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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寰赴雪》
　　作者：步追遥
　　简介：
　　霸道又天真双重人格|白发美人攻×前期恣意潇洒后期孤韧坚毅|伪反派温柔受
　　魔宗冥督柳吹痕，魔尊心腹、坐下走狗，人人得而诛之。仙门之人对他恨之入骨，甚至连魔宗同修也怕他怕得不行。可纵使骂名满身，柳吹痕也并不在意。
　　世人皆知，六年前魔宗一声不响举兵上山，屠尽花月仙族全族。血满山野，只有一个莫惊春幸免于难。那日是他的生辰，也是所有花月族的忌日。
　　莫惊春孤身一人、四处躲藏，最后，他趁着雨夜，拧断了一个魔修的脖子，摘下了他的令牌，一身是雨站到了阴暗的魔宫大门之前。
　　“族氏，姓名。”看门的魔修问。
　　“无族无氏，柳吹痕。”
　　他要把王座上那个魔尊，拉下来。
　　＊1v1，SC，强强，群像，HE。
　　＊攻有双重人格，前后期性格不一。
　　＊全文存稿。每晚21点更新3000字。
　　一场彼此都喜欢对方，却以为对方另有心上人的双向暗恋。
　　双向暗恋、年上、强强、修真、群像、正剧


第1章 白夜川
　　风携夜雨，寒月在天。
　　吴掌门一口血喷在被拆下来的匾额之上，他双手强撑身子，仍不认降：“魔宗折辱仙门、欺压黎庶，哪怕魔尊鹿苍只差毫厘便要登位魔神，也不过邪道妄行！你们纵使灭了我湖光派满门，往后也还会有无数豪雄群起！”
　　魔修暗沉沉压了仙府满院，吴氏亲眷门客均受制缚跪在地。吴掌门话语刚落，一名魔修便掐住了他的脖子。那魔修正欲继续逼讯，却听得另一个声音道：“湖光派不愧为白夜川第一仙门，掌门都是这般好骨气，可只怕徒劳无功，还累及湖光派七十三条人命。”
　　这声音一如此刻泠泠夜雨，间着几声清脆的碰撞声，似瓷似铃，引得众人回首。
　　雨雾中，一队魔族铁骑达达行至，均暗甲肃色。
　　为首之人暗纹黑衣，银腕银靴，一张面具自眼下勾至鼻尖，并不对称，恍如振翅之蝶，又如覆雪之山。他胯下黑马亦首带银盔、蹄覆玄甲。想来方才那声音就是银饰的碰撞声。
　　四下的魔修都为这人让路行礼，逼讯吴掌门的那位魔修也拱手道：“冥督大人。”
　　铁蹄溅水，铁衣冷雨映着满院惨寂。这动静不像是走在庭院上，倒像是踏在吴掌门心口上。
　　魔宗势如遮日，魔尊鹿苍差一点便要渡升魔神，仙门也好百姓也好，无不臣服于其铁腕之下。而那位冥督大人柳吹痕，便是魔尊心腹。其行事果决狠厉，手下从无活口。又因为常年带着一副山纹蝶面，被人称作银面罗刹。
　　吴掌门本就奄奄一息，方才不过硬撑，现下见了柳吹痕，便如已灰之木。纵使如此，他也不愿露怯，呸出一口血道：“什么狗屁冥督？柳吹痕，你别以为仗着鹿苍就能如何！天下英杰何数？鹿苍迟早被我等斩杀，你助纣为虐，也别想好过！”
　　柳吹痕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也不气恼，气定神闲道：“素日里也听过吴掌门佳名，却不想骂人也这样厉害。那不如进屋继续说给我听？”
　　说着，他便将人强拽入内室。柳吹痕拍了拍方才那魔修的肩，慢条斯理地替他理好衣领：“我问话的场面不大好看，就不劳烦你跟进去了，省得血溅到你身上。”
　　那魔修立即低下头：“是，属下在外面等大人。”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无比。这间屋子大概是个书房，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吴掌门知晓死期将至，撑着一口气道：“鹿苍练成魔功，寻常招式杀他不得，唯有用有无钟锁住魂魄才能置他于死地。他被有无钟吓破了胆，便着急杀我。可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把有无钟交出来！”
　　柳吹痕进来时就设下了结界，屋子里的声音一概传不出去。他抛却方才那副为虎作伥地嘴脸，慢慢揭下自己的蝶面。
　　传闻，柳吹痕面目可憎，故而以面具掩饰。可取下面具，吴掌门却没有看到传言中狰狞可怖的伤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俊美无双的脸。这张脸若是再柔情一些，便该叫人想到春日的浮水桃花。可惜混迹魔宗太久，柳吹痕非但不具柔情，更添了几分凉意，配上那一身冰冷的银饰，整个人都恍若从寒夜冷雨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在吴掌门面前蹲下身：“吴叔，是我，还认得吗？”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吴掌门怔住了，所有辱骂都堵在舌下，慢吞吞地化作不可置信地猜问：“小莫？”
　　莫惊春给吴掌门喂下一粒药：“是我。”
　　莫惊春的面容极为好看，但与常人不同的是，他双眼之下、两颊之上多了两道浅银色的弯痕。
　　凡是花月族人，脸上都有这道银月痕。而花月族人在六年前就被魔族尽数残杀，莫惊春活生生站在这里，还顶着柳吹痕的身份，实在不能不叫吴掌门震惊。
　　“怎么是你？你还活着？你舅舅、你姐姐呢？”吴掌门又喜又疑，“你怎么会在这儿？柳吹痕呢？不、不对……你不是莫惊春，你是魔族之人假扮的！”
　　吴掌门不肯相信也情有可原，莫惊春手心绽开一朵桃花，继而又化作杏花的样子。这是花月族博人玩笑的一种小术法，非花月血脉不得施展。莫惊春慢慢解释：“吴叔，从来就没有柳吹痕，这不过是为了接近鹿苍而编造的假名。舅父和姐姐……已经不在了。此事说来话长，但我绝无恶意。你若是信我，就把有无钟给我。本来来白夜川的该是扈庭踪，我抢在他前面到了，再拖下去我就救不了你了。你告诉我有无钟藏哪儿了，我保证，吴家上下，都会平安无事的。”
　　吴掌门愣了愣，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无奈道：“有无钟不见了。”
　　“不见了？”莫惊春眉头微皱，“怎么会不见的？吴叔，你不是找到有无钟了吗？”
　　吴掌门道：“本来是拿到了，我也藏得好好的，可是前天晚上，它便不翼而飞了！”
　　莫惊春还欲再问，屋外却传来争执声。莫惊春知道是扈庭踪来了，在吴掌门后背一拍：“得罪了，吴叔。”
　　吴掌门吐出一口血，他拽着莫惊春的手，硬撑着没有昏过去。
　　莫惊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宽解道：“吴叔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听了保证，吴掌门才倒了下去。莫惊春戴好面具，走出了房门。
　　外边果然是扈庭踪，他带来的人乌泱泱压满了吴府前门。
　　楼弃拦着没让他进来，一见莫惊春，便关切道：“哥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审个人能出什么事？”莫惊春盯着一脸煞气的扈庭踪，“吴掌门在里边，你进去看看，别让人死了，我话还没问完。”
　　楼弃立即进了屋。扈庭踪绕着莫惊春不善地转了两圈：“怎么？柳大人日夜兼程赶来白夜川，连有无钟的下落都还没审出来？冥督大人不是最会办事了吗？能让尊主都对你赞不绝口，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呢？”
　　扈庭踪的嘲讽莫惊春听了六年，如今已经能应付得得心应手。他回敬道：“不如扈大人能干，古憔鬼窟那一点事儿拖了一个月，惹得尊主大发雷霆。不知背上的鞭伤好了没有？这么快赶过来，可别把伤口弄裂了。”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每每被莫惊春一激，扈庭踪那些装出来得意就荡然无存，“你不就是想抢功吗？眼巴巴跑来白夜川，我看你能问出什么！别怪我没提醒你，找不到有无钟，可是要挨罚的！”
　　扈庭踪是魔族贵胄，打小就跟在鹿苍身边做事，好不容易才得了鹿苍青眼。莫惊春却是六年前才冒出来的，如今在鹿苍面前，反而高他一等。扈庭踪心胸狭隘，对此不满已久，动不动就给莫惊春使绊子，莫惊春也习惯了。
　　莫惊春道：“扈大人被罚鞭刑，受了那般痛楚，如今好意提醒，在下自然铭记。不过扈大人千万别光顾着关心柳某，而忘却了古憔鬼窟的事。古憔鬼窟那位酆王可是不好对付，别到时候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每一句话都踩着扈庭踪的痛处，扈庭踪果然怒不可遏：“谁关心你？古憔鬼窟的事我会处理好，用不着你置喙！我倒要看看，你这次能在尊主面前讨什么好！”
　　说罢，扈庭踪像是想到了什么，气怒地面容上闪过一丝笑意。他一挥手，招呼下属道：“我们走。”
　　屋里，楼弃给吴掌门扎了几根针，这些针能叫吴掌门看起来与死了无异，又能暗中治愈吴掌门的伤。这是他跟在莫惊春身边练出来的。莫惊春常常要保全仙门之人，却又要避魔宗耳目，楼弃便用这个法子帮他。
　　后边的柜子里传来一声响，打断了楼弃施针。他走过去拉开柜子，里边蜷缩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不消多说，一定是吴家的孩子，慌乱中被他们藏在这里了。
　　楼弃把他拎出来，这孩子便开始大哭大叫。楼弃不难烦道：“别哭了，再哭我就拿针扎你了！”
　　孩子看着他手里那么粗的几根银针，收住了哭声。楼弃以为他听话了，放开了他。
　　小孩抽泣着问：“柳吹痕就是莫惊春吗？”
　　“闭嘴！”楼弃厉声道。他方才虽然不在，但不难猜。莫惊春的舅父同吴掌门是好友，他哥哥肯定私下对吴掌门表露了身份，却不知道这儿还藏了个小孩。
　　楼弃威胁道：“你敢乱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不知是被楼弃吓着了，还是被静静躺在地上的吴掌门吓到了，小孩愣了愣，突然大叫起来：“我都听见了！他是花月族的人！魔族灭了花月族全族，他为什么还帮着魔族杀人？他不是说要救我们吗？为什么还跟魔族一起？”
　　纵然有结界，可小孩吼的内容事关重大。楼弃唯恐外边的魔修听见，立即去捂小孩的嘴，却被小孩给咬了一口。楼弃受了痛，眼见这孩子还在叫喊，失手将人推了出去。
　　原本只是该跌一下，并不碍事。等这孩子安静了，楼弃便能悄悄带他走。可楼弃回过神来一看，孩子磕在了柜角上，一股股血从伤口涌出来，已经死了。
　　变故突然，楼弃一时间也愣住了。外面传来脚步声，楼弃知道是莫惊春回来了，他脱下外袍将小孩和血迹盖住，自己站在前面，挡住了小孩。
　　反正这屋子暗得很，不仔细看，就什么也看不见。
　　莫惊春站在门口，果然只看见了小孩的轮廓和露出来的一双脚，问：“怎么还有个孩子？”
　　楼弃不敢看他哥哥，撒谎道：“应该是吴家人藏在这儿的吧，睡着了。”
　　莫惊春不疑有他：“那你记得安顿好他。吴叔说有无钟失窃了，我得去找找。”
　　换作往常，莫惊春说一句话，楼弃都恨不得长四个耳朵来听。可如今失手伤了人，再没心思听莫惊春说话，只胡乱点点头。
　　楼弃是莫惊春捡回来的，最听莫惊春的话，也只有他知道莫惊春的真实身份。因此莫惊春对他信任非常，并未注意到楼弃的异常。他想到扈庭踪方才的笑，猜测道：“难不成是扈庭踪拿走了？”
　　“什么？”楼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哥哥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扈庭踪提前找到了有无钟，并且把它带走了。”莫惊春道，“怪不得，我动身的时候已经算迟了，可还是赶在他前面到了白夜川。他是故意的。”
　　楼弃问：“可他找到了有无钟，不该直接交给鹿苍吗？他不是最爱在鹿苍面前邀功了吗？”
　　莫惊春理了理思绪：“正因如此，他误以为我也急于邀功，会抢先来白夜川。他担心争不过我，所以提前找到了有无钟，等我无法向鹿苍交差，他再把有无钟拿出来。这样我被罚了，他也在鹿苍面前长了脸。”
　　楼弃一向看不上扈庭踪，骂道：“这个蠢货！那哥哥怎么办？鹿苍把藏匿有无钟的人都视为要他性命之人，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如果找不到，还不知道他要怎么怀疑。况且鹿苍残暴无情，办不好他交代的任务，哥哥要被罚的。”
　　“没事。”任务失败，被打的只会是莫惊春，可莫惊春却反过来安慰楼弃，“我们现在就回凭黯墟，去扈庭踪的住处找。”


第2章 凭黯墟
　　凭黯墟是魔宗魔宫，莫惊春到的时候，鹿苍正在宴请各家仙门。
　　宴请是假，敲打警示才是真。莫惊春习以为常，他步入内殿，朝上首的鹿苍行礼：“尊主。”
　　鹿苍斜靠在乌金腾龙石座之上，慢慢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妒霄”。见到莫惊春，他微一抬手，立刻就有侍从接过他的佩刀。
　　“不是让你去慰问吴掌门吗？怎么回来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慰问”是怎样一个慰问法，却不敢怒也不敢言。
　　莫惊春笑着答复：“属下均已办妥。”
　　他招招手，两名魔修便押着跟吴掌门一模一样的人上了内殿。这自然不是真正的吴掌门，乃是莫惊春用槐木幻化而成的，是花月族的秘术之一。
　　莫惊春摸着银护腕，扫视殿内众仙门：“吴掌门为人刚直、通达事理，属下已向掌门明陈利弊，掌门便自请将有无钟献给尊主。”
　　但凡是见了吴掌门这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模样，都不会有人信莫惊春说的话。
　　“吴掌门”哑着声音道：“魔宗狗贼，群叫乱吠！”
　　莫惊春眉尖微挑：“吴掌门，尊主面前，说话还请注意分寸。”
　　“吴掌门”呸了一声，挣扎起来：“你们魔宗，为非作歹、屠杀仙门，又以我满门性命相逼，不德不仁！鹿苍，我今日就要你的命——”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抽出身侧魔修的佩剑，向座上的鹿苍斩去。鹿苍睥睨着他，露出不屑的笑容。
　　然而，还没等他踏上上座的石阶，胸口便没入一支银箭。“吴掌门”呜咽一声，倒了下去。
　　他身后，莫惊春手执一支雕花银箭随意站着。他指尖一动，那箭矢便随之晃了个圈，好似一个投壶游戏。
　　自鹿苍统领天下一来，无人不知银面罗刹柳吹痕。与他打交道，最得小心他拨弄自己的护腕。他护腕上刻着漫枝桃花，一转便化为无数箭羽，无弓而动，最难对付。
　　所谓杀鸡儆猴，魔宗的人刻意把人拉到宴席上来杀，不过是为了震慑在座的仙门罢了。
　　莫惊春示意侍从把尸身拖下去，一名侍女给他呈上丝绢擦手。
　　鹿苍看着侍女，眼睛微眯：“你这衣服……”
　　莫惊春听出他语气不对，顺着鹿苍的目光看向那侍女。
　　那侍女身着石榴红间青绿色长裙，本是极其典雅的打扮，无意间却犯了鹿苍的忌讳。
　　青红配色乃是花月族族服的颜色。花月族长于仙山朝梦玉，常伴草木，极擅疗愈。传言花月族人以红色为领、袖、带，表红尘万艳，以青色为底，表天下千川，乃是祈和平安泰。
　　然而，鹿苍早些年起势之时，曾以秘药控制仙门之人臣服于他。花月族乃是仙脉，能解此毒，鹿苍便杀了花月族全族。但凡是跟花月族沾上一点关系，都会惹他不快。
　　鹿苍喜怒无常，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会成为他杀人的理由。莫惊春不待他发作，银箭便挑上那侍女的下巴：“怎么好端端穿了这么一身？不知道尊主最讨厌青红二色吗？”
　　那侍女吓得双眼含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知，请尊主恕罪……”
　　银光一挑，侍女便觉喉间一凉，跌坐在地。一颗珍珠滚落，侍女这才摸上自己的耳朵——柳吹痕没要她的命，只是挑断了她的耳坠作为警示。
　　“愣着干什么？”莫惊春道，“还不快滚？”
　　侍女称是，立即出了内殿。
　　宴席给莫惊春也备了席位，然而莫惊春还要找被扈庭踪藏起来的有无钟，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内殿。
　　他往外走去，同另一人撞上了视线。
　　那人白衣白发，额心一道浅金色梅花纹，在众人中尤为突出。他眸色极浅，似玉石琉璃，连眼尾处的睫毛也是白色，一派清冷。
　　他看莫惊春的眼神并不和善，大抵是介意莫惊春方才的所作所为。莫惊春也不在意，毕竟仙门的人看魔宗之人，能有好脸色才奇怪。他顺着桌沿看下去，那里挂着写了名字的玉牌。
　　空杳仙宗，衣照雪。
　　这名字倒是很合适。
　　“吴掌门既死，想必有无钟已经落到了魔宗手里。你此去若是能找到有无钟最好，找不到，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墙角暗处，沈微明小声嘱咐。
　　他面前站着一人，白衣白发，正是衣照雪。
　　沈微明乃是空杳仙宗宗主，无论仙门魔宗，均对有无钟十分关切，空杳仙宗也不例外。此次鹿苍宴请，便是最好的机会。他方才借口旧疾复发，才寻到一个空当。
　　衣照雪原本不是空杳仙宗的人，是沈微明领回来的。奇的是，衣照雪身怀不凡灵脉，无需修习空杳仙宗术法，自成一套，最适合潜入魔宗寻找有无钟。今日来往之人众多，只要不被抓到，就无法查出是谁。
　　扈庭踪的住处在凭黯墟西边，莫惊春去过多次，轻易便潜了进去。
　　他了解扈庭踪，这人计谋不高，藏东西也不会藏得太深。果然，莫惊春在多宝阁上摸到一个暗匣，他拿箭尖把东西给挑出来，还真是有无钟。
　　借着月光，莫惊春将有无钟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这些日子四处都有有无钟的消息，但几乎都是假的，湖光派的也难保真。
　　而检验真假的方法对别人来说很难，于莫惊春而言却很简单。他曾经有一佩剑名唤逐水，潜伏魔宗后，莫惊春便将逐水炼化，铸成护腕箭矢。修真之人的佩剑与其主血脉相连，花月族是仙族在人世唯一的遗脉，而传言，有无钟乃是上古战神的仙剑碎片所化，逐水沾染仙气，若是真的有无钟，剑魂自然能与之相亲。
　　月光朦胧，护腕上的漫枝桃花缓缓显形，桃枝探上有无钟，一朵桃花在有无钟壁口盛开。可片刻之后，这朵花再次化为银制，变成了护腕的雕花。
　　这有无钟是假的。
　　若是扈庭踪偷偷换了有无钟，他必定会将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生怕莫惊春不拿它交差。既然扈庭踪将这个东西藏了起来，那就说明湖光派的有无钟本来就是假的，扈庭踪并不知道。
　　事到如今，莫惊春也只能拿这个假的交给鹿苍。他何尝不想拿到真正的有无钟？莫惊春潜伏在鹿苍身边六年，便是为了寻一个契机杀掉他，是报灭族之仇，也是匡扶天下。
　　三月之后的十五望日，便是鹿苍魔功将成之时，那时候鹿苍功力最弱，若是能借助有无钟，或能取他性命。可如若在那之前找不到有无钟，天下都将沦为他囊中之物。
　　莫惊春正思量着，护腕上的漫枝桃花又盛开了。莫惊春朝桃枝的指向往上望，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人也察觉到自己暴露了，立即执剑朝莫惊春的眼睛挥去。莫惊春躲避着他的攻击，并未看清那人模样。那人意图翻窗外逃，莫惊春扣住他的肩膀，几下过招，莫惊春终于看清了来人。
　　正是席间与他对上眼神的衣照雪。
　　视线下移，莫惊春见衣照雪手上也拿着一模一样的有无钟。
　　原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看来湖光派的有无钟是否为真还有待商榷。
　　莫惊春虽然顶着柳吹痕的身份，但毕竟心在仙门正道。他自然知晓仙门之人找有无钟，跟自己一样是为了取鹿苍性命，可鹿苍修为可怖，又哪里是正面相较打得过的？
　　莫惊春藏匿身份六年，论对鹿苍的了解，莫惊春无疑是最多的。若是他都不能斩杀鹿苍，那别人就更不可能。
　　莫惊春不想叫魔修发现衣照雪，也不愿要他性命，每一招都没打在要害之处。衣照雪却是步步相逼，引得莫惊春只能近战。
　　合欢交窗框着月色停云，衣照雪的眉眼在此刻倒显得比在席上要柔和，让莫惊春觉出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像记忆中的一个故人。这样一分神，衣照雪的剑锋便挑了过来，莫惊春躲避不及，蝶面被挑到了地上。
　　眉目一如平野星垂，英朗开阔。鼻峰右侧点着一颗痣，却不突兀。这张脸无论如何看，都要夸一声俊美。可要紧的，是那两道银月痕。这一露面，就无异于告诉别人，他花月族人的身份。
　　莫惊春急忙挡开衣照雪的剑，去拾自己的蝶面。可后者却像失了神，佩剑由着莫惊春的力道跌落在地，再也没有动作。
　　莫惊春掐上衣照雪的脖子，正欲出言警告，可重剑落地的动静已经引来了扈庭踪。
　　扈庭踪一挥手，室内便燃起烛火：“柳吹痕，你在我这儿作什么怪？这是谁？”
　　扈庭踪的身后跟着楼弃，楼弃挤开扈庭踪便朝他哥跑来。莫惊春使了个眼神，楼弃心领神会，拽住衣照雪便要将他带回去。
　　“站住！”扈庭踪喝道，“我这儿是你的屋子？想来就来？柳吹痕，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呢。”莫惊春把手里的有无钟举起来，“扈大人，你私自藏匿有无钟，意欲何为？”
　　扈庭踪不料莫惊春已经识破了他的算盘，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楼弃道：“怪不得这小子一路上都拉着我问话，不叫我回来。原来都是你的主意。柳吹痕，你自己完不成尊主的命令，少拉上我！”
　　“是吗？”莫惊春将有无钟拿在手里抛了抛，“那不如，我们去尊主面前分说分说？”


第3章 倒春寒
　　扈庭踪跪在鹿苍面前，言辞黑白颠倒。
　　莫惊春由着他倒打一耙，听他闭了嘴，方道：“尊主，属下日夜兼程赶往白夜川，到的时候，扈统领的人已将湖光派人众尽数缉拿。属下又将吴掌门带去问话，得知有无钟已丢失数日。后来扈统领赶到，属下从其言辞中觉出不对劲，这才前往其住处查探。果不其然，属下在其暗格之中发现有无钟。”
　　侍女从莫惊春手中接过有无钟，捧给鹿苍。鹿苍拿起看了看，不知道有没有辨出真假：“扈庭踪，你怎么说？”
　　扈庭踪膝行两步：“尊主明察。焉知不是柳吹痕办事不利，所以找了借口推脱？”
　　“本座记得，你确实去了白夜川。”鹿苍站起身踱步，“况且，柳吹痕又如何知道你屋子里有暗格？看来，扈大人对本座不诚啊。”
　　扈庭踪连忙叩首：“冤枉啊尊主，属下对尊主绝无不臣之心！”
　　鹿苍沉声道：“那你把有无钟藏起来做什么？”
　　“扈统领能做什么？”莫惊春抢过话头，“不过是看尊主器重属下，因此想给属下一些教训。属下虽与扈统领不和，但也相信扈统领对尊主的忠心。只不过，扈统领这番行为，还真是不拿尊主的吩咐当回事。扈统领，你说是不是？”
　　扈庭踪知道这次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言辩驳。
　　看着殿内二人，鹿苍也有自己的判断。柳吹痕办事一向利落，扈庭踪的确气量不高，但好在能听差遣。若说他藏起有无钟是为了对付自己，鹿苍是不信的。扈庭踪没这能耐，也不敢。但若是为了折腾柳吹痕，那就不奇怪了，像这样的事，扈庭踪没有少干。
　　然而鹿苍默许二人争斗，却绝不能容忍这样的打闹干扰自己的大业。他斥道：“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座要你干什么？西宫的防守交给柳吹痕，要是古憔鬼窟那边还处理不好，就不用再回来了。”
　　“是。”扈庭踪闷闷应道。他犹豫着要不要先退下，电光一闪，却想到了方才的白衣人，又道：“尊主，柳吹痕在我房间搜查之时，身边还有一个人，应该是仙门修士。一个魔族冥督，怎么会与仙门之人扯上关系？那人又是怎么进的西宫？尊主，您可真该好好问问！”
　　鹿苍不悦地皱起眉头。
　　莫惊春道：“扈大人为了害我，把有无钟藏起来，谁知道有没有设什么机关要我性命，我总得抓个人试试吧？”
　　这借口倒也说得过去。柳吹痕心狠手辣，向来视人命如草芥。鹿苍并不疑心，对扈庭踪越发厌烦：“自己去领二十鞭，滚！”
　　扈庭踪忙不迭退出去，莫惊春也要走，被鹿苍叫住了。
　　有无钟在鹿苍手中化为齑粉，他道：“这个有无钟是假的。你们找了这么久，都找了些什么？”
　　鹿苍拿到的是莫惊春在暗格里寻到的有无钟，自然是假的。莫惊春低头道：“属下无能。”
　　殿内沉默良久，莫惊春正欲抬头看看鹿苍的脸色，却听鹿苍道：“你下去吧。”
　　言语间不带怒意，莫惊春反而觉得反常。他抬眸望去，却见鹿苍正盯着自己出神。
　　莫惊春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魔族生存之地，向来草木稀枯。凭黯墟里，唯有莫惊春的住处多常青松竹。
　　衣照雪被锁在暗牢之中，静静望着窄窗中探进的绿枝。
　　花月族所居之处，乃仙山朝梦玉。衣照雪便是在那里遇见的莫惊春。
　　这样说其实也不大准确。北边有一片极寒之地，名为浮寒玉台。衣照雪的本体乃是那里生长的唯一一株古白梅。莫惊春幼时曾意外跌进浮寒玉台，被他的枝干托住。后来莫惊春离开浮寒玉台，带走了一枝压断的白梅枝。回到朝梦玉后，莫惊春便将白梅枝种了下来。
　　因莫惊春此举，困居浮寒玉台不得出的衣照雪，终于在白梅枝成树开花后，得见广阔天地。
　　彼时作为木灵的衣照雪才化身为人，懵懵懂懂，便被莫惊春带回了家。他们一起生活了三个月，三个月后，魔宗就攻上了朝梦玉，屠尽花月族人。衣照雪为救莫惊春，化形成莫惊春的模样，为莫惊春引开追杀的魔修。后来，衣照雪垂死之际，被沈微明带回了空杳仙宗。衣照雪也曾四处寻找莫惊春，却一无所获。
　　不想他居然成了魔宗冥督。
　　以前的衣照雪，发色乌黑，眉间也没有梅花纹。入空杳仙宗后，为保谨慎，衣照雪改换了容貌。如今的他外貌变化太大，想必莫惊春也认不出来。
　　他是否该向莫惊春表露身份？衣照雪是不相信莫惊春会与魔宗同流合污的，然而银面罗刹的雷霆手段他不是没有听过。方才席间，莫惊春又一箭结果了吴掌门。种种迹象，实在不能叫衣照雪不多想。
　　思量间，暗牢外却传来人声。衣照雪以为是莫惊春，凝神听去，却发现外面的人只是带他回来的楼弃。
　　楼弃拦着一个侍女：“你不是宴上那个吗？来这儿干什么？”
　　因着莫惊春身份特殊，潜伏魔宗又是图谋他意，故而他的院子从不让仆俾进入。这侍女也不知怎么进来的，楼弃不得不小心。
　　侍女像是走岔了路：“奴婢……奴婢是来跟冥督大人道谢的。”
　　楼弃打量她两眼：“你来的不巧，冥督还没回来。”
　　“敢问楼大人，冥督大人何时回来？奴婢想当面同他道谢。”方才席间莫惊春虽态度冰冷，可却是为了救她的命，否则依鹿苍的脾气，她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楼弃向来把他哥看得极紧，严防任何意图靠近莫惊春的男女。他一眼看穿了侍女的心思：“不用道什么谢，冥督也不是刻意救你的。”
　　“可是……”
　　话说到了这份上，侍女仍不肯走。楼弃知道莫惊春快回来了，这侍女容貌昳丽，他可不想叫莫惊春再见一次：“你是感谢冥督，还是钟情冥督？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你不必因为他随心之举就感怀不忘，冥督大人有喜欢的姑娘了。”
　　鹿苍喜怒无常，侍女在寂梧宫伺候，常日里提心吊胆，莫惊春与她而言有如神降，让她不得不动心。听楼弃说莫惊春有了心上人，侍女意外道：“什么？”
　　“我可没诓你。”
　　“可是，冥督大人看上去不像是……”侍女从未想过莫惊春能看得上她，但要是能见莫惊春一面，让他把自己调到身边伺候也好。她在莫惊春院里一路上都没碰着一个侍女侍从，想来莫惊春该是需要人的。
　　楼弃呵了一声，道：“你长得好，我也不想说得你伤心。可冥督的确有心上人了，一个叫‘玉兰’的姑娘，青梅竹马懂吗？定情信物就戴在冥督大人脖子上。你不信？”
　　侍女绞着手绢，不大甘心离开。
　　楼弃道：“还不走？”
　　侍女只得向楼弃行礼，轻声离开。
　　暗牢里的衣照雪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满腹酸楚如雨打秋竹。
　　那时候在朝梦玉，莫惊春虽有许多亲友，可在衣照雪心里，他们才是关系最好的。不说要莫惊春喜欢他，可他舍身救了莫惊春，莫惊春怎么也要记着他吧。
　　衣照雪明知爱与恩是两码事，可他就是止不住地钻牛角尖。
　　莫惊春喜欢的姑娘是谁？是朝梦玉山上的族人，还是他后来遇见的什么人？
　　在衣照雪不住去猜嫉这姑娘是做了什么，才能叫莫惊春对其钟情。思来想去，又气又怨，几盏茶的功夫都耗费在这上头。暗牢的门被人打开，莫惊春和楼弃走了进来。
　　衣照雪满目情绪地望着莫惊春，莫惊春却冷冷的，反而是楼弃嘀咕道：“你这什么眼神？”
　　莫惊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他一面从药瓶里倒出一粒药丸，一面对衣照雪道：“你看上去不像空杳仙宗的人，但修为不错，「倒千顷」能困住你一个时辰，也是勉强了。”
　　衣照雪显然不想同莫惊春说这个，他眼睫扑闪，几番犹豫。可身下的「倒千顷」法阵却突然泛起光亮，衣照雪被蛮横的力道压倒在地。窄窗那竹枝似蛇一般探过来，将衣照雪牢牢锁住。
　　花月族能控制世间草木，衣照雪是知道的。可不待他反应，莫惊春便扣住了他的咽喉。
　　衣照雪说话艰难：“莫……”
　　他本是想叫莫惊春的名字，不料莫惊春却顺着这空当将那颗药喂了进去。
　　“想说话？”莫惊春居高临下，“三葬疯道的「没孤鸿」，你不要命的话，可以试试。”
　　三葬疯道专擅制毒，服下「没孤鸿」之人，若是在十二个时辰内开口说话，便会立即毙命。要解此毒，需每隔一月服下一颗解药，连服六月。
　　莫惊春撤了竹枝的束缚：“我面具掉的时候，你看见了吧？我不杀你，但你也应该知道，把我的身份往外说，对你没有好处。”
　　莫惊春这番威胁，让衣照雪半怒半惊。他摸着脖子，那里还有莫惊春留下的余温。温度似从前一般，人却不大一样了。
　　见衣照雪这副样子，莫惊春以为他是被自己气到了。毕竟仙魔不两立，指不定自己在这白发美人的心目中已经是个背族无耻、认贼作父的形象了。
　　莫惊春也不介意：“你家宗主应该在找你。不过无妨，尊主派我监管空杳仙宗，明日我就同你前往，不耽搁你回家。”
　　「倒千顷」被莫惊春收回，押解着衣照雪的力道终于消失。望着莫惊春离开的背影，衣照雪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听到动静，莫惊春回首，食指竖立唇间，那是一个噤声的动作：“嘘。”
　　“鹿苍叫哥哥去空杳仙宗吗？”出了暗牢，楼弃问道。
　　莫惊春点点头：“近来仙门异动反扑之势愈强，沈微明又在席间称病，他不放心。”
　　楼弃殷勤自荐：“那我陪哥哥一起去。”
　　“你就留在这里。”莫惊春环顾四周，降低了声音，“还有三个月，就是我动手的时机。你盯着鹿苍和扈庭踪，别在这关头闹出什么事。”
　　“哦。”未得应允，楼弃不是很高兴。他担心道：“哥哥，你真的要杀鹿苍吗？鹿苍的修为堪比飞升上神，若是哥哥因此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
　　莫惊春道：“无论成不成，总是要试一试的。”
　　楼弃道：“可我担心哥哥。”
　　莫惊春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以前在朝梦玉照顾邻家小孩的时候，故作轻松：“不会有事的。”
　　楼弃知道劝不动，握着他哥的手：“我陪着哥哥。”
　　空杳仙宗。
　　哪怕再不服魔宗，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沈微明将莫惊春请入正堂：“柳大人请坐。”
　　过往莫惊春住在朝梦玉，青山绿水好不惬意。而凭黯墟却是一片晦暗，如今见了空杳山的好风景，莫惊春由衷感怀：“沈宗主这地界可真是好，苍翠盎然，叫人心旷神怡。”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自然只有赞叹之意。可莫惊春却是魔宗冥督，这话听在空杳仙宗一干人耳中，当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沈微明不喜魔宗，可为了保住空杳仙宗上下，他平日里也不得不跟魔宗之人虚与委蛇。
　　沈微明道：“空杳山是远古上神元女飞升之地，自然沾了灵气。”
　　“空杳山灵气蕴聚，岂是别的地方可以比的？”
　　这声音不属于堂内的任何一人，疏离中略带傲慢。莫惊春抬头看去，见一里着白衣、外罩黑纱之人走了进来。
　　莫惊春见过这人几次：“这位是李仙君吧？”
　　堂内诸人早已就坐，唯有李疏渺姗姗来迟。李疏渺也不理睬莫惊春，自顾自坐下。
　　莫惊春外表如常，内心却喜。鹿苍叫他来监视空杳仙宗，若是不闹点事，也不好跟鹿苍交代。他正愁怎样一个闹法，这位李仙君就凑了上来。
　　莫惊春从未在凭黯墟见过李疏渺，想来此人是有几分气节，不愿同魔族共处的。如此甚合他意。
　　“李仙君方才之言，似乎意有所指？”莫惊春故意挑刺，“原来天下灵气具在空杳山，别的地方倒是不配了？”
　　与仙相对是为魔，这空杳山以外的别处，自然就是凭黯墟。
　　沈微明知晓李疏渺的脾气，他不欲同莫惊春闹开，调和道：“空杳山如何能独占天下灵气？师弟不过一说罢了。照雪，给柳大人上茶。”
　　这堂内均是宗主长老，并无侍女仆从。衣照雪自入堂后就站在沈微明身后，他离莫惊春最近，自然最方便给莫惊春上茶。
　　方才衣照雪一直看着莫惊春出神，并未听几人说话。就算是听了，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在意。衣照雪拿起茶壶走到莫惊春身边，正要斟茶之时，莫惊春却微微抬手，阻止了他。
　　只听莫惊春缓缓道：“还劳烦李仙君，为在下倒茶。”


第4章 空杳山
　　衣照雪是被沈微明带回山的，虽不算徒弟，也是后辈。李疏渺却是宗主师弟，更是空杳仙宗长老，端茶倒水这种仆从都能做的小事，如何能叫他？
　　莫惊春这分明是故意为难。
　　李疏渺眉梢微扬：“你也配喝我倒的茶？”
　　“山岳尚容微尘，一杯茶水而已，又何谈配与不配？”莫惊春道。
　　说罢，莫惊春略一转念，从衣照雪手中接过茶壶：“不过也是，李仙君贵为仙门长老，说起来，我倒比李仙君要小，合该我给仙君奉茶。”
　　他给李疏渺斟满茶水，茶水碧绿澄澈，一如空杳仙宗缥缈云山。
　　“只是不知道，我倒的茶，仙君敢不敢喝？”
　　莫惊春将茶水端到李疏渺面前。李疏渺眼眸微抬，似是不大看得上莫惊春。饶是如此，他也不得不从莫惊春手中接过茶盏。
　　然而，莫惊春也不知怎么端的，看似轻柔无力，可李疏渺却无法拿走茶盏。
　　两人暗自较劲，在场之人均能感受到灵力波动。片刻后，莫惊春手一松，那茶盏在李疏渺手间碎裂开来，茶水洒了一地。
　　莫惊春故作惊讶：“哎呀，这可真是不巧，怎么就碎了呢？”
　　茶水不是刚烧的，不至于烫着人。李疏渺极其注重仪表，就算无仆从递上丝绢，他也不愿用衣袖擦手。
　　沈微明拉过李疏渺，把自己的手帕递到他手里。沈微明对莫惊春道：“柳大人的住处在蔚崖，我带大人过去吧。”
　　莫惊春道：“何必劳烦沈宗主，他带我过去就行。”
　　这个“他”自然是衣照雪。莫惊春朝他扬了扬下巴，面具之下，露出一张弯弯的唇。
　　笑似春阳，一点也不像前夜逼他吃下毒药的人，衣照雪依稀从这笑中辨出几分从前的感觉。他朝沈微明示意，带着莫惊春出去了。
　　从启程到现在，衣照雪就没有同莫惊春说一句话。
　　莫惊春却是个随便的人，才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管别人怎样看他，自顾自就跟衣照雪聊了起来：“我看你不像空杳仙宗的修士，你是他们谁的弟子？”
　　衣照雪心里委屈着，见莫惊春这样散漫无意，他更不是滋味。
　　沈微明把他捡回来的时候，说他缺了一魂，所以看起来木木的。衣照雪自己也这么觉得，在见到莫惊春之前，他什么也不懂。莫惊春教他笑，带他玩。但无论干什么，衣照雪就是跟别人不大一样，迟缓、顿慢、天真，但却很澄澈。
　　衣照雪试着道：“我没有师从任何人，是六年前被宗主捡回来的。”
　　“哦。”莫惊春应了一声，并没有听出暗示。
　　衣照雪还等着他的下文，可转眼，莫惊春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树林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独自练着功。那身法招式都不像正统。
　　莫惊春问：“那是谁？”
　　衣照雪道：“李仙君的弟子，燕辞楹。”
　　鹿苍为监视仙门动向，曾命仙门各派将自己门下的修士都列表造册，便于他翻查。莫惊春似乎从未在名册上看见过这名字，他道：“我听人说，李仙君性子倨傲，是不收徒弟的？”
　　“不知。”衣照雪如实答，“他曾沦落街头，被仙君带了回来。”
　　这并不奇怪，空杳仙宗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莫惊春好奇道：“那李仙君也不教他吗？出招乱无章法，再大恐怕误了根基。”
　　衣照雪算着数，莫惊春统共才跟他说了一句话，剩下的全是在说燕辞楹。于是他索性不答了：“不知。”
　　莫惊春猜自己招了恨，终于闭嘴。不知就不知吧，他回房睡觉去。
　　到了住处，莫惊春并没有立即睡下。
　　他拿出从衣照雪那里抢来的有无钟，准备试验真假。
　　“等等。”莫惊春停下动作自言自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色子，“单数为真，双数为假，开。”
　　色子在手心摇了摇，被投在桌面上。咕噜转了两圈，四点朝上。
　　莫惊春一愣，抓起色子重掷：“这个不准，再来。大点为真，小点为假。”
　　色子翻滚着落到桌上，莫惊春认真盯着，一个孤零零的一点停在桌面上，好像一个无言的嘲讽。
　　还是假。
　　莫惊春一阵无语，捞起色子道：“再来一把，掷到一三五，为真。掷到二四六……也为真。”
　　他擦擦手，又擦擦色子，这才掷了出去。
　　一个色子就六个面，这次无论怎么仍都是真的。莫惊春的目光追随着色子，那色子在桌面滚了几圈，居然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莫惊春弯下腰去看，那色子正正好卡在了桌角跟墙角的缝隙里，棱角朝上，一个面也没掷出来。
　　莫惊春一瘪嘴，把那色子捞出来，认命地开始用逐水验有无钟的真假。
　　逐水开花后败，还是假的。
　　“没意思。”莫惊春躺到床上，把色子和假有无钟一扔，“睡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夜里，莫惊春起身出门，正好撞见一行人押着白日里那个少年，像是有什么事。
　　莫惊春跟了上去，到了地方一看，却是罚堂。
　　领头的人将燕辞楹往地上一丢，冲沈微明道：“师兄，他李疏渺的徒弟，你还管不管了？”
　　沈微明白日里刚处理完一通庶务，头疼道：“自然要管，倪师弟，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管？”倪亦熙往旁边一坐，“他李疏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教出来一个徒弟也无法无天。师兄每次都说管，哪次又真的管了？”
　　沈微明给莫惊春和倪亦熙各自上了杯茶，按着太阳穴道：“你总得先跟我说说，他如何无法无天了吧？”
　　倪亦熙冷哼一声，厉道：“他打了我的弟子，还将人推下山阶。幸亏是有人撞见了，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
　　李疏渺为人孤僻，倪亦熙也不是好相处的脾气。他二人初见时便因为一些事闹了不快，从此相见便没有好脸色。
　　沈微明本以为又是他二人有了什么矛盾，不想事情却如此严重。
　　倪亦熙指着堂内弟子，继续道：“师兄若是不信，可细细询问，这些俱是人证。被打的人正在上药，师兄也可以去看。”
　　话音刚落，李疏渺便推门而至。倪亦熙讥讽道：“李仙君可真是闲适，大家都到了，单等你一个。自己弟子犯了事，还好意思来的这么迟。”
　　李疏渺看了眼跪着的燕辞楹，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燕辞楹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师尊。
　　沈微明道：“倪师弟说，是燕辞楹动手打人。”
　　李疏渺看着燕辞楹，冷声问：“为什么？”
　　问第一遍，燕辞楹并不作答。李疏渺忍着气又问了一声，燕辞楹才道：“是他对师尊出言不逊，所以我才……”
　　“出言不逊？”李疏渺反问，“他说了什么，值得你动手打人？门规禁止私斗，你不知道？”
　　燕辞楹似要解释，但最终还是闭了嘴，只低头认错：“弟子知错。”
　　倪亦熙对这番说辞却不认同：“何谓出言不逊？是言语不敬还是什么？你既说方筹有错在先，那我问你，他说了什么？”
　　燕辞楹道：“污言秽语，弟子不敢重复。”
　　倪亦熙道：“说又说不出来，方筹不在这里，自然由你狡辩。”
　　李疏渺皱眉反驳：“你的意思，是燕辞楹平白无故打你徒弟，为了减罚还污蔑他？”
　　“若是方筹真的有错，我自然责罚。”倪亦熙道，“可我问方筹说了什么，你的徒弟又答不上来。弟子之间斗殴打架不是没有，把人往山阶下推、要致人死地的却是头一个！”
　　燕辞楹辩解道：“我不是故意要推他下山的，天太黑了，我没看清……”
　　李疏渺理了理外罩的纱衣；“那就把方筹叫来对峙。”
　　方筹身上有伤，来得较慢。李疏渺观他手脚不便，嘴角胸前俱是血迹，知道燕辞楹下的并非轻手。燕辞楹平日里踏实本分，同他这个师尊说话都轻言细语，何至于要把人打成这样？
　　若说没有内情，李疏渺绝对不信。
　　“我问你，你是否对李仙君出言不逊，这才致使燕辞楹动气殴打？”倪亦熙问方筹。
　　方筹立即道：“冤枉啊师尊。我怎么会对李师伯出言不逊？我若是真的对师叔不敬，燕师弟是师叔唯一的徒弟，我又怎敢给他听到？”
　　“你撒谎！”燕辞楹气红了眼睛，“分明是你侮辱我师尊在先，我这才打你的。”
　　方筹不作声，片刻后，他道：“那你说，我说了李师伯什么坏话？”
　　燕辞楹难以启齿：“你说……”
　　见燕辞楹果然不愿把那些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方筹肆无忌惮道：“说不出来吧？弟子根本没有辱骂李师伯。燕师弟打我，无非是被我发现他偷盗。”
　　不料这人倒打一耙，燕辞楹气道：“我偷你什么了？”
　　方筹却信誓旦旦：“青玉禁步。上边有松菊凌寒雕花，在燕辞楹床头的匣子里。那就是我前些日子丢的，我看见了，就找燕辞楹理论，不想他恼羞成怒，这才把我打成这样！师尊，他不但打我，还把我推下那么高的山阶，师尊，您要为我做主啊。”
　　“你胡说八道！”燕辞楹气急了，“那是我……”
　　“那是你什么？”方筹截过话，“师兄弟们都知道的，我家是北江茶行，平日里我娘惯爱寄东西上山给我的。可你呢？你是被李师伯带回山的孤儿，你拿什么钱来卖青玉禁步？”
　　青玉禁步的确是燕辞楹的。李疏渺虽为师尊，对燕辞楹却很冷淡。但这并不妨碍燕辞楹对其敬仰，他攒了很久的钱，要把这禁步送给李疏渺。后来被方筹撞见过一次，方筹便开起了他跟师尊的玩笑。
　　如此不敬之言，怎么能说给李疏渺听？方筹正是拿准了燕辞楹不敢说，这才肆无忌惮地当做借口。
　　见燕辞楹被方筹堵得哑口无言，李疏渺终于相信是自己徒弟为非作歹，抄起罚堂的软鞭便抽了上去：“偷窃财物、夜半私斗、污蔑同门！我领上山，就是让你干这些的？”
　　燕辞楹一声不吭受了这鞭，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第5章 花月族
　　倪亦熙让人把方筹送回去，而后道：“李仙君的徒弟做出这种事也不稀奇，以前不也是一个孩子在你住处外吵闹，你就直接将人打死了吗？所谓上梁不正，有这样的师尊，徒弟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师尊没有，是那个小孩自己——”燕辞楹要反驳，可话未说完，又被李疏渺抽了一鞭。
　　李疏渺握着鞭子：“没让你说话，闭嘴。”
　　大概是因为错信了燕辞楹，李疏渺下手一点也不留情面。四十鞭下去，燕辞楹背上都见了血。
　　难为他痛也不喊一声。
　　倪亦熙见李疏渺停了手，大有此事就此揭过之意：“完了？”
　　“不然？”李疏渺收了鞭子，“四十鞭，门规的两倍，倪仙君尤嫌不够？”
　　倪亦熙却道：“逐他下山，空杳仙宗不容此等恶徒。”
　　“他无父无母，你让我逐他下山？”李疏渺道，“倪仙君不是慈悲吗？怎么现在这样为难人？”
　　“为难？我为难他什么？撒谎成性、偷窃犯禁，不该逐出山门？”倪亦熙道，“李仙君为了袒护自己的徒弟，可真是视门规宗风为无物！”
　　李疏渺气急：“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眼见着他们从自己徒弟的事骂到对方身上，沈微明打断李疏渺的话，调解道：“好了好了，罚也罚了，夜也深了，各自回去吧。”
　　“行！”倪亦熙起身，“师兄你又护着他！”
　　说罢，倪亦熙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惊春围观完这场闹剧，也起身离开罚堂。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李疏渺。
　　少年人斗殴打架常有，比起这个，莫惊春其实更关注李疏渺。
　　花月族人擅长疗愈，莫惊春并不是其中翘楚，但他看李疏渺肤色煞白，挥鞭的动作过硬过强，气息也不如一般修真之人平稳，猜想李疏渺是不是有病在身。
　　早间晚间李疏渺两次来迟，或许并不是故意的。
　　这一点，倪亦熙好像还不知道吧。
　　然则，莫惊春不想管人家的闲事，顶着魔宗冥督的身份，也不好管。他拐过罚堂小道，往住处去。暗林里，遇上了在等他的楼弃。
　　四下无人，莫惊春意外道：“你怎么在这儿？”
　　楼弃长话短说：“哥哥，我找到有无钟的下落了。”
　　莫惊春眼睛一亮：“当真？”
　　楼弃点点头：“鹿苍派去的人收到的消息，在九蛊道。那人还没出城就被我杀了，鹿苍短时间应该不会知道。”
　　莫惊春道：“九蛊道拍卖有无钟的消息我知道，不是说是假的吗？”
　　“不是这个。”楼弃解释，“鹿苍的人似乎在九蛊道发现了真正的有无钟。”
　　三言两语，莫惊春悟道：“你的意思是，九蛊道拿到了真的有无钟，又拿一个假的来掩人耳目？”
　　“应该是。”楼弃道。
　　莫惊春略一思忖：“九蛊道也想要有无钟？他们拿来干什么？”
　　楼弃摇摇头，接着道：“哥哥，下月初八，就是九蛊道拍卖有无钟的时候。我们是现在去，还是那时候去？”
　　“初八再去。”莫惊春考量着，“现在他们难免严防死守，拍卖日鱼龙混杂，更好下手。”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莫惊春白日在空杳仙宗闲逛找茬，夜里就自己修炼，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便是有无钟的拍卖日。
　　九蛊道建在地下，乃是一个黑市，交易黄金、毒药，乃至人命。
　　莫惊春同楼弃到的时候，拍卖行还没开始拍卖那假的有无钟。
　　拍卖行是往下建的，统共十一层。据楼弃得到的消息，真正的有无钟就在拍卖行最深的阁间里。但具体里边是怎样的情况，楼弃也不知道。而前来拍卖的客人至多行至地下五层，后边便是层层防守，要想混进去极其困难。
　　莫惊春站在雅间门后，隔着雕花镂空的缝隙看下层的防守。
　　楼弃站在莫惊春对面，他那个位置正好看见拍卖台：“哥哥，你过来，是花月族。”
　　通往底层的防守极其严密，莫惊春看见一个身披朱红连帽披风的人毫无阻拦地走了下去。听到楼弃的话，他无暇顾得其他，立即走了过来。
　　莫惊春凝神看去，拍卖台的上空悬了个铁笼，正在缓缓降下来。一个姑娘抱膝蜷缩在里边。她眼下接近双颊的地方，有着两道淡淡的银色弯痕，果真是花月族。
　　花月族历代居住在朝梦玉仙山上，但也有部分花月族除外。花月族人没有不许与外族通婚的要求，是以很多花月族人同人族也有后代。这些后代都是少数，血脉不纯，灵力也低微，很多甚至无法修习花月族的术法，严格来讲，根本不能算作花月族人。
　　可自鹿苍残杀花月族以后，这些血脉不纯的花月遗脉也招致捕杀。被杀的很多人甚至毫无修为，大祸临头不过是因为脸上多了两道银月痕。
　　花月族人天资越高，银月痕也就越深。这姑娘的银月痕只是淡淡一道，说明她根本不能施展疗愈之法。可饶是如此，她也被抓到这里拍卖。
　　姑娘的起拍价是十万两黄金，拍卖师一说，台下就立即有人出声。
　　“这年头见到一个花月族倒也稀奇。”那人道，“可凭什么值十万两黄金？人倒也称得上美貌，但恐怕毫无仙力吧？”
　　拍卖师走到姑娘身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她拽住姑娘挣扎的手，在姑娘指间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滴到拍卖台上，顷刻化为一朵碧血桃花。
　　拍卖师拈起那碧血桃花：“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说过，花月族中还有一种奇脉，被称作‘啼鹃’。其指尖血可以化为碧血桃花，只此一枚，便可使人修为一日千里，甚至有去疾延寿之效。那诸位现在说，这十万两是高了还是低了？”
　　说罢，拍卖师将那朵碧血桃花往台下一丢。一众人哄拥去抢，不断有人加价，不过片刻，已出价到了五十万两。
　　莫惊春双手紧扣窗框，指节发白：“一百万两！”
　　楼弃拉住莫惊春的衣袖：“哥哥，我们身上没这么多钱。”
　　莫惊春道：“一会儿回凭黯墟取。”
　　楼弃却不赞同：“哥哥，我们是悄悄出来的。”
　　莫惊春又何尝不知此事乃是横生枝节，可总不能把那姑娘扔下不管。
　　价钱涨到一百万两，台下出价的人都面面相觑。
　　拍卖师不料有人一下翻了十倍，道：“西厢丙阁出价一百万两，还有人要加价吗？”
　　一百万两黄金对一个中等仙门来说都是天数，台下的人自然犹豫起来。
　　拍卖师执锤敲响：“一百万两一次……一百万两两次……一百万两——”
　　“一百五十百万！”有人喊道。
　　说话的人在东厢甲阁，莫惊春看过去：“那是谁？”
　　楼弃瞧着那人一身深蓝色剑纹，想来是逢波崖的人：“应该是逢波崖崖主的儿子，听说这位少主一贯游手好闲，是个实打实的纨绔。”
　　逢波崖崖主俞铭砚，莫惊春是知道的。此人力抵魔宗，众仙门之中就他家的反抗之声最强，履镇不止。
　　莫惊春道：“俞崖主号笔底明珠，正道君子。”
　　“爹是正人君子，儿子却不是。”楼弃出言评判，“上个月这位公子宴请了扈庭踪的手下，把俞明珠气了个半死。哥哥，他家多的是钱，咱们还加吗？”
　　“加。”能买则买，买不下，就只能抢了。莫惊春道：“两百万。”
　　这个价格，若是常人，早就退避了。可俞少主却是在金窟里长大的，要什么没有？有人要跟他争东西，他就偏不让：“三百万两！”
　　“哥哥。”楼弃拉住要加价的莫惊春，“实在不行算了吧，等姓俞的把那姑娘带走，咱们半路上去劫也是一样的。”
　　话是不错，那姑娘落入俞少主手中，绝对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可劫逃花月族这种事，鹿苍必然要查，斩杀鹿苍之机就在眼前，莫惊春哪里又能冒险？
　　莫惊春不欲同俞少主再抬价，直接道：“五百万两。”
　　他就不信，逢波崖再有钱，全是他俞少主一个人说了算？他上头还有个爹，这么多钱，俞铭砚怎么可能依他？
　　果然，价钱加到这个地步，俞少主也无话了。他满脸不甘愿，还是被仆从劝下了。
　　拍卖师道：“恭喜西厢丙阁的客人，以五百万两黄金的价格拍下‘啼鹃’。”
　　那拍卖师正差人将姑娘送上雅间，拍卖厅的大门却被人轰然撞开。
　　一群魔修持剑围了进来，中间走出一个黑衣黑甲的人，居然是扈庭踪。
　　楼弃意外道：“他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不是在古憔鬼窟吗？”
　　莫惊春没说话，只透过窗户看他。
　　扈庭踪道：“你们拍卖行有逆贼混了进来，本统领要例行搜查。所有人站在原地，一个也不许走！”
　　拍卖行的主事也不怕扈庭踪，走过来道：“我们这里未曾见什么逆贼。九蛊道与魔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扈大人这是做什么？”
　　九蛊道中，奔逃死囚有之、亡命之徒有之、剑士侠客有之、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是以不论仙门还是魔宗，具不过问。扈庭踪这样大张旗鼓地搜查，无疑犯戒。


第6章 盗神钟
　　扈庭踪背手，绕着那主事走了两圈：“我奉魔尊之命，前往古憔鬼窟抓人，追着那人一路来到此处，人就不见了。你说我该不该搜你们这里？”
　　主事道：“耽搁大人办事，确非我意。只是今日我行拍卖，在座都是各家的家主少主，扈大人要挨个搜查，恐怕是不方便。”
　　“什么时候魔宗办事，还要问别人方不方便了？”扈庭踪办砸了鹿苍那么多吩咐，今日是说什么也要找到人。
　　鹿苍不满古憔鬼窟已久，可扈庭踪之前试了多种法子，也无法近那位酆王的身。今日他好不容易才在古憔鬼窟外发现那位酆王的踪迹，亲眼见人进了拍卖行，绝不会有错。
　　“魔尊纵横天下，无人不敬。可九蛊道一向独立于仙门魔宗之外，大人这样闹，怕是不好吧？”主事道，“不如这样，大人撤去一半魔宗修士，我们的人也帮着大人四处查探。只是不要耽搁了我行拍卖，不然闹起来，也只是给大人徒增麻烦啊。”
　　这个法子也无不可，扈庭踪略一思量，叫余下的魔修守住出口，自己带人跟着主事往更深层去。
　　可经过拍卖台时，扈庭踪却停下了脚步：“花月族？”
　　铁笼中，花月族姑娘抱臂瑟瑟发抖。
　　主事应道：“是，不过已经卖给别的客人了。”
　　“哦？”扈庭踪道，“你们拍卖行不知道花月族大逆不道？捉住了人不交给魔宗，反而在这里拍卖？又是什么人敢买？我不为难你，这个人，交给我带走。”
　　魔宗势大，哪怕短时间不会跟九蛊道正面交锋，主事也不想多生事端。大不了就给买下花月族的客人赔礼道歉，不过损失一些钱财罢了。
　　眼看那姑娘就要被扈庭踪带走，莫惊春立即要推门下去。
　　楼弃拦住他：“哥哥，我们是私自出来的，你这样出去，鹿苍不就知道了吗？”
　　莫惊春却顾不了那么多。当初花月族一族覆灭，其中便有扈庭踪的功劳。
　　他才入魔宗时，曾想过杀了扈庭踪。可当时阴差阳错，计划未能实施，后来转念一想，扈庭踪虽险恶阴毒，却不怎么聪明，眼光也不够长远，杀了他，鹿苍身边就要顶上别的魔族。与其换一个聪明棘手的，还不如留着扈庭踪。
　　这姑娘要是被扈庭踪带走，就只有虐待致死一个结果。莫惊春心底生出一抹恨意，下了雅间：“等他有命知道再说吧。”
　　“这是我买下的人，扈统领要带去哪里？”
　　扈庭踪循声看过去，莫惊春冷目银面，柳藤银钩挂在左耳，轻轻摇晃。
　　“又是你？”扈庭踪一见莫惊春就火大，“你不在空杳山，跑这儿来跟我抢什么东西？”
　　莫惊春道：“是扈统领抢我的人吧。九蛊道今日拍卖有无钟，我来看看又怎么了？倒是扈统领，你不在古憔鬼窟好好守着，又到这里来抓什么逆贼？”
　　“你管我？”扈庭踪手里马鞭一扬，指着那花月族，“这人我要定了，带走。”
　　扈庭踪的手下将姑娘从铁笼里拖出来，楼弃将人拦下。两边谁也不放手。
　　莫惊春回道：“她是我买下来的，自然要跟我走。你们拍卖行是做慈善的？不把人交给我，要给他？”
　　主事只和稀泥：“两位大人都是魔尊的左膀右臂，这人跟谁走，自然都是一样的。”
　　眼见着莫惊春和扈庭踪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谁也无法叫对方退让一步。突然间，一阵地动山摇，一个光球在几人之间炸开，白烟四起。
　　“那女人跑了！”不知是谁喊道。
　　莫惊春被迷了眼睛，听到这句话，立即要去追。楼弃察觉他的意图，抢在前面去了。
　　主事招呼守卫四处去寻。扈庭踪道：“看来今日九蛊道的‘客人’真的很多啊？”
　　莫惊春怕那花月族遭遇不测，跟着要走。扈庭踪却一伸手臂，将莫惊春拦了下来：“不过是个玩意儿，柳大人这么喜欢？”
　　不见莫惊春，扈庭踪还能好好办差，可一见莫惊春，扈庭踪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找事。
　　“不是说来看有无钟的吗？”莫惊春要人，扈庭踪偏不给他，“留下来跟我一起看看吧，柳大人？”
　　扈庭踪问主事：“我们柳大人定了哪个雅间？”
　　主事道：“西厢丙阁，我差人带大人上去。”
　　“走吧，冥督大人。”扈庭踪道。
　　拍卖行的道路极为复杂，楼弃也不知自己绕到了何处。但四处都是守卫，那花月族也不可能躲得很远。
　　楼弃盘算着，要不要趁这个借口去最底层寻有无钟，可一则拍卖行搜寻的人，不会让他这么容易下去，二则莫惊春想救那姑娘，那姑娘要是有三长两短，莫惊春也会难受。
　　想着想着，楼弃就走到了无人的昏暗转角。一人钳住楼弃的肩，楼弃立马反手打去。
　　“是我。”那人道。
　　对方停下手，楼弃这才看清那人的面貌。
　　白发白衣，眼若琉璃，居然是衣照雪。他身后正是那跑掉的花月族。
　　在九蛊道里，莫惊春见花月族奇，扈庭踪见莫惊春奇，楼弃见衣照雪则奇中又奇。
　　楼弃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跟踪莫惊春，要对莫惊春有所不利，毕竟衣照雪是除自己之外，唯一见过莫惊春真容的人。
　　他警惕道：“你在这儿做什么？方才那阵仗是你干的？”
　　衣照雪也是怪，不熟悉的人看他，要么觉得不沾凡尘，要么觉得冷冷冰冰，只有熟悉了才能感觉出其中的天真与纯净。
　　衣照雪点点头，真诚道：“你哥哥需要帮忙吗？”
　　西厢丙阁。
　　楼弃敲门进来，莫惊春倚在窗边，扈庭踪坐姿不端地喝茶。他走到莫惊春身边，道：“对不起哥哥，我和那些守卫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莫惊春假装不在意：“找不到就算了。”
　　楼弃道：“拍卖行跟我说，他们那儿还存了一些碧血桃花，哥哥可以去看看。”
　　楼弃是莫惊春养大的，两个人的默契何其无间。莫惊春立刻心领神会：“行，那我就去看看，那碧血桃花是不是真的这么奇。扈统领要一同去吗？”
　　扈庭踪才听莫惊春要走时，的确要阻止，可莫惊春一邀约，他就不想跟着了。他道：“谁要跟你去？只有修为不济之人，才需要外物相助。”
　　莫惊春就知道扈庭踪是这样一个反应，他道：“行，楼弃，你留下陪扈统领。”
　　“是。”
　　按着楼弃的指示，莫惊春来到了那个昏暗转角。衣照雪从里打开房：“我在这里。”
　　里边是个堆放桌椅的杂物间，大抵已经被搜查过了，故而无人靠近。
　　没料到楼弃是叫他来见衣照雪的，莫惊春半是诧异半是提防：“你怎么来的？”
　　衣照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在莫惊春面上展开：“我本来是给你送樱桃煎饼的，结果看你悄悄出去了，我就跟来了。还热着，你要吃吗？”
　　莫惊春一个箭尖抵在衣照雪喉咙上：“谁让你跟着我的？沈微明？倪亦熙？”
　　莫惊春的反应让衣照雪彻底意识到物是人非，他辩解道：“没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想跟着你的。你来这里，我谁也没说。”
　　见莫惊春不答话，衣照雪道：“你都给我喂了药了，还担心什么？”
　　莫惊春见着他身后的花月族姑娘，撤了箭。
　　“你来这儿，是不是要找有无钟？”衣照雪轻轻说道，见莫惊春又警惕起来，他立即补充，“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
　　莫惊春道：“你能怎么帮我？”
　　地下五层，入口。
　　连帽遮住红衣人的大半张脸，他低着头，别人看不清样貌。
　　两个守卫见他走了过来，面面相觑，在红衣人要进入通道时，叫住了他。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您刚刚不是下去了吗？”守卫的态度很是尊敬。
　　红衣人却疑道：“我什么时候下去了？”
　　拍卖行上下楼就这么一条通道。守卫道：“就两刻钟之前啊，我们弟兄亲眼见您下去的。”
　　红衣人勃然大怒：“你们在这里守门，连人是真是假也分不出来吗？我方才才到，怎么会在两刻钟前进去？有人混进去了也不知道，你们是摆设吗！”
　　守卫俩被骂得不知所措，愣道：“那、那怎么办啊大人？”
　　红衣人气得不轻：“找啊！”
　　说罢，一人立即离开去找，另一人傻乎乎道：“可是大人，您怎么证明您是真的？”
　　“你想气死我？”红衣人道，“敢让我向你证明？你活腻了？”
　　那人垂下头，不敢说话。他同伴又折回来把他拉走，两人朝红衣人赔礼道歉，消失在廊道尽头。
　　红衣人迈步下去，走到无人暗角，才将连帽揭下。莫惊春俊朗的面貌露出来，他脱下惹眼的红色披风，扮成守卫，来到地下十一层。
　　于莫惊春而言，寻密室窃仙宝是极其容易的事。他在凭黯墟常常探听魔宗情报，慢慢就练了出来。是以莫惊春不多时便破了阵法，寻到了藏着有无钟的阁间。
　　江潮生走在燃灯长道上，朱红披风随着行动飘动。
　　“在那儿！”
　　江潮生听得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暗骂这群守卫真没规矩。可还不待他回头，就被一个莽撞的力道扑到墙上。
　　扑他的人大喜：“我抓到了！你快来啊！”
　　江潮生不敢置信，他居然在自己的地盘被自己下属打了，阴恻恻道：“你抓到什么了？”
　　那守卫自以为立了大功，沾沾自喜：“当然是抓到你了。好你个小贼，假扮大人混入下层，害我们被一顿好骂！”
　　“是吗？”
　　江潮生运起法力，把那守卫震开数米。他踩住守卫的胸膛，俯下身道：“不如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赶来的几个守卫看见这一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江潮生怒道：“怎么回事？”
　　守卫胆战心惊：“适才有个跟您打扮一样的人，说您冒充他混了进来，叫我们找……”
　　不待守卫说完，江潮生已经明白来人的目的是有无钟。他立即折回：“让人守住出口，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去！”


第7章 别枝鹊
　　锁着有无钟的盒子被莫惊春拿在手里，这上边的禁制他已经解开了，可这盒子的扣法却叫莫惊春犯疑。
　　莫惊春从小就是个不怕生的野性子，漫山遍野到处乱窜，去邻舍家蹭吃蹭喝，邻家族人也乐意见着他。小孩们无论什么年纪，都爱跟莫惊春玩。久而久之，他们的父母也常托莫惊春照看小孩。
　　其中也有不听话的，不背花草图鉴，只盯着糯米团子，不练疗愈仙术，只想玩木头小人。后来莫惊春就做了几个小盒子，把小孩的这些宝贝都锁进去，勒令他们好好听话才可以拿回去。
　　这样的小盒子做得很巧，若是强行拉开，只会把里边的东西弄坏，所以小孩们为了自己的宝贝，不能不学乖。后边居然一个二个都很粘莫惊春。
　　眼下莫惊春手中的盒子，便同他当时所造的一模一样。里边应当还被人施加了一层禁制，若是强行破坏，有无钟也会遭到损坏，非特定解法而不得。
　　这样的机关巧具，莫惊春也是在书上看来的，又自己试着改了改，他不确定别人会不会做这样的玩意。但这种可能性很小，难不成拍卖行的主人，还同朝梦玉有什么关系？
　　思量间，阁门被人破开。莫惊春立即将有无钟放入储物法袋中。
　　“阁下大驾光临，有失招待了。”
　　木门朝莫惊春撞来，被他借力踏碎，翻身落到了高几之上。莫惊春不要脸道：“还好还好，我不介意。”
　　江潮生手心燃起一道灵火，将朝他扑来的木块灰屑一瞬间燃成粉末。金丝长鞭朝莫惊春打来，莫惊春腾身一避，长鞭击碎了莫惊春脚下的高几。
　　一道流光击过，银藤柳鞭与金丝长鞭相缠。莫惊春道：“好巧，你有鞭子，我也有。”
　　鞭身在江潮生手心绕了两圈，他将长鞭撤回来，复又抽向莫惊春腹部。莫惊春却身轻如燕，不论借什么力道都能一跃而上。他踩着鞭梢，银鞭朝江潮生肩处打去。
　　江潮生为躲这招，必定要让出一步，届时阁门无防，莫惊春便可以出去。谁料江潮生躲也不躲，只微微偏头，银鞭擦着他的下颚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他拽住莫惊春的手，想将人拉回来。莫惊春复钳制住江潮生的手臂，一脚踹上。
　　莫惊春是守卫打扮，黑巾蒙面，并未着逐水护腕。这么两厢近斗，便翻起衣袖露出了手腕。
　　手腕上，一道褐色长疤蜿蜒，好似无花无叶的桃枝。
　　江潮生被这道疤吸引了注意，一晃神，莫惊春便挣脱他的束缚，消失在地下十一层。
　　江潮生永远也忘不掉这道疤。彼时他才九岁，刚上朝梦玉，人生地不熟，便落入了种植抛明灭的深坑之中。抛明灭虽是藤植，却可以动，如蛇一般。那时的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被吓得哇哇大哭。
　　这时一只握剑的手便伸了下来，那人叫他抓住剑鞘，把他拉了上去。那道疤便是被抛明灭的刺划伤的，因沾了它的汁水，再也不能复原了。
　　守卫赶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江潮生面前停下。
　　江潮生望着忽明忽暗的廊道，摸上下颚的血痕：“守住大门，谁也不准出去。”
　　雅间。
　　扈庭踪走到窗边，望着拍卖台上的有无钟：“柳大人，依你所见，这有无钟是真是假？”
　　“莫惊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盏茶，并未答话。
　　楼弃看了他一眼，道：“不论是真是假，都得带回凭黯墟。”
　　扈庭踪不满道：“我在跟柳吹痕说话。”
　　在扈庭踪看来，莫惊春话多些，就是在算计他，话少些，就是在轻蔑他，总之不会有好事。然而，现下坐在房内饮茶的莫惊春，却是衣照雪本人。莫惊春尚且不会对扈庭踪做那些有的没的，衣照雪就更不会了。
　　衣照雪喝了口茶，学着莫惊春的语气：“有什么好说的？扈大人觉得是就是。”
　　楼弃从衣照雪手里接过茶杯：“少喝点吧，都第三杯了。”
　　衣照雪“哦”了一声，不喝了。
　　这场面看得扈庭踪一阵无语，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却在人群里看见一个身形侧脸酷似莫惊春的人。扈庭踪立即拽起衣照雪，打量两眼，又松了手。
　　楼弃差点儿以为扈庭踪看出了什么：“你做什么！”
　　扈庭踪道：“看岔了。”
　　衣照雪不在意扈庭踪的冒犯，又去摸茶杯。楼弃阻止道：“哥哥！”
　　衣照雪讪讪把手缩了回来。
　　虽然“莫惊春”就在眼前，可扈庭踪的眼神仍旧跟在那人身上。往常莫惊春就爱跟他耍花招，保不齐这次也一样？
　　想到此处，扈庭踪拿起搁在桌上的佩刀，盯了衣照雪一眼，出门去了。
　　“你上哪儿去？”楼弃喊道。扈庭踪却走远了，楼弃气恼：“我叫你喝这么多冷茶！哥哥从来都只喝热的。”
　　莫惊春混在搜查的队伍里，镇定自若地往拍卖厅走。他走在队伍最末，准备一会儿再扮做守门魔修，等衣照雪来换他。
　　他身前的守卫拐过转角，莫惊春面前忽然飘散出一片香粉。莫惊春不防，被这香粉呛了一口，而后便感觉晕了起来。
　　莫惊春知道，这是花月族的香粉，有迷幻作用。这东西对他不会起太大的作用，可花月族的东西，又是什么人在使？
　　今夜他是螳螂，难道还有黄雀不成？
　　一双手将他拉进暗间，莫惊春喉咙上多了一把匕首。这屋子正是适才见衣照雪的房间，不久前，他也这样对待过衣照雪。
　　“我问你，被你们抓来的那个花月族，关在哪里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来找有无钟的，原来是来救那位姑娘的。莫惊春想不出是什么人还会搭救花月族，但也极有可能是觊觎啼鹃的能力。他不能辨出来人善恶，想偏头看看那人的脸，可那人却察觉了他的动作，匕首抵得更紧。
　　莫芙璎低声警告：“老实一点。”
　　莫惊春如实道：“她被人救走了。”
　　“谁？”莫芙璎问。
　　莫惊春道：“不知道。”
　　说罢，他拽住莫芙璎的手，银藤柳鞭将匕首打落。莫惊春一回身，反制住了莫芙璎。
　　看清对方的脸，莫惊春却惊了。女子面上两道银月痕，一如照水弯月，说明她是花月正裔。可叫莫惊春意外地却不止这一点，女子的面容，莫惊春是见过的。
　　莫惊春张了张口，一声“芙璎姐姐”卡在喉咙里。可待想到魔宗攻山与她也有干系，莫惊春心里的惊喜便淡了。
　　“花月族？”莫惊春装作不识。
　　莫芙璎不料一个守卫的身手也如此好：“怎么，你要抓我？”
　　莫惊春放开她：“如今人人自危，你还肯来救人，也是不易。你要找的人，在下层左廊尽头的第三个房间里，有个青瓷花瓶，里边放了一颗珠子。你把珠子带走，人在里边。”
　　闻言，莫芙璎却疑：“你不是这儿的守卫？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是谁？”
　　莫芙璎这张脸，叫莫惊春想起朝梦玉满山的花树、蜿蜒的曲水和黄昏时分吹拂的柳风。莫惊春心中感慨万千，却只道：“一个故人。”
　　见莫惊春不欲细答，莫芙璎也不追问，根据莫惊春所说的方向，悄悄赶了过去。
　　莫惊春在暗间沉思良久，向门口走去。他手正搭在门上开了条缝，扈庭踪便迎面走来。莫惊春迅速拾起莫芙璎遗落的匕首，躲了回去。
　　可扈庭踪却一眼也没有看向这边，径直走过。莫惊春望着他远去，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虞粲打了珠帘进到里厅，怀中的黑猫去抓摇晃的帘子，被虞粲放到了地上。
　　装着“久青兰”茶叶的罐子被虞粲捧出来：“喝个茶还这么多事。”
　　他一边埋怨一边煮茶，浑然不知扈庭踪靠近。
　　“好啊你，柳吹痕，你在这里干什么？”虽然衣服不一样，可这身形背影分明就是莫惊春。扈庭踪一把扯过虞粲，不慎撞翻了茶罐，久青兰撒了一地。
　　虞粲张口便骂：“你有病吧？你干什么呢！”
　　如果扈庭踪见过莫惊春的全貌，那他定然会发现，虞粲与莫惊春是何其相似。然而，莫惊春终日戴着蝶面，是以见着了虞粲正脸的扈庭踪，反而觉得二人还没有在雅间遥望的时候相像。
　　扈庭踪后知后觉：“认错了？”
　　主事闻声赶来：“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虞粲指着洒落的久青兰，“他打翻了大人的茶，你说怎么了？”
　　“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主事道。
　　扈庭踪扯谎道：“本统领见这人与今日的逆贼尤其相似，所以跟了过来，不慎打翻了茶叶。”
　　主事解释：“误会了扈大人，这位是我们拍卖行那位大人身边的人。您口中的那位逆贼，我们的人找遍了也没有找见呀。”
　　江潮生最爱喝的茶就是久青兰，这茶弄起来最费功夫，他还非要用雪水。现下弄洒了他的茶，一会儿又要挨骂。虞粲气道：“逆贼？你瞧着我像吗？”
　　虞粲一身艳色绫罗，与逆贼逃犯半点沾不上干系，更像是哪家王侯身边的贵侍。
　　扈庭踪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道：“是我看错了，茶叶我改日叫人送上几罐就是。”
　　虞粲冷哼一身，抱起黑猫，穿过里厅绕了出去。
　　“扈大人，你下楼直奔这里，这是做什么呢？”
　　虞粲前脚刚走，莫惊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扈庭踪不爽道：“抓人。”
　　莫惊春暗自发笑：“那抓到了吗？”
　　扈庭踪咬牙切齿：“没有！”
　　“那就走吧。”莫惊春道，“我把有无钟买下来了，咱们回去请尊主看看。”


第8章 黄雀后
　　眼看古憔鬼窟那位酆王又抓不到了，扈庭踪也只得无功而返。二人从拍卖厅出去，却发现门口堵了一大群人。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就是，凭什么呀……”
　　众人吵吵嚷嚷，莫惊春看着赶来的楼弃，问：“他们做什么呢？”
　　楼弃瞧了一眼莫惊春的手腕：“说是在找救走花月族的人。门口让把左手手腕露出来检查，看过了才能走。”
　　莫惊春常戴护腕，别人或许不知道他手腕上有疤，可楼弃却知道。
　　莫惊春猜想是过招时叫那人看见了，也不慌张：“这是什么规矩？”
　　扈庭踪难得与莫惊春意见一致：“莫名其妙。”
　　他的手下推开一众人，给他腾出一条路。扈庭踪上前：“你们拍卖行不协助本统领找逆贼，反而在这里忙活。”
　　主事道：“话不能这么说啊扈大人，你的人是跟我们一起找的，一点蛛丝马迹也没发现呀。我们找自家贼人，也是应该的嘛。”
　　扈庭踪颇为不屑，抬脚便走。主事拦道：“大人，还劳驾您抬袖一观。”
　　“你没事吧？”扈庭踪道，“那花月族跑掉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哪有机会带走她？”
　　“我们大人说了，在场之人想要出这个门，都必须一一看过，包括我也不例外。”主事翻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何况只是翻翻袖口的事，大人又何必跟我计较呢？”
　　扈庭踪满脸不耐烦，敷衍地撩了一下袖子，大步出去了。
　　“我也要瞧吗？”莫惊春问。
　　主事笑道：“耽搁冥督大人了。”
　　莫惊春语气很是轻蔑：“都知道这银铁护腕是我的法器，人前从不摘下，你家大人面子倒是大得很。”
　　主事只笑不语。莫惊春解下护腕，拉上窄袖，底下却是一段光洁皮肤：“行了？”
　　“自然，大人慢走。”主事道。
　　雅间里，江潮生倚在窗边，看着这些人一一受查。
　　虞粲瞧着他的面色：“殿下，这么久都没找到，怕是找不到了。”
　　这个结果让江潮生心底恼怒，但也在情理之中。他道：“这么容易就能找着，那就不是他了。”
　　“其实有无钟失窃，魔宗的人最可疑。殿下应该细细查查的。”虞粲建议。
　　若非见着了那人手上的疤，认定了那人必定是莫惊春，江潮生也要怀疑魔宗。他坐回椅子上，桌上凉透的半杯茶落入他眼里：“这里之前是谁，怎么喝冷的久青兰？”
　　拍卖行所供茶水都配以灵石托盘，可保茶水一直温着。眼下茶盏里的茶水很冷，显然是被人用灵力制冷的。
　　虞粲答道：“是魔宗那两位大人。”
　　江潮生暗道这二人都没品味，久青兰热时有兰桂芬芳，入口苦中带甘，才最好喝。
　　“殿下，您不是找了他很久了吗？就这样放走了，要是再也找不到了怎么办？”虞粲很清楚自己为何能得江潮生青眼，左不过是因为这张脸。江潮生身边曾有很多像那人的人，后来绝大多数都被江潮生给杀了。他不动自己，不过是因为一个完美的玩具不能轻易毁坏。可要是那个人被找到了了，虞粲的地位也就要不保了。
　　江潮生将茶壶里的久青兰温热，意味深长道：“他会回来的。”
　　九蛊道出口。
　　“扈统领先走吧。”莫惊春翻上霓风黑马，“我回空杳山取点东西。”
　　扈庭踪道：“什么东西这么贵重？让手下去取不就好了？”
　　“他们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莫惊春回头，随意点了几个魔修，“你，还有你，跟我走一趟。”
　　“空肃，”扈庭踪叫自己手下，“陪冥督大人去取东西。”
　　此举倒是让莫惊春笑了：“扈统领，你可真有意思。”
　　他倒也不阻止，策马便走。霓风马乃是魔宗育出来的魔兽，骑它比御剑还快，魔修几乎人人皆有。莫惊春这匹更是神速，不多时，他便到了空杳山。
　　“你去打听打听，我走后，空杳仙宗有没有什么事。”莫惊春给一个魔修指派任务，说完，他看着空肃，“你就在门口守着。”
　　有莫惊春发话，空肃也不好跟进去，只能站在门口。
　　莫惊春关上门，对唯一跟进来的魔修道：“行了，变回来吧。”
　　见衣照雪恢复正常打扮，莫惊春顺口道：“顺眼多了。”
　　衣照雪一时没辨出这话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魔宗，问：“你没见着我化形，怎么知道中间哪个是我？”
　　“还用猜？”莫惊春道，“看起来最不聪明的那个肯定是你。”
　　衣照雪慢吞吞道：“我看起来很笨吗？”
　　莫惊春道：“也不是吧……”
　　衣照雪默默从怀里把那包樱桃煎饼摸出来：“你还吃吗？”
　　樱桃煎饼倒是莫惊春喜欢的食物之一，从前在朝梦玉还常吃。前些日子在空杳仙宗的厨子那儿见着了，蹭了一些。
　　莫惊春半认真半玩笑：“这么想让我吃，你下毒了？”
　　衣照雪连忙辩解：“我能下什么毒？”
　　莫惊春咬了一口：“下毒也没用。”花月族人百毒不侵，就算是中了毒也自有解法。
　　他吃着吃着，忽然道：“其实你跟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还挺像的。”
　　衣照雪心里漏了一拍，不知是希冀还是什么，追问道：“谁？”
　　“他性子跟你差不多，也会化形术。”莫惊春语调有些惆怅，“不过，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衣照雪很是失落：“哦。”
　　“你从那边的窗户走吧，别让空肃看见你。”莫惊春道，“我要睡了。”
　　衣照雪还是“哦”。推开窗子，莫惊春又叫住了他：“诶。”
　　衣照雪期待莫惊春发觉什么，可莫惊春只是丢给他一个小瓷瓶。
　　“第一个月的解药。”莫惊春也不看他。
　　衣照雪觉得莫惊春比自己还迟钝，嘟囔道：“你才笨。”
　　莫惊春没听清：“你说什么？”
　　衣照雪却不答话，翻窗走了。
　　凭黯墟。
　　“拿到了？”扈庭踪站在多宝阁前，擦着他的佩刀。
　　空肃单膝跪地，朝他禀报：“是。属下给柳吹痕下了点迷药，在他随身的储物法袋里发现了有无钟。”
　　轻而易举便拿到了，扈庭踪反而疑惑：“这么容易？”
　　“也没有，”空肃解释道，“柳吹痕防心很重，有无钟外边还加了隐咒，轻易发现不了。可他不知道，属下曾在南江那边接触过这种咒术，这才拿到了。而且属下今早撞见了柳吹痕在同楼弃讲话，两人都神色慌张，一见属下就走开了，估计是在悄悄寻有无钟。”
　　扈庭踪一哂：“愚笨。”
　　空肃附和：“柳吹痕百密一疏，这功劳终究还是统领的。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外边都说九蛊道的有无钟是假的，为何统领还要呢？”
　　扈庭踪收刀回鞘：“我曾在柳吹痕手下吃过不少亏，此人阴毒狡诈，若那有无钟是假的，他又何必大老远跑去九蛊道？他看中的东西向来不错。何况，那传闻还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焉知不是异心之人故意散播的假说，干扰魔宗？”
　　“统领睿智。”空肃吹捧着扈庭踪，“那我们现在是把有无钟交给尊主吗？”
　　扈庭踪看着空肃呈上来的有无钟，眯起眼道：“那多没意思？冥督大人可是尊主面前的红人，总要玩些有意思的花样才是。逢波崖的小少主不是常请你喝酒吗？”
　　空肃会意：“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琐事告一段落，莫惊春便得了几日空闲。
　　“我上次叫你查衣照雪，还有李疏渺的徒弟燕辞楹，”莫惊春给院里的松竹浇水，“你查了吗？”
　　楼弃只吐出两个字：“查了。”
　　莫惊春看向他：“查了是什么意思，倒是说说都查到了什么？”
　　楼弃放下修剪花枝的剪子：“根本没什么可查的，两个都是孤儿，被沈微明和李疏渺捡回来的，就跟他们前山养的那群小孩一样。那个衣照雪嘛，感觉挺迟钝的，也不大跟人说话。燕辞楹嘛，就比较惨了。他娘因为生他，难产死掉了。他爹把他养到三岁，也得肺痨没了。后来他们那里发大水，他就去了北边，结果没多久，那里又闹疫病。后来又走，赶上魔宗跟那里的仙门打仗，被困在山里住了两年。总之就是走哪儿哪儿出事，到哪儿哪儿死人。”
　　“气运不好吧。”莫惊春道。他也见过这种人，天生的倒霉。也难怪从不收徒的李疏渺要把人带回去，恐怕只有钟灵毓秀的空杳仙宗镇得住这样的命格。
　　正说着，一个魔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柳大人。”
　　楼弃斥道：“不知道冥督的院子不让随便进吗？”
　　“实在顾不得通传，您和大人又都在里边。”那人道，“逢波崖的俞铭砚打上凭黯墟了，把扈统领都打伤了，您快去看看吧。”
　　闻言，莫惊春与楼弃对视一眼，快步赶去。


第9章 有无钟
　　凭黯墟，寂梧宫。
　　扈庭踪倒在石柱边，咳出一口血来，被两三个魔修扶起。紫黑的魔气有如一道道锁链，自四方而来，将俞铭砚凌空束缚。俞铭砚腿骨已折，身中数刀，仍旧语指魔宗，叫骂不止。
　　他骂了数句，鹿苍才慢慢自内殿踱步而出。扈庭踪连忙迎上去：“属下无能，还劳烦尊主大驾。”
　　鹿苍挥退扈庭踪，一抬手，魔气便攥紧了俞铭砚的喉咙：“都说俞崖主妙笔生花，不知道废了这双手，俞崖主还当不当得起‘笔底明珠’一号？”
　　他将俞铭砚扔到地上，强大的力道砸碎了盘龙石柱。俞铭砚挣扎着要扎起来，却被扈庭踪踹得重新倒下去。下一刻，鹿苍踩上俞铭砚的右手，惨叫声从俞铭砚口中传出来。
　　“逢波崖有一秘术，名叫「入画」，从不外传。据说能将所绘之物变成真的。到了俞崖主这一代，更是炉火纯青，听闻俞崖主可以摄人神魄，将人封死在画中。”鹿苍叹道，“可惜，笔毁手断，哪怕有有无钟的加持，你俞明珠又能奈我何？”
　　“魔宗狗贼……”俞铭砚还有一口气在，“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
　　“死到临头，俞崖主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呢？”鹿苍捡起掉落一旁的有无钟，“砍断他的手，给本座扔回逢波崖去！”
　　一众魔修应是，莫惊春赶到之时，正见他们把奄奄一息的俞铭砚往外拖，平整的石地上突兀地留下一道血痕。
　　饶是有心，也不可以明目张胆地帮忙。莫惊春只能跟鹿苍请罪：“属下来迟，请尊主恕罪。”
　　鹿苍没答话，扈庭踪讽刺道：“怎么会迟呢，柳大人来得刚好，再晚些，天都要黑了。”
　　一般鹿苍不说话，便是心里忍着气，要一并发作。莫惊春深知鹿苍的脾气：“属下在北宫，一时并未听到动静。守卫来报，便急忙赶来。不想尊主如此快便清理了俞铭砚等人，尊主修为如此高深，属下不及。”
　　“这些好听的话，柳大人向来说起都是一筐一筐的。”扈庭踪道，“只是你说不知，是唬谁呢？我看你不是不知，是蓄意为之、明知故犯吧。”
　　接着，扈庭踪便开始搬弄是非：“上月，尊主命你去监视空杳仙宗，可你却擅离职守，去了九蛊道。若非我追缉古憔鬼窟酆王，还发现不了你阳奉阴违。你说你是来看有无钟的，我也理解，毕竟尊主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但全程我都没见着有无钟一眼，事后柳大人更是提防我接近。我倒是想问问柳大人，有无钟呢？我们回凭黯墟这么多日，怎么也不见你向尊主献上呢？”
　　莫惊春沉默半晌，道：“有无钟……被属下弄丢了。”
　　“弄丢了？”扈庭踪哂笑，“既然弄丢了，柳大人为何不一早告知？还是说，有无钟根本不是丢了，而是被柳大人交给了谁？丢了东西不过是个托词，毕竟保管不善的罪名可远远不及同仙门勾结，要致尊主于死！”
　　莫惊春皱眉：“扈统领的意思，是我将有无钟交给了逢波崖，撺掇他们对尊主不利？”
　　扈庭踪道：“这是你自己说的。”
　　“尊主明察，属下是拿到了有无钟，可等回到魔宗，就发现它不见了。属下怕尊主责罚，只好暗自去找，但一无所获。属下不知有无钟为何会落到逢波崖手中。扈统领适才说全程没见着有无钟一眼，难道不是在拍卖之时，自己离席了吗？”
　　说到此处，鹿苍终于发话了：“离席是为的什么？”
　　莫惊春抢道：“属下在买下有无钟后跟去看，扈统领说是见着了那位酆王，但魔修与拍卖行的人一同巡查，都没有发现。尊主，我是擅离职守，可扈统领从古憔鬼窟跟到九蛊道，又何尝不可疑？拍卖结束后，扈统领还曾派手下空肃跟着属下，难保安了什么好心。”
　　扈庭踪辩解：“那个酆王行迹无常，好不容易发现一点踪迹，我自然要跟去。我让空肃跟着你，也是为了保护有无钟，谁知道你这么没用，还是说，有空肃跟着，柳大人反而怕某些事败露？”
　　“尊主——”
　　莫惊春要解释，可话刚出口，便挨了一鞭。
　　除了魔刀妒霄，鹿苍从不用别的法器，他修为高深，足以凭空化物。他那魔气所化的鞭子，怕是莫惊春的银鞭和那红衣人的金鞭加在一起都敌不过。
　　“本座何时叫你去九蛊道？”鹿苍沉声问。
　　莫惊春又挨了一鞭，忍着痛道：“不曾。”
　　又是一鞭，鹿苍问：“既然拿到有无钟，为何还在空杳山耽搁一夜？”
　　莫惊春道：“是属下思虑不周，属下知错。”
　　有无钟被鹿苍握在手中，他来回打量莫惊春，眼里俱是桀骜之色。半晌，有无钟在他手中碎裂开来，一阵魔力涌起，碎片霎时间化为粉末。无形的压迫叫在场每个人都心怀战栗。莫惊春抬眸，见鹿苍毁掉有无钟，复又低下头去。
　　鹿苍道：“本座向来很看重你，你比别人聪明，也更沉稳。可你擅离职守、失窃不报，更有不忠不诚之嫌，你让本座该怎么办？”
　　“有错不惩，无以御下。”莫惊春道，“属下愿入妖泽十日，以鉴澄心。”
　　妖泽在凭黯墟的刑狱地牢旁，里边全是凶猛可怖的妖兽魔兽，有些甚至是远古凶兽，霓风马便是在里边育出来的。便是一个修为高强之人，在里边待上半个时辰都难保性命，更何况莫惊春一去便是十日。
　　饶是扈庭踪办砸了那么多次事，都没进过妖泽，这样的惩罚可比动辄几十鞭子严酷得多。他暗咒莫惊春最好死在里边。
　　鹿苍知莫惊春胆识不凡，却不料他还有如此气魄。他向来更喜欢莫惊春一些，不止因为他的办事能力，还因为他那双眼睛。
　　莫惊春的眼睛里有的神采，是别人没有的，这样的神采鹿苍只在另一个人眼里见到过。
　　“行，”之前的气怒荡然无存，鹿苍收了魔鞭，“你去吧。”
　　“是。”莫惊春告退。
　　“等等。”鹿苍叫住他。
　　扈庭踪差点以为鹿苍变了主意，可莫惊春回身，鹿苍只是丢给他一个法器：“拿着防身。”
　　莫惊春道：“多谢尊主。”
　　扈庭踪觉出一丝不对，可他再也不好说什么，说多了，鹿苍就得怀疑是他陷害的莫惊春了。
　　魔宫里难得有灿烂的阳光。楼弃叫侍从们把莫惊春院里的盆植都搬到太阳底下去。他看上去把一切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心底却止不住担心莫惊春。他好几次去妖泽，守卫都不让他进，今日就是第十日，却还不见莫惊春回来。
　　正想着，竹叶长廊的风铃响了，楼弃立即跑过去，果然见一个侍女搀扶着莫惊春回来了。
　　“怎么又是你？”他两步并做一步地把莫惊春接过来，“哥哥，你回来了！”
　　莫惊春没说话，只点点头。
　　楼弃干脆把莫惊春抱起来，往寝屋去。见那侍女还跟在身后，楼弃吩咐：“劳烦你送冥督大人回来，不用再跟着了。”
　　那侍女有些无措，在原地驻足片刻，原路回去了。
　　楼弃把莫惊春放到床上，一撤手才发现手上全是血，急忙去找药。翻箱倒柜一会儿，他才想起自己身上有莫惊春给的晴雪流月，把药草碾碎了喂给莫惊春。
　　“我留给你的，你给我干什么？”莫惊春有气无力。
　　晴雪流月是长在朝梦玉山上的神药，能治百病解百毒，后来全被烧了，莫惊春也只有这一株，送给了楼弃。
　　楼弃给莫惊春喂水：“什么时候了，还分你的我的。”
　　这药立竿见影，怪不得魔宗要烧别人要抢。楼弃又拿了些别的药，往莫惊春的伤口上抹：“哥哥何必自请去妖泽？即便中了扈庭踪的设计，鹿苍还要哥哥替他办事，不会怎么样的。”
　　“如若不去，又怎么能让鹿苍放下戒备呢？”莫惊春道。
　　楼弃上药的动作一顿，猜测道：“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扈庭踪要害你了？”
　　莫惊春给自己支了个枕头：“他的心思都明摆着，我如何不知？”
　　楼弃急道：“那你还由着他们！”
　　“他们拿到的有无钟是假的，我总要设法让他们觉得是真的。”莫惊春拉过楼弃，“空肃曾在南江学过咒术，他发现有无钟上有隐咒，必然喜出望外，急着向扈庭踪邀功。扈庭踪见我刻意去九蛊道，也定然以为那有无钟是真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东西给逢波崖。经此一遭，鹿苍便能放心，不再寻查有无钟，可惜连累俞崖主，叫逢波崖不能平安。”
　　楼弃宽慰他：“这哪能怪哥哥，都是魔宗作恶多端。俞家少主也是，若非他跟扈庭踪的手下亲厚，又怎么会被魔宗利用？”
　　莫惊春沉思道：“他大概也很后悔吧。”
　　楼弃打来水，给莫惊春擦脸：“别想这些了，最近哥哥就好好修养吧，我陪着哥哥。”
　　莫惊春却道：“我明日要启程去啼竹愁。”
　　“为什么？”楼弃诧异，“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去哪儿？”
　　莫惊春从储物法袋里拿出有无钟，楼弃一看，却是碎的。
　　“怎么是碎的？”
　　莫惊春摇摇头，按说他打开木盒的方式是正确的，里边的东西不会受到损坏：“大概本来就是碎的。所以我得去啼竹愁找翁齐焱，他炼药的炉鼎是上古留下来的「晴见素色」，最适合锻造这样的神器。”
　　楼弃思及三葬疯道的名号：“可翁齐焱秉性怪异，他能帮哥哥修有无钟吗？再说了，啼竹愁遍地毒草、满山毒瘴，你怎么找他？”
　　“总有办法的。”莫惊春想起那个侍女，“对了，刚才扶我回来的那个姑娘，你给调到院里来吧。”
　　那侍女模样标准，楼弃迟疑道：“哥哥，你……”
　　“想什么呢，”莫惊春道，“她不想在寂梧宫待，你给换到院里就是。”
　　楼弃见莫惊春好像根本不记得这个侍女，试探道：“哥哥，你知道她是谁吗？”
　　莫惊春以为这侍女有什么秘密：“不知道，你知道？”
　　这侍女自然就是夜宴穿错衣服的那个，莫惊春没想起来，楼弃更不会主动给莫惊春提醒。他心里松了口气，但难免要提防：“我不知道啊，随便一问。那就让她打理一下松树竹子什么的吧。”
　　莫惊春“嗯”了一声，并未在意。


第10章 啼竹愁
　　啼竹愁是一座深山野谷，坐落在空杳仙宗东北方，因随处可见湘妃竹，故得此名。此地是毒草毒树的生长佳处，翁齐焱盘踞在此后，就更无人敢轻易靠近。
　　莫惊春借着银箭拨开竹枝，踩着枯叶朝前走。枯叶碎裂的清脆声下，莫惊春捕捉到一点儿不属于这边的声音。
　　一炷香前莫惊春就察觉，好像有人尾随着他。可他兜着竹林晃了一圈，始终找不见那人。
　　凭着声音的来源，逐水银箭无弦而动，朝那人躲藏的方向射去。
　　一个白衣人从竹丛里冒出来。莫惊春道：“怎么是你？”
　　衣照雪头上顶着一片竹叶，被他自己拍掉：“我跟过来看看。”
　　他朝莫惊春走过来，把腰上系着的锦囊递给眼前的人：“空杳山的药，比凭黯墟的好。”
　　经过九蛊道一事，莫惊春已不像先前一样提防衣照雪。他收下药，但不准备用：“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我听说魔宗杀了俞崖主，想来找你，结果听到守门的人说你被关进了妖泽。”衣照雪如实答复。
　　莫惊春疑夸疑讽：“敢扒魔宗的墙，胆子不小。”
　　衣照雪垂下头：“我只是想见你。”
　　“那你现在见到了，”莫惊春朝前走，“可以回去了。”
　　衣照雪快步追上来：“你要去找翁齐焱吗？我陪你一起。”他怕莫惊春赶他，立马自荐：“我能帮上你的，就跟在九蛊道一样。”
　　莫惊春看不透衣照雪使的到底是哪家术法，这样澄澈的灵力，哪怕化境的修士也很难达到。他自然不想衣照雪跟，但真交起手来，也未必赢得过。
　　莫惊春打量着衣照雪的神色，这人大抵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随你。”
　　越往山上走，雾气就越浓。明媚的阳光笼在外头，山里边依旧灰蒙蒙的。莫惊春在上山之前服了抑毒的药，但仍旧感到脑袋有些沉，他摘下面具，取出丝帕罩上口鼻。
　　“蒙上。”莫惊春也递给衣照雪一个。
　　衣照雪依言戴上。莫惊春却听到一个女声，他敏锐地警觉起来。一个人影在竹林深处晃动，莫惊春瞧着眼熟，下意识道：“姐姐？”
　　雾瘴浓厚，莫惊春一时竟辩不出远近，他朝那姑娘走过去。近了才看清是个背影，银冠流苏、红袖青衣，正是花月族一贯的打扮。莫惊春明知有异，却仍忍不住拍了拍那姑娘的肩。
　　姑娘转过身来，白雾后，露出一张剜去双目、空洞流血的脸。
　　莫惊春脑海里还是姐姐的容貌，蓦然见了这张脸，被吓得后退半步。一个力道将他推到树干上，再睁眼，那姑娘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衣照雪。
　　衣照雪的模样不似往常般澄真，一双眼死死盯着莫惊春，说不清是恨是怨。额间的梅花纹本是淡金色的，如今却变得朱红。
　　这姿势似囚似抱，衣照雪声音嘶哑：“是你……”
　　莫惊春被他按着，不能妄动：“衣照雪？”
　　他料想方才看见的是幻象，大概是这些雾气导致的。莫惊春轻轻推了衣照雪一把，衣照雪这样神志不清的，要真打起来，莫惊春还不知道要怎样才打得过。
　　他正思量着，衣照雪却突然松手，捡起一个石头朝前边的小溪砸去，而后便倒了下去。
　　雾气渐渐散开，莫惊春后知后觉，衣照雪砸的是阵眼。
　　莫惊春不知道衣照雪是怎么发现阵眼的，但总不好叫这人一直倒在这里。他把人扶起来，啼竹愁的溪水不知有没有毒，莫惊春不好随便喂，只能给衣照雪输灵力。
　　自入了魔宗，莫惊春几乎就没有用过灵力，修炼魔族术法早已致使他灵脉枯竭。莫惊春用灵力开出一朵小花，花朵落地便化作银光散了。
　　衣照雪动了动，睁开了眼睛。莫惊春见他醒了，站起身来：“还要跟我走吗？”
　　衣照雪点点头：“我刚才怎么了？”
　　莫惊春道：“中了幻象，昏了过去。”
　　衣照雪犹豫道：“我说什么了吗？”
　　“你自己不记得？”莫惊春不甚在意，“没说什么，就是看上去挺奇怪的。”
　　衣照雪不知道在想什么，“哦”了一声。
　　两人走了一段，远远望见一道青烟。莫惊春知晓翁齐焱的住处到了。果不其然，绕过去便见一座竹屋。竹屋前，一个蓝衣老翁坐着，对着炉子扇火熬药。
　　翁齐焱见一黑一白二人靠近，扇火的动作慢慢停下。
　　莫惊春并未走近，在不远不近处站定：“敢问是翁药仙吗？”
　　“药仙？”翁齐焱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莫惊春往前几步：“早就听闻药仙大名，一直无缘拜访。今朝冒昧来此，乃是有事请药仙帮忙。”
　　翁齐焱将扇子扔到一旁：“我的确炼药，但练的都是杀人的毒药，叫我药仙的人不是没有，骂我毒疯子的人才更多吧？”
　　莫惊春知晓翁齐焱不好打交道，跟他套近乎，不如开门见山。他拿出有无钟碎片：“听说您不仅于药道钻研颇深，对炼器也十分在行。您曾修复了上古遗留下来的晴见素色鼎作为您的药炉。我来此，也是想请您修复一样神器。”
　　翁齐焱道：“你毁我阵法，还要我帮你修复有无钟？从来没人敢上这儿求我办事，我凭什么帮你？”
　　“不敢欺瞒药仙，”莫惊春道，“乃是魔尊派我前来，还烦您劳动。要是触怒魔尊，那可不好了。”
　　翁齐焱朝他伸手：“那你拿来，给我瞧瞧。”
　　莫惊春却很警惕，他将有无钟碎片放在手心：“就这样看吧。”
　　翁齐焱一双火眼金睛，只看一眼便认定此物是真的。他将木椅拖到门边放好，走了进去：“进来吧，随便坐。”
　　屋里再简陋不过，不过是一张木桌、一个木凳，再无其他。
　　莫惊春同衣照雪走进去，一个铁笼从天而降，将二人困住。
　　翁齐焱站在门后，晦暗的光打在他脸上：“有无钟能锁住世间魂魄，鹿苍只差一步便要登位魔神，就怕有人借此，在他魔功大成之前要他的命，怎么会派你来让我修好有无钟？你到底是谁？修这个干什么？”
　　莫惊春也不慌张：“前辈问这么多干什么？只需帮我修好，事成之后，无论前辈要什么，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我这个人没什么想要的，就是前段时间被我抓来试药的小孩儿都死了，新药还没人试，正缺个试药的。”翁齐焱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不如你帮我试试效果？”
　　天下无人不知三葬疯道的名号，此人尤爱制毒，甚至以研制无解之毒为毕生追求。他的药吃下去，还不知道要怎样。莫惊春当然是不肯的，谈不拢，他便是把人抓起来，也要叫他修好有无钟。
　　他刚要破笼而出，一直一言不发的衣照雪却问：“我帮你试药，你就能修好有无钟吗？”
　　“这是自然，我还能骗你不成？”翁齐焱道。
　　莫惊春还没反应过来衣照雪要做什么，衣照雪把药吞了下去。
　　“你做什么？”莫惊春拍衣照雪的后背，“吐出来！”
　　衣照雪道：“现在可以了吧？”
　　翁齐焱怪笑起来，指着衣照雪道：“你吃了毒丹，马上就要死了。”
　　他的语气颇为得意：“这药是我才弄出来的，我也没有解药。我翁齐焱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爱看人濒临死时、苦苦挣扎的惨样。”
　　才见翁齐焱时，他还勉强能算作一个破落道人，现在这个状态，却是个实打实才跑出来的疯子。一股气在莫惊春胸口乱窜，他劈开笼子，朝翁齐焱袭去。一近身，翁齐焱却不见了，只余下他疯疯癫癫的笑声。
　　莫惊春意识到这只是个分身，他扒开那些药瓶，一个个嗅过去，无一对症。前后里外都找了一圈，连个清热下火的丹丸都没找见。
　　莫惊春气道：“你怎么那么听话？他叫你吃你就吃？我让你走你怎么不走呢？”
　　衣照雪慢吞吞道：“我以为我吃了他就会帮你修复有无钟，你弄这个是要对付鹿苍吗？”
　　衣照雪只是有些迟钝，并非愚蠢，跟着莫惊春这么久，他也能明白，莫惊春并非助纣为虐之人。
　　莫惊春被他的单纯惹笑了，无奈道：“走吧，我记得啼竹愁原先是有个仙派的，后来就没人了。我们去那儿，找找斯兰草。”
　　翁齐焱制毒的药材大抵都取自啼竹愁，毒草生长之地，一般都有解药伴生，虽不能指望彻底解毒，但至少能缓解一些。斯兰草便是长在啼竹愁北边的一种仙草，虽则跟朝梦玉的晴雪流月没法比，但也只能将就了。
　　薄弱的阳光消退，雨点噼里啪啦打着竹叶，啼竹愁彻底暗下去。
　　衣照雪将手伸出去，接落下来的雨水喝。
　　莫惊春设下结界隔雨：“怎么喝冷雨？这里全是毒瘴，雨不干净的。”
　　衣照雪听劝，立马不喝了，只是依旧把手伸出结界接雨玩。
　　看见衣照雪的样子，莫惊春忆起故人来。若是他活着，大抵也跟衣照雪差不多。
　　正想着，衣照雪的步子却慢下来。莫惊春知道是毒发了，立即稳住他的灵脉。两人在一座破亭里坐下。
　　“你在这里等我吧。”莫惊春把衣照雪的手擦干，“我拿到斯兰草就回来找你。”
　　衣照雪却反攥住莫惊春的手：“我不。”
　　莫惊春没法，只好让衣照雪睡一会儿。他自己也有伤在身，不宜多走动。
　　确保莫惊春不会走，衣照雪才靠着亭柱闭上眼睛。莫惊春不知这毒到底是什么症状，看着衣照雪，一时不敢休憩。
　　一刻钟后，见衣照雪没有别的症状，莫惊春才放下心来。可下一刻，衣照雪便开始胡言乱语，莫惊春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衣照雪额头冷汗越冒越多，莫惊春去叫他，后者却像是被魇住了，怎样都叫不醒。
　　佩剑「无余雪」铮然出鞘，衣照雪持着他直向自己心口捅去。莫惊春以逐水相击：“衣照雪——”


第11章 孽三葬
　　衣照雪梦境。
　　鹿苍掐着莫惊春的脖子，将人扔到地上。莫惊春身子软软的，没有一点反应。他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血将一身黑衣染成深色，还在往外渗着红。
　　“这是第几次了？”鹿苍问。
　　衣照雪记不清是第几次，很多个午夜，他都重复着这样的梦。而每当醒转，他又会忘记梦到了什么，只有心里余下一片疼。等到了下一次，莫惊春的死状又在梦中重现，衣照雪才会意识到，他应该真的曾见过莫惊春在自己眼前死去。
　　衣照雪嘴边流着血，左腿已经折断，靠着无余雪的支撑单膝跪地。他费力朝前爬去，想要把莫惊春揽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鹿苍挡在了他的面前：“想救他？”
　　衣照雪凝望着莫惊春，点了点头。
　　鹿苍却道：“这很容易，拿你自己的命来换。”
　　血水蜿蜒到衣照雪膝下，像一个温情的触摸和舔舐。衣照雪掺着指尖去摸，血还是热的。
　　梦中，衣照雪无数次跟鹿苍进行着相同的对话。今日也一如往常，衣照雪的选择不会改变。
　　万树桃花绕兰溪，临水隔岸，无处觅影。每当在这种梦里，衣照雪就会生出一种错过的惋惜，这种感觉不似他平日里思念莫惊春，虚无缥缈又真切非常。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叫他，衣照雪知道，那是另一个自己。
　　琉璃瞳映着一片残血，他缓缓举起无余雪，这次的梦境，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了。
　　无余雪被打落在地，莫惊春顾不得手腕的疼痛，企图摇醒他：“衣照雪！”
　　衣照雪喷出一口血来，遽然惊醒。他看着莫惊春，双眼含情，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莫惊春手里还拿着给他擦汗的丝帕，突然被这么一抱，整个人都不明所以起来：“衣照雪？”
　　衣照雪把人放开，站起身来：“走吧。”
　　莫惊春猜想是毒药的缘故，把他上下打量几眼：“你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我……”衣照雪支支吾吾，在莫惊春的名字和心上人之间，选了后者，“我梦到我喜欢的人了。”
　　之前楼弃查衣照雪的时候，说衣照雪根本没有交好的同门，平日里跟谁都不多说话。莫惊春以为衣照雪没有心上人，未曾想居然是有的。然而见方才的反应，恐怕梦到的也不是什么好景，莫惊春道：“你有喜欢的人呀？那你梦见什么了？”
　　梦中之人活生生站在眼前，却只能相望而不能相认。衣照雪看着莫惊春，喃喃自语：“我梦见他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
　　听上去就是一段旷世绝恋，莫惊春小心翼翼：“那她现在……”
　　衣照雪收了眼神：“还活着。”
　　莫惊春松了口气：“那还好。”
　　两人并肩朝前走，雨落空山，风吹竹响。衣照雪忽然出声：“那你呢？”
　　“什么？”
　　“我说，”他们现在这样生疏敌对的关系，实在不适合谈论这样亲密的话题，可衣照雪还是忍不住，“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莫惊春想起玉兰树下那个白衣人，“没有。”
　　“骗人。”衣照雪拆穿他，“我被你关起来的时候，你弟弟分明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弟弟？你说楼弃？”莫惊春道，“他怎么说的？”
　　衣照雪颇有些委屈：“有个侍女想见你，你不在，你弟弟就让他走，还说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叫她不要再接近你了。”
　　末了，衣照雪补了一句：“他不是你亲弟弟吧。”
　　莫惊春道：“不是。”
　　“你不觉得，他太过关注你了吗？”衣照雪在这时候倒变得敏锐非常。
　　楼弃的心思，莫惊春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一些，但并未往深处想：“小孩嘛，好胜粘人一些也很正常。”
　　“他最好是。”衣照雪道，“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呢？我听他说，是个叫‘玉兰’的姑娘。”
　　莫惊春奇道：“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衣照雪如实道：“你弟弟见不得有人惦记你，自然什么都说，恨不能你身边只有他一个人。”
　　见莫惊春没有否认，胸中气郁一如此刻缠绵细雨，叫衣照雪心中一片泥泞，不可收拾：“她做了什么叫你念念不忘？救你的人你不记得，到惦记起别人来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莫惊春见衣照雪中毒这么久，并没有别的症状，猜想这毒大概就是劝人困睡扰人神智。说话聊天是最好的分神方式，莫惊春有心转移话题：“你知道翁齐焱为何被叫做‘三葬疯道’吗？”
　　衣照雪兴致缺缺地摇摇头，虽然他对翁齐焱不感兴趣，但他愿意听莫惊春说话。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莫惊春道，“藏父、藏母、藏妻，是谓三葬。”
　　衣照雪道：“我以为是经藏、律藏、论藏。”
　　“他是道人，不是僧侣。”莫惊春解释，“他是个散修的儿子。”
　　“哪种散修？空杳仙宗山下那些吗？”
　　空杳仙宗山下常日聚集着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入天下第一仙宗的门。空杳仙宗不似别的仙府，也不赶人，偶尔遇见骨骼清奇的，还会带回山去，据说他家现任宗主沈微明便是走的这个路子。
　　莫惊春道：“对。他父亲有些修为，但不高，一直想拜进名门正派，终未如愿，靠给人驱邪作法谋生。翁齐焱五岁那年，猫妖作祟，一个仙门在市井招榜，只要有人能除了猫妖，便许他做内门弟子。翁齐焱很高兴，就带招榜的弟子去见了他父亲。”
　　衣照雪看破结局：“他父亲一定死了。”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莫惊春道。
　　“一个仙门都处置不了，那只猫妖一定很难对付。”衣照雪道，“况且，这位翁姓道人性格怪异，一定事出有因。”
　　“嗯。”莫惊春避开乱竹，“招榜的弟子并不是真的要找人捉妖，不过是要人做诱饵，他们好除祟立功。他们将翁父绑在树上，承诺一定会救他，事后也会许他钱财。然而那只猫妖修为实在强悍，那两名弟子敌不过，自己跑了。翁父被猫妖开肠破肚、死状惨烈。”
　　“好惨。”
　　“据说，找人作诱饵只是那两名弟子的主意。但事实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莫惊春道，“翁齐焱和他母亲还没能去要个说法，就被那两个弟子找人连夜赶走了。翁齐焱并不是害死他父亲的真凶，但我想，他定然自责难安。”
　　衣照雪理解：“病梅欹疏盖由外物，病心如是。”
　　“后来翁齐焱和他母亲到了一户人家做工，他母亲因为偷窃主人财物，被那家人送了官，病死在了牢里。”
　　衣照雪道：“一定有内情吧？”
　　莫惊春把垂地的新竹扶正：“据翁齐焱的口供，是他曾见主人家丢了金镯子，后来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去找，所以就以为这些财物在他们眼里无足轻重。那家夫人逛园子的时候落了银丝珠钗，正巧被翁齐焱拾到。翁齐焱觉得，既然丢了金镯子都无所谓，那这支旧珠钗就更不会费心去找了，所以就把珠钗交给了自己母亲。天意弄人，这支珠钗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夫人的陪嫁，更是亡母遗物，因此细细搜查了起来，最后在翁母那里发现了。他母亲怎样解释都没有用，为了不牵连孩子，只好在状纸上画押认罪。”
　　“没了母亲的庇护，翁齐焱流落街头，在破庙里宿身。听说，他跟庙里的乞丐处得很不愉快，他的脸便是跟那些乞丐打架烧毁的。后来他误打误撞，入了啼竹愁，没有死于毒瘴，反而活了下去。”莫惊春有些感慨，“他终日与毒虫毒草为伴，十来岁便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了，但因为秉性异于常人，又多行施毒害人之举，故不为其他人所接纳。”
　　衣照雪也听过翁齐焱抓小孩试药的事，他回忆起方才翁齐焱的面貌，道：“我刚才并未见他脸上有伤。”
　　“或许是用药除掉了。”斯兰草的生长之地已近在眼前，莫惊春看着残垣断壁，完全想象不出这是一个仙门的旧址，“你就在这儿吧，我去找找草药。”
　　衣照雪应了一声，在断墙边抱膝坐下，乖乖等起来。
　　莫惊春本来以为衣照雪一身洁净，是不会席地而坐的，不成想他竟这样随意。
　　这边多长仙药灵草，没了仙门灵气的护佑，草药早已被毒瘴侵蚀地枯萎下来。莫惊春找了一阵，一株活草都没见着，更不要说缓解毒性的斯兰草了。
　　斯兰草喜阴，莫惊春绕至高墙积水处去找，一条蛇窜了出来，莫惊春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他最怕这种软软的东西，尤其是黏腻腻的水蛇。在朝梦玉的时候，他没少受草蛇水蛇的吓。
　　这么一恍神，余光便瞧见身后的白色人影。莫惊春看清了是衣照雪，拍拍胸口：“不是叫你等我吗？你走路怎么没声？吓我一跳。”
　　衣照雪却没答话。莫惊春感到有些不对劲，朝他走去。
　　下一刻，衣照雪一手钳住莫惊春的腰，一手按在莫惊春的肩上，将人推在墙上，欺身吻了上去。


第12章 连深竹
　　若是衣照雪突然袭击莫惊春，莫惊春还能应变。但这样的局面，莫惊春却没设想过。他瞪大眼睛，淡淡的梅花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二人贴得极近，莫惊春这才看见他额心的淡金色梅花纹又变成了朱红色。他用手肘抵住衣照雪的胸口，将人踹开。
　　一拳头落到衣照雪的脸上，衣照雪额间的梅花纹暗了又明，终于变成淡金色。衣照雪摸着被打的半边脸，懵然不懂：“你打我做什么？”
　　莫惊春被问的又好气又好笑，他指着自己：“你亲我，你说我打你做什么？”
　　衣照雪却道：“被亲了就要打回去吗？我看空杳仙宗的道侣们都是这么亲的。”
　　“那能一样吗？”莫惊春推了衣照雪一把，“我跟你又不是道侣。你——”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衣照雪便喷了一口血来。
　　“衣照雪——”
　　衣照雪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疼。”
　　莫惊春赶忙将衣照雪扶到一旁坐下，好巧不巧，旁边就是一株斯兰草。
　　这株斯兰草又矮又小，已经枯死，跟旁边的杂草混作一堆，不怪莫惊春没有瞧见。然而，这地方大概也找不到鲜活的斯兰草，衣照雪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莫惊春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花月族有能使枯草死而复生的术法，但只能针对普通的花草，莫惊春不敢保证对斯兰草也有用。他虚虚捧住枯萎的斯兰草，灵力自指尖流出，萤火一般绕着斯兰草飞升。枯干的茎干一点点回绿，莫惊春见真的有用，心下一喜。
　　这一幕倒有些仍在朝梦玉的感觉，衣照雪淡淡笑起来，目光从莫惊春身上，落到斯兰草旁。泥土里，有一个银色的东西反着光。它并不耀眼，奈何周遭都是黑黑的泥，衣照雪一下便看见了它。
　　衣照雪用枯枝刨开边上的土，将那东西挑了出来，是一枚指环。恰巧莫惊春要摘斯兰草，两人的手碰到一块儿，指环套上斯兰草的尖叶，一段记忆涌入莫惊春的脑海里。
　　周晚棠不熟悉山路，几次险些摔倒。她又不敢出声，只好慢慢扒着树走。
　　翁齐焱停下脚步：“都说了，不要跟着我。”
　　周晚棠扶着树干，只露出半个身子：“你救了我，我不跟着你，我能去哪儿？再说了，你这人奇奇怪怪的，我还不放心跟着你呢。”
　　周晚棠说翁齐焱奇怪，并不是随便讲讲。翁齐焱一身褪色道袍，手腕上却绕了好几圈云雷纹的金链。头发乱糟糟的，细看来，才会发现这人居然是梳过头的，还盘了一根木簪绾发。他的头发没全梳上去，右边垂下一些，周晚棠能看见右脸上的烧伤，她猜翁齐焱是想放下头发掩饰伤疤的。
　　“不放心就滚。”翁齐焱一点儿也不知何为礼数，“别怪我没提醒你，啼竹愁的雾吸多了，会毒死人的。”
　　他撂下话就走，可这时候让周晚棠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下山。她犹豫片刻，还是跟在翁齐焱身后。
　　“我没地方去！”翁齐焱走得太远了，周晚棠只能靠喊，“你救了我，你会收留我吧？”
　　其实严格来讲，并不能算救。周晚棠被这儿的村民用来献祭河神，下山买药的翁齐焱只是嫌他们挡路，这才收拾了人。
　　翁齐焱拎着一包毒草：“不会。”
　　他的声音也透着一股奇怪，沧桑但有力。周晚棠觉得，这是他不常跟人说话导致的。她道：“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觉得你的口音有些怪啊。不过没事，我也不是这儿的人。我跟我哥走散了，你见过我哥吗？他跟你差不多高，比你要……”
　　“见过，”翁齐焱打断了周晚棠的话，朝竹林里一指，“在这儿。”
　　周晚棠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入目却是一具白骨。她登时吓得冷汗直冒，三步并做两步跑到翁齐焱身边，拽紧了翁齐焱的胳膊。
　　她显然误解了翁齐焱的意思。翁齐焱是想告诉周晚棠，这儿很危险，他更危险，可周晚棠却朝他寻求保护。
　　向来世人都对翁齐焱避之不及，从未有人主动贴到他面前来。尸体摸多了，温热的体温反而叫翁齐焱不适应。
　　翁齐焱道：“你确定你要跟着我？”
　　周晚棠点点头。
　　翁齐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怪笑：“那你就跟着吧。”
　　到了翁齐焱的住处，周晚棠才明白翁齐焱是什么意思。
　　这儿有很多具白骨，周晚棠根本不能分辨出是动物的还是人的。屋子也又暗又潮，连像样的陈设都没有。她走进一个类似厨房的地方，大锅里却不是饭菜，黑乎乎泛着恶心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
　　翁齐焱试药都是捡误入啼竹愁的人，年轻漂亮的姑娘还从未有过。他从桌上拎起一把生锈的菜刀，朝周晚棠走去。
　　周晚棠恶心完了，两指拈起不知道擦过什么的抹布，转身问翁齐焱：“水在哪儿？”
　　正欲动手的翁齐焱不料她突然转身：“什么水？”
　　周晚棠晃了晃抹布：“洗帕子、洗衣服，随便什么水，在哪儿？”
　　翁齐焱指了指后院。周晚棠又搜罗出一个生灰的木盆，将抹布扔进去，她这才注意到翁齐焱手里拿着菜刀：“你拿刀干什么？杀鸡啊？你不用特地款待我，而且这刀生锈了，不好用。”
　　说完，她就进了后院，开始从大缸里舀水。
　　翁齐焱盯着那方向半晌，姑娘白皙的手臂如一截玉藕，在清凉的水里动来动去。芙蓉面杨柳眉，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他放下刀，转身进了卧房。
　　门框里消失了翁齐焱的身影，周晚棠这才松了口气。她哥以前骂她不长心眼，她还总跟她哥犟。现在看来，真是一点儿也不错。早知这儿这么诡异，她就躲得远远的了。刚才若非她机灵，翁齐焱的刀就要砍下来了。
　　周晚棠放下盆子，四下寻找出口。翁齐焱又鬼魅一般冒了出来：“你不是在洗帕子吗？”
　　周晚棠背脊发凉，自己给自己壮胆：“我找皂角啊，你这帕子都脏成这样了，还指望我用清水洗干净呀！”
　　翁齐焱走过来，周晚棠寒毛都要立起来了。可翁齐焱只是越过她，从窗台上拎出一袋白色粉末。
　　“用这个，比皂角洗得干净。”
　　周晚棠装作无事地接过那东西：“谁把皂角粉搁窗台上？你这儿可真是一点儿也不讲究。”
　　翁齐焱不说话，只看着她。周晚棠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也不知道翁齐焱有没有看出来她在装。但好在，翁齐焱没盯一会儿，又回去了。
　　周晚棠不得不真正打扫起这个竹屋来，好在除了门口那堆白骨，她没有再发现其他渗人的东西，目前看来这个人没有吃人肉的爱好。
　　扫完了，天也黑了。周晚棠知道自己趁机逃跑，一定会被翁齐焱发现，届时就跟那些白骨一个下场，倒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敲开翁齐焱的卧房门：“你吃点什么啊？”
　　翁齐焱不知道在捣鼓一些什么玩意：“我不吃东西。”
　　还好还好，这人说不吃，要是说吃才更可怕。方圆十里，怕是只有周晚棠一个活物，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你不吃，我总要吃吧。”周晚棠道，“你是不是就跟那些修仙的一样，那个叫什么，僻谷是吧。”
　　“是辟谷，”翁齐焱纠正她，“那个字不念‘僻’。”
　　“哦哦。”周晚棠胡乱点头，“那我可以吃点什么？”
　　翁齐焱道：“厨房有面，你自己煮吧。”
　　万幸，翁齐焱叫周晚棠自己弄。要是翁齐焱弄给她吃，她才不敢吃。
　　周晚棠来到厨房才发现，那团细面早就干了，她不确定还能不能煮。她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袋面粉，给自己烙了两个煎饼。
　　她考虑要不要在煎饼里下一点药，迷晕翁齐焱自己好跑。然而不幸的是，她身上没有药，翁齐焱这里又全是药，她猜自己要是下毒，翁齐焱肯定能闻出来。于是，周晚棠还是给翁齐焱端去一份干干净净的煎饼。
　　周晚棠把热气腾腾的煎饼搁到离门最近的桌子上，半个身子藏在门后：“那个，今晚我睡哪儿啊？”
　　竹屋下有密室，里边关着试药的药人，按理说那儿才是周晚棠的归宿。
　　翁齐焱站起身来，把桌上的东西揽进怀里：“你睡这儿吧。”
　　“这儿？”周晚棠倒是讲究起来，“我们孤男寡女，你让我睡你屋子里？”
　　“我不睡这儿。”翁齐焱道，“爱睡不睡。”
　　整个竹屋都破旧不堪，大概只有翁齐焱的卧房是不会吹风漏雨的。周晚棠很识时务：“我睡。”
　　翁齐焱看了她一眼，把东西都抱了出去。周晚棠轻声掩住门，下一刻门又被推开。
　　门缝里露出翁齐焱阴暗的神色，周晚棠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翁齐焱并没有进门，只是伸手，把门边那盘煎饼端走了：“柜子里有被褥，你自己换。”
　　脚步声渐渐远了，周晚棠推上门，从狭窄的缝隙里看翁齐焱。翁齐焱把他那堆神神秘秘的东西一股脑搁在桌上，盯着那煎饼看了半天，最终从厨房找出一双筷子，吃了起来。
　　不是周晚棠自夸，她就算是煮一碗大白饭也是好吃的。看翁齐焱的居住环境就能知道，翁齐焱不是个会照顾自己的人，一定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煎饼。周晚棠颇有些沾沾自喜，却仍旧处于害怕的高压之下。她从翁齐焱的柜子里翻出一把小刀，攥在手里往床上一趟便睡着了。


第13章 静情思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平静，翁齐焱没有再害她的打算，周晚棠渐渐放下心来。她没事就打扫打扫屋子，给自己和翁齐焱做做饭，倒比在山下颠沛流离要好过。
　　“喂，”周晚棠喊住翁齐焱，“你有没有什么衣服的，我抱去洗了。”
　　翁齐焱渐渐习惯了周晚棠的存在，他从角落里抱起一堆灰色的道袍，扔给了周晚棠。
　　周晚棠被衣服给蒙住了，她扒拉几下，才重新恢复光明：“你这些衣服多久没洗了？”
　　可以说是多久没洗了，也可以说是洗了多少回了。这些衣服既有破洞、洗的发白，又沾着污渍、脏兮兮的，其中还有很多道袍，款式可以说大同小异。这些天周晚棠见翁齐焱永远是那一身长袍，还以为他从不换衣服，谁想得到他的衣服全都一模一样。
　　收完了翁齐焱的衣服，周晚棠又开口：“那你还有没有别的衣服，我可以穿的那种？”
　　翁齐焱听到这句话，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周晚棠立即道：“我也要换衣服的呀，这些天我都是一套衣服拆成两件，换着穿的。”
　　周晚棠本来一身粉蓝色交领襦裙，后来被那群人抓去献祭，又被强迫套上一件大红喜服。她这些天要么穿那件红衣，要么穿自己的襦裙，已经很久没换过衣服了。
　　翁齐焱愣了愣，显然没有想到姑娘还有这种烦恼。他翻箱倒柜半天，终于从柜子里翻出一团亮色绸缎。
　　这是之前误入啼竹愁的商人的货物，那商人被毒虫咬死了，翁齐焱就把他的料子给拿了回来。
　　“怎么皱巴巴的？”周晚棠颇为嫌弃，“这不是你铺床的被褥毯子吗？”
　　翁齐焱铺床的布料就是这里边的，他当时挑了两批灰色的缝起来，其他的都塞进柜子了。纵然颜色不同，周晚棠还是看得出这些绸缎的织工是一样的。
　　“算了。”周晚棠认命道，“我将就吧。”
　　然而不一会儿，周晚棠又哭着跑回来找翁齐焱。
　　她把手伸到翁齐焱面前：“我的手怎么成这样了！”
　　翁齐焱一看，原来的纤纤玉指如今变得十分红肿：“你没用缸里的水？”
　　周晚棠哭道：“都这么多天了，缸里哪还有水嘛！我去门前那条小溪里洗的衣服！”
　　翁齐焱后知后觉：“那些溪水都有毒，只有再往上一点儿的泉眼是干净的。”
　　“你怎么不早说！”周晚棠大叫，“那我怎么办？”
　　翁齐焱拿出一个白瓷瓶给周晚棠，周晚棠知道这肯定是解药，她伸伸手：“你叫我自己上药啊？”
　　两个人坐到床边，翁齐焱挑出一点白色乳膏给周晚棠抹上。她刚搅了水，手还是凉的，翁齐焱仿佛摸上一截玉如意。可玉如意却嫌乳膏冰凉，缩了缩：“好凉啊。”
　　这话不知道惊着翁齐焱什么了，他把白瓷瓶一丢：“自己涂吧。”
　　“喂！”周晚棠叫他，“我只是说说。”
　　可不管周晚棠怎么喊，翁齐焱只顾自己走。
　　“什么人啊。”周晚棠嘀咕，“我可是给你洗衣服才中毒的。”
　　初到啼竹愁时，周晚棠因着心里害怕，也不怎么走动。这些日子跟翁齐焱相处惯了，便时常往外边跑。往外跑的结果就是频繁中毒，搞得翁齐焱无语，周晚棠无奈。
　　“你快救救我！”周晚棠抱着一束花，“我要死了！”
　　翁齐焱从房里出来：“你又怎么了？”
　　周晚棠把鲜艳的花放到桌上，翁齐焱这才发现她一张脸又红又肿。
　　“这些花有毒的，你摘它们干什么？”
　　“它们好看嘛！”周晚棠道，“我现在觉得我的脖子也动不了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翁齐焱揽过花就往外扔，周晚棠急忙拦住：“我好不容易才摘齐这么多颜色的！你把它们扔了，我不就白中毒了吗？”
　　接着，她哀嚎道：“我的娘啊，你这倒底过的什么日子！我天天都中毒，我要死了！”
　　“闭嘴！”翁齐焱斥她。他从屋里拿出一枚青色的药丸：“吃了。”
　　这些日子翁齐焱给她喂的药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周晚棠直觉这颗药跟那些都不一样：“这是做什么的？解毒的？”
　　翁齐焱道：“吃了它，随便你在啼竹愁怎么晃。”
　　周晚棠恭恭敬敬地捧过药丸，末了又急道：“有这种一劳永逸的解药，你之前怎么不给我？”
　　翁齐焱不说话，又回屋炮制他的毒药了。进门前，他道：“一颗药只能管半月。”
　　“那你半个月之后还会给我吧？”周晚棠喊。
　　回应她的只有“砰”一下的关门声。
　　周晚棠渐渐认得了一些无毒的花草，其中有些可以作为菜摘回去炒。
　　她盘算着要不要撺掇翁齐焱下山，他们可以去买一些别的吃的，顺带自己还能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
　　翁齐焱看上去穷，私下里肯定很有钱。自己花他一点点钱，就当是这些天洗衣做饭的酬劳了。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林子里有动静。周晚棠好奇地走过去，却见一只大老虎在林子里窜。它看见了惊慌失措的周晚棠，一下便扑了上来。
　　周晚棠吓得腿软，一下被树根绊倒。她以为自己性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可下一刻，血溅到她身上，那老虎已经身首异处了。
　　金色的鸳鸯钺旋了一圈，回到翁齐焱手上，化作手腕处的云雷纹宽链。
　　劫后余生的周晚棠抱住翁齐焱，大哭道：“我要回去，我不待在这里了！我要找我哥！”
　　周晚棠不敢再乱跑了，一天到晚都待在屋里。
　　她问翁齐焱：“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老虎，我以为你这里没有这些野兽。”
　　翁齐焱道：“那不是普通的老虎，是一只灵兽。应该是从北边的仙门里跑出来的。”
　　周晚棠比划道：“这座山不都是你的吗？北边还有人啊？”
　　“一个不大不小的门派。”翁齐焱道，“这边都是毒雾，他们过不来。”
　　周晚棠点点头。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屋子，是翁齐焱新建起来的，就在后院。被褥什么都是新的，这个竹屋已经有了她生活的痕迹，不再像原来那样破败冷清。床头两束栀子并一支竹叶应该是翁齐焱放的，周晚棠看着这些花，还是决定要离开。
　　周晚棠没什么好收拾的，竹篮子里只装了一些吃食。她哥送她的指环不见了，周晚棠猜想是洗衣服的时候弄丢了。她想了想，还是把用翁齐焱的料子做的那身衣裳给带上。
　　她换上自己粉蓝色的交领襦裙，提上篮子：“我出去摘菜了。”
　　周晚棠不敢说自己要走，翁齐焱这个人不大正常，她不能保证翁齐焱会做什么。
　　翁齐焱还是在屋里，闷闷应了一声。周晚棠回头看了看竹屋，转身离开了。
　　下山的路周晚棠根本不认得，只能凭着记忆走。
　　离开了竹屋的范围，毒雾就浓郁起来，周晚棠觉得呼吸困难，才意识到翁齐焱给她的药到时候了。
　　每月初一十五，翁齐焱会把青色的药丸放在桌上。周晚棠意识到今日应该是月末了。
　　她头有些晕，脚步也虚浮起来，不留神便绊了一跤。篮子里的东西也都洒了。
　　周晚棠这才发现，竹篮里多了些东西。一个小药瓶被周晚棠打开，里边有十多颗青色药丸。还有一张碎布，那些弯弯绕绕的墨色笔迹，应当是下山的线路。
　　周晚棠把碎布攥在手心，从地上爬起来，往回跑去。
　　周晚棠回来的时候，翁齐焱还没有发觉的。他坐在窗边，罕见得没有捣鼓他的毒药，而是拿着一枚指环出神。
　　“你在做什么？”周晚棠忽然出声。
　　翁齐焱以为自己听错了，蓦然转过身来，却见周晚棠站在门边，一身粉蓝色衣裙，恰如初见之时。
　　周晚棠又问：“你在做什么？”
　　翁齐焱愣道：“没做什么。”
　　周晚棠走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走了？”
　　“什么？”
　　药瓶和碎布被周晚棠扔到翁齐焱面前：“你不知道我要走了，那这些是什么意思？”
　　翁齐焱嘴硬，不肯承认：“怕你半路上死了。死在啼竹愁，还得我去收尸。”
　　“那你拿我的指环干嘛？”周晚棠道，“我死了，好拿这个缅怀我啊？”
　　翁齐焱把指环还给周晚棠：“屋子里捡到的罢了。”
　　“你捡到了不还我。”周晚棠接过指环，给自己戴上。
　　翁齐焱看着明艳的少女，问：“走就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周晚棠道：“怕有人看不见我悄悄哭啊。”她在屋里走了一圈，端详着自己留下的杰作：“翁齐焱，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你胡说什么？”翁齐焱的脸上难得出现不一样的表情。
　　周晚棠自顾自说道：“我不嫌弃你，你救过我那么多次，还收留我，虽然人有点潦草奇怪，但我也勉为其难接受了吧。”
　　“你说什么？”翁齐焱还没有反应过来。
　　周晚棠带着少女特有的明朗自在，大声道：“我说——我要留下，跟你在一起！”


第14章 错离缘
　　周晚棠正式在啼竹愁住了下来。翁齐焱把竹屋好好改建了一下，周遭种满了周晚棠喜欢的花草，颇有些桃园隐居的感觉。
　　周晚棠没事可做时，就给翁齐焱打打下手，渐渐也知道翁齐焱是做什么的。江湖上也有传闻，说毒医翁齐焱身边多了个美貌的女子，或许是徒弟，或许是妻子。
　　“你不怕吗？”翁齐焱问。
　　“这很酷啊。”周晚棠比划了几个招式，“我是女侠诶。上次跟你出去你没见着吗？他们都很怕我的。”
　　翁齐焱笑笑着摇摇头。
　　周晚棠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只是觉得你很好玩。”翁齐焱答，“你难道不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什么好人坏人，人哪儿来的泾渭分明？”周晚棠把枯萎的花从木花瓶里挑出来，“你救了我，对我来说就是好人。”
　　翁齐焱道：“可你跟我出去过那么多次，应该知道，那些名门正派都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你不仅不介意，还跟我好？”
　　周晚棠拿着花：“我跟你好又如何？怎么，你觉得我还配不上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翁齐焱解释。
　　“那不就完了？”周晚棠把开得正艳的花插进木花瓶，随意调整位置，“花开万艳、人有千貌，哪能谁都一样？坏人就不配喜欢别人了？什么道理！要我说，清水淤泥向来一并，谁又能保证一个好人这辈子一件坏事都没做过？我就爱跟你住在这儿，让他们说吧。”
　　“你当真这么想？”翁齐焱道，“你不介意我的相貌、名声？愿意一直跟我待在这里？”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周晚棠忽然把自己的脸蒙起来，拿花枝当剑一阵乱比划，“我这样多酷啊！就跟话本里那些行走江湖的侠客一样。”
　　她自导自演，又抱头蹲下：“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哈哈哈哈哈。”
　　翁齐焱也笑起来。周晚棠抱着木花瓶换了几个地方摆都不称意，陈设没寻到地方摆，却瞧见了翁齐焱放在角落里的一个摇床：“这是什么？”
　　“一个摇床，给你儿子的。”翁齐焱漫不经心道。
　　周晚棠悄悄摸小腹：“可是我们还没有儿子呀。”
　　“齐周周不是你的儿子？”翁齐焱道，“你跟那只猫不是比跟我都亲？”
　　周晚棠哈哈大笑，凑到翁齐焱面前，神秘道：“我有一个秘密，等下月十六告诉你。”
　　“什么秘密？为什么要下月十六才说？”
　　“因为那天是你的生辰啊。”周晚棠抱着木花瓶在原地转了个圈。
　　这显然在翁齐焱的意料之外：“你如何得知的？”
　　周晚棠却不告诉他：“你猜咯。”
　　竹叶的虚影打在窗棂上，随风而动。风铃泠泠作响，弥补了深山中的鸟鸣。
　　周晚棠从坡上滚下来，她顾不得别的地方痛，急忙去摸肚子。好在腹部没有什么异样，她慢吞吞站起来：“真倒霉。”
　　翁齐焱下山去了，不让周晚棠跟着，周晚棠料想他不是去做什么好事，也不执意。周晚棠曾经听翁齐焱说过，啼竹愁雾林跟北边交界的花特别好看，她正好没事来看看。
　　“在家的时候不让我来，如今我正好自己来。”周晚棠什么时候都娇憨得很，明媚少女这四个字就跟给她专门定做的一样。
　　“你听，那边是不是有人啊？”
　　一个男声从前边传来。这声音无比熟悉，周晚棠一下敏感起来，连忙拨开竹丛去瞧。
　　两个黄衣男子走在长坡上，束发佩剑，一副巡防的模样。其中一人肤色偏白，身量较身边之人要矮上些许，正是周祺。
　　周晚棠朝那二人招手：“哥！”
　　周祺闻声看来，也分外欣喜：“小妹！”
　　两人怎么找都没把对方找到，不想却突然遇到了，顿时又啼又笑。与周祺同行的另一人被这份热闹抛下，只看着周晚棠出神。
　　“哥，你这大半年跑哪儿去了？”周晚棠拉着周祺的衣服看，“这又是什么打扮？”
　　周祺喜出望外：“哥哥我现在是玄昼宗的修士了，厉害吗？”
　　“修士？那种惩奸除恶的吗？”周晚棠一下就联想到翁齐焱。
　　周祺扬扬下巴：“走，我带你我玄昼宗看看。”
　　周晚棠在周祺的屋子里坐下：“你这屋子好大，比我们以前住的漂亮多了。”
　　周祺给她倒茶：“那是，我现在是外门弟子了。”
　　“外门弟子？那还有内门弟子咯？”周晚棠不理解，“一个弟子还分什么内外。”
　　“话不是这么说的。”周祺坐到他妹妹身边，“你刚刚看见了，我身边那个就是三长老的亲传弟子，比内门弟子还厉害。没有他，以我的身份，只能跟师兄弟们挤通铺的。”
　　周晚棠却不管什么三长老四长老，要是给翁齐焱知道，她看个花看到仙门正派这边来了，那还得了？反正也找到哥哥了，她干脆先回去，改日让翁齐焱和周祺见个面。
　　“哥，我……”
　　周晚棠正要说话，周祺却抢先道：“对了小妹，你还没跟我说呢，你怎么在这里的？这座山很危险的，南边大部分都是毒雾，你不要随便跑。”
　　“我就住在那里。”
　　“你住在那里？”这回答让周祺大吃一惊。
　　话都说到这里了，周晚棠只好把跟翁齐焱的事情说出来：“对，那里有个医道叫翁齐焱，我跟他在一起了。”
　　“什么？”周祺一下跳起来，“你就是外边说的，翁齐焱的女徒弟，那个助纣为虐的妖女？”
　　“外边是这么传的？”周晚棠有些兴奋，后又解释道，“我不是他徒弟，我是他道侣。”
　　周晚棠期待着周祺可以跟她一同回去见翁齐焱，可周祺却暴怒起来：“你胡说什么？这绝对不行！”
　　“是不是他逼你的？他强迫你了？”周祺道，“我就知道，你离开我会出事的。”
　　周晚棠见事情糟糕了，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他怎么会强迫我呢，他救了我，我们两情相悦。”
　　“他怎么可能救你？”周祺道，“你以为我没听过这人吗？他的毒药在九蛊道千金难求，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他还拿活人试药，会那么好心去救你？你立马跟他一刀两断，不许再跟他来往了，省得教坏了你。”
　　“我没有被他教坏，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他也不是你们口中那样的。”周晚棠替翁齐焱说话，“而且，我有孕了，我是不会跟他分开的。”
　　这句话恍若晴天霹雳，周祺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什么？”
　　周晚棠不想再重复第二遍，绕过她哥就走：“你自己想想吧，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周祺却拉住她：“翁齐焱克父克母，命格不详，我可不想他把你也给克死！你就留在这里，一步也不许走。”
　　周晚棠被周祺关了起来，周祺倒也退了一步，同意让周晚棠生下孩子，却绝不容忍周晚棠再回去找翁齐焱。他让周晚棠写诀别书，周晚棠死活不肯，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妹已经有四五日不曾说话了。
　　每到晌午，周祺必会来看一眼周晚棠。这日也是一样。
　　周祺打开房门的禁制，把给周晚棠带的饭食果子都放到桌上：“脾气闹够没？你还好意思生气，该气的是我才对。”
　　周晚棠翻了个白眼，蒙头装聋。
　　“你起来，我有话说。”周祺隔着屏风，在床对面坐下，“还记得那天跟我一起巡防的修士吗？”
　　见周晚棠不答话，周祺拔高音量：“问你呐！”
　　“不记得不记得！”
　　“他名叫张祎，是我们宗主的表侄，三长老的亲传弟子。”周祺也不管周晚棠听不听的进去，“我能进玄昼宗，也是多亏了他。他知道我与你失散，没少帮着找你。那天见了你，很是中意，我还没敢把你跟那个邪道的事告诉他，你怎么想？”
　　“什么张一张二的！”周晚棠气不打一处来，“他见了我就乱瞧！我稀得他喜欢啊？我都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你干嘛不让？这大半年没找到你，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你乱操什么心？”
　　周祺更是火冒三丈：“周晚棠，你就这么跟你哥说话是吗？我好心好意来劝你，难道是害你不成？那个翁齐焱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被他骗了！”
　　周晚棠一下掀开被子冲出来：“那你是什么好人？那个姓张的几番帮衬你，你就恨不得把我卖给他！”
　　“周晚棠——”周祺指着自己妹妹，“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不肯写诀别书是吧，我替你写！”
　　周晚棠的字是周祺教的，兄妹两人的字迹可以说一模一样。
　　“不行！”周晚棠要去拦周祺，可周祺已经快步出了屋子。周晚棠被禁制挡回去，一下又一下拍着房门。
　　记忆到这里便模糊起来，衣照雪的声音恍若雪山寒梅，将莫惊春拉离回忆。最后一刻，莫惊春只看见玄昼宗满地的尸体和难产的周晚棠，荒芜的北山又重新回到他面前。
　　记忆囊括了一年多光阴，但闯入莫惊春的意识里也不过半盏茶光景。
　　衣照雪知道世间草木皆可为花月族耳目，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莫惊春定了定神，摘下斯兰草给衣照雪服下，还没来得及如实相告，已过耳顺之年的翁齐焱便出现在二人面前。


第15章 经年恨
　　“你居然是花月族人。”翁齐焱比记忆中要年老许多，“我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能使斯兰草复生，也难怪你要找我修复有无钟，魔宗于你有灭族之仇，又怎么能不记恨？”
　　莫惊春道：“事出紧急，不得不冒昧打扰前辈。魔族之势日益滔天，为祸人间，还请前辈念及苍生，修复有无钟。”
　　翁齐焱呵呵笑了两声，声音古怪：“你不必将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对我说，我不是什么好人，魔族统治人间与否，跟我没有丝毫相干。我这个人心胸最是狭隘，自己过得不好，也不希望别人过得好。不过嘛，你今日重生了斯兰草，我便大发慈悲一回。你身边那个小子，斯兰草只能解他魇症，不能解余毒，我虽没有彻彻底底的解药，但也有法子让他康复。”
　　“多谢。”莫惊春朝翁齐焱拱手。
　　“你不必急着谢我。”翁齐焱背着手，“我话还没说完。我只说帮你一个忙，给他解毒和修复有无钟是两件事，我只能办一个。”
　　莫惊春这才算见识了翁齐焱的怪异，道：“世人说三葬疯道脾气古怪，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翁齐焱拧起眉头，一双眼睛在散乱发丝的遮挡下注视着莫惊春：“你知道我这个称号？”
　　“不仅知道，还知道为何有此一号。”
　　翁齐焱不悦道：“没人敢在我面前提，你的胆子倒是大。”
　　“前辈血洗玄昼宗时，恐怕没有细细翻找过吧。”莫惊春勾起唇角，“我这里有个东西，是方才找到的，前辈可能会感兴趣。”
　　莫惊春摸出指环，污泥和浊雨早叫这枚指环失去往日光彩，但还是足以令翁齐焱失神。
　　然而，失神也不过是一瞬间，翁齐焱很快又恢复他那枯木怪蛇一般的神色：“周晚棠当年弃我而去，跟我已经再无关瓜葛。这个戒环与我而言毫无意义，你想用它让我念旧情，谁教给你这么蠢的法子？”
　　莫惊春道：“当年前辈收到一封书信，该信以周姑娘之口吻，与前辈分手言别。后来前辈因此生恨，毒杀玄昼宗全派。但我想，这其中有些误会。”
　　提及旧事，翁齐焱愤恨不已：“误会？什么误会？周晚棠曾与我海誓山盟，后来一见玄昼宗满门富贵，便弃我而去！”
　　他从脸上撕下一张人皮面具，狰狞的疤痕暴露无遗：“你既然知道我被称作三葬疯道，也应该知道，我爹是怎么没的。我本不欲屠杀他满门，可我竟然发现，玄昼宗就是当年枉顾我爹性命的门派！我当时在啼竹愁已待了三十余年，若非那封信，还不可能知晓。幼时的我四处流窜，兜兜转转居然到了故仇身边，还经年未觉，这岂非是天意弄人？或许老天也要叫我翁齐焱报仇，他玄昼宗先杀我父，后夺我妻，我安能让他们好过？”
　　莫惊春咽下讲和的话：“因果相连，我是局外人，不该多言。玄昼宗无辜之众，与你而言也无情分，不过蝼蚁。可周晚棠是你发妻，你连她也杀？”
　　翁齐焱振袖长叹：“我本不欲害她。自收到那封信来，我一连数月都在研制能将他们治死的毒药。我在玄昼宗的水源里下了毒，但给她带了解药。若是她愿意同我一起回去，我也能不计前嫌。可谁知道，她居然有了那个叫张祎的修士的孩子！她将我置之何地！”
　　莫惊春垂目，银蝶在指尖翻动：“花月族除了能使花草起死回生，还能借万物之灵通晓一些事情。前辈自己看看吧。”
　　银色灵光幻化作人影，昔日心上人又在眼前。
　　周晚棠侧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周祺坐在一边，吹着手里的药：“转过来，把药喝了。”
　　想到安胎药是为了孩子好，周晚棠慢吞吞坐起来：“真难喝。”
　　“你就知足吧。”周祺趁机劝说，“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你再装？”周祺道，“张祎，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说了，他喜欢你，也不介意你有孩子，会视如己出的。”
　　周晚棠放下药碗：“他怎么知道的？你和他说的？”
　　“前两天我们不是吵架吗？他正好来看你，就在门口听到了。”
　　周晚棠瞪了周祺一眼，不想搭理人。
　　“张祎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周祺道，“而且你真以为你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要给玄昼宗知道你就是翁齐焱身边那个女人，迟早把你拖出去千刀万剐。照我说，你就跟张祎在一起，对外就说你们早成亲了，不过是前些日子失散了。反正别人对我和张祎也所知不多。”
　　“你又知道了！”周晚棠道，“你如果让我回啼竹愁，哪里来的这些麻烦？”
　　周祺不肯让自己妹妹跟歪门邪道混在一起：“你休想！要么你跟张祎在一起，把孩子生下来，要么我送你一副堕胎药，你自己选。”
　　一个姑娘住在亲哥哥的屋子里并不是长久的事，更何况周晚棠还身怀有孕。周祺遮遮掩掩，仍旧露出一些马脚。周晚棠试过逃跑，都没有成功。眼看月份越来越大，她不得不假意答应周祺和张祎。
　　然而翁齐焱倒底没有等到周晚棠回去找他。或许真如周祺这些正道之人所言，翁齐焱绝非善类。周晚棠即将临盆之日，正好撞上翁齐焱投毒。她喝下有毒的水，难以分娩。好不容易产下孩子，已是丢了半条性命。玄昼宗满门皆死，未立刻暴毙者也被翁齐焱以鸳鸯钺斩杀。
　　周祺扒着床沿，强撑着一口气：“我跟你说他不是好人，你就是不信！你现在看到了！”
　　说罢，他喷出一口血，顺着床沿跌了下去。周晚棠觉得喘不上气，更没有力气回答，只攥着她哥的手哭。
　　孩子早被稳婆抱离了山，周晚棠只来得及匆匆看过一眼。一双靴子落入周晚棠的视野里，她抬头看去，翁齐焱挽着杂乱的头发，脖间手里都沾着血，一双眼正看着她。
　　那些血显然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周晚棠站不起来，只能费力朝前挪了一步。翁齐焱走近了些，又停了下来。云雷纹鸳鸯钺在掌心旋转，不知是否在犹豫要不要下手。
　　半山萧瑟，满室陈霜。两人之间恍若隔着千秋万冬。
　　翁齐焱耳畔便还回荡着周晚棠以前的笑声和戏语。半晌，他声音苍凉着问：“为什么骗我？”
　　“我……”
　　周晚棠想说“我没有”，可一口气也提不起来。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伸手费力去够翁齐焱的衣摆。
　　翁齐焱隔着布料，摩挲着腰间的药瓶。最终他收了鸳鸯钺，后退一步，往外走去。周晚棠好不容易攥住的衣摆又从指缝溜走。
　　“不要……走。”
　　满树桂花被风吹落，如星如雨。
　　旧事已过二十余年，看了回忆的翁齐焱更比方才老了许多。
　　莫惊春道：“周姑娘未能与前辈偕老，乃是其兄从中作梗。那个孩子，是前辈和周姑娘的。他左肩处有一块红斑，若是前辈想找，应当比较容易。”
　　这话却又不知触及到翁齐焱什么回忆，他声音低下去：“不必了。”
　　衣照雪对莫惊春道：“肩带红斑，我好像听谁说起过。”
　　“谁？”莫惊春问。若是能帮翁齐焱找回儿子，或许他能同意修复有无钟。但看翁齐焱的模样，似乎不大想找这个儿子。也是，毕竟恨了数十年，骤然之间知晓是一场误会，哪里又接受得了？
　　衣照雪不负莫惊春所望，郑重道：“我忘记了。”
　　莫惊春道：“真是谢谢了。”
　　翁齐焱从陈年往事中挣扎出来，将一个药瓶抛给莫惊春：“今日，你也算解了我多年心结。有无钟的事，我可以帮你。”
　　莫惊春向他道谢：“谢前辈大义。”
　　“有无钟能不能修得了，不在我，在你。”翁齐焱却道，“有无钟是上古神器，如今世间尚存的神器中，只有古憔鬼窟保存的残星剑与它同源。有无钟的破损只能拿残星剑来替。你能拿到残星剑，我才能修复有无钟。另外，还需一些古憔鬼窟的地烬石。”
　　残星剑乃是神剑，虽然损坏，但威力无边。古憔鬼窟向来将它视作镇城之宝，其可守护古憔鬼窟不受外界侵扰。要拿到又谈何容易？
　　莫惊春看破了翁齐焱所说的话：“地烬石恐怕不是来修有无钟的，而是前辈用来炼毒药的吧？但前辈既肯帮忙，地烬石便当做谢礼，在下一定奉上。”
　　翁齐焱被拆穿，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嘱咐了衣照雪两句，就消失在废墟之中。
　　“有点烧。”衣照雪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莫惊春道：“翁齐焱不是说了嘛，吃了解药就是会觉得有灼烧感，要好几日才能好。你少说话。”
　　衣照雪只得点点头。
　　古憔鬼窟乃是一座废弃的古城。这座古城是上古时期神魔两军交战之地。这里遍地横尸，久而生怨，所谓黯兮惨悴、风悲日曛，一点不假，慢慢便成了鬼修的聚集之地。也正因为残星剑在交战之时掉落在此，才能被古憔鬼窟所据。近来似乎又多了个酆王，把古憔鬼窟变成了自己的地盘，十分不好对付。想必翁齐焱也是不敢自己来，才叫莫惊春来。


第16章 白玉兰
　　二人行至古憔鬼窟西边，莫惊春看见一家客栈，问衣照雪：“累吗？要休息一夜吗？”
　　衣照雪全依莫惊春：“都看你。”
　　那当然是连夜进城且盗走残星剑最好，莫惊春道：“那就走吧。”
　　他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灰尘，迈步要走。却见前边林子里行来一队身着黑甲之人，莫惊春瞧准领头的是空肃，知道这是扈庭踪在古憔鬼窟外边守着的人。他只好改了主意，拉着衣照雪转身，朝客栈走去：“魔宗的人来了，我们进城会跟他们撞上，先住店。”
　　莫惊春说什么就是什么，衣照雪根本不表达自己的意见，跟着莫惊春就进了客栈。
　　莫惊春对老板娘道：“要两间房。”
　　张姑看了他俩一眼，拨着算盘：“只有一间了，你俩凑合一下吧。二百两。”
　　莫惊春正在掏钱袋，闻言听了动作：“多少？”
　　张姑懒懒重复：“二百两。”
　　“我说姐姐，你开黑店呀。”莫惊春道，“二百两都能把你这儿买下来了。”
　　张姑放下算盘：“那能一样吗？方圆百里，就我一家客栈。小郎君也不看看，前边就是古憔鬼窟，多的是人要住店呢。”
　　她价要得狠，语气却又嗔又娇，叫人没气跟她生。莫惊春出去就要撞上空肃，只好道：“好姐姐，你人好心好，饶我一点吧。”
　　莫惊春没戴往常那副山纹蝶面，脸上是一张轻巧的花叶薄银面具，只刚好把眼下的银月痕遮住，不似面具，倒如装饰之物，衬得莫惊春像个闲散公子。他这打扮好看，看得张姑心中一喜：“哟，没钱啊？”
　　莫惊春拉过衣照雪：“他有钱，我把他当在这里。”
　　衣照雪被典当给张姑，颇不乐意，认真道：“我想跟着你……”
　　张姑瞧了瞧天色：“今儿晚了，肯定没人来了。你身上有多少钱？”
　　有在九蛊道一掷千金的时候，就有穷困潦倒拿不出钱的时候。除非事先准备买东西，否则莫惊春出门就带一点儿碎银。他把钱袋一口气倒在桌柜上，张姑数了数，没好气道：“三两银子，你耍老娘？”
　　莫惊春却有理：“是你要的太多了，别家住店一钱也要不着。我说姐姐，你用的什么香？是兰花混牡丹制的吗？”
　　“对啊，怎么了？”张姑道。
　　莫惊春一笑，倚上桌柜：“姐姐，这味道乍一闻是香，可它俩各香各的，不合适。你听我的，把牡丹换成晚香玉，加一点松枝或者橙叶，会更适合你。”
　　张姑将信将疑：“真的？”
　　莫惊春道：“我骗你做什么？这香一定是你自己做的，你照我说的弄弄，不就知道了？”
　　张姑将他凝神打量几眼，把零碎的银子揽到自己手里：“你嘴甜，我让你住。上楼右拐尽头就是，有事再叫我。”
　　“多谢。”莫惊春拉上衣照雪，“走。”
　　洗漱完的莫惊春肩上搭着干毛巾，抖了抖茶壶，看着静静坐在一旁的衣照雪：“这是冷茶，你全喝完了？”
　　衣照雪点点头。
　　同行这么久，莫惊春发现衣照雪根本不吃东西，只喝水，而且只喝冷水。他戏谑道：“你可真好养，跟那些花花草草一样，浇点水就完事了。”
　　衣照雪不由坐正身子，带着暗示问道：“那你看我像什么花草？”
　　莫惊春偏着头把头发拢到一边，手里的毛巾在他湿掉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他走到衣照雪面前，就这样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去触碰衣照雪眉心的浅金色梅花纹。
　　莫惊春的指尖很凉，衣照雪的额心却温热，他没料到莫惊春会碰他，被这凉意弄得微微后仰。等反应过来这是他与莫惊春为数不多的亲近后，衣照雪又主动自己把额头送出去。
　　“你这个是什么术法吗？”莫惊春的指腹摩挲着梅花纹，“之前我遇到过你这个变红，是有什么吗？”
　　梅花纹为金，就是眼前的衣照雪。变成红色，衣照雪自己也不知道那是谁。这大约是木灵的标致，衣照雪没见过别的木灵，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有：“你猜猜。”
　　莫惊春站正摇头：“不知道，跟你的灵力有关吧。我看你的术法跟空杳仙宗不一样。”
　　衣照雪点点头，迟疑道：“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什么？”莫惊春在他对面坐下，“你有梅花纹，我肯定说你像白梅花。但看上去，也挺像玉兰花的。”
　　玉兰花瓣长圆舒弧，恰似衣照雪散开的白纱衣裳。莫惊春在朝梦玉的住处后边，就种着一大片的玉兰花，二三月开花层层叠叠，宛如一群玉蝴蝶。
　　莫惊春擦头的动作一顿，突发奇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衣照雪绷直了背，心突然滞了一下，而后猛跳不止。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正是此时，空肃的声音从外边的廊道传上来：“你们客栈这么大，怎么就没房间了？”
　　莫惊春猛然站起，只听张姑的声音十分殷勤：“原是没了，可怎么着也不能让您没地方住啊。那尽头的人没给钱，我正说把他们赶走呢。诶，您慢点儿，我去帮您看看。”
　　声音越来越近，莫惊春推窗一看，楼下零散站着几个魔修，是空肃的下属。跳窗是不成了，莫惊春灵机一动，吹灭蜡烛，把衣照雪拉上了床。
　　衣照雪压在莫惊春身上，任由莫惊春去拆他的发冠：“做什么？”
　　“你别说话，就……”莫惊春鲜少有难为情的时候，“就像你在啼竹愁亲我那样。”
　　衣照雪虽然天真，但对这种事并非一窍不通。领会了莫惊春的意思，但他完全没有被准许亲近的喜悦，心里瞬时怄起气来。
　　莫惊春怎么能这么随便，连自己是谁都没认出来，喜欢上别人了，居然还这样。
　　见衣照雪发愣，莫惊春以为是他不好意思，毕竟他俩认识还没多久，他这样简直就是在带坏人家。他拍了一下衣照雪的肩：“怎么了？”
　　衣照雪被他一推，猛然将身下人抱住，外袍随便一扯，扔了一地。莫惊春被他枕住后脑勺，两个人的嘴唇便碰到了一起。莫惊春要推他，可空肃已经走到了门外。
　　门被肆无忌惮地推开，空肃和张姑显然没想到会看到这副场景。为求逼真，衣照雪扯开了莫惊春的衣领，他遮挡着莫惊春大半个身子，来人根本看不清莫惊春倒底是个什么样子。衣照雪用被褥把莫惊春遮起来，自己跪坐在床上，偏身看着空肃。
　　原来的一头白发太过惹眼，衣照雪从啼竹愁出来便改换了普通样貌。空肃根本认不得他，只能从他眼里看出不悦之色。
　　任谁要房间，也不能把热切的情人分开。空肃十分尴尬，转身就走。张姑左望右望，手足无措，掩门道：“哎呀，我不知道你们……你说你们是这种关系，干嘛还要两间房？我给你们关上啊，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本来就是做戏，他们一走哪里还能继续。衣照雪把被子揭开，莫惊春大抵是因为方才被蒙着，呼吸不畅，所以脸颊泛红。这面容配上他微露肩颈，跟平日里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相去甚远。衣照雪喉结滚动，不觉咽了咽口水，他捞起地上的衣物，递给莫惊春。
　　想出这法子的人是莫惊春，他倒还没衣照雪坦荡自若。莫惊春接过衣服，小声道：“谢谢，只是你方才怎么真亲我，我……”
　　“怎么了？现在矜持起来了？”衣照雪嫉妒得要死，“是不是想到你还有喜欢的姑娘？觉得对不起她了？”
　　莫惊春抿了抿唇，想解释一下自己的心上人不是姑娘。但他看着衣照雪这不情不愿的模样，怕衣照雪误会他有什么癖好。左右说是也不对，说不是更不对，莫惊春索性什么也不说，默默把衣服穿上。
　　床上落了个小本子，莫惊春把它递还给衣照雪：“你掉的吧？”
　　他见过衣照雪在这个本子上写东西，但他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衣照雪心里跟打翻了十瓶醋一样，一把将小本子接过来，放回自己胸口。
　　早起，衣照雪还是一句话也没说。虽然他平时就少言寡语，但莫惊春还是能察觉到他别扭的情绪。莫惊春从摊贩那儿买了包子回来，将其中一个递给衣照雪，刻意靠近：“又写什么呢？”
　　莫惊春一回来，衣照雪就连忙把小本子收了：“我不吃这个，太腻了。”
　　“菜包子哪里腻了？”莫惊春咬了一口，“做樱桃煎饼用的油更多，也没见你嫌。”
　　衣照雪早起嗓子又开始不舒服：“我只吃那个。”
　　莫惊春随便他：“你不吃我吃。”
　　其实莫惊春已经辟谷，但还是会吃这些东西。以前在朝梦玉，还跟自己姐姐和一群孩子抢吃的。
　　两人到古憔鬼窟时又下了雨，衣照雪习惯地去接雨喝。
　　莫惊春叫住他：“不要碰。这里的雨比啼竹愁还脏，跟你们空杳山可不一样。”
　　空杳山的花草树木都是成精的，一派毓秀不同凡响，能跟它媲美的恐怕只有朝梦玉。
　　衣照雪极其好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又心甘情愿地陪着莫惊春。唯一的喜好被莫惊春阻止了，他只好乖乖跟在莫惊春身后。
　　“你看那个人，傻不傻？多大了还接雨玩？”
　　两个鬼修坐在茶摊边嘲弄衣照雪。莫惊春瞥了二人一眼，目光落到了他们腰间的“江”字玉骨牌上。


第17章 鬼古城
　　“喂，”莫惊春喊他们，“你们很闲啊？”
　　那两人道：“我们闲不闲关你什么事？”
　　莫惊春迅速出手：“不闲怎么管别人的事呢？”
　　两个鬼修还没有反应过来，被莫惊春给掀翻了。茶摊靠近城门，来往之人很多，也无一人劝阻，反而站定喝彩起来。那两人几下过招都没讨到好处，知道打不过莫惊春，灰溜溜跑了。
　　莫惊春打赢了，被行人当头扔了一身软软的东西。他从肩上拍下来一看，居然是一颗眼珠，登时鸡皮疙瘩冒了一身，急忙将那玩意丢开。
　　茶摊的主人一看，哈哈大笑：“这位郎君，你头一次来鬼城吧？”
　　莫惊春恨不得就地脱衣服沐浴，跟茶摊的主人点头。
　　“怪不得。”茶摊主人捡起一颗眼珠子，“这个啊叫‘得青眼’，是咱们鬼城的习俗，谁打架打得好，就送谁。你有点俊呀，刚才好多姑娘看你呢。”
　　茶摊主人把那颗眼珠捏爆，红色花瓣从里边冒出来，飘飘扬扬洒了一地：“不是真的。”
　　“那就好。”莫惊春暗道古憔鬼窟的习俗真特别，拉着衣照雪就走。
　　看守城门的守卫拦住他：“嗯？”
　　莫惊春把玉骨牌亮出来：“这儿呢。”
　　守卫挥挥手示意他走，莫惊春才走没一步，那守卫又道：“等等。”
　　莫惊春险些以为自己露了什么破绽，可守卫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又放了行：“进去吧。”
　　莫惊春摸摸自己的脸，确保花叶面具遮着银月痕。他左右观望，遮面的行人也有很多，自己并不特殊。他手腕一热，那只与楼弃传信的银钏亮起来，上边只有一行字：“扈庭踪起疑，暂时无碍，事毕速回。”
　　有了传信打岔，莫惊春无暇去想守卫的奇怪之处。他跟衣照雪走进一条杂乱的小巷，寻了家看起来不大靠谱的小客栈住下。说是客栈，更像是自家租出来的小屋，这种地方哪怕是要找人，也不大好找，方便莫惊春隐藏踪迹。
　　可城门口，莫惊春离开没一会儿，原先那守卫便招呼自己下属：“盯着那两个人，快去报告殿下。”
　　销寒骨乃是古憔鬼窟的旧王城，现如今里边住的是那位不可冒犯的酆王。王城的外墙上攀爬着久远的水痕和青苔，内里的宫殿却十分华丽。宝相花藻井正对处，一丈宽的莲花水池建在殿内，两边朱漆楼阶通向高处，琉璃珠帘映射着烛光，水华朱的幔帐下，两个人影执棋对坐。
　　右边那人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颤着手将棋子落下。
　　这一步棋却引起对面人的不满，他“啧”了声，轻声细语道：“我不是说了，不要下在这里？”
　　落子的人从这话里听出几分不悦，惶恐不安：“殿下……”
　　“枉你这双手像极了他，教了几遍，居然连棋也不会下。”江潮生把那枚棋子落到它该放的位置。门口传来通报的声音，江潮生道：“进来。”
　　一个守卫打扮的人跪在阶下：“禀告殿下，属下等人在值守时，发现一面具人，其眉眼与您画像上极其相似，身量也如您上次所说一般。现如今已将人秘密看住，就在铜市西街。”
　　棋子落盘之声响起，江潮生喜道：“当真？”
　　守卫道：“不敢欺瞒殿下，只是那人倒底是不是殿下故人，怕还要劳烦殿下亲自去验。”
　　江潮生将棋子一颗颗捡回棋奁中：“这么快，看来有无钟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他打了帘子站起身来。身边之人颤着声音叫道：“殿下……”
　　“哦，忘了你了。”江潮生这才看向那人，“手砍下来，要是死了就扔给炼傀儡的鬼修，要是没死，就关水牢。”
　　命令刚下，殿内侍立的修士便将人拖下去，一旁的侍女早已见怪不怪。那人凄厉地叫喊起来，被修士堵住了嘴。
　　江潮生领上那守卫，朝铜市去了。
　　莫惊春按着胸口躺在床上，不大舒服地皱着眉。
　　他在城外就觉身体不适，到了城内便更厉害了。他是仙脉，却修习魔功多年，相逆相斥，只因灵药辅助，才没有什么大碍。可古憔鬼窟阴雨连连、鬼气横森，本就不适合人居，更遑论仙体。乍一入鬼蜮，什么积年的毛病都给激出来了。
　　莫惊春觉得又冷又热，偏偏衣照雪此刻不在房间里。他喊了两声，无人应答，索性揭被下床。隔着窗户，莫惊春看见衣照雪放飞一只灵雀，不知是在和谁互通消息。
　　不怪莫惊春疑心太重，事关重大，一点蛛丝马迹也不可放过。衣照雪跟他本无旧交，何故一直跟在身边？楼弃刚说扈庭踪起疑，衣照雪就放了空杳山的通信灵雀，他们曾在客栈偶遇空肃，衣照雪一路上还悄悄写着什么，不给他看。
　　正这么怀疑着，莫惊春却喷出一口血。窗外的衣照雪听到人昏倒在地的动静，急忙跑进来。衣照雪将人抱回床上，给他输送灵力。确保人没有大碍，就去打了热水来，给莫惊春擦脸。
　　莫惊春睡容不安，眉头紧蹙。衣照雪伸手把他的眉头抚平，忽然想到楼弃说莫惊春戴着他跟心上人的定情之物。他心里痒起来，又酸涩又委屈，一个念头驱使他扒开莫惊春的衣领看看。这样冒犯的举动，衣照雪顿时有些后悔，昨日扯衣服的时候怎么就没有看见呢？
　　几番犹豫，衣照雪还是轻轻拨开莫惊春的衣领，细银链穿玉兰花的吊坠便在此时露出来。衣照雪神色凝滞，恍然大悟，胸中的气郁和委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欣喜。
　　这吊坠是还在朝梦玉时，他跟莫惊春一起做的。当时莫惊春还磨破了手，衣照雪又怎么会认不出？
　　旧物就在眼前，哪怕衣照雪再迟钝，也明白过来。
　　原来，这就是心上人的定情物。他一路上嫉妒的那位“玉兰”姑娘，居然就是自己。
　　不难猜想，楼弃必然不知道这玉兰是什么含义，又见莫惊春爱若珍宝，才试探着问过莫惊春。莫惊春肯定没有对他明说，以楼弃对莫惊春的心思，定然以为是莫惊春喜欢的姑娘的。
　　衣照雪意识到一路上，都是在自己吃自己的醋，自己跟自己较劲。他眨巴眨巴眼睛，又觉好笑又觉好哭，心中一阵桃花春风拂过，原来自始至终，他在莫惊春心里都有不可磨灭的位置。
　　莫惊春悠悠醒转，便见衣照雪攥着自己的吊坠出神。
　　好个衣照雪，趁他昏迷在他身上摸索有无钟，果然是扈庭踪的奸细。
　　他一下翻起来，将衣照雪压在身下，掐着喉咙道：“我说你怎么老跟着我，果然别有用心。你刚才放飞的灵雀是干什么的？给扈庭踪通信的吗？”
　　衣照雪见莫惊春误会，张口想要解释。可他一急，解药的副作用又让喉咙似火烧一般。他忽然意识到时隔六年，他跟莫惊春都不是朝梦玉上无忧无虑的少年了。衣照雪想好好跟莫惊春相认，而不是现在这样，为了摆脱嫌疑急于辩解。
　　衣照雪拿出小本子递给莫惊春，莫惊春警惕地看着他，接过了小本子。
　　本子上，事无巨细地写着莫惊春所做的事情，连吃了两个菜包也记下来了。后边备注着不喜生姜、不喜蒜泥、不喜……眼珠？
　　莫惊春看得满头不明所以：“你一路上就是在记这个？你记这个做什么？”
　　衣照雪一笔一划写道：“给我自己看。”又写：“有人监视我们，我才放灵雀去看看。”
　　面前之人面容纯澈，看上去十分诚恳，莫惊春想到衣照雪突如其来的两个吻，心中诡异：“你之前说你有心上人，是谁？”
　　衣照雪脉脉望着莫惊春，一副不好意思张口的模样。
　　莫惊春了然地放开衣照雪，淡定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衣照雪很像那位故人，但大业未成，他怎么好谈情说爱。更何况把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替身这样的事，实在是太渣了。
　　衣照雪浑然不觉自己替了自己，莫惊春这话听在他耳朵里，就跟表露情谊无异，心底更加欣喜：“嗯，我知道。”
　　看着衣照雪的表情，莫惊春一下子疑惑起来。他不知道衣照雪为什么喜欢自己，但目前看来，既然不是要对他不利，那就应该是看上他了。可他分明已经委婉地拒绝了，怎么这人还这么高兴？
　　莫惊春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思。他给自己换了件衣服，拿上斗笠：“我出去了。”
　　衣照雪写道：“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要出去？”
　　“速战速决。”见衣照雪要跟着，莫惊春阻止，“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不是说有人盯着我们吗？你留在这儿静观其变吧。”
　　莫惊春走后，衣照雪把被褥理好。他走到镜子面前，突发奇想变成了六年前的模样，他看了看自己黑发的样子，又摇身一变，幻化成了莫惊春。
　　铜市的街道泥泞不堪、又破又窄，莫惊春避着人走，还是被沾了一身的泥。
　　路边上都是叫卖的鬼修，卖的东西也都怪异无比。莫惊春看见一个摆满了人脸的摊子，那摊子的主人也注意到他，冲莫惊春道：“要换脸吗？来看看？”
　　主人一笑，那些脸也跟着笑。莫惊春道：“不必了，我还挺喜欢我的长相的。”
　　“那你来看看我的。”旁边的鬼修道，“他的不行，一戴上就取不下来了，要烂脸的。”
　　“臭老狗，你少抢我的买卖！”卖人脸的贩子回道。
　　苟老三的打扮像极了江湖骗子，腰间挂了一串珠子。莫惊春起初以为是什么珠玉，细看才发现是一串眼珠，正滴溜溜盯着莫惊春的钱袋。


第18章 江潮生
　　古憔鬼窟的审美莫惊春真的不敢苟同，他只想快点离开铜市。可苟老三却不让他走：“诶诶诶！你看都看了，怎么能不买呢？”
　　卖脸的贩子吐槽：“又开始了。”
　　苟老三道：“我的东西，那就是花娘的屁股，看了就要收钱的！”
　　莫惊春从未听过如此稀奇古怪又下流的比喻，这人一看就是这儿的的地痞流氓，莫惊春不欲同他起不必要的争执。见这人买的都是一些符篆，他道：“那你这儿有什么？”
　　苟老三立即堆笑：“你要什么我都有，没有的我现画也成。化形符，避水符，升阶符……就看你要什么了。”
　　化形符离莫惊春最近，他顺手拿了一张，将从衣照雪那里拿来的灵石抛给苟老三：“你们这儿有没有繁华一点儿的地界，总不能都像这条街一样吧？”
　　“你新来的？”苟老三拿了钱便知无不言，“你过三条道口再往东走，那是王城，最繁华的地界就在那儿了，不过没人进得去。要想玩呢，往西也行，赌场妓馆随你挑。”
　　残星剑这样重要的东西，必然在王城受层层看管。莫惊春不假思索，朝东而去。
　　便是在这个时候，华丽的马车驶来，行人商贩急忙避让。驾车的马夫拿鞭子指着莫惊春：“什么人？殿下的车也敢挡？”
　　苟老三把莫惊春往后拉：“这儿地窄，他新来的不着路，您别介意。”
　　江潮生的声音由车内传出：“什么事？”
　　车夫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回殿下，是个不懂规矩的。”
　　“赶走。”江潮生只道。
　　车夫得了令，勒令莫惊春快滚。莫惊春知道车内坐的就是让扈庭踪接连受挫的酆王，不觉望了一眼。不过也好，古憔鬼窟的酆王不在王城，正好方便他偷走残星剑。
　　莫惊春错过车架往东走去，黑色的斗笠被风吹起，露出一双平野星垂一般的眉眼。江潮生撩起车帘一角，正见莫惊春的斗笠垂下。二人就此擦肩，江潮生也浑然不觉错过了故人：“驾车。”
　　“就是这儿吗？”
　　“小人确信，就是这里。”
　　门外响起人声，衣照雪还维持着莫惊春的模样。他还没来得及凑近看看是谁，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衣照雪同一个身着赪尾橘赤色绸袍的男子对上眼。
　　恰似柳风重唱，幽谷里的久青兰又开，江潮生在原地愣住，眼眶渐红。
　　自在古憔鬼窟称王开始，江潮生便不断寻找同莫惊春长相相似之人。他恨莫惊春，可每当错认一人，他的希望扑空，江潮生总是先有落寞之感。频频无寻，漠漠孤怨，江潮生甚至以为，莫惊春死在了朝梦玉。
　　直到那日，他为避魔宗追捕，来到九蛊道。莫惊春手腕上的那道曾经接纳他，又将他果断抛弃的凭证，江潮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可遇见了是一回事，这般真正面对面相见，又是另一种感受。多少次有人来报，说看见了莫惊春的踪迹，可等江潮生找去，又都是别人的身影。江潮生简直不敢置信，自己真的找到了莫惊春。
　　归潮沉月，万般心绪终得落处。江潮生喃喃道：“居然是你……果真是你……”
　　一抹恨意浮上心头，江潮生稳了稳心神，走进屋内：“表哥，好久不见。”
　　衣照雪见过江潮生，那还是他在朝梦玉的时候，莫惊春身边常围着一群孩子，稚子少年都有，江潮生就是其中一个。
　　若是别人，时隔六年，衣照雪早就不记得了。可朝梦玉是他毕生中记忆中最深刻的地方，那里的人和事，一直萦绕在衣照雪心头。是以他跟江潮生虽不算交往太深，但也还能认出来。
　　然而，衣照雪看人，天然带着三分迷茫。江潮生一见，误以为莫惊春已经不认得自己，心中恨意更深：“表哥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也没分开几年，就不认识我了吗？”
　　他自顾自说下去：“表哥当初赶我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我吧？也是，表哥对我一直不在意，可我却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表哥。”
　　最后几个字几乎咬牙切齿，衣照雪想了想，终于明白江潮生对莫惊春的恨意从何而来。
　　在他的记忆里，朝梦玉的孩子们都很喜欢莫惊春，尤其是江潮生。
　　花月族对血脉不大限制，也常常将花月族和他族的后代带回朝梦玉。可江潮生却是一个例外，因为他的父亲，乃是古憔鬼窟的一名鬼修。
　　妖魔鬼怪不在花月族容忍的范畴之内，但若江潮生的父亲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鬼修倒也罢了，毕竟修鬼道者还能算人，可他偏偏是那时最强的鬼修之一。此人无恶不作，常常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更可恨的是，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养父，连同心肝都扔去喂了狗。
　　纵横猖狂，自然树敌颇多。后来此人便死于仇家之手，连同他的妻子、江潮生的母亲，也不能善终。临终前，江母将孩子托付给朝梦玉。江潮生虽然身份特殊，但朝梦玉还是收留了他。
　　那时候江潮生已经九岁了，如果他还是个襁褓婴儿，父母之事还不至于牵连他，可江潮生在他父亲身边耳濡目染，鬼道之术早已会了七七八八。族人们不大跟他来往，连带着小孩们不跟他玩。但一人除外，那就是莫惊春。
　　莫惊春跟江潮生只相差两岁，起初江潮生对莫惊春也很生疏抗拒，莫惊春只是给他送点东西，驱赶欺负他的小孩，后来江潮生跌入抛明灭的深坑，被莫惊春救出来之后，两人的关系便迅速拉近。
　　衣照雪被莫惊春捡回去的时候，这两人就可以说是形影不离。但这种形影不离只针对江潮生粘着莫惊春，没有江潮生的时候，莫惊春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直到魔宗攻打朝梦玉前夕，莫惊春突然变了态度，说江潮生是鬼修孽种，把他赶下了朝梦玉。
　　见衣照雪一直不说话，江潮生不耐道：“怎么不说话？”
　　他找上莫惊春，必然不是因为出人头地了要跟旧友分享富贵，衣照雪正好替莫惊春打个掩护。他指自己的嗓子，江潮生挑眉：“哑巴了？”
　　衣照雪写道：“中毒了。你怎么在这里？”
　　“没事，王城里多的是药，随表哥挑。”江潮生无视后半句话的提问，对自己的下属道，“带走。”
　　几个鬼修上前，衣照雪躲了一下，江潮生按住他的肩：“表哥，在我的地盘上，你还是乖一点比较好。”
　　华盖轻晃，车架重新启程。回来的莫惊春退到一旁，跟众人一样垂首。江潮生得偿所愿，满意地撩开车帘看向窗外。他的目光从莫惊春身上扫过，落向了远处。
　　待他经过，莫惊春站起身来往住处走。回来却没看见衣照雪的人，莫惊春问主人家：“蒋嫂，我朋友出去了吗？”
　　蒋嫂晾着衣服，犹豫着道：“你朋友……我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殿下，还是跟殿下认知，反正被殿下带走了。”
　　衣照雪能跟古憔鬼窟的酆王有什么来往，定然是那酆王查到了他们，将衣照雪这个仙门中人给押走了。莫惊春不假思索，又往王城赶去。
　　“要我说多少次？把人都看紧一点！”虞粲对侍从道，“别什么人都往殿下跟前凑，水牢里关着的人都跑出来了，被殿下知道还不打死你们？”
　　侍从一一称是。
　　“去忙吧。”虞粲摆手道。江潮生四处找莫惊春就够他着急的了，水牢里那些瑕疵赝品居然还想翻身，叫他怎么保住现在的地位？
　　莫惊春站在暗角，静待两人离开。一只黑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莫惊春脚边转了转。他期待这只猫不要叫，可这种情况多半跟他的意愿背道而驰。
　　“喵……”
　　虞粲抬步要走，闻声又转回去：“无霜？”
　　一双手扣住虞粲的脖子，莫惊春轻易便制住了他：“别动。”
　　虞粲感受到莫惊春身上强悍的灵力，反应倒也快，立即点头示意自己配合。
　　莫惊春将人放开，银藤柳鞭化作利刃，抵上虞粲的脖子。
　　他方才是从后扣住的虞粲，这下放了手才发现，此人竟然跟自己非常相似。不说十分，至少也是八九分，只是莫惊春的小痣在鼻侧，而这人的痣却在右眼下。整个人除了身量较莫惊春矮上一丁点，简直就是莫惊春的翻版，莫惊春不觉多看了两眼。
　　然而莫惊春黑发遮眉、黑巾蒙面，虞粲自然发现不了他们的相似之处，他小声道：“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跟你没关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莫惊春不作他想。
　　虞粲观察着他：“你要是来行刺殿下，就省省吧，这个月来行刺的已经被殿下打死了。”
　　这一听就是扈庭踪的计策，莫惊春不大在意：“你方才说的水牢，在哪里？”
　　虞粲先是惊讶，而后哂笑一声：“你是来救人的？沿着这条路走过花园，一直往西就是了。不过被殿下带回来的人，就没几个活着出去的，你要找的人还有没有气儿都不好说呢。你就算找到了人，也未必带的出来。”
　　水牢里关着的，大多都是肖似莫惊春之人。对虞粲而言，这些人自然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最好。
　　得了答案，莫惊春收回刀刃，按虞粲说的方向行去。


第19章 艳桃花
　　以前，莫惊春常常放跑凭黯墟刑狱里关着的正道人士，可以说无比熟悉这种地方。古憔鬼窟的水牢于他而言也极其好混，他不多时便藏进了黑暗里。
　　然而，一个个囚狱看过去，莫惊春却没有寻到衣照雪的身影，反而另一个发现叫他心惊。
　　这里关着的每一个人，或被剜去双目，或被砍掉手脚，刑法不尽相同，可容貌却跟莫惊春由着不同程度的相似。
　　或许他方才遇见虞粲，并不是一个巧合。
　　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似乎感觉到莫惊春的存在，朝他这个方向看过去。莫惊春也看着那人，可那人忽然咧开嘴一笑，莫惊春的心悬了一下——这个人没有舌头。
　　一条蛇游过莫惊春脚边，他本就惊魂未定，这下更被吓了一跳。巡视的人听到动静，掌着灯走过来。莫惊春已经做好跟他交手的准备，忽而摸到了身上的化形符。
　　来人头发卷卷的，连同那圈较长的络腮胡也卷得很。他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莫惊春已经变成了虞粲的模样。虞粲这人衣着不凡，还能随意训斥下人，又对他家殿下的事所知颇多，想来地位不低，于是莫惊春谎道：“殿下叫我来看看。”
　　莫竟回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呢，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莫惊春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声音也熟悉得很，可他笃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满脸刀疤、肤色黑黄的中年男人：“来就来了，还说什么？”
　　莫竟回在自己衣兜里翻了翻，摸出一个珠子递给莫惊春：“御魂珠，你上次不是要吗？我前个儿出城，正好有人卖，里边只能装三个魂，凑合用吧。”
　　原来是虞粲的熟人。莫惊春收下御魂珠：“谢谢。”
　　这话反而叫莫竟回意外：“转性子了，还知道说谢谢？”以前光觉得虞粲像个被教坏的小孩，现在看来也还有些良心，莫竟回又嘱咐：“不用谢，殿下性子捉摸不定，你在他身边小心点。”
　　莫惊春点点头，从容自若地离开了水牢。
　　人不在水牢，想必就在那个酆王的身边。莫惊春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仇人，但想来，这个酆王应当同他认识。
　　“虞粲！”一个侍女叫住莫惊春，“我正找你呢。”
　　她捧着几枝桃花跑过来，央道：“我刚从北岭那边的摘下来，你给殿下送去行吗？我不敢去。”
　　莫惊春暗道这地方鸟不生蛋，居然还能长出这么好看的桃花。不过他正好想去内殿，只是找不到路：“这是你的活儿，你自己去吧，不过我正好顺路，可以陪着你。”
　　那侍女知道虞粲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他能陪着自己一起去就不错了，也不求其他：“好，谢谢你啊。”
　　莫惊春跟着侍女走到内殿。侍女在门口停下，把桃花递给莫惊春：“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插上吧。”
　　这门雕画着缠枝宝相花，端的是富丽非常，然而门后却又不知道藏着什么凶险。莫惊春接过花，推门而进。
　　红色轻纱或深或浅，被莫惊春推门带起的风拂动。珠帘叮铃铃地作响，莫惊春望去，正见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像。
　　画像上的人身着青红色衣衫，头戴银冠，正是花月族最传统的打扮。而眼下颊上的两道银月痕，也章示着这人的身份。桃花树夭夭灼灼，他坐在粗大的桃枝上，偏头对着前方笑，真是好一副山眉海目。
　　莫惊春怎么会认不出这是自己，他静静看着这副画，朝前走去。这一走才发现，画像根本不止那一处，桌案前、花瓶后全是，画上的人或坐在水边，或放着风筝，或怀抱花草，无一不是莫惊春。
　　最特殊的要数软塌上搁着的那一副。那副画被人划破，画尾垂到了地上，虽然地上铺着软毯并不会脏，但也足见其主人的不在意。莫惊春把这幅画捡起来，画破损的位置正是莫惊春的脸，能在王城里肆意毁坏酆王东西的，除了他本人，还能有谁？
　　殿内没有酆王的身影，里屋似有人声，莫惊春把桃花插进花瓶里，顺着路往里走去。
　　门是关着的，莫惊春便贴在门外，听里边的声音。
　　“一别经年，表哥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江潮生绕着莫惊春转了半圈，好似在欣赏一件展品，“表哥跟我分别那么多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如今再相见，倒真是让我恍如置身梦中一般。”
　　江潮生凝神看着衣照雪，慢慢去摸衣照雪的脸。衣照雪偏头避开了他的触摸，江潮生忽然一改温和的态度，掐着衣照雪的喉咙：“表哥的嗓子有这么不舒服吗？一直也未曾开口与我说一句话？”
　　他暴怒起来：“表哥当真对鬼魔邪道厌恶不已，连与我说一句都不愿意？”
　　从进入殿内开始，莫惊春便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现下这声“表哥”，则更让莫惊春生出一种猜测。衣照雪想是被关在里面，听这人的语气，怕是要对衣照雪不利。莫惊春怕衣照雪出事，推门闯入。
　　然而，屋内的场面却不是什么大打出手，莫惊春只看见江潮生把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压在身下，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江潮生就如同在强吻身下人一般。
　　三人大眼瞪小眼，衣照雪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莫惊春顿时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
　　江潮生叫住莫惊春，从衣照雪身上起来：“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推门的？”
　　莫惊春这才来得及细细打量江潮生。江潮生跟六年前的差距非常大，大到莫惊春都不敢认。以前的他身量不高，内向且自卑，眼前人却挺拔了很多，目光阴冷，身上是他以往不大穿的艳色亮色。
　　他说的“表哥”，便是化形成莫惊春的衣照雪。朝梦玉那么多跟莫惊春同辈的孩子，只有江潮生会这样叫他。他们并非表亲，哪怕莫惊春跟朝梦玉所有族人论完了亲疏，江潮生跟他的关系恐怕都要排最远的那个。他会这么叫莫惊春，无非是源自最初的信任以及妄图寻找慰藉的执念。
　　从把江潮生赶下山开始，莫惊春就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碰见江潮生，而江潮生居然就是古憔鬼窟的酆王。不过他们一鬼一魔，似乎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莫惊春意识到虞粲跟江潮生的关系，道：“听说殿下带回来一个人，来看看。”
　　江潮生十分不悦，警告道：“不该看的不要看。”
　　“是。”莫惊春应着，掩门出去了。
　　被搅扰了的江潮生也没什么兴致再跟衣照雪待在一起，说了两句话还是无人应，索性出了门。
　　“你今日倒底是怎么做事的？花放这儿干什么？”江潮生看见内殿的桃花，“放到我寝殿里去。”
　　莫惊春把桃枝从花瓶里抽出来，往外走去。
　　“走那么快干什么？我会吃了你吗？”江潮生扣扣桌面，“倒杯水。”
　　这一言一行都不符合莫惊春在朝梦玉对他的言传身教，如果他们还像以前一样，莫惊春多少要管教管教这个弟弟，然而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做那样的事。莫惊春给江潮生倒了茶，捧花出门了。
　　他方才来的时候，跟那侍女经过了寝殿，还记得路。然而夜路走多了，总要遇着鬼，莫惊春走到江潮生寝殿门口，虞粲便从里出来，二人正好面对面撞上。
　　“你……”
　　虞粲被莫惊春捂住嘴，袖间的香粉叫他昏昏欲睡。莫惊春将人拖到寝殿里，打开衣柜，将人藏了进去。
　　昏迷的最后一眼，虞粲看见这人的面貌渐渐变得几乎与那些画像一模一样，担忧和恐惧爬上他的心头。莫惊春却没发现化形符已经失效，处理好虞粲，便在江潮生的寝殿里搜查起来。
　　残星剑这样重要的东西，很有可能会被江潮生放在寝殿里。莫惊春在江潮生床边发现一个用灵力锁住的柜子，强行破开一看，里边居然是些风筝木块银手镯。
　　其中的有些东西莫惊春还记得，是那时候他和江潮生的玩具，也有一部分是他送江潮生的礼物，但都不怎么值钱。莫惊春拿起风筝的一角，这风筝都破掉了，怎么还留着。
　　“让你放个花也这么摩擦？”江潮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看见莫惊春正蹲在地上看他的旧物，顿时生气起来，可还不待他发话，莫惊春便转过了身。江潮生看见这张脸，所有怒气都在一瞬间哑火。
　　无霜从门口转进来，绕过了自己的“主人”，叫了两声，反在衣柜上抓了两下。
　　莫惊春身上的衣服跟衣照雪的完全不同，江潮生不是蠢材，自然意识到不对。他在椅子上坐下，拨开身边广口矮花缸的水面。方才的内室浮现在水面上，衣照雪还安安静静坐在里边。
　　江潮生愣了愣，随即低低笑起来，温和道：“把你的猫抱走。”
　　莫惊春从没有抱过猫，不知道是不是认主的缘故，无霜在莫惊春怀里乱扑，就是不肯离开。


第20章 逢旧春
　　看着手忙脚乱却装着不露馅的莫惊春，江潮生心底生出几分久违的愉悦。他把矮花缸里的小红鱼用灵力吊起来：“引它走。”
　　鱼和蛇一样，滑溜溜黏腻腻，都是莫惊春不喜欢的动物。可莫惊春却不能用灵力接，江潮生和虞粲都是鬼修，他无论用魔宗术法还是仙族灵力都不合适。莫惊春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用手去碰。
　　红鱼蹦到地上，莫惊春去抓它，仍旧被它溜走。他好不容易才捏住了红鱼的尾巴，把无霜引到了门外。无霜获得了丰盛的一餐，莫惊春却弄得一手黏兮兮。
　　“过来。”江潮生朝莫惊春招手。
　　莫惊春走过去，被江潮生一把拉到怀里。卷荷叶杯盏里的清水从莫惊春手上流过，江潮生替他把手洗干净，又拿出丝绢擦拭。
　　这样亲密的坐姿与动作，莫惊春很难不去揣测，江潮生和虞粲倒底是什么关系。
　　虽然莫惊春只比江潮生大了两岁，但介于以往他跟江潮生的相处方式，他一直都是把江潮生当小孩来看的。如今倒底是长大了，都会谈情说爱了。
　　一只手摸上莫惊春的腰身，莫惊春的小腹下意识收紧，呼吸也凝滞了。江潮生拨开莫惊春的头发，将下巴搁到莫惊春肩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莫惊春都要变成木头人了：“什么？”
　　江潮生按上莫惊春的后腰：“昨晚过后，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叫莫惊春怎么答？自己养的弟弟在房里挂满了自己的画像，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自己，水牢里还关了一堆人，最后还对着一个跟自己长相差不多的人说这样暧昧的话。
　　看着江潮生马上就要亲上自己了，莫惊春没忍住，最终还是抵住了他的肩。
　　江潮生被阻止了，也不生气。莫惊春要是继续装，那他就占个便宜，不装了，倒是可以明明白白说话了。
　　“都六年了，好不容易才相见，就对我这么冰冷吗？”江潮生慢慢道，“表哥？”
　　莫惊春瞪大了眼睛，一下从江潮生怀里挣出来。
　　“不装了？”江潮生也站起来，给了莫惊春一个忠告，“不要在铜市上买东西，比如化形符。”
　　以前莫惊春是哥哥，江潮生是弟弟，两人是吹湖无波的杨柳风。后来莫惊春成了抛弃江潮生的罪人，不用江潮生多言，莫惊春也知道他肯定记恨自己。现如今，莫惊春是窃贼，江潮生却是这儿正儿八经的主人。一时间，莫惊春真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潮生。
　　“先换身衣服吧，这衣服不好看。”江潮生走到衣柜边。
　　莫惊春尴尬非常：“还是先别开……”
　　话没说完，门已经开了，江潮生却像是没看见昏迷的虞粲一般，直接把人拎出来，而后拿了件梧枝绿的衣服：“是表哥喜欢的样式，只是不知道合不合表哥如今的身量，我没穿过的。”
　　他拿着衣服在莫惊春面前比了比：“应该差不多吧。”
　　莫惊春道：“谢谢，只是我已经很久不穿这样的衣裳了。”
　　魔宗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灰的，莫惊春起初还觉得不好看，后来居然也慢慢习惯了。黑衣银带硬生生也被他穿出几分寂寥和冷肃。
　　“好吧。”江潮生把衣服扔回衣柜。他客客气气地请莫惊春坐下：“表哥把我骗得好苦，屋里那个人是谁？我可对着他诉了好一通衷肠。难不成，表哥知道我在找你，就找个了人扮做你，躲着我呢？”
　　“没有的事。”莫惊春也不知道衣照雪好端端变成自己的样子干什么，“见到你，我还挺意外的。”
　　江潮生道：“是吗？也对，表哥对我厌恶至极，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可我却无时无刻不想跟表哥重逢。”
　　看起来变了好多，居然还是这么敏感。莫惊春心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可他不能说出来，一说江潮生准又是火冒三丈。他只好道：“也没有。”
　　“忘了问，表哥来古憔鬼窟做什么的？”江潮生明知道匣子里是破碎的有无钟，莫惊春来此是为了残星剑，可他还是这样发问，“总不至于，是看我来的？”
　　“来找一点地烬石。”莫惊春避重就轻。
　　见莫惊春骗自己，江潮生不大高兴：“地烬石而言，也值得表哥这样兴师动众？表哥要多少，我依数奉上就是。”
　　“多谢。”莫惊春道，“那你能不能放了我朋友？”
　　江潮生道：“表哥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关着人不成？”
　　他站起来，朝内殿走去。莫惊春看着还昏在地上的虞粲，江潮生倒是一点也不准备管他。
　　殿内有两人等候多时，一见江潮生，其中一人便道：“殿下，今早城外有人对我们动手，还抢了我们的通行玉牌！我们怀疑是是别有用心的人，要混进鬼城里。殿下，您可——诶诶！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眼神倒好，记得住莫惊春的衣服和上半张脸：“殿下，就是这个人，当时他身边还跟了个白头发的人，看着就不像我们古憔鬼窟的修士，我和——”
　　他话还没说完，江潮生便一个鞭子把他打开数丈远。那人趴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他同伴见状，顿时忐忑起来。
　　“你说打你的人是他？”江潮生道。
　　那人应道：“是啊……”
　　江潮生却一笑：“你再看，他像谁？”
　　那人依言细看莫惊春，这才发现，莫惊春几乎跟江潮生挂出来的画像一模一样。
　　凡古憔鬼窟之人，都知道自家殿下有个执念——找到一个故人。这位故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众说纷纭、无人得知，有人猜测是江潮生的仇人，也有人说是爱人。江潮生带回去过很多肖似此人的人，也有很多人是毛遂自荐，但这些人里，除了一个虞粲，其余都下场凄惨。
　　久而久之，古憔鬼窟的人便知道这人是江潮生的一个禁忌，最好是不要提及，否则不论态度尊敬或是冒犯，都会受到处罚。
　　那人慌道：“是、是小人有眼无珠！殿下恕罪，殿下饶命！”
　　江潮生跟守卫示意，让他们把人拖下去：“无礼于表哥者，杀。”
　　莫惊春拿出玉牌：“他们出言不逊，我就动了手。我确实偷了他们的玉牌，他们来向你央告也是应该的。”
　　江潮生熟知莫惊春秉性，他碾碎那两枚玉牌：“表哥不必为他们求情，古憔鬼窟找不出几个干干净净的人。他们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正要解开内屋的禁制，动作却一顿：“还没问，屋里的是？”
　　莫惊春解释道：“前不久认识的，他帮了我很多。”
　　“啊……”江潮生若有所思，“那是表哥的新朋友了。”
　　江潮生的重音落在“新”字上，于此相对的自然是他这个“旧”。莫惊春假装没听出江潮生的言外之意，没有接话。
　　江潮生看着莫惊春装傻，不情愿地把禁制解开：“让他变回来，我看着不顺眼。这儿的偏殿没人住过，就在我寝殿隔壁，今晚表哥就住那儿吧。”
　　“多谢。”莫惊春道。
　　江潮生的宫殿金碧辉煌，偏殿却是另一种风格。一眼望到心里的纯白和浅绿，同置身旷野平原无异。藤椅悬空架在窗边，被弄成了一个秋千。竹筒做的花瓶有许多个，插着桃花青叶，分散摆开。宽大的床上铺着蓬松的被褥，一看就很舒服。床后是木质的架子，整齐地罗列着书籍，大多都是一些关于花草的孤本。
　　江潮生推开窗子，外边是灰暗的天：“古憔鬼窟里，只有北岭能长出好看的花树，别的地方都不行，也就不能替表哥在窗边种下。除开窗外的景色与朝梦玉不同，其他的别无二致，表哥喜欢吗？”
　　莫惊春环顾着这个跟故居几乎一样的偏殿：“你弄的？”
　　江潮生道：“自然，我日日都盼着表哥能住进来。”
　　“虞粲不住这里吗？”莫惊春问。
　　江潮生不悦道：“他住这里做什么？表哥对他倒是很关心，他有地方去。”
　　末了，他别扭地补充道：“我同他，不是表哥想的那种关系。”
　　“哦。”莫惊春道。
　　鸟笼里囚着黄莺与画眉，它们在狭小的空间乱蹦，弄得鸟笼不断摇晃。莫惊春在朝梦玉的房间也有小鸟，但那些都是自己飞进来的，莫惊春随它们扑腾，想住就住。眼下的鸟雀却是被锁起来的，纵然鸣声悦耳，却终究效仿不出朝梦玉的那分幽适自然。
　　这便如莫惊春和江潮生，哪怕再一次相逢，心境也非从前可比。
　　夜深人静，莫惊春确保江潮生已经歇下，从窗户翻出去。
　　他在王城里待了一下午，发现整个古憔鬼窟被一个禁制笼着，而禁制的中心，便在王城中央。这禁制不像寻常术法，更与鬼道毫不相干，莫惊春笃定是残星剑在发挥功效。果不其然，穿过花园，还真被他找到一条暗道。
　　九曲石廊里，莫惊春避着守卫前行。这里怕是一个建在地下的迷宫，专防莫惊春这种偷盗之徒。他走岔了好几次，次次遇到死路。无法，他只好远远跟着守卫。


第21章 残星剑
　　“谁？”莫竟回叼着水烟，隐隐感受到一股灵力波动，然而这道灵力微乎其微，他不能确定真的有人。他向原来的方向迈了一步，想了想，最终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转过身朝暗处走去。
　　莫惊春听到他的脚步越来越近，说起来也是倒霉，这迷宫四通八达，莫竟回从前过来堵人，人大可以从岔道走掉，可偏偏莫惊春身后是一堵墙。
　　“又是你？”光线暗得很，莫竟回看见了蒙面的莫惊春，“今日可都见着两次了。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回生二回熟，莫惊春将错就错扮起虞粲：“你管我呢。”
　　“才觉得你懂事了点儿，又开始了。”莫竟回道，“你蒙着脸干什么？”
　　莫惊春也不怵，越过莫竟回就往外走：“被无霜挠了一下。”
　　莫竟回从后边喊他：“那你要药膏吗？我有。”
　　“不要！”莫惊春拒绝道。
　　看着莫惊春越走越远，莫竟回“嘿”了一声：“个坏脾气，不懂礼数。”
　　他吸了口水烟，要原路回去，忽然疑惑起来：“不对啊，这大半夜的，他来这儿干什么？今儿也不说我抽水烟了。”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石墙边，一个守卫道。
　　他的同伴嗅了嗅：“好像有股烟味，别是什么地方烧起来了吧？”
　　那守卫道：“烧起来正好，我烤只鸡吃。”
　　他同伴哈哈一笑：“再等等吧，老莫去叫人替我们了。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在这儿守着。”
　　“什么人不要命进的来？”那守卫索性在地上坐下，“值守这么多年，这宝贝就没出过什么事。”
　　“你就懒吧。”他同伴循着烟味走开。
　　莫惊春悄声从后边冒出来，把正打哈欠的守卫弄晕。他没在这人身上摸出钥匙法器之类的东西，倒抖落一地花生仁。一片菱形水晶跟着掉出来，莫惊春看了看，试着把它投到石墙上。一个发光的大洞便出现在莫惊春面前，莫惊春走了进去。
　　一柄断剑被放在正中央的石台上，锈迹斑斑，却发着幽蓝色灵光。莫惊春知道这就是残星剑，朝石台走去。
　　“住手——”莫竟回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将莫惊春扑倒在地。莫惊春滚了个身，对上莫竟回的视线。
　　“胆子还挺大。”莫竟回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敢混进古憔鬼窟偷东西，脸做的也逼真，差点儿就被你骗了。”
　　莫惊春的脸可是货真价实的。他挡开来拦他的莫竟回，银藤柳鞭去缠残星剑，却被莫竟回抽剑扫走。一鞭一剑相抵，银鞭在剑身上擦出火星来，莫惊春借力打力，索性收了银鞭。莫竟回身子朝前一晃，莫惊春便趁此机会闪到石台边。
　　他抬手要拿残星剑，快要碰到的时候，却犹豫了。
　　他这个哥哥做得实在不合格，六年前没能好好护住江潮生也就罢了，六年后一碰面，居然就想着怎么偷人家的东西。莫惊春深觉对不起江潮生，但他却不得不要残星剑。只要能杀了鹿苍，他定然跟江潮生赔罪。
　　然而，莫惊春的手与残星剑只差毫厘之时，一道金鞭打向莫惊春的手臂，蛮横阴狠的力道将他击在墙上，骨头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这一招可比在九蛊道交手时要强上太多，江潮生握着金鞭「偏惊」迈步而进：“表哥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
　　“看这样子，倒也不难猜。”无需莫惊春应答，江潮生自己也能说下去，“有无钟要残星剑来修，只是表哥拿人东西之前，怎么先不问问主人呢？别人家的哥哥都疼爱幼辈，你怎么老是做得这么差劲？”
　　莫惊春忍着剧痛：“实在抱歉，我……”
　　“抱歉？”金光作电，攀附着偏惊，随江潮生的步子闪动，“以前是把我赶下山，现在又来盗我灵宝，表哥一句抱歉就算完了吗？哦，我忘记了，在九蛊道，表哥已经偷过一次了。我以礼相待表哥，表哥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我不知道古谯鬼窟的酆王是你……”若如知道，可能也没有此行。
　　江潮生却不待莫惊春将话说完，挥起偏惊，又是几鞭子。莫惊春也不还手，任由他打。
　　施暴的人是江潮生，可江潮生自己却红了眼睛：“你作这副样子给谁看？以前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计较，我以为你真对我有多好呢，到头来，还不是跟那些人一样？”
　　江潮生的手一颤，偏惊鞭尾扫过莫惊春的脸，蒙面的黑巾被抽落在地。江潮生看着自己留下的那道红痕，不禁想起来，九蛊道的密室里，莫惊春的鞭子也曾落到过自己脸上。
　　两人心底各有各的五味，谁都没注意到莫竟回见着莫惊春那张脸的反应。
　　江潮生定下心绪，讥讽道：“早就听说，魔尊鹿苍座下有一位鬼面冥督，行事果决、手段凌厉，今日总算得见，真是有失远迎。表哥，你可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叫我刮目相看。”
　　他想掐着莫惊春的手腕把人拉到身边，可没靠近两步，一个黑影却将莫惊春扑倒在地。莫竟回咬牙切齿：“你投靠了魔族？”
　　莫惊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砸了脑袋，疼痛间，他看见莫竟回颈上的长痕，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终于在此刻得到解答：“舅父！”
　　月离于毕，古憔鬼窟的雨总是下个没完，今夜的雨更尤其滂沱。莫惊春跪在雨中，浑身湿透，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往外冒着血。
　　“我自知无颜面见舅父，但还请舅父不要动怒。舅父不愿见我也没有关系，至少让我在门外把话说完。潜入凭黯墟，实在情非得已之策，舅父要打要骂，我都认罚，只是……”
　　圆木旧舍便是莫竟回的住处，在水牢边不远处，又小又潮，他竟然也住了许多年了：“不敢当魔宗冥督大礼，堂堂柳吹痕要做什么，还需要跟我一个看门的禀报吗？”
　　“我明白舅父为何生气。”莫惊春道，“魔宗与我有灭族之仇，我不该认贼作父、同流合污，但请舅父相信我，我从未背离朝梦玉。成为冥督实非我愿，我没有一日不把灭族之恨记在心中，舅父，你就让我见一面吧。”
　　“实非你愿？”莫竟回反问，“难道不是你莫惊春主动加入魔宗？你进了魔宗，不是竭力当上冥督，好让鹿苍知道你、信任你？你不用跟我答别的，我就问你是不是？”
　　莫惊春咬着牙：“是……”
　　莫竟回心中有气，深吸一口气也不能平复：“那我再问你，你有没有替魔宗办事？鹿苍吩咐你什么，你是不是跪地接旨，然后立即执行？那个叫扈庭踪的恶贼，你是不是同他共事？你左右之人、你手下之人，是不是全是魔宗之徒？你没有抓过仙门之人？你没有对他们用过刑罚？别人见了你，是不是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冥督大人’？仙门百姓听了你的名字，是不是立刻胆颤害怕？”
　　“是……”莫惊春攥着衣服，只能埋头承认。
　　莫竟回长吁一口气，凄凄苦笑了两声：“既然都是了，那你莫惊春哪来的脸，叫我见你？我没认出你之前，也就罢了。我既然认出来了，你还不立刻就走，离我远远的？你莫惊春自小没了爹娘，是我把你养大，我也不敢说对你有什么养育之恩，可你姐姐总是对你不错的。你莫惊春在九蛊道跟别人竞拍「啼鹃」之时，有没有想过她啊？”
　　没听见莫惊春回应，莫竟回追问道：“怎么了？说不出话了？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做这些都有苦衷？你方才不是还振振有词吗？你莫惊春的意思就是，成为冥督是为了报灭族之仇。怎么，我莫竟回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忍辱负重？”
　　莫惊春被莫竟回训得哑口无言、惭愧不已。雨水顺着他的脸滚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
　　江潮生持伞走过来，给莫惊春遮住雨：“舅父不愿意见你，先起来吧表哥？伤得这么重，先让我给你上点药？”
　　莫惊春没动，屋内的莫竟回也噤声了。乌鸦扑着翅，在树上乱叫。整个古憔鬼窟浸在雨里，像是从泥里挖出的旧城池。
　　半晌，莫惊春出声了：“舅父所言，莫惊春铭记于心，不敢奢求舅父谅解。待功成之日，再向舅父请罪。”
　　说罢，他朝木屋磕了三个响头。江潮生顺势搀起他，两人往内城走去。
　　雨雾里，木屋被打开一条小缝。莫竟回从门缝里看着莫惊春远去的背影，不禁潸焉出涕。
　　“我自己来吧。”莫惊春从江潮生手里接过药膏。
　　江潮生站起来，拿了毛巾给莫惊春用灵力捂干头发：“残星剑你拿走吧。”
　　“你肯给我？”莫惊春倒是没想到江潮生这么直率。
　　江潮生讽道：“做哥哥的不仁不义，做弟弟的总不能有样学样吧？”
　　莫惊春渐渐习惯江潮生说话夹枪带棒：“我对你不好，但舅父对你还是不错的。他在这里，你多照顾着他。他现在已经不像以前了，身体差得厉害。”
　　“我明白。”江潮生给莫惊春梳顺头发，“以前是不知道舅父在古憔鬼窟，现在知道了，我定然好好待他。”
　　“多谢。”莫惊春道，“还有一事，我想问一问。”
　　江潮生猜中莫惊春所想：“表哥是想问九蛊道的花月族吗？”
　　自二人再一次碰面开始，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九蛊道的交手。莫惊春点点头：“嗯。九蛊道既然是你的地盘，你身上又流着花月族的血，不应当做这样的事。”
　　这话听得江潮生十分不爽：“又开始说教了。拍卖行是我的，我从未允许他们捕捉花月族，那个啼鹃，不过是个意外。办这件事的人我都罚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表哥把心放到肚子里就好，省得一天操不完。”


第22章 叶新芽
　　莫惊春道：“谢谢了。”
　　“说起来，那日曾有人劫走啼鹃。”江潮生道，“我发现了两处残留的术法，一处像仙门，另一处出自花月族之手。”
　　莫惊春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那个仙门的人，就是我朋友。另外一个花月族，我遇见了，你也认识，是芙璎姐姐。”
　　“我就知道。”江潮生很不满，“要不是有莫芙璎，那日恐怕还要多上表哥的手笔。我后来也查了，表哥知不知道浮寒玉台东边有一群花月族？我怀疑领头的就是莫芙璎。”
　　这个莫惊春还真不知道，想来莫芙璎也是寻了地方藏匿行踪，不会随便叫人发现：“我不知道。浮寒玉台极冷，没有人去，应当也没什么人知道吧。”
　　“她找了个好地方躲，那么冷，花月族可受不了。”江潮生道。
　　哪个花月族又不希望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太阳底下？莫惊春在心底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
　　“谁又容易？”江潮生冷哼一声，“表哥明早就要走了吧？”
　　“是，我再去一次啼竹愁，把残星剑和有无钟交给翁齐焱，就要回凭黯墟了。”莫惊春回道。
　　江潮生关上窗户，点上金兽香炉里的熏香：“才来就要走，表哥可真是大忙人。”
　　他不再打扰莫惊春，带上门回房去了。
　　寝殿里并非空荡荡，虞粲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江潮生道：“谁让你进来的？以后别随便进我寝殿。”
　　虞粲犹豫着，皱眉道：“殿下，今日那位就是您的故人吗？”
　　听他提起莫惊春，江潮生挑眉：“你想说什么？”
　　虞粲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听说，他是魔宗冥督，柳吹痕。”
　　“听谁说的？”江潮生语气不善。
　　“我当时在石墙外……”莫惊春找到了，虞粲是整夜睡不着，他见江潮生夤夜出去，就远远跟着。
　　江潮生一把扯过虞粲的衣领：“不该说的话不要说，知道吗？”
　　虞粲深知江潮生脾性：“我不会的，殿下。”
　　江潮生放开他：“没什么事就出去吧。对了，表哥以后要搬到隔壁，你住远一点。”
　　莫惊春倒底住不住古憔鬼窟还要另说，江潮生就急着赶虞粲。虞粲真切地感到几分威胁，却不能申诉：“我知道了。”
　　翌日。
　　古憔鬼窟水土不好，城外的弱柳也并不茂密，但仍旧浅浅抽着新叶。江潮生送莫惊春出城门，倒还真有些依依惜别之感。
　　莫惊春看见他身后的虞粲，想起什么来：“这个御魂珠，给你。”
　　他把莫竟回误给自己的御魂珠递给虞粲：“这是舅父替你买来的。”
　　虞粲不知该怎么面对莫惊春，接过御魂珠，闷闷道：“多谢。”
　　莫惊春朝他一笑，转身同衣照雪离开。
　　江潮生看着莫惊春的背影，意味深长道：“表哥，舅父在我这里，你可千万记得，要回来啊？”
　　“好。”莫惊春回首。
　　直到莫惊春的身影在天地间隐匿，江潮生才回转入城。他来到偏殿，搜寻着莫惊春留下的痕迹。
　　给莫惊春准备的房间，他却只住了一夜。江潮生摸上柔软的枕头，在床边坐下。
　　若非莫竟回突然出现，江潮生是说什么都不会让莫惊春离开的。但既然人已经找到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笼中的鸟儿喳喳鸣叫，江潮生扬了扬手，四周落下一圈铁笼，将整个房间死死囚住。
　　这哪里是寝屋，分明是牢狱。
　　莫惊春别院。
　　“扈大人，柳大人静休养伤，不便见人。”守门的魔修道。
　　扈庭踪却不管这么多，将人打到一边：“我左请右请他都不见我，一准又背着我玩什么花样呢。最好别叫我查出来，不然我连你一块儿处置！”
　　说罢，他带着自己乌泱泱一群手下，直闯入院。
　　楼弃待在床上，听到动静，仿着莫惊春的声音道：“扈庭踪，你干什么？”
　　听到莫惊春的声音，扈庭踪抬手示意手下不必再跟，慢下脚步道：“冥督大人卧病修养，我前来探望。”
　　门从外被推开，楼弃心中一紧：“你这架势，是来探望我的吗？”
　　“朝会不见你露面，西门防守更是没个人影。”扈庭踪道，“在妖泽受的伤有这么严重吗？这可不像你柳大人的作风啊。”
　　楼弃道：“尊主都许我静养，你又哪来的意见？”
　　纱帐床帘外，扈庭踪持刀站定。这么短的距离，扈庭踪随时可以掀开帘子，发现里面的人不是莫惊春。
　　扈庭踪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以往在尊主面前，都是你得意些。这次终于栽在我手里，感受如何？”
　　楼弃不屑地哼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扈庭踪难得在莫惊春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哪里肯浪费这次机会：“尽管嘴硬吧。妖泽我都没进过，这里面的妖兽真这么厉害？居然叫我们无往不利的柳大人都败下阵来，连床都下不了。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他伸出一只手意欲撩开纱帐，楼弃扣住他的手腕：“我在养病，不能见风。”
　　“窗都没开，哪儿能漏什么风？”扈庭踪道，“我好心好意来探病，柳大人却避而不见，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你是客吗？”
　　楼弃越是不让扈庭踪看，扈庭踪就偏要看：“看看怎么了？伤着脸了？不对啊，你脸上不是本来就有伤吗？你不会是背着我，又在搞什么名堂吧？”
　　扈庭踪越说越怀疑，迈步上前拉开纱帐。
　　纱帐后，莫惊春戴着面具盖被而坐，冷冷看着扈庭踪：“扈统领今日很闲？”
　　没逮到莫惊春的把柄，扈庭踪很是失望：“随便走走，柳大人也要去尊主面前告一状吗？”
　　莫惊春道：“不用盯着古憔鬼窟的酆王了？”
　　扈庭踪以为莫惊春又在找茬：“我抓不到人，你去就能行？”
　　这话说明扈庭踪对莫惊春干的事一无所知，莫惊春放下心来：“看过了，能走了？”
　　“走了，再不走，柳大人要生气了。”扈庭踪的眼神从莫惊春身上滑过，无所收获地离开了。
　　楼弃从床底钻出来：“哥哥，还好你回来了，不然就要被他发现了。”
　　“现在看来，化形术还是很必要的。”莫惊春看着推窗进来的衣照雪道。
　　楼弃不知这话深意，看看衣照雪，又看看莫惊春：“哥哥，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要是被魔宗的看见多不好。”
　　莫惊春上半身的外袍脱掉了，下半身还穿着。他把被子撩开，开始拆垫絮。
　　楼弃发现他左手没动：“哥哥，你左手怎么？”
　　衣照雪走过来帮莫惊春把被褥拆下来：“我拿去洗吧。”
　　莫惊春也不客气，如果不是临走时衣照雪非要摘枝桃花送他，他们也不会跟扈庭踪撞上，这被褥脏了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楼弃目送衣照雪离开，警惕道：“哥哥，你怎么跟别人在一起？”
　　莫惊春换了一件外袍：“不用担心他，他不会出卖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楼弃却道。
　　莫惊春也不争辩：“嗯，你说得对。这些日子扈庭踪干什么了吗？”
　　“他能干什么？”楼弃不屑，“跟鹿苍邀宠卖乖呗。”
　　三月下旬，燕子已经回巢，竹子青柏长出新叶，一切都在宁静中盎然着。莫惊春喜欢看这景象，他走出门，倚着栏杆对衣照雪道：“把后面那间厢房也扫扫？”
　　衣照雪对莫惊春的要求无有不应，但还是问道：“为什么要扫？”
　　莫惊春道：“你不扫？那你住哪里？”
　　衣照雪很高兴：“你让我住在你这里？”
　　“随你，只要不被魔宗的人知道。”莫惊春逗了逗燕子，被风一吹，回了屋子。
　　楼弃端着莫惊春换下的衣服走出来，对衣照雪道：“你小声些，该走就走了，哥哥睡觉了。”
　　以前不知道莫惊春心里有自己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衣照雪少不得对楼弃在意起来。他将扫帚一递：“他让你打扫竹林后面的厢房。”
　　“哥哥什么时候说了？”楼弃不满。
　　衣照雪一派无辜相：“他跟我说的，你不知道很正常。”
　　楼弃半信半疑地接过扫帚，嘀咕道：“好好的，扫厢房干什么？”
　　衣照雪心道，当然是为了给我住。但他不说出来，一说楼弃肯定要阻拦，他可是聪明人，怎么会自找麻烦呢？
　　于是聪明人去扒莫惊春的窗户，青竹枝打在他头顶，衣照雪像只白猫一样拱了出来。
　　还没睡着的莫惊春跟他对上眼，忽觉好笑：“你干嘛让楼弃替你扫屋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知道。”衣照雪索性翻了进来。
　　莫惊春想开玩笑说衣照雪这是狐假虎威，不料衣照雪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坐起来喝水：“那你说？”
　　衣照雪一本正经：“这叫恃宠而骄。”
　　莫惊春一口水喷出来，把自己呛了个半死：“你说什么！”
　　这动静把衣照雪吓了一跳，他忙用自己的衣袖给莫惊春擦水：“我说的不对吗？”
　　莫惊春只能点头：“对，你说得对。你真是奇才。”
　　想不到除了被自己捡回来的那个，还有人爱乱用词。


第23章 最难安
　　“我又说错了吗？”衣照雪看莫惊春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说对，可莫惊春就是喜欢他，他借着莫惊春的喜欢，去指使楼弃，这就是恃宠而骄。
　　莫惊春没察觉到这个“又”字：“没，你说得挺好的，一般人想不到。”
　　“噢。”衣照雪道，“那我能在你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莫惊春道：“随你，三五日都行，只要别人不知道。”
　　听了这个答案，衣照雪奇奇怪怪地凝视着莫惊春：“你留我，却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好像在偷情一样。”
　　莫惊春被这话震大了眼睛，他抱着被絮：“你在说什么？你这么不会用词，沈宗主知道吗？”
　　沈微明有一大爱好，编著撰写各种各样的文集论典，并且这项爱好每年给空杳仙宗带来了不少的收入。很多仙门开设的一些课程，都以沈微明的著作为课本。
　　衣照雪道：“他知道，还试图教会我。”
　　“看来是没教会了。”莫惊春道，“我估计你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没教好的学生。”
　　作为沈微明教学污点的衣照雪浑然不觉惭愧，反而道：“我不是。李仙君和倪仙君才是。”
　　莫惊春爱听人的趣事，他背微微前倾：“怎么说？”
　　“他们不喜欢彼此，一见面就吵。沈宗主叫他们要友爱，他们都不听。”
　　莫惊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彼此啊？有什么过节吗？”
　　衣照雪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去问他们。”
　　“你傻不傻？”衣照雪的天真超乎莫惊春的预料，“快出去，我睡觉了。”
　　“哦。”衣照雪给莫惊春压掖好被角，掩门出去，“再见。”
　　莫惊春看见衣照雪离开的样子，觉得蛮好笑的。他把头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原来在妖泽留下的伤根本没好，连着数日的波折，还被江潮生给添了新伤。莫惊春如今才在院子里真正养起伤来。衣照雪一直住在院子里，在外边就化形成魔宗的人，见莫惊春再变回来。他也不回空杳仙宗，问就说空杳仙宗没他的事。衣照雪的到来倒给莫惊春添上几分轻松，莫惊春不时会被他逗笑。然而惬意的日子总是飞快消逝，等着莫惊春的还有寂梧宫那一位。
　　伤好得七七八八了，莫惊春便去见鹿苍。
　　鹿苍还是那副狂傲的模样：“伤好了？”
　　“蒙尊主关怀，已然痊愈。”莫惊春道。
　　“妖泽留下来的伤哪里是那么好养的？”鹿苍斜靠在王座上，“不用急着做事，身体要紧。”
　　莫惊春笑道：“身体固然要紧，替尊主办事也不能落下。下月十五便是尊主渡升魔神的关键时刻，属下不快些把伤养好，怎么能替尊主护法呢？”
　　鹿苍幽幽道：“你倒是替本座打量得长远。”
　　“属下目光短浅，不能思及深处，不过唯尊主命是从罢了。”
　　“扈庭踪今日受了本座的训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鹿苍从王座上走下来。
　　鹿苍不喜人直视他，莫惊春低头道：“属下不知，敢问扈统领是做错了什么事吗？”
　　“他向你一样，贸然跟本座提月圆之日护法一事。”鹿苍绕着莫惊春缓缓踱步。
　　莫惊春低下头：“属下并无他意。”
　　鹿苍却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渡劫之时本座魔力最弱，左右之人便如夜中朔风，可助长火势，也可将火扑灭。你们二人是本座心腹，按理来说，该由你们为本座护法。可越临近这种时候，本座却越担心起来。”
　　莫惊春道：“属下对尊主澄心一片，日月可鉴。”
　　“澄心一片？”鹿苍抬起莫惊春的下巴，迫使莫惊春与他对视，“本座又不能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
　　这是莫惊春第一次与鹿苍挨得这样近，鹿苍宛如一只猛虎，强悍、桀骜，随便挥一挥爪子，便能打落满树繁花。
　　莫惊春开口道：“属下确实有私心。属下不想尊主叫扈统领为您护法。”
　　“哦？为什么？”
　　“扈统领是贵族后裔，属下最初却只是无名小卒。哪怕您对属下多有照拂，扈统领也对属下有诸多不满，他屡次陷害属下，您都看在眼里。属下不喜欢他，就跟他不愿尊主宠信属下一样，属下也不希望，他能在尊主面前有一席之地。”莫惊春看着鹿苍的眼睛，“以尊主的修为，渡升魔神轻而易举，根本无需他人护法。可毕竟时况特殊，那时候侍立在您身边的人，您事后必当对其青眼有加。属下不愿将这个机会让给扈统领。尊主，渡劫那日，属下想陪着您。”
　　鹿苍听他说完，评价道：“你很大胆，也很聪明。”
　　莫惊春道：“为尊主做事，怎能没有胆色？”
　　“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鹿苍的手顺着莫惊春的下巴往下，滑向暴露在衣领之外的脖颈。他轻轻扣在莫惊春的喉咙上，那寸喉结上下滚动，擦着鹿苍的手心。
　　“你不想杀了我吗？”鹿苍轻声问道。
　　莫惊春哑然：“尊主……”
　　杀伐决断只在鹿苍一念之间，他只肖轻轻一拧，莫惊春六年心血便会在霎时覆灭。
　　“在那个晚上杀了本座，你就是凭黯墟的主人，天下都会臣服在你脚下。”鹿苍道，“你可别告诉本座，你喜欢屈居人下。”
　　莫惊春凝视鹿苍的面容，突然轻轻一笑：“若是有无钟在，属下还能同尊主过上两招。现如今有无钟已经化为齑粉，属下怎么会这样不自量力？自古称雄天下者，非强权铁腕不能，属下不在其列。所以属下不会想，也不敢想。”
　　莫惊春自认鹿苍秉性无常，但也不是无律可循。鹿苍怀疑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竭力强调自己对他的忠心，有时候反其道而为之，效果会更好。他对人的不信任，不外源于自己的傲慢自负和强盛无敌，莫惊春只需要让他相信自己没有能力威胁他，这就够了。
　　这番话果然博得鹿苍的愉悦，指腹在莫惊春凸起的喉结上摩挲两下，鹿苍放开了他：“不愧是本座亲指的冥督，果然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让本座失望。扈庭踪那个蠢货比不过你，你无需跟他较劲。”
　　说了这么久，还是要让两个人一同给他护法，鹿苍的防心疑心比海都深。
　　莫惊春道：“说到扈统领，他还在忙古憔鬼窟的事吗？”
　　鹿苍很是失望：“办不好差事，当然只能在那边一拖再拖。”
　　莫惊春假意恭维：“扈统领办不办得好也不重要了，等下月十五一过，尊主要古憔鬼窟那弹丸之地，还不是轻而易举？”
　　鹿苍甚是愉悦：“那地方怨灵遍地，阴冷潮湿，也没什么好的，把那儿的王城拆了，改成个囚狱还不错。”
　　他八成是想把仙门的人一起给扔进去，这么一对比，江潮生简直善良的不能再善良。
　　扈庭踪窝在古憔鬼窟城外的一个农家里，那家的人半月前已经被他杀干净了。方圆一里就只有那一户，腾出来的屋舍正好给扈庭踪藏身休憩。
　　他嫌茶太陈，不肯喝：“这茶放了多久了？你还端上来给我？”
　　空肃道：“大人，您将就一下吧，这家人连米都没有，茶当然也差得不行。”
　　扈庭踪勉强喝了一口，刚进嘴就吐了出来，连带着把碗也摔了：“真难喝！这破差事怎么不让柳吹痕来？”
　　他刚骂完，一个魔修急忙跑进来：“抓到了！抓到了！”
　　扈庭踪一下子站起来：“抓到那个酆王了？”
　　“不、不是……”那魔修喘着气。
　　扈庭踪骂道：“不是你瞎喊什么？”
　　魔修缓过气道：“抓到了一个跟冥督大人长得特别像的人！”
　　扈庭踪脑海里闪过九蛊道的那个男子，来了兴趣：“带我去看看。”
　　虞粲被绑在柱子上，他那一身漂亮衣服该脏的脏该破的破，脸上好几处泥，早没了在古憔鬼窟颐指气使的样子。
　　扈庭踪走过来：“太像了，尤其是这眼睛。要是背着我，还真分不出来。”
　　虞粲一看他打扮便知是魔宗的人：“你别动我！酆王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是拍卖行的人吗？”扈庭踪挑眉，“难不成，九蛊道是也是你家酆王的？”
　　这人还真不傻，虞粲道：“你乱猜什么？”
　　扈庭踪道：“叫我别动你，可我看见你这张脸就不舒服。你说你家酆王不会放过我，那这么说，我拿你做人质，你家酆王会乖乖就范？”
　　江潮生要是没找到莫惊春，虞粲遇难他多半要插手，可现如今正主回来了，江潮生哪里会管虞粲的死活。虞粲深知这一点，慌道：“我脸怎么着你了？”
　　“问得好。”扈庭踪道，“你肯定听过魔宗有个鬼面冥督？你这张脸啊，可真是跟他像极了。不过他戴着面具，我不知道摘下来还像不像。你可别沮丧，据说他脸上全是伤疤，说不定，你比他好看呢。”
　　虞粲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夸奖，扈庭踪没见过莫惊春真容，他却见过。戴着面具都那么像，摘下来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像又怎么了？”
　　手下给扈庭踪搬来椅子，扈庭踪正好坐下。看着这张酷似莫惊春的脸做出害怕焦躁的表情，扈庭踪可以说十分享受：“像他就是你运气不好了。我本来可以放了你，可我看柳吹痕实在不顺眼，收拾不了他，我还收拾不了你吗？来人。”
　　空肃上前，扈庭踪吩咐道：“给我划花他的脸，拿鞭子打。”
　　虞粲见魔修拎着沾过盐水的鞭子朝他走近，奋力挣扎起来。可这毫无作用，鞭子最终还是落到他身上。空肃手持匕首，寒光晃着虞粲的眼睛，惨痛的回忆霎时重现在他眼前，虞粲害怕地叫道：“别动我的脸！你讨厌柳吹痕是不是？我能帮你！”


第24章 疾风起
　　王城里，江潮生百无聊赖地坐在宫殿里，手里是看了无数遍的画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江潮生度日如年，恨不能直接去凭黯墟把人绑回来。
　　他冲侍女道：“虞粲呢？把他给我叫来。”
　　侍女道：“殿下，虞粲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江潮生不满地把画像收起来：“回来了立即叫他来见我。”
　　“这东西真的有用吗？”扈庭踪看着苟老三手里那串眼珠。
　　虞粲还被绑着，但扈庭踪许他坐在一边：“你不是不相信他是花月族吗？就用这东西看呀。这是苟老三从活人眼睛上剜下来，借着「沸火初红」烧出来的，仙、鬼、魔气一丝不沾。他尽靠这东西扒人财物，你把他放到莫惊春屋里，莫惊春不会察觉的。”
　　尽管扈庭踪身为魔族，审美已经很差了，但他仍旧不愿意碰这串眼珠：“你让本统领用这么恶心的东西？”
　　虞粲道：“能变的。黑曜石什么的，都能变。莫惊春不是花月族人吗？你给他变串花环，他指定喜欢。”
　　苟老三还没明白过来自己为何被掳到这里，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将那串眼珠变成最常见的铁核桃手串，双手奉给扈庭踪：“您拿去、都拿去。”
　　扈庭踪颇为嫌弃地拎过那玩意，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扔给空肃，对虞粲道：“他真是花月族？真叫莫惊春？你不会是骗我吧？”
　　花月族普遍都姓莫，扈庭踪是知道的。他不敢置信的是，这么多年他都没能斗垮莫惊春，一来便给了他一个叫莫惊春死无葬身之地的大机遇。
　　“我骗你做什么？”虞粲道，“你只管害他就是。”
　　扈庭踪道：“如果是真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帮我害他，不怕传出去，有人报复你？”
　　虞粲注视苟老三，在那一刻，他似乎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他朝扈庭踪扬扬下巴，示意他看向苟老三：“你杀了他，我就不怕传出去。”
　　扈庭踪躲在墙角，手里拉着一个魔族小孩：“等那个穿黑衣裳的大哥哥过来，你就把花环手串给他，知道了吗？”
　　小孩顺着扈庭踪的指向看去：“戴面具的那个吗？他长得好高，我什么时候能长这么高？”
　　“没让你注意这个。”扈庭踪在那个小孩头顶拍了一下，又唬道，“你听我的话就能长高了。”
　　小孩接过花环：“哦。”
　　扈庭踪补充道：“别说是有人让你给的知道吗？你要确保他把花带回去，不然我不会给你蜜饯的。”
　　听到事后的奖励，小孩咽了咽口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一定让他把花带回去。”
　　扈庭踪拍拍小孩的背：“去吧。”
　　莫惊春走着，忽然被人抱住了腿。他低头一看，是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大概是哪位大人的孩子，莫惊春拽着后领把他提起来：“你是谁啊？”
　　小孩一下悬空，哇哇大叫：“你快把我放下来！”
　　逗小孩很有意思，莫惊春喜欢干这种事。他把小孩放到地上，小孩直截了当地把花环递给他：“这个给你。”
　　扈庭踪一辈子的心机都花在这个花环上了。他本来为着要莫惊春喜欢，施法变了一串月季鸢尾，可转念一想，魔宗哪里找的这样鲜艳娇柔的花？于是改成了紫蓝色的五角桔梗，这种花在凭黯墟还是很常见的。
　　莫惊春接过花环：“你编的吗？”
　　小孩下意识摇头，后来又点点头。
　　莫惊春问：“是还是不是？”
　　小孩撒谎道：“我哥哥和我一起编的，送给你了。”
　　“哦。”莫惊春却把那花往小孩头上一戴，“既然是你哥哥跟你一起编的，还是留着吧。你哥哥在哪儿呢？怎么让你乱跑？”
　　莫惊春教育小孩往往采取鼓励形式，且能把小孩照顾得无微不至，整个朝梦玉就属他最会带孩子。族人们都知道，孩子调皮怎么办，找莫惊春；孩子哭闹怎么办，找莫惊春；孩子不愿意睡觉怎么办，找莫惊春。总而言之，带孩子找莫惊春就对了。
　　这项荒废已久的活动，或者说爱好，莫惊春在今日总算又能重拾。他颇为兴奋，牵起小孩的手：“我带你去找你哥哥吧。”
　　“不要不要！”小孩连忙摆手。
　　莫惊春无奈：“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哥哥……”小孩心虚地往扈庭踪的方向看，“扈……扈蜜饯！对，他叫蜜饯。”
　　“扈谧谏？”听起来像扈庭踪的族人，但莫惊春从不知道扈家还有个叫这名字的人。
　　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小孩连忙把花环塞到莫惊春手里：“反正就是给你了。”蜜饯，我来了！
　　小孩说完就一溜烟跑掉了，莫惊春拿着花环蹲在原地，他看了看，决定把花环带回去。
　　院里，侍女正在擦拭长廊。
　　莫惊春的院里只有一个侍女，就是之前夜宴被他救了，后来在妖泽受伤，又扶他回来的那个。莫惊春不知道她叫什么，但还挺有缘的。他把桔梗花环一递：“你辛苦了，这个花环送你。”
　　侍女受宠若惊：“谢谢大人。”
　　她跟莫惊春连话都没说过两句，莫惊春居然会送她花。
　　然而，在朝梦玉上，男女之间互相送花太正常了，并没有别的意思。莫惊春把花递给她就走，没看见楼弃已经在远处盯了一会儿了。
　　楼弃目送莫惊春穿过拱形石门，走到侍女身边：“什么东西，给我。”
　　“楼大人？”侍女不爱跟楼弃说话，她觉得楼弃太不好相处了，“一个花环手串。”
　　侍女把花环拿在手里，没有要给楼弃的意思。楼弃却直接拿过：“还看什么？”
　　侍女道：“这是柳大人给我的。”
　　她知道莫惊春很大程度上只是随便给给，可仍旧不想把花环给楼弃。
　　楼弃只在莫惊春面前听话，他警告侍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离冥督远一点，不然你就继续回寂梧宫伺候尊主。尊主的性子你知道的，到那儿怕就没有你莳花弄草的时候了。”
　　说罢，楼弃撕碎花环。紫蓝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着飘下长廊。
　　另一边，扈庭踪的眼睛突然剧烈疼起来，他惨叫着滚到地上。空肃闻声赶来，只见扈庭踪双目血流不止：“大人！”
　　“别、别碰我！”扈庭踪制止空肃接近，“还有一个……还剩一个……”
　　空肃立即明白过来扈庭踪怎么了：“这东西与主人相依，便如同主人双目。大人，是不是柳吹痕发现了，毁掉了那东西？”
　　扈庭踪捂着一只眼睛摇头，近乎癫状：“不，他没发现，是楼弃……这个死小子！不过他没全弄坏，还剩了一只……”
　　唯一完好的一朵桔梗花被一阵阵风吹远，在石子地上一停一走，最终被吹到一双灰白色的靴子边上。
　　衣照雪做魔修打扮，他弯腰把花捡起来，想了想，放到了莫惊春开着的窗沿上。
　　莫惊春喜欢看花，衣照雪也一直给他送。可凭黯墟的花草实在有限，他又不好折莫惊春为数不多养着的盆栽。这桔梗虽然只有一朵，但也勉强当个心意。
　　屋子里的陈设不多，布置得也很简单。莫惊春背对着窗户，伸手去碰自己的蝶面。扈庭踪能辨出莫惊春这个动作是在摘面具，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莫惊春缓缓转身。一张俊美英朗的面容撞入扈庭踪的眼睛里。
　　这张脸真是跟虞粲极其相似，除开眼下那两道银月痕，粗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差别。
　　“花月族……”扈庭踪激动得忘记呼吸，“他真的是花月族！”
　　他捂着眼睛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莫惊春！你等着……”
　　古憔鬼窟。
　　虞粲失魂落魄地回来，刚好跟一个从北岭摘了桃花的侍女遇上。
　　这侍女便是上次请莫惊春送花的那个，她一见虞粲很是高兴：“你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殿下找不见你，挺生气的。”
　　江潮生找回了莫惊春，这些天也不再容易发脾气，她渐渐没有那么害怕，鼓起勇气道：“你上次帮我放花，这次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虞粲心中不安，问：“昨日是送骨沙的日子，那些人是不是还没有回来？”
　　扈庭踪要害死莫惊春，虞粲除了道出莫惊春的真实身份，还告诉扈庭踪莫惊春不久前来过古憔鬼窟。扈庭踪便要他找几个人做人证，虞粲能有什么办法？古憔鬼窟的骨沙价值千金，常送到外边去买，押送货物的人失踪了，也好解释。虞粲为了自己，自然出卖了别人。
　　“你说这个？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侍女早发觉虞粲不对劲，这下自以为明白了原因，“莫看守平时跟你关系好，他人也不错，被魔宗抓走了，你担心也是应该的。殿下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还没有消息，你不要太——”
　　“你说什么？”虞粲打断侍女的话，“怎么是他？他不是看门的吗？跟那些人出城干什么？”
　　“原来你不知道啊。”侍女愣愣道，“近来殿下不是对他很好吗？可你知道的，莫看守这个人闲不住，昨日有个采买的侍女病了，莫看守正好去替她。”
　　虞粲恍若被打了一巴掌，他下意识摸腰间挂着的御魂珠，然而那东西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第25章 长波怨
　　莫竟回很照顾他，知道他修为低，常常给他各种各样的法器。江潮生四处搜寻跟莫惊春长相相似之人，几近疯狂，只有莫竟回会提醒他小心。虞粲起初不知道莫竟回对他好是为什么，直到听见了莫惊春喊莫竟回“舅父”。
　　无论是爱是仇是怨，因着这张脸，虞粲一直是莫惊春的替身。他何尝不想要一张自己的脸，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曾经的选择。现在好了，他害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居然把莫竟回也拖了进去。虽则平日里虞粲对莫竟回并不礼貌，可他也是知道莫竟回对他好的。
　　侍女安慰道：“看不出来，虞粲你还挺在乎别人的嘛。有殿下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你别想了。这也不关你的事，是他运气不好。”
　　“怎么不关我的事……”虞粲喃喃道。
　　“你说什么？”侍女道。
　　江潮生走来：“花摘了不插上，停在这儿干什么？你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几日跑哪儿去了？”
　　侍女一见江潮生即刻告退。虞粲后知后觉对上江潮生的眼睛，害怕超过自责，在他心底每个角落肆意攀爬。
　　绝对不能被江潮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否则江潮生必定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虞粲谎道：“去城外走了走。”
　　自莫惊春出现，虞粲的情绪就不对起来。江潮生勉强能够理解他：“你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要跟表哥置气，你不够资格，也没有必要，懂吗？”
　　只要虞粲不作妖，还像以前一样规规矩矩，江潮生不介意把他养在王城里。
　　虞粲低头道：“我明白，我错了，殿下。”
　　见虞粲服软，江潮生也不再追究：“走吧，陪我下棋。”
　　江潮生先虞粲一步朝内殿走去，虞粲望着他的背影，默默跟上。
　　“哥哥，扈庭踪从古憔鬼窟回来了。”楼弃将一沓卷宗抱到莫惊春面前。
　　莫惊春随意挑了几本翻看：“他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楼弃道：“他这次回来已经待了几日了，一直没走。”
　　莫惊春听出楼弃的警惕：“你的意思是他又准备搞什么花样？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楼弃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他这样有些奇怪。”
　　“那就先找人看着他。”莫惊春从镇纸下抽出一封信，“你找个时候去一次古憔鬼窟，把这个交给舅父。他不肯见我，想必书信还是会看的。”
　　古憔鬼窟的事情莫惊春跟楼弃说了一些，楼弃知道那位舅父对莫惊春意义非凡，小心地把信收好：“我一会儿就去。”
　　今日是个阴雨天，风摇云暗，栖息的鸟雀一直不肯宁静。侍女的声音混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在门外响起：“冥督大人，尊主叫您去一趟寂梧宫。”
　　莫惊春问：“现在吗？”
　　“是，传话的人挺急的。”
　　楼弃纳闷道：“这个时候去干什么？他见哥哥，就从没有什么好事，我陪着哥哥去吧。”
　　“不用。”莫惊春站起来，“他渡劫在即，这段时日不会想着要干什么。等雨停了，你就去古憔鬼窟吧。我走了。”
　　楼弃目送莫惊春出门，心底颇为不安。
　　莫惊春走出院子，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伞。虽说灵力也可避雨，但莫惊春向来是不爱这么干的。他对传话的侍人道：“再等一下，我回去取伞。”
　　往常休说是下人仆俾，就是魔族权贵也对莫惊春恭敬有加。今日这个侍人倒是反常：“只一段路而已，大人用结界暂避吧。”
　　莫惊春从他的态度里品出一丝不寻常，看来寂梧宫等着他的又是一场祸事。
　　侍女恰好从后边追上来：“大人，您的伞。”
　　她裙摆沾了污水，手里的雨伞却还是干的。莫惊春接过：“多谢。”
　　侍女摇摇头：“奴婢煮一壶姜茶等大人回来。”
　　莫惊春笑道：“好。”
　　往日除了朝会，寂梧宫总是空荡荡的。今朝却整整齐齐站了一群人，他们见莫惊春走进来，不由向他侧目。扈庭踪跪在王座之下，听得莫惊春入殿，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莫惊春从这眼神里看出几分势在必得，他隐下猜疑，给鹿苍行礼：“参见尊主。”
　　鹿苍看着他，一时并未说话。
　　一直以来，莫惊春给鹿苍行的都是揖礼，只有当鹿苍震怒或为获取鹿苍信任之时，莫惊春才会朝他下跪。经过六年的相处，莫惊春十分明白，这时候最好像扈庭踪一样给鹿苍跪下，可他心中却无端升起一种逆反情绪，不但没跪，还在没有鹿苍的允准下站直了身子。
　　扈庭踪道：“柳大人终于到了，你可知满殿都在等你一个人？”
　　“来得仓促，的确不知尊主叫属下做什么。”莫惊春环顾四周，“诸位大人都聚在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商讨吗？”
　　“你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鹿苍打断了扈庭踪的话，给莫惊春下命令：“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一个猜想在莫惊春心中炸开：“尊主？”
　　鹿苍沉声重复：“本座说，让你把面具摘下来。”
　　猜出扈庭踪在演哪出戏，莫惊春反而放下心：“尊主何故要属下除下面具？属下脸上有伤，这才要面具遮挡。尊主让属下在诸位同僚下级面前露出真容，这不是难为属下吗？”
　　“你少装傻了！”哪怕捏住了莫惊春的把柄，扈庭踪还是一如既往地沉不住气，“柳吹痕，你是不是害怕？你不敢摘下面具，因为你是——”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鹿苍将他打到了石柱上。
　　诸人急慌慌散开，心道这是个什么情况，打错人了吧。扈庭踪也一样疑惑不已，他吐出一口血：“尊主……”
　　“从现在开始，本座没让你说话，你就把嘴闭上。”鹿苍对扈庭踪道。说完，他看着莫惊春：“把面具摘下来，别让本座再重复一遍。”
　　远山纹蝶面扣着莫惊春耳边的银柳穗子，莫惊春依言把它解开。面具之下，没有银月痕，只有从脸颊贯穿到鼻尖的道道伤疤，果真如传闻所言，狰狞恐怖。
　　诸人见了莫惊春的脸，霎时窃窃私语起来。扈庭踪不敢置信，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
　　鹿苍却低低笑起来，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戴上吧。”
　　莫惊春戴上面具，明知故问：“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了？诸位齐聚在此，就是为了看看我的陈年旧伤？”
　　一人欲言又止，最终道：“是扈统领要向尊主揭发冥督，说冥督是花月余孽，这才把我等叫到寂梧宫的。”
　　莫惊春貌似不解地一笑，对狼狈不堪的扈庭踪道：“扈大人这又是在闹哪出？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整个魔宗谁不知道，扈庭踪打小就跟在鹿苍身边，替他出生入死，偏偏被柳吹痕一个市井出身的人后来居上。鹿苍对别人残忍无情，对柳吹痕大半时间却和颜悦色。换了别人站在扈庭踪这个位置上，也是万般不忿。
　　“你——”扈庭踪气急败坏，“你敢说你不是花月族人？你不曾住在朝梦玉？尊主，此人名叫莫惊春，柳吹痕乃是其为混入魔宗而伪造的假名，他说他是个父母俱亡、流落街头的魔族，纯粹是一派胡言！尊主，属下对您忠心耿耿，您不能被奸人蒙蔽！”
　　说着，他叫上来空肃：“他前些日子去了一次古憔鬼窟，有人亲眼所见。”
　　一行人被空肃带上来，为首的便是衣衫褴褛的苟老三。
　　这些人活像是街边乞丐，鹿苍颇为不满他们踏足自己的宫殿。一人瞧着鹿苍的脸色，斥责道：“扈庭踪，寂梧宫是这群鼠辈杂碎能进来的吗？”
　　扈庭踪拉过苟老三：“这些都是在古憔鬼窟见过柳吹痕的人。柳吹痕曾在这人手中买过一张化形符，后又向他问路。我仔细打听过，古憔鬼窟的酆王不知与这柳吹痕有什么过往，四处搜捕与柳吹痕长相相似之人。最开始，他的画像曾在古憔鬼窟张榜。”
　　一人呈上莫惊春的画像。莫惊春在古憔鬼窟并未看见街上有自己的画像，这画像大抵是多年以前的，有一定程度的破损，人像不大清晰，边缘也泛旧泛黄。
　　“还真是像……”
　　“乍一看不觉相似，可要是冥督脸上没有这些伤痕，还挺像的。”
　　鹿苍皱眉道：“你怎么说？”
　　莫惊春看了画像，又摸摸自己的脸：“这画虽不细致，却也看得出画中之人俊朗潇洒，属下自认不能同此人相较。扈统领说古憔鬼窟的酆王四处寻找这画像上的人，不知找到了没有？”
　　自始至终，知道江潮生找回了莫惊春的人寥寥无几。城门的守卫虽禀告给江潮生莫惊春的踪迹，但并不知道莫惊春就是江潮生那位正儿八经的故人。毕竟江潮生这些年带回王城的人数不在少，守卫们也习以为常。
　　至于莫惊春偷窃残星剑后边的一系列事情，更是被江潮生给瞒了下来。到最后，古憔鬼窟无论鬼修也好，王城的仆俾也罢，都只隐隐约约知道江潮生又带回来一人。


第26章 攻心上
　　扈庭踪道：“谁知道有没有？说不定你前些日子去古憔鬼窟，就是跟他相认去了。古憔鬼窟的水牢里关了那么多跟你长相相似之人，可见这位酆王对你多在意！”
　　“说得好。”莫惊春却道，“扈统领自己也说，古憔鬼窟里有许许多多跟这画像长得差不多的人，可见我与此人的相似之处也不是独一无二。都知道扈统领一直负责古憔鬼窟各类事宜，在场诸人中也只有你最熟悉古憔鬼窟。谁知道是不是扈统领偶然发现了这画像，发觉我跟此人相似，所以刻意诬陷？我是不觉得我有多像这人的，但就算是像，又能说明什么？古憔鬼窟水牢里那么多个都像，岂非人人都是你所谓的莫惊春？我又不能选择自己长成什么样，扈统领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故意长成这样似的。”
　　听得莫惊春舌灿莲花，扈庭踪险些被气出血来。他扯起苟老三的衣领：“你说！那日你看见的人，是不是他？”
　　莫惊春摘下自己的面具：“是我吗？”
　　苟老三甚是慌张，点头道：“是……是他，没错，就是他……”
　　莫惊春朝苟老三走近：“真是我吗？”
　　“是……”苟老三不敢看莫惊春，“就是你！你就是莫惊春！”
　　莫惊春呵了口气，对鹿苍道：“尊主，属下的确去过古憔鬼窟。”
　　扈庭踪激动起来：“你承认了！尊主，他承认了！”
　　“但不是前不久。”莫惊春淡定地接过话，“我这段时间都在养伤，古憔鬼窟跟凭黯墟相距千里，我哪里去得了？我去古憔鬼窟，乃是四个月前的事。尊主一定还记得，那时候属下在为尊主寻找有无钟？”
　　那段时间不止莫惊春，魔宗几乎倾巢而动，人人都在替鹿苍找有无钟。
　　这样大的事，鹿苍自然记得：“嗯。”
　　“属下遍寻无果，听说古憔鬼窟有一种叫‘骨沙’的东西。此物如同白沙，乃是取死了五十载以上的枯骨做成，有塑魂之效，很多修士将其练成游魂傀儡。属下便想着替尊主找一些，如若有无钟真的落到别人手里，尊主渡劫之时也可抵挡一二。”莫惊春道，“但后来有无钟找到了，骨沙自然也就没有用处，属下也就没有献给尊主。”
　　扈庭踪道：“你骗谁？骨沙四处有卖，何须你去古憔鬼窟找？”
　　“扈统领枉自掌管古憔鬼窟一切事宜，怎么连骨沙都不懂呢？”莫惊春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寻常骨沙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取头骨制成的金色骨沙却珍贵无比，这种骨沙效力最强，也只有古憔鬼窟才有。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找一个买骨沙的商贩问问，他就会告诉你。给尊主的东西当然要用最好的，扈统领难道觉得这不值得我去一次古憔鬼窟吗？”
　　扈庭踪怎么肯信：“谎话谁不会说？你如果真的替尊主用骨沙塑魂，那我问你，骨沙在哪儿？”
　　“在这里！”楼弃闯入殿内，“有无钟没找到前，此物一直由冥督大人保管。后来找到了，冥督大人便认为此物不再重要，就交给了属下。”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沙漏，里边是白色的沙，一道金色的游魂在里边飘窜，像一只只连起来的萤火。
　　莫惊春道：“骨沙虽能塑魂，但都是假魂。所谓有无钟能克制尊主的传言，不过是因为有无钟能锁住魂魄。属下本想用其一替，但有无钟已毁，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塑魂便如怀胎，需要一定时日。沙漏中的游魂已经成型，可见莫惊春真的在炼制这个东西。
　　扈庭踪见情况不对，急道：“可十多日前，这人亲眼在古憔鬼窟见到了柳吹痕。即便柳吹痕没有说谎，也不代表他十多日前没有再去古憔鬼窟！”
　　莫惊春看向苟老三：“何必说假话呢？在扈统领手里，你左右都是死，倒不如把真相同尊主明言，说不准，尊主能饶你一命？”
　　莫惊春猜得不错，扈庭踪本是要在抓走虞粲那日就杀掉苟老三的，但后来一问，却发现他可能见过莫惊春，这才留他到了今日。今日一过，无论事情成败与否，苟老三都会死。
　　苟老三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连忙抱住这根救命稻草：“我没见过！找我买化形符的人戴着斗笠，我没看见他的脸，只知道那是个男的。酆王的车架来接人的时候，我还在跟他说话，被接走的人不是他。”
　　“你胡说什么？”扈庭踪一脚踹上苟老三的背，“你敢坏我的事？”
　　苟老三往前爬：“都是他让我这么说的！冥督、冥督，你救救我吧！”
　　鹿苍皱眉道：“拖出去，杀了。”
　　“不——我不想死！扈大人，你救救我——”
　　满殿无人理会苟老三，他的惨叫声回荡在寂梧宫，不一会儿便戛然而止。
　　鹿苍把玩着那个金白相间的沙漏：“既然是给本座的，那就放在殿里吧。”
　　莫惊春应和：“难得尊主喜欢，就留下吧。”
　　“你上来。”鹿苍朝莫惊春扬扬下巴。
　　莫惊春不明所以，走上前去。
　　“你自己说的，”鹿苍扣住莫惊春的银护腕，“留下来吧。”
　　“尊主？”
　　鹿苍耐着性子道：“从今日开始，你搬到寂梧宫来住。”
　　莫惊春不知道鹿苍又是发的什么性：“寂梧宫是尊主寝殿，属下怎能擅居？”
　　“你可以。”鹿苍看着莫惊春的眼睛，“柳儿永远都不会背叛本座，对不对？”
　　莫惊春这才发现，鹿苍很喜欢看自己的眼睛。往常莫惊春只以为鹿苍在看自己的脸，现如今隔得近了，莫惊春才意识到这一点。
　　像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别人。
　　没听到莫惊春的回答，鹿苍又问：“对吗？”
　　莫惊春垂下眼睑：“属下绝不会背弃尊主。”
　　鹿苍笑起来，放开了莫惊春的手腕。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从中品出一丝别样的意味。怪不得鹿苍对柳吹痕比对扈庭踪好呢，原来是这样。也是，一个人顾着你的安危费心费力给你找退路，知道是白费功夫后也不到你面前邀功，平日里又聪明又能干，自然招人喜欢。可是柳吹痕的脸不好看啊，难道鹿苍就喜欢这样的？
　　众人恨不得这场会议就此结束，自己好出殿八卦八卦。然而鹿苍就在王座之上，他们哪怕再好奇，面上还得做出恭敬神色。
　　眼看大势已去，扈庭踪咬牙切齿，只恨不能生吞了莫惊春。他忍下满胸怒火，对鹿苍道：“尊主，属下还要柳吹痕见一个人。”
　　莫惊春道：“折腾了这么久，扈统领不累吗？”
　　扈庭踪却十分固执：“已经折腾这么久了，就更不差这一时半会。尊主，莫惊春确是花月余孽，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只求您再给一次机会。”
　　“我可不想见，说不好扈大人又找人来陷害我。一次我应对得了，要是这次我百口莫辩，那可怎么是好？”能少一事则少一事，扈庭踪不知是从哪里知道莫惊春的真实身份，莫惊春赌不起。
　　两相博弈，终于叫扈庭踪看出败相。他挑衅道：“你害怕了？”
　　“扈统领说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莫惊春道，“只不过——”
　　“那你就见见他！”扈庭踪直视莫惊春，“见个人而已，你担心什么？”
　　鹿苍大约是听烦了，闭眼道：“那就见吧。”
　　一个肤色黑黄、长着卷络腮胡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莫惊春本是随意抬头，待看到那人时，却惊住了。
　　莫竟回遍体鳞伤，手脚都戴着铐链。他赤着脚，并没有穿鞋，莫惊春能看见他脚踝处深深的伤口。他应该是浑身剧痛，不大走得动，被扈庭踪的手下强拉着上前，险些跌倒。
　　莫惊春遍体生寒，下意识要去扶他。楼弃看出端倪，叫道：“冥督大人！”
　　“冥督大人，”楼弃继续道，“你的耳坠要落了。”
　　莫惊春知道楼弃在提醒他，他只好摸上自己的耳朵。银柳穗子果然没挂在耳朵上，大概是摘面具的时候碰到了。他手里摸着耳朵，心里却想着莫竟回。只见莫竟回微不可查地摇摇头，莫惊春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扈庭踪打得他血肉横飞，他也没有说出莫惊春的身份。
　　扈庭踪把莫惊春的反应尽收眼底，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不知柳大人认不认识这个人啊？”
　　莫惊春答道：“不认识。”
　　“不认识？”扈庭踪打量着莫竟回，“也是，毕竟伤成这样，也老了许多，柳大人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正常。既然柳大人健忘，那我就来给你提个醒。”
　　他慢悠悠说道：“花月族不同于我们，是走婚制。诸位同僚对走婚可能知之甚少，我给大家解释一下。男女相悦，不必媒妁婚聘，自可欢好，谓之走婚。”
　　扈庭踪这么一说，殿内诸人又窃窃私语起来。
　　“因为这个原因，很多花月族人不认亲父，只认舅父。他们的舅父会教养他们，将他们带大，故而舅父对很多花月族人而言，乃是不可割舍的至亲。”扈庭踪露出一个笑容，“柳大人，你说是不是？花月族的习俗你比我熟，我有没有什么地方说错了，你纠正一下？”
　　莫惊春一时没有说话，扈庭踪乘胜追击：“柳大人，你怎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他补充道：“身上的毛病都还容易治，就怕是心里有什么，那可就不好了。”


第27章 忽惊变
　　“扈统领可真是关心我家大人。”楼弃道，“要不是你处处针对、次次陷害，我都要怀疑，我不是我家大人的弟弟，你才是呢。”
　　“我在跟你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嘴？”扈庭踪道，“柳大人，你倒是说话啊？方才不是还能言善辩吗，这会儿哑巴了？”
　　莫惊春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何必明知故问呢？”扈庭踪道，“直接跟尊主坦白你的身份，然后你就可以跟你舅父团聚了，皆大欢喜呀。”
　　攻人攻心，尤其是对莫惊春这样的人，此计最为有效。然而六载沉浮，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莫惊春绝不能折在这一步：“你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呢扈统领？以为随便找一个人冒充我的什么舅舅舅父，就能定我的罪不成？”
　　扈庭踪道：“他难道不是你的亲舅父？养育之恩啊莫惊春，你不会是个白眼狼，连自己舅父都不管把？不过也是，你从来奸诈狡猾，说不定还真是那种六亲不认的人。”
　　“我自小没了爹娘，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扈统领，你以前不就查过我吗？”莫惊春道，“你硬是找了个人充作我亲戚，我爹娘又不可能活过来替我说话，这不是只靠你一张嘴，白白叫我受怨吗？”
　　“到底是说不清楚，还是真相就是如此，你自己明白。”
　　莫竟回身上新伤叠旧伤，未愈合的伤口往外冒着血珠，染红了衣裳。莫惊春不忍再看，佯装不在意：“扈统领，你说我是花月族，那我的舅父也应该是花月族才对。这人脸上也没有银月痕，你找人做戏，总要演得像一点才是。”
　　扈庭踪也是听虞粲说起，才知道莫惊春还有一个舅父在古憔鬼窟。初见莫竟回时他也疑惑，后来便释然了：“他脸上是没有银月痕，但原本该有银月痕的地方，不是有几道疤吗？”
　　魔宗四处搜捕花月族，许多花月族或花月近亲，不得不自毁容貌以求保全。莫竟回便是其一。
　　“好吧。”莫惊春叹了口气，转而对鹿苍道，“尊主，属下斗胆，借您的佩刀「妒霄」一用。”
　　鹿苍把刀递给莫惊春：“做什么？”
　　只见莫惊春接过妒霄，解开护腕撩起箭袖，对着白皙的手臂便是一划。
　　霎时间，鲜血淋漓。
　　在场众人都没料到此种突变，饶是鹿苍也面露诧异之色。
　　“哥哥！”楼弃冲上王座，在鹿苍警告的眼神下退开。
　　扈庭踪道：“你这是干什么？”
　　“妒霄乃为魔刃，凡身怀仙脉或修仙术者，被妒霄划伤，伤口便如触沸火，灼烧不止。”莫惊春抬手道，“我没有。”
　　妒霄嗜血，血沾上刀刃便消失殆尽，根本无需莫惊春擦拭。他将刀双手递还给鹿苍：“谢尊主。”
　　鹿苍颇为赞赏，摸上莫惊春的手臂：“再也好不了了。”
　　莫惊春道：“无妨。”
　　“怎么可能？”扈庭踪惊诧道，“你一定事先有所准备！”
　　莫惊春道：“扈统领这话说得奇怪，是你要陷害我，我如何提前得知？更何况，我要是提前知晓，还能上殿任你摆布吗？”
　　“你此举看似明证，实则是心虚不已才出此下策。”到了这一步，扈庭踪不信莫惊春还能赢过他，“你要不是怕极了，怎么会用妒霄划伤自己？”
　　“扈统领这话说得好笑，又要害我，又不许我自证？牢狱里问话还要递一份状纸，扈统领这样对我，未免太蛮横了吧？你硬说我是花月族人，又说堂下之人乃我舅父，我左右申辩你皆不听。你不肯退步，怎么就不能让我自证清白呢？”
　　扈庭踪步步紧逼：“自证清白？用妒霄划伤自己算什么自证清白？”
　　“如何不算？”莫惊春将血流不止的伤口亮在他面前，“花月族是仙族在人间的遗脉，如受妒霄所伤，必如烈火灼烧。我除了流血之外，安然无恙，这还不能说明我的身份？”
　　“行了。”鹿苍看着扈庭踪，沉声道，“以前你们二人针锋相对，本座无心理会。如今你无故设计，还将本座放在眼里吗？你现在就滚出寂梧宫，非本座诏令，禁入凭黯墟。”
　　扈庭踪怒目圆睁：“尊主——”
　　鹿苍却不理他，示意侍卫将扈庭踪拖出去。扈庭踪奋起挣扎，见鹿苍对他已经失去信任，忽然大喊：“柳吹痕——莫惊春！你说你无辜，那你敢不敢杀了他！”
　　他指着一旁的莫竟回，凄厉道：“你杀了他，我就信你不是花月族！”
　　莫惊春指节攥紧，一颗心在皮囊下狂跳不止。
　　楼弃骂道：“你有病吧？这你也想得出来？”
　　扈庭踪突然一笑：“怎么？叱咤风云的鬼面冥督，血雨腥风里走一圈也不眨眼的，还怕杀一个人不成？”
　　莫惊春强装镇定，缓缓道：“扈统领疯了？我方才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花月族，如若听你的话，那不是多此一举吗？你我同僚，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扈庭踪哈哈笑起来：“你是不敢？还是不愿啊？”
　　“黑白已辨，无需再证。”莫惊春道，“把他拖下去。”
　　侍卫们动手拉他，可扈庭踪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摆脱了他们：“你对自己都下得了手，说砍就砍，怎么对别人倒心善起来？冥督大人，你这样很可疑啊？”
　　莫惊春无法，这种时候，最好是鹿苍不愿意再查了。他转头去看鹿苍，心却猛地跳了一下——鹿苍早已不知注视了他多久。
　　见莫惊春与自己的视线撞上，鹿苍挥挥手：“去吧。”
　　一直以来，鹿苍要打要罚，莫惊春都不吭声。他难得放低姿态：“尊主，如果这样，那我方才不就白挨一刀吗？”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可鹿苍却非被人牵着走的角色。他难得从莫惊春倔强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服软，心情大好：“杀个人而已，你怕什么？”
　　他把妒霄重新递到莫惊春手中，目光在莫惊春身上流转，最后看向扈庭踪：“你不是总跟扈庭踪争风吃醋吗？本座保证，过了这次，在本座面前，谁都不会越过你。你把那个人杀了，本座替你收拾扈庭踪。”
　　妒霄作为魔刀，本就极重。此时此刻，莫惊春更觉得它沉甸甸的，险些就要拿不住。
　　只要他不动手，鹿苍必定起疑。无数个法子在莫惊春脑子里回环，却没一个能够万全。莫惊春自责万千，其实当日在古憔鬼窟受莫竟回训斥之时，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服气的。
　　他何尝不想直接杀了鹿苍，可普天之下根本没人能跟鹿苍直接抗衡。莫惊春六年前不过十五，当时的他在鹿苍面前，宛若蝼蚁。他要对鹿苍动手，无疑于蚍蜉撼树。
　　花月族本就不是擅武之族，哪怕莫惊春这些年日夜颠倒地修炼，也抵不过鹿苍十中一二的修为。莫竟回以为他想与魔宗为伍，日日对鹿苍俯首称臣？魔宗势如滔天，若非无法，莫惊春何必苦待六年。
　　这六年来，他如履薄冰，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身边无人理解他，唯有一个楼弃。他见到莫竟回是万般欣喜，可莫竟回却不愿意认他。莫惊春当时虽然也向自己舅父认错，可心里仍旧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杀了鹿苍，报仇雪恨。当时虽则惭愧远大于不服，但倔强之情不是没有。
　　直到现在，他与莫竟回持刀相向，莫惊春心中才追悔莫及。
　　他不该去偷窃残星剑……他不该跟莫竟回相认……他不该去古憔鬼窟……
　　或许从最开始，他就不该卧底魔宗。
　　莫惊春不是没有想过最后会失败，但他以为，到时候的代价不过就是自己一条命——他已经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了。朝梦玉的暮河水潺潺，傍晚的斜晖脉脉，柔和的柳风叙叙，总是需要人来祭的。
　　可是他自不量力，他没想到会害了别人。
　　殿内人影渐渐虚化，莫惊春的眼神越过所有人，与莫竟回相撞。
　　那是他的舅父。
　　他会害死他的舅父。
　　他莫惊春，会亲手杀死自己的舅父。
　　莫惊春喉结滚了滚，出声道：“尊主，我……”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不想杀人吗？这跟直接承认自己是花月族有什么分别？
　　莫惊春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将希望寄托于自己的仇人，他在期待跟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人大发善心帮帮自己。
　　“嗯？”鹿苍站起身来，从背后扣住莫惊春。他的手重叠在莫惊春的手上，妒霄就这样被莫惊春虚虚握在手中。
　　鹿苍调整了莫惊春的站向，妒霄刀尖对着的人从扈庭踪变成了一个衣衫脏旧、满身是血的男人。
　　莫竟回。
　　鹿苍的声音在莫惊春耳畔响起：“怎么不动手啊？”
　　他开始怀疑了。
　　“认识啊？”
　　莫惊春不知道临时编造一个谎言鹿苍会不会信。他张了张口，话就卡在喉咙里。楼弃却在此时跪下。
　　“大人，您不必为我担责。”他道。
　　莫惊春意识到楼弃在救自己和舅父，不禁低下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大人，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实在不想看你白白受冤。”楼弃道，“我曾告诉过你，他救过我。我虽是你名义上的弟弟，但始终不是血亲，你也不必我为平添嫌疑。”


第28章 憾怀生
　　事情又有转变，鹿苍起了兴趣：“哦？这里边又有什么隐情？”
　　楼弃面不改色地说下去：“此人名叫莫竟回，自从魔宗攻破朝梦玉后，他就一直躲藏在古憔鬼窟。我本是孤儿，在十二岁被柳大人收养之前，一直四处流浪，遇到过这人一次。彼时我跌落悬崖，摔断了腿，虽则别的地方无碍，可因为不能行走，眼看着就要饿死在悬崖底下。正好这人在周边驱逐妖狼，救下了我。后来我遇到柳大人，跟他一同入了凭黯墟。我本以为再也无缘得见这位救命恩人，可不想四月前同柳大人一起去古憔鬼窟取金色骨沙，正巧见到了他。”
　　眼看计谋就要得逞，半路又杀出了楼弃。扈庭踪暗道此人对莫惊春可真是忠心耿耿：“满口谎话！你是柳吹痕入魔宗第二年才收养的，至今已经五年。你说你十二岁之前见过这个人，那期间间隔少说也在五年之上。时日如此之长，你非但没有忘却他的长相，还在古憔鬼窟将他认出来了？我又不是傻子，你想撒谎替你的好哥哥脱罪，没这么简单！”
　　“我所言句句属实。”楼弃说话一丝不漏，“我当时虽则年少，可已经记事。更何况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扈大人不是没有见过我平时对柳大人是如何顺从，那也一定明白我对这位救命恩人也是一样的态度。在古憔鬼窟的时候，我也没有立即认出来。都是因为看见了此人颈间的伤口，这才知道的。”
　　楼弃道：“诸位如若不信，可以拨开莫竟回的衣领看看，那里是否有一道剑伤？”
　　“看看。”鹿苍道。
　　一人上前看去，果见一道剑伤贴在脉搏处，可见当时下手之人是冲着性命去的。
　　扈庭踪反驳道：“他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当然早就瞧见了。”
　　“我又不是火眼金睛，跟他相距这么远，怎么可能看得见一道伤？”楼弃道，“况且，方才那位大人不也是拨开衣领才看到的吗？要说距离，扈大人离他更近，你可瞧见了？”
　　楼弃知道这个，全是因为莫惊春当日跟他说话时，楼弃好奇问的。本是随意之语，不想今日却派上了大用场。
　　鹿苍只觉得太过巧合，将信将疑：“你的意思，柳吹痕知道这是你恩人，所以才以自残来保全他？”
　　楼弃答道：“正是。柳大人待我如亲弟一般，不愿我遗憾终身。”
　　“你们兄弟二人平日里的确亲厚。”鹿苍道，“如果真相就是这样，也不奇怪。”
　　鹿苍不知莫惊春真实身份，扈庭踪却知道。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莫惊春逃脱：“那你最开始怎么不说？一定要等到千钧一发的时候再说？你跟柳吹痕比亲兄弟还亲，说不定你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你这番话不过是为了保住他撒的一个谎！”
　　说着，他看向莫惊春：“柳吹痕，你可真狠心。不救自己舅父也就罢了，居然连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崽子也舍得，说让他顶罪就顶罪。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一旦跟这个人扯上关系，全都要死！”
　　“这跟我哥有什么关系？”楼弃抢道，“我方才不说，也是心里害怕。你敢随意污蔑我哥，自然我说什么话你也能随意扭曲。莫竟回是花月族，又隐匿在古憔鬼窟，我身为魔宗之人，最好是不要跟他有关系，我当然不愿意说。”
　　“你自相矛盾！”扈庭踪道，“你先说你对他感恩戴德，现如今又说不愿给自己添麻烦。”
　　楼弃道：“哪里矛盾？他是我救命恩人不假，我对他心存感恩也是真，可这不代表我就要毫无保留地帮他。方才那种情况，我明明可以不说出真相，哥哥已经为了救我和莫竟回挨了一刀，就那种时候而言，是最好的结果。要不是你穷追不舍，哥哥何至于受伤？我又何至于说出我跟他的关系？所有人都不能好过，不全都是因为你吗？”
　　扈庭踪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楼弃又道：“尊主如若不信，可以去查一查，几年前古憔鬼窟边境是否受妖狼所扰，派了许多人前去驱逐？”
　　“是有此事。”
　　因为古憔鬼窟只是驱赶而不是猎杀，妖狼窜到他地，害了好一些百姓门派，弄得怨声载道，还引起一段风波，故而鹿苍还有印象。
　　楼弃膝行至鹿苍面前：“属下知道花月族乃是魔宗死敌，古憔鬼窟也不在魔宗交好之列。可属下曾被这人救过一命，求尊主念在属下乃是出于感恩，又不曾与他多加交往的份上，饶属下死罪。属下定当结草衔环，以效尊主恩德。另则……”
　　楼弃看了看莫竟回，哀求道：“此人虽然身份特殊，但对魔宗从未有异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属下不敢求尊主网开一面，只盼您留下他一条命。仗刑也好圈禁也罢，只要让他活着……”
　　花月族人在面前，楼弃知道鹿苍绝不可能这样放走他。楼弃不是没想过瞒下莫竟回的身份，可届时扈庭踪必定要像莫惊春一样，用妒霄去试，到时候还不如他自己说。
　　扈庭踪扳不倒莫惊春，也势必要削掉他的左膀右臂：“你勾结花月族，还要尊主饶你一命？尊主，此人居心叵测，一定不能放过。”
　　鹿苍坐在王座上，抚摸着妒霄刀鞘，思量着该怎么处置。
　　“尊主。”莫惊春良久无言，忽然喊了鹿苍一声。
　　鹿苍看向他，却见莫惊春跪了下来。鹿苍笑道：“这是干什么？”
　　莫惊春垂下头：“您放过楼弃和……他的恩人吧。”
　　莫惊春等了等，见鹿苍没有说话，继续道：“属下双亲已丧，身边只有这个弟弟。但请您看在属下尽心竭力的份上，放了他和他恩人。”
　　“你难得求本座。”鹿苍道，“本座还以为你不会求人呢。”
　　莫惊春从这话里听出一点苗头，忍住恨意，求道：“属下除了尊主，别无可依。扈庭踪居心叵测，今日分明是有备而来。他纵然不能将属下置于死地，也要害得楼弃不能安宁。很多事情，虽然都是属下替尊主料理，但其中也有很多事，都是楼弃在替属下奔波。尊主，您可别为了扈庭踪，要楼弃的命啊。”
　　鹿苍抽出妒霄看了看，忽然朝莫惊春划去。莫惊春心里一惊，身体却没有动。下一刻，他的下巴被鹿苍用刀尖挑起。
　　鹿苍道：“柳儿看起来是在求本座，可说了这么多话，一个‘求’字也没有。本座还以为你变了性子，却还是跟从前一样不肯认输。求人要心诚才有用，你没求过人，自然不明白。”
　　说鹿苍怀疑自己，莫惊春看着却不像。但这突如其来的刁难，实在叫莫惊春想不通。然而鹿苍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喜怒无常，莫竟回和楼弃命悬一线，莫惊春也顾不得别的：“属下求尊主开恩。”
　　这话似乎博得了鹿苍的欢心，但还是不够。鹿苍道：“学得真生硬，跟他差不多。”
　　莫惊春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他”字，还没想通，门外就传来争执的声音。
　　“你不能进去！”
　　“我有要事要见魔尊，烦你通禀。”
　　“尊主正在和大人们议事，你不能进去。”
　　“不知是在议什么事？我的确很急，魔尊不能拨冗一见吗？”
　　“议什么事怎么能告诉你呢？你在外面等着吧。”
　　莫惊春听出来这是沈微明的声音，后头看去。只见沈微明风尘仆仆，似是仓促赶来。他身后站着白发白衣的一个人，正是衣照雪。
　　魔宗没有什么漂亮的花草，能开花的大树只有一种，莫惊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那种树长着苍绿的圆叶，不分季节地开着白色的小花，恰好寂梧宫外就种着。
　　东风轻拂，白色的花瓣宛如琼玉，被吹着落到衣照雪的肩上。莫惊春便在此时与衣照雪四目相对，冥冥之中，一种微妙的感觉冒上莫惊春心头。
　　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见过衣照雪。
　　“瞧什么呢？”鹿苍的话把莫惊春拉回现实，“外边在干什么？”
　　侍从道：“回尊主，是空杳仙宗的沈宗主，他不知道有什么事，要求见您。”
　　“让他等着。”鹿苍道。
　　“是。”侍从前去告知沈微明。
　　鹿苍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莫惊春身上：“怎么不说话了？不愿意求本座了？”
　　莫惊春努力演出乖顺的模样：“属下愚笨，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尊主满意。”
　　“简单啊，本座教你。”说着，鹿苍俯下身子，在莫惊春耳边低语了一句。
　　楼弃看着莫惊春眼睛慢慢瞪大，别人读不懂莫惊春的神色，楼弃却看得出来。
　　惊诧、不甘、愤怒，以及……屈辱。
　　“哥？”楼弃下意识喊他。
　　莫惊春愣了愣，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鹿苍很满意莫惊春的答复：“起来吧。”
　　莫惊春站起来：“多谢尊主。沈宗主还要找尊主议事，属下就先带他们回去了。”
　　“你要带谁走？”鹿苍却道。
　　莫惊春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带楼弃和……莫竟回。”
　　鹿苍慢悠悠道：“本座似乎没答应放过所有人。”
　　“可是……”莫惊春咽了咽喉结。
　　鹿苍站起身来，再一次把妒霄递到莫惊春手上：“楼弃是你弟弟，放了他，本座没有意见。可那个，是花月族人。柳儿总不会爱屋及乌到这个地步吧？”


第29章 空寂寥
　　莫惊春下意识朝莫竟回看去，鹿苍道：“看什么呢？你只能求本座。要么，留下一个；要么，全都斩首。这不难选吧？”
　　他眯起眼睛：“还是说，真的像扈庭踪这个蠢货所言一样，此人与你有旧啊？”
　　“怎么会……”莫惊春的声音颤颤的。
　　“那就去。”鹿苍推了莫惊春一把，“别让本座失望。”
　　莫惊春脚步虚浮，一步步走下石阶。他行至莫竟回两丈外时，楼弃跑下来：“哥哥，还是我来吧。”
　　楼弃挡在莫惊春面前，试图接过妒霄。他知道，哪怕局面已经无法扭转，至少不能让莫惊春手刃亲人。
　　扈庭踪却一把将楼弃推开：“让他自己动手！”
　　莫惊春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现在反手把扈庭踪砍死，再带着莫竟回逃出凭黯墟的几率有多大。衣照雪应当会帮他，但即便成功，月圆之夜想接近鹿苍就难了。
　　心乱如麻、骨疼如醉，莫惊春与莫竟回四目相对。也罢，不能杀鹿苍就不能杀了，至少要保全自己舅父吧。
　　他打定主意，拼命也要殊死一搏，面上仍旧佯装听话，朝莫竟回走去。
　　莫竟回发丝凌乱，早已不复当年朝梦玉上儒雅之态。
　　当年朝梦玉覆灭，他濒死流亡到古憔鬼窟，居然活了下来，成了王城水牢的看守。
　　水牢里全是跟莫惊春长相相似之人，莫竟回身为莫惊春舅父，自然不愿看着这些面孔受难。朝梦玉山上，他也曾见过江潮生，当时只觉得这孩子胆怯乖巧，不想现如今也同他父亲一样狠辣。
　　直到有一日，他坐在水牢门口抽水烟。一个人背着久违的阳光走下来，声音带着些傲慢：“少抽些烟，呛死人了。”
　　莫竟回差一点便以为是莫惊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粲，水烟在手里燃着红星。
　　他知道虞粲叫他少抽烟，是因为自己觉得烟味难闻。但莫竟回就是忍不住把他跟关心自己的外甥联系在一起。
　　莫竟回心里生出一股后悔，当时在古憔鬼窟为什么不好好跟莫惊春说会话？他在风中晃晃悠悠站着，朝莫惊春露出一个笑。
　　这个笑仿佛让莫惊春回到了六年前，那个跟舅父闲谈、跟姐姐斗嘴的时候。每逢棠梨花开，他们就会在树下摆上一张木桌。莫竟回在一旁喝茶看书，他跟姐姐就在一边说话，时不时的，莫竟回会插上几句。
　　现在这个时节，似乎正是棠梨花开的时候。
　　莫惊春张了张口，想拉过他莫竟回夺门而出。可下一刻，莫竟回冲向了一旁的石柱。一瞬间，石柱上开出一朵血红的花。血溅到莫惊春脸上，莫惊春被迷了眼睛，可还是看懂了莫竟回最后一刻的口型。
　　他说，舅父不怪你。
　　今年，棠梨花凋得格外早。
　　莫惊春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了没一会儿，衣照雪化成魔修进来了。
　　他一进屋就变回了本来的面貌，静静走到莫惊春面前：“对不起。”
　　莫惊春垂着头，盯着他衣照雪白色的鞋尖，默不作声。
　　“我察觉到扈庭踪要害你，就去找了楼弃。”衣照雪小心翼翼道，“我当时看见你舅父了，可我还没来得及救他，他就被带进殿了。我想过要把他劫出来的，可我怕给你添麻烦。”
　　沈微明想必就是因此被衣照雪拉来的。莫惊春沉默良久，方道：“不怪你。和你没关系。”
　　这件事，怪他自己。
　　门“吱呀”一声响，楼弃慢慢走过来。他轻轻把那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搁到桌上。
　　莫惊春道：“烧了吧。”
　　楼弃看了看他，道：“鹿苍让人把扈庭踪关进地牢了。”
　　“杀了吗？”莫惊春问。
　　“应该是要杀的。”楼弃道，“可我在地牢看见了扈庭踪的族人，我怀疑他们找了个替死鬼，要救扈庭踪走。”
　　莫惊春什么情绪也没有，只说：“好。”
　　“哥哥。”楼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你真的要搬去寂梧宫住吗？”
　　莫惊春道：“怎么不搬？”
　　“那他要是对你……”
　　莫惊春手心燃起一道灵力，火舌将那封信缓缓吞噬。信封上“舅父安启”四字随着纸张化为灰烬。
　　这些年，莫惊春除了议事，别的时候就没在寂梧宫待过，更不要说就寝了。这殿里陈设华贵，可一枝花草也无，叫莫惊春很不适应。
　　他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白色的花树。落花被风吹着掉到桌面上，墨玉书案触手冰凉，莫惊春把白色的小花捡起来，夹在了窗沿上。
　　朝梦玉有这样的习俗，凡是亲人去世，门外都会插上一枝白色的花以示祭奠。莫惊春身在魔宫，只好这样表示一下。
　　他刚把花夹上，就听到门被人推开。
　　鹿苍走了进来：“不习惯吧？”
　　莫惊春没起身给他行礼，仍旧背对着他：“不大习惯。”
　　鹿苍难得大度，不计较莫惊春的冒犯：“生气呢？有什么好生气的？扈庭踪不是已经处置了吗？”
　　“尊主不信属下。”莫惊春道。
　　“为这个？”鹿苍道，“本座也没真相信扈庭踪说的话。”
　　莫惊春把落到墨玉书案上的花瓣都收到窗外去：“尊主如果真的信属下，又何必在殿上听扈庭踪说那么久？”
　　鹿苍没答话，只笑了两声。他站到莫惊春身旁：“看什么呢？”
　　莫惊春不理睬他。鹿苍突然将窗户一把关上，碎花被这力道压坏，卡在了缝隙里：“这花瓣到处飘，过段时间还是让人砍了好。”
　　鹿苍的霸道随处可见，莫惊春早已习惯。他要起身离开，却被鹿苍按着肩动弹不得。
　　莫惊春只好开口：“属下有话想问。”
　　鹿苍垂眼看着莫惊春：“你说。”
　　“为什么是属下？”
　　这个问题，无论对于莫惊春本身，还是柳吹痕这个身份，都非常重要。
　　“因为你的眼睛。”鹿苍并不吝啬解答，“你的眼睛，很漂亮。”
　　鹿苍夸莫惊春的眼睛漂亮，那就一定是那种想剜下来的漂亮。
　　“不对。”莫惊春却道，“尊主不像在看属下。”
　　莫惊春猜中了，可鹿苍却不准备跟他吐露往事。他搭在莫惊春肩上的手往下走，将莫惊春搂起来，压到了桌案上。
　　指尖描绘着莫惊春蝶面上的山水纹，鹿苍道：“真好看。”
　　“属下面貌丑陋。”莫惊春说。
　　“庸辈识人才看皮囊。”鹿苍不屑，“不过是伤痕罢了，多得是法子可以去掉。最不济，本座还能给你换一张脸。”
　　莫惊春道：“换一张跟尊主梦中之人一模一样的脸吗？”
　　鹿苍的眼神几乎在一瞬间就冷下来：“不要乱猜。”
　　大抵是莫惊春的话叫鹿苍意识到故人早已不在身边，他放开了莫惊春。恰逢有侍人禀报有人求见，鹿苍看了莫惊春一眼，离开了寝殿。
　　扈庭踪一路逃窜，身边跟着唯二两个黑衣护卫。堂堂魔族贵胄、万军统领，也有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候。
　　一人见扈庭踪神色慌张，出言安慰：“大人，您不必担忧。主君将此事办得很是谨慎，扈家为尊主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就算看出我等金蝉脱壳，也不会再追究的。”
　　“你懂什么？”扈庭踪哪里是怕鹿苍，分明是怕莫惊春。
　　于鹿苍而言，只要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赶尽杀绝。扈庭踪虽然没用，可扈氏一族却不容小觑。扈庭踪当日之计非胜即败，拿莫竟回作赌，就注定他与莫惊春二人必死其一。现如今莫惊春好好的，那就一定会来找他算账。
　　“一刻也不许停！”扈庭踪道，“到了浮寒玉台再说！”
　　他的护卫出言提醒：“大人，前面好像有人。”
　　为避莫惊春追杀，扈庭踪一路上走的都是荒野暗林。这些时日他神经紧绷，最怕遇到人。一听这话，扈庭踪绷直了背，四处张望：“哪里？”
　　他现下法力尽失，远不如两个护卫看得清楚。另一个护卫道：“似乎是只是个草人。”
　　前方一片稻田，有个草人立在这里也实属正常。扈庭踪松了口气：“快走。”
　　这稻田土壤干硬，杂草丛生，不知多久没打理过了。扈庭踪看见田边破败的茅草屋，心底生出一丝害怕。
　　他现在担忧着自己的小命，全然是自己吓自己。扈庭踪明白这一点，不住自我安慰。可那茅草屋里突然亮起两个红点，扈庭踪脚下一滑，再看过去，那红点已经消失了。
　　“大人！大人！”护卫喊他。
　　扈庭踪又惊又怒：“你一惊一乍地干什么？”
　　护卫指着被甩在后面的草人：“大人，它是不是离我们近了一点？”
　　那草人原本立在树下，现在却斜插在田坎上，好像一个人歪着身子对他们笑。扈庭踪遍体发寒，骂道：“它本来就是那样的！你平时杀的人少了？怎么连一个草人也怕？”
　　魔修跟鬼修差不多，专弄一些外道之术。扈庭踪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下属听的还是给自己壮胆的，他摸到两个护卫中间，问：“「不重来」还不能用吗？”
　　「不重来」乃是一个坐地日行的法阵，因只可单行，故而得此名。
　　护卫答道：“此法阵所耗魔力极多，两个时辰前才用过一次，大人现在就要用吗？”
　　另一个护卫建议：“要不我们快点离开这里，等到了城中休憩一下？前面是逢波崖的地界，俞明珠死后，他家少主即位，这人极其懒散，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想必不会查我们。”
　　扈庭踪思量了一会儿，觉得可行：“好，我们快走。”
　　一阵狂风刮起来，吹得扈庭踪伤口生疼。他顶风走了一会儿，似是见着了莫惊春。扈庭踪一个激灵往后退去，却撞到了东西。他背脊发凉，慢慢扭头往回看。
　　一张歪笑的脸映入扈庭踪眼底，正是刚才那个草人。


第30章 珠有泪
　　扈庭踪啊啊大叫起来，慌不择路地乱爬。周遭不知何时浓雾四起，一个黑衣人出声：“在这儿。”
　　“好，好……”扈庭踪拉住他的手，“快走，快些进城。”
　　“进城？”那人道，“进什么城？”
　　扈庭踪这才觉出此人声音不像自己的下属，他抬头看去，却见莫惊春隔着雾正看着他。
　　扈庭踪吓得放开莫惊春，脚一歪，便跌坐到地上。
　　莫惊春居高临下道：“扈庭踪，你要不要好好看清楚，我是谁啊？”
　　“来人！来人！”扈庭踪凄声大喊，却没有人应他。他朝后爬去，摸到一片温热的粘液——他的两个护卫，不知何时已经被莫惊春割开了喉咙。
　　一个东西投下阴影，笼罩了扈庭踪。草人像是活的一样，把扈庭踪架了起来。藤蔓攀上扈庭踪的四肢，将他牢牢跟自己绑在一起。
　　扈庭踪打着颤：“你、你果然是花月族……”
　　“扈统领自视甚高，多少有些健忘。”莫惊春靠近他，“六年前，你我曾见过一面。”
　　月光遣散了浓雾，蝶面被一只手揭下，莫惊春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一如轻云去晖。
　　“是你……”扈庭踪凝神看了会儿，在朝梦玉和空杳山的记忆重新涌现，“是你！”
　　“想起来了？”莫惊春道，“当年，扈统领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带人上了朝梦玉，真是好威风。”
　　随着莫惊春冰冷的语气，藤蔓扎进了扈庭踪的皮肉。手上、脚上、背上……这些藤蔓无孔不入，顺着扈庭踪的血管往深处钻。扈庭踪叫声凄厉，惊乌也不得栖眠，扑翅从幽数上飞起来。
　　“给扈统领介绍一下，这种藤蔓叫抛明灭。你当初上山时也见到过。”莫惊春道，“是不是很疼？不过扈统领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不必受此苦楚了。”
　　扈庭踪吐出一口血：“我就知道！你恨我入骨，跟了这半天还不动手，肯定有话要问。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如何得知你的身份的？又是怎么找到你舅父的？哈哈哈哈哈哈，莫惊春，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莫惊春料到他会这样，并不着急。抛明灭随着莫惊春的指示吸食着扈庭踪的血液，很快就遍布他的全身经脉。莫惊春适时提醒：“只要抛明灭不钻入心口，人还能活。扈庭踪，你想它现在钻进去吗？”
　　扈庭踪想去摸自己的心口，可他手脚都被束缚，根本动弹不得。
　　“我告诉你你就会放过我？”直觉告诉扈庭踪，莫惊春不过是在诱骗他，可能逢生处谁都不愿就死，他还是张口问道。
　　莫惊春道：“这要看你能告诉我多少了。”
　　因为受疼，扈庭踪呼吸急促，他眼睛转了转，吐出四个字：“古憔鬼窟。”
　　莫惊春眉头一皱：“我知道。你知道的那些都是真的，必然是与鬼城有关之人告诉你的。”
　　扈庭踪反问：“那你就没有怀疑的人？古憔鬼窟的酆王不是抓了很多与你相似之人来杀吗？”
　　提起这个酆王，扈庭踪也是觉得奇怪。要到处找人，一个不爽又要杀掉，还留下最像莫惊春的虞粲在身边。
　　“说不准就是他呢？”
　　莫惊春也想过，江潮生会不会是因为恨他，所以才向扈庭踪出卖他。可这种猜想才冒出来就被他推翻了。如果江潮生要害他，那在古憔鬼窟就会动手，也不必把残星剑送他。更何况，他是亲口答应了，要照顾舅父的。
　　“少耍心眼。”莫惊春将银箭抵在扈庭踪喉间，“到底是谁？”
　　扈庭踪的眼神在莫惊春身上飘忽不定，虞粲二字就压在舌下。身后传来簌簌声，扈庭踪借余光看去，却发现是熟人。他吞下实话：“好你个莫惊春，你根本就没想要放过我！他俞明珠的儿子怎么在这里？你说！”
　　俞烨已不复莫惊春先前所见的纨绔之态，他站到莫惊春身边：“我如何不能在这里？怎么，你做贼心虚，不愿意见到我？”
　　当日莫惊春拍下假的有无钟，扈庭踪便让空肃假意接近俞烨，好让其父俞铭砚得到有无钟去刺杀鹿苍，以此陷害莫惊春。俞烨以前昏头昏脑，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丧父之后才明白自己被人利用。奈何那时候扈庭踪还是鹿苍眼前的红人，他有仇不能雪。俞烨本以为报仇之机还要等上好些时候，却不想扈庭踪自作自受，真是天道报应。
　　“是你爹自己送死！自不量力。”扈庭踪道。
　　俞烨拔剑便砍，被莫惊春了挡下来。
　　见莫惊春这举动，扈庭踪试探道：“你真肯放我？”
　　莫惊春道：“先说实话。”
　　“好。”扈庭踪道，“我住处放了个东西，你可能知道是谁的。”
　　莫惊春逼问：“什么东西？放在了哪里？”
　　扈庭踪也不傻：“这要等我安全了，才能告诉你。”
　　莫惊春盯着扈庭踪的眼睛，知道他是不会说了：“好吧。”
　　抛明灭一点点从扈庭踪身体里退出来，这简直比钻入扈庭踪身体的时候还叫他痛不欲生。没了抛明灭的束缚，他倒在地上，后又连忙手脚并爬地向前跑去。
　　逐水银箭在莫惊春手心晃了个圈，虚空如水面一般泛起涟漪——这是逐水剑意的最高法层。
　　只一眨眼，逐水便脱手射出，直直没入扈庭踪的心口。一树桃花就地拔起，无数花枝穿心而过，扈庭踪就这样被钉死在原地。灼红的落英纷飞，辨不出哪里染了扈庭踪的血。
　　“你……你说过……放我走……”
　　莫惊春摘下一支桃花：“我说过吗？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没有早些杀了你。”
　　扈庭踪在这冷冰冰的话中消逝了生机。莫惊春对着朝梦玉的方向跪下，将那枝桃花插进了泥土里。
　　插进泥土的桃花渐渐褪白，像一支棠梨。
　　俞烨道：“想不到堂堂冥督大人，居然是花月族。都说我蠢笨不堪，可我看鹿苍也没好到哪去，居然就这样被你骗了六年。”
　　都知道魔宗的冥督统领不对付，俞烨知道扈庭踪害莫惊春没成，而要逃去安全之地必会经过自己的地界，故而给莫惊春送了封信。
　　“你来的不巧。”莫惊春道。
　　如果不是俞烨突然出现，莫惊春就知道幕后之人了。
　　“抱歉。”俞烨道。
　　莫惊春站起来：“算了，他也未必真说实话。”
　　俞烨道：“你都瞒了六年了，就这样让我知道你的身份？”
　　“知不知道的，也就这么最后几日了。”莫惊春道，“况且，我不告诉你，你会帮我吗？”
　　逢波崖乃是百年仙门，很有一些地位，也是离凭黯墟最近的门派。莫惊春要他月圆之日带修士攻打凭黯墟，总要博取他的信任。
　　俞烨道：“你能为灭族之仇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我与魔宗不共戴天，也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斩去双手挂在自家门前，俞烨曾经是个纨绔，但现在不是了。
　　莫惊春一进殿，便看见鹿苍坐在床边。
　　“去哪儿了？”他问。
　　莫惊春道：“睡不着，随便走走。”
　　鹿苍朝莫惊春招招手，是以他坐到自己身边：“没事不要出去，本座想见你的时候见不着，会很麻烦。”
　　是要派人找他麻烦，还是要惩戒他自找麻烦？反正不可能是鹿苍想见莫惊春而等得麻烦。莫惊春听出鹿苍的警告：“是。”
　　一个小盒子被鹿苍递给莫惊春：“祛疤的。”
　　莫惊春道：“属下脸上的伤是灵刃所致，跟妒霄一样，轻易除不掉的。”
　　“试试。”鹿苍把小盒子硬塞到莫惊春手里，“祛不掉再换另一种。”
　　“好吧。”莫惊春把那玩意放到一旁。
　　“你这眼睛怎么回事？”鹿苍看他，“可不如往日里有神采了。”
　　莫惊春心里挂着事，还要应付仇人，收敛了眼底的杀意，当然就没有其他情绪，叫人看起来闷闷的。
　　“尊主这是什么意思？”莫惊春道，“属下的眼睛总不能依着尊主的喜好长。”
　　“怎么不能？”鹿苍凑近，“本座把它挖下来，不就行了？”
　　莫惊春笑道：“只有小孩才这样异想天开，尊主怎么越来越幼稚了呢？尊主喜欢属下这双眼睛，不过是因为属下的眼神。一双眼睛挖出来就是两个滑溜溜的球，人人都一样，有什么意思呢？”
　　这话把鹿苍逗笑了：“不怪本座喜欢你，你可真是与众不同。”
　　“实话罢了。”莫惊春脱下外袍，“夜深了，属下要睡了，尊主不回去吗？”
　　鹿苍道：“你不愿意本座留下来？”
　　“尊主本来也不会留宿，用得着属下愿不愿意吗？”
　　这些天，莫惊春扮演的角色就是寂梧宫的新摆件，除了第一日搬进来的时候鹿苍碰过他，之后两人就在也没有近距离接触了。鹿苍定然是念着心里边那位，还没到非莫惊春不可的地步。
　　外边传来闹哄哄的异动，鹿苍的眼神在莫惊春身上流连片刻，问道：“什么事？”
　　守卫在外面回禀：“回尊主，像是有刺客混进来了。”
　　“刺客？”这样的招数多得是人对鹿苍用，他每遇一个，必叫那人有来无回。说着，他便寻刺客去了。


第31章 遗踪在
　　鹿苍一走，花树下的窗便被人翻开。莫惊春回头看去，一抹白色的身影落下。
　　衣照雪乖乖地扒着窗沿，一双眼睛灵玉清露一般，正凝望着莫惊春。
　　一抹轻松跃上莫惊春的心梢：“方才那动静，是你干的？”
　　衣照雪点点头。
　　莫惊春走近几步：“来干什么？”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衣照雪道。
　　这些日子，莫惊春习惯了衣照雪的陪伴，骤然听了这话，一时不适起来：“是空杳山那边有什么事吗？”
　　“嗯。有些事，要耽搁一段时间。”衣照雪似十分不舍。
　　衣照雪本就是空杳仙宗的人，与莫惊春原该殊途。莫惊春道：“也好，谢谢你特地来跟我道别。”
　　鹿一般的眸子望着莫惊春，衣照雪从这话里听出几分疏离。一路上他都陪着莫惊春，偏生最要紧的时候要走，即使莫惊春不怨他逢场作戏，往后二人也绝不能以生死相交。是以衣照雪立即补上自己还没出口的承诺：“五月十五，我会来的。”
　　此话叫莫惊春诧异，可要走最好此刻就走，再也不要回来。鹿苍渡神那夜必然腥风血雨，若再回来，岂非无辜牵连衣照雪？
　　莫惊春道：“我给你喂的「没孤鸿」是假的，你没中毒，往后也不需要我给你解药了。”
　　衣照雪一愣，随即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说罢，一丝甜意在他心里冒头：“你怎么不给我喂真毒药？你我那时初见，不怕我说出去吗？”
　　莫惊春一笑：“三葬疯道所制之毒，千金难求，我可没那么多钱。”
　　见他笑，衣照雪也笑。“我要走了。”衣照雪折下花枝轻轻放到窗沿上，“我会来的，我要带你走。”
　　他生怕莫惊春劝阻他再来，跃剑便走。窗前没了清雪一样的人，只余下一枝花枝，像一个无言的守护。莫惊春拿起那枝花，以往并不起眼的东西，今日却格外好看。
　　过去在院子里的时候，莫惊春根本用不着什么仆俾。现在搬到了这里，倒个茶都有三个人抢着来。莫惊春起初还会坚持自己动手，现在面对这些仆俾，他已经能熟视无睹了。他站起身来，想出门走走。门口却多了四个守卫，把他拦了下来。
　　“冥督大人，尊主说您就留在寂梧宫便好。”
　　意料之中的事，莫惊春也不生气。他正要回去，一人却叫他：“柳大人。”
　　这声音有些耳熟，莫惊春驻足一看，空肃捧着一件衣服朝他走来。
　　莫惊春语气不善：“你主子出事，没连累你吗？”
　　空肃给莫惊春行礼：“属下只有尊主一位主子，尊主如今好好的，又怎么谈得上连累属下呢？”
　　“扈庭踪生前待你也算不错，他头七都还没过，你倒是跑得快。”
　　空肃道：“柳大人不必对属下明嘲暗讽。属下今日拜见，乃是来弃暗投明的。”
　　“我不敢收你。”莫惊春观察着空肃手里的衣裳。
　　“大人先别着急拒绝属下。”空肃道，“属下带了十足十的诚意。”
　　“你的诚意就是这件衣裳？”
　　空肃微微一笑：“柳大人在尊主身边这么久，不知是否知道尊主曾有一位故人？”
　　殿内，莫惊春屏退众人，在窗前坐下。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总不至于，是尊主告诉你的？”
　　空肃垂首道：“尊主从不向人说起这位故人，是属下偶然得知的。”
　　“那就说。”莫惊春喝了口茶，“说得好，我就留下你，说得不好，我送你去见你主子。”
　　“大人可曾听过休篱道人？”
　　“自然知道。”莫惊春放下茶盏，“不就是尊主的师尊吗？后来……”
　　后来被鹿苍杀了。
　　此事魔宗仙门无人不知，当代魔尊鹿苍并非一开始就是魔族，反而是正道修士出身。然而他不只出于什么缘由，杀了自己的师尊，屠了修行的仙门，后来在魔族地界修炼了百来年，一统魔宗。
　　“大人知道就好。”空肃继续说道，“尊主尚在仙门时，曾有一位师弟。”
　　莫惊春对扈庭踪的属下没有什么耐心：“‘明镜垢’那么大的仙门，亲师弟表师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空肃赔笑道：“明镜垢的弟子的确很多，但休篱道人只收过两个徒弟。尊主的师弟曾经是外门弟子，后来被休篱道人选中，跟尊主一同拜在了休篱道人座下。”
　　“他叫什么名字？”
　　空肃道：“湛若水。大人没听过他的名字，肯定知道他的那把剑。”
　　莫惊春问：“什么剑？”
　　“水涵空。”
　　缥碧休尘水涵空，云海曙湛家的传世名剑。五百年前，湛家曾出过一个几近飞升的得道高人，彼时也如现在一般，魔族祸世，那位先祖便以云海曙万里水泽为引，煅成此剑，杀了当代魔尊。后来先祖百年归寂，此剑便作为湛家的镇族之宝流传了下来。
　　水涵空是天下名剑，据说只要被此剑击中一次，下一次水涵空剑意便会直攻神魄，专克魔族。莫惊春不由想到鹿苍的妒霄，这一刀一剑当真敌对。
　　空肃送来的那身衣服白洁出尘，莫惊春摸了摸，果然绵柔，是上好的料子：“所以呢？”
　　“湛若水为人柔和，又善解人意。尊主既然喜欢大人，大人何不借着尊主的喜欢，让自己在凭黯墟的地位更加稳固呢？”
　　莫惊春翻看衣服的动作一顿，看向空肃：“你这么聪明，没少给扈庭踪出谋划策吧？”
　　“扈大人为人果决，什么事都是他自己拿主意的。”空肃撇清关系，“属下愚昧，不能左右扈大人。”
　　“柳大人。”一个侍女来叫莫惊春，“尊主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来了。”莫惊春站起身，“你先回去吧。”
　　空肃朝莫惊春拱手，退了出去。莫惊春抖开那身衣服一看，此衣通体雪白，连一丝暗纹也没有，除了腰袖处缝接的淡蓝色透纱，无一点雕饰，真是简洁大气。人叫湛若水，衣也如空明湖水，果然不凡。莫惊春没穿这袭衣裳，一身黑衣出了门。
　　寂梧宫的吃食，多是一些饲养的灵兽妖兽，要么就是一些奇珍神草，跟生嚼灵石无异。莫惊春看到一盘清新脱俗的炒蛋，正欲下筷，却回忆起空肃的话。
　　空肃跟他说了一些湛若水的喜好，其中之一便是不食荤腥。莫惊春好奇了，这鸡蛋他吃不吃呢？
　　鹿苍发现莫惊春的迟疑，道：“听说了什么？”
　　“嗯？”莫惊春回道，“属下见了空肃。”
　　此人在凭黯墟多年，没跟着扈庭踪之前，曾是寂梧宫的一名小侍。鹿苍道：“他跟你说了本座的一些前尘往事吧？”
　　莫惊春看着鹿苍，不作回应。
　　鹿苍接着道：“胡言乱语，不知忌讳，真该割了他的舌头。”
　　“属下没听进去。”莫惊春顺着鹿苍的心意。
　　“那就好。”鹿苍道，“别学。你随意时还有些像他，学起来，倒是没一点相似。”
　　莫惊春心中腹诽，这不就是在说他东施效颦吗？他扒了一筷子炒蛋，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鹿苍吃着饭，叫过来一个侍从：“去告诉奚秦，古憔鬼窟东面的门派也盯紧点。”
　　侍从道：“回禀尊主，昨夜奚大人已经从古憔鬼窟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
　　“听说是古憔鬼窟的酆王打伤了，本来回来就要来见您的，可您当时在跟柳大人说话。”
　　鹿苍骂道：“真是废物。”
　　莫惊春道：“要不让属下去吧？听说那位酆王同江北上官家达成了交易，奚大人恐怕很头疼。”
　　鹿苍没应，莫惊春继续道：“属下只是一说，等奚大人养好了伤，肯定也能应付。”
　　“你去吧。”鹿苍道，“快去快回。”
　　“是。”
　　江潮生看着莫惊春的背影，心内欣喜，然而思及莫惊春是来干什么的，又不免沉郁。
　　“表哥。”
　　莫惊春转过身来，挑开幕黎黑纱：“你这段时日在干什么？”
　　“对不起表哥。”江潮生道，“我没看顾好舅父。”
　　盯着江潮生看了一会儿，黑纱重新垂下，挡住了莫惊春的面容：“我怪不着你，他毕竟不是你舅父。我也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只想问，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古憔鬼窟虽鱼龙混杂，但来往之人皆在江潮生监管之下。说到形迹可疑，江潮生思量了一下，立即想到虞粲。
　　他将虞粲拖过来：“表哥离开古憔鬼窟后，有几日我找你找不着，你去哪儿了？”
　　虞粲被江潮生扔到地上，他攥着衣袖：“我没去哪儿，就在城外散散心。”
　　“散心？”江潮生问，“那你告诉我，你那几日住在哪儿？见过什么人？”
　　“出城往西有一家客栈，我那几日住在那里。”虞粲回来之前早就打点好了，“那里的老板娘姓张，我身上没带钱，抵了一只金发冠给她。酆王如果去问，她应当还记得我。”
　　江潮生眯起眼睛：“真的？”
　　“千真万确。”虞粲看看莫惊春，又看江潮生，“我知道，酆王这样问，是因为莫公子的舅父被魔宗抓走了，莫公子在魔宗出了事。可此事当真与我无关，尽管酆王心里觉得我不大喜欢莫公子，可莫公子的舅父平日里对我照顾颇多，我就算对莫公子有所不满，也是不会出卖莫公子的舅父的。”
　　莫惊春假扮虞粲见过莫竟回，虽然只短短一日，但莫惊春也知道二人私下有交。虞粲的解释还是很可信的。莫惊春摇了摇头，江潮生便道：“你最好是，快滚。”
　　虞粲躲过一劫，快步离开。


第32章 独泫然
　　江潮生道：“表哥笃定是古憔鬼窟的人干的吗？会不会是……会不会是我找回表哥一时激动，叫他们看出了端倪？”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说不准扈庭踪真就聪明了一回。思及扈庭踪，莫惊春耳边响起他招供的话——
　　“我住处放了个东西，你可能知道是谁的。”
　　扈庭踪会这样说，必然是因为莫惊春一旦见到，就猜得出其主人是谁。这东西一定是告密之人常揣在身上的，扈庭踪为挟制他，才把这东西拿了来。哪怕莫惊春没见过，也一定有人知道，找到那东西，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来。
　　莫惊春问：“虞粲最近有没有丢什么东西？他常戴的玉佩手环之类的。”
　　虞粲的爱物不过就那么几样，他随侍在江潮生身边，江潮生也无意间也见着过。江潮生道：“他有一个木手镯，据说是他母亲留下的，他爱若珍宝，前日还带着。别的……我没注意，要不，表哥等我去查？”
　　“查不到的。”莫惊春道，“如果真的是他，方才既然能对答如流，那要找到证据就极为困难。”
　　江潮生索性道：“那我就将所有人都看好。能知道这么多事，必然是王城里的人。”
　　“也好。”
　　扈庭踪的住处已经没了人，但东西都还在。西宫防守的差事被派给了另一位大人，本来那人该住到扈庭踪这里，可他嫌晦气，一直不肯。
　　楼弃在扈庭踪这儿四处翻找了一通，并未找见什么特殊的东西。他拉开一个匣子，匣子里边放了一些常见的小法器，其中一个串了红绳的御魂珠最为别致。然而，御魂珠跟一堆法器放在一起，也很正常。楼弃拿起来看看了，又给它丢回了匣子里。
　　他将一无所获的消息告诉莫惊春，莫惊春纵然失望，也没有办法。扈庭踪根本没说放了什么，一条发带一粒襟扣都有可能。哪边都毫无进展，莫惊春只能把注意打到来见他的空肃身上。
　　“大人这几日穿那身衣裳了吗？尊主可有说什么？”空肃殷勤地问。
　　“还没。”莫惊春道，“我才从古憔鬼窟回来。而且这衣服不大合身。”
　　衣服就摆在桌上，还搁在空肃带来的托盘上。空肃伸手去拿：“那属下着人改改。”
　　莫惊春按住衣服，空肃与他眼神相对。
　　“你以前是扈庭踪麾下将领，纵然也做过端茶送水侍候人的活计，但一朝要在我面前讨好卖乖，应该很不适应吧？”
　　“都是办差，没什么不同。”
　　“何必否认？”莫惊春道，“我与扈庭踪积怨已久，你费力帮我迎合尊主心意，自然不如以前在扈庭踪身边指挥魔兵的时候。”
　　空肃只笑：“大人想说什么？”
　　一个令牌被莫惊春搁到衣服上：“扈庭踪死了，你作为他的副将，自然也跌了一跤。奚大人日前受了伤，你想不想顶他的缺？”
　　“当然，古憔鬼窟那边凶险颇多，还不如统管凭黯墟的防守。不过以你和扈庭踪的关系，别人恐怕不敢用你。”莫惊春以利相诱，“你告诉我湛若水的事，不也就是为了这个吗？”
　　空肃道：“属下还未帮上大人，大人便许属下前程，不知是要属下办什么事？”
　　莫惊春看着他：“哪儿有什么事要办，不过是你为人精明伶俐，我不愿委屈你罢了。”
　　“大人高誉，属下谢大人提拔。”空肃接过令牌。
　　“不要如此拘谨，你坐吧。”
　　空肃依言坐下，莫惊春问：“你以前都替扈庭踪处理什么事？你告诉我，日后有什么适合你的差事，我也好替你安排。”
　　空肃道：“不过就是随侍在侧，属下无用，大多时候都帮不上扈大人。”
　　“随侍在侧？”哪怕空肃再三避远扈庭踪，也还是叫莫惊春拨开口子，“那他在古憔鬼窟的时候你也随侍身边？这么说，你也一定知道他前段时日见过谁吧？”
　　“大人是指……”
　　莫惊春注意着空肃的神情：“那两个古憔鬼窟的人总不会是自己撞到扈庭踪手里的，你肯定知道是谁在帮扈庭踪。”
　　空肃目光闪躲：“那些事都是他一人所为，属下不知。”
　　“他是他你是你，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莫惊春看穿他，“你不可能不知道，如实告诉我就好。”
　　“属下的确不知内情，总不好胡乱说一些话来欺瞒大人。”
　　“不说？”莫惊春拨弄着那件白衣，“看来你对我表露的诚意，也并不真啊。”
　　空肃解释道：“怎么会？只是这事实在……”
　　他露出为难的神色，见状，莫惊春道：“你如实说就是。”
　　空肃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其实这件事，都是尊主的意思。”
　　“是吗？”莫惊春挑眉，“骗我呢？”
　　“属下怎敢欺骗大人？”空肃说着叹了口气，“扈氏一族虽然表面臣服尊主，私底下却干了不少违逆尊主的事。尊主早有收拾扈大人的心思。而且，您也知道，您与湛若水神韵有些相似，尊主他……”
　　空肃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他左顾右盼，靠近莫惊春道：“大人，这里毕竟是寂梧宫，您凑近些，属下小声同您讲。”
　　莫惊春依言前倾身子，空肃将手弯到唇边，做耳语状。下一刻，一支袖箭陡然从空肃袖中射出，以二人这样近的距离，不过顷刻便会贯穿莫惊春的喉咙。
　　然而，莫惊春却像早有准备一样，轻而易举避开此招。银藤柳鞭缠住空肃的上半身，将人拖到地上。又是两支袖箭朝莫惊春袭来，莫惊春将它们凌空击碎。银藤柳鞭一抽，空肃被击飞出去，与石墙相撞。
　　巨大的碰撞声引来守卫，莫惊春不看他们：“出去守着。”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人前去禀报鹿苍，余下之人退回殿外。
　　莫惊春在空肃面前蹲下：“跟我玩箭，你还差了点。”
　　空肃咳血道：“你不必奚落我，要杀便杀！扈大人与我有救命之恩、提携之谊，我恨不能斩下你的头颅祭他！”
　　“看出来了。”莫惊春没有丝毫意外，“你送我衣服就没安什么好心。以我们那位魔宗的脾性，要是有人自作聪明、邯郸学步，下场也不会比扈庭踪好到哪里去。”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还留着我？”
　　银藤柳鞭生出柳叶状细齿，被莫惊春缠绕到空肃的脖颈上：“留着你当然是有话问。到底是谁告诉扈庭踪那些事的？”
　　空肃哈哈大笑起来：“你果然是……咳咳……尊主要是知道，一定会杀了你！”
　　莫惊春却耐心得很：“你只记得扈庭踪对你有恩，是不是忘了别人？”
　　空肃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你祖母常年卧病，家中又有一个小妹，如今还不过八九岁。”莫惊春看着空肃的神色，“不必担心，我只是让楼弃带你妹妹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住两日罢了。”
　　“柳吹痕！你怎么能这样？”空肃捂胸气极，“是我给主子出谋划策来害你，你动我家里人干什么？”
　　莫惊春听了这话，忽觉好笑：“这不是你们一贯的手段吗？用到自己身上，就痛不欲生了？你也不用想太多，只要你告诉我扈庭踪是从谁那儿听说的，你就可以见到你妹妹了。”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空肃双眼充斥着恨意，“有这么一个人在，你柳吹痕在凭黯墟就永远不得安寝。你想找到他给你舅父报仇？做梦！”
　　因受着伤，空肃的呼吸声极重，他往墙壁上一靠，看了莫惊春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语气渐渐平静下来：“柳吹痕，你应该不知道，哪怕你扮着魔族的样子，却跟我们半点都不像。你看似阴狠冷厉，可论不择手段，你跟魔族的人差远了。这话不是说你演得不好，而是你不屑于。”
　　空肃缓了口气，继续道：“花月族是仙族遗脉，什么仙啊道啊的，都清高得很。你看不上我们秉性低劣，恨我们虐杀为乐，更耻于以至亲至爱相挟。其实我觉得，你堕落一些，会畅意很多。”
　　“所以我猜，你不会动我家人。”空肃清醒地说了一通，似又找到莫惊春的弱处，邪笑道，“毕竟你受过丧亲之痛，那年从朝梦玉山上源源不断留下来的血水，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莫惊春冷眸看他：“不肯说？”
　　“也可以说。你真的拿我家人逼我，你看我会不会说？”空肃突然癫狂起来，“柳吹痕，你有本事把她们带我面前来，一刀一刀将她们凌迟、一点点拧断她们的骨头，让我听她们痛不欲生的惨叫！你这样做了，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分明是莫惊春先胁迫空肃的，空肃反而颠倒过来。莫惊春对他这要求不可置信：“你疯了？”
　　空肃大笑起来，因着气息太急，他又捂胸咳起来：“所以你看，你根本就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们花月族人广济天下，哪怕你恨死了我，你也不会这样。你或许会把我千刀万剐，会把我施虐处刑，对我用各种残酷的法子泄愤，但你不会祸及别人。”
　　他得意起来：“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就有悖你身上流的血、你族亲对你的教诲！其实我还真希望你能这么做的，这样就算是你找到了害你的人，你也会为此心神不宁，你就成了你最厌恶的人！”


第33章 无明月
　　空肃说的不错，莫惊春恨魔族，他可以在战场上将人斩杀，可以暂时卑屈谋图大业，甚至在魔族全部覆灭时，连通从未做过恶事的无辜魔族都死于非命，莫惊春也不会同情他们。
　　可唯一一点，他不能知礼廉而犯人禁。魔族之人嗜血贪婪毫无底线，踩着人的软肋，欣赏他们因为至亲至爱而哀求流涕的苦楚。莫惊春要是学着魔族的恶性，践踏别人的血泪，哪怕是为了达成的目的再大义凛然，都将为道义仁德所不齿。更何况，这样的事，哪怕莫惊春肯，朝梦玉枉死的族人也一定不肯。
　　“你可真是扈庭踪养的好狗，为了替他报仇，连自己的亲人都能当做筹码。”世上居然还有如空肃一般，敢以恶性为傲而贬斥善义之人，莫惊春收紧银藤柳鞭，“我不会顺你的意，人我也会查出来。你既然不肯活，那就去死吧。”
　　刀刃一般的柳叶隔割开空肃的喉咙，鲜血喷涌，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桌脚边。
　　鹿苍一进门便看见这一幕：“你在这里杀什么人？”
　　他丝毫不关心死的是谁，也不在意莫惊春为什么杀人，只觉得莫惊春应该把人提出去杀，不要脏了他的地方。
　　守卫们进来处理尸体，莫惊春重新坐回桌案前：“是他要杀我。”
　　鹿苍笑着靠近他：“没伤到你就行。药膏用了没，有效吗？”
　　莫惊春敷衍道：“用了，没什么效果。”
　　“那就换一种。”鹿苍注意到空肃送来的衣服，“你差人做的？”
　　“尊主太高看属下了。”莫惊春朝那些血迹扬了扬下巴，“空肃拿来的。”
　　鹿苍的指尖摩挲着衣裳，布匹滑柔，宛如故人。他命令莫惊春：“去换上。”
　　莫惊春抬眸瞧着鹿苍，知道这人又心意不定起来。他拿过衣服，走到屏风后换衣服。
　　自当上魔尊之后，鹿苍便更加肆意妄为，向来只有别人讨好他，鲜少有他求什么东西的时候。但鹿苍此刻却生出久违的期待之情，他在莫惊春方才的位置坐下，手中捏着茶杯，并不喝水，只盯着屏风看。
　　这屏风并不能完全遮蔽一个人，莫惊春的身形隐隐透出一个轮廓。他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
　　莫惊春的相貌与湛若水没一处相似，二人的身形也不相同，甚至连性格也毫不沾边，可他举手投足间意气和眼眸中的神采，却叫鹿苍想起这位师弟来。
　　魔宗里没有莫惊春这样的眼睛。他们的眼里只有贪婪、冷漠或者邪恶，哪怕都是为逐上游，他们也不会表现出莫惊春这样的疏拔坚定，有的只会是不择手段和傲慢专横。
　　鹿苍第一次看到莫惊春这双眼睛的时候，一度怀疑他不是魔族的人。
　　这样轻云追风的眼睛，只有那些玄门仙族的仁规义道养的出来。
　　鹿苍希望莫惊春能叫他一声“师哥”，但他听到的只是一句“尊主”。
　　“尊主？”莫惊春看他愣了半晌，“要属下换下来吗？”
　　这个称呼叫鹿苍意识到时过境迁，他想到自己把莫惊春放在寂梧宫这么多日，居然什么都没干，顿时觉得不解起来。
　　“不用。”鹿苍道。
　　如果眼前之人是湛若水，鹿苍势必不会强迫他。但这个人只是可有可无的莫惊春，鹿苍根本无需在意考虑这个人的感受。
　　他一把扯过莫惊春，把人反扣到床榻上：“柳儿上次答应本座的事，似乎还没完成？”
　　鹿苍说的是莫惊春为救楼弃的妥协。这么多日过去了，莫惊春以为鹿苍早就不想了，这人今日又是发的什么疯？
　　莫惊春的手抵着鹿苍的肩，不让他靠近：“时隔多日，尊主又提这个做什么？”
　　鹿苍一手环着莫惊春，一手撑在他身侧，把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之前不过逗逗你，也不是真想。但不知为何，今日倒有些心血来潮了。柳儿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答应了本座，现在不会是要出尔反尔吧？”
　　鹿苍的指尖描摹着莫惊春的下颌，莫惊春被迫将头往后仰。鹿苍的手伸到莫惊春后颈，迫使莫惊春靠近他。他慢悠悠道：“这叫什么？过河拆桥？”
　　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变本加厉，莫惊春恨不能现在就杀了他。可今日还不是十五，莫惊春只能忍耐：“属下不敢。”
　　他话音刚落，楼弃的声音便在外头响起：“我要见冥督大人。”
　　守卫回他：“尊主在内殿，冥督不便见楼大人。”
　　莫惊春下意识朝外头看去，纱窗下，楼弃站到了一旁，没有再出声，也没有走，就这样安安静静等了起来。
　　鹿苍捏着他的下巴把头掰回来：“看什么？想你弟弟也进来看你这幅样子？”
　　“属下没有。”
　　“那你瞧什么？”鹿苍的话里藏着一种诡秘的兴奋，“他被你捡回来的时候才十二岁吧？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柳儿在这种小孩面前一定是傲然昂藏的。他想必很崇拜你？你说他要是知道，一墙之隔，自己崇敬的哥哥被人按在身下，是什么反应？”
　　这话出乎莫惊春所料，莫惊春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鹿苍一直以来对他的刻意为难。魔宗的人都道他独得鹿苍宠信，可莫惊春偶尔也会觉得鹿苍似乎挺不喜欢他的。这种不喜让莫惊春无所寻觅，因为它藏在鹿苍对莫惊春的喜爱之下。如此矛盾的对待，给楼弃求情时是一次，现下又是一次。看他伏低，真的让鹿苍这么舒服吗？
　　“尊主……”莫惊春道，“属下知道您不想，属下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碰那位的东西了。”
　　“你觉得本座在惩罚你？”鹿苍扣住莫惊春那只抵着自己胸膛不让自己靠近的手，“手拿开，本座不想弄伤你。”
　　莫惊春没动，他甚至将身子往后撤了撤。这样的不服从，显然激怒了鹿苍。鹿苍按住莫惊春的手腕，便将它往后一拧。莫惊春的手便顷刻折断。
　　哪怕莫惊春再能忍痛，突如其来的虐待还是让他叫出声来。鹿苍顺势去扯莫惊春的衣领，玉兰坠子暴露在了鹿苍的视野里。
　　门被从外一下撞开，守卫们拦也拦不住，楼弃便这样闯了进来。眼前的场景让他瞳孔怒睁，鹿苍在此刻不再是他需要卑躬屈膝的魔尊，只是一个冒犯他哥哥的敌寇。
　　楼弃上前就要将鹿苍打开，可他的修为比之鹿苍差得太远。鹿苍不待他靠近，强悍的魔力直接将人掀着撞到门上。
　　莫惊春按住鹿苍胡乱动弹的手：“尊主，楼弃他不是故意的。”
　　鹿苍拂开莫惊春的阻拦，握上那玉兰坠子：“这是什么？一直都戴着？”
　　玉兰坠子一直藏在层层衣服之下，紧贴着莫惊春的肌肤，如今还残留着莫惊春的余温。
　　莫惊春不加掩饰：“一个信物。”
　　“什么信物？定情信物？”
　　这若是定情信物反倒好了，可那人根本不喜欢自己。前尘往事又在莫惊春心头翻起涟漪，莫惊春有些难受：“不，只是属下单方面的眷恋。”
　　鹿苍来了兴趣：“还有柳儿求而不得的人？”
　　“他已经去世了。”莫惊春的心里接着后半句——因为你。
　　鹿苍将玉兰坠子一把扯下，扔到地上：“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莫惊春仰身便要去捡，被鹿苍蛮横地压下去：“这么委屈？你弟弟可不是本座叫进来的。”
　　说着，鹿苍终于给了楼弃第一个眼神：“你想看，那本座就让你好好看看。”
　　这分明是凌虐和折辱，莫惊春冷声拆穿鹿苍：“尊主跟属下撒气，不过就是气自己没留住故人。”
　　鹿苍停下动作，抬头看他：“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吗？要是尊主跟自己心上人琴瑟和鸣，又何必三番两次为难属下？尊主说属下求而不得，其实是尊主自己念念不忘。”莫惊春放松身子，卸下反抗，“尊主不必觉得属下言语冒犯，您是想要一个自欺欺人的替身，还是一个能征善战的臣下，您自己选。”
　　“本座为何要选？”鹿苍道，“怎么，本座要了你，你就不甘心为本座办事？内宠和谋臣，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哄本座高兴的玩意儿罢了。”
　　鹿苍凑到莫惊春耳畔，吐出了下半句话：“只不过一个是在床榻上，一个是在王座下。”
　　他的手往上移，游荡在莫惊春脆弱的脖子上，像一个无声的威胁。莫惊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弄得鹿苍手心发痒。
　　莫惊春声音不高，如松似竹：“尊主当然可以不选，但属下会帮您选。您要了一样，就不能再要另一样。鱼和熊掌的道理，难道还要属下给尊主陈述吗？”
　　鹿苍俯视着他：“帮本座选，你敢吗？”
　　莫惊春与他对视：“尊主可以试试。”
　　二人的目光交汇凝滞，半晌，鹿苍败下阵来。他知道，莫惊春真的敢。届时他不会得到一份爱人的慰藉，只会收获一个敌对的叛臣。
　　然而鹿苍却不知晓，无论他做与不做，莫惊春都是那个叛臣。他在寂梧宫的承诺，永远也不会兑现。


第34章 山雨来
　　“扈庭踪枉自跟了本座那么多年，还没你会揣度本座的心思。”鹿苍从莫惊春身上离开，“其实无论你是不是花月族，本座都不会杀你。”
　　他看了莫惊春一会儿，欣赏道：“之前本座喜欢你，不外是因为湛若水。今日本座才算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座会把你留在身边，迟早有一日，你会愿意。”
　　莫惊春坐起来，意味深长道：“但愿如此。”
　　“你该好好教教你这个弟弟规矩了。跟在你身边，学得一样不知天高地厚。”鹿苍对上楼弃饿狼一般的眼神，“本座容得下你，但容不下别人。”
　　莫惊春把那枚玉兰坠子捡起来。万幸，它没有摔坏。
　　“是。”莫惊春盯着鹿苍的背影，“恭送尊主。”
　　楼弃没有大碍，只是碍于鹿苍的压制，不能上前。鹿苍一走，他又重获自由，两三步行到莫惊春身边，替他拉好衣服。
　　“哥哥……”
　　莫惊春看着他：“没事吧？”
　　楼弃摇摇头。
　　“没事就好。”莫惊春把一个指环交到楼弃手里，“你拿这个去啼竹愁找翁齐焱，他会把有无钟给你。”
　　虽然楼弃知道莫惊春势在必行，可临近十五他仍旧不免担忧起来：“哥哥，你真的要这样做？万一你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我怎么办？”
　　莫惊春的右手软绵绵地垂在袖中，他冷道：“我必斩他于剑刃之下。”
　　楼弃凝神望了他哥哥一会儿，伸手拉住莫惊春的衣袖：“哥哥，等事情了结了，你就带我走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走得越远越好。找一个你喜欢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说呢？”
　　莫惊春把他捡回来时，楼弃不过还是个才到莫惊春腰上的小孩，如今却快趋近莫惊春的身量了。微雨梨花、青山在望，这样美好的未来，莫惊春已经很久没想过了。他摸上他的头，应道：“好。”
　　窗外闪过一道电光，惊雷混着暴雨打下来。风吹得殿外的树直往一个方向倒，无数白色的小花在此刻坠落飘摇。
　　寒雨连江，云沉山河。
　　衣照雪在梦中猛然惊醒，待意识到那不过是一个梦后，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起身下床。
　　这次的梦与以往都不同，他梦见自己和莫惊春相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无论如何也不得接近。
　　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莫惊春死在自己面前。
　　不过还好，只是梦而已。衣照雪在空杳仙宗耽搁了数日，今日便是十五，他一刻也不敢慢，拿起无余雪就往外走。
　　门一开，沈微明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几卷书，一见衣照雪便道：“我新编了一套课，看看？”
　　沈微明空余的时间几乎都在干这些，衣照雪已经习惯了：“这次又是教什么？”
　　沈微明道：“《相亲相爱满师门》，讲如何跟师兄弟姐妹互促友爱的。”
　　衣照雪一听，便猜这不会是专门为了倪亦熙和李疏渺编的吧。于是他问：“倪仙君和李仙君看了吗？”
　　果然不出衣照雪所料，沈微明道：“他们给我扔出来了。”
　　这样的书沈微明送了衣照雪一打，衣照雪犹豫道：“那我也……”
　　“你必须看！”前两个都碰了壁，眼下这个可不能放过，“你怎么能跟他们同流合污呢？听宗主的，你平日少言寡语，连个交好的朋友都没有，你得看看。”
　　衣照雪无奈妥协：“好吧。”
　　他应承过沈微明，便往山门走。可走着走着却突然撞上什么东西，衣照雪伸手往前一摸，摸到一道无形的屏障。他心中一惊，却见沈微明若无其事地穿过了屏障，往下一个重点关注对象那里去了。
　　衣照雪愣在原地——梦里的东西，出现了……
　　轰隆隆的雷又砸下来，一连几日，凭黯墟都是这样的雨天。
　　寂梧宫的一盏角灯被吹着砸到一个人脚边。莫惊春停下脚步，守卫迎上来拿开那盏旧灯。
　　他被风吹得很冷，搓着手恭敬道：“冥督大人，您来了。”
　　今夜这天全然不像是个五月十五该有的样子，莫惊春一声黑衣在急风中猎猎作响，声音缥缈：“我来看尊主。”
　　“尊主早就吩咐过。他就在正殿，等着您呢。”
　　“有劳。”
　　莫惊春走过带雨的长廊，银面和护腕反射着叫人心惊的电光。他的一身都沾了雨，衣摆更是湿透，逐水剑六年里第一次脱离箭形，重化为剑。莫惊春整个人像是冷夜中的乌燕、危月下的寒霜。他的手覆到寂梧宫闭合的门上，门一推而开，鹿苍还是一如既往坐在王位之上。
　　他一言不发，带着一身寒雨进殿。殿内没有燃烛火，比外边还要暗。鹿苍闭着双目凝神聚功，听莫惊春走进的动静，开口道：“你来了？”
　　莫惊春走到鹿苍身边，一身银饰泠泠响动：“嗯。”
　　莹莹的暗红光点在鹿苍身边或隐或现，昭示着此人即将渡升魔神。鹿苍睁开眼睛，忽觉今日的莫惊春很不一样。他握住莫惊春的手：“怎么这么凉，淋雨了？”
　　“无关冷雨。”莫惊春道。
　　鹿苍注视着莫惊春，微笑道：“这么多日都避着本座，今日终于肯主动来见了？其实本座后来想了想，那日是本座不对。本座跟柳儿道歉，好吗？”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往常鹿苍对也是对，错也是对，哪里会给人一个好脸色。
　　莫惊春把手抽回来：“尊主不必如此。”
　　妒霄魔刃就竖立在鹿苍王座背后，莫惊春寒冷的目光在刀鞘上扫过。
　　大抵是因为天下都即将臣服在自己脚下，鹿苍今日十分愉悦。他不知是真心还是哄骗：“你有傲气，本座是知道的。你无非就是讨厌本座强迫你，把你当成别人的替身。从前本座是有这样的想法，但自从那日你拒绝本座后，本座就不这么想了。湛若水是湛若水，你是你，他温和柔情，你却如疾风劲草，怎么可能一样？本座是真心喜欢你，你一直陪在本座身边，你我就像一对普通爱侣一样，不好吗？”
　　这还是鹿苍第一次在莫惊春面前称“我”字，莫惊春略带讽刺地笑了一声：“尊主又开始说笑了？”
　　鹿苍发问：“你不喜欢男人？”
　　莫惊春想起那个如玉一般的身影：“没有。”
　　“那为何不同意呢？”鹿苍拉近跟莫惊春的距离，“此夜之后，山河湖海都将烙上我的名字。你见我不必屈膝，不必跪拜，我把这天下送你一半，你不想要？”
　　莫惊春不为所动：“不想要。”
　　鹿苍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比较想要……”莫惊春抽刀动鞘，逐水陡然斩碎鹿苍的王座，“你去死！”
　　山纹蝶面在此时脱落，俊朗的面容和一对银月痕落入鹿苍的眼中。方才鹿苍靠着修为一避，才避开莫惊春的攻击。他上一刻还在跟人谈情说爱，下一刻就被人挥剑砍伤。
　　一道伤口横在鹿苍脖间，若非他躲得快，头颅就要不在自己身上了。他微怔之后，摸上伤口：“扈庭踪说的居然是真的……不过很可惜，只差一点。”
　　“很惊讶？”莫惊春的语调不带起伏，“六年了，被你最讨厌的花月族骗得团团转，生气吗？”
　　鹿苍的伤口不断往外冒着血，他扬手召来妒霄，不气反笑：“我的柳儿可真是会给我惊喜。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了……既然我好言相劝你听不进去，那我也不介意，把你打个半死之后再将你关起来。”
　　一鼎泛着金光的青铜古钟在鹿苍头上出现，莫惊春将碎裂的王座踹下台阶：“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有无钟？”看到这个东西，鹿苍才算是真正重视了起来，“真是处心积虑，废了不少功夫吧？”
　　莫惊春运法，有无钟的金光笼罩住鹿苍：“只要能杀你，都不算费事。”
　　“杀我？”鹿苍却笑，“凭你？”
　　他双手一抬，四下之物便嗡鸣而动。殿内所陈设的瓷瓶、金盏从四面八方朝莫惊春砸来。莫惊春凌空一跃，劈开这些障碍，逼近鹿苍。一个金白的东西擦到他眼前，莫惊春抬剑便斩。下一刻，骨沙从琉璃瓶中纷扬出来，莫惊春登时反应过来，朝后一扬才未被它迷到眼睛。
　　一缕金色的假魂游荡出来，有无钟似乎发现了它，发出一声无人撞击的清响。
　　当初莫惊春用骨沙塑假魂，是想试试这东西是否真的能干扰有无钟。到时候如若鹿苍用这个法子，他也好有所准备。但后来有无钟被鹿苍损坏，自觉无后顾之忧，莫惊春料想他不会用假魂做后路，也就暂停了这个试验。
　　可因扈庭踪的告发，这东西就被留在了寂梧宫。莫惊春百密一疏，逐水剑刃将假魂一分为二，可它们仍旧被有无钟吸引着，朝钟内飘去。
　　莫惊春召起急风，无数白色的花瓣乘风而进，将金色假魂层层包裹了起来。他提剑对上鹿苍，鹿苍并未持刀，妒霄自行横在他身前，挡开了莫惊春的进攻。


第35章 倾山倒
　　莫惊春翻身一跃，足尖在妒霄刀鞘上一点，直扑向鹿苍。妒霄由上坠下，莫惊春却不躲。鹿苍一时未明白莫惊春要做什么，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后背。这样的姿势宛如拥抱，久违的感觉在鹿苍心头蔓延开来。妒霄刀尖没入莫惊春的后肩，莫惊春发出一声闷哼，手伸向鹿苍的脖间，冰凉的触觉叫鹿苍的痛感更加明晰。
　　下一刻，莫惊春反手将妒霄抽出，在鹿苍肩头一踹，手心上沾染的鹿苍鲜血便在青铜古钟上留下一道血痕。
　　花瓣屏障同时倾落，没了有无钟的吸引，假魂散做金沙落到地上，不多时便消散了。有无钟本就只锁邪魂恶识，现下沾了鹿苍的血，便再无其他干扰。鹿苍顿觉头疼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抽离出来。
　　自古魔尊迭代，大致应分两类。一者仅仅是魔族中的佼佼，而另一种，却是融合了恶识的聚魔体。恶识的由来要追溯到远古之时，相传那时有一位开天上神，名为元女。其爱人由神堕魔，容尘世怨气，成为初代魔神。元女以心为剑，将他斩杀，自此便从魔神魂魄中留下两道恶识，其一被元女飞升之地空杳山镇守，另一个则流落世间。
　　而鹿苍，便是容纳了那缕恶识的魔尊。他修为太高，若不将恶识从他体内剥离，他就将不死不灭。
　　有无钟并非剥离恶识的唯一方法。灭族后，莫惊春曾阅遍古籍，一古书上说，元女与魔神同归于尽时曾流下两滴泪，这两滴泪在人间流转，化而为人。要除魔尊，只需找到他们中的一人，效元女之法，以心为剑。然而红尘千万，要寻这一两个人无异于追随水之花，更何况还要取他们性命，莫惊春思索再三，还是选择了有无钟。
　　有无钟在莫惊春召令下，扩张无数倍。它冲破了寂梧宫的穹顶，钟身的咒文似活起来一般转动，金光笼罩住整个凭黯墟，叫鹿苍无处可躲。
　　石柱朝莫惊春砸来，被他敏捷地躲过。外边传来打杀之声，听刀枪剑戟的动静便知顷刻间已有无数人毙命。
　　鹿苍觉得体内魔力急速减少：“你叫了谁来？”
　　莫惊春与他对招：“与你有杀父之仇的人。”
　　与鹿苍有杀父之仇灭门之恨的人实在太多，他想了想，才明白莫惊春说的是谁：“笔底明珠的那个儿子？真是难为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能被你招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无需我劝。”
　　饶是鹿苍修为不比之前，莫惊春也仍旧无法同他正面匹敌。可鹿苍若是能被轻而易举斩杀，也当不上这天下至尊了。
　　莫惊春几乎是搏命相拼，鹿苍也没好到哪里去。修筑寂梧宫的木石一点点倒塌，鹿苍被莫惊春逼着撤出殿外。外边早已是横尸一片，逢波崖并几个仙门的修士与魔修刀刃相抵，伤的伤，死的死。
　　鹿苍一面忍受着抽魂的痛楚，一面抵挡莫惊春的进攻。哪怕他再傲慢，此刻也不得不竭尽所能。莫惊春持剑的手一松，被鹿苍找到破绽。他挥刀砍去，莫惊春却似准备好一般，腾手一避。下一刻，无数松枝竹叶簌簌扑长，自四面八方将鹿苍囚起来。鹿苍这才发现，他跟莫惊春打着打着，已经打到了莫惊春的住处。
　　莫惊春分明是有意把他往这里引，方才的破绽也不过是做给鹿苍看的。鹿苍被骗了六年，又遭一骗，霎时怒火中烧。妒霄朝松竹囚笼坎去，可鹿苍的动作快，松竹重长的速度更快。
　　花月族遇茂密花木便如鱼得水，莫惊春的住处本无抛明灭，他以血为引，抛明灭拔地而起，攀上鹿苍的脖子与四肢，意在将他绞死。
　　夜雨微凉，顺着莫惊春的银护腕滑落在地。地面上晕开无数血色，莫惊春回望过去，不是魔修，便是玄士。
　　刀光剑影中，没有那个白衣白发的人。
　　见不到，就算了吧。
　　逐水的剑身刻着桃枝纹，原本并不显眼，如今一道水红痕却慢慢将其填满，爬上剑尖。莫惊春握紧休惊，朝鹿苍斩去。
　　这一击若中，清风明月自来尘世，若是不中……
　　远处，山峦隐于雾下，鹧鸪藏于林间。逐水一点点没入鹿苍的心脏，鹿苍手脚被缚，仍凭意念操控妒霄刺向莫惊春。银藤柳鞭化作匕首，莫惊春贴近鹿苍，手持匕首便要划开他的喉咙。
　　鹿苍周身却猝然燃起暗色魔火，困着他的木植被烧成灰烬，再要上前便无法近身。莫惊春受疼，却不松手。鹿苍没了束缚，他挣开莫惊春，强悍的魔力让莫惊春狠狠撞到地上。一口血喷出来，五脏六腑似被碾碎，莫惊春从未如此痛过。可鹿苍却如不知疼痛一般，徒手把逐水从心中抽出。
　　换了别人，只怕早就不能活了。可有无钟封魂需要时间，在此之前，鹿苍还能带伤与莫惊春交战。
　　鹿苍走到莫惊春面前，举起逐水：“用你的剑杀你，如何？”
　　匕首落在不远处，莫惊春伸手去够。鹿苍步伐不稳，但还能勉强站着。匕首被他踩在脚下，鹿苍惋惜道：“还真是舍不得。”
　　莫惊春濒死也不慌乱，一双眼里满是恨意和不服。鹿苍十分享受他这副表情，尽管自己也未必能活，仍旧好心情地把逐水递向莫惊春。
　　莫惊春看着剑身的桃枝纹，伸手握紧了剑刃。掌心被划破，血把桃花染得更艳。他就这样靠着鹿苍伸过来的逐水站起来，手一扬，银藤柳鞭翻落回掌心。他又重新对上鹿苍。
　　“像，真是太像了。”鹿苍惊诧于莫惊春的坚韧，“当年，他也是这样举剑看着我。”
　　莫惊春抹去嘴角的血：“他一定后悔自己没有杀了你，以绝后患。”
　　这话触及到鹿苍的逆鳞，危险之色落到他眼底：“你以为你就能杀的了我？”
　　鹿苍弃妒霄不用，以逐水跟莫惊春的银鞭交手：“柳儿也没有听过一个诅咒？魔神必死于心爱人之手，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这个诅咒莫惊春听过。据说是因为初代魔神便是被爱人元女斩杀，二人情怨颇深，此咒便慢然生根。
　　鹿苍的笑似嘲似讽：“我很喜欢你，但很遗憾，我的心上人，在多年前就死了。”
　　“你既信咒，那这么些年，又在担心什么呢？”利刃带起的罡风刮过莫惊春的脸，银藤柳鞭缠住鹿苍的手臂，“可见杀你一事并非毫无可能。”
　　柳鞭的刀叶几乎剐下鹿苍整条手臂的血肉，他拽住鞭尾，借力把莫惊春扯到自己身边。莫惊春的膝盖抵上鹿苍腹部，试图与他拉开距离。然而，后颈贴到一片冰凉，那是莫惊春自己的佩剑。
　　鹿苍近乎怜爱痴迷地看着莫惊春：“为什么？你们都想杀我……”
　　莫惊春压下鹿苍执剑的手，膝盖一顶，人往后翻，即将脱离鹿苍的桎梏。可鹿苍却一跃而起，妒霄的刀柄抵上莫惊春的胸口，将人击了出去。
　　眼看莫惊春又将再一次撞上坚硬的岩地，一个温热的怀抱却突如其来，把他托住。莫惊春回头看去，来人一席橘色衣衫，不是衣照雪，而是江潮生。
　　莫惊春诧异：“怎么是你？”
　　江潮生很是不悦：“不然表哥想见谁？”
　　在今夜之前，莫惊春从未察觉自己对衣照雪的依恋。然而，他并不觉得这就是喜欢。衣照雪天真澄澈，谁见了都会心情好。他与那人像极，全然就是旷野清风的代替。莫惊春想见他，大抵就是想再目睹一次尘世的温柔。
　　“我的意思是，这么危险，你怎么来了？”莫惊春被江潮生扶稳。
　　江潮生挡开鹿苍的进攻：“我再不来，表哥就要死在这里了。”
　　鹿苍眯起眼睛打量江潮生：“鬼城酆王？”
　　“正是。”偏惊缠住逐水，江潮生把剑从鹿苍手里夺回来，“别碰他的东西！”
　　“看起来，柳儿背着我结交了不少朋友。”鹿苍道，“真是一点儿也不听话。当初就该打断你的手脚，把你锁起来。”
　　这可跟江潮生的想法不谋而合。然而，鹿苍是实打实想这么做，甚至为未施行而后悔，江潮生却只会在脑子里转这样的念头泄愤。要是真有人这样对莫惊春，他反倒第一个不同意。
　　“做梦！”
　　妒霄砸过来，江潮生抱住莫惊春腾空跃到对面。鹿苍紧追不舍，莫惊春道：“后面。”
　　只一语，江潮生便领会了莫惊春的意思。以前在朝梦玉，他们捉野兔松鼠的时候，便常常一前一后，堵住小动物的出路。哪怕过了这么久，江潮生也不曾忘记。
　　莫惊春握住逐水，抵上鹿苍的刀刃。江潮生绕到他身后，偏惊意图勒上鹿苍的脖子。然而鹿苍反应太快，一回刀，反叫江潮生避无可避。莫惊春顺势捅上鹿苍的腰。
　　鹿苍腹背受敌，黑色的魔力击开二人，可仍旧逃不过困局。莫惊春在他身边六载，对他的招数无比熟悉，便是隔三差五看他动手打人也看会了，招招都攻在鹿苍弱处。鹿苍想斗败莫惊春，只能从江潮生下手。他拽住偏惊，反缠上江潮生，妒霄攻上江潮生的双目，江潮生朝后一躲，便叫鹿苍制服在地。


第36章 明镜垢
　　无论什么人落到鹿苍手上，便是一个死。他斩草除根，绝不留情，刀光一闪，便要割破江潮生的喉咙。临了之际，逐水“铮”一声挡开妒霄，莫惊春护在江潮生身上，逐水被打落在地。
　　江潮生哪里想得到莫惊春还会舍身相护，他本想抱住莫惊春，触手却只有一片温热的血。
　　“表哥……”
　　莫惊春一个鞭子抽回去：“叫什么？起来！”
　　无数鬼手破土而出，拉住鹿苍的脚踝。鹿苍挥着刀将它们斩断，一曲哀歌却飘然吹奏，鹿苍顿时手脚无力，更加头疼。
　　江潮生心里有着忌讳，不敢在莫惊春面前展露鬼道之术，然而与鹿苍一交手才知其中厉害，也就顾不得许多。见莫惊春对此没有什么表示，江潮生才放下心来。
　　莫惊春将鹿苍砍倒在地，抛明灭又重新爬上来。江潮生制住鹿苍，莫惊春竭尽所有灵力使有无钟降落收魂。
　　鹿苍的嘴唇染着鲜血：“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很聪明。你也是这样杀了扈庭踪的，对吗？”
　　逐水狠狠插入鹿苍的心口，把他死死钉在地上：“是。”
　　这气质神情尤似湛若水，鹿苍凝神看了莫惊春一会儿，慢慢道：“你上次问我为何是你，我现在告诉你。”
　　“表哥，别听他说话。”江潮生深知机不可失的道理，“现在就杀了他。”
　　莫惊春显然也不想听。然而，还没到有无钟彻底锁魂的时候，再把鹿苍千刀万剐，他也能换一副躯壳卷土重来。
　　鹿苍咳出几口血：“我来告诉你……”
　　一百年前，明镜垢。
　　竹林稀疏青翠，一人白衣佩剑，慢悠悠地走着。他腰间那抹水蓝色轻帛随风而动，倒成了此衣的点睛之笔，把他整个人也衬得灵动飘逸、与众不同。
　　他轻哼着小调，见前边一黑衣人独步而行，提起衣裳朝他跑去。
　　“师哥！”
　　那人闻声转过来，抱剑环胸，在原地等他靠近。
　　湛若水闻到鹿苍身上的香气：“你去波心月了？”
　　他随即在鹿苍身上摸了起来，鹿苍将他拍开：“别碰。”
　　湛若水瘪嘴道：“我说了我要嫣鹤草的，你为什么不给我带。”
　　波心月是一片湖，湖中有岛，乃是明镜垢仙草仙药的种植地。鹿苍道：“我去了就得给你带？”
　　“你怎么老是这样？”湛若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扇坠，“亏我给你买了扇坠，你一点儿也不为我着想。”
　　看见扇坠，鹿苍的眼睛亮起来，连忙抢过：“你要给我，那就是我的了。”
　　湛若水道：“你拿去吧，我那儿多得是。”
　　鹿苍分明对这扇坠爱不释手，可却非要装出一副不甚喜欢的样子：“你买那么多干什么？”
　　“又不光送你咯。”湛若水掰着手指数起来，“还有宋姐姐、七师妹、柯师兄……”
　　听到这里，鹿苍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下去。扇坠本已被他收到腰封内，此刻他又将扇坠扯出来，很不礼貌地丢到了地上。
　　扇坠是玉的，但草地软，并未摔碎。湛若水弯腰把扇坠捡起来，拍拍灰道：“你怎么给扔了？”
　　别人好心好意送鹿苍东西，鹿苍反倒像个债主：“又不单送我，别人也有份，我拿来有什么用？”
　　这不是鹿苍第一次犯这种脾气，以前湛若水都劝着哄着，今日他索性转身就走：“不要算了。”
　　没等到湛若水的安慰，鹿苍不大适应，见人与他背道而行，他愣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边走。
　　湛若水没听到脚步声，心里偷笑，面上佯装气恼：“亏我还专门给你选了带苍鹰的，他们的都是随便挑的，谁知道你这么不喜欢。那就算了，我拿去给柯师兄，这下柯师兄就有两个了。”
　　气孩子的话对鹿苍居然出奇有效，他一听这是专门给自己挑的，又听要把送自己的东西给柯旭燃，当即追上去把扇坠给揣到怀里：“送都送我了，凭什么再给他？”
　　“哟，又要了？”湛若水笑起来，自然地拉过鹿苍的手，往原来的方向走，“干嘛每次都这样？非要来哄你，别人都没你事多。”
　　鹿苍甩开湛若水：“怎么，你烦？烦就走，别跟着我。”
　　“我又没这么说。才好好的，又开始了。”湛若水道，“师哥，你可真难伺候。”
　　鹿苍看着他，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不喜欢你跟他们在一起。”
　　“为什么？”湛若水或多或少也能感觉到鹿苍的态度，可他不解，“柯师兄他们人都很好啊，对我们也很照顾。你为什么不喜欢？”
　　湛若水完全没有抓住重点，鹿苍说的是不喜欢他跟别人在一起，湛若水却只注意到了别人。鹿苍不大满意：“我为什么要喜欢？”
　　“你可以试着喜欢嘛。”湛若水劝导他，“从小就是这样，师哥，你这性子该改改了。你在我面前无所谓，别人总不可能也这么顺着你。”
　　鹿苍却不听：“怎么不可能，位高权重别人自然臣服。而且我管别人？我只管你。”
　　湛若水不认同。鹿苍自己也发现这话太过强势，有意扭转话题：“今晚有灯会，你陪我去看吧。”
　　“不行。”湛若水摇摇头，“今晚我约了柯师兄，他要教我剑法的。”
　　所有人中，鹿苍最讨厌湛若水跟柯旭燃在一起。他争道：“什么剑法？我教你就是了。他又不是你亲师兄，你次次找他，他肯定嫌烦。”
　　鹿苍这些话越说越叫人讨厌，湛若水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他消磨：“柯师兄不会这么想的。而且那套剑法是师尊的秘术，你又不会。连柯师兄都是偶然看见师尊使，这才偷偷学的。你修为也没柯师兄高，教我什么？”
　　“偷学盗技，他干的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
　　湛若水无语：“是，就你光明磊落。”
　　他说完就再也不理会鹿苍，鹿苍扯住他腰间的水蓝色轻帛，挽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听说那灯会是凌白班办的，我们去吧。”
　　“我知道他们，小时候还常看。但他们领班的人老了，似乎已经不常办了。前几年倒是办过一次，但不在这边。师哥什么时候对灯会感兴趣起来了？”湛若水道，“我今日才出过山，不想再出去了。”
　　“可我想去。”
　　“那你就自己去。”
　　鹿苍停住脚步：“我想和你一起去。”
　　湛若水的轻帛握在鹿苍手中，鹿苍一停，湛若水也被迫停在原地。湛若水看着他师哥，想了想，把轻帛从鹿苍手里拉回来：“好吧，我陪你就是了。”
　　得了承诺，鹿苍笑起来。湛若水看他高兴了，自己也轻松。
　　“那我去找一下柯师兄，跟他说今晚不用等我了。”
　　又是柯旭燃，鹿苍心里才升起的喜悦立马湮灭：“怎么还去找他？”
　　“我要跟你走，总要同他说一声吧？”湛若水转头看向鹿苍，带笑道，“师哥，你好小气。”
　　他语气轻佻，却不显浮薄，一张伶俐明朗的脸配上青叶白衣，叫鹿苍心中一动。鹿苍不由顺着他的话说：“对，都怨你惯我。”
　　“你还知道是我惯着你？”湛若水不走了，“一天又要上山又要下山的，我好累啊师哥。”
　　修仙之人怎么可能走不动道，湛若水就是犯懒卖乖。这话别有意思，鹿苍颇觉好笑，见他朝自己张开手臂，鹿苍蹲下身：“上来。”
　　湛若水笑着趴到他背上，被鹿苍背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自己吃了一个，又喂一个给鹿苍。青竹翠林间，二人就这么谈笑着走远。
　　湛若水和鹿苍之间有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和默契。鹿苍强势，湛若水便顺从；湛若水疲惫，鹿苍便依哄。二人脾性大相径庭，居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好友。然而，湛若水人缘实在太好，鹿苍只有他一个挚友，他却有无数个。过往那么多年，鹿苍都在因此不忿。可他近来瞧着湛若水和柯旭燃相处的模样，也不觉反省起自己来。
　　其实湛若水说的不错，鹿苍从来不为他人考虑，极其自以为是。湛若水下山会给他带东西，他却不知道去波心月的时候顺带帮一下湛若水的忙。或许湛若水喜欢跟柯旭燃在一起，就是因为这人比鹿苍善解人意。
　　鹿苍向来嫉恨柯旭燃，原因之一便在于，柯旭燃是明镜垢唯一一个比他修为还高之人。可他修为比不过就罢了，总不能眼看着湛若水对自己的喜欢也落于人后。这么想着，鹿苍便决心要讨好湛若水。他罕见地没有阻拦湛若水去找柯旭燃，而是一大早就去了波心月。
　　去波心月要耗费很长时间，路又难走，是以很多弟子都不大常去。这也就是温和的湛若水要抱怨一下的缘由所在。
　　嫣鹤草长在阴暗潮湿的草丛里，鹿苍替他采到，正要回去。转身之际，却感受到一个微弱的气息。修道者对活人气息十分敏锐，鹿苍在这方面尤佳。他循着气息找过去，果然见一个魔修满身是血，正倒在草丛里。


第37章 阴阳错
　　那魔修不料自己已经隐匿踪迹，却还能被鹿苍发现。他运起魔力朝鹿苍攻来，然而，鹿苍的修为已属上乘，又怎会被一个重伤的魔修难倒？不过几招，他便将人制服在地。
　　天生的虚荣心作祟，鹿苍这人最容易骄傲自满。见这魔修不敌自己，他大意起来：“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的？”
　　魔修并不答话，只恶狠狠地盯着他。鹿苍自然是把人提起来，要交到明镜垢的长老们那里去。然而，这魔修却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把匕首，刺中了鹿苍的手腕。
　　鹿苍手一松，他把鹿苍撞到地上，这种伎俩本翻不出什么浪花，可一道阴寒的魔力却自鹿苍手腕上的伤口传遍全身。鹿苍只当这人在匕首上用了什么东西，并未在意，掐着魔修的脖子便将他撞到山洞上。
　　这个时候，鹿苍才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
　　“生性恶劣，虽是仙道之人，也勉强用用吧。”
　　这声音分明是濒死的魔修发出的，可这人被鹿苍掐着脖子，又未张口，哪里说得出话？鹿苍不明所以，警惕起来，但不待他有所动作，浓黑的雾气便从魔修的额心涌出，扑到鹿苍身上。他挣扎动法，竟然无法应对。不过眨眼的功夫，鹿苍就晕倒在地。
　　鹿苍醒转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湛若水正在帮他把被角掖好，见鹿苍醒了，他喜道：“师哥。”
　　“嗯。”鹿苍并未忘记自己是怎么晕的，但他还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他没有直接将原委托出，而是问，“我怎么了？”
　　湛若水给他倒了热茶来：“你不记得了？你跟那个魔修打斗，受伤了嘛。师哥你也是，明镜垢这么多人，你发现了他，何必硬拼？弄得自己伤得这么严重。不过还好，你已经醒了。”
　　“那个魔修呢？”鹿苍问。
　　提及这个，湛若水崇拜道：“他死了。师哥，你可真厉害，你知道他是谁吗？”
　　鹿苍心下不安：“他是谁？”
　　“伶俜孤客，你应该知道吧？就是那个单枪匹马直挑魔宫，杀了魔族新王的人。他才修炼了二十多年，修为已经算是无可匹敌了。不过修为再高又怎样？心术不正，做什么也是枉然。魔族之人，只配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但是师哥，你可真叫我意外，你居然能杀了他。你的修为已经高到这个地步了吗？倒是我小看你了，我不该拿柯师兄跟你比的。”
　　云海曙湛家历代除魔卫道，在魔族中树敌颇多。湛若水的父母便死于魔族复仇，是以提到魔族，他的良善每每尽抛，言语之间全是对魔族的怨恨厌恶。
　　听了湛若水的叙述，鹿苍的不安如海水般席卷而来。
　　伶俜孤客会死根本不是因为鹿苍，在鹿苍遇到他之前，这人就已经重伤了。可鹿苍知道那个伶俜孤客所向无敌的原因——他比别的魔族多了一缕恶识。原本鹿苍对此并不清楚，可有一日他去找休篱道人请教剑术，也就是湛若水和柯旭燃偷学的那套。可休篱道人不教他，还说自己封剑多年，他也学之无益，让他别想了。鹿苍一时无事可做，就翻看起了休篱道人的藏书。
　　那书名叫《云楼泣天录》，讲的是初代魔神的故事。鹿苍便由此知道了恶识是什么。这东西由世间不平怨所化，乃是初代魔神的分魂，它寄居人心，以恶为生。而有了它，修为更是能一日千里。以前鹿苍没见过伶俜孤客，但只听他的传闻，也猜定此人必身具恶识。
　　如果那魔修真是伶俜孤客，那窜到自己身体里的不就正是恶识？
　　鹿苍不觉抬起头看向湛若水。小师弟还是一如既往的明朗，可他要是知道自己身附魔神恶识，会怎么办？
　　恶识一旦附着，便拔不掉抽不出，只有杀死宿主，然而即便这样，恶识也不会散去，它会寻找下一个猎物。《云楼泣天录》里记载了被恶识附身的很多人，几乎都变得无恶不作、冷血残暴。鹿苍看着湛若水的脸，不敢讲实情说出。
　　但或许事情并没有这么严重，恶识虽有诱人作恶的能力，可他又不是魔族。再者说，《云楼泣天录》里也记载了几个被恶识附体，最后仍旧坚守本心的人。
　　鹿苍在心里安慰自己，可那句“生性恶劣”却突然闯入他的脑海，梦魇一般挥之不去。他不觉细想起来，被恶识附体而没有堕落的人有几个。
　　按《云楼泣天录》的记载，万年来被恶识附身者共四百二十九名，但这书乃是一百年前所著，这一百年里，恶识至少又轮换了两位宿主——伶俜孤客才二三十岁，在他之前少说也还有一人。这样说来，一共就是四百三十一位，其中未为祸世人者，一共只有……
　　三人。
　　鹿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几个死气沉沉的字也能似秋雨般萧瑟孤寂。这个答案让鹿苍心惊，他下意识拽住被子，惴惴忧惧起来。这三人的下场鹿苍记得清清楚楚，一者挥剑自刎、一者服毒自尽、一者被亲儿所杀。
　　全是死，无一例外。
　　湛若水发觉鹿苍的不对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他以为鹿苍是生病发热了，可触手却凉得很：“师哥，你怎么了？”
　　鹿苍打死也不可能跟湛若水说出实情，他谎道：“没事，就是伤口疼。我给你摘的嫣鹤草带回来了吗？”
　　“带了带了。”湛若水指了指桌子，烟紫色的药草正摆在桌上，“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专程给我采的，我都带回来了。”
　　说着，他自责起来：“师哥，都是我不好。你要不是因为去给我摘草药，就不会遇上那个伶俜孤客，也就不会伤成这样了。”
　　湛若水抱住鹿苍，把脸埋在他胸口。看见湛若水这样，鹿苍更决定咬死这件事，谁也不能说。一旦有人知晓，湛若水还能像现在这样亲近他吗？
　　寒来暑往，时光一点点流逝。其间鹿苍的身体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异样，恶识就像是消失不见了一般，鹿苍不知不觉放下警惕。唯一能提醒他事情曾发生过的，是自己修炼的速度比往常要快，他既为此高兴，可也伴随着担忧。
　　尤其是每当看见柯旭燃的时候，这种忧喜参半的情绪就更为浓烈。他怕自己有朝一日变坏，湛若水会疏远自己而亲近柯旭燃，更气恶识分明有助人修行的功效，这么久了他还是落后柯旭燃一截。
　　鹿苍越想越郁闷，索性每日闭门不出，只专心修炼。湛若水却觉得鹿苍太过急功近利，正巧他和柯旭燃还有几位师兄弟一起种的桃子结果了，他便摘了一篮，给鹿苍送去。
　　他去的时候，鹿苍还在打坐。湛若水猫一样轻声凑到鹿苍耳边，大叫道：“师哥！”
　　这声音震耳欲聋，鹿苍吓了一跳，睁开眼道：“你闲得慌？”
　　湛若水却笑嘻嘻道：“你不是最会察觉人的行踪吗，怎么没发现我进来了？”
　　鹿苍气道：“懒得理你。”
　　“你懒得理我，可我却很想来找你。”湛若水把桃子往桌上一放，“最近到处都不见你。”
　　鹿苍把湛若水拉到桌边坐下：“比试在即，你以为我是你？”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修为不如你和柯师兄，可我也有在炼嘛，我只是劳逸结合……”
　　鹿苍本就因为柯旭燃心烦意乱，又听这名字从湛若水口中说出来，顿时厉道：“你和我在一起，能不能别提他！”
　　湛若水被吼了，愣愣地看着鹿苍：“我说什么了……”
　　鹿苍知道自己语气不大好，放下脾气：“没有，最近我为了比试日夜颠倒的修炼，情绪有些不太好。你不要在意，我没有凶你。”
　　“你是太紧张了。比试年年都有，只不过这次隆重一点嘛。”湛若水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桃子，他用灵力一抹，这桃子就干净了。他把桃子递给鹿苍：“你尝一尝。”
　　鹿苍接过桃子，并没有立刻吃。他随口问道：“哪里来的桃子？”
　　湛若水如实道：“就是我和柯师兄他们一起种的啊，之前我叫你，你说——”
　　巨大的动静打断了他的话——鹿苍掀翻了桌子。原来桌上还放着茶盏，现在一应摔碎，更不用说软软的桃子，都被压在重重的木桌下烂成一团。
　　湛若水被鹿苍突如其来的暴动吓着了：“师哥……”
　　鹿苍吼道：“你什么时候能别在我面前提柯旭燃！我烦你和他们在一起，你是不知道吗？”
　　湛若水看着鹿苍，也生起气来：“你烦就烦，摔我东西干嘛？”
　　以往鹿苍不是没有扔过湛若水送的东西，但都还算有分寸，他不会把那些东西摔坏，也舍不得。湛若水也能从这些举动里读出鹿苍渴望争夺他注意的小心思，这也正是他们的默契所在。可这次却大不相同，二人都是真正闹起脾气。
　　鹿苍是几次三番在湛若水面前表示对柯旭燃的不满，可这不代表湛若水就要舍弃柯旭燃，只顾这位师哥。而且柯旭燃并未得罪过鹿苍，他温和知礼，哪怕鹿苍对他再不礼貌，他也不会计较。
　　“你自己待着吧，我就不该来找你。”湛若水也不哄他，转身就走。
　　等湛若水走了，鹿苍才反应过来。他看着满屋狼藉，颇为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在湛若水面前发这样大的脾气？他怎么可能弄坏湛若水给的桃子？
　　一个绝望的念头爬上鹿苍的心，他盯着自己那双推翻了木桌的手，自己的言行好像的确有些不受控制了。


第38章 误歧路
　　自那日起，湛若水就再也没同鹿苍说一句话。鹿苍逢着机会就截住他，同他道歉，但湛若水并不领情。直到试炼赛，二人终于重归于好。
　　鹿苍拉住湛若水的蓝色轻帛，生怕人又跑了：“不生气了啊？”
　　湛若水盯了他一眼：“看你的表现。”
　　鹿苍顺着湛若水给的台阶下去，虚拥住他：“我那日就是情急，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湛若水道，“你是针对柯师兄。”
　　二人在人群里低语，四目相对。从他们中间望过去，恰好是试炼台。试炼台上，一人身若游龙、英姿飒爽，一剑挑了对手的法器，赢得既轻松又漂亮。正是柯旭燃。
　　台下传来一阵喝彩，欢呼声让鹿苍很是不耐烦：“怎么又提他？”
　　“我不提，别人也要提啊。”湛若水扬扬下巴，示意鹿苍看向试炼台。柯旭燃满面春风地站在试炼台上，神采奕奕、万众瞩目。
　　裁判长老敲响锣鼓，朝台下道：“还有要战的吗？”
　　凡是上前挑战柯旭燃的，都被他轻而易举击败，是以再无弟子上前。眼看着这次试炼赛柯旭燃又是魁首，众弟子要么为他雀跃，要么各自感伤。这时，鹿苍握剑站了出来：“我来。”
　　众弟子连带长老们都不由看向他，湛若水拉住鹿苍：“师哥？”
　　鹿苍扯开湛若水的手，湛若水道：“那你去吧，只是别到时候输了，又跟自己生气。”
　　鹿苍在心里否定了湛若水的话，这次他势必要赢。
　　他站上试练台，柯旭燃面带微笑朝他抱拳：“鹿师弟。”
　　鹿苍却不回礼，只把剑鞘一丢，做好了交战的准备。柯旭燃对此并不意外，他道：“鹿师弟真的要与我打吗？你打不过我的。”
　　他这话全然没有贬低鹿苍的意思，哪怕是再小心眼的人也能听出其中的礼貌，可鹿苍却不管这些，他满心满眼都是要赢柯旭燃，这种执念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二人交起手来，都发觉彼此的修为比上一次更精进了。柯旭燃的剑擦过鹿苍的剑，他看了看台下的湛若水，道：“师弟对我一直不满，是因为湛师弟吗？”
　　鹿苍瞪了他一眼，柯旭燃继续道：“如果是这样，大可不必。师弟他是向着你的。你以为他在台下看你我，是关心谁赢吗？他是担心你受伤。”
　　若是寻常比试，自然是点到为止。但像这样几年一度的大赛，却是很容易有闪失的。不过这些闪失从不在柯旭燃手里，他与人切磋，向来很有分寸。可鹿苍与他不同，每一招都极为强劲刁钻，柯旭燃那种留有余地的打法根本不能应对。打着打着，柯旭燃也就被迫较真起来。
　　一个剑锋挡开鹿苍的手臂，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剑意斩断了鹿苍一截发丝，柯旭燃笑道：“鹿师弟，承让了。”
　　鹿苍却不敢置信，他知道柯旭燃比他强，可怎么能强到这个份上？今日若非比武而是交战，他岂非要命送于此？他半是惊讶半是气恼，自己有恶识在身，柯旭燃却只能靠勤恳修炼，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比自己更胜一筹。
　　只不过是一霎时，鹿苍心中的嫉恨便似冬雪一般卷来，他不由握住了自己的剑，不留情面地朝柯旭燃的面门砍去。一个念头在心里怂恿着他，从必须胜过柯旭燃，变成必须杀了柯旭燃。
　　柯旭燃比他强又如何？比他招湛若水喜欢又如何？只要杀了他，第一就是自己。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却不再受鹿苍控制。唤醒鹿苍神志的，是众人的叫喊声，以及那抹冲到试练台上的蓝白色人影。
　　“师哥！你干什么——”
　　湛若水抱住柯旭燃倒地的身体。鲜血自柯旭燃的喉颈流出，这个人到死也没有闭上眼睛，还保留着生前的儒雅风貌。
　　鹿苍的手不住颤抖，血顺着剑刃滴到试练台上。长老们都围上来，鹿苍和湛若水两相对视，湛若水双眼含泪，悲恸不解，鹿苍在受惊之余，心中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轻松和愉悦。他能感到丹田中的灵力在不断翻涨，他的修为陡然高出几倍。
　　他堕魔了。
　　疯狂过后的寂静才最让人胆颤。鹿苍被关了起来，他不怕自己受到惩罚，就怕湛若水会讨厌他。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要怎样面对湛若水，堕魔的结果让他忧上加惧。鹿苍索性安安静静蹲坐在墙边，什么也不做了，那个样子全然是一个失掉灵魂的木偶。
　　湛若水轻声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上，也不叫鹿苍。鹿苍也看见了他，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鹿苍开口了：“师尊怎么说？”
　　湛若水垂下头：“他们决定把你关进无窍洞。”
　　“多少年？”鹿苍问。
　　门外没有传来答复，这使得鹿苍明白刑罚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他试探道：“十年？”
　　湛若水还是没说话，鹿苍又猜：“十五年？上一个误杀同门的，也不过就关了九年。也是，柯旭燃是宗主嫡徒，罚我罚重些，也是应该的。”
　　“误杀……”湛若水眼神含怨，反问道，“师哥，你真的是误杀吗？”
　　在听到湛若水这个问题前，鹿苍也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是误杀了柯旭燃。可细细想来，他对柯旭燃早有此心。哪怕此事是恶识作祟，鹿苍也没有脸面说自己无辜。可他还是道：“不然呢？刀剑无眼，本就容易伤人。”
　　湛若水却像是看穿了他：“真的吗？”
　　鹿苍攥紧了手：“真的。”
　　门啪一声被撞开，湛若水强行破了长老们留下的封禁结界。他受灵力反噬，险些咳出一口血来。可他无心关注自己的情况，冲到鹿苍面前，质问道：“你敢看着我，你敢再说一遍？你分明是不满已久！你分明是处心积虑！柯旭燃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直接下杀手？他是柯家独子、是下任掌门！你让他家里人怎么办？你让宗主怎么办？师尊为了你，跟宗主大吵了一架，你考虑过师尊吗？”
　　说着，湛若水倒退一步，跌到地上，眼泪终于涌出眼眶：“你这样被关起来，这辈子的前途都要因此断送，你让我怎么办……你自己又怎么办……”
　　这番话触动鹿苍心肠，他挪动几步，抱住了湛若水：“别哭，你别哭。是我不好，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想在你面前赢他一次，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如他。”
　　湛若水抹掉眼泪：“这些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你心胸狭隘，我不是第一日知道。我早就说过，叫你改，你就是不听！”
　　世上能直截了当揭露别人缺点的人，要么是对那人讨厌至极，要么是对那人用心之至。湛若水显然属于后者。他又哽咽起来：“是我的错，我没有督促你。我明明知道，我还……”
　　鹿苍替他擦拭眼泪：“是我的错，怎么能怨你？”
　　他几乎是真心实意：“我改，我现在就改！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你要交什么朋友，你要对谁好，我绝不多说一句。我都改，你别讨厌我……”
　　湛若水捂着胸口，稳了稳在丹田乱冲的灵气：“师尊说，叫你终身监禁，就在无窍洞。”
　　这个处罚远超鹿苍料想：“终身？无窍洞时间流逝极慢，在里边一日，如外界十日。关我十五年，尚且如同一百五十年。他怎么能叫我终身监禁？”
　　鹿苍不怕被关得长一点，就怕再也见不到湛若水。他在里面受苦受罚，届时湛若水要是遇上了心仪之人，他该如何自处？
　　“其实，我也觉得太严重了，但是……”湛若水抬起头，看着鹿苍，“师哥，你做错了事，就要受到处罚。我不知道师尊为何执意如此，但想必他有自己的理由。”
　　鹿苍却摇头，他握住了湛若水的手：“你真的忍心看着我被关一辈子吗？”
　　“我当然不忍心……”
　　“你看，你自己也说我罪不至此。”鹿苍道，“师尊做事向来说一不二，想来他是不会改变主意了。但是我未必就要遵从他的处罚。”
　　湛若水隐约猜到鹿苍要做什么：“师哥，你要逃吗？”
　　“这里的结界不是已经被你撞破了吗？而且无窍洞阴寒刺骨，你也不想我受苦的对不对？若水，我知道你在意我，所以你会帮我的，是吧？”
　　湛若水怔怔看着鹿苍，忽然抬手甩了他一个巴掌。
　　“本性难移，不知悔改！”
　　魔宫一片狼藉，天似破了洞一般，雨下个不停。鹿苍看着莫惊春：“你猜后来如何了？”
　　莫惊春道：“你没跑吧，被关起来了。因为一旦跑了，你跟他就再无可能。”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也足够明白他。”鹿苍道，“堕魔不过一念之间，我的修为便陡然高了几层。我完全可以逃出明镜垢，但是只要我一走，他就会认定我奸邪无救，哪怕从前跟我再好，之后也要一刀两断。所以我很顺从，我由着他们把我关进无窍洞。”


第39章 空明怨
　　“可是无窍洞那么冷、那么长，我熬了两年，再也熬不住了。两年，无窍洞里可是二十年，湛若水一次也没来看过我！”鹿苍像是恨湛若水，又像是嘲笑自己自作自受，“不过再这两年里，我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只要我开始反省思过，我的修为便开始停滞不前，心里也闷沉沉的，但只要我不去想这些，修为便能快速提升。我人越坏，修为提高的速度也越快。只有傻子，才会放着这样的捷径不走。”
　　莫惊春觉得鹿苍无药可救：“进无窍洞的本意分明是让你改过自新，你却自甘堕落。”
　　“不应该吗？不好吗？柳儿，你真该试试的。只有试过了，你才会知道这是多么轻松畅快的感觉。”鹿苍道，“没有道德束缚、没有仁义制约，我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谁要悔改？杀了柯旭燃起，我就没有后悔过！哪怕我被困禁牢、哪怕我名声尽毁，我也绝不回头！”
　　他的声音弱下来：“所以，我很佩服你。柳儿，这六年来，你很累吧？”
　　鹿苍朝莫惊春微笑，张开双臂，似是要拥抱莫惊春。可莫惊春却嫌恶地站远了。
　　“之后呢？”
　　“之后，我的修为几乎已经可以同休篱那老东西比肩。我不想再等了，既然湛若水不来见我，那我就去找他。”
　　莫惊春道：“你闯了出去？”
　　“对。”鹿苍很是得意，“不过我不会再那么冲动了。两年，或者说二十年，已经足够让我学会掩饰和伪装。所以我得以出洞，是由于长老的雷劫打破了禁牢。休篱把我安排在了塔顶，仍旧禁止我出门。那个地方少有人来，但只要湛若水肯来看我，那就够了。”
　　“可他变了，他不再缠着我、不再对我笑。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连几个月也不见踪影。每次也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从不跟我多说话。我一会儿想，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比在无窍洞好。一会儿又觉得气郁愤怒，以我当时的修为，带着他离开明镜垢，找个没人寻得到的地方轻而易举。我想把他关起来、锁起来，让他只能看着我一个人、只能对我一个人笑。我一日比一日想这么干，但最后都忍住了。”
　　“宁为玉碎，”莫惊春明白湛若水这样的人，“你不敢。”
　　“是。怪不得我说你像他呢，要是落到那样的境地，你和他是一样的。”鹿苍道，“所以我迟迟没有动手，只到有一日，我看见湛若水在练剑。”
　　“还记得我之前说，休篱有一套独门武学从不外传吗？他不仅不外传，甚至很少用。他收我当徒弟的时候，已经弃剑很多年了。我去求教，他便说此招多祸，我学无益。而湛若水当时练的，就是那套剑法。我问了才知道，那就是他和柯旭燃偷学的，后来被休篱知道了，索性教了他，只是勒令他行侠也好，除魔也罢，都不许施展此剑法。他很听话，只悄悄练，也不和外人讲。但他大概不知道，塔顶可以望到他屋后的竹林，我就是因此看到了那套剑法。”
　　莫惊春问：“这剑法有什么问题吗？”
　　鹿苍恨红了眼睛：“当然有！我父母，就是因此而死！那年元宵灯会，我才五岁。和父母一道看完凌白班的灯会后，欢欢喜喜地回了家。可是休篱早趁我家无人，布置好了法阵禁制，我父母一进门，便遭他屠杀！他蒙着脸，我又小，也认不得，只记下了几招独特的致命剑法。他估计是看我还是个小孩，放过了我。我流落在山野里，整日和狼群为伴，三年后，休篱路过，在狼堆里发现了我。”
　　“那他认出你了吗？”
　　“应该认出来了吧，但我没认出他。他把我带回了明镜垢。”分明是说休篱道人，他又想起湛若水来，“他一直不收徒弟，也没有妻儿子女。湛若水，是云海曙湛家的孩子，费力考进了明镜垢，是明镜垢指给休篱当徒弟的。他到的那日，休篱正好带了我回山。按说，他进门比我早，原该我叫他师兄。可我这人天生就不爱低人一等，就逼着他改口。”
　　说到此处，鹿苍居然笑了：“他最开始还不愿意呢。小孩嘛，总是争些没意思的东西，尤其是那时候他刚考进明镜垢，又是给休篱这个名满天下的人当徒弟，正得意着呢，好面子的很。不过他性子软，我本来也比他大，我们玩了没两天，他就哥哥前哥哥后地叫我。”
　　提到跟湛若水的柔情往事，鹿苍才算是鲜活起来。但他很快就从这种过往中抽离，回归正题：“我说我让休篱教我，他怎么不教呢。全然是他自己做贼心虚。我看出了那套剑法，当然是直截了当找休篱问，可你猜他说什么？他先是意外我能记得这剑法，后又做出一副忘尘的模样，说什么‘前尘往事’、‘因果尽抛’，还叫我不要执着，好不好笑？”
　　有无钟的金光更亮，莫惊春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他为什么杀你父母？”
　　问及这个，鹿苍沉默了。
　　莫惊春看穿他：“因果相续，休篱道人不是什么为非作歹之徒，若是他与你父母之前没有恩怨，又怎么会无故动手？”
　　他猜得其实不错，鹿苍这样的霸道专横性子，也不是因为受苦受难后才养成的。鹿家仆从无数，鹿苍生下来就习惯别人的卑弱服从。他爱自己高高在上，爱别人跌落尘泥。人能长成这样，与父母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问过，我父亲杀了休篱的妻子。”
　　“原因呢？”
　　鹿苍道：“他没告诉我，我只知道我父亲和他妻子是同门师姐弟。但这是旧事，离休篱动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会突然来杀我父母，是因为他算了一个卦象……”
　　空杳仙宗，一炷香前。
　　暖黄色的烛光笼罩着燕辞楹的屋子，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燕辞楹静静读着书。看着看着，他起身灭掉一盏蜡烛，光霎时黯淡了许多。
　　忽听门外雨打伞面、脚踏积水，似是有人正朝这边过来。燕辞楹起身开门一看，却见自己师尊一身黑纱站在门外，一派疏离冷漠。
　　平日里，李疏渺鲜少跟燕辞楹见面，更不曾踏足他的屋舍，今日却冒雨前来。
　　“师尊？”燕辞楹心中一喜，又不免为李疏渺着想，“雨雾浓湿，这样的天师尊怎么出来？若是沾染寒气可怎么好？”
　　无论何时燕辞楹都是这般体贴入微，李疏渺把伞放到屋檐下，轻声道：“不妨事。”
　　李疏渺身患寒疾，最沾不得雨受不得凉，偏他谁都不说，整个空杳仙宗除了沈微明之外，谁也不知道。燕辞楹也是偶然看见李疏渺受病的模样，这才知晓。他见李疏渺袖口已经湿了，忙把人请进屋内。
　　间屋内并不亮堂，李疏渺出声问：“蜡烛不够吗？”
　　燕辞楹给李疏渺奉上热茶，又忙把刚熄掉的蜡烛点上：“烛火倒是不缺，可也要省着用。左右都是弟子一个人在这里，少燃一些。”
　　李疏渺握着茶杯，不作声。
　　燕辞楹见他若有所思，小心翼翼道：“弟子上次做了错事，连累师尊。弟子悔不当初，已然改过，师尊可还生气？”
　　有暖和的东西捧在手里，总是叫李疏渺舒服些。见燕辞楹这般拘谨，连蜡烛都不多点一根，李疏渺道：“几个月前的事了，都过去了。”
　　“师尊不生弟子的气就好。”
　　李疏渺问：“伤好了吗？”
　　提及这个，燕辞楹心中不免委屈。然而即便再委屈，他也对李疏渺敬若神明：“都是小伤，已经痊愈了，师尊无需挂心。”
　　说罢，他谨慎地追问：“师尊今夜来就是问弟子的伤吗？”
　　李疏渺不想撒谎：“不是。”
　　“那师尊是……”
　　“你想说什么？”李疏渺收燕辞楹为徒这么多年，还从未像今夜这样听他说过话。
　　燕辞楹看了看李疏渺，复又垂下眼睫，手不安地绞做一处，慢吞吞道：“师尊，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何您待我，总是冷冰冰的？倪师叔待师兄弟们，虽然严厉，可也悉心教导。但自您把弟子带上山，就再也不过问了。宗主说要教弟子仙术，您也不许……”
　　雨滴落在檐下，李疏渺听着声：“你在怪我？”
　　“没有没有。”燕辞楹忙道，“弟子怎么会怪师尊？弟子沦落街头、食不果腹，是师尊给了弟子一个栖身之所，弟子感恩还来不及。弟子是怕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好，招了师尊讨厌，师尊这才不理会弟子。”
　　李疏渺道：“不是你的问题。”
　　“师尊？”
　　李疏渺放下茶盏，同燕辞楹道：“你过来。”
　　燕辞楹依言走上前。他不过十六，身量就已经很高了。只是他在李疏渺面前一直谨小慎微，李疏渺也不曾对他多加关注，是以如今李疏渺才认识到燕辞楹已经长大了。
　　李疏渺眼里是燕辞楹看不懂的内疚和悲悯，燕辞楹有些不安地出声：“师尊……”
　　他话未说完，胸口便是一凉。他低下头，胸口贯穿着李疏渺的佩剑「怜是」。
　　“师……尊？”


第40章 伤心色
　　李疏渺将怜是抽出，抵上燕辞楹的心口：“抱歉。”
　　燕辞楹怎么也没想到，李疏渺来竟是为了杀他的。李疏渺待他虽然冷漠，却不恶劣。出手突然，燕辞楹不知缘由，也不敢置信。他颤抖起来，盯着李疏渺看了半晌，才想起挣扎，推开了李疏渺。
　　大约是因为燕辞楹毫无修为，李疏渺抓得并不紧。看着燕辞楹退远了些，李疏渺也不担心他跑掉。怜是的剑锋上沾着燕辞楹的血，正一滴一滴滑落在地，宛如檐下的雨。
　　燕辞楹急呼几口气，带着哭腔叫起来：“救命！救命——”
　　他的住处远在后山，不可能有人搭理他。李疏渺似是不忍心，迟迟未下手，慢慢朝他靠近，任由他喊。他圈住发抖的燕辞楹，竟是安慰起来：“我会很快，不叫你遭罪。”
　　这么多年，燕辞楹梦寐以求想要李疏渺的一个拥抱。可一朝实现，却是临死的施舍。他的心好像比伤口还疼，哭着道：“师尊，为什么？弟子哪里做错了吗？你不要……你不能这样对我。”
　　回应燕辞楹的还是那句话：“抱歉。”
　　下一刻，门一下被人踢开，却是倪亦熙提剑闯进来。
　　倪亦熙本是去自己弟子住处巡视的，却在门外听到方筹与师兄弟议论李疏渺和燕辞楹，其言语极其不敬。倪亦熙自己不喜欢李疏渺不假，可李疏渺身为师长，怎能无端被弟子辱骂？当即就进门教训了方筹等人一顿。是以他便借此知道，上次燕辞楹打伤方筹，乃是方筹出言不逊在先。他这才来后山准备看一眼燕辞楹。谁知还未走近，便听到燕辞楹的叫喊，他发觉事情不对，快步赶了过来。
　　眼前的一幕把倪亦熙惊着了：“李疏渺，你干什么！”
　　“是你？”但凡李疏渺想做什么，倪亦熙总是来坏事的那个。
　　燕辞楹不料真的有人来，又是意外又是激动，连忙朝倪亦熙跑去：“师叔救我！师尊要杀了我！”
　　倪亦熙把燕辞楹护在身后，不明就里：“你们师徒在闹什么？”
　　“让开。”李疏渺冷声道。
　　“让开？”倪亦熙道，“你拿着剑，刺伤了你的徒弟，你还叫我让开？李疏渺，你没问题吧？你准备干什么，杀了他吗？”
　　“与你无关。”
　　倪亦熙气极反笑：“好一个与我无关。你是我师兄，你在空杳仙宗上杀自己的徒弟，你说跟我无关？我问你，燕辞楹做了什么你要这样？”
　　李疏渺皱眉：“你现在知道我是你师兄了？往常可不见你对我恭敬有加。上次你不是还执意把他赶下山吗？现在来当什么好人？”
　　“我凭什么对你恭敬有加？别人家的师兄都对师弟无比照拂，你却连个好脸色也不给我。”这二人吵架全然不分场合，倪亦熙又扯回正题，“我当时是说要把燕辞楹赶下山，但那时候我以为是他不守礼节。”
　　说着，他语调降下来，不大有底气：“我方才去找了方筹，的确是他现对你出言不逊，你徒弟才打的他。”
　　此言一出，李疏渺眼底闪过意外之色。自罚堂一事过后，燕辞楹见他只说知错，绝口不提受冤。既然事情是这样，他为何不跟自己明言？
　　倪亦熙道：“我当时是要严惩他，你现在又是要做什么？你那日不是可袒护你徒弟了吗？说什么也不让赶下山的。”
　　被他这么一说，燕辞楹才觉出几分不对，后怕起来。
　　或许，李疏渺把他带回山，甚至不惜为了他同倪亦熙争执，就是为了今日。
　　他师尊从来不喜欢他，不在意他。带他回来，不过是为了杀他。
　　燕辞楹捂着伤口，泪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他不知不觉朝李疏渺迈了一步，被倪亦熙挡下来。
　　李疏渺看着燕辞楹崩溃的模样，道：“是我错怪你，对不起。”
　　这话不带起伏，没有温度，更像是对一个陌生之人说的。可燕辞楹是李疏渺这么多年的徒弟，李疏渺曾经那些话又重现在燕辞楹脑海里，燕辞楹这才发现，李疏渺从未在他面前自称过一声“为师”。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
　　李疏渺偏过头，不再看他，只向倪亦熙道：“你让开。”
　　见这人似乎真的要燕辞楹动手，倪亦熙亦拔剑相向：“不让。”
　　灵力划过怜是剑锋，朝燕辞楹胸口挑去。倪亦熙以「丹枫」相抵，喊道：“快走！”
　　自入派起，李疏渺就打不过倪亦熙。倪亦熙乃是世家之子，天资奇高，且勤奋刻苦，千里迢迢前来空杳山就为拜入天下第一大派之门。结果当日却被李疏渺搅了事。
　　李疏渺修为不高，一般修仙之人的佩剑都极重，他的剑却又轻又细。他唯一能敌过别人的，便是自己冰寒的剑意——这源于他无法医治的寒疾，只能以灵力泄之。
　　倪亦熙被李疏渺的灵力击中，咬牙切齿道：“旁门左道！自当时就是，现在也不改。”
　　李疏渺对自己身中寒疾之事绝口不提，一般受此病折磨之人，常年都穿得较厚，李疏渺却是一身素纱衣。无怪谁也看不出端倪，倪亦熙至今都还当李疏渺是玩弄心计才入了空杳仙宗的门。
　　李疏渺的目光追着燕辞楹逃离的方向，无心跟倪亦熙交战。他撑得了一时，但真打起来，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倪亦熙。他索性趁倪亦熙不备，刺伤了他的手臂，躲开阻拦，追了上去。
　　倪亦熙不料李疏渺居然真的动手，他气愤地捂住伤口，提剑追去。
　　燕辞楹慌不择路，越跑越不见人，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后山禁地了。
　　空杳山的后山有一片常青林，终年湿冷，林中飘动的不是雾气，而是怨气。在常青林之下，便是被世代封禁的魔神恶识。此地事关重大，空杳仙宗勒令弟子不许靠近，还设了阵法，严防人进入。
　　李疏渺追燕辞楹追到常青林边，燕辞楹步步后退。常青林外围的地上划着一道金色的线，燕辞楹一退过线，靠近常青林的半边身体便又烧又疼。饶是如此，他仍不肯朝李疏渺走去。
　　倪亦熙被李疏渺设下的结界拦在外边，这结界挡不了倪亦熙多久。李疏渺朝燕辞楹道：“过来。”
　　燕辞楹含泪摇头：“师尊，我求你……你不要这样，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越是如此，李疏渺越下不了手。燕辞楹懵懂可怜，李疏渺狠不下心，他道：“是我对不起你。”
　　燕辞楹怕极了，不住往后退。离常青林越近，他越疼。燕辞楹抱住手臂，寒林的松桂下和雾气里都隐藏着一张张人脸，它们明明没有明晰的五官，却像是死盯着燕辞楹一般，对他垂涎欲滴。
　　一张鬼脸拖着蛇一样的雾气身体朝燕辞楹咬来，燕辞楹魂都吓掉了，但疼痛的感觉却没有传来。他抬起头，看见扑上来的李疏渺。李疏渺的肩头被那怨灵咬得血肉模糊，见他这样护着自己，燕辞楹的心头升起希望：“师尊……”
　　李疏渺把燕辞楹拉出禁地范围。燕辞楹提着胆子问：“师尊，你没事吧？”
　　“没有。”李疏渺的声音一如既往冰凉，既不为杀燕辞楹而颤抖，也不为鲜血淋漓而含疼。
　　倪亦熙还在砸结界，燕辞楹的心狂跳不止，他缓缓抬起手，大着胆子把怜是的剑锋按下去：“师尊，你今日是怎么了……我、是我……我是燕辞楹，我是你徒弟啊。”
　　然而，李疏渺打定主意要杀的正是自己的徒弟燕辞楹。他按住燕辞楹的肩，陡然挑起怜是：“我知道。”
　　怜是直抵燕辞楹的心，没入血肉。救自己的是李疏渺，护自己的是李疏渺，杀自己的还是李疏渺，燕辞楹的泪映出李疏渺疑似内疚的神情：“为什么……”
　　李疏渺不回答他。燕辞楹泄愤一般把他用力一推，这动作毫无攻击性，李疏渺由着他，被他推得退后两步。
　　怜是还插在燕辞楹胸口，他握住剑刃，手被划伤了也不在乎。二人深深对望，燕辞楹的眼神绝望含恨，看得李疏渺心中刺痛，设想的计划摇摇欲坠。
　　寒雨暗风中，燕辞楹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入禁地。
　　李疏渺没料到他自寻死路，迈步就要去追，倪亦熙却在此时攻破结界，一把将李疏渺扑倒地上。他的气力比倪亦熙小太多，根本推不开身上的人，只能呵斥：“你放开我！”
　　“放开你？”倪亦熙封住李疏渺的灵道，解下自己的腰带，用它缠住李疏渺的手，“三番两次发疯，今日还发到自己徒弟身上了！你这人就是阴狠下作，我放开你，好让你去杀你徒弟吗？”
　　李疏渺咬牙切齿：“他跑进去了！”
　　“我知道。”倪亦熙松开李疏渺，“我去找他。”
　　他站起来，可还不待他走入禁地。常青林却乍然爆发出黑红的光，直冲云霄。倪亦熙被这煞气冲得倒退几步。
　　百年来，禁地一直安安稳稳。哪怕有人闯入，也不会引发什么动静。倪亦熙终于反应过来此事不简单，俯下身拽住李疏渺的衣领，“你为什么杀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又是淋雨又是吹风，李疏渺浑身骨头又疼起来。可不知为何，这次比以往都要疼上几分。他同样震惊，喃喃道：“我不知道……”


第41章 逢春处
　　凭黯墟。
　　莫惊春一点点看着有无钟下沉：“什么卦象？”
　　鹿苍扯出一个笑，指了指自己：“恶识附体之象！卦象显示，我家有一人，会遭恶识为宿，成为魔尊，为祸世间。我父母干过一些让休篱不能称心如意的事，这下在休篱手里又落了一个把柄，他怎么能甘愿放过他们？当然是翻翻旧账、灭我满门！”
　　“休篱道人不是因为个人恩怨，”莫惊春道，“否则早年他就会动手。他是为了天下大义，可是他偏偏漏了你。想必他也正是因为害得你家破人亡，觉得对不住你，才把你带回明镜垢，想好生教导。你杀柯旭燃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卦象上说的人是你，而你那时候已经身具恶识了。该杀的没杀，不该杀的偏偏杀了，他愧疚自责，所以才力主将你终身监禁。”
　　鹿苍赞道：“好通透、好聪明。柳儿，我怎么没早发现你这么个人？我真该从小把你养在身边，把你教得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让你依附我、顺从我。如果真是这样，也就不会有今日了。”
　　他看着有无钟，闭上了眼睛：“所以我杀了休篱。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明镜垢也给端了。湛若水知道的时候，也要杀我。我让他同我走，他不肯。他含泪举剑的模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决绝的态度，跟你一样。”
　　“他当然不肯，你杀他师尊、屠他师门、堕魔为恶，湛家世代除魔卫道，你让他怎么肯？”
　　鹿苍落下一滴泪，声音极低：“所以……”
　　此话开了个头，就再也没有后文，莫惊春帮他补上：“所以你就杀了他？”
　　鹿苍没有答话。有无钟的金光越来越甚，眼看着就要罩住鹿苍，就在这时，冲天的魔气自空杳山的方向涌来。鹿苍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陡然睁开眼睛。
　　几乎是毫无预兆，有无钟在一瞬间碎裂，碎片四溅，无数魔气一涌而出，将莫惊春冲出数丈远。如此惊变直至形势逆转，莫惊春不知缘由，也无法相信。他爬起来，冲上去拔下插在鹿苍胸口的剑，又给了他一刀。这下伤在喉颈，可鹿苍却像个怪物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鹿苍站起身来，黑色的魔气汇聚成利爪，掐着莫惊春的脖子将他凌空抬起：“好可惜，差一丁点儿。说起来也是上天助我，这无穷无尽的上古魔气，是怎么来的？”
　　偏惊从后缠住鹿苍，竟被鹿苍徒手扯断。这些魔气铺天盖地，围绕着鹿苍，泛着暗红的光。一霎时，哀鸟长鸣、凶兽哮渊，劈天的惊雷炸响在魔宫上空——
　　鹿苍渡神了！
　　莫惊春不怕死，就怕鹿苍不会死。逐水砍在魔气汇成的利爪上，却毫无效果。江潮生扑上来：“你放开他！”
　　怨灵咬在鹿苍的手臂上，他一挣手臂，怨灵便被魔火灼烧成飞烟。
　　鹿苍踩住江潮生的胸膛：“真有意思。这叫什么？手足情深？”
　　蝼蚁世人，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让鹿苍很是享受。他来了兴致，慢悠悠对江潮生道：“本来想跟你表哥玩个游戏，但我想，依照他那个死倔的性子，多半不会同意，难免扫兴，不如找你好了。”
　　江潮生道：“你想干什么？”
　　逐水被鹿苍夺过来，扔到了江潮生面前：“你想救你表哥，可又打不过我。我可怜你，就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你就地自尽，我便放他一条生路。”
　　“鹿苍！”莫惊春怒道。
　　“着急什么？”鹿苍一收手，束缚莫惊春的魔力扯下，莫惊春被他真正按着脖子反囚在胸前，“我们柳儿人好，教出来的弟弟也一个个都愿意为你肝脑涂地。我是孑然一身、孤家寡人。你既然想当这天下的英雄，我总要叫你长点记性。”
　　莫惊春道：“杀你的人是我，你动他有什么意思？”
　　鹿苍却笑：“但凡报仇，一定要找到仇人的软肋。杀你多没意思？这小子要是死了，你必然心怀愧疚、寝食难安。看你痛哭流涕，我高兴得很。现在想来，我灭明镜垢其实也挺不聪明的。我应该把休篱那个老东西关起来，然后和魔族里应外合，把他的同门亲友一个个提到他面前去杀！至于湛若水，在他面前，我当然还是那个好师兄。一个人为救同门奋不顾身、捍卫正道义无反顾，那他之前犯得那点小错，自然也就不足为虑了。”
　　因一己私念，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鹿苍这里居然只能算作一点小错。莫惊春不由为湛若水不值：“湛若水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才遇上你！休篱道人怎么不让你饿死在狼群里？”
　　这话触及鹿苍逆鳞，他抬手就扇了莫惊春一个巴掌：“你知道什么？”
　　莫惊春被他打出了血，他呸了一声，骂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惨？觉得全天下都欠你的？是，你失怙失恃、流落在外，从一个富家子弟变成乞亡孤儿，可怜得很。但你可怜，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休篱道人虽是为了大义，但他毕竟灭你满门，你心中不忿。可你恨休篱道人，那你就去杀他，牵扯旁人干什么？柯旭燃不曾害你、湛若水对你百般迁就、明镜垢是养你教你的师门，你有没有一点良心？是你自己无恶不作、贪得无厌！仙门何曾惹你？花月一族何曾负你？一条条人命、满河的血水，还比不过你王座上的玉石！鹿苍，你以为你让江潮生自尽就能让我痛不欲生？你以为杀了江潮生、杀了我，你就能高枕无忧？大错特错！你一面滥杀成性，一面求而不得，你自己心里痛苦，所以才巴不得我跟你一样！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坐拥天下，可是每当想起湛若水、想起明镜垢，我可不相信你心中不痛、你不悔恨！你想让我跟你一样，以此证明你不是唯一一个悔痛挣扎的人，自欺欺人、绝不可能！花月族的仇我一定要报，就算是做鬼我也不放过你。江潮生——”
　　莫惊春望着江潮生：“你敢听他的话，我立刻自尽。你是想看着我死，还是想帮我杀了他？”
　　江潮生的手颤颤巍巍，握着剑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莫惊春这副模样。在他心里，逐他下山之前，莫惊春是温柔包容、悉心教导的大哥哥；逐他下山之后，莫惊春是表里不一、令他痛恨至极的歹毒小人。而现在，莫惊春又不一样了。
　　“你愣着干什么？你当上鬼主就是靠的就是这样盯人吗？起来！”
　　这话叫江潮生依稀有了从前的感觉，他们二人之间似乎从未有过隔阂。江潮生想抱抱莫惊春，可他还被鹿苍压制着。霎时间，四下鬼乐哀嚎，无数个人影出现在鹿苍面前。柯旭燃、休篱道人、伶俜孤客……还有湛若水。这些人叫鹿苍晃神，一只鬼手拉住鹿苍的脚，深深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将他拖开。江潮生爬起来，斩断了鹿苍掐莫惊春的那只手。然而，不待他带着莫惊春远离，无穷无尽的魔气便将二人扫到城墙上。
　　鹿苍撕碎那只鬼手，眼前早不见了什么湛若水，只有一具具腐朽的枯骨。他捂住断手的伤口，一步步朝莫惊春走来。
　　江潮生搂着莫惊春跌坐在地，莫惊春反抱住他，耳语道：“我住处有条密道，在竹丛下边，你从那里走。”
　　“六年前你赶我走，现在又要赶我？”江潮生气急，“我不走！”
　　莫惊春盯着鹿苍，逐水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你听话，行不行？”
　　“不行，”江潮生道，“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你不走？”莫惊春连哄带骗，“你不走怎么找人来救我？你能打得过他？”
　　江潮生一门心思要跟莫惊春同生共死，听到这个缘由，才算动摇了心思。莫惊春把他一把推开，逐水迎上妒霄蛮横的力道，剑差点脱手。江潮生几番犹豫，最终朝莫惊春说的地方跑去。
　　先前打架，二人不免还带了些脸面风度。现下是往事也讲了，泪也流了，旧账也翻了，鹿苍和莫惊春几乎算是毫不遮掩地狠斗起来。饶是莫惊春这样的人，衣袍下的野性也毕露无疑。
　　鹿苍恶狠狠道：“想逃？你别只管这个弟弟，你可还有个弟弟呢。”
　　楼弃在西宫拦截从那边赶来的魔族王部，莫惊春尚不知他情况如何。逐水被鹿苍劈到地上，他一使力，拽着莫惊春就砸到墙上。这一下可真是实打实，莫惊春五脏六腑都险些吐出来，可鹿苍尤不解恨，直把莫惊春往更高更远地地方抛。
　　莫惊春身后是凭黯墟最常见的翠叶白花树，他的脊背砸断无数枝桠，惹得花瓣漫天纷飞。如果不是满身疼痛，这场景还算得上浪漫。莫惊春脱力，整个人往下坠去，他料想自己又将重重摔在地上，可下一刻，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梅香如冬山岚风，撬开血腥杀戮的阻挠，钻入莫惊春的鼻腔，沁人心脾。
　　莫惊春睁开眼睛，白花琼玉飞雪之中，衣照雪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撞入他的心怀。


第42章 离别苦
　　这一刻魔宫宁静，二人挨得极近，莫惊春能听见衣照雪急促不稳的呼吸，可见此人是马不停蹄地赶来，一刻也不曾停歇。
　　只是他额心的梅花纹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
　　前番几次见红纹衣照雪，都奇奇怪怪的。莫惊春被衣照雪抱着缓缓下坠，权当他是金纹衣照雪，问：“你怎么来了？”
　　衣照雪的目光焊在莫惊春身上，见他满身是血，抱得更紧。他的声音如掷地珠玉，只落下三个字：“来找你。”
　　来找你。
　　来救你。
　　来爱你。
　　他自抱住莫惊春开始，似乎就没准备放手。二人都安安稳稳落到地上，衣照雪还是抱着莫惊春。纯净的灵力使魔气退散，衣照雪站在花树下，并不持剑，无余雪便依照他的意识拦住鹿苍的进攻。
　　衣照雪道：“我带你走。”
　　莫惊春却不可能临阵脱逃：“我要杀他。”
　　“你杀不了他。”衣照雪给莫惊春下了预判。
　　莫惊春却倔强得很：“我能。”
　　就算他不能，他也要重创鹿苍。朝梦玉的人不能白死，六年的蛰伏不能白过。莫惊春的血，从不为无功之劳而流。
　　青焰魔火如一道线冲莫惊春烧来，它所开之地，便无惧衣照雪灵力阻挡。衣照雪召回无余雪，一剑斩去，冰冷的霜气朝鹿苍袭去。鹿苍似是不敌，居然倒退数步，吐血不止。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忌惮地看向衣照雪。
　　魔族王部的马蹄声从西宫传来，鹿苍只犹豫一瞬，便向后逃离。他在王部铁骑的掩护下撤去，与王部一同而来的，是仙门的修士。
　　刀光剑影一片，莫惊春挣开衣照雪的阻拦：“我去杀了他！”
　　今日一过，再要杀鹿苍就更难了。
　　衣照雪拉住莫惊春的手，重复道：“跟我走。”
　　莫惊春却甩开他：“你带江潮生走。”
　　说罢，他握住逐水，去追鹿苍。可没走两步，他小腿一疼，跪倒在地上。
　　衣照雪手里是被鹿苍扯断的半截偏惊，他垂眸站到莫惊春身旁：“我说了，跟我走。”
　　疼痛使莫惊春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衣照雪打断了他的骨头。
　　莫惊春惊怒：“你是不是衣照雪？你打我干什么？”
　　衣照雪温柔地把莫惊春拦腰抱起，仿佛刚才打断莫惊春腿的人不是他：“我当然是。那个蠢货太过好说话，只知道纵容你，惯得你不知进退考量。你此去必死无疑，我不可能放你走。”
　　莫惊春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口中的蠢货是金纹衣照雪。
　　“你要对表哥做什么？”江潮生并未离开，见衣照雪打了莫惊春，立即就要跟他动手。
　　衣照雪推开他：“我不打断他的腿，他会乖乖跟我走？你一定劝过他跟你走，他听话了吗？”
　　江潮生哑口无言，这法子着实有用，可未免残暴。衣照雪却不管这么多，剑意挥退拦上来的魔兵，御剑就走。莫惊春受制于人，不能不跟从。他道：“楼弃还在西宫。”
　　衣照雪抱着莫惊春，总不能再去西宫寻人。江潮生明白要是找不到楼弃，莫惊春哪怕是断了一条腿也不会跟他们走，自荐道：“我去找。”
　　江潮生曾跟楼弃见过一面。那日楼弃听从莫惊春的吩咐，去啼竹愁找翁齐焱要有无钟，他走到半路，突发奇想要去古憔鬼窟见见莫惊春那个表弟。后来见是见到了，只不过江潮生坐在王座上，没有给楼弃一个好脸色。二人就谁才是莫惊春的弟弟这个问题争执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都祈祷莫惊春赶快跟另一个斩断关系。
　　可心里是这么想，却始终要顾忌莫惊春。江潮生行至西宫，在魔兵里找了一圈，也没见着楼弃。他没找到该找的人，却瞧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身影。
　　“虞粲。”江潮生看着在扈庭踪屋里翻找东西的红衣人，“你怎么在这儿？”
　　他毫无征兆地出现，虞粲被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把抽屉合上：“殿下？”
　　这人在这里着实奇怪。江潮生慢步上前：“怎么不答话？你不是该好好待在销寒骨吗？怎么在凭黯墟？”
　　虞粲眼神躲闪、面色慌乱：“我看您来了，我就跟着来了。”
　　此话诸多漏洞，江潮生没有直接拆穿他，而是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虞粲的手心攥着什么东西，被他藏在腰后。闻言，他心虚地朝后退去：“没有什么，殿下，我……”
　　江潮生却不听他把话说完，冲上去就掰开他的手。一颗穿绳的御魂珠落到地上，蹦跳两下滚进了黑暗里。
　　“是你！”这珠子曾是莫惊春当着所有人的面交到虞粲手上的，江潮生几乎一下就反应过来，“跟魔宗里应外合的人，就是你？”
　　扈庭踪说拿走了什么东西，竟然不是谎话。难怪莫惊春和江潮生找了那么久也没发现，御魂珠这样不起眼的法器，叫人怎么找？
　　虞粲慌道：“殿下，您听我解释！是扈庭踪他逼我的，我不是故意要害莫公子的。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江潮生一掌扇到木窗上。木窗被撞破了，虞粲整个人都跌在了外边。江潮生想打他，可偏偏金鞭已经被鹿苍毁坏了。他颇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情绪一半是冲虞粲，一半是冲自己——他如果不留虞粲在身边，哪里还有这么多事？
　　“殿下，我真的是冤枉的。”虞粲跪下哀求，“扈庭踪对我严刑拷打，要我帮他靠近您。我也是没有办法，纵然我不肯帮他害您，也被他看出了别的端倪。殿下，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您原谅我吧。”
　　他拉住江潮生的衣摆：“殿下，求您看在我服侍您多年的份上，您原谅我这一遭吧。我再也不敢了。莫公子回来了，您不再需要我也好，让我走也罢，我都毫无怨言。殿下……”
　　江潮生阴恻恻道：“我要不是看在你在销寒骨多年的份上，你以为你还能跪在这里求饶？他是哪里对不起你？还是你嫉妒我待他比待你好？那你同我说啊，你怪他干什么？”
　　“殿下，我没有嫉妒莫公子，我不敢的。”虞粲道，“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您和莫公子面前了，您放了我吧。”
　　江潮生将他一脚踢开：“你不嫉妒？你当我是傻吗？水牢里有几个人的脸是怎么毁的？说啊。”
　　虞粲被他吓得不敢说话。过往江潮生不是不知道虞粲动了些手脚，但他从未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故而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可莫惊春不一样，虞粲既然敢动他，那就只能死。
　　“殿下，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我再也会这样了。”虞粲给自己辩解，“而且……而且他不是也没事吗？我听说，魔尊还对他……”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江潮生顿时怒不可遏。他拽住虞粲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拖起来：“他没事你很失望吗？他没事我是不是还得对你感恩戴德？算你有功？幸亏是表哥没有事，若是他有一点半点的闪失，你碎尸万段也付不起这个代价！”
　　江潮生将虞粲丢开：“你一直一来都很识时务，应该明白，我从前最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脸。因为别人没你像他，所以我才留你这么久，这就是你胜过别人的原因。不要高看自己，不要觉得我非你不可。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地方比得过他？虞粲，你就不该动他!”
　　这番话像是把虞粲蔽体的衣服狠狠撕开，叫他毫无尊严地袒露人前。他红着眼睛盯着江潮生看了几眼，扶着墙站起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濒死害怕没有让他垂泪，江潮生的一番话却引得他潸然泪下：“殿下，您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可您替我想过吗？照您说的，因为莫惊春不在，所以才有我的一席之地。那我倒底算什么？是什么？对，要是没有殿下，我无法让生母安入轮回，我不过就是街头巷尾那种败落得不能再败落的人，可要我感恩戴德，连带着对莫惊春也要好言相向，这可能吗？”
　　“殿下，你帮我不是因为你心善，而是因为我这张脸。”虞粲指了指自己，“没有这张脸，殿下你会管谁的死活？你靠着我缓解相思之苦，我靠着你挣脱泥泞之境，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殿下，你又哪里来的资格指责我害了莫惊春呢？”
　　“你少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江潮生道，“我帮你的确带着目的，可是没有我，这么多年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金银珠玉从哪里来？你应该知足了。”
　　“是我不知足吗殿下？是我不知足吗？”虞粲哭着靠近他，“我何尝想这样？我难道不知莫惊春是个好人，我不该如此吗？我害了他，我心里又哪里好受？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只有他不在了，我才能留在你身边，做一个不会被别人代替的影子。你怪我把他的身份告诉魔宗的人，那他回来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我被扈庭踪绑起来打的时候，你又在哪里？那些天，我又冷又饿，我害怕得不得了，你找过我吗？是不是我从那之后再也不回来，你也不会记挂我？”


第43章 朝梦玉
　　虞粲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只有一些倒地时沾上的尘埃，拍一拍就没有了，可他却像是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我名不正、言不顺，可就为了这么一点位置，我去害跟我无冤无仇的人，甚至害死了莫竟回。我何尝不厌恶我自己？可是殿下，我没办法看着你不要我。我嫉妒你爱莫惊春比爱我多，我恶心你的施舍，可我只有这些了，要是连你的施舍都没有，我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江潮生从未听过他的肺腑之言，以往虞粲在他面前，就是个随叫随到的陪同，对别人也是颐指气使，全然不是个什么好人。他连莫惊春都没看透，又哪里知道虞粲的心思。但即便是这样，江潮生也不会原谅他：“所以你就可以害他吗？当初是你自己揭了画像找到我面前来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在不平什么？不是表哥叫你出身低微，也不是他让你走投无路，为了害他你找出这么多借口，我难道就要原谅你吗？”
　　“我就知道！”虞粲满腔恨意，“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只喜欢他！我从来就什么都不是！所以你要不要怪我害他，让我这样做的人分明是你。殿下，你是不是觉得你对莫惊春用心至诚？如果不是这样，你又怎么会遍寻跟他相似之人？可你大错特错，正是因为你对他用心不专，所以才找了那么多跟他相像的人——所以才有了我。”
　　虞粲慢慢剖析：“这是你的第一错。你猜要是莫惊春喜欢你，他是会因为你这样做而感动，还是会因此介意？即便你跟我之间什么也没做过，他会不会猜测你我的关系？至于你的第二错，就是在找到他之后没有立即把我赶走，让我有机会看见你们亲密无间——就是亲密无间，哪怕你打他、恨他，你自始至终都离不开他，他也不会因此记恨你。我看见你们这样，才会心生嫉妒。而你的第三错，就是加深了我的嫉妒心。你让我不要妄想同他比，我却不能不这样想。你越是这样警示我，我越是不平不忿。殿下，你真的觉得只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江潮生扔开他：“胡言乱语！”
　　虞粲砸在墙边，终于忍不住，喊道：“我恨你——我是个人，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个人看！”
　　不知是不是虞粲的话说近了心里，江潮生沉默着，一言不发。可他朝虞粲逼近，手心运起鬼火准备将他就地斩杀。虞粲害怕地朝后挪去，手却碰到了一个魔修的尸体。他惊吓之余，陡然抽出尸体上的魔刀挡开了江潮生的攻击。趁着这个空档，他爬起来跌跌撞撞朝乱军中跑去。
　　又是躲避江潮生，又是乱斗一片，虞粲被伤了好几处，恍恍惚惚地沿着墙壁走。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废墟里传出来，虞粲循声望去，看见断壁下埋着一个黑衣少年。虞粲自己也体力不支，完全听不清这人在说什么，没走两步就倒在了这人面前。
　　楼弃意识迷离，见有人靠近，睁开眼看去。
　　那是一张俊美清丽的脸，肖似莫惊春，足以以假乱真。
　　楼弃迷迷糊糊脱口叫道：“哥哥……”
　　风急天高，云海辽阔。
　　衣照雪抱着莫惊春御剑往古憔鬼窟去。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夜中昙花。
　　灵力被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莫惊春，莫惊春问：“你是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衣照雪道：“我就是他。”
　　“他不会绑我走，”更何况还是这样粗暴强制的方式，“他会帮我。”
　　衣照雪轻呵了一声，像是在责怪莫惊春不识好人心：“他没头没脑，像个傻子一样，当然不会有我这么多考虑。”
　　莫惊春还是第一次听一个人自己骂自己，他问：“那他呢？”
　　衣照雪腾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语气真切炙热：“在这里，你还记得他吗？或者说我。”
　　那日在客栈里的对话闯入莫惊春的脑海，莫惊春盯着这张脸目不转睛地端详。
　　衣照雪的面容似远山雪峰，却不带拒人之色，尤其是额心的梅花纹，艳红如火，一如旭日初阳。
　　梅花……梅花……玉兰……
　　莫惊春一下想通了，过往的记忆卷土重来，他又是欣喜感动，又是不敢置信：“是你！”
　　“嗯。”
　　衣照雪笑了。
　　苍茫云海，明月天山，有情人终于又得相逢。
　　六年前，朝梦玉。
　　桃花林里，一个青衣少年折花作剑，面容带笑。红色的发带将他乌黑的头发高束，随着动作摆动，端的是一派风流潇洒，任谁看了这个既俊且逸的少年郎，都会心生欢喜。
　　他同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交手，明显收着力，只不过是在陪这些孩子们练手，但即便是如此，他也露出认真的神色，丝毫不敷衍。
　　“惊哥哥加油，帮我们打败他！”
　　“不要不要！惊哥哥威风那么久了，小宝上！”
　　孩子们围成一个圈，把莫惊春和小宝围在里边。小宝受到鼓舞，木剑一下一下朝莫惊春挥去。他刺了那么多次也没刺中，莫惊春于心不忍，佯装被他得手，跌坐到地上。
　　“我赢了！我赢了！”小宝欢呼起来。
　　“是吗？”莫惊春狡黠地看了一眼小宝，忽然把他抱起来。小宝凌空，哇哇大叫起来。莫惊春放下他，站起身来：“赢了？”
　　“不算，惊哥哥耍赖！”小宝拿着木剑，“我们再来。”
　　莫惊春把桃花枝随地一插，灵力一抚，桃花枝就长成了一棵小树。他把手枕在脑后：“不来了，跟你们玩一下午了，明日再来。你们也都回去了啊，一会儿伯伯婶婶该来找你们了。”
　　小孩们好玩，兴致未尽，但还听莫惊春的话各自结伴散去。
　　莫惊春随便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桃花插到自己鬓边，慢慢走出了桃花林。桃花林在东，莫惊春家在西。他要回家，还得穿过自己屋后的玉兰树林。
　　眼下正是回春二月，朝梦玉的桃花是一年四季都开着，其他花却不然。此时玉兰树开得正好，远远看去像一群白衣蝶影。莫惊春喜欢玉兰的味道，也乐意从玉兰林里走一圈。他缓步行在树下，雀语鹤鸣间，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莫惊春拨开矮木，一个白衣小孩正扒着树无辜地看着莫惊春。
　　他像是已经看了很久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莫惊春好奇的身影。
　　莫惊春半蹲下来：“是你谁家的小孩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孩还是一双手扒着树，什么话也不说。莫惊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冰凉凉的。他问：“你冷吗？穿这么点。”
　　小孩倒是一点都不冷，他摇摇头。
　　“那你父母呢？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小孩抿了抿唇，仍旧盯着莫惊春看。莫惊春问：“你从哪儿来的？有谁认识你吗？我把你送回去。”
　　小孩伸出手，指向莫惊春。莫惊春诧异道：“我？你认识我？”
　　小孩终于点头，另一只手从树上撤下来，抓住了莫惊春的衣袖。
　　莫惊春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你想我把你送到我家去？”
　　他点点头，接着就手脚并用地抱住了莫惊春。这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浑身凉的很。莫惊春搂住他，把他抱到肩头：“好吧，那你跟我回去，明日再去找你家人。”
　　莫惊春毫无防备，也不怀疑这孩子是什么山精野怪，见人长得乖，就把人往家里带。他到家的时候，莫竟回和莫橘夏也回来了，少女正跟自己父亲诉说自己今日的遭遇。
　　见姐姐讲得半生气半激动，莫惊春问：“说什么呢？”
　　“你怎么才回来？姑奶奶我肚子都要饿扁了！”莫橘夏转过头来，看见了莫惊春肩上坐着的小孩，“这是谁？”
　　莫橘夏嫌小孩吵，一直不喜欢。莫惊春解释道：“路上捡的，他不吵你。”
　　“什么小孩都往家里带，你是朝梦玉的保姆吗？”
　　莫惊春把小孩放下：“我是猴王，你不也是我带大的？”
　　在带孩子这方面，莫惊春可谓是天赋异禀。莫橘夏比他大一岁，在她还只会满山跑的时候，莫惊春已经会哄比自己还小的孩子睡觉了。
　　莫橘夏道：“少胡说！快去做饭。”
　　“遵命，大小姐。”莫惊春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小孩也要跟进去，被莫橘夏拦下来。她捏捏小孩的脸，又摸摸自己：“小孩子的皮肤就是好。”
　　她把小孩抱起来，拿出一套别的孩子留在这里的画册给他看。莫惊春从厨房探出脑袋：“不是不喜欢吗？”
　　莫橘夏嘴硬：“你管我？”
　　莫惊春一边择菜一边道：“不知道是谁一边嚷嚷着减重，一边又要吃好吃的。”
　　他学着莫橘夏的腔调，捏着嗓子道：“哎呀，我最近长胖了，这些天的晚饭你们吃吧，不要叫我了，我不会吃的。哎呀，你们怎么从山下带了烤鸭回来呀，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你们真是过分……”
　　“莫惊春！”莫橘夏吼道，“你要死啊！”
　　莫惊春做了个鬼脸，被莫橘夏打了一掌。这两姐弟一贯如此，莫竟回见怪不怪，点上烟，拿起自己的书继续看起来。


第44章 洒兰雪
　　他没抽多久，莫惊春就把饭菜做好了：“舅父，说了多少次，叫你别抽了。”
　　莫惊春把莫竟回的烟强制性灭掉，将这个看起来儒雅博学的男人叫到饭桌边。
　　莫橘夏永远是第一个上桌的，她审判完今日的菜，问道：“怎么还有一碗米粥啊？”
　　“给小孩的。”莫惊春道，“小孩呢？”
　　方才这个小孩还在正厅，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莫橘夏揭开铁锅的木盖：“不在这里。”
　　莫惊春无语道：“当然不在这里，你把他煮了吗？”
　　他踢到墙角的水缸，里面像是有东西滚了一下。莫惊春伸手把盖子揭开，发现小孩肚子圆滚滚地躺在里面。
　　莫橘夏见水缸空了：“你忘记挑水啦。”
　　“我做饭的时候还有水的。”莫惊春把小孩拎出来，“那么大一缸冷水，你喝完了？”
　　小孩打了个嗝，宛如一个无声的回应。莫惊春惊叹居然有人能在极短的时间解决掉一缸水，他拍了拍小孩的后背：“你没事吧？”
　　莫惊春猜他是被撑到了，但小孩摇摇头，揉揉眼睛道：“困。”
　　这还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莫惊春险些以为他不会说话。他把人带到自己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你睡吧。”
　　这晚莫惊春是跟小孩一起睡的，睡着前莫惊春还细心地给这个糯米团子掖好了被子。
　　莫惊春没有早起的习惯，不到日上三竿，别想他起床。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摸小孩睡的地方。
　　果然是盖着被子睡了一晚，摸着比昨日温暖多了。小孩抱着舒服，莫惊春想把人揽过来，跟自己再睡一会儿，可摸着摸着，手感就不大对起来。
　　这个人，怎么好像变长了？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眼前却不是那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孩子，而是一个白衣少年，正大睁着眼睛看着莫惊春。
　　莫惊春一下坐起来：“你是谁？我孩子呢！”
　　白衣少年也抱着被子坐起来，慢吞吞回答：“我就是你孩子……不对，我不是你孩子……”
　　这人与小孩长得极其相似，莫惊春愣了愣，凑过去捏住了他的脸：“手感一样……”
　　指不定那小孩就不是什么人族，而是别的东西。莫惊春明白过来：“你光喝水就能长这么大吗？”
　　白衣少年点点头。其实这并不是喝水的原因，化形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己决定的。他整日看莫惊春和朝梦玉的小孩在一起，猜定要是自己也是小孩子，莫惊春一定会让自己接近。可是昨日实在变得太小了，要是那样慢慢长大，还不知道要过几百年呢。白衣少年可不想等。
　　“那可完了……”莫惊春道。
　　白衣少年道：“什么？”
　　“我……”
　　“表哥！你快起来了！”莫惊春话没说完，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兴奋地从外拉开窗户，待看见莫惊春床上还有一个人，他意外道，“这是谁？”
　　莫惊春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道：“一个客人。你进来吧，等我一会儿。”
　　江潮生乖乖走进来，但他没坐到正厅，而是进了莫惊春的屋子。莫惊春一身松松垮垮的里衣，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江潮生的眼睛粘着他，忍不住道：“表哥，你就不能把衣裳穿好吗？”
　　“我哪里没穿好？”莫惊春披上外袍，“你这么早来干什么？”
　　江潮生手里拿着风筝：“你说的，今日带我放风筝的。”
　　“记着呢，我是说你来的太早了。”莫惊春束好头发，“放个风筝而已，有这么高兴吗？”
　　江潮生笑着坐到一边，腿在椅子摇摇晃晃，巴不得莫惊春现在就带他出门：“只要能跟表哥在一起，我就高兴。”
　　白衣少年挨过来：“放什么风筝，能带我吗？”
　　江潮生当然不愿意：“你是表哥的朋友吗？”
　　白衣少年点点头。莫惊春笑了出来：“你可真会给自己涨身份。”
　　“哪能带上我吗？”
　　“当然可以了，你不嫌无聊就行。”莫惊春道，“正好他没什么朋友，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江潮生宁愿自己没朋友，也不想多出一个人来，可看莫惊春似乎很愿意介绍他俩相处的样子，他也不好反对，闷闷道：“那你姓甚名谁，我怎么称呼你？”
　　一棵白梅树还能有什么名字，白衣少年只能道：“我没有名字。”
　　“你没名字呀？”莫惊春两眼放光，他最爱干给刚出生的小孩取名字的差事了，虽然这个人也不是小孩子。
　　白衣少年“嗯”了一声：“你要给我取名吗？”
　　“好啊。”莫惊春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你肯定是……”
　　莫惊春是在玉兰树林里遇到的这个人，这人看起来什么都不懂，又一身白，多半就是玉兰树灵的化形。可顾忌江潮生在，莫惊春又缄口了。朝梦玉的人都不喜欢他，他好不容易交一个除自己以外的朋友，还不是人族，他该怎么想？
　　于是莫惊春道：“你穿白色好看，不如就叫……兰雪吧。”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兰雪很满意这个名字，立即点头：“好。”
　　江潮生把他们看了又看，暗道这人肯定不是莫惊春的朋友，否则怎么可能名字都要莫惊春现在取。但他不想管这些，拉了拉莫惊春的衣袖：“表哥，夏姐姐给你留了煎饼，你吃完我们就出去吧。”
　　莫惊春应道：“好。”
　　出门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始放风筝，兰雪被一群孩子围了起来，根本走不开。
　　小宝道：“这就是惊哥哥说的，要跟我们一起玩的小孩吗？”
　　昨晚莫惊春还没睡的时候，小宝带了几个小孩来找莫惊春，莫惊春就告诉他们，明日会有个新朋友跟他们见面，让他们好好照顾人家。
　　粉衣小姑娘的目光在莫惊春和兰雪之间来回打转，由衷感叹：“好大的小孩，比惊哥哥还高一点。”
　　这就是莫惊春没发表完的那句“那可完了”，小孩不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打发这群小猴子。但他今日答应了要陪江潮生，没空和他们一起钻研什么大人小孩的——江潮生跟他们不对付，不能凑到一块儿。
　　“好了好了。”莫惊春赶小鸡一样赶他们，“自己去玩啊，不要围着哥哥。”
　　小宝嘟囔道：“惊哥哥骗人。”
　　莫惊春道：“我哪里骗你？你课业做了吗？还在这里玩？”
　　提及课业，小孩们一哄而散，谁都不想被莫惊春抽抽查功课。江潮生终于有机会可以挽住莫惊春，可兰雪先他一步，粘着莫惊春好奇的东张西望。
　　他以前是树，几万年都困在浮寒玉台，好不容易被莫惊春捡了枝桠种到玉兰林里，还那么多年都没开花。今朝终于能在浮寒玉台外化成人形，他当然看什么都稀奇。可江潮生不懂他，深觉这人讨厌得很。他把兰雪挤开，牵着莫惊春的衣袖把人拉到了一片空旷的山野中。
　　然而，江潮生放风筝的技术并不高明，兰雪就更不用说了，在此之前他连风筝都没见过。莫惊春只能照顾一下这个，又去教另一个。
　　一阵东风吹来，江潮生的风筝趁风而起。
　　“表哥！你看我！”
　　他正雀跃，可兰雪的风筝直打着转往下跌，好巧不巧，两人的风筝线绕作一处，风筝都挂到了树上。
　　江潮生自来了朝梦玉就备受排挤，虽然这些人明面上不说什么，但江潮生能感觉到他们其实并不喜欢他。在今日之前，江潮生想来找莫惊春，还被一帮孩子欺负了。今日好不容易得见莫惊春，还要受兰雪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气。毕竟是小孩子，心里堆积了那么久的委屈，一见自己最喜欢的风筝刮破了，江潮生终于忍不住，坐到地上大哭起来。
　　他一哭，兰雪自然也手足无措起来，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莫惊春把风筝拿下来，蹲到江潮生面前，哄道：“怎么哭了，不就是挂个风筝吗？我再给你做就是了。”
　　他不知道江潮生这些日子又被欺负的事，江潮生也没有说。江潮生盯了一眼貌若无辜的兰雪，哭得更伤心了。
　　莫惊春去抱他：“不哭了啊，有什么好哭的？兰雪他不是故意的。”
　　这话没用，江潮生还是委屈，他朝莫惊春张手，示意莫惊春抱他起来。
　　“你几岁了？”莫惊春失笑，他看了看兰雪，心知此人一会也得他安慰，他就好像一个拖家带口的野鸭母亲，当即一种无力浮上心头。莫惊春坐到地上，摆起烂来：“我也得人亲亲抱抱才能起来。”
　　江潮生这招专为博取莫惊春关注而生，屡试不爽，今日居然失了作用。他正失落，一个白色的人影突然窜过来，抱着莫惊春就亲了一口。
　　这下江潮生无需人哄了，他猛然站起，一把推开兰雪：“你怎么亲表哥？”
　　莫惊春也懵了，兰雪被推到地上，也有他一份功劳：“你干什么？”
　　兰雪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反应，手撑着草叶，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是你说的吗？”
　　莫惊春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的话。可谁听了都不会把这话当真，除了兰雪这个才化成人形的木灵。莫惊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也不能责备，只好教兰雪：“不可以随便亲人。”
　　“为什么？”兰雪问。
　　“不为什么。”莫惊春没了放风筝的心思，“回去再说。”


第45章 危劫起
　　莫惊春跟兰雪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兰雪想给自己辩解一句：“为什么不能亲你？是你自己说的。而且夏姐姐也亲了。”
　　听到最后一句，莫惊春解释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问：“她什么时候亲人了？你看到了？”
　　“对啊，”兰雪用手指在自己脸颊上划了一下，“和你们这里的一个男人。”
　　朝梦玉风气开放，两个人谈情说爱是件很常见的事。可莫橘夏跟花月族少年在一起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兰雪怎么会看见过？
　　莫惊春问：“这些年，你一直在那片林子里吗？”
　　兰雪点头。他虽然没有化形，但也是看得到听得见的。那时候，他最期待的事就是看着莫惊春在早晨从玉兰林里走过，而傍晚夕阳西斜时，莫惊春再踏风而归。
　　“原来是这样。”莫惊春高兴起来，玉兰林里除了大片的玉兰花还能有什么？兰雪这话不就是承认他是玉兰木灵吗？那些玉兰树可都是他自己种的，这叫什么，自己给自己养出一个木灵？
　　他打定主意要回去跟莫橘夏炫耀，继续给兰雪解释：“那也不行。亲吻的行为是很亲密的，你是小孩子就无所谓了，小孩子又什么都不懂，但你现在这么大，就不合适。姐姐他是亲喜欢的人，人家是爱侣，跟你怎么一样？”
　　二人走入玉兰林，莫惊春这才发现多年前种下的白梅花树开花了，银装如雪、纷纷如云，很是漂亮。
　　“开得真晚。”这还是这棵树第一次开花。
　　花瓣落到莫惊春的肩上，他浑然不觉。看着青衣人从白梅树下走过，兰雪似懂非懂，小声嘀咕：“我也是亲喜欢的人啊。”
　　可莫惊春走在前面，没听到他这句话。
　　“您是没看见他娘那个样子，好像我上赶着嫁到他家，就跟家里有皇位要继承一样。”莫橘夏冲莫竟回比划，“他儿子还没莫惊春高，我都没嫌呢。”
　　莫惊春大老远就听到这一句：“我怎么了？哥哥我身长八尺。”
　　“你还说！都怪你。”莫橘夏闻声冲出来，“你为什么把饭菜做的这么好吃？害得我又长胖了！”
　　面对莫橘夏的质问，莫惊春很是无辜：“你怪我？是你自己要吃的。”
　　“强词夺理！”莫橘夏道，“你不做这么好吃，不从山下卖糕点酥酪，我会吃吗？”
　　“你才强词夺理吧。”莫惊春拉过门外的兰雪，“你说，你夏姐姐胖吗？”
　　兰雪乖乖答道：“不胖，夏姐姐花容月貌。”
　　“你？”莫橘夏认了出来，惊喜道，“你是昨日那个！”
　　莫惊春显摆道：“木灵，我种出来的。”
　　兰雪长得好看，莫橘夏伸手去揉他的脸，被莫惊春一把拍开：“我的人！”
　　“什么你的人？摸摸也不行啊？”莫橘夏不服气，“小气鬼。”
　　莫惊春回敬道：“彼此彼此，臭美怪！”
　　二人掐架，兰雪站到他们中间，温柔劝和：“你们不要吵架，夏姐姐花容月貌，你闭月羞花，你们都好看。”
　　闻言，莫橘夏“噗”地一声捧腹大笑起来，莫竟回也笑，二人笑作一处，完全不管受到伤害的莫惊春。
　　莫惊春道：“你会不会夸人？那叫玉树临风好吗？”
　　兰雪一双眼睛清澈干净：“我说错了吗？”
　　莫惊春一下被他这双眼睛看到心里去，心道他什么都不懂，自己有什么好在意的。于是他把兰雪赶到房里去：“自己玩去，我要做饭了。”
　　确认了兰雪的身份，莫惊春颇觉自己有责任让他留下来。二人同床共枕了好些时候，兰雪和江潮生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这日，几个孩子闹着要吃的，莫惊春趁着莫橘夏不在，偷偷去书房搭了个凳子，把高柜上的长箱子打开了。
　　小宝道：“惊哥哥，我们偷吃夏姐姐的东西，她不会生气吗？”
　　莫橘夏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早就被莫惊春发现了。莫惊春把装着栗子糕和蝴蝶酥的竹盒子拿下来：“不会，她忙着保持苗条呢，我们帮她解决负担，她应该感谢我们。”
　　小宝将信将疑：“真的吗，惊哥哥？我们这样不算是欺负夏姐姐吗？”
　　他认真地数起人数来：“一……二……三……四……啊，你也来了。”
　　莫惊春循声看去，只见兰雪站在门口，正呆呆地看着自己。莫惊春朝他招手：“过来。”
　　除了那日喝了半缸水外，兰雪就再也没进过食，想来他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但莫惊春还是很想跟他分享。他把蝴蝶酥递给兰雪，兰雪不接，他便把蝴蝶酥掰成两半，自己咬了其中一份：“嗯？拿着呀。”
　　兰雪还不习惯食用除水以外的东西，人族平日里就吃这些，跟他吃泥土有什么区别？可他犹犹豫豫尝了一口蝴蝶酥，那个味道瞬间在他味蕾上炸开，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莫惊春察觉他的变化：“好吃吧？”
　　“好吃！”兰雪点着头，像个葫芦。
　　小宝吃得太急，被噎住了。莫惊春给他拿来水：“你慢点吃，给这个哥哥留一点儿。”
　　窗外一个人影闪过，莫惊春跳下凳子去看。几个小孩嚷道：“是那个人，惊哥哥你不要叫他进来。爹娘不让我们跟他玩。”
　　他们口中的“那个人”专指江潮生。
　　莫惊春包了两块栗子糕走出去：“我不叫他进来，你们爹娘不会骂你们的。”
　　可等莫惊春出去，江潮生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支破掉的风筝孤零零躺在树下。莫惊春把它捡起来，准备一会儿修好它。
　　又过了几日，小宝跑丢了。
　　四婶几人从午间找到晚上，找了小宝很久也找不到。莫惊春终于在高高的树上发现了他，这孩子想捉弄大人爬上了树，但眼下正因为自己下不来而害怕地哭。莫惊春也不立即帮他，就坐在树下看着小宝。
　　这时候，莫竟回正急匆匆出门，莫惊春问道：“舅父，都这么晚了，你上哪里？”
　　莫竟回道：“魔宗又闹了事，我同你三叔一块下山，这几个月可能都不回来了，你和橘夏照顾好自己。”
　　“是那毒药的事吗？我跟你一起去。”
　　魔宗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研制出一种秘药，服下之人需按时吃下解药，否则腹内便如百虫撕咬，久而久之便穿肠烂肚而死。魔宗给一些仙门的要紧人物都喂了此药，还抓走了他们的亲人，逼迫他们听从于自己。
　　莫惊春的案头便放着一本小册子，里面便写着这毒药的解药药方，但还不完善，莫惊春试了很久也无法研制出真正的解药。
　　莫竟回也发愁：“你就待在朝梦玉。这回他们更加变本加厉，现下仙门人人退避。你和橘夏见到魔宗的人，也尽量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这些人中毒，当然只能向朝梦玉求助。可魔宗日盛，不少门派已经沦为魔宗在仙门的爪牙，救人这种事也之能悄悄去做。
　　“我知道了。”莫惊春道，“我会和姐姐说，叫她少下山。舅父也要小心，一旦情况不对，就赶紧回来。”
　　莫惊春虽然是少年心性，可却比十七八岁的莫橘夏要稳重得多。莫竟回很放心，嘱咐了两句就下山了。
　　“惊哥哥，”小宝哭累了，“你抱我下来吧。”
　　莫惊春道：“下来干什么？你不是喜欢在树上玩吗？不是喜欢看我们到处找也找不到你吗？这么好玩，你不玩了？”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戏弄大家。我再也不调皮爬树了。”小宝认错道，“惊哥哥，你别跟我娘说好不好？你就说我迷路了。”
　　莫惊春道：“还要我帮你撒谎？莫小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你待着吧，我叫你娘来收拾你。”
　　“你别惊哥哥，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小宝还在哭，可西北边却烧起一片火光。这火势极大，照亮了半边天。那边可是种着晴雪流月的地方，莫惊春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朝小宝张开手：“快下来！”
　　小宝犹豫几下，闭着眼睛跳下来。莫惊春把他往前一送：“让你夏姐姐带你回家去。”
　　说罢，莫惊春快速朝着火的地方跑去。
　　莫惊春到的时候，晴雪流月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晴雪流月能治百病解百毒，是花月族的神草，只有朝梦玉能供养。魔宗的毒暂时无药可解，只能先靠它撑一段时间。现在一把火全没了，往后可怎么办？
　　鬼魅一样的人影在火丛里闪过，莫惊春瞧准了那个黑衣人，追过去：“你别跑！”
　　一支银箭无弓而动，射中了黑衣人的左脚踝。那人跌了一跤，莫惊春连忙跟上。坑内却传来一个声音：“表哥！”
　　莫惊春听到江潮生的声音，停下脚步。他四下张望，终于在一个深坑里发现了江潮生：“把手给我。”
　　他把江潮生拉出来，江潮生道：“有一个人把这里烧了，我想抓他，被他打伤了腿。”
　　“我知道。”救个人的功夫，黑衣人已经跑没影了。莫惊春顺着血迹追过去，血迹到了河边就不见了。
　　江潮生问：“表哥，你看见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但会来烧晴雪流月的，只会是魔族。”这只是猜想之一，还有一个可能藏在莫惊春心里，没有被说出来。
　　莫惊春的目光一一扫过忙于救火的朝梦玉族人，那人跑得那样快，可见对朝梦玉熟悉至极，如果不是早有准备的魔族，就是他们的人里出了叛徒。纵使朝梦玉的防守已经薄弱到可以让魔族混上来，莫惊春也不希望是后者。


第46章 愁风雨
　　“来。”莫惊春蹲下身，“我背你回去。”
　　江潮生求之不得。他顺从地爬上莫惊春的背，二人走了一段，他支支吾吾开口道：“表哥，那个白衣服的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救火，他来干什么？”莫惊春察觉江潮生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江潮生的手揽在莫惊春胸前：“自从他来了，你都没时间陪我了。”
　　莫惊春道：“我怎么没陪你？我带他的时候，不也都叫上你了吗？”
　　“我不喜欢。”江潮生把头埋到莫惊春的颈窝里，“我不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在。”
　　要么莫惊春就别来陪他，一旦来了，就应该把心完完全全放到他身上，而不是捎带一个傻大个。
　　“你不喜欢？那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莫惊春背着江潮生，“你在朝梦玉没什么亲近的人，我带着他，是希望你能多个朋友。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以后跟你出来不带他就是了。”
　　江潮生搂着莫惊春的脖子往上攀了一截：“谢谢表哥。”
　　花月族能使枯草死而复生，可晴雪流月却不在其列。一旦烧没了，那就是没了。花月族人为这事愁了很久，莫惊春也找不到药来替晴雪流月。可没过几日，更大的麻烦又找上门来。
　　朝梦玉有一条长河名叫思暮河，它从朝梦玉最高的山峰流下，乃是花月族的象征之一。思暮河绕过花月族的聚集地，往东流去，那里种植了一大片的柳树，便是朝梦玉的山门。眼下一大半的花月族都围在山门处，拦着不让魔宗的人进来。
　　莫惊春赶到的时候，莫橘夏已经在了。她见莫惊春身后还跟着兰雪，道：“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我没带，他自己跟着我来的。魔宗的人怎么上我们这儿了？”
　　莫橘夏也知道来者不善，她摇摇头：“反正不是什么好事。爹让我们不要招惹魔宗的人，你也不要因为看不惯他们就和他们起争执。”
　　“我不会，”莫惊春道，“除非他们先没事找事。”
　　他们站在人群外，听见一人道：“你是魔宗的人，平白无故，上我朝梦玉做什么？”
　　魔宗的人全是一身黑衣铁甲打扮，跟花月族大相径庭。领头的那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他肤色白皙，透着一种缺乏阳光照射的病态。外表倒是称得上仪表堂堂，然而眉宇间却露出一种恶色，叫人直觉他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辈。此人正是扈庭踪。
　　扈庭踪颇为高傲，眼睛四处打量：“魔尊派我造访，怎么能是平白无故呢？”
　　“造访？”又一人道，“这就是贵派造访人的架势吗？”
　　“不请自来，魔宗便是这样到别派造访的吗？”
　　扈庭踪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然？魔宗想来什么地方，难道还要问过别人的意见吗？”
　　他话音刚落，一枝柳藤就从上空砸下来，正好落到扈庭踪肩头。
　　一枝柳藤能有多重？更何况还是对扈庭踪这样的习武之人而言。可这举动无关扈庭踪有没有受到伤害，他十分生气，看向了柳树的方向。
　　扈庭踪身侧的柳树上，半蹲半藏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就是他把柳枝弄断的。扈庭踪的手下把人提下来，扈庭踪不善地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见江潮生被抓了，莫惊春只好站出来：“我家的。”
　　说话的不是大人，而是个比江潮生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扈庭踪皱着眉把莫惊春上下打量几眼，又问：“你又是谁家的？”
　　“我家的。”
　　兰雪从人堆里冒出来。
　　“你们玩我呢？”扈庭踪道，“你在树上干什么？准备谋害我？”
　　江潮生能干什么？不过正好在树上坐着玩罢了，还是他叫人去通知的大家。
　　虽然平日里花月族人多疏远江潮生，但真要对上外族，一个二个都很拎得清。一人道：“他就是个孩子，能对你干什么？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孩子？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尊主面前效力了。”扈庭踪看着江潮生，“别小看孩子，有的时候还就是孩子能出其不意。”
　　莫惊春把江潮生从扈庭踪手里夺过来，讽刺道：“魔宗不辞千里来我朝梦玉，定然有事要办？有事说事，没事就快走。”
　　“当然有事。”扈庭踪摸着刀柄，“你们族长何在？叫他来见我。”
　　“你尊姓大名，是哪家高人？”莫橘夏不满扈庭踪的态度，“还要族长亲自来见你？”
　　扈庭踪眯了眯眼睛，陡然拔出佩刀，架在了莫橘夏脖子上：“魔宗骁字营上使、陵西扈家扈庭踪，听清楚了吗？”
　　谁都没料到扈庭踪会直接动手，好在魔宗还没有猖狂到杀人的地步。莫惊春扶走莫橘夏：“这就是魔宗的礼节？你要见族长便让你见，但只许你一人进朝梦玉。”
　　“一个人又怎样？一群人又如何？”扈庭踪道，“还是你觉得你们朝梦玉不堪一击，这么点儿人就能把这里夷为平地？”
　　莫惊春不欲与他呈口舌之快，确保扈庭踪只带了两个随从，才将他们往族长那边领。余下的魔修仍旧有人看守，防止他们起什么坏心。
　　莫惊春一行人到族长家的时候，族长已经得知了魔宗上山的消息，坐在正堂等着他们。他往日都穿着皮制长靴，今日却未着高筒。莫惊春看了他两眼，想族长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才回来。
　　扈庭踪道：“人来了也不知道起身相迎，不怪尊主让我来一趟，荒郊野岭就是比那些仙门还缺乏教化。”
　　莫橘夏呵了一声，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族长道：“扈大人一路奔波，坐吧。”
　　有人给扈庭踪斟了盏茶，他的面色这才好看一些。他摸了摸椅子，分明没有灰尘，他还是嫌弃地擦了擦手：“这番前来的确仓促，听闻前些日子，朝梦玉的神草被烧了？”
　　在场之人都明白，晴雪流月出事，同魔宗脱不了干系，扈庭踪这分明是幸灾乐祸，可却不能同魔宗起冲突，只能隐忍。
　　“山火罢了，不劳大人操心。”族长道。
　　“怎么能不操心呢？”扈庭踪拿杯盖挂着茶盏上漂浮的浮沫，“这是多大的事啊，晴雪流月没了，让你们以后靠什么帮扶仙门？嗯？”
　　族长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他：“魔宗跟仙门之间的事，朝梦玉从不插手。扈大人今日是来做什么的？早些办完，大人也早些回去。”
　　“我来嘛……”扈庭踪的目光划过屋内的少年少女，“是借几个人的。”
　　“借人？”莫橘夏道，“人也是能‘借’的？你要借什么人？”
　　扈庭踪慢悠悠道：“魔宗要找一种名叫‘暗香生’的草，听闻十五岁左右的花月族于「云归后」一招最为擅长，所以尊主派我来请上十几二十位。”
　　云归后是花月族秘术之一，此法靠的是天赋而非修炼，在花月族人十五岁左右的时候最好施展，多用于寻找成了精的奇珍异草。
　　莫惊春问：“什么是暗香生？为何我从未听过这种草药？”
　　扈庭踪不屑道：“你们都是些山野乡人，见识浅薄，没听过也实属正常，大惊小怪。”
　　“花月族与魔宗从无来往，你们别是随便编了一个名字来诓人吧？”莫惊春道。
　　“你当魔宗是什么？”扈庭踪摸着茶盏，“魔宗要干什么，还用得着骗人吗？”
　　莫橘夏小声嘀咕：“那可不一定。”
　　族长沉声道：“帮着魔宗找草药也无不可，只是花月族历代习花草济人病，从未听过什么叫‘暗香生’的草药，可见此药难找，说不定早就绝迹了，魔宗还是不要废这个功夫了。”
　　扈庭踪听完这话，指间夹住杯盖一松，杯盏扣出一声清响。他忽然笑道：“前几日我到逍遥派例行巡查，碰见了几个不恭顺的人，不仅造谣魔宗以毒药控制仙门，还意图怂恿逍遥派反抗魔宗，挑起天下不宁。似乎其中就有一个姓莫的，好像叫……哦，莫竟回。”
　　莫橘夏呼吸一紧，冲上前去：“你把他怎么了？”
　　“你家里的？”扈庭踪猜道，“父亲？”
　　莫惊春把她拉回来，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他对扈庭踪道：“让天下不宁的恐怕另有其人，到底是谁兴风作浪，自己心里清楚。”
　　扈庭踪听他指桑骂槐，道：“魔宗查得很清楚，绝不使任何一人受怨。那个叫莫什么的，就是心怀不轨的叛臣之一，已经被我们收监关押了。”
　　莫橘夏还劝莫惊春不要跟魔宗的人起冲突，到如今却是她最激动。她冲上去就想招呼扈庭踪，被莫惊春死死拉住。扈庭踪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达成自己的目的，莫惊春道：“怎么找？去哪儿找？多少人？”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扈庭踪得意道，“二十人，地方嘛，我会带你们去。”
　　“这草药是张腿了还成仙了，要二十个人找？”莫惊春道，“我跟你们去，别人用不着。”
　　族长想要劝阻：“惊春。”
　　即便是莫惊春自告奋勇，扈庭踪也不满意：“你一个人能顶什么事？至少也得十来个。”
　　莫橘夏道：“你当菜市买菜呢？跟谁讨价还价？”
　　扈庭踪的话带上危险的气息：“我现在还能跟你们客客气气，再这样，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第47章 暗亏影
　　他拿莫竟回等人来威胁人，让所有人都投鼠忌器。慢慢地，不少符合他要求的少年少女都主动站了出来。扈庭踪满意地看着这个场面，指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一块儿走。”
　　被扈庭踪指到的人分别是莫橘夏、江潮生和兰雪。
　　莫惊春拉开江潮生和兰雪：“你不是要花月族的人吗？他们又不是。还有这个，你别看她长得年轻，都快三十岁了，帮不上你找什么草药。”
　　莫橘夏打了莫惊春一下，莫惊春把她扯到身后：“用云归后找草药，人贵在精不在多，你挑这么多人有什么意思？除非你根本不是要我们去帮你找草药，而是要干别的事。”
　　“我就是要他们三个，你能奈我何？”
　　莫橘夏道：“你要我们去，不过就是因为我们方才得罪了你，可见你没安好心。”
　　别人也就罢了，兰雪从方才到现在，只说了一句话，也要被扈庭踪记在账上。
　　“怎么？难道你还能不跟我走不成？”扈庭踪站起身来，吩咐他随行的两个手下，“都带走。”
　　莫惊春一行人被蒙上眼睛，分别关到了几辆马车上。驾车的马是魔宗的霓风马，这速度比御剑还快，不多时就将他们带离了朝梦玉。
　　这马车被设了结界，里边的声音一概传不出去。莫橘夏问：“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莫惊春感到车在往上走：“在上山。”
　　莫橘夏道：“我当然知道在上山，颠得姑奶奶都要吐了。”
　　“等一下。”莫惊春叫莫橘夏不要说话，车里的声音传不出去，外边的声音却可以传进来，他凝神听了听风声，判断道，“山很高，树也很密，听风向，应该是在朝梦玉的西南边。他们蒙上我的眼睛，有可能是不想我们记得路，怕我们逃跑。可我们本来就是被他们用舅父要挟来的，怎么会半路逃跑？那就还有一种可能，这地方我们知道，即便不知道，也很容易猜到。而越往山上走，人越少，便是绑架也不会这样严格地防止人质声音外泄，更何况就算我们大呼救命，谁又敢跟魔宗抗衡？他们不仅蒙上我们的眼睛，还不要马车里的声音传出去，就证明这山上有人居住，并且他们一旦知道魔宗抓了我们上山，就一定会管。魔宗怕他们坏事，所以才这样。”
　　江潮生喃喃重复：“高山……西南……难道是哪家仙门的地盘？”
　　“很有可能。”莫惊春道，“仙府位居高山又在西南边的仙门很多，但现在大多数玄门仙派都不敢跟魔宗对着干，魔宗既然怕事情败露，说明此仙门一定实力强劲。而他们不远千里把我们带来这里，那这里的仙门也一定有什么秘密，或者说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
　　“我知道了！是——”因为猜到了，莫橘夏声音有些兴奋，她又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这里是空杳山！”
　　百年前，天下第一仙门是明镜垢，自明镜垢被鹿苍一举灭门后，这第一就轮到了空杳仙宗头上。空杳山在朝梦玉西南边，又是元女飞升之地，哪怕是别的门派都依附魔宗，空杳仙宗也并不屈服。条条猜测都对得上，可魔宗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干什么？莫惊春可不相信是找什么仙草仙药。
　　“先别轻举妄动，”莫惊春道，“看看他们倒底想干什么。那个领头的不是什么大度之辈，我们要是跑了，他定然要拿舅父泄愤。舅父如果真的有什么好歹，跟他一同下山的几位伯伯也不会逃得过。”
　　“我知道。”莫橘夏小声哭起来，“我好想他……”
　　莫惊春抱住莫橘夏：“没事，大不了抓住那个领头的，逼他把人交出来就是。”
　　说话间，马车停了。魔宗没有即刻放他们下来，莫惊春听见扈庭踪命令魔修的声音：“都找仔细点！”
　　莫橘夏道：“他们在找什么？”
　　空杳仙宗那么大一个门派，魔宗来了居然没被发现，就说明这里不是他家常来常往的地方。莫惊春问：“空杳仙宗的后山有什么东西吗？”
　　“后山……我听过。”江潮生道。
　　“你听过？”莫惊春靠近他，“你在哪儿听过？”
　　江潮生支支吾吾：“我听我爹说过。”
　　“没事，你先说。”莫惊春知道江潮生因为身世很受了些委屈，他倒是不大在意江潮生父亲的事，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那些事又不是江潮生做的。
　　江潮生慢慢道：“元女在此地飞升，后来她斩杀初代魔神，魔神的恶识就——”
　　“滚下来！”魔修打断了江潮生的话。
　　果然，莫惊春叹了口气，这种要紧的话就是很容易没有下文。
　　下山时，魔修曾欲对一个花月族姑娘动手，莫惊春拦了一下，伤到了右臂。兰雪一路上都一言不发，只护着莫惊春手。莫惊春还以为是兰雪害怕，他站起来要去牵他，却被兰雪扣住了手腕带下马车。莫惊春从这动作里才发现，一路上原来是这人在安慰自己，不觉笑了笑。
　　他们被这些魔修像丢小鸡仔烂果子一样丢进一个坑里，个个都摔得很疼。莫橘夏开始抱怨，却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她的衣裳：“这里是什么破地方！我新裁的裙子，肯定被划破了。本来是要去见椒椒的，他现在等不到我，肯定着急了。”
　　莫惊春扯下蒙眼的黑巾，观察着黑漆漆的四周。这里全是硬土石块，只有一个两人宽的窄道，看起来是通往更深处的。
　　“都什么时候你还关心衣裳？椒椒又是谁？你新谈的那个弟弟？”莫惊春把她扶起来，“摔到哪儿没？”
　　莫橘夏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伤到哪里：“椒椒就是那个买下我所有花酿胭脂的。”
　　莫惊春评价道：“真是个冤大头。”
　　“那是我做的胭脂好好吗？会不会说话。”
　　莫惊春掏出火折子，借着兰雪的手点燃，火光照亮了深坑：“反正他也不会是我姐夫，等你定下一个再说吧。”
　　他们被魔修赶着往里走，走过窄道，里边又宽阔起来，分下很多岔道，不知道通往哪里。
　　扈庭踪训斥他们：“都堵在这里干什么？继续走啊。”
　　一人道：“这里除了一些藤蔓之外，寸草不生。你要我们找什么？”
　　扈庭踪只道：“就是找不到，才要你们来找。你们往里走不就行了？”
　　众人被赶着，只得又走了一段。可慢慢地，那些魔修就停住了步伐，堵在门口监视他们。
　　莫惊春敏锐地发觉不对，他们被魔宗抓来，这些魔修更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才对，怎么反而站得更远了？他拉住莫橘夏和江潮生：“别往里走。”
　　魔修有这样的举动只能说明两件事，一是里边有危险，这种危险哪怕是抓他们来的魔修也很忌惮，二是里边没有出口，魔修根本不担心他们跑掉。
　　“姐姐。”莫惊春跟莫橘夏小声耳语，“他们只要十五岁的人，你都十八了，修为还那么弱，他还点名叫你来，分明是蓄意报复。可他到现在也没对你们做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
　　“谁修为弱了？”莫橘夏拉着莫惊春往里走了些，藏进黑暗里，想避开魔修监视的目光，“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看着也不像真让我们找东西，反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一个人受惊叫了一声，莫惊春道：“怎么了？”
　　那人神色愣愣的，害怕地指了指上空，“你看……”
　　莫惊春随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具干尸被藤蔓缠绕着，挂在石洞顶上。他所着的服饰虽然泛旧褪色，但还是能看出，是空杳仙宗内门弟子的穿着。尸体干透了，衣服却还没腐坏，那这人分明是误入这里，被什么东西吸干的。
　　大家都被这具干尸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之际，魔修持刀在不远处站定，驱赶道：“停在这里干什么？往里走。”
　　碍于魔宗的淫威，大家心不甘情不愿地往里挪步。莫橘夏拉住莫惊春：“我好疼。”
　　莫惊春道：“你哪里疼？”
　　“手。”莫橘夏去摸自己的左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钻。”
　　她低头一看，差点没恶心个半死。一条细细的藤蔓正贪婪地往她手背里钻，活像一条蛇。
　　莫橘夏下意识往藤蔓生长的地方看去。莫惊春阻止她：“别回头，我怕你恶心吐了。”
　　“是什么……”
　　石壁坑坑洼洼，除开一些正常的翠色藤蔓外，缝隙里还嵌着细细小小的黑色丝状物，密密麻麻的，正在缓缓蠕动。因为这里太暗，大家一开始都没有发觉。
　　想必这就是将那名弟子置于死地的东西。莫惊春让众人退离石壁，抬起莫橘夏的手：“好惨啊姐姐，你要变得跟那个人一样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当风吹腊肉吧。”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莫橘夏嚷道。
　　莫惊春道：“不然呢？让我安慰你吗？你一会儿变成干尸，这事要被那些跟你分道扬镳的哥哥弟弟们知道了，还不得笑死？”
　　“我打死你！你就不能救救我吗？”
　　匕首在莫惊春手心打了个转，莫惊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摸出来的：“已经好了。”
　　蛇一样的藤蔓已经不在莫橘夏手背上了，它攀附在莫惊春的小臂上，正往里边钻。


第48章 木石喻
　　莫橘夏傻道：“怎么会这样的……”
　　莫惊春道：“可能是我的血比你的血甜吧。”
　　只有自己被钻过，才知道这是多疼的感觉。看莫惊春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莫橘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拥了出来。她揉揉眼睛：“是我对你不好，我一直欺负你……你是不是要死了，我该怎么办……”
　　“姐姐，”莫惊春给莫橘夏擦掉眼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你不要这么说……”莫橘夏呜咽道，“我……我……”
　　莫惊春一本正经道：“其实你小时候被子里的那条假蛇，是我放的。上次是我往你口脂里加了各种各样的草叶汁，所以你去见那个铁公鸡的时候嘴巴才是黑色的。”
　　“我就知道是你。”莫橘夏难得不生气，“可是你要死了啊……”
　　“哦，还有。”莫惊春凑到莫橘夏耳边，轻声道，“前几日你不在，我把你藏起来的蝴蝶酥和栗子糕吃完了，一块也没给你留。”
　　听到这件事，莫橘夏忍不住了，一拳头打在莫惊春的肩头：“莫惊春，你要死啊！”
　　这只手本就受了伤，现在又出了血，还被莫橘夏打了一拳。莫惊春顿时呼痛：“姐姐，我确实要死了。”
　　莫橘夏连忙拍拍他的肩，哭丧着脸道：“那可怎么办？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莫惊春把她轻轻推开：“你离我远点，收敛一下死弟弟的神情，就是帮我了。”
　　他蹲下身，拿匕首拨开这些藤蔓附着在石壁上的根部：“这是抛明灭的变种，叫亏影。这里肯定有什么别的东西，才导致它们长成这样。”
　　亏影根部吸附的凌厉气息划伤了莫惊春执刀的手，莫惊春抬手看了看，才发现这是魔气。
　　这里是空杳仙宗，哪里来的魔气？
　　莫惊春耳边忽然响起江潮生未说完的话：“元女在此地飞升，后来她斩杀初代魔神，魔神的恶识就——”
　　恶识……恶识……
　　亏影又往血肉里钻了钻，莫惊春疼得皱眉，他瞬时想起，空杳仙宗的后山有一块禁地，据说里面封印着的就是初代魔神的恶识。
　　他的心陡然一沉，眼睛不禁往魔修所站的位置看去。这些人来势汹汹，莫惊春可不信跟魔神恶识没有关系。他的心思不住地转，找恶识必定是为了他们那位魔尊，好让他修为更强称霸天下。可既然是为着恶识而来，又抓他们做什么？难不成拿走恶识还要花月族干什么不成？
　　不是莫惊春要把魔族往坏处想，一直以来他们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人一个二个就跟报丧的乌鸦、腐尸上的蛆虫一样，但凡他们出现，就不会有什么好事情。这些人把他们带到这里，还看着出口，十有八九没准备再放他们回去。
　　一瞬间，莫惊春猜到了魔宗的目的。要是这么多花月族死在这里，血定然会让被封印的魔神恶识起反应。到那时候，魔修才能把恶识带回去，交给他们主子。
　　其实不用花月族，光是杀人，也会有这样的效果。但越是身具仙脉者，效力就越强。魔宗再势大，也没有上天抓一个飞升上神来献祭魔神的能耐，而花月族身具仙脉，他们自然就只好把主意打到花月族头上来。杀一个不成，就杀两个，杀两个还没作用，那就杀一群。这就是为什么，哪怕兰雪和江潮生不算花月族的人，扈庭踪也要执意把他们带来，多一个人当然比少一个人好。他不动手教训莫橘夏，也不是因为他不记仇，而是因为更遭罪的，还在后面。
　　这可实实在在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魔族假借找草药的借口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实质上就是要拿他们的命来献祭魔神。莫惊春意识到不能再留在这里，这些魔修不动手，是因为封禁地还没到，而他们也不敢深入。等再往里走一段，他们就真的如砧板鱼肉了。
　　莫惊春拉过江潮生和莫橘夏，简单地将事情概括了一遍：“我们得走，在此之前，先把那个扈什么的给抓住，让他把舅父放了。”
　　莫橘夏攥紧了双手：“怎么做？”
　　亏影还在往莫惊春的血肉里钻，莫惊春的目光转向扈庭踪。他敛下眼底阴郁的神色，叫道：“扈大人！”
　　扈庭踪转过身来：“你没事叫什么？”
　　莫惊春的手藏在衣袖里：“扈大人，我们没找到你说的暗香生，但是这里有另一种能助人修行的草药。”
　　“以我的修为，还需要这种草药？”扈庭踪傲慢道，“好好找你们的，这里没有，就往里边找。”
　　“话不能这样说啊扈大人，谁会嫌自己修为高呢？”莫惊春从角落里摘下一朵蓝色的小花，“此花名叫相辜，将它碾碎混在安息香，在入眠时点上，无需运功便可使人修为一人千里。扈大人虽是魔尊左膀右臂，但想必魔尊身边也有很多修为高强之人吧？魔尊把来朝梦玉这样要紧的差事交给你，可见对你何等信任，扈大人要是被别人比下去，多不值啊。”
　　对扈庭踪这样的人，半夸半激最有效。莫惊春不过说了几句，他便上套地走过来。
　　“真有这么奇？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莫惊春道：“你又不是花月族的人，怎么能什么都听过？况且此花难寻，朝梦玉也不过只存了一些，并不流于市坊。”
　　“那你摘吧，别的人往里走。”
　　莫惊春愁道：“扈大人，这就是你外行了。越是珍奇的花草，越不能随意采摘。相辜还在花杆上时就须用法力冻结，一摘下来就得及时研成粉末，否则就失效了。”
　　扈庭踪皱眉道：“这么麻烦，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我骗你作甚？我们族人的命都捏在你手上，我不得让你高兴，我们才好过一些吗？”莫惊春道，“只是我们的修为实在薄弱，采花的事就只能劳烦你的人动手了，我们也好继续找暗香生，两不耽误。大人，你意下如何？”
　　这里离魔神封印地还有些距离，扈庭踪略一思忖，招手叫来自己属下：“照他说的做。”
　　莫惊春瞧准这些魔修靠近蹲下，剖开手臂将那条亏影扯出来。亏影似蛇一般在地上蠕动，莫惊春将它斩断：“跑——”
　　一支亏影可以分出无数藤蔓，它们连在一起，一旦其中一条折断，其他的便会状若疯狂一拥而上，这就是莫惊春方才为何要将亏影引到自己体内而不掐掉的原因。
　　凡是靠近的魔修均被亏影缠绕住，不得脱身。莫惊春与扈庭踪近斗，扈庭踪修为强劲，此前莫惊春从未与人殊死搏杀，被扈庭踪伤中多处。可莫惊春胜在出招突然，他的匕首夹在扈庭踪脖子上，以此挟持住他：“别动。”
　　“你！”扈庭踪见自己中计，怒不可遏，“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对我！”
　　莫惊春划破了扈庭踪的喉颈以示警告：“我管你是谁，你想活，就放了被你抓走的花月族人。”
　　一个少年在逃跑的时候被亏影缠住，莫橘夏拉了他一把，却被一个倒地的魔修用刀砍伤了。莫惊春心里一紧，好在江潮生及时把那个魔修挡开。他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术法，莫惊春猜是他父亲教的鬼道之术。然而，能救人就好，莫惊春不拘什么法子。他朝兰雪喊道：“去找空杳仙宗的人！”
　　洞内降下冰雪，兰雪结起冰霜屏障，将花月族人都纳了进去。他踏雪而上，靠近出口时，却被一道金光挡开了。兰雪砸到地上，手臂一片灼伤。
　　“兰雪！”
　　兰雪看了看自己的手，对莫惊春道：“有东西。”
　　只看那道光也知道，这结界非比寻常。仙门中，能泛金光的灵器阵法品级都很高，且多半都用于对付怨鬼魔魂。这一定不是扈庭踪结下的，否则莫惊春不会发觉不了。
　　不是魔宗，那就一定是空杳仙宗。扈庭踪笑道：“跑啊，继续跑啊。”
　　莫惊春的额角受了伤，血顺着脸颊留下来，被他抬手抹掉。他单手绑住扈庭踪，将人压到地上：“怎么出去？”
　　扈庭踪不屑道：“你不知道？”
　　洞内的寒风似乎藏了刀刃，在扈庭踪裸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匕首更近一寸，莫惊春威胁道：“说不说？”
　　扈庭踪将脖子往上伸了伸，呵道：“你既然已经猜到这里是空杳仙宗，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后山有块禁地呢？禁地里封印着初代魔神的恶识和无数怨魂，他们胆小如鼠，看得紧得很，生怕有什么东西出来，就设了这个结界。这个结界只能从外边打开，一旦有人落到里边，就别想出去。”
　　谁能想到废了那么久的心思，居然被空杳仙宗自己的法阵难住了？莫惊春心知这些人不会没有后手：“你敢下来，就一定有出去的法子。”
　　“我知道就得告诉你？”扈庭踪道，“有本事你杀了我，只怕你为着那几个姓莫的，不敢动手吧？”
　　“你猜我敢不敢？”莫惊春道，“你不说，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
　　扈庭踪却道：“那你来啊。”


第49章 瘗花铭
　　匕首刺入扈庭踪的左肩，疼得他闷声叫喊起来。莫惊春剜下他一块血肉，血淋淋的刀口贴在扈庭踪脸边：“说。”
　　疼痛叫扈庭踪更不顺莫惊春的心意，他出身贵族世家，又自小在鹿苍面前得脸，魔宗可从没人敢这样对他。他死咬着不松口，亏影吸食了那些魔修的鲜血还嫌不足，攻打着兰雪结成的屏障。兰雪才化人形，花月族不擅武斗，大家都撑不了多久。
　　“表哥，”江潮生忽然出声，“我来问他。”
　　“你问？”
　　江潮生点点头：“但是我需要一个封闭结界，你不能看。”
　　莫惊春想了想，结出一个不透明的屏障：“好，你过来。”
　　他把匕首递出去：“要用吗？”
　　江潮生却摇摇头，再三强调：“你千万别看。”
　　“我不看。”莫惊春口头上这么应承，心底却想的是，不就是问个话吗，有什么不能看的，他又不是见不得血的小白花。可等江潮生再从结界里出来，莫惊春就知道他为何不让自己看了。
　　方才在莫惊春手里的扈庭踪不过是出点血，也还算是个正常人。眼下的他却被江潮生翻过身扒了上衣，左背上的那块皮肤呈猩红色，莫惊春细看才明白，是江潮生活生生把他的皮给剥下来了。右背有数道伤痕，伤口处的血肉都往外翻，看样子是用利器一下一下剜在同一个位置才导致的。江潮生的脚边落着几块带血的骨头，不用细想，这必然也是从扈庭踪身上挖出来的。
　　这样的酷刑，扈庭踪甚至没有熬过半刻钟。而江潮生也不过只用了半刻钟，就把答案从他嘴里撬了出来。
　　几人都被扈庭踪这副样子给吓到了，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但看江潮生的目光明显不一样了。
　　江潮生伸手擦掉脸上的血，把一颗珠子递给莫惊春：“有了这个东西就能出去。他们为了防止被我们找到，划开身体藏到了体内。”
　　莫惊春道：“每个人体内都有？”
　　江潮生点点头：“但一颗珠子只能带一个人出去。”
　　这里的魔修足有三十余人，被抓来的花月族也不过二十一人，绰绰有余。
　　“他们藏在哪里了？”莫惊春问。
　　“腰腹。”
　　莫惊春走出冰霜屏障，手心燃起灵火将拥上来的亏影驱赶开。大家自发地从这些死去的魔修体内挖出珠子，可凑到一块细数，完好的却只有二十颗。
　　莫橘夏道：“剩下的都因为亏影碎掉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莫惊春道：“应该是不能了。”
　　珠子只有二十颗，人却有二十一个。一人一颗珠子，便会剩下一个人无法出去。
　　“那可怎么办？”
　　“我们……怎么出去……”
　　这个结果让众人慌乱起来。一直没说话的扈庭踪艰难地开口：“这有什么难办的？”
　　他笑了笑，似乎极其善于应对这种场面：“你们直接杀掉一个，不就不用分了吗？或者你们打一架，输掉的那个人，就留在这里等死。”
　　生死之忧向来最撼人心，不少人被他这话说得毛骨悚然。莫惊春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闭上你的嘴。”
　　扈庭踪强撑着坐起来：“你们这些人就是破规矩多，又虚情假意又要装出一副大义情深的样子，自讨苦吃。魔族就没这么多事。你们方才从我族人体内挖碧阳珠的时候不是挺利落的吗？怎么，不敢对自己人动手？我要是你们，早就把离自己最近的人给杀了，还有这犹豫的功夫？”
　　众人面面相觑，莫橘夏呸道：“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是什么人？我们会跟你一样吗？”
　　她接着道：“抓阄吧。反正除了这个人，余下的魔修的死了。一半的人出去，找空杳仙宗的人来这里，一半的人留下，等人来救。”
　　一人却不同意：“为什么要留一半的人？这里不是有二十颗珠子吗？”
　　“你什么意思？”莫橘夏听出这话苗头不对，“你让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等是吗？别人没等到，先死在亏影手里了。还有这个魔族的家伙，谁看着？不把他弄出去，怎么救我爹？”
　　先前说话的人嘀咕道：“还不是因为夏姐姐的父亲，如果二伯没被抓，我们怎么会受制于人？”
　　“你怎么说话呢？你是觉得委屈了？”莫橘夏道，“可不是我逼你来的，再说了，爹在魔宗手里，三叔是跟爹一块儿走的，你以为三叔就安然无恙吗？”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莫惊春隔开二人，看向那名少年，“十一，当时魔宗的人威胁，大家都是自愿站出来的，你也必然是想帮我们的，对吗？”
　　少年低下头：“九哥，我是想的，可……”
　　莫惊春的眼神落到扈庭踪身上：“这人说那些话，不过就是想挑拨离间。姐姐说得对，这结界是空杳仙宗设下的，他们必然有办法。留一半的人也不用，就——”
　　话徘徊在莫惊春唇齿间没有脱口，虽说没了魔宗的威胁，但谁又不想立即出去？他能说什么？大义凛然地慷他人之慨吗？
　　莫惊春犹豫间，一个少女出声，正好打断了莫惊春的话。
　　“珠子少了一颗！”
　　这话无异于石子落入微澜湖泊，当即便溅开一片水花。
　　碧阳珠分别拿在大家手里，并没有归总。方才少女被扈庭踪说得心神不定，便又数了一遍。她道：“只有十九颗了。”
　　闻言，大家把手凑到一块儿细数起来，果真少了一颗。
　　“怎么回事，弄掉了吗？”
　　“为什么少了一颗？刚刚还是二十颗的。”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人藏了一颗，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扈庭踪在一旁幸灾乐祸，“看吧，我说的没错吧？你们又想自己出去，又舍不得那点仁义道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正道风骨呢。魔族之人是翻脸无情、阴险狡诈，可我们从不标榜什么大义，不像你们这样虚伪恶心。你们这是什么神情？觉得我说的不对？是我叫你们的人私藏碧阳珠的吗？还愣着干什么？打呀，再不打，谁都别想出去了。”
　　莫惊春终于忍不住了，左右开弓地打了扈庭踪好几个耳光，扯下一团布塞上了他的嘴巴。
　　“谁拿的？”莫惊春环视众人，“我问，谁拿的！”
　　花月族一直民风淳朴，这些少年少女们又都是为着被魔宗关押的长辈们自告奋勇来的，没有一个是彻底的坏孩子，一旦做了藏私的事，必然不善伪装。莫惊春看着正对着自己那位眼神飘忽的少年，并不挑明。他也感受到莫惊春质问的目光，低下头去，也不答话。
　　看出来的也不止莫惊春一人，莫橘夏推了他一把：“是不是你？”
　　她果然从这人的腰间摸出一颗碧阳珠。那人哆嗦道：“夏姐姐……”
　　有人谴责：“槐房，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并没有说要让你留在这里，即便是留在这里，那也是暂时的。”
　　莫槐房辩驳道：“我也不想，可谁知道留下的是不是我？照那个人说的，我修为最弱，打不过你们，要是你们把我留在这里，我可怎么办？”
　　“所以你就把它藏起来？”莫橘夏斥道，“那一会儿要是你能跟别人一起出去，是不是也不会把这颗珠子拿出来？那就多一人不能出去，你是这个意思？”
　　“不是你说的嘛，让一半的人留下，那多几颗珠子少几颗珠子有什么区别？”莫槐房后退一步，藏到他亲姐姐身后，“反正都要留在这里，两个人一起还安全些。”
　　莫橘夏道：“那顺着你的话来说，大家一起留在这里岂不是更安全？我之前的建议，是不让别人出去的意思吗？你也知道一个人留在禁地深洞里害怕，那其他人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又作何感想？我们都是一族，可也有个亲疏远近，正好今日大家都有相熟的人在此，一部分人出去搬救兵，一部分人留在这里等人，既不担心出去的人会抛下自己不管，也不担心会为亏影和这个魔修所害。有什么不对？”
　　“夏姐姐，不必激动。”挡在莫槐房身前的少女温和道，“槐房还小，他不懂事，我替他向大家道歉。其实大家同为一根，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依我说，这里也有异族人，不如……啊，我这话也不是要谁留在这里，诸位长兄长姐不要多想。实在是碧阳珠不够，我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你说对不对，潮生？”
　　江潮生脸色煞白，他不是不能接受自己被留在这里，只要莫惊春开口，哪怕是赴汤蹈火他也愿意。可自己愿意是一回事，被别人抛弃又是另一回事。江潮生此时不过才十三岁，比莫槐房还小两岁，他几乎一瞬间就要哭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只是迟迟没有流出来。
　　莫橘夏气道：“莫莲房，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这珠子是江潮生替我们问出来的，你要把他留在这里？”
　　莫莲房说了那么长一串，却没有一句话挑明要舍弃江潮生，可偏偏又能叫在场之人都领会她的意思。有时候婉曲比直


第50章 封禁地
　　“可那是他自己要问的啊。”莫槐房扬了扬下巴，示意大家看向不成人样的扈庭踪，“而且他问话的方式那样……一看就是他父亲教的，尽学些剥皮剔骨一类的，叫人一看就胆战心惊的手段，跟那些鬼道之人一样。他才多大就如此，长大了还得了？你们别不说话啊，搞得像我和姐姐在欺负小孩一样，你们自己说，他的手法残不残忍？”
　　他这样一问，陆陆续续也有人小声表态。
　　“我也觉得，是有一些。”
　　“确实不似寻常……”
　　莫槐房冷笑一声：“说得真委婉，你们心里分明就是这样想的，就等着我和姐姐提出来。”
　　“潮生，你也别怪我们。”莫莲房声音柔婉，“我们大家都是一族，应当同心同力，断没有谁把谁丢下的道理。我怕把谁留在这里，届时生出嫌隙，反而影响彼此情谊。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空杳仙宗的人来的。你身手，嗯……身手这样不凡，一定尽得令尊真传，想必应付区区异变藤蔓也不在话下，这个魔修也被你……被你制服。我再三思索，还是请你……”
　　她微微一笑，又不把话说明，看着莫惊春拉过江潮生护在怀里，转而道：“当然了，我们这些人平常也没对潮生多加照顾，要紧时刻却要潮生挺身而出，也实在说不过去。可惊春就不一样了，往常在朝梦玉，惊春就把潮生当自己亲弟弟对待。我们这些人出不出的去都不要紧，可是潮生，惊春他平日里对你这么好，你哪怕是为着这位表哥着想，也该考虑考虑吧？还有惊春啊，你看，大家都没有异议，你和夏姐姐是不是也想想我们？潮生毕竟跟我们不一样，惊春，你定然不想我们留下吧？这个孩子，你也应该舍得的，对吧？”
　　“以前在朝梦玉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莫橘夏张口要骂，莫惊春叫住她：“姐姐！”
　　一人一颗珠子，注定有一个人会留在这里，谁都不想做那个人，也就无怪素日里平易近人、善解人意的少年少女们做出这样的腔调。人心是最经不住考验的，莫惊春赌不起，尤其是在这样的绝境下。
　　兰雪站在莫惊春身边，身上玉兰寒梅一般的淡香幽幽浮动。莫惊春闻着这股香气，似吹了一阵凉风，心绪静了许多。他道：“我留下。”
　　莫橘夏惊道：“你说什么呢？”
　　众人都差点以为听错了莫惊春的话，莫莲房试图劝阻：“惊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既然都不想留，那我留下。”莫惊春看着莫莲房，“十三妹妹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莫莲房被他看得尴尬非常，拉着莫槐房的手，摇头道：“没……”
　　“凭什么？”莫橘夏道，“我不同意。这一路上，什么都是靠你的，凭什么让你留在这里？你真要这样，那我替你。”
　　“姐姐，你替我什么？”莫惊春道，“你是撑得过这片亏影，还是看得住这个姓扈的？你那么爱干净，早些出去。你在外面，我也放心些。我知道，你不会扔着弟弟在这里不管。”
　　莫橘夏掉下泪来：“我什么都帮不上你，每回都是你照顾我……”
　　莫惊春一笑：“知道就好，还要我哄你啊？”
　　他摸了摸江潮生的脑袋，嘱咐道：“出去跟好你夏姐姐，兰雪会保护你们的。”
　　兰雪的修为几乎是他们这里边最高的，莫莲房也是因为想他陪同，所以才只针对江潮生，而不提他。
　　“表哥，我留下吧……”
　　莫惊春道：“想什么呢？这种当英雄的机会，我会留给你吗？”
　　他拿过一颗碧阳珠交到江潮生手里，拍拍他的背：“走吧，听你夏姐姐的话。”
　　大抵是怕被空杳仙宗的修士发现，也可能是为节省时间，魔族挖洞只挖了小小一个，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江潮生不忍看莫惊春身陷险境，依依不舍地赖在莫惊春身边，连莫橘夏都出去了，他还不走。
　　洞内除莫惊春和江潮生外，就只剩兰雪与扈庭踪。
　　江潮生把碧阳珠拿出来：“表哥，还是我留在这里吧。莫莲房虽然自私，但她肯定想你走，而不是我。”
　　莫惊春却不接：“也是我不好，他们疏远你，我也没有想到有效的法子缓解你们的关系。这回闹成这样，你在朝梦玉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倒不如……算了，这些事情等之后再说吧。你快出去，我怕莲房他们不会等姐姐。”
　　江潮生一步三回头：“表哥，我会找人来救你的。”
　　“嗯。”莫惊春目送他远去。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黑影将江潮生扑倒地上，从他手里夺过了碧阳珠。
　　江潮生的心思本就不在出洞上，他想着莫惊春替自己受累，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当，居然被伤势惨重的扈庭踪占了上风。
　　扈庭踪忍了多时，就为这一刻。一道魔力破开兰雪的冰霜屏障，扈庭踪擦了擦嘴角的血，捂住胸口，站到出处，居高临下道：“好好待着吧！”
　　说罢，他居然割破自己的手臂，血滴落到深坑里，让本就四处蔓延的亏影更加疯狂。莫惊春要将他抓回来，却被结界无情地弹开。亏影一举扑上来，兰雪将他们的触枝都冻结住，可亏影仍前仆后继。莫惊春三人与它们艰难缠斗，扈庭踪却身影一闪，消失不见了。莫惊春只能听见外边传来莫橘夏的声音，再往后就是她和莫莲房的争执声。
　　扈庭踪分明就是等着江潮生，因自己被江潮生施虐，故而非要他手上那颗碧阳珠。逃了也就罢了，还非要治他们于死地。过去的十五年里莫惊春哪里见过这种人，一时居然连怎么骂他都不知道。
　　“表哥！”江潮生驱赶开亏影，跑过来扶起莫惊春。
　　他跑散了头发，莫惊春帮他将遮住眼睛发丝揽到耳后：“这下可糟了。”
　　江潮生摇摇头：“没事，我留在这里陪表哥。”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到了江潮生面前，晶莹澄碧的珠子在黑暗中闪烁。兰雪拿着碧阳珠：“给你。”
　　江潮生愣了愣，没料到还有人主动把出去的机会让给别人：“你给我做什么？你不出去吗？”
　　兰雪看着莫惊春，摇了摇头。
　　二人你推我让，莫惊春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你们当碧阳珠是梨吗？让来让去的。他愿意给你，你就走吧，不用担心我。”
　　“可是……”
　　“走吧。”莫惊春推了江潮生一把，“过几个时辰就又能见面了，记挂什么？”
　　江潮生被莫惊春赶着翻出了深坑，他喊道：“表哥，你在这里等我！”
　　莫惊春见他被莫橘夏拉走，回道：“好！”
　　这里是不能留了，亏影受魔气滋养，它们的岁数恐怕比莫惊春还要大。会吸血的藤蔓不算难缠，可附着在它们身上的魔气却不容小觑。莫惊春本就在与扈庭踪打斗的过程中受了伤，现下更是疲于应对。眼看着一支亏影袭向莫惊春的眼睛，千钧一发之际，酷寒的灵力卷起一阵刺骨的风，亏影连同根部一并脱落。兰雪拉起莫惊春：“走。”
　　这里的空间不大，再留下下去，亏影迟早爬满深坑。莫惊春与兰雪只得迅速穿过窄道，往更深处走去。好在，脱离了那篇区域，接下来的路上再也没有亏影。莫惊春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经被亏影堵塞了，魔气混着碧黑色的藤蔓一同浮动，若是没有空杳仙宗的人来，他们可真出不去了。
　　莫惊春却不是个焦虑的性子，左右都没有出路，他索性席地而坐，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兰雪。
　　见他看自己，兰雪也不觉审视起自己来。可检查了一圈，兰雪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不由问道：“我脸花了吗？”
　　“没有，”莫惊春笑道，“俊着呢，闭月羞花得很。”
　　这次还是当日兰雪乱说的，这下被莫惊春给他还了回去。莫惊春问：“为什么把碧阳珠给江潮生，大家都想走，你不想吗？”
　　兰雪却道：“我想陪着你。你留下，我就留下。”
　　别说是江潮生没有了碧阳珠，就算是兰雪可以出去，只要莫惊春留在这里，他就不会走。他先前一直不表态，一是尊重莫惊春的决策，二是他要是说留下来，定然要被莫惊春阻止，还不如默默无言。
　　他既不邀功、也无悲喜，跟别人全然不同，像是遗世独立的一株寒梅，傲然悯生。莫惊春双手抱膝：“你就这么想跟着我？”
　　兰雪点点头，站到他面前：“还往里走吗？”
　　洞外，空杳仙宗后山禁地。
　　莫橘夏拂开莫莲房的手：“你为什么拦着我？你要不拦着我，我早就抓住他了。”
　　莫莲房道：“你怪我拦你？穷寇莫追你是不懂吗？他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你以为他身受重伤就打不过你？他逃不了，死也要拖上你，信不信？”
　　“他现在跑了，我爹怎么办？”莫橘夏指着洞口，“惊春还在下面呢。”
　　莫槐房扶开莫莲房，语气不善道：“那也不是姐姐让他留下的啊。你可别怪姐姐，她刚刚为了帮你，脸都伤了，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51章 往而深
　　方才莫橘夏要去拦扈庭踪，可这人身上法器多得很，哪怕失血过多，也足以对付莫橘夏这个修为薄弱的人。几根暗针朝莫橘夏射来，若不是莫莲房拉她一把，她真要落个好歹。
　　花月族人无论男女，大多都长得美，尤其是正年轻的姑娘们，更是把脸看得比命还要紧。莫橘夏自己平日里也爱打扮，当然明白莫莲房的脸伤着了，心里是何等难受。
　　莫橘夏低下头：“对不起。”
　　从自愿随行到禁地争先再到出洞对峙，谁都不能说自己全然没有过错。莫莲房拿丝绢捂着脸道：“夏姐姐，我知道我们难为惊春了，可那也不是我们本意。你方才急着去抓人，自然也漏洞百出，叫他寻着了破绽。二伯三伯出事，我们都担心，谁也没有说不管。可我们，也实在是无能为力……我们抓不住他，他一回魔宗，一定会带人回来。兰雪不在这里，如果我们再不离开，要是再被抓到，那是什么后果？”
　　莫橘夏道：“那你想如何？”
　　“事情出在空杳仙宗的地界上，不若让他们送我们回朝梦玉吧？”莫莲房道。
　　“也好。”莫橘夏同意，“正好叫他们把惊春弄出来。”
　　她说着就要走，却没一个人跟上来：“走呀。”
　　莫莲房看了看众人，支吾道：“夏姐姐，你误会了……我们……”
　　莫橘夏一下就明白她的意思，气道：“你想自己走，不管惊春了？莫莲房，你有没有良心？下山的时候魔修打你是谁帮你拦着的？在山洞里是谁说害怕了想走，让惊春想办法吧？”
　　“夏姐姐，你别骂我。”莫莲房道，“魔族来势汹汹，族长也不能维护我们，我们没得法了，只能站出来。可我也要为自己想想是不是？你去找空杳仙宗的人，他们死守禁地，真的能放九哥出来吗？你不是没看到那具死在禁地里的干尸，要是真能出来，那个人又怎么会死呢？”
　　“是啊，夏姐姐，莲房说的也没错。不如就让我们先走，回去再想办法？”
　　陆陆续续有人出言劝阻莫橘夏，莫橘夏红了眼睛：“行，要走的自己走！”
　　她转身朝前山走去，江潮生跟上她：“夏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莫橘夏抹了抹眼泪，伸手牵住快步赶上来的江潮生。风吹起她的衣摆，她今日原本打扮得极为好看，此刻头发也乱了，妆也花了。莫莲房看着她倔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拉过莫槐房转身：“走吧。”
　　洞内。
　　与其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救兵，不如自己找找出口。这些岔路四扭八拱，不知道通向哪里，莫惊春看着它们，居然生出一种内有出路的错觉。
　　他伸出手，从右侧数起来：“点兵点将，骑马打仗……”
　　“你要抽走哪条道吗？”兰雪问。
　　“对啊。”
　　难得有一回，兰雪看上去比莫惊春聪明：“这个顺口溜有二十四个字，路有五条，你从右开始数，数多少次都是左边第二条路。我们走哪条路，只取决于你从哪里数。”
　　莫惊春缩回手“哦”了一声：“有道理，可我数它是想把它排除掉。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走这条路吧。”
　　“好。”
　　洞内并没有什么危险，二人走了一段稍微放下心来。水滴有一些没一下地从岩石上滴下来，是这里唯一的动静。兰雪原本紧跟着莫惊春，不知道什么时候却落后了一截。莫惊春没有直接停下，而是放慢了步伐等他：“还要走多久啊？这条路就跟走不到头一样。”
　　兰雪道：“应当快了。”
　　莫惊春担心着莫橘夏和江潮生，道：“也不知道姐姐她们怎么样了，会不会有魔修去追他们？”
　　“不会吧。”兰雪道。他说完后莫惊春却没有再说话，他顿了顿，补充道：“会安然无恙的。”
　　莫惊春脚步一停，奇道：“你这次终于用对词了。”
　　他回头看向兰雪，兰雪却没什么反应。莫惊春凑过去：“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兰雪见前方又是两条岔道，越过莫惊春朝左走去，“走这边。”
　　莫惊春的脚步有些迟疑，他跟上去，语气轻快地问道：“上次我跟姐姐斗嘴，你说她长得好看，夸她什么来着？”
　　兰雪也不回头：“花容月貌。”
　　“哦，”莫惊春又问，“那你夸我什么？”
　　兰雪被问得莫名其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自恋？夸男人还能夸什么？我一定说的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没办法，谁叫我长得好呢？”莫惊春笑嘻嘻答道。他停下脚步，逐水剑在他手里化形：“不过你这么会用词，一定也知道什么叫‘照猫画虎’、‘画蛇添足’吧？”
　　“兰雪”回头，莫惊春已经一剑劈来了。
　　另一边，兰雪听着似有若无的动静，问：“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莫惊春”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有什么动静，你听错了。”
　　一只蝙蝠从暗处窜出来。兰雪敏捷地拉过“莫惊春”，不叫蝙蝠碰着他。可“莫惊春”给他的触感却很奇怪，这样绵软滑柔的感觉，不像是十五岁少年的肌肤，更像是一团醒好了的面、泡发了的米粉。
　　兰雪想起放风筝那日的触碰，怀疑道：“我们刚才选的，似乎不是这条路。”
　　莫惊春把冒牌货抵在墙壁上，用桃花藤界困住他：“你不是兰雪，兰雪在哪儿？”
　　已经被拆穿，伪装就变得没有必要。冒牌货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他竟然化作一团粘液，从缝隙里流出来。
　　眼看桃花藤界拦不住这个怪物，莫惊春转身就往回跑，迎面却见另一个兰雪朝他跑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捂着流血手臂的自己。
　　莫惊春朝他招手：“这边！”
　　两人滚进另一侧的岔道，莫惊春燃起一团火丢向跑来的自己。灵火对这些东西居然管用，他们发出排水一样的咕噜声，不一会儿就干掉了。
　　莫惊春拍拍衣上的灰尘站起身来，伸手把兰雪也拉了起来。不必怀疑，莫惊春光看他这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也能判定他是真正的兰雪。他这股澄澈的气质宛若天生，谁也效仿不了。
　　二人朝前走去，莫惊春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兰雪老实回答：“触感不对。”
　　莫惊春疑惑道：“什么触感，你摸他了？”
　　“我……我拉了他一下。”兰雪道，“这个感觉跟我……跟你抱我的时候不一样。”
　　他是想说放风筝的那日，但莫惊春勒令他不许再想，故而他只好改口。莫惊春也没察觉他的心思，夸道：“那你还挺细心的嘛。”
　　兰雪道：“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记得。”
　　继而，他问：“那你又怎么知道那个我是假的？”
　　莫惊春骄傲道：“你都认出来了，我当然比你更聪明了。他走着走着就离我那么远，说话的语气也不对，你无论干什么都要问过我，他就直接选了一条路，学也学不像。最要紧的是，连他都知道夸一个人男人要夸玉树临风，某人居然不知道。”
　　某人傻乎乎地跟在莫惊春右手边，红着脸挠挠脑袋。
　　“不过，单纯一点也挺好的。”莫惊春道，“傻人有傻福。”
　　兰雪听他这么说就笑起来，莫惊春一时失语：“还笑？我就说把那条路给排掉吧，你不信。”
　　“我哪有不信？走哪里我都是听的你的。”
　　莫惊春揪住兰雪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截，兰雪陡然跟他拉近距离，脖子都红了。可莫惊春却没发现此举的暧昧，问：“你是怪我了？”
　　兰雪连忙摆手：“没、没、我怎么会怪你呢？”
　　莫惊春把他松开，笑道：“你这么听话，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还得了？”
　　一时间，桃花漫溪欲燃青山，万种心绪在兰雪心口呼之欲出。他的声音一如松风晴雪。
　　“我有喜欢的人了。”
　　有喜欢的人了？
　　莫惊春意外地停下脚步，心里浮出奇怪的不适应，像是遗憾，又像是失落。直到他转回身看向兰雪，才有祝福的心理出现。
　　“那她是……”
　　他却没来得及把话问完，兰雪将他扑倒在地。一个融化的蜡烛一般的怪物持着锈刀砍在兰雪背上，它的眼眶里是跳跃的红火，代替了正常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莫惊春和兰雪。
　　桃花藤界从天而降，罩住了这个怪物。莫惊春翻身把兰雪拉起来。这种情况，最好是两个人分开跑，叫这个怪物不知追谁，哪怕是真的遭遇不测，也至少有一个人是安全的。可莫惊春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对方把他抓得紧紧的，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意思。莫惊春毫不犹豫，甩开了分头跑的设想，和兰雪一同踏入一个岔道里。
　　兰雪冻住了岔道入口，怪物进不来，他们也没法出去。已经到了这一步，再不想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莫惊春扶着兰雪暂时坐下，去看他的伤：“伤口不深，就是有些长。我帮你弄一下。”


第52章 照死潭
　　他是木灵，莫惊春不担心这个伤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要是换成别人可就不一定了。兰雪不会丧命、不会留疤，却会疼、会痛，他那样义无反顾地扑过来，不能不叫莫惊春感动。可他又想起兰雪方才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了。”
　　有喜欢的人了。莫惊春再一次在心里默默重复。
　　兰雪为了他受了伤，这种时候显然再也不能继续刚才的谈话，更何况还是对人家的心上人刨根问底。莫惊春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在地上默默划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比不得朝梦玉惬意。二人靠在一起，莫惊春心里居然产生一种期盼——兰雪从出现就一直跟着他、粘着他、喜欢他，会不会他说的那个人其实就是自己？
　　然而，这种想法才冒个头，就被莫惊春自己按了下去。兰雪才跟他在一起多久？朝梦玉的漂亮姑娘那么多，哪里就轮得到他？兰雪跟他贴在一起，是因为他是自己种下的玉兰木灵，加上他天性善良，所以才处处帮忙。自己也不对，怎么能对人家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岂不是侮辱别人、亵渎别人？又叫那位被兰雪喜欢上的姑娘怎么办？他分明是把兰雪当小孩带的，居然对人家惦记起来。
　　莫惊春，你可真不是个好人。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兰雪见他半晌不语，开口道：“你在画什么？”
　　莫惊春顿了顿，看着兰雪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石子，在二人背后的石壁上划了一道歪曲的山峦，又添了一个圆形，表示太阳。
　　这是他们不久之前去看落日的场景，但不过是几段线条，歪歪扭扭的，实在抽象。兰雪却看懂了，他从莫惊春指尖接过小石子，二人手指相碰，兰雪在山下添了两个圆，几条线。
　　他画了两个人简易小人。
　　画完，他自己评价：“不像。”
　　说罢，他又否定了自己刚刚的话：“不能这么说，应当说很像。”
　　这幅画正在他们二人中间，石壁上的小人抱着手屈着膝，他们现如今也是抱着手屈着膝。唯一的差别就在与，一边是在看风景，另一边却是身陷险境。
　　可莫惊春却在这瞬间满足了。他捂住那两个小人：“嗯，像极了。”
　　二人休息了一阵子，继续往前走。之后却再无岔路，也无鬼怪，路还越来越宽敞了，只是气温更低。莫惊春直觉封禁地要到了，不由谨慎起来。
　　路的尽头，一道银质大门挡在了他们面前。上面花纹繁复，看起来很有年头了。兰雪摸了摸门把手，问：“进去吗？”
　　莫惊春往后看去，来的路上是无尽黑暗。与之相比，银门后说不定还有奇遇。他点点头：“进去吧，小心些。”
　　一推门，寒气便扑面而来。莫惊春和兰雪走了进去，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正对着他们，被一柄剑钉在石壁之上。这是个貌相英俊的男人，哪怕是死去多年，这份英俊也没有衰减。可莫惊春却无心赞他，因为这个人必定是初代魔神。他胸口那把剑，也一定是由元女的心所化。
　　后世于他们二人的爱恨情仇杜撰颇多，无数话本戏目流传人间，但唯一不变的，就是二人原本是一对羡煞鸳鸯的仙侣，最后男子却由神堕魔，元女大义灭亲后归寂天地。
　　此地不宜久留，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见里边还有一条路，莫惊春道：“我们过去吧。”
　　兰雪却没动。莫惊春拉了拉他，他慢慢道：“他在动。”
　　这话叫莫惊春警惕起来，可他朝魔神遗体看过去，这人跟先前没有分毫差别。然而，兰雪说这种话，绝不是无缘无故的恶作剧。莫惊春问：“你看见什么了？”
　　兰雪似乎有些紧张，他看向莫惊春：“他在对我笑，他让我留在这里。”
　　“怎么可能……”
　　这句话就代表兰雪不但看见了魔神有所动作，甚至还听到了魔神的声音。可莫惊春跟他站在一起，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魔宗特地来朝梦玉要人，就是因为花月族身具仙脉，这样的血恶识最喜欢，但正因如此，要出事也该是莫惊春先出事，怎么会轮到兰雪？
　　莫惊春攥紧兰雪的手：“你是不是不大舒服？我们出去吧。”
　　“嗯。”
　　兰雪闷闷地应了一声，任由莫惊春牵着他往银色大门走去。他走得极慢，像是有东西在挽留他。兰雪不自觉地朝魔神遗体看过去，那句具尸体真切地动了动，对兰雪露出一个微笑。兰雪似乎忘记了要回头，就这样被蛊惑着停在原地。
　　莫惊春心知不好，站到他跟魔神之间，挡住了兰雪的视线：“你别看他！”
　　然而，兰雪已经听不进莫惊春的话了。他推开莫惊春，朝魔神走去。他的手握上剑柄，试图将插在魔神心口的那把剑拔出来。一柄剑鞘打松兰雪的手，莫惊春持着逐水，把兰雪拉了回来。
　　“兰雪！”
　　兰雪却似听不见一般，莫惊春拦他，他就同莫惊春交手。他的灵力在此刻比往常强上了许多，莫惊春不知是不是因为魔神的缘故，可他不忍伤害兰雪，只好把兰雪往出口引。
　　然而，就要打开大门时。莫惊春一招不查，被兰雪攥住手腕抵在了石壁上。逐水被兰雪握住，他举剑正对莫惊春心口刺下。莫惊春叫道：“兰雪！你看清楚，我是谁？”
　　这话大抵有用，逐水的剑刃刺穿莫惊春的身体，但好在刺偏了，只是伤到了肩膀。莫惊春捂住伤口，把逐水拔出来。兰雪见他受伤，流下一行眼泪，莫惊春去碰他，可下一刻，兰雪眼中那令莫惊春熟悉的神采便黯淡下去。他似要挣脱，又似不受控制，一手把莫惊春推出去，一手却运起灵力，击碎了莫惊春身后的石壁。
　　碎石轰隆隆砸下来，掩盖了银色大门。这下可是彻彻底底出不去了。莫惊春见状，扑上来把兰雪压在身下，柳藤一圈又一圈缠住兰雪的手。但即便如此，兰雪的灵力也如失控一般，四射到石壁上，弄得山摇地坠。
　　再把兰雪放在这里，这禁地非塌了不可。届时别说是要空杳仙宗的人来救他们了，直接提剑给他们一个痛快，莫惊春都要夸他家真乃神仙真人转世。方才莫惊春所说的路就在旁边，莫惊春索性抱住兰雪，带着他两个人往里滚去。
　　二人滚过石道，撞到宽阔的内室里。莫惊春被石头硌得生疼，他被兰雪压在身下，一手蒙住了兰雪的眼睛，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他轻言细语道：“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兰雪终于清醒了些，他微微发抖，从莫惊春身上撑起来，怔怔看了身下人良久，忽然落下泪来。
　　莫惊春浑身都是因为靠近兰雪，而被他灵力刺中的伤，一块块鲜血在青色衣衫上晕染开，像春日的灼灼桃花。扈庭踪都没让莫惊春伤成这样，可莫惊春却半刻也不曾松手。兰雪哭道：“对不起。”
　　泪水滴到莫惊春的脸上，这感觉像莫惊春往日坐在花树下被落了一身缤纷落英，他们的感情似乎因为这几滴泪而亲密相通了起来。
　　“有什么好哭的？”莫惊春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受伤的是我，应该是我哭才对吧？”
　　莫惊春的腿不能动了，兰雪抱住莫惊春，把他扶起来。二人这才认真打量起这内室。
　　石壁还是一样的石壁，只不过较外面多了一面放置在地上的镜子。二人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片极浅的潭水。
　　“这就是元女泪潭？”莫惊春道。
　　兰雪问：“什么是元女泪潭？”
　　“你没听过吗？”莫惊春问出口后，才意识到兰雪不过是个才化形没两月的木灵，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元女在得知心爱人堕魔之后，心神俱忧，后来她斩杀魔神，自己也与其同归于尽。临亡之际，她的泪化作一池水留存下来。据说这潭水能照见人的过往和未来，我以为是胡编乱造，不成想真有此潭。”
　　这潭水远看和一面镜子没什么差别，走近了才能看出真是一潭水。莫惊春蹲下身，手轻拨水面，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兰雪的倒影在水面上退去，只留下莫惊春一个人。
　　然而潭水中的莫惊春，却不是此刻莫惊春。水面上，天色阴沉、夜雨连连，电闪雷鸣不止，莫惊春被一柄剑贯穿心口，握着剑刃跪倒在地。血被雨水冲下，自他身下蜿蜒出一道血溪。而那把剑却不是别人的，莫惊春不看剑柄和刻字，也能从剑身的桃枝刻纹上辨出这正是自己的佩剑逐水。
　　他下意识隔着衣裳摸上自己的心口。那个位置，天生一道长疤，他娘还在世的时候，曾想给莫惊春去掉，终是无用。起初莫惊春以为是什么胎记，可后来越看越觉得像一道剑伤。这个位置和水面上的伤处分毫不差，莫惊春鲜少有被震慑住的时候，他撤回手，画面随之消散。


第53章 篱下草
　　元女泪潭能照见过往和未来，所以这是前尘还是后事？他不知道兰雪是否也看见了自己的死状，隐下猜测，转头去看兰雪。可兰雪却紧盯泪潭，一副悲恸却又理所应当的模样。
　　莫惊春察觉他的异样，关切道：“你看见什么了？”
　　兰雪回过神来：“没看见什么。”
　　这样的回答就等于在告诉别人，自己不想说。
　　莫惊春也不追问，可过了会儿，兰雪又自己道：“我看见自己变成了你的模样。”
　　“你变成我的样子干什么？”结合莫惊春自己的映像，他直觉兰雪所见不是这样简单。
　　可兰雪却摇摇头。这样貌不像作假。于是莫惊春转而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出去？等姐姐叫空杳仙宗的人来吗？”
　　兰雪突发奇想：“这里有水潭，千万年都没有干涸，难道不是与外界连通吗？”
　　“这是元女之泪所化，怎么可能跟一般的潭水一样？”莫惊春道，“再说了，这潭又浅又小，说不定连我膝盖都没不过，即便通往外界，你觉得我们游得出去吗？”
　　“为何不能？”兰雪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步入水潭。这潭看着浅，居然还真能让兰雪沉下去。他闭气潜了一会儿，把手伸出水面。莫惊春拉住他的手，滑下了泪潭。
　　莫橘夏已经在空杳仙宗走了很久了。她一时不慎，滚下了坡。先前还听见江潮生在后面喊她，可等疼过了再爬起来，已经找不到江潮生的人了。这孩子指不定上哪儿找她去了。
　　但好在她顺利走到了空杳仙宗的仙府，可倒霉的是，这偌大的门派今日居然寻不到一个人修士。莫橘夏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女使问话，那人居然告诉她，今日是门派学子的探亲日，都回家了，剩下的长老仙君和首徒们，一半去了逍遥派商讨不知道什么事，一半去了莫橘夏听都没听过的仙门比试过招。莫橘夏欲哭无泪，她说魔宗来了这么久怎么也没被发现，敢情整个仙府都空了。
　　她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空杳仙宗怎么干什么都堆在同一日？他家的学子弟子居然还需要探亲，一个二个还都这么归心似箭，全部没影了！
　　莫橘夏是又气又怨，腿才摔伤了，根本跑不快，可她也不敢耽搁，要是找不到人，莫惊春和那个不知来路的小子要怎么办？她只好一瘸一拐地往空杳仙宗长老所居的地方跑去，这样子可滑稽极了，半点没有往日的仪态姿容。
　　她一急，脚就又给扭到了。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一个人却扶住了她。
　　那人声音温和，相貌也和声音一般温润如玉：“姑娘，小心些。”
　　往日里遇上这样好看的人，莫橘夏少说也要跟人聊两句。此刻她却顾不上这些，这人是美是丑她都没看在眼里。她拉住那人的手臂，急道：“太好了，快跟我走！”
　　莫惊春从水缸里冒出来。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珠，深吸了几口气，被兰雪抱着，跨了出去。
　　二人浑身都湿漉漉的，根本就是两只落汤鸡。莫惊春撑在地上，缓了缓急促的呼吸，看向兰雪。这人脸上还有许多水珠，自己也不知道擦，莫惊春拧掉袖子上多余的水，抬手把兰雪的脸擦干。
　　“你怎么知道泪潭能出去？”莫惊春下水后分明看了，那水潭根本是四周封闭，是个死潭，毫无出路。可没过一会儿，眼前的场面就变了，这只可能是元女的仙术在起作用，但问题是，兰雪怎么能如此笃定？
　　兰雪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这也算机缘巧合了。莫惊春看着这个破败的庭院：“可这里是哪里？姐姐一定还在空杳山，要是找不到我们，她一定急死了。”
　　“回去便是。”兰雪道，“但你还能走吗？”
　　“能。”
　　兰雪抱着莫惊春站起身来，莫惊春打量着四周：“这里是有人住吗？我们从水缸里出来，岂不是弄脏了人家的水？”
　　兰雪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莫惊春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他一无钱财、二无珠宝，更没有时间和力气给这家人再挑一缸水，他耸了耸肩，愧疚道，“那就只好对不起人家了。”
　　他们推开大门，外边却不是什么乡野小道，而是一座华丽巍然的内府。
　　可里边的屋子却是白壁草盖，要不是干干净净，莫惊春都要以为是荒郊的废所。他奇道：“走错了？”
　　正是这个时候，一个身量与莫惊春相当，半张脸都是红斑的人迎面走来。他看见两个陌生面孔，叫道：“你们是谁？”
　　莫惊春退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被兰雪抱着站到门后，同这人解释：“我们……我们落进了这儿的水缸里，正要……嗯……正要跟找这里的主人赔礼道歉呢。”
　　这人气不打一处来：“那可是我今早才挑的水！你们是怎么掉下来的？我——”
　　“虞粲！”
　　一个凶恶的声音在外边叫道。虞粲一听这声音，立即惊恐起来。他把莫惊春和兰雪一推：“躲回去！”
　　莫惊春还没反应过来，虞粲小声急道：“我叫你们躲回缸里去！别被他看到我这里有人！”
　　“好好好。”莫惊春连忙应承，拉上兰雪翻回了水缸。
　　虞粲赶忙把水缸的木盖盖上，提着胆子去开门。这门本就是虚掩的，虞粲一靠近，就挨了一个人的踹。他捂着肚子跪到地上：“少爷。”
　　孙奕绍道：“我叫你，你耳聋了？”
　　“少爷，我没听见，我知道错了。”
　　孙奕绍往前走了两步，踩中了一汪水。他嫌弃道：“你这里怎么弄得这么湿？想让我摔死吗？”
　　虞粲小心翼翼道：“少爷，我刚挑完水回来，被门槛绊了一下。”
　　“有功夫挑水，没功夫去给赌坊给我送钱？你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提起这件事，虞粲就烦。孙奕绍好赌成性，又每每输钱，不高兴了便打他出气。孙奕绍自己的银子早就输完了，他只好去账房支钱。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刚好撞上孙老爷，又挨了他一顿骂。今日又正巧是去药铺给娘抓药的日子，虞粲哪里还能去赌坊找孙奕绍？
　　虞粲解释道：“少爷，不是我不给您送钱，是老爷不让的。您也知道，今日我得去找蔡郎中抓药，我事先问过您的，你也同意了……”
　　他被孙奕绍打了一把掌，余下的话也断在唇舌间。他只好道：“少爷，我知道错了。”
　　这话孙奕绍听了无数遍，只要自己生气，虞粲就这样说，一个字也不改，听起来毫无诚意，只不过是违心的讨好。他才在赌桌上输了五百两，回府又被老头子扯着耳朵一顿教训，还被禁了足不许出府，简直没一件顺心的事。孙奕绍越想越气，正好看见一条巾帕晾在细绳上，他伸手把那条帕子拿下来，朝水缸走去。
　　虞粲挨了他那么多打，一看这人动作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孙奕绍必定是想用浸湿的巾帕来打他，吸饱了水的帕子打下去的痛感，跟木棍有的一比，若是平日虞粲也就忍了，可现如今还有两个人藏在里边呢。要是被孙奕绍发现他这里有人，还不得打死他？
　　眼看孙奕绍的手都摸上了木盖，虞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叫道：“少爷！”
　　孙奕绍揭盖子的手一停：“你鬼叫什么？”
　　虞粲害怕，却又无可奈何，他道：“屋里有鞭子……”
　　他这副顺从的样子让孙奕绍来了兴趣，孙奕绍扔下巾帕，朝他走来：“这么乖顺？鞭子是我上次拿来的那条，你没扔？”
　　“没。”孙奕绍拿来的东西，他哪里敢扔，到时候找不到又要发疯，“少爷，您进屋吧，我去给您拿。”
　　院子里要是没人，虞粲在这里挨打也无所谓。可即便那两个人躲在水缸里看不见，虞粲也不想在人前受辱。孙奕绍知道他自尊，有时候就故意让人围观。可虞粲除了背地里咒骂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门被虞粲推上，孙奕绍道：“你关门做什么？这里有人看你吗？”
　　关门是怕自己的惨叫声传出去，但孙奕绍都这么说了，虞粲也只好放弃这种徒劳的挣扎。孙奕绍拿着鞭子朝虞粲走过来，虞粲往后瑟缩。鞭子毫无征兆地抽下来，虞粲咬着舌头，忍住大叫的冲动。
　　他抱着头蹲到地上：“少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
　　虞粲的衣裳穿得单薄，他双手护着头，衣袖便往下滑，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孙奕绍见了，便专往这处打：“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就你这副模样，谁稀罕看你？你老娘也是命苦，一个奴婢，又一身是病，就想把你生下来跟我争家产，结果呢？生出个丑八怪，爹还不是不喜欢？这说到底，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不是自己的就别想，非不信这个邪，到头来还不是自取其辱？嗯？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虞粲？”
　　虞粲忍得了他打骂自己，却不容忍别人辱他生母，他当即就要反驳，孙奕绍看出他的意图，更重的一鞭照着他的脸就抽了过来。虞粲身体一歪，勉强扶住墙壁。
　　耳后已是鲜血一片，虞粲的耳朵隆隆异响，他捂住耳朵，不得不认命道：“少爷说的对……”


第54章 机缘巧
　　“知道就好。你在账房见了爹一面又如何？爹还不是不搭理你？”孙奕绍笑起来。很多时候他打虞粲，不过是想泄愤撒气，根本不是因为虞粲做错了什么。他扔了鞭子，在虞粲身前蹲下：“耳朵伤着了？还听得清话吗？”
　　虞粲小声道：“听得清。”
　　“那就行。”孙奕绍道，“我还没玩够呢，可不想你变成聋子。不过，爹要是看见你脸上的伤，问起来，你怎么说？”
　　“是我套车时马失控，不小心被马鞭抽到的。”虞粲垂下眼睑，“跟少爷没有关系。”
　　孙奕绍很满意他的答复：“行吧，今日就放过你。”
　　可他还没走，一副等着虞粲感谢他大恩大德的姿态。虞粲只好捧着他：“多谢少爷。”
　　听了这话，孙奕绍才站起身，慢悠悠离开了这座破败的屋子。
　　虞粲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原地蹲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才站起来。行动间牵扯伤口，很不好受。
　　“那个……你没事吧？”莫惊春和兰雪已经从水缸里翻了出来，双双站在门外。莫惊春道：“我会治伤，正好身上还有些草药，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
　　虞粲却道：“不用了，托你们的福，我还得重挑一缸水！”
　　“不用不用，我替你挑。”莫惊春赶忙道。
　　“你挑？”虞粲语气冲得很，“你还嫌我被打得不够惨？你去挑水被他看见，有我什么好？”
　　虽然方才虞粲并不怎么叫喊求饶，可莫惊春还是能听到里面是什么情况。他想帮帮虞粲，赶跑孙奕绍，可这样做也只能免虞粲一顿打，如若不能彻底改变虞粲的境遇，往后孙奕绍报复起来，只会叫虞粲的日子更难过。莫惊春不了解情况，虞粲让莫惊春躲起来，莫惊春也只好依言办事。他抱歉道：“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虞粲阴阳怪气道，“你们要是能赶紧走，可就更好了！”
　　莫惊春道：“是是，我和他立马离开。我们从后面走，不会叫这里的人看见的。”
　　说着，莫惊春一刻也不敢耽搁，被兰雪扶着转身离开，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什么时候再回来看看这个人。可没走两步，虞粲又叫住他们：“你们就穿这身走？”
　　莫惊春疑惑着转身，虞粲丢给他们两套衣服：“将就穿吧，比不得你们这一身好。”
　　他与莫惊春身形相似，他的衣服，莫惊春完全能穿。而有的衣服也不大合虞粲的身，略宽大些，给兰雪也合适。虞粲把二人叫进里屋，在旧瓷盆里搭起火，供二人取暖烤衣服。
　　他搁了两杯冷水在桌上，等他们穿好衣裳自己来喝。可他一边这样做，一边又暗自腹诽，这两人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应当早喝饱了才对。虞粲手上背上都是伤，不好去见母亲，自己也懒得走动，索性就在桌边坐下。
　　莫惊春换上了虞粲给的麻布素衣，他没有穿外袍，虞粲看向他的时候，他正好对着缺了一角的镜子理自己的湿发。
　　奔波逃亡加之游水闭气，莫惊春的发扣早就掉了，头发乱糟糟的缠在一起。有两缕头发贴在脸边，被他顺手捋到耳后。一行水自额前滑下来，莫惊春许是没料到，被它弄进了眼睛。他有些不舒服，眨了好几次眼睛，睫毛随之扑闪，眼角流下一滴受到刺激而产生的泪珠。
　　主人动作随意，并不细心收拾自己的凌乱，额角甚至还有血糊糊的伤口，可哪怕就是这样，这张脸也俊朗无双。湿漉漉的头发没有叫这副面容减少荣光，反而透出一种天然的气质。
　　自看见莫惊春的第一眼起，虞粲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莫惊春的脸。居然真有人长着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他默默凝视着莫惊春。这些伤痕落到他身上，只能更惹人嫌，可在莫惊春身上，居然多了几分残缺的美丽。水滴进眼睛里都能叫他作出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偏偏这人还一点也没有察觉。
　　莫惊春理顺头发，披上虞粲的衣裳：“真是多亏你了，你人真好。”
　　“我人好？”虞粲看着莫惊春，怪异地反问。
　　兰雪靠近莫惊春，伸手把莫惊春被外袍遮盖的头发理出来。莫惊春偏头看了看他，笑道：“不然呢？”
　　虞粲不答话，他沉默一会儿，道：“你是花月族的人吧？”
　　“你认得？”莫惊春惊讶道。
　　“很难吗？”虞粲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你脸上有银色的弯痕。花月族的人，不都有吗？”
　　莫惊春摸了摸脸，承认道：“对，我是。”
　　虞粲的眼眸里映着莫惊春的倒影，上下转了转，他冷道：“听说花月族人无论男女，都长得很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被夸了，莫惊春本该笑笑，可他听出虞粲的话暗含怨怼。这种怨怼源于虞粲自身那并不好看的容貌，莫惊春要是在这种时候得意，那可真是不大聪明，也没有丝毫同理心。于是他道：“传闻罢了。”
　　他有心帮帮虞粲，谨慎道：“冒昧地问一下，方才那个，是这家的主人吗？他为何……为何那样对你？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是觉得你要是能跟我说说，没准我能帮上你。”
　　“你帮我？”虞粲道，“你有钱吗？”
　　莫惊春愣了愣，摇头道：“没有，但我可以回……”
　　“没钱你要怎么帮我？”虞粲看着莫惊春的神情，“怎么，我问这话你很惊讶吗？我不像个爱钱的人？花月族虽然隐居山野，也没穷到这份上吧？你手上那个银镯子，不值点钱？”
　　兰雪道：“那个是他的法器，不能给你。”
　　虞粲呵了一声，大抵是在嘲笑莫惊春装模作样。莫惊春摸着手腕上的雕花银镯：“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佩剑，你要是想要的话……”
　　银镯灵光一闪，两支银箭落到桌面上。莫惊春把它们推给虞粲：“这虽然是银子打的，但是没有灵火，也熔不了。你把它们拿去灵宝阁，那儿的人应当会给你换钱。”
　　“不必了。一点点钱，能够什么？”孙奕绍隔三差五就来他这里搜，虞粲藏了好几回金银细软，都被他搜到。光是拿走还不算，一顿好打也是免不了的。虞粲根本没想要莫惊春的钱，他不需要人的施舍和怜悯，尤其是这些同情还来自一个好看得让他生气的人。
　　莫惊春不能算绝色，更谈不上倾国倾城。这二词多写女色，莫惊春的五官却硬朗得很，叫人一看便知是个男子。可硬朗之下，又多俊美，一双眉较寻常男子的更细，非追风二字不可形容。眉下双眸则如阳下春水一般亮堂堂的，他又自在惯了，浑身一股灵逸之气，这才成就了他的世间无二。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正好是虞粲所向。虞粲幽幽盯着莫惊春：“不要天真地想去帮谁，没意思得很。”
　　莫惊春受了他的教训，若有所思道：“哦。”
　　“你身上有伤吧？”三人共处一室，又都是男子，莫惊春换衣服的时候，虞粲或多或少瞟到一些，“你可以留在这里养伤，我也不管你怎么来的，只要别被人看见，都无所谓。”
　　“你肯让我们留下？”
　　虞粲站起身，翻出一件兜帽斗篷穿上：“他这几日不会再来了，这屋子也旧，你们爱住不住。”
　　说罢，他再也不管莫惊春和兰雪，走出了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的妇人听到动静，喊道：“粲儿？”
　　“是我。”虞粲应着走进内屋，一个妇人躺在床榻上，正艰难地仰起半个身子朝他这边张望。
　　妇人咳了两声，问道：“你披着斗篷干什么？外面很冷吗？”
　　“赶马吹风，才回来，一会儿回屋脱。”虞粲撒谎道，“娘，蔡郎中换的新方子有用吗？”
　　妇人脸上却没了方才听到开门声的欣喜，她声音低低的：“他们又欺负你了。”
　　这话说得肯定，不带疑问。虞粲坐到床边，给妇人理好被子：“没有。”
　　虞粲每每伤在不好见人处，都想方设法把伤口遮住才来见他娘。妇人何尝不知，她默默垂泪：“是娘对不起你。”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虞粲擦掉他娘的眼泪，“你再这样，我可走了。”
　　孙奕绍有事无事都爱差遣折腾虞粲，虞粲鲜少能有空档来看他娘亲。而这种空档还多是在孙奕绍打骂他之后，二人相见的次数当然就更少了。妇人好容易盼到虞粲来一次，母子二人话都还没说两句，哪里想他走，她挽留道：“娘错了，动不动就哭，也怪扫兴的。”
　　她挣扎起来，从枕头下拿出一件灰扑扑的衣服：“前几日给你缝的，颜色不大好看，但料子好，你拿去穿。”
　　这衣服摸上去滑柔得很，即便颜色不佳，不像是虞母能有的东西。虞粲问：“谁给你的？”
　　妇人犹豫着开口：“前日夫人来了，在我这儿坐了会儿。”
　　提起这个人，虞粲的心气就不顺。这母子俩，连带着那个孙老爷，三个人加在一块儿都凑不出半颗好心。
　　“不是让你少见她吗？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第55章 繁苦恨
　　妇人就知道虞粲要生气，她解释道：“我多病不宜走动，但我不见她，她也要来见我。我时常也不想她来，她一来我就得打起精神侍候。她毕竟是主人，我又有什么办法？这料子染坏了，她不用也是扔了，还不如给我。左右都是她不要的，扔了岂不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这些东西虞粲宁愿扔掉，也不想要。这些年他从账房支的钱也只用于给母亲治病，别的分毫未取。可他娘好不容易一针一线给缝好了，虞粲又怎么能作践她的好意。他把衣服拿过来：“以后别给我缝衣服了，身体好不容易才好点，少操点心。小月呢？怎么不见她，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小月是照顾虞母的奴婢，说是奴婢，其实过得比虞母要自在得多。虞母道：“她跟着吕四出去采买东西了。”
　　虞粲不满道：“什么采买，轮的上她？她一定是跑出去玩了。”
　　“小丫头嘛，玩心重。”小月虽是孙府指来照顾虞母的，但虞母却吩咐不了小月。这件事夫人心知肚明，可虞粲跟她提过两次，她都只装不知，说多了，便斥责他们母子二人不知好歹。
　　“算了，再换一个，说不定还没她好。”虞粲道，“只要她能给你煎药洗衣，别的事都随她吧。”
　　虞母跟虞粲并不住在一处，虞母住在内院，住所定然比不得老爷夫人的屋子，但也还算好，至少比虞粲那里好得太多。衣食都不缺，丫鬟虽然不尽心，但总比没有强。虽然偶尔要遭夫人的冷嘲热讽，可虞母在这里的日子，要比离开后给人浆洗做活舒适得多。若非如此，虞粲也不肯留在孙府了。
　　跟虞母说了会儿话，虞粲便去医馆拿今日没有带回来的药。今日却不是蔡郎中在值，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大抵是因为久居人下，虞粲对不同人人的气势很是敏感。他直觉站在药柜前的那个人不是个医师，这人透着诡异的古怪意味，跟救死扶伤的医馆很是不搭。然而这人的脸却很符合人们对一个医道行者的刻板印象，虞粲迟疑地走上前去：“蔡郎中不在吗？”
　　“不在。”翁齐焱的眼珠动了动，“你要什么药？我可以给你开。”
　　“蔡郎中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虞粲从衣袖里抽出一张药方，“按着这上面的抓。”
　　翁齐焱接过那张药方一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怪笑：“庸医。”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虞粲皱起眉头：“你抓不抓？”
　　“抓。”翁齐焱指了指外堂的木椅，“你坐一会儿，我去后院取晒着的药。”
　　虞粲转身朝木椅走去，复又回头审视着翁齐焱：“你不是这医馆的大夫吧，蔡郎中的后院不晒药，你不知道吗？”
　　正是这个时候，后院传来一阵呜哼声，像是一个人嘴里被塞了东西发出来的声音。虞粲警觉地看了翁齐焱一眼，毫不犹豫朝医馆门口跑去。一柄鸳鸯钺却自虞粲头顶划过，钉在了木门上。虞粲心惊，就地刹住步子，不敢再跑。
　　翁齐焱这才从钱柜后走出来，他下半身的道袍上都是血，难怪方才一直躲着。因为腿受了伤，翁齐焱一瘸一拐的地靠近虞粲，行动很不方便。
　　虞粲很识时务：“我没来过，也不会乱说。我不认识你，身上也无钱财，你害我无益。”
　　“不对。”翁齐焱却道，“谁说害命就是为了谋财？要不要你的命，我说了算。”
　　后院的人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血路。虞粲侧目一看，居然是一个魔修。难怪，虞粲来的路上看见了好几队魔修，想必就是在找这个人。若不是自己闯了进来，这个医道怕打草惊蛇，肯定早寻机走了。然而眼下搜寻的魔修靠近，再想走也迟了，虞粲灵机一动：“你杀我又能做什么？反而耽搁自己逃离此地。外面都是找你的魔修，不如我帮你离开这里？”
　　“你？”
　　虞粲看着倒地的魔修：“对，我。那个人快死了，你给他补一刀，让我换上他的衣服，我带你出去。”
　　翁齐焱眯了眯眼睛，半晌，他拔下钉在墙上的鸳鸯钺。魔修满是恐惧的眼睛里映出翁齐焱逐渐靠近的身影。虞粲转过身，只听到一声堵在喉咙里的“救命”。
　　二人推门出去，正好撞上两个魔修来此处探查。虞粲对上那两人怀疑的目光，先发制人道：“你们怎么才来？我险些要被他弄死了！”
　　那两人还没来得及质问虞粲是谁，又如何制服翁齐焱的，就被他倒打一耙，一时也迷糊起来，解释道：“我们先前在南街，那边医馆多，以为这个人在呢。”
　　“别废话了。”虞粲把翁齐焱往前一推，“快点把这人带回去。”
　　那两个魔修伸手就要拉翁齐焱，虞粲斥道：“你们就这样押他走？这人凶悍得很，好歹找个什么东西来捆住他。光我们也不够，也知会一下别人来。”
　　他句句在理，一人叮嘱虞粲：“他们都在南街呢，还没过来，我们去叫。你可千万把他看住了。”
　　“我知道，快去快回。”
　　二人一走，虞粲立马把翁齐焱拉上马车。蔡郎中正好出诊回来，就看见自己的车马被别人驾走了，当街瞪眼大呼。
　　啼竹愁边界。
　　鸳鸯钺将追来的魔修的头颅砍下，重新回到翁齐焱手中。虞粲扶着马车，虚退一步。
　　翁齐焱看出虞粲的紧张，开口道：“你是去药铺买药的？那药给谁吃？”
　　虞粲答道：“给我娘。”
　　翁齐焱不知想到什么，慢慢道：“这药起初有效，服久了作用便不大了。我给你写一张方子，你按我的药吃，我保她两年之内恢复如常。”
　　“真的？”虞粲曾找了那么多医师都没有头绪，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信誓旦旦怪人，他不觉怀疑起来。然而，他转念一想，魔宗是什么地位，连他们要找他，想必此人定是什么要紧人物，说不准还真有这么神。他犹豫道：“你是医师？既是医师，本该救死扶伤，又为何多造杀戮？”
　　翁齐焱骂道：“愚蠢，谁告诉你学医就要治病救人？孰不知，天下大多数人都是死有余辜？”
　　“别人该死，那你呢？”虞粲方才差点命丧黄泉，忍不住嘀咕一句。
　　谁知翁齐焱却笑起来：“我当然也该死。”
　　虞粲没想到翁齐焱把自己也划在该死者之列，他道：“你想死，我可不想。”
　　“那就走吧。”翁齐焱道。
　　“去哪儿？”
　　翁齐焱把鸳鸯钺化为金链戴回手上：“上山。你帮了我，我也发发慈悲帮帮你。你要信我，就跟上来，走了，也无所谓。”
　　他是真不等虞粲，迈步就往山上走。虞粲在原地犹豫片刻，快步跟了上去。
　　翁齐焱把虞粲带进一座竹屋。虞粲四处打量，这屋子旧得很，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有两间屋子大抵经常打扫，地上并无灰尘，应当是常用的。又有几间分明看上去比常用的屋子还新些，却锁着门。门上蒙了一层灰，铜锁却静静反着光，想必是有人常常触摸。门边摆放着一束鲜花，与这里的基调全然不搭，突兀极了。虞粲想了想，没有多嘴去问。
　　三张方子被分别递到虞粲手里，翁齐焱道：“第一张药方吃三月，换第二张。直到你娘不再觉得头昏昏沉沉，夜中也毫无睡意的时候，就换第三张。什么时候停药，看你娘自己，但切记，服药期间不得大喜大悲，否则出了什么问题，别赖我。”
　　虞粲看了那么多药方，自己也认得一些。这上头有几味药同那些大夫开的差不多，但更多的却是一些毒虫毒草，他不大相信：“这能吃吗？”
　　“不吃就扔了，病的人又不是我娘。”翁齐焱无所谓道。
　　虞粲想了想，还是把药方塞进了衣袖。反正吃了那么多药也不见效，也不多这一副，大不了他就先试试，没问题再给他娘喝。
　　“那我走了。”
　　“等一下。”翁齐焱叫住他，“你经常挨打吗？”
　　虞粲脸上身上都是鞭伤，翁齐焱看见了也不稀奇，他道：“怎么？”
　　“是因为你做错了事，还是因为你的脸？”翁齐焱直接了当，也不在意这样的话会不会冒犯虞粲。
　　虞粲心道，什么叫做错了事，估计在孙奕绍眼里，他生下来就是个错误，照这么说，还真是做错了事。于是他答：“都有吧。”
　　说罢，虞粲意识到像翁齐焱这种怪人定然不是闲得才来问他，这人既然能自夸医术奇神，那是不是也能去掉他脸上的红斑，让他跟正常人看起来一样呢？
　　虞粲不爱求别人施舍，可这张脸却是例外。他开口为自己的心病寻求解药：“你是神医？那你有药让我脸上的胎记消失吗？”
　　翁齐焱细细打量起虞粲的相貌。老实说，就算是去掉这一大片红斑，虞粲的容貌也算不上好看。唯一比较出彩的，要说他的眼睛。这双眼睛状似青杏，眼尾却比一般的杏眼要长，虞粲看人又不觉带着几分猫一样的可怜神色，倔强又委屈，硬是多了点勾人的意味。这种神色他自己大抵从未察觉，否则以他的脾性，不可能叫自己流露出来。然而因为别的地方不大漂亮，这双眼睛也就大打折扣。翁齐焱道：“我可以帮你换一张脸。”
　　他在屋内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药瓶：“你喜欢谁的脸，就把剪下他的头发磨碎，混着这个药喝下去。”
　　几乎是一瞬间，莫惊春的脸就在虞粲眼前冒了出来。那样的春风笑靥，姑娘见之芳心暗动，郎君见之大望亲近，如秋月之多情，尽青桐之清空，谁不想要？
　　那药瓶被虞粲攥在手心，凉凉的瓷瓶叫他给捂热了。


第56章 风拂柳
　　虞粲再回府，已经是次日晚间了。他一路上走得犹豫，不知道该怎样去拿莫惊春的头发。他们这样的人，必然身手不凡，说不准还不用睡觉。虞粲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心里也愧疚得很。
　　他回了孙府先去看自己母亲，他娘今夜睡得好，一整晚都没醒。虞粲不知道该不该回屋，索性在他娘那儿呆坐了一个晚上，直到天色渐晓，他才起身离开。
　　莫惊春和兰雪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虞粲借给他们的衣裳也被他们洗好了晾晒干净。因为腿脚不便，莫惊春坐在椅子上：“你回来了？我们正说要走了，一直没等到你。谢谢你这几日给我们的照顾。”
　　“不必。”虞粲冷冷道，“你受伤是因为外面那些魔修吗？”
　　莫惊春一步未出，根本不知外面有无魔修。他就怕这些人是来找花月族的，问道：“很多吗？”
　　他的语气如临敌寇，一个念头在虞粲心里冒了出来。虞粲不答话，缓缓抬起眼眸盯着莫惊春，兰雪似乎有所察觉，一手搭在莫惊春肩头，往前站了一步。
　　屋内的气氛有些僵硬，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不对劲。
　　“虞粲！给老子滚出来！”
　　对这个声音的害怕几乎是刻在虞粲心里，他最怕孙奕绍叫他名字。虞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次莫惊春不待他嘱咐，迅速跟兰雪藏到了床下。
　　孙奕绍直接踹门进来：“你在啊……”
　　虞粲后退一步：“少爷，我——”
　　孙奕绍不由分说地打了他一巴掌，虞粲身子一晃，撑住桌子才没摔倒。
　　“这两日干什么去了？嗯？”
　　虞粲的头发本就没怎么梳理，孙奕绍一打他，发丝便散下来，正好遮住虞粲有红斑的半张脸。虞粲低下头，解释道：“少爷，我去给我娘抓药了。外边都是魔修，不知道在找什么，我不敢上附近的医馆，正好听说邻镇的一个吴郎中不错，我就去看了看。”
　　“孝心可嘉啊虞粲。”孙奕绍推了虞粲一把，“可你问过我了吗？我同意了吗？”
　　“少爷……”
　　孙奕绍拿起一旁的鞭子便抽了上去：“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孙府这么多年对你们母子还不好？你日日去那个姓蔡的医馆求诊问药，知不知道外边都怎么说？说我母亲善妒，苛待你母亲，说我们孙家不仁不义，迟早要遭报应。虞粲，你娘生病，府里没给她请郎中抓药吗？”
　　“请了……”
　　请是请了，就是不知道请的什么江湖术士，半点用没有，根本是来走个过场的。
　　孙奕绍不悦意地点点头，对着虞粲又是几鞭子：“既然请了，这么些年你四处抓药，你娘的病也没什么起色，我看啊，这病是治不好了，也不必你废这个力气了，还省的浪费我家的钱。以后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吧，免得你常出去，别人还当你是我家的奴仆，揣度我们虐待你。”
　　让虞粲不干别的事可以，让他不给他娘治病却真不行，何况翁齐焱的药方还在他袖子里揣着，这药被翁齐焱说得神乎其神，他还没试过呢。而虞母的药也并非什么珍奇之物，一年吃下来的药钱，恐怕还没有孙夫人打一支金钗的花费高。孙奕绍在赌局上一输就是几百两，现下却要从虞母这里省钱。虞粲恨死他们了，却没有办法，他跪到孙奕绍面前，哀求道：“少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都可以不出府，但是我娘……”
　　孙奕绍拖了个凳子过来，翘腿坐到了虞粲面前，打断他的话：“毫无诚意，毫无悔过之心。虞粲，你知不知道，你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我都听腻了。”
　　“少爷……”
　　“给你提个醒。”孙奕绍的指节扣着桌面，“你错在哪儿了？”
　　虞粲仰头望着他，无可奈何道：“我错在……错在没有事先同少爷商量……”
　　“不对，不对。”孙奕绍耐心地纠正道，“虞粲，你没读过书吗？何为商量，地位对等之人商榷事情才叫商量，我是孙府的大少爷，你是什么？你这个词，该叫‘乞求’。”
　　他的唇舌慢慢把那两个字脱出来，虞粲垂下头，不想再看他。
　　“是，少爷，我说错了话了。我不该没有问过您……”
　　孙奕绍再一次打断他：“我白说了是吗？什么叫问？那个字叫求。虞粲，你听不懂吗？”
　　他迫使虞粲抬起头跟自己对视，虞粲几乎忍不住，想一刀捅死这个人。他猜自己要是此刻大叫救命，暗处那两人一定会帮自己把孙奕绍打一顿，可然后呢，他们对自己的过往和孙奕绍的罪行一无所知，不一定会下死手杀了这个人，更不会帮他把孙府每个人的脑袋都砍下来。所以还是无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虞粲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从呜咽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少……少爷。”
　　“我向您认错。”虞粲道，“我不应当没有求过您的意见就擅自出府，更不该两日未归。我错了少爷，但求您别断我娘的药钱，求您了少爷。”
　　孙奕绍一脚把虞粲踹开：“既然知道这府里是谁说了算，知道是谁在给你娘花钱，为什么不肯好好听话呢？”
　　他拽起虞粲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扯起来：“你以为你是我爹的儿子，就能如何吗？你不会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是这孙府的少爷，不会觉得我家理应养着你和你娘吧？”
　　“少爷，我没有这么想。”
　　孙奕绍笑起来：“知道了。这些年要不是为着你娘，你会愿意留在孙府被我打骂？只有提到你娘，你才肯乖些。不过你就算带着你娘走又如何？你娘当初卖的是死契，生下来的孩子也应该是奴仆。你带着你娘跑，这叫什么？逃奴？”
　　他把虞粲扔回地上，一个瓷瓶却从虞粲的腰封里滚落出来。虞粲颇为紧张，伸手就要去拿，可孙奕绍却踩住了他的手：“什么东西？”
　　虞粲道：“吴郎中给的，说是能叫我娘安睡的药。”
　　他以为这样说，孙奕绍就会失了兴趣，可他低估了孙奕绍的恶性。虞粲眼睁睁看着孙奕绍把改换容貌的药瓶拿起来，放在眼前端详。可下一刻，瓶子却被孙奕绍抛了出去，瓷瓶应声而碎，里面的药水缓缓流出，再也不能用了。
　　“那个吴什么的，我也听过，似乎也治不了什么病，都是吹的。”孙奕绍看着虞粲伤心欲绝的神情，心中畅快之至，“虞粲，你别担心，你既然求了我，我定然替你好好寻觅良医。”
　　他打量着这所破败的屋子，心情甚好：“本来想叫你跟我一起出门，跟原公子赛马的，免得外面那些小人乱嚼舌根，说我对你不好。不过看你这副样子，带出门岂不扫兴？你还是好好待在家吧，还可以陪陪你娘，你娘那身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
　　孙奕绍的话戛然而止，他回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虞粲，迈步离开了。
　　虞粲望着白瓷碎片，一步步慢慢挪过去。他捡起其中一片，终于忍不住哭了。
　　一只手在此时伸到他面前，手中却不是给他拭泪的巾帕，而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
　　因为腿伤了，莫惊春没法蹲下，索性坐到了虞粲面前：“我看你似乎很紧张这个东西，就帮你换了过来。你娘的病严重吗？我帮你娘看看吧。”
　　虞粲怔怔看着莫惊春。这人三番五次问及自己情况，不知道瓶子里装的是就是偷窃他容貌的药水，还好心地把瓶子还给他。虞粲方才还想拿外面的魔修要挟莫惊春，莫惊春如若不许，他就把这两个人的行迹透露出去，反正看莫惊春的样子，想必是跟魔宗不对付的。可现在这个人在干什么？自己又在想什么？虞粲忽然觉得方才孙奕绍的到来就是报应，他一把拿过莫惊春手中的瓷瓶，握到了心口。
　　“你可怜我？”他含泪望着莫惊春，“你想帮我，想救我，想报答我，是吗？”
　　莫惊春一只手摩挲着膝盖那块让他疼痛的地方，解释道：“我不是可怜你，但我想帮帮你。”
　　虞粲向他伸出手来：“那你就割一缕头发给我。”
　　“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让莫惊春不明所以。
　　“一缕头发，不是你说要帮我的吗？”
　　莫惊春隐约有些猜想，但不确定。他拿出匕首，割下一截头发递给虞粲：“我们走了。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的。”
　　“用不着。”虞粲却道，“一直这么好心，你会后悔的。”
　　莫惊春若有所思，他张开双手，示意兰雪将他抱起来。虞粲背对着他们，二人离开他也没有告别。直到兰雪抱着莫惊春踏出门槛，虞粲才羡慕地转过头。
　　那束晨光恰好搭打在莫惊春身上，宛若为他而生一般。他像春野的山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莫橘夏面带轻纱走在街上，她套着一身空杳仙宗的衣裳，简洁大气，倒是很像芳名远播的世家仙子。然而，她只要一说话，就会毁掉这种气质：“这个地方跟朝梦玉离得那么远，还靠近啼竹愁，我们真的能在这里找到惊春吗？禁地里面那么血，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第57章 因果错
　　“莫姑娘，你别担心。”秦思文温声安慰，“我看这里的魔修不像是在搜捕花月族，已经逐渐散去，莫公子应当是安全的。”
　　“可是这里这么大，我们要怎么找？他一定躲在哪里，说不定此刻已经回朝梦玉或是空杳山找我去了。”
　　秦思文道：“我已告知沈师兄，若是莫公子真的回了空杳山，他会立即通知我们。其实像莫公子这样义胆侠肝的人，在下是最为敬佩的。那么多人中，独莫公子愿舍身犯险，以救他人。而莫姑娘也不离不弃，一定要寻到莫公子，足见你们姐弟情深。在下也帮不到什么，只能助姑娘竭力找回亲弟。”
　　莫橘夏道：“你怎么能是帮不到什么呢？没有你，我也进不了禁地，也不会知道来这里找惊春。秦公子，你千万别自谦，等找到惊春后，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对莫姑娘不至一无是处，那便是在下的荣幸了。”秦思文的眼神追随着莫橘夏，犹豫了一下，谨慎着开口，“莫姑娘率直任情，在下实在敬仰。姐弟二人都如此优秀，想必追求之人颇多？不知道莫公子有无定下哪家姑娘？像莫公子这样品性高洁之人，倒是难求。在下偏私多嘴，有一堂妹，若莫公子还无良缘，二人倒是可以见见。”
　　于谈情说爱一事上，莫橘夏是一把好手，怎会听不出秦思文是借莫惊春来打探她的婚事。可她往日便阅群英，如今却害羞起来：“我这个做姐姐的尚且没有着落，他不过十五，过段时间才行朝梦玉的成冠礼呢，还不着急。”
　　二人边找边谈，既谨守礼节，又情愫暗生。秦思文又夸了面莫橘夏好一段话，莫橘夏愁意稍减，不觉也文雅起来，回道：“当不起秦公子这般赞许，我……”
　　“姐姐？”
　　窄巷里，莫惊春坐在墙边，啃着一个馒头。一张脸脸脏兮兮的，兰雪正用袖子给他擦。
　　但凡再落魄一点，他就是街头乞丐。莫惊春见莫橘夏看过来，从怀里掏出另一个馒头：“我才偷来的，还热着，你吃吗？”
　　哪怕莫惊春换一个相遇方式，莫橘夏都要泪洒长街、涕流满面。可谁能告诉她这个破破烂烂的球是什么人？自己偷馒头吃也就算了，还问自己吃不吃。秦思文才说莫惊春风骨难得，就遇上这么一个不聪明的玩意，她的面子往哪里搁？莫橘夏恨不得就地坐化，她现在不找这个弟弟了，还来得及吗？
　　“嗯……这位就是莫公子吧，果然……果然是不同凡响。”秦思文把莫惊春搀扶起来，“莫公子受苦了，莫姑娘为了找你，也是奔波了好几日。现下终于找到，你们姐弟二人也算团圆了。”
　　“是、是！”看见莫惊春一条腿没缺一只手没断，莫橘夏是一点也不担心了。她把莫惊春拉过来，咬牙切齿道：“好弟弟，你真是受难了！难为你吃这些白馒头，姐姐回去给你做饭。”
　　莫惊春又咬了一口馒头，咽下去道：“姐姐，你会做饭吗？以前在家不都是我做的吗？”
　　莫橘夏尴尬地笑笑，对秦思文道：“他就这样，老是爱捉弄我。”
　　秦思文道：“姐弟之间多有玩闹，正说明莫姑娘与令弟感情甚笃。”
　　“姐姐，这是谁啊？”莫惊春道，“才过几日，你就——唔唔——”
　　莫橘夏捂住莫惊春的嘴：“这是空杳仙宗的秦思文秦公子，我能找到你，可全靠人家。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知道吗？”
　　“唔——”莫惊春连忙点头。
　　莫橘夏冲秦思文笑了两声，放开了莫惊春。
　　孙府。
　　莫惊春走后许多日，虞粲也没动莫惊春的头发。他倒是时常把瓷瓶拿出来端详抚摸，但迟迟没有改变自己的容貌。
　　这日，孙府上下都去了郊外的寺庙祈福，孙夫人以虞粲面貌丑陋，恐冲撞神灵为由，不让他出门。虞粲对此取之不得，但孙夫人的话他还是在意，他想着想着，就把莫惊春的头发拿了出来。
　　这头发很滑，在月光下，像绸缎一样。虞粲难受起来，他遭了那么多罪，别人却什么都是最好的。他坐到镜子前，把那缕发丝碾碎，混到了药水里。
　　做完这些，虞粲又犹豫起来。他怕自己空欢喜一场，但就他母亲每日好转的状况来说，翁齐焱的药的确有效。他拿起药瓶，自己最大的损失也就是这场空欢喜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摸上长了红斑的半张脸，一仰头，把药水一饮而尽。
　　喝完后，镜子里还是那张原原本本的脸，没有一点改变。虞粲泄了气，倒回床上，把自己蒙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似乎梦到了什么，却记不清楚。他醒了就在床上愣了会儿神，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痴心妄想。最后失落地坐了起来，下床收拾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
　　一件衣服搭在镜子边，虞粲弯下腰去拿。今夜月光正好，照得屋子里不点灯也能看见。虞粲的余光扫过镜面，似觉少了什么。他一回想，镜子里的人脸上似乎没有那一片红。
　　虞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指节，刚捡起来的衣服顺着桌台滑落。他却不管这些，因为镜子里映出了一张风华无边的脸。
　　这张脸少说也与莫惊春有九分相似，若是只扫一眼，别人必然要把他和莫惊春当成同一个人。然而也有地方未做改变，虞粲看着自己眼下的泪痣，莫惊春的痣他也曾观察过，长在鼻峰右侧。他用手指蹭了蹭这颗痣，心底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在这压抑的庭院里，他终于有朝一日开怀笑起来。他欣喜地摸摸自己的脸，翻开衣柜，认真挑选起衣服来。
　　他的衣服大多是暗色，也旧旧的，很多还有缝痕补口。唯有一件鲜红亮丽，是虞母去年给他的生辰贺礼。虞粲把它挑出来，放到自己身前比划。以往他从来不穿这身衣服，一是色彩太过打眼，孙奕绍看见了又要没事找事，二是虞粲觉得原先那张脸，也不大配这身衣裳。
　　但此刻不同了，虞粲迫不及待地把它换上。现下时辰还早，虞母大抵还没睡，府里也没什么下人，他正好可以给母亲看看。他照了照镜子，容貌是变得好看了，可耳后被孙奕绍打出来的伤却没有消退。这大概是唯一美中不足的缺憾。可他的身体从来不留疤痕，虞粲摸了摸那道伤口，安慰自己不多时就消掉了。
　　他开心地去推门，门外却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虞粲的脚步顿了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来这里的除了孙奕绍还有谁？虞粲有些不知所措，这人不是该在寺庙陪孙夫人吗？
　　寺庙冷冷清清又没个消遣的地方，孙奕绍哪里呆得住，拜神还不如他回来逗虞粲这条家犬有意思。他手里提着酒壶，醉醺醺地推开门，叫道：“虞粲，滚出来！”
　　虞粲开始不住地发抖，正想躲起来，孙奕绍却已经发现了他，朝他走过来。
　　“你是谁？”孙奕绍看得呆了，他摇摇晃晃地上前，“哪里来的美人？”
　　他拉住虞粲的手，朝空荡荡的里屋望了望：“虞粲呢？他又跑哪儿去了？”
　　虞粲看着孙奕绍这副样子，根本不敢说话。孙奕绍把他往里面拽去，笑了一声：“算了，有你在。你陪我喝会儿酒吧。嗯，小美人？”
　　孙奕绍除了好赌，还常在秦楼楚馆厮混。虞粲深知他的癖好，有时他跟那些姑娘小倌在内屋，虞粲就得在外面等着他。虞粲对孙奕绍有着深刻的恐惧，眼瞧着这人的手在自己身上四处摸，他怕道：“少爷……”
　　这声音很是耳熟，孙奕绍是醉了，但还没醉倒不省人事的地步，他皱起眉头：“虞粲？”
　　虞粲推开他，朝门口退去：“少爷。”
　　孙奕绍弄翻了酒杯，酒水洒了他一身。他摸了摸酒痕，有些惊讶地舔舔嘴唇，命令道：“过来。”
　　虞粲怎么肯过去，他摇摇头。孙奕绍见他不从，便自己朝虞粲走过去。虞粲推门就跑，却被孙奕绍揪着头发拽了回来。
　　他被孙奕绍扔到地上，孙奕绍拂开他耳边的头发，一道鞭伤撞进了孙奕绍的视野。这确是虞粲无疑，孙奕绍喃喃道：“怎么变样了？还变的这么……勾人。”
　　莫惊春的相貌堪称俊美，虞粲仿他，自然随他。可莫惊春却偏俊之一字，虞粲更取美之一字。哪怕是伤痕满身，莫惊春也只会让人想敬想爱。可虞粲的那双眼睛原本就近乎凝睇含情，在这幅容貌的加持下，更显我见犹怜，和莫惊春是一种姿容，两处情貌。这便是二人最大的不同，莫惊春与湛若水在外表上毫无相似之处，一身骨气却如出一辙，虞粲与莫惊春几乎是顶着同一张皮囊，气质却千差万别。
　　真要单说美，虞粲这副模样比莫惊春更招人，尤其是对孙奕绍这样的衣冠禽兽而言。他见莫惊春不一定生出邪念，见了眼下的虞粲却未必。孙奕绍细认之下还是从这张脸上看出虞粲原本的影子，他凑近虞粲，轻声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给你娘寻药，难不成还遇到了什么高人，把你的胎记给去掉了？”


第58章 青山小
　　还真给他猜对了。虞粲推他：“少爷，你喝醉了，我给去给弄碗醒酒汤吧。”
　　“醒酒汤？”孙奕绍一把抱起虞粲，“你就是我的醒酒汤。”
　　他不顾虞粲的反抗，把人压到床榻上。虞粲瞪大了眼睛，急道：“少爷，你忘了你以前什么样子了吗？你放开我！”
　　“记得，当然记得。”孙奕绍把虞粲的手绑了起来，“以前我就觉得，你肤色又白，腰也细腿也长，真是被那张脸给害了。现在你既然变好看了，我当然不能辜负这副绝佳容貌。”
　　孙奕绍揽过桌上那壶酒，掐着虞粲的下巴，撬开他的唇舌，把酒灌了进去。虞粲被烈酒呛了喉咙，不住咳起来。他偏头把剩下的酒吐了出来，酒水在他衣裳上开出一朵朵深红色的酒花，像是濒死的山茶芍药。
　　“这可是好酒，你就这么给吐了？”孙奕绍把酒瓶一扔，“算了，你现在可比这酒好。你给我乖乖躺着，我不会弄疼你的。”
　　“少爷……”虞粲道，“你不能这样，我们是亲兄弟，你是我哥哥……”
　　他话没说完，就挨了孙奕绍一巴掌：“我太给你脸了是吗？我姓孙，你姓虞，谁跟你是亲兄弟？跟我称兄道弟，你也配！”
　　虞粲何尝不知孙奕绍根本没把他当个人看，他挣扎起来，却被孙奕绍死死压住。
　　“叫你陪我喝酒不肯，给我睡也不肯。”孙奕绍道，“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接着，他话锋一转：“想我不碰你，也可以。”
　　虞粲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好心，忐忑地问：“你想如何？”
　　孙奕绍却摸着他的脸，笑道：“我能干什么？就像你说的，你好歹是我爹的种，我现在没兴趣了。不过嘛，你知道的，我娘一直不喜欢你娘，每每有人在她面前提你两句，她就不大高兴。你说我要是时不时跟她说点话，她该怎么对你娘？”
　　“孙奕绍！你别太过分了！”
　　“我就是过分，你能奈我何？哟，哭了？”孙奕绍擦掉虞粲脸上的泪，哄道，“我吓你的，我一向对虞姨还是很尊敬的。她虽然算不得我正儿八经的庶母，但好歹是你母亲。你放心，只要你听话，我一定好好对她，哪怕是我娘也不能给她气受，好不好？”
　　孙奕绍今夜是势在必得，那么些年虞粲都没能反抗得了他，这次也是一样。
　　见虞粲不动了，孙奕绍便去解虞粲的衣裳，他嫌系带繁琐，又改为撕扯。
　　“你别撕这件衣服！”虞粲制止他。
　　巾帛的破碎声很独特，像决绝、像断水，喜欢的人听起来大抵很舒服，可落到虞粲耳中只有无尽痛楚。
　　“一件衣裳而已，我再给你买就是了。”孙奕绍搂住虞粲的腰，“我昨儿才试了红香楼的翠羽，可现在瞧着，你比他还好些。”
　　月光映上虞粲的半张脸，泪珠一如云间皎月。他此刻生出一种后悔，他到底为什么要朝莫惊春要这张脸？莫惊春说要来找他，还会来吗？
　　半月后，朝梦玉。
　　莫惊春本以为他们从空杳仙宗回来后，魔宗一定会来找麻烦。然而，魔宗就如同销声匿迹了一般，这反而叫莫惊春担忧。花月族人们这段日子都搭在和暗处的魔宗周旋上，洗尘节却悄然而至。
　　洗尘节在每年的五月初三，是花月族最重要的节日。它起源于第一枝晴雪流月的绽放，后来渐渐成为花月族的象征之一。这一日花月族人们会穿上青红间色的族服，戴上自己的银冠，与族人们交换编绳手串。黄昏时等柳风吹起，一同在思暮河边祝祷山河安宁。
　　而莫惊春的生辰正好在这一日，花月族人不论男女，十六岁便算作成年，在那日需要一位长辈为他们戴上银冠。明日莫惊春便正好十六，于他而言，今年的洗尘节尤其不同。
　　趁着夕阳，莫惊春把兰雪拉到山顶：“今日看个够，省得又在黑漆漆的洞里望梅止渴。”
　　兰雪跟他肩并肩坐下：“什么叫望梅止渴？我们在洞里的时候也没有梅子。”
　　莫惊春笑起来：“就是一种不切实的安慰，这不重要。不过，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夸我了吗？”
　　“知道。”兰雪急于表现自己，“我新学了个词，叫鹤立鸡群。你就是那只鹤。”
　　“我是鹤，那谁是鸡？”莫惊春道，“你这是在骂人知道吗？”
　　兰雪摇摇头：“不懂。”
　　“不懂就算了。”莫惊春的手撑在身后，看着夕阳，忽然惆怅起来，“也不知道舅父如何了，今日问族长，族长说快了。可明日就是洗尘节，他回得来吗？”
　　兰雪问：“为什么我只见过你舅父，你爹娘呢？”
　　提及父母，莫惊春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莫惊春已经过了伤心的时候，“你不知道爹娘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才不想有人因为他们不在了而伤心道歉呢。你知道花月族很多人都是走婚来的吧？”
　　兰雪不看夕阳，只看夕阳下的莫惊春：“我知道。”
　　“像十一、莲房，他们都是。姐姐要是没遇到秦思文，可能以后也会这样。”莫惊春道，“但我不是。我爹娘一辈子就认定了彼此，我倒是像送的。你见过那种有了孩子，就一直围着孩子打转了父母吗？我爹娘不这样，有我之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我之后也一样。和我一比，他们才像小孩呢。他们满天下四处游山玩水，顺带行侠仗义，但是我小时候身体不大好，他们也不带我。”
　　说着，莫惊春又道：“他们可能就是不想带我，我娘肯定觉得小孩又哭又闹，带起来浪费时间，就把我扔给了舅父。”
　　兰雪道：“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他们玩几个月就回来看我，给我带新衣服、好吃的、好玩的，住一段时间又走。我还蛮喜欢他们回来的，我爹会给我讲睡前故事，还会给我扎秋千做木马。我娘嘛……她只会捉弄我，有时候叫我走在前面，我一回头她就不见了，吓得我直哭。哦，你知道有一次她回来见着我说什么吗？她说，‘好可爱的小孩，你是谁家的？’，我说我是你家的呀，你不认得了吗？我娘说，‘我当然认得，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莫惊春说着说着就笑了，兰雪道：“她一定是骗你的。”
　　“我知道。”莫惊春撑着下巴，“但是那个时候还很小，以为她真是出去玩了一圈，就忘了我呢。我一年里最期盼的事情就是他们回来，有一次舅父就去跟他们讲，说小惊每日都在山门坐着，等你们回来。我娘知道了呢，就来跟我说，难道没有爹娘你就过不下去吗？爹娘不可能一直陪着你，就像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日子，不可能永远留在爹娘身边一样。她叫我习惯他们不在或者别人不在的日子，也不许我在去山门口坐着了。后来是一个秋日，他们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莫惊春有些落寞，兰雪当然明白这代表着莫惊春的爹娘去世了，他问起原因：“为什么？”
　　“我娘有气疾。她没了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从湖怪手里救一个孩子的时候病犯了，爹为了救她，也不在了。”
　　“那个孩子呢。”
　　莫惊春道：“孩子倒是救回来了。”
　　他的眼睫在夕阳下扑闪，一如蝶翼，兰雪忍住想碰的冲动：“不要伤心。”
　　“很久以前就不伤心了。人生苦短，贵在及时行乐。她不也是因为这样想，所以才和爹四处游历的吗？”莫惊春道，“早知如此，我倒是宁愿她不生下我，没有我，她没准还能多走两个地方呢。”
　　“不要这么说。”兰雪安慰他，“她爱你。”
　　她爱你，我也是。
　　“嗯。”莫惊春拨弄着地上的草叶，“我知道。”
　　兰雪靠近他：“其实娘说的也不全然对。”
　　“娘？”莫惊春笑起来，“你别省词，那是我娘。”
　　“都一样。”兰雪凝视着莫惊春的眼睛，“会有人一直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的。”
　　“谁？”
　　一阵晚风吹过，二人的长发在风中交握。落日熔金，莫惊春和兰雪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山峦似乎都空旷了，只余下他们两人。
　　“我。”
　　莫惊春和兰雪在山顶上坐了好几个时辰，直到莫橘夏来叫，他们才回去。
　　入夜，莫惊春合上书，敲了敲身后的木墙：“你还不睡？”
　　兰雪一个人坐在主厅里，手里拿着一截银丝，不知道在弄什么：“不睡。”
　　“你不睡我可睡了。”
　　兰雪也敲敲木墙：“睡吧。”
　　接着便是莫惊春滚进被子里的声音，兰雪听着，微微笑起来。
　　翌日，莫惊春罕见地起了个大早，他穿好花月族的族服，对着镜子折腾了好一会儿自己的头发。
　　主厅的桌上搁了一个红木匣子，莫惊春想把它打开，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被莫橘夏一下拍开。
　　“爹不在，银冠要族长给你戴的。”
　　莫惊春道：“我没想偷偷戴，我就看一眼。”
　　“不行。”莫橘夏拉开他。
　　莫惊春在一旁坐下：“你是不是做的很丑，所以不敢给我看？”
　　花月族人的及冠银冠都是由亲人打的，莫惊春的当然也是。莫橘夏早两年就抢了这个活，一直不让莫惊春瞧。


第59章 双银蝶
　　“你少激我。”莫橘夏却不上当，“漂亮着呢，你就等着戴吧。”
　　“我不信，除非你现在就给我看看。”
　　莫橘夏做了个鬼脸：“就不给你看。”
　　说罢，她绕着莫惊春走了两圈：“看不出来啊，弟弟。平时装得多沉稳懂事，现在还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吧？心里痒痒吧？”
　　“我才没有。”莫惊春为了证实自己并不期待，走出了正厅。兰雪正好迎面走来，他手背在身后：“我有东西给你。”
　　这人从昨晚开始就神神秘秘的，莫惊春道：“什么东西？”
　　兰雪伸出双手，两只四翼镂花银蝶静静躺在手心里：“我问了夏姐姐，她说花月族在洗尘节这一日有斗蝶的传统，我不知道夏姐姐给你的银冠上有没有，自己给你做了两个，做的不好。”
　　花月族的银冠各有各的不同，但都约定成俗共同遵循着一些规则。银冠的主体永远刻着山纹水纹，山是朝梦玉，水是思暮河。银冠坠着代表着风的银穗和代表着雨的珍珠，以求风调雨顺。而冠顶会留下两个小孔，便是用来插银蝶的。
　　所谓斗蝶，就是把自己喜欢的蝶状银饰通过小孔固定到银冠上，看谁的漂亮。去年莫橘夏别出心裁，在银蝶的尾巴上系了与族服同色的丝带，飘逸灵动，被推为第一。
　　而兰雪手中的两只银蝶，比起莫橘夏的似乎也不逊色。它们不似别人的银蝶只有一双翅膀，兰雪在大翅上又加了一对小翅。大翅的翅尖上坠着两颗水滴状的青色玉石，给通体银色的双蝶平添生机。而最妙的，却是支撑银蝶的一圈银丝，它们如弹簧一般，却比一般的弹簧更小更紧，如果将它们穿到银冠上再戴上，银蝶必然会随着主人的行动而轻颤，栩栩如生。
　　“你昨晚忙到半夜没睡，就是在做这个吗？”
　　“嗯。”
　　莫惊春拿起其中一只，将它举到眼前。明媚的阳光穿过蝶翼上的镂花空隙，投射到莫惊春身上。莫惊春看着身上被放大了的梅花影子，喜道：“怎么是梅花？”
　　兰雪怕莫惊春不喜欢：“梅花怎么了吗？”
　　“没有，梅花很好看。”莫惊春笑道，“可是冬日里没有蝴蝶啊。”
　　“那就让它开得晚一点、久一点。”兰雪看着莫惊春，“就可以等到了。”
　　这个答案在莫惊春意料之外，他以为兰雪只是随便做做，不想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莫惊春爱不释手地把这两只小蝴蝶看了又看，兰雪却忽然叫了莫惊春的全名。
　　“莫惊春。”
　　这还是兰雪第一次叫莫惊春的名字，被叫的人还有些不适应，他抬起头来：“嗯？”
　　白衣玉人在春风山野间郑重道：“生辰快乐。”
　　莫惊春愣了愣，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微笑。他的眼睛里映出湛蓝色的天、翠绿色的树、一只扑翅飞过的春燕，以及此时此刻的兰雪。
　　莫惊春把银蝶捧到红木匣子上放好。一声敲门声让莫惊春回过头，秦思文正站在门外：“莫公子。”
　　“秦公子？”莫惊春把秦思文请进屋内。
　　秦思文将手中的礼物放到桌上：“听令姐说，今日是莫公子的生辰，带了一些薄礼，聊表心意。”
　　“多谢。”莫惊春道，“今日也正好是花月族的洗尘节，秦公子来得可真巧，过会儿典礼开始，秦公子可以一同去看看。”
　　秦思文道：“难怪一路上都见树上挂着青红绸带，原来今日就是洗尘节。听说花月族十分重视这个日子，在下不才，还从未见过。”
　　“这下不是正赶上？”莫惊春给秦思文倒了杯茶，“秦公子暂且坐会儿，我去找姐姐来。”
　　“好。”
　　襻膊束着莫橘夏的衣袖，她爬上树，正在挂灯。莫惊春喊道：“姐姐，秦公子来了！”
　　闻言，莫橘夏一把扯下襻膊，跳下了树：“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要好一会儿呢。”
　　“你请他来的？”莫惊春问，“你认真的？”
　　“什么认真不认真的？”莫橘夏收好襻膊，“人家陪着我下禁地救你，你忘了？”
　　莫惊春边走边道：“我没忘啊，正因如此，你才应该好好对别人。”
　　“我知道。”
　　二人走了一段，莫惊春又道：“可是话又说回来，我看你们似乎两情相悦，几乎快情定终身的样子，可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吗？他当时不辞辛劳、舍身冒险帮我们的确是好，可看人也得以长远记，不是吗？他家住何方、父母是谁、师承何人，这些你都清楚吗？”
　　这些莫橘夏都还没问过，她慢下步子，摇了摇头。
　　“莫公子为姐姐着想，在下明白。”想是来迎莫橘夏，秦思文不知何时到了附近，已经把他们的话听了一清二楚。
　　他走上前，朝莫橘夏和莫惊春见了礼：“原是在下唐突、思虑不周，不曾向莫姑娘自报家门。在下是空杳仙宗现任宗主宿白道人之徒，往上还有两位师兄，不敢自夸修为何高，但也素来勤勉，定不是懒散之辈，庚辰壬辰两年玄门论剑，在下均侥幸夺魁。说来也是惭愧，家中并非什么豪门世族，家父家母安在高堂，并未姊妹兄弟，家中早年以耕地谋生，如今家境尚可，莫姑娘为金枝玉叶，与在下结为道侣恐是屈就，但在下绝不使姑娘受分毫委屈。在下虽无缘空杳仙宗下任宗主之位，但也必然许莫姑娘一生无忧。此次来访，本也有意拜见朝梦玉诸位尊长，万望莫姑娘与莫公子不要嫌弃。”
　　秦思文吐字如珠，莫惊春和莫橘夏对视两眼，瞧着秦思文紧张的样子，二人都不觉笑起来。
　　莫惊春摸着腰上的穗子：“我记起来了，壬辰年的玄门论剑我也去过，当年的魁首是姓秦，却不想正好是秦公子，实在是失敬。不过秦公子如此修为品性，都不能当选下任宗主吗？”
　　“长老们已经拟定，下任宗主为二师兄沈微明。沈师兄入门岁晚，修为却高，是在下所不能及的。”
　　说罢，秦思文看向莫橘夏：“方才一番话实在失礼，可均是在下肺腑之言。在下当日对莫姑娘一见钟情，经过这段时日相处，在下也觉得……也觉得莫姑娘对在下也并不寻常，不知……不知……”
　　秦思文和莫橘夏两个人都红着脸，莫惊春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该在这里，他大叫一声：“哎呀！我衣裳晾干了还没收，我去收衣裳，你们聊、慢慢聊。”
　　他快步跑掉，躲在树后好奇地望着这两人。一个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九哥！”
　　“嘘，你小声点。”莫惊春还在看他姐姐。
　　“别小声了！”那人拉过莫惊春，“我们在山腰发现二伯了，他伤得好重，你和夏姐姐快快去看看！”
　　“舅父？”莫惊春拉住来人，他急着跑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莫橘夏的方向，仓惶叮嘱，“先带我去！委婉一些告诉姐姐，我怕她受不了。”
　　莫惊春到的时候，正看见莫竟回被族人围着倒在草丛间。他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喉颈那儿都被割开了，族人想扶却不敢扶，怕他一动便出事。
　　莫竟回看见莫惊春胆战心惊地靠近，动不了头，只能艰难地转转眼珠。他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两个音。
　　莫惊春一来，族人们都自发给他让道。他跪到莫竟回身侧，俯下身子：“舅父……您说什么？”
　　莫竟回还是说不出话，莫惊春看着他圆张的唇形，似乎只有一个字，但却猜不到他在说什么。他撕下衣摆，轻轻把莫竟回的脖子裹起来，朝最近的族人道：“五叔，你医术最好，能麻烦你照看一下舅父吗？我要去找族长。”
　　“当然，你去吧。”
　　莫竟回原本毫无生气地搭着手，显然是不能动了。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抓住了莫惊春。莫惊春也握住莫竟回的手，安慰道：“舅父，你撑一会儿，姐姐马上就到了，你千万撑住。”
　　他颤抖着呼吸凝视了莫竟回多时，才一把从地上爬起来，朝族长那里跑去。莫竟回的眼角却滑落一滴泪。
　　今日是洗尘节，莫惊春本以为族长那里会聚着很多人，进去一看，却是空的。他忧思伤神，情绪也低，进了门也没立即叫人，而是在屋里站了站。
　　哪怕是一族之长，住处也不见得有多豪华，不过跟别人家一样都是几间木屋。在会客厅里没等到人，莫惊春穿进连通的书房，也不见族长。
　　“族长？”莫惊春喊了一声，正巧误推开澡间的门。莫惊春把门带上，一转身却踢到了什么东西。莫惊春低头一看，是一双旧靴子。
　　族长惯爱穿这种靴子，整个人的装扮看上去就像是山野猎户。一双旧靴子摆在这里也没什么好稀奇的。靴子被莫惊春踢歪了，他弯下腰要将靴子摆正，却发现这双靴子是坏的，一个不大的破口贯穿了靴身，看样子，像是被什么利器穿过才导致的。


第60章 真假面
　　什么利器能导致这样的伤口？
　　弯刀？匕首？
　　当然是箭。
　　莫惊春怎么会看不出这是自己的银箭导致的破口，他怔住了，脑海里突然回忆出扈庭踪来朝梦玉的那一日。
　　那日族长没有穿长靴，他就注意了一眼。他以为族长是才从什么陡途峭壁上回来，可当时的鞋子却干干净净，没有沾泥。此刻回忆起来，族长那时候见扈庭踪，也一直是坐着的，没有起身，没有动弹。他明知道怠慢的态度会让扈庭踪变本加厉，可为何不站起来？当然是因为脚受伤了，不便走动。为何不穿长靴？当然是因为伤口疼痛，一旦摩擦起来只会更难受。
　　难怪，那个人知道晴雪流月在什么地方，还跑得那样快，后来再去找，就怎么也找不见了。莫惊春怀疑过别人，却从未怀疑过一族之长。
　　一颗心砰砰地在胸腔跳动，莫惊春起身欲走，却听到了脚步声。
　　来人在莫惊春面前停下：“惊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急着让我给你戴冠吗？”
　　族长年逾五十，往常在众人面前，是个和蔼可亲又尽职尽责的长者。可此时此刻，莫惊春却从这张平易近人的脸上看出一种阴谋和陌生。
　　“倒底是小孩子，就是心急。”族长道。
　　“不是，我……”莫惊春后退一步，“舅父回来了，不劳您给我戴冠了。”
　　族长略微有些吃惊，道：“是吗？竟回他还好吗？三弟跟着一起回来没有？”
　　莫惊春慢慢摇头，不知是在答族长的问话，还是不敢置信族长就是那个叛徒。
　　族长朝莫惊春走近：“朝梦玉那么多孩子里，我一向最喜欢你，你最懂事，也最聪明。可是惊春，你怎么没经过我同意，就擅自进屋呢？”
　　就在他按住莫惊春肩的一瞬间，莫惊春运起灵力，推翻了族长，冲出了屋子。
　　没跑多远，莫惊春便遇上了江潮生。
　　江潮生疑惑道：“表哥，你跑什么？”
　　看着江潮生的口型，莫惊春霎时意识到莫竟回当时在说什么。
　　他在说，跑。
　　他反复想说出口，却不得出声的，都是这一个字。
　　莫竟回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往日都杳无音信，为何今日就回了朝梦玉？什么事情如此紧急，让他不顾性命安慰也要回来。
　　或者也可能是，莫竟回知晓了什么严重的事，在回来通风报信的路上让人害成这样的。那道伤横贯在喉咙上，下手的人分明不想留他活口。
　　此事一定无关族长的身份，又或是不仅仅如此，否则莫竟回见到莫惊春，不会让他跑，而是会想方设法让莫惊春警惕族长。
　　“跑？跑……”莫惊春喘着粗气，喃喃自语。
　　江潮生问道：“表哥，什么跑，你说什么呢？”
　　莫惊春神思紊乱，神情激动地伸手推了江潮生一把：“我说跑，我让你跑。”
　　说罢，莫惊春看着江潮生迷茫不解的脸，终于冷静下来，复又拉住江潮生：“潮生，你去找兰雪，去找姐姐，告诉他们……”
　　“惊春。”
　　族长的声音缓缓传来，莫惊春下意识止住话，转头朝他看去。
　　“你们表兄弟说什么呢？”族长笑着，慢悠悠地走过来，“哦，我听说了，竟回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已经叫人把他送到我那里修养了。你不必如此慌张，我都安排好了。”
　　他揽过莫惊春，手就搭在莫惊春胳膊上，朝江潮生道：“你表哥跟你说什么？”
　　江潮生还不知道事态严峻起来：“表哥他叫我……”
　　不待他说完，莫惊春截过话来：“我让他下山。”
　　“典礼就要开始了，让潮生下山干什么？”族长道，“你不跟我一起去看看你舅父吗？”
　　莫惊春被他扣在手里，一点要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叫别人看了，只怕还以为是长辈喜爱晚辈，而加以亲近。可莫惊春却能感受到这种显而易见的威胁——族长在拿莫竟回的命要挟他，只要莫惊春敢把真相公之于众，这个人就会立刻杀了莫竟回，甚至情况可能更糟，所有花月族都将即刻暴露在危险之中。
　　族长拉过莫惊春：“走吧，你们兄弟有话一会儿再说。”
　　莫惊春没动，他望着族长：“那您是不是也忘了，舅父跟您也是堂兄弟，甚至整个朝梦玉，都与您沾亲带故？”
　　族长的笑僵在脸上：“惊春，你在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莫惊春看向江潮生，“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他不该留在朝梦玉。”
　　“表哥？”
　　莫惊春道：“朝梦玉是历代花月族所居之地，虽也有花月族留居他地，但就其血脉来说，大多都不纯净，有些甚至不具灵力。可朝梦玉山上的花月族却不然，无论是血脉还是灵力，均无尘杂，即便有少数人的生母或生父非花月族人，也无伤大雅。唯有江潮生，他不一样。他的母亲虽为花月族人，早年却已与朝梦玉斩断关系，他的父亲更是鬼道异徒，江潮生没有遗传母亲分毫血脉灵力，所以我觉得，他不再适合留在朝梦玉了。”
　　朝梦玉近来恐有灾殃，若非为族长所胁，莫惊春定然要告知所有人。族长深知莫惊春此举之意，他却不想叫莫惊春救人：“平日里你和潮生关系不是很好吗？怎么今日无端说出这样的话，你叫他怎么想？是不是，潮生？”
　　江潮生被莫惊春说得有些委屈，换了别人他多多少少要生气，可说话的人是莫惊春，他也没有任何脾气，只是不解道：“是啊表哥。你今日怎么忽然提我身世？还那样说我爹……我虽然不算花月族人，可我寄养在朝梦玉这么久，你不是看着我长大的吗？”
　　说着，他似乎又自己想通了。莫惊春曾在禁地说过回来之后要找办法化解他与花月族之间的矛盾，江潮生权当莫惊春是在解决这个问题，继续道：“我明白了。表哥，我知道你为着我好，可我不介意别人对我的态度，我不想离开。就算莫莲房莫槐房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在意的。你不用让我搬出去，我就留在这里陪你。”
　　族长勾起唇角：“是个好弟弟，惊春，你言传身教，可真是有方。”
　　莫惊春急得五内如焚，可他却不能明言。他要是此刻大喊一声，所有人都得遭殃。可他救不了别人，总要救救江潮生吧。
　　他不耐烦地看着江潮生：“谁叫你搬？我是让你现在就走。走懂吗？立刻下山！莫莲房莫槐房喜不喜欢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其实若没有今日这档事，莫惊春也是想跟江潮生说，叫他搬离朝梦玉的。以往也就罢了，可自打在禁地二者交恶以后，如莫莲房之类同在禁地待过的族人，或许是出于尴尬歉疚，或许是因为道不相同，他们就再也不搭理江潮生。他们自然没好意思把来龙去脉说给别人听，但别人见了，自然只觉得是江潮生做错了事，慢慢地所有人都疏远了他，比之前还不如。江潮生说不难受是假的，可他也从不向莫惊春倾诉。但即便他不说，莫惊春也知道。莫惊春思来想去，还是只有搬走这一个法子，换个地方，没准江潮生能交到新的朋友，也不必一天天都孤零零的。
　　可因为最近局势不稳，朝梦玉也不大安定，这个想法莫惊春并没来得及跟江潮生讲，也是因为如此，莫惊春也没帮上虞粲。不过想来，江潮生定是不大愿意接受这个建议的。可无论结果如何，这种提议都会算做亲友之间的一种善意，与同样是让江潮生下山的今日，可大不相同。
　　莫惊春佯装烦躁，江潮生自然也感受到这种态度，他小心翼翼道：“表哥，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是不是在空杳山的时候，你看见那个魔修的样子，觉得我心狠手辣？可是你知道，我平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了，你别赶我走。”
　　“赶不走？”族长笑着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吧，惊春，你跟我回去吧。”
　　莫惊春盯着族长：“花月族是兴是衰，都荣辱与共，族中事务悉凭族长安排，惊春向来听命族长差遣，不曾有任何不满。族长把朝梦玉打理得这样好，惊春感激不尽！可有的人并非花月一族，为什么也要留在这里？又凭什么留在这里？”
　　别人莫惊春无能为力，可他一出来就撞上了江潮生，这难道不是上天机缘？魔宗要针对花月族，花月族避无可避，江潮生却不是此族中人，凭什么也要被牵连其中？
　　莫惊春一把拉过江潮生，强迫他抬起头来：“族长，你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银月痕，他不是花月族人！”
　　这段话江潮生听不懂什么意思，族长却知道是明晃晃的讽刺。兴没有，只有衰；荣没有，只有辱。羞愧的情绪爬上族长的心疼，看着莫惊春誓不罢休的样子，他退了一步：“只要他自己肯走。”


第61章 柳风殉
　　“多谢族长。”莫惊春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荒唐的笑，“你听见了？族长也叫你走。你现在就下山，别再留了。”
　　江潮生挽救道：“表哥，为什么突然赶我走？我那日对那个魔修是凶残了些，但我不会这样对别人的。何况当时我也是为了帮你，对魔族的人，不用那个的法子，怎么问的出来……你当时不是也没说什么吗？是不是莫槐房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听他们的话，我不想走。”
　　“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是吗？”莫惊春甩开江潮生握上来的手，“对，我就是觉得你的手段太过暴虐，不适合再留在朝梦玉。以前是我从未深思，异想天开。你习鬼道，自小耳濡目染，本性难改，现在就这样，还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敢留你！”
　　“表哥，你真的是这么想我的吗……你以前都不这样的。就算是我手段恶劣了一点，可莫槐房他们难道不是比我更过分吗？你为什么不骂他们？”江潮生小心地靠近莫惊春，“你别赶我，我都改。”
　　“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莫惊春推了他一把，“今日是我及冠礼，我不想看到你。”
　　江潮生一双眼睛盯着莫惊春，两行泪落了出来：“原来你也是这么想我的……”
　　莫惊春吼他：“对，你还愣着干什么？滚啊！”
　　江潮生才十三岁，正是需要亲人朋友照顾的年纪，莫惊春对他一向关爱，今日却大变性情。江潮生哪里受得了莫惊春恶语相向，他愣在原地凝望莫惊春良久，掉转头哭着跑下了山。
　　见他远去，莫惊春又是伤怀又是稍稍放心。族长道：“别担心，我会安排人送他走的。”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莫惊春若有所指，“他现在不是比我们都安全得多？我应该担心我自己才对。”
　　族长笑了一声：“想骂就骂吧，你心里有气，我不拦着你。但是惊春，一会儿典礼开始，你可千万要管好自己，否则我可不保证，橘夏和你舅父会不会出什么别的事。”
　　莫惊春反问道：“我什么都不说，难道他们就不会出事吗？”
　　族长的眼神暗含警示，莫惊春当没看到：“似乎很久都没在朝梦玉见到芙璎姐姐了。族长，芙璎姐姐呢？你把她送哪儿去了？还是说，她被谁带走了？他们拿芙璎姐姐要挟你，就像他们控制别的门派一样，对吗？”
　　毒药对花月族无用，魔宗当然只好另取他法。莫芙璎是族长收养的孩子，并非其亲女。他早年间曾与一花月族女子相爱，后来妻子难产去世，母女俱亡，族长也没有另娶，而是从山下抱回了莫芙璎。
　　“惊春，我耐心有限，你最好还是安静点。”族长拽着莫惊春的手，一阵剧痛传来，莫惊春疼得冷汗直冒，“放心，只是让你暂且失去灵力，不会出什么事的。走吧，我们去看看竟回，你好好陪陪他。”
　　莫惊春被关进黑漆漆的小屋里。他听见急忙赶来的莫橘夏在向族长问莫竟回的情况，秦思文应该还跟在她身边。莫惊春稍微放心了一点，就算突然出什么事，秦思文必然也可以保护莫橘夏。
　　可究竟是什么事，让莫竟回这么着急？族长为魔宗所利用，此时必然也跟魔宗有关。难不成……
　　莫惊春陡然坐起，一个恐怖的猜想冒了出来。
　　这段时日魔宗一直不曾有所动作，莫惊春本就觉得奇怪。纵使不说他们逃跑和打伤扈庭踪的事，只论花月族暗地里对仙门的帮扶，这就无疑与魔宗对着干，可他们近来却不再对花月族采取任何行动。魔宗才不是这样好打发的角色，无近举则必生大动，他们是不是想一举控制花月全族？或者再想得大胆一些，要把人悉数戮杀？
　　莫惊春思来想去，担心得不行。门终于被族长打开，一道光照到莫惊春眼睛上，典礼的时辰到了。
　　族人们载歌载舞，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悄然降临，一切都与往年的洗尘节无异。为了防止莫惊春与别人传递消息，族长一直让莫惊春站在自己身侧，把他与众人隔开。直到那顶银冠被莫橘夏捧出来，族长才把他往前一带：“来，惊春，恭喜你成人。”
　　这顶银冠很漂亮，莫橘夏选的珍珠不算大，却光泽鲜亮，她在冠身上加了很多雕饰，珍珠大了反而喧宾夺主，这样子正相得益彰。兰雪送的银蝶已经被镶嵌到冠顶上了，一颤一颤，尤其好看。
　　“姐姐。”莫惊春叫她。他上前一步，后腰却抵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把藏在袖子下的匕首。
　　因着莫竟回的伤势，莫橘夏才哭过。此刻她真心实意地笑了笑：“不要为爹的事情伤心，生辰快乐。”
　　莫惊春点了点头，望向站在人群最后的兰雪：“嗯。”
　　银穗流苏拂过莫惊春的脸颊，冰冰凉凉的，莫惊春低下头，戴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银冠。他看起来十分乖顺，似乎放弃了挣扎。族长拨了拨银冠上的穗子，银片泠泠作响：“这顶冠很好看，比我当年的还大些。”
　　“是吗？”莫惊春抬起眼眸。下一刻，他翻过族长的手，夺过了匕首。刀刃架在族长的脖子上，莫惊春挟持住了他。
　　族人都为这场突变惊愕，一人道：“莫惊春，你做什么！”
　　莫惊春却不看他们，此刻说什么都是无用，只会浪费时间。他朝莫橘夏道：“姐姐，你带上舅父，赶紧下山。”
　　莫橘夏愣道：“为什么突然要我下山？发生什么了？”
　　“还记得烧掉晴雪流月的那个人吗？”莫惊春语速极快地解释，“我当日射中那人小腿一箭，箭伤和族长身上的伤口位置吻合。他就是那个人，他一直跟魔宗互通消息，今日魔宗就要对花月族族不利！”
　　莫橘夏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
　　“别问了！你没发现莫芙璎根本不在吗？洗尘节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为什么不回来？”莫惊春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跑啊！你们都跑啊！”
　　“好……”莫惊春平日里虽然爱戏弄莫橘夏，可在大事上却绝不可能儿戏。她对莫惊春有着无条件的信任，拉过秦思文就跑。
　　然而，此刻再跑为时已晚，魔宗处心积虑，专挑洗尘节典礼这样花月族齐聚又放松警惕的时候，花月族人连他们什么时候上的山都不知道。要说这一切没有内鬼的手笔，莫惊春绝对不信。
　　一个魔修摸到站立在人群边缘的花月族身后，一刀劈开了他的脊背。赤红色的血像是残霞将逝、悲鸿哀鸣，花月族人们这才慌乱起来，可一个个魔修从四面八方而来，正朝所有人逼近。一时间血染四野，血腥气盖过了花香草香，朝梦玉横尸遍山。
　　“小宝！”莫惊春喊道。
　　他松开族长，拽住魔修举刀的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他还是个小孩！”
　　小宝瑟缩着往后爬了两步，有些腿软，站不起来了。莫惊春此刻毫无灵力，召不出佩剑，只能徒手相搏。明晃晃的刀刃就要朝着莫惊春的眼睛斩下，一个雪白的身影挡在了莫惊春面前。兰雪踹开那魔修，一手揽过莫惊春，一手抓起小宝：“走。”
　　由于莫橘夏先走，她和秦思文跑得倒比别人远些。
　　桑林小道里，秦思文扶起摔倒的莫橘夏：“来，起来。”
　　莫橘夏捂着手肘：“你快走吧，我不该叫你来的。谁知道他们……”
　　“别这么说，这不怨你，是我自己想来见你的。”秦思文背起莫橘夏，“我们去找你父亲，再去找空杳仙宗的人，会没事的。”
　　后面是乌泱泱一片穿黑衣铁甲的魔修，莫橘夏抽泣道：“真的会没事吗？他们人好多。这么多魔修，他们上山我们怎么毫无察觉？”
　　“有人故意瞒你们，怎么可能叫你们知道？”
　　秦思文走了一段，突然顿住了脚步。莫橘夏道：“怎么了？”
　　“别说话。”二人藏到大石后面，几个魔修交谈着走过来。他们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其中一人道：“都对过了吗？这上面除了那个族长的女儿不用杀，别人可都不能留。”
　　“你急什么？还有一些人没找到呢。”
　　他们拿着的居然是朝梦玉常居者的名册画像，莫橘夏看见了一个行动僵硬迟缓、似乎有伤在身的人，握紧手道：“是他，那个绑我们走的人。”
　　“那个带你们进禁地的人？”此事空杳仙宗已经全然知晓，好在莫惊春他们并未让扈庭踪得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对，就是他。”
　　今日扈庭踪本可以不来，可他当日一时落败，气郁在胸，如今带着伤也要来瞧瞧花月族的惨状。他拿过画册，翻看道：“这个女人呢？还有这个，这个人死了吗？”
　　他说的两个人分别是莫橘夏和莫惊春。他手下道：“尸体里没见着这两个人，不知道躲在哪儿了。”
　　“那还不快找？”扈庭踪一笑，“找到了不用急着杀，抓活的。尤其是这个男的，把他带到我面前来，我亲自处理他。”


第62章 啼鹃血
　　“他们要抓谁？惊春吗？”莫橘夏扶着石头，“自己作恶多端，还要怪到惊春头上！”
　　秦思文看扈庭踪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哪里见过。他道：“莫姑娘稍安，莫公子聪明，他们不一定找得到。我看莫公子身边那位，修为虽不高，周身灵气却纯净无比，绝非凡俗之辈，想来魔宗之人轻易不能将他们如何。”
　　二人屏息凝气，眼看着扈庭踪一行人就要穿林而过，一个小孩却从上坡上跌了下来。他膝盖都磨出了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眼前就多了几双黑漆漆的鞋子。
　　扈庭踪蹲下身：“小孩？你爹娘呢？怎么放你一个人跑出来？”
　　小宝哭着往后缩去。方才场面混乱，兰雪没带着小宝跑多远，二人就被小宝的母亲并一群魔修给冲散了。小宝才见自己母亲横死，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此刻又见魔宗的人，更是怕得不行。
　　扈庭踪饶有兴致地看小宝一跌一撞地逃命，揪住他的衣领道：“跑啊，我看你能跑多远。”
　　“你放开我！你这个禽兽！”小宝胡乱抓着手，还真叫他一掌打中了扈庭踪的脸。
　　扈庭踪被莫惊春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打了都要记恨于心，更何况小宝还是一个比他小那么多岁的孩子，他当然更觉失了面子。扈庭踪摸了摸自己的脸，把小宝提起来往树上一摔：“一群杂种，还敢骂我？”
　　小宝的血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流，莫橘夏要冲出去，秦思文拦住了她：“我去。”
　　说罢，他翻身一跃，抽出佩剑对上了扈庭踪：“恃强凌弱，欺负孩童，魔宗就是这样教导子弟的吗？”
　　“是你啊。”扈庭踪却认得秦思文，“你不是空杳仙宗的人吗？怎么在朝梦玉？空杳仙宗的人也来了？”
　　手下朝扈庭踪摇摇头，扈庭踪会意：“没来啊，那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是来观礼？还是来见人？”
　　秦思文将小宝护在身后：“我来此地，与你何干？”
　　“跟我能有什么关系？”扈庭踪突然扬手，一刀斩下，“我只是觉得，你比较倒霉罢了。毕竟你今日要是好好待在空杳仙宗，就不会死了。”
　　秦思文挑开扈庭踪的刀刃：“生死之事，难言。”
　　“是吗？”
　　扈庭踪与秦思文招招相击，他打斗的手法向来阴险狠毒，常用暗器。此刻与秦思文交手，却规矩起来。秦思文是个正道君子，剑法本就如为人一般端直，被扈庭踪这样的技法一带，更是恪守剑道，全然忘了对方不是试炼场上的师兄弟，而是一个狡诈的魔修。二人打了半柱香，扈庭踪隐隐落于下风，就在秦思文快要结果扈庭踪的时候，一把刀却毫无征兆地插进了秦思文的腹部。一个魔修站在秦思文身后，又用力将刀刃抽出来。
　　秦思文捂住腹部，喷出一口血来。
　　“哎呀，真是不巧。”扈庭踪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被秦思文砍伤的手腕，“你方才说生死之事难言，现在也这么觉得吗？跟你们这些正道打就是没意思，就你这样，还蝉联论剑第一呢？”
　　“你知道我？”秦思文皱起眉头。
　　扈庭踪笑了笑：“不记得了呀？何止知道，你还跟我打过呢，就在论剑赛上。”
　　他这么一说，秦思文便想起来了。当时玄门论剑门派杂多，有一个秦思文从未听过的门派的弟子非要挑战他，最后被秦思文九招制胜，灰头土脸地下了比试台。胜负本是常事，更何况还是在赛场上，可这弟子却将此事看得很重，而在挑战秦思文之前，他更是夸下海口，扬言要将秦思文练剑的手给砍下来，可最后却落败了，他当然不服。
　　原来此人就是乔装改扮的扈庭踪，秦思文多少有些诧异。
　　扈庭踪道：“方才数了吗？一共八十一招，你并未胜我。”
　　“练剑不为取胜，剑道无谓输赢，只在本心罢了。”秦思文抹了抹嘴角的血，“何况若非你偷袭，只怕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扈庭踪止了笑，皱起眉头：“嘴还挺硬，你们仙门的人一个二个都像你这样吗？也罢，今日我就让你看看，输赢倒底重不重要。”
　　几个魔修架住秦思文，扈庭踪举起佩刀，正要奋力斩下。一个力道将他推开，魔刀没斩到人，没入一旁的树干。莫橘夏把秦思文拉开：“你没事吧？”
　　秦思文摇摇头：“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莫橘夏道：“叫我看着你被他们打，怎么可能？”
　　“原来你们是一对啊。”扈庭踪笑道，“他来朝梦玉，就是见你吧？你们还挺登对，一个二个都让我这么讨厌。”
　　莫橘夏回敬道：“就你这副心胸，看谁不讨厌？”
　　扈庭踪不欲再废话，命令道：“抓住他们。”
　　小宝已经没气了，莫橘夏牵起秦思文就跑。可这里是山路，根本不好走，莫橘夏借着自己熟悉地形，才甩开扈庭踪几人一段。她和秦思文躲进山洞里，秦思文的腹部已经晕开一大片血红，莫橘夏自责地哭道：“都怪我，为什么好端端的要叫你来？平白无故把你给害惨了……”
　　秦思文按住伤口，摸着莫橘夏的头发：“别哭，妆都哭花了。”
　　“你能看出来我上妆了？”莫橘夏擦着泪痕，可泪珠还是止不住往下落。
　　秦思文不但能看出莫橘夏上了妆，还能看出她是特地选的色彩自然的脂粉。他忍着痛笑了笑：“都很美，我很喜欢。所以我不后悔来，我不来，就没办法带你走。”
　　莫橘夏抱住秦思文，二人在暗洞微明中相拥。他们不过才认识短短时日，可真情却已经深过了春水夏木，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若是没有此次劫难，他们必然长相厮守，做一对羡煞鸳鸯的爱侣。可扈庭踪等人已经追至附近，正大肆搜捕。
　　秦思文松开了莫橘夏：“这次你千万别再出去了。你就留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莫橘夏想拉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不能再动弹。她低头一看，秦思文的发带就绑在她的手腕上。这必然是他们拥抱时秦思文给系上的，就是怕她又不顾安危跑出去。
　　“他们似乎在刀刃上喂了毒，我觉得，我可能走不掉了。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倒不如我帮你引开他们。发带一刻钟后会自行解开，你别丢下它，上面施了法，法术会护你一次。”这种生死诀别的话也能被秦思文说得这样温柔动人，莫橘夏几乎怀疑他无论何时都是如此温润，从未与人生过气。秦思文摸了摸莫橘夏的脸，一抹血点上莫橘夏的眉心：“不能看你穿上嫁衣，我很遗憾。这个，权当我娶你。”
　　热泪滚下眼眶，晶莹的泪珠映出秦思文离开的身影。因相拥而留下的温度一点点在两人身上退却，莫橘夏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思文逆着光消失在青野中，她身前，是秦思文留下的佩剑。
　　一具尸体被翻开，落到了莫惊春身上。这是莫惊春熟悉的面孔，前不久他还给莫惊春送过热腾腾的桂花糕，如今却只剩一身冰凉的死气。
　　“还有活着的吗？”
　　“没了吧，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活？”
　　“你看准了？再捅两刀，别留下什么漏网之鱼，后患无穷。”
　　“瞧把你紧张的，走了走了。”
　　这两个魔修一前一后离开，莫惊春虚睁双目，见他们背过身走远了，轻轻碰了碰身侧兰雪的手。兰雪也睁开眼睛，把莫惊春身上那具尸体放好。
　　“等等，刚刚人堆里是不是有扈大人叫我们找的人？”
　　“好像是，不过都死了，找来还有用吗？”
　　“管他呢，他要看，我们就带去呗，省得一会儿又挨他说”
　　这二人转过身来，刚好瞧见莫惊春和兰雪从一群尸首中坐起来。莫惊春暗叫不好，拉起兰雪往密林中跑去。
　　莫橘夏抱着剑跌跌撞撞往前跑，扈庭踪的话无休止地在她耳边重复。
　　“九招制胜，真是了不起。你当初那九招，我挨个还给你，你说，我先砍哪里比较好？”
　　“你不是论剑第一吗？我挑断你的手筋，斩断你的手指，看你还怎么练剑。”
　　扈庭踪他们走后，莫橘夏悄悄去看了一眼。秦思文浑身是伤，一如扈庭踪所言被活生生挑断手筋、斩断手指，扈庭踪甚至挖掉了秦思文的眼睛，将他摆成下跪的姿势。秦思文那样一个松风玉骨的人，怎么能受这样的折辱？她背着秦思文停停走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将他藏到了阴凉的石洞里。
　　她边跑边哭，妆已经完全花掉，可她不敢随便抹脸，怕擦掉秦思文点在她额心的那点朱红，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前面传来一点动静，莫橘夏如惊弦之鸟，立即躲了起来。她怕又是魔修，可拨开树叶一看，却是莫惊春和兰雪。
　　总算是灰暗中寻得了一点光亮，莫橘夏走出来，含泪叫道：“惊春！”
　　莫惊春抬头，快步跑了过来：“姐姐！”


第63章 寒橘柚
　　莫橘夏没受什么伤，可秦思文却没在莫橘夏身边。莫惊春生出一抹不好的猜想：“姐姐，秦思文呢？”
　　被问的人不答话，只哭着摇头。莫惊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推了莫橘夏一把：“快跑，沿着这条路下山，这路弯弯绕绕，他们认不得。他们对我们穷追不舍，我和兰雪从另一条路走。”
　　“你也要帮我引开他们吗？”莫橘夏哽咽着，她拉住莫惊春，“我不要！我不想！”
　　“姐姐，你听我说。”莫惊春见莫橘夏如此激动，劝说道，“舅父现在昏迷不醒，他最大的心愿，一定是希望你能活下去。扈庭踪要杀我，你我分开走，他就算发现了你，也未必追捕。但你要是跟我在一起……”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莫橘夏容色暗淡，“从小到大，我都不曾在修炼上用功，分明比你年长三岁，却总是你让着我。有什么事，不是爹去，就是你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你们。对秦思文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如果我当初用心一些，现在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可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为了我，秦思文已经不在了，我不愿意你也这样……”
　　莫惊春把她往小路上带：“姐姐，可是……”
　　“姑母姑父很早就不在了，是爹把你养大。他视你如亲子，他是不想我死，可他要是知道你帮我引开追兵，就能忍心吗？”莫橘夏拉住莫惊春的手，“我不想当你们的累赘，我不要你们为我牺牲。莫惊春，你别扔下我。”
　　“不是我想扔下你，姐姐，我还要回去找舅父。”莫惊春道，“你先走，好不好？我保证，我不会像秦思文那样死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为我伤心的。”
　　莫橘夏摇头道：“去找爹，就要去族长的屋子，哪里有多少魔修，你打得过吗？我们尚且自顾不暇，就算把爹带出来，真的能把他安然带下山吗？他的身体，还能经受这样的奔波吗？你别觉得我不孝，就算是爹在这里，他也会这么说。你去找他，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但带不走爹，还要把你自己也搭上。是我没用，我身为人女却不能尽孝。惊春，如果是我回去，就算死在路上，我也甘愿，可是你只是爹的外甥，你这样让我怎么对得起你？你非要回去，那我也不走。”
　　莫惊春看着泣涕涟涟的莫橘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心中涌出一股无能为力的苦闷。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莫惊春挽过莫橘夏的手：“那就走，一刻也不要耽搁。”
　　三人穿过小道，翻下大石，一路上都未停下过步子。莫惊春很渴，可思暮河的分流蜿蜒着赤色瘦水，淌过莫惊春的脚边，却像一截折花枯木、断臂残肢。这混了鲜血的水分明冷冰冰的，却又好似冒着炙热的温度，让莫惊春觉得此时口渴也是一种罪过。他不能反杀魔宗，不能生死与共，不能临危救人，只会不停地逃命，再没有比这更让人自惭形秽和痛不欲生的了。
　　莫惊春下意识拉住莫橘夏的手，好在身边的人还留存着正常的体温。他思考着下山后去哪里，在此之前，魔宗纵使跋扈，以诸多手段控制仙门，却也没有公然撕破摇摇欲坠的安定表象，但今日他们血洗朝梦玉，势要将花月族捕杀殆尽，这便表明了魔宗对试图反抗他们的人不再有分毫容忍，哪怕是莫惊春等人逃下山，也势必要面临重重探查，没有一所仙门会在此刻自身难保的时候收留他们，否则无异于引火烧身。什么叫斩草除根、杀鸡儆猴，魔宗太快速、太果决，甚至没有给花月族留一点喘息的时间。
　　他正想着，却听到草丛里有人喊了一声。
　　“惊哥哥！”
　　与莫惊春差不多年纪的人，要么直称莫惊春名讳，要么喊他九哥九弟，会这样叫他的，只有那帮和小宝差不多大的孩子。
　　莫惊春听出来这是小宝的声音，脚步一顿。之前一片混乱，小宝见了母亲就从兰雪手里奔开，莫惊春再也没找着他。他想着，正要往声音来源处走。莫橘夏一下子用力拽住他：“别过去，不是小宝。”
　　她颤着声音补充完下半句话：“我看见他死了，头都磕破了……”
　　莫惊春后退半步，回过神来。几个魔修拨开草丛，扈庭踪走了出来：“在禁地里，不是大义凛然得很？原来到了生死关头，你也不会顾别人。”
　　一个小孩的尸体被他丢出来，是头破血流的小宝。
　　秦思文死状犹在眼前，莫橘夏后怕，扯住莫惊春：“跑，不要跟他打。”
　　适合跟扈庭踪动手过招的，绝不是像莫惊春和秦思文这样的人，他的阴险狡诈，非得以如江潮生那样的手段来对付，别人在他手里只会吃亏。
　　“好……”莫惊春缓缓应了一句。
　　箭羽在身后追击，兰雪卷起漫天飞雪，冰凌为三人逃命争取了时间。山脚下的小镇遥遥在望，似乎顷刻间就可以到达。莫橘夏望着小镇的方向，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莫惊春看见她身后那支箭，愣在原地。扈庭踪不知何时居然坐到了树下，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们逃亡。见莫橘夏中箭倒下，他兴致颇高地拍了拍手。
　　“姐姐！”莫惊春冲上去扶莫橘夏，他试图把莫橘夏抱在怀里或是背在身上，但莫橘夏却拂开了他的手。
　　“别管我了，走吧。”莫橘夏推了莫惊春一把，朝兰雪道，“拉他走！”
　　兰雪没有上前，风雪卷开箭矢魔力，让威胁不得靠近。然而他不过是个才化形三个月的木灵，再纯净的灵力也经不住这样消耗。兰雪至多再撑一刻钟，也会精疲力尽。
　　“我抱你走。”莫惊春一把抹掉眼泪，“伤口不深，我们下山就找地方医治，你别害怕。”
　　“谁害怕？你觉得我是故作矫情，爱在这里跟你依依惜别吗？”莫橘夏摇摇头，骂道，“快点滚，不会算数是不是？你现在跑，还有机会活两个，带着我，一个都跑不了。走啊！”
　　箭矢射在要紧的地方，莫橘夏再也提不起精神奔波逃亡，但伤口短时间内并不致命，只要有人送她走，她就能活下去，莫惊春又怎么肯留她在这里？他不听莫橘夏的话，把她抱起来，可就在莫橘夏被莫惊春抱在怀里，即将转身的那一刻，一支暗箭裹着紫黑色的魔气，冲开了兰雪不再坚实的屏障，朝莫惊春射来。
　　莫惊春背着身子，看不到它，兰雪灵力未收，帮扶不及，唯有被抱在怀里的莫橘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支暗箭。她按着莫惊春的肩膀，将他推到地上，用腰背遮挡住莫惊春。箭矢深深自腰侧没入她的腹内，温热的血划过莫惊春的脖子，淌到了他的衣领里，像与生俱来跳跃着的脉搏。下一刻，这些血化作一朵朵碧血桃花，娇弱得只怕人一动，就会把花瓣弄皱。
　　啼鹃体质特异，常有人捕之谋利。他们的血会化成助人精进修为的碧血桃花，且啼鹃一旦流血，就很难再止住。自从发现莫橘夏是啼鹃，莫竟回就很是担心。但莫橘夏不以为然，还是常常下山。这些年，莫竟回和莫惊春把莫橘夏保护的很好，不曾让她受一点伤。
　　看着莫橘夏血流不止，莫惊春哪里能不担心：“姐姐……”
　　“快走吧。”莫橘夏的声音很微弱。
　　莫惊春哭道：“很疼是不是？”
　　“你哭什么，你看不出来我很开心吗？”莫橘夏低声道，“终于轮到我帮你一次，可见我也不是全然无用。”
　　她把莫惊春从身下捞出来，叫兰雪道：“带他走吧。”
　　先前还有几分可能，兰雪并不阻拦莫惊春带莫橘夏走，此刻却不再给他留时间，硬拖着把莫惊春拉走。
　　“你放开我！”莫惊春试图挣开兰雪的控制。
　　兰雪把他跟自己绑在一起，强拖着莫惊春离开。身后追击他们的两名魔修在莫橘夏身边停住脚步。莫惊春看见他们拿起了地上的碧血桃花，毫无怜悯地割开莫橘夏的脊背。
　　魔族生性贪婪，必将抽干莫橘夏一身鲜血。兰雪摸着莫惊春的头发，使他面向前方：“别看。”
　　大抵是整个朝梦玉的人都已经惨遭毒手，原本分散四处的魔修居然慢慢聚拢起来。扈庭踪在这里，他们就自发来寻他，也就有更多的魔修加入了追杀莫惊春的行列。
　　莫惊春声嘶力竭，勉强被兰雪带着跑出一段距离。几个魔修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兰雪以冰为剑，将他们快速斩杀。他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只要再涌上来几波人，他和莫惊春都要被困死在这里。若是别人，或许还可以避免这样的围追堵截，但莫惊春却是扈庭踪指明要杀的人，何况他们手里还拿着画像，一一核对尸身。
　　瀑布倾泻而下，刚巧遮住一个洞口。洞里栀子开得正好，幽香四溢。这里还是莫惊春之前带兰雪来的，说是走里边出去，能抄近道下山。


第64章 玉兰雪
　　兰雪把莫惊春往里带了一截，莫惊春失族丧亲，连遭打击，身体已是精疲力尽，一颗心更千疮百孔，连失魂落魄都不足形容，一路上根本是被兰雪拖着在跑，兰雪知道他跑不动了，扶着他靠墙坐下。
　　五月时节，正逢送春迎夏，阳和灿花，既无春寒料峭，也不带夏炎暑热，但就在这样舒适宜人的时候，朝梦玉却横遭灭族之祸。
　　空山寂寥间，清风拂面，洞中微凉，水光和着微波日光投到石壁之上，粼粼而动。他们听着风声、水声，居然生出一切安泰宁静的错觉。这日似乎就与以前，莫惊春带着兰雪漫山遍野玩闹后入洞歇凉没有什么区别，等一会儿再回家，还会见到抽着水烟袋看书的莫竟回和嬉笑怒骂俱似花枝的莫橘夏。
　　自在飞花，轻薄似梦。莫惊春的泪不知何时已经干了，他双眼无神地望着石壁上的水光，不知是哭的还是水光刺的，莫惊春眼睛生疼。他既不问兰雪为什么不再跑，也不为身后的追兵焦躁，颇有种无牵无挂、万事皆空的颓败自弃。兰雪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半晌，他从自己身上摘下一只玉兰坠子，挂到了莫惊春脖子上。
　　莫惊春僵僵地转过头：“你给我干什么？”
　　兰雪摇摇头，轻声道：“你戴着好看。”
　　兰雪做什么都是一副呆呆的样子，现下这个举动更是莫名其妙。换做别的时候，莫惊春少说要跟兰雪玩笑两句，此刻他却没了这份心思，兰雪他给，他就戴上。
　　外面的搜捕声渐渐近了，兰雪把莫惊春拉起来，引着他往瀑布的另一边去：“坠子上施了法术，能屏匿人的气息和踪迹，就算是站在别人面前，别人也不会发现，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你趁着这个时辰，到安全的地方去。你舅父和姐姐不在了，你更要活下去。”
　　这么长一段话，全是对莫惊春的嘱咐，只字未提自己。莫惊春听他只说你啊你的，一个“我们”也没从兰雪口中道出，一股不安从骨子里冒出来。莫惊春刚没了家人族人，不想连身边最后一个也保不住，就像是为安慰自己一样，一向独立洒脱的莫惊春抓住了兰雪的手臂：“好，那快走吧。”
　　他说着就把兰雪往外拽，兰雪却一动不动，莫惊春终于把话问出口：“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兰雪望着他：“我不能陪你了。”
　　莫惊春把兰雪攥得更紧了，靠近道：“为什么？”
　　“他们手上有画像，势必要找到你。”莫惊春的银冠早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两只银蝶也跟银冠一起丢了，莫惊春的头发散下来，兰雪伸出手摸了摸，似乎是最后的眷恋，“我们再这样跑下去，迟早会被捉住——”
　　“你想干什么？”莫惊春的情绪重新激动起来，他打断兰雪的话，把兰雪往出口推，“不会被抓住的，不会的，我们快点走……”
　　兰雪将莫惊春拥入怀中：“你肯定知道的，我不是人族，所以你不用像顾惜你姐姐一样顾惜我。”
　　毕竟没有莫惊春，兰雪会困在浮寒玉台千万年，古白梅树一朝不枯，他便困居冰洞一日不得出。
　　他能来到这里得见三月风光，本就是心上人恩赐。
　　“快走吧，不要来找我，也不要回头。”兰雪嘱咐莫惊春，他的目光落到玉兰坠子上，“这个，你不要丢了。否则纵使我不在了，也还是会伤心的。”
　　无论是说什么做什么，兰雪总是一副无辜相。他天真澄澈，纯洁懵懂，说话也是轻轻的，像雪融时的微风。莫惊春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或许他沉溺于兰雪的温柔，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可哪怕莫惊春不喜欢兰雪，哪怕兰雪不是人族，莫惊春也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牺牲：“不要胡说了，我们快走，你跟我一起走……”
　　莫惊春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麻痹与欺骗的意味。兰雪没动，静静看着他，伸手把玉兰坠子藏进了莫惊春最里边的衣领里。属于兰雪的外貌渐渐消退，他慢慢化形成莫惊春的模样：“再见。”
　　原来这就是泪潭的预示，莫惊春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泪水一颗一颗夺眶而出。
　　“想想你的族人，想想你的舅父和姐姐，他们都希望你能活下去，你不走，你姐姐甚至秦思文的死，都没有意义。”兰雪平静而又诚挚地劝道，最后落下一句，“不要想我。”
　　兰雪所说的不要想他，非是指抛弃爱侣亲眷的缠绵牵挂，而是不要为他自责、愧疚、伤怀，他叫莫惊春铭记其他人，唯独让他忘却自己。莫惊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呆呆看着兰雪，一副脱力无助的样子。
　　几个魔修闯了进来，这个山洞一下子变得拥挤。他们像是看不见莫惊春一样，直朝兰雪走来。兰雪没有挣扎，他的灵力已经不够他摆脱眼下几人了，况且，他也不想叫莫惊春看见他反抗的模样。代他去死，本就是兰雪自愿的，挣扎本来就没有意义，不过是叫莫惊春徒增愧疚罢了。
　　兰雪后头望了莫惊春一眼，朝他露出一个一如平常的微笑。
　　“我要看着你走。”
　　他用口型朝莫惊春道。
　　莫惊春与兰雪对望，他在原地站了站，突然毫不犹豫，疯了一般掉转头朝外冲去。他踏过野草、迈过溪流，一刻不停。
　　被血染过的青山翠峰被他扔在身后，似乎下一刻就有什么东西撕开山峰将莫惊春吞噬殆尽。
　　不要回头，不要想他。
　　不要回头，不要想他……
　　看着莫惊春终于听话离去，兰雪放下心来，转回头去，扈庭踪站在了他面前，阴霾一样的影子罩住了他。
　　一个馒头落到地上，滚了两圈，变得脏兮兮的，被一只手迅速捡起来。莫惊春缩在暗巷角落，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吃了下去。
　　朝梦玉上的生活并不多么富庶，但莫惊春还从未吃过沾满泥灰的食物。但这么多天的奔波逃亡，莫惊春五脏六腑要干瘪了，哪里还吃得出什么硌牙的石子、沾喉的灰尘。
　　“你慢点吃，我这里还有。”虞粲并非故意把馒头扔到地上，只是拿的时候拿掉了。
　　孙奕绍站在巷口，不难烦道：“你走不走？我帮你带出来，是叫你来喂乞丐的吗？”
　　莫惊春从头至尾也没抬起头看虞粲一眼，虞粲颇觉奇怪，但孙奕绍催他，他也不好再耽搁。虞粲把装了食物的篮子放到莫惊春面前，转身离开：“来了。”
　　直到虞粲上了马车，莫惊春才抬起头来，他只看到一抹红消失在巷口，并未看见那人倒底是谁。然而只要不是魔修，是谁都好。
　　现在四处都是魔宗的人，莫惊春已经好几日风餐露宿、滴米未进了。身上的衣裳也不再是花月族的族服，族服颜色太过鲜亮，他不敢穿。莫惊春一身脏旧灰褐，不过是捡别人不要的。他的脸数日都拿碎布蒙得严严实实，不敢叫任何人看见。他在篮子里翻了两下，捧出花卷和馒头，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藏起来。
　　接连着又是几日的躲躲藏藏，莫惊春不知不觉已经行至东南方，这里是魔宗的老巢，魔族实力最盛的地方。莫惊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心里老有一个念头促使他往这边走。越往这里走，心中的仇愤便越深，仇愤越深，更越叫他走向此处。
　　一行仙门子弟被押着从街上走过，领头的魔修踹开挡路的小孩，这里只有寥寥无几的行人，更多的是沿街乞讨的乞丐。他们似乎已经司空见惯，魔修们朝他们挥鞭子赶他们走，他们也没有任何怨言。
　　莫惊春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移向远处的魔宫。黑沉沉的凭黯墟坐立在此城的最高处，莫惊春不知这里的天色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差，但自打他来了这里，阴天就从未晴过，凭黯墟就像是要把天也给吞没一般，哪怕是一只乌雀坠落进去，也要被扼杀丧生。
　　又更何况是人。
　　望着凭黯墟，莫惊春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离奇大胆的想法，恨意在心中滋长。他正巧站在一家关掉的店铺后面，石墙挡住他大半个身子，一个魔修发现了他，上前推了莫惊春一把。
　　“你是哪家的？出来干什么？”
　　莫惊春的眼睛满是血丝，有些混沌，大抵是久未熟睡的缘故。他的眼珠缓缓左右转了转，确认此地空旷无人，而方才压着仙门子弟的魔修也走了。
　　见莫惊春不答话，那魔修拔高音量：“问你呢！”
　　“我……”
　　莫惊春的指节动了动，一把匕首从衣袖中滑了出来。他突然伸手，死死捂住魔修的嘴，将他往暗处拖。这魔修挣扎起来，莫惊春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匕首割开此人的咽喉。血缓缓流出来，莫惊春忽然觉得有些渴了。
　　片刻后，雨倾盆而至。一人从屋后走了出来，他面带银具，身着黑衣，在冷雨中一步步朝凭黯墟的城门走去。
　　“令牌，名字。”看门的魔修道。
　　苍白的手握着银牌，伸到了魔修眼下。雨水顺着银面滴落在地，那人哑着嗓子，答道：“无族无氏，柳吹痕。”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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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卷 细雨骑驴入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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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事事休
　　事事休
　　江潮生给莫惊春备的房间里，收了很多草木孤本。这书架就搭在雕花床侧，衣照雪站在一旁，拿起其中一本翻了两页。而后，他将一叠书都抱了出来，细心擦拭着并没怎么沾染灰尘的书架。
　　床上传来两声咳嗽声，打破了室内的空静，这动静叫衣照雪先惊后喜，他立即丢下巾帕，揽开了幔帐。
　　“我还躺着呢，你擦什么灰？呛死我了。”
　　莫惊春气息微弱，哪怕语调尽量轻快，说起话来也显得没有力气。
　　自莫惊春昏迷以来，衣照雪就衣不解带地在他身边照顾，很多时候，一阵风吹或是一声铃响，都会叫他以为是莫惊春醒了过来。希望每每落空，此刻却成真了，衣照雪愣愣凝望了莫惊春半晌，扑上前把人拥入怀中。
　　“架子很干净，我每日都擦，没有灰。”衣照雪把头埋在莫惊春颈边，红着眼道，“是你自己想咳，别赖我。”
　　莫惊春笑了一声，耍赖道：“我是伤患，我说了算。”
　　“三个多月了，还伤患？”衣照雪理好被自己弄皱的被子，倒了杯温热的水来，“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到他们这儿的尸堆里去。”
　　“扔吧，扔了再捡我回来。”衣照雪给莫惊春垫了个枕头，莫惊春撑起来，就着衣照雪的手喝完了水，“居然躺了三个月，我说我怎么浑身都疼。”
　　衣照雪在莫惊春身边坐下，拉过莫惊春的手给他揉：“少作怪，我每日都用热水给你擦身，给你按了的。嫌疼怎么不要命地去杀人？不是活该？”
　　“才醒就教训我。”莫惊春道，“这么些日子一直是你，衣照雪就没出来过？”
　　“我不是衣照雪？我不叫衣照雪？”衣照雪拿来一件披风，本是要小心搭到莫惊春肩上的，听了这话，披风被随意一扔，从莫惊春头上滑了下来。
　　莫惊春把披风扯开，嘟囔道：“不一样嘛。”
　　他还有下半句“他才不这样”没说出来，衣照雪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莫惊春怕说完了真被扔出去，换了个话题道：“我昏睡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没？江潮生呢？你们把楼弃带出来了吗？”
　　“这么多问题，你想我先答哪一个？”衣照雪推开窗，但拉上了帘子，避免灌进风来。
　　莫惊春捏着被角：“先说鹿苍。”
　　“没死成，”衣照雪回他，“仙门和魔宗开战了。”
　　鹿苍受莫惊春重创，险些丧命，凭黯墟又被俞烨带着逢波崖的人给挑了，仙门受魔宗压制这么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莫惊春对此并不意外。
　　“能赢吗？”莫惊春问。
　　衣照雪看着莫惊春，并不答话。莫惊春知道这是不能的意思。
　　“果然，他一朝不死，就永无宁日。”
　　“先别想这些。”衣照雪担心莫惊春的身体，“我问过了，当夜魔气灌天，是禁地出了事，似乎跟李疏渺和燕辞楹有关，倪亦熙和其他长老要李疏渺给个说法，但是沈微明把人护了起来。现在别的门派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沈微明只找了个理由搪塞，来龙去脉也只有他们自己人清楚。”
　　莫惊春问：“所以到底是什么缘由？李疏渺好端端怎么会跟禁地扯上关系？”
　　见衣照雪摇摇头，莫惊春意外道：“他们连你也不说？”
　　“莫公子，你以为我是谁，空杳仙宗的宗主掌门吗？”衣照雪讽道。
　　莫惊春偏头笑了笑，朝衣照雪招招手：“你说话可真能堵人，过来。”
　　“做什么？”
　　关于衣照雪，莫惊春有好多话想问。他还没想好从何处开口，一个橘色衣衫的人便推门进来了。
　　“表哥，你醒了！”
　　担忧了三个多月的人终于醒了，可不仅没有人把这消息告知江潮生，对方还在跟衣照雪谈笑说话，江潮生知道衣照雪是故意的，顿时生气起来：“你什么意思？日日霸着表哥，他醒了你也不让人来叫我！”
　　衣照雪也不看他：“你公务繁忙，要跟魔宗周旋，叫你不是让你分心吗？”
　　“强词夺理！”江潮生走到莫惊春身边，“我来了，你可以走了。”
　　“你来了我就得走？”衣照雪道，“你在门口见着我在这里，就不该进来。”
　　“这里是销寒骨，我的地盘，你——”
　　莫惊春伸手隔开二人：“好了好了，看来我睡着的日子里你们相处得不大愉快。我有点饿了，你去找点吃的给我吧。”
　　他指派的人自然是衣照雪。衣照雪盯了莫惊春一眼，很不高兴他偏袒江潮生，但是什么也没说，起身出去了。
　　衣照雪才走出门，江潮生就埋怨道：“表哥，你看他！”
　　莫惊春笑道：“撒什么娇呢，你小孩啊？”
　　“谁撒娇了？”江潮生气郁着坐下来，“我为你忙前忙后，你还帮他说我。”
　　“我帮谁了？”莫惊春要杀鹿苍，鹿苍没死，自然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江潮生为了应对魔宗只怕是焦头烂额，这些莫惊春都明白，他道，“多谢你。”
　　“谢什么？”江潮生对莫惊春说话已经不那么夹枪带棒了，“这里本来就给你留的屋子，不让你住，让谁来住？”
　　莫惊春觉得此话有理，认同道：“也对。那楼弃呢？”
　　提到楼弃，江潮生垂下了头：“对不起表哥，我没找到他……”
　　以江潮生的身手，把楼弃带出来肯定不难，但莫惊春全然没设想过江潮生压根没找到他。
　　莫惊春坐直了身子：“你没带他出来？他还在凭黯墟？”
　　楼弃没遇上莫惊春，就绝不可能自己走，以现在这种情况来看，他要么是死了，要么就落到了魔宗手里。鹿苍如今只怕对莫惊春恨之入骨，楼弃要是被他抓住，只怕生不如死。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没找着他。”江潮生急着解释，“而且，我当时在西宫遇上了虞粲，后来就再也没顾上……”
　　江潮生只提了个名字，莫惊春就意识到串通扈庭踪的人是虞粲：“他去那里，找被扈庭踪拿走的东西是吗？”
　　“是。”江潮生道，“抱歉，表哥。”
　　“不怪你。”莫惊春垂下眼睑，“是我没顾好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潮生看着莫惊春的神情，猜测道：“表哥，你该不会想去魔宗找他吧？其实都过去三个月了，说不定他已经……鹿苍下令满天下的搜捕你，你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去过了，的确没找到人。”衣照雪端着一碗阳春面进来，他搭了个桌子，把莫惊春扶到床边，语气陡然变调，“你要是敢再去，我还会打断你的腿。”
　　江潮生皱眉道：“好好说话，你别吓表哥。”
　　莫惊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他知道衣照雪真的会这么干，自己要是被他逮回来，说不准还要给绑起来丢进暗室里去，正好鹿苍在找他，衣照雪指不定还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好极了。
　　“我不去。”莫惊春把面吞下去，“伤还没好，怎么去？”
　　“你也知道你伤没好？”这分明是缓兵之计，衣照雪心知肚明，“从今日起，我守着你，你要是敢出门一步，就捆起来。”
　　莫惊春心道自己猜得可真是一点不差，他朝江潮生扬了扬下巴：“你一个人说了算？江潮生才不会助纣为虐。”
　　江潮生跟衣照雪对视一眼，二人居然站到同一阵线上：“我会的，表哥。不是我们不让你出去，实在是太危险了。鹿苍虽然也在别的地方找你，但他也基本笃定，你就被我藏在古憔鬼窟，只不过这些日子跟仙门狠斗，没能真的腾出功夫对付我。这屋子被衣照雪施了法术，就算有心怀不轨的人在外面，也发现不了你。现在古憔鬼窟都不许进出，未经我允许，别人也不能进你的屋子。我没让仆俾近身，表哥有什么事，就使唤我和衣照雪好了。”
　　“用什么仆俾？”莫惊春道，“不让出就不让出，我安安稳稳地待着，你们放心就是。”
　　“好。”江潮生道，“别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衣照雪说到做到，自莫惊春醒了，还真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只要不出门，莫惊春的要求他一应满足，莫惊春起初觉得日子还行，久而久之也百无聊赖起来。
　　“诶，一直是你出来，不累吗？”莫惊春坐在秋千上喊衣照雪，“兰雪呢？你也把他叫出来陪我说说话呗。”
　　“我放他出来，你好趁机跑是不是？”衣照雪放下手中的书，“好好待着，不许耍小聪明。”
　　莫惊春作揖道：“我就想出去看看外边什么样了，只看一眼，求求你了。”
　　衣照雪不理会他，重新拿起了书：“做梦。”
　　莫惊春仰着头，无聊地在秋千上晃悠了一圈。外面传来一些嘈杂的动静，莫惊春坐起来：“什么声音？”
　　“有人闯进来了。”衣照雪站起身。他想去看看，但又不放心莫惊春一个人在这里。
　　恰逢江潮生推门进来，他道：“不是大事，人你认识。”
　　衣照雪问：“谁？”
　　“倪亦熙。”
　　空杳仙宗的人，兰雪才熟，衣照雪其实不怎么认识。莫惊春好不容易碰到新鲜事，抢道：“我也认识，让我也见见吧？”
　　江潮生不准备把人带进来，只是犹豫要不要叫衣照雪出去。衣照雪见莫惊春无聊的模样，开口道：“带他进来吧。”


第66章 入鸥去
　　倪亦熙进来的时候，莫惊春都没敢认。他见倪亦熙的次数并不多，每次此人都不苟言笑，头发高束，一身箭袖白衣端正无比，此刻却有些狼狈，脸颊处还带着伤痕和淤青，佩剑丹枫也没有回鞘，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模样。
　　莫惊春没说话，倪亦熙倒是先开口了：“是你？我说这里怎么严防死守、围得水泄不通，原来是有你在。”
　　魔宗冥督刺杀魔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已经人尽皆知。鹿苍猖狂这么多年，差一点栽在自己手下手里，不能不叫人吃惊。更何况这位鬼面罗刹还是在屠杀血洗中幸存的花月族，为报族仇忍辱负重潜伏在魔宗这么多年，一下又给这桩巨闻添上几抹离奇色彩。说鹿苍轮回报应者有之，敬莫惊春卓绝不凡者有之，众说纷纭中也有人言莫惊春于花月族是背宗忘祖、于魔宗是忘恩负义，此类种种，莫衷一是。
　　倪亦熙看向衣照雪：“你当日火急火燎到凭黯墟去，就是为了帮他？这些日子你也不回空杳山，师兄还问及你安危。”
　　衣照雪道：“烦仙君代我向宗主告安。”
　　“还有什么安可告？魔宗都快把山门踏破了！”倪亦熙胸中一口气顺不出来。
　　江潮生看向他：“所以？倪仙君不在空杳山抵御魔族，来我销寒骨有何贵干？”
　　闻言，倪亦熙面上闪过几分难堪之色。
　　“这是怎么了？”莫惊春见状道。
　　江潮生绕着倪亦熙走了一圈：“能怎么？堂堂第一仙门的仙君，来我古憔鬼窟偷东西。”
　　说罢，他看了莫惊春一眼。莫惊春听出来他意有所指，也自觉惭愧。
　　“只是借用，我用完会还回来的。”倪亦熙大概从未干过这样的事，还是当着衣照雪这个同门的面，他自认十分丢脸。
　　江潮生道：“好一个借用，倪仙君事先问过我吗？不问自取，这叫什么来着？”
　　倪亦熙理亏在前，不再说话。莫惊春问：“倪仙君要借什么？”
　　“沸火初红阵。”江潮生答道，“他家要被魔宗给打垮了，想要这个东西把魔兵烧得片甲不留。”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空杳仙宗好歹是天下第一仙门，纵使魔宗难对付，也不至于到穷途末路的地步，莫惊春朝倪亦熙道，“沸火初红阵我也知道，阵中之火乃是九天离火，用它炼药炼器极易出神品，用在克敌上更是威力无穷。只是魔宗与仙门交战，倪仙君用此法，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两败俱伤。”
　　若非走投无路，倪亦熙又怎么会来古憔鬼窟偷沸火初红阵，他焦灼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还请酆王行个方便。”
　　江潮生不语，衣照雪道：“谱摆够了？那玩意你留着也没用，给倪仙君吧。”
　　“这是我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你倒是替我做起主来了？”
　　“你不想给他，那你把人带回来干什么？”衣照雪一眼看穿江潮生，这人就是想在莫惊春面前开个屏，显得自己这个鬼城殿下当得有多威风。
　　江潮生瞪了衣照雪一眼，正欲叫倪亦熙跟自己出去。莫惊春却道：“我听说倪仙君剑法独绝天下，以轻快著称，因此还得了「窥水斜燕」名号？”
　　莫惊春此刻的语气，与他当初为魔宗冥督监视空杳山时大不一样，倪亦熙还有些不大适应：“是，不过如今也算不得什么，对上魔族兵甲还是一样无计可施。”
　　“仙君有这样的身手，又何必只惦记沸火初红阵呢？我有一法阵，名为「入鸥去」，与仙君剑法正适配。”莫惊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八边铜牌，“此阵能叫对手短瞬凝滞，只要剑法够快，就能一击毙命，减少伤亡，扭转乾坤。我想，以倪仙君的剑法，应该可以做到。我知道三月前后山禁地崩裂，仙君何不打开后山禁制，以魔神为饵，引魔修入内？届时倪仙君以此法代替沸火初红阵，不是更好？”
　　使用沸火初红阵，需要消耗极多的灵力，且置身阵中者，均如火灼身，可莫惊春的入鸥去，却不需要多高的修为，只要使用者有办法在人无法动弹的那一刻将其斩杀，功效便胜过沸火初红阵。
　　倪亦熙意外道：“当真？如你所言，这法阵如此高妙，炼制它也必然耗费你不少功夫，你肯给我？”
　　他对莫惊春的看法还停留在莫惊春是鹿苍心腹、魔宗爪牙的时候，一时间无法转变。这话问出口，他才意识到莫惊春筹谋多年，奋力诛杀鹿苍，该是心怀天下、凛然正气的人，当然是愿意的。
　　莫惊春把铜牌递给倪亦熙：“只要你用得上。”
　　倪亦熙朝他抱拳：“若真解空杳山燃眉之急，我必当再来拜谢。”
　　莫惊春摇头道：“魔宗势逼，天下同命，帮你便是帮空杳山，帮空杳山亦是帮整个仙门，仙君不必道谢。”
　　“你果然不同寻常，难怪能叫衣照雪对你……念念不忘。”衣照雪在空杳仙宗就不亲近任何人，谁跟他能说上三句话都是难得，可他居然对莫惊春生死相随，实在不能不叫倪亦熙意外。他接着道：“我知道鹿苍在找你，我不会把你的行踪透露出去，你好生修养，倪某告辞了。”
　　江潮生着人秘密护送倪亦熙出城，他走出莫惊春的房间，自言自语道：“念念不忘？谁还不是念念不忘？”
　　数日后，魔宗营地。
　　这几日的战役，魔宗死伤惨重，领头的倪亦熙突然间变得所向披靡，一人能抵千军。今日又是惨败，副将看着落败归来的魔修和被抬着的伤兵，终于在归军散营的人群里找到了他们的将军。
　　“将军。”副将迎上来，“您受伤了？您上次的伤还没好，何必急着出征，我……”
　　这人暴躁得很，厉声打断了副将的话：“我用你教我？”
　　副将垂下头，退开道：“属下不敢。”
　　那人冷哼一声，气息因伤痛而不稳。他打了帘门走进营帐，副将拿来伤药给他上药。
　　可上衣一脱，身上除了有还在流血的新伤，还攀爬着无数狰狞的鞭痕烧伤，饶是从刑狱里提上来的副将见了，也颇觉恐怖。他一紧张，手便不稳，把这人给弄疼了。
　　然而疼痛只不过是一个引口，他心中早怨愤堆积已久，正差一个时候爆发。这下他一把掀翻桌子，朝副将吼道：“你留在我身边是混吃等死的吗？没人教你怎么上药？把他给我叫来，叫他来！”
　　这人口中的“他”只有一个人，副将立即放下药瓶，唯唯连声道：“是，是。”
　　不多时，军帐的帐门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来人一身水华朱并赤缇的红色衣衫，与军营的哀惨肃杀格格不入。
　　虞粲瞟了一眼被推翻的木桌，跪到楼弃身边：“将军。”
　　他低着头，没看楼弃。楼弃一把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张脸很美，如若主人再娇娆一些，就要美得叫人失魂落魄。然而就算只保持着原原本本的模样，也足够使人难以忘怀。可正因这份多余的美，反而跟楼弃想见到的人背道而驰，硬生生让他从这张相似的脸上看出许多不同之处来，无法借此慰藉心病。
　　但聊胜于无，否则楼弃也不会出征还带着虞粲。他盯着虞粲看了很久，才松开了他：“上药。”
　　“是。”
　　军营里的桌椅都很矮，楼弃也没叫虞粲起身，他只好继续跪在地上，给楼弃上药。军帐不过是随意搭建的，别说什么精织软毯，就连小坑石块也还留着，硌得虞粲膝盖疼。他不时微微挪动身子，好让自己好受些，楼弃发现了这一点，道：“坐过来。”
　　虞粲依言坐到楼弃身边，楼弃看着他，冷声道：“你以前在江潮生身边，也是这样娇贵？”
　　他之前去古憔鬼窟时，曾和虞粲打了个照面。他知道江潮生四处搜寻和莫惊春长相相似之人，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长得这么像的。可纵使五官几乎别无二致，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气质却毫不相同。
　　虞粲垂头道：“我不常在殿下身边侍候。”
　　“不会吧。”楼弃道，“你长得这么像，他不喜欢你？你要不常在他身边，怎么我刚好去古憔鬼窟，就遇上了你？”
　　虞粲低声道：“碰巧罢了，殿下也不喜欢我。”
　　“一口一个殿下，还真是忠仆。”楼弃看了他一眼。
　　虞粲不说话了，半晌，楼弃忽然凑过来：“那他碰过你吗？”
　　这个问题勾起了虞粲那些沉痛的回忆，但江潮生从来不近虞粲的身，哪怕虞粲曾经被特别准许可以随意出入江潮生的寝殿，但这份特许也在莫惊春来到古憔鬼窟的第一日就被剥夺了。可虞粲此刻却诡异地发现，江潮生不碰自己这件事，比强要自己更让他难受。他只得摇摇头，来回应楼弃的问话。
　　“是吗？那他对莫惊春还真是情有独钟。”
　　虞粲收好药瓶，给楼弃捧来干净的衣服：“将军，药上好了，我先下去了。”
　　“嗯。”
　　比起这张脸，楼弃更喜欢看虞粲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虞粲的背影更为自然，脸反而有一种近乎刻意雕琢的临摹感。他盯着虞粲的背影看着他出帐，脑海里浮现出莫惊春容貌。
　　莫惊春此刻在哪里，被江潮生和衣照雪藏起来了吗？
　　即便伤得再重，此刻也该在他们的照料下安然无恙了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分明答应了要和他在一起，又为什么食言，把他丢下呢？
　　怨恨又起，手心里的茶杯被捏碎，瓷片划开楼弃的手。他忽然想起这几日倪亦熙的剑法招数，眼里冒出算计和欣喜的亮光，连疼痛也不顾，居然笑了起来。


第67章 空留客
　　三日后，古憔鬼窟。
　　楼弃躺在床上，慢慢醒转。他一睁眼，就看见了一脸关切的莫惊春。
　　“他醒了，你把药给我。”莫惊春从衣照雪手里接过药，把楼弃扶起来，“你昏的时候怎么都喂不进药，先把它喝了。”
　　楼弃靠着莫惊春的肩，被莫惊春揽在怀里。他没喝药，只偏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莫惊春：“哥哥？”
　　“嗯。”莫惊春应了一声，“喝完再说话。”
　　楼弃喝了口温热的药，隔着幔帐，与正冷冷盯着他看的衣照雪对上了眼神：“好苦。”
　　“是有一点，喝完吧，我去给你拿梅子来。”
　　莫惊春要起身，楼弃拉住了他：“让他去吧，哥哥在这里陪这我。”
　　衣照雪抱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莫惊春朝他道：“帮个忙？”
　　他这么说，衣照雪才慢慢走出门去。关门时，衣照雪的眼神在楼弃身上停留了片刻，后者也看向他，二人的目光交汇到一处，莫惊春垂头用汤勺舀着药，并未发现他们之间的微妙波动。
　　“想问自己怎么在这里？”莫惊春给楼弃喂了口药，“有魔宗的人追杀你，到了古憔鬼窟边界，还记得吗？”
　　楼弃点点头：“我后来失血过多，应该是昏倒了，是哥哥把我带回来了吗？”
　　“是江潮生的人发现了你。”
　　莫惊春把喝完的药碗搁到一边，楼弃却拉住了莫惊春的手：“不对，是哥哥。江潮生跟我非亲非故，救我做什么？还不是因为哥哥记挂我，这才把我带回来了？所以是哥哥救了我。”
　　他抱住莫惊春：“哥哥，我好想你。他们把我关进地牢，每日变着花样地折磨我，我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哥哥，你既然在这里，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等了你好久。”
　　莫惊春摸了摸楼弃的头，自责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没关系。”楼弃摇了摇头，“哥哥还肯照顾我，就不算是抛弃了我。我不在意，能再一次见到哥哥，我就很满足了。”
　　原先楼弃也不知道莫惊春在哪里，可倪亦熙用的法阵实在太过熟悉。他曾见过莫惊春用一个名叫「入鸥去」的法阵，与倪亦熙所使的一样，都能叫敌军短时间无法动弹。莫惊春用此法，万千花枝穿喉而过，胜在数多；倪亦熙轻剑翻光，胜在速快。他当即便叫人去查倪亦熙，还真是没有白费功夫。
　　他伪装成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让自己的手下追击自己来到古憔鬼窟，果然被江潮生带了回去。
　　楼弃黏着莫惊春，不肯松手：“哥哥，我身上好疼，我——”
　　“疼就去上药，我这里多得是医师！”江潮生推门进来，把梅子重重搁到桌上，“差点忘了，我也在朝梦玉待过，也会些医术，不如我帮你看看吧？”
　　楼弃在心里翻着白眼，把江潮生全家都给问候了一遍。
　　“他叫人给你上过药了。”莫惊春没看见楼弃上药的情形，只看见了他受伤的手臂，“伤口那么深，是很疼，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忍忍。”
　　出于对楼弃的亏欠，莫惊春的声音又缓又柔，听得江潮生不平道：“我不过说衣照雪一句，你就让我闭嘴，对他倒是耐心得很，跟哄小孩一样。”
　　“我什么时候让你闭嘴过？”莫惊春道，“不要添油加醋。”
　　江潮生哼了一声，楼弃看着他，问道：“上次只是匆匆见了你一面，还不知道你和哥哥是究竟什么关系。朝梦玉上大半花月族都姓莫，你似乎不是？”
　　“哥哥？他是谁的哥哥？”江潮生道，“我母亲和他母亲同为一族，你说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同为一族？”楼弃嘴角含笑，眼底却一派死寂，“那想必是关系很远了，你母亲和哥哥的母亲如果是远亲，你必然要说是姐妹，如果是邻舍，你必然要说是好友。朝梦玉说大不大，但族人还是有那么多的，同为一族这个关系，那可就远了去了。”
　　江潮生道：“你别得寸进尺，我再怎么八竿子打不着，也比你这个捡来的强。”
　　“潮生。”莫惊春叫他名字，示意江潮生少说两句。他又看向楼弃：“潮生把你救回来，用的都是最好的药。你现在不认得他们，往后就熟了。他身世跟你很像，又何必说这些？”
　　“我知道，哥哥。”楼弃对着莫惊春又是另一副面孔，他问，“哥哥，这是你的屋子吧？我今晚能睡这儿吗？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江潮生皮笑肉不笑道：“他这儿地界小，我那儿宽敞，不如你上我那儿去？”
　　莫惊春一旦离开这座屋子，就极其容易被鹿苍的魔力探查到。若非他想见楼弃，江潮生也不会把人带进来。现在倒好，这人一进来就攀着莫惊春，一步也不想挪，比衣照雪还像个八爪鱼。
　　“哥哥，酆王殿下似乎不大喜欢我。”楼弃道，“这让我怎么跟别人好好相处？”
　　“他说话就是这样，不是针对你。”莫惊春给楼弃剥了个橘子，“你伤还没好，就住这里吧。晚上我睡软塌，你有事就叫我。”
　　虽然是这么说，但江潮生还在命人快速收拾好另一间偏殿，把不情不愿的楼弃安置了进去。楼弃走了，衣照雪终于能跟莫惊春说上两句话，他开门见山道：“不要相信他。”
　　莫惊春在茶壶里丢了四颗梅子，又倒进一些蜜浆，拿热腾腾的绿茶把它们冲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衣照雪走过来，“我和江潮生怎么都找不到他，你才见过倪亦熙没几日，他就出现了。魔宗地牢是什么地方？真把他抓住，他能跑得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把他赶出去吗？”莫惊春何尝不知其中有假，他给衣照雪倒了一杯梅子茶，“喝吗？”
　　衣照雪没接，看着莫惊春道：“如果他在城外遇到的是我，我才不会把他带进来见你。”
　　他会找个地方救助楼弃，但在没查明此人之前，他必须确保莫惊春的安危。
　　“我懂你的意思，我会多注意他的。”莫惊春喝了口茶，“好喝，你真的不喝一口吗？我给你做冰的。”
　　衣照雪道：“我看你是这几日又精神了。”
　　莫惊春笑了笑，推他去拿冰块来。
　　楼弃原先是有些伤，但都没伤到筋骨，他为了接近莫惊春自己捅伤了自己，下手都有数，没过几日就能下床走动了。他敲开莫惊春的房门，莫惊春正坐在窗边的藤椅秋千上看书。他一来，莫惊春就把书反扣着合上了。
　　“哥哥。”
　　“伤怎么样了？”莫惊春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你把衣服解开，我看看。”
　　楼弃没有动手：“还是别看了，我怕吓到你。”
　　“是吗？很严重吗？”莫惊春只见过他手臂上的伤，不知道楼弃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楼弃不答这话，看向桌子上的书：“哥哥在看什么，我一来就合上了？”
　　这书带字的那一面压在下边，不去动它就不知道写着什么。莫惊春看的是问倪亦熙要来的，由空杳仙宗炼制的针对魔宗的秘术，他道：“你来了，我当然是陪你说话，随便一放而已。”
　　“哥哥对我有疑，我知道。”楼弃道，“可是看着哥哥这样对我，我还是很伤心。”
　　莫惊春也不掩饰：“我确实有话想跟你说。但这本书是我私下问空杳仙宗的人要来的，借书之人不许我外传，你要看，我就去问他。”
　　“我看这个干什么？”楼弃望着莫惊春，突然跪了下来，“是我自己欺瞒哥哥，我内心有愧。”
　　莫惊春忙伸手去拉楼弃，楼弃拂开了莫惊春的手：“哥哥，你先听我把我话说完。”
　　“好，我听你说。”
　　“哥哥，衣照雪是不是叫你小心我？”楼弃道，“的确，就我现在的身份而言，哥哥确实应当警惕我。”
　　莫惊春自己也在魔宗待过，当然明白楼弃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帮鹿苍办事吗？”
　　“是，他让我找到哥哥的下落。但是哥哥，我不过阳奉阴违罢了，我怎么可能真的帮他来对付你呢？可你知道鹿苍这个人的，我一不如他的意，他便非打即骂，我借口出来寻你，才找到机会摆脱他。但就算是这样，还是差一点死在追杀我的魔修手中。如果不是哥哥，我就真的要命丧黄泉了。哥哥，你别怪我。”
　　“你身不由己，我当然明白，怎么会怪你。鹿苍本非良善之辈，你若不与他周旋，又怎么活下去？”莫惊春把楼弃扶起坐下，“说来说去，都我是对不起你。当日我只想着自己离开，没有带着你走，抱歉。”
　　楼弃与莫惊春对视，心中想的却不是刺杀鹿苍的那一日，而是前段时间跟倪亦熙的交锋。
　　倪亦熙出招，往往在人意料之外，他用出入鸥去时，楼弃差点没躲过来。丹枫擦着他的脖颈划过，他只差分毫就要身首异处。楼弃身上多的是因为这个阵法留下的重伤，他心中颇觉荒唐，莫惊春给倪亦熙这个法阵时，有没有想过，倪亦熙会用他来对付自己呢？莫惊春口口声声说对自己好，可所作所为，都没有顾及过自己。


第68章 坠素辉
　　楼弃恨不得一口气把心底话都说出来，绑着莫惊春把他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去，但他还不能这样做。
　　“哥哥，不用这么说。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疏远我。”说罢，他笑道：“总不至于衣照雪在你心里如此重要，我说上许多，都及不上他半句吧？”
　　“越说越夸张了。”莫惊春道。
　　楼弃望着莫惊春的衣领，最里边的衣服下一定藏着那个玉兰坠子。明明是冰冷的东西，却因为莫惊春无时无刻的佩戴，而沾染上他的温度。他不知不觉捏紧了木椅边角：“哥哥，其实衣照雪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吧？当初我问你好几次，你都不跟我说。那个玉坠子，你连沐浴时也不摘下，你和他到底有什么过往，让你这么珍视？”
　　“楼弃。”莫惊春叫了他的名字，“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记恨他们。这跟他们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楼弃暗暗想着，是衣照雪打断了你的腿硬生生把你抢走，让你弃我而去。你分明叫江潮生来找我，他却全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当然，我最恨的，还是哥哥你啊。
　　楼弃缓缓转动眼眸：“哥哥，你在警告我吗？”
　　这么些天，两个人的气氛第一次不对劲起来。莫惊春摸了摸楼弃的头：“没有，我随便一说。我泡了些新茶，你喝不喝？”
　　“当然要喝。”楼弃尝了口莫惊春给他倒的茶，“哥哥往里面加了桃子和糖吗？”
　　“嗯。”
　　楼弃低头品了品，忽然笑道：“哥哥不能出门，不如我拿去给衣照雪他们？哥哥让我跟他们好好相处，我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他们说说话。”
　　“好啊。”莫惊春应道。
　　衣照雪的屋子在主城之外，这是江潮生为了让他远离莫惊春，特意派给他的，连楼弃的住所都比他离莫惊春更近些。
　　楼弃走进屋内，衣照雪正弄着两盆盆栽，看枝桠，一棵是梅花树，一棵是桃花树。
　　“衣公子真是闲情逸致，不过在古憔鬼窟种花，种得活吗？”楼弃把茶壶搁在桌上，“哥哥新制的茶，叫我带来给你尝尝。”
　　那茶壶果然是莫惊春屋内的，衣照雪看了一眼，不冷不热道：“多谢。”
　　逐客之意尽在话中，楼弃却无需他请，自己拉了椅子坐下：“你好像有些不大一样了。以前我见你，还是傻乎乎的，怎么现在竟是一副不好对付的聪明相？”
　　衣照雪看向他：“怎么，你要对付我？”
　　楼弃笑着：“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很不好惹。你不是不怎么会说话吗？怎么挑我的字眼？”
　　说话间，江潮生进来了。见这两人齐聚一堂，他看着楼弃，怪道：“你怎么在这儿？”
　　“哥哥叫我来送茶给他。”楼弃扣了扣瓷盏，瓷盏发出清亮的声音，楼弃又补充道，“特意做了冷的。”
　　江潮生不服气，倒出茶水一饮而尽：“上次宁愿自己不喝，也不肯叫表哥做了给我喝。正巧，我渴着呢，你也别喝了。”
　　他果然是一滴也不给衣照雪剩，衣照雪把盆栽移到窗边：“随你。”
　　楼弃看着江潮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勾起茶盏的提手：“那我把茶壶还回去，你们聊。”
　　他才踏出门，手心就热了一下。楼弃翻开掌心，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出来。他慢慢笑起来，低声叹道：“正得其时啊。”
　　楼弃回到莫惊春屋内：“哥哥，我洗过茶壶了。不过我看它有个裂口，还是别用了，我给你拿了新的来。”
　　说着，他把就茶壶收起来，把新的茶壶放到桌上。
　　新茶壶上是缠枝桃花的纹样，正是莫惊春喜欢的。他道：“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这都是在江潮生那里拿的。”楼弃坐到莫惊春身边，握住他的手腕道，“哥哥，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莫惊春道：“什么人？”
　　“有关刺杀那日，空杳仙宗后山崩裂的人。想来，衣照雪也不知事情来龙去脉吧？”楼弃故意卖关子。
　　楼弃所说的人，在两日后来到了古憔鬼窟。起初衣照雪对楼弃这一举动很是警惕，但一来他并非是要莫惊春与之独处，二来他又直言要杀鹿苍，此人必不可少。衣照雪只得守着莫惊春，监督这几人谈话。
　　深蓝的连帽斗篷被摘下，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莫惊春诧异道：“怎么是你？”
　　燕辞楹微笑道：“如何不能是我？冥督大人……哦，现在已经不能叫冥督了，应该称莫公子。莫公子见到我，很惊讶吗？”
　　“是有一点，你不是被你师……”传言，燕辞楹被李疏渺给杀了。但据说这话是越传越离谱的，李疏渺并未置燕辞楹于死地，不过燕辞楹倒是实打实失踪了。
　　虽然莫惊春话说一半就顿住了，但也足以让燕辞楹失神。他愣了愣，道：“原来莫公子也知道了，我还以为此事除了空杳山几位师伯师叔外，无人知晓呢。”
　　他语气平淡，却叫人领略到一丝隐秘的委屈。莫惊春不觉被他的情绪带着：“所以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李仙君为人冷淡，但总不至于对你……一定有什么缘由？”
　　“果然，哪怕是我就站在这里，莫公子也觉得师尊不像杀徒之人。也对，毕竟师尊他确实没有杀了我。”燕辞楹摸了摸袖中的怜是，这把剑当时被他带入了禁地，也就一直留在他身上。李疏渺不过是想杀他，却没狠下心杀成，叫他半路逃了罢了。
　　燕辞楹没表露出对李疏渺的怨怼，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大人丢弃，却不敢顶撞埋怨他们的孩子。他朝莫惊春道：“整个仙门都知道，师尊他为人清冷，此前也曾说自己不会收徒。可他后来却收了我，莫公子能猜到只是为何吗？”
　　莫惊春道：“想必和禁地的事有关系。”
　　“是。”燕辞楹应道，“莫公子心怀大义，不愿屈于魔宗暴治，想在魔尊渡神之夜刺杀他，说来很巧，莫公子的所作所为，与家师不谋而合。”
　　衣照雪皱眉道：“李仙君要杀鹿苍？”
　　“衣师兄也很意外是不是？师尊看上去，全然不像是这种人。”
　　“是有些出乎意料。”莫惊春道，“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燕辞楹缓缓道：“莫公子要杀魔尊，也必定知道杀他的两种法子。找到有无钟或是神泪转世，莫公子选了前者，而我师尊，选了后者。”
　　“他找到了转世之人？”莫惊春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他就意识到燕辞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就是你？是吗？”
　　“是啊。”燕辞楹一直都是淡淡笑着的，“若非如此，师尊怎么会带我回山呢？说起来，也是师尊不忍心，否则我怎么跑得掉？”
　　莫惊春终于明白那夜是怎么回事了。李疏渺要取燕辞楹的心，但让燕辞楹跑掉了，他跑到禁地，元女之泪于初代魔神而言，有着无尽的吸引力，自然就造成了魔气灌天的巨变。莫惊春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毕竟李疏渺如果不去做这件事，或者真的杀了燕辞楹，那可能鹿苍已经死了，如今阴差阳错，反而给了鹿苍喘息的时机。
　　李疏渺又不是铁石心肠，对一个养了那么多年的徒弟怎么下得了手，必然心慈手软几番犹豫，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这也是为何莫惊春不去找神泪转身的原因，就算是找着了，对着一个活生生无辜的人，哪里就狠得下心？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莫惊春问。
　　燕辞楹道：“莫公子想杀魔尊，却没杀成。花月族一朝被灭，莫公子潜伏六载，想来此志如今也不曾改变，我愿意祝莫公子一臂之力。”
　　“你如何助我一臂之力，总不能……”
　　“我还没大义凛然到舍生取义的地步。”燕辞楹看着莫惊春，“但如若魔尊再一次性命垂危，身为神泪转世的我，却能代替有无钟的作用，彻底杀了他。”
　　莫惊春道：“当真？”
　　燕辞楹点头：“当真，但前提是，有人能敌得过魔尊。”
　　他能给鹿苍最后一击，但此前却需要有人将鹿苍打得奄奄一息。谁去干此事，自然不言而喻。
　　江潮生骂道：“楼弃，你带来的这是什么人？你怕表哥不死是不是？他还没好全，你就让人撺掇他再去杀鹿苍！”
　　“你生什么气？”楼弃扬眉道，“此事乃是哥哥夙愿，迟早要完成的。关这一个月都够让人难受了，你难道还想把哥哥困在你这里一辈子不成？所以我说，你就不懂哥哥。”
　　“我不懂，你懂？”江潮生回道。
　　“不要吵。”衣照雪不耐烦道，他看向楼弃，“人都找好了，你肯定有计划了？”
　　楼弃道：“自然。”
　　衣照雪盯着他：“我先问一句，你再阐述你的计划。”
　　“你问。”
　　衣照雪的目光落到燕辞楹身上：“倪仙君当日便进禁地找燕辞楹，都没有找到。按你说的，你被魔宗关在地牢，凭黯墟和空杳山相距千里，你又是怎么找到燕辞楹的？”
　　“你是在怀疑我什么吗，衣公子？”


第69章 水涵空
　　“只是在问你，”衣照雪道，“你答便是。”
　　楼弃看向莫惊春，衣照雪却挡在了莫惊春身前：“不必说给你哥哥听，我也长耳朵了。”
　　见状，楼弃愣了愣，而后一笑：“衣公子怀疑我，可以私下说。燕公子还在这里，你这样叫我多没面子？况且，哥哥叫我跟你好好相处，你这样，不是让哥哥以为我私下对你不好，不听他话吗？”
　　“你还是没说怎么遇到他的。”
　　衣照雪面露不悦，莫惊春把他拉开：“衣照雪，你挡着我了。”
　　莫惊春坐在软塌上，他的手原本撑在上面，此刻轻轻拍了拍软塌：“坐过来。”
　　衣照雪不满地看着莫惊春，莫惊春把他扯到身边坐下：“你们站着不累吗？都坐呀。”
　　“又端水，迟早端洒。”衣照雪小声讥讽，“不识好人心。”
　　莫惊春当没听到衣照雪说话，朝楼弃道：“燕公子看起来很信任你，你跟燕公子，想必是志同道合？”
　　“同样是怀疑我，哥哥问起话来就好听多了。”楼弃道，“并非是我找到的燕公子，而是燕公子找到的我。上月，鹿苍以为哥哥在北江，便让我前去，我途遭不测，燕公子救了我，我便由此与他相识。”
　　“这样啊，倒也不奇怪。”楼弃如今是鹿苍手下这事，莫惊春并没有瞒衣照雪和江潮生，“那你是怎么想的？”
　　楼弃朝莫惊春勾起唇角：“这很简单。”
　　凭黯墟，寂梧宫。
　　一个魔修上前禀报：“尊主，楼将军回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王座上的人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楼弃进殿。他一进来，便跪下道：“恭喜尊主。”
　　“有什么可喜的？你攻破空杳山了？”
　　“不是此事。”
　　鹿苍生气道：“不是那你回来干什么？擅离职守，你嫌活得太久了是吗？”
　　“尊主急什么？”楼弃不慌不忙道，“属下回来，乃是有事禀报的，尊主听了一定欢喜。”
　　鹿苍皱着眉头：“何事？”
　　“属下找到莫惊春了。”
　　此言一出，鹿苍低垂的眼睑立刻抬起。以前的他本就喜怒无常，被莫惊春刺杀之后，更是有怒无喜，别人稍有不当，他便大发雷霆。可此时鹿苍面上却露出久违的喜色：“真的？”
　　“属下哪里敢欺瞒尊主？”
　　鹿苍缓步走下石阶，他的一只袖子空空的，那截小臂已经被江潮生斩断了：“你在哪里找到他的？古憔鬼窟？你能骗得过江潮生？”
　　“属下装作被魔修追杀，他不救我，我就要命丧当场。莫惊春对我不管不顾，可口头上却要假惺惺两句，江潮生又怎么会不让我入城呢？”
　　“你还挺聪明。”鹿苍踱步道，“那你见着他了？”
　　楼弃得意道：“何止是见到了，他对我深信不疑，为着没能带我走，自责得很，也因此，对我百般迁就。”
　　“那你还不把他抓来见本座？”
　　“尊主息怒，属下这不是回来禀报您了吗？这就去。”
　　楼弃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却被鹿苍叫住。
　　“慢着。”鹿苍走到楼弃身前，“你不会是帮着他，害本座来的吧？莫惊春待你如亲弟，你待莫惊春如亲兄，你真能舍得让本座杀了他？”
　　“属下性命都捏在尊主手里，怎么敢做违逆尊主的事？”楼弃望着虚空出神，“况且，当日他只顾自己逃命，全然不顾我的死活。他养我，不过是因为势单力薄，需要一个报仇的工具，对我毫无真情。我对他恨之入骨，又为什么要为他着想？”
　　他转头看向鹿苍：“话又说回来，属下真该感谢尊主在地牢对属下的教诲，没有尊主，只怕属下到如今，都还对他死心塌地。现在回想起来，莫惊春根本不配，属下从前对他言听计从，可真是好笑极了。”
　　“好的很。”鹿苍笑道，“那就快去吧，本座可是迫不及待想看到你这位好哥哥。”
　　古憔鬼窟边界。
　　江潮生挡开扑上来的魔修，后头朝衣照雪道：“带表哥走！”
　　衣照雪拉着莫惊春，灵力击开一条出路：“来！”
　　古憔鬼窟再往西，是一座名叫窥月山的雪山。衣照雪是从浮寒玉台出来的，纯净的灵力都源自于万古寒冷，诸如雪山之地，于他而言最为有利。
　　他把莫惊春藏到冰洞内：“你在这里躲好，我去解决他们。”
　　看着衣照雪的样子，莫惊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衣照雪恼羞成怒，拿剑柄抵着莫惊春的心口：“严肃点，我很认真的。”
　　莫惊春憋笑道：“我也很认真。”
　　“还笑？过会儿你那好弟弟把你抓回去，有的你好受！”衣照雪诅咒道。莫惊春还没来得及答话，又被这牙尖嘴利的人抱入怀中：“答应我，好好活着。打不过就跑，他让你干什么，也暂且忍一下，等我来。”
　　莫惊春的心如轻风吹动，他应道：“好。”
　　二人相望，外面传来魔兵的声音，衣照雪不再停留，抽身离去。
　　莫惊春望着他离开，心中颇为惆怅。他往里走了走，打量着这座冰洞。
　　拐过几个弯，均是别无二致的雪白冷透，莫惊春正欲往回走，却看见一把通体冰澈、莹若水晶的剑插在冰层里。
　　这把剑外边覆了一层厚厚的冰，可见是留在这里有些年头了，但仍旧能看清这剑是什么样子。莫惊春顺着剑身往上看去，“水涵空”三字就刻在上面。
　　“缥碧休尘水涵空？”莫惊春意外道。
　　这剑名不知唤起了什么，水涵空剑身一亮，发出一道微弱却澄明的光。一个声音道：“谁？”
　　这声音善如山流，莫惊春从未听过，但却笃定是湛若水该有的。莫惊春几乎是下意识道：“湛前辈？”
　　“你认得我的剑？”这个声音道，“这里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了，你是谁？”
　　“我……”湛若水已逝世多年，水涵空上不过残留着他的一段余魂，莫惊春或说名字或说身份，都无法叫湛若水清楚地明白。他略一思忖，问道：“您还记得鹿苍吗？”
　　湛若水没有立即出声，但纵使他没有实体，莫惊春也能感受到他的沉默。片刻后，湛若水道：“记得。他死了吗？”
　　百年未见，一张口就问死不死，不是爱意极深，便是恨意极深。莫惊春道：“不敢欺瞒前辈，在下正要去杀他。上次没杀成，这一次必叫他无处可逃。”
　　“这样啊。”湛若水像是意外，毕竟像他们这样跟鹿苍牵扯颇多的人聚在一起，实在是太巧了。他道：“你恨他？他做了什么？”
　　鹿苍所作所为，必定都是湛若水所不想看到的。但莫惊春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他统领魔族，成了魔尊，几乎要一统天下。六年前，他灭我全族，所以今生，我必杀他。”
　　说着，莫惊春又自嘲地笑了笑：“话是这么说，但他如今，已经渡升魔神了，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置他于死地，不过是给自己涨涨士气罢了。”
　　“他才入魔时，我也想杀他。”
　　莫惊春道：“我知道。鹿苍和我讲了一些往事，他杀了您。”
　　“不是。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湛若水纠正道，“我是自尽的。”
　　“自尽？”莫惊春回忆了一下，当时鹿苍说完这些，只是沉默，并没有明言他杀了湛若水，但由于鹿苍此前一直说自己灭了明镜垢，亲手杀了休篱道人等人，莫惊春也就自然而然这么认为。
　　“我还以为……可既然他没有动手，前辈又何必自寻短见？”换做莫惊春，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他都要撑着把鹿苍的头砍下来。想让他放弃这个念头，除非碾碎他的骨头，剔除他的血肉，让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轮回。
　　湛若水简单概括道：“他拿我的族人逼我就范，我受不了，看着他堕魔，我也痛苦，所以……我不如你，如果我的族人背屠、谋杀失败，我是断断活不下去了。”
　　莫惊春何尝不懂那种绝望的感受，如置深渊、如临悬壁，几次三番他都想一死了之，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前辈不必妄自菲薄，您很好，一切都是鹿苍的错。”莫惊春道。
　　湛若水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惋惜：“明镜垢有一片湖心岛，那里种着草药。我曾经问过他堕魔的原因，便是因为在湖心岛遇到当时身怀恶识的人。他去湖心岛，是为了帮我摘草药，如果他没去，去的是我……”
　　“前辈，不要这么想。”莫惊春劝解道，“想必鹿苍一定跟您说过他父母的死？休篱道人卜卦，算出他家必有一人堕魔为恶，这才杀了他父母。而算出这个卦象的时候，是鹿苍堕魔的十多二十年前，那个时候身怀恶识的，恐怕还不是伶俜孤客。就算是没有伶俜孤客，没有湖心岛，命数也还会叫鹿苍碰上恶识。况且，修道乃修本心，成神或是堕魔，乃由人心性而定。就算是当时去湖心岛的人是您，以您纯良的秉性，会依恶识行事吗？其实您自己也清楚，鹿苍他本性如何，又何必为他的错事给自己揽责呢？”
　　湛若水一时没有应答，冷风呼呼地灌进洞内，湛若水声音缥缈，问道：“他怎么会跟你提我？”
　　“他说我很像您。”


第70章 无绝期
　　“像我？”湛若水道，“外貌吗？”
　　莫惊春摇头：“不是，据他所说，是我的眼睛和秉性。”
　　“哦。那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百年前，我没能杀了他，想必如今他的修为更非从前可比，你此去凶险万分，千万小心。如果有机会，请务必将他诛杀。”
　　莫惊春望着冰封的水涵空灵剑，开口问道：“前辈，您也恨他吗？”
　　鹿苍说他和湛若水像，可湛若水却说自己在那种境遇下无法独活。莫惊春觉得二人的说话似乎都不完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极力想要杀死鹿苍的执念，源自于自己对他的恨，可湛若水对鹿苍的感情似乎却不止于此。他们是旧友，是师亲，湛若水对鹿苍的感情，怎么能跟莫惊春一样呢？
　　或许，让湛若水自尽的并非是恨意，而是无穷无尽、缠绵不休的爱。
　　“当然恨。”湛若水顿了顿，“他跟你说这些时，有说我是怎么对他的吗？”
　　“在他堕魔前，您与他形影不离。后来，您就疏远了他。他并未直言，但我感觉……”莫惊春犹豫着措辞，“他应该是觉得，您不喜欢他。从前他在您心里的地位就比不过另一位师兄，后来……在他的心目中，您应当是更讨厌他的。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冰洞里，湛若水的声音更多了几分空灵，似乎即将消绝于天地，又似乎天地也为他暂留，“自柯师兄为他所杀后，我便开始反思自己。柯师兄的死，源于鹿苍对他的嫉恨，与我也脱不了干系。我明知他对柯师兄心有不满，有时还借着这种不满逗弄他。所以他从无窍洞出来后，我便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与他交好者只有我一人，但我没了柯师兄，也还有别的师姐师弟。除非我与他人斩断关系，否则必将旧事重演。此乃画地为牢之举，他的心性仍旧未改，并非良策。于是我便有意远离他，希望长此以往，他能习惯没有人专门依顺他的日子。但是我错了……”
　　鹿苍非但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杀尽明镜垢全门。
　　当时湛若水的悲伤，一半来自于柯旭燃的惨死，一半却源于鹿苍的过失。同一个人交往，不能单单只看他的优处，这些年，湛若水几乎无条件地接纳鹿苍的缺点。一则，湛若水觉得这些缺点虽然不讨人喜欢，却无伤大雅，他可以忍耐。二则，湛若水因良善而优柔，鹿苍的专断正好使他不必多思；湛若水因丧亲而茕独，鹿苍的霸道也正好让他如得温房。
　　所以，他怎么可能因此讨厌鹿苍？
　　但这一点，他的师哥似乎并未明晓。虽然湛若水有诸多好友，但他也一直觉得自己对鹿苍的偏心显而易见，甚至别的师兄师姐都看得出来，鹿苍怎么会以为自己对柯旭燃比对他好的？
　　兵戈之声越来越大，湛若水问：“你要走了是吗？”
　　“是。”
　　“那你把这把剑带走吧。”
　　水涵空是云海曙湛家的传世名剑，总是湛家现在人丁凋落，莫惊春与之非亲非故，如何能拿？他道：“前辈，您的余魂附着在此剑上，只怕我一拔剑，您的余魂就要散了。或许等我得胜归来，能寻到方法为您招魂塑身？”
　　“人固有死，若无所期，生路绵绵无休又有什么意思？自古求仙问道者如过江之鲫，可真得道飞升者，又有哪一个是只图万寿无疆之辈？”
　　湛若水的残魂没有形体，莫惊春却觉得他正凝望着洞外那小小一抹湛蓝天色。莫惊春不觉生出几分庆幸，还好今日万里无云。
　　“你拔剑吧。”
　　莫惊春伸手握住剑柄：“前辈，若有缘遇上您族中后人，我定将水涵空归还。”
　　应答莫惊春只有了无牵挂的一字：“好。”
　　一道灵力注入其中，冰层应声而碎，水涵空剑身发出冰蓝色的灵光，被莫惊春拔出。一缕风擦着莫惊春的发丝吹过，却不带寒意，似乎更适合处于竹林溪畔。
　　魔兵涌进来将莫惊春团团围住，楼弃负刀缓缓上前：“哥哥，别来无恙。”
　　魔宗地牢。
　　莫惊春被一把丢进去，这里筑墙的岩石坚硬无比，磕得莫惊春脊背疼痛欲裂。
　　楼弃打量了两眼地牢，又看向狼狈的莫惊春：“曾经我也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受尽刑罚，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轮到哥哥了。哥哥就在这里好生待着吧，衣照雪一时也顾不过来了。”
　　“看着我做什么？”楼弃从一边的墙上摘下一条带刺的鞭子，“担心衣照雪？说起来，他的修为还真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比空杳仙宗同辈之人高出不少。我可真是担心，他要是把哥哥从我这里抢走，我该怎么办？”
　　饶是做戏，莫惊春对着此时此刻的楼弃，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真切地从楼弃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恨意，这人似乎真想把他关在这里，虐打至死。
　　而下一刻，楼弃便挥着鞭子打了莫惊春，莫惊春闷哼两声，撑起身子要躲，楼弃一把揪住莫惊春的衣领，把人抵到墙上。
　　“这就打起来了？”鹿苍的声音自地牢外传入，他缓缓走了进来，“以后多得是动手的机会，急什么？”
　　楼弃松开莫惊春，莫惊春便滑坐在地。楼弃跪下道：“参见尊主。”
　　鹿苍朝他摆摆手，示意楼弃平身。他走到的唇角流血的莫惊春面前，居高临下地叹道：“啧，被打成这样，你弟弟是有多恨你？柳儿这些日子躲哪儿去了？江潮生终于护不住你了？”
　　莫惊春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鹿苍带着笑掐住莫惊春的脖子，把人摔倒石壁之上。莫惊春硬生生咳出一口血，挣扎两下却没能站起来。
　　楼弃身子微动，没有上前。鹿苍发现了他的意图，冷道：“想扶他呀？不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怎么，只许你打，本座打不得？”
　　“没有。”楼弃望着莫惊春，“沦落到此，是他活该。”
　　鹿苍走到莫惊春面前，蹲下身来：“听到了？你弟弟也这样想，你说你是多招人讨厌？”
　　莫惊春这副遍体鳞伤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怀着恨意盯着鹿苍的样子，叫鹿苍享受极了。鹿苍喜悦道：“本来嘛，应该把你留下慢慢折腾的，但柳儿也不免是个祸害，留着你本座不安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被你反咬一口，还是早杀为好。前几日魔宗攻下了逍遥派，和几个依附他们的宗门，正准备办个庆功宴庆祝一番。柳儿来的正是时候，不如就把你拖到典礼上，凌迟处死，也好叫那些负隅顽抗的仙门知道和本座作对是什么下场。”
　　说着，他笑道：“当然了，这也要问过柳儿的意思是不是？你对这个处置，意下如何？”
　　莫惊春呸了一声：“滚！”
　　“滚？”鹿苍揪着莫惊春的衣领把人提起来，“都沦为阶下囚了，还叫本座滚？可见柳儿以前在本座面前，装得多难受啊。心里肯定骂死本座了，对吧？”
　　他冲着莫惊春的腹部就给了一拳，莫惊春疼得蜷起身子。鹿苍摸着他的脖子，低声道：“别这样，本座还等着柳儿求本座呢。”
　　莫惊春唇舌间都是血：“做梦！”
　　“的确是在做梦。”鹿苍也不生气，“等本座抓到江潮生和衣照雪，你束手无策的时候，本座倒要看看你求不求人。”
　　他又看了两眼莫惊春的惨状，这才转身离去。确定他出了地牢，楼弃朝莫惊春走来。他看似蛮横地拽起莫惊春，凑到了莫惊春耳边。从身后看，会以为他在小声警告莫惊春什么，但只有两人清楚，楼弃什么也没做，只是给莫惊春喂了一颗药。
　　“对不起，哥哥。”楼弃小声道，“很疼是不是？”
　　乖顺的语气叫莫惊春把方才对楼弃的猜测都归为了错觉，他摇了摇头，问：“庆功宴在什么时候？逍遥派是怎么回事？”
　　楼弃一面借余光注意着水牢里的守卫，一面答道：“庆功宴在三日之后，哥哥放心，鹿苍抓不住江潮生和衣照雪。至于逍遥派，墙头草一个，打不过就投降，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摸着莫惊春的发丝和脊背，既像一种变质的亲近，又像一种诡异的安抚。这让莫惊春有些不适，他道：“果真如你所言，鹿苍会找个重要的时候杀了我。可三日之后，真的能确保一切都按计划行事，万无一失吗？”
　　“当然。”楼弃握住莫惊春的手，凝望着莫惊春的双眸，“只要是为了哥哥，我做什么都可以。”
　　庆功宴之期转瞬即至。楼弃领着一个红衣男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绸巾：“蒙好你的脸，别叫鹿苍看到。”
　　虞粲接过绸巾，依言蒙上。
　　“去我的住处等我。”楼弃现在的住所就是莫惊春以前在凭黯墟的院子，“记住，别乱走，要是我带人回来撞上你，我立马把你赶出去。”
　　“是。”虞粲应道。


第71章 荒铜雀
　　一行乐师被魔修带着向寂梧宫走去，虞粲看了一眼，颇觉其中一人有些眼熟。
　　楼弃道：“看什么呢，还不快走？”
　　“刚刚那个人，有些像……”有些像江潮生。但魔宗正在四处搜捕江潮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像谁？”楼弃怕虞粲真看到了江潮生，坏了事。
　　虞粲摇摇头：“没，应该是看错了。”
　　那人如若真是江潮生，那他要是发现自己没死，还不即刻动手？楼弃虽然没有明说自己跟莫惊春的关系，但虞粲多少猜到一些，他根本不敢把自己来到魔宗的真实缘由跟楼弃说，只撒谎说江潮生来这里救莫惊春，救走了人就把自己丢下了。以莫惊春在楼弃心中的重要地位，他要是知道自己害了莫惊春，还不跟江潮生一样不给他留活路？
　　虞粲颇觉一股悲凉，他还真是在哪儿都要靠着莫惊春这张脸，在哪儿都不如莫惊春，只能做他的替身和影子。
　　“看错了就快走，今日不许出门，听到没？”楼弃嘱咐他，“要是有人在我回来之前到院里，你就躲起来。躲躲藏藏这种事情，想必你最拿手了？”
　　“我记住了。”
　　虞粲从他的话里听出轻视之意，却无力反驳，只好由人带着往院子去。
　　寂梧宫内，笙乐四起。
　　衣照雪与江潮生作乐师打扮，坐在帘幕后边，一人抚琴，一人抱箫。
　　“想什么呢？”衣照雪密语传音道，“这么入神？”
　　江潮生被他拉回思绪：“我方才好像看见表哥了。”
　　衣照雪低呵一声，嘲道：“你想他想疯了？他在地牢，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江潮生无视衣照雪的嘲讽，回想着城门口那个红色的人影。很眼熟，不是哥哥，那就像虞粲，但虞粲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他灵力低微，近乎凡人，怎么可能在魔宗活得下来，何况那人身边还站着楼弃，楼弃跟虞粲能有什么关联？
　　毕竟江潮生只是晃眼看着了一个背影，并没有真真切切地看到脸。他环视着这些乐师，衣服穿得差不多，自然背面瞧着也大同小异，有什么可稀奇的。
　　正想着，一个人被拽着拖上殿来。富丽堂皇的殿宇中多了个血痕满身的人，在座都不免朝他看去。江潮生无暇再想那个红色的人影，扣紧了手中的管弦。衣照雪也不觉凝神屏息，坐得更为端正。
　　殿内议论纷纷，鹿苍一进来，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地止住话，恭敬地跪下：“参见尊主。”
　　鹿苍兴致很高，他在莫惊春身边站定：“眼熟吗？你们的老朋友。”
　　在座都是鹿苍旧部，莫惊春的事他们也震惊得很，无人不知。一听鹿苍这么说，大家都知道此人是谁。一人机灵道：“恭喜尊主，抓住了柳吹痕这个叛徒。”
　　他一开口，众人都附和起来。
　　鹿苍抬起手，止住了他们七嘴八舌的马后炮。他把莫惊春拽上石阶，自己坐到了王座上，莫惊春被他仍在一旁：“之前没有一个人有办法抓住他，现在倒来恭喜本座了。还是柳儿的弟弟对他了如指掌，你们都该跟楼弃好好学学。”
　　众人只好垂首应是。
　　鹿苍低下头来看这几日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莫惊春：“如何？被你自己养的弟弟，亲手送给本座的感受，怎么样？”
　　“知道你得意。”莫惊春道，“也就得意这么些时候了。”
　　鹿苍道：“身处逆境，无计可施，你也开始趁口舌之快了。谁叫你跑的时候不带他，也不能怪他怨恨你，对吧？你看你，费力那么多心机，到头来，本座还不是好好的？本座刚刚改了个主意，今日又不想杀你了，不如今日就砍掉你的双腿，挖掉你半边眼睛，让你眼睁睁看着本座一统天下、屠尽仙门，这肯定更让你痛苦吧？”
　　他深知什么事最戳莫惊春心肠，一句句都说在要紧之处。莫惊春却不听这些话，只道：“你来。”
　　“除了激我，没别的本事了？”鹿苍拽住莫惊春的头发把人拖到脚下，他看着阶下跳舞的魔族侍婢，“柳儿是花月族，想必能歌善舞？日日看这些歌舞不免乏味，不如你给本座露一手？你们不是有个洗尘节吗？就跳你们那日的祭舞，嗯？”
　　“跳舞啊……”莫惊春重复道，他忽然抄起一旁的烛台，对着鹿苍的头就敲了下去，“祭舞是跳给神看的，你配吗？”
　　但凡是别的日子，莫惊春都不至于刻骨铭心，可魔宗血洗朝梦玉之日，正是花月族用以祈求安宁的洗尘节。莫惊春恨不得把鹿苍抽筋剥骨，见这人还敢在自己面前提花月族，当即怒不可遏。
　　血顺着鹿苍的额头留下来，殿内一片寂静，丝竹管弦之声已停，献舞的魔女也顿住步子，众人都不敢上前，也不敢喘息。
　　换别人被抓住，少不得要讨饶求全，偏莫惊春不怕死，都这样了，还敢打鹿苍。台下之人不免为莫惊春捏了一把汗，想着鹿苍定会直接杀了莫惊春。
　　可鹿苍抹了一把血，愣神之后居然笑了出来。他从莫惊春手中抽出烛台：“柳儿记性不大好，是不是忘了，本座已经渡神了？”
　　“邪神魔神，也配称神？”莫惊春咳了口血道。
　　鹿苍眼睛微眯：“还真是什么时候都要逞能，不就是受不了别人辱你、辱你全族？这有什么？”
　　莫惊春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鹿苍站起身来，把莫惊春推到了王座之上。
　　墨玉石座为供鹿苍在此上修炼打坐，建得十分宽大，莫惊春半个身子躺上去，也不觉得挤。鹿苍俯身押着莫惊春，轻声道：“是不是到了床上，你也这么横？”
　　这话叫莫惊春瞪大了眼睛。鹿苍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的手摸上来：“都说花月族人长得好看，你的模样确实不错。”
　　这人兴致这样高，可真是叫莫惊春心里不舒服。他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我前些日子见了个人？”
　　严格来说，莫惊春见到的只是剑，并且听到了他的声音，并没有见到人。
　　鹿苍漠不关心道：“你见谁，跟本座有什么关系？怎么，你找不到话跟本座说了？”
　　莫惊春摇摇头，含笑道：“很巧，我见的人，和你关系特别大。因为他是……”
　　他的声音较低，因为受伤，故而带了些沙哑，听在鹿苍耳朵里就蒙上了一层蛊惑。鹿苍不觉凑近了莫惊春：“谁？”
　　“他是……”莫惊春盯着鹿苍的眼睛，缓缓张口。可他的语气陡然变调，吼道：“衣照雪——”
　　逐水横在鹿苍脖颈间，用力一砍。鹿苍猝不及防险险躲开，妒霄就要砍伤莫惊春的心口，迎面却抵上了满带寒光的无余雪。
　　衣照雪把莫惊春扶起来：“力气不小，还拿烛台打人，我是这么嘱咐你的？”
　　莫惊春一笑：“装不下去了。”
　　“不听话！”衣照雪把莫惊春推开，全力与鹿苍交战。
　　鹿苍召人上前，却无人应答，他骂道：“你们都是死人？”
　　骂完这句，他才抽身看向台下，手下也好侍女也好，都昏死在地。江潮生重塑的偏惊缠上鹿苍的手：“你才记性不好吧？这曲子那晚你听过一次，看来你没记住。”
　　楼弃适时出现在殿外，鹿苍吼道：“滚过来！”
　　风吹动楼弃的衣袍，他没有动，只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说罢，他抽刀走上前来：“当夜是我疏忽，今日你的部下全在这里，我看你叫谁来。”
　　往日吵得不可开交，今日几人合力并攻，居然默契非常。鹿苍瞧准核心在莫惊春，其余人不过配合他罢了，于是他招招尽攻莫惊春弱处，可没下几招，就被衣照雪拦在身前，挡开了所有攻击。
　　“看来几个月前，也并非无用之功。”若是从前，哪怕是四人联手，也未必打得过鹿苍，今日鹿苍去隐有败退之势，莫惊春道：“怎么，我当日砍得太深了，你伤没好？”
　　鹿苍道：“不要得意得太早。”
　　莫惊春却一剑刺入他的心口：“为什么不能得意？你以为我还是你的下属，干什么都要问过你吗？老子早受够了，今日就杀了你这个祸害！”
　　“你果然怀恨在心！”鹿苍挡开逐水，“可你再不愿又能如何？你能有今日和本座抗衡的机会，还不是你在殿内卑躬屈膝、对本座俯首称臣换来的？”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高兴些，那就这样吧。”莫惊春站在墨玉王座上，“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性子，确实该改改了。不然去了阴曹地府，还指望谁让你先投胎吗？”
　　鹿苍气道：“这些话，憋了很久了吧？早就想当着本座的面骂本座了，是吗？”
　　他话音刚落，外面却传来攻城之声。鹿苍笑道：“看来柳儿还是差些运气。”
　　衣照雪道：“他的部下都在这里，外面来的是谁？”
　　“应该是与仙门交战的魔修回来了。”楼弃答道。
　　衣照雪敏锐道：“他们怎么会回来？事发突然，鹿苍等人都在这里，谁会通知他们！”
　　楼弃被他看得后退一步，妒霄便在此刻朝莫惊春砍来，楼弃扑上去：“哥哥！”


第72章 两渺茫
　　血把楼弃的一身黑衣染成深色，莫惊春抱住替他挡刀的楼弃：“何必急着给我挡？你没事吧？”
　　楼弃摇摇头，莫惊春看着他的脸，有话想问，现在却不是时候。
　　衣照雪瞪了楼弃一眼，又不放心莫惊春，只好朝江潮生道：“拦住他们。”
　　外边的魔修少说也数以万计，江潮生反问：“你叫我一个人？”
　　有什么办法，一面要杀鹿苍，一面要拦魔兵，楼弃还在此时受伤，衣照雪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
　　莫惊春道：“你陪他去！设法通知古憔鬼窟的人！”
　　衣照雪狠狠砍了鹿苍一剑，和江潮生一同往外赶去。
　　莫惊春把楼弃扶到王座上，鹿苍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到底是天助，还是人为？螳螂捕蝉，黄雀是谁？”
　　他意有所指，莫惊春给了他一剑：“只要能杀了你，我管黄雀是谁？”
　　这些魔兵来得太巧太快，连莫惊春都忍不住去怀疑楼弃。方才鹿苍那招虽然惊险，但却要不了莫惊春的命，楼弃何以急匆匆扑上来？可此时正是危机时刻，箭已经架上，哪里还有收弓的道理？莫惊春没有功夫去质问楼弃，更何况，他为了莫惊春已经受了伤，如果连舍身冒死的行为莫惊春也要质疑，那岂不是太寒人的心了？就算楼弃真的要做什么，莫惊春自问自己也没有资格去责骂他，毕竟，是他先丢下楼弃的。
　　鹿苍节节败退，他道：“是吗？你可小心折在黄雀手里。”
　　莫惊春终于寻到机会，砍伤了鹿苍半截腰身，打得他不能再从地上爬起来：“我的事情，不用你费心。”
　　“那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鹿苍握着妒霄倒在地上，目光放在自己的王座，或者说王座上的楼弃身上，“你把狼崽子当狗养，迟早出事。就像我当初养你一样，你说对不对？果然把你抓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杀了你，不过留你几日，又被你寻到机会！”
　　“可惜你没有，尽想着如何看我卑微求饶，鹿苍，这就是你的劣性。老实说，你想上我这件事，真是让我不爽极了。不过嘛，你杀了我又怎么样？就你这种人，多得是人想杀，可谓人人得而诛之！”莫惊春说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逐水，灵力化出了另一把剑。
　　莫惊春手中的剑叫鹿苍一阵失神，他看着水涵空，愣道：“这把剑，怎么在你手里？”
　　“不是都跟你说了？”莫惊春道，“我见了一个人啊。”
　　鹿苍不敢置信：“他……在哪儿？”
　　出于报复，莫惊春很不想告诉鹿苍湛若水的埋骨所在，他在此刻忽然就理解了，为何鹿苍这一类人爱看人苦苦讨饶，因为位卑沦落者求而不得，为恶者却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他们朝不保夕，却还要为了所爱而挣扎痛苦。莫惊春从未见过鹿苍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甚至从没设想过，这种神情会出现在鹿苍这样不可一世的人脸上。
　　但是莫惊春还是道：“窥月山，离古憔鬼窟很近。不过他的魂已经彻底散了，就算你去……不对，你没机会去了。”
　　鹿苍望着湛若水的故剑，忽然笑了：“你居然告诉了我。原来他就在那里……这么多年，我居然不知道……”
　　“之前我问你，是不是你杀了湛若水，你没答话。”莫惊春摸着剑身，“可他是自尽的，你当时说了那么多往事，这个怎么不说呢？”
　　“是不是我动的手，有什么差别吗？”鹿苍道，“他会死，都是我逼的。他自刎后，被他的族兄带走了，想来，他是死也不愿死在我面前。”
　　莫惊春的目光落到了魔刀妒霄上。水涵空此剑，入骨生寒，专克魔族，而妒霄造成的伤口，却如火灼烧，仙体一为它所伤，就无法愈合。这岂非是天生相对？鹿苍在明镜垢之时，必定用的是剑，刀道一定是他屠宗近魔后才改炼的。那妒霄是不是他刻意照着水涵空锻出来的？
　　“你上次说，要用我的剑杀我。这次，我会用他的剑杀你。”莫惊春沉声道，“这也是他的夙愿，他叫我，务必杀了你！”
　　莫惊春举起水涵空，尽管殿外一派喧嚣，可檐下的白花还是一如既往开得那样恬静。六年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一种轻松——终于要结束了。
　　水涵空映着殿外明光，被莫惊春握着斩下。鹿苍再一次从莫惊春身上看出湛若水的影子，仿佛此刻与他举剑相向的人，不是莫惊春，而是湛若水。
　　他的思绪回到百年前的那个雨夜，湛若水双手握剑，哭着看向他。他的眼睛是那样明亮，皎如星月，可里边却只有无尽伤楚。那时，鹿苍等着湛若水拿剑了结自己，可等了一会儿，水涵空却没有没入自己的血肉。
　　湛若水被他族兄扶着，倒在鹿苍的面前。血就像他腰间的水蓝色轻帛，正缓缓从他颈间流出。
　　故人与现世重叠，鹿苍不由自主朝莫惊春张开了怀抱。迎接他的是冰寒刺骨的剑意，水涵空刺入了他的心脏。
　　此刻没有有无钟，莫惊春也并非神泪转世，可鹿苍却明显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恶识正在消散。古老的传说重新闯入鹿苍的意识里。
　　历代魔神都将为心爱之人所杀。
　　原来如此……
　　鹿苍缓缓看向插在自己心口的水涵空，哪怕持剑的人是莫惊春，可这把剑的最后一任主人却是湛若水，水涵空早已对湛若水滴血认主，杀他之人，自然应当是湛若水。
　　湛若水喜欢他……湛若水居然喜欢他……
　　“哈哈哈哈……”鹿苍低低笑出了声，他以为湛若水不爱他，甚至讨厌他。可湛若水既然与他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肯跟他在一起呢？
　　两行泪从鹿苍眼角流出，他望着莫惊春，更像是透过莫惊春，看见了心上人。临死之际，鹿苍生出一种假设，湛若水叫莫惊春杀了自己，是否正是在借此，倾诉一句迟到多年的剖白呢？
　　鹿苍的唇角勾起一抹凄苦而满足的笑，原来不是每对有情人都能成为眷属。
　　鹿苍体内的恶识正在缓缓消散，可莫惊春却无法察觉。燕辞楹含笑走了进来，他与王座上的楼弃对视一眼，朝莫惊春道：“莫公子，你先带楼公子去医治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莫惊春盯着鹿苍看了一会儿，确保他没有能力再翻出风浪，将楼弃扶起来：“多谢燕公子。”
　　“我没帮上什么忙。”燕辞楹道，“这一切都是莫公子和您几位朋友的功劳。”
　　莫惊春无心邀功，只道：“恶识一旦消散，往后就再无魔神出世。但愿鹿苍一死，能还天下安宁。”
　　燕辞楹笑了一声：“莫公子未免太过天真。”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燕辞楹道，“人心难测，是非争斗从来无休无止。就算是没有恶识，没有魔神，也总会起别的争纷。”
　　莫惊春看了燕辞楹一眼，忽觉这人跟从前不大一样了。此前莫惊春虽只在空杳仙宗见过燕辞楹，并未与之交谈，但也能看出他是个怯人畏生的少年，如今不过短短几月，他身上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莫惊春又思及李疏渺，任谁遭受了这样的突变，也很难再像以前一样。这么想着，燕辞楹的改变似乎又合情合理起来。
　　“这里就拜托你了。”莫惊春朝燕辞楹道。
　　燕辞楹点了点头，莫惊春回他一礼，扶住楼弃朝外走去。
　　莫惊春望着前方，并未注意到燕辞楹还看着楼弃，而楼弃也微微侧头，同他一笑。
　　燕辞楹看着莫惊春远去，走到鹿苍身边低下头。鹿苍还有一口气在，但离死也没差多远了。燕辞楹缓缓俯下身，手心悬在鹿苍额头上，一股魔力正将鹿苍体内的修为抽出，鹿苍不由睁大眼睛，发出痛苦的吼叫。
　　“当日我入禁地，怨魂缠身，这才致使魔气灌天，让你得以喘息。礼尚往来，魔尊大人也该回报回报我，不是吗？”燕辞楹愉悦地吸收着鹿苍的修为，眼眸一点点变成红色，鹿苍在他手下一点点消逝了生机，死不瞑目，“从今往后，你的近神修为，便归我所有了。”
　　莫惊春把楼弃扶进旧居，正预备脱下他的衣衫给他上药：“我走以后，你住这里？”
　　是走了两个月之后才住上这里的，之前都是住地牢里。楼弃在心里纠正他哥哥，但他没说出口，仍旧乖巧道：“嗯。这里的哥哥的屋子，我当然要住在这里。”
　　他拂开莫惊春要给他上药的手，从莫惊春手里接过了药瓶：“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莫惊春道：“伤口在背后，还很深，你自己可以吗？”
　　楼弃走到屏风后脱下衣服，身上交错横斜着无数伤痕，他低头看了会儿，方道：“可以。”
　　他不让莫惊春靠近，莫惊春只好坐到桌边。他盯着屏风上的人影看了会儿，问道：“楼弃，燕公子有跟你说过，他往后有什么打算吗？他是要回空杳仙宗，还是去哪儿？”
　　“这个啊……”楼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应该回空杳山一趟。”


第73章 非陇水
　　“那你呢？”莫惊春道，“你又想去哪里？”
　　楼弃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当然是跟着哥哥了。哥哥还记不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莫惊春当然记得，他答应楼弃要跟他找个地方隐居，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当时莫惊春还不知道衣照雪就是朝梦玉山上的那个木灵，和江潮生的关系也没有缓和，他甚至觉得自己会死在刺杀鹿苍的那个夜晚，又怎么能跟现在同日而语？
　　“我没忘。所以你怕我不兑现承诺，就把那些驻守他地的魔兵叫了回来，是吗？”
　　楼弃穿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到莫惊春对面：“哥哥又在怀疑我了，我就这么可疑吗？就算是我帮你杀了鹿苍，替你挡刀，你也要偏信衣照雪？”
　　“他并没有在我面前诋毁你，我也不常和他私下谈论你。”莫惊春的右手搭在桌案上，“率领魔修攻打空杳仙宗的人就是你吧？倪亦熙到古憔鬼窟来，我给了他入鸥去法阵，你看见了，所以找了来。那些追杀你的魔修，恐怕也是你安排的？”
　　楼弃斜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扣：“哥哥都猜到了，还问什么呢？”
　　“你如果不给我挡刀，我不会想这么多。”莫惊春如实道。
　　楼弃自嘲地笑了一声，皱起眉头：“给哥哥挡刀，反而是我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莫惊春道，“你受伤了吗？”
　　“什么？”莫惊春所指的一定不是方才交战留下的伤口，楼弃一时没反应过来。
　　莫惊春望着楼弃，重新问道：“和倪亦熙。他出剑很快，有入鸥去的加持，更是如鱼得水，你和他打，受伤了吗？”
　　楼弃还以为莫惊春不会想这些。他这些日子对莫惊春的满腹怨怼，几乎就要因为莫惊春的这句话而消散得干干净净。楼弃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他红着眼睛握住莫惊春搭在桌案上的那只手：“哥哥，你跟我走好不好？只要你跟我走，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是你自己答应我的，要和我在一起，你带我回来的时候，也承诺了一辈子不丢下我的！江潮生和衣照雪有什么好？你不要他们了，好不好？”
　　莫惊春的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上楼弃的眼睛，他缓缓开口：“抱歉。”
　　“哥哥？”
　　莫惊春何尝忍心拒绝楼弃，他道：“你无父无母、沦落街头，我带你回来，当然不会扔下你不管。但这一点我做的不够好，我把你扔在凭黯墟好几个月，留你一人跟鹿苍周旋，迫不得已听从他的指示，我万分愧疚，所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接受。从前答应了要跟你隐居，我也记着。只要你还愿意，我没有什么意见。但是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从前我不知道衣照雪就是我记挂的那个人，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所以我恐怕无法全然做到跟你的约定。这些都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楼弃，我从没说过要跟你在一起。”
　　不必楼弃再细说，莫惊春也能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对大人的依恋、一个弟弟对兄长的敬爱，它在莫惊春未曾察觉的某一日变了质，而楼弃也伴随着这份感情长到十七八岁了。
　　莫惊春继续道：“我对你，跟对江潮生是一样的。从前你还小，我把你带在身边。现在你长大了，可以没有我独自活下去了。你想做什么，该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了。”
　　“哥哥，你这些话说得可真明白，也够伤人。”楼弃失落含恨，他拉住莫惊春的手不放，“你问我想做什么，那我告诉你，我就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像从前一样，你只有我一个人。”
　　他越说越暴躁：“我真是不明白，你不是都把江潮生赶走了吗，他还回来干什么？要不是他四处找跟你相似之人，扈庭踪寻得了这个机会害你？还有衣照雪，我问了他了，你对他心心念念不就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吗？我也可以啊。哥哥，这样有些不公平了吧，他能救你，是因为他当时在你身边，而我，我不在！如果我在，我也可以，就像刚刚那样，你看到了的，我愿意的。”
　　楼弃半蹲半跪到莫惊春身侧，一手扶着椅子，一手搭在莫惊春的膝盖上：“哥哥，你跟我走好不好？我是真心的，五年了，整整五年，你肯定知道我对你的心意的。还是说，你介意我这段时日为虎作伥？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想活下去见到你，我不听鹿苍的话，他会杀了我的。哥哥，我求求你，你不要再想他们了。你看看我吧，哥哥。”
　　“你先起来。”莫惊春去拉楼弃，楼弃却没动，“我在魔宗待了六年，怎么会计较你帮鹿苍做事？我喜欢衣照雪，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了我，在此之前，我就喜欢他了。”
　　“你骗我！你撒谎！”楼弃吼道。
　　莫惊春道：“我的心思，难道你还能比我清楚吗？”
　　“那他喜欢你吗？他知道你喜欢他吗？”楼弃问道。
　　莫惊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但莫惊春想，就算是衣照雪不喜欢自己，应当也不讨厌自己。
　　莫惊春接着道：“凭黯墟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教养孩子，就算是耳濡目染，多少也要沾染上魔族的习性。你那时候还小，我忙着报仇，也没能细心照顾你。你大概还不习惯离开凭黯墟和我的日子，但你可以学着去适应。而且，衣照雪和江潮生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拿寿数来换修炼的速度，还剩下多少年？就算我接下来的日子都陪着你，我死之后呢，你又当如何？”
　　“不喜欢就不喜欢，还找出这么多借口。”
　　楼弃最怕莫惊春提自己的寿命，花月族的寿命比一般人都要长些，但莫惊春为了能跟鹿苍抗衡，没日没夜地修炼，何况炼的还是魔功，寿元只怕就剩十多年。楼弃劝他，他也从来不听。
　　“你死了我就自尽，我也不活了。”楼弃拉住莫惊春，“你真的非衣照雪不可吗？”
　　不把话说透，楼弃就不会死心，莫惊春开口道：“对。”
　　楼弃怔在原地，良久，他终于站起身来：“好吧，那哥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你问吧。”
　　楼弃紧紧盯着莫惊春的双眼：“如果你知道跟倪亦熙打的人是我，你还会把入鸥去给他吗？”
　　莫惊春不想撒谎，跟倪亦熙对上的人并不仅仅是楼弃，还有千万魔族，而倪亦熙是为了保全仙门和天下在打，并不是为了私利。
　　但莫惊春如若真的知道楼弃就在空杳山，他当然费尽心力也要把人带出来。可此刻再说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于是莫惊春点头道：“我会。”
　　闻言，楼弃低低笑出声来：“哥哥，你可真是绝情。”
　　他慢慢朝门口走去：“那哥哥就好好待在这里吧，你让我习惯没有你的日子，那我想，你也一定会习惯只有我的日子吧。”
　　莫惊春听出这话不对劲，立即站起身来，可周遭已经亮起一圈禁制。莫惊春提剑要闯出去，禁制却纹丝不动。
　　楼弃提醒道：“哥哥，别用手碰这禁制，会伤到的。你尽管拿剑劈，反正也劈不开。你在这禁制上消耗的灵力越多，禁制就越强，所以安心待着吧，柜子上有你爱看的书和爱吃的东西，乖乖等我回来。”
　　“你和燕辞楹要干什么？”莫惊春此刻更担心衣照雪。
　　楼弃回头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寂梧宫。
　　楼弃被满殿死尸弄得无法下脚，他勉强走过去：“全杀了？”
　　“练练手嘛。”燕辞楹坐在王座上，“不过也没有全杀，留了几个听话的。”
　　楼弃道：“那衣照雪和江潮生呢？我们说好的，我帮你当上魔神，你帮我杀了他们。”
　　“你急什么？”燕辞楹道，“他们跑太快了，我没追上。”
　　“你什么意思？”楼弃陡然变了脸色，“你让他们跑了？”
　　燕辞楹笑道：“别这样，你现在最好还是对我礼貌一些。否则指不定，我就不帮你了呢？”
　　楼弃眯起眼睛，燕辞楹站起来，把他按到王座上坐下：“欲速则不达，小心筹谋才是上策。我会帮你杀了衣照雪的，你放心。”
　　“你最好说话算话。”
　　燕辞楹斜靠着站到王座边：“之前鹿苍是不是叫人秘密去查衣照雪了？”
　　“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是，还派了好多人，比找哥哥还……”说着，楼弃忽然反应过来，“你老是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衣照雪还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地方？”
　　燕辞楹却不告诉他谜底，只道：“他找你哥哥找得大张旗鼓，找衣照雪却小心翼翼，不漏半点风声，这不是很奇怪吗？况且，衣照雪的修为也没有很高，就算纯净的灵力无源无止，也没到化神之境，那夜鹿苍吸收了那么多上古魔气，杀掉莫惊春和江潮生易如反掌，怎么衣照雪一来，就跑了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衣照雪怎么了？”楼弃没耐心地问道。
　　燕辞楹却只看着他，不答话。楼弃知道这人不会告诉他，作罢道：“算了，只要你能杀了他，我什么都不过问。”
　　燕辞楹歪头一笑：“好。”
　　“尽快！”楼弃催道。


第74章 渺烟楼
　　不过短短几日，鹿苍逝世，新任魔神继位的消息就传遍了天下。魔族中有人不服燕辞楹，妄图把他赶下魔尊之位，可几次动荡，都被燕辞楹轻而易举地摆平，这些人或是剥皮或是剔骨，当然都没有好下场，其余人受了震慑，自然就对燕辞楹俯首称臣了。
　　仙门亦是如此，原本逍遥派已经投降于魔宗，可一朝见鹿苍被杀，又反抗起来。而没过几日，逍遥派等仙门又被燕辞楹一举拿下，他们如今的下场，还比不得鹿苍在的时候。
　　哪怕莫惊春被关在屋子里，也知道了这些事。他既不可思议，又气怒不止。燕辞楹在禁地里待了那么久，一进去就引发了暴动，他早该想到燕辞楹不简单的。忆起燕辞楹这些日子就带着恶识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看着自己为杀另一个恶识的宿主忙碌不休，莫惊春就气不打一处来。临走前，燕辞楹的那句“天真”分明就是在骂他。
　　莫惊春已经很久没这样生过气了，他气得连动都不想动。楼弃才不会无缘无故帮这个人，说不定衣照雪和江潮生的性命正岌岌可危。莫惊春是怀疑楼弃，猜他可能对自己图谋不轨，或是要害衣照雪和江潮生，可他从没想过，楼弃会和另一个恶识扯上关系。
　　他跟在自己身边那么久，分明知道自己杀鹿苍，不仅仅是为了报仇那么简单，居然还为了报复自己，帮燕辞楹当上魔神，偏偏自己一时不慎被楼弃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莫惊春在古憔鬼窟被关了好几个月，又被关到凭黯墟的地牢里，现在又换了个地方，他从醒来就没有自由过。
　　现在回想起来，莫惊春杀鹿苍简直就是白费力气，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这天下根本永无宁日。
　　莫惊春埋头倒在床上，楼弃推门进来：“哥哥，我给你带了红豆山药糕和莲蓉酥回来。”
　　他把食盒搁在桌上，见莫惊春充耳不闻，凑近道：“你饿不饿？我叫人去做几个菜，或者我给你做碗饺子也好。”
　　“滚！”莫惊春蒙上被子。
　　“又是这个字。”楼弃并不生气，甚至还为莫惊春并没有一言不发而松了口气，“哥哥你就不能换个字骂我吗？”
　　莫惊春一下子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你别叫我‘哥’！”
　　楼弃却淡淡打开食盒：“好歹吃一点吧，我知道你饿了。”
　　他把山药糕和莲蓉酥端到莫惊春面前来：“哥哥，你吃好了再骂。你渴吗，我叫人按着你的泡茶的法子泡了几壶，有兑了牛乳的，加了葡萄的，你想喝哪一个？”
　　莫惊春再生气，也从没有摔砸东西的习惯，更何况还是糟蹋食物。他冲楼弃咬牙切齿道：“我叫你滚，你不放我走就滚出去！别到我跟前来！”
　　“要不是我做了这种事，还真不知道哥哥的气性也这样大。”楼弃道，“但你好歹吃一点吧，我惹你了，吃的又没惹你。”
　　他在莫惊春面前站了半晌，莫惊春也没动。楼弃放弃哄莫惊春：“行吧，不吃就算了，反正也饿不坏。”
　　楼弃把吃的都端开，收进食盒里：“哥哥这么生气，不就是气我把你关在这里吗？哥哥以为我想关你？我不把你关起来，你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见楼弃提起食盒朝外走去，莫惊春盯着他的背影，问道：“衣照雪呢？”
　　楼弃顿住脚步，偏头道：“还没找到，等找到了，我会告诉哥哥的。”
　　这些天莫惊春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张口就是叫楼弃滚，这还是他第一次问起其他的事。楼弃像是气不过，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退回来，把食盒狠狠砸到地上，糕点从里边滚了出来。
　　“怎么，几日未见，就忧思难解？想他？爱他？”楼弃怫然不悦，“那你慢慢等着吧，等我杀了他，我会让你吊唁的！”
　　“你敢！”莫惊春站起身来。
　　楼弃看着莫惊春，带着怒意笑了一声：“原来哥哥在束手无策的情形下，也会说这种毫无威慑的话来发泄情绪。那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就算是衣照雪死了，我也不让你看一眼！”
　　一巴掌落到楼弃脸上，莫惊春气道：“你恨我，就尽管针对我！衣照雪碍着你什么了？他是打了你，还是骂了你？你恨我喜欢他，可他对此一无所知，你动他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动他？”楼弃反问道，“你喜欢他，怎么会跟他没有关系呢？要是没有他，哥哥怎么会喜欢上别人呢？哥哥，你从来没打过我，现在我还没杀他，你就这样打我，等我有朝一日杀他，你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莫惊春含怒道：“你可以试试。”
　　“好一个试试！”楼弃道，“他也救过你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怎么哥哥你就单单对他情有独钟呢？哥哥，你怨我恨他是吗？好啊，那你看看这个。”
　　楼弃一件一件扯掉自己的上衣，胸膛上的疤痕暴露无遗：“你之前不是想给我上药吗？那你好好看看，我身上都是什么？”
　　鞭痕、刀伤、烫伤……饶是莫惊春在刑狱里也没见过这样的躯体，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身上也没留下这样多的伤口。这些伤疤密密麻麻爬在楼弃的身上，叫莫惊春也为之震惊。
　　“吓到你了？我也不想给你看的，衣照雪身上肯定没有这些东西，我又有一样比不过他了。”楼弃缓缓道，“你肯定能猜到，这些都是鹿苍干的。他抓不到你，就把对你的怨恨撒到我身上，地牢里那么多刑具，我几乎挨个试了个遍。哥哥，你没有被人这样打过吧？铁钉穿骨、铁烙滚身的滋味，你也肯定不知道。我把你关起来才多久，你就受不了了？那你想过我在地牢里暗无天日的那两个月吗？我都是为了你啊，可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和衣照雪都没有关系。你喜欢他，凭什么跟他没有关系？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喜欢别人是吗？不可能的哥哥，别想了。”
　　莫惊春知道楼弃在魔宗那几个月日子不好过，可从未想过他居然受了这么多的苦楚。他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楼弃慢慢披上衣服：“哥哥，你仅仅是看我身上的伤口就惊住了，可我却是在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月啊。他们撕开我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用热炭往上面烫的时候，你正在销寒骨被衣照雪好好照料着吧？算了，我不想让哥哥难受。哥哥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
　　楼弃默默弯下腰，把地上的糕点和碎瓷片都捡起来，隔壁却传来一声响动，惊得莫惊春回过神来。
　　莫惊春下意识道：“院子里还有人吗？”
　　“一个仆俾罢了。”楼弃再三嘱咐虞粲不许乱走，居然还是被莫惊春听见了动静。楼弃有些生气，警告道：“哥哥，这禁制除外之外，别人都进不来，你别想谁能帮你跑出去。”
　　“知道了。”莫惊春坐回床上，“你走吧。”
　　楼弃回望了莫惊春一眼，提着食盒出了门。他在隔壁设下隔音结界，走了进去。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楼弃质问道。
　　虞粲当然是来看莫惊春的，有人被楼弃带回来小心看管，他当然要打探打探情况。但话不能这么说，虞粲只能道：“我丢了东西，出来找找。”
　　“找到了？”楼弃皱眉问。
　　“找到了。”
　　楼弃道：“找到了还不快滚！”
　　“是。”
　　虞粲往门外走去，却又被楼弃叫住了：“等等，今后你别住这里了。凭黯墟这么大，你爱住到什么地方就住到什么地方去。”
　　又是这样，莫惊春一来，无论是江潮生还是楼弃，每个人都这样对他。虞粲心中不满，闷闷道：“为什么不能住这里？这里空的屋子不是很多吗？”
　　“叫你搬就搬，你哪里来的这么多话？不是我，你早就死在凭黯墟了！”
　　“知道了。”搬就搬吧，正好不用伺候这个阴晴不定的人。
　　空杳山下，一个魔修急奔到一架华丽的马车之前，跪下道：“禀报魔尊，空杳仙宗说李仙君今日不在宗内，不能见客。”
　　“不在？”燕辞楹拨着车帘的穗子，“他们怎么说的？”
　　那魔修道：“他们说，魔宗与他们素无来往，不便接待魔尊。”
　　“以前你们尊主在的时候，不是常来常来，设宴也去过仗也打过，怎么到我这儿就……”车帘被魔力削掉一角，“不便了？”
　　燕辞楹打了帘子走下马车：“之前你们抓的俘虏还有活的吗？”
　　“有。”
　　“挑一个送上山去，告诉他们，我是我师尊唯一的徒弟，他老人家回来了定然是要见我的。”燕辞楹吩咐道，“不过，晚回来一个时辰嘛，我就杀一个人。”
　　不多时，方才上山的魔修又下来了：“魔尊，他们请您上去。”
　　燕辞楹欣然道：“我师尊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魔修道，“是他们的宗主答应见您。”
　　“哦，沈师伯。”


第75章 李花落
　　空杳仙宗虽然是天下第一仙门，但仙府却修得不大。之前莫惊春是一个人来，正堂哪怕是坐满了人，看着也还不算小。但燕辞楹一进来，他身后的魔修就把正堂压得满满当当，实在显得拥挤。
　　燕辞楹一一扫过堂内众人：“我师尊呢？”
　　沈微明道：“他没回来，况且，李疏渺不过是我门内一名长老，当不起魔神的师尊。”
　　“这话怎么说？”燕辞楹不用他们请，便坐在了李疏渺常坐的位置上，“我师尊带我入山当日，就是写了帖敬了茶的，他不是我师尊，那谁才是？”
　　倪亦熙厉声道：“空杳山没有入魔的弟子，他当然不算你师尊。”
　　“我当是谁说话这么直，原来是倪师叔。”燕辞楹摩挲着桌椅，缓缓道，“几个月过去了，师叔的脾性还是未改。辞楹谢师叔当日救命之恩，如若没有师叔，我想必就命丧师尊剑下了。不过，我堕魔道，到底是因为谁？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倒像是我错了一般。受害的人被你们冷眼相对，始作俑者你们倒是护得好好的。也对，毕竟，他和你们是师兄弟嘛。哪怕倪师叔亲眼见到师尊要杀我，如今也还是要帮着他。”
　　“谁帮着谁？”倪亦熙皱眉道，“李疏渺杀你是不对，难道你就做得好得很？前几日你才杀了逍遥派那些玄宗长老掌门，今日又到我空杳山来耀武扬威！他们的头颅现在还挂在凭黯墟，燕辞楹，你是什么意思？你既说李疏渺是你师尊，那空杳仙宗也算你的师门，可你如今所作所为，哪里有一点仙门风范？我知道你肯定恨上了李疏渺，但私人之怨，用得着你费尽心机当上魔神，朝整个仙门来报吗？”
　　“好义正辞严啊倪师叔，我无缘无故受人杀害，难道还要感恩戴德吗？”燕辞楹道，“逍遥派是自作自受，他们找人杀我，我当然要回敬回敬。免得届时都觉得，我这个魔尊才不配位，比不上鹿苍，这样做也才不辜负我一进门你们就高高在上地说教啊。”
　　“你真是无药可救，这才几个月，你就变成这样？”
　　面对这句话，燕辞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师叔，要不然我帮你骂吧？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心狠手辣、罪恶滔天，你觉得哪个词比较适合我？”
　　燕辞楹以前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受了冤都无处申诉，本性也不坏，可如今摇身一变却成了魔尊，众人要么一时间都转换不过来这样的反差，要么便像倪亦熙一般对他仇视起来，只有沈微明斟酌了一会儿，道：“辞楹，你师尊当日所举，也是事出有因，其实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何故还要来此一遭呢？他对不起你，我们都认，若是你活着回来，我必当竭尽全力补偿你，但你现在已经贵为魔尊，想来，空杳仙宗也没什么东西能叫你入眼的了。所以，你还是请回吧。”
　　“沈宗主此话差矣，空杳山怎么会没有我看得上的东西呢？”燕辞楹意味深长道。
　　他一转头，一个身罩轻薄黑纱，里着织花白缎的人走了过来。燕辞楹笑了起来，起身迎道：“师尊，你回来了！大家都到了，你又迟到。”
　　门外，李疏渺面无表情地看着死里逃生的燕辞楹。沈微明急着靠近他，小声低语：“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李疏渺没有应沈微明，只朝燕辞楹道：“让你的人退下，有话出来说。”
　　“好。”燕辞楹挥退手下，“不如去师尊的屋子？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师尊的屋子，弟子还没进过几回呢。”
　　沈微明拉住李疏渺，不让他走。李疏渺偏头看向他：“这里，你不管了？”
　　“可我也要顾全你，你跟他独处一室，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怎么办？”李疏渺冷道，“准备后事就是，还要怎么办？”
　　这话把燕辞楹给逗笑了，他亲昵地牵起李疏渺的衣袖：“弟子有这么危险吗？不过是单独说些话，就要叫人准备后事。师尊，你胆子也太小了。不过，像这样的话以后别说了，不吉利。”
　　不吉利几个字像极了一种威胁，李疏渺拂开燕辞楹的手：“走吧。”
　　“坐吧。”
　　李疏渺的屋子陈设极其简单，全然不像是一个长老该有的规制。单色的被褥整整齐齐叠在榻上，两件外袍挂在床后，铜炉香案花瓶屏风一应皆无，连茶盏看上去也是最为普通的一种，屋子就像没有住人一样。
　　燕辞楹坐下，眼神黏在李疏渺身上：“师尊，弟子不在的这段时日，你都做什么呢？”
　　“你是来叙旧的？”李疏渺淡淡道，“想说什么就说吧，或者，你想杀了我，也可以。”
　　“师尊，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不是叫你别说了吗？”燕辞楹似乎有些不大高兴，“还是师尊觉得，弟子回来就是为了要师尊的命的？”
　　李疏渺冷道：“不然？”
　　“原来师尊就是这么看我的？”
　　“先前是我要杀你，你因此生恨，人之常情。如今你已是魔尊，想让我死，也属正常。”李疏渺语调平缓，对上燕辞楹也无惊无惧。他整个人恍若逢秋凋木、临冬静水，什么事都不会叫他色变，什么物都不会叫他起兴，对人总是一派疏离、冷冷淡淡，从前如此，现在也是。
　　燕辞楹道：“师尊此言之意，是成王败寇吗？真是好没意思的话。其实来此之前，弟子一直在设想师尊与弟子重逢之景，猜想师尊是什么反应。或惊、或恼、或急、或悲，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现在叫弟子觉得有趣。与之对比，弟子不免失望了。不过转念一想，师尊不一直是这样吗？弟子真的很好奇，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能叫你展露出别的情绪？”
　　“说完了？”
　　“没有，当然没有。”
　　窗户大概是李疏渺这里最精巧的东西，木质交窗上镂着李花枝叶的纹样，与别的窗户都不同。以前某些时候，燕辞楹就站在这扇窗户后看李疏渺。这扇窗不常开，故而燕辞楹也看不见什么，偶有微薄人影在屋内走动，他也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人。如若站在窗下的时候能遇上晴日，是最好的。阳光从对面照过来，李花疏影就会落到燕辞楹身上，似乎屋内的人也注意到了他，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抚抱。
　　燕辞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李花交窗上：“弟子能问师尊一个问题吗？”
　　“你问。”
　　“师尊为何要杀弟子？”燕辞楹伸手摸上这扇交窗，木块触感粗糙，哪怕外表看着算得上有意境，实际上做工也并不细致。
　　李疏渺注视着燕辞楹：“你不该都知道了吗？当上了魔尊，难道缘由还不明白吗？”
　　燕辞楹自然清楚，他道：“弟子想听师尊亲口说。”
　　屋内有一霎那的宁静，李疏渺道：“因为我要你的心。你是元女神泪转世，用你的心炼成的剑，能叫魔神灰飞烟灭。我要杀他，就必须先杀你。”
　　燕辞楹苦笑两声：“果然如此。”
　　他站起身来，在这简朴的屋子里慢慢踱步，手指抚过一个又一个地方：“所以师尊曾说不会收徒，却破例把弟子带了回来。带回来后，又对弟子不闻不问，既不授以剑术，也不教以仙学，甚至连话也不常和弟子说两句。师尊，你是怕吗？”
　　燕辞楹走到李疏渺面前：“杀我当日，你几番犹豫，若你出剑果决，倪亦熙也来不及拦你。你是不是也不忍心对弟子下手——即便你已经尽量远离弟子，不曾跟弟子有过多过密的来往，尽量把弟子看做一个陌路之人，你也还是狠不下心。从前弟子就觉得，师尊虽然为人冷淡，但跟师伯师叔的关系也谈不上恶劣，跟沈师伯，甚至还算得上交好。哪怕是与你相看两厌的倪师叔，你也不会无视他。唯有弟子，你总是离得远远的，师尊，你是怕跟弟子相熟、怕认识到弟子是个活生生的人之后，舍不得杀弟子，是吗？”
　　“是。”李疏渺缓缓应道。
　　燕辞楹笑了一声：“但就算如此，师尊你不也没有做到吗？”
　　他的言语中满是嘲弄，似乎在嘲笑李疏渺的谋划落空，又像是在说自己如今已经位高权重，远非一个空杳仙宗的长老可比，可这种嘲弄却更接近一种绝望——既然动了手，为何不干脆了结了他，为什么还要给他回来面对这些的机会？
　　“师尊，你知道我来空杳仙宗，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燕辞楹就在李疏渺身前站定，低着头看着静坐的人，一动也不动，“不是我欲上山造访却屡次遭拒而受到的怠慢，也不是因我堕魔，他们在前堂骂我的那些话。最让我生气的，是师尊你啊。”
　　“师尊，你这副无所谓的态度，连以为我要你的命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输得起又放得下，看得特别开，心胸尤其豁达？我是不是得敬你一句超然忘尘？”燕辞楹道，“可你真的让我好生气，哪怕你看到我时稍微吃惊一些，我都不会如此愤怒。”


第76章 断雁愁
　　“你杀我是为了诛杀魔神，鹿苍与你没有私仇，你这样做是因为你心怀天下。但凡你持剑相向的人不是我，我恐怕都要为师尊的大义而心生敬佩。想必，你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燕辞楹的声调高起来，“所以你根本就不为想杀我而愧疚，你一丝歉意也没有！就因为我是神泪转世，我就活该死在你剑下！哪怕是我劫后余生，再一次回到空杳仙宗，你也没同我说一句‘对不起’！没有一点惭愧！”
　　燕辞楹的身子因为激动又失落，微微晃了晃：“师尊有这样的态度，其实也是因为不在乎我吧。我死不死的，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不外乎就是拿不到我的心，杀不了鹿苍。我是喜是悲、是焦是怒，你都漠不关心。我回来了，你也不惊讶，我找你报仇，你也不害怕，我就像是一个透明的人，你根本看不见我。就算我是你唯一的徒弟，我被你带上空杳山这么多年，你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你也什么反应都不留给我。师尊，你真是好残忍，你一言不发，却比那些骂我恨我的人、比砍在我身上的刀刃还厉害！”
　　因为他的话，李疏渺慢慢抬起头来。淡漠的神情又一次撞入燕辞楹的眼睛里，他的笑凄凉得很：“对，就是这种眼神，无波无澜的。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好奇，像师尊这样的人，是怎么跟倪亦熙吵上架的？倪亦熙尚且能让你驻足暂留，我却连他也比不过。”
　　李疏渺看着失魂落魄的燕辞楹，开口道：“对不起。”
　　“什么？”燕辞楹还没回过神来。
　　“我说，对不起。”李疏渺道，“你不是想让我跟你道歉吗？听清了吗？还要听吗？”
　　燕辞楹觉得李疏渺的道歉可笑至极，他眼睑半垂，讥讽道：“师尊，你的神情，你的语气，像是在跟人道歉吗？你以为我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听你一句‘对不起’？道歉也道得毫无诚意，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师尊，你这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就算是我真心跟你道歉，就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你真的会接受吗？”李疏渺与燕辞楹对视，一人眼中静若山潭，一人双眸动若山洪，“你倒底想如何？”
　　燕辞楹一脚把门踹开：“出来。”
　　李疏渺的屋子不在长老居所之内，屋外是一片树林。燕辞楹看着李疏渺站到自己对面，开口道：“我虽叫你一声师尊，你却无一日尽过传道授业的责任。既然我如今已经入了魔，倪亦熙他们也觉得我辱没空杳仙宗，我也不想死缠烂打，师尊今日好歹教我两招，也算是全了师徒情谊。”
　　林间的温度比外面要低些，空气中浮动着草叶特有的清新气味。李疏渺应道：“好。”
　　怜是被燕辞楹带走后，李疏渺也没重新铸剑，他这段时日使得不过是一把木剑。此刻他将木剑握在手中，燕辞楹手里的剑却叫他失神。
　　燕辞楹却没有抽出自己的佩刀，而是亮出了李疏渺的怜是：“弟子请师尊赐教。”
　　李疏渺的修为本就不算上乘，更何况就燕辞楹现在的本事而言，哪里还用得着李疏渺教他？二人交起手来，起初燕辞楹还收着功力，跟李疏渺你来我往地过招，打到后边就越来越狠，全然不像他所言的在跟李疏渺讨教，而是变成了一场不留余力的殴斗。
　　沈微明和倪亦熙等人赶到的时候，李疏渺正被燕辞楹一剑给挑了出去。他砸到草丛里，嘴角有鲜血缓缓留下，手上腿上都是伤口。他的肤色本来就白，这下一流血，脸色就更惨白了起来。
　　按道理来说，李疏渺这个下场是自作自受，但又不能全然这么论。倪亦熙手持丹枫冲到李疏渺身前：“你跟他打有什么意思？我来和你打！”
　　李疏渺捂着心口，被沈微明扶起靠上肩：“你滚开！”
　　“这小子只怕比鹿苍还能耐，你修为还没我高，敢叫我滚开？”倪亦熙不服。
　　“谁修为没你高？”李疏渺忍着痛道。
　　这两人果然一见面不超三句话就能吵起来。倪亦熙道：“不然呢？你比我厉害？你要是有朝一日被人打死，也是你自己作恶多端。可我不想看你死在魔族手里！”
　　燕辞楹看着他们俩斗嘴，忽然笑了：“以前怎么没发觉，师尊和倪师叔吵归吵，但情谊还是有一些的。”
　　“我和他怎么样，用不着你来管。”倪亦熙道，“你要是还有些本性，就滚出空杳山，别再针对仙门。”
　　“我为什么要滚？”燕辞楹看了看四周的山峦翠林，“此处风景秀美，我还准备带人打下来呢。”
　　说着，燕辞楹甚至指点规划起来：“依我说，这里建个起居之所正好，晨练散步都适宜。师尊的屋子也太破旧了，不如就拆了吧。”
　　倪亦熙道：“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燕辞楹瞧着诸人的面色，笑道，“我不过说了一句，有必要这么紧张吗？此处好歹也是师尊的居所，我怎么会拆掉呢？”
　　燕辞楹的眼神落到李疏渺身上，可李疏渺的大半个身子都被倪亦熙挡住了，燕辞楹只能看见他撑在草地上那截，从黑纱下露出来的雪白手腕。
　　“你少猖狂！”倪亦熙道，“要打是吧？我陪你打！”
　　燕辞楹凝视着那截手腕，眼神暗了暗：“师叔，我方才是在跟师尊讨教，你又不是我师尊，我跟你打什么？你让让吧师叔，你挡着我跟师尊说话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打他了。”
　　他顿了顿，眼睛微眯：“都伤成这样了，再打不就死了吗？”
　　倪亦熙没动，李疏渺推了他一把：“让开。”
　　“不让！你想让他杀了你吗？”倪亦熙没有挪动。
　　下一刻，寒光穿过倪亦熙的衣袍，眨眼之间，怜是就被直直定在了李疏渺身侧的草地上。倪亦熙甚至没来得及躲避，他低下头衣袍上的破口，这必然不是燕辞楹失了准头，他若有想杀倪亦熙，只怕倪亦熙已经身首异处了。
　　李疏渺的发丝和纱袍被怜是带起的风吹动，凡是在场之人都能从燕辞楹的举动中感受到警告之意，他低声催促倪亦熙：“别逞强了，让开。打不过就打不过，没人笑你丢面子！”
　　“我是为了面子吗？我这不是为了你吗？”
　　“我要你为我？快滚！”
　　倪亦熙骂道：“狗咬吕洞宾！”
　　沈微明拉过倪亦熙：“别吵了。”他护着李疏渺，警惕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没了阻碍，燕辞楹缓缓走到李疏渺身前蹲下，他的目光一丁点也不分给别人，全粘在李疏渺身上，“不过是从前未得师尊授业，今朝来涨涨见识罢了。师尊不是吝啬藏私之人，定然也愿意教导弟子的吧？”
　　李疏渺如实道：“你修为很强，我教不了你。”
　　“师尊这话是在推辞吗？师尊好歹是空杳仙宗的长老，怎么会教不了弟子呢？”燕辞楹看着李疏渺唇上的血迹。大概是因为体质差，李疏渺的唇色一直黯淡偏白，如今他的薄唇沾上了鲜艳的血，反而显得整个人的气色要好些。
　　“师尊以前忙，没顾得上弟子，不过弟子不介意，往后还有那么长的时日呢。”燕辞楹一把将李疏渺从沈微明肩上扯起来，“师尊就跟弟子一起回魔宗，好生教导弟子吧。反正你从前也对我不闻不问，趁着我没死成，总要尽一尽为师的职责，对吧？”
　　“痴心妄想！”与李疏渺关系最好的沈微明都还没说话，倪亦熙就急道，“他是我空杳仙宗的人，凭什么跟你回魔宗？”
　　燕辞楹把李疏渺拖到自己身边来：“师叔，为着你救我一命，我刚刚才没对你动手，你最好也收收脾气。不过师叔心系同门，我也能理解，那照你的意思，师尊他不合适跟我回凭黯墟了？”
　　倪亦熙沉声道：“废话！”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师尊跟我走，那不如这样？”燕辞楹浅笑道，“我现在就派兵把空杳仙宗打下来，将此地改为魔宗新址，你看如何？”
　　沈微明道：“燕辞楹，你以为空杳山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吗？”
　　“左你们不愿意，右你们也要阻拦，我百般迁就，你们仍旧有话说。”燕辞楹看向李疏渺，“你们倒底想如何啊？”
　　“我们当然——”
　　倪亦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疏渺打断了，他面无表情道：“我跟你走。”
　　“你说什么呢！”倪亦熙急道。
　　李疏渺不理会倪亦熙等人，朝燕辞楹道：“这里对不住你的只有我一人，你大可不必牵扯满门。我跟你回去，想怎么样都随你，别动空杳仙宗。”
　　“好。”燕辞楹的眼睛弯了起来，“弟子早就在山下备了车架，只欠师尊亲临。”
　　倪亦熙道：“走什么走？你少拿别人来胁迫他！”
　　“师尊都答应了，师叔怎么还有话说？”燕辞楹望了望树影后的李花交窗，“师尊要收拾东西吗，我叫人……算了，就师尊的屋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此刻就启程吧，衣裳什么的，凭黯墟早就准备了。”
　　燕辞楹拽紧李疏渺的手腕，把他往树林外带。沈微明拉住了李疏渺，没有说话，眼神中却满是担忧。


第77章 织霜丝
　　“要道别吗？”燕辞楹的目光落在沈微明拉住李疏渺的那只手上，“要道别就尽快，我的耐心很差，上山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用。”李疏渺淡淡看了沈微明一眼，从他手里扯回了自己的衣衫，“走吧。”
　　众人的目光都紧盯着燕辞楹和李疏渺，他们没走两步，一直稳重的沈微明却突然拔出剑来。燕辞楹闻声回头，不屑地笑道：“师伯想打？”
　　“说起来，师伯也算是我的长辈，倒也有资格向我传教。”燕辞楹手心的魔力缓缓凝聚为刀，“那不如，就打吧？”
　　方才是燕辞楹扣着李疏渺的手腕，此刻李疏渺却抓住了燕辞楹握刀的手：“要走就走。”
　　燕辞楹却不收刀，望着沈微明道：“可我瞧着师伯兴致高得很。”
　　“没什么好打的。”李疏渺道。
　　闻言，燕辞楹的眼神在李疏渺身上徘徊了两圈。他低声问道：“师尊，你是害怕我杀了他吗？”
　　他轻呵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生气：“师尊，你不怕自己死，却怕我杀沈微明？既然你如此记挂他，那不如这样吧，我把沈师伯一起带走，和你做个伴，怎么样？”
　　李疏渺冷道：“不怎么样。”
　　“师尊这样的反应，倒不禁让我猜测，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了……”
　　“什么传言？”李疏渺蹙眉道。
　　燕辞楹却不回他，魔刀在他手中化为魔气缓缓消散，他对沈微明道：“师伯，师尊他不想我跟你动手，你也该领受一下师尊的用心了。我和师尊走了，不劳你远送。”
　　沈微明提剑追上去，燕辞楹并不回身，一甩手，沈微明便被一股魔气直击胸膛，撞到了粗壮的树干上。
　　休说是在空杳仙宗，就算是满天下，沈微明的修为也是排的上号的。可他却被燕辞楹一招打到吐血，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匆匆围上去，李疏渺甩开燕辞楹也要去扶他。可燕辞楹却紧紧钳制住李疏渺的手腕：“死不了，用不着你急。你只要敢上前一步，我立马杀了他！”
　　李疏渺当然知道燕辞楹是来真的，他的脚步立刻顿住，只是仍旧看着沈微明。
　　燕辞楹强迫李疏渺跟上自己，指挥魔修们把冲上来的人都拦住：“走了。”
　　二人渐行渐远，倪亦熙却无可奈何，他一拳砸在树上，树叶沙沙而落。
　　果真如燕辞楹所言，凭黯墟早安排好了李疏渺的寝殿。这些精细的布置，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燕辞楹不知道多久之前就让人开始准备。
　　敞式的檀木衣架上挂着许多薄衫，虽然都是黑色，但细看下便会发现每一件都大不相同。或是洒金织银，或是暗镂竹杏，随意挑一件都比李疏渺身上的不知道好多少倍。这样精细，一看便废了不少功夫。
　　“师尊坐会儿吧，弟子差人来给你上药。”
　　凭黯墟比空杳山要冷些，燕辞楹关上了寝殿的窗户，只留一扇通风。眼下正是天气转凉的时候，李疏渺住在凭黯墟，恐怕会犯上寒疾。燕辞楹点燃暖炉，确保殿内不会叫李疏渺受冷。
　　没有被安排到地牢，李疏渺还是很意外的。他没有坐下，而是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把人拎着打了一顿，满口怨怼满腹仇恨，结果把人抓了来，倒像是座上宾一样对待，别说是李疏渺不解，换谁来都不明白燕辞楹在想什么。
　　燕辞楹朝暖炉里丢了一粒香料，盖上铜盖，直起身道：“什么？不是说了请师尊来此长住吗？长住当然要有长住的样子，你好歹是我师尊，住这里也不算委屈吧？”
　　二人说话间，两个药师叩门进来了。燕辞楹道：“师尊休息吧，弟子告退了。”
　　说罢，他便走出了寝殿。
　　一连几日，李疏渺都待在寝殿里，没有离开过。燕辞楹并没有关他，也时常来跟他说说话，但李疏渺这人少言寡语，二人总说不到一起，每每聊到后面，燕辞楹就不免燥怒起来。
　　这日午后，燕辞楹又来看李疏渺。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窗后看屋内的人。这宫殿的窗户是他特意描了样子叫人做好换上的，跟李疏渺原来住处的相差无几，且更为精巧，只是糊窗的材质从白纸换成了透彻的琉璃，这使得燕辞楹站在窗外，便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内屋。
　　原先李疏渺也不见得有什么事可做，无非是研习研习法阵、整理整理残本，现如今到了凭黯墟也是一样的，他的日子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改变。
　　“怎么又抄上了？”燕辞楹走进来，“这些诗师尊去年不是已经抄录过了吗？”
　　桌案上铺着摆放整齐的书页和宣纸，字字隽秀端正，看得出来主人落笔之时心境宁然，并不受外物所扰。
　　李疏渺没答话，仍旧专心抄录。燕辞楹不大高兴：“又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疏渺并非是故意不理会燕辞楹，而是他实在没话好谈，“你不也是没话找话说？”
　　燕辞楹在床榻上坐下：“来找师尊闲聊，怎么就成没话找话了？”
　　那日燕辞楹的架势看着吓人，但真打到李疏渺身上，也不过就疼了一会儿，并没有大碍。自那日之后，燕辞楹就再也没动过手。如今李疏渺身上只剩浅浅痕迹，行动已经如常。他仿佛并不在意燕辞楹那日动手，二人无话可说，他便起身给燕辞楹倒了杯茶，以此表示自己并没有无视他。
　　热茶的雾气在燕辞楹手中缓缓上飘，燕辞楹吹了吹。他这个位置看到的刚好是李疏渺的背影，李疏渺给他倒了茶后仍旧安安静静地写上字，他的坐姿很端正，写久了腰也不会塌下去，燕辞楹从没见过仪态这样好的人，他抿了口茶，缓缓叫道：“师尊。”
　　李疏渺等他下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这人就像是故意要他应答才肯说下去一样，李疏渺只好道：“嗯。”
　　果然，他一应，燕辞楹就接着道：“你是怎么认识沈微明的？”
　　只对着一个李疏渺，燕辞楹就不再叫什么师伯师叔。李疏渺道：“同一个师门，有什么认不认识的。”
　　“我的意思是，”燕辞楹放下茶，“你跟他，在还没入空杳仙宗的时候，就认识了吧？”
　　李疏渺握笔的手一顿，他愣了愣，才接着动笔写下去：“嗯。”
　　燕辞楹今日就像是故意来盘问他们二人的关系一般：“怎么认识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燕辞楹道，“师尊对沈微明，很不一样。沈微明也是，他有那么多师弟师妹，独独对你百般迁就。”
　　李疏渺只道：“旧友。”
　　“师尊，你真敷衍。”燕辞楹看着李疏渺的背影，“你就不能别写了吗？好好陪我说说话，不可以吗？”
　　李疏渺终于放下了笔，转头看向燕辞楹。
　　燕辞楹朝他招手：“师尊，过来。”
　　就这几日的相处来看，燕辞楹要干什么，李疏渺根本阻拦不了。李疏渺要是不如燕辞楹所言坐过去，燕辞楹必定要动手把人扯过来。
　　于是李疏渺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到燕辞楹身旁。尽管李疏渺数日都未出门，衣裳上根本没什么灰尘，可他还是不习惯穿着外衣坐到床榻上，但奈何燕辞楹伸手拉他，他只好坐下。
　　“师尊，今日我就想你告诉我，你和沈微明是什么关系，如何认识的。你说了，我立马就走，不来烦你了。”
　　李疏渺淡淡道：“只是认识。你觉得我与他关系非比寻常，只不过是我们认识得比旁人早。”
　　“是吗？”燕辞楹道，“师尊是不想说吧？”
　　李疏渺确实不想说，但他猜自己不说，燕辞楹一定会生气。果不其然，燕辞楹的语气一下子就低下去：“师尊不说，那我来说吧。”
　　“师尊还记得错怪我那次吧？”燕辞楹翻起旧账来，“之前倪亦熙跟你说冤枉了我，也没具体说是怎么了，我现在详细得跟你讲讲，师尊，你想听吗？”
　　“你说吧。”
　　燕辞楹却没有直入正题，而是问：“师尊，你的生辰是在六月十一吧？”
　　李疏渺不知道燕辞楹是如何知道的，但他没有说错：“是。”
　　“那日方筹都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燕辞楹问道。
　　李疏渺记性不差，虽然不曾刻意注意什么事，但也还不至于忘得干干净净：“记得一些。他说你偷了他的东西，还打了他。”
　　“对，他说我偷了他的青玉禁步。”
　　“所以你没偷。”燕辞楹既然这样说，想来也是在这点上错怪了他。李疏渺道：“你走之后，倪亦熙已经把方筹赶下山了。”
　　这个“走”字的表述实在太过委婉，大概李疏渺也自认对不起燕辞楹，故而没有直说。
　　往日提到那夜的事，燕辞楹的情绪都不免有极大波动，今日却是例外。他没有揪着这一点，而是道：“是，青玉禁步是我的。所以师尊来猜猜，这禁步我是买来干什么的？”
　　才提到禁步时，李疏渺还猜测这是不是他哪位亲人留下的遗物，但燕辞楹又说是买的。李疏渺又不是傻子，燕辞楹刻意当着他的面这样问，还提及他的生辰，那这问题就只有一个答案了：“你是买来，想当做生辰礼送我的？”
　　燕辞楹带着气怒回道：“对啊。可是师尊，你听了他的话，把我打了一顿！”


第78章 梦倾晓
　　李疏渺起初也是不信方筹的一面之词的，但当日他和倪亦熙问燕辞楹方筹私下说了什么，燕辞楹又不肯答，他当然就觉得燕辞楹是在说谎。可此番追溯往昔，已是在李疏渺企图杀害燕辞楹之后，便是在此之前，李疏渺也不免为冤枉燕辞楹心生愧疚，此后则愧疚更深。他道：“所以事情是怎么回事？这跟沈微明有什么关系？”
　　“跟他的关系可大了去了。”燕辞楹不悦道，“师尊，你知道方筹说什么吗？不对，我应该问你，知不知道整个空杳仙宗那么多弟子在背后都是怎么议论你的？”
　　这些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李疏渺不似上心：“你说吧。”
　　燕辞楹扯出一抹笑，他身子前倾，凑到李疏渺耳边道：“方筹说你和沈微明是姘头啊。”
　　李疏渺的眼睛陡然睁大，他转过头来，被燕辞楹按着肩膀拉近距离。
　　只听燕辞楹缓缓道：“他们说你能进空杳仙宗，能当上空杳仙宗的长老，全靠你向沈微明献媚讨好。你靠着这张脸，恬不知耻地勾引他，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李疏渺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动，他咬牙切齿道：“胡说八道！”
　　“生气了？终于生气了。”燕辞楹笑道，“我还没说完呢。”
　　“师尊，其实这些话我以前是不信的，为此，我跟他们打了一架。这些话实在难听，我顾及你的颜面，也不曾在讯问时讲出来。但现在我倒是有些怀疑了。”燕辞楹的气息扑在李疏渺耳畔，“倪亦熙是世家大族之子，天赋奇高，自小修炼的速度就比别人快。当时玉麟仙尊自收一个弟子，天下无数英才为争此位，不远千里参加当时的选赛。倪亦熙也在其列，最后拔得头筹。可师尊却在最后关头出来了，玉麟仙尊居然弃倪亦熙不选，选了你。”
　　“师尊，你来告诉我，你一无家世，二无修为，哪里都比不过倪亦熙，甚至比不过他那些手下败将，你是怎么得了玉麟仙尊青眼的？那时候沈微明已经是空杳仙宗的弟子了，当时的宗主也有意让他继位。你难道不是用你的身体走了捷径，这才让玉麟仙尊收你为徒？”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不是他们口中说的这样？他们说你看起来正经得很，实际上都是装的，背地里还不知道怎样下贱淫荡。师尊，你跟我说，是沈微明缠上的你，还是你主动找的沈微明？你跟他做过几次？是从前在山下就勾搭上了，还是上了山才开始的？你跟他要是没有上过床，他凭什么一直偏袒你？还是说，其实你跟玉麟也……”
　　燕辞楹的话戛然而止，李疏渺甩了他一巴掌。燕辞楹伸手摸上被李疏渺打了的地方，抬眸道：“这些话又不是我传的，你打我干什么？你听不下去了？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样说你啊？嗯？”
　　李疏渺推开燕辞楹：“放开我！”
　　燕辞楹却一把将李疏渺压在身下：“我话还没说完呢，师尊。我买回那青玉禁步后，还没到你的生辰，我也迟迟没准备好怎么给你，便时常拿着它出神。后来方筹看见了，你猜他怎么说？他问我是不是也想上你？”
　　“师尊，你猜呢？”燕辞楹一手按住李疏渺，一手在他脸颊上描摹，“我想啊，我当然想。我不知道想了多少回了！师尊，还真不怪我那么想，你这张脸，的确勾人。师尊，既然沈微明可以碰你，别人也可以，那想必，作为你弟子的我，也是会被你准许的。”
　　“你疯了？”李疏渺气极，“滚开！”
　　“师尊，你想要什么？我跟你换。”燕辞楹抱住李疏渺，“我现在是魔尊了，整个魔宗乃至整个天下都归我所有，你想要什么，于我而言都易如反掌。沈微明不过是一个破宗门的宗主，他能给你什么？师尊，我愿意给你高高在上的地位，几辈子也用不尽的金银财宝，甚至我的修为，你都可以拿去！还是说，你不想留在魔宗？这也没关系，我去杀了沈微明，让你当宗主，那些敢在私下对你说污言秽语的人，我也全部杀掉。师尊，这样好吗？你喜欢吗？”
　　燕辞楹状若痴狂，李疏渺简直要被他这些话气死了。他气道：“放开我！快滚！滚出去！”
　　“你不喜欢啊？”燕辞楹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在强迫自己师尊的徒弟，他眼里满是爱慕和无辜，“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给你。师尊，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你别想沈微明了。”
　　“我叫你滚！”李疏渺的灵力都被燕辞楹压制住了，怜是也不在身边，他已经很久没尝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了，“你能不能别发疯？”
　　燕辞楹道：“师尊，你这是做什么？你之前不是想要我的心吗？我的心可一直都在你身上啊。”
　　李疏渺想要的哪里是这个心，他看着燕辞楹的眼睛，挣扎了半晌，终于抓住了一个破口，忍无可忍道：“我没有跟沈微明在一起过，没有跟任何人！”
　　李疏渺从未有跟人解释的习惯。一旦有人错怪他什么，他从不辩驳，随这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也正因如此，这些谣言才在李疏渺未曾注意过的地方散播得那样广。眼下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人解释，他气恼非常，更何况是被自己徒弟压着，承诺自己不曾有过别人，气恼之余更添尴尬。他骂道：“满意没？满意了就滚！”
　　这话终于把燕辞楹的神智拉了回来，他消下满心嫉妒和气愤，讷讷道：“没有？”
　　“没有！”
　　燕辞楹停了动作，手上的力道也松了，李疏渺趁机推开他，从床上翻起来。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满是怒意地看着燕辞楹。
　　燕辞楹迎上李疏渺气恼的眼神，缓缓道：“抱歉，师尊。方才是弟子一时失礼，弟子口不择言、言行无状，师尊别往心里去。”
　　李疏渺讽道：“那些恐怕是你的真心话吧！”
　　燕辞楹不知该如何道歉，也不想道歉，毕竟他是真的想占有李疏渺。从前他就介怀李疏渺跟沈微明的关系，但那是他对李疏渺的倾慕还有分寸，就算二人真的在一起，他也只会祝福。但自从堕魔之后，燕辞楹对李疏渺的感情便如决堤之洪，沈微明让他气昏了头，这才冒犯了李疏渺。
　　他张了张口，但好像说什么也无法让李疏渺消气。他想要李疏渺，但还不至于就这样强迫他。他正难于此困境，楼弃的身影却出现在窗外。楼弃发现燕辞楹注意到了自己，朝他微微一笑。
　　“师尊，你先休息，我改日再来跟你道歉。”燕辞楹生硬地留下话。
　　他出了门，把看好戏的楼弃往转角一拉：“什么时候来的？”
　　楼弃漫不经心道：“有一会儿了。”
　　燕辞楹皱起眉头：“找我什么事？”
　　“怎么？”楼弃幸灾乐祸，“霸王硬上弓没上成？”
　　燕辞楹瞪他：“我叫你说事！”
　　这窗户改得一点也不好，他明日就把帘子加上！
　　“我能为什么事？当然是衣照雪。”提到衣照雪，楼弃便没心思看燕辞楹的笑话了，“有人在陵西发现了他，你快些带人去找。”
　　“知道了。”见楼弃靠上身后的石柱凝神看着自己，燕辞楹道，“你看什么呢？”
　　楼弃挑了挑眉：“没什么，只不过是在想，要是当上魔尊的人是我，我的境遇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些？”
　　他要是当上了魔尊，纵使都是为恶，恶识在身的情况可跟他与人勾结谋划大不相同，莫惊春说不准还会为了避免他泥足深陷而主动留下来。
　　虽然楼弃很清楚，真到了那一步，莫惊春大概会直接杀了他，但他还是不免产生这样的设想。
　　燕辞楹眸色暗下去：“怎么，你想跟我换换？”
　　当时他落入禁地，初代魔神便纠缠不休，被镇压的恶识就在他体内深种。待遇到楼弃之后，一切已成定局。楼弃若想当魔神，除非在燕辞楹修为低弱时杀了他，把恶识引到自己体内。
　　然而，燕辞楹是神泪转世，即是斩杀恶识的利器，也是恶识的绝佳宿体，天生比楼弃多了几分优势。楼弃也没动过当魔尊的心思，否则哪有今日的燕辞楹。
　　“你想多了。”楼弃端着一张假笑。
　　大抵是因为在燕辞楹和李疏渺那里受了刺激，楼弃不由想到自己和莫惊春。自被关入地牢后，他便很难再睡个好觉，今夜也是如此。他睡不着，索性走到了莫惊春的屋子，推开了门。
　　床上的人朝里侧睡着，一动不动。楼弃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来，靠在了莫惊春身上。
　　“哥哥，你陪我说说话吧。”楼弃隔着被褥单手抱住了莫惊春，“我知道你没睡着。”
　　没有人回应，楼弃静静听着窗外乌雀啼月，落寞地摸了摸盖在莫惊春身上的被子。
　　“你何必费这么多心思？”莫惊春的声音低低的，像夜中的细风，“即便你直接来古憔鬼窟找我，我也会见你。”


第79章 泪夏亭
　　楼弃道：“我知道。哥哥当然不会把我拒之门外，但我不想跟江潮生一样，为你付出那么多，也得不到你一个回应。”
　　这人执迷不悟，莫惊春不免生气：“所以你就跟燕辞楹合起伙来算计我？”
　　楼弃理直气壮：“若非哥哥只爱衣照雪，我又何至于此？哥哥，既然你非要喜欢一个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莫惊春没再说话，楼弃又道：“哥哥，我也不想杀衣照雪。我的心胸还不至于这么狭隘，你要是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哪里会介意你多几个朋友？可你非他不可，我有什么办法？”
　　听这人说了这么长一段理由，仿佛都错在别人，他完全是被逼无奈，莫惊春憋着气，一时什么都骂不出来了。他一下翻身坐起，抄起枕头往楼弃身上一砸。
　　枕头轻飘飘的，砸谁都不碍事。莫惊春这个举动不免有些幼稚。他并非要打骂楼弃，不过是觉得这人油盐不进，自己白养他这么多年，跟自己生气罢了。
　　楼弃沉默了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掉到地上的枕头。他在枕头上拍了拍，把它重新放回到原位：“一个枕头能出气吗？我那儿有鞭子，哥哥要用吗？”
　　“你滚！我不想看到你！”莫惊春道。
　　楼弃看着莫惊春，良久方道：“好吧，是我自找没趣，不该来打扰哥哥安睡的。”
　　他细心地替莫惊春带上门：“哥哥晚安。”
　　可没一会儿，门又咯吱一声被人推开。莫惊春忍无可忍：“不是叫你走吗？”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叫我走？”
　　幽浅的声音如雪山皓月，清冷却满含深情。莫惊春一下从床上撑起来，衣照雪果然身着一袭白衣，站在门边的月光清辉中。
　　这些天莫惊春一直担心着衣照雪，乍一见了完好无损的他，莫惊春喜出望外，掀了被子跑下床，赤足来到衣照雪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衣照雪有些意外，但他没推开莫惊春，而是迟疑着伸手抚上了莫惊春的背。
　　抱了一会儿，莫惊春自觉自己太过激动，他松开衣照雪，问道：“这些天你都在哪儿？楼弃是不是一直派人追杀你？怎么只有你一个，江潮生呢？”
　　衣照雪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你话好多。”
　　他走上前把莫惊春的鞋子拎下来，又把衣服给他披上：“穿上，我带你走。”
　　莫惊春迅速穿好衣服，随便从桌上抽了条发带绑住头发：“这里有结界，你能带我出去吗？”
　　“质疑我？”衣照雪拉上莫惊春，“我进得来，当然就出得去。他想弄死我，火候还不够。”
　　从前衣照雪对楼弃还算是持有一定的礼貌，如今言语间全是明褒暗贬。他抱住莫惊春跃上屋顶，不多时便来到了李疏渺的寝殿。
　　他们悄声解决了殿外的守卫，推开房门。李疏渺也没睡，见到此二人，不免意外。
　　衣照雪开门见山：“沈宗主让我来带你走。”
　　楼弃站在莫惊春房外，他本来已经离开，但左思右想，自己总不能一直跟莫惊春僵持着，于是复又返了回来。
　　“哥哥？”他敲了敲门，没立即进去：“哥哥，方才我不该那样说，你别生气。衣照雪他对你好，我也知道。只要他不掺和我们的事，我不会杀他的。”
　　屋内没人应楼弃，楼弃觉出两分不对劲。他都说衣照雪了，怎么莫惊春还不出声？他一把推开门，可屋内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莫惊春的身影。
　　衣照雪本来已经快带着人出凭黯墟了，谁知道楼弃发现得那么快，立即便有人围追堵截。
　　哪里都走不通，莫惊春躲在墙后，望着西城门：“怎么办？”
　　“闯出去，尽快走。”衣照雪看向李疏渺，“要是燕辞楹追上来，就麻烦了。”
　　几人踌躇未果，墙角却传来一个女声：“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险些叫众人以为被发现了，但莫惊春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他看过去：“是你？”
　　墙角站着的正是被莫惊春救过的那个侍女。她小声道：“大人，你们要出去吗？我认识小路，没有这么多魔修，我带你走吧。”
　　衣照雪半挡着莫惊春：“可信吗？”
　　“应该可以。”莫惊春道，“反正走哪里都走不出去，听她的吧。”
　　侍女道：“那大人跟我来吧。”
　　莫惊春朝她一笑：“多谢你。”
　　能得到莫惊春的信任，侍女自然心生喜悦：“大人不必客气，先前楼将军带您回来，我曾想探望，但未被准许入内。我知道您不愿待在魔宗，如果今日能助您离开，那是最好了。”
　　侍女说罢，便专心讲将莫惊春等人往小路上带。她并不缠着莫惊春喋喋不休，莫惊春也能感受到侍女对自己的善意，他道：“你放我们走，要是被楼弃和燕辞楹知道了，你怎么办？”
　　当初莫惊春救这个侍女，不过是不愿看着鹿苍滥杀无辜，换个人他也一样救，未曾想这个侍女居然把这份恩情记了这么久。
　　若是此人不是魔族，莫惊春必定要提议她跟自己走。但碍于此人的身份，莫惊春却无法坦然说出这句话。
　　但还不待莫惊春替她想出一个出路，无数魔修便从后边涌来。高楼上的灯火在一瞬间亮起，楼弃立于其上，正眼神阴冷地俯望着莫惊春。
　　出口就在不远处，衣照雪拉住莫惊春的手，一剑斩开角门附近的魔修。
　　角门外亦有人寻到，倪亦熙领着空杳仙宗的修士把门从外撞开，他朝李疏渺喊道：“过来！”
　　月夜昏灯，人群杂乱。楼弃望着被衣照雪带着冲出魔修包围的莫惊春，缓缓拿起手下递上来的弓箭，拉弓瞄准了衣照雪。
　　可就在楼弃扣弦欲发之际，他自己却顿住了。指节在弓弦上摩挲了两下，楼弃把箭尖移了一点——箭矢正对莫惊春的脊背。
　　射衣照雪不如射莫惊春，一箭把衣照雪射死的可能微乎其微，反而叫莫惊春记恨他。可伤口落在莫惊春身上，却能叫他对自己的苦楚感同身受。尤其是受了这样严重的伤，衣照雪还怎么带他跑？
　　楼弃的箭还是莫惊春教的，此刻却要用在他自己的身上。箭矢如流光，越过仙魔两方交战的修士，直朝莫惊春射来。
　　可就在这支箭矢即将没入莫惊春血肉之时，一个人影却冲了出来。莫惊春还未反应过来，带他们来角门的侍女便倒在了莫惊春身旁。
　　她身上插着一支羽箭，莫惊春愣了愣，抬头和高楼上手持弓箭的楼弃对上了目光。
　　哪怕莫惊春没有看见，他也知道这一箭必定是要射自己的。他抱住那名侍女，企图将人带走医治。可侍女却抓住了莫惊春的手：“快走吧，大人……”
　　血源源不断从她的心口流出，眼见着是不可能活下去了。
　　侍女望着莫惊春，思绪忽然追溯到一个雨天。
　　那已经是四年前了，她刚下值要回住所，却突然下起雨来。她的修为并不足以支撑她结出避雨的结界，她只好遮着头冒雨跑回去。然而很不巧，她正好遇到冥督在当街责人。
　　她常常听人提起这位鬼面冥督，此人阴狠冷酷，魔宗的大人们都避之不及，更何况是她这样的奴婢。现下也是运气不好，谁叫她回居所必须经过这条窄道？她跪下给这位冥督请好，心里怕这人连自己也罚。
　　然而，等着她的却不是训斥。一把伞被递到她面前，那人的声音很冷：“拿了伞就快走。”
　　她有些意外，颤着手接过了伞。几番犹豫，她还是大着胆子看了这人一眼。
　　这伞原本是他撑来避雨的，递给自己时，还没有结上避雨结界。一些雨水落到他身上，顺着他一身银饰往下滑落。
　　这就是她和莫惊春不多的交集。莫惊春肯定是不记得了，可她却忘不了。此后每当有人在她面前说冥督冷酷无情、不易接近，她便要反驳一句。她本以为此后再也没可能让莫惊春看她一眼，谁知道，这个人居然会在鹿苍手下救她。
　　身体的疼痛叫她万分遗憾，却不后悔。她望着莫惊春的眼睛，气息微弱：“大人，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我叫……夏亭……”
　　夏亭。
　　在这个侍女生命的最后一刻，莫惊春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夏亭看着莫惊春神色，知道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的名字了。
　　以前莫惊春贵为冥督，夏亭从未妄想过以侍婢之身高攀他。后来得知莫惊春居然是花月族的人，她更是明白，自己这辈子永不可能跟莫惊春在一起。
　　门第之见并非不可逾越，可灭族之恨，却不会轻易消除。
　　不过还好，莫惊春会铭记她。夏亭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她最后望了一眼莫惊春，缓缓闭上了眼睛，握住莫惊春的那只手也无力垂下。
　　不知不觉，一行泪从莫惊春眼眶留下。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为给莫惊春挡箭而丧命。上一次，莫橘夏也是这样死在了莫惊春面前。
　　莫惊春在心里念着夏亭的名字，这是多巧的一件事，她和姐姐的名字重叠了一个夏字。


第80章 他年事
　　衣照雪抱住了莫惊春，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莫惊春的眼泪在衣照雪的手心肆无忌惮地流下。莫橘夏死在五月，那时候蝉退春风，夏日刚刚开始；夏亭死在八月，这时候雁消炎暑，夏日刚好结束。
　　此时此刻，莫惊春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的洗尘节。衣照雪知道他的眼泪不光是为夏亭而流，他不劝阻，由着莫惊春哭。他把莫惊春轻轻抱起来，冲出了角门。
　　楼弃看着二人离开，莫惊春与他对望的眼神迟迟挥之不去。燕辞楹姗姗来迟，靠上木栏说风凉话：“这下你哥哥，恐怕不会再原谅你了。”
　　弓弦在楼弃手心勒出一道痕迹，楼弃转头，怒视着燕辞楹。
　　燕辞楹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是实话实说。”
　　“我不看你我看谁？”楼弃一把将弓弦扔到地上，“你师尊跑了，你没发现？”
　　“跑就跑吧。”燕辞楹的手肘撑在栏杆上，手心托着他的下巴，他居然在此时赏起月来，“反正过段时间就自己回来了。”
　　楼弃道：“什么意思？”
　　燕辞楹笑道：“没什么意思，你还是好好想想，下一次再见到你哥哥，怎么让他回心转意吧。”
　　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空杳仙宗等仙门的宗主长老们聚在逍遥派，一起商讨如今的情况。莫惊春坐在角落，只觉得耳边闹哄哄的。衣照雪把他领出去，端来一碗馄饨：“吃一点。”
　　廊檐下，冷风吹拂，莫惊春反而要好受了一些。这馄饨要是别人端来的，他大概就不吃了。但这是衣照雪亲自下厨做的，莫惊春还是拿勺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吃完了就去睡一会儿吧，”衣照雪望着夜空，“什么都不用管。”
　　夏亭的血似乎蒙着莫惊春的眼睛，莫惊春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屋内传来人倒地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慌乱声，莫惊春回头，就见倪亦熙把昏过去的李疏渺抱了出来。他问道：“李仙君怎么了？”
　　“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倪亦熙才如此紧张，“方才还好好的。”
　　莫惊春把碗筷一放：“我帮他看看。”
　　莫惊春搭完了脉，倪亦熙便把李疏渺那只露出来的手塞回被子里：“他怎么了？”
　　“像是中毒了。”莫惊春问，“燕辞楹给他喂了什么药吗？”
　　可莫惊春在凭黯墟尚且不知，又有谁能解答？
　　莫惊春继续道：“逍遥派应该有负酒草，可以把它熬了水给李仙君服一些。但真正的解药，恐怕还要找燕辞楹要。”
　　说罢，莫惊春忽然想到一个人：“没准三葬疯道也能解。”
　　“啼竹愁吗？那地方我去过次。”那已经是许多年前了，倪亦熙去过两次，此后便再也没有涉足了。
　　“只是不知他肯不肯。”
　　翁齐焱的脾性捉摸不定，怕是很难让他帮忙。但莫惊春看倪亦熙似乎有意去啼竹愁的样子，问道：“倪仙君，我听闻你跟李仙君的关系并不好，没曾想你对他也很上心。”
　　倪亦熙道：“他要不是我师兄，我才不管他死活。”
　　李疏渺与倪亦熙同为玉麟仙尊的弟子，虽然玉麟仙尊已经离开空杳仙宗隐迹云游去了，但他们俩却少不了要打交道。
　　“可你们既为师兄弟，为何关系不好？”莫惊春疑惑道。
　　倪亦熙看了眼昏迷的李疏渺，和莫惊春一同走出房间：“他傲得很，谁高攀得起？”
　　这么多年，倪亦熙深觉自己在择徒那日受尽了李疏渺的算计和委屈，可他也不曾到处将此事宣扬，诋毁李疏渺，不过莫惊春既然问起，他也没有义务替李疏渺遮掩，于是倪亦熙道：“当年我师尊，也就是玉麟仙尊要收徒，且只收一位。空杳仙宗便替他举办了择徒赛事，我打败了所有人，夺得魁首，按理来说，玉麟仙尊该收我为徒。可李疏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我师尊居然抛下我，选了他。”
　　莫惊春道：“为何？”
　　“当时我击败众人，自以为必定归入师尊门下，可师尊看着我，却毫无赞赏之意。然后就有人来禀报师尊，说有个穿黑衣服的把他洒在林间的种子全捡回来了，一粒不剩。师尊就叫人把那个人带来。”这人当然就是李疏渺，倪亦熙不忿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连灵脉都没通，剑都提不起来，哪里有半点天赋修为？可师尊却不再看我，说让他当徒弟。”
　　“但倪仙君不还是被玉麟仙尊收下了吗？”
　　倪亦熙扯着嘴角呵了一声：“这就是最可气的地方。我日日勤恳修炼，不知耗费多少努力，就为入空杳仙宗的门。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李疏渺却看都不看。师尊说要收他为徒时，他居然拒绝了，还跟师尊说，我是那个打败了所有人的人，还是收了我吧。”
　　他后半截话的语气怪怪的，莫惊春猜想他是在模仿李疏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道：“所以玉麟仙尊就把你和李仙君一同收下了？”
　　“是。”
　　这事对别人来说尚且有些不公，而倪亦熙从小众星捧月，是天之骄子，就更忍不下这口气。他费尽心力都没入玉麟仙尊的眼，可李疏渺却拒绝了玉麟仙尊的邀许。这无疑让倪亦熙觉得脸上被打了一把掌，甚至还不如不当这场赛事的魁首。之后李疏渺更是当着在场之人的面让玉麟仙尊收倪亦熙为徒，而玉麟仙尊为了收他，这才收下了倪亦熙。彼时倪亦熙也不过十六七岁，哪里遭受过这种冷待，心中自然更为难受。
　　莫惊春倒是挺理解倪亦熙的，当时这些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倪亦熙可能还不至于记这么多年，但李疏渺对人对事都一副冷冷淡淡、漠不关心的模样，听在倪亦熙耳朵里，当然就不免假情假意，简直像是故意给他难堪一样。
　　“捡个种子算什么试炼？”倪亦熙道，“他分明是投机取巧。而且他要真不想当师尊的弟子，干嘛去捡种子？”
　　莫惊春问：“那李仙君怎么说？”
　　“他说当时林间积水，这些种子撒在那儿也长不好，可怜得很，就捡回来了。”倪亦熙没好气道，“我才不信！那些种子比红豆还小，谁吃饱了撑着去捡？他就是知道那是师尊撒在那儿，故意跑到师尊面前去卖乖，欲擒故纵、欲拒还迎，偏偏师尊就信他！”
　　捡种子这种事别人可能不会做，但放在李疏渺身上却不奇怪。说不准他真就是无事可做走到那里，看那些种子泡了水，就给捡回来了。
　　“那倪仙君之后也没再跟李仙君来往吗？”
　　“没。”
　　李疏渺这种性子，除非有人先跟他说话，否则他是不会开口的。而倪亦熙经此一遭，又怎么可能主动去找李疏渺？两人最初面对对方，还能保持一种沉默，后来逐渐就产生了更多的摩擦，直到到了一见面就吵架的地步。
　　莫惊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倪仙君，你刚才好像说，当年的择徒赛是空杳仙宗办的。那我想问问，办这场赛是玉麟仙尊自己的意思吗？”
　　“当然是了。”倪亦熙不假思索，“我师尊想收徒弟，当时的宗主，也就是我的师伯、沈师兄的师尊，就办了那场比赛。若是我师尊不想，又何必办呢？”
　　“玉麟仙尊是想收徒，可这并不代表那场赛事是玉麟仙尊主张的啊。”莫惊春道，“玉麟仙尊声名在外，都说他道骨仙风，不受尘世拘束。像仙尊这种不留恋凡尘，云游天下，自由自在的人，会为了收徒而大张旗鼓地操办赛事吗？我怎么觉得，撒种子这样的风格，更符合玉麟仙尊的试炼呢？说不准，李仙君还真就是误打误撞？”
　　莫惊春的话句句有理所依，倪亦熙也曾想过李疏渺或许不是有心的，但却从未觉得自己不是玉麟仙尊属意的徒弟。他不免有些别扭：“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别人的事，莫惊春不曾身在其中。他说的这些不过是按照自己想法而产生的猜测，倒也未必准确。倪亦熙不听，他也就不再说了。
　　江潮生正好在二人交谈结束时出现，他这些日子为了莫惊春没少操劳，人都瘦了一圈。
　　“哥哥，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李仙君这边我找人看着。”
　　倪亦熙道：“你们回去吧，我守着他就是。”
　　江潮生把莫惊春带走，倪亦熙转回了屋内。他找来负酒草熬成水，给昏迷不醒的李疏渺喂下。
　　多少年来，倪亦熙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这还是他第一次去照顾别人，手法生疏得很。他喂不进去药，手一抖，药就撒到了李疏渺身上，弄湿了他的衣服。
　　倪亦熙只好放下药碗，拿来干净的衣服给李疏渺换上。可李疏渺的衣服一脱，却叫倪亦熙愣住的。
　　李疏渺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有左肩那处受了燕辞楹一剑，如今还用白布包扎着。想都不用想，李疏渺这种人怎么可能让别人帮他包扎伤口，一定是自己处理的。倪亦熙凝神着白布打结的方式，不慎打翻了药碗。


第81章 湘妃竹
　　当年倪亦熙听说了空杳仙宗要为玉麟仙尊募收弟子的消息，便千里迢迢赶来空杳仙宗。可他不熟悉路，误入了同位于西南的毒山啼竹愁。
　　若只是误入都还好，可倪亦熙偏偏遇着了一头妖兽。他被啼竹愁的毒草所伤，无法运起灵力，受妖兽追击，浑身是伤，不慎跌落深坑，怎么都出不来。
　　倪亦熙失血过多，昏昏沉沉，隐约感受到有另外一个人掉了下来。他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却重得很，怎样都看不清楚。那人似乎在躲谁，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过声。过了一会儿，这人给他喂了药，帮他包扎好了伤口。而等倪亦熙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身边只有一张用血画出来的地图，上面粘着一片啼竹愁随处可见的湘妃竹叶。
　　他来西南，本就是为了参加玉麟仙尊的择徒赛的。被人救了回来，自然按着地图所画下了山，往空杳仙宗赶去。好在即便有伤在身，倪亦熙也夺得头筹。事后他曾回啼竹愁找过一次，但并未寻到恩人的任何踪迹。
　　唯一能算作线索的，只有那些为包扎伤口而打的结。这都是倪亦熙拆到最后一个绑布才发现的，因为这人打的都是死结，只能用剪子剪开。可这些死结却特殊得很，很像是某种编绳的编法，倪亦熙打不来，也从未见过别人这样打结。
　　由此，之后倪亦熙对结扣尤为注意，甚至看了有关编绳打结的书册，但没有任何收获，他身边也不曾再出现这样的死结。
　　可哪怕是经年未见，倪亦熙也还是一眼看出了李疏渺身上的结与当年的一模一样。他心底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恨不得李疏渺即刻就醒，给他一个答案。
　　虞粲端着冷酒进了楼弃的屋子。
　　自莫惊春离开之后，一连几日，楼弃都闷在自己屋内酗酒。喝完就砸，砸完又喝，虞粲不敢靠近楼弃，只好接连不断地给他送酒。
　　他把酒瓶轻轻放到桌上，却不小心踢到了桌边的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引起了里屋人的注意，一只手把散开的幔帐挡开，楼弃冷道：“你把酒放哪儿干什么？拿过来。”
　　“是。”虞粲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楼弃应该是醉了，可他又醉得很清醒。他幽幽盯着虞粲，似乎随时都会暴起杀人。
　　虞粲跪下，低下头把酒壶呈到楼弃面前。可楼弃却迟迟不接，这叫虞粲心底忐忑。终于，虞粲手上一轻，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可下一刻，酒瓶在虞粲脚边砸开，瓷片混着酒花溅了一地。虞粲立即跪下，伸手把碎片拾进托盘中。
　　“我有说让你走吗？”楼弃缓缓靠近虞粲。
　　虞粲就知道，要是引起楼弃的注意，自己就不免要被刁难。这全是因为莫惊春，因为自己这张脸。虞粲只好道：“没有。”
　　这人回了话，却没有看他。楼弃不免暴躁起来，他掐住虞粲的脖子，迫使人抬头看着自己。
　　可就是这样突然的对视，楼弃对着这样相似的脸却怔住了。虞粲不敢动，怕他迁怒自己。他呼吸慢慢不顺起来，好在楼弃放开了他。
　　虞粲正想着说什么楼弃才能叫自己走，却被楼弃拦腰抱了起来。楼弃抱着他朝床榻走去，虞粲一瞬间便意识到自己要遭受什么。
　　“不，将军！”虞粲试图从楼弃怀里挣脱出来，“将军，你放开我！”
　　没有人听他的话，更没有人放开他。虞粲被楼弃按住双手压倒床上，遮床的红色幔帐缓缓垂下，这抹红色拦断了外屋的景象，将虞粲封禁在一个柔软却冰冷的囚牢中。
　　倪亦熙刚从啼竹愁回来，他眉头紧皱，莫惊春看着他的面色便知此行不顺，道：“三葬疯道没答应吗？要不我去吧？”
　　“我没见到他。”倪亦熙道，“山下全是魔宗的人，我没有靠近。”
　　“魔宗的人拦在那儿干什么？”莫惊春道，“难不成，燕辞楹故意不要人救李仙君？”
　　除了这个缘由可以解释燕辞楹的行径之外，再无别的答案。倪亦熙心绪低沉：“我去看看他。”
　　屋内，李疏渺还昏睡着。倪亦熙静静坐到他身边，低头凝视着他的面容。
　　燕辞楹既然堵在啼竹愁，便说明此毒翁齐焱定然能解。倪亦熙冒出一个念头，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闯上山把翁齐焱带下来好了。
　　正这么想着，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燕辞楹紧张地盯着李疏渺，后者不负他的期望，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李疏渺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怎么是你……”
　　怪不得这两人一见必吵，李疏渺这话里满是嫌弃，仿佛一睁眼就看见倪亦熙是什么晦气的事。倪亦熙关怀的话瞬时压了下去，他道：“你有意见？”
　　“有一点。”李疏渺一本正经道，“沈微明呢？”
　　倪亦熙低哼一声：“你该不会觉得这些日子都是他在照顾你吧？”
　　李疏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会是你吧？”
　　“你以为？你的好师兄忙着解决追击仙门的魔修呢。”倪亦熙阴阳怪气道，“还有空见你？”
　　李疏渺横了倪亦熙一眼，不再说话。倪亦熙张了张口，颇有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给李疏渺倒来一杯水，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有话问你。”
　　“问。”李疏渺觉得今日的倪亦熙颇为怪异。
　　李疏渺昏睡的时候，倪亦熙恨不得这人立刻醒来，但真当李疏渺清醒了，倪亦熙反而不知怎么开口。他站了好一会儿，就在李疏渺要不耐烦的时候，他问道：“你去过啼竹愁吗？”
　　水刚喝进嘴里，李疏渺险些呛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你去没去过。”
　　李疏渺放下茶杯：“没有。”
　　听他这么说，倪亦熙激动起来：“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李疏渺淡定道，“我回了你，你还没答我呢。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问这些干什么，你不知道吗？”倪亦熙声音大起来，“师尊择徒那年，你是不是在啼竹愁救过一个人？我不信你不记得，过了那日没多久，你和我就被师尊收下了。”
　　李疏渺抬起眼眸：“救人？你说的那个人，救的不会是你吧？”
　　“你看，我就说你知道。”倪亦熙道。
　　“不是。”李疏渺语带讽刺，“你找救命恩人呢？你不会连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
　　那时候倪亦熙虽然没有彻底昏迷，但跟昏死过去的差别也不大，他当然不知道。倪亦熙道：“我是真的在问你，你能不能别这么讨厌？你就不能拿跟沈微明说话的态度跟我说吗？”
　　“什么态度？”李疏渺自认自己跟谁说话都差不多，除了倪亦熙，对着这个人他真是耐不下心性来，“像你这样别扭高傲的态度？”
　　“谁别扭？谁高傲？”倪亦熙道，“你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吧？李公主？”
　　这个外号是倪亦熙私下给李疏渺取的，但从来没在他面前叫过。李疏渺气道：“我就知道你是这么叫我的，沈微明还说你没有！你以为你自己好得到哪里去？葫芦精！”
　　听了这个名号，倪亦熙道：“你不也给我起外号吗？”
　　“我这是现起的！”李疏渺道，“谁叫你当着我的面叫？”
　　“现起都这么厉害，让你私底下发挥，我还不得有一百个外号？”
　　倪亦熙回敬完，才发现他们又吵了起来。本来他开口不是为了这个，倪亦熙试图转回正题：“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就告诉我，当初救我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李疏渺道，“要真你遇上你受伤昏迷，我才不管呢。”
　　“你说——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当时昏迷了？”倪亦熙虽然还有一些知觉，但跟昏了无异。
　　李疏渺顿了顿，理直气壮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吗？”
　　“我说了吗？”倪亦熙颇为怀疑。
　　“不然？真当我救你？”李疏渺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倪亦熙便当是自己错认。他状似无意道：“我就说，你会这么好心？而且当初救我的分明是个姑娘，怎么可能是你？”
　　听了这话，李疏渺霎时坐起：“你说谁是姑娘？”
　　他反应这么大，无异于承认自己就是倪亦熙的救命恩人。倪亦熙哈哈大笑：“你承认了！”
　　倪亦熙笑成这样，必然不止是因为找到了当年救他的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李疏渺有朝一日居然中了他的圈套。他得意起来：“没借口了？”
　　“谁承认了？”李疏渺补救道，“我怎么可能救你？你快走！”
　　“救我的要不是你，你听了那句话，就要讽刺我眼神不好！”倪亦熙自认自己无比了解李疏渺，“会是这种反应？”
　　李疏渺被他说中，沉默不语。见这人无话可说，倪亦熙问道：“既然你一直记得，也认得我，那当日择徒我们相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说什么？”李疏渺刻薄道，“我抢了你的位置，你的眼神恨不得杀了我，我还说什么？”
　　倪亦熙道：“那之后呢？之后你怎么也不说？这么多年，你可真憋得住！”


第82章 千千结
　　李疏渺气极反笑：“你要我说什么？你当时以为我全是靠耍心机弄手段才博得了师尊抬举，我还好没自知之明地到你面前说是我救了你，你觉得你能信？就算你信了，那我是什么？你倪大少爷知道爱面子，我就没脸没皮，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当时你正气我，我跟你说了，好靠着这份恩情让你对我消除偏见，让你事事让着我，让你对我感恩戴德？借着你倪大少爷家的权势扶摇直上？是不是还要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说我李疏渺救过你，没有我你就死在啼竹愁了！”
　　“从前是我不对。”倪亦熙红着脸地道歉，而后他也道，“那你就没错吗？你就看着我误会你，什么也不说，你高风亮节是吗？你明知道我四处寻找救我的人，你就跟看笑话一样不告诉我！我那么对你，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忘恩负义、有眼无珠？我在你眼里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二人针锋相对这么多年，有朝一日把话说开了，反而不知该怎么对待对方。李疏渺不说话了，他别过头，要掀被子下床。倪亦熙却一把揪住他：“不许走！”
　　“你闹什么？”李疏渺道，“知道是我救了你，还黏上我了？”
　　“谁黏你？我不都跟你道歉了吗，你怎么还这样？”倪亦熙有些委屈，“亏我还去啼竹愁找人救你，你这样——”
　　“你找谁救我？”李疏渺打断了倪亦熙的话。
　　倪亦熙愣道：“翁齐焱啊，不然啼竹愁还有谁？”
　　“他救了我？”
　　“没有，”倪亦熙道，“我没见到他。”
　　李疏渺冷笑一声：“亏得你没把人带来！”
　　“怎么了？”倪亦熙从未见过李疏渺面上出现堪称仇恨的神情，“你和他……”
　　他此刻才想起，李疏渺当时掉入深坑像是在躲谁，难不成躲的对象就是翁齐焱？
　　“你和他有什么仇吗？”若说有仇，李疏渺当年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他早已是空杳仙宗的长老，倪亦熙却没见他向谁复仇。
　　思及此处，倪亦熙才发现，这么些年自己对李疏渺的看法不免都是偏见，李疏渺从未做过什么伤害自己的事。他有些惭愧，追问道：“说呀。”
　　“不想说。”李疏渺语气硬硬的。
　　这人不说，倪亦熙也不可能刨根问底，他道：“不说算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
　　虽然倪亦熙说话的语气还跟从前一样，但做事却利落得很。李疏渺不免有些不适应：“我腿又没断，我自己去。”
　　一行仙门修士护着村子里村民，沈微明问：“人都在吗？都在就走。”
　　魔宗的人穷追不舍，他们一刻也不能耽搁。可夜行山路，极其危险，一个不大的少年脚下一滑，便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众人在原地停下，沈微明拦住几个迎上去救人的修士：“你们先走，我去找他。”
　　说罢，沈微明便往少年跌落处赶去。他原本就走在队伍末端，不多时便寻到了那个少年。
　　这些村落靠近仙门，因怕两方交战殃及他们，也怕这些人被魔宗利用，仙门不得不助他们离开。因为一直赶路，这少年杂尘满身，一张脸灰扑扑的，可眼睛却亮堂堂的，正带着些疏离盯着沈微明。沈微明看着少年，似乎想到了谁。少年崴到了脚，沈微明伸手把他拉起来。可不待他们赶上离开的队伍，一群魔修便从暗林里走了出来。
　　燕辞楹端着笑，枯叶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师伯行色匆匆，是要往哪里去？”
　　沈微明这才明白，怎么这少年原本好好走着路，突然就摔下了山坡，原来是燕辞楹动的手脚。可燕辞楹既然已经追到了，怎么不拦住所有人，反而单单把他引下来？沈微明猜不透燕辞楹的心思，但好在先前离开的人应该无恙。沈微明把少年护在身后：“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师伯心善。”燕辞楹笑道，“向来师尊也是看中师伯这一点，才同你如此交好吧？”
　　沈微明皱眉道：“你想找他？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燕辞楹声音阴沉，配上他的笑容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抓到了师伯，师尊自然就现身了。”
　　莫惊春坐在廊下，又看见倪亦熙往李疏渺的屋子去。他对身边的衣照雪道：“你觉不觉得，倪仙君这几日怪怪的？”
　　“有一点。”衣照雪顺着莫惊春的目光看了一眼，把一颗冻住的葡萄递给莫惊春。
　　莫惊春咬了一口，低呼道：“好冰。”
　　“谁叫你冻它？”凉秋吃冻果，不冰莫惊春冰谁？
　　莫惊春从衣照雪手心接过用灵力冻着的果碟，笑道：“没你冰。”
　　倪亦熙把门掩上，李疏渺并没有立刻去看来人是谁。然而半晌也没人出声，李疏渺才回头看去，便见倪亦熙站在门边。
　　“你怎么又来了？”
　　“我不能来？”倪亦熙直接坐了下来。
　　李疏渺继续比对两幅阵法：“什么事？”
　　倪亦熙哪里有什么事，且正是因为没事，倪亦熙才老想往李疏渺这里跑：“没事不能来坐坐吗？”
　　“随你。”李疏渺在其中一张阵法的左上角勾了个圈。
　　倪亦熙看着李疏渺伏案的背影，一时没有说话。屋内陷入短暂的宁静，倪亦熙在腹内打了很久的草稿，方道：“那个……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李疏渺没听清倪亦熙的话。
　　倪亦熙不得已重复道：“我说，我这个人，在你看来怎么样？”
　　李疏渺打量了倪亦熙两眼，回道：“不怎么样。”
　　“你怎么能这么说？”倪亦熙靠近他，“好歹点评一下吧？”
　　李疏渺疑惑道：“你很闲？闲下来了就去找沈微明，别来我这儿晃。”
　　“我不闲!”倪亦熙道，“我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
　　李疏渺却不理他，仍旧低头研习自己的阵法。倪亦熙没得到回应，一把将李疏渺铺在桌上的图纸收起。李疏渺皱着眉搁下笔：“你一日不给我添乱，心里不舒服是吗？”
　　“谁添乱了？我是想问你……”倪亦熙红着脸，话也说不顺畅，“我都知道是你救了我了，你、你怎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我还是……还是这么不待见？”
　　李疏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倪亦熙：“你没事吧？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难道你知道真相了，我就要感动得涕泗横流吗？”
　　“可、可……”
　　李疏渺把图纸夺回来，对倪亦熙颇为嫌弃地挥挥手。倪亦熙宛如一个被迫认亲戚的小孩，他鼓起勇气道：“可我做不到像你这样，我想跟你缓和关系。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们从今往后像别家师兄弟一样吧。”
　　“你叫我什么？”李疏渺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这种卑微的话居然是从不可一世的倪亦熙嘴里说出来的。从前除非应付场面，否则倪亦熙绝不可能叫自己师兄，自玉麟仙尊云游后，倪亦熙就更是不叫了。李疏渺忍不住道：“倪亦熙，你脑袋被门夹了吗？”
　　“你怎么还骂我？”倪亦熙道，“我是特意来跟你增进关系的。”
　　李疏渺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可思议地冷道：“就因为我当年救了你，你转性了？”
　　“是啊，你难道不想我感激你吗？”倪亦熙说着往前迎了一步，要来拉李疏渺的手，“师兄，从前是我不对，我很后悔，我……”
　　李疏渺颇觉头大，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你快走吧。”
　　“你怎么会不想呢？”倪亦熙崩溃道，“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些话的，我准备好久了！”
　　李疏渺无语道：“看出来了。”
　　他反应不大，除了那日对倪亦熙激动地说了一长串后，就恢复了原先那样谁都不搭理的样子。倪亦熙失落地低下头，却没有离开。李疏渺把图纸卷上抱在怀里，往门外走去。
　　见他要走，倪亦熙叫住他：“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李疏渺不得已回头：“你还要说什么？”
　　倪亦熙别别扭扭地走上来：“师兄……”
　　“别叫这个！”李疏渺冒起鸡皮疙瘩，“要说就说，我要走了。”
　　“师兄，”倪亦熙却不改口，甚至试图抱住李疏渺，“师兄，我……”
　　李疏渺被他这举动吓得后退半步：“你有话就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
　　倪亦熙很是难过，追上来一步。他一进，李疏渺又退，两人话没说上，却滑稽地绕着木桌转了半圈。
　　窗边的莫惊春道：“倪仙君，李仙君，你们这是……”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莫惊春见倪亦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窗户，找江潮生去了。
　　被莫惊春这么一打岔，李疏渺也觉得自己很幼稚，他绕过倪亦熙就走。倪亦熙却似抱非抱地把李疏渺堵到墙角。
　　李疏渺整个人都不好了：“倪亦熙，你快放手！”
　　“你答应以后跟我好好相处，我就放手！”倪亦熙铁了心要跟李疏渺缓和关系，他埋下头，自己都不好意思看李疏渺。


第83章 怜秋早
　　“你至于吗？你不知道这事之前，不是骂我骂得开心得很？”李疏渺道，“怎么，知道我救了你，伤到你高傲的自尊了？你快放开，别没事找事！”
　　一直看不顺眼的师兄居然就是当年就自己的人，别说是心气高的倪亦熙，就算是换了别人来，也受不了。倪亦熙已经辗转反侧多夜，就想着怎么让李疏渺消除对他的成见。
　　这人只埋着头不说话，李疏渺也没法，他只好认命道：“行，我答应了，你松手吧。”
　　可倪亦熙还是贴着他，李疏渺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问你话，你老实回答我。”倪亦熙认真地看着李疏渺。
　　“问吧。”李疏渺默默叹气。
　　倪亦熙开口道：“那个小孩是你摔死的吗？”
　　此事便是叫倪亦熙认定李疏渺心思歹毒的原因。当时沈微明才继任宗主，玉麟仙尊也下山云游去了，李疏渺和倪亦熙便当上了长老。以往给玉麟仙尊做弟子时，他们都住在一处，这下总算不用再日日见面，李疏渺立即就搬到了林间独居。
　　他本是看中此处寂静，可那时候老有一个孩子在那儿四处乱窜，不是爬树就是捉鸟，吵得很。空杳仙宗并不驱赶凡人，时常也能在仙府之外见到山下的居民，这个小孩自然没人管。李疏渺对他本就烦不胜烦，有一次他站在门外，倪亦熙刚好有事找他。他们没说上两句又吵了起来，那个小孩坐在高高的树上，捡了石子就朝李疏渺扔。李疏渺终于忍无可忍，冷声说这孩子爬这么高，迟早摔死。
　　李疏渺平日里就冷声冷脸、少言寡语，有时候说出一些话来更是不大好听，不免给人高傲的感觉。他骂完这句话也不管倪亦熙怎么想，便摔门回屋。而自李疏渺当上了长老，独居于林，与别人的来往更少后，倪亦熙更不免觉得此人不可一世。可起初他听了李疏渺咒这小孩，也不过是觉得李疏渺心胸狭隘，但谁也没有想到，两日后，那小孩真在李疏渺住处外摔死了。
　　别人不知道李疏渺说过什么，可倪亦熙却听得一清二楚。小孩的娘找上门来，要李疏渺给个说法，甚至拉上了一群乡亲近戚坐在空杳仙宗门口，说空杳仙宗的长老罔顾人命。若非沈微明力排众议把人留下，只怕李疏渺早就被赶下山了。
　　此后，不必李疏渺冷落别人，别人也自发远离李疏渺。倪亦熙更是因此把李疏渺归为恶毒歹人。这么多年，他就没想通，李疏渺倒底是给沈微明种什么蛊了，为何无论李疏渺做错了什么，沈微明这个宗主都一定要维护他？
　　可自从知道了李疏渺救了自己，倪亦熙就不免对这事怀疑起来。自己针对李疏渺多年，李疏渺要是有报复他的心思，大可以把对自己的恩情公之于众，叫倪亦熙难堪。可李疏渺把这事闷在心里这么久，一个字也不说，哪怕倪亦熙已经知道了，他也不借此邀功挟报。说到底，倪亦熙根本没看见李疏渺杀人，他会认定小孩是因李疏渺而死，除了因为李疏渺的气话，还因为李疏渺应那母亲的要求，陪了她家一千两白银。
　　然而，就李疏渺只字不提自己对倪亦熙的恩情，加之这些年倪亦熙对他性格的了解，倪亦熙完全相信这人受了冤屈也不会解释。别的事倪亦熙都可以不计较，唯独这件事倪亦熙不能当做没发生，他追问道：“你说话啊！”
　　“你翻旧账翻上瘾了？”李疏渺推他，“要翻旧账去账房翻去，别来找我！”
　　“究竟是不是！”倪亦熙按住李疏渺。
　　李疏渺道：“对！我摔死的！”
　　听了这话，倪亦熙如释重负，松开了李疏渺：“居然真的不是你，我错怪你好久。”
　　李疏渺拍了拍衣服：“你耳聋了？我说是我！”
　　“我还不知道你？”倪亦熙道，“别人受了委屈，都要说‘不是我’、‘不是我’，只有你死犟！就是因为你没杀他，你才跟我这样嘴硬。”
　　说罢，倪亦熙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重，跟从前与李疏渺说话的样子别无二致，又轻声道：“师兄，我不该……”
　　“停！”李疏渺道，“你别再叫我师兄了，别用这副语气跟我说话好吗？你自己不恶心吗？”
　　“你为什么觉得恶心？”倪亦熙凑近道，“你不也叫沈微明师兄吗？”
　　虽然叫得不多就是了，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李疏渺要主动跟沈微明说事情，不知道怎么开场，就冷冷喊一声。
　　“你别靠过来！这能一样吗？”
　　倪亦熙是发现了，要从李疏渺嘴里问话，还就得这样扣着他，越肉麻越好。于是他凑得更近：“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答应给那家人一千两银子。”
　　当年李疏渺虽然没有解释，但自始至终也未认罪，可他最后答应赔款，就无异于承认自己杀了那个孩子。
　　“你放开啊！”
　　“你说，说了我就放！”
　　李疏渺拗不过倪亦熙，只好道：“你知道她家有多少个孩子吗？”
　　倪亦熙道：“有什么关系？”
　　李疏渺翻了个白眼，他就说倪亦熙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吧，倪亦熙还非要跟他顶。李疏渺道：“她家里有六个孩子，最小的只有三个月，她的丈夫才死月余，还有一双父母一双公婆等她照料。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没工夫照管那个孩子，让他一天到晚四处乱跑。你以为她不知道那孩子是自己摔死的吗？你以为她闹上山是真要我偿命吗？”
　　倪亦熙愣道：“她想要钱？”
　　“不然呢？”
　　“那可是一千两，你说给就给了？”倪亦熙虽然出身大族，可倪家在管教子弟方面却严得很，饶是倪亦熙见惯金银珠宝，也为这个数目震惊。
　　“我哪儿来那么多钱？沈微明赔的。”但后来李疏渺还是一点一点把钱还了，哪怕沈微明并不要他的钱。
　　倪亦熙道：“可不管是谁的钱，你本来就没道理赔的。”
　　“我不赔，然后呢？你是想看着她一家老小被饿死，还是看着他们冲上山打死我？”
　　倪亦熙第一次替李疏渺抱不平：“一千两，够人荣华富贵几辈子了，况且你本来就没钱。他们就算是生活艰辛，也真要的出来。”
　　“她又不知道。”
　　空杳仙宗天下第一仙门的名号谁没听过，里边的长老仙尊自然一个个也是腰缠万贯，那个女人当然觉得一千两对李疏渺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那你也不解释？”倪亦熙道，“你解释了我也好……”
　　“你也好什么？你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李疏渺道，“她带着那么多人来指认我，那孩子死的时候也没人在场，我解释得清吗？更何况，就以你倪大少爷对我的看法，亏的是我没解释，否则你还不大义凛然地冲出来说我狡辩？把我那日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确实如李疏渺所言，当日倪亦熙就没想过凶手不是李疏渺，要不是看着李疏渺乖乖赔了钱，他还真要替天行道。
　　反正说都说了，开了一个口子，解释这种事似乎也没想象中那样难。李疏渺索性讽刺道：“怎么，知道这些年都错怪我了？那么多句阴险歹毒都白骂了？我不是你心目中那样的人，让大少爷失望了？以往还不是跟着别人人云亦云，现在又跟我道什么歉？快走，别来烦我。”
　　“所以我说我错了！你还不是一样，说我葫芦怪，你难道不是锯了嘴的葫芦？白长一张嘴，只知道挤兑人，什么也不解释！”
　　倪亦熙说着，居然抱住了李疏渺。他真心实意道：“师兄，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再跟我生气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我都信你。”
　　“你要死？肉不肉麻！”李疏渺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你快放开我！这阵法残页是个古本，你给我压坏了！”
　　李疏渺平日里跟这些阵法比跟谁都亲，听他这么说，倪亦熙才松了手：“那说好了，你以后对我可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你说什么我都听，我当牛做马给你赔罪。你不许再瞒我、再骗我了。”
　　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跟平常不可一世的长老仙君完全是两个人。李疏渺看得没了气，他推开倪亦熙往外走：“谁跟你说好了？”
　　倪亦熙没再追上去，他看着李疏渺出了门，攥了攥手，背贴上了方才李疏渺靠过的墙。
　　他又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下腹一阵火热是什么意思。身体异样的反应，叫他不敢再靠近李疏渺。
　　之前倪亦熙说自己以为是个姑娘救了他，并非只是为了诈李疏渺的假话。当时他昏昏沉沉，只剩一点知觉。那个人给他包扎，不免蹭到了他的身体。他当时便觉出这人极瘦，腰更是细得不像话。这人又一直一言不发，倪亦熙只能闻到一股来自这个人身上的冷药香。他当然下意识觉得，是个姑娘。


第84章 冷寒衣
　　正因如此，倪亦熙颇觉冒犯别人。他自小就认准一个人、一件事，完全相信缘分天定，他甚至想找到这个人，如果这个人也愿意，自己就娶她。但谁承想，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好不容易找着了，这人居然还是跟他敌对已久的师兄。
　　心底积淀已久的感激之情、相许之意，居然慢慢跟他和李疏渺这些年的往事交叠起来。这是一种颇为微妙的情感，倪亦熙不禁想起以前，二人一桌并坐，听玉麟仙尊授课的时候。
　　那时候流火来秋，课室的窗户开着，倪亦熙并不觉得风吹在身上有多冷，可身旁的李疏渺却拉了拉衣服。他披肩的头发被风吹动，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听课也是坐得那样端正，哪怕从小受礼仪教导的倪亦熙也比不过。看着这截微露的脖颈，倪亦熙就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李疏渺身上移开，起身替他关上了窗户。
　　李疏渺抱着阵法图卷，走在逍遥派通往议事堂的石道上。一阵风吹过，轻飘飘的图卷落到地上。李疏渺弯下腰去捡，可这图卷就像是刻意躲着他一样，又被风吹着往前飘一截。李疏渺跟着往前走，翠萝色的青衣衣摆层层叠叠，像一朵飘动的青莲。
　　图卷落到石道边的草丛里。李疏渺蹲下身将它捡起来，一双白色长靴却停在了李疏渺面前。李疏渺抬头去看，待看到那个人的容貌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一行人御剑往空杳仙宗去。莫惊春被衣照雪用无余雪搭着，他左思右想，还是叫衣照雪御剑至李疏渺身侧，继而道：“李仙君，你说禁地有封禁燕辞楹的法子，真的吗？”
　　“不然？”李疏渺语气淡淡。
　　“并非是我存心质疑，但禁地我早年进过，并没有发现什么关窍。”莫惊春道，“且我阅遍卷宗，也并无第三法能杀死或封禁魔神。”
　　李疏渺道：“你说的，是六年前魔族偷潜上山那次吧？还是沈微明和秦思文帮了你们。但你当时逃命尚且来不及，又怎么能有别的发现呢？”
　　话虽如此，但莫惊春老是不放心。他环顾众人，在场者均是各仙门的主事之人，届时都要入禁地，禁地是个地下洞穴，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岂非是仙门的重大劫难？
　　倪亦熙御剑上前：“莫公子，你是怀疑师兄他骗我们吗？”
　　他斩钉截铁道：“他不会说谎。这方面他钻研得多，我不如他。况且，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不成？”
　　莫惊春解释道：“我并非疑心李仙君，只是燕辞楹不可小觑，我怕他没有这么好对付。”
　　要真有这样的法子，当初李疏渺想杀鹿苍，又何必要燕辞楹的命？
　　“只是封禁，并非绝杀。”李疏渺看向莫惊春，“要不，莫公子先回去？”
　　“不必。”莫惊春道。
　　众人在禁地入口停下，一个接一个进去。莫惊春刚要进去，犹豫了一下，对衣照雪道：“你在外面等我吧。”
　　“为何？”
　　“之前你入禁地，不是失了神志？”莫惊春道，“我怕这次也是一样。”
　　李疏渺道：“之前是受恶识所扰吧。现在禁地出了初代魔神遗体，已无其他。想来衣公子入内，并不会有大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里的人已经够多了，你们或许可以回去。”
　　莫惊春是想衣照雪走，自己倒不准备离开。但这已经是李疏渺第二次叫他走了，莫惊春敏锐道：“李仙君何故一直赶我？”
　　“我何时赶你？只不过一说罢了。”说着，李疏渺入了禁地。
　　莫惊春看了看衣照雪，后者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莫惊春道：“那就进去吧，反正也还能出来。”
　　一行人深入禁地，李疏渺站在人群末尾，身边跟着往日不大对付的倪亦熙。
　　银色大门被缓缓打开，李疏渺慢慢走进去。他低声对倪亦熙道：“我好像有东西落在路上了。”
　　往常的倪亦熙才不管李疏渺落了什么东西，现在却大不一样。他立马追问，颇有些殷勤的意味：“什么东西，要紧吗？”
　　“嗯。”李疏渺道，“你去找找吧，碧阳珠你带着呢？”
　　“带着的。”倪亦熙疑惑道，“现在去吗？不能等我们出去了再找？”
　　李疏渺道：“不太能。”
　　“好吧。”倪亦熙说着，就转身往回走。可没走两步，他复又回来了：“你还没说是什么东西。”
　　便是在倪亦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禁地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一人凭空出现在魔神遗体之前，他笑着朝李疏渺道：“师尊，你要放谁走啊？”
　　燕辞楹的出现，让众人都慌乱起来。莫惊春心下一沉，知道中计了，转身朝李疏渺看去。可李疏渺却淡定地走向燕辞楹，对着一些都毫无表示。
　　难怪一路上李疏渺都叫他走，莫惊春看向四周，燕辞楹在这里，楼弃定然也在。
　　果不其然，一个声音幽幽地在莫惊春身后冒出来：“哥哥，你在找我吗？”
　　衣照雪迅速拉着莫惊春退开，楼弃目光暗沉沉地盯着二人交握的手：“关系还是这么好啊，这岂不是让我很为难？”
　　莫惊春道：“你想出来的主意？”
　　“哥哥是在夸我吗？”楼弃道，“我可没有这么聪明。”
　　杀戮悄无声息地开始，几名修为不高的长老已经被燕辞楹提地挑选出来的魔修抹了脖子。李疏渺闭了闭眼睛，问：“沈微明呢？”
　　燕辞楹有些不大高兴，他的笑收了收：“师尊放心，人没死。”
　　他关切地靠近李疏渺，李疏渺却向后一退。燕辞楹颇不满意李疏渺的反应，掐着他的脖子就把人扯回来：“师尊这些日子很难熬吧？没有零落香的安抚，应当不大舒服？”
　　何止是不大舒服，李疏渺昏迷醒来后，便不时觉得心口疼、骨头痛，比寒疾犯了还难受。他就知道是燕辞楹在熏香上动了手脚，这人猜定他不爱出门，更何况是在凭黯墟那种地界，故意不关他，让殿内一日不断地焚香。
　　一个魔修持刀朝倪亦熙袭来，倪亦熙一剑斩翻他，双目通红地怒视着燕辞楹身边的李疏渺。
　　“李疏渺，你又骗我！”
　　方才跟莫惊春担保有多信誓旦旦，如今就有多愤恨。这些魔修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燕辞楹根本没准备放任何一个人离开。哪怕倪亦熙再能打，也还是负伤在身。
　　李疏渺没有回头看倪亦熙，他低垂眼眸：“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也该信守承诺放了他。”
　　“做是做了，可师尊方才不是还想反悔吗？”燕辞楹道，“师尊想放倪师叔走，或许，也提醒过衣照雪他们？”
　　“但我没想走。”李疏渺平静道，“倪亦熙好歹救过你，你放了他吧。”
　　燕辞楹嗤笑道：“他救我，他是从谁手里救的我？师尊，你虽然听话帮了我，可这也不过是碍于我捏着沈微明的命，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是在考虑别人！这可真是让我很不高兴。”
　　“你想如何？”
　　“不想如何。”燕辞楹望着衣照雪，“有些话还是等回了凭黯墟再说吧。”
　　说罢，他化出魔刀，朝衣照雪砍去。楼弃正被衣照雪和莫惊春逼到角落，燕辞楹挡开了衣照雪的攻击，楼弃得以抽出身应对莫惊春：“你再多跟你师尊废话两句！”
　　燕辞楹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要杀死衣照雪。
　　“他可真是听你的话！”逐水擦着楼弃的发丝削了过去。
　　楼弃躲过这招，拽住莫惊春的手腕，把莫惊春望往自己怀里带：“他为了他自己罢了。”
　　“那你又是为谁？”莫惊春用手肘撞开楼弃，持剑就要去帮衣照雪。
　　楼弃却眼疾手快地搂住莫惊春：“我当然是为了哥哥啊，哥哥难道还不知道吗？”
　　他的手滑过莫惊春的腰，莫惊春按着他的肩将人摔到地上：“你打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
　　“这就叫没规矩了？我没规矩的时候，还在后边呢。”楼弃由着莫惊春拿剑抵上他的喉颈，他越过莫惊春的身影看向衣照雪，“哥哥，一时轻纵，后患无穷，这可是你教我的。怎么你自己下不去手了？”
　　莫惊春的剑迟迟横不下去，身后的衣照雪大概是受了伤，莫惊春听到他闷哼一声。他下意识转头看去，楼弃却趁着这个疏忽，把莫惊春反压在身下。
　　“打架也不专心，还有空看别人？”楼弃摸上莫惊春的脸，“哥哥，今日跟你打的要不是我，只怕你现在已经输了。”
　　莫惊春动气：“跟我打的要不是你，我早把人杀了！”
　　“那就动手啊，还想什么呢？”逐水横在胸前，楼弃居然直接把脸贴上去，“一边恨着我，一边却无法割舍对我的情谊，哥哥，你可真是矛盾。”
　　莫惊春把剑一提，楼弃的脸颊上霎时多了一条血痕。他踹开楼弃，翻身站起：“我跟你有什么情谊？我是失望！”
　　楼弃的脸色变了变，道：“那哥哥就继续失望吧。”


第85章 西风急
　　禁地内一片刀光剑影，莫惊春第一次对上鹿苍时尚且要以命相搏，后来能杀掉鹿苍，也是几人合力之功，如今燕辞楹吸收了鹿苍的近神修为，又哪里是衣照雪一个人可以匹敌的？衣照雪已中数刀，再打下去，非死在此处不可。莫惊春拉过他，逐水与燕辞楹的魔刃相抵。
　　倪亦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个人应对如此多的高阶魔修，分身乏术。一只银箭击开朝倪亦熙袭来的暗器，倪亦熙道：“多谢。”
　　“哥哥，”楼弃绕到莫惊春身后，“你还是束手就擒比较好，我是真的不想弄伤你。”
　　“是吗？”莫惊春反手就给了楼弃一剑。他躲开楼弃的攻击朝衣照雪看去，衣照雪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莫惊春的意思。
　　燕辞楹有魔气护体，衣照雪冰寒的灵气也不过只能给他造成细小的伤口。魔刃划过衣照雪的胸膛，衣照雪上半身向后倒去，无余雪从下而上朝燕辞楹斩来。燕辞楹侧身一躲，却刚好撞上逐水的剑锋。
　　一霎时，赤红浸开逐水剑身上暗镂着的桃枝，大量鲜血流到石地上。一阵霜风携着雪子，将满是魔气的血腥味由大门的空隙送入外边的长道。不多时，禁地外就传来撞击之声。
　　莫惊春带着衣照雪与燕辞楹拉开距离，翻身一跃，朝倪亦熙道：“进石室！”
　　倪亦熙不明所以，但莫惊春和衣照雪已经斩退楼弃跑了进去。见状，倪亦熙也没再纠结，拉上幸存的长老们往石室内赶。
　　众人刚入石窟内室，大片亏影就探着触丝涌了进来。楼弃被它们缠住，骂道：“这是什么东西？”
　　燕辞楹斩下一拨，又蔓延上来一拨。他给李疏渺笼上一层禁制，怒道：“问你的好哥哥去！”
　　内窟外已经结上了密不透风的藤蔓屏障，外围还罩了一层冰蓝色的结界。楼弃捂住伤口，指挥魔修们攻破结界。
　　莫惊春和衣照雪支撑着屏障，倪亦熙问：“现在怎么办？”
　　“下水。”莫惊春简明扼要道，“水下有阵法，能出去。”
　　倪亦熙意外道：“泪潭有阵法？我怎么不知道？”
　　一把刀划开桃枝藤蔓，莫惊春立即用灵力补上：“你下去就能看见了！”
　　情况危急，时间半刻也耽搁不起。倪亦熙立即下水，他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不一会，他吐出一口水冒上来：“哪里有什么阵法？这就是个封死的水潭！”
　　“怎么可能？”莫惊春看了衣照雪一眼。
　　衣照雪抽身下水，水面霎时泛起一层金光。他从水下站起来，清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袍一捋捋流下：“下去。”
　　倪亦熙将信将疑，再一次沉下身。水潭边的人等了一会儿，没见倪亦熙再出来，一时激动起来。
　　“法阵容不了那么多人。”莫惊春勉强撑着结界，“三五结伴，快走。”
　　不必莫惊春再嘱咐，这些人也自发地下水。衣照雪盯着水面，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亏影的细藤从结界外探进来，衣照雪朝莫惊春张开手：“快过来！”
　　莫惊春刚扑下水，身后的结界就被蛮横的魔力轰开。清澈的灵力自衣照雪身上往外面荡漾，冲开了围上来的魔修。可有一人却不退，莫惊春感到有人搭上了自己的肩。他往后一看，清波下，楼弃含血恨怒的面容近在眼前。
　　荒野古道中，莫惊春从冷河里翻上岸。四周并无其他人，想来大家的传送地都不一致。
　　“来。”莫惊春伸手拉起衣照雪。他只扫了一眼，也知道衣照雪伤得很重。莫惊春把衣照雪的一只手搭过自己的肩，准备搀着他离开。虽然还没想好去哪里，但总比留在这里安全。
　　然而，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了莫惊春的脚踝。楼弃从水里探出头来：“哥哥，你要带他去哪儿啊？”
　　莫惊春就猜楼弃也跟过来了，这人为了不让他跑，硬生生扛过了衣照雪的灵力。莫惊春甩开他：“不想死就滚！”
　　楼弃冷笑道：“哥哥，你对我真是越来越恶劣了。”
　　“你自找的。”莫惊春道。
　　他说罢，楼弃便准备翻上岸拦下莫惊春。水草涨出水面，缠住楼弃的手脚，一把将他拉回河底。
　　莫惊春御剑就走，一个声音道：“表哥！”
　　四野漆黑，莫惊春都还没明白江潮生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楼弃就扯下水草，慢慢淌过河水走了上来：“来得正好。”
　　江潮生的到来似乎正中楼弃下怀，莫惊春听出楼弃的语气不对，对江潮生道：“快走。”
　　“表哥先走。”黑夜中，江潮生一席橘衣如风如火，“我杀了这个人，立刻就来。”
　　凭莫惊春对楼弃的了解，这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刚才的话，要是没一点把握，楼弃此刻就该为抓不到莫惊春而着急了。莫惊春道：“别管他，先走。”
　　江潮生只以为莫惊春是不忍心：“表哥养他一场，下不了手也很正常。我帮表哥了结他，只是表哥不要为此觉得我心狠手辣。”
　　“谁了结谁？”楼弃一声湿漉漉的，阴郁的眼神衬得他像此处漂泊的孤魂，“哥哥的意思是让你走，免得你……”
　　他身影一闪，居然到了江潮生身后。偏惊缠上江潮生的脖子，楼弃把下半句话慢悠悠地补上：“落到我手上。”
　　接着，他看向莫惊春，幽怨道：“哥哥，好不公平。衣照雪和江潮生，你每一个都担心过了，怎么不担心一下我呢？”
　　“我担心你？你不是比谁都安全？”莫惊春厉声道，“放开他！”
　　楼弃一笑，对上江潮生的脸：“是不是好奇自己怎么轻而易举的就被我抓住了？”
　　方才江潮生跟楼弃的距离，比楼弃跟莫惊春隔得还要远。便是莫惊春，也不可能被楼弃这样快地逮到，江潮生当然不解。
　　“哥哥泡的那壶茶好喝吗？”楼弃的声音缓缓响起，里边甚至掺杂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江潮生被这么一点，霎时回忆起他们还在古憔鬼窟，楼弃突然上衣照雪那儿造访的那日：“那壶茶有问题？”
　　“当然。”楼弃道，“不过那本来是给衣照雪喝的，你太着急了。但是嘛，你喝了也不算浪费。”
　　一只蛊虫爬上楼弃的手背，江潮生的腹内顿时疼了起来。他捂住肚子，一颗颗冷汗从额头滴下。
　　莫惊春先是震惊，后是震怒，他终于忍无可忍，从悬空的剑上跳下来：“你疯了！”
　　楼弃给别人下毒这件事，放到现在来做，莫惊春丝毫不意外，也不会如此生气。但那时候他们尚在古憔鬼窟，楼弃与别人虽有摩擦，但几乎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一切看上去都还很安宁。更何况，那时候江潮生才把楼弃给救回来。
　　纵使莫惊春能猜到，楼弃与燕辞楹的勾结谋划定是一早就开始了，可楼弃的狠心仍旧出乎他的意料。下毒之前，楼弃在干什么？这人正给莫惊春跪下，在他面前说自己是如何身不由己、如何凄楚可怜。可一转眼，他就把下了毒的茶水，拿去给还没同他结仇的江潮生和衣照雪喝。
　　难怪，楼弃一回来就给莫惊春换了个茶壶。当时莫惊春只当是楼弃心细，什么都没想。可莫惊春一意识到这人利用自己、欺瞒自己，在自己面前做得这样肆无忌惮，自己甚至当了他的帮凶，心内的气怒更是窜高了几尺。
　　可偏偏他被歉意所困，什么都没有察觉，如今已然为时晚矣。
　　莫惊春气急，想冲上去给楼弃一巴掌，但衣照雪拉住了他。
　　“处心积虑！”
　　若面前的是别的敌对之人，莫惊春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提剑上前。可他收养楼弃多年，还保留着兄长家长的教导本性。莫惊春大抵是被气昏了头，更是失望至极，一个最原始最幼稚的举动在他身上出现。他抓起一颗石子，砸破了楼弃的头。
　　楼弃躲也不躲，血缓缓流下，在他眼边带出一道红痕。楼弃知道，莫惊春是气极了，他这样打自己，就跟在王座上用烛台打鹿苍时没有区别。不用灵力、不靠修为，这样的行径与其说是交手，不如说是泄愤。
　　“哥哥，”楼弃擦了一把血，“你这么生气，是为着我害了江潮生，还是为着这毒原先是要用在衣照雪身上的？还是说……”
　　他顿了顿，笑道：“因为我不择手段、心思恶毒、恩将仇报？如果是因为这个，哥哥，我可高兴得很。这说明你心里还有我啊。”
　　“放屁！”莫惊春几乎不骂这样粗俗的话，但今时今日却破了戒，“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真的杀了你！”
　　楼弃道：“何必呢哥哥？当初不是你不要这个家伙的吗？现在又为了他跟我针锋相对，有意思吗？”
　　莫惊春不应楼弃，楼弃看了看莫惊春，又看向江潮生，他饶有兴致道：“也真难为酆王殿下一片痴心，被你抛弃了还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你，要是换了我……不过嘛，看酆王殿下对哥哥的态度，是不是还不知道当初的真相？不如我今日就大发慈悲——”
　　“闭上你的嘴！”莫惊春吼道，“玩弄手段、搬弄是非，你都是跟谁学的？”


第86章 阴垂野
　　“跟谁学的？”楼弃失笑，“哥哥，都现在了你还不忘教导我呢？我这也是为了江潮生好啊，难道你想他一辈子都被你蒙在鼓里吗？”
　　江潮生抬头道：“什么被蒙在鼓里？你想说什么？”
　　逐水砍向楼弃，楼弃侧身躲开。他道：“就是你当初被哥哥赶下朝梦玉的事啊。酆王殿下，你前脚才出朝梦玉，后脚魔宗的人就入山屠族，你不觉得这很巧吗？”
　　当然巧，巧到江潮生知道花月族被灭族的消息后，也忍不住怀疑莫惊春是不是为了保自己才叫自己下山的。可一来，莫惊春要救他，大可明言，二来，他审讯扈庭踪的场面确实让众人都避如蛇蝎，那段时间莫惊春也不常同他来往。他想不出缘由，又找不到莫惊春，只好把这些都归为巧合，归为莫惊春的报应。
　　江潮生颤着声音道：“你什么意思？”
　　“楼弃！”
　　“在呢，哥哥。”楼弃含着笑又一次躲过莫惊春的攻击，“你何必生气？难道你想这家伙一直误会你，把你想成一个骗子、一个表里不一的贱人吗？虽然你确实是，但也只能我这么想，江潮生还不配。他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还敢这么对你，他就该死！”
　　这番话前后多少有些矛盾，莫惊春简直无法理解楼弃的想法。
　　楼弃看着江潮生的神情，愉悦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们的族长投靠了魔族，哥哥没办法，只好赶你下山。不让你觉得自己被抛弃，你又怎么肯走呢？且不说当时的情况，哥哥根本没法告诉别人魔族要上山来了，就算是跟你说了，你还不是要像我一样赖在他身边，跟他生死与共？你现在明白了，莫惊春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和我啊，你我都不过是他随便可以抛弃的玩物。”
　　他让江潮生面向衣照雪：“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人就是当年你表哥身边那个。你看着他，虽说哥哥他救了你，可哥哥有叫这个人走吗？没有吧。他俩自始至终都在一起，哪怕是死！”
　　楼弃一会儿因江潮生对莫惊春的误会，而替莫惊春抱不平，一会儿又骂莫惊春，说他哪怕是救了江潮生，也是因为不在乎江潮生。
　　江潮生望着莫惊春，一双眼睛充斥着不敢置信。楼弃道：“怎么，很惊讶吗？觉得哥哥不像会救你的人？还是你发现自己错怪哥哥多年，这些年的怨怼、报复、仇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你接受不了？古憔鬼窟的水牢里可是关着那么多人啊，那些人不过是跟哥哥长得像，又错做了什么？酆王殿下又是砍手又是砍脚，把人折磨得不成人样。先前还可以用恨意给你的凶残作托词，现在可要怎么解释？”
　　莫惊春提剑上前，逐水划破了楼弃的手臂，使得他放开了江潮生：“你说上瘾了是吧？”
　　可没了束缚，江潮生却一把将莫惊春推到地上。
　　衣照雪把莫惊春扶起来，江潮生双眸通红，盯着莫惊春道：“为什么不说？”
　　莫惊春不知该从何开口：“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从别人口中知道！”江潮生揪住莫惊春的衣领，“你一言不发，就看着我针对你、怨恨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潇洒极了？为什么连他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
　　莫惊春没把这些跟楼弃说过，这些大概全是他询问魔宗的人后，自己琢磨出来的，就像他一眼断定衣照雪就是莫惊春的心上人一样。
　　江潮生看着莫惊春的眼睛：“你觉得不该生气，应该对你感恩戴德是吗？对，你是救了我，可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走吗？你给过我选择吗！莫惊春，你真是好仗义啊！”
　　苍天可鉴，莫惊春从未这样想过。若非事发突然，莫惊春又哪里想赶江潮生走。江潮生当时不过十三岁，无父无母，无亲无友，莫惊春何尝不知他下山之后的生活艰难无比。古憔鬼窟是个什么地方？街头巷尾站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人，日日有人乱斗横死，江潮生还那么小，怎么在那个地方活下去？他为了当上鬼主，又是受了多少苦？
　　而最要命的，不是食不果腹，不是风餐露宿，也不是与人搏斗受的皮肉之苦，是独行无亲朋，孤旅徒寂寂。朝梦玉上除了莫惊春，本就无人同他亲近，他失恃失怙，不可能不伤心。可到头来，却是最依恋的人把他抛弃了。他才十三岁，就什么也没有了。
　　泪水缓缓从江潮生眼中留下，江潮生哭得泣不成声。他看着莫惊春，半晌才道：“表哥，对不起。”
　　莫惊春从未以江潮生恩人的身份自居，自跟江潮生重逢以来，他就切实感受到江潮生这些年的难熬。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江潮生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莫惊春不跟江潮生道明真相，一是时过多年，说也不知如何开口，二便是怕江潮生知道了真相，像现在一样接受不了。
　　他怨莫惊春多年，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哪里是一朝能适应的。莫惊春宁愿江潮生一直怨恨自己，也不想他面对这些。江潮生不知道，那这些年、这辈子的苦难都还有宣泄的出口，可他一旦知道，就免不了审视自己的过往，免不了自责。而那些仅仅因跟莫惊春长相相似，就被江潮生迁怒施虐的人，更会成为江潮生余生的谴责。
　　这些人又何其无辜？
　　几人哭的哭，愣的愣，楼弃上前，重新把江潮生掌控在手：“好了，这就受不了了？我还准备干点别的呢，你们这样，岂不是显得我穷凶极恶、没有良心？”
　　衣照雪冷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又骂我？”楼弃笑了一声，对衣照雪的评判不加理睬。他对莫惊春道：“哥哥，你要带衣照雪走，我不阻拦。你想走，我就放你走。但是……”
　　楼弃拽着偏惊，江潮生几乎窒息：“你带走了衣照雪，江潮生就要留在这里了。”
　　见莫惊春持剑要杀自己，楼弃提醒道：“哥哥，别生气，我这次又没动衣照雪。我和江潮生是同病相怜，我还挺想请他去我那儿坐坐的。你就算是把江潮生劫走又如何？没有解药，他一样要死。哥哥虽然精通药理，可又不是神医，这些年顾着复仇，修为精进了不少，只怕把治病救人的东西都丢下了吧？”
　　花月族擅疗愈，但到底有限。他们更多的时间，还是花在了养护花草上。花月族多少代才出一个神医，莫惊春更不是其中翘楚。寻常的毒他有法子，但像楼弃和燕辞楹这些人所用的，他缓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
　　“你不就是恨我把你留在凭黯墟，不闻不问吗？”莫惊春道，“江潮生又不曾害你，你给他解药，我跟你回去。”
　　衣照雪拉住莫惊春，楼弃看着他们二人脉脉含情的模样，沉下声道：“回去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跑？只有斩断哥哥的牵挂，哥哥才会觉得待在哪里都一样，届时才能安安心心留在我身边。哥哥，想走就走吧，要是一会儿燕辞楹来了，你和衣照雪再想走也走不了了。又或者，你把衣照雪留下，我就给江潮生解药，放你和江潮生走。”
　　“你做梦！”莫惊春道。
　　“看到了吗？”楼弃扣住江潮生的下巴，“哥哥他喜欢衣照雪，不在乎你的命。你也挺没本事的，分明比衣照雪还先遇到哥哥，居然这么不受他待见。”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了！”莫惊春与楼弃持剑相向，“抓住你，还怕找不到解药？”
　　楼弃未曾想莫惊春会这样，他的眼神暗下去：“哥哥，你可真伤我的心。”
　　莫惊春与衣照雪合力相击，纵使衣照雪身上有伤，楼弃也不能轻易敌过。就在莫惊春刺伤楼弃心口，要把江潮生拉到身边之时，一个深蓝色的人影从天而降，一招将莫惊春击出数丈远。
　　楼弃立马道：“你别打他！”
　　“这么紧张？”燕辞楹放下魔刀，“他都把你伤成这样了，还一招就心疼得不行？”
　　“我是让你杀衣照雪。”楼弃道，“不是让你来打他的！”
　　燕辞楹笑道：“我知道，这就按你的吩咐办。”
　　说罢，他迎上衣照雪的进攻。他身上还带着衣照雪留下的伤，可功力又恢复至鼎盛状态。刚开始衣照雪还能勉强应对燕辞楹的招式，可慢慢衣照雪身上就又添新伤。
　　燕辞楹将衣照雪扫出去，衣照雪撞到树干上，吐出一口血来。莫惊春赶忙将他扶着坐起来：“你先走，我拦住他们。”
　　衣照雪摇了摇头：“他巴不得你留下。”
　　衣照雪当然是希望莫惊春跟自己一起走。但他也知道，江潮生还在楼弃手上，莫惊春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离开。有楼弃在，莫惊春不会被燕辞楹怎样，但他也不可能救得出江潮生，衣照雪就算是走，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不成？


第87章 长空澹
　　“现在杀？”燕辞楹问楼弃。
　　楼弃当然不想衣照雪死在莫惊春面前，否则莫惊春还不恨死他：“带回去。”
　　燕辞楹了然，朝衣照雪走过去。莫惊春拿起逐水，护在衣照雪面前。燕辞楹无奈回头：“我能打吗？”
　　楼弃望着莫惊春这副舍身相护的模样，很是不满。他沉默了一会儿，神色阴暗道：“不听话，那就打吧。”
　　说罢，他收紧了勒着江潮生脖子的偏惊：“哥哥为了你不肯走，你高兴吗？”
　　闹了半天，原来被抛下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江潮生扯住偏惊，减轻脖子上的力道：“你是不是有病？”
　　因为被勒着，江潮生的声音并不是很清晰。楼弃没听清，但隐约也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他阴鸷道：“你说什么？”
　　“我说——”江潮生骂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病？你脑子出问题了？”
　　楼弃被江潮生突然劈头盖脸的一骂，居然没反应过来。江潮生接着道：“你一会儿骂我，一会儿骂他，一会儿说他不要我了，一会儿又问他为了我不走，我高不高兴。我高兴个屁，鹿苍打坏了你的脑子是吗？当时他让我来找你了，是我没找到你！他昏了三个月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想去找你，是我拦着不要他来！你听清了吗？”
　　“莫惊春他真是倒霉，活该欠你的！”要不是被楼弃挟持在手里，江潮生就要乱剑砍死这个人，“需不需要我给你提个醒，要是没有他，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待着呢！你怪他抛下你，你没搞错吧？”
　　被江潮生骂了好一通话，楼弃终于反应过来了：“你骂我？还有精力骂人，看来是不够疼啊？”
　　他催动江潮生体内的毒，江潮生疼得五脏六腑似乎都碎掉了。他朝莫惊春看过去，莫惊春还能站着，但肩膀一直在流血。燕辞楹打他还算是留有余地，衣照雪却是站也站不起来了。
　　他当然知道莫惊春是为了谁留在这里，一瞬间，多年的芥蒂烟消云散。江潮生流下一行泪，他拔出楼弃挂在腰间的佩刀。楼弃以为他要攻击自己，手一松，正要应对，可刀刃却对准了江潮生自己的脖子。
　　寒光一闪，血似红玉。江潮生倒在地上，莫惊春闻声望去：“江潮生——”
　　“走吧。”江潮生望着莫惊春，声音不大，“跟衣照雪走吧，果断一点，就像你当初把我赶下朝梦玉一样。”
　　楼弃骂了一声，从江潮生手里夺过自己的刀，向莫惊春走去。
　　然而，江潮生已经这样了，再留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衣照雪滚了个身，用膝盖撑着，从燕辞楹的刀下夺过莫惊春。他艰难地御起剑：“走。”
　　莫惊春跟地面上那橘色的身影越离越远，他闭上眼睛，眼泪滑落下来。
　　燕辞楹看着他们离开，询问楼弃的意见：“追吗？”
　　楼弃在原地站了站，手一使力，刀锋被甩入土中。半晌，他抬起头：“不追。我让他自己回来！”
　　“那这个呢？”燕辞楹朝江潮生扬了扬下巴。
　　楼弃看了江潮生一眼，江潮生一动不动，颈下流了一滩血，没死也活不了多久了。楼弃怨愤道：“他想死，那就等他留在这里吧！”
　　说罢，他拔出佩刀，和燕辞楹一块儿往凭黯墟的方向去了。
　　两人走后，一个红衣人从密林后走出来。他应该是被江潮生的模样吓到了，并没有立刻靠近，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扣住江潮生的臂弯，把人往山洞里拖。
　　浮寒玉台边境。
　　莫惊春扶着衣照雪靠着树坐下：“他们没追来，你休息一会儿。”
　　这里格外的冷，衣照雪睁开眼看了看，一座巍峨的雪山矗立在不远处。它通体都像是冰打出来的，别的山山顶都是尖的，这座雪山的顶峰却像是被削掉了一样，平得像一座高台。
　　据说万年前，一位上仙下界游历，回天之时腰间的玉佩却不慎坠落，遗留在世，化作此山，被后人称作浮寒玉台。可无论传言是真是假，此山白雪覆身，果真净如琼玉，漂亮得很。
　　衣照雪望着浮寒玉台，声音虚弱：“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莫惊春顺着衣照雪的目光回头看去，“很小的时候。从山顶上跌进去的，里边不是山，是空的，有一树古梅，很好看。”
　　那树高大雪白，花枝欹折繁茂，是莫惊春见过最好看的花树。他当时落下去，被花枝一托，花瓣便飘扬起来，像是下雪一样，叫莫惊春毕生难忘。
　　衣照雪笑起来：“是吗？”
　　“嗯。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看。”
　　“好。”衣照雪应道。
　　他们刚说完话，一个脚步声便临近了。莫惊春颇有些草木皆兵，他顿时站起来，戒备地看向人来的方向。
　　粉色的裙摆被主人踢起，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她看到树下有人，朝莫惊春走近。
　　莫惊春看见来人的脸，意外道：“芙璎姐姐？”
　　莫芙璎也是一愣：“惊春？”
　　莫芙璎把莫惊春和衣照雪安置下来：“你们就在这里养伤，这边没人会来的。”
　　之前在古憔鬼窟的时候，江潮生曾提过有一群花月族聚居在浮寒玉台东边。莫惊春却没想到会刚巧碰到莫芙璎。这里被重重结界隐藏，莫芙璎却进出随意，还能把他们带回来，不难从此猜出，莫芙璎正是这群花月族的主事之人。
　　然而，除了一个莫惊春，朝梦玉山上的花月族几乎都死了。住在浮寒玉台边上的，基本上是散落在别地，花月血脉不纯的族人。他们为避追杀，不得不在此躲藏。莫惊春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难免关心：“芙璎姐姐，这些人都是你救回来的吗？”
　　他曾在九蛊道遇见莫芙璎救人，想来她对别的花月族也是一样。
　　“差不多吧。”莫芙璎给衣照雪煎好药。
　　莫惊春接过药碗喂衣照雪喝下：“当年，你落在魔宗手里……”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族长为了保住莫芙璎，不惜投靠魔宗。莫芙璎的命，是拿朝梦玉所有人的命换来的。莫惊春看见莫芙璎，也不免感慨。
　　“所以你离开了魔宗，建了这个地方？”莫惊春问。
　　莫芙璎道：“算是吧。大错已成，往不可追，也就只有朝前看，算是赎罪吧。”
　　透过窗户，莫惊春看见两三个花月族结伴谈笑走过，她们大概才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东西，一人还带着斗笠。莫惊春回忆起以往不用遮面的时候，他内心五味杂陈，最终道：“也挺好的。”
　　比起被人追杀，这样安稳的日子已经算难得了。
　　衣照雪的伤处理好了，莫芙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她想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莲房还活着，就在我这里，你要见见她吗？”
　　莫惊春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花月族人的名字了。他先是愣了愣，而后道：“她逃下来了？”
　　“不是。”莫芙璎摇摇头，“我事后上朝梦玉找过，只有她还剩一口气，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果然，那场浩劫无一人得以幸免。若不是有衣照雪化形成莫惊春的样子，只怕莫惊春也要死在朝梦玉。
　　莫莲房几乎算的是莫惊春在世的唯一一个亲族，按理来说，莫惊春应该见一见的。但见到了又能说什么呢？
　　“不见了。”莫惊春有些落寞，“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好吧。”莫芙璎犹豫着，还是开口道，“不管你信不信，爹爹他很是愧疚。魔宗攻上山后，他就自裁了。他放走了二叔，你和二叔遇到过吗？”
　　莫惊春不知道该怎么说，语气淡淡的，颇为无力：“舅父死了。”
　　莫芙璎愣了愣：“抱歉。”
　　说罢，她推门出去了。莫惊春让衣照雪睡一觉，自己坐在窗边静静看着那些花月族人。
　　凭黯墟，地牢。
　　李疏渺被燕辞楹一把丢到地上，他身上多了一些鞭伤，都是方才跟燕辞楹吵架，燕辞楹打的。
　　燕辞楹手里还拿着鞭子，他居高临下道：“弟子之前对师尊以礼相待，可师尊非要跟别人跑。既然师尊不喜欢住那座宫殿，那往后就住这里好了。”
　　地牢里比外面冷了不是一点，李疏渺拉了拉衣服。燕辞楹见状道：“这里可不比殿内有暖炉有熏香，只好委屈一下师尊了。”
　　这么些年，李疏渺从不曾跟谁吵架，只有倪亦熙是个例外。他对谁都淡淡的，若非问及沈微明，他又怎么会跟燕辞楹动气。可燕辞楹一听沈微明的名字，就按捺不住脾气。
　　“是你说会放了他，我才依你所言行事。”李疏渺道，“那些人你杀也杀了，还想怎样？”
　　“师尊，若你从始至终不问沈微明一句，我当然放了他。”燕辞楹在李疏渺身前蹲下，“可自我们一见面，你张口便提他。弟子真是不高兴。”
　　李疏渺别过头去，可燕辞楹却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人正视他：“怎么又是这样一副神情？师尊，你这张脸看得人可真是厌烦。”
　　“烦就滚。”李疏渺冷道。
　　燕辞楹偏不走：“师尊，你别这样。弟子是真心敬你的。上次是弟子鲁莽了，可弟子不是已经跟师尊道歉了吗？师尊又何必跟弟子斤斤计较？”
　　李疏渺被他气得哑口无言。燕辞楹笑道：“为了给师尊赔礼，弟子特地请了一个人来。师尊可不要再跟弟子生气了。”
　　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被两个魔修提进来，带着镣铐扔到了李疏渺面前。


第88章 山花落
　　燕辞楹温和道：“师尊，你认认？”
　　这人满身污血，蓬头垢面，但即便是多年未见，李疏渺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他是翁齐焱。
　　“是你？”
　　“师尊还认得？”燕辞楹踩住翁齐焱的手，一声惨叫从翁齐焱的喉咙里发出，“看来此人对师尊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得好好惩治一下才对。”
　　李疏渺眼神复杂地盯着翁齐焱，他朝后缩了些：“燕辞楹，你到底闹哪出？”
　　燕辞楹从后轻轻搂住李疏渺，他不管李疏渺如何反抗，强行把人扣在怀中：“师尊不用躲，这个人伤害不了你了。弟子抓他，就是特地给师尊报仇的。师尊想怎么报复他？弟子都依你。”
　　“用不着！”李疏渺推开燕辞楹，“把他带走！”
　　燕辞楹道：“怎么了？翁齐焱对师尊不好，就理应以死谢罪。还是说，师尊当久了体面的仙君，不愿意正视自己落魄的过往了？”
　　李疏渺有些激动：“我说我不想看到他，你把他带走啊！我管你杀不杀他，别让我见到这个人！”
　　“师尊，没关系。”燕辞楹抱住李疏渺，“都过去了，师尊，你现在有我了。”
　　燕辞楹的靠近让李疏渺不适，然而跟翁齐焱面对面相处，还是多一个人在要让他安心一些。李疏渺埋下头，把呼吸调整平稳。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弟子关心师尊，就叫人查了查师尊的一些过往。”燕辞楹摸上李疏渺的头发，“以前弟子只猜师尊家境不顺，却不曾想，师尊如此可怜，被翁齐焱抓回去当试药的药人，那五年很难熬吧？”
　　自十二岁起，一直到十七岁，李疏渺都被翁齐焱关在竹屋的地下暗室中。翁齐焱对研制毒药有无穷无尽的兴趣，为了测试这些毒药的效果，他便抓人来试药。李疏渺日日被翁齐焱喂各种各样的毒药，痛不欲生，又岂是一句难熬可以概括的？偏偏翁齐焱还不要他死，事后都会喂以解药。跟李疏渺关在一起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还活着。
　　直到五年后，他终于寻到机会逃了出来，也正是那一次，他遇到了受伤的倪亦熙。
　　李疏渺挣开燕辞楹的手：“用不着你来可怜我！”
　　“这怎么能是可怜呢？”燕辞楹温声道，“师尊，弟子是心疼你啊。师尊，枉你跟你沈微明、倪亦熙同门一场，可他们谁知道你以前受过这么多苦？谁又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你？师尊，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你对我好？”李疏渺冷道，“你对我好的法子，就是把我恨不得忘记的人再一次带到我面前来？你对我可真好！”
　　见李疏渺不领情，燕辞楹沉下脸：“师尊，你怎么能这样对弟子呢？弟子为了抓他，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你当然废功夫。”李疏渺想起倪亦熙求药未成，“你怕我寻到解药，让人堵住啼竹愁，可不是煞费苦心？”
　　燕辞楹看着李疏渺：“原来师尊是这样想的？不过，倒也没错。弟子猜到空杳仙宗的人一旦发现师尊被我下毒，必定要求助翁齐焱，但是师尊，就算我不抓他，师尊能拿到解药吗？我看未必吧，师尊可是翁齐焱曾拿来试药的药人，他一旦见到你，怎么会帮你？”
　　他再一次耐下性子靠近李疏渺：“师尊，你想解毒，跟弟子说就是了，弟子帮你。”
　　“你？”李疏渺眼中满是不信。
　　“当然，弟子做什么可都是为师尊好。师尊要杀弟子，弟子不也没有报复吗？”
　　李疏渺道：“你不报复？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抓沈微明、杀倪亦熙，整个仙门都被你搅得人人自危，还不叫报复？”
　　听见沈微明三个字再一次从李疏渺口中说出来，燕辞楹消下去的怒火又涨起来：“师尊又为了沈微明跟弟子生气？以往的心平气和哪里去了？沈微明倒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能叫师尊你对他尤为特殊？”
　　燕辞楹越说越激动，从后按住李疏渺的肩，强迫他面对翁齐焱：“弟子今日就让师尊明白，谁才是对师尊最好的那个人！师尊，我知道你恨翁齐焱，你一直不报仇，不就是没找到机会吗？弟子帮你抓住，现在弟子就杀了他！杀了他，师尊就会知道，弟子只一心一意向着师尊一个，不比沈微明差！”
　　说罢，李疏渺都还没反应过来，翁齐焱的身体便在李疏渺面前炸得四分五裂。热血溅到李疏渺脸上，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时，翁齐焱的头颅已经滚到了李疏渺脚边。
　　惊惧残留在翁齐焱脸上，这是李疏渺第一次从这个人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他看着翁齐焱并不安详的面容，忽然发觉多年未见，这人有些不大一样了。翁齐焱今日沉默得很，李疏渺都怕应激成那样了，他居然也不疯癫颠地嘲笑两句。临死前不逞两句口舌之快，实在不像翁齐焱这个疯子的作风。
　　李疏渺回忆起翁齐焱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癫狂、没有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如古，就好像是被他自己给困住了。
　　但或许，翁齐焱也可能是被燕辞楹震慑住了，这似乎没什么好细思的。翁齐焱的头让李疏渺有些脊背发寒，一股恶心突然涌上来，李疏渺一把推开用手帕给自己擦脸的燕辞楹，捂着心口吐了起来。
　　但李疏渺自辟谷一来，就很少吃东西，这些日子除了喝药更是什么都不曾入口。除了一些酸苦的水，他什么也没吐出来，但恶心的感觉却一直没消下去，致使李疏渺不断干呕。
　　燕辞楹看着他的样子，皱眉道：“师尊，不就是死个人吗？有这么恶心吗？”
　　李疏渺顺了顺心口，终于平稳了气息。他转头道：“你以为我不报仇，是我抓不到他？”
　　“不是吗？”燕辞楹道。
　　李疏渺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望着虚空。他意识到燕辞楹会这样残暴地杀了翁齐焱，就会这样杀了沈微明。李疏渺怔怔地摇了摇头，自己当初要杀燕辞楹，燕辞楹没死成，回来就费力当上魔宗来跟自己寻仇，这个人秉持有仇必报的理念，甚至与他无仇的人也能直接杀害，又怎么可能理解李疏渺所想的呢？
　　以往被翁齐焱关着，李疏渺倒是恨不得从哪里翻出一截木棍、找出一把菜刀，能够活生生打死翁齐焱。可自从出了啼竹愁，李疏渺就从未想过要复仇。哪怕他被玉麟仙尊收下，甚至成了空杳仙宗的长老，他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他已经在翁齐焱那里浪费了五年，整整五年，余生的一瞬半刻他都不想再花在翁齐焱上面了。翁齐焱让他恶心，让他畏惧，但却有比复仇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翁齐焱是死是活，过得好与不好，都跟李疏渺没有半点关系，他也从不关心。
　　李疏渺知道，玉麟仙尊会选自己当徒弟，正是看重他的心境。
　　他不准备向燕辞楹解释，也不想理会燕辞楹的执念。他转过身看向燕辞楹，冷冷道：“你要把我关在这儿是吗？那就换一间牢房。”
　　虞粲轻轻掩上楼弃的房门，从不打眼的小道往外走去。可他没走两步，就被才回来的楼弃撞上了。
　　“站住。”楼弃见虞粲行色匆匆，“昨夜回来就不见你，你上哪儿去了？”
　　“我没上哪儿。”
　　楼弃皱眉道：“分明就不在凭黯墟，还没上哪儿？”
　　虞粲垂下头，低声反驳：“将军不是也不在宫里，又不需要我伺候。”
　　听这话意思，虞粲像是趁着楼弃不在偷跑出去躲闲了。他虽是反驳，但语调顺从，楼弃也不生气，只道：“我忙得要死，你倒是很会偷懒。”
　　虞粲仍旧垂着头，没有说话。一个魔修跑上来朝楼弃禀报：“大人，翁齐焱死了。”
　　这名字虽然不常听到，但跟“死了”的结局挂在一起，叫心不在焉的虞粲猛然一惊。
　　他当然还记得翁齐焱，毕竟翁齐焱算是他坎坷的命途中，不多帮过他的人之一。
　　虞粲下意识问：“怎么死的？”
　　楼弃颇觉虞粲莫名其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没事做了？”
　　虞粲当然还有事要做。他攥紧手心小小的药瓶，有些后怕地走了。
　　多日连阴，莫惊春头一次在浮寒玉台这边见着太阳。他把身体好些的衣照雪叫了出来，两个人坐到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温暖的阳光和馥郁的桂花香熏得人懒洋洋的。
　　“浮寒玉台附近也有这样好的阳光，我还以为一直是阴天呢。”莫惊春趴在石桌上，用一截细小的树枝去碰石桌上的蚂蚁，“但是再过一段时日，这里就要彻底冷下来了。”
　　衣照雪知道莫惊春话中的意思，浮寒玉台的气温本就比别地低上不少，冬日一到，这里的花月族只怕不大好过。
　　小蚂蚁被莫惊春弄得找不到方向，在原地团团转。衣照雪拿过那截树枝，让蚂蚁爬上去，把树枝放到了桂花树下：“不要玩了，我有话跟你说。”
　　自禁地一事过后，莫惊春一直都没什么精神，此时他也恹恹的：“你说。”
　　“你想见他吗？金色的那个。”衣照雪问。
　　“嗯？”莫惊春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听清衣照雪在说什么，他坐直了身子，“你要放他出来了？在哪里？”


第89章 两世情
　　“他……”
　　“惊春。”衣照雪的话没能说完，莫芙璎走了过来。
　　莫惊春站起身：“芙璎姐姐。”
　　“是这样，我今早巡视，发现靠近浮寒玉台那边的结界有点松动，我想请衣公子帮忙补一补。我知道衣公子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但他灵力纯净，我这才来问问你们。”莫芙璎后知后觉：“你们是在说话吗？我打扰到你们了？”
　　这里的结界对花月族而言尤为重要，莫惊春道：“没有，让他跟你去吧，需要我帮忙吗？”
　　莫芙璎摇头道：“不用，有一个人就好了。”
　　莫惊春扶着衣照雪站起来，衣照雪跟着莫芙璎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步子道：“抱歉，能等一等吗？我跟莫惊春把话说完。”
　　莫芙璎一愣，笑道：“应该的。”
　　说着，她走到了前边的花树下，等起了衣照雪。
　　“回来说也一样，我不着急。”莫惊春道。
　　“就现在说吧。”衣照雪道，“我想了很久了，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讲，正好今日提出来了。”
　　“好。”
　　衣照雪看着莫惊春的眼睛，问：“你当日在泪潭，看到了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泪潭中的死状，但莫惊春并不准备跟衣照雪讲。
　　可衣照雪居然道：“你看到自己死在了刺杀鹿苍那个雨夜，对不对？”
　　莫惊春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所以那日你一直阻拦我，甚至打断我的腿——你早就知道了！”
　　“是。”衣照雪靠近莫惊春，“你之前不是好奇我和他吗？我现在告诉你。我是木灵，但不是你种下的那片玉兰林里的木灵。你曾经误入浮寒玉台，从浮寒玉台里带回来了一枝梅枝。它被你用仙术养活、养大，却迟迟不开花，直到六年前的初春。”
　　“泪潭能照见前尘与来世，你或许不信，但你看到的景象，的确是上一世的事。上一世，你在那个雨夜被鹿苍一箭穿心而死，而我，我就在你身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了我面前。所以这辈子，我一定要拦下你，我不愿意让你重蹈覆辙。我以为我会在浮寒玉台就醒来，等着小时候的你落下来，等着你把我的枝桠带回朝梦玉，这样我就可以早一点陪在你身边，避免之后所有的苦难。但是很遗憾，在那个雨夜前，我几乎都没有意识，我醒得太迟了。”
　　衣照雪看着莫惊春的眼睛，顿了顿，继续道：“这一世的衣照雪有没有跟你说过，自己缺了一魂？他缺的那一魂，就是我。我为前世，他为现世，你和他所经历过的，从相见相识，到禁地遇难，再到朝梦玉替死，跟我也发生过，全然一致、分毫未变。唯一不同的，是送你离开后，他被沈微明带回了空杳山，而我留在了浮寒玉台。”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携着一股自然的清冷，可一如莫惊春见之不忘的古梅，带着叫人刻苦铭心的温度。
　　莫惊春震惊之余，却从衣照雪的话里尝出别样的感情。他迟疑着开口问道：“所以……所以你又来找我了？我死在你面前，你……”
　　衣照雪接过话：“我肝肠寸断、我痛不欲生，我后悔帮你杀鹿苍，却又不愿违背你的心志。我舍不下你。”
　　“你……”
　　“我爱你。”
　　哪怕有暖阳在空，秋日的风还是凉凉的，它似乎是从浮寒玉台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寒梅的凉意。风擦过莫惊春的耳畔、鼻息、脖颈，微凉如雪，却不冻人。莫惊春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梅香，余光中有东西微动，是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白梅花瓣落到了他的肩头。
　　原来衣照雪爱他。
　　从上一世到这一时，也爱他，只爱他。
　　莫惊春的呼吸几乎凝滞，只剩下胸腔里一颗心砰砰跳动，迎合着这正适宜的清风。
　　“你爱我？”莫惊春问。
　　“是。”衣照雪的眼神温柔且坚定。
　　“你看见我死，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是。”
　　“你舍不下我？”
　　“是。”
　　莫惊春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心实意又心满意足的笑露了出来：“好巧，我也是。”
　　他抬起手，勾起衣领下的细绳，一颗带着莫惊春体温的玉兰坠子被挑了出来：“我也喜欢着你。”
　　衣照雪也笑着：“的确很巧。”
　　分明是要跟莫惊春解释自己，却不知不觉坦露了心声。衣照雪看着莫惊春，只希望时光就停在这一刻。莫惊春见他这幅样子，噗地一笑，轻轻推他道：“你要看到什么时候？芙璎姐姐还在等你呢。”
　　“我知道。”衣照雪耳朵微红。
　　莫惊春半推半拉地带着衣照雪朝莫芙璎走去，他小声跟衣照雪耳语：“我们刚刚声音大不大，芙璎姐姐听到没？”
　　“应该没有。”衣照雪道，“要是听到了……”
　　“听到了就怎么样？”
　　衣照雪一本正经道：“就请她喝喜酒。”
　　“你说什么呢？”莫惊春笑着推他，“快走吧。”
　　衣照雪走了两步，回头道：“等回来，让你见他。”
　　莫惊春站在原地，目送衣照雪跟着莫芙璎离开：“好。”
　　这里没有茶水杯盏，虞粲只能摘下巴掌大的叶子卷起来，装了清水喂给江潮生。他把从楼弃那儿偷来的药混了进去，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解药，但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虞粲认真地注视着江潮生，良久，江潮生剧烈咳嗽起来，皱着眉睁开了眼睛。
　　他一醒来便看到了虞粲，哑着声音道：“是你？你还没死？”
　　非但没死，居然还敢跑到他面前来。
　　虞粲这些日子冒着危险照顾江潮生，就换来了这么一句话。他扔到充当杯盏的叶子，沉下脸道：“我当然没死，我要死了，这些日子谁管你！”
　　“你救了我？”江潮生摸了摸脖上的绑带，“你怎么我知道我在这儿？”
　　虞粲没有解释，江潮生看着他，自己忽然明白了过来：“我就说，那日楼弃身边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居然真的是你。你倒是会找靠山。他一要对付表哥，你就跟来了，想必这些日子也没少看着他害表哥！”
　　又是莫惊春。江潮生这话说得就好像是虞粲撺掇楼弃害人一样，虞粲自己尚且一肚子委屈无人可诉，听了江潮生的埋怨，他不忿道：“对！怎么？你还想杀了我吗？”
　　虞粲捡起卷好的偏惊就朝江潮生丢，鞭子擦着江潮生的脸颊落到他身上。江潮生别过头道：“你救了我，我不杀你，但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谁稀罕留在你面前？”虞粲瞪着他，险些哭出来。他转身朝外走，走到一边，两个药瓶被他扔下，咕噜噜滚到江潮生身边。
　　江潮生捡起其中一个药瓶，打开闻了闻，解药的气味让他意外。但等他再抬眼时，虞粲已经不见了。
　　衣照雪的话让莫惊春回忆起以前的事，他坐在秋千上，颇觉世事如梦。他想起莫竟回和莫橘夏，一时惆怅不休。
　　思及莫竟回，莫惊春又不觉想到莫芙璎才把他带回来时，告诉他舅父之所以能活，是因为族长放走了他。秋千幅度不大地荡来荡去，莫惊春的足尖点在草地上。
　　莫芙璎前一句还问了什么来着？问他有没有见过舅父。
　　秋千一下停止了摆动，莫惊春撑稳了身子。莫芙璎为什么要问这个？当初莫惊春都是到了拍卖厅才知道啼鹃被捕，她却早早就在九蛊道做好了准备。以她对花月族的这般关切，连仙门中人都知道了莫惊春以柳吹痕之名潜伏在鹿苍身边数载，只为一朝将他诛杀，莫芙璎难道没听说吗？怎么当初见到他，一句也不问，一点也不意外？
　　柳吹痕鬼面冥督一号无人不知，魔尊身死换人震惊天下，莫惊春可不信莫芙璎两耳不闻窗外事。她若是听说了这些事，也必然知道莫竟回已经死在了凭黯墟，何故还有此一问？
　　莫惊春一下站起身来，莫芙璎初见那日的话，分明是伪装。且是怕莫惊春戒备，故意流露出关怀，而又思虑不全的伪装。
　　他立刻要去找衣照雪，却见莫芙璎正款步朝他走来，身边并没有跟着随她离开的那个人。
　　“惊春。”莫芙璎喊他。
　　莫惊春扶着秋千的粗绳：“衣照雪呢？”
　　“他没回来。”莫芙璎看着莫惊春的神情，“你怎么了？”
　　莫惊春声音低沉：“我只是忽然觉得，我和衣照雪一受伤就遇上你，实在很巧。”
　　“你发现了？”莫芙璎轻声道，“怎么发现的？我似乎没有什么破绽。”
　　莫惊春道：“你的态度，若是对上一个经年未见的朋友，没有什么错漏。但是我杀了鹿苍，你不知道？你既不惊讶，也不意外，甚至连问都不问一句。”
　　莫芙璎听他指出来，淡淡一笑：“原来是这样，一句话不对，也被你揪出来了。惊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聪明。”
　　“所以你叫衣照雪，也不是让他去修补结界。”莫惊春厉声道，“他在哪儿？你把他怎么了？”
　　“惊春，对不起啊。”莫芙璎道，“他在浮寒玉台，你去找他吧。”
　　莫惊春明知莫芙璎是故意引自己前去，可他却不得不走入这个圈套。他扔下莫芙璎，朝浮寒玉台奔去。


第90章 暗相思
　　楼弃站在浮寒玉台最高处，他脚下是并不平整的冰玉。冰玉延伸得很远，在中央落下一个不规则的洞口。白雪堆积在洞口边缘，一小团不堪黏附，飞鸟一般坠了进去。
　　衣照雪被楼弃用魔刀抵着喉咙，他身上缠绕着涌动的魔气，不得动弹反抗。
　　听到御剑下地的声音，楼弃回过头：“来了？”
　　莫惊春持剑上前：“阴魂不散！”
　　“别过来。”楼弃命令道，“哥哥，你敢过来，我现在就杀了他。”
　　莫惊春不得不顿住脚步：“你又想干什么？”
　　楼弃道：“只是想带哥哥回去罢了。哥哥，你这次也太掉以轻心了。不过嘛，我就知道，莫芙璎是你同族，你怎么会提防她？”
　　“你做了什么，让她这样听你的话？”莫惊春问。
　　“她怎么敢不听话？”楼弃慢悠悠道，“不怕哥哥生气，我拿花月族的命要挟她，她当然要替我办事。不过，她也很为难，但一群花月族和一个花月族，她也只好选人多的那一边了。”
　　莫惊春骂道：“不择手段！还有什么法子你想不出来？”
　　他要跟楼弃动手，可楼弃刀刃一进，血珠子就从衣照雪的伤口处滚落下来。
　　“哥哥，我说了，别过来。”楼弃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保证削掉他的脑袋。”
　　莫惊春望着衣照雪，不动了。楼弃进而命令道：“收了你的剑，封住自己的灵脉。”
　　衣照雪道：“别听他的，快走！”
　　他一出声，楼弃便朝他的膝弯一踹，把人按着跪到冰地上，魔刀横架在他颈边，割下一道血红的伤口。
　　“你别动他！”莫惊春急道。衣照雪澈若琉璃的双眸里映出莫惊春的身影，莫惊春望着他，收了剑，封住了自己的灵脉。
　　楼弃满意道：“真听话，就该这样。”
　　“可以放人了？”
　　“不着急。”楼弃望了望云雾缭绕的四周，“这里还挺漂亮的。哥哥，衣照雪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浮寒玉台里出来的木灵？空山里那棵古梅树，就是他的本体。”
　　莫惊春凝神皱眉：“你想说什么？”
　　“看来是知道的。”楼弃盯着衣照雪，“说起来衣照雪的运气也是真好，浮寒玉台这个地方，他原本一辈子也出不来的。但托了哥哥的福，多一个人来跟我争。哥哥，我真是想把他从这里扔下去，只要没人再把他放出来，管衣照雪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再到你我跟前碍眼了。”
　　“谁碍谁的眼？”莫惊春冷声道。
　　楼弃道：“哥哥不必训斥我。既然你不想我把他扔回他该去的地方，那我就只好现在杀了他了。”
　　“你敢！”
　　楼弃挑眉道：“你看我敢不敢。”
　　这个人当然敢。可衣照雪在他手上，莫惊春也无可奈何：“你不就是想要我跟你回去？你放了他，我跟你走。”
　　“人跟我走，可心还在他身上，又有什么意思？”楼弃一眼看看破莫惊春，“哥哥哪里是真的想跟我走，不过是想寻机杀了我。哥哥，你对我已经动杀心了是不是？”
　　莫惊春道：“是又如何？只许你对付别人？不许别人还治？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知道我对不起哥哥，所以现在就给哥哥两个选择。”楼弃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的药瓶，“哥哥把这个东西喝了，我把衣照雪扔回浮寒玉台。哥哥不喝也可以，我会杀了衣照雪，然后把你抢回去。”
　　莫惊春看着那个药瓶，思及江潮生，猜测道：“毒药？”
　　“我怎么会给哥哥下毒呢？”楼弃笑道，“未免哥哥怀疑，我给哥哥解释一下。前尘尽忘，所恋眼前，这里边装的，是「暗里相思」。”
　　莫惊春曾在古籍上读到过，暗里相思会让喝下它的人失去一切记忆，爱上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楼弃看着愣神的莫惊春，眼神中满是嫉妒和危险：“要真是毒药，哥哥反而想也不想就喝了吧？衣照雪就让你这么难以割舍？好吧，哥哥不选，我帮你选，我现在就杀了他，你跟我回去，好吗？”
　　“你住手！”莫惊春叫住楼弃。他不舍地看着衣照雪，衣照雪一身白衣，白发在风雪中飘动，他微颤的眼睫也是白色，像是积了细雪的山痕。
　　第一眼在凭黯墟看到衣照雪时，莫惊春也为他的样貌所惊艳。他和浮寒玉台的雪色很配，二者的澄澈冰清如出一辙，莫惊春全然相信，他是那树银装欹古的白梅化身。
　　隔着风雪，衣照雪也凝望着莫惊春。他的声音如松似玉，被细风送到莫惊春耳边：“不要喝，我不想你忘记我。”
　　莫惊春道：“抱歉。”
　　衣照雪许诺要让莫惊春见这一世的他，莫惊春也许诺等两人伤好了，进浮寒玉台看古梅花，但是现在两个承诺都无法实现了。
　　雪山的寒风注定叫两人分离，一人遗忘，一人苦守，不得再见。
　　“我喝了，你真的肯放他一条生路？”
　　楼弃应道：“当然。”
　　“我不信你。”莫惊春一喝下暗里相思，就会忘却所有事情，哪怕是为了衣照雪，他也不得不谨慎，“你先立誓，立生死誓。”
　　楼弃幽幽道：“哥哥，我现在在你眼里，已经这么不堪了吗？”
　　“你觉得呢？”莫惊春反问。
　　楼弃注视着莫惊春，半晌，他身下亮起一个圆形阵法：“好吧，如哥哥所愿。”
　　立生死誓者，一旦背誓，便会粉身碎骨，不入轮回。
　　楼弃说完誓词，阵法逐渐消散。他把药瓶抛给莫惊春：“喝吧。”
　　“别喝。”
　　衣照雪的声音随着风雪飘散。
　　“我会记得你的。”莫惊春往前走去，“一定会。”
　　暗里相思入喉灼苦，莫惊春看着楼弃将这个雪白修长的人推入高洞。他站到了洞口边缘，洞内仍是一片冰雪，一树高大的古梅正开着雪白色的花，如飞鸟、如星雨、如蝶翅，一个人缓缓下坠，风托起他的衣袂。莫惊春凝望着这双琉璃空月一般的眼睛，晕过去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只留存着一个名字。
　　衣照雪。
　　楼弃眼疾手快地把莫惊春扶住，揽到自己怀里。
　　“看好这间屋子，”楼弃吩咐莫惊春房外的守卫，“不许进去，一有动静就来叫我，听懂了吗？。”
　　守卫应道：“是。”
　　楼弃刚吩咐完，就见虞粲从廊上走过。这人最近老不见踪影，楼弃因着要抓莫惊春，也没管过他。不过现在他也不准备管了，反正等莫惊春醒来，他喜欢的人就是自己了。
　　等莫惊春醒来的时间很是难熬，楼弃索性去找燕辞楹。他来的时候，燕辞楹正因为李疏渺对他视而不见的态度而生闷气，楼弃靠到门边：“怎么了，你师尊还不肯理你？”
　　“知道你正得意，别来烦我。”燕辞楹道。
　　楼弃走进去：“我就说让你给他用暗里相思吧，你非不用。”
　　燕辞楹抬起头来，不悦道：“这东西要服下的人原先有喜欢的人才管用，我师尊又没有。”
　　“没有？我看他跟沈微明还挺……”楼弃接受到燕辞楹警告的目光，收了下半句话，“我开玩笑的，你自己不是也这么觉得吗？”
　　燕辞楹铺开一卷案卷：“有事就说。”
　　楼弃终于进入正题：“衣照雪被我关进浮寒玉台了，只要没人放他，他就出不来。但是嘛，我立了个生死誓，所以……”
　　“好端端的，你立什么誓？”
　　楼弃耸了耸肩：“我不立，哥哥不跟我走啊。不过，我现在撺掇你，是不是也算间接对他行凶，会应誓吗？可你之前不是也说，就算他性命垂危，也不大能彻底弄死他吗？”
　　“不用你操心了，我有办法。”燕辞楹道，“你只管滚回去跟你哥哥恩爱。”
　　楼弃看着燕辞楹，眯了眯眼睛：“我见不得衣照雪好，是因为哥哥喜欢他，可你是为什么？你这样，我真的很好奇，衣照雪他到底对你有什么威胁。”
　　燕辞楹眼睑一掀，对着楼弃阴恻恻笑道：“那你过来，我告诉你？”
　　“不用。”楼弃从木果盘里顺起两个核桃，“我只是好奇，还不是很想找死。”
　　说罢，他抛起其中一个核桃，走出了门。
　　莫惊春缓缓睁开眼，他望着幔帐微垂的帘顶，面上满是迷惘。帐外传来脚步声，莫惊春偏头看去，他心里期待着什么，但撩开幔帐的手却穿着黑色的衣袖。
　　楼弃打了幔帐探进头来，见莫惊春已经醒了，他喜出望外：“哥哥。”
　　不是白色。
　　莫惊春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只能明白眼前这个人不能填补心中的空缺。可这个人虽然陌生，却给莫惊春一种突如其来的依赖感，他开口询问：“你是谁？”
　　楼弃似乎早料到莫惊春有此一问，他笑着坐到莫惊春身旁：“哥哥，你闭关出了点意外，从前的事都忘记了。我叫楼弃，是你收养的弟弟。”
　　“弟弟？”莫惊春重复道。
　　楼弃俯下身子，拉近两人的距离：“不是那种弟弟。哥哥，你是我的道侣啊。”
　　莫惊春的眼睛睁得大了些：“道侣？可你不是我弟弟吗？”
　　“弟弟也可以是道侣啊，又不是亲兄弟的。”楼弃道，“哥哥你才醒，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你我要不是道侣，会一醒来就在自己的屋子里见到我吗？哥哥你看着我，没有熟悉的感觉吗？”


第91章 冷凝梅
　　“有一点。”楼弃并不让莫惊春排斥，他甚至觉得楼弃的话很可信，可莫惊春不喜欢这样迷茫的感觉，他问道，“你要跟我说一些以前的事吗？”
　　“以前的事吗？”楼弃当然不想说，“以前发生了太多事，还是等哥哥身体好一些，适应了一些再说吧。”
　　莫惊春缓缓道：“哦。”
　　楼弃笑道：“但可以跟哥哥说一些我的事。哥哥要吃点东西吗，我准备了哥哥爱吃的饭菜和糕点，我配哥哥边吃边说？”
　　“好啊。”莫惊春坐了起来。楼弃帮他掀开被子，小心地扶他下床。
　　有暗里相思的作用，经过一日的相处，莫惊春对自己和楼弃的关系深信不疑。楼弃实在太了解他了，如若真的只是一个养弟，不肯能做到这个程度。
　　晚间，莫惊春吹熄了灯，正要休憩。楼弃却抱着一个枕头进来了。
　　“哥哥，这么早你就要睡了吗？”
　　“嗯。”莫惊春看着他手里的枕头，“你要睡这里吗？”
　　楼弃笑道：“不应该吗？”
　　爱侣睡在一起，倒是很正常。可于莫惊春而言，他却是第一日认识楼弃。他本能地不想跟楼弃同床共枕，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告诉他这个人很安全。
　　楼弃看出莫惊春的迟疑，他并不强求：“忘了，哥哥现在不记得我了。不过没关系，那这些天哥哥还是一个人住吧。”
　　“好。”莫惊春应道。
　　“不过哥哥把枕头留下吧。”楼弃道，“免得哥哥一直记不起来我，留下它，也好让哥哥习惯自己已经有道侣了。”
　　莫惊春愣了愣，把枕头接了过来：“好啊。”
　　楼弃满不规矩地坐在燕辞楹殿内的窗台上，盯着外面出神。
　　燕辞楹道：“又怎么了？”
　　“我觉得，那药没什么太大的用。”楼弃如实道。
　　“哦？”燕辞楹幸灾乐祸道，“怎么说？”
　　楼弃支着下巴：“他对我倒是很好，可我一亲近他，他就……”
　　“你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就是因为他不让你碰？”
　　楼弃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燕辞楹合上书，戏谑道：“不就是吗？你要他爱你，不就应该循序渐进，有点耐心吗？欲速不达，楼将军，你心不诚啊。”
　　楼弃垂下头，燕辞楹的确没说错，可他就是不能不急躁。他从窗上跳到外面，把窗户给燕辞楹合上了。
　　可他刚踏进院子，就看见莫惊春在和虞粲说话。大抵是因为二人几乎一模一样，莫惊春对他尤为感兴趣：“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楼弃迅速上前把要答话的虞粲隔开：“哥哥，你不是在午睡吗？”
　　“我睡醒了呀。”莫惊春道，“你让一下，我看看他。”
　　“没什么好看的。”楼弃对虞粲道，“还不快走？”
　　虞粲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出门，就遇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莫惊春。要是说错什么话，楼弃还不打死他。楼弃叫他走，他求之不得：“是。”
　　“你怎么让他走了？”莫惊春望着虞粲的背影，“我还没跟他说上两句话呢。他是谁啊？怎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楼弃撒谎道：“正是因为长相相似，我和哥哥才注意到了他啊。他无家可归，哥哥把他带了回来，就住在后边的屋子里。但除了长相，他跟哥哥也没什么关系。哥哥第一次见到他，也很震惊呢。”
　　“是吗？”
　　“是啊。”楼弃笑眯眯道，“哥哥难道不信我说的话吗？”
　　莫惊春站了起来：“没说不信，我怀疑你干什么？可这院子这么大，除了我们，却没有一个人。我自从醒了，还没出去过，整日里除了你，谁也没见过。楼弃，我难道没有什么朋友亲人之类的吗？”
　　“抱歉，哥哥。”楼弃揽住莫惊春的手，“我是不想告诉你的，但你一直问，我不说，又怕你不信任我。”
　　莫惊春道：“你说不就好了？”
　　“哥哥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楼弃的指尖勾上莫惊春脸上的银月痕，“哥哥是花月族人，但六年前，魔宗灭了花月族全族，只剩下哥哥孤身一人。”
　　莫惊春怔道：“那后来呢？”
　　“后来哥哥为了复仇，在魔宗潜伏六载，终于杀了他们的魔尊。我们此刻就在魔宫之中。”楼弃温声细语道，“这些我都是不想说的，毕竟哥哥举目无亲，这些年真的很艰苦，不过让哥哥知道了也好，或许能帮助哥哥想起点别的什么。”
　　“这样啊……”莫惊春沉默了一会儿，方道。
　　莫惊春与楼弃的关系还不算亲密，楼弃有心趁此机会拉近二人的距离，他趁热打铁道：“哥哥，你之前说等报完仇，就跟我离开这里，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不如我们这几日就出发吧，去别地游山玩水，说不准你的心情也会好些？你在这里待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好啊。”寻一个青山绿水之地隐居的想法，莫惊春觉得还蛮附和自己作风的。可自从醒来，他身边就只有楼弃一个，每当他一个人坐久了，总会下意识想去找楼弃。这样的心态给莫惊春一种虚无缥缈且不安全的感觉，若是有朝一日楼弃不在了，他岂非什么都没有？
　　楼弃看着莫惊春愣神，怕他察觉出什么：“哥哥，你想什么呢？”
　　莫惊春摇了摇头：“就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了？刚刚那个人，我想把他也叫上。”
　　“哥哥！”楼弃慌道，“你和我出去，有别人在，多不好啊。”
　　“可我不能总跟你待在一起啊。”莫惊春道，“我在这里六年，真的一个朋友也没有吗？”
　　楼弃劝说莫惊春：“哥哥这些年忙于复仇，哪里有机会交朋友？哥哥要不信，我把魔宫里的守卫叫过来你问问，他们可都知道哥哥以前是怎样一副冰冷不近人的性子。”
　　莫惊春想起虞粲支支吾吾的样子，大抵自己是真的不讨人喜欢。他放弃了：“好吧。”
　　二人不日便动了身，西南多仙门，东南多魔族，楼弃哪边都不想走，于是带着莫惊春一路往北而去。二人在山脚下暂歇，莫惊春隔着青山云烟看向远方，忽被一峰雪白吸引了注意。
　　那山峦白似琼玉，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莫惊春望着它，一直以来毫无着落的空寂感第一次有了被填满的感觉。莫惊春想也不想，对楼弃道：“我们去那里吧。”
　　“哪里？”楼弃低着头，一时还不知莫惊春的意思，待他看清莫惊春所指的方向，神色大变，“哥哥，那里冷得很，你身子受不了的。”
　　楼弃万万没想到，莫惊春对衣照雪的执念如此之深，不过是远远望见那模糊的山影，就令他心驰神往。
　　“能有多冷？”莫惊春道，“我想去，你不是让我找地方吗？”
　　楼弃怕一直阻止莫惊春，会刺激到他，于是哄骗道：“那也隔得很远啊，去那儿之前，哥哥总要先看看别处的风景吧？”
　　莫惊春望着浮寒玉台点了点头：“嗯。”
　　密林里，一行人隔着枝叶悄声望着莫惊春和楼弃。
　　“就是他？那个魔宗的走狗？”一人道。
　　隔得太远，俞烨看不大清楚，他皱眉道：“是，不过我怎么看着他身边那个人，有点眼熟？”
　　“管他呢，跟魔宗的人混在一起，想必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另一人道，“正好这个楼什么的没带下属魔修，是为仙门除害的好机会。”
　　衣照雪再一次从梦魇中惊醒。
　　他屈腿坐在粗壮的树干上，雪白的衣裳层层垂下，与满树白梅相得益彰。然而，他眼中却是无尽寂寥，莫惊春惨死之景又无休无止地在他眼见重复。他伸出手，一缕微弱的灵力伴着飘落的雪白花瓣消散。
　　从前的噩梦比之如今的梦魇，只能算作微不足道的一点痕迹。再这样下去，衣照雪的魂魄就要彻底消散了。他能察觉到是有人做了手脚，可他却没有办法。自重生以来，噩梦就阴魂不散地跟着他，直到在鹿苍手下就下了莫惊春，衣照雪才免受噩梦所扰。
　　可因为与心爱之人分离，梦魇又卷土重来，哪怕燕辞楹和楼弃不害他，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或许会在日复一日的梦魇中消散，也可能为其所惑，自己杀了自己。
　　唯一的解法，是让他再见所爱之人一次。可衣照雪生于浮寒玉台，困于浮寒玉台，没有人来放他，他哪里出得去。
　　衣照雪靠着树干，慢慢将自己的衣摆理好。头上的光却一暗，似乎有什么东西坠落了下来。他抬头看去，却见一个青衣人正往下坠，他发带上的银珠子因此碰撞出清响。衣照雪的眼瞳一震，他愣了愣，足尖在树干上一点。
　　繁花影中，柔软细腻的雪白花瓣擦着莫惊春的脸颊拂过，他定定看着抱住他的人，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衣照雪把莫惊春安安稳稳地放到地上，面上仍是不可思议。
　　他居然能再一次看到莫惊春。
　　因遭遇了俞烨等人的伏击，莫惊春与楼弃失散开来。他蒙人所救，阴差阳错地来到浮寒玉台的边境。看着这座高大的雪山，莫惊春强忍住楼弃不在身边的空落，走了上去。
　　可一见到眼前这个白衣白发的人，莫惊春心中的无依之感一扫而空，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第92章 烟水寒
　　衣照雪的喉咙被千愁万绪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人假若幻象，偏偏他忘却所有，带着残酷的真。凡是喝下暗里相思的人，一受知情者道出真相，便会想起之前所有事，可人也会因此受伤，轻则吐血昏迷，重则身亡长逝，衣照雪不敢赌，他张了张口，却只能道：“没有。”
　　“哦。”莫惊春的声音有些失落，他四处望了望，眼神落在纷白的古梅树上，由衷赞道，“好漂亮的树。”
　　“嗯。”衣照雪深情地注视莫惊春。
　　莫惊春笑道：“你长得好特别，我第一次见到银色头发的人。你是在这里修炼？闭关？”
　　衣照雪道：“我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莫惊春奇道，“可这里除了一棵梅花树，什么都没有。”
　　“嗯，我是木灵，不需要别的东西。”衣照雪道。
　　莫惊春对衣照雪原本就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兴趣，他听了衣照雪的应答，更是认真看着他：“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好看，跟别人都不一样。”
　　失忆的莫惊春透露着一种真诚，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衣照雪面上带着久违的笑意：“是吗？”
　　“是啊。”莫惊春应他。
　　两人在梅花树上并排坐着，莫惊春的手轻轻点过一朵白梅的花蕊。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多是莫惊春提问，衣照雪来解答。莫惊春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奇妙，似乎以前也有过，可衣照雪却说自己并不认识他。
　　莫惊春问：“你一直就在这里吗？没人在你身边，你不会孤独吗？”
　　“会有一点。”衣照雪温柔道。他拉起莫惊春的手腕，抱住他往下跳去：“你跟我来。”
　　这个诺大的冰洞更像一个高高的宫殿，梅树生长在结冰的岛屿上，一圈不会结冰的灵水绕着它缓缓流动。衣照雪一跳，一条玉龙便腾浪而出，他带着莫惊春坐到玉龙的脊背上。玉龙复又潜下水去，莫惊春再睁眼时，眼前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眼前不再是白茫茫的冰雪，而是青翠广袤的山原。莫惊春望着远处，几个孩子赤着脚，手里拿了藤圈在套东西，身边有几个大人，一面带着微笑在聊天，一面注意着孩子们，怕他们跌倒。
　　“这里是哪儿？”莫惊春问。
　　“幻境。”衣照雪道，“有传言说，浮寒玉台是上仙遗世神物所化，如能登顶叩拜，上仙便会保佑他的家人爱人平安顺遂、一身无疾，故而有时会有人上浮寒玉台来祈求祷告。这些人或为自己、或为爱亲，可也有人因受冻或跌下山崖，非但未能如愿，反而失了性命。”
　　莫惊春道：“那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一定很伤心吧。”
　　“是。”上浮寒玉台的本意原是求安，最后却死在这里，衣照雪也于心不忍，“我不能离开古树，只能把他们的魂魄引回来，按着他们所愿所求，给他们造一处幻境。”
　　衣照雪说完，一个东西落到莫惊春的头上。莫惊春拿下一看，居然是一个花环，他仰起头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蹲在树上：“我也套中了！”
　　“他们喜欢玩这种游戏。”衣照雪帮莫惊春把头上散落的花瓣摘下来，“这个孩子被他母亲抱上山时，已经病死了，但他母亲不信，在山顶哭得声嘶力竭，后来失足从山上摔了下去。”
　　“乔如宁！你爬那么高干什么？”一个妇人吼道，“还不滚下来！”
　　小孩“啊”了一声，迅速爬下树来，他怕挨骂，一溜烟跑远了，临走前还不忘把一大捧花塞到莫惊春手里。
　　“不好意思啊。”妇人走到莫惊春面前，“没打到你吧？”
　　莫惊春微笑道：“没有。”
　　“孩子调皮，你别介意。”妇人跟莫惊春说了两句，追着孩子走远了。
　　莫惊春望着这对母子，把花环戴到自己头上：“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嗯。”衣照雪凝视着莫惊春。
　　二人从幻境中出来，那个花环还留在莫惊春头上。他把花环摘下来：“这个也带的出来吗？”
　　“嗯，法术做的，并不是真的。”
　　莫惊春有些欣喜：“那也就是说，它不会枯萎？我可以一直留着他了？”
　　“你要留着吗？”衣照雪问。
　　莫惊春笑道：“当然。”
　　他说完这句话，冰洞的大门便被从外推开了。一行黑衣人站在门口，为首的人面色凝重，迈步进来：“哥哥。”
　　莫惊春闻声回头，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我打扰到你了？”楼弃不悦道。
　　“不是。”莫惊春解释着，“我知道你肯定没被他们捉住，但你怎么知道上这儿来找我？”
　　“哥哥说了的，自己想来这里。不过现在看也看过了，我们回去了吧。”楼弃盯着衣照雪，逼到他面前，小声道，“我就知道，你不敢告诉他。”
　　衣照雪道：“你不该这么对他。”
　　“有什么不好？”楼弃反驳道，“哥哥以前活得那么辛苦，把一切都忘了，不是很好吗？”
　　“你们说什么？”莫惊春偏头问道，“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莫惊春看着衣照雪，楼弃脸色一暗，继而淡笑道：“他愿意带你走，你要走吗？”
　　隔着楼弃，衣照雪对上了莫惊春的眼睛。他当然想走，可他却不能。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再见。”
　　莫惊春也笑：“再见。”
　　衣照雪目送着莫惊春从冰门走了出去，一朵梅花黏在他的衣摆上，随着他的行动飘落了。一阵风吹起，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莫惊春衣裳的颜色正如梅树缺少的那抹青绿。
　　梅树开花的时候，没有叶子。
　　再回到凭黯墟时，已经入夜了。楼弃见莫惊春把那个花环搁在了桌上，不高兴道：“哥哥，你怎么还把它带回来了？难看死了。”
　　“你怎么说话呢？”莫惊春道，“我觉得挺好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楼弃补救道。他靠近莫惊春，语气暧昧：“哥哥，你跟我待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起点从前的事？”
　　莫惊春摇摇头，反而问：“今日那个白衣服的人，我和他之前真的没见过吗？我觉得他好熟悉。”
　　楼弃骗道：“当然没了。他跟哥哥说以前见过？”
　　“没有。”
　　楼弃稍稍放心了一点：“可能哥哥跟他投缘吧。不过哥哥，你跟我在一起，就别提别人了。你老关注别人，让我怎么想？”
　　莫惊春道：“抱歉。”
　　楼弃趁机靠近莫惊春，拉住了他的手：“哥哥，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们是道侣？自从你醒了，和我也不大亲密。我要睡在这儿，你也不大愿意。我……”
　　“你想怎样？”莫惊春问。
　　楼弃揽上莫惊春的腰：“哥哥不会把这种事也忘了吧？”
　　莫惊春当然知道楼弃想做什么，他愣了愣，慢慢道：“好吧。”
　　楼弃本以为莫惊春又要拒绝，谁知莫惊春居然答应了，他心下一喜：“当真？”
　　“嗯。”莫惊春道，“道侣之间做这种事，也是应该的。”
　　“我就知道哥哥还爱着我。”楼弃笑道。
　　但还没等他笑完，整个人就重心一倒，就被莫惊春抱着按到了床上。
　　“哥哥？”
　　“嗯？”莫惊春跪坐在楼弃小腹上。
　　对着莫惊春，楼弃不大好意思，他道：“哥哥，你应该在下面。”
　　“为什么？”莫惊春道，“我们以前做过？”
　　这种事，楼弃没法撒谎，他不情不愿道：“没有。”
　　莫惊春俯下身子：“哦。”
　　“可是……”楼弃不甘愿，劝说道，“就是该我在上面的。”
　　莫惊春摇头否定。楼弃又哄道：“哥哥，你试试吧，很舒服的，你会喜欢的。”
　　“真的？”莫惊春半信半疑。
　　楼弃道：“当然了。”
　　谁知莫惊春反问：“这么舒服，你怎么不愿意在下面？”
　　楼弃哑口无言，他是喜欢莫惊春，可在这种事上不应该是这样。看着莫惊春不带半分邪念的模样，楼弃认命地坐起来：“算了算了，今夜不合适。”
　　莫惊春笑道：“你又不要了？”
　　“你肯定是故意的。”楼弃笃定道。可他没法向莫惊春撒气，尤其莫惊春今日还见了衣照雪，他闷闷道：“哥哥你睡吧，晚安。”
　　莫惊春把楼弃送出门：“再见。”
　　楼弃心里的气闷越来越重，他想不通，用了暗里相思莫惊春就该对他百依百顺，为什么还跟从前一样？
　　他推开自己的屋门，在门口站了很久，也没有进去。最终他走到了一个高架面前，拉开了自己放药的匣子。
　　里边还有一瓶暗里相思，楼弃摸了摸那个瓶子，但是再用也没有意思了。它只能让莫惊春再一次忘记从前的事，并不能加深莫惊春对自己的爱意。
　　楼弃无可奈何地把暗里相思放回去，却碰倒了别的药瓶。他把这些药瓶扶正，可瓷瓶的重量却让他觉出不对。楼弃一下拔开瓷瓶的瓶塞，果不其然，里边空空如也。
　　楼弃掀开了虞粲的房门，正在宽衣的虞粲吓了一跳。他拢好衣衫，朝楼弃看去：“将军。”
　　几个药瓶被扔到虞粲面前，虞粲胆战心惊，楼弃慢慢走过来：“你不解释一下？”
　　“什么？”虞粲装作不懂。
　　“我说那次你在我门外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楼弃阴恻恻道，“挺聪明的，偷了药还知道把药瓶留下。你那些天就是去找江潮生了，对吧？”


第93章 非镜华
　　虞粲后退一步，摇头道：“不是，将军，我没有……”
　　楼弃拽住虞粲的手，将虞粲扔到地上。他撞到了身后的高几，上边的花瓶砸下来，割伤了虞粲的手。
　　“他还活着？伤成那样，还没死呢？”楼弃掐着虞粲的脖子，“你又是怎么找着他的？他不是不喜欢你吗？你还不知廉耻地贴上去？这么喜欢他？你不会不知道，被我发现有什么下场吧？还敢帮他？嗯？”
　　虞粲艰难地哀求道：“将军……”
　　楼弃看着虞粲的脸，暴怒中落下一滴泪来：“怎么都有人喜欢？衣照雪也罢了，江潮生又有什么地方好？叫你们一个二个割舍不下？你说啊！”
　　他扔开虞粲，虞粲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入夜了，虞粲的衣衫本就穿得松松垮垮，再加上楼弃的拉扯，胸口肩头便露出好大一片。楼弃盯着虞粲看了半晌，忽然放轻了声音：“要睡了？”
　　他的声调转换得十分突然，带着一种病态。虞粲惊魂未定，且最怕楼弃用这种语调跟自己说话。这种态度之下隐藏的意思，虞粲一清二楚。他颤着声音回道：“是。”
　　果不其然，楼弃摸上了虞粲的头发。可虞粲却不敢躲，一躲就会惹楼弃生气。他只好道：“将军，我知道错了。我去给您提一盏灯笼来，送您回去吧。”
　　楼弃却按住他的肩：“回哪儿去？”
　　“刚刚吓到你了？”他环住虞粲的腰，亲密道，“是不是瘦了？最近没好好吃东西吗？”
　　虞粲的身子有些颤抖，他小声道：“将军，莫公子在前边的院子里……”
　　“我知道。”楼弃冷声打断虞粲的话，“我要是想见他，还会来找你？”
　　楼弃将他抱起来，往床榻走去。虞粲含泪道：“将军，要是莫公子知道你……”
　　“闭嘴！你敢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楼弃威胁道，“江潮生怎么样了？好了吗？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你信吗？”
　　虞粲低下头，默默将眼睛闭上。
　　楼弃从不会在虞粲这里过夜，虞粲也不会有资格在楼弃的屋子待到天亮。虞粲既为此觉得耻辱，也不免庆幸，至少不用一直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楼弃走后，虞粲抱着膝缩在床角。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镯子，思及以往，深觉自己一辈子都是这样不幸。
　　五年前，孙府。
　　孙奕绍对着镜子穿好衣服，镜子里映出虞粲侧躺的背影，孙奕绍道：“别装睡。万公子指了名要见你，他都没嫌你什么，你倒还不给他面子了？”
　　“我不想去。”虞粲闷声道。
　　“不想去？”孙奕绍按着虞粲的肩把人翻过来，正对自己，“谁同意了？”
　　“少爷，”虞粲低声道，“我不去，万公子不会说什么的。”
　　孙奕绍道：“他是不会说什么，可我南边的铺子怎么办？”
　　“但是少爷，”虞粲捏住被角，“你不嫌脏吗？”
　　这话说完，虞粲就挨了一巴掌。孙奕绍扣着他的下巴道：“骂我呢？你是什么身份，还有的着你挑三拣四？不想被我送给别人？好啊，不如我纳你做我的妾室？不过这恐怕要问过你娘吧……”
　　“你别告诉我娘！”虞粲急道。
　　孙奕绍低低笑出声来：“我告诉你娘干什么？她把你宝贝成这样，要知道我上了你，还不拿刀把我捅死？”
　　他松开虞粲，从一堆散乱在地的衣服里翻出自己的玉佩：“不想去就不去吧，他老惦记你，我也嫌烦。不过你从今往后就少出门，省得他看见你又跟我找话说。”
　　虞粲垂下眼眸：“我知道了。”
　　虞粲给虞母喂完药，瞟见她手上的木镯子，问：“之前不是送了你一个翡翠的镯子吗？怎么不戴？”
　　“带这个习惯了。”自打吃了翁齐焱的药，虞母就好多了，“那东西又重又金贵，我戴着不习惯。何况磕磕碰碰的，怕弄坏了。”
　　“随你吧。”虞粲道。
　　虞母问：“说起来，大少爷近来对你似乎好了些。你也不那么排斥他了，这镯子肯定是他给你的，你也肯收了？”
　　这镯子虞粲不收又能如何，他还准备等虞母身体一好，就带着她悄悄跑，有财物傍身，总比没有好。虞粲撒谎道：“可能是老爷说他了吧，他就收敛了些。”
　　“这样啊。”虞母瞧着虞粲，“你穿红衣裳还挺好看的，比之前那些黑的灰的有精神多了。”
　　“你说了好几次了。”虞粲把虞母这几日的药都分好摆到桌上，好让下人一眼就看得到，“我走了，过两日来看你。”
　　虞母望着虞粲出门，嘱咐道：“好，最近天冷了，你多加件衣服。”
　　“知道了。”
　　可等虞粲离开了好一会儿，虞母才想起自己给他做的冬衣没有给他。如今她已经能正常走动了，索性自己拿上衣服出门，朝虞粲的住处走去。
　　虞粲被孙奕绍按到床上，他不情不愿道：“少爷，你不是去见万公子了吗？”
　　“谁要看他那副臭德行？”
　　不必多说，孙奕绍一定是没在姓万的那儿讨到好处。他伸手去解虞粲的衣裳，虞粲道：“少爷，天都还亮着呢。”
　　“我睡你还要分时候？”孙奕绍理所当然道。
　　他的语气满是不悦，虞粲再说几句，恐怕又要挨他的打。虞粲索性闭嘴了，他隐约听到外边有人推门，可除了孙奕绍，谁会来他这里。虞粲被孙奕绍抱住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偏开头去，只想孙奕绍快点滚。
　　可谁知，屋子的门却被人推开，虞粲和孙奕绍俱是一惊。虞粲扯过衣裳挡住自己，朝外看去。待看清楚来人是谁，虞粲一颗心沉下去。
　　“娘……”
　　虞粲终于明白为何赠药当日，翁齐焱要嘱咐服药期间不得大喜大悲了。虞粲抹了一把泪，背着虞母的遗体，从孙府的后门离开。
　　孙奕绍这辈子唯一说准过的一句话，就是他和虞粲半开玩笑的戏言。虞母受了打击，当即便从角落里抄起一把早就不用的菜刀，虞粲都还没反应过来，孙奕绍就被活生生砍死在床上。虞粲眼看着虞母疯疯癫癫地给孙府放了一把火，栽倒了下去。
　　孙府有那么多下人，虞粲一刻也不敢耽搁，背上自己母亲就跑。最后他找来一张竹席，把母亲的遗体放在上面，拖着竹席的麻绳往前走。
　　他刚到啼竹愁山下，正好便撞见翁齐焱下山。翁齐焱也是一怔，虞粲道：“你救救她。”
　　翁齐焱道：“我只能救活人。”
　　“她不是还活着吗？”虞粲推了翁齐焱一把，“你看看啊！”
　　翁齐焱指了另一个方向，淡淡把下半句话补完：“救死人，得去古憔鬼窟。”
　　虞粲抓着麻绳，顺着翁齐焱的指向看去。
　　铜街上人来人往，泥泞一片。虞粲局促不安地站在街头，接连有好几人撞开他，他只好把裹着虞母的草席往旁边拉了拉。
　　一只手揽上他的肩头：“你娘？”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但虞粲对着这样侵略张扬的相貌很是不安。他不知所措，点了点头。
　　那人问道：“你要救她？”
　　“是，你能救她吗？”
　　“能啊。”那人朝虞粲伸出手。
　　虞粲没看懂：“什么？”
　　“钱啊，还能是什么？”
　　虞粲拽着自己的衣裳：“我没钱……”
　　“没钱？”那人仔仔细细把虞粲打量了两眼，笑了一声，“那你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抵。”
　　虞粲推开窗户：“今日这里难得放晴，你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吗？”
　　虞母坐在床头，呆呆地望着前方，并没有看虞粲：“天冷了，你加件衣服。”
　　“都入夏了，还加什么衣服？”虞粲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外袍，“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你自己安静地待一下，不要乱走，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应虞粲的还是那句话：“天冷了，你加件衣服。”
　　大抵是因为销寒骨里那个酆王的关系，这几日铜街上的人很少。虞粲却不管这个，那个鬼修本来就不常让他出门，他可不想浪费这样好的晴日。
　　走了一会儿，虞粲就看见几个守卫往石墙上贴着什么。他走过去，上边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有一张和虞粲十分相似的脸，虞粲却知道所画之人并不是他。
　　莫惊春。
　　虞粲在心底念了这个名字。
　　不必多说，这画像必然是那个酆王让人贴的。虞粲盯着画像沉思良久，伸手将它揭下了。
　　虞粲跪在精织细毯上，他既好奇又忐忑，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红色的帘帐被一只手挡开，江潮生看着虞粲，从未想过世间还有如此相似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虞粲。”
　　虞粲打开红色幔帐，从床上下来。他看了看外边，晴好的阳光照在院子里，莫惊春正坐在石凳上看书。
　　这时候虞粲应当在燕辞楹那里，虞粲盯着莫惊春看了一会儿，推开了窗户，明镜对上太阳，一道光反射到莫惊春的书页上。
　　莫惊春被这道光晃了眼睛，他朝光的来源看去，虞粲就站在窗边。虞粲看见莫惊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他也淡淡扯起嘴角，出了门朝莫惊春走去。


第94章 残蝉噪
　　“你似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虞粲坐到莫惊春对面，“将军是怎么跟你说的？”
　　莫惊春放下书：“他说我失忆是因为闭关出了岔子，是这样吗？”
　　虞粲笑了一声，茶水在杯盏里泛起一圈涟漪，映出今日晴朗无云的天：“你现在的样子可真是天真。”
　　他知道，喝下暗里相思的人不能被告知以往之事，如若不然，必定要出些意外。
　　虞粲抬起头看向莫惊春，语气满是诱惑：“你想知道吗？你以前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楼弃一回来就见莫惊春昏睡在床，他扯过一旁的虞粲，怒道：“他怎么了？”
　　虞粲惊慌道：“我不知道啊将军。我一出房门，便见莫公子倒在院子里，我就把他扶近来了。”
　　楼弃怀疑道：“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刺激到他了？”
　　“我能跟莫公子说什么？您不是不让我在莫公子面前出现吗？”虞粲贼喊捉贼道，“将军，是不是您给莫公子喂的药出什么问题……”
　　“你闭嘴！”楼弃吼道，“滚出去！”
　　虞粲依言走出去。他隔着微敞的窗户看了看床上的莫惊春，心底并没有一点报复后的快感。
　　楼弃在床边坐下，握住莫惊春的手。他有些被虞粲的话吓到了，暗里相思并不常见，要是莫惊春真的因此出了什么意外，他该怎么办？
　　三日后，莫惊春终于醒了。楼弃怕莫惊春有什么差错，这三日一直守在他身边，半步也不敢离开。他一见莫惊春睁开眼睛，便叫道：“哥哥！”
　　然而莫惊春的眼神里却没有失忆后特有的迷茫与新奇，寂静铺满了他的双瞳，像一潭深夜中的静水。
　　楼弃的心咯噔一下，小心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莫惊春看着楼弃，半晌之后，他摇了摇头，从床上坐起来。
　　“哥哥，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前两日怎么突然昏倒了？”楼弃扶住他，“虞粲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你是关心这个？”莫惊春声音不高不低，不带半分热情，“怎么，他跟我说话，你很害怕吗？”
　　楼弃敏锐地感觉到莫惊春的不对劲，他松开莫惊春：“哥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莫惊春的眼神和他的声音一般没有温度，他对上楼弃忐忑的目光：“是想起来一点。”
　　“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楼弃果然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莫惊春露出一个笑，“你很紧张？你以为我想起什么了？”
　　楼弃笑着黏上来：“哥哥闭关之前，跟我闹了一些不愉快，我怕哥哥记起来这个，不理我了。”
　　“闹了什么不愉快？”莫惊春问。
　　“一点小事，就不要再提了。”楼弃道，“哥哥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点。”
　　莫惊春却掀开被子：“不想睡了，我想出去走走。这么一段时间，我老闷在这里。”
　　楼弃的神色有些僵硬，莫惊春道：“我不能出去吗？”
　　“能，当然能。”楼弃给莫惊春拿来衣袍，“但是我见不着哥哥，会想念哥哥的。”
　　“只是随便转转。”莫惊春道，“我专挑你有事不在的时候去，行不行？”
　　“好啊。”
　　楼弃嘴上这么说，心底仍旧不大放心，调了好几个守卫跟着莫惊春，把虞粲也赶到别的地方住去了。他着急把跟莫惊春隐居的事提上日程，可没过多久，莫惊春却不见了。
　　衣照雪给幻境里的孩子们下了一场雪，他看着这些夭折的幼魂在雪地里嬉笑打闹，默默退了出来，重新坐回梅花树上，望着洞口那小小的天。
　　他恍惚听到莫惊春在喊自己的名字，可四下却寂寥无人。衣照雪淡淡地笑了一下，莫惊春总不可能又从天上掉下来吧。他回忆起那日的相遇，莫惊春是那样活泼干净，梅花擦过他的眼角，一切都如梦似幻。
　　“衣照雪。”
　　冰门被人从外推开。
　　外边的风吹动衣照雪的衣裳，他怔了一下，才摸着树干，缓缓转头向下边便看去。
　　一个青衣人就站在花树下，正张开怀抱等着衣照雪跳下来。
　　只一眼，衣照雪就断定，这是从前的莫惊春。
　　他喜不自胜，差点以为自己又掉进了梦魇里。莫惊春笑道：“你愣着干什么？快跳啊，我接着你。”
　　寒梅似雪，衣照雪的玉色衣摆似层层昙花。莫惊春真的稳稳当当接住了他，就像他当日接住莫惊春一样。
　　“意外吗？”莫惊春道，“我说过，我会记着你的。”
　　“很意外。”衣照雪落到地上。他凝望着莫惊春，忽然伸手捧住莫惊春的后颈，把人拉到自己怀中。
　　白梅古树之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他们的气息在惠风中交缠，正合今日天朗云舒。
　　虞粲坐在墙角，楼弃已经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他心里骂楼弃活该，却没法从楼弃眼皮子底下溜走。
　　“还说不是你？”楼弃揪住虞粲的衣领，“你要真什么都没说，莫惊春他能跑吗？之前就从我这里偷药去救江潮生，你现在还想抵赖？”
　　“将军……”虞粲道，“是莫公子自己察觉出来，他问我的。”
　　楼弃扇了他一巴掌：“他问你？他问你你就告诉他了？原来你这么乐善好施、这么善解人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江潮生为什么赶你走，不就是因为你嫉妒莫惊春吗？”
　　他在虞粲身前蹲下：“你明知道他喝了暗里相思你还说，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让他死，是不是！”
　　一直以来，虞粲永远被这样对待，他不管求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正好楼弃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忍够了，终于承认：“对！我把一切都告诉他，就是想让他死。你应该没看到，他哪日吐了多少血，可惜他还是没死成！谁让你们一个二个都喜欢他，得不到他就拿我撒气！出身容貌他应有尽有，我凭什么不能嫉妒他？”
　　“你找死？”楼弃抓着虞粲的头发便把他往墙上砸。血抹红虞粲半张脸，可他强忍着不叫，仍旧道：“那你就杀了我！难怪莫惊春他也不喜欢你，你活该！你以为我告诉他真相只是为了报复他？你不择手段把人困在你身边，又好得到哪里去？你还敢说你爱他，你爱他你还这样对他？”
　　“闭嘴！我让你闭嘴！”楼弃掐着虞粲的脖子，“他不爱我又怎样？轮得到你一个赝品来骂我？”
　　赝品这个词，深深击中了虞粲的心。从他向莫惊春要那缕头发开始，他就注定沦为莫惊春的代替。虞粲虽然怨恨莫惊春，可他自己也明白，这一切分明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谁也怪不了。
　　虞粲的泪冲开面上的污血：“你说我是赝品，可你还不是把我留在身边这么久？哪怕莫惊春已经被你抢回来了，你还是在他眼皮底下跟我苟且，你难道不是更恶心？要是衣照雪，他看也不会看我一眼，换了江潮生，他也不会像你一样。你还说我是赝品，那你对莫惊春的一腔爱意岂不更是假得不行？”
　　“对，你说得对。”楼弃被虞粲气狠了，居然附和上虞粲的话，“既然他跑了是因为你，那直到我把他抓回来之前，就留着你好了。反正我假情假意，我比不上衣照雪和江潮生爱他，那我也不必在乎，在我身下的是他还是你这个赝品！”
　　说着，他居然松开拽着虞粲的手，一把扯下他的衣裳。虞粲惊道：“你疯了！”
　　“疯也是被你给气疯的！”楼弃捏着虞粲的下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对你，我这样想必比杀了你还叫你痛苦？可既然你胆子大得很，不仅敢救江潮生，还敢告诉莫惊春真相，那你索性好好受着吧！”
　　虞粲宁愿死在江潮生手里，也不想被楼弃发泄性地强迫。他摸到一旁的砚台，可手还没动，就被楼弃发现了意图。楼弃按住虞粲的手，不让他动弹分毫。虞粲心如死灰，想起自己救了江潮生，江潮生还不识好歹，更是又气又恨。
　　眼睛里有泪水流下，虞粲安静下来。可下一刻，一道金鞭闪过，楼弃被鞭子缠住脖子，拖出去好一段距离。
　　虞粲还没反应过来，江潮生便站在了他面前。他侧过脸扔给虞粲一套完整的衣服：“还能站起来吗？”
　　他愣了愣，既意外又欣喜，可心中更多的，却是被江潮生撞见楼弃强迫自己的气恼。他迅速套上衣服：“能。”
　　“是你啊。”楼弃从地上爬起来，“怎么，移情别恋了？他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许？”
　　“果然，你只有在表哥面前才比较顺眼。”江潮生护在虞粲，跟楼弃打斗起来，“如今被他知道你的真面目，连装也懒得装了？”
　　楼弃不屑道：“你还是他的好弟弟，你当然得意。可你也只能一辈子当他弟弟了。”
　　“起码我不像你一样。”曾经江潮生也想强制占有莫惊春，但他最终没忍心下手，“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衣照雪虽然不怎样，但比你可好多了。”
　　楼弃愤恨地拔出魔刀，朝江潮生砍去：“这么豁达？敢来凭黯墟，我倒要看看你伤好得怎么样了！”
　　江潮生躲开楼弃的攻击，二人缠斗在一起，身上都多了许多伤口，也没分出个胜负来。最后，江潮生抽离身子，一只青白的小鬼从房梁上掉下来，按住了楼弃。江潮生拉住虞粲的手，踹窗离开了凭黯墟。


第95章 秋雨晴
　　他走了没一会儿，莫芙璎站在门口愣道：“你这是怎么了？才跟人打了一架？”
　　楼弃闻声爬起来，带着火气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除了抓莫惊春那次，楼弃与莫芙璎再无半点联系，突然再见，让他很是意外。
　　可听楼弃这么一问，莫芙璎皱眉道：“我来干什么？衣照雪要杀了我，你说我来找你干什么？”
　　“杀你？”楼弃道，“莫惊春找他去了？他被莫惊春放出来了？”
　　“不然呢？”
　　楼弃上下打量莫芙璎好几眼，把脚边的东西踢开，坐到椅子上：“他杀你干什么？你可是花月族人，莫惊春不拦着他吗？”
　　“我帮你害他，他还不杀我？”莫芙璎道，“莫惊春倒是要拦，可他对我就没有怨气？光他拦，拦得住吗？我当初可是被你威胁的，你不能不管我。”
　　楼弃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管你？你放心，莫惊春不会真的杀了你的。”
　　“难保！”莫芙璎道，“当初魔宗拿我要挟我养父，我养父不得不听命于你们。就是因为这个，花月族才惨遭灭族。现在我帮着你害他，落到他手里，我不死也难过！”
　　楼弃见莫芙璎的神色不像作假，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在一起？”
　　“不然？”
　　楼弃持刀站起来：“在哪儿？”
　　逍遥派。
　　莫惊春把图纸摊在桌上，身边一众人探出身子围观。
　　“这一张是如今凭黯墟的布防图，这几日没发生过什么大事，想必布防格局大体并没有变化。寂梧宫有两重结界，硬攻怕是不行，结界的阵点应该在殿前的那棵树下。”
　　这是莫惊春后几日借口在凭黯墟转悠的结果。他给众人一一介绍完，朝倪亦熙道：“李仙君应该就在寂梧宫里，但燕辞楹看得很严，不让任何人见他。”
　　倪亦熙捶墙道：“我就知道！”
　　莫惊春道：“燕辞楹和鹿苍不一样，鹿苍没了魔族的帮衬，一个人也能为祸天下。但燕辞楹此刻还比不上鹿苍危险，只要断了他的后援，就能重创他。先前是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如今有了这些情报，应当会好上很多。”
　　逍遥派的掌门赞道：“莫公子可真是年少有为啊，可比那个忘恩负义的李疏渺好多了。”
　　“你说什么呢？”倪亦熙凶道，“他是害了我们，可当日你又没去，哪儿来的话骂他？”
　　掌门的脸面颇有些挂不住：“倪仙君，怎么到了现在你还帮他说话？我是没去，可我的师弟师妹们不是受他坑害了吗？那燕辞楹是他徒弟，二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你不去骂他，反倒来骂我，倪仙君，你从前不是很看得清这李疏渺为人如何的吗？怎么如今倒是被蒙了眼了？”
　　这里是逍遥派的仙府，堂内自然是逍遥派的人居多。此事本就是李疏渺有错在先，倪亦熙并不占理，哪里说得过他们。
　　莫惊春劝和道：“大敌当前，诸位还是一心应付魔宗吧。”
　　“是是。”逍遥派掌门道，“莫公子说得对，我们还是应当团结一致，以大局为重啊。”
　　莫惊春不愿听他这些夸捧，当年莫竟回就是因为帮逍遥派才出的事。他们求着莫竟回给他们解毒，可真被魔宗发现，居然全然不顾莫竟回死活。莫惊春没有跟逍遥派算账，可不代表他就能忘了这回事。
　　他拉上衣照雪走出门去，留逍遥派掌门和这些人吵吵嚷嚷、装腔作势。
　　二人在拱桥后的枫树前停下，莫惊春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迅速地在衣照雪脸颊上亲了一下。
　　莫惊春如此挑逗，衣照雪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绝不会说，还要拿教训莫惊春的语气伪装：“光天化日！”
　　“哦，还会用这个词呢？”莫惊春坐到草地上，他在自己旁边拍了拍，“坐。”
　　衣照雪依言坐下。两人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默对坐，远远望着夕阳，就像在朝梦玉时一样。
　　“我还没问过你，”莫惊春缓缓道，“我离开朝梦玉之后，你……”
　　“我没被扈庭踪抓住。”衣照雪知道莫惊春想问什么。莫惊春担心他、心疼他，过往两人并未定下关系，莫惊春也不曾开口询问。衣照雪不忍心莫惊春再次陷入这种伤痛之中，这样说，大概会让莫惊春好受一些。
　　衣照雪接着道：“我从崖上跳了下去。大概是因为重生，这一世我的灵力并不能支撑我像上一世一样回到浮寒玉台。沈微明上山来找秦思文，遇到了我，把我带了回去。”
　　莫惊春怕听到衣照雪受了魔宗什么虐待，但还好没有。他知道衣照雪不想谈论这个，换个问题道：“所以你们性格迥异，跟这个也有关系吗？”
　　“应该是。”衣照雪还不忘讽刺自己，“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傻。”
　　说罢，他想了想，又盯着莫惊春补充了一句：“而且你还喜欢上他了。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他了？”
　　莫惊春确实在不知晓衣照雪身份之前，就对他有了好感，两个人还亲了好几次。但此刻对着衣照雪当然不能这么说，莫惊春道：“也没有。”
　　衣照雪看穿了他：“你就喜欢傻的。”
　　“他不傻。”莫惊春凑到衣照雪耳边，一字一顿轻声道，“而且，我喜欢你。”
　　“喜欢我？”衣照雪把莫惊春拉到自己怀里，“上一世你还想杀了我呢。”
　　莫惊春惊道：“怎么可能！”
　　衣照雪道：“怎么不可能？”
　　“你吓我！”衣照雪调笑的眼神出卖了他，莫惊春从衣照雪身上站起来。
　　“你准备杀鹿苍的前一年，带着人途径浮寒玉台。”衣照雪解释道，“很巧，你又从上面掉了下来，还给我看到了你的脸。你误会我要对你不利，准备杀了我。”
　　这段经历简直跟二人这一世在凭黯墟相遇如出一辙，莫惊春问：“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认出来了。”衣照雪道，“所以我说他蠢得很，在你身边那么久也不知道说，不但没帮到你，还比我晚一年遇到你。”
　　“你怎么老刻薄他？”莫惊春伸手把衣照雪拉起来，“你之前说的，让我见见他。这都多久了，老是你出来。”
　　衣照雪醋道：“我就知道你想他！他都出来多少年了，我出来几个月怎么了？他出来的时候我一点意识都没有，你就知道想他。”
　　莫惊春问：“你没意识，你们不是在一个身体里吗？”
　　“不然？”衣照雪挑眉道，“你以为他写那个小册子是给谁看的？”
　　“给你看的？”那个册子莫惊春看过，事无巨细，“那你岂不是连我早饭吃了两个包子这种事也知道？”
　　衣照雪道：“你不是也还记得？”
　　这人装着一副冷漠不好说话的样子，自从这壳子换了他当家，莫惊春就被他管得死死的，莫惊春只好冲他笑，拿出一种近乎撒娇的样子：“可是是你说的，要让我见的嘛。”
　　“之前愿意，现在不愿意了。”衣照雪不吃这套，转身就走，“你慢慢等吧。”
　　“你别走啊。”莫惊春追他。
　　倪亦熙在桥上看了好一阵打情骂俏，终于忍不住了：“莫公子。”
　　莫惊春身形一顿，忽然明白那日倪亦熙跟李疏渺被自己撞见绕圈圈是什么心情了。他尴尬地笑道：“倪仙君。”
　　“不是我故意要打断你们，”倪亦熙道，“楼弃到流风峡了。”
　　流风峡。
　　楼弃看着眼前又险又窄的峡谷，便知是莫惊春刻意让莫芙璎引他前来。他骑着莫惊春从前那头霓风马，对下属道：“一队人跟我进去，一队人守在这里。”
　　说罢，他在风沙漫卷中慢慢前进。
　　莫惊春站在高峡上：“他来了。”
　　倪亦熙问：“现在做什么？”
　　“他带来的人全部捉住，不能问出情报的就杀了，能问出来的，问完也杀了。”莫惊春这番话说得无情，倪亦熙这才真正觉出鬼面罗刹的名号并非作假。莫惊春望着楼弃：“他留着，我亲自动手。”
　　说罢，莫惊春跳了下去，衣照雪紧随其后。一阵风沙扬起，魔马嘶鸣，前蹄一扬，狠狠把马背上的楼弃震了一下。楼弃索性跳下马来，可不过一会儿功夫，身后的下属全都不见了。
　　原知是计，楼弃对他们本就不留意。此刻人没了，就说明莫惊春到了。楼弃冲着风沙喊了一声：“哥哥。”
　　回应他的只有来自身后的袭击。楼弃与这人交手，退开一看，却是衣照雪。他愣了愣，莫惊春从衣照雪身后缓步而出。
　　“哥哥，”楼弃不悦道，“你来杀我也带着他啊，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
　　莫惊春不答他，亮出了逐水：“你的身手是我教的，今日也合该检验一下成效。”
　　楼弃眼神死寂地看着莫惊春，扯起一个笑：“好啊，哥哥。”
　　流风峡是一片金沙荒谷，来者甚少。风在夜里吹起，听起来就像是人的哀鸣。莫惊春与楼弃几乎没有像如今这样真刀真枪地对上过，两个人都没有留力。一炷香后，莫惊春挑掉了楼弃的佩刀，刀身直直没入金沙之中。
　　逐水抵上他楼弃的心口，莫惊春身上也多的是刀伤：“你输了。”


第96章 风沙怨
　　“不是早就输了？”楼弃越过莫惊春看向他身后的衣照雪，“我从来就没赢过。哪怕是把哥哥关起来，给哥哥下药，可到头来还是一样无济于事、一败涂地！”
　　莫惊春问：“你有别的话要说吗？”
　　“哥哥是指遗言吗？”楼弃凄惨地笑着，“哥哥，你真的要杀了我？”
　　莫惊春没有答话。
　　楼弃撑着身子，从跌坐该为长跪，他往前膝行了两步，望着莫惊春道：“哥哥，你告诉我，你失忆的那段日子，没有喜欢过我吗？你和我一同骑马，一同乘船，甚至我们沿途定的都是一间房。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点动心吗？”
　　起初莫惊春拒绝了跟楼弃同床共枕，但出去游玩的那段时日，二人倒是住在一处。大抵因为不是自己的屋子，莫惊春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抵触。
　　莫惊春冷冷看着楼弃，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不可能！”楼弃激动道，“你喝了暗里相思，注定会爱上第一眼看到的人。哥哥，你只是现在恢复记忆了，你讨厌我，你不愿意承认！”
　　他爬上前拉住莫惊春的衣摆：“哥哥，你喜欢我的，你喜欢过的，对不对？”
　　莫惊春默默把衣袍从楼弃手中抽离：“因为暗里相思的关系，我的确很信任你。没当你不在我身边，我看不见你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恐慌、无助，好像世界空空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说了！”楼弃道，“哥哥，这就是喜欢啊。我看不见你的时候，我也这样难受。哥哥，你跟我回去吧，我不会再跟燕辞楹有任何来往了。如果你想替仙门杀了他，我也可以帮你。哥哥……”
　　莫惊春淡淡道：“楼弃，这不是喜欢。我会这样，是因为你给我喂了药，且不让我同别人来往。我到浮寒玉台见到衣照雪后，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你骗我！”楼弃哭道，“我都用了这种法子了，你怎么可能还不喜欢我？我恨衣照雪！我恨他们！要不是他，哥哥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莫惊春摇头道：“不会的。”
　　楼弃的哭诉近乎撒泼打滚，带着孩子对上长者才有的乞求，似乎他哭一哭喊几声哥哥，莫惊春就会像给孩子买糖那样爱上他。
　　莫惊春的冷淡让楼弃意识到，一直以来都是他一厢情愿。他低低地苦笑两声，认命道：“好吧。既然这样，那就跟哥哥说一些我小时候的事吧。”
　　他缓缓道：“哥哥，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六岁那年差一点死掉。我落进水里，被水怪缠住，有一对夫妇救了我。但是很遗憾，我活了下来，他们没有。”
　　闻言，莫惊春一怔。楼弃接着道：“很巧，救我的那个女人，也是个花月族。所以当哥哥第一次跟我坦露真实的身份时，我就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衣照雪察觉莫惊春的情绪，他拉住莫惊春的手，使得他往自己身边靠了靠。莫惊春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女人，是不是有气疾？”
　　楼弃有些意外：“哥哥认识啊，那岂不是更巧了？”
　　是很巧，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巧的事了。莫惊春的母亲为救楼弃而死，多年后，莫惊春又遇上了楼弃。
　　莫惊春持剑的手有些不稳，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杀楼弃。若是杀了，他母亲岂不是白白丧命？
　　衣照雪看穿莫惊春心中所想：“不能留他。”
　　只要今朝放过楼弃，他必然又将卷土重来，于莫惊春等人而言，后患无穷。
　　楼弃瞧着莫惊春略显悲恸的神情，思及那个女人的年纪，明白道：“哥哥，他们是你的父母吗？”
　　莫惊春未答，楼弃知道这是默认。他垂下头来：“要是这样，那我可真对不起哥哥。哥哥，你是不是不想杀我了？”
　　听到后半句话，衣照雪皱起眉头：“此人诡计多端，不大可信。”
　　许多事情，莫惊春从未跟楼弃讲，可楼弃却能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事情的全貌。难保这一次不是撒谎，好让莫惊春放他一马。
　　“原来这就叫作茧自缚？”楼弃苦笑道，“骗哥哥骗得太久，哥哥不信我了。”
　　莫惊春却觉得楼弃没有撒谎。以楼弃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分明是有意引他来此，从他踏进流风峡的那一刻，谎言、挣扎、逃避都没有必要了。
　　“的确很巧。”莫惊春喃喃道。
　　“废了他的修为，把他关起来。”莫惊春声音缥缈无力。
　　莫惊春要走，楼弃却再一次拉住莫惊春的衣摆：“哥哥，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你这么做，还不如杀了我！”
　　一行泪从莫惊春眼中滑落，泪珠被风沙所携，沦为沙石的陪葬品。他猛然回过身，把楼弃往后一推：“杀你？你以为我不想杀你？我恨不得当初就没遇见过你！可你的命是我爹娘用命换来的，他们要是不希望你活下去，何必救你？我能怎么办？”
　　莫惊春缓缓迈了一步：“直到如今，你仍旧恨我对你不好，那我也想问问，我凭什么对你好？你当年又为什么要落到湖里？你能不能把我爹娘还给我！既然这件事你一直不曾对我讲，今日又何必说出来？我宁愿你一早就说，或是一直不说，也不想你此刻告诉我，让我杀你也不能杀得心安理得……”
　　父母亡故之事，莫惊春无论何时提起，都不免伤怀。有时候，他坐在朝梦玉山顶眺望远方时也会想，要是没有那个小孩就好了。可他也很清楚，就算没有这个孩子，自己的母亲也不会长寿。但想归想，他却从来不怨那个孩子，他也明白，自己的母亲绝非一个见死不救之人。人总会死，如果能为救人而死，母亲她反而会高兴。
　　可人之常情，对上如今的楼弃，莫惊春虽不想杀他，却难免有怨气。他其实不怨楼弃落水，也不怨父母因之丧命，哪怕是情绪激动下的气话，诸如“恨不得娘当初没有救你”一类的，也不会从莫惊春口中说出来。
　　他只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不该见楼弃可怜，就把他带回来。
　　若是没有带他回来，说不定彼此都会好上很多，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哥哥……”
　　莫惊春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关起来，他要寻死、要逃跑，是病了还是怎么了，都不用告诉我。”
　　“好。”衣照雪应道。
　　燕辞楹抱着李疏渺从地牢出来，他把李疏渺放到床上，替他点上暖炉：“师尊何必跟弟子犟这么久？只要师尊一句话，弟子还能关着师尊不成？”
　　李疏渺不说话，他侧过身子面朝床内，对燕辞楹的话充耳不闻。
　　“师尊。”燕辞楹靠过来，“弟子都跟你认错了，你就不能跟弟子说句话吗？”
　　李疏渺的漠视让燕辞楹很是烦躁，他耐心耗尽，沉下声音道：“师尊这样，真的让弟子很是为难。地牢里的守卫昨日来报，说沈师伯不耐阴寒，生了点小病。师尊对弟子爱答不理，弟子都不知该不该给沈师伯治病了。”
　　“你少装模作样，”李疏渺翻过身，冷道，“从头至尾你就没想过要放他！沈微明沦落至此，全是拜你所赐！”
　　“果然，只有提及沈师伯，师尊才会搭理弟子。”燕辞楹眸色幽暗，“其实师尊也应该明白了，沈微明他过得好不好，不在弟子，在师尊啊。”
　　李疏渺当然明白，燕辞楹抓沈微明就是想威胁自己。
　　燕辞楹见李疏渺盯着自己不说话，凑近道：“师尊，你对弟子就不能温柔一些吗？哪怕是跟弟子多说两句话，弟子也会很高兴的。”
　　李疏渺道：“你喜欢我？”
　　他问得直接，燕辞楹一时不知李疏渺是何意，愣了一下才回道：“是，弟子爱慕师尊。”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李疏渺又问。
　　“当然。”燕辞楹浅笑道，“天地君亲师，弟子肖想师尊，是不伦，是不敬，是大逆不道。”
　　李疏渺道：“原来你也知道！”
　　燕辞楹一笑，缓缓道：“师尊，你凭什么责怪我？别人家的师尊对弟子，要么关怀备至，要么用心教导，你对我却不闻不问，活像是没我这个人。从前你也不跟我提什么师徒，怎么如今又说这些？你怪我对你不敬，可你真的算得上我师尊吗？”
　　“师尊，”燕辞楹摸上李疏渺的手臂，“你别把师徒的关系看得这么死好吗？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喜欢我？”李疏渺道，“你喜欢我还给我下毒？这就是你喜欢人的方式？”
　　燕辞楹道：“正是因为喜欢，怕师尊跑掉，弟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师尊也不必生气，你想解毒，弟子给你解就是了。想必在地牢两毒并发时，师尊疼痛难忍至极，弟子也不忍师尊受苦。”
　　这番话说得温柔体贴，可在地牢之时，燕辞楹却是冷眼看着李疏渺受病痛的折磨，只要李疏渺一违逆他，他便动手，绝不给李疏渺一点好过。
　　李疏渺光是看他对自己如此，就能猜到沈微明遭了什么罪。他冷道：“那你就解。”
　　“遵命，师尊。”


第97章 点寒鸦
　　燕辞楹如此好说话，李疏渺反而不安。他拿出一粒药要喂李疏渺吃下，李疏渺谨慎道：“这是什么？”
　　“解药啊。”燕辞楹道，“弟子难道还会害师尊不成？反正师尊都跑不掉，弟子还有什么必要再次给师尊下毒呢？”
　　的确如燕辞楹所言，李疏渺已经落到他手里，他再也没必要用别的手段控制李疏渺了。
　　李疏渺犹豫了一下，伸手要拿过那粒药。可燕辞楹却撤回手，搂住李疏渺的肩道：“师尊，弟子喂你。”
　　药丸从燕辞楹指尖滑落到李疏渺的唇舌上，被他咽了下去。燕辞楹甚至细心地端来水，喂李疏渺喝下。
　　但燕辞楹喂了药却不走，暖炉里燃着另一种熏香，整个宫殿又香又暖，让人意乱情迷。燕辞楹问：“师尊，你热不热？”
　　无论什么时候，李疏渺的体温都低得很。他很少感觉到热，多数时候他都会觉得冷，但此时却是例外。
　　李疏渺揽了揽垂下的头发：“有一点，你把暖炉灭了吧。”
　　燕辞楹却没有动，他深情又贪婪地注视着李疏渺，撒下了挂在金钩上的帐幔。
　　“你要干什么？”李疏渺往里退了退。
　　“不是师尊要的吗？”燕辞楹按住李疏渺，“弟子帮师尊解毒啊。”
　　李疏渺大惊，意识到自己身体奇怪的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挣扎道：“你放开我！”
　　“师尊，你不知道这个毒要怎么解吧？”燕辞楹牢牢锁住李疏渺，“它非鱼水合欢而不能解，师尊别觉得弟子是在骗你，你去查就知道了。”
　　因为药物的关系，李疏渺面色浮红，四肢无力，声音也低弱。他颤着声音骂道：“我说你怎么……滚，给我滚！”
　　“师尊，”燕辞楹低笑道，“你都吃了药了，不这样，你会死的。”
　　“滚！死了也不想看到你！”李疏渺道。
　　“没关系，骂吧。一会儿师尊就没力气骂了。”燕辞楹在李疏渺脖颈处吻了一下，“师尊，你好热。”
　　他正要解李疏渺的衣服，下一刻殿门却被人撞开。倪亦熙破门而入，见两人红帐交叠，瞳孔一震，惊骂了一声。
　　李疏渺听到倪亦熙声音，挣扎道：“倪亦熙！”
　　燕辞楹按住李疏渺：“偏偏这时候来坏事！”
　　剑气斩断幔帐，燕辞楹被迫与倪亦熙交起手来。这大抵是莫惊春打过的最尴尬的一架，他说怎么都攻城了，燕辞楹还没一点响动，原来是忙着在这儿强迫李疏渺呢。
　　他截住燕辞楹的刀刃，对倪亦熙道：“带李仙君走。”
　　仙门齐力合攻，其准备比之前都要充足，一场血战终于攻破凭黯墟。然而，饶是莫惊春和衣照雪前后夹击，也只是重伤燕辞楹，未能将他斩杀。
　　燕辞楹知晓局势不对，进了地牢把重伤的沈微明拖出来。有沈微明做人质，空杳仙宗的人哪里还敢硬攻，只好撤退。
　　倪亦熙越过所有人，疾剑回了逍遥派。他把李疏渺放到床上，红着脸对李疏渺道：“我帮你打桶冰水来。”
　　为了便于练武，倪亦熙跟莫惊春一样用护腕束了袖，李疏渺摸到一截冰凉，下意识拉住了倪亦熙。
　　“一桶冰水有什么用？”这话鼻音很重，间杂着奇怪的气音，李疏渺觉得自己一张脸都要丢完了。
　　倪亦熙支支吾吾，不敢看李疏渺：“这个是不是……必须要那个……不然……”
　　他接着道：“要不……要不我去叫莫惊春他们吧，他是花月族，可能知道的多……”
　　李疏渺险些没被他这话给气死，他无力地抄起枕头打了倪亦熙一下：“你还嫌我被人看得不够！还叫人来！”
　　“那……那怎么办？”
　　李疏渺艰难道：“我就知道，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死！”
　　还是这么丢人的死法。
　　“我没有。还说我好面子，你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倪亦熙嘀咕了一句，小声道，“你……要是你愿意，我可以……”
　　“什么？”
　　“我说——”倪亦熙的脸红得要滴血，他俯下身贴紧了李疏渺，“我帮你，只要你肯。”
　　李疏渺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这人分明没中药，却比李疏渺的体温还要高。李疏渺看着倪亦熙的眼睛，一时居然说不出话，原本的气恼霎时烟消云散，变得迟钝起来。
　　“李仙君，你怎么样了？”
　　门没关，莫惊春径直走进来，却看见倪亦熙跟李疏渺交颈合卧，身后的衣照雪反应比莫惊春还快，一把捂住了莫惊春的眼睛。
　　“非礼勿视。”
　　莫惊春道：“那你怎么不捂自己的眼睛？”
　　李疏渺脸涨得通红，倪亦熙给他拉了拉被子，不好意思道：“我忘记关门了。”
　　“我早晚被你气死！”
　　莫惊春实际上什么也看到，他进门的时候，倪亦熙和李疏渺已经差不多完事了。莫惊春睁开眼睛，从衣照雪的指缝里偷看，他的睫毛弄得衣照雪手心痒，衣照雪道：“还看。”
　　正是因为什么也看不到，所以莫惊春才睁了眼睛。与其说他是在看倪亦熙和李疏渺，不如说他是在逗衣照雪。
　　倪亦熙披上衣服走过来，他带上了门：“让他睡一会儿。”
　　“不好意思啊倪仙君，我实在没想到，你们……”莫惊春道，“我来找你们，是想问一下，之后怎么办，沈宗主可还在燕辞楹手上呢。”
　　屋内，几人商议的声音低低传进来，李疏渺垂眸安安静静地躺着。倪亦熙的玉佩就落在枕边，李疏渺看着散下来的流苏穗子，把玉佩勾过来，打上了结。
　　空无一人的寂梧宫里，燕辞楹垂首坐在王座之上。一个人把大门推开，光漏到燕辞楹面上。
　　他抬头看去，来人居然是李疏渺。
　　“师尊？”
　　李疏渺开门见山道：“沈微明呢？”
　　燕辞楹眉头一皱，而后凉薄地笑道：“师尊大驾光临，弟子真是欢喜。”
　　他从王座上起身，缓缓向李疏渺走去：“倪亦熙都把师尊带走了，师尊怎么还敢回来？”
　　李疏渺淡淡道：“你不知道我回来是为什么？”
　　“为什么？”燕辞楹明知故问，“总不可能是为了沈微明吧？师尊这么一个薄情寡性的人，难道还会为了其他人来送死不成？”
　　若非算准李疏渺会再次为了沈微明来找自己，燕辞楹又怎么可能留在凭黯墟，孤坐了一个晚上。
　　“以往种种，是我对不起你，你不必算到其他人头上。”李疏渺与燕辞楹对视。
　　燕辞楹在李疏渺身前站定：“原来师尊也知道自己对不起我？我以为师尊不知道呢？如今这些事，都缘由师尊。师尊，你为了沈微明回来，不怕我再把你关起来吗？”
　　怜是就悬在王座旁，李疏渺没有应燕辞楹，走上前去，把怜是拿了下来。
　　“怜是剑身纤细，却冷硬不折，跟师尊真是相配。”燕辞楹缓缓拔出魔刀，“说起来，除了林间那次，弟子从未与师尊真正交过手。如今，弟子请教师尊真章，只是不知，师尊能不能打得过弟子？”
　　李疏渺握住怜是，却只是看着燕辞楹，并没有动。下一刻，怜是轮空而动，燕辞楹做好接招的准备，可怜是却没朝燕辞楹袭来，而是划向了李疏渺。
　　鲜血四溅，一截一休裹着手臂落到地上——李疏渺自己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燕辞楹没想到李疏渺会这样，他懵道：“师……尊？”
　　李疏渺面色苍白，忍着剧痛，勉强道：“你我之间我仇怨，往后再清算，今日我只想带他走。”
　　一时间，寂梧宫内宁静非常，只听到外边的细风不住吹动树叶。
　　燕辞楹想靠近李疏渺，可手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在原地愣了半天，喃喃道：“好……好啊。”
　　魔气翻涌，在寂梧宫内乱冲乱撞。魔火擦过李疏渺，炸碎了他身后的墙壁。李疏渺没有躲避，只静静注视着突然暴起的燕辞楹。
　　“好得很！”燕辞楹怒道，“弟子是恨师尊，可哪怕是折磨师尊，故意叫师尊受疼，我也从未忍心真正伤害师尊分毫。可如今师尊为了沈微明，不愿顺从弟子，却肯自断一臂，如此情深，弟子又则能阻拦？只是师尊来得太迟了，沈微明现下已是一具尸体，身子都凉透了。师尊要带一具尸体走吗？”
　　死了？
　　李疏渺握紧怜是：“他在哪儿？”
　　“在偏殿。”
　　燕辞楹看着李疏渺转身入殿，流下一滴泪来。
　　沈微明躺在地上，李疏渺立刻伸手去探他脉搏，发现还有跳动，大概燕辞楹说那些话就是故意气他的。他把沈微明扶起来，半扛半拖地离开寂梧宫，经过燕辞楹身边时，他冷冷道：“师尊，这次我放过你，等下次再见，我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李疏渺断了一臂，伤得很重。他没有立刻回仙门在逍遥派的聚集地，而是找了片幽静安全的林子，给自己止血。
　　沈微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心疼地看着李疏渺，开口道：“何必如此。”
　　李疏渺不应他，沈微明道：“我能踏上修真之路，能成空杳仙宗的宗主，全因你的帮扶。哪怕是燕辞楹因为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可你如今又为了我自伤自残，我自惭形秽，又该怎么报答你？”
　　“救也救了，手也砍了，你哪里来的这么多话？”李疏渺冷道。
　　沈微明道：“你总是这样。表面上看着比谁都冷，好像狠心得不行，可一颗心却软得很。谁也比不过你好。别人以为你受尽了我的恩惠，殊不知没有你，何来今日之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凑过去帮李疏渺把伤口包扎好，低声道：“有一件事，藏在我心中多年，我一直没对你讲。每每见你，我心有愧，今朝更甚，是不得不说。”


第98章 暮霭沉
　　多年前，啼竹愁，竹屋地下暗室。
　　李疏渺坐在角落里，眸若深潭，静静看着对角的一个少年。
　　跟李疏渺同一批被抓回来的孩子里，除了李疏渺，便只剩下沈微明。暗室里潮湿脏乱，满地的空药瓶。李疏渺捡起脚边的瓷瓶瓶盖，扔到了沈微明面前。
　　沈微明抬起头来，瑟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李疏渺盯了一眼出口，开口道：“想出去吗？”
　　“出去？”沈微明有些怕，“你有办法？”
　　“昨日他下来给你我灌药的时候，看见他的腿了吗？”李疏渺问。
　　昨日翁齐焱来暗室时，一瘸一拐的，虽然并不明显，但沈微明注意到了。沈微明迟疑道：“他受伤了？”
　　“想跑吗？”李疏渺道，“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他下一次受伤，你我恐怕早死了。”
　　沈微明小声道：“可是怎么出去？他是受伤了，难道我们就跑得掉？”
　　“简单，”李疏渺扫了一眼满地的瓷瓶和瓶盖，“等他酉时来时，一个人去引开他。”
　　翁齐焱何其危险，更何况他们被翁齐焱关在这里，对他更是怕得不行。沈微明眼神微闪：“谁去？”
　　李疏渺捡起两个形状一样、花色不同的瓷盖子：“谁抽到黑色的瓷盖，谁就去引他。”
　　暗室又矮又小，沈微明攥紧了手，一点点挪到李疏渺面前。李疏渺抓过一只竹筒，把一黑一白两个小瓷盖子丢了进去。他捂住筒口晃了好几下，把竹筒递到了沈微明面前：“拿吧。”
　　沈微明的手心都冒出了汗，他发着抖把手伸进去，犹豫了半晌才抓起其中一个。他握住那个瓷盖迟迟不敢看，最后五指终于张开，一个白色的瓷盖静静躺在手心里。
　　李疏渺眸色一暗，他看着竹筒，没有伸手去核对。
　　“当年我在抓阄之前，就藏了一个白瓷盖在手里，所以……所以我才……”沈微明羞愧至极，没有脸面抬头看李疏渺，“我怕翁齐焱，不敢去引开他。引开他逃跑这样的事，何其危险，我……我对不起你。”
　　当日看似二人是通力合作，实际上却是一个人放弃出去的机会，供另一人逃命。而事实上的确如此，李疏渺吸引了翁齐焱的注意后，就寻不到机会再跑。他甚至被翁齐焱打断腿脚，用铁链锁在了暗室里。
　　沈微明以为李疏渺听到真相后会骂他打他，尤其还是在他刚刚舍命救了自己的情况下。可李疏渺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是淡淡换上了一件新的外袍：“我知道。”
　　“你知道？”沈微明猛然抬头，“你……你怎么会知道？”
　　李疏渺道：“最后你拿出来的白瓷盖上，有一个裂口。我放进去的没有。”
　　两行泪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沈微明还愣着的时候，就夺眶而出。沈微明呆呆地看着李疏渺：“你当时就知道了，那你怎么不说？你还帮我引开他……”
　　这个主意是李疏渺提出来的，沈微明可不信他不想跑。
　　“说了又怎样？”李疏渺站起身来，“你摆明了不想涉险引他，我说了你，你就会去吗？到时候你我不但逃不出去，说不准还会更糟。”
　　人性最经不起考验，李疏渺当时若把沈微明惹急了，他要是朝翁齐焱告密，或是做出别的事情，反而于二人的处境更为不利。
　　李疏渺似无所谓：“我不说，至少能跑一个人。”
　　李疏渺看了看天色，轻声道：“走吗？”
　　沈微明还跪在地上，李疏渺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人道：“可你后来也没说……这么多年，我与你日日都相见……你一点点看着我，从成为宿白道人的首徒，到成为所有人的大师兄，又慢慢当上空杳仙宗的宗主，你都在想什么？”
　　作为宗主的沈微明一路光明，受万人敬仰，李疏渺却从来无人问津。他如实道：“没想什么。”
　　他这般坦然，哪怕是在沈微明背后骂他一句，沈微明也不至于如此自惭形秽，但沈微明很清楚，李疏渺绝不屑于做这种事，甚至不会往心里去。
　　过了一会儿，李疏渺道：“你不是也没说吗？”
　　“什么？”
　　“你之后来找过我，”李疏渺慢慢道。
　　沈微明睁大了眼睛：“你知道我来过？”
　　彼时已是沈微明逃离啼竹愁两三年之后，他入了空杳仙宗，并且已被宿白道人收下，在一众弟子之间很有点地位。因此，他便准备再一次去啼竹愁，把李疏渺救出来。
　　然而因翁齐焱与玄昼宗一事，仙门曾勒令自家弟子不得与翁齐焱这个疯子起冲突。故而沈微明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帮手，只有几个师弟师妹毛遂自荐，跟着他上了山。
　　他上山时就怕李疏渺已经不在人世，果然找了一圈，都没有找见李疏渺。一个望风的师弟传话说翁齐焱就要回来了，不得已，沈微明还是离开了啼竹愁。
　　“我听见你的声音，你应该还带着你的同门。”李疏渺望着林子，忆起那一日。
　　光是试药，已经不能满足翁齐焱的丧心病狂。翁齐焱在竹屋下又挖建了地下洞穴，里边灌了冰冷的药水。
　　这些药水无色无味，李疏渺也不知道是什么，有时候被翁齐焱捆住手脚扔进去就是好几个时辰，他的寒疾便是因此留下的。
　　那日沈微明走了进来，一直在叫李疏渺的名字。李疏渺听到了，却回应不了。他费力地想发出一些动静，可水面只有一点微澜的波纹。最后，他清楚地听见沈微明的师弟劝他离开，几人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慢慢地就再也听不见。而等下一次洞内再出现动静时，人已经换成了让李疏渺惧怕的翁齐焱。
　　无助与绝望都不足以形容李疏渺当时的心情，而沈微明之所以能再遇到李疏渺，纯粹是机缘巧合。在玉麟仙尊择徒前日，沈微明偶遇了浑身伤痕累累的李疏渺，把他带上了空杳山。
　　也正是因为没能真正救出李疏渺，沈微明也没脸在他面前提这件事。他站了起来：“我……”
　　沈微明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人扑倒在地。这人突然窜出来，李疏渺吓了一跳。他以为是燕辞楹变了卦追了上来，谁知一看，却是倪亦熙。
　　“我说你对他怎么那么好！人人都当他费力讨好你！”
　　一直以来，沈微明对李疏渺就比对别人好。空杳仙宗每月都会给长老发月银，沈微明倒拿自己的钱贴给李疏渺，他拿到手的银子是别人的两倍。晨会晚会，别人都必须到得整整齐齐，偏李疏渺或迟或缺，沈微明从不责问。李疏渺要是犯什么错，沈微明不但袒护他，更是代他受罚。
　　倪亦熙揪着沈微明的衣领把人按在地上：“你居然把他一个人丢下！你怕去引开翁齐焱，他就不怕吗？你怎么做得出来！”
　　沈微明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起来。”李疏渺扯着倪亦熙的衣袖，“你怎么来了？”
　　倪亦熙语气有些冲：“还问我？你在我的玉佩上编那个结是什么意思？又要当不留名的好人了，上赶着来凭黯墟救师兄！我们难道是不管他吗？”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燕辞楹对你本就心怀不轨，你还敢去！”倪亦熙一把把人拉过来，“不许再跑了！”
　　沈微明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微妙变化，他这才看到李疏渺微敞的领口下露出的痕迹：“你……你们……”
　　他落寞一笑：“也好，比我好。”
　　倪亦熙不知该怎么跟沈微明说，索性就也就不张口。他把李疏渺圈过来，可那截衣袖下却空荡荡的。方才由于密林的阻挡，倪亦熙只是听到了二人谈话，并没看清是个什么情形。直到李疏渺换了衣服，他才靠近了一点，是以倪亦熙到现在才发现。
　　他抓住空空的左袖，问道：“你的手怎么了？燕辞楹砍的？”
　　倪亦熙神色激动，一副准备立马要剁了燕辞楹的样子。李疏渺道：“不是他，我自己砍的。”
　　他语气没有波澜，倪亦熙却懂了。燕辞楹哪里是那么好对付的，李疏渺去找他，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放了李疏渺和沈微明。没有一点代价，他们怎么可能回来得了。
　　倪亦熙红着眼睛，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心里又气又疼，却不知该怪谁。沈微明也垂头静默。
　　李疏渺看了看他们，道：“走吧。”
　　他踩着枯枝枯叶向前走去，清脆的碎叶声是此时唯一的动静。片刻后，倪亦熙迈步跟上去。
　　李疏渺用余光看了看他，轻声问：“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倪亦熙的心情还未平复。
　　要李疏渺把这种话说开，实在是难为他了。他放低声音：“我们那样了，你要怎么办？”
　　倪亦熙被问的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舌头就像是打结了一样，不知如何答复李疏渺为好。
　　见倪亦熙不答，李疏渺垂下眸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别无二致：“我只是问你，并非要缠着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如今我断了一只手，更是不必勉强。”
　　“谁说我不喜欢你？”倪亦熙急道，“我、我……我们那个的时候，我没对你说，我喜欢你吗？”
　　李疏渺愣道：“你没。”


第99章 残风雨
　　他以为倪亦熙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帮他。原来倪亦熙也喜欢他？
　　倪亦熙搂住李疏渺，望着他的脸道：“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我会带你回家，禀明我的父母，你虽不是女子，可我也必然给你一个身份。断了一只手也没关系，我会给你好好治。我、我……”
　　李疏渺看着他，淡淡一笑：“别紧张，你可以慢慢说。”
　　“紧张……我没紧张。”倪亦熙有些语无伦次。李疏渺悄悄牵起倪亦熙的手，把倪亦熙弄得面红耳赤，险些跌倒。
　　“师兄，”倪亦熙轻轻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李疏渺应道：“嗯。”
　　解决了凭黯墟，仙门便朝东南魔族的聚集地攻去。此后燕辞楹又被倪亦熙找上门去，彻底寻不到踪迹了。
　　逍遥派的议事堂里，各派宗主长老汇集一室，逍遥派掌门坐在上首，对李疏渺道：“李仙君，先前你被倪仙君带回来时，我等并未说什么。如今，你与仙门之间的账也该清一清了。”
　　李疏渺本来不在此处，是被他们的人硬生生拉来的。可李疏渺有错在前，哪怕明知他们是借着自己装模作样，他也没法一走了之。
　　“你待如何？”
　　逍遥派掌门道：“仙君还真是一如既往不可一世。我待如何？我能如何？李仙君从前不收一徒，后来遇到燕辞楹，就破了这个戒，结果唯一的徒弟成了魔族妖孽，李仙君，你恐怕责无旁贷吧？光是这也就算了，可你甚至为虎作伥，将我等诓骗至禁地，要治我等于死地。你与燕辞楹分明是一丘之貉，非是我针对仙君，实在你行径恶劣，我不得不代诸位问责于你。”
　　“要怎么处罚说就是了，不必铺垫这么长。”李疏渺道。
　　见李疏渺非但不认错，还说出这种话，逍遥派掌门好没面子，他恼羞成怒道：“李疏渺，我好言好语、以礼相待，你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与你那个小徒弟，关系也并不正当。你在凭黯墟那段时日，与他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我是不好意思，未曾戳穿你。”
　　“你不好意思？我看你脸大得不行。我师兄又不是你逍遥派的人，他有什么错，你不在沈师兄面前申述，反而把人叫到这儿来越俎代庖？”倪亦熙踹门进来，一把拉起李疏渺，“我们走。”
　　李疏渺道：“禁地的事，我……”
　　“不管他，”倪亦熙道，“师兄会跟他们谈。师兄不在的日子里，他作威作福惯了。现在师兄回来了，看他怎么说。”
　　倪亦熙根本不管逍遥派掌门如何拍桌叫喊，拉上李疏渺就走。
　　沈微明从一介布衣晋升为天下第一仙门的宗主，怎么可能没点能耐，他跨门进来，对逍遥派掌门道：“朱掌门，我不在日子，辛苦你统筹全局。至于禁地一事，全因我在魔宗手上，我师弟才会受他们胁迫。朱掌门与其怪我师弟，不如怪我？”
　　逍遥派掌门惯会趋利避害、挑软柿子，分明比沈微明年长数十岁，却不敢跟沈微明对上。他陪笑道：“怎么能怪沈宗主……”
　　李疏渺被倪亦熙带着走远了，议事堂的声音也抛在后面。他道：“其实禁地的事是我的错，沈微明帮我说话，必然要被他们指摘。”
　　“可他们也不只是在针对你，你没看到逍遥派掌门那个样子。选他们的宗门做据点，原本是因为此地远离凭黯墟，”倪亦熙道，“他们倒好，就想借着你的过错，把空杳仙宗贬一贬。禁地的事师兄会跟他们协商赔偿，别的，他不会让这些人占一点便宜。”
　　李疏渺道：“知道的还挺多。”
　　“我又不傻。”倪亦熙拉着李疏渺的手，“他们这边有个掩秋山，听说风景不错，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掩秋山长着许多枫树，现在正值秋日，远远看上去火红一片，很是烂漫。李疏渺走在前面，听着枯叶碎裂的声音。倪亦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叫道：“师兄。”
　　“嗯。”
　　“师兄，”倪亦熙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李疏渺停住脚步。这个问题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从前他一面觉得倪亦熙的脾气个性跟他俊朗的容貌很不相配，一面又觉得这人处处都优秀得不行，合该养出这样的性子。李疏渺能从诸多事情中看出，倪亦熙是个说一不二的君子，但他对自己的态度却气人得很。倪亦熙一说他，他平日的沉稳淡漠就再也不见了，忍不住跟他动气，气完又一个人委屈。
　　其实现在想来，李疏渺从很久之前就注意上倪亦熙了。
　　身后传来一点响动，李疏渺以为是倪亦熙靠近了，他没有回头，道：“从你第一次在校场上练剑的时候吧，我当时站在树荫底下，看了你很久。”
　　“原来师尊从这么早开始就喜欢倪师叔了，这可真是让弟子嫉妒。”
　　听到燕辞楹的声音，李疏渺猛然回身。倪亦熙被魔气束缚在树上，燕辞楹就站在李疏渺身前。
　　“快跑！”倪亦熙叫道。
　　李疏渺退后两步，他还没拔出怜是，就被燕辞楹按住了手：“师尊，我在逍遥派附近徘徊多日了，等你出一次门，可真不容易。”
　　“你放了他！”
　　“放了？弟子怎么能放了他？”燕辞楹道，“原以为师尊的心上人是沈师伯，却不想弟子眼拙，看错了人。师尊，你是不是跟倪亦熙做过了？嗯？你就这么下贱淫荡，按捺不住？”
　　倪亦熙听他侮辱李疏渺，骂道：“污言秽语！闭嘴，他是你师尊！”
　　一团黑色的魔气直冲倪亦熙的胸膛，他吐出一口血来。燕辞楹幽幽道：“师尊？他配吗？”
　　他盯着李疏渺，哀怨道：“仙门这些日子对我穷追不舍，想必师尊也没少替他们出谋划策？师尊就眼看着他们杀我，一点也不心疼吗？”
　　李疏渺道：“你要是愿意弃恶从善，他们不会将你怎样。”
　　燕辞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道：“师尊，你这话说得好单纯。你猜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当上这个魔尊？从前寄人篱下的日子我受够了，也该别人尝尝了。”
　　“你这是冥顽不灵。”
　　“师尊说是就是吧。”燕辞楹拽着李疏渺的手腕，一把将人扯过来，“师尊，上一次我就说过，再见面，我可不会对师尊手下留情了。师尊是想主动跟我走，还是被我打得不能动弹，被我绑走呢？”
　　李疏渺修为本就不算高，倪亦熙衣照雪尚且打不过燕辞楹，李疏渺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燕辞楹将李疏渺甩到地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膝盖压在他腹部：“弟子差点忘了，上次的事还没做完，就被这人打断了。既然连倪亦熙，师尊都愿意，想必师尊也不会厚此薄彼吧？”
　　“你——”
　　“你滚开！”倪亦熙吼道，“你不许碰他！”
　　李疏渺被燕辞楹束缚住，燕辞楹笑道：“原来师尊不想啊？不想的话，弟子也不好强迫师尊，对不对？”
　　他拔出怜是扔到地上，凑到李疏渺面前道：“既然不想，那就拿这把剑杀了倪亦熙吧。师尊，我知道，你最讨厌他了。从前你打不过他，现在可以了，弟子帮你抓住他了。”
　　“师尊，你不会做不到吧？”燕辞楹继续道，“你都能拿这把剑杀了弟子，难道对别人下不了手吗？要真是这样，弟子可有些生气了。”
　　“你滚开！”李疏渺骂道，“丧心病狂！”
　　“没关系。”燕辞楹摸了摸李疏渺的头发，“师尊做不到，那弟子帮你。我杀了这个，再去杀沈微明，你说好不好？”
　　李疏渺挣脱燕辞楹，想要脱离他的掌控，却再一次被燕辞楹按住腰身，李疏渺甩了他一个巴掌：“滚！”
　　“师尊，你骂人好没意思。”燕辞楹躲也不躲，硬生生受了李疏渺的打，“骂来骂去就是这个字。我要带你走你不肯，我跟你好你也不肯，弟子被逼无奈，只好杀掉沈师伯和倪师叔，谁知道师尊还是这样抗拒，弟子也很为难啊。”
　　燕辞楹沉下声音：“师尊，沈微明和倪亦熙，你选一个吧。你自己解决一个，我就放过另一人。不然的话，我让师尊连给他们哭丧的机会都没有！”
　　李疏渺愤恨地盯着燕辞楹，良久，他眨眨眼睛，仰了仰头。燕辞楹看着他脖颈随之出现的弧线，滚了滚喉结：“师尊，想好了吗？”
　　“剑给我。”李疏渺哑着嗓子道。
　　燕辞楹很谨慎：“师尊，你不会是想杀我吧？”
　　“你废什么话？不是你让的吗！”李疏渺道，“不许你再动沈微明！”
　　燕辞楹眼眸微垂：“果然，师尊还是更喜欢他。”
　　他放开李疏渺，将怜是一扔：“那就去吧，杀完了，弟子带师尊走。”
　　李疏渺握住怜是站起身来，在原地顿了顿，才朝倪亦熙走过去。
　　倪亦熙眉头微蹙，似忧似惊：“你别听他的话，你要干什么？”
　　“抱歉。”李疏渺涩声道。
　　怜是被举起来，倪亦熙能感受到剑锋上冰冷刺人的灵气。
　　“不……”
　　下一刻，剑意斩断束缚着倪亦熙的魔气，李疏渺拉上倪亦熙，拔腿就跑。
　　倪亦熙惊诧地看向李疏渺，李疏渺气道：“你以为？我还能真的杀了你不成？”
　　见二人携手逃奔，燕辞楹怒不可遏。他闪身至李疏渺身后，可一时却无法动作。
　　入鸥去在燕辞楹面前闪现，倪亦熙紧紧拽住李疏渺的手：“拦不了他多久，快跑。”
　　片刻之后，燕辞楹果然将入鸥去击碎一地，他抬起魔刀，却被一把雪白铮亮的剑拦住。
　　衣照雪挡在李疏渺和倪亦熙身前，同燕辞楹交起手来：“走。”
　　“是你啊。”燕辞楹眯了眯眼睛，跃身砍向衣照雪，刀风带起如火一般的枫叶，橙红染秋。


第100章 秋向晚
　　莫惊春远远便看着衣照雪的白衣上染了血，他快步跑过来：“你受伤了？”
　　“一点而已。”衣照雪道，“这些不是我的血。”
　　“燕辞楹的？你碰见他了？”莫惊春问。
　　衣照雪点点头，二人往屋内走。一个人在后边喊道：“表哥！”
　　莫惊春回头，江潮生就在站不远处。他意外得甚至一时说不出话。
　　那日之后，莫惊春曾回去找过江潮生，却没找到他的人。如今见到一个活生生的江潮生，简直是喜事一桩。莫惊春朝江潮生走了两步：“你没事了？”
　　“没事了，伤都好了，毒也解了。”江潮生道。
　　“有人救了你？”若无人相救，江潮生只怕不能站在这里。
　　江潮生略一踌躇，答道：“是虞粲。”
　　莫惊春一愣，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他现在跟你待在一起？”
　　江潮生似是不知如何回答，他随莫惊春走进屋内，转而说道：“表哥近来如何？我听闻仙门连战告捷，燕辞楹也受伤惨重，有什么地方是我可以帮上表哥的吗？”
　　“我一切都好。”莫惊春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杀了燕辞楹。但他数次被衣照雪所伤，短期内应当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我猜也是，”江潮生看了衣照雪一眼，“我帮不上表哥什么。”
　　莫惊春道：“怎么能这么说？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就很高兴了。我什么都好，你不必担心。”
　　他进而问道：“之后你是想留在逍遥派，等我们除了燕辞楹，还是回古憔鬼窟？”
　　“我……”江潮生犹豫了一下，方道，“表哥，我应该不会留下，也不会回鬼城了。我今日来此，是想看看你近来如何，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莫惊春看着江潮生，等他把话说完。
　　“楼弃那里还有一瓶暗里相思，那日我把虞粲从楼弃手里带出来后，同他吵了一架，他……”江潮生慢慢道，“他往暗里相思中加了乌荇花粉末，喝了下去。”
　　暗里相思会使人失忆并爱上第一眼所见之人，但若是往里边加上足量的乌荇花，便只会使人忘却前尘，而无生爱之效。
　　难怪江潮生今日如此奇怪，莫惊春大抵能猜到七八分。他和衣照雪在莫芙璎那里养伤之时，江潮生说不定还昏迷不醒，想必一开始也不知道莫惊春喝下暗里相思，被楼弃带了回去。他知晓此事后去凭黯墟找莫惊春，却刚好扑了个空，遇上了虞粲。大抵也是因为虞粲出事，他被绊住脚，也没立即来寻莫惊春。
　　莫惊春了然：“若只要单单失忆，乌荇花的量必须要多。他没加足量便喝了，你定然不会抛下昏迷的他不管，结果他第一眼醒来，看到的还是你，是吗？”
　　“是……”
　　当日虞粲问江潮生，来凭黯墟是找莫惊春还是来找他的，江潮生本是两意都有，但对着虞粲，却只答了前者。虞粲自然伤心，二人越说越气，他就服下了暗里相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虞粲这样做，和江潮生脱不开关系。他昏迷期间，江潮生便去查了虞粲的身世。几处拼拼凑凑，加之自己所见，江潮生便知道了虞粲这些年的惨痛经历。
　　“他现在一看不见我，便惊慌心悸，我没办法不管他。”江潮生道，“我让逍遥派的人把他安置在房内，等他睡着了，我才来找的表哥。”
　　“这样啊。”莫惊春问，“你喜欢他？”
　　“我……”
　　虞粲害过莫惊春好几次，哪怕莫惊春不恨他，单单因为莫竟回，也不可能对他心无芥蒂。江潮生跟虞粲待在一起，已经觉得十分对不起莫惊春了，更何况，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思。
　　他一直陪着虞粲，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感激他救了自己，又或是看他可怜？江潮生思索了这么些日子，也想不明白。
　　“你不必考虑我。”莫惊春心底有个几乎确凿的猜测，“想必你已经查过他的过往了，他从前过得不好，我也不多赘述。但是六年前，他曾帮过我。那时从禁地出来后，我受了很多伤，就躲在他住处。”
　　江潮生意外道：“就是被困在空杳仙宗后山禁地的那次？你遇见他了？”
　　“是。”
　　在古憔鬼窟第一次见虞粲，莫惊春就有所猜测。当年他问自己要了一缕头发，莫惊春没有过问，如今看来，是用在了那张脸上。
　　江潮生追问道：“那、那当时……”
　　莫惊春看得出来，江潮生如今对虞粲极其在意。他道：“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是你自己想清楚，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可怜他。虞粲生平，最恨有人同情怜悯他。”
　　江潮生怔了怔，垂下头：“连表哥都比我了解他。”
　　屋内一时静默，门口传来一个人声：“江潮生。”
　　江潮生与莫惊春二人乃是相对而站，莫惊春背对着门口。听到虞粲的声音，江潮生居然下意识把莫惊春往身后一送，挡住了虞粲的视线。
　　衣照雪扶住莫惊春，冷道：“你推他干什么？”
　　“对不起，表哥，我……”
　　莫惊春知道江潮生担心虞粲看到自己的脸，他没有转身，让衣照雪挡住了自己：“你去找他吧。”
　　江潮生看了看莫惊春，朝虞粲走去：“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等我回来吗？”
　　“我问了别人就找来了。”虞粲歪了歪身子，看向莫惊春，“他是谁啊？”
　　“一个朋友罢了。”江潮生把他扶正，“既然你醒了，我们就回去吧。”
　　虞粲想问江潮生来这儿是不是就为了见这个人，但话到嘴边还是打住了。他道：“走吧。”
　　楼弃孤坐在窗边，无神地望着长道里零星来往的人。
　　倪亦熙推开门，楼弃也没有回头。他把食盒放到桌上，转身要出门，楼弃才问：“他今日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弱沧冷，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古憔鬼窟的傀儡娃娃都比他有精神。
　　倪亦熙沉默了一下，还是道：“你的好朋友在掩秋山以自己为引，召了无数妖魔鬼怪来，莫惊春正为这个忙呢。”
　　“燕辞楹啊……”楼弃低声念道，“他肯定会死在哥哥手里吧。毕竟像哥哥这样的人，要做什么事，就一定会做到的。”
　　倪亦熙没心思听楼弃这些失意伤神的言论，他推门就走，楼弃却突然激动起来，整个人都贴在了窗户面前。他的手刚撑上窗沿，便被一道灵力弹了回来。可即便结界会让他受伤，他还是再一次凑了过去。
　　他这般疯狂，让倪亦熙不得不折返回来。他拽住楼弃：“你干什么！”
　　“是哥哥！”楼弃甩开倪亦熙，“哥哥！哥哥！莫惊春——”
　　楼弃的声音太大，倪亦熙不得不捂住了耳朵，无奈道：“这里有结界，何况还隔了这么远，他能听见什么？”
　　一滴泪滑落下来，滴到窗沿上，泪痕尚且能爬出窗外化下一道湿迹，楼弃却不能出去。他眼看着莫惊春缓缓走过长道，一个白衣人从岔道进来，被莫惊春拉起手，两个人一同踏出了红门，彻底消失在楼弃的视野里。
　　楼弃在窗边怔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他每日都会从这里经过吗？”
　　关押楼弃的地方是逍遥派最偏僻的位置，少有人来，莫惊春更不会经常走这条路。倪亦熙望了一眼，道：“未必，我劝你别没事就等他。而且，等杀了燕辞楹，他应该就要离开逍遥派了。”
　　楼弃的眼珠僵硬迟钝地转了转：“他真的要把我一个人、一辈子丢在这里……”
　　倪亦熙看了他一眼，道：“以他的意思，他走后，我们把你带到空杳仙宗监禁。”
　　“为什么？”楼弃侧头问。
　　倪亦熙如实道：“逍遥派的人见人下菜碟，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对你。他是要关你，不是要虐待你。”
　　楼弃眼眸闪动，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掩秋山被魔气笼罩，失去了往日的华艳，远远看上去雾黑一片。凡被燕辞楹召至掩秋山的恶灵邪祟，其功力皆被燕辞楹所吸食，短短数日，他的修为便猛然增强，前去捉拿燕辞楹的修士也尽数被燕辞楹所杀，他大有为祸世间之势。
　　莫惊春坐在屋内，皱眉看着李疏渺交给他的阵法图纸。衣照雪放轻脚步走到莫惊春身后，搭上他的肩：“先别看了，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衣照雪站在床边对莫惊春招招手：“过来。”
　　之前二人剖白心意后，莫惊春就被楼弃带走，是以如今莫惊春最怕衣照雪突然神情凝重地叫自己，说有话跟自己说。他走到衣照雪身边，被衣照雪拉着坐到床上。
　　衣照雪从柜子里捧出一个精雕镂花檀木匣，放到了莫惊春的腿上：“打开看看。”
　　木匣上挂着一个银质小锁，莫惊春道：“锁着呢。”
　　衣照雪只看着莫惊春，并不回答。
　　莫惊春拨弄了银锁几下，见银锁的锁眼很是特殊眼熟，他把藏在衣领下的玉兰坠子摘下来：“我知道了。”
　　玉兰坠子被莫惊春对到锁眼之前，上面还残留着衣照雪零星一点灵力，碰着锁眼便缩小了。银锁咔哒一声，莫惊春把它摘了下来。
　　这木匣才被衣照雪捧出来时，莫惊春便觉着它像装头冠的妆奁，果然，匣子一开，一顶银冠就放在里边。它与莫惊春及冠之日，莫橘夏所送的很是相似，又比那时的更精致、更细巧。
　　花月族的银冠很有讲究，冠身雕花，山纹谓朝梦玉，水纹是思暮河，银穗表风，珍珠喻雨。衣照雪如今送给莫惊春的银冠，用桃枝梅花相缠的图纹，将它们打成银条焊边，珍珠与银穗变从空隙中穿下来，灵动惹眼。


第101章 寒沙浅
　　这银冠即便是放到从前朝梦玉的一众银冠里，也是别出心裁、精美漂亮的，但最难得的，还是冠顶的两只银蝶。
　　它们以螺旋银丝做底，有着双层蝶翅，身镂梅花，和六年前的别无二致。
　　莫惊春怔了一下，手抚摸上冠身，冰冷的触感让他似乎回到了朝梦玉：“这是你在浮寒玉台的时候做的吗？”
　　“嗯。”衣照雪在浮寒玉台孤身独住了数万年，从前都不觉得如何无聊孤独，可当遇到了莫惊春，再一次回浮寒玉台时，他便感到一种度日如年的难熬。他缓缓道：“花月族人一生，至少有一顶银冠。你从前的银冠，遗失在了朝梦玉，我没法做得一模一样，也勉强算是给你补上。”
　　他把银冠捧出来，牵起莫惊春：“我帮你戴上。”
　　莫惊春被他引到镜前坐下，衣照雪没有直接把银冠给他戴上，而是解下了莫惊春的发带，把木梳拿了起来。他手法并不娴熟，却很温柔，莫惊春不禁注视起镜子里的衣照雪，两人都没有说话。等衣照雪把头发绾好，莫惊春才感到头顶一沉。
　　“很好看。”衣照雪望着镜中人。
　　最长的银穗流苏垂在莫惊春的肩后，莫惊春摸了摸，由衷道：“谢谢你。”
　　衣照雪摇了摇头，示意莫惊春不必道谢，他拨了拨冠顶的银蝶，银蝶便振起翅来：“一直都想送给你的。”
　　“寻常木灵或许不受束缚，可我为浮寒玉台的古梅，却不得出浮寒玉台半步。”衣照雪的手轻轻放在莫惊春肩上，“除非有人把古梅移栽到外界。”
　　“那时你从浮寒玉台上摔了下来，梅树托住了你，也折断了几枝枝条。没曾想，你居然把花枝带回了家。”衣照雪身子前倾，搂住了莫惊春，“不要跟我道谢，是我该谢谢你。”
　　莫惊春面色微红：“我是觉得梅花好看，无端被我折坏，岂非可惜？正好花月族种什么都能活，我就把花枝带回去了，你不用记这么久。”
　　“不。”衣照雪道，“我铭记你，不单是你无心之举，放了我终生自由，更因为你这个人。你不温良，就不会怜惜一截花枝；你无久善，就不会常常照顾我的花树。陪小孩需要很多耐心，可你从不厌烦。每每见你独行林间，你也是那样从容自在。”
　　一个吻落在莫惊春眼角：“所以，我为你沉沦。”
　　这样亲密的接触，让莫惊春扇了扇眼睫，他搭上衣照雪的手：“我也是。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吗？”
　　这个问题衣照雪想过无数遍，他猜测道：“洗尘节那日，我救了你之后。”
　　莫惊春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道：“不对，是在此之前。”
　　衣照雪眼睛一亮，微微垂头笑了笑。
　　二人这样一站一坐、半拥半抱的姿势，实在是暧昧非常。莫惊春看了看衣照雪，慢慢挪动身子，双膝跪到椅子上，正面抱住了衣照雪。
　　他的下巴挨在衣照雪颈窝，呼吸交缠着密语，衣照雪能感受到莫惊春柔软的唇正若有似无地蹭着自己：“你想不想？”
　　衣照雪喉结一滚，莫惊春的表现实在乖巧惹人，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衣照雪忽觉口干舌燥，他低头询问：“你肯？”
　　莫惊春点了点头，衣照雪看了莫惊春一会儿，一把将人抱起，银片珠玉泠泠响动。他轻轻摘下莫惊春的银冠，郑重地放到枕边。
　　在今夜之前，衣照雪猜莫惊春这样的性子，定然不会愿意在下边，届时两人未免有所矛盾。可如今莫惊春却顺从地被衣照雪放到床上，衣照雪慢慢靠近他：“可以吗？”
　　莫惊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从前他看衣照雪，就像是在看媳妇。可今日一番温言爱语，倒让他身子先软起来。他低低“嗯”了一声：“你最好快些，不然我要反悔了。”
　　“不行。”衣照雪剥开莫惊春的衣领，让玉兰坠子露出来，“不许反悔。”
　　床帐被放下来，如水般荡漾了两下。
　　内室暗香浮动，窗外月色正浓。
　　一道晨阳透过床帐洒在莫惊春身上，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人。然而，莫惊春摸了个空，衣照雪却已经不见了，莫惊春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莫惊春索性坐了起来，他才换好衣服，倪亦熙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他见了莫惊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慌张道：“快去剑阁找衣照雪！”
　　莫惊春心中升起一抹不安，他怔了怔，迅速夺门而去。
　　逍遥派有一个剑阁，四面高筑三层阁楼，中央便是一个极大的铸剑池。莫惊春一入剑阁，炎热之感便扑面而来，阁楼与铸剑池都有结界相隔，寻常绝不至如此。莫惊春敏锐地察觉铸剑池下燃着的火并非寻常的火，他扑上三楼的栏杆，一个白色的人影就站在铸剑池边。
　　“衣照雪！”莫惊春喊道，“你干什么！”
　　衣照雪似乎料到莫惊春会来，听到莫惊春的声音，他并不意外。他抬头望向莫惊春，眸中一派平静：“你来了。”
　　这里有两重结界，必然是衣照雪在逍遥派的结界下又补了一层。莫惊春下不去，急道：“你快上来！”
　　衣照雪慢慢道：“燕辞楹与楼弃乃是相互利用，燕辞楹要楼弃助他当上魔尊，而楼弃所图，乃是让他杀了我。二者所托所求看似是一场平等的交易，可燕辞楹却可以在当上魔尊后反悔，弃楼弃不顾。可之后他却对我穷追不舍，哪怕我在浮寒玉台，也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他哪怕冒着危险，也要信守对楼弃的承诺，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岂非怪异？所以我想，他要杀我，必然不是为了楼弃，而是为了他自己。上一次在掩秋山同他交手，便更佐证了我的猜测。他恐我惧我，又恨没杀了我。什么才能让一个恶识附体、神泪化身的魔神这样忌惮？”
　　当然是另一个神泪化身。
　　答案不言而喻，莫惊春却不敢相信。衣照雪每多说一个字，莫惊春的心便沉一分，他分明置身火海，却觉寒意彻骨。
　　“不……”莫惊春急迫地想去拉衣照雪，可通往铸剑池的门却被紧紧关住，“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你先上来！你上来了我们再——”
　　“空杳山的禁地泪潭，连同门长老倪亦熙都出不去，我却可以。”衣照雪缓缓打断了莫惊春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他手中灵光一闪，逐水被他握住了。这必然是他趁莫惊春熟睡时拿走的。他道：“燕辞楹与仙门是不死不休，他对李疏渺又爱又恨，对仙门更是恨之入骨。原来的他或许不至如此，可恶识已深入骨髓，对他的影响何其可怖，他在掩秋山召鬼问魔，等他再出世，天下必将落到生灵涂炭的地步。我问江潮生借来了沸火初红阵，他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别怪他。”
　　莫惊春总算明白，衣照雪为何挑昨日不年不节的日子送他银冠，果然这人郑重起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莫惊春。银藤柳鞭一下又一下抽击着结界，结界却纹丝不动，莫惊春声嘶力竭，拍着结界大喊道：“我不许！我不要！衣照雪，你给我上来——”
　　“抱歉，”衣照雪凝视着莫惊春，“你不要哭。”
　　眼泪早不知何时就挂在了莫惊春脸上，无论怎么打，对这结界就是无用，莫惊春顺着栏杆滑跪在地，一如凿冰一般，拿匕首一下一下砸在这结界之上。胸中有怒火，气衣照雪自作主张，可更多的却是刀绞一般的痛感，莫惊春哭喊道：“你不许跳！我不需要那把剑！衣照雪，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别恨我，”衣照雪抱着剑，身子往后一倒，“恨也会刻骨铭心，你要忘了我。”
　　衣照雪的头发与衣裳都随热浪扬动，火星在衣照雪身后飞溅，落到他的白衣上，霎时便灼烧出一个无法填补的洞，像莫惊春绝望的眼睛。下一刻，结界被莫惊春击得四分五裂，他从三楼跳了下去，可倪亦熙却拉住了他。便是在回望之时，雪白的人影彻底跌入了火海，消失在了莫惊春眼里、面前，于红尘寰世无影无踪、无可寻觅。
　　与此同时，众人不见的浮寒玉台里，万年不凋的古梅树花瓣如鹅毛大雪一般纷扬而落，玉龙从冰河中涌上，腾呼不休。
　　倪亦熙把莫惊春拽上来，将神情激动的他死死按住。莫惊春癫狂了好一会儿，才盯着铸剑池慢慢安静下来。他抱膝坐在墙边，双眼无神道：“你来找我，不是让我劝他的，就是让我跟他见最后一面，是吗？”
　　“这是他的意思。”倪亦熙也不忍，“他本想在你醒来之前就跳下去，可又怕突如其来的惊变你接受不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要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噩耗，对你来说太过残忍，所以他还是想见见你。”
　　莫惊春的眼珠迟钝地转了转：“难道这样，就不残忍吗？”
　　“对不起。”衣照雪自投剑池、以身铸剑，都是缘由燕辞楹。倪亦熙身为仙门中人，更为燕辞楹师叔，不得不说这句话。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使得腿部酸痛。莫惊春慢慢撑着墙站起来，往下层走去。
　　倪亦熙拉住他，莫惊春道：“我是去看看，不会寻死。我会杀了燕辞楹，用他的剑。”


第102章 枫烟里
　　议事堂内，沈微明等人齐坐。为杀燕辞楹，有人提议以李疏渺勾结魔宗为由，假意将李疏渺逐出仙门，燕辞楹闻讯后必当来找，届时便可伺机将他除掉。
　　此计以李疏渺为饵，沈微明不同意：“如今燕辞楹魔性更深，会为了我师弟离开重重禁制？况且这一看就是陷阱，燕辞楹怎么会中计？”
　　一人道：“那沈宗主你说该怎么办？燕辞楹在掩秋山深谷内，我们根本进不去，他若不出来，我们纵使有千般手段，也无可奈何啊。”
　　“只要是李仙师，哪怕燕辞楹知道是陷阱，也一定会出现。”莫惊春坐在一旁，手里是衣照雪以心为剑锻好的逐水。剑身上原先的桃枝刻纹还在，但又多了一束相缠的梅花。莫惊春摸着刻纹，抬头看向李疏渺，缓缓道：“只要李仙君愿意。”
　　李疏渺的目光落在逐水上，衣照雪尚且能以身殉剑，他又怎会袖手旁观。
　　“好。”
　　燕辞楹一身深蓝近黑的长袍，手持魔刀走在掩秋山的深谷内。几具不知是人是妖的尸体被他一脚踹开，他四处探寻，在找李疏渺。
　　据说李疏渺因之前为燕辞楹所胁，欺瞒仙门人士至禁地一事，加之他教养出了一个魔尊弟子，被仙门合力逐出空杳仙宗。一干人恨他为虎作伥，一路追杀他至掩秋山边界，他受伤惨重，生死不知。
　　哪怕燕辞楹觉得这传闻并不可信，也没办法不出来找他师尊。这事要是真的，李疏渺才断了一只手，现如今岂非真的要命丧此地。
　　燕辞楹走到自己设下的禁制边缘，犹豫了一下，撤下禁制，往外边走去。可他还没走多远，潜伏好的仙门修士便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燕辞楹带着怒气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他与修士们打斗起来，自身修为虽无人匹敌，却耐不过人多势众。前边才砍死一个，便有人从后方偷袭。一道剑意划破燕辞楹的脊背，他回头看去，倪亦熙正站在众人之前。
　　“是倪师叔啊。”燕辞楹摸了一把血，慢悠悠道，“我真的很好奇，从前你跟我师尊相看两厌，如今是怎么扯上关系的？那药的功效就那么强，能让你们纠缠不休？”
　　倪亦熙气道：“一出口就是污言秽语，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我说什么了？”燕辞楹无辜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倪亦熙一想到燕辞楹对李疏渺心怀不轨，还将他绑走那么些时日，就怒火中烧。想着想着，他又静下心来：“跟你费什么话，杀了你就是了！”
　　“倪师叔当初还要救我呢，如今就要杀了我？”燕辞楹道。
　　倪亦熙道：“我为什么杀你，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吧？”燕辞楹一刀割下一个修士的头颅，将头颅抛出去数丈远，“当初要是不拦着师尊，任凭他挖出我的心，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当时的燕辞楹，还是个心底纯良的少年，如何能同今日为非作歹的魔尊相提并论。倪亦熙没说话，燕辞楹继续道：“师叔，不是我咒你们。你们二人从前就没好言好语说过一句话，你连我师尊要做什么、心里想得是什么都猜不透，感情又怎么可能长久？师尊也是犯贱，我好言相劝，对他万般顺从，他就是不听，非要跟你好，真是让人生气。”
　　听他断言自己与李疏渺感情不顺，倪亦熙提剑而上，同燕辞楹对打起来：“你知道什么？闭上你的嘴！”
　　“果然啊。”燕辞楹躲开倪亦熙一招，可他出剑太快，燕辞楹身上还是落下了伤口，“师尊被赶出来的消息就是你们故意放出来的，你现在对他正在兴头上，师尊要是真被他们针对，你和沈微明会不管吗？”
　　“什么兴头上？你说话注意点！”倪亦熙刺穿燕辞楹的肩头。
　　“注意点？”燕辞楹笑道，“师叔，你是不是忘了，我自小流落在外，就算是被带上了空杳山，也没人教导啊。我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青白色灵力剑气与蓝黑色的魔力相撞，倪亦熙怒道：“你是不是觉得普天下就你一个人爱他？就你一个人对他真心实意？”
　　“难道不是吗？”燕辞楹的刀锋划上了倪亦熙的脸，“他都想杀我了，我回来后，不也没治他于死地吗？只要他肯留在我身边，我就不恨他，这还不叫爱吗？是他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他就应该为此负责，应该和我在一起。”
　　这样的想法倪亦熙不能理解，李疏渺是不大对得起燕辞楹，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如今燕辞楹为祸人世就是理所当然的。倪亦熙跟燕辞楹说不通，也不想同他说，他低骂了一句，攻势更为强劲。
　　近来燕辞楹吸食了无数妖魔的功力寿命，在修为大涨的同时，也难免被反噬。倪亦熙出招换招速度奇快，是燕辞楹所见过的人里身手最为敏捷的一个，他被倪亦熙这种打法硬生生逼出一口血来。其余的修士见他吐血，都围了上来。
　　再打下去，虽说也打不赢燕辞楹，但燕辞楹未免要受重伤。前几次他都没能在衣照雪和倪亦熙手下讨到好处，这次也一样。一道魔火在林中燃起，如巨大的蜈蚣一样抓在人身上不放，修士们灼疼难忍，一道寒光下去，身子齐齐拦腰断成两截。所有人中，唯有倪亦熙还能动弹，让见燕辞楹要撤离，立即去追，可魔火却汇作一头黑狼，朝倪亦熙扑了过来。
　　燕辞楹在林中飞速穿行，他想过要回到深谷，但又猜测仙门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在他与倪亦熙交锋的时候潜伏在了深谷。故而他朝掩秋山外行去，既然李疏渺肯让仙门借着自己的名号骗他，那今日他就索性把李疏渺抓来，再把逍遥派的人都杀了。
　　正这么想着，周遭的树木忽然沙沙动起来。燕辞楹皱眉看去，高树猝然抽长枝干，交织在一起，把燕辞楹密不透风地罩住。他抽刀砍去，树枝却一层接着一层，简直要将他扼死在木笼之中。
　　没过一会儿，魔气冲天炸开，树枝囚笼被轰得四分五裂。莫惊春就站在不远处的高树枝干上，与燕辞楹对上了目光。
　　他们选方才的地点伏击燕辞楹，也是有所考量。那边不是密林就是山路，燕辞楹若是不回盘踞之地，就必然从此路走。莫惊春一直等在这里，就为拦杀燕辞楹。
　　燕辞楹望见了莫惊春手中的逐水剑，此剑的外观粗看起来还是那样，可剑身却裹着澄澈的冰蓝色灵力，这样纯净的灵力，叫邪魔外道望而欲退。只一眼，燕辞楹就断定这是用衣照雪的命炼出来，恶识的本能叫他退后一步：“你知道了……”
　　不用猜也知道，莫惊春绝不会向李疏渺一样去挖衣照雪的心，这必然是衣照雪自愿的，衣照雪知道了，莫惊春必然也明晰了他的身份。
　　莫惊春凝视着燕辞楹，这眼神同看鹿苍时别无二致：“是。”
　　燕辞楹不大想跟莫惊春交手，他掉转身就跑。莫惊春的足尖点在树梢上，几步之后，他又拦在了燕辞楹面前。
　　“你有点生气啊。”燕辞楹看着莫惊春，“你不会要把他的死，算在我头上吧？可不是我让他死的。”
　　莫惊春冷道：“非你所致，却因你而起。”
　　“因我？”燕辞楹笑了一声，“那我是因为谁？你不要想着，为何我跟衣照雪同为神泪转世，他坚守正道，我却叛堕为魔，有本事你也去挖挖他的心，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莫惊春不语，燕辞楹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这些人不外乎是觉得，李疏渺虽然杀我，可也是为天下着想，我为神泪转世，虽然可怜，却不无辜。当日李疏渺要真的拿我的心杀了鹿苍，你们一个二个反而要拍手叫好。正是因为我活着，你们当初对我才有一星半点的怜悯。我要是死了，我的血肉、我的痛苦都要被我师尊的丰功伟绩和大恩大义所掩盖。”
　　“我并不觉得你活该。”莫惊春道，“但你的确很可恨。”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燕辞楹道，“像我师尊嘛，一派淡泊无心、事不关己，有人害了他，他从来不在意什么报不报仇。但你我不同，魔宗灭了你全族，你哪怕与他们虚与委蛇六年，也要找他们寻仇，且专挑他们的王。你不像倪亦熙和沈微明，当然理解我如今的情绪。可你肯定觉得，一报还一报，我要寻仇就该去找李疏渺，不该牵扯仙门，牵扯天下。”
　　燕辞楹把身子往前一倾，拍着心口道：“可我不能啊。他是我师尊，我爱他尚且来不及，我怎么能恨他呢？就是这样一个唯一对我好过的人，却是天下第一个要杀我的人，我怎么愿意承认呢？所以啊，都怪你们呀。李疏渺不入仙门，就不会觉得魔宗可恨，也就不会想杀我了。再者说，你以为我没入山前过得又是什么日子？我遭了多少虐待辱骂，我凭什么不能恨？”
　　大抵是莫惊春手中有致命的武器，燕辞楹对着莫惊春，不觉说了许多真心话。燕辞楹是可怜，可莫惊春不准备因这点可怜就放了他，他冷冷道：“说完了？”
　　听他把话说完再打，是莫惊春最大的让步。
　　“说完了。”
　　话音刚落，莫惊春提剑上前，可刚迈出一步，周遭的尘土便炸开来。烟尘四滚，硬生生呛进了莫惊春的喉咙，暗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莫惊春腾身一翻，拿剑扫去，仍旧被刺中了好几处。
　　燕辞楹站到了远处的山石上：“多谢你耐心听完。我就知道，楼弃看上的人，必然善解人意。”


第103章 万事休
　　他说着就要走，哪里还有方才发泄情绪的半点可怜样。莫惊春横剑一扬，高树又抽枝挡住燕辞楹的去路。漫天的红叶如巨鹰的翅膀，疾风一般扫下来，燕辞楹只觉这叶风如刀刃一般，割得自己生疼。
　　而事实也是如此，无数小口子出现在燕辞楹身上，伤口不长，燕辞楹却能感到它们一点点往里钻撕，他整个人都要龟裂开来。一只蝴蝶停在了燕辞楹肩头，他看着这只不合时宜、停于罡风中的白蝶，白蝶像一个懵懂无知而又纯洁美好的稚子，让燕辞楹不禁想要伸手触碰。
　　可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蝴蝶携卷着掩秋山火红的枫叶，一把将燕辞楹从空中扇到了地上。它们一点点压下来，温柔却窒息，绚丽而绝命，像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
　　野蛮且毫无章法的魔气要将这些微不足道却庞然可怖的东西掀走，可它们并没有向树笼一样炸开。莫惊春埋着步子走过去，他一到，蝴蝶便翩然振翅，有灵性一般跟在莫惊春身后。
　　燕辞楹被施了灵力的枫叶压在底下，莫惊春没有看到人，也不准备看到人，他走到燕辞楹身边，对着他的心便是一剑。
　　血从燕辞楹身下蔓延出来，莫惊春拔出逐水，血珠溅到枫叶之上。这样大片大片的红，似乎要把整座山都燃起来，染上了血，更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莫惊春又捅了一剑，蝶风一吹，燕辞楹身上的枫叶被一点点扫掉，捂着他鼻息的手终于消失。他实实在在地喘了一口气。
　　神剑入体，哪怕燕辞楹再有万般花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莫惊春站起身来，后退几步监视着燕辞楹。
　　他给燕辞楹掀走红枫，并非是要跟他说话，只不过是想让他最后看看这人世。
　　果然，燕辞楹望着翠绿、金黄、火红三色衬托下，露出的那团湛蓝天空，静静出神。今日天朗气清，若非掩秋山近来魔气弥漫、鲜血四溅，这样的风景，应当还是很好看的。
　　修为在一点点散去，燕辞楹低声道：“我十岁那年，因为旱灾，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我本来就居无定所、风餐露宿，那座城里有一位体弱多病的小姐每日施粥给难民，我反而要过得好一些。后来他们人手不足，我便自荐去帮他们，还得了一点碎银。直到有一天，我跟那位小姐说上了几句话，结果那位小姐回去后就病倒了，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她家的人便把她的死归咎到我头上，认为是我身带疫病，让那位小姐受染，所以害死了她。”
　　“他们把我赶了出去，小姐一死，他们也不再施粥赈灾。这时那些难民便埋怨上了我，好巧不巧，难民里有人跳出来说见过我，他说我克父克母，好几次见着我出现，不是死人便是闹灾，说我不详。”燕辞楹苦笑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老是出事，以前是我的父母，后来又是别人。我到的地方，小则失火，大则落灾。别说他们骂我是煞星扫把星，我自己都这样觉得。可就在那些难民要拿石头砸死我的时候，李疏渺来了。”
　　说到此处，燕辞楹就没有再说下去。他流下两行泪，泪滴在他身下的枫叶上，像晨霜初露。
　　莫惊春知道这是为什么，初代魔神与元女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叫人轻松愉悦的关系，燕辞楹是神泪转世，多少沾惹魔神的怨气与元女的愁绪，指不定他不止这辈子是这样，轮回的每一世都是如此。
　　而衣照雪不同。浮寒玉台是神山，白梅是万年古树，古梅因神泪而生灵，衣照雪的不详则被淡化。况且，他几万年都困守在浮寒玉台，那处无人烟、无人迹，又何来不详一说。
　　看着天空中浮动的白云，燕辞楹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久久都不动一下，莫惊春便走了过去。可才靠近，莫惊春便被燕辞楹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要杀我？”燕辞楹运起所剩不多的魔力，一手掐住莫惊春的喉咙，“那你就去死吧——”
　　这辈子，燕辞楹只能原谅李疏渺一个人对不起他。
　　二人近在咫尺，燕辞楹虽是强弩之末，但也正因濒死，爆发出来的魔气更为可怖，他这一掌打下去，莫惊春必定会给他陪葬。
　　可正是这样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把燕辞楹扑开。一个人压住燕辞楹：“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动他！”
　　楼弃掐着燕辞楹的脖子，被燕辞楹一下拍出去，撞到树干上。燕辞楹再也没有余力，趁着莫惊春去看楼弃，转身跑掉了。
　　莫惊春扶起楼弃，蹲到他身边：“怎么出来了？”
　　楼弃看着莫惊春，艰难地笑了一下：“要是从前我为哥哥死，哥哥必要泪流满面，可现在哥哥却只问这一句。”
　　莫惊春没有说话，默默把楼弃嘴角边的血擦干净。楼弃接着道：“哥哥也知道，逍遥派的人心不诚，不然何必还要思虑我的后半辈子，叫空杳仙宗的人接管我呢？你们现在都忙着对付燕辞楹，逍遥派的人当然就没心思管我了。本来听说了衣照雪死的消息，想来安慰一下哥哥，顺带劫哥哥走的。可没想到，我又一次失败了。”
　　他说完话，剧烈地咳嗽起来。莫惊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株干掉的晴雪流月，这还是遇见莫芙璎后，她给莫惊春的。
　　“我带你回去吧。”
　　莫惊春要把晴雪流月喂给楼弃，楼弃却偏头一躲：“哥哥，之前你也给过我一株，后来我又还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莫惊春淡淡道。
　　“那就好。”楼弃微微一笑，“与其活着被哥哥厌弃，还不如就这样死了，起码哥哥会永远记得我。我可不想吃了晴雪流月，伤没好成，落得个半身不遂，日日在屋子里等你来看我。”
　　他握住莫惊春的手腕，进而抱住莫惊春：“哥哥，我说过我可以为你死的，你现在看到了？你相信了吧？”
　　“我没有怀疑过。”莫惊春由着他抱。
　　“是吗？”楼弃的声音逐渐低下去，还不待莫惊春强行把晴雪流月喂给楼弃，楼弃便喷出一口血来。
　　血都洒在莫惊春的背上，染红了他的衣裳。莫惊春急着给他输灵力，楼弃却紧紧抱住了莫惊春：“别松开！我求你别松开——就这样，让我靠在你怀里死……哥哥，你总不至于对我如此残忍的。”
　　晴雪流月落到地上，莫惊春没有推开楼弃。他望着一片橘红如火，泪水淌过他的面容。
　　楼弃的气息扑在莫惊春颈上，一点点变弱、变缓、变凉，直到抱住莫惊春的手无力地垂下，只留下一个知足的笑容挂在楼弃脸上。
　　莫惊春在原地怔了许久，才将楼弃扶着靠到树上。没有锄头，莫惊春只能抽出剑，一点一点挖动树边的泥土。
　　西风捎寒，一只黑蝴蝶不知何时停留在楼弃身上。莫惊春只看见它从楼弃身上飞起来，围着自己绕了两圈，而后慢慢飞走了。
　　燕辞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腿一失力，便滚下了矮坡。他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才慢慢爬起来。可一站起来，他便愣在了原地。
　　李疏渺站在一棵枫树下，正看着燕辞楹。
　　“师尊？”燕辞楹下意识朝李疏渺走了两步，“你怎么在这里……倪亦熙他们不是骗人的吗……他们怎么会放你下来见我？”
　　李疏渺朝燕辞楹走去，他一言不发，扶着燕辞楹坐下来。
　　“师尊？”燕辞楹小心翼翼地摸上李疏渺的脸，“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李疏渺仍旧没有应他。因为打斗，燕辞楹头发散乱，衣袍破损。李疏渺解下燕辞楹的发带，帮他重新束好头发。
　　“你怎么不说话，师尊？”燕辞楹由着李疏渺重新给自己束发，“他们真的把你赶出来了？”
　　他认定了这个原因，低声道：“我就说，倪亦熙怎么可能对你好。”
　　“没有。”李疏渺缓缓道，“他对我挺好的。”
　　听了这句话，燕辞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李疏渺推开。可下一刻，他又跪地上前，自己把李疏渺拉回来：“师尊，你别这样。我想你，我好想你，我……”
　　燕辞楹的话突然顿住，拉抱李疏渺时他似乎摸到了一个坚硬锐利的东西。燕辞楹不敢确信，他在李疏渺的手臂上按了按。
　　那是一把剑的触感。
　　“师尊……”泪水夺眶而出，“你是来杀我的……”
　　李疏渺看着燕辞楹悲痛欲绝的神情，终于道：“是。”
　　凄楚的笑从燕辞楹的喉咙里不连贯地发出来：“怪不得……我说呢……”
　　他忽然往前一扑，把李疏渺按到地上：“师尊，你要我死，那你就陪我一会儿死吧。掩秋山还算不错，你和我一块儿葬在此处，也不算委屈了你？嗯？”
　　一颗颗泪珠都打在李疏渺脸上，此刻的燕辞楹毫无攻击性，李疏渺却没动。他张了张口，应道：“好。”
　　“什么？”燕辞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疏渺道：“是我把你害到如此地步，我理应偿还。”
　　燕辞楹怔怔盯了李疏渺良久，问道：“师尊，你是带我上山前就发现了我是神泪转世，还是上山后才发现的？如果我不是神泪转世，你还会带我回去吗？”


第104章 玉溪春
　　李疏渺没有作答。
　　燕辞楹笑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自己自取其辱。他从李疏渺身上推开，靠到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既然如此，师尊就该跟我划清界限。从领我上山，就不要看我一眼，至少，我不必如此痛苦。”
　　“我的确对你疏于照管。”李疏渺道。
　　“那那把伞呢？”燕辞楹抬头问，“那个夏日，突然下暴雨，弟子去藏书阁还书，淋了一身雨，只好站在桥下，等雨停下来。这时候，有人在桥栏上放了一把伞。师尊，你以为我没看见是你。但我知道，那是你的伞。那日你必定是淋雨回去的，此后寒疾又犯了，是吗？”
　　“你又不说话了。”见李疏渺不答，燕辞楹伤心道，“要杀我，又不肯狠下心，师尊，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下辈子宁愿沦落街头一世，也不要再遇见你了。”
　　李疏渺垂眸：“好。”
　　燕辞楹苦笑道：“我说气话，你怎么当真了？”
　　他伸手把李疏渺拉到身边，靠上了李疏渺的肩：“师尊，如果有来世，我还想见你。我要比沈微明、比倪亦熙都先遇到你，我会对你很好，你也要把我干的坏事都忘掉。这样，你就会喜欢我了吧？”
　　李疏渺摸了摸燕辞楹的头：“嗯。”
　　燕辞楹最后看了李疏渺一眼，闭上了眼睛。泪无休无尽地溢出来，像檐下的雨线。
　　“动手吧。”
　　怜是没入燕辞楹心口，燕辞楹终于明白了那个传说，或是诅咒。
　　历代魔神必定死在心爱之人手中，无一例外。
　　燕辞楹似笑似哭，絮果有因，人情含孽，这一切或许都是命中注定。他倒在李疏渺怀里：“你答应了我，千万要记得啊。”
　　枫叶飘落，正好落在燕辞楹心口。
　　魔神终于消迹，两道恶识也彻底消散。东南边的魔族在仙门的攻打下，节节败退，最后被圈禁在陵西，再也不能为祸人间。
　　莫惊春收拾好行李，拿上逐水要离开逍遥派。出门正好见李疏渺端着药往倪亦熙的住处去。因为倪亦熙的病情，他们二人恐怕还要逗留一段时日。
　　“李仙君。”莫惊春想了想，还是叫住李疏渺。当日他闯入李疏渺的屋子，虽然没看见什么，但李疏渺肩头的一块红斑，还是落入了莫惊春眼中。他终于明白为何提到孩子时，翁齐焱会是那副神情。莫惊春听说了李疏渺旧事，想必翁齐焱拿李疏渺试药时，也见过他的胎记。
　　李疏渺朝莫惊春走过来：“莫公子，你要走了吗？”
　　“是。”莫惊春道。
　　李疏渺不留人，任凭莫惊春随自己的心意离开：“一路顺风。”
　　“多谢。”莫惊春斟酌了一下，问道，“我听闻倪仙君是倪族公子，却不知李仙君在入派之前，家住何处？日后如若途径，也好拜访。”
　　李疏渺淡然道：“我尚在襁褓时，便与亲生父母失散，我的养母在我年少时也不幸病故。我无家无门，莫公子若要寻我，来空杳山便是，我必相迎。”
　　莫惊春诱问：“既然如此，李仙君没有想过去找生身父母吗？”
　　李疏渺摇头道：“即是失散，也属无缘，大概命数合该如此，强索强寻，反而招致困苦。何况我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已然习惯。我生父生母若还在人世，也祝愿他们平安。”
　　李疏渺都这样说了，莫惊春自然不会再把他的身世说出来。况且他深受亲父翁齐焱的迫害虐待，即便是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又怎么会希望这个人是翁齐焱呢？
　　是以莫惊春与李疏渺道了别，出了逍遥派。
　　才出逍遥派，一个粉色身影便迎上来。莫芙璎道：“我正说来找你。”
　　莫惊春道：“何事？”
　　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球被莫芙璎递过来：“我听说了衣照雪的事后，回了一次朝梦玉。朝梦玉被烧过，许多花草也枯萎了，但还好你移栽的梅树还在，我把它存在了这里。你可以找个地方把它种下来，说不定……”
　　莫惊春怔了怔，睁大了眼睛，意外而惊喜道：“你的意思是，他还会回来？”
　　“我不确定。”莫芙璎如实道，“他是木灵，若是本木留存，说不准会吧。但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几百年，谁也不知道。”
　　莫惊春把琉璃球接过来，里边有一树并不怎么繁茂的白梅，零星开着花。莫惊春就像是再一次看见了衣照雪，他小心谨慎地把琉璃球握住：“多谢。”
　　三年后。
　　原野上，莫惊春轻轻踢起一个蹴鞠，几个小孩小跑着追过去，打闹着又给莫惊春踢了回来。
　　“慢点跑。”莫惊春轻笑着嘱咐，“昨日才摔了，今日就忘了？”
　　一个小孩嬉笑道：“我没事的，惊哥哥，我还能再跑好远呢。”
　　莫惊春拿他没法，笑着摇摇头。风吹起他青色的发带，与这儿青峰山原间的意气疏拔相得益彰。
　　乔如宁坐在树上，远远望着莫惊春陪孩子们玩蹴鞠。他来了兴趣，也要爬下树去找莫惊春。可他脚一歪，往下落去。就在差点落到草地上时，一双手拖住了乔如宁。
　　“说了让你不要爬树，等你娘来了看她打不打你。”那人道。
　　乔如宁一愣，欢喜道：“是你！你好久没来了。现在都是那个哥哥陪我们。”
　　远处，莫惊春一身青楸色交领长衣，他抱起一个小孩，笑着把他放到一个圈里。衣照雪看着莫惊春，轻轻一笑：“是吗？”
　　“是啊。”乔如宁歪头看了衣照雪良久，终于觉出变化，“啊，你怎么换红衣服了？你不穿白衣服了，还给我下雪吗？”
　　衣照雪揉乔如宁的头，把他揉开：“红衣服好看吗？”
　　乔如宁点点头：“好看，你要是能给我下雪，就更好看了。”
　　他们身处幻境，都是魂魄，没有什么季节变化的观念，留居在这里，只余下了无忧无虑和欢乐。
　　“过会儿给你下。”衣照雪朝莫惊春走去。
　　莫惊春踢走蹴鞠，一手叉腰，一手平放至眼上，一边休息一边眺望远方。一个红衣人出现在了莫惊春的视野里，莫惊春没在幻境见过穿红衣的人，他一愣，细细看过去。
　　这一看更是让他怔住了。他双手缓缓放下，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衣照雪靠近他。
　　这抹红，像桃花的最深色，像那日铸剑池的火焰，若说是以血写就的缠绵爱恋，则更叫人刻骨铭心。这红色一如花月族族服上的红，与莫惊春的青衣正是相配，莫惊春囔囔道：“你回来了。”
　　衣照雪朝他一笑，风吹起他的红衣：“好看吗？”
　　莫惊春的眼睫一颤，眼眶里一下涌上来泪雾：“好看，好看……”
　　“哭什么？”衣照雪朝莫惊春张开手。
　　莫惊春毫不犹豫，扑了上去，似乎要把心跳骨髓都刻入这个怀抱。
　　三年前，莫惊春带着琉璃球回到浮寒玉台。他到的时候，古梅树已经枯死了，莫惊春把从朝梦玉移植下来的梅树种到古梅下。刚开始它总是不对劲，莫惊春便一直守着它，给它输灵力。
　　后来终于好了一些，却又迟迟不开花。直到去年，莫惊春坐在玉龙身上，第一次见红色的花苞冒了出来。
　　当年在朝梦玉，衣照雪便是在第一次开花后化形的，是以莫惊春紧紧守着梅树，他不知梅花为何变色了，可只要能等到衣照雪，他就高兴。
　　但事与愿违，莫惊春的希望落了个空。他忍住满心寂寥与失落，日复一日地等下去。
　　还好，给他等到了今日。
　　二人携手出了幻境，古梅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活了过来，叫莫惊春震惊的，是它开着红白二色的梅花。
　　这样的景象太过震撼，莫惊春一时说不出话来。衣照雪拉了莫惊春一下：“不习惯？”
　　莫惊春笑道：“不习惯这棵树更好看了。”
　　衣照雪也笑，他折下一支细小的梅花枝，绾在了莫惊春发间：“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什么？”
　　“会有些疼。”莫衣照雪把莫惊春拉到古梅树下，他轻轻划破莫惊春的指尖。虽然疼，莫惊春却能从衣照雪温柔的动作里感受到他的爱意。
　　血珠低落到梅树的根上，霎时便不见了。衣照雪道：“我知道你为修行魔功、拔高修为，消耗着自己的寿元。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寿命，我把它们都分给你，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莫惊春凝视着衣照雪：“只要有的人不再自作主张，我还能干什么？”
　　“对不起。”衣照雪抱住了莫惊春。
　　自衣照雪不在后，莫惊春就鲜少出浮寒玉台，大多数时候他都待在幻境里，静静地看书，或是陪孩子们玩耍。外边的阳光如此温暖，莫惊春颇有些恍惚，似乎这只是自己所做的一场梦，等一觉醒来，衣照雪又不见了。这样的失落，三年里莫惊春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可一个声音叫莫惊春真切起来：“我要被你气死了，早跟你说了捉它不许用阵法和灵力，它要跑的。”
　　这声音满是无奈，怒意却不见得，语调平和，但又不免着急，可见主人素日里并不常跟人吵架。莫惊春一下就意识道：“李仙君！”
　　李疏渺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从弯道后走出来，就见莫惊春身边跟着一个红衣人：“莫公子。”
　　倪亦熙跟在李疏渺身后，也意外道：“莫公子，你出来了。这位是……衣照雪！”
　　他定睛一看，才看出了莫惊春身侧之人是谁。他激动地走过去：“你回来了？太好了！我……”
　　李疏渺轻轻推开倪亦熙，真挚道：“恭喜莫公子。”
　　倪亦熙挠挠头：“啊……对对，恭喜恭喜。”
　　莫惊春一笑，见了这两个人，他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李仙君方才说抓什么呢？”
　　“一株灵草，它会移动，极难采到。”李疏渺答。
　　莫惊春道：“这种事我岂非最在行？要我帮你们吗？”
　　李疏渺轻声道：“好啊。”
　　莫惊春拉了拉衣照雪，衣照雪朝二人点点头：“那就走吧。”
　　四人各自相携，并行走远。风吹动路旁的柳树，柳枝擦到衣照雪的肩头，他回首一望，一如见到了朝梦玉山门前的大片柳林。
　　花月族有黄昏时在柳树下祈祷的习俗，在洗尘节那日更是。绿柳如烟，衣照雪望着那树绿柳，心中默念了一个愿望。
　　“你干什么呢？”莫惊春停下来朝衣照雪招手，“走啦！”
　　青衣人俊逸灵动，衣照雪一笑：“来了。”
　　天朗山阔。左二者，黑衣人行若菀柳，白衣人身似瘦剑；右二者，红衣人动如梅中点雪，青衣人笑犹翠野桃灼。
　　惊春莫早雪迟迟，提衣照花相逢日。山河无恙，静宁见春。
　　「第二卷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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