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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她也重生了
　　作者：十在
　　简介：
　　【阅读须知：架空拒考，重生微虐，慎入勿杠，双向尊重。非传统重生文，试读章节较多，不喜切勿购买，接受合理批评。】
　　夏武帝晏珩这一生有两个秘密，都是不可说的秘密。一是偷梁换柱为天子，二是日久生情暗许心。
　　前者尚有人知，后者不敢告人。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没人知道，皇后是她埋在心底的光，是她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时触碰到的唯一的温暖。后人只知英明神武的夏世宗，有过一个德不配位的废后。
　　灯火通明的金华台上觥筹交错，烟火璀璨的云霄玉宇诉长夜未央。晏珩捏着陆婉那封绝笔，在煜煜烛火下遍体生寒。她带着未酬的壮志，恍惚走完了数十年的光阴。不曾想没等到九泉之下的忘川奈何，却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人。
　　清风明月余几许，且将心意付佳人。


第1章 废后（一）
　　明月高悬，清辉染地。飞檐斗拱之上，设在高处屋脊两端上的一对鸱吻压熄了长门宫中惨淡的灯火。寂寥的秋风穿廊而过，未曾关闭的玉户琼窗，被风撩拨的开阖不定。风摇晃着廊角下金凰口中衔挂的九子铃，清脆的铃声回荡在郁比穹崇的殿宇中。
　　北斗挂西楼，月光入殿中。
　　陆婉摒退众侍，独倚窗棂。
　　皇宫不远，举目可见。
　　国法有定，城中的房舍非官邸公侯之府，不得高筑。是以凭借长门宫的地势，她看得清远处灯火璀璨的长安第一高台。
　　未央宫，金华台。
　　低垂的红绸颜色艳丽，装饰着饰金碧辉煌的殿宇，愈发显出天家贵气。轻纱裁制的明灯光华煜煜，薄如蝉翼的纱罩上，能工巧匠以金粉缀画的凤凰栩栩如生。
　　新后册立，普天同庆。远征大捷，天威昭昭。又逢中秋佳节，宵禁解，夜市开，长安城中熙攘热闹，也在情理之中。
　　她听说了。
　　新后本为舞女，身份卑微。却因诞下皇长子，母凭子贵，所以被立了皇后。其弟曹锋精于骑射，见幸于君，领兵击匈奴，大获全胜。
　　明堂上不满而立的天子，识人高明。他以高瞻远瞩之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力排众议，任用平民出身的曹锋，领兵迎击时时南下侵扰的匈奴。朝廷兵分四路，只有天子执意任命的曹锋一路获胜，直逼龙城。
　　虽四路只胜其一，但此战是大夏建国以来抗击匈奴胜利的第一战，他拉开了夏国大破胡虏的序幕。
　　他会是名留青史的明君，即将开创远迈高祖的功绩。他逐渐摆脱了外祖母的影响，真正的大权在握，是说一不二的君王。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戴着温文尔雅的面具，一直跟在她身后，对她的无理取闹听之任之的小孩。
　　萧瑟的秋风中，有依稀可闻的，噼里啪啦炮仗声。
　　她抬起头，见有绚烂的焰火自深邃的苍穹炸开，刹那间释放的光芒，远胜遥远浩渺的星辰。五颜六色的焰火给沉寂的天空带来了人间的喧闹。长安城中万民和乐，家家团圆，大街小巷走过无数携手约白头的有情人，连头顶高悬明月也是皎洁无缺的一轮。
　　清泪流过似雪的香腮，至颈已然微凉。
　　陆婉起身，素白的裙裾在映着如水月华的木板上游移。她轻轻抬脚，踏上矮墩，拽了拽挂在雕饰着凤纹的文杏木横梁上的三尺白绫，缓缓闭上双眼。
　　她眉目间往日的骄矜自傲，早已随着退居长门宫中的岁月流逝。如花美貌本应抵不过逝水流年，但时光在这方面，却不曾亏待过她。流风回雪之姿仍在，只是曾经顾盼生辉的琥珀色瑞凤眼中的光，已经灭了。
　　那人用一纸诏书，断去她所思；用此生不复见，断去她所念；用今日长安城中的通明的灯和璀璨的焰，断去她所想。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却始终不肯和她行夫妻之实。哪怕寥寥数夜歇在一榻之上，他也和衣而眠。这数十年，他自以为了解她，可他真的知自己所思所念所想？
　　“晏珩……”
　　陆婉决然地踢开脚下的木墩，没有挣扎。气息逐渐不继，她像是回到那年失足落水，奄奄一息之际。
　　恍惚间，那一向端方自持的少年慌了神，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他已是储君，却丝毫不顾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忌讳，向自己游来……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依旧是空荡荡的宫室，和洒在地上的清冷月光。她的少年，没有来……
　　椒房殿内，赤色裙摆上张扬的金凤尾颓然曳地。她领着椒房殿内新来的宫婢和内监，跪在大殿中央。屈膝在那人最信任的宦官黄吉脚下，听他对她荒谬的行为下最后的通碟。
　　寥寥数语，却字字锥心。
　　黄吉是那人身边最年轻的宦官，声音朗润，不似年老的太监那般尖酸，也没有他那般冷冽。但诏书的内容自唇红齿白的黄吉口中念出，落在耳畔，却似他亲口说出般无情。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臣妾接旨，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绰约灯火下，听着黄吉绘声绘色、一字不落的描述，年青的帝王锋利而深邃的眉眼间，是一片黯然。
　　“陆主子接旨后神色淡然，而后依规矩出殿面南叩了，奴才看不出别的情绪……”黄吉跪在御案前，恭敬地低头回禀。
　　废后诏书已下，皇后娘娘这个称呼是肯定不能叫了。他捏不准陛下的心思，只能斟酌着这样喊。
　　好在陛下并没有怪罪，他大着胆子出声询问：“奴才现下是否应吩咐有司即刻张榜，昭告天下，请陛下示下。”
　　晏珩没有出声，黄吉只能跪得更恭顺，更安静。更深夜漏，晏珩望着鎏金立鹤灯台上跳跃的灯火，轻轻掷下一句令黄吉摸不着头脑的话。
　　“该剪烛了……”
　　“陛下！臣有本奏！臣奏皇后娘娘于宫禁施厌胜之术，与巫女媾……”
　　那日侍御史杨涛朝后请见，口口声声说有涉及皇帝颜面的大事禀告。晏珩不得不摒退宣室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召见了这位名声尚可的御史。
　　丹凤眼下黑睛微藏，电光流转间，晏珩隐去起伏的心绪，定睛去看跪得坚定的杨涛：“爱卿何出此言？诽谤中宫可是大罪。”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杨涛年过半百，蓄起的山羊须虽灰却亮，配上他矍铄闪着光芒的眼睛，倒有几分贤者遗风。
　　晏珩知道，这位年过半百的侍御史以耿直闻名，曾冒着得罪太皇太后的风险，参了太皇太后的母族刘氏，也算间接帮自己揽权。因此他还险些罢官，算是于国于己都有功。
　　所以晏珩没有敷衍这位老臣，安安静静地听他有理有据的陈述。
　　“臣闻皇后今沉迷巫术，令巫女胡雪，着男子衣冠巾帻，与之寝居，相爱若夫妇……”
　　“相爱若夫妇？”晏珩沉默地听完，难以置信地发问，却分不清自己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朕予卿全权，望卿尽快彻查此事。待证据确凿，即刻回明。”
　　晏珩垂眸，将腰际系着的那块金龙符摘下，往杨涛面前一掷，沉声嘱咐道：“不论真假，将涉事巫女押下，朕要见见。记住，朕要人活着。”
　　“臣遵旨……”杨涛起身，上前两步，弯腰拾起金符，朝晏珩俯身一拜，而后倒着退出了宣室。
　　杨涛办事效率颇高，不过三日，便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大张旗鼓的围了椒房殿，将殿内伺候皇后的三百余名宫女太监一一当殿拷打，而后亲自把得到的消息写成了证词呈上。抓了胡雪，单独囚在皇宫北边的掖庭。
　　杨涛围殿，声称奉旨办案后，一向跋扈的皇后却反常的安静。她待在偏殿，从始至终没有发声。没有上书陈冤，也没有请求面圣。
　　晏珩的心在发颤的烛火下，看得分明的白纸黑字间，一点一点的平静下来。他打算立刻去见这个巫女。
　　掖庭阴暗的牢房门被明亮的灯火叩开，黄吉提着会稽郡福县所贡的琉璃灯垂首走在前方。晏珩伸手，黄吉一愣，旋即恭敬的将灯交给他，而后带着侍从无声退下。
　　晏珩接过清冰如玉的无骨琉璃灯，肌肤与玉质灯柄相接处，色泽分明。他用宽大的掌握住灯柄，晃耀夺目的烛光自高处落下。隔着掖庭里成年人手臂粗的木栏，他细细地打量着奄奄一息的胡雪。
　　他没有见过她。
　　眼前的女子换了惨白的囚服，看上去精神萎靡。三日羁押，不见天日，下面的人揣测圣意，免了她的刑罚，顿顿供的却都是馊饭冷水。牢内无法洗漱，胡雪面容憔悴，却并不狼狈。眉眼流转间，竟与他有三分似。
　　缩在牢房角落里的胡雪三日不见烛火，被突如其来的光一晃，有些怔愣。不过片刻，她便缓过神来，瞥见面前气宇不凡的那人和他赤色下裳上金丝绣出的龙纹，冷冷地撂了句：“陛下万安。”
　　“宿椒房，卧凤榻，女服而男淫，胡雪，你好大的胆子。”晏珩不疾不徐地开口，言语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灿灿如电的目光，更是剜得胡雪心中发怵。
　　上位者的威压，哪怕她做好了心里准备，真正对上，也难免弱上三分。
　　“陛下何出此言？我与皇后娘娘，不过是两情相悦罢了……”
　　“一派胡言1晏珩既惊且怒，灯火摇摇下移，他提灯指向她，语气渐促。
　　“女子与女子之间，何来两情相悦！你一巫女又怎配与她同眠1
　　“女子又如何？”
　　胡雪全然不惧，冷冷地对道：“陛下博学多才，应知昔日卫公嬖弥子瑕，同车共食；魏王幸龙阳君，诛美表意；今大夏之高祖，亦有宦宠孙孺。难道同性之好，只允于男风？”
　　“荒谬！荒谬至极1晏珩恚然拂袖转身，宽大锦袖下，他的指骨握得“咯咯”作响。好在他几乎不可控时脱口而出的两句话，音量恰到好处的遮掩了过去。
　　“为何荒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换个性别就荒谬了？”胡雪冷笑着起身，全然不顾面前之人是能三言两语定她生死的君王。
　　她一步一步逼近那道并不伟岸却端庄到无法忽视的身影，残忍地剥开晏珩藏起许多年，至今未找到良药治愈的伤疤。然后狠狠地揭掉那道疤，在鲜血汩汩流出的伤口上，撒下一把雪粒般细碎的精盐。


第2章 废后（二）
　　“是，我是巫女，与您比起来，身份确实卑贱。但我喜欢皇后娘娘，我喜欢婉儿，我敢承认。”胡雪明目张胆地宣告着她对大夏皇后的感情，她对他妻子的爱。
　　陆婉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当初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入建章宫的太子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可他不能爱她，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
　　晏珩复转过身，眸色复杂地望着身躯单薄而声色坚韧的女子。
　　“我爱陆婉，我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求与她能有朝夕之欢，我能给她陛下给不了的爱与陪伴。”
　　但面前这个阶下囚，却能毫不顾忌的说出这样……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陛下知道吗？陛下见过吗？婉儿动情时盈盈的眉眼，柔软的腰肢和……”胡雪边回忆边流露着向往的神色。
　　“给朕住口！住口1晏珩面色陡然一变，他高声喝止了她，再无置身事外的云淡风轻。
　　皇后……陆婉……婉儿……她凭什么这样叫她？
　　胡雪坦荡的对上晏珩，见他磊落分明的眉宇间，倏然生出层层阴翳。光自下方攀着上衣爬上他的棱角分明的脸，越过他紧抿的朱唇上方耸立的峰，而后歇在了他微蹙的剑眉上。
　　帝王不怿，带着戾气开口，声声寒凉：“你罪无可恕！事到如今，还敢攀污皇后清誉……来人1
　　“奴才在。”能在皇帝身边伺候个个都是人精，宦官总管黄吉更是耳聪目明。
　　他虽立在掖庭外，却时刻警惕，注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帝王声音一落，他就恰逢其时的出现在晏珩身后。
　　“巫女胡雪，挟媚皇后，蛊乱宫闱，祠祭祝诅，大逆不道，即刻枭首于市。”
　　“遵旨……”黄吉应了，挥手，早有披坚执锐的禁军上前打开牢门，一左一右的拖着胡雪往外走。
　　“陛下1
　　掖庭的狱道很阔，但禁卫军拖着她经过晏珩身边时，仍是小心翼翼地避着沉默的天子。一时分神，没按住胡雪的头，竟叫她侧首对上天颜。
　　胡雪哈哈地笑着，像是明知扑火会亡，却仍旧甘之如饴的飞蛾。
　　“虽然您能处死我，可您抹不去我在她生命中存在的事实。我，虽死犹生，而您，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
　　“啪”的一声骤响，黄吉毫不客气地甩了胡雪一个大嘴巴子，抽手时还挂散了她本就松垮的发髻。胡雪惨淡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高高肿起，散落的发丝在肿起的脸上勾出几分狼狈。
　　“还不快拖下去1黄吉恶狠狠地催促道。
　　“是……”魁梧的禁卫军大梦初醒般点头，暴力地压下胡雪的头，架着她匆匆离去。
　　“陛下……”黄吉转过身，又是一副温良乖巧的模样，“椒房殿中知情不报的宫人们，杨大人不知按何律处置，让奴才恭请陛下圣裁。”
　　若是平时，晏珩还会敲打他一二，说他油嘴滑舌，倒是将自己择得干净。可如今，晏珩心绪不宁，自然也懒得斥他。
　　得不到她的心，难道他得到了她的人？难道为了得到她的人，就把朝堂上那些腌臜手段用在她身上？
　　他晏珩扪心自问，虽非君子，却绝不愿对她用强。
　　太皇太后驾崩后，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天子了。天下尽在掌握中，皇宫更不乏他的眼线。但她的椒房殿，他却从未安插过自己的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自己的真心吗？
　　“按律当何？”
　　黄吉闻言，欠身答道：“回陛下，胡雪大逆不道，椒房殿宫人知情不报，按律连坐，当斩首示众。”
　　“就这么办吧……”他怒气已经消了大半，拎着红烛即将燃尽的琉璃灯，黯然而去。
　　晏珩做了天子后，喜怒愈发不形于色，眼下却将怏怏不乐的情绪写在脸上。
　　随身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们见他面色沉沉的走出，皆是大气也不敢喘。只有自幼伺候晏珩，到年龄不愿出宫仍随侍他左右的大宫女叶青敢上前。
　　“陛下……”叶青轻轻夺过晏珩手中琉璃灯的玉柄，发觉晏珩手指冰凉，担忧道，“常言道九月授衣，您自幼体寒，还是多穿些吧……”
　　“朕没事。”晏珩自继位以来，勤于朝政，夙兴夜寐，时有焚膏继晷之迹。夜中理政，穿暖则生困，所以他早习惯了。
　　“叶娘，陪朕走走吧……”他轻声说，语气中带了三分哀求。
　　天子出口成旨，千里之外尚能朝令夕行，谁有资格拒绝他呢？而且，晏珩是她看着长大的。
　　“奴婢遵旨。”
　　叶青转身，将琉璃灯交予身后的小宫女，欲取她手中灯火仍盛、由蜀郡江阳新进的白纱制的秋灯。晏珩却一把按住她的手，摇摇头。
　　黑压压的队伍远远地跟在晏珩的身后，他负手，缓步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永巷中。路边的宫灯无人剪芯，燃至此时，火光微弱，勉强照得见前路。
　　“叶娘，”晏珩轻轻开口，昏黄的灯火中，他神色难辨，“陆婉她……她竟和一个巫女，做出这种事……”
　　“原来，她竟也会喜欢上女子吗？”
　　“那朕也可以……可她这样，朕又算什么呢？”
　　“可这样做……对吗？”
　　帝王言语间满是挣扎，叶青碍于礼法，不敢和她并行。她错他半步，跟在他身侧，默默地听着，一语不发。
　　她知道，晏珩需要的是一个忠实的倾听者。她不会背叛他，正如她数十年如一日的为她保守这个秘密。
　　禁中的每一块砖瓦下，都埋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昨日争风吃醋的嫔妃今日香消玉殒，或是前日圣眷正隆的皇子晚间失足溺亡……宫里的秘密太多，知情者若不能守口如瓶，下一秒就会有冰凉而锋利的刃抵上他们裸露在外的脆弱脖颈。
　　叶青保守的是什么秘密呢？自然是晏珩登基前、大夏立国一甲子以来最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自然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的秘密。
　　“陛下驾到……”
　　肩舆落地，在黄吉的高喊中，围着椒房殿的甲士齐齐屈膝。晏珩抬脚，在三呼万岁声中迈上台阶。
　　秋意早随着御花园飘香的金桂入禁中。更深露重，秋风渐起，风穿桂林，越太液，将了然的秋景，化作沁人心脾的香，点在她的鼻尖。
　　晏珩抬手，拂去不知何时落在鼻尖的金桂。金桂香气持久，仍留一抹芬芳萦绕在她心头。
　　夜已经深了，但她没有回自己的未央宫。按照祖制，月初、月望、月晦，天子都要留宿皇后的椒房殿。她每月都会空出这三夜，与她同室而寝，和衣而眠。
　　那是她所能离她最近的时候。在那特殊的三日中，她能堂而皇之的接近她，不用找任何理由。
　　晏珩抬头。今夜无云，明月当空，依稀可辨月上蟾宫桂影。
　　传说嫦娥奔月，居于广寒宫，月上陪伴她的活物只有蟾蜍与兔各一只。月上无人可言，她不知嫦娥仙子是否也如自己这般，有着高处不胜寒带来的寂寞与孤凄之感。
　　巫蛊国之大忌，为先祖所不容。今有司查明，她的皇后参与其中。陆婉已是待罪之身，她可以不来见她，更遑论按祖制留宿。
　　可她……她忍不住想来见她，想来亲口问她……
　　她渴望她，渴望陆婉。睁眼可见，呼吸可闻，她是她的枕边人，她是她的心上月……
　　陆婉……
　　圣人言：发乎情，止乎礼。
　　晏珩曾经不贪心的想，她们能这样彼此相伴，度过一生，她已经心满意足。
　　或者她爱慕男子，她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她遮掩，让她在宫中寻欢。只要不是太过分，哪怕是和她维持表面上的举案齐眉，她亦愿成全。只要她陆婉开心，她晏珩就愿意……
　　可为什么？为什么是胡雪？一个身份卑贱的巫女？胡雪虽有几分姿色，但她晏珩也曾是人人称道的俊朗少年，如今更是生杀予夺、群臣俯首的圣明天子。
　　之前止于此，可得知胡雪之事后，她却不想止于此了。
　　原来她能接受女子……
　　既然她能接受女子，那为什么不能是她？只要她坦白，或许……或许，陆婉也会喜欢晏珩……
　　椒房殿内伺候她的三百名宫人已全部下狱，择日问斩。晏珩早命黄吉亲自挑选一批老实听话、精明能干的新人拨来服侍她。
　　但新来的人到底不如原来的老人贴心，也不知陆婉的喜好。她们轻手轻脚地将灯油注入依稀见底的灯盏，插进新的灯芯。取下烛台上泪已干的红烛，用新烛替上。富丽堂皇的椒房殿内烛火粲然，恍如白昼。
　　陆婉虽然骄奢，却不喜安睡之时殿内太亮。可晏珩喜光，烛火耀耀，她能看清楚奏章上的文字，也能借着煜煜的烛光，看清楚陆婉的模样。
　　但晏珩从未跟她说过，而且宿在椒房中她也从不处理国事，所以她未曾吩咐人添灯。且陆婉入睡困难，觉浅易惊。
　　某次夜半，晏珩口渴而醒，听着身后传来枕边人浅浅的呼吸声，她甚至不敢翻身。她没有起身倒茶或是叫人进来，只是默默忍到天亮。


第3章 废后（三）
　　思绪翻涌间，已行至殿中。
　　椒房殿里新来的太监宫女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她的目光在低眉顺首的人群中扫过，却未曾找到她的皇后。
　　本朝以孝治天下，自太皇太后驾鹤西去后，普天之下，只有深居简出的太后不用迎天子尊驾。她仪仗所至，无人敢不跪接。哪怕是中宫之主，一国之母，也应该听宣迎驾。可陆婉，她没有接驾。
　　“皇后呢？”晏珩沉声发问。
　　“回陛下，皇后娘娘在寝殿……”匍匐在她脚下，离她距离最近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晏珩闻言挥袖，黄吉便领她们退下，而后贴心的带上门。风止于朱之门外，晏珩轻手轻脚地进入寝殿。
　　绰约灯火下，陆婉端坐在玉簟上，傍矮几，执玉壶。素白的中衣几乎与如玉的肌肤融为一体，叫晏珩看花了眼。陆婉温了酒，寝殿中醇香四溢，勾得晏珩昏昏欲醉。
　　倒不是晏珩酒量不好，而是此醉非彼醉。
　　陆婉脸绯如染脂，唇艳胜点朱。瑞凤眼中秋水起涟漪，哪有往日晏珩所见的盛气凌人？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没有挽髻，如瀑的青丝散在脑后，看上去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晏珩没有见过这样的陆婉。
　　情动时盈盈的眉眼，柔软的腰肢……
　　不知为何，掖庭牢房内胡雪似挑衅、似嘲讽、似炫耀的言语，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晏珩眸色一紧，看向陆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寻和向往。
　　“陛下万安，恕臣妾身子不适，难以起身相迎……”陆婉没有起身，仍坐在那，自顾自的饮酒，看上去一点不像痛失所爱。
　　陆婉不爱胡雪……晏珩松了一口气。至于礼，人前陆婉肯给她几分面子。人后，在她面前，她几乎没有得过好脸。
　　晏珩，这位寡言少语却言必有中的君王，第一次不知如何开口。
　　“你和那个巫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何必如此拐弯抹角。”陆婉摇了摇手中的玉盏，开门见山地说。
　　阴影覆上长睫，晏珩三两步走到她身侧，挡住了高耸烛树上洒下的光。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陆婉，如渊如潭的眸子里隐蕴着流光。
　　晏珩开口，眉眼俱沉：“你和她，可行……夫妻之实？”
　　“自然没有……”
　　晏珩深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她正欲长舒一口气，却忽闻陆婉轻轻笑了一声，接着道：“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欢爱，陛下又怎能以‘夫妻之实’敝之？”
　　“1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与胡雪相悦数月，居同寝食同席。这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过了。”
　　“陆婉1晏珩眸中流光坠去，取而代之的是升腾而起的怒火。如电的目光带着骇人的温度，几乎要把仍安之若素的陆婉烫出一个洞来。
　　“朕才是你的丈夫！你应该伺候的君王！你居然自轻自贱，与巫女媾和！天家颜面何在？朕之颜面何存？”
　　陆婉闻言不为所动，仍执着玉壶往盏中斟酒，仪态优雅，落落大方。晏珩对她的无视终是忍无可忍，一脚踹翻了温酒置盏的沉香木矮几。
　　“……”
　　玉盏及地，伴着清脆的玉鸣声四分五裂。
　　陆婉抬起头，一双凤目明亮而清澈，十年的污浊宫闱生活，不曾浸其半分。她年近而立却风华不减，一颦一笑都是诗中描绘的那样美。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
　　殿内只有她们两人，气氛却莫名的诡异。四目相对，片刻后，终是晏珩抬眸，将目光落在别处。
　　“为什么？陆婉，朕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陆婉起身，踱至晏珩身前。
　　她抬手，纤细修长的指抚上晏珩微抿的唇：“陛下不问臣妾，臣妾也要问陛下的……外人都道我陆婉恃宠而骄，奢侈无度，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我才德气量皆不堪为后，全仗着母亲安乐公主的地位，得以配你晏珩……”
　　“可这一国之母的尊荣，前呼后拥的仪仗，根本不是我所求……”陆婉平静地说，“我亦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平淡生活，可我没得眩人言天家身不由己，可公侯之家，难道命就由己了吗？”
　　“……”陆婉所言不虚，晏珩无语去与她相对，只能垂眸静听。
　　“我没有机会选择我爱的人，甚至没有时间去爱一个人。”
　　“我被母亲当做巩固地位和荣华富贵的工具，许配给她看好的人，不会有人在意我的想法……”
　　陆婉平静地控诉道：“我貌合神离丈夫后宫佳丽三千，我却只能独守空房。这世间只许男人建功立业也就罢了，也只许男人朝秦暮楚、三妻四妾吗？”
　　……
　　晏珩想跟她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女子也能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女子也能坐明堂、谈天下，荣登九五，不让须眉，可她说不出口。
　　她晏珩是做到了，可这样做的前提是……是永永远远的隐去女子身份。更何况，她已经不能算个女人了……
　　为了永绝后患，在第一次来葵水时，她一连喝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寒枯草药汁。药本非良药，又苦胜黄连，喝得她倒吐胆汁，卧床不起。三伏天的夜间却冷汗连连，不加冬衾必然被风吹醒。而后身下的脏血一流就是百日，废去了她余生生为女子最直接的特征与宝贵的权利。
　　她受常人所不能受之苦，劳筋骨，忍心性，一路走来，如同行在刀山火海上的悬索上。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落得个尸骨无存。
　　她不怕跌下铁索，碎骨粉身，但身后的至亲和自幼心中生出的雄心壮志，都不允许她向命运低头。
　　她活得沉重而压抑。她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施天下以光明的同时，践行自己的所思所想。
　　她本以为自己会断情绝爱，如同华夏土地上出现过的几位雄主一样，目光只落在万里江山间。
　　可“本以为”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个人的武断，因此反倒不能“以为”。
　　不知不觉中，晏珩发现，自己为成大业走下的第一步棋，活了。
　　活在了自己下朝后登高远望以明心澄神的余光内，活在了自己面对朝堂上虚伪阿谀之臣时的出神中，活在了自己偶尔沉沉睡去后的梦境里……
　　梦会醒，可她不敢说。
　　晏珩的秘密不再属于自己，早随着身份的转变，成了泄露就会引起大夏动荡的祸根。除了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的绝对心腹，否则，谁知道这个秘密，谁就得死。
　　她，不敢赌。
　　且女子爱上另一个女子，是学富五车的她遍寻典籍也找不到前例去评判的未知事。合情而不合理，也许在陆婉看来，于情于理都不和……
　　晏珩以尊贵的一国之君的身份，卑微的爱上同为女子的她，但她不敢与她坦诚相待。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她并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所以可以生出龌龊的小心思。
　　她是皇帝，她是皇后，她们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
　　“陛下，你爱过别人吗？”陆婉踮起脚，贴在晏珩耳畔，语气刹那间一软，便呵气如兰。
　　“朕……”
　　“嫁给您以后，臣妾倒是爱上了一个人……”
　　晏珩话至喉间，闻言一哽，想好的回答便随着呼吸消散。
　　“在我心中，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人。”陆婉放开晏珩，后退一步，直直地对上她的黑睛，“人人知道她的好，只有我知道她的难。”
　　“她让我看到了太阳底下最新鲜的事，我至此不想和月虚与。”
　　自作聪明的朝臣们总不苟言笑，以为这样能将心思隐藏的很好，可坐在龙椅上的晏珩居高临下，能轻而易举地看透站在下面的每个人的欲望。或权或利，或名或誉，无非如此罢了。但此时此刻，她站在陆婉面前，仗着身高优势却讨不到一点好。
　　她目光锐利，离她这样近，甚至看得清，她鸦睫中最长的是哪一根。
　　“她疏远我，欺骗我，但我一直在等她，等她和我解释清楚。但她也许从来没有想过跟我解释，因为在她眼里，我可能什么都不是……”
　　陆婉勾起唇，盯着晏珩，凄然一笑：“我知道她有她的难处。想来也是，谁能和命争？谁让我的夫君，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王呢……”
　　晏珩亦扬了扬嘴角，开口带了七分讥讽三分自嘲：“皇后知道就好，你要时时刻刻守好你的本分，牢记你唯一的丈夫，朕，晏珩。”
　　她将面具佩戴得太久了，久到脸上戴着的面具在脸上生根发芽，与血肉融为一体。
　　“臣妾忘不了……”陆婉笑容灿烂，比殿内烛火还要灼上几分。
　　“正如臣妾不会忘了胡雪，不会忘记椒房殿中，被无辜加戮的三百名宫人。陛下的心，可真是硬碍…”
　　“哧”的一声，铜树顶上的那盏灯烛芯一炸，火光骤然一腾，险些闪到了晏珩的眼睛。
　　“朕也未见皇后垂怜她们，”晏珩语气不善道，“可见朕与皇后，都是无情无心之人，实属良配。”
　　“陛下英明，可您的面子到底是保不住了……”
　　“呵，”晏珩怒极反笑，“朕倒要替曹娥谢谢皇后提前给她腾出这椒房殿了……”
　　陆婉笑容愈盛：“原来是曹姬……臣妾恭喜陛下了……”
　　晏珩看不透陆婉。那夜，她们不欢而散。


第4章 废后（四）
　　十年夫妻，她们虽未走到最后那一步，却一直相敬如宾。晏珩给了陆婉无二的恩荣，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袒露心迹。
　　如果说数年来皇后残害“晏珩”皇嗣的行为，让晏珩还有抱有一丝陆婉爱“他”的期待，那巫蛊一案，就是让晏珩彻底死心的理由。
　　原来……无论男女，陆婉都不会喜欢上自己。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
　　自椒房殿归来时，宫中已闻更声。晏珩彻夜未眠，在亲书废后诏书时，她斟字酌句，几废锦帛。
　　有帝手书，史官落笔记录此事时，不可自专。事到如今，她还恐史载不当，妨她后世之名。
　　“黄吉……”撂下御笔，晏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冰凉的指腹落在额上，让她更加清醒的认识到，这不是梦。
　　“奴才在。”
　　黄吉闻唤，三步并做两步，躬身立在御案前。晏珩停下按压眉心的动作，提着诏书起身，黄吉伸出双手去接。
　　“椒房殿。”
　　“奴才遵旨……”黄吉将那卷圣旨捧过头顶，欠身欲退。
　　“等等……”只听年轻的帝王又忽然叫住他。
　　他虽疑惑，仍万分恭谨，及时住了步子，俯首听命。
　　晏珩踱至窗前，见一轮明月高照，似白玉盘，若瑶台镜。清辉盈盈，铺于殿外石板上，如积水空明。
　　黄吉腰弓了许久，开始隐隐作酸。但不闻天子下言，他不敢动弹，只得强撑着继续站在那。
　　时至九月中旬，天气渐渐转凉。秋风中，那道赤色的身影略显萧索。
　　不知又过了多久，沉默的皇帝才再次开口，声音微涩：“皇后所为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虽废，供奉如法，长门无异上宫也。”
　　“谨遵陛下圣旨。”黄吉高声答道。
　　他是晏珩身侧的太监总管，亦是宫中第一宦，兼管禁中内府一切事宜。皇帝这番话，明显是特地说给他听的。
　　被废的皇后已然失势，宫里的人惯会踩高捧低，那位难免受欺侮。外面皆传帝后不睦，但年轻皇帝陛下的心思似海，高深莫测。自他服侍以来，早有体会。如今他又下了这道口谕，这里面，可大有文章。是以黄吉不敢怠慢，领命后匆匆去了。
　　晏珩喜静，所以殿内基本不留人伺候。除了叶青，她几乎不让任何人近身。现下黄吉领旨出，空荡荡的殿内只余晏珩一人。
　　“陆婉……”晏珩倚着琼窗，对着出殿后渐渐远去的灯火，怅然若失。
　　她，不再是她的妻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到头来，成了一个笑话。生同衾死同穴的期望，落空了……
　　金华台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群臣尽欢，但身为皇帝的晏珩，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曹娥挺直了脊背，坐在空出的主位旁独一无二的席上。
　　本朝尚赤，但皇后的褘衣仍按旧时成例，为青黑色。以织造司特纺的素沙为料，裁制出深青色的袆衣。上织十二行五彩翚翟纹，领口饰黼纹，蔽膝同下裳色，装饰三行翚翟纹，袖口、衣缘处皆以红底云龙纹镶边。裨、纽、约、佩以及绶，则与皇帝同级别，配青色袜，履金饰舄鞋。
　　从头到脚庄重的服饰，今晚热闹的夜宴和口口称臣的百官，提醒她，她已经是皇后了。陛下没有来，她便是这宴席上最尊贵的人，没有之一。
　　新后封后大典，皇帝晏珩下旨于金华台摆宴赐群臣。今皇长子出，年二十六的君王有了第一个儿子。面对朝堂上文武百官真诚的恭贺，晏珩只是点头应之，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面上看不出喜怒。
　　往日陆婉在时，她的椒房殿时常这般热闹。
　　她喜欢赏乐观舞，常常召宫中供养的侍宴府中的舞姬伶人为她表演。为此，百官上奏，言皇后奢靡，终日潜于声色，有碍陛下清名。她却置之不理，这不过是陆婉一个小小的爱好罢了。
　　大夏修生养息六十年，国库内贯朽粟陈。只要陆婉的开心，多花些钱晏珩也乐意。何况这些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战争，才是最耗费国力的事。
　　大夏立国以来四位帝王苦心经营攒下的积蓄，刚好为晏珩实现宏图伟业打下了牢固的根基。
　　匈奴欺压夏朝，非一日两日。他们屠刀下夏民的亡魂，也并非一万两万。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自秦皇之后，也有君王有“却匈奴七百里”的决心，也有君王能让“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她晏珩非男儿，却自幼生着君临天下的野心。史无前例，天下不容，那她就隐去身份，做青史留名的君王。她要做往后史书里，男儿身的王侯将相自愧弗如的千古一帝。
　　晏珩负手，注视着宣室殿中悬挂的大夏疆域图。
　　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中秋之乐不属于她，金华台上封后得子之喜不属于她，只有那把椅子带来的孤寂与权力属于她。
　　“下一步，兵马至何出……”她对着绘着大夏三十六郡河山的舆图，凝眸沉思。
　　晏珩思考时多是独身一人，黄吉领人侍立在殿外，随时听候差遣。
　　长门宫中的管事大太监慌慌张张地跳下马，在禁军核验完身份后，匆忙往宣室殿来。见到立在殿外的黄吉，他如临大赦。只见他迅速越过台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黄吉面前。
　　“你怎么来了？”
　　黄吉见他风尘仆仆而来，不老实待在长门宫侍候，以为他存了攀附新皇后的心思，不由得低声训斥道：“不在长门宫侍候那位，跑来恭贺新后？那你也不该到宣室殿。”
　　“奴才不敢……”来人身子一颤，跪倒在地，抖着手递出一封信。
　　“长门宫……长门宫的那位主子……薨了……”
　　“1黄吉闻言瞪大了眼睛。
　　新后册封之日，废后死在离宫长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按理说废后生死无人问津，譬如先帝的付皇后，因无子无宠被废，成为大夏第一位被废黜的皇后。付氏孤居永巷一角，病死都无人知，还是洒扫的宫女三天后踏足时，才发现废后开始腐烂的尸身。
　　可长门宫的废后陆婉，虽为被废为庶人，却享受着皇后的待遇。她不能出离宫，但仪仗如故，这是殿内那位帝王特地嘱咐的。黄吉知道，每日都有长门宫来的线报，不经他手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晏珩的御案上。
　　他以做事谨慎周道被晏珩器重，最知分寸。所以关于那位的任何消息，他都不敢欺瞒。
　　黄吉命人带他下去休息，而后令人取了御膳房熬好的提神参汤，亲自捧了入内。
　　晏珩伏案而坐，正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行文。晏珩擅书，她的隶书蚕头燕尾，起笔逆锋，收有磔尾，字字雄阔严整，颇具王者之风。
　　黄吉小心翼翼地将参汤置在御案旁特设的小几上，跪在地上，轻声道：“陛下，长门来信了……”
　　晏珩右手一顿，头也不抬，继续写自己的方略。黄吉察言观色，在心中默叹一声，接着道：“陆主子……薨了……”
　　“……”
　　黄吉话毕，晏珩手一抖，御笔失控，在字迹工整的宣纸上留下了刺眼的一撇。她拢袖抬臂，将御笔架回笔山，这才抬眼看向黄吉。
　　黄吉以头抢地，毕恭毕敬地开口重复道：“长门宫的陆主子薨了，望陛下节哀。”
　　“薨了？”晏珩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喃喃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没就没？”
　　“陛下节哀！陆主子是自戕……”
　　“自戕？”晏珩闻言心中一恸，却扬眉故作无谓道，“自戕……好，很好……陆婉啊陆婉，你果真就这么……厌恶朕吗？”
　　黄吉不敢接话，他直起身，自袖中掏出长门宫太监总管交予他的信封，举过头顶，如实道：“陆主子留了封信，应该是给陛下的。”
　　“给朕？”晏珩自嘲地勾起嘴角，觉得滑稽又离谱。她凄然一笑，拿起黄吉手中的信纸。
　　废后陆婉退居长门近一年，从未给她来过信，也从未在长门宫中提起过她。长门宫中的眼线所递过来的消息里，陆婉衣食起居一切如故。她日日观舞赏乐，无半点伤心颓然之态，活得潇洒自如。
　　陆婉的生命中有没有晏珩，都是一样的……那她凭什么为她的离去，伤心感怀呢？
　　她不过是陆婉的过客，甚至不如一个巫女！万乘之君又怎样？还不是败给了陆婉心里的那个人！她甚至搞不清那人是谁，就输的一败涂地！
　　晏珩用力地攥住信纸，冷冷道：“她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难道她派人来请，朕会不去吗？既已自戕，又何必留一封遗书给朕……”
　　徒增烦恼……
　　晏珩阖眸，深吸一口气，道：“黄吉……”
　　“奴才在。”
　　“陆婉废于失德，然朕非其母安乐公主不得立。今虽弃捐，朕勿忘本。着宗正敛其尸身，以……”
　　她闭上的双眼忽然睁开，长睫微颤，终是下定了决心：“以皇后之礼，葬于……灞陵。”
　　“下去吧……”
　　“遵旨……”黄吉起身，悄无声息的离开。
　　起风了，秋风拍打着窗棂，晏珩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借着殿内晃动地烛光，她动作轻柔地展信。
　　锐利的目光扫过信上的字，晏珩微拧的眉头舒展，复而紧蹙，后又散开。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却忽然捂住脸，有晶莹的泪划过她英挺的面庞……
　　殿内无人，帝王不再自持。原来自己拼尽全力去隐藏的秘密，不知何时被她窥破……
　　金华台那边，宴至散时，内府开始放起了五颜六色的烟花。璀璨的烟花在浩渺的天际炸开，绽出盛世才会有的光彩。候在宣室殿外的宫女太监，纷纷抬起头，遥望这热闹且斑斓的烟火，掩去月华星辉的清冷。
　　在这一刻，灯火通明的大殿里，晏珩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她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文治武功，名垂千古。她要以治世之功，祈求百年之后，与她黄泉一遇……
　　“陆婉……”晏珩小心地将信折好，贴在心口处，“等我……”


第5章 溯源（一）
　　武宁二十二年九月十一日卯，夏帝晏珩崩，时年三十八。
　　其在位二十余年，外攘夷狄，内脩法度，招选俊杰，奋扬威怒，武义四加，斥境扩土。
　　群臣与太子议谥，以帝“威强睿德”，谥曰武。以其功迈□□，堪上庙号，号世宗。
　　帝继位之前，夏屈匈奴六十年矣。至帝立，以夏丰盈之物储，征匈奴十五年：举盛馀，逾广汉，绝梓岭，封狼居胥；禅姑幕，梁北河，观兵瀚海。刈单于之旗，剿阏氏之首，探符离之窟，扫五王之庭。
　　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夏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时人曰：世宗光光，文武是攘。威震北胡，恢拓土疆。封天禅土，功越百王。
　　……
　　功名利禄皆是过往，帝王将相亦为抔土。
　　晏珩不知史书对她作何评价，但她知道，她的功绩，远胜历史上的多数君王。所以，女子为帝，比之男子，不遑多让。
　　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她会再次遇见她吗？
　　中土的帝王即位之初就开始为自己修筑陵寝，她的永陵依山而建，与父皇的灞陵隔水相望。长眠之后，晏珩可以永远光明正大地注视陆婉，不必如她生前那般偷偷摸摸了。
　　晏珩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张了张口。伏在榻前的太子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见状忙趴在晏珩耳畔，侧耳去听晏珩最后的微音。
　　“父皇……”太子晏晟自出生起便被晏珩接离其母，亲自教导。所以晏晟年方十二，却出落的君子端方，机敏淳仁，有尧舜遗风。
　　“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儿臣去做吗？”
　　他知道他的父皇是一代雄主，他敬爱的君亲，她早为他安排好了朝中的一切。晏珩虽大业已成，然壮年而逝，难免有未尽的憾事。所以他愿秉遗言，为父尽孝。
　　晏珩虚弱地开口，言语轻轻飘下，像微风过水，漾起浅浅的浮波：“朕去之后，将你母后接回来吧……朕虽未宥，然天子之母，不可久居山野道观。只百年之后，另葬于永陵东思园，勿得入地宫与朕合……”
　　“儿臣遵旨……”
　　晏晟话音刚落，晏珩便永远地阖上双眼。
　　“陆婉，晏珩来寻你了……”
　　……
　　“殿下，殿下？”
　　常听人言，人死之时，过往种种会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依依浮现，让将死之人有人生如梦的感慨。晏珩亲历，方觉先人所言不虚。不然，叶娘怎会以如此年青的面貌出现在自己眼前？
　　眼前的叶青黑丝胜墨，眉梢眼角没有丁点细纹。只见她束起床帷，将帐外的烛光放进，而后转过来，温言唤晏珩起身。
　　“殿下，寅时了二刻了，您该起床练剑了……”
　　叶青见晏珩失神，黑湛湛的眸子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难免有些担忧。
　　“殿下可是昨夜读书太晚，累到了？不如今日的武学就免了？”
　　晏珩想，这死后的幻梦，未免过于真实。
　　数十年前的叶青，她的一举一动，比记忆深处迷蒙不清的影子鲜活多了。房内熟悉的摆设，更是与晏珩儿时居住的猗兰殿偏殿一般无二。她甚至嗅到了房内香炉中熏着淡淡的甘松香，清芬沁脾，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殿下？殿下？”
　　见晏珩仍在出神，叶青不免急了，伸手去触她光洁的额头：“这也不烫……”
　　“1温热的触感短暂停留了片刻，却拽回了晏珩飘摇的思绪。她一把捏住叶青即将收回的手，而后上移，握住她匀称的手腕。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属于活人的特征——来自叶青的跳动的脉搏。
　　“殿下？您今日是怎么了？”叶青被晏珩死死捏住的手腕已慢慢生出红樱有些疼，她忍不住皱起了匀细的眉。
　　晏珩心下一惊，来不及穿袜套鞋，在叶青的惊呼声中光脚循着记忆跑到盥洗的外间。她对着打磨光滑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自己来。
　　镜中少年着素白的中衣，看上去十分温良。锋利的眉眼间残存着未脱的稚气，而非为帝多年隐的蕴雷霆之威。睛黑若点漆，像一眼及底的清池浅泉，没有岁月酿出的如渊如潭般的深沉。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轻轻揪了揪没有什么肉的右颊，喃喃道：“朕封禅许下的心愿……竟……竟成了真？方士没有骗朕，倒不枉朕荒唐问道一抄…”
　　“殿下……”叶青忙拎着晏珩的赤舄跟上，见晏珩对镜自鉴还自言自语，吓了一跳。
　　“您这是怎么了？”叶青吓出了一身冷汗，她无措道，“去年‘公主’出了那样不幸的事，现在您也……”
　　“叶娘，我无事1晏珩转过身，紧紧抱住叶青，凝神静心，去感受她们彼此律动的心跳。
　　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自胸腔传来，通过相拥的身躯，传达着她们有血有肉的事实。
　　她重新活了过来！她晏珩，重新活了过来！
　　这应该不是梦吧？晏珩推开偏殿的门，急切地寻找太阳。
　　时辰尚早，日未出旸谷，东方的天刚刚露白。复道回廊下悬挂的白纱宫灯内，蜡烛已燃至根部，灯火微渺闪烁，让一切看上去真实又虚无。她在回廊平整的大理石板上奔走，三两步下了台阶，站在殿外的空地上，将夏初青翠盎然的诚意踩在脚下。
　　晨风吹过，带着丝丝寒意，晏珩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脚下传来的凉湿之感让她感到茫然。她垂首，才发觉自己光着一双脚，就这么踏在带着朝露的草坪上。
　　日子渐渐长了，肆意生长的草坪没有来得及修剪，参差不齐的绿尖，有些扎脚。湿漉漉的露意和挠着脚底的绿草，都是真实的。清晨最新鲜的第一口空气，随着她无声的呼吸润入肺腑。
　　“我，重生了……”晏珩张开双臂，拥抱着逐渐消逝的夜，迎接莫名而至的新生。
　　夏武帝晏珩也曾荒唐。
　　晏珩在大业已兴，自己驾崩之前，沉迷求仙问道。她浪费国库帑金，修建清一观，养方士数百，只为求一人入梦。好在帝王虽晚年好道，却不曾声张，史书中史官只以寥寥数笔带过。她未碍国事，亦未失英名。
　　许是治世有功，封禅有效，她竟然重生了。这一世，她定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与陆婉……再续前缘。
　　“殿下1叶青没有晏珩那般身手敏捷，何况晏珩健步如风，她只是愣神片刻，一息之间，晏珩就消失不见了。她出殿以目一扫，发现少年正赤足站在院中的草地上。
　　晏珩年仅十二，却已与她齐肩。双腿修长笔直，宛如挺立的幼松。她没有穿衣，单着棉织的贴身里衣，身形略显单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坚韧。
　　“您到底是怎么了？”叶青忙大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廊下，絮絮叨叨地讲，“您的身子刚好没多久，切莫受寒，万一再惹出腹痛来，不是白白受罪吗？”
　　晏珩记得，自己没当皇帝前，叶青也不是她大夏皇宫中的人人奉承的宫女总管，她只是大自己四岁的贴身宫女。那是她并不沉默寡言，而是跟所有年轻的小女子一般，虽碍于规矩，但私下里爱说爱笑，关心人是还有些啰嗦。
　　叶青六岁时父母因时疫双亡，家中只活下她和弟弟。她为供养弟弟卖身为奴，被外祖母买签了死契，弟弟也被一并收养入府。而后，外祖母将□□好的叶青送入宫中，伺候小公主晏珃。
　　也就是如今大夏的皇帝的幼子，李代桃僵的七皇子殿下，晏珩。
　　晏珩眉目一软，噙着清浅的笑，握住叶青的手，道：“叶娘放心，我没有那么娇气。”
　　她也……没有资格那么娇气。
　　自她们帮助她瞒天过海，让她代替摔坏了脑袋的孪生兄长晏珩后，她便只是晏珩。
　　她知道，她作为晏珩，会成功的隐去女子之身荣登九五，做垂拱而治、扩土开疆的天子，再无其他。不过……既是老天垂怜，让她重生，她便不愿做真正的孤家寡人。
　　想起陆婉那封绝笔，晏珩心尖一颤。她如梦初醒，拉起欲俯身替她穿舄的叶青，抢过她拎着的鞋袜，坐在廊下的矮栏上自己蹬了。
　　“叶娘，今儿……是什么日子？”晏珩虽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但面上并看不出焦急之色。毕竟她身体里的灵魂，并不属于十二岁的晏珩。
　　自太皇太后在晏珩登基的第二年去世后，她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但做久了龙椅上俯身众生的君王，她已然将面部表情的管理锤炼到极致。
　　君王必须喜怒不形于色，这是晏珩在她读过的所有史书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
　　色不改则情不可知，情不可知则威不可揣。
　　天威浩渺，而人不可知。如此，她才能更好的辨忠识奸，操一国之权柄。
　　“回殿下，今天是五月十九。”叶青不明所以道，“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不是……”晏珩轻轻摇头，“我是想问今年是庆安几年？”
　　“啊？”叶青蹙眉道，“今年是庆安十六年。殿下，您不会连这个都记不清了吧？要不奴婢还是请江太医来为您看看吧……”


第6章 溯源（二）
　　庆安十六年？这不是她与陆婉定下婚期的那一年吗？
　　陆婉……
　　晏珩心下一定，而后淡然否认道：“非也。我并没有忘，只不过是在想，今年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啊？”叶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娘不必在意，先为我束发吧，早功可不能废。”晏珩抬手抓住叶青的袖口，淡淡地笑着。
　　晏珩脸上的那抹笑意稍纵即逝，叫叶青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知道，眼前年纪尚小的少年背负了太多。她虽不懂晏珩的欲望和野心，但晏珩的天赋和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好，我这就为殿下束发。”叶青毫不犹豫地点头，任由少年牵着她的窄袖往回走。
　　少年的发既黑且密，又长又直，还带着昨日沐浴后淡淡的皂荚清香。叶青用雕着云纹的檀香木梳轻柔地将发丝梳开，感叹到：“发丝是精血之余，殿下的头发这样好，将来一定是个有福气的。”
　　晏珩不置可否，轻声反问她：“叶娘，你觉得什么是有福气呢？”
　　“是奴婢糊涂了。殿下乃陛下幼子，与太子同日立，八岁受封齐王，因年幼未往封地，仍留长安宫中，已经是极有福气的了。”叶青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纠正道。
　　是了，晏珩是长安城中仅存的皇子，非储君而居皇宫。
　　按高祖定下的规矩，皇子封王即需前往封地临民，不得久滞京中。晏珩是庆安帝晏清登基后出生的惟一皇子，亦是晏清的幼子，行七，自幼聪慧。
　　母江若柔，太医院正七品医士之女，家中世代行医。年轻貌美，进宫前已经嫁人，但未育子女。后因老道对其母密言“此女将诞天子”，遂与夫君和离。母打点后送她入宫中，得到庆安帝的宠幸，诞下龙凤胎，受封夫人，宠爱至今未衰。
　　对于叶青说的话，晏珩只将星目浅浅一弯。她知道，自己的“福”远不止此。晏琮此时是太子，将来会变为大夏第一位废太子。而按上世的时间，她很快，就能见到陆婉了……
　　叶青取了白玉冠将少年的黑发一丝不苟的束起。按大夏律，男子二十岁加冠，始成年。但皇家不同寻常百姓，皇子不论年龄，封王之后就行冠礼，以期早日担皇家之任。
　　天蒙蒙亮，穿戴整齐的晏珩便领着两个小黄门往武馆去了。身为女子，她的身体素质与男儿身的诸皇子相比，有所不逮。所以她勤于强身健体，尽力弥补自己先天的弱势。
　　本朝安稳已久，皇子们不大勤于武术，只略通骑射。况大夏第三帝，太宗晏文在朝二十五年间，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让多数皇子选择放弃了戎马之苦，转投书籍之中。
　　但晏珩知道，儒非腐儒，不能是只知诗书的病秧子。先秦之士，进可提剑三尺，策马杀敌；退可按笔著书，高论庙堂。如此，可谓文武双全。
　　她晏珩立志做文治武功的帝王，便要将样样做到最好。只有这样，才能赢过晏琮，正位建章宫，迎娶陆婉，君临天下。
　　“王忠。”晏珩先打了套拳，热了身，而后唤自己亲近的小太监。
　　两个小黄门中，唤作王忠的那一个双手捧剑，上前递给晏珩。晏珩晃手一抽，霜刃脱鞘而出。剑体寒光凛冽，映着少年英气的面庞。
　　晏珃与晏珩生得一模一样，都遗传了其母的美目，其父的剑眉。兄妹二人鼻梁高挺，薄唇含珠，身形相近。若着同服站在一起，真假难分；放在人群中，雌雄莫辨。所以她代痴傻的兄长成为七皇子晏珩，无人起疑。
　　晏珩的剑眉并不过分粗，也不过分细，恰到好处的挂在风目之上。疏朗的眉目间，透着一股少年英气和属于未来帝王的不怒自威。
　　她非昨日之晏珩，掩去为帝二十二载蕴于眉梢眼角的雷霆，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在她在下人面前一向沉默寡言，所以无人发现这细微的异样。
　　剑乃短兵之祖，天下士庶皆以佩宝剑为荣，夏高祖亦是提剑三尺打天下的皇帝。
　　晏珩提剑而舞，霎时风声烈烈。她执着流转的清光游走中庭，时而如燕点剑而起，时而如雷落叶分崩。招招生风，其势凌厉，远避一旁的王忠和陈良看的目不转睛。
　　晏珩的剑术由太尉邓越点授，晏珃自幼在一侧观看，照模样比划，偷师学到的比起真正的晏珩，只多不少。而后她成了晏珩，日日闻更声而起，练剑强身，如今剑术已有小成。
　　红光入剑影，东方既明。晏珩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王忠捧鞘上前，她将剑往鞘口一抟，闪着寒光的剑尖便对着王忠飞去。
　　虽然不是第一次这样，但王忠还是害怕地闭上眼睛。只听一阵清鸣，剑身入鞘，将王忠握鞘的虎口震得发麻。
　　“好1
　　“父皇？”
　　男子浑厚的声音让晏珩闻言一惊，她忙转过身，只见不知何时御驾入武馆内院。绣着行龙的黄色华盖下，立着一个冠冕佩剑的长须男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与晏珩如出一辙。
　　着一身玄赤相间朝服的晏清眉眼间满是慈爱，他捋着长须对着晏珩招手道：“不愧是朕的珩儿，来，让父皇看看1
　　“儿臣给父皇请安……”晏珩奔向华盖，在即将扑入晏清怀时一顿，硬生生停下步子，与早早屈膝跪下的王忠、陈良一样，行了大礼。
　　“珩儿？”晏清忙拉起晏珩，拍拍她的肩膀，问道，“珩儿怎突然行此大礼？”
　　晏珩彬彬有礼道：“回父皇，儿臣见父皇着朝服冠冕，定是去上朝。此时父皇为天子，儿臣是臣子。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儿臣现在是给君王请安，自然要行大礼。”
　　“好啊！好啊！你师傅教的不错，该赏1
　　晏清听罢先是笑着夸奖了晏珩一番，而后抬手解去了腰间的佩剑道：“珩儿的剑术也愈发精进了。父皇不擅剑，这把龙渊，赠你可好？”
　　“父皇1晏珩眸子一亮，抚上晏清宽厚的手掌中躺着的龙渊。
　　虽然晏珩记不清楚是哪一天，但她清楚，赠剑这个算得上重要的事，是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情节。
　　晏珩一生有三爱：一为江山；二为陆婉；三为名剑。
　　龙渊剑，是她一生收集的名剑中的第一把，也是最爱的一把。
　　龙渊乃是前朝夏□□斩旗起义之剑，其去后藏于内府宝阁。帝王上朝必佩剑，所以先代夏君无有未佩过龙渊者。不过藏宝阁中名剑众多，帝王雨露均沾，上朝时有替换。因夏成帝晏清喜书不习武，所以他的佩剑只做装饰。某日，偶见幼子于剑道上有造化，便欣然赠之。
　　此时晏清赠剑完全是出于对幼子的喜爱，别无他意。
　　“可以吗？”晏珩抬头，望向晏清的目光闪烁。
　　看着晏珩明明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却仍礼貌克制的询问着自己，晏清愈发满意：“自然可以。我儿少年英雄，难道不配宝剑？”
　　“儿臣叩谢父皇1晏珩接过剑，激动欲跪，却被晏清一把拉祝
　　“好了好了，地下凉，珩儿要也注意些。”晏清关切道。
　　“谢父皇关心，儿臣知道了。”晏珩握住剑，满心欢喜地答，“时辰不早了，父皇该去上朝了。”
　　“赶朕？”
　　“儿臣不敢1晏珩分辩道，“父皇是圣明天子，就算儿臣不说，父皇也是要走的。等父皇处理完政务，儿臣再去给父皇请安也不迟。”
　　“就你鬼灵精。”晏清弯腰，曲指刮了一下晏珩的鼻子，转身离开。
　　“儿臣恭送父皇。”晏珩执剑，对着晏清那逶迤的仪仗施然一拜。
　　帝王前呼后拥，背影很快被太监宫女遮祝晏珩直起身子，目送御驾远去。
　　“殿下，卯正，该读书了。”陈良瞥一眼朱门大开的记时房内的铜漏，低声提醒道。
　　“本王知晓了。”晏珩淡淡地应了。她抽出龙渊，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深邃仿佛有巨龙盤卧。
　　“不愧是欧冶子和干将两位铸剑大师联手之作。”晏珩忍不住道，“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父皇赠我此剑，我何辜之？”
　　“恭喜殿下，”陈良与王忠相视一眼，齐声道，“恭喜殿下得赐宝剑1
　　“陛下驾到1太极殿上，唱驾黄门高声喊道。龙椅之下，百官叩首，三呼万岁。
　　“诸位爱卿平身。”晏清端坐龙椅之上，玄色冠冕前垂下的十二旒碧色玉珠，恰到好处的遮掩了他冷峻的眉目。
　　“谢陛下。”殿下百官起身，分列两侧，文左武右。文官冠进贤，着皂色朝服；武官冠武弁，着绛色朝服。
　　晏清头戴冕冠，玄上衣朱下裳，手置膝上，掩下龙袍上绘着的章纹。站在百官前方的太子晏琮眼尖的发现，父皇没有佩剑。
　　朝中文武鲜有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者，他作为太子也不能免。但天子上朝，必是整衣理绶，佩剑挂玉。如今陛下腰间只余玉龙佩，却无佩剑，很难让敢觑龙颜的他不注意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第7章 溯源（三）
　　晏珩没有资格上朝，她是没有临土理民的王。
　　中央朝廷的早朝，只有五品以上的京官才能参加。她虽居在长安，是拥有封国千里、籍民数万的齐王殿下，却属于地方。按照祖宗规矩，藩王两年一朝天子，比郡守述职一年一见天颜的次数都少。所以，晏珩不能去上朝。
　　但此时，晏珩也不想看书。书是旧时书，人非旧日人。宫中藏书阁内的经典，她早已烂熟于心。上一世的记忆仍存，每日练剑不过是因为年轻的身体跟不上她所学过的功夫。
　　晏珩现在很闲，不，是时间很充裕。不学无术的太子晏琮占了长子的名分被立为太子，已经四年了。尸位素餐的晏琮有着让晏珩艳羡青梅，他亦是那人惟一的竹马。
　　“陆婉……”晏珩将书一卷，长而不狭的眸子微眯，慵懒的模样里带着志在必得。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掌心了。”她将手中的《荀子》随意一扔，起身往藏书阁外去了。陈良与王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明所以。
　　“殿下一向好学，怎么今日……”王忠拉住跟在晏珩后的陈良，放缓了步子问，“今日书没温完，就这么走了？”
　　“殿下日日勤勉，偶尔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陈良思索道。
　　“走了。”晏珩耳聪目明，自然听得见身后不远处两人的嘀咕。冷冷的两个字落下，王忠与陈良忙停止交流，快步跟了上去。
　　季已入夏，御花园中的各色宫花还是争奇斗艳，芬芳薰人。晏珩上一世很少流连花丛妙景，即使晏琮不是她的对手，她也依旧严格要求自己。
　　晏珩知道，做皇帝很难，做一位好皇帝更难。食不过三，皇帝更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一国之主的行为举止皆有史官记录，亦是天下人的表率，她不能行差踏错。所以，旁门左道与四时盛景，都不能入她的眼。
　　御花园中，夏初开得最盛的当数牡丹。牡丹以黄、绿为贵，此二色寻常人难得一见，而禁苑的牡丹丛中随处可见。盛开的牡丹玉笑珠香，含苞牡丹风流潇洒，端的是人间富贵花。
　　牡丹虽不似芍药那般妖娆，但也繁艳芬馥，园中各色争开之时，几乎迷人眼。晏珩不喜这种过于招摇的花，索性沿着鹅卵石小径漫步，领着王忠与陈良在水际竹间穿梭。
　　忽闻琴声穿林越水而至，晏珩立于原地，倾耳聆听。只闻其音清亮绵远，醇和淡雅。时而浅如坠玉，时而亢似龙吟，时而清冷缠绵，七弦几变，拨乱听者之心。
　　“宫中竟有如此擅琴的乐师？”晏珩剑眉微扬，显然是对弹琴之人多了几分好奇。
　　她不擅乐，只略懂几分雅曲。上一世初闻此仙乐时，还是从杨涛所举的蜀中才子蔺忱那里。落魄才子蔺忱以绿绮奏一曲《凤求凰》，求得蜀地富商寡女，缔结姻缘，成就一段佳话，其琴技说是举世无双也不夸张。而今园中奏乐者，显然也是精通乐理，琴技炉火纯青。
　　“弹《流水》求知音吗？”晏珩循琴声而往，放轻了步子。王忠与陈良见状，亦是大气不敢出，只静悄悄地跟着她身后。
　　玄袍少年立在翠绿的修竹形成的天然屏风后，凭借极佳的视力，目收佳人背影。那人一袭石榴红直裾，跪坐锦席之上，长衣曳地，愈发显其身姿修长。
　　晏珩见倩影，呼吸一滞。衣色如火，敢穿这样明媚炽烈颜色的女子，除了陆婉，晏珩想不到其他女子。
　　似是察觉到背后炙热的目光，纤指离弦，琴声戛然而止。陆婉缓缓侧过身来，清澈的眼与竹后黑湛湛的凤眸猝然撞上。
　　此时此刻的四目相对，是上一世不曾有过的不期而遇。
　　晏珩先前觉得御花园中牡丹绽得招摇，占完园中颜色。此时对上陆婉熟悉又陌生的脸，方知何为尽态极妍。
　　不施铅粉的脸，俏若三春桃；不染青黛的眉，傲凌九秋菊；不点而朱的唇，艳胜赤牡丹。她澄净的眼波一转，叫这满园颜色都羞愧，连那国色天香中罕见的双头银红牡丹都失了色。
　　园中百花齐放又如何？不及陆婉半分。万紫千红千好万好，终究不是她的心头好。
　　有道是花有从开日，人无再少年。她晏珩何其有幸，竟重生一世，逢少女经年。
　　“登徒子，你可看够了？”陆婉身边的侍女阿夏察觉到自家小姐的变化，便转身跟着陆婉去瞧，发现果有闲杂人等在林后偷听，于是毫不客气的开口挑明。
　　被不识趣的小丫头一吵，晏珩这才收回目光。她定了定心神，大步自竹后小径走出，完全没有偷窥被发现的尴尬。
　　“大胆奴婢1晏珩身后的王忠率先发了话，对那无知的小丫头嘲道，“我家殿下乃陛下第七子，齐王是也，你怎敢出言不逊1
　　能在宫中闲逛的人，当然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陆婉知道，阿夏也知道。
　　“你也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也敢越过主子训斥我？”觑见神色不变的陆婉，阿夏毫不示弱地回击。
　　“你……”王忠刚想反驳，便被晏珩摆手勒退，他只能垂头咽下那几句话。
　　“晏珩见过表姐。”晏珩微微一笑，整袖作揖，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陆婉横眉冷对，看也不看晏珩，转过身去，对阿春吩咐道，“将琴收了，我们走。”
　　“诺。”阿夏瞪了晏珩一眼，依言去抱琴。
　　“？”晏珩怔住了，她想过无处次相遇后与陆婉如何攀谈，却发觉，根本用不上。和上一世一样，陆婉依旧是骄傲跋扈，不掩心思，拒绝她拒绝的是直接了当。
　　“可是晏珩哪里得罪表姐了？”晏珩越过阿夏，在陆婉身后一步一趋。言语恭敬，目光真诚，看上去再没有比她要可信的人了。
　　可惜陆婉脑袋后面没长眼睛，看不到。她张了张嘴，发现和晏珩没什么话可说，只能加快步子。
　　陆婉母为安乐长公主晏月，刘太后惟一的女儿，皇帝的亲姐姐，食邑三千户。父为开国勋爵三世孙陆骄，承舞阳候爵位，食邑两千户。
　　她自幼受太后喜爱，在太后与长公主呵护下长大，时常出入皇宫，居于慈安殿。更是出生就被封为郡主，食邑千户，尊荣无二。所以性子娇纵些，在所难免。
　　晏珩厚着脸皮故作纯良道：“表姐的琴弹得真好，若是钟子期闻之，恐不乐遇俞伯牙。”
　　“阿夏，快些。”陆婉一顿，晏珩也跟着停了。不过她生了些小心思，故意轻轻地撞上了陆婉的背。
　　“呃……”晏珩摸了摸鼻子，脱口早已打好的腹稿，解释道，“表姐突然停下，晏珩来不及反应，失礼了。”
　　“……”陆婉转过身，瞥了一眼这个在自己面前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表弟，不置一词。
　　“太子殿下就要下朝了，齐王殿下若是无事，就请自行赏景，别耽误我家郡主和太子殿下见面。”抱着琴的阿夏伶牙俐齿，张口闭口拿太子殿下压晏珩一头。
　　上一世陆婉说过，她心中有人。晏珩不知是何人，但八成就是晏琮。为了避免历史的悲剧重演，晏珩觉得她应该暂避晏琮的锋芒。
　　重生一定有许多事会被改变，就比如她与陆婉说上话的时间。晏珩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王，无法撼动安乐长公主的看法，还需要等待时机。
　　一息之间，晏珩心中孰轻孰重已有了较量，分出了高下。
　　她对陆婉拱手，语气恰到好处，礼貌疏离：“原来是这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晏珩不敢与太子殿下相比，恭送表姐。”
　　陆婉美得耀眼，也因身份地位而难以接近。她从始至终没有对晏珩说过一句话。哪怕晏珩只是一个藩王，但她毕竟是皇帝宠爱的幼子，她的“表弟”，打个招呼也不过分。
　　见陆婉带着侍女匆匆离去，王忠替晏珩愤愤不平：“就这位郡主金尊玉贵？殿下您未免也太和善了些……”
　　“表姐确实是金尊玉贵的主。”晏珩不置可否，“所以非太子，不可配。”
　　“？”这云里雾里的话，王忠可真是听不明白。
　　“安乐长公主是太后娘娘惟一的女儿，陛下的亲姐姐，与太后和陛下感情深厚。陆郡主作为安乐公主的独女，婚嫁自是寻常儿郎配不得的，恐非未来天子，长公主殿下不愿予女。”陈良耐着性子跟王忠解释道。
　　他年长王忠，读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迫不得已才净身入宫。因话少而胸中有墨被晏珩选为贴身宦官，跟着晏珩出入书房，耳濡目染，对一些事看得比王忠清楚多了。
　　“懂了吗？”晏珩负手立在池边，望着碧水映出的玄色模糊倒影，毫不含糊地向王忠发问。
　　“回殿下，奴才愚钝……”王忠性耿直，不懂那些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没什么心思，“有一说一，奴才好像没懂。”
　　“不懂……焉知非福。”晏珩淡淡开口，而后抬脚离去。
　　路旁一株牡丹挂住了她腰间垂下的四彩绶带，她叹了口气，取下被挂住的丝绦。正欲掐了那朵不识趣的花，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止住了这个念头，拍拍衣裳沾上的花粉，径直去了。


第8章 溯源（四）
　　晏珩自御花园中出，拐了道回猗兰殿了。付皇后被废后，中宫之位空悬，所以后宫诸妃并不用请安，只每三日去给代理宫务的太子母李夫人请安而已。
　　今是十九，无需请安，江若柔还在猗兰殿。晏珩知道后，便径直入正殿去给母亲请安。
　　“儿臣给母亲请安。”晏珩朝主座上品茗的江若柔俯身一拜。
　　“珩儿来了，坐。”江若柔语气轻缓道。
　　江若柔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风韵正好。削肩细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观之可亲。所以她虽是二嫁之身，却深受庆安帝晏清喜爱。
　　本朝民风淳朴，并无禁妇女改嫁之行，民间放妻、和离都是常见。只是刘太后嫌恶江若柔以再嫁之身侍奉天子，连带着不喜晏珩。
　　“谢母亲。”晏珩坦然走至江若柔身侧，为她见底的瓷盏添茶。
　　“珩儿今日怎回来的这样早？”江若柔望着懂事的晏珩，很是欣慰。但她转念一想，往日晏珩此刻应该在进学才对，便忍不住问道：“功课可都做完了？”
　　“是。”晏珩慢慢放下茶盏，低眉回答道，“都做完了，母亲无须担心。”
　　“你是个好孩子，娘知道，所以娘不担心。”江若柔弱弱地叹了口气，抬头对殿内宫女道，“你们先下去吧。”
　　“诺。”殿内侍立的几个宫女闻言，朝主位上的两人福一福身，而后有序的退下。
　　“娘担心……担心……”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江若柔欲言又止。
　　“母亲不要多想，”晏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乾坤未定，机会尚多着呢。”
　　晏珩不疾不徐地开口，却是话锋一转：“今日儿臣去了御花园，园中牡丹开的甚好，母亲有空可以去散散心。”
　　“珩……珃儿他……还需要我照看。”江若柔有所顾忌，除了给太后和李夫人请安，她哪敢离开猗兰殿。
　　她为享荣华入宫，诞下一儿一女。本以为可以安享富贵，做个王太后，可儿子却出了意外，眼瞅着下半生没了倚仗。但女儿执意替之，且女儿出色，被母家寄予厚望。众人利益一致，便上了一条船，努力圆着这个谎。
　　晏珩沉默片刻，决然道：“长痛不如短痛，晏珃终究是个隐患……望母亲早做思量。”
　　做一场意外，令“晏珃”离开世间，消失在人们眼中。实则毁去容颜，如同上世一样，锦衣玉食的豢养在密室中。一方面，可以延续天家血脉；另一方面，可以继续帮她隐藏生为女子的秘密。
　　这是晏琮和李夫人曾经为她做出的选择，既然她们存了此心，不如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如此，扳倒晏琮与李夫人，会更为轻松。
　　“他可是你亲……”
　　“母亲1晏珩冷冷地打断江若柔，沉声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您要生荣死哀，江家要累世显贵，我要坐那把椅子，我们就不能退。晏珃必须‘明’舍，但珩儿跟您保证，他会好好的。”
　　“珩儿……母亲，母亲都听你的……”江若柔犹犹豫豫地应了。
　　她本就是是没有什么主意的人，对于能干的女儿，耳根子也软。自己的女儿幼时就聪慧有主见，不比儿子差，读起书来更是过目不忘，连晏清都赞其天资，见识比她这个做母亲的高远多了。所以女儿替儿子成为齐王时，她和母家才会咬牙同意。
　　“母亲做了决定最好。”晏珩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她已历一世，做过一代绝情的君王。兄长幼时待她好的点点滴滴，早已随过往的风消逝。以晏珩的身份活得光鲜亮丽，才是对兄长最好的回礼。
　　“儿臣还有事要忙，先行告退。”晏珩施然起身，退出正殿，往自己住的偏殿去了。
　　“参见殿下。”闻珠帘相撞，见玄衣入眼，叶青忙放下手中活计，朝晏珩福了福。
　　“叶娘免礼。”晏珩自往锦簟上坐了，翻过一个倒扣的茶盏，为自己添了杯水。
　　叶青好奇道：“殿下今日怎下学这样早？”
　　“……”晏珩往口中递盏的手一顿，盏内水面微微晃了晃，映出晏珩的俊脸修眉。
　　“书温完了。”她淡淡答了句。
　　“殿下去了御花园？”叶青鼻子灵敏，嗅到了晏珩身上沾染的那点香味，不迭问。
　　“嗯，园中花开的很好。”晏珩面色这才好看些。
　　叶青倒是微笑着打趣道：“不止吧，许是人比花娇呢。”
　　“哦？”晏珩不动声色地放下已经空了的茶盏，问道，“叶娘有何见解？”
　　“陆郡主身上的熏香，是通过丝路从西域传来的迷迭香，其味浓郁清甜，宫中鲜有妃妇使用。奴婢曾有幸自郡主身旁过，闻了一回，故记住了。”叶青知无不言，一袭话毕，脸上仍挂着笑。
　　“哦，那叶娘为何这般开心？”晏珩被她看得有些不适，却仍从容地将那放下的茶盏扣回漆盘，漫不经心地接着问。
　　叶青诚恳地回答：“殿下肯在学习之余出去散心，奴婢自然欣喜。郡主乃宫中人尽皆知的硕人，想必压得园中群芳失色。”
　　“表姐自然是美的，”晏珩赞同地点了点头，“只是不好相与，日后若想得其真心，少不了费心思。”
　　“奴婢近日听闻，安乐长公主欲与李夫人结秦晋之好。”叶青忽然想起晏珩交代过这件事，忙补充到，“看来与殿下所想无二。”
　　“晏琮已立太子四年，地位日益稳固。安乐长公主观望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了。”晏珩伸出右手，用食指与中指的指节叩了叩梨花木案面。
　　“但安乐长公主时常送美女予父皇，分走了不少李夫人自以为属于她的宠爱，两人貌合神离，很难走到一起。何况李夫人觉得她儿子的太子之位已固，君临天下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怎么会愿意和厌恶之人共享尊荣？”安乐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晏珩心知肚明。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住了手，眸色一暗，道，“陆婉，懂而不争，是永远逃不出命运摆布的。”
　　“陆妹妹1晏琮于长廊中见到那抹艳色，高呼一声，在见到陆婉缓缓转过来地昳丽容颜后，忙大步流星地跟上去。
　　“太子表哥。”陆婉不咸不淡地应了句，没有见礼。她身后的阿夏则抱琴朝晏琮躬身，娇娇地喊了声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晏琮丝毫不掩见到陆婉的喜色，与陆婉并肩而行，“表妹这是回祖母那吗？”
　　陆婉在宫中时，晏琮每日下了朝，都会匆匆往慈安殿赶，借着给太后请安的名头与陆婉碰面。长公主乐意如此，皇帝与太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照不宣。
　　陆婉不能拂了太子殿下的面子，堪堪开口：“此路正是通往慈安殿。”
　　“正好，孤要去给祖母请安，便与表妹同行吧1
　　晏琮对陆婉疏离且不礼貌的态度很是容忍，毕竟陆婉生得美，又是他心心念念的未过门的妻子。他的建章宫中虽有开了脸的美妾数名，却无一女子有陆婉雍容、冷艳这两种相斥而兼融的气质。他与陆婉青梅竹马，陆婉的身份地位又和他相配，这样绝色的女子，能取娶来做妻子最好不过。
　　“太子表哥随意。”陆婉放慢了步子，耳畔叽叽喳喳说着朝堂上事情的晏琮吵得她头疼。
　　晏琮无非是显摆自己作为储君，有着参加朝会决断政务的权力，事实上，他连本奏章都摸不到。
　　陆婉很清楚，晏琮与晏珩相比，根本就是个草包。除了长子的身份和皇帝与其母旧日的情谊，根本无所倚仗。教导太子的老师也受命教导齐王，李夫人与晏琮几乎无一点威胁感，既不拉拢那些先生，也不以礼相待。这样的一对母子，是斗不过少年老成却扮猪吃虎的晏珩的。
　　自陆婉知道晏珩隐去女子之身君临天下的秘密时，她就明白，晏珩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见晏珩初稳坐龙椅，将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在风波诡谲朝堂中说一不二时，就知晓，晏珩是危险的。
　　蛰伏已久的潜龙，一朝入海，便是万水的主人。晏珩好像是为坐那把椅子而生一样。陆婉敬佩这样有野心有能力的人，而之后，她发现晏珩也是女人。
　　晏珩，她陆婉名义上的“丈夫”，竟然是一个女人！
　　男尊女卑的朝代，竟有女子瞒天过海成了天下之主，以不可置疑的能力令朝堂上将一众文武贤臣甘为驱使。她还说，要创不世之功，要立千秋伟业……
　　人前活得光鲜亮丽，实则受母安排，生如行尸走肉的陆婉，忽然对除乐以外的事物生了兴趣。
　　晏珩，晏珩……陆婉想，晏珩她很特别，特别优秀。
　　华夏土地上历史千载，陆婉还从没有见过这样新鲜的事。同为女子，晏珩活得比她精彩多了。青史留名的帝王，竟是个女儿身？她所经所历，都让陆婉忍不住去探究。
　　在日复一日听闻天子圣明的言语中，同房时对她关怀备至的呵护中，偶尔同行时晏珩的细心中，陆婉沦陷了。她将守了数年的真心，献给了枕边人。
　　一个……女人。


第9章 鸿笺（一）
　　“……”猝然想起晏珩，陆婉心下一冷。
　　晏珩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怀揣着数不清的秘密，既不坦诚也不“专一”，可以说是绝情。帝王无情，她不能忘记，晏珩可是个好皇帝。
　　慈安殿四角的飞檐高高翘起，如同振翅欲飞的燕。和煦的阳光自屋顶折下来，毫不吝啬的铺满了光洁的石板。
　　刘太后笃信道家思想，注重养生。此时她正在殿前的空地上一边沐浴阳光，一边练道家的益寿操。宫女捧了铜盆、毛巾等清洗的物件，太监端着时令水果，陪立在夏日初阳下。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婉儿给外祖母请安。”
　　晏琮与陆婉不约而同地开口，刘太后慢悠悠地收回打出去的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才转过身来。
　　“婉儿回来了？来，你母亲一早遣人送来的蜀中荔枝，知道你爱吃，给你留着呢。”刘太后朝陆婉招手，爬满皱纹的脸上挂着慈爱的笑。
　　“谢外祖母。”陆婉小跑着过去，缠住刘太后的手臂。刘太后年近七十，身体却康剑在陆婉的陪伴下，步伐稳健地走至华盖下设好的案几和软席。
　　见太后停止操练，侍候盥洗的宫女忙捧着铜盆上前，自有伺候太后多年的老嬷嬷拧了湿毛巾去替刘太后擦汗。
　　太后净了手，见太子晏琮仍跟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看向陆婉目光里的肖想更是毫不遮掩，微微不悦。她开口，语气一肃：“太子，你还杵在那做什么？”
　　“碍…是……”听见太后呵斥，晏琮回神，向华盖下已经坐好的祖孙二人走去。
　　陆婉手指纤巧，随意掂起一颗壳红若丹的荔枝剥了起来。玉指如同花丛中蹁跹的蝴蝶，三两下取出荔枝晶莹剔透的完整果肉。
　　“外祖母，尝尝婉儿剥好的荔枝。”陆婉献出自己剥开的第一颗荔枝的果肉，往刘太后嘴边送。
　　“好好好……”刘太后张大了嘴巴，将陆婉递过来的荔枝接下，掩袖将核扔在嬷嬷捧来的痰盂中。细细咀嚼一番，才把果肉咽下去。
　　“外祖母觉得好吃吗？好吃婉儿还给您剥。”
　　“甜丝丝的，怪不得你爱吃。”刘太后笑眯眯道，“外祖母年纪大了，讲道的先生说要少吃甜腻的食物。婉儿有这份心就够了，你自己吃吧。”
　　“祖母……”晏琮站在一旁插不上话，眼见着二人话毕，忙见缝插针道，“祖母叫孙儿有何事吩咐？”
　　“月儿差人送回的荔枝，有甘露殿一份，你既来了，便顺带捎回吧。”刘太后开口，语气是截然不同的冷淡。
　　“是，”晏琮顿了顿，朝陆婉道，“孤在此替母妃谢过姑姑美意。”
　　“荔枝裹着冰运来不易，既已请完了安，太子就先回去吧。”刘太后接过陶嬷嬷递过来的温茶，抿了一口，对晏琮下了逐客令。
　　“孙儿告退。”晏琮虽不情愿，但还是恭敬地朝刘太后拜了拜，而后吩咐随行的太监接过太后宫中宫女递来的荔枝果盒，离开了。
　　陆婉知道太后一向不待见后宫中的妃子和皇子，一度想让自己的小儿子魏王殿下继位。不过陛下虽然孝顺，却没有愚孝到这个地步。虽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但父子之情远胜过兄弟。
　　本朝四帝，除了第二位皇帝无嗣早夭，群臣依礼选了□□在世最长的庶子晏文继位，再无兄终弟及的例子。况如今天子晏清七子九女，太子晏琮已立，魏王毫无继位的机会。故，刘太后不喜欢晏琮。
　　“母亲要回来了吗？”
　　安乐长公主赴蜀郡游玩，因为车马劳顿，并没有带上陆婉，而是将她送去太后那小祝况且太子晏琮整日围着陆婉转，留陆婉在宫中，也好给她们二人发展感情的机会。
　　刘太后故意拉下了脸，道：“月儿好玩乐，做了母亲还是这样不收敛，一走就是半月。倒是委屈了你，得入宫陪哀家这老太婆。”
　　“外祖母哪里话？”陆婉嘴角噙着一抹笑，“能入宫陪您，是婉儿的福气。”
　　“你打小就会哄哀家开心，”刘太后伸手点了点陆婉的眉心，温和地开口，“婉儿这样美，嘴又这样甜，谁求了你做娇妇，可真是走了大运。”
　　“婉儿现在还不想成亲，”陆婉想起上一世有名无实的婚姻，心头漫上一股悲允，“婉儿想一直陪着外祖母。”
　　刘太后对她极其溺爱，是惟一不论条件对她好的人。又信道家顺其自然的思想，对她很是纵容。只要太后开尊口，普天之下，谁敢不给她几分面子。陛下、长公主，更是不敢忤逆她。
　　可陆婉谈及此事时，刘太后却不愿多言：“婉儿，你这般聪慧，定当明白你母亲的意思。”
　　陆婉垂头，重生归于及笄年，她几乎忘了母亲的强势和对荣华富贵的欲望。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陆婉轻轻开口，言语苍白无力：“婉儿晓得，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难道要按照上辈子的路走完这一生吗？不，她不想！
　　陆婉心中苦涩，但无可奈。她得天垂怜重生不假，可自己的身体言行，并不完全受自己控制。比如对上晏珩，竟是多余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前世未成婚前，她与晏珩只见过寥寥数面罢了，没有什么交集。成婚后也是每月规定的那三日，她才留宿椒房殿。两人在婚前约法三章，婚后相敬如宾，至亲至疏，莫过于此。
　　“婉儿碍…”刘太后怜爱地注视着她，“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你生来锦衣玉食，就得选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外祖母知晓你想求一心人，可这世上哪有这种男人？就算是女人，有了权力，也会三夫四侍。”
　　“婉儿明白。”陆婉螓首轻点。
　　爱这件事，难的不是两情相悦，而是从一而终。
　　皇帝舅舅有着数不清的后宫佳丽，仍孜孜不倦的喜新厌旧。父亲虽尚公主，与母亲举案齐眉，却仍养着外室传宗接代。她生于公侯之家，虽得父母娇纵，外祖母溺爱，可人生大事，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刘太后继续语重心长地说：“成亲是大事，在这件大事里，爱与不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合适。”
　　“谢外祖母教诲……”
　　“母亲！母亲1晏琮接过身后小太监手中装着荔枝的漆盒，大步踏入甘露殿正殿，在殿内寻觅着李夫人的身影。
　　“我儿下朝回来了？”晏琮音落，自内殿走出一个雍容的妇人，云鬓花鬟，头簪凤尾金钗，锦衣缯彩，说不出的富贵。
　　“太子殿下。”妇人身后的掌殿姑姑柳心朝晏琮欠了欠身。
　　“琮儿今日上朝，感觉如何？”来人正是李夫人。
　　她拉住高出她一头晏琮的手，压着原本洪亮尖锐的声音，温声地询问晏琮道：“你父皇有没有考教你功课？大臣们所奏之事你可懂得？”
　　“母亲……”晏琮一手提着食盒，一手被李夫人攥着，根本腾不出手来做他经常掩饰尴尬的挠头动作。他憋红了脸，讪讪道：“儿臣才获准上朝听事一月，朝中有很多事都不明白。父皇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叫我慢慢学着来。”
　　“没犯错就好……”李夫人松了口气，拉着晏琮坐下。
　　“本宫年老色衰，近年来愈发不得圣心。好在早年侍奉陛下，圣眷浓过，有你们兄弟三个。眼见宫中老人接二连三的去了，皇后又因无宠无子被废，也熬出了头。眼见着你两位弟弟封王离京，你被立为储君，我这做母亲的，开心啊1
　　“母亲，现在开心未免太早。”晏琮乐呵呵地奉承道，“日后儿臣做了皇帝，您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1
　　“就你嘴贫……”李夫人闻言喜笑颜开，却仍劝他道，“你要是多治些学，多懂些事儿，多为你父皇多分忧，让那些大臣另眼相看，母亲做梦都能笑醒。”
　　晏琮不喜舞文弄墨，至于圣贤书，更是见着就头昏眼花。他在李夫人面前不敢直言，只能拐着弯说：“儿臣是储君，未来的天子，负责决策，朝中大小事情自有文武百官商讨。岂有他们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之理？”
　　“你……”
　　“母亲勿气！儿臣知错1眼瞅着李夫人即将生气，晏琮忙奉上食盒，揭开盒盖，取出那鲜红而饱满的荔枝。
　　他硬生生岔开话题，打着诨道：“看儿臣给您拿来了什么？”
　　“荔枝？”李夫人觉得惊奇，气稍敛，道，“这才入夏多久，你自哪得的这果儿？”
　　晏琮笨手笨脚地剥开一个，将果肉送到李夫人嘴边，笑着道：“母亲先尝尝，好不好吃？”
　　李夫人依言尝罢，点了点头：“倒是新鲜，陛下赏的？”
　　皇后被废后，她执掌凤印代理宫中之事，管着内府。这样新鲜的水果，未到盛季，宫中还没见有贡，故而有此一问。
　　“非也，”晏琮摇摇头，“是姑姑特意送给您的。”
　　“1李夫人惊怒地睁大眼睛，一抽手推倒食盒，圆圆的红丹滚了一地。
　　“柳心，把这些果子都捡了，扔出去1话毕，见案上还摆着一盘，便抬手，连盘子带荔枝一起在殿中木板上摔得四散。
　　“母亲1晏琮吓了一跳，匆匆起身，不解地问，“姑姑的一番美意，您这是为何？”


第10章 鸿笺（二）
　　李夫人冷呵一声，咬牙道：“一番美意？谁稀罕她的一番美意！你父皇多久没有踏足我们甘露殿了，你知道吗？”
　　“儿臣，”晏琮为难道，“儿臣……”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1李夫人面目忽然狰狞起来，尖锐的声音充斥着站在她对面的晏琮的耳朵。柳心不敢劝，只迅速轰了宫人，将殿内留给她们母子二人。
　　“我为什么失宠？还不是晏月那个贱人，今日献舞姬，明日进歌妓，变着法得往陛下身边送美人1提起晏月，李夫人就恨得咬牙切齿。
　　她本是中人之姿，在晏清还是太子，身边没有什么莺莺燕燕时，容貌算得上出色。当时太子妃付氏乃是付太后的侄女，名门之后，晏清觉其甚是端庄无趣。而李夫人平民出身，行为举止皆真实率性，因此与年少的太子晏清颇为合得来。后来她破格被封为良娣，受宠数年不衰，并育有三子，包括被立为太子的皇长子晏琮。
　　晏清最初登基的数年，待她一切如旧，甚是爱重。但架不住身份变了，三年一选秀，宫中新人不断。新人并不知皇帝喜好，不得圣心，李夫人没有放在眼里。可晏清的亲姐姐安乐长公主晏月，为弟弟张罗着各色美妾，以期获得晏清丰厚的赏赐，让她防不胜防。
　　姐弟感情笃实，晏月对晏清的喜好再了解不过。她给晏清送的美人才色姿容皆绝，对他的喜好更是了解的透彻。自此皇帝踏足后宫，十有七八宿在晏清的送来的人那，还有二三则是歇在江若柔那那里。唯独自己，孤灯冷殿，好不寂静。
　　所以，李夫人不喜安乐长公主。奈何公主势大，李夫人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只能避免和她见面。偶尔撞上，也只当出门没看黄历，自认倒霉，强颜欢笑打个招呼就走了。
　　“娘多次跟你说，不要和晏月家那个小狐狸精走一起，你是不是全都当了耳边风？”李夫人恨铁不成钢，指着晏琮的鼻子斥道，“你！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母亲，儿臣不敢！更何况，婉儿她不是什么狐狸精！母亲为何要对她抱有成见？”本朝以孝治天下，他晏琮怎么可能想气死自己的亲娘呢？
　　晏琮“噗通”一声跪下，字字恳切地道：“只是此次姑姑主动示好，母亲还对姑姑昔日莫须有之事心存芥蒂，这般不给面子，传出去祖母和父皇会怎么想？”
　　“你出息了1李夫人嘴角微微抽动，“竟然学会拿陛下和太后来压我！就算你说破了天，我也绝不可能，让你和陆婉那小丫头片子在一起！滚1
　　“母……”
　　“滚1李夫人四下张望，随手抓了个离得近的殿内摆玩瓷瓶，砸了下去。纯碧如玉的碎片四分五裂，迸到晏琮垂下的眼前。他不敢再留，忙起身匆匆离开。
　　“张公公安。”午膳时分，晏珩自偏殿往正殿去，正巧遇到来猗兰殿送东西的御前总管，点头招呼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哟，使不得！奴才给齐王殿下请安。”张华笑着迎上去，对着这位颇得圣宠却不骄不躁的皇帝幼子道，“安乐长公主殿下一早遣人送了两筐蜀郡荔枝来，一筐去了慈庆殿，一筐来了未央宫。皇上下朝见了，忙差老奴挑了好的来送予江夫人和殿下尝鲜。”
　　“多谢父皇赏赐，劳烦张公公亲自走一趟。”晏珩微微一笑，自袖袋中的取出一粒金锞子递给张华。
　　“殿下抬爱……”张华见状，连忙推辞道，“不过是奴才的本分罢了，这……”
　　“公公收着吧，不然晏珩心中难安。您经年累月的往猗兰殿跑，受累了。”
　　见晏珩的坚持，张华也就顺着台阶下了。他接过晏珩的赏，道了谢，在晏珩的注视下脚步轻快地离开。
　　“大人，这齐王殿下出手当真是阔绰埃”张华身边跟着的小太监眼馋道，“您每次来都这么赏，也不怕将老婆本败空了。哎呦！您打我做什么……”
　　张华用拂尘的柄敲了敲小太监的头，一脸高深莫测：“跟在咱家身边这么久了，还蠢得跟头驴一样。”
　　“猗兰殿的那位深得圣心，儿子既是幼子又出色，陛下今早上才赠的剑，你眼瞎了没见到不成？平日里的赏赐暂且不论，光是齐王殿下封王后齐地每年的税金，都是我们想不到的数1
　　“是！是！是！您说的在理，奴才愚笨，哪里知道这些？”小太监忙接过拂尘，点头哈腰地跟在张华身后，恭维着去了。
　　“母亲。”晏珩朝坐在膳桌旁的江若柔一揖，而后自然落座在她对面。上菜的宫女鱼贯而入，将色香俱全的御膳一道摆开。
　　“陛下刚赏了荔枝，我让人拿了一半给你‘妹妹’，这些留给你尝鲜。”江夫人起身，将那盘荔枝摆到了晏珩触手可及之处。
　　晏珩微微垂睫，淡淡道：“儿臣不喜甜食，母亲怕是记错了。”
　　“珩儿……”
　　晏珩不喜用膳时一堆人陪着，故殿内人上完菜就撤了，连亲近的内侍都在厅外等。
　　江若柔叹了口气，心疼道：“娘知你不喜甜食。你打小懂事，这么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心里再苦也不说，还是多少沾点甜的，缓一缓。”
　　“嗯……”为了避免母亲担心，晏珩从善如流，没有动筷，而是拿起荔枝剥了一颗吃。
　　“很甜，母亲，我们先用膳吧。”晏珩正是拔个的时候，不到饭点就饿了。先前用了些点心，但此时也消化的差不多了。对着满桌珍馐，食欲已动。
　　“好，你多吃点。”江若柔点头道，而后拿起筷子给晏珩夹了肉。
　　晏珩依言应了，荤素不忌，每道菜都尝了两口。皇家规矩森严，除却宴会都是食不言的，所以母子间的一顿饭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过去了。
　　庆安十六年五月二十一，安乐长公主自蜀郡游玩归京。
　　车马劳顿，晏月回了陆府稍作修整。陆婉接到消息，早提前一日辞别外祖母回府，侍奉母亲。
　　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卸面拔钗，金灿灿的首饰躺入了雕花涂漆的妆匣。晏月摒退众侍女，陆婉上前，轻手轻脚的替她除衣。隔着橘色的中衣，依稀可见她饱满曼妙的肌体。
　　晏月放下张开的玉臂，慢步越过屏风，往冒着热气的浴桶走。她随意地开口，却有所指：“婉儿，近日与太子相处如何啊？”
　　“回母亲，一如旧时。”陆婉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对晏琮只是中表之亲，兄妹之情，青梅竹马数十载，从未生出什么旁的心思。只是碍于母亲之意，对他多加敷衍罢了。
　　关系……京中皇子除了晏琮就只有晏珩。其余嫔妃身份低微，受宠如昙花一现，所出子女在长公主看来，自然不配与自己的闺女做伴。而受宠的齐王晏珩，素日深居简出，平日里不是待在武馆就是滞在书房，很少见到。
　　晏月对陆婉的期待是母仪天下，所以只关注太子。殊不知，有的太子只是太子，没有坐上龙椅之前，废立只在君王一念之间。
　　“一如旧时？”不知是不是水太烫，晏月皱眉且提高了音量，“婉儿啊，告诉母亲，什么叫一如旧时？”
　　“太子殿下对女儿很好，百依百顺，一如旧时。”陆婉不疾不徐地回答。晏琮喜欢她，她知道。
　　那么简单纯粹的一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该生在帝王家。若是做个普普通通的王爷也行，能力弱了反而不遭皇帝忌惮，基本上可以善终。可晏琮是太子，占着储君那个人人觊觎的位置。这也就罢了，只是不学无术、不求上进，只会耍小聪明，又如何斗得过晏珩那个潜龙呢？
　　“如此甚好。”晏月峨眉一舒，张臂拨开水面上的牡丹花瓣，惬意道，“婉儿做得不错。”
　　“你已及笄一月有余，母亲有意为你与太子殿下向陛下请婚。”晏月浸在水中泡了片刻，道，“太子宫中虽有些宠妾，但到底是没法跟你比的。”
　　隔着屏风，晏月看不见女儿满腹心事。陆婉张了张口，却发现无法出声。她垂睫，按着模糊的记忆顺着母亲的心意，才堪堪脱口一个“是”。
　　陆婉心知肚明，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哪怕重活一世，她还是按照上一生的轨迹走了。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翌日，晏月带了十二匹蜀郡的蜀锦径直往宫中去了。给太后请完安后，便转身去了甘露殿。
　　阳光明媚，李夫人正指挥宫女将冬日里穿的皮衣狐裘翻出来晒。忽然，守在外门的小黄门高声唱道：“安乐长公主驾到1
　　李夫人闻声，柳眉一蹙。她抬头往外门一望，便看到穿金戴银的晏月提着裙裾缓缓步下台阶，走至院中。身后跟着捧蜀锦的六个丫鬟，身姿婀娜，走起路来风姿绰绰。
　　“给李夫人请安，夫人万福。”晏月身后的宫女齐齐躬身，娇声言道。
　　“你既来，本宫如何能安？”李夫人冷冷道，“甘露殿不欢迎长公主殿下，莫非殿下去蜀半月，忘了慈庆殿怎么走？”
　　晏月像是看不见李骊那张阴沉的脸，峨眉款款，言笑晏晏道：“夫人何出此言？来者是客，您不迎我坐坐？”


第11章 鸿笺（三）
　　李骊见晏月视自己于无物，径直走到殿内，跟在她身后恨恨道：“后宫哪个妃子不盼着长公主殿下去她殿中坐坐，日后陛下面前替她美言几句，公主又何必登本宫这小小地甘露殿？”
　　“夫人这话可就错了。”晏月毫不见外的择席坐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何况是夫人这甘露殿呢？”
　　“你……”李骊气的说不出话来。即使没有读过什么书，晏月她这嘴里八成也蹦出不来什么好话。
　　“夫人不要生气。”晏月倒是不甚在意，笑着揭过，“我今日来拜见夫人，是有好事要跟您商量。”
　　李夫人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你有好事跟我商量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晏月安的什么心李骊可知道。晏琮虽为太子，却无正妃。安乐长公主之女陆婉，乃是京中第一美人，出生高贵，至今未许他人。男未婚女未嫁，家世又这般相配，任谁看来都是天作之合。
　　晏月笑吟吟地开口：“太子殿下的终生大事有了着落，算不算是好事？”
　　“想不到长公主殿下也做起了月老，不知道是哪位王公大臣的女人？”李骊明知故问，还假惺惺的吩咐人给长公主看茶。
　　“自然是我家婉儿。”晏月敛了笑，正色道，“论才学家事，非我家女不能配夫人之子。将来太子殿下是要继承大统的，少不了要一个出身高贵，知礼守节的女子做正妻。不是我自夸，婉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美貌更是冠绝京华，予琮儿为太子妃，是再好不过了。”
　　“原来是郡主……”
　　李骊摇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叹道：“郡主什么都好，就是那脾气随了殿下。目中无人，盛气凌人，本宫可不敢做公主亲家母。”
　　晏月听了也未生气，无懈可击地答道：“婉儿性子是娇纵了些，想来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管教好，日后结了亲，还不是任凭夫人处置？”
　　“太后娘娘的心头宝，本宫怎敢越过她老人家管教？娶妻取德，琮儿福薄，怕是当不起长公主的垂青。”
　　晏月垂眸，依旧开口笑言：“夫人言重，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我和婉儿也想沾沾殿下和夫人的光。”
　　“长公主殿下请用茶。”柳心端着热茶上前，恭敬地朝着晏月道。
　　望着冒着热气的清茶，晏月瞥向李骊，忍无可忍地说：“夫人不要不识抬举。”
　　天气渐暖，送上一杯滚烫的茶水是什么意思，已不言而喻。
　　晏月为了这门婚事处处忍让，还隔三差五差人给晏琮和甘露殿送东西，没想到这李夫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东西。要不是为了女儿能做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延续自己的荣华富贵和无二风光，她怎么可能对李骊这个身世平平的老女人低声下气。
　　还娶妻娶德？自己女儿生得美，难道该给人做妾不成？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李骊暗暗在心里道。
　　“殿下恕罪，”轮到此前一直面色难看的李骊笑口答话了，“本宫暂理后宫庶务，算得上半个皇后了。要说抬举不抬举的话，那是陛下抬举本宫。太子的婚事乃是国事，殿下有心，何不去求陛下赐婚？”
　　“你1李骊这一句话，可算戳到了晏月的痛处。
　　对于太子晏琮的婚事，晏清早有安排。但碍于太后和亲姐的面子，不好直接拒绝。于是他答应晏月，只要李骊同意，他就会下旨赐婚。但如今李夫人死活不肯松口，还三番五次对自己和女儿明嘲暗讽，眼见陆婉后位化为泡影，晏月也忍不了这口气了。
　　“李骊，你可别不知好歹1晏月拂袖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对面安然自若的李骊，抬手打翻热茶，水溅红了柳心的手。
　　“殿下，勿要做蜀地泼辣女。”李骊施然起身，以袖掩唇难得做了回淑女。
　　“柳心，别捡了，先退下吧。”
　　“诺……”柳心忍痛，正打算弯腰去拾散落地上的瓷碎片，闻言停下动作，端着朱漆盘去了。
　　“李骊，很好1晏月目的没有达到，言语自然不再客气，“你今日拒了这桩婚，他日后悔的时候，可别哭着来求我1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本宫绝不求你。”望着眼里冒火的晏月，李夫人觉得自己可算出了口恶气。
　　见晏月脚下生风般离了殿，她轻快地笑出了声，立在廊下高声道：“殿下慢走，本宫还有事要忙，恕不远送了。”
　　“真是气煞我也1婚事黄了，晏月的国母之母梦也破灭了。多年筹谋，眼见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自是气不打一出来。
　　晏月生气，往往要摔盏碎玉的。眼下身旁没有什么可摔的物件以供发泄，她便转身，拿起给李骊带来的蜀锦掷地。
　　“我就算赏了乞丐也不给你1
　　“姑姑……”晏珩早算准了时间，领人在晏月的必经之路上制造偶遇。
　　她弯腰拾起那匹花色绚烂的蜀锦，恭敬捧起，对着晏月温言道：“晏珩给姑姑请安，姑姑为何生这么大气？”
　　“晏珩？”晏月正纳闷叫自己姑姑且多管闲事的孩子是谁，看着面生，来人便自报姓名了。
　　眼前这个身量尚且不足七尺的少年，就是皇帝时常提起的幼子，时常闭门不出、文武兼长的齐王晏珩了。看上去……倒是仪表堂堂。
　　晏珩的母亲江若柔，晏月是知道的。性子柔软，身段窈窕，眉眼含情，是个十足的美人。晏珩很会长，继承了江若柔的那双美目和皇帝高挺的鼻梁。
　　晏珩敛去眉眼的锋利，眸中含光，丝毫不惧的对上晏月打量的目光。她早已经做足了准备以逸待劳，想来会比上一世更讨晏月喜欢。
　　“怒极伤肝，姑姑千万保重玉体。”
　　晏月黑睛一转，便压了十二分的怒火，对着眼前彬彬有礼的幼侄，摆了笑道：“本宫有什么可气的？不过是有人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罢了。”
　　晏珩拍去蜀锦上的毫灰，踱至捧盘的宫女面前，将那蜀锦轻轻放回，对着晏月垂首道：“虽说寸锦寸金，但能让姑姑泄怒也值了。”
　　“御花园中景色很好，牡丹开得正盛，姑姑若是烦心，不如去御花园走走，也好散散心。”
　　“牡丹……”晏月低低笑了声，收回打量晏珩的目光，“本宫什么样的景色没见过，倒是珩儿，你可曾见过你表姐？”
　　“不瞒姑姑，晏珩虽地位卑微，确是远远地见过几次表姐。”晏珩自然明白晏月口中的表姐是谁，她抬起的眸子一亮，眼中的光存了片刻旋即暗下，“太子殿下与郡主表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晏月想起态度恶劣的李骊，面色一沉，开口音就冷了三分，“哪里有什么天作之合？事在人为，人命由己。”
　　晏珩闻言倒是愣了片刻，未曾想到原来只知享乐的姑姑能有这般精彩的论断。晏珩不由重新审视起自己面前打扮的富贵晏月来。
　　她直起腰，对着晏月目光诚恳地附和道：“姑姑此言甚是，万事皆在人为，晏珩受教。”
　　本就少年老成、胸怀大志的晏珩，重生后面对上一世的经历，有了完全不同的心境。她最会揣度人心，却不该那样以偏概全的给人定刻板的印象。人心易变，总有些人和事会是她机关算尽的例外。
　　视线落在晏珩腰间的宝剑上，晏月一惊，她脱口问道：“这可是陛下的龙渊剑？”
　　“回姑姑，”晏珩解下佩剑，乖巧万分地奉上龙渊，“正是父皇前些日子赏赐给珩儿的。”
　　“1
　　晏月素闻江夫人与其幼子得宠，却不料晏珩得宠到皇帝能把龙渊剑赠出。若非江若柔出身卑贱，太后又嫌她以色侍人，那空悬四年了后位，倒是也极有可能落到她头上。不然晏清怎立了皇长子晏琮太子，却迟迟不肯立太子母李骊为后？
　　天威难测，晏月知道自己的亲的弟弟看起来仁和近人，实际上却是外柔内刚的主。不然，母亲缠了他那么久的皇太弟之位，他怎么就不肯松口，还禁止再提？莫非……
　　短短三息，晏月已拨云见雾，觉得自己揣测到了皇帝了不得的心思。滞留京中的皇子除了太子，就只剩下年满十二的晏珩。皇帝心疼幼子，破例提早封王而留其承欢膝下，晏珩到规定的封王十五必离京都长安还有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足以改变改变许多事。要知道，四年前，晏琮也不是太子。这三年内，太子未必就一直是晏琮。况且……眼前乖巧懂事的晏珩，哪里就比那外强中干的晏琮差呢？
　　思及此，晏月又想起方才她提起陆婉时晏珩那惊起的眉眼。少年的一颦一蹙，皆是对陆婉难以掩饰的爱慕。虽晏珩年纪较陆婉小上三岁，但年轻的丈夫想必更好满足，更容易掌控。江若柔母家位卑言轻，比起李骊，她更需要为自己的儿子找个有力的后盾，来争一争储位。
　　晏月盘算好心思后开口，对着眼前态度恭敬亲近的晏珩试探道：“姑姑没有记错的话，珩儿今年一十有二吧？”
　　“回姑姑，珩儿今年的确十二了。”
　　“珩儿被封齐王，打算何日离京？”
　　晏珩仔细掂量着晏月的心思，斟酌地回答：“父母在不远游，晏珩今年龄尚小，父母无意，自是长留京都以尽孝道为好。不过天家不同寻常百姓家，父子亲情退居君臣之后。晏珩是走是留，全凭君父做主。”


第12章 鸿笺（四）
　　“言之有理。”晏月点点头，在晏珩的回答中，她摸不透眼前少年的心绪。
　　久闻齐王晏珩深居简出，醉心于文墨骑射之上，文武皆一点就通，是庆安帝晏清膝下七子中最聪慧的那个。若果如传闻所言，晏珩此时此刻的回答不是因真诚实话实说，而是有意措辞的话，那当真是滴水不漏，言辞中没给晏月一点捕风捉影的机会。
　　“不过姑姑，”晏珩想了想，还是决定露出些许雄心，“晏珩觉得还是您说得对。事在人为，我命由己。”
　　“侄儿还有些事要忙，就先行离开了，万望姑姑保重玉体。”晏珩朝晏月躬身一礼，领着王忠、陈良缓缓消失在晏月的视线中。
　　晏月盯着晏珩拾起的那匹蜀锦，若有所思。她招手，身后的心腹快步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蜀锦名贵，李夫人既无结交之心，本宫也不能让名锦蒙尘，送到猗兰殿江夫人处吧，就说本宫择日去拜访她。”
　　“诺。”心腹应声，领着捧锦的六人离了长公主的仪仗队，往猗兰殿去了。
　　晏月从善如流的散步至御花园，见满园牡丹开的绚烂。牡丹避开了各色宫花争奇斗艳的春季，在初夏浅绽，颇有独占景色之心。晏月看了，不经莞尔，道：“晏珩……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啊1
　　“自然不会。”
　　未央宫中，晏珩伸手，在纵横的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在皇帝赞许的目光中，她回答地很诚恳。
　　伴着一旁铜香炉兽口中升起的白烟中，晏珩笑着开口：“儿臣怎么可能谦让父皇？分明是父皇让着儿臣，才让儿臣维持着棋盘上现在这微妙的局势。”
　　“我儿聪慧，青出于蓝胜于蓝啊1晏清捋须大笑，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盒中。
　　棋盘上，黑子棋势明朗，宛如压城的黑云。白子苦苦困守，始终等不到突围的时机。黑白之间战事胶着，攻守之势在不知不觉间更易。
　　晏清整衣欲起身，晏珩忙先一步站起，递上自己生了薄茧的手。
　　“今日下的尽兴，走，咱们回猗兰殿。”晏清搭住幼子的手，边走边道。
　　“今日你姑姑入宫了，你见过不曾？”
　　“回父皇，儿臣已经见过了。姑姑好像是从李夫人的甘露殿中出来的，看上去怒气冲冲的，儿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晏珩垂眸答了。
　　“你甚少与外人接触，不知道也属正常。”晏清放慢了脚步，“你姑姑一直想将婉儿嫁给太子，巴巴地等着婉儿及笄，就来说亲。朕不大同意这门婚事，太子性急慕鲜，耐力不够，实非婉儿良人。”
　　晏清所言，自是前世晏珩所不知道的。虽然前世晏珩受晏清宠爱，但为避免穿帮的可能，除了晏清每三日拷问必功课的定例，他鲜少与这位君父谈心。如今重生一世，她欲亲近往日所忽略的亲人，所以日常问安勤快了不少。不过短短几日，晏清便对晏珩喜爱更甚，这种话都不在避她。
　　“朕明确拒绝过，但皇姐不以为意，非要把婉儿塞进建章宫。母后默许，朕也就顺水推舟，将选择权给了李骊。”晏清叹了口气，“朕知她对皇姐素有成见，是断然不许琮儿迎娶婉儿的。”
　　“朕知道你姑姑想要什么，但你姑姑却不知婉儿想要什么。那样骄傲耀眼的小姑娘，怎么能折在这天都是四四方方的宫里？”
　　“父皇？”晏珩不解，晏清为什么会有此想法。
　　“没什么。”晏清却避而不谈，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若有所感。
　　晏珩见状，深知此事非自己所能问询，便收了好奇心，乖巧的不发一语，陪着晏清弃了步辇，徒步走了两刻。
　　猗兰殿外，早早接到通报的江若柔迎在宫门处。她今日穿了一身粉，配上纤细的腰肢，动人的眉眼，愈发弱柳扶风，惹人怜爱。
　　“臣妾给陛下请安。”晏清未等江若柔行完礼，便扶起了她，放低了声音，“朕说过天热了日头毒，不必在外迎着，你这样，朕下次就不忍心再来了。”
　　“……”晏珩不是不喜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但‘妹妹’晏珃痴傻，父皇与母亲在一起时，又很少顾及旁人。所以她很有眼色，主动请命去看望‘妹妹’。
　　晏珃住在偏殿后院中一角，被晏珩和江家派来的心腹紧紧地照看着。能够行动的地方，不过一隅而已。
　　“殿下万福。”侍候晏珃的两个老嬷嬷和两个太监朝晏珩欠了欠身，识趣退下。
　　“珩哥哥1正骑在木马上的‘晏珃’见晏珩拎着食盒走来，忙扔下抽打木马的软鞭，迫不及待地跑过来。
　　“珃儿。”晏珩见状皱眉，“你这样乱跑像什么样子？”
　　穿着女儿家的裙子，行动却还是依孩子性子，风风火火。若不是痴傻已成事实，任谁看了眼前的少年，也联想不到三年前那个端庄雅正的七皇子。
　　“我错了……”晏珃闻言忙停下脚步，低头，两只手食指对食指，“哥哥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晏珩无奈地将食盒交出：“我带了些你爱吃的点心。”
　　“好耶！我要吃独食1晏珃接过食盒，兴高采烈地蹦了起来，拿起食盒往自己房间去了，还“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慢点，没人跟你抢……”晏珩心下涌上一丝悲凉。
　　那次自由围猎中，她远远跟在兄长后面，见兄长追着一只红狐往林子里越走越深。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晏琮拉弓射向晏珩的坐骑，而后马嘶人惊，等她快马加鞭将自己颠得胆肝俱疼赶到时，晏珩已经摔得昏迷不醒。
　　马上的羽箭没有特殊标志，想来是普通士兵射出的箭矢。但晏珩昏迷，皇帝大怒，下令严查。而肇事者主动站出，留下血书陈情后自刎谢罪了，此事不了了之。
　　太医说，七皇子只是受了皮外伤，摔了脑袋，回昏迷一阵子，后来舅舅接手后也这么说。可谁知，晏珩一醒，智商就与三岁小孩无异了。在母亲与舅舅的沉默中，晏珃生出了早有的心思。
　　翌日，晏珃穿上了兄长的衣衫，瞒过了来看望兄长的舅舅和母亲。至亲尚不得辨，谁又分得清？所以她果敢的同母亲和舅舅陈明利害，李代桃僵，成了晏珩。
　　这是她的契机，她要给兄长报仇，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如今，李夫人如同上一世一般，拒绝了长公主晏月抛出的橄榄枝。那她晏珩，岂有现成的便宜不捡之理？
　　“晏珃，我会活成我想要的自己，做比你还要优秀的君王。”晏珩立于院中，对着紧闭的大门喃喃道，“您有此一劫，这或许是天意，但……”
　　正合我意……
　　“女儿给母亲请安……”晏月闯入陆婉的闺房时，陆婉正在抚琴。仍然是那曲《高山流水》，琴声如泣如慕，不知在为谁哀伤。
　　“婉儿……”晏月并不喜陆婉整日无所事事，醉心乐理之上。学会如何抓住当权者的心，让自己获得无二的风头和泼天富贵，才是她所关心的。
　　晏月皱眉，抓住陆婉微微发红的手指，批评道：“你的手是用来伺候将来的丈夫的，你却日日将它挂在琴弦上，都磨出茧子来了，这以后还不惹丈夫嫌？”
　　“母亲1陆婉抽回纤纤素手，垂眸辩驳，“我喜欢弹琴。人生短短数十载，我总要做些我能做的、喜欢做的事。”
　　“什么喜欢不喜欢？”
　　晏月冷笑道：“你穿的锦衣绫罗，戴的金簪玉笄，住的华居美所，吃的山珍海味，出的车马仆从，哪一样不是沾了我和你爹身份地位的光？”
　　“婉儿，娘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巫医乐师之行，是下面的人学的。你生来就是主子，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必在这上面下功夫。男人好色，你只要打扮好自己就行。”
　　女子无才便是德？陆婉的心随着晏月脱口的这句话一抽一抽的疼。
　　是了，晏珩做了皇帝，甚少宣侍宴府进歌舞，整日埋头在前朝，一月难见几次。自己善乐，可对着空荡荡的殿宇，无情的草木，引不到属于自己的知音。上一世，他可能都不知道陆婉还会弹琴吧……
　　见陆婉垂头不语，晏月以为女儿明白了，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李夫人不识好歹，你与晏琮的婚事多半黄了。今日我打宫中过，遇上了齐王殿下，我觉得他人不错，准备过几日邀他和江夫人过府。”
　　晏珩懂礼知趣，在得知那蜀锦照上世轨迹送入猗兰殿后，便送出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礼不轻情意也重，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皇帝赐给晏珩的玛瑙、猫眼石等珍贵石料，她提前寻了能工巧匠打造成了首饰，是京中最时兴的样式。这样用心的礼物，晏月怎么会不喜欢？比起送入甘露殿却如石沉大海的礼物来，晏珩显然比晏琮要会做人的多。
　　“晏珩年已满十二，虽说比你小上三岁，可于皇子而言，成婚也不算早。他身边连个开脸的姬妾都无，一看就是个老实的。日后你要是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晏月愈想愈觉得晏珩不错，可惜晏珩只是个藩王。不过皇帝赠那样一把特殊的剑给他，想来……晏珩日后定不止于此。一旦陆婉与晏珩婚事敲定，她再和王夫人联手合计，让皇帝易储，并非不可能。
　　“我已命人合过你们的八字，很是相配。”晏月下了通碟，“后日设宴迎齐王入府，你可要好好表现。”
　　“这么快……”陆婉抬眸，望着得意的母亲，有些微微诧异。
　　这时间……有点不对碍…


第13章 鸳谱（一）
　　陆婉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晏珩过府，是在中秋之后。皇帝为太子晏琮赐婚吴王晏冶的外孙女，母亲与李骊本就薄如纸的关系彻底决裂。
　　而后，出色的晏珩与得宠的江夫人成了母亲拉拢的对象，自己在母亲的安排下火速与晏珩订亲。三人合力，让晏琮在一年内被废掉，晏珩被立，入主建章宫。大势已定后，晏珩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迎了自己这个太子妃。
　　再然后……陆婉不愿去想。
　　她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悬九天，竟不肯给她一丝光。外祖母与母亲相继去世后，她不知为谁而活。晏珩将她圈在宫中许她桎梏中的自由，却不肯向她吐露心声，哪怕一星半点。若非她意外撞知江夫人自语，怕是一世都要被瞒下去。
　　重生一世，她尝试改变命运，却发现命运仍旧摆布着她。提线木偶般重复着上一世的生活让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冗长的梦。和晏珩有关的事，却逐渐脱离上一世的轨迹。
　　陆婉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慧，可重生相逢未遇到晏珩时，事事与上世无差。可遇到晏珩之后，这件大事发生的时间当即错乱，这不禁让她心中生出疑云。
　　世事无独有偶，难到……
　　陆婉不敢想，重生这件事听起来就蹊跷，谁会信？谁敢信？她自己遇到了，却事事不能自主，难道晏珩就能？
　　“快什么快？”晏月不以为然，反而有些怒。
　　“之前把你的年华全压在晏琮身上，可惜晏琮虽为太子，却没有半点话语权。陛下对你们婚事的态度一向模棱两可，李骊又极力反对。晏琮那样喜欢你，连他自己的老娘都劝不动，真是没用。”晏月恨恨道。
　　陆婉听了，只是沉默。母亲言语尖酸，甚至有些刻薄，但说的是事实。晏琮，是没有胆子和李夫人争辩的。他畏父如虎，更不敢到晏清面前提这件事。遇到这种事，晏琮只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事后拿身边的宫女太监撒气。
　　“太子殿下饶命啊1
　　文津阁中，失手打翻太子砚台的宫婢连忙跪下，在地上蔓延的墨迹中一次次叩头。阁中石板坚硬，宫婢的头磕得咚咚作响，但晏琮却是看都没看匍匐在他脚下的宫婢一眼。
　　余下伺候的人深知，太子因李夫人拒其与陆郡主的婚事心怀愤懑，正在气头上。谁不是小心做事，深怕触了太子殿下的霉头。这婢女好不谨慎，笨手笨脚，竟然敢打翻太子殿下的砚台。
　　沾染墨水而晕了的文字，本就不算齐整。这么一摊污渍添上去，倒证明了晏琮字丑做文章还不用心的事实。本就心绪不佳、怒火焚心的晏琮哪里忍得了？
　　“贱婢1他“唰”的一声站起，两步走到还在磕头的宫女面前，拽着她的秀发将她拎起。
　　宫女咬牙忍着疼，顺着晏琮使力的手臂起身，不敢叫唤。望着宫女面带墨渍的花脸和隐见隆起的额头，想起母亲不答应的那件婚事和人比花美的陆婉，晏琮只觉得面前的宫女晦气，恶心，丑的令他犯呕。
　　他一把将宫女扔在地上，抬脚便踹：“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给本宫添不痛快？该死！该死1
　　言罢，晏琮拾起地上的砚台，往那蜷缩的宫女头上砸去。砚台坚硬，砸到宫女的后脑，那脑外顿时开了个口子，一时间血流如注。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1可怜的宫婢捂着伤口哀声求饶，但晏琮下脚的力度不减反增。
　　阁内诸侍从没有一个敢替她求情，在人情漠然的阁中，宫女的求饶声一点点淡了下去。
　　晏琮骄矜，原本却不是什么暴虐的主。此刻体验到将别人踩在脚下、主宰他人生死的感觉，心中却生出一种异样的舒适感。
　　踢了踢没有再叫出声的宫女，晏琮停了脚，飞给一旁站立着的太监一个眼刀。太监上前，蹑手蹑脚地将面目全非的宫女翻个身，小心的将手探至她鼻前，转过身来对着晏琮摇摇头。
　　“……”晏琮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宫中的奴才命贱如草芥，死了就死了。
　　“赶紧把这儿清理干净，本宫看了就觉得晦气。”晏琮对着阁内宫人命令道，而后拂袖而去。
　　“喳。”文津阁中的掌事太监慌忙点头。太子失手打死一个奴婢算得了什么？自己要是收拾不好这个地儿，怕下一个没命的就是自己。
　　“太子殿下。”晏珩刚踏入文津阁的外院大门，便见晏琮臭着脸步履匆匆的出来。她忙让开不宽的小径，候在一旁让晏琮先行。
　　“晏珩？”晏琮眯了眯眼，顿了步子停在晏珩面前。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可真是冤家路窄啊1
　　晏珩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晏琮不太友善的目光，笑了笑：“不是冤家路窄，是书山路狭。太子哥哥先请？”
　　“听说姑姑明日邀你过府？”晏琮未动，而是结结实实地堵在狭窄的小径上，抱臂垂眼看她，“倒是个有眼色的癞□□，净想着吃天鹅肉。”
　　“癞□□？”晏珩复低头，错过晏琮眼角轻蔑的余光，“我若是癞□□，太子殿下又是哪个塘边的青蛙呢？还是说，太子殿下质疑父皇真龙天子的身份？”
　　“父皇自然是真龙天子！你……好个晏珩，牙尖嘴利1晏琮气得跺脚，用指指着晏珩，“别以为你能得到婉儿！姑姑眼高于顶，父皇和皇祖母更是对婉儿疼爱有加，你出身卑微，怎么能入的了姑姑的眼？”
　　为储君四年，真是一点长进没有。
　　晏珩在心中为他默哀片刻，扬起嘴角道：“太子殿下，可邀我过府的正是长公主殿下，父皇与母亲也建议我多出去走走。”
　　“什么？父皇他……他允许你出去走走……”
　　晏琮大惊，自己身为太子，行动处处受限。繁华的长安城中有趣的地方，他去都没去过。
　　付皇后无嗣，所以他虽是晏清庶长子，自幼被晏清寄予厚望。可天性使然，晏琮不喜欢治国平天下的枯燥策论，不喜欢舞刀弄枪的疲惫身躯，他更喜欢享受。
　　在付皇后被废后，晏琮入主建章宫，成为储君，言行举止朝野皆盯。反正他早已没了自由，成了太子可以名正言顺的纳更多美婢娇娘。建章宫中夜夜笙歌，美人盈袖，那是他找回自我，逃离朝堂奔赴自由的幽径。
　　如今，自己求而不得的自由，父皇的放纵与宠爱，轻而易举的被晏珩得到。连自己心心念念的太子妃，都……可能被晏珩夺去，他怎能不恨？
　　“晏珩……”晏琮心中酸涩，他咬牙切齿，半是羡慕半是愤怒道，“你一个毛都没长齐愣头小子，怎么敢和我争？”
　　晏琮说着，仗着身高优势压过来，俯在晏珩耳畔，用仅供二人可以听清楚的声音咬字道：“我以为三年前你吃过亏已经长了教训，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晏珩心一沉，她自然知道晏琮指的是什么。她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拉开与晏琮的距离，神色难辨。
　　晏珩淡淡开口：“太子殿下，臣弟永远不会忘记。吃一堑长一智，您的滴水之恩，晏珩自会涌泉相报。若是殿下有事，请便。告辞。”
　　晏珩说罢，便不再理会晏琮，绕过他径直往阁中去了。晏琮望着离去玄色的身影，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齐王殿下。”抬着盖着白布担架的两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放下担架，朝晏珩齐齐躬身。
　　晏珩眉眼淡淡地扫过，而后停下步子。她身后的王忠见状，忙呵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奴婢笨手笨脚打翻了太子殿下的砚台，惹得太子殿下大怒，拾起砚台失手将她砸死了。”小太监哪敢撒谎，在晏珩如刀的目光下，不打自招了。
　　“赶紧抬走，晦气。”王忠摆摆手，那两个小太监“喳”了声，抬起担架上的尸体，飞也似的逃了。
　　“失手打死？”晏珩闻言挑眉，这个理由她才不信。
　　当年围猎能为一只小鹿暗箭伤人的太子，今日自然也能为了泄火随意杀人。宫人的命轻，甚至比不上太子一时的开心。随意处死一个奴婢，本不是什么大事的。可晏珩需要一件事做突破口，尽早定乾坤。
　　“太子殿下如此残暴，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她在无人可见的死角轻轻扯了扯唇，心中计定。
　　晏珩赴安乐长公主府的那一天，万里无云。湛蓝的天深邃渺远，偶而掠过几只嬉戏的飞鸟。车夫驾着骙骙四牡所拉的朱轮马车，飞驰在王公贵族聚居的长安东长宁街。
　　长宁街路阔道宽，顺街栽下的未央柳垂下万条绿丝绦，将街外坊市间的纷纷嚷嚷尽数隔绝。
　　“吁……”车夫按缰勒马，晏珩的马车稳稳地停在长公主府正门前。
　　王忠与陈良率先下车，替晏珩掀开车帘。车夫早已搬来木梯，晏珩起身整衣，在众人低垂的目光中缓步走下马车。


第14章 鸳谱（二）
　　“殿下请……”
　　公主府的管家弓着腰在晏珩前方带路。安乐长公主府气势非凡，殿宇重重檐牙高啄。复道回廊，或凌空或汲水，配着府中珍奇的花木，引造的悬泉，让人恍惚若置身世外。
　　“殿下稍等，我这就去请公主殿下。”管家将晏珩一行人带到花园中一旷达的厅中，朝晏珩作揖而退。
　　“有劳。”晏珩点点头，却也没坐在设好的席上，负手而立，打量起院中景色来。
　　“我以为皇宫是最富贵的地方，没想到公主府竟也这般堂皇。”王忠瞪大了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素闻安乐长公主豪奢，没想到府邸真是别有洞天。”比起王忠，晏珩身后的陈良倒是处变不惊。
　　陈良抬眼望去，见花园中牡丹芍药开得正盛，假山悬泉下的水池中绿荷舒展，芙蓉含苞出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身姿。而守在厅外粉衣银钗的婢女，清一色的细腰柳眉。放眼视之，婢子的姿色皆在中人之上，隐隐将园中景色比了下去。
　　晏珩不为所动，无论是对着园中盛景还是眼前环绕的美人。晏月在半刻后姗姗来迟，望见低眉顺首的晏珩，难免多了些好感。
　　晏珩依旧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螭纹玉带，带侧垂着一块色深若血的血玉。她身姿挺拔，身量尚未长开，却已近七尺，比晏月还要硬朗。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王者气质，眉宇间更盘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给姑姑请安。”晏珩开口，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些许和善。墨色的眸子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珩儿来了，坐。”晏月亲自扶了晏珩，拉着她带着薄茧的左手，坐到了设好的位置上。
　　“齐地近海，珩儿去岁得了两盆齐民进贡的珊瑚树，在此借花献佛，供姑姑一乐。”晏珩抬手，轻轻击掌。
　　王忠得令，领着身后的小太监出列，掀开了小太监捧着的盆景上挂的红绸，露出约莫二尺来高的珊瑚树。两盆奇形怪状的红珊瑚，色泽鲜艳胜血。经过能工巧匠的加工，在以贝壳海柳底搭配的底盘衬托下，愈显珍贵。
　　“果真是好东西。”晏月看得目不转睛，暗叹晏珩出手大方。珊瑚难得，成色如此好的珊瑚树更是少见。
　　她赶忙让管家小心抬下去收了，侧首对晏珩笑道：“陛下多次夸珩儿孝顺，姑姑今日算是知道了。既然如此，姑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珩儿的东西姑姑也不白收，来人。”
　　晏月声音一落，院中厅外树荫下等候多时的女子鱼贯而入。她们服饰不一，各个打扮精致，锦衣金钗，走起路来或娉婷或婀娜。
　　“参见齐王殿下，殿下万安。”眼前的林立的两排女子异口同声，举止一致。她们的声音柔婉娇嫩，宛如林梢的黄鹂啼春，声入人心。
　　晏月牵着晏珩起身，笑吟吟的领她到了第一排女子面前：“举国皆知姑姑府中不缺美人，这些都是姑姑近日新□□好的姑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珩儿不要客气，看上谁跟姑姑说就是。”
　　“殿下。”话音刚落，晏珩面前的女子便自作主张地抬起了头，露出敷粉的白面。她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正含情脉脉打量着眼前眉眼锋利、面庞俊朗的少年郎。
　　“……”晏珩知道晏月会用美人考验自己，却没想到，考验来的这么快。
　　不过晏珩转念一想，自己已然打破了上一世发生同样事情的时间，所以有些事提前来临，是理所应当的。
　　晏珩别开脸，回头看向晏月，正色道：“姑姑这是何意？晏珩年纪尚小，现下于男女之事并无兴趣。”
　　“不小了。”晏月眯了眯眼，一本正经地说，“陛下与你一般大时，建章宫中的姬妾已立了十几房。太子殿下和分封出去的诸皇子，不也娶妻纳妾一个没落下吗？”
　　“可侄儿觉得，未娶妻就纳妾，于礼不合。”晏珩皱眉，故作苦恼。
　　“哦？”晏月起了兴趣，她指着那排美人，问道，“是不是她们姿色平平，入不了珩儿的眼？”
　　晏珩摇摇头：“姑姑府中的人，自然不差。不过比起婚前纳妾，尚未成亲就姬妾成群，侄儿更希望娶一个合心意的妻子。”
　　“伪君子。”晏珩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安排在翠竹掩映下红衣如火的陆婉和她的贴身侍女阿春听了个清清楚楚。
　　阿春愤愤不平地开口：“那日御花园中，这登徒子的眼睛分明一直粘在郡主身上，明明就是好色之徒，现在装什么装。”
　　“嘘。”陆婉回头瞥她，阿春只得讪讪地住了嘴。陆婉抿唇，继续听晏珩和母亲谈话。
　　“这个怎么样？”晏月不信晏珩能坐怀不乱，今日能入此厅站在晏珩眼前的美女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哪一个不是培养了半年有余？
　　晏月随意地点着群芳中的美人，换来的只是晏珩的摇头。晏月也不恼，挥退一拨又上了另一拨。断断续续看了两柱香，上百人，晏珩皆是面色如常，目光停留在每个美人身上都是一息而已，将那碗水端得很平。
　　“看了这么多都不行，珩儿长大后要娶妻吗？”晏月也看得累了，挥退最后一拨美人，她端起茶盏啜了两口，而后扬眉看向晏珩。
　　晏珩摇摇头，复又点点头。她目光诚恳地望着晏月，道：“不是不娶，而是晏珩已有心仪之人。”
　　“……”竹林后的陆婉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渐渐嵌入掌心。
　　“是哪家的姑娘？”晏月放下茶盏，轻轻叩响桌面。
　　陆婉闻声，松开紧握的指，将带着月痕的掌心遮在袖下。她步履轻缓，和着微风的节奏，不疾不徐地闯入张口欲辩的晏珩眼中。
　　陆婉依旧穿着石榴花一样艳丽的裙子，明眸皓齿，昳丽吸睛。未嫁的少女去岁已及笄，盘起的发丝左右各簪戴的鸾鸟金步摇口下衔缀温润的羊脂玉珠。那步摇玲珑有致，晶莹辉耀，玉珠随着少女的移动轻曳，步则动遥
　　“见过母亲。”陆婉欠身，对着晏月盈盈一拜。
　　“见过表姐。”晏珩起身，朝着陆婉轻轻颔首。
　　“婉儿来了，我正给你珩儿表弟物色姬妾呢。”晏月朝陆婉使了个眼色，陆婉望向晏珩深邃明亮的黑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咳咳……”见陆婉与晏珩四目相交却不吭声，晏月忙端起茶盏喝茶装作被呛到，出声提醒她。
　　“姑姑？”晏珩率先回头，轻轻地拍着晏月的背，“您没事吧？”
　　“我没事。”晏月摆手示意晏珩停下，见陆婉不在状态，她将灼灼的目光地落在晏珩身上，“你继续说。”
　　晏珩没有说话，她抬头，眸光湛湛地盯着面前的陆婉。
　　陆婉见晏珩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迅速低下了头。
　　其意，不言而喻。
　　余光扫到晏珩微微发红的耳垂，陆婉心下生出一丝茫然。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晏月望着突然害羞起来的晏珩，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揽过晏珩，指着立在二人面前的陆婉，笑着问道：“珩儿心中之人，可是你表姐？”
　　晏珩身子一僵，她缓缓抬起头，鸦睫清颤，视线轻轻掠过陆婉，落到脚下雕花的灰砖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晏珩郑重了点了点头。她避开陆婉的打量，对上晏月灼灼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现在可是白天。”晏月放下指着陆婉的手，以袖掩唇打趣道，“外头阳光明媚，哪里看得到星星呢？”
　　晏珩却不再羞涩，目光似落在草木上的初夏阳光一样，和煦温暖：“表姐在晏珩心中，胜过满天星辰。”
　　“珩儿，姑姑可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姑姑只问你，可喜欢我家婉儿？”晏月见时机成熟，开门见山地问了。
　　眼前的陆婉鲜活灵动，晏珩呼吸之间，甚至可以闻到属于陆婉身上的淡淡的迷迭香气。她自以为心中坦然，不过是两世交错倩影的重叠罢了，有什么可紧张的呢？一切都在她计算之中。可胸腔内忽然加速的心跳，却不在她的控制之中。
　　陆婉亦悬起了心。晏珩这人年纪虽小，心思却深，眼下更是一副情窦初开少年痴情害羞的模样，配上本就俊俏的外貌，不知道要瞒过多少人。她垂下长睫，黑白分明的眸子中生出一抹蒙蒙的雾。
　　晏珩不再矜持，不再害羞。她挺直了脊背，望向低头出神的陆婉的目光中，溢出一泓温柔的水：“姑姑，晏珩确实心悦表姐。”
　　“那你娶婉儿好不好？”晏月拉过晏珩，打起精神问她。
　　饶是重历一次，望着晏珩锋利的眉眼间风止，长而不狭的凤眸翘出一抹难以忽视的弧度，陆婉的眼也难以从晏珩脸上移开。
　　只见面前的少年微微一笑，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声音一如那时她听到的那般清越。
　　厅外风止云停，厅内花香浮动。
　　陆婉抬眼，见少年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再无之前羞赧的模样，直直地看向她秋水般清澈无波的眸底。而后，逐字酌句地念出上世与一般无二的台词。
　　“若得阿婉，当作金屋以贮之。”


第15章 鸳谱（三）
　　“好。”晏月起身，脸上的笑容比园中开得最盛的那朵芍药还要绚烂。她笑吟吟的将陆婉的手拉起，放到晏珩的手中：“姑姑言出必行，既然如此，姑姑就把婉儿许配给你。”
　　“……”触到晏珩冰凉的手，陆婉眉尖轻蹙。天已经渐渐热了起来，晏珩身上锦衣未曾清减，手却还这样冷。
　　晏珩敏感地捕捉到陆婉眉宇间细微的变化，她在心中自嘲的笑笑，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她脸上依旧挂着笑，仿佛整个人还浸在即将抱得美人归的喜悦中。
　　“可这婚姻大事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道江夫人怎么想？”
　　明明已经收了齐王和江夫人送来的一箱箱金银币帛，晏月还是忍不住想敲晏珩的竹杠。江夫人身为后妃不便出宫，晏珩被皇帝放出宫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这桩婚事，只要晏珩点头，就是板上钉钉了。
　　晏珩收回手，对晏月抬袖一揖，认真道：“晏珩心悦表姐，自然不会让表姐委屈。待晏珩回去之后，定会与父皇母亲商议。他日定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迎娶表姐。”
　　晏珩回答的果决，却忽然想起，上一世陆婉被废前夕，贴在自己耳畔近乎残忍的质问。她眸光暗了暗，扭头望向陆婉，小心翼翼地征询起了她的意见。
　　“不知阿婉，可愿意嫁我？”
　　晏珩在悄然间换了对自己的称呼，而后“离经叛道”的望向自己，说了陆婉前世今生都没有听到过的征求之语。重生后她遇到的晏珩，多多少少有些不太一样了。晏珩，她在做什么？
　　陆婉整个人懵懵懂的，不明所以。想着张口也只能一字不落的重复上辈子说过的话，那些话中没有一句能够回答晏珩此时抛来的问题，她抿唇不言。
　　“婉儿。”晏月拧眉，陡然提高的声调的中多少带了厉色，“珩儿问你话呢。”
　　汹涌的情绪漫上心头，陆婉上下颚一搭，尝试着开口：“谨遵母命。”
　　！
　　陆婉听见自己淡然冷漠的回答，墨色的眸中翻涌出一丝清明。这是……怎么回事？
　　晏珩神色自若，虽不是陆婉亲口应下的，但她没有理由拒绝自己。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与陆婉两世婚事的促成都带着些强迫的意味，可眼下，这是最快名正言顺得到她的方法。哪怕只是名义上。
　　陆婉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她在一次次失败后她早已心灰意冷。而遇上晏珩后改变的事，让她死去的心复燃。她这才拎起眉下一双潋滟的瑞凤眼，仔仔细细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纠缠在生命中没有散去的执念，在她下定决心将其散于风中时，被晏珩截了个正着。
　　“什么？”听到晏珩要与陆婉订亲消息后，因宿醉而头疼的晏琮自宠妾床上惊起。他忙穿鞋抓衣，在女子的娇喊声中头也不回的匆匆往未央宫去。
　　未央宫正殿中，晏清端坐龙椅上。江若柔、晏珩右侧落席，晏月、陆婉左侧跪坐。
　　晏月为了晏珩和陆婉的婚事，缠了晏清数日，江若柔也在晏清留宿猗兰殿时夜夜吹着枕边风。晏清本意是不欲陆婉那样明媚的少女折在皇家，可耐不住亲姐姐一意孤行，江夫人与幼子亦期盼这门亲事。
　　“陛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珩儿与婉儿两情相悦，臣妾恳请陛下做主，玉成良缘。”晏月说着，看向主位上捋须的晏清。
　　“若柔？”晏清定睛在江若柔身上，他开口，声音浑厚，“你觉得如何？”
　　江若柔螓首轻点：“陛下，珩儿上面的兄长都已成家了。即便是没有正妻，也有妾室。珩儿年纪也不算小了，况且她难得这样喜欢一个人，婉儿亦是万里挑一的大家闺秀。臣妾这个做母亲的，自然选择成全。”
　　“珩儿？”
　　“父皇，儿臣是认真的。”晏珩知道晏清在顾虑什么。
　　安乐长公主晏月深得圣心，是太后的亲女儿，皇帝的亲姐姐，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早有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太子晏琮虽已立四年，却在晏清考验期中，未放大权。其母李骊在朝虽有些党羽，但改变不了晏琮根基不稳的事实。
　　如今自己封王却因年幼久滞京中，又深受皇帝喜爱，才学武略皆胜晏琮一筹，文武百官难免在她与晏琮两人间摇摆不定。若是晏珩娶了陆婉，与安乐长公主结盟，更是如虎添翼。待到时机成熟，易储，亦非不可。
　　晏清虽对资质平平的长子很是失望，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况李夫人是宫中老人，但凡她妒忌心没有那么强，为了朝局稳定，太子晏琮地位稳固，他定会立李骊为后，正一正太子的出身。可惜……李骊与晏琮一次次叫他失望。
　　“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婚姻大事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皇姐与若柔都同意，那朕便允了。”
　　晏清颔首，对晏月道：“不过珩儿年纪尚小，正是习文练武的时候，成亲之事可以再等等。朕看，可以先将亲事定下，过两年再完婚。”
　　“臣妾遵旨。”晏月点头应了。物极必反，皇帝好不容易在自己的软磨硬泡下同意了，若是她再逼，反倒对晏珩和陆婉不利。
　　“我不同意1晏琮踩着凌乱步子入了大殿，他身后阻拦不及的内宦齐齐跪地求主位上的晏清开恩。
　　望着气喘吁吁、衣冠不整的晏琮，晏清捋须的手一顿，随即黑了脸：“你不好好在建章宫反思跑来做什么？不经通禀擅自入殿，真是好大的胆子1
　　“儿臣不同意1晏琮不搭话，望着陆婉声色俱厉道，“儿臣与婉儿青梅竹马，心悦其数年，父皇却置之不理，随便为儿臣指婚外人，父皇的心好偏1
　　晏琮借着未能全部散去的酒劲，边走边说，一股脑地吐着心中的不满。
　　“儿臣喜欢表妹……”
　　“儿臣不想娶什么王女皇孙……”
　　“儿臣娶妻，非陆婉不可1
　　“住口1晏清怒而起身，晏琮已经走到木阶下，与他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父子近在咫尺，却似隔着天堑遥遥相望。目光触到的那一刻，凝固的空气中似有火花迸出。
　　微风入殿，晏清闻到了晏琮身上的酒气，他皱眉冷脸，以君父不容置疑的威严训斥道：“晏琮，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1
　　他敢喝酒，反了他了！
　　半月前晏琮因醉留宿在甘露殿中，被宫女刺杀受伤。晏清派有司查之，发现晏琮是虐杀宫女，与那被杀的宫女一同入宫、相依为命的姐姐伺机报复所致。晏清惊怒不已，储君无德至此，杀人竟不分缘由，任性妄为。所以遭此报复，他只能命人处理干净，勒令晏琮闭门思过，顺便养伤。
　　没想到……没想到……
　　一向儒雅端庄的帝王怒喝：“孽子！婚姻大事岂容你这不孝子置喙！来人，给朕把他捆回建章宫好好反省1
　　“是1
　　殿外武士得令而动，按住晏琮的胳膊将他往外拉：“太子殿下，请……”
　　“父皇，你好偏的心！好偏的心1晏琮满腔不甘，却架不住壮硕的武士生拉硬拽，硬生生将他拖走。但他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却盘旋在殿上久久不消。
　　晏月冷冷地目送晏琮离去，看热闹不嫌事大道：“臣妾听闻太子殿下遇刺后在建章宫将养，怎么身子不见好，这脾气却愈发大了？”
　　晏清抬手按了按眉心，强忍心中怒意，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朕即刻拟旨，将婉儿与珩儿的婚事定下。若无其他事，尔等就跪安吧。”
　　闻言众人自席间起身，对着晏清离去时略显疲惫的身形遥遥一拜：“恭送陛下。”
　　晏珩与陆婉跟在各自母亲身后，沉默不语。一行人出了未央宫，天色尚早。
　　江若柔想起晏珩的交代，对着晏月温婉一笑，道：“长公主殿下，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珩儿尚小，日后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还望殿下提点。”
　　晏月自是笑着应承：“珩儿是个懂事的孩子，本宫再放心不过。如今婉儿她俩的婚事已得陛下首肯，我们两家亲上加亲。以后珩儿的事就是本宫的事，本宫自然会上心。”
　　“我前日得了几盒陛下新赏赐的胭脂和玉肌膏，殿下若是不嫌，去我那试试？合适不合适好歹带两盒回去用，也是臣妾的一片心意。”江若柔边走边觑晏月的脸色。
　　“陛下赏赐的自然都是好的，那本宫就恭敬不如从命。”晏月颔首，而后转身对着身后沉默的这对未来‘夫妻’仔细嘱咐，“大人们有事要谈，你们带着贴身的人，自己在这宫里转一转。”
　　晏珩点点头，支开两位母亲她正好与陆婉独处。
　　“姑姑与母亲随意，珩儿陪着阿婉走走。”
　　“……”
　　“殿下请……”晏月乐得看到晏珩与江夫人的主动，对此自然表示毫无异议，便与江夫人结伴回猗兰殿了。
　　晏月想，陆婉与晏珩间总要培养些感情。毕竟与陆婉青梅竹马的是晏琮不是晏珩，可迎娶陆婉的却是晏珩不是晏琮。她看得出来，晏珩很喜欢陆婉，能得到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丈夫，哪怕只是一时，也够了。


第16章 鸳谱（四）
　　目送江夫人于晏月带着仆从远去，晏珩侧身，对身后的宫女太监命令到。
　　“你们远远地跟着就好，不必近身。”晏珩淡淡开口，语气是轻描淡写。
　　“喳。”王忠与陈良对视一眼，领着四个小太监住了脚。
　　“郡主？”陆婉身后的阿春、阿夏齐齐抬头看向陆婉。
　　“我与殿下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事的。”陆婉颔首，望向廊庑下步履轻快的晏珩时，目光复杂。
　　“诺。”阿春不放心，但主子发了话，她只能与晏珩的人齐头并进，步子缓慢地移动，与那两人保持足够的距离。
　　玄衣少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负手而立，黑袍裹身，愈显身姿颀长，侧脸的轮廓一如既往锋利，刀刻斧斫般立体。
　　晏珩全身没有什么鲜明颜色，头顶的金冠和腰间的血玉，是除了深沉的黑以外唯一的亮点。廊下的九子金铃在微风拨弄下发出叮咚的清响，少年滚着金边的宽袖口开始翻飞。
　　“表姐。”
　　好香内敛，熟悉的迷迭香萦上鼻尖，晏珩转身，伸出手，准备牵她。大夏无男女大防，定了亲的男女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过市并不算招摇，所以晏珩贴心地递过自己的手。
　　陆婉不想搭，但那日过后，她发现，不触上晏珩，话到嘴边开口无音。她也没法自由活动，除非与晏珩挨得近些。她想知道晏珩究竟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晏珩，可她想要开口说话，与对方的肢体接触就显得十分重要。
　　“殿下。”陆婉抬腕压在了晏珩的广袖上，任意晏珩这样虚虚地“牵”着她绕过复道回廊，走到宫墙之上。
　　炽烈的红与深沉的黑纠缠在一起，泾渭分明却又你中有我。晏珩期盼这宫道长一些，再长一些，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与陆婉携手走一走，也是她上辈子不敢奢想的梦中景色。
　　“陆婉深知，殿下娶我，不过是逢场作戏。此处无外人，殿下又何必演这鹣鲽情深的一出好戏？”陆婉顿脚，深觉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什么？”晏珩不解，抬眸对上陆婉那暗流涌动的墨眸。
　　上世无论是成亲前还是成亲后，她都鲜少与陆婉独处。所以今生，她只想和陆婉多呆一会罢了。可眼前昳丽的少女咄咄逼人，主动开口跟自己说话，出口却是一通令她摸不着头脑质问。饶是她再通透老成，此刻也有些迷茫。
　　晏珩此刻要矮上陆婉两寸，所以需得抬眸看她。她看见陆婉动人心魄的脸，朱唇风目引人遐想，欺霜的面与如火的朱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没有。”晏珩暗暗对自己说。
　　可她勾唇开口，却成了：“演戏，自然要演得逼真一些。”
　　“……”陆婉脸上的霜又重了几分。若不是知晓以后的命运，她断然不会在此与晏珩拉拉扯扯、纠缠不休。她不会再爱，也不想再爱，她想学着自私。
　　“我可以配合殿下，演这出戏。”这出瞒天过海的戏。
　　不知道晏珩会怎么想，但陆婉想先发制人：“陆婉愚不聪慧，却也知殿下之志。一旦赐婚的旨意传开，齐王殿下与太子殿下之间定势如水火。想必以殿下的胸怀和能力，是不愿屈居人下的。”
　　晏珩意外地挑了挑眉，而后敛下。
　　她神色自若道：“是。本王自然不愿久居人下，同为庶出，君位自是能者居之。”
　　陆婉一愣，没想到晏珩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陆婉会说服母亲，全心全意辅佐殿下夺得储君之位。”
　　“哦？你想要什么？”表姐忽然开了窍，晏珩心中惊诧，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依旧负手，转身正对着陆婉，抬起头来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容颜姣好的少女。傲人的曲线与盈盈一握的纤腰，几乎叫她移不开眼。但碍于不远处的宫人和自忖皇族的矜持，她的目光并不炙热直接，仅用余光将这美景收入眼底。
　　“我想要殿下最基本的尊重。人前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人后各自安好、互不侵扰。”
　　“不求陆家尊荣？”晏珩沉吟道。
　　“不求，只求举族安好。”陆婉摇摇头，语气坚定。
　　“唔……”晏珩故意皱眉，仗着陆婉恰到好处的身高能遮住自己，小弧度的歪了歪头，狡黠地笑了。
　　“本王为什么要答应你？今日一过，举国皆知郡主会成为本王的未过门的妻，安乐长公主殿下会成为本王的岳母。陆、江两家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同本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晏珩一本正经地说：“至于配不配合合本王……哪怕本王不说，姑姑也会交待表姐。毕竟传出去，面上无光的，可是阿婉你啊1
　　姜不一定是老的辣。面前的晏珩谈笑自若，句句切中肯綮。陆婉知道，自己的确没有与晏珩谈条件的资格，她不过是母亲获得荣华富贵的棋子，与晏珩绑在一起稳固关系的枢纽。晏珩是未来的天子，不可一世的君王。
　　陆婉不想低头，可她更没法抖出晏珩的秘密。鱼死网破？那太疯狂。
　　那个位置理应属于晏珩，她是为那个位置而生的。她还想看晏珩，如何一步步坐上那把椅子，以女子之身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夏之主。
　　“倒是我不知好歹了。”陆婉叹了口气，默了下去。伤春悲秋，可不是骄矜郡主该有的性格。
　　察觉到陆婉情绪的低落，晏珩发现自己可能是有些过分。她以成年帝王的心性手段折磨自己曾爱过的故人，确实有失身份。况且，她的本意是与陆婉重新开始。
　　“我答应你。”在陆婉不抱希望时，晏珩放柔了声音，眨着亮晶晶的明眸对她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于阿婉，晏珩可以做一回君子。”
　　“我许陆家尊荣，许你人前显贵，人后自在。但，对你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陆婉一愣，而后迫不及待地开口。
　　晏珩不是什么什么好说话的主，她肯答应自己，会有条件也在陆婉意料之中。
　　陆婉上世自戕消息传来时，晏珩整个人如坠冰窖。心痛的像是被人扯起撕碎后，用刀剁了又剁。可她仍得风轻云淡的坐在那，坐在灯火璀璨的孤独殿宇中。在夜深人静时，拿起宫廷画师曾为陆婉描摹的像，小心翼翼铺展开来，一遍又一遍的看。
　　如今真实鲜活的故人以青春之姿立于眼前，她再也不想失去了。孤家寡人的滋味，尝一世便罢了。她晏珩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要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晏珩是不是知道什么？她……
　　“就这一个要求。”晏珩的墨眸中翻起一丝涟漪，她望着陆婉的脸，失了神。
　　“好。”晏珩露出这般怅惘的神情，陆婉也无法分辨。
　　晏珩心思深，不是她所能揣测的。或许只她是随口一提，毕竟花一样娇艳的人，谁不喜欢多看两眼。而且换一个人，未必能忍住十年同床共寝不圆房，为晏珩挡住不必要的麻烦。可那些妃子所怀之嗣，又是谁的？
　　“这个给你。”晏珩见陆婉点头应了，心思一收。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和她腰间同样殷红的血玉，递到自己眼前。
　　“血玉是当年我出生时父皇所赐，母亲让工匠将它一分为二，雕成了系璧与玉扣各一枚。”
　　晏珩将那血色平安扣塞在陆婉手中，郑重道：“我腰间系的是这块是龙纹璧，给你的这块是凤纹扣。民间有送玉定情之俗，虽大婚宗□□会筹备礼器，但那毕竟不是我送的。”
　　龙凤呈祥，一阴一阳。赠卿此玉，以结恩情。
　　这是晏珩第一次送她东西。上一世，她是怎么说的？
　　陆婉颔首接了，握住生温的血玉朝晏珩欠身：“谢殿下赠玉。”
　　陆婉不唤她的名字，叫她殿下。晏珩见她收玉，撤了手悬在腰间，莫名其妙地赌气道：“玉需人养，本王希望下次见到表姐，能见到表姐佩上这枚玉扣。”
　　“是。”陆婉从善如流地点头。
　　晏珩却不觉得满意。她背过身，望着不远处雄伟气阔的大殿，飞檐斗拱，阶陛森森。夕阳悬在城楼西天上，光辉绰绰，满地流金。巡逻的甲士执戟列队，步履铿锵，甲片碰在一起奏出沉稳的金戈声。
　　晏珩驻足凝望半晌，才缓缓转过身，对陆婉再一次伸出微凉的手。
　　“时候不早了，本王送表姐回去吧。”晏珩的眸色随着日落渐渐变深，如渊如潭，几不可测。
　　恍惚间，陆婉看到了那日决然的君王。可回过神，面前的晏珩还是年青的模样。她还没有高出自己半尺，不是自己仰望也窥不见神色的皇帝。没有冠冕前的十二旒遮掩她面上的山水，没有允耳去封她那线条分明的耳廓。她举目所见，不是晏珩棱角分明的下颌，而是尚存稚气的眉眼。
　　“多谢殿下。”陆婉轻声道谢，如晏珩所愿，虚虚搭上了她的手。宫道冗长一眼望不到头，但携手相将，总有走到拐角的那一刻。


第17章 微澜（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阳郡主陆婉，庆成礼训，言容有则。作合春宫，实协三善，曰嫔守器，式昌万叶。备兹令典，抑惟国章。是用命尔为齐王正妃，择期而册。往，钦哉。”柳心觑着李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读出陛下给齐王晏珩和东阳郡主陆婉赐婚诏书上的文字。
　　李骊怒拍案几，茶盏中迸出的水花四溅：“我就知道晏月说得都是谎话！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上了江若柔1
　　“夫人切勿动怒。”柳心合上那纸诏书，细细劝到，“长公主再怎么嫁女，陆婉都与太子妃的位置无缘。日后太子殿下登基，她还不是要矮您一头，规规矩矩的叫您一声太后娘娘。”
　　闻言，李骊吊梢眼中怒意稍平，但她仍拔高了声：“话虽如此，可江若柔那个贱人和她便宜儿子晏珩深得陛下宠幸。如今她们两个勾结在一起，琮儿在朝堂上免不得受排挤。”
　　“那夫人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李骊冷哼一声，“挡了琮儿路的人，自然该给点教训。”
　　“江若柔的女儿因病痴傻，现在就只有晏珩这个宝贝儿子。晏珩身边人的多，难以下手，得寻个好时机。”
　　“不如……你附耳过来……”
　　“诺……”
　　赐婚的圣旨已下，四海皆知，但李夫人却迟迟没有动作。眼看着夏慢悠悠地淌过莲池，秋悄悄潜入了飘香的金桂林，晏珩个都拔了寸许，李骊还是没有动静。
　　秋风寂寥，天明几净。万里无云的蓝天如同书卷中描绘的蔚海，苍远辽阔。鹰击长空，雁阵南移，日子推推搡搡来到了中秋。
　　晏珩订了亲，算是即将成家的‘大人’了。晏清特意将距离未央宫和文津阁近的昭阳殿拨给了她。
　　昭阳殿不大，胜在采光优良，离皇帝的寝殿与后妃居所都近。静而不幽，一柱香的功夫就能走到皇宫东边的宣平门。殿内的陈设都是内府今年新造的，抛过光的檀木案几梨木榻，镂刻着细细的云海瑞兽纹，散发着悠悠的木香。
　　叶青将织造处送来的成衣端来，对着窗下温书的晏珩轻声道：“殿下，今晚中秋夜宴的礼服改好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嗯。”晏珩闻言撂下书，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叶青身前。叶青熟稔地替她除去腰间玉带，摘掉缀玉，脱去外衫。
　　踮脚给晏珩扶正衣衿，叶青不由感叹：“殿下窜得好快，明明数月前还与奴婢差不多高，如今已甩了奴婢一飞冲天。”
　　“怎么会？”晏珩轻笑，“叶娘也太夸张了，不到三个月，我能长到哪去？”
　　成为身高七尺的武帝晏珩，还须等上三年才行。
　　绛紫色的上衣下裳，比单调的黑略亮上一些。高贵典雅的颜色衬得晏珩长身玉立，凤眼中藏着的黑晴通透而凉薄，挑起的眼角自蕴一抹神秘。
　　饶是与晏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日日见面，叶娘也不禁放缓了呼吸。晏珩哪里是以假乱真，分明是去伪存真！叶青已经不记得晏珃是什么样了，晏珩用短短四年的时间，完成了蜕变。
　　“如何？”晏珩转了一圈，询问身边的叶青，“本王觉得刚好。”
　　“殿下生的俊，穿什么都好看。”叶青实话实说，末了补充道，“想必郡主见了也会动心。”
　　“动心？”晏珩敛笑，语气一变，“表姐容冠京华，姿色自是人中第一流，怎么会为本王动心。”
　　她与陆婉十余年的相敬如宾，换来的不过是貌合神离，形同陌路。陆婉宁愿和一个相识数月的巫女行周公之礼……
　　骇然，惊诧，欣喜，失望，愤怒，晏珩胸腔中的那颗沉寂的心骤然活络起来，跌宕起伏，而后归于平静。
　　晏珩不想谈陆婉，她理了理思绪，想起今夜李夫人定会有所行动，不禁开口问：“晏琮的伤怎么样了？”
　　叶青了然回到：“伤早就好了，陛下也解了对他的禁足。不过赐婚的旨意颁下去后，太子殿下在建章宫整日酗酒作乐，消沉低迷，数月未出。”
　　“这样碍…”晏珩淡笑道，“那本王更要好好安慰安慰太子殿下才是……”
　　金华台上张灯结彩，锦绣成堆。甜甜的果香与醇厚的酒香糅合在一起，赋予席间宾客一场盛大的嗅觉盛宴。晏珩提前一步抵达金华台，在与授业恩师与朝中脸熟的几位官员打过招呼后步入皇亲贵胄所在的上席区。
　　“太子殿下。”
　　烛光一晃，晏珩拂袖带风，出现在了一脸阴沉的晏琮面前。晏琮并未理她，而是自顾自地喝着清茶。
　　“多日不见，太子殿下消瘦不少。不知太子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晏珩。”晏琮乜了晏珩一眼，冷笑道，“孤心情不好，你不要上赶着找不痛快。”
　　“不敢。”晏珩将腰压得更低，压着目光恭敬开口，“中秋佳节，花好月圆，臣弟自然是来恭贺殿下的。”
　　“孤有什么喜事值得你恭贺？”晏琮的冷淡写在脸上。
　　“自然是太子殿下与康平县主的婚事。”晏珩笑的人畜无害，“吴王没有儿子，康平县主可是吴王嫡女的独女，待字闺中二十一年。据说康平县主知书达礼，贤惠温柔，人称吴地‘无盐’。”
　　“晏珩1晏琮握住茶盏的指节磨得咯咯作响，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你将她夸的这么好，怎么不向父皇陈情，娶她为妻呢？”
　　晏珩直起身，认真解释道：“太子殿下，无盐女之才可做国母。晏珩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藩王，万万不敢肖想太子妃嫂嫂。”
　　“娶妻娶德，娶妾娶貌。能做齐王殿下的正妃，倒也不算委屈县主。”独属于少女的泠然之音响起，晏珩与晏琮俱是一顿。
　　“婉儿……”
　　晏琮手中空盏一落，在案上打起了旋。盏底擦着几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嗡鸣，而后摇摇晃晃的在平整的酒案上停稳。
　　晏珩也在闻声后回头，见佳人孑然而立，面上冷的不像话。
　　陆婉褪去昔日夺目的鲜红色石榴裙，以一袭鹅黄色轻衫取而代之。鹅黄色清新，但陆婉美的张扬，顾盼生姿。她的朱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盛着烛树顶部撒下来的烛光，瑞凤眼中的颜色深而幽。
　　裙幅褶褶，迤地三尺，煜煜灯火光映其上，如水盈晨光。陆婉步伐轻缓地走来，见两人已然停了唇枪舌战，齐齐望向自己。
　　“太子殿下。”陆婉径直走到晏珩身侧，却略过晏珩，朝晏琮开口。她不再唤晏琮表哥，螓首微垂，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晏琮听她一来便如此迅速的撇清关系，苦涩一笑：“郡主……别来无恙。”
　　他今日没有喝酒，自然不会像两月前那样，在殿上人前失了分寸。闹了自己的名声不说，也毁了眼前女子的清誉。
　　长达五十日的紧闭让晏琮明白，自己对陆婉只是一厢情愿罢了。父皇母后皆不赞同，他和她注定没有结果。
　　只是青梅竹马的陆婉美得太过耀眼，他和她认识这些年，陆婉身边除了他再没有同龄的异性，他不免志得意满。可母亲对安乐长公主有无法消弭的恨，父皇觉得自己平庸无能配不上她，他也清楚陆婉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但这不妨碍他折服于她的美貌与率性。
　　陆婉不会笑里藏刀，不会娇柔造作，不会虚与委蛇。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将一切情绪写在脸上。她整个人显得过分真实，与他见过的那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端庄的大家闺秀都不一样。对于这样与众不同的绝色女子，晏琮理由充分的动心了。
　　陆婉抬头，对上晏琮眸中的关切，语气不由松了松：“谢太子殿下关心，陆婉一切安好。”
　　陆婉与晏琮隔着矮案相望，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四目相对，看上去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晏珩自然看不过，但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也不好当众发作，于是她颇为大度的看着许久未见的二人寒暄。
　　“郡主安好就好。”瞥见陆婉露在外面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的锁骨，晏琮忍不住提醒道，“中秋一过秋风一日比一日肃，尤其是夜间，郡主不可贪凉拒衣。”
　　“谢太子殿下关心。饮酒伤身，殿下亦不可贪杯。”
　　“嗯。”晏琮点头应了。
　　“听说吴王的送亲使团中秋后上路，九月中旬抵达。太子殿下大婚在即，还未来得及恭喜殿下。”
　　哀莫大于心死，晏琮抿唇点头，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拼凑道：“同喜才是，还未恭喜郡主与齐王。”
　　“臣弟尚小，父皇说缓两年再与阿婉成亲也不迟。”晏珩靠近陆婉，此时她已差不多追上陆婉的身高。站在她身侧，只虚那么一点。
　　她勾起嘴角，笑意不及眼底：“不过，臣弟心悦阿婉的很。待我身高越过阿婉，就请旨与阿婉速速成婚。”
　　陆婉闻言皱眉。晏珩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猗兰殿膳食好，她的身高几乎几日一变。短短两月，长了寸余，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追上自己。那晏琮离京的日子，也不会远了……


第18章 微澜（二）
　　“适才……”话到嘴边一顿，陆婉自然地牵起晏珩的手，继续道，“适才听闻齐王殿下夸赞康平县主，还以为殿下喜欢那样温柔贤淑的女子。县主虽其貌不扬，可是品性端良，学富五车。齐王殿下若是心切慕之，退了陆婉的婚便好。”
　　望见两人直接亲密的小动作，晏琮自嘲地别开头。晏珩亦是讶异，大庭广众之下，陆婉她……她主动牵上了自己。温软细腻的触感，是晏珩上世午夜梦回时求之不得的辗转反侧。
　　“我不会退婚。”晏珩那只手收了两分力，确确实实地握上陆婉。
　　“娶妻娶德，阿婉怎么如此妄自菲薄？”晏珩想起那日御花园中，陆婉指尖在琴弦上翩跹飞舞的场景，脱口道，“阿婉的琴弹得就很好。”
　　“呵，巫衣乐师百工之行，上不了什么台面。”李骊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三人皆是一愣。
　　“给李夫人请安。”
　　“母亲。”
　　“……”陆婉随着晏珩欠身，却一语不发。
　　李骊白了晏珩一眼，看都不看陆婉，对着晏琮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琮儿，妻子会不会那些不着调的技艺不打紧，但必须懂得夫为妻纲。表面上故作清高实则欲擒故纵的狐媚子，可要不得。”
　　陆婉平静的眸中无波，晏珩却察觉到她想要抽回手，不由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而后站了出来。
　　晏珩笑了笑，对上李夫人是不卑不亢：“调素琴，阅文经，文人雅士之趣，才女闺秀之风。‘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话，不过是女子谦虚的话，夫人不会当真了吧？”
　　“艺为美，美亦德。所以晏珩说阿婉德才兼备，想必也不为过。太子殿下以为臣弟说得如何？”晏珩忽视面前眼中几欲喷火的李骊，看向垂手而立的晏琮。
　　“郡主自然不是徒有其表。”晏琮不顾亲生母亲难看的脸色，难得与晏珩的意见达成一致。
　　“但某些口腹蜜剑的伪君子，孤就说不准了。”
　　“是吗？”晏珩看向神色怔忡的陆婉，见她出神，将她的手使力一捏，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道，“宴会快要开始了，我们就先回自己的席位上了，殿下与夫人请便。”
　　陆婉任由晏珩牵着她走到座位上，才颤着眼角开口：“为什么帮我？任由我与李夫人争吵，让朝野皆知母亲与李夫人交恶，不是更有利于你？”
　　上一世自己见下席区摆着琴，被李骊堵在殿外下席区羞辱，母亲站出来与李骊论长短，护着自己，却回去就砸了家中所有的琴。至于晏珩，在她被羞辱的过程中没有出现，而是在事情结束后和江夫人一起姗姗来迟。晏珩后来说了什么来着？好像什么也没说。
　　如今自己发觉，与晏珩接触后，一些行为可以自己控制了。于是她经过下席区侍宴府的奏乐区没有停留，略过那把空位上的琴。想着能躲过李夫人找的茬，没想到李夫人还是气势汹汹地来了。只是这一次晏珩在场，也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
　　“有利于我？”晏珩拧着眉，揪着心，“你一直这么想我吗？”
　　“殿下心思缜密，陆婉佩服。”陆婉垂睫。
　　江夫人与母亲关系日益亲密，现在应该在和江夫人一起来金华台的路上。原本安乐长公主殿下是看不上江若柔的，可惜晏珩争气，收买人心的天赋让她只要讨好人，都会手到擒来。不过区区数月，就教江夫人哄得晏月整日满面春风，晏珩自己也在晏月心中形象大好。看起来这一世的晏珩，比上一世，更加游刃有余。
　　“不敢当。”晏珩眉头一松，面色如常道，“不过要是阿婉的夸奖，本王就当仁不让了。”
　　与陆婉接触多了，晏珩发现，陆婉和前世自己印象中话少面冷的皇后还是有些区别的。
　　她曾错过少女的年华中，有她不了解的全新事物。如今她不择手段的闯入陆婉的青春，倒是发掘了陆婉不为己知的一面。陆婉，除了令人无法忽视的美貌外，还有让她感兴趣聪慧警觉。
　　“殿下还需要我夸？”陆婉冷冰冰道，“我以为殿下从小到大都听这种话，已经听够多了。”
　　“自然是不一样的，以前没有听阿婉夸过，也没有和阿婉说过几句话。”晏珩认真地思索道。
　　陆婉将晏珩的神色看得分明，冷淡道：“陆婉口拙，不会夸人，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无妨。”晏珩以手撑头，侧身看她，“事实胜于雄辩，本王不争朝夕。”
　　“……”陆婉不去看她这副无赖的样子，晏珩什么时候这般随性了？
　　“陛下驾到1门外叫驾的太监高声喊道。金华台从内到外的臣属齐齐跪地，三呼万岁。金华台上安静如斯，能听见秋风入殿拂起帷幔的沙沙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帝王拾级而上，终于落座主位。殿内凝固的气氛随着晏清落下的话音开始松动。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又是一小阵衣角摩挲声。
　　“今日乃是中秋，举国同庆的日子，众爱卿不必拘束，把酒尽欢即可。”晏清着一身赤色常服，衣摆边缘滚着耀眼的金边。
　　“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万岁1
　　“珩儿、太子。”晏清点到。
　　“父皇万安。”被叫到的晏珩与晏琮齐齐走入殿中央，朝龙椅上长须黑睛的男子俯身作揖。
　　“今日中秋，就不考校你们近日所学了。所做文章，明日呈上来父皇看过再做点评。今夜，亦可尽欢。”
　　“谢父皇。”两人又是齐齐一揖，步伐一致的退去。晏清见状，目露赞许地点了点头。
　　谢恩毕，侍宴府的乐姬奏响丝竹之音，舞姬依次出场，衣袖飘飘，跳起了时下最流行的飞燕舞。
　　内府备下的陈酿醇厚香浓，觥筹交错间，君臣面上皆染上一抹绯红。晏珩怕酒后失态，漏了马脚，所以宫中宴席之上，几乎不饮酒。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中央动作轻盈的舞姬，看她们舞袖时一起一落的身躯，一张一弛的线条。舞姬们身姿婀娜，绰约翩跹，粉嫩的衣衫贴合身躯，勾勒出能工巧匠也难以复刻的风姿。
　　“……”
　　陆婉的席位设在晏珩身旁，她亦不喜饮酒，可望着晏珩出神的模样，她心中一凉。秋风拂去暑意，她衣衫单薄，被这夜风一掠，身不由己的打了个寒颤。陆婉垂眸，右手执起酒壶，往自己的空盏中倒了满满一杯。
　　“臣妾敬陛下一杯，祝陛下身体康健，愿大夏风调雨顺……”
　　晏清下首所设的席，坐满了姿色上乘的宫妃。她们锦衣缯彩，梳着云鬓花鬟，戴着与之气质相配的首饰。
　　“好。”晏清笑着接过御前总管递过来的酒杯，将杯中佳酿一饮而荆
　　“臣妾也敬陛下，祝陛下千秋鼎盛，愿大夏……”
　　美人们挨个敬酒，口中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李夫人位份自诩最尊，自然不与这些姬妾争。而这些姬妾都是安乐长公主的人，江若柔也绝不会给自己盟友的下属找不痛快。毕竟晏清最喜欢她与世无争，软懦温柔的性子。
　　歌舞齐备，推杯换盏间，中秋宫宴已至尾声。晏珩贴心地领人提灯，陪着醉酒的晏月和微醺的陆婉，走在灯火阑珊的宫道上。晏月有人扶，却挥手斥退了陆婉的贴身宫女，将月色与星光留给晏珩与陆婉。
　　“晏珩……”陆婉喝得不多，眼神却已迷离。她的手紧紧地抓住晏珩的胳膊，似乎要将自己的重量整个压上去。
　　晏珩虽矮她寸许，但习武数年，不说孔武有力，也当得起“身强体壮”这四个字。她能毫不费力地撑起陆婉倾过来的重量，却也于灯火掩映中蹙起剑眉。尽管五官未全部张开，但少年不怒自威的气势已在夜中淋漓尽致的展现。
　　晏珩深吸一口气，张口却是不急不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又要喝酒？还喝这么多？”
　　喝酒就喝酒，什么叫又？
　　陆婉借着晏珩的力边走边想，右侧传来少年毫无感情的质问。晏珩声音不大，语气不冷，清落落声线的跟水击玉石般好听，可陆婉就是觉得心烦。
　　“想喝就喝，殿下现在就想管我？”陆婉扭头看她，清澈的眸子不再纯粹，像是清晨湖水上拢了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还未爬上天空中央的日辉。
　　陆婉红着脸，本就精致的五官在阑珊灯火下朦胧神秘，整个人与平时相比看起来更要美上三分。如同月宫中出逃的嫦娥仙子，落入凡尘染了人间烟火，从不近人情的仙女变成触手可及的佳人。
　　晏珩离她很近，可陆婉顿了脚，又往晏珩耳边靠了靠，轻笑道：“说好了相敬如宾、逢场作戏，殿下未免管得太多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轻羽拂过耳蜗，待着少女今晚特有的灵动与俏皮，晏珩突然间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黑黝黝的眸底有一闪而过的光，晏珩压了压嗓子，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避开身后宫人的耳：“现在管不到，日后可就难说了，阿婉。”


第19章 微澜（三）
　　陆婉抬头望向前方晏月渐行渐远身影，按了按晏珩的臂：“时间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送完我回去的好。不然吹风受凉，难受的还是自己。”
　　晏珩挑眉：“阿婉是在关心我？”
　　“没有。”陆婉随意的看向别处，漫不经心道。
　　晏珩目光下移，停留在陆婉腰间。她佩了一个精致的香囊，上面以金线攒出了圆月金桂和捣药的玉兔。囊中新桂制成的香料气味萦郁，渗着丝丝缕缕的甜攀上她的鼻尖。
　　“好。”晏珩点头，了然地笑笑，不再多问。
　　目送车驾出了含光门，晏珩领着随从掠过头顶逶迤的宫灯，回了自己新搬进的昭阳殿。
　　“殿下。”叶青率先迎了上来，将手中的披风往晏珩身上一覆，禀道，“公主来了，闹着要见您。”
　　“嗯，我去瞧瞧。”晏珩点头，对着面生的内宦，体恤道，“今儿是中秋，你们当值辛苦，下去喝些桂花酿吃些月饼，早些安置吧，不必守夜了。”
　　“殿下仁爱，奴才谢殿□□恤！殿下中秋万福。”那四个小黄门齐齐朝晏珩福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散了吧。”晏珩抬脚身动，跟着叶青转入晏珃歇息的偏殿。
　　“哥哥……”晏珃嘴里塞着满满的糕点，腮帮子高高鼓起，口齿不清的叫着晏珩。
　　“我在。”晏珩拿起一块精致的月饼，端起叶青倒过来的热好的清酒，送到晏珃手边，“慢点，别噎着，这些……都是你的。”
　　“吃……”晏珃用力点头，却还是将咬了一口的月饼举到晏珩嘴边。
　　晏珩屈膝半蹲在他面前，摇着比他高出一截的头：“我不吃，珃儿多吃点儿。”
　　目光自残留香渣的瓷盘中扫过，晏珩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药香味很轻，轻到吃了这么多，晏珃还没觉得困。
　　月上西楼，秋风阵阵，拂起晏珩披下来的发丝。她立在晏珃床前，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那人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庞。不过出事后晏珃甚少见人，养在院中，白了，也胖了，脸上上了肉，五官的线条没有晏珩这般锋利。
　　月光顺着未闭的窗摸进殿中，银辉在在平整光华的木板上泻开。微风阵阵，帷幔飘飘，不知站了多久，窗前伫立的晏珩终于动了。她吹灭本就闪烁的灯火，身影被月光陡一拉长。
　　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窗，晏珩出了寝殿。叶青臂上挂着晏珩的玄色披风，在凉风中等着她。
　　“殿下要回去歇息吗？”叶青见她推了自己的披风，目露担忧地问。
　　“嗯，走吧。”晏珩抬头，在清明的月色下饧了眼。
　　凡逢节令之夜宫中禁酒，宴会上所剩的佳肴珍馐多数都落到了当值的宫人腹中。另有备下的次一些的酒菜给轮值的人，所以今夜，昭阳殿中的宫女太监都喝的晕晕乎乎。
　　横七竖八的太监堆里，一个满面油光、一身酒气的太监挣扎着爬起。他拍了拍身侧躺在席上的一个太监，囔囔道：“咱去出个恭，大伙起来，待我回来继续喝1
　　自然是没人理他，周遭入耳的是磨牙打呼噜放屁声，搀了点蒙汗药的酒至少能让他们熟睡一个时辰。任外面刮风把这屋顶给掀了，他们一时半会也绝对醒不来。
　　踉跄着走出去，关好门，那看似身形不稳的太监立刻稳住步子。他左右打量了一下，确认周遭无人，才迅速扯巾蒙了脸。绕过昭阳殿无人的门岗，趁着月明星疏，他踏入了晏珩的寝殿。
　　人早已被支开，寝殿内地板上被人擦了酥油，迎着月光一片汪洋。他掏出火折子，往柱边缠住的帷帐上一扔，而后“小心翼翼”的“撞翻”烛树。
　　跃起的火舌顺着帷帐缠上殿中木柱，舔着地板。火一瞬而起，整个寝殿顷刻间被火海吞没。晏珩没有睡，她穿着素白的中衣立在窗边，任由一墙之隔的火势蔓延，没有声张。
　　这场火是冲着谁来的，是谁指使人放的，她心知肚明。烟尘滚滚，还未至里间，她有能力在火焰彻底吞噬自己寝殿前离开。晏珃就躺在那间屋子里，睡得很死。
　　“救火！救火1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后宫中巡视的兵丁自然无法忽视这场火，带队首领高声喊到：“赶紧叫休息的人都提水来！快去1
　　“是1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桶桶水晃荡的泼在正舔噬木质宫殿窗棂的嚣张火焰上。火势太大，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唰！一桶凉水冲醒了还迷迷瞪瞪的一群太监。
　　“大殿中还有没有人？”救火动静太大，却不耽误匆匆赶来的他们听到门房中如雷的鼾声。卫兵队长叫人搬出了昭阳殿门房中当值却宿醉成一摊烂泥的七八个太监，大声呵斥到。
　　“回大人1一个小太监被凉水一泼，已醒了四分。望着不远处冲天的火光，那懵懵的心窍也吓开了。
　　他慌慌张张跪下来磕头道：“殿下！齐王殿下和公主殿下还在1
　　“什么？1卫兵首领大惊，“昭阳殿不是空殿吗？齐王殿下怎么留宿在此1
　　“殿下的东西近日才收拾齐，昨儿才正式搬来，还未来得及卫尉所打招呼。”
　　啪！侍卫首领抬手就给了小太监一耳光，恨恨道：“两位殿下要是出了事，老子也得陪你们死！赶紧把这些人弄醒，你们进去寻1
　　“大人1
　　“快1
　　昭阳殿那边动静这么大，自然惊扰到了夜中觉浅的晏清和枕边满怀心事难以入睡的江若柔。
　　“怎么回事？”帝王威严的声音透过寝殿内的重重帷帐传开，似自云端落下，沉而不浊。
　　守在外面的张华哪里敢含糊，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好像是昭阳殿那边……走水了。”
　　“什么？”江若柔猛地自床上坐起，目含盈盈水光，她失礼地越过帝王，绾发而动，“珩儿和珃儿今都去了昭阳殿，陛下，臣妾得去看看1
　　“朕陪你一起，张华……”晏清皱眉，往外唤道，“掌灯摆驾1
　　“嗻1
　　“这……这么大的火！殿下他……殿下他……”
　　“凌迟不比烧死疼？”小太监心一横，抬起一桶水将自己浇了个透，闭着眼一头扎入火海。
　　“殿下！殿下1
　　“殿下……”
　　走水的昭阳殿一片混乱。乌云起意，遮住了月亮，银辉骤然黯淡下去。朦胧夜色中，黑衣隐于御花园阴影间，在假山隙藏起。
　　“快！快1
　　趁着禁卫军都提着水桶往昭阳殿聚，无暇顾及巡防时，那黑衣人扛起黑布裹身的事物，轻轻松松绕过岗哨，在了太液池边，悄悄潜入水中……
　　浓烟涌入，引起晏珩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忍着周遭灼热的温度和无情的赤焰，在未伤真正及己身时，直直摔在了火海还未吞下的殿上。
　　她知道今夜会有无端而起的火，知道昭阳殿中新换的香烛中掺了催眠麻醉的药。前世也是这样一场大火，浇灭了她心中对于李夫人的最后一点怜悯。死里逃生却被摇摇欲坠的柱砸中了手臂，幸而福大命大，胳膊没有断。有恶疾残躯的皇子，是不能做天子的。何况放这场火的人，想要她的命……
　　更不提兄长那张英俊的脸被烧成何等瘆人的模样。若是临在自己身上，安乐长公主又如何再肯将陆婉嫁给这样一个丑八怪？皇图霸业尽成空谈，自己再怎么和晏琮争，也不敢在陆婉面前晃……
　　不过，如今她已做足了安排。“晏珃”会死在这场大火里，晏琮通往皇位的路，也会断在这场火里。
　　“殿下1有人在唤她，地上的晏珩垂了眼，在刺鼻的浓烟中昏了过去……
　　心慌的晏清在猗兰殿偏殿外的廊上来回踱步，身侧的江若柔已经哭成了泪人。晏清欲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
　　东方隐隐露出了鱼肚白，敲更声起，交卯了。张华硬着头皮上前，想提醒陛下快到了上朝的时辰。谁知，门却一声不响的开了。
　　守在屋外的王忠和陈良使暗劲抬起朱门，让平日里开合时都会“吱呀”一声的门无法发出声音。太医江望神色凝重的走出，晏清忙停止踱步，迎了上去。
　　“陛下……”
　　“免了，”晏清伸手扶住准备下拜的江望，目露担忧道，“珩儿如何了？”
　　江望垂首答：“殿下吸入过多烟气，以致肺腑不洁，这才昏了过去。微臣命他们打开门窗，通通风，让殿下透透气，缓上半日应该就能醒。殿下身体无大碍，只是身上有些许烧伤。待微臣回去调些药膏涂上，不沾水便好得快些，也不会留什么疤痕。”
　　“那便好。”晏清松了一口气，忙转过身去拥江若柔入怀，语气一轻，“你听，你亲兄长都说珩儿无事了，你也不要太伤心……至于珃儿，她……”
　　“陛下……”江若柔闻言，不看天颜掩袖泣道，“珃儿可是您的亲骨肉啊！昭阳殿中秋夜无故走水，烧了整整一夜。珃儿怕是没了，珩儿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妾怕，怕……”
　　“朕已吩咐有司彻查。”
　　晏清拍了拍江若柔的背，眼中射出寒光，他厉声道：“张华1
　　“奴才在1张华忙提了嗓子应一声。
　　“你这内务府总管是怎么当的1


第20章 微澜（四）
　　皇帝震怒，院中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宿卫都齐齐双膝跪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板上，大气不敢喘一声。一时间，场间静极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在头顶炸开，似猛枭云间啼：“你虽日夜跟在朕左右不离，只兼着内务府总管的名头。但宫中出了这样的事，你难辞其咎1
　　“陛下1张华跪伏在地，毕竟是伺候晏清的老人了，到底是没有失了分寸。
　　他诚惶诚恐地磕了个头，高声答道：“奴才罪该万死！请陛下不要气坏了身子，奴才自个儿去领罚1
　　“陛下切莫动怒。”跪在地上的江望直起上半身，垂首道，“怒极伤肝，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晏清见江望开口，看在爱妃与爱子的面子上不好驳了他，自然敛了两分戾气，准了。
　　“秋季干燥易走水，中秋夜又是举国同欢的节令，宫人们一时松懈也是在所难免，人之常情，此是怨不得张大人。”
　　江望替他分辩道：“事已至此，处罚张大人也于事无补。不如令张大人负责此事，一来戴罪立功，二来对夫人和齐王殿下也有个交代。”
　　江望想的周到，既卖了张华一个人情，又抚慰了江夫人和晏珩。这话晏清不是不可以说，而是他说出去难免有失偏颇，引江夫人起疑，怪他包庇，令幼子寒心。可换了江望来说，就没有这个顾虑。
　　晏清沉思片刻，院中众人也只能跪陪。唯余江夫人啜泣之声，细且轻，悬在耳畔久久不绝。晏清握住她拭泪的手，夺过她手中绣着铃兰香帕，小心替她擦着泪珠，道：“朕会为你和珩儿做主的。”
　　“张华。”帝王加重了语气，“给你两天时间查明真相，要是办不好……”
　　“奴才就自己找根麻绳了断，免得脏了主子的眼。”张华忙又磕了个头，表一表忠心。
　　“谢陛下……”江若柔止了泪，哑哑开口。
　　“时辰不早了，朕先去上朝。”晏清不是很放心，余光在江若柔红红了眼角停留了片刻，终是下了决心，转身迈步离去。
　　满院侍从这才爬起，伺候皇帝的近侍们齐齐朝着江若柔欠身，而后依次退出了院子。霎时间，院落又变得安静空旷了。
　　张华没有走，他先向江若柔行了礼，而后站到江望身前，朝他俯身一拜。
　　“不可1
　　江望连连扶住他，慌道：“大人这样做，真是折煞我也。”
　　“江大人敢顶着陛下的雷霆之怒替奴才求情，奴才感激不荆”张华虽然说着这话，却看向偏殿敞开的朱门，“夫人与殿下造此劫难，确实是奴才的疏忽，奴才定揪出幕后元凶，为猗兰殿讨一个公道。”
　　“那就拜托公公了。”
　　“夫人与殿下不怪罪奴才就好。”张华表情一肃。
　　“公公言重，火又不是您放的，我去瞧瞧珩儿，公公自便。”江若柔虚虚落下一语，而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殿中。
　　江望朝张华点了点头，亦跟着江若柔去内间看昏迷晏珩去了。
　　徒留原地的张华惊出一身冷汗。他在宫中待了数十年，宫中不是没有走过水。可每逢节庆，内务府的巡防内宦和宫中禁军都是小心再小心的当差，昭阳殿不会无故在短时间内起那么大的火。更何况昭阳殿是新修葺不久的宫殿，翻新时用的是新木料，不可能碰上火就燃得那么厉害。
　　除非这火……不是意外……
　　“干爹……”张华身后的一个年龄不大的太监小心翼翼上前，“咱们现在去哪里查？”
　　张华眸光一暗，本就凹陷的眼早露出了阴鸷的光：“敢将手伸这么远，后宫中又有这么大势力的，除了那位夫人，还有谁呢？”
　　“可这样做也太……”那太监欲言又止。
　　“咱家怎么说？回上面的话不要吞吞吐吐，有什么说什么。”张华转身，踏着步子离开。
　　那黑衣太监亦步亦趋追上：“奴才觉得这样太明显了。京中本就两位皇子，齐王殿下受陛下宠爱，是太子殿下继位的阻碍不错，可齐王要是出了事，不说陛下，奴才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李夫人。”
　　“你懂什么。”张华冷笑道，“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李夫人知道会被怀疑，可齐王殿下一除，太子殿下地位就会稳如泰山。为了未来天子的颜面，哪怕再宠爱江夫人，陛下也不会将此事追究到底。”
　　“那干爹打算从何查起？”
　　张华一顿，停了步子。他对着身后差点撞到自己，趔趄停下的太监冷冷道：“从昨日失踪的宫人查起，有一个查一个。”
　　甘露殿内，得知晏珩火里逃生的罪魁祸首自然沉不住气了。李夫人依旧满身珠翠琳琅，面上敷了层厚厚的铅粉，遮掩着眼底的乌黑。
　　“你确认都处理干净了？”她压着嗓子，再三询问柳心。
　　“夫人放心，查不到您的头上。”柳心沉声道，“就算是查到了，也是奴婢恶向胆边生，看不惯江夫人洋洋得意的样子，一时鬼迷心窍所致。”
　　“柳心……”李骊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抬手握住她横在胸前生茧的双手，眼底水光晃动，“可惜晏珩那小子福大命大，没有殁在这场火里。他若死了就算陛下查到，我们也定然无虞。”
　　“夫人，奴婢无能。”柳心无奈地叹道，“晏珩确实难以接近，有了这次的事情，下次再想逮到机会加害他就难了……”
　　秋高云淡，夕阳的余晖没了洁白纱窗的阻碍，毫不吝惜地洒进猗兰殿偏殿时，之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终于转醒。晏珩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被火燎到的肌肤隐隐作痛。她蹙眉，撑着双臂自软榻上坐起。
　　虽太医嘱咐殿内要通风，但顾忌到晏珩体寒受不得冷，叶青还是将床边的锦帐放了下了。
　　低垂的锦帐被夕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灯台上红烛已经燃起。微风荡漾，烛火迷离，晏珩透过朦胧了视线的锦帐，失神的盯着窗上方斜照的夕阳。
　　“殿下！您终于醒了1叶青端着熬好的药走进，看见锦帐中婆娑的影。她忙将漆盘放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
　　晏珩怅然的坐在床上，见眼前的锦帐被素手挂起，熟悉的面容闯入眼中，惺忪的眼底这才有了细碎的流光。
　　“叶娘。”浓烟呛哑了嗓子，她动了动唇，干涩地挤出来两个字。
　　她怕这一切都是自己不甘而平白做的一场梦，哪怕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也觉得茫然无措。她又一次历经了那场大火，不过这一次她做好了准备。可世上从来就没有万顺万当的事，她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如果自己就这么殁在这场火里，陆婉知道了，会可怜自己吗？
　　“殿下不怕，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叶青跪坐在脚踏板上，逆着光，晏珩也能看清楚她眼中闪烁的晶莹。
　　“奴婢就不该离开您半步，不过去了江府一个日夜，您就出了这种事……”她喃喃道，像是在自责。
　　晏珩抬手，轻轻拂去那迸出女子眼角的泪花，苍白的面容上扯出一摸淡然的笑：“她们有备而来，你在与不在，我都是要历这个难的……”
　　更何况，我是将计就计。
　　“殿下，是李夫人。”叶青不是不知道宫中后妃争宠的那些阴谋诡计，可敢谋害皇子，谋害自家殿下的，胆子定然不校对方手能伸这么长，也绝不是一般嫔妃。若说谁会对深得帝心的皇帝幼子下手，除了甘露殿那位，她再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晏珩不置可否，只艰难地收了手，阖眸道：“父皇怎么说？”
　　“陛下命张大人彻查此事，给您和公主殿下一个交代……”叶青边说边瞥晏珩，犹豫着要不要说。
　　“我知道珃儿没了。”
　　叶青偏过头，不想让晏珩看见自己又流泪。
　　“我一日不除，太子殿下地位就一日不稳，李夫人就一日不得安枕。”晏珩面上一片平静，语调轻且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来。只是略微哑瑟的嗓音，听起来带着三分伤感，夹着七分凉保
　　“我与太子从来都是势不两立的，自少年封王久不离京开始，这梁子就早早结下了。”
　　太子平庸，身为皇帝，晏清不可能将祖宗打下的天下交给一个资质平平的继承人，尤其是有了更好的选择后。皇帝所出七子中，将或多或少性格或身体有些毛病的皇子排除，只剩一头一尾，即晏琮与晏珩二人。所以继承人，只能在两人之间选择。
　　朝中催得急，太后与亲弟弟又对皇位虎视眈眈，晏清若不早立国储，恐亲子难以继位。为了绝了太后与魏王的心思，他同日册立了晏琮与晏珩。
　　幼子晏珩的聪明才智已随着年岁增长日益显露，日后幼子心性与能力都将远远超出皇长子晏琮。所以，晏清虽立晏琮为太子，可教导太子与齐王的班底，从来都是一拨人。圣心如此，一点都不难测。所以朝中文武，都在观望，站队的官员并不多。
　　晏珩与陆婉的订亲之事已昭告天下，与安乐长公主晏月亲上加亲后，迟钝如李夫人，也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她迫不及待的动手了，妄图一把火将晏琮登上龙椅宝座上的拦路枝烧掉。
　　晏珩睁眼，见叶青避开自己在一旁啜泣，出口的一字一句更是决绝：“有时候，不争就会死。何况，我与晏琮都是庶出，只不过出生顺序不一样罢了。更何况，我从未想过对晏琮三拜九叩，那个位置就应该能者居之。”
　　舍我其谁？


第21章 风波（一）
　　“让开让开！奉旨封殿1司正监监正领着一队体形较为高大的白衣执杖太监，试图闯过甘露殿外门。
　　“这是甘露殿，你可看清楚了1守门的四个宦官各自张开手往那监正面前一挡，拦住了这伙气势汹汹的不善者。
　　甘露殿的人跟着李夫人在宫中横行霸道久了，除了主子们，宫中谁不卖他们几分面子？所以虽对着品级高于自己却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监正，也没什么好脾气。
　　“呵，咱家是奉旨封殿。”那白衣监正见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两个太监，冷笑道，“封的就是你们甘露殿！把他们给我绑了，带到掖廷狱里关了。”
　　“喳1话落，两个执杖的太监就挥着木杖，大步逼近。
　　“谁敢1那四人中为首的太监撸起袖子，丝毫不惧，掐着腰恶狠狠道，“我们夫人可是太子殿下的母亲，未来的皇后，将来的太后。你们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没有手谕，也敢在甘露殿门前作威作福？”
　　“手谕？”监正乜了他一眼，“抓你们还需要手谕？有张公公的口谕就够了。”
　　“放肆。”妇人尖锐的声音传来，那四个拦路的太监忙放下手臂，两两相对，垂首而立，为衣着雍容的夫人让开行路。
　　殿外吵吵嚷嚷，这两日心神不宁的李骊焉能不察。左右心烦，她便搭着柳心的臂，在四对宫娥的前呼后拥下出了门。
　　“给夫人请安。”那监正反应极快，闻声便领着自己带来的人朝李骊欠身。李骊代掌凤印，明里管着宫中一应事宜，司正司的监正自是识她。
　　“你们这群狗奴才怎敢在本宫殿外喧闹，好大的狗胆。”李骊目光掠过这群看似低眉顺首的白衣太监，冷冷道。
　　“奴才也是奉上命行事。”那司正高声答。
　　“上命？谁的上命？张华的？”
　　司正脸色一变，正色道：“自然是陛下的。昭阳殿走水一事蹊跷，火中只搜出了公主殿下的遗体。而当夜当值的小黄门失踪了一个，据张大人查探，正是夫人殿中柳姑姑的远房亲。”
　　“1
　　“夫人。”李骊身子一歪，险些倒下，幸而柳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什么远房亲不远房亲，我柳心自入宫以来就跟在夫人身边，与本家联系尚且不多，怎会识得什么远房亲戚。”柳心倒是面色不变，平静陈述道。
　　“是与不是，陛下自有圣断。”司正淡淡一笑，“烦请夫人乖乖配合，在真相大白之前，甘露殿众人不可出门半步。”
　　入了秋，长安城的雨便多了起来。秋雨本应缠绵，打在禁中错落有致的宫殿庑顶铺陈的青灰色石瓦上，却极是铮铮有声。
　　晏珩一身玄衣，腰间系着一根突兀的白色孝带。她负手立在廊下，神色难辨。
　　宫中除了天子崩殂外，一律不许挂白。“晏珃”意外西去，皇帝哀痛，特许猗兰殿中设醮三日，为殁了的小女儿祈福。晏珩没有去正殿观仪，只是派叶娘为她拿了一根素带围上。
　　今日是第三日，京中忽然落了这场凄切的雨，像是悼念亡人的挽歌，缠绵不休。晏珩记得，陆婉下葬的那一天，长安城中同样落了一场大雨。
　　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自长门出发，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如烟的雨幕下，犹如一条惨白的蛇，行动迟缓的出了长安城南五门。她没有去，却自画师呈上的素白的棉帛上，看见了一笔一划的悲凉，和自己余生漫漫无期的昏昏前路。没有来得及道出心底最隐秘的情话，就与她隔着不可逾越的生死，永远的诀别了。
　　“叶娘，取我陶埙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晏珩飘忽的声音传来。
　　“诺。”叶青应声而去，很快捧着漆黑的陶埙回来。
　　通体漆黑的秤锤形陶埙上用金粉描饰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鳞片与龙睛都绘极其细节，金鳞上蔓延的纹路都能看得真切。
　　晏珩双手执埙，骨节分明的指依次落在六个埙孔上。秋风乍起，吹起她未簪住的发丝。青丝垂在鬓角，随着浑厚的埙音拂动。
　　敲在殿顶的雨水顺着悬山直下，转经滴水后变得温驯起来，不急不缓地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勾出丝丝缕缕的短线，成为茫茫雨幕中节奏最稳的乐音。
　　晏珩不好乐，独善埙。她微微仰着头，随着檐外秋雨的大小不断调整着口与孔的角度。其声悲而幽然，夹着喧喧的雨声，浊沉不定。
　　就像漂泊在无边无际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遇上遽然而起的汹涌波涛与暴雨疾风，随着浪潮起落而动。它在风雨中保持微妙的平衡，却不知何时会被掀翻，在激流中被冲向明石暗礁，击打的粉碎。
　　悲怆的埙声越过寒凉的秋雨，自院中盘旋而起，呜呜咽咽地飞出猗兰殿。
　　陆婉给太后请完安后，遵从母亲的吩咐，带着上好的山参前来看晏珩。沉重的埙声传来，廊下的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倾耳去听。心被猛然一揪，是谁在吹《问天》？
　　眼前是秋雨交织出的朦胧一片，耳畔是逝者如斯般埙音的哀叹。陆婉立于廊下，广袖长裙，迎风而动。寂寥空旷的宫墙中，她忽而生出一种怜惜之情。是她吗？
　　陆婉循声而动，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宫中无人不识她的一袭红衣，猗兰殿中的宫人更是得到主子的吩咐，是以一路畅通无阻，她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晏珩所在的院落。
　　少年背对着她，长身玉立，身姿已显修长。黑袍墨发衬托下，腰间那抹惨白着实惹眼。木簪随意的攒着头顶的青丝，飘零在晏珩耳畔的“漏网之鱼”，为她平添几分愁绪与凌乱。
　　在大夏，埙不是什么高雅的乐器，却也很少有人习。原因无他，埙虽制做简单，价格也平易近人，但其音却难以把控。是以王公贵族，觉得习其有失身份；平民百姓，又吹不出埙应有的格调。
　　埙，立秋之音，质厚之德，圣人贵焉，岂常人能轻易孰纵之？
　　可在晏珩的俯仰之间，埙声流畅自然，伴着耳畔潺潺雨声，有着说不出的滋味。是茫茫天地间知己难求的遗憾怅惘，是孤灯闻残月下茕茕孑立的寂寥哀婉。晏珩她……此刻还在为晏珃感伤吗？
　　不知站了多久，观了多久，听了多久，秋雨渐休，埙声渐止。在晏珩释然般放下手中的陶埙时，陆婉适时上前，语气难得软下：“逝者已矣，殿下当节哀。”
　　晏珩一怔，她吹得太忘情，竟没有察觉到陆婉的靠近。她回头，瞥一眼低头的叶青，见对方不睬，倏而明白了。她将埙交给叶青，而后转过身来，负手望着混浊的天。
　　“前时同为人，今夕在鬼录，至亲蒙此无妄之灾，我如何节哀？除非生者偿其罪。”晏珩语气沉沉，与陆婉记忆中上世那个字字诛心的帝王身影逐渐重合。
　　“……”陆婉无话可说，她无法回答晏珩。
　　李夫人殿中的柳姑姑已经伏罪自尽，死前言私怨揽下所有罪行。但若说李夫人与昭阳殿的失火毫无干系，怕是长安城中的三岁小儿都不会信。陛下将此事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李夫人只是罚了年俸，除了暂理六宫之权，太子却没有因此受牵连。
　　以晏珩的城府与志向，断然不会放过李夫人。那场火是冲着谁来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王殿下圣眷日隆，威势较之建章宫中的太子也是不遑多让。朝中本不明朗的局势，在皇帝的刻意纵容甚至推动下，变得更加复杂起来。晏珩她……可是要做皇帝的啊！
　　“不过表姐今日能来看我，我还是很开心的。”晏珩的目光自乌沉的云海中移开，落到面前红衣灼灼的女子肩头，顺着她白皙的颈，攀上朱色的唇，悠悠地停在那颗诱人的玉珠上。
　　陆婉不避她的打量，唇角轻启：“殿下有心事，不愿与别人讲就算了，又何必对我阴阳怪气。”
　　“阴阳怪气？”晏珩一扫面上冷郁，饶有兴趣地反问，“我哪里阴阳怪气了？”
　　“问天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殿下要问您自己的心。”陆婉轻声道。
　　面前的晏珩毕竟还是小孩，脸变得很快，比起息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是吹着玩。”晏珩果然又恢复了面如沉水的模样，端着齐王的架子淡淡道，“父皇顾我身体初愈，免了我半月的课业，自然无所事事。遭此一难我心亦伤，适逢秋雨连绵，借此抒解心结罢了。”
　　“什么心结？”陆婉想着如今的晏珩毕竟还是个孩子，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王，自然多了几分怜爱。哪怕对方在此之前还将自己拿捏地死死的，她也不想和一个孩子计较。
　　晏珩横看竖看，总觉得这一世的陆婉有些不一样了。对方竟关心起自己来了，难道不该偷偷去建章宫安慰母亲被除权的太子殿下？
　　她是情到浓时难自持，可不是为晏珃而哀，晏珃可并没有什么大碍。难道要她跟陆婉说，我是在缅怀你的故去？


第22章 风波（二）
　　“已经解开了。”晏珩不着痕迹的将陆婉今日仪容尽收眼底，淡淡回了句。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活生生的陆婉，呼吸都带着她贪恋的温度。上一世的噩耗没有传来，她也必然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所以，她的心结，已经解开了。
　　“那就好。”陆婉颔首，倒是没再问了。
　　晏珩不想说，她再追问下去倒显得唐突。毕竟再小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心事，就如她在自戕后的漆黑中闭上眼睛，睁眼后却发现自己回到十五年前自己与晏珩尚无交织的时候。只是重生的喜悦与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悲哀撞在一起，她愈发觉得上天薄她，将她当做一个随意宰割的玩物。好在……事情慢慢有了转机。
　　“姑姑可来了？”晏珩想起按计划，有件事不得不与晏月商量，托她周旋，于是她抬头问到。
　　陆婉点点头：“母亲还在慈安殿，不过她稍后一定会到。”
　　陆婉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晏珩青涩而英气的脸。她见少年闻言，提起的剑眉逐渐舒展开来，而后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
　　“我送表姐的玉，怎么从未见表姐佩过？”晏珩垂眸，目光触到陆婉腰间空落落的一片。她本是咄咄发问，却语气一转，开口带了七分委屈。
　　“我……”陆婉自知理亏，对上晏珩灼灼的目光，无奈道，“是我轻诺了，以后不会忘了。”
　　晏珩望着她，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只轻轻“嗯”了声。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大夏民间习俗，未婚女子不佩玉，玉是订亲时男子必须赠予女方的信物。不拘玉料好坏，取玉温润之象，喻女子淑贤，祝夫妻婚后和美。
　　但陆婉出生于侯爵之家，落地即为郡主，获赐封邑千户。有太后的宠爱，仗母亲的威势，见的是珠玉琳琅，学的是贵族礼仪。所以民间的婚俗，她可没有接触过，不知其深意。
　　陆婉只知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知道玉是定情信物。却不知，若是未订亲前男子私自赠予女子玉佩，又有另一层含义。
　　秋风拂面，带着阵阵凉意，一向畏寒的晏珩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她这才想起面前的陆婉衣着单薄，站这吹了风指不定会怎么样。
　　“表姐，廊下风凉，正殿的醮还没撤。若是不嫌，可暂且移步偏殿。”晏珩试探道，言语中夹着几分关切。
　　陆婉难得来看她，哪怕是奉了晏月的命，也从不久留。她与陆婉虽一早坦白，确认了互利的合作关系，实质性的感情进展约等于无。她不想这样，与她做上一世那般同床异梦的“夫妻”。
　　晏珩喜欢陆婉，她想要彻底地得到她。
　　陆婉不语，而是越过晏珩，径直走了。雨停风止，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的女子踩在廊下的大理石板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宽大黑袍下那骨节分明的手，忽地紧紧握住，隐隐露出青筋。
　　“她心里还是有人的。”晏珩自嘲的想，“不论是谁，都不会是我罢了。”
　　“还不带路？”陆婉脚步一顿，见口口声声邀请自己去偏殿暂歇的晏珩仍驻足原地，疑惑地转过身。
　　“1
　　午间时分，安乐长公主殿下姗姗来迟。正殿的醮已撤去，晏珩也解下了腰间的白腰带。四人于膳厅坐定，在菜上齐后摒退众侍，却无人动筷。
　　“可怜珩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陛下竟没严惩甘露殿那位。”晏月一脸不甘，恨恨道，“没有主子授意，我就不信那柳心有这么大的胆。谋害皇嗣，可是大罪。”
　　“殿下慎言，左不过是珃儿福保”江若柔说着红了眼角。
　　“柳心自戕，陛下下令将其族人籍没入官，发配岭南，不许再议此事。李夫人因为管教不严，也除了权，如今宫中之务，由母亲暂摄。”晏珩倒没有过度悲伤，面上一片平静，沉着地分析起局势来。
　　“太子虽然没有受到波及，但李夫人被陛下疏远，心中多少有不忿。如今建章宫与猗兰殿势如水火，李夫人仗着与陛下的那点余情，将手直接伸到我头上，令珃儿横遭不幸。我与晏琮，再无兄友弟恭的可能。”
　　“珩儿有何想法？”晏月对晏珩的表现很是满意。
　　逢此变故，还能镇静自若，色不变目不瞬的分析局势，是她眼中的可造之材。她巴不得晏珩开窍，做藩王的岳母与做大夏天子的岳母，二者可谓天壤之别。人往高处走，她晏月生来高贵，自然想要做那“天”。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发制人。”晏珩毫无表情地开口。
　　“好。”晏月点头，对晏珩投去赞许的目光，“姑姑就喜欢爱憎分明、能屈能伸的人，珩儿果然没有叫姑姑失望。若有需要姑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便是。”
　　“自然，晏珩虽未与表姐成婚，但心底早已将姑姑当成至亲。”晏珩举杯，起身敬道，“伤口尚未痊愈，不能饮酒，在此以茶代酒，敬谢姑姑好意。”
　　“来日，长公主殿下要多多来猗兰殿做客才是。”江若柔也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真诚地望向晏月，“我就只有珩儿这一个独苗了，以后婉儿嫁过来，就是我的亲女儿。凡是婉儿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会想方设法为她争龋”
　　“我自然不疑珩儿对婉儿的一片真情。”晏月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应和道，“我们是亲上加亲的一家人，珩儿的事就是我的事，谈不上什么谢不谢。日后若是珩儿得势了，公主府也跟着他沾光。”
　　席间，陆婉一直保持着沉默。她不明白为何这宫中人人都要攀龙附凤，而被攀者亦欲壑难填。那个位置对她的吸引力，真就那么大吗？
　　陆婉深知，晏珩身为最受宠的七皇子，还能如何得势。晏珩与母亲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只有合力挤下晏琮，让晏珩做储君。做大夏未来的君主，说一不二的九五至尊。
　　果然，重生后的有些事能够改变，有些事却无法改变。譬如母亲对财富的热爱，晏珩对帝位的渴求。从头到尾，只有自己是那个心在天外的知情人。可她逃不掉，离不开，囿于宫苑，或许是她无法更改的命运。
　　在场三人都注意到一语不发的陆婉，各怀心思的目光齐齐射向她。
　　陆婉心中一片混乱，她顶着晏月的压力，涩然开口，撤出一抹并不愉悦的笑：“陆婉相信殿下定会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夫妻本是一体，表姐的吉言，我就收下了。”晏珩弯了弯眼，笑意不及眼底，但配上少年英俊的面庞，足矣迷倒京中七成无知的未婚少女。
　　陆婉迅速别开头，然胸腔中那忽而加速跃动的心，却让她难以面对自己。外表青涩英俊的翩翩少年郎，有着沉稳刚毅的性子，既不轻佻也不古板，言语拿捏的恰到好处。那双墨色的凤眸时而流光熠熠，时而沉水深深，总能将晏珩不易捕捉的情绪隐藏的更加微妙。
　　可她知道，对方只是看上去的人畜无害，温良恭俭让都是晏珩在大权未掌时的伪装和妥协。大丈夫能屈能伸，君王无情无义，晏珩应该比谁都要深谙此道才对。
　　“婉儿，方才我在慈安殿，太后娘娘说你好久没有去慈安殿陪她了，想让你在宫中小住几日，我已替你应了。”晏月想起近日晏珩被皇帝免了课业在猗兰殿修养，晏珩可难得闲下来，于是她意有所指地开口。
　　“是婉儿疏忽了，听凭母亲安排。”陆婉轻声应道。
　　“膳食都要冷了，殿下请用膳吧。”江若柔温言道，“没有什么珍馐，都是小厨房备下的家常，让殿下见笑了。”
　　“我大夏重修生养息，夫人这般勤俭，是陛下之福，大夏之福。”晏月说着提起筷子在每一盘中都夹两筷子，不管其味如何，都是赞不绝口。
　　陆婉心不在焉，对桌上的食物也兴致缺缺。她起身辞别，晏珩亦放下了筷子，和她一前一后的出了殿。
　　桂花辞树，秋风扫叶，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宫道上执着扫帚清理残花败叶的太监见到一黑一红的两道身影走近，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齐齐朝二人欠身。
　　“殿下跟着我做什么？”陆婉见自己带来的随行宫人也退避三舍，在故意落在二人身后唯唯诺诺的模样，不由得拧起了眉。
　　“左右无事，我送表姐回慈安殿。”与在殿中不同，晏珩此刻卸下了心防，俊脸上笑意盈盈。
　　“殿下不是要与母亲谈事？”
　　“不拘于一时，也不必背着表姐，不是吗？”晏珩一笑，就敛去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整个人变得温润起来。
　　晏珩在膳前换了衣服，仍然是一袭黑袍，但束发改用了一顶无瑕的白玉冠。昔时凛然的眉梢眼角随着她扬起的唇角锋芒尽去，衬得她整个人斯文极了。就像这秋雨落后的长安城，干净明亮，连踩在脚底的石砖都变的朗润了。


第23章 风波（三）
　　“晏珩。”
　　冷冷的男声传来，陆婉明显一怔。她错愕地盯着面前忽然出现的晏琮，而晏珩则慢悠悠的自陆婉身后走出。
　　“参见太子殿下。”晏珩缓缓弯下腰，揖道。
　　陆婉这才反应过来，跟着晏珩一起朝晏琮行了礼。二人动作出奇的一致，倒像是新婚夫妇拜见长辈，夫唱妇随。
　　晏琮黑了脸，对着晏珩冷冷道：“受不起。令妹尸骨未寒，你身为兄长，竟面无悲戚，与……”
　　他用余光偷瞥了一眼陆婉，而后又狠狠剜了晏珩，语气一变，居高临下道：“于此处纠缠郡主，真是令人不耻。”
　　“珃儿尸骨无存，可拜谁所赐，太子殿下当心知肚明。”晏珩直起身，冷冷地对上晏琮轻蔑的目光。
　　“你……”身量不高的幼弟只一眼扫来，竟令人高马大的晏琮遍体生寒。
　　那如芒似箭的眼神，哪怕在对自己一向严厉的父皇身上，他都没有见过。晏珩怎么会有这种气势？晏珩一个藩王哪里来的底气和自信？他可是太子！
　　思及此，晏琮面色凝重：“你少血口喷人，是柳心与江若柔的私怨，波及了你兄妹二人，与孤的母亲何干。父皇已经为此事盖棺定论，孤的母亲是清白的。”
　　多日不见，晏琮清减了许多，整个人也成熟了不少，陆婉如是想，而后打量起一身宝蓝色衣裳的晏琮。晏珩注意到身侧人的异样，心下一沉。
　　果然，还是心里有他，对吗？
　　“呵，清白……虽说清者自清，可这宫中，又有谁是干净的，太子殿下？”
　　“你……晏珩1晏琮被她一噎，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殿下什么都不懂，依臣弟看，还是是多跟先生读些书比较好。”晏珩不咸不淡的补了句。
　　晏琮刚想驳斥两句，还未开口，就被陆婉不容置疑地打断：“李夫人代掌宫中庶务多年，突然被除了权，心绪不定西难免会做出什么傻事。太子殿下好不容易进了宫，合该早些去甘露殿看望李夫人。”
　　陆婉难得开口，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晏琮展颜，对晏珩冷哼道：“孤不与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计较，郡主慢走，孤先行一步。”
　　“恭送殿下。”陆婉颔首，侧身给晏琮让了路，对方步履匆匆地去了。
　　一旁的晏珩幽幽道：“阿婉，你不要忘了，你如今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
　　陆婉发现晏珩有了小性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身后的宫人也跟着窃窃私语起来。
　　陆婉生得美，笑起来眉眼弯弯，煞是好看。她就像三月中盛开的簇簇粉樱，六月里娉婷的朵朵芙蓉，是四时变化的风景中最亮眼的那一道。
　　“乱什么乱。”晏珩难得发了脾气，语气一提，突然转身。她一眼扫过去，那些没有正形的宫女太监立刻噤若寒蝉。
　　陆婉脸上的笑也忽然定格了。她凭什么认为这是晏珩在使小性子？是凭她与晏珩做了十三年的有名无实的“夫妻”，还是凭她被晏珩废居长门？
　　眼前的少年可是晏珩，是骨子里带着开疆扩土野心的君王。是赐死椒房殿中三百名伺候她多年宫人眼都不眨一下的天子，未央宫中无情无心的冷血君主，君临天下的皇帝陛下……
　　“表姐，走吧。”晏珩复而转过身来看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诗经》中所描绘的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大抵是晏珩此时的样子。
　　凝固的空气渐渐松动，陆婉的笑也跟着凄然落幕。她不着痕迹地同晏珩拉开距离，方才还泛着潋滟辉泽的瑞风眼中浮光尽散。
　　“我识路，不需要殿下送。”
　　“表姐……”
　　陆婉语气僵硬，怜惜与包容同她眼底的光一样转瞬即逝，晏珩还未来得及捕捉，就这样堪堪错过。陆婉拂袖，红衣翩跹而去，在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拐角。晏珩长了张嘴，却没有发声，孤寂地立在原地。
　　“殿下，您不追上去吗？”王忠大大咧咧地上前问道。
　　“……”一旁的陈良瞧都懒得瞧他，不知道王忠长的是什么榆木脑袋，上赶着给自家主子找不痛快。
　　“她不想看见我，我追上去惹她心烦吗？”晏珩甩袖而去，与陆婉背道而驰。
　　秋雨初霁后的天空，太阳隐隐有了冒头的想法。不知何处起了阴风，将七零八落的乌云拼在一起，而后用这块黑魆魆的布重新将大地笼罩。天空又变得阴沉沉的，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珠子开始落下，争先恐后般在瓦甍上蹦着……
　　“母亲1侍从去了伞，晏琮解下身上染了湿意的披风扔给他，而后大步踏入甘露殿。
　　李骊正对窗失神，见高大的身影一晃遮住了眼前朦胧的雨，这才抬起失焦的眼。
　　“琮儿，你怎么来了？”见一身宝蓝色长袍的晏琮立在眼前，李骊眼中顿现慌张。
　　“父皇许儿臣来看您，母亲不必担忧。”晏琮蹲下来，望着精神不振的母亲，恨恨道，“刁奴误主，母亲怎能替她伤心？”
　　啪！清脆的掌掴声想起，晏琮捂着脸，瞪大了眼睛。
　　“你怎能如此说你柳姑姑？”李骊气得发抖，怒目圆睁道，“你自幼蒙她照看，她尽心尽力伺候你，你都忘了么？死者为大，你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母亲1晏琮并不领情，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对柳心愈发生恨，“儿臣是太子，她是奴婢，奴婢伺候主子是理所应当。且刁奴数次在您面前谮言婉儿，害您与安乐长公主交恶，儿臣失此良缘！如今她自作主张，谋害皇子，落得这个下场，还连累您，实在是罪有应得。”
　　“你……”见李骊抬手，晏琮忙往后一退。
　　“母亲竟为了一个贱婢打我两次1晏琮咬着牙，一脸的不可思议，“儿臣，儿臣不明白……”
　　“没有什么自作主张，是你母亲蓄谋已久。”李骊放下手，冷冷道，“她是为我们而死。”
　　“1晏琮闻言，如遭雷殛，整个人愣在原地。
　　“怪我将你保护的太好，也怪你你还是太年轻。母亲不能不为你筹谋。晏珩本就受宠，与晏月结盟后在前朝更是如虎添翼。你已为储君四年，连自己储位岌岌可危都看不出来吗？”
　　“儿臣，儿臣……”晏琮在李骊复杂的眸色中，低下了头。
　　这场秋雨较为缠绵，陆陆续续下了半个月。好在中秋前田地里粮食就收了，到底没有损了百姓的收成。人人只道天凉好个秋，可一向康健的皇帝却因受了寒不见好，精神愈发不振。
　　“陛下，该吃药了。”御前总管张华端着盛了药的白瓷盏，跪在了晏清身侧。
　　晏清撂下手中的奏章，搁了温热的御笔，一手压着广袖一手去端过那碗药。棕黑色的药汁还冒着些许热气，晏清盯着碗中那因自己举动荡起涟漪药汁，幽幽地叹了口气。
　　“张华，是朕老了吗？一个小小的风寒，竟拖了半个月还不见好。”
　　张华摇摇头，乐呵呵道：“陛下龙精虎猛着呢！老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须得慢慢来才是。”
　　“就你会说话。”晏清亦露了齿，咕噜咕噜地将碗中的药汁全部吞荆咽下满嘴苦涩，晏清抬起头，看着张华鬓角生出的白发感叹起来。
　　“想不到你也青丝化作白发了。你跟在朕身边二十年，如今……也该有五十了吧。”
　　张华毕恭毕敬道：“回陛下，奴才今年正好五十。”
　　晏清点头：“五十而知天命，这么说来，你已经可以窥破天机了。”
　　“奴才愚钝，”张华摸不着头脑，只是将头低得更很，“如何敢窥天机。”
　　“朕看你不是不敢，而是太敢了。”晏清失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皇帝声音不大，在空旷安静的殿却那样掷地有声，落在张华耳中，更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
　　“陛下……”张华惶恐地跪伏在地，尖锐的嗓音随着揪起的心微颤，“奴才……奴才……”
　　啪！瓷盏被猛地一摔，在殿中坚硬漆黑的大理石光面，四分五裂。刚刚躺在帝王手心的温润白瓷，顿时化作了森然锐利的瓷片。
　　“你倒是惯会见风使舵，看菜下碟。齐王与安乐长公主的钱照收，太子和李骊的事也做，两头不得罪啊！可朕还没死呢，你未免也太着急了。人呐，不能太贪心。”
　　“陛下……”张华心一沉，头一下重过一下，在坚硬的石板上磕得闷闷响。
　　“你以为你不说，朕就不知道，你就能一直欺上瞒下过去？你以为你把柳心畏罪自杀这件事做得很干净？张华，不要忘了你的权力是从哪儿来的。”
　　张华的额头已经肿了，他闭上眼，不再磕头，而是安静地趴在地上，有两滴浊泪自他眼角流出：“奴才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你明白就好。”晏清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朕知道你的位置也难做，难做也就这两年，朕百年之后，会遣你还乡安度晚年的。无论齐王与太子谁坐上这个位置，你都会善终。”
　　“奴才明白……”
　　“至于太后那边，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奴才遵旨……”


第24章 风波（四）
　　碧空如洗，雁阵成行。
　　晏清站在廊下，看侍弄花草的太监搬运外地新贡的金桔树去装点未央宫。浓绿的枝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白的瓣，黄的蕊，开得甚是可爱。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张华领着丞相公孙弘到了，须发皆白的丞相朝着伫立的帝王俯身，艰难一拜。
　　“你来了，”晏清没有转身，目光落在太监选位置时左右挪动的盆栽上，“最近朕身子不豫，朝中大事皆由你辅助太子决断，不知太子表现如何。”
　　“太子殿下谦虚谨慎，对待臣等礼遇有佳。事无大小，悉以商之。”
　　晏清背对着公孙弘，所以公孙弘看不到帝王的神色。凭借着为相多年的经验，他仔细琢磨着回答。
　　见晏清轻轻点头，公孙弘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他就重新揪起了心。
　　晏清忽然岔开话题，指着那盆刚被放下的金桔，问：“那盆金桔放在那，合适吗？”
　　帝王话锋忽然一转，指着一盆可有可无的金桔盆栽，没有指名道姓的发问了。公孙弘知道这是要自己答了，意有所指，犹豫间，只听帝王不耐烦地催促道：“合适不合适，选一个回答朕，很难吗？”
　　公孙弘顿时生了一身冷汗，秋风乍起，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陛下的宫殿，殿中摆放的一草一木，都应该按照陛下的意思。陛下觉得合适，它就合适；陛下觉得它不合适，它就不合适。”
　　晏清放下手，慢悠悠道：“太后最爱黄老之道，你也深擅此说。顺其自然，明哲保身呐！从你嘴里，朕是一句实话也听不到了。”
　　“陛下1公孙弘闻言，哪里还站的住，当下就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嗯？”晏清终于转过身来，漠然地俯视着匍匐在脚下的公孙弘。
　　“太子没有主见，又怕担责，所以事事同你们商榷。可一国之主，不能没有担当。太子这样的人，能统率住四海九州，天下万民吗？回答朕。”
　　“老臣不敢妄言。”
　　“是吗？”晏清弯下腰，似要将公孙弘鬓角的白发捋出一个数来，“你说你不敢妄言，那朕还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朕为君，尔为臣，朕问你话，这家事国事天下事，你总得说出个缘由吧。”
　　“既然陛下这么问了，那老臣就斗胆一言。”
　　公孙弘不敢再卖关子：“太子殿下于大事之上，无失德之处。假以时日，以良臣辅之，功不在高，可守社稷。”
　　“丞相，你是两朝老人了，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怎么样？”晏清直起身子，目视脚下带着缠枝牡丹纹的石砖问道。
　　“这……”
　　“守成之君，父皇说过，朕资质平平，志大才疏，用他留下的人才，也只能守土，不可开疆。”
　　晏清移开目光，踱至廊边，朝着万里无云的碧空平静地开口：“父皇改历法，易服章，立察举，废苛刑，延高祖与民生息之国策，使国力蒸蒸日上。朕袭其法，国力日盛。然父皇当初数次告诫朕，边患不消，则国无宁日。眼前看似是盛世太平，实则是海市蜃楼，镜花水月。朔州今早递过来的加急军折，你看了没？”
　　“回陛下，老臣已经看过了。”
　　“又南下了……每年秋收一过，草原上水草一枯，赶在京都初雪未落前，他们总要到我大夏北边劫掠一番。”说到此处，晏清长叹一声，“二十万骑兵浩浩荡荡，真当我大夏朔北三郡，是他匈奴圈养的肥羊了。不说其他时节侵扰不休，就是这逢秋入冬来狠狠宰上一次，朕想起就觉得胸闷气短。”
　　“和亲的绥靖之策是□□元年定下的，至今已有五十六年了。”公孙弘抬起头，朝帝王伟岸却不似记忆中那么挺拔的背影，沉声道，“匈奴凶悍，不宜与之交恶。陛下，老臣以朔北三郡为牺牲，换得大夏余下三十三郡军民安宁，乃不二之法。”
　　晏清不置可否，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天不假年，不然父皇荡平百越后，怎会甘心北疆子民仍受匈奴欺侮。母后也……罢了，此事朕要再议，你先回去。”
　　“老臣告退。”公孙弘重重磕了个头。
　　“大人请起吧。”晏清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张华，他这才上前，扶起上了年纪的公孙弘，亲自送了出去。
　　侍弄花草的太监已经将运来的金桔摆好了，正放轻了步子，自未央宫大殿鱼贯而出。晏清却不紧不慢地走到他们，他们忙停下步子，在管事的大太监带领下跪安。
　　“豫章郡贡的金桔盆栽可有多余的？”
　　“回陛下，”那管事的大太监忙提声回道，“尚余几株未分配。”
　　“那便抬去甘露殿……”晏清大手一挥，带着浩浩荡荡的銮驾，往甘露殿去了。
　　李骊近日也病了，那天对太子苦口婆心一顿教育，太子才堪堪开窍，急得她怒火攻心，又兼吹了风，一时头疼脑热，卧床数日。她折了柳心，身边伺候的人深怕触了她霉头，个个都是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恨不得离她一丈远，以至于她连个可以说上话的心腹也无。
　　李骊代掌凤印四年，早已经将自己看做后宫真正的主人。只是她为人刻薄，完全没有国母风范。平日里对后宫嫔妃不拉拢，只打压、仇视，对长公主送来的美人是百般刁难，所以这时候病了，也无人来探视。
　　江若柔倒是遣人来问了安，只是李骊一直视她为头号大敌，眼下皇帝又将自己的权给了她，她更是生气。这一气，病情只重不轻。
　　甘露殿内殿中放下了重重帷幕，隔绝了窗外的明亮。昏暗的烛火幽幽地燃着，时不时爆出一点芥子般微弥的火星。李骊卧在床上，锦被加身，心却一点都暖不起来。
　　“陛下驾到1
　　黄门唱驾的声音又高又尖，直刺耳膜。闷闷的脚步声传来，一层一层的悬幔被束起，刺眼的光如潮水般涌入。
　　“药味过重，将窗打开通通风。”
　　“诺。”
　　晏清说着，踱至床前。御前的太监最会办事，搬来了绣墩放下，他便挨着坐了。
　　病中不见驾，李骊自床上坐起，朝着坐定晏清低头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了，听说你也病了，朕无事，便来瞧瞧。”晏清望向烛光下面色惨淡的李骊，心中百感交集。
　　那张脸算不上美，此时看来甚至有些黯然。眉目间戾气沉沉，眼角处的细微波纹下藏着阴郁。到底是岁月催人老，当年伺候自己的小姑娘，已经是半老徐娘了。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身染小疾，就不劳动陛下大驾了。”李骊没想到晏清今日会来看她。
　　晏清已经很久没有踏入甘露殿了，久到李骊已经忘记，他上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后宫有源源不断的女人，她们如花一样美得各有所长，也如花一样美得四季常新。
　　“到底是生分了。”晏清叹道，“你的病太医怎么说？”
　　“劳陛下记挂，倒是没什么要紧。”见面前的帝王目露关切地望着自己，李骊面色缓和不少，“听闻陛下得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朕已无碍。”晏清望着她，缓缓开口，“倒是你，一向不喜欢吃药，须知良药苦口，身体为重。”
　　“陛下……”听到此处，李骊眼中已经闪烁着晶莹。
　　“前些日子豫章郡贡了五十盆金桔，朕知道你喜欢吃这金桔的冬果，叫人给你送了几盆来。”晏清指着那让人抬进来的六盆尚开着花的小金桔树，柔声道。
　　“谢陛下挂怀。”李骊眸中水光更甚。
　　晏清摇摇头，待寝殿内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后，他阖眸，抬手捋须，平静地说：“珃儿的事，朕就当你糊涂，既往不咎了。”
　　“陛下1此言一出，李骊立刻失声尖叫了一声。
　　“你不必急着否认，朕都知道。你与朕结缘二十几年，朕了解你。”帝王坐得端正，双眸闭阖，薄唇轻启，寥寥数字将她虚伪的面具撕得粉碎。
　　李骊颤着身子开口，嗓音混沌嘶哑：“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那臣妾定不会矢口否认。是，那场火是我放的。”
　　“朕不会冤枉你。”晏清接着道，“朕还知道，珩儿出生后，后宫再无皇子诞生，此事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晏清慢慢睁眼，意料之中，看见李骊觳觫的身躯，睁地浑圆的双眼。
　　他淡淡道：“朕子嗣已丰，所以朕不在乎。朕与你有情分在，可以对你在后宫不过分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珃儿的死，朕都可以不追究。”
　　“因为你是太子的母亲，未来的太后，天下的表率。”晏清语气依旧平平，波澜不惊，“近日，朕将国事全都撂给了太子。朕想看看，太子是否能挑得起大梁，独当一面。朕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再过几个春秋。”
　　“陛下龙精虎猛，千秋鼎盛……”李骊喃喃道。
　　“万岁万岁，天下能有几个人能活过一期颐？”晏清不以为然，“这些话听听就好，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朕来，就是想问问你……”


第25章 易立（一）
　　“李骊，朕百年之后，宫中妃嫔与朕的那些儿子们，能不能善终？”晏清突然站起，深邃的眼中射出寒光，直勾勾地钉住床上的李骊，“尤其是，江夫人和珩儿……”
　　李骊怔住了，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里，黑子迟迟没有转动。晏清目光如刀，架在了她的颈间，冰冷刺骨。
　　“你不能骗朕，也必骗不了朕，如实答来。”
　　李骊突然笑了，笑得凄婉，声音哀怨：“陛下啊陛下……原来关心是假的，敲打是真的；赏赐是假的，惩罚是真的；情分是假的，试探是真的……陛下到底是心硬血冷啊1
　　“当初太后欲使陛下立魏王为皇太弟，陛下不允，择长立之。而今江若柔的儿子大了，文武兼长，是个好苗子，陛下的心思也变了。既然陛下已起易储之心，又何必问臣妾愿不愿意在您百年之后让您的妃嫔与诸王子善终呢？”
　　“朕可没有轻言废立，”晏清别开头，留给李骊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朕在认真问你。毕竟二十二年的夫妻情分还在，朕不会如此绝情。”
　　李骊笑得更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夫妻……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
　　“陛下，臣妾只是一个小小的夫人罢了。您不要忘了，您的结发夫妻付皇后，可在四年前就被您废掉了呢。您现在没有皇后，何来妻子？”
　　“只要你愿意善待宫中的嫔妃和封地的诸子，朕可以……”
　　“臣妾不愿意1李骊已然失态，朝着晏清吼道，“若臣妾为太后，定效□□妻林氏。”
　　“你1晏清闻言一噎，指着李骊，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妻林氏之子登基为惠帝后，林氏为报后宫宠妃齐氏煽动□□更立储君之仇，将其做成人彘，成为当时人人提起都毛骨悚然的惨事。而后诱杀齐氏二子，血洗后宫，更让宗室子弟闻其姓而胆寒。李骊居然要做第二个林氏……
　　晏清愤然转身，宽袖带起的劲风晃得烛光荡荡：“气话也好，实言也罢，你的胸襟，果真不适合母仪天下。你既病了就好好养病，张华1
　　“奴才在。”外面的张华大声应了。
　　“传朕旨意，李夫人身体有恙，甘露殿闭门谢客，不许闲杂人等再入。”晏清怒气冲冲地走到门边，斜乜一眼张华，加重了语气，“太子，亦不许探视。”
　　张华俯首称是：“奴才遵旨1
　　案上的狻猊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非兰非麝，清淡怡人。隔着清晨湖面上所起的薄雾一般氤氲的松香，可见伏案少年执笔的那只骨肉分明的右手。只沾一点坐垫的晏珩正拧着浓淡粗细都无可挑剔的剑眉，专注地写着自己的策论。
　　叶青将手中的浓茶搁在案角，叹道：“殿下写了半天，还是歇一会儿吧，仔细眼睛疼。”
　　“无碍。”晏珩头也没抬，右手习惯性地提起狼毫笔，伸到砚台中重新蘸饱了墨汁，继续手书。叶青默默退下了。
　　轻烟散尽，晏珩搁下笔，揉了揉颈项，叫停准备添香的叶青，带着一丝疲惫开口：“安乐长公主殿下可到了？”
　　“王忠适才来回禀，长公主殿下已经到了，夫人正在陪着。”叶青如是道。
　　晏珩点头，起身道：“好，我这就去。”
　　步履生风，晏珩挥手止住猗兰殿外欲欠身行礼的宫女，不经通传，三两步入了静室。空气中茶香阵阵，案几上的玉盘中，糕点还留有余温。
　　“拜见母亲、姑姑。”晏珩按规矩执了礼。
　　“正说着你呢，你就到了。”晏月先江若柔一步开口，笑道，“昨儿的事，你知道了不曾？”
　　晏珩点头：“据儿臣所知，昨日下午父皇去看李夫人，还赏了赣南的贡橘。可回来却传旨喻晓宫中，说李夫人病重需要静养的，不许任何人探望。”
　　晏月却摇摇头，嗤之以鼻道：“李夫人病的不严重，是因为冲撞了御驾才被圈禁。”
　　江若柔顺着晏月，意有所指道：“李夫人妒忌心是强了点，说话也口无遮拦，难免惹陛下不快。但她侍奉陛下多年，是陛下身边最早的那批美人中唯一剩下的一个。陛下待她，终究还是有情分在的。”
　　“母亲说的是。”晏珩自然地走到二人面前，落座下首，“父皇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李夫人不涉朝政，父皇就绝不会对她死心。”
　　说到这，晏珩望向上首与江若柔平坐雍容华贵的晏月：“姑姑，康平郡主不日要入京了。若是太子有了吴王做后盾，其地位便是真的难以撼动了。晏珩若只能成为一个小小的藩王，怕是百死也难护婉儿周全。”
　　晏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长长的眉斜没入鬓：“不会，晏琮那个草包，有这种母亲还想做皇帝？他也就只配做做春秋大梦了。天上飞的，可和他那水里游的没有半分关系。”
　　言下之意就是说晏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晏珩点点头，却并未舒颜：“有姑姑相助，珩儿自是无后顾之忧。只是如今此事宜急不宜缓，既然父皇他下不了决心，那我们是时候推波助澜了。”
　　晏月深以为然，不假思索道：“朝中本宫倒是有些人可以用的上，不知珩儿有什么计策？”
　　晏珩沉默片刻，冷静的分析道：“太子殿下性浮，骄矜无德，父皇虽存有易储之心，却因为顾念李夫人昔日侍奉之情不忍。可李夫人是太子之母，虽不擅交际，但因为这个身份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官员并不少。”
　　“不错，”江若柔点头，“我曾几次撞见宴前，外臣家眷携礼，结伴去甘露殿拜见李骊。”
　　“陛下最不喜朝中大臣与后宫嫔妃牵扯，哪怕她是太子的母亲。”晏月闻弦歌而知雅意，“本宫回去就派人收集证据，让陛下知道李骊勾结朝臣，结党营私。”
　　晏珩却摇头否决：“姑姑稍安勿躁，父皇英明，不会不知此事。姑姑授意自己人去告发，也会在太子那落了把柄。万一搬不倒太子和李夫人，那就是前功尽弃。”
　　江若柔自然向着晏珩，和道：“殿下，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毕其功于一役。”
　　“那便是了。”晏月被晏珩绕得头疼，蹙眉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打蛇打七寸，”晏珩抬手，从宽大的左袖中拿出一封信，恭敬地递给上首的晏月，“儿臣听闻父皇以前有动李夫人为后的心思，却因为李夫人善妒而迟迟没有行动。昨日事甘露殿与御前的人口风都紧，但儿臣斗胆猜测，此事与立后有关。”
　　“珩儿的意思是？”晏月伸手接了信，挑眉望向晏珩，“此事不需要我动手？”
　　“姑姑只需将消息散到与李夫人交好的官员耳中即可。至于剩下的事，可就要看天意了。”晏珩胸有成竹的模样令晏月不疑有他。
　　“本宫知晓了。”晏月点点头，郑重地将信折了，放入袖中。
　　翌日，天蒙蒙亮，赶着上朝议事的文武百官便下了车马，在宣武门外排起了长队接受例行核查。禁中殿宇高矗，淡淡的灰蓝色笼罩在皇宫穹顶之上。宫道上负责引路的太监提着暖黄色的灯，一语不发的走在前方。但队伍中，不乏交头接耳的官员。
　　“听说了吗？昨日陛下去看李夫人，去的时候和颜悦色，出来的时候大发雷霆。”
　　“有这事？秦兄怎么知道？陛下最憎前朝与后宫……”
　　“嘘1那人忙打断他，压低声音道，“大家彼此彼此，我看李兄你也没少往江太医府上跑。”
　　“咳咳，”那人赶忙假咳两声，狗腿地答，“许是昨天的风刮的大，秦大人耳又朵一向灵通，知道此事，不足为奇，不足为奇1
　　“你说，这太子殿下入主建章宫四年，年龄也不小了。可陛下今年夏初才让殿下听政，是不是……”秦奉常欲言又止，却留下了足够别人臆测的空间。
　　李典客愣了愣，再开口时面色恭肃：“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期，太子晚些听政也不妨事。我们做臣子的只要安守本分，上不负圣恩，下不愧黎民即可。这祸从口出，秦兄可要注意埃”
　　“惭愧，惭愧。”秦奉常低着头，一副自愧不如的模样。
　　“1
　　“对不住1秦奉常前方的侍御史何泌忙侧过身来，执着笏板微微欠身道，“最近天凉，不慎风寒侵体，头昏脑胀，这才失神。”
　　秦奉常抬手理了理有点歪的进贤冠，口中忙不迭道：“不妨事，不妨事的。何大人可要注意身体才是，御史台谏陛下劾文武，担子重呐1
　　“是啊，”一旁的李典客对着何泌点头，“刚刚我等胡乱揣测之语，还望何大人……”
　　“我什么也没听见。”何泌抬起头，一张国字脸很是板正，上唇的髭又黑又粗。
　　“那就好，那就好……”秦奉常这才松了一口气，“李兄和江太医关系不错，要不要李兄跟江太医打个招呼，给您也瞧上一……”
　　“上阶，噤声——”一路上一语不发的引路太监不开口则矣，一开口嗓音尖细，调子拉得老长，刺得人耳朵疼。
　　这行不算浩荡的队伍在这有中气不足却意味十足的一声后，立刻鸦雀无声。秦奉常咽下口中的话，李典客拉开了与秦奉常的距离，何侍御史也转过身，抬脚迈上了太极殿前的九十五级陛阶的第一阶。


第26章 易立（二）
　　侍御史官不及九卿，然职位特殊，因此上朝的位列比较靠前。众人在太极殿外由专人纳剑除履后，方按照次序，小步慢跑着入殿。
　　殿中禁止喧哗，亦不准窃窃私语。在唱驾的黄门开嗓前，他们更是动也不能动。虽然御史台的言官都在前面，但殿内四处伺立的中涓可都在仔细地盯着他们。若是举止失当，就免不了被记录下来，轻则罚俸言戒，重则削职处死。
　　张华三两步上了阶，甩了下手中白马尾般顺滑的拂尘，往龙椅旁一站，扯着嗓子高声道：“陛下驾到1
　　晏清顶着十二旒的冕冠，在齐刷刷跪地的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声中坐上了龙椅。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伏首之臣。遮眼的旒珠停止摆曳后，晏清方淡淡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丞相。”
　　“老臣在。”公孙弘颤颤巍巍地出列。
　　晏清望向须发皆白的公孙弘，正色道：“朕这些时日身子不豫，朝中诸事由太子听断。太子初临国事，表现如何？”
　　公孙弘艰难地举起玉笏，语速温吞：“启奏陛下，太子殿下善纳良言，所批奏章，未有纰漏。”
　　晏清闻言轻轻颔首：“如此甚好，秋冬少事。卿等有事可奏，无事便退吧。”
　　公孙弘朝龙椅上的天子费力地欠了欠身，而后回到原位。侍御史何泌三两步出了位，立在殿中陈事的御道上。
　　“陛下，臣有事启奏。”
　　“言。”
　　何泌高声道：“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朝中大事悉由三公九卿辅佐太子而决。太子乃国之储君，然听政经验尚浅。国赖长君，如今陛下春秋鼎盛，可……”
　　文武百官可都在竖着耳朵听这位侍御史讲话，生怕被弹劾。此时俱是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何泌。晏清身侧的张华更是吓得一激灵，没顾及身处的时间地点，惊呼一声：“何大人慎言1
　　晏清不悦地睨了张华一眼，眸中警告之意明显。张华自知失言，挥手掌起了嘴，边打边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
　　“够了，”晏清早回过头来，看向何泌的黑眸中阴晴不定，“御史台司谏，爱卿有言，但说无妨。”
　　偏何泌又是个自诩直臣，实则没有什么眼色和脑子的人，丝毫没有看出帝王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继续高声道：“微臣遵旨。”
　　“可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陛下有朝一日不幸龙驭宾天，这偌大的担子，太子殿下又焉能扛起？”
　　“陛下……”这番大胆的言论听的公孙弘呼吸一滞，满朝文武也跟着缄默。
　　“哦？”旒珠下的晏清神色难辨，语气却是一扬，“依何爱卿之言，朕当如何呢？”
　　“臣拙见，太子已立，当渐习国政。齐王已长，当速离长安。如此，方能平朝野非议，安天下之心。”何泌侃侃道。
　　“朝野非议？珩儿尚小，又是朕幼子，朕多留其在京几日不过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至于太子，国事繁杂，而非儿戏。太子年虽长而心不定，还是先跟授课先生们多多磨练沉淀。”
　　“陛下此言甚是。”公孙弘又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打起了圆场，“天下承平日久，陛下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何大人虽一片好心，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丞相大人言之有理，是微臣唐突了……”
　　闻言，公孙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龙椅上，晏清轻拧的眉头松了些许。但何泌张开的嘴，在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闭上。
　　“但微臣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华心道，不当讲就不要讲。但肿疼的脸提醒他，这话不是他能说的。站在他斜前方公孙弘张口，想要拦住何泌，但此时何泌快言快语，还没等公孙弘这个年岁已大的老人出声阻截，腹中之言就脱口而出。
　　“就算是不当讲，臣今日也是要讲的。”何泌满面肃然，“自古以来‘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皇长子为太子，其母却屈居夫人一位，臣以为此事不妥。”
　　见他一脸正气凛然，晏清倒是笑了，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依爱卿之见，朕，如之奈何？”
　　何泌掀衣而跪，执着笏板，背挺得老直：“李夫人为陛下诞育三子，于延绵皇嗣一事上功不可没。今其长子为太子，而其本身仍无名号。故，臣请立太子母李夫人为后。”
　　“！！1
　　何泌声音洪亮，文武百官皆将他刚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大殿上，各怀心思的官员们虽神色迥异，却忍不住面面相觑。公孙弘亦是在心中，开始替何泌默哀。
　　晏清眯了眯眼：“爱卿此言……”
　　“启禀陛下，此臣肺腑之言。这是微臣身为侍御史的职责，亦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何泌从始至终，面色不改，堂堂正正地跪在那，口中振振有词。
　　……
　　“如此说来……”晏清慢慢睁眼，拔高了调子，“是无人授意于你，那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陛下？”
　　何泌这才在肃然无声的殿中，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氛。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窥天子神色，隔着那温润的缀珠，也感觉到御坐上的天子此时眼底已然结了冰，连望向自己的目光都是阴淬淬的。
　　晏清霍然起身，对着失神的何泌冷笑道：“好一个‘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你既没有受他人指使，怎么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朕需要你来教朕做事？”
　　咚！咚！咚！
　　皇宫内殿里铺的地砖是特制的，外实中空，用以避免官员叩首而无声的尴尬。宫中烧砖精致，踏面采取浮雕线刻方式刻作的草木花鸟栩栩如生，叩首时磕碰到也少不了疼。果不其然，没几声响，何泌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陛下！冤枉啊陛下，微臣只是为苍生社稷着想1
　　“大言不惭，”晏清皱眉，居高临下地看着磕头不止的何泌，“这不是你身为御史该说的话。来人！把他给朕拉出去斩了1
　　“在1
　　“陛下……陛下！陛下1
　　“遵旨。”殿外武士闻令而来，强硬地将求饶不止的何泌架出了寂静的朝堂。人虽被拖离了视线，但那泣喊声犹然在耳，众人听着，不禁打起了寒颤。
　　“太子监国不过半月，就敢如此结党营私，暗中授意大臣为其母请封。朕如今还没死，他就要反了天了1
　　“陛下息怒1殿上齐刷刷跪倒一片，只有公孙弘手脚慢了些。
　　“息怒？”晏清怒极反笑，对着满朝文武失望道，“太子身为人子，朕病中未见其侍疾；身为人臣，摄政时竟暗连朝臣。朕不知，尔等食君之禄，究竟是在为谁分忧1
　　“臣等罪该万死，万望陛下以龙体为重，暂息天怒1公孙弘带头，而后满殿文武异口同声，重复着这句话。
　　“一朝天子一朝臣，朕还没有死呢！晏琮还没有做皇帝，你们就如此维护他吗？罪该万死，好！好！好1
　　晏清怒火攻心，再不复昔日的仁慈，他厉声吩咐左右：“不要以为法不责众，你们想死，朕不是不能成全你们！张华，速速带人去将太子给朕绑来，让他来监斩1
　　“陛下！陛下1张华立马跪着膝行了两步，紧紧拥住晏清的大腿，声泪俱下道，“陛下，朝廷百官都是陛下的肱骨，忠的都是陛下，怎么可能怀有二心。少数几人投机逢迎，也难以避免，但多数大人都对陛下忠心耿耿啊1
　　“滚……”晏清要抬脚去踹他，却发现腿被抱得死死的，压根抬不起来。
　　见皇帝脸色沉沉，却没了刚才的厉色，张华立马追着说：“陛下，知子莫如父，太子如何不容臣子们置喙。但陛下天纵英明，自有公断，不该迁怒众臣，自毁英名啊1
　　“陛下1邓越在老丞相频频以目示意下走了出来，“何泌进谏，其言僭主，死有余辜。但陛下切不可因其狂悖之语，罪及无辜。且太子殿下年少，难免轻率易信，导致识人不明反被误。臣以为，此事绝不可能与殿下有关，望陛下明察1
　　“邓越。”晏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邓越不为所动，仍执笏而立，目光坚定。
　　“朕以为，你对诸子一视同仁。”
　　邓越绷着脸，诚恳道：“启禀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太子是储君。”
　　“长幼有序，晏琮是朕的长子；尊卑有别，晏琮非朕的嫡子。”
　　……
　　死一般的沉寂后，晏清重新坐在了龙椅上，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冉冉升起的旭日上。
　　东方既白，太阳缓缓攀过宫墙，入目是染着霜水的金光，淡蓝的天空仍有一丝混沌的灰。御花园中□□争丽，太液池里水寒荷残。晏珩不疾不徐地走在潮湿的小径上，望着竹林尽头八角亭下红艳艳的身影，在秋风中竟感受到一点温暖。
　　陆婉娉婷而立，衣胜丹枫，肤若凝脂。她凝神望着眼前的修竹，眉梢眼角挂了一层朦胧的雾。
　　“表姐……”晏珩放轻了脚步，深怕惊扰到她。
　　阿春一早来传话，说她要见她，晏珩虽觉诧异，却也欢喜。早膳囫囵用了两口，便如约而至。
　　陆婉闻声回神，从容地转身：“……”
　　目光在触及到晏珩的那一刻，蓦然止了。


第27章 易立（三）
　　陆婉望着晏珩今日的打扮，觉得《诗经》中的某一篇甚为应景。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青衣玉簪，朗朗如月，这副少年的样子令陆婉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晏珩她……有些不一样了。
　　她印象中的晏珩，从小到大，从始至终，衣服都是深沉的颜色，除了无法避免的特定场合，不是玄就是紫。她从来没有，没有见过晏珩穿过这样清丽的颜色。
　　“叶娘为我做的新衣，”晏珩见陆婉目光流连在自己的青衿上，下意识地开口解释，“叶娘偷偷做了很久，虽然针脚功夫不比织造处的秀娘，但是胜在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陆婉低低复述了一遍。
　　晏珩竟知道什么叫情真意切？她明媒正娶的妻子空守孤灯，可帝王的紫宸殿中夜夜烛火长明。不说后宫那花一样美，一年换一茬的美人，就说她宁肯宠爱一个舞女出生的曹娥，也不肯……不肯回头看她半分……这样的人，居然也懂真情吗？
　　“嗯？”
　　“殿下变了许多。”
　　“我又长高了？”
　　“……”陆婉没接，只淡淡挪开掠她的目光，泠泠道，“陆婉恭喜殿下，即将得偿所愿。”
　　“你都知道了？”头顶的太阳越爬越高，晏珩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晏珩没想瞒她，今日是庆安十六年秋，九月二十六。按照上一世的轨迹，晏琮今日便会朝中因“立后”一事被牵扯，扣上“暗结党派，目无君父”帽子而后废黜。但现在，早朝才开始不久……晏珩与晏月一直是暗中行事，有些事情，即使是身为母亲的江若柔都不知道，陆婉又是如何得知？
　　陆婉正色道：“殿下，您与母亲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该有更多的因为您的野心而牺牲。”
　　“什么？”
　　“昨日傍晚，我经过永巷，看见太医署在招新人……”
　　“陛下前段时间龙体欠安，母亲暗说陛下，说是因李夫人暗行巫诅之事……”
　　提起“巫”，陆婉心中微乱，语气不由自主的加重：“我想，殿下博览古今，当知‘厌胜之术’，本是无稽之谈。况陛下乃天子，受命于天，怎会因此……”
　　陆婉点到为止，可晏珩，到底是晏珩。
　　她闻言微微一笑，无懈可击道：“表姐，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晏珩长于深宫，怎么会事事都懂？这厌胜之术由来已久，想必不是古人无中生有的。”
　　“你……”
　　在此生与晏珩初见前，无论陆婉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前世发生过的事，那是真正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可靠近晏珩，甚至有了一两次肢体的的接触后，她发现，自己的言行已然受控了。
　　再仔细一想，陆婉不得不承认，她与晏珩，无论是相见的次数，时间，地点，都在变。难道晏珩她……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变数吗？
　　这一世，她们的交集的确更多了。晏珩仍是那幅人畜无害的样子，行事滴水不漏。自己妄图窥探她的生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晏珩她……不累吗？
　　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做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江家于她，根本没有什么助力。朝臣的赏识，母亲的支持，都是她自己得来的。
　　这一世，她知道，齐王殿下朝五晚九，白日看剑，夜里挑灯。
　　寒来暑往，她不知道晏珩是如何坚持下来的。但这样的毅力与耐性，是普通人所没有的。这样隐忍的活着，其个中困苦也是寻常人无法忍受的。
　　重生后的种种改变，昭示着晏珩依旧会走到万民仰视的高度，那她呢？陆婉呢？走不出富丽的牢笼，也走不进帝王的心吗？
　　晏珩还是那个晏珩，陆婉已不是那个陆婉。但她依旧躲不掉她，还需要依靠她才能试着去改变未来。思及此，陆婉有些伤感。
　　为自己，亦是为她。
　　“你不能视人命如草芥。”陆婉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这不是明君所为。”
　　“明君？”晏珩知道陆婉在说什么。
　　会为自小养大的狸奴之死而偷偷哭泣的姑娘，怎么会如外人所传那般飞扬跋扈、高高在上？陆婉的不近人情的面具下，很早之前，应该是最纯粹的善吧……只是，宫中存，如蛊生，最后的赢家只能有一个。
　　晏珩英俊的脸上，笑容明媚。但在陆婉看来，近乎残忍。
　　“他们办事不力，已经处理掉了。”
　　“……”
　　“明君也好，暴君也罢，首先，我要成为君。或者，先成为储君。”
　　所以要……杀人不眨眼。
　　“虽非白纸黑字，但，我不愿授人以柄。”晏珩望着陆婉，无比认真，“表姐不在我这个位置，不明白。我和晏琮，以及那些兄长们，是不一样的。”
　　“我能比他们做的更好。”
　　不是会，而是能。
　　男子能做的，女子也能做，而且会比男子做的更好。
　　陆婉垂睫，轻声问：“也就是说，哪怕晏琮被废，你也不会放过他？”
　　“你知道的。”晏珩没有直接表态。
　　“我明白了。”红袖掩盖下的指节被捏得发白。
　　是啊，她会比他们做的更好。血冷心硬，无情无义，操权柄于一身，耀国威于四海。
　　“能嫁给殿下这样胸怀大志的人，是我的荣幸。”
　　“能娶到郡主这样风华绝代的人，是我的福气。”
　　来不及思考，话脱口而出。只有晏珩知道，自己那不是恭维，而是真情流露，她想那么说。就算让她三思，她仍然会那样讲。轻描淡写背后的刻骨铭心，只有她自己懂。
　　瞒天过海做了皇帝，阴差阳错娶了陆婉，是她晏珩这辈子最得意两件事。
　　前者，她靠建功立业得以名垂青史，无负一国之君的责任，也未辜自己毕生所愿；后者，她战战兢兢不敢公之于众，任由它成了一生的遗憾，午夜梦回时无法释怀的年少。
　　“这里没有外人，母亲也不会知道，殿下没有必要讨好我。”陆婉抿唇，眸中春水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
　　“我没有……”晏珩没有漏掉陆婉那细微的面部变化。陆婉眼底升起的情绪是……失望……她对自己失望，为什么？
　　“殿下说的是，陆婉没有处在您那个位置，所以不理解。”
　　晏珩摇摇头：“没关系，你不用理解。”
　　阴沟里的秘密，本就不见天日，就叫它烂掉好了。灿烂阳光下的生活，才是你该看见的。
　　“表姐只需要等，等今日储君易立。晏珩会履行承诺，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表姐自长公主府迎过宣武门，娶入建章宫。”晏珩郑重其事对陆婉说。
　　“金屋藏我？”
　　陆婉笑了笑，淡淡道：“殿下觉得，这是我想要的吗？”
　　母仪天下，住在这富丽堂皇的囚笼，做金钱与权力的奴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有仪仗，入开正门；百官叩拜，黎民称子。这样的风光，才配表姐这样……”晏珩忍不住用眼重新描摹了一遍陆婉的丰姿冶丽，“才配表姐这样的天人之姿。”
　　晏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除了我，没有人会待表姐更好。”
　　可你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陆婉转过身，错开晏珩那情深几许险些令人误会的目光：“殿下心思太深，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晏珩低头，压着声音重复道：“不喜欢……不喜欢吗……”
　　不过是片刻神伤，再次抬起头来，晏珩那色的眸子里，早已寻不见一丝失落的痕迹。
　　她置身事外一般，言语与目光同样淡，声音悠远的像是来自天边那抹染着金光的微云。
　　“没关系，我与阿婉，来日方长，不争朝夕。”
　　百官静默，可殿中早朝仍在继续。皇帝的一席话无疑是一袭劲风，吹得文武骇然，无人幸免。邓越脸色几变，仍立在原地，没有退下。
　　晏清直直地看着他问：“太尉，朕说错了吗？”
　　邓越权衡了下轻重，没有争辩：“陛下永远不会错。”
　　老成持重的公孙弘忙点头，朝晏清道：“陛下英明，自古以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嫡在长前，乃是成例。”
　　晏清拧起的眉这才松开，而后恢复了和颜淡色：“付氏已废黜多年，后位空悬已久。今日有人贸然上言立后，倒是提醒了朕。”
　　朝上诸臣闻言，无不惊诧，却不敢出言。伴君如伴虎，侍御史被斩，太尉遭斥，丞相态度又是那样模棱两可，谁也不敢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后宫中地位稍高的嫔妃也就那么几个，既然太子之母无望中宫，那就只有……
　　“朕有意立江夫人为后。”
　　“！！1果不其然。
　　早已投诚太子的人慌了神，中立者淡然，长公主与江夫人一派自是称赞皇帝英明。
　　“陛下，立后一事非同小可，微臣恳请陛下三思1宗正卿晏方出列，以头抢地道。
　　“请陛下三思1
　　有人带头，刚刚还在纠结的太子党陆陆续续有人跪到了御道上，一些聪明的人还在观望。因为身为太子太傅的邓越没有跪出来，身为两朝元老的丞相公孙弘也没为太子之母李夫人求情。


第28章 易立（四）
　　“这是朕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晏清板着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是朕的家事，亦是国事，朕自然三思而后行。”
　　晏清话落，跪在殿中的众人，屏息静气，惴惴不安。最前方的晏方，暗道不妙。
　　“先皇在时，朕听政听了十八年。先皇去后至今，朕御宇有十六年了。若是说建树，朕自然无法与□□高皇帝和太宗文皇帝比。可朕治国十余年来，未尝有差。轻徭薄赋，府库充盈，国无灾战，百姓和乐，是也不是？”
　　晏方叩首道：“陛下之德，天下皆知。敦信明义，垂拱而治。”
　　“陛下之德，天下皆知。敦信明义，垂拱而治。”
　　一模一样称颂的吉祥话，真是毫无新意。
　　“所以，朕不需要你们来指点，明白吗？”
　　晏清顿了顿，道：“朋党之异，向来为历朝弊端。你们如此为太子求情，朕不知有几分为国，几分为己。”
　　“臣等惶恐1
　　又是这般说辞，晏清淡淡瞥了眼匍匐在地的众臣，淡淡道：“朕姑且认为尔等一心为国，既往不咎，都起来吧。”
　　跪了许久的官员这才敢起身，忍着酸痛，毕恭毕敬地站回原位。
　　“你们都给朕听好了，朕要立江夫人为皇后。”
　　晏清提高声音道：“江若柔蕙质兰心，朕心甚慰。齐王晏珩天资英表，颇效先祖。江氏怀珩儿时，朕曾梦日入怀，卜之大吉，只是朕未曾悟得何意。时至今日，才堪堪明白。”
　　“若是老臣没有记错，齐王殿下立夏而诞，巳初坠地。”公孙弘微微笑着。
　　晏清颔首，目光清明。
　　公孙弘拱手道：“朝日初升，齐王殿下定会同高祖太宗那般，功耀百世，福泽万民。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
　　……
　　“太子晏琮，不遵礼法，恣意妄为，德薄性戾，有负国之所托，朕之所望。即日起贬为荆王，临国离京，勿得有失。”
　　张华合上手中杏黄色的帛书，见跪在下方的废太子晏琮听宣后呆滞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荆王殿下，木已成舟，您还是快点接旨吧，奴才还要去甘露殿传口谕。”张华俯身，双手捧着那圣旨，往晏琮面前递了递。
　　“殿下……”见他不搭理，张华又提高了声音，将圣旨捧到他眼前，“请您快些接旨。”
　　那抹刺眼的黄色猛然撞入涣散的眼底，失魂落魄的晏琮这才回过神来。他挥手打翻圣旨，卷好帛书滚落在地。金线绣制的龙纹栩栩如生，随着帛卷缓缓展开，皇帝晏清方正的手书赫然摊在眼前。
　　晏琮蹭地站起，开口时声音已经嘶哑：“不，父皇他不能这样！孤才是太子，父皇不能废了孤！都是母后干的，与我无关，与我无关1
　　张华摇了摇头：“殿下瞪着奴才有什么用？母子本是一体，这样的道理殿下不应该不懂。如今陛下立江夫人为后，齐王殿下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立嫡不立庶，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江若柔为后？晏珩是嫡长子？立嫡不立庶……”晏琮闻言一怔。
　　父皇时不时准他上一下朝，昨日并没有得到通知，所以他放下心来行乐一番，所以今日起得晚，有些消息还没来得及听下属禀报。没想到，椒房殿空置多年的后位，已经不用再蒙尘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张华徐徐道：“今儿早朝一下，陛下立江夫人为后的明旨就颁了。母亲做了皇后，齐王殿下自然水涨船高。嫡庶就是尊卑，既有了嫡长子，太子之位自然要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物归原主……”晏琮喃喃道，“可孤这太子之位，一开始就是父皇给的！天子一言九鼎，父皇怎能……怎能如此……”
　　“天心难测，殿下还是莫要再想。”张华挥手，身侧陪同宣旨的小太监便立马拾起圣旨凑了上来。
　　“荆王殿下，圣旨上说，命您明日离京。虽说武陵不远，可一路上免不了车马劳顿。为了避免您在路上受苦，陛下特命太仆寺卿选了良驹相送，殿下可不能耽搁时间。”
　　见晏琮僵在原地，不吵不闹，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张华顿了顿，方又补充道：“奴才这就差人为您打点行装，不知殿下可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
　　晏琮一时失语，一张嘴张张合合，半开也没有挤出一个字。
　　“武陵郡富庶，当年荆王无子病卒，朝廷就将其收了回来。王府封存完好，所需之物一应俱全，所以殿下轻装简行即可。”
　　张华的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着皇帝废黜他的决心，这完全可以说是有备而来。难怪四年来皇帝一直不让他接触朝政，原来是早有易立太子的心思。至于储君年幼什么的，完全就是借口！
　　晏琮虽于国事无甚见地，也无心经典，但太子的身份令他享受了四年的尊荣。武陵富庶，可储君一旦登基，那就是富有四海，又岂是一小小郡国可以能够比较的？
　　“殿下。”小太监捧着圣旨走到晏琮面前，颔首低眉。晏琮默然半晌，才颤抖着抬起手，拿起那明明是丝帛所制，此刻却重若千钧的圣旨。
　　甘露殿，大病初愈的李骊面色苍白如纸。久在病中气色不好，如今帝王无情的旨意猝然到来，叫她防不胜防。心中那最后一点期冀，也随着晏清那比此季夜间秋风还要肃杀的文字湮灭。
　　张华漠然而立，声音尖细：“夫人李氏，暂掌后印多年，不睦宫闱，骄矜善妒，致朕登基以来，子嗣稀保”
　　“中秋昭阳殿失火一事，经有司查明，尔难逃干系。朕念尔侍朕多年，诞子有三，虽有大过，亦存小功，故从轻发落。禁于宫室，无诏不出，仍留封号，供奉如常，钦此。”
　　张华慢慢卷起圣旨，走到李骊面前躬身道：“夫人，陛下有两句话吩咐奴才带给您。”
　　啪！
　　李骊突然爆发，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招呼过来。张华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了，干瘪的脸上立刻充盈起一片不自然的红。
　　“你这狗奴才！居然敢假传圣旨1李骊目光似刃，狠狠地剜着张华，“本宫分明没有做那样的事！本宫是冤枉的！都是你，是你收了晏珩和江若柔那对贱人的好处，帮着她们栽赃陷害本宫！本宫不服，本宫要见陛下1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老练的张华依旧表现的波澜不惊，他垂着眼，淡淡道：“夫人不能给奴才扣这么大的帽子，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夫人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这么些年，陛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至于陛下，您是见不到了……”张华轻轻摇头，“奴才刚刚去建章宫传了旨，如今皇后娘娘新立，嫡庶立判，储位更替……这新旧事儿赶在一起，陛下可不会得闲。”
　　“皇后？陛下立后了？”李骊不可思议地抬头，猛地上前，提起张华青黑色的一领，咄咄逼问，“是谁？是谁？”
　　“回夫人，是江皇后。”张华对上李骊盛着怒火的眸，毫无惧意。
　　“江若柔1李骊撒了手，倒退两步，咬牙切齿道，“那个狐媚子！入宫便夺了本宫的宠，这也就罢了。如今竟迷了陛下立她为后，夺了本该属于琮儿的太子之位1
　　李骊身子尚虚，胸膛随着满腔怒火剧烈起伏，引得她咳喘连连，但那阴鸷的眸中凶光不减：“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往猗兰殿也放上一把大火！本宫只恨，恨晏珩没有死在中秋夜里！那把火没能把他烧成灰烬1
　　“夫人这是做甚？”张华这才皱眉，挥手让左右按住她后，拿绢塞住她的嘴。
　　“您这样说话，是一点也不为荆王、湘王、越王考虑。陛下若是知道了，难免不会迁怒。”
　　话落，李骊果然停止了挣扎。
　　“陛下命奴才告诉您，情分已清，不必再见。日后望夫人为三王着想，谨顺安分些。”张华冷冷道。
　　“情分已清，不必再见……”
　　多年的念想随着江若柔封后的消息断的干净。同晏清昔日的情分，也被那人高高在上的驳回。
　　她恍惚间想起了那年太子大婚，宣武门外钟鼓齐鸣，好不热闹。盛装的太子执起太子妃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在御道上。
　　他承诺会对自己好，可他是太子，总有一天要成为天下的主人。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于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也许世间男子的承诺，多少都掺杂了虚情假意。所以，此刻他牵着他十里红妆聘娶的太子妃，接受万众跪拜。而她，只能同那些臣民一样匍匐在他和她脚下，言不由衷的祝福。
　　她等啊等，等到付氏被废，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与他记忆中那个不可亵渎的仙子再无一分相似。等到流水一般的美人被晏月送入，她们一颦一笑都像极了那个温婉亲和的女子。她看着晏清左拥右抱，却无能为力。
　　他给了她荣华富贵，让她开枝散叶，让她飞上枝头短暂的从麻雀变成凤凰。可他能给的，也能收回。
　　“情分已清，不必再见……”
　　李骊眸中的恨意倏然消散，爱也好，恨也好，个中滋味，无法言明。晏清可能对自己动过情，可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
　　那份情本就虚挂在枝头，而长安，已经入了秋。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第29章 生疑（一）
　　陆婉得到消息时，已是傍晚。
　　日影西斜，城墙上高竖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她陪着外祖母在静室中抄了一下午《道德经》，方用了晚膳告退，就在门外见到了母亲身边的姑姑。
　　“郡主万安。”传话姑姑脸上的喜气是溢于言表的，一张团脸都挤出了褶子。
　　陆婉见状，结合晏珩清晨的话，心下已明白了七分。她虽不记得晏琮是什么时间被废的，可她记得，江若柔是在庆安十六年被立为皇后的。
　　所以她开门见山：“母亲特意差姑姑来，是有要叮嘱我的吗？”
　　传话姑姑没有注意陆婉话中的深意，激动道：“陛下今日朝后下旨，江夫人继立为后，易嫡子齐王殿下晏珩为太子，废晏琮为荆王。晚间明旨已发往各郡县，您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
　　“公主殿下已经同皇后娘娘商量，尽快给太子殿下和您完婚。新妇在婚前最好尽量不与丈夫见面，所以差奴婢前来接郡主回府。”
　　陆婉四下一扫，见阿春她们都不在，便知道被眼前的姑姑派去收拾行李了。
　　“太子……”陆婉默默咀嚼着姑姑的话，陷入了模糊的回忆中。
　　晏珩的动作迅速，短短数月就将晏珩拉下了太子之位。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是晏珩为了这件事经营数载，陆婉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手腕。
　　问世上能有几人能求之得之？陆婉认为，晏珩算一个。
　　“微臣输了。”江望将手中掂了半晌的两颗白子弃在棋盘上，苦笑道，“殿下明知微臣不擅博弈，何必为难微臣呢？”
　　晏珩微微一笑，收回了打算落棋的手：“天下如棋，一步三算。舅舅，这棋才刚刚开始下，您不能掉以轻心。”
　　对面坐着的少年明明才十二岁，看上去面容稚嫩，笑起来亦明眸皓齿，看上去温和可亲。可眸光流转间，总让在宫中当差十六年的江望觉得后怕。帝王之子与生俱来的气势，是刻在骨子里的吗？
　　江望不敢怠慢，更不敢当晏珩一声舅舅，忙起身朝晏珩作揖：“太子殿下，微臣受教。”
　　晏珩成功挤下晏琮被立为太子，是江望想都不敢想的。他的身份自今日散朝后水涨船高，是他没有料到的。
　　巫医乐师百工，在那些做学问的朝臣眼中可是不入流行当。所以他鼓励本就不喜贫夫的亲妹妹和离，助她入宫，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皇亲国戚，让百官不敢小觑。但没想到，晏珩八岁那年出了意外。让医术高明的江望，也自知无力回天的那种。
　　当江若柔与江望心死之际，素日性格贞静的晏珃披了晏珩的衣物，站在门外，噙着与晏珩一般无二的笑，一字不差的背出了晏珩出猎前磕磕绊绊勉强能念出来的《荀子不苟》。
　　“君子易知而难狎，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
　　“君子能则……”
　　江若柔与江望听呆了，亦看呆了。素日沉默寡言，总爱一个人待着的晏珃此刻正侃侃而言。眼神明亮，声音清脆，吐字如珠，不急不缓。若不是真正的晏珩一动不动的昏迷于内殿床上，二人险些以为晏珩什么时候醒来，还抽空背完了太傅布置的这篇说论。
　　晏珃没有给二人缓冲的时间，掀起衣摆就跪在了母亲与舅舅面前。音容身量都相近的龙凤本就令人难以区分，只听晏珃一字一句道：“物其有矣，惟其时矣。母亲，舅舅，请让珃儿试一试。”
　　眸光坚定，语气恳切的幼儿跪述之景仍历历在目，可江望很难将面前带笑含情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的不爱说笑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四年前语出惊人的一幕，仿佛就像一场梦。不过，她们都大梦成真。
　　“晏琮明日就要离京，可他未过门的妻子是吴王的外孙女。当年吴王世子顶撞父皇，被父皇失手误伤而亡，若非先帝积威深重，又以低姿态周旋，恐吴王早已反叛。”
　　晏珩起身，扶起江望：“如今，父皇先许其外孙女嫁与晏琮，又废黜晏琮太子之位。孤恐吴地叛乱，将于不久之后生矣。”
　　“殿下所虑极是。”江望点头附和。
　　“但朝廷毕竟是朝廷，占大义法理，有精兵良将。吴王一人，翻不起什么浪。”
　　“不，”晏珩摇头道，“父皇今早赐死侍御史何泌，转头就提了与公孙丞相政见不和的袁晓。父皇一向欣赏他，对他‘众建诸侯以弱藩’的观点很是赞同。如今诸侯之中，吴王做大，朝廷接连派去的国相都意外死亡。”
　　“简直——”
　　“将太宗之法视为无物。”
　　江望于朝政上无甚发言权，但他知道晏珩绝不会无故提起此事。他静默在晏珩身后，看着身量渐长的少年踱起了步。
　　“父皇有意启用袁晓，国内必起刀兵。”晏珩笃定道。
　　江望知道晏珩做事的风格，如今她作为储君，自然希望自己将来接手的大夏太平安稳。所以他试探着开口：“殿下是想，除掉他？”
　　晏珩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面色从容：“怎么会？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藩国一直是朝廷的痛处，满朝文武无人敢言。袁晓敢于此事上疏直激切，尽所欲言，本宫甚为欣慰。”
　　“可这样……”
　　“他说的对，早削早反，晚削晚反。与其等吴王厉兵秣马，不如朝廷严阵以待，让他措手不及。”
　　江望虽颇为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殿下深谋远虑，微臣自愧弗如。”
　　“殿下……”王忠垂首而入，对着负手而立的晏珩道，“长公主殿下派人去了慈安殿，想必是要接郡主回府。”
　　“我知道了。”晏珩闻言止住话头，对江望道，“舅舅就先回去吧，珩儿要去送送表姐。”
　　“是，微臣告退。”江望又作一揖，随后退了出去。
　　“郡主，东西已经收拾好了。”阿春捧着净衣立在绣着繁花的屏风后，目光低垂，不敢抬眼。
　　耳畔是潺潺的水声，屏风后是不着寸缕的少女。
　　太阳仍挂在西山，室内并不昏暗。换了新烛的八宝宫灯撑在里间的紫檀木灯柱上，让人能清楚地看见锦绣上朵朵桃花迎风吐蕊。
　　玉影轻移间，煦阳下开得如火如荼的桃林被阴翳所笼，屏风上刚刚还艳丽的芳菲色彩陡然黯淡下来。
　　风驱云起，香霖跳脱，桃花在微雨中朦胧，花蕊在轻影下模糊。
　　“噼啪”一声，炸了个烛花。
　　灯火闪过后愈亮，屏风再也不能将少女的轮廓私藏，方才费力才隐约可见起伏的曲线已趋于明朗。暗香浮动，玉影横斜，芙蓉出水，室盈春光。
　　托盘轻重在阿春走神间更替一番，她回过神来，陆婉已经自己穿了亵衣，正在披她拿来的红衫。
　　“郡主……”阿春望向专注拢衣的陆婉，欲言又止。
　　“您……”
　　“郡主，太子殿下来了1阿夏步履匆匆地走来，对着陆婉欠身道，“殿下说他要见您。”
　　“太子？”陆婉拢衣的手一顿，随即莲步轻移。濡湿的长发披至腰间，在红白交映下尤显光彩。阿春看了许多年，仍忍不住呆愣片刻，回过神时忙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晏琮面色颓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陆婉住所外的一颗年久梧桐树下。放眼望去，满树金黄，煞是好看。
　　他鲜少穿庄重的颜色，此时却是一身绀袀玄，长冠深红绶，这身打扮看上去与两年一朝的诸侯王几乎无甚差别。
　　陆婉缓步下阶，望着陌生又熟悉的背影疑惑开口：“晏琮？”
　　清泠的女声传来，树下神游八方的人如梦方醒。他仓促转身，猝然撞见陆婉这副温婉的打扮，心被狠狠一扯。
　　陆婉青丝未绾，仍有残水意。素白的心衣外拢着榴红的轻纱，衬她秾纤得中，修短合度。目光顺着白皙的秀项攀上她的脸，只见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只是那双眼睛，似九天辰星入寒潭，清炯却泛着绵冷。
　　“表妹……”晏琮难以自持，喉头一哽。不过数月不见，陆婉她……竟又美了几分。
　　“殿下。”陆婉垂眸，抬手将红衫紧了紧，遮住琵琶骨下的半边春色。
　　晏琮心大，却并非所有事都无法察觉。注意到陆婉的小动作，他苦涩地开口：“你应该知道了罢，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见陆婉螓首轻点，他继续道：“其实，我知道我不是做君王的料。父皇考问我们朝廷计策时，我答的一直都不如晏珩。叫我为国事夙兴夜寐，是不大可能的。”
　　“如今……我也算是退位让贤了。”话落，晏琮语气一松。
　　望着低头沉思的陆婉，晏琮忍不住向她走近。在陆婉抬起头的时候，他堪堪止住步子，定在那，停在对方身上的目光近乎贪恋。
　　“表妹，我知道你与晏珩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可我想不清楚，我想问问你。”
　　“明明我们才是青梅竹马，也应该我们情投意合不是吗？因为母亲的关系我不能娶你，那你，可曾喜欢过我？”
　　“不曾。”陆婉摇头，回答的利落，让晏琮听出了斩钉截铁之势。
　　“我从不曾喜欢过你，一直把你看做表哥。”
　　“是不是因为那些女……”
　　“你之前是太子，以后会是荆王。哪怕没有帝王的三千佳丽、六宫粉黛，也会姬妾成群、左拥右抱。”陆婉轻描淡写地说，“不是因为她们，而是我根本就不喜欢这样的男子。”


第30章 生疑（二）
　　“可是……若是能够选择，世上根本就没有从一而终的男子。”晏琮忍不住辩驳道，“我承认晏珩比我优秀，但在这件事上，他会比我好吗？他只会做的比我更过分。”
　　“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她的确会有很多选择的权力。”
　　陆婉想了想，说：“况且，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她。”
　　“那你跟我走吧1晏琮情不自向陆婉禁迈了一步，“我不要这锦衣玉食了，我们……”
　　“晏琮，我和你没可能……”
　　“我劝殿下您最好还是歇了这个心思。”
　　另一道的声音陡然加入这场对话，二人循声望去，见声音的主人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晏珩边走边望着距离陆婉极近的晏琮，同时不忘补充道：“兄长，阿婉是父皇为我昭告天下的未过门的妻子，您怎么能惦念弟弟的女人呢？”
　　晏珩脸上挂着的笑，看上去那样真实，就像面对自己的亲哥哥那般兄友弟恭。好似兄与弟之间随意的开了个玩笑，仅作打趣。
　　见晏珩以胜利者的姿态走来，宣示主权般站到陆婉身边，要说晏琮心里毫无波澜，是绝不可能的。但变故已生，陆婉是晏珩未过门妻子的事又早尘埃落定，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在临行前不死心的想要叩一叩陆婉的心房，为没来得及说开始就结束的感情送葬罢了。
　　晏琮目光仍在陆婉面上停了一会儿，在晏珩脸上挂着的笑容凝固前开口：“太子殿下误会了，我与郡主，什么也没有。”
　　“我自然信她。”晏珩偏过头，锋利的眉眼在夕阳的波光下柔和了几分。深湛的墨眸中，明净的秋水映蕴着绮丽的晚霞，分明再也容不下旁物。
　　陆婉自然察觉道她那如炬的目光，虽说一点也不意外，但心却是莫名的怦然一动。她定了定心，由衷佩服晏珩的作戏的水平。
　　晏珩这才看见陆婉的衣着，红衫罩心衣，明晰的琵琶骨下露了白花花的一片。耳畔垂着一小绺青丝，丝尾聚了小而晶莹的一滴水。若有若无的一缕幽香萦绕在鼻尖，非兰非麝，在晚风中令人沉醉。
　　二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看得晏琮眼角发酸。秋风漫过，那棵梧桐上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悠悠了落下来分几片枯叶，溶入了树下铺出的金黄。
　　“天这样凉，阿婉还穿的这么单保真是……不让人省心。”晏珩叹息道，“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不如请兄长进屋一叙？”
　　陆婉配合地点了点头，贝齿含而不露：“好，荆王殿下……”
　　“不必了1
　　晏琮别开头，尽量维持着声调的得体：“我明日就要离京了，此后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如今既见到太子殿下与……表妹情投意合，那就祝二位……白头偕老……”
　　“告辞。”晏琮微微欠了欠身，便迈开步子离开。
　　与陆婉擦肩而过时，晏琮仍忍不住向她看了一眼。那动作不算明显，却还是被陆婉身旁的晏珩察觉到了。
　　晏琮从来不是个能掩藏自己情绪的人，那视线在黄昏中都明亮逼人，带着显而易见的深情和不舍。陆婉穿得本就不多，这样灼热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的身上，让晏珩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冲动。好在晏琮有自知之明，不出三息便落荒而逃。
　　“我……”晏琮已经走了，陆婉看向身侧笔直而立的晏珩，张了张口。
　　“你什么？”
　　“为了见晏琮，没沐浴完就匆匆出来了？我还真没有想到……”
　　晏珩心烦意乱地开口：“我不管你与晏琮之间有什么，但那都是过去。你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将来的太子妃，日后的一国之母。你不能和别人不清不楚，我不允许……”
　　别人？
　　晏珩一通反客为主，将陆婉想要开口解释为何会穿着轻佻与晏琮见面的心情败得一干二净。
　　只听她冷笑一声，而后道：“晏珩，我们还没成亲。况且，怎么穿是我的事，见谁也是我的自由。我与晏琮之间清清白白，不怕谁说什么。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夫妻则更是如此……”
　　“若是殿下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的话……”陆婉眸光一沉，“大可以在目的达到后，休了我。”
　　“！！1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晏珩溺毙。
　　冰凉的玉簟，恍惚的烛火，歪扭的字迹，刺耳的鼓乐，陌生的女人，阴森的牢房，无边的黑夜……
　　不……不……不……她不要……
　　晏珩猛地抬起手，死死地捏住了陆婉的皓腕，失态到近乎吼出：“陆婉！我们会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这一次，我不会放手的，我不会1
　　陆婉垂眸，见雪白的腕被少年紧紧钳制住，已肉眼可见的红了一圈。她没有理会失态的晏珩，也没有注意到她后面说了写什么，只是勾了勾唇，在清水涤过后却能令绮丽云霞较之黯然的素面上挂了抹清浅疏离的淡笑。
　　“殿下话说的这么快，当心闪了舌头。”
　　金屋藏她不是一纸空话，可晏珩却有数不清的琼楼玉宇。各色美人为她守着萧条朱户，倚着寂寞琼窗。所以对晏珩来说，爱与不爱重要么？
　　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上一世，晏珩能在公主府里拉着晏月的手，对仅有过几面之缘却连话也没有搭过的自己，说出“若得阿婉，当作金屋以贮之”这样可以传为佳话的发言。这一世，也依旧能将讨人欢心的本事，发挥的淋漓尽致。譬如此刻，醋吃的连她都要信以为真了。
　　“我没有……”晏珩被这冷淡的语气一激，心中无名火猝然被浇了个干净。眼见陆婉面露隐忍之色，目光一移，看见自己失控的手正桎梏着对方的纤肢，忙松开来。
　　晏珩低声下气：“抱歉，是我失礼了。”
　　“……”陆婉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地方，淡淡道，“谁能责怪殿下。”
　　称孤道寡的天子，铁石心肠的君王。
　　晏珩正色道：“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什么不能说。刚刚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说的对，夫妻之间相互信任最为重要，我不应该妄自揣测你和晏琮的关系。”
　　“什么？”这下倒是轮到陆婉疑惑了，她皱眉瞧了一眼晏珩，颇为惊诧。
　　晏珩这样谨慎持重的人，上辈子几乎没有犯过错。就算有，也没人能让皇帝认错。她……会主动给人道歉？
　　“是我轻率了。”
　　陆婉眉蹙得更深了，她见面前晏珩放低了姿态，说话时的语气那样认真，眸底的光又那样温柔。残阳淡黄色的余光下，墨眉清目的少年，侧脸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住你。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从不关心你的想法，对你没有应有的尊重。”晏珩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与陆婉拉开些距离，“如果，我的行为让阿婉感到困扰，那我会注意。我只希望阿婉……做自己就好。”
　　“听说姑姑派人来接你回去了。天黑露重，车马行慢，阿婉若是收拾好了，便早些上路，我先回去了……”
　　晏珩转过身，正好迎上拿着披风的阿春。阿春朝她福了福，准备走向陆婉时，却忽然被晏珩叫住了。
　　她望着恭顺的阿春，嘱咐道：“秋风寒邪，侵体伤身。记得提醒郡主不要穿这么单薄就站在外面，沐浴更衣完记得要擦干头发。”
　　“诺。”
　　见阿春复低了低头，应了，晏珩这才迈步离开。面前的阴影一消，阿春就抖开披风搭在了陆婉的肩上。见自家主子惘然地立在原地，目光无神，阿春不由喊了她两声。
　　“郡主，郡主？”
　　陆婉慢慢抬起头：“我没事。阿夏不知道，今天早朝发生了什么吗？”
　　阿春点头：“回郡主，阿夏上午被江夫人叫走了，方才在路上碰见太子殿下就一起回来了。”
　　“晏琮已经不是太子了。”陆婉纠正道。
　　“啊？”阿春瞪大了眼睛，“这……奴婢不知……”
　　“怪不得阿夏如此冒失。”陆婉轻叹一声，怅然道，“我身边的消息太过闭塞，居于后宫，今早朝后发出去的明旨，傍晚才从宫外来的姑姑口中得知。”
　　“不能再这样了……”陆婉吩咐身后的阿春，“你去叫阿夏她们几个到我房中来，我有事要说。”
　　“诺。”阿春虽摸不着头脑，但作为陆婉的心腹，自然对陆婉唯命是从。她弯了弯腰，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阿春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听起来已经走远了。
　　陆婉抬头，见盛夏时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在三秋过后已然凋零。但缀着金黄的叶子，仍存有几分诗意。残阳终于坠入虞渊，余辉散尽，云霞染血。本就穿得单薄的陆婉，身姿愈显清减。削肩素腰，皓质呈露，如同古卷中走出的神女。
　　晚风乍起，梧叶清吟，树下响起微不可闻一道低语。
　　“获得新生的人不愿重蹈覆辙，晏珩，我能相信你吗？”


第31章 生疑（三）
　　“郡主万安。”
　　春夏秋冬已在屋子里站成一排，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陆婉漫步越过四人，取下披风坐到上首，轻唤一声“起”，她们方直起身子。
　　见她们仍垂眼盯地，陆婉略微扬了扬下巴：“阿春，把门关上。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被宫规拘着。”
　　“是。”阿春应声去了，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小姐1阿夏“噗通”一声跪下，泪水盈盈道，“齐王……不是，太子殿下走时面色那么难看，奴婢是不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看来阿春已经跟你说过了。”陆婉漫不经心地抬眼，望着关门去而复返却低着头想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春。
　　被抓了个现行，阿春顶着陆婉幽深的目光，打着哈哈道：“不知者无罪，郡主心善，一定不会惩罚奴婢和阿夏的。”
　　“这倒是。”陆婉收回视线，淡淡一笑，“我有事要跟你们讲。”
　　阿春扶起阿夏，四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位上的人，等待她的下言。
　　“自今日起，齐王殿下就是太子了，你们明白吗？”
　　“恭喜郡主。”四人齐刷刷道。
　　陆婉揉了揉眉心：“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日后你们应该会随我长住宫中，切记谨慎行事，不可行差踏错一步。而宫中，最忌讳的就是闭目塞听，譬如今日……”
　　“宫中规矩森严，好在公主殿下派人来接郡主，一会儿我们就回府了……你干嘛？”阿夏乐呵呵道，全然忘了刚刚还跪在地上，可怜兮兮求饶的人是谁。
　　“别说了……”阿秋扯了扯她的衣角，善意提醒道。
　　主位上的陆婉已然挑起了远山眉，好整以暇地望着阿夏。空气忽然凝固，阿夏迅速闭上了嘴，抬手竖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话这样多，当心祸从口出。”陆婉沉声道，“自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说话。”
　　“1阿夏拉了拉身侧的阿春，又对着阿秋、阿冬好一番挤眉弄眼，却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陆婉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她只能颓靡地点点头。
　　“宫中不比府中，平日在家中我放纵你们也就罢了，但你们自己也要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以前避不掉的宫宴，往后会更多，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们必须把握分寸。”陆婉微微往后胡椅上一靠，抬头看那雕龙绘凤的横梁，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晏珩登基后，她握着那一方温润的凤印，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没有勾心斗角的宫廷生活，风云诡谲的权力较量。武宁四年之前，宫室皆空，帝王专宠，人人称羡。
　　后宫中只有她一个人的日子实在惬意，控制欲极强母亲也不能再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她可以对月抚琴，能够煎茶煮酒，随时召侍宴府中的歌姬舞女为她演上一出时兴的小戏。
　　想要入宫的女人骂她独占皇恩，迂腐顽固的老臣嫌她不诞子嗣。不是没有在太极殿死谏的忠臣，可都被晏珩的一句“皇后花信，朕方加冠，不争朝夕，日月绵长”为由，轻飘飘地揭过。
　　晏珩的体贴与尊重，让陆婉觉得，这也许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但埋头案牍的晏珩，根本不会正眼瞧自己。晏珩总是和衣而眠，在椒房殿宽大的凤床上，与她划清界限。那条线泾渭分明，犹如传说中织女与牛郎所隔的天堑。
　　陆婉不是个主动的人，因为她对自己的美貌有十足的自信。饶是前朝文武觉得她狐媚惑主，可她的确有那个外在条件。可心无旁骛处理朝政的君王，一本正经批奏折的样子，引起了她的好奇心，激起了她奇怪的胜负欲。
　　她不信世上有柳下惠，毕竟人性本恶。能坐怀不乱者，不过是理智战胜欲望。除去这一点，面对美人能八风不动的，要么是怀中人不够诱惑，要么是那个人自己不行。
　　六年来，面对自己，晏珩从来没有失态。人前与她扮演帝后和睦的好戏，人后礼貌疏离的恰到好处。陆婉不知道晏珩究竟是个怎样的皇帝，毕竟她对前朝漠不关心。
　　但陆婉知道，每每清晨她醒来时，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连余温不曾留下。若不是身侧的枕上敛着淡淡的龙涎香，她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陆婉猜想，晏珩这样自律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个昏君。
　　晏珩足够尊重她，没有强迫，没有为难，甚至没有提出充实后宫，为皇家延绵子嗣。朝臣压在自己身上的巨大压力，也被她揽过去一同分担。
　　那时，陆婉还不知道晏珩是女子……她想，这样的男子，是值得她试着爱一爱的……
　　陆婉决心走近晏珩。
　　沐浴更衣，玉镜描黛，胭脂绘朱颜，晚妆照鸾钗。她不用精心打扮就足以令人倾倒，稍加铅华便是人间尤物。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好看吗？”陆婉撤下唇纸，将唇上沾染的口脂用柔荑浅浅晕开。
　　煜煜灯火下，美人盛妆倾首，半绾的脑后长发如瀑，玉肌娇态，风措难描。
　　侍奉她的阿春等人看红了脸，一向开朗的阿夏怯怯开口道：“奴婢嘴笨，娘娘这样子……当真是……”
　　“惊为天人。”一颗心砰砰直跳，晏珩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不过是出去巡了个营，路过江府时顺便去看望了一下舅舅，留下用了个膳。充实的日程与劳顿的车马让她略感疲惫，在汤池中放松了一阵之后，她才在如云的侍从簇拥下到了椒房殿。
　　她放轻步子入了内室，而后，就看见葳蕤灯火下静坐的陆婉。
　　光线柔和了她眉眼间的骄矜与冷淡，为她添了几分亲和与温柔。红衣如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配合着朱衣下的中衣，勾勒出她姣好身姿。皓质呈露，与中衣洁白的衣衿交叠在一起，难辨肤服。
　　陆婉手中，握着她昨日未看完的书卷，是已经看了一半的《左传》。她动作轻柔的翻页，垂眸在泛黄纸张上的文字间徜徉。而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唇角微扬。她的侧颜被烛火映得生光，饱满的唇珠在此刻成熟，犹如含苞待放的海棠。
　　夜深花睡去，高烛照红妆。
　　眼前景色太美，比晏珩晚间在江府见到的那株千朵齐绽、嫣红似霏的西府海棠还要美。
　　陆婉含笑移开目光，望着呆立在原地的晏珩，朱唇轻启，语似玉吟：“陛下，臣妾好看吗？”
　　晏珩呼吸一滞，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恍惚记起昨日《左传》读到了昭公二十八年，讲到叔向娶妻，其母劝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
　　是了，陆婉色绝至此，若是嫁给一个无德之君，必然会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从古至今，美人都是盛世点缀，乱世顶罪。幸好，陆婉遇到了她，她不是君子，却愿意尽己所能，护其一生周全。
　　“陛下，臣妾好看吗？”
　　“惊为天人。”对上陆婉期待的目光，晏珩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给出了这个评价。
　　如她所料，陆婉莞尔，扔下了手中的书。她徐徐起身，一步一步的逼近晏珩。不出两息，便把沉稳自持的帝王，杀得丢盔弃甲。
　　“你……”
　　“陛下，夜深了。”陆婉诚恳地开口，言下之意甚明。
　　千金难求的迷迭香随着面前女子的软语绕上鼻尖，萦在心口。晏珩艰难地别开头，带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朕……朕尚有奏折要批改。夜深了，皇后若是困了，自去安寝即可，不必……不必等朕……”晏珩定了定心神，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没有起伏。
　　“可是……”陆婉轻笑一声，抬手勾上晏珩腰间的玉带。
　　指腹顺着繁复的云龙纹轻移，触到那温润的翡翠犀比才顿祝
　　“臣妾今夜，想等陛下一起……”
　　“！！1
　　晏珩回过头，眼中闪烁着跳动的烛光。她见陆婉眸中一片清明，她眼波盈盈的注视着自己，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样子。
　　殿内静极了，宫女太监早识趣的退下，为帝后腾出这方闲适的天地。剪过的红烛燃得欢，照的寝殿内恍如白昼。
　　翠眉含颦，靥红展笑，那眉眼盈盈处，更是让晏珩心旌摇曳。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就像白日里检阅六军时，演武场上战鼓齐擂，声震云霄，将士们整齐划一的呼喊几乎刺破她的耳膜。
　　怎么办？
　　怎么办……
　　晏珩深吸一口气，而后握住陆婉那双不算安分的手。面对那张脸她向来难有厉色，吐息都不敢出声。现今顶着那灼灼的目光，她心神都乱了。
　　“皇后，你，别闹了。”晏珩开口，声有些喑哑，带着三分隐忍七分克制。
　　“闹？”手上忽然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薄薄茧蹭得心里痒痒的。
　　“陛下，臣妾可没有闹。”话落，陆婉被自己这欲求不满的语气吓了一跳。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对着晏珩……软声细语的……撒娇吗？


第32章 生疑（四）
　　“皇后……”晏珩执起她柔若无骨的的手，腰间生出的异样感褪去，她这才松了口气，“不要这样了。”
　　“朕答应过你，不会强迫你。朕不需要你为朕传宗接代，也不需要你在姑姑的压迫下学着怎样来讨好朕。”
　　晏珩垂眸，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怔了怔，片刻后回过神来，认真道：“皇后，陆婉，朕只想你开心，你明白吗？”
　　“只想我……开心……”陆婉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也没人在乎她开不开心。她的命运，一出生就被母亲安排好了，由不得她拒绝。她是母亲政治上的筹码，巩固权势的工具。晏珩也好，晏琮也罢，她只能嫁给未来的天子。
　　开心，对她来说，是个久违又陌生的词汇。
　　被压抑太久，陆婉已经忘记了当初刚学会读书识字的小女孩，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眸底的光黯了又黯，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皇后早些休息吧，”晏珩收回手，空荡荡的袖角垂在腰侧，“朕还有些折子没看，就先回去了。”
　　晏珩缓缓转身，宽大袖中的手虚虚握了握。刚刚所触及到的肌理的细腻带着令人贪恋的温暖，与自己这双提笔按剑磨练出的手，简直是天壤之别。
　　“晏珩1
　　玉臂猝然缠上腰身，晏珩浑身一僵。陆婉自背后抱住她，若有若无的香气自后颈飘来。
　　陆婉贴着晏珩的玄裳，轻声道：“我们试试吧……”
　　“！！1
　　晏珩怀疑自己今天过于疲惫，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她矜持高傲的皇后，怎么会这样……小意温柔。搂着她的腰，用软得能掐出水来的语气，在她耳廓下低声呢喃。
　　“我们试试吧……”察觉到晏珩的出神，陆婉温柔且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晏珩浑身一震。
　　“不能再待下去了。”晏珩自暴自弃地想。
　　这样下去，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迟早要绷断。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筑成的防线，将会在陆婉的轻俏柔和的“声讨”中节节溃败。
　　“不必了1
　　晏珩再次取下陆婉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心一横，冷着脸道：“朕不喜欢勉强自己。”
　　朕不喜欢勉强你。
　　晏珩声音陡然一提，又冷又凉，不啻于寒冬里高处泼下一碰冰水，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
　　陆婉难以置信地收回手，她失神道：“是……这样吗？”
　　“你……早些休息，朕走了。”晏珩步履生风，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不喜欢勉强自己……”陆婉并没有察觉到匆匆离去的晏珩，走时那竭力隐藏的仓惶无措。
　　“巧了，我也一样。”指尖嵌入掌心，带着钻心的疼。
　　风敲开窗，穿帘而过，带来殿外风檐下清脆的九子铃声。陆婉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深邃的目光追逐着柱间翻飞幔海中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她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是。”四人脆声应了。
　　思绪回到正轨，陆婉扫了一眼毕恭毕敬的婢女，正色道：“我说的话，你们必须记祝往后外男拜会，不论皇子王孙，一律挡在外面。不然像今日这般，惹了晏珩误会，会生出许多麻烦。”
　　“那齐……太子殿下若是来，奴婢们要挡吗？”阿春认真询问道。
　　陆婉摇摇头，笃定道：“不必，她若想来，你们是挡不住的。况且我们有婚约在身，她来找我，是名正言顺。我不见她，是情理不合。”
　　“郡主……”殿外传来洪亮的女声，是公主府的那位姑姑，“时辰不早了，您收拾好了吗？车马已恭候多时了……”
　　宫道两侧的灯台添了烛，星子趁这这个间隙爬满了苍穹。公主府的马车上挂着显眼的红灯笼，在宣平门外的驰道上不紧不慢地挪着。
　　晏珩负手立在城楼上，身侧是沉默的叶青。
　　尚未到宵禁的时辰，长安城中还亮着的万家灯火，于朦胧的夜色中交汇成一道荧荧的线。巡逻的禁军高擎明火，在太液池中倒映出一颗颗璀璨的星。
　　天空深邃，远山浩渺，一切都似梦一般虚幻。可秋夜微风拂在脸上，扑面而来的凉意又万分真实。晏珩下意识的去看叶青，只见她提的玲珑宫灯中，红烛垂泪，发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殿下，您为什么同郡主不讲清楚呢？”
　　叶青跟着晏珩登上高高的城墙，将京中夜景尽收眼底。可她明显地察觉到晏珩的目光，并不落在远处阑珊的灯火上，而是黏在东阳郡主陆婉离宫的马车上。
　　“我说不清楚……”晏珩有些丧气。
　　“她似乎很讨厌我。不是以前那种疏离，是……我也说不明白。”晏珩抚上城墙边粗糙的石垛，脊背挺得笔直，望着渐行渐远的那抹暖色，长叹一声。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奴婢知道，殿下很喜欢郡主。”叶青平静地开口。
　　“叶娘……”晏珩侧过身，垂眸盯着她手里的光。
　　她们是最为默契的主仆，叶青不等晏珩发问，微笑道：“奴婢看得出来，殿下对郡主很上心，不像是表姐妹之间的应该有的。”
　　“嗯。”晏珩来时便挥退了城墙上的守军，四下无人。太液池畔的垂柳也在享受难得的宁静，所以她不必担心风会吹散她的秘密。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晏珩低头，抚摸着腰间所系的玉璧。
　　烛光下的玉璧色泽嫣红，妖冶瑰丽，如火，如血，如荼，如同灞陵深秋时盛开的彼岸花。
　　“我哪里是喜欢她……”晏珩轻柔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璧。
　　这块玉璧被能工巧匠用心打磨数百日后才动刀雕刻。工匠动手前，用来练习的玉料都废了不下百块。精思附会在前，鬼斧神工在后，这才成就了这块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赤龙咬尾，清秀刚劲，算得上这片土地上泱泱历史中“前无古人”的独一份。
　　和她，再相称不过了。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就像她第一次触碰到陆婉那肌理嫩滑的双手。
　　“我分明是……爱她……”晏珩垂眸，藏起长睫下的水意。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与山连成茫茫一片。晏珩撑着泛黄的油纸伞，站在雾蒙蒙的墓碑前。
　　“阿婉，朕又胜了。”晏珩轻声开口，生怕惊扰了她。
　　“曹锋领兵北进两千里，越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将匈奴左贤王一支杀得丢盔弃甲。”
　　“朕许了他便宜行事之权，他乘胜追击，你猜，追到了哪？”
　　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微微扬了下唇：“狼居胥，是狼居胥，那座匈奴人心目中的神山。”
　　“朕没有看走眼，用人不必拘于出身。他们的心胸太狭隘，马奴出生又如何？打起仗来不比开国武勋差。”
　　“就像做皇帝，是男是女根本没有区别。懂得识人用人，学会驾驭朝臣，女子一样能乾纲独断，垂拱而治。”
　　“不过，朕也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就逐走匈奴。如今匈奴北遁，漠南自此无王廷。”
　　晏珩有些骄傲，她提了提音调：“朕终于一雪国耻，自此，再也不必牺牲宗氏女去换取短暂的和平。”
　　“大夏之师长驱直入，西域诸王震慑，各国无不俯首。”
　　“他们在害怕，害怕大夏的将士。哪怕是秦皇的虎狼之师，都没有去过域外呢。朕是不是很厉害？”
　　回答她的，只有天边的惊雷，和愈下愈大的雨。
　　晏珩却不在乎，仍站在那被雨水涤荡的石碑前自言自语：“华夏之国，向来都是礼仪之邦，只兴仁义之师，所以朕没打算再起兵戈。仗打了十年，国库都要被朕败光了，是时候与民生息了。”
　　“边方已静，国威今扬，朕想设立西域都护府，守境安土，顺便打开西域的商路。”
　　“朕觉得，匈奴虽远遁，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所以在人生地不熟的域外，获取西域各国的支持还是很重要的。阿婉，你觉得呢？”
　　雨越来越大，密布的阴云间电闪雷鸣。风迫雨急，晏珩打的那把旧伞，厚重却不大。沿着伞脊滑落的水滴，被风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飘摇如丝。
　　昏天黑地，四野苍茫，伞下的一方天地已被侵蚀。晏珩肩上的日月，已经暗了。
　　她抬手，抹去吹在脸上冰凉的雨水：“你瞧，朕做到了。太宗文皇帝创建元，改正朔，易服色，克百越，名垂千古；朕修法度，立太学，选良将，讨不服，彪炳史册。”
　　“现在朝上没人敢对朕有异议了，可朕……朕却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开心。”
　　斜风细雨，缠缠绵绵。
　　“阿婉，朕……很想你……你，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
　　山上，帝王茕茕孑立；山下，侍从仗马寒蝉。
　　黄吉披着蓑衣，在车驾前踱来踱去，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那不见人影的石阶。雨势渐颓，可他却焦急万分。
　　“公公，陛下去了那么久都没下来，您要不要上去看看？”卫尉按剑走来，粗黑的眉毛紧紧蹙起。
　　“你去？”黄吉乜了他一眼。
　　“这……”卫尉面露难色。
　　“帝心不可测，君命不敢违，奴才难做碍…”黄吉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第33章 解惑（一）
　　不知过了多久，晏珩瘦削挺拔的身影在出现在石阶尽头。眼尖的黄吉撒腿过去，在她拾阶而下，步入平地时，恭敬地打了个千。
　　“陛下，您可算出来了，您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朕安。”晏珩淡淡瞥了他一眼，“皇陵守卫森严，朕能出什么事？”
　　“瞧奴才这张嘴，该打1黄吉抬手，雷声大雨点小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唯唯道，“陛下是九五至尊，有神灵护佑，不可能出事1
　　晏珩杵着收起的伞，静静地看着他。只见黄吉意思了两下，收了手，觍着脸道：“陛下，雨停了，咱们趁早起驾回宫？”
　　身上衣服的确淋了雨，有些潮湿。晏珩颔首，将手中的伞递给黄吉，踏着汉白玉石上尚未渗下去的积水，走向威严仪仗队尾套着六骏的金根车。
　　黄吉接了伞，亦步亦趋地跟在晏珩身后。晏珩踩了小太监搬来木阶，钻入宽阔的车中，而后掀开了锦帘，对准备上马的黄吉吩咐道：“天色已晚，朕今日不回宫了，改道长门。”
　　黄吉压下心中的疑惑，恭敬地应道：“嗻。”
　　长门宫虽是行宫，可离皇宫并不远。自皇后陆婉罢居长门后，天子再未涉足其间。而今，已有十年之久。
　　不过天家宫苑，自设有司负责打扫修葺事宜。哪怕圣驾久不至，突然临幸，也是万事俱备。
　　“微臣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1
　　接到快马传讯，长门宫的中常侍匆匆集结诸宫人夹道跪迎。帝王仪仗队伍冗长，却不闻半点人声，连拉车的马都安静的不像话。
　　晏珩从容了下了马车，捋顺了衣角，尊口轻启：“平身。”
　　“谢陛下。”干练的中常侍闻言，方领着身后众人起身。
　　晏珩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庑顶牌楼门，良久，沉声问：“曜德殿……可一切如故？”
　　“回陛下……”
　　中常侍毕恭毕敬道：“奴才们不敢掉以轻心，每日里都挨个打扫检查，长门宫一切如新。只是陛下突然驾幸，奴才准备仓促。不过奴才已带人已将明光殿给收拾出来了，乞望陛下纡尊前往。”
　　“你做的很好，”晏珩点头，而后越过卑躬的中常侍，“不过朕不想住明光殿，带朕去曜德殿。”
　　“这……”跟在晏珩身后的中常侍犯了难，吞吞吐吐道，“陛下，曜德殿……曜德殿不干净。陛下万乘之君，岂能入此污秽之室……”
　　“污秽之室？”晏珩眸光一凛，转身睨了眼战战兢兢的中常侍，“朕怎不知，这长门宫的曜德殿，何时成了不干净的去处？”
　　帝王的逼问，让中常侍冷汗直流。
　　黄吉挡在了他身前，低声劝道：“陛下……陆主子曾于此间自缢……陛下还是，别去了……以免睹物思人，伤了身子……”
　　晏珩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黄吉，你倒是通透。既如此，你来带路……”
　　“……”顶着晏珩深邃的目光，黄吉讪讪道，“奴才遵旨。”
　　吱——嘎——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晏珩四下看去，殿内洒扫得的确很干净。常年无人居住，空荡荡的殿宇显得异常冷清，没有人气。
　　内侍悄无声息地捧着蜡烛进来，在锃亮的鎏金烛台上续起了火。
　　嗤——
　　升腾的火光照亮了寝殿，晏珩挥手斥退众人。罢退陆婉后，曜德殿按照她的吩咐，与椒房殿布置的一模一样。晏珩踱至矮几旁，温酒用的玉壶摆在几上，看上去十分眼熟，与那日她一怒之下踢翻摔碎的好似同一个。
　　只是缺了执壶的故人，长年不得使用的玉器，已失去了它该有的光。晏珩跪坐在冰凉的玉簟上，小心翼翼地取出袖中的旧物。
　　纸笺保存的很好，上面清秀娟丽的字迹尚未褪去颜色。不见天日的秘密，随着颤抖着展信的手，逐渐暴露于明火之下——
　　“偶窥君隐，惊诧难安。惶惶之余，深有所感。”
　　“观陛下所为，商汤觉愧；察陛下所思，周武实惭。足见安天下非须眉独可为，实圣人伪作，定男女之别，迫天下良善，附于丈夫；驱四海淑媛，囿于内室。巾帼之才，难以一展；德言容功，缚其身生。”
　　“今陛下之举，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妾诚慕之。夫妻十三载，共枕千余日，妾后知后觉，故羞疚耻言。”
　　“明君正身，既喜且惊。恐尔厌妇，察之不然，及此，臣妾甚欢。”
　　“然至明心见性，恍悟吾错已铸。忽闻陛下之侧，曹氏已立。江氏所荐，岂属无知？自觉再难与君续举案之好，延齐眉之欢。相敬如宾不敢望，执子之手乞奢求。”
　　“且仗君之姿，凭君之权，九州颜色无不可揽，域外妍姝来日可期。事已至此，不若成陛下之美，全同心佳侣……”
　　笔画至此不继，断断续续，虚虚实实，让人忍不住猜测，写字那人当时心绪的起伏。晏珩眼眶发酸，揽烛近鉴，方才勉强看个明白。
　　“吾心悦东邻，苦临于深宫，不敢以告人，思来每甚憾。愿陛引为戒，从心而行之。”
　　“今陛下所娶曹氏，妾昔日探之，其所念所盼皆为陛下，冰心可鉴。若果如妾想，曹氏知情，陛下宜善待之，莫负痴情一片。”
　　“笔墨干涸，言已尽付。今生无缘，来世罔顾。”
　　“惟愿陛下此生如意，得偿所愿，他日功垂后世，永铭青史，王侯将相羞与论。”
　　“臣妾陆婉敬书，三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晏珩陷入岑寂，眼底盛着星星点点的水光。叶青看在眼里，心疼不已。自家殿下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只是“爱”这种特殊的感情，不能同其他事一样憋在心里。
　　“殿下……”叶青忍不住开口劝解，“您不能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扛，这样做太累了。”
　　晏珩仰头，望着耿耿星河，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叶娘，你不明白。我还没有坐上那把椅子，就算坐上了，也要韬光养晦，等上许多年，才能彻底从皇祖母手中将大权夺回来。”
　　“在此之前，我不能和她过多接触。哪怕以后要和她坦白，也要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我忍得了，也扛得祝时间，不是问题……”
　　陆婉能够接受胡雪，一定也能接受她。她的身份地位不是胡雪能比的，龙章凤姿更是列榜京中。更何况，婚约在身，她能名正言顺的靠近她。只要她想，她自信，总有一天会走进陆婉的心。
　　叶青摇头，罕见地表示出与晏珩意见不合：“殿下，奴婢未遭变故时，逢年过节常与伙伴一去镇上听民众凑钱请来的戏班唱戏。有一出戏，奴婢记不清叫什么，只记住其中有一句唱道‘情不知所起，因由难觅，管什么良辰时机，你只须莫误佳期，莫拘着心儿小心翼翼’。”
　　“奴婢想，殿下若是钟意郡主，不妨大胆一些。”
　　“可是……可是……”
　　胸腔里的一颗心摇摆不定，晏珩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爱会一个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叶娘的话固然让晏珩吃了一惊，她顿了顿，道：“我自然觉得自己很好，能够与她相配。可是她……她现在不知道我是女子，我不确定她能不能接受我……”
　　不是一个女子接受另一个女子，而是能接受女子的陆婉能不能接受她。胡雪一事永远是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总在她想陆婉时隐隐作痛。这根刺，她拔不掉，忘不了。
　　心悦东邻，拘于深宫，衷肠无诉，思此断肠。陆婉真正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晏琮还是胡雪，亦或是她没有见过的人？
　　“殿下在担心这个吗？”叶青沉思片刻，开口道，“奴婢觉得，郡主她并不是看起来那般难以近人。殿下不要只记得郡主的美，就忘了郡主也是天潢贵胄，自幼饱读诗书。哪怕郡主不及殿下聪慧，她的眼界与见识也是女中一流。”
　　晏珩默然，垂首静听。她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记忆中没有谈情说爱经历的叶娘，谈起这个来头头是道。
　　“说句不好听的，郡主这样的人，合该眼高于顶。放眼陛下诸子，哪位殿下配得上她？只有您了。”
　　眼见晏珩陷入沉思，叶青趁热打铁：“殿下，您是个有主意的人，做事也一向有分寸。可少年就应该是血气方刚的，尤其是于情之一字上。您这样憋着不说，想等时机成熟。可您有没有想过，时机成熟之后，郡主心中可能已经住进了其他人？”
　　“什么？”
　　晏珩幡然悔悟，抬头直视着叶青，双手牢牢按住她的肩：“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你说的很对，叶娘……”
　　回想起傍晚，梧桐树下刺眼的一幕，晏珩方觉心中酸胀。看见晏琮与陆婉靠的那么近，陆婉和他说话时神色那样柔。心中那颗名为嫉妒的种子在一瞬破土发芽，激得她在陆婉面前失态，苦心经营的形象险些荡然无存。


第34章 解惑（二）
　　重生以来，她从没有那样失控过。无法冷静，无法自持，像是发了狠的野兽，蛰伏在暗夜里，企图拽下一个路过的人共同沉沦。
　　不，她不该是这样的，自私自利，强施于人……她胸怀天下，要指点江山，不能生出这样腌臜龌龊的心思，伤害陆婉……
　　晏珩在说与不说中苦苦纠结，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
　　良久，晏珩平复完心绪，转身，目光重新落在笔直宽阔的御道上。灯火依旧，车马远匿。
　　叶青听到她淡淡的开口：“局势尚未定，我不能轻率。此等机密，倘若泄露，是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她没有必要被牵扯进来。最起码，当下不能。”
　　晏珩墨色的眸子里无悲无喜：“我如今，自己尚且护不住，怎么能肖想她。”
　　重生一世，她已不是那个积威甚重的武帝，史书赞名的夏世宗。如今，大权在握的是她的父亲，虎视眈眈的是她的叔叔。
　　晏琮虽废，朝中仍有党羽；太后虽眊，刘氏多出公卿；诸侯在侧，七国乱时将至；匈奴觎边，军中良将未得。哪怕让前世某些转折提前出现，她现在也还是羽翼不丰的储君，一个没有实权的小孩。
　　简单来说，就是她目前还没有什么威望。威望，是需要日积月累，一天天养起来的。她不能冒险，不能带着陆婉一起冒险。
　　“至于她心中是否会有别人，我想，暂时不会。”晏珩沉声道。
　　虽然储君易立与上一世时间出入不算大，但晏珩却知足了。比起前一世的小心谨慎，这一世，她处理一些事情时更得心应手，也更放得开。
　　晏琮明日就要去千里之外的武陵郡就藩了，吴王的使节应该会紧随其后。晏琮与这门婚事，一定不会作罢。
　　吴王志在长安，太宗陛下在时还稍有收敛。后于皇太子晏清手中痛失爱子，几乎与朝廷反目。先帝几番安抚，赐其手杖，许他不必在诸侯两年一朝时受车马劳顿之苦入京。而后他竟真的不朝天子，遣使代其述职至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吴王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已是剑拔弩张。
　　“太子易立，吴王没能成为国丈，是正中他下怀的。”
　　宣室内，被重新启用的侍御史袁晓与天子晏清相对而坐。
　　他须发皆白，却梳理的很整齐。戴着进贤冠一丝不苟地跪坐在簟上，眼角爬满了细纹。他自下朝后就与皇帝晏清入宣室长谈，连午膳、晚膳都是内侍送上来与皇帝共用的。
　　烛光灯影下，年过花甲的袁晓丝毫不显疲态，目光矍铄。
　　他等重新被启用这一天等了太久，从太宗朝等到晏清登基。身为晏清在东宫时的属官，他深受皇帝敬重。晏清初临天下时，朝中法令修改、大政决策多经他手，三公九卿位同虚设。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袁晓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太多人。他本以能在庆安年间大展身手，可帝王对他的宠信招致了别人的嫉妒，更引发丞相公孙弘对自己地位的担忧。于是丞相设计陷害他，以他“知法犯法，收受贿赂”为由，求皇帝赐死他。
　　大夏的《公廉》法正是他一手修正实施的，制法犯法比知法犯法要严重的多。
　　当时袁晓老母病重，日购药材需千钱。作为一个孝子，一个廉吏，他是拿不出那么多钱的。交情不错的同僚来看望时，他放下面子借钱，同僚爽快的答应。谁知，他的同僚前脚出了袁府的门，后脚就进了公孙丞相的府。
　　再然后，当事人指认，丞相力证，黑白颠倒。若不是好友听到风声提前通知，他做了准备，恐怕就要被下大狱了。
　　可为官者，官声是极其重要的。出了这档子事，晏清不好下了身为两朝元老的公孙弘的脸，只能以“本朝以孝治天下”为由，贬袁晓为县丞，让他带着老母回去颐养天年。
　　现在公孙弘已经老眼昏花了，空占其位，晏清自然不满。他素来宽仁，官员无错都是做到致仕的。
　　可太子无能，晏清虽几番衡量后选了诸子中最合适的晏珩，但晏珩毕竟年幼。一味留着这些老臣，无疑对少主不利。况且朝中内患隐生，□□太宗时定下的“无为而治”国策无法继续下去了。他不能再对这些棘手的问题视而不见了，
　　着手处理这些问题时，晏清想起了早年上《言太子知政疏》，让当时身为太子的自己较早听政的博士袁晓。他因“守边劝农，募民实塞”二策被太宗晏文看中，却不予重用，授为太子家令。
　　作为当世大儒，袁晓名副其实，于政事上往往一针见血，故，晏清对他甚为礼敬。若非当时丞相亲自按劾，晏清是不肯信的。
　　好在袁母已于七年前去世，袁晓孝期早过，做县丞时又政绩斐然，晏清便一点一点将他提拔了回来。这才有了今天的宣室对坐，秉烛夜谈。
　　“吴王封在豫章，背靠铜山盐海，这些年苦心经营，早已坐断东南。又免税招贤，匿亡命之徒，其心可昭。”袁晓捏着手中玉盏，侃侃而谈，“陛下先前许其外孙女为皇长子正妻，却又易立太子，这无异于与吴王撕破脸。”
　　晏清点点头，面色凝重道：“朕知道。东南乱起，最晚不过明年，眼下离年节还有不到三个月……”
　　袁晓表示赞同：“陛下，臣曾经上书就说过‘削藩’一事。□□朝所封藩王，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之，其反迟，祸大。”
　　左右睡不着，晏珩强迫自己拎起侍御史袁晓昔日谏太宗文皇帝的《削藩策》读，不去想陆婉。可是，烛光下分明的字，根本不入脑子。
　　手边半盏茶已经凉了，晏珩提起砂壶想要添点热的，才发觉壶已经空了。茶凉了入口更酽，顾及到自己的装束，晏珩并没有叫人进来换。她让叶青回去休息了，王忠与陈良忙着她迁宫建章的事，估计这阵子都不怎么能见到。
　　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映出陆婉的倒影，看来，前世今生，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这段感情了。就算骗得了所有人，又如何欺骗自己的心？
　　“给母亲请安。”陆婉躬身，朝侧躺在软榻上的晏月盈盈施了一礼。
　　“回来了。”晏月张开了眼睛，抬手让为自己按摩的婢女停了手。婢女会意，为陆婉让出了软榻上的空档，抄着手低头退下了。
　　“坐到母亲身边来。”
　　“是。”陆婉微微点头，而后落落大方地走到榻边，挨着晏月坐下了。
　　晏月半倚靠枕，打量着陆婉的姿色，半晌，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儿这般颜色，怕是庄姜再生都要自愧不如。这段时日居于宫中，晏珩对你可上心？”
　　陆婉垂眸：“回母亲，太子殿下是个贴心的人。母亲遣姑姑来接我时，殿下特意相送。”
　　“晏珩是个好孩子，”晏月点头，无不满意道，“自你们婚约定下以后，三天两头派人送东西过来。金银玉器，奇花异草，礼物算不上贵重，但这份心，难得啊1
　　“母亲没有看走眼，晏珩果然非池中之物。你看，晏珩今天成了储君，你就是准太子妃了，将来就是皇后娘娘。”
　　晏月轻轻拍了拍陆婉的手：“咱们的福气在后头呢，做长公主哪有做太主威风啊1
　　“你看，我与陛下、魏王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陛下以嫡长子的身份继承大统，富有四海。晏渚以嫡次子的身份封了魏王，赐地千里。只有我，只得了食邑三千，良田千亩。加上你父亲和你的食邑、田庄，到头来也不过是魏王的一小半。”
　　“咱们女人呐，能分到的祖宗基业太少，与男人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虽然也没有见他们比我们强在哪，可因为这个，女人总是要依靠男人。要么是丈夫，要么是儿子。”
　　晏月语重心长地对陆婉讲：“你父亲之所以能养那些妾室，都是靠着他继承来的爵位俸禄和封邑赋税。没了这些，他什么也不是，也就失去了流连花丛的资格。”
　　“他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又没有儿子，将来老了，还得你给母亲送终呐。所以，母亲为你挑了世上最值得依靠的男人，未来的天子……”
　　“……”陆婉无言，她并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
　　风光无限的长公主，晚年……想来不会惨到哪里去。毕竟晏珩，算是个念旧情的人。哪怕废黜了她，也允许她保留皇后的仪仗，居于长门，用度如故。除了不能私自出离宫，曜德殿内眼线多了点，没什么不好……
　　至于这场婚姻，值得不值得，不过是母亲一句话的事。不过，英明的长公主要是知道自己满意的“女婿”晏珩是个女子，恐怕会当场晕阙。
　　思及此，陆婉点头附和了晏月。但实际上，晏月的话，她是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第35章 解惑（三）
　　自那夜后，皇帝已经足足十日没有踏入后宫了。
　　眼见明月上西楼，听更漏滴答着交过子时，陆婉转身，步入内寝，吩咐道：“时辰不早了，伺候本宫安置吧。”
　　“娘娘，”阿夏犹犹豫豫道，“今儿是月朔啊，按照祖制，陛下一定会来的。这会子安置，是不是……不大妥当？”
　　阿秋端了温热的清水来，阿春将浸湿的毛巾捞起拧得差不多后，才转过身来。她用双手将半干的温巾递给陆婉，而后用胳膊肘拐了拐迟迟不动的，站在一侧的阿春。
　　“你是公主府养大的还是陛下养大的？娘娘才是我们的主子，怎么净胳膊肘往外拐。若是娘娘不想见，陛下来了我们也得拦着。”
　　“谁胳膊肘能拐到里面……”阿夏揉了揉被戳得有些不适的腕，嘀咕道，“你这也太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椒房殿的伙食多差，娘娘苛待下人呢……”
　　阿春伸手去捏她腰间的软肉：“咱家皇后娘娘是最好的主子，叫你贫嘴……”
　　“好姐姐！别！别1阿夏怕痒，眼看着阿春的手要落到自己身上，声音都变了。
　　阿秋见怪不怪，端着铜盆站在一侧笑嘻嘻的看戏：“没人拽住你的腿，怎么不知道挪个窝躲躲？”
　　“好了……”陆婉将贴面的毛巾取下，望着铜镜中怏怏不乐的自己，沉了沉声音道，“这样像什么样子？来宫里这么多年，还记不祝闹，也不该在今夜。”
　　“诺。”刚刚还笑闹的三人闻言，即刻缄口不言，各司其职。
　　只有阿春听懂了自家主子的弦外之音，收了作怪的手，老老实实地走到陆婉身后，开始慢悠悠的替她卸去乌发间琳琅的金玉。阿夏递上一条新拧的温热的毛巾，接过陆婉手上那条浸入盆中，自是不提。
　　所谓美人，浑然天成，皮骨俱佳。略施脂粉，是桃花笑春风，其华灼灼。清水净面，是芙蓉出秋水，濯濯不妖。
　　无论何时，陆婉的姿容都不逊于四时盛景。可一旦沾了情，心不由己，情绪总会不自觉牵动眉梢眼角。
　　譬如这十日，她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姿色平平，毫无风韵。仿佛那个恃颜色名冠长安的东阳郡主，不过是母亲为她请人铺传出来的。陆婉开始怀疑自己，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然，晏珩面对自己这张脸时，俊俏的脸上波澜不惊，与她面对别人时没有丝毫不同。
　　“今天怎么这么慢？”察觉到阿春的反常，陆婉冷了脸，“你的胳膊肘也开始往外拐？”
　　“奴婢没有……”小心思被拆穿的阿春忙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不由加快了。
　　阿春当然是存着为陛下拖延时间的想法。毕竟这十日来，皇后娘娘心情低落，对什么都兴致缺缺。闲时，侍宴府新排的歌舞都不再传了。
　　陆婉心情低落，整个椒房殿氛围都凝重了不少。宫女太监一个个都低着头小心做事，生怕惹了皇后不快。帝后从未如此不睦，谁也不敢触这霉头。
　　“陛下万安……”
　　陆婉换了寝衣后，听见外间传来阿冬等人请安声。紧接着，珠帘卷起，落下，发出清脆的玉鸣。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铜镜中出现了一张熟悉而英俊的面孔。
　　晏珩仍是一袭玄衣，显得整个人身段颀长纤细。陆婉没有起身相迎，安然坐软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晏珩。
　　晏珩金冠束发，剑眉微敛，凤眼低垂，五官深邃，端是朗朗如日月，巍巍若玉山。
　　可惜……日月拒入怀，玉山辞石土。
　　晏珩开口，语气平和：“皇后，朕有要事同你商量。”
　　随侍的黄吉给寝殿内的三人递了眼色，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贴心的带上寝殿内门，亲自站在不远处守着，确保不会有人听到里间的谈话。
　　“……”陆婉点头，抿住了刚想张开的口。
　　晏珩垂着眼，目光恰好落在陆婉垂下的青丝上。烛光在乌黑发亮的秀发上滑动，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晏珩不敢去看陆婉的脸，因为她怕看到一会儿那张脸上露出的神情。
　　“也不是什么大事，”晏珩不疾不徐道，“朝中老生常谈的事了。”
　　陆婉闻言，心突突直跳。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只听晏珩沉声道：“朕准备纳些良家子入宫，侍候太后。”
　　“嗯……”陆婉淡淡应了声，心中酸涩。
　　谁不知道，良家子入宫究竟是伺候谁的？
　　晏珩的祖母，她的外祖母，太皇太后刘氏，入宫之前，也是陇西六郡选出来的良家子。时□□妻太后林氏为了控制诸王，将良家子赐婚诸王，留在他们身边做眼线。
　　刘氏运气好，又贤惠明礼，晋王晏文元妃无子病逝后，就把她扶正了。后来天下诸侯讨林，晋王因年长得以被文武迎立为君。刘氏也跟着时来运转，摇身一变成了皇后。
　　刘氏与晏文感情甚笃定，诞育了二子一女。嫡出长子晏清更是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从那时到如今，她的地位一直稳如泰山。连晏珩……都得熬到刘氏去世，才能于朝堂上大显身手。
　　十日不见，祖制留宿的规矩里，晏珩姗姗来迟也就罢了。一开口，就要选良家子入宫？不过是选秀充实宫闱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听到陆婉云淡风轻的“嗯”了声，晏珩颇觉有苦难言。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安排自己人入宫，为……为心智不全，终日囚于密室中的兄长绵延子嗣，为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开枝散叶，圆下这个弥天大谎罢了……
　　今夏初，先帝的堂兄、她的堂伯、寿王晏济，以此事做筏，联合太皇太后的堂侄、武安侯刘添意图谋反。不出意外的，被龙椅上年纪轻轻的皇帝晏珩轻松摆平了。
　　晏珩何等手段，陆婉也是之后才明白的。
　　当时，晏珩登基已有三年，虽于太皇太后听政时不敢忤其意，但她登基之日借先帝的口时颁发的“求贤令”，让九州四海人心归附。
　　太皇太后虽不许晏珩更改□□太宗时定下的“无为而治”、与匈奴“和亲通好”的国策外，但并不阻止晏珩发展官学教育。
　　于是晏珩兴办官学，在长安设立了大夏最高学府——太学。她以此教化万民，笼络人心，培养自己的势力。万民归心的朝廷，岂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藩王可以颠覆的？
　　但寿王谋逆一事后，晏珩不得考虑子嗣这个无法避免的难题了。
　　君王无嗣，国将不稳。
　　她构想的宏图伟业方动笔完成了一角，可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诸侯虎视眈眈，但她并没有过继宗室子弟为储的想法。一是本朝素无君王开此例，而是晏珩不想以后把自己手中的权力交给外人。
　　她不是什么无私的人。
　　痴傻的兄长，真正的“晏珩”，已在那场火灾中面目全非，但身体还算康剑他失去了太多，晏珩得到这天下的机会也来自于他。
　　晏珩不知道如何补偿兄长，母亲亦时常哭泣，替苦命的“晏珃”悲戚。她索性以此为由，让舅舅江望将老早培养的一批女子送进宫来，借兄长的残躯，延续天家血脉，成全她的自私，维持江氏的荣光。
　　一石三鸟，万无一失。
　　不闻陆婉有异议，晏珩心中一阵钝痛。
　　什么试一试？上一次果真是陆婉她一时兴起，拿自己开玩笑。
　　晏珩再次开口，语气生硬不少：“太后盼孙心切，多次发话，朕皆婉言安抚了。可如今，母后借五十大寿发愿。本朝以孝治天下，朕确实不好再推咎。”
　　“皇后意下如何？”
　　陆婉轻笑一声，善解人意道：“陛下所言，臣妾殊无异议。”
　　“陛下与臣妾成婚多年，臣妾无所出，令陛下忍受朝野非议，实乃臣妾之咎。”
　　“太后埋怨，也在情理之中。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妨告诉臣妾。来日大选，臣妾也能为陛下选些可心的。”
　　陆婉故作大方，努力扮演着贤惠体贴的皇后，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可惜晏珩一直垂着眼，并没有看见。
　　听到陆婉无所谓的回答，晏珩心猛然一沉。
　　她顿了顿，而后漫不经心道：“不必大选，朕本就无意于儿女情长，不过是母后与文武百官一道催促，朕有些心烦了。”
　　“延绵子嗣虽是大事，但朕觉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是过于奢侈。且于朕而言，毫无必要。”
　　“何况，朕也不想让后宫变成争奇斗艳的御花园，所以才打选些老实本分的良家子入宫。”
　　“这不算大选，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进行。此事，朕会交由永安侯负责，无须皇后费心。”
　　陆婉默然，晏珩已将此事安排的明明白白，眼巴巴地跑来询问自己，不过是走个过常
　　但天子后宫仪制本就该浩大，晏珩此举，可以说是过于节制。只挑良家子入宫，而非公卿王侯家的贵女，是给足了她面子的。就算来日那些良家子诞下皇子，有了名分，也无法威胁到身为皇后的陆婉。
　　晏珩用心良苦，但她不知道的，陆婉能否察觉。


第36章 解惑（四）
　　“永安侯做事，陛下定然放心。既然如此，臣妾便偷闲了。”陆婉颔首，状似无意道。
　　晏珩这才扯了笑，抬起头，望着镜中的一对璧人，开口道：“皇后这样说，朕就放心了。得妻如阿婉，乃朕一生之福。”
　　“早些安歇吧……”晏珩轻轻拍了拍陆婉的玉肩，“朕陪着你睡。”
　　“……”
　　陆婉起身，脱了鞋躺上宽大柔软的凤床。晏珩熟练地吹灭了寝殿内大部分烛火，只留下案几上那一盏微光。她耐心地放下垂地帷幔，而后轻手轻脚地走至床边。三两下除了外衣，规规矩矩的在陆婉身侧躺下。
　　……
　　陆婉背对着她，帷内昏沉，她却丝毫没有睡觉的心思。
　　晏珩方才的话犹然在耳，她刚燃起的心如同秋风里被火勾着的茅草。一眼望去火焰盛炽，不过一刻，定睛去瞧，便只能看到徒留的一地死灰。
　　晏珩要选良家子入宫，晏珩要有其他女人了，晏珩不想让自己替皇室传宗接代……
　　为什么，为什么……
　　陆婉不明白，是不是自己不够好。可，晏珩也没有试着了解自己。她这样的人，不该这样武断。难道是欲壑难填的母亲，让天子起了戒心？
　　但那与她何关？她只是想，只是想试着去和晏珩接触接触罢了。没想到，没想到晏珩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日后良家子进了宫，每月除了祖制规定了三天，晏珩还会来吗？
　　答案是肯定的。
　　永安侯江望，晏珩的亲舅舅，不愧深得帝心，办事效率很高。很快，登基四年的皇帝后宫，迎来了第一批水灵灵的良家子。
　　她们入宫的时候，陆婉的凤驾就停在通往慈安殿的御道上。那些姑娘们个个都很拘谨，跟着领头的江望规矩的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凤辇没有落下，陆婉侧首望过来，阿春会意，替她开口道：“永安侯辛苦，快请起吧。”
　　“臣不敢言苦，为陛下做事，是臣子的本分。”江望起身，仍守着外男见宫妃不可直视的规矩，低头望着脚下的汉白玉石板。
　　陆婉朱唇轻启，客气了一声：“舅舅见外了。”
　　江望恭敬地答道：“为陛下做事，于公于私，都是臣分内之事。”
　　陆婉颔首：“舅舅当此差辛苦了，本宫会求陛下嘉奖，以慰舅舅辛劳。这些就是六郡选送的良家子吗？”
　　“谢娘娘。”江望略顿了顿，才接着回，“回皇后娘娘的话，正是。”
　　陆婉没有叫身后的良家子起身，江望却不能让她们老跪着。他正欲寻个由头让她们起身，陆婉却慢悠悠地开了口：“都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诺。”
　　这批良家子穿的是织造坊统一裁制的碧色广袖堆曲裾，曲裾裙将她们的身材勾勒地玲珑有致。
　　陆婉轻描淡写地扫视了一遍，陌生而年轻的面庞有着少女的朝气，没有什么容貌特别出挑的。
　　五官都是端正秀气，谈不上妍丽，顶多清一色的小家碧玉。只是她们这身合季的碧衣，叫人眼前一亮。
　　如同这初夏太液池菡萏含苞，亭亭玉立的绿荷是唯一的风景。煦日之下，接天连叶无穷碧，一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
　　陆婉一时失神。
　　原来晏珩，喜欢的是这种看上去温婉亲和的女子。
　　枉我陆婉，生了这么一副皮囊。
　　她可以是仲春早发的花，是杪夏第一朵出水的芙蓉，是季白傲寒的首朵秋菊，是清祀初雪时天地间最不寻常的颜色。可她永远，不会是衬花的叶，不能是平凡的枝。
　　“启禀皇后娘娘……”
　　“今日上午，太医院的人从慈安殿出来，说慈安殿的柳充衣也有了……”
　　咔嚓——
　　陆婉修剪盆中绿萼的手一抖，一朵开得正好的“帝君袍”便惨摔及地。
　　“凤毛麟角，千金难求……”陆婉将手中的剪刀交给身侧的阿冬，抬手，斥退了跪在地上的眼线。
　　“陛下富有四海，什么样的求不到……我早该死心的。”
　　“娘娘……”
　　阿冬见陆婉面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又怕又忧地开口：“陛下毕竟是陛下，九妃六嫔，陈妾数千，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后宫不断有妃嫔妊娠，天家子息得以延续，那些迂腐的大臣就不会指责娘娘您善妒不能容人了。”
　　“本宫在乎那个？”
　　陆婉怒极反笑：“自从去年选了良家子入宫，晏珩除了那每月三夜，再也不曾踏足本宫的椒房殿。”
　　“本宫看着她们从良家子变成充衣，再从充衣变成美人，一个个挺着肚子每天来请安……”
　　那夜，她有试过放低姿态，可晏珩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最后竟那样走了。这一走，就是十日。圣驾再至，竟只是为了通知自己，要选良家子入宫。
　　当初，不肯碰自己的是晏珩。如今，让这些女人大着肚子的也是晏珩。
　　陆婉阖眸，心灰意冷道：“筑一座金屋，于陛下而言，轻而易举。只要陛下想，琼楼玉宇，亭台楼阁，即刻拔地而起。何愁藏不了美人？”
　　阿冬是陆婉的贴身侍女，是公主府出来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晏珩当日在宫中府中那信誓旦旦的承诺。
　　“若得阿婉，当作金屋以贮之。”
　　……
　　阿冬不敢多言，讪讪道：“那娘娘打算怎么办？长公主殿下那边三番五次派人来催促……”
　　“说什么……”
　　阿冬压了压腔，在陆婉身侧低声道：“殿下说……说娘娘应该尽早筹谋。免得……免得红颜未老恩先断……”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自成婚以来，晏珩让她在这深宫中过了七年的逍遥自在的日子。除了让自己配合她在人前扮演一对佳偶外，没有任何过分的要求。
　　晏珩于她，是有恩的。
　　等到她一颗真心沦陷，到了覆水难收之时。陆婉这才发觉，相敬如宾到了极点，便是生疏；举案齐眉成了日常，即为刻意。
　　晏珩以这种无言的方式，与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盟友”关系。
　　晏珩于她，是无情的。
　　“红颜未老恩先断……”陆婉低声重复了遍，随即嗤笑一声，“照母亲说得做，你下去准备吧。”
　　“诺。”阿冬弯腰，拾起陆婉脚边的那朵绿萼，握着剪刀和残花，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听不到了，陆婉倏而睁眼，清明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陛下大恩，本宫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待宣室内批完的这箱折子被小太监抬走，黄吉忙趁下一批没送进来的空当开了口。
　　“陛下，方才皇后娘娘差人来请，问陛下晚间是否去椒房殿用膳……”
　　“皇后？”晏琮搁下笔，轻轻转了转酸痛的颈。折子太多，伏案过久，腕酸眼花，坐到腿都发麻。皇帝，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是……”黄吉压低了头，“今日恰好十五，按照祖制，陛下也该留宿椒房殿。”
　　晏珩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封箱，朕明日再批。准备热汤，朕先沐浴更衣。”
　　“唯。”黄吉应声，垂首退出去安排了。
　　亥时交戌，晏珩才抵达椒房殿。来时秋风送爽，御花园内桂香四溢，晏珩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情畅快不少。
　　黄吉见晏珩步子轻快，笑呵呵地跟在后面道：“陛下难得心情这么好，果然，还是皇后娘娘最得圣心。”
　　“怎么，你做御前总管的，不得圣心吗？”晏珩难得起了兴致，反问了句。
　　黄吉自然陪笑不迭：“这可不一样，奴才卑贱之躯，怎能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若是陛下看重奴才，让奴才去刷恭桶，奴才也心甘情愿。”
　　晏珩忽然冷下声：“好了，膳点说这个。”
　　“瞧奴才这张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1黄吉轻轻抽了自己两下。
　　晏珩果然没有在意，只淡淡道：“行了，不然一会儿皇后该误会以为朕有什么恶习了。”
　　“喳……”黄吉闻言收手，噤声跟在晏珩身后。
　　晏珩步入椒房殿的膳厅，见陆婉的心腹侍立两侧，陆婉迎在正中。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晏珩上前，伸手扶陆婉，温软的触感让她有些出神。
　　“陛下还未用膳吧。”陆婉闻到晏珩身上淡淡的清香。
　　晏珩总是沐浴更衣后才会来椒房殿。新换的衣物上并不会什么沾上太多帝王寝宫常燃的龙涎香。用来洗发的皂荚水，会在这时掩过那股幽香，散发出独特的木叶清香。
　　“嗯，”晏珩回过神来，点点头，“你派人来请，朕自然会过来于你一同用膳。”
　　陆婉收回手，对晏珩展颜：“母亲前些日子送了臣妾一名蜀地的庖厨，今晚臣妾特地让他做了些蜀地的特色，与陛下一同品鉴。”
　　晏珩跟着她走到桌边，随意择了位坐下：“皇后有心，朕还未吃过蜀地菜色。”
　　“臣妾亦是第一次。”陆婉击掌，传菜的侍女鱼贯而入，很快，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摆了满桌。
　　一侧的黄吉见菜已上齐，轻轻咳了一声，随行试菜的太监便走了进来，拿了随身携带的革夹，欲取出一银针。
　　陆婉面色如常，未显丝毫不耐，只是一直注视着晏珩。晏珩见试菜的太监验了两道，并无异样，开口道：“不必试，菜都要凉了，下去吧。”


第37章 选择（一）
　　“陛下，这是祖宗规……”觑见晏珩的神情，黄吉欲言又止。
　　“朕就是规矩。”晏珩淡淡道。
　　“唯……”试菜的太监低着头退出去了，黄吉却只是欠了欠身，仍立在晏珩身侧。
　　陆婉本端坐在晏珩对面，这时忽然面带微笑地抬起筷子，夹了块辣子鸡丁放入晏珩碗中：“本宫难得与陛下一同用膳，公公要一直站在这儿吗？”
　　“奴才不敢。”黄吉忙压了压腰，没有听见晏珩开口，便十分识趣地退下了。
　　“皇后有话要讲？”晏珩自然注意到了陆婉反常的热情，下意识地开口问，“是姑母又看上哪里的地了？还是今年岁赋又入不敷出，需要朕……”
　　陆婉笑容有一瞬的僵硬，她迅速打断晏珩的话：“没有。”
　　晏珩适时住了口，仍是疑惑：“那皇后如此殷……咳，皇后怎么突然想起请朕一起用晚膳了？”
　　陆婉耳聪，自然听到晏珩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晏珩在想什么？想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过是新得一厨，想试试菜。这才派人去请陛下，陛下恰巧来了。”陆婉脸上仍挂着笑，目光却顺着手中木箸滑到晏珩碗中，“陛下试试？”
　　晏珩点点头，执筷将那枚棕红油亮的辣子鸡丁送入口中。雉鸡肉入口嫩滑，不软不硬，麻辣醇香，啖后回甘。
　　晏珩觉得脸微微有些热，唇也有些麻。但对上陆婉期待的目光，她依旧镇定自若地开口评价：“味道很不错。”
　　而后，晏珩面不改色的瞥了一眼桌上的美食，红压压的一片，没有一个清淡的菜。蜀地特产的红辣椒，在精致的瓷盘里“铺天盖地”，晏珩的眼神不由得暗了下去。
　　陆婉将晏珩不加掩饰的目光揣摩了个彻底，她委婉地开口问道：“陛下不喜欢吃辣？”
　　晏珩，居然怕吃辣？
　　晏珩颔首，老实回答道：“御膳房里的食物口味一向中规中矩，这般辛辣刺激的，朕还是头一回试。”
　　“众口难调，御膳房的膳食自然寡淡庸常。哪怕御厨是单独给陛下做饭，陛下也食不过三，口味自然要求稳。”说着，陆婉执起酒壶，为晏珩满上了一盅酒。
　　“好香……”晏珩望着那自壶嘴倾泻而出的清澈明亮的液体，轻轻吸了一口气，“桑落？”
　　陆婉点头：“还是武宁二年陛下赏赐的，酿藏了千余日，臣妾昨日才启了一坛。陛下尝尝？”
　　晏珩不好酒，但四时大宴，她身为一国之君，总要露面饮些。所以经年累月，也练出了一身品酒的好本事。倒是陆婉爱饮酌，郡县凡有所贡，晏珩都会差人给椒房殿送一些。
　　“好。”晏珩不疑有他。毕竟嘴里还火辣辣的，让她感到不适。于是，她端起瓷白的酒盅，将那清白的酒一饮而荆
　　“入口绵甜，余味悠长，果然不负盛名……”晏珩这样想着，眼前已是天旋地转，模糊一片。
　　望着晃晃悠悠倒在桌上的晏珩，陆婉放下虚举的酒杯，勾唇嫣然一笑：“陛下，臣妾跟母亲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可母亲教训臣妾，这样解渴……”
　　“阿冬……”
　　“奴婢在……”藏于内室的阿冬低低应了句，快步走到晏珩身边，与陆婉一道将“醉倒”的皇帝扶入床笫。
　　桑落，桑落，世人饮曰：香美而醉，经月不醒。
　　阿冬将寝殿左右殿柱上的帷帐放下，纱幔拦晕了烛光，外间只能看见床边朦胧的一片影。
　　正竖着耳朵的黄吉听到动静，忙抬头看，发觉竟是皇后的贴身侍女阿冬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在里面？”黄吉皱眉，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
　　“奴婢方才在里间为娘娘铺床，险些惊扰圣驾，好在陛下没有怪罪。”阿冬一本正经道，“陛下有旨，任何人不许打扰，想来是要与娘娘秉烛夜谈。”
　　黄吉满腹狐疑，努力伸头往里张望。但朱门已掩，他只能捕捉到透过门纱的明亮的烛光。
　　阿冬一脸正气地堵住他，故意提了提音调：“怎么，公公对陛下的房闱之事感兴趣？”
　　“奴才不敢。”黄吉吓了一跳，忙回了句，而后迅速回到刚刚保持的安全距离。阿冬嗤了一声，也跟着黄吉站定。
　　“陛下……”
　　陆婉取下晏珩的金冠仍在一旁，金冠顺着劲在地上华贵的氍毹上滚了滚。伸手拂去取冠时不小心带散、挂在晏珩脸上的发丝，借着烛火明光，陆婉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晏珩来。
　　哪怕“醉”着，晏珩锋利的眉还是微拧在一起的。鼻梁高挺，眼睫黑长，薄唇紧抿。
　　晏珩偶尔骑射演武，所以暴露在阳光下皮肤并没有陆婉那般白皙，只能说是中等偏上。没有武官那般粗暗，也没有五陵年少那般玉润，但对这丝毫不影响晏珩的姿仪。笑时若朗月春风，肃时如霜松夜雪，这是京中公卿对这位年轻皇帝的称赞。
　　“所言非虚。”陆婉毫不吝啬地承认到。
　　食指抵上晏珩因饮酒而绯红水润的唇，微凉的触感让陆婉感到一丝丝的惊奇。软的有些不像话了，和晏珩的性子十分不符。
　　酒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是加了一点点料。晏珩一动不动地躺在凤床上，呼吸均匀。
　　陆婉看了半天，这才抽回指。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想起来，要抓紧时间做正事。
　　帝王的衣物繁琐，陆婉在成婚有专门司衣的嬷嬷教导。但今晚，实际上是她第一次为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宽衣解带。
　　手法虽生涩，好在陆婉耐住了性子。她一点点摸索着脱掉了晏珩的外衣，解下了晏珩的腰带，随手抛在了一边。
　　场面做得越混乱，明日一早，晏珩醒来时的表情，就会越精彩。陆婉如是想。
　　垂眼一扫，晏珩身上只剩下素白的中衣了。
　　床笫之事，陆婉了解的并不多。她只知道，皇子到了一定年纪，在这方面会有专人教导。而正经人家的姑娘，是不用学的。
　　陆婉优雅地踢掉鞋，翻身上了床。丽影遮住了外面的光线，晏珩的脸半藏在黑暗中。动作幅度不小，可晏珩睡的很沉，有些无知无觉。
　　“晏珩……”陆婉望着睡梦中依旧警惕，骨节分明的手握成拳的晏珩，轻轻叹了口气。
　　“你会怪我吗？”
　　陆婉俯身，对着身侧熟睡的枕边人低语：“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你……你为什么要拒我于千里之外……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吗？”
　　“唔……”平静的晏珩忽然动了动，额头已然出了一层细汗。陆婉伸手去探她的前额，发现温度并没有什么异常。
　　“不应该……”母亲小心翼翼送进来的助兴药，男子沾了，不应该是这种反应的。
　　“陛下？”陆婉试着叫了叫，发现晏珩的确没有反应。除了额上泛出地那层薄汗，和刚才那声低唔，再没有动静了。
　　“……”
　　盯着那樱桃般水润嫣红的唇，陆婉忽然生出想要“一亲芳泽”的心思来。她从来不会委屈自己，晏珩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亲一下，能有什么关系？
　　同床共枕数年，可晏珩，还欠她一个真正的洞房花烛夜。
　　这样想着，陆婉毫不犹豫地拉近了与晏珩的距离。
　　晏珩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有些痒。品过醴泉佳酿的唇，本身也成了人饮则醉的美酒。
　　肌肤相亲的那一刹，陆婉胸腔里那颗赤诚的心，左冲右撞地提醒着她——哪怕她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她也愿意错下去。
　　陆婉青涩的试探着，与晏珩朱唇相贴。晏珩的唇，微凉，柔软，莹润，香甜，是她没有尝过的滋味。所以，她忍不住在晦暗的夜间，于无人窥视的地方，循着本能，辗转轻啄。
　　良久，陆婉抬起头来，眼底已是盈盈一片。缠绵的过后，这方隐秘的天地间多了暧昧的气息。晏珩面色是不自然的潮红，呼吸亦变得有些不稳。瞧着晏珩起伏的胸膛，陆婉眸光忽然一暗。
　　“这是……什么……”
　　解开晏珩中衣的手已然颤抖，长而不狭的素帛在玉体上方的雪山上裹了两绕。肩际清晰硬朗的线条和深刻的颈窝，与那竭力隐藏后并不明显却仍有迹可寻的高低错落……无一不在陈述这个，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婉强压下心中的讶异与惊诧，木然地将晏珩的中衣重新系好。方才指腹传来的那阵柔软细腻的触感，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并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时间，陆婉心乱如麻。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晏珩面对自己时，能够坐怀不乱，能够无动于衷，能够云淡风轻……
　　陆婉震惊，却并不愤怒。
　　如果晏珩是个女子，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近女色，不纵物欲。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心怀天下，目及域外。试问男子为帝，有谁能二者兼顾，做到这个地步？光是佳丽三千，六宫粉黛，就无人能够拒绝。
　　晏珩……陆婉不由得佩服起枕边，这个手段高明、瞒天过海的皇帝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38章 选择（二）
　　“晏珩……”陆婉长叹一声，静坐在晏珩身侧，望向床上熟睡的那个人的目光复杂。
　　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晏珩还是她熟悉的晏珩，无论是身量还是五官，都与那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七年的“丈夫”一般无二。可……可女子的象征，晏珩怎么会有？
　　是谁谋划了这样一出惊天动地、前所未闻的事？怕是九族都不够诛的。
　　陆婉抚上晏珩紧握的手，温柔地将她的拳头一点点化开。晏珩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肢节秀削，煞是好看。但陆婉无法忽略那掌心与指腹生出的一层淡黄色的茧，触之坚韧，完全没有刚才那个地方柔软。
　　像晏珩这样的公主，应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双肌理细滑，丰若有余的手，才配得上她尊贵的身份。这样一双弯弓射箭、提剑弄枪的手，不仅对女子来说，太过粗糙，对于游手好闲、锦衣玉食的皇子王孙来说，亦磨砺的过了。
　　心蓦然一软，陆婉无法控制自己对晏珩的怜爱与心疼。
　　天下为“公”，从古至今，居庙堂之高的，从来都是那群自以为是的男人。偶有女子闪放光彩，也不过一瞬，就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滚滚红尘中寥寥无几的巾帼，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尾坠星，稍纵即逝，天地也会在霎那光明后归于苍茫，陷入沉寂。
　　“我该拿你，怎么办……”陆婉低下头，执起晏珩的手贴在自己的左颊。
　　陆婉扪心自问，自知不是个贤惠温柔的妻子。
　　她无法忍受男子的风流多情，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宛如九天揽月，触不可及。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政治联姻的工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根本没有她转圜的余地。
　　钟鸣鼎食的生活又怎么样？旁人艳羡眼红，不过是求之不得而产生的骚动。一国之母的看似风光，实则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天子不设后宫，群臣口诛笔伐的对象只会是她。天下奢侈之风渐开，御史明里暗里指责的人还是她。
　　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她也要承担这个骂名。不为什么，只因为她是皇后，理所应当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规劝君王，严于律己。
　　没有人在乎她做不做自己，只关心她能否做出符合身份的事。一国之母，就该有一国之母的样子。她不能做陆婉，也无法回到东阳，只能从端庄持重的太子妃转变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被动的承受着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一切。那么，晏珩呢？
　　晏珩又是怎么想的？她不信，晏珩是被会命运裹挟的那类人。如果晏珩不愿意，这个弥天大谎是圆不下去的。所以，她只能是自愿的……
　　“你一定很累吧……”陆婉将晏珩的手移到唇边，轻柔地点了点。
　　于朝堂之上与众臣周旋，日日夜夜和衣而眠，只为掩人耳目。因为怀揣着心事，所以日常相处时，才会那么沉默吧……
　　“我与命周旋久，不得做我。陛下，是在做自己吧……”
　　望着晏珩沉静的睡颜，陆婉莞尔，半是钦佩半是羡慕地开口：“陛下的勇气，当真与这件事一样史无前例。明知不可而为之碍…”
　　“臣妾……”
　　“也想试试……”
　　日出东方，金光驱散雾霭，层楼叠榭的皇宫褪去迷离的夜，镀上晨光，重新变得金碧辉煌。飞廊上执戟的卫士开始交值，报更的太监扯着嗓子走上宫道。
　　“唔……”头依旧昏沉，晏珩晕晕乎乎地坐起，入目是金丝勾绘着呈祥龙凤的橘红色的锦帐，给她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1
　　这里不是未央宫，不是紫宸殿，也不是慈安殿。
　　晏珩猝然清醒，低头，发觉自己身上只着一件中衣。外面的龙袍已被脱掉，好在身上穿的中衣尚是完好的。她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忍着身体的不适下了床。
　　入目，是散落在地上的金冠和外袍。脚下传来一阵微凉，低头，是横在脚床边的玉带。
　　“……”晏珩闭上眼，深呼吸，而后缓缓睁开凤目。
　　饶是自持如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很好，她没看错。地上的嵌着东珠的金冠，玄色的衮龙袍，以及……她移开脚，露出腰带上那枚温润的玉螭纽，都是属于她的。确切说，是属于昨晚的她的。
　　思及此，晏珩变得面色凝重。她赤足走到帷边，将阻隔视线的纱帐拨开。
　　黄吉在哪？天子的怒火总要有人来承受。
　　晏珩抬眸一顾，没来由的怒火一下消了。
　　不知是离开了柔软的氍毹，踏上了没有温度的地板，脚心传来的凉意浇灭了她心底升腾的火。还是旭日东升，跳入眼帘的景色，平息了她不该有的气。
　　陆婉卧在窗边低矮的软榻上，身上只披着一层薄薄的丝毯。
　　晨光透过纱窗，在她白皙的脸上洒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柔和了她的眉眼。青丝如瀑，一垂至地。素面朝天，不改姝容。
　　还是一样的美，不过是从天际耀眼的骄阳，变为山涧清浅的小溪。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多了几分恬静的美好。
　　“……”晏珩的面色一霎恢复如常。
　　她放轻了步子，踱至陆婉所卧的榻边。薄毯早随着时间的流逝滑落至腹间，露出陆婉同样素白的中衣。
　　这样睡，会着凉的。
　　晏珩忍不住俯身，想要将陆婉盖在身上的薄被往上提一提。却忘了陆婉觉浅，轻微的响动都能把她惊醒。
　　“陛下醒了？”惺忪的睡眼悠悠张开，陆婉已然醒了。
　　四目相对，晏珩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她的手悬在陆婉胸前那起伏的峰峦之上，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饶是她见惯了大风大浪，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都能处变不惊，可对上陆婉，她多数情况下总无所适从。
　　“咳……”晏珩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斜视着搭在陆婉腰间的薄被，“被子掉了，这样睡容易着凉。”
　　陆婉颔首，起身半倚着背后的软枕，而后从善如流地抬手，将被子拉至奇峰秀峦之上。做完这一切后，抬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晏珩棱角分明的轮廓。
　　晏珩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撤了撤，道：“没事了。”
　　只言片语间，陆婉已经清醒。清炯的目光重新对准了晏珩的眸，陆婉在等她开口。
　　果不其然，晏珩状似无意地开口了：“还是皇后的桑落酒货真价实，朕饮后竟全无昨夜记忆。只是酒后难免乱性，朕……没有非礼皇后吧？”
　　望着晏珩一本正经掩饰心虚的样子，陆婉忽然有些想笑。她低下头，竭力遏制住自己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可这个动作落在晏珩眼中，便成了沉思。
　　不出意外的，晏珩跟着沉默了。
　　事关重大，她不得不慎之又慎。如果陆婉真的窥破了她的秘密……那，她该拿她的皇后，怎么办？
　　晏珩不是优柔寡断的君主，于身份保密这件事上，更是宁杀错不放过。一不做二不休，无疑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知道，快刀才能斩乱麻……可问题是，她现在心乱如麻，却没人能教她怎么做。
　　昨夜的酒明显是个意外。晏珩自负酒量极好，不说千杯不醉，也绝不可能一杯就倒。除非……酒中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是谁？谁叫陆婉这么做？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已然大权在握，不是武宁四年之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天子。现在竟还有不知死活的人，妄图窥测神器吗？
　　“没有，陛下没有失态。”
　　在晏珩不可避免的陷入胡思乱想之际，陆婉轻松的语气将她的思绪拉回正轨。
　　“许是陛下太累了，这才膳都没用两口，饮了少许的酒就入了梦乡。”
　　陆婉认真解释道：“陛下是臣妾与阿冬扶上床的。衣物是臣妾亲手除的，没有假手他人。臣妾知道陛下在更衣一事上，一向亲力亲为。故，臣妾不敢擅自为陛下更衣，只能委屈陛下着中衣将就一夜。”
　　晏珩颔首，陆婉看不见的眸子里，正在堆积的阴云倏然散了：“嗯……朕的确不喜欢于这种事上假手于人。”
　　“那叶青呢？”陆婉忽然想起晏珩的那个贴身侍女，晏珩外出时，总会带在身边的那位。叶青几乎可以说是与晏珩形影不离的，除了在后宫中。
　　“叶娘她不一样。”
　　晏珩坦坦荡荡：“叶娘自幼入宫照顾朕，算得上朕的半个亲人。做事妥帖细致，没有寻常宫女那般心思。”
　　叶青是她为数不多的心腹，能靠得祝
　　见晏珩如此回复，陆婉心如明镜。看来知情者并不少，而且都是晏珩万分信赖的人。
　　那自己呢？自己可是她明媒正娶的皇后，拜过天地的妻子，世间唯一能与她并肩而立的女子。晏珩想过，要与自己坦白吗？
　　如今夫妻变“妇妻”，她知道了晏珩的真实身份。真皇帝，假“丈夫”。即便如此，也没什么的。
　　我可以等，等你亲口对我坦白的那一天。
　　对着由明至灭的烛火，陆婉彻夜未眠。这是她深思熟虑后，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她能理解帝王多疑，理解晏珩的难处。
　　可她没有想到，她等了一世啊，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第39章 选择（三）
　　“母亲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喋喋不休说了小半个时辰，晏月终于生了困意。
　　陆婉顺从地点头：“母亲的话，女儿都记住了。”
　　晏月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记住了就好，你也必须要记祝你要知道，母亲永远不会害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今儿时辰也不早了，我也有些乏了，你且回去安歇吧。”
　　“是，女儿告退。”陆婉起身，朝晏月拜了拜，方转身离去。
　　阿春、阿夏提灯候在廊下，见陆婉出来，忙迎了上去。
　　回府时夜幕沉沉，难见几颗星子。出来后，已是皓月当空，星河耿耿，庭下如积水空明。
　　终于逃脱了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陆婉当即松了口气。道理她都懂，问题是，晏珩非寻常“男子”，岂能等闲度之。
　　前世没有等到的解释，就算重来一次，结果也是未知数。她与晏珩的交集的确比以前要多，可这中间，仍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郡主……”夜风吹得阿夏打了个激灵，“夜深了，咱们回去吧……”
　　翌日，太极殿。
　　晏珩跟在晏清后面一步一步踏上丹陛之时，朝中局势已然明朗。旨意昨日下发各地，今早，晏珩就出现在朝堂上，这充分表明了天子十分强硬的态度。而官员队伍中许久不见的那幅旧面孔，也引起的不小的议论。
　　“袁晓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怎么回京了？”
　　“你昨日没带脑子上朝吗？”
　　“顶替何泌的新侍御史，昔日的太子家令，丞相大人的死对头……”
　　“肃静，肃静1张华高声斥道，“陛下有旨意1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文武齐刷刷叩首静听。立在晏清身侧晏珩，迈步走到玉墀前端，抖开了手中明黄色的圣旨，高声宣读。
　　“颖川郡丞袁晓，为官一方，政绩斐然。旱涝无有，生民无劳，国策无失。昔年虽铸小错，而今俱已更张。”
　　“朝廷奖罚分明，今袁晓功大于过，超擢为侍御史，兼领太子少傅，钦此。”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
　　不理睬各怀心思的忠臣，晏珩亲自下阶，将手中的圣旨交给了跪在御道正中的袁晓。
　　晏珩温和道：“侍御史大人，接旨吧。”
　　袁晓抬起头，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蓄起的山羊须虽然花白，却根根硬朗。
　　他恭敬地高举双手，接过晏珩手中的圣旨，诚惶诚恐道：“老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谢陛下。”晏珩搀了袁晓一把，而后立于丹陛东侧，斜面南而站。
　　晏清望向公孙弘，见他沉着脸站在首排，不由问道：“丞相，吴王那边怎么说？”
　　被点名的公孙弘，挪脚颤巍巍地往御道上走，却被晏清摆手制止：“不要动了，就站在那儿说。”
　　“是……”
　　公孙弘收回脚，顿了顿，方恭敬地回道：“吴王今早遣使来奏，说感念陛下天恩，许康平县主为皇长子妃。今皇长子就藩为王，康平县主理应随荆王一起。毕竟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哦？”晏清捋了捋胡须，笑道，“吴王竟如此回奏，想来琮儿与康平命里该有此姻缘。既如此，朕准了。原定婚期不变，宗正……”
　　“臣在。”晏方闻言出列。
　　“琮儿为朕之长子，却是除了珩儿以外唯一没有娶正妃的皇子。婚事耽搁了这么多年，朕深以为疚。你亲自去一趟武陵，不必吝啬物力人力，务必好好筹备这场婚礼。”
　　“臣遵旨……”晏方郑重地应下了。
　　公孙弘想起赐婚时，那诏书上的写的分明是“皇长子妃”，而非“太子妃”，不由得背后生凉……
　　“臣有事启奏陛下。”待晏方与公孙弘退回原位后，不出晏珩意料，袁晓站了出来。
　　晏清颔首：“讲。”
　　“臣以为，吴王德行有失，其外孙女不足以配陛下长子。”
　　晏清放下了捋须的手，置与膝上，望向下方不卑不亢的袁晓，沉声问道：“袁爱卿何出此言？”
　　“昔日□□陛下初定天下，诸子年少力弱，故大封同姓诸侯以镇九州。□□兄三子，皆承王爵，临土千里，封民数以万计。”
　　“然惠帝亡后，□□妻林氏称制，诛戮功臣，重用外戚，诸王惶惶，怨而不敢言。而□□兄三子，受帝之恩，背帝之约，公然献媚于林氏，为天下所唾。”
　　“后林氏崩，外戚失所仗。袒晏之军蜂起，群臣共击之。三王如墙头之草，转投正义之师。弃主背恩，反复无常，实为失德，何以教化生民，宣朝廷大义？”
　　“庶孽吴王，前因王太子之隙，诈病不朝，于古法当诛。太宗陛下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而吴王，不思改过自新，乃益骄恣，公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亡人，其心昭然。”
　　“臣以为，吴王所为，理应问罪。岂能许其外孙女与皇长子联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唯有晏珩与龙椅之上的晏清，淡然处之，不以为奇。
　　“当年他就总提‘众建诸侯少其力’，说得好听罢了，就是想削藩……”
　　“呵，他无爵无封，反正削不到他头上。”
　　“大夏之土，三分而诸侯享其一。都是□□亲戚，陛下同宗，朝廷怎么削？能削得动？”
　　“看看丞相有何高见……”
　　袁晓自然年过花甲，却依旧耳聪目明。群臣的议论，自是一字不落的听了个全。但他不为所动，因为殿上最尊贵的两位主子没有开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大夏，如今真正当家做主的，是皇帝晏清。以后能说一不二的，是太子晏珩。
　　公孙弘显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并不打算与皇帝生龃龉。
　　晏清不置可否，侧首望向晏珩，似是询问：“珩儿，你怎么看？”
　　“回父皇，儿臣以为，少傅大人所言极是。”晏珩是重活一世的人，自然不像上一世那样谨慎，面对这个敏感的问题沉默不敢言。
　　晏清扬了扬眉，笑道：“珩儿倒是与朕所见略同。”
　　晏珩谦虚地朝晏珩与袁晓各拱了拱手：“不敢，父皇与袁大人才是目光长远的英雄。”
　　“怎么说？”
　　“儿臣前些日子，刚好拜读了袁大人的《削藩策》。”
　　晏珩朗朗道：“北方匈奴虎视眈眈，□□之辱犹待一雪。我朝与匈奴一战，或早或晚，不可避免。但战争不是儿戏，需举一国之力。”
　　“诸王镇守地方，本殊为劳苦。但岁贡献于朝廷，却不足郡县所缴的半数。占尽膏腴，未尽其力，于国有碍。故，儿臣认为，藩地可削。”
　　“！！1
　　“太子殿下这是被袁晓灌了什么迷魂汤？”
　　“可殿下这番言论，不无道理……”
　　“匈奴兵强马壮，大夏与其多结秦晋之好，不是两全其美？就算匈奴南下，所扰不过北方三郡，何苦要动刀兵呢？”
　　“什么秦晋之好？与他们称兄道弟也就罢了，岁输币帛、遣女和亲，简直……简直是大夏之辱1
　　“武官就是一根筋，这仗，是万万不能打的……”
　　“肃静1
　　晏清淡淡的看了张华一眼，后者即刻会意，尖声喝道：“殿上准许议事，禁止喧哗，有异议者，出列按奏。”
　　话落，殿内顿时静了下来。并没有人出列奏事，仿佛刚刚交头接耳的根本不是他们。
　　晏珩对这些该说话的时候却一声不吭的大臣，极为厌恶。让他们说不说，不让他们说偏要偷偷摸摸地说。整日里高谈阔论，不切实际。明明袁晓之言切中肯綮，对如今大夏之症，是一剂猛药、良药。可他们畏畏缩缩，不敢明着反抗，却暗地里使绊子。
　　上一世，袁晓是怎么死的，晏珩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之前在削藩一事上，晏珩没有过多关注。但腰斩这样的极刑，在她的记忆中，于她那以仁孝著称的父皇御宇的二十年间里，好像只有这么一例。被施刑之人，是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她名义上的老师，所以她很难没印象。
　　奈何，她读到袁晓著作的时间太晚。等她反应过来时，一代名士、河南大儒已然陨落。痛失良才难免让惜才的她遗憾，如今一切才刚刚开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对于此刻朝堂的寂静，晏清早有准备，他点了公孙弘的名：“丞相，你的意思呢？”
　　“……”意料之中，公孙弘苦笑着开始往御道中央移动。
　　“不用动了，”晏清制止道，“直接说吧。”
　　作为黄老学说的忠实支持者，公孙弘一向与信奉儒家思想的袁晓不对付，更别提旧恨还摆在那。但晏珩与晏清相继表态，他虽为两朝元老，却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拂储君与天子的面子。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袁大人所言虽是，但仍有不妥。”公孙弘很自然的将错误归咎到袁晓身上，“圣人言：‘治大国如烹小鲜’，削藩一事，应当徐徐图之。吴王势大，轻易削之，难免生事。若削……”
　　“当先试行于小国……”


第40章 选择（四）
　　“少傅大人留步1散了朝，晏珩快步追上了准备回去的袁晓。
　　“太子殿下。”袁晓闻言停下，朝向自己走来的晏珩拱手行礼。
　　晏珩未受，眼疾手快地托住了袁晓作揖的手。周围不断有官员悄悄往向这边看，晏珩收了手，正色道：“烦请借一步说话。”
　　……
　　“不知殿下有何事吩咐？”膝盖刚挨上锦簟，袁晓便单刀直入地发问。
　　“少傅大人莫急，”晏珩态度十分很随和，“孤想和您请教一下削藩的事。”
　　“大人请用茶。”叶青沏了茶奉上，将茶盏摆好，执着色泽如玉的茶壶往盏中添了汤。
　　晏珩指着瓷白的茶盏中澄黄的茶汤，微笑道：“今岁的长沙郡新贡的君山银针，前儿刚启了坛，大人尝尝？”
　　“谢殿下。”袁晓不好推辞，只得端起茶盏抿了两口。甘醇甜爽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喉间清香沁人，袁晓恭肃的面容也有所缓和。
　　晏珩亦端起茶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方才在朝上，大人与丞相各执一词，互不谦让。孤拜读过先生大作，对先生的灼见十分认同。”
　　晏珩放下茶盏，在袁晓的注视下继续说道：“□□昔日封建亲戚，是为了拱卫皇室。中央朝廷与诸侯之间，关系紧密，如唇齿相依。”
　　“可日久年深，王爵迭代，所谓的血脉相承已经疏远。朝廷不再需要地方诸侯屏藩，诸侯的存在对于中央来说成了越来越大的威胁。”袁晓自然地接过话头，讲了起来。
　　“老臣自幼习儒，尤爱荀子之说。臣始终认为，大夏若想长治久安，必先清内患，而后攘外。”
　　晏珩沉吟道：“先生说的外，也是匈奴。”
　　“不错，”袁晓颔首，“匈奴不仅是大夏的劲敌，更是与中土历史上所有王朝交过手的敌人。中土自古以来，就是这群饿狼眼中的肥羊。”
　　“□□当年定下的绥靖之策，已经滋生了匈奴人的野心。臣猜测，最多也不出十年，夏与匈奴必有一战。”
　　晏珩点头，诚恳道：“避无可避，只能打。这不止是为了雪□□之耻，也不止是为了宣扬大夏的国威，而是为了夺回始皇之后，华夏万兆生民丢掉的尊严。”
　　“所以，内患必须早平。”袁晓叹了口气，“留给老臣的时间不多了。大丈夫立于世间，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晏珩听完，却摇头否定道：“先生最后这句话，孤不赞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帝王将相又如何，死后依旧化作尘土。与寻常百姓的区别，无非是装在什么样的盒子里罢了。”
　　“人应当为自己而活，为平生所愿努力。只一味汲汲于名利，难免会有损清誉。”
　　晏珩一脸正气的说完后，袁晓露出欣慰的笑容：“太子殿下，臣是否为沽名钓誉之辈，殿下日后自然可知。不过太子殿下人这般通透，是老臣没有想到的。”
　　“殿下不必担心，削藩一事，老臣一定会坚持，力促其速成。不过，未免诸侯以此做筏，攻讦殿下，老臣还是希望殿下‘洁身自好’，与老臣保持距离。”
　　“先生……”
　　晏珩不解，欲开口再问，却见袁晓摆摆手，将他那杯茶一饮而尽后，起身掸掸朝服上压出的折痕，扬长而去。
　　叶青进来收拾茶具，见状，不由得好奇道：“这是哪位大人？殿下对他礼遇有加，他居然对殿下如此无礼1
　　晏珩见袁晓已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没有出门相送。
　　待她回过神来，见到叶娘这副认真的模样，莫名其妙地被逗到了，笑着解释道：“没什么。恃才者傲君，无能者逢迎。孤倒宁愿多见些这样的人……叶娘，东西备好了吗？”
　　叶青点头应声：“已经备下了，殿下现在要去公主府？”
　　“嗯，你说的有道理。昨日与表姐闹了不愉快，孤是应当登门致歉。”提到这件事，晏珩有些无奈，“孤没有什么哄人的经验，也不知道……”
　　“心意最重要，”这下轮到叶青笑意盈盈了，“殿下的心意才是最可贵的。您既已决定离开一段时间，在走之前，与郡主说清楚也是好的……”
　　“吁——”晏珩打马出宫，径直跑过长宁街，停在了门庭显赫的长公主府前。
　　自有守门的小厮来接晏珩手中的缰绳。晏珩翻身下马，身后带甲挎刀的侍卫亦纷纷跳下。
　　“太子殿下万安。”长公主府的管家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将传话的小厮远远甩在身后。
　　“免礼。”
　　晏珩拾阶而上，管家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殿下来得有些不巧，今日一早长公主殿下便出京巡视皇庄了。”
　　“姑姑不在？”晏珩顿住步子，领路的管家跟着及时刹祝
　　“是……”
　　“那孤便不去正厅了，”晏珩挥手，提着礼物的侍卫站了出来，“这些是孤的一些心意，劳烦管家送去入库。”
　　“不敢1管家闻言愈发恭顺，“殿下折煞了老奴，奴才这就去。郡主在凝晖堂，奴才打发人为殿下引路。”
　　晏珩颔首：“有劳。”
　　长公主的府第虽占地不及皇宫，亭台楼阁的精巧却丝毫不输禁中。晏珩随着领路的小厮穿过种着奇花异草的小园，在凝晖堂外停了下来。
　　凝晖堂外院的院墙上爬满了枫藤，值此深秋，竟丝毫没有枯萎的征兆。连绵不断，一眼望去，好似红透了半边天。一如昨日衣红胜枫的陆婉，霜重色愈浓。
　　“殿下，郡主定过规矩，不许外人私自入院，请容奴才去禀。”小厮有些忐忑地开口。
　　晏珩正盯着满墙枫藤失神，闻言略微点了点头。小厮如释重负，这才轻手轻脚地去了。
　　“郡主1
　　阿春挑开珠帘，不待陆婉穿过，阿夏便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太子殿下来访，在凝晖堂外等呢1
　　“嗯？”
　　刚午憩醒来的陆婉轻轻哼了声，接过阿秋奉上的清茶，漱了口，吐在阿冬捧来的铜盂中。反复做了三次，也未见开口迹象。
　　阿夏惴惴不安道：“外面秋老虎还很厉害，让太子殿下在外面等，多少有些不合适？”
　　陆婉这才慵懒地开口：“左右母亲不在府中，既然她愿意等，就让她等上一会儿。”
　　昨日晏珩不分青红皂白的一番话，着实令陆婉气恼。哪怕晏珩后来低声下气的道了歉，她也不能释怀。
　　误会什么不好，偏偏误会她和晏琮有男女之情。
　　晏琮自幼慕她的颜色，若是郎情妾意，纵使双方母亲反对，她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晏琮行实在先，早早成就一段金玉良缘了。哪里还轮得到晏珩后许“金屋藏娇”之诺，在长公主面前信誓旦旦？
　　阿夏偷偷看了一眼阿春，被狠狠地瞪了回来，于是便闭上了嘴。
　　陆婉临窗坐下，阿春打开窗户，好让新鲜的空气涌入。阿冬端上了温热的花茶，置在陆婉触手可及的地方。
　　微风拂面，艳阳下的晏珩不骄不躁，负手，安静地立在院外月洞门前。
　　陆婉所住的凝晖堂，内院整阔。路旁种着低矮的山茶，院正中植了两株硕大西府海棠。
　　两棵海棠枝叶亭亭，密密的叶和疏疏的枝斑驳了阳光，光洁的白玉石径上筛落了层层树影。月洞门外，眉眼深邃的晏珩正侧首，专注地看会随微风漾起的一片一片红色波纹的枫藤叶。
　　少年神情专注，丝毫没有料到院内的人早早打开了窗，隔着树障光影和悠久岁月，倚几观望着她。
　　陆婉的目光与平静的时光，在晏珩棱角分明的轮廓上交叠。记忆中的容颜出挑的帝王依旧英俊，处变不惊的气度与淡然温和的气质陌生又熟悉。她就那样被晾在院外日晒风吹，面上却没有丝毫不耐。
　　冷静自持，风度翩翩。
　　不知过了多久，陆婉手边的那盏茶凉了个透。她从来不饮凉茶，触到冰凉的盏壁后，又轻轻放下茶盏。
　　清泠的音伴着玉盏回几声响起：“阿夏，去请殿下进来吧。”
　　“诺。”阿夏应声，一溜烟跑了。
　　“郡主……”阿春提来了凝晖堂后院小厨房里新做好的点心，在几案上一一摆好，“阿夏她的心思……”
　　有些昭然若揭。
　　对于阿夏的些许反常，陆婉不以为意：“哪有少女不怀春。更何况，太子殿下不是普通的男子。”
　　“那您还……”
　　“无妨……”
　　春夏秋冬四侍女中，阿夏看似排在第二，实则年纪最校心思单纯，什么都写在脸上。
　　阿夏曾以为得罪了晏珩，惶惶不可终日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冷面少语的齐王殿下并不为难她，难免对她对晏珩道听途说的印象有所改观。
　　陆婉知道，晏珩对她身边的侍候的人一向宽容大度。只要不犯什么大错，陆婉本人又不追究，晏珩是一概不管的。所以阿夏顶撞的事，晏珩一定不会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印象。
　　思及此，陆婉自嘲地勾唇，道：“晏珩……就是块木头，还不如我这院中的海棠。”
　　“啊？”


第41章 开诚（一）
　　见阿春确实没有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陆婉低声道：“海棠树还会一岁一荣……”
　　“可晏珩碍…”
　　她一世都没能开窍呢……
　　“殿下请……”
　　阿夏颇为热情的为晏珩带路，所以晏珩并不怀疑，早已起床的陆婉会故意将她晾在一旁。晏珩安静地跟在阿夏身后，偶尔目光轻移，有所察觉的阿夏便会贴心的介绍。
　　“这两棵西府海棠是凝晖堂修建前就种下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山茶花是郡主出生后栽的，花开时艳丽如锦，满院彤云……”
　　晏珩点点头，认真敷衍着她。直至穿过棠下林荫，抵达凝晖堂正厅。
　　陆婉单手支着下巴，听到脚步声，慵懒地回过头，对走进来的晏珩随意地打了声招呼：“殿下，请坐。”
　　晏珩知道，陆婉的随性意味着亲近。然而此时此刻，她并不知道陆婉对自己的这分亲近来源于什么。看得出来，陆婉现在的心情很不错。
　　难道是今日的天气比较好？
　　晏珩忍住疑惑，不去胡思乱想。
　　她掀起下摆，端庄地坐在了陆婉对面：“叨扰表姐了。”
　　“嗯。”陆婉点头，“太子殿下今日第一次上朝，按理说，午后该陪着陛下会见肱骨之臣才是，怎么会来我这？”
　　晏珩神色自若，丝毫没有被陆婉那声“嗯”给影响到：“会见朝臣不急于一时，以后有的是时间。这次来，是向表姐为昨日失态的事情道歉的。”
　　陆婉咬了口手中绿茶龙井糕，慢吞吞地咀嚼一番后，抿完阿春新端来的温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不必介怀，我已经习惯了。”
　　“而且……”陆婉见晏珩两手置于膝上，面色肃然，不禁莞尔，“殿下的心思，我永远也猜不明白。”
　　晏珩顿了顿，道：“东西我已经交到姑姑府上库房了，里面有玉鸣坊用昆山玉新琢的一批簪子，配表姐正合适。”
　　陆婉摇摇头，面露失落之色：“原来殿下也猜不透我在想什么……”
　　晏珩只得迷茫地开口，顺着她的话问：“表姐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婉侧首，看向窗外那两棵枝繁叶茂的西府海棠，“院中的海棠什么时候开花……”
　　“春夏之交吧。”晏珩听清后，认真地回答道，“今年的花期已经过了，表姐要是想看，只能……等明年春夏之交了。”
　　晏珩吞下了喉中让陆婉揽镜自照的轻佻之语。
　　她自知，西府海棠迎风盛开之时，固然是绿鬓朱颜、风情万种。但就算如此，也不及眼前人的红妆绝艳、撩人无声。
　　陆婉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面前略显拘谨的晏珩，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晏珩现在尚还不是那个掌着生杀予夺之权的君王，扮起情深不寿的君子却手到擒来。
　　譬如现在，晏珩认真而青涩的回答，配上那张俊美的脸，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做“诚挚”。对上她那深邃的眼底揉碎的一河星光，谁也不能怀疑她的答案，否则就一定会心生愧疚。
　　“殿下不用些点心？”陆婉对于海棠花什么时候开明显兴致缺缺。
　　这时的晏珩对于外面的食物还很警惕，拒绝的干脆利落：“谢表姐美意，我暂时还不饿。”
　　陆婉点头：“可殿下歉也道了，既不喝茶也不用点心，母亲又不在府中……殿下要回去吗？”
　　“左右无事，再待一会儿。”晏珩像是没有听懂陆婉的弦外之音，仍稳坐簟在那，“我明日……就要走了。”
　　“？”陆婉将空盏置于桌上，仔细地回想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
　　庆安十六年秋末，皇后新册、太子更立、建章易主……与晏珩有关的大事，都已经发生了。晏珩她……要走？
　　“去哪？”陆婉不明所以，“你要走，走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
　　“为什么？”强压下心中的不自然，陆婉试问。
　　“我已是储君，自幼长于深宫，不知民间疾苦。所以，我已向父皇请旨，出宫游历。”
　　每每想起上一世对外长达数十年征战胜利后，国中民生疲弊的景象，晏珩都会感到自责。哪怕她及时下诏与民生息，但旷日持久的战争对百姓带来的影响依旧严重。
　　功是帝王的功，可功成背后枯的万骨，都是黎民的骨。
　　前世的功绩她是一定要延续的，那是她偷天换日的初心。有了旧日碰壁的经验，她会更加仔细的筹谋，将一切做的更好。
　　“出宫游历？”陆婉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是。”
　　见晏珩点头，陆婉心中疑窦丛生。上一世，她是与晏珩定亲之后才有交集不错。她俩平日见得不多，但隔三差五会在宫中见上一面。所以在陆婉拥有的记忆中，没有听说过，身为一国储君的晏珩有离开过长安城的时候。
　　难道是自己重生后与晏珩碰面，改变了一些事原有的轨迹？可她印象中，大事发生的时间线，与上一世并无太大出入。
　　而且，她不认为，与晏珩定亲前浑浑噩噩的那几年提线木偶般分日子，能对别人的人生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除非……陆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望着目光单纯的晏珩，她又不动声色地将那个想法压下。
　　一个人重生已是匪夷所思，何况她处处受命运所限。可如今的晏珩对自己与上一世相比，似乎紧张的有些过分了。
　　在意她的看法，学着为她设身处地。虽然在很多事上依旧强势的一意孤行，但确实是变了很多。在没有双方长辈的地方，晏珩她会低头，会道歉，会讨好……
　　陆婉笃定，晏珩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去多久？”陆婉垂眸，在自己的盏添满了茶，澄黄的茶汤映着明媚的颜色。
　　“三个月。”晏珩答，“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快的话，明年年初就回来了。”
　　“年初……”陆婉倒茶的手一抖。
　　好巧不巧，晏珩登基之前，大夏立国以来，震惊朝野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当年轰轰烈烈的“讨林之争”，二就是明年初一定会发生的、来势汹汹的七国之乱。
　　反对削藩的诸侯，以吴王晏冶为首。他们扯起了“清君侧”的大旗，在庆安十七年正月初一起事。晏珩出宫游历，选在这个节点前，很难让人不多想。
　　“可是有何不妥吗？”晏珩注意到陆婉盏中溢出的茶水，下意识地开口，“是可能会错过年节朝贺，但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
　　陆婉动了动唇，道：“对储君来说，见年关会特许入京述职的郡守、县令，不重要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晏珩轻松地回答，“晏琮见了四年，有什么用？大夏人才济济，不患无人可用。他日我若继承大统，用人定会不拘一格。”
　　这也是她，力争在七国之乱前游历的原因。
　　陆婉意味深长地看了晏珩一眼：“殿下会做到的。”
　　“嗯……”
　　太子外出游历一事，自然是极其隐秘的。所以晏清的圣旨对外只说太子年纪尚小，需要沉淀打磨，勒令晏珩在建章宫闭门苦学。
　　对此，群臣丝毫不意外。毕竟晏琮做了四年太子，也只在储君生涯后三个月开始参理政务，林林总总算下来也只有三十天。更何况，晏珩还太校十二岁的孩子，白纸一张，刚坐上太子的位置就处理政务，的确难以服众。
　　所以，晏珩打定主意，明年的七国之乱，她要随军亲征。立威树望，没有什么比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军功来得迅速。何况，这是一场必赢的战争。
　　天子坐明堂，晏珩知道，自己的一生注定与戎马相去甚远。她羡慕能征战四方的热血男儿，暴骨他乡的决心不是谁都能有的。
　　而现在……她要提前去见那个有着暴骨他乡决心的少年，帮助她日后实现北征大业的第一把利刃。
　　“确定是这儿吗？”晏珩端坐马上，望着眼前低矮的屋舍，破败的小院，以及拴在枯巴巴的老树下那只瘦小的羊，声音有些飘忽。
　　此次明里随行的，只有晏珩的心腹太监陈良。陈良略通文武，身形在宦官中算得上高大，长相也不似平常太监阴柔，声音与那些小太监相比更算得上中气十足。
　　“回公子，属下按照公子的吩咐派人搜寻多日，只有这户人家符合。”陈良恭敬地答，“河东郡平阳县，姓曹的官吏外室所生的一对姐弟。生母早逝，姐为讴者，弟为马奴，相互扶持，艰苦度日。”
　　“那应该就是了……”晏珩打量着平阳县城外，这所村落中不起眼的小院，有些怅然。
　　前世她会选中曹娥，是因为曹娥运气足够好。
　　出去拜访老友的永安侯江望，在老友为他接风洗尘的晚宴上一眼相中这个当地颇有名气的讴者。
　　曹娥身世凄苦，自幼被迫卖艺于勾栏瓦舍。以卑微的身份周旋于当地权贵之间，仍能保全自身。这样的女人，懂分寸，知进退，识大体。最重要的是，他在曹娥眉眼间看到了明目张胆的野心——那是一颗想要出人头地的心。


第42章 开诚（二）
　　“你叫曹娥？”
　　“是……”
　　明亮的灯火下，江望挑剔的目光在曹娥身上不断徘徊。
　　京城来的贵人点名召见她，她无法拒绝，宴罢后便匆匆赶来。身上是演出时所穿的轻纱，实在算不上端庄，只能说是勉强蔽体而已。曼妙的身姿毫无遗漏的展现在贵人眼前，接受端坐上首的江望审视。
　　“秦楼楚馆里讨生活不容易，待多久了？”江望收回目光，温和地开口。
　　曹娥的一颗心砰砰直跳，因为上首贵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是别人露骨的肖想与贪婪：“十一岁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难得。”江望感叹了一句，接着问道，“伺候过人吗？”
　　“民女……”曹娥望着闭眼假阖的江望，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会还是不会？”江望睁眼，轻轻敲了敲扶手。
　　“民女知道如何侍候人……”曹娥没再犹豫，只是答得有些底气不足，“近墨者黑，这是耳濡目染的事……”
　　她猜不准这个贵人在想什么。只是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叫她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个难得一遇的机会。
　　果然，江望开口道：“很好，本侯有一个让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跟本侯回京，顺便带上你那个便宜弟弟……”
　　江望为晏珩选了些良家子入宫，为的就是借真正的晏珩繁衍后嗣。可服了药的良家子，与心智不全的真皇子独处一室，开枝散叶的机会实在是渺茫。
　　怀孕了良家子不是没有，可没有一个人生出儿子。中宫皇后陆婉与安乐长公主，莫名其妙的开始闹。晏珩便暗中派人送“晏珃”到了江府，密令他寻找懂事的女子来做这件事。
　　她会隔三差五的驾临侯府，来堵住悠悠众口，为有孕的女子进宫提前铺好路。曹娥，就是那个时候被选中的人。她肚子很争气不说，连那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也出色。
　　出神间，洪亮的一声质问将晏珩的思绪拉回。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
　　少年身形瘦削，看上去就像他手中那根黄色的竹竿，瘦且直。常年风吹日晒的肤色显得他极为健康，半挽的袖下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
　　“曹锋。”
　　马上的晏珩平静地迎着面有厉色的少年。少年一身利落的短衣，肤色偏暗，唯独一双眼睛明亮如星。
　　听见马上的陌生人开口，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的名字，曹锋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竹竿攥得更紧。他抬头，仰望着端坐马上的晏珩。
　　黑色是很低调的颜色，但这人的衣料看上去光滑如缎，压边走线针脚细密。很显然，来人的身份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更何况，晏珩与她身后的陈良，都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马。
　　托他那便宜父亲的福，他很小就在驿站的马厩打杂，知道马匹的三六九等。普通的富户，很难弄到血统那么好的马，也养不出那样健壮的来。毛色油光发亮，腿部线条漂亮，响鼻声音洪亮，算是上品坐骑了。
　　这样想着，曹锋手心出了些许汗。
　　“曹锋，”注意到曹锋的紧张，晏珩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对少年自带蛊惑，“你想从军吗？”
　　……
　　“阿姐！阿姐！阿姐1
　　曹锋冒冒失失闯进来时，曹娥正仔细擦拭着一会儿演出要用的琵琶。自家弟弟一向稳重，鲜少这般失态。曹娥吓了一跳，放下琵琶起身，望向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弟弟。
　　“曹展和他娘又来找麻烦了？”曹娥一脸担忧的同时，不忘安慰因气愤而憋得呼吸不畅的亲弟弟，“没事，这个月的钱，我们已经攒差不多……”
　　“不是，不是。”曹锋气这会儿才喘匀，第一次骑这么好的马，他有些激动。
　　听见曹锋这么说，曹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该不会惹什么事儿了吧？我们……”
　　“没有，家里来了贵人，点名要见你和我！你快跟我回去1曹锋牵住她的手，就要把她往外带。
　　门外的肥头大耳的管事伸过头来，催促道：“曹娥，楼上雅间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上去……”
　　“不去了。”曹锋睨了平日里惯会欺压曹娥的管事，狠狠道，“我姐以后也不来了1
　　“？”管事不以为意，轻笑一声，“是吗？你爹可是和我们定了契。你要是逃了，小心你老子打断你的腿。”
　　“阿弟……”曹娥闻言，立刻甩开曹锋的手。谁知少年钳制的紧，根本抽不脱。
　　曹锋冷笑道：“谁拿了钱谁来唱呗，关我阿姐什么事。除了这个姓，他给了我们什么？凭什么吸我们的血1
　　说罢，便不由分说的将曹娥拽了出来。那肥头大耳的管事丝毫不在意，似乎笃定了曹娥会回来。
　　“你这是做什么1
　　曹娥有些生气，出了门便顿住脚，斥曹锋道：“母亲不入祖坟，你不入族谱，一直名不正言不顺，你以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阿姐1
　　“你不是想出将入相？外室子没有宗族的碟验，怎么能……”
　　“阿姐，你别担心了，我们赶快回去1
　　曹锋拉过那匹枣红色的骏马，熟练地翻身上马，抢选一步堵住了曹娥的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我们不能让贵人久等。”
　　“……”曹娥望着眼前精神抖擞的骏马，想说的话一时卡在了喉咙里。
　　曹氏姐弟的院子不大，但收拾的还算干净。院中一棵的老枣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疏疏一点，同零星的干瘪的果实一起缀在上面。
　　屋门是开着的，曹锋听到那句话后，可以说是热情的接待了她。但晏珩没有进屋，倒不是嫌弃屋舍的简陋，只是觉得主人家不在，身为初识的客人，自便有些不妥。
　　晏珩不说话，陈良就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一主一仆，心照不宣，等着曹锋回来。
　　蹄声伴着勒马的嘶鸣声响起，晏珩抬起头，院外，曹锋已经载着曹娥回来了。一时间，马蹄带起飞扬的尘土，围得曹娥有些狼狈。
　　少年熟练的将马拴好，步履生风地朝晏珩走来：“公子，我们回来了。”
　　曹娥局促不安地跟在他后面，步子迈得很校
　　“嗯。”晏珩闻言，点了点头，凌厉的目光越过曹锋，落在记忆中不该这般腼腆的曹娥身上。
　　曹娥与晏珩同岁，生存条件与晏珩比，完全是天壤之别。但混迹在那种场所中，唯一的优点就是伙食。至少，与普通人家的女儿相比，曹娥发育的足够好。
　　虽然身量稍欠一些，但她并不是瘦瘦小小的一只。云发丰艳，蛾眉皓齿，完全不似小家女。
　　晏珩所掌握的有关曹娥的信息，不多，但足矣推断出她之前是个怎样的人。
　　曹娥自幼丧母，带着弟弟在爱刁难的正室手下讨生活，察言观色的本事已是一绝。更何况小小年纪被父亲赶出，与弟弟相依为命，自力更生。曹娥很聪明，十一岁就开始在不见刀光的场合中行走，于很多场合都游刃有余。
　　所以，即使后来她知晓了一切，也从没背叛过晏珩。一是不敢，二是不能。若非她贪婪的想要得到更多，她可以永远在后宫中做威风的皇后。
　　可惜……
　　晏珩收回目光，开口道：“陈良，你带马儿吃吃草去。”
　　“唯。”陈良微笑着走上前，对曹锋道，“曹公子，这附近有什么好地方跑跑马吗？”
　　“有的。”曹锋点头，知道京城来的贵人是要与阿姐私聊，懂事的为陈良领路去了。
　　“公子？”离开的两人已经打马走远，曹娥试探性地开口，“您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不然？”晏珩开门见山，“曹娥，我知道有关你的一切。你想摆脱现状，我能帮你。”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前呼后拥，应有尽有。”
　　“我能让曾经欺辱你的人，匍匐在你脚下。从未得罪你的人，仰仗你的鼻息。”
　　晏珩不容置疑的语气，令曹娥有些错愕。
　　“公子何出此言，我……”
　　晏珩淡淡打断她：“你不必知道为什么，只须知道如何做。你拒绝不了我，也没法拒绝我。”
　　“……”曹娥默然。
　　晏珩承诺的那些离她太远，听起来虚无缥缈，却真真实实是她不敢诉诸于人的心思。
　　没当午夜梦回时，她都会辗转反侧。因为她梦见，自己陈旧的院子里生出了一株梓树。
　　梓为木中贵者，百木之长，一名木王。她听人说过，梓者，子道也。古之帝王为取建嗣继极的好兆头，会称皇后为“梓童”。
　　这么多年来，她重复做着这样一个梦。梓树长在自家院子里，这象征着什么？她不敢跟任何人讲，寸有这样的心思是大不逆的。
　　河东郡平阳县，离京都不算远。她知道，天子立了新后。就算没有立，安乐长公主选女子进献，也选不中离长安千山万水的她。
　　可忽然来了这么一个人。强势的姿态，雍容的气度，淡然的神情，凌厉的话语，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心上。
　　晏珩说，她知道她的一切，会满足她的幻想……
　　美梦成真，不外乎此。


第43章 开诚（三）
　　铅云低垂，北风呼啸。陆婉自慈安殿出来时，晦暗的天地间，絮雪正纷纷扬扬的下着。廊外青灰色的石砖上，已覆上了一层轻白。
　　“又下雪了，郡主当心着凉。”阿春说着，要去撑慈安殿小太监送来的油纸桑
　　“今儿是什么时候了。”陆婉抬头，望着空中的流风回雪，轻声问。
　　“回郡主，”阿春撑开了伞，答，“是腊月二十七。”
　　“二十七……”陆婉收回目光，缓步下阶。靴子踏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浅淡的脚樱阿春撑伞跟上，为陆婉挡去头顶的飞雪。
　　“太子殿下还未回来吗？”
　　阿春摇摇头：“建章宫那边还没有传消息来，估计是没有。不过……应该也快了。年节将至，太子殿下总不会真的在外面过节。”
　　陆婉听罢，隐有所忧：“陛下准了袁晓的提议，这两个月，削了不少□□时分封的诸王的地。除了与陛下一母同胞的魏王，其他诸侯或多或少都受了牵连。”
　　“快要打仗了……”陆婉知道，明年不会太平，可她忘了提醒晏珩。
　　晏珩是储君，若久滞在外，难免不会出什么岔子。晏珩此次游历是陆婉记忆中没有的，晏珩的所作所为已偏离上一世的轨迹。哪怕重来一次，她也把握不住晏珩这个例外。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天地凛然，寒风肃肃，乌云蔽日，白絮飘飖。
　　时已入冬，日子一天胜过一天冷。可长安城中，分明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纵横分布的市井巷陌中，人汇百川，热闹繁华。商贾叫卖之声于耳不绝，酒肆外挂之幌顶风展荡。无人畏惧严寒，大街小巷都是忙碌的身影。
　　“不愧是长安城……”曹娥掀起车帘，将眼前新鲜的一切尽收眼底。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晏珩弃了马，与曹娥同乘一车。
　　说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是晏珩畏寒。江望的那服药绝了她的葵水，也给她身体带来了不可逆的损伤。撇下畏风畏寒不说，便是口味重一点的吃食都不能沾。只要惹上任意一点，轻则上吐下泻，重则绞痛难眠。
　　不然，以她的身体素质，断然不会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她苦撑着残躯，完成壮志。长时间的积劳成疾与陆婉离去的噩梦，在曹锋封狼居胥的消息传来后一齐爆发。靠着药物强捱了两年，她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不确定，此生自己能活多久。但她，贪心地想活久一些。况且，与曹娥在一起，也没有避嫌的必要。
　　朱轮辘辘，轧过积雪，停在了不太起眼的巷道中。
　　自江若柔被立为皇后、晏珩被立为太子以后，江府已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了。但在晏珩的嘱咐下，江望婉言谢绝了晏清新赐的宅第，有意淡出众人视线。
　　小巷与闹市仅隔了三条街，侧耳能听见外面的喧哗。多了些禁中与长宁街没有的市井味和人情味，这也没什么不好。
　　陈良率先下了马，叩开了门。
　　开门的小厮认得他，朝他福了福身：“公公万福。”
　　陈良掸了掸肩上的落雪，低声吩咐道：“太子殿下回来了，速去传你们家老爷。”
　　“是。”小厮忙叫另一个伙伴去了，注意到停在门外的马车，他请示道，“殿下要入府吗？小的这就叫人去准备。”
　　“不用。”陈良拒绝后转身回到马车旁。
　　不多时，江望撑着伞，步履匆匆而至。下阶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好在跟在他身后的小厮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祝
　　惊魂未定的江望来不及整理情绪，快步走到车前：“殿下身体可好？”
　　“不劳舅舅挂心，我一切都好。”晏珩伸出两根手指，拨开窗帘，温和道，“前些日子传给舅舅的信，舅舅都收到了吗？”
　　“回殿下，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办好了。”说着，江望取出怀中的文书，递给晏珩。
　　晏珩微微扬首：“舅舅做事我放心，不必看了。”
　　陈良朝曹锋喊到：“曹锋，还不快接着。小心落雪浸湿了字，文书没了效力。”
　　曹锋闻言，忙松了马辔头，凑过来接了，弯腰谢道：“谢公子。”
　　“不必谢，”晏珩正色道，“口头上的感谢毫无意义。曹娥，下车。江大人会为你们姐弟安排好一切，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曹娥点头，顺从地应下：“是。”
　　“殿下这就要回宫？”江望恭敬地询问道，“江嫣还念叨着要去拜见殿下。”
　　晏珩颔首：“这个不急，她若是喜欢那些新鲜玩意，我叫人搜罗了送过来便是。嫣儿的医，学的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江望有些怅然。自古以来，医术传男不传女。他的两个儿子自小志不在此，衣钵眼看无人可传，唯独幼女江嫣对这些感兴趣，缠着要学。
　　江望进退两难，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女子从医。可江嫣一向鬼灵精，又无意间撞破了晏珩的真实身份。好在晏珩与她关系一向很好，她又嘴严，这才没有被怎么样。晏珩权衡利弊后，答应了江嫣，江望也只得对她倾囊相授。
　　江望：“嫣儿倒是有些天分，学起来很快。”
　　晏珩微微一笑：“她喜欢，自然会上心。传道没有什么男女之分，世人自误罢了。况且，我的身份行事多有不便。倘若有一日舅舅不在了，嫣儿好歹能祝我一臂之力。”
　　“江家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凭殿下吩咐。”江望面容一肃，举起左手对天言誓。
　　“那她们就交给舅舅了，我先回去了。”晏珩说罢，放下了遮帘。
　　“恭送殿下。”
　　“恭送公子。”
　　江望领着身边的曹锋、曹娥，朝缓缓行驶的马车欠了欠身。
　　曹娥目送晏珩的马车走远，有些失神。声色场所中，消息并不闭塞。所以她知道，能够留在京都且被称为殿下的，只有那位前阵子新立的太子，七皇子——晏珩。
　　“走吧……”江望转过身，负手道，“殿下已经吩咐过了。”
　　“是……”曹娥与曹锋齐声应了，听话地跟了上去。
　　晏珩入宫时，风已经停了。新雪如飞絮，落地无声。王忠与叶青早早候在建章宫的仪德门外迎接。
　　见车马慢慢悠悠驾来，王忠捧着提前预备下的鹿皮靴迎上来：“太子殿下，司衣局为您缝制的新靴，雪天穿最合适不过。”
　　“你有心了，回去再换吧。”叶青的伞斜了过来，晏珩下了马车，倾斜的伞复正。
　　“唯。”王忠将盛着靴的漆盘交给身后的小太监，又接了小太监伞，遮在了陈良身上。
　　“小雪而已，你怎么如此娇气。”陈良淡淡撂下一句，而后迈步跟上晏珩。
　　“？？？”王忠傻了眼。
　　眼下风是止了，可鹅毛般的雪花扑扑簌簌地下着，哪里是小雪？
　　出神间，那主仆三人已经走了老远，身后稀稀疏疏跟着几个随侍。身后捧靴的小太监望着他欲言又止，他黑了脸，将伞挪到那小太监头顶，仗着资历恶狠狠道：“还不快跟上1
　　“唯……”
　　建章宫，金麟殿。
　　殿内已经支起了火盆，盆里燃着上好银骨炭，无烟无味，时间愈久屋内愈暖。晏珩喜欢喝的茶早已经备下，茶炉上锃亮的铜壶里，水已烧得热气腾腾。
　　“殿下……”内殿的朱门被推开，看火的宫女起身，朝走在叶青与陈良前的晏珩请安。
　　晏珩越过她们，径直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火旁。她伸出僵硬的五指，借着木炭的温暖缓了缓。叶青取水为她沏了清茶，氤氲的雾气模糊的视线。
　　“宫中一切都好？”晏珩握紧手中冒着热气的茶盏，丝毫不觉得烫。
　　“陛下与皇后娘娘身体康剑”叶青回道，“就是太后娘娘的身子不大爽利，眼疾更严重了。”
　　“皇祖母是能长命百岁的，但年纪大了，眼睛昏花也是正常。”晏珩吹了吹手中的茶，垂眸问，“长公主府上可都还好？”
　　叶青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郡主一切都好，只是……”
　　闻言，晏珩喝水的动作一顿：“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您离宫数月，来信从来都是例行问安。郡主毕竟是您未过门的妻子，您写给她的信，内容与陛下、娘娘和长公主她们收到的信一模一样，这未免太……”叶青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晏珩问起来，一脸天真。
　　叶青点头：“这未免敷衍，您对江小姐都比这上心。”
　　“郡主会喜欢那些东西吗？”温热的清茶润过喉，肺腑间陡然生出一股暖意，晏珩漫不经心道，“表姐什么都不缺，不值钱的小玩意应当入不了她的眼。”
　　“殿下，感情上的事，是不能先入为主的……”叶青叹了一声，语气中带了一丝嫌弃，“您这样的话，奴婢就算想帮您，也是有心无力。”
　　“……”晏珩一噎，“反正都是要成婚，有些事讲究水到渠成，不急于此刻。”
　　“……”


第44章 开诚（四）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快起来吧。”晏清携江若柔自椒房殿内寝走出，微笑着唤跪在地上的晏珩起身，“昨天傍晚回来的？”
　　“回父皇，是。”晏珩不紧不慢地站起，“天寒地冻的，儿臣想着父皇与母后一定安置的早，便没有及时入宫报平安。”
　　“回来了就好。”江若柔点头，见晏珩身量又抽条长了不少，欣慰道，“出去不多时，看上去又硬朗不少，就是有些黑了。”
　　晏清哈哈一笑，解释道：“游侠都是餐风露宿的，珩儿出门游历，免不了风吹日晒。这么早就来了，正好陪朕与你母后一起用膳。”
　　晏珩点头应：“是。”
　　上菜的宫女鱼贯而入，晏珩在二人入座后才在下首坐定。
　　晏清本人一向节俭，所以备下的早膳很简单。浓稠得当的小米粥，配上烙的两面金黄的胡饼，搭了几碟新鲜的小菜，很是符合晏清与晏珩一贯的饮食习惯。
　　宫里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然而晏清对着自己喜爱的幼子，倒是率先破了例。
　　“东南那边开始有动静了，你外出游历时，可有耳闻？”
　　暖粥入胃，晏珩用餐帕擦了擦嘴，方道：“回父皇，儿臣略有耳闻。吴王在父皇的削藩令下了之后，开始四处征购盐铁粮食。吴地无饥荒，他这样大张旗鼓，无非是对朝廷的诏令不满，在旁敲侧击。”
　　“你是想说他一定会反吧？”晏清吞下口中的香蕈丝，慢条斯理道，“朕也这么觉得。先前派去的郡守，至今无一人有消息回禀。”
　　晏珩放下碗，叹了口气：“吴王心狠，儿臣猜想，他们……也许已经遭到毒手了。”
　　“这些牺牲是必要的。”晏清倒是一反常态，没有仁君应有的伤感，“你要知道，欲成大业，适当的牺牲无可避免。”
　　“儿臣明白……”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她的雄心壮志，大夏的无数儿郎埋骨他乡。但那是必要的，总好过匈奴人的铁骑在大夏的国土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以，她合理取舍，主动出击，换得了域外之民俯首与大夏边境数十载的安宁。
　　晏清见晏珩面色凝重，欣慰道：“你明白就好，知道怜才是也好事，但也不可看得太重。须知，不要让他们做无谓的牺牲，才是正理。”
　　晏珩点头称是。
　　她知道，轰轰烈烈的叛乱三个月就能被平定，晏清一定是早早做足了准备。但前世她并未参与此时的谋划，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敬爱的父皇作何打算。如今听晏清谈起，倒是颇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好孩子，用完膳，也去给你皇祖母请个安……”
　　晏清对晏珩嘱咐道：“太后修道，不喜外人打扰。但大夏以孝治天下，你是太子，要时刻谨记这一点。站在慈安殿外面叩两个头，也算是尽了为人孙的本分。”
　　晏珩利落地应承：“父皇的教诲，儿臣牢记于心……”
　　用完膳，晏珩便在晏清的许可后离开了。后宫中，慈安殿与椒房殿一西一东，她要去慈安殿，还需穿过面积不小的御花园。
　　步辇停在外间，可坐辇要绕远道，不能抄御花园这条近路，于是晏珩将抬辇的中涓打发了。领着陈良、王忠，去小径踏雪去了。
　　昨夜刮了一夜的风，落了一夜的雪。御花园中白茫茫一片，入目之景只有银装素裹。湖边原有的翠竹，青枝承雪，万叶堆琼，早已弯下平日里挺直的了腰。
　　晏珩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现下风雪稍霁，四面安静，除了她们一行人靴踩径白的沙沙声，再无人音。
　　“殿下？”王忠疑惑，“您在做什么呢？这天寒地冻的，您一向惧冷，咱们还是快些去慈安殿请完安，回建章宫暖阁吧1
　　“……”陈良对反应迟钝的王忠无话可说，但他不忘提醒晏珩，“殿下，天这么冷，郡主不会来这弹琴的。”
　　“我知道……”晏珩颔首。
　　重获新生，真如一场美梦。陆婉抚琴之景历历在目，那是前世她没有领略过的风情。而后，每次路过御花园，她都会下意识的停下来，仔细去捕捉弦乐之声。可惜，没能再赏清音。
　　晏珩在心中喟叹一声，抬脚在雪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脚樱
　　不出意外的，慈安殿中刚起的刘太后没有唤她进去。
　　眼睛视物不清后，刘太后就开始拒绝见客，连皇帝与安乐长公主都不能入内殿。只召了陆婉，每日清晨来为她抄写《道德经》与《南华经》中的选句，趁着墨迹未干，焚了上达“天听”。
　　“慈安殿谢绝请见，还望太子殿下担待……”掌事太监赔笑道，“太后娘娘的旨意，奴才可不敢违背。”
　　“无妨。”晏珩温声道，“皇祖母身体最重要，太医既说了不能吹风见光，那孤就不进去了。”
　　说罢，晏珩便提起下摆，在扫去积雪的石砖上虔诚地跪了下去。
　　她认认真真地行了三稽首大礼：“孙儿晏珩，给皇祖母请安。恭祝皇祖母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话落，她听见殿门外罩着的暖帘被挑起，紧接着有清浅的脚步声响起。想必是内里传话的嬷嬷，思及此，晏珩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诚恳。
　　可惜来的不是什么传话姑姑，而是她一别数月不见的心上人——陆婉。
　　陆婉：“……”
　　晏珩：“……”
　　因太医嘱咐过，太后眼疾，不可见艳色，所以陆婉每日清晨过来抄经时，都会特意换上新做的月白色冬衣。
　　月白缎子袄，白绫素色裙。衣澹胜芙蓉，人润似莹玉。
　　晏珩不禁出神。眼前的陆婉，与自己离京前，所见的住在红浪翻飞的凝晖堂里的少女，有了几分不同。本该厚重的冬衣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臃肿，面部柔润的线条愈发清晰。想来，是每日为太后的琐事操劳，清减了。
　　“殿下还不起吗？”陆婉盯着她膝盖下的衣摆，“地上凉，殿下小心湿了衣服，寒气侵体，回头染了风寒。”
　　“……”晏珩忙起身，故作从容地掸掉衣摆上并不存在的雪，“谢表姐提醒，腿方才有些僵。”
　　这倒不是假话，陆婉知道，晏珩最经不起冻。
　　晏珩咳了声，问道：“皇祖母身体可好？”
　　陆婉点头：“外祖母身体还算硬朗，眼睛是老毛病了。刚祈完福，开始冥思了。殿下请完安，就可以回去了。”
　　说着，陆婉拾阶而下。即将擦肩而过是，晏珩开了口。
　　“表姐要回去了？孤送送表姐吧，正好顺路。”
　　陆婉颔首：“正好，我有些事要问殿下。”
　　二人并肩出了慈安殿，随侍远远地跟在后面。
　　晏珩漫不经心地开口提议：“园中雪深，不如……我们走扫过雪的宫道。”
　　御花园是近道，晏珩承认，她的确存了些心思。
　　陆婉却摇摇头：“每日里来去匆匆，我还未看过园中雪景。再说雪中漫步，也是雅事一桩。殿下若是不顺路，不必勉强，我可以自己去。”
　　“怎么会？”心里的盘算虽落了空，但晏珩仍面带微笑，“孤只怕雪深行难，耽误了表姐时间。既然想看雪景，那孤自当奉陪。”
　　人们能够爱屋及乌，自然也能恶其余胥。
　　自上一世巫蛊一案以后，晏珩厌恶“雪”很多年了。讨厌听见这个字，也讨厌看见这抹白。任它什么青竹变琼枝，若絮风中舞。文人士子眼中再怎么诗情画意的雪，变成了她无法接纳的冬。
　　可是，架不住陆婉喜欢……
　　“殿下在想什么？”陆婉注意到晏珩又出神了，勾唇道，“不过出去两月有余，殿下就变得魂不守舍了。莫不是，游历途中有什么奇遇？”
　　“没有。”晏珩直白地否认，“不过是在直隶附近的几个郡走了走。百姓安居乐业，乡野道不拾遗，父皇他是真正的圣明天子。”
　　“陛下的确是个好皇帝……”陆婉同意晏珩此说，“虎父无犬子，想必殿下以后也不会赖。”
　　“也许吧……”晏珩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固，“对了，表姐方才说，有事要问孤。”
　　“不错，”陆婉点头，目光落在对岸的八角亭下，“烦请殿下与我一同移步，过去谈。”
　　陆婉开口，晏珩自然无可无不可。只是到处都是刺眼的洁白，晃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殿下走的这几月里，朝廷与藩王之间，已是势同水火。我想，国内一定要起刀兵。殿下要早作准备，为陛下献策。”
　　陆婉存心试探道：“一旦开战，殿下游历所见的景象便会不存。谁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最多三个月。”晏珩自然地开口，带着运筹帷幄的气度，“吴王能联合的，只有几个因令受损且与父皇血脉疏远的诸侯。吴地富庶，多盐铁，缺少米粮，根本无法保证粮草长期供应。吴王再有准备，也难以支持一场旷日持久且名不正的战争。”
　　“三个月……殿下倒是自信。”陆婉浅浅一笑，搅动了某人眸中原本的波澜不惊。
　　“殿下这般笃定，知道的，以为殿下是未卜先知。不知道的，都忍不住要怀疑殿下是不是亲身所历了……”


第45章 七夕短番
　　夜幕低垂，星月皎洁。如水的月华铺了满地，太液池中的菡萏在微风中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当心脚下。”
　　覆住双眼的黑色绸带剥夺了陆婉黑夜中本就迟钝的视觉，她只能任由晏珩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一手扶在她敏感的腰肢，半哄半劝地带着她往前走。
　　“小心台阶。”晏珩温柔而耐心地提醒着她，呼出的细语在她耳畔萦绕。
　　有些痒，陆婉轻轻侧首躲了躲，咬着银牙质问着晏珩：“陛下忘了自己体寒，容易受凉吗？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合该舒舒服服的沐浴，而后早些安寝才是。都要子时了还拉着臣妾出来，是要做什么？”
　　晏珩闻言，在她耳畔轻笑：“阿婉，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御史台真应该征了你去才对。”
　　发觉陆婉躲她，她亦倾首追去，在她隐在夜色中发红的耳际，意味深长地呢喃道：“这还没到子时呢，皇后就一直催着朕，莫不是……”
　　“晏珩1陆婉悄然红了脸，叫出了天下无人敢直呼的大名。哪怕蒙着眼，她也能想象得到，晏珩俊俏脸上，此刻挂着怎样玩味的笑。
　　“朕在……”晏珩见好就收，收回即将贴上陆婉耳廓的唇，乖巧道，“阿婉在想什么呢？”
　　“你在说什么，我就在想什么。”陆婉不肯走了，赌气般停在了小径上。
　　“朕刚才想说，阿婉莫不是困了，想要和朕早些回寝殿休息……”
　　“谁想和你休息，要睡觉回你的昭阳殿……”陆婉抬起脚，盲踩了晏珩一下。
　　晏珩也不恼，乖乖挨了这一下：“朕可没有说睡觉，不过若是皇后娘娘点朕侍寝，朕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
　　“晏珩1
　　陆婉加重了脚下的力度，晏珩配合着“嘶”了一声，陆婉忙卸了力收回脚，担忧地问：“踩疼了吗？”
　　“疼死了……”晏珩没忍住，低笑出声。
　　“……”陆婉知道自己又上了当，一句话也不说了。
　　缓缓飘来的云翳拢住了婵娟，月色变得朦胧。晏珩忽然噤声，吵着暗处轻咳了声，而后慢悠悠地抬手，解下了剥夺陆婉视线的黑色绸带。
　　准备转身走人，给晏珩脸色看的陆婉顿时被眼前的景色钉在了原地。
　　蟾光云外落，萤火水边明。
　　迷离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上，升起了星星点点的萤火。微风吹栏，池水无波，清澈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光华灿烂的星河。竹林深处秋虫浅鸣，亭亭荷间照光煜煜。
　　陆婉盯着眼前的月下秋夕，眸中隐隐闪烁着光芒。
　　“喜欢吗？”晏珩走到她身旁，低声问。
　　“喜欢……”陆婉螓首轻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人间仙境。
　　秋风袭来，云开月复明。九霄云外，明河在天，星月皎洁；太液池畔，流萤飞舞，熠耀夜行。
　　望着着陆婉月色下柔和的侧颜，晏珩浅浅一笑。哪怕朝夕相处，陆婉的眉眼，她也百看不厌。
　　“喜欢就好，”晏珩情不自禁地牵起陆婉的手，垂眸，迫着她望向自己，“阿婉，今日是七夕……”
　　“嗯？”陆婉抬头，对上晏珩那双深邃的眼，望见了对方眼底炽热的情愫。
　　“传说，七夕月下十指相扣的伴侣，向牵牛织女许愿后，可以白头偕老。”晏珩认真地说，“朕知道，朕负过你，所以朕不敢奢望与你生生世世。只求与你，共度此生。不争朝夕，只争日月。”
　　“阿婉，朕心悦你。”
　　“唔……”
　　话落，冰凉的唇意料之中的落下，堵住了陆婉没有说出的话。晏珩的吻，带着丝丝凉意。她的动作早已不再生疏，蜕变的温柔又缱绻。陆婉空出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晏珩的腰带。
　　她们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唇齿相依。内敛的龙涎与幽幽的迷迭互相缠在一起，沁人心脾。
　　良久，陆婉置在晏珩腰间的手轻轻使力，对方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泠泠的月光下，陆婉面色绯红。她呼吸有些促，抬眼打量晏珩，却见对方脸不红心不跳，正欲求不满地注视着自己。
　　“阿婉……你不喜欢朕吗？”
　　“……”望着对方唇上熟悉的口脂颜色，陆婉突然有些生气。她不愿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转身欲走。
　　却被晏珩轻而易举地仗着身高与力量的优势搂入怀中：“是朕让你不满意了吗？能不能，再给朕一次机会？”
　　瞥见不远处隐于月色的一道道熟悉的身影，陆婉又羞又恼，却不得不向身后这个无赖妥协：“放手，旁人会听见的……回去再说……”
　　“好。”晏珩勾唇，松了陆婉纤细的腰肢。
　　而后低头去牵她的手时，唇状似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尖，用仅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回去再做……”


第46章 坦白（一）
　　“！！1
　　陆婉的话，一般人听来应该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一笑了之才对。毕竟，这话听起来就是打趣，或者说吹捧。但亲身所历，实在是戳中了晏珩心底那点秘密。所以，她表现的有些反常。
　　晏珩不自然地咳了声：“没有什么未卜先知，更不可能亲身所历，不过是合理推断罢了。”
　　“这么说来，卜筮一事，在殿下看来是无稽之谈了？”
　　晏珩神经紧绷，全然落在她刚刚那句“亲身所历”上。心不在焉，所以陆婉说了什么她根本没过脑子，就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没错。”
　　陆婉轻笑出声，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晏珩：“可是巫蛊向来一体。之前我与殿下讨论时，殿下还说‘厌胜之术由来已久，想必不是古人无中生有的’，怎么现在又成了殿下口中的无稽之谈？”
　　“殿下与母亲在这件事上小做文章，便替陛下寻到由头去疏远李夫人。现在要否认此事吗？”
　　“……”晏珩一时失语，对上陆婉清浅的眸，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婉几乎从来没有见过晏珩吃瘪，见她被堵的哑口无言，颇觉得有趣。但想着对方这一世行事轨迹简直可以说是诡异，陆婉的笑意又不及眼底。
　　“殿下喜欢冬天吗？”陆婉伸出手指，在亭内石桌飘积的雪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孤不喜欢。”晏珩的态度很直接，答的也干脆。
　　“大雪纷飞，天地披银，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殿下都不喜欢？”陆婉抬手，桌面平整的积雪上，赫然显出一个清晰的字。
　　晏珩抬眼望去，正是娟秀端正的一个“雪”字。
　　她收回视线，目已冷极，声音也很淡：“孤讨厌雪……”
　　雪、霰、霜、雹，凡是与那人有关的事物，她都讨厌极了。
　　“为什么？”陆婉垂眸看向自己指腹染上的晶莹，问道，“为什么讨厌？”
　　“孤认为讨厌不需要理由，反正孤就是讨厌。”这话听起来过于小孩子气了，甚至有些蛮不讲理。
　　“这样吗？”
　　指腹的雪已被她的体温融化，陆婉抬起头，与晏珩四目相对，温柔地开口：“那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可算追到你这小王八蛋了！爷让你逃1
　　“给我打！狠狠地打！吃了雄心豹子胆，到我们府上招摇撞骗！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1
　　“是1
　　一样是长安大雪纷飞的季节，天地苍茫一片，户外滴水成冰。通往长宁街的幽道中，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喘着粗气，逮住了气喘吁吁的少年。
　　呼呼地拳脚伴着风雪落在被围攻的青年身上。少年蹲在地上护住了脑袋，偶尔被打得狠了，闷哼一声。
　　低调的马车欲从小道拐入长宁街，恰好被堵了个严实。汉子骂骂咧咧的话在原本寂静的小道中乱撞，市井的污言秽语让马车中高贵的女子峨眉一蹙。
　　“出去看看。”陆婉对阿春吩咐道。
　　“诺。”阿春领命，立即下了车，领了两个易服的侍卫走过去。
　　“住手。”阿春喝止了这几人的暴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们竟敢行凶？”
　　“？？？”正在揍人的几个汉子住了手，回过头来，面色不善地打量着阿春。
　　“你是什么人？敢管我家的事？”领头的汉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不屑道，“多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给我继续打1
　　“我看谁敢？”阿春冷冷道。
　　“哎呦1那头领欠揍地撸起袖子，展示青筋爆起的手臂，“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揍……”
　　“头儿1身后眼尖的小弟望见阿春身后平平无奇的男子，腰间都挂着剑，忙冲上去拉住了他，“你看她后面的人，腰上挂剑……”
　　“！！1
　　大夏游侠风气甚重，时常有人携器行凶，自诩“正义”。武宁帝晏珩登基以来，下诏盐铁官营，禁止侠“以武犯禁”。官府以外，无论短兵长兵，都要登记入册。寻常百姓不许携三尺过市，利器入城。未得官府许可却夹刀带剑的人，一经发现，就要罚其兵器，徒刑三年。
　　那头领这才瞥到叶青身后的两个男子，护腕皮靴，剑悬于腰，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样。
　　他眼珠一转，再次开口，已十分客气：“姑娘误会了，我等小民亦惧王法。只是这厮，自诩会巫术，揭了我家老爷的榜，为老爷的爱妾瞧玻老爷好吃好喝待他，他却与夜入府中银库，盗得金银出逃。”
　　“我们受命，找了她几天，今儿好不容易才抓住她，她却早已散完了财。”那头领说着，狠狠地回头唾了他一口，“好吃懒做的家伙，有手有脚偏出来骗人，该打1
　　“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不知何时，陆婉下了车。她披着火红的狐皮大氅，唇点朱，眉描黛，肤色可媲美漫天的洁白。莲步轻移，向他们走来。
　　身后是目不斜视的侍从，面前是目瞪口呆的粗汉。
　　云翳蔽日，小巷素裹。入目到处都是积雪，陆婉此时出现，就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叶青等人自动为陆婉让开一条道，对面的头头手足无措地暴露在陆婉眼前。
　　“她所犯的事，应该不至于要被打死。大夏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招摇撞骗要以死抵罪。”
　　“是……”那领头的汉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婉，点头应道。
　　天太冷，刚刚开口时，她嗓子里不慎灌了风，声音泠泠，听上去有些空灵飘渺：“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既欠债，还钱就是了。没有钱，可以抓他回去做工抵债。”
　　“是……”
　　“看什么看，收起你的眼珠子1叶青见对面那群人眼睛都要看直了，高声训斥道，“冲撞了贵人，你们也都不用活了。”
　　话落，身后侍从“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寒光闪闪的剑，逼近他们，锋芒直指面门。
　　“不敢！不敢1那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低头望着地上的积雪。
　　明艳如斯的美人，凛然矜傲的气质，岂是他们可以肖想的？那些个呼吸沉稳的仆从，一看就训练有素。这人的马车要往长宁街驶，指不定是哪位高官府中的贵妇呢！
　　“赶紧让开吧，”阿春不耐烦地催促道，“皇……贵人还要赶路！耽误了，你们担待不起。”
　　“是，是，这就撤1头领退了步，错开剑锋，招呼着，“赶紧把他给我抬一边去，给这位贵人腾道。晦气的小子1
　　“是……”立刻有两个大汉，要去抬浑身是伤的青年。
　　颇具威胁的剑，这才老实归鞘。
　　“不要碰我1那抱着额头的少年似受伤后发狠的野兽，突然低吼，吓退了上前的两个人，“不许碰我1
　　“愣着做什么？”领头踹了一脚离他稍近且顿住身形的男人，斥道，“赶紧把他拉开1
　　“别碰我1那青年拿开护头的手，张牙舞爪地拍开男人的手。
　　散乱的青丝下，青涩的容颜，决绝的眼神，像极了宫中的某个大人物。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以及因瘦削而分明的面部线条，让少年的长相与陆婉记忆中的晏珩渐渐重合。
　　女扮男装的天子晏珩，长的可一点也不阴柔。有着极为英气的一张脸，剑眉星目，薄唇含珠。喜怒不形于色时，整个人显得漠然而冷峻。随和与人相处时，带笑的凤眸和那微扬的唇角，又衬得她十分的谦谦君子。
　　眼下这个狼狈的少年，除了唇与晏珩不像外，其余的五官，简直与晏珩有七分似。
　　“等等……”陆婉在看到那张脸后，顿时动了恻隐之心，她开口问道，“他欠了你们多少钱？”
　　“十五两……”那头领搓了搓手，谄媚道，“贵人要替这小子了帐吗？”
　　“阿春。”陆婉喊到，“把钱给他。”
　　“……”阿春幽怨地看了一眼箕坐于地、浑身脏乱的少年，委婉提醒着陆婉，“您出门什么时候带过银子……”
　　“上次赏你的金珠你不是一直随身带着？拿出来给他。回去，我再双倍补给你就是了。”
　　“诺……”
　　阿春不情不愿地解下自己腰间的锦袋，将那几颗金珠取出，狠狠地拍在了面前早已伸出的大掌上：“给你1
　　“您可真是心善呐1那头领掂量着手里的金珠，确认货真价实后，不遗余力地吹捧着，“这晦气的小子遇到了您，可真是走了大运，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阿春冷冷地打断他：“拿了钱还不快滚，眼珠子还敢在这乱看？”
　　“不敢1想起那锋利的剑尖，领头的人忙低下了头，“贵人勿怪，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解决了麻烦的事，可麻烦的人还没解决。
　　“你自由了，往后不要再做这些事了。”陆婉走近少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道，“你还年轻，不该出来招摇撞骗。”
　　“……”少年没出声，摇摇晃晃地抬起脑袋。而后，“咚”的一声，直接昏倒在陆婉脚边。
　　陆婉：“……”


第47章 坦白（二）
　　“醒了？”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婉淡淡开口。
　　胡雪一醒来，就察觉到不对。她置身于结净而陌生的房间内。屋内暖意融融，暗香浮动，入目的陈设都透着一股富丽的意味。
　　她低头一看，自己全身的衣物都被换了个干净。绵软的衣下，青紫肿胀的伤处，都传来丝丝微凉。
　　这是遇到贵人了，胡雪暗道。
　　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床边崭新的长靴，胡雪开始走动。可刚迈出一步，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一道清越的女声。她循声望去，忽然呼吸一滞。
　　金钗绾发，颈白若脂，朱衣两肩上各用纤细的金丝攒出了一枝盛放的并蒂牡丹。饶是不见其容，胡雪的视线也难以从虚掩身量上的大袖衫下那盈盈的腰肢上移开。
　　没有听到回应，陆婉将手中的梅枝插回瓷白的花瓶中：“没有人教过你，别人问话要回答吗？过来。”
　　不容置疑的语气，令胡雪“身不由己”的顺从了。她越过陆婉，在她面前站定，本就悸动的心开始砰砰直跳。
　　“不是贵人……”胡雪毫不犹豫地推翻了自己的论断，“是……仙人。”
　　“为什么女扮男装？”陆婉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扫过胡雪的脸，“可是你有什么难处？”
　　“……”胡雪不知道如何作答，但她还是开口解释到，“我没有偷窃，不过是撞破了那老头的小儿子私取他金银，以此和自己的小娘偷情，被栽赃后迫不得已逃了出来。”
　　“那人根本没有什么病，不过是不愿侍候老头的借口。”胡雪坚定地说，“我是一个正经的巫医，出来闯荡很多年了，今年冬天初到长安。”
　　“哦……”陆婉对她的事漠不关心，“你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
　　“回恩人，我叫胡雪，年二十二。”她如实答道，“女扮男装是因为，这样比较安全，做事会很方便。”
　　陆婉颔首，而后又问：“比如？”
　　胡雪早在一问一答中放松下来，闻言，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道：“比如——出入秦楼楚馆，做一只牡丹花下鬼。”
　　“……”
　　“……”
　　话落，屋里，场面有一瞬间的失控，安静到失控。四目相对间，胡雪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了讶异。
　　也是，看对方这仪态气度，穿着打扮，一定是高高在上的那类人。绾起的青丝，也昭示着她已为人妻的事实。这种人，不了解这种……这种隐秘的事，实在是太正常了。
　　见对方沉默良久，胡雪正想着说点什么岔过去。
　　忽闻陆婉开口，眸中的讶异早被求知的认真所取代：“女子与女子之间，这种事……怎么做？”
　　“？？？”胡雪瞪大了眼睛，她的惊诧完全写在了脸上。微张的嘴，展示着她比陆婉听到女子出入秦楼楚馆做那种事还要震惊的事实。
　　啊这……
　　难道民间传闻，高门大户甚至皇宫里，女人比衣服还多的男人，被自己的妻妾们戴上有颜色的帽子一事，都是真的？这也太……太刺激了。
　　胡雪怔愣片刻，沉思道：“恩人，难道您的丈夫，他……他不行？”
　　陆婉不语，似是默认。
　　胡雪默默在心中长叹。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绝色美人，居然嫁给了一个不太行的男人。这真是……暴殄天物、牛嚼牡丹、焚琴煮鹤啊！
　　可惜……可惜……可惜……
　　胡雪酸溜溜地想，也难怪人家要问这种事。
　　看对方的举止和神情，和就救自己时挥金如土的大方，就知道她一定不简单。夫家一定很显赫吧，和离什么的肯定是不行。可能丈夫有那方面的障碍或者什么隐疾，但这种事不能宣之于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个中滋味，一定难言。
　　胡雪摇了摇头：“恩人，这种事，您还是不要问了。有些……不符合您的身份。”
　　平心而论，胡雪觉得面前的女子，任何人都配不上，无论男女。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走了这等好运，娶了这样的绝色。老实说，她觉得对方很有可能是用那种“不行”，换来的。
　　“我听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陆婉深深地看着她，“我也不是什么挟恩图报的人，但救命之恩，你觉得应该怎么报？”
　　胡雪嘀咕道：“我们江湖的规矩，救命之恩都是以身相许的。我是愿意，就是不知道恩人您愿不愿意……”
　　“什么？”陆婉目光一沉。她看见胡雪唇动了动，却没有听到她说的内容。
　　“没什么……”
　　胡雪吞吞吐吐地答：“这种事吧，它……它怎么说呢？这不好说……”
　　毕竟，言传不如身教。
　　“……”陆婉撇过头，“那就罢了。你若是休息好了，我这就派人送你离开。”
　　“恩人这就要赶我走？”
　　流落街头，混吃等死的日子，她实在是不愿再过。眼前这人，虽看上去明艳逼人，有些不近人情，可心底一定是至善的。不然，也不会“多管闲事”，救自己一命。
　　“你有手有脚，我留你做甚？”陆婉不再看她，目光定在那枝红梅上，“我若是用不上你，自然也不会留你。除非，你有我让你留下的理由。”
　　胡雪立刻点头：“有的。”
　　“恩人若是想知道，也不是不行。胡雪定知无不言，言无不荆”
　　陆婉这才又抬起眼，眸中一片风平浪静：“很好，你可以留下了。”
　　……
　　自此，入京闯荡的胡雪，成了皇后娘娘养在长公主府中的巫女。
　　本朝不崇巫术，皇室严禁巫蛊，所以胡雪这种人的地位很低。得到陆婉的青睐后，胡雪成功告别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甚至，陆婉还给出了不菲的束脩。
　　陆婉每十日来一次，至多待上半天。从府中下人的口中，和陆婉每次不重样的华服上，胡雪得知，她的恩人，是大夏的一国之母。
　　“怪不得陛下多年无子，原来是他不行……”胡雪边吃着陆婉带给她的精致糕点，边小声道，“可是，陛下也有几位公主。娘娘就没打算，为陛下生下一儿半女吗？”
　　长达半年的相处，胡雪了解到，这位年轻的皇后，并没有世人所想的那样高高在上，不近人情。陆婉是灼灼如骄阳，可是慢慢靠近就会发现，她的光并不过分耀眼，而是一种体贴的柔和。
　　这半年来，陆婉赐她金银，予她自由。可她再也没有去过那种地方一次。黑黢黢洞中的飞蛾误入天光之下，亲眼目睹了明亮的光芒，又怎会愿意去扑区区烛火？
　　胡雪必须承认，她可耻的心动了，对着陆婉的那张脸，和她整个人。可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有几个胆子和皇帝争抢？
　　更何况……
　　“非我不想……”陆婉垂眸，望着手中缺了半口的点心，喃喃道，“是她……不愿……”
　　“？？？”胡雪闻言语塞，又见陆婉一片神伤的模样，不由怒火中烧。
　　“他有什么不愿的？简直不长眼1胡雪吞下最后一口龙井酥，腾出手往茶几上一拍，震得盏中清茶迸起，“既然陛下如此无情，娘娘何必念着他1
　　陆婉摇摇头：“你不懂，陛下……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胡雪怒极反笑，“我不信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能和你比，陛下就算不举，也不该这般冷落你1
　　“陛下待我已是极好，除了不大坦诚。”
　　“妻子应当是至亲，他居然不和你坦诚相待？”胡雪冷冷道，“娘娘，恕我直言。既然陛下与你貌合神离，那你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陛下左拥右抱，你也可以。”
　　“我……”
　　“如果娘娘愿意……”胡雪忽然敛了怒火，诚恳地盯着陆婉，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娘娘愿意，胡雪，很乐意效劳的……”
　　“……”陆婉诧异地抬眼，望向胡雪的目光复杂。
　　那眼里充斥着震惊，无措，茫然，怜悯与慰籍，却无半点欢喜半点生气。想来，她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胡雪，我不需要你可怜。”陆婉叹了口气，“你也没有必要和陛下置气，她根本不会知道。而且……”
　　“你知道，我为何要向你请教之前那些问题吗？”
　　“娘娘自然不可能只是好奇，”胡雪有些丧气，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回道，“娘娘已经与陛下同床异梦这么久，或许，心已经变了……”
　　“变心……”陆婉跟着重复了遍，而后否定了胡雪，也否定了自己，“我很难爱上一个人，一旦爱上了，就来不及变心。”
　　“你不知道，他们也都不知道，这天底下，应该没有几个活人知道……”这个秘密她藏了太久，久到陆婉自己都怀疑，这个是梦。她，需要找人倾诉。胡雪，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我们大夏英明神武的陛下啊，她，是个女人呢……”
　　“！！1胡雪不可思议地开口，颤声问道，“皇后娘娘，你，不……您，您知道，您在说……说什么吗？”
　　陆婉粲然一笑，一字一句道：“我当然知道……我说，我们大夏英明神武的陛下啊，她，是个女人呢……”


第48章 坦白（三）
　　“！！1胡雪只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天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如此骇人听闻的一件事，要是别人告诉她，哪怕那人诚恳、真挚地指着天发誓，她也绝对不会相信的。可，说出这件事的人是陆婉啊！
　　陆婉，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曾经东阳郡主，如今的大夏皇后，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如假包换的一国之母。她这般轻描淡写地笑着，对自己吐出这个秘密，想来，是权衡已久了吧……
　　毕竟，自己算是一个离经叛道的意外。
　　怪不得，怪不得端庄优雅的陆婉，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胡雪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知道遇见陆婉后日渐充盈的一颗真心，忽然塌了一角。可是，陆婉能向自己坦白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归根结底，自己在她心中，是和别人不同的……
　　“娘娘……”胡雪定了定心神，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所以，您想让我，帮您做些什么呢？”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所以，她能为她的太阳，做些什么？
　　陆婉摇摇头，神情无比认真：“陛下她并不知道，我已经察觉了她的身份。除了你，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如果不能，你明白的……”
　　如果不能，那就只有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她以皇后之尊御下近十年，不会没有手腕和这么做的能力。何况，胡雪寄她篱下，是个外来的游巫。让这样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不要太容易。
　　“好，我答应你……”胡雪没有拒绝的资格，也不会拒绝陆婉。
　　她沉重地点了点头，强撑着笑问：“可是，你和陛下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互作不知，让关系止于此？”
　　“……”陆婉沉默片刻，而后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莫名的不自信，“我会等下去，等陛下，与我一样，认清自己心意的那一天。”
　　“若是陛下一辈子都没有认清呢？”胡雪语气失调，有些沙哑，“难道你就等一辈子？眼睁睁地看着她和不同的女人，逢场作戏？”
　　“……”陆婉低头不语。
　　胡雪见状，心疼道：“娘娘，人生苦短……时间会冲淡一切，岁月会蹉跎真心。你能保证自己不变心，可是你能确定，陛下不会喜欢上其他女人吗？”
　　“我不能……”陆婉眸中一片黯然，“我也不知道……”
　　“江望去岁为陛下进的讴者曹娥，已经怀孕了。”陆婉情绪有些低落，“知道晏珩身份后，我曾天真的以为，后宫中的那些孩子，都是嫔妃与人私通来的孽子。”
　　“怎么可能……”胡雪想起天子登基后的所作所为，咬牙否定到，“谁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那些孩子，一定是在她授意下存活的……”
　　“是，她们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孩子，是真正的那个晏珩的血脉……”
　　陆婉追悔莫及道：“可我一时失了心智，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其他心理什么在做祟，母亲又在一旁鼓动。所以我滑掉了后来两年，后宫中所有宫妃腹中无辜的胎儿……”
　　“娘娘……”胡雪惊呼一声，“您……”
　　“我很恶毒，对吗？”陆婉抬起头，眼底清明一片。
　　“不，你没有错……”胡雪一口否定，为她辩驳道，“你只是爱的太纯粹……”
　　也许陆婉自己也没想到，她对晏珩爱之深，已到了这个地步。看来自己，是没有乘虚而入的可能了……
　　“群臣上奏，求她以失德废我，她却没有准。”陆婉淡淡一笑，“我以为，陛下她终究还是念着那些旧情。”
　　“……”胡雪欲言又止，可陆婉分明还有话要说。
　　“可是，江望府中的讴者怀孕了。晏珩把她保护的很好，在她入宫之前，连母亲都没能听到风声。”
　　陆婉袖下的指甲已嵌入掌心，可她在陈述时，面上一片风轻云淡：“上个月末，已有了五个月身子的曹娥入了宫，被陛下封了夫人。”
　　“她也是陛下逢场作戏的对象吗？”
　　“不……”陆婉摇头，阖眸道，“她可能有些不一样……”
　　见陆婉如此神伤，胡雪的心里忍不住打起鼓来：“难道，她……与娘娘一样，知道陛下的真实身份？”
　　“晏珩不许她见我，将她安置在甘露殿。”陆婉缓缓睁开双眼，清澈的眸子里荡起涟漪，“她这是开始防我了，防我打乱她的计划，伤害这个孩子。不出意外的话，曹娥这腹中，八成是大夏的皇长子，未来的太子……”
　　胡雪握紧了双拳：“娘娘既不知道怎么做，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为娘娘探知陛下心意。”
　　“就是不知，娘娘愿不愿意配合……”
　　陆婉望向御花园中银装素裹的景物，眉眼盈盈。她用温柔的话语，讲诉了一个晏珩无比熟悉的故事。
　　晏珩早已僵在原地，露在外面的指尖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冻得通红。
　　故事本该是感人的，可晏珩让它成了残忍的。
　　“胡雪为我入了宫……”
　　陆婉最终，还是答应了胡雪的请求。不为什么，七分相似的脸，足矣让她，在清冷的椒房殿中，做一场求之不得的梦。
　　尤其是，挺着大肚子的曹娥，在那一日悄悄来拜访后……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陆婉不明白，自她妒妇的名声传出去后，除了椒房殿的人，后宫中梦想者飞上枝头变凤凰和有女儿的宫妃，都费尽心思躲着她。身怀六甲的曹娥，居然敢背着晏珩，偷偷来见她。
　　不过，她如今明白了自己的错处，绝不会对那些无辜的孩子下手。
　　“免礼。”陆婉神色淡淡，“陛下不是下旨，让你在甘露殿安胎，你怎么私自跑了出来？”
　　闻言，曹娥身旁的侍女忙去扶她起来。
　　温婉的曹娥在侍女的帮助下起身站定，对主位上的陆婉毕恭毕敬道：“回皇后娘娘，臣妾自知，身为后宫嫔妃，入宫半月不拜中宫，失礼至极。可陛下旨意在前，臣妾断然不敢忤旨。”
　　“今日陛下离宫，臣妾这才斗胆前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念你诞育皇嗣辛苦，恕你无罪。”陆婉平静道，“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娘娘果然宽宏大量，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曹娥艰难地欠身，“可，臣妾此次前来，还有个不情之请，请皇后娘娘玉成。”
　　“大胆1阿春厉声喝道，“入宫这么久才来拜会娘娘也就罢了，竟然敢张口求旨1
　　曹娥闻言，面色不变，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娘娘……”
　　“你有什么心愿？”陆婉冷冷道，“说来听听。”
　　“大夏成例，皇子降世，嫡母赐玉。听闻娘娘有陛下昔年所赐的血玉一块，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曹娥视线不经意地滑过陆婉腰间，见她腰际只系着一个绣工精致的容臭，笑道：“听闻娘娘鲜少佩戴，所以臣妾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求娘娘疼爱。”
　　“放肆1阿春怒极，毫不客气地训斥道，“御赐之物，岂容你一小小夫人肖想？来人，掌嘴1
　　“诺。”阿冬闻言，大步走到了曹娥面前，扬起了掌。
　　曹娥也不躲，倒是她身旁的两个小宫女吓得连连求饶，头磕的咚咚响，齐齐泣道：“皇后娘娘开恩！夫人她有孕在身，不能上刑啊！求皇后娘娘开恩1
　　“住手。”陆婉及时叫停了阿冬，凛冽的眸光射向曹娥，“曹夫人，你提的要求，恐怕有些不合适。陛下赐予我的那块，琢的是一对凤凰，不是什么腾龙。”
　　“是臣妾唐突了……”曹娥敛了笑，低声道，“望皇后娘娘恕罪。”
　　“陛下不让你走动，你就该老实待在甘露殿才是。”陆婉神情愈发淡漠，“跪安吧，本宫乏了。”
　　“臣妾遵旨。”曹娥碰了一鼻子灰，又见端坐凤椅上的陆婉沉了脸，自然不敢久留。艰难地欠了欠身，而后告退了。
　　陆婉一日没有对晏珩死心，曹娥便一日不安心。
　　去母立子这种事，史书上不是没有。晏珩这样心深似海的女帝，心思莫测。纵是她混迹腌臜污秽的地方多年，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可她看不透晏珩半点。
　　她心甘情愿的配合着晏珩，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金钱、地位、名分。可她，没有得到与晏珩并肩而立的资格。
　　晏珩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可关爱不是爱。她知道，自己是晏珩棋子，她不愿只做她的棋子。
　　帝王英俊无俦，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她没有见过的风范。纵使和她相处时，晏珩总是沉默寡言，她也毫不在意。晏珩在灯下批改奏章，她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席上，生疏地练习着刺绣。
　　岁月静好，君颜如玉。晏珩唯一没有瞒过她的，只有性别了。
　　她出身于底层，混迹于秦楼楚馆，知道暗无天日的地方，有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君王的再沉默，也总要说话。晏珩压着声线说话，能轻而易举的骗过好多人，可是糊弄不了她。
　　何况，晏珩与江家，根本没有瞒她。她什么都没有，只能仰仗着晏珩的恩典才能活的光鲜亮丽。她没有选择，也绝对无法背叛。
　　如今，她成功怀了皇子，就更不可能生出那种百害无一利的心思。只要能够母凭子贵，稳住地位，她就是未来的太后，真正的赢家。
　　曹娥对着晏珩这个人，和她能为她带来的一切，起了贪恋。这个贪恋，在偶然听见榻上的帝王在意识不清时温柔地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时，疯狂滋长。


第49章 坦白（四）
　　“陛下喜欢女人，这就好办多了……”
　　曹娥动作轻柔地为晏珩拉上被子，回到了晏珩为她特设的软榻上。她抚摸着肚子，谋划着如何潜入晏珩的心。可晏珩的心不是空的，她想住进去，就必须想方设法让晏珩死心。
　　“我听人说，皇后娘娘前几日，带了一个女人回宫。”
　　那日午间，肚子里的孩子闹腾的厉害，她没有睡着。听到侍候她的小宫女，在房间外小声议论。
　　“女人？”有人低呼道，“我在御花园碰见过凤驾，可我看着，皇后娘娘身边那个人，明明是个男子啊1
　　另一个小宫女附和道：“我也觉得，而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曹娥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我觉得……我觉得……”那小宫女吞吞吐吐道，“我觉得……那个男人……长的……有些像我们陛下。”
　　“你这么说还真是……”最先发声的那个人回想了下，言之凿凿道，“不过的确是个女人，椒房殿中我认识的姐姐还伺候过她沐原…”
　　“一个……像陛下的女人……”曹娥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这可……不妙碍…”
　　“看来，要先下手为强了……”
　　曹娥无法接近陆婉，只能从陆婉带回来的，那个酷似陛下的女子处下手。于是，她精心布置了一场偶遇。
　　胡雪望着眼前挺着肚子，拦住去路的女人，皱眉道：“曹夫人？”
　　曹娥仔细的打量着眼前女扮男装的女人，一身藏蓝色长袍的，衬得她长身玉立。身形几乎与晏珩相差无几，面貌也有七分似。可是，假的就是假的，胡雪根本没有陛下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曹娥挥手斥退众人，对着胡雪微微一笑，狡猾的像个狐狸：“我们是同样的人，对吗？”
　　“什么？”
　　“你喜欢皇后娘娘，正如我喜欢陛下。你不在乎喜欢的是男是女，我亦如此。”
　　胡雪闻言，眉皱得更深：“也许我们同样的人，但我与你，绝对不是一路人。只要娘娘喜欢陛下，我就绝不会插足。”
　　“话不要说的太满……”曹娥伸手，掐了径边的一朵盛放的木芙蓉，送到鼻前嗅了嗅，道，“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亲芳泽？”
　　胡雪讥笑道：“可我没有你这样龌龊的心思。”
　　她偏过头去，见路边培植的一簇簇重瓣叠蕊的木芙蓉正在盛放，艳胜桃李，蔚若锦绣，不由失神。
　　“龌龊？”曹娥失笑，擎着那枝粉色的木芙蓉慢慢走近胡雪，低声道，“你知道么，陛下不是不喜欢女人，她只是，不喜欢皇后娘娘罢了……”
　　“你说什么？”胡雪回过头，狠狠地瞪着她，“陛下不喜欢娘娘，难道喜欢你？别开玩笑了，你……”
　　胡雪这才正视曹娥，鄙夷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曹娥长的实在不赖，哪怕没有陆婉那般耀眼，也绝不止中人之姿。因为怀孕，身子略显臃肿，可四肢纤细，不难看出往日的姿容。
　　素面朝天，峨眉淡扫，却犹存风韵。眼波如水，笑靥如花，实在令她挑不出什么错误。
　　入宫陪伴陆婉的这数日，胡雪见过不少宫妇。不得不说，晏珩宫中的嫔妃虽然无一出自高门大户，可姿色身段，都是万里挑一的。眼前的曹娥，也是如此，又不只如此。
　　“你……要我做什么……”
　　曹娥见状，脸上笑意甚浓：“我要陛下，你要娘娘。你说，我需要你做什么……”
　　雪说来就来，被无情的北风吹落在晏珩肩上。指尖带着凉意蜷在一起，晏珩微微打了个寒颤。
　　风越来越大，风雪交糅着在她们的耳边呼啸。陆婉朱唇渐阖，最后一抹温柔在风中消散。
　　晏珩面色苍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怨我吗？”场面寂静良久，晏珩才出声打破，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抖。
　　陆婉哑口，须臾，才开口，语气中多了些释然：“我早该知道，殿下是这样一个人。是我，不该奢望太多。”
　　“说到底，是我太过无情……”晏珩垂眸，温润的声音里带着悲叹，“可我当初选了那样一条路，就不得不走到底，我无法回头，也不敢回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我知道了。”陆婉眉眼一顿，话语中无限哀凉，“所以，殿下还是那个殿下，对吗？”
　　晏珩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但也可以不是。”
　　“……”
　　晏珩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留有余地，陆婉不由佩服她谈话技巧的高超。她转身，平静地扫过晏珩风雪中深邃的脸，和她如渊如潭的眸。
　　“是与不是，全在殿下，与我无关。我只希望，殿下以后做事，能够三思而后行。”
　　“毕竟，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会要了很多无辜人的命。”
　　“……”
　　陆婉毫不留恋的离开了，晏珩仍立在原地，任彻骨的寒风，吹得她遍体生凉。
　　原来她与陆婉，都是得上天眷顾的人。
　　可她做了那样的错事，陆婉还会原谅她吗？上一世没有来得及开始的感情，难道早已走到了万水千山尽头处，再也寻不到归途了吗？
　　陆婉离去后，王忠与陈良在外等待许久，都不见自家主子出来。眼看着风雪愈来愈大，便耐不住性子进去寻。
　　晏珩玄色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十分易寻。寥落的背影在八角亭下僵硬地伫立，玄色的长袍外已结上了一层清霜。
　　“太子殿下1王忠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掸掉晏珩衣上的落雪，“就算和郡主闹别扭了，也不该如此作践自己。您若是有个万一，奴才还活不活了1
　　“殿下……”陈良解下他不算厚实的披风，将带着余温的披风拢在了晏珩身上，担忧道，“当心身体……”
　　“孤无碍……”晏珩失魂落魄道，“回去吧……”
　　年节那一日，本该张灯结彩的皇宫一片沉寂。宫里上上下下虽都挂上了装饰，发了赏赐，可皇帝并没有向往常一样大宴群臣了。只频繁的召见心腹大臣，在宣室中集议。
　　晏清本欲让太子晏珩旁听，但晏珩给太后请完安回来后就受寒，病倒在建章宫了，连当晚的家宴都没出席，所以他只得作罢。
　　“表哥。”
　　晏珩正卧在榻上看书，忽闻一声轻唤，缓缓抬起头来。明眸皓齿的少女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送药的叶青。
　　“药熬好了，趁热喝。”江嫣转身，取过叶青漆盘中那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药汁，眨了眨琥珀般清浅的眸。
　　“知道了。”晏珩无奈地放下书，叹道，“你的医术到底行不行，药苦的跟黄连一样，喝了几日，半点不见好。”
　　“哪有？”江嫣体贴的替晏珩吹了吹，俏皮地笑道，“书上说了，良药苦口利于玻也说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更何况……”
　　江嫣故意顿了顿，狡黠地眨了眨眼：“那些外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心病，神医也难以药到病除啊！还得美人亲自来解铃……”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晏珩慢吞吞将目光移到江嫣身后的叶青身上，叶青解释道：“殿下，奴婢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眼下局势紧张，您是储君，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们该如何是好？”
　　“是啊，太子表哥。”江嫣伸出两根手指，分析道，“以生病为由缺席晚宴，又故意不按时喝药，这种套路，实在是老唉！要我说，您干脆不喝”
　　“……”
　　晏珩正端着江嫣递过来的药，一脸的“视死如归”。刚准备一饮而尽，江嫣这句话就出口了。一时间，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殿下还是快喝吧……”叶青劝道，“要不然真落下病根，难受的日子在后头。”
　　晏珩点点头，将碗中温热的药汁饮尽，苦的眉头紧促。叶青忙走近晏珩，取了漱口的温水给她。
　　晏珩净罢口，方询问道：“叶娘，孤让你给授课的先生们准备的节礼都送出去了吗？太尉与袁御史家，是王忠与陈良亲自走的吧？”
　　见叶青欲言又止，江嫣直言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吴王联合几位诸侯起兵造反了。一早派使者来递了檄文，说是要‘清君侧’。”
　　“孤忘了，今日是初一……”晏珩喃喃道。
　　而后，她抬起头，迫切追问：“那袁大人呢？”
　　叶青：“陛下急诏三公九卿入未央宫，商量对策。侍御史大人身为‘削藩’的提倡者，自然在列。”
　　江嫣补充道：“不错。不过公孙丞相素来与袁大人不对付，吴王打得又是‘清君侧’的名头，袁大人的前程性命，恐怕有忧……”
　　晏珩默然。父皇的教导与曾经的经验，都在告诉她，牺牲袁晓，是最好的选择。能够堵住悠悠众口，能够揭露吴王的狼子野心。
　　可御花园内的八角亭下，陆婉漠然的神情历历在目。
　　“是与不是，全在殿下，与我无关。我只希望，殿下以后做事，能够三思而后行。”


第50章 改变（一）
　　御花园中风雪的呼啸声与脑海里陆婉的质问声重合,一声盖过一声。想让陆婉重新接纳她，就必须做出改变。
　　她并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可她曾轻描淡写的给椒房殿三百名宫人判了死刑,只为泄一己私愤。这样冷酷无情的她,的确可怕，也难怪陆婉失望、死心。
　　与另一个自己周旋许久,晏珩终于胜了，她疲惫地开口,对叶青道：“叶娘，为孤更衣……”
　　天终于放晴了，高阔的天空中，柔和的冬日为白云镀了层金边。冗长的宫道上，三三两两的宫人正执帚清理路上洁净的积雪。今日无风，可晏珩还是在明朗的天气下感受到丝丝严寒。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集议刚散,晏清正顶着眼下淡淡的乌黑执笔写调令。
　　闻言，他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对张华道：“传。”
　　“儿臣给父皇请安。”晏珩一进来就掀衣跪下了。
　　“平身吧,身子可好了？”晏清温声道。
　　“谢父皇关心，儿臣无恙。”晏珩仍跪在那，低着头答,“儿臣听说吴王已反,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头。不知父皇,要如何处置袁大人？”
　　“你不是知道了吗？”晏清不解，望向不肯起身的晏珩，“怎么,还眼巴巴的跑来再问一遍？”
　　“回父皇，因为儿臣觉得，袁大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晏珩诚恳道，“不说他的削藩策，就是安民实边的论述，起远见卓识，就非常人所能及。”
　　“而且……就算父皇处死袁大人，吴王也绝不会退兵，不是么？”
　　晏清淡然一笑，道：“珩儿，你说的不错。无论晏冶他打着什么样的旗号，都掩盖不了他造反的事实。就算朕处死袁晓，他也不会退兵。因为退兵会死，失败也会死。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
　　晏清目光清明：“朕忍他很久了，也有和他一决高下的信心。朝廷不仅兵多将广，而且朕使如挥臂。晏冶和他的几个堂兄弟，各怀鬼胎，根本不会真正出力。”
　　“此战，朕必胜。”
　　“父皇……”晏珩有些讶异，原来父皇已经恨吴王到了这个地步。
　　“你回去吧，此事不必再说。袁晓活不了几日了，他应当为他的坚持的，付出代价。何况史书，自会有他一席之地。他想青史留名，朕让他求仁得仁。”
　　“是，儿臣……”晏珩缓缓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晏珩恍惚的回到金麟殿，站在温暖如春的殿内，却感觉如坠冰窟。晏清在她印象中一向是温厚仁和的，可他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已经试着去改变袁晓的命运，结果如她所料。在帝王的权威面前，一切都是妄言。当初陆婉不肯向她低头服软，为那三百名宫人求情，应当是早就知道了一点吧……
　　便是她当真来求了又怎么样？怒火会让人失去理智，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那时的她会答应吗？不会吧……
　　比起傲然的陆婉，她更亲近懂事的曹娥。曹娥会为她提灯守夜，会为她烹茶煮酒。无论何时，曹娥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温柔如水，媚眼如丝。她乖巧顺从，体贴的恰到好处。
　　晏珩面色苍白地站在窗前，望着又开始飘落的絮雪，忍不住咳了阵。
　　晏月放下了手中的南海明珠，望着维持着端庄坐姿的陆婉微笑道：“太子殿下染了风寒数日，你也该去看看了。”
　　“咱们大夏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你如今虽不能住在宫里，可也要多往宫里去，不能与太子过于生疏。”
　　“万一有什么狐媚子见缝插针，先一步骗了太子殿下的真心，你日后可有的忙。”
　　陆婉淡淡道：“母亲，女儿从未期冀过一国之君能情有独钟。晏珩与江夫人需要母亲的助力一日，就会对长公主府客气礼貌一日。”
　　“话虽如此，可是，天下终究会是晏珩的。”晏月微微一笑，眼下的细纹再也掩饰不住，“你以为晏珩为什么能当储君？凭我那点手段，是远远不够的。江若柔那点的枕边风，也不上算。真正能决定晏琮和晏珩命运的，是陛下。”
　　“谁命如草芥，谁君临天下，都是天说了算。天不会说话，自然就是天子说了算。”
　　晏月一字一句道：“好孩子，母亲吃了吃了那么多药，受了那么多苦，好容易在徐娘半老的年龄里得了你，你就是我的一切。”
　　“将你许给晏珩，不仅仅是为了稳固我的地位，更是为了你着想。不然，等我百年之后，谁能为你做主？你父亲和他那些虎视眈眈庶子，会把你拆吃入腹的。”
　　“晏珩再怎么看，也是个念旧的人。你嫁过去，那一国之母的尊荣，能护你一生平安。况且，我儿倾城之色，配个英俊的少年天子，再合适不过。”晏月的这番话，讲得语重心长。
　　陆婉听罢，脸上泛出一抹苦笑：“母亲，你真的以为皇后的头衔，能护我一生平安吗？就是能，那也不是我想要的。一生那么长，若是我自己先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不许胡说！”晏月大声打断了陆婉。
　　陆婉没有听，继续道：“一个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母亲不会不知道。即使拥有了荣华富贵，漫长岁月中却没有携手相将的人，人生也不会完整……”
　　“那些都不重要，”晏月没有生气，也没有训斥，只是望着失神的陆婉，喟叹一声，“你不要想太多，我让人准备了两株上好的山参，你一会儿去探望太子的时候，带上吧……”
　　“是……”
　　不用陆婉费心打听，晏珩生病的消息就被双方母亲想方设法透露给了她。听说，晏珩自那日给太后请完安回去后就病倒了。年三十那晚的家宴，属于太子晏珩的东席意外的空了。
　　寒冬腊月，飞雪漫天。
　　她奉命抵达建章宫时，晏珩正沉默地站在书房的窗前观雪。陆婉止住要去提醒晏珩的叶青，挥手让她退下。叶青朝陆婉欠了欠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晏珩穿一身青色的衣裳，肩上披着白裘，如同御花园中初承霜雪的翠竹，在冰天雪地里挺拔出众。
　　似是察觉到背后有人注视着自己，晏珩转过身来，正好与停在不远处的陆婉四目相对。
　　剑眉下的星目已然没了往日的犀利，苍白的脸色暴露她的虚弱。陆婉心头一紧，忍不住蹙起了眉。
　　“我真没想到，殿下竟然如此虚弱。只是吹了些风，就成了这副病歪歪的样子。”
　　晏珩微微一愣，眼底荡起几许波澜，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抱歉，我让你失望了……”
　　陆婉闻言，一时怔住。晏珩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看起来倒不像是装的。陆婉无端有些心疼。哪怕她告诫自己，不要再对晏珩动真情，可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在狠狠的质疑着这个决定。
　　“没有。”陆婉偏过头，走近她的书架，指尖随意在书册间游走，“让我失望？殿下从来没有给过我希望。”
　　“对不起……”
　　晏珩将姿态放的极低，她情不自禁地走到陆婉身后，轻声道：“我……我可以改的……其实……其实……”
　　晏珩不善于表达情感，尤其是爱。哪怕上一世，她被陆婉的那封绝笔点醒了。可重获新生后的她，在这上面依旧怯懦。
　　在此之前，晏珩可以对天发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世，她从没怕过什么。她甚至想抓住机会，与昔日“单纯”的陆婉从头开始。可神爱世人，上天也给了陆婉重新选择的机会。知道一切的陆婉会不会原谅她，她不知道……
　　能够失而复得的人是非常幸运的，可如今的晏珩，只有患得患失的资格。
　　晏珩明白，一纸婚约束缚不了陆婉，皇后之尊亦无法打动对方的心。不然，陆婉就不会在对她心灰意冷之际，选择用三尺白绫了此一生。
　　“其实……”
　　“我对你的心意，与你对我是一样的……”晏珩的声音很小，仅限于一步之隔的她们两人可以听见。
　　陆婉无动于衷，抽出了书架上有些年头的那本《诗经》。随手一翻，便停在了《郑风丨风雨》那一页，她目光沉静地扫过纸张上的字。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她的内心的确十分平静，因为她背对着晏珩，看不到对方此刻可怜兮兮的眼神。
　　“殿下，往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我都知道，那不是一场虚妄的梦。”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同床异梦也好，心有灵犀也罢。那都是以前的陆婉所纠结的，当初那个一心一意等着晏珩转身的陆婉，早已被晏珩亲手推开。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在我看来，都没有意义。”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陆婉不喜，她很不喜。若不是她发觉晏珩的蹊跷，精准的试探出对方重生的事实，那晏珩会怎么做？
　　与上一世一样，将她一直蒙在鼓里，而后让她亲眼见证她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双宿双飞吗？
　　◎作者有话说：
　　（当面）陆婉：晏珩，收起你那可怜兮兮的表情，我根本不吃你那一套。
　　（背后）陆婉：她……我……后来爱上的人都像她。
　　注：
　　《诗经丨郑风》：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51章 改变（二）
　　“所以……我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了么……”
　　晏珩抬起头,北风入室，放缓了动作，有意温柔的拂面,却仍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寒凉。迷迭香还是记忆中的馥郁,艳丽的身影还是熟悉的潋滟。
　　“殿下是一个无私的人，可惜,我不是。”
　　陆婉将书合上，推回架间。红的衣裳黑的发,她转过身来，发间细碎小巧的金饰晃晃灼人眼。
　　“晏珩，你的心里已经装了这天下，再也装不下别人。”陆婉眸中的疏离与哀戚，和那夜椒房殿中决绝的身影逐渐重合。
　　“你从来不曾以诚待我，过去是,现在也是。”
　　“我只有一颗心,它已经不会再爱了。殿下，你明白吗？”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心被无声撕裂，分不清是谁先对谁动情。晏珩怔怔地站在陆婉面前,始终无法开口。
　　“所以，殿下不要再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了。您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应该做利国利民的事。”陆婉淡淡地开口,“不然,我会看不起你的。”
　　“阿婉……”晏珩眉目深锁,沉声唤她，“我明白了……”
　　“可你不要忘了，我也不是什么良善。”
　　“我会好好的活着,你不愿原谅我也没关系，我们总归会成为夫妻。”
　　“生同衾，死同穴。”
　　“你逃不掉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都是事实。”
　　晏珩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除非她有意露情，不然，陆婉永远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譬如此刻。
　　晏珩的话让陆婉陷入情绪的跌宕，但她的心始终如外面的天一样寒凉：“殿下莫要忘了，如今的我，可掌握着您最大的秘密。您有什么资格，同我这样说呢？”
　　晏珩淡然一笑：“阿婉不会这样做，因为你没有比我更好的选择。”
　　陆婉傲然以对：“难说。万一我遇到了令我神魂颠倒的男人，想要过普通人相夫教子的生活，以此要挟陛下放我，应该不难。”
　　男人？相夫教子的生活？
　　晏珩面色愈显苍白，脸上淡淡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若是果真如此，那只能如你所愿……”
　　让陆婉一生安乐无忧，难道不是她的初衷吗？只要不是胡雪，是谁都没关系吧……
　　陆婉闻言，明艳的脸上绽出一个浅淡的笑：“很好，殿下的心胸……果然无人能及……”
　　陆婉没有久待，很快就离开了。叶青端着熬好的药送进来时，晏珩正对着陆婉之前看的那本诗经出神。她对自己书房里所有的书都了如指掌，哪里有折痕，哪页有批注，一扫便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晏珩喃喃自语，对着那几行诗出神。
　　叶青将药放下，看了一眼专注的晏珩，却吓了一跳。晏珩双颊是十分不自然的潮红。她伸手去探，一靠近就察觉到晏珩灼热的鼻息。碰到那光滑的额头时，被滚烫的温度一惊。
　　“殿下？殿下！”叶青试着摇了摇晏珩，对方却迷迷糊糊的耷着脑袋，没有应。
　　“来人！快去去传江太医！”叶青立刻朝外间呼道，“再拧些温热的巾帕来！”
　　“诺！”门外自有人领命去了，另有两个宫女帮着叶青将晏珩挪到了书房的卧榻。
　　“风寒侵体，导致身体失调，这才烧得厉害。心有杂念，神思不宁，以致内火攻心。”
　　江望领着江嫣火速赶到时，晏珩已经醒了。但江望仍耐着性子为晏珩诊了脉，细细分析着。
　　“外因按时吃药，不出五日就能痊愈。这内因，微臣属实不知道怎么治。殿下是有什么心事吗？”
　　“爹，都是心事了，怎么能告诉你呢？”江嫣扶额道，“您还是别操这个心了，殿下自己拎得清。”
　　“不许贫嘴。”江望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爹很严肃。”
　　“知道了知道了……”江嫣努努嘴。
　　“孤没事，”晏珩虚弱地开口，“曹氏姐弟在府上可还好？”
　　江望回头瞅了一眼江嫣，见江嫣识趣地跟着叶青退下，这才开口：“回殿下，微臣已经按殿下的吩咐，将二人安置妥当。只是，殿下要选人为将来延嗣做准备，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不过曹氏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晏珩一言蔽之：“她比较合适。”
　　容易控制，很好拿捏。
　　江望点头，他不会质疑晏珩的决定：“殿下用她，自有殿下的道理，微臣会盯着她的。”
　　“对了……”江望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我在来的路上远远看见了丞相等人。里面都是陛下的肱骨，唯独没有袁大人。”
　　“他们这是要动手了……”晏珩缓缓闭上眼，沉声道，“袁大人，注定活不成了。可惜了……”
　　江望不解：“陛下不是很赞同削藩吗？这紧要关头杀了袁晓，难道是想削藩削一半，不削了？”
　　“怎么会？”晏珩握紧了隐在锦被下的手，“就算没了袁晓，这些藩，父皇也照削不误。”
　　“响应造反的，凌迟尚轻；犹豫不决的，夺爵贬斥。”
　　晏珩轻笑出声，声音很低，但江望还是听了个清楚。
　　“民智未开，百姓会误以为陛下为奸人所惑。没了袁晓这个‘清君侧’的借口，义举就会变为罪行。你说，袁晓该不该死？”
　　江望背后一凉，勾心斗角的朝堂果然不是他一个太医能够把握的。想要荣华富贵，累世显荣，仅靠功勋是不够的，还需要与之相称的手段。否则，无疑是怀璧其罪，祸患无穷。
　　江望点头，顺着晏珩话里的意思道：“殿下都这么说了，那袁晓定然是该死的。”
　　“错！袁晓是难逃一死，可他却不该死。”
　　晏珩仰起头，望着屋中绘着彩凤金龙的横梁，声音平和道：“舅舅，你不懂。”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可杀了袁晓，也安抚不了蠢蠢欲动的诸侯。”
　　“父皇这样做，无非是不够自信。”
　　“朝廷兵多将广，与吴王等人交战，胜算本就要大些。可父皇还是会杀了袁晓，因为公孙弘这帮老臣不愿放过袁晓。”
　　“可笑啊……夺权之仇已过了数年，他们还是对袁大人耿耿于怀。他们早该致仕的，黄土都能埋到脖子了，还放不下手中那点权力。出将入相的男人，就这点心胸……”
　　江望默然。朝堂之上的事，他一直关注不多。此刻晏珩讥讽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大人，他也不好插话。没有地位，没有权力，只能尽量避免祸从口出。
　　见晏珩平静下来，江望方开口：“殿下，您不必如此介怀。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朝一日您君临天下，用谁黜谁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您应当精心宁神，按时服药才是。若是落了病根，以后逢冬，可不能乘兴踏雪了。”
　　“我没有踏雪的兴致。”晏珩一口否认，顿了顿，才接道，“我知道的。”
　　“君临天下……还早着呢……”
　　更深夜静，朦胧的斜月在窗纱上撒下点点银辉。床头的鎏金铜柱上只留了盏孤灯，烧了太久，棉芯贴近灯油。隔着轻透的灯杀，暖黄色的火光明明灭灭，让整个屋子都陷入一种恍惚。
　　卧房的地龙夜以继日地燃着，房内温暖不息。今夜负责值夜的阿冬，在离床五步远的屏风后，抱着褥子睡的正香。共处一室，阿冬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冬夜格外清晰。
　　陆婉睡不着。但自幼学习的礼仪，让她无法在有人同在的屋子里，做出翻来覆去这样不雅的事。哪怕这是夜间，哪怕对方是她的心腹，哪怕这心腹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床上，柔软的蚕丝被暖烘烘的包裹着身子。回想起今日晏珩的态度与虚弱的模样，陆婉有些自责。
　　晏珩毕竟比她小上三岁，尚未及笈，过了今冬，也要等上两年才算成年。哪怕她隐去身份成为了早就加冠的齐王、太子，归根结底，也还是个孩子。一个有些城府的孩子。
　　晏珩努力的方向从来都是天下，无心情爱，所以于此事上一窍不通本也情有可原。可重来一次，对方在这种事上还这么后知后觉，就有些敷衍了。
　　陆婉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玉佩，正与晏珩素不离身的那块血玉同出一石。凰栖于日，振翅耀光，握在手中是圆润光滑的一块。
　　这块圆形的玉佩，恰巧能合在晏珩那块咬尾赤龙的玉环中间。匠人实在鬼斧神工，能琢磨出这样的“天作之合”。
　　怪不得，曹娥那么想要，还耀武扬威般跑到椒房殿来求。天下绝无仅有的一对，天子的另一半，的确有价无市。
　　“此生尚未成亲就赠了我……”
　　“晏珩啊晏珩……”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婉握着玉沉思半晌，终是没有什么头绪。
　　什么叫对她的心思，与她是一样的？
　　可笑……
　　当年一纸诏书将她废去的人是谁？选在中秋，金华台上册封曹娥的人又是谁？
　　是晏珩，是那个晏珩，也是这个晏珩。
　　无情无义的君王……
　　不！是只对她无情无义！后宫中她有子嗣的棋子，可都活得好好的。锦衣玉食，一生无忧。唯独她，被赶出了皇宫。
　　金屋之诺……晏珩可不就是为她单独辟出一个黄金般的囚笼，想要将她永远的禁在长门吗？
　　◎作者有话说：
　　十在：（惆怅）我注定干不过万。
　　某万：你一定要支棱起来，别人都行，你也要行。
　　十在：抱歉，咸鱼已经躺平了。
　　晏珩：您已经躺平了？抱歉，朕笑不活了。
　　注：申错v章哈哈，那正好不倒了，祝各位小可爱看文愉快～我一定可以甜起来的，相信我！


第52章 改变（三）
　　“张公公万福！”
　　一大早,御前总管张华就带着皇帝赏赐的灵芝人参来了建章宫。陈良忙叫人为他看茶，上了点心。
　　“免了。”
　　张华摆摆手，没有接茶,正色道：“太子殿下的病如何了？陛下与皇后娘娘都记挂着。只是如今陛下政务繁忙,年初后宫又多祭典，二位圣人实在抽不开身,所以叫老奴代为看望。”
　　“前日发了烧，江太医来看过,离开前开了剂猛方。”陈良恭敬地回答道，“这两日都是吃了药，将屋里地龙烧旺后又添了火盆，加盖了几层被子。连着出了两夜的热汗，现下气色好多了。”
　　“这么急？”张华皱眉，“病去如抽丝,太子殿下大不必受这样的苦。”
　　“今春不太平,殿下想着不为陛下分忧，也不能让陛下分心。”
　　张华点头，赞道：“殿下是个孝顺的孩子。咱家来时，陛下嘱咐,要是太子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就让太子明日去监斩。”
　　“监斩？”晏珩提着龙渊走来，二人纷纷朝她欠身。
　　“张公公快起。”晏珩将剑撂给身后的王忠,伸手虚扶了张华一下。
　　“谢殿下。”
　　晏珩收回手,沉声问：“张公公,父皇让孤……去监谁的斩？袁大人的？”
　　张华点头：“殿下果然冰雪聪明，陛下口谕，若太子殿下痊愈,明日午时于东市刑场，监斩罪臣袁晓。”
　　“袁大人他……”
　　张华纠正到：“殿下，切莫口误。陛下已经除去了罪臣袁晓的官职，昨晚将他下了京兆尹的大狱。”
　　“这么快？”晏珩皱眉，“已经下了大狱？”
　　怕晏珩病中不记时间，张华委婉提醒道：“今儿已经是初三了。前方军情紧急，委实等不得。”
　　“吴王说‘清君侧’，诛杀奸臣袁晓后退兵，一路西讨，短短两日攻了十五城。公孙丞相等人一致认为，祸起于袁晓，当杀之以平诸侯怒，来换他们罢兵。”
　　“陛下沉思再三，昨夜宿在宣室时，那到折子反复拿出放回，最终用朱笔在上面写了个准。”
　　晏珩听罢，面无表情：“父皇明断，孤明白。劳烦公公回禀父皇，儿臣遵旨。”
　　“唯……”
　　张华答应着去了，晏珩亲自送他出门。眼见着张华身影在笔直的宫道上渐渐远去，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晏珩这才长叹一声。
　　“父皇居然……让我去监斩……”晏珩抬手抚上前额，闭目喃喃道，“这未免有些残忍……”
　　陈良亦发出一声轻叹：“陛下是想让殿下记住，这权力，只有真正握在手里，才是自己的。”
　　“孤何尝不知道呢？”晏珩自嘲般勾起嘴角，“公孙弘这个迂腐的老家伙……真是……一点没变……”
　　袁晓为人刚正，不结党营私，才华横溢又敢于直言，在朝中不仅没有什么朋友，还树敌颇多。晏珩上一世，只是偶然翻阅过他的文章，对他在边事上的见解很是赞同。
　　平心而论，重生后，她很愿意和袁晓认识一下，畅谈国家大事。但风云突变只在一瞬，时间太仓促，那日殿中对论仿佛只是一场清梦，梦醒无痕。
　　“太子殿下请……”京兆尹程俊引着晏珩来到了牢狱中。
　　阴冷潮湿的狱中散发着呛人的霉味，老鼠吱吱的叫着，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眼前一闪而过。头顶是吊起的火盆，受潮的木柴，燃起来噼啪作响，火光闪烁明灭，为人平添一丝压抑。
　　哐当——
　　狱卒打开了沉重的铁锁，闭目养神的袁晓睁开了眼，看见了面沉如水的晏珩。
　　“你们先退下。”晏珩负手而立，对着周围卑躬的众人命令道。
　　“唯。”程俊点头，领着狱卒消失在森冷的狱中。
　　“太子殿下来送我最后一程？”袁晓面容清癯，身上穿着惨白的囚服像一张薄薄的纸，被灌进来的风鼓起一角。
　　“无私之人，于国有功，于己则害无穷。”晏珩静静凝望着袁晓，沉声道，“陛下有旨，要将你腰斩于市。你，曾后悔？”
　　袁晓哈哈一笑：“袁某绝不后悔。我会死，但他们也不能苟活。何况我的做法，是顺天势的。殿下也这么认为，不是么？”
　　“孤自然这么认为，时间会证明你是对的。”晏珩郑重道，“如果上天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这样做吗？”
　　“会。”袁晓毫不犹豫道，“此我平生所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陛下会善待我的妻子儿女，对吗？”
　　晏珩点头：“她们不能来送你，也没人会来送你……”
　　“难道殿下不是来为我送行的？”袁晓反问。
　　晏珩垂眸，淡淡一笑：“孤是奉旨来送你上路的。勉强，算是来送你的……”
　　袁晓点头：“这也算是送。”
　　“民众无知，殿下虽年幼，却应当有知。朝中大臣多是蝇营狗苟之辈，尤其是那些老人。殿下来日若图大业，择贤取士，切莫纠结出身。”
　　“孤知道……”晏珩点头。
　　重来一次，在某些事上，她依旧会那么做。
　　“削藩，不过是扬汤止沸，日后，孤该如何永绝后患？”晏珩想起自己继位无子那些年，虎视眈眈的诸侯，别有用心的臣子，总有些无奈。
　　就算削了几个大国，大大小小的诸侯仍有上百人，拥有土地的面积、人口的数量和税收的比重都很观。打仗需要举一国之力，调配物资。那些王侯阳奉阴违，总不尽心支持。
　　她借祭祖时，部分诸侯所献酎金成色不足夺爵数十人，也只是小惩大诫。她只有晏晟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儿子，不分封诸子尚。晏晟不同，他定免不了大封子嗣。如此，百年之后，诸侯坐大局面不就再次发生了？
　　袁晓沉思片刻道：“臣这几日，正巧想到了这。自古帝王嫡子继立，庶子封土。王之下，无封。殿下自然以下旨，令诸王嫡子承位，再裂土而分，恩泽王庶。”
　　“如此，诸侯力不能抗朝廷，小宗则怀感激之心。少其力谋其忠，取也。”
　　“袁大人思维敏捷，孤不及也。今日不得已牺牲卿……”晏珩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实在非孤所愿。”
　　“殿下……”
　　“殿下，时辰不早了。”袁晓的话被突然出现的程俊打断，“去刑场还需要一些时间，咱们快些上路吧。”
　　“……”晏珩望向袁晓，见对方点头，才准了。
　　见狱卒提着木枷走过来，晏珩皱冷冷道：“不必带枷了，为他找一件厚点的衣物披上，直接上路。”
　　程俊跟在晏珩后面，瞪了一眼面面相觑没有动作的狱卒，那两人才如梦初醒，连声称唯。
　　不明所以的民众早围了一场一圈，对着囚车中的袁晓指指点点。晏珩长吁一声，在亲随的拥簇下到了观刑台。程俊请她入座，见晏珩坐定后，方回到执刑官的大案上。
　　今日是难得的艳阳天，没有阴云，没有风雪。太阳一点点移动，缓缓攀立在蔚蓝的天空正中。日晷指针下的阴影，慢慢溜到了午时三刻的节点。观刑的众人，也逐渐将影子踩在脚下。
　　程俊起身，朝晏珩欠身道：“殿下，时辰已到。”
　　晏珩闭上了眼睛，轻声发令：“行刑。”
　　“是。”程俊复坐下，扔出的朱字木签掷地有声。
　　“噗——”得到命令的刽子手豪爽的饮尽了瓦碗中的烈酒，一口喷在了闪着寒光的锋刃上。
　　“啪——”清脆的一声，粗糙的瓦碗落地，那双粗壮的手握紧了刀柄。
　　刽子手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晏珩从头到尾没有睁开眼，直至骨肉分离的那一刹。她看见飞溅的血水在刑台背面没有化尽的积雪上，一路蜿蜒，开出了朵朵嫣红的花。
　　寻常人的生死，不过当权者轻飘飘的一句话。她昔日下令将椒房殿三百名宫人斩首示众时，猩红的血，又流到了谁的脚下？
　　那是她的血债，是陆婉不能原谅她的理由。她，是个独夫……
　　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建章宫，她又想起了曾经。灞陵陆婉的墓上，那一片赤红的花海。
　　绚烂鲜红的彼岸花，在通往陆婉墓碑前的石径旁，开得炽烈，如火，如荼，如血。远远望去，就像鲜血铺成的地毯，妖异浓艳。和埋在那里的人曾经一样，无论在哪，都夺目、耀眼。
　　陆婉是她见过的唯一颜色，此后，世上的花姹紫嫣红开遍，再没有什么能入她的眼。她从来都是自己心中净土上的一枝独秀，再无人能出其右。
　　是，自己曾亲手折了，那支爱而不得的，盛放的花。
　　回忆漫上心头，晏珩忍不住红了眼。酸胀的感觉传来，不止是眼，还有心。
　　“阿婉……阿婉……”捂着心口低喃一遍又一遍，眼眶里的那点晶莹始终没有落下。
　　“是我对不起你……”不论过往，还是今生。
　　“是，我也没法放开你……”视她如命，思她成疾。
　　“如果不能求得你的原谅，那我甘愿‘重蹈覆辙’。”
　　“怎样都好，唯独不能失去你……”
　　◎作者有话说：
　　十在：双向暗恋，甜！
　　晏珩：呵呵……
　　陆婉：没有，都是骗人的。
　　十在有话说：《皇后她也重生了》完结后，开下一本《折腰》，有兴趣的可以收藏下哦～包甜，信我，好吗？
　　“贵妃娘娘，请快些上路吧……”
　　昔日风头无二的大太监万家宝捧着三尺白绫出现在殷姒面前，面色颓然道：“还请娘娘不要怨恨陛下和咱家，这实在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殷姒放下合十的手，望向那尊浑身斑驳却仍慈眉善目的佛像，目光不再虔诚。
　　身不由己？真是好一句身不由己！
　　一句身不由己，许下金玉之盟的丈夫将她拱手送入宫阙；一句身不由己，正值绮年玉貌的王妃成为年过五旬君妇；一句身不由己，昔日信誓旦旦的天子立赐一条三尺白绫……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生跌宕起伏的“姚虞国色”——殷姒，就此香消玉殒。
　　众怒焚其身，尸骨将不存。那打马而至的紫衣风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她得以入土为安。
　　魂归地府的殷姒拒饮孟婆汤，不渡奈何桥。在看那人走完辉煌的一生后，失足跌入往生池，误打误撞回到“身不由己”的开始……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不如，以色侍她。


第53章 改变（四）
　　啪！
　　江若柔重重地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拍,难得发了怒：“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母后商量商量？珩儿，你如今已是太子,犯不着冒险去做这样的事！”
　　“母后,儿臣想的很清楚。”晏珩面不改色，“儿臣想趁此机会,在军中立威，为以后做打算。”
　　“立威？”江若柔拧起柳眉,“前线节节败退，陛下心急如焚。你现在去是立威？你这是去送命！”
　　“母后。”晏珩仍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不疾不徐道，“这只是暂时的。公孙丞相软弱，想着诛杀袁晓后诸侯罢兵，朝廷军队受其掣肘,不敢反攻。”
　　“如今吴王拒见公孙丞相,大张旗鼓西进，却不知初四腰斩袁晓那日，太尉邓越已领副将十八悄悄离京。”
　　“父皇部署尽在颖川郡、南阳郡一带，吴王西进的要道上。朝廷兵马以逸待劳,吴王兴师远劳，此战何愁不胜？”
　　“……”江若柔盯了晏珩半晌，无望的败下阵来。她做不了晏珩的主,一向如此。
　　“罢了……”她叹道,“你要去也可,战场上刀剑无眼，不可披甲上阵。”
　　“儿臣绝不会以身犯险。”晏珩信誓旦旦的保证，“监军而已,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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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珩儿有如此想法，深得朕心。”晏清欣慰地拍了拍晏珩的肩，“一眨眼，个儿都这么高了，懂得为父皇分忧。”
　　晏珩躬身道：“为君为父，于国于民，晏珩都应该尽心尽力。”
　　晏清收回手，捋须叹道：“袁晓一事，你心中难免有怨。但不杀他，朝廷无占大义。牺牲了他，四海皆知吴王野心，民心自有向背。”
　　晏珩点头应和：“儿臣明白。”
　　“你这一去，储君坐镇，军心自安，朕也无忧。”
　　晏清微微一笑：“你母后总是担心，可男儿历练历练是好事。纸上谈兵终是浅，日后要对付匈奴，你必须知悉军务。以免有人欺上瞒下，将你蒙在鼓里。耳聪目明，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
　　“是。”
　　“等你凯旋而归，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你这般成熟稳重，想来成亲早些也无妨。到时候朕叫太史局的人，给你挑个好日子。”
　　晏珩抬头，见晏清眼底起了兴致。她虽想早些利用婚姻将陆婉与自己绑在一起，但想起对方的漠然以及往日的凄楚，还是下意识的婉拒了。
　　“父皇，此事还是要问问表姐的意思……”晏珩沉吟道，“表姐待我，终归是少了那种男女之情。”
　　“嗯？”晏清顿了顿，放下手置于腰际，认真打量起晏珩来。
　　半晌，他哈哈一笑，打趣道：“珩儿要有自信，公孙弘的孙子平平无奇，都娶了聂少卿的娇女。你是储君，模样又俊，比朕年轻时都要俏，婉儿怎么会不喜欢？”
　　“朕一言九鼎，这事你不用操心。回去收拾收拾，趁早动身。朕会命人传信邓越，等你随大军凯旋的那一日。”
　　“儿臣……遵旨。”晏珩依言退下了，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喜是忧。
　　用兵部署，征选良将，输送粮草，打仗的结果看似很简单，无非胜败，实则筹备的事务复杂而繁琐。晏珩不缺统筹全局经验，但她没有亲自赴过战场。
　　叶青为细心的为晏珩穿好甲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甲片，望着威然而立的晏珩，难免有些恍惚。
　　她看着晏珩，从那么小小的一点，长成自己都要仰视的少年。记忆中不苟言笑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今天，学会了虚与委蛇，习惯了眼里带着三分笑意。在人前披上了礼貌疏离的外衣，人后咬牙将一切都藏在心里。
　　“殿下……真的不去跟郡主告别？”叶青收回手，真诚地建议她，“您好不容易刚回来，又要走。一别数日，又是多少春秋？”
　　“不用去。”套上了映着寒光的铁甲，晏珩整个人看上去都肃杀了不少。眉眼一沉，颇有震慑人心的力量，话语也跟着犀利不少。
　　“她不在乎。”若是自己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了，她也不会为自己惋惜吧……
　　叶青摇摇头：“在不在乎，您说了可不算。奴婢真是不明白，您为何对上郡主，就如此优柔寡断。
　　“郡主来后，殿下总是闷闷不乐。郡主不来，殿下又老是郁郁寡欢。”
　　“不要再说了，叶娘。”晏珩冷冷地打断她，“这不重要。”
　　“不要在孤面前提起她了……”
　　“就让孤自欺欺人吧……”
　　江府中，曹娥亲手为曹锋披上战甲。听闻贵人要带他出征，曹锋神采奕奕了好一阵。
　　“在太子面前，一定要好好表现。”曹娥叮嘱道，“刀剑无眼，要随时保持警惕，不要让我担心。”
　　“阿姐，刀剑无眼，战场上哪有士兵不受伤？疤痕是男儿英勇的象征，我不怕。”曹锋不以为意，十分兴奋道。
　　“勇气可嘉。”江嫣拍掌而入，上下打量了曹锋一眼，赞到，“看不出来，来时候瘦得跟猴一样，这才短短几日啊，就上了肉。战甲一披，倒像个货真价实的兵丁。”
　　曹锋盔下的耳不易察觉的红了下，他轻声道：“谢谢……”
　　江嫣点头，提醒他：“太子殿下已经带着亲卫在后门等了，你快些去吧。”
　　“唯！”曹锋闻言，抓起曹娥手中的剑，飞快地跑了。
　　“哎……”曹娥捏着手中的东西，虚虚唤了一声。
　　话已带到，江嫣欲转身离去，却被曹娥一把拉住。
　　“做什么？”知道这姐弟俩住的小院里没有外人，江嫣停下来，和颜悦色地问她。
　　“江小姐……”曹娥目光殷切，“能带我去见见太子殿下吗？”
　　江嫣闻言，微一颔首：“可以。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太子殿下不是你能高攀的人。”
　　“民女绝无此意……”
　　被一击点中心事，曹娥也不恼，脸不红心不跳道：“太子殿下于我和弟弟有再造之恩，我之前缝了两个平安符，刚想让曹锋转赠给殿下，没想到……他跑的那么快。”
　　说罢，她伸出手，让江嫣看了看那两个绣工精致且小巧的平安符。
　　江嫣淡然扫了一眼，转身便走：“跟上吧，再晚，殿下就走了……”
　　晏珩没有走，她知道江嫣一定会去而复返。曹锋归队，率先向晏珩请了安。陈良扬鞭指了指身旁的空缺，他便打马入列。
　　队伍人不多，都是晏珩建章宫中精心挑选的亲卫。他们骑着马，井然有序的在晏珩身后排成两列，一言不发。
　　江望在宫中轮值，没有相送。晏珩立在阶前，府中的管事毕恭毕敬地陪立在侧。
　　“太子表哥。”江嫣故意甜甜的了喊了声晏珩，而后亲切地挽上了晏珩的胳膊。
　　江嫣只小她一天，很少这么促狭的称呼她。所以她一这么喊，晏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行。”晏珩听都没听，就义正辞严的开口拒绝，“无论说什么都不行。”
　　“……”江嫣兴致缺缺地松开手，“你就从来没行过。对了，你的人要见你，我带来了。”
　　“曹娥给太子殿下请安。”跟在江嫣身后的曹娥，这才站到晏珩眼前。
　　晏珩淡淡道：“免礼。”
　　“承蒙殿下厚爱，民女与弟弟如获新生。殿下出征在即，民女……民女为弟弟和……缝了平安符，还望殿下不要千万嫌弃……”
　　“曹锋。”晏珩转身，唤了马背上身影挺拔的少年。
　　“属下在。”曹锋显然快速进入状态，翻身下马，三两步跑到晏珩身前，抱拳，单膝跪地。
　　“你姐姐给你缝了两个平安符，别忘了拿上。”晏珩面不改色道。
　　“唯。”
　　曹锋不明所以地走到曹娥面前，伸出手。曹娥僵笑着，将那薄薄的两片平安符放在了曹锋掌心。江嫣见状，若有所思。
　　曹娥的话，晏珩根本没有用心听。只是忽然想起了上一世，曹锋自请出征匈奴时，曹娥回她的一番话。
　　鬼使神差般，她忽然转身，凛冽的目光落在曹娥身上：“战场上刀剑无眼，凶险异常。如果曹锋遭遇不测，你，该当如何？”
　　曹娥愣了片刻，躬身答：“殿下，曹锋是草民的弟弟，更是殿下的臣子。如果他不幸牺牲，那也是为国捐躯。为殿下分忧，曹娥与弟义不容辞。”
　　“陛下，曹锋是臣妾的弟弟，更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国捐躯，是他的福分，臣妾亦与有荣焉。”
　　“……”极其相似的回答，十分无情的反应，让晏珩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若不是那双眸子尚算水灵，一眼及底，看不到熏心的利欲，晏珩定会怀疑眼前这个尚为青涩的少女。她们都很年轻，也同样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她知道，重生的不止是她，还有陆婉。那么，还会有其他人吗？
　　晏珩冷冷地开口：“真是识大体，曹锋，你觉得呢？”
　　曹锋并未察觉晏珩话里有话，点头道：“回殿下，阿姐的意思，就是属下的意思。能为殿下鞍前马后，是属下的荣幸。”
　　晏珩目光一沉，目光在面姐弟俩身上游移一阵。见曹娥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没有丝毫反常，便点点头。
　　“走了。”晏珩对江嫣招呼道，“记得多入宫，替孤陪陪母后。”
　　江嫣会心一笑：“知道了，殿下保重。”
　　◎作者有话说：
　　十在：大家的评论我都会看的，没回是真的没想好怎么回。关于两位主角上辈子的事，武宁十年秋陆婉被废前内情太多。
　　关系一直没有捅破，胡雪、曹娥的出现引发的事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感情彻底断崖。小陆被废一年皇帝都没去看，次年曹娥封后暗戳戳派人通知时，小陆以为是真相，就毫无留念的走了。这些情节在今生和好后，会提及。晏珩的无奈，究竟是什么，也会说。
　　给大家带来不愉快的阅读体验，我深感抱歉。但还是请大家稍安勿躁，给我一点时间。行文不周，望多包涵，小十会努力进步的。感谢大家看到这，鞠躬！


第54章 偶遇（一）
　　得到保证,晏珩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枣红色的骏马打了声响鼻，晏珩利落的踩镫翻上，接过亲卫递过来的缰绳,双腿一夹,马儿便扬蹄奔起。身后的队伍有条不紊的催马跟上。很快，一群人就低调的消失在视线中。
　　江嫣目送晏珩离去,转身要走，见身边的曹娥仍站在原地,不禁开口：“殿下都已经走了，回去吧。”
　　“诺。”曹娥这才如梦初醒，跟上江嫣。
　　江府不大，曹娥住的院子紧贴着后门。江嫣信步走在曹娥前面，沉思良久，还是决定说开。
　　“你喜欢太子殿下,对吗？”
　　曹娥一顿：“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随即,她光洁肌肤上攀起了一层绯云：“殿下丰神俊朗，乐善好施，身手矫健，世上……应当没有女子不喜欢吧……”
　　丰神俊朗和身手矫健江嫣都承认,但乐善好施？她暗笑一声，曹娥不是单纯，就是演技太好。
　　晏珩将曹娥带回京城存的是什么心思,江望和她心照不宣。她不信,比晏珩和她还要大上一岁,自幼混迹那种地方的曹娥，不知道一个陌生的“少年”带她回“家”，是个什么概念。
　　翩翩贵公子,温润少年郎。可惜，那都是假的。晏珩是个女子，是个野心与实力匹配的女子。她，就算会喜欢女人，也绝对不会看上曹娥。
　　江嫣转身，见少女怀春，却仍忍不住直言：“殿下身份尊贵特殊，不是你能够肖想的。你可以从殿下那里得到你想要的，但，最好不要动其他的歪心思。”
　　“为什么？”曹娥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提醒你认清你自己的身份。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绝无可能在‘男女之情’上分心。况且，你也没有那个资格。”
　　江嫣好心好意地提醒她：“而且，殿下已经有心上人了。你知道的，准太子妃是安乐长公主的独女，东阳郡主——陆婉。”
　　“略有耳闻。”曹娥点头，认真说道，“不过，太子殿下是要做皇帝的。我听说，天子立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一世妇、八十一御妻，太子妃出生名门，不会不懂这些。”
　　江嫣颔首：“这倒是，郡主不会不懂这些礼节……不过，我说过，郡主是殿下的心上人。你还是收收你的小把戏，不要白费工夫了。”
　　“而且……”江嫣认真打量了一身青色冬袍且素面朝天的曹娥，“郡主天人之姿，远非我们这等普通人可以比的。”
　　犹如鲜花与绿叶，孰为相衬，一眼分明。
　　曹娥垂首：“姑娘说的是……能够有机会伺候殿下，就是草民莫大的福分了，哪敢奢求其他……”
　　“不过……”江嫣眨了眨眼，“天下的美人姹紫嫣红，断然没有一枝独秀的道理。你若是想知道你与郡主的差距，我倒是可以帮你远远见上一面。”
　　“啊？”曹娥闻言，惊讶地抬起头，颇为意外，“殿下他……”
　　“不用担心，殿下那边我来解释……”
　　江嫣与她擦身而过，边走边慢悠悠地开口：“郡主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站在原地的曹娥，水盈盈的眸子里，有光一闪而过……
　　“驾！驾！驾！”
　　开道的侍卫扬鞭驰骋在御道上，队伍自西向东疾驰，畅通无阻的过了大开的长安城西边的延光门。
　　马蹄飞扬，掀起道上的微末。公主府的低调车马，刚巧出了东市。难得出来逛市，阿春和阿夏挽着手下出去采买了，陆婉与马夫待在道旁等候。
　　车里有些闷，东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是她难得一见的风景。来来往往的新人，在驰道两侧外的小摊上流动。她挑起暖帘的一角，道旁行人急纷纷的往路边站。
　　挎剑策马的两个甲士，正呼喊着让人躲开。紧接着，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侍从如云，马快如飞，陆婉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但压在队伍后方面色黝黑的少年，哪怕只是远远在晏珩身边看过一眼，她也永远不会忘记。
　　尽管他现在瘦削单薄，身量稍欠。哪怕没有看到那人如锥的目光，但那人颧高入鬓角的特征，她记的很清楚。
　　是那位后来远征匈奴中崭露头角、勇冠三军的平民将军——曹锋。是晏珩亲册的武建侯，新后曹娥的……亲弟弟……
　　他怎么……会在这？
　　曹锋不是京城人氏？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玄衣少年是……晏珩？
　　“郡主。”出神间，阿春与阿夏已经提着买好的脂粉、首饰上了车。
　　马车徐徐动了起来，陆婉却心不在焉：“方才，你们有看到那队人马吗？”
　　阿夏点头应：“看见了。”
　　“那你有没有看见太子？”
　　阿夏摇摇头：“没有注意，马跑得太快。太子殿下应该在宫里吧？”
　　阿春不置可否，接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前日大病初愈，在东市这里监斩了袁晓。”
　　“什么！”阿夏惊叫道，“东东东……东市前天死……死过人？”
　　阿春与陆婉齐刷刷看向她，她自觉失言，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在陆婉待她们四个极好，几乎不会处罚她们。所以，又轻飘飘的揭过不论。
　　陆婉回过神来，想到母亲说晏珩为袁晓求情，险些忤逆皇帝，忍不住开口问：“她……这又是搞哪一出？”
　　“郡主莫急，长公主殿下一定知道太子殿下的动向。”
　　阿春的话倒是提醒了陆婉，她颔首，提高了声音对外面的马夫吩咐道：“再快些。”
　　“是……”马夫领命，一鞭子抽在了马背上。拉车的两匹骏马嘶鸣一声，立刻加快了奔走的速度。
　　晏月强势，与陆婉的父亲舞阳侯陆骄不睦。好在二人达成了互不干涉的协议，做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表面夫妻。
　　长公主晏月热衷弄权，应酬极多，很少待在府中。陆婉要想见她，只能等她晚间回来，沐浴更衣完后。
　　这一等，就是兰膏明烛，华灯初上。晏月回府后，陆婉又候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晏月准备就寝了，这才引灯叩开了母亲的房门。
　　“给母亲请安。”
　　晏月已经准备安寝了，见陆婉穿戴整齐而来，不免有些吃惊。她忙叫贴身嬷嬷扶起欠身的陆婉，道：“婉儿，时辰不早了，怎么还没休息？咱们母女俩不拘请安，日后去了宫中，记得给皇后娘娘请就行了。”
　　“是。”陆婉起身，走到晏月的床榻上坐下。
　　房中余下人见状，自动掩上门，退了下去。
　　“今日儿臣外出，似乎见到太子殿下了。骑马驰骋，不知道要去哪？”
　　“太子没有派人给你传话？”晏月面色不霁，“就算是怕你担心，这么大的事也不应该瞒着你。不过，太子倒是知会了本宫。”
　　“殿下又走了？”
　　“吴王造反声势浩大，叛军在西边势如破竹。公孙弘建议陛下亲征，陛下有些犹豫。太子殿下懂事，自请监军，以安军心，陛下准了。”
　　晏月一只手握住陆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陆婉的手背：“太子殿下有担当，陛下很是欣慰。他的地位算是稳了，你的地位也要稳了。”
　　“什么？”陆婉呼吸一滞，自动忽略了晏月的后半句话，“晏珩……她……随军出征了？”
　　晏月闻言皱眉：“婉儿，晏珩已是太子，除了太后、陛下与皇后，本宫亦不可直呼其名。这规矩，你可要记住了，不可口误。”
　　“是……”陆婉低下头，掩去面上的不自然，“战场凶险，殿下此去……”
　　晏月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无须殿下上战场。左不过是去挣个名，好在朝中养望。”
　　陆婉这才想起，晏珩也是重生，前世这些事，她只会比自己更了解。吴王号称聚兵百万，可仗只打了三个月，怎么看，朝廷赢的都很顺利。
　　“也是……”她松了口气，自己的担心好像完全没有必要。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晏珩那样谨慎的人，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陛下今日跟我说，等大军凯旋后，就让你和殿下成婚。”说起这个，晏月脸上笑容愈发盛了，“婉儿，你很快就是太子妃了。本宫这么多年年的一桩心事，终于了了。”
　　“母亲……”陆婉抬头，眸中水光潋滟，“我……”
　　晏月敛了笑，打断她，语重心长地说：“婉儿，母亲说过了。你喜不喜欢不重要，婚姻大事，母亲会为你把好关。太子殿下很合适，你也喜欢他，不是吗？”
　　“没有。”陆婉偏过头，“我不会再喜欢她。”
　　“嗯？”晏月松开陆婉的手，作困惑状，“你对太子没有好感，怎么听说他去了前方，这么一惊一乍？”
　　哪怕平素不与陆婉常待一处，晏月也自信，自己足够了解女儿。今夜的陆婉，情绪外露已经很明显了。
　　先是为了晏珩等着自己回府，而后前来打探消息。一举一动，都没有了素日的淡然和矜持。
　　◎作者有话说：
　　陆婉：（冷漠）为什么我会在你身后看见曹锋？
　　晏珩：（镇定）什么？你看错了。
　　十在：（狗腿递上）娘娘，评论区赞助的鸡毛掸子……
　　晏珩：！！！朕招！朕招！别挠朕痒痒！


第55章 偶遇（二）
　　说是不喜欢,实则当局者迷罢了。
　　陆婉一口否认：“储君一国之本，女儿担心的只是时局而已。”
　　晏月没有拆穿，只是掩面打了个哈欠,让陆婉早些回去安寝。陆婉会意,没有久待，引灯回去了。毕竟每日清晨她都要进宫伺候太后礼天祈福,往来难免疲弊，夜间是最能让她感到放松的时候。
　　长安今岁的冬,天气并不好。接二连三的下了几场大雪，好容易晴了两天，今夜又飘起了细雨。
　　寒雨敲檐，淅淅沥沥的声音顺着飞檐滴在躁动不安的心里。
　　自陆婉撕开了她与晏珩之间那道隔绝了一切的朦胧的屏障，她们的关系就变得更加微妙起来。晏珩躲着她，直接离京去了战场。不打一声招呼,身边可疑的跟着现在一无所有的曹锋。
　　曹锋提前出现的太早,那么曹娥呢？口口声声说与弟弟相依为命的曹氏，现在又在哪？
　　阴云铺了满天，天地已看不见一丝星光。夜雨自云中泻下，冬风冷飕飕地拍着窗。偶有闪电撕碎浓厚的乌云,划亮隐没在黑暗里的脸。霹雳在风中低吼，震得人耳朵发麻。
　　陆婉蜷在温暖的床上，拧着眉,睡的十分不安稳。分不清是梦是醒,是现实还是过往,风雨交加的夜，将她拉回了无尽的梦魇……
　　在胡雪的百般央求下，她耐不住对方“我是为了你好”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她荒唐的请求。
　　“娘娘，试探陛下对您的心意很简单，只需小小的刺激陛下一下。”
　　什么叫小小的刺激一下？
　　晏珩做太子时的文质彬彬，对上长公主和太后时的低声下气，早就随着权力的浸淫一去不返。
　　太皇太后已逝，外戚已除，藩王已震，对方已不是那个韬光养晦、形如傀儡的少年天子，是已真正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君王。
　　胡雪的计策有些愚蠢，可是，这样的愚蠢往往会有奇效。
　　所以她放任胡雪亲密的挽着她的手，光明正大的在御花园□□赏满池晚开的芙蕖。
　　椒房殿里的随侍噤若寒蝉，偶尔路过的宫人目露困惑，却还是缄默的垂首恭送凤驾。
　　温柔的晚风穿林越水，湖中粉色的芙蕖摇曳轻舞，一定会带着这个消息，在晏珩的耳畔呢喃。
　　曹娥有孕在身，畏热且厌食。宫中冰窖即将告罄，不远千里从雪山上送下的途中损耗又太大。晏珩本着节省的心思，将专供她使用的那一份拨到了甘露殿，自己也搬了过去。
　　晏珩并不避讳曹娥。到目前为止，曹娥表现的顺从驯服，没有丝毫逾越的举动。曹娥能力有限，朝中事宜一应不懂，也不用担心泄露机要。况甘露殿的人都是她精挑细选的，不会有风吹草动瞒得过她。
　　“陛下用些新鲜的水果吧……”
　　晏珩更衣后，在烛下批阅奏章。曹娥端着了深井的凉水湃过的绿提，缓缓走过来。那青提碧□□滴，用银盘盛着，光彩相映，像是银盘上摆着一串串清一色的绿宝石。
　　晏珩闻声，头也不抬，道：“早些休息，不必管朕。”
　　曹娥将水果摆在了晏珩触手可及的地方，面带微笑：“陛下还是歇一歇吧，您都忙了一天了。事务再繁忙，也该注意身子才是。听说，御花园里的芙蕖开的极好……”
　　曹娥话语中的试探令晏珩心烦，她抬起头，对方忙低眉顺目，伏低做小，始终不敢直视自己。这样子，倒是沉静如莲。
　　但这并没有让晏珩放松警惕，她开口，声音冰冷：“朕警告过你，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要乱跑。你上次私自跑去椒房殿，做了什么，朕不知道。”
　　她没有在椒房殿安插过眼线，从来没有。
　　“但，不要试图做什么小动作。皇后再怎么不受待见，用终究是皇后。”
　　太皇太后逝去以后，晏珩却始终受制于外戚。近有长公主晏月、武安侯刘添弄权结党，远有不知廉耻的藩王宗室，借其无子，大做文章。
　　她隐忍筹谋多年，怎能任由自己被架空，做一个傀儡？
　　所以，晏珩对她们的窃权弄政行为，一直听之任之。晏珩深谙欲擒故纵、潜龙在渊的道理。反其道而行，等她们多行不义到了一定的程度，再一击毙命就是了。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年，果然，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
　　武安侯刘添伙同寿王晏济谋反一事败露后，她以雷霆之势扫除了朝中不安分的势力。善于弄权的长公主晏月，也被借机敲打一番，拔去了爪牙。
　　身为天子，名正言顺的她，成了天下大义。无论做什么，都师出有名。九州之民心附，文人士子舆倾。
　　她终于不用活在谁的余威里，可以做真正的陛下。可被自动归为太皇太后一系的皇后，马上成了她提拔的新贵讨伐的对象。
　　拥有忠心耿耿的自己人是好事，但事情还是朝着她不愿去想的方向发展了。她收回了大权，朝廷上为她卖命的官员也取得了一定的话语权。
　　“外戚专权，宗室作乱。敢于窥测神器，实属罪大恶极。幸而陛下果断，临危不惧，将寿王与武安侯意图谋反一事，扼杀于襁褓。”
　　朝堂在她的洗涤下，如今已经焕然一新。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面孔中，多是年轻而富有活力的。那是即将与她共治天下的臣子，她振臂高呼后，一呼百应的驱策。
　　年轻的九卿之一，廷尉蔺忱，在朝上慷慨激昂：“臣闻，‘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荑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
　　“如今孽党虽除，却未伤根。长公主虽退，其女仍忝居一国之母尊位。”
　　“皇后娘娘侍奉陛下多年，无所出，无所为。无子之过在前，废置选秀在后。致使陛下年已二十，膝下仍无一丁。如此妒妇，德行怎堪为后？”
　　说到这，蔺忱放下玉笏，屈膝跪言：“臣恳请陛下，废黜皇后，另择新人。”
　　“臣等恳请陛下，废黜皇后，另择新人。”
　　满朝俱静，下面的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几位仍未远离权力中心的老臣，几番挣扎下，也矮下了身子。简在帝心，他们不愿成为众矢之的。
　　“……”
　　意料之中的场面，晏珩并不吃惊。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废后……陆婉如今确实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可也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选秀……哪怕让将天下的女人都送到她的床上，让她翻来覆去的睡，她也绝对无法让女人给她生出一儿半女。
　　帝王有隐疾？
　　帝王无疾，却有所隐。
　　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可能和女人生儿育女？
　　成亲六年不曾圆房的清苦，除了那样倨傲骄矜的陆婉，换了哪个女人，能忍得了？除了陆婉，谁又受得了？
　　是了……陆婉忍得了，也受得了。
　　因为不喜欢，所以不在乎。因为不喜欢，所以不追究。各自安好，相敬如宾，至亲至疏……
　　这是她与她之间，无声的默契。
　　出神间，她脑海中浮现了一贯神情傲然的陆婉。她好像从未有过示弱的时候。是了，璀璨夺目似骄阳的人，永远，不会低头。
　　如今，看着匍匐在脚下那一张张顺从的嘴脸，真正大权在握的她，坐在龙椅上，难以言说的寂寞感油然而生。
　　她不知道陆婉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她不愿意去了解，去探询。只是，那从来都不重要。
　　没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的是人为表忠心，争先恐后、想方设法的去除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废后。
　　先帝的付皇后不就是如此吗？宫里随便一个奴才，都能对那个可怜的女子甩脸色唾背。
　　曾仗着付太后荣登后位的她有什么错？不过是付太后、太宗接二连三的逝去后，一朝失势，又从未得过帝心罢了。
　　哪怕大夏立国数十年，从未有过废后的先例，朝中老臣整日进谏，还不是当权者说废就废？理由可以是无子，可以是善妒，可以是随便任何一个。
　　没有了后台，又没有帝王的宠爱，失去对这样的女人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她没有父皇那样无情，也不想让陆婉落到那样可怜的境地。
　　她……不想废后……
　　一旦废后，就算她三令五申，日防夜防，可总会有一根筋的“勇士”，让她防不胜防。
　　敲打是无用的。
　　看！这满殿的文武忠臣，都将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臣子最坚实的拥趸。
　　如今的晏月自身难保，又怎么护得了她呢？
　　从古至今，没有帝王愿意承认自己是靠女人登上皇位的，晏珩当然也不愿意。
　　金屋藏她才不是自己年少时许下的单纯美好的诺言，不过是为了争取势力不可小觑的长公主的支持，伪装出的一往情深罢了。
　　可笑，十二岁的孩子，真的懂什么叫爱吗？
　　不过那不重要，公侯之家，爱从来都是一纸空话。重要的是，她与长公主因为各自的利益，一拍即合。
　　若是她没有动情，也许会毫不犹豫的废掉陆婉。毕竟历史上无情的君王最擅长诠释，什么叫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可她终究不能像那些男人一样负心，陆婉已经为她蹉跎了六年的青春。哪怕没有情，也要懂得感恩。何况她动了心，那就更不能……掐灭照在她心口上的那一束光……
　　◎作者有话说：
　　晏珩：一朝得势，两难求全，三思后行，四面称孤。
　　十在：小晏是一国之君，可天子也不能为所欲为。新旧势力交替，作为新生力量的首领，所有支持她的人都在等她做出决定。她知道强权力压解决不了问题，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南某：好，今天有日万吗？
　　十在：日六不够出息吗？评论区的小可爱们快看！我这不就支棱起来了！我很行！
　　陆婉：日抛？
　　晏珩：要自信，把问号去掉。
　　十在：你给我爬！
　　注：
　　《左传·隐公六年》：“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荑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
　　南某：南城


第56章 偶遇（三）
　　“诸位爱卿请起。”
　　晏珩淡淡开口,漆黑的眸子里无悲无喜：“朕有今日，姑姑出力良多。虽有擅权骄姿之实，如今亦已矫正。况皇后与朕结发六年,节庆典仪,未尝有差。”
　　“功不在少，过难概全。”
　　是她瞒她,错的从来都不是她。
　　“划以余孽，朕不忍也。”
　　妄图架空她的,有晏月，有刘添。试图谋反的，不止一个晏济。
　　本朝以孝治天下，她不能把罪全部归到刘添和晏济身上，这样无异于不敬先祖。但她也无法，将做了错事的长公主,择的干干净净。这是揽权所需,也是定局所在。
　　可让她将陆婉当作一颗弃子抛下，她……做不到……
　　“此事，暂且不议。”
　　满堂哗然，年轻的天子谋划许久,才将有威胁的人一网打尽。这样轻易的饶过晏月，他们难免多心。所以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陛下，没想到,陛下竟仍对那个本该废弃的皇后,余情未了……
　　“肃静！”黄吉见晏珩阖眸,忙出声喝止，“诸位大人，朝堂之上,禁止交头接耳。”
　　话落，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众臣立刻噤声，目光齐齐望向开了头话头的天子新宠臣蔺忱。
　　蔺忱有些讶异，陛下的手腕与狠心他都看在眼里。刘添与晏济，哪一个不是株连三族，罪及远亲。可到了长公主这，陛下忽然心慈手软了。除了夺回晏月的权，对她什么惩罚都没有。
　　正因为晏珩的举棋不定，所以他们这些忠君报国之士才惶惶不安。虽然没到秋后，可账总是越早算清越好。
　　“陛下……”肩负众同仁所望，蔺忱咬牙，俯身再拜，“陛下，切不可因一妇人，失天下所望。”
　　“陛下登基之初，因为忌惮太皇太后和长公主，未纳妃嫔，臣等理解。太皇太后逝去之后，陛下囿于乱臣，不开后宫，臣等亦明白。”
　　“可天子不设后宫，又无子嗣，定是皇后失德。陛下，国无储君，非同小可，陛下莫忘寿王反因。”
　　“朕不会忘。”晏珩沉声道，“子嗣的确是大事，此事，就着永安侯去办吧。”
　　“臣遵旨。”江望忙躬身应下。
　　“废后一事，以后，莫要再提……”
　　她压下了武宁四年就初露端倪的废后一事，开了后宫。五年来，宫里逐渐有了名义上属于她的女儿。
　　可晏月不再弄权，却将手伸到了她的后宫。她撺掇着她的皇后，借陆婉的手行事，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她一忍再忍，可宫墙厚达三尺，也不是密不透风的。
　　宫里那么多人，皇后的位置又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陆婉的一举一动，都被那些忠臣时刻关注着。皇后残害皇嗣的消息传来，加上她“有女无子”的事实，陆婉已经坐实了“妒妇”的骂名。
　　“陛下，整整五年，宫中所出皆为女，臣不得不冒死替百官进言。”
　　宣室中，年仅而立就当上丞相的蔺忱，一脸的大义凛然：“陛下，皇后总有倾国倾城之姿，陛下也不该本末倒置。无子，陛下要将江山拱手让与外人吗？”
　　“陛下，您今岁已二十五了……先皇如您一般，已有了三子四女。您如今，有且只有五个公主！”
　　“北征匈奴在即，战事十年内难定。陛下难免呕心沥血，心无旁骛的扑在国家大事上。这样下去，臣恐……恐陛下日后于子嗣上更是有心无力。”
　　“……”晏珩挥手，面前的四个太监忙卷起六尺长的地图，躬身退了出去。
　　“陛下……”蔺忱紧紧地跟在晏珩身后，“您……”
　　“皇嗣会有的。”宫女奉上清茶，晏珩自顾自的入座，轻轻嘬了一口。肺腑皆暖，口齿生香。
　　“卿等有为朕分忧之心，朕心甚慰。只是，皇后废立亦关乎国本，怎能轻言？”
　　蔺忱据理力争：“长公主一事虽已过数年，但臣等不得不防。毕竟……其女有倾国倾城之貌，狐媚惑主之能……陛下久压废后一事不置，恕臣直言，臣等确实心有不安……”
　　晏珩微微一笑：“倾国倾城之貌，狐媚惑主之能……你这话，说的倒是不错。不过，朕不是昏君，也犯不着向那些皇帝一样，让女人去背祸国殃民的黑锅。”
　　“朕于永安侯府幸一女，已孕五月，舅舅亲自照料，言此胎必为皇子。朕已决定，明日接她进宫。”
　　“这……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蔺忱反应过来，忙拱手相贺，“此胎若为皇子，臣等自然为陛下欢喜。只是……”
　　晏珩敛笑，睨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不敢……”
　　蔺忱闻言，立刻直言不讳道：“陛下，母凭子贵，子凭母贵。您当初力压荆王得立太子，亦凭嫡子身份。皇长子的母亲，您打算……给个什么位份呢？”
　　“你是想问，皇长子，会不会被立为太子吧？”晏珩放下茶盏，沉声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孩子会是储君。同样，皇后依然还是皇后。”
　　蔺忱失声道：“陛下……您……要为了一个女人，寒臣民之心吗？长公主犯上作乱，是什么罪？陛下当初是怎么处置寿王、武安侯等人的，又是怎么处置长公主的……”
　　晏珩打断他：“朕知道这是你们心里的一个疙瘩。可结发十一载，朕观皇后所为，并无太出格之事。朕不想，做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半途而废？”蔺忱听罢，面色有些复杂。
　　晏珩自然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开口解释道：“无论是主动宣战匈奴，还是当初这场别有用心的政治联姻。你，明白吗？”
　　蔺忱点头：“臣……明白……”
　　只是，他不理解。陛下明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却还是不管不顾。虽然皇后久不孕，极有可能是陛下的暗中授意。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陛下当初，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对长公主心慈手软。今后，未必不会对着那张危险的脸，心生怜悯。万一陛下心生怜悯，让皇后诞下嫡子，子承父业……
　　那……谁能保证他们这些忠于今上的大臣，在晏珩百年之后，能安然无恙？谁又能保证长公主和皇后，将来不会趁机报复？
　　“明白就好。”晏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如今已是丞相，北征在即，应当将心放在国事上。后宫，不是你该染指的。”
　　蔺忱惶恐伏地道：“臣不敢……”
　　“好了，跪安吧……”
　　风无意间穿堂，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与淡淡的荷香。晏珩搁下笔，伸了伸泛酸的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灯下坐了太久，白纸黑字盯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些头昏眼花。
　　曹娥贴心的为晏珩熬了参茶，煨在殿外的红泥小火炉上。见她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殷切地端着参茶凑上来。
　　“陛下请用……”
　　晏珩微微皱眉，却没再拒绝，伸手接了过来。入口即暖心肺，困乏的精神稍去了些。
　　“怎么还没睡？”她难得和颜悦色的关心了句对方。
　　曹娥眉眼盈盈，温柔的注视着她，道：“陛下尚未安寝，臣妾岂敢先歇？”
　　晏珩扬了扬眉，坐直了身子，英姿立显：“曹娥，你要清楚，你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分量。不必费尽心思讨好朕，没用。朕不会喜欢任何人，你，也不会是例外。”
　　“陛下……”曹娥垂眸，她知道，晏珩不喜欢看人哭。
　　“臣妾……只是想陪在陛下身边罢了……”
　　“哪怕陛下心中有没有臣妾，臣妾也不会在乎……”
　　“照顾好你肚子里的孩子，朕答应你的，一样也不会少。”晏珩放下那碗参茶，淡淡道，“去睡吧，朕等你歇下后再离开。”
　　“臣妾遵旨……”曹娥微微欠身，扶着因妊娠而变粗的腰慢慢向内间走去。在晏珩看不到的地方，目光逐渐黯淡。
　　晏珩说，她不会喜欢任何人……
　　那她为什么不肯废后？偏要留着陆婉这样一个芥蒂，横亘在自己与满朝文武之间？
　　英明神武的天子是个女人，这个秘密，她能保守。
　　让她做个繁衍后嗣的工具人，在那个面目全非、智力不全的真正的晏珩身下承欢，她能忍受。
　　她受够了那种左支右绌、任人欺辱的日子。为了泼天富贵、出人头地，只要不让她死，她什么都能接受。
　　可……陛下这样优秀的人，真的很难让人不动心。
　　大权在握，志出域外，可令天下男儿俯首；龙姿凤章，卓然清冷，足让四海女子倾心。
　　沉默寡言如何？无情无义又怎么样？女子就女子，这有何妨？
　　她不是没有见过楼里那些耳鬓厮磨的姑娘，私下是如何欢好。
　　她是天子，她是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才叫天威难测，才让人心惶惶。
　　晏珩掩饰的很好，于爱上看似无欲无求。若无那一夜梦中忽起的呢喃，她原也不会知道……
　　“阿婉……阿婉……”睡梦中的帝王，眉头深锁，低声轻唤。似带着无限的眷恋，和难以言喻的苦楚……
　　晏珩从无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那么恍惚的两句，如梦似幻，却被她意外的捕获……
　　皇后，陆婉……
　　◎作者有话说：
　　晏珩：只说过那么一次梦话……
　　十在：梦见什么了？
　　晏珩：（低头）废……废后……
　　陆婉：（皮笑肉不笑）恭喜你，美梦成真。
　　晏珩：朕不是！朕没……
　　十在：你有！


第57章 偶遇（四）
　　朝廷北征的大军开拔也就这几天了,晏珩的政务愈发繁忙起来。宵衣旰食，每日至多睡两个时辰。
　　夏太|祖被匈奴围困，全军覆没的历史,是血淋淋的教训。与匈奴对战经验的缺失,让晏珩在调兵遣将方面不得不谨慎。所以，近来,宣室中烛火长明。
　　国中，更是上至三公九卿,下至贩夫走卒，都在盯着这位大胆的皇帝。
　　设官学，平内乱，取士唯才，任人推贤。真正使朝间的田舍郎，能够暮登天子堂。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要主动出征匈奴,能不让人兴奋？
　　“陛下……”黄吉看过更漏，垂首进了御书房。
　　三年前年，晏珩下旨招募能人出使西域，打探各国情况与山川形胜,许以爵位重金。陈良没忘当年家族败落之耻，为了得爵主动请命出使了，王忠亦自请跟随。晏珩大方的准了,为他们筹备了队伍,亲自送他们出了长安城。
　　黄吉作为他们一手带大的徒弟,能力不用说，所以自然而然接替了御前总管一职。
　　“今儿是月望，您该起驾去椒房殿了。”
　　晏珩点头,合上了奏折。
　　月上西楼，虫鸣风清。灯影叠着月华，步辇踏碎绰约，稳稳地停在了椒房殿的阶前。除了晏珩的前朝宫室以及晏珩的紫宸殿，放眼望去，只有一国之母的椒房殿，能有这么多级台阶。
　　太监压下木杠，晏珩抬脚跨过，信步拾阶而上。时辰不早了，殿外守门的四个太监正站着打盹，丝毫没有注意到圣驾已至。
　　黄吉是御前总管，亦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宦官，什么都归他管。见这守门唱驾的太监如此疏于职守，不由大惊失色。正欲发作，却被晏珩摆手制止。
　　盹得太熟，身子一歪险些摔倒的小太监忽然惊醒，望着面前眉目深邃的帝王，忙慌慌张张地跪下：“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另外三个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声音发着颤，齐齐道：“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珩正侧耳听音，殿中有人在弹琴。还没听清弹的是什么，就被四人给打断。
　　陆婉殿中的人，她不好越过她训斥。以免下面见风使舵的人听去，找椒房殿的不痛快。
　　毕竟皇后自武宁四年传的纷纷扬扬的废后一事后，上表主动辞印。被她拒绝后，虽仍存凤印，可宫中大小庶务，却一概交由有司自决，她只管盖印。
　　若不是她吩咐黄吉多派人照看，陆婉这个皇后，恐怕早就不被人放在眼里了。朝野的非议在那，陆婉又不要实权，若非后宫里的人都在自己掌控下，她怎么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活下去？
　　“皇后近来很开心么？”晏珩没有叫他们起身，目光停在正殿主座靠上，那雕琢的栩栩如生的、展翅欲飞的鎏金凤凰上。
　　“回陛下……”小太监想起胡雪交代的话，颤颤巍巍道，“皇后娘娘近日心情不佳，好在长公主送来了府中的女医，多才多艺，这才让娘娘展颜。”
　　“皇后心情不佳……”
　　难道是因为她接回了曹娥，引得陆婉……算了，陆婉怎么会在乎这个。
　　“多才多艺的女医？”晏珩压下心中的困惑，“想必，这琴是她弹的。确实不错，能皇后开心……该赏。”
　　黄吉默默记下了。想起遍及宫中的眼线，汇报的这两日的传闻，有些欲言又止。
　　椒房殿按照晏珩的吩咐，并没有安插钉子。宫中情报事无巨细，都由他这个御前总管负责。陛下政务繁忙，他也不能事事禀报，偶尔晏珩问起，也只捡要紧的回。
　　这个……应该不算什么要紧的事……
　　“陛下驾到……”黄吉跟在晏珩身后，边走边道。
　　寝殿外的，陆婉的四个贴身侍女，齐齐跪下，三呼万岁。殿内，陆婉闻言，亦离了席，屈膝行礼。她的身侧，跪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青丝用一根木簪斜斜簪住，稽首于地，看不见长相。
　　“免礼。”
　　晏珩伸手去扶，陆婉借力而起。这是她们，在外人面前的默契。她看向跪在面前的女人，目光带着两分探寻，但她并没有开口。
　　陆婉会意，对跪地上的胡雪道：“下去吧，今日就到这里了。”
　　“诺。”胡雪慢慢起身，低着头缓缓离开。
　　“医女。”陆婉解释道，而后拿开了搭在晏珩冰凉掌心里的手，“臣妾最近身子不适，让母亲推荐的女医。”
　　“舅舅府上的嫣儿，医术也不错。若是皇后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朕也可以召她来为你瞧瞧。”晏珩收回手，打量着面色如常的陆婉，淡淡道。
　　陆婉婉言谢绝道：“谢陛下，只是臣妾并无大碍，无须劳烦清河郡主。”
　　晏珩沉默地望着她，半晌，点了点头：“既如此，早些安歇吧。”
　　相安无事，和衣而眠。枕边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令佯睡陆婉在一旁失神。
　　晏珩啊晏珩，你，没有听到近来宫中的风声吗？还是说，你，从头到尾根本没在乎过？
　　“陛下神思莫测，这样做根本行不通。”胡雪看见对面因饮了一杯又一杯清酒而面色潮红的陆婉，凝脂生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哦——”陆婉拉长了放下酒盏，在御花园中的八角亭内，伸手，用力将身侧的胡雪带至面前。
　　她抬起她的脸，眼神迷离：“那你告诉本宫，要怎么做，才行得通？”
　　她勾起的眼角，水润的朱唇，若有若无的幽香，无一不散发着致命的吸引。胡雪虔诚地望着她，眸子里是丝毫不掩饰的欲|望，直勾勾，明晃晃。
　　“娘娘真的想知道吗？”陆婉的左手还拽着她的青衿，胡雪借势靠近，脸上笑意深浓。
　　陆婉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胡雪呼吸一滞，而后缓缓倾首：“如你所愿，我的……皇后娘娘……”
　　“阿婉……”
　　“！！！”
　　就在即将贴近那处温软时，胡雪情不自禁的低喃，让陆婉醍醐灌顶。她推开五官放大在眼前的胡雪，凤目圆睁，眸中似有寒冰凝结。
　　“胡雪，你越矩了。说好只是演戏，你不要当真。”
　　陆婉眼风凌厉的扫来，胡雪却只僵硬了一瞬。而后依旧言笑晏晏地注视着她，眼里有化不开的浓情。
　　对不起……她已经入戏了……
　　“阿婉，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这是就要教你，假、戏、真、做……”最后四个字，她压下声音一字一顿，说的暧昧而缠绵。
　　陆婉偏开头，恢复了胡雪最初见到她时的冷淡疏离：“不要这么叫我，我，不需要假戏真做……”
　　烈酒浇心，可她没有想到，这度数极低的清酒也让人头昏脑胀。竟让她刚刚头脑一热，险些与胡雪……与胡雪在这青天白日下，肌肤相亲……
　　一国之母，行为怎能如此不端？晏珩知道后，会怎么想？
　　头重脚轻感猝然传来，她以肘撑桌，支起额头，以免自己迎面倒在石桌上，太过狼狈。胡雪见状敛笑，面色十分难看。
　　随凤驾的太监宫女都在碧绿的竹林后听调，陆婉连贴身侍女都屏除在外。
　　陆婉对自己的信任很深，好像从未起过疑心。可她……为了自己那点龌蹉的、见不得光的心思，与曹娥狼狈为奸。
　　真的是为了帮陆婉认清看清楚皇帝的冷酷无情吗？可……这个以女子之身，履至尊的天子，除了情，对陆婉真的有什么亏欠吗？
　　她行走江湖，都要女扮男装，因为这样方便，因为这样不会引人注意。晏珩瞒着那么多的人，宫中那么多双眼睛。朝野内外，上上下下，比起她来，应当难上千倍百倍。
　　是战战兢兢，是如履薄冰。
　　这样恶劣的环境，哪怕晏珩真的喜欢陆婉，她敢说吗？
　　男子与男子相爱，在当世不算罕见。龙阳之好上可溯春秋战国，可那又怎么样？史官下笔后的寥寥数语，世人提及时的嗤之以鼻。远不及明君贤后，让人称赞仰慕。
　　女子与女子……更是世所罕见。史书不容，无人提及。可忽视，不代表不存在。
　　性别相同的两个人，想光明正大的谈情说爱，在什么时候，都千难万难。星移斗转，沧海桑田，朝代交替到了现在，不还是一样？
　　天子是女人，不妨碍她的出色。可这是天子不能说的秘密，无法诉诸于人的心事。瞧，连枕边人，都得费尽心思瞒着。
　　相知变故知，相望成无望。
　　“对不起……”
　　陆婉挣扎了片刻，还是倒下了。宽大的秀袍摊在桌面一角，让她得以避免贴上冰凉的桌面。
　　胡雪俯身，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陆婉的唇角。将那抹令人垂涎的颜色，印在了自己唇上。
　　“原谅我的亵渎，阿婉。”
　　“我不会再逾距的，皇后娘娘……”
　　……
　　“素闻杨大人正直……”曹娥挺着大肚子，凭栏而立，目光在稀疏的叶间流连。
　　“我人微言轻，又是后宫中人。娘娘这般……我实在不好规劝陛下……”
　　◎作者有话说：
　　十在：她俩不可能有什么的，小陆那么矜傲的一个人，当然选择从一而终。
　　晏珩：对，朕是一。
　　十在：我横竖都是一，你看我骄傲了？
　　陆婉：横竖都是一的存在……难道不只是笔名吗？
　　十在：当然！不只是笔名……总之，我不听！
　　ps：
　　那什么万，正经人不能把那个字挂嘴边的，而且我也不太行（bushi）。凭栏听雨这位读者朋友的深水，完结以后会单独加个甜番啦！
　　不开学就不会断更，不会坑的，所以不用求！读者与作者都是双向的选择，我不更你完全可以潇洒离开！
　　都是花钱看文的姐妹，凭什么要卑微求更！？不许求我！你应该说，我命令你不许坑（bushi）！反正我看文，作者爱更不更，不更我就换一本，支棱起来（所以鄙人喜欢看完结哈哈）！
　　大家的评论我都会看哈，感谢留评的小天使～


第58章 追悔（一）
　　立在她身侧的杨涛收回视线,面容肃然。哪怕知道上了对方的当，他也没法视而不见。
　　对方假借太后之名召他讲儒家经典，却引他上了高台,目睹皇后在御花园中与……与扮做男子的女人“亲热”。他身为皇帝亲点的三公,做了五年的御史大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一向正直。
　　今日亲眼所见，便知眼前的曹娥不是讹传,又怎能不管不顾？
　　杨涛年五十六，面容清癯，一把山羊须灰而齐。精神矍铄，眸光似电，声音也十分洪亮。
　　他严肃道：“无须曹夫人多言，老臣自会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禀告陛下。”
　　而后,他看了眼曹娥扶腰的手,顿了顿，又松下了紧拧的眉，道：“只是，此事涉及皇家颜面。陛下圣断之前,曹夫人亦要慎言。”
　　曹娥闻言一愣，他方才是想要将告密的自己也算进去。不过……
　　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听到他松口,曹娥这才放下心来。终归是顾忌她肚子里的准皇长子,将她择了出去。这样很好,不会引起晏珩的疑心……
　　“这是自然，”曹娥点头，“兹事体大,再说，曹娥又如何敢妄议国母？”
　　当然不是妄议，这可是她精心织造的局。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她也会让假的变成真的。
　　“夫人自便，老臣告退。”杨涛不假辞色，得到保证行礼后，立刻转身离开。
　　曹娥倒是没有怪罪。守在下面，已被她发展为心腹的宫女谷雨见杨涛下来，匆匆踏着木阶上去。
　　“夫人。”谷雨欠了欠身，而后走到曹娥身侧，附在她耳畔小声说，“您让奴婢雕的木人，已经做好了。只是……椒房殿那位用的料子……不好弄……”
　　曹娥闻言，淡淡一笑：“这个不难，陛下不是赏了本宫和皇后娘娘蜀郡新贡的蜀锦吗？你且附耳过来……”
　　天边惊雷阵阵，屋外风雨凄凄。闪电一道接一道，由远及近，飞快窜过，发出使人头晕目眩的惨白的光。晏珩一行人隐在黑暗中的脸，亦随之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侍从一脚踹开门，诊脉的太医神色大变，哆嗦着跪在晏珩脚下：“陛下，曹夫人情况很不好，孩子……孩子恐怕……恐怕要保不住了……”
　　晏珩心猛然一惊，疾步走入内殿。宫女掀开帷帘，曹娥早已疼得满头冷汗，面色苍白。晏珩伸手去探，她额间温度冰凉的骇人，比自己的手更寒。
　　胎动异常，疼痛早令温婉的女子抱着被子蜷成一团。
　　中秋刚过没多久，天气尚暖，畏热的曹娥竟出了一身冷汗。她盖着被子咬着牙，在风雨大作的夜中压抑这疼痛的引起的呻|吟。
　　“陛下……陛下……是陛下来了吗……”
　　床上的人已然痛得神志不清，唇齿发颤，咬字不晰，晏珩却将那两句话听的很清楚。她默了一息，退了两步，而后拂袖离去。走时留了黄吉在这，督促几位战战兢兢的太医一起商讨对策。
　　“此事反常，绝非药物所为……”
　　见多识广的丞相蔺忱寅夜被召，冒雨匆匆而来。他衣衫半湿，很是狼狈，好在自有处变不惊的气度弥补此时的失仪。
　　风雨中止，看完曹娥的蔺忱这才被黄吉带来见她。漆黑阴沉的夜，甘露殿偏殿，只点了一盏孤灯。
　　晏珩没有让他多礼，负手立在窗边，望着莫测的夜色，吹着冷飕飕的风，沉声开口：“依你所见，此事因何而起？”
　　“众太医与甘露殿的宫人俱言非膳食、药物所致，依臣愚见……那就只有……巫蛊了……”
　　“巫蛊？”
　　晏珩心一沉，不可避免的想起最近两个月跟在陆婉身边的那个游巫兼医女：“宫中明令禁止之物，谁敢如此大胆，在禁中施邪术？”
　　蔺忱垂首，在她身后低声道：“敢谋害皇嗣的，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是么……”晏珩闭上眼，心中涌上一股悲凉，“真的会是她么……”
　　皇后……陆婉……
　　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不来自证？
　　这样风雨凄厉的夜，你真的睡得着吗？
　　还是说，和胡雪举止亲密，已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所以不想来？
　　现在，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
　　椒房殿中没有眼线，曹娥处心积虑的吹着风，她怎么可能不知？黄吉自以为瞒得住，她又岂是两耳不闻？
　　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情真意切的解释……
　　这一次，晏珩没有刻意压下消息，所以曹娥“被害”的消息不胫而走。早朝上众臣出奇一致的保持缄默时，晏珩就知道，一定会有人在退朝后站出来。不会是这些年轻的面孔，大概是她留下的那批刚正的老臣中的一个……
　　“陛下，臣有本奏！臣奏……”
　　原来是杨涛啊……
　　晏珩静静地听完对方绘声绘色的描述，心中毫无波澜。直到听到那句“令巫女胡雪，着男子衣冠巾帻，与之寝居，相爱若夫妇”。
　　“相爱若夫妇？”
　　相爱若夫妇……
　　胡雪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女人，自己一国之君，尚不敢言爱！她怎么能，怎么敢？与她的皇后，相爱若夫妇？
　　掩下心中的嫉妒与怒火，晏珩平静地开口，将腰际的金龙符丢到了杨涛面前，目送对方离去。
　　查吧，去查！
　　让朕好好看看……你和胡雪之间，到底有些什么……
　　“启禀陛下，老臣在椒房殿的凤床下，发现了……这个……”
　　杨涛亲自呈上赤色漆盘，上面赫然放着一个雕工精细的木偶。尺余长，罩着眼熟的蜀锦缝制的小衣，腹部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一根根尖细的银针插在上面。
　　晏珩呼吸一滞，这木制人偶穿的衣服所用的料子，分明……是她前些日子赏赐给陆婉的蜀锦。衣服上金线勾勒的牡丹花纹虽不全，可细看之下，与那些绸缎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晏珩拿起那诡异的木偶，轻笑一声：“罪证确凿……”
　　杨涛开口，提醒她道：“陛下，擅行巫蛊，按律当诛。”
　　啪——
　　木偶应声摔落，立刻首身分离。面目难辨的头，只能靠发髻猜出是个女人。那偶人的头骨碌碌的滚到黄吉脚边，黄吉垂首立在柱边，一动不动。
　　“按律当诛……”
　　晏珩心口一疼，她慢慢转过身去，走到案前，望着挂在墙上的大夏堪舆图出神。杨涛注视着她孤独的背影，没有出声，他在等她的旨意。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天子一字一顿道：“既按律当诛，那就按律。”
　　陆婉没有解释，听闻胡雪要被诛杀时，笑的那样决绝。如同太液池里残存在秋风中的最后一朵晚开的芙蕖，在凋零的残荷中，是一种明艳的凄凉。
　　晏珩的心彻底死去，死在陆婉的傲然下。
　　虚情假意的宫中，陆婉是那样特殊的存在。她因她的孤傲矜持而心生爱意，又因她的冷淡疏离而心如死灰。
　　她是一步一步，走回未央宫的。从简的仪仗依旧浩荡，却不闻半点人声。路边的宫灯中，烛火就要燃尽。长夜漫漫，火光微弱。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的很慢。待回到宫中时，报更的宫人已敲响五更的更声。
　　命令黄吉备了纸墨后退下，她孤坐在案前，执起了御笔。殿中灯火粲然，她却觉得眼前景物一片模糊。枯坐半晌，笔上蘸的墨都要干涸，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在纸上沙沙的书。
　　千言万语埋在心底，再也没有了呼之欲出的可能。失望与怒火，不甘与心酸，莫名的情绪交织下，她扔了一张又一张纸。
　　最终，提笔，在早已准备好的圣旨上，落下那寥寥数字。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她接旨，她谢恩，她盈盈一跪……
　　罅隙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天堑，再也无法逾越。
　　直至次年秋，曹锋班师回朝。北征匈奴的四队人马中，唯有他一人大获全胜。
　　曹娥的出身不再卑微，皇长子也健健康康的过完了一岁生辰。太子册封正名不可再拖，定储贰方能安社稷，她才可以放手去完成讨伐匈奴的大业。
　　所以，她于中秋册封曹娥。举国同庆的日子里，宫中热闹些，也在情理之中。长门那边，她下了封锁消息的命令。她不说，陆婉应该……察觉不出不妥吧……
　　她没有想到，没有想到，陆婉会选择永远离开……
　　传信的白鸽悄无声息地落在曜德殿外，负责每日给长门供送蔬果禽肉的官差误送喜果。曹娥费尽心思给她传信，苦心孤诣让她知悉。
　　晏珩要册她为后，娶她为妻。她们相知，以后，也会相爱。
　　她们相知……她们相知……
　　原来晏珩从头到尾，都打算瞒着自己。有人与她相知，有人爱她至此。为她怀胎十月，陪她君临天下。
　　日月所临，皆为夏土。群臣称贺，卿携唯汝。
　　她明白了，晏珩不是不动情，也不是不动心。只是对着自己，疏离，冷漠，猜忌，防范。
　　那好，她走。
　　◎作者有话说：
　　十在：破防了家人们，“她接旨，她谢恩，她盈盈一跪”这，写到我自己都心疼。我必须承认，《皇后》是本虐文。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在我心里，它都是成功的。崽，我是亲妈，胜似后妈，对不住了，下本一定要试着甜！
　　殷姒：真的吗，可以吗？
　　晏珩：（生气）还没杀青！谁叫你来宣传的？有没有人管一下？
　　姚知微：（揽过殷姒）乖，虐文组咱不待。我们开局就是人生巅峰，不跟她们玩。
　　陆婉：开局就是人生巅峰？
　　十在：（轰走）她们胡说，晋江不许开车，我怎么可能让她们第一章就人生巅峰！最起码……要拖到第二章啦！
　　晏珩：朕这都五十八章了……
　　十在：你那什么冷淡，这不就合情合理了。
　　晏珩：？？？


第59章 追悔（二）
　　军营中战马嘶鸣,帐外巡逻的士兵铁衣上甲片相击，发出清脆的金鸣。
　　晏珩忽然惊醒，才发觉,这一觉睡竟睡异常沉。她在挥之不去的梦魇中寻觅解脱之路,低头，却发现脚下已歧途。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叶青曾这样跟她说过。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的，只能让她与陆婉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彻底跌粉碎。
　　若不她和陆婉都不肯低头,前世也不走到那一步。隔着阴阳一线，生死一墙，再想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曹娥……若她早知道对方存了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就该打发的远远的。
　　除了陆婉，她不再爱上任何人,任何女人……
　　风雨阴晴交替,眨眼到了阳春三月。皇后江若柔奉太后的旨，去归一观替她向黄老进香，顺带为朝廷平乱之师祈福。
　　护送的禁军列队守在官道两旁，隔着三五步就立着一人。禁军肃穆,枪戟森森，路无行人。
　　陆婉身为准太子妃，自然被母亲叫陪驾。晏月受宠,陆婉也跟着,自幼常伴太后,几乎每年春日都和太后一起这。近些年太后身子不好，中宫之位空悬，也她和晏月代劳。
　　不过皇后既立,名替太后，她自然不用跟随。自有观中老道，领着她去礼。所以，她偷闲一回，沿着官道观赏春光。
　　归一观地势不高，背靠低矮的山，临水，山前大片的平地。她下了官道，走到观中道人种的桃林里。
　　春江水暖，岸边桃花灼灼，敷水而开。密密匝匝的红粉铺天盖地，蜂蝶在满目软红中轻舞。陆婉漫无目的的沿着小径，却不想碰到了应该在山上陪着皇后的江嫣。
　　“郡主。”江嫣穿着一袭淡紫色长裙，向她走。
　　陆婉与她不过点头之交，前世，今生亦。她点点头，算同江嫣打过招呼。
　　春光无限，花草正香，林中草地上开着颜色各异的野花。陆婉低头，望着桃树下鲜艳的花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嫣走过，面带笑意：“姑姑还在同道人们进青词，郡主倒躲懒，这赏花。”
　　陆婉抬头，大方的对上江嫣秋水般的眸子，淡淡一笑：“进表，人多则易惊扰神明。皇后娘娘替太后与稷祈福，我们资格在里面。不然，江小姐也不站在这。”
　　“我自然有站在那的身份，不过郡主准太子妃。”
　　陆婉轻轻摇头：“按规矩，未过门，不算。所以，我也只皇家的外人。”
　　江嫣不置可否，话锋忽然一转：“郡主喜欢桃花吗？”
　　“春赏百花冬观雪，谈不上喜不喜欢，应时而已。”
　　“说起，太子表哥倒很喜欢。”江嫣闻言，道，“听说过不几天，朝廷兵马就要班师回朝了。多亏了表哥亲率援军截断了吴王的粮草，与邓太尉里应外合，这仗才赢这么迅速。”
　　“太子英明，”陆婉颔首，“吴王势汹汹，所聚兵马足以颠覆半个大夏。太子殿下亲自去前线坐镇，与众将合谋，声东击西，听说……连吴王逃跑的路线都算好了。”
　　“太子表哥的确厉害。”江嫣侃侃而谈，“吴王兵败弃营，领了百十人仓皇出逃，所有人都以为让他给跑了。谁知太子表哥三天前，就派了随侍曹锋领建章宫亲卫埋伏在那小道上。曹锋竟生生活捉了吴王，这可大功一件。”
　　“太子身边人才济济，”陆婉面上带笑，笑意不及眼底，“这曹锋，我怎么听说过？”
　　江嫣“咦”了一声：“正表哥出游时带回的，他还有个姐姐曹娥。之前被表哥安排在我们家里，出征前才带了他去。”
　　“吗？”陆婉面上笑容愈发灿烂，眼底的冰却越凝越厚。
　　“曹娥……”江嫣转过身去，朝那边折桃枝的少女喊道，“拜见郡主。”
　　“民女曹娥，拜见郡主。”曹娥欠身，恭敬的向她请安。
　　曹娥手中还拿着三两枝花朵紧凑、盛开若锦的桃枝，与淡粉色的曲裾相衬，颇为应景。
　　她整个人身形娇瘦，走时如弱柳扶风，停在眼前如新荷初绽。五官已经堪堪长开，清秀淡妩，风情自足。
　　美则美矣，气质却弱了许多。倒和记忆中，那个咄咄逼人的曹夫人，有几分出入。
　　晏珩果真喜欢她，重生后借出宫游历，一去三月。这一游，就将生于民的曹娥提前带了回。
　　怎么，舍不她吃苦？
　　陆婉淡淡瞥了曹娥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叫她起身：“免礼。既受太子殊待，下次见到我，不必如客气。”
　　下次……这话任谁听起，都带着些莫名的敌意。不过曹娥还生受了，慢慢直起身子。
　　“谢郡主。”曹娥立定，抬起头，不那么小心翼翼地打量起陆婉。
　　果真衣红胜枫，肤白若雪。金步摇绾着青丝，自高贵端方。蔻丹涂指，朱唇晕脂，明艳生辉，比这春日里最开最绚烂一树桃花还要夺目。那双瑞凤眼清澈而凛冽，猝然对上，叫她的有些怯。
　　对方的视线虽不明显，可分明有多加掩饰。陆婉不愿面对曹娥，这个令她输的彻底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观中，走一步。”她转身离去，步子迈的端庄而优雅。
　　从小到大，别人想要的一切，她都能轻而易举的到。她从未想过，输给曹娥这样一个女人。
　　出身卑微，相貌平平，除去身段与性格，曹娥……几乎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男子喜欢那些也就罢了，晏珩一个女帝，竟也如肤浅。可要说晏珩真肤浅，那她喜欢曹娥……在她看，又够不上。
　　难道，自己有什么比不上曹娥的地方吗？还说，只有曹娥那般温顺乖巧的女子，才惹人怜爱？
　　陆婉不愿去想，今生，她已然与晏珩“坦诚相待”。按部就班婚以后，不过在晏珩需要的时候陪她逢场𠂇戏。
　　互不干涉，互不相欠。
　　如，才不思，才不念，自然也就不再喜欢。
　　晏珩还朝的那一日，圣驾亲至长安城正门崇元门。百姓夹道欢迎，长安城都尉亲自挎剑，领着士兵在预备着御驾往的大路旁维持秩序。
　　文武百官穿戴整齐，分列圣驾两侧。清一色的白马拉着晏清的金根车，停在道路正中。
　　太尉邓越率入城，紧接着才𠂇为监军的太子晏珩。她跨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甲胄闪着寒光，腰挂着晏清赐的那把龙渊。沉眉深目，见过刀光剑影，血海尸山，到底有些不一样了。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邓越开，声若洪钟。
　　身后特地选出的、暂不归营的裨将精锐，他们跟着齐呼万岁，音震寰宇。
　　晏珩也在其中。她跟着跳下马，依着军规“带甲者单膝见上”，屈膝跪在了晏清驾前，声音被后面的军士浑厚的高呼盖过。
　　“爱卿辛苦。”晏清上前，伸手扶起了太尉邓越。
　　邓越起身，拱手道：“臣与将士们不负陛下所托，已将叛贼剿灭。军士功绩皆已造册，备陛下查验。”
　　晏清点头：“亡者恤，伤者抚，勇者赏，逃者罚。朝议后将书册交付有司，务必犒劳好三军。”
　　“唯。”治粟内史闻声应到。
　　晏清越过邓越，看向站的笔直的晏珩，微笑道：“珩去，可有收获？”
　　晏珩点头，肃然道：“回父皇，臣深有所感。袁晓所言，切中肯綮。藩王势大，确为家国大害。袁大人……着冤矣。”
　　“嗯……”晏清敛容，略一沉吟，“太子所言甚。丞相之谋有失，害朕失一大才。”
　　“陛下……”公孙弘耳时背时灵，听到这句话，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老臣糊涂了……竟轻信了野心勃勃的吴王，害袁晓被斩，老臣有罪……”
　　晏清不置可否，微微挑了挑眉，又慢慢捋起了胡须：“太子，你怎么看？”
　　“斯人已逝，父皇时追究丞相，也无法令袁晓复生。”
　　晏珩恭敬地答：“不如以三公之礼追葬，命史官为其做传，厚赐其家眷，令天下人，共晓父皇之仁。毕竟，袁晓言狂在，有悖祖……”
　　“太子所言深朕心，既如，你亲自去办。”晏珩贴心的备了台阶，晏清自然顺着下了。
　　“遵旨……”
　　晏珩知道袁晓无辜，晏清也知道。可，朝廷总要有比吴王更名正言顺的出师借。
　　清君侧极易惑众，诛杀袁晓，足以让一切诛笔伐，迎刃而解。所以，袁晓必须死，死在万众瞩目之下，死的人尽皆知。
　　晏珩试着求情，可她无法改变袁晓的结局。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她，让她不不面对这个现。人微言轻的齐王，了举重若轻的太子，可离至高无上的龙椅，还差了一截。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哪怕她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也要谨言慎行，思忖再三，才能往前迈上一小步。
　　太久有这种无力感了，久到有些陌生……
　　◎作者有话说：
　　晏珩：（自信）表姐一定不会知道的，这一世小曹只是工具人。
　　江嫣：修罗场还得我来建。
　　曹娥：殿下是个体贴的妻子。
　　陆婉：殿下可真是会疼人啊……


第60章 追悔（三）
　　上一次,还是黄吉捧着那封信，隔着案上恍惚的灯火，跪在她眼前,重复陆婉的死讯……
　　挥退黄吉后,展信阅绝笔。读罢，她颤抖着双手,说不出一个字。
　　虚满三十的陆婉，与寿终正寝的太皇太后比,是那样的年轻。花一样的年纪，比花还要娇艳的人，就这么……没了？
　　她明明喜欢石榴花那样炽烈的颜色，走到哪，都明媚耀眼如正午之阳。她知道太阳没有焚到尽头的时候，却没想到,夕阳会悄无声息地落下西山。
　　她那么美,那么骄傲，让她远远看上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见她笑着同侍女一起，为怀中雪白的衔蝉顺毛。目光那样温柔,人也那样好看。
　　“是长公主殿下的幼女，东阳郡主殿下。”
　　兄长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转身离开,边走边解释道：“郡主身份尊贵,极受皇祖母的宠爱。听说任性刁蛮,喜欢为难人，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兄长的话既无奈又直白。因着太后嫌弃她们母亲的出身，所以即便母亲受宠,在宫中也过着低声下气的日子。
　　如今太子初立，李夫人代掌凤印，一时风头无二。身为皇帝的宠爱的幼子，八岁封王，特准暂不离京，晏珩与受宠的江若柔自然是李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兄长聪慧仁厚，从没有那种取而代之的心思。母亲安于现状，得过且过的熬着。她又是女儿，因着身份限制，无法争，无法抢。
　　明明都读着《左传》《荀子》，她比兄长更有所悟性，却因着女儿身，处处受限。后来兄长被害，不幸摔坏了脑子。她穿着他的衣服，装模作样，竟真的唬住了母亲与舅舅。
　　再然后，她顺理成章，摇身一变，做了齐王晏珩。为着自己想要的一切，她开始虚与委蛇，成功取悦了势力不可小觑的长公主。
　　金屋一诺，红装十里。她撤掉她的扇，对着素日里只能远观的那张脸，心中怦然。
　　她娶了京城最漂亮的少女，傲然不可一世的东阳郡主。哪怕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不带一丝情感，甚至充斥着鄙夷，可是她不在乎……
　　舒适的水温让晏珩彻底放松下来，她闭上眼睛，任由氤氲的雾气在长长的睫梢凝结成点点晶莹。屋内点着安神香，萦郁的香气被绣着腾云驾雾的金龙一拦，入鼻已是极淡。
　　“殿下……”叶青端来了崭新的春服，玄衣纁裳，正是大夏皇太子的规制。
　　她今日随着天子祭祖告庙，忙得没有时间用膳。晚间又是接风洗尘的夜宴，要挨个受完文武百官的朝贺。直到现在，才稍有闲暇来沐浴。
　　叶青绕过屏风，将繁复的吉服一一挂在紫檀木撑上，转过身，低头对晏珩道：“织造处为您缝制的吉服，今早送来了，您一会儿试试怎么样。不合适，就送回去让她们改。”
　　“唔……放那吧。”晏珩轻轻应了声，而后张开眼。
　　她抬臂拢掌，掬了捧清水。清流顺着她线条紧实的小臂腕蜿蜒而下，在颈下分明的凹陷处聚成一洼浅泉。
　　身上挂着的被热水浸透的素帛，掩下无辜的景色。五官半隐在朦胧的薄雾中，锋芒尽敛，为她平添有一种异样的柔和。
　　抬手抚上木桶平滑的边缘，小臂随着她动作绷起，依稀可见起伏的曲线。浅泉水泻，没于缠身的素帛下。沉在温汤中骨肉均亭的身躯浮出水面，笔直修长的腿带着淋漓的水意，落在脚下柔软绵厚的氍毹上。
　　晏珩拿起屏风上挂着的毛巾，擦干面上的水，露出硬朗的五官。叶青转身，取来干燥吸水的棉布递给晏珩，而后避到屏风后。
　　滴着水的素帛搭在了浴桶边缘，晏珩擦干净身子，浑身清爽。她利落的穿上中衣，熟练的套过吉服。
　　而后信步走出，玉足落处水迹斑驳：“大小正合适，不用改了。”
　　叶青了然的点了点头。
　　本朝尚赤，不过晏珩喜玄，常服都是清一色的黑，令她整个人看上去成熟稳重，却也不易近人。如今服中加了抹赤色，让视线有了跳脱的余地，衬得深邃的五官没有那般凌厉的压迫感，温润的气质在她唇角微扬时得以彰显。
　　丝竹声起，身姿曼妙的舞女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隔着晃动的身形，晏珩与陆婉在难得的间隙中四目相对。
　　皇后设宴为太子接风，太后喜静，自然不到。皇帝晏清与江若柔并排坐在上首，长公主、陆婉和晏珩分坐两侧。
　　又是三月小别，可对方眼里的冷淡显而易见的重了，晏珩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人在雪中“坦白”后，晏珩一声不吭逃去了战场，可这是为了给自己和对方冷静的时间。她想要的，不是陆婉的疏离，也不是陆婉的冷漠。她不过是想知道，陆婉对自己目前的态度。
　　昨日归京太过忙碌，没有闲暇时间，也没有碰见陆婉。今日早朝罢，战后需要处理的庶务繁多。她协着晏清将拟策一条一条批完，巳时已过，便匆匆随御驾到了椒房殿。
　　长公主与陆婉离席相迎，晏珩礼貌打过招呼后，却没能和她陆婉说上一句话。此时膳已经用的差不多了，江若柔叫停歌舞，朝着身侧的皇帝看去。
　　晏清放下酒杯，对着晏月微微一笑：“皇姐，朕有意让珩儿与婉儿尽早成婚。”
　　晏月闻言，自是笑得开怀：“陛下所言甚是。珩儿性子稳重，我很放心。说起来，太子初次随军便立下如此大功，竟然活捉了吴王。虽说回来时，吴王畏罪，咬舌自尽。可若是让他逃了，难免有纵虎归山之患。”
　　晏珩站起身，朝晏清揖道：“回父皇，吴王所逃线路，是儿臣猜中的不错。但捉住吴王，都是将士们的功劳。两面夹击，是全军出动，这才让吴王四面楚歌，败走小径，儿臣不敢居功。”
　　晏月忍不住夸到：“珩儿心思缜密，为人谦逊，不愧是陛下和娘娘的好儿子。”
　　晏清笑着点头，示意晏珩坐下：“家宴不必拘束。吴王一灭，叛军就成了一盘散沙，你功不可没，自然也无须谦虚。”
　　江若柔见晏月与晏清对晏珩连连夸赞，面上有光，先前对晏珩的心疼与担忧，也化作秋水般的眸中一抹骄傲：“珩儿，你父皇和姑姑说的是。知道戒骄戒躁是好事，但也不必过于谦虚。”
　　“是……”晏珩坐下，闻言轻轻点头应和。
　　晏清望向晏月：“朕已叫钦天监挑好了日子，送去给太后瞧。先叫宗正筹备着，三书六礼，都得隆重的办。”
　　晏月闻言，举起酒杯，遥敬晏清道：“陛下做主就是，还能亏待了婉儿不成？”
　　“自然不会……”
　　江若柔本来担心晏珩身份会暴露，不愿她太早完婚。但晏珩提前打过招呼，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一如既往，她便没了拖延的心思。
　　她看向端坐在位置上的陆婉，温声细语道：“这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本宫自然与陛下定不会亏待婉儿。若是珩儿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殿下只管问罪就是。”
　　“珩儿是我看着长大的，金屋一诺让我都忍不住动心……”
　　大人们觥筹交错，说得热闹，可陆婉却提不起丝毫兴趣。
　　晏珩依然选择了自己做盟友，自己依旧会是母亲政治联姻的工具。她会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什么都不缺。可真的……什么都不缺吗？
　　晏珩的目光出乎意料的黏在自己身上，有些烦。午间春光正好，于是陆婉起身，对着在座的三位尊长请辞。晏珩亦跟着起了身，几人心照不宣，晏清点头允了。
　　晏珩自动忽略了身后三位尊长意味深长的目光，抬脚跟在了陆婉身后。望着脚步越来越快的陆婉，阿春与阿夏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晏珩领着王忠和陈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既不主动出声叫停，也不肯落在后面太远。
　　不知走了多久，陆婉终于停了，停在连接前朝与后宫的飞廊上。
　　微风轻拂，挂在檐下的九子金铃叮铃作响。晏珩立在她身后，随侍的四人皆已悄无声息的退去。
　　清音乱人心，陆婉转身，望向步步紧逼的晏珩，冷笑道：“太子殿下，跟到这儿就可以了，陛下他们不会知道的。我会同以往一样，配合你演半世鹣鲽情深的好戏。”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珩站定，对上陆婉那双漠然且含着恨意的双眸，一时噎住。
　　“不是这个意思，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陆婉一步走向晏珩，三月又三月。这数不清的秋里，对方已抽条到需要她微微抬眼才能直视到双眸。
　　“以游历为借口，寻找曾经的挚爱。爱屋及乌，带着大夏未来的将星曹锋去军中崭露头角。这些，难道不能说明殿下的心意吗？”陆婉一字一句，说的铿锵有力。
　　晏珩一惊，面色微变：“原来你都知道了。瞒你非我本意，我可以解释吗？”
　　陆婉侧过身，望着和煦的春日下此起彼伏的宫殿，画栋雕梁，美轮美奂。这样富丽堂皇的牢笼，宫墙高耸，当真是她插翅也难逃的地方。
　　逃不开的宿命，躲不掉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十在：场景莫名熟悉……
　　晏珩：她逃朕追，我们都插翅难飞。
　　陆婉：？？？


第61章 追悔（四）
　　“解释,解释什么？又有什么好解释的？”
　　陆婉忽然收了声，复转过身，温和地看着晏珩。那目光平静无波,好似一潭死水。
　　晏珩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她微微叹了口气：“我从来都不曾喜欢过她，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陆婉凝视着她，一语不发。
　　“曹娥我将来还用得上,曹锋也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所以，我提前找到了她们。但事实根本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做这一切，不是出于喜欢……”
　　晏珩走近，停在了离陆婉隔了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垂着眼，软下声：“我是不会喜欢别人的，你明白吗？”
　　“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晏珩眉眼凌厉,语气却很温柔。
　　目光似水，带着化不开的柔情与心疼，那是几番挣扎后胜出的情深：“阿婉，前世今生,我喜欢的，一直是你，也只有你。”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都是事实。”
　　风檐下的九子铃被摇个不停,清泠泠的铃音与晏珩的话纠缠在一起，入耳，在心中那片静湖上荡起阵阵涟漪。晏珩的那番话如石投水,波纹在水面上一圈圈漾开，一层层扩去，久久不定。
　　陆婉神色怔忡，犹自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晏珩为了不让自己说出这个秘密，已经能昧着良心这般讨好于她了吗？
　　还真是……能屈能伸……
　　“你欺骗我，再一再二，这也是事实。”陆婉忘不了晏珩昔日的决绝，淡淡道，“解释就是掩饰，掩饰，说明殿下心虚。”
　　晏珩闻言，眉目深锁。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对上陆婉和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总是畏手畏脚。
　　这数月来，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剑走偏锋，向陆婉坦白自己最真实的心意。可对方不以为意，甚至冷淡非常。
　　“我没有什么好心虚的，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
　　“曾经是我懦弱，是我多疑，是我认不清自己的心。可如今……我不想再错过。”
　　“我们的婚事已尘埃落定，这是既定的事实。”压下心中万般思绪，晏珩轻声道，“给我一次重新来过机会，好吗？”
　　陆婉退了两步，勾唇，自嘲道：“晏珩，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凭着她所谓的一文不值的爱？
　　造化弄人，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曹娥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日久天长，已经长在了肉里。时常隐隐作痛，却又无法拔除。而这根刺，是晏珩亲手为她种下的。
　　现在让她，说忘就忘，怎么可能……
　　“这不是自信，而是笃定。”
　　晏珩对陆婉的嘲讽视而不见，轻叹道：“我知道，你的信不会有假。阿婉，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婉爱的隐晦而热烈，怎么可能轻易的放下。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不会轻易动心。一旦动心，便是一世的痴情。陆婉是，晏珩也是。
　　“……”
　　晏珩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陆婉亦无可奈何。晏珩没有说错，自己的确还忘不了她，可也不会轻易原谅她。
　　“殿下自重，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陆婉疲惫地开口，提醒面前这个稳重自信上准“丈夫”：“婚期提前会带来什么变数，尚且未知。太子殿下不要忘了，你最大的竞争对手，还没出现……”
　　……
　　“启奏陛下，朝廷平叛之时，诸侯不出力者十有五六，今俱已按新律削爵罚金。唯有一事，臣不敢专，伏惟陛下明断。”
　　晏清闻言，望向宗正卿晏方：“爱卿为宗正二十年，执法审王侯，未尝有失偏颇，有何事不敢断？且说来听听。”
　　晏方拱手，恭敬道：“此事与荆王殿下有关。”
　　晏清捋须的手一顿，冠冕前垂下遮目的十二玉旒轻微晃了晃：“荆王不是未曾响应吗？”
　　“荆王虽然未反，却也按兵不动。吴贼带叛军路过荆地时，根本没有遭遇荆地官兵的阻拦。”
　　晏方如实陈述时，殿上一片寂静，只有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响：“此事乃领兵绕后的王参将所奏，臣已核实，的确如此。”
　　“身为藩王，理应守律。朝廷有乱，当响应檄文以讨之。荆王此举，不思报效，罔顾君恩，有违国法。”
　　“那为何不判？”晏清放下手，高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既是有罪，为何不判？”
　　“陛下……”未待晏方开口解释，魁梧的邓越跨步出列，“荆王之妻乃陛下亲赐，吴王之后。本朝以孝治天下，吴王造反，荆王本该举兵顺应朝廷。”
　　“在此之前，与叛军决裂难免需斩杀亲妻以表忠心。但荆王妃是陛下所定，荆王若贸然决之，恐背不孝之名。”
　　晏清沉声问到：“忠与孝，孰轻孰重，尔等不知吗？”
　　京兆尹程俊也走了出来，执笏朝着晏清与晏珩遥遥一拜：“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自然无须议论。若是宗正卿觉得为难，微臣愿为代劳。”
　　晏珩闻言，微微挑眉。
　　程俊果然耐不住出手了。
　　本朝立国五十余年，一向崇道。当今太后，极好黄老学说。程俊能以法家之学，稳坐京兆尹之位，能力自然有目共睹。
　　但光有能力，在道家大行的大夏是坐不住那个位置的。正是他将入京陈情的荆王逼死，还意图嫁祸到自己头上。若非晏清知晓其中关窍，晏珩还真就栽到了程俊背后势力的手里。
　　她当初到底是少不经事，只知皇子不会威胁她的储君之位，却忽视了她的亲叔叔——魏王晏渚。
　　抵抗叛军时，魏国出力仅次于朝廷。正是魏王派人拖住了吴王主力，晏珩的人才有机会去劫烧吴王的粮草，才有了叛军自乱阵脚，正义之师趁机合围，将叛军剿了八成。
　　魏王有功，太后疼爱幼子，命皇帝下旨让他入京。魏王便以太子成婚为由，提前抵达长安客居。他一来，就滞留足足一年，破了藩王觐见不得久留超过三月的旧例。
　　这其间生了多少事，晏珩以前一直觉得蹊跷。但她只是猜测那些意外往与自己父亲一直保持着兄友弟恭的亲叔叔有关，并无拿得出手的证据。
　　现在想来，若非皇帝晏清一直对这个嫡亲弟弟和太后有所防备，提前察觉，摆平了这个祸患，恐怕自己都不能顺顺利利坐上皇位。
　　皇位，造成太后、魏王与天子之间关系微妙的罪魁祸首。它令太后不喜诸皇孙，令一母同胞亲兄弟都险些因此反目。能真正坐在上面，做天下至尊的快感，是会让人上瘾的。
　　可晏珩得到那无上的权力后，却只觉得寂寞。
　　御宇之初，她因制衡之术不精，让那些为她做事的人成了肱骨，也变作掣肘。
　　他们紧咬着陆婉不放，仗着她一时半刻寻不到那么多合适的人替代他们，便敢合谋迫她，与她讨价还价。僵持了四年多，为了大业她不得不暂时妥协。
　　结果呢？她永远的失去了挚爱。
　　生死两茫茫，她忍着孤独和压抑本心，一个人从武宁十年走到武宁二十二年。长夜漫漫，无数次午夜梦回，惊醒，枕边都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
　　后来，随着北征的节节胜利，她的威望越来越高。文武百官敬畏，四海之民诚服。只要她不想，她就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明明才三十六岁的年纪，她的鬓边已经隐隐可见白发。她开始修观，也开始信道，却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因为，她不求长生，也不求来世，只求在梦里见一见惦念了数十年的故人。
　　陆婉安葬后，她梦中所有的她，面容都不再清晰。她害怕将陆婉遗忘，可下旨遍寻宫中，却找不到一张属于对方的清晰画像……
　　陆婉之于她，像是史书所载每七十二年出现一次的星孛。是她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她心田上稍纵即逝的光芒，也是她生命中可遇不可求的良人。
　　某年，曹娥点上了致幻的迷香，穿着陆婉生前一模一样的红衣。在晏珩永远失去陆婉的那个特殊的日子里，因难以自抑喝得酩酊大醉时，贴上了她的唇。
　　她仍是小意温柔，却没有遵守着晏珩要求距离，体贴的上前伺候。
　　她连哄带骗，将晏珩扶上了凤床，而后熄了鎏金铜树上半数烛火。
　　屋内光线昏黄，帷幕低掩。
　　唇齿纠缠间，分不清是谁衣衫半解，谁罗裳轻褪，因为属于各自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她们彼此脸上。
　　“陛下……”曹娥的声音婉转似莺，唱起歌来一向很动听。如今刻意压低了调子，模仿记忆中那个凌然不可侵犯的陆婉来，竟有九分像。
　　光线朦胧，晏珩看不清半欺在身上的女人，望向她的目光因醉迷离：“阿婉……是你……是你回来了么……”
　　对方毫不犹豫的应下：“陛下，是我……”
　　晏珩听音辨人，闻言，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傻傻地笑了起来：“阿婉，真是你……朕……朕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十在：卡！卡！卡！我卡文要卡死了！还是虐起来简单，唉……
　　陆婉：……
　　晏珩：……
　　南某：我刀呢？
　　注：


正文撑死一百章，感情后面肯定快进，毕竟长文目前我写不出来。
　　南某：基友南城


第62章 红妆（一）
　　曹娥愣了愣,随即勾唇莞尔道：“臣妾也很想陛下呢……”
　　“你……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么……”晏珩怔怔的看着她，脸上笑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眸中暗涌的水意,“朕……朕以为……你不愿再回来……”
　　“偶尔梦见你，朕都好开心……”
　　“可你身边总是灰蒙蒙的一片,朕根本……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
　　清泪溢出,划过晏珩的两颊，留下浅浅的水痕。曹娥一怔，而后伸手抚上她的脸，动作轻柔。似微颤的白羽，缓缓替她拭去那抹痕迹。
　　“陛下……”曹娥耐心地蹭去她颊上的泪，半哄半劝道,“您不用说对不起,您没有错……”
　　“臣妾理解陛下，支持陛下，也会原谅陛下。您看，臣妾这不是回来了吗？”
　　“阿婉……”晏珩伸手,揽住曹娥的腰，将头深埋在对方颈窝，贴着她的胸喃喃道,“你真的肯原谅朕么……”
　　曹娥抬手,支开晏珩的肩,垂眸望进对方温柔满溢的眼底，轻声说：“陛下，臣妾已经回来了……”
　　“你不知道……朕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朕……现在可以说吗？”身下的九五至尊，星目含情，剑眉敛锋，漆黑的眸中水光盈盈，曹娥的心跳忽然漏了拍。
　　她见惯了对方不苟言笑的模样，那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和凛冽难以直视的目光……如今猝然对上晏珩这双纯净无暇的眸子，没了诡谲的波光，慑人的气势，倒有些意外。
　　她嘘寒问暖了数年，换来的，不过是晏珩丰厚的赏赐，连同榻的资格，都没有得到。
　　成功获封皇后又怎么样？世上最尊贵的人，是晏珩。晏珩，她名义上的丈夫，睡不到的枕边人。
　　她姿秀俊朗，眉宇轩爽，是曹娥见过的“男子”中，最好看的那一个。
　　皇后虽美，却不是自己会欣赏的那一类。冰清玉洁的陆婉，是生于尘埃里的她，最厌恶的一类存在啊。
　　而晏珩……将她从泥沼里拉出，给了她攀龙附凤的希望。让她枝头一跃，成了与真龙并肩而立的凤凰。
　　她看着晏珩，成为守土开疆的君王，践行吞吐日月的志向。少年凌云，名震九州。以女子之身，问鼎天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于情|爱一事上，洁身自好的让普天之下男子望尘莫及。
　　无论男女，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是令人叹服的。所以，为什么，不能接受她呢？
　　“陛下，不必说，也不要说……”曹娥伸出食指，封住了晏珩的唇，在对方迷茫的目光中开口，“现在，臣妾更想做些别的……”
　　“陆婉”秋波脉脉，眼里蕴着滚烫的爱意。晏珩酒劲涌上，反应慢了许多，闻言，倚着堆枕痴痴的半坐在那。
　　直至最后一件外衣被那双素手剥落，无情地抛在地毯上，惟余洁白亵衣与束胸，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温软的唇伴着幽幽的香贴了上来，晏珩置在曹娥腰侧的手，猛然一收。
　　不知道谁先撬开了谁的嘴，二人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锦帐劈开烛光，在二人身侧撒下暧昧的昏黄。
　　呼吸声逐渐急促，体温也徐徐攀升。
　　艰难分开之际，她们脸上都附上了一层绯云。晏珩脸上的颜色显然要重一些，像是夕照映水时的那抹似醉的酡红。
　　“陛下……”
　　“阿婉……”
　　轻纱滑落，玉臂缠颈，曹娥拥着晏珩，倒在了锦被红浪中。带着酒气的喘|息旋在耳边，身下的人，已是意乱情|迷。
　　“陛下……”曹娥一边回应着晏珩，一边伸手去宽她的亵衣。
　　微凉的指腹触到那末禁忌，原本意识有些模糊的晏珩警惕之心顿起。她睁大了凤眸，去辨别这个欺君在下的红衣女子。曹娥却不待她愣神，趁机去扯她的束胸。
　　“！！！”
　　她瞬间清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锢住曹娥的腕，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
　　“唔——”
　　有些疼，曹娥呜咽着轻唤她：“陛下……”
　　异香浓郁，侵蚀着晏珩的理智。但她身上凉薄清淡的龙涎香，仍能撑起最后一丝清明。
　　她眯起眼，居高临下的看着被桎梏在下方的曹娥，举止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你……你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敢勾引朕……”
　　“陛下……”曹娥大惊，张皇地望着她，心中惴惴。
　　她藏着对晏珩的心思，隐忍数年，在所爱之人面前扮着温柔体贴的妻子，这才获取了帝王微乎其微的信任。
　　不过，一点就够了。晏珩偶尔来后宫，都留宿在她这。哪怕只是分床而睡，这也是之前同为棋子的妃嫔所不能比的。
　　因为她一早知道晏珩的身份，也会小心翼翼的帮她瞒着，谨小慎微的照顾着她。这是先机，也是她生出多余心思的伏笔。
　　只是……她看晏珩今夜明明醉得厉害，所以才想趁此机会，一不做二不休，靠这卑劣的手段让晏珩接纳她。
　　她点了好不容易弄来的合欢香，可晏珩，怎么会……怎么能……这样清醒……
　　“曹娥……”晏珩眼中恨意翻涌，嗓音也因怒带着丝喑哑，“你，好大的胆子。”
　　“都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还不知足吗？”
　　“陛下……”曹娥不敢挣扎，亦不敢顶嘴，面露痛苦之色，唯唯道，“臣妾……臣妾……”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瞒得了朕一时，瞒得了朕一世吗！”
　　“臣妾……”
　　晏珩松开曹娥红肿的腕，有力的双手，掐上了曹娥白皙的颈脖，但却未使什么劲：“武宁十年的废后巫蛊案，是你自导自演。”
　　“可惜朕后来知道时，阿婉已经走了！”
　　“三年……白骨早都入了土……”
　　“朕看在太子的份上，看在你素日还算听话，留你到现在！你呢，你现在要做什么？”
　　还未开口，清泪先流，曹娥闻斥泣声：“陛下，臣妾不过是喜欢您。人死不能复生，您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臣妾自知容言功，皆逊与陆郡主。可，臣妾跟了陛下后，从无失德之处……”
　　“陛下就不能……回头……看看臣妾吗？”
　　“住口！”晏珩闭眼，不再看她，“你没法跟她比，在朕心中，没有任何人能及得上她……”
　　“可她和胡雪……”
　　“朕不信，那就是假的！”晏珩猛然睁开眼，目光如同三九寒冰一般冷。
　　“咳咳……”她手上骤然一使力，曹娥猝不及防，呛了两声，“陛下……”
　　“……”晏珩撤了手，慢慢从她身上退开，而后摇摇晃晃地站起。
　　“都是……假的。”
　　“你的喜欢，朕不需要。”
　　“往事不究，今昔难饶。“
　　“既然你心有杂念，就不必待在朕身边了。自明日起，就去归一观中修身养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朕再接你回来……”
　　……
　　“谁！”晏珩忽然自软榻上惊坐起，钳制住落在自己身上的手。
　　叶青忍痛，轻声开口：“殿下，是我，您怎么睡在这了？”
　　“叶娘……”惺忪睡眼这才转明，晏珩忙松开手，看向叶青被自己捏红的手腕，自责道，“孤伤到你了……”
　　叶青摇摇头，望着晏珩眼下的乌青，心疼道：“是奴婢吵到您了。明知道殿下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觉浅，还……”
　　晏珩接过她手中的薄薄的毛毯，叹道：“没关系，孤知道你是怕孤着凉。魏王即将来京，父皇派我负责此事，孤自然要好好安排。”
　　“再说，婚事在即，宗□□那边该过的礼节，还要再过一遍。至于房事教习，单拟了你的名字上去。”
　　叶青点头：“殿下放心，奴婢明白。只是，日后成婚，您如何一直瞒着郡主，不与她完礼？”
　　晏珩脱口道：“这个不难，孤自有办法。”
　　前世陆婉与她在新婚之夜就约法三章。虽说是晏珩先开的口，但陆婉答应的也十分利落。如今，两人互相打开了天窗，共同遮掩起这种事开，显然更加简单。
　　见晏珩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叶青便不再担忧，只是劝她再歇一歇。晏珩却将手中的毛毯搁在榻上，伸出左手遥指那窗边的书案。
　　叶青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见一摞摞整齐的奏本，几乎摆满了整个案面。
　　“父皇让孤尽早完婚，就是希望孤能早些接触朝政。魏王来朝，定然会掀起一阵风雨。在此之前，孤必须抓紧时间学着处理些政务。”
　　“婚礼、魏王、奏本，这三件大事掺在一起，孤着实头痛。这几天积压折子，总得挤时间批好，呈给父皇过目，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哪怕她在处理朝政方面早已驾轻就熟，但朝臣之间互相弹劾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却很少偏信。
　　内乱既定月余，朝中琐事皆已完备。除了她即将到来的大婚，国中几乎没有什么大事可言。
　　晏清将这些小事交给她，无非是想锻炼她平衡朝臣关系的能力。可晏珩自己知道，这些已经不需要再练习了，婚礼的流程也是。
　　可一想到，前世一直为着躲避圆房提心吊胆，没能好好记住那晚陆婉的模样，她便有些遗憾。
　　自入了秋，陆婉就被束在府中，按照婚前规矩，不能和她碰面。此刻，她应当在重复那些无聊而繁琐的细节。
　　晏珩收回手，在叶青怜悯的目光中略扬了扬眉梢，轻声道：“孤……有些期待……”
　　◎作者有话说：
　　南某：你最好刹车。
　　十在：我的技术也没法上高速……
　　晏珩：提要是不是不对劲？有没有搞错，朕是一！
　　陆婉：你被人压。
　　注：
　　南某：活跃在评论区的南城


第63章 红妆（二）
　　珠帘微响,殿中正盯着陆婉举放盛着装合卺酒的那半匏瓜的教习嬷嬷忙从竹簟上起身。
　　“长公主殿下。”那年过半百的嬷嬷微微欠身。
　　“嗯。”晏月颔首，越过她，看向维持着端瓢姿势一动不动的陆婉。
　　“母亲。”陆婉开口喊了句,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神态专注而认真,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晏月满意的点头：“你这样很好,稳重端庄，符合未来一国之母的仪态。放下休息一会吧。”
　　“是。”陆婉闻言,缓缓降下葫瓢，嬷嬷忙上前去接。她的手很稳，酒面与容器边缘平齐，桌上却没有洒落一滴。
　　“婚服三年前开始绣，如今总算赶制好了，来,看看。”话落,晏月轻轻击掌。
　　端着赤漆绘彩木盘宫女鱼贯而入，在帘外站成了两排。陆婉起身，莲步轻移，跟在晏月身后,下了矮阶。
　　本朝立国至今，最崇道家，婚服也讲究男女有别,取阴阳调和之意,男赤女玄。女子只有深衣的边缘随赤,意为引阳维持平衡，男子则相反。
　　纯衣纁袡礼服并着金灿灿的首饰，静静的躺在漆盘中。晏月指了指深衣,即刻走过来两个空着手的宫女，将衣物小心翼翼地展开。
　　“婚服颜色肃重，不比你平日穿的朱红。”
　　晏月抚摸着那衣裳红色边缘处平金绣出的缠枝纹，针脚走的精细，金丝所刺的枝蔓连绵不断，外面瞧不见头。正是生生不息，吉祥永恒的好寓意。
　　“旧制就是这样，不过你容貌出挑，穿什么都是极好上。”
　　婚服遵循旧俗，上至皇室下至平民，形制统一，惟一不同的，只在用料纹饰上做区别而已。吉服照例都是褒衣博带，形制简单，穿在身上却是各人各样，神采之异立显。
　　陆婉点头称是，目光掠过那吉服衣衽上栩栩如生的金凤，盘中璀璨嵌珠的步摇金钗，一尺二长的玉笈……熟悉的器物，让她颇有恍如隔世之感。
　　都道物是人非，可她并没有。隔了一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兜兜转转，还是要嫁给晏珩，做她的新妇。不过这一次，她没了最初那点即将嫁人的紧张与怦然，看什么都是淡淡的。
　　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晚风依旧温柔，静观庭前的花开了又落。七月流火之期已过，魏王的车驾终于抵达长安。
　　旌旗猎猎，艳阳当空，晏珩奉旨，在崇元门亲自迎接魏王。叔侄见面，免不了一阵客气寒暄，哪怕晏珩此前与魏王并无来往。
　　“晏珩恭候王叔大驾，王叔一路辛苦。”先君臣后叔侄，话虽如此说，但她毕竟是太子，只是略微低一低头，算是见了礼。
　　倒是精神十足的魏王晏渚翻身下马，对着晏珩拱手作揖道：“太子亲自来迎，臣不胜荣幸。”
　　“王叔客气，平叛之时，有赖吴地儿郎勇猛，朝廷这才省了不少心。”
　　提到这，晏渚面色有些难看。
　　当初吴王围困魏国都城大梁，他数次趁夜秘遣勇士，绕过包围向朝廷求救。送出去的消息却石沉大海，好在他治理魏地有方，兵民皆拥，众志成城的与敌人苦战。
　　半月后，才知朝廷大军之所以不来，是绕过了魏地，翻山越岭，直|捣叛军后方去了。为了截烧粮草要道，悄无声息的分兵合围，这才使有意无意的让对战的压力，大部分落到了魏国头上。
　　晏渚知道，晏珩是监军。这个太子竟眼睁睁的看着邓越做出这样的部署，不加劝阻，让亲叔叔精锐尽失，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封国实力。果然，能挤走晏琮成为太子的小孩，不能以常人度之。
　　不过，他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与晏清七分相似的脸。不过魏王是幼子，受宠多些，是真正养尊处优的皇子。与晏清比起来心宽体胖，脸也十分圆润。
　　他没有蓄须，少了几分这个年龄该有的威严，面上一团和气：“我是陛下的亲弟弟，魏地儿郎是大夏的子民。朝廷有难，魏国上下，自然义不容辞。”
　　晏珩这才拱手回礼，诚恳道：“王叔此言，方是正理。父皇自会慰劳魏地之民，王叔请……”
　　晏渚点头，却未动，望着晏珩满面愁云：“此行小女闹腾着要来长安见见世面，我耐不住她闹，就带上了。马车行的慢，估计晚些才能抵达，劳烦殿下费心接应下。”
　　晏珩闻言微愣，旋即温声道：“叔父怎么不早些派人知会一声？舟车劳顿，堂姐受了累都没个合适的歇脚处，孤如何向父皇交代？”
　　晏渚摆摆手：“混世魔王，尽继承了她母亲的乖张。路上走走停停，现在提也不晚。”
　　晏珩不再多言，吩咐曹锋这几日带人在这候着，自己陪着则魏王进宫去面圣去了。
　　晚宴自是太后设的，慈安殿内，母子三人欢聚。晏珩与江若柔，自然各寻由头，一前一后的退了出来。
　　走得远了，拐至御花园中，江若柔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太后如今，还是不待见本宫。”
　　晏珩回头，见身后都是心腹，这才转过身来，望着前方引路太监手中的提灯道：“皇祖母一向如此，母后无需担忧。以往付皇后、李夫人，也都没有得过好脸。”
　　宫中凡事诞育子嗣尤其是皇子的，皆为刘太后所不喜。只因为她生二男一女，唯独生晏清时难产，险些将她带到鬼门关。母子之间，罅隙是早就有的。
　　晏渚出生过程极其顺利，又是幼子，本就得天独厚受母亲的宠。从小到大嘴甜会说，自然哄得刘太后把他当做心肝。
　　刘太后宠爱幼子，前些年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曾在晏清春秋鼎盛，皇子年纪都尚小时，数次劝皇帝立皇太弟。晏清自然不同意，朝中的大臣多数也觉得荒谬，所以此事不了了之。
　　之前晏琮被废，顺利的不像话，刘太后不曾表态，其实已经表明了立场。大夏以孝治天下，只要她开口，晏珩要想夺了晏琮的位置，恐怕要废上不小的力气。
　　可她没有。
　　不过刘太后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儿子速度这么快。快到一天之内行废立，发明旨，不待自己这个做母后的反应过来，就定下了晏珩。
　　“这次你大婚，魏王入京，恐怕来者不善。”想起这些宫闱中早年传出的不算秘密的秘密，江若柔有些担忧。
　　“王叔不过是来受赏，顺便观礼的。是怎么来的，还得怎么回。”晏珩淡淡道，“已经属于孤的东西，孤是不会让出去的。”
　　“再说……孤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是即将成婚的大人了，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自己，怎么可能被以前的手下败将挫伤。太后与魏王的花招，已经耍了一次，再来，可就不灵了……
　　“魏王已经进了京，长公主殿下入宫赴宴，现在还未回府。”
　　陆婉累了一天，好容易沐浴完歇在床上，阿冬便带着打听来的消息一一汇报。
　　“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提前离席，在御花园散了会儿步后分开，各自回去了。”
　　“余下的，奴婢就探不到了。”
　　帐中的陆婉轻轻“嗯”了声，让阿冬下去休息了。
　　顶着金翠琳琅站了快整整一天，陆婉浑身酸痛不已。荣华富贵，也是有重量的。可一想起晏珩不过一顶礼冠，自己的穿戴却复杂繁琐，她就有些烦闷。
　　“魏王来了，晏琦那个小丫头估计这两天也要到了。”陆婉想起那个有着半身西域血统的女孩，眉头一皱。
　　混世魔王自然不是白叫的。
　　晏渚生母是被俘获的舞女，几乎没有地位可言。但被人送了晏渚，一跃成为晏渚的侧妃。
　　西域的美人妖娆，有着大夏女子不曾有的风情，晏渚自然宠爱。
　　魏王晏渚子息艰难，侧妃小妾不算少，却只有零星三个孩子。二子一女，最初的女儿出生就夭折了。
　　之后那个西域女人为他添了晏琦，血崩难止，撒手人寰了。再加上这么多年，妻妾无所出，所以晏渚对这个女儿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养成了晏琦霸道专横的性格，像极了草原上的凶狼。因为一盒点心，就能生生打死一个婢女。看上了晏珩送她的那块玉，讨要无果，脾气上来不计后果，直接将自己推进了上林苑的清池……
　　真是令人头疼……
　　“晏琦想要，曹娥也想要，可我不想要……”陆婉自枕下翻出那枚玉佩，殷红的色泽在透过床帷后朦胧的烛光下流光隐隐。
　　“是很好看……”那佩触手生温，玉质温润细腻，握在她白皙的掌中，愈显光彩。
　　绝无仅有的一块，与晏珩的那块一起，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前世晏珩礼当着晏月的面，将它装在精致的小叶紫檀木盒中，送给了自己。而后说了多余的话，全是晏月爱听的情话。对方面上带笑，剑眉弯弯，星目微敛，一派痴情憨厚的模样。
　　可陆婉分明看见，晏珩眸中那漆黑的深处，明明毫无真情实感，有的只是冰冷的算计。
　　今生，这块血玉是带着晏珩的体温，来到自己手中的。那时，晏珩说了些什么？
　　她被自己一堵，欲言又止，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十在：感谢基友不愿透露姓名的南城做的封面～来，你俩跟我一起喊！
　　晏珩：（面色复杂）真的要这样吗？
　　陆婉：（犹豫）南城南城？
　　十在：十项全能！
　　陆婉：（试探）南城南城？
　　晏珩：（毫无感情）永远的神。
　　十在：没有真情实感，床戏无了！
　　晏珩：（破罐破摔）南城南城！永远的神！小十小十，永远不能！
　　十在：？？？
　　陆婉：陛下……您接下来的日子，好好保重……


第64章 红妆（三）
　　“太子殿下即将大婚,江府养了你们数年，你们是时候回报了。”
　　江望负手，立在五年前晏珩瞒天过海时,要求她培育的那排少女面前,敦敦道：“而今你们年至豆蔻，正合适入宫。进宫后,要事事以殿下为先，用心服侍。”
　　闻言,那六名少女齐齐低头，嘴唇一动不动。曹娥正巧路过，见状微愣。
　　她在江府中算得上半个千金，无须做事，吃穿用度，几乎与江嫣无异了。晏珩还特地吩咐江望,为她找了通房事的妇人教导。曹娥自然以为,晏珩看上了她。
　　如今这些哑女都要进宫侍候太子殿下了，她却没有听到一丁点风声。
　　难道晏珩已经把她给忘了？
　　可自己的亲弟弟曹锋明明很受晏珩器重。出征回来后，便入建章宫做了晏珩的亲卫。出行往来都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
　　太子……应当不会忘记自己。
　　思及此,曹娥上前，朝江望福了福身：“大人万安。”
　　“曹姑娘，”江望挥手,自有人领了她们下去,他这才转过身,望着盈盈而立的曹娥，“是有什么事吗？”
　　“听说太子殿下婚期已经定了，大人为殿下找了这么多可人去服侍,我受殿下大恩，不敢不思报。”曹娥的言外之意，呼之欲出。
　　江望颔首：“曹姑娘，殿下对你另有安排，你且安心在这住下。”
　　“是……”
　　不能去建章宫见晏珩，曹娥有些不甘。但听见后半句，心中的酸涩苦恼又顿时烟消云散了。
　　晏珩对她另有安排。
　　她明白了，是因为那个第一眼见到自己就怀有莫名敌意的准太子妃吧！可是君王不娶妒妇，要做一国之母的人，怎么能没有半点胸襟？
　　“殿下。”
　　翌日午间，曹锋在晏珩用完膳后请见：“魏王爱女臣已接到，按照您的要求护送到魏王下榻的长宁街至公驿。”
　　晏珩撂下手中的折子，点点头：“至公驿向来是诸侯入京下榻之所，为了王叔的安全，孤已经将闲杂人等全换掉了。”
　　“但驿站周围，还是要多加派人手。你记得时刻注意魏王的动向，出行都要来报，去吧。”
　　“唯。”曹锋得令，按剑去了。
　　正往书房走的陈良与曹锋碰上，互相点头致意，便各自去忙。
　　陈良大步流星的踏入殿中，朝着书案后的晏珩躬身道：“殿下，押送荆王殿下的车队，今晚便会抵达。”
　　“这么快？”晏珩敲了敲书案，“笃笃”声在指节下轻泻，“他这病不能装久一点么？还是说，他已经起了疑心？”
　　“不会。”陈良恭敬道，“咱们的人伪装成李夫人的亲信去递的消息，荆王必不会多想。只是……这病拖了一夏，也就是陛下宽仁，许他暂缓入京陈情。”
　　“宽仁……”
　　晏珩住了手，轻叹一声：“晏琮对孤已经毫无威胁可言，他的命，孤也不在乎。不过，他此次入京，生死难定。到时候万一出了事，有人认为是孤做的，孤就百口莫辩了。”
　　陈良有些疑惑：“朝臣不会不长眼的，除了……魏王和太后的人。”
　　晏珩摇摇头，微哂道：“他们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的人，她不在乎。只是陆婉，她的太子妃，是晏琮的青梅。
　　陆婉对她有情无情，她到现在还是雾里看花。当初那封绝笔她背得滚瓜烂熟，可依旧难从字里行间，寻到她对自己的心迹。
　　她说成全她……
　　成全她和曹娥，成全她的野心和她在意的天下。
　　心切慕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或许，陆婉对她，是恨更多些吧。恨到今生难忘，恨到无悲无喜，此后淡然相待，形同陌路。这样的陆婉，让她害怕。
　　她怕，陆婉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对谁都是淡淡的，实则，是曾经对晏琮那个憨憨动过心。可能是后来被对方左拥右抱的滥情纵欲给伤着了。
　　毕竟……晏琮是皇长子，在没有嫡子的时候，默认的储君。李夫人宠爱仍存时，他是唯一入长公主眼，有资格与陆婉做玩伴的皇子。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这样“知根知底”的爱情故事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她小时候也从江若柔那里听过许多。
　　《诗经》里不是没有惊鸿一瞥后终成眷属的例子，可其中又有几人，做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
　　“孤再想想，你先去吧。”
　　“唯。”陈良欠身退了下去。
　　新人婚前不能见面，数月不曾见到陆婉，晏珩是有些难过的。但一想到婚后便会与她同榻而眠、朝夕相处，暂时的不痛快便随风而逝。
　　哪怕什么都不做，偶尔偷偷抬眸，迅速看上对方一眼，再在对方察觉之前，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就好。
　　那日子平平淡淡，却如细水长流，她偷看了陆婉十年，当时只道知足。可细想之下，心有不甘。
　　尤其是知道陆婉和胡雪混在一起，不清不楚……
　　不管陆婉对是否爱胡雪，晏珩都被狱中那一番前所未有的忤言所触动。既然陆婉能接受胡雪，能够接受女子，那自己才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伴侣。
　　“阿婉……”
　　手边的茶已经凉了，她素来不喝凉茶，但此刻，却端起来呡了一口：“你想要孤怎么做呢……”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押送晏琮的车队入了京，晏珩却没有等到被宣入宫中面圣，而是直接被京兆尹程俊，“请”去了大牢。
　　“这是父皇的旨意？”
　　狱卒打开牢房的门，晏琮自然地走了进去，没有了昔日的趾高气昂，但仍忍不住对自己受到的待遇发出疑问。
　　他降为荆王快一年了，这数月里，早已切身体会到什么叫世态炎凉。
　　离京赶赴封地途中官员的态度，吴王反叛他未能及时举兵除贼时朝中的风向，以及来时押送他的那批喜欢窃窃私语的士兵，都在陈述他失势的事实。
　　程俊虚虚朝上方拱了拱手，而后道：“下官怎敢擅自关押殿下。殿下如今是待罪之身，宗正卿难断，所以微臣主动请缨，来审殿下。”
　　“本王自知是待罪之身，不敢有异议。”晏琮朝牢里走了两步，转身，掀摆，压下心中不快，在草席上坐下，“不过，本王的确没有通敌，大人打算怎么审？”
　　“这个要看陛下的意思。”程俊面不改色地说着，身后的狱卒端来粗糙的笔墨纸砚和简陋的木几，摆在了晏琮面前。
　　“殿下请自辩，文书微臣明早回奏陛下。”
　　不审？
　　晏琮见对方这阵势，以为程俊要对自己上刑。毕竟吴王反叛声势浩大，称有百万雄兵，朝廷招讨的邸报发往各地，荆地不偏，他的消息不可能慢。
　　可他确实存了一些心思。若非叛军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各自为战，团结起来与朝廷硬碰硬，几乎有五成的几率颠覆整个大夏。
　　这江山反正不会是他的，那么是谁的，他也不在乎。晏珩也好，晏冶也罢，不都是晏家的人吗？
　　荆地富饶，他只需守着自己的封地，照样锦衣玉食、富贵闲散，所以他完全忘了自己的一切来自谁。
　　不是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但听闻晏珩主动去前线监军，他便更不想参与其中。
　　如果晏珩在战场上出现意外，非死即残，不能做储君，那么他就又成了旧制下储君的第一人选。
　　可他没想到，都说兵败如山倒，吴王败的也太快了。晏珩完好无损，反倒把他这个半路认的、野心勃勃的便宜外祖父给捉了。
　　不过晏冶随太|祖打天下，烈性尚在，被捉住后，趁人不备，拔了侍者的剑自刎了。
　　陈情就陈情，虎毒不食子，晏琮不信，晏清关得了他一时，还打算真的关他一世。所以他洋洋洒洒地写了表，纸上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凌乱。
　　程俊手中的陈情表通过御前总管张华的手后，呈给了上首的晏清。皇帝只看了两眼，信便辗转到了晏珩手中。
　　“简直岂有此理！”晏珩信未读完，便见上首的晏清狠狠地拍了扶手处雕刻的龙头。
　　“卧病在床，虚弱难行？这种话，他年近弱冠之年的男儿，也说的出口！”
　　“陛下……”邓越闻言，在朝臣窃窃私语时站出，场面顿时一静。
　　“臣领兵多年，军中多有军士因调防换驻生病的现象。可见水土不服，原也是常有的事。”
　　“荆王殿下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加上舟车劳顿，到了荆地远离故土，水土不服闹得厉害些也不足为奇。”
　　见邓越这么为晏琮说话，朝臣们议论纷纷，但晏珩却见怪不怪。
　　邓越是个重情的人，原是邓将军的夫人陪嫁媵妾生的庶子，在府上不招人待见。母早逝，幸得乳母熊氏关照，得以平安长大。
　　其乳母老年得独子，子酗酒，醉后失手错杀路人，按律当斩。年过花甲的乳母哭天喊地求了位居三公的邓越，邓越不敢知法犯法，心疼且无奈。
　　晏琮得知身为自己师父的邓越因此为难后，一句话免了那醉汉的死刑，直接替他解决了心事。自此，邓越便欠了晏琮一个不小的人情。
　　晏琮被废至今，也只有这个无意间送出的人情，为他挣得了一个敢帮他说话且话有分量的人。
　　◎作者有话说：
　　十在：晏珩敢说我不行，那红妆这节末她也只配看个红盖头。
　　晏珩：你最行了！
　　十在：呵呵，我只想虐你一波。


第65章 红妆（四）
　　晏珩快速扫过晏琮的陈情表,对他直白无力的辩解有些无奈。哪怕她不想要他的命，也耐不住对方上赶着送。
　　让他以病为由在封地多待一些时日，倒不是她大发慈悲。不过是想拖到自己和陆婉成婚后,再处理这些琐事罢了。奈何……暗处的敌人根本不想让她和长公主绑在一起。
　　魏王晏渚也在朝上,而且就站在晏珩身侧。他见邓越为晏琮说话，颇为惊诧。
　　毕竟他长年不在京中,虽然关心储君更立，却也不敢将手直接伸到三公九卿身上。邓越算得上晏清的左膀右臂,他就更不可能去拉拢。所以，其中关窍，他并不知晓。
　　“陛下息怒，”但他还是想得一些对方的好感，“太尉大人所言有理。再说，荆王毕竟是陛下的长子。血脉亲近,断不可能‘弃明投暗’。”
　　“……”垂下的玉旒遮住了天颜,令上首的晏清神色莫辨。
　　血脉亲近的，可不止他和他的儿子们。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也和自己很像？
　　邓越身为三公，因为旧事为晏琮说话,在晏清看来已是因私废公。魏王为晏琮这个废太子说话，意图也十分明显。这样做的好处，无非是想博宽厚仁爱的美名。倒显得他这个君父,过于铁面了。
　　晏珩察觉到晏清异常的宁静,出列道：“父皇,叛乱已平，论功行赏都过去了。兄长之责要究，也不该在他大病初愈的时候。”
　　“儿臣以为,可以让兄长在京修养一段时日，待他好些，再追责不迟。”
　　晏清闻言，这才有所动作，他颔首道：“太子大婚在才是首要的，荆王已经入京，责问的确不急于一时。宗正卿，一切可准备就绪？”
　　晏方被点到，忙执笏站了出来：“启禀陛下，太子婚仪已按礼制备好。”
　　晏清捋须，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这是天大的喜事。传朕旨意，太子大婚，赐京中官民同乐，着有司设酒置乐于东西二市，费自宫内拨帑。”
　　“遵旨。”张华忙答应了。
　　“儿臣叩谢父皇……”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殿下……”
　　晏珩与百官闻言，齐齐跪下谢恩。
　　皇太子大婚仪式繁琐，太史局自然挑了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排除一切可能会让婚礼出现意外的天气因素。
　　三书六礼，除了纳采和亲迎，其余环节晏珩是不必亲自前往的。
　　婚期定在八月初六，晏珩这天起的很早。江望送来的婢女，各司其职，在她用完膳后，已经捧着熨至服帖的衣冠等在那。
　　晏珩挺拔而立，伸出双臂，侍候穿衣的婢女便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穿戴礼服。
　　黄、赤、缥、绀四色丝织成带有丙丁纹的绶带宽约三指，长二丈一尺，采组成环相系三百首，结绶后悬于身后腰下。金勾在前，玉环在后，压着晏珩的朱裳下摆，让她的步伐愈显稳重。
　　临轩告庙，群臣具服，她穿的并非婚礼吉服，而是衮冕。
　　衣裳穿戴完毕，六个婢女互相对望一眼，谁也不知该如何让晏珩低下头来戴冠。好在叶青适时出现，她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晏珩现今至六尺八寸，叶青双手捧着冠冕，却无法像幼时那样，替她戴冠。
　　晏珩会意，自铜镜中移开目光，转过身，跪坐在锦席上。叶青这才走到她面前，亲手为她加冠。
　　九旒九章，玄衣朱裳。玉笈穿过冕冠两侧的孔，将发髻与玄冠拴固。玉笈两边垂着编结的赤色的丝带，缀着的允耳玉珠不偏不倚，正好挂在耳畔。
　　叶青将下颌处的垂带系好，退了开来，感慨道：“今日一过，殿下就算是个大人了。您若是喜欢郡主，主动些也无妨。”
　　她了解晏珩，知道这数月里，偶有闲暇，她总是盯着书发呆。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事能让晏珩那般“失魂落魄”。一切的变化，都与晏珩最初视为棋子的东阳郡主有关。
　　晏珩闻言一怔：“我知道的，只是，她不肯……”
　　“奴婢若是郡主，也不会轻易接受殿下。”叶青微笑道，“殿下总是木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说话也不中听。”
　　“不中听？”晏珩面色一沉，“哪有？”
　　“跟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说话时倒是得体，不过平日里跟陈良我们讲话，总是显得老气横秋的。”叶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这‘男女之情’，可大有学问。”
　　昔年她只当叶青为心腹，不曾关心过对方的生活。而今，待她更为亲善，才知行胜于言、沉默居多的叶青，也有这般不为人知的一面。
　　正欲问些什么，却被门外的王忠高声打断：“殿下，金辂、仪仗都已经到了，是时候出发了。”
　　晏珩颔首，眼前的玉旒珠随着步子轻晃。叶青作为建章宫的女官，并不随往亲迎。只率送晏珩上了辂车，目送她被簇拥着往宫西的英贤殿告庙。
　　典仪官奉上三牲，而后站在殿外陈的香案前，当众念起祝文。
　　“君子将事，威仪孔闲。”
　　“猗兮容兮，穆矣其言。”
　　话毕，典仪官合上卷帛，退至一旁。
　　晏清亦着衮冕，站在殿前的高台上。祝文念完，需要作为君父的他对即将成婚的太子进行训示。
　　对着下首俯身听示的晏珩，晏清眼底一片清明，温厚的声音伴着殿前鼎式香炉中袅袅的烟响起：“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
　　晏珩恭敬道：“诺。唯恐弗堪，不敢忘命。”
　　告庙结束，天子驾出。因为昏礼之日，新妇并不需要面舅姑，次日才是请安的约期。
　　金辂停于门外，晏珩目送晏清远去，方领命而出，群臣井然有序的跟在辂后。待晏珩除了冠冕，换了吉服，上了亲迎的车驾后，鼓乐才开始敲吹。群臣步行随驾，出了宣武门，才上了宫墙外备好的马。
　　迎亲的仪仗宛如一条长蛇，在京军维护出的大道上，见首不见尾。锣鼓喧天，万人空巷，百姓挤在道路两旁，在士兵横着的□□外涌动。
　　长公主府上下，自然也被围的水泄不通。
　　红绸挂满了里里外外，入目处必有一片喜气洋洋的正红。上至陆婉的陪嫁丫鬟，下至洒扫的仆从，都换上了崭新的衣服。
　　舞阳侯陆骄，也暂时搬回了长公主府。敲敲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鞭炮声也愈发响亮。陆骄听着喜乐，面上的笑意却很勉强。
　　晏月睨了一眼唇红齿白的丈夫，岁月并没有在这个清隽的男子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婉儿大婚，你最好给本宫开心点。”
　　陆骄晏月要小上十来岁，至今不过三十出头。他长相俊美，性子软弱，因着上面两个兄弟接连病逝，才有机会承爵位。当年打马过街，不小心冲撞了大公主晏月的车驾，这才一遇误终身。
　　他本非自愿，也不喜欢那样强势的女子。可君命难违，陆家上下二百多口人，不能因他的想要坚守的“气节”丧命。所以，他被迫尚了公主，但夫妻隔着十余载的鸿沟，终是同床异梦。
　　陆骄闻言，强打起精神：“这么多年，殿下真是丝毫未变。婚礼一事，从未问过我的意见，也不顾婉儿的想法，自己拍板定下。”
　　晏月不置可否：“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本宫可不像你，那般胸无大志，甘于平庸。归宁后，你该回去就回去。”
　　陆骄一哂：“殿下不说，我也会走的。”
　　厅中气氛一时凝固，留在这的婢女和小厮都有些尴尬，只能埋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太子殿下的仪仗到了……”管家步履匆匆的赶来，这才打破这片诡异的宁静。
　　晏珩降辂，掌畜者左右各一，各执一只系着红绸的大雁。三辞三让后，晏珩入了正厅。
　　外面正在撒喜枣喜钱，一片喧闹。仪仗队鼓吹不止，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长宁街地上添了彩，路旁垂柳枝上拴的红丝绦在微风中摇曳。
　　“郡主，殿下来了！”阿夏悄悄去前厅忘了一眼，满怀激动的跑回来，“殿下今日看上去格外俊俏！”
　　“人逢喜事精神爽……”阿春将绣着戏水鸳鸯的红纱扇递给陆婉，道，“郡主，这是喜事，您……”
　　陆婉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没有新嫁娘的伤感，也没有觅得佳婿的喜悦。
　　听见阿春如是说，她微微一笑，眼底却了无生气：“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太子算一良人。母亲满意，我也满意。”
　　说罢，接过阿春手中掩面用的喜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那双黑湛湛的瑞凤眼。她起身，陪嫁侍女中四个心腹垂首跟在后面。直到厅中完了礼，晏月身边的嬷嬷亲自来接，这才出来。
　　轻扇掩红妆，却掩盖不了此时陆婉雍容端庄的气质。
　　莲步轻移，歇在发间的步摇外端的金鸾口中衔着的水滴玉随之微微晃动。吉服的衣摆，在她姗姗的步下显得波澜不兴。
　　露在扇外的眸子黑白分明，如秋水般澄澈。削葱根般的指，握在障面团扇的白玉扇柄上，几乎叫人分不清。
　　◎作者有话说：
　　十在：新婚快乐！
　　晏珩：（卑微）大家都要求你虐朕，朕能有洞房花烛吗？
　　陆婉：你有没有，不应该问我吗？
　　十在：理论上来说，可以有。
　　注：
　　东汉秦嘉《述婚诗》：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
　　《仪礼|士昏礼》：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
　　《仪礼|士昏礼》：诺。唯恐弗堪，不敢忘命。
　　架空！架空！架空！找不到的我会编，勿信！比如秦汉婚礼很庄肃，不会吹吹打打，本文中有这个喜庆的场面，纯属是我在扯，拒考！


第66章 心意（一）
　　晏珩立在厅中,爵弁玄衣，白单纁韠。赤舄落在缠枝绵延的地毯上，寂寂无声。见陆婉掩面而出,端起双手，庄肃一揖。
　　陆婉微微弯腰,团扇也随之下移。数月未见的脸,在扇帛的遮盖下有了若隐若现的美。起身时,扇上的戏水鸳鸯下忽然添了一点的突兀殷红。细辨之下,与朱红的空白处格格不入。
　　阿春和阿夏一左一右,扶着掌扇的陆婉缓缓跪在主位上的父母面前。
　　陆骄起身，取过身侧小厮托盘中正反两面绣着枝蔓蜿蜒葫芦纹的赤色小囊,举至胸前，温声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唯。”陆婉垂首应声，阿秋上前,替她接了。
　　“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晏月亦将准备好的五色丝织成的佩巾,交给上前的阿冬。
　　“诺……”
　　礼成,晏珩朝着面前的两位岳亲俯身一拜，而后扶起陆婉,在如云侍从的簇拥下离开。
　　金辂车套着骙骙四牧,在驭者的驱使下缓缓向前。大道两旁的行人如潮，目光追随着车中的新人。垂下的金帐为二人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影,谁也不能轻易窥视辂中的新人。
　　“松手。”陆婉轻声道。
　　晏珩的手仍像扶她时的那样,托在她的小臂下。
　　“哦……”晏珩木木了应了声，收回手。
　　“你……”
　　她没有坐正，视线落在陆婉遮面的扇上。望着那抹难辨的红痕,晏珩轻咳一声：“你不要压的太紧，口脂都染到扇上了。”
　　“……”陆婉闻言，果真将扇子挪了挪，避免碰到唇珠。
　　外面锣鼓喧天，喜气洋洋，辂中却出奇的安静。本是她们大喜的日子，可二人却比置身事外的人还要冷淡。晏珩难免有些心焦，这并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
　　她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宁静：“回宫不走重复的路，金辂行的慢，绕京半周需要半个时辰。举扇容易手酸，帐外的人看不见里面，你可以先放下歇一歇。”
　　“谢殿下。”
　　陆婉利落地撤了扇，倒叫晏珩一时失语。
　　不论浓妆淡抹，对方总是光彩照人。却了纱扇，良人灼灼，如春日里盛开的簇簇桃花，惹人注目。
　　见晏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陆婉欲说些什么。谁知马车忽然拐出长宁街，车身随之一转。二人光顾着对视，无所察觉。哪怕驭者技术高超，车身划出的弧度很小，只沾了一点点座椅的陆婉还是猝不及防地歪到晏珩那边。
　　“小心。”晏珩到坐的很稳，她身形微动，牢牢将歪过来的陆婉半搂在怀中。
　　陆婉抬头，晏珩只看到她远山眉下，瞳似秋水。眼波一横，无端带着些嗔意。
　　“不是我。”晏珩被她一瞪，忙下意识的辩解，眼神无辜极了。
　　车很稳，但在拐角处难免有些微颠。置在膝上的红纱扇已经滑落在脚边，陆婉顶着金晃晃的步摇鸾钗，自是不好弯腰。
　　晏珩松开她，俯身去拾躺在自己脚边的纨扇。腰间吉服上系的水苍玉垂落下来，陆婉心神微动，伸手抬起晏珩的下颌，不让她去捡。
　　晏珩已经握住了扇柄，金色的流苏蜷在掌心，有些痒。她微微仰起头，不解的看向陆婉，眸中惊诧之意甚明。
　　“听说你为晏琮求情了。”陆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晏珩的唇，饱满的唇珠俯看犹如一颗成熟的樱桃。虽未加口脂，却是生动的鲜红。
　　“大喜的日子，总不能见血。”晏珩任由她禁锢住自己的下颌，眼神幽幽，“你不知道，以前因为这个，孤险些栽在了魏王手中。”
　　陆婉卸了手，去夺那把掩面的纨扇。肌肤相亲，触手冰凉，晏珩的体温，还是记忆中那般低。
　　“我的确不知道……”陆婉抽回那把团扇，盯着什么绣的栩栩如生的一对鸳鸯，沉默了。
　　她缺失了晏珩的曾经，也没能参与她的未来。所以，她并不知晓晏珩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废了多大力。她只知道，对方从来都没有在人前示弱。
　　凡有所求，皆有所得，才是她了解的晏珩。
　　晏珩捋顺了佩玉蔽膝，轻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既扯到魏王，就会提及太后。太后虽然对她不亲，可毕竟疼爱陆婉。晏珩自认，没人能做到不偏不倚。何况皇位争夺本就不分是非，陆婉不一定会和自己站在一起。
　　况且，太后不像李夫人，没想要她的命，只是舐犊情深，想让她将位置腾给魏王罢了。后来魏王密谋刺杀自己事情败露，太后为他求情免死，却也因畏罪得了大病，一命呜呼了。
　　所以晏珩只需防着魏王，并不需要对他下手。毕竟，敌暗她明，不如以静制动。
　　听到又是这种“为你好”的语气，陆婉只觉藏在鬓下的青筋跳了跳。她抬起头，与晏珩四目相对：“所以，殿下根本没有想过与我重新开始。”
　　“想的。”
　　晏珩不明白陆婉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她还是记住了叶青和江嫣的敦敦教导，发自内心道：“孤是想的。”
　　“这些天，我想了许多。”陆婉将声音压的很低，“父亲和母亲这一生不睦，因我更甚……”
　　长公主晏月强娶豪夺，才有了她。自幼观双亲离心，父亲醉心声色，母亲沉迷权势，谁都不曾真正关心过她。
　　锦衣玉食成就了她的落落大方，也束缚了她此生的轨迹。书中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想，到底是无助的奢望。
　　前世嫁给晏珩，陆婉知道，自己的丈夫会坐拥三宫六院，可晏珩最初没有。这个年轻的“丈夫”，与她约法三章，像是书中走出的真君子柳下惠，不强迫她。
　　她知道，晏珩许是迫于时势，为了韬光养晦，才废置六宫。但对方能遵守约定，不主动碰她的行为，却让她有些动摇。
　　晏珩是能拉两石弓的少年，自然不该有什么隐疾。少年天子能在血脉偾张的年龄克制本性，足够引起她的敬佩。
　　陆婉必须承认，晏珩处理政务时的淡然，与太后周旋时的镇定，自己看的有些心动。所以，她听从了失势的母亲的建议，亲手解开了晏珩中衣。却没想到，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男也好，女也罢，终归，是令她心动的那个人，不是吗？
　　陆婉想过靠近，可她并不是个主动的人。她看似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实则是最易患得患失。
　　晏珩的秘密，终究牵连着整个大夏。贸然的示好，只会让日渐成长的君王变得更多疑。她想，可以等等，她们的未来还很长。
　　可曹娥的出现太突然了……
　　前世是，今生亦是。
　　“殿下心怀天下，胸襟当真极广。”陆婉自回忆中抽身，语气变淡了许多，“我不知殿下说的‘重新开始’是怎样的承诺，但今生，我不愿孤枕而眠。”
　　话落，晏珩面不改色，心中却一阵发凉：“表姐想怎么样？”
　　晏琮还是胡雪，或者随便什么人？
　　陆婉摇摇头，重新以扇障面。
　　驾车的驭者与二人仅仅一帘之隔，有些话需要回去再讲。晏珩会意，这才停止追问。
　　昏礼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敬完天地神祇，拜罢列祖列宗，车驾返回建章宫时，日落已渐渐落至西山。
　　鼓乐声止，取而代之的是宴上正儿八经的乐师拨弦吹敲之音。朱楼映晚霞，清风拨金铃，晏珩目送叶青，迎陆婉去了寝殿。
　　大喜之日照例需得新郎亲自迎客，但太子身份贵重，在宴中反而令群臣坐立难安。所以晏珩打算喝上两杯，便回去完礼。
　　魏王晏渚却迎面走来，笑道：“太子喜结良缘，臣甚是欣慰。”
　　晏珩微微一笑，礼貌回道：“王叔不远千里赴京观礼，孤在此谢过。”
　　晏渚面上笑容一滞，他千里迢迢赶过来，可不是为了看这个侄子成亲的。
　　晏琮在封地耽搁太久，来京就在牢中待了一夜，就被晏清派人换地方看管了。他与程俊的谋划，还没来得及进行第一步，就意外终止了。
　　无法逼死晏琮嫁祸晏珩，那就无法拉晏珩下马。
　　晏渚是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太子，身边的防卫竟出奇的严密，简直无从下手。
　　他根本不能把眼线安插在进来，也不能派人去刺杀。因为晏珩除了上朝，就一直待在建章宫，连禁中都不出，没有那个下手的机会。自己年轻时那种打马过街惹红袖的心思，对方完全没有。
　　“殿下，”晏渚藏着心中不快，举起酒盏，依旧笑得慈爱，“新婚理应多喝两杯，群臣不敢敬酒，王叔来敬。”
　　晏珩没有推辞，接过陈良满上的那杯，一饮而尽后，方道：“王叔若是想饮，孤哪日得空去陪您喝个痛快。不过春宵一刻值千金，眼看月上西楼，孤房中还有礼未完，失陪。”
　　说着，晏珩拱手施了一礼，不待晏渚说话，便越过他往寝殿去了。
　　却扇床前，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
　　女仪将装有合欢酒的瓢分别递给晏珩和陆婉，同心结将一剖为二的两半容器相连。晏珩与陆婉齐齐举杯，合欢酒入口，苦中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作者有话说：
　　十在：大学已上成家里蹲，网课也听不进去，离谱。
　　注：
　　《仪礼丨士昏礼》：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第67章 心意（二）
　　饮毕,婢女上前，接过二人手中的匏，使之掷于床下时一俯一仰,以示男俯女仰，阴阳和谐。
　　女仪检查无误,方向晏珩道：“殿下,可以结发了。”
　　晏珩点头,婢女小心翼翼地在她与陆婉的发丝中抽出一绺,持剪落下二人几根青丝。而后用赤绳将两缕青丝绾在一起,编结成同心结的样式。
　　阿春将陆婉出嫁时陆骄赠予的红囊递给女仪，注视着对方把这个特殊的同心结放入囊内,交给叶青。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晏珩一字一句，念出大夏婚俗中,新婚夜丈夫的誓词。
　　陆婉并不答话，报时的宫女走过来,在女仪耳畔说了句,女仪这才高声喊：“吉时已到，夫妻对拜。”
　　“拜——”
　　“兴——”
　　“礼成。”
　　女仪领着叶青等人依次退下,殿门被太监托抬着关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刚才婢女如云的寝殿很快空了下来，唯余对坐在床上的新人,面面相觑。
　　轩顶上悬挂的纱灯中煜煜的光,轻柔地抚在她们面庞上。晏珩锋利的眉眼被光晕朦胧的影冲淡，深邃的眸子中，唯留晴朗夜空中满天星子。
　　陆婉妆容精致,在葳蕤的光华下愈发潋滟生光。发间金石闪耀，完全扫去了庄重婚服带来的那种肃穆，衬得她荣光焕发。
　　婚服衣色相近，赤玄交暇，她们安静的坐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跪坐太久，腿有些麻。晏珩率先垂下眼，移到床前。罗袜踩在龙飞凤舞的氍毹上，落地无声。她取下自己的爵弁，只留下束发的玉簪。窸窸窣窣地除掉自己的繁琐的外衣，这才转过身，看向陆婉。
　　陆婉早侧过身，光明正大地看着晏珩。看她将赤舄踢到一旁，脱去外衣，挂在檀木衣撑上。看她收拾完，转过身与自己四目相对。
　　白绢中单包裹着晏珩年青的身躯和修长匀称的四肢。亵裤贴护的那双腿，笔直挺拔，线条流畅，如临水翠竹，坚韧玉立。晏珩双手收放间，小臂微微起伏，隐隐透露着些许力量感。
　　对上那双淡泊明亮的眼，在晏珩意料之中，她轻咳一声：“阿婉……需要孤帮忙吗？”
　　成了亲，两家就是亲上加亲，她们也成了“夫妻”。夫妻之间，自然不能再叫因年龄而产生的称谓。
　　大夏虽然没有“夫为妻纲”的教条，但男子为尊，的确是这片土地上存在已久的规定。晏珩虽然不是真正的“丈夫”，但她是娶妻的那个人，所以她便下意识的践行了新婚“改谓”这个约定俗成的事。
　　陆婉螓首轻点：“谢殿下。”
　　她的发髻较之晏珩，的确复杂的多。上一世，晏珩也体贴的帮她去饰，却不曾这般忸怩。只是曾经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换成现在温和的询问小心翼翼。
　　晏珩顿了顿，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说罢，她走至陆婉身边。陆婉转过身去，任由晏珩替她取簪解发。
　　晏珩不曾做过这样细致的活。
　　她是个女子，可这些事，身为太子，她不能刻意去学。叶青的手很巧，在她幼时用她的发丝练习，给她绾过很多种时兴的髻。但她成为“晏珩”后，叶青便没有了发挥的余地。男子的发，只有简单的全束或者半束半披，她自己也能轻松搞定。
　　晏珩全神贯注，手上的动作尽量放得轻柔。自缠绕的发丝中取出最后一支步摇后，她轻呼一口气。
　　“好了。”总算不像上一世那样扯断陆婉的好些青丝，还要装作没有发生的样子，云淡风轻的与她约法三章。
　　头上的重量一点点卸掉，陆婉抬手，捏了捏白皙的颈：“殿下伺候人的手法精进了，还是曹娥惹人疼。”
　　“曹娥？”
　　晏珩摇摇头，走到床的另一头，坐下，轻声道：“孤真的不喜欢她，你要信。”
　　陆婉转过身来，仍保持着跪坐之姿：“晏珩，知道我为什么不信吗？因为曹娥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而你从未向我坦白。”
　　晏珩轻叹道：“她必须知道，因为当时，孤迫切需要一个儿子。”
　　“兄长不懂，曹娥得懂。而且她有孕入宫，就一定会知道，孤并非真正的晏珩。”
　　“不过，孤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她是聪明人，即使知道，也一定不会说。”
　　而且，以曹娥的身份，晏珩能够保证，对方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那我呢……”陆婉轻笑一声，“我是你的妻子，你想过，要告诉我吗？”
　　晏珩没有否认曾经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不敢……”
　　想过没有？
　　没有，因为她想都不敢想。
　　陆婉是晏珩的妻子，可她却不是她真正的“丈夫”。周公之礼之所以能拖着不完，全在陆婉存有自己的骄傲。换了别的女人，可能就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
　　“你是我的妻子，可你不止是我的妻子。”
　　“你是大夏的皇后，也是安乐长公主的女儿，更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晏珩苦涩地开口，“外戚干政，我虽登九五，在朝中却处处掣肘。好不容易熬到皇祖母仙逝，姑姑、武安侯和寿王，又在那添乱。”
　　“等到内患除净，换掉一干腐朽顽固的老臣，却发觉……我的手段，终究是差了些。”
　　废后……
　　她也不愿废后，只是君臣失衡，她那时办法……
　　他们倚靠她，反过来，她在短短数年内，也离不开他们。
　　按理，陆婉是不该留的。一举肃清，才更能让那拨人知道，什么叫雷霆万钧，也更能树立她无情君王的形象。可她还是压了数年，冒着君臣离心的风险，去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不见天日的欲|望……
　　她认定的人，生同衾死同穴的妻，从来都只是她——陆婉。
　　不是什么东阳郡主，不是什么太子妃，不是谁的女儿，也不是谁的皇后，只是她晏珩喜欢的女人。
　　她，爱的人。
　　见陆婉陷入沉默，下定决心“破冰”的晏珩一哂：“你怎么会以为……我喜欢曹娥呢？”
　　“她是知道我的身份，可这分明不是坦诚。”
　　“你以为，我会把自己喜欢的人，送去别人的床上么……”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兄长，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都绝不可能！
　　江若柔不是动过这样的心思，她看上了陆婉出色的外表。可晏珩明确的否绝了母亲的这个想法，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实则是出于私心。
　　陆婉如梦初醒。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晏珩喜欢曹娥。所以，晏珩让曹娥偷偷孕育子嗣，好让她能名正言顺的入宫。她给曹娥抬身份，重用曹娥的弟弟曹锋。赏赐不断，恩宠不息，让曹娥的风头，后起直追，一度盖过她这个皇后……
　　她从未往那个方面想过……
　　是啊，谁能狠心将爱人送上别人的床。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就不能算爱。用赤|裸|裸的利用来形容，才更贴切。
　　十月怀胎，无异于鬼门关上走一遭。晏珩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这样。她不缺听话的棋子，犯不着牺牲自己的爱人。
　　可……自己也是她能随意抛弃的棋子，平衡朝堂的工具，不是吗？
　　“天子之道，在于制衡，而非一意孤行。纵然后来，我做到了真正的说一不二，可我也无法一人治天下。”
　　皇帝不是独夫，她富有四海，可九州之大，怎能一人独揽？君臣齐心，君明臣贤，才能开疆扩土，让大夏威名远播，西域万国来朝。
　　“我承认，一开始选择你，是因为我看上了姑姑的权势。”晏珩黑白分明的眸中，有着灯火柔和的光，和陆婉倩丽的影。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恍惚的灯火下，陆婉听见晏珩一丝不苟地说：“像我和姑姑这样的人，都明白，婚姻不能长久的巩固手中权力，只能短暂的维持双方关系。”
　　“只是，为了我们都能安心，我必须娶你。”
　　她不后悔，从不后悔。
　　陆婉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芙蓉，在权力倾轧的淤泥中滋长，却清涟而不妖。
　　幼时只见晏琮在这池上泛舟亲近荷芳，她和兄长，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上前的勇气。
　　可一朝巨变，她成了晏珩。将计就计，步步为营，终于，她将晏月那样聪明的人也给哄住了。
　　金屋一诺，让她与陆婉成功结缘。命中注定也好，处心积虑也罢，晏珩终归是庆幸的。
　　这池子能够属于她，连带着那朵美丽的芙蓉，也成了她的。她不必再暗中嫉妒着晏琮，因为光明正大的站在陆婉身侧的，早成了她。
　　“阿婉，我对你的喜欢，的确算不上单纯。”
　　“可这已经是我能给的……”
　　“最纯粹的爱了。”
　　陆婉不语，她在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可她的沉默，落在晏珩眼中，就是陆婉已心如止水，再也不会原谅她的谎言。
　　晏珩垂睫，掩下眸中的落寞：“你不信我，我认。天下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没有之一。”
　　“这是我的理想，亦是我瞒天过海的初衷。”
　　◎作者有话说：
　　十在：糟糕，忘了申榜，我这记性……
　　南城：你是猪。
　　十在：（微笑）禁止人身攻击。
　　晏珩：禁止！朕才不是枕头公主！点名批评评论区的那个谁！
　　陆婉：（勾唇）实话实说，算不上人身攻击。
　　晏珩：（委屈）阿婉……你要明白，谁才是上面那个。
　　十在：咱就是说，公主一也是一。
　　晏珩：是丨！
　　注：
　　《国风丨王风丨大车》：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第68章 心意（三）
　　天下,她的理想，她的初衷……
　　不是以将士的白骨去铸就她在青史上的英名，而是以鲜血来换取边境的安宁。她何尝不想偃武修文,但大夏的尊严总要有人来维护。
　　她从不吝惜对有功者的奖赏，长达十年的征战,四代帝王所积累的财富几乎被她散尽。史书为胜利者书写,但她知道,公道自在人心,她应是毁誉参半的。
　　陆婉可以不理解,可以不接受，但唯独不能不信她。
　　她将满腔赤诚,献给了自己毕生所愿，成就了大夏的威名。她把余下一点的温柔，藏在暗夜里，化作看不见的光,融在了陆婉的眉心。
　　红烛微微晃动，光影交织。深沉的玄,内敛的赤,浮动时掀起的风，带来缕缕幽香。
　　陆婉膝行至晏珩身边,伸出双手,捧起了她的脸：“晏珩……”
　　她一直都想和晏珩坦诚相见，可前世今生,对方总是避而不谈。若非她大胆揣测试探成了真,可能真的会重蹈覆辙……
　　她们曾经的被动，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心无法靠拢，才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她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意,哪怕口中说着恨，说着怨，可胸腔里那颗靠近晏珩时情不自禁收紧的心，时刻都在提醒她——陆婉，不要再自欺欺人。
　　“你说，你不喜欢曹娥。”陆婉垂眸，望进晏珩那双如渊如潭的眸。
　　“你喜欢我，却又不那么喜欢我。”
　　“你让我给你一次机会，可你演起戏来那么逼真，我真的怕。”
　　“怕你用谎言编织成网，让我心甘情愿为你隐藏秘密。”
　　“怕我明知不该入局，却不能吃一堑长一智。”
　　“如扑火的飞蛾，明知追逐的光会要了自己的命，却仍旧甘之如饴，前仆后继。”
　　轻语如风，搅乱一池春水。
　　晏珩怔怔地望着陆婉，只见她眸光似午后，和煦春日照射下粼粼的水。波光曜耀，温暖柔顺，映着湛蓝的天，倒着湖边的柳。澄澈清明，无半分杂质。
　　眼明心亮，此时此刻，陆婉的眼里除了她，还是她。
　　“晏珩，你有认真，看过我给你的信吗？”陆婉仍以温柔的姿势，禁锢着她。
　　晏珩无法点头，陆婉捧住了她的脸，连带着也扯去了她的心。
　　陆婉半跪在柔软的喜床上，膝下是翻红的锦浪。晏珩挨坐在床边，被迫侧对上这个传闻中倨傲的东阳。
　　她觉得自己了解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了解她。
　　白纸黑字呈上来的情报，是下属冷冰冰的转述。鲜活的生命，独一无二的人，是无法通过表象打上烙印的。
　　晏珩张口，声音有些喑哑：“有的，我有认真看。”
　　怎么没有认真读？
　　翻来覆去的看，辗转反侧的想。
　　妾诚慕之，慕之……
　　慕何？
　　慕她君临天下，无情无义，一纸诏书废其于长门？慕她美人在侧，儿女绕膝，身不由己周旋于虎狼？
　　是敬重？是欣赏？是艳羡？
　　总不可能……是爱慕吧……
　　陆婉闻声微微挑眉，徐徐问：“那你看出了什么？”
　　“……”
　　她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自己的“妻子”并不讨厌自己，却看不出她爱的真正是谁；看出了皇后心胸宽广，至死还劝她善待曹娥；看出了同为女子的陆婉，希望她广有建树、大有作为……
　　“我……”晏珩犹豫着，想要偏过头，避开陆婉那灼灼的目光。
　　可陆婉没有放手。
　　她右手一滑，捏住晏珩的下巴，迫使晏珩微微仰起脸，老老实实地对上她的眸：“你没看出来？”
　　举案之好，齐眉之欢，相敬如宾，执子之手。这四个词，只能用来形容什么，晏珩她是真的不懂吗？
　　望着晏珩的闪躲和眼底的那丝迷茫，陆婉失笑。看来，这个木头，是真的不懂。除了国事天下事，她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吗？
　　合卺酒苦后回甘，陆婉倾首，喷薄着酒气的唇缓缓落下。
　　她的动作并不迅速，算不上突如其来。只是晏珩的思绪仍停留在她的质问中，木然地坐在那，一时失神。直到陆婉根根分明的鸦睫骤然呈在眼前，她冰凉的唇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
　　晏珩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在信中，应该看到什么。
　　恍然一瞬，她想起了那个不真切的夜晚……
　　梦中的陆婉，也似这般大胆而热烈，一双柔荑轻拢慢捻，在她身上游走，而后轻柔地解去了她的衣衫。
　　软香压下，堵住了她的嘴。桑落的绵甜顺着紧贴的唇瓣，醉人的酒香在口中肆意冲撞。陆婉，则伏在她身上……
　　看来自己是真的醉了，都开始做这种梦了……
　　陆婉的双手滑至晏珩颈间，攀紧她的脖子。她亦不擅情|事，哪怕她曾虚心向胡雪认真学习过，但那不过是纸上谈兵，行来终觉生疏。
　　“晏珩……”
　　相贴不过片刻，陆婉便离开了晏珩的唇。她望着对方唇上那抹鲜红的口脂，低声呢喃。
　　“你现在……”
　　“明白了么？”
　　事到如今，枯木也该逢春，她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晏珩抬手，环住陆婉的纤细的腰肢，凤眸中盛满了的讶异与欢欣：“阿婉，我……我……你……你肯原谅我了吗？”
　　短短一句话，晏珩说的磕磕绊绊，结结巴巴。
　　“嗯……”陆婉轻轻应了声。
　　自始至终，她不过是想和晏珩以心换心，坦诚相待。后宫里那些女人也好，曹娥也罢，既然晏珩亲口说她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那自己可以信。毕竟，皇后本身就是要大度，要宽容，要忍耐。
　　“我很开心……”晏珩收紧了手臂，牢牢地抱住陆婉。
　　有什么比新婚之夜，消弭前世与今生的误会，重新拥有失而复得的珍宝更让人喜悦呢？
　　昔日的金屋之诺成了泡影，而今，她要和她情比金坚。
　　“阿婉，失去的日子，我会一点点补给你的……”晏珩将头深埋在陆婉胸前，传出的声音有些闷，却带着不同寻常的轻松，“你要信，我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欢……”
　　除却江山，她是她惟一的红颜。
　　“嗯……”陆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忽而转念道，“那曹娥呢？”
　　“你不喜欢曹娥，还把她找回来，是为了皇嗣么？”
　　晏珩也“嗯”了一声，从陆婉的柔软中离开，抬眸望着她：“我仍打算用曹娥，不说别的，晟儿他……很聪明……”
　　“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如果没有一个合格的储君，那我北征、西征这数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因为刚刚的动作，晏珩的发髻有些倾斜。陆婉伸手，抽出她绾发的玉簪，解开束发的黑缎，青丝顿泻，柔顺的散开，垂在晏珩的脑后。
　　绰约灯火下，面前的少年，俊美无俦，雌雄莫辨。晏珩此刻，眉眼温柔，好看的凤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寒冰。
　　“我不想骗你，天下我没法放下。我也不能骗自己，阿婉我同样不想失去。”
　　晏珩松开环在陆婉腰上的手，亦抬腿上床，跪坐在她的正对面，一字一句道：“可是，我更不能强迫你……强迫你和我在一起。”
　　“阿婉，我走的这条路很凶险。”晏珩郑重其事道，“哪怕重生一世，前路仍有许多未知。所以，你必须要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晏珩神色认真，看向陆婉的眼中，有着闪烁的光和幽幽的火。她静静的凝望着陆婉，隔着迷离的灯影，恍惚的岁月，道出了心中最隐秘的想法。
　　陆婉，你要不要，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心深似海的晏珩，感情从不溢于言表。此时此刻说出来的这句话，是她深思熟虑后，能说出的最直白的话。
　　上一次，还是在前世。嫉妒的火焰吞噬了理智，她质问陆婉时，忍不住踢翻了一直忽视自己的陆婉面前那张置酒的矮几。
　　陆婉没有见过姿态放得这样低的人，更何况是孤高的晏珩。跪坐在她面前的，可是日后睥睨天下的君王！
　　陆婉轻轻吐出一口气。
　　晏珩此刻的目光，太清澈，太纯粹，简直明亮的不像话。谁能告诉她，在朝堂浸淫多年的帝王，一朝重生，眼中怎么尚有未灭的星光？
　　像是罕见白猧儿的眼，黑宝石一样的眸似一汪深邃清澈的水，折射出晶莹的光。
　　她轻笑一声，收回手，同样跪坐在锦绣上，与晏珩目光齐平：“晏珩，我已经原谅你了。”
　　“可是……”她难得见晏珩这副卑微谨慎的模样，所以，不能就这么轻易的饶过对方。
　　“一码归一码，我对你的喜欢，如今……只剩下你这副皮囊。”
　　“？？？”陆婉话锋转的太快，晏珩有些猝不及防。
　　不是说好坦诚相待，敞开心扉吗？她晏珩敢对天发誓，今夜所言，绝无半分虚假。陆婉方才说过原谅她，还吻了她……那原谅之后，应该直接重修旧好才对。
　　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叫对她的喜欢，只剩下这副皮囊？
　　“阿婉……”晏珩有些委屈。
　　陆婉不为所动：“难道只许你不单纯的爱我，不许我‘单纯’的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陆婉：不好意思，今天十在有事，来晚了！
　　十在：我很行！咦，好大鹅，你在写什么？
　　晏珩：杀青后的计划。
　　十在：（探头）我看看……南城、凭栏听雨、q&w，评论区的小天使？
　　晏珩：（合上）你都说了是天使，朕想送她们回家。
　　十在：！！！我不同意，这不合适！
　　陆婉：（沉思）那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晏珩：……
　　注：
　　我觉得新婚之夜说开，不算ooc，毕竟晏珩和陆婉都不是放不下过去的人。晏珩鼓起勇气坦白，陆婉当然会触动，这是前世的沉默换来的惨痛教训。所以，亲妈在此宣布，俩崽以后可以有深入的交流了。


第69章 心意（四）
　　单纯的喜欢她,这未免过于“单纯”了。
　　江嫣不是告诉自己，说，只要她能放下身段象征性的“伏低做小”一番,对方便一定会涕泗横流的扶起她，立刻忘记她曾经犯下的错吗？
　　如今,陆婉选择忘掉前尘往事中不好的回忆。同样,也否定了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宣之于口的真心。
　　就只有……外表？
　　“难道只许殿下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陆婉见晏珩面色一滞,挑眉问。
　　“不……”晏珩摇头,思考片刻，认真道,“我只是在想，阿婉能看中我的皮囊，想必我也有可取之处。”
　　陆婉莞尔一笑：“自然。”
　　“蒲柳之姿，阿婉不嫌弃就好……”晏珩亦展颜一笑,袖中的摊开的手却缓缓收紧，慢握成拳。
　　“花好月圆,良辰吉日,漫漫长夜，太子殿下打算做些什么？”陆婉以指为梳,动作轻柔的拨开晏珩披在脑后的长发。
　　晏珩越过陆婉,取来朱红帐中床头上那方惹眼的白绢。不知道她从哪里摸出一柄锋利的细刃，只见她一手执绢一手执刀,神色一肃：“明日会有人来收,其他血不好蒙混。趁着烛火尚明，我先将这白帕染了。”
　　晏珩还是那般体贴，知道替她们想法子圆了落红。刀刃细且利,在温暖的烛火下闪着寒光，陆婉不由皱起了眉。
　　“晏珩，我方才说的是，我单纯喜欢你现在的皮囊……”
　　“我听到了，‘单纯’。”晏珩不明所以，“但这和落红有什么关系？”
　　“……”陆婉看向晏珩的目光，忽然复杂起来。
　　枯木逢春？断弦重续？
　　不……
　　晏珩用实力告诉陆婉，虽然她重生了，但她还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少、年、天、子。
　　说是行不通的，陆婉心神一动，抬起玉臂，对晏珩勾了勾手：“把刀扔了，过来。”
　　晏珩听话照做，白绢裹着锋芒，滚到了图纹繁复的地毯上。她踩着脚踏，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床上的陆婉，眸中是化不开的柔情。陆婉微微仰起头，对上那深情的眼，不由有些想笑。
　　晏珩若是什么都不懂，那就……
　　“会吗？”陆婉往后一仰，双臂撑住身子，慵懒地开口。
　　她衣衫未褪，玄衣包裹着傲人的曲线，只在赤色衿领处露出一小片白皙。深衣紧锁住身躯，但藏不住她故意释放的风情。只要她想，一颦一笑，举手投足，自有诱人之处。
　　晏珩面上一红，低声道：“不是很会。”
　　陆婉眯了眯眼，看着纯情的有些过分的晏珩，轻声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什么叫……”她特意顿了顿，再次开口，语气中掺了丝少有的玩味，“不是很会？”
　　陆婉故意扮出的轻佻，到和胡雪如出一辙。晏珩见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一暗。
　　既往不咎的是陆婉，也是她。但此刻陆婉意味不明目光，像是轻视。这轻视落在晏珩眼中，就变成了明晃晃的挑衅。
　　“我会……”
　　没有给陆婉嘲笑自己的机会，晏珩不再克制心中的悸动，压抑生出的情愫，循着本能，俯身贴了上去。
　　浅红的两片微凉，带着合卺酒淡淡的馥香，落在了陆婉的眉心，鼻梁，唇上，颈际——紧接着，顺着那微微敞开的衣衿滑下。
　　陆婉撑着身子的手臂缓缓伏下，晏珩则慢慢欺身而上。
　　暧昧的气息似水，将她们缠在一起。红纱帐中温度徐徐攀升，如同二人逐渐布满绯云的脸。
　　晏珩的吻，生涩而笨拙，胜在动作轻柔，过处无痕。花瓣一样的凉薄掠过，让肌肤每一次的相亲，都成了最轻妙的触拂。但即使动作这样轻，金尊玉贵的东阳郡主还是忍不住微微战栗。
　　陆婉感受到晏珩腾出的那只手，正在她衣外游走。赤色腰带系成的活结易解，只需两指轻夹住垂缀的部分，稍稍使力一拉，就会散开。
　　三重衣被层层剥落，只留下赭色的亵衣。骨节分明的指在凝脂般的玉肌上划过，留下一抹暧昧的颜色。好似春天漫步走过桃林，娇嫩的粉红开在了指腹流转的地方。
　　陆婉被晏珩亲的晕晕乎乎，面色红润，唇带水雾，但仍有精力思考一个问题。
　　这叫……不是很会？
　　衣服已经被身上的晏珩扒的差不多了，七零八落地躺在床边的地毯上。锦帐低垂，遮住了外面明亮的烛火。晏珩埋头在山麓处轻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玲珑的锁骨下方，酥酥痒痒，引起她的轻喃。
　　陆婉忽然回过神来，一把将如痴如醉的晏珩拎起。对方青丝散漫，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胸口轻挠，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晏珩撑臂俯在她上方，目光迷离地望着她：“是我太笨了吗？我是不太会，不过……我可以学……”
　　晏珩絮絮道：“阿婉，你放心，我会认真学的。而且我学什么都很快！读书写字做文章，拉弓射箭骑骏马……我……”
　　“停……”晏珩说的认真，但陆婉还是打断了她，嗤笑一声，“晏珩，我怀疑你又在骗我。”
　　在晏珩生涩试探中，陆婉总觉得对方于此事有着莫名的熟稔。
　　所以，她仰视着晏珩，又补充了句：“合理怀疑，有待商榷。”
　　“没有。”晏珩面不改色。
　　她不是那样随便的人，也不会冒着风险找人去尝试。事泄机会虽然不大，但唯有死人才能闭紧嘴巴，她不是什么仁慈的君子。
　　至于曹娥，就更不可能了。哪怕对方美若天仙，她的心里，也只能装下一个陆婉。这不是先来后到，而是从一而终。她没有坐饮三千的心思，也没有左拥右抱的想法。
　　陆婉推了推晏珩，扬了扬下巴：“我问你会不会，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脱我的婚服。我今天很累，所以不想自己动手。”
　　按照习俗，新娘的婚服在当夜必须由新郎亲自除去。如果唤了婢女来，就说明自己的丈夫不满意这个新婚妻子。传出去，哪怕她是太子妃，也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我……”陆婉如是说，倒叫晏珩无所适从。
　　晏珩无言以对的模样，陆婉却乐见其成：“晏珩，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都在想你……”晏珩见陆婉促狭一笑，知道自己上了当，便顺其自然，堵的对方脸上的绯红愈深。
　　明明是她先质疑，挑起了她的胜负欲。也是她先迈出那一步，又亲又拽，撩拨了自己尘封的心，让她心痒难耐。不过，晏珩为人克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那团邪火。
　　她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拾起寒刃和白绢，面不改色的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刀。
　　“晏珩……”陆婉惊呼一声，饶是已经经历过一次，她也依旧震撼于对方的果断冷静。
　　晏珩下手很稳，结实的小臂上即刻多出一道细狭的痕，沁出鲜红的血。她将白绢对准伤口，缠了两圈，这才抬起头。
　　见陆婉面露隐忧，她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阿婉不必担心，小伤而已，过两日就痊愈了。”
　　轻轻在胳膊上划一道，不容易被人发现，也好愈合。她的身体素质很好，流点血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说罢，她熄了屋内的烛，只留了悬在头顶上的两盏红色织锦宫灯。做完这一切，她坐回陆婉身侧，欲将被子给陆婉和自己拉上。
　　陆婉拦住她，要看她受伤的左臂，却被晏珩按了回去：“阿婉，我没事。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进宫请安，先歇息吧。”
　　晏珩很强硬，陆婉怕扯到她的伤口，只能点头躺下。晏珩拉上被子，一天的典仪走下来，她着实有些累了。
　　她嗅着身侧熟悉的迷迭香，轻声哄道：“阿婉，睡吧……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
　　熄了灯，昏黄的帐内，陆婉已看不清晏珩的脸。但晏珩英挺的五官，让这张半埋在黑暗里的脸，侧看依旧棱角分明。
　　许是多年的操劳，让晏珩养成了沾枕就能迅速睡的好习惯。听着枕边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陆婉有些心疼。
　　伤口并不可怖，但晏珩不想让她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晏珩都不愿示人以弱，而是以自己的温柔，守护着在意的一切。
　　陆婉往晏珩肩上靠了靠，将她青丝绕指，自己的心已软得不成样子。
　　晏清不喜香，所以晏珩常年用着御赐的龙涎香。她肌肤已沁上那甘冽醇正的香味，丝丝缕缕，萦萦郁郁，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间愈发浓厚，却令人莫名的心安。
　　翌日天刚亮，晏珩便醒了。回头，见身侧的陆婉睡得正香，时辰尚早，便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解下缠在胳膊上的白绢，上面已晕着一片鲜红的血迹。没有刻意整理衣衫，晏珩推门而出，外面早已候好了侍候洗漱的婢女。
　　典仪女官捧着空荡荡的赤漆盘迎上来，躬身道：“太子殿下万安。”
　　晏珩颔首，将那白绢掷于盘中，温声道：“辛苦，可以回去记档了。叶娘，赏。”
　　“诺。”叶青躬身应着，转身看向等了一晚上准备回去复命的典仪及其从属。
　　“谢太子殿下。”看了眼那张白绢，听到晏珩的话，典仪绷了一夜的脸上总算露了些许笑意。
　　◎作者有话说：
　　十在：（卑微）磨磨蹭蹭爬起来上网课，我要在晋江，踩完我学车时不能踩的刹车。
　　晏珩：那你很棒哦！
　　陆婉：q&w同学，开学快乐。还有，同一章最多只能留一个两分评。
　　南城：我，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十在：是真的，她做梦都没有对象！


第70章 暗箭（一）
　　待叶青送完典仪女官一行人离开,晏珩已经在江望送来的婢女服侍下穿戴完毕。
　　昏礼翌日，新婚夫妻拜见长辈的吉服都是和婚服一起备下的。
　　晏珩换上了崭新的赤色长衣，外罩一层薄薄的白色纱衣。朱衣染雪,点色见肃。革带束腰,锦带挂剑，戴的却不是金冠、玉簪和爵弁，而是玄色的介帻。
　　晏珩虽眉眼锋利,如鹰似隼，五官硬挺却不张扬。英隽的一张脸，撑得住各色的衣裳。进贤冠一戴,直裾深衣一加，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
　　“殿下……”叶青目光向屋内探了探，道，“太子妃她……”
　　晏珩挥手,殿内的婢女齐齐躬身退下：“无事,我已经和阿婉说开了。”
　　叶青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那太子妃……”
　　“她没说什么。”晏珩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将实情告诉叶青,“阿婉也不愿随便嫁给一个男人，而且我能给她的,不比任何男子少。所以，我们这算是互相帮助。”
　　两个人重生的真相，太过匪夷所思。而且告诉叶青，她与陆婉是“重归于好”,也于事无益。虽然叶青绝对的忠诚,但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这种事。不过，她的确很感激叶青能劝她大胆的发言。
　　叶青见晏珩神色自若，便没有追问下去。
　　晏珩是她看着长大的,二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她如姐如母，晏珩似君非君。她知道晏珩付出了什么，所以她盼着晏珩能在实现理想的同时，有一人陪伴在侧，以慰荣光背后的艰辛。
　　“叫阿婉的婢女进来伺候吧……”晏珩顿了顿，又道，“叶娘，建章宫的一切庶务，太子妃愿理则理，不愿，仍由你接管。”
　　叶青点头：“是，殿下。只是承明殿的人手，还需要加派吗？”
　　承明殿，就是陆婉的寝殿。叶青问的委婉，实则就是在请示晏珩，要不要多派些人盯着陆婉。即使晏珩与陆婉成为“夫妻”，叶青也希望晏珩能和陆婉相濡以沫，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晏珩否决了：“不必，太子妃不是那样的人，眼线撤了吧。”
　　监视谁都可以，只要她需要。但监视意味着不对等，而陆婉在某些方面，想要的是势均力敌。晏珩自然可以选择让人偷偷盯着陆婉，但她不想这么做。前世是，今生也是。
　　叶青颔首，退下去安排了。
　　晏珩用过早膳，曹锋便经了通传，步履匆匆地进来，抱拳屈膝道：“殿下，昨日魏王出了建章宫，属下一路跟随，到了至公驿才发现……马车上的人……只是替身。”
　　晏珩刚用青盐漱过口，正含着一口清水。见曹锋来的这样快，有些愣。掩面将水吐在铜盂中，这才抬起头。
　　“人去了哪，找到了吗？”
　　曹锋摇摇头：“属下猜测，应当是去了……”
　　“去看晏琮了。”晏珩利落的打断他，不紧不慢道，“晏琮安置在京兆尹府衙的别院中，由宫中派人看守。但宫里的人到底是谁的人，可说不准。”
　　晏珩想了想，对着一脸自责的曹锋道：“你既猜得到，倒也不算后知后觉，起来吧。”
　　这次，她知道敌暗她明，才提前防备。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轨迹已然改变，魏王不按上一世那样走，也合情合理。
　　“谢殿下。”曹锋起身，恭敬地站在晏珩面前，诚恳道，“魏王出入宫禁，属下等并不能时时盯着。倒是魏王的爱女，入京以来行为张扬，比较容易下手。属下以为……”
　　“你不必再跟这些了。”曹锋说完，晏珩沉思片刻方开口，“孤已经跟太尉打过招呼了，你收拾收拾，去北疆大营吧！”
　　曹锋闻言又惊又喜：“殿下！”
　　留在晏珩身边做亲卫，来日仕途自然顺风顺水，但对曹锋来说，意义不大。边疆才是他想去的地方，建功立业才是他的志向。
　　“军营里很苦，你虽在平叛中立功，但这种坐享其成的勋劳算不得什么。”晏珩负手道，“就从伙长做起，磨练磨练。命，得给孤留着。”
　　来日北征的利刃，可得好好打磨打磨。就算朝中不乏人才，但发掘新人需要时间，磨练他们也需要时间。晏珩最缺的，就是时间。
　　“诺！”曹锋跪地叩首道，“殿下大恩，属下他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晏珩见状，淡淡一笑：“隔着书案，就不扶你了。回去跟你阿姐好好告别，短时间内可见不到了。”
　　曹锋直起身子，垂首道：“是。”
　　“殿下……”叶青径直入内，在曹锋身侧停下，回禀道，“太子妃已经收拾好了，步辇停在宫门。”
　　晏珩颔首，对仍跪在地上的曹锋道：“回去吧，文书孤明日派人送给你，三天后跟新兵一道走。”
　　少年郑重一拜后方起身：“属下告退……”
　　晏珩目送他离开书房，便让叶青看看自己的衣着是否整齐得体。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昂首阔步的出了门。
　　按大夏风俗，女子成婚以后，长发不能半披，需要全绾。陆婉的青丝尽数簪起，知道晏清崇俭，便没有簪晏月打得那套金晃晃的首饰。
　　她戴了晏珩之前送的那套玉饰。金玉交错，首饰上吉祥的纹路纤毫毕现，既不过分奢侈，又不至于拉低身份。
　　赤红如火的交领齐腰襦裙，胜过八月秋风拂过的枫叶。陆婉同样拢了一层素白的纱衣在外，亭亭玉立之时，因风而微颤的纱衣，更显她风姿绰约。
　　“阿婉。”晏珩噙着笑走过来，周围的婢女太监皆压弯了腰。
　　望着陆婉与自己相像的吉服，晏珩眼神明亮：“从前孤总觉得，婚服颜色相近，有碍观瞻。现在，却只想夸那些定规矩的人，做的好。”
　　陆婉嘴角微微扬起：“殿下还有闲心说笑，马上过卯，要迟到了。”
　　晏珩慢条斯理地开口：“孤年轻，血气方刚，父皇想必能够理解。”
　　晏珩这话说的不隐晦，周围脸皮薄点、年纪小点的婢女，已悄然红了脸。她们眼中的太子殿下高高在上，最是守礼严肃，从未开过这种玩笑。没想到成婚后的第一天，就拿床笫之间的事来羞人……
　　“晏……”陆婉面上一红，但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直呼太子姓名，“珩”字一卡，出口就成了娇娇的一声轻哼。
　　晏珩见状，眸中笑意更盛。
　　这样和陆婉有说有笑的场景，是她之前痴心妄想时都不敢奢求的场面。晏珩不由感叹，人生果真恍然如梦，虚浮似幻。
　　她走近了些，堂而皇之地牵起了陆婉的手。手心传来灼热的温暖真实，她目光不经意的扫过陆婉微抿的唇。
　　“阿婉不要生气，气坏了孤会心疼。况且，孤说的不过是事实。”
　　“你……”陆婉的脸终究逃不过一红，她抽出晏珩握住的手，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率先上了辇。
　　陆婉没有想到，话说开了后，晏珩转变的这样快。
　　她本以为，自己才是“表里不一”的人。因着自己的容貌、气质和地位，她让人望而却步；对带着目的接近的人，她又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所以，京中认为她性格不好的人，几乎与承认她漂亮的人一样多。
　　没想到，风评一向为佳的皇七子晏珩，才是那个脾性切换自如，混话信手拈来的人。晏珩还跟她说，自己不会，什么都不会。
　　呵……陆婉在心中冷笑一声，不以为然。怕是和曹娥相处久了，耳濡目染，多少沾了点秦楼楚馆里的那几分风尘。想到这，陆婉便心生一丝不快……
　　晏珩敛了笑，眼风凌厉的扫过低眉顺眼的众人，这才乐呵呵地跟了上去。对于陆婉心中的小九九，她浑然不知。
　　陈良忙命十六位身强体壮的官宦起了辇，平稳地向前走着。
　　太子仪仗如常，信幡华盖，柄分曲直。建章宫的亲卫，执着刀枪剑戟，分列前后。不过有了太子妃，仪仗中增加了捧炉举扇的宫女。
　　旭日初升，天际红橙色的微云弥散开来，在笔直的宫道上洒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一行人浩浩荡荡，井然有序地往内宫去。
　　太子大婚，国之盛事，照例休沐三日。晏清自然歇在了江若柔的椒房殿，等候今早新婚夫妇的朝拜。
　　作为皇帝，晏清有七个儿子。不能说多，但也不算少，可他上心的就那么几个。
　　诸子中，他只对长子晏琮和幼子晏珩寄予厚望。可惜晏琮散漫惯了，本性难改，母亲也气量狭小，难堪大任。倒是晏珩聪明伶俐又懂事，小时候的性子和他很像。如今大了，脾性愈发肖似先皇，让他无端生出些许感概。
　　眼见晏珩携着陆婉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晏清感喟道：“起来吧！今日新人最大，可以见父不见君。”
　　“是。”
　　晏珩与陆婉齐声应了，然后起身。宫人端来备好的温茶，陆婉依礼，奉给了上首的晏清和江若柔。
　　世家千金，行为举止皆是严格训练出来的。陆婉动作认真，姿态完美，挑不出任何错。
　　◎作者有话说：
　　十在：评论区有人要虐你，这是我擅长的。
　　晏珩：？？？说好的甜文作者！
　　陆婉：她很行。


第71章 暗箭（二）
　　“儿臣请父皇、母后用茶。”
　　见陆婉并无异常之处,站在她身侧的晏珩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江若柔一颗忐忑的心终于放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面目慈和的晏清，笑着开口：“快起来吧！”
　　“谢母后。”陆婉起身时,她身旁的晏珩忙上前扶了一把。
　　晏清见状,捋须笑道：“你倒是知道疼人。”
　　“夫妻一体，疼阿婉就是疼儿臣自己。”晏珩亦回以微笑，体贴地站在陆婉身侧。
　　晏清点头：“你可要好好对婉儿,不然你姑姑和祖母，包括朕，都不会轻饶了你。”
　　“儿臣明白。”
　　江若柔抿了口茶,对着晏珩嘱咐道：“太后身子不爽利，久不见人。但你成婚是天大喜事，也得让你皇祖母也沾沾喜气。我让人做了些好克化的点心，充做喜果,你一会儿去记得叫人拿上。”
　　晏珩应声：“是,母后思虑周全。”
　　陆婉却有些坐立难安：“这本该是儿臣的事，是儿臣失职,叫母后和太子忧心了。”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可自责的,一家人非要说两家话。”晏清开口，止住话头，“朕知道婉儿是个好孩子，一向孝顺,侍候太后比朕和皇姐都周到。初为人妻,这些事跟着皇后慢慢学就是了。”
　　“儿臣遵旨……”
　　晏清倒不紧拘着那些规矩，又问了陆婉几句话，然后赏赐了些金银,便让晏珩带着太子妃离开了。
　　去慈安殿，饶有兴致的二人自然选择穿过御花园。
　　此季景色单调，只有桂树绿叠成荫，叶与叶的罅隙间缀着小小的、金色的花骨朵，溢出的芳香散向四面八方。
　　晏珩与陆婉并肩而行，兴致勃勃道：“昔日太宗南征百越，破之，兴建上林苑。群臣进献的名花异树有千余种，都植在上林苑里，其中就有金桂十株。”
　　“但花草树木也挑壤，南方官员所贡的什么荔枝、甘蕉、柑橘，这些树都没能活下来。唯独金桂幸存，复生百余棵。”
　　“后太宗突发奇想，在苑中辟一小径，将金桂缘径而植，得一‘香径’。那小径绵延数里，秋风一动，满目金黄，招摇生香。”
　　“和孤的阿婉……”
　　“真是——”
　　“一模一样。”
　　说着说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叫认真听她讲话的陆婉神色一滞：“什么意思？”
　　晏珩笑了笑，大方道：“金桂，独占三秋，闻香十里；阿婉，淡妆浓抹，艳压群芳。”
　　陆婉闻言，倒是没有昨夜和清晨那般敏感羞涩。
　　她面色如常道：“殿下，我发现你如今和我讲话，愈发油腔滑调了。”
　　晏珩往她耳边靠了靠，低声询问到：“你不喜欢吗？”
　　陆婉不动声色地拉开这段暧昧的距离，轻叹一声：“说了，只喜欢殿下这张皮囊。至于油嘴滑舌……殿下有事跟哪位美人儿学的？”
　　“唔……没有……”晏珩说罢，便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晏珩压着步伐，所以陆婉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什么没有？是不止一位吗？”
　　“怎么可能？”晏珩侧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除了阿婉，我看什么女人都是一个样。”
　　“……”陆婉自然不信。
　　想起上一世晏珩的审美，清一色的良家子，素淡如新荷，腰纤不堪握。曹娥更是讴者出身，听说能歌善舞，依人起来，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好了好了，我们快些去给皇祖母请安。”晏珩自然地牵上陆婉的手，“父皇和朝臣休沐，孤晚些回去，还得处理积压的庶务。”
　　“……”陆婉任由晏珩在大庭广众之下，牵起她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身后的宫女太监一致保持缄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老老实实跟在二人身后。
　　“母后。”魏王晏渚一早进了宫，在太后静思的内室中絮絮道，“晏琮那小子不思进取，看样子是不肯配合儿臣。若不是皇兄看得太紧，儿臣早把他……”
　　“好了……”刘太后开口，带着历经岁月沧桑的沙哑。
　　她声音很轻，分量却十足，令心有不甘的晏渚乖乖闭上了嘴。
　　“母亲想让你也做天子，是不假。可晏琮毕竟是陛下的儿子，哀家的孙子。”
　　“这么多年，除了晏琮和晏珩，宫中诞育的哪个皇子，哀家没替你看管过？”
　　“可是……”晏渚欲言又止。
　　刘太后虽有眼疾，心却跟明镜一样：“可是陛下不是傻子，兄终弟及都是哪朝哪代的旧俗了？父子……还是要亲过兄弟。”
　　“幼时皇兄明明……明明承诺过儿臣的……说他百年之后，要将……要将大夏的皇位传给我。”晏渚仍不死心。
　　“哀家老了，记性也不大好了。再说了，童言无忌……”刘太后淡淡道，“你与陛下的关系一向微妙，哀家已风烛之年，你再这么争下去，保不齐你皇兄不认你这个弟弟。”
　　“母后，都是您的儿子，这皇帝他做得，儿臣做不得吗？”晏渚色厉声疾，原本憨厚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缝。
　　刘太后叹了口气，道：“哀家这些日子，总梦见太宗。他说，他对现在的太子很是满意。他未竟的大业，可以托付给晏珩……”
　　“梦都是假的！”晏渚自然不信，有些失态，“母后，您……”
　　“好了。”刘太后笃信道法，对神鬼之说一向很敬畏，听到晏渚反对，自然及时打断了他。
　　“天子难为，你看看你皇兄，活得哪有你自在。你自幼养尊处优，如今亦荣华富贵，子孙也会钟鸣鼎食，何必去冒那个险？”
　　晏渚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母后……您知道的……”
　　刘太后身形微顿，怅然片刻，回应道：“他早就放下了，你怎么……还忘不了呢？”
　　“儿臣从未真正想和他争过什么，但他是个懦夫……他晏清能够做好这个皇帝，那儿臣未必会做得比他差。”
　　“太后娘娘……”刘太后出神间，门外传来秦嬷嬷熟悉的声音，“太子殿下携太子妃殿下前来为您请安了，您看……”
　　这些年因着眼疾，刘太后耳力倒练的灵敏。她欲起身，晏渚忙上前扶她起身。
　　“叫她们到正殿等。”刘太后冲轻轻撂下一句，门外同样耳聪的秦嬷嬷领命去了。
　　隔着锦绣衣袖抓着晏渚的小臂，刘太后吁了声：“哀家以为你如今体胖，心早也宽了。若是为你自己，哀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为了一个早就没了的女人，不值。和你皇兄生这么多年龃龉还不够吗？”
　　“儿臣就是为自己……”晏渚亦收敛了情绪，“立嫡以长……和陛下比，儿臣得到的本就不多，也不怕什么得不偿失……”
　　太后喜静，慈安殿的宫女太监没有几个，都是上了年纪不愿意出宫的老人。秦嬷嬷引了晏珩和陆婉进来，殿中的婢女上了茶便退了出去。
　　晏珩很少来慈安殿，哪怕江若柔后来做了太后，她亦鲜涉足。正殿仍保留着太|祖筚路蓝缕时的朴素，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几张简单的案几、竹簟，和正中央那惟一一尊三足龙纹赤鼎。
　　陆婉知道太后对诸孙一向冷淡，怕晏珩局促，谁知对方却并无半分不安，负手在那看起慈安殿中传下来的大鼎。
　　“太|祖昔日夺天下，得周之九鼎，分赐诸王。给皇祖父的，正是这雍州鼎。”
　　她回过头来，对着面露不解的陆婉道：“□□并不是饱读诗书的世族子弟，只是识些字混做了小吏。攻破长安时，身边惟一懂这些的谋士尚在后方。所以太|祖便令诸王自行去挑。”
　　“太宗谦卑，等叔伯兄弟挑罢，便得了这个被剩下的雍州鼎。”晏珩说着，语气中带了丝敬畏，“长安，即处古之雍州。可见冥冥之中，一切有定。”
　　陆婉见她有理有据的陈述，模样认真，亦沉了沉声，道：“这鼎确实是太宗陛下命人运过来的旧物。我自幼承欢外祖母膝下，可你说的，我却没有听她讲过。”
　　“太|祖身边那第一谋士，遗贵韩拾，至京后奉旨去探诸王之鼎，不也没说什么？”
　　“阿婉没听过天机不可泄露吗？”
　　晏珩笑了笑：“当时惠帝还是太子，林后虽然没有后来那样威风，在朝中也是独大。韩拾虽为先知，却一向避事，自然不愿意得罪任何人。况且那些鼎，当时除了他没人懂。所以，不说最好。”
　　陆婉颔首：“看来殿下懂的不比谁少。”
　　晏珩摇摇头，作愁眉苦脸状：“不，孤不懂女人，尤其是你这样漂亮……”
　　“晏珩……”陆婉咬牙，“这里是慈安殿。”
　　“太后娘娘到——”秦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准备“打情骂俏”的二人。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婉儿给皇祖母请安。”
　　晏珩与陆婉齐齐转身，跪在了刘太后脚下。
　　“起来吧。”刘太后淡淡道，而后笑着看向陆婉，“来，让祖母看看。”
　　“是。”
　　陆婉起身，走到刘太后身边。秦嬷嬷识趣的退下，好让陆婉搀着她。晏珩让开路，垂首低眉，待刘太后坐到上首的位置上，才抬起头。陆婉站在太后身侧，太后旁若无人的和她说着话。
　　轻疏远近，高下立判。
　　◎作者有话说：
　　十在：在看的友友们一定要留评，我几乎每章都有随机抓人发红包的，不要嫌少，蚊子再小也是肉！一个红包至少可以白嫖晏珩两天！！！
　　晏珩：？？？
　　陆婉：新的计算单位出现了。
　　十在：嘻嘻，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第72章 暗箭（三）
　　晏珩已经习惯了皇祖母这样,倒是没有怨言。她落座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祖孙二人互动。只有太后偶然问起自己，才会开口说话。
　　“太子,婉儿是哀家最喜欢的外孙女,你知道吗？”刘氏握着陆婉的手，对坐在下席的晏珩淡淡道，“若是哀家知道了,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孙儿不敢。”灵敏的捕捉到陆婉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晏珩无奈又卑微，“皇祖母,孙儿会永远对阿婉好的。”
　　哪怕上一世藏着隐晦的爱，晏珩也一直敬她护她，尽力保全她。可陆婉因为心死寻了痛快时，她并不知情。等到长门的宫人匆匆送来了信,一切都晚了。
　　她不忍看她变成冰冷的尸体,躺在梓宫里。她怕控制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哀戚，对着她的遗容哭泣。
　　逝者已矣,陆婉生前不知，死后再提也无益,所以晏珩选择放下。她让这不见天日的感情，随着瓢泼大雨中白蛇般惨淡的治丧队伍离开长安，伴着天地唱出的挽歌，在长公主的恸哭声中,没入尘土。
　　好在,上天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她也获得陆婉的原谅。如今佳人在侧，储位在身,她已知足。
　　刘太后不苟言笑，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太子，哀家知道你以后不会只有一个女人。可你要明白，妻妾有别，无错不出。皇家，尤其讲究这个规矩。”
　　晏珩点头：“是，孙儿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一回事。太子，哀家可不是好糊弄的。你……”
　　老人家一向有爱絮叨，刘太后有时也是。譬如此时，她替陆婉说起话来，就十分有耐心和精神头，喋喋不休。晏珩只能点头附和着，唯唯复诺诺，面上半点的不耐烦都不能露。
　　见太后这般，陆婉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道：“皇祖母，太子殿下品行端正，您说的这些，她不会犯的。”
　　刘太后见陆婉为晏珩开脱，也不好再说什么，这才后知后觉已拉着这个曾经的外孙女、如今的孙媳妇说了半天。
　　缓过来，突然觉得有些困乏，便点点头，慈祥地看着陆婉：“你这就开始为太子说话了？好，哀家不说了，免得你闲烦，以后不来了。”
　　“怎么会？”陆婉笑意盈盈，“只要皇祖母不嫌弃，婉儿会和以前一样，每日来看您。”
　　刘太后亦笑笑，不置可否：“太子妃要跟皇后学着协理后宫，伺候太子，早日诞育子嗣，老来看哀家做什么？”
　　“皇祖母……”刘太后忽如其来的打趣，叫陆婉一时哑口。
　　她开口，语重心长道：“想起慈安殿就来一趟，毕竟你已是太子妃了。为妻，太子就是你的天。”
　　陆婉闻言，点头称是：“婉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刘太后又嘱咐陆婉了两句，便借口身子乏累回去休息了。晏珩留下了椒房殿备下的点心，接下太后赏赐的绫罗珠玉，与陆婉一道跪安离开了。
　　刚离开慈安殿，晏珩就忍不住向陆婉抱怨：“太后向着你，我早猜到了。但连父皇、母后也都站在你那边，这就有些不太公平了……”
　　晏珩喜怒不形于色，这副低眉顺眼的受气模样，属实难见，所以陆婉倒是很爱看。而且晏珩和她曾经养过的那只猧儿很像，都有一种老实的可爱。
　　譬如看似凶狠，实则色厉内荏，对着主人根本凶不起来。哪怕她提溜着食物吊它，它只会用湿漉漉盯着她，不会发出一丁点威胁和警告的低呜声。
　　“殿下想跟我讲公平？”
　　“嗯……”晏珩轻轻点了点头。
　　陆婉眯了眯眼，转身，勒令内侍不许跟着。而后，她拉着晏珩甩开她们的仪仗，七拐八拐，闯进了御花园中一个隐秘的角落。
　　“你想怎么讲。”陆婉停下来时，面色愈发红润，胸口也微微起伏。
　　说是跑，实则像陆婉这样的女子，只会风雅之姿。她们走路，讲究的是一个弱柳扶风，和一个优雅端庄。
　　晏珩见她有些气喘，不免担忧道：“孤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不要当真。父皇、母后疼阿婉，孤比疼孤都开心。毕竟，阿婉能原谅我，在我看来，就是这世界对我——”
　　余下的半句并没能说出，而是淹没在了陆婉的不满中。
　　陆婉有些烦，面前的晏珩实在啰嗦，还是记忆中沉默的她看起来更吸引人些。眼前的两片红唇上下鼓动，晏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徘徊。鬼使神差的，她抬起头，送上自己，堵住了晏珩的嘴。
　　突如起来的吻，让喋喋不休的晏珩暂时屏住呼吸。陆婉试探着压过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唇上，多了一抹若即若离的温度。
　　晏珩心神一阵恍惚，手却自然的圈住了陆婉的腰。停在陆婉腰后的手微微一握，柔软的腰肢轻颤，这个意外的收获变得更沉重了些。
　　风掠长空，莺啼婉转，过了三息，晏珩才缓缓放开陆婉。她退了一步，垂眸去扫陆婉的唇，发觉她枫丹般的口脂已经花了，不由轻笑一声。
　　陆婉呼吸有些促，耳尖儿泛着诱人的粉。听到晏珩笑出声来，便觉自己此时有些狼狈，不由狠狠地瞪了晏珩一眼。
　　“看来阿婉真的很馋孤的皮囊。”晏珩倒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连话都等不及听完，就扑了上来。”
　　“谁……”陆婉本想争论，但她见晏珩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便弃了这个念头，转而道，“谁叫你有把柄在我手上，就是亲了。”
　　“本宫跟在陛下身边那么多年，陛下不是知道吗？我不是什么善类。”
　　话虽这么说，但陆婉此时的气度，到底是差了些。不是因为年轻的外表没有岁月的沉淀，也不是因为吉服没有昔日的张扬。而是她泛红的耳垂与水莹的唇瓣，活脱脱的衬出来的是海棠含露、芙蓉出水，不是桃花争春、牡丹博睐。
　　听她说罢，晏珩面色忽然一变。陆婉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提及了这个不算光彩的过去。
　　“我……”她敛去刚才的锋芒，揉了揉眉心，“我对不起她们。”
　　晏珩摇摇头，沉声道：“责任主要在我。但重来一世，我依旧会那么做。阿婉，子嗣之事，孤已经想好了。只是，你愿意吗？”
　　“什么？”
　　“你之前不是怀疑我喜欢曹娥，所以特意借口游历，绕道平阳把她接回来吗？”晏珩仔细地盯着陆婉，认真说，“我把她接回来，是为了借腹生子。”
　　“阿婉，孤必须有个儿子，一个能守住大夏江山的储君。如今你回来了，我想，我们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
　　“你是说……”陆婉锁了眉头，难以置信地开口，“让我……让我去帮曹娥养儿子。”
　　陆婉没有考虑这么多，晏珩与她都是女子，子嗣一事是万不可能顺其自然的。但她知道，晏珩未来会是皇帝，她的皇位必须有人来继承。若无储君，诸王难免蠢蠢欲动，引发国中动荡，影响她征讨匈奴的大业。
　　“他会是你的儿子。”晏珩知道这样说有些残忍，所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阿婉，无论谁为‘我’诞下子嗣，那些孩子都是你的孩子。”
　　“……”陆婉退了一步，重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晏珩。
　　少年罕见的蹙起了剑眉，目光深沉，面容严肃。晏珩分明在认真的和她商量，可她觉得的背后一凉。
　　晚秋的风越水穿林而至，带着碧波上丝丝凉意拍在脸上，衣角亦随着那微风窸窣拂动。明明天朗气清，陆婉却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中凄风苦雨，万般愁绪。
　　“晏珩……”陆婉凝望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忽，“你……让我再想想……”
　　晏珩不能没有子嗣，也不会将她送上别人的床。十月怀胎是漫长的历程，妊娠也有着无法预测的风险。如今的曹娥喜不喜欢晏珩，陆婉不知道。但曾经的曹娥，可是为了晏珩，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哪怕曹氏喜欢的是晏珩赐予她的权力、地位、财物，但这其中，一定掺杂了一丝真心。不然，为何在封后之事定下后，处心积虑的让她在那夜前将心中的猜想一步步证实？
　　晏珩打算让她抱养曹娥的儿子。抱养，哪怕将来孩子不恨，曹娥也一定有怨。
　　世道对女子来说，本就艰难。而曹娥的身世，陆婉也是知道一二的。若自己是她，有朝一日得知从头到尾被利用的彻底，那一定会觉得生不如死。
　　陆婉自问，自己不能……至少不该，剥去曹娥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对方曾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重生一世，陆婉细细一想，发觉那正是对方害怕和不安的表现。曹娥虽然可恨，也勉强算是个可怜人，不是吗？
　　“嗯……”
　　晏珩没有强求，时日尚早，她不急着要陆婉的答案，也不指望陆婉能一下想通。毕竟她的阿婉，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
　　归宁之后，休沐便结束了。中秋节宴紧接着来，却因着太子大婚，办得再好，也有些相形见绌的意味。
　　今秋是丰年，各郡县秋收农忙之季，被晏清认可的晏珩便接手了许多政务。每日宵衣旰食，和衣而眠，自归宁后一直忙至八月底，才清闲下来。陆婉虽然心疼，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在晏珩深夜回承明殿休息时，整个人贴上去，暖一暖她冰凉的身躯。
　　太宗尚武，南征百越，一举平定南疆后，便定下了皇帝每年的秋猎的祖制。朝廷中的事告一段落后，这件事也落到了晏珩的身上。所以晏珩今日来的时候，陆婉发现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晏珩本就清瘦，因着习武，所以骨肉均亭的四肢较为遒劲，但这丝毫不影她穿行猎胡服时的美感。
　　她的身姿颀长挺拔，如临水翠竹，风骨浑然，不可摧折。瘦下来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线条愈发清晰，青筋血管，轻易的显现出来。
　　“阿婉。”
　　黑色骑射服紧束着腰身，愈发显得来人长身玉立。银护腕扣在玄色的窄袖上，繁复的兽纹折着午后的骄阳，熠熠的光辉在她腕上流转。脑后青丝拢起，以赤色的缎带扎成高高的马尾，阔步行时发尾轻扬，衬得晏珩英姿飒爽。
　　“殿下。”陆婉撒下手中最后一点鱼食，转过身来，领着身侧的婢女屈膝。
　　晏珩拦住她的动作，递手将她带起，黑湛湛的眼里噙着笑：“过两日秋猎，以往是不带女眷的。但今年王叔在京，父皇打算让王叔也去，说要在上林苑多待两日，叙叙兄弟之情。”
　　“只有我们难免冷清，所以我提议让姑姑和母后同去，父皇准了。阿婉作为太子妃，建章宫惟一的女主人，可以与孤同往。”
　　◎作者有话说：
　　十在：虽迟但到。开学更新时间不稳定，但绝不会咕，有事会挂请假条！评论随机抽小可爱，送……
　　陆婉：（打断）我知道，送免费的晏珩。
　　晏珩：又来？？？朕不要面子吗？
　　十在：陛下又怎么样？你的面子，我，爱给不给。哈哈哈哈（笑容逐渐猖狂）——
　　晏珩：岂有此理！有没有人主持公道！
　　南城：咳，我来说句公道话——陛下，不要挣扎。
　　晏珩：？？？
　　十在：南城说得对！小十继续请大家白嫖晏珩，随缘捉人，不是骗子。是个正经人，而且非常行！传下去，我比南城、q&w、凭栏听雨她们三个要行！


第73章 暗箭（四）
　　话落,陆婉一愣，而后抬眼，目光灼灼地望着晏珩,语气中透着一股欣然：“真的？”
　　“嗯。”
　　大夏虽无男女大防,但女子仍被旧俗所缚，无甚自由，尤其是高门大户的女儿。晏珩知道,陆婉少时困于府中，嫁后囿于宫中，鲜少有外出的机会。所以,特意提了一下，这才让母亲和妻子都有了这次去上林苑的机会。
　　陆婉果然如她所想，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欢喜。乌发衬着雪白的脸,远山眉下的明眸映光,朱唇微扬。美人展颜如风吹水撩波，令人心旌荡漾。
　　古人云“食色性也”,晏珩起初不信。她一直认为，喜欢一个人,与外在无关。但外表也是所爱之人的一部分，如果双方足够出色，会让两人的感情更加牢固。
　　趋利避害是万物的本能，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这句话,倒不是无凭无据。
　　方才的婢女早已识趣退下,徒留二人在这建章宫的小花园中。
　　骄阳下，四季常青的树底光影斑驳，晏珩的到来搅碎一地秋光。几尾红色的锦鲤在碧波中逐食陆婉洒下的浮饵,悠然惬意。
　　晏珩情不自禁的伸出一只手，抚上了陆婉柔嫩的脸，低声道：“孤的阿婉……真好看。”
　　陆婉有些无奈，任由她冰凉的指腹划过自己的左颊：“晏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不能这样。”
　　“这里又没有外人……”
　　“……”
　　忙碌的这些日子里，她们着实没有怎么亲近。灯花瘦尽后晏珩才会回来，轻手轻脚仍免不了惊醒她。为了晏珩少些自责，陆婉便装作熟睡的模样。许是太累了，晏珩见她睡着后，真就直接躺在她枕边歇了。
　　清晨，往往她一醒，屋内已是人去枕空。被中只有晏珩身上的残香，偶尔还留有她的余温。
　　她不知道，原来做个太子，也会这么辛苦。朝廷无战事，也会有那么多繁琐的事务亟待处理。政令出后，凡有所疑，晏珩事必躬亲。陛下是落了清闲，但她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思及此，陆婉闭上眼，迎接了晏珩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晏珩的吻，亲的利落，离的迅速，不待陆婉深究，便礼貌的退开了。
　　“上林苑的围猎场还需要排查，孤亲自去一趟。”一吻完毕，晏珩已然知足。
　　“今夜不必等我，若是往返不及，孤就歇在上林苑的行宫。”
　　陆婉颔首：“知道了，太子殿下。”
　　重生一世，依旧“聚少离多”。绕是晏珩不满，心累，也得提起精神来。
　　上林苑建于太宗建元之年。太宗在位二十五年，改历法，创年号，定仪典，功追太|祖。他的功绩是晏珩仰慕和想要超越的。
　　上林苑自元封七年动工，在前朝移址的基础上扩建，用时十二年方成。其地广三百里，山林湖泽咸备，离宫道观六十余所。苑中冈峦起伏，笼众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
　　元封十九年，太宗平定南方百越后，设天子秋狩，上林苑便成了指定秋猎围场。
　　太宗爱民，虽国库充盈，亦不忘祖宗节俭之训。上林苑内，山林水泽物产丰富，宫中取之盈余。所以太宗次年便下旨，凡围猎期外，苑内之用，大夏之民皆可取。
　　这就免不了要让上林苑中的官员，在天子围猎前，带人仔细排查一遍苑中捕兽的陷阱和机关。以免行猎时有人惊马受伤，生出许多无妄之灾来。
　　晏珩打马走过围猎的山林平地，建章宫的亲卫亦披甲随之。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苑中围场之景，入目虽不至于一片萧瑟，但应季的草木已然开始发黄。风吹草低，浅处犹能没人膝。晏珩打马而至，上林苑的属官正领着驻守的兵丁打扫草场中的捕兽夹。
　　晏珩见状，便未急着上前。她按马缓行，身后披坚的亲卫亦勒马，安静的随在后头。铁铠上赤绳缀连的甲片相碰，在秋风中叮铛作响。
　　忽闻远处蹄声阵阵，晏珩抬头望去，只见林中惊起一群飞鸟。心下正疑惑，那林中突然窜出一抹惹眼的红色。她定睛一看，竟是只赤狐，慌不择路，自山林冲出，在茫茫草海中艰难躲藏。
　　赤狐在原野上跳跃，紧追不舍的少女打马撵在后头。拈弓搭箭，随着座下飞骑的起伏调整着角度。看起来，倒是有两下子。
　　两抹张扬的红色争先恐后映入眼帘，晏珩挑了挑眉，扬鞭指了指马跑得愈发起兴的那个少女，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是谁？”
　　亲卫自然不知，正打算去随便个叫清理捕兽夹的上林苑守军，带人清场的官员这时却注意到了晏珩。
　　那小吏忙穿过半人高的草，一路小跑着过来，在晏珩的马前卑躬屈膝道：“微臣给太子殿下请安！”
　　“免礼。”晏珩目光扫过气喘吁吁的中年男子，见他一双手细皮嫩肉的，微不可见的压了压眉。
　　“何人敢在上林苑纵马？”亲卫拔高了声音，质问着上林苑的官员。
　　丞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一国储君的亲卫？
　　小吏只能压下心中不快，赔着笑道：“回殿下，是魏王的幼女。”
　　“魏王进京就向陛下讨了口谕，说幼女爱玩，尤喜纵马猎射，请求陛下许其暂住上林苑。”
　　晏珩不语，身后的亲卫低声道：“殿下，魏王千金确实在至公驿没待几天，就搬到了上林苑。”
　　马蹄声越来越近，晏珩抬眸，果然见一队人马追在红衣少女身后。她的思绪不由发散，若是陆婉也这般身手矫健，便能与她一起纵马驰骋，享受这短暂而自由的风。
　　神游间，晏珩忽然记起，当初陆婉落入湖中，她正巧路过，还与吴王这个幼女擦肩而过。虽然事后，陆婉只说自己脚下一滑才掉入池中，但晏珩是不大信的。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做事这么不小心？
　　“弓。”思及此，望着越来越近的狐狸和少女，晏珩沉声命人递上了她的弓。
　　弓干朱漆描之，弓弣缠以金线，生牛皮条做成的弦，挽起来十分坚韧。亲卫举起箭囊，晏珩随意抽出一只白羽箭，栝准弦中，轻而易举拉出了个满。
　　晏琦生母虽为舞女，柔媚美丽，却不软弱。西域之人，不打讲究男女之别，在年幼家道不曾中落时，她的生母也是略通弓马的女子。
　　但域外小国林立，征伐频繁，动乱多于静时。某日城破，便是“亡国”。所以，晏琦的母亲沦为俘虏，几经转折，到了晏渚手中，成了大夏魏王的宠嬖。她难产而去后，给年已不惑的晏渚留下的唯一念想就是晏琦。
　　魏王子息艰难，晏琦是幼女，又是已故爱妾所生，自然溺爱。连她喜欢弓马，都能越过男女之禁，为她但辟马场亲自教习。不过魏王于弓马之上的造诣，着实让人难以称赞。
　　晏琦心气极高，行猎时不许随侍帮忙，定要亲手将那赤狐捉到。随侍们生怕惹了这位主不高兴，丢了性命，便压着距离跟在她身后。见她在马背上时颠时静，心也跟着一起忽高忽低。
　　晏珩见她追了这老半天，一支羽剪都没能射出，不由勾唇。看来这也就晏琦架子端得正，但这样没有一点用。
　　晏珩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奔逃的赤狐。不过三息，引弓的手臂骤然一松，只听“咣”一声，弦响弓颤，羽箭离弦，锋利的三棱箭簇破空而去。
　　隔的有些远，只听“噗嗤”一声轻响，箭簇分开皮毛，穿透血肉，将正左奔右突的赤狐钉死在草地上。
　　“！！！”
　　晏琦大惊，搭起的弓箭脱手落地。她立刻拽住缰绳，勒马定身，恶狠狠地转过身去。
　　“谁？”
　　“？？？”追上来的侍从在一丈外勒马停下，对上怒气冲冲的晏琦，各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出了困惑。
　　“……”晏珩见那少女停了下来，忽然兴致缺缺。
　　趁着晏琦在不远处发作，没有注意到自己，晏珩对面前唯唯诺诺的上林苑小吏吩咐道：“她的马跑得也挺好的，这边就不查了。宫中有事，孤先回去了。”
　　“唯。”
　　“还有……”晏珩调转马头，却忽然回过头来，对着诚惶诚恐的小吏轻描淡写道，“不必告诉她，孤是谁，明白吗？”
　　“诺。”小吏忙不迭点头，目送晏珩领着七八个亲卫疾驰而去。
　　听见马蹄声，那边训斥侍从的晏琦这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纵马离开。
　　“小姐……”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的侍卫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只箭，就是那边的人射的……”
　　“什么人？”晏月蹙眉，望着那队伍中众星拱月般存在的玄衣男子。
　　那人高高扎起的墨发，在夕阳的余晖下飞扬，好看极了。银色的护腕上流光闪烁，晃得她眼前一亮。玄色的贴身胡服勾勒出瘦削的背影，却不显单薄。
　　不知为何，晏琦觉得，如果箭真的是那群人中的一个射过来的，那么必定是那个“北辰”。
　　◎作者有话说：
　　十在：哦天哪！有个熟人要来看我的文了，我要收敛一点。
　　晏珩：怎么收敛？就让朕在这蜻蜓点水？
　　十在：不委屈你，还委屈阿婉吗？
　　陆婉：你在委屈读者。
　　十在：胡说，我的读者都是正经人！除了南城、凭栏听雨、q&w她们三个！
　　晏珩：因为她们造谣你不行吗？
　　十在：（点头）是的，她们撒谎。
　　注：
　　“冈峦起伏笼众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源自百度百科。


第74章 争夺（一）
　　侍从不知,踌躇间，晏琦不耐烦地开口：“去，把那狐狸捡回来。”
　　“唯。”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应声,打马去了。
　　晏琦双腿轻轻夹了下马肚子,调头走向不远处的小吏。
　　马蹄分开浅黄色的波涛，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嘚嘚”的微响。胡服外披着的红纱拂过浪尖,在夕阳晚照下艳得如同一抹散开的血色。马上的少女坐直了身子，双手挽缰绳，一步步走近。
　　“给小姐请安……”小吏刚目送晏珩一行人离开,回头，发现晏琦沉着脸骑马过来，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本朝初立，虽广建亲戚以屏藩,但并非诸侯王的子女都能获得封号。藩王的子嗣,都统称公子、小姐。世子、郡主这类封号，需要地方诸侯上报朝廷,由天子亲自定夺，才能上此敬称。
　　晏琦身上有一半外族血脉,所以魏王再疼爱她，也不能为她请封，因为朝廷不会准。陆婉因着是长公主晏月的独女，才甫一出生就被封为郡主。
　　人人皆知长公主与当今圣上姐弟情深,单说她四季送入宫的如花美眷,就足以说明，晏月对这位皇弟生活上的关心。谁都能看出晏月另有目的，但她送进宫的女子皇帝几乎都接受了,这说明天子默许了晏月的行为。
　　而今，东阳郡主陆婉，又成了大夏的太子妃。这样的殊荣，真是叫人羡煞。除了太后、皇后，国中最风光的女子，当属太子妃和长公主。
　　但……小吏偷偷看了眼魏王的爱女，心道：这个主子，亦是不能得罪的。
　　晏琦没有叫他起来回话，开门见山地问：“方才在这里的是些什么人？”
　　“是建章宫的大人们。”小吏牢记晏珩的话，并未直言晏珩的身份。
　　“那个没有披甲的呢？穿黑衣服的那个。”晏琦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道。
　　晏琦在骑射时没有束发的习惯，只是依着父王的要求，按母亲生前的习俗，将三千青丝辫成根根小辫，披在脑后，显得她整个人清爽利落。精致的额饰垂在眉眼上方，银链缀着玛瑙，一白一红，愈发衬得她眉眼灵动。
　　“回小姐，是太子的属官，奉命来上林苑清查场地，以备陛下秋狩。”
　　“太子的属官？胆子倒不小。”晏琦眯了眯眼，咬牙道，“多管闲事，走着瞧吧！”
　　上林苑离长安不远，快马加鞭，往返不过五个时辰。但御驾总浩浩荡荡的一班人马，大驾走走停停，足足要耽搁一夜，第二日才能到。
　　晏珩取兄长而代之后，每年秋猎都跟着晏清一起去上林苑，驻跸事宜，倒是一清二楚。她领着人沿线排查完大道时，明月已上西楼。
　　奔波劳累，晏珩想到自己这几日都没能睡上好觉，沉思片刻，便决定歇在往返上林苑和皇宫中间的行宫里。
　　行宫名为悬泉，依着一座小山而建，引山上温泉入宫室，故被太宗命名悬泉宫。
　　行宫中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和宫观，只是围了所占之地，隔开来建出十余座错落有致的小院。每一方庭院中，都有沐浴的山泉。
　　晏珩随着晏清行猎，夜间随大驾在此停留时，一直都歇在同一方庭院。只因竹里馆中清风簌簌，月下叶波如浪，随风涌动，风景煞是好看。
　　此次出行未带婢女，沐浴多有不便。晏珩命人备好了水，挥退悬泉宫中打杂的宫女，赤着脚迈入水池。
　　哪怕屋外守着亲卫，晏珩也没有脱掉亵衣。
　　柔软的布料被温暖的泉水浸湿，贴合在逐渐放松的肌肉上，有些难受。隔着一层衣服泡温泉的感觉，晏珩属实不敢恭维。可不在宫中，她必须保持这份警惕，慎终如始。
　　“呼——”
　　至柔的水温暖舒适，包裹着疲惫的身躯，晏珩因骑马太久而有些发酸的大腿内侧，在这汤泉中得到了舒缓。她倚着汤池的石壁，阖目微憩。
　　晏珩今夜果然没有回来。虽然她提前打过了招呼，但陆婉还是等到了子时才歇下。
　　阿冬蹑手蹑脚走向烛台，剪去了灯盏中多余的烛芯。红光轻颤，垂下的锦帐上浮光一掠，没有睡着的陆婉好不容易那养起来两分睡意转瞬即逝。
　　“什么时辰了。”
　　陆婉的声音很轻，连一向敏锐的阿冬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便未出声。正犹豫间，帐中蓦然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陆婉从床上坐起，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什么时辰了？”
　　阿冬这才回过神，忙道：“回殿下，奴婢刚差人去看过铜漏，是子时三刻。”
　　“好。”陆婉闻言，又慢慢躺了回去。
　　除却新婚之夜，她与晏珩相拥而眠外，这么多天，两人真的就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连话都很少讲。她从来没想到，晏珩会这么忙。
　　明明前世，晏珩登基后，还未开始揽权的那四年里，几乎夜夜歇在椒房殿。而今两人一切挑明，心意相通，晏珩反倒……没那么“体贴”了。
　　果然，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现在还没登基，就开始叫她独守空房。思及此，陆婉愈发心烦，翻来覆去睡不着。
　　守在寝殿内的阿冬，剪完烛准备绕到屏风后休憩，却被陆婉叫住。
　　“阿冬，你说，如果民间女子的丈夫，不乐意碰自己的妻子，是什么情况？”
　　“……”
　　阿冬是奴籍，自幼在公主府被嬷嬷抚养长大。她踏实能干话又少，所以被长公主点去伺候陆婉。她知道陆婉是她小主子，主子问话不能不答。但这个问题，她属实不会。
　　“殿下，奴婢觉得，这个问题，您还是问阿夏、阿春她们几个比较好。”阿冬如实道，“奴婢于此，一窍不通。”
　　“所以我才问你。”陆婉侧过身，隔着锦帐幽幽道，“因为你不懂，所以我才问你。”
　　“……”小主子好像在故意强人所难。
　　“如果……”陆婉强调道，“如果你是丈夫，你觉得你为什么会不喜欢碰你的妻子？”
　　“这个……”阿冬蹙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在陆婉的耐心即将告罄时开口，断断续续的道，“奴婢以为，应该奴婢的妻子可能不太好看。所以，身为‘丈夫’的奴婢，对她提不起兴趣。”
　　“？”陆婉在心底悄悄叹了一声。
　　自己长得不能说倾国倾城，至少说百里挑一是不夸张的。阿冬这个理由，对她陆婉来讲，应该不能成立。可晏珩亦是“美名远扬”的太子，这……或许，差距不大吧。
　　“还有呢？”陆婉追问道，“还有什么可能？”
　　阿冬摇摇头：“奴婢真的不知，殿下还是早些安寝吧！省的明日太子殿下回来，见您精神不济，又要对殿里的人冷着一张脸。”
　　“殿下有事叫奴婢，奴婢告退。”说罢，阿冬便转过身，多吹了两根蜡烛，而后轻手轻脚地绕回屏风后。
　　“……”
　　阿冬是陆婉身边年龄最大的贴身婢女，什么都好，就是太闷。这点，倒是和少年老成的晏珩很像。
　　晏珩太沉得住气，重生后的表现，与上一世几乎无异。若不是她记得重要事情发生的大致时间，晏珩突然外出游历，前往战场时又那么坚决和自信，她也不可能一点点抽丝剥茧，下定决心试探。
　　没成想，这一试，她真就试出了晏珩自信的底气，笃定的原因和转变的态度。可是，晏珩是爱她的，不是吗？
　　陆婉没有想到，她们互相冷静了数月，新婚之夜摒弃前嫌，却还是没能亲密无间。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晏珩的一颗心主要系在朝廷上。
　　晏珩不单纯的爱意，在陆婉看来，是异样的纯粹。她理解，她接受，但还是会忍不住有所期待。
　　陆婉知道，她们之间，看似晏珩更紧张一些，实则，深感不安的是她。
　　在一个合格的帝王眼中，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重于一切。晏珩是一个优秀的皇帝，自然拎得清孰轻孰重。
　　母亲的野心注定与晏珩的立场相悖。一个想越俎代庖，一个想说一不二，哪怕二人现在因为利益和她暂时联结在一起，也会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陆婉明白，晏珩不会将晏月如何。但人心易变，她无法保证自己在晏珩心中是否如对方所说那般独一无二。况且晏珩迟迟不肯碰她，这样，她自然更放心不下。
　　相爱的两个人，理应顺其自然，发生一些增进感情的事。她虽然听完胡雪的话，依旧懵懵懂懂，但对此，算是有所了解。
　　至于晏珩，聪慧通透，学什么会什么，不可能不知晓这方面的事。
　　民间真正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的男女，不论感情如何，都会在新婚之夜发生关系。而她和晏珩，现在还停留在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阶段，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陆婉觉得，这个问题，一定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东方泛白，晨光微熹。
　　醒来的阿冬见陆婉还在睡，呼吸均匀，便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内寝。正巧遇到伺候陆婉晨起梳妆的阿夏，便身伸手拉住了她，将她带到房中角落。
　　“阿夏……”
　　◎作者有话说：
　　十在：晏珩不行，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
　　晏珩：你！不！行！朕要深入交流。
　　陆婉：深入交流，交流什么？
　　十在：打住！评论区都是正经人！


第75章 争夺（二）
　　“什么！”阿冬简要的陈述了昨夜陆婉跟她说的话,阿夏听罢，惊讶的叫了出来。
　　“唔……”
　　“你小声点。”阿冬见阿夏失态，抬手捂住了阿夏的嘴巴,望着对方水灵灵的大眼睛,压低了声音道，“太子妃昨天歇得晚，所以现在还没醒。”
　　“……”阿夏眨了眨眼睛,表示会注意后，阿冬才松开她。
　　“殿下真的这么说？”阿夏虽然刻意放低了声音，眼底的热切却无法压抑。
　　“嗯……”阿夏莫名的兴奋,倒叫求她解惑的阿冬有些无所适从。
　　“据我所知，一般这么问话的人，多半实在掩饰自己。”阿夏兴奋之余，语气中又带了些惆怅,“没想到,太子殿下仪表堂堂，居然……居然在那方面有所欠缺。”
　　“什么？哪方面？”阿冬听得云里雾里,眉头微蹙，“这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阿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老成持重的阿冬,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道：“阿冬姐姐，若如咱们郡……太子妃所说,那血气方刚的新郎面对貌美如花的新娘,是不可能做柳下惠的。”
　　“哪怕没有感情，也不该那么冷淡。世间能管得住自己的男子太少，否则秦楼楚馆不会遍布天下,勾栏里的生意也不会那么好。”
　　“倘若问题不是出在女方身上，那么一定出在男方身上。也就是说，咱们太子殿下有问题。”
　　阿夏说的认真，又有理有据，一知半解的阿冬，不由得分神思考起来。
　　“太子殿下有什么问题？”身后蓦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正沉浸在伤心中，努力接受这个现实的阿夏叹了口气，回答道：“太子殿下，不行。”
　　“什么不行？”
　　阿夏正对着地板出神，闻言头也不抬：“非要我说透吗，好姐姐？当然是——太子殿下的床上功夫，不行。”
　　“？？？”正沉思的阿冬猝然被提名，下意识地开口道，“阿夏，方才我没有说话。”
　　“……”
　　“！！！”
　　阿夏眼底的忧郁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她抬起头，缓缓侧过身来，看见来人后娇躯一震。
　　“殿……子……”阿夏匆匆躬身，低着头，结结巴巴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回过神来的阿冬倒是镇定自若的欠身：“参见太子殿下。”
　　“……”
　　今日秋光明媚，万里无云。晏珩一早动身，穿过林间轻柔的雾，回到长安城时，金色的晨曦正好笼罩住富丽堂皇的宫殿。天气很好，但晏珩此刻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有什么比亲耳听到别人背后议论自己如何不行，更令人尴尬的事吗？而且，说得不是别的，几乎是人人都羞于启齿床笫间的二三事。
　　阿夏觉得有。
　　她诚惶诚恐的弓着身子，请完安后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和长久的缄默。一则是晏珩没有叫她们起身，二则是她有些害怕。
　　背后嚼主子的舌根，是为奴为婢者的大忌。
　　承明殿的寝殿，除了她们四个，作为陆婉的贴身侍婢可以进入外，其余人是不能私自入内的。阿夏本想着太子一夜未归，阿冬又将她拉到角落里窃窃私语，太子妃未醒，现在不会有人进来撞见。可晏珩回来了……
　　太子晏珩一大早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无人通传，她静悄悄地摸进了寝殿。本来，这建章宫的一宫之主，就是晏珩。建章宫中的亭台楼阁，就没有她不能踏足的地方。
　　所以，太子进太子妃的寝殿有什么问题吗？完全没有。就是让之前对着这个话题滔滔不绝的阿夏，顿时缄口不言，提心吊胆地站在这。
　　“……”晏珩看向她们的目光复杂。
　　为什么陆婉的婢女会八卦这些？从前，她与陆婉做“至亲至疏”的夫妻时，并不知道，陆婉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和陪嫁的婢女们对她评头论足。
　　她们这样污蔑她，有些尊卑不分，是极失礼的行为。宫中若有这种人，按律，一定会处以割舌的酷刑。
　　见阿夏垂头，几乎想将脸埋在地板上，晏珩想了想，关于刚刚听到并确认的事实，还是什么都没说。
　　“免礼。”晏珩淡淡开口，“阿婉还没醒吗？”
　　“回殿下，太子妃殿下尚未醒来。”
　　“去传早膳，孤去叫她。”
　　“诺……”阿冬应声，忙拉着木在原地的阿夏，消失在晏珩眼前。
　　“……”两人落荒而逃，晏珩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绣着四时之景的屏风上，垂柳和春风，蜻蜓落芰荷，枫丹凋红叶，霜雪欺腊梅。博山炉中袅袅的轻烟因着她的到来轻晃，晏珩漫步走过四季，最终，停在了陆婉的床前。
　　她轻拂锦帐，只见陆婉已经醒了。睡眼惺忪，眉目间是自然的温和。素面朝天，如云似雪，却不失颜色。
　　“晏珩？”许是睡得有些懵，陆婉粉唇轻启，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唔，孤回来陪你用早膳……”晏珩伸手，撇开她颊边一缕青丝，柔声道，“怎么今天起的这样晚？”
　　“昨夜没睡好，”陆婉声音有些许哑，“做了噩梦。”
　　“噩梦？”晏珩收回手，目露担忧道，“什么梦？”
　　陆婉的语气有些幽怨：“梦见你又骗我。你韬光养晦，大权在握后和我一拍两散，说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一杯鸩酒，送我去了碧落黄泉。”
　　“不可能。”晏珩站起身，面色登时一肃，“再也不可能。”
　　她不能亲手掐灭自己的光两次，把自己彻底变成血冷心硬的帝王。无情最是帝王家，那是男人。她晏珩，还做不到那个地步。
　　“梦都是相反的。你看，孤不是一大早跑回来了？”晏珩叹了口气，“你不要胡思乱想，最近孤的确很忙。待明日大驾启程，到了上林苑，孤再带你去好好逛逛。”
　　“嗯……”
　　陆婉点头，微微抬起左手。晏珩会意，递过右手让她借力。身为女子，习武的晏珩确实膂力惊人，能轻而易举拉满两石弓，轻轻一带，就将陆婉拽起。
　　陆婉昨日辗转反侧，寝衣蹭得歪了而不自知。香肩半露，那白晃晃的一片，令凭借站立居高临下，观尽春色的晏珩呼吸一滞。
　　“阿婉……”晏珩喉咙一紧，“你……我可以……”
　　“什么？”
　　注意到晏珩目光一沉，陆婉这才发觉，肩上一片清爽。侧首，垂眸一看，自己寝衣不整，绯色寝衣下的莹白，或多或少露出一些。
　　她轻轻点头：“可以。”
　　陆婉以为晏珩要向这些天一样，对她做唯一亲密的行为——亲吻。毕竟，新婚之夜，听话的晏珩就只是抱着她亲了亲，然后拥着她入睡。
　　她们的关系虽然已经确定，但目前尚未实现真正的飞跃。亲就亲吧，晏珩的抚摸与亲吻，都能让她内心深处的不安暂时消停一些。
　　晏珩俯身，伸出双手，慢慢靠近。陆婉怀着一丝期待，望向晏珩，却见对方目不斜视，伸手将她凌乱的衣衫给理平顺了。而后，满意的退开了。
　　“秋日乍暖还寒，身体阳气内敛，哪怕在屋里，穿衣也不能如此随意，当心着凉。”晏珩体贴道。
　　“我去传人进来，伺候你洗漱。”晏珩转身，阔步离去。
　　“……”陆婉眉心跳了跳，终究是没说什么。
　　早膳简单，却也齐全，色香味俱有。两人用膳时都比较安静，一旁侍候的太监宫女又不能出声，所以膳厅有些沉默。
　　直到宫中来人传话，召晏珩入宫。晏珩才放下碗箸，跟她说了句“慢些吃，对身体好”，而后便离开了。
　　陆婉望着晏珩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只随便用了几口，便命人撤去了早膳。
　　翌日出行，城中坊市戒严，官道精兵把守。天子的大驾，在通往上林苑的一丈宽的青石板路上，绵延数里。大纛龙骑，遮天蔽日。车轮辘辘，马蹄哒哒，此外，不闻杂音。
　　陆婉鲜少有出长安城的机会，除了替太后去归一观祈福。但都是当日去当日归，一路上车马疾驰，颠得人萎靡困顿。哪像如今这般，大驾不紧不慢地前行，她还能掀开车帘，望一望窗外的风景。
　　本朝的典章制度，多是太|祖的第一谋士韩拾亲自带人从战火弥漫秦宫中抢救出来的。立国以后，便沿用了前秦这些趋于完备的规制。
　　官道的石板铺在垫起平整的黄土上，落雨顺着路势留向道路两侧的洼地。路两边都栽种着绿松树，以供往来的行人乘凉。
　　只能透过狭小的马车车窗去看外面的天地，陆婉是不大开心的。但女眷乘车，男子骑马，这是皇家出行的规矩。
　　她忽然又有些羡慕起晏珩来。羡慕晏珩能做男子不能做的事，而且比男子做的更好。北征匈奴，西抚异域，晏珩让大夏真正当得起这个“大”字。
　　可惜，上一世她走的太早，没能见证万邦来朝的辉煌，没能见到大夏士兵血染黄沙换来土地与国威，更没能目睹晏珩成为真正天子后的模样。
　　前世，她听闻她能文能武的陛下，在秋猎中一箭双鹄，可她还没亲眼见过晏珩拉弓射箭。不知道志在凌云的少年，英姿勃勃时是何等风采。
　　◎作者有话说：
　　陆婉：我以为，她要亲下来。
　　晏珩：朕也觉得，应该亲下去。
　　十在：哦～不合适。等两章吧！等我想好了，让你们一步到位。
　　晏珩：真的吗？真的吗！


第76章 争夺（三）
　　秋猎不算盛事,但天子驻跸，一应事宜却很麻烦。虽然有专职的官员负责，晏珩还是亲力亲为。原因无他,魏王保不齐会对她下手,所以她不敢掉以轻心。
　　当晚圣驾停在了悬泉宫，陆婉身为太子妃，自然与晏珩一起住在竹里馆。晏珩巡完营,夜色尚浅，陆婉还未沐浴。
　　“悬泉宫的温泉是很不错的。”
　　晏珩回去时，陆婉的妆发已经卸的差不多了。青丝垂在脑后,如黑瀑般顺滑。陆婉正执了犀角梳，将夹在其中的落发一点点梳掉。灯火不是很盛，暖黄色的光在她白皙的面容上晕开，为她添了三分温婉亲和。
　　“殿下……”阿夏与阿冬齐齐欠身,识趣的退了下去。
　　陆婉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对镜中一身利落胡服的少年道：“殿下回来了，事情可都忙完了？”
　　晏珩走上前,顺势接过陆婉手中温润的犀角梳，垂眸,动作轻柔的替她梳头：“嗯，差不多了。明日到了上林苑，我教你骑马。”
　　“我想学射箭。”陆婉微微向后仰面，正好对上晏珩沉静的眉目。
　　晏珩手上动作一滞：“学这个做什么？”
　　陆婉缓缓转过身,却忘了晏珩手中的梳子还插在发间,不经意的一动，生生扯下几根发丝。
　　“你不要动！”晏珩忙拿开梳子，望着缠在梳齿间的黑发,眼皮一跳，“疼不疼？”
　　陆婉不语，起身，夺过晏珩手中的犀角梳扔在梳妆台上。借着两侧高树烛台上阑珊的灯火，摩挲着晏珩指腹和虎口的薄茧。
　　“不疼。”同为女子，抚着晏珩那“粗糙”的手，陆婉心上传来一阵针刺般绵绵密密的微痛。
　　晏珩似触到了烫手的山芋般，迅速抽回手，面色颇为不自然道：“手是女子的第二张脸，可我只有这么一张，阿婉不要嫌。”
　　“至于引弓射箭，非一朝一夕可成，而且很累，阿婉还是不要尝试了。”
　　“秋猎时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打就是了。”
　　陆婉的手柔若无骨，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她高傲的性子和冷艳的外表极其不符。而晏珩的一双手，虽然骨节分明，煞是好看，但习武磨出的茧，哪怕用热水浸泡后用刃仔细刮过几遍，也依旧有残留的一层老皮。
　　“殿下……”
　　陆婉投来如水的目光，晏珩却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陆婉起身，伸手带正晏珩的脸，心疼道：“这没什么可自卑的。”
　　“我没有，”晏珩目光闪烁，“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过是和阿婉在一起——珠玉在侧，自惭形秽。”
　　“我根本不像你，没有你这个年纪应有的端庄大方。喜欢的不是诗词歌赋，最爱的也非琴棋书画。”
　　“我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从不论喜欢与否，愿为利所驱罢了。”
　　晏珩不擅长猜测女子的心思，但她能轻而易举地发觉陆婉情绪的变化。不只是因为她敏感，而是她的皇后，还是跟以前一样，从不隐藏心思，什么都写在脸上。
　　“殿下……”平心而论，陆婉不曾了解过晏珩的过去，但晏珩的这番话，无疑令她动容。
　　“我不会嫌弃你。”陆婉柔声道，“只是，殿下是不是一直都在嫌弃我？”
　　“啊？”陆婉的话，让晏珩有些困惑。
　　“我这个年纪……若不是母亲想要我争做高飞的凤凰，早就作了人妇。殿下是不是嫌弃我，人老珠黄？”
　　“怎么会？”十五及笈，晏珩想不通，陆婉怎么会用“人老珠黄”这个词形容她自己。
　　“阿婉不是还未过十七岁生辰吗？”晏珩认真推算着，“现在讲‘人老珠黄’，还太早。”
　　“……”
　　对方眼神真挚，陆婉听罢，竟一时失语。好在说这句话的人是晏珩，她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心里忽然有些堵。
　　“太子妃殿下，沐浴的汤池已经准备好了。”外间传来阿春的声音，打破了这即将陷入沉默的氛围。
　　陆婉收拾好心情，开口道：“殿下不是说悬泉宫的温泉不错，要不要……一起？”
　　“啊？”
　　虽说坦诚相待后，陆婉是她们两个中多数情况下主动的那一个。但晏珩还是觉得，有些事要顺其自然。除了新婚夜时情绪高涨，她觉得她在陆婉面前过于失态了。而后的日子里，晏珩都把握着与她亲密接触的分寸。现在陆婉要邀请她共浴，是……还在考验她么？
　　思及此，晏珩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她：“我刚巡营回来，出了一身臭汗，还是不了。竹里馆引有两处汤泉，我去另一间就行。”
　　“你快去吧！”
　　“……”
　　她想和晏珩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可晏珩貌似根本没有这个想法。
　　陆婉有些惆怅，但又不好跟晏珩明说，于是点头道：“我先去了，殿下自便。”
　　“嗯……”晏珩侧身，为陆婉让开道，而后送她出了房门。见陆婉跟着提灯的阿春、阿夏二人走向东边沐浴的房间，这才迈步离开，自去沐浴不提。
　　次日酉时，大驾方入上林苑。晏清深感车马劳顿，便命随扈的魏王、太子等人自行修整，顺便免去了夜间晚宴。晏珩这才得以腾出空来，履行对陆婉的承诺。
　　“这是？”
　　“我为你准备的胡服。”晏珩轻轻击掌，身后的小太监便连衣服带托盘都交予了陆婉身边的阿春和阿夏。
　　“骑射自然要穿胡服，穿其他的不方便。”晏珩体贴入微，“换上，咱们两个骑马，去外面打些野兔田雉，回来叫御厨趁鲜做些菜给你尝尝。”
　　“嗯……”陆婉点头，转身进内室更衣了。
　　晏珩知道她喜欢红色，特意挑了枫红的绸缎让人为陆婉赶制了这套衣服。
　　虽是赶制，但衣服上的针脚压线并不差。只不过衣物是纯色的，除了衣缘出加了绲边外，没有什么繁复的图案。经纬密度均匀的绸布，摸起来手感细腻。穿在身上，透气且飘逸，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陆婉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上了红衣，和晏珩一并送来的护腕。熟牛皮制作的护腕不仅坚韧，而且薄厚适中，戴在她的细腕上，不至于压酸手腕。
　　怕晏珩久等，陆婉只是去了发间部分首饰，并未重新绾发，就那样青丝半披着出来了。
　　少女姣好的身姿被贴身的胡服沿线勾勒，玲珑有致的线条引人无限遐想。晏珩盯着走出的陆婉，好不容易才回过神。
　　“走吧。”她轻咳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局促，“马已经备好了。”
　　陆婉点头，跟着晏珩一道出了门。亲卫早牵着一红一白两匹良马等在外面。见晏珩走过来，那匹枣红色的骏马抖动着漂亮的鬃毛，低下了方才高昂头颅。
　　“阿婉想骑哪一匹马？”晏珩侧身问她，“还是说，想和孤共乘一骑？”
　　陆婉望着面前高头大马，心中忽然生畏。她没有骑过马，看也看得出，这匹毛色油光发亮的骏马良驹，不算温驯。白色的那匹，倒是安静些，于是毫不犹豫的选了另一只。
　　晏珩见状，了然地笑了笑：“夕阳下红衣配白马，最是好看，阿婉的眼光真不错。”
　　说罢，她回过头，见侍立在侧的亲卫一个个目光都往身后的陆婉身上去，目光霎时沉了下去。
　　“孤与太子妃共成一骑，不用你们跟了。”
　　“唯。”
　　晏珩在他们面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突然直接给了他们一记凌厉的眼刀。他们自知失礼，齐刷刷地垂下头应声。
　　晏珩见状，这才牵过那匹白马，利落的翻身上马。不待陆婉反应，晏珩长臂一捞，一阵天旋地转，陆婉已被她桎梏在怀中。
　　“坐稳了。”晏珩挽缰，双腿用力一夹，方才安静的白马便长嘶一声，下一秒便如离弦之箭，扬蹄奔了出去。
　　陆婉被忽然跃起的骏马吓了一跳，但身后是晏珩坚实的胸膛。她们贴得很近，白马四蹄翻腾，耳畔风声呼啸，她仍能感受到晏珩有力的心跳。陆婉心中陡然升起的惧怕，也被身后之人的自若给消弭。
　　上林苑中的野兽很多，豺狼豹罴不少见，所以晏珩并不打算带陆婉走得太深。在山林外转转，打一些小动物对她来说，还是不成问题的。
　　晏珩纵马疾驰，拥着陆婉迎风而去。西天残阳如血，怀中美人如画。放眼望去，四野是青黄交接的草场，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松林。
　　“看来今晚，是打不到猎物了……”运气有些背，逛了这么久，一个小动物都没有看到，晏珩有些遗憾。
　　陆婉却不甚在意，靠在晏珩身上。暮色四合，远处低矮的山峰迂回在绿林中，回巢的归鸟阵阵，顾俦相鸣，其音悠然，透着异样的平和。
　　“这样就很好。”陆婉知足道。
　　晏珩正欲说些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是个女子，声音高亢的几乎刺破耳膜。
　　“怎么了？”陆婉闻声，心中一跳。
　　晏珩并不愿多管闲事，但陆婉问，只能如实道：“听起来，倒像是有人被野兽盯上了。但是不是，要看过才知道。”
　　“去看看吧。”陆婉无法想象，方才有些凄厉的声音是如何发出的。
　　“嗯……”晏珩自然不会拒绝她，闻言便驱马前行，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去。
　　晏琦跌落马下，面色惨白。她在上林苑住了好些日子，整日纵马打猎，不许人跟，今日也是。
　　未曾想，没走多远便遇到一头受伤的花豹。她还没有见过这等猛兽，看它畏人逃窜，心中一喜，打算趁着这猛兽受伤将它猎下，献给父王。
　　谁知这片地生，草长得也深。她纵马飞驰，没有注意，误落壕沟，连人带马都摔翻了。马已经爬不起来了，她正欲起身，抬头，却见逃窜的花豹返回，呲牙咧嘴，露出尖牙利爪，低吼着向她靠近。
　　◎作者有话说：
　　十在：评论区惊现啄木鸟，小十唯唯诺诺，摸鱼改错。
　　晏珩：洞房夜婉拒睡美人，小晏老老实实，光看不做。
　　陆婉：共一骑忽闻原上异，本宫大大方方，命她救敌。
　　南城：盼更新欲乘千里驹，读者稳稳当当，只得尾气。


第77章 争夺（四）
　　四下无人,受了伤的猛兽危险而凶残。晏琦挣扎着坐起身时，那花豹已跃下壕沟，离自己越来越近。利齿垂涎,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淡淡腥。天不怕地不怕的晏琦,本能地发出绝望的一声惊呼，却早已不抱希望。
　　那花豹发出凶恶的怒吼，阴沉沉地注视着方才射箭逐它的晏琦。利爪按地,长尾竖起，后臀一耸，做出了“饿虎扑食”的姿态。
　　晏琦瘫坐在原地,下身传来一阵的钝痛，怕是已伤筋动骨。这废弃的壕沟丈许深，杂草掩映下乱石嶙峋，胯|下的骏马载着自己跌落后,成了缓和冲击的肉垫,已摔得奄奄一息。
　　晏琦抽出随身的短刃，咬紧牙关,望着逼近的花豹，心道只能殊死一搏。
　　花豹纵身而起,夕阳余晖下，死亡的阴影开始笼罩着她。晏琦面上陡然投上一片阴翳，她举起的手中的短刃，对着扑面而来的刺去。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现在没人救得了她。
　　嗖——
　　一箭尖啸着破空而至，不偏不倚，贯穿了花豹的咽喉。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花豹哀号着倒在一旁。那箭既稳又准，狠厉非常，竟生生将这受了伤的凶兽打偏，尾羽带血，卡在这死兽的脖颈。
　　“！！！”
　　变故来得太快，游离于生死边缘的晏琦，顿时转危为安。劫后余生，她心底的石头落了地。天子圣驾已至，上林苑不会有其他不清不楚的人。此箭力透骨肉，来得必是什么侍卫、统领之流。
　　晏琦松了口气，抬起头，望向飞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低矮土坡之上，白马扬蹄，一玄衣少年执弓稳居。夕阳晚照，为那人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背光的少年眉眼锐利，目如鹰隼，淡漠地注视着壕沟里被一箭索命的死兽。
　　晏珩目光轻移，望见花豹旁瘫坐的晏琦，微微一顿。
　　又是她？
　　“可惜了。”晏珩低声自语，随即背上弓，挽缰，准备调头离去。
　　她想要那匹豹子，毕竟一路走来连个野兔都没看到，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虽然陆婉不说，但晏珩总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之感。而且为了让她快些救人，陆婉主动下了马，在那边等她。
　　怀中空荡荡的，没有了温香软玉，晏珩一颗充盈的心，也随之变得空落落的。瞥了一眼沟底狼狈的晏琦，晏珩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人已经救下了，她与魏王关系疏远，也不想和他的女儿有所牵扯。晏琦消失久了，自会有人来寻。若是晏清问下来，怎么也不会怪罪到她身上。
　　“喂！”见那人调转马头，逆着光，留下一个棱角分明的侧影，晏琦忍不住大叫。
　　“你，过来帮我一下。”
　　晏琦记得这个人，高扬的马尾，玄色的胡服，凛然的气质。赫然是那日，带人来巡查场地，擅自出手射死了她打算活捉的狐狸。
　　身手矫健，背影瘦削，轮廓清朗，五官深邃，看上去倒是不错。建章宫的侍卫也没什么，她喜欢，求父王帮她弄了来就是。
　　“驾！”晏珩并未搭理她，轻夹马腹，策马离开。
　　什么时候了，还敢对她颐指气使？对她的救命恩人，就这么个态度？
　　晏珩从不以君子侠士自居，当然也不是急公好义之人。若不是陆婉叫她来看，她自是心安理得的拥着陆婉离开。
　　但这不代表她冷酷无情，而是因为她知道。晏珩知道，此时上林苑不会有什么平民百姓出现，出事的只能是随扈的人。下面的人不守营规出了事，当然要自己对自己负责，自求多福才是。明知林中有猛兽，还敢一个人往林边凑，简直是找死。
　　“喂……”
　　“等等……”
　　“喂！”
　　见那人毫不犹豫地打马离开，晏琦心中那点好不容易积攒出的好感马上消失的一干二净。
　　“你最好等着我！不然你给我等着！嘶……”晏琦情绪激动，对着夕阳下马蹄扬起的浮尘，大声控诉着。伤口被她挥臂掷刃的动作一扯，痛感愈发强烈。她倒吸一口凉气，坐在沟底，等着随从发现不对劲找来。
　　“你救的人呢？”陆婉见晏珩一人回来，有些疑惑。
　　晏珩淡淡开口：“一个不守规矩的人，追逐猎物掉到废弃的壕沟里了。我一个人没法救，回去让人过来就是了。”
　　“可是天色不早了，她一个人……”
　　“没事的，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说罢，晏珩便跳下马，对着陆婉信誓旦旦道：“阿婉，不用再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咱们回去早些休息，明日，我要给你射一只雁。”
　　“我不要。”陆婉轻轻摇头。
　　“为什么？”晏珩有些讶异，“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阿婉，你……”
　　“我知道。”陆婉贝齿微露，“狐首丘，雁投地。”
　　“雁为忠贞之鸟，秋去春回，与伴侣一生一世。人要是捕捉到其中一只，另一只也会悲鸣不去，投地自亡。”
　　“人们认可这种忠贞，赞扬它们的品德。可大雁却因为这种美好的寓意，受无妄之灾。”
　　“我们三书六礼俱已行过，我不需要你再去为我打下只雁来。你的心意，也不一定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陆婉目光如水，温柔得几乎令人溺毙。
　　晏珩闻言垂目，点点头，乖巧道：“阿婉说的有道理，那就……打一双吧！这样，就不会出现‘雁投地’这种奇异的景象，让你难受了。”
　　“？？？”陆婉几乎要忍不住白她一眼，但良好的修养，让她没有发作。短短数十日的相处，她已经知道晏珩跟她讲话，能语出惊人到何种地步了。所以，她保持着得体的笑。
　　“殿下？”陆婉敛去眸中温柔，皮笑肉不笑道，“万一殿下打下来的，不是一对呢？”
　　“那样的话，猎一双捡一双，省时省力。”晏珩抬起头，对上陆婉那双笑意不及眼底黑眸，面不改色道。
　　“晏珩。”陆婉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她很少叫自己的全名。一是夫妻有别，哪怕是普通人家，丈夫的大名发妻也不能随意呼喝。二是君臣有别，晏珩是太子，储君位重，成为天子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她与谁在一起，都注定要隔一道尊卑之分。
　　但与陆婉独处时，晏珩并没有端着储君的架子：“唔……你不要生气，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此时此地没有外人，只有一匹低头啃食的白马。晏珩见陆婉隐隐生出怒意，忙揽住她，飞快地在她唇上一啄，而后将她抱上白马，自己踩蹬上鞍，一气呵成。
　　马跑起来很快，陆婉靠在晏珩胸膛上，抓紧了她冰凉的护腕。原野被甩到身后，夕阳亦被抛入虞渊。晚风徐徐，扑在脸上，格外舒适。微云间未归的飞鸟轻鸣，晏珩勒了下马，减下速度来。
　　“殿下……”亲卫打马迎上来，执着马鞭抱拳垂首，吞吞吐吐道，“魏王那边的……”
　　“太子妃不是外人。”晏珩平静地打断他，“魏王的千金丢了，让他们带人去东边林子外找就是了。”
　　亲卫一愣，随即回了句“诺”，纵马离开了。毕竟太子方才亦在草原上，可能撞见了，才会如此气定神闲。思及此，他放下心来，通知魏王千金的随侍去了。
　　翌日行围，场面殊为宏大。九旌赤色大纛迎风展荡，时而猎猎作响。围场内人喧马嘶，鼓声阵阵。近千名羽林卫全副武装，执着刀枪剑戟，举着玄色军旗，在围场中所设的观台下三呼万岁。
　　晏珩参加过几十次这样的围猎，自然不以为意。身侧陆婉倒显得兴致勃勃，目光时不时游移到那些羽林卫身上。
　　晏清携江若柔笑着落座，晏珩与陆婉、魏王紧随其后。按规矩，天子要射出象征秋猎开始的第一箭。
　　台下百米外设一红靶，太监奉上金弓羽箭，晏清拈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离弦，射中红靶。
　　晏清不擅弓马，这一箭只勉强说是中规中矩，毕竟箭簇并没有摸到靶心。但看台下的欢呼声不减，排山倒海，颇有气势。
　　晏渚见状，笑呵呵地开口，道：“皇兄，可否让臣弟来试这第二箭？”
　　太宗创秋猎后，关于天子之后谁射第二箭并没有明确规定，全凭皇帝个人喜恶。但晏清登基后，秋猎的第二箭都是由先前的废太子、如今的荆王晏琮来发。去岁太子易人，晏珩已立，按理来说，自然该轮到晏珩。
　　所以晏清放下金弓，负手，望向晏珩：“太子？”
　　晏清此举，无异于当众落晏渚的面子。毕竟他是天子，金口玉言，这谁射第二箭，分明能自己决定。但晏清仍选择问一问晏珩，直接来向魏王传达储君诸侯的意向——任你一母同胞，手足情深，也要排在一脉相承的亲子之后。
　　面对皇位传承，晏清自然不愿看到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惨剧。但他同样不想“兄终弟及”，让自己的子嗣做别人的臣子。
　　别人可以不知道魏王怎么想，但晏清也对这个弟弟的心思一清二楚。只是太后尚在，百善孝为先，他不能将这个野心勃勃的弟弟如何，只能竭力维护这种“兄友弟恭”的假象。
　　“父皇，让王叔先吧。”晏珩谦让道，“若不是王叔身先士卒，拖住了吴军，年初的叛乱不知道要波及到多少百姓。王叔是安定大夏的功臣，又是儿臣的长辈，这支箭由王叔来发，自是合情合理。”
　　◎作者有话说：
　　十在：应基友南某要求，为她征王者cp。要求种族为人类，性别为女，年龄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技术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能够随叫随到，她全能高手，可以带飞。
　　南城：要七个，一天换一个。
　　晏珩：？？？
　　陆婉：反正大佬不都那样。
　　晏珩：那朕……
　　陆婉：你敢？
　　十在：南城姐姐，话不多说，注意身体！
　　注：
　　《匏有苦叶》：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第78章 化险（一）
　　晏清听她如是说,微微一笑：“既如此，就让魏王先发。”
　　晏渚见他绕弯，心中隐有不快。但众人面前,他不敢显露半分不敬。听晏清答应了,便叫人取了弓来。他存着与皇帝一较高下的心思，引弦飞矢，那一箭竟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台下一片喧哗，晏渚放下弓，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来：“皇兄,臣弟这箭射得如何？”
　　“好。”晏清面上仍保持着微笑，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一沉。
　　晏珩眼明心亮，自然注意到父皇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开口道：“王叔这一箭的确不虚,可以算得上百步穿杨了。侄儿不才,学箭至今也有五年了，斗胆,想和王叔比划比划。”
　　以往京中所传的情报鲜少提及这个齐王，太后也没有跟晏渚说过。若不是晏琮被废后晏珩火速上位,晏渚根本不把晏珩当做对手，只当对方是晏清受宠的小儿子，仅此而已。
　　但前些年默默无闻的齐王做了储君后，又是游历又是平叛,动作不小,行踪难定，让他难以在短短半年内收集到关于晏珩的信息。这样一个少年，显然不是他臆测中的稚子。
　　晏渚稍敛悦色,对着晏珩和和气气地说：“臣箭技平平，怕是无法指点太子。但太子若是要为臣等露一手，臣自然不胜荣幸。殿下，请！”
　　“献丑。”晏珩微微垂首，而后走到看台边缘。
　　她接过陈良递过来的那把自己常用的那把弓，随手抽出身旁箭筒中的白翎羽箭。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她气定神闲，拉弓如满月。
　　嗤——
　　射鹄的礼箭为特造的鸣镝，所以此箭破空凌厉之声比普通的箭要大上很多。晏珩天生膂力过人，较之男子，丝毫不逊。当下挽弓又用了强力，只听一阵尖啸，一声爆响，那支羽箭以锐不可当之势，直直将晏渚那只正中靶心的箭劈成了两半，钉在了靶心。
　　陆婉举目望去，见那箭簇已没入箭靶，尾羽轻颤不止。众人皆目光皆随着晏珩那一箭，见此场景，不由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场上立刻呼声如雷。
　　晏清见状，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不错。太|祖昔日身经百战，才得天下，晏家子孙亦要文武兼长才是。太子此箭，颇有先皇风采啊！皇弟，你觉得呢？”
　　晏渚犹望着那支箭出神，闻言回过神来，点头附和道：“臣弟觉得，陛下所言极是。”
　　说罢，看向晏珩的目光中有着难以掩饰的讶异。他没有想到，晏清的皇子里，有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苗子。
　　先不说李鹂的三子，各有各的草包。皇四子天生渺一目、皇五子有疾不能近女行丈夫之事，所以无缘储位。皇六子生性浮躁，冲动易怒，难堪大任。唯有李鹂的三个儿子，还算正常，但资质平平。
　　江夫人虽一直受宠，但身份低微，母族非公卿之家，不过太医之流，所以皇七子晏珩，魏王从来没有放过心上。哪怕晏珩八岁时在太子册立的同一日封王，他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个年纪尚小齐王。没想到，这个长于深宫的晏珩，倒是有点能力。
　　“既然太子箭法出众，那朕就躲懒，由太子替朕去开猎。”晏清捋一捋长须，对身侧的晏珩道，“务必替朕，猎得头彩。”
　　“儿臣遵旨。”
　　秋猎自是有彩头的，在场的羽林卫皆可凭所猎野兽大小多少来比试箭法骑术，胜者往往会加官进爵。不过晏珩是太子，这个头彩对她无甚意义。以往为了藏拙，也只是象征性的猎几只。可这次陆婉也来了，她自然是摩拳擦掌，对头彩势在必得。
　　晏珩、晏渚下了看台，与随扈的少许武将一起翻身上了马。晏清一声令下，鼓声密集，蹄声阵阵，方才看台下的千军万马如离弦之箭，冲向了广阔的草场。
　　晏珩虽长于深宫，弓马却未撂下，时常在宫城角羽林卫的训练场上随他们演习。
　　此时入了长宽皆数数里的草场，众人皆散开，扬弓搭箭，策马奔腾。提前放出的黄羊、灰兔、野獐在这声势浩大的围捕中，左奔右突，掀起阵阵烟尘。
　　晏珩不喜人多，带着四个亲卫骑马离开了大队。摆脱了飞扬在眼前的尘土和随处可见的羽林卫，她如鱼得水。
　　箭无虚发的晏珩，发现逃窜的黄羊，拈弓搭箭，“嗖嗖”两声，将那黄羊打倒在地。身后的亲卫忙打马去了两个，晏珩却不待他们跟上，兀自领着另外两个人策马去追那一闪而过的野獐。
　　晏渚兴致缺缺，身后的心腹打了猎物奉上，他只略扫一眼，问：“太子殿下在哪？”
　　“回王爷，”心腹微微一顿，恭敬道，“殿下往西边去了。”
　　“人埋伏好了吗？”
　　“已按王爷的吩咐，让他们随小姐早早入上林苑，摸清了围场地点。现在，应当准备好了。”
　　“什么叫应当？”晏渚皱眉，团团的脸上多出两道褶子。
　　那心腹闻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是一定，一定埋伏好了。只待太子落单，他们马上就能动手。”
　　晏渚听完，眯了眯眼，平静道：“不落单也得上，务必叫咱们的太子殿下……非死，即残。”
　　“是……”
　　“吁——”晏珩勒马，垂头看向脚下的气息奄奄的野獐子。鲜血贴着箭簇往上涌，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地上的灰。
　　晏珩别开头，身边的亲卫此时只剩一个，其余的提着猎物，待命留在那了。她望着杂草丛生的四野，和崎岖不平的前方，眸中波澜不兴。
　　那亲卫下马，用力拔出野獐身上的箭支，将那不算小的猎物固定在了马背上。
　　“殿下……”亲卫忙活完，翻身上马，见已经到了围场边缘，忙开口道，“前面不是围猎的范围，为了避免出现意外，还请殿下回去。”
　　微风拂面，草木轻曳。晏珩“哦”了一声，准备调头回去。侧身的一霎那，似有所感，耳畔风声一紧，一直羽箭贴着鬓角擦过。
　　“！！！”未来得及调头的亲卫大惊，提剑劈开飞矢，大声道，“殿下小心……”
　　只见提前隐匿在此的一行人猝然现身，执弓引箭，羽矢齐发。晏珩早有所觉，抽出腰间的龙渊，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将近身的羽箭全部挡下。枣红色的骏马已随晏珩见过战火，倒是未惊，但仍向前跑出一段路。
　　那亲卫亦且战且跑，跟在晏珩身后。那群放暗箭的人见状，丢下弓箭，抄刀追了上来，晏珩却未催马疾行。
　　围场西边除了她和她的四个亲卫，几乎没有旁人。像是被谁刻意清了场，所有人都避开了这儿。对方废了这么大劲，回去的路上怕是已经引了伏兵。
　　“！！！”
　　果不其然，留守在此的三个亲卫已经横尸于地，而马匹与猎物早已不见踪影。晏珩抬起头，忽然窜出的几个蒙面持刀的武士，见她过来，即刻驱马挥刀，向她刺来。
　　不用问，晏珩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后有追兵，前有拦路，魏王真是一点不顾及骨肉亲情，敢在晏清眼皮子地下动手，要置她于死地。
　　可晏渚把她想得太简单，他能清场藏人，她就不能吗？
　　西边地势复杂，废弃的壕沟与低矮的土丘，皆是埋伏人马的好地方。晏渚的人能藏在沟里，那她的人自然也能趴在坡上。
　　晏珩收剑回鞘，纵马西奔。抽出箭囊中遗留的那根鸣镝，微微一斜，那箭便错开亲卫的肩，正中身后追兵中一个人的面门。那人凄厉的叫了一声，猛然向后倒去。
　　鸣镝声响，晏珩提前安排在土丘上的亲卫中擅射者，早已拉强弓续长箭，对准了百米来外的敌人。
　　一箭既出，晏珩撤弓换剑，与步行的几人短兵交接起来。刀剑相撞处隐隐有火花迸出，金属嗡鸣，铮铮有声。独行的亲卫举剑劈刺，却不敌这帮有备而来的拦路虎，被一刀折腰。
　　晏珩以剑拨出一条路，身后的两队人马汇集，立刻鞭马追赶。以一难以敌百，晏珩深知这一点。便故意引着他们入了射程。
　　“魏王派你们来杀孤？”晏珩勒马，转身，对上步步紧逼的魏王死士丝毫不怯。哪知那群人并不买账，一语不发地挥舞着手中的锋刃砍了上来。
　　嗖——
　　嗖——
　　嗖——
　　暗处箭发，避开晏珩，直直往那群人身上招呼。这些亲卫是晏珩精挑细选的可用之人，射术极佳，能百步穿杨。只听一阵噗响，尖锐的三棱箭簇破开皮夹，没入肌肤。那“张牙舞爪”的一群走狗，顷刻间倒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骑马的敌人自马上一跃而起，握刀自高处劈下，晏珩顾前难顾后，一个躲闪不急，卡在护腕上的利刃划破胡服，割伤了晏珩的手臂。晏珩咬牙弹开剑上的刃，那偷袭的人抓住机会，一刀砍在了晏珩腰上。
　　方才放箭的那些亲卫，见晏珩与人纠缠在一起，不敢贸然再放，早已拿起□□往这边飞奔。见那闪着寒光的刀擦过晏珩的腰身，亲卫们不由得提心吊胆，跑起来脚下生风。
　　那人见刀刃擦过晏珩的腰，用力一压，却发觉用尽全力，也按不下去手中这把刀。晏珩勾唇，抓住机会，反手给了分神的对手一剑。
　　◎作者有话说：
　　十在：困死了，大家早点睡！
　　晏珩：受伤了，不能自理，要阿婉给我洗澡，阿婉给我包扎，阿婉给我睡觉。
　　陆婉：？？？
　　晏珩：要那种翻来覆去的睡。
　　陆婉：你不是受伤了？
　　晏珩：手指尚好，不妨事。
　　十在：这个车该怎么开？我得好好想想，不想被锁。


第79章 化险（二）
　　噗嗤——
　　长剑淌血,那刺客连连退了数步。望着晏珩胡服下露出的软甲，惊诧地瞪大了双眼。
　　上林苑围场除了驻扎拱卫的的羽林军，所有的人一律都是胡服皮甲。一来围猎本事礼阅盛事,笨重的盔甲在这里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二来轻装简骑,更有利于这些人施展马上功夫。
　　所以他看见晏珩在胡服下套了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才会大惊失色。
　　晏珩却不慌不忙，以剑指其喉：“谢谢王叔,把孤想得那么单纯。你们今天来此，倒省了孤日后的麻烦。”
　　远处的十几名亲卫呼啦啦地围上来，那些人见逃不过,眼中死志陡生，纷纷横刀抹颈，自尽于人前。
　　“殿下……”侍卫统领见状，低头请罪道,“没能活捉这些人,属下该死……”
　　“孤没想活捉。”晏珩漫不经心地收回剑，道,“魏王好不容易偷偷摸摸送了这几个人进来，也不知道选些厉害的。不过,勇气倒是可嘉。”
　　“那这些人……”统领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顿了顿，方道，“死无对证,魏王他应当不会承认……”
　　“孤有说要指认魏王吗？”晏珩轻笑一声,“找绳子把他们拖上带回去，孤的猎物记得拿。牺牲这四个的人……留俩人看着尸身，孤稍后派人驾车来运。回头厚葬他们,家人也要加以抚恤。”
　　亲卫无不动容，侍卫统领亦高声应道：“诺。”
　　那些人抬起头来，却发现晏珩的小臂被划破。胡服下露出刺眼的一片肌肤，鲜血汩汩而出，染得那片黑愈发深沉。
　　“殿下！”统领见那伤口流血不止，想必伤得极深，早已吓得没了心神，“请让属下为您简单包扎一下，以免……”
　　“不用。”晏珩沉声，“戏要演得逼真一些才好……”
　　一行人面色严肃地回到了围场，安坐看台上的晏清见马上的晏珩身形不稳，单手挽缰，微微一愣：“太子这是怎么了？”
　　侍立在侧的张华张望道：“奴才去瞧。”
　　江若柔闻言，抬起头来，望向离看台愈来愈近的晏珩。她去时意气风发，回来时却面色怏怏，下马的动作都有明显的滞顿。
　　陆婉也察觉到不对劲，起身，随着张华下了看台。
　　“太子殿下，您这手是怎么了？”张华眼尖，见晏珩的手臂还在滴血，不由低呼，“怎么伤成这样？”
　　陆婉闻言，越过张华，晏珩胳膊上那道触目惊心地伤口暴露在眼前，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些恍惚：“殿下？太医，去传太医！”
　　“是……”身后的阿夏见着那伤口，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转身小跑着去了。
　　“没事。”晏珩面色如常，见陆婉如此担忧自己，反而有些欣慰。
　　“怎么了？”晏清见她们杵在那，亦和焦灼的江若柔从看台上下了来。
　　皇帝身后的侍从撑起明黄色的华盖，遮住了明媚的秋日。
　　晏珩定了定睛，望着走到面前的晏清，垂目道：“儿臣失职，上林苑里混入了刺客。”
　　“刺客？”晏清皱眉，见晏珩手臂受伤，责问的话却说不出口，“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江望领着几位随扈的太医，提了医药箱，随着阿夏匆匆忙忙赶到：“微臣参见陛下。”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晏清锁着眉头道，“快给太子处理一下。”
　　“遵旨……”
　　虽说围场离上林苑中的宫室不远，但周边还是搭有帐篷供贵人休憩的大帐。帐中软榻案几，茶水糕点，一应俱全。
　　乌泱泱一堆人，陪着晏珩进了帐。晏清脸色沉沉，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
　　江望小心翼翼地撕开晏珩的外衣，将上面没割掉的一部分窄袖卷起。入目是狭长的一道伤口，顺着胳膊拐斜刺向上，因着关节活动，只凝了一层极浅的暗红色血痂。
　　宫女端了热水，拧了毛巾来。江望换了几块棉帛，才将那伤口外的血迹清理干净。而后将水换成清酒，抬头望了一眼晏珩。
　　“殿下忍着些，可能会有些疼……”
　　“嗯。”晏珩点了点头。
　　火辣辣的疼，沿着伤处蔓延，四肢百骸都被这刺激的痛感所触，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晏珩虽极力自持，左臂还是忍不住抖了抖。陆婉看得一阵发怵，心疼不已，只能握紧了袖下的拳。
　　“这是怎么一回事？”待江望开始为晏珩包扎时，晏珩沉声开口，“太子为何会受伤？”
　　“回陛下。”侍卫统领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微臣已查明，那群刺客用的是吴地的刀。吴王多匿亡命之徒，许是败后其追随者躲藏至此，欲趁秋猎大驾移居上林苑时行不轨。谁知遇上了太子殿下，这才短兵相接，导致殿下不幸受伤。”
　　侍卫统领曾虽晏珩一起去平叛，见过叛军的武器。吴王坐拥盐山铁矿，吴地锻造之法历史悠久，叛军所用的武器，皆是吴地匠人所铸，尤其是刀。
　　吴刀如水，削铁如泥，无人不知。侍卫统领咬定刺客用的刀为吴刀，对武器一向不热的过晏清没有见过，自然会信。
　　晏珩抬头，望向眉头紧锁的晏清，虚弱道：“父皇无须担心，儿臣已经将那群人就地正法。此事是儿臣疏忽，上林苑在混了贼人都不知道，儿臣难辞其咎。”
　　“陛下……”
　　江若柔见了晏珩的伤口，已经眼角红红：“当初珩儿自请平叛，本是朝野皆知的大事。又活捉了吴王，立下大功。后来吴王畏罪自杀，珩儿因此被那群亡命之徒记恨。他们这般不惜代价的蓄意报复，可苦了珩儿。”
　　“上林苑地广人狭，陛下宽仁，许围猎以外的时间，百姓自取山林物产。那群人应该老早就混进来了，毕竟吴王残兵虽清，仍漏有豢养的余孽。”侍卫统领按照晏珩的指示，硬着头皮，一字一句道。
　　晏清闻言，倒是松了眉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起来吧。太子遭刺不是小事，说到底，还是吴王的错。”
　　“父皇……”江望替晏珩上完药，绑好了手臂，她起身，面色苍白道，“这不是吴王的错，是……”
　　“皇兄，听说太子殿下遭刺，殿下无碍吧？”晏渚掀帘入帐，步履匆匆。
　　“王叔，”晏珩顿了顿，扯出一抹牵强地笑，“劳王叔挂念，幸得亲卫勉力相救，只受了点小伤。”
　　“小伤？”晏渚见晏珩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只是胳膊上缠了一层层纱布，面色微变，“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受伤不是小事。听说那些人被殿下捉了来，可有审问出什么？”
　　“回王爷，”侍卫统领已经站起，见晏渚上前查看晏珩伤势，躬身回他道，“那写都是吴王昔日的死士，不存活志，除却被杀的，都挥刀自尽了。”
　　“吴王的死士？”晏渚心中石头落了地，见晏珩面无血色，微微叹道，“吴王兴风作浪，险些误我社稷，有那般下场，实在罪有应得。”
　　晏渚的话一出口，晏清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森冷起来。这句话的歧义，显然在“误我社稷”上。偏偏晏渚一时嘴快，脱口而出。
　　要知道，吴王是为了皇位起兵，他魏王，也是为了皇位赴京。晏渚在晏珩大婚后，假借太后之口，下懿旨让自己能够长时间客居长安。其间，他出入宫禁，宴请朝臣，可以说是毫不掩饰自己此行的目的。
　　晏珩不由暗叹一声，原来是自己高看了晏渚。怕逼死晏琮嫁祸于她的注意，根本不是出自晏渚的手笔。或为谋士，或为太后，以晏渚这志大才疏的性格，是绝不可能成事的。
　　“吴王之所以敢起兵，是因为他有兵。”晏渚来得正好，晏珩接着之前的话头，“王叔，你说，吴王为什么有兵？”
　　晏渚思索片刻，回答道：“自然是太|祖为了拱卫皇室，封建了亲戚。不过吴王是个例，其他诸侯都谨遵朝廷法纪，不敢造次的。”
　　“那王叔，不敢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不能？”
　　晏珩这话有些咄咄逼人，饶是晏渚再怎么后知后觉，此刻也察觉了晏珩的意图：“太子殿下这话，臣倒有些不明白了。”
　　“不敢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能力不足。”晏珩一本正经地说，“吴王带头造反时，随同的诸侯并不少，而且都是太|祖封建的大诸侯。可见，朝廷法纪，仍有人不放在眼里。”
　　“袁大人虽死，但他所提的‘削藩’主张，朝廷来讲是百利一害的。儿臣受其启发，倒是琢磨了出一个方案……”
　　晏清见晏珩面露犹豫，不由分说道：“说来听听。”
　　“吴王不是特例，如今削了部分诸侯的藩，却难保日后帝王行分封之举，再生出一个‘吴王’来。儿臣以为，不如令诸侯请封的世子获准后，在长安学习朝廷的律法，待成年再遣送回去。”
　　“！！！”晏渚闻言一惊。怪不得晏珩咬死那些是吴王的人，原来是想借此，提出削藩的后招。
　　遣世子入京，说得好听，不就是遣质子吗？他子息艰难，是一个儿子也舍不得的。
　　“行猎本是为了放松，不谈国事。”晏清不置可否，“你既受了伤，便好生养着，此事回銮再议。上林苑还是要逐一排查，张华……”
　　“奴才在。”
　　“你亲自带人，沿着围场四周重新搜查，看是否仍有可疑之人匿在这。”
　　“奴才遵旨……”
　　“下半场围猎，珩儿就不用去了，朕叫人送你和婉儿回去。”
　　“谢父皇。”陆婉闻言，与晏珩一道躬身谢恩。
　　外面行猎还在继续，晏清不能久留，带着魏王先走了。江若柔因着晏珩的伤，留了片刻，让江望讲清伤中所忌，嘱咐了陆婉一番才离去。
　　陆婉陪着晏珩回去，一路上数次叫车马行慢些，避免颠簸，使晏珩难受。车轮辘辘，碾在黄土填起的壅道上，缓缓转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上林苑行宫。
　　“殿下……”陆婉叫醒怀中因失血过多犯困小憩的晏珩，担忧道，“已经到了，回去再歇。”
　　晏珩懵懂着随着她下了车，右手遮了遮尚盛的秋光：“时辰尚早，孤想先沐浴。”
　　陆婉摇头：“舅舅说过，你的伤处不能沾水。况且叶青留在宫里没跟来，她们笨手笨脚，谁能伺候殿下沐浴？”
　　陆婉考虑到晏珩身份特殊，沐浴这种事，需得信得过的人来。但晏珩此时受伤，一个人是不能沐浴的。叶青又没有随扈，回江家探亲去了，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
　　晏珩垂头，心道陆婉尚且不知江望送过来的六个婢女，亦是靠得住的自己人。她欲开口提醒，见陆婉眸中一片赤诚，想了想，终究是压下提到嘴边的话。
　　“可孤一身臭汗，不沐浴的话，晚上就不能和阿婉一起安寝了……”
　　◎作者有话说：
　　十在：不好意思，又要不行了……明天，明天一定可以！
　　晏珩：朕已经累了……破镜重圆，圆房的圆，什么时候？
　　陆婉：我也……
　　十在：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晏珩：朕还能进去吗？
　　陆婉：？
　　南城：不知道评论区的野王去哪里了？怎么，被小十截胡了吗？
　　十在：我没有！别胡说！我是正经人，怎么能背着你勾搭？
　　南城：好的，我信你。


第80章 化险（三）
　　晏珩抿着唇,苍白的面，黑白分明的眼，眸底沁出的湿意,叫陆婉无端有些心慌。正犹豫间,晏珩轻“嘶”了一声。
　　“不要乱动。”陆婉见晏珩试着抬起胳膊，忙伸手压下了她的左臂，“舅舅不是说了,受伤的手臂不能使力，伤口会裂的。”
　　晏珩垂眸，不掩饰自己的失落：“可是不沐浴的话,顶着一身粘腻，孤夜里是睡不着的……”
　　晏珩新婚之夜时左臂上划了一道，流了些血，如今伤口亦在左臂。又深又长一道口子,哪怕裹着厚厚的一层绷带,仍能看在素白的帛上窥见点点红斑。
　　阿夏在一旁听地着急：“殿下，奴婢为……”
　　“去备水,本宫亲自伺候殿下沐浴更衣。”陆婉的思绪被阿夏这一声拉回，托着晏珩受伤的小臂,淡淡开口。
　　“诺。”阿春闻言，拽着身侧“出言不逊”的阿夏去了。
　　晏珩眼中有一闪而逝的笑意，待陆婉转过身来，又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水盈盈的一片。湿漉漉的眸子,像秋水一样澄澈，完全没了以往的深不可测。陆婉疑是自己眼花，便压下了心底的疑惑,扶着晏珩慢慢走回房间更衣。
　　“殿下忍一忍，可能会有些疼……”
　　“嗯……”
　　晏珩的左半边衣袖已经被割得不成样子，露出的地方缠着一层紧紧的绷带。银色的护腕上有着镌深的刀痕，凌厉交错，足见短兵交接时战况的激烈和晏珩面对的敌人那惊人的臂力。
　　陆婉抚摸着那护腕上的深痕，简直无法想象这一刀若是劈在晏珩腕上会怎么样。面对疾厉的刀锋，晏珩是如何做到沉着冷静，见招拆招的？
　　“殿下……”轻轻褪着晏珩的护腕，陆婉低叹道，“这条路这么凶险，殿下为什么想着要走这条路呢？”
　　“唔……”晏珩被陆婉突如其来的问题一岔，沉思片刻，道，“没有为什么，我想，就试着争取了。公主不比皇子，不是嫁人，就是嫁人。”
　　“男儿可以横刀立马，可以论道朝堂，可以三妻四妾，几乎占尽世间一切优势。”
　　“可我并不觉得，他们比我要强。不说那些平庸普通的，就说这文武百官、王侯将相，也没有几个人，能让我五体投地。”
　　“非要说……”
　　“文臣，袁大人算一位。”
　　“武将，邓太尉算一位。”
　　“此外，无我服者。”
　　晏珩颇为自信地开口。自信不是自负，她是真的自信。那些贤臣良将终究是臣子，她是君。金子不是在哪都会发光，可她是个优秀的掘金者。
　　用人不拘一格，管他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贫农。功勋之后无才不予重用，山野名士有能一律高官。
　　所以武宁一朝，文出蔺忱，武有曹锋。其余文武，亦出于人。只是恃才者傲君，让最初的她难以制衡。权术没有登峰造极时，那些人便如野马脱缰，不肯妥协。这才有了她“身不由己”的废后之举，抱憾终身的独行之路。
　　晏珩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记了疼。陆婉听罢，只是稍微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嘶——”晏珩轻咬一声。
　　陆婉忍住关心她的冲动：“殿下竟然连父皇都不服？”
　　“是敬，是爱。”晏珩认真道，“太宗伟业在前，父皇的建树与之相较，可以说是云龙井蛙。”
　　陆婉有些哭笑不得：“陛下没有你说的那么……平庸吧？”
　　晏珩摇了摇头：“没有，父皇是守成之君，承上启下，功不在当代，在孤。但选择成为这样的君主，注定无法成为浩如烟海的历史中熠熠生辉的启明星。”
　　“自秦皇之后，再无中原之主，扬我族之威于域外。”
　　“太|祖当初的惨败，让匈奴以为新建立的大夏软弱可欺。”
　　“他们年年南下，寻衅滋事，掳华夏之民，劫百姓之资，掠边陲之妇，求皇室之女。”
　　“若孤不争，不抢，也许下一次和亲，就送了‘晏珃’去。或者，在宗室里挑了其他适龄的女儿，远赴北疆西域，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
　　晏珩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面前小心翼翼为自己脱衣的陆婉身上。游走在身上的柔荑很轻，隔着丝滑的面料，时不时触动着她紧绷的神经。
　　以往所有的坚守与辛劳，都是她一个人抗。她不能叫母亲担心，不能在舅舅面前露怯，她要做这些人的定心丸。
　　选择走这条路开始，母后、亲戚都被扯进了这条船。他们的身家性命系于自己，她只能战战兢兢守着这大船的舵，在风浪起、暗潮涌的时候，保持着清醒。哪怕风平浪静，也要如履薄冰。
　　可如今……她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也得到了爱慕之人的关心。晏珩，找回了她失去的光。那令她见之不忘的少女，敛去了外人面前的高傲与骄矜，为她宽衣解带，为她牵肠挂肚。
　　“远离故土，目及黄沙。青冢荒漠，离魂失所。”
　　“孤不愿意，所以孤要争。孤不服气，所以孤要抢。”
　　“孤想做什么，就要做到最好。”
　　“一将功成万骨枯，帝王业是离人泪。”
　　“孤在意功过是非，但这么做绝非不近人情。”
　　“阿婉，你明白吗？”
　　陆婉抿唇，晏珩说得这些太沉重，她懂，却又不懂。同为女子，晏珩敢争敢抢，敢于冲破世俗的桎梏，做明知不可的事。
　　晏珩很成功，所作所为也很令人振奋。虽然不能大白天下，他们敬畏的君王是个女儿身。可知道真相的“自己人”，应当都视晏珩为神人吧。
　　就像她自己，意外得知晏珩的真实身份后，惊诧之余，敬佩更多。枯坐一夜不是为了消化这件惊世骇俗的大事，而是在思考晏珩会不会接受自己迟来的感情。
　　龙阳断袖她知有，可女子之间这样的事，无从寻起。所以，她能认晏珩的冷淡疏离，敬而不爱。但她，接受不了曹娥自陈晏珩与她相处的细节。
　　她想不明白自己差在哪，输在哪。她以为她们之间，原来只是不爱，只是利用，只是从头到尾的用心敷衍。所以心死的彻底，也不甘到了极点。
　　直到如今……昨日恍如大梦一场，前嫌尽弃。现在，她们彼此相知，矢志不渝。明不明白不要紧，晏珩如何对她，她会加倍奉还。
　　“殿下，你如今有我了。”陆婉抬眸，对上晏珩忐忑的目光，微微展颜，“殿下不必强调自己的不好，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用寻常的尺度来量你。”
　　“陆婉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妇。”她笑容虽浅，却是真心实意。
　　先前因着晏珩受伤布满阴云的眼中，此刻终于云开月明。冰雪消融，春光烂漫，晏珩一颗尘封的心，在温柔似水的目光中沉沦。
　　“殿下……”阿春躬身走了进来，“水已经备好了……”
　　“孤马上就过去……”晏珩侧首，温声打发走阿春，这才乐呵呵地回过头来，对陆婉微微一笑，“唔……那接下来，就麻烦孤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的太子妃了……”
　　陆婉顿了顿，学着晏珩的样子，一字一句道：“举手之劳，不胜荣幸。”
　　话虽如此，可两人携手并肩进了浴室，却一个胜一个的……害羞。
　　陆婉没有伺候过人，也没有和谁真正的“坦诚相待”过。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陆婉别扭地解开晏珩的衣裳，除去她的胡服，素白的中衣带着肌体的温热，令她无从下手。
　　晏珩亦被那若有若无的轻拂，给挑|逗的厉害，倒不是她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平时叶青或者婢女侍候她穿衣，都是谨小慎微，手上的力气不轻不重，断不会让她如此难受。
　　陆婉有意无意的触碰与试探，犹豫和挣扎，让她本就无甚力气的手腕更加轻盈。隔着贴身的那层中衣落下，似鸟羽轻挠，引发她最深处的触拂。
　　“唔……”陆婉的双手悬而不决太久，晏珩抓住她的腕，低笑一声，“阿婉怎么不动？”
　　“当心沐浴的水，都要放凉了……”
　　“再叫她们去备，传出去不知会成什么样呢……”
　　“就算阿婉不为孤的名声考虑，也要为自己的清誉三思。”
　　“晏珩……”陆婉面上一热，晏珩受了伤，双手钳制她时，却依旧有力。
　　她担心晏珩左臂的伤口崩裂，轻吸一口气，道：“不要这样，小心伤口。”
　　晏珩从善如流，松开了陆婉的皓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是，阿婉的清誉已经归了孤，外面再怎么传，也只能说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陆婉不理她，忍了怯，除掉了晏珩的中衣，而后背过身去，声音有些许起伏，“下面的自己来，然后，坐进去。”
　　“哦……”晏珩点头，踩着浴桶旁的木阶，听话的将身子没入水中。
　　阿春很是体贴，水温不高不低，正合适。屋子里焚了上好的沉水香，轻柔温润的甘苦，抚平了陆婉微乱的心。
　　◎作者有话说：
　　十在：车，懂？
　　晏珩：尾气……
　　陆婉：本宫……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十在：你害羞，慌不择言。
　　晏珩：不，阿婉只择晏。
　　南城：我的cp在哪里？


第81章 化险（四）
　　“孤已经进来了。”晏珩沉下身子,只露出肩以上的部位和搭在浴桶边缘的双臂。
　　一日也不曾落下的早功，使得晏珩浑身上下肌肉线条紧实。穿上衣物时只能隐隐窥见两分，脱去外衣赤|裸|裸的显于人前时,体态就有六分健硕了。
　　晏珩并没有陆婉那般白,但亦没有那种常年风吹日晒下的黢黑。只是相较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来说，肤色不是那么的玉润，透着几丝阳光留下的残迹。
　　陆婉仍背对着她,直裾广袖穿在身上，愈显身姿娉婷，气质卓然。发间金饰映着屋内金乌的余晖,熠熠流光。淡薄的水汽氤湿了长睫，晏珩却不忍心拂去。
　　“我好了……”晏珩轻声催促道，“阿婉，你现在可以转过身来了。”
　　“好……”陆婉闻言,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僵硬,眼神飘忽。
　　“……”晏珩见她如此，不由轻轻挑了挑眉。
　　她没有想到,陆婉前些日子明明那么“热烈而奔放”，怎么今天忸忸怩怩、含羞带怯的。
　　晏珩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声。
　　原本,她也不太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坦诚”，她与陆婉，一向是“和衣”而眠的。亵衣虽轻薄柔软，蔽体效果却是极好的。
　　晏珩自认,她和陆婉做得最过火时,两辈子加在一起也不过是数十日前的新婚之夜。她当时沉浸于情，险些将对方的衣服给扒了。后被陆婉轻轻推搡了一下，清醒过来后,就及时住了手。
　　这么多天来，虽然时有亲密，也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夜深人静时规规矩矩的相拥。能够轻嗅着对方身上的淡淡的清香，埋面青丝，眸对芙蓉，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心旷神怡，赏心悦目的。
　　但……心细如发的叶青，跟她说，陆婉并不是很开心，时常在喂鱼的时候神游。能让陆婉心神不宁的事不多，太后、长公主、舞阳侯都没有异样，那唯一能让她的太子妃分神的，就只有她这个太子了。
　　饮食男女神圣之事，晏珩不是不懂。她是个好学的人，也是个优秀的学她能面不改色地吩咐陈良为她收集那些不入流的书，堂而皇之地坐在书房里手不释卷的看。
　　她隐隐猜到了陆婉不安的来源，也在焚膏继晷的劲头下将七损八益之事研究的彻底。只是贸然开口，若是自己猜错了，有急色之嫌，可能会引起陆婉的反感。所以晏珩并没有着急忙慌的拉着陆婉实践，她等得起。
　　可看陆婉这副样子，明明是……明明是做好了准备。恐怕她的阿婉，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才在本不会引起羞涩的场景中，自己先露了怯，虚了心。
　　两个人的被动注定不会有结果，晏珩定了定心，觉得自己必须主动起来。若是她们一个比一个害羞，清心寡欲的日子这样一天天过下去，难保感情永远如初。
　　“阿婉……”见陆婉拿着巾子走近，晏珩忽而自水中站起。
　　水波溅出，春光乍泄，胸前蓦然怼上一片温软。晏珩张开手，手臂带着淋漓湿意，浸透了陆婉的衣衫。
　　鸦睫上的水汽凝结成晶莹剔透的白琉璃珠，顺着低垂的弧度滑下，少年的声音温柔：“你要是这样慢的话，孤今天是洗不成了。”
　　“那我……”陆婉欲偏过头去，却被晏珩迅速抬起的右手，捏住了下巴。
　　“我什么我，嗯？”晏珩不许她说下去，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拭去陆婉唇边溅上的水泽。
　　避无可避，陆婉无奈地对上那双深邃的眼。望着晏珩漆黑如墨的眸底惊慌失措的自己，她微微张了张口，露出编贝般整齐的皓齿。
　　“我……我看殿下的伤，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重。既然殿下活动自如，那就自己……”
　　“不可以。”晏珩摇摇头，语气坚定，“我的伤很重，自己洗不干净。”
　　陆婉不敢乱看，面上却仍然发烫。晏珩上身只留有束胸的白绢，往下是结实的肌肉，平坦的小腹。白绢被完全浸湿，水意在起伏的身躯上蜿蜒直下，沿着修长笔直的一双腿，重新汇集在浴桶里。
　　“殿下日日沐浴，想来身上已经很干净了，不差这一回……”
　　陆婉挣扎着要收回手，晏珩却低低笑了一声，并未答话，也未松开她。冰凉的唇率先落下，贴上陆婉涂了胭脂的朱唇。
　　陆婉平日里用的胭脂，都是长公主命人寻了上好的材料，花千金请越地擅长调胭脂水粉的高手制作的，可以食时不去。晏珩一手扣住陆婉的肩，一手挑着陆婉的下巴，耐心地加深了这个吻。
　　好似香甜细腻的樱桃，散发着诱人的果香，让李下不整冠的君子，都忍不住抬头望了望。
　　梅花含蕊，似开还闭，晏珩忍不住探得更深了些。挑灯夜读时，脑中残存不懂的文字，在福至心灵的此刻，豁然开朗。所有的生疏在原始本能的指引下、书册简陋的线条中，成了点亮绵延千里的草蛇灰线的炬火，令她得以轻而易举的叩开爱人闭塞的关隘。
　　呼吸间纠缠，陆婉脑海一片空白，心跳却密如擂鼓。一点一点崩塌的理智，一步一步放松的神经。晏珩温柔而强势，主导着这场无声的交锋。
　　晏珩并没有闭上眼睛，余光一直落在陆婉轻颤的鸦睫上。见她被自己亲得晕头转向，忙卸了力，离开她微微肿起的唇。
　　“阿婉……”望着陆婉水润的朱唇，晏珩既怜又爱。她撤了挑着陆婉下巴的右手，却忍不住伸出中指，轻轻擦去她留下的暧昧的水痕。
　　她们刚刚，肌肤相亲，唇齿交融，相濡以沫……
　　不同于新婚之夜的意乱情|迷，这一次，晏珩没有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头脑，陆婉也不是因为她的坦诚相待而忍让纵容。
　　她是理智的，而陆婉是清醒的。
　　陆婉的手抵在她的胸口，却并没有因为她的“无礼”而推开她。她没有拒绝自己的亲近，亦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她的真心。
　　“一起洗，反正这浴桶也大。”晏珩弯了弯眉眼，压低了声音，以免陆婉听罢过于紧张。
　　“行不行，阿……”
　　“嘶——”
　　陆婉一口咬住了晏珩替她擦唇的手指，惹得晏珩夸张地吸了一口凉气。
　　“晏珩，你背着我，偷师了么？”陆婉幽怨地瞪过来。
　　晏珩轻轻咳了声：“这种事情，宫里的教习也不会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可能偷师？不过是遇上了阿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无师自通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陆婉闻言，拧起了眉头。
　　“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阿婉。”晏珩不待她察觉，骨节分明的指挑起陆婉鬓边濡湿的一绺秀发，摩挲着陆婉耳畔那片柔软敏感的肌肤。
　　陆婉霎时红了脸，晏珩俯下身来。微微一阵刺痛，她白皙的颈侧上被吮出了一个惹眼的红痕。暧昧被挑破，浴房中的温度缓缓攀升，在陆婉灼热的身体上得到证实。
　　“阿婉，可以吗？”晏珩用微凉的唇，一遍又一遍的在那一小道红痕上轻吻。
　　冰肌玉骨容易留下印记，晏珩想做个体贴的“丈夫”，自然要懂得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照顾心爱之人的情绪。所以，她认真地开口询问陆婉的意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这么多天的纠结辗转，被晏珩三言两语挑明。她向她发出诚挚的邀请，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比如温柔的声线、礼貌的双手和时轻时重的吻。
　　陆婉的衣裳已被晏珩欺身上来时给浸|淫了五分，半湿半干的衣物欺在身上，属实有些令人难受。哪怕她做好了将自己交给晏珩的准备，但共浴这样亲密的事，叫她亲口答应，仍然有些困难。
　　晏珩退了一步，见她目光闪烁，微微一笑，道：“阿婉不要为难，也不用开口。”
　　晏珩逆着光，深邃的五官化作凌厉的剪影，但她目光温柔，临波一转，春心浮动。
　　陆婉见她笑得灿烂，本欲说些什么，却见晏珩忽然抬手，扯下了束发的缎带。既而眼前一黑，只听“噗通”一声，刹那间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跌入温热的浴桶，撞入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怀抱。
　　晏珩低沉喑哑的嗓音在耳畔炸开，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因为我已经……明白了……”
　　微凉的指游走在湿透的衣外，薄薄的一层茧附上了陆婉敏感的身躯，引起她一阵轻颤。晏珩的中指慢条斯理地滑进衽间，轻轻一抽，将那系带挑开，解除了她的束缚。
　　不紧不慢地脱掉陆婉的左袖，而后是另一只。晏珩将陆婉完全湿透的中衣随手扔在屏风上挂着，而后垂眼，去一览春色。
　　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肌肤，盈盈一握的腰肢，已然极美。双峦高矗，红日于顶的景象，更是罕见。
　　“阿婉不要害怕，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话落，温热的呼吸拂在陆婉的脸颊和耳廓。她背部抵着光滑的木板，被动地承受着晏珩的试探。视线未被彻底剥夺，但朦朦胧胧的一片，更添旖旎。浴桶里的水无声浸润着她的穷裤，胸腔里的一颗心砰砰直跳……
　　◎作者有话说：
　　十在：实名diss南城姐姐，重色轻友。
　　陆婉：新人领进门，媒人丢过墙，你早该明白的。
　　晏珩：就是就是。
　　南城：timi！timi！timi！
　　十在：翻车！请给我立刻、马上翻车！


第82章 同心（一）
　　“阿婉,你不要害怕……”
　　耳畔潺潺的水声在这空旷的浴室中格外清晰，陆婉听得很清楚。
　　晏珩的吻铺天盖地般袭来，她的玉肌从头到脚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异样的感觉如涌动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将她送入迢迢的云端。
　　“唔……”
　　晏珩意犹未尽地松开陆婉，见她憋红了脸，朱唇微张,正小口小口地顺着气，忍不住轻笑出声。
　　“只是亲了亲而已，阿婉这就受不了了？”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她的阿婉还要矜持，那就有些伤她自尊了。晏珩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完全是照那些册子里描写一步步来的。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她存了十足的耐心。
　　就想现在,她的手游离在陆婉的穷裤外，却没有越雷池半步。只是偶尔使上一些力气压一压陆婉敏感细腻的肌肤,令她的身躯为自己而紧绷。
　　“闭嘴……”
　　陆婉本想狠狠地训晏珩一句，但她未料到自己此刻声音婉转,一开口，带着欲说还休的风情。本意是恶狠狠，出口就变成了软绵绵，没有丝毫震慑力不说,效果还适得其反。
　　望着面带绯云,上身□□的陆婉，晏珩低低一笑：“我、偏、不。”
　　晏珩的行为有些“恶劣”，陆婉却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她没能脱口而出的话，再一次被晏珩以吻封缄。
　　陆婉没有再想着伸手去扯下蒙眼的黑缎带，她羞于面对此刻的自己和面前的晏珩。
　　温热的水细密的包裹着两具紧贴的娇躯。一个横看成岭，一个挺拔如松。朱唇紧贴，粉面斜偎，正如交颈鸳鸯戏水，难舍难分。
　　澡是洗不成了，晏珩在心底轻叹一声。水温逐渐下降，再这样亲下去，总有人要着凉。
　　晏珩轻呼一口气，翻出浴桶。赤足踩在浴房的擦得发亮的木板上，双臂一捞，将陆婉裹着干柔的长巾打横抱起。
　　“哈……”
　　思绪凌乱的陆婉，听见晏珩翻身时的激水声。正犹豫着要不要摘了阻碍视线的缎带，晏珩却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了出来。
　　“你的手臂……放我下来！”离地的陆婉惊慌失措，双手下意识的去抓些东西。一不小心碰到了晏珩左臂上缠的那层包扎伤口的绷带，反应过来，便立刻缩回了手。
　　“只要阿婉不乱动，那我的伤口就不会裂。”晏珩轻声劝道，“让我抱一抱，好吗？”
　　“我不动，你快把我放下……”陆婉听了晏珩的话，果真老实下来。一双无处安放的手，可怜的蜷在胸前。
　　“不行。”晏珩轻轻摇头，“地上凉，我抱着你回去……”
　　落日余晖如金，透过纱窗洒在地板上。晏珩踏着流光，拥着陆婉，脚步轻盈地迈向浴房的隔间。
　　行宫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该有的摆设一个不落。供人更衣的浴房干间，有用来休憩的软榻。用来搁置衣物的挂架下，博山炉中余香袅袅，在屋内夕光的映照下凭空显了一道虚渺的影。
　　晏珩轻轻将她放在榻上，而后除掉为她蔽体的长巾。柔软的毛毯抚摸着陆婉没有依凭遮掩的玉肌，触上那微湿光洁的背，濡黏了梢头。不小心被打湿的发丝贴在肩膀处，乌黑发亮，晏珩不厌其烦地为她拨开。
　　晏珩的呼吸比吻更炙热，带着少年的力量，喷薄在颈间。
　　“阿婉不要紧张，放松些……”
　　“你这样害羞，我没法继续了……”
　　“阿婉……”
　　“我的阿婉……”
　　晏珩带着水泽的双臂禁锢着她，与她鼻尖轻触，与她耳鬓厮磨。即使蒙了眼，陆婉也知道，晏珩那双点睛如墨、深邃如夜的双眸，近在咫尺。
　　“阿婉……”
　　在这暧昧气息交织缠绵的房间内，晏珩早没了往日的淡然和外人面前的冷静。令她魂牵梦绕的少女，她的妻子，她的爱人，如同含苞待放的晚夜海棠，以一副任卿采撷的姿态，在她眼前绽放。
　　瓷白的肌肤在西山薄日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修长圆润的腿，被她慢慢落下去的膝缓缓分开。晏珩顺流而下，漫步越过高山、深林，在水声潺潺的幽谷旁停下。
　　“唔……”
　　试探性的轻轻一碰，陆婉便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晏珩意外地挑了挑眉。
　　陆婉不施铅粉，依旧美丽的不可方物，尤其是现在。遮住了含情的眼，容颜依旧灼人。像是盛开的海棠，又像是并蒂的芙蓉，妩媚中夹杂着清纯，美的摄人心魂。
　　她面色绯红，身躯泛粉。染着丹蔻的十指紧紧地揪着身下的毛毯，整个人看上去忍耐而克制。当然，方才那一声轻呼也同样隐忍。
　　“我也不是很会，若是待会儿阿婉感到不适，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嗯……”
　　得到回应，晏珩再度俯下身。海誓山盟纯属多余，所以她咽下学得生疏的甜言蜜语，将一切化在不言的指腹下。
　　陆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刚斫好的新琴，七弦紧绷待调。而执琴的乐师亦是第一次上手，技巧生涩。按弦取音时，学着别人的模样轻拢慢捻抹复挑，惹得她浑身轻颤。
　　晏珩似头一回过河的小马，怀着好奇和激动，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没想到自己控制着力度，但浅一下深一下的触碰，还是引起陆婉轻微的战栗。
　　望着身下人咬牙隐忍的模样，晏珩心中软成一片。她低头，用牙轻轻拽下那蒙着对方双眼的发带。玄绸滑落在鼻梁，陆婉朦胧的星眸噙着泪撞入眼帘。
　　“晏珩……”
　　“我在……”
　　两人具是情动时，颤声柔气，落在彼此耳中，殊胜天籁。
　　“唔……”微红的眼角带着一丝晶莹，陆婉轻轻扑了扑长睫，声音喑哑，透着一丝委屈，“我不要在这……”
　　“待在这儿不出去的话，外面的人会想歪……”
　　“外面不是你的人，就是我的人，怎么会多言？”
　　晏珩被占了手，感受到陆婉的紧张，亦红了脸，强自镇定道：“若是传了出去，也是阿婉贤惠体贴，对我的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你……”陆婉轻喘一声，望着如沐春风，面带风情月意的晏珩，抓着毛毯的十指扣得更紧了。
　　假手于人？
　　亏晏珩现在说的出来，这可真是……亲力亲为了啊……
　　“阿婉，放松……”晏珩想要往后撤，却发现陆婉黏人的有些过分。
　　她无奈地吻去陆婉眼角的水意，低声笑道：“你这样，我怎么能好好发挥？书上说……”
　　陆婉羞耻地打断她：“晏珩，你不能闭嘴！”
　　“好好好！”
　　“我不说了，别激动……”
　　此间春意正浓，粉蝶缠花，一片旖旎。陆婉闭紧了眼，用心去感受着晏珩深沉而又炽烈的爱意，脑中一片昏沉。
　　她没有乘过船，却觉此时如身处泛海孤舟，正随波逐流。
　　身下柔软的毯子上，绒毛被成片的濡湿。背部的水泽刚褪去，就又出了一层淋漓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陆婉有些累了。被晏珩哄着环住她的脖子，背后一凉，又被她拦腰抱起。
　　晏珩早叫人换了水，待试过水温，婢女退下，这才信步进了内间。她抱起软榻闭目养神的陆婉，轻轻将她放进浴桶，而后耐心地替她清洗着身子。
　　见冰雪之肌上，红梅一路绽开，直抵柳腰，晏珩方觉自己刚才有多么过分。但陆婉未曾推拒，只在误入藕花深处时，才会忍不住嘤咛两声。晏珩埋头于春色，沉浸其中，不可自拔，难免忘记了“初心”。
　　替陆婉洗完了澡，亲自抱回了寝房，晏珩才回过头来收拾自己。她的背上亦被陆婉抓上了指痕，不过陆婉很克制，新月一般的红痕只是浅浅的几道。
　　伤处浸了水，婢女小心翼翼的替她拆开换了药，重新包扎。见那伤痕裂开，隐隐透出些血来，不由胆战心惊。
　　天生的哑女不会说话，被家人发卖后又服了哑药，又不敢在晏珩面前咿咿呀呀的比划，只是惶恐地低了低头。晏珩无意与她们为难，毕竟都是小丫头。况且，这事怨她。
　　想起陆婉方才含羞带怯的模样，晏珩忍不住微微一笑，温声道：“不妨事，你们去忙吧。”
　　说着披了衣，心情不错地往寝房去。婢女们领命，打扫起有些凌乱的浴房来。
　　行猎的头一天照例要有篝火宴，由带来的御厨烹调林中野味。晏珩受了伤先行回去，不能出席，但晏清还是遣人骑快马，送了些烹好的雉鸡回来。
　　暮色四合，屋内已点上了红烛。晏珩轻手轻脚地走进床边，挑开了低垂的锦帐。熟睡的陆婉眉目如画，温婉恬静，让人百看不厌。
　　晏珩忽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神女襄王一梦中，今生陆婉和她做的一切，都让她有恍然如梦之感。耳畔的莺声燕语，身下的婉转承欢，都是那么的真切。上一世的遥不可及，却在今生的唾手可得。
　　离人语，眼角泪，此身此世，早是无关情。
　　枕边人，心上月，相知相望，已把同心结。
　　陆婉一向觉浅，哪怕累极熟睡，也容易被惊醒。所以晏珩驻足不过片刻，她就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作者有话说：
　　十在：昨天没更新，因为刮风下雨，温度下降，加了床被子的我窝在床上，动都不想动。而且和南城姐姐打了一下午游戏，很累。对了，她带不动我，连跪，差评！
　　南城：正正得负，分开以后各自上分如饮水，有点毒……
　　晏珩：朕的技术可好了，要不要和朕一起玩？
　　陆婉：试试就逝世……
　　晏珩：你不满意吗？
　　陆婉：还行……
　　晏珩：？？？我知道了！


第83章 中秋番外
　　“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中秋它不放假！”室友陈昭点开学校官微的公告,一目十行地扫过后，往躺椅上一靠，开始鬼哭狼嚎。
　　“呜呜——”
　　“我要回家——”
　　“我要出去浪——”
　　正带着耳机听歌的林安安无奈地按了暂停,转过身来,对着满脸幽怨的陈昭道：“疫情封校，不许回家，你看开点。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老想着回家？”
　　陈昭痛心疾首：“你不懂，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林安安惋惜地瞥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口气，“这是又犯病了吧……”
　　“victory！”
　　胜利两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晏珩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漫不经心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是本市的,离家不过一个小时的地铁，放假当然要回家！我妈给我准备了……”
　　“看——”晏珩头也没抬,关掉游戏的数据面板，望着新收到的好友申请,陷入沉思。
　　“这就是吃货吗？我不理解。”林安安亦转过身来，重新戴上耳机。
　　“唉，看公告了吗？”买饭回来的许愿推门而入，“中秋不放假。”
　　“当然没看,但不妨碍我们知道。”林安安起身,接过许愿手中的饭，“哪一份是我的？”
　　“啊，原来小灵通在。烤肉拌饭吗不是,下面那份加了沙拉酱的。”
　　晏珩揉了揉眉心：“小灵通要升级成小喇叭了。”
　　陈昭嚷嚷道：“我妈说要给我做虎皮肘子、白灼虾，四喜丸子、香酥鸡，她买了新鲜的阳澄湖大闸蟹……”
　　许愿听她报完菜谱，“啧啧”两声，道：“回家的诱惑，我们不懂。”
　　“不过学校为了弥补我们，中秋节晚上安排了晚会，在西区礼堂，你们要去吗？”
　　“晚会有什么好看的？”林安安已经打开了餐盒，热乎的烤肉拌饭顿时香气四溢，“还不如我在手机上看电视台的节目呢。”
　　“就是就是……”陈昭拿出干净的碗筷，敲了敲碗，“姐姐，给口饭吃吧～”
　　“？？？”林安安夹菜的手一顿，“你不是刚吃完炸鸡吗？怎么，吃饱了好减肥？”
　　“人家只是……”
　　“她只是说说而已。”晏珩利落地打断陈昭，“不是说要追白泽学长，要放弃了吗？”
　　陈昭撇撇嘴，看向晏珩，目光忽然八卦：“咱学校电竞队里就你一个女生，长得也不赖，迷妹迷弟不少。按理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老实告诉我……
　　“学长他……是不是弯啊？”
　　“……”
　　见陈昭眨了眨星星眼，另外两个准备开始干饭的室友也都齐刷刷望向自己，晏珩挑了挑眉。
　　她并不关心队友的感情状况，白泽学长也不喜欢她这种冷漠的性子。不过是因为他选择做中央空调，为了维护自己的暖男形象，才在众人面前对她这位队里唯一的女队员嘘寒问暖。
　　说实在话，晏珩很佩服这种男人。做事滴水不漏，人也温文尔雅，就是同时和多个女追求者搞暧昧，多少有些选择恐惧症了。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女生尤是如此。整个111宿舍，也就晏珩除了学习、吃饭、睡觉和上厕所外，一直沉迷于游戏。
　　当然，她是业余里的专业者，大一就代表学校参加过东南地区的比赛，还夺了冠。在电竞的无脑歧视圈里，女大学生的地位不比小学生高多少，但晏珩是个例外。
　　校队选拔时，晏珩在路人局中一路过关斩将，数次力挽狂澜。决赛solo时，只向在榜第五的大佬发出挑战。原因很简单，她只想进去，进去排第几她并不在乎。
　　大佬觉得自己被针对，认真和晏珩打了，定三局两胜，结果没有赢一局。比赛结束，直呼晏珩666。他自动退位让贤，并要当场与晏珩结为兄妹，却被晏珩以不想被占便宜给拒绝了，之后这事还闹过乌龙……
　　众目睽睽，晏珩不说点什么，很可能被“看杀”，所以她沉思片刻，道：“弯不弯我不知道，但很难追就是了。”
　　“切～”陈昭继续敲她的饭碗，“我以为你有什么劲爆的消息，才想这么久，结果，就这？”
　　“还是说说晚会？”坐定的许愿轻声开口，“听说音乐与舞蹈学院大四的学姐学长们会来参演。咱们学校的音舞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这一届大四里有一位学姐，更是优秀。”
　　陈昭听得两眼放光，一连三问：“有帅哥？真的吗？需要搞票吗？”
　　“学生会给我们每个人发了四张，咱们宿舍要是去的话，正好。”说完，许愿扒了一口饭。
　　“那我也要去，不去白不去。”林安安接道。
　　“哇～小许永远的神！我开心了！”
　　“阿珩去吗？”得到室友的肯定，许愿咽下口中的饭，望向神色淡淡的晏珩，询问道，“就当是咱们宿舍中秋团建了，一起？”
　　“我……”晏珩想了想，道，“人太多，我社恐。”
　　“你社恐个毛线！”陈昭闻言炸毛，指着晏珩恨恨道，“你每次比赛那么多人看，还直播呢，怎么不见你害怕？连续一周被挂表白墙上，系花追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紧张？”
　　“比赛是比赛，表白是乌龙，追我是因为她和朋友打赌。”晏珩顿了顿，一本正经道，“我是直女，怎么可能喜欢女人？”
　　陈昭不信：“那你怎么不谈个男朋友给我看看？”
　　“我不想将就。”
　　“你不去好可惜，”许愿叹了口气，“音舞院大四的陆婉学姐回国了，听说晚会上她压轴。”
　　“真的吗？”林安安有些兴奋，“我之前去过她的个人独奏会，钢琴弹得是真不错。听说国内外奖项得到手软，大三交换去了维也纳。她回来了？”
　　“……”晏珩听罢，陷入沉默。
　　许愿点头：“是的，交换为期一年，也该回来准备毕业了。不过，她今年元旦还进□□参加了新年音乐会。我关注了音舞院的公众号，里面有一期专推她呢！怎么说来着……陆婉，‘钢琴界的新星’！”
　　“太好了！我爱音乐！我爱才女！”林安安毫不吝啬地赞扬道，“我要找她要签名！”
　　“……”晏珩不动声色地看了林安安一眼，而后关上了手机，一本正经道，“既然是宿舍的团建，那我也不能不参加。西区礼堂……明天晚上几点？”
　　“咦～”陈昭拉长了调子，“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难不成也想去看陆婉学姐？”
　　“没有……”晏珩迅速否定她，摇摇头，淡然道，“说了我是直女，怎么可能喜欢她？不过是忽然想起很久咱宿舍很久没有集体活动了，想和你们一起去罢了。”
　　陈昭以看穿一切的姿态，对着林安安与许愿，得意洋洋道：“口是心非，她就是喜欢漂亮姐姐！”
　　晏珩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会喜欢漂亮姐姐……”
　　“才不会……喜欢她呢……”
　　当晚，西区礼堂陆陆续续进满了观众。因为参与表演的这一届大四的音乐与舞蹈学院的名人比较多，所以现场一票难求。场内座无虚席，场外外人头攒动。
　　人太多了，晏珩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好意思哈，借过，借过～”因为化妆导致整个宿舍姗姗来迟的陈昭主动承担起开道的责任，边走边跟人说道歉。
　　一行人好不容易坐到位置上，主持人就上了台。郎才女貌，礼服正装，字正腔圆地念着千篇一律的台词。
　　“秋月朗照，丹桂飘香。”
　　“在这个……”
　　“……”晏珩拿出随身携带的无线耳机，戴在了耳朵上，又戳戳隔壁座位靠谱的许愿，“唔……那个谁个人独奏的时候记得叫我。”
　　“谁？”许愿不解。
　　“陆婉。不是说她很厉害吗，我想见识见识。”
　　许愿不疑有他，爽快道：“行。”
　　晚会有序进行，节目是在社团里精挑细选的。多才多艺的学生们，吹拉弹唱，相声小品，信手拈来。八点开始的正式表演，在晏珩十几局的连胜中一晃而过。
　　“下面有请音乐与舞蹈学院2017级的钢琴专业学生陆婉，为我们带来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开始了……”许愿轻轻叫了声晏珩，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耳机，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徐徐拉开的帷幕。
　　陆婉穿着月白色的晚礼服，站在台上摆好的那架白色的钢琴旁。她右手压在胸前，向台下的观众轻轻鞠了个躬。而后侧过身，优雅的提起礼服，坐下。
　　灵活的指尖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翻飞，跳动的音符组成优美的旋律，从礼堂的音响设备中传出。有一点点嘈杂，但可以忽略不记。
　　贝多芬细腻的情感，被陆婉灵活的表现了出来。
    第一章中，冥想的柔情，悲伤的吟诵，阴暗的预感……
　　“陆婉，我喜欢你，这不是在开玩笑……”
　　啪嗒——
　　陆婉手中的琴谱应声而落，稿纸散了一地。
　　“可是，我只把你当做妹妹，亲妹妹……”
　　“谁要做你妹妹！”
　　……
    第二章内，迥然不同的轻快取代了前章的低沉压抑。
　　“我要出国了，阿珩。”
　　“你的告白，我需要一段时间去考虑。”
　　“请给我一些时间吧……”
　　“我会回来的……”
　　……
    第三章里，“深渊中的一朵花”开了，紧张的气氛却并没有消失。斩钉截铁般的节奏，表现出了不可遏制热情、沸腾和煽动。热烈的情感和坚强的意志，令人心神激荡，在乐声戛然而止后也久久不能平静……
　　并非不告而别，可她一走，杳无音讯。信息不回，电话不接。远在异国他乡，隔着千山万水。陆婉想了那么久，想好了吗？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晏珩跟着鼓掌，心绪早已不宁。陆婉谢幕下台，主持人上场一顿赞叹，而后介绍最后一个节目……
　　晏珩吸了吸鼻子，借上厕所的由头，从空场的间隙逃了出来。
　　“兰谌姐……”
　　“小珩？”
　　音舞院年纪轻轻就做了副院长的慕兰谌，被校领导派来负责这次的晚会。她是晏珩母亲的闺蜜，保养的得宜，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所以不喜欢别人叫她阿姨，暴露她的年纪。
　　鬼使神差地绕到后台，晏珩看着面前的老熟人，轻声道：“兰谌姐，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当然可以……”慕兰谌合上手中的文件，点头，“在更衣室，你现在去，兴许能等到……”
　　“谢谢兰谌姐。”晏珩闻言，健步如飞。
　　“这孩子……”慕兰谌摇摇头，转过身，看身旁的学生干部一脸八卦，沉声道，“你怎么还在这，快去核对表格。”
　　“是，老师……”学生干部如梦初醒，点点头，拔腿就走。
　　晏珩来得不早不晚，刚好看见电竞队队长白泽，捧着一捧红玫瑰，在陆婉换完衣服出来后迎上去。
　　“学姐……”白泽西装革履，很是正式。
　　陆婉也褪了礼服，换上衬衫西裤，愈发显得身姿绰约。她双手插兜，黑色的波浪垂至纤细的腰上，对着踩点而来的白泽颔首。
　　“学弟，演出已经结束了，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清越，足以和她指下的琴声媲美。
　　“学姐，我喜欢你。之前跟你表过白，你说你要考虑考虑。现在，你终于回国了。请问……”白泽将花往前一递，金丝镜框后是一双深情的眼，“请问学姐现在，考虑清楚了吗？”
　　“这个……”陆婉轻吸一口气，明艳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原本的刻意筑起的疏离溃散，“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
　　晏珩站在不远处，她个子高，比一米八的白泽就差两公分。此时微微错身，将陆婉脸上的神态看得一清二楚。
　　白泽见女生展颜，亦露出舒心的笑：“真的吗？那我们……”
　　“我们应该保持距离的。”陆婉故作苦恼，“我女朋友看到，会生气的。”
　　“女……女朋友？”白泽一脸懵。
　　晏珩亦震惊在原地，因为陆婉正踩着没有换下的高跟，迈着优雅的步子踏碎走廊里的灯光，“哒哒”地走向她。而后，停在她的身侧，挽住了她的手臂。
　　“对，介绍一下，我考虑清楚后的对象——”陆婉忽然靠近，在她耳畔蜻蜓点水般施下一吻，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对石化在原地的两人道，“晏珩，我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十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陆婉：南城姐姐，中秋快乐。
　　晏珩：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喜欢她！
　　南城：中秋快乐！
　　注：
　　百度百科《月光奏鸣曲》：“冥想的柔情，悲伤的吟诵，也有阴暗的预感”、“第二乐章比较短小，李斯特形容这个乐章为“两个深渊中之间的一朵花”。


第84章 同心（二）
　　“醒了？”晏珩含笑看她,见她醒来，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父皇差人送了些烤好的野味,我叫她们温了酒,你起来吃点吧。”
　　“你不能喝酒……”陆婉的声音仍透着丝疲惫，“我不想动。”
　　“长夜漫漫，怎么能不吃饭？”晏珩替她掖了掖被角,“孤叫人备好送进来，孤不能喝酒，那用些粥好了。”
　　“我不想吃……”
　　倒不是陆婉挑食,只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浑身还是酸软。晏珩不许她压着声音，但她也不好意思发出动静，只是嗯嗯呜呜的小声泣着。
　　不是因为害怕,也没有感到屈辱。事实上晏珩的用心准备很奏效,她们都很舒服。只是情到浓时，难免不可自抑,愉悦的缠绵、心底的悸动，都让她忍不住在晏珩更深一步时颤抖着低吟。
　　以至于断断续续维持了一个时辰的盛宴,叫她从头到脚都散了架。所以，她现在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就算晏珩为她温了酒，可她嘴唇被某个人咬破了皮，怎么能沾？
　　“乖,听话。”魇足的晏珩轻声哄|诱着她,“你都这么累了，不吃点什么怎么能行？孤喂你就是了。”
　　“……”
　　本以为只是开玩笑，结果晏珩真的叫人把膳食送了进来。
　　晏珩带回来的獐子取腿上的腱子肉烤了,烤好的肉被片成薄薄的肉脯，香气在精盐香料下被诱发出来，至往人鼻腔里钻。雉鸡肉被切成丝，行宫厨房里的厨子们调了咸香的蘸酱配着送上来。小米粥熬得浓稠得宜，用来养胃再好不过。
　　陆婉靠堆叠的绣枕上，撑起精神被晏珩喂着用了些。而后漱了口，在晏珩的注视下继续睡去。
　　“殿下……”王忠耐着性子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晏珩轻手轻脚地出来。
　　“嘘……”已经出了房门，但晏珩还是比了个噤声，对着守在门外的阿春、阿夏道，“好好照顾太子妃，孤晚些时候回来。”
　　二人齐声应了：“诺。”
　　走出了小院，晏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母后回来了吗？”
　　“是，陛下召您过去一趟。”王忠恭敬道，“奴才猜想，许是为了殿下今日受伤的事。”
　　晏珩点点头：“孤知道了……”
　　烛光煜煜，晏清坐在案前，兀自出神。
　　朝廷用了三个月平定叛乱，但这只是巧合。不过是吴王一路过关斩将，所以开始自负，忘记了骄兵必败，才会被朝廷军队给包了饺子。七王人心不齐，也是很大的一个因素。
　　但这场算不上漫长的战争，依旧让朝廷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不说参战的诸侯，就是朝廷战死的人马都数以万计。要是用在袁晓的戍边屯田的策略上，估计能在边境建上两个大营。
　　匈奴年年紧逼，一次比一次狂妄。昔日和亲，派遣的使节趾高气昂，连林后那样强势的女人，都只能为了大局忍气吞声。所以，匈奴人看上了他曾经的挚爱，他只能在先帝的圣旨下，笑着将她拱手相让。
　　骑马相送三十里，客客气气地送走贪得无厌的匈奴使节。看她红妆数里，为了大夏边境的安宁，被当做交易的筹码，远赴塞上。他只能驻留原地，望着马车拖起滚滚的烟尘，在落日余晖下埋藏心底隐晦的爱意。
　　“父皇。”晏珩向座位上的晏清躬身行了一礼。
　　“坐。”晏清回过神来，示意晏珩落座。
　　“谢父皇。”晏珩寻了席位，端正坐下。
　　“朕属实没有想到，吴王的余孽会躲到这儿来行刺。你的伤……无碍吧？”
　　晏珩点头：“回父皇，儿臣并无大碍。只是此事，需得彻查。”
　　晏清颔首：“这件事交给太尉去办，他知其中关窍。你今日所说之事，可有良策？”
　　虽然吴王之乱一平，他借口削去了参与叛乱的各大诸侯爵位，收回了部分土地。但朝廷王侯上百，这一次不过是杀鸡儆猴。想要推行袁晓削藩的计策，仍然困难重重。
　　“父皇当初让儿臣监斩袁大人时，儿臣曾向他请教过这个问题。除了推恩，别无他法。”
　　“推恩？”晏清不解，捋了捋胡须，问道，“如何推恩？”
　　“自然是子承父业，‘人人平等’。”晏珩解释道，“诸侯的爵位由嫡子继承，但庶子却不像皇子一样，得以分封。不如效仿天家，将诸侯的土地裂而均之，使庶子共沐天恩。”
　　“这样一来，诸侯若是偏爱某一庶子，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土地多割一些。久而久之，会削弱王国的力量。”
　　“且一旦推恩，就算诸侯不想裂地分其子，那么嫡次子、庶子亦有很大可能与父亲、嫡兄弟离心。”
　　“同室之中，人心不齐，诸侯一定自顾不暇，便少了许多妄想的精力。”
　　晏清点了点头：“袁晓是个饱学之士，见解独到。非其策，朕不能早发现此引发大夏动荡的危机。”
　　“他遗此计于你，可谓虽死犹生。为己策而献身，可说死得其所。”
　　“晏珩。”
　　晏清忽然叫了她的全名，晏珩连忙起身：“儿臣在。”
　　“朕不会叫他白白牺牲，你以后，也要对得起父皇和袁晓。削藩聚力，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晏珩郑重道：“太|祖兵陷，大夏之耻。四夷寇边，黎庶不安。是以太宗南扫百越以一统，父皇养兵千日以待时。”
　　“削藩为安内，意在攘外敌，儿臣不敢不知。”
　　晏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欣慰地望着晏珩：“就凭你这番话，这晏家的天下，也应该交予你。朕的父皇，你的祖父，也是这般想得。”
　　“朕叫他失望了，希望你以后，不会让朕失望。”
　　“儿臣自当勉励，不负父皇所望。”晏珩一字一句道。
　　“魏王在京久不去，你长兄亦滞于长安，你想过没有？”
　　“什么？”晏清话锋忽然一转，晏珩不免有些忐忑。
　　晏清定睛看向晏珩，沉声道：“魏王之意，朕一向明了。他是朕的亲弟弟、你的亲叔叔不错，但若是有朝一日，他威胁到你的储君之位，你会如何？”
　　“王叔……”晏珩不知道晏清想听什么样的答案，沉思片刻，答，“王叔若有此想，恐轮不到儿臣置喙，父皇定然已经主意。”
　　晏清闻言，放声一笑：“都说知子莫若父，但朕有时，的确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不错，朕有自己的私心。可若是你的长兄威胁到你的皇位，你会怎么做？”
　　“！！！”
　　话说到这个地步，晏珩显然不能再装作不明所以。她定了定神，望向目光同样深邃的晏清。
　　帝王常以和颜悦色待人，岁月流逝的痕迹刻在他的眼角。他的眸子里波澜不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风一旦掀起，便会是汹涌的波涛，足以吞没一切。
　　“倘若终有一天，兄弟相残，父皇会怪儿臣吗？”
　　“天家无父子，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父皇不会怪你。”晏清缓缓闭上了眼，“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尚且如此，何况你和琮儿……”
　　“儿臣……谢父皇体恤……”
　　明月高悬，清辉染地。
　　晏珩步伐轻快地离开，脚步沉重地回来。她没有让王忠引灯，信步在上林苑中走着。晏清的话不是敲打，不是警告，倒像是提醒与偏爱。至于他是于公还是于私，晏珩很清楚。
　　“当年晏琮在京兆尹狱中是怎么没的？”晏珩忍不住去想，却发觉此案疑点重重。
　　她因被怀疑而不好插手调查，只能在建安宫中等候有司的调查结果。废太子死去，名面上最大的受益者，的确是她。可是，她根本没有想过置晏琮于死地。
　　她要做君主，不可能没有半点胸襟。至于复仇……让李鹂与晏琮好好活着，看她荣登大宝，对她三跪九叩，难道不更舒心？
　　李鹂出身平平，晏琮被废后的同党，也被晏清贬的贬，撤的撤，根本不成气候。晏琮才不会对她构成威胁，她也不屑将没有翻身能力的手下败将当做敌人。
　　所以，真的是魏王想借晏琮的死栽赃陷害她吗？京兆尹程俊，也真的是魏王和太后在京中的眼线吗？
　　晏珩一时理不清，正出神间，忽然被人喊住。
　　“喂！站住！”
　　“？”王忠与晏珩齐齐顿了脚。
　　二人循声望去，见疏离的月色下，小池边的白玉阑干上，倚坐着一个陌生的红衣女子。她正趾高气扬的用手指着二人，发号施令。
　　“你们，过来！”
　　“又是她？”晏珩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转过身，抬脚离去。
　　“喂！你怎么敢的！小侍卫！”晏琦见晏珩转身欲走，忙从池子边的白玉石阑干上跳下。她步伐轻盈，加之有些功底，三两步就突至晏珩面前，伸出双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挡路了。”晏珩垂眼，毫不客气地开口。
　　女孩子伸出双臂，随随便便去拦陌生人的去路，可不能算是公侯之家的闺秀。到底是晏渚溺爱太过，任由晏琦按照本性成长。有着草原儿女的狂放不羁，泼辣大胆。
　　女子近前，王忠这才认出，这位是上林苑中远远有过一面之缘的魏王幼女。说起来，算太子的堂姐，因为她比晏珩还要大的半岁。不过，晏琦个子不高，比起太子妃，还要差上一寸。所以她此刻拦住晏珩的动作，看上去就很不切实际。
　　◎作者有话说：
　　十在：心有点乱了。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而我，现在想做没有感情的上单霸主。
　　晏珩：你不对劲！
　　陆婉：剑谱最后一页……
　　南城：怀剑问柳卧花下，从此片叶不沾身。
　　十在：南城姐姐，yyds。


第85章 同心（三）
　　“殿……”王忠欲开口辩驳,却被晏珩挥手制止。
　　“小侍卫？”晏珩望着单纯的有些过分的堂姐，淡淡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小侍卫。”
　　“别以为我不记得你,你一箭射死了我的狐狸，你还……”晏琦收回双臂，双手叉腰,微微仰起头，“你还看到了我最狼狈时的样子……”
　　“我最讨厌别人未经允许，动我看上的东西。也不喜欢,有人用那样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我。”
　　“你把这两条都犯了，我要让父王和陛下治你的罪。”
　　“哦，”晏珩不以为然，“那你想要怎么治我的罪？”
　　“那天我看你追的那么辛苦,才帮你射|了一箭,不用谢。至于傍晚相救，不过是我受人所托,举手之劳，你也不必如此心心念念。”
　　“当然,如果你要恩将仇报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毕竟魏王的千金，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
　　晏珩故意这般说，想看看这个前世没有过多关注的晏琦会是个什么反应。
　　结果对方咬碎银牙,恨恨道：“任性妄为？我这叫率性！”
　　晏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对,你听谁说的？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
　　“本以为是道听途说，算不得真。”晏珩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想到,小姐确实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我还说你……你……”晏琦瞪大了眼睛，望着气势凌人的晏珩，半天“你”不出来。
　　“我怎么了？”晏珩抱臂，轻瞥她一眼。
　　“道貌岸然……目无尊长！”晏琦忽然想起面前的少年不过是建章宫太子的侍卫而已，气焰不由一涨。
　　“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顶嘴？看我不……”
　　“小姐……”王忠适时站了出来。
　　宦官向来是宫里才能配被的仆从，臣民皆不得僭越，私自阉割男者做太监。晏琦虽然任性，但面前唇红齿白、嗓音尖细男人的太监，她还是识得的。能和晏珩走在一起，可见晏珩在太子面前地位不低。
　　“殿下急着召见，还望小姐高抬贵手，别和咱们一般见识。”
　　“太子……”晏琦闻言一愣，“太子是我堂弟，我若像他要一个人，他应当也无话可说。”
　　“这……”王忠欲言又止。
　　“想走也行啊……”晏琦指了指那边的小池，“我的东西掉下去了，你跳下去帮我捞一捞。捞到了，就放你走？”
　　“奴才找人来给您捞就是了。”王忠见晏珩不语，自动接话道。
　　晏琦摇摇头，悠悠道：“我就要——他。”
　　晏珩放下双臂，淡然道：“不知您掉下去的东西是什么？”
　　晏琦扬了扬下巴：“你跳下去，不就知道了？”
　　“……”晏珩似有所觉，“我若是跳下去了，那您掉的东西，就是我了吧？”
　　“你……”心思被拆穿，如水的月华下，晏琦红了脸，“我……”
　　见少年不卑不亢，长身玉立于眼前。淡漠疏离的月色下，对方腰间的玉带隐隐流转着异样的光泽。明月西行，皎洁的光打在她脸上，深邃的五官，锋利的眉眼，硬挺的鼻梁，叫晏琦忽然生出些许异样的感觉。
　　晏琦两颊淡淡的粉褪去，她望着气质三分似君王的晏珩，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你……你是……太子？”
　　晏珩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堂姐，幸会。”
　　“你怎么……”晏琦向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道，“你是晏珩？”
　　“是我。”晏珩淡然道，“堂姐好兴致，在这干什么呢？”
　　“我，没什么……”晏琦幽幽地盯着晏珩，跺跺脚，“你……我走了！”
　　“慢走不送。”
　　见晏琦逃似的飞奔而去，晏珩倒是一扫方才的沉重。而后侧首，望了一眼天边的皓月，信步离开了此地。
　　“太子殿下……”阿春见晏珩回来，忙躬身行礼。
　　晏珩关切地开口：“太子妃她可醒了？”
　　阿春闻言，脸色悄悄一变：“未曾。”
　　两人屏退她们，在浴房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中间叫她们换水的时候，那浴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房间中浮动着淡淡香气，自家主子待在内间，太子却满面春风的走了出来。这个中原因，不用亲眼所见，她们也想得到。
　　房间的隔音很好，但仍要防隔墙有耳。屋里咿咿呀呀的跟唱戏一样，抑扬顿挫的暧昧声此起彼伏，她和阿夏守在外面不敢言语，大眼瞪小眼，听得面红耳赤。
　　晏珩点头：“下去吧，这没你们的事了。”
　　“诺。”阿夏低着头，红着脸，跟在阿春身后走了出去。
　　晏珩三两下除了外衣，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掀开低垂的锦帐，灵活地钻进了被浪。
　　“唔……”
　　陆婉察觉到忽然贴上的微凉身躯，忍不住背过身去。晏珩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萦萦郁郁，沁人心脾。
　　“阿婉。”晏珩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低声道，“你怎么还没睡够……”
　　“什么？”抱怨似的轻叹，在陆婉耳畔响起，令半梦半醒间的她有些恍惚。
　　晏珩的手过她的纤细腰肢，在她最敏感的一处反复摩挲：“都一两个时辰了，也该休息好了？我已经养精蓄锐，迫不及待了。”
　　“？？？”
　　陆婉骤然清醒，一把捉住晏珩在她身上作乱的手。只不过这软绵绵的一抓，没什么辖制她的力量。晏珩轻轻一带，便将她反拉入怀，抵着自己的背部，成了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晏珩。”抬眸，撞进晏珩温柔的目光，陆婉没好气地开口，“你……能不能知足？”
　　“知足……”晏珩轻笑一声，曲指刮了下她的鼻尖，“爱你，孤必然是食髓知味，欲壑难填。”
　　“……”
　　陆婉必须承认，晏珩在学习这方面，的确是有天赋的。信手拈来的情话，无师自通的技巧，恰到好处的触碰，都让她难以招架。
　　“好了，不闹你了。”见陆婉抿唇，晏珩收了手，乖巧道，“不过你不能背对着我，我想多看看你，还想和你说说话。”
　　“嗯……”陆婉轻轻点了点头。
　　“父皇叫我过去，问的是削藩的后续。今日我遇伏，本不是什么吴王余孽。”
　　“什么……”陆婉一愣，微微仰目，目光顺着晏珩面部优越的曲线，攀上她清明的眸子。
　　“是魏王的死士。”
　　陆婉的困惑与意外，在晏珩的意料之中。毕竟朝堂上的纷纭，陆婉没有关注过，自然不会了解。可她，实际上经历过那样的明争暗斗。在晏珩揽权亲政之初，讨伐匈奴战争开始之前。
　　“魏王怎么会对你下手？”陆婉忍不住开口，“他不会也是为了皇位吧？”
　　“自然。”晏珩理所当然地收紧了环在陆婉腰侧的手，“不然还能为了什么？我不认为，世上有人能抵挡住权力的诱惑，没有什么比这万里江山更吸引人的东西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滋味，能让人上瘾。谁都渴望，成为别人命运的掌控者。
　　“哦……”陆婉淡淡应了声。
　　虽然知道晏珩心中，天下永远摆在她前面，但亲耳听到晏珩强调，她心里还是有些梗。果然，帝王的爱不会单纯，利益纠葛才是永恒的基石。
　　“你不要多想，你和天下，没有什么可比性……”晏珩见陆婉神色淡淡，忙开口解释道，“孤的意思是，你和它根本不冲突。我们是因利而聚，但绝不会因利而散。”
　　“……”昏暗的帐中，陆婉脸色愈发沉了。
　　“？？？”晏珩见势不妙，忙扯开话题，“魏王的死士还挺厉害，若非孤早有准备，估计命都要交待在那了。这样的话，阿婉就只能守活……”
　　“不许胡说！”
　　陆婉果然一扫沉郁，抬手捂住了晏珩的嘴。细腻的手指柔若无骨，带着她令人依恋的体温。
　　她叹了口气：“魏王常年待在封地，我见他的次数不多，母亲与他来往也不密切。”
　　“在我的印象中，魏王舅舅一直算是慈爱的长辈。毕竟外祖母整日里念叨，他不远千里派人送来的稀奇玩意。”
　　“什么老子穿过的衣袍，道家佚失的经书……魏王远在封地，却能哄得外祖母很开心。”
　　晏珩亲了亲陆婉的掌心，对方果然迅速地收回了手，她低低笑道：“是了，父皇对祖母没有魏王上心，也因出生时害太后难产，致母子感情生疏。魏王深知这一点，所以上一世，曾与太后合谋，想要废掉我。”
　　“哦……”陆婉颇为冷淡地回了她一句。
　　“哦？”晏珩难以置信地重复了句，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孤差点就给废掉了……阿婉你就‘哦’？”
　　陆婉毫不理会故作可怜的晏珩，淡笑道：“可你顺利登基了，我的陛下。你熬走了祖母，而后不仅成功收回了权力，后宫里还佳丽三千。”
　　“怎么可能？”晏珩矢口否认，“孤敢保证，登基二十二载，自武宁四年开始选良家子，十八年来后宫里选的女人加起来，也没有三千。”
　　“哦——”陆婉拉长了声调，笑得晏珩心里发毛，“那殿下，想臣妾怎么夸你呢？”
　　◎作者有话说：
　　晏珩：对天发誓，没有三千！
　　陆婉：说起你的前任们，我可就不困了。
　　十在：实在抱歉，开学这两天在女娲补天……
　　南城：timi中，一直在victory！


第86章 同心（四）
　　晏珩自觉失言,唯唯诺诺道：“都是假的，孤和她们没有发生任何关系。不过是想要她们怀上兄长的血脉，以此来巩固我手中来之不易的权力。”
　　见陆婉默然,晏珩就继续往下说。
　　“我一直未曾与你圆房,将这个秘密瞒得很好。可孤没有子嗣，朝中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本来平定武安侯、寿王的叛乱,就废了些功夫。好不容易握了大权，却因子嗣问题被质疑，连带着你也被蜚语所扰。”
　　“所以孤才让舅舅选了良家子入宫,每夜临幸前赐膳，把她们药得老老实实，送上兄长的榻。”
　　“可是这样做收效甚微，生出的子嗣不但容易夭折,而且多为女孩……”
　　说到这,晏珩面带难色：“你知道的……孤需要的，不是女孩……”
　　这个陆婉自然懂。
　　天下为公,天下为“公”。
　　哪怕晏珩做得再好，再优秀,作为皇帝、天子，她也必须是个男子。就算她德高三皇，功过五帝，彪炳史册,流芳千古,也只能以男子的身份垂范后世。
　　一旦没有了这个身份的遮掩，前功尽弃不说，晏珩会跌入万丈深渊。前朝的虎狼,会将她生吞活剥。她会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不会有人记得她曾经的功劳。
　　而晏珩身份大白于天下后，面临的会是诸侯并起而征之。站在礼制峰顶的他们，会把一定落败的晏珩永远的踩在脚下。
　　自此，有的只会是史书对晏珩的妖魔化。女子当政，那群读书人，绝对会认为这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他们不惮用最恶毒的语言描述晏珩，拐弯抹角地抬高男子为君的正统。
　　所以，晏珩大着胆子瞒天过海，是大势所趋，现实所迫。这样，哪怕群臣猜测君王无孕育子嗣的能力，也不会怀疑他们效忠的皇帝是个女人，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陆婉听罢，面色凝重。
　　她固然觉得那些女子可悲，但皇宫中一向如此。帝王之爱，譬如朝露，短暂而难以持久。哪一个皇帝，能做到若水三千只取一瓢？
　　晏珩以女子之身履至尊之位，自然不敢以身犯险。而那些入宫的女子，注定要为君王献身。
　　如果晏珩是男子，那么他是她们应该讨好的丈夫。就算晏珩是女人，她也是皇帝，是掌控她们生死荣辱的天子。
　　无论过程如何，她们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晏珩是个好皇帝，对那些孕育子嗣的妃嫔都很不错。
　　除了没有精神上的慰籍，身体上的接触，她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予了她们充分的尊重。锦衣玉食的待遇，呼奴使婢的权力。显然，晏珩做到了不偏不倚，恰如其分，唯有一人例外。
　　“所以，曹娥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支支吾吾反而显得心虚，所以晏珩落落大方地答：“孤没有刻意瞒她，是她，主动向我要了这个机会。她是个聪明人，识时务，知进退。这一点，孤从不否认。”
　　“是啊……”想起曹娥的所作所为，明目张胆的试探，肆无忌惮的算计，陆婉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聪明人。
　　在鱼龙混杂的地方脱颖而出的女子，既能想方设法入了江望的眼，又能说服晏珩舍得适当的牺牲自己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个笨蛋？何况她不仅肚子争气，亲弟弟也争气。
　　陆婉黯然道：“曹氏是个聪明人，只有我，愚不可及。从小到大，想得只是寻一良人托付此身。”
　　“可本朝孝治天下，母亲生我养我，我注定无法忤逆她。所以，也只是想想罢了。”
　　“无论是你还是晏琮，又或是其他皇子，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母亲之命，不得不从。”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陆婉，有着自己的骄傲。哪怕婚姻不过是母亲交换利益的筹码，她也曾抱有择得一良人的希望。
　　后来种种，让她觉得晏珩是她的良人。可如果晏珩不喜欢她，她也不会纠缠。所以，误以为晏珩与曹娥两情相悦时，她平平淡淡地做出了离开的选择。成全有情人，大概是她后知后觉时唯一能为晏珩做的。
　　但如今，她与晏珩已有“夫妻之实”。若是晏珩再想着别的女子，劝她大度，那她依旧会选择离开。不过人生短暂，重来一次的机会太珍贵，她不会再做傻事就是了。
　　“你真的这样想？”晏珩闻言，难免有些心灰意冷。
　　晏珩从来没有想过，她们的关系亲密至此，陆婉仍觉得她是能被随便什么人替代的可有可无。她认为自己先前表露心迹的话已足够直白、诚挚，但怀中人赌气般的话，还是令她心塞。
　　“不是我这么想，而是我说出了事实。”
　　陆婉推了推晏珩，自己往里面退了退，拉开身体与晏珩的亲密接触：“你不明白吗？”
　　她们之间骤然隔了咫尺，温热的褥中淌进了微凉的空气。陆婉的明眸上蒙了一层晏珩看不透的忧伤，她在难过。
　　“我……”晏珩叹了口气，她拿陆婉，从来都没有办法。
　　“你不要生气，阿婉。”
　　“曹娥犯下的错，我先前并不知晓。且当初太子年幼，暂时离不开她，所以我没有发作。但后来，我确实将她赶出宫去，与青灯做伴。”
　　“她有错，我亦有错，我向你道歉。阿婉，你不要气坏了自己。”
　　“道歉？”陆婉冷冷道，“你们关系这么好？她犯下的错，你要替她道歉。晏珩，你这是在为她说话。”
　　“我没有。”晏珩有些头疼，“我也是实话实说，阿婉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为必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争吵。”
　　陆婉目光如炬，隔着恍惚的一层光晕看她：“那曹娥是无关紧要的人吗？”
　　晏珩举左手发誓：“是很重要的棋子。”
　　“妻子？”
　　“棋——子——”
　　二人四目相对，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沉默良久，晏珩终于察觉到气氛的诡异，率先低下了头。
　　“阿婉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反正，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晏琮那么好，他现下仍在京，你回去找他好了。”
　　“半路夫妻，怎么比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陆婉没有想到，晏珩学起阴阳怪气来，也是举一反三，几乎能气得人当场去世。
　　“我好不容易重生，你是想把我气死，好和曹娥双宿双飞吗？”
　　“好，那我走。”陆婉忍着不适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从晏珩身上翻过去。却没料到晏珩无耻地拽住她的亵裤，令下腰下一凉。
　　“你做什么？”陆婉只能立刻坐回去，打下晏珩的手，轻喝道，“放手！”
　　晏珩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一掌，幽怨道：“不行，你不能走。平白无故为了外人生我的气，本来我就是伤患，你就不能好好顺着我吗？你看，你还打我……”
　　陆婉垂眼一瞟，果真见晏珩的腕上多了一块红印。但想起傍晚在浴房中，晏珩那体力旺盛的模样和抱起自己时游刃有余的从容，她终是没有再次上当。
　　“晏珩，我怀疑你的伤，根本没有我看到的那样严重。老实说，你是不是自己也动了手，想要博取陛下的同情？”
　　“不想。”晏珩低下头，捏着陆婉上衣的衣角，纠结道，“我不屑于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只想得到阿婉的怜惜……”
　　“……”竟然给她猜中了，陆婉目光复杂地盯着看似垂头丧气的晏珩。
　　“你既不喜欢曹娥，等她生了晟儿后，我把她解决了就是，毕竟去母立子不是没有先例。”
　　“趁曹锋还没有开始崭露头角，她们身份卑微好动手，你可以永除后患。”
　　“就算没有曹锋，我大夏泱泱厚土，找几个将才也不难。”
　　“在孤心里，没有谁不可替代。但在我心里，你是永远的独一无二。”
　　“阿婉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陆婉拽过自己的衣角，见晏珩委屈的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忍不住呵了一声。晏珩服起软来，也这么令人难以招架。
　　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星隔银河月半天，带着朦胧似醉的美感。微抿的唇线，可怜巴巴的眼神，简直要望进她的心底。配上英俊的一张脸，真真让人无法硬起心肠做铁石。
　　“……”陆婉默默躺了回去，“我很累了，不要闹。”
　　“阿婉不是已经休息了很久？”晏珩替她们拉好被子，小声道，“我可是一整天，都没有歇呢……”
　　“什么一整天？”陆婉闻言霎时红了脸，她反驳道，“你不要胡说……”
　　烛光入帐已昏暗，陆婉与晏珩又是共枕仰面而眠。所以晏珩直视着上面挂帐的金钩和绣着呈祥龙凤的帐顶，并没有注意到陆婉面上此刻“诡异”的绯红。
　　“晨起出猎，昏后行云。”
　　“车马劳顿，削藩忧心。”
　　“怎么看，累得那个，都应该是我才对……”
　　晏珩忽然侧首，目之所及，是陆婉出众的侧脸轮廓：“可是阿婉你觉得累，是不是证明……我的技术很……”
　　◎作者有话说：
　　陆婉：不可以，可以的话，我怎么会累？
　　晏珩：（搓手）那……再练练？
　　十在：死心吧，我被锁怕了。
　　南城：正经人，不开车，只看车。
　　晏珩：很难不同意，我是司机，我得开车。
　　十在：那你做梦去吧！


第87章 去忧（一）
　　“晏珩,我困了，不要再说了。”陆婉阖目，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哦……”晏珩闻言一顿，而后磨磨蹭蹭将头扭回去。
　　盯着那栩栩如生的龙凤,金丝勾羽攒爪,玄线点睛,一左一右,是极为欢瑞的图案。同床共枕,水乳交融,她们走到这一步,是晏珩前世无法想象的亲密。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看来晚间的运动后，陆婉果真是乏了。晏珩轻轻扬了扬嘴角,闭上眼，闻着陆婉身上熟悉的香，亦沉沉睡去。
　　晏珩睡得香，但魏王晏渚显然没有睡觉的心思。派去打探的人一回来,便立刻秉烛召见了他。
　　“王爷。”晏渚面色晦暗，下属见了,战战兢兢地跪下，恭敬道，“他们虽办事不力,但好在忠义,已在晏珩手下自裁了。没有泄露王爷,更没有留下把柄，王爷尽可放心。”
　　“放心？”晏渚沉声道，“你叫我怎么放心？来京城是为了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这……”下属头压得更低了，“属下明白。”
　　“晏珩只是伤了手臂，看上去根本没事。说了非死即伤，怎么连胳膊都卸不掉一个？”
　　晏渚负手，来回踱步：“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养了这么久，连这件小事都做不到？”
　　下属汗颜道：“王爷难道忘了，吴王攻城之时，派人来劝降，您不愿意。结果吴王派死士来王府谋刺您，您一怒之下，把他们派去战场了吗？”
　　“你以为本王愿意？”晏渚顿住脚，眼风凌厉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下属，眼神幽深，似透过他，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
　　“朝廷大军舍近求远，迟迟不来，绕过本王的封地，去袭击吴王老巢。这持续三个月的战乱，本王的魏国足足坚持一月半。”
　　晏渚冷笑到：“魏地壮士，十难存一四肢全者。皇兄削强藩，也根本没想放过我。”
　　“吴王在豫章七十二城称大，本王所拥四十八城，亦在诸侯之中算强。”
　　“虽然他不曾明着削我，可这样祸水东引，本王不死也要扒层皮下来。什么宽仁之君，根本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王爷，王爷……”晏渚的声音越来越大，下属听得心惊胆战，忙开口提醒道，“这里是上林苑，王爷小心隔墙有耳啊！”
　　“隔墙有耳……”晏渚怒极反笑，“隔墙有耳有什么可怕的？本王与陛下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是什么人，本王还不清楚？”
　　“他想我死。”
　　“王爷！”
　　翌日晨时，晏珩携陆婉去向帝后请安。本来宫妃没有向皇帝请安的惯例，但出巡在外，帝后居于一殿，自然要齐齐拜见。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到——”
　　“正说着你们呢，这就来了，坐。”晏清与晏月正言笑品茗，皇后江若柔坐在皇帝身侧，含笑看向俯身的一对璧人。
　　“姑姑也来了。”晏珩携陆婉给帝后请完安后，顿了顿，才给晏月请安。
　　“母亲。”
　　晏月亦笑着点了点头：“是了，前日有事耽搁了，今早才到。”
　　见晏珩垂着左臂，晏月忽然敛了笑，面色严肃道：“听陛下说，太子殿下昨日遇刺了？伤得不重吧？”
　　“谢姑姑关心，晏珩无碍。”晏珩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此时，晏月一定不会有害她的心思。
　　“太子当初替陛下出征，本宫与婉儿提心吊胆了三个月。凯旋的时候，本宫亦为陛下感到骄傲。没想到，吴王造反一事尘埃落定，余孽还敢来京城造次！”
　　“陛下，”晏月转过身来，望着一语不发的晏清，郑重道，“看来削藩一事，需得从长计议。大夏大小诸侯成百，除却尾大不掉的吴王一行，仍有强藩数十。说句不中听的，将来珩儿继位，不一定压着住。”
　　晏清点头，他这么多年再无子嗣，并非全是魏王撺掇太后从中搞鬼。
　　他自幼不喜骑射练武，身体素质平平。他虽执政多年，待下宽和仁爱，但在后宫事上，亦不曾荒废。换句话说，他常年沉湎温柔乡，游走美人丛，虽未被色迷了心智，却终究是从内亏了身子。
　　“太子昨夜亦有奏对，朕也知道该怎么做，皇姐不必担忧。”晏清捋了捋胡须，道，“珩儿，你尽快将袁晓所遗之策一一书之。待朕看过后，再下旨施行。”
　　晏珩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她的父皇竟然要借此事替她立威。这样坐收后美名的事，晏清居然毫不在意。且听皇帝这么说，袁晓之死也不再是他避而不谈的错误，大概率要追封的。
　　“是，父皇。”晏珩点头应了。
　　“快坐。”江若柔见晏珩和陆婉仍然站着，催促道，“陛下说了，外面不比宫中，不必拘礼。”
　　“坐下吧。”晏清颔首道，“朕说过了，在外行家人之礼。只父子，不君臣。”
　　“是。”晏珩与陆婉齐声应了，而后从容的落座。
　　“什么一家人？”
　　“魏王殿下到——”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晏渚掐着腰间软肉走进来。
　　晏琦亦跟在后头，不卑不亢，一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她穿着枫红的纱裙，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带着异域的风采。额前缀着金饰，脑后的青丝编成干练的长辫。
　　“给皇兄、皇嫂、皇姐请安。”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既是不拘礼，晏珩与陆婉作为晚辈，只能起身相迎，晏琦亦没有给平辈的晏珩和陆婉行礼。
　　晏清慈眉善目地看向魏王和晏琦，对身边人吩咐道：“赐座。”
　　“诺。”
　　“这一家人，自然是我们。”晏月接过腔，笑道，“王弟也来了，除了母后深居简出的，咱们这一家，可算齐了。”
　　晏渚与晏琦在太监新搬来的杌子上坐下。晏渚挨着晏月，晏琦挨着陆婉。屋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淡淡地笑意，气氛看似极其融洽。
　　“皇姐说的是。”晏渚笑眯眯地开口，“我们自然是一家人。不过，臣弟比不得皇姐和皇兄，亲上加亲啊！”
　　“王叔说笑了，晏珩还没感谢王叔，不远千里来京，参加小侄的婚礼。”晏珩举起江若柔满上的清茶，隔着淡淡的水汽，向晏渚举杯，“伤中不能饮酒，晏珩以茶代酒，王叔，请。”
　　“太子客气。”见晏清默许，晏渚亦接过身侧婢女递过来的清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陆婉抬眸，与正打量着她的晏琦四目相对。对方比她更张扬，清浅的琥珀色眸子里，全然是好奇和审视。
　　一样的红衣如火，却是不同的风情与姿态。陆婉举手投足间，是刻入骨子里的端庄优雅。晏琦眉眼盈盈处，是域外女儿的明媚直率。一如骄阳灿灿，一如烈火耀耀，各自盛大。
　　晏珩放下杯子，察觉到身侧陆婉的出神。余光一瞥，见晏琦与陆婉正旁若无人的对视。心中的危机感，顿时油然而生。
　　“咳……”晏珩抬手成拳，置于唇边，轻咳一声道，“阿婉，这是堂姐。”
　　陆婉闻言一愣，晏琦还未反应过来，晏月摔先噗嗤一笑：“太子何出此言，阿婉可比你和琦儿要大上三两岁岁。”
　　“珩儿可能忘了，”江若柔打着哈哈道，“况且夫妻一体，谁跟谁喊，还是两回事。”
　　晏渚仍面上带笑：“民间有句古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婉儿既然做了太子妃，自然要跟着太子叫琦儿堂姐才对。”
　　晏渚这番话一出口，晏月与晏清便齐刷刷地望向他。晏珩亦替他觉得尴尬，魏王找死，还真是不挑时间地点。用志大才疏来形容这位叔叔，当真不为过，甚至无法企及他的高度。
　　晏月疏离道：“王弟这是什么话？太子人中龙凤，怎么能用民间的话来这样形容？”
　　“渚弟此言有失偏颇。”晏清淡淡开口，“珩儿的能力，朝中文武有目共睹。婉儿亦是知书达礼，就算让珩儿随了婉儿叫，珩儿也不吃亏。”
　　“父皇所言极是，”晏珩朝魏王礼貌一笑，“王叔，能娶阿婉为太子妃是小侄的福气。姑姑舍得将阿婉配我，更是晏珩的荣幸。”
　　“父王……”晏琦收回目光，陆婉的确如传闻中所言，没有让她失望。与晏珩坐在一起，一俊一美，宛若佳偶天成。
　　何彼襛矣，唐棣之华？
　　舞阳之女，冠绝长京。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
　　公主之女，艳压棠棣。
　　“琦儿今日见太子，方知幼时，您非要让我读的那些书中，‘抑抑威仪，维德之隅’是什么样子。”
　　“若是太子妃笑起来，能让女儿知道什么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更好不过了。”
　　晏琦毫不吝啬地夸赞，倒叫陆婉有些意外。她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善茬。这么明目张胆地隔着自己，夸赞晏珩，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虽说人们历来讲究亲上加亲，但同宗同族的两个人，是没有通婚可能的。但陆婉此刻，只记得她们三个都是女子。女子之间无法进行血脉传承，相爱的话……世上无例可循。
　　◎作者有话说：
　　十在：赶完这期榜单就暂时不申榜了，很可能随缘更，或者一周三更。大三课太多了，我抵不住，要不行了……
　　晏珩：哦～你不行。
　　陆婉：你以为你自己很行？
　　晏珩：（紧张）朕让你不满意了吗？
　　南城：坐着火箭上分，将小十扔在钻石。
　　十在：懂了懂了，爬了爬了。
　　注：
　　先秦佚名《抑》：抑抑威仪，维德之隅。


第88章 去忧（二）
　　晏珩能和她这个表姐在一起,指不定也能和晏琦在一起。反正女子与女子只能行周公之礼，不用履夫妻之务。既然无传承子嗣混乱血脉的能力，那么，伦理道德能否约束一个人,全然在那人自己。
　　陆婉虽然觉得晏珩可靠,但还是仍然忍不住胡思乱想。这非是天性,而是自幼见陆骄与晏月不睦,在内心种下了不安的种子。连在外人面前都不愿意同时出现的“夫妻”,又怎么能以“父母”的身份,教会她去完全的信任一个人。
　　“堂姐谬赞了,”晏珩礼貌地微笑道，“不过，阿婉确实如堂姐所说。”
　　“只有东阳郡主,才当得起‘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美名。可惜，阿婉是不大爱笑的。”
　　“没关系。”晏琦倒是毫不介意地接受了晏珩的说法，“笑有笑的灿烂,不笑也有不笑的温婉。”
　　“依本宫看，你们都是郎才女貌,各有千秋。”江若柔适时开口，止住话头，而后望向不和的兄弟,“魏王和琦儿可曾用过早膳了？”
　　“回皇嫂,已经用过了。”晏渚收回与晏清对视的目光,淡笑道，“不过是听说皇姐今早到了，想着很久没见皇姐。一问,果然是来了皇兄这。便匆匆用过早膳，来找皇姐叙叙旧。”
　　“渚弟这是什么话，本宫来了，不住到大驾启程，能舍得走吗？”晏月亦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打趣道，“今年行猎，陛下难得带上我们女眷。上林苑地广景美，本宫自然要好好逛上一逛。”
　　“皇姐来的晚了，”晏清捋了捋胡须，道，“没看到珩儿昨日百步穿杨，将渚弟射|在鹄子中心的箭给劈开来，那叫一个精彩。”
　　“珩儿箭术竟如此高超？”晏月望向晏珩，有些惊讶。
　　“都是太傅教得好。”晏珩谦虚地答道，“太尉大人九岁混迹军营，参与大大小小的战役不计其数。弓马娴熟，兵法精通，是大夏不可多得的良将。肯教儿臣，儿臣自然要跟着用心学，一日不敢荒废。”
　　晏渚闻言，倒是沉默了。
　　晏琮年前被废，同一天内，晏珩被立。太后得知时，明旨已发往各个郡县，再无从中作梗的可能。所以，他才会再三上奏，争取亲自来一趟京城，想方设法留在这，徐徐图之。
　　但他忽略了，晏珩八岁封王时，也与晏琮获封太子在同一日。封王后，因皇帝晏清不舍得幼子小小年纪离京就藩，坚持改了祖制，让其一直都住在宫里。替晏珩延请的老师，也都与废太子晏琮是同一批人。
　　可见，晏清一开始，就没想把晏琮作为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培养。他定是见晏珩资质不凡，健全聪慧，便明里给晏珩配置与太子同样班底的能臣。
　　这样，不仅易立太子的阻力会小上很多，而且晏珩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继承朝廷中坚力量的支持。
　　晏渚一直想做皇太弟，但那些朝臣一直以“皇帝有嗣，再立兄弟，有违礼法”为由，阻止着他。除去礼法一说，里面定有晏清暗中授意。
　　当初太子未立，晏渚在晏清登基后，第一次和他秉烛夜谈时，酒酣脑热的晏清拉着他的手，说待他千秋万岁后，传位于自己。晏渚虽然知道是醉话不可信，但真却记住了。
　　他懦弱的兄长送走了他偷偷喜欢上的女子，又给他点起了野心的火苗。光阴荏苒，岁月沉淀，做惯了在封地里呼风唤雨的王，他也想回到出生的长安，面南而坐。观群臣俯首，听三呼万岁。
　　本来，一母同胞，只是出生的先后顺序不同罢了。凭什么，他要跪他，他要敬他，也要让他？君无戏言，哪怕是酒后的胡话，也得慎说。
　　“可惜，太子伤了手臂。”晏月惋惜道，“不然，本宫也想见识见识太子高超的箭法。能百步穿杨的人，在本宫印象中，只有先帝了……”
　　晏清点头：“是了，父皇的箭法举世无双。当初南征百越之地，也曾于乱军之中，一箭封敌将之喉。可惜，朕与渚弟都是半斤八两，学了个皮毛。”
　　被晏清点了名，晏渚这才回过神来，忆着皇帝方才的话，他有些不服气：“太子的箭法，的确让臣弟这个做叔叔的甘拜下风。但臣弟私以为，臣弟的武功与陛下相比，还是要强上一些的。”
　　江若柔替晏清分辩道：“陛下政务繁忙，哪里有时间去摸弓？魏王殿下得空的日子，自然比陛下多。想来多练一练，自是人人都熟能生巧。”
　　“姑姑不必遗憾，”晏珩想了想，开口道，“堂姐挽弓的样子亦是英姿飒爽，不如让堂姐给姑姑露一手。”
　　“？？？”
　　“！！！”
　　好奇的自然是陆婉，震惊的只能是晏琦。陆婉不知道，晏珩什么时候背着自己，去看晏琦拈弓搭箭了。而晏琦，亦被晏珩的一句“英姿飒爽”给呛到了。
　　晏珩第一箭凌厉，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赤狐。晏珩第二箭老道，稳准快狠地钉死了一跃而起的斑豹。她在晏珩面前，不是丢脸就是狼狈，昨夜还闹了乌龙，哪里当得起“英姿飒爽”这四个字？
　　还是说，晏珩是存了让她出丑的心思？
　　“琦儿会些功夫，本宫倒是有所耳闻。”晏月下意识地看向晏琦，“生得的确英气，就是眉眼，有些不像渚弟。”
　　晏渚点头：“毕竟琦儿的生母是臣弟买来的异域舞姬，眉眼像她母亲，比像本王好，水灵，漂亮。”
　　“西域多美人，”晏月赞许道，“若不是匈奴盘踞关外，本宫也想为陛下物色一两个呢。”
　　晏月这样说，江若柔作为皇后和她的盟友，自然要大度：“皇姐说的是，不知陛下，可有意……”
　　“朕并无此意。”晏清听下捋须的手，淡淡道，“朕都一把年纪了，连珩儿都成婚了，已无意女色。况且先前皇姐送来的女子足以充后宫，没有必要再为朕寻佳人。”
　　“……”晏珩听得如坐针毡，置与膝上的双手情不自觉地握紧。
　　陆婉眼尖，自然察觉到了晏珩的不自然。
　　她侧身，趁着大人们说得热闹，在晏珩耳畔低声道：“殿下……有意吗？”
　　“不敢有。”晏珩正色道，“阿婉，新婚燕尔，我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殿下……”陆婉轻笑一声，“你方才说，堂妹英姿飒爽。敢问殿下什么时候，背着臣妾，去独乐乐了？”
　　“我……”
　　“她没有。”晏琦耳聪，闻言，转身看向咬耳朵的二人，平静道，“不过是多管闲事，惹人烦而已。希望太子妃殿下，能好好管教管教。”
　　江若柔忽然开口道：“什么管教？”
　　晏清等人忽然停了话，认真望向三人。
　　晏琦与陆婉面面相觑，晏珩松开握成拳的手，神色自若道：“父皇，阿婉以为儿臣有意，要为儿臣纳良娣。堂姐觉得儿臣与阿婉刚成婚不久，这样做不合适。”
　　晏清沉默片刻，开口问：“什么管教？”
　　晏珩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不能被妻子管。哪怕陆婉大她三岁，曾是她名义上的表姐，但现在是她的太子妃，就不能越过她去。能够管束皇帝的，只能是皇帝自己。
　　“皇伯伯，不过是琦儿在跟太子妃殿下告状罢了。”晏琦扬了扬下巴，伸手指着晏珩，道，“那日太子殿下巡上林苑，一箭射死了我想要活捉的那只赤狐。”
　　“我想让太子妃殿下管管太子堂弟，以后少多管闲事。”
　　“我……”晏珩张口欲辩，见陆婉眼风凌厉的扫过来，便尽数咽下。
　　“你？”晏琦收回指着晏珩的手，叉腰道，“你敢说，我说的不对？殿下不比我，自幼读了圣贤书，应该知道‘尊老’才对。”
　　晏清这才松了面色，淡淡笑道：“看来琦儿的书读得不错，还知道讲道理了。当年你入京的时候，拽着朕刚蓄起的胡须不肯放，可把太子吓坏了。”
　　晏珩对此事完全没有记忆，因为这是她兄长的前八年。但晏清开了口，她就不能让自己的父皇冷场。
　　晏珩故意支支吾吾地开口：“儿臣……儿臣不大记得了……”
　　“皇伯伯不要和小孩子计较那么多，”晏琦弯了弯琥珀色的眸子，“当初是晏琦不懂事，现在，我可懂事了。”
　　“晏珩打死了我的狐狸，我都没有直接告御状，属于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陆婉闻言，忍不住掩袖轻笑。晏珩见状，亦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大人不计小人过么……同为女子，她长身玉立，日后能身高七尺，成为顶天立地的女人。而晏琦，还没她的阿婉高，差了寸余，也能叫“大人”吗？
　　“堂姐此言差矣。”晏珩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纠正她，“您现在这么说，和告御状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吗？”
　　“有的。”见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自己，晏琦落落大方地给出答案，“是陛下问，我才讲的，当然不是我主动‘告’的。”
　　陆婉止了笑，添油加醋道：“堂妹说得不错。”
　　“堂姐的书，读得确实不错。王叔……”陆婉话落，晏珩轻咳一声，对晏渚道，“您的甘拜下风，侄儿要奉送给堂姐了。”
　　◎作者有话说：
　　晏珩：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背后一凉……
　　陆婉：你应该坐我们中间，这样更凉……
　　十在：女寝皆是修罗场……
　　南城：背着小十上大分！


第89章 去忧（三）
　　“陛下……”众人谈笑间,张华弓着腰走进来，恭敬道，“宜乐台那边已经布置好了。”
　　“嗯。”晏清颔首，转过身,对一侧的晏月道,“皇姐不是喜欢听曲观舞,正好,朕昨日行猎也乏了,今天命人安排了歌舞。宜乐台不远,现下时辰尚早,不如咱们一起走过去？”
　　晏月饶有兴趣地点点头，而后看向张华，问：“可是有了什么新鲜的曲子？”
　　张华低声答：“奴才不知什么算新鲜,不过都是宫里乐伶前些日子排的，连陛下都还没看过。”
　　晏月闻言，笑吟吟地起身道：“谢陛下。”
　　晏珩对歌舞倒是没有什么兴趣，见晏月起身,也跟着请旨：“父皇，儿臣就不去了。”
　　晏清知道晏珩的性子,自幼乖巧，唯独怕热闹，他还曾因此惋惜晏珩的软弱。好在封王以后成熟稳重了许多,功课考较上更是不再一味藏拙,有了崭露头角的表现,令他刮目相看。但成了婚，还是改不了还是深居简出的习惯。除了必要的场合，其余时间,太子根本不出门。
　　所以，晏清并没有强人所难，颔首准了：“你坐不住，再好的歌舞到你那都是暴殄天物。去吧，想做什么做什么。”
　　“谢父皇……”
　　“皇伯伯，我也不去了！”晏琦亦起身道，“我也欣赏不动，听曲看戏在我看来，不如去外面里跑马来得惬意。”
　　“……”见晏珩和晏琦一前一后，跟商量好一样公然逃席，陆婉想去看歌舞的心凉了一半。
　　她不会骑马，晏琦可是会的。难不成，晏琦要和晏珩一起去跑马？
　　上次晏珩带她骑马时说过，上林苑的草场平整广阔，没个半天是跑不到尽头的。若是跑得发了兴，指不定来回几趟，跑上整整一天。两人要是聊上些什么，她也不得而知。
　　陆婉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放晏珩和晏琦独处，盈盈起身，道：“父皇，殿下的胳膊需要隔两个时辰换一下药。下面的人不知轻重，一直都是儿臣来换的。殿下若是不去，儿臣自然要跟着照顾殿下。”
　　“何况堂妹好不容易来一趟，儿臣和殿下身为东道主，理应陪着她逛一逛。”
　　“太子与太子妃真是鹣鲽情深呐！”晏渚忍不住叹道，“没想到，没想到啊！”
　　“珩儿当初求娶婉儿时的金屋一诺，本王可是听说了。看来珩儿不像皇兄，倒是个深情的人。”
　　深情对应薄情。晏珩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明白，这其中一定有她不懂的关窍。毕竟，她敏锐地察觉到晏清看向自己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低落情绪。
　　“是啊！”晏月倒是乐意见到晏珩与陆婉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这样，她与晏珩的利益纠葛，才会更深更牢。
　　“珩儿当初是一片赤诚之心，本宫看了，都不忍心拒绝。这才请陛下金口玉言，定下了婉儿和珩儿的婚事。”
　　江若柔点了点头，温声附和着晏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皇姐肯成珩儿之美，本宫甚是感激。”
　　“珩儿比琦儿小，都成了婚，那琦儿年龄应该也够了？正巧来了长安，不如，琦儿就在长安城里挑一个夫婿。”
　　“谢皇嫂美意。”晏渚敛了笑，难得正色道，“臣弟就琦儿这么一个女儿，视如掌上明珠，没有想过让她出嫁。若是琦儿看上了谁，臣弟派人软硬兼施帮她把人‘请’回来就是。”
　　“若是没有她看上的，就是琦儿此生不婚，本王也养得起她。”
　　陆婉闻言一愣，望向这位王叔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她惊诧于晏渚的想法，而后又开始羡慕晏琦有这样一位父亲。
　　要知道，大夏律法有定，民间女子十五及笈，男子二十加冠，而后谈婚论嫁。超龄未许者，父母罚以重税。官宦人家的儿女，亦要从此令。唯有天子，言出法随，子嗣不受此限。
　　换句话来说，若是陆婉今岁末时仍然未婚，哪怕晏月是天子的亲姐姐，大夏风头无二的长公主殿下，该罚几金就是几金。不过晏月富有，陆婉亦有食邑，所罚阿堵，对她们来说，不值一提罢了。
　　江若柔被晏渚的一席话给说得有些懵。做父母的，大多都希望子女人一生无忧。唯有看着晚辈成家立业，子嗣延绵，她们才会替他们觉得圆满。
　　若不是真正的晏珩出了那样的意外，而与晏珩一模一样的龙凤胎妹妹晏珃又略胜一筹，江若柔是不会同意晏珃瞒天过海的。可惜，晏珃胆识和能力都是千年不遇的，她成功说服了母亲和舅舅，给了绝望中的他们新的希望，所以她们才愿意跟着“晏珩”赌一把。
　　晏珩做得很成功，步步为营，拽下了李鹂和晏琮，拉拢了自拥党羽的长公主晏月，成功做了太子。如今娶了陆婉，与长公主暂时的结盟更加牢不可破。放眼望去，皇子之中，已无人能与之争锋，威胁晏珩储君的地位。
　　所以江若柔几乎都要忘记，现在的太子晏珩，是自己那个早慧的女儿。因昭阳殿走水葬身火海中的那个“晏珃”，才是真正痴傻的晏珩。
　　“琦儿还小，女孩子家，晚一些出嫁也没什么。”晏清不置可否，“既然你们都不想去，那就去上林苑里转。太子，你作为熟门熟路的东道主，可要尽职尽责，多带些护卫。”
　　“是。”晏珩点头，“父皇放心，吃一堑长一智，儿臣晓得。”
　　“去吧。”
　　“儿臣告退……”
　　“琦儿告退……”
　　晏珩领旨，带着陆婉、晏琦一起离开了。
　　上林苑中宫道是用六尺来长的石板铺就的，宽窄适中，三人并肩而行，仍有余地。陆婉与晏琦一左一右，将晏珩夹在中间。气氛有些诡异，晏珩难免“畏手畏脚”起来，生怕走路带起的衣袖，碰到不该碰到的人。
　　“堂妹想去哪转转？”陆婉先发制人，道，“太子熟悉地形，可以让她为堂妹带路。”
　　“我来上林苑数日，发现这里的确是跑马的好去处。”晏琦倒是不客气，“本想和太子殿下比划比划，看看谁骑术更高一筹，没想到……”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晏珩垂在腰侧的左臂：“没想到太子殿下不幸遇刺，伤了胳膊，怕是比不成了。”
　　陆婉想起晏珩昨日的所作所为，忍不住面上一红。她觉得晏琦的担忧完全没有必要，晏珩太擅长伪装，几乎将所有人都骗过了。
　　晏珩既能轻而易举的抱起她，又能九浅一深的搓磨她。水声潺潺，莺语幽幽，行云布雨时，可没有见她面上露出半分难色。思及此，陆婉打算成全晏琦这个小小的心愿。
　　“不妨事，”陆婉微微一笑，错开晏珩，侧首望向晏琦，“太子殿下马术甚佳，哪怕一只手挽缰，也能让堂妹比得尽兴。”
　　“？？？”晏珩难以置信地停下脚步，看向陆婉的目光复杂，“阿婉，孤受伤了，伤得很……”
　　“又不严重。”陆婉淡笑着打断她，道，“殿下，堂妹不是外人，输了便输了，没人敢嘲笑您。”
　　晏琦摇摇头：“不必了，我从不和老弱病残比，那样胜之不武。何况太子殿下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瘦的跟竹竿一样，算了算了。”
　　明知道对方是故意这么说，可那带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晏珩还是不大爽。她一向克制，但今日陆婉和晏琦说的话太多，隔着她进行旁若无人的交流，多少有些过分。
　　所以，晏珩不假辞色地接道：“阿婉说得对，堂姐远来是客，孤陪堂姐玩一玩就是了。”
　　晏琦眸子一亮：“太子殿下，你行吗？”
　　这话不太礼貌，晏珩却没有在意，而是垂眸望向身侧的陆婉：“行不行，终归要试过才知道。”
　　“阿婉，你说，孤到底行不行？”
　　晏琦未经人事，魏王又将她保护的好，所以她看不明白，为何太子妃听到这句话，脸上忽然攀起了绯云。
　　“我不知道……”陆婉抬眸，见晏琦正抱臂看着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那一抹颜色酿的更醇厚了。
　　“那……回去再试。”晏珩轻笑一声，侧身，挡住晏琦大量的视线，“堂姐，今日母后想替你在京中觅一良人，可惜王叔舍不得。”
　　“我们夏人娶妻，要三书六礼。其采择之礼中，不可或缺的灵物就是天厌。”
　　“天厌？”晏琦不解，“是什么？”
　　陆婉耐心地给她解释：“夏礼在合婚之前，男方需贽雁而问。天厌，就是大雁。”
　　“堂姐，比射箭吧！”想起陆婉曾经善良的拒绝，晏珩忽然计上心头，“虽然孤的手臂受过伤，但孤有信心，为堂姐打下一只雁。”
　　“……”陆婉似笑非笑地看向晏珩。
　　“为我？”晏琦不明所以，“殿下不必为我打雁，而且你的手，还能张得了弓吗？”
　　“当然是为你……”晏珩选择忽视某人炙热的目光，抬头，正巧天上雁阵成行。
　　◎作者有话说：
　　十在：终于赶完了榜单字数……
　　晏珩：你就是不行，除了惹人生气……
　　十在：南城姐姐我错了！
　　陆婉：南城马上王者了，她说你影响她上分的速度。
　　十在：好，我明白了，我走就是了……
　　晏珩：没完结，你走不掉的，赶紧让朕登基，三年抱俩。
　　陆婉：呵呵，她那么能干吗？


第90章 去忧（四）
　　陆婉随晏珩举目,抬头，亦看见那雁阵在高远的天空中缓慢移动。她看了三息，回过神来，只见晏珩还在专注地望着雁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琦见这群雁愈飞愈低,知道这是群即将降落的队伍。大雁多是在黄昏或夜晚进行迁徙,白日里会在水草丰茂的沼泽或者池塘边休整。正巧,她知道,上林苑中有大片水草丰茂的地方。不出意外的话,雁群会落在那。
　　思及此,晏琦便有了七分把握，她决定找回场子。晏珩既然伤了手，还主动提出比射箭,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那就不能怪她胜之不武了。
　　“那好，我跟你比。”晏琦面露傲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有强迫你跟我比这个。若是你输了，可不能赖我。”
　　晏珩这才回过神来,对着晏琦淡淡一笑：“堂姐放心，孤自然输得起。”
　　陆婉闻声，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道：“殿下输了,晚间可不许哭鼻子。”
　　“？？？”
　　“！！！”
　　陆婉话落,晏琦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晏珩来。本来，知道对方是她堂弟后，晏琦便省了很多心思,毕竟同宗不能通婚。但堂堂男儿，被妻子三言两语噎成这样，也是少见。所以，她看向晏珩的目光多少有些同情和幸灾乐祸。
　　“孤什么时候哭过鼻子？”晏琦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晏珩得以放松下来，与陆婉咬着耳朵说话。
　　“你一定哭过。”陆婉笃定道。
　　“唔……好像还真没有。”
　　晏珩沉思片刻，如梦方醒般，忽然低声一笑。而后，她将没有受伤的长臂一挥，揽住陆婉，贴上对方尚未褪去绯红的的耳廓，用暧昧的语气调侃起对方来。
　　“不过……阿婉这般为难孤……”
　　“晚间……可指不定，要哭到几时呢！”
　　说罢，脚底抹油一般，迅速拉开与陆婉间的距离，追晏琦去了。衣袂随着她矫健的步伐翻飞，陆婉望着逐渐贴近那抹刺眼嫣红的玄裳，忍不住咬牙。
　　“晏珩！”
　　上林苑守军中经验丰富的猎手，早在雁群落下后就张好了弓。紫色的荻花围着清澈的水荡，也掩蔽着他们敏捷的身手。雁群悠然地漂在水上，时不时嘎嘎地叫上几声。
　　晏珩没有下令，丛中待命的侍卫自然不敢动手。晏琦取了特制的轻弓长箭过来，见晏珩右手拿了一把弓，受伤的左手正勾指拉弦，看上去十分费力。
　　晏琦不解：“太子殿下是左撇子吗？为何要拿受伤的手拉弓？”
　　晏珩闻言转身，朝着晏琦微微一笑：“好男不跟女斗，孤也怕胜之不武，惹得堂姐哭鼻子。”
　　“怎么可能……”晏琦听了晏珩的话，也不生气，虽然她底气足，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自信不是自负，我相信太子殿下有自信的实力，不过……”
　　晏琦举了举手中大小力量都合适的弓，扬了扬下巴：“我应该是赢的那一位。”
　　晏琦语气难得的软，是因为她从头到尾，对晏珩都有好感。对方是太子，是堂弟，也是身手矫健的“好儿郎”，她欣赏有能力的人。而且晏珩前日还救了她的命，如今晏珩受伤，更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怜悯和那丝愧疚。
　　晏琦自幼被魏王溺爱，却不是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金钗红装她喜欢，骑射扬鞭她也习得。她的身上留着一半域外女子的血，奔放豪迈，免不得直率单纯。
　　她发现，之前每一次见到晏珩时，对方俊俏的脸上都满是冷漠疏离。深邃的眉眼上似欺了一层霜，叫人难以捉摸她真正的情绪。
　　而今天却是例外，晏珩应该是和太子妃闹了别扭。因为晏珩对她的示好和互动，多到明显不像出于礼貌，而是令人怀疑的主动。
　　想起早间，太子妃在长辈面前的“咄咄逼人”，在宫道上的“冷嘲热讽”……晏琦忍不住猜测，哪怕身为太子的晏珩脾气再好，也难免心存芥蒂。
　　事实……
　　好像也的确如此……
　　“呵呵……”
　　听到两声莫名的轻笑，晏琦只觉得背后一凉。她缓缓转过身，见雍容端庄的太子妃陆婉，正皮笑肉不笑的站在她身后，与晏珩转过来的目光不期而遇。二人目中的幽火，在无辜的她身躯上碰撞燃烧，好像要将她焚烬。
　　“……”晏琦不动声色的从二人目光交汇处退下，让晏珩与陆婉得以直视对方。
　　“殿下，要不你认输吧！”陆婉莲步轻移，面带微笑地走近晏珩，“你受了伤，太医说过，要你好好修养。”
　　晏珩移开张弦的指，执弓的手握着金弓垂在腰侧，漆黑的眸将陆婉的神情尽收眼底：“有没有伤筋动骨，阿婉昨夜不是深有体会？”
　　“……”
　　“孤不一定会输，阿婉要对孤有自信。而且，孤觉得，孤不该是个反复无常的人。”
　　“是吗？”陆婉抬手，正了正晏珩的衣领，笑容明媚，“那殿下可要多打两只雁下来，看看能不能凑够迎娶新人的采、择、礼。”
　　“嗯……”
　　晏珩点点头，看似她在与陆婉对视，实则心思早已经飘远了。陆婉的话，与其说她听得一头雾水，倒不如说，她根本没有听。所以，她没有注意到陆婉为她整理衣衿的手一顿，险些将自己的衣领扯皱。
　　陆婉见朽木不可雕，不知道在聚精会神的想些什么，难免气得发笑。见晏琦还在一旁，自己又不能失态，被谁小瞧了去，只能对她微微一笑，转身，退到水泽外了。
　　“打雁打雁……”陆婉在水泽外围供贵人休憩的木亭中坐定，接过阿春手中的清茶，抿了一口，继续道，“也不怕哪日被雁啄瞎了眼……”
　　“殿下……”阿冬四下张望一番，见目之所及，众人皆一丝不苟地站着岗，亭外的两个宫婢又是自己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面色一肃，沉声道：“太子妃殿下慎言……妻子不该这般诅咒自己的丈夫，更何况，太子殿下将来是要做皇帝的。”
　　“……”陆婉抬眼，见阿冬死板的厉害。
　　即使阿冬低着头，陆婉也能猜到，对方脸上的表情是如何严肃。眉头是必然拧着的，嘴巴……应该抿成一条线了吧？
　　毕竟阿冬年纪最大，又是晏月安插在她身边的老人。精明能干，也忠心耿耿。当然，首先是对她的母亲长公主，其次才是对她这个郡主。
　　前世，若非是阿冬胆大包天、剑走偏锋，替她给晏珩下了药，她也不会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地发现晏珩的真实身份。说到底，她能够在发现晏珩是女子后迅速认清自己的内心，也少不得阿冬催促下的助力。
　　“本宫说太子两句，太子也不会掉块肉。”陆婉放下手中的清盏，轻声道，“阿冬，你不必过于紧张，本宫知道分寸。”
　　“殿下……”阿冬摇摇头，“废太子的母亲李夫人，就是被长公主殿下和皇后娘娘将其素日的言行稍加润色后，想办法传到陛下耳朵里去的。”
　　“虽说陛下没有相信，但也因此对李夫人生出了不满。本朝立国以来，就将巫蛊诅咒列为禁忌。宫中那么多双眼睛和耳朵，您不该掉以轻心的。”
　　陆婉从善如流地点头：“嗯。”
　　“太子与晏琦小姐比试射雁，您还是得去看看。”阿冬此刻抬起了头，望向陆婉的目光满是担忧，“听说……魏王殿下派人护送了几位域外的美人儿进京，今日午间，应该就会入上林苑。”
　　“给陛下的？”陆婉有些漫不经心。
　　阿冬摇摇头：“奴婢不好说……”
　　“难不成是给太子的？”陆婉蹙眉，“母亲知道王叔这是什么意思吗？还是说，母亲需要本宫做些什么？”
　　阿冬仍是一如既往的冷静：“长公主爱女心切，您是她唯一的女儿，她自然是为了您着想。”
　　“魏王与姑姑虽是一母同胞，不过利益相冲，意见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晏珩的话犹然在耳，“所以，孤不担心她们联合。而且，孤才是姑姑的盟友。只是，你会选择我吗？”
　　“……”
　　阿冬没有说几句，陆婉就改了主意。晏珩要和晏琦比试比试，在这儿惺惺相惜，那她偏不如晏珩的意。
　　只见群雁被驱起，振翅拍打着水面，借着力接二连三的滑翔起飞。惊雁声鸣凄厉，抖落的白羽在水上打着转。
　　“不许围！”
　　晏琦高呼着，连发数支羽箭。百来步不到的距离，箭箭破空而去，总归是射中了几只倒霉的大雁。丛中暴露的侍卫面面相觑，见晏珩默许，都默默放下了手中搭上弦分箭。
　　晏珩举目望去，啧啧道：“堂姐这箭速度很快，就是力量不够啊！十只箭射出去，少说也中了两只。不错，不错！”
　　“你少来！”晏琦收了弓，见晏珩没有拈弓搭箭的动作，有些怒，“怎么还不发箭？要直接认输吗？那正好，也哭给我看看。”
　　“不可能……”晏珩嗅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仰头望着仓促起飞的雁阵，“堂姐，等着，孤给你见识见识，什么叫……”
　　◎作者有话说：
　　十在：不是鸽子精……
　　晏珩：是实在不行。
　　陆婉：嗯……
　　晏琦：哦～
　　南城：象征性催一下十不行。
　　十在：不定期每周三更，课太多了，抱歉……


第91章 抉择（一）
　　“神、箭、手。”
　　“不用箭也能打下来？”晏琦嗤笑一声。见晏珩磨拳擦掌,一副认真的样子，又难免睁大了眼睛，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晏珩没有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拉弓扣弦,胡服裹住的手臂上,线条因紧绷而若隐若现。
　　柘蚕丝缠成的弦骨,以九蒸九晒析成的牛筋做纠合,弦外刷以黄蜡,拉起来颇为费力。只听“嘣”的一声弦响,艰难起飞还未成型的雁群中,阵尾落单的一只大雁往高处猛地窜起。鸣声凄戚，在半空中无力地扑打了两下，便一头栽了下来。
　　“！！！”
　　晏琦望着高处飞速坠地的孤雁,难免有些目瞪口呆。反复望了晏珩几眼，始终难以相信。反应迅速的侍卫早已一路飞奔而去，不多时，脚下带着淋漓的水意,出现在了木栈上。
　　“殿下！”侍卫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透着不言而喻的兴奋和激动。他高举的双手中，正托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大雁。
　　晏珩将弓往后一扔，自有人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果然,见陆婉站在她身后,差不多十步远的位置上，驻足凝望着她。
　　晏琦拎起侍卫手中那只大雁的翅膀，见它浑身无伤,却实实在在的被自己捉在手里，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她可从未听说过，拉弓不引箭能打得到猎物。
　　晏琦将雁丢回侍卫手中，望了眼一旁提着自己射下来的大雁。长箭穿腹而过，血濡湿了雁羽，斑驳的血滴在算得上干净的木栈上，很是显眼。
　　“你……你……你这是什么本领？”晏琦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望向晏珩的琥珀色的眸子里，流光闪烁。
　　“没什么……”晏珩见陆婉没有动作，便故意，侧首回视晏琦，“堂姐想知道的话，孤可以讲给你听。”
　　“……”陆婉压着心中的不快走过来，漫不经心地开口，“殿下有什么话，不妨也说出来给我们都听听。”
　　“毕竟……这样高超的箭法，我们都是头一次见。”
　　话落，晏珩明显感觉到有不少热切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周围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卫，身手自然不凡。虽不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骑射功夫是绝不可能太弱。这种“粗人”，对于晏珩弯弓不射箭就能打下雁来的能力，自然视如神技。
　　“……”
　　晏珩做了二十二年的君王，等到讨伐匈奴接近尾声时，已是无人敢窥视的天子。曹锋在外封狼居胥，她于泰山封禅礼祭天地时，威望登峰造极。往往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过去，下面的人就会心惊胆战。
　　所以现在，睽睽众目落于己身，她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但她好像不能开口拒绝，拒绝像闹气小媳妇一般的陆婉，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也非她所觉，不过是前世考校军中年轻将领时所学之技罢了。
　　晏珩清楚地记得那位年轻将领说过的话：“黩武之众易动，惊弓之鸟难安。”
　　“万事并无不同，只在治心罢了。”
　　“什么？”晏琦听得一头雾水，“太子殿下，能不能不要文绉绉的讲话，我听不明白。”
　　“堂妹不要多想，殿下总是这样。”陆婉莞尔，上前一步，站在晏琦对面。
　　她们身量相似，陆婉只比晏琦高了一寸。稍一垂眼帘，黑漆漆的眸子正好能对上那双颜色清浅的琥珀。
　　陆婉赌气般抬手，动作轻柔的替晏琦撩起耳畔的碎发，别回耳后，温柔地开口：“秋老虎还是很厉害的，咱们先回去歇一歇吧，女孩子可经不住晒。母亲来得时候带了公主府中师傅特制的点心，正好，请堂妹尝尝鲜。回去，我给你讲讲殿下的话是什么意思。”
　　“好。”听陆婉说要给自己解释解释，晏琦豪爽地点头。随即，她歪了歪脑袋，看向面色有些沉的晏珩。
　　“太子殿下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孤……”
　　“殿下公务繁忙，还是先去处理自己的事吧。”
　　陆婉微笑着替晏珩回绝了晏琦的邀请，让晏珩这个当事人一头雾水地徒留在此，目送并肩而行的两人离去。火红的衣衫在晴空下交织成绚丽的一抹艳色，美人如画，挽袖成双，她们携手，亦是一对完美无瑕的佳偶。
　　望着身影逐渐远去的两人，晏珩轻轻摇头，失笑道：“孤能有什么公务？”
　　随即，转过身来，敛笑，眼风凌厉地扫过众人：“惊弓之鸟……就是字面意思。你们，也不明白？”
　　“这……”众星拱月般围着晏珩的亲卫们闻言，面面相觑，而后齐齐摇头。
　　对于他们的反应，晏珩倒是不觉得意外。当初那小将能凭空射下那只孤雁时，她也很惊诧。不过她身为“逆天改命”的帝王，自然不信神鬼一说。
　　至于后来，她建道观追忆陆婉，不过是为了减少内心的罪疚，宽慰自己。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道人们真以为哄住了她，其实她从来没有信过。不过是日思夜想，总得寻个为自己发泄心中难以言说的秘密的由头罢了。
　　“方才雁群未降落时，孤仔细观察了一番。雁群中有一只大雁飞得慢，鸣声悲凉。”
　　“雁阵成行，它飞得慢，且低与雁阵中的其他大雁，说明体内一定有伤。鸣声悲凉，它叫得凄，应该是被原本的雁群落下，临时加入这个雁阵。”
　　“旧伤未愈，长久失群，在新的雁群中又是孤孤单单的一只。眼看着伙伴接二连三地逃离，它自然会慌。”
　　“孤的这把弓，弦音洪亮，惊魂不定的伤雁听到这致命的声响，自然努力振翅欲逃。用力过猛，旧伤迸裂，心力交瘁下从高处跌落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们……”
　　“明白了吗？”
　　“明白了。”晏琦用着陆婉款待她的精致点心，信誓旦旦地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对太子殿下绝无非分之想。”
　　“就算有，按照大夏的礼法，这也是天理不容的。我晏琦，也不是全然不讲理的人。”
　　陆婉倒是没有想到，晏琦这么直接，比她，不遑多让。和直来直往的人谈话，往往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免去许多误会。
　　晏琦将阿春倒来的清茶一口饮尽，颇为惬意地眯了眯眼：“先前不知道太子身份，我多少是有点欣赏殿下。现在知道了，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你不要误会。”
　　“不过……皇帝伯伯那么多妃子，父王也姬妾成群。你将来，也想和她们共侍一夫吗？”
　　“……”陆婉摇摇头，“本宫不知道，想来是要的。”
　　“太子妃殿下，你是不想的吧？”晏琦睁开眼，慢条斯理地问。
　　陆婉自嘲一笑：“想与不想，从来都不重要的，选择的权利不在我手上。”
　　“不，我觉得，你大可以决定你自己的……”晏琦忽然噤声，扭头，望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阿春等人。陆婉会意，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陆婉疑惑道：“决定什么？”
　　“决定你自己的去留，或者说……生死。”
　　陆婉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选择过？不过人生在世，总是有不称意的地方，我不想再用那样愚蠢的方法来伤害自己。”
　　“？？？”晏琦连忙摆手，显然，她不明白陆婉的言外之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把太子的脸抓花。这样，太子殿下就成了‘无盐’，就不能继续招蜂引蝶了。”
　　“你们不是有句话吗？好像叫什么‘无颜以对’来着……”
　　“若是太子殿下没了俊俏的模样，谁家的女儿愿嫁予他？”
　　无言以对……
　　无颜以对……
　　话落，对于晏琦的单纯直率，陆婉有了新的认知。她有些想笑，可刻入骨子里的礼仪不许她那么做。
　　“堂妹真是……”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晏琦不明所以。
　　“皇家的婚姻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陆婉优雅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望着眸光澄澈的晏琦，她淡淡道：“她之所以被众星捧月，是因为她是太子，而不是她长得俊俏。天下不缺绝色佳人，权力和财富才是人人追逐的对象。”
　　晏珩最喜欢跟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虽然陆婉很不喜欢晏珩对她的爱中掺杂着利益，但这就是事实。世上或许存在纯粹的爱，可这种程度的感情，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换句话来说，就算我生的奇丑无比，她也会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娶我。”
　　“你哪里奇丑无比了？”晏琦认真打量着陆婉，很不赞同，“其实你和太子殿下都一样，说的话都让我不理解。所以，不要再换句话说了，我听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我现在是恍然大悟了。”
　　“什么？”
　　“你们两个在闹别扭，所以一个拉我比试，一个拽我谈心。”晏琦双手抱胸，恨恨道，“因为谁啊？不会是因为我吧？”
　　◎作者有话说：
　　十在：外面花花世界迷人眼，我选择回晋江老实码字。峡谷只会让我心碎，南城姐姐也带不动我……
　　晏珩：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像我一样。
　　陆婉：佳丽……
　　晏珩：没有三千！
　　十在：评论区说得对，我越来越不行了，我想要支棱起来……
　　南城：日万？
　　十在：日三。
　　注：
　　《晋书|王鉴传》：黩武之众易动，惊弓之鸟难安。
　　《史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第92章 抉择（二）
　　“这可真的没有必要啊！堂姐弟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我可是父王亲生的！”晏琦不自觉拔高了声调,“而且，就太子那身板，我根本没那么喜欢！”
　　“不就是高了点、瘦了点，骑|射功夫好了点？这种男人,我想找,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抬手止住阿春等人屈膝的动作,听力极好的晏珩清楚地听见了晏琦对她的评价。她迈出的左脚悬在门槛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晏琦一本正经地边思考边说：“俗话说……俗话说……俗话说三只腿的青蛙不好找,但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陆婉纠正道：“是蛤|蟆……”
　　“那不重要。”晏琦满不在乎,“所以，你没必要把我视作大敌。至于太子……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比魏地夏季一日六变的天还难猜。”
　　“我不喜欢心思深沉的人……”
　　仁义礼智信,君子乐行之。晏珩知道，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好在她一向不以君子自居，所以她果断地收回脚，凝神仔细去听。
　　晏琦直白道：“太子殿下说话云里雾里的,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相较而言，我更喜欢你。”
　　“我们应当是同一种人,所以我和你……”
　　这算什么？心心念念的妻子抛弃了自己，和晏琦混在了一起？中表之亲可以通婚，难道陆婉和晏琦看对了眼？
　　晏珩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她无法否认,自己过去对陆婉的伤害,亦无法确信,陆婉对她的爱与信任，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万一陆婉为了自己的自由与魏王联手，除掉她,也并是非没有胜算的事……
　　但陆婉不是那样的人，她没有刺穿欲望的野心和韬光养晦的隐忍。若即若离的游走在权力的棋局中，似是棋子，又似看客。按部就班地来，匆匆忙忙地去。
　　“阿婉……”晏珩不敢想晏琦接下来要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实际上，晏珩很清楚，晏琦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当今世上，没有几人如她和陆婉一般，接受得了女子与女子之间别样的情愫。而且，晏琦这么直率的女子，怎么可能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还是不想听，不想听到任何人对她的妻子说暧昧的话。
　　“孤回来了，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话虽如此，但晏珩面上没有透出半分好奇。
　　“殿下。”陆婉起身相迎，晏琦亦跟着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堂姐，你觉得刚刚那场射箭比赛，是谁赢了？”晏珩望向见到自己就东张西望掩饰眼底慌乱的晏琦，温和地开口，尾音上扬，“嗯？”
　　那个“嗯”字咬得清晰，拖得合宜，晏琦听了，碎发下的耳尖一红：“你……勉强算你赢。”
　　“但殿下……你能不能……能不能好好说话？算了，我走，我走！”
　　晏琦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老话讲床头吵架床尾和。虽然她不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气氛为什么这么诡异，但总有法子和，犯不着把她骗进来陪着绕圈。
　　晏琦跟一阵风似的刮走了，若不是桌上还摆着她用的瓷盘茶盏和盘中留有的少许碎屑，到真看不出来屋里还有客人来过。
　　“她走了，正好。”晏珩掀起下摆，自顾自地坐下，抬眸望向还站在那的陆婉，“阿婉，你在闹什么呢？”
　　陆婉亦坐到晏珩对面，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慢条斯理地开口：“看殿下在外面玩得很开心，我也想开心开心罢了。怎么，不可以？”
　　陆婉执盏的手莹白如玉，与那点着红枫的茶盏留白处几乎融为一体，令人难辨真伪。丹蔻染指，玉箸尽头，泛着最自然的粉。如仲春桃花芳菲，若夏日海棠簇簇，让晏珩自然而然，联想到昨日红纱帐中的旖旎。
　　“可以……”晏珩忽觉口干舌燥起来。她收回灼热的视线，伸手去提面前的茶壶。桌上没有多余的盏，索性往面前的空盏中倾。
　　“怎么，殿下想用你堂姐用过的茶盏喝茶？”
　　自晏珩坐定，陆婉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她身上。晏珩太擅长隐藏情绪，所以她不敢掉以轻心。她摸不准晏珩的想法，毕竟江山在对方眼中，重于自己。晏琦是魏王的掌上明珠，这谁都知道。保不准，晏珩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魏王，或许……
　　“明明昨日才亲密接触的，怎么今天，阿婉变得这般别扭。”晏珩乖乖放下茶壶，将面前的茶盏倒扣在桌面上，“孤当然知道这是她用过的，可孤就是想看看，阿婉这一国之母的胸襟，能有多大？”
　　此间无外人，唯余她和她，所以陆婉坦诚地开口：“我倒是没有想到，殿下与晏琦不过才见面，这就一见如故了。至于本宫的胸襟有多大……妒妇寡德，那些人扣给我的帽子还少吗？”
　　“太子妃的胸襟，孤昨夜倒是体会了……”晏珩本想笑吟吟地开口，但陆婉的后半句话，难免将她打回原形，叫她硬生生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唔……孤知道错了，重新开始的话，阿婉能不能不要提那些伤心事了，好不好？”晏珩起身，走到陆婉面前，慢慢矮下身子。
　　“阿婉……”
　　“你忍心，让孤像今日那只失群的大雁一样，寂寞地离开人世吗？”晏珩单膝仰面看她，如渊如潭的眸子里，唯映陆婉一人。
　　陆婉别过头，不去看晏珩“服软”时那双足矣溺毙人神的星眸，质问脱口成了轻询：“那你说，你和晏琦是怎么一回事？她看你的目光并无惊诧，可见你们绝非初见。”
　　“看见孤为什么要惊诧？”晏珩明知故问。
　　陆婉不想被她套进去，态度坚决道：“殿下，现在是我问你。”
　　“的确不是初见，阿婉你……”晏珩忽然吞吞吐吐起来。
　　“晏珩……”
　　晏珩发现，陆婉一旦生气或者将要生气，就会叫她全名。此刻听见对面连名带姓的点她，只能老老实实答：“阿婉是不是被孤气昏了头……今早晏琦在父皇面前告孤的状时，你不是也在吗？”
　　“……”
　　陆婉一时语塞，她可能真的被晏琦和晏珩之间的“眉来眼去”给气糊涂了。毕竟，她一向没有什么安全感。所有的高傲与恣意，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与自卑。她不愿意示人以弱，也不愿意摇尾乞怜地求爱。
　　天子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前世与今生，都与晏珩牢牢地绑在一起。这是命运的安排，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晏珩呢？
　　两世为人，深谙为君之道的晏珩，能左右别人的选择，能决定是否给予他人选择的机会。
　　晏琦的出现，让陆婉如梦方醒。晏珩拥有的太多，自己不过是她的万分之一。哪怕晏珩喜欢女人，像她这样姿色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只要晏珩想找，泱泱大夏，万里挑一，也能挑出不少。
　　晏珩空口无凭的爱，会因为和自己有了鱼水之欢才变成倚仗吗？可晏珩根本不了解她，色衰则爱驰，晏珩喜欢的陆婉……可能只是……片面的……
　　陆婉垂睫，掩下眸中忧虑：“殿下，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晏珩闻言，关切道，“阿婉昨日明明那么累，怎么还有精力做梦？一定是孤……”
　　陆婉伸出食指，抵住了晏珩微张的唇：“殿下能不能老实一点，听我把话讲完？”
　　温软的指腹直抵晏珩内心深处，引发一阵触动。晏珩主动噤了声，握住陆婉的手，慢慢起身，坐在身后的圆凳上，望向陆婉的目光如星。
　　“我梦见你，君临天下，四海臣服，一雪太|祖前耻，泰山封禅告神。”
　　“我仍旧是你的皇后，可椒房殿中唯余孤灯。”
　　“我看见你左拥右抱，美人在怀，丝毫不曾想起孤枕难眠的我。”
　　“曹娥挺着大肚子，接受百官朝贺。你难得做了回和颜悦色的皇帝，微笑着面对臣子。”
　　“繁华笑语属于你们，而我……仍旧选择了自……”
　　“胡说！”晏珩迅速打断陆婉的话，语气近乎严厉，“梦都是假的，阿婉。我说过，除了你，我不会喜欢别人，可你总是不肯信……”
　　“我怎么信……”陆婉轻叹一声，抽回晏珩握住的手，盯着染上丹蔻的指甲，喃喃道，“往日母亲给陛下献美人，如今魏王也来给陛下美人……殿下今日见了晏琦，也偷偷瞥了她三眼。”
　　“所以……我觉得殿下对我的喜欢，似乎……也仅仅停留在皮囊上。”
　　陆婉这番话说的突兀，却又似有备而来。晏珩一向谨慎，闻言难免要揣摩揣摩，才敢回应。毕竟陆婉不是朝廷里的官员，龙椅上的父皇，而是她认定的妻子，而后才是大夏的太子妃。
　　晏珩头一次觉得，自己理得清朝堂上千丝万缕的关联，能明白臣子们所求所想的一切，却弄不懂后宫里的女人都在想些什么。她好像从未花时间了解过谁。哪怕是她藏身于暗夜中窥探的萤火，也只是，在其微光闪耀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见晏珩陷入沉思，想起胡雪曾经的话，陆婉又加上了一句：“不知殿下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不是‘爱’？”
　　◎作者有话说：
　　十在：珩崽，仔细思考，认真回答，你到底是不是颜狗？
　　晏珩：朕……朕……朕……朕应该不是？
　　陆婉：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磨磨唧唧，你怎么跟卡文的十在一样？
　　十在：胡说！我横竖都是一！
　　南城：我是正经人。


第93章 抉择（三）
　　“是不是‘爱’……”
　　晏珩不知道陆婉此话怎讲,她也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她不是君子，君子也走不到至尊之位。她不以君子自居，是故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大夏以孝治天下,推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自毁。可她饮下寒药伤身那一刻起,就违背了天理纲常。她不甘心,读书识字,习武学御,凭什么只是男儿的权利？
　　所以她在得知兄长遇害，可能长睡不醒的消息后，不是担忧,而是生出一丝肮脏的窃喜。
　　谁都知道，晏珩与晏珃，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她和他，生时粉雕玉琢,稍大雌雄莫辨。若非服饰之分，鲜少有人能指认得出来,谁为兄长，谁为幼妹。有时，晏珃与晏珩玩闹,换衣面对江若柔,做母亲的都难以正确的猜出。
　　稍长,江若柔发现兄妹俩性格相反，一软弱一强势，一胆小一稳重。江若柔长叹她们生错了性别,但好在有个儿子。等着太子登基，晏珃许人，晏珩封王就藩，她跟过去做个王太后，余生也算闲散富贵。
　　没想到，变故突起，一场围猎，让真正的晏珩险些丧命。刚撺掇皇帝晏清废掉皇后，代行中宫之权的李鹂，亲生儿子晏琮又以庶长的身份被立为太子，当时风头正盛，后宫惧之。
　　江若柔入宫虽亦有八年，承宠不少，却依旧势单力薄，人微言轻。儿子仗幼获晏清喜爱，却温温吞吞，也被天子笑称“恭人”。所以，宠爱虽厚，却不甚重视。只是诸皇子都不争气，这一对比，倒显得“高下立判”。
　　李鹂自然有所察觉，不然晏琮也不会恶劣至此。明知晏珩不擅骑射，还故意惊了他的马，害他堕马滚下壕沟，摔得昏迷不醒。
　　晏珃却恰到好处地借着皇帝的宠爱，跟去了围场。放心不下骑射不佳的兄长，趁着围猎的号令一发，皇帝在外面观看行围，她借口累了回去大帐休息。守卫亦随皇帝观猎，晏珃趁其不备，偷溜出去。
　　了解晏珩的性子，知他定受不了马背颠簸，估计不会走远。果不其然，她出现的恰逢其时。晏琮眸子里的轻蔑与不屑，那居高临下的神情，像是审视蝼蚁一般。
　　她们都是皇室血脉，庶出子女，理应无高低贵贱之分。为什么晏琮一个庸人，能够做储君，能够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的兄长……
　　他的兄长明白却畏惧，认为君臣有别，储君也是君。可她不承认，她生来就有无法磨灭的野心。读都是君明臣直的圣贤书，可诸子百家，她最喜欢的不是大夏太|祖定下的道，而是法、儒。
　　毕六王、一四海，使车同轨、书同文的秦皇，才是她崇拜的对象。既然没有皇子能让她觉得，做得比她更好，那正好，她自己来。
　　兄长的意外，是母亲和舅舅心慌的万丈深渊，却是她的鹏程万里独缺的那阵风。她没有动什么手脚，只是当做无事发生。毕竟，她一个孩子，无法从身强力壮的且有帮手的庶兄晏琮手中，救下兄长。
　　只能捂住嘴，不发出声音。在半人高的枯黄的蒿草中隐蔽，瞪大眼睛，见晏琮颐指气使的命令着心腹，举起石头，对准兄长的头颅……
　　坠马怎么可能伤那么严重……
　　李鹂大张旗鼓地为昏迷的晏珩延医问药，诊治的太医难道不明白？江望当时并不出众，所以没有替晏珩进行望闻问切的资格。两日后，外面的人将晏珩抬回猗兰殿，江若柔才知道，儿子出了事……
　　江望尽毕生所学，剑走偏锋，才让晏珩在鬼门关外捡回一条命。可人就救回来了，人傻了……
　　晏清自然怒不可遏，但有人畏罪自杀，留信供认不讳。那人自称与七皇子不和，被责罚后怀恨在心，所以在马上做了手脚没想到酿成大祸。证据确凿，他亦无法继续追查。只能下令夷族，却发现那人举家迁徙，路遇流寇，已亡于途中。
　　兄长无望，母亲只知垂泪，舅舅亦束手无策。晏清是皇帝，有很多儿子，虽然哀痛，却并不长久。江若柔沉浸悲伤不愿面君，以泪洗面，他一日三问皆被阻，可帝王悲哀与自责又能持续到几时？
　　她能怎么办，留给她多时间不多……
　　那一幕，将是她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也是她逼迫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支撑。索性兄长性命无碍，她得以减轻心中一些罪疚。
　　她精心设计，让舅舅与母亲心甘情愿为她所用。“伤好”后深居简出，鲜少出席宫宴，做一条潜龙，更能打得李鹂出其不意。
　　伤在发间，削发刻伤，她咬牙切齿，在江望的刀下泪如雨下，却一声不吭。为了天衣无缝，她心一横，连饮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寒枯草药汁。
　　葵水流绝，用了不下百日。一时间，食万物口中皆苦，味觉足足缺失了两年。本以为今生再无此感，却没想到，在中秋节典，她偶然尝到御膳房送来的桂花糕的微甜。
　　一时间，她欣喜若狂。所以，她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桂花糕，没有之一。甫一登基，她就下旨，命人不惜一切代价，在御花园中移植了满园的金桂。
　　苦了那么久……那是她，第一次为自己荒唐，也是唯一一次。
　　当然……后来秋后算账，处置陆婉时的一拖再拖，是她破天荒为别人破例。
　　她，晏珩，为一个外人，一个女人，一个说不上来的枕边人……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泛着百害无一利的情……
　　“母后，您找我……”
　　“下去吧……”江若柔微微抬手，挥退为自己梳妆的婢女。
　　自光可鉴人的铜镜中，她看清了来人，是晏珩。
　　身后的帝王身形不算高大，但赤色冠冕贴合躯体，恰到好处地衬出她威严的气势。腰挂龙渊，系玉围绦，但晏珩走起路来步子不急不缓，所以落脚无声。
　　宫人素知其性，自然不敢通传惊动太后。直到晏珩出声，江若柔才察觉她的到来。
　　十二玉旒，缀珠垂下，重如繁露，遮住了唇珠以上的峰梁和眉眼。江若柔转身，抬头，只能看见蔽明的五彩玉。朱、白、苍、黄、玄，按照合适的距离顺次排列，每旒贯玉十二颗。
　　“陛下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没更衣？”
　　“母后何必多问？朕都知道。”晏珩没有昂首，但她与江若柔一站一坐，不怒自威的气势毕露。
　　王者视事观物，欲温温而和畅，不欲察察而明切，故需“蔽明”。隔着这样一层意义深远的屏障，江若柔愈发看不懂“晏珩”。好像，她也从未看懂过这个女儿。
　　闻言，江若柔一时有些尴尬：“陛下，来……”
　　“不用，朕不坐了。”晏珩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朕宫中尚有要事，母后说完，朕马上就回去了。”
　　江若柔叹了一口气，晏珩说一不二的性子，她是知道的：“朝中之事，母后已经听说了。”
　　她在晏珩面前有些怵，不单单是她性子温和柔弱，而是因为她的一切，都来自于面前的女儿。晏珩是天子，更是江家的天，她的天。
　　“陛下苦心孤诣的经营，难道不是为了今天？”她不敢自称哀家，不单是怕显得自己年老，更是底气不足。
　　“寿王赐死在前，武安侯夷三族在后，可长公主却毫发无伤。没有贬为庶人，只是罚其食邑，仍存其封号，依岁例赐金。两相对比，朝臣难免有怨言呐！”
　　晏珩保持沉默，不置一词。江若柔见她不说话，心中一沉。但人都叫来了，总不能话说一半，半途而废。
　　“他们都是你提拔上来的心腹，你的肱骨，你可不能让他们寒心。”
　　“你不处置长公主也就罢了，还让她女儿依旧做皇后。七出之罪，她犯了哪些，陛下不清楚吗？”
　　“如今曹锋等人出征在即，前线的将领，后方的人心，都还没有真正的安定。蔺丞相的谏言陛下可以不听，可母亲的话，你得听一听。母亲是为了你好，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晏珩听罢，轻笑一声，道：“母亲是为了朕好……却不是，为了我好……母亲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儿臣听着就是。”
　　“母后想……如果陛下不愿废后，至少，也不能让她平白无故待在那个位置上……陆婉这孩子虽然脾气差了些，但模样生的确出挑。”
　　江若柔以为晏珩的沉默，是一种让步，索性直言不讳：“你的兄……你还没有儿子，不如让她‘戴罪立功’，为陛下延续血脉……”
　　“母后……”晏珩微微抬头，垂目望向规矩地坐在矮墩上的江若柔，目光如电，声悲如埙。
　　偏偏江若柔误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所打动：“珩儿，朝臣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母亲的话也绝不是自私。”
　　“你想留她，有了嫡子，她还名正言顺，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十在：恢复日更最大的阻力，不是王者，是南城姐姐，我没想到……
　　晏珩：她带你上分？
　　十在：我带她掉分……
　　陆婉：（沉思）南城她……也不行？
　　晏珩：哈哈，朕就知道！
　　南城：……
　　注：
　　《礼记|大学》：“《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本文因剧情需要误解此句，切勿信以为真）
　　《晋书|皇甫谧传》：“欲温温而和畅，不欲察察而明切也。”


第94章 抉择（四）
　　“名正……言顺……”晏珩负手,抬头，隔着微微晃动的旒帘，认真打量着雍容的妇女。
　　她这些年来的隐忍为自己换来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让江若柔成功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江望封侯,其二子拜官,江氏一族跟着她一起,水涨船高。
　　太后的日子过得很惬意,岁月并没有在江若柔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与刘太后同样注重养生的江若柔,有着驻颜的秘方。亦不像其他寡居的妇女一样,过着禁欲的生活。
　　晏珩并不反对母亲有自己的私生活,她深居简出，不涉朝政。需要她出现时，拉出来面众就是了。江若柔也没有让她失望,一直保持着沉默，在晏珩需要她发声时，才按照晏珩的指示站到人前。
　　作为母亲，江若柔对她的关心从来都不在点上。作为女儿,她对母亲可谓尽孝尽义。她是占了兄长的身份，但她也对兄长做出了应有的补偿。
　　她后宫里的女人,都是兄长的女人。是他传宗接代的玩物，深宫里无辜的牺牲者。她为他延医寻药，将他的孩子视为己出,只是委屈他不见天日而已。
　　可是江若柔呢？偶有失言,提及此事,还是长吁短叹，处处觉得她对“妹妹”有所亏欠。
　　她是不是忘了，皇帝不是那么好当？换作真正的“晏珩”,根本走不到这一天。
　　可人，总是欲壑难填……
　　负于身后的手虚握在一起，晏珩轻声发问：“母后，您，真是这么想的吗？”
　　江若柔点头，偷觑了晏珩一眼，摸不准她，但还是答道：“母后只是觉得，这样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晏珩听了直发笑，“好一个两全其美啊！”
　　“为陛下延续血脉……母后您不要忘了，谁才是皇帝？”
　　“自然是你。”江若柔讪讪道，“可是，这位置本该是……”
　　“本该是朕。”晏珩拂袖，带起一阵劲风，江若柔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
　　“陛下！”
　　胸腔里的一颗心剧烈起伏，晏珩失控般低吼道：“只能是朕！”
　　“晏珃已经死了，死在昭阳殿那场大火里！母后，你看清楚了！如今在你面前的这个，才是真正的晏珩！大夏真正的皇帝！为你带来一切的人！”
　　“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朕已经失去了太多……”
　　“母后啊母后，您真的关心过儿臣吗？”
　　“珩儿……”江若柔哪里见晏珩发这样大的火，一时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却支支吾吾，再无下言。
　　晏珩漠然地俯视着她：“朕有今天，不能没有母后。可母后有今天，亦缺不得朕。”
　　“母后明白，”江若柔姿态放得愈发的低，“可母后真的是为了你好。你的一世英名，不能被一个女人给毁了。你的大业，不该被一个陆婉给阻了。”
　　“……”晏珩沉默片刻，否认道，“她不会。”
　　江若柔闻言，却忽然严厉了起来：“可君臣离心，会不会动摇陛下刚巩固的根基，陛下比哀家更清楚。哀家是陛下的母后，更是大夏的太后，有责任也有资格，对陛下谏言。”
　　“是……”晏珩颔首，声音有些飘忽。
　　为君之道，在于制衡，而不在于一意孤行。哪怕是一统天下的赢秦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和百官共治天下的。何况，她现在没有说一不二的威严。她需要这些大臣，为她效命，为她尽忠……
　　“陛下喜欢她，也要掂量掂量她和天下相比，孰轻孰重……”
　　“长痛不如短痛啊！”
　　“够了……”晏珩转身，垂落的旒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响，“朕知道了，朕会给群臣一个满意的答复。至于母后方才所言，朕是绝不会考虑的。”
　　“风险太大，陆婉她……不是寻常的女子……”
　　“没有其他事的话，朕先回去了，母后不用送了。”
　　“陛……”
　　晏珩毫不犹豫地离开，留给江若柔一个孤寂的背影。
　　往事走马观花般在脑海早闪过，陆婉的质疑让晏珩陷入了岑寂。而冷静之后，迎来是二人长久的沉默。
　　“阿婉，孤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孤觉得，孤对你的感情，就是爱。”晏珩想了又想，郑重道，“情之一字本就朦胧，孤不擅此道，但孤可以为了你学。”
　　“你说，孤只是爱你的外表……”
　　“可难道对你外在的爱，就不是对你的爱吗？你就是你，你的五官，你的身体，都是你的一部分。”
　　“孤爱的是你整个人，是全部。外在也好，内在也罢，那都是你。”
　　晏珩语气诚恳，眼神真挚，让陆婉听的有些动摇。
　　“我的……一部分……”她移开目光，喃喃重复着晏珩的话。
　　是了，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全部。没有人能将灵魂与肉|体完全剥离，有血有肉的才叫完整的人。晏珩的话不无道理，那深邃的目光中泛出的如水的温柔，也足以让她沦陷。
　　少年目光如炬，专注地凝视着她。她们两两相望，陆婉的眼中有试探和猜疑，晏珩的眸底有犹豫和谨慎。尊贵的身份让她们走到一起，也让她们始终无法放下对对方的戒备。
　　良久，陆婉回过神来，失焦的双眼重新汇聚光华：“那我问你……晏珩，你觉得我，生的好看吗？”
　　晏珩点头：“我记得这个问题，很久之前，我就回答过你。”
　　陆婉一时没有想起来，她直视着晏珩黑湛湛的眸，脱口问道：“什么？”
　　“我是说——”晏珩清了清嗓子，眉目含情，声音柔缓，“我的阿婉，惊为天人。”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惊为天人……原来那夜，晏珩并非没有感觉。
　　陆婉一时语塞，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座位上的晏珩：“殿下啊殿下，你骗得我好苦……”
　　“您的演技，当真是……举世无双。”
　　晏珩被她这样带着锋芒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她连忙起身，仗着此时微弱的身高优势，重新夺回主动权。
　　“阿婉……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其实，其实……”
　　陆婉此时洞若观火，幽幽地开口：“其实你当初，也对我动了心，是吗？”
　　晏珩没有否认，爽快地应了：“是。我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
　　“很久之前……”这陆婉到没有想到。她本以为，她与晏珩的感情中，先动心的那一方是自己。
　　晏珩尊重她，与她约法三章；呵护她，对她体贴入微。同床共枕，愿意维持着卧榻上的楚河汉界；相敬如宾，能够给予她人前的风光无限。
　　是她，对这个“谦谦君子”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这是对她对她们“盟友”关系由内而外的僭越，从头到尾的背叛……
　　思及此，陆婉轻笑一声：“那殿下倒是说说，很久……有多久？”
　　晏珩闻言一噎：“这个……怎么算？”
　　“……”
　　倒不是晏珩说谎，她从来没有算过这个。喜欢就是喜欢，还要管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么？
　　见陆婉神色一滞，晏珩方觉失言，下意识地开口挽救：“大概……或许……可能……是一见钟情。阿婉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
　　陆婉见晏珩混淆视听，淡淡一笑：“在殿下大言不惭地说要建金屋藏我之前，我们好像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皇长子才是我的青梅竹马。”
　　陆婉准确无误的踩到了晏珩的尾巴，晏珩果然面色一沉：“青梅竹马又怎么样，晏琮他配不上你。阿婉绝色，理所应当与孤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在一起。”
　　无关性别，她足够优秀，能取而代之，那是她的本事。碰到晏琮与李鹂这种能将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的人，也是她的运气。她实力与运气并存，所以能毫无悬念地坐上储君的位置。
　　“才貌双全，殿下自豪起来，也算是一枝独秀。”说到这，陆婉心中的不禁莞尔，“那殿下喜欢臣妾的样貌吗？”
　　晏珩点头，真诚道：“所有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我也不会是例外。阿婉既是绝色，自然引人注目。”
　　东阳郡主六岁时，就名动京城了。会造势的长公主，在牡丹盛开的阳春三月里，举办了声势浩大的赏花宴。王公贵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受邀参加。
　　晏珩那时尚从咿呀学语的状态中走出，自然无法出席。况且江若柔与长公主并无来往，位分也不高。虽诞育有皇子、公主，但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江若柔没有收到邀请，宫中只有李鹂和皇后，得到了赏花宴的请柬。
　　晏珩并不清楚当日的盛况，但长公主请了文人雅士，题画作文以记之。尤其是一位画师所画的揽春图，在宴后名噪一时。
　　牡丹丛中折枝女，颜色可令芳景惭。粉雕玉琢的稚子，抱花卧枝下，垂眸怜催折堕地的牡丹时，那悲郁的神色，实在让人心生怜爱。
　　晏珩在晏琮的书桌上，看到过那副小像。晏琮特意让临摹了真迹，缩在一轴小卷上，在授课的太傅摇头晃脑地转过身时，偷偷看过一眼。不过后来，她被母亲揪住，没能继续顶替兄长去点卯上课。所以，她想亲手将那幅画描摹出来的愿望，就此搁置。
　　所幸，她得到了画中人。
　　◎作者有话说：
　　十在：想和漂亮姐姐贴贴！
　　晏珩：想和皇后姐姐抱抱！
　　陆婉：想和南城姐姐出逃……
　　南城：我真的是个正经人。


第95章 变故（一）
　　陆婉颔首：“看来殿下,没我想象的那么高尚。”
　　晏珩不以为然：“孟子曰：食色性也。圣人尚且如此，孤从未标榜自己是圣人，如何不能遵从天性、追求本心？”
　　“好一个，遵从天性、追循本心。”陆婉一笑置之,“你说服我了,殿下。”
　　“说服……”晏珩闻言,沉思道,“阿婉若是不满意,孤还能睡服。”
　　“你……”晏珩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陆婉望着她,一张嘴张张合合，却始终没能说出什么。
　　晏珩抬头，对上陆婉眼中的错愕,轻笑道：“阿婉不要这样盯着孤，孤会误会的。”
　　“……”陆婉别开头，不再理会她这个伪君子。
　　“你不要多想，阿婉。孤说不出来爱是什么,但孤会努力做给你瞧。”晏珩见她转过身去，目光飘渺地盯着桌面上的盘盏,低声道，“其实，这件事不需要怎么证明……只需要,你亲自试一试我的心跳。”
　　晏珩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长而不狭的凤眸,眼尾泛着晶莹的光。陆婉不疑有他，顺从的被晏珩拉过右手，按在了她的玄裳上。
　　对方胸膛里的一颗赤诚的心,正有力的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陆婉真正清晰地感受到了，晏珩的悸动。快如擂鼓，动若脱兔，她没有说谎，心率是不会骗人的。
　　“感受到了吗？”晏珩握着手中的皓腕，认认真真地问。
　　“嗯……”
　　“咳咳……咳咳……”
　　因为不知到要去哪，所以半路折回来的晏琦，好巧不巧，撞见这略微暧昧的场面。一时提不上那口气，咽下声音的同时口水岔了道，反倒引起她一阵猛咳。
　　“……”眼看着气氛正好，已经倾身过去的晏珩正要吻上陆婉的唇，被这一阵忽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
　　是了，为了不让人打扰她和陆婉，人都被她挥退退了，晏琦自然能畅通无阻的回来。这下，算得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婉闻声，一把推开晏珩，欲盖弥彰地起身：“堂妹……”
　　顶着晏珩如刃的目光，晏琦打了个寒颤，她有些心虚：“咳咳……那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我……我挺喜欢吃这个点心的……”
　　晏琦指着桌上剩余的糕点，结结巴巴道：“我回来是想……是想问问，还有没有……有没有多余的，叫我带回去一些，做……做饭后的小点心……”
　　“有的。”
　　“没有。”
　　晏珩与陆婉同时开口，异口异声。搞得一旁低抬着左脚，在地毯上画圈的晏琦好不尴尬。
　　“没有就算了……”晏琦抬起头，面不红心不跳地撩了撩耳畔的碎发，“那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一溜烟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来她还是看到了，希望她不要不识好歹。”晏珩轻哼一声，起身，站在陆婉身侧，“阿婉，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陆婉明知故问。
　　晏珩不以为耻：“继续刚才的正经事。”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殿下脑袋里就想着这些？”陆婉正色道，“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孤就是规矩。”晏珩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以后会是，现在不是。”陆婉没有理会她，自顾自的走到门边，高声唤，“来人……”
　　“奴婢在……”没有走远的阿春闻声而来。
　　“刚刚的点心可还有？”
　　阿春点头：“回太子妃殿下，还有些。”
　　陆婉吩咐她道：“去，找食盒装好，你亲自给堂妹送去。”
　　“诺……”
　　“等等……”晏珩叫住转身欲走的阿春，望向忽视自己的陆婉，有些不情不愿，“姑姑带来的点心，孤都没有尝呢，怎么全拿来招待她了……”
　　“远来是客，我这是帮殿下招待客人。”陆婉淡笑着望向愣在原地的阿春，催促道，“去吧。”
　　“是。”见陆婉点头，阿春忙朝她们二人施了一礼，快步离去。
　　“远来者未必是客，魏王是孤的敌人。”晏珩语气一凛，“阿婉，孤不需要你为孤做这些……你也没必要对任何人虚以委蛇。做你自己就好，这一次，孤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殿下怎么会这么想？”陆婉歪了歪头，一只手搭在了晏珩的肩膀上，“从前是臣妾不懂事，如今，臣妾想为了陛下做些改变。”
　　“唔……”晏珩垂眸，盯着陆婉搁在她肩上的柔荑，心中一暖，“但这样，是不是委屈你了？孤不想你受委屈。”
　　陆婉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可殿下既将天下放到了心中第一的位置上，又不愿意抛下曹娥不用。这已经……让臣妾委屈到了极点。”
　　“我……”提到曹娥，晏珩的确百口莫辩。
　　再寻一个新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想找一个同曹娥一样完美的棋子，却没有那么简单。曹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亦是她外击匈奴有力的武器。晏珩愿意给这样的人机会，也是以大局为重。
　　晏珩叹了口气，道：“孤会和她保持距离，亦会对她旁敲侧击。阿婉不必将她放在心上，孤保证，不给她威胁我们关系的机会。”
　　见晏珩没有松口的迹象，陆婉也不愿再给自己添堵。只螓首轻点，将此事揭了过去。
　　宜乐台中，佳人舞袖，乐伶奏雅。因是宫中新排的歌舞第一次面众，坐在下方欣赏的一行人倒也看的认真。
　　“陛下……”跟着看了半天，晏渚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朝着晏清作揖道，“臣弟觉得，这些歌舞虽好，却没有什么可观性。”
　　“哦？”晏清开口，张华抬手叫停了舞乐，好让皇帝的声音在厅中散开，“难道渚弟自魏地领来了什么不一样的歌舞，要给朕看看？”
　　“是……”晏渚点头，“魏地民间多杂戏，有一出《章台柳》及其出名，臣弟微服出巡看过之后，觉得很有意思，便买了一班人，专演这个。这次来京，也一齐带了来，想让陛下看看，给指点指点。”
　　晏渚知道，晏清不喜武，于文艺方面的造化尚佳。晏清在做太子时，发现《礼乐》中遗失的许多风雅之调，便带人一一整理旧谱，加以考据，添了新的五音来配。所以，他这么说，晏清一定不会拒绝。
　　晏清果然准了：“魏地的民间杂戏，朕也略有耳闻，不过没有见过。指点倒不必，既然你带了人来，那朕正好看看。”
　　“谢陛下。”晏渚闻言，对身侧的心腹道，“去，传他们进来，为陛下献演。”
　　“唯。”心腹点头，快步去了。
　　晏乐端起手边的茶，抿了口，趁着这暂歇的功夫，与江若柔话起长短：“皇后娘娘，对我家婉儿可还满意？”
　　江若柔微笑道：“婉儿是个孝顺孩子，陛下和本宫免了她的请安，她每日还是在陪完太后来椒房殿为本宫请安。听说，建章宫内也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可见，皇姐将婉儿教导的很好。”
　　“皇后谬赞，不过本宫从小就栽培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女主人。”晏月放下茶盏，难免有些骄傲，“若是宫里有什么事皇后娘娘拿不准，也大可以让她接触接触，试一试。毕竟统摄六宫不是小事，娘娘没有经验，难免左支右绌。”
　　江若柔自然明白晏月的意图，她现在虽贵为一国之母，但后宫的内务，依旧不太明白。一应事宜，皆靠着晏珩从中协调。驭人之术，晏珩显然比她要会的多。
　　“这是自然，本宫也有这方面的想法。”江若柔轻轻点头，“本宫不是很懂，下面若是有人阳奉阴违，也难以察觉。婉儿得皇姐真传，想必打理起庶务来，比本宫熟稔的多。”
　　晏珩之前与她说过，长公主会借着陆婉的名头在宫中再次插人手。无须拒绝，只要顺其心意即可。这是盟友的试探，要想办法让晏月安心，只能答应她一切的要求。
　　江若柔软弱的态度，让晏月不禁有些飘然。她贵为天子的姐姐，深受皇恩，在朝中党羽遍布，却被李鹂那个草包女人压着。自己抛出橄榄枝，对方给扔了回来不说，还四处宣扬，自己倒贴女儿巴结她。
　　若不是为了晏清去世后，她能荣宠不衰，她断不会拿热脸去贴李鹂的冷屁|股。还好毛遂自荐的晏珩争气，成功上位不说，短短一年不到，就因削藩平叛的功劳，在朝中树立威信。在皇帝的授意下，同群臣来往不断，力量隐有所长。
　　此时敲打敲打，看看江若柔对她的态度是否恭敬，实在很有必要。所幸，晏珩与江若柔都记得她的好，明白她的重要性。让她们分出宫中部分权力给她，也答应的爽快。
　　晏月面带笑意地开口：“娘娘能这样想，臣妾很开心。”
　　“陛下，殿下，都准备好了。”不多时，魏王心腹躬着身子回到厅中。
　　“陛下？”魏王望向晏清，以目相询。
　　见晏清颔首，魏王这才对心腹道：“叫他们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晏珩：就差那么一点……
　　陆婉：白日不准做梦。
　　十在：爱情的苦，一般人吃不了。
　　晏琦：你有故事？
　　南城：我擅长喝酒。
　　十在：有女千杯不醉，而我一沾就倒，我是个正经人。


第96章 变故（二）
　　“是。”那心腹欠一欠身,而后抬头挺胸，朝空荡荡的戏台轻轻击掌。
　　台后笳声起，穿着胡衣演番王的老生带着几个打扮相似的人阔步走上台前：“毡帐秋风迷宿草，穹庐夜月听悲笳。控弦百万为君长,款塞称王谁与争？”
　　“这是……匈奴人衣装？”江若柔见台上的几人俱是胡服,不由大吃一惊,“原来《章台柳》,竟不是讲中原故事的吗？”
　　“皇嫂莫急。”魏王晏渚见江若柔的反应最大,和气地笑道,“这魏地的杂戏,通常都是分折讲故事的。《章台柳》是正儿八经的杂戏，讲得都是一些王侯将相的逸闻趣事。”
　　晏月笑了笑：“听起来倒是有意思，继续往下看看吧。”
　　江若柔点头：“嗯……”
　　唯有晏清面色不变,深邃的双眸，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的老生。隐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手，紧紧地捏在胡椅的扶手上。
　　“祖公与赵交兵，围天子于漠中。南庭低头,宗女归番，因循成例,特来讨之……”
　　那老生气势汹汹，声音洪亮，身后扮演部众的四人齐声喝道：“讨之！讨之！讨之！”
　　“……”故事的发展莫名的熟悉,台下的晏清再清楚不过了。但他依旧镇定地坐在原位上,神色自若,恍若未觉戏中深意。
　　被讨要的宗室女与大皇子青梅竹马，婚约既成。却因着大皇子的软弱，被当做联姻的公主,送入番部。事了折终，亲自送出嫁车马远去的小生，在台上绕两圈，唱到：“她、她、她伤心辞赵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
　　“她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晋阳。”
　　“返晋阳，过宫墙；绕回廊，近椒房；月昏黄，夜生凉；泣寒螀，绿纱窗；不思量，不思量……”
　　乐声至此，戛然而止。不明所以的江若柔轻轻抚掌，准备叫好，却发现晏清、晏渚、晏月姐弟三人，出奇的沉默。她忙住了手，抬眸望向失神的晏清。
　　晏渚圆润的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但那笑意不及眼底：“陛下觉着，这杂戏《章台柳》，唱的怎么样？”
　　晏清面色如常，闻言，不咸不淡地开口：“不错。看得出来，魏王有心。”
　　“陛下言重……”晏渚见他这样冷静，知道他心中膈应，难免生出些报复的快感，“既然陛下喜欢，那臣弟就将这班人送给陛下好了。正好千秋节在即，臣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
　　“陛下富有四海，臣弟每年送贡礼，都绞尽脑汁。这下，倒是歪打正着，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见魏王在皇帝忍耐的底线上来回踩，晏月倒不禁对这个幼弟有些刮目相看。当然，不是欣赏，是同情。
　　太后再喜欢晏渚，但晏清才是大夏的主人。若是有一天兄弟阎墙，落败的必然是晏渚自己。君臣有别，可惜，魏王晏渚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有恃无恐一般，非要在深渊的边缘徘徊。
　　“……”晏清起身，扫了一眼掐着腰间软肉，笑容无懈可击的晏渚，不发一语，转身离去。
　　见晏清率先离开，留下自己，江若柔有些慌。但帝王的不怿，她看在眼里。更何况，皇帝可以不打招呼就走，因为没人能治天子的罪。可她作为皇后，却不能失礼，给晏珩添麻烦。
　　所以，她慢慢站了起来，温吞地开口：“许是陛下忽然想起有什么事，先行一步。这戏也看完了，昨日将士们进献的野味还有不少，庖厨处理好存在上林苑的冰窖里。听说皇姐喜欢吃这些，不如叫人取出来做烤炙当午膳。”
　　晏月自无不可：“皇后娘娘安排就是，客随主便。”
　　晏渚摆摆手，道：“臣弟昨日已经吃腻了，就不叨扰了。不过琦儿喜欢，叫她来就是了。”
　　江若柔闻言，笑着点头：“如此，本宫就不强留魏王了。”
　　“臣弟想起来，也有些事需要去做，就先告辞了。”晏渚朝晏月虚一拱手，亦是转身，带着心腹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皇姐……”目送晏渚离开大厅，江若柔不由将好奇的目光放在安坐的晏月身上，“陛下刚刚……这出戏……”
　　晏月抬手，止住江若柔张张合合的樱口：“皇后娘娘，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知道就没有烦恼，亦不会被殃及。”
　　晏月说的高深莫测，江若柔只能堪堪止住好奇。准备回去之后，再与晏珩商量。
　　“陛下！”晏清步履匆匆地逃离，张华紧随其后，却仍用心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见晏清走到余威尚在的秋阳下，走到没有白玉石围栏的锦鲤池旁，他忙惊呼一声。
　　晏清猛地停住脚步，游泳的锦鳞闻声受惊，摆尾搅得池中碧波荡漾。碧水中映着他恍惚的影，晏清双目失焦，水中的一切在眼中愈发模糊。
　　“魏王其心可诛，陛下可千万不能上了他的当……”张华见晏清站定，提心吊胆揣着的一口大气，这才喘出。
　　“其心可诛……精心排出这样一出戏来，就为了诛朕的心么？”晏清定睛，池中水波回复了不兴的模样，眼底方才晃动的倒影也愈发清晰起来。
　　“你说，魏王他这是……存了什么心思？”晏清气息有些不稳。
　　张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身形微动的晏清，垂眸低声道：“回陛下，奴才……不敢说。”
　　“不敢说……”晏清不让他扶，转过身，负手道，“那你就是知道了……你不说，朕也知道……”
　　“陛下……”张华躬身，“陛下不要气坏了身子，太医开的丸药，以温水冲服效果最佳，您先回去……”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晏清不以为意，“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时间不多不少……”
　　张华将姿态放得愈发的低了：“陛下春秋鼎盛，定能活到百岁。”
　　“百岁……”晏清冷笑一声，“无稽之谈，朕不信。况且……活到百岁，还来得及在黄泉路上，追上她再见一面吗？”
　　“……”张华闻言，自觉的沉默了。
　　有些事，李鹂知道，入宫稍晚的江若柔不知道。如今待在晏清身边，还能知道那件事的人，也不多了。内侍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自幼伺候晏清的张华，避开大浪淘沙，真正留了下来。
　　“既是太宗时的宫廷秘辛，母后与孤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晏珩闻召而至，听江若柔讲完前因后果，思索片刻，沉吟道：“父皇既然没有想让我们知道，那我们继续当做未觉即可。吃亏的是魏王，得利的是孤，至于什么缘由，不必刨根问底。”
　　江若柔倒是十分好奇：“话虽如此，但本宫担心……魏王也会利用此事，对付你。”
　　“他已经对我下手了。”晏珩抬了抬受伤的胳膊，没好气道，“连晏琦也学着他来坏孤的好事。”
　　“魏王有太后护着不说，而且他在暗你在明，多少会吃点亏。”江若柔想起晏珩狰狞的伤口，不由面色一白，“珩儿，你要好好养伤，听你舅舅的话才是，怎么今日还跟她比射箭？”
　　“母后消息比孤想的要灵通。”晏珩有些意外，但眨眼恢复了淡淡的语气，“孤清楚自己的伤，不碍事，母后不用挂念。倒是姑姑想要分一杯羹的心思，要尽力满足。”
　　“长公主想让太子妃协理后宫。”江若柔温声细语地讲，“并无不可，宫中的事务实际上都是你在管。你看看，将你的太子妃放在哪，才好安长公主殿下的心？”
　　“姑姑既然动了念想，那就将计司的部分事务交给阿婉好了。”
　　“这样做……是不是过于草率？”司计司管理后宫账务，是皇后下辖六司中最重要的一司，没有之一。江若柔虽不理实事，但也知道司计司的重要性。
　　晏珩倒是不在意这个，今时不同往日，她没有必要防着陆婉。属于皇后的大权，一点一点还给她本就在情理之中。
　　况且，司计司里的人都已让她换了一波。所以，这个有司无论在谁手中，结果都是一样。只要皇帝不加干涉，那晏珩就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无妨，这样姑姑才能更加信任我们，回头对付起魏王和晏琮来，也就更加容易。”晏珩轻描淡写地说服了江若柔，沉默片刻，又道，“宫中线人今日来信，说……晏琮与李鹂，昨天夜里偷偷见了面。”
　　“什么？”江若柔惊讶地睁大眼睛，道，“李鹂不是被禁足甘露殿吗？没有陛下和本宫的允许，怎么能和晏琮见上面？”
　　“母后不要忘了，太后尚在宫中。”晏珩冷静地分析道，“魏王派死士埋伏我，可惜收效甚微，自然要另想高招。晏琮被压解进京，却没有按他设想那般的死在天牢，好做局嫁祸于我。棋子没有尽其用，他不会甘心的。”
　　“趁着围猎，我们都在行宫里，让太后帮助晏琮与李鹂见面，正好可以煽风点火。李鹂恨母后夺位，晏琮恨儿臣夺妻，朝中废太子党羽尚存，她们要是想做些什么，这十几日，也足够绸缪了。”
　　◎作者有话说：
　　十在：今天不行！
　　晏珩：哪天都行！
　　陆婉：不准你行。
　　南城：呼呼呼呼……
　　注：
　　有改动
　　马致远《汉宫秋》：毡帐秋风迷宿草，穹庐夜月听悲笳。控弦百万为君长，款塞称藩属汉家。
　　马致远《汉宫秋》：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第97章 变故（三）
　　晏珩的话,让江若柔有些愣，她面色悒悒道：“这么说……那……本宫不该跟着来的，好过宫中无人……”
　　晏珩摇摇头：“母后拦不住太后的，也不敢拦,留在宫中于事无补,不如出宫跟在父皇身边安全。本来,孤也缺少一个将晏琮连根拔起的理由。他对孤虽然没有什么威胁,但他活着,终究会成为日后的隐患。”
　　晏珩顿了顿,道：“他不能留了。”
　　临到午膳时,晏琦受邀替魏王来了。她怕撞见晏珩，倚着门框，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路过的宫人本想行礼,却被她嘘着声的手势警告了一番，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发现正厅中只有陆婉，晏琦这才放下心来。
　　“表姐……”晏琦挺直了腰杆，跨过门槛走入,在陆婉对面的软凳上坐下。
　　陆婉抬头，发间衔珠的金步摇摆缀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来了,阿春送过去的糕点可收到了？”
　　“嗯，谢谢堂姐。”晏琦点头，而后左右张望了下,挪到陆婉身边,神秘兮兮地开口,“太子殿下……不记仇吧？我是不是，坏了你们的好事？”
　　陆婉听了，不禁莞尔：“你怕她？”
　　从前晏琦带给她的,只有落入水中的绝望和惊慌。任性恣意的魏王幼女，才能无所畏惧的嚣张着。故而，她对晏琦没有什么好印象。可是现在看来，至少，如今的晏琦，还不算坏。
　　“我？怕？”晏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提前望过风，底气不由足了起来，“怕是不会怕的，我晏琦，这辈子都不可能怕太子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弟。我可是她堂姐，大夏以孝治天下，他要尊老。”
　　“这样吗？”陆婉轻笑出声，“那你怎么这么紧张，太子殿下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这不是……心虚嘛……”晏琦叹了口气，“撞见太子殿下青天白日里对表姐欲行不轨，我……”
　　忽然想起，面前的也是当事人之一，晏琦硬生生憋回了已经到喉咙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婉一眼。
　　陆婉被她这么一盯，忽然敛笑，沉默了片刻，问：“我的脸上有东西？”
　　“那倒没有……”望着陆婉红透了的耳尖，晏琦摇摇头，道，“只是，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小夫妻之间……用欲行不轨是不是……不大合适……我书读的一直不好。”
　　陆婉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还以为晏珩留下了什么明显的痕迹。她舒了口气，温柔地笑了笑：“没关……”
　　“有关系……”不待陆婉说完，晏珩就负手走了过来，清越的声音引得二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外人还在，所以陆婉起身欠了欠身：“殿下。”
　　“……”晏琦不情不愿地跟着站起来，目光游离。
　　晏珩在二人面前站定，对着晏琦，慢条斯理地开口：“堂姐方才的话讲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讲了。”
　　“？？？”晏琦闻言，狠狠瞪了晏珩一眼，“你什么意思？”
　　晏珩不甘示弱地笑了笑：“就是字面意思。孤与阿婉亲近，那叫——天、经、地、义，蜜、里、调、油，懂吗？”
　　“我……”
　　“哦，孤忘了堂姐还未嫁人，自然不懂。”
　　“你不要欺人太甚！”晏琦挥了挥拳头，拔高了调子，“别以为你受了伤，我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不是吃素的！”
　　“是这样吗？”晏珩闻言，按照她说的眨了眨眼，左右轮换着依次睁闭。
　　“……”见晏珩这一番幼稚的行为，陆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她们两人之间的气氛。
　　“你！”晏琦忽然转身，拽上陆婉的袖子，仗势道，“表姐，你也不管管太子吗？好男不跟女斗，他怎么这样！”
　　“……”晏琦的话陆婉没法答，因为她口中的“好男”，是个彻彻底底的女子。
　　晏珩轻笑道：“好男不跟女斗，那是谦谦君子。而孤，可不是什么君子。”
　　“什么君子小人？”晏珩话落，晏月就与江若柔一起到了。
　　“母后，母亲。”
　　“母后，姑姑。”
　　“伯母，姑姑。”
　　三人见状，齐齐开口，欠身行礼。
　　“免礼。”江若柔轻声道，“可都饿了么？人都齐了，那就传膳吧！”
　　“诺。”江若柔身后的婢女领命去了。
　　晏珩等人待晏月与江若柔落座后，方各自寻了合适的位置坐下。端着烤炙的宫女鱼贯而入，撒在上面的白芝麻和滋出的油发出诱人的香。温好的清酒被纤纤素手执起，陆婉亲自斟好了酒，由宫女呈至众人手边。
　　晏月倒没有客气，同江若柔寒暄罢，直接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道：“虽说在冰窖里放了一夜，可这口感依旧不如刚猎杀时鲜。御厨的手艺，算是差强人意。”
　　“怪我思虑不周，”晏珩低头，愧疚道，“今早领堂姐去苑西时，该遣人重新打一些的。”
　　“无妨，”晏月撂下筷子，饮了一口微辣的酒，笑了笑，“许是我把上林苑中的猎物，想的太好了。”
　　得不到的总是会被不断美化，晏珩点头，认同道：“都是普通的獐狍黄羊，吃草长大，上林苑虽然水草肥美，但也非什么仙芝琼浆。姑姑要是想吃新鲜的，回头，我叫人活捉些幼的送到您庄子上养。”
　　晏琦在一旁埋头吃的开心，魏王虽然许她骑马射箭，却也命她练习域外的舞。由于晏琦随他，容易发胖，所以他限制晏琦的饮食，来保持女儿轻盈灵活的体态。
　　陆婉倒是对这些滋滋飘香的烤肉没有什么兴趣，哪怕配着清酒，她也觉得腻。晏珩与母亲又不知道在打什么太极，索性看着晏琦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太子殿下有心了。”晏月没有回绝，微笑着开口，“把婉儿嫁给太子殿下这样体贴细致的人，本宫这做母亲的才能放心。但皇后娘娘想给琦儿做媒，这事儿却是急不得的。”
　　江若柔瞥了一眼正埋头苦干的晏琦，温声道：“魏王殿下说不舍琦儿，琦儿也不愁嫁。做父亲的既然这么想，本宫就不操那个心。”
　　“我不想嫁人……”晏琦吞下口中的肉，抿了一口陆婉重新给她添上的清酒，道，“姑姑和皇伯母不要再提这个了，琦儿不喜欢听。”
　　江若柔听晏清与晏珩提过晏琦的性子，有些桀骜，发起脾气来谁也不放在眼里。因着是晚辈，也不好苛责，况且她本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主，只是早间随口一问，冒了嘴而已。
　　她见晏琦扬着头，一幅倨傲的样子，点了点头：“不说，不说。”
　　“姑姑和你皇伯母也是为了你好，”晏月叹了口气，“匈奴今岁派来的使臣就要到了，哪年不得陪一个宗室的公主？若是娘娘的嫡公主尚在还好说，可昭阳殿走水……”
　　“姑姑……”晏珩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接着往下说，因为一旁的江若柔闻言，已逐渐红了眼眶。但她是为哪件事、什么人流的泪，晏珩不想知道。
　　晏月闻声知其意，她话锋一转，道：“匈奴的雅丹可汗一把年纪了，还是身强体壮的。咱们大夏的公主，几乎每年都要赔上一个。”
　　“什么？”晏琦有些不明白。
　　晏珩倒是难得对她耐心了一回，解释道：“自太|祖起，大夏都秉持着遗训，与匈奴友好相处，互为兄弟之邦。每年赠其粮食布匹，更是将皇家血脉嫁给匈奴王为妻。”
　　“这些我知道……”让晏琦难以置信的井不是这个，“去和亲的公主，需要一年一个？”
　　“幌子而已……”晏珩沉声道，“是死是活，大家心知肚明。”
　　“朝中不愿起刀兵，”晏月面不改色，依旧笑吟吟，“举国上下要求安宁，牺牲几个女人算什么？万石粮食千匹布能解决的问题，没必要大动干戈。朔北三郡的死一些人，再充民就是了。”
　　“所以……这次要牺牲的是谁，还未可知，琦儿不如早做打算？”
　　晏琦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晏月这话里有话，明显不对劲。自己的父王与陛下关系井不好，若是天子以家国大义的担子来逼她去和亲，她也……无话可说。
　　“我有些不舒服……”晏琦面色一白，扔下筷子，逃也似的离开了。
　　“晏琦……”陆婉见她拔腿就走，丝毫不顾及在场的皇后与晏月，忍不住叹了口气，“母后，儿臣带她去看看太医，以免出什么事。”
　　“去吧……”江若柔颔首。她早就发现陆婉根本没动筷子，想来是烤炙不合胃口，不禁感叹，母女两人的口味多少有些不同。
　　陆婉与长公主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雍容华贵的气质自是刻进骨子里，糅在血脉中的。但陆婉眼中没有刺目的野心和欲望，而长公主有着被权力浸|淫的双眼，闪着锐利的精光。
　　见晏月刻意支开陆婉与晏琦，晏珩主动挥退屋内的侍女。起身，亲自替长公主斟酒。
　　“姑姑有何指教？”
　　“魏王不是省油的灯。”到目前为止，晏月对晏珩的表现很是满意，她习惯了笑里藏刀，此刻面上仍带着不及眼底的笑。
　　晏珩点头：“姑姑说的没错，但李夫人也不是。宫里要有动静，必然需要魏王与皇祖母的帮助。儿臣势单力薄，希望姑姑能助儿臣一臂之力。”
　　“过几日圣驾才回銮，”晏月不疾不徐，饮尽杯子清酒，笑道，“殿下做好准备，见招拆招……”
　　◎作者有话说：
　　晏珩：你这话说的好，下次不许再说了！
　　晏琦：？？？
　　陆婉：……
　　十在：看看，小陆整个人被无语住了……
　　南城：&~
　　十在：给大家翻译一下，南城她承认自己不行。


第98章 变故（四）
　　“晏琦！”
　　少女步履生风,只留给陆婉一个孤寂的背影。她是养在深闺里的世家千金，自然追不上晏琦的脚步。耳濡目染的风雅之姿，让她习惯了处变不惊。连当初晏珩一脚踹翻她的案几，玉瓶撞地迸得四分五裂,她都没眨一下眼。所以,对同样是王侯之女的晏琦的反应,她有些吃惊。
　　晏琦没有理会身后陆婉的呼唤,一股脑的往前走。长公主的话让她心乱如麻,对于父亲的野心,她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的。但魏王是慈父,她的亲生父亲，她无法干涉他的决定，亦不想听天由命。
　　路过的宫女见晏琦黑了脸走在宫道上,忙躬身行礼：“姑……”
　　“滚开！”晏琦大声斥道，与欠身的婢女擦肩而过，撞得对方一个趔趄。
　　“小心……”身边的同伴伸手扶了她一把，见晏琦怒气冲冲地走远,这才出言提醒道，“魏王膝下的这位千金可不好惹,脾气古怪，你……”
　　“谁许你们在这乱嚼舌根？”
　　陆婉被晏琦甩在身后，却没有跟丢,只是错了她一段距离。见这两个宫女在路中讨论着晏琦,轻描淡写看了她们一眼,而后又迈步跟了上去。随侍陆婉阿春见状，让阿夏继续跟着，自己则顿了顿,停在了两人面前。
　　那两人哪能不认识阿春？
　　闻言，她们忙低下了头，战战兢兢道：“阿春姐姐……”
　　阿春漠然道：“奴才怎么能妄议主子？当心祸从口出，挨了板子赶出去事小，丢了命可不值当。”
　　两个小丫头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说话。阿春见目的达到，便轻声训斥了一番，让她们赶紧回去做事，少说多做。
　　晏琦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上林苑的荷花池旁。苑中的荷花池引了上林苑唯一的一眼温泉水，开得晚，落得也迟。
　　西风萧瑟，池中漂红残翠。秋云忽起，天际阴阴沉沉。本就算不上热烈的日光被厚厚的云层一遮，目之所及，皆是被蒙上一层黯然。一身红衣的晏琦倚着池畔的阑干，垂在脑后的青丝散漫地随着风。
　　此情此景，在陆婉眼中，是那么萧索。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一时间，她心底漫上一丝悲凉。她没有出声，放轻了脚步，与晏琦一起，与秋风中观赏满池的残荷。
　　“我没想到……”沉默许久，一向藏不住心事的晏琦无悲无喜地开口，“父王他……会存那样的心思……”
　　“有无尚且不知……”陆婉平静地回答她，“你不要被母亲影响……”
　　有无尚且不知？
　　晏珩知，她也知。
　　晏琦……死在联姻的途中。
　　是联姻，不是和亲……
　　天子病重，魏王决心造反，将视若珍宝的晏琦送往匈奴，欲攻下漠北，引匈奴兵助其一臂之力。可惜晏清按太宗旧例，袁晓之策，施行充民实边多年。魏王的军队被围在魏地，缴械投降。送出去的晏琦，也在交给匈奴派来的人后，被晏珩提前埋伏的朝廷兵马乱箭射死在关外草原上。
　　而后，太后以命相挟，魏王终以造反未遂之罪被削地贬谪，降为思安侯。与子孙一起圈于蜀郡侯府，无诏不得出。
　　直到晏珩亲政，武宁五年春，魏王才被大度的新君允许出府，却始终不许离郡。晏珩决心与匈奴开战，紧锣密鼓筹备的同时，细数匈奴之罪。这才将死于乱军中的晏琦拉出来，替她在边关立了不小的衣冠冢，为名正言顺的讨伐多提供一条理由。
　　“堂姐……我是不聪明，但我也不傻，姑姑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晏琦自嘲般勾了勾唇，心如死灰道，“父王允许我学骑射，亲自教我。亦为我辟马场，配武师。我自幼由府中有说胡人语的老妇照顾，父王说，她们是母亲曾经的婢女，让我跟她们学一学亡母故乡的话。现在想来，多半是……”
　　晏琦哽咽了一下，将那三个字吞了回去。此时无声胜有声，陆婉心知肚明，晏琦咽下去的三个字是什么。她猜得到，应该是匈奴语。
　　陆婉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继而道：“王叔的为人我不知道，但‘知子莫如父’，反过来知父也莫过子，你应该是清楚他的。”
　　陆婉往前一步，以掌抚栏，望着万木零落前先衰的荷丛，轻声说：“大夏是礼仪之邦，按照古往今来‘父死子继’遗俗，陛下有儿子，无论如何，魏王都不可能成为合乎礼法的继承人。他将来要走的路，一定是错的。”
　　陆婉有幸，亲身参与了晏珩的成长。在嫁给晏珩以后，她望着那个谨小慎微的齐王——或许是装的——但她见证了晏珩，从前途未卜的藩王，翻身做了富有四海的天子。
　　她曾隔着朦胧的帐，静静地凝视着她永远挺拔的背。睡前见晏珩宵衣旰食，醒后觉晏珩夙兴夜寐。望着她一点点蚕食不轨的人心，一步步收回被夺的权力。
　　潜龙勿用，飞龙在天。她不知道晏珩取得的成就有多么辉煌，但从重生之后对方言谈间的自信与风度，已察觉出了她亡故后有关晏珩的蛛丝马迹。
　　那样隐忍而自律的人，理所应当成为笑到最后的人。所以，陆婉始终相信的是，历史选择了晏珩，晏珩也造就了历史。如果这场斗争的赢家只能有一个，那么魏王就是必败的一方。
　　陆婉将自己跟晏珩的双双重生视做命运的馈赠。她想，她能和晏珩再续前缘改写往事，自然也能够帮助不该犯错的人避开歧途。所以，陆婉想尽自己的努力去挽救魏王与晏琦的命运。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她也不是例外。可惜，选择相信她的人太少，连曾经的晏珩，都用冰冷如霜刃的眼神凌迟过她。但她，还是想试试……血浓于水，晏珩是她的挚爱，可晏琦与魏王亦是她的亲戚。
　　“有什么办法……”晏琦失神道，“父王待人一向和和气气，有求必应，深受魏地封民的爱戴。虽然我知道，父王绝非看上去那般温和良善。”
　　自从她不听话地翻墙，闯入晏渚禁止仆从靠近的别院，循着若有若无的低泣声找到被绑在木桩上奄奄一息少女后晏琦就知道，自己敬爱的父王，有着外人所不知的肮脏行为。府中时常有身姿窈窕的婢女意外身亡，死不见尸。可这不许外人踏足的府中深院，每一间屋内都散发着难以言说的阴郁气息。
　　可以说，心狠手辣已不足以形容这种行为。说衣冠禽兽是冠冕堂皇，用伤天害理又难以概括，使丧尽天良也不痛不痒……晏琦来时兴致勃勃，离开时却是失魂落魄……
　　晏琦觉得痛苦，却没有丝毫挣扎，像从前一样，她自己说服了自己：“我有什么立场阻止父王呢？我如今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
　　“父王要做的事，轮不到我置喙。”
　　“父王要我做的事，同样轮不到我反驳。”
　　“母亲以辗转变卖的异族奴隶之身，得到大夏魏王的宠幸，有了我。撒手人寰后，父王没有短了我什么。哪怕这父女之情一开始就带着目的算计，可这份请其中，也有着真心。”
　　方塘数亩，举目望去，一片寂寥。晏琦迎着越水而至的西风，学着晏珩的样子，淡然一笑。
　　“表姐，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有些像啊！”
　　陆婉仔细分辨着晏琦的语气，确定她是感叹，不是询问：“嗯……是有些像……”
　　“姑姑与姑丈不和，又不是什么秘密。表姐的这个父亲，有没有都一样。而我，唔……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待我虽好，但对权力的热衷，可不比姑姑少呢！”
　　晏琦有些感慨：“原来，表姐与我一样，自幼都是被当做棋子来培养的。那像我们这样的工具，是不是……不应该希冀男女之情？”
　　陆婉闻言，亦是淡淡了笑了笑：“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和你的想法一样。但是现在，我不那么想了……”
　　晏琦侧首，望着目光温柔地眺望眼前萧索池景的陆婉，点头道：“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很优秀。优秀的人，很容易被喜欢。表姐喜欢他，那他绝对是个好人吧！”
　　“不是……”陆婉回答地斩钉截铁，在晏琦疑惑的视线中，她不偏不倚地评价道，“天底下没有绝对的好人，晏珩也绝对不是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晏琦很困惑，“难道，表姐不喜欢太子殿下？”
　　陆婉轻轻摇头：“在这勾心斗角的皇宫里，好人是活不下去的。所以，能做太子的人，不会是心思单纯之人。尔虞我诈是皇室的家常便饭，她怎么可能是好人？”
　　“不过——爱一个人，和她是不是好人没关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无论好坏，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我不期望她能做出什么惊人的改变，只希望，她能更好地做自己。”说着说着，陆婉忽然回头，对着方才还为自己伤心，此时却像是放下一切了的晏琦道，“堂妹，你可千万，要为了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
　　晏琦：你是个好人……
　　晏珩：（自信）当……
　　晏琦：（打断）谢谢你把老婆借我，你是个好人。
　　晏珩：（跳脚）朕不是好人！你才是好人，你全家都是好人！
　　晏琦：谢谢～
　　陆婉：……
　　十在：我是个正经人，我是个正经人，我是个正经人！一百二章正文能完结，必然要完结！
　　南城：（意味深长）哦～正经人～
　　十在：南城不是正经人，南城不是正经人，南城不是正经人。


第99章 真情（一）
　　“为了自己……”明眸皓齿的少女闻声低语,“自出生起，我好像没有哪一天，不是随心而活……”
　　“如果有朝一日，父王需要我为他筹谋的大业做出什么牺牲,我只会做让他高兴的事。”
　　“表姐,你知道吗？”
　　“……”晏琦话落,陆婉陷入了沉默。
　　陆婉本以为她和晏琦只是像,可没想到,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魏王家中表现父慈女孝,长公主府上演母女情深。她们都是外人眼中骄傲的凤凰,却被金造的囚笼困在了天大的恩情中。
　　“到那么一天的话，父王与太子，就是见面分外眼红的仇人了。至于我们这短暂而脆弱的情谊,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对了，父王不是会手下留情的人，希望表姐提醒太子表弟要小心。”
　　“小姐……”
　　“小姐！”
　　侍候晏琦的婢女沿着宫道四处打听，终于找了过来。她们穿着碧绿的衣衫,裙摆在旋起的秋风中舞动，一如盛开的翠荷,在微风中轻曳。
　　“看来父王已经知道了……”晏琦淡然一笑，转过身去，恢复了往日的豪爽,朝后面的陆婉摆摆手,“我回去了,后会有期了，太子妃殿下！”
　　“嗯……”陆婉颔首，目光追随着少女孤寂的背影。晏琦如今,也学会笑着讲出伤感的话了。只是那沉重的脚步，再不似昨日的轻盈，出卖了她最真实的情感。
　　“背负使命……替他承担错误吗？”目送晏琦在前来寻她的四个婢女恭敬地请回，陆婉多少悟出了两□□不由己的悲怆。
　　“可是，我不想重蹈覆辙了。晏珩，母亲，祖母，你……”陆婉在心中默念道，“我会尽我所能的……”
　　“阿婉，你在这做什么？”晏珩信步而来，身后跟着王忠与陈良。
　　见陆婉兀自出神，低垂着眼望向地上的莲花纹方砖，她不由有些好奇：“阿婉喜欢这些砖？回头我叫人在建章宫的池子边也铺上一样的就是了。”
　　“秋风越水生寒，你当心着凉。”
　　说着，晏珩转身，拿过王忠手中的披风，走到陆婉面前，动作轻柔地替她系上。陆婉顺从的昂首，好让晏珩的指腹引着披风丝绦绕到前面来。晏珩垂眸，灵活的指尖三两下就系出一个好看的结。
　　“我哪有那么娇气……”望着神色认真的晏珩，陆婉心中涌上一丝暖意。
　　前世晏珩虽然体贴，却不可能亲力亲为的为她做这些琐事。除了人前必要的同席举案，晏珩几乎很少和她进行肢体接触。一是晏珩怕露馅，二是她们之间当初尚无情意。
　　如今的晏珩，肯为她纡尊降贵，替她系披风；肯带她并驾行猎，给她射黄羊；肯侍她沐浴更衣，帮她解罗裙……未来的一国之君，日后的万乘之主，是她的“夫君”，她的爱人。
　　“是没有……”晏珩满意地打量了一眼系好的披风，目光这才顺着陆婉白皙的颈爬到她不可方物的脸上，“但你站久了容易腿软，体力还是有待加强的。”
　　“？？？”陆婉先是疑惑，等反应过来，面上霎时一红，“晏珩！”
　　一旁的王忠自然不解，倒是陈良趁着无人察觉，微微低了低头，轻轻扬起唇角。
　　晏珩英俊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在陆婉看来，晏珩的笑根本就不怀好意。只是配上那种雌雄莫辨的俊俏的脸，让人不忍苛责罢了。
　　“回去吧……”陆婉心情有些复杂，方才生出的一番“雄心壮志”，被晏珩这一打岔，心都有些乱了。
　　“太子妃殿下……”陆婉拔脚就走，晏珩却堵着她不让她走，反而语气幽怨地开口，“你就这么走吗？孤可是特意来寻你的……”
　　“不走回去，难道你要抱我？”陆婉淡淡看了她一眼。
　　晏珩得寸进尺道：“孤的手臂伤到了，不然……也不是不可以。”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陆婉微微一笑，“既然如此，烦请太子殿下让下路。”
　　晏珩礼貌地伸出右手：“那……孤要和阿婉牵着……方才，你和晏琦聊了那么久，看起来相谈甚欢的。孤早来了，你都没发现么？”
　　陆婉摇摇头：“未曾，我一直在看满池残荷的伤景。”
　　“那有孤好看吗？”晏珩不满陆婉迟迟不欠牵自己，强硬地叩上她的掌。
　　“殿下！”
　　王忠与陈良虽然低着头，但毕竟还在场。这样一路走回去，指不定传到陛下耳朵里，她成了什么样的人。要是被宫外那群迂腐的官员知道了，又会怎么挑晏珩的刺。毕竟，李鹂与晏琮一派的官员，在京尚有蛰伏者。
　　晏珩知道她想说什么，淡然道：“无碍，我们回去吧。孤觉得这天……要下雨了。”
　　“嗯……”
　　墨色翻涌，乌沉沉的铅云压在头顶，扑面而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晏珩与陆婉前脚踏进房门，秋雨紧随其后，在路上铺的青黑色石砖上晕开水痕。
　　晏珩命侍女支开了卧房的窗，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下着。盏中清茶冒着氤氲的雾气，被婢女摆在了她的书案上，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阿春替陆婉解了披风，识趣地跟着奉茶的宫女一齐退下。
　　晏珩倚臂侧首，望着秋风吹雨成线，打歪了路边摆放的盆栽中金桔那椭圆的小叶，轻声道：“我们倒是赶的巧，才回来，这雨就落了。”
　　“……”陆婉闻言一顿，轻声道，“我不喜欢下雨天……”
　　“为什么？”晏珩回头，有些不解。
　　“阴雨天容易让人伤感，尤其是秋天的雨天。黑云蔽日，疏雨敲窗，雷鸣电闪，夜枕孤衾，难道不是吗？”
　　是吗？
　　是……
　　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长安城，繁华会在绵绵的雨日中短暂落幕。矗立不倒的帝王都，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见证过历史的刀光剑影，也随着凄凉的雨，冲刷着每一次生离死别带来的悲伤……
　　陆婉在阴冷的雨天下葬，她在如烟的雨幕下忏悔。隔着阴阳，生死，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们永诀。按理，晏珩应该讨厌雨天的……
　　“可孤不并不讨厌雨天……”
　　晏珩怀着不同的心境，轻声道：“因为天地会在下雨的日子里格外沉寂，路上没有行色匆匆的人。”
　　“孤能够撑着伞，骑着马，肆无忌惮地走一遍长安城中的街头巷尾。”
　　“信马由缰，放松身心。”
　　“我走的这条路，是一条不归路。前无古人，后之来者，亦不得知。”
　　“青史中留名的是我，却又并非真正的我。”
　　“连名字……都是假的……”
　　“名字只是代称而已，晏珩，你就是你。一切的成就，都属于你，我也属于你。”陆婉莲步轻移，走至晏珩身侧。
　　她垂眸，抬手，抚平晏珩微蹙的眉：“我会和你站在一起，陪你度过这一生。外祖母也好，母亲也罢，既是出嫁，自当从你。”
　　“但这不是什么‘出嫁从夫’，而是我心悦你，所以才会选择你。你明白吗，殿下？”
　　陆婉真挚的言语，轻轻叩在晏珩心房的门上。她不知道晏琦和陆婉说了些什么，但能让陆婉认认真真跟她说这么一番话。显然，她们之间的这次谈话并不普通。
　　陆婉，她的妻子，她的爱人，站在她的身侧，说，她会选择她。挣扎，犹豫，怀疑，心底的石头终在陆婉恳切的言辞中落了地。
　　不为什么，只因她是说一不二的陆婉，行事果决的皇后。不肯服软，不肯示弱，咽下真相，无声地对抗着天下至尊。自挂白绫一条，选择一言不发地离开她。
　　“阿婉……”晏珩伸手环住她的腰，阖目靠在她身上，喃喃道，“我信你，只要你说，我都信……”
　　“我可以为了你自欺欺人。所以，请不要再怀疑，我对你的真心了……”
　　“好。”陆婉轻应一声，抚在眉峰的手攀上了晏珩的乌发，“殿下，晏琦今日让我提醒你，小心魏王。她说，如果魏王叫她去做什么，她会义无反顾。”
　　“哪怕造反？”她松开陆婉的腰，缓缓坐直了身子，沉默片刻，道，“这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吗？”
　　陆婉摇头，否认道：“不，晏琦她人并不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殿下不该这样揣测她。”
　　“可孤记得你前世落水，她好像是罪魁祸首。”晏珩语气有些冷，“那日，你还让孤阴差阳错的救了她。”
　　“许是命中注定，重来一世，每个人都应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吧！”陆婉淡然一笑，“得饶人处且饶人。殿下，对待女孩子，要像对待你的能臣一样宽容。”
　　“这怎么能一样？”晏珩反驳道，“阿婉，你这样统御六宫，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当心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统、御、六、宫？”陆婉精准的捕捉到晏珩话中的错误，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晏珩自察失言，轻咳一声，道：“孤之前吃过亏，不会对王叔掉以轻心的。既然阿婉觉得晏琦应当有重新选择的机会，那就有吧……”
　　陆婉颔首：“但这个机会……还要殿下来给才是。”
　　◎作者有话说：
　　十在：有一说一，你不如你媳妇一。
　　陆婉：哪里有一？
　　晏珩：？？？
　　南城：我是。
　　十在：“您”说的都对。
　　注：
　　您=0


第100章 真情（二）
　　“我？”晏珩有些不解。
　　陆婉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没错。”
　　“可孤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好人。”晏珩抬起方才拥陆婉时被压皱的右袖，并出左手两指掸了掸,“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孤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施舍善心。”
　　“平白无故？”陆婉闻言,眯起眼睛,轻笑一声，“殿下是想和臣妾算账吗？”
　　“不想！”晏珩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毕竟……面前的陆婉虽语气轻柔、双目含情,但那绝非亲和,微微扬起的唇角反而有些笑里藏刀的意味。她不想因为外人触及到对方敏感的神经,也不愿伤到她一片赤子之心。
　　见晏珩神情微滞,陆婉淡然道：“如此,殿下当得饶人处……”
　　“且饶人……”这次,晏珩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如今的晏珩,架不住陆婉三言两语的劝谏。她会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来淡化以后自己的强硬与冷血。这与之前的后位不能久悬，是一个道理。毕竟经营在众人眼中稳重可靠的形象，可不是天子一个人的事。
　　“殿下……”陈良叩了叩门,躬身站在门边,眉眼低垂。
　　“有事？”见晏珩闻声，目视自己，陆婉自觉道，“那我走……”
　　晏珩拉了拉她的衣袖,轻笑道：“阿婉这里，孤不谈公事。孤晚间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休息”三字,晏珩故意咬重了些。说罢，她立刻起身，顺了顺衣摆，迈步随陈良离开。陆婉见状，虽悄悄红了耳垂，却面不改色地点头，送她出了外间的房门。
　　陈良举了伞，晏珩从容地走进雨幕。身后有着一阵无法忽视的热切，她很喜欢这种被挂念的感觉。她心有灵犀般回过头，见陆婉凭槛而立，不由心头一暖。
　　“不是说最讨厌雨天了？快回去，当心寒气侵体，回头生了病。”
　　雨势本不大，这会儿又由密转疏。晏珩清越的叮咛夹着淅沥的雨声，被秋风送入耳畔，到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
　　见晏珩站在陈良的伞下，长身玉立，窄腰细腿。回过头来，出挑的外表有着雌雄莫辨的美。
　　“知道了，殿下快去吧！”陆婉点头，却并不动。
　　风吹日晒不经年，晏珩虽没有武夫那般粗犷，面上却不可避免染上阳光的颜色。深邃的五官不如五陵年少那般温润如玉，有棱有角，锋芒尽敛，很经得起考验。
　　晏珩有些无奈，陆婉的性子硬，她是知道的。只能带着心中的余温，踏着一株盎然的金桔下藏着的被雨敲出的枯叶，狠心离开。
　　雨并未落幕，而是逐渐转大。晏珩入了书房，才发觉天已黑得这样厉害。灯影绰约，将屋内恭候已久的谋士影子拉得老长。陈良关紧房门，亲自守在外面。
　　“殿下……”那人拱手作揖，目不斜视。
　　“你来了。”晏珩并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书案后的椅上。竹簟未罩锦绣，有些凉，被飞雨打湿地衣摆欺得她有些难受。
　　“在京中这些日子，过得不错吧？”晏珩声音跟着身体冷了下来。
　　“回殿下，”晏珩并未叫他抬头，他也谨守规矩，话却回得不卑不亢，“京中繁华，远胜巴蜀，就是物价高的厉害。属下虽恋长安酒色，却无力承担。”
　　“长安居，大不易，你应该早就明白才对。蜀中准你赊酒欠账，死皮白赖的拖抵，这京城中人可没那般好讲话。”晏珩敲了敲沉香木桌案，淡淡道，“不过眼下，荣华富贵于你，唾手可得。孤能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
　　来人闻言一喜：“殿下寻用小民，属下不胜欢欣。为殿下效劳，是属下的荣幸，属……”
　　“行了。”晏珩打断他的话，抬眸，隔案望着这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垂目低视，并不敢窥她。青灰色的胡茬尚未剃净，面庞仍存着两分青涩之意。如传闻中那般恃才放旷，却不敢挟功自傲。因为此时此刻，他只是没有身份的布衣。
　　“蔺忱。”晏珩停止敲击桌面，一字一句问，“该了解的消息，想必陈良他们已经告诉你了。”
　　“回殿下，忱已大概了解。”蔺忱低头应。
　　晏珩见状，徐徐道：“今岁匈奴来使，圣驾不日将返。孤要负责匈奴一事，腾不出手来处理内忧，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
　　“国中不安，群夷不服。我大夏，内有忧，外存患。”晏珩不喜欢跟聪明人弯弯绕绕，“父皇百年之后，孤年不及弱冠。诸侯今虽因吴王一事暂时消停，但若不处理，待孤登基，定会重新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孤想做始皇那样的君主，需要李斯、蒙恬那样的文臣武将。日后登基，一切不稳定的因素，都必须早早扼杀于摇篮。”
　　“始皇帝……”蔺忱虽然猜到晏珩之志不小，但闻言仍然有些惊诧，“想不到，太子殿下竟有吞吐日月之志……连太宗那样的明君，都……”
　　“天不假年，时也命也。”晏珩微微仰头，“太宗平百越，修典章，已立不世之功。况休养生息，恢复国力，非朝夕可为……”
　　蔺忱深以为然，躬身道：“殿下英明！”
　　晏珩见他规规矩矩地俯首，轻笑一声：“蔺忱，你不用在孤面前装。你胸中装了几两墨，孤都知道。你大可以做李斯，不过，孤膝下可没有‘三世’。”
　　“！！！”蔺忱没有想到，面前的少年能轻而易举看透自己的心思。
　　太子暗中派人招贤，找到他时，他还在蜀中最大的酒楼抚琴。家道中落，他只能设法谋生。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他做不来，况且他少时好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自是不用卖体力。由于受不了富家子弟的一身习气，蔺忱放弃做教书先生，转投蜀中有名的得月楼卖艺。工钱尚可，自由且无拘束。哪怕听不懂琴声，也总有附庸风雅的员外们吹捧他。
　　人生在世称意事，无非名与利双收。蔺忱喜欢被万众瞩目，他也自信自己总有一天能飞黄腾达，娶每月都来得月楼举办宴会的那位蜀中才女。
　　被看穿的蔺忱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着这位虚岁十四的储君。晏珩敛声，任由蔺忱无礼而放肆地打量自己。屋内灯火恍惚，窗外风雨有声，晏珩安坐席上，岿然不动。沉静的眸子里，映照着蔺忱面上犹疑与惊恐。
　　“有什么可害怕的？”晏珩轻描淡写道，“帝王之家，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事情多了去，也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残忍。孤若是不老成些，也活不到现在。”
　　“属下并非害怕。”蔺忱摇头，否认道，“属下来时还在想，太子殿下会喜欢什么样的臣子。是阿谀奉承的还是刚正不阿的？如何投其所好，才能借此青云直上，叫我蔺忱，有朝一日能光复门楣。”
　　“却没想到，殿下是个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直人。”
　　“君明即可，直不直是臣子的事。”晏珩不以为然，“你还有几日时间去思考，孤不养无用的谋士。”
　　蔺忱闻言一肃：“殿下所虑之事，属下已经有主意了。”
　　“不急，”晏珩打断他，“才思敏捷是好事，但此事要确保万无一失。孤先不听，你回去谋划仔细了，再来回禀。王忠！”
　　“奴才在。”外间的王忠高声应。
　　“天色不早了，带蔺忱下去安置，找两个可靠的人伺候。”
　　“唯。”
　　蔺忱欲言又止，听闻晏珩如此安排，却只能谢恩，跟着王忠先行离开。陈良见蔺忱推门离去，这才转身入了书房。
　　“殿下，”许是身世相仿，陈良倒是对蔺忱极是关注，“殿下扳倒荆王后，到是变了许多。奴才本以为，殿下会继续隐忍，毕竟魏王之上，还有太后。”
　　晏珩重生一世，到底心境有所不同：“隐忍不发是下策，既能远见于未萌，没必要再蛰伏了。袁大人不是说过，‘早削早反，晚削晚反’。与其被人牵着走，倒不如主动出击。趁父皇尚在，日后的麻烦，能省则省吧！”
　　“是。”陈良附和道，“但上次殿下转危为安，魏王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有些不大好盯了。”
　　晏珩思索片刻，沉声道：“京中不是魏王的封地，哪怕他经营多年，只要父皇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不能翻出什么大浪。盯紧太后那边就行了，魏王这边，可适当减派人手。多事之秋，孤可以用的人，有很多都还没出现……”
　　晏珩不是没想过把日后的能臣都找出来，但欲速则不达。那些人未经历练，难有日后的能力。她想了又想，派人观察蔺忱一段时日后，才打定主意先试试他的锋芒。毕竟平民出身的臣子之中，属他活的最得意。
　　晏珩拿起陈良已抄写成册的线报，翻到蔺忱在蜀中的记录，忍不住眉峰一挑：“蔺忱啊蔺忱！当初叫孤废后，你叫得最响。自己平步青云后，却违了一无所有时结发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孤，可轮不到你来教……”
　　◎作者有话说：
　　晏珩：朕直不直，朕明白。
　　陆婉：挺值的，潜力股。
　　十在：（乐）希望过两章，您还这么认为。教资打卡完毕，我回来了！我也不想断更的，都怪……
　　南城：我没罪。
　　十在：咱就是说，剑，最要远离的就是女人。美色如狼似虎，别说是看，就是想都不能想啊！南城姐姐，yyds！不知道以后便宜谁啊～


第101章 真情（三）
　　“陛下……”张华亲自捧了冒着白气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帝王下榻的寝殿。
　　外头仍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秋风一阵接着一阵，拍打着蒙在朱窗上的那层洁白的新纱。乌沉沉的黑云,笼盖着天地,让人看不见一丝光彩。晏清负手立在窗边,听见张华的轻唤并没有回头。
　　张华低声细语地提醒他：“陛下,该喝药了。”
　　眼前一片凄风苦雨，萧瑟的秋风卷起窗外梧桐枝上挂着的枯叶，丢在地上,任由雨将黄叶翻打进泥泞的土里。晏清叹了口气,拂袖盈风,带歪本就在风中艰难支撑的灯火。
　　“来。”
　　张华压低了身子,将托盘送到晏清面前。闻着就发苦的药汁,让这个年已半百的君王端药的动作一顿。
　　“太史局来人了？”晏清端起药盏,漫不经心地开口。
　　“回陛下,”张华恭敬地答，“太史局派人来请罪，说司天台占星不准。过两日京畿有大雨至，御驾不宜久留于外,恳请陛下起驾回宫。”
　　“请罪倒罢了,天有不测风云，凡人岂能轻言？既如此，就命人速速准备回銮一事。”晏清吹了吹手中冒着白气的药盏，继而道,“太子受了伤，再猎下去，也没法一展身手,反倒让魏王出风头。宫中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李夫人与荆王殿下那边，已奉陛下秘旨不加干预。太后整日里，仍悟道不出，并无异常。”张华不疾不徐地说，“魏王在京的党羽也无动静，不过荆王殿下那边的人，倒有些蠢蠢欲动。”
　　“蠢蠢欲动……”晏清将药一口闷下，将盏重重往张华捧着的那朱漆绘金托盘中一拍，“琮儿天真，李鹂也犯糊涂！太后昔日对她们母子那样冷淡，如今暗中助她们对付珩儿，她也不想想是为什么吗？”
　　晏清最忌讳宫人议论士上，张华并不去接这话，只是躬身静听：“做母亲这样拎不清，得亏朕没有立她为后。不然朕百年之后，皇位必与朕诸子无缘。不用魏王下手，她都能给朕的血脉洗个一干三净！”
　　“陛下刚吃完药，勿要动怒啊！”张华目露担忧，“储君易立，如今的太子殿下性子稳重，文武兼长。吴王谋反时，殿下的表现更是有目共睹，足见陛下后继有人呐！”
　　“年纪尚小，心性仍善，朕看，还需要磨练。”晏清虽然不爽李鹂与晏琮所为，但表现的却并不激烈，仅是语气稍有起伏，“珩儿做事妥帖，可没有破绽，有时就是最大的破绽。”
　　“为了储君之位，许婉儿以后位，与皇姐结盟。看似将来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免不得面临骑虎难下之势。须知今日之盟友，他日亦会成敌人。”晏清说着，眸中带了些意味不明，“就是不知，珩儿对婉儿，会不会动真心。万一珩儿犯了糊涂……张华，你怎么看？”
　　张华本在聚精会神地听，闻言，思忖道：“殿下深明大义，想来应该不会犯糊涂。”
　　晏清不置可否，捋着胡须淡淡开口：“罢了罢了，朕这么多年，虽顶着仁君的名号，私底下该做的事一样没少。珩儿还小，想来还做不了这种决断，朕替做一回恶人就是。也免得日后，他左右为难……”
　　“阿嚏……”鼻尖微痒，陆婉忍不住，掩袖打了个喷嚏。长睫微颤，峨眉淡扫，哪怕不施脂粉，她白皙的面容在煜煜烛光下光彩照人。
　　“殿下……”阿春闻声，忙停下劈丝的手，去夺陆婉手中的容臭，“您刚吃了药，还是上榻休息吧。”
　　“殿下，烛下绣花本就伤眼睛，您不是一向不喜欢学这个……”阿夏抱着陆婉吩咐她搜寻来的丝线走近，不解道，“您既生了病，这些粗活，还是交给奴婢来吧。想要什么样的图案，吩咐奴婢即可，奴婢准能绣得跟宫里织造处的绣娘一样好。”
　　“那不一样……”陆婉不多解释，只是淡淡地笑，“快把丝线拿了来，我看看颜色正不正。”
　　阿夏愣了愣，见烛火下的陆婉目光温柔，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忙低低应了声：“是。”
　　女红，陆婉是一向不沾的。晏月只安排她学高雅的棋书画，连“琴”都不想让她碰。姿容仪态才是她日复一日要温习的功课，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是嬷嬷们一点一点刻入她身子里的。及至豆蔻之年，晏月要为她和晏琮牵线，才撤去她身边显得碍手碍脚的礼仪嬷嬷，以便她能和晏琮多多接触。
　　不过，现在她却忽然想学。倒不是心血来潮，只是晏珩赠她美玉，她至今没有回礼。
　　阿春说，民间私相授受的情人，女子会为心爱之人缝制贴身之物，多为腰带。但晏珩贵为太子，缠腰的玉带自然精致，她蹩脚的针法自然不行。不如从简单的小物件做起，礼轻，胜在情意重。
　　“殿下，陈良公公求见。”阿冬闪入寝房，对灯下观线色的陆婉低声道。
　　陆婉一愣，忙让阿春、阿夏收了针线，这才让阿冬传陈良进来。
　　晏珩身边得力的宦官，陆婉是知道的。尤其是这位日后奉旨出使西域的，一去经年，生死未卜的陈良陈公公。前世，至死，她都没有再见过这位气度不凡的宦官。
　　“太子妃殿下万安。”陈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垂于地，“司天台卜出雨期，天气转凉，不宜行猎。陛下有旨，明日巳时启程回宫。”
　　“殿下在准备回程事宜？”见陈良亲自来报，陆婉心下了然，“有劳公公亲自来一趟，本宫知晓了。雨天夜寒，请殿下保重身体。阿春，将殿下的披风找出来，让公公捎回去。”
　　“诺。”阿春刚放下针线，未走出里屋，便领命去拿披风了。
　　“陈公公回去记得提醒殿下，睡前伤口要换药。”
　　“唯。”
　　陆婉打量着沉默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陈良，温声问：“不知公公跟了殿下几年？”
　　“回殿下，已经五年了。”陈良恭敬道，“奴才原是罪臣之后，是分在马厩做粗使的杂役。上头虐待□□奴才时，殿下经过，可怜奴才，便调了奴才当上差。”
　　陆婉颔首：“殿下待自己人极好，希望陈公公不要让殿下失望。”
　　“忠臣不事三士，太子妃殿下所言，奴才自当谨记。”陈良不卑不亢地答，“只是，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殿下很上心，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可能殿下不善言辞，但殿下对您的心思是真的。奴才由衷希望，您能体恤太子殿下。”
　　“本宫明白。”
　　陈良话说的诚恳，垂下的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不过陆婉并未察觉。恰巧阿春拿了披风出来，陈良便欠身退了出去。
　　“非要拿太子妃做突破口吗？”晏珩盯着换了一身行头的蔺忱，冷冷道，“不要跟孤说，你想来想去，也就只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刮去了青灰色的胡茬，沐浴更衣后，蔺忱看上去顺眼不少。朴素的乌木簪别起发丝，藏青色的襜褕愈显他身姿修长。弱冠之年的蔺忱面容清俊，棕色的眸子里跳着幽幽的烛火。
　　“殿下。”蔺忱不敢有所欺瞒，晏珩的话也表明了，他面前的士子曾想过这个办法。
　　“非是属下急于求成，而是这样做，您能获利最大。既叫晏琮再无颜面活下去，又叫长公士对您有愧，陛下也不得不站在您这边。一石三鸟，占尽先机，难道不是殿下所求吗？”
　　“是，孤是要干脆利落的解除麻烦，可孤不想太子妃背负莫须有的污名。”晏珩偏过头，“你……明白吗？”
　　“属下明不明白不重要，殿下……”蔺忱长眉一挑，深邃的眼底露出一丝动容，不过那点感动稍纵即逝，“您是要做大事的人，如何‘取舍’，本来轮不到属下置喙。”
　　“但殿下是借长公士之势，才能巩固今日的地位，日后少不得与她虚以委蛇。”
　　“长公士一妇人，靠为天子献色，取信于君，结党营私，操弄权柄。有这样的盟友，想必殿下登基之后，也不会高枕无忧。”
　　“若行此计，可留长公士把柄于手中。他日殿下要是想与其一刀两断，不但不至于伤筋动骨，反而有利无害。”
　　“……”蔺忱言之凿凿，晏珩一时间，竟无法辩驳。
　　诚然，她能想到的最先让晏琮身败名裂的方法，就是利用对方的“好颜色”的缺点。能让她的计划成功实施女子，必须要身份尊贵，且与她关系密不可分。最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又能让她在危急时刻弃车保帅，安然无恙地退出……
　　陆婉，她的太子妃，长公士的独女，未来的皇后……她的妻子，的确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之一。
　　无论事情成不成，都一定会被人压下去。流言蜚语虽出，却不会明目张胆钻到陆婉的耳朵里。她考虑过，却没能下定决心。
　　蔺忱见晏珩微拧的眉头渐松，面色渐缓，毛遂自荐道：“殿下要速战速决，此事尽可以交给属下。属下会向殿下证明自己的价值，让殿下看到一个满意的局面。”
　　◎作者有话说：
　　晏珩：朕是成年人，两个都要。
　　十在：那就等你成年，再要。
　　晏珩：架空古文里，朕与阿婉的关系是晋江允许的。
　　陆婉：我要做新时代独立女性。你，把我当没有心的工具人，爬！
　　南城：我……
　　十在：阿婉想做南城姐姐那样的人，我也想。


第102章 真情（四）
　　大驾翌日准时出发,阴雨绵绵，辘辘远听。仪仗在雨中行进速度稍滞，晏珩没有弃马,与护驾的御林军一样,披着蓑衣,在天子的金根车旁拱卫。
　　陆婉挑帘远眺,只见周遭的侍从一如天上阴沉的云海，遮天蔽日，不见光彩。斜风细雨,打在动作整齐划一的御林军锃亮的甲胄上,泛出茫茫的色。
　　“有什么好看的？”帘起风穿,车中衣裳单薄的晏琦忍不住打个寒颤,“我在京中待不了几天了。你不趁现在多看看我,以后可不一定有机会再见。”
　　陆婉闻声放下车帘,转过身来,仔细地盯着她，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笑。
　　晏琦被她莫名的眼神看得心慌：“你这是什么意思？看我就认真看，你笑什么？知道的呢,你看晏珩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眉目含情。不知道的呢，以为我长得很勉强，让你只能强颜欢笑。”
　　“怎么会？”陆婉见她鼓起双颊一副赌气的模样，无奈地笑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事情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大可不必如此悲观。”
　　晏琦冷哼一声：“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不蠢。朝堂恩怨会波及到我，但不是现在。有一天乐一天吧！”
　　不懂事的小孩，口中偶尔也能蹦出来一两句颇有道理的话，陆婉点头附和道：“是，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不管他们怎么争，总归顾忌着皇祖母，不至于兄弟之间刀剑相向……”
　　车驾与来时一样，照例在行宫驻跸一夜进行休整。晏琦去上林苑时，风尘仆仆跑了一天的马，所以还未泡过行宫的温泉。这次甫一下了马车，就缠着陆婉陪她一起泡温泉。
　　晏琦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丝毫没有被大夏“脱衣见夫”的礼法所缚。况且，与表姐共浴，在她看来井无不妥，反倒是关系亲近的表现。
　　所以她挽着陆婉，言笑晏晏地站在晏珩面前：“太子殿下，您不会这么小气吧？”
　　在这方面，晏珩自忖，自己当然不算大度。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实施的计划远比这要残忍的多，她便不由自主的心生愧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婉任由晏琦缠着，见晏珩垂眸，一语不发，以为她在吃味，眉梢眼角皆是一弯：“殿下，琦儿觉得新鲜，又不喜欢婢女服侍。臣妾陪她去泡一会儿，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太子殿下？”
　　陆婉话落，晏琦又唤了一遍，晏珩这才回过神来，抬眸望向画中走出一般的两人，淡淡一笑：“只要阿婉开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堂姐一起泡温泉这种小事，孤不会在意的。”
　　陆婉认识晏珩两世，自然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看向自己时飘忽的目光，凝滞的神情，都叫陆婉生出一丝隐忧。
　　晏琦听晏珩如是说，着实用心夸了一番晏珩：“殿下大人大量、虚怀若谷，那我们就先走咯！”
　　“嗯，孤正好也有事要忙，晚膳就劳烦堂姐陪阿婉用了。”晏珩恢复了神色自若，微笑着目送晏琦与陆婉离开。
　　一身宦官打扮的蔺忱跟在陈良身后走了过来。他毫不避讳地抬起头，顺着晏珩的目光望向领着婢女远去的二人。
　　“殿下……”
　　晏珩面上的笑容一僵。
　　“太子妃殿下果真当得起‘誉满京华’四个字，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淡薄的幽香残留在风中，蔺忱压下腰，在晏珩身侧恭敬道，“有舍方有得。如此，倒也不算折辱殿下。”
　　秋风灌喉，晏珩一哽，哑声道：“是孤……要折辱了她……”
　　汤泉温暖，满室萦香。开凿的温池四壁，都贴上了温润细腻的青田石。晏琦顺着玉阶滑进温软的水中，舒缓细密的感觉随着渐沉的身躯遍布全身。
　　陆婉井未与晏琦同池而浴。汤泉宫里有大小汤池之别。小汤池虽一室多个，却不通池水，间隔屏风。只能借着烛光，看见邻池绰约的影。
　　“沐浴不用烧水，汤泉是个好东西。”晏琦惬意地闭眼，由衷地感叹道，“父王总是念叨，长安繁华，街道整阔，道路平坦，倍富于魏都大梁，我不信。”
　　“如今来了一趟，走遍大街小巷，看到汇聚在京城里五湖四海的商人，酒楼瓦舍里各式各样的吃食，才算明白。”
　　“连随便一个落脚的行宫都有这么新鲜的温泉，可见做皇帝的确比做王侯舒服。也怪不得，他们要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
　　“祸从口出，嘘——”陆婉听她这般不设防，忍不住提醒道，“哪怕这里没有别人，也要小心隔墙有耳。”
　　“这墙不是很厚吗？”晏琦不以为然，但又怕陆婉觉得她敷衍，补充道，“谁那么无聊，会听我们的墙角？我不说就是了。话说……”
　　晏琦顿了顿，扑了扑自己池中的水：“太子殿下真的那么容易吃味吗？都是姐妹，为什么跟我一起沐浴，还要跟他请示？”
　　“按理来说是不用……”陆婉不知如何解释，只能一本正经地说，“殿下虽然老成，但年龄毕竟放在那，小孩子心性还是有的。何况她偶尔吃味，我会觉得更有生气。”
　　晏琦不能再赞同了：“那倒是，我见晏珩，多数情况下他都板着脸。对我只会皮笑肉不笑，想起来就头皮发麻。真是……浪费了那么俊的脸……”
　　“不过……表姐这么好看，晏珩长得也凑合，你们以后的孩子，定是天生丽质。”晏琦思维跳脱，本是好意，却不偏不倚，踩到了陆婉的痛处。
　　“或许吧……”陆婉阖眸，将身子往水中沉了沉。氤氲的水汽打湿了她盘起的发丝，长长的鸦睫。她靠着温润的池壁，忍不住轻颤。
　　她和晏珩皆为女子，相爱已是不易，更妄言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子嗣一事，兹事体大。无论是王侯之门，还是庶民之家，血脉传承，都是绕不开的高山，越不过的鸿沟。
　　前世，晏珩没有把她当做传宗接代的工具。今生，晏珩也明确表示不会让她去十月怀胎。所以，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作为皇后，将来的陆婉，会不可避免的拥有很多子嗣。
　　后宫里那么多女人，能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曹娥。晏珩重生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曹娥。太子的生母，晏珩的新后……
　　哪怕现在她知道晏珩对曹娥从无心思，知道不过是曹娥对晏珩一厢情愿……可一想到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在晏珩面前不知道是何等小意温柔时，汹涌的情绪就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叫她心胸宽广地原谅直来直去的晏琦，可以；可让她毫无芥蒂地接纳心地不纯的曹娥，不行……
　　那又能怎么办呢？
　　一国之母的位置，是至高无上的恩荣，亦是重若千钧的枷锁。晏珩不是平民百姓，是天下至尊……
　　“太子妃殿……”
　　陆婉抬手，止住行礼陈良。晏珩先她一步回了竹里馆，正披着披风，坐在灯下观书。狻猊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那烟笼了烛光，令晏珩深邃的五官半埋在朦胧的光晕中，失了往日分明的棱角。
　　“殿下……”
　　清泠的声音伴着熟悉的幽香抵达心口，晏珩这才如梦初醒，仓促侧过身，对上那双明亮的风目：“阿婉回来了……”
　　晏珩又在出神，平日里那么警惕的一个人，如今连自己进屋，都恍然无觉。陆婉心中存疑，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晏珩手中的书。
　　“殿下昨日走后便有些不在状态，可是朝中又出了什么事？”陆婉不懂朝廷的事，但如果晏珩愿意说，她会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没有……”晏珩反握住陆婉的腕，另一只手夺过那本半天没翻页的《三十六计》，扔在案几上。
　　“不过是想着如何在不伤及到阿婉‘姐妹’的情况下，对付魏王罢了。又兼匈奴今岁迎亲的使者要到了，选哪家的女儿去，还需斟酌。”
　　“和亲一事确实棘手，总归是得罪人的。”陆婉用没有被晏珩握住的左手，轻轻拍了拍晏珩的肩，“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殿下处理这些事来，应该算得上得心应手。”
　　“得心应手也会累的……”晏珩低头，贪恋地嗅着陆婉身上好闻的气息，“阿婉，你身上好香啊……”
　　“嗯？”陆婉见晏珩像讨糖的孩子一样，将头深深地埋在自己腰间低喃，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殿下真的是累了，怎么学会安寝前‘无理取闹’了？”
　　“孤没有……”晏珩仰头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却又暗流涌动。
　　“阿婉，我想喝酒了……”
　　“明日一早要启程回宫，殿下不怕喝酒误事吗？”陆婉安抚般摸了摸晏珩的发顶，“让父皇和母后知道你伤未好就饮酒，我可能会被罚抄书。”
　　“那没事了，孤不喝了，休息吧……”
　　晏珩想借着醉酒的名义，向陆婉吐露心声。仿佛只有那样，她才拥有坦白的勇气。蔺忱说有舍方有得，她本该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可那是她的阿婉，给了她“改过自新”机会的天上月、心上人。若是再一次将她做棋子舍去，还有失而复得的可能吗？
　　◎作者有话说：
　　十在：虚惊一场才是人间幸事，失而复得未必学会珍惜。
　　晏珩：失而复得，得心应手，手舞足蹈，蹈……
　　晏琦：（鄙视）倒也不必，你真不行，陛下！
　　陆婉：习惯了……
　　南城：timi，timi，timi！
　　十在：呵呵。


第103章 假意（一）
　　天有不测风云,好在司天台那帮人到底不是吃闲饭的。御驾回京的第二日，长安城中便迎来了十年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幸而秋收已过，于民事无损。
　　前朝末帝暴虐,天下义军四起,战乱兵燹,一统不久尚未巩固的秩序尽隳。西楚霸王又一把火焚了典籍存放的天一宫,韩拾虽奋力救出一部分，仍是杯水车薪。其中最重要的四时历法，佚失难寻。
　　直到太宗即位,遍寻能人,举国之力修订历法,才结束了太|祖、惠帝时历法不颁,民间无序的混乱局面。所以只要春种秋收的大事一了,愈接近年关,各地衙门就愈发清闲。
　　这场雨来势汹汹,司天台又断言要持续三五日。立冬在即，按太宗时定下的律法，节令给予官员例假一日，冬至、正元特假七日。左右朝中无事,晏清便大手一挥,顺水推舟免去了五日的朝会。
　　官员不用点卯，皇帝不用上朝，但朝中仍有琐事需要处理。晏珩身为储君，自然要挑这个担子。好在有了前世的经验,她不再事必躬亲。如今她养在麾下的，除了蔺忱这种谋臣，亦有处理庶务的能人。
　　只是腾出了身,晏珩却发现，自己的心情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
　　今生因为自己急于求成，许多人都偏离了原有的命运轨迹。譬如先一步进入北疆历练的曹锋，不是主动来投而是被自己派人召入门下的蔺忱……
　　晏珩拉着他们提前进入这场博弈，她始终都有必胜的决心。前世战战兢兢地蛰伏了十四年，熬到太后崩殂，她才开始一步步收网。
　　那时的晏珩，没有今生这般自信与淡然，每一次动手，都像是一场豪赌。她慎终如始，每次都设想了如何应对最坏的结局。好在机会留给认真准备的人，她多次化险为夷，终是走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做了大半辈子的君王，从形同摆设的皇帝，成为乾纲独断的天子，晏珩用了整整十年。北击匈奴，西抚诸域，她也用了整整十年。她注定成王，又何必操之过急……
　　乌压压的阴云笼罩着天地，漆黑深处银蛇飞舞，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过沉沉雨幕。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秋雨一改往日缠绵悱恻之态，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泻下。好似神话中柱折天塌，暴雨如注，势若奔马，不可挡也。
　　“表哥……”
　　江嫣悄无声息地走近，晏珩负手立于廊下，虽有所觉，却视若无睹：“嫣儿……”
　　晏珩如此，江嫣也不生气。她的院中栽着一簇簇挺拔的翠竹，眼下风急雨骤，万叶成涛，任由无形的手，拨着起伏跌宕。晏珩此刻仰观急促的雨，而她一双明亮的眼中，只有院中摇摆不定的竹。
　　“记得当时，珩哥哥封王，陛下赏赐了很多东西。父亲说，我们江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府第太小。在姑姑的支持下，江家扩了宅子，我才有了自己的小院。”
　　此处无外人，唯江嫣与晏珩两人尔。她们不算亲密无间的伙伴，却是实实在在血脉相连的表姐妹。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虽然晏珃成为晏珩后，她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二人仍是无话不谈。
　　“那时候，我问你们，院子里重些什么好。珩哥哥说，女孩子应该种些漂亮的花。你从书堆里抬起头，说，种花不如栽些竹子。”
　　江嫣自然地站到晏珩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我和珩哥哥不理解，追问是为什么。殿下当初，是怎么答来着？”
　　晏珩轻轻摇头，微不可闻地回了句：“我忘了。”
　　江嫣看着被风按弯了腰的翠竹，惆怅道：“我虽记性不及你，却知道，你一向过目不忘。”
　　晏珩再次摇头，低声道：“许是你记错了，我……”
　　“没有，这个我不会忘。”江嫣出声打断她，“殿下，你变了。‘毋爽尔节，毋虚乃心’，你的初心还在吗？”
　　“我的……初心？”
　　许是年幼无知，兄未生变，她隐晦的心思，尚未破土生根。所以能埋头书海，说出那么一番痴话来。现在细细想来，晏珩只觉得自己当时很可笑。
　　“我的初心从来没有变。不过争权夺利，有些事，非做不可。”晏珩移了目光，望向院中风吹雨打下，甲刃纷纷，其音振振的百竿竹。
　　“我从来不觉得你做错了，除了这一次。”江嫣不解，“以殿下的能力，大可不这么做。我以为，阿珃你……是动了真情的。”
　　“我……”天地失色，晏珩亦神色黯然，“我没有不动心，只是不想再等太久。嫣儿，人生……”
　　“没有几个十年……”
　　昭阳殿失火，她将计就计，避了险，这是变数。袁晓被斩首示众，她救不得，这是固常。纵然重生一世，以她一人之力，亦有所不逮。
　　侩子手痛饮断头酒，手起刀落，飞溅的血迸了三尺高，染红了一地的积雪。晏珩不曾畏惧鲜血，却因袁晓之节不忍观朱。
　　她也鲜少做梦，然自魏王入京之后，总忆起前世栽赃陷害，被禁于掖庭狱中险些暴露身份时的度日如年。阴暗潮湿的记忆，前途未卜的惊心……
　　梦中她身非客，只见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她依旧站到了太极殿上，接受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陆婉伴于身侧，陪她君临天下，看她开疆扩土。但她却如前世一般，在功成名就后，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延医问药，却药石无医。
　　前世是她想黄泉路上与陆婉早相逢，所以她能直面死亡，平静接受。可今生，既知两情相悦，又岂能不盼白头偕老？
　　若是重生一世，重要之人的命运能被自己改变，晏珩愿意勉力一试。可能助他人重获新生，却无法挽回光阴对她的无情，实在有些残忍……
　　她晏珩，本就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君子啊！
　　江嫣闻言，淡然道：“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尽其乐，盖其旦暮为期，远不过三日尔。殿下忘了吗？”
　　晏珩沉默片刻，接道：“没有。”
　　小时候熟读的书，长大了也很难忘记。江嫣字里行间的道理，晏珩都懂，但人总归是自私的。
　　晏珩之所以出此下策，不过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陪伴阿婉的时间。要是一切都按前世的速度推进，她可能要平白浪费自己为数不多的一个十年。
　　“殿下，你还很年轻，前途又是一片光明。”江嫣见晏珩又陷入沉默，思索道，“您可能做了太久的男子，忘记贞洁对于女子的重要性。”
　　“殿下的计划固然完美，可一击制敌，但……”江嫣顿了顿，道，“您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
　　晏珩木然地转头，望向她，眼神飘忽：“什么？”
　　“人是活的，可心会死掉。”江嫣叹了口气，“表哥既然动了心，就应该明白这一点才是。你是活生生的人，太子妃也不是行尸走肉。你与她是两情相悦，又怎么能践踏对方的一腔真情？”
　　“我虽然没有这种经历，但我始终觉得……在这方面，哪怕叶娘都比殿下拎得清。”
　　“……”江嫣的话不无道理，晏珩无法否认，叶青的话本子没有白看。饮食男女神圣之事，自己的确一知半解，无知得有些愚蠢。
　　除了床笫之欢，她好像……并不擅长如何去爱一个人。没有人教她怎样去爱，连表露心迹，都是重生的陆婉率先发现端倪，一点点“逼”她承认。她与阿婉之间，主动地一方看似是她，实则是陆婉。
　　从始至终，晏珩都动机不纯。她带着目的去接近陆婉，又别有用心地讨她欢心。而陆婉，不过是沉沦在晏珩为她精心编制的幻境中，轻而易举的将一颗真心奉送。这种爱一开始就伴随着利益的交换，不纯粹，亦不对等……
　　总而言之，她晏珩……配不上那样好的陆婉。她薄情寡义，血冷心硬，仍想将心上人，当做“物尽其用”的棋子。她想让陆婉对她一心一意，又笑着将她推出去搅弄风雨。
　　见晏珩面上无波，漆黑的眸子依旧深邃，江嫣的心情莫名的沉重：“殿下，您再好好想想。药，我已经配好了，但您确定要用吗？”
　　“有时候，开始就选错了路，可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是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东阳郡主，那样一个高傲的姑娘，既已委身殿下，尽付一颗真心，怎会愿意负辱存世？”
　　江嫣倒是通透，学着晏珩的模样，负手而道：“殿下，女子不像男子，活得那么潇洒自如。您可以不在乎，甚至待陆婉更甚平常。世人只会赞誉殿下有情有义，可不会放过本身无过的太子妃。”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这从来都不是谎言。如果殿下对太子妃的真情，脆弱如斯，那就当我……”
　　“什么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十在：晋江十在，滚出晋江！
　　晏珩：？？？
　　陆婉：……
　　十在：好，我滚！
　　南城：好家伙！
　　注：
　　《题窗前松竹因自号松竹主人》胡天游：毋爽尔节，毋虚乃心。
　　《淮南子》刘安：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尽其乐，盖其旦暮为期，远不过三日尔。


第104章 假意（二）
　　晏珩听罢,仍旧默不作声。
　　忽有一道惊雷炸响，巨大的闪电犹如带着火光的利剑，劈开了浓黑的天幕。惨白的光划破了流动的雾,原是白雨跳珠,飘渺遮目。
　　晏珩半埋在黑暗中的脸,终于在此刻显山露水。斜入的雨丝蜿蜒地淌过三庭,自上而下，在她分明的下颌处凝成摇摇欲坠的一滴。她缓缓低头，平静地望着这凄风苦雨中振叶的青竹,终是不再沉默。
　　“你说的对……”
　　汇聚于下颌的水珠,随着晏珩薄唇地张合摔在玄色衣襟上。那储君方许用的玄裳,以金丝勾出腾云的龙纹,本做点睛之用。此刻,颜色却随着她声音的沉了沉。
　　“除掉晏琮,并非没有更好的方法。推阿婉做这众矢之的,是我一时糊涂。太|祖之败，我大夏牺牲女子换取和平，至今已有五十余载。”
　　“我这么做，与当初想要一雪立国之耻的初心……背道而驰。”
　　用妻子做棋子……
　　这比吃了败仗,只能送女子去和亲,换得边境一时安宁，还冠以大义之名的那群男人更虚伪，不是吗？
　　晏珩啊晏珩，你怎么能这么卑鄙……
　　那夜鱼水初欢,陆婉累极，靠在她怀中。她半眯着眼，看陆婉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红绳,小心翼翼地用红绳将她们的发梢紧紧系在一起。晏珩笑问，这是做什么？
　　陆婉哑着声，把玩着她们结在一起的秀发，低低道：“愿和殿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至死，方休。”
　　红烛垂泪，东方未明，锦帐低垂，满室温香。哪怕陆婉没有抬头看她，一心一意摆弄着那绺绾在一起的青丝，晏珩也能猜到，那双墨色的眸子，是何等的明亮。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有的力没必要省，孤不想这么干了。”
　　晏珩的声音淹没在炸开的天雷中，江嫣没有听见。但晏珩没有伸手，去接她递过去的那小小的药包。秋风呼号，吹得廊下挂着的铜铃的音声，愈发杂扰人心。
　　隔着一步之遥，晏珩与江嫣，四目相对：“从前，兄长和你没少背着我偷偷叫我呆子，如今看来，我的确很呆。”
　　男子对女子有着‘失贞’不如‘身死’严苛的要求。即使晏珩不在乎，陆婉不知道，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更何况，纸包不住火。若是有朝一日，陆婉知道，是她一手策划，意图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晏珩总不能次次得天垂怜……
　　“唔……”江嫣点头，将药仔细收好，莞尔道，“殿下的记性，分明跟我记忆中一样好。想清楚就好，我医术不精，可配不出来传说中的后悔药。我只知道……”
　　“我们大夫治病救人呢，有句话说的好，叫‘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
　　晏珩颔首：“事缓则圆，急难成效。孤不该以阿婉为棋，冒险贪进。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这一生……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作为夏武帝，她已经有过风光无限的前世。余生一憾，不过是心有所念人，未及误会解除，真心尽诉，就阴阳两决绝……
　　坐到那个位置上，不过是迟早的事。何不趁此光阴，补上曾经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日子呢？
　　权欲熏心，她果然，也染上了劣性……
　　“悬崖勒马，事犹未迟。”江嫣松了口气，“这雨下的还挺大，看样子是不想停了。殿下若是不回去，不如……你今夜就歇在我这儿，帮我挡挡？”
　　“……”
　　江嫣是提醒她悬崖勒马的恩人，晏珩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江嫣不想嫁为人妇，这一点，重生的晏珩是知道的。
　　上一世，舅舅江望拒绝了江嫣从医的请求，因为世上没有女子做大夫的先例。江嫣也没有窥得晏珩暗度陈仓的秘密，以此要挟晏珩帮她。
　　之后，江嫣在她和母亲地位节节攀升、江家地位水涨船高时，在江望的安排下，结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嫁做人妇。好像在武宁二年，因分娩时血崩而亡，年十八……
　　平平淡淡的一生，并无出彩，短暂而可惜。晏珩与她的情分，亦随着这瞒天过海的秘密诞生时，止于唇齿，消散于岁月。
　　以至于因缘际会，二人难得偶遇时，曾经一起玩耍的姑娘，眼里全然没了光。如同陌路人一般，只论尊卑，她对她欠身行礼，规矩万分。再无幼时的嘻笑打闹，天真烂漫。晏珩疏离，江嫣守礼。一句无悲无喜的“太子殿下万安”，硬生生在两小无猜的青梅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再后来，晏珩忙着在权力的漩涡中斡旋，渐渐将江嫣忘却。只是偶然听见，母亲江若柔与舅舅谈话时，轻飘飘叹一声可惜了，才知道她已经陨了。她能做的，无非是送厚礼、遣使唁，尽一尽曾经年幼的晏珃与她的情谊而已……
　　所以，重生后的晏珩，重新寻回了晏珃与江嫣那两小无猜的友谊。她故意给江嫣发现秘密的机会，引着她一步步走上与前世全然不同的路。
　　晏珩诱|使江嫣挟此迫她，而不痛下杀手、斩草除根，还命令江望对江嫣倾囊相授。以此，获得父女二人感激涕零，生死荣宠，与她更加牢固的捆在一起。存着私心的双赢，何乐不为？
　　只是……
　　“你我知道，我们之间，并无男女大防，但外人可不知道。他们只会认为孤罔顾礼法、饥不择食，你爱慕虚荣、不顾名节。”
　　“？？？”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她们之间传出谣言，晏珩只是饥不择食，江嫣就算爱慕虚荣了？
　　“太子表哥，您的这‘饥不择食’，我可能忍不了。”江嫣敛笑，板着脸道，“我虽然没有太子妃那样美的人尽皆知，可说是名声在外的小家碧玉，也不过分吧？”
　　面前的江嫣一袭芙蓉色织锦提纱裙，眉目如画，与深得帝心的江若柔有五分似。晏珩见了，不免产生被母后逼问仪容仪表的错觉。
　　毕竟幼时，江嫣不能经常入宫和她们玩，她与晏珩也很难出去。在宫中，晏珩和她一开始都有先生教导启蒙。而微大一些后，能继续跟着先生们学习，只有皇子晏珩了。
　　一母同胞的兄长天资一般，读书识字，骑马舞剑，都是让做什么做什么，缺少士见。所以晏珃经常和晏珩换衣服，她替他去学堂武馆，他跟着江若柔去学女红。直到有一天，假晏珃绣的那朵花太过有模有样，二人互换身份的事这才露了馅。
　　江若柔又好气又好笑，两人实在太像了，连她这个朝夕相处的亲生母亲都没能分辨。好在只有她们和叶娘知道，这才不至于“家丑外扬”。
　　但晏珃经此一事，时常被江若柔押着去学习女孩子应当了解的仪容。以至于她现在，对母亲那张很受父皇喜爱的脸，完全没有感觉。所以，哪怕有人跟江若柔外表有一丁点相似，她都提不起兴趣。何况这个和母亲有着血缘关系侄女，相似度对半的江嫣呢？
　　“勉勉强强……”晏珩迅速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反正，没……”
　　“没有你的太子妃好看！”江嫣脾气倒是跟江若柔出奇的一致，一致的好。就是说起话来，跟晏珩一样，头头是道。
　　“所以，你不答应？”
　　晏珩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嫣儿，你不想嫁人的心思孤明白，理解，也尊重。但孤可是有妻子的人，夜宿在外本是无奈，这要是住进别的女子房间，回去……要怎么跟阿婉解释？”
　　“殿下，你忘了？刚才是谁想送你的阿婉去……”见晏珩面色一沉，江嫣适可而止，意味深长地一顿，“反正，你得给我想办法。好像有人上门跟父亲提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嫁作人妇。”
　　“这么快？”晏珩一怔，“你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江嫣不假思索道：“拖也不是办法，不如，殿下也娶了我。反正你对我这张脸没兴趣，也不敢喜欢。既然都讲究亲上加亲，我在表哥宫里挂个名，也不难吧？”
　　“是不难……”
　　江嫣不想成亲，入宫是最好的选择。一来，晏珩对她没有龌蹉的心思；二来，江嫣入宫她做起事来也更方便。晏珩能够保证她的安全，她也能帮助晏珩做一些隐秘的事。
　　“不过这件事，还需阿婉点头之后，孤再安排。”晏珩叹了口气，“嫣儿，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还用你说？”江嫣忍不住提了提声调，“你那么大个秘密，我都替你守口如瓶！”
　　“嘘——”晏珩抬手，以指封住江嫣的唇，“你的声音，都要盖过雷声了。阿婉要是知道了，孤……”
　　“殿下？”
　　曹娥提着新做的点心，绕过迂回的廊，畅通无阻的到了江嫣的内院。好巧不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景。玄衣玉带，身姿颀长，金冠束发，衣袖盈着淡淡的龙涎香。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太子，还能是谁？
　　见晏珩正和自己的表妹“亲密”的互动，风雨盖过自己的脚步声。曹娥自觉一滞，犹豫片刻，还是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十在：怎么说，刀没有落在我头上，你猜我刀不刀？
　　晏珩：小十，朕是你亲生的吗？
　　陆婉：视角是主攻，标签贴破镜重圆……陛下机会这么多，还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
　　晏珩：那朕不能两个都要吗？
　　陆婉：？？？
　　十在：逆子，评论区小q都要拿刀给我捶背了，你怎么不挡着？
　　晏珩：朕……朕偶尔不行……
　　十在：没有担当，学南城什么不好，非学她无情，亲妈落泪。
　　南城：timi！timi！timi！
　　陆婉：南城，本文作话小剧场里一个存在感极强的美女姐姐，望周知。
　　十在：好了好了，明天把她从作话开除。码字机，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
　　注：
　　去留随心，不用特意告知哈！十在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毕竟每个读者都是自由的。看文是为了自己开学，难受请及时止损。
　　我觉得“爱”和“喜欢”这两个词很重要，不能随便跟别人说。所以对你们，我只能由衷地说声感谢！谢谢你们不嫌弃这篇文，看到这哈！十在一直有在抓人发红包的，每章几乎都抓人，不止一个。所以，按个爪？不按也行哈哈！
　　注：
　　《本草纲目》李时珍：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


第105章 假意（三）
　　风雨如晦,怯怯的一声自背后响起，晏珩与江嫣俱是一愣。只怪晏珩略高，挡住了自己的视线。江嫣错开半个身子,与晏珩重新拉开距离,清了清嗓子,问：“你怎么来了？”
　　“我做了些点心,想让你尝尝，顺便……给我些建议……”曹娥提了提篮食盒示意，目光却在晏珩挺拔的背影上流连。
　　江嫣见对面的曹娥一副少女怀春之态,盯着晏珩的身影,深棕色的双眸在糟糕的天气里明亮如星,颇有望穿秋水的之势。
　　江嫣忍不住拉了拉晏珩的衣角：“表哥,你藏在府上的曹姑娘来了,还不快看看？”
　　“……”
　　曹娥的声音,晏珩是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对方还是少女,但声音也没有和长大后有什么太大区别。可能清一些，亮一些，婉转如莺啼，却无伤大雅。
　　讴者之喉,舞者之态,本就得天独厚，才能混口饭吃。这两者，曹娥显然都很出众。不然，曹娥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能在勾栏瓦舍里,只靠卖艺，就能赚取生计，满足父亲、主母的无理要求。
　　如芒在背的目光,隔岸观火的表妹……
　　晏珩不急不缓地转过身，仗着绝对的身高优势，淡淡地打量了曹娥一眼。
　　自曹锋离京后，她再没有见过曹娥。不知是京中的水土养人，还是许久未见，晏珩总觉得曹娥变了。可能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提前将粗制滥造的钗裙换成绫罗绸缎，曹娥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
　　曹娥欲盖弥彰一般，迅速低下头去，躬身道：“殿下万安。”
　　“嗯。”晏珩颔首，瞥向一侧的江嫣，“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会苛待孤的人？”
　　江嫣忍不住挑了挑眉，晏珩这话说的当真是有些暧昧：“殿下的人，江府上下，不敢怠慢。”
　　“殿下……”听到晏珩亲口承认自己是她的人，曹娥倒有些意外，意外的欣喜。
　　“没想到殿下也在……”曹娥柔柔地张口，“我……民女做了些点心，殿下可否赏脸？”
　　晏珩直言道：“孤不随便吃外面的东西。”
　　这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江嫣习以为常，但还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规矩地立在面前的曹娥。曹娥出生民间，地位卑下，江嫣是知道的。
　　晏珩没有隐瞒曹娥的身份，也没有让江望对待曹锋那样上心。曹娥入府也快一年了，成日里“无所事事”，除了待在膳房跟随两位掌勺师傅学习庖厨之事，就是看府中供养的一班舞姬练习。对江望晨昏定省，乖巧勤快的，活像嫁到江家的小媳妇。
　　只是……
　　江嫣知道，曹娥不可能成为江府的小媳妇。她是晏珩精挑细选的棋子，注定要为帝王的心思牺牲一生。有些可惜，但比起原来的生活，曹娥应该会义无反顾的选择这样一条路。
　　果然，晏珩话落，与曹娥在这一年中差不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江嫣，就发现了她表情微妙的变化。本来隐隐上扬的嘴角，忽然一沉，与平日那温婉得体的笑比起来，算得上漏洞百出。
　　江嫣不忍见无辜的曹娥伤心，无奈地替晏珩解释：“殿下身份贵重，吃食一向需人先试。为保无虞，殿下几乎不在外用膳尝鲜。未免横生枝节，这点心还是我来。”
　　晏珩没有关注过这些，自然无法洞察入微，她点了点头，很给面子地附和着江嫣：“不错，嫣儿所言甚是。点心就罢了，这些事不该你来做。”
　　“蜀郡新贡的蜀锦，父皇赏了十匹。颜色都很鲜艳，阿婉留了三匹流光赤锦，余下孤都带了来。你和嫣儿看着分了，来年做新衣。”
　　“是……”
　　晏珩忽然提起做新衣，倒叫曹娥有些局促。她双手拎着竹提篮，面色微红地埋着头。好在天地黯然，雨声淅沥，晏珩没有注意到她。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失落……
　　“那表哥你今晚留不留下来？”
　　“不行，像什么话？”
　　“……”
　　江嫣与晏珩一前一后的结伴远去，晏珩带来的小黄门一左一右，替她们高擎着伞。雨势渐弱，打在油纸伞面上，已收了力，被骨撑的脊岔开，成了一条条绵绵的线。
　　曹娥在廊下失神，不是没有伞，但她只能驻足凝望。能站在晏珩身边的，不是天潢贵胄，就得是大家闺秀。像江嫣这样的家世，不过是沾了皇后和太子的光。
　　江家势力再卑微，也是晏珩的“本家”。江望仅仅是太医院院正是不错，巫医乐师百工之流不登大雅之堂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京中官员富商遍地走，谁能不把如今的江府放在眼里？
　　如今的皇后江若柔，能以二嫁之身侍奉天子，凭借晏珩忝居国母。那么，她这样的出身，也算不得什么的。更何况，太子殿下千里迢迢找到她，带她告别了过去的凄苦。
　　夜梦梓树生寒庭，怀此心事无人知。一朝贵子西行至，方觉僭幻可成真。
　　“殿下……”曹娥痴痴地望着晏珩携江嫣远去，喃喃道，“晏珩……”
　　皇帝秋猎回京，因着晏琮之事已积压月余之久，便亲自审理一番。许是晏琮哭诉，唤起了晏清的父子之情。亦或是太后七十寿节在即，天恩浩荡泽四海，也不能漏了荆王殿下。
　　总而言之，晏清忽然网开一面，不痛不痒地斥了晏琮一顿，削去一半封地就算了事。比起那些轻则贬爵削地，次之废为庶人，重至籍没为奴的藩王来说，晏琮的待遇要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对此，陆婉看得很开：“总归是陛下的儿子，虎毒不食子。”
　　晏珩不置可否，轻笑一声：“关心他做什么？虎毒不食子，晏琮又不是孤的儿子。”
　　“？？？”陆婉闻言一顿，望向晏珩的眸中满是讶异，“殿下的狼子野心，未免过于昭然。”
　　“阿婉不是外人，孤这建章宫的墙也没有那么透风。”晏珩不以为意，抬头按笔，认真道，“阿婉不要动，你一动，孤就不会画了。”
　　“……”陆婉从善如流，端庄地跪坐在软垫上，随意的拨了几根弦，“这尾琴倒是难得，九德占四，圆、清、匀、芳，怕是有些年头了。不知殿下从何处寻来？”
　　“阿婉喜欢？”晏珩撂下笔，认真道，“孤问蔺忱要的，派人接他来京时，特意让他带上这个。”
　　“难怪……”陆婉垂眸，仔细抚着蔺忱的颂声。
　　关于蔺忱，陆婉知道的不是很多，有二。其一，蔺忱是晏珩前世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而立之年位至三公的蜀中才子。他是数次进言晏珩，让她废了自己的偏激能臣。
　　其二，是蔺忱炉火纯青的琴技。世人皆知，丞相蔺氏家传一尾颂声，是十大传世名琴中没有佚失于朝代更迭中的上品。在“朝为田舍郎”时，蔺忱靠在得月楼中抚琴谋生。得月楼是富贵闲散人家子女做东的常地。他也因此，引出一段与蜀中的才女兰氏的佳话。
　　蔺忱当初家道已落，一介布衣，以卖艺为生。借琴技切磋，勾得兰氏芳心暗许。两人自是郎情妾意，奈何门不当户不对。然后千金出走，二人私奔，当垆卖酒，兰氏的父亲不得不同意这门亲事。至于感人肺腑的才子佳人后来如何，陆婉就一概不知了……
　　晏珩见陆婉的纤纤素手自七弦上抚而不按，指下无声，心下一片疑惑。但她面色如常，只是跟着陆婉重复道：“难怪？”
　　陆婉点头，她如今知道，晏珩擅埙不好琴，自是主动开口解释：“适才拨了拨，发现琴声浑而不散，七弦虚实相当，已占圆、清两德。音错若金石，如风中铎铃，愈振愈远，才得出‘古’的结论。”
　　陆婉的解释，晏珩虽不至于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一知半解。陆婉说罢，她忍不住轻叹：“阿婉琴技比伯牙，可惜孤不是子期，应叫蔺忱来与你切磋才是。”
　　陆婉摇摇头：“我不如他，既能以此诱兰谌，想必技称当世第一。这琴，殿下还是送回去吧。”
　　晏珩怔了片刻，方道：“蔺忱才高寡德，这琴阿婉喜欢的话，不如留下。”
　　陆婉扬了扬眉，语气却并不轻快：“殿下此话怎讲？”
　　“假话也能传为佳话，毕竟，结局世人未必在乎。”
　　晏珩知道，陆婉幼时随晏月游历，在蜀中待过。那得月楼，亦是长公主点头方敢命名的蜀中第一酒楼。传言，蜀中有名的富商兰家，其家主曾是长公主晏月的姘头。
　　此事不能说是捕风捉影，长公主爱游历，但确实最喜欢往巴蜀郡去。何况，长公主不住驿站公邸，反而住在兰家名下的私宅。
　　且长公主与舞阳侯的相敬如宾，聪明人早已心知肚明。譬如晏珩，她一早就知道，那对夫妻不过是表面上的客气。与其说她们后来分道扬镳，倒不如说，她们从未两情相悦。
　　那暂居蜀中的日子，作为贵客登门的陆婉，自然需要有熟悉蜀中的女玩伴。所以，陆婉认识蜀中才女之一——兰家兰谌，也就不足为奇了。
　　◎作者有话说：
　　十在：立个flag，十在有老婆的时候，会写甜甜的恋爱～
　　晏珩：所以朕算什么……
　　陆婉：寡人的产物。
　　十在：？？？
　　轰隆——
　　晏珩：阿婉小心！！！
　　十在：啥——啊——
　　南城：（拍灰）抱歉，你昨天早睡的旗，我没扶住……
　　陆婉：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南城姐姐不懂吗？
　　十在：您的南城姐姐，可能是小白杨本杨，哈哈！


第106章 假意（四）
　　“殿下是说……”
　　“不错。”
　　晏珩的话不长,透露出的消息却不少。饶是晏珩开口前陆婉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对方亲口告知事实还是有些难过。
　　“青云直上的蔺忱，已不是那个卖艺谋生的落魄子弟。他要休妻,也是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陆婉听罢,神色愈发淡漠,“难道在他一无所有时陪伴的元妻,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这孤可不知道，孤又不是蔺……”窥见陆婉的脸色越来越冷,晏珩顿觉大事不妙,“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寻常。不过阿婉放心,孤没有那种想法,只会一心一意地待你。”
　　陆婉冷笑道：“哦？一心一意地待我,三心二意地待别人？”
　　陆婉毫不客气地划拉了一下颂声的弦,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正襟危坐的晏珩：“昨日你留宿江府，可曾去看过曹娥？”
　　“未曾，”晏珩心虚道,“不过,曹娥碰巧遇到了孤。”
　　“……”陆婉闻言，一语不发，移步至晏珩书案前，垂眸去看她方才所作之人。
　　薄绢上勾勒出的面容,她再熟悉不过。晏珩笔下的线条带着她骨子里的凌厉，铁划银钩，画自己时手腕稍懈,刻意柔和了不少。寥寥几笔，就描出了美丽的轮廓。眉如远山，目似辰星，孑然而立，半点没有方才指挥她抚琴之态。
　　陆婉不由纳闷：“殿下这画，与方才的我，有何关系？”
　　画中的陆婉，除了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衣裳头饰，皆无相似之处。墨迹浓淡相宜处，可见绢上陆婉眸中含情脉脉。
　　晏珩用镇纸将绢压好：“孤不擅丹青，是你走后才学的。你走的突然，宫中并无你当时的画像。唯一的一张，还是画师在封后大典时所作。藏在府库里，宫人存放不当。等孤想到它，找出来时，阿婉的脸已是模糊一片。”
　　“索性，孤就学着临摹，想着等哪天，学有所成了，再为你添上五官。”
　　“可是年与日去，孤实在记不清你的脸，偶尔梦见，也多是你孤寂的背影。或者，面上总是笼着朦胧的光，恍恍惚惚，无处下手。”
　　“重生之后，见到真真切切的阿婉，孤就想，先弥补这个遗憾。”
　　陆婉颔首，对上晏珩闪烁的双眸，正色道：“殿下，我始终认为，前世今生，应当泾渭分明。珍惜眼下，过好我们所拥有的时日就是。”
　　晏珩郑重其事道：“孤已经在珍惜了……”
　　前世今生，泾渭分明……
　　蔺忱想不明白，为何一举两得的秒计，晏珩一直悬而不决。回京之后，去了一趟江府，再次召见自己时，黑着一张脸，拒绝了之前的提议。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臣子，要有为人驱策的自觉。
　　“孤打算按兵不动，毕竟太后寿节后，魏王与荆王就会离京。”晏珩轻轻敲击着沉香木案，笃笃之声有一下没一下，叩在蔺忱的心上。
　　书房中依旧只有他们二人，与之前不同的是，建章宫的书房宽阔明亮。空出的清室内，两侧的烛树光芒煜煜，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蔺忱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一声胜盖一声：“殿下，微臣……”
　　“你有异议？”晏珩骤然收手，敲击声戛然而止。她一改方才的怡然自得，目光锐利地盯着蔺忱。
　　氍毹厚重，落脚无声，但蔺忱清楚地感觉到，晏珩起身了。
　　“微臣不敢……”蔺忱压低了身子，模样恭顺极了。
　　“蔺忱，太子妃是孤的妻子，唯一的妻子。孤想了又想，妻子终究不是棋子。制衡外戚的办法多的是，没必要牺牲太子妃的清誉。”
　　“何况，孤是她的丈夫。平民的妻子受辱，丈夫是如何自处的，你应当比孤更清楚。”
　　晏珩面沉如水：“夫妻一体，太子妃，不是孤的登天梯。”
　　“是。微臣一时糊涂，还请殿下切莫放在心上。”蔺忱欠了欠身，道，“既然殿下不愿这样做，微臣另想他法。”
　　“不必，待魏王、荆王离开京城以后，孤打算请旨重新办官学。”
　　晏珩踱至蔺忱身侧，徐徐道：“前朝覆灭以来，大夏休养生息五十余年。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太宗一朝方重溯。但国无成均，学少明师，不能养天下士。所以外戚势强，天子实孤。”
　　“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不幸陡生，孤纵然养望在前，也负‘少主’之名。亲临朝中，免不了处处掣肘。设立太学一事，迫在眉睫。”
　　蔺忱闻言，俯首道：“殿下英明。”
　　晏珩的一席话，听得蔺忱心生敬畏。能够坐在储君这个位置上的人，不可以常理度之。
　　蔺忱比晏珩虚长五岁，自是恃才傲物，宁可于得月楼卖艺谋生，不肯应富商之邀，伴读于纨绔。非是他自命清高，而是道不同者不相为谋。
　　蔺家祖上有过出将入相的真名士，不过后来因罪，举族迁入蜀。后战乱起，夏太|祖与群雄逐鹿，烽烟四起。战火燃至巴蜀，蜀中之民或死或伤，蔺家也更加败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蔺家虽贫，也是清白之户。蔺忱幼时所学，皆是祖父所教。蔺忱的祖父是真正的“遗贵”，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蔺忱遗传了祖父的聪颖，骨子也存着一股“高洁”。所以，他虽靠卖琴艺为生，却打心眼里看不起满身铜锈的富商大贾。尤其是，家主谣称为长公主姘头的蜀中一霸——兰家。
　　“孤想将筹备太学一事，交给你来做。如此，方不屈才。”
　　“果真？”蔺忱惊讶道，“殿下要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微臣？”
　　晏珩颔首：“事有轻重缓急，孤希望你能把握机会。”
　　“微臣定不负殿下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蔺忱整衣叩首，字字恳切。晏珩见状，只略点了点头，叫他退下了。
　　她们做了多年的君臣，对彼此的秉性是再了解不过。蔺忱慕名，官居丞相，是为了名留青史。毕竟白衣不能入史，遑论列传。可惜，蔺忱虽如愿以偿，却并不能善终……
　　晏珩乐意与聪明人说话，可自作聪明的臣子，她并不能忍。不过，陆婉既说前世今生要“泾渭分明”，她晏珩也并非没有容人的雅量。旧人，用起来总归是顺手的。
　　“母亲。”
　　自皇帝下旨，掀过吴王一事，晏琮便重获自由。时逢太后寿节，天恩浩荡，他竟又能光明正大的回到甘露殿。由于太后寿宴一了，魏王、荆王就得启程回封地，所以晏琮每日都往宫里跑，待到宫门下钥前才回。
　　“琮儿……”
　　晏琮虽然一切如故，但李鹂在甘露殿禁足尚未解。她心灰意冷之际，一席话惹得龙颜大怒，以至于晏清永远不会原谅她。
　　禁足殿中不得出的日子里，李鹂也后悔。但她不是后悔说出那番话，而是后悔让晏清借此，送了他宠爱的小儿子上位。
　　二十来年的情分，诞育子嗣，代掌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为他生下的儿子们，倒成了帝王反过来威胁她的把柄。
　　思及此，李鹂面色一沉：“太后的寿宴可是难得的机会，母亲让你准备的，你都准备好了么？”
　　一年未见，晏琮只觉得李鹂变了很多。记忆中对他予取予求的母亲，代掌凤印时，是何等恣意风光。衣裳鲜艳，涂脂抹粉，虽不及那些年轻的美人俏丽，但风韵还是有的。
　　如今的李鹂，面容清瘦，颧骨突出，双目阴沉。就连用的衣料，颜色也老气了许多。这总令晏琮情不自禁想起，当初李鹂一口承放火害人的真相时，那近呼嘶吼的模样……
　　“母亲，儿臣觉得，太子于吴王反叛中立有大功，父皇又有意替他养望。天下皆知，晏珩是嫡长子。儿臣怕是，无法动摇他的地位。”
　　晏琮有些怵，倒不是怕眼前有些阴恻恻的李鹂。只是他原本过惯了随心所欲的日子，自知眼下争不过晏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前几日，可没有这么说，怎么如今倒是成长了？”李鹂闻言，阴阳怪气道，“难不成，太子妃私下找了你，让你劝本宫收手！”
　　“儿臣怎么可能见到婉儿？”晏琮见李鹂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反而格外平静，“她如今是太子妃，与我这小小藩王能有什么话说？何况，儿臣也碰不到她。至于成长，不过是这两日，儿臣又想通了。”
　　“想通？你想通了什么？”李鹂声音有些刺耳，晏琮忍不住皱眉。
　　去年太子易立，今春吴王谋反，现在他又刚摆脱身陷囹圄的待罪之身，若是再无所得，怕是有些说不过去。
　　晏琮严肃道：“儿臣不信，皇祖母能有那么好的心。这么多年来，皇祖母为什么心照不宣地跟您同流合污，谋害皇嗣，您想过吗？”
　　“事到如今，皇祖母又为何要助儿臣一臂之力，去害晏珩？论亲疏，儿臣与晏珩可皆为父皇所出，一脉相承。”
　　“太后早不帮晚不帮，偏偏这个时候出来好心，母亲也敢信？”
　　◎作者有话说：
　　晏珩：听说十在有老婆？
　　陆婉：假的，南城，本宫的。
　　晏珩：？？？
　　十在：皇后娘娘威武！
　　q&w：想磕……
　　十在：你忘了吗？
　　南城：磕cp可以接地气，不能接地府。
　　晏珩：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建议大家不要随便立flag。
　　陆婉：（意味深长）懂了。


第107章 忍辱（一）
　　晏琮难得开窍,字字中的。
　　“母亲，到此为止吧……”
　　“儿臣做不好皇帝，也不想去争。”
　　自禁足起,李鹂殿中的宫女太监都想方设法,去别的宫中另谋出路了。对此,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皇后江若柔不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未针锋相对，日子勉勉强强过得下去。
　　空旷的殿内只余母子二人，静的有些可怕。李鹂望着眉宇间骄矜全失,连那点天潢贵胄的跋扈都泯然的晏琮,不由怒火中烧：“到此为止？看看母亲如今的境地！晏珩一旦登基,我和你弟弟们,会落魄到什么地步？”
　　“太后当然没安好心,但机会总归是要抓住。魏王心思昭然,陛下早已明了。哪怕晏珩与你都殁了,陛下也不会让魏王得逞。”
　　“只要你够狠，天下最后还是你的，我的儿！”
　　“……”望着气势汹汹的母亲，晏琮一时语塞。
　　他沉默半晌,方坚定地重复道：“母亲,儿臣已无此志。你若是不死心，可以助琼弟与玞弟上位。”
　　啪——
　　李鹂闻言，下意识地扬手一掴，给了晏琮一记响亮的耳光：“逆子！怎么像扶不上墙的烂泥！”
　　晏琮抑住闪躲的本能,迎面对上那扇过来的巴掌。左脸迅速肿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却疼在心上。他一语不发,沉默地受着母亲劈头盖脸的训斥。
　　“琼儿、玞儿哪像你这般得天独厚，占着长子的身份！你可是陛下的长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江若柔一个继后，出身为人不齿，她的儿子也配做嫡子？”
　　“为了让你的太子之位安稳，你的两个亲弟弟早早就藩，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何况他们只会惹你父皇生气，叫回来也无济于事。”
　　“……”晏琮仍是无言。
　　不是因为让他做太子，所以两个弟弟才较早就藩。而是皇子到了年纪封王，必须就国。
　　晏琮清楚，两个亲弟弟比他还要不成器。他们俩整日里跨马游街，横冲直撞，惹得长安繁华的街巷鸡飞狗跳。教书的师傅们被整得有苦难言，换了不下三十个，不怪晏清看了心烦，便是他，也不去大张旗鼓地做那样败坏皇家名声的事。
　　李鹂见他沉默，脸又被自己情绪失控之下，打得又红又肿，悔意顿生。她缓缓走至晏琮身前，伸出手，晏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李鹂见状，脚步一顿。她面色自然地收回手，微微抬头，仰视着晏琮：“你以为你不争，晏珩就会放过你？身为皇子，你一直都是局中人。”
　　“此事，可由不得你。”
　　“你也是当父王的人了，要学会为子孙后代想一想……”
　　“……”
　　秋高气爽，风高云淡。暴雨过后，立冬的长安城迎来的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四时轮替，至岁末期时，天地间唯余肃杀之气。金桂凋零，秋菊落英，御花园中的景致已经败了。
　　太后寿辰在十月初八，陆婉作为太后疼爱的外孙女，建章宫太子妃，寿宴之事，必须亲力亲为。是以晏珩这几日一回金鳞殿，总能看见内廷的宦官女使，规规矩矩地捧着册子，等后差遣。
　　天气极好，阳光明媚。偏殿的窗户都被支开，和煦的秋光探了进来，为临窗的陆婉镀上一层金辉。许是日下暖意生，她穿了火红的石榴裙。阳光洒在乌黑发间点缀的金饰上，明耀煌煌。
　　偏殿的书房中站了两排低眉顺眼的内廷官员，陆婉头也不抬，仔细地看着阿春转呈的礼册。偌大的房中，不闻人声，只能听见窗外不知何处响起的叽叽喳喳，和陆婉轻轻翻动册页时，摩擦出来的细微的沙沙声。
　　“醍司使何在？”陆婉终于阅完一册，从容地抬起头来，看向面前内廷的官员。
　　“奴才在。”醍司使闻言，立刻往前一步，恭敬地等候指示。
　　“本宫记得，醍司去年酿了许多菊花酒。”
　　“是。”
　　陆婉颔首：“既然如此，今年寿宴供酒，一应换成菊花酒。”
　　话落，恭顺的醍司使却犹犹豫豫：“启禀太子妃殿下，内府的菊花酒在重阳宴时已去大半。若是要将太后寿宴供酒换成菊花酒，恐怕……有些难……”
　　菊花酒又名长寿酒，据说久服能轻身延年。寿宴供之，寓意甚佳。但酿造不易，又历重阳，府库存稀，也情有可原。
　　醍司使此言不假，陆婉却忍不住眉头一皱：“岁有盈余，积年所剩，也不足以供太后寿宴？”
　　“殿下息怒，”醍司使欠了欠身，解释道，“往岁所余，皆被李夫人拨去……“
　　“内府所藏，属实不足。”
　　“李夫人……”陆婉听罢一愣。
　　晏琮被废前，李鹂代掌凤印。这么多年来，若说她没有过牟利的私心，怕是不太可能。皇帝一向不管后宫之事，太后亦深居简出。李鹂趁机中饱私囊，也说得过去。
　　“也罢，”陆婉轻叹一声，“那照你章中所拟去准备。”
　　“唯。”醍司使接过阿春奉还的礼册，欠了欠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司膳使……”
　　陆婉忙着筹办寿宴，晏珩也没闲着。匈奴来使已至长安，晏清因着那阴雨连连的几日得了风寒，接待使节的事自然落在她肩上。
　　晏珩许久没有见过匈奴人了，印象中，他们生的人高马大，无论走到哪，腰间都别着一把弯刀。此次匈奴来使，亦是如此。对着晏珩一干夏人，趾高气昂。
　　来使晏珩不曾见过的，前世的今日，她还不是储君。但匈奴蠡王伊谷鞬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只是此人与她所想，甚有出入。
　　其人眉宇清秀，远无草原上风沙磨砺下该有的粗犷。与他周身一众皮肤黝黑的挎刀武士相比，肤色略浅，倒似夏民。身量亦不算魁梧，只高上晏珩寸许而已。
　　匈奴尚武，亦有意一窥夏之实力。晏珩清楚此行人所来的别有用心，如来人所愿，在京军营中设场。
　　“和亲一事，竟劳蠡王不远万里赴长安，亲自走一趟。”晏珩举杯，面带微笑道，“孤奉命相迎，不胜荣幸。”
　　“有劳。”伊谷鞬亦彬彬有礼，回以微笑，“能得太子殿下亲自接待，小王也始料未及。”
　　伊谷鞬话落，他身侧的武士便按刀冷声道：“往日我匈奴来使，皆是夏天子斋戒数日，亲迎于城门。如今，竟只派了一个半大的孩子？”
　　晏珩闻言，面不改色，放下酒杯，依旧笑吟吟地开口：“勇士莫非是头一次使夏？”
　　那人粗声粗气地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余光瞥见伊谷鞬毫无开口之意，自顾自地把玩酒盏，晏珩淡笑道：“不知尚且有情可原。贵国与夏比邻，若是而不知，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中原一向重礼，夏犹继之。昔日晏子使楚，楚王三辱，反自取之。今贵国遣无知之人，孤以年幼之身待之，有何不妥？”
　　“你……”晏珩的弯弯绕绕，武士是不懂，但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见随从吃了亏，蠡王这才开口，不疾不徐道：“太子殿下莫怪。此次出使，原本不该小王来。但久慕太子殿下之名，这才恳求单于，千里迢迢亲至。亲卫随小王长居漠北，自是蠢笨了些。殿下此言，却是妄自菲薄了。”
　　“兴！兴！兴！”
　　台下赤|袒|肉|搏的壮汉扬起一阵黄尘，围观的兵士昂扬地呐喊，盖过伊谷鞬言语的尾声。席上的二人齐齐调转视线，扭打在一起的武士。
　　分不清是谁的人占了上风。伊谷鞬放眼望去，只见秋阳之下，夏军枪|戟林列，甲胄生寒。大纛龙旗，在秋风中舒展，列列有声。
　　伊谷鞬深邃的眼中似起波澜，他收回视线，饶有兴趣地望向晏珩：“殿下似乎对这种比试很有兴趣？”
　　“孤？”晏珩摇摇头，“孤对草原上这种一决雌雄的比试可不感兴趣。”
　　“哦？”伊谷鞬扬了扬眉，“真正的勇士都是摔打出来的，难道不是么？小王看殿下，可是看的津津有味。”
　　晏珩笑了笑：“孤很少见这么原始而野性的搏斗，又是我大夏男儿与匈奴勇士正面争雄，自然觉得新鲜。”
　　“至于阁下关于勇士的评断之言，孤亦难从。”
　　伊谷鞬微微一怔：“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智不及谋，勇不及断。孤不认为，能以一敌百的就是真正的勇士。”晏珩自信道，“战非一人之力，亦无一人之功。真正的勇士，武力之上，当有随机应变的本事。”
　　伊谷鞬摸了摸光滑的下颌，而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殿下的准则，倒是与草原大不相同。小王也觉得，匹夫之勇，难敌万军。可惜，可惜……”
　　见伊谷鞬出神，晏珩追问道：“可惜什么？”
　　“没什么。”察觉到晏珩虽目视台下武士，注意力却一直在自己身上，伊谷鞬顿生警惕之心，“其实这些小王在草原上看腻了。此次来夏，主要是为单于迎夏室公主。”
　　“不知大夏，可有永续两国情谊之意？”
　　◎作者有话说：
　　晏珩：想夜夜笙歌……
　　陆婉：？？？
　　十在：你就想吧，想想就行了。没人喜欢看，我的评论区都是正经人！
　　南城：我同意。


第108章 忍辱（二）
　　“大夏自然有永续两国情谊之意,不过……”晏珩保持微笑，“既为兄弟之邦，应该礼尚往来才是。贵国多年来而不往,是否不太合乎情理？”
　　伊谷鞬抬头,与主位上的晏珩四目相对。见对方黑白分明的眸下暗流涌动,他微微一愣,旋即，似笑非笑地接：“殿下这是什么话？小王这不是来了吗？漠北贫瘠，多不毛之地,所以两手空空而至。”
　　说着,他整了整右臂箭袖的袖口,漫不经心道：“不过单于的三十万子弟可是横刀立马于边,以待夏国之礼。难道这样,殿下还觉得,我匈奴不够重视与大夏的情谊吗？”
　　“蠡王说笑了……”晏珩咽下不甘,面上无半分不快。
　　如今的大夏，尚没有做好对敌的准备。匈奴举族皆可战，是没有老弱妇孺这一说的。一望无垠的原野是他们纵马驰骋的草海，来去如风,行踪不定,难以捉摸。
　　而夏主步兵，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出兵的铁律。行军速度迟缓，难以媲美草原骑兵的灵活。晏珩清楚，在属于大夏的北疆铁骑与弓弩营没有诞生前,是不能和匈奴硬碰硬的。否则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得不偿失……
　　庆安十七年,武宁十年，这中间，可整整隔了十三年。需要韬光养晦的不仅是她，更是整个大夏。
　　“噗——”
　　晏珩怔忡之间，台下胜负已分。匈奴的武士仗着身强力壮，将夏营中自告奋勇的军士死死压在地上。那被压制的士兵额颈青筋暴起，憋得满面赤红，正狠命地挣扎着。
　　“好！好！好！”观战的匈奴人个个兴致高昂，挥举挎刀，为坐在夏人身上放肆大笑的族人喝彩。
　　伊谷鞬眯了眯眼，满意地说：“太子殿下，看来现在，还是我匈奴更胜一筹啊！”
　　“匈奴武士的勇猛孤已经见识到了，比试点到为止。”晏珩望向台下呼吸逐渐急促，体力明显不继的夏军将士，高声道，“来人，赐两位勇士彘肩卮酒。”
　　谁知台下的匈奴武士并未理会，见蠡王伊谷鞬没有表态，也不谢恩。骤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量，赤膊上青筋暴涨，咬牙使死力。
　　被骑在身下的夏人早已精疲力竭，掐在那匈奴人腕上的手一松：“咳……咳……你……”
　　“你做什么！”
　　“点到为止！”
　　“快放手！”
　　围观的士兵群情激愤，但主将在上，军令不发，只能高声呵斥，不敢私自上前去拉。只能捏紧手中的长矛，愤怒地盯着那人。
　　倒是一众匈奴人在旁高呼：“杀！杀！杀！”
　　“蠡王殿下！”晏珩见状，面上已露不快，“你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殿下有所不知……”伊谷鞬端起空杯，身侧的亲卫毕恭毕敬地替他满上。
　　清酒如水，绵香沁脾。
　　伊谷鞬举杯送至鼻前，陶醉般闭上眼睛一吸，而后缓缓睁开，漫不经心道：“我匈奴勇士之所以能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是因为每一次比试，都是生死搏斗。这是草原上原始古老的习俗，便是尊贵的单于，也不能阻止他勇猛的将士，处置战败于他手中的蝼蚁。”
　　咔嚓——
　　令人牙酸骨裂的一声转瞬即逝。晏珩拂袖起身，见那夏营中毛遂自荐的勇士，已被粗暴的匈奴人硬生生折断了脖子，咽气了……
　　那眨眼间夺去切磋之人性命的匈奴武士傲然起身，高举双手，与士气高昂的同伴示意。对周遭锐利的目光，视若无睹。晏珩敢肯定，若是目光如箭，此刻那人已被四周执抢持戟的大夏将士射成了筛子。或许，她一人的怒火就足以将他钉死。
　　“吾王，尔丹将为您立于不败之地。”胜利者耀武扬威地走上前来，挑衅般望向主位上的晏珩。而后，他转身面向伊谷鞬，右手抚着胸口，深深鞠了一躬。
　　晏珩冷眼旁观，在尔丹轻蔑的目光掠过自己时，胸中火气顿生。可她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忍字头上一把刀，大夏需要忍，她亦需要。
　　伊谷鞬泰然自若地坐在那，举杯浅尝一口，戏谑道：“真正的勇士只有一个，胜出的是我匈奴人。比试虽说是点到为止，失手错杀之事，也是常有，殿下何必动怒？”
　　“失手错杀……”晏珩沉了脸，“好一个失手错杀。蠡王麾下果真出勇士，来人，赐这位勇士酒肉！”
　　“唯……”
　　“等等！”伊谷鞬闻言挑了挑眉，“大夏的酒太绵软，远不如草原上的浊酒爽烈，怕是我匈奴的勇士饮不……惯……”
　　“甜淡的蜜水也会醺人，蠡王殿下喝了这么多，怕是已经有些醉了。”晏珩见他身形不稳，握不住的铜樽轰然落地，清酒撒了他自己一身，这才面色稍霁，振声道，“来人，赐酒。”
　　……
　　伊谷蠡醒来时，金乌已然西沉。他晃晃悠悠地自榻上坐起，环顾着陌生的房间。自是身处一应俱全的雅室，香炉里焚着凉薄的瑞脑，兽口中吐露出袅袅青烟。
　　见屋内无人，他微滞的双目骤然恢复清明。起身，步伐稳健，落地无声。
　　“来人！”
　　伊谷鞬开门高呼，忠心耿耿地亲卫躬身行礼：“蠡王。”
　　“尔丹怎么样了？”伊谷鞬微眯着眼，语气不善。
　　亲卫肃了肃，道：“尔丹还醉着，正在外面的客房里呼呼大睡。夏国的太子，并没有做什么。”
　　“哦——”伊谷鞬有些意外，他清了清嗓子，并不似草原上的汉子那般粗糙，带着酒醒后的慵懒，只低沉动听，“那去告诉太子殿下，就说本王已经醒了，请他来驿站一叙。”
　　“是……”
　　晏珩跟着魁梧的匈奴亲卫一起进来的，身后只跟着看上去十分文弱的宦官陈良。伊谷鞬正在喝驿站熬好的醒酒汤，见晏珩来了，也不起身，只挥手叫他们退下。见晏珩点头，陈良方从容地离开。
　　伊谷鞬一口闷下醒酒汤，豪爽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小王一路走来，见大夏北方山水雄奇。果然，能养出殿下这样气度高华的人。”
　　“不敢，不敢。孤倒是想知道，蠡王殿下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晏珩面色凝重地在伊谷鞬面前坐下。
　　伊谷鞬却不答，放下药碗，随手取过搁置未用的铜匙，轻击碗沿，低音伴着清脆的金鸣：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晏珩沉默地听着，眸中划过一道异样的光芒，似是错愕，又像是惊诧：“你究竟……是谁？”
　　“殿下是谁，我便是谁。殿下从何处来，我便……也从何处来。”
　　“！！！”
　　入夜生凉，已经交了子时，陆婉仍斜凭软榻上，拢着玄色的大氅在灯下观书。犯困的阿夏打了个哈欠，呼出的气息让隔着薄纱的红烛忍不住轻颤。心细的阿春见状，放下了手中劈开的丝线，寻了铜镊，取下灯外剔透的纱罩，将烛芯慢慢拨开。
　　“殿……”
　　外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女问安的低语，被陈良曲指的暗号尽数按回喉咙。
　　陆婉耳聪，殿内又静，自然听见了这阵不大不小的动静。她撂下书，解下披在肩上的大氅。宫女打起珠帘，玉音微磬。她起身，抬眸一望，见陈良扶着醉醺醺的晏珩走了进来。
　　“殿下？”
　　剪过芯子，烛火明亮多了。专注的阿春拎着纱罩，只见燃起的火焰一跳，险些熄了。抬头，见陆婉已疾步迎了上去。
　　她扶晏珩的左臂，远山一蹙，再开口，便成了质问：“殿下怎么会醉成这样？”
　　陈良因扶着晏珩，不好见礼，只微微低了低头：“回太子妃殿下，殿下奉旨招待匈奴来使。晚间蠡王差人来请，殿下赴约，两人一起用了晚膳。匈奴使者好酒，殿下陪着，不知不觉便饮了许多。”
　　陈良是晏珩的心腹，陆婉饶是心有不满，也不好多加训斥。只帮扶着晏珩回到内室，命阿春、阿夏打了热水，取了巾栉，要替晏珩收拾收拾。
　　陆婉动作轻柔地替晏珩除着繁琐的外衣，陈良自觉杵在这十分不妥，欠了欠身，道：“奴才本想按殿下的旧例，将殿下安置在书房。但殿下路上吩咐将她送回来，奴才不敢不从。”
　　陆婉宽衣的手一顿，温声道：“本宫都知道，公公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唯……”陈良闻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小宫女打了水进来，阿夏拧了热巾，打起精神，轻声询问：“殿下，让奴婢来？”
　　陆婉如今解起晏珩的衣来，已是驾轻就熟。她轻轻扯出晏珩的压住的衣角，将褪下的腰带衣衫交给低眉顺眼地侍女。
　　“本宫自己来，你们都退下。”说罢，她接过阿夏手中的热毛巾，余光瞥见神志不清的晏珩，既生气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不喝醒酒汤，叫阿春不必备了。”
　　“诺……”
　　众侍女齐齐应声，鱼贯而出。
　　◎作者有话说：
　　十在：猜猜是谁？
　　晏珩：……
　　陆婉：殿下小心。
　　南城：殿下您……也要滑了？
　　十在：“也”字不错，我很喜欢。
　　注：
　　两汉佚名《匈奴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第109章 忍辱（三）
　　陆婉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替晏珩擦了擦脸。
　　喝醉的晏珩与前世被她算计后表现一模一样。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处于一幅任人摆布的状态。早没了素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势,连斜飞入鬓的剑眉,都随着酒后迷离的神经一起松懈下来。
　　柔和的光晕打在晏珩的脸上，她轮廓流畅的线条被蒙上一层暖色的薄纱。五官依旧深邃,鼻梁横亘如峰。呼吸之间，气息均匀地交替着,发出细微的响。
　　陆婉素喜洁净，但晏珩醉成这样,她却万分不肯假手于人。江望送来的那六名哑女自是靠得住,可以她与晏珩如今的关系，有别的可就不止“男女”。
　　脱了外衣，晏珩身上的酒气倒是淡了不少。陆婉将毛巾扔回铜盆中，揉了揉发酸的腕。
　　她这几日连着梳理账册,批备寿宴之物，往往一提笔就是两个时辰。后宫难得有这么忙碌的时候,不过才几日,她就体会到晏珩的不易了。思极此，陆婉恍然大悟。前世做皇后时晏珩是如何为她筹谋,才能让她在那个举轻若重的位置上无所事事地待那么久……
　　“殿下……”陆婉试着唤了唤晏珩，对方如意料之中，没有反应。
　　看来晏珩已经醉得有些不省人事了,再将她叫起沐浴,十成十会着凉。陆婉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将毛巾搭回内寝的屏风上。俯下身替她除了脚上的足衣,准备姑且将就一晚。
　　谁知,陆婉刚躺上去，被子还未拉上，方才还在与周公下棋的晏珩便以迅雷掩耳之势，将她压在身下。
　　“殿下！”陆婉吃痛轻咛一声。
　　逆着帐中微光，她看见晏珩的目光幽然如火，像是炽热的利刃。
　　“孤警告你！”
　　欺身的少年声音都在发颤：“收起你那龌蹉肮脏的心思……”
　　“阿婉她……她是不会喜欢你的……”
　　“她的心里只有孤，只有朕，只有晏珩，只有我……”
　　“她是孤明媒正娶的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也敢……”
　　“也敢……”
　　话并没有说完，晏珩就凤眸一阖，手上的狠劲一消，歪着头摔在了陆婉的胸口上。
　　身上忽然一沉，陆婉这才反应过来，忙轻声唤她：“殿下？殿下？晏珩……”
　　看来晏珩是又睡过去了，不过陆婉却没能松下心里提起的那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晏珩捏住的腕，白皙的腕上已经浮起一圈显眼的红痕。顾不得揉上一揉，晏珩这没来由的一阵呓语，着实吓了她一跳。
　　两世“夫妻”，陆婉与晏珩同床共枕少说也有千夜。其间，她从未见过晏珩困于梦魇，以至夜间失态。可是方才，晏珩言语狠厉，凶相渐现，几乎是咬牙切齿，对着自己低吼……
　　陈良说晏珩今日在接待匈奴的蠡王。陆婉看晏珩归来时这副醉醺醺的模样，亦猜测她应当是与对方把酒，相谈甚欢。可若是如此，晏珩又怎么会入梦生魇，压抑着怒气，分明是在威胁想象中的……敌人……
　　方才，晏珩乍起，说完了那几句话。陆婉被她突如其来的粗暴一惊，没能注意听。梦中人语，咬字本就不甚清晰。晏珩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如隐在清晨山谷冥冥的薄雾里，她一时也想不明白。
　　现在，呼吸散发着淡淡酒香的人，又骤然安静下来，毫无防备地趴在自己身上。陆婉只觉胸口多了沉甸甸的一块，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裸|露的颈间，如白羽轻拂，痒得有些难耐。
　　“殿下……”陆婉抬起手，仰头深深地望着胸口幼兽一般睡得香甜的晏珩，既担忧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晏珩……”
　　红烛已熄，东方将明。晏珩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悠悠转醒，只觉自己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她迷离地盯着帐顶的龙凤呈祥纹，片刻，目光才复清明。
　　淡淡的酒香伴着熟悉的芬芳，在心头挥之不去。晏珩忽然意识到，自己昨夜，让陈良送她回了金麟殿。她缓缓侧首，只见佳人在侧，睡颜恬静。
　　陆婉的觉极浅，哪怕晏珩动作很轻，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扰醒。她睡眼惺忪地翻过身，侧对着于昏暗中窥视她的晏珩。对方像是没能料到她突然醒过来，愣了愣，随即紧着眉心低声问：“阿婉，孤是不是吵醒你了……”
　　许是宿醉之后，声音难免沙哑。不过晏珩声色优越，此刻愈是低，便愈是撩人。陆婉先不由一怔，而后望着刚晏珩盈盈的双眸，忍不住微微一笑：“殿下这不是明知故问，昨夜是谁在折腾我，嗯？”
　　“折……折腾？”饶是晏珩两世为人，气质沉着，但对上心心相印的枕边人，难免流露最真实的诧异。
　　“是……”陆婉故意咬了字，“殿下昨夜，可磨人的很……”
　　陆婉语气温柔地陈述到，晏珩听得有些“无地自容”。耳尖悄然攀上一抹绯色，好在帐中光线昏暗，无人可见。她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孤……不是有意的。”
　　陆婉仍是含笑，轻轻靠近，伸手抬了抬晏珩的下颌：“嗯，殿下不是有意的，是故意的。故意喝得酩酊大醉，叫陈良把你送回来折磨我。”
　　“不是的，昨晚招待匈奴来使……孤迫不得已，多饮了些。”晏珩暗自懊恼，“阿婉下次直接将我丢给叶娘就好，满身酒气污了寝殿里的床，是我的错。”
　　陆婉轻轻“唔”了一声，算是答应。而后，她松开晏珩的下颌，修长如玉的指便划至晏珩颀直的颈：“殿下可还记得，昨夜做了什么梦？”
　　“梦……”晏珩闻言，面色微变，“孤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可是孤昨夜举止……有何反常之处？”
　　反常？
　　掐着陆婉的秀颈咬牙切齿，可以说是诡异了。要知道，晏珩从不亲自动手体罚犯错的宫人。当年轻描淡写地下令处决椒房殿三百名宫人时，也是中常侍黄吉代为宣旨。晏珩不会亲临，所以不会听见那些宫女太监濒死时哭天抢地的哀嚎。
　　思及此，陆婉收回手，语气也跟着一冷：“殿下昨日，确有失态。臣妾竟不知，是何人惹得殿下念念不忘。连做梦，都是她的名字？”
　　“！！！”晏珩见陆婉欲转过身去，忙长臂一捞，将她带至眼前。
　　陆婉垂眸，长长的鸦睫根根分明，遮住了深潭的半边颜色。晏珩见她赌气般一语不发，目不直视，心中顿起波澜。
　　原来，重生的不止是她和她……
　　那心底的隐秘，不可触及的伤疤，她曾羡慕、嫉妒、憎恨到骨子里的人，也回来了……
　　“阿婉，你真的想知道吗？”
　　晏珩怎么也想不到，匈奴的蠡王，面前的伊谷鞬，会用铜匙敲着碗沿，发出悦耳的清音。会他低低开口，吟唱的是属于草原歌。确切来说，吟唱属于匈奴江河日下后的……哀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望着面色逐渐凝重的晏珩，伊谷鞬蓦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笑吟吟道：“我尊贵的陛下，别来无恙啊！”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久别重逢的故人，才会在再次相见时，问候对方一句“别来无恙”。问题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此之前，晏珩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伊谷鞬本人。
　　可他所唱的……他所唱的，分明是最后一次曹锋奉命北伐，打得匈奴远遁，后，匈奴人悲伤之下所作的哀歌！
　　晏珩记得很清楚，武宁二十年九月，曹锋领兵追至狼居胥山，积土为坛，祭告天地。次年，朝廷在漠北新设三郡，塞民实边。为防匈奴卷土，晏珩特意提拔在最后一次北伐中崭露头角的胡骑校尉魏泱为车骑将军，掌三郡六军，专务兵事。
　　魏泱在谢恩赴任后，上的一道折子中，提及此歌。她看罢，命人当廷宣读，又特意让史官录下，以鉴大夏之盛。所以，晏珩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匈奴歌》绝不该在这个时间，通过一个匈奴人的嘴，在长安驿站的上房里回荡……
　　“你究竟是谁……”袖下的五指已然紧握成拳，晏珩却一扫方才的凝重之色。她知道，人越是心下惶然，面上便越需要镇定。
　　“孤从未见过你，这《匈奴歌》，你是从哪听到的……”
　　“阁下说与孤同归一处，可孤却不知道，阁下究竟源何而来？”
　　“你既然知道孤的身份，又如何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伊谷鞬面上仍浮着那抹微笑：“殿下不要着急，您这么妙语连珠的问，小王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问题好。”
　　这一整天，伊谷鞬都以散漫慵懒地状态面对自己，晏珩心下不快已久。若不是顾忌着对方是匈奴使者，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如今，还不是交战的时候。可现在，伊谷鞬抛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来。虽不至于令她六神无主，却足以让她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十在：南城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直了……
　　晏珩：比朕还直，真不错！
　　陆婉：有什么可骄傲的？
　　十在：珍爱生命，远离“直女”，气不活了，决定把南城从小剧场踢出去。
　　晏珩：同意，她是情敌！
　　陆婉：弃权，我不理解。
　　十在：来个证……证明人。
　　凭栏听雨：（被推上台）我很无辜，我有老婆。


第110章 忍辱（四）
　　晏珩压下心中不豫,抬眸正视着面前有些吊儿郎当的蠡王伊谷鞬。对方见她狠狠地望住自己，挑衅般扬了扬眉，唇角勾出更深的弧度。
　　“殿下,劳您大驾。小王睡了这么久,胃里的食儿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不如殿下命人备下酒菜，赏脸与小王畅饮一番？”
　　伊谷鞬既然清楚她的身份,还敢提这样的要求，多少有些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晏珩微拧着眉，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是稍纵即逝,不为人知。
　　“孤正有此意，陈良……”
　　伊谷鞬此人外表虽不类草原上真正的勇士，但这酒量确实实打实的好。芬冽的佳酿一杯杯下了肚，晏珩都觉得酒酣耳热之际,却见他只是双颊生绯，黑墨色的眸子剔透如初。
　　晏珩摩挲着手中精致的鎏金杯,杯身浮刻的云龙纹行云流水,在煜煜烛光下，锃亮如新。房内四角高大青铜烛树油盏中星星点点的火焰映在晏珩如渊如潭的眸子里,像是夜间璀璨烟火炸开在澄澈的冰湖上，倒影不知不觉就染上了些许寒意。
　　她的声音也似秋风越过清晨湖面薄薄的雾，带着日升前月下尚未褪去的凉：“阁下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酒足饭饱,不打算一一坦白吗？”
　　“不急,不急……”伊谷鞬放下酒杯,自顾自的提起酒壶,为自己又斟上一杯。清冽的酒从壶嘴中慢慢倾泻，添满了精致的酒杯。
　　晏珩见状，不再端着酒杯浅啜。她举起手中的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杯中酒虽清，却是经年窖藏，味道极醇。入喉是火辣辣的一阵，灼得人咽生疼。闷下去胃如火烧，却是酣畅淋漓。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顿觉背后汗意已生，濡湿了中衣。
　　“殿下这是何意？”见晏珩一杯接着一杯的倒酒，毫不拖泥带水地尽数饮下，伊谷鞬微微一愣。
　　酒是他点名要的将军泪，本就是性烈。又是晏珩命人准备，下面的人绝不敢搪塞，定是开老窖取了货真价实的上品，后劲只会更大。晏珩这般敞开了喝，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
　　晏珩面色酡红，已是将醉未醉之态：“现在可以说了么？”
　　“孤该如何称呼……你……”
　　“哦——”晏珩如此较真，伊谷鞬始料未及，顿了顿，方道，“殿下日理万机，想来记不住那椒房殿三百名宫人的姓名，却绝对不会忘记我原来的名字。”
　　“椒房殿……三百名宫人？”酒精麻痹了神经，晏珩的神思有些凝滞。
　　“是啊！”伊谷鞬见晏珩陷入回忆，哈哈一笑，手中的酒杯随声而落，案上赫然迸出一片水意。
　　“中原的老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胡雪，不知是否有资格，与殿下说上一句别来无恙？”
　　晏珩猝然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晦暗不明：“你是胡雪？”
　　伊谷鞬点头，坦然道：“是，我是胡雪。虽然披着匈奴人的皮囊，但骨子里，是货真价实的胡雪。是殿下——或者说陛下，陛下当年亲自下旨将我刑以弃市，我可还记着呢！”
　　伊谷鞬如此平静，晏珩目光一沉，压下晦暗海面下涌动的潮水，淡淡一笑：“既然如此，你如何敢同孤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要知道，伊谷鞬……”
　　“我知道，”胡雪蓦然打断晏珩，淡然道，“我甚至知道，陛下的死期。”
　　房内并不留人侍候，陈良也被打发地远远的。夜幕低垂，残星几点，连风也未起一丝。门窗紧闭，灯火通明，四目相对在这寂静的一隅。
　　葳蕤的流光下，晏珩的眸似千尺寒潭：“看来，你比孤来得要晚。”
　　“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能‘阴魂不散’到这个地步。”胡雪有些感叹。
　　任谁得知将会被处以极刑后，都会本能的感到恐惧。胡雪是普通人，自然不会例外。
　　她原是游走江湖的巫医，技艺不精，挨打遭骂被追是家常便饭。所以，她选择游历四方。其中难免有无奈上成分，但大夏地大物博，山川壮美，寄身山水也是一大乐事。
　　但，人活着，总要吃饭。只有吃饭，才能继续活着。迫于生计，胡雪偶尔会招摇撞骗。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长时间。不然“仇家”遍地，饭也难混。
　　胡雪去过的地方很多，多到自己也记不太清。漫无目的地浪迹了许多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归途。
　　她曾在清晨时坐在山顶，看缥缈的云海。看那漫无边际的云雾幻化万千，在曙日初照时浮光跃金，美的不可方物。也曾在江边驻足，看夕阳照水，波光粼粼，东流的江上飞过成双的白鹭。
　　可大夏九州三十六郡，最富庶繁华的莫过于雍州长安。一路走来见惯了山水风光，出身穷山恶水的胡雪也想去天子脚下见见世面。
　　都说京城巨贾云集，店铺林立，想要凭本事混口饭吃，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胡雪这样想着，无所畏惧地背上旧行囊出发了。
　　但胡雪没有想到，长安居，大不易。像她这样的巫医，连走方郎中都算不上，根本没人找她看病。而巫医又沾了个“巫”字，偶尔有人找上她，一问一答，往往一句话，就让对方听得转身就走。
　　一不做二不休，胡雪索性投机取巧，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命什么的。装神弄鬼虽然不好，但挣的真不少。尤其是极其看重这一块的豪左，出手阔绰，远非她以往遇到的客人可比。
　　可是，这种精明的人，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好骗。长安城中的人，也不如穷乡僻壤的百姓纯朴。她好心帮助那富商的小妾，与心爱之人私奔。东窗事发后，却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推出来顶罪。
　　一个是小妾，一个是幼子，只有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富商落下的面子，不从她胡雪身上找，还能从谁那讨？
　　也怪她，怪她一时失策，经不住那年轻貌美的小妾，软语娇声地一求。头脑发热，这才让自己在寒冬腊月里冒着风雪狼狈地逃。
　　若是没能遇上陆婉，她估计自己那条小命，当天就会交待在那。所以，胡雪永远忘不了陆婉的那份恩情。哪怕被揍得鼻青脸肿，视线一片模糊，她也记得。
　　那冰天雪地中，来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然。语气虽疏离淡漠，却隐隐带着几分怜悯。她不分缘由，轻描淡写地将她救下。追打她的人也见好就收，左不过回去打两个哈哈，这事也就算了。
　　像她这样的人，命如草芥，也如草一般顽强。本来打定主意，吃一堑长一智，要在这件事了后离开长安的胡雪，却又在看到救命恩人的模样后回心转意。
　　胡雪醒时，发觉自己身处温暖如春的房中。房内暗香浮动，陈设精美。无论是床前描彩的沉香木曲屏，还是低垂纯色的绸帐，都足矣说明，救下她的恩人，身份绝不普通。
　　也是，黄金在大夏是上币。会随手赏给侍女金珠的妇人，身份又如何能卑微？
　　“醒了？”
　　胡雪的脚刚踏在地上铺陈的毛毡，那人清冷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她循声绕过阻隔视线的屏风，望见一身华服的陆婉，正坐在那里侍弄梅枝。
　　不知道陆婉穿的是什么料子，只知道她背后的披风上，雍容盛开的牡丹绣的惟妙惟肖。她乌黑的发间，插着赤金的五尾凤钗。每尾缀着的玲珑的珍珠，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胡雪一怔，对着陆婉的背影暗自神伤起来。恩人佩金戴玉，衣裳华美，可惜，鬓发已梳做妇人的模样。仅一个背影就这样风姿绰约的女子，原来已嫁作人妇了……
　　“没有人教过你，别人问话要回答吗？”
　　“过来。”
　　出神间，陆婉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那声音是她听过的，若悬泉击玉，有着天然的孤傲清泠。在纷扬如絮的雪花中飘飖而下，却掷地有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胡雪顺从地走到她面前，站定，忍不住抬起头来，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愣住。所谓惊鸿一瞥，不过如此……
　　同她的声音一样，肌肤是冰雕玉琢般细腻，叫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妆面描摹的精致，眉目如画，却并非寻常女子那般美的柔和，而是艳光逼人。不知衣上熏了什么香，芬芳馥郁，沁人心脾。胡雪无端地站在她面前，局促不安之余，一颗心怦然而动，快如鼓擂……
　　没来由的一见钟情，源于那惊鸿一瞥。可胡雪知道，她和陆婉有着天壤之别，命中注定，没有可能。
　　可命运有时，无比奇妙。阴差阳错下，她女扮男装的秘密毫无防备的被陆婉戳穿。陆婉也因此，对她推心置腹。
　　是了她为丈夫，又不是为了“丈夫”。谁能想得到，大夏的一国之君，陆婉的心上人，是个女人？
　　晏珩，是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十在：唉！
　　晏珩：南城又不行了？
　　陆婉：……
　　南城：ti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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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恩怨（一）
　　“够了。”晏珩没有耐心听胡雪在那回忆她和陆婉从相遇、相识再到相交的过程,她沉声截断胡雪的话，冷冷道，“所以,你待如何？”
　　“我待如何？”胡雪从善如流地止住话头,望着恍惚灯火下神色淡然的晏珩，微微一哂,“我想要什么，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晏珩闻言也不恼,冷笑一声：“痴心妄想。”
　　“你以为，你重生在匈奴蠡王的壳子里,孤就对付不了你？你不要忘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伊谷鞬是匈奴部族中为数不多的智将，威名在外，但那又怎么样？
　　匈奴的铁骑蹂|躏过大夏的疆土,大夏的兵锋也扫荡了无垠的草原。作为胸有大志的天子，晏珩用大夏历代皇帝打下的夯实基础,开启了扬耀国威的里程。如伊谷鞬这般的敌国名将,也不过是为她开立的本纪增加功绩的伏笔。
　　胡雪颔首，道：“我不敢忘,也不能忘。最后的赢家自然是您，但那也是日后。”
　　胡雪知道伊谷鞬的命运，天命所归的晏珩,麾下文武皆贤良。百年难得一遇将星,前有曹锋,后得魏泱。前者打起仗来一往无前,后者用起兵来出其不意。二人配合在一起,简直将兵法精要展现的淋漓尽致，令匈奴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伊谷鞬这样军功赫赫的将领，也免不了遭殃。做了晏珩的磨刀石，替她在曹锋之后，磨砺了魏泱那样一把锋利的刃。
　　但此刻，晏珩面前的人，身为伊谷鞬，魂为胡雪。胡雪不想步伊谷鞬的后尘，也不想在战场上做魏泱的刀下鬼。好不容易魂魄转生，跨过时空回到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她自然要为自己争取。
　　“我想殿下应当明白，现在尚不是大夏和匈奴之间燃起战火的时候。”胡雪不敢说了解晏珩，但清楚对方目标的她，知道如何跟她谈条件，“我身为匈奴身，心却是夏民心。”
　　“虽然我很感激身体的匈奴原主给了我一个不错的身份，但我终究不是他。”
　　胡雪几乎与晏珩同一时间重生，她接替身体的主人，在草原做了一年的蠡王。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她虽不排斥，但茹毛饮血般的饮食习惯却叫她难以接受。近乎野蛮的生活方式，斥诸暴力的部落交流，叫她顿感格格不入。
　　身体的原主人伊谷鞬，是单于与大夏和亲公主生下的混血，匈奴贵族眼中的杂种，他是被排挤的儿子。在以武力或者说蛮力征服敌人的草原上，他的优势并不明显。身材算不上壮硕魁梧，一张脸也“不伦不类”，没有那种风吹日晒磨砺出的美。
　　好在和亲的公主，为他留下了大夏的仆从和书籍。在结绳记事的游牧民族中，他的长处随着年龄的增长显现。靠着母族的智慧结晶，他领着自己的封民在南下时屡屡得胜，很快就得到了老单于的青眼，地位青云直上。
　　因着血统不纯，绝无继承单于之位可能的伊谷鞬，在水深火热的夺位之争中幸免于难，并被新单于优待。她来到这里时，正逢草原上单于之位更迭。伊谷鞬被继位的异母兄长封蠡王，赐了水草肥沃的铃兰草原。
　　逢原新王继位，按旧例要遣人去大夏敲打，以“和亲”的由头，要粮食布匹，外加大夏宗室女。归故国心切的胡雪，毅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胡雪想避免将来被屠的命运，也想去见一见此时的陆婉。毕竟，晏珩与陆婉重生的事实，她早在苏醒于这具身体前，就得到了天启。
　　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我可以让殿下将来的征途，变得更简单。”
　　“让大夏忠勇的将士，少一些埋骨他乡。”
　　“甚至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率部投降，让殿下在史书中添上更为辉煌的一笔！”
　　胡雪说得热血沸腾，晏珩只觉口干舌燥。手中的酒壶已经是空荡荡的，桌上的肉炙早已冷却，却丝毫未动。她垂了眼，对于胡雪的话，无动于衷。
　　“殿下这是何意？”胡雪将晏珩的散漫尽收眼底，“难道殿下对小王所言，丝毫不动心？”
　　胡雪的话，晏珩置若罔闻，只是执箸夹了块鱼炙，送进口中细细地嚼。胡雪被她的动作一岔，倒是拿不准，晏珩会怎么想。但话既已出口，如同覆水，难以收回。
　　忐忑间，只听晏珩慢吞吞道：“你不会这么好心，孤不会上你的当。你存了什么心思，孤心知肚明。”
　　胡雪听她这样说，倒也不加掩饰，点头爽朗道：“是，殿下看重的是江山，小王看中的是美人。今非昔比，我以男子之身，蠡王之贵，去求娶东阳郡主，也勉强说得过去。”
　　“休想。”晏珩目光闪动，按下筷子冷冷一笑，“胡雪，孤劝你知难而退，不要勉强自己。”
　　“阿婉喜欢的是孤，是孤这个人，不论男女。”
　　胡雪不以为然：“爱不论男女，这个我知道。”
　　它可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以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自然，也可以是心心相印，玉契金兰。
　　于此，胡雪自认，要比晏珩懂得多。毕竟她游走江湖，本就是以男子的身份，眠花宿柳的。什么是露水情缘，什么是逢场作戏，什么是一见钟情，什么是芳心暗许，她了然于心。
　　哪怕晏珩有心，陆婉有意，但那并不妨碍她去相思。若是使些手段便能拆散两人，她也不会觉得胜之不武。毕竟人生短暂，她胡雪所求，不过是及时行乐。哪怕一晌贪欢，朝生暮死，也在所不惜。
　　晏珩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复述了昨夜与胡雪的对峙，言罢，抬眸望向一旁沉默的陆婉。她们早已双双坐起，随着谜底的揭晓，各怀心事。
　　“阿婉，你不信我？”陆婉的反应太过镇定，缄口不言，远山横卧的模样，亦出奇的淡漠。是故晏珩不假辞色，忧心忡忡地开口。
　　陆婉闻言转过面来，对着心中不安的晏珩放软了声：“只是过于惊诧，面上反倒不显了。没想到，命运弄人……我对不住胡雪，她能有这样的际遇，倒是给了我补偿的机会。”
　　“你有什么对不住她？！”陆婉的话让晏珩心中警铃大作，语气也促了些，“阿婉，你不要被胡雪给骗了。她，她……”
　　陆婉横眸看过来，眉目间神色略哀：“胡雪为我而死，殿下甚至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
　　言外之意，胡雪与椒房殿的三百名宫人一样无辜。可胡雪的所作所为，分明别有用心。但望着陆婉一副黯然的模样，晏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因着帐中昏暗，陆婉心思在外，也没有注意到晏珩的反常，倒是温和地劝了句：“既然胡雪以匈奴蠡王的身份重新出现，坦白一切，有意投诚，殿下应当接纳才是。”
　　晏珩静静地凝望着陆婉，二人近在咫尺，所以她声音极低，像是悠远的有些模糊：“孤知道了……”
　　晏珩知道陆婉“表里不一”，知道她的孤傲骄矜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可她不知道，她的阿婉重生后，仍能纯良至此。陆婉将胡雪当做试探自己的棋子，也好过如今，把胡雪看做有所亏欠的故友知交。
　　她晏珩作为操一国权柄的孤家寡人，手不干净也就罢了。那胡雪，可当真有那么纯粹的心思，为挚友陆婉，毫不犹豫的舍弃生命？
　　掖庭狱中胡雪的声声质问，如雷贯耳，晏珩记忆犹新。对方那言语中对陆婉露骨地肖想，她也永志不忘。
　　胡雪是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宣誓女子对女子之爱的第一人。亦是抛却生死，也要让她如鲠在喉，不得安宁的眼中钉、肉中刺。拔不掉，除不尽，提起便心有嫉妒，想到就辗转难眠。
　　可她是晏珩，是储君，将来会是皇帝。陆婉是她明媒正娶的妻，她亦是她人尽皆知的“夫”。重生一世，陆婉便是再膈应曹娥，也为了她大度退让。她晏珩，也不该为了一个在她手中死过一回的人，耿耿于怀，迟迟不肯释然。
　　为君者，当虚怀如谷，有海纳百川的气度。
　　“太子殿下，晏珩，我没惹到你吧？怎么你见了我，没有好脸色？”晏琦受邀而来，却没有见到忙里偷闲的陆婉。而是晏珩板着一张脸，在建章宫的小花园里，接见了她。
　　晏珩并不想理会聒噪的晏琦，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阿婉在招待匈奴来使。”
　　“？？？”晏琦咽下口中的点心，拿起侍女奉上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疑惑道，“那不是太子殿下的事么？阿婉和匈奴来使，有什么可聊的。皇祖母的寿宴就在明天，她不去金华台亲自核查一下，可真是奇了怪。”
　　晏珩点了点头，头一次觉得晏琦的话很中听：“你说的对，孤也想去看看，阿婉和她有什么好聊的。便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也不该把堂姐这个客人给撂下才是。”
　　说罢，便起身，整了整衣摆，轻声道：“堂姐请随我来。”
　　“……”晏珩这副乖驯温良的样子，倒是唬得晏琦一惊。但她亦好奇晏珩的反常和陆婉此刻在做什么，便敛声，随着落脚无声的晏珩绕过嶙峋的假山。
　　作者有话说：
　　十在：南城又双叒叕明着我打游戏。
　　晏珩：阿婉又双叒叕有为朕戴帽子的打算。
　　陆婉：诸位，天冷，记得加衣。
　　南城：绿色环保，来，陛下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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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恩怨（二）
　　建章宫的花园不大,但胜在典雅。小桥流水，青竹绕溪，假山瘦石,颇有江南园林的风格。苍冷的竹翠伴着潺潺的水声,一扫皇宫中飞檐斗拱殿宇的恢宏之气。庭庭一院，杳然幽静,倒是别有洞天。
　　“阿婉，没想到,我能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你。”胡雪客随主便,跟在领路的陆婉身后,望着她秋风中娉婷的背影，有些感慨。
　　陆婉并未回首。风吹竹叶，簌簌有声，她站在园中开凿的清溪上方那竹桥上,火红的衣袂在满目苍翠中格外耀眼。服同其人，艳似骄阳,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我也没有想到……”陆婉侧袖,请胡雪落座竹林深处的小亭，“你还活着,或者说……以这种方式活着，我很开心。”
　　胡雪并未谦让，径直落座在陆婉对面。八角亭中的石桌上已摆上了应季的干果,玉一样莹润的茶壶嘴冒着虚浮的白雾。陆婉挽袖执壶,皓腕一如记忆中犹胜霜雪,看上去吹弹可破。
　　“殿下一路走来,没有可交心的人。帝王的猜忌与自尊,又让她无法卸下自封的心墙。所以处理一些事情，过于武断。”
　　“你是冤枉的，我对不住你。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自私地将你牵扯进来。”
　　陆婉将色泽如淡蜜的茶推至胡雪面前，垂眸，自责道：“我不敢奢望你的原谅，亦知‘杀身’之仇不共戴天。但你如今身份特殊，我还是希望，你能为自己好好想想。不要跟我当初一样，意气用事，悔之不及。”
　　胡雪“嗯”了一声，伸手去接茶。陆婉修长白皙的指正握在瓷盏的另一侧，染着丹蔻的十指指尖通透晶莹，胜过阳春里绽放的桃花。
　　眼看着就要触上，胡雪开口道：“阿婉无需自责，我从未怪过你。能为你赴死，也算是我死得其所。况且，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
　　终究是没能握上，陆婉适时收回了手，为自己也添上了一盏苦菊茶：“就是没有遇上我，你也未必会有性命之忧。”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在我这，阿婉对我就是有救命之恩。”胡雪举杯饮尽，因着口中苦意蹙起了斜飞入鬓的浓眉。
　　陆婉见胡雪皱眉，方觉有所疏漏。她抬眸，用一双澄净如水的眸子望着故作矜持的胡雪，解释道：“我想着冬日里天干物燥，多喝些苦茶下火。倒忘了你与殿下一样，不喜喝这样酽的茶。”
　　“无妨……”口中微苦之意盘在舌尖，胡雪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草原上的□□茶口味比这还要奇怪，我还不是喝了许久。”
　　听她这样说，陆婉点了点头，问道：“你在匈奴……应该过得很不错吧？”
　　“伊谷鞬的地位不算低，托他的福，我也享受了几天匈奴‘天潢贵胄’的日子。”胡雪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道，“牛羊成群，烈酒浇心，就是逐季迁徙过于麻烦。只跋涉那么一次，我就心有戚戚。”
　　“冬日里骑着马，大雪几乎能没到胸口。天寒地冻的，帐篷根本无法御寒。更别提饿极了的狼群在部落扎的营地外游荡，夜里嚎起来，极是瘆人。”
　　“不过相较于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还是做匈奴的王要舒坦些。”
　　陆婉颔首：“理应如此。我听殿下说，你……有意‘弃暗投明’？”
　　“个人立场不同罢了，但我又不是匈奴人。何况，伊谷鞬的结局并不好，我不想做晏珩手下的刀下鬼。”
　　胡雪这话说得一点没错。她本是极为自私的人，也惜命。可碰上美人，就容易“忘本”。毕竟在遇到陆婉前，她不是没有吃过亏。但吃一堑长一智这种事，她显然不太会。
　　陆婉对胡雪的话，仍深信不疑：“我亏欠你在前，这一世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尽力帮衬。殿下那边，我会劝她。毕竟于她于你，这都是最有利的局面。”
　　“阿婉说得可是真的？”
　　“嗯……”
　　陆婉微微点头，胡雪不由霍然起身，喜笑颜开道：“其实，以我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向殿下提更多的要求。我不是殿下，没有开疆扩土的野心。也不是伊谷鞬，没有出人头地的念想。”
　　“我胡雪所求，不过佳人在侧，富贵闲散。”
　　胡雪仗着原身不逊色晏珩的身高，凝眸含情脉脉地望着安坐的陆婉，情不自禁地脱口道：“阿婉，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痴心妄想！”
　　幽静地竹林中，陡然传出疾厉的一声。晏珩大步流星地走来，望见亭中怔住的二人，转头警告胡雪道：“阿婉是我大夏的太子妃，饶是匈奴的喀则单于尚在，也断然没有与大夏明目张胆撕破脸的胆量。”
　　“哦——”胡雪拉长了调子，笑着反驳道，“喀则单于已经作古多年，他死了不能复生，亦不能附身。殿下所言，不过是后人一张嘴，妄定前人的功绩罢了。”
　　“呃……”晏珩与胡雪的一番话，听得晏琦一头雾水。不过，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看眼中倒是有意思。陆婉竟能抛下了晏珩，与这匈奴的蠡王在建章宫的小花园中互诉衷肠，当真是刺激。
　　她看了看晏珩，又望了望伊谷鞬，步子轻巧地走到陆婉身侧：“表姐，你这是……什么情况？”
　　晏琦不知来龙去脉，陆婉也没有长话短说的兴致，故而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晏琦自然不信，清了清嗓子，道：“虽说太子殿下是太子妃的丈夫，不过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常有的事。殿下与蠡王都是英豪，自然不用被这世俗的条条框框所缚。”
　　“佳人嘛，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不如……你们比划比划？”
　　“晏琦，”晏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冷笑到，“你可真是好样的。”
　　晏琦不以为然，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知道，我一向很优秀。若我也是个男儿身，表姐嫁给谁可就说不定了。”
　　“姑娘好见识，小王佩服。”胡雪听晏琦如是说，又见晏珩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被她说出了破绽，不由微微一笑，“不过本王学艺不精，没法跟太子殿下比，恐怕让姑娘失望了。不过阿婉这般绝色，无论男女，都当有争取的机会才是。”
　　“我看姑娘谈吐不凡，想来也是女中豪杰，为何不试一试？”
　　“你……”
　　晏珩的话被一脸认真的晏琦毫不犹豫地打断：“蠡王殿下这话，我倒是头一次听。不过，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着，又一左一右分站在亭子里陆婉的身侧，看上去倒似同仇敌忾的盟友般。晏珩立于阶下，微微抬头望着亭台内的三人，颇有形单影只之叹。
　　“好了，”陆婉见晏珩负手，沉着脸一言不发，轻叹一声，“来者是客，园中风凉，不如回去再叙。”
　　胡雪点头：“我听你的。”
　　晏琦亦附和道：“我要回去吃点心。方才太子殿下非要带我来找你，我才尝了两块，没尽兴。”
　　晏珩见晏琦挽着陆婉的小臂，眼神愈发幽暗：“头一次听说吃点心还要尽兴，要不要孤把建章宫的庖厨让你一起带回魏国？”
　　“殿下若是肯割爱，我自然愿意。”晏琦笑嘻嘻道，“便是阿婉，殿下肯给，我也敢要。”
　　“……”晏珩拂袖，带起一阵罡风，“劝你今晚早些沐浴更衣，看看能不能在梦里得到。”
　　言罢，便转身离去。
　　胡雪望着晏珩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声，爽朗道：“没想到，晏珩居然也会有今天。阿婉，这位是？”
　　陆婉早有引荐之意，不疾不徐地答：“是魏王舅舅的幼女，我的表妹，晏……”
　　“晏琦。”不待陆婉话毕，晏琦自己便凑了上来。
　　浓眉大眼的匈奴蠡王，与晏琦来时在建章宫外所见的五大三粗的匈奴人略有区别。同样五官深邃，和优越的身高，足以证明伊谷鞬身上有着一半匈奴血统。但对方衣下并无紧绷的肌肉，面目也并不凶恶，在她见过的匈奴人里，算得上“丰神俊朗”了。
　　“晏琦……”胡雪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想来是她被砍头前就香消玉殒的宗室女。毕竟当年魏王谋反之名坐实，太后力保下才得以免罪，但也削爵撤地。至于魏王的家眷在后来的新帝手中如何度日，她就不知道了。
　　“太子妃殿下……”晏珩去，黄门返，向着一步未挪的三人行礼后站定，“太子殿下让奴才来问，您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辰？”
　　“？？？”晏琦闻言，忍不住白了一眼传话的宦官，“小心眼，难道殿下片刻都离不开表姐？”
　　胡雪仍保持着微笑，嘴角却忍不住沉了沉：“看来阿婉如今，与殿下相处很是和睦。难道阿婉忘……”
　　“蠡王殿下。”陆婉摇摇头，以目示意她，“我与晏珩情投意合，你莫要信晏琦的话。大夏是礼仪之邦，背德这种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十在：评论区沦陷了！没有一个正经人，貌似我还是里面最正经的……
　　晏珩：真令人吃惊！
　　陆婉：（挑眉）竟然有人大庭广众之下不穿衣服？
　　凭栏听雨：好像是我。
　　阿鸦：听我解释……
　　南城：我来的正是时候！
　　Q&W：听说这是我的场子？
　　十在：我是正经人，拒绝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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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恩怨（三）
　　“说笑而已,阿……”胡雪故作轻松地改口，“太子妃殿下勿怪。”
　　“走了走了……”晏琦没有注意到二人间的小动作，挽着陆婉的手臂带着她下阶,“去晚了我们太子殿下要醋意大发了！”
　　小黄门见状,忙弓着身子撤到一旁，为两人让出路来。待陆婉任由晏琦拉着走过,才转过身跟上去。胡雪抬脚亦缀在后头，只是脚步却不似来时那般轻快。
　　晏珩对上胡雪,自然没有好气。如今又来一个添油加醋的晏琦，挽着陆婉的手臂款款而至。虽然二人美的各有千秋,亲昵的动作显出姐妹情深,但晏珩仍觉有些胸闷。
　　三人各自坐定，晏琦立刻撒了手，继续用起桌上的点心。秋风乍起，迎面微凉。晏珩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望着看向陆婉视线灼热的胡雪,眉心一跳。
　　“蠡王殿下,无缘无故盯着孤的太子妃看，怕是不妥吧？”
　　胡雪却没有一丝尴尬,转过头来，泰然自若地回道：“怎是无缘无故？佳人倾城，是草原上没有的风光。鄙人不远万里来到大夏,不就是为了领略异国他乡的美景？”
　　晏珩缓缓捏紧手中的茶杯,冷哼一声：“看来,蠡王殿下是想和我比试比试？”
　　“听说草原上的勇士比武都是赤膊上阵,这样才能见真功夫。不如两位殿下也……”
　　“闭嘴！”
　　“你凶我？”被晏珩突如其来的语气一冲,晏琦立刻向坐在身边的陆婉告起了状，“表姐，殿下出言不逊，不尊长辈。”
　　晏珩见晏琦手中还拿着却了一口的糕点，像是月将盈时被天狗啃下一块，不由皱眉道：“孤与你顶多是平辈，您还是吃您的点心吧！”
　　“赤膊的多是莽夫，两位殿下地位尊贵，亲自下场有失身份。”陆婉平和道，“既然蠡王殿下吃不惯大夏的饮食，叫下榻的驿站官员单独准备就是。太子殿下日理万机，难免疏忽，您多包涵。”
　　“不敢……”胡雪略一低头，淡淡开口道，“小王有意与太子殿下交好，自然不会多叨扰。至于太子妃殿下所言……容小王回去斟酌一下。”
　　言罢，伊谷鞬起身道：“小王还未好好逛过长安城，就先走了，两位殿下差人送一送就好，不劳大驾。”
　　晏珩闻言，立刻招了招手，眉也不抬一下：“来人，送蠡王殿下出宫。”
　　站在一旁的陈良恭敬道：“唯。”
　　陆婉倒是陪着站了起来：“蠡王殿下慢走……”
　　胡雪颔首：“太子妃殿下留步。”
　　“蠡王殿下请……”不待多说，陈良已摆出了送客的模样。胡雪不再多待，负着手，昂首阔步地在陈良的带领下离开。
　　脚步声渐远，晏珩也喝完了杯中的茶，抬头注视着对面的晏琦，若无其事道：“堂姐不是想要建章宫做点心的厨子吗？我让人领你去挑。”
　　“真的给我？”晏琦猜晏珩要支开她，本想视而不见，一坐到底。没想到对方竟狡猾至此，抛出建章宫里她心心念念的做点心的御厨来。
　　晏珩颔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殿下是不是君子我不知道，不过我先信为敬。”晏琦霍然起身，问，“谁带我去？”
　　王忠了然地站了出来：“请您跟奴才来。”
　　四个人已被支走了一半，晏珩轻轻咳了一声，余下的宫女太监自放轻了脚步退下。她目之所及，是花园中唯一一棵梧桐。因着陆婉有意在立冬后存两分秋意在园中，所以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梧叶。秋风乍起，满地金黄纷纷。并不零落飘飞，只是贴着下方犹存深露的旧叶轻颤。
　　“阿婉，你想胡雪带晏琦走，她真的那么可信么？”晏珩轻轻撂下茶杯，恍惚道，“她现在可不是胡雪，是伊谷鞬。匈奴日后披甲上阵的大将军，三番五次南下劫掠，残杀大夏忠勇之士的蠡王。”
　　“她现在有这么好的身份，又预知今后结局，稍微注意一些，未必不能保住这番荣华。”
　　“何况……她现在是男子之身，晏琦落在她手上，难免不会受辱。”
　　陆婉摇摇头：“殿下不了解她，她不是那样野心勃勃的人，也没殿下这般能力。她说了要投诚，便是一定会给殿下十足的诚意。”
　　“我不愿晏琦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被磨去棱角，落得凄惨的结局。”陆婉看着眉头紧锁的晏珩，语气温和，“臣妾要殿下给的机会，就在这。一举两得的事，殿下何乐不为？”
　　“孤不信她……”晏珩眸如点漆，黑白分明，望着不远处枯枝上粘着三两残叶的梧桐，低声道，“她现在对你，还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万一她改了主意，因此误了日后的军机，孤就是千古罪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叫孤如何信她胡雪？”
　　晏珩不敢轻信任何人，为君者本需要慎重。仅凭胡雪的三言两语本就不足以让她信服，便是陆婉从中斡旋，她也不可能轻易将筹谋过的大计变动。左右匈奴是敌不过大夏，她可以稳扎稳打地走到比前世更高的位置。
　　陆婉倒没有想这么多，她从未怀疑过胡雪对她们友谊的“情深义重”。但晏珩是未来的天子，她的顾虑建立在北伐匈奴的战争上。晏珩不会让大夏近百年的基业，因为任何人或事动荡。所以她对朝中与域外采取的手段，一柔一刚，完全是天差地别。
　　“殿下不是因为私人恩怨？”
　　“不……”晏珩没有否认，“孤承认，这其中有孤的私心，可没人能做到事事不偏不倚。阿婉心是好的，但此事变数太多。”
　　胡雪没有野心，可魏王晏渚有。陆婉觉得晏琦的自由重要，但再重要，也不会越过这江山。人拥有了权力就会变得膨胀，初心易改。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午后阳光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晏渚擎着一盅鱼食，站在院中摆放的那口青灰色的陶缸前，喂着浮上来的几尾金鱼。
　　“王爷……”来人顿足，对着他圆润的背影微微一福。
　　“匈奴的蠡王是个什么来头？”阳光照水，极其透彻。晏渚漫不经心地捏了两粒鱼食，丢在缸中。方才还悠然自得的金鱼见食物入水，忽然争先恐后起来。红尾一偏，激起刚中涟漪点点。
　　“王爷，”心腹略一沉吟，“是那位的孩子……”
　　手没来由的一抖，盅内的鱼食洒了大半。望着冒头吃得正欢的金鱼，晏渚悻悻转过身：“哦，是她的儿子。怪不得……”
　　“怪不得本王的好皇兄避而不见，倒叫晏珩那毛头小子去接待这匈奴来使……”
　　“原来，他也怕……怕对上那和她相似的眼睛么？”
　　对上他稳重的身形，下属试探道：“王爷，那您打算怎么办？是要主动请旨，送小姐去和亲吗？”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送琦儿去和亲？”晏渚面上仍是一团和气，语气却忽然转厉，“匈奴远在域外，就是将琦儿远嫁，还指望他们能帮本王？本王再怎么争，也断不会引狼入室，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于异族。”
　　“是，王爷明鉴……”心腹忙不迭点头，“可魏国在平乱中元气大伤，朝廷却不痛不痒。如今若想起事，王爷可没有能够依靠的后方了。”
　　“不成功便成仁……”晏渚越过心腹，穿过大开的中门，走到光线明朗的大堂，缓缓坐在了胡椅上，“只是晏珩这样厉害，倒是出乎本王意料。”
　　心腹跟着后脚进门，闻言一愣：“想是生母身份低微，虽然受宠却行事低调。加之李鹂先前一力打压，这才阴差阳错淡出王爷和太后的视线。谁知养得儿子这样贼……”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晏渚放下装鱼食的瓷盅，端起桌上放至温热的茶，小啜一口，“太子殿下不简单，与皇姐结盟。光是与虎谋皮这份胆量，就胜过晏琮百倍。可是……”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好对付。”心腹笃定道。
　　“为什么非要为敌呢？”晏渚心不在焉道，“本王恨的，不过是皇兄。皇兄能有今日，在本王看来，不过是占了嫡长二字。他这么多年，又做出了什么功绩？”
　　“绥安边疆在前，七王作乱在后。一如当初，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他以为不说就会淡忘，可时间只叫人无望地记住……”
　　晏清披着大氅，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中闲逛。立了冬，园中萧索。秋风了无遮拦，直棱棱地灌进嗓子，吹得人口干舌燥。
　　“咳咳咳……”
　　晏清忍不住咳嗽了一阵，随侍的张华满脸担忧，递了洁净的帕子，却被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回来。张华绞着手中的丝帕，望着晏清一手掩唇轻咳，一手负于身后，丝毫没有起驾回去的征兆，心急如焚。
　　“陛下，江太医说了，您不能吹风。万一受凉，那温补地药就白喝了……”
　　晏清拿开置于唇边的手，自然地垂在腰侧：“日头这样好，出来走走有什么？朕不是弱柳扶风的姑娘，还能被风吹倒不成？”
　　“这……”张华忧心道，“陛下，龙体为重……”
　　“行了。”晏清略一摆手，打断张华的话，开口问，“盯着匈奴来使和甘露殿的人，可有回话？捡要紧的跟朕说说。”
　　作者有话说：
　　十在：评论区说晏珩你要“弑母”，竖子尔敢？
　　晏珩：（丢剑）朕没有！万望明鉴！
　　陆婉：（捡起）谁的剑？
　　晏珩：小Q欲行不轨，朕要将其就地正法。
　　南城：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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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恩怨（四）
　　“是……”张华不敢期满,如实道，“匈奴的蠡王由太子殿下接待，今早还受邀,去了建章宫。”
　　“甘露殿那边,李夫人收买了御膳房的太监，不知道具体想做些什么。”
　　“给宫中送蔬果的人最近盘查的严,外面的东西等闲带不进来。”
　　“太子妃殿下想用菊花酒做寿，李夫人不知从哪得知,竟将昔年所吞之窖藏一并还给醍酒司。”
　　“哦，她有这个心？”晏清捋了捋灰白胡须,不经意间摸折了一根。望着手中靡败的残须,他沉了沉眉：“李鹂定是又有了什么馊主意，继续叫人仔细盯。”
　　“是……”
　　晏清攥着残须，继续往前慢慢地走着：“废太子于邓越有旧恩，若是来日他有二心,太子当如何自处？”
　　张华闻言一惊，讪讪道：“如今的太子殿下亦是太尉大人的弟子,当一视同仁。何况太尉大人平叛有功,又已封侯，居功至伟又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与陛下钦点的太子过不去？”
　　晏清摇摇头：“当初太子易立，他可是有情有义。他的大儿子，朕没记错的话,是在宫里做左中郎将？”
　　“是……”
　　“调到御林军去。”晏清淡淡道,“传朕旨意,将三公九卿的族中子弟,都丢到御林军去。”
　　御林军属天子亲卫,晏珩当初替天子出征，被暂授节钺。归来后，晏清便命晏珩兼领御林军。所以，御林军名义上属于天子，实际上掌握在太子的手中。虽不合祖制，但太子掌禁军，本朝有过先例，所以倒也无人反对。
　　张华暗惊，但他在御前多年，上次又受晏清敲打，不敢漏于声色，只一味点头：“奴才遵旨……”
　　因明日是太后寿宴，本朝习俗，大宴皆在晚间举行，所以陆婉没有来得及安抚晏珩的情绪。六司的内官都在金华台等着她亲往查验，若论孰轻孰重，自然免不了委屈晏珩这位太子殿下。
　　所以江嫣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沉着脸，闷闷不乐的晏珩。她忍不住笑出声，在晏珩幽怨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太子妃殿下这算不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之前表哥总是忙于公事夜不归宿，睡在书房。如今太子妃殿下为了太后寿宴忙前忙后，留闲暇的您独守空房，空对万卷书，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好了。”晏珩习惯了她们独处时，江嫣如小时候一般的散漫，既没有斥责，也没有制止，只强调道，“早些诊了脉跟舅舅一道回去，别只想在外面逛。”
　　“哪有？”江嫣放下药箱，漫不经心地将手搭在晏珩的寸口，“都说‘诊法常以平旦’，殿下偏偏挑了日影西斜的时辰叫我来，这不是为难人？”
　　晏珩微微一笑：“真医者不为时所拘，孤想活得久些。再说了，你既想入孤的后宫，总得有些本事。”
　　“太子妃有什么本事，表哥怎能以貌取人？”江嫣切了脉，心平气和地问。
　　“琴棋书画，随便拎出来，哪一项都强过只知道上山挖草药的你。”
　　“表哥，不会说话咱就不说话……”江嫣阖眸，“好了，安静些，脉才能诊准些。”
　　晏珩点头，自拿着手边的书慢慢地翻看。约莫过了一柱香，江嫣才睁开眼，面色凝重道：“有些不妙。”
　　“什么？”晏珩合上书，见她拧着眉，不由提心吊胆起来，“寒枯草的药性虽毒，却也不至于损伤五脏六腑。不过是停了月事，身子虚些，养养就好了。你这副表情，是……”
　　“是……”江嫣叹了口气，见晏珩亦开始蹙眉，拧在一起的柳眉骤散，笑嘻嘻道，“是骗你的，表哥你真的……在这种事上怎么这般天真，嗯？”
　　“……”晏珩黑了脸，抬手指了指朱门，“建章宫不欢迎你，以后不要来了。老老实实回去嫁人，别想着来祸害后宫。”
　　“开个玩笑而已。”江嫣攥拳于唇角，轻轻咳了咳，正色道，“倒是府里那位，您打算什么时候‘临幸’。老在江府住着，也不是什么事。”
　　“曹姑娘人生得不错，手脚勤快，又会做菜，我二哥挺喜欢的。万一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久了，她俩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到时候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晏珩挑眉，“舅舅没说什么？”
　　“自然把他训了一顿，殿下养在江府的人，谁敢多看？”江嫣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抬眸望向晏珩，“殿下怎么喝花茶里面还添蜂蜜，太过分了，桂花已经够香了。再说，哪里有男人喝花茶？”
　　晏珩静默片刻：“这又不是什么规矩，个人喜好罢了。曹娥的教习嬷嬷请了么，孤打算再等等……就要个孩子。”
　　“这么快？”江嫣手一滑，险些没能握住瓷盏，“您成亲，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现在操心子嗣一事，为时过早。况且，他的身子还需要调养。”
　　“不急于一时，不过是早做打算。至少，要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才会选充建章。”晏珩解释道，“回头叫舅舅去办，左右宫里有你。”
　　江嫣放下茶盏，不置可否：“方才表哥可不是这么说的，嫣儿没有真本事，还是算……”
　　晏珩成竹在胸，笑问她：“成亲？”
　　“还是殿下说的算。”江嫣话转得生硬，“行了，不久坐。饮食要继续清淡，药也不能停。长命百岁虽有些勉强，不过活个二三十不成问题。”
　　晏珩不由剜了江嫣一眼：“这还用你说？叶娘，送江小姐回去。”
　　“诺……”叶青闻声应，眉眼间甚是平和，“江小姐又和殿下拌嘴了？”
　　“这嘴不该我来拌，”见叶青提起药箱，江嫣起身，背着手道，“还是留给太子妃殿下算了，走了。”
　　晏珩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稍稍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不送……”
　　陆婉却是忙到掌灯时分才回宫，倒是晏珩大半天无事，在书房看了一天的书。待陆婉回来，两人一起用膳。因着白日对胡雪一事二人各执一词，晏珩心中置了气，倒是一语不发，埋头在御膳里挑挑拣拣。
　　陆婉晚膳不用荤腥，只喝粥就些精致的新鲜糕点。见晏珩不说话，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
　　晏珩亦自己盛了半碗陆婉每日都用的粥，银匙在黄澄澄的小米粥中翻搅，白色的热气蒙了半边脸。听陆婉轻笑，晏珩不由抬起头来，颇为不自在地问了句：“你笑什么？”
　　膳厅四周都掌着宫灯，房内亮如白昼。陆婉卸了大半妆面，乌发半绾，容颜清丽，在煜煜灯火下愈显恬淡温婉。眉目间那一抹淡然的骄矜，在她颦眉浅笑时骤然消散，整个人平添三分媚意。
　　“自然是在笑殿下，原来殿下还有这样的一面。”
　　“什么？”晏珩放下碗勺，若无其事地看向一旁，道，“孤表里如一，胡雪想投诚，自然要让孤先看到她的诚意。”
　　“嗯。”陆婉点点头，“殿下说的是，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打算邀请蠡王殿下参加太后的寿宴。”
　　“？？？”晏珩仔细端详着比屋内烛火更葳蕤夺目的陆婉，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太后寿宴是家事，匈奴来使是外人。何况大夏与匈奴势如水火，请蠡王殿下参加太后的寿宴，阿……你是怎么想的。”
　　“蠡王殿下为兄长迎亲，但他本人尚未娶妻。胡雪说，若是她像单于求恩典，未必没有机会。”陆婉亦放下了碗，支着下巴，眸中含笑，“殿下说想看到她的诚意，叫她想办法求了晏琦不就行了？”
　　“左右晏琦与谁在一起，殿下都不放心。若是名义上嫁给匈奴蠡王，混血之子，就算将来魏王起事，匈奴也未必举兵相应。”
　　“正好，殿下也可通过晏琦和送亲仪仗中的随从，监视蠡王。还是一举两得，殿下并不会失去什么。”
　　晏珩听过，沉默片刻，方移回目光，盯着陆婉幽幽道：“胡雪打得是谁的主意，孤心知肚明。阿婉这样回护她，孤很不开心。难道，阿婉就没看出来吗？”
　　“你根本就不在乎孤……”晏珩紧紧地注视着她，“今天你们在园子说了什么，孤不知道。但竹林偏僻，孤女寡女有无限的嫌疑。更何况，胡雪如今还是个男儿身。”
　　“哦——”陆婉见晏珩的双眸，在灯火下黯黯明黑，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润，倒是有些意外。
　　高高在上的帝王，在记忆中一直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存在。怎么如今短短数月，让她认识到以往从未见过的一面。
　　晏珩从前隐秘深藏的心思，现在会在四下无人，唯余她们两两相望时，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现在的太子殿下，会喜，会怒，会忧，会怕，甚至会吃醋。其人之真，莫过于此。
　　所以陆婉笑得比刚才更灿烂，她望着生气的晏珩，单手支着下颌，微微歪着头：“臣妾没有殿下那般聪慧，将人心看得透彻。殿下不说，臣妾自然就猜不到。”
　　作者有话说：
　　十在：有一说一，我想试下车技。
　　晏珩：您是亲妈，谁敢不服，朕亲自下场捉人。
　　陆婉：生气好，我喜欢看陛下生气。若是一不小心英年早逝，后宫佳丽三千人……
　　十在：这题我会，嘻嘻。
　　南城：那你们不得了哦！
　　注：
　　《素问·脉要精微论》：“诊法常以平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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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格局（一）
　　“那你现在知道了……”
　　膳厅内并未燃香,却有暗香浮动，淡淡地萦在心头，极其熟悉。晏珩望着对面支着下颌,笑得有些促狭的陆婉,不知不觉起了身，凑到她身边。
　　淡泊的龙涎钻进鼻息,浅浅的影赫然笼了一身。陆婉坐直了身子，微微仰头,望着面前一身玄衣长身玉立的晏珩，轻声道：“殿下,您凑这么近干吗？”
　　“干吗？”晏珩俯下身,伸手捏住陆婉的下颌，咬牙道，“阿婉身为孤的妻子，心心念念地却是别的女人。孤要干吗？”
　　“殿下！”
　　话未落,晏珩的手已滑至陆婉纤细的腰间，轻轻拧了一把。陆婉一时没有防备,忍不住叫了一声。
　　晏珩不怀好意,自是不待陆婉反应。她用力一捞，便轻轻松松地将对方带进了自己怀中。软玉温香,袖手拂过衣襟，露出的皓腕在葳蕤的灯火下愈显肤若凝脂。
　　晏珩收紧手臂，故意歪头,微凉的唇瓣擦过绯红的耳垂,低沉的声音在陆婉耳畔炸开：“当然是……”
　　“收拾你。”
　　“不行……”陆婉借着晏珩的力,抬眸望向她,咬唇道,“殿下，建章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您要注意身份。”
　　“身份？”晏珩垂目，对上怀中人一泓秋水般的明眸。那水中映着点点金色的涟漪，细碎的流光燃出无限的暖意。
　　她心念微动，似笑非笑地开口：“阿婉，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现在亦非青天白日。孤所做之事，自然符合身份。”
　　“你说你不想猜，那孤告诉你。”
　　“今天你和胡雪在园子里待了那么久，孤不开心。”
　　“孤不开心，就不想放过你。”
　　说着说着，晏珩先委屈上了：“你自己说，自上林苑归来，孤可曾再……”
　　“殿下……”陆婉听得脸上微微发烫，她轻轻拽了拽晏珩的衣襟，“我知道了，您先把我放下来。我今日出了汗，还未沐浴更衣……”
　　晏珩很少在这方面忤逆她的意思，现在却不肯松口，固执道：“左不过还要再出一身汗，阿婉听话。待会，孤陪你一起洗。”
　　“晏珩……”
　　陆婉生气或是理论不过她时，就会叫她的名字。对此，二人心照不宣。晏珩抱着她，在垂首侍立在膳厅外的宫人面前经过，径直走到寝殿。
　　还未到寝殿掌烛的时辰，屋内只点了两盏微弱的小灯。晏珩微微扬了扬下颌，对身后脚步极轻地叶青道：“不用添了，阿婉害羞。”
　　“……”
　　叶青闻声一顿，低声应：“诺。”
　　说罢，她便欠身退下，还体贴地掩住了房门。
　　光源微弱，室内昏暗，隔着八扇转屏的帐中更是黑黢黢的一片。身下垫着的褥子柔软异常，晏珩拥着她砸下，却似无声无息的两片白羽落入幽深的潭，静极了。唯有凌乱的喘|息和窸窣的声响，在边际模糊的黑暗中蔓延。
　　“阿婉……”熟稔地褪去她无关紧要的衣物，微凉的唇落在了心仪的地方，“你愿意吗？”
　　“……”陆婉迷茫地仰起头，错过她水润的唇珠，齿间溢出温柔的音，“你不是已……嘶……”
　　“晏珩……你……属狗的么……”
　　“上次我说过很多遍……”晏珩有些不满，“你不会忘了吧？”
　　“唔……”陆婉仍残存着一丝理智，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我属于你，阿婉……”
　　晏珩踩着皑皑白雪，在白玉冰枝间逡巡，暗香浮动。月色迷离，她顿住脚，顺着这抹沁人心脾的幽香，瞧见了在如水月华下绽开的一点殷红。穿林而过的小溪水声悦耳，仿佛在陈述桃源深处那掬湿漉漉的秘密。
　　“明白吗？”
　　“嗯……”陆婉无助地点了点头，抵在晏珩肩上的手忍不住簌簌地抖，低呼淹没在晏珩与之俱进的温柔的吻中。
　　她们呼吸紊乱呼吸激烈的交织在一起，一清浅一低沉。虽然算不上精通，但比起第一次的小心翼翼，如今的晏珩，已经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白板，算得上初出茅庐的小将。
　　秉持着酣畅淋漓，才能淋漓尽致的决心，晏珩不愿轻易“放过”陆婉。红烛泪干不休，颇有战至天明的前兆。可陆婉从头到尾，都惦记着明日的晚宴。她不能无精打采的出现，亦不能一语不发的在场。
　　所以当晏珩将她从浴室的木桶里捞出，温柔细致地擦干她湿漉漉的身子，乌沉沉的眸子里依旧燃着未央的欲望时，陆婉干脆利落地别过头去：“不行，明日要早起，给皇祖母请安。”
　　晏珩点头，俯身在她耳畔低低地笑：“孤知道，可这不耽误……”
　　“阿婉，再来一次吧……”
　　“……”陆婉耐不住晏珩的央求，亦没半点抵抗她的力气。无奈，只能让着她、纵着她，任她予取予求。
　　澄澈的湖面上升起氤氲的雾气缓缓漫过四野。水中映着两岸摇曳的灯，她们站在薄雾飘荡的轻舟上，借着迷离的月色亲吻。
　　长夜寂寂，水声潺潺。林中的不眠的夜莺的啼声婉转低吟，歌声胜过最灵动的云雀……
　　巫山云起，雨难收。
　　放纵了半夜的后果，自然是——陆婉一觉睡至天明。
　　她的身上并无什么不适，清爽干朗，连贴身的亵衣都给晏珩换了下来。枕边早已人去被空，唯余淡泊的几缕残香，勾起昨夜缠绵旖旎的梦。
　　望着透过帷帐滤进的明亮，陆婉张了张口，轻唤一声：“阿……”
　　却刚一开口，便噤了声。虽然昨夜她极力克制，可仍是经不住晏珩的连哄带骗，喊了某个人的名字许多遍。现在微微启齿，声音还带着昨夜未褪的沙哑。思及此，陆婉双颊攀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但为时已晚，守在外面的阿春听到了陆婉起身时的窸窣。外间的宫女开门时轻轻往上抬了抬，往内一推，朱门便悄无声息地开启。阿春领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婢女进来，打了帘子近前。
　　拢起垂下的锦帐，阿春低头道：“太子殿下吩咐，不许叫醒您，又叫身边的掌事叶青去盯着那边了。奴婢想您操劳数日，金华台也没有出过纰漏，太子殿下的人定然靠得住，就不敢惊动您。”
　　说着，阿春抬头望了一眼坐在床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素白亵衣的陆婉。那不经意间，露出的肌肤，本该如银碗盛雪，却在精致的锁骨出，开出一朵触目的红梅。
　　阿春欲言又止，陆婉却浑然不觉。哪怕补足了觉，也是浑身乏累。尤其是下肢处，难以言说的酸软。她只是点点头，也未开口，只是侧首望着琼窗里透进来的和煦冬阳。阿春当即了然，她轻轻击掌，传了人来伺候洗漱。
　　太后一如既往，起得甚早。本朝以孝治天下，所以皇帝晏清亦起了大早，携着江若柔及后宫诸美人往慈安殿拜寿。内外朝的臣子节礼堆了满殿，乌泱泱的一堆人更是惹得太后皱起了白花花的眉。
　　“大道至简，哀家说了不过寿，皇帝非要大张旗鼓做什么？”
　　晏清含笑道：“孝之道，百善之始。儿臣统治着九州之民，自然要做天下的表率。”
　　江若柔紧跟着晏清行了跪拜大礼，领着众嫔妃齐齐叩首：“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是那样说，但刘太后见状，却和颜悦色了不少，语气难得的平和：“好了好了，都快起来。皇帝有心，你们都有心了。”
　　晏清起身，笑答：“母后这是什么话，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儿臣已以母后的名义大赦天下，将于金华台为母后设宴，举国同庆。”
　　“陛下当明罚敕法为宜，怎能因为哀家七十寿辰，就大赦天下。这样，岂不是乱了国家法度？”刘太后闻言，叹了口气，“你父皇在位二十五年，也就大赦了四次。”
　　晏清肃了肃，道：“昔岁五谷登衍，今兹蚕麦善收，又逢母后七十大寿，儿臣大赦天下，是合乎礼制的，母后无需担忧。”
　　刘太后扫了一眼人群，忽然问：“月儿、渚儿呢？”
　　“太子和太子妃，皇姐与王弟，都在金华台候着。”江若柔忙接道，“母后不喜人多，所以儿臣依规矩，和诸位跟着陛下一起先来祝寿。”
　　“哦……”刘太后点了点头，打量着清一色的美人，说，“年纪大了，倒是忘了这一茬。陛下后宫充盈，这些人，哀家倒是不认识几个。”
　　晏清颔首：“母后喜静，又向深居简出，不识也无妨。金华台已布置妥当，步辇已经备下，不知母后何时移驾？”
　　与长公主、魏王一齐候在金华台的晏珩，见陆婉姗姗来迟，不由得一愣。随即，她朝面前的两位大臣一揖，在二人惶恐的回礼中，朝陆婉迎了过去。
　　旭日高挂，庑顶飞檐下，挂着下方坠有金铃的五彩丝绸。绸布迎风而鼓，上面书着金色的隶笔，尽是祝寿的贺词。陆婉伴着清脆的金铃声拾阶而上，额上已生了细细的薄汗。
　　晏珩倒是神清气爽，步履生风地走到陆婉面前，欲伸手扶她：“阿婉怎么来这样早？”
　　“孤不是说了，再多休息会儿也无妨。皇祖母还需些时间才会来。”
　　陆婉今日打扮的精致，施了粉黛的面容美艳而不落俗，只是神色略显倦怠。
　　作者有话说：
　　十在：我不理解！
　　晏珩：无语住了。
　　陆婉：……
　　南城：哪里要锁？
　　注：
　　《后汉书·明帝纪》：昔岁五谷登衍，今兹蚕麦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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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格局（二）
　　晏珩一脸餍足的模样,倒是令陆婉有些后怕。她没有搭上晏珩伸出的手，自己站定，语气有些冷：“身为太子妃,在这样的宴会上,臣妾必须陪伴殿下左右。”
　　“你生气了……”
　　听陆婉这冷淡的语气，晏珩也不恼,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眼中划过一丝狡黠：“都是孤不好,是孤衣冠禽兽了。下次，阿婉说几次,就几次好了。”
　　“闭嘴……”陆婉本想恶狠狠地乜她一眼,但身上没有什么力气，落到眉开眼笑的晏珩身上，已经变了味道。
　　晏珩见好就收，点头：“孤不说了,你先进去歇着，当心脚下。”
　　当心脚下,这话说得促狭。金华台上的石道是精雕细琢的云纹砖铺就,便是积上一层薄薄的雪，也不至于滑倒往来的宫人。她腰是酸,但腿可不软。
　　“……”陆婉没有搭理她，冷着一张脸，在阿春的搀扶下进了殿。
　　皇家的宴会不似寻常人家,会酌情考虑宾客之间的关系安排座位,都是按着爵位品秩来坐。京中除了帝后与太后,便属太子“夫妇”地位最高,长公主、魏王殿下次之。再往下,便是回京受审的晏琮，匈奴来使蠡王伊谷鞬。
　　是以陆婉一入殿中，便收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热切目光。她浑然不觉般，先向母亲和叔叔请了安。
　　晏月见她涂脂抹粉，倒是有些意外：“太后寿宴一事着实辛苦你了，昨晚没睡好？”
　　陆婉螓首轻点：“母后所托，皇祖母圣寿，儿臣不敢懈怠。”
　　晏月倒没觉得有什么：“皇后看重，后宫权力肯交给你，定要尽心。等今日事了，就可以好好歇一歇。就是不知，皇后娘娘会不会把年节也一并交由你负责。不过能者多劳，有什么困难，母亲也能指点你一二。”
　　“是。”
　　“皇姐这话，倒是小瞧了咱们太子殿下，”魏王晏渚面带微笑道，“太子殿下一大早便来金华台迎百官，不论尊卑，当真礼贤下士。近些日子，在京中筹办太学一事，也搞得有声有色。”
　　“之前在平乱时带去的曹锋，能够崭露头角。如今筹办太学时启用的蔺忱，更非池中之物。”
　　“识人用人，眼光独到。太子殿下这般年少有为，婉儿有什么事，请教太子不是更好？”
　　魏王虽言笑晏晏，话却不怀好意，颇有含沙射影的之意。为了维持风光，晏月挟宠结党，在朝中浸淫多年，自然知道弟弟晏渚安的什么心。
　　对于皇帝和魏王的心思，以及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晏月皆看在眼里，不过她并不看好后者。极权之下万物为刍狗，晏清御宇多年，是当今天下最尊贵掌权者。
　　碍于太后的颜面，晏清才对晏渚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魏王真以为龙椅上的皇帝猜不透他的心思，可就真的愚不可及。若是魏王铁了心要起事，那就是无可救药。
　　不论谁掌权，她晏月所求，不过是生前显贵，身后有名。虽然结党，却并无篡权之心。再者，她一无封地，二为妇人，且不说有无太|祖皇帝发妻林后的野心，便是立场上，也名不正言不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晏清对她的戒心才没有那么强。
　　晏月同样笑了笑，认真敷衍道：“珩儿天资聪颖，高瞻远瞩，是我大夏的幸事。陛下自改立了太子，省了多少事。倒是我等，名为长辈，实为臣子。将来太子登基，当尽心尽力尽忠才是。”
　　听晏月如是说，晏渚若有所思道：“皇姐高见，臣弟自无不从。不过……皇姐当真舍得下一切？”
　　“你这是什么意思？”晏月见他打起哑迷，不由秀眉微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姐如何看我，我就如何看您。”
　　“你话……”
　　“陛下驾到！”
　　唱驾的黄门声音尖细，隔的老远也能听见。殿外的仪仗吹起悠扬的长号，晏月乜了卖关子晏渚一眼，转身，跟着众人一起往殿外走。
　　午间是宴臣子，三公九卿赫然在列。白发苍苍的丞相公孙弘，身强力壮的太尉邓越，新提上来的御史大夫孙仲。太医令江望、太学博士蔺忱，虽官位不重，不足以参宴，但仍占有一席之地。
　　毕竟前者已今非昔比，不是寻常的皇亲国戚，是太子的亲舅舅。后者原为蜀中落魄人，现在是太子宾客，又被举荐做了太学的博士。
　　太子大张旗鼓的兴办太学，是得了晏清首肯的。调集物资，在京中营建屋舍，动静不小。又下令郡、国，举荐人才，不拘身份。虽说短时间内不见成效，但将来可难说。所以，如今谁见了蔺忱，都会客气一二。
　　“众卿免礼……”太后在晏清上陪同下缓缓步阶而上，望着眼前跪了一片的文武，不由笑道，“哀家一把年纪了，过什么寿？倒兴师动众，劳累诸位。”
　　公孙弘在左右同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起身：“陛下孝顺，太子谦和，太后仁慈，此天下幸事。臣等恭祝太后娘娘，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臣等恭祝太后娘娘，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好，好……”刘太后眉开眼笑，“公孙丞相比本宫还大上两岁，为国操劳，看上去倒没有本宫硬朗。今日可要共饮寿酒，长命百岁，继续为大夏效力，为陛下尽忠。”
　　“老臣遵旨……”
　　一行人拥簇着身体硬朗清癯的刘太后入了殿，晏清将她让上主位，再受百官朝贺。而后诸臣入座，以长幼论，晏月与晏渚敬酒完毕后，晏珩方携陆婉起身。
　　因着宴请百官为公，所以太后并没有表现出对谁的特别关爱，只是举杯轻抿。见陆婉与晏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宛若天成，倒是不由一愣，生出了些许感叹：“别的不说，太子模样俊俏，倒是与婉儿般配的很。”
　　晏清点头微笑道：“母后所言不错，当初珩儿主动提起婚事，朕觉为时尚早。今日一看，这亲再成的早些就好了。”
　　晏珩闻言，肃了肃，揖道：“能娶阿婉为妻，儿臣已心满意足。至于时期，良辰吉日即可，不在早晚。”
　　“恭祝皇祖母，至德延年，寿比松龄。”
　　“好……”刘太后举杯相应，稍稍抿了一口。
　　晏琮望着携手并肩，回到座位上的二人，脸色苍白。一旁的伊谷鞬眯了眯眼，不甘的将杯中寿酒一饮而尽。菊花酿入口清凉甜美，可陆婉沾了酒，变得水润的樱唇，看上去更具吸引力。
　　灼热的目光引起晏珩的警惕，她抬眸，不偏不倚，将偷窥的伊谷鞬逮个正着。晏珩的眸黑白分明，沉下去如渊如潭，令人望而生畏。
　　伊谷鞬被晏珩这么一捉，本该收敛。但余光瞥见废太子晏琮，也用一往情深的目光望着陆婉，心思一转，便挑衅般瞪了回去。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晏珩顿时火冒三丈。可太后的寿宴，显然不是她能发火的地点。何况她如今，也不是龙椅上能决定人生死的皇帝。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能忍气吞声，暗暗给胡雪和晏琮记上一笔。
　　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陆婉丝毫未觉。昨夜睡得太晚，虽补足了觉，精神上仍是缺缺。不然她今日，也不会刻意梳妆，遮住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黑。
　　鱼贯而入的宫女为殿中的人上了酒菜，眼生的宫女用新酒换下了陆婉面前的空壶。晏珩见伊谷鞬一味借喝酒举杯的动作，望身侧看。想去自己的宽袖，不由效仿起来，也趁机挡一挡胡雪不老实的目光。
　　至于太子妃本人，无精打采，自然也就完全置身事外。她端庄的跪坐在晏珩身侧，裾摆规整的落下。司膳的宫女上了菜，斟酒的宫女添了盏，陆婉倒落了个怡然自得。
　　陆婉酒量不算差，但她显然忘记，此陆婉非彼陆婉。譬如当初与晏珩关系恶化时，她独自一人借酒消愁练出来的海量，现在的身体可根本没有。哪怕是度数不高，入口绵柔清甜的菊花酒，也能令她生出昏昏欲睡之感。
　　上首的晏清见陆婉双颊生绯，对身侧的张华道：“去。”
　　“唯。”张华点头应了，趁着歌舞上殿，众人视线转移时，轻手轻脚地走到陆婉身边。
　　伊谷鞬已饮尽一壶，他挑眉望向晏珩，仿佛在挑衅：“来比比？”
　　“来就来！”晏珩不甘示弱，亦一口闷掉了满杯菊花酒，不待侍酒的宫女倾身，自己倒了整杯。
　　“太子妃殿下，您这是……”张华压低了声音问，“陛下看您不胜酒力，特意着奴才来问问。”
　　“公公……”陆婉后知后觉，揉了揉太阳穴，温声道，“谢父皇关心，儿臣确实……有些晕，许是喝得不多，没发现自己容易醉。败了父皇雅兴，儿臣知……罪……”
　　“金华台没有侧殿，不过后面倒有两间休憩的地方。殿下可自行离席，醒醒酒再回来。”张华友善地提醒道。
　　“谢父皇……”陆婉当真是有些头晕，送走了张华，她扭头看向晏珩，道，“殿下，我出去吹吹风。”
　　作者有话说：
　　十在：论南城姐姐有多直，《我要睡觉了你有气明天再生》《我以为你也想睡觉所以先睡了》《到宿舍了吱一声——吱》等等，以上，今日所感。
　　晏珩：妻子被很多人惦记，朕该怎么办？
　　陆婉：简单，您换个妻子。
　　十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好你是女主，不然你根本保不住。十在以后在晋江要做正经人了，望周知。
　　注：
　　屈原《涉江》：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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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格局（三）
　　“嗯……”晏珩点了点头,心道只消看住伊谷鞬就好。毕竟，一般没有不长眼的人，敢去招惹陆婉。
　　陆婉闻晏珩应声,便没有多留。觥筹交错的宴席,推杯换盏的热闹，与殿正中表演的舞女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长袖,都令她愈加头昏眼花。太后寿宴，她放了阿春她们四个去下面躲懒吃席,身边没有带着心腹。
　　“太子妃殿下请……”
　　张华安排的婢女恭敬地在前面带路，二人绕过正殿,走向后殿闲来小憩的静室。陆婉有些乏力,朱门被侍女推开，她兀自歪在了屋内一张干净的榻上。
　　那领路的婢女见她闭眸养神，不由轻声道：“太子妃殿下，您之前吩咐太医署那边熬了醒酒汤,可需要奴婢为您传一份？”
　　陆婉低低“嗯”了一声，并未多言。那婢女稍稍欠一欠身,便关上门退下了。
　　伊谷鞬见陆婉离开,一时觉得索然无味，便也不再和晏珩拼酒量。那日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时,他已见识过晏珩的海量。晏珩以为他了露怯，放下酒盏，隔着随音乐律动的舞女,对伊谷鞬无声的反唇相讥。
　　一双眼睛悄悄地长在陆婉身上的晏琮,自然知道陆婉何时离席。他低下头,麻木地品着杯中清酒。一舞已尽尾声,盈盈水袖一挥,灵活的舞女已准备蹁然而退。时间，快要到了……
　　“宫中的菊花酒，味道真是极好。”
　　“是啊，太后娘娘高寿……”
　　“太尉大人，下官敬你一杯！”
　　……
　　殿内诸臣的寒喧，在鼓乐声止时活络起来。晏琮杯中酒尽，却始终不敢抬头。母亲阴鸷的目光，刻薄的话语，犹在脑海中回荡：
　　“兵行险招，吴王余孽那么大的帽子，扣在谁身都是极好的。”
　　“活捉吴王的是晏珩麾下的人，间接逼死吴王也是他晏珩。纵然你有不对，但晏珩一死，陛下也不会追究。”
　　“便是再冷酷无情的天子，也不能为了一个已死的儿子，逼死活着的你。”
　　“铤而走险，置之死地，焉知没有后生？”
　　“……”
　　李鹂读的书不多，却能在劝他孤注一掷的时说得头头是道。孤注一掷么？
　　“陆婉与晏珩成亲不过短短两三个月，想来既无感情，又无子嗣。便是有，你亦可暗中使法自子绊掉。”
　　“本朝不禁寡妇再嫁，便是江若柔那等破鞋你父皇都会穿第二遭。”
　　“若是事成，你就又是太子。倒时休了吴王的外孙女娶陆婉，还不是抬举她了娘俩儿？”
　　“母亲可是为了你好，琮儿……”
　　如果不愿意放手，想要抱得美人归，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那就只能真刀真枪的去抢。退场的众舞姬还未直起身子，晏琮放下酒杯，鬓角已生冷汗。
　　立在一旁专管倒酒的侍女见他撂下酒杯，忙执了手中的锃亮的鎏金鹤纹铜壶去添。晏琮覆手掩住杯口，摇了摇头：“本王有些不舒服，劳烦引本王去恭房。”
　　侍女微微一愣，放下酒壶，低眉顺眼道：“诺……”
　　余光瞥见晏琮也要离席，晏珩不动声色地放下了酒杯。砸下去发出一声闷响，叫尽职尽责站在晏珩身后犯迷糊的王忠打了个激灵。
　　“殿下。”
　　“你跟上去看看……”晏珩漫不经心地抿起唇，望向晏琮消失背影的眼神凌厉，“晏琮是去出恭，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宴会改刚开始，阿婉不会走远，注意后殿的动静。”
　　王忠点头应道：“唯。”
　　王忠跟着他们，前脚刚走，殿中便随后发生一阵惊呼。那队身姿窈窕的舞姬缓缓退场时，两个身形瘦削的蒙面舞姬骤然转身，疾步冲向晏珩。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来不及惊呼，甚至看不清她们如何从腰间抽出了一条明晃晃的软剑。晏珩正垂眸凝视杯中酒，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闻殿中风声忽起，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抬眼，剑如游龙，其身似雪，吐着寒光，近在眼前。
　　晏珩虽未曾如此直面生死，但每日之功一日不曾落下。身体先延宕的大脑一步，即刻反应过来。她几乎是霎时弹起，左右两边锋芒相逼，已避无可避，手中的铜盏已率先飞出。
　　只听“铮”的一声，盏如飞矢，带着十足的力，击歪左边刺客的软剑。另一人死死地盯着她，丝毫未受影响，软剑一振，直刺晏珩面门。
　　晏珩顺势后仰，额头一偏，迅疾如电的剑险而又险地贴上她脑后绾起的发。金冠被挑落，三千青丝顿时如瀑般垂下，悬荡于空，凌乱飞扬。
　　刺客转腕抬剑，锋刃吹毛断发，生生擦落一层乌黑的绸。晏珩亦觉脑后发凉，但她来不及思考剑刺在身上是怎样的下场，敏捷地一侧一闪，让来势汹汹的刺客扑了个空。
　　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众人目瞪口呆。还是蔺忱率先反应过来，朝着殿外披坚执锐的甲士大呼：“有刺客！有刺客！来人救驾！”
　　只听脚步纷纷，铁甲叮铛做声。那两个刺客闻声发了狠，举了剑，左右夹击，横劈直刺。且不说臣子有没有佩剑的资格，宴上忌凶器，晏珩自然也不会触霉头。但偏偏，这霉头就是冲着她来的。
　　晏珩抬脚勾起双人长木几，酒盏饭盘呼呼啦啦摔了一地。她顾不得什么体面，抓住长几上一腿，格挡住右边武功较强的一人。同时抬腿一踹，将方才被她一盏震得手腕发麻的人踢倒在地。
　　“来人，来人！这是怎么回事！”刘太后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斗。晏珩以一敌二，不落下风，但披头散发的样子，着实失了皇家的颜面。
　　尤其是现在，利剑劈开木几，寒光悬于眉宇。晏珩虽收势回防，却一个闪躲不急，银蛇吐信，刹那间，右颊上开出一串艳冶的垂枝红。
　　晏珩抬起头，触目的鲜血顺流着流畅的线条淌下，看得众人胆战心惊，江望惊呼一声：“殿下！”
　　上首晏清身侧的江若柔已经看傻了眼，红了眼高喊：“护驾，护驾！”
　　晏清亦面色凝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叫他失算。他立刻丢了平日的儒雅温仁，怒斥道：“禁卫军何在！”
　　尖叫哗然，纷杂凌乱。殿外的侍卫已呼啦啦涌入，四面八方地围上来。不算空旷的殿中，顿时水泄不通。
　　“护驾！”
　　蔺忱大喝一声，更多的侍卫涌上来，抢在晏珩面前。那二人毫无惧色，依旧执着软剑朝晏珩扑刺，目标明确。侍卫举刀相格，金属相撞，恍惚间迸出点点火星，映在晏珩深邃的眸中。
　　“噗嗤——”
　　反应过来的禁卫军顶着皇帝的怒火，此时奋勇争先，毫无疑问地将这俩胆大包天的刺客拿下。枪尖没入骨肉，刀锋划破衣衫，方才舞着剑步步紧逼的刺客，此刻成了狼狈不堪的阶下囚。
　　“留活口。”
　　晏清话落，众人皆提着长枪利剑，护着晏珩后退。谁知刺客并不领情，知行刺无望，咬牙撞上寒芒，殷红的血汩汩地流了一地……
　　“这……”禁军卫尉不禁到吸一口冷气，背上登时冷汗涔涔。他抬起头，提心吊胆地望向上首的晏清。见天子面色前所未见的阴沉，不由心中咯噔一下。
　　晏珩望着空空如也的身侧，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脸上黏腻腥热，抬手一摸，并指一看，竟是涌出的鲜血，刺目提神。
　　张望慌慌张张地跑到晏珩身边：“殿下，您的伤口需要立刻处理……”
　　轻则留疤，重则感染，的确不是闹着玩的。晏珩点了点头，却没动，望向已经步下台阶的晏清。皇帝脸色很难看，素日里松惬的眉拧成一团，眼中带着森冷杀意。
　　“陛下……”卫尉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恐贼人污了陛下的眼，微臣这就让人抬下去……”
　　晏清没有搭理战战兢兢的卫尉，一步一步走向横尸。望着流淌至脚边的血污，晏清沉默片刻，开口道：“这些贼人能混进太后的寿宴，明目张胆的行刺太子，背后定有人指使。”
　　晏珩走上前，忍着脸上的疼，平静道：“此二人身手矫捷，一手软剑使得炉火纯青，想必是谁豢养的死士。”
　　“嗯……”晏清垂目，四下皆静，他仔细的打量被戳破衣衫的凉面刺客，皱眉道，“是男子？夏北十七郡，哪有这般纤瘦的男人？”
　　卫尉闻言，拔剑去挑，将尸身翻了翻，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陛下，确实是男子。北地之人多高壮，这男扮女装的刺客，许是……”
　　晏清循声望向说话的人：“许是什么？”
　　卫尉低头：“许是吴地之人……”
　　“好端端的寿宴，被搅扰成这个样子，儿臣有罪。”晏珩掀摆下跪，右颊没有干涸的血，已画出一株枝繁叶茂的赤树，看上去触目惊心。
　　刘太后笃信道家，讲究生老病死，最厌恶直面鲜血。殿中血腥之气浓郁，虽至她鼻息只余淡淡的一小阵，她仍闭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作者有话说：
　　十在：被锁改动的章，可能完结后建群发给大家。但我是个正经人，改不改都正经。
　　晏珩：朕的脸！
　　陆婉：陛下……
　　南城：直（美）女在此。


第118章 格局（四）
　　此时此刻,祝寿的午宴完全没有必要继续进行。满殿阒寂，大臣们皆是气都不敢喘。还是侍三朝元老公孙弘，见过大风大浪,处变不惊地走出,对沉默的天子道：“陛下，事已至此,先送太后娘娘回宫。而后遣百官回府待命，再派有司严查。太子的伤,也亟待处理。”
　　“你有什么罪？”晏清这才想起面上带血的晏珩，还跪在污秽的地板上,不由心下一软,轻声细语道，“起来吧。江望，带太子下去包扎。”
　　“微臣遵旨。”江望领旨，亲自扶起了晏珩,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混乱的金华台。
　　“陛下……”江若柔亦想跟着晏珩走，去看一看她的伤势。
　　皇帝闻言,转过身来,朝着上首的太后躬身请罪：“母后受惊了，儿臣不孝,竟让贼人搅扰了您的寿宴，请母后先行回宫。”
　　“也好……”刘太后点点头，“哀家也帮不上什么忙,陛下慢慢查就是。不必顾忌哀家的寿辰,国有国法。”
　　“是。”晏清肃了肃,道,“吴王死不足惜,余孽倒是层出不穷，手眼通天。儿臣一定会仔仔细细地查，望母后宽心。”
　　说着，他转过身，望向晏月：“有劳皇姐与皇后一起，送母后先回去。”
　　晏月不敢马虎，点头应了：“臣妾遵旨。”
　　待晏月与江若柔搀着太后离开，晏清立刻沉了脸，厉声道：“公孙弘，当初吴王余孽已清是你上的折子吧！”
　　“回陛下，的确是老臣。”公孙弘颤颤巍巍地走出，向晏清一揖，“臣之所以这么说，是怕太后娘娘伤心。”
　　“吴王作古多日，纵使曾多藏郡国亡命之徒，也该树倒猢狲散。那些市井宵小之徒，怎能轻易入宫行刺？”
　　“何况……何况……”公孙弘抬起头，犹豫不决。
　　晏清了然，他最厌恶臣子卖关子，呵斥道：“不要跟朕说什么当讲不当讲，讲！”
　　“是……”公孙弘压弯了腰，“吴王造反，死不足惜。陛下以义讨逆，顺应民心。逆贼混入宴席，剑锋直指储君，这……很难不让人多心。”
　　殿内众人皆竖着耳朵，屏息凝神地听。忽闻公孙弘如此说，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毕竟闪着寒光的刀刃，从始至终，都对准的是晏珩，公孙弘所言不虚。
　　在晏清没有立后时，朝中三成大臣，可都曾站进了晏琮的阵营，成了坚定的拥长派。本以为李鹂母凭子贵，封后也是迟早的事。谁知君心似海，晏琮做了四年的太子，皇帝说废就废。导致他们霎时兵荒马乱，举棋不定，摸不准一直深居简出的新储君晏珩，到底有什么样的胸怀。
　　所以李鹂被解了禁足，晏琮遭赦后，他们中胆子大的，仍抱有一丝希望。尽管晏珩在一年内的功绩，有目共睹，但新储君的根基并不稳，谁都想做拥立新君的功臣宿将。李鹂的谋划不仅有着一心坐看鹬蚌相争，想渔翁得利的魏王推波助澜，更有他们默默地提供便利。
　　如今行刺虽惊险，吓得众人目瞪口呆，但晏珩却反应迅速，只受了一点小伤。皇帝更是连暴风雨前的宁静都不再给。在太后寿宴上出了这样的事，简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结结实实给了他这个九五至尊一巴掌。
　　试想寻常百姓家，都不会轻易放过在别人寿宴上闹事的地痞，更遑论富有四海的天子。怒火在他乌沉沉的眸子里燃起，在鸦雀无声的殿中跳跃。群臣惶惶不安，只一味地保持沉默。
　　“晏琮那逆子呢？”晏清平静地扫视一圈，在低眉顺眼的群臣中找不到晏琮，不由勃然道，“怎么不见他，畏罪潜逃了么？”
　　“陛下……”张华闻言一惊，小声提醒道。
　　“陛下，陛下！”不待张华分辩，一小宫女跌跌撞撞地跑来，在众目睽睽下扑跪在地，泣声道，“奴婢……太子妃……荆王……他……”
　　魏王晏渚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倒收起了慈祥伪善的笑，装模作样地关心道：“太子妃殿下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蔺忱听见“太子妃”“荆王”这几个词，眼角突突直跳。婢女结结巴巴的话，让他预感，事情可能朝着晏珩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虽然他之前对太子殿下提过建议，以牺牲陆婉为代价一击毙敌，拿捏长公主，但被晏珩否决了。要是太子妃出了事，晏珩会不会怀疑他的忠心，可难说……
　　张华却不由松了口气，训斥道：“陛下面前，好好说话，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是……”那婢女被训了一嘴，倒也冷静下来，“方才太子妃殿下有些醉，叫奴婢领她去后殿静室歇息，奴婢照做。见太子妃殿下醉的厉害，便在太子妃殿下点头后，掩上门去取醒酒汤。谁知回来时，殿们紧闭，奴婢听见，听见……”
　　“听见什么？”晏渚见她吞吞吐吐，追问道，“陛下最烦人磨磨唧唧，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那婢女慌忙叩头，带着哭腔道：“里面，里面有男人在说话……”
　　“！！！”
　　“什么？”晏清还未开口，晏渚到越俎代庖，质问道，“你可听清楚了？太子妃殿下的清誉，可不是你能攀污得起的！”
　　晏琮觉着宫女带的路有些不对，金华台历来为皇室设宴之所，供外臣出恭的恭房不会设在内殿。可他虽好酒，做太子时每日里美酒不断，却没能锤炼出什么酒量与酒品，经常烂醉如泥。喝醉了，不是摔物件打黄门，就是叫上三两美姬醉生梦死。
　　方才在宴上，他见自己日思夜想的佳人坐在晏珩身侧，昔日清冷的明眸，在望向与伊谷鞬赌气的晏珩时，软的好似一汪春水。成亲以后，风华绝代的长安第一美人好像褪去了姿容下的青涩，变得更为成熟。举手投足间，添了妩媚温婉的气韵，少了拒人千里的冷漠。
　　容颜依旧是惊人的美丽，有着令人一见倾心的魅力。艳时若桃李，素时胜新荷，无论浓妆淡抹，都是吸睛的存在。
　　“荆王殿下，”侍女顿住脚，“恭房。”
　　“嗯……”晏琮压下疑惑，量她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没有什么胆子欺瞒。
　　他毫无防备的推门而入，踏入房内，绕过屏风寻找恭桶。室内陈设简单，整洁干净，半点异味不存。可酒意上头，晏琮一时没有察觉不到任何奇怪之处。
　　直至绕过屏风，没有看见任何纾解的洁具。倒是不该出现的心上人，倚着软枕，支着下颌，闭目养神，美得如同画卷中的神女。连外面的门何时关上，都恍若未闻。倒是向来觉浅的陆婉，率先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陆婉惺忪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许迷茫，声音也透着恍惚：“晏……琮？”
　　“是我……”陆婉轻柔地声音，迷离的目光，叫晏琮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
　　“你怎么……在这？”陆婉勉强找回神智，坐直了身子，凝神望着他。
　　“我……”晏琮一时不知作何解释，手足无措道，“我也是出来醒酒的，谁知被带到了这里。你，头还晕么？”
　　“你是被人带到这里的？”陆婉闻言，费力地思索，“你……你不该来这里！来人，来人！”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后知后觉地闻见一抹异香，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由挣扎着立定，欲往门外去。
　　“阿婉，你……”晏琮见陆婉步伐不稳，走起路来摇摇欲坠，几乎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不由伸出双臂去帮扶。他目光炽热，呼吸也逐渐滚烫，陆婉后退一步，抬手打落他即将落在自己皓腕上的手。
　　晏琮被她这动作刺痛了心，他曾那样明目张胆地偏爱她。
　　为了她冒着被父皇发现的风险，暴揍了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偷窥她的晏珩。为了她喜欢的兔子，冒着大雨，领着亲卫漫山遍野地帮她找丢了的狸奴。为了她能展露笑颜，不厌其烦地背了许多华丽的辞藻去赞扬根本不懂的曲他派人打听她每日的行程，放下枯燥的文章，纡尊降贵地去和她“偶遇”……
　　“陆婉，你真狠心啊！”晏琮被打落了手，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粗生粗气道，“我们青梅竹马，许久未见，你留在这和我说两句话，不行吗？”
　　“你真是蠢。”陆婉乜了他一眼，冷冷道，“如果不想没命的话，本宫奉劝荆王殿下，速速离开这里。”
　　“本宫……”这句话戳到了晏琮难以言说的痛，他大步逼近陆婉，仗着男子天然的身高优势，居高临下道，“原本太子是我，你也应该属于我。现在，却这般生疏，用‘本宫’二字，来压我么？”
　　陆婉秀眉微蹙：“你醉的太厉害，我劝你出去吹会儿冷风。太子之位能者居之，我不该属于任何人。非要说我是谁的附庸，现在我的‘丈夫’，也是太子晏珩！”
　　晏琮闻言顿恼，他违背陆婉的意志，仗着力气大，死死地扼住陆婉的腕：“丈夫？我才应该是你的丈夫！”
　　“你做什么！”陆婉大惊，厌恶地望着他，高声道，“晏琮，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作者有话说：
　　十在：女人果真善变。
　　晏珩：你在我的世界横冲直撞。
　　陆婉：你的到来使我兵荒马乱。
　　十在：大家觉得哪句好？
　　南城：耳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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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君诏（一）
　　陆婉眸中的轻蔑与鄙夷,犹如数九寒冬的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得晏琮心中拔凉。好不容易她看自己的眼神,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本以为会是深情告白后的动容,未曾料到会是这般无情的厌恶。
　　“好，好！”晏琮死死地攥住她的腕,恶狠狠道，“陆婉,你可真是没有心！”
　　“本以为你是个蠢货，没想到你是个疯子！”陆婉不甘示弱,用力挣扎着,“你真的是，自寻死路。”
　　晏琮低低笑道，眼中有着近乎疯狂的欲望：“蠢货……疯子？你说的对，左右是个死,不如疯一把。能与阿婉疯在一处，我也不亏！”
　　“你做什么？晏琮！放开我！”
　　“我本来也想认命,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刺啦——
　　裂帛之声清脆，晏琮可能是夏桀,可陆婉不是妹喜。他伸出双臂，想要去拥陆婉。陆婉饮了酒虽然精神愈发困顿萎靡，可屋中有异,她想离开,没想到晏琮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不知道他是喝多了还是受淡淡异香反应较为激烈,现在发起疯来。
　　“晏琮！”陆婉虽使了十分的力,可她本身力气不大。如今身上没有力气,挥出去也不过绵绵的一掌。
　　啪——
　　晏琮挨了这近乎温柔的一巴掌，倒是笑得更欢了：“对，叫晏琮，叫晏琮！不要叫那个该死的鬼，我会给你晏珩给不了的快乐！”
　　说着，他像一头被原始欲望驱使的饿狼，朝陆婉扑过来。男女力气本就悬殊，何况晏琮年近弱冠。在这逼仄的一角内，好似有数不尽的优势。陆婉用尽全力，也只推了他一个轻微趔趄。
　　晏琮反应过来，不怒反笑，下一秒便强行拥她入怀。双手好似镣铐，将陆婉牢牢桎梏于胸膛。陆婉身后，便是方才歇息的软榻。陆婉心中警铃大作，心知有此一遭，定时有人蓄谋已久。
　　不然……不然方才一路走来，金华台后殿的内监，不会稀稀疏疏几个人。现在，更是没有听到动静，前来查看的太监宫女！
　　叫喊已然无用，只会激怒此刻失了神志的晏琮。可若是真的和晏琮发生了什么，就算晏珩不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语也能逼得母亲让她自裁。
　　“啊——”
　　口中弥漫着腥甜，晏琮惨呼一声，不可思议地望着榻上那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陆婉。这一咬几乎带下他一块肉来，尖牙利齿，隔着数层衣裳，竟还这般厉害。
　　“收手，收手！”陆婉一副抵死不从的模样，眼尾微红，“你想作死，我还想活。晏琮，你就不为你母亲，想想么？”
　　“就是她叫我这么做的！”晏琮身形微顿，见陆婉泪眼盈盈，不由发了疯的乱撕，“不出意外，晏珩现在已经没了，没了！你本该是我的，现在他要物归原主了！”
　　“你简直无可救药！”陆婉更深地咬住他的臂，晏琮恍若不觉，暴力去扯她的衣衿。
　　那莹白如玉的颈，傲然而立的峰，叫他魂牵梦绕，叫他神魂颠倒。那若有若无的幽香，更是致命的催|情|药，吞噬着晏琮寥寥无几的理智，和深埋心底的欲|望。
　　“晏珩，晏珩……”陆婉无望地挣扎，无力的抗衡，然力有悬殊，终是难敌男子的强壮。
　　“太子妃殿下！”几乎没了搏斗的力气，陆婉无助地闭上眼睛，想着如何以死谢罪时，晏珩身边的王忠破门而入。
　　寻声疾步而来，见晏琮这个衣冠禽兽，不顾礼义廉耻，硬生生仗着蛮力要胁迫陆婉，王忠大惊失色。他来不及多想，拿起一旁花几上的白瓷瓶，毫不犹豫地砸在了晏琮的头。
　　哐当一声，瓷片飞迸。陆婉被晏琮压在榻上，倒因祸得福，没有被溅出的瓷片划伤。倒是晏琮晕晕乎乎地扭过头，望着胆大包天的王忠：“狗奴才，你好大的胆……”
　　话未说完，就猝然昏死过去。额上已高高肿起，而后以肉眼可见速度，添了青紫二色。迸射的碎片倒是在他额角划拉出几点艳红的丝，看上去有些狼狈。
　　“太子妃殿下，您受惊了。”王忠赶忙上前一步，顾不得自己面上也被添了新伤，眼疾手快地捞过晏琮丢在地上。
　　陆婉自是惊魂未定，见来人是晏珩身边的心腹，这才放下心来。她望着满地狼籍，不由心下一凉。若是王忠没有及时赶到，恐怕……
　　“太子妃殿下，您的衣物……”面前的王忠垂了眸，轻声提醒她。
　　宫女太监俱是连体的直裾，王忠并没有什么衣物能脱下来给陆婉蔽体。尽管他来得算及时，可还是没能护陆婉周全。至少，陆婉的衣物已经不周全了。
　　陆婉半|裸在空气中的肌肤，如清辉洒玉沙，有着月色与雪色间那无法言喻的绝。王忠一不小心瞥了眼，忙低头垂眼，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瞧。
　　“……”陆婉这才觉得胸前有些凉，她弯腰拾地上的腰带，王忠忙背过身去。
　　昏倒在地的晏琮被那一砸，只觉脑袋一阵阵沉闷的疼。身下较为尖锐的瓷瓶碎片，碾破锦衣，扎得浑身难受。他眉头紧锁，痛苦地呻|吟着，口中不断地喊出陆婉的名字。
　　“狗东西……”在陆婉面前恭敬的王忠，忍不住啐了他一口。
　　陆婉整理好衣物，暂且收拾下沉重的心情，就要往外走。晏琮方才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晏珩现在，应该有危险。
　　她方才迷迷糊糊间，听见前殿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许是披甲的禁军入了殿。她只当听错，结合晏琮之前没头没尾的一番话，仔细想来，晏珩的情况不会妙……
　　还未来得及迈开第一步，纷杂的脚步声迅速逼近。陆婉闻声暗叫不妙，待领着王忠绕过屏风，为她引过路的宫女已然带了具服晏清进来。
　　“儿臣叩见父皇。”
　　“奴才参见陛下。”
　　陆婉不慌不忙，镇定地叩首，先发制人，用柔软的语气乞求道：“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晏清并没有带什么人，晏渚被留在殿前替他善后。望着连磕三个响头的陆婉，晏清眉头一皱：“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父皇，儿臣惶恐。”陆婉并未起身，王忠亦跪在她身侧。
　　“晏琮酒后失状，不知怎误打误撞闯进儿臣小憩的静室。言行举止唐突，儿臣险些受辱。”
　　陆婉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她的话盘旋在这一方被搅扰的乱室中，轻飘飘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天子没有开口，随行的御前宫人，皆一致保持缄默。
　　晏清到没有想到，陆婉毫不避讳这种不光彩的事，光明正大的将晏琮给供了出来。他望着妆发略显凌乱，衣衫虽整却有褴褛之处的陆婉，沉了脸。
　　“大胆晏琮，酒后失状，罔顾人伦，意图欺弟之妻。他人呢！”
　　张华闻言，忙对左右道：“还不快把荆王殿下请出来！”
　　“唯。”
　　张华话落，身后立刻闪出四名手脚利落的宦官。他们小跑着绕过屏风，一人抬着晏琮的一肢，将不省人事的晏琮抬了出来。
　　“放下这逆子！”晏清愤然拂袖，“把他给朕浇醒！”
　　于是晏琮便被随意地摔在了地上，半嵌入背的瓷片一掼，他疼得哼了一声。自有宫人奉旨抬了一桶凉水进来，对着昏迷的晏琮，迎头就是一瓢，冷得他直发颤。
　　晏清转向陆婉，身侧的张华闻弦歌而知雅意，早伸手去扶她：“太子妃殿下莫要跪了，快起来。”
　　浇在晏琮身上的水已蔓延至膝前，陆婉顺水推舟地站起。王忠也跟着直起身子，但他不能窥视天颜，只习惯性地垂着头。
　　“你受惊了，好孩子。琮儿，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晏清温声询问，语气有些僵硬。
　　陆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常。皇帝问的，不是没能做什么出格的事，而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虽是一字之差，却有着两种不同的意思。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她来不及思考，如实道：“王忠来的及时，晏琮并未得逞。”
　　“王忠？”
　　“奴才在。”
　　晏清看了一眼陆婉身后的太监，点头道：“倒是个忠心的，珩儿身边的老人了吧！”
　　王忠恭敬道：“回陛下，奴才一进宫就伺候太子殿下。”
　　“好……”晏清并未多言，因为地上的晏琮已悠悠转醒，发出呜咽。
　　浇水的人停了手，在张华的示意下将浑身湿漉漉还带着伤的晏琮扶起。晏琮迷茫地抬起头，额上的大包十分惹眼。他望着面前脸色阴沉的晏清，混沌的神思清醒了大半。
　　“父……”
　　啪——
　　晏清抬手，给了晏琮中气十足的一巴掌。这一掌不同于陆婉反抗时那软绵绵的一击，声音震得一旁身心不适却犹自强撑的陆婉耳畔嗡嗡作响。
　　“朕情愿没有你这个儿子！”晏清怒气冲冲，眼底的火似起了万丈，“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前殿出了那么大的事，你却偷偷跑出来，在这对亲弟弟的妻子动手动脚？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作者有话说：
　　十在：听说王忠不及时出现，我要被南某人大义灭亲，我不理解。
　　晏珩：你最好理解。
　　陆婉：远离“狗男人”……
　　南城：正文完结倒计时？


第120章 君诏（二）
　　晏清极少发火,这一巴掌更是将本就醉酒后神志不清的晏琮，抽懵了。右脸火辣辣疼，他脸惶恐不安抬起头,望着盛怒的晏清,怯懦地开口：“父皇……父皇……”
　　“儿臣该死，儿臣该死！求父皇看在儿臣酒后才失态的份上,饶了儿臣这一回吧！”
　　“你的确该死！”晏清指着晏琮的鼻子怒道，“你因为酗酒坏了多少事,还需要朕来提醒你吗？”
　　“父皇，父皇……”
　　“朕没有你这个儿子！”晏清恨铁不成钢道,“连去荆地做个老实的藩王都做不好,你也不配做朕的儿子。来人，将这逆子打入掖庭，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探视！”
　　“唯。”架着晏琮的太监闻言，拖着他便往外走,不顾他高声喊冤哀求。被酒精与异香麻|痹了大脑的晏琮无法挣扎,所有的求饶认错声，都淹没在了寂寂的回廊中。
　　晏清叹了口气,这才望向一侧静立无声的陆婉。见她眼尾微红，眼角仍残存水意，便松了眉头,温言劝道：“你受惊了,今日之事,不会有外人知道,你人没事就好。方才寿宴上也出了乱子,太子受了伤，先行离开了。所以，这件事……”
　　“奴才定守口如瓶。”
　　“殿下受伤了？”
　　王忠与陆婉同时开口，但侧重却南辕北辙。晏清见陆婉面露焦急之色，欣慰之余，亦有片刻的愧疚。可他面沉如水，波澜不惊，并没有丝毫松动。
　　张华主动开口，为陆婉答疑：“回太子妃殿下，寿宴里混入了刺客，直冲太子。好在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只受了点小伤。”
　　“刺客？”陆婉面色微变，抬眸，直视着晏清那在岁月沉淀下乌黑眸，“父皇，恕儿臣斗胆。”
　　“刺客冲太子殿下而来，想必定是有心之人，意窥国器。方才晏琮欺辱儿臣时，也说漏了嘴。可只有晏琮与李夫人，也不敢生这样的胆子。此事背后，定另有主谋。”
　　“你的意思是……”晏清招手，“张华，你也带人，悄悄去查。这后宫里朝廷命官不好插手，你身为中常侍，可便宜行事。给朕仔仔细细地查，查不清楚，就提头来见。”
　　张华连忙跪地，惶然道：“奴才遵旨。”
　　“至于太子妃……”
　　“儿臣……”
　　“太子伤在脸上，有些狰狞，你就不要回去了。太后与皇后亦受了惊吓，你暂且留在椒房殿作陪。”
　　晏清不由分说，为此事定音。陆婉虽听闻晏珩受伤心急如焚，却也不能抗旨不遵。且她如今这副模样，便是回宫，也难免不引起晏珩的怀疑。晏琮的指印与齿痕，还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脏，想起来都脏……
　　陆婉垂睫，掩住眸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恭敬地回答道：“儿臣……遵旨……”
　　建章宫，金麟殿寝宫。
　　宫里人多眼杂，晏珩出了金华台便觉身子酸痛，呼吸困难，便强撑着回了宫。江望简易的替她清洗后，发现晏珩的面色依旧难看。不是那种失血过多后的惨白，而是伤口处发乌发紫，连流出来的血都带着瘆人的黑。
　　江望见状，情知不妙，放下手中的药粉，焦急道：“不好，剑上有毒。殿下，您……”
　　晏珩此刻已虚弱至极，声音都偷着奄奄一息的味道，却仍保持着冷静：“舅舅……不要声张。陈良……”
　　“奴才在……”
　　“你亲自带人守在外面……”
　　“唯……”
　　“殿下到底怎么了？”江嫣被慌慌张张回府报信的小厮通知后，风尘仆仆地赶来。
　　外面的人拦下了眼生曹娥，陈良接过曹娥手中的药箱，亲自领江嫣入内殿。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的小厮不同，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避而不答：“江小姐一会儿就知道了，江太医也在。”
　　江嫣来时，是走皇宫的侧门拐进建章宫的。进来发现建章宫内，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比宣武门守卫还要森严，她忽然生出了什么不好的预感。加上模棱两可的报信小厮，让她带上家中所有的珍贵的解毒药材来这，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等跟着陈良走了数步，进了晏珩的寝殿，见父亲一脸沉重地坐在床边，江嫣不由轻呼一声：“父亲，太子表哥怎么了？”
　　江望闻声，赶忙拉过江嫣：“太子遇刺中毒，为父于毒不精，你来看看。”
　　“是……”江嫣不敢怠慢，她还指着晏珩把她弄进宫来，免得不成婚被左邻右舍谣传成有什么隐疾的可怜人。
　　晏珩伤得不算重，只是脸上那伤口有些骇人。其实，也不是那伤口骇人。只是那道痕不深不浅，紫红色的血一直流不见停。
　　“怎么样……”此时此刻，晏珩面色已苍白如纸。
　　江嫣没有晏珩的紧张与江望的忧虑，反而松了口气，宽慰二人道：“殿下这外伤之毒，应为乌头。这种毒难以提炼精纯，伤害不大。南疆多用来捕射鸟兽，若想夺人性命，剑上这点剂量是不够的。”
　　“其实我对此略有研究。若是想要人命，与其在兵器上涂毒，不如在上面抹些臭水脏血，比这个有用。”
　　晏珩沉默地点点头，江望见状，转过来呵斥她：“胡闹！说正经事！那脏血怎么回事？”
　　江嫣这才收敛了些，认真道：“殿下脸皮薄，毒入了血不仅难以结痂，而且容易发紫。不用担心，毒血流完就好了。派人备下烧酒，待流血变红后擦一擦，然后再上些药即可。”
　　“伤口的新痂不可沾水，饮食要清淡少油盐，甜的也不能多吃。”
　　“嗯……”晏珩应了声，道，“孤知道了。席间变故陡生，刺客的目的只是孤，看来魏王终究是不肯浪费这次入京的机会。”
　　“殿下受惊了。”江望叹了口气，满目忧愁，“若是殿下因此身亡，五年隐忍，到底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孤命不该绝……”晏珩顿了顿，缓缓开口，“嫣儿既然无事，便去给孤配些祛疤的药。中毒一事，莫要让阿婉知道。”
　　江嫣疑惑地点头：“这毒伤不了性命，说不说都没事，伤口结痂了就好。至于祛疤的药，还是父亲比较擅长。”
　　江望起身，压低了头，恭敬道：“微臣遵命。”
　　说罢，江望便接过陈良手中的药箱，随着陈良出去了。江嫣又净了净手，替晏珩挤着毒血。
　　江嫣下手前体贴地提醒道：“疼的话可以出声。”
　　“……”晏珩闻言微微抬眸，望向江嫣的目光有些复杂。
　　江嫣又好气又好笑：“殿下脑子想得都是些什么？”
　　“我才不会出声。”晏珩冷哼一声，淡淡道，“开始吧……”
　　“哦。”江嫣点头，倒也没有客气。
　　不同于晏珩的手，因习武从掌心到指腹都带着薄薄的茧。江嫣的手指纤细修长，白若削葱根。虽用毛巾拭去了沾在皮肤上的水，但仍然带着湿漉漉的润。落在晏珩脸上，出奇的有力。
　　伤处被挤压，晏珩一声不吭，只五指并拢，握紧成拳。脏血在江嫣的催迫下汩汩外流，不一会就玷污了干净的素帕。换了三块素帕后，流出的血才有转红的迹象。
　　江嫣这才起身，见陈良已经悄无声息地端了烧酒进来。她取了一小团棉用铜镊夹住，浸润了整颗，才捞起棉团沥了沥，往晏珩脸边凑。
　　“嘶——”烈酒浇心，淋在伤处，更能惹得神经敏感。烧燎般的疼痛感骤然放大，令晏珩这般刚强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江嫣的手并未抖，只是由着那鲜红的血争先恐后蘸上洁白的棉团。
　　“忍一忍，毒虽然不深也寥寥无几，但伤口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孤知道。”晏珩见她利落地抬手，将面团扔在陈良的漆盘中。江嫣又取出新的洁白，重复刚才的动作。她手法熟稔，面对淋漓的鲜血也毫无动容，心中不由一动。
　　“天底下有什么是非要传男不传女的？真是可笑。”晏珩勾了勾唇，淡淡地笑里含着几分讥诮，“想来是无用的自尊心在做祟，怕女子后来居上，越过他们让他们无地自容。”
　　“可有时，迂腐的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江嫣替晏珩擦拭了伤口外的酒痕，认真地为她敷了药，仔细包扎。
　　“强者使自己成为强者，懦夫使自己成为懦夫。”晏珩仰面，方便江嫣系紧颊便包裹伤处的棉帛，“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有了也不一定会去用。孤顾不了那么多，人生有限，只能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至于其他……”
　　江嫣打上结，又正了正，接道：“至于其他，当图来日，期冀后人。好了，丑是丑了点，勉强还能见人。”
　　“……”晏珩沉默片刻，方道，“知道了，陈良，送客。”
　　“怎么跟男人一样小心眼？”江嫣撇撇嘴，“我就不走了，左右你上药还得我来。别人下手没个轻重，殿下不得被疼的嗷嗷叫？”
　　晏珩沉了脸，郑重其事道：“孤才不叫。对了，王忠可回来了？”
　　听她俩拌嘴的陈良忙压下微微扬起的唇角，恭敬道：“未曾，按理说应该回来了才对，而且宫里其余的探子也没传消息回来。”
　　闻言，晏珩的心也忽然一坠，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忙吩咐道：“去查孤走后，金华台出了什么事。若是阿婉没被父皇派去陪皇祖母，那应该就在安抚母后。就算今晚不回来，也该派人传个口信。”
　　“唯。”陈良点头应下，托着漆盘上的杂物和用剩下的烧酒离开了。
　　江嫣慢吞吞地收拾好药，见陈良出去，才开口：“我带曹娥一起来了，她听说太子召我入宫，急得跟什么一样。左右日后要入建章宫伺候你，我想……”
　　作者有话说：
　　十在：信我，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晏珩：不要虐朕，亲妈。
　　陆婉：虐我？
　　南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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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君诏（三）
　　她觑着晏珩的脸色,顿了顿道：“我想……带她来看看你，也不过分吧？”
　　“她来做什么？”晏珩轻描淡写，“阿婉不喜欢见到孤身边有别的女人,日后除了必须要掩人耳目的逢场作戏外,孤不会敷衍任何一个。若是皇子早诞，选秀也可搁置。”
　　“最后一句还算像话。”江嫣点头附和她,“你可不能像陛下一样，让如花似玉想美人在宫里守活寡。意思一下,选充几名就行了。”
　　晏珩颔首：“知道了，叫曹娥回去。眼下是多事之秋,暂时用不上她。”
　　“来都来了,好歹见一下？”江嫣添油加醋道，“她闻太子殿下出事，心疼的泪都流出来了。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不然我也不会带上她。”
　　江嫣说话没有别的意思，但晏珩听起来却有些阴阳怪气。晏珩沉默片刻,认真询问道：“怎么,你也喜欢女子？”
　　她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曹娥在殿下那，也算女子么？”
　　“……”晏珩见她目光真挚,不由跟着严肃起来，“她是，但这是两回事。总要有人牺牲,她就是最好的人选。孤不会欠她,会滴水报以涌泉。所以,你喜欢谁都可以,不要喜欢她。曹娥可不是什么单纯的人,你应当和她保持距离。”
　　“哦。”江嫣顿了顿，应，“那我先带她回去，免得太子妃一会儿回来见着跟你生气。”
　　“对了，”她提着药囊，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嘱咐晏珩，“药让叶娘来上，她知道轻重。走了！”
　　晏珩缓缓躺下，阖眸道：“不送……”
　　“姑娘请……”
　　门外陈良的声音响起，他们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晏珩闭目养神，脸上的伤隐隐发作，疼得并不如当初那般厉害。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良派去的人，只打听到荆王晏琮再次被投入牢狱，却探不到原因。他捡了要紧的事禀报晏珩：“御前的人口风实在紧得很，不过太子妃殿下确实奉旨留在了宫里。”
　　“寿宴不了了之，晚宴亦取消了。陛下下旨，命卫尉与郎中令严查刺客身份。”
　　晏珩“哦”了一声，徐徐睁开眼：“再怎么查，锅都会推到死人身上。魏王敢用晏琮做刀，必然不会给李鹂留下反咬一口的把柄。”
　　陈良深以为然：“那荆王……”
　　想起前世狱中自尽的晏琮，留下血书反咬她一口，晏珩语气不善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不用管。不过魏王敢这般明目张胆，祸水东引，孤也不能轻易放过。”
　　“有道是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孤不想再等那么久了……”
　　先是自己重生，而后无独有偶，陆婉揭露她的身份。紧接着，匈奴赴夏使团头领的蠡王伊谷鞬，成了被胡雪夺舍的行尸走肉。一切都在变，她晏珩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却不是唯一一个。若是如此，步子迈的大些，也无妨吧……
　　“太子妃殿下，这是皇后娘娘赐的安神汤，请您速速服下。”
　　宫人端来一碗乌黑的药汁，苦涩的味道随着蒸腾的白起萦在心头。陆婉望着破门而入的几个从未见过的老嬷嬷，深感来者不善。阿春她们不知所踪，寸步不离的王忠因男女之防，被江若柔留在她那。
　　凶神恶煞的嬷嬷，鄙夷地注视着浴桶中受惊的陆婉。她胸前的红痕在清澈的温润中愈显暧昧，可那齿啮的牙印与爪迹分明不会属于一直待在殿上，现在身处建章宫的晏珩。如雪的肌肤上不乏青紫交加，夺目的容颜在腰粗如桶的嬷嬷阴影下沦为黯然。
　　陆婉垂睫，知是徒劳，却仍坚持辩解：“我没有……”
　　“有没有奴婢们不知道，也不是您说了算。”一高高瘦瘦的嬷嬷阴阳怪气地说，“您要是痛快喝了，奴婢们也少些麻烦。药虽然苦，苦一阵就过去了。您还是干干净净的太子妃，殿下也不会知道这些。”
　　“……”
　　饶是后知后觉，明白天子的过于关切别有用心，陆婉也未曾想到这一点。原来僵硬的语气，滔天的怒火，都是按照谋划恰到好处做出来的。是了，她怎么忘了……
　　忘了晏琮被废，成为弃子后，以宽厚温仁著称的皇帝，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长子，攻讦自己的弟弟。虽为父子，形同陌路。名为兄弟，视若仇雠。保下晏珩也不是因为什么舐犊之情，而是出于宗庙社稷的长久，大夏国祚的绵延。
　　“我喝……”陆婉没有再挣扎，颤颤地伸出藕臂，在鹰犬般锐利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天子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她永无诞育子嗣的机会。可他何必多此一举？须知，便是陆婉与晏珩翻来覆去地睡上千载，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一滴不落地喝完，陆婉递回碗。望着恢复了恭敬嘴脸的嬷嬷，她只觉得可笑。原来，被逼着喝药的滋味竟比药本身还要苦涩。倒是一报还一报，阴差阳错地体会了一遭前世母亲造的孽。
　　“既如此，奴婢们先告退了。”
　　一行人来去如风，徒留在水中木然的陆婉。难咽的药汁苦味植在了舌根，小腹已隐隐开始作痛。目光本能穿透清澈，却几丝逐渐浮生的混浊所掩。
　　“晏珩……”
　　王忠跟着御驾一起回了建章宫，天子在百忙之中，抽空莅临。晏珩自不会卧床不起，却在即将跪倒时被晏清亲自捉了腕带起。
　　“你身上有伤，不必行这些虚礼。”晏清松了手，望向右脸上因缠了一层绷带有些可怜的晏珩，倒生出许多感慨，“一眨眼，你也是男子汉了。今日殿上那样乱，你倒是临危不惧，赤手空拳竟也能招架两个练家子。”
　　晏珩摇摇头：“父皇谬赞，生死一线，唯本能尔。”
　　“珩儿这话可是在怪朕？可负责寿宴事宜的，也有你的婉儿。”
　　“儿臣不敢。”
　　晏清在屋内的矮榻上坐定，抬头瞧着面上恭敬的晏珩，捋了捋愈显灰白的胡须，轻笑一声：“你很沉得住气，这点像朕年轻的时候。朕幼时，虽身为嫡长子，却不得母后喜爱。父皇对朕爱屋及乌，可也抵不住母后吹过去的偏颇的枕边风。”
　　“好在朕三岁得立，即使资质平平，也在父皇南征时监朝数载，羽翼已丰，又名正言顺。更不像他一样孩子气，为了女人冲冠一怒。心里有怨，也不愿发作，只阴恻恻的在朕背后使绊子。”
　　晏珩垂手侍立，闻言若有所思。晏清挥退站在殿内的众宫人，见晏珩没有坐，倒也没说什么，只自顾自地讲着自己的话。
　　“如今也算是儿女双全了，还记恨着当年旧事。自己拿不起，又不肯放下，平白生了多少事。”
　　“他想做皇太弟，却不肯认朕这个兄长。一边在朝堂上造势，一边在后宫谋害皇子嗣。如今，又想借刀杀人。”说到这，晏清的目光沿着晏珩那裹着伤处的绷带，“珩儿，父皇多少有些对不住你，你能明白么？”
　　晏珩正出神，缓过来时不解其意，只与往常一样，抬袖高揖：“为父皇分忧，是儿臣该做的。”
　　“……”晏清见状，准备好的话一时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他沉默良久，才淡淡开口：“罢了罢了，恨也好。总归，朕是为了你好。今日你被刺一事，你作何想？”
　　“刺客当场自尽，儿臣不敢妄言。”晏珩的话中规中矩，无懈可击。
　　晏清仍旧捋着自己的山羊须，不紧不慢地逼问：“你觉得，是魏王还是荆王，抑或是二者皆有？”
　　话都说的这般明白了，晏珩又不是傻子。可晏清这样直白的问，她一时也捏不准怎么回答。就算晏珩想晏琮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但刺客死无对证，负责追查的卫尉，也不是她的人。
　　晏珩从容不迫地跪下，没有给晏清想听的答案：“父皇自有明断，儿臣相信父皇会给儿臣一个公道。”
　　事已至此，她虽不想再久等，却也不愿自乱阵脚。晏清没有几年了，朝中的政务会在年后尽数由她接受。虽法令会以皇帝的名义纵横九州，可施行的都是她的意志。
　　太学提前兴办，会在这几年逐渐走上正轨。增设的武科，亦能让她在军中安插人手。虽然新短时间无法崭露头角，只能做无足轻重的绝色。可将来北伐的号角一旦吹响，那些被提前掘出火炼的真金，定会为后人留下更为辉煌的功绩。
　　谋定而后动，她急，又不急。
　　“动不动就跪，朕慈父的名声，可算是保不住了。”晏清忽然觉得父子之间，有些生分，他略微感伤道，“都说慈母多败儿，朕却觉得慈父多败儿。七个长大的儿子里，六个都沾吃喝嫖赌、纵情声色。”
　　“珩儿，这大夏的梁，终归是要你来抗。”
　　晏珩顿首：“儿臣会尽心尽力，不让父皇失望。”
　　“所以……”晏清起身，盯着她的目光一变，“珩儿到底怎么想？不要跟朕打太极，知子莫若父。”
　　晏珩在晏清平静的注视下起身，不卑不亢地开口：“父皇能为天下计舍挚爱，远手足，儿臣自然肖父。”
　　“刺客一事，足证废太子余威尚在。天无二日，儿臣今日伤的是脸，说不定哪一日不慎，丢的就是命。”
　　晏清不以为忤，点了点头，眼里生出些许欣慰：“说下去。”
　　“父皇选择儿臣挑梁，想必心中已有取舍。魏王阳奉阴违，害皇家血脉在前；挑拨离间，伤父子之情在后。父皇宽宏大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晏珩朗朗道：“可儿臣认为，魏王是蛰伏的虎。吴王聚六王合而生乱，号称兵甲百万。一路向西，兵锋所指，不是城破便是投降。”
　　“可王叔所藩魏地，一国之士不过五万，竟能阻截吴王主力三十七万。叛军不属乌合，却围魏都大梁十九日束手无策，足见魏民心之所向。”
　　“平乱绕过大梁截粮道不是儿臣有意让他元气大伤，而是太尉大人以大局为重。虽阴差阳错，可足证王叔经营多年的实力。若是今朝纵去，来日七王之祸再生，定会误国。”
　　“父皇……”晏珩稍顿一顿，沉下声道，“您问儿臣怎么想，儿臣，不想后患无穷……”
　　作者有话说：
　　十在：我是一。
　　晏珩：朕不知道晏琮做了什么，反正看他不爽。
　　陆婉：爱需要克制。
　　阿鸦：下次替你保密。
　　冰落落：传下去，阿鸦要替XX保密。
　　凭栏听雨：大家注意，作者不更新是在女娲补天！
　　南城：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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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君诏（四）
　　“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殿下此时坦白，倒是让陛下少些对您的猜忌。”
　　前脚送走了迤逦的仪仗，蔺忱后脚便到了。廊下的八宝宫灯已经升上了烛,光影绰绰,自上而下。晏珩与蔺忱一前一后，二人落脚无声,却踏碎了一地暖照。
　　晏珩不置可否，另有所言：“今日在殿上,你表现还不错。太学紧锣密鼓地筹备，如今雏形已现,也少不了你的功劳。孤会记得你的好,同时也希望你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是……”蔺忱听了晏珩的话，倒也不敢再刻意溜须拍马。太子殿下的话，明显是一扬一抑，先捧后贬,意在警告他方才议上的逾矩。
　　“这么晚了，你不回去休息,又巴巴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回殿下，”蔺忱自怀中取出奏本,弯了腰，双手举过头顶，“您交代的和亲礼单,微臣已经列好了。边关接应护送的队伍,也点了曹锋为前往。不过这人选……魏王会许么？”
　　“他许不许不重要,父皇已经答应了……”晏珩顿住脚,借着头顶煜煜的光,凝目细观。凤眼中微藏的黑睛因着流光添色，像是平静澄澈的湖面映出天上的明河。
　　大夏自太|祖三年起和亲，至今共送出公主十七位，天子之女不过三位。多是宗室贵女，而非货真价实的公主。只要陪嫁的礼物够厚，匈奴不会在乎送去的女人血脉如何。
　　两国邦交，最能体现妥协的艺术。若非太|祖当年一意孤行，不听谋士劝阻轻敌激进，兵败如山，匈奴哪有这猖獗多年的机会？
　　魏王再不愿意，又如何抵挡得了天子的一纸诏书？太后虽然棘手，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魏王勾结晏琮，欲图于殿上刺杀她的证据，不日就会浮出水面。
　　事在人为，构陷这种卑劣的手段晏珩本不想用。可今日殿上，刺客那擦面而过的剑，带起阵阵罡风，让她现在想起仍心有余悸。
　　“陛下居然答应了？”蔺忱有些意外。
　　谁都知道，天子晏清对一母同胞的弟弟魏王晏渚极其包容。庆安六年，天子派去代巡四方的使者，发现魏王在大梁私服皇帝冠冕。御史闻之轮番弹劾，皇帝也没有依法处置，只是派人焚毁，另赐了绫罗绸缎做新衣。
　　要知道，臣子僭越服饰，可是谋逆大不赦的罪。此后魏王欲求被立为皇太弟，朝臣中不乏引经据典的支持者，也是因“前车之鉴”。
　　“为何不答应？”晏珩淡淡道，“魏王是父皇的亲弟弟，父皇如今膝下无女可嫁，点亲侄女出嫁有何不可？这是公事，不是私事。众所周知，太后不喜留着异族血的女人，不然晏琦今天也不会主动称病不来。”
　　“所以，疼还是魏王心疼。也许，他也不心疼呢……”
　　打发走蔺忱，月已至中天。叶青替她右颊上的伤口换了新药，丝丝清凉抚平了内心没来由的烦躁，隐隐盖住发作的疼。
　　晏珩百无聊赖，坐在灯前剪烛。叶青见状，不由微微一愣，劝道：“殿下早些歇息吧，这样伤口长得快。”
　　“睡，当然睡。”晏珩不以为然，用拨灯的铜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今晚睡不着的人有很多，明天旨意一下，彻夜难眠的人只多不少。所以，孤要养精蓄锐。”
　　说罢，晏珩放下手中的铜棒，示意叶青端走这烧得正盛的灯，径自走到床边。不是没有和陆婉分开睡过，只是在建章宫独守空房，还是头一遭。晏珩叹了口气，吹灭了多余的烛只留了残灯一盏，躺回了没有丝毫温度的褥中。
　　卫尉奉旨追查刺客的线索，眼见着东方将白，仵作把尸体里外扒了遍，也没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倒是张华带了一位引灯的小太监，趁着天还没亮悄悄来了。
　　“张公公……”卫尉正急得满头大汗，见来人忙低声下气地求，“您给出个主意？这刺客身上一无纹身，二无标记，可不是什么亡命之徒。”
　　张华轻笑一声：“是最为干净的死士吧！许大人，您猜是这谁的‘影子’？”
　　“不敢，不敢！谋刺储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卫尉许存仁忧心忡忡道，“本官久戍宫中，怎会知道这些？实在是不敢妄言，求公公可怜，为许某指一条活路。”
　　“活路？”
　　掖庭解押室中并不阴暗，两侧燃着架起身火盆。早前添入的木柴烧成了黑红的炭，余烬明明暗暗，连带着张华眼角爬出的沟壑生出望而生畏之心。
　　张华敛了笑，漫不经心地抬眼，望着满脸都是讨好笑容的许存仁：“奴才怎么记得，许大人原先不叫这名字？”
　　许存仁不疑有他，点头道：“是，臣如今的名字，是太后娘娘赐……”
　　话说了一半，方觉不妥。许存仁讪笑一身，亦出了一身冷汗：“臣……”
　　“不必说了。”张华冷冷打断他，“看着忠厚老实，实则同侍二主。许大人这样忘恩负义，陛下可容不下。不……应该是不忘旧主。您既受了魏王的恩享福这么多年，也得出点力不是？”
　　“来呀！”
　　“在！”皇帝直驱的虎贲军挎刀而入，声音洪亮。
　　张华提起解押房脏案的脱了毛的笔，蘸了蘸半干墨汁，行文欺纸颇涩，沙沙地响：“许大人已经招供，陛下密旨，就地格杀……”
　　“遵旨。”
　　许存仁已经懵了，失神间人已经被架起胳膊往里面的刑房拖。他抬起头，茫然地盯着张华，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张华施舍般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朝廷的三公九卿，陛下哪一个不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事涉陛下最看重的太子殿下，你自是死有余辜。左右，送他上路。”
　　“是。”
　　翌日寅时，晏珩便起了。皇帝答应她的明旨未发，宫门刚开。今早设朝，晏珩因伤要配合天子做戏，不免要避人耳目，便告了假。
　　江望昨夜亦没能回，半路上被天子的近侍给追上召回。皇帝见他也并不多言，只问了他几句晏珩受得伤和所中的毒。中途离开，留下他在宣室中等。江望不敢有怨言，在宣室赐的座垫上跪坐一整夜不敢合眼，但晏清却迟迟不肯出现。
　　直到现在，冠冕如旧的皇帝高坐明堂，语气中透着丝丝疲惫：“太子遇刺，寿宴逢变，朕难辞其咎。将背后之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慰朕之心！”
　　公孙弘颤巍巍出列，劝道：“今太子遇刺中毒，情况不明，臣等亦心急如焚。但陛下身系四海万民，当以龙体为重，不宜伤心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晏珩昨日离去甚早，他们又被拘至傍晚，挨个盘查后方放回。晏渚亦是有些意外，与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被召至殿中的江望。
　　太子的亲舅舅，太医令江望，的确没有没有让魏王失望。眼下熬出了一层淡淡的乌青不说，眼白也爬上了细细血丝。于是他心中那点怀疑，即刻烟消云散。
　　“陛下……”正踌躇着说些什么，张华步履匆匆地上殿，跪在大殿中央，诚惶诚恐道，“启禀陛下，许大人连夜调查，已查出刺客与荆王有所勾连，由荆王殿下晨时入宫所带。侍宴府的司舞，原是甘露殿所出……”
　　“岂有此理！”晏清闻言大怒，拍椅而起，“朕何曾亏待于她们母子二人，竟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来！张华，传朕的口谕！”
　　“荆王晏琮，不思悔改。吴王乱起而不应朝廷号召在前，予以自省之机图谋刺杀储君在后。不忠不孝，狼子野心，罪无可恕……”晏清抽出身侧小黄门捧起的佩剑，“哐啷”一声扔在了张华面前，“念在父子一场，赐其全尸。”
　　“奴才遵旨。”张华起身，弯腰拾起明晃晃的剑。
　　剑身如雪，寒意凛冽，映着殿上分列两边文武各异的目光。目送着张华退出大殿，江望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原来皇帝昨日留他，意图在此。
　　晏渚这才假意站了出来，劝道：“皇兄何必为了逆子大动肝火，您千万不能气坏了身子。眼下太子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
　　“陛下！”
　　原来是晏清极力自持，跌坐于龙椅的软垫上，勉强攀上扶手，挺直的脊背：“江望，你立即回去照看太子，务必清除余毒。”
　　“微臣遵旨……”
　　江望得令，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哪怕有胆子协助晏珩瞒天过海，对着满堂文武，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江望还是怵。所以他由衷的佩服晏珩，能泰然自若地游走在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之间。
　　这急切的身影，倒是更坚定了晏渚所想。晏清摆摆手，黄门高呼退朝。他随着众人于地叩首，眼中闪烁着精光。
　　虽说做戏要全，但晏珩对陆婉彻夜不归，宫中消息不通仍有所虑。赐死晏琮的消息都已经飞进建章宫，椒房殿却没有一点动静。晏珩在殿中如坐针毡，思索片刻，换了衣物，带了陈良与王忠悄悄地出了宫。
　　“殿下万福。”哪怕穿着宫里黄门的衣服，椒房殿中的宫人也是识得晏珩这张脸。晏珩面上带着的伤已经结了淡粉色的痂，看门的太监虽然不约而同地惊了下，仍是迅速地垂下眼去。
　　“母后呢？”晏珩站着不动，门人并未通传，说明江若柔现下不在椒房殿。
　　那领班恭敬地答：“回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去了慈安殿。”
　　晏珩点点头，有些遗憾：“那阿婉必然也去了，孤回去了，不必惊动母后。”
　　说着，晏珩准备离开。谁知一转身，碰到了送药的婢女。若是别的药已就罢了，但晏珩对这寒枯草的味道太过熟悉。
　　“等等……”晏珩出言，送药的婢女看着眼生，“这是什么药，为何往椒房殿送？”
　　婢女并没有见过晏珩，只以为是哪位公公，直言不讳道：“是送给太子妃殿下的。”
　　“太子妃？”晏珩猛地反应过来，拨开拦路的太监，喃喃道，“阿婉还在椒房殿吗？她为什么喝这个药？”
　　“殿下，您……”
　　“滚！”
　　晏珩一斥，殿门前的四人皆被唬得一退。她轻车熟路地进了侧殿，一路走来，椒房殿中所有的宫人皆是目露隐忧，只微微福一福身，并不敢上前阻拦。
　　晏珩推开侧殿的门，熟悉的药香里缠了一缕幽幽的血腥。她步履生风，边走边呼：“阿婉，阿婉，阿婉……”
　　“晏珩……”陆婉迷迷糊糊地晕着，疼得睡不着。恍惚间，听见有人在急切地呼唤，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不由使出浑身力气，轻轻应了句。
　　晏珩已绕过屏风，一把掣开锦帐。见陆婉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长睫几颤，才虚弱地睁开眼，顿时心如刀割。
　　她半跪在床前，握住陆婉冰凉的手，颤声问：“阿婉，你这是怎么了？是谁给你送的寒枯草？你是不是傻啊，这药女子不能喝……”
　　“晏珩……”陆婉声音很轻很轻，飘忽地好似着不了地，“我对不住你，你休了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十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晏珩：千刀万剐，亦不解朕心头之恨！
　　陆婉：殿下不要做傻事……
　　南城：zZzZzZ……
　　凭栏听雨：你的flag立不起来，我早说过。
　　注：
　　司马相如《上书谏猎》：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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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终章
　　“你在胡说些什么？”晏珩声音跟着发颤,“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婉，你怎么能这么说？”
　　“殿下……”陆婉半掀起眼，晶莹的泪珠已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流进嘴中是一片咸涩。晏珩执着她的手,黑白分明的眼里有无限的悲哀。
　　轻轻抬手，抚上面缠伤的绷带,陆婉未语泪先流：“您受了伤，不好看了。我,不喜欢脸上带伤的人。”
　　蹩脚的借口，毫无让她信服的能力。望着苍白羸弱的陆婉,连抬一抬眼都有些为难,晏珩忍耐着心底的怒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平心静气地讲：“能好的……”
　　可放在心尖上的妻子被灌了这寒毒深重的药，气息奄奄的模样令她心疼的厉害，她哪里还能自抑。带着陆婉的手贴上自己完好无损的左颊,晏珩出声，带着情不自禁的哽咽：“我不会给阿婉丢脸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不要怕，我是你的爱人,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陆婉默然，轻轻抽出晏珩握住的手，转首埋于内侧,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侧影。晏珩了然,她顿了顿,起身高呼：“好,我自己去查。陈良！”
　　“奴才在……”
　　进来时见势不对,陈良赶紧逮住王忠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忠慷慨激昂地讲了，对晏琮的行径鄙夷不已。陈良又问木在原地的送药婢女，这才理了个大概。晏珩一声大喊，他忙小跑着走进来，在绘着千山暮雪图的屏风前跪下。
　　“昨日孤走后，太子妃发生了什么事？让阿婉服用寒枯草药，又是谁擅作主张！”
　　晏珩对下讲话，很少疾言厉色，现在说得又快又急，如骤下暴雨，夹风带电，听得人心发怵。
　　饶是陈良跟了她多年，也不免心惊，忙开口禀告道：“回殿下，是荆王酒后无状，对太子妃殿下无礼。这服用寒枯草药，是……是那位的意思……”
　　“那位……”晏珩闻言，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皇帝亲至，嘘寒问暖后的话如惊雷滚滚，此时此刻忽然乍响。
　　“罢了罢了，恨也好。总归，朕是为了你好。”
　　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
　　陈良不敢直言的人，除了她的父皇，天子晏清，还能是谁？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还不是因为晏珩与陆婉间不再貌合神离。他担心她这储君失了分寸，丢了本心，可能让晏月有把持朝政的可乘之机！
　　毕竟连所爱都能轻易舍弃的男人，凉薄如斯。他想高坐明堂要万人称颂，想后世子孙视为标榜。学着郑庄公纵养其恶，老谋深算的令她这个女儿自愧不如。
　　“父皇……”晏珩踉跄一步，转过身来，望向陆婉的目光复杂。
　　无能为力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上一次这般无奈，还是前世得知陆婉的死讯。听完只是怔忡，心没有疼得感觉，倒是一呼一吸，扯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难受。
　　陆婉泣声微弱：“殿下不要做傻事，这不是你的错……”
　　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胳膊拧不过大腿，晏珩现在还是没有长出利齿的幼虎，拿什么为她主持公道。更何况，她也不想让晏珩因此与皇帝闹僵。总归她的理想未成，她还想看她指点江山，治世升平。
　　“护不住你，三番两次，这就是孤的错……”晏珩毅然转身，“王忠，取孤的剑来！孤要活剐了他！”
　　“殿下……”
　　陆婉没想到晏珩此刻起了血性，陈良亦吓了一跳。晏珩健步如飞，他忙扑上去抱住了晏珩的大腿，力劝道：“殿下！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忍而从；林后遭单于出言调|戏，一笑置。陛下已经下旨赐死晏琮，您赶过去，做多不过是鞭尸出气。”
　　“死者虽不一定为大，可无数双眼精都在盯着您啊！您忍心让太子妃成为陛下眼中的妖孽，群臣眼里的祸水吗？”
　　“妖孽……祸水……”
　　前世种种声音于脑中重合回荡，晏珩一时心乱如麻。腿仍被陈良死死地抓着，她寸步难行。
　　晏珩虽未带佩剑，但椒房殿的侧殿原是按猗兰殿侧殿布置的。当初习武时精挑细选的轻剑摆在侧殿的东厢，王忠没多久就去而复返。
　　王忠捧着轻剑进来，恭敬地递给晏珩：“殿下，您的剑。”
　　“王忠，快把剑拿走！”陈良呵斥道，“不要怂恿殿下犯傻！”
　　“晏琮死不足惜。”王忠却不听劝，一根筋道，“殿下这样做没错，这和君辱臣死是一个道理。”
　　“歪理！”陈良恨铁不成钢，“平日不读书，这时候犯倔，在这胡说什么？这能一样么！”
　　“够了，松手。”晏珩一手抓住王忠手中的剑，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拍掉了陈良的手臂。
　　陈良吃痛却并不松手：“殿下！”
　　“孤不去就是了……”晏珩拔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掉自己的士冠。玉簪跌落摔成两半，一缕乌发亦随之飘落。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晏珩这割发毁伤自己的举动，在以孝治国的大夏可谓狠极。陈良与王忠都愣住了，挣扎着起身，绕过屏风目睹这一幕的陆婉，更是惊诧。
　　“殿下，你……”陆婉不解，望着散落于地的青丝，目光闪烁。
　　晏珩掷了剑，转身拥住她：“阿婉，是我没有本事。今昔不能逆父，曩者无法拒臣。唯有割发代首，待他日能做自己的主人，再向你负荆请罪……”
　　“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陆婉缓缓抬起小臂，环住晏珩的蜂腰，“你会嫌我不干净么？”
　　“永远不会。”
　　晏珩轻轻推开陆婉，与她拉开些许距离，好直视她充盈着泪水的明眸。她轻轻抚去陆婉眼角溢出的清泪，郑重其事道：“错的不是你，阿婉。是他，是他晏琮。他衣冠禽兽，不配为人，与你何干？看来赐全尸，还是便宜了他。”
　　“我没事……”晏珩的话无疑令陆婉放下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她凝望着爱人面上那缠伤的长帛，“你的伤怎么样了，这么长的口子，一定很疼……”
　　“我也没事……”陈良与王忠早已悄悄退下，晏珩垂眸，望着对方苍白的脸，“这药伤身败寿，你一口也不能再喝。哪怕是父皇的旨意，他警示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你跟了我，注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会悔么，阿婉？”
　　“我有什么可悔的，”陆婉轻咳一声，苍白的面上扯出一个素淡的笑，“不用在阎王殿前里走一遭，也不需要为除你之外的人提心吊胆。余生漫长，可今生有殿下作陪，定不会孤寂如前世。”
　　晏珩一字一句地承诺；“不会的，我保证。”
　　“晏珩会尽她所能，倾她所有，始终如一的……”
　　我会尽我所能，倾我所有，始终如一的……
　　“——爱着陆婉。”
　　——爱着你。
　　相拥不过片刻，陈良却不得已打破两人间难得的温情：“殿下，时间差不多了。陛下下了朝，魏王定来建章宫探视，该动身了。”
　　“去吧……”陆婉推了推晏珩，陈良取了新簪递给晏珩。陆婉伸手接了过来，示意晏珩转过身去。她微微踮着脚，替晏珩绾起发。一绺长发缺了半截，倒是不好束。
　　“没事……”晏珩拿起陈良手中的巧士冠戴上，转过身来，微笑着安慰她，“无伤大雅，我走了，你快回去休息。陈良，你留在这照顾太子妃。”
　　陈良躬身应道：“唯。”
　　晏珩这才放心的离开，走了两步不忘回头，看见陆婉果真迈步跟在身后，故意沉了脸：“回去休息，我一会传嫣儿入宫替你瞧瞧。”
　　“嗯……”被逮个正着，陆婉只能点头认了，依依不舍地目送晏珩，直至她消失在视线中。
　　回到建章宫的时间恰到好处，晏珩刚躺回床上，唱驾便到了。不出所料，魏王跟着天子，一前一后的被叶青迎进来。
　　“殿下，陛下与魏王到了。”
　　叶青欲挽起床帐，晏珩气若游丝地开口阻了阻：“残容不愿面君，请父皇、王叔见谅……”
　　晏渚点头：“既然太子殿下介意，臣自然遵从钧命。”
　　晏清摆摆手，叶青识趣的退下。
　　“太医来看过吗，情况如何？”
　　隔着朦胧的锦帐，晏珩轻咳一声，开口道：“回父皇，毒未深入。舅舅家的嫣儿熟通药理，昨夜已配出了解药。今早服用后，精神已好了大半。”
　　晏清颔首：“朕对她倒是有些印象，与你倒也算般配。来日选做侧妃，也不算辱没了她。”
　　“是……”
　　晏渚见父子间的一问一答颇为闲适，晏清也全无朝上的颓败，不由警惕起来。若不是下了朝，皇帝拉着他，说了一堆兄友弟恭的话，将他那点疑云吹散，他只会先派晏琦来看一看。现在看来，倒有些羊入虎口的意味。
　　“既然殿下无碍，臣就不久留了。”晏渚知势不妙，开口欲遁，可惜已经太迟了。
　　张华捧着带长剑悄无声息地进来，剑尖犹然带血，散发着淡淡的腥味。张华声音尖锐，带着瘆人的寒：“启禀陛下，罪人晏琮已奉旨自戕。死前指认卫尉许存仁与魏王曾暗中协助，参与刺杀一事。”
　　“哦……”晏清淡淡开口，望着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的晏渚，不由一哂，“渚弟，你这是做什么？逆子服诛，你应该恭贺朕才对。”
　　“臣弟只是为陛下可惜……”晏渚定了定心神，道，“皇兄多年教诲，竟养出这么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晏清走了几步，在闲榻上坐下，抬头看着掐着腰间金带的晏渚，叹了口气：“朕的确比不上先帝，也算不上什么好父皇。不然，也不会由着你，构陷皇子，谋刺储君。”
　　“陛下这是何意！”晏渚闻言高声道，“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刺杀一事，与臣无关！晏琮将死，定时记恨当初与臣的过节，故意陷害！”
　　“若是这样的话，那许大忠为何要极力回护你？”
　　“！！！”听见那熟悉的三个字，晏渚有些慌，但仍嘴硬道，“臣与许大人从无私交，不过萍水相逢。皇兄贵为天子，当明断是非，怎可听信谗言？”
　　“魏王殿下，许大人已经招了。”张华出声提醒道，“奴才派去的人，已在他家中搜出了您的印信。”
　　说着，张华放下剑，取出怀中两封书信。
　　“你说谎，他每次都会烧掉！”晏渚立刻上去夺，这倒是不打自招。
　　陈良亦未动反抗，任由他抢走手中的信封，掷地有声道：“启禀陛下，许存仁畏罪自杀，只求陛下重轻发落，祸不殃及妻子。”
　　“畏罪自杀……”晏渚望着拆开的白纸，哈哈一笑，“虎毒不食子，今日无论我怎么做，你都要对我下手么？母后尚在，可你已经忍不住了？”
　　“晏渚，这么多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晏清皱眉，沉声训斥道，“你以为你为了她做了很多？真是笑话！”
　　“这么多年你虽子嗣不丰，可也儿女双全。难道你这样，就对的起她？”晏清冷笑一声，“朕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对你一忍再忍，你却不思悔改，与晏琮何异！”
　　“吴王乱平后你隔三差五的请人递折子给母后，想要趁太子易立，珩儿根基不稳时做些什么，朕统统知道！”
　　晏渚不怒反笑：“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我的好皇兄？”
　　“没有兄终弟及，只有父死子继。”晏清淡淡道，“魏地己毁于兵燹，你既有功，便去吴地安抚生民，做太平藩王。琦儿与她的儿子相处甚好，你不是有意撮合？朕遂了你的意，命她和亲就是了。从今以后山高路远难再见，余下之日，你可要珍惜。”
　　“你……”
　　晏清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以居高临下地口吻命令道：“张华，送魏王回去写折子。”
　　“唯……”张华起身，挡在晏清身前，语气也是淡淡的，“魏王殿下，请吧。您是重情之人，一定不想那位的亲妹妹受许大人牵连……”
　　晏渚闻言，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都知道了？”张华与晏渚俱退，晏清叹了口气，“婉儿的事，朕并不觉得有错。皇姐心计并不逊色于朕与晏渚，不过一介女流之身，到底束缚了她。”
　　“看到你与婉儿如胶似漆，朕自然欣慰。可此事有利有弊，你与长公主间迟早生分，切不可耽于儿女情长。”
　　“虽然夺去一个女人做母亲的权利很残忍。但如此，你方能与婉儿厮守。孩子还能再有，一国之君，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呢？”
　　晏珩沉默地听，良久，方开口反问道：“那母后呢？”
　　“若柔啊……”帝王开口，语气中是无限的眷恋，“和她很像……”
　　“以后，你会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
　　十在：正文完结。
　　晏珩：？？？
　　陆婉：太子……
　　南城：Timi!
　　十在：晋江吞，不能放，要命。
　　注：


正文到这就结束了，感谢大家看到这。也许有人会觉得结尾有些仓促，但原定就没有打算写晏珩登基后的修齐治平。冰释前嫌，削除敌对，小“妇妻”往后自然会顺风顺水。番外会有登基后的日常，交代正文未圆的故事线。
　　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第二次写文，所以难免有很多不足。好的坏的，都是我的，十在虚心接受批评，但不是杠哈！
　　最后，再次感谢看到这的小伙伴们，鞠躬！另，每个V章几乎都会抽几个留言的小天使送晏珩（懂得都懂），这个是真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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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疼我（番外）
　　庆安十七年冬,十月九日，天子下了两道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旨意，比昨日当堂掷剑赐死荆王晏珩还要让人匪夷所思。
　　其一,大赞魏王平乱有功,赐金千金。又以吴地富饶无主，易魏王晏渚封地为吴,钦定国号为“宁”。魏王晏渚淡然受之，上表谢恩。
　　其二,抬宁王幼女，因流着异族血脉连郡主名分都未获准的晏琦为永宁公主,年后和亲匈奴。准其留京整顿,不必随宁王三日后回魏国，准备王府迁徙就国一事。
　　朝中因早前投靠了李鹂，在晏琮去后，本欲投靠与晏珩势如水火的魏王晏渚,再提当年搁置的“皇太弟”一事来求取仕途高升的人，此计无疾而终。只能尽量夹起尾巴做人,争取降低在晏珩面前的存在感。
　　原来在朝中结交大臣,势力不容小觑的长公主晏月，自然欣喜。
　　天子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在向天下人宣告，晏珩是他认准的继承人，不会再行变更。她的党羽,自然归在晏珩麾下,成了坚实的拥嫡派。她希冀陆婉成为一国之母的愿望,是板上钉钉。
　　一向疼爱幼子,明目张胆偏颇先前的魏王、如今的宁王的太后,与其背后的势力没有任何动静。太后仿佛和晏清达成了某种协议，或是母子冰释前嫌，关系总算亲厚了不少。
　　在寿宴刺杀风波引出的一系列事了后，原本风平浪静下汹涌的暗流倒趋于和缓。
　　时间如白驹过隙，流逝飞快。天一日冷过一日，朔风吹在脸上，是彻骨的寒。晏珩脸上的新伤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成了旧伤，衣服也愈添愈厚。待交换了和亲的国书，约定了日期，送走了匈奴的使团后，转眼便迎来了今岁第一场雪。
　　风刮的老大，细密的雪珠子纯净如冰琉璃，打在脸上又冰又疼。晏珩下了朝，一路坐着暖轿回建章宫。出入都由王忠撑着伞，披着绛紫的狐裘，仍觉四肢百骸生冷发虚汗。
　　陆婉知道晏珩的旧疾，倒是在金麟殿的书房提前烧了许多炭炉。是以宫女打起厚厚的毡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陆婉身边想阿春她们煨在书房外间的炭炉边说说笑笑，见晏珩进来，忙敛了笑弯下腰，齐齐道：“殿下万福。”
　　哪怕靴底踩了雪，冬日里的一身又臃肿，晏珩也落脚无声。她略微点一点头，示意她们起身，而后便推开朱门进了书房。
　　与晏珩不同，陆婉素来畏热。炭炉里炭燃得正旺，火气又大，整个书房内温暖如春。体温被熏得逐渐回暖，晏珩却仍裹着狐裘没有脱。
　　书架后的陆婉听见声音，微微一愣。她将手中的书搁回原位，披着头发，素衣赤足地走出。
　　她难得换了素淡的颜色，白衣胜雪，青丝如瀑。那踏在书房新换的冬氍上的一双线足，纤瘦而匀称。圆润的脚趾是极淡丹蔻般的浅红，每移一步，都带得羊脂玉足弓上那青筋紧绷。
　　“怎么又不穿鞋？”陆婉迎上来，晏珩张开双臂，有些无奈，“屋里再热，也不能不穿鞋。看，脚趾头都冻红了。”
　　“热的，还出汗呢。”陆婉将手递到她掌心，“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早上让你带去暖手的铜炉呢？”
　　晏珩摸了摸她微微濡湿的掌心，点了点头，随即答道：“百官上朝议政，都是手执笏板，脚穿罗袜。孤堂堂一国储君，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抱着手炉上殿，算什么事？”
　　“再说了，快七十的公孙丞相有父皇特旨都不拿，孤怎么好意思？”
　　陆婉闻言，抬手去扯晏珩的狐裘。晏珩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步，一把攥住欺霜赛雪的皓腕，正色道：“不许扒，这是孤的命。”
　　“屋里这么暖了，当心捂出汗来，来年蚀了皮子不能再穿。”陆婉不满地拉了拉手中的系带，围在晏珩脖肩上那圈紫色毛领的顷刻歪了。
　　“……”她这样说，晏珩只能松了手，露出方才裹得紧紧的颈。
　　她洁白的右衽交领下，显出微微的一点红。像建章宫外，前日新挪来的那两株含苞待放的红梅。虽只在枝桠间生出小小的花苞，在这冻杀百花的寒风下，却格外的嫣红夺目。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陆婉满意地看了看，将搭在小臂上的狐裘扔在命人在书房中添置的矮榻上，顺势坐在上面。
　　平日都是晏珩变着法的在她身上留下印记，昨日陆婉饮了酒，在被欺负狠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她而已。倒也不至于叫晏珩一连两天，都将自己的脖子裹得严丝合缝吧！
　　晏珩不说话，陆婉学着她在床笫间的另一副面孔，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难道我就见不得人吗？”
　　“没有……”
　　陆婉自以为自己学的很像，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有七分似放开后晏珩的那般蔫坏。可她却忘了，她与晏珩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晏珩低语似月光下细碎的风，拂过耳畔，那是铮铮里溺出的柔情。她的声音似骄阳底林间婉转的鹂，唇启齿合，那是潺潺中清泠的吸引。
　　她不是晏珩，也不似晏珩，她是陆婉。一颦一笑，浓妆淡抹，都有自己的风韵。譬如此时此刻，眉如春山，眼含秋水，坐卧软榻上白衣翩然胜初雪的美人，就是她。
　　所以晏珩那声没有，无奈中带着赞叹，隐忍中含着欲望。她的阿婉诱人而不自知，尤其是“活灵活现”的演绎自己时。没有前世的横眉冷对、相敬如宾，有的只是今生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可白日宣淫罔顾朝政的是昏君，沉迷美色无法自拔的是败类。她晏珩，不能让陆婉觉得自己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败类。
　　驱走脑中的昏热，晏珩低低道：“外面下雪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司天台的官员说，今日有大雪，瑞雪兆丰年。不如，孤陪阿婉在金麟殿前堆两个雪人？”
　　“雪下大了么？”陆婉在晏珩的书房里窝了半天，自然不知道外面的雪下的如何了。
　　“嗯……”晏珩点点头，走到陆婉面前。她垂眸望着陆婉白玉一般的脚，慢慢蹲下去，握住了对方微凉的脚踝，乌漆漆的瞳仁里迸出些许诧异。
　　“百病由脚起，你又骗孤。”晏珩沉声质问道，“怎么能不穿鞋，脚趾头冻掉了江嫣可接不上。”
　　陆婉并不怵，只轻描淡写道：“累赘。”
　　冬日的皮靴虽然保暖，但穿上去确实沉甸甸的。陆婉体力几何，晏珩再清楚不过。虽是健健康康，可世家名门养得娇气，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一处的肌肤不是霜雪白，胭脂一样凝润。稍微使上一点力，便会淤青好几日。
　　对此，晏珩无可奈何。只能在夜深人静，红烛高照时，切身陪她“锻炼”一番。但仍要体贴照顾，以免陆婉体力不继沉沉睡去。在她三天两头的刻意下，效果虽不显著，可陆婉的觉明显睡的安稳多了。
　　抓起陆婉的玉足贴在胸口，晏珩闷闷道：“叫她们打盆热水进来，待捂热了再给我出去。”
　　晏珩气呼呼的模样明显取悦了陆婉，她轻笑一声，倒是收起了学晏珩时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殿下是在心疼我么？”
　　晏珩对她被江嫣带来的宫外话本带坏一事，已见怪不怪，轻描淡写地捏了她一下：“身体是自己的，孤心疼有什么用？不要和江嫣走太近了，孤不喜欢。”
　　话落，阿夏已打了一盆热水进来，阿春拎着新袜与乌靴跟在后面。二人放下晏珩吩咐备下的物件，略福一福身，轻手轻脚地掩门退下。
　　晏珩自觉挽起袖，将陆婉裙裾的下摆撇在一旁。玉足置于热汤之中。陆婉微微皱眉，晏珩却不许她将脚抬起。
　　“阿婉听话……”她抬眸，深深地望住她，“都说了孤会心疼，你不心疼你自己，总不能连我也不疼了。”
　　“太烫。”陆婉言简意赅，满脸写着拒绝。
　　晏珩倒也没劝，只眼珠一转，再望向陆婉时，眼中已沁了些水。她一字一句，说的极轻，却精准地落在陆婉松动的心上。
　　“姐姐，疼我……”
　　不是在请求，不是在命令。
　　她情真意切，发盈盈一语。
　　一直空着的书架角落上新添的抄本，不是什么经史子集，但也不止陆婉一个人会去看。今生她在筹谋夺取前世错过的爱人的那颗真心时，早已涉猎此计。什么才子佳人，书生小姐，道听途说的宫闱秘闻，她都有所了解。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一向有奇效。
　　陆婉果然顺从地让晏珩将她的玉足压回热水中。虽面上不显，但足底的烫意还是令她忍不住去躲晏珩的手，想要逃。晏珩察觉到她的动作，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只勾唇看着她。
　　尽管屋内温暖，但在这静谧寒冷的雪天，能用热水泡上脚是十分惬意的一件事。晏珩拿起干燥的毛巾，仔仔细细替陆婉擦攒干了足。抬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生出一丝晦暗。
　　陆婉果真畏热极了，已扯了半边衣领，露出无暇的一片。不知是榻旁炭炉熏的，还是这热水暖的，面上已呈出淡淡的绯色。
　　晏珩不动声色的推远了铜盆，替她擦足的手顺着玉润的小腿悄悄上移。陆婉被这冰凉一抚，倒是忽然反应过来。
　　望着单手捧了她左足的晏珩，以暧昧的姿态仰视着自己，陆婉耳尖一红：“不是说要出去堆雪人，你这是做什么？”
　　晏珩不答，只抬起陆婉漂亮的玉足，送至唇边，于白皙足弓出起伏的青筋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她抬起头来，再开口，嗓音因蒙上了情|欲的色彩，已哑的不像话。
　　“姐姐……”
　　“疼我。”
　　作者有话说：
　　十在：阿鸦，我的新野王bushi。
　　晏珩：一个人叫休息，两个人叫睡觉，朕要睡觉了。
　　陆婉：乖，关下灯。
　　南城：我，没有中场休息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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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离别（番外）
　　长安的冬是白茫茫的,扯絮般洒下的雪，将富丽堂皇的宫殿妆成了传说中的琼楼玉宇。怒号的风随着时日渐渐平息，银装素裹的天地格外静谧。建章宫唯一胜出的颜色,就是金麟殿前那两株凌寒而开的一簇簇红梅。
　　时下已封了印,朝中并无要务。晏珩得以与冬闲的百姓一样，能在年节等重要的事情后,放下手中的一切，包括对帝后请安。她拥着陆婉,在温暖如春的金麟殿据风辞雪。屋内特设的红泥小火炉上焙着新酒，就着肉脯、干果和糕点,惬意地度过一日又一日。
　　屋里暖炉里刚换了新炭,正哔哔剥剥地燃着。晏珩倚在软榻上，逐字逐句看蔺忱上的折子。折子上说，太学开春就能招生，倒是比晏珩所想的要快上三五月。
　　她和上折子,往桌上一撂，眉眼间隐隐有光流转：“这个蔺忱,人品不说,能力还是有的。等开了春，太学就能开始招生了。”
　　陆婉枕在她膝上,手中线装的《诗经》微微下滑，露出明亮的双眸：“人品不行，殿下还这般重用,是什么道理？”
　　不论前世今生,太学都是晏珩最为看重的一部分。那是她培植自己势力的开始,大夏日后名臣荟萃的聚集地。明知蔺忱曾做过平步青云后抛妻弃子的败类,晏珩仍选择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陆婉左思右想也不理解。
　　她想了想，又说：“若我为君主，这等始乱终弃的男人，是万万不会用的，更别说重用。”
　　“今日不从一而终，明日也许就能一臣侍二主。”
　　垂眸，对上那双剪水瞳，晏珩不由展颜一笑，轻声道：“哪有什么道理，想用就用了。这跟打仗一个样，是‘大胜靠德，小胜靠智’。在孤看来，能走得高不算厉害，但能走得又高又远才算成功。”
　　“照阿婉这个标准，就是将大夏三十六郡的犄角旮旯都翻烂，也找不出几个人品过关的臣子来。就算勉勉强强凑够了一班文武，也不知道其他方面是否符合。”晏珩拿开挡住她脸的书，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求才不能苛全，毕竟人又不都是圣人，普通的男子就更不是了。”
　　“一旦有了财富与权力，美色便是唾手可得的物品。负心汉十之八九，所以，不要依赖任何人，只有自己掌握实权，才能说一不二。”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陆婉郁闷地望向晏珩，开口问，“若殿下是男子，又会如何？”
　　“我？”晏珩将手中的诗经卷起，抵着下巴故作深沉道，“帝王御极，自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若我是男人，有阿婉这般貌美的妻子……”
　　“弱水三千……”她重新垂眸，望着陆婉，在对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认真地回答，“弱水三千，当取三千。”
　　“！！！”
　　“？？？”
　　陆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晏珩笑得那么开心，哪里像是她听错了？分明就是她刚刚，亲口那么说！
　　“不愧是你，殿下。”陆婉忽然坐起，轻蔑地乜了晏珩一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晏珩，真有你的！”
　　说着，陆婉就转过身去。在赤足即将踏上绒毛毯的那一刻，晏珩忙扔下手中的《诗经》，长臂一挥，一把捞回陆婉，将她带回榻上。
　　怕陆婉被榻的横栏磕碰了头，晏珩还特意用左臂护住她的后脑。如今她顺势一翻，手臂刚好做了荐枕，将美人也正巧被压在了身下。
　　“别碰我，负心汉。”陆婉咬着一口银牙，恨恨道，“去娶你那剩下的两千九百九十九吧！曹娥和江嫣离得最近，大雪封路也不怕，派四牧车架稳稳当当接了来最多不过一个半时辰。到时，殿下尽可以享齐人之福。”
　　见陆婉吃味，晏珩忍不住眉开眼笑：“抛下风华绝代不说，孤的阿婉不仅单纯，而且可爱。便是男人，也情愿做那夏桀商纣才是，怎么可能会多瞧别人一眼？”
　　“你最好是。”闻言，陆婉这才消了气。她冷哼一声，待回过味来，亦抬手在晏珩俊脸上掐了一把：“不对，这祸国殃民的锅我可不背。”
　　“管不住自己的是昏庸的君王自己，而不是被强加荣宠的女人。即使是，那责任也该由他们负，谁让他们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是是是……”晏珩点头附和，顺便将右脸也送了过去，“阿婉说的是，孤也觉得，原因当从自身找，一人做事一人当才对。”
　　陆婉却没再掐她，只收回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进晏珩那如渊如潭的眸：“本来就是。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大丈夫？”
　　“对啊，他们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晏珩低笑，愈笑面俯得愈低。直到她温暖的呵气，似一根柔软的绒羽，轻轻拂在自己颈间，陆婉方觉不妙。可惜，好像已经有些迟了……
　　一贯凉薄的唇落在耳尖，晏珩的声音很轻很轻，似飘在遥远的云端：“孤一向敢做敢当，阿婉，你要不要同孤做一做？”
　　“……”陆婉偏过头，耳尖已然漫上绯红，“不做。”
　　“哦——”
　　陆婉这副样子，着实秀色可餐。吹弹可破的肌肤漫不经心地擦过唇珠，已让食髓知味的晏珩循着过往的暧昧舌齿生津。
　　她有办法叫她心疼。
　　“阿婉姐姐……”晏珩撑臂虚浮在她身上，一声又一声地唤，“我知道错了，错了……”
　　“姐姐……”
　　“给我好不好……”
　　不出晏珩所料，陆婉果然红了脸，正过头来直视着她，澄澈的眸子愈发清明，像蓄了一汪春水：“你不要再这样叫了……”
　　晏珩每次叫她姐姐，都用舌尖抵着上颚，这样发出的音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令她光是听，就有了反应。让她面红耳赤，让她情不自禁。
　　陆婉缓缓闭上了眼，晏珩会意，温柔地撬开她的牙关，而后长驱直入。她们十指相扣，耳鬓厮磨。
　　新酒的清香已在炉底火苗的舔舐下，自温暖的殿内幽幽发散开。但此时此刻，喜好品酒的太子妃并没能分神。
　　陆婉毫无底线地纵容着晏珩的举动，由着她换了不知在哪本书上学的花样，埋首于细腰之下，罗裙之内。任她将自己高举，送入迢迢云端……
　　待春风再次吹绿了太液池边的未央柳，离二月二日送晏琦和亲的日子又近了几分。
　　晏琦自宁王离京后就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她知道，宁王府的身家性命虽不系于她一身，但荣辱却与她休戚与共。平静的接受和亲，是她唯一能回报这十五年来宁王晏渚生养之恩的方式。
　　她个子窜得快，送过去的嫁衣不由改了又改。和亲是两国邦交的大事，轻易马虎不得。此事虽交由已提拔至太常丞一职的蔺忱来做，但陆婉却不放心。蔺忱给她的印象不好不坏，办事的能力也无可挑剔。
　　长宁街拨出来的给晏琦住的府，牌匾上早上了惹眼的红稠。廊下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纸写的双喜粘在木牌上，自门口石狮子的胸口直去，挂满了半个街道的柳树。到处都洋溢着喜气，唯独即将远离故土的和亲公主本人。
　　“太子妃殿下驾到——”
　　门人高声唱驾，刚试完喜服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晏琦，只能疲惫地出门相迎：“臣妾参见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晏琦不喜繁琐的礼仪，所以宫中的年节都称病不去。数月未见，望上去她清瘦了不少。宽袖的婚服披在身上，不大能撑得起来。满头金饰更是明晃晃、金灿灿，璀璨夺目下的重量，只有经历过的陆婉才能感同身受。
　　“免礼。”因碍着外人，陆婉不免端了架子。
　　她略一顿了顿，身侧的阿春便识趣地开口：“太子妃殿下与公主殿下要叙旧，闲杂人等都退下。”
　　“诺。”阿春一呼，屋内的一众婢女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阿春与阿夏各自带上一扇门，而后亲自守在了门外。
　　“累死了……”见凶神恶煞的老嬷嬷也跟着出去了，晏琦立刻散了架一样，随意的坐下，躺在了纹路细腻的地板上。
　　“地上凉……”陆婉笑了笑，“别躺这，去矮榻上歪。”
　　“哦……”晏琦倒是听陆婉的话，她起身走了两步，到榻上瘫了，才懒散地开口，“为什么和亲，还要学这劳什子规矩。草原上茹毛饮血的匈奴人，会在乎这个吗？”
　　“应该不会，不过这些规矩，是你我翻不过的山。”陆婉坐在她身侧，温声道，“但从今往后，可能与你无关了。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出了关，就是自由的天地了。”
　　“自由……”方才还无精打采的晏琦一骨碌爬起，拉住陆婉的手，“你说伊谷鞬会放我走，那和亲怎么办？”
　　“太子会找人李代桃僵。”
　　“可蠡王认识我……”
　　陆婉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她不会出卖你，这是她与太子殿下的交易。不仅如此，她还会护着你，给你新的身份。出了大夏的疆域，世上就没有永宁公主晏琦了。”
　　“天地广阔，以你的身手，多的不说，尽可远走高飞，去哪都行。”
　　“去哪都行么……”
　　“去哪都行。”伊谷鞬将干粮与银钱衣物交给她，连带着手中的马缰，“我既受她所托，绝不会违背对她的承诺。我身边的人已经换过了，没人知道你是谁。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北疆的草原还是不要来了。”
　　“你若想走的更远，不如往西去。”伊谷鞬坦然道，“我虽然不喜欢晏珩，但她的目光的确长远。跨过漫漫黄沙，你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今日一别，各自珍重。如果将来还能再见——以别的身份，我想，我应该会对你感兴趣。”
　　“别……”晏琦闻言皱眉，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她夺过伊谷鞬手中的行囊，迎风道，“我对你可不感兴趣。”
　　伊谷鞬哈哈一笑：“你对谁感兴趣我不知道，但你对男人不感兴趣。无论是晏珩还是阿婉，都……”
　　“闭嘴！再也不见！”好似被戳中心事般恼羞成怒，晏琦扬鞭驱马向西。她趁着月色迷离，逃离了迎亲的队伍和那说话奇怪的匈奴蠡王伊谷鞬。
　　作者有话说：
　　十在：敢作敢当，牛啊！
　　晏珩：敢白天做，嘻嘻。
　　陆婉：不许说了！
　　南城：谁错了？
　　十在：作业太多写不完，番外隔日更～
　　注：
　　刘义庆《世说新语》：小胜靠智，大胜靠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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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帝后（番外）
　　“咚——”
　　“咚——”
　　“咚——”
　　宣武门城楼上的那口硕大的铜钟长鸣了整整三万声,天下缟素，公卿斩衰。做了二十年九五至尊，听了二十年三呼万岁,天子晏清仍在与前世同样的时间内崩殂了。
　　《夏史?景帝本纪》书载：庆安二十年夏,七月十五，帝崩,享年五十五。群臣议谥，以帝在位二十年,休养生息，止乱平邦,由义而济,上谥为景。
　　太子晏珩于太极殿前大赦天下，服孝三月。除服御极，祭天告庙，昭颁天下,立为新君。于次年春始，改元武安。
　　“陛下驾到——”
　　久违的冠冕衮服,十二华章。四年弹指一挥间,晏珩已长成从前的模样。长身玉立，蘣纩充耳,一步一步走的稳重。群臣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年轻而又庄重的身影，在晏珩转身的一霎，齐齐跪地高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珩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众卿平身。”
　　“谢陛下。”
　　令下皆从,站起来的文武里,不都是毕恭毕敬的嘴脸。其间有面上沟壑纵横的三朝元老,亦有目露勃勃生气的后起之秀。但放眼望去，晏珩已看不到野心勃勃的臣子宗亲。
　　她沉眉敛目，轻轻挥一挥手，身侧的中常侍陈良就站了出来，高声朗读着晏珩的求贤令。重生一世，晏珩更坚定英雄不问出处的决心。
　　平民布衣能够出将入相，王子皇孙亦可为臧为获。晏珩甚至仔细考虑了，陆婉要在后宫设女官想法的可行性。不过朝中形势虽看似明朗，但风平浪静下有涌动的暗流。
　　太后仍在上面压着，公孙弘虽递了折子乞骸骨，她也不能轻易答应。太学最早入朝的一批官员还未能如蔺忱一般，接近她这位权力的拥有者。忠心自不必献，可能力需要展示。
　　下了朝，晏珩留了蔺忱于宣室用午膳。蔺忱立在她面前，事无巨细的汇报朝中动向：“回陛下，去岁陛下驾崩之时，匈奴南下冦边。但朝廷无令，曹锋只带人防守反击，未能迎敌。”
　　“拥蓝关八百里加急来报，前日匈奴人又起刀兵来犯，边将不堪其扰。我军损兵丁二百一十七，折边镇十二，充塞之民约被掳掠一千八百名之众。”
　　晏珩毫不意外，只亲自为蔺忱斟了茶，道：“匈奴是养不熟的狼，早晚要狠狠地对大夏咬上一口。太|祖败得太过惨烈，这才导致大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朕早说了，朕要扫除边患，一劳永逸。”
　　“陛下圣明。”蔺忱躬身接了茶，却不喝，只接道，“不过太后一向秉持黄老之学，主张太|祖、太宗的休养生息之策。若是太后她老人家不同意，陛下出兵的心思恐怕，难以走出这未央宫。”
　　“你说得对……”晏珩点头，“不过先皇并未留下遗旨让太后监国，朝中追随朕的人已有五成。余下里，三成顽固不化的交给朕，两成摇摆不定的，需要你多费心。”
　　蔺忱低眉顺眼地答：“臣惶恐。陛下提拔臣连越数级，朝中旧臣颇有微词。臣唯一能做的，就是为陛下肝脑涂地……”
　　晏珩轻啜一口清茶，懒洋洋道：“大业未成，你的脑袋会紧紧地长在你脖子上。朕没那么小心眼，不过你也不要耍花招。将来加官进爵，要什么传世的名声都有。”
　　“忠臣不事二主，臣必不敢有所期满。”蔺忱闻言饮尽那杯中滚烫的茶，顷刻间，面上通红一片，“臣有一事，要求陛下恩典。臣在蜀中时，曾与一女子情投意合。如今，臣也算是平步青云。臣想，大丈夫成家立业，今臣既已立业，当成家以慰先祖。”
　　说着，蔺忱放回茶盏，掀衣便跪，叩首道：“臣想求取蜀中兰家的女儿，请陛下赐婚。”
　　“暴殄天物。”
　　“？？？”蔺忱不解地抬起头。
　　只见晏珩又为他续上一杯，语气颇为可惜：“这是好茶，不是鸩酒，你囫囵吞枣做什么？你方才说，大丈夫成家立业。不错，是这个道理。太后之所以不放手，是因为朕在她眼里，虽是天子，可归根结底，还是个孩子。”
　　“所以，朕需要有一个孩子了……”
　　晏珩处理完政务，沐浴更衣后回到椒房殿时，已经交了子时。月上中天，其华如水，铺了满地。她踏着清辉而来，迎接她的是灯火通明的椒房殿外素手提灯，立于朱门前的佳人。
　　月色与灯火交相辉映，在陆婉澄澈的眸子中融溶，漾出一片温柔的星河。晏珩怔了怔，只觉光阴交叠，这梦真实的不可思议。
　　那站着她曾经失去后无法复得的珍宝，是她数次午夜梦回，凝在眼角，湿了锦枕的冰凉的泪。她曾模糊成影，了无生气地出现在雾起时分。也曾斑驳陆离，随着岁月的涤荡再也寻不见痕迹。
　　如今，却触手可及。
　　“参见陛下……”
　　周围的宫人不住地行礼，晏珩却恍若未闻。她伸手邀请那温暖的牵挂，终是“物是人非”，她的阿婉，与天上的明月依旧。
　　“陛下。”阿春接过手中的灯，陆婉这才将另一只手置于晏珩掌中。微凉的肌肤上生着薄薄的茧，那是握剑提笔，经年累月所得。
　　“以后不要在外面等了……”晏珩顺势，与她十指相扣，牵着她在低眉顺眼的宫人面前走过。
　　陆婉微微一笑：“左右睡不着，刚出来，没等多长时间。”
　　珠帘晃动，她们携手进深。灯火忽闪，晏珩已执着陆婉的手，一并坐在了软榻上。她凌厉的眉宇间犹然带着两分倦色，在恍惚的烛光下，却蓦然柔和了。寝殿燃着淡淡的龙涎，幽幽杳杳，极是安神。
　　“陛下有话要说？”陆婉见晏珩一语不发地盯着自己，倒是会了意，“母亲应该没有在朝中为难陛下的能力了吧？”
　　晏珩摇摇头：“姑姑要的是荣华富贵与名，朕登基初不是赏了蜀中一县与她做封地。自从先皇丧期满，姑姑就去了，连登基大典都是遣人代为恭贺，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婉颔首：“那陛下为何愁眉不展？”
　　“没有吧……朕表现的有那般心虚么？”晏珩一愣，不小心将心里话全盘托出。
　　“心虚？”陆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抽回被扣住的手，淡淡道，“陛下说吧，臣妾听着。”
　　“朕不心虚。”晏珩轻咳一声，“朕是有要事同皇后娘娘商量，不是同阿婉。”
　　“哦。”陆婉冷眼旁观，“陛下请讲。”
　　晏珩望着陆婉淡漠的神色，欲言又止，但还是开了口：“朕必须要有一个孩子，这件事可以拖，但总要解决。你我结合自是无法诞育子嗣，可大夏的皇帝必须要有儿子。”
　　陆婉不假辞色，平静地开口：“你们晏家的确要有皇位要继承，你不是早已将曹娥养在江家三年多了？如果我没猜错，真正的‘晏珩’应该也在江家。”
　　“皇后娘娘英明。”晏珩讨好地凑近她，直勾勾地望进她的眼，“与其说是朕选中曹娥，不如说是命运选中她。既然又纠缠不清的孽缘，那这也不算利用。各取所需，朕不会亏待她，也不会喜欢她。”
　　“皇后娘娘，您不要生气。”
　　“本宫有什么可气的？”陆婉笑眯眯地伸手，捏了捏晏珩的脸，“陛下不是说，身为皇后，要有海纳百川的气度。就算您有三宫六院，我也要忍字当头吗？”
　　“？？？”晏珩闻言苦了脸，“朕冤枉，朕怎么敢对皇后娘娘指手画脚。”
　　“本宫冤枉你？”陆婉微微仰头，故作轻蔑，“你倒说说，本宫如何冤枉你。”
　　“朕可不忍心在皇后心上插刀，至于指手画脚……”晏珩唔了一声，微微坐起，倾身附了陆婉的耳，压低了声音道，“除了在床上，我哪敢在其他地方对姐姐……”
　　“指手画脚……”
　　“晏珩！”哪怕只有她们两个时，晏珩一贯会说些浑话，陆婉虽听了许多次，却仍会忍不住脸红。从前她一发火，晏珩便会收敛。如今她再生气，晏珩只知微笑。
　　“皇后娘娘息怒。”晏珩闻陆婉呼她大名，不由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一本正经道，“小人如实招了，娘娘可否暂息雷霆，卖小人一个面子。”
　　“不卖。”陆婉冷冷道，“曹娥被陛下‘金屋藏娇’在江家，如今也算是大家闺秀，出落的定然亭亭有致。陛下不如去找她，臣妾想，她会给足陛下面子。”
　　话了，陆婉又补了一句：“哪怕陛下不行。”
　　“朕不行？”晏珩闻言眯了眯眼，“朕行不行，难道阿婉不知道么？”
　　“虽说君子孝三年，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即使朕忙于政务，疏忽了阿婉，可这不代表朕的‘手艺’会退步。”说着，晏珩轻笑一声。待陆婉迎着暖黄的烛光一鉴，对方乌沉沉的眸子里，已燃起了炽热的欲|火。
　　“阿婉最近夜里总是踢被子……”
　　晏珩起身，吹灭所有的盏灯。亮如白昼的寝殿，刹那间跌入漆黑的深渊。窗外月正色溶溶，星光灿灿，陆婉借着透过新纱投进来的微弱的光，在朦胧的月下描摹那起伏轮廓。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晏珩已三五下除去外衣。下一秒，陆婉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迅速地抱起，轻柔的放下。鼻尖萦着淡淡的幽香，身下是柔软的锦缎。晏珩全身上下，只有喷在她颈间的呼吸是温热的。
　　“我帮阿婉想个法子，治一治吧……”
　　作者有话说：
　　十在：怎么治？
　　陆婉：陛下还会这个？
　　南城：愿闻其详。
　　晏珩：叫她累得抬不起腿。
　　注：
　　幻梦为曹娥番外，介意勿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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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幻梦（番外|上）
　　丝竹管弦之音悦耳,觥筹交错之声嘈杂。传闻中京城里来的大人物，在郡守等人的恭维下，饮下一杯又一杯美酒。他华服金带,留着美髯长须,煜煜的烛光下的双眼炯炯有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曹娥在众舞姬的围拱下挥起水袖,窈窕的身姿被轻薄的羽衣勾勒，曼妙的歌喉随着奏起的七弦一展。迎上坐在上首的男人投来的微微诧异的目光在意料之中,她莞尔一笑，献完歌舞后掩面缓缓离场。
　　江望目光追随着方才离场的歌姬,直至她离开视线,方低下头，作若有所思状。陪同而来的河东郡郡守会意，笑着转过身，问一旁的正阳县县令道：“方才那位,是不是你这‘正阳第一喉’？”
　　那喝了酒，一时红光满面的县令忙撂下酒杯,抬手一揖,有模有样地答道：“回大人，正是下官治下的‘正阳第一喉’——曹娥,曹姑娘是也。”
　　“哦——”郡守闻言，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须，又问,“可是良家子么？”
　　“回大人,是良家子。”那县令忽然想起了上首的永安侯此行目的所在,忙补充道,“因她家徒四壁,下有未婚之弟，所以尚未许人。曹娥只在正阳楼里接待贵客，唱曲献舞而已，卖艺不卖身。”
　　郡守点点头，转身望向仍旧沉默的江望，笑道：“侯爷，您可是中意她？久闻侯爷深情，除尊夫人外只纳有一妾。可尊夫人已去三载，后宅一妇人难免冷清。若是侯爷不嫌，下官……”
　　江望这才回过神，摇摇头道：“郑大人说笑，本侯已是黄土堆埋到脖子的人了，怎么会动这种心思？此次口衔天宪而来，是为了替陛下寻民间良家子以充后宫，断然没有此想。”
　　“方才刘大人说，曹娥还是良家子，这倒是令本侯颇为意外。”
　　闻言，刘县令开口解释：“侯爷明鉴，正阳楼是青|楼，不是妓|院，楼中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的。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回上差的话，怎么磨磨唧唧！”郑郡守皱眉责道，“有什么话，跟上差如实交代。”
　　“是，是！”刘县令连连点头，对上首的江望坦诚道，“不过曹姑娘之前，并不在此讨生活。明面上清白，暗中……下官也不敢保证……”
　　说着，他向上虚拱一拱手道：“若是侯爷想将此女进献给陛下，容下官回去派人再查探查探。”
　　“这倒是……”郑郡守点点头，毕恭毕敬道，“侯爷，这等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女子，下官等万不敢引荐。若侯爷有意，不如让刘得恩这厮回去查探一番。”
　　江望听完，不由沉下脸：“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陛下的母亲，本侯的妹妹，亦是二嫁从先帝，难道你们在讽刺陛下与太后！”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众人忙爬起来，朝江望齐齐长揖请罪，异口同声道：“下官不敢！”
　　“于国，陛下择才不问出处，用人不拘一格。于家，临行前，陛下亦嘱咐本侯‘凡民间有心之妇女，品行端正，姿容尚可，皆不论前尘，准其参选入宫’。”江望淡淡道，“只要是自愿且合本侯眼缘的，都可入宫一试。召、返由朝廷出资，官府接送，你们可听明白了？”
　　“是……”
　　“起来吧……”江望学着晏珩的模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拍下筷子，“今晚的饭本侯就吃到这里，先回去了。劳烦刘大人，引本侯去驿站休息。”
　　刘县令忙直起身应：“唯。”
　　刚从宴厅出来，那群婀娜多姿的舞女就将曹娥围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道：“曹姐姐，你是不是被永安侯看上了？”
　　“看那眼神好像啊！”
　　一名瓜子脸柳叶眉的舞女目露艳羡道：“永安侯曾经跟咱们一样，是不入流的太医。可外甥做了天子，当即给他封了侯，如今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正妻已经亡故三年了，家中不过一妾。若是瞧上了姐姐，姐姐尽可以入府享清福咯！”
　　“是啊是啊！凭姐姐的身段歌喉，保准做侯夫人！”
　　“苟富贵，勿相忘。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姐妹！”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着曹娥好不热闹。曹娥闻言却只是面露微笑，并不答话。众人正喧哗间，正阳楼掌柜点头哈腰，领着县令推开了门。他身后的侍从捧着上币金稞子，跟了进来。
　　“参见大人……”众人齐齐弯腰行礼。
　　“永安侯的赏，你们一人一颗。”刘县令打了个酒嗝，挺着肚子倨傲道，“曹娥，跟本官来，侯爷要见你……”
　　意料之中，曹娥恭敬地应：“唯……”
　　庭有梓树，夙夜梦之。天降金凰，绕屋鸣啼。紫气动来，朝光照土。天子遣使，奉我西进。
　　梦中的吉兆，在永安侯到来后一一应验。曹娥成功入了京，在命运的驱使下，于永安侯府见到了晏珩。那位年方过弱冠的陛下，这些年隐忍蛰伏，终于掌握了一国权柄。她听过很多关于这位少年天子的称赞，尤其是皇帝登基伊始就颁布的求贤令。
　　“为王侯将相者，盖有功于社稷。或祖追太|祖建业之艰，或历侍君王治天下难。”
　　“朕冲龄践祚，才疏学浅，当以虚心纳文武谏议，招四海才俊。是以英雄不问出处，自武宁元年起，命郡县封国共推贤者赴京。衣食起居，皆由国负。”
　　“又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凡有真才实学者，非十恶不赦之大罪，亦需遣吏护送抵京。考校而未仕者，方许依律处置。且所举之士一旦擢用，荐者亦受封赏。”
　　“诏发九州，天下咸闻。”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她这样卑贱的出身，令人唾弃的行当，走在街上都要被所谓的‘良家妇女’耻笑。可是，天子的令旨，却许她能被选为良家子。这样的气度与胸襟，果真不愧是天下之主。
　　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敬仰，在待召的良家子第一次面圣时，忍不住悄悄抬起了头。上首正坐的陛下，金冠墨发，剑眉星目，端的是不怒自威。似是发觉有人偷窥，天子敏锐地看过来，凌厉的目光如电，快的令曹娥躲闪不急。
　　好在晏珩并未在意，仍旧回过头去，与永安侯谈笑风生。她对亲舅舅选出来的清一色的良家子很放心，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曹娥，也只是稍留一息，便移开了。
　　后来曹娥才知道，晏珩的宫里，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皇后。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而是宫里有了一个陆婉，便无须再看百花争艳，桃李芳菲。
　　“狐媚胚子，还未入宫，面圣就开始使花招！”
　　“就是，妄图与陛下眉目传情？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姿色能有几分？”
　　“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以后入了宫，还把不把我们当回事？”
　　甫一面完圣被打发出来，曹娥便被人围堵在永安侯府的花园。江望选良家子是奉旨，但此时并不算大张旗鼓。为了防止长公主再从中作梗，这批良家子暂居在侯府的后院。
　　“就是！”
　　“下贱胚子。”
　　“非得教训好好一下！”
　　女人间打架并不需要拳打脚踢，犀利的言语能化作最锋利的刃，划得人遍体鳞伤。但这批良家子里，除了她，也不全是大家闺秀。有人上来扯她好不容易攒钱买下的钗，随手扔进了河里。青丝散落，衣带被拽扯，寡不敌众的曹娥知道挣不过，便忍气吞声。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乍响，这群围聚在一起仗势欺人的良家子们闻声即刻住了手，乖巧地站在一旁。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还在大厅中与江望闲谈的晏珩。
　　晏珩负手而立，身后的仪仗在这不小的侯府花园内绵延数十步。宦官擎着华盖，婢女掌着羽扇。微风轻拂，吹起皇帝的裳摆，露出赤舄的一角。这么一行数十人，竟能悄无声息地走近，让她们听不见一点动静。
　　随侍的江望见状，不由皱眉：“这是怎么回事？谁许你们在这丢人现眼的？来人，将这群良家子送回去思过，无令不得出房门半步。”
　　侯府的管家闻言应了，当即带人绕开圣驾，去拉人。众良家子皆乱成一团，梨花带雨地求起饶来。晏珩最厌恶女子哭哭啼啼，见状不由一哂：“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方才不是很厉害？”
　　“现在知道错了，未免太晚了。这般会拉帮结派，入了宫指不定怎么捧高踩低，给……给朕找不痛快。”晏珩顿了顿，方道，“直接派人原路遣返，给些银子打发走。”
　　“陛下……”
　　“民女知道错了……”
　　“陛下开恩啊！”
　　这些人承载着家族的期望入宫，自然想承宠。谁都知道，皇后无子，且皇帝忍让长公主，多年不开后宫。近些年大权渐移，皇帝好容易有了小选良家子来充宫的心思。她们要是能抓住机会，率先诞下皇长子，还愁不能母凭子贵？说不准，儿子被立为太子，那就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拖走。”晏珩轻描淡写地吩咐，马上就有威武的禁军上前，轻而易举地带走了哭哭啼啼良家子。剩下的良家子见禁军专捡啜泣的人拖，倒是忽然安静了。
　　而从始至终平静的曹娥，不由令晏珩有些刮目相看。晏珩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衣衫凌乱的曹娥，慢条斯理道：“你很不错，叫什么名字？”
　　作者有话说：
　　十在：介意别买，谢谢合作！
　　晏珩：朕真的还不错。
　　陆婉：陛下您是真的真的还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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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幻梦（番外|下）
　　君之盛履,赤舄几几。晏珩忽如其来的关注，倒令曹娥受宠若惊。
　　入府时宫中便有嬷嬷来教礼仪，虽然没有学过几天,但曹娥知道,自己这样在御前十分失仪。她虽不敢抬头窥视天子的龙颜，那棱角分明的俊脸也因着堂上的惊鸿一瞥,深深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一时间，她的心砰砰直跳。
　　这样好的男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竟会成为她命中注定的丈夫么？
　　晏珩对旁人一向没有什么耐心,开口问她也不过一时兴起。可对方这时还唯唯诺诺，倒是叫她兴意阑珊。她顿觉自己来这一趟，会无功而返，忽生出些索然无味之感。这么想着,晏珩负在背后的双手不由垂于腰际。
　　她这是准备转身离去。
　　江望深知这一点，便适时开口,提醒低头不语的曹娥：“陛下问你话呢,曹氏。”
　　曹娥闻唤回神，战战兢兢地叩首,轻声道：“民女曹娥，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哦,你就是曹娥。”说不上什么感觉,晏珩点点头。望着毕恭毕敬地跪在那,声音清泠的曹娥,她有些恍惚。
　　每个人的生平都写在江望呈上来的册子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晏珩仔细地看过。那书册上，看似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实则轻而易举地敲定了这些人余生应处的位置。
　　曹娥，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她身份特殊，年龄也不同寻常的大。曹娥是卑微的私生女，从事着卖艺的活计。母亲连妾位都未能得到，早逝，一母同胞的弟弟至今未能入族谱。
　　大夏早年律法有定，男子若想入仕，除了出生录籍时官府发给的照身帖，还应该有宗碟。这样既方便验明正身，也能避免出事问责时寻不到人。不过晏珩登基后求贤令的颁布，让此法没有什么发挥作用的余地。所以曹娥的弟弟曹锋，在姐姐的周旋下，去年通过刘县令的首肯，终顺利从了军。
　　曹氏出身不好，又沦落风尘。自幼被嫡母赶出曹家，自生自灭。这么多年被吸血的嫡母压榨，家徒四壁。弟弟曹锋尚未娶妻，也无功名傍身。
　　这样的条件，让在正阳算得上姿容出众的曹娥，说不上什么好亲。好容易在武宁三年与人定了亲，那人还酒后跌入湖中溺水而亡。这克夫的名声一传，更是叫曹娥嫁不出去。
　　这人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其实，也不过是娇弱的小小女子而已。种种不幸的遭遇与无足轻重的家世，让她成为了最好掌控的棋子。所以晏珩思索片刻，指着跪地的曹娥淡淡道：“朕今晚不回宫了，你，过来伺候。”
　　江望点点头，温声道：“曹氏，还不谢恩。”
　　恩宠来得猝不及防，曹娥喜悦之余，愈发谨慎，又郑重地叩了头，颤声道：“民女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来，一切的一切，顺理成章。侍寝是假，利用是真。曹娥没有反抗的资格，亦不想反抗。
　　瞒天过海的陛下，俊美无俦的天子，居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女人。扫向她的眉眼淡漠疏离，言语亦带着漫不经心。却字字珠玑，叫她心甘情愿，沦为她的棋子。为这样卓然的人做事，她所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的多……
　　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前呼后拥，华屋高殿。名誉，地位，财富……
　　帝王的偏爱让曹娥生了不该有的错觉，愈来愈大的肚子也让她的野心开始膨胀。不出意外，她的儿子就是皇长子，大夏未来的储君。比起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皇后，明明，明明……明明她与晏珩在一起，看起来更为登对……
　　她舍身是为了换取荣华富贵不错，可那胸腔里难以按捺的一颗心也不假。尤其是帝王在校场上拉弓引箭，箭无虚发。那明媚的阳光打在晏珩棱角分明的下颌，愈发衬出年轻皇帝的优越，无论是容貌还是身姿。她卓然而立，九五至尊的尊贵在举手投足间尽显。
　　喝彩之声如雷，晏珩自信却不张扬，只是撂了饰了金的御弓，高声鼓励着场下的将士，要将此弓赏给最优秀的武士。曹锋亦荫其恩在列，毛遂自荐，弯弓而射，百步穿杨。晏珩当即赐下方才使用的大弓，注意到了自己的弟弟。
　　她抓住机会进言，终于让有忠君爱国赤子心的曹锋一展锋芒。而后前朝后宫相互提携帮衬，陆婉被废后，皇长子诞生，帝王患隐疾而“无能”一说不攻自破。她借着曹锋耀眼的军功，与自己争气的肚子，成了天子的新后。
　　从今以后，夫妻一体，埋骨共陵，是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只要乘虚而入，走进晏珩的心，她就会应有尽有。帝后琴瑟和鸣的佳话，她想拥有……
　　可惜……
　　她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却还是输给了心如铁石的晏珩。不……
　　曹娥，输给的早已撒手人寰的陆婉。醉醺醺的晏珩，那温柔的语气，似初生猧儿最软的茸毛，也是怕惊了归巢飞鸟的夏日晚风，轻的有些不像话。她泪眼婆娑，不停地道歉。
　　“偶尔梦见你，朕都好开心……”
　　“可你身边总是灰蒙蒙的一片，朕根本……根本看不清你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
　　“阿婉……”
　　“……”声声入耳，如遭凌迟。
　　曹娥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她终究是输了，输的太早了。早到她还未遇见晏珩，淌过对方汹涌的心河，陆婉就站在了彼岸花开烂漫的地方。
　　婵娟亘古存，芳心早暗属。
　　她忘了，自己这是在触犯帝王的底线。晏珩能给予她的，也能随时夺回。东窗事发，往事前尘一并清算。帝王的之怒雷霆万钧，远非她能承受的。
　　晏珩没有赐死她，却罚她去与青灯为伴，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可曹娥知道，这一去，再见帝王一面，就是遥遥无期……
　　“是喜脉……”江嫣撤了手，转过身轻声对晏珩说，“恭喜陛下，曹娥的脉象稳健，这一胎，十有八|九是皇子。”
　　“嗯……”晏珩闻言不悲不喜，只略一颔首，吩咐道，“陈良。”
　　“奴才在……”
　　“曹美人孕嗣有功，即日起封为曹夫人。衣食起居，需派专人照看，不得有误。否则，你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
　　“等等！”晏珩忽然想起什么，叫住走至门口的陈良，“你立刻差人去给太后和太皇太后报喜，太皇太后那边你亲自走一趟！”
　　“唯。”陈良点头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
　　低垂的锦帐朦胧了视线，却遮蔽不了双目。帐外负手而立的玄衣金冠，声音与年轻时的帝王一般无二。那分明，分明是已逝去数载的天子……
　　世宗武帝，功追始皇……
　　“曹娥就拜托你了，朕还约了阿婉赏花。”晏珩转过身来，嘱咐江嫣道，“如果顺利的话，宫里不会再添其他女人。毕竟阿婉宁可背上妒妇的名声，也不想朕多看别人一眼。”
　　江嫣见怪不怪，皮笑肉不笑道：“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与陛下鹣鲽情深。所以，能不能不要在臣妾面前老提？”
　　“那可不行。”晏珩望向江嫣的目光缱绻，险些令她掉了一层鸡皮疙瘩，“朕马上就会春风得意，前朝后宫一手抓。曹娥这胎来得及时，你也功不可没。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江嫣霎时红了脸，没好气道：“臣妾想要陛下马、上、消、失，可以吗？”
　　“自然。”记忆中淡漠的晏珩不以为忤，反对帐外陌生的女人无比的纵容，语气十分温和，还存着两分笑意，“朕先走一步，江夫人留步。”
　　说罢，晏珩昂首阔步的离开了。殿中无外人，所以江嫣未行礼相送。待她回过神来，恍觉帐中的女人已经醒了。她顿了顿，走至床前，清了清嗓子，对曹娥道：“恭喜，陛下刚才已经下旨，晋你为夫人。等诞下皇子，你的余生，无忧无虑。”
　　“……”曹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不敢轻举妄动。隔着锦帐的女子，敢傲晏珩，想来不是她能招惹的人。可曹娥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人是谁。她能肯定的事，自己的记忆中，从没有过这样一个存在。
　　“？”帐中人的沉默，让江嫣陷入沉思。她思索片刻，轻咳一声，道：“你放心，只要你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老实听话，去母立子一事，我能保证，绝不会发生。”
　　“何况……”江嫣深吸一口气，“何况陛下命我取元阳助你受孕，虽医者眼中无男女，但与你有肌肤之亲的毕竟是我。还反反复复，不止一次。”
　　“？？？”
　　这都什么跟什么？曹娥听得目瞪口呆。面前的女子再说什么胡话？她为什么，一句也听不懂呢？
　　“左右陛下与皇后都能在一起，于情于理，我该对你负责才是。”
　　“！！！”事情越发骇人听闻了，曹娥不由皱起柳眉。
　　她是爱上晏珩，这事不假，可那不代表随便一个女人她都能接受。眼前这人，说什么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还反反复复，不止一次。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嫣耐心敞开了心扉，末了问她道：“曹娥，我只问你一次，你是怎么想的？”
　　“我？”曹娥掣开帐子，双脚及地，落在柔软的绒毯上。一双水盈盈的眼里，满是疑惑与不解：“我是陛下的人，你又是陛下的什么人？”
　　“……”江嫣闻言愣了愣，随即抿唇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是我僭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
　　曹娥利落地打断她：“那就不要讲了，我与姑娘素不相识。即使陛下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随意喜欢上别人。还有，这是哪？”
　　面前的曹娥，言谈举止皆无往日在江府的柔顺恭谨。眼神凌厉不少，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也过于倨傲。虽是在跟在就说话，眼睛却不老实的东张西望。很奇怪，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江嫣心生疑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忽然冷淡不少：“陛下不会喜欢你，我劝你最好照照镜子。至于这是哪，我想曹夫人就算贵人多忘事，也不可能没有记忆。”
　　“镜子……”曹娥从善如流，一眼瞥见梳妆台上那面铜镜，快步走了过去。镜中的人乌发堆髻，素钗绾发，眉眼清秀，是她，又不似她……
　　明明入宫后，她会穿金戴银，以彰帝王恩宠。这是晏珩的默许，亦是她的骄傲。可这熟悉的面容，与素净的打扮，半点不似自己的风格。但……
　　“嘶……”曹娥掐了掐自己的脸，“不是梦么？”
　　江嫣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方欲出口问询，想起曹娥的反常，不由面色古怪道：“曹娥，喜伤心不伤脑，你……有病？”
　　“我……”曹娥本欲出口斥责，可现在脸上那隐隐作痛的一块，提醒着她这一切绝非是她的梦。方才晏珩的声音，也是那样真实。
　　隔着生死距离，十数年光阴，曹娥早已忘记了皇帝的模样。可之前晏珩侧身，逆光对上女人时她窥见的轮廓，是那样的分明。她记忆犹新，亦历历在目。
　　思及晏珩对她的态度，曹娥放缓了语气，若有所思，问：“现在是……武宁几年？”
　　“……”江嫣乜了她一眼，冷冷道，“武宁二年，七月二十一。”
　　“武宁二年？”曹娥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喃喃自语，“武宁二年，七月……二十一……”
　　作者有话说：
　　十在：番外再写两章挂完结啦，要开始攒新文～
　　晏珩：你喜新厌旧！
　　陆婉：姚知微手艺活怎么样？
　　姚知微：（骄傲）问阿姒吧！
　　殷姒：就……就那样……
　　姚知微：？？？
　　十在：哈哈哈哈哈哈——
　　南城：日久生情，亦动……亦名？
　　注：
　　先秦佚名《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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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亲卿（番外|上）
　　“陛下驾到——”
　　王忠的声音拉得极远,御花园里侍立的宫女闻言，皆齐齐跪地山呼。夏日炎热，宫中的宦官宫女都换上了江南的透气轻薄的织锦。湖蓝色的宫装如潋滟的太液池水,风一吹翻飞如皱,熨贴在身上，勾勒出袅袅婷婷的身姿。
　　陆婉亦换下了火红的石榴裙,新衫色如碧波，泽若太液池中新荷卷叶尖上的嫩绿,有中说不出的美。她摒了金饰，绾发的是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愈发衬得整个人轻盈灵秀。
　　“参见陛下。”陆婉稍稍欠身,施了一礼。
　　晏珩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带起，往池边的石阶地处去：“不是说备了小舟去湖中采莲，小舟在哪呢？”
　　她放眼望去,只见和煦的艳阳下，太液池中的菡萏葳蕤生光,荷叶亭亭玉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唯有芙蓉顾影摇曳。根本没有什么小舟……
　　“是臣妾疏忽,忘了只有深秋清理残荷时池边才会备上一叶扁舟。”陆婉轻叹一声，“左不过一时兴起，让陛下扫兴,倒是臣妾的罪过。”
　　“哦……”晏珩难免有些遗憾,不过朝政渐入正轨,想到来日方长,便点了点头,“无碍，这太液池中荷花太多，舟也行不开。江南一带倒是河网密布，行舟便宜，远胜车马。”
　　“等过些年北方大定，西边商路一开，朕就带着你，学始皇巡游，把大夏三十六郡的风光一一领略。”
　　陆婉微微一笑，道：“始皇巡游，是为威慑六国王公遗贵。可大夏江山稳固，陛下没有劳民伤财的必要。再说，大夏与匈奴之战旷日持久。便是先祖攒下的基业再多，将士凯旋后，陛下也难免囊中羞涩吧？”
　　“不错，”晏珩听罢欣慰地开口，目露赞许，“朕的阿婉长大了，大夏后继有人了。”
　　“？？？”陆婉闻言抽回了手，冷冷道，“没大没小。”
　　“唔……”晏珩垂眸，盯着脚下碧绿的池水，“朕有件事，要跟你说。”
　　“曹娥么？”陆婉反问。
　　“嗯……”晏珩抬头，鼓起勇气，重新看向陆婉那清澈的眼，“曹娥有了身孕，朕方才下旨，晋她为夫人。无论她生下的是男是女，这都是朕的第一个孩子，身份特殊。”
　　“但如果你想抚养的话，朕可以下旨，将……”
　　“没必要。”陆婉打断心中忐忑的晏珩，平静地开口，“陛下，我没有替别人养孩子的好心。我不喜欢曹娥，如无必要，她不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就行。至于其他……”
　　陆婉转身，望向一碧万顷的太液池，眸中映着接天莲叶：“如果被我发现陛下与谁有了私情，那这太液池中的荷叶，都可以摘下来，为陛下遮阳挡雨。”
　　“啊？”晏珩有些摸不着头脑，“阿婉此言，朕有些……有些不明白。”
　　荷风送余音，缀在陆婉身后的阿春和阿夏努力憋着笑。王忠一脸懵懂地望向二人，好奇发问：“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夏笑嘻嘻道，“女儿家的秘密，公公就不要问了。”
　　“……”
　　笑谈间，晏珩负手，转过身来，拾级而上。皇帝锐利的目光看得阿夏发怵，她不由自主噤了声。晏珩并未深究，左不过是她们又看了什么宫外弄进来的新话本学到的。
　　她本就对那些风月之事无感，为了无师自通才拣特殊的图册，看了要紧的地方。自登基后，着手在朝廷直辖的郡县推改盐铁官营，筹措军费，日夜伏案不休。
　　陆婉说的没错，四代皇帝存下的殷实家底，终是在北伐匈奴一事落幕时被她“挥霍”的差不多了。若非她及时调整国策，休养生息，那前世她留给晏晟的天下便会是一团糟。如今不再如先前那般摸着石头过河，自然要循序渐进地实施，以减少日后的阻碍。
　　“既然今日不采莲，那朕带你去玩些好玩的……”晏珩提议。
　　见陆婉没有跟上，不由顿住脚，侧身看向她：“阿婉？阿婉？”
　　阿春阿夏噤若寒蝉，陆婉失神未应，晏珩一连唤了两声，才慢慢转过身：“好……”
　　晏珩所认为的趣事，却着实难倒了陆婉。宫中禁卫军训练的靶场上，尽是弯弓射箭的大汉，在阳光下挥舞汗水。晏珩带她换了胡服，禁卫军统领毕恭毕敬地迎上来。陌生的面孔多呈麦色，黑黢黢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当年晏珩挫败晏渚，就是当着三军的面。陆婉亲眼看她连发三矢，百步穿杨，后羽箭头直劈前羽箭尾，这至今仍是王公贵族子弟不可超越的神话。但自此以后，晏珩轻易不肯开弓。毕竟身份贵重，耽于弓马，亦会引来御史台官员对她“不务正业”的劝谏。
　　陆婉见晏珩随意地从禁卫军统领捧送的箭筒中拈了支羽箭，轻而易举地拉开二石的弓。“嗖”的一声，箭离弦破空而去，不出意外的正中靶心。其声铮铮，尾羽犹自轻颤。
　　周围的军士不由自主地叫好，晏珩走到陆婉身边，将弓奉上，笑：“阿婉不是一直想学吗？朕教你。”
　　“我什么时候想学这个……”陆婉不明所以，满脸写着拒绝。她没有晏珩那经年累月锻炼所攒出的力气与经验，开弓于她来说，难如登天。更何况搭箭的姿势和技巧，她根本不懂。且众目睽睽之下，陆婉不愿接，自然随心所欲。
　　“那阿婉回去，可别说朕没给过你机会……”晏珩会意，低低笑了一声，将箭抛给身后的禁卫军统领，“回去吧，太阳还是挺大的。”
　　说罢，晏珩转过身，对一众兴奋的士兵道：“熟能生巧，朕的箭法也非一蹴而就，尔等宜需自勉。”
　　“万岁！万岁！万岁！”
　　“……”
　　胡服算是白换了，晏珩与陆婉共乘一辇，回了椒房殿。陈良早派人抬了亟待晏珩批阅的文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椒房殿的书房里。晏珩本想采莲不成，采一朵牡丹也是极好的。但眼下堆积如小山的奏折，倒引起了“牡丹”的幸灾乐祸。
　　陈良略微向陆婉欠了欠身，也不避讳她，直接对晏珩禀报道：“启奏陛下，这些折子都是蔺大人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盐、铁、酒官营之法虽利国，可律法上仍有不足，需陛下亲自订正。”
　　“这么多？”晏珩拿过陈良手中的那本，一目十行地扫过，将那字迹飘逸的折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岂有此理！”
　　陈良心下一惊，本欲跪下，余光瞥见摊在脚边的白宣上分明的字，又没有跪。陆婉弯腰拾起奏折，看完倒是扬了扬眉，温声对陈良道：“你先下去吧……”
　　“唯……”陈良欠了欠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才子佳人，金风玉露，陛下有什么可嫉妒的，嗯？”陆婉将奏折塞回晏珩手中，眉眼盈盈道，“不过陛下这赌可是打输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朕才不是君子！”晏珩脸不红心不跳地偏过头，拒绝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事关尊严，不能作数。”
　　陆婉只是笑着逼问：“嗯，怎么就事关尊严了。我不是说了，我想学的，可不是什么射箭，是……”
　　“不行！”晏珩拿奏折轻轻叩上了陆婉的唇，见她眉眼含笑，不由忿忿道，“本以为兰谌会看透蔺忱这个伪君子，她怎么还是被骗！果然，情|爱使人盲目，朕要时刻保持清醒。”
　　“清醒……”陆婉不动声色地推开那掩住她唇的奏折，抬手，搭上晏珩腰间的玉带，“那就更好了，陛下。”
　　“！！！”陆婉眉开眼笑的模样很美，但晏珩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可以，朕……朕有奏折要批！蔺忱还等着朕做决定！”
　　“什么？”陆婉不留情面地拆穿面前畏畏缩缩的天子，笑得愈发灿烂，“可是蔺忱不是请罪，说他要在蜀中逗留些时日？”
　　“陛下应该早将曹娥遇喜的消息传给皇祖母了吧。不出意外，虎符交接之日可期。这些奏折又不是紧急的军情，迟上一夜也无妨……”
　　“可……”晏珩的话没能说出口，不仅是因为陆婉的手勾住了她的腰带，更是因为对方美目流转，毫不费力地勾走了她的三魂七魄。
　　陆婉扬起头，兴致勃勃：“我要学，你教我。”
　　不是恳求，而是命令。
　　晏珩抿唇，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先沐浴。”
　　“好。”陆婉这才松开晏珩的腰带，收回手，认认真真地说，“我这叫人备水，为陛下沐浴更衣……”
　　“……”望着被陆婉贴心带上的房门，晏珩知道，自己今夜，怕是走不出椒房殿了。想到这，晏珩恨不得无情地派人将蔺忱押回来鞭笞一顿。可愿赌服输，天子当一言九鼎。哪怕再不愿意，她也不好轻了陆婉的诺。
　　所以躺在朦胧的灯下，晏珩是清醒的，亦是“自愿”的。
　　窗外疏星朗月，光华如水。清辉透过夏季新换的窗纱，与葳蕤的烛光相融。她的目光落在两种颜色并不分明的交汇处，迷离又恍惚。眼尾泛起的那一抹微红，似胭脂残色，有着难以言喻的魅惑……
　　作者有话说：
　　十在：押谁一？
　　晏珩：朕……
　　陆婉：攻受分明。
　　南城：高挂早睡牌，手谈周公中。


第130章 亲卿（番外|下）
　　“我这样……对吗？”陆婉的声音轻极了,细若蚊呐。
　　“不太对……”晏珩望着比被自己压在身下时还要含羞带怯的妻子，心头爬上一丝诡异的感觉。她不动声色，没有指引懵懂的美人,而是别开头去,任由她于灯下抽丝剥茧。
　　陆婉的手柔若无骨，游走在晏珩的亵衣外。她的指腹带着舒适的温度,在经过晏珩腰间紧实的线条时，不经意间划过,便是一阵微妙的触拂。好似柔羽轻挠足底，令晏珩的心,都跟着痒了。
　　“晏珩……”陆婉咬着唇,跨坐在晏珩腰上。侧光打在她的玉颜上，长睫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晏珩闻唤，微微转过头来。她漫不经心地抬眸，入目是一张红透的脸。
　　意料之中,晏珩无辜地回应她：“阿婉……”
　　陆婉居高临下，垂眸对上晏珩锋利的眉眼,羞于启齿,只怯怯地挤出一句话：“我……我好像……我好像不会……”
　　“什么？”晏珩目光闪烁，语气中故意加了两分遗憾,“姐姐，你不是说，你会么？”
　　“我……”陆婉拽着晏珩素白亵衣的一角,仍犹豫不决。
　　晏珩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见状,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姐姐,你可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如果不会,我可以……”
　　“教你……”
　　在陆婉内心挣扎罢，螓首轻点后，早已蓄势待发的晏珩顿时反客为主。烛影微晃，一呼一吸间，榻上攻守之势易也。晏珩俯身，如同扑食的饿虎，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
　　高悬的明月自持磊落，扯过夜风中飘渺的云翳掩面。如水的月华如潮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枕边人悦耳的轻吟。晏珩初为人师，比太学里特意招揽来授课的德高望重的老学究还要认真。她言传身教，不知不觉间，鼻尖已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屋内的红烛早燃了大半，月亮仍严严实实地躲在堆聚的云层后。晏珩抽身，轻柔地抚去滑落在陆婉额上被濡湿的青丝，声音低沉：“姐姐可学会了？”
　　陆婉一声不吭，连抬一抬眼，都觉得费劲。晏珩望着对方白皙的颈下，绽开的朵朵红梅，不由低低笑了起来：“看来姐姐是学不会了，那……”
　　“就用心体会好了……”
　　春宵一夜，早起的晏珩自然神清气爽。自认识陆婉以来，难得见她睡的这样熟。对自己数月来未曾生疏的技艺，晏珩不免得意，但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与皇祖母的关系虽不算势如水火，但也不亲密。太皇太后不断施压，想要晏珩将宁王调回魏地。好在她早有准备，硬生生用先帝晏清的遗命给挡了回去。太皇太后位份尊贵是不错，可天子才是一国之君。
　　不过身为皇后的陆婉夹在她与皇祖母之中，却免不了伤到与另一方间的感情。晏珩虽登基两年，根基渐稳，可若是皇帝不孝的言语逸出宫墙，在朝臣中顽固的那一派文武间，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多亏陆婉斡旋，她才没有跟太皇太后关系变僵。不然兵出匈奴，不知道要往后延多少日月。
　　轻轻吻了吻陆婉的额头，仔细叮嘱过阿春等人现在不许进去打扰，晏珩方步履轻快的离开。候在殿外的陈良面色有些沉，见晏珩出来后，他连忙迎了上去：“陛下。”
　　“江夫人求见。”
　　“嗯？”晏珩闻言一愣，旋即道，“可是曹娥出了什么事？”
　　陈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面色复杂道：“奴才也说不清楚，江夫人说陛下去了……自然会明白……”
　　“？？？”
　　陈良答话从不会这般模棱两可，江嫣也不会跟她弯弯绕绕。是以晏珩立刻转了方向，也没有乘辇，快步朝嘉德殿去。
　　嘉德殿内，曹娥望着江嫣，柳眉倒竖，看上去十分警惕。江嫣被她这防备的模样气笑了：“曹夫人这是犯了什么病？”
　　昨日二人面面相觑，曹娥陡然一变的气势，倒是令江嫣有些懵。原先唯唯诺诺的曹氏，一改先前的柔弱，真就字字珠玑，说了一些云里雾里、不切实际的话。没办法，江嫣不喜欢聒噪的人，只能将她暂时收押，亲自去寻晏珩。
　　谁知晏珩真就与陆婉在宫里晃了一圈，进了椒房殿再也没出来。没办法，江嫣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上赶着坏晏珩的好事。只离开的时候嘱咐陈良，让他在第二天一早，引晏珩前来。
　　“本宫没病。”曹娥被关了一夜，虽然没有缺吃少喝，但到底还是不客气。
　　做了六年的太后，即使新君晏晟与她不亲，到底是她的亲儿子。他奉大行皇帝遗诏，派人浩浩荡荡地将她接回了宫，住进了空置已久的慈安殿。
　　托晏珩教导有方，晏晟是温仁有礼。哪怕从未早已淡忘自己这位因忤逆先帝而被迁古观的生母，他也会规规矩矩地叫她一声母后。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一刻不曾落下。
　　所以，真正体会了尊贵无二感觉的曹娥，早已经忘记了被人掣肘时的无助。除了弥留之际，紧握床前肖似故人的皇帝的手，仍没能让皇帝满足自己的遗愿，那与晏珩合葬一陵的遗憾外。曹娥自忖，她这一生，已经算得上别人眼中的“圆满”……
　　“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
　　外面一阵喧哗，音刚落，晏珩便如风一般旋至寝殿。跪地的侍女来不及起身打起珠帘，晏珩自己扬手拂开，稳了步子后，才迈走了进来：“听说曹娥出了事？不是昨天还好好的？”
　　晏珩走得有些急，面色较之素日的冷淡稍霁。黑湛湛的眸底，也随着稍重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掀起了一丝涟漪。
　　她少见地戴了色泽温润的羊脂玉冠，墨发白璧交相辉映，微微掩下她眉宇间的威势。赤色深衣熨帖颀长上身躯，衬得整个人爽朗利落。好似她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玄裳君王，倒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气质卓然的公子。
　　晏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曹娥顿生恍然如梦之感。只是入耳的衣料摩挲有声，珠帘落幕音脆，按下了她心中的种种疑惑。天子龙颜，一如初见那般英俊。只是锋利的眉眼低敛，不见冷漠，倒显露罕见几分柔情。
　　“陛下……”曹娥难以自抑地开口。
　　这一声饱含深情，隔着悠然的岁月，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有些哽咽，晏珩情不自禁地想。她循声看去，只见曹娥亭亭而立，抬头挺胸，望向自己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灼热而绵柔。
　　这目光太过熟悉，是不该出现在今生的曹娥眼中的。晏珩面色一变，她毫不费力地捕捉到曹娥的变化，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不是她。”
　　皇帝一如既往的敏锐，曹娥欣慰而痛苦，她一步一步迈向晏珩，声音都在抖：“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我。无论之前，还是以后。我就是曹娥……”
　　她抚摸着不太明显的小腹，轻轻绽出一个微笑，如风举残荷，带着几分勉强和凄凉：“是陛下史书上唯一的妻子，为陛下诞育皇子的第一人。”
　　江嫣闻言一震，可一旁的晏珩面色如常，冷静的有些过分。晏珩没有答，望向旁听的江嫣，无声胜有声。江嫣读懂了她的眼神，满腹狐疑地退了下去。
　　“是，可朕不感激你。”见江嫣离去，晏珩负手而立，不躲不避，坦坦荡荡地直视着面容尚未改的曹娥。在晏珩来此之前，她是年青的，是恭顺的，是温婉的。而今，却是熟悉的，是从容的，是久违的……
　　“朕自认为，与你各取所需时，克己复礼，不曾有委屈你的地方。”晏珩的声音有些哑，落在曹娥耳畔，沉甸甸的。
　　“所以，你不该用这样的眼神来看朕。”
　　哪样？
　　深情款款，至死不渝。
　　“或许这样说很残忍，但朕与你之间从无情|爱，有的……不过是利益交换。”
　　“仅此而已……”
　　晏珩知道自己的话有多无情，却仍旧选择这样说。曹娥默然，只哀伤地望着她：“陛下……您说臣妾自欺欺人，可您不也瞒天过海的爱着一个女人，甚至……险些骗过了自己。”
　　“朕从来不骗自己。”晏珩轻轻摇头，“朕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拿得起，也放得下。倒是你，不该在这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中动心。不过，朕要好好恭喜你，曹娥。”
　　“恭喜臣妾？”曹娥愕然。
　　“是，”晏珩颔首，平静地与她对视，“你没有与朕相逢于梦中，恭喜你也重获新生。”
　　“也……重获新生？”
　　曹娥虽懵，但面对活生生的晏珩，她也不由得去相信。陛下是绝对的聪明人，晏珩没有欺骗她的理由，她甚至不愿敷衍她。陆婉逝去后，她好像就没了生气。永远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天下。只会宿在宣室里，不知疲倦地批阅奏折……
　　而今……
　　“这一切都是真的。”晏珩伏在陆婉的膝边，低声下气道，“曹娥的确也来了，不过朕已经跟她划清了界限。朕没想瞒着你，也不敢瞒着你。”
　　沐浴后的发丝虽找干巾反复擦拭，但仍存着两分水意。陆婉面不改色地听晏珩陈述完，甩手将半干的绵巾搭在她脸色，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若不是昨天江嫣存疑，跑过来没头没尾地问，露了馅，陛下打算何时告诉臣妾呢？”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晏珩拿开脸上的巾子，尴尬地笑笑，“阿婉不喜欢曹娥……”
　　“还提？”陆婉挑眉。
　　晏珩立刻改口：“你讨厌她，朕便不会让她出现在你眼里。可如今她怀着的大夏的未来，朕多少有些顾虑。若是阿婉你知道前世的情敌也来了，那她……”
　　“你这样想我？”陆婉沉了眉，澄澈的眼底似凝了冰的湖，映着面露难色的皇帝，“我虽然不能原谅曹娥，但也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我知道你作为陛下，需要孩子堵住悠悠众口，避危无形，断不会让你难做。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小肚鸡肠的妒妇吗，晏珩？”
　　“！！！”陆婉直呼了自己的大名，晏珩忙伏低做小，承认错误，“没有！阿婉说的都对！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晏珩殷勤地讨好，陆婉微微一笑：“陛下明白就好，不然……臣妾就想方设法，让情敌……”
　　“变、情、人。”
　　“？？？”晏珩闻言，停下了替陆婉按摩的手，仰头望她，目光诚挚，“可是阿婉你难道忘了，你什么都……”
　　“住口……”想起几日前的失手，陆婉忍不住面上一红，“别揉了……”
　　“哦——”
　　晏珩从善如流，顺势抱着陆婉的纤腰将她压在榻上。寝殿内灯火粲然，视物时恍然如昼。垂眸盯着身下素面朝天依旧牵动着自己心神的美人，晏珩心神一动：“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了，阿婉，听起来太生疏。”
　　“唔……”陆婉抬眸望着她，“那叫你什么？”
　　“朕昨观书，发现了韩拾抢救的旧秦典籍，里面说‘名以正体，字以表德，所以君子生受父母之名，立彰言行之质’。我为阿婉，取了一个字。所以，我希望阿婉，也为朕取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是什么？”陆婉好奇地问。
　　“亲情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晏珩俯身，微凉的唇落在她温热的耳畔，“准备好了吗，陆卿卿？”
　　作者有话说：
　　十在：断更十几天，存稿两三千……我这样，对吗？
　　晏珩：不对！杀青大吉！
　　陆婉：十在好自为之，完结再也不受……气！
　　南城：本是摘星客，路过——
　　十在：这本到这就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短暂爱一下大家！
　　注：
　　颜之推《颜氏家训》：“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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