的屋子里只有几盏灯烛闪烁不定。
　　屋子里点着龙涎香，靡靡暖香间还混杂着某种浓郁刺鼻的味道，让裴玉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起来。
　　作为男子，他很清楚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最不愿见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云承睿已经变态到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要折辱了。
　　他放缓步调，靠近床边，轻轻揭开明黄色的床帘，就看到了让他杀心四起的一幕。
　　云承昭浑身不着寸缕，四肢被柔软的丝绸牢牢束缚在床柱上，只有腰间横亘着一条薄被。
　　少年养尊处优的皮肤遍布着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胸前和脖颈间甚至还有有好几处清晰可见的牙印。
　　听到动静，陷入半昏睡之间的少年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往床铺深处躲藏，却被锦缎牢牢地捆住手脚，挣脱无望。
　　似乎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命运，少年颤抖着睁开眼，眼底盛满惊恐。
　　隔着朦胧泪眼，他看见了眼前的面孔，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但是在昏黄的灯烛下，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很快便扭曲成另外一张让他畏惧憎恶的脸。
　　云承昭闭了闭眼，心底有几分自嘲，他大抵是要疯了，才会将那个魔鬼看成是裴玉。
　　但是，那是裴玉啊……
　　哪怕明知不可能，他也想再多看一眼……
　　少年又缓缓地睁开眼，这一次，那张脸印在他眼底，变得更加清晰。
　　他用力地眨眨眼，眼前青年的脸并未出现任何变化。
　　“是我。”裴玉压低声音，“对不起，我来晚了。”
　　云承昭怔怔地望着裴玉出神，片刻后忽然慌乱地试图将腰间的锦被扯到胸前，遮挡住破烂不堪的自己。
　　在一刻钟之前，他是那样祈祷着希望裴玉能够救出自己，就像曾经救下快要饿死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中的自己那样。
　　然而，当裴玉真的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才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触碰都怕玷污了他心底的神祇。
　　那些心底隐秘的喜欢和幻想，早就在残酷的现实中不堪一击。
　　唯独他那可怜的自尊，还迫使他一遍遍地试图抬手遮住不堪的自己，口中续续断断地发出如濒死动物的哀鸣：“别看我，求求你，别看我…..”
　　裴玉面无表情地抬手，用锦被将少年从头到尾牢牢裹住，微微发力便将那几条锦缎撕裂，随后将少年抱在怀里，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没事，哥来了。有哥在，别怕。”
　　听到这句话，方才还竭力挣扎的少年突然安静下来。
　　裴玉……是他的亲哥哥啊！
　　他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人，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人，是他的哥哥。
　　早在阳城裴家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裴玉遇刺受伤那夜，灵武帝登门赠药，担心裴玉伤势的云承昭也乘人不备溜进院子，想要询问裴玉的伤情。
　　然而，还没等他走进屋子，便被屋子里灵武帝的话钉在原地。
　　藏在墙角的云承昭无意听到了那些可以算是整个天圣朝中最大的秘闻。
　　裴玉是灵武帝的亲生儿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在一瞬间，云承昭就想明白了灵武帝对裴玉近乎明目张胆的偏爱，那不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赏识，而是一位父亲对自己爱子的宠溺。
　　云承昭在裴玉的院子外面喝了大半夜的酒，最后在见到裴玉的时候做出决定，他要把自己这份隐秘的喜爱藏在心底深处，让这个秘密随着岁月逐渐腐烂。
　　而他，还可以在裴玉有意无意的宠溺和纵容中享受着他对自己的格外关照。
　　哪怕只是兄长对于弟弟的爱护，他也心满意足。
　　而今，他的哥哥来了，来救他了。
　　“哥。”云承昭忽然将头埋进裴玉胸口，嚎啕大哭。
　　裴玉抱着怀里哀泣不止的少年，回头看了无咎一眼。
　　无咎吸了口气：“大人您不必手下留情。”
　　裴玉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成刀砍向无咎的脖颈，力道之大让无咎瞬间便昏倒在地。
　　外间，听到动静的云承睿起身查探，他刚探出头，脖颈就被一柄锋锐无匹的软剑抵住要害。
　　裴玉将云承昭稳稳地背在身后，单手执剑将云承睿缓缓逼退。
　　云承睿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昏倒在地的无咎，面色微变，他深吸了口气正要喊人，却见裴玉已经毫不犹豫地一抖手腕，贴近他脖颈的剑刃已经入肉几分。
　　然而下一秒，一枚去势汹汹的狼爪暗器便叮地一声打在裴玉的剑身之上，其中蕴含的浩然之力震得裴玉虎口发麻，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紧接着，一名身形高大得几乎与萧玄策不相上下的异族男人缓缓从门外走进来。
　　云承睿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躲到男人身后，声嘶力竭地指着裴玉喊道：“阿室那塞，快把他给本宫杀了！”
　　男人高鼻深目，面容冷峻，身形威仪，气度不凡，一袭薄衫也掩不住健壮的身形，手中半丈长的大刀更是彰显出男人不俗的武力。
　　一见到男人，裴玉便察觉背上的云承昭颤抖得厉害，连牙齿也不住地发出打颤的声音。
　　他的眸色微微一暗，对于眼前男人的身份有了个模糊的猜测，手中握剑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男人单手握刀挡在门前，眼底带着几分狠戾的笑。
　　他对着趴在裴玉肩头的云承昭笑了笑，又看向裴玉，轻轻地磨着后槽牙：“我不管你们中原皇室的事，但是你背上的小家伙是我的，你可不能把他带走！”


第108章 
　　虎口脱险
　　裴玉冷着脸色看着对面的男人和他手中长刀,想起方才云承睿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名字，握着软剑的手腕微微一转,横在身前：“阿室那塞,你是疏勒国的摄政王？”
　　他依稀记得，疏勒国的君王在两年前就已经病逝，而王的嫡长子年仅七岁,却被这位阿室那塞王爷扶持上位。
　　只是疏勒国向来是崇拜武力至上的草原王国，加之阿室那塞一直是疏勒国的兵马大帅,武力非凡，据说可空手搏杀十余头草原狼，更是时常与猛虎熊罴搏斗,英武非凡，因此这位王爷的威信远在新王之上。
　　事实上，阿室那塞已经是疏勒国的实际掌权人,朝政大权一直是由这位摄政王一手把控。
　　那位王位上的新王的生死存亡,都系在这位王爷的一句话上，只要他有心取而代之，疏勒国必然心悦诚服地将他奉为新王。
　　想来，疏勒国骤然发兵圣安边境，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阿室那塞上下打量着裴玉,忽然咧嘴大笑：“你就是锦衣卫的裴玉？早听说过你的大名，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么。昭儿,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除了这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蛋，他哪里比得上我？”
　　趴伏在裴玉背上的云承昭听到这话,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心,脑中的眩晕感不期而至,将他气得浑身颤抖。
　　下一秒，只听哇的一声，云承昭张口便喷出鲜血染红了裴玉的肩头，紧接着头一歪，竟是气得昏过去了。
　　见云承昭气愤得口吐鲜血、不省人事，阿室那塞也愣住了，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浓眉紧锁，脸上的笑意也不见了。
　　他紧紧地盯着云承昭，声音喃喃：“你就这样看重他？”
　　以至于他不过是口头戏弄几句都逼得对方怒气攻心昏迷吐血？
　　注意到肩上少年的呼吸变得微弱，裴玉的眼神也逐渐变冷，他手中软剑一抖，瞬息间挽出数朵绚丽的银色剑花，密密麻麻的剑影铺天盖地朝着阿室那塞罩去。
　　阿室那塞看到裴玉这手剑法，也不在意，一力降十会，手中长刀大开大合，剑来刀挡，虽裴玉的剑法出其不意，飘忽无踪，但阿室那塞的刀法更如怒海波涛气势磅礴，一时间刀光剑影往来不绝，打得不分上下。
　　裴玉身上背负着一个人，身法便不如往日灵动，再加上阿室那塞果然天生神力，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剑一接触便有股庞然巨力顺着剑身传至他的双手，使得裴玉不再与阿室那塞硬拼，更加束手束脚。
　　两人的实力倒是在伯仲之间，但裴玉还要分心顾忌背上的云承昭。这等高手过招时，一丝谬误便是生死之别，裴玉更不敢放松心神，然而仍旧在百招之内渐落了下风。
　　刀剑交击发出清脆的金铁相撞之音，间或带着火花迸射，很快便引来了附近重重的守卫。
　　云承睿立刻躲到人堆里去了，他也注意到裴玉对云承昭的顾忌和维护，眼珠子一转便吩咐身边的守卫：“盯着裴玉背上的人给我射！”
　　那名守卫闻言，立时解下弓箭张弓搭箭，瞄准裴玉背上人事不省的云承昭，瞅准裴玉身后的空档唰地一声放开了箭尾。
　　裴玉听得风声，然而他此刻却在与阿室那塞正面交手，若是回护身后的云承昭，势必要被阿室那塞的长刀砍中。
　　电光火石之间，裴玉还是选择护住云承昭。
　　他抬手以左臂衣袖间的袖箭去抵挡阿室那塞的长刀，眼角余光一瞟，右手中的软剑如灵蛇般闪回身后，瞬间便将那支偷袭的箭矢一劈两半，当啷落地。
　　然而，预想中左腕被刀劈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裴玉转头以剑护身，才发现方才还攻势不绝的阿室那塞不知何时已经收刀在旁，对着云承睿怒目而视：“我说了，不许动他！”
　　云承睿见两人不打了，气急败坏催促道：“快把裴玉这厮给我拿下，阿室那塞，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云承昭这样的小玩意儿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绝对比他更好看！”
　　阿室那塞冷俊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加掩藏的杀意：“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许对昭儿下手！”
　　“昭儿？”云承睿的面色扭曲了一下，露出一副恶心的笑容，“你该不会真的对我这个弟弟动心了吧？”
　　“我说过，合作是……”阿室那塞冷漠地举起手中长刀，然而他话音未落，就看到方才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裴玉忽然朝前面的空地上扔出个球形香囊来。
　　紧接着，那香囊炸开，从里头飘散出一股带着浓郁香味的青绿色尘雾来。
　　阿室那塞惊骇之下，连忙抬手以衣袖捂住口鼻，同时整个人飞快地往旁边的屋檐上蹿去，只是才飞到一半，整个人便失了力气，重重地跌倒在地。
　　到底是阿室那塞，还在这迷烟中支撑了片刻，不像其他人，才一接触到这迷烟就昏迷过去了。
　　裴玉已经提前服用了解药，自然行动无碍。
　　他背着云承昭往外走去，走到云承睿身边时，实在是没忍住一脚踩断了云承昭的左腿胫骨。
　　剧烈的疼痛让云承睿从昏睡中惊醒，随后便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左腿哀嚎不止。
　　“你是圣安朝的皇子，享受万民供养，怎敢与外族勾结，残害百姓？”裴玉冷漠地看着地上不断翻滚的云承睿。
　　云承睿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仇恨的眼神怨毒地望着裴玉：“这天下都是我的，我愿意与谁结盟便与谁结盟。宁为大计岂惜小民。要成就我的伟业，区区几条贱民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裴玉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长剑，就要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青华宫的动静太大，已经招徕大批的宫中禁卫，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裴玉干脆又将云承睿的右腿也一脚废了，这才背着云承昭匆匆出了青华宫大门。
　　只是还没走出几十丈，便看到前头人影幢幢，火光冲天，想是有大队人马往这边来了。
　　裴玉选择带着云承昭上了屋檐，将两人的身影掩藏起来。
　　果然，很快便看到数百名披甲执锐的禁卫匆匆往青华宫赶来，与此同时，整座皇宫之中还有更多的士卒在往这边汇聚，而宫门已经紧闭，看来是准备将他们二人困在宫中，准备来个瓮中捉鳖了。
　　等树下的人马全都离开了之后，裴玉这才悄无声息地从树上下来。
　　眼下云承昭身上的伤情不知如何，他须得尽快离开皇宫，去外头找大夫为他诊治才是。
　　只是花辞镜给他的迷药虽然效果惊人，但是也有个明显的缺点，便是药效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他不能在这个时间想办法出宫，再被那阿室那塞纠缠一番，怕是他和云承昭两人都不能顺利离宫了。
　　想到这里，裴玉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开始规划出宫路线。
　　原本计划从东南的角门离开，但是阿室那塞着实是个意外，让他耽误了不少时间，此刻与他约好的侍卫怕是已经轮值换人，这东南的角门应该是去不成了。
　　然而其他的宫门也都有重兵把守……想要离开皇宫，也十分不易。就算是裴玉，带着个昏迷不醒的云承昭也很难从数千禁卫之中全身而退。
　　就在此时，裴玉忽然听得身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他握紧手中蝉翼剑，转头望去，就看到一名身穿云霞色宫裙的侍女拎着盏宫灯，寻寻觅觅地沿着城墙根儿往这边走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宫女的面色慌张，步伐也越来越快，她才走到宫墙下一转角，忽然就被一柄沁凉的软剑抵住了脖颈。
　　她吓得浑身一抖，强自镇定地开口询问站在自己身后的人：“请问您可是裴玉裴大人？”
　　裴玉微微挑眉：“你怎知道？”
　　小宫女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我家主人吩咐我来找您的，她说宫中侍卫眼下都往青华宫去了，奴婢只需在青华宫附近的巷道里来回转悠，遇到有人以刀剑挟持我便一定是您了。”
　　裴玉听得有趣，追问道：“你家主人这时候叫你来找我？”
　　小宫女答非所问：“大人，此地并非谈话的好地方，还请您随我去见我的主人。”
　　裴玉眸色渐暗，手中软剑也未撤离：“你家主人究竟是谁？”
　　小宫女无奈，只得据实以告：“我家主子是大皇子妃，兵部尚书的嫡女袁素灵。”
　　裴玉略感意外，他倒是没想到派一名小宫女来找他的人竟会是这个女人。
　　沉默片刻，他收起长剑，背上云承昭：“前面带路。”
　　小宫女轻轻点点头，带着裴玉在曲折回绕的宫墙下避开了禁卫，悄悄地从侧门溜进了重华宫的侧殿。
　　重华宫中殿宇众多，瑶华殿算是其中较为奢华的一座后殿，如今里头住着的便是云承睿的皇子妃袁素灵。
　　此刻，瑶华殿中也是一片灯火通明，只是殿里竟一个守卫都没有，就连伺候在外面的宫女也只有两人，与袁素灵曾经的皇子妃和现在的监国太子妃身份极不匹配。
　　小宫女引着裴玉避开门口的两名侍女，从宫殿后窗翻窗而入。
　　裴玉顺手掩上窗户，又将云承昭安置在软榻之上，给他服用了缓解气血的丹药，这才转头观察着大殿中的情况。
　　瑶华殿里的布置并不复杂，当中的堂屋摆放着规规矩矩的宝座茶案，左侧隔间是圆桌绣墩，右侧架着一方屏风，屏风后面便是拔步床和梳妆台。
　　一名身着明黄色宫裙的女子正端坐在妆台之前，翻看着手中的《女德》。
　　女子容貌端秀，虽称不上绝色，但举止之间却也颇具大家闺秀的雍容优雅。
　　她耐心地等着裴玉将云承昭安置妥当，这才缓步走到堂屋，对着裴玉轻轻颔首：“裴大人。”
　　裴玉撩起旁边华贵非常的云锦帘擦了擦自己的剑锋，平静地问：“太子妃此举何意？”
　　听到裴玉的称呼，袁素灵嘴角的笑意泛苦：“大人取消了，小女子不过是皇家媳妇，怎敢当太子妃之称？大人您今夜惊动了整个皇城，只怕是很难逃出宫去。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搜宫的，不过只有这里，他们不会来搜查。我派人接你们过来，只是想帮你们离宫罢了。”
　　裴玉听得半信半疑：“你既嫁给了云承睿，自然与他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如今他盘距京城，又有你父亲的兵马相助，登基有望，而你父兄居功至伟，想来你的皇后身份如探囊取物，这种时候你却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来帮你夫君的对手？”
　　别说是裴玉，就算是云承睿怕是也想不通自己的枕边人会在这种时候背叛自己。
　　袁素灵苦笑摇头：“若是如此，倒也罢了。大人不知，女子一生之苦，幼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从未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不会有人在意。我心知夫君乃是悖逆人伦谋权夺位，我父兄更是助纣为虐谋求权贵，然而他们联手，岂有我置喙之处？”
　　轻叹了口气，她又垂眸道：“原本我虽不赞同他们，但也无法去做什么。但这些时日，夫君他……在后宫中安置了许多美貌少年，日日笙歌，不思朝务，如此下去，万里江山他如何能守得住？更何况，他为了拉拢弥国，吩咐人将宣和妹妹送去弥国和亲。弥国那老国王已经花甲之年，怎堪为宣和妹妹的良配？”
　　闻言，裴玉猛然皱起眉头：“你说，云承睿把宣和公主送去和亲了？”
　　袁素灵缓缓点头：“和亲队伍在三天已经出发。”
　　裴玉默然，想起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公主，眉头不自觉拧起。
　　宣和公主自幼便在皇帝和贵妃的千万宠爱中长大，这一两年却承受了太多变故，先是自己的兄长被毒得痴傻，母后因为下毒也被赐死，她自己喜欢萧玄策却又被后者果断拒绝，更因为陈贵妃的缘故也失去了灵武帝的宠爱。
　　而今她在宫中竟然连最后的容身之所也没有，被迫送去异族和亲……
　　“你告诉我这些事，所求为何？”裴玉若有所思地看着袁素灵。
　　袁素灵眸色微沉：“夫君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他的事务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我总觉得，他与父兄的大业难成。今日我出手相助，一则是宣和妹妹命太苦了，自古以来，和亲公主便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希望大人能帮则帮她一把。二则，也算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吧。”
　　云承睿已经快一年没有踏进她的房门，反而是与那些美貌少年日日厮混，她虽生性不争不抢，但也无法真的把自己当个提线木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与旁人两情相悦。
　　她虽然日日读《女德》《女戒》，但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非但没有将她的思想禁锢，反而越发激发了她的逆反心理。
　　这大半年她也算是想通了，与其郁郁度日，倒不如自己另觅机会，无论是出宫另嫁或是改头换面离开京中，都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总比在这逼仄的皇宫里憋闷死的好。
　　裴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但骨子里却韧性十足的女子，片刻后微微一笑，他总是欣赏那些在困境中不屈不挠、勇敢自救的灵魂。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也算是回报你今日出手相助的赠礼吧。”裴玉说着，将自己怀中的锦衣卫令递过去：“自助者，天助之。若有一日皇城沦陷或者你身陷困境，持此物去寻锦衣卫，便会有人应你所求。”
　　袁素灵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令牌护在手中，用力到指节泛白，只是眼底却奇异的清亮动人，像是原本枯寂的潭水又焕发出活泼的光彩来。
　　待她小心地将裴玉赠送的令牌贴身藏好后，才转过身来道：“眼下皇宫内外都已经被严密看守，想是一只麻雀都难飞出去的，不过妾身倒有一拙计，或可一试。”
　　裴玉低头关照了一下云承昭的情况，见他仍双目紧闭，只是呼吸较之之前平缓了许多，这才抬头看向袁素灵：“说来听听。”
　　袁素灵道：“这些日子，每天寅时，我宫中的宫女都要出宫去静安寺供奉我手抄的佛经，这也是大殿下答应我的。届时你装扮一番，混入宫女之中出宫便可。”
　　裴玉不置可否，只是再次将云承昭背起来，回头看向袁素灵：“不必麻烦，我有办法，只是要借你身边宫人一用。”
　　袁素灵茫然看着裴玉。
　　一刻钟之后，重华宫大火腾空。
　　附近的侍卫宫人都匆忙赶来救火。
　　袁素灵被自己殿中宫女搀扶着踉跄而出，正好与匆忙赶过来查看情况的大监无咎相遇。
　　“殿下呢？”袁素灵知道自己的夫君最喜爱这个小太监，此刻只见到无咎而未曾见到自己的夫君，她便开口询问。
　　无咎微微颔首行礼，面无表情道：“方才那裴玉出手，断了殿下双腿，此刻太医院的医士们正在皇极殿救治。”
　　袁素灵闻言心中一动，才想问问云承睿的伤情，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个人，却怎么也装不出关心的情绪，便只敷衍询问：“那殿下伤势如何？”
　　无咎面无表情道：“还需太医看过才知道。宫中为何突发大火？”
　　袁素灵顿了顿：“我怎知道？”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眼看重华宫附近的火势越来越大，无咎正要调遣人马过来救火，就接到一名太监传过来的云承睿的旨意。
　　“大监，太子爷吩咐，万不可调动几处宫门的禁卫军，这是裴玉调虎离山之计，他曾经在重华宫使过这一出。他们二人此刻必然还在宫中，想是藏身在那几处宫门，只等那边的人手撤离，防守薄弱时再趁乱出宫。”太监急促提醒道。
　　无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精光，随后吩咐：“刘少监，你带人在此处救火，不可懈怠，其余人等，随咱家继续搜宫！”
　　见无咎带着大队人马匆匆离开，刘岩只能强忍心中不快继续指挥人手打水救火。
　　当初灵武帝在京时，他无咎不过是个小小的内侍，连职衔都没有，每每见到他都要毕恭毕敬地行礼。而今一朝翻身竟成为司礼监的大监，地位仅在高涵之下，更是死死地将他踩在脚下。
　　这让他心底的郁气憋闷，然而地位不如人，他面对无咎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言听计从。
　　心中火气无处发泄，刘岩只能对着来往救火的宫人破口大骂：“都是吃干饭的吗？这点火还不能扑灭？若等这火势起来，怕是你们有几个狗头都不够砍。”
　　正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公公，重华宫前太平缸里的水不足，可否吩咐开启侧门，去武英殿前取水？”
　　皇宫之中，每座宫室前头都放着两口收口大腹、两耳加兽面铜环的金属大缸。这些大缸有铁铸、铜铸，还有些是铜质鎏金的，取名太平缸，又叫门海，取门前大海之意。
　　里面日常都装满了水，防备着走水时灭火所用。
　　闻听此言，刘岩皱起眉头，回头道：“怎么回事？这太平缸里每日都有守卫查看储水情况，怎么这么快就没水……”
　　望着脖颈间的寒凉剑刃，刘岩的声音逐渐消失。
　　裴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刘少监，别来无恙啊。”
　　刘岩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然后谄笑着点头颔首：“裴大人，此处危险，您快些撤离吧……”
　　话音未落，脖子间剑刃入肉，刺骨的疼意惊得刘岩不敢妄动，只是大声叫骂：“一群蠢货，没见宫门前的太平缸里储水不足吗？还不打开侧门去武英殿取水！”
　　周围的侍卫宫人闻言，纷纷提着木桶往武英殿涌去。
　　“多谢配合。”裴玉利索收剑，背着用斗篷盖住的云承昭，混在人群中往武英殿走去。
　　武英殿是皇宫中最靠近宫墙的一座外殿，进了那里，以裴玉的身手离开皇宫便易如反掌。
　　刘岩只等着裴玉的身影消失了这才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摸，便摸到了满手湿漉漉的鲜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火光冲天的阁楼，抬手紧紧地捂着脖子上并不太深的伤口。
　　直到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才尖着嗓音叫喊道：“罪人裴玉跑了！快来人啊！”
　　而此时，裴玉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宫门，在京城的重重高檐之间飞快地奔跑着，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第109章 
　　立为新君
　　裴玉没有回裴府,虽然裴府之中设有密道，但是在眼下,裴玉相信,府邸中的密道应该早就被云承睿的手下摸得清清楚楚了。
　　这时候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去的也不是锦衣卫总部，为了抓住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云承睿绝对不会放过搜查这个地方。
　　因此他和灵武帝约定见面的地方，在神机营指挥佥事卫秋鹤的宅邸中。
　　天下人皆知,裴玉与他师兄萧玄策素来不合，而萧玄策是神机营都尉，与卫秋鹤交好,自然而然，卫秋鹤不会与裴玉有什么过密的往来。
　　但是偏偏，裴玉选择了这么个人。
　　卫秋鹤虽然在在司空远手下当差,但是他却算是半个萧家人。
　　卫秋鹤的亲生父母早在外族犯边的时候死于异族铁骑之下,自己则被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狼收养，在狼群厮混了一年半，后来才被兵马大元帅萧寒州在狼群中捡回来，当半个儿子养在身边。
　　或许是因为喝着狼奶长大的缘故，卫秋鹤天生性子冷漠,凶狠寡言，在边疆屡立战功，被称为萧寒州帐下第一狼将。
　　只是后来他在某次战斗中被敌人的冷箭贯穿胸肺,九死一生被抢救回来，萧寒州却不许他再留在苦寒的边关,上书朝廷为他请功,将他从边关调回京城,在神机营当了个二把手。
　　萧玄策能顺利进入神机营，靠的便是他在其中周旋。
　　卫秋鹤看似不近人情，年近四十依旧是孤身一人，却在暗中对萧玄策多有关照，裴玉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因此对卫秋鹤倒是颇有好感。
　　也不知是卫秋鹤天生就有识人之明还是因为其他缘故，他倒是不认为裴玉和萧玄策之间的关系如外界传言那般恶劣，只是这等私事他看在眼中，却也没有对任何人提及。
　　不过在面对裴玉时，却也不像对旁人那般严肃冷漠，偶尔两人还能聊上几句，关系谈不上好却也算不上坏。
　　而且灵武帝也很认可裴玉的选择，至于原因就更简单了。
　　卫秋鹤行事风格同萧寒州很相似，他们都选择做一个孤臣、直臣、纯臣，一心依附皇权，效忠皇帝，从不与任何势力牵扯不清，这就让皇帝对他们格外放心。
　　卫府位于京城偏僻的西南角，是一栋三进的宅院。这里少有高门大户，多是小商人或者品阶不高的官员一类的中等人家，虽不豪奢，却也清净安全。
　　裴玉抵达时，东南角的天光已经逐渐转亮。
　　他落在后院之时，卫秋鹤正在院子里舞刀。
　　察觉到有人翻墙进来，他也不慌不忙地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刀，随着轰然一声响动，巨大的长刀将院子里竖着的敦实圆木一劈为二，又在空中被极快的刀法劈成更小的细块落成一堆，这才吐气收刀。
　　不像在练刀，倒更像在劈柴。
　　“佥事大人好刀法。”裴玉恭维道。
　　当然这话也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卫秋鹤的刀法传自萧寒州，又在沙场淫浸十余载，刀刀皆是致死的杀招，其间威力自是不寻常。
　　卫秋鹤回头看了裴玉一眼，目光从他背上人事不知的云承昭脸上掠过，淡淡道：“西厢房已经空出来了，你且将他送去休息吧。”
　　裴玉道了声谢，正要转身，忽然被卫秋鹤叫住：“你知道西厢房在哪里？还是让丫头带你去吧。”
　　说着，便有一名身穿绿裙的美貌丫鬟从月牙门后款款走出。
　　裴玉见到小侍女，不觉微讶：“春澜？你怎会在此？”
　　春澜望着裴玉，眼眶微红：“月前，卫大人派人入府，说是京中有大变故，提醒我们早些将府邸中的财物处置了，又派人把我们和秦嬷嬷一同接走，遣散了府中其他人。才过两日，便有人入府抄家……”
　　裴玉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卫秋鹤：“多谢卫大人。”
　　既然卫秋鹤能提前将他府邸中的人接走，可见他是提前就知道了云承睿已生异心。
　　只是裴玉自忖他与卫秋鹤的交情似乎还没有好到这个份上……
　　“不必多想，是朕让卫大人将他们接来的。”忽然，灵武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裴玉回头，就看到灵武帝往院子里走来，双眼中还隐约带着血丝。
　　“陛下。”裴玉连忙行礼。
　　他身后的春澜也紧跟着跪下行礼。
　　灵武帝淡淡地点点头：“免礼，昭儿情况如何？”
　　提到这个，裴玉面色有些凝重：“吃了些苦头，不过性命已无大碍。”
　　灵武帝走过来，看了看双目紧闭的云承昭，目光自然也没有忽略那些藏在他脖颈和衣襟之下的痕迹。
　　“谁干的？”灵武帝的面色不辩喜怒。
　　然而，裴玉已经感受到了他藏在心底的怒意。
　　“云承睿把他交给了疏勒国的摄政王阿室那塞。”裴玉点到即止。
　　灵武帝捏了捏拳头，片刻后道：“你先将昭儿安置好，再来书房。”
　　裴玉点点头，又请卫秋鹤帮忙把花辞镜叫来，为云承昭治疗身上的伤势。
　　卫秋鹤点点头，并没有离开，而是让春澜去请人，同时把一把沉甸甸的钥匙交给裴玉。
　　裴玉接过钥匙，神色有些茫然。
　　“陛下说，你家中珍奇古玩无数，都是你这两年辛苦搜刮来的，若是扔在那里白白便宜了旁人倒是不合算，便让我悉数换成了白银，共得白银二百万两，黄金五千两，已交给你的心腹藏在锦衣卫诏狱的密室里，这是钥匙，也物归原主了。”卫秋鹤的眼神带着戏谑，“裴大人这两年当真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不负皇恩啊。”
　　裴玉：“……”
　　他假装没听出卫秋鹤语气中的嘲讽，收好钥匙，安置好云承昭，这才匆匆往书房赶去。
　　卫秋鹤的书房并不太宽敞，也不见几卷书籍，只有一本要被翻烂了的《孙子兵法》放在桌面。
　　然而，这间小小的陋室之中却已经挤满了人。
　　裴玉粗略一眼扫过，内阁的阁老一人、六部尚书到了三位、锦衣卫总教头陈玄德以及其余常常在朝上见到的大臣要员及忠亲王等部分宗室皇族都在。
　　但看上去人头攒动，细数数不过寥寥数十人，京城之中朝臣宗室不下数百，此刻跻身书房的，也就这数十余人而已。
　　说到底，灵武帝这个皇帝做得太过反复。
　　若是他昏庸到底，朝中必有九成以上大臣支持他，若是他一开始便清正廉明，朝中支持者也有半数。
　　然而他先是放手朝政，以至于原本坚守底线的朝臣也逐渐被金银腐蚀，朝中贪污者已过九成，再思整顿朝政，只会物极必反，逼得那些人站到他的对面。
　　见裴玉走进，屋子里的大臣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只是都神情复杂地望着他这个“狐媚惑主”的罪魁祸首。
　　京中流言四起，谁也不知道内情，对裴玉和灵武帝之间的关系更是猜测无数。
　　毕竟，就连京中最低贱的贩夫走卒也知道，仪鸾司指挥使裴玉大人，生得着实美艳妖异。
　　灵武帝没有抬头，只是拍了拍身侧的桌面，吩咐裴玉：“过来为朕研墨。”
　　裴玉顶着众人诡谲的目光，淡定地撩起衣袖，捻起桌面上的墨条，耐着性子将墨锭研成墨水。
　　灵武帝则用手指缓缓抚过面前那一排炸毛老旧的毛笔，抬头看了人群之后的卫秋鹤。
　　卫秋鹤毫不脸红道：“陛下恕罪，微臣乃一介武将，这已经是府中能找出的最好的笔墨了。”
　　灵武帝默然从中挑出最顺眼的一只，缓缓地捋了捋四处刺毛的笔头，然后在砚台中蘸饱了墨水，望着面前明黄色的绢帛愣神了片刻。
　　“陛下这是……”裴玉手中研墨的动作没停，轻声询问。
　　灵武帝回过神来，提笔落字，笔走龙蛇，字迹遒劲。
　　“罪己诏？”裴玉手上的动作不觉停下，略微诧异地看向灵武帝。
　　灵武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流畅下笔，可见他已经在胸中打好腹稿了。
　　“朕以弱冠，克承帝业，不能上彰天恩，教化万民，下昭君威，协和邦国。廿载春秋，文治无功，武德不修，以至民怨四起，同室操戈。天道明德，恭维为常，万家有错，在予一人……深自引咎，故辞不受。”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着翘首以盼，目光死死地盯着灵武帝的运笔方向，待见到“故辞不受”这四个字时，所有人的心脏都紧缩起来，越发焦灼地等待着灵武帝的下一句。
　　灵武帝倒也不负众望，很快便继续写下去：“幸有长子裴玉，秉忠亮之资，顺天道之时，降身奉国，代天理物，以驭万民。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在场人心底的惊骇如汹涌波涛，震得他们一时间竟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怔楞地看着案桌前的两人。
　　裴玉是灵武帝的长子？
　　裴玉怎么会是灵武帝的长子？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更重要的是，灵武帝竟要将皇位传给裴玉？
　　皇帝膝下三个儿子，长子造反，次子平庸，三子痴傻，所有人都在猜测灵武帝是会顺水推舟让云承睿坐上皇位，还是会在宗室子弟中择优承接大统。
　　谁能想得到，这个被他一手捧到京城众人面前、入朝不过两年的青年，竟然会是他的亲生儿子？
　　灵武帝还要向天下下这份罪己诏，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皇位传给裴玉。
　　就连向来波澜不惊的卫秋鹤也愣住了。
　　这个皇室秘闻足够震傻在场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他。
　　忠亲王在所有人的沉默中站出来，难以置信地问：“皇兄，我怎不知他是你长子？”
　　忠亲王所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特别是那些兴冲冲赶来的皇室宗亲。
　　灵武帝只淡淡道：“你可曾记得在二十余年前，我曾带回一名女子回府，只是她却死在了我们婚典的前夕。”
　　忠亲王努力回忆，终于从尘封的记忆中找到蛛丝马迹：“臣弟只听说有这么个人，但屡次登门拜见，都不得见到那位嫂嫂的面。”
　　灵武帝眉心微蹙：“她虽早夭，却在死前为我留下了一丝血脉。她的名字虽不曾上皇家玉牒，却是我真真正正的第一位妻子。裴玉，自然也是朕的长子。”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仍半信半疑，但是当着灵武帝的面，他们却不敢有半分质疑。
　　唯独裴玉，早在回京路上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测，只是对于这个位置，他却没有更多的想法。
　　他转头看向灵武帝，下意识地想要推拒：“陛下，我……”
　　灵武帝撂下笔，语气淡淡：“叫父皇。”
　　裴玉顿了顿：“父皇，还请您三思。”
　　灵武帝抬眸，目光从前面的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裴玉的脸上：“朕已经想清楚了，你那二弟做事太不成样子，若让他上位，哪里还有你们兄弟姊妹的活路？你给朕坐稳这个位置，朕替你扫清前路障碍。”
　　他的话掷地有声，叫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他们目光复杂地看向裴玉，倒是心底许多疑虑却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灵武帝在猎场一见到裴玉就态度大变，以君前救驾有功为由直接将他提至仪鸾司，给了个副指挥使的职务，并且时常赏赐不断，恩荣无双。
　　有人还私下评价，灵武帝对裴玉比对亲儿子都好，可不嘛，这位就是他货真价实的亲儿子！
　　难怪啊！
　　对于灵武帝将他们这群人召至此地的目的，在场的人也都了然了。
　　在灵武帝无形的威压之下，所有人都对着裴玉下跪行礼，包括他曾经的顶头上司陈玄德：“臣等，参拜新君！”
　　望着曾经同殿微臣的同僚们此刻黑压压跪倒一片，裴玉的心情颇为复杂。
　　待众人散去，房间里便只留下了裴玉和灵武帝二人。
　　“有什么想问的，问吧。”灵武帝此刻卸下了一身威严，眉眼间皆是慈爱，望着裴玉的目光也格外和缓。
　　裴玉心中微动，诚然，灵武帝对自己后面的子女都不算亲切，甚至称不上是合格的君父，但他对自己的回护舐犊之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想是他的母亲得到了这个男人全心全意的情爱，而他则得到了灵武帝完完整整的父爱。
　　“父皇觉得，我能做好一个皇帝？”裴玉望着已经墨迹已干的诏书，随口问道。
　　灵武帝闻言，却是微微一笑：“自然。你是岑帝师的关门弟子，所以你不会让他失望，自然也不会让这天下百姓失望。只是，怕会让你的师兄失望了。”
　　从古至今，哪怕是再开明的王朝，也只能允许皇帝豢养男宠，却不会允许他们光明正大的配偶是男性。
　　如果裴玉顺利登基，萧玄策若还想与他在一起，便只能做藏在黑暗中的那个人了。
　　裴玉想到此刻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萧玄策，神色柔和了几分，眼神也逐渐坚定起来：“师兄他不会为这点小事失望，这天下，除了他，没有别的东西能将我困住。”
　　言下之意，他的确无意皇位。
　　“痴儿。”灵武帝笑了笑，轻轻摇摇头，“却有几分像我。”
　　顿了顿，灵武帝才又道：“朕把你捧到这个位置上，才能让你有更多的选择。虽然皇宫如囚笼，皇位如枷锁，但是它却也能带给你天底下最大的自由。你莫要将这担子看得太沉重，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朕的。”
　　裴玉心绪复杂地望着灵武帝，却也明白，由他暂代这位置，许是眼下最好的解法。
　　他换了个话题：“宣和妹妹被云承睿送去弥国和亲了。”
　　灵武帝想起被自己冷落多日的女儿，微微颔首：“朕已经知道此事了，明天朕会安排人去将她追回。”
　　裴玉此时心底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面对着灵武帝，却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你已经累了许久，回去休息几个时辰吧。朕已经让锦衣卫和神机营的人手已经在京中埋伏好，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灵武帝见裴玉眼底泛起青黑，轻声道，“不过很快，这场混乱就会结束了。”
　　裴玉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微微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却并未下去休息，而是转进了云承昭的房间里。
　　花辞镜正斜倚在门口休息，像是在想心事。
　　见他来，神色不变地问：“你是陛下长子？陛下已经决定传位给你？”
　　裴玉垂眸：“这件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花辞镜缓缓点点头：“我信你。”
　　“你信？”裴玉挑眉。
　　花辞镜理所当然道：“自然信你，若非你才知道自己身世，当初在京中敛财的手法应该再凶狠百十倍才是……我要知道皇帝是我亲爹，这京城怕是都容不下我的膨胀了。”
　　裴玉默然，还不如不信。
　　沉默片刻，他才有些难以启齿地问：“昭儿的伤势……如何？”
　　花辞镜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房间里，压低声音道：“虽微有撕裂，但不算严重，且已经上过伤药了，想是歹人顾忌着他的身份，不敢过于粗暴。严重的是他心里上的创伤，怕是很难痊愈了。方才我为他检查伤口时，他的反应过于激烈……我给他喂服了安神的药物，他才睡了。”
　　说到这里，花辞镜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歉疚：“若是我当初能将他护好，他也不至于小小年纪便受此折辱。”
　　裴玉的眼神变得阴鸷：“我会让那人付出代价的。”
　　阿室那塞这条命，他先预定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听得外面的街上人声鼎沸，丝毫不像是清晨时刻的京城。
　　不过两人都不在意，花辞镜看了一眼裴玉的面色：“你这几日奔波劳碌，又不曾休息好，快些回去睡一会儿吧。”
　　裴玉又叮嘱了几句，亲自去看了看已经睡着的云承昭，这才折回卫秋鹤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侧房。
　　房子外头，秦嬷嬷和春澜夏锦三人正翘首以盼。
　　她们见到裴玉之后，先是涌上来一阵问候，随后秦嬷嬷才拉着裴玉一边拭泪一边往屋里去。
　　“我才听见春澜这丫头说您也来了，便去厨房里做了许多您最爱的吃食，这些日子不见，爷您消瘦了许多，看着也疲乏了许多。您先用些饭食再去休息吧，我和两个丫头就在这门口候着，不会有人来叨扰您的。”
　　秦嬷嬷喋喋不休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不见放慢，不一会儿，屋子里小小的桌面就摆满了冒着热气的点心食物。
　　裴玉轻叹了口气：“多谢嬷嬷费心，如今京中危乱，待大势安定下来，我会让人将你们送回颍川裴家，你带我手书回去，家中族人自会好生安置你们，至于春澜夏锦两人，也可寻个好人家各自婚嫁。”
　　听着裴玉的安排，两个小丫头不舍地红着眼圈，却也不敢反驳这位小爷的安排，唯独秦嬷嬷还在絮絮叨叨：“没有老婆子在身边伺候您怎么成？您瞧您消瘦成什么样了？夫人见到了，必然会心疼得紧……”
　　她是裴吴氏的陪嫁丫头，一辈子只认这一个主人，当裴吴氏安排她来京城照顾裴玉时，她便也只认这一个小主人。
　　她并不知道裴玉其实不算是裴家人，一心只想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爷照料妥当。
　　裴玉一边听着秦嬷嬷的念叨，一边品尝着桌面的美食，却只觉得心中越发空荡。
　　直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胸前的凤戒，他才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再那么空缺。
　　分离这么久，他终于能腾出片刻时间留给思念了。


第110章 
　　风起云涌
　　捧着手中凤戒坐到辰时,听得外头报更的锣声同敲门声一同响起，裴玉才收起凤戒起身开门。
　　门外,春澜和夏锦两人分别捧着华丽非常的大红色袍服和玉带、紫金衮冕等事物侯在门口。
　　裴玉一眼扫过去,那朱红长袍并非他昔日所穿的飞鱼服或皇帝亲赐的蟒袍，而是以金线在前胸后背和左右肩头绣成衮龙纹样的崭新袍服。
　　普天之下，虽有亲王和郡王也可穿衮龙服,但是若还在这袍服左右绣上日月章纹，便只有皇帝与储君可穿。
　　“殿下。”春澜和夏锦两个丫头也后知后觉地知晓了裴玉的真实身份,如今预备伺候这位小爷更衣便越发小心谨慎，再不敢同平日那样嘻嘻哈哈。
　　裴玉缓缓开口：“进来吧。”
　　简单洗漱之后，裴玉张开双臂,让两个小丫头伺候着更换上这更为华美夺目的衮龙服。
　　随后，春澜为他梳好发髻，带上沉甸甸的紫金衮冕九章,又将精美绝伦的玉带端正地束在他劲瘦的腰间,越发衬得红袍青年面如冠玉，挺拔如松。
　　饶是见惯了自家小爷的丰姿隽爽，此刻再见他华服加身，烨若神人，也不禁微微失神,怔然望着眼前好看得难以言喻的青年发愣。
　　裴玉没有在意两个小丫头的失神，只是专心藏好自己的软剑，又把卫秋鹤送来的天狼弓和特制的箭矢背在身上,这才略整了整冠服，大踏步出门去了。
　　前院里,已经有十名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和神机营的将官侯在院中,为首的正是锦衣卫统领陈玄德。
　　而在人群之后,穿着袭飞鱼服躬身行礼的，不是李行秋是谁？
　　所有人在看到身着赤红衮龙服的裴玉，都只觉得眼前挺拔俊美的青年今日似乎格外威严，也不知是他身份的加持还是这袭华服冠冕的增色，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迫人威压，来自上位者的气势竟比灵武帝还压抑几分。
　　“免礼。”裴玉正色肃容，声音低沉，“今日一战，攸关天下。诸位可做好准备了？”
　　陈玄德不卑不亢道：“锦衣卫京中的两千人马已在御河集结，等候听调。”
　　卫秋鹤也道：“神机营镇守京中统共两千一百人，其中一千人已经听从末将劝诫，宣誓效忠殿下，正侯在御河西岸等候殿下旨意。”
　　“你的人手中可持有火器？”裴玉追问。
　　“其中半数人持有火铳，并两门铳炮可用于攻城。”卫秋鹤开门见山道。
　　在场的人都清楚，他口中的攻城，攻的就是皇城大门。
　　裴玉对于这个人数还算满意，他环顾四周一圈才又道：“如今，已经有三路援兵直抵京城，只等城内信号一发，便会分别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攻城。届时，由陈大人、卫大人及李千户各率一队人马，从城内偷袭，与三路援军里应外合，掌控京城。”
　　被点名的李行秋意外地看了裴玉一眼，随后垂眸敛神，同其余两人齐声应道：“喏！”
　　“其余人等，随我与父皇去承天门，会一会那意图谋逆的罪人云承睿！”裴玉又道。
　　其余人也都连声应是。
　　离出发还有半个时辰，其余众人纷纷开始布置准备，唯独锦衣卫数人还留在原地。
　　裴玉抬眸看向陈玄德，面色稍霁：“绫丫头安全回府了么？”
　　陈玄德显然还没有适应两人之间身份的转变，愣了片刻之后才躬身行礼：“多谢殿下关怀，半月之前便已顺利回京，如今随她母亲回老家探亲，还未回京。”
　　裴玉颔首：“如此甚好。”
　　探亲是假，避祸是真。
　　不过陈玄德所处位置微妙，既被拉拢又被防备，将自己亲人提前送出京城也是人之常情。
　　云承睿虽然觊觎锦衣卫庞大严密的组织结构和信息网络，却也知道以陈玄德为首的锦衣卫不可能简单地就投靠于他，便一直将锦衣卫晾在一边，准备用自己的人手一点一点地代替锦衣卫。
　　不过他手下要处理的朝务太多，相较之下掌控锦衣卫反而是不那么要紧的大事，这事便也一直被搁置。
　　或许，也是因为西厂的人马和神机营总督司空远的主动投效让他信心倍增，故而对于锦衣卫也不再那么看重。
　　“殿下。”李行秋期待地看向裴玉。
　　裴玉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记得本宫的话么？”
　　李行秋重重地点点头，裴玉对他说过的话，他每一句每一字几乎都牢牢地铭刻在心头。
　　“我说过，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裴玉淡淡道，“此次能挣得什么样的前程，便看你自己了。”
　　他肯将一只重兵交给李行秋，除了对这个人的信任之外，也是了解李行秋的实力，更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裴玉绝对不会辜负这些死心塌地为他办事的人。
　　既登高位，必掌全局。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至少从此刻开始，裴玉的谋篇布局都已经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锦衣卫一所之中，而是已经开始筹谋整个朝堂。
　　李行秋得了裴玉青睐，心中狂喜，当然更多的还是感动。
　　当初他对尚是副指挥使的裴玉剖白忠心，并未思虑太远，只是想着要对这个对自己有提拔之恩的青年鞠躬尽瘁，从未想过，他还能有风光无限的这日。
　　待最后两人也跟着散去，裴玉这才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再过半个时辰，这天下和他的命运都将会迎来改变。
　　而他，并未打算迎接这个不属于他的命运。
　　没错，灵武帝虽然已经明确要求让裴玉来接手这九五尊位，但是裴玉自己愿不愿意，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眸色暗沉地看着手中凤戒，神色淡然。
　　“兄长，我也同你去。”忽然，一个羸弱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裴玉从容将玉戒收入怀中，抬头望去，才看到云承昭扶着院墙站在拱门处。
　　他的脸明显地瘦了一圈，便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
　　此刻，少年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似乎是经历了诸多变故磨砺，他整个人也如同蒙尘的璞玉逐渐被苦难雕琢，散发出一些夺目的光彩来。
　　只是，往日少年活泼爱笑的脸上却再难见到半分笑模样，
　　裴玉有些心疼，他轻轻地按了按云承昭的肩头，俯视着眼前清俊瘦削的少年：“昭儿，听哥的话，你留下来，哥会把那人抓来给你请罪，任你处置。”
　　听到裴玉提到那人，云承昭的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得泄露了几分慌张神色，但是他很快便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收敛了一切的表情。
　　见裴玉坚持，云承昭只得换了个话题，他期期艾艾地望着裴玉：“我听说……父皇已经草拟了罪己诏要退位让贤，立兄长您为新君？”
　　裴玉不答反问：“是谁嚼舌根到你面前的？”
　　云承昭顿了顿：“那，是真的吗？”
　　裴玉盯着自己向来还算宽纵宠爱的弟弟，片刻后轻轻颔首：“的确如此。”
　　裴玉原本以为云承昭多多少少会流露出几分失望消沉的情绪，没想到少年的眼睛却忽然亮起来：“如此说来，哥哥你要做皇帝了？哥哥身上这衣裳真好看，绣工也精致，想是父皇命人早早备下的吧？倒还衬得上你。”
　　对于云承昭这真诚欢喜的发问，裴玉难得地沉默了片刻：“未来的事，谁会知道呢？怎么，听说我要做这个皇帝比你自己做皇帝还高兴？”
　　云承昭终于露出了笑模样：“哥哥疼惜我，若是你做了皇帝，这天底下再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裴玉只觉得心脏有些发紧，对于这个屡遭不幸的弟弟，他的确是生出了难得的兄弟维护之情。
　　裴玉抬手揉了揉云承昭的发顶，笑容温和：“哥哥能护着你几时？唯有你自己强大起来，才会受人敬仰，无人敢欺。你且留在这里好好养伤，我和父亲很快就会处理掉外头的麻烦的。”
　　云承昭闻言，重重地点点头，眼眸中皆是笃定的信仰：“好，我就留在这里等你和父皇回来接我。”
　　届时，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所有曾经践踏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特别是那个……该死的阿室那塞！
　　直到望着裴玉骑在马背上，左手挽弓右手执剑消失在视线之中，云承昭才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容，眼神阴鸷地望着天边随风聚散的白云苍狗。
　　眼底，是酝酿浓厚到散不开的怨毒和仇恨。
　　当着裴玉的面，他还是想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纯良无辜的少年皇子，直觉告诉他，这是让裴玉始终将注意力分散在他身上最有效的办法。
　　但是，他的仇，他要自己去报！
　　回到自己暂时休憩的房间里，云承昭将裴玉曾经赠与他的短刀匕首一一藏在衣袖和腰带中，又换了袭便于行动的服饰，就趁着院子里春澜、夏锦两个丫头不注意时，转身溜出了院门。
　　孰料，他才走进大门口，就被一名身披铠甲的中年人拦住了去路：“殿下这是要去何处啊？”
　　云承昭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你是谁？”
　　男人淡笑一声：“末将神机营佥事卫秋鹤。”
　　云承昭了然地看着他，只是神色不好：“这栋宅子的主人？怎么，你是奉了命要守着我不许我离开？”
　　卫秋鹤坦然地让开路：“我只是想提醒你，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有战事，你若要去办什么要紧的事，最好是绕过这些地方。”
　　云承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此刻复仇心切，也顾不上许多，暗中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就甩袖离开了。
　　卫秋鹤若有所思地看着云承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一阵响哨声穿透墙壁传入耳中。
　　他淡定自若地整了整自己的铠甲，便往前院聚集去了。


第111章 
　　不死不休
　　晨曦时分,原本已经探出半个头的太阳又逐渐隐没在了厚重的云层里。
　　深秋，京城的气温早已转冷,凉风呼啸穿过无人的街道,惊起停歇在屋檐下的三两燕雀消失在灰暗的穹顶。
　　但是很快，便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街头，将藏在家中的百姓一一赶到街道两旁。
　　已经过一轮搜查,但云承睿始终没有找到裴玉和云承昭两人的下落，为此,他连夜召集自己的所有人手开始准备挨家挨户地搜查，并且下了命令，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廷要员的家中,都要务必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决不能漏过任何一户。
　　并且，他还隐晦提点,在大搜查期间无论出现什么乱子,他都可以特权赦免。同时，有任何人胆敢反抗便视同谋逆。
　　这一句承诺，就足以让那些将士浑身激动，干劲十足。
　　那些将士们暂时还顾忌着不敢在权贵人家放肆，只是对寻常百姓家中又夺又抢,金银财物皆一扫而光，数条街道搜查下来，他们要捉拿的要犯没有见到,倒是每个人都收获满满。
　　至于身后百姓的哀嚎告饶，却是被他们抛之脑后。
　　就在他们已经将这条街巷里所有的百姓全都赶出家门聚集在街道两边之时,忽然听闻阵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朝着这方逼近。
　　为首的副将正忙着将手里的黄金簪子往怀里揣,听到动静,粗犷的脸上挂满了不悦的神情：“早上就已约好，这边五条街归我们搜查，怎么又有人来凑热闹？我倒要瞧瞧，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爷爷手底下抢食？”
　　说着，他喝止了还在忙碌的手下，整理了松散的队伍，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臂，等着对面的人群转过街角。
　　然而，在看到对过街道走来的队伍时，副将的眼底盛满了惊诧和难以置信。
　　那方的队伍严阵以待，井然有序，其中一半人披着锁子甲，一半人手里握着火铳，宛如神兵天降。
　　那一片深蓝靛青紫红的飞鱼服和锦衣卫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想起曾经在锦衣卫严酷管理下的京城，也让他们本能地回忆起了锦衣卫这些杀神们残酷堪比阎罗的手段。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士卒现在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畏惧，就连那副将也在心底疯狂呐喊：见鬼，殿下不是说锦衣卫和西厂已经被他完全掌控，如今京城就是他们的天下吗？对面这群凶神恶煞、眼带杀气的锦衣卫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骑马走在行伍前头那个穿着红色衮龙服的年轻男子，不是他们正要去捉拿的祸首裴玉又是谁？
　　那张好看到让女人都惭愧的脸蛋，副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虽然口口声声喊着要捉拿逆贼，但是他心里坚信，裴玉要么是已经离开京城了，要么就已经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绝对不会出现，更不会与他们相遇。
　　因此，他们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入户抢夺劫掠。
　　谁知道，这个被全城通缉的要犯竟然就这样率领着大队锦衣卫出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深知裴玉功夫不俗的副将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然而战场之上，当他气势一弱，便已经立于败地。
　　裴玉身后的锦衣卫一路行来，便将手中罪己诏四处发送。
　　虽然街边百姓大都畏惧不敢触碰，却也有大胆识字的，将那纸上文字偷偷念给身边的人去听。
　　不多时，灵武帝亲手撰写的《罪己诏》便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同时也让云承睿造的谣言不攻自破。
　　的确，裴玉是灵武帝亲生儿子这种事，比所为美色误国更能解释得通灵武帝对他的偏爱。何况裴玉的身份还有皇室宗亲的承认，他是皇子一事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如今灵武帝膝下三个儿子，老大造反，老二怯懦，老三痴傻，相较之下，裴玉竟然真的成为了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散落的罪己诏被大风卷起，好巧不巧便有一张落在了副将面前。
　　他旁边的副官殷勤地将这群锦衣卫发散的白纸捡回来，展开给副将看。
　　他们以为，这纸上大抵是讨伐檄文，故而初看时漫不经心，待看见了上面《罪己诏》三个大字，面色便逐渐严肃起来，直至最后，两人的双手颤抖得几乎捧不住那张薄薄的白纸。
　　裴玉耐着性子等他们看完，这才回头对着身边的副指挥使点点头。
　　那副指挥使上前指着对面仪容不整宛如溃军的大营将士朗声呵斥：“按照天圣朝律例第二十条第五例，谋大逆者乃十恶之首，无须参问立案，可当场诛之，遇赦不赦！天圣朝律例第十条第七例身负军职者，妄害平民，掠取财物，扰害百姓，可诛之！今有皇太子殿下在此，便要将尔等逆贼当场诛杀，以正国法，以匡朝纲。”
　　副将心中慌乱，立刻丢开手中烫手的白纸，指着裴玉声嘶力竭道：“尔等贼人，还敢嚣张，儿郎们，随本官将恶贼捉拿，邀功领赏！”
　　他话音才落，便见对面铁骑如洪水般席卷而来，为首的裴玉更是一马当先，手中蝉翼剑寒光闪闪，恍若阎罗勾魂的锁链。
　　才一个照面的功夫，副将便败下阵来，身首分离，跌落地下时，身上鼓鼓囊囊的金银财物散落了一地。
　　将领一死，他身后的士兵更是兵败如山倒，他们方才抢劫百姓时多么嚣张，此刻便多么惶恐，宛如丧家之犬不战而溃。
　　裴玉没有回头，只是带着身后的锦衣卫将士对着前方溃逃的士兵一路追杀，直至杀出一条通往皇宫的血路。
　　两千名锦衣卫和神机营将士第一时间将皇宫的几处大门牢牢守住，里头已成有进无出的绝地，此刻裴玉反倒不着急了。
　　只等三路大军里应外合破了城门，皇宫被拿下是迟早的事。
　　皇城高大巍峨的围墙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弓箭手。
　　须臾，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云承睿终于被两名矫健有力的侍女抬至城头。
　　裴玉一眼扫去，发现那两名侍女正是之前见过的异域女子。
　　想来，应该是阿室那塞安排在云承睿身边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几十名朝廷重臣也都跟在云承睿身边，包括神机营的总督司空远，还有裴玉印象颇深的那个小言官柳鹤姿。
　　那群人神色各异，面对着城下重兵，也都各怀心思。
　　只是裴玉在人群中看来看去，都没有看到阿室那塞的身影。
　　不过，他已经在各处要道关隘布下人手，绝对不会让他有机会趁乱逃走。
　　“裴玉，你以为你编个什么《罪己诏》出来就可以瞒天过海吗？天日昭彰，你的诡计绝不会得逞！父皇想是已经被你残害，你才起了夺位之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高墙之上，云承睿怨毒地看着兵临城下的裴玉，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唾沫飞溅，看样子恨不能扑上去撕咬裴玉的血肉。
　　高墙之下，身姿挺拔地坐在马背上的裴玉不悲不喜地望着云承睿，眼神更是波澜不兴，似乎眼前的人激不起他的半分兴趣。
　　虽然裴玉仰头望着云承睿，但却总给人一种被他俯视的错觉。
　　云承睿厌恶地望着裴玉：“你以为靠一封假的诏书就能洗清你自己的罪孽？告诉你吧，此刻想必边关已破，疏勒国的草原铁骑将会一路北上，直抵京城。届时，朕会将你和你身后的这群党羽悬至午门凌迟处死！”
　　裴玉并不接云承睿的话，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你的腿不疼了？”
　　他这一句话，却突然惹得云承睿暴怒，就连太阳穴附近的青筋也跟着暴起。
　　昨夜他的双腿被裴玉踩断，尽管紧急招来了太医院最好的院判整治，那群人研究了半天，最后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的双腿已废，除非是大罗神仙在世，否则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气急败坏的云承睿盛怒之下连砍了十几个太医的脑袋，最后还是花院判出列，称有一策能让断骨重续，只是需要几味珍贵的药材难得，日后云承睿执掌权柄，寻来药材，他便可炮制回春膏，配以针灸，或能让云承睿重新站起来。
　　云承睿这才强压怒火，让花院判为自己止了痛，却也彻夜难眠，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吩咐人去捉拿裴玉。
　　此刻裴玉就在眼前，却偏阴阳怪气地挑准了他的痛处去戳，这让他怎能忍得住不怒？
　　“你这杂……”云承睿话音未落，就听得一个啸声由远及近，千钧一发之际，他身边的侍女飞扑上来将他推开，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轰的一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碎了一地。
　　裴玉转头，就看到李行秋带着队人马赶来，后面还护着白衣无冕的灵武帝。
　　方才那颗石头，便是他蓄力扔出去的。
　　见石头并未打中云承睿的嘴，李行秋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为防止云承睿说出更多的污言秽语，他可是铆足了劲扔过去的，若是击中，定能将云承睿的满口利齿全都敲下来。
　　“陛下在此，谁敢放肆？”卫秋鹤也紧随其后，可见夺门之战已经顺利完成。
　　看到灵武帝竟然被人簇拥着抵达皇城，还有越来越多的援军兵临城下，云承睿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慌了。
　　他紧张地扶着身边侍女的手臂坐直，却不敢再离城墙那么近了。
　　回头张望片刻，云承睿眼底的怀疑几乎化为实质，他紧紧地抓住侍女的手腕厉声质问：“阿室那塞究竟去了哪里？他是不是丢下朕自己逃命去了？”
　　虽说他与阿室那塞秘密结盟，以边关十三城换取对方的支援，但是在被重兵围困的时候，他却没有自信能够让阿室那塞对自己一如既往地支持。
　　在云承睿看来，阿室那塞趁乱离京才是眼下的上策。否则，纵然疏勒国的铁骑踏破边关，驰援京城，他的人马也未必赶得及在城破之前抵达。
　　届时，京城里是谁说了算便不知道了。
　　“陛下放心，我们王爷向来说一不二，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那两名美貌侍女倒是对自家主子信心十足。
　　哪怕此刻她们已经被重兵围困，却丝毫不见慌乱之色，倒是比云承睿这个大男人更加冷静。
　　云承睿不愿多想，便转头责问自己掌权兵部的尚书岳父：“我不是命重兵把守各处关隘要道么，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你恬居高位却如此无能，朕当初信错你了！”
　　袁尚书冷静地看着城下从三个方向汇聚而来的兵马，淡淡道：“我手中三万人马皆布置在京城内外，其中精锐盘踞出入城门。我观这城下的援军，有各地军屯卫所的驻军、有檀州方向的援军，皆是从外地赶来。他们汇聚于此，便知那三万人马应该是死的死，降的降，如今能用之人，怕是只有退据皇宫的这五千人马。”
　　云承睿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自己能用的只剩这五千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袁尚书的鼻子破口大骂：“老东西，前几天你还说这三万人马能死守京城三月，怎么不到三日就被人破了？你吹牛不打紧，却是害惨了朕！”
　　此时，袁尚书身边的长子，被云承睿封为兵部侍郎的袁守成却听不下去了，他站了出来，挡在自己父亲面前，冷嘲热讽道：“陛下千万息怒啊！您的龙体欠安，就不要再妄动肝火了吧！”
　　随后，他冷笑了一声又道：“日前我父亲就曾提醒陛下，那锦衣卫的陈玄德是个老滑头，务必要将他的家小拿捏在手中，或者尽快安排人接过锦衣卫的大权，哪怕是就地将锦衣卫遣散，也不至闹出今日这场面。只是陛下始终想着要得人心，不但放陈玄德的夫人女儿离京，也不肯听从我们父子的劝谏，一味只听信柳鹤姿这等废物言官的糊涂话，如今锦衣卫完整不缺地被裴玉接手，他们里应外合轻松破了京城防卫，怎么反倒怪我们不懂用兵？”
　　云承睿听得一阵怒火中烧，却又碍于如今皇宫内这五千精兵还在袁家父子手中，便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如今诸卿可有退敌良策？”
　　那群跟他一同站上城墙的大臣在看到灵武帝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傻眼了，此刻耳朵里塞满了云承睿和袁家父子的争执，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哪里还想得出主意来？
　　一直被云承睿重用的柳鹤姿此刻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当初云承睿宣称灵武帝已经在民间驾崩，正逢京中无主，云承睿自己居长居嫡，又有个能够帮忙的好岳丈，他这才带着自己的身家性命投奔而来。
　　好在云承睿十分喜欢他的曲意奉承，对他的才干能力也很是欣赏，便将他划入心腹范畴，许多决策也会征询他的意见。在柳鹤姿看来，先帝故去，膝下这三个儿子唯独云承睿还算中用，投靠他门下，再加上兵部尚书的权力，将这天下大权收归手中还不是举手之劳。
　　届时，他以从龙之功青云直上，也是指日可待。
　　通过自己的分析，他对于云承睿能够执掌大权有一种笃定的信任，因此并未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为了在云承睿面前争宠，柳鹤姿故意找出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同袁家父子对着干，反对云承睿强行征收锦衣卫的大权，反而是以“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功过而赏罚之，天下何扰不治！何必降君尊而代臣职，屈贵位而亲贱事，无乃失为政之”等极尽话术之能，劝云承睿听从他的劝道，要以攻心为上，任人唯贤。
　　云承睿倒也是个肯听劝的，选择了放任陈玄德亲眷离京，免了他的后顾之忧，以彰自己爱才之心。他认为自己日后必会成为良禽所择之木，让陈玄德等老臣心甘情愿地归顺，才更能体现他登临君位名正言顺。
　　谁知道，竟然养虎为患？
　　此刻，柳鹤姿的心底充满了惶恐不安，生怕云承睿会想起他曾经苦口婆心自以为是的劝诫，便瑟缩在角落，再不肯发出半分动静。
　　谁知道袁侍郎却是个混不吝的，此刻见他安静如鸡，反而出言嘲讽道：“我说柳大人，您一向能言善辩，足智多谋，如今陛下被困皇城，您倒是用用您那金贵的脑袋，给陛下想个辙啊！”
　　云承睿咬紧牙关，他此刻心底也恨极了柳鹤姿只会空谈误国、纸上谈兵，然而眼下兵临城下，他即使再蠢也不至于阵前失和，动摇军心。
　　思来想去，他只能出面安抚道：“诸位爱卿不必紧张，他们短时间能调来的兵马也不多，即便是攻下京城也进不了皇城。我们只需静待数日，便会有大批援军赶来解困。”
　　其余众人不管心中作何思量，但是面上却都露出了信服的表情来，言辞铿锵道：“臣等誓死守卫陛下。”
　　“陛下其实不必太过忧虑。”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司空远忽然开口，他淡定地告诉云承睿，“神机营的三千精锐已经在皇城之中驻守，每个人手中都配有威力极强的火铳，还有震天雷。若是对面强攻，三千神机营将士便足以让他们损失惨重。”
　　云承睿心中大喜：“果然如此，那么便无碍了！”
　　火铳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能隔着十丈之远取人性命，绝非人力可拒。
　　听到这个消息，一直安静伫立在旁边的无咎轻轻地揉了揉鼻尖，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等待吩咐。
　　见云承睿暂时冷静下来，司空远这才又不紧不慢道：“陛下，先帝此前微服出巡，路遇贼人劫掠，枉送性命，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只是您为了维护朝廷安定，秘不发丧，只等着将二殿下请回京城再做打算。没想到二殿下和裴玉心怀不轨，竟随意找了个长相相似的人冒充先帝，其心可诛！”
　　说到这里，司空远那张老脸也露出几分浅淡的杀意：“当务之急，是要捉拿贼首，那个冒充先帝的人，也不能放过！”
　　此言一出，就连云承睿都被他言辞间的狠毒吓了一跳，心中不免也有几分防备。
　　司空远这老贼勾结江南商贾，这些年私底下不知道聚敛了多少财物，才让他一听到灵武帝去江南查账就慌不择路地找到了被圈禁帝庙的云承睿，并承诺只要云承睿不再追查此事，他就可倾尽全力助云承睿登基称帝。
　　而今他为了斩草除根，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竟然提前替云承睿编好了借口，谎称城外的灵武帝是假冒的，指鹿为马，逼他弑父。
　　纵然云承睿轻狂骄横，却还没有胆大到敢谋逆弑父的地步。
　　他本就得位不正，心中发虚。在云承睿的设想中，最好的结局便是灵武帝被他的人马控制，‘自愿’退位让贤，灵武帝安稳地做个太上皇，而他则顺理成章成为新帝，名正言顺地完成皇权的平稳更替。
　　再不济，他便只能用灵武帝对他的手法对付他自己，将灵武帝圈禁在行宫之内，安排人服侍他颐养天年。
　　陡然听到司空远的提议，云承睿的心中不慌是不可能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安，旁边的袁尚书倒是劝了起来：“陛下，如今困境，倒只有总督大人所谏之法值得一试。裴玉等人妄图以假乱真，冒犯天威，乃是不赦之罪。况且日后史书工笔，这其中的是非曲直也自有明眼人定夺，陛下还在担心什么呢？”
　　言下之意，此刻即便是云承睿弑父，日后叫史官把历史改一改，无论让谁来背这口黑锅，都与他这个新帝无碍。
　　云承睿顿了顿低头，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片刻之后，待他再度抬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无，声音也冷漠至极：“那就依司空爱卿所言吧！”
　　无论如何，他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只能豁出性命走下去。
　　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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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一波三折
　　城墙之上,柳鹤姿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写出了一篇辞藻华丽、文采斐然的檄文，并让武将在城墙之后大声念出来。
　　其间主旨思想只有一个,便是裴玉贼心不死,寻来与灵武帝容貌相似之人冒充皇帝，为正国法纲纪，云承睿决定要将这假冒皇帝之人与逆贼一同诛杀。
　　听到这里,站在战车之上的灵武帝倒是笑了：“这份心狠手辣，倒是有几分像朕。只可惜……”
　　他回头看了裴玉一眼,心底对云承睿的最后一丝宽纵也泯灭了：“拉上来吧！”
　　裴玉心里清楚，灵武帝这是不会再对云承睿有任何怜悯了，便微微颔首,回头吩咐李行秋：“把那两门火炮拉上来。”
　　须臾，两门粗大雄伟的火炮被十余力士缓缓推至承天门之前。
　　看到那两门红衣大炮，站在城头的司空远面色微僵,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卫秋鹤！”
　　卫秋鹤天生古怪孤僻,从他被安置进神机营之后，司空远就曾多番拉拢，却不知这个卫秋鹤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几番点拨他都不开悟，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几次之下,司空远见他软硬不吃，便也不再理会这个佥事，只是交给他一些不要紧的杂务处理,却是将他逐渐排出神机营的核心圈层之外。
　　只是这卫秋鹤到底是战功赫赫，尽管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却仍然有不少的将士心甘情愿地围在他身边为他效力。
　　当初他决意带领神机营投效云承睿时,卫秋鹤便以炮火坊乃军机重地,务必仔细保护为由，调走了神机营两千精锐。
　　司空远也不敢让云承睿察觉他已经失去了一半的神机营掌控权，便默认了卫秋鹤的做法，只想将此事早日平息下去。
　　加上卫秋鹤虽掌权一小半神机营，却主动向云承睿投靠，并且每日依旧点卯上朝，也无任何异动。司空远知道他从不与朝臣密切来往，便放松了警惕，只想着日后再从卫秋鹤手中慢慢夺权。
　　没想到，这个卫秋鹤看似是个孤臣，却暗地里仍旧效力灵武帝，他那精湛的演技把司空远这样的老狐狸都骗过去了。
　　“怎么办，他们手中有红衣大炮，只怕这皇宫的城门是守不住的！”此时，站在城头的几个朝臣心慌腿软，若无旁边侍卫搀扶，怕是早就瘫软在地了。
　　司空远倒是镇定地一挥手：“他们有，难道咱们就没有吗？”
　　随着他话音一落，皇城之中也有人推出来十门红衣大炮，居高临下地对准宫墙之下的队伍。
　　云承睿见状，心中一喜，忙道：“快给朕将这群逆贼全都炸死！”
　　红衣大炮的威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如今自己这方的大炮数量在对方的五倍之上，他顿感信心大增，胜券在握。
　　司空远得意一笑，正要下令让手持火把的士卒过来点火，目光在触及旁边装满了炮弹的竹筐之后，表情却僵住了。
　　须臾，他缓缓地后退一步，咬着牙问：“这些炮弹怎么都湿了？”
　　湿了？
　　众人低头，果然看到那被稻草隔开的炮弹全部都湿淋淋的，显然是浸过水了。
　　“这……”袁尚书一顿，立刻抬头看向司空远，“快把看守火器库的卫兵招徕问话，看看是谁曾经进入过火器库房！这皇宫之中，怕是有内奸！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云承睿一听，险些被气晕过去。
　　他才以为自己掌握了这些火器，赢面增大，却没想到竟然有内奸在暗中做了手脚，将这些火器全部泡水，以至失效。
　　“这可如何是好！”他的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站在旁边的司空远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勿慌，虽火炮失效，但裴玉等人不知。而且他们清楚这火炮之威，必不敢率先开火。只要我们将这些火炮架在墙头，威慑还在，他们依旧不敢进犯！袁大人所言甚是，此刻需要先将那内奸找出来，以儆效尤。”
　　云承睿审视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群，咬紧后槽牙恨恨道：“查！给朕查出那个该死的内奸！”
　　站在人群之中的无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粗大的柱子旁边，正巧在柳鹤姿旁边。
　　城下，裴玉望着城头上那十门黑洞洞的炮口，转头看向灵武帝。
　　灵武帝道：“无咎应该已经想办法将那些火药打湿，威胁不到我们。只是云承睿若发现了，必不肯善罢甘休。若被云承睿查出，无咎的处境怕是不妙。”
　　裴玉倒是不见紧张，他把玩着手中的凤戒，轻笑道：“父皇不必担心，儿臣已经提前做好了布置，无咎他不会有事的。”
　　灵武帝看了裴玉一眼，缓缓地点点头：“你办事滴水不漏，朕自然是放心的。”
　　片刻，看守火器库的士兵被两个人押到了云承睿的面前。
　　云承睿面色狰狞地看着士兵：“昨夜有谁曾靠近过火器库？”
　　那士兵面容紧张地看向站在人群之后的无咎，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回、回陛下，昨夜宫中着火，无大监到过库房说，他说……”
　　云承睿的眼底瞬间透出森冷杀意。
　　他没有抬头去寻找无咎的身影，只是逼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火器库距起火的重华宫不远，要小的们小心当差，不要疏忽了，否则会酿成大祸。”士兵战战兢兢道。
　　云承睿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咎？”
　　无咎从人群之后站出，从容不迫道：“陛下，微臣没有。”
　　“哦？”云承睿似笑非笑地抬头看着他。
　　那士兵见无咎不承认，心中越发慌乱了，立时道：“大监，夜里分明是您来嘱咐小人，说了这些话，还吩咐膳房送了些宵夜来犒劳我们，我们吃了送来的宵夜，才睡过去了……”
　　无咎依旧不慌不忙道：“陛下，容臣自证清白。”
　　云承睿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点了点头。
　　无咎转头看向那名士兵：“你既说夜里是我，可还记得我是何时去的火器库？”
　　士兵回忆了一下：“大抵在重华宫着火之后的一刻钟左右。”
　　无咎冷笑：“便是这句话，就可知你们在说谎了。当时宫中失火，我正在重华宫指挥灭火，又如何能再去火器库让人给你们送宵夜？分明你们不知收受了何人贿赂，偏要污蔑于我。陛下，您若不信，可去请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来问话。当时她们都见到过我在现场。”
　　云承睿眼底的戾气稍缓，吩咐再去请皇后身边的侍女来问话。
　　不多时，侍女也被请来，她十分肯定地告诉在场众人，昨夜宫闱失火，无咎的确是一直在忙前忙后地指挥救火，不曾离开过重华宫。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张包裹着东西的手帕，低头道：“婢子在路过欣苑时捡到了这个，也不知是何物，还请陛下过目。”
　　旁边的无咎接过手帕打开一看，白色的绢帕里包裹着一张十分逼真的皮面具，赫然便是无咎的模样。
　　“这是皮面具！”司空远一眼便认出此物，随后拿起那张面具细细观摩片刻，“这张面具如此精美无暇，想是出自高人之手。”
　　“诸位莫非忘了，帝师岑济安可也精于此道。裴玉是他的关门弟子，会制作皮面具也是理所当然。”袁尚书淡淡提醒。
　　“这面具是裴玉所做，但是何人所戴？”又有人提出疑问。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敢再深想下去。
　　“但为何要做成无咎大监的模样？”袁侍郎皱眉。
　　有了皇后身边宫女的证词和这张与无咎一模一样的皮面具，云承睿眼底的疑虑已经去了九成。
　　他亲自解答了自己大舅子的疑问：“无咎乃是朕的贴身侍卫，又是司礼监秉笔大监，这皇宫之中没有不能去的地方。裴玉制作这张面具，自然是为了让他的细作顺利完成任务。易容成无咎的模样，便少了许多阻力。”
　　无咎波澜不惊地站在原地道：“陛下，若您心中还有疑虑，不防让小的去火器库查查，或许还能找出蛛丝马迹来？”
　　云承睿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身心俱疲，他懒散地挥了挥手：“袁侍郎，你同他一起去，若查出了什么线索，速来回禀！”
　　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背叛自己的人好过。
　　哪怕是死，也要在死前让那人先下地狱。
　　柳鹤姿默然缩在人群之后，冷眼看着这荒诞滑稽的一幕。
　　裴玉等人已经兵临城下了，云承睿却还执意要找出内奸，简直可笑。
　　然而，如今他已经被绑死在云承睿的这艘大船之上，再无退路了。
　　很快，袁侍郎便同无咎两人一同折回，只是两人的表情都有几分诡异。
　　“情况如何？”云承睿一边用烈酒佐吞五石散一边问。
　　袁侍郎和无咎对视一眼后，掏出一枚双蝶玉佩环来。
　　看到那枚玉环的瞬间，柳鹤姿猛然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方才还佩戴在腰间的玉环竟然不翼而飞了。
　　瞬间，柳鹤姿的浑身都僵硬了，脊背更是渗出层层冷汗来。
　　云承睿抬手扯松了胸口的衣襟，接过玉环在手里打量了片刻，忽而露出几分诡谲的笑容来。
　　“这东西，还真是眼熟啊！”云承睿似笑非笑的目光定格在柳鹤姿身上，“你说呢，柳大人？”
　　柳鹤姿张开嘴就要解释，却被云承睿用手边的酒杯重重地砸破了脑袋，瞬时便倒地不起，额头涌出的鲜血很快便把他的脑袋染成了血葫芦。
　　“我记得，这东西是父皇赐予我那二皇弟的东西，它怎么就到了你手里呢？你又是怎么将它遗落在火器库里的呢？”云承睿服食了五石散后，只觉得浑身血气上涌，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就连被废的双腿也似乎有了知觉。
　　柳鹤姿立刻痛哭流涕地解释道：“陛下明鉴，微臣是被冤枉的啊！这玉环虽是罪人云承昭送给小人的，但我与他当真只是泛泛之交。”
　　说着说着，柳鹤姿的眼神在看向旁边老神在在的无咎时，忽然福至心灵，竟然猜到了事实的真相：“一定是……一定是方才无咎站在我身边时从我身上将玉环盗走，想要嫁祸于我！一定是这样！”
　　然而，无咎只是无奈地耸耸肩：“柳大人，事已至此，您为何仍要攀咬住我？是不是您与那裴玉暗中勾结，妄图以反间计离间我与陛下？陛下英明神武，必然不会受你这等小人蒙蔽！”
　　柳鹤姿瞠目结舌，此刻才意识到，无咎绝对就是那个暗中帮助裴玉的人！
　　云承睿手中既有人证又有物证，哪里会相信柳鹤姿的话。
　　他双目赤红地看着柳鹤姿：“此事倒也好验证，来人，将无咎压至城头，便说我们已经查明无咎就是裴玉等人安插在朕身边的线人，看他们作何反应！”
　　袁侍郎低声对无咎道了一声得罪，便安排人将无咎带到城头，按照云承睿的话向城下喊话。
　　“殿下！”花辞镜皱起眉头，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无咎当真是灵武帝安排在云承睿身边的暗线，因此眼底流露出几分担忧。
　　城头山的士兵狠狠地压住了无咎的双臂，似乎就要在下一秒将他推落城墙。
　　裴玉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花辞镜，随后仰头对着城墙上的一干人等大声坦诚：“没错，无咎正是我们安插的眼线。你们胆敢伤他分毫，本宫必然将你们碎尸万段！”
　　裴玉此言一出，灵武帝和花辞镜两人都愣了一秒。
　　倒是站在旁边的卫秋鹤瞬间了然他的意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裴玉此人心机深沉，的确不好捉摸。
　　这时候，皇城中众人愕然，像是没想到裴玉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承认了无咎的叛徒身份。
　　反而是云承睿冷笑一声，吩咐左右放了无咎，道：“裴玉既然在宫中安排了眼线，必然会想方设法保护对方。我以无咎试探，他竟然坦然承认，可见他对无咎的死活是毫不在意，甚至是有些急迫地承认无咎的细作身份。”
　　说道这里，他转头看向旁边面色灰败的柳鹤姿：“柳大人，裴玉这么急着确认无咎是他的细作，究竟是为了保护谁呢？”
　　柳鹤姿痛哭流涕：“……此乃敌人的反间计，还望陛下明鉴啊！”
　　“你是说朕不辨忠奸？”云承睿大怒，“来人，将柳鹤姿给朕捆了，扔下城去。朕倒要看看，这奸细到底是谁！”
　　话音才落，柳鹤姿便被人结结实实地捆起来，毫不留情地扔下城墙。
　　站在城外的裴玉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做戏要做全套，在柳鹤姿被人扔下来的瞬间，裴玉立刻大喊一声：“柳大人当心！”
　　随后便施展自己绝顶轻功飞身上前，试图扑救下柳鹤姿。
　　只是柳鹤姿的下坠之势太快，眼看已经来不及，裴玉立刻夺下旁人手中长刀踢了出去，锋锐的刀身激射而去，牢牢地将柳鹤姿的衣袍钉在厚重的城墙之上，减缓他下坠之力。
　　随后，柳鹤姿被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有裴玉出手一缓，他第二次从不足一丈的高度落下时，只是摔得自己手臂骨折，于性命倒是没有大碍。
　　随后，裴玉身边的几人立刻举着盾牌冲上去，将半死不活的柳鹤姿抢回来。
　　裴玉对着心中郁结却仍保持着几分清醒的柳鹤姿关切道：“柳大人，委屈你这些时日了！好在你性命无碍，否则，本宫再难心安啊！”
　　城头上，云承睿暴怒：“这柳鹤姿果然是奸细，枉费朕还那么信他！柳鹤姿，朕要诛你九族！”
　　远远地听到了云承睿的怒骂，柳鹤姿心中的郁气到了顶峰，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奄奄一息地倒下。
　　裴玉还露出一副关切的神色：“快将柳大人带下去好好疗伤，柳大人有功于朝廷社稷，可不能出事！”
　　柳鹤姿：“……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杀人诛心，还得是你。”花辞镜眼睁睁看着柳鹤姿被裴玉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觉摇摇头，暗下决心，日后绝对不能再得罪小玉玉了。
　　裴玉面不改色，抬头看向城墙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决定。
　　“云承睿，本宫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开门投降，或可给你留个全尸。若等我的人马杀进去了，那便是生不如死的下场。”裴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城墙上的所有人听清楚，“你宫中囤积的火器皆已失效，本宫给你们半柱香的功夫投降，前一百名降者，可免前罪，封官进爵，赏赐千金。前五百名降者，同免前罪，赏百金，前千名降者，罪减一等，刑满放归……最后投降的千人，杀无赦！”
　　裴玉提出的条件充满诱惑，城墙上的众人几乎都成了无头苍蝇，甚至有人慌忙就要跑下墙头要赶着去投降，生怕自己慢了别人一步。
　　“站住，给朕站住！”云承睿看清了逃跑的人是他新封的左都御史，大喝一声，随后便张弓搭箭，一箭就将那人射死了。
　　左都御史的死亡让在场的乱局稍缓，司空远和袁氏父子也在竭力帮云承睿稳定局面。
　　或许裴玉所言是真，早些投降能保住一条小命，但是这绝对不包括他们这几人。
　　他们可算是云承睿一派的核心成员，不把他们凌迟处死都算是裴玉格外开恩了，他们唯有死守这一条路。
　　在这几人眼中，宁愿战死，也比落在裴玉手上好过。
　　“慌什么？”忽然，一个略带生涩的男低音从众人身后响起，云承睿寻声回头，就看到失踪多时的阿室那塞竟然慢悠悠走上城头。
　　而他的手里，竟还禁锢着一个纤瘦清俊的少年。
　　少年穿着袭易于行动的紧身衣，脸上挂着愤懑之色，不是云承昭又是谁？
　　城下，方才还心情悠然的裴玉在看到云承昭落入阿室那塞手里时，脸色瞬间黑了。
　　阿昭不是该在卫秋鹤的府上养伤吗？为什么被阿室那塞抓住？
　　该不会这孩子自己跑去报仇了吧？
　　一时间，裴玉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第113章 
　　当众立誓
　　看着被阿室那塞控制在手的云承昭,灵武帝和裴玉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反而是云承睿瞬间狂喜：“你是怎么把他抓住的？先不说这些了，把他给我推到城墙之上,吩咐下去,一旦裴玉逆贼敢攻城，就砍下云承昭的脑袋。”
　　阿室那塞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云承昭的腮帮子，对着城墙之下的裴玉喊话道：“裴大人,唔，现在或许应该改口叫你殿下了。殿下，咱们坐下来谈谈如何？”
　　谈？
　　裴玉并不想跟这个男人谈,他只想把男人的脑袋割下来挂在战旗之上，送回疏勒国的王帐。
　　只是考虑到云承昭的安危，他继续沉默不语。
　　云承睿见阿室那塞没有搭理自己,顿了顿勉强一笑：“和裴玉他们谈谈也好,实在不行，就把这天下分而治之吧，黄河以北归他们，以南归我！”
　　阿室那塞轻蔑的勾了勾嘴角，云承睿服食了五石散后自说自话的天真的确惹人发笑。
　　如今裴玉和灵武帝已经胜券在握,势如破竹，区区皇城宫墙怎么抵挡得住他们的铁骑？
　　再者说，天家无父子,云承睿自己便是最好的写照。他自己都敢对自己的亲爹痛下杀手，怎么就那么笃定裴玉两人会为了云承昭的这条性命而放弃唾手可得的至高皇权？
　　怕不是他的脑子都已经被这药粉烧坏了。
　　周围的朝臣和侍卫注意到阿室那塞的表情不对,警惕地望着他。
　　唯独云承睿还陷在自己的幻想之中难以自拔,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如此一来,我与裴玉都可坐拥天下。也可达成停战协议，只是要定下规矩，十年之内不得相互侵犯……”
　　在他的设想中，他已经连京城都让出来了，裴玉为了保住云承昭的性命，应该不会拒绝他的提议吧？
　　十年，已经足够他训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精锐队伍了。届时他再骤然发难，挥兵北上，这天下大权最终还是会属于他的！
　　然而下一秒，一直守在他左右两侧的异族少女在接收到阿室那塞的眼神之后，瞬间拔出腰间佩刀架在云承睿的脖颈上。
　　旁边的司空远在两人有所动作的瞬间，骤然上前，拔出旁边护卫腰间长刀直取两人要害：“老夫面前，焉敢放肆？”
　　他到底是神机营的总督，功夫不弱，手中长刀飞快地挑落了两名侍女的佩刀，同时转身侧踢便将其中一人踢飞出去，那姣美矫健的异域少女被这一脚踢中，重重地横飞出去，撞到在厚重的城墙之上，狂吐了一口鲜血后便软倒在地，人事不知。
　　然而另外那名侍女功夫也不弱，就在司空远回头的间隙，她已经牢牢扣住了云承睿的脖颈，如一匹恶狼般凶狠地盯着司空远：“老家伙，我承认你的功夫很强，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再过来一步，他总会死在我前头！”
　　猝不及防被辖制住的云承睿愣了一瞬，随后心底暴怒，疯狂嘶吼：“阿室那塞！你这头畜生，竟敢背叛我！”
　　随后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从他口中喷出，丝毫不见天潢贵胄该有的优雅高贵，倒比市井泼皮更怨毒污秽。
　　倒是一直面色苍白的云承昭见到这一幕，却开怀大笑起来：“云承睿，与虎谋皮的滋味怎么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这蠢物竟然敢与他们达成协议，白白葬送了天圣朝的江山。便是下了地狱，那些枉死的边塞百姓也不会放过你的！”
　　“阿室那塞，快让你的人放开陛下，有话好商量！”袁尚书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连忙开口想要稳住阿室那塞，“你既与我们陛下互为盟友，怎可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
　　阿室那塞淡漠道：“你倒是说说，何为信义？你们不是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嘲笑我们西域小国野蛮之邦，不通教化不知礼仪么？我是个野蛮人，哪里懂得什么叫信义？我只知道，天底下皆是因利而聚，利尽则散。既然云承睿自己无能，将这大好局势一手葬送，我又为何要履行之前的盟约？”
　　袁尚书等人瞠目结舌，面对这软硬不吃的阿室那塞，他们还真的束手无策。你说他不守君子之仪吧，他直接承认自己是个小人，这还能说什么？
　　来硬的么……阿室那塞据说是疏勒国第一高手。司空远虽然身手了得，到底年纪一大把了。俗话说拳怕少壮，司空远未必便能抵得过阿室那塞。
　　裴玉和灵武帝等人虽在城墙之下，倒也通过云承昭的骂声猜到了楼上的变故。
　　“现在，裴大人可以和我谈谈么？”阿室那塞又笑着问道。
　　裴玉面色冷漠，嘴角上挑，轻蔑不屑地望着阿室那塞：“谈？你有那个资本同我谈？”
　　“你之前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硬闯皇宫，把你这亲弟弟给救了出去。你别说，你不在意他的性命。”阿室那塞似乎是笃定裴玉不会漠视云承昭承受痛苦，“何况，如今云承睿也在我手里。一个是你所爱护的人，一个是你仇恨的人，他们两的分量，还不值得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吗？”
　　裴玉满不在乎道：“云承睿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只是死法不同罢了，我又有什么好在乎的？至于云承昭么……”
　　云承昭一直低垂的眼眸忽然动了动，随后又缓缓阖上，掩藏住了他的所有情绪。
　　“紧张了？”阿室那塞却注意到云承昭这小小的情绪波动，不觉微微勾唇，笑容讥讽，“你倒是果然看重这个裴玉。那就竖起耳朵好好记住他的话吧！”
　　楼下，裴玉扫了一眼被阿室那塞控制住面无表情的云承昭，冷漠笑道：“我与他有何交情可言？昨夜我闯入禁宫不过是为了联络柳大人，让他寻找机会将皇宫之中储藏的火器毁了。至于救下云承昭，只是顺手罢了！”
　　看了一眼身边的灵武帝，裴玉又勾了勾唇角，得意洋洋道：“看在他与我是同一个父亲的份上，我才救他一命。果然，救他有功，父皇便毫不犹豫地将皇位交给我了，这样划算的买卖，天底下怕是没有第二桩了。而今我已经得了继位诏书，他的死活随他去吧，我可管不了这许多！”
　　“听见了吗？你在心底喜欢他，可他却并不把你当回事儿呢！”阿室那塞又贴着云承昭的耳畔道。
　　云承昭抿紧了嘴角，眼神如枯木般不带任何情绪。他相信，这不过是裴玉的缓兵之计罢了。阿室那塞挑拨离间的手段，太过幼稚了。
　　裴玉越是表现得对他不在乎，才能越发确保他的安危。若是裴玉对他过于紧张，只怕他们都会任由阿室那塞随意拿捏了。
　　阿室那塞似乎要让云承昭彻底死心，举起手中长刀就要落在怀中少年那白皙的脖颈之上。
　　与此同时，裴玉如玉雕雪砌的假人一般，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高举手中的旗帜大喝一声：“攻城！”
　　显然是当真不把云承昭的死活看在眼底。
　　他身后的将士下意识地就把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凑近对准城门方向的火炮。
　　粗长的引线瞬间被点燃，嘶嘶燃烧的引线印在云承昭的眼底，终于让少年如枯井般死寂的眼瞳里溢出一抹难以置信来。
　　怎么会……真的点火？
　　阿室那塞也是一愣，随即搂着云承昭头也不回地往旁边飞掠出十余丈，躲开大炮瞄准的城门墙头附近的位置。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火炮击中了前头的城墙，或许是火炮并未瞄准，发射出去后只炸毁了小部分城墙，砖石飞溅伤了不少人，却并没有人为此丧命。
　　裴玉淡淡道：“方才没有瞄准，倒是教各位看笑话了。不过下一发么，你们猜，还会失手吗？”
　　他身边的士兵又冷静地点燃了另外一管炮火的引线。
　　不过，已经被填入炮管的那枚火炮终究没有发射出来。
　　一柄长剑在最后关头斩断了燃烧的引线，而那把长剑的剑柄，被握在灵武帝手中。
　　裴玉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面上略露出几分不满的神色来：“父皇，您这是？”
　　灵武帝轻叹了口气，淡淡道：“昭儿到底是我儿子，孤却不能坐视不理。”
　　裴玉似乎是想要反对，但是见灵武帝坚持，便也只淡淡的点点头：“既然父皇舍不得，那我们便与那厮谈谈吧。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墙头上的阿室那塞见到这一幕，方松了口气，只是却仍不忘低头蛊惑怀中少年：“你瞧瞧，裴玉此人根本不值得你真心相待，这世间唯有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你总是记恨我当初从你那大哥手里将你讨来欺负，却不去想想，若是那日我不在，你当真被他送去军营给那些军汉玩弄，焉有性命活到现在？”
　　云承昭冷笑一声：“他是狼你是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区分什么高下呢！”
　　阿室那塞不以为忤，强行在少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待我与裴玉商量，把你带回疏勒国，就按照你们天圣朝的风俗将你明媒正娶为我的摄政王妃，如何？”
　　云承昭闭口不言，只是满脸的厌恶之色却不加掩饰。
　　“摄政王妃，随我去会一会这个什么玉面狐狸裴玉吧。”阿室那塞笑眯眯地搂住云承昭的肩膀探头看向楼下。
　　楼下，裴玉和灵武帝两人的意见似乎有些相左，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待他们讨论结束，裴玉满眼阴沉地抬头望这边看来。
　　“他们似乎已经讨论出结果来了。”
　　阿室那塞微微一笑，站在墙头对着裴玉大声道：“殿下，我知道，今日之事绝对不会善了，因此我要你当着全天下的人立下誓言，无论何种情况，你都要确保我活着。若我死在你们天圣朝的疆域，你便会遭到最恶毒的报复！”
　　裴玉扫了一眼灵武帝，从善如流地举起右手起誓：“好吧，我裴玉今日在此立誓，会保证你在天圣朝活着。若违背誓言，就让我断子绝孙，后继无人！”
　　灵武帝想到远在边关的萧玄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反正裴玉已经跟萧玄策好上了，无论他们哪一个，想来都是生不出孩子的，裴玉这个誓言立得毫无破绽。
　　阿室那塞对于天圣朝的文化传统还是颇有了解的，他知道中原人最看重的便是子息繁衍，香火传承。而今裴玉竟然敢当着天下人发出这般毒誓，想来他的承诺倒有几分可信。
　　他还算满意的点点头：“如此甚好。”


第114章 
　　两败俱伤
　　谈判的地方确定在承天门前的空地之上,双方互相清场，撤走弓箭手与暗处的禁卫,中间安置桌椅,双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谈判。
　　“待会儿动起手来，父亲你只需照顾好昭儿，阿室那塞交给我来对付就好。”看着紧闭的宫门忽然被打开,裴玉不动声色地提醒道。
　　灵武帝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虽然他手上的确也有几分功夫，但却是远远比不上裴玉。若是谈判破裂,最优解当然是裴玉对付阿室那塞，他趁机带走云承昭。
　　至于云承睿，他不亲自动手了结他,便已经算是成全了这十来年的父子情份了。
　　为了确保安全，阿室那塞命自己的侍女检查了裴玉和灵武帝是否携带武器，而作为交换,卫秋鹤也检查了阿室那塞。
　　确保双方都没有携带武器之后,四人才分作两方坐下。
　　阿室那塞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他自己的条件。
　　“我可以让疏勒国撤兵，主动向天圣朝称臣，年年岁贡，并把云承睿交由你们处置。当然，你们要承诺,绝不追究此前疏勒国的行为，不会实施任何报复行为。”
　　说到这里，阿室那塞又补充了一句：“既然皇帝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裴玉,那么你的二儿子我带走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灵武帝的脸色阴沉，想是已经猜到了欺负云承昭的人便是眼前这个男人。
　　“摄政王打得好算盘啊,”裴玉冷笑一声,“你们的士兵在我边疆肆意劫掠,伤我百姓，杀我将士，如今就凭你这句话，便想要旧账一笔勾销？未免想得太美了。”
　　想起此刻还不知道在何处的萧玄策，裴玉的眼底泛起冷意：“更何况，萧家两位将军死于你们的算计，这笔血债还未清算。就算我同意你离开天圣朝，你以为你能活着跨过边境吗？”
　　阿室那塞眼神无辜地耸耸肩：“认真算起来，此事却是你们天圣朝的内部引起的。司空远常年派人私下与草原各部和西域各国买卖盐铁，为了谋反，他可是派人送了十车金银到我帐下，求着我出兵的。”
　　“况且，那两位萧家将军可不是死在我的手里的，而是死在你们自己人手里。”阿室那塞一脸诚恳，坦然地看着两人，“把这两位萧将军的行踪透露给我的是云承睿的人，布设陷阱的也是你们天圣朝的人，细想想，我的人马不过是充当诱饵将他们诱入陷阱罢了。”
　　裴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饶是如此，没有你从中作梗，也不至于让萧家军损失这般惨重！更不至于折损我天圣朝两员力将。天圣朝中，该清算的都会慢慢清算，至于其他掺和进来的，我也不会放过。”
　　阿室那塞见裴玉态度坚定，不觉微微挑眉：“既如此，你已经做出决定，还来谈什么？”
　　裴玉淡淡道：“和谈不是你的要求吗？只有弱者才会举手求和，我的眼里没有谈判，只有疏勒国的无条件臣服。否则，我不介意带兵杀到你们王帐。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一向不好，能坐在这里听你废话，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说着，裴玉的双眸微合，紧紧地盯着对面的阿室那塞：“你以死赎罪，疏勒国割让东琉、墨迦两城赔罪，我可以考虑让疏勒国继续存在。”
　　听到裴玉的狮子大开口，阿室那塞的眸色也暗沉下来：“你这是决意要与疏勒国死战？”
　　东琉和墨迦虽然不算疏勒国的大城，但却绝对是疏勒国最要紧的两座城镇。东琉城联通南北，是西域各国进入天圣朝的必经之路，繁华昌荣，被誉为塞上明珠。
　　若是天圣朝扼此要塞，疏勒国便是算是向天圣朝敞开了胸襟，对方随时可以率兵北上，一路畅通，疏勒国便再无半点安全可言。
　　而墨迦城境内，拥有一条铁矿山和一条金沙河，产量丰富，品质上佳，几乎是疏勒国将近六成的国库来源。一旦割让出去，便是斩断了疏勒国的命脉。
　　即便是威信高如阿室那塞，若敢应下裴玉的狮子大开口，怕是也在疏勒国待不下去了。
　　当然，裴玉心里也清楚，阿室那塞是不会松口割让这两座城池的。
　　听到阿室那塞的话，裴玉缓缓勾唇，傲然一笑：“死战？不，对于你们疏勒国而言或许是死战，但对我们天圣朝而言，不过是开疆扩土的功勋一桩罢了。按照你们草原上的规矩，那些高不过车轮的孩子可以活下去，正值妙龄的女人可以送到中原为奴，只是孩子和女人一旦被养在中原，你们的国仇家恨终究抵不过时光的冲刷，不出十年，疏勒国这三个字都会从历史中消失。”
　　“你刚才可是在天下人面前发过誓的！”阿室那塞眼神冷漠。
　　对于他们这些部落国家而言，誓言是不可侵犯的，是他们对天空中神灵的承诺。
　　“没错，不过我只发誓不会让你在天圣朝的地上死亡。你可能不知道，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那时候你会知道，死亡会成为你渴望而得不到的奢侈！”裴玉温和一笑，“不过不着急，咱们后面有的是时间可以让您一一见识。”
　　“裴大人，你的计划似乎很美好。”阿室那塞却不是常人，并不会被裴玉的三言两语激怒，“不过你们天圣朝如今内乱不断，国库空虚，又如何能支撑起数十万大军的征伐？况且即便是你有意出关，疏勒国周边的国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虽然这些西域诸国平时也未见多么亲密无间，但是一个过于强盛的天圣朝对于所有人而言都不是一个好事情。
　　即便阿室那塞不请外援，那些国家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不会袖手旁观。
　　裴玉挑眉：“那就拭目以待吧！”
　　他最后一个字音刚刚落下，便已经无声无息地拔出蝉翼剑冲向对面的阿室那塞，打算将云承昭和阿室那塞隔开。
　　蝉翼剑顾名思义，薄如蝉翼，坚韧如丝，藏在腰带之中根本难以辨识，便是那名侍女在裴玉身上细细摸索，却也没有发现这柄藏在裴玉腰间的利刃。
　　然而阿室那塞却似乎早已预料，对裴玉的骤然发难并不意外。他一手护着身边的云承昭往后退去，同时猛地一脚踢翻了前面的楠木长桌。
　　沉重的木桌瞬间被他踢飞出去，裴玉不得已只能往后撤去，足尖在桌面一点借力在空中扭过了扑面袭来的桌面。
　　云承昭也是一顿，转身就要去掐阿室那塞的脖子，却被对方轻松躲过，甚至还有空闲掐了一把他的细腰，提醒道：“乖昭儿，此刻不是混闹的时候。”
　　气得云承昭两颊通红，恨不得扑上去生撕了他。
　　裴玉见阿室那塞已有防备，想要动手失了先机，顿了顿，手中长剑突然调转方向，反而向旁边的云承昭攻去。
　　云承昭还未回过神来，双眼愣愣地望着裴玉杀气腾腾地朝自己扑杀过来。
　　倒是后头的阿室那塞见裴玉剑势凌厉，下意识地抱着云承昭往旁边一躲。只是裴玉的剑法玄妙，原本两人的身手倒在伯仲之间，若是放手一搏，倒也能斗得平分秋色。
　　然而阿室那塞眼下要顾忌云承昭的安危，便显得捉襟见肘，有些疲于招架了。
　　这一幕倒是与昨夜在皇宫之中那一幕颇为相似，只是此刻已经逆转攻守之势。
　　裴玉手中长剑仿佛有意识的灵蛇一般，绕过了云承昭的脖颈便又向阿室那塞的眉心袭去。
　　他这一招巧妙又恶毒，赌的便是阿室那塞对云承昭的在意和看重。若阿室那塞要保护云承昭，则必然无法躲开这一剑，若是他要避开这一剑，转弯的剑尖就会刺入云承昭的胸膛。
　　阿室那塞也看穿了裴玉这一剑的意图，千钧一发之际，他选择用自己的肩头承受了这一剑。
　　锋锐的剑尖抽离，带起一溜鲜血溅落在云承昭的脸颊上，温热的血液溅落在皮肤上的触觉，让陷入怔楞的少年终于回过神来。
　　见裴玉绵绵不绝的软剑再度贴着云承昭的腰间刺杀过来，阿室那塞猛地从云承昭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铁丸。
　　裴玉手上动作一顿，剑刃险险擦过铁丸，被他及时撤回。
　　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神机营制作的震天雷！
　　站在人群之后的卫秋鹤神情一怔，随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方才他作为代表，从头到脚地将阿室那塞身上搜查了个遍，连头上的发髻都没有放过，自认为已经天衣无缝了，却忽略了旁边被当做人质的云承昭。
　　裴玉不得已撤回长剑，一口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他记得萧玄策曾经提过，神机营火器难得，这震天雷更是制作不易，每年所产不过二十余枚。
　　司空远这老贼到底背着皇帝在暗地里制作了多少这玩意儿？
　　似乎是看出了裴玉的戒备和隐忍，阿室那塞捂着肩头的伤口喘了口气，淡淡道：“中原能工巧匠的奇技淫巧果然非同寻常，我只在疏勒国听说过此物厉害，那日见宫中器房正好放着这些东西，便寻摸了一个把玩，不想也有用得上的时候。”
　　听了他这话，裴玉嗤笑一声：“堂堂一国摄政王，想要偷师学艺便直说吧，何必遮遮掩掩？你以为，以此物便能威慑住我吗？”
　　阿室那塞将自己的小半身子重量压在云承昭肩头，方才裴玉那一剑对他的伤害不小，只是为了震慑裴玉，他只能努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既然殿下不怕这东西，那咱们继续？”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该趁此机会配合裴玉将他一举拿下的云承昭此刻却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他，挺直了自己的脊梁撑住了阿室那塞分散过来的重量。
　　见裴玉沉默不语，阿室那塞微笑：“不如咱们坐下来，继续谈谈刚才的话题？”
　　裴玉顿了顿，回头和灵武帝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面无表情地将地面上倒着的椅子扶起来，继续坐下。
　　就在此刻，一直站在旁边发怔的云承睿却突然扑向身侧的阿室那塞，在对方抬手的瞬间便抢下了那枚被阿室那塞紧紧握在手中的震天雷。
　　阿室那塞虽然身手了得，但方才已经受伤，此刻被云承睿突然袭击，略有不防，被对方直接撞在了受伤的肩头，忽然吃痛之间，手中的震天雷也拿捏得不稳，竟被他顺顺当当地抢走了。
　　裴玉的脸色骤变，在云承睿高举起手中震天雷的瞬间便已看穿了对方的想法，只是他此刻距离云承睿尚有数丈之远，冲上去夺下震天雷显然是来不及，便只能转身拉着灵武帝往旁边跑。
　　阿室那塞也注意到了云承睿眼底的疯狂与决绝，猜到了他想要拉着在场几人给他陪葬，也顾不得自己的肩头带伤，一个转身便将身形瘦弱的云承昭藏在怀里，疯狂地运转真气，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带着云承昭往远处逃去。
　　几个呼吸之后，一道轰然如雷霆的巨响炸开，同时无数的砖石与血肉飞溅。原本用平整的玄武岩铺成的地面，竟然被炸出个半人高、一人宽的深坑来。
　　裴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后扑来，瞬间便将他压倒在地。那震天雷炸开的瞬间，仿佛有千面牛皮大鼓在他耳边同时敲响，震得他头晕眼花，耳中隆隆作响，一时间竟然听不到外界的半点声音了。
　　待他略能动弹，转身试图从地面爬起来时，才发现灵武帝竟扑在他身上，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挡住了震天雷的冲击。
　　裴玉木然地托着灵武帝浑身浴血的身躯，灵武帝的七窍间淌出黑色的血，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而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很快，灵武帝又咳嗽了起来，黑红的血混杂着被震天雷震碎的内脏也涌出嘴角。
　　裴玉只觉得自己的听力逐渐恢复，似乎能听到外头的声音了，但灵武帝却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灵武帝的双眼已经被蒙上了一层血色，他睁大了眼睛，想要再看一眼裴玉那张神似雪璃的面容，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能感觉到裴玉颤抖着托着他已经被巨大的力道震碎的身体，想到雪璃，片刻后张了张嘴，做出说话的口型。
　　裴玉的眼睛已经被一层水汽笼罩，他拼命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却也辨认不出灵武帝最后说的那句话到底是“活下去”还是“对不起”……
　　当裴玉感觉手里一沉，他的心脏也跟着沉下去了。
　　父亲……
　　灵武帝带着他这混乱的一生，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裴玉没有哭，但他却听见了另一侧传来一阵恸哭声。
　　他机械地回头，发现阿室那塞也身负重伤，被他护在身下的云承昭嘴角也挂着血，看上去应该是受伤不轻。
　　云承昭看着裴玉怀里已经停止了呼吸的灵武帝，又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奄奄一息的阿室那塞，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仿佛走入绝境的困兽般绝望的哀嚎。
　　这一声哭声也惊醒了方才还浑浑噩噩的裴玉，他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他顾不得自己满身血色，轻轻地将灵武帝的遗体放下，平静地起身，走到云承昭身边，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头。
　　云承昭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要躲开了裴玉的手。
　　裴玉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后还是落在了云承昭的肩头，落下了几片微不可察的粉末。
　　云承昭只觉得一股异香瞬间充斥在鼻翼之间。
　　他哀恸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裴玉，双眼通红，却也再看不到往日对裴玉满心满怀的信任和喜欢。
　　裴玉面不改色地将他从地上搀起来，扶着他在地上站稳。
　　忽然，一声清脆悠扬的鸟鸣声划破沉寂。
　　在场的所有人循声望去，却惊讶地看到了一只浑身金红的巨大怪鸟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云承昭的肩头。
　　那红鸟头有金翎，身拖凤尾，形容竟然与天圣朝的护国神鸟玄凤一模一样。
　　云承昭此刻都愣住了，怔楞地看看肩头上神态悠然的神鸟，又看看站在他面前的裴玉。
　　玄凤漂亮的鸟头在云承昭的肩头蹭了蹭，那是方才裴玉拍过的位置。
　　“这是……传说中的玄凤吗？”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乃传说中的神鸟，而今他选择落在了二殿下的身上，是否意味着，二殿下才是天选之人？”
　　“是啊，这是真玄凤……”
　　四周的议论声被冷风吹散，却依旧被云承昭的耳朵捕捉到了。
　　须臾，云承昭肩头的异香散尽，巨大的凤鸟又展开双翼，迎风腾空，在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盘旋而去，只留下空中久久回荡的清澈鸣叫。
　　远离人群的高楼之上，花辞镜轻轻拍了拍手，噙着一抹淡笑懒洋洋地倚在楼上，远眺这高楼林立的繁华京都。
　　那鸟头上的金翎是他以极薄的金箔裁剪而成，粘在鸟头之上的，这鸟也并非什么神鸟，不过是西南大山中一种名为大鸾的罕见禽鸟罢了。
　　大鸾驯服不易，但却极爱一种异香，花辞镜也是在调香的过程中发现的。当裴玉向他提出需要他帮忙制造‘神迹’的时候，花辞镜便想到了这个法子。
　　裴玉安排锦衣卫的人去大山中捉来这种珍禽，又在云承昭的肩头洒下花辞镜特地调制的香料，以此引来“神鸟”。
　　他所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找出比天子之言更加确凿有力的‘神迹’，好将这天下交给云承昭。
　　花辞镜太了解裴玉的性格了，因此在裴玉提出这种要求之后，他也并不意外，只是沉默地完成了裴玉的想法。
　　其他人离得远并不清楚，然而云承昭却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看的一清二楚。
　　所谓神鸟，绝对是裴玉留在他肩上的那阵异香引来的。
　　只是，他现在已经看不懂裴玉了。
　　裴玉的戏演得天衣无缝，他已经分辨不出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到底是当初在御花园中出手相助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是真的，还是方才毫不犹豫下令开火的太子殿下是真的？
　　看着陷入沉默的云承昭，裴玉缓缓地单膝跪地，用略带喑哑的嗓音打破‘神迹’降世之后的死寂。
　　“神鸟降世，乃兆天命。我无功无德，虽蒙父皇青睐，实则难堪大任，今当请辞。皇子昭登基为帝，实为顺天承运，万民归心。天意授君天下，万望勿辞。”
　　云承昭怔怔地看着裴玉，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裴玉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要让他来当这个皇帝？
　　无论是城头上的人还是城外的人，全都看傻眼了。
　　这天底下还真有人放着九五之尊的皇帝不当的人？
　　陈玄德一众神色复杂地看向裴玉。
　　唯独卫秋鹤却像是心中的石头落地了，暗中松了口气，然后第一个站出来响应裴玉：“恳请昭殿下登基！”
　　随着他的出声，乌泱泱一大片人也都跟着跪下来，齐声道：“恳请昭殿下登基！”
　　方才的神迹他们亲眼目睹，对于这些将士们而言，这便是上天的旨意，是绝对不能违背的。
　　既然上天选出了人皇，可见这位殿下身负天命，必然会成为一代圣君。
　　呼声一阵接一阵，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直至最后，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上。
　　有人捧来了崭新的龙袍和十二旒冕，替云承昭现场穿戴。
　　他定睛一看，来人穿着锦衣卫的袍服。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裴玉一早的安排？
　　望着四面八方向自己跪拜的人群，良久，云承昭缓缓地吸了口气：“众将平身！”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压倒了萧瑟的秋风，所有的人都朝着云承昭围过来，将方才还死寂的皇城渲染出一片繁华的景象来。
　　裴玉沉默地抱起灵武帝的身躯，缓步穿过热闹的人群，喃喃低语：“对不起，父亲……”
　　终究，没能如你所愿。
　　下一秒，他只觉眼前一黑，身子重重地倒在地上。
　　庆贺胜利的人群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直到一匹染血的白色骏马逼迫人群让开一条路，直奔裴玉而去。
　　厚重的玄铁盔甲之下，一双暗沉如夜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抹纤瘦的身影。
　　眼底的疼惜和思念，在此刻疯狂倾泻。


第115章 
　　尘埃落定
　　裴府被云承睿抄家过一次,籍没家产，已是家徒四壁,除了一栋空荡荡的宅邸和立在门廊下的柱子,再无旁物。
　　就连堂屋正中包金桌角都被人撬下来带走，其余但凡能换得几钱银子的，都未能逃过此劫。
　　裴玉睁开眼睛时,入眼便是空荡破败的屋子，还有守在床边双眸中布满血丝的萧玄策。
　　萧玄策如一尊木雕的人像般定定地守在床边,双手将裴玉的左手合在掌心，许是昼夜兼程的缘故，下颌处竟也冒出了青色胡茬,却越发显得他英俊不凡。
　　裴玉睁眼的瞬间，萧玄策便俯身凑过来：“小师弟，你哪里不舒服？太医们都候在前厅,我先召他们来为你诊脉吧！”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疲惫的俊脸,裴玉一直悬挂在半空的心突然落回了原处，但很快他又皱起了眉，犹犹豫豫地看向萧玄策：“我没事……不必宣太医。父皇他……”
　　听到这个问题，萧玄策沉默了片刻，才握紧了裴玉的手道：“陛下的龙体已经在奉天殿停灵七日了。”
　　七天？裴玉一愣：“我已经睡了七日？”
　　萧玄策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呢？你这七日一直不醒,太医院的太医也束手无策，花辞镜为你诊脉之后说你是操劳过度，昼夜不眠,之前在山间受的伤尚未痊愈，又被震天雷冲击,这七七八八加起来,你才昏迷不醒。他熬夜研制了汤药吊着你的一口气,嘱咐人守着，你睡足了自然会醒，谁知道你竟睡了七日！”
　　这七天，萧玄策守在裴玉的房间里，差点儿把自己熬成了人干。
　　最后还是岑济安看不下去，直接把萧玄策敲晕了扔回隔壁的萧府，他这才合眼睡了几个时辰。只是一睁眼，便又从老爷子的眼皮子下溜进了裴玉的房间里。
　　岑济安没办法，只能让人在裴玉的屋子里再添张小床，对外则说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做师父的主意。
　　因为老帝师看不下去自己两名弟子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强令明争暗斗数年的兄弟二人务必和睦相处，又吩咐萧玄策亲自去照看裴玉，以彰亲密。
　　不管怎么说，有岑济安在外头替他们顶着，萧玄策行事便越发嚣张起来。
　　这几天，萧玄策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裴玉，若不是看裴玉脉象平稳，呼吸和顺，怕是恨不能把花辞镜也绑在床边一起照顾裴玉。
　　得知自己已经睡了七天，裴玉怔楞之后追问：“阿昭那边情况如何？”
　　听到裴玉如此关心云承昭，萧玄策的眸色暗沉了一瞬才轻声道：“他倒是无碍。那日宫门一破，云承睿伪朝敕封的那些内阁大臣和司空远就引火自焚了，其余人等皆降的降，死的死。而今师父在京城现身，云承昭便亲自登门邀请他出面稳定大局。在师父的主持下，云承昭的登基大典已经在三日前结束了。”
　　岑济安毕竟是三朝元老，又有帝师头衔，朝中威望仍在。有他出面主持大局，京城动荡的局面很快便平稳下来。
　　裴玉不觉有些意外：“这么快？”
　　按说先皇去世至新帝登基，这其中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如今方停灵四日，云承昭便迫不及待地登基了？
　　似乎是看出了裴玉的想法，萧玄策解释道：“师父说，如今外忧内患，外有异族入侵，内有各处农民起义，事急从权，便不必再遵循祖制，先让云承昭登基，安定人心，再说其他。”
　　裴玉闻言，微微颔首：“如今形势所迫，合该如此。”
　　萧玄策抬手，从旁边的餐盒里取出一杯温热的茶水先尝了尝，刚好入口，这才递到裴玉唇边，喂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杯茶。
　　这食盒底下有个铜盒，里头装了不少热炭，借着炭火的余温保持着食盒里茶水汤饭的温度，倒是正好。
　　见裴玉饮下茶水，萧玄策才又端起里头的一碗粳米粥，用手中银匙勺了粥递过去。
　　裴玉含着粥斜觑了他一眼，含含糊糊问道：“边关战事如何？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萧玄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你醒过来之后问完先帝问云承昭，眼下总算是轮到我了。”
　　裴玉懒得听他抱怨，只是目光往萧玄策的手里一瞟，后者立刻殷勤地继续喂粥。这粥水里应该是拌了蜜糖，喝起来甜丝丝的，很合裴玉的胃口。
　　萧玄策一边悉心地给裴玉喂粥，一边把自己这些时日的经历都详细地讲给他听。
　　自从那日他和岑济安两人带队离开之后，便昼夜兼程，在数日之内便赶到了边关。
　　那时，边关正因为折损了两员大将和数次小规模的败仗而士气低落，特别是在城中军营粮仓失火又迟迟不见朝廷运粮大军之后，军心涣散，人心动摇。
　　正巧在这个关键时候，萧玄策的人马粮草及时赶到，大大地缓解了边关的紧张局势。
　　当时，疏勒国的征南大将军帖木儿时常指挥小股精锐骑兵偷袭边境，袭扰百姓。
　　疏勒国的骑兵大抵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精湛。相传他们会随身携带一种马奶酒，那酒里混杂着血肉，饮酒御寒的同时还能补充体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几乎可以保持两三日不下马背，长途奔袭作战能力十分凶悍。
　　就算萧元帅已经在第一时间找出藏在军中的内奸并枭首示众，却仍然难以缓解低落的士气。
　　帖木儿似乎是对中原兵法颇有研究，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在数日之后便率领大军正面攻城。
　　在他想来，萧家边军粮草被焚，萧元帅又战死两名儿子，再加上近些时日的遭遇战皆以萧家军的失败告终，京城中又频频变天，萧家军的士气应该已经低落到无法作战的地步了。
　　他设想的不错，但是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萧玄策的到来，还带来了援军和充足的粮草军饷。
　　萧玄策见城中军士们已经疲惫不堪，难以作战，便提议自己只身迎战。
　　萧元帅自然不会同意让他去孤身犯险，只是岑济安竟然同意了。
　　有了师父点头，萧玄策便独自一人披着斗篷悄悄离开了碎月城。
　　当帖木儿的骑兵大队抵达碎月城下时，迎接他们的只有高大厚重的城墙和坚固紧闭的城门。
　　城头上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半个士兵也无。
　　帖木儿吩咐自己帐下精通中原话的人去阵前叫骂，只是他们的人轮换了三次，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头，也不见城内有任何动静。
　　就在帖木儿认为萧家军是怕了不敢应战，就要吩咐人准备云梯强攻之时，却突然听见惊天动地的蹄声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头之际，才发生远处黄沙漫天，在黄沙之后，隐约有黑影幢幢。
　　待那蹄声近了，他们才惶然发现，那黄沙之后竟是成千上万头膘肥体壮又怒火中烧的野牛群！
　　这野牛性子暴烈，特别是头上那一对大犄角坚若钢铁。这种动物喜欢群居生活，逐水草而居，一个地方鲜嫩的牧草吃光了便会转移，不会在某一个地方过久地停留，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接近人类的活动领域。
　　那牛群愤怒地追逐着前头一骑当先的骑兵，不是失踪多日的萧玄策又是谁？
　　只见他浑身浴血，活像一个血人，御马的姿势却依旧矫健灵活，身下骏马更是跑得口吐白沫，一看便知是长途奔袭久了，竟然连身体表面都开始渗出带着血色的汗水。
　　“那后来呢？”裴玉听到关键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萧玄策哈哈一笑道：“后来，这野牛群冲散了他们的骑兵大营，踩死撞伤他们兵将无数。待牛群散去，父亲率兵从城内攻出，与我合兵一处，追击残寇，那帖木儿的脑袋被我亲手砍下，现在还挂在城门口呢。”
　　裴玉闻言，越发好奇了：“你是如何引来那野牛群的？”
　　萧玄策默了一瞬，抬手揉了揉裴玉的发顶：“还记得你十岁那年上山采蜜，路上捡到只小熊崽子，最后被发狂的母熊追得跳进了河里的事情吗？”
　　裴玉想起那气势汹汹追在自己身后的大黑熊，脸黑了：“自然不会忘了。”
　　萧玄策轻声道：“我学着你，宰杀了野生牛犊，将它们的血抹在身上，野牛群护犊心切，闻到了小牛鲜血的味道，自然发狂朝我追来。我一路将它们引到了城下，发狂的牛群见到这么多人马，自然将他们当做了攻击目标。”
　　裴玉点点头：“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而今疏勒国的元帅折损，他们的摄政王阿室那塞也死了，国内怕是有得热闹了。说起来，我记得疏勒国与沙陀国相近，沙陀国如今的女王可是曾经那位羽弗公主。”
　　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位羽弗公主的心机手腕可不在男人之下，放着邻国内乱的机会不做点儿什么，实在不符合这位公主的行事风格。
　　萧玄策的面色有些不自在，他顿了顿才道：“师弟，有一件事，我想你或许应该知道。只是你要答应我，知道之后，不许生气。”
　　裴玉一听他说话的口吻，就知道萧玄策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不过他还是缓缓地点点头：“你先说来听听。”
　　“阿室那塞他……还活着。”萧玄策轻声道。
　　裴玉蓦然瞪大了眼睛：“什么？”
　　萧玄策立刻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安抚道：“你才醒来，不宜动怒。你听我慢慢给你说，那日，阿室那塞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云承昭，云承昭没有放任他死在那儿，反而是吩咐宫人将他抬回宫里好好疗伤。”
　　“昨日从宫里传来了消息，阿室那塞原本都要咽气了，宫中御医便下了虎狼之药，没想到他的命如此之硬，靠着这些虎狼之药吊着一口气熬了六七日，昨日竟然活了过来。花院使说，他的身子结实底子好，当时又离云承睿较远，因此倒是从阎王爷手底下捡回一条命来。”
　　裴玉的眉头越皱越紧：“阿昭为何不直接将他杀了？”
　　阿室那塞狼子野心，偏又有支撑其野心的实力，云承昭若不趁他病要他命，日后待阿室那塞寻着机会，怕又是埋下祸根。
　　萧玄策低头看了裴玉一眼，轻声道：“我猜，或许是因为阿室那塞舍命救他的缘故吧。”
　　他后来也跟花辞镜聊过，得知了当时的情况和细节。
　　“虽然当时你和先帝佯装攻城只是做戏，但在云承昭眼里，可能他以为你们真的已经将他当做弃子，自觉生无可恋。而阿室那塞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舍得为他豁出性命，他自然想保住阿室那塞的性命了。”萧玄策说着，浓眉仍未舒展。
　　裴玉听了这话，却是良久地不开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玄策却又道：“他在登基大典之后，亲自敕封你为玉亲王。冕服车旗邸第，下天子一等。同时，也因我援边有功，又救回了宣和公主，封我为宣威将军，暂时代掌兵部和神机营大权，同时，禁卫军也暂时归我调配。”
　　算来，云承昭大概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托付到了萧玄策手里。
　　“他手上如今并无可用之人，唯独你我还算熟悉，把他手中兵权交付给你也是人之常情。”裴玉说着又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追问，“只是，你和宣和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他可没有忘记，当初宣和公主在忠亲王府对萧玄策的那番表白。
　　纵然萧玄策当时明确拒绝了宣和公主，但裴玉记得清楚，宣和公主对萧玄策的喜欢显然不是三两日便可抵消的。
　　若非后来陈贵妃案发，牵连得她也不得皇帝喜欢，只怕宣和公主还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故而在萧玄策提到这位公主时，裴玉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
　　萧玄策的眉头微蹙：“你可知道，云承睿那厮竟然打算将宣和公主嫁给弥国的老国王，想要用联姻的方式来拉拢边域小国。”
　　裴玉应了一声：“我听袁素灵说过。”
　　天圣朝从立国以来，还从未主动送出皇族女子去外邦和亲，云承睿这也算是连祖宗的脸都跟着一块儿丢了。
　　“若真成了亲，天圣朝便成了天下的笑话了。况且宣和公主青春韶华，那弥国老国王又岂是良配？送亲队伍行至边关时，公主偷偷换了丫鬟的衣裳，想要逃走。那护卫以为是个丫鬟盗窃了公主的东西想跑路，便一路追赶，不巧正好被我四哥瞧见。”
　　“四哥出手救下了公主将她带回碎月城，正巧被我瞧见。她告诉了我京中的许多事情，也说了云承睿想要用云承昭为饵引你出面的计划。正巧边关的战事已了，我便打算回来助你，顺道将她送回京城。”
　　说到这里，萧玄策又低声道：“不过宣和公主知道如今云承昭继位了，却死活不肯回宫去。说是若要她回宫，她就要一头撞死在我府中。我猜是因为皇城中变故太大，她又差点儿被送去和亲，心中遭受不住，这才不愿回去。”
　　裴玉挑眉：“所以，她现在还在你府上？”
　　萧玄策点点头：“陛下知道她不愿回宫之后，也不强求，只是送来许多金银财物和宫人仆役，吩咐我要将她照顾好。”
　　说到这里，萧玄策长叹了口气：“我府邸中原先雇来的门子早就跑回乡下去避祸了，前几日里头并无半个仆役下人可供差遣，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宁愿自己砍柴生火，也不愿让云承昭送来的下人入府。”
　　“不得已，我把春澜姑娘请过去照看她，她这才暂时在我的府邸住下来了。”
　　让宣和公主住在萧府，也算是云承昭和萧玄策两人心照不宣达成的一致决定。
　　如今皇宫中百废待兴，虽然西边的疏勒国被按下去，但国内多个州府都已经出现了起义大军，若不处理好，怕也会让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瞬间倾颓。
　　为了稳住朝廷，安抚人心，云承昭这些时日一直忙着处理朝务，清算云承睿余党，自然也顾不上宣和这个从小跟自己就不算亲厚的姐姐。
　　命人来请了几次，宣和公主都不愿回宫，他便暂时将这桩事抛到脑后去了。
　　裴玉缓缓颔首：“春澜那丫头做事细致周到，倒是合适去照顾宣和。对了，我让人照应宫中的袁素灵，她眼下境况如何？”
　　说到宣和时，裴玉忽然想起云承睿的那位皇妃。
　　袁素灵的运气不大好，嫁给了云承睿却只是个工具人，不得自己夫君爱重，不得自己娘家撑腰，在宫中空有个矜贵名头，却只能艰难度日。
　　那夜若非有她暗中相助，自己和云承昭必然不会轻易离开皇宫。想起自己对袁素灵的承诺，裴玉有些关切地询问。
　　“她被云承昭关在诏狱里，其余相关人等都已经被斩首了，只是她坚持说你曾经答应保她平安，她手中又有你的令牌，这才没有处置，只等你醒来再作打算。”萧玄策顿了顿，“不过朝中大部分大臣都主张将她一同绞杀”
　　裴玉皱了皱眉，眼神担心：“没有对她用刑吧？”
　　萧玄策摇摇头：“师父没有同意。”
　　听到这里，裴玉稍微放心了些，眉头却仍没有松开。
　　岑济安没有同意，也就是说云承昭其实是想对袁素灵用刑的，这让裴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按说那日的事情，云承昭也是知晓的，既如此，袁素灵还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怎么他竟装做不知，还想要对袁素灵用刑？
　　裴玉撑着床沿就要坐直身子，不防却被萧玄策一脸严肃地按了回去：“你的身子还没养好，朝廷的事情都不许去管！这个袁素灵既然帮过你，我会想办法安置好她的。”
　　裴玉在萧玄策的注视下，乖乖躺回去。
　　“师兄，还有一桩事情。”裴玉低声道。
　　萧玄策一眼就看出了裴玉一直避而不谈的心思，温和地揉了揉青年柔软的耳垂：“放心吧，你和先帝的关系，师父已经知道了。”
　　裴玉心底一紧，抬头看着他：“是你说的？”
　　萧玄策微微摇头：“没有你的允诺，我自然不会随意将这桩事告诉师父。是先帝留下了一份密信，叫我在见到师父的时候交给师父。”
　　顿了顿，他才又道：“师父当着我的面看了那封信，又把那封信给我也看了。信里明明白白地把他与先帝后、还有那位他的元妻之间的故事记载下来，也说明了你的真实身世。”
　　裴玉一怔，忽然想起那日，灵武帝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将自己护在身下的情形，不觉鼻翼一酸，眼圈逐渐泛红。
　　方才听到灵武帝的棺椁在宫中停灵的时候，他的心底并无太多感触，但在萧玄策提到那封书信时，他却忽然感觉，灵武帝是真的永远地离开他了。
　　那个从一见面开始，就把自己所有的偏爱和宠溺全部交付给他的皇帝，那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他的父亲，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看到裴玉无声落泪，萧玄策重重地叹了口气，疼惜地将他拥入怀中：“师父并不怪你，这一切都是上一辈的纠葛，先帝一死，前尘往事也该了了。玉儿，你有一个好父亲，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不是一个合格的夫君，但他一直毫无保留地爱着你。他在信中留言，死后想要同你母亲葬在一起。”
　　裴玉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萧玄策：“我的母亲葬在何处？”
　　“水黎族的族地。”萧玄策轻声回答道，“陛下将你母亲送回她的母族埋葬了。”
　　水黎族么……
　　裴玉依稀记得，那是百越之地的某个小部落。
　　既然想要同母亲合葬是灵武帝的心愿，他一定会办到的。


第116章 
　　勾心斗角
　　裴玉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云承昭吩咐送来了大批的赏赐，并派人告诉裴玉他无法亲自探望,因为他被堵在了宫里不能离开。
　　“殿下您是不知道,这些时日，陛下他夙兴夜寐，忙着朝务,夜间也就休息一两个时辰，辛劳得很呐！”宫里传旨的少监笑眯眯地告诉裴玉,“昨日几位大人又递来了折子请求陛下选秀充实后宫。陛下无心于此，但架不住大臣们再三劝诫。今年南方降水少，已经有了旱情报来,要求朝廷拨银赈灾。云承睿那罪人生性奢侈，把国库和先帝的内帑消耗一空，陛下还犯愁这一处的银子还不知道从何处弄来呢！崇州几处有叛军作乱尚未平息…….”
　　说着,少监叹了口气：“陛下吩咐了,还望殿下您保重身体，他还指望着您早日返朝为他排忧解难呢！”
　　裴玉躺在床上接了旨，淡淡道：“烦公公转告陛下，臣的身体无碍，多谢陛下关心。”
　　宣旨的少监点点头,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圈后，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殿下，奴婢听说这几日是萧将军在照顾您？”
　　裴玉眸色暗沉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不过是被师尊逼着来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罢了，这不,我刚醒,人家就急急忙忙回府去了。怎么,你对我们师兄弟之间的事情这么有兴趣？”
　　那新上任的少监闻言一慌，他可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和善无害的裴大人手底下握着多大的能量，连忙陪笑道：“小的哪敢？不过是陛下太过关心您了，小的冒昧，想着多问问您的情况回去好转告陛下，也免得陛下时时记挂。”
　　“如此说来，倒是不可辜负你的一番苦心了。”裴玉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往身后的软枕上靠了靠，“不如我让人送来茶水，与你再细细地聊聊？”
　　“不敢不敢！”少监立刻双膝一软，径直在地上跪下，赔罪讨饶，“小的再不敢乱打听了，还请王爷恕罪！”
　　裴玉冷笑一声：“滚出去！”
　　那少监见裴玉骤然翻脸，却不敢有任何不满，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之后，才倒退着出了房间。
　　看着被小心阖上的房门，听着细碎的脚步逐渐远去，萧玄策才缓缓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看着面色阴沉的裴玉，萧玄策轻叹了口气：“你明知这个魏霆是云承昭才提拔起来的心腹，又是奉旨来探望你，何苦将他得罪了？”
　　裴玉垂眸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双手：“我只是……心中不畅快罢了。”
　　他转头看向萧玄策，眉心微蹙：“他若是心中有疑问，哪怕是亲自召我入宫去问，我也会将与你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但他却偏偏选择了我最讨厌的一种，派这么个小人得志的阉人来我的宅邸打听试探，何必呢？”
　　萧玄策若有所思地在床边坐下：“或许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便会身不由己。他如今置身权力核心，就注定不会再轻易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任何人。就算是面对你，他的心底怕是也会有所保留。”
　　裴玉却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萧玄策的话：“如果是你，会怀疑我吗？”
　　萧玄策果断摇头。
　　裴玉轻声道：“是因为你有与我一同长大的情分，也知道我对权势并不在意。但他不同，他自幼便在后宫中见惯了勾心斗角，怀疑的种子一直埋藏在他的心里。那日我下令开火，他便不再信任我。更何况父皇曾属意我来坐这个位置，对他而言，恐怕现在的我比那宫里的阿室那塞对他来说更具威胁。”
　　萧玄策怜惜地揉了揉青年的发顶：“不管这些，你先好好休息吧。”
　　裴玉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漫不经心道：“不说其他，只是你同我的关系尚不能公之于众，当着旁人的面，还需维系以前的假象。”
　　萧玄策捏了捏高挺的鼻梁，颇为无奈地点点头：“知道了。”
　　“陛下您是不知道，奴才去传旨的时候，裴亲王自称身子不爽，是躺在床上接的旨。”
　　奉天殿里，少监跪在地上回话，“只是奴才眼拙，也没瞧出裴大人哪里不适。后来，奴才想着这些时日陛下时时记挂着亲王殿下的伤势，便想问明白了好来向您回话，只是……”
　　他的面色露出几分犹豫，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少年天子正坐在御案前埋头翻阅奏折，听不见下头的汇报声才缓缓抬起头，不冷不热道：“说下去。”
　　“是，亲王殿下发了好大一通火，让小的跪下来掌嘴，又说小的窥探殿下隐私，罪该万死。小的委屈，只辩解说是想替陛下过问一二，好在陛下面前回话。谁知道亲王殿下却说……却说……”
　　云承昭不耐地搁笔，冰冷的眼神让跪在下面的少监浑身一震，忙战战兢兢道：“他说，您这皇位还是他让出来的，他的事情轮不到奴才和陛下您过问。奴才死罪，但是这话是亲王殿下的原话，奴才不敢胡说！还请陛下明察。”
　　听了这话，云承昭缓缓地阖上手里的奏折，抬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监，声线清冷：“你确实该死，是觉得欺君之罪不够砍了你的狗头吗？”
　　少监浑身一震，连连在地上磕头告饶不止。
　　云承昭冷笑一声：“我那位兄长的确生性桀骜，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但这话却不是他会说的。”
　　少监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停下来。
　　云承昭懒洋洋地屈指扣了扣桌面：“不过他性子冷傲，瞧不上你倒是有的。或许是你言语冲撞了他，在他手里吃了些苦头。你寻思着，朕能克成大统，皆是因为他让朕，再加上宫变之事，朕的心中必有嫌隙，这才想着挑拨朕与他之间的关系，好叫他吃些暗亏。”
　　魏霆心中越发畏惧，他没想到，云承昭竟然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云承昭倒是一眼看穿了魏霆的心思，冷笑道：“你们这些奴才，整日踩底拜高，媚上欺下，朕难道还不知道吗？罢了，自己滚下去领四十庭杖吧。”
　　语毕，云承昭继续翻开折子，只是，却愣了许久都没有再翻过下一页。
　　就连这些太监都知道，他这皇位得来不正啊！
　　坐在他日思夜想了十余年的位置，云承昭却只觉得身下这张龙椅空荡得厉害，又大又冷，让他觉得毫无依靠。
　　沉吟片刻，他吩咐摆驾，去了关押某人的重华宫。
　　又在家中休养了将近一个月，快到了年底，裴玉的身体才渐渐‘康复’。
　　卯时，春澜和夏锦两个丫头端着热水侯在外间，却只敢轻轻将铜盆毛巾和香胰子放下便退出，就连呼吸声都小心地克制着，生怕惊扰了屋子里的两人。
　　这些时日，萧玄策宛如无人之境般在屋子里自由出入，她们由最初的惊诧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已经生出了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裴府和萧府只隔着一堵高墙，哪里难得住勇冠三军的萧将军？
　　通过这段日子的观察，两个小丫头都对她家殿下和萧将军之间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这两人不挑明，她们便也乐得暗地里吃瓜罢了。
　　只是两人在私下倒是偷偷讨论过，新皇帝赏赐给她家殿下的亲王府都已经快完工了，等殿下把家一搬，萧将军难道还要夜夜去翻王府的高墙不成？
　　屋子里间，裴玉张开双臂，让萧玄策伺候着换上了绣纹精美的衮龙亲王服，又用一条玉带系在他的腰间，将青年劲瘦的腰身掐得极细，让他一手便能牢牢搂住。
　　萧玄策爱不释手地捏了捏自家师弟的细腰，抢在裴玉变脸色之前又把旁边的玉佩璎珞给他戴上。
　　裴玉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忙什么去了？”
　　如今已快到年下，即便是新帝即位也该让底下的人稍喘口气才是。
　　萧玄策手上的活儿不停，用一柄玉梳替裴玉细细地梳理着鸦色长发，束发后又为他带上九琉冕冠：“陛下的意思是，要找人出征平叛，在年底之前把江南作乱的起义军摁下去。这两日他在御书房里同我们几人商讨这事，听他话里的意思，大抵是要我去的。”
　　裴玉闻言不觉一怔：“让你去？”
　　萧玄策如今手握重兵，是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新贵，更难得的是又与云承昭这个新帝算是半个旧识，云承昭启用他原本无可厚非。
　　萧元帅原本就是封疆大吏，是几代皇帝的心腹大患，只是头一个圣文帝命短，死在宫闱大火里，没有机会下手清理萧家，次一个灵武帝原本就是奔着要把这江山玩坏的想法登基，自然也就任由这萧家在北方一家独大。
　　而今云承昭登基，定年号为昭德，按说他也该警惕萧家，但他对萧玄策却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信任，连率兵平叛这种事都交给萧玄策去办，这倒是让裴玉有些看不清了。
　　萧玄策看了一眼青年的发顶，顿了顿才轻笑道：“如今京中能用的人不多，能让他放心用的人更少。大抵他觉得我还不算太差，才肯把这个差事交给我罢。”
　　裴玉若有所思地接过萧玄策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忽然，他脸上的表情一怔，随后垂下眼睑，淡淡地笑了。
　　他不是个蠢人，相反，裴玉的聪慧就连他们的师父岑济安也多次夸赞过的。
　　就在这片刻之间，裴玉便已经猜到了云承昭的真实想法了：“他怕我权倾朝野，又知你素来与我不睦，现在想扶持你上位与我相争……这小子，倒是有点儿帝王的手段了。”
　　萧玄策没有否认裴玉的想法，只是见青年洗漱完毕，方熟门熟路地吩咐门口的两个小丫头进来摆饭。
　　待春澜和夏锦把粥饭和点心都一一布置好了，他才挨着裴玉坐下，细致入微地为自家师弟布菜：“他倒未必有这个心机，只是那个阿室那塞如今跟在他身边，怕是出了不少主意。”
　　提到阿室那塞，裴玉的眉头就皱成一团。
　　这些时日他在家养病，但是宫中的大事小情他却都知道得七七八八。
　　虽然阿室那塞被云承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救回，日子却过得不算好。
　　听宫里传来的消息，云承昭对阿室那塞的感情极为复杂，既恨他当初对自己手腕残忍，却又惦念着这人用性命救下自己。
　　因此，云承昭虽然让阿室那塞锦衣玉食地活着，却又命人打造了黄金的链子拴在了阿室那塞的脖子上，另一头固定在宫殿的墙壁上，让他的活动范围无法离开宫室之内。
　　同时，他还给阿室那塞取了个屈辱的新名字，叫阿萨奴，阿萨在疏勒语中的意思名为狗奴。
　　“阿室那塞的功夫不在我之下，”裴玉慢吞吞地掰下一块荷花糕，“一根区区的黄金链子是锁不住他的。”
　　能困住他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那他……”萧玄策轻轻挑眉，看向裴玉，“是为了陛下才留在宫里的？”
　　裴玉轻笑一声：“大概如此吧。”
　　其实从那夜他去救云承昭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这个阿室那塞对云承昭是存了几分真心的。
　　也难怪朝廷大臣们要开始催促云承昭早些选秀封后了，有云承睿这个前车之鉴，他们自然担心云承昭也会沉迷于阿室那塞的男色，不近女色吧？
　　饭毕，萧玄策又寻出一件柔软厚重的白狐皮氅披在裴玉肩头：“外头天凉，我已经让人把你的暖轿备好了，里头有手炉和你爱吃的点心，揣些在身上，这几日的早朝耗时颇久，你饿了好填填肚子。”
　　裴玉微微扬起头，眼底的笑容一闪而逝：“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吧。”
　　萧玄策低头望着面前面若好女的青年，裴玉的皮肤原本就白皙清透，此刻在雪白狐裘的衬托下越发显得温润如玉，敛去了平日的锋芒之后，竟然透出几分无辜的和软来。
　　这些日子萧玄策虽厚着脸皮挤进了裴玉的被窝，但是没有得到裴玉的同意之前他也不敢冒犯，更何况裴玉受了伤精神也不大好，他最多便是央告着让小师弟用手替他纾解，只是这样饮鸩止渴的释放哪里能满足年轻力壮的青年人？
　　好些时日，裴玉都发现自家师兄睡到半夜，默默地去院子外头洗裤子。
　　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只装作不知道罢了。
　　眼见着面前难得温驯的小师弟，萧玄策终于没忍住抱着青年狠狠地亲了上去，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恨恨地放开。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裴玉擦了擦嘴角催促。
　　萧玄策的府上还借住着宣和公主呢。
　　当然，这也是他近些时日不愿回府的缘故之一。
　　宣和公主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扬出去也不好听。
　　虽然宣和公主一直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态度来，似乎是对什么东西都不再看重了，但是萧玄策不能不避讳。
　　萧玄策在裴府吃饱喝足，这才借着蒙蒙天色翻墙跳回自家宅邸。
　　他才一落地就吓了一跳，院子的凉亭里，一名青衣白衫的少女正枯坐在沁凉的石凳上，不是宣和公主却又是谁？
　　只是以前的宣和公主喜爱华丽服饰和精致繁复的发式，而如今的她却只穿着简单的长裙素衣，鸦色长发也只简单地梳了个垂髻披在身后，丝毫不见往日的富丽妆色。
　　“公主殿下。”萧玄策隔着一丈之遥俯身行礼。
　　宣和公主抬头，淡淡回礼：“将军早安。”
　　萧玄策见她一人在凉亭里挨冻，不觉挑眉询问：“殿下您身边的侍女何在？这等天光您怎么独身一人在此闲坐？”
　　不久之前，宣和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被云承昭派人送来，裴玉家中的两个丫鬟才得以抽身。
　　那两个侍女也是自幼便服侍在宣和公主身边的，让她也不那么抗拒，主仆三人便在萧府西院里住下来了。
　　宣和公主闻言，勾了勾嘴角，走到萧玄策面前，抬起衣袖凑近：“她们去厨房准备早餐了，不过我猜，将军应该已经用过早餐了？”
　　萧玄策不习惯地往后一躲，宣和公主的手便摸了个空。
　　她却没有丝毫不自在地放下了手，轻声提醒道：“将军，您嘴角边有粒米饭。”
　　萧玄策低头嗯了一声，告了句失礼了，便转身往东院走去。
　　他没有发现，在他离开之后，宣和公主的眼底彻底被失望占满。


第117章 
　　袒露心声
　　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中,宫变时的刀痕还刻在殿中的盘龙柱上。几处杂乱的箭孔还留在正大光明匾上头，只是已经不见了箭簇。
　　随着罪人云承睿一派的朝臣被砍了个干干净净,新的官员陆陆续续提拔到任,早朝的时候倒是依旧热闹。
　　数月之内，三朝更替。
　　裴玉的位置也从昔日的前三排变成了现在的百官之首。
　　毕竟新朝以来，他是新帝唯一钦封的亲王。
　　龙椅侧下,便是裴玉的亲王宝座。
　　裴玉懒洋洋地坐在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羽垫的宝座里，手里摩挲着套了棉套的暖炉。
　　附近的朝臣即便是看不惯却也只能忍了,毕竟这是皇帝亲赏的殊荣。
　　新帝倚重裴玉，称他此前为剿灭叛军身受重伤，合该受此礼遇。裴玉也不是个谦虚的人,既然皇帝有恩，他便大大咧咧地坐上去了。
　　此刻，听着耳边大臣们你来我往的争论,裴玉漫不经心地闭目假寐。
　　饶是换了三个皇帝了,这些大臣们有话不会直说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他怀疑，在下朝之前，若是云承昭不开口，安排谁去江南平叛的事情怕还是不会有个定论。
　　“江南一脉干系重大，那边的叛军又已连下数城,贸然启用新人，一则难以服众，二来若是迎战失利,怕也于士气不利，三来如今国库内帑皆已耗尽,若在穷兵黩武,只怕国家根基毁于一旦。”新上任的户部尚书陈定邦出列苦口婆心劝道。
　　云承昭微微挑眉：“哦？那么依你之见,当该如何处置？”
　　陈定邦自信满满道：“招安。”
　　“招安？”云承昭笑了笑，“继续说来。”
　　陈定邦道：“如今国内烽烟遍地，盗贼如虱，若要朝廷派兵一一剿灭，只怕是累死三军也未必能成。依臣愚见，倒不如由陛下派出招安使，各路出击，对匪首进行招安劝降，或许以重利，或许以厚禄，群匪大抵白丁起义，目光短浅，只得见眼前之利，必会束手投诚。”
　　说道这里，他自信一笑：“待他们放弃起义，必会被底下人唾以背信弃义之名。届时陛下再将匪首高层一干人等枭首示众，对中下层人员既往不咎，略施薄利，必能上惩贼寇，下抚民心，令天下归顺之。”
　　听完他的话，云承昭倒是沉默起来。
　　另外又有一名大臣上前躬身行礼：“臣附议。”
　　“臣附议。”
　　“陈大人所言极是，此举既不劳民伤财，又可将叛军一一解决，却是极好的。”
　　“……”
　　“臣反对！”又一名武将站出来朗声道，“如今国内贼寇主以江南和北地两股叛军为主，此等叛军行事狠辣，所到之处民不聊生，甚至因守城将士不肯投降而屡屡发生屠城这等惨无人道之事。若是朝廷对这等恶首招安，岂不是让更多的将士寒心？日后再有匪军攻城，这些将士们守还是不守？陈尚书的提议看似能解决问题，然而却是饮鸩止渴，怕是会为日后买下更多祸根，还望陛下明鉴。”
　　裴玉听着声音觉得耳熟，睁开望去，果然是卫秋鹤。
　　如今他已经被云承昭提拔为兵部尚书，接任管理京郊大营之职。
　　云承昭方才还觉得陈定邦的话有道理，现在却又觉得卫秋鹤的话也没错，一时间有些沉默，片刻后，他便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的裴玉，轻声询问：“皇兄以为如何？”
　　裴玉正在悠闲饮茶看戏呢，突然被云承昭点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边的茶盏：“我觉得，陈大人说的有道理。”
　　卫秋鹤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卫大人啊，你是武将，不会不知道调动军队需要耗费多少银钱吧？据我所知，江南那支叛军已经纠集了两万余人，盘踞了三座重镇。若要将这三座重镇攻下，又要消耗多少粮草军饷，人力物力？而今天下才定，这些耗费从何处列支？”裴玉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卫秋鹤盯着裴玉看了片刻：“玉亲王所言确实，但天下将乱，若不能即时拨乱反正，只怕贼寇的兵马又要攻破京城的大门了。若等这群匪贼占据颍川，掐住南北咽喉要道，届时只怕诸位大人悔之晚矣！”
　　“颍川易守难攻，又有重兵驻守，不会被轻易攻破的。”裴玉面不改色，“卫大人可知，这几年户部的税银收上来多少，又还剩余多少？”
　　不等卫秋鹤答话，裴玉便算给他听：“先年几处报灾，去岁户部入太仓银库税银共计九百万七千六百五十两，秋粮不足两千万石，其余布帛丝绵、银钱铜铁、盐茶等税收不足往年一半，然却有多处消耗，屯军饷银、江南洪灾、西北干旱，再加上人祸不断，先头又有云承睿作乱，为平叛剿贼，几乎耗空国库。江南本是天下粮仓，却又遇反贼四起，今年的税银和米粮皆未缴纳。若非陛下天恩，开内帑支撑各处消耗，在座的诸位大人的月俸在哪里，本王都不知道呢！”
　　卫秋鹤惊讶于裴玉竟然能将国库银钱计算得如此精确，却又不忿他不肯支持自己要战的政见，只冷笑一声：“玉亲王倒不必与微臣计算这账目，江南富庶天下皆知，待我们攻下江南，还愁缺银子花吗？”
　　见双方的气氛越发剑拔弩张，云承昭及时开口阻止：“诸位爱卿皆是朝廷肱股之臣，此事待朕再考虑考虑，诸位爱卿若无其余事物，就退朝吧！”
　　听到这话，在场的大臣都松了口气，行礼之后倒退着出了大殿。
　　裴玉倒是老神在在地继续坐在原本的软椅上，见卫秋鹤神色不愉地就要转身离开，他偷偷对萧玄策递了个眼神，萧玄策立刻走到卫秋鹤身边将他拦下，笑眯眯道：“卫大人，请留步。”
　　卫秋鹤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大殿内的朝臣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裴玉、萧玄策和卫秋鹤几人。
　　片刻之后，云承昭身边的内侍官便走到前殿，恭恭敬敬地对几人行了一礼道：“几位大人，陛下有请。”
　　裴玉一甩衣袖，大摇大摆地往侧殿走去。
　　卫秋鹤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玄策一眼，与他一同往后面的皇极殿走去。
　　皇极殿内，地龙烧得格外温暖。云承昭已经摆好了茶水点心，一看便知是专门为裴玉准备的。
　　果然，一见到裴玉，云承昭便笑了：“皇兄，知道你喜欢吃甜点，这些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些天我本来想去看望你，只是宫里杂务太多，把我绊住了。”
　　在裴玉面前，他倒不再自称朕了。
　　裴玉闻言，也微微勾起了唇角：“多谢陛下。”
　　听到这个称呼，云承昭抿了抿嘴角：“你我之间，不必这样见外。”
　　“话虽如此，礼不可废。”裴玉坚持道。
　　云承昭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缓缓地点点头，转头又看向跟在后面进来的萧玄策和卫秋鹤两人：“给两位大人赐座。”
　　裴玉嫌弃地看了萧玄策一眼，转身挑了个距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看到这一幕，云承昭倒是微微勾了勾嘴角，笑道：“皇兄，我有些疑问还想请你解惑。”
　　裴玉端起手边的茶水吹了吹，闻言点点头：“陛下请问。”
　　“前些时日你虽然在家中养病，却递来奏折劝说我出兵剿匪，怎么今日早朝的时候，你却又不肯同意出兵了？”云承昭一脸的疑惑。
　　闻言，卫秋鹤也看向裴玉。
　　裴玉不语，只是从衣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账册递给旁边的太监，那太监又把账册递给了身后的皇帝。
　　云承昭一目十行地翻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粗略地看完了，不觉深吸了口气，示意让卫秋鹤也看看。
　　待几人都传阅过了，裴玉这才淡淡道：“诸位看过了，心中有何想法？”
　　卫秋鹤只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明白裴玉了，他问道：“裴大人是从何时开始暗中调查这些东西的？”
　　那账簿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江南官员阳奉阴违的各种行径，与草原部族暗中私贩盐铁，勾结京城官员笼络人心，其间往来账目竟然一清二楚，就连年节下送了多少银两什么礼物都被详细记载。
　　不止灵武帝在位时期，就连伪朝的云承睿占据京城时，以及如今云承昭上位之后，他们暗中勾结联络了哪些京官，又有哪些利益输送，都被裴玉详细记录在案。
　　这般庞大详尽的数据资料，没有个一年半载的走访查探，没有一批精干得力的人手，绝对无法统计出来。
　　“自我入朝以来，便奉师命一直在安插人手查访这些资料。”裴玉倒是坦然，“不过一开始倒是颇为费劲，也只在被先帝提至了锦衣卫仪鸾司的副指挥使之后，才有了些眉目。”
　　听了这话，云承昭不觉感叹一声：“岑帝师果然心怀天下。”
　　“这账目我分为了三部分，其中朱笔圈起来的皆可斩杀，其余人等或可拉拢。水至清则无鱼，这些小贪倒不算什么，至于最后一部分清名册上的，皆可重用。他们这批人大抵都是两袖清风、一腔热血，虽处黑暗却持身端正，遭受贪官集团打压也不肯同流合污，十分值得陛下托付。”裴玉淡淡道。
　　“皇兄如此呕心沥血，朕必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云承昭深吸了口气后郑重承诺道。
　　“玉亲王，你还没说清楚，你为何不肯同意派兵出征呢！”卫秋鹤催问道。
　　裴玉闻言，手指轻轻在扶手上点了点，神色淡淡地看着卫秋鹤：“想必卫大人没有将这本账册看清？”
　　卫秋鹤语塞，他一介武夫，勉强认得几个字罢了，方才那账册那么厚重一本，他又不过是简单地翻看几页，怎么可能将里头的内容全部看完？
　　恐怕就连云承昭也没能将账册的内容全部都看完吧！
　　“那里头记得清清楚楚，咱们新上任的户部尚书陈大人，可是江南布政使未出五服的侄子。虽然这两家来往得少，但陈定邦入朝致仕，布政使大人可是出了不少力。”裴玉捏了捏眉心，“他能在伪朝保全自身，又在陛下登基之后被人举荐坐上尚书之位，想来那边也没少提点。”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了。
　　“而且，我已经让锦衣卫调查清楚了，江南叛军便是江南布政使在暗中操控的。刚才在朝堂之上，陈定邦一力主张和谈和劝降，想来只不过是他们的缓兵之计。而今国库空虚，江南却银米充足。陛下和几位大人不细想想，若无人里应外合，为何一支灾民和山匪组成的乌合之众竟然能连连攻下几座军事重镇？”
　　听了裴玉的话，卫秋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您的意思是，江南布政使早有不臣之心？”
　　裴玉冷笑一声：“此前先帝想要着手清理朝禄蠹，暗中派我和萧大人去江南查案，那些人就敢派出刺客刺杀我们。他们连天子使臣都不放在眼里，胆敢与外族私运盐铁，谋求利益，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的吗？想来他们的所作所为，清查下去怕是十族的脑袋都不够砍，横下心来反了也不是不可能。”
　　萧玄策也跟着点头：“这些人委实胆大包天。”
　　卫秋鹤似乎是有些明白裴玉的意思了：“玉亲王您是打算……”
　　裴玉缓缓点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云承昭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看，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一心信仰裴玉的时候。
　　“陛下可表面上同意派人前去招安劝降，派去的人需要一定的身份地位，才有足够的说服力。同时，您也要在暗中再安排两支队伍悄悄跟在后面，伺机而动。”裴玉轻声道，“届时，一举拿下叛贼，也可将朝廷的蛀虫尽数清理。唯有此举，才能使天下大安，国祚延绵。”
　　“善！”云承昭抚掌道，“就依皇兄之言。只是这前去招安的人选么……”
　　裴玉瞟了他一眼：“如今皇室之中，独有忠亲王与我两位亲王，陛下可派我们前往。同时由萧将军和卫尚书暗中率兵，静待时机。”
　　云承昭看了萧玄策一眼，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皇兄你竟会举荐萧将军，哈哈，看来你们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外面传得那样不睦。”
　　裴玉冷淡道：“私事与国事我还是分得清的，虽然师父已经回旃台山去，但他老人家老当益壮，若是得知我因私废公，想来也不会轻饶了我。”
　　言下之意，不过是怕岑帝师又回头来插手兄弟俩之间的私务罢了。
　　云承昭倒是也听说过岑帝师为了让这两个师兄弟亲睦，强迫萧玄策亲自去伺候病中的裴玉，据他安排的探子回报，这两人天天在府里争执吵闹，动辄摔瓶砸盆，好不热闹。
　　就在萧玄策近身伺候裴玉那段时间，裴府上的锅碗瓢盆都是换了一批又一批的。
　　“裴大人此计虽好，只是军费一项尚未妥善解决。若是大动干戈征收税银，只怕也会引起陈定邦等人的注意。”卫秋鹤一力主战，现在得知裴玉之前的主和不过是演戏，便又把自己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抛了出去。
　　裴玉翻了个白眼，卫秋鹤这厮虽然被称为狼将，但是行事却像是油滑的老狐狸，若旁人轻信了他那张看上去忠厚老实的面孔，早晚会被他算计了去。
　　好在对于军饷粮草，裴玉也已经有了筹谋。
　　他道：“此前京中大乱，卫大人已经将我家中资产财物尽数兑为银两，共有白银两百万，黄金五千两，我可尽数交出，暂作军饷。还有锦衣卫旗下产业，如今账面上还留有七十万两，也可暂时挪用出来。当初皇宫投毒一案，不少大臣们为了赎回家奴，交付的赎银也有二十万两，如此便有三百万了。”
　　卫秋鹤眉头未展：“三百万两，怕是不够。”
　　裴玉白了他一眼：“这些虽不足以支撑到战事结束，但发兵却已经足够了。届时你们攻下一城，便有一城的给养。那城中富商官宦家资你们皆可随意取用。以战养战，还怕银钱不足么？还是说，卫尚书并无信心能够赢下战事？”
　　卫秋鹤心中豁然开朗，便也不再计较裴玉的不礼貌，只是拱拱手道：“如此，便在无不妥了。”
　　君臣几人商定大事后，云承昭总算是松了口气，吩咐卫秋鹤和萧玄策两人可以离开，他还要留下裴玉来谈谈家事。
　　萧玄策的目光隐晦地扫过云承昭和他身后的内侍监，沉稳地点点头，便同卫秋鹤一起退下了。
　　云承昭把其余人也都遣散了，待大殿中只剩下他和裴玉两人，才从主位上起身，走到裴玉身边，轻轻喊了声：“兄长。”
　　裴玉定定地看着眼前清俊挺拔的少年，片刻后应了一声：“嗯。”
　　“兄长，你递折子说想把父皇的龙体安葬在水黎族？”云承昭笑眯眯地望着裴玉。
　　裴玉淡淡地点点头：“这是父皇的遗愿，无咎转述给我的。我既然为人子，自然要尽力替父亲完成他的遗愿。”
　　“无咎也离宫了。”云承昭像是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都走了，走了也好，免得在这里困顿一生。只是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哥哥，你为什么不要这皇位，反而要违背父皇的遗愿，把这个位置留给我？”
　　裴玉微微勾起嘴角：“因为你想要，因为我不想要。”
　　云承昭的脸色微变，却仍固执追问：“哥哥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要这个位置？”
　　裴玉抬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肩：“就如你所言，在后宫里长大的孩子，有几个是真的天真无邪的？阖宫上下，唔，宣和妹妹姑且算一个吧，但陈贵妃被赐死以后，她也是一夜看尽了人清冷暖成长起来了。你以为她为何迟迟不愿回宫，是因为她早就看透了，这个地方，看似享尽人间富贵，实则却是天下最无情的所在。”
　　云承昭一怔，没有接话。
　　“你当初在后宫中过得不好，我虽然知道你是有意接近，但也愿意帮你一把。”裴玉带着洞悉一切的坦然看着云承昭，“甚至我当初在查到投毒案里有你的手笔时，我也瞒了下来。”
　　云承昭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
　　“每年宫中的火炭都是按时足量分发到你宫中的，为何只有去年的炭火不足，你宫中的炭火便被拨去了三皇子殿中？我查过，那一年虽然炭火产量减少，却也不至于连宫中敬上的御炭都短缺。只是临华宫中的太监监管不力，让一部分红罗炭被烧毁了，这才让陈贵妃打起了你宫中炭火的主意。最后发现炭火有毒，便想了个将计就计的法子设计皇后和云承睿。”裴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放火的那个小太监，略一细查便能查出是何人指使的。”
　　云承昭瞠目结舌，心虚地避开了裴玉的目光。
　　裴玉笑了笑，又道：“只是我愿意相信，那毒并非你投，而你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为之，害人并非你的本意，因此，我才对你多有关照。后来，你暗地里与羽弗公主，嗯，现在应该是女王了，你与她私下也有往来，不过那时候大皇子被圈，三皇子又痴傻，你肯费心谋取这个位置，我反而很高兴，毕竟相较之下，倒是你更适合做皇帝。”
　　云承昭只觉得自己的背上密密麻麻地冒出冷汗，他从未想到，向来对他宽容备至的裴玉，竟然已经将他所有的动向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你说你早知道父皇同我的关系，我猜你也知道他当时已经打算将皇位传给我。你自幼在宫中活得不易，坐上权力巅峰的宝座一直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但你在知道我可能会得到父皇的传位之后，却一直按捺不发，你待我倒是真的如手足兄弟一般。”
　　说到这里，裴玉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脸颊。似乎在这瞬间的接触，两人这些时日生出的嫌隙也一扫而光：“你为了我愿意放弃自己的谋划，我自然也愿意把你想要的东西捧到你面前来。毕竟，父皇驾崩之后，你便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
　　听到这话，云承昭的眼圈泛红，却死死地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裴玉习惯性的捏了捏少年的肩头：“别怕，有哥在。”
　　这句话不是裴玉第一次说，却是第一次让云承昭难过得连呼吸都牵扯着心脏，疼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了，哥哥。”终于，他像是认命般吐出这句话，也斩断了自己心底的最后一丝旖念。
　　往日那些藏起来的喜欢，此刻，都已经被他残忍地从血肉里连根挖出，深深地埋藏进心底。
　　他有这样一个好兄长，足矣。
　　有的人注定不属于他，他能守在他身边，便不该再奢求其他了。


第118章 
　　修成正果
　　昭德元年,是颇为惨淡凄清的一年。
　　就连天下最为繁盛的京都在过年时也冷冷清清，不见当初如梦的繁华。
　　诚然,其中有先帝是新丧,须得举国上下守丧三年的祖制缘故。京中百姓们家家挂幡，户户守节，不得饮酒作乐,不得铺张设宴，便衬得这年节下越发清寒凄凉。
　　灵武帝的棺椁在宫中停灵九九八十一日之后,终于葬入帝陵，规模宏大的丧葬仪式整整持续了三日。
　　而在无人注意的深夜，一口薄棺被人运出京城,直奔南方而去。
　　待裴玉寻到了水黎族的族地，说明来意，软硬兼施之下总算是将灵武帝与他母亲合葬一处了。
　　那族中之人见裴玉的面容酷似前任圣女雪璃,便对他多有谦让,并未刻意为难，甚至还有几分恭敬。
　　当然，这也是缘于灵武帝这二十余年对水黎族不动声色的暗中照顾。
　　水黎族虽远离繁华城镇，到底也是天圣朝百姓，须得守着这里的律例和规矩,按时缴纳税收和服徭役。
　　灵武帝吩咐之下，水黎族的税收减免得几近于无，且春耕秋种时皆有朝廷的司农令前来指导耕种,让水黎族这些年越发兴旺，族人也较之先前增长数倍。
　　虽然水黎族的族长还记着灵武帝拐走圣女的旧事,但俗语说人死账消,而今裴玉扶灵而来,他们也没有将他拒之门外。
　　灵武帝和雪璃的陵墓不及京城帝陵一半宏伟宽大，但却机关重重，只能开启一次。等陵墓彻底合拢，里头的断龙石落下，便是震天雷也未必能撼动陵墓分毫。
　　裴玉进去看了一眼，陵墓中别无耳室，也无什么陪葬品，只有棺椁一口，里头躺着的是一名穿着雪衣的绝色女子。女子的模样几乎与裴玉一模一样。
　　几乎是在见到的第一眼，裴玉心里就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便是他的生身母亲了。只是他们母子缘浅，裴玉生时雪璃逝世，他们是这个世界的血脉亲人，但彼此却又是最陌生的人。
　　也不知灵武帝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让雪璃死去二十余载依旧尸身不腐，甚至面色还略显红润，看上去倒像是睡着了。
　　她的身边还空出不少位置，那便是灵武帝早就提前为自己预备好了死后安置的地方。
　　裴玉吩咐人将灵武帝的遗体安置在棺椁里，阖上棺椁之后，就下令炸毁了出口，彻底封闭了这座隐藏在大山中无人知道的陵墓。
　　他离开时，水黎族的族长赠与了他两丸灵药，算是感谢这些年灵武帝对他们的照顾。
　　待裴玉离开水黎族返回京城，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后。
　　冬日昼长夜短，一行人的马车还未入城，天色便已昏黄。及至入府，穹顶已经是一片黑暗。
　　玉亲王府就在皇城附近，规格庞大，相当于一座缩小版的皇宫，里头再不是昔日裴府那般，仆役小厮丫鬟加起来才不过十余人。
　　亲王府上，光是每日值守的侍卫便有百余人，这还是裴玉要求撤下一半轮值守卫前提下的规格。
　　同时，王府里还有膳房的厨子、单管各处宅院的洒扫嬷嬷、丫鬟，以及王府内花园的工匠、花匠等，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七八十人。
　　这还是时间短，王府长史、幕僚还未配齐，否则这人数怕是还要往上翻一倍不止。
　　还好这些人的月俸皆是国库列支，否则单凭裴玉的年俸，很难养得活这么多人。
　　此刻，裴玉并不想兴师动众地惊动王府的人，正好此次随他出京的也都是锦衣卫里他的心腹，便赏赐了些辛苦银子原地解散了众人，而他则慢吞吞地溜达着往萧玄策的将军府去了。
　　萧玄策也换了宅邸。
　　将军府原主人生性豪奢，不巧之前投靠了云承睿，被云承昭抓住之后砍了脑袋，家产充公，这座宅邸便被赐予了萧玄策。
　　裴玉的轻功了得，饶是将军府内外皆有侍卫巡守，却也并未察觉有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闯入了将军府邸。
　　裴玉估摸着，这个时候萧玄策应该已经用过晚膳，准备休憩了。
　　他左右看了看华丽的院子，熟门熟路地往萧玄策住的东院走去。才刚跨过东院的垂花拱门，就看到了里头屋子透出的灯光。
　　灯光忠实地将里头人物的举动投射到半透明的窗户上，萧玄策此刻像是在屋子里伏案疾书。
　　裴玉心底泛起了几分恶作剧的念头，他悄无声息地往旁边的树上一蹿，正要往那窗框上砸石头呢，耳畔忽然传来了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让他本能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同时下意识地借着黑压压的树影遮住了自己的身形。
　　须臾，一抹纤瘦灵动的身影从西院走过来，却在即将踏入院门时停下来，踯躅地望向前头。
　　裴玉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片刻，不觉微微挑眉。
　　来的这位不是宣和公主又是谁？
　　宣和公主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狐皮大氅，从脖子到脚踝笼罩得严严实实，姣美的面容在月光下格外楚楚动人，只是眉目间露出犹豫之色，像是在犹豫什么。
　　在她身后，还有个清秀的小丫头正在对着她鼓劲道：“殿下，如今成败在此一举，您可千万不能临阵退缩啊！”
　　见她裹足不前，她身后的小丫鬟又推了推她，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好公主诶，如今已经是火烧眉毛了，您还犹豫什么？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日后你再被指去异邦小国和亲可如何是好？”
　　宣和公主顿了顿，垂眸看着身边的丫鬟：“侍书，我这可算得是恩将仇报了吧？萧将军救了我，我却要这般算计他。我是知道他已经有心上人的，却还……让人给他送了那碗参汤。”
　　参汤？
　　参汤怎么了？
　　裴玉听得蹙眉，也不知这主仆二人打的什么哑谜，便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提到参汤，那侍书却催得更加着急了：“公主，您细想想，自娘娘殁了后，这阖宫的人谁还把您当回事儿？先帝看重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也不肯再见您，先头那位更是一言不合便要将您送去和亲。如今上位的这位，不是奴婢说，贵妃娘娘在位时待他可算不得亲和。而今他待您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度。”
　　说到这里，侍书眼底也含着泪：“奴婢不怕说句诛心之言，您同今上并非一母同胞，兄妹之情更是有限。饶是不再将您送去和亲，随随便便为您指一门婚事将您嫁出去，日后您的日子可怎么好过啊？倒不如抓紧眼前的机会搏一搏，奴婢看萧将军人品贵重，如今也很得陛下看重，日后前程远大着呢！您今夜若能成事，未来也就有了着落了。”
　　“好了，你别再说了。”宣和公主也被她说得眼圈泛红，不知道是想起了自己去世的母亲还是哀恸于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倒是蹲在树上的裴玉隐约听明白了，他这位妹妹如今处境艰难，生怕自己日后会被草草指婚，干脆先下手为强，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生米煮成熟饭，届时无论是为了皇家颜面还是其他，想来这门婚事萧玄策都推拖不得了。
　　裴玉倒也不恼，只是摩挲着下颌想，他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一绝，如果没记错的话，萧玄策身边的女子似乎是从小就没有断绝过。
　　他还记得以前在山上时，附近的村姑都爱借着上山捡柴火或者挖野菜的理由转悠到他们屋子附近，然后以手帕被风吹到了池塘里或者上山崴了脚的借口找师兄搭讪。
　　萧玄策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别人一软话求他他就热情地去帮那些姑娘们解决困难了，直到裴玉找人散布消息说萧玄策已经同别人订婚，那些姑娘们才渐渐来得少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对女性的吸引力倒是一直不曾减少。
　　侍书见宣和公主始终举棋不定，又道：“殿下，想必萧将军已经将那参汤用过了，那汤中药性极烈，您若此刻不去，耽误了时辰，怕是于将军身体也无益啊！”
　　听到这话，宣和公主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咬紧下唇将肩头的大氅退下递给身侧的侍女，只穿着件单薄纱裙便抱着手臂往院子里去了。
　　倒是裴玉听得秀眉紧蹙，方才听着只觉得有趣，怎么这宣和公主还敢在萧玄策的汤饭里下药？听上去，还是药性激烈的合欢药？
　　也不知这主仆二人是从哪里搞到这东西的。
　　见宣和公主轻轻扣响了萧玄策房门，裴玉哪里还忍得住，他面无表情地跳下树，一掌拍晕了院门口的侍书，正要走进去，就听到前头传来了开门声。
　　他来不及多加考虑，加快步子就往前走去。
　　萧玄策才一开门，就看到站在门后衣衫轻薄的美貌少女，以及一脸不高兴从后头走过来的裴玉。
　　电光火石之间，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但却定定地站在门口，露出一副疑惑的神色来：“公主，师弟，你们这是？”
　　宣和公主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像是马上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哪里还注意得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直到萧玄策开口询问，她才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身后俊美无俦的青年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惊呼一声，本能地双手抱胸，试图遮掩住白皙丰腴的胸前，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皇、皇兄，你、你怎会在此处？”
　　裴玉微笑着上前，将手里厚重的大氅顺手披在她的肩头：“方才在门口见你衣服掉了也没察觉，顺手便给你捡回来了。夜里天凉风大，你穿的这样少，若是伤寒了倒是不好，皇妹你说呢？”
　　宣和公主的俏脸此刻已经红成一团，难堪得几乎就要哭出来了：“抱歉，我……”
　　裴玉回头扫了萧玄策一眼，抬手将他微微敞开的衣襟拢了拢，顺手扯着他的衣襟拉低青年上半身，当着宣和公主的面直接吻了上去。
　　萧玄策倒是没想到今夜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也不顾及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反客为主地压着裴玉的脖颈加深这个吻。
　　裴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衣襟呆若木鸡的宣和公主，被他这清冷的目光一看，怔楞在原地的宣和公主忽然回过神来，浑身颤抖了一瞬，捂着脸跑出了院门。
　　见小姑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裴玉掐着萧玄策棱角分明的下颌将人推开，率先走进了房间里。
　　萧玄策顺手掩上房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追问：“师弟你何时回来的？这一路可劳累？你晚膳用过了吗？呃，师弟你在找什么？”
　　裴玉一进房间就四处转悠，终于在寝屋的案头看到已经空无一物的瓷碗。
　　他端起空碗嗅了嗅，回头有些严肃地看向萧玄策：“你把这碗里的参汤喝完了？”
　　“呃……嗯，这参汤有什么问题吗？”萧玄策茫然地看着自家师弟。
　　“你喝完了，就没有感觉身体有哪里不适吗？”裴玉的眼底溢出些许遮掩不住的忧色。
　　他只听那侍书说这汤里的东西药性猛烈，若不能及时纾解怕是要出大问题。看此刻萧玄策的面色并无异常，他有些担心是不是那药性发作得缓慢。
　　然而就在他问完之后，萧玄策的脸色就开始泛红，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倒是觉得喝完了参汤浑身都有些燥热，这熬汤的人参想是老参，劲头真足。”
　　裴玉见状，无语道：“我那好妹妹在汤里给你加了些料呢，你也是心大，竟直接喝了。快传府医来瞧瞧，这药究竟要如何解，不要耽误了身体。”
　　他话音未落，便被萧玄策扑上来压倒：“传府医做什么？你不是师兄的解药吗？”
　　裴玉托着他的下颌避开，蹙眉道：“小丫头家家的没个轻重，不知道给你下的什么药，这不是玩笑的……”
　　还没等他说完，萧玄策便不客气地封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带着薄茧的大手也毫不客气地解开青年的腰带，解开层层衣衫贴近青年劲瘦的细腰。
　　裴玉浑身一僵，虽然他与萧玄策的关系亲密，但到底还没有做到最后一步，而且平日间两人相互纾解时萧玄策都极尽温柔，哪里像眼下这般极具侵略性，让他心底涌出一股不安的情绪来。
　　“师兄…..”他的声音无端变得柔软委屈，试图用惯用撒娇的方式告饶。
　　然而眼下这招却对萧玄策失效了。
　　俊朗挺拔的青年对他的哀告充耳不闻，径直抱着怀里浑身僵硬的青年挪到了床上，顺手解下他头上的白玉发冠。
　　摇曳的烛光下，裴玉鸦色如瀑的长发倾泻在青色的软枕上，浓丽姣美的眉目间流淌着摄魂夺魄而不自知的媚色，凌乱的衣襟松散，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肌肤。
　　萧玄策眸色暗沉，昔日所有的耐心都在这一瞬间告罄，雄性生物掠夺的本能在这一刻占据上风。
　　他抬手扯下床帘，一件又一件衣衫沿着床边滑落地面，须臾，芙蓉帐里传来男子低沉而隐忍的闷哼，轻薄的纱帐也越发猛烈地摇晃起来。
　　不知多久，一只白皙纤细的赤.裸手臂无助地从床帏间探出，用力地抓住床边的罗帐。
　　紧接着，略微黝黑的大手探出，纠缠着抓住那只白皙的手，强行压着与那手十指相扣。
　　“师兄……”裴玉眼尾泛红，泪水顺着眼角渗入枕头。
　　实在耐不住时青年只能哀戚告饶，向正在欺负自己的人求救，然而换来的却是更加猛烈的索取和侵略。
　　一室春色无边，窗外，北风吹了一夜。
　　直至天色将晓，屋子里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而裴玉已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几次。
　　在昏迷前他唯一的念头便是，不知侍书那丫头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这药，药性竟然这般凶猛……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难得是个大晴天，只是屋子里的帘子挂了一层又一层，布置屋子的人像是生怕窗外的阳光惊扰了床上睡着的人。
　　裴玉低头看着自己浑身上下的青紫瘀痕，又恼又羞，然而此刻他只觉得浑身疲乏无力，就连抬动一根小指头都费劲，身下隐秘处更是难受。
　　虽然已经被清洗上药，但依旧让他难堪又难受。
　　只是屋子里眼下却没人，裴玉便只得忍着不适扶着床沿缓缓挪动身子坐起，只是双腿的酸涩程度还是超过了他的预料，这种感觉简直比当初师父惩罚他在梅花桩上站桩一天都难受。
　　裴玉只觉得双腿一软就要摔倒，便下意识抬手去抓身边能够得到的东西，试图稳住身子。
　　他的手在空中划拉一圈，好容易扶住了旁边的柜子，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官窑瓷瓶。
　　只听一声清脆的破碎声，那支美人瓶应声而碎，在地上裂成几片。然而同时，瓶子里褐黄色的汤水也溅了一地。
　　裴玉狐疑地打量着地上的瓷片和那黄色的汤水，片刻后捡起一片瓷瓶，嗅了嗅那上头残留的汤液，一股浓郁的人参味道迎面扑来。
　　此时，房间门被推开，闻声赶来的萧玄策一踏进房间，就看到满地的花瓶残片和汤水，还有斜倚在床头，似笑非笑望着他的宝贝师弟。
　　片刻后，萧玄策镇定地开口：“那个，师弟你听我解释。”
　　裴玉丢开手里的碎片，微笑：“这个，我听着呢！”
　　“昨夜那个小丫头给我送参汤来，我寻思她们从不踏足东院，突然送来参汤有些可疑，闻着这汤味道也不对，就顺手倒进了花瓶里，想将计就计看看她们打算做什么，结果……”
　　结果裴玉居然出现，还误会他已经喝了参汤中了合欢药。
　　萧玄策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干脆将计就计假装自己已经喝过参汤，抓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觊觎已久的小师弟连皮带骨地吞吃个干净。
　　“我错了。”萧玄策从善如流地认错。
　　裴玉捂着腰，冷笑着打量眼前这张貌似忠厚的俊脸，轻轻地磨着后槽牙。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瞎了眼睛才会觉得眼前这个人老实？
　　这分明是头伪装成忠犬的狼崽子！


第119章 
　　天子赐婚
　　还未出正月,朝廷便安排了两位亲王分别南下北上前去招安叛乱匪军。
　　忠亲王去了江南，玉亲王去了北方的陵城。
　　离京之前,裴玉私下告诫云承昭,阿室那塞是把双刃剑，若不能掌控必会为他所伤。即便此人肯安心跟在云承昭身边，朝政军务等大事,也需避讳三分，不可让他有插手朝务的机会。
　　在得到云承昭的保证之后,裴玉交给了他一份名单。
　　朝廷中如今有哪些人可信任、哪些人可利用、哪些人需提防，他都拟了名单并加上详细注解，又把自己的心腹李行秋等人留在禁宫任他差遣,力求万无一失。
　　云承昭握着裴玉花了小半个月整理出来的人员名单，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裴玉，回头望着恢弘广阔的皇城,胸中未免生出一股豪情。
　　他经历了宫闱之乱登上这个位置,成为天下之主。而今乱世渐露，他便要在京中拨乱反正，成为天圣朝的中兴之主，名垂青史。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裴玉几人离京才不足十日，云承昭便感受到了身居高位的举步维艰。
　　原先国库空虚，内帑耗尽。锦衣卫在裴玉的指挥下将依附于云承睿的一干人等全部抄家灭族,抄捡出来的财物折合银子也有一千五百万两，勉强将国库支撑起来。
　　只是他坐上皇位才发现,这看似不少的银子若要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天圣朝的版图扩张到哪里,就要驻军到哪里。既然驻军,必然要有军饷粮草的支出，这一笔常规费用是免不了的。
　　而除了军费开支，其余修筑河堤、赈济百姓、宗室岁供等更是花钱如流水，然而河堤不能不修，天灾不能不救，宗室乃皇家门面，更是不能不管……
　　登基以来，云承昭发现他好像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那就是——钱！
　　当上皇帝以来最大的危机是缺钱，这话说出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除此之外，他还发现，朝臣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对皇帝言听计从。哪怕他手里握着裴玉临别赠送的百官名单，却仍旧有一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反复煎熬了两个多月，前头传来了招安顺利的消息，而云承昭却始终未能将一团乱麻的朝务理出个头绪。
　　直到一日，阿室那塞无意间瞥见他手里的奏折，随意给他出了个法子解决了燃眉之急，云承昭便下意识地对他多了几份信任，当初裴玉离京时的叮嘱也被他逐渐抛之脑后。
　　在阿室那塞的暗中协助下，云承昭发现自己对于处理朝务似乎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于是也开始自己做主处理一些并不重要的政务。
　　其中有一项便是应允了朝臣的奏折，准备在四月春时举办选秀，选出适龄的女子入宫充实后宫。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云承昭却一直把消息瞒得死死的，没有让阿室那塞听到风声。
　　所以当那日阿室那塞看到宫里布置得格外喜庆的时候，还以为是云承昭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韪承认他的身份了。
　　只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就听到宫人闲谈间提到陛下已经定了皇后、贵妃、和四妃的人选，如今圣旨都送出宫去了，三日之后怕是新贵就要入主各宫，日后这后宫也会热闹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阿室那塞是什么时候离开皇宫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离开被禁卫守得滴水不漏的京城的。
　　云承昭像是疯了一般派遣身边的所有人去寻，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旧找不到阿室那塞的影子。
　　许多人都在暗地里揣测，阿室那塞好歹是疏勒国的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在京城受尽折辱，有机会逃出皇宫自然是要返回疏勒国的。
　　他若回国，怕是要挟私报复。而今北边才安定一点，若再与疏勒国大规模开展，怕是国内又将动荡不安了。
　　只是这些话，无人敢对那位已经状若疯魔的皇帝进言。
　　而原本定好的选秀之事，也便这样耽搁下来了，再无人提及。
　　京城的夏日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彻底感受这烈日灼热，便已经有丝丝凉秋沁上肩头。
　　直到秋去冬来，前线才传回了好消息。
　　亲王裴玉和宣威将军萧玄策两人里应外合拿下陵城叛军，歼敌一万，活捉叛军三万余人。而江南那头，忠亲王也协卫尚书将那盘根错节的四大家族一并连根拔起，该诛该杀，全都带回京城听候皇帝吩咐。
　　云承昭神情恍惚地披着厚重大氅，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大军凯旋归京。
　　看着远处旌旗蔽天的队伍，云承昭只觉得胸口憋闷，却只能忍着难受强颜欢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宫中御医也诊不出他的病情，但他知道，那日阿室那塞的不告而别，好想把他的心脏也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头灌满了冰渣，让他胸腔里又疼又冷，却无人可诉。
　　人生，似乎总是和他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而他，似乎也总是在失去以后才开始后悔。
　　“臣拜见陛下。”裴玉和萧玄策两人甲胄在身，只是简单地行了个礼。
　　然而在看清华盖之下云承昭那消瘦得可怕的模样，裴玉却是惊怒交加：“阿昭，不过一年未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竟是连君臣礼仪都顾不得，径直上前抓住了少年皇帝那双干枯得只剩下骨头的手。
　　昔日脸颊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少年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迅速抽条长高，然而他的体重却随之飞快下降，两颊瘦得颌骨的线条清晰可见，宽大的龙袍裹住少年消瘦的身体，却遮掩不住他清瘦得几乎一阵风便能吹到的身形。
　　听到裴玉喊自己阿昭，云承昭却高兴地笑了：“皇兄，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裴玉沉着脸吩咐回宫，周围的文武百官却无人提醒他的僭越。
　　至于原本准备好的庆功宴，因为皇帝和两位大功臣都未出席，虽有忠亲王和卫秋鹤两人到场，但三年国孝未过，宴时无乐席间无酒，受邀官员和前头的两位大眼瞪小眼地吃了些菜肴，皇帝身边的内侍监宣读了恩赏圣旨，这庆功宴也就草草结束了。
　　一入宫里，裴玉就招来了李行秋，事无巨细地把他离京之后的事情都问了个遍，最后才招招手让他离开，重重地揉捏着眉心。
　　君臣势如水火、言官撞柱而死、重臣称病不出、皇帝干脆罢朝三月……
　　他离京之时已经有了布置，怎么才不到一年光景，云承昭便能将局面推到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
　　“到底，还是因为阿室那塞的缘故。”想来想去，裴玉还是敏锐地抓住了结症所在。
　　朝廷百官自然是希望这个心怀不轨的异族人能早日滚出京城，离开皇宫，只是他有新帝护着，朝臣们虽苦口婆心地劝诫，到底还是顾忌着天家颜面，不肯将这事摆上台面，便日日以选秀选妃催促皇帝。
　　云承昭被催得没辙，也没有能力与整个朝堂对抗，便只能暂时答应，却没想到阿室那塞会因此甩手离开。
　　阿室那塞的离开成为激化君臣矛盾的第一根稻草。
　　云承昭手握裴玉给他留下的那份名单，开始按照名单上记载的朝臣的把柄让锦衣卫开始整肃朝堂，而在锦衣卫快把诏狱填满之后，朝中百官也开始了激烈的对抗。
　　以先帝的罪己诏攻击云承昭，称他登基以来，无德无功，也该下罪己诏抚慰民心，甚至有言官拼死跪庭，云承昭怒而让禁卫将他驱离，那言官却心一横直接撞柱而死，又引爆了君臣之间的更大矛盾。
　　以至于如今朝中不少重臣挟权自重，料定新帝登基，根基尚不牢固，不敢再贸然更换朝臣，称病不朝。而云承昭岂能受群臣威胁，既然不愿意来上朝那就都别来了，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这些时日，他在后宫里练练书法看看书，似乎日子也还过得去。
　　只是裴玉知道，云承昭的心底必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折腾得如此憔悴了。
　　“皇兄。”云承昭裹着厚重的大氅走进偏殿，见到裴玉便缓缓笑了，语气兴奋，“我就知道，有你出马，必然一切顺遂。你和皇叔抄检出多少财物你可知晓？”
　　裴玉缓缓点头：“倒是猜到一些。”
　　“四大家族、漕帮、江南巡抚和牵扯其中的大小贪腐官员……林林总总加起来，共抄了两亿白银，整整两亿两白银！”云承昭满脸倦怠，眼眸却异常明亮，“足足抵得过我朝十年税银！”
　　裴玉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叹了口气：“他们这二十余年来不余遗力地贪腐，又命百姓改稻为桑，私自蓄养私兵商队，与外族往来贸易，贩卖盐铁茶瓷丝绸，所攫取的银两自然不匪。”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阿昭，现在我想和你谈谈你的问题，阿室那塞……”
　　一听到这个名字，云承昭的瞳孔瞬间缩小，他抬手压住心脏的位置在旁边的软椅上坐下，咬牙打断了裴玉的话：“皇兄，你和萧将军都是朝廷的大功臣，只是你已经封无可封，而萧将军也被封镇国公，我不知还能赏赐你们什么。”
　　裴玉见状，眉头越皱越紧，他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却被云承昭忽然抓住了手腕。
　　少年的眼眸从没有像这样清亮有神，然而却看得裴玉心惊，云承昭此刻的精神矍铄，竟像是笼罩着一层不祥的光。
　　“我做不好这个皇帝，皇兄，当皇帝太难了，太难了。不过当你的弟弟，我很高兴。”云承昭仰头望着裴玉，眼神哀戚，“我想了很久，总算是想到了。或许有一桩事我能许给你们，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弟弟的，送给你的礼物吧！”
　　裴玉带着满腹疑虑回到了王府，他再三追问云承昭也不肯说出他究竟打算赏赐给两人什么头衔或是金银财物，只是反复重申，这一定是两人如今最想要的。
　　事实上，裴玉自忖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拥有皇帝绝对的信任和翻云覆雨的权势，实在想不通他还有什么缺憾。
　　三天之后，裴玉总算是知道云承昭所言的‘礼物’是什么了。
　　皇宫中的秉笔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如丧考妣对着裴玉战战兢兢道：“圣、圣旨到，请、请玉亲王接旨。”
　　裴玉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宣旨宣得这么担心受怕的，对于那封圣旨的内容也多了几分好奇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亲王裴玉，金玉其质，君子端仪……今下旨赐婚予镇国公萧玄策，良缘天作，垂记章典……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若非裴玉耳目过人，怕是临近身边也听不清这太监的话。
　　见裴玉仍跪在软垫上没有动作，那选旨太监瑟缩着脖子，哭丧着脸小声提醒道：“亲、亲、亲王，这旨意可是萧国公向陛下求来了，咱家不过是个传话的，您、您若是不高兴，可、可别记恨咱家。”
　　亲王府邸内，一片死寂。
　　附近跪在地上的下人连喘气都不敢，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不敢丝毫挪动。
　　在场的人有几个不知道眼前这位亲王殿下，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而且人家是差点儿当上了皇帝却不屑于君位的人，若他要是发起火来，只怕在场的不会有一个活口了
　　然而，裴玉只是双手接过了圣旨，把那御笔朱批的文字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却一句话都没说。
　　宣旨的太监见裴玉神色平静地接过了圣旨，立刻拔腿就往王府外头跑，生怕跑得慢了鲜血就溅到自己身上了。
　　这道圣旨也在同时传到了镇国公府。
　　萧玄策倒是一脸笑意地接了旨，只是想到此刻自家师弟的表情，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桩事他只与云承昭商议好，并未提前跟小师弟通气，若是小师弟找上门来，怕是还有得好气。
　　而这两封内容一样的圣旨，也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如长翅膀般，飞快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给萧将军和玉亲王这两个水火不容的死敌赐婚了！”
　　“这有什么奇怪，玉亲王和萧将军两人都已弱冠却未娶，而今他们功成名就，位高权重，再给他们各赐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也算双喜临门！”
　　“我的意思是，皇帝给他们二人赐婚！让裴玉跟萧玄策两人结婚！”
　　“？”
　　“！”
　　“……”
　　“皇帝疯了？竟然给亲王和将军两个大男人赐婚？”
　　“两个男人也就罢了！偏是这两个一见面就要打架，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为何？”
　　“还不是因为萧将军功高震主，他身后又有萧元帅和萧家军支撑。萧元帅膝下五个儿子折损了两个，另外两位公子一个瘸了腿，一个瞎了眼，独剩下老五萧玄策还是个全乎的。听说萧元帅把边军的虎符传给了萧国公，皇上想要拿回虎符，可是萧家人不肯交出虎符，最后皇帝问萧国公如何才肯交出虎符，萧国公便说出了一个皇帝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他说若是他的死对头玉亲王肯委身下嫁，他就把虎符交给皇帝。啧！”
　　“皇帝同意了？皇帝竟然就同意了？把自己的哥哥嫁给一个男人？”
　　“到底是天家无父子兄弟，为了虎符兵权，一个哥哥算什么！”
　　角落的茶楼里，易容后的裴玉面无表情地听着经过有心人刻意散布出去的小道消息，咔擦一声捏碎了手里的瓷碗。
　　云承昭！
　　萧玄策！
　　你们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祈祷，祈祷有神仙能救你们！


第120章 
　　完结之章
　　圣旨如山,不可违拗。
　　尽管挨了顿揍，但当婚期那日,萧玄策还是厚着脸皮顶着乌青的眼圈走到了亲王府的大门口。
　　没有大红花轿,没有十里红妆，当然也没有盖头遮头，萧玄策就一人一马,穿着件暗红色的御赐麒麟服，在京中百姓的围观下,顶着细雨敲响了亲王府门前的铜环。
　　亲王府早已经被云承昭提前安排的禁卫围得水泄不通，说是怕玉亲王临阵脱逃，便先安排人守着前后左右大门侧门,就连李行秋也被他派来守着大门口。
　　为了给这对新人壮大声势，皇帝还慷慨地自掏腰包在亲王府附近摆上流水宴席，下令无论是谁,是达官显贵亦或是贩夫走卒,哪怕是乞丐流民，只要坐下都可享用宴席。
　　因此，京城里将近八成的人几乎都在此刻聚集到了亲王府邸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亲王府包围起来，都等着看着天底下一等一的奇事,两个大男人的婚礼是如何举行的。
　　“国公。”李行秋持刀守在门口，看向萧玄策的眼神不算友善。
　　萧玄策似笑非笑地对着他点点头，随后便旁若无人地走到门前,扣响了门上的铜门环。
　　周围的人群都围上来看热闹，甚至有人在旁边开盘下赌,赌今日这国公大人是否能进得去亲王府的大门。
　　当然,赌进不去的人居多。
　　毕竟谁都不相信,昔日一见面就动手的两位死对头，单凭一封离大谱的圣旨就能睡到一个被窝里去。
　　瞧瞧，这位镇国公脸上还挂着两个乌眼圈呢！
　　谁打的，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到。
　　敲了半晌无人应门，萧玄策干脆扯着嗓子大喊：“镇国公萧玄策奉旨成亲，还请亲王开门！”
　　周围的人群轰然大笑，赌他进不去的人更多了，故而赔率也变得更低了。
　　隔着一堵门的凉亭里，春澜忍笑给满脸黑线的裴玉斟茶。
　　夏锦的肩头一直颤抖不已，只是碍于裴玉的颜面，她只能用力的拧了一把大腿才憋住了笑声。
　　裴玉面无表情地坐在凉亭里，手里的荷花酥已经被掰成碎渣。
　　见里头无人回应，萧玄策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背诵圣旨上的内容，他刚起了个头，裴玉便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门外除了萧玄策，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围观的人群。听见萧玄策背圣旨，都开始起哄，还有好事者甚至捏着鼻子帮他喊门。
　　“殿下，这……”春澜努力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向裴玉。
　　裴玉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让那个现眼包滚进了吧。”
　　春澜立刻对着门后的两名护院点点头，护院这才搬开沉重的门栓，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萧玄策见状，立刻笑眯眯地钻进门缝，顺手把厚重的大门掩上。
　　外头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来，当然，那笑声中还混杂着叫骂声，那些则都是赌萧国公今日进不去王府的。
　　裴玉听得更是一阵火大，这下，只怕全京城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了。
　　春澜和夏锦两人对视一眼，偷偷使了个眼神，示意附近的护院和侍卫们全都撤下，把地儿腾出来留给‘新婚’的两人。
　　“师弟，还生气呢？”萧玄策贴在裴玉坐下，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在那一对黑眼圈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滑稽和可怜的意味。
　　裴玉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喝茶。
　　萧玄策在旁边做小伏低地伺候着，师弟端茶他揭盖，师弟用点心他递碟，就差亲手喂到裴玉嘴里了。
　　裴玉终于沉默不下去了：“你什么时候和皇上商议的？”
　　萧玄策偷睨了裴玉的脸色一眼，斟酌道：“也就是前几日……回京那天，他把我召进宫里，应该是宣和公主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了。后来他问我，若是有机会能与你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愿不愿。”
　　裴玉认真听着，紧绷的脸色也逐渐缓和。
　　“我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自然没有犹豫地同意了。”萧玄策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师弟的情绪变化，温和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他大概是后悔自己气走了阿室那塞，便说既然他们不能在一起，总要成全我们。日后便是背负骂名，也是他去担着。”
　　裴玉听完，叹了口气：“何苦来。当初你我已经约定好，待完成了师父的要求，咱们仍回山上去。不过这十余年罢了，届时隐退山林，谁还管着我们不成？你我已经被推到这样的位置，日后史书记载，你是怕你的名声太好听了吗？”
　　萧玄策闻言，轻笑道：“你我生前能相守在一起就好，哪里管得了死后洪水滔天？我岂是怕流言蜚语的人？别说如今只是个国公，即便是让我去做皇帝，那也得是你做这皇后之位才行。”
　　裴玉听他越说越离谱，抬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还没完了？”
　　萧玄策添了添他温软的掌心，裴玉被他舔得一颤，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
　　事到如此，裴玉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他的心里仍有些许担心。
　　“萧元帅和夫人……他们怕是还不知道此事，只是这事儿瞒不住，他们早晚都会知道的。”裴玉面色犯愁。
　　谁知萧玄策却笑了，道：“之前我随师父去边关时，母亲见我带着龙戒却不见凤戒，就问我是否将凤戒送人了。我也没瞒着，便告诉他们凤戒在你手中。母亲和父亲并没反对，只是要我以后好好待你，不许欺负你。师弟，他们很喜欢你。”
　　裴玉闻言，半信半疑。
　　萧元帅和萧夫人他是见过一面的，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元帅夫妇回京述职，顺道去幽州看一看被他们扔在山上的儿子。
　　他还记得，萧元帅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人，而他身边的萧夫人或许是长年跟随丈夫征战沙场的缘故，举手投足之间也是英姿飒爽，颇有些巾帼英雄的气概。
　　或许是因为自幼就不在一起，萧元帅夫妇面对萧玄策时总有些生疏，即使是关爱的言词也透出些生涩和别扭。
　　倒是对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萧玄策身边的裴玉，两人的态度反而轻松了许多。
　　对于那个粉雕玉琢的聪慧男孩，他们都十分喜欢。
　　但是裴玉不能肯定，在得知自己拐走了他们的小儿子之后，元帅夫妇是否还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他。
　　听了萧玄策的话，裴玉心底的忧虑倒是散了不少。
　　不管萧玄策说元帅夫妇喜欢他是不是在撒谎，至少这桩事已经被挑明，他不必再为此挂心。
　　裴玉从来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只要是他认定的目标，他就会毫不动摇地追求下去。
　　见裴玉仍有疑色，萧玄策又笑道：“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师父么？师父早知道咱们的事，他也已经默许了，我父亲对师父信任得很，师父都没有反对，他自然更不会违拗师父的意思。”
　　裴玉这才放松了些：“我知道，这种事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轻易接受。你虽不说，但我猜元帅他们未必能很快就接受这种事情，你为此应该也受了不少委屈。我一直不愿你向他们坦白，便是担心你们父子失和……如今你既说他们也不反对，我倒是白担心了。听说年前元帅和夫人要回京述职，到时候我去拜见他们，再跟他们当面道歉吧。”
　　听到裴玉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萧玄策心中一软，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小师弟。
　　他就知道，小师弟虽然在外人看来清冷矜贵，骄矜傲慢，但唯独对他，这人却肯放下所有的骄傲来维护他。
　　事实当然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松，但有了小师弟的这番话，他觉得自己当初在父亲的军帐前跪了一天一夜又挨了一顿鞭子也不算什么了。
　　意外的是，裴玉和萧玄策两人见到萧元帅并没有等到年前，甚至根本没有等到几个小时之后。
　　天还未黑，宫里的太监便匆匆入府传旨，急召亲王和国公入宫。
　　坐在入宫的马车上时，裴玉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京中那些不动声色的变化。
　　那些守在他的宅邸外的多出了不少陌生面孔，而且这些陌生面孔无一例外，眼底都带着经历过生死搏杀才会有的杀意，这是京中禁卫少有的。
　　而且，街头上轮值巡守的护卫也都变成了生面孔。
　　“今日是谁负责京中禁卫排班？”裴玉掀开车帘询问旁边的李行秋。
　　李行秋也从街上肃穆的气氛中嗅到了一丝诡谲的气氛，不觉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长刀回答道：“殿下，是尚书大人。”
　　能安排京中禁卫巡务的尚书大人只有一个，卫秋鹤。
　　裴玉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玄策一眼，吩咐李行秋将跟在队伍后头的宣旨太监找来。
　　宣旨太监很快便往前走到马车旁边。
　　“你是陛下身边的新人？”裴玉发现，宣旨太监竟然也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面孔，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手腕也悄无声息地往腰间探去。
　　那太监低眉顺目地点点头：“回殿下的话，奴才是前日才拨到陛下身边伺候的新人。”
　　裴玉瞟了他一眼，又问：“既如此，内侍监十二个大监，你在哪个手底下听差？”
　　听到这个问题，那太监迟疑了片刻才小声回答道：“小的糊涂，才入宫里，倒是记不得大监的名字了。”
　　裴玉的眸色忽而转厉，抬手便隔着车窗掐住那太监的脖子，冷声责问：“你的确糊涂，皇帝身边的近侍可不是新人可担任的，况且陛下近侍也不在十二监之内，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那太监一慌，抬头望着裴玉，语气越发紧张：“殿下，奴才……”
　　“奴才”裴玉没等他解释就冷笑着打断，“你唇边的胡茬都没有刮干净，就别冒充太监了吧！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见自己的身份暴露，那太监反而不再紧张，只是平静地看着裴玉：“殿下若是想知道我是谁派来的，入宫便能知道。”
　　裴玉的目光将眼前的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忽然有所感应地转头，看向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萧玄策，微微眯了眯眼眸：“师兄？”
　　萧玄策拧眉看着裴玉，缓缓地点点头：“萧家军。”
　　裴玉一怔，手下不自觉放松了力道，而那小太监得了空隙，立刻后退两步，捂着脖子咳嗽起来。
　　旁边的李行秋立刻将他控制住，询问裴玉：“殿下，要如何处置？”
　　裴玉缓缓地摆了摆手：“罢了，先入宫去看看。”
　　只是当他坐回马车时，却选择了萧玄策对面的位置。
　　如果京中突然冒出来的人都是萧家军，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卫秋鹤也参与了这次行动，才能趁着京中换防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将这么多萧家军换入城中。
　　卫秋鹤是萧元帅从狼群里捡回来的，裴玉不确定他当初负伤回京是不是也是这计划中的一环。
　　若是，就意味着这场兵变已经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筹谋了，萧家的野心也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玥儿，”察觉到裴玉无意的疏远，萧玄策的眼神有些受伤，“我真的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裴玉抿唇不语。
　　萧玄策低下头，也沉默起来。
　　直至入宫之后，马车也没停下，一路摇摇晃晃径直开到了奉天殿门口。
　　殿外，已经全部都换成了久经沙场的萧家军。
　　裴玉面无表情地下了马车，独自一人在前头走着。萧玄策皱着眉，心事重重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入殿之后，裴玉却愣了片刻。
　　大殿中的气氛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云承昭、萧寒州和许久未见的岑济安都在大殿内坐着，画面既诡异又和谐。
　　萧寒州如今已年逾六旬，身板却依旧硬朗。他的容貌和裴玉的记忆中变化不大，浓眉深目，长相和萧玄策有五分相似。
　　他的眼神如同鹰隼般犀利通透，被他盯着的感觉仿佛是被猎食者盯上的猎物，那幽深的眼神带给人无穷的压迫感。
　　岑济安则坐在大殿正中，看到裴玉紧绷着脸踏入大殿，随后诧异地望着他们，不觉笑了，朝着裴玉招了招手：“玉儿，过来。”
　　裴玉惑然地走到岑济安身边，对着这位老人深深地鞠躬行礼：“师父，您这是……”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甚至已经做好了来时见到云承昭的尸体的准备，然而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自己见到的会是这样的场面。
　　岑济安看着眼前自己宠爱的十来年的孩子，复杂的眼神一闪而过，最后还是变成了慈爱和宠溺：“你今日和策儿大婚，师父是专门来喝喜酒的。”
　　裴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岑济安看看左边的云承昭，又看了看右边的萧寒州，这两个人都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他只能干笑一声开口：“此事，说来话长。”
　　裴玉不紧不慢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容温和：“无妨，师父，我有时间，您可以慢慢的说。”
　　在裴玉的注视下，岑济安低头喝了口茶，这才开始慢慢解释。
　　事实上，萧寒州想反的心思的确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在二十多年前，圣文帝还在位时就产生了的。
　　圣文帝登基之后，就开始着手想要对萧家下手，逐步削弱萧寒州手中兵权，而他第一次下手的对象就是萧寒州年纪最小的幼子萧玄策。
　　没错，当初将年幼的萧玄策扔进冰河的细作就是圣文帝派去的，萧寒州在查明之后便连夜把萧玄策送去了旃台山，盼望老帝师能够看在昔年的情分上保住这个孩子。
　　果然，在这之后，圣文帝的动作便缓了下来。
　　只是萧寒州明白，功高震主，皇帝是不会容忍他太久的。对于皇帝来说，最好的选择便是让萧寒州一家人彻底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哪怕他再忠心无害，皇帝也只会觉得这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假象罢了。帝王的疑心一旦存在，就不会消除。
　　萧寒州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角色，把萧玄策送走之后，自己也开始了暗中的布置，悄悄地往朝廷里安排自己的人手。
　　然而，圣文帝却突然死于一场宫闱大火，继位的灵武帝却又是个昏庸无能的皇帝，对于边军也很少关注和在意，这倒是给了萧寒州更多的时机去筹谋准备。
　　岑济安虽然远居旃台，却并非对萧寒州处心积虑的布置和筹谋一无所知。
　　为此，他曾三次拜访萧寒州，与他定下君子之约。
　　若是岑济安教养出来的弟子能够匡扶天下，重振朝堂，为了黎民百姓，天下苍生，萧寒州就必须放弃谋逆之心，一心卫国戍边。
　　相反，若是皇帝一直昏庸无能，骄奢无道，而岑济安教出的弟子也无能为力，则他会帮着萧家人改朝换代，登上大宝。
　　四年前，裴玉和萧玄策两人先后下山入朝，而萧家军始终按兵不动，便是萧寒州兑现了他给岑济安的承诺。
　　只是他们谁都不曾料到，不等萧寒州动手，京城里便生出这么多变故，牵扯出这么多宫闱秘闻。
　　大皇子云承睿发动宫变，最后败北。裴玉是灵武帝嫡子的身份被公开，而他却拒绝登基，转而将云承昭捧上皇位。
　　云承昭在这个位置坐了不到一年便心力交瘁，特别是他在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处理和朝臣的关系后，更是萌生退意。
　　云承昭此时才发现，他自幼并未受到正统的皇子教育，靠着他自己的小聪明学到的那些在后宫争斗的阴私手段放到前朝根本行不通。
　　他从未学过帝王之术，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制衡百官，哪怕裴玉呕心沥血给他制作百官名册，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直到他罢朝三月之后才不得不承认，作为后宫里艰难求生的皇子，他或许有些小聪明能够保全自身。但作为帝王，哪怕他已经登记将近一年，却仍旧未能入门。
　　若是没有裴玉在身边指点，没有阿室那塞在身后支撑，他怀疑自己怕是连这一年都未必能撑过去。
　　所以，当岑济安找到他时，他十分干脆地答应了皇权的和平转移。只要能保证他和裴玉的性命无虞，这个皇帝换人当就换人当吧，换个姓氏就换个姓氏吧！
　　在岑济安的从中周旋之下，云承昭第一次在未经裴玉同意的情况下做出了重大决定，自己自愿草拟退位诏书。
　　然而云承昭也清楚，裴玉未必会同意他的做法。
　　为了转移裴玉的注意力，当然另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完成他自己的心愿，他才下了那道堪称旷古烁今的赐婚诏书。
　　果然，在诏书的刺激下，裴玉连接数日不早朝。
　　没有他在朝堂监控，京城中换防和驻军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卫秋鹤手上，而这项工作也就异常顺利地完成了。
　　最后，岑济安总结道：“当然，这些事情你师兄和你一样都被蒙在鼓里，并未参与。玉儿，你若生气就怪我吧！”
　　怪你！
　　裴玉扯扯嘴角，知道岑济安这是以退为进，却还是无奈地闭了闭眼。
　　师父分明知道，他和师兄算是自己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人，别说是这些事，哪怕是岑济安此刻砍了裴玉一刀，裴玉也只会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面对眼前抚育了自己将近二十余载的老人，裴玉哪里怨得起来。
　　沉默了许久，他才转头看向萧寒州，天圣朝的戍边战神，同时也是萧玄策的父亲。
　　“明天一早，阿昭的退位诏书一宣告，您就是这天下之主了。”裴玉的脸色平静，不辨喜怒，“但您预备如何处置他？”
　　对于任何一个新帝而言，恐怕都很难容忍旧朝的皇帝还活着。只要云承昭还活着，对于新朝便是个隐患。
　　易地而处，换做是裴玉的话，他想自己也不会允许云承昭还活着。
　　然而，听到他这话，萧寒州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奇怪。
　　他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萧玄策，又回头看了看岑济安，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来说。
　　“关于你的问题，首先，皇上既然愿意主动禅位，新帝会封他为王，享尊荣而无实权，这一点你放心，我萧寒州可以以性命担保，绝不会有人伤害他的性命。”
　　顿了顿，他才又道：“至于登基的问题……实话实说，我萧寒州本身一介粗武夫，镇守边疆数十载，只知道领兵打仗，哪里懂得朝堂驭人之术？而我膝下虽有五子，但长子和三子都已战死，老二和老四也都和我一样是个粗人，唯独策儿自幼跟随帝师，学的也都是皇帝该学的……”
　　他话音未落，便被萧玄策打断：“父亲！”
　　萧寒州虎目一瞪，气势十足：“闭嘴！”
　　萧玄策默然坐下。
　　裴玉干巴巴地开口：“……您不会想告诉我，您要让师兄来坐这个位置吧？”
　　“纵观萧家上下，唯独他最为合适！”
　　裴玉在此刻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会从小便教他和师兄治国理政这些朝政权术。
　　师父最初以为裴玉是自己的外孙，名正言顺的皇室后裔，而他又与萧将军订下君子协议，所以干脆把他们两人都当做未来的帝王培养，教给他们的也都是如何掌管朝堂治理天下的帝王之术。
　　本质上，岑济安这是在旧朝和新朝之间寻找平衡。裴玉是旧朝的储君，而萧玄策是新朝的储君。
　　他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压上这万里江山，赌的便是一个天下太平。
　　而裴玉却无法对此有半分苛责，哪怕他自己也是这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因为在岑济安眼中，民贵君轻，社稷次之。他始终在贯彻自己的理念，并为之不懈奋斗，哪怕已经是须发皆白，却依旧以天下为己任。
　　在这一刻，裴玉忽然理解了，为何岑济安会被数朝奉为帝师，他的确担得起天下人这一声帝师。
　　“我已经和师兄成婚了。”裴玉并不想就这样妥协，试图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让萧寒州放弃。
　　“这样正好，你治国理政的才华不在你师兄之下，有你这样的贤内助做皇后，天下人也能早享太平。”萧寒州面不改色道。
　　裴玉：“……”
　　就是说做人不要太离谱！
　　“我可能没办法给你们萧家生一个继承人！”裴玉冷冰冰道。
　　萧寒州诧异地看着裴玉：“你是觉得我分辨不出你是男是女，还是觉得我会指望你们俩给我生个孙子？治理天下的事交给你们我很放心，生儿育女的事交给他的两个兄弟你们也该放心才是。”
　　裴玉：“……”
　　一定是他还没睡醒，才会做这么不着调的梦！
　　“明日登基，你们还有五个时辰做准备。”岑济安看着小徒弟逐渐崩溃的表情，微微一笑，“既然你不愿做皇帝操劳，那就做皇后吧，正好也省些烦恼。”
　　裴玉的表情终于裂开：“我说，你们都冷静一点……”
　　云承昭那苍白瘦削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难得的笑容来：“哥哥，能光明正大地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的机会，你一定要珍惜啊！”
　　……
　　昭德元年的最后一天，昭德帝宣布退位让贤。
　　圣安朝改朝换代，为天玄朝。
　　天玄元年，新帝登基，年号太平，始封男后，共掌全下大权。
　　后有正史记载，天玄朝是千百年来皇权更迭最为和平的一个朝代，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夺下京都，前朝旧帝也主动禅位。
　　据史书记载，在改朝换代的前一夜，昭德帝与玄帝曾在奉天殿促膝长谈一夜。只是他们商谈的内容无人知道，在场的只有被奉为能窥探天机的帝师岑济安，还有后来被封男后的亲王裴玉。
　　那一夜的秘密谈话，也只能随着岁月车轮的碾压被尘封在历史的尘埃里。
　　天玄朝作为一个拥有无数谜团的强盛王朝，他的开朝盛世、他的中兴之治和他开朝数百年之后与异族的殊死一战都成为后世津津乐道的传奇。
　　然而最为传奇的还是历史上那位绝无仅有的男后裴玉。
　　正史记载，裴玉封后，后宫只他一人。帝后在位二十载恩爱有加，玄帝终其一生也只有这一位男后。后传位于皇室宗亲后裔，便退位隐居山林。
　　当然，关于这两位传奇帝后的野史趣闻更是繁多。传说皇帝萧玄策十分惧内，曾多次被皇后拒之门外，便睡在中宫门外，后来中宫门口便加盖了间屋子专供皇帝被赶出门后留宿，被人戏称为帝居室。
　　传闻皇帝为讨好皇后，时常下厨为皇后洗手作羹汤，练得一手好厨艺。
　　传闻……
　　帝后退位之后，有人说在塞外大漠见过他们，有人称他们后来隐居在江南水乡，也有人说他们是去了海外仙山寻求长生不老之术……
　　当然，他们的故事也在文人墨客的笔墨下代代传承，无数的谜团也衍生出了无数天马行空的想象。
　　人们对帝后的传奇故事充满了无限的幻想，但是所有人都不曾怀疑的一点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是超越了生死的爱情。
　　无关性别。
　　至爱不渝。
　　（正文完）


第121章 
　　云承昭禅位之后，被封为昭王，赐居皇家别苑。
　　年纪还不足二十，他就已经过上了深入简出的养老生活，平日在府邸里不是写写书法就是自己拿个鱼竿在池边钓鱼，几只野猫偶尔会蹲在旁边守着他钓鱼，只是蹲的久了也不见钓上来，便甩甩尾巴嫌弃地离开了。
　　裴玉经常改头换面入府来躲清闲，见到他这样颓废的模样，没话找话：“前些日子，宣和公主和礼亲王大婚，你怎么只派管家去送了贺仪，自己却不去？”
　　云承昭老神在在地坐在小凳子上，抱着自己的鱼竿，闻言只是轻声回答：“宣和妹妹与我向来不亲近，如今她嫁给陛下的四哥也算得了个好归宿，我的身份尴尬，去了大家倒不自在。”
　　宣和公主曾经在边疆被萧玄策的四哥所救，兜来转去最后嫁给他，也算是成全了一段姻缘。
　　裴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转了个话题：“你现在怎么喜欢钓鱼？”
　　云承昭望着湖里成群结队的鱼群出神：“以前在宫里挨饿的时候，我就想那湖里的鱼尚且能饱食终日呢，我却要天天饿肚子。有朝一日有机会的话，我必须把御湖里的鱼全部捞起来，一条一条地吃了。”
　　裴玉顿了顿:“那你还在鱼线上只挂鱼饵不挂鱼钩？”
　　云承昭咧嘴笑：“我现在又不饿，不仅不饿，还能天天山珍海味不重样地吃，又不必早起晚睡，辛苦操劳，你没发现我现在都比以前胖了些吗？”
　　他这话倒是不错，云承昭看上去就比以前胖了，但也只是脸圆润了些，与以前那玉润可爱的模样还是相去甚远。
　　终究是，再也不回到从前。
　　“你又同陛下吵架了？”云承昭见裴玉懒洋洋地在旁边坐下，干脆也递给他一根没有挂鱼钩的鱼竿。
　　裴玉没接，只是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他和萧玄策感情没问题，或者说，唯一的问题就是感情太好了……每天那厮都要往他被窝里钻，就算裴玉的身体好，那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只是这种事情，裴玉自然不会告诉旁人。
　　然而裴玉不说，云承昭却也一脸了然地上下瞄了他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裴玉：“……不想笑就不要笑，笑得真难看。”
　　云承昭茫然地抱着鱼竿，他怎么连笑都得罪人?
　　“我听说，疏勒国的摄政王要同沙陀国联姻。”裴玉忽然从怀里抽出一封秘折扔到云承昭面前，“你还记得羽弗公主吗？她坐上王位之后，也很愿意再结一门姻亲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云承昭的眼神怔楞一瞬后，也不看身边的那份秘折，只是呆呆的望着湖里抢食的鱼群，言不由衷道：“联姻.....结两国之好，也是好事。”
　　“我派去的探子还听说，那个阿室那塞还下令……”裴玉说了一半，便停下来，“嗨，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倒是没意思。罢了，把你那鱼饵分我一半，我陪你钓鱼，夜里也在你这里住下，就不回去了。”
　　云承昭才竖着耳朵听裴玉的话呢，却发现他刻意只说了一半就停下不说，像是在故意逗他。
　　心里抓耳挠腮地着急了半天，云承昭的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没有丝毫涟漪，平静地把身边的鱼饵推到裴玉脚下。
　　裴玉侧头望着他，忽然挑眉笑了笑：“我且问你，你是当真对他死心了吗？”
　　云承昭默然片刻，苦笑一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若你还有心，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当然，若你无心，就当我没说。”裴玉漫不经心道。
　　云承昭将信将疑地看着裴玉，片刻后垂眸叹了口气：“罢了。”
　　他对自己，对阿室那塞都没有信心。
　　裴玉闻言，从善如流地将一枚方正的盒子扔进了池塘里。
　　“那是何物？”云承昭目瞪口呆望着裴玉。
　　裴玉微笑：“你既说罢了，想是用不上这东西，那我便将它扔了吧，也不必在意是什么东西了。只耐心等着他们成亲联姻的好消息罢。”
　　云承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丢开鱼竿起身望向池塘里：“还能捞起来么？”
　　裴玉微微扬起下颌，摊开手掌，一枚乌黑的药丸和一枚雪白的药丸分别躺在他掌心：“此物世间绝无仅有，你可要试试？”
　　这是水黎族族长赠裴玉的假死药，方才他扔进水里的，只是装药的盒子。黑色的是假死药，白色的是解药。服下假死药，服药者便气息脉搏全无，与死人无异。解药服下后一炷香之内，假死之人就可复活。
　　云承昭咬了咬牙：“给我吧！”
　　天玄三年，昭王病危，药石无医。
　　举国上下传言，新帝终究是忍不住对这个旧王朝的旧君下毒了。
　　月色朦胧，行宫边缘的观景阁里，裴玉正耐着性子与游历归来的花辞镜对弈。
　　这两年花院判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便主动向皇帝请辞。考虑到花院判年事已高，萧玄策也爽快同意了，并且在京城赐予宅邸让他荣养。
　　花辞镜说花院判的身子越来越不好，这两年他应该是不会再离开京城了。
　　他告诉裴玉，他在先前的游历之中曾遇到了凌云木，当初那个被迫女扮男装在郡主府后院艰难求存的少年在风景秀美的安城定居下来，开了间小小的书肆，娶了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生了个女儿乖巧懂事。
　　虽然没有过上他曾经向往的游历全国的生活，却也在小城中获得了宁静的幸福。
　　“那女孩儿的小名叫念辞，你说，他是不是也喜欢过我？”花辞镜在提到女孩儿的名字时，语气难得的温柔。
　　裴玉打破了他的幻想：“谁知道呢？许是叫念慈，让这孩子记住她的母亲呢。”
　　花辞镜的肩膀便肉眼可见地垮下来，拈在指间的棋子也被他随意搁在棋盘上：“你叫我来这里，不单是为了下棋吧？”
　　裴玉丢下一枚棋子：“你输了。我叫你来，是请你来看一出好戏的。”
　　他话音才落，暖阁外头便有人敲响了窗户：“殿下，人来了。”
　　花辞镜疑惑地看向裴玉。
　　裴玉起身，递给他一支西域进贡来、镶满宝石的干里眼：“喏，好戏开场了。”
　　花辞镜接过干里眼抵在眼前，顺着裴玉手指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一抹矫健的黑影闯入皇家行宫，在高高的屋檐上轻灵如同一只灵猫般纵横跳跃，避开了所有值夜的护卫。
　　他越看越觉得那抹人影眼熟。
　　“阿室那塞，他先前还使用激将法来刺激阿昭呢。我给了阿昭一枚假死药，又传出他马上就要病死的消息，这厮便昼夜兼程地赶来了。”裴玉笑眯眯地告诉他。
　　花辞镜放下千里眼，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裴玉。
　　裴玉面不改色地从他手里抢过千里眼，饶有兴致地地望着远处的院子，“阿昭说，他和阿室那塞早就见过面了，只是他忘了，倒是那阿室那塞一直记得。”
　　“那年阿室那塞扶持新帝登基，自己成为疏勒国的摄政王，曾经代表疏勒国出使天圣朝，作为皇室使节曾经在宫宴上和阿昭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阿昭被陈贵妃身边的侍女欺负，在大冷天将他推进了御花园的湖里。有个人跳下去将他捞起来的，只是那时候他昏迷过去了，只依稀记得有人救了他，他便迷迷糊糊的扯着那人的衣襟哀求那人带他离开，他也是在阿室那塞离开以后才想起，那时候将他救起来的人就是阿室那塞。”
　　说到这里，裴玉轻叹了口气：“他自己都忘了，但是阿室那塞却还记得自己承诺过要带他离开皇宫，所以才愿意与云承睿联手，条件便是事成之后要带走阿昭。”
　　只是云承昭记起得太晚，把阿室那塞的喜爱当做侮辱的占有，而阿室那塞又走得太决绝，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把当年救人时留下的玉坠留下，这才让云承昭时隔多年记起那桩陈年旧事。
　　以至于误会让两人错过。
　　花辞镜的眼神晃了晃，又往远处望去，黑影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顺利地潜入了某个房间。
　　“看，阿室那塞把人偷出来了，大概是准备连夜离京的。”裴玉掐指算了算时辰，转头看向花辞镜，“明天就可以向全天下宣布昭王去世的消息。”
　　“阿昭诈死离京，你男人岂不是要背负千古骂名？”花辞镜若有所思地看着裴玉。
　　“师兄大度得很，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裴玉倒是看得很开：“不过花二郎，你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毕竟小凌的女儿都已经能喊你叔叔了。”
　　花辞镜的眼神隐着郁色苦涩一笑：“我自然知道，他能过上安静的生活，我不该再去打扰。只是……诶！我的心情不好，你能陪我去教坊司喝两杯吗？哦，对了，如今你是有家室的人了，想来不便，算了吧。”
　　裴玉方才只是调侃，此刻见花辞镜这样难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花二，既然你心情不佳，我陪你同去教坊司喝两杯也无妨。我记得你在教坊司有几个相好的红牌娘子，届时就让她们来陪你消遣。若是你不喜欢，便是再邀几个红倌来也使得。”
　　花辞镜垂眸推辞：“不好罢，怕是陛下知道了会生气，还是算了吧。”
　　裴玉笑了笑：“我才说了，师兄并不是小气的人……”
　　“倒也没有大度到看你去教坊司喝花酒也无动于衷的地步。”裴玉身后忽然传来个清冷熟悉的声音。
　　裴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哦不，是转移到了花辞镜脸上。
　　“草民见过陛下。”花辞镜微笑着对裴玉身后的男人行礼。
　　裴玉的表情彻底僵硬，师兄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的轻功好像越来越好了?
　　萧玄策对着花辞镜点点头，转而把已经僵在原地的皇后扛在肩头：“为了解决你弟弟的问题，你离宫半月我都不曾催你。只是今日你还要去逛逛教坊司却是过分了。”
　　裴玉难得语塞，只能强撑着解释：“师兄你听错了……”
　　“陛下你肯定没听错。”花辞镜看着被萧玄策扛在肩头渐行渐远的裴玉，露出了个得逞的笑容，“玉郎这样不好，教坊司那等地方他也想去，到底折辱身份。你务必要好好教育教育他才是！”
　　裴玉：“……”
　　他转头看着萧玄策俊美的侧脸，撒娇道：“师兄，腰还酸呢！”
　　萧玄策闻言，温和地拍了拍青年的发顶：“别担心。”
　　裴玉在心底松了口气，到底逃过一劫。
　　萧玄策继续道：“我已经让御医调制了舒缓药膏，找人试过了，治疗肌肉酸疼很有效的。”
　　裴玉：“……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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