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题名：两意
　　作者：她行歌
　　Tag列表：强制爱、追妻火葬场、HE、狗血一大盆
　　简介：
　　因为羞辱了白月光，闻君何回家收拾了白离一顿。
　　他们在一起的第八年，白离提了分手。
　　这八年，白离就像陷在爱情中的普通人一样，会吃醋、撒娇、迁就，偶尔吵架，关心爱人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节日和纪念日要送礼物、看电影，拉满仪式感。
　　甚至为未来规划，亲手布置他们的家，想象着将来两人携手终老，白发苍苍依然爱着彼此。
　　后来，白离发现，闻君何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于是，白离先提了分手。
　　闻君何翻了脸。
　　没有你愿不愿意，只有我说行不行
　　立意：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当他把所有手段都施加在最爱他的人身上
　　划重点：是一个强制爱+火葬场的故事。
　　也是一个攻和他的坏朋友们欺负受，之后后悔得肠子都绿了的故事。
　　攻有点暴力，不换攻，自己选的攻哭着也要“白头不相离”
　　外表冷漠内心暴躁攻 V清冷坚韧受
　　闻君何 V 白离
　　1V1  he
　　周一到周五更，周末休息。大家看文开心。


第1章 身边人
　　宋昕觉得自己今年大概流年不利。
　　今年初他结束M国的工作，不听家里劝阻，执意回来。回来的理由很多，平洲人脉多人头熟、他的专业在国内形势大好、这里气候温润适宜不刺激，诸如此类。但最重要的原因他从未跟别人说过。
　　他回来想和闻君何重新开始。
　　他从小在平洲长大，因为温润雅致的性子极受朋友们众星捧月，是圈子里的团宠。果然，这次一回来，闻风而动的大家便纷纷找上门来，光定好的一场场各种名目的接风宴就排到了一个月开外。
　　闻君何也在，对他的态度和之前差不多，很照顾，也亲近。
　　但闻君何身边已经有了人。
　　宋昕和闻君何高中的时候好过一阵，很纯洁的那种，高中毕业后以宋昕出国为终结。闻君何留在平洲上大学，据说他身边的这个人和他在大一时认识，如今已经在一起八年了。
　　宋昕本来很纠结，但曹俊彦告诉他，闻君何身边那人就是个伴儿，没啥意思，根本配不上闻君何。
　　“你回来了就没他什么事儿了。”曹俊彦很不屑。
　　趁着闻君何去上卫生间，朋友们也给他打气，怂恿他抓紧跟闻君何把话说开，仿佛下一秒这对竹马竹马就能冲破世俗的桎梏破镜重圆。
　　宋昕虽是冲着复合来的，但他不是恋爱脑，智商也比身边这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发小们在线。
　　他敏锐地觉得，事情可能没有大家描述中那样简单——
　　大家在嘲讽白离的时候，闻君何的态度很微妙。
　　白离就是闻君何的那个“身边人”。
　　这份微妙难以形容。闻君何的表面态度看起来无所谓，不反驳，也不附和，但里面又藏着点画地为牢的意思，把人圈进自己的辖制范围内，不制止别人在外面议论纷纷，也不把人轻易放出去。
　　这就有点意思了。
　　但宋昕是知道闻君何什么性子的：骄傲嚣张、不容反驳、懒得解释，典型的豪门公子哥。他不认为除了自己之外，能有人受得了闻君何，也制得住闻君何。他有信心。
　　心心念念的人有了别人已经够宋昕伤脑筋了。一场无妄之灾又意外来临。
　　喝到下半夜，大家都有点累了。宋昕去卫生间已经半个小时了，还没见回来。闻君何撂下酒杯，说“我去看看”。
　　这间会所隔音很好，但仍然在闻君何出门不到两分钟后，听到外面传来的吵闹喧哗声。包厢门打开，一个服务生冲进来，脸色惊惶，说“闻大少爷在卫生间里和人打起来了”。大家一听都急眼了，赶紧冲出去往卫生间跑。
　　装修都透着豪气的卫生间里已经狼狈不堪。
　　闻君何正压着一个男人打，那人满脸的血，嘴里呜呜叫着。旁边还有个男人被几个保安围在一起，脸上也是鼻青脸肿。
　　曹俊彦上来拉住闻君何：“怎么了这是！这俩人怎么惹你了？”
　　闻君何停下手，满脸戾气，胸膛剧烈起伏，有点怒急攻心。曹俊彦从未见他这样失态和激动过，心下一沉，刚想问什么，就见闻君何指一指前面的一个隔间，吼了一句：“叫救护车！”
　　那隔间半开着，宋昕衣衫不整伏在马桶上，已经人事不省。
　　****
　　宋昕身上的伤不重，都是皮肉伤，要命的是别的。他被强制吸入了迷药，里面检测出有催情剂成分。
　　这玩意儿说没事就没事，睡一晚就代谢没了；说严重很严重，如果不是闻君何发现隔间声音不对，后果不堪设想。
　　宋昕刚回来，没和人结仇结怨，出门去个卫生间都能惹上这种龌龊事，一群人都炸了。
　　宋昕第二天上午醒了。病房里闻君何和曹俊彦没走，一直陪着他。
　　他看起来精神还好，只是猛不丁遭遇这种打击，全身都透着一股烦躁的情绪，而且恶心。要不是良好的教养让他压制着别激动，他简直就要跳起来骂娘。
　　——感觉自己没发挥好，想穿回去把昨天搞突然袭击的那两个人干死。
　　他揉揉眉毛，喝了一杯热牛奶，等情绪好点了，才开始跟闻君何曹俊彦回忆昨天的事。
　　他其实昨天喝得有点多，走路还算稳，但是大脑已经不听使唤。包厢里的卫生间被人用着，他便去了走廊中间那个公用卫生间。
　　在洗手池边上，他弯腰撩了一把水，洗了把又红又热的脸。还未抬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肩膀往后带，猛地撞到一个人胸膛上，随后便闻到一股甜香。
　　他知道坏了。这种会所很多暗地里的龌龊手段他很清楚，但没想到今天自己能遇到，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对他动手。
　　那两个男人显然喝多了，一人制住试图反抗的宋昕，另一个人捂住他的嘴，两个人合力把宋昕拖去旁边的隔间。还在他耳边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意识渐渐沉下去，宋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踢了一脚隔间的门板，然后便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在医院了。
　　太恶心了。
　　宋昕面对着闻君何，第一个感觉就是如此。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让他始料未及。
　　但闻君何和曹俊彦的情绪点并不在这里。在宋昕还没醒的时候，他们那一群朋友已经把会所老板折腾了够呛，还有那两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也被他们私下控制在了医院里。
　　那俩人都没醒，闻君何下手狠，一个被打成了脑震荡，另一个也在昏迷中。
　　“他们不会无缘不顾找你下手，你想一想，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闻君何沉着脸问。
　　他们和这家会所老板认识，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来这里消费的人非富即贵，很多人都脸熟，一般人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尽管宋昕刚回来是个生面孔，被人盯上也有可能，但毕竟不会这么巧，平白无故就惹上这种事的可能性不大。
　　闻君何这么一问，宋昕脸色就微妙起来。
　　要说奇怪的地方，还真有。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该怎么说，也许纯粹是个误会呢？
　　曹俊彦看他要说不说的犹豫样，有点急眼：“宋昕，你有话直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你都这样了，要是让我知道谁弄你，我一定饶不了他。”
　　宋昕抬眼看了看闻君何，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纠结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闻君何心下有一丝异样，但没表现出来。他拍拍宋昕的肩膀，说：“伯父伯母都不在平洲，你回来了，我们大家就应该照顾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站在你这边。所以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大概是“告诉我”，不是“告诉我们”，让宋昕有了信心。他突然觉得挨这么一次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宋昕出事之前，看到过白离。
　　昨天晚上那场聚会，大家玩性正酣的时候，白离不请自来。这是宋昕第一次见白离，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白离看起来年龄不大，至少和同龄的闻君何以及他这群朋友比起来，显得过于干净和简单。白衬衣黑西裤，很瘦，五官清隽冷淡，进来之后简单打个招呼就坐在了闻君何旁边，看起来有点清高和不合群。
　　就……不太像那群人口里说的那种“死扒着闻君何不放的人”。
　　可能面相和人前的样子并不能说明什么。宋昕想，在外面清高冷傲的人或许是因为一份虚荣和骄傲维持着一点体面，回了家，还不知道怎么低三下四哄人。
　　但是大家都不喜欢白离是真的。他一进来，气氛立刻急转直下。
　　渐渐地，大家谈的话题开始有些刻意，围绕着高中时候闻君何和宋昕的一些趣事，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有人不怀好意地起哄：“你俩弯弯绕绕那么多年，赶紧破镜重圆吧，我们还能只随一份份子钱。”
　　态度倒不是说多么恶意，但完全是不把白离这个现任放在眼里的。
　　闻君何喝着酒，也不知道听到没，不置可否。
　　宋昕看了一眼白离，多少有点替他不自在，低斥一声：“别扯了。”
　　他这边替白离难堪，可白离却面色不变，自顾自地喝着酒。白离和闻君何挨在一起，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和反应，这么看倒是一个冷一个傲，合拍得很。
　　宋昕不知道之前有白离在的场合什么样儿，但看今天这一场，想必好不到哪里去。曹俊彦附首过来跟他咬耳朵。
　　“这人不常来，知道大家都烦他。今天巴巴赶过来，估计是怕你抢了人。不过来一趟也好，一看到你，他准自惭形秽，识趣点的话就赶紧和老闻分了，别再鸠占鹊巢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拔高了些，曹俊彦故意的，在座好多人都听到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大概是白离对这么明显的恶意也无动于衷，所以大家才更来劲儿。试想有这么一个群体之外的个体独自坐在那里，你戳一下，他一动不动，也不鸟你，你就总想去戳戳他，总得看他吃瘪才开心。
　　白离坐了一会儿，大概实在坐不住了，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径直走了出去。闻君何正在和人喝酒，没看见，也没拦着。
　　宋昕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有些眩晕，宋昕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在走廊里走得很慢。远远看见卫生间门口站着白离，应该是刚出来，正和两个人说着话。待宋昕走近了，白离抬头看过来一眼，那眼神很沉很深，喝醉的宋昕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绪，但总归是带着郁结和审量的。
　　白离没打招呼，转身往外走去，身影很快拐过走廊看不见了。
　　宋昕进了卫生间，洗手池边上站着那两个和白离说话的男人。他没在意，上完厕所也过来洗手。奇怪的是那两个男人没走，其中一个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喝多了的宋昕没有看出来这两人眼中的不怀好意。
　　随后便发生了那件事。
　　会所的监控录像也发到了闻君何手机上，他们看过之后，现场情况和宋昕说的差不多。
　　要说白离不认识那两个男人，宋昕是不信的。那种说话的状态，他们显然是认识的。但要说自己遇到袭击是和白离有关系，这就真说不准了。
　　闻君何脸色很差，垂着眼没说话。
　　曹俊彦听完也有点怔忪，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该不会是白离嫉恨宋昕，临走之前给他挖了个坑吧！他跟咱们几个可都不怎么友好啊，一直不冷不热的。宋昕刚回来，你们又在一起过，大家伙儿凑一起开两句玩笑而已，他至于这么阴损缺德吗？”
　　曹俊彦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仿佛白离害宋昕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
　　“你少说两句，”宋昕打断曹俊彦，“这事情没查清呢，不要乱说话，冤枉了别人不好。”
　　他顿了顿，看了看闻君何发黑的面色，又说：“白离毕竟是君何的男朋友，应该不会做这么不道德的事，还是问清楚了再说吧！”
　　“问什么问，肯定就是他干的呗！”曹俊彦冷笑一声，看着闻君何，“君何，这事儿你不能徇私，回去问问你家里那位到底是怎么回事，给宋昕个交代，也给大家个交代。如果真是他干的，你可不能拦着。”
　　闻君何黑沉沉的眼看向曹俊彦，没什么表情地问他：“拦着什么？”
　　“拦着我收拾他。”曹俊彦一点面子都没留。
　　宋昕只觉得脑仁疼：“好了，这事儿等君何问清楚了再说吧！”
　　那个药效后遗症比较大，宋昕说了一会儿话，只觉得很累。闻君何和曹俊彦先后离开了，他也沉沉睡去。
　　等他一觉醒来，病房里昏沉沉的，窗帘半拉着，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壁灯。他动了动，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嗓音问他：“醒了？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宋昕吓一跳，这才发现床边小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回家吗？”宋昕浑身酸痛，试着起了几次身都起不来。
　　闻君何探身过来，一边将病床摇起来一些，一边回复宋昕的话：“我回去了一趟，怕你这边有事 ，晚上过来陪陪你。”
　　宋昕心下高兴，面上不显。
　　忽而一想，闻君何回去之后应该和白离沟通过了，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坦白说，遇到这种事，不生气不上火是不可能的，宋昕再有涵养，也受不了被人这么攻击。再说他内里也并非是个好惹的主儿，要真是白离害他，他绝不会看闻君何的面子就能放过这个人。
　　他不问，等闻君何自己说。
　　可闻君何状态很差，满身带着一股强压下来的烦躁。
　　“等那俩人醒了，有些话我要问问他们。”闻君何跟宋昕说完，从旁边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其他的话没有了。
　　宋昕心下了然，这是从白离那里没问出答案。只能等那两个混蛋醒了当面对质。
　　想来也是，如果是宋昕干了这种事，那肯定是打死也不能认的。不知道闻君何怎么问的，但目前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宋昕不好插手。
　　也不能逼闻君何一定要站在自己这边。
　　于是，宋昕点点头，用有一点失望的声音说：“好的，我等你个答案。”
　　宋昕醒了后，简单吃了点东西，看看时间很晚了，便让闻君何回去。
　　闻君何执意要陪着他。可宋昕看看这身高体长的人坐在沙发上，怎么睡也不会舒服，到底还是心疼，便催他回家睡觉。
　　闻君何默了半晌，嘱咐宋昕好好休息，就没再坚持，等他睡着之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
　　开车上了高架，半个小时后，闻君何开进了市中心靠近CBD的一个高档小区。他的公寓在顶层，复式设计，价格不菲，是他大一的时候父母买下来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和白离从毕业就住在这里，已经住了四年。
　　开密码锁进门，换了鞋，将车钥匙仍在玄关柜上。闻君何傍晚离开的时候天还没黑，所以没有开灯。这会儿客厅里乌沉沉的，只有一点从窗户外面泄进来的光，能让人将将看清屋子里的家具轮廓。
　　他啪一声拍开灯，房间内顿时一目了然。
　　白离还是闻君何离开时的姿势。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背在后面的双手被一条银灰色领带牢牢捆着——那还是去年闻君何生日时，白离花了自己一个月工资买给他的。
　　同样的，他双脚被一根蓝色的跳绳捆着，另一头绑在大理石茶几腿上。
　　白离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眼尾很红。闻君何不知道他在自己走后有没有哭过，看这个样子应该是有的。
　　闻君何过来把绳子和领带解了，有些粗粝的指腹划过白离的眉眼，摸到了一点点快要干涸的湿润。
　　--------------------
　　宋昕不作妖，是个好白月光。


第2章 分手吧
　　白离的手脚上都起了淤青，领带解开很久，他才能很慢地把僵掉的胳膊收回来。他嘴唇很白，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额发湿透了，盖住低垂的眉眼。
　　闻君何跟他相对而坐，两个人都没说话。
　　空气凝滞了很久，闻君何问他：“还要分手吗？”
　　白离这次没给出冷冰冰的反应或是发脾气，而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闻君何观察着白离的神态，似乎在判断他态度的真伪，但是白离面无表情，有也只是一点晦涩暗淡。
　　看着坐在地毯上缩成一团的人，闻君何心底有那么一瞬梗塞。但他向来不是服软的人。他和白离在一起八年，从来都是白离服软，白离迁就他。只要闻君何表现出不高兴，白离就算发脾气闹情绪，过不了多久也会回头哄他。
　　白离常说：“我自己的男朋友，我就要宠着哄着。”
　　白离也从未提过分手，至少在昨天之前。
　　****
　　白离已经想不起来他们这次是为什么开始冷战的。
　　闻君何是大少爷脾气，从小受家庭教育的影响，比较霸道和喜怒无常。每次冷战，最后都是白离服软。他没觉得怎样，毕竟两个人要过一辈子的，总不能和最爱的人一直置气，总得有个人先让步。
　　但一直让步的人总会让到临界点，也总有会疲惫的那天。这次他们冷战了两个星期，白离没服软，闻君何更是来了劲。两个人除了简单沟通之外，几乎不说话，睡觉也各睡各的。
　　宋昕是半个月前回来的。他是闻君何的初恋加发小加白月光，把所有狗血故事里的优势要素都占全了。
　　自此之后闻君何便常常晚上出去。以前他也出去，白离不在意。但现在他再出去，白离就有点受不了。
　　昨晚他看到曹俊彦发的朋友圈，一帮人又聚在一起给宋昕接风，照片中间坐着宋昕和闻君何，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接风接风，这都接了半个月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白离把自己做了一桌子的菜倒掉，换上衣服就出了门。他打算去会会闻君何这个高中初恋。
　　白离不请自来，闻君何身边那群朋友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他也做好了准备。其实他是不怎么在意别人看法的。
　　白离性格如此，他只在意自己想在意的人和事。至于其他的，在他的坚固屏障之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懒都懒得看一眼。
　　在人群中间的宋昕如众星捧月，温润和善，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一看就和闻君何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家世优越、样貌出众、气味相投。
　　大家喜欢宋昕不喜欢白离便在情理之中了。
　　曾经的白离会这么想，只要闻君何喜欢我就行了。可在他看到宋昕之后不这么想了。
　　曹俊彦的话他听到了，这些年类似的话他还听过很多。他握着酒杯一饮而尽，看着闻君何灯光下冷硬不近人情的侧脸，突然觉得很累。
　　原来心一直在疼。原来自己并不是真的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这几年的事走马灯一样滚过来，轰隆隆压在他心头。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不确定，闻君何喜不喜欢自己。
　　闻君何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还在生气，气白离这些天的不冷不热，显然已经忘了是自己先开始冷战的。
　　所以白离进来之后，他不想理他。但他僵硬的情绪缓和了些，身体也懒散地靠在了椅背上。他并没给宋昕介绍白离，觉得没必要。
　　可就在他喝了一杯酒的工夫，白离走了。
　　白离走出包厢，短暂地感觉到一阵空白。那空白来自心底，伴随着那个从不接纳他的圈子里的热闹，将他丢在一片冷寂的虚无里。
　　没人拉他一把。闻君何也不会。
　　他点了一支烟，放在嘴里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等大脑清醒一点才往外走。
　　路过卫生间，有两个人在门口聊天，是他们公司甲方的项目负责人。白离打起精神和那俩人寒暄几句。
　　只说了几句话白离就觉得不太对劲。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眼神滑腻腻在他脸上转。那种眼神他碰到过很多次，带着赤裸裸的挑逗和急色，有种不怀好意的恶心。
　　白离眉头微皱，打算离开的时候，就看到宋昕从身后走过来。
　　“你们认识？”其中一人瞟了一眼宋昕走出来的包厢，白离也是从同一个包厢里出来的。
　　白离摇摇头，说“不熟”。
　　那俩人对视一眼，刚才宋昕出来的时候他们就碰到过，现在看人就有点意有所指。白离不太好对付，又算是熟人，他们猎艳的目标便很默契地立刻换了对象。
　　“什么来头啊？本地人？”另一人状若无意地问。
　　这两人明显喝多了，眼神乱飘。白离不愿意多说，便应付了两句：“刚回国吧，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儿。”
　　白离没多想，他看到宋昕走近了，不欲和对方说话，和那两人打声招呼，便转身走了。
　　白离不能预测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也并不知道闻君何会迁怒于自己。
　　闻君何晚上没有回家。
　　白离坐在落地窗前，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灯火绚烂，但每一寸光亮都不属于自己。
　　他试图说服自己不要等了，这个人可能以后都等不回来了，甚至之前也没把这里当成家，没把他当成家人或者是爱人。
　　有时候梦醒是个很突然的过程，早在之前就积攒了太多疑虑，突然醒来尽管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现实，但也在意料之中。
　　第二天是周末，白离还是像往常那样做完了一次大扫除，中午简单吃个泡面，然后打开电脑准备画图。
　　闻君何是这时候进的屋。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底红血丝很重，青硬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和暴躁。
　　“我就问你一件事。”闻君何一开口，白离就捕捉到一丝来者不善。
　　“昨天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白离停下手中的笔，眉头微皱，问闻君何：“昨天什么事？”
　　“昨天你出去之后，卫生间门口那两个人，”闻君何走近了一点，站到书桌前，逼视着白离，问，“你们什么关系？”
　　白离有些莫名，不知道这又是闹哪一出，态度也冷下来：“没什么关系，认识。”
　　“昨天你们说了什么？”闻君何又问。
　　白离一时不知道闻君何这是什么意思，但看他的状态明显不对。
　　“说了什么？”他被闻君何上来就一通逼问，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了两句，“是我公司的甲方，出门恰巧碰到了，打个招呼而已，能说什么！”
　　“白离，我不想和你吵，也不想听你这个态度和我讲话。我问你答，不要说些没用的。”
　　白离也来了脾气，冷笑道：“你整夜不回家，回来就质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也不想听你这个态度和我讲话。我回答你是认为我们之间还有沟通的必要，不过现在没必要了。”
　　白离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闻君何本来就压着怒气，这下被彻底拱出了火：“闹了这么久，还没够吗？”
　　白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闻君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每次闹矛盾，都是我主动结束。你有想过一次主动结束吗？”
　　“好，我们的问题暂且不提，先说昨天晚上的事。”闻君何说，“昨天宋昕在你离开之后出了包厢，被那两个人袭击了。他们不但打了他，还下药企图侵犯他。要不是我发现不对出来找他，后果不堪设想。”
　　午后的阳光很烈，穿过落地窗打在白离脸上，让他有种在燃烧的错觉。
　　震惊和怒火从心底一点点涌上来，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声调问：“你怀疑是我指使那两个人干的？”
　　“白离，这件事我希望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否则——”
　　“否则怎样？”白离抢过话头，“你要怎么做，才能替宋昕出气！”
　　他说着突然笑起来，笑得全身都在抖。
　　“是我干的，是我暗示那两个人搞宋昕。他那么优秀，又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你的那些朋友们也都盼着你们复合看我笑话，我怎么可能不恨他？”
　　“这个理由充分吗？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吧！”
　　“白离！”闻君何喊了他一声，气急败坏的。
　　“你既然不信任我，何必再问我呢？就当我干的好了。”
　　“白离，你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我好好说话很久了，可你听吗？我男朋友彻夜不归，一回来就质问我是不是害了他的白月光。我离开包厢你看不到，宋昕离开一会儿你就发现不对出来找。我只是和加害者打了个招呼，就能惹来毫无依据的指控和猜忌。”
　　白离反问道：“这种情况下，你让我好好说话？”
　　“闻君何，我让着你不代表我没脾气，我愿意包容你只能是因为我爱你。不代表你可以把我和随意什么人放在一起评判，然后毫不犹豫选择站在别人那边。
　　闻君何还没这么被白离奚落抢白过。
　　他一时之间怔在当场说不出话来。这问题已经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白离想到什么，突然又说：“你陪了宋昕一整晚？”
　　闻君何未置可否。
　　一颗心被反复撕裂之后，已经被挤干血液，只剩下麻木的闷痛。
　　但白离不死心，还想试试。
　　“……如果昨天，昨天那两个人的目标是我不是宋昕，”白离想起昨天落在自己脸上不怀好意的眼神，“你会发现我不见了吗？”
　　不等闻君何回答，他又问了一个令对方极不舒服的问题：“会追出来找我吗？”
　　他视线定在那张曾让他万分珍重的脸上，想寻找一点什么。什么呢？他也说不出来，或者是毫不迟疑的信任，或者是同等重量的珍重。
　　算了，白离笑一笑，不想自取其辱。昨天已经给了他答案。
　　他说：“闻君何，我们分手吧！”
　　--------------------
　　闻君何下章不做人强迫小白预警，接受不了的可以跳过哈，开心就好。


第3章 桀骜难驯
　　原本已经沉下来的情绪忽地被这句“分手”撕开了口子。
　　闻君何几乎不能置信，他愣了一会儿，才弄清楚白离什么意思。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八年，闹得再凶，彼此也都有个不越雷池的共识和界限，那就是绝不提分手。白离这个人，闻君何是了解的。他平时看着怎么都行，前提是你别越他的那条线。如果越了线，但凡是他做好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好脾气的背后是难以调和的桀骜难驯。
　　——他想，你做什么都可以；他不想了，你就是个屁。
　　闻君何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他上前一步抓住白离肩膀，咬牙切齿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白离毫不让步，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确：“我说，我们分手。”
　　“就因为我回来问你两句，你就要跟我分手？白离，我朋友出了事，你出现在现场，我问一句不过分吧？”
　　“过分！”白离肩头被他抓得生疼，话说得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毫不示弱迎上闻君何的猩红双眼，压下胸口剧烈起伏：“你不该问。既然问了，那我就告诉你答案。”
　　“好、好，”闻君何气极反笑，“你的答案就是要分手。”
　　白离用力掰开肩膀上铁钳一样的手臂。他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但是很难，两个人都陷在十分危险的情绪里 ，话赶话说出来，只怕到最后不能好好收场。
　　“宋昕回来了，你回去找他，岂不正合你意？你身边的人早就看我不顺眼，我也不想再看到他们了。闻君何，你也知道我们在一起八年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踮着脚够你，你也不用再俯下身看我了。你要是个男人，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咱们好聚好散，大大方方分手。”
　　“八年了你到今天才发现受够我？早干嘛去了！”闻君何要被他气疯了。
　　“是啊，我早干嘛去了？”白离说，“我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没收拾东西立刻滚蛋，非要等到你今天再来羞辱我一回，等到今天让我再明白一次，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来，添乱一样，刺耳喧腾。
　　白离挣开闻君何，大步返回电脑边拿手机。赵览的声音隔着屏幕传出来：“小白，下午有空吗？来公司加个班，住建局那个项目的设计方案要大改。”
　　“好的览哥，”白离嗓音轻微发着抖，努力让声调听起来无异样，“我这就走。”
　　不到半分钟的通话像是一道符咒，短暂将濒临爆炸的白离拉回现实。
　　他深呼吸几次也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干脆不管了，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行李箱从杂物间里拿出来，证件包、桌上的材料和笔电一股脑扔进箱子里，然后又去卧室将自己的衣服随便划拉了几件。他满脑子想着，抓紧走吧，别停下来，别给自己反悔的机会，别再忍让下去了。
　　他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不可能三两下就收拾好，他想，算了不要了，就这样吧。
　　他逼着自己在貌似冲动之下做决定，做割舍，怕一慢下来就会犹豫，会不舍得，不给自己一点点反悔的机会。
　　情绪不激动是假的，他忙乱着收拾的时候，没注意到闻君何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闻君何没制止他收拾东西，冷眼看着，听他打电话，看他把笔电扔进行李箱的时候磕得砰一声，又看他去卧室里抱着衣服出来，胡乱塞进箱子里。
　　直到白离扣上行李箱，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闻君何才站在了他前面。
　　“白离，我给你一次机会，把话收回去。”闻君何声音很冷，“这次就算了，权当是我不该来质问你。”
　　闻君何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很少真的动怒。上次动怒，还是因为白离瞒着他回老家见了父母介绍的相亲对象。那次白离可能自知理亏，解释了很久，也哄了他很久，闻君何才放过他。
　　他表面上冷静到了极点，怒火却已经攻了心。
　　白离没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一只手绕过挡在面前的闻君何去开门。
　　“你要去找赵览。”闻君何一只手抬起来，砰一声将半开的门关上了，力道很大。他半个身子靠在门上，低头看着白离，冷肃的眼神没有一点感情，心脏却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白离比闻君何矮大半个头，被身材挺拔高大的闻君何堵在门口，此刻进退不得。
　　他已经不想探究闻君何话里话外的意思，很干脆地说：“对。”
　　“你敢走！”闻君何额角青筋暴起。
　　“我为什么不敢走？”白离怒极，“闻君何你是聋了吗？我他妈是去工作！再说了，我们分手了，你管我要去找谁！”
　　分手、分手，又是分手。
　　闻君何看着毫不示弱的白离，只想把这个人的嘴堵上，把他扔到某个地方捆起来狠狠艹一顿，让他再也走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闻君何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干了。
　　暴怒之下，人不可避免地要犯错误。
　　闻君何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父母和家族都对这个独子寄予厚望。闻君何也不负所望，从小到大都没让大家操过心，读书、做人、做事都井井有条、张弛有度，妥妥的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发脾气是一个人无法掌控事态发展的表现，是无能，也无用。所以无论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理智冷静。
　　于是为了不在冲动之下犯错，闻君何在人前从来都是优游自若、不乱方寸，越生气的时候反而越冷静。
　　他的坏脾气和恶情绪都给了白离。
　　行李箱已经被踢到墙角，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的衣物被乱糟糟甩到地板上。白离的裤子被扯下来，上身只穿了一件圆领卫衣，被闻君何面朝下摁进沙发里。
　　白离身体并不弱，他喜欢各类体育运动，虽然身材纤细，但骨肉均匀，全身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爆发力和持久力在同龄人里都算上乘。但对上曾练过十年散打的闻君何，那点反抗就不值一提了。
　　闻君何扯了领带，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勒紧，然后有条不紊地打了一个死结。白离试图挣扎着转过身来，被他反复按回去几次。闻君何有点烦了，将旁边自己的外套拿过来，兜头盖住白离的头脸。
　　他起身去卧室里拿东西，回来的时候白离的电话又响了。
　　闻君何将盖住白离的外套扯了，手机打开免提，扔到沙发上，距离白离的脸不足掌宽。
　　“小白，”又是赵览的声音，带着点亲昵，“你出门了吗？要是没出门，从你小区对面那家店里帮我捎一碗蟹黄小馄饨啊！我没吃饭呢，不想叫外卖。”
　　闻君何手上挤了一大堆油，伴着赵览的声音，全部塞进白离后面。
　　他们很久没做过了，大概是从这次冷战开始，或者更早，白离就有点抗拒和闻君何做爱。
　　后面紧得像未经人事，闻君何两根手指夹带着黏腻的润滑剂，毫不迟疑地冲了进来。
　　冰凉的触感和毫不收敛的力道让白离几乎嘶喊出声。他急喘了两次，才把声音强压下去，全身战栗着，咬着嘴唇把脸死死埋进沙发里。
　　“小白，小白，你听着吗？”赵览喊了两声，只听到电话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是白离误触了，便挂了电话。
　　闻君何探手捏住白离下颌，将他的脸转出来，冷冰冰地讽刺他：“这么怕你览哥听见吗？都快憋死自己了。”
　　他嘴里说话不留情，手下动作也不停。白离终于闷哼出声，全身抖得跪不住，整个人往沙发下面滑。闻君何抓着他肩膀，将他提起来，一只手臂横在他胸前支住身体，开始不留力地撞。
　　拍打声清晰躁动，白离被粗壮的手臂和狰狞的性器钉在一片真空里，呼吸困难。
　　他睁着眼去看客厅尽头的米黄色窗帘，那里裂开一道缝隙，外面是漆黑的夜空。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关于偷窥的电影。如果有人此刻正拿着望远镜看过来，看到这场压倒性的性事，会不会好心替他报警，或者来救一救他。
　　“小馄饨好吃吗？”闻君何声音暗哑粗硬，全是凶焰，“他要吃的是小馄饨还是你啊！这么着急去，可你走得了吗？”
　　闻君何退出来，将他翻个面儿，再次从正面插进去，将软成一摊泥的人撕碎又重组，也将他所有信仰和憧憬打成一地浮尘。
　　整个人像是大醉一场断了片，胸腔里挤压着不剩一点空气，大脑里一片空白。从赵览的电话再打过来，白离就放弃反抗了。
　　闻君何从没这么对过他。
　　他们这几年吵过不少架，逼急了也动手，但都是小打小闹，真刀实枪地干那是谁也不会做的事。
　　如今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已经都收不住了。
　　曾经抱过他亲过他爱过他的人，如今在强迫他。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为了一个意图不明的旁人，也或者单纯是为了他不肯再顺着对方的心意。
　　白离对上闻君何，多年陪伴的感情和浓烈肆意的爱意是平衡的、持久的。
　　这八年，白离就像陷在爱情中的普通人一样，会吃醋、撒娇、迁就、发脾气，偶尔吵架，关心爱人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节日和纪念日要送礼物、看电影，拉满仪式感。为未来规划，亲手布置他们的家，想象着将来两人携手终老，白发苍苍依然爱着彼此。
　　只是此刻，或者更早之前，白离发现闻君何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他对闻君何有过各种各样的情绪，但从未有过害怕，这是种十分陌生但却能把心脏捏碎的情绪。
　　他们折腾到傍晚才结束。
　　闻君何再次出门前，没有解开领带。而是从抽屉里拿了一根白离常用的跳绳出来，将他的双脚也捆住，另一头绑在沙发对面的大理石茶几腿上。
　　白离闭着眼不肯睁开。他已经不发抖了，只剩下无休止的疲惫、疼痛，还有耻辱。
　　两个人全程没说话。闻君何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关上门离开了。
　　****
　　闻君何再回来已是晚上十点多。
　　他径直过来解了白离的手脚，视线定在他青紫僵硬的手臂上，问他“还要分手吗”。
　　白离读书的时候喜欢极限运动，也曾遇过险。面对危险源，人类的本能是躲避或者顺从。所以白离连想都没想，很慢地摇了摇头。
　　闻君何还是看着他，似乎不太满意。
　　直到白离用沙哑透烂的嗓音说“不分手”的时候，他才点点头。
　　--------------------
　　wb：她行歌
　　抱抱小白


第4章 警告
　　闻君何将药在手心里搓热，让白离躺在沙发上，给他上药。
　　白离看起来终于乖顺了，不反抗，没反应，不再咄咄逼人说着闻君何不喜欢听的话。
　　但他全身在发抖。随着闻君何掌心的摩擦，每一块皮肉都暴露在空气中震颤。
　　涂药的力道松了点，闻君何说：“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后背、前胸和手腕脚腕的淤青比较多，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清晰刺目的痕迹。闻君何脑子里闪过几个小时前那场并不愉快的情事。他从未在白离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震惊、愤怒、茫然，最后定格在恐惧上。
　　闻君何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抬手拍了拍自己心口位置，衣服上便粘了味道辛辣的药油。
　　“去睡吧。”
　　他收了药，有些逃避一般，没再看趴在沙发上埋着头的白离，说完这句话后回了卧室。
　　白离又躺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蹒跚着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收了收，找了两件能穿的套在身上，然后走去了客卧。
　　闻君何睡得不是很好，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乱。他很少这样。他跟自己说，是宋昕的事让他太烦躁了，可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白离的脸。
　　他睡在床的一侧，几次从浅睡中醒来，另一侧都是凉的。白离一晚上没进卧室，可能在外面睡了。他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想着，再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
　　白离没在客厅，闻君何找了一圈，最后在客卧里找到他。
　　这套公寓面积大约两百平，除了书房和健身房，只留了两间卧室，也只有主卧里有床。他们大学毕业之后搬进来，白离第二天就把客卧里的床扔了。
　　闻君何还记得当时白离狡黠的笑容和言之凿凿的话：“这样我们吵架就不会过夜了。”
　　后来事实证明，不管吵得多凶，他们一张床上睡一觉就和好了，将“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那句古话落实得彻底。
　　可是再到后来，一张床也不大管用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离不再像以前那么肆意阳光，好像总有心事。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服软和哄人，他们渐渐从吵架变成冷战。
　　从什么时候呢？闻君何突然想不起来了，是从今年？还是上个月？他要做的事很多，向来不把太多心思放到感情上，因为无论他怎么做，一回头白离总在他视线能及的地方。
　　他笃定白离永远不会离开他，也从未想过没有白离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白离提分手，相当于在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颗鱼雷。
　　白离穿了一套浅灰色家居服，靠墙睡在地板上。
　　闻君何敛了敛眉，目光盯在白离脸上。他睡得不安稳，随着闻君何开门走进来，慢慢睁开了眼。
　　“我叫了早餐，起来吃一点。”闻君何说。
　　然后没再管他，径自转身走了出去。
　　惯常的残忍而温柔。
　　十来分钟后，客卧的门开了。白离低着头走出来，去卫生间洗漱。
　　餐桌和客卧门对着，闻君何的视线从白离出来就跟在他身上，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离洗漱完，慢吞吞走到餐桌旁坐下，开始吃自己面前的早餐。
　　按照以往的经验，白离应该会发脾气不吃饭。可这次他不但没发脾气，反而很“识时务”的坐下来，小口吃着饭，出奇的温顺。
　　闻君何知道原因：昨天自己太过了，白离害了怕。
　　威慑收到了效果，可闻君何一点也不高兴。看白离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很不舒服。
　　早饭没吃完，闻君何接了个电话。医院里那俩人醒了，他得过去一趟。这事既然跟白离没关系，就得去跟宋昕说清楚。
　　他临走前看着白离还坐在餐桌前，脸快要埋到粥碗里。
　　“我去一趟医院，”他穿上外套，走到玄关换鞋，没什么情绪地说，“你有事就去忙，忙完了早点回来。”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和无数个早上出门前一样，他们正常地告别，说着寻常的话，边出门边商量晚上回家吃什么。
　　但白离仍然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不着痕迹的警告。
　　闻君何到了医院，曹俊彦和安无为已经等着了。三个人分头把那俩男人审了一遍，答案确如白离所说。
　　那俩人知道这次惹到了硬茬。本来以为没希望了，听他们说到白离，其中一个眼镜男心思转得快，立刻冲着三人求饶：“我们这次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们和白离很熟，既然你们都是朋友，能不能看在大家认识一场的面子上，给个机会。多少钱我们都可以补偿，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闻君何脸色沉下来：“再让我听见从你嘴里说这个名字，你另一只手也别想要了。”
　　这俩人从医院清醒后就被折腾得不轻快。他们不可能完好无损地被交给警察，在那之前的手段，这两人现在还想不到。但他们很快就知道闻君何那句话里“另一只手”的意思了。
　　这事儿交给安无为去办。安家手段多了去了，弄烂只手算便宜了那两人。
　　三个人在楼下小花园里抽支烟，散了散烟味，才折身往宋昕病房去。
　　宋昕皱皱鼻子：“你们来之前就不能消停一会儿，三个老烟枪凑一起想熏死我？”
　　“行行行，我们下次来之前一定沐浴焚香更衣，不要玷污了小王子神圣的鼻子。”曹俊彦嬉皮笑脸，凑近了一点，张开手去搂住宋昕的肩。
　　一阵浓烈的烟草味袭来，宋昕忍不住咳嗽一声，曹俊彦才撤开身子，不和他开玩笑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把那两个人的情况说了说。因为涉及到白离，闻君何不太愿意说话，只有曹俊彦和安无为在说。
　　宋昕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开了个玩笑调节气氛：“一回来就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没想到遇到这种事，够晦气的。看来好看的男孩子在外面也得保护好自己。”
　　他一个男人，没那么矫情，虽然这事够他恶心一阵子，但朋友们都帮他解决了。
　　大家也都很默契地没再提白离。
　　但曹俊彦似乎看白离很不顺眼——他一直是圈子里最不待见白离的那个人。毫无理由地，他总是在白离出现的场合各种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大家也都乐得看热闹，因为谁都知道，闻君何是早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的，就算不是女人，也会是旗鼓相当的男人，比如宋昕这样的。
　　说不好听的，现在的白离，只是他们这类人婚前的一点感情调剂，结婚之后，给点东西就打发了。
　　这不是他们的恶意揣测，而是无数个相似的案例摆在面前，是闻家人无所谓的态度太明显，不会产生任何意外的可能。
　　——闻君何从未带白离回过闻家老宅，也从未见过白离父母；在朋友们面前很少提起他，更别提维护了；虽然闻君何从不像其他人那样乱搞，但也不能说明他是为了感情守责。
　　在他们眼里，只有白离自己把闻君何当成了执手偕老的伴侣。
　　就……不自量力和可笑得很。
　　曹俊彦突然冷嗤一声：“君何，我说句实话，你赶紧把这人扔了吧，他有什么好？天天脾气傲得跟什么似的，谁也不放在眼里，清高个什么劲！”
　　闻君何沉着脸没理他，他便又火烧浇油：“宋昕遇到这种糟烂事，谁知道是哪句话让那俩人起了恶念。我怎么觉得白离故意说的呢，说宋昕是从国外回来，就是暗示他不是本地人没背景呗！”
　　“行了，”宋昕打断曹俊彦，扫了一眼闻君何，“你不要过度解读，都说了和他没关系。”
　　闻君何站起来，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寒气，是发怒前的征兆。他看着曹俊彦，这个从小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用极冷的声音说：“他不会这么做。”
　　气氛不知怎么地紧张起来。安无为赶紧打圆场，拍了一把闻君何的肩，横插到他和曹俊彦之间，调侃了一句：“别听老曹胡说，不过君何，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维护那个白离呢！”
　　第一次吗？闻君何微不可查皱了皱眉。
　　他记不得了，他只记得白离似乎不需要维护，这人很独立，很多困难都能独自解决，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毅力。这种特质曾经让闻君何有一种难以把控感，也容易让人产生征服欲。
　　可这样的白离，昨天晚上趴在沙发上哭。
　　如果不是沙发湿了一大片，闻君何甚至不知道他哭过，因为他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心脏划过一丝尖锐的刺痛感。闻君何压了压起伏不定的情绪，说自己还要去趟公司，又看了一眼曹俊彦，转身走了。
　　那眼神里的警告和疏离一闪而过，曹俊彦看到了。他嘴角勾了勾，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第5章 小事
　　一到公司，白离就去找赵览。大家彻夜加班在搞那个项目方案，赵览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把一大堆资料扔给白离，没和他客气，让他把昨天没加的班补上。
　　白离埋头苦干，连午饭也没吃，一直忙到暮色四合，才把整个方案完成聚合，又把各类数据、呈现效果、成本预估重新核算了一遍，确认没有一点差错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走，去楼下吃点东西。”赵览走过来，帮白离拿外套。
　　白离抬起疲惫的脸，眼底全是红血丝：“哥，叫外卖吧，我实在不想动。”
　　赵览打量了一下他面色，没再坚持，打开手机点了白离最爱吃的日料。
　　公司里只剩下他俩。白离沉默着喝牛尾汤，热气熏得他脸色发红，却仍然没什么精神。
　　“昨天怎么了？”赵览问。
　　白离睫毛颤了颤，摇头说没事。
　　这就是不想说了。
　　赵览没再追问。白离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昨天说了要来加班，结果不但人没来，手机也关了机。这种不打招呼就玩失踪的不负责任的事，绝不可能在白离身上发生。
　　除非他身不由己。
　　赵览有些担忧，试探着又问：“闻……你们还好吧？”
　　白离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吃东西，白离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汤就停下了。赵览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起身去办公桌上拿了一管药膏递给他。
　　视线扫过白离受伤的嘴角，赵览说：“抹点药。”
　　白离愣了一瞬，抬手接过来，说：“谢谢哥。”
　　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伤口抹药，才发现自己脸色吓人。苍白中透着青，两只眼睛是肿的，嘴角一道撕裂的血口子结了痂。
　　抹完药，很突然的，白离跟赵览说：“哥，我想和他分手。”
　　赵览正在收拾外卖盒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你想好了？”
　　白离点点头：“想好了。”
　　“好，”赵览搓搓手，“想好了就去做，哥支持你。”
　　还有句话赵览没说出来，早该分了。
　　白离在这段爱情里的经历和波折，可以说赵览亲眼见证了全程。
　　他俩同是P大毕业，赵览高白离两届，两人因为是老乡又在一个社团，关系格外亲厚。但闻君何一直不喜欢赵览，其实不仅仅是赵览，白离身边的朋友，闻君何一直都是态度淡漠。
　　这意味着什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白离也明白，但他跟赵览说，闻君何就是这种不爱表达的性子。他自己还不是也一样，表面上平易近人，实则跟谁都有距离。
　　赵览还能说什么？感情的事外人没法评判，还得当事人心里有数才行。
　　在赵览看来，白离尽管心里有数，但在这段关系中受到不公正对待太多了。
　　白离刚毕业的时候，有机会去一个大型通讯社做战地记者，这是他从小的梦想。但闻君何不同意。后来白离经过几番考量，还是放弃了。
　　毕业后白离去了赵览的设计公司。那时候公司初创，他跟着赵览忙得焦头烂额，应酬什么的肯定少不了。闻君何为此没少和白离吵架。
　　他让白离把工作辞了，白离坚持不肯。他已经妥协过多次，工作是最后的底线。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工作可以继续，但晚上不能出去喝酒，不能应酬，必须要有的应酬挪到中午。同时，白离必须随叫随到，不管在干什么，在哪里。
　　白离在平洲读书，同学朋友本来挺多，但每次都难约出来。渐渐地，朋友什么的都和白离断了联系。
　　让赵览气愤的点在于，闻君何每天应酬、交友、出去玩就很正常。有时候喝多了白离来接人，他那些朋友们喜欢使唤人，还毫不客气地说回去给他喂点水啊，照顾好他之类的，好像白离才是那个外人。
　　白离有时候想，自己何止是个外人，还跟个老妈子一样。
　　这次突然提分手，肯定有诱因。
　　赵览从不质疑白离的决定。白离遇到事有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就像当初他决定和闻君何在一起，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一样。
　　现在他决定要分手，那就是这段感情在白离这里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再无转圜的余地。
　　赵览只是有点担心，分手不会那么顺利。
　　白离也知道不会顺利。
　　“你打算什么时候提？”赵览问。
　　“会尽快的。”
　　白离没告诉赵览自己昨天已经提过了，并且结果惨烈。事后他几乎是被闻君何逼着把分手咽了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离扫了一眼，是闻君何的微信，问他在哪里。
　　他回了一句：“在公司，已经忙完了，现在回家。”
　　他把剩下的外卖盒子放到垃圾袋里，跟赵览说一声先走了，出门的时候走得急还被绊了一下，赵览从后面追出来喊他：“我也要走，送你回去。”
　　白离摆摆手，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赵览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白离脸上有伤，走得也慌，该不会是……他心往下一沉，忍不住多想了些，拿出手机给白离发了一条微信。
　　“小白，如果要谈分手，尽量去外面找个公共环境，别在家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白离到楼下时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不算太晚。他上了楼，开密码锁进门，门推开，客厅里明灿灿的灯光瞬间裹住他，将他往房间里拉扯。
　　他从不知道有朝一日家这个地方会让他产生瞬时窒息，会让他从生理上产生排斥。
　　闻君何坐在客厅里，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似乎在等他，一声不吭。
　　白离换了鞋，慢吞吞走进来，在闻君何面前站定，也看着他。
　　身上的酸痛还如影随形，腰上和手腕脚腕上的淤青盖在衣服底下，看不见，不代表不疼。又忙碌了一整天，白离眼下觉得站立都很困难。他只想远离闻君何先去睡一觉。
　　但他不能。
　　就在昨天，就在这张沙发上，他的恋人像个陌生人一样发疯，毫不怜惜地伤害他。他不知道闻君何今天去医院三曹对质的结果，如果对方不好好说话，或者好好说话了但是闻君何依然咬定自己和宋昕出事有关，那么今天还会不会和昨天一样继续发疯？
　　昨天说不分手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出于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白离也不能再提。
　　闻君何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沉沉地盯着白离的嘴角，视线又转到他身上。
　　白离不说话，只能由他来说。
　　他好像极不习惯示弱，用一种很生硬的语气解释了今天医院里那两人的事情。
　　白离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座上，很安静地听闻君何解释。听到最后点点头，“嗯嗯”了两声，再也没话说。
　　“昨天的事……”闻君何顿了顿，有些不自在，“是我不对，小白，对不起。”
　　白离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闻君何会道歉。
　　闻君何又说：“还有，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小事，就把分手挂在嘴边。“
　　小事。
　　果然还是不能抱有期望啊！
　　白离心里苦笑，八年的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如今听到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还是觉得心脏会突然收紧。心里的拉扯和痛苦早就在闻君何不知道的时候折磨了白离许久，刚开始他还会反击会努力，现在，他已经懒得说话了。
　　他们是从宋昕的事上升到提分手的。在闻君何看来很突然，但对白离来说，这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这根稻草的重量并不轻。
　　然而这一切，在闻君何眼里只是一件小事。
　　****
　　白离开始彻底冷淡下来。
　　每天很早起来上班，不再做早餐，忙到很晚才回来。不再给闻君何发信息打电话，也不再找话题和他聊天，晚餐由亲自下厨改为叫外卖。
　　原本闻君何就很忙，在家的时候并不多。白离很少在闻君何在家的时候让他等，总是先一步回来，家里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和煲不完的汤，还有眼底流不完的关切和爱意。
　　可是现在这些都没了。这和之前的冷战不一样，那时候就算闹得再凶，白离还是会把早晚饭准备好，因为闻君何胃不好，外面的东西吃个一两顿还行，多了就势必闹胃疼。
　　闻君何越来越不舒服，但他已经道过歉了，他认为没必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他曾经在第二天想给白离继续搽药，白离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自己已经搽完了。
　　两个人都有点回避这件事，于是心照不宣当它不存在。
　　宋昕和闻君何见了几次面，发现他状态不好，便问他是不是和白离吵架了。闻君何心不在焉，默然以对。
　　“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吧，”宋昕说，“可以理解，要是我也会生气的。你好好给他道个歉吧。”
　　闻君何这次没瞒着宋昕：“他说要分手。”
　　宋昕哽了一下，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只是下意识地问：“需不需要我去解释一下？”
　　闻君何捏捏眉心，他最近很累，要应付公司里的事，还要应付来自父亲的一些莫须有的压力，再加上白离的态度，都让他有一种疲惫的失控感。
　　“不仅是因为这一件事，更重要的是之后发生的事，”闻君何说，“……我做了很不好的事。”


第6章 或许只是因为喜欢呢
　　到底闻君何做了多不好的事，宋昕没法猜出来。闻君何肯把自己感情上的一次困惑说给朋友听，这已经是相当出人意外了。
　　短短几次接触，宋昕已经意识到，惯于岿然不动的闻君何，在白离这里是情绪化的。
　　宋昕的心沉下去，整个人像是遭受了打击——他从闻君何的态度和话里听出来很多和传闻中不符的东西。或许这些情绪化的东西，连当事人闻君何都未必搞得明白。
　　但他还想再努力试试。毕竟让他放弃一个喜欢的人很难。
　　晚上安无为做东，说是宋昕恢复好了，要给他办个压惊宴。这次来的都是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人。
　　没想到闻君何带着白离也来了。
　　大家都有点惊讶，但很快面色如常。安无为迎上来，客客气气地和白离打招呼。在场的人都不咸不淡的，只当他是闻君何带出来的一个伴儿。
　　抽个时机，安无为凑上来，问闻君何：“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今天这个场子可没外人啊！”
　　闻君何说了一句：“他不是外人。”
　　安无为眼睛珠子差点掉下来。他看了看拿着果汁走向白离的闻君何，又看看不远处和朋友们说话却不时关注着闻君何动态的宋昕，心里想，这下可热闹了。
　　或许是今天闻君何对白离的态度算得上关照和在意，大家没再像往常那样不待见白离，但也没多热情。说白了，他们对白离的态度，取决于闻君何对白离的态度。
　　白离已经无所谓了，冷眼看着在场的人杯觥交错，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在别人眼中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如今，这笑话还得陪着小心，挖空心思想着如何从这场不切实际的爱情里全身而退。
　　宋昕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在白离身边站定，礼貌客气地寒暄。
　　“白离，对不起，上次的事误会你。我替曹俊彦他们给你道歉。”宋昕说得不卑不亢，没有任何话里话外的意思，单纯就事论事。
　　白离态度算不错，说“没事”。
　　宋昕言笑晏晏，穿一身米白色西装站在那里，玉树琼枝，当真是公子世无双。白离想，自己拿什么和这样一个白月光比呢？拿自己的八年吗？
　　白离不知道闻君何非要带他来这里的原因，以前这种纯朋友聚会的场合，闻君何是不会带他来的。如果单纯是为了让宋昕来道个歉，那大可不必。
　　出门前，闻君何很突然地让他换衣服一起走，没有任何征兆。
　　白离轻声问了一句：“可以不去吗？”
　　闻君何只说“走吧”，语调虽轻，但不容反驳。
　　白离心想，好吧，那就去吧，都被嘲讽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次。白离打定主意，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这种受排挤的机会不多了。
　　其实白离刚开始真的努力过想要融入闻君何的圈子，但是头一年就被呛得头破血流。闻君何身边那些人的家族大多在平洲有头有脸，如果按照食物链布局，他们都位列第一层，最差的也在一点五层。一个平常人家出身的白离，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况且在他们看来，闻君何将来是要结婚的，白离只是个比较固定的床伴罢了，感情这种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大家三观不同，背景迥异，自然无法相融。
　　其实就算是闻君何再怎么和他们不同，也难免会受圈子影响。但他有一点好，从不乱搞。白离想明白了这点，想要和闻君何继续下去，只能妥协和接受。再到后来，他俩各有各的工作和圈子，互不参与就好了。
　　白离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走了几次神，心不在焉的。
　　两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简单聊了几句，白离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了一下宋昕的身体，宋昕表达了感谢。
　　然后就有点冷场了。
　　两人各自低头喝东西，没发现四周看热闹的眼光已经聚拢过来。
　　唯恐天下不乱的曹俊彦走过来，脸上挂着痞气的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呦，光替我道歉啊，没替君何啊，他不也怀疑人家小白了吗？”
　　宋昕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闭嘴吧你，我没你那么婊。”
　　他是想追回闻君何，但还不至于用这种不入流的伎俩。
　　曹俊彦眉眼一挑，真是拿这个不争气的宋昕没办法。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上演绿茶戏码逼走灰姑娘才对啊！
　　他若无其事叹口气，视线在白离脸上打了个圈。他瞳仁很深，看人的时候仿佛带着钩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宋昕，你刚回来，怕是不知道白离怎么和君何在一起的吧！”
　　宋昕当然知道，而且知道曹俊彦现在提起这个来必然不安好心。他刚要制止，就听曹俊彦意味深长地说：“想不想听细节？”
　　白离不想听他大放厥词，转身欲走，被曹俊彦一把拉住手腕。
　　“别走嘛！聊聊。”
　　他不着痕迹地用了点力，那手腕触手滑腻，前几天的淤青还留着痕迹，发了点淡淡的黄，在瓷白的皮肤上扩散开。
　　曹俊彦舌尖在口腔里顶了顶，眼底暗了一瞬，然后便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高中毕业之后就出国了，没有参加我们的毕业旅行。”曹俊彦放开白离的手，身体往左靠了靠，堵住唯一的出路，然后看着宋昕说，“他俩就是那次旅行遇到的。”
　　****
　　那次毕业旅行原本是闻君何、曹俊彦和宋昕三人一起的。但宋昕毕业之后就提了分手，觉得以后异地不说，还要面对各自家里的压力，不如做回朋友。在一起是宋昕提的，分手也是宋昕提的，闻君何似乎没什么情绪起伏，立刻同意了。
　　宋昕反而生了气。十七八岁的年纪，好面子又矫情，我提分手你连挽留都懒得做，于是一气之下，宋昕提前去了国外。
　　三人毕业旅行就变成了两个人。
　　八月的可可托海漫天飞雪，白离和闻君何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雪场相遇。
　　南方人白离是第一次滑雪，动作笨拙不说，还被那股子铺天盖地的白刺得头晕眼花。他穿戴着完整的滑雪服和护具，姿势别扭地站在一个隆起的雪包前，吓得一动不敢动，大声冲着已经滑远了的同学喊：“快把我弄下去！”
　　旁边飞速滑下的人群根本不会理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半个小时还没动。
　　乘滑毯登顶的闻君何第二次经过白离身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停下了。闻君何没说话，只拉着他两只手往旁边转了个圈，然后挡在他前面，让他抓牢自己双臂。闻君何后退，白离前进，就这么慢慢滑了下来。
　　跟多管闲事绝缘的闻君何，带着一个菜鸡滑下来的全程，简直让曹俊彦惊掉了下巴。
　　白离很感激，摘了眼镜和帽子，热情地跟闻君何道谢。
　　他们一起在雪场餐厅里喝了热饮，留了电话，还聊了一会儿才分开。
　　后来曹俊彦问过闻君何，为什么脑子抽风要去帮一个傻乎乎的菜鸟，闻君何一直没说答案，面前却闪过白离的脸：那天阳光打在雪地上，又转回到那张跳动的脸上，那个男孩子连眉眼都在发光。
　　他们在P大新生入学典礼上又碰到的时候，曹俊彦突然相信了缘分这种东西。
　　从大一开始，白离就对闻君何展开了追求。他追人没那么多花样，也很低调，就是天冷了送暖宝宝，天热了送凉茶，生病感冒了陪着去医院，把闻君何的每个爱好和习惯都放在心里妥帖地呵护着。看着人的时候眼里有光，不看着人的时候心尖有笑。
　　当然还给闻君何写过情书，很简单的八个字：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件事打动了闻君何。
　　大一下学期，在朋友们一片唱衰和看好戏中，闻君何很出人意料地接受了白离的追求。
　　然后一好就是八年。
　　其实一开始，白离是不知道闻君何的家庭背景的。他知道自己男朋友是个富二代，但直到交往了很长时间，才发现闻君何不是普通的富二代。
　　闻君何的朋友们看不上他，说他假清高。但白离我行我素，他曾经怼最喜欢找他麻烦的曹俊彦：“我男朋友有钱，和我是不是爱他，以及爱他什么，有什么关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曹俊彦原本对他还有那么点温情可言，后来因为这句话，再没给过白离好脸色。
　　****
　　白离小口喝着饮料，等曹俊彦说完了，没什么情绪地抬眼看着他。
　　“说完了吗？”他问，“我可以走了吗？”
　　曹俊彦让开身子，白离招呼都没打，直接走了出去。
　　宋昕看着白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有没有想过，君何接受白离的追求，并且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或许不是大家口中的消遣、床伴之类的原因，”宋昕看着曹俊彦渐渐沉下来的脸色，点出了两人都不愿意承认的一种可能。
　　“或许只是因为喜欢呢？”


第7章 传闻
　　只是因为喜欢吗？
　　曹俊彦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但这八年来，闻君何不冷不热的态度，再加上对朋友们不太友善的纵容，让曹俊彦觉得白离就是死扒着闻君何不放。也让他坚信，在外界的各种压力下，闻君何早晚有一天会和白离分开。
　　可是现在，他有点看不透了。
　　白离已经躲得很远很隐蔽了，还是没逃过阴魂不散的曹俊彦。
　　“你到底要干什么？”白离对着闻君何有好脾气，不代表对着别人有好脾气，“我要是真的惹你烦，你可以装看不见我，我也可以走得远远的。你非要自己凑过来，除了犯贱我找不出别的理由。”
　　曹俊彦被他骂得脸白了一瞬，没好气地说：“我来就是告诉你，别再浪费时间了，就算宋昕不回来，你也不能和君何长久。”
　　白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冷饮，脑子有点短暂的空白，那冷攫住了他的心脏，也冻住了他的大脑。
　　他当然不会和曹俊彦说自己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分手。但他实在太憋屈，也太委屈，是以平静的语调带着一点抖。
　　“我知道，你放心吧。”
　　曹俊彦一愣，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离说。
　　角落里的灯光昏暗，白离脸上流淌着微弱的光，让他看起来轻薄易碎，仿佛下一刻就四散零落。
　　曹俊彦怔怔看着，一时挪不开眼。
　　等他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没达成，便开始说准备了很久的话。
　　“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有个准备。”他装作好心地说，“闻伯伯已经在给君何物色结婚对象了，他都26了，30岁之前肯定是要结婚的。”
　　“闻家睁只眼闭只眼容忍你在他身边这些年，是因为君何和父母做了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表情渐渐凝固的白离，继续火上浇油。
　　“想知道他怎么保证的吗？”
　　白离心口一滞。现在提到闻君何的父母，他仍如坐针毡。因为最开始，闻君何的父母找过他。
　　闻蒲和江心夫妇是十分抗拒自己的独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所以一开始是插手干涉过的。
　　江心单独约了白离，那个下午他们没有聊什么“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种话题，只是单纯喝咖啡。
　　并在喝咖啡的间隙，让白离看到了金碧辉煌的闻家庄园、金装玉裹的人情往来，以及那些他永远无法想象的生活模式。
　　而这些白离眼中的遥不可及，是闻君何的日常态。
　　江心是操控人心的高手，这些对别人或许不管用，但对白离这样的人，这样自尊心强又有强烈道德底线和独有一套处事原则的人，在对差距有了清晰认知之后，会慎重考虑他和闻君何的将来。
　　江心此举无异于在白离面前划了一道天堑。
　　但闻君何很快就找来，他看起来并不着急，也对江心带走白离没产生什么负面情绪。他只是和白离坐在一起，喝着面前的咖啡。
　　江心很有涵养地离开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也明白他不动声色之下的态度。
　　那天白离头一次产生不知所措的情绪，他跟着闻君何离开闻家，回学校路上，闻君何只说了一句：“没事，他们以后不会管了。”
　　后来闻家父母也真的再没插手过。白离不知道闻君何和父母是怎么沟通的，追问过一次，闻君何不太想说，这事就没有下文了。
　　****
　　白离的思绪被拉回，他知道曹俊彦不安好心，干脆利落的说“我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也得听我说完。”曹俊彦堵在白离跟前。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不远处宋昕和闻君何正说着什么，其他人也都酒意正酣，没人注意他们。
　　白离视线从闻君何身上收回来，光影将他的脸切割出一层凌厉的阴影。
　　“曹俊彦，我还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只是因为你是闻君何的朋友，我没有迁就你听你说话的义务。”
　　曹俊彦脸色冷下来。半晌之后冷嗤一声，不再拦着人：“行，那你走吧。”
　　既然不想听，那就换个方法好了。曹俊彦不怕白离把今天这些事说给闻君何听，白离这个人太倔太不屑，从不与人对峙，也不追问到底，他有自己的自尊和底线。
　　这一点，曹俊彦甚至比闻君何看得更明白，也更懂得抓白离的七寸和软肋。
　　那边宋昕又敬了闻君何一杯酒，金黄色的酒液晃动，映出闻君何心不在焉的一张脸。
　　曹俊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加入三人酒局。
　　“君何，闻伯伯回来了吧！”他呷口酒，状若无意地问。
　　闻蒲前段时间去了欧洲谈一个项目，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两天前刚刚回来。父子两人都很忙，还没见上面。
　　“回来了。”闻君何说。
　　“那你和赵家大小姐交往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曹俊彦调侃道。
　　闻家看好赵家留学回来的大女儿，有意撮合儿子和对方，这在他们圈子里虽然不是秘密，但也只是个谈资而已。
　　闻君何眉头敛了敛，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很闲？”
　　“哦，对了，忘了宋昕在这儿了。”曹俊彦拍了拍额头，跟有点尴尬的宋昕碰了碰酒杯，“放心，这只是个传闻，君何不会就范的。”
　　他话锋一转，恢复了混不吝的态度：“不过就算你喜欢男人，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吧，比如宋昕这样的。”
　　宋昕有些不自在：“还没喝呢，就胡言乱语？”
　　他要追闻君何，不需要朋友传话。事实证明，感情的事让曹俊彦帮忙，除了搞砸没有别的出路。
　　曹俊彦不知道怎么了，话很多：“君何，你当初和那个白离在一起，是怎么说服闻伯伯和江伯母不再干涉的？好像是说只要他们不管，你到时候肯定会找个女人结婚，就算不找女人，也会找个家世相当的男人，是吧？”
　　闻君何和宋昕同时沉默下来。
　　这事虽然宋昕是第一次听说，但曹俊彦、安无为他们都知道。有一次在闻家老宅，江心当着大家的面儿，点了闻君何。让闻君何的身边人知道父母的态度，也让身边人提醒他曾经的保证。
　　闻君何那时候读大二，太年轻，做事远没现在老练。爱情这种东西在他的生活中也并不占太多比重。他当时未置可否，现在更是懒得解释了。
　　所以面对曹俊彦的旧事重提，他并未否认。
　　宋昕轻轻咳嗽了一声，试探着问闻君何：“如果你和伯父伯母有这个打算，那还是要早一些告诉……他，拖得太久对人不公道。”
　　闻君何淡淡地说“知道”。
　　一个侍应生从旁边过来，收走了闻君何喝空的酒杯。
　　似有所感，闻君何突然抬头，看向不远处沙发后面的绿植。
　　白离站在那棵比他还要高的四季桂下面，看过来的眼底有些不可置信和恍惚。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电光火石间，闻君何想到什么，猛地转头去看曹俊彦。
　　曹俊彦低头喝酒，避开了对方利刃般的视线。
　　闻君何几步走到白离身边，抓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他动作太快，宋昕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两人消失在庭院拐角处。
　　宋昕一脸疑惑地看着曹俊彦，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对方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但他不明白的是，曹俊彦图什么。
　　他心里闪过一个可疑的念头，但很快消失了。他觉得不至于，这也不是曹俊彦的处事风格。
　　闻君何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横过来，握住白离后颈上两块凸起的骨头，用力捏了捏。
　　“说话。”
　　说什么？白离抿着唇心想，听到了又怎么样，我不在乎了。
　　但是这种态度显然激怒了闻君何——一开始他的恼怒还是针对着曹俊彦的有意为之，后来就是白离这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他刚上车的时候难能可贵地解释了几句，是白离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拖一拖时间。
　　后颈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车辆里闻君何压抑的情绪弥漫开来。白离觉得头皮发麻，脑袋上顶着一口锅，如果再不开口，怕这个身边人再发疯。
　　“我理解你父母。”白离低回的声音沙沙作响，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有种冷调的陌生，“你身边有个人，对你很好，照顾得不错，有他在身边你也不用出去乱搞。将来他们要是非让你找个女人或者其他男人结婚，你也没问题。你父母一想是这个道理，便同意了。”
　　不得不说，白离好起来是真好，但气起人来也是真想让人把他嘴堵上。
　　闻君何当然不会真这么做，他问心有愧。因为他当年对父母的话术和白离的描述相差无几。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到了家。白离一声不吭进浴室洗澡，洗到一半，闻君何推门进来了。
　　闻君何压着他在浴缸里、在洗手台上弄，弄得很狠，似乎想要把发不出来的火气都借着此刻宣泄出来。
　　耳边、鼻尖充斥着闻君何浓重的气息，小小的浴室里上演着一场不肯结束的混乱结合。
　　白离被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水雾湿滑，他手脚都使不上力，皮肤在墙面上发出嘶啦嘶啦的摩擦声，仿佛是野兽濒死前的哀嚎，也是他这段八年感情的燕市悲歌。


第8章 稻草
　　折腾过两回，闻君何拿毯子把白离裹起来，抱到房间里。
　　两个人相对而卧。闻君何拿干燥的手掌抚上白离额头，五指穿过他绸缎般丝滑的头发往后拢，又感受到那丝滑从四个指缝里溜走。
　　他突然有点慌，又捋了几把，依然抓不住。干脆用了点力气，把头发拉扯起来。白离很轻地嘶了一声，说“疼”，不着痕迹把头偏了偏。
　　“在想什么？”闻君何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弦歌独奏，在夜里总是散发出逼人的性感。
　　白离曾经很迷恋这样的闻君何。
　　“别抓头发，疼。”白离说。
　　夜深了，卧室里没开灯，只有一点点室外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渗进来。大概是那股火气散完了，闻君何又变得冷静。
　　“我们谈谈吧。”闻君何干脆坐起来，抬手去拉白离的手腕。
　　人的情绪崩溃或者爆发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就算白离收到了赵览的短信，心里明白在这样的环境和时间下“谈判”，闻君何发疯的概率大约在中等偏上，但他仍然被闻君何旁若无人的态度逼出了一丝失控。
　　那天被捆在沙发上的屈辱、那群人鄙夷的眼神、宋昕不痛不痒的道歉、曹俊彦无孔不入的刁难，还有……今天关于那段“闻家人妥协条件”的谈话，都像这浓墨般的黑一样兜头浇过来。
　　让白离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心悸和耳鸣。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几个小时前他站在四季桂下，听到别人肆无忌惮谈论闻家对他的定位，以及他是个多么可有可无的工具人。
　　这个别人里，有他认认真真护着宠着的男朋友，有他曾发誓相守一生的恋人。
　　白离猛地拍开闻君何的手，像躲瘟神一样从床上跳下来，将后背贴到墙上。
　　他急喘几口气，压下胸口剧烈起伏，睁大了眼看着闻君何。那双眸子里含着许许多多破碎的光，一小块一小块地挤在一起，看人的时候扎得人心疼。
　　这突然的举动吓了闻君何一跳。
　　“谈什么？”白离抖着嗓子问。
　　闻君何哽了一下，觉得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头，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我父母的事情，我给你道歉。”闻君何很有耐心地样子，“小白，我们的事别人说了不算，你不要有压力。还有之前宋昕的事，他今天也给你道歉了。”
　　白离之前一直以为，宋昕事件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确实是。
　　但是他如今已经倒下了，仍然不停有稻草扔过来，一定要他把埋了才行。或者埋了也不行，还得扒出来撕开了反复晾晒。
　　“闻君何，”白离紧紧攥着拳，后背僵硬地贴在墙上，蝴蝶谷硌得生疼，“并不是道了歉，别人就要接受，也并不是道了歉，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就算……就算我什么都不是，你也没权利这么对我。”
　　闻君何坐在床上，似乎对白离的话有些意料之外。他抬手开了灯，骤然亮起的光刺得白离闭上眼。
　　再睁开时，就看到了闻君何严肃的脸。
　　白离熟悉闻君何每一个微表情，当他微低着头阴沉沉严肃看着人的时候，说明他处在耐心告罄的前一刻。
　　为了不让战火升级，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白离应该服软了。
　　白离一只手撑住额头，用力捏自己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想再被绑在沙发上或者哪里了。
　　“我困了，明天再谈吧。”白离迅速做了选择。
　　但闻君何显然很不悦，原本他是诚意道歉的，不知道怎么又走到吵架收场。他能感觉到白离心事重重，但依然从内心里强调了这件事的可解释性，即便他确实在处理宋昕的问题上有些过激，但如果白离不是先和他搞起冷战，随后又提分手，他也不至于怒火攻心做了伤害对方的事。
　　但眼下确实不是个谈话的好时机，白离处在一种激动的不确定中，仿佛一碰就碎。
　　“都跟你说过了，我父母那边当初是不得已而为之，过场话说说罢了。现在他们也管不了。”闻君何问，“你还有哪里觉得不够？一定要晚上闹吗？”
　　白离下颌绷成一道直线：“我没有要闹……算了，不重要，明天再说可以吗？”
　　闻君何胸腔里发出一声很重的呼吸声。他停顿了几秒钟，随后说可以，那就明天再说。
　　白离扔下一句“我去客卧”，便弯腰去床上抱自己的被子和枕头。
　　“白离！”闻君何刚刚平息的情绪又被他抱被子的动作激起来，“你宁愿睡地板也不愿在这里？”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白离说完就想走。
　　冷战、质问、吵闹，无休止的怨恨和疲惫袭击着岌岌可危的神经，在看到白离连同床共枕都不肯之后，闻君何脾气也上来了。
　　之前的那点愧疚只剩下愠怒。
　　他长腿一迈下了床，伸手过来扯白离手中的被子。白离往后猛地一躲，后背砰一声撞到门上。
　　“闻君何！”白离情急之下喊他名字，下一句话就成功将闻君何施了“定身术”。
　　“我怕你不高兴了再捆着我……”白离咬着牙示弱。
　　现在不行，深夜里的闻君何情绪太容易波动，无论如何也得等到天亮了再谈。
　　“君何，我今天真的很累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白离声音很低，几乎算是恳求了。
　　最终这场不大不小的争吵还是以白离服软终结。
　　白离进了客卧，打好地铺躺进被子里，再也没了一丝力气。
　　他和闻君何生活了多年，深知闻君何的情绪起伏时间线。一般情况下，白离从不在晚上惹恼他，因为深夜他的情绪很容易炸。从念大学开始，闻君何就被父亲要求介入公司事务，工作压力大，渐渐就变得霸道且难以捉摸。
　　闻君何白天有多冷静，晚上就有多躁狂。
　　人前有多理性，人后就有多分裂。
　　第二天早上，他们都醒得晚。白离干脆跟赵览请了一天假，赵览似有所感，给他回复了一条“好好谈，别冲动”。
　　今天注定是艰难的一天。
　　闻君何起来的时候，看到白离正把打好的热豆浆端上餐桌，脸色稍霁。
　　白离心头却像压了一块巨石，但无论怎样，他今天也要硬着头皮把这块石头搬走。
　　“我们出去走走可以吗？”白离收拾完餐厅，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他面上在征求闻君何意见，一只脚却已经迈向了门口的方向。
　　闻君何看了他一眼，坐在沙发上没动。
　　就像白离了解闻君何一样，闻君何也了解白离。
　　“在家里谈就可以，我正好有个文件要处理。”闻君何把笔电打开，放在膝上，冷白的光照着他的脸，像一张没有任何情绪和语言的白纸。
　　白离站在门口没动，有些莫名的焦虑萦绕在他周身气息里。
　　“对面新开了一家咖啡厅，我们去坐坐吧。”白离退而求其次。
　　这已经是白离同一时间内第二次提出要出去谈。闻君何从笔电后面抬起头来。
　　他工作的时候习惯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泛着银灰色光泽的金属挂在鼻梁上，再配上一张大部分情况下都紧紧抿在一起的薄唇，让他英俊的脸变成倒挂在高处的冰凌，无情时能把人扎透。
　　他审视着白离，专注而认真。
　　随后问了一句：“你怕我？”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闻君何脸色变得难看：“所以你今天要谈什么？”
　　说到底，闻君何没以为这些事多么严重。
　　他处理问题奉行逻辑思维和实用主义，从不感情用事。极少的情绪化和失控都展露给了白离一个人。
　　他对白离的这种“无保留”，他自己认为是真情流露，却丝毫没有意识到白离根本就“无福消受”。
　　果然，整个早上的那种异样和不适终于得到了解释。因为白离又重提了那天让他十分排斥的话题。
　　白离说：“我们分手吧。”


第9章 暗伤
　　窗帘拉开了，光线很亮，热烘烘的，照进客厅里以米色为主的家具上。
　　沙发、餐桌椅、柜子，都是白离亲手设计定制的，还有各种摆件，也都是白离从各种地方淘回来的。他曾经用心布置这个地方，也曾经无数次想象在这里和闻君何携手终老。
　　他甚至不喜欢家具上出现太多棱角，因此很多都设计了圆润的弧度。只因为他担心“闻君何老了之后磕碰一下就麻烦了”。
　　曾经那样在意闻君何的白离，此刻在说分手。
　　“宋昕回来了，”白离一开口声音很低，一如他的姿态，也放得很低，“无论从家世、性格还是其他的什么，我都和他差得很远。这些我都知道了。”
　　是啊，都知道了。以前也知道，只是不肯认输，只是对感情还有期待。
　　白离顿了顿，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但真到了撕开裂口这一步，依然觉得难堪和难过。
　　“你们肯定是要在一起的。我也想给自己留点面子，主动离开，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会辞职，很快会离开平洲，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他没抬头，闻君何的视线冰冷强硬，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横在他面前，要看看他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
　　空气静了片刻，白离怕自己勇气用完，一鼓作气：“我们在一起八年了，我脾气不好，又爱吃醋，我知道你早就腻了……所以想着，在你赶我走之前，我自己先走吧。”
　　“就是你不要我了，我跟谁也这么说。”
　　随后白离又重复一句：“是你不想要我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白离敛了周身气息，如同等待着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半晌之后，闻君何冷笑一声：“你都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要分手，还要特意强调是我不要你了，白离，你这么替我考虑，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这话没留情面，也在意料之中。
　　闻君何想做的不想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也没人管得了。就算本来他有这个意思，他提出来可以，换成别人主动来说，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白离了解他，也知道自己在以卵击石。但他等不了了。
　　“我从一开始追你，大学在一起四年，毕业后又共同生活了四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和你谈这些。”白离露出个苦笑，”我知道，没有我愿不愿意，只有你说行不行。“
　　“这八年里，一直都是这样。”
　　“你的父母、朋友，身边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你的圈子我融不进去，我的圈子你不屑进来。其实我早就该想到，我们长久不了。可我偏不认输，我认定的人，我愿意做的事，我不抱怨，我有信心。”
　　“但我现在……”
　　话说了一半卡在喉咙里。就算他们已经矛盾重重，冲突不断，在不断重复着失望和心伤的相处岁月里，白离已经做好了决定。但真要走到最后一步，仍像把身上的某些血肉生生剥下来那样疼。
　　闻君何就像一片纹身，刻在白离的肌骨里，渐渐渗进血液。但能怎么办呢？
　　刮骨再疼，也得疗伤。
　　“我现在……不确定这样下去会不会有结果，不确定认定的人认定的事，是不是对我也同样坚定。”
　　白离抬起头，对上闻君何的视线，有些无力地说：“这个答案你知道。”
　　这次闻君何没有怒目而视，周身暴涨的气息收了。他面目平静，好像也在思考白离的话，看不出喜怒，也久久不给白离结果。
　　因为他无话可说，因为白离说的都是真的。
　　“我父母年龄大了，他们对我有期待，有要求，我不能只顾着自己。”白离说，“就像你父母对你有期待一样，我们……最终都是要回归家庭的。”
　　“家庭？”闻君何语气沉沉，“你和别人组成家庭，这就是你的期待，也是你父母的期待？”
　　白离直视着他，这次没有躲开对方视线，很直白地回复：“是。”
　　闻君何眼神暗了暗。
　　他们在双方父母的问题上是有暗伤的。
　　白离老家在一个南方小城。白家二老都是高中老师，如今已经退休，生活简单。他们目前最关心的事，就是白离的终身大事。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白离父母并不知情。白离没说，因为毕竟家境悬殊太大，他想先沉一沉再说。工作之后，父母就开始变相催婚了。他们知道白离性取向，也明白这条路艰难，但并不反对，只是希望自己儿子能找到个知冷知热的人，平安无事度过一生。
　　每年进了腊月，公司就比较清闲了，赵览会提前给白离放假，让他回家多陪陪父母。但闻君何总是不愿意，为此白离一般都会在平洲待到腊月底才回家。他们一直分开过年，各回各家，白离在家是可以待到过了元宵节再回来的。
　　有一年回家，父母给白离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哥，他刚开始没在意，只当是自家亲戚，陪着游玩了好几天。
　　闻君何打来视频的时候，白离正和表哥逛商场。
　　过了年初三，闻君何就开始工作了，忙得不可开交，无休止的应酬、谈判和忙碌，让他心情很差，回家又要面对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温度的环境，他的不耐已经达到极点。
　　视频里面是白离笑容灿烂的脸，还有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和白离很亲密靠在一起。闻君何当即就摔了电话。
　　白离立刻买机票飞回了平洲，闻君何跟他大吵一架，闹了好几天。白离变着花样哄了他好久，他才罢休。
　　本以为这事解释清楚了就过去了。没想到表哥追到平洲来，大概是对白离很满意，在公司拦住白离直接表了白。
　　白离当时吓坏了，不是因为来自表白的压力，而是看到了八百年难得一回来接他下班的闻君何那张阴沉的脸。
　　闻君何发了大怒，无论白离怎么解释他也不听。
　　回家后，闻君何不肯放过他，将他摁在餐厅、客厅、厨房以及各个地方反复搓弄。闻君何不让他吃饭，只肯喂他点水，然后就是无休止的情事。白离最后腿软得站不起来，连哭都发不出声，去厕所都得闻君何抱着去，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闻君何才肯放过他。
　　到了第二天，白离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打电话，说自己早就有了男朋友，并且感情稳定。同时在闻君何杀人的目光中把表哥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
　　后来那位表哥换了个号码打来，调侃道：“小白，我们做不成恋人还是亲戚，你不至于把我电话都拉黑吧！你男朋友控制欲也太强了，你们这样在一起你不觉得憋屈吗？”
　　稍微介入他们关系的人都能迅速看出来白离在这段感情中的憋屈。但那又怎么样呢？白离心想，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没什么可委屈的。
　　但是委屈这种情绪一旦有了，就算你再怎么强调没事并且努力忽略它，也不会真没事。它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思维和时间空隙里，只要你稍微遇到点难处，它就会跑出来晃荡，打得人措手不及。
　　久了，它便成了实体，切切实实打在你心尖那块软肉上，让人酸痛。
　　直到整颗心被它侵透，继而碎裂。
　　白离父母不知道儿子谈的对象怎么样，回过味儿来想起儿子火急火燎买机票回平洲的样子，便有点不太放心。白妈妈后来打过几次电话，旁敲侧击问情况，白离都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转眼到中秋，白妈妈又打电话来，试探着问：“小白，今年中秋有时间回家吗？”
　　“可以啊，妈，我去找老板请假。”白离笑嘻嘻地冲妈妈撒娇，“你和爸爸是不是都想我了？”
　　“当然想你，不想你还能想谁。”白妈妈温柔的语调透过话筒传来，像抚慰人心的良药。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临挂电话时，白妈妈才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挑明了意图：“那个……你男朋友，要不要一起来？”
　　白离翘起的嘴角缓缓平了下来。他磕巴了一下，和妈妈说：“我不知道他工作忙不忙，我问问他。”
　　“哦，那好。”白妈妈没听出来白离的没底气，整个人洋溢着异样的兴奋，“那你们回来的时候和我说，我得好好和你爸准备点咱们这里的特色美食。”
　　面对父母的期盼和试探，白离头一次犹豫了。
　　他不知道闻君何会不会像他朋友们看不上自己那样，也看不上他的家乡和父母。在这段感情里，他被人看不上他认了，但是父母如果被人看不起，他受不了。
　　于是他试探着问闻君何，中秋能不能抽两天时间和他回趟家。
　　闻君何有些诧异，皱眉烦躁的状态如同遇到了一个讨厌又不得不应酬的客户，因为他们已经约好了要去海边度假，这件事白离也早就同意。所以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闻君何回过味儿来：”你父母想见我？“
　　白离犹豫着点了点头。
　　闻君何以一句“有什么好见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白离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了雪，也是在那场声势浩大的刺骨极寒里第一次见到了闻君何。
　　他裹得像个球一样奔跑在雪地里，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潮冻得他脸上火辣辣的。但他很喜欢。他裹在棉衣里面的安全感和温暖给了他一种反差乐趣，新鲜又好玩。
　　在这之后，他不知道还有一种冷可以从里到外把他冻透。
　　他后来没再跟闻君何提过一句关于父母的话题。
　　他给白妈妈回了电话，说闻君何要出差去外地，装着听不出来妈妈失望的语气，笑着给妈妈说“下一次肯定回去”。
　　他也不知道下一次是哪一次。或许永远没有下一次。
　　白妈妈像往常一样唠叨了很久，大意就是差不多了就早点安定下来。虽说男人之间不比正常夫妻，但总是有个法律上的认可和正儿八经的结婚仪式，才能显得严肃认真。
　　白离挂了电话之后，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
　　那是他第一次生出了“分手”的念头。
　　但是那念头太吓人了，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撕心裂肺。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分手”和“委屈”一样，也开始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思维空隙里。
　　在最后一根稻草压过来的时候，它们集中反扑，彻底将白离压垮。
　　--------------------
　　下章就分


第10章 凭证
　　谈到父母，他们都陷入沉默。
　　白离不知道闻君何在想什么，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僵持了一个小时。他在等，等一个砝码。
　　果然，闻君何电话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按了接听。
　　江心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清晰可见。
　　“白离今天一早给我发信息，说你想分手，是不是？”江心语速很快，听得出来是刻意压制着激动的，“你总算想通了，要分就抓紧吧，别再拖拖拉拉。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如果他想缠着你不肯分，你多给点补偿，那孩子这些年也算照顾你，分了别亏待他，让别人说我们不地道。”
　　闻君何面无表情挂了电话，才看到手机上他们那个微信群炸了。
　　起因是曹俊彦在群里说：“君何你出来，白离说你今天和他提了分手，是不是真的啊兄弟？你终于想通了要甩了他了？早干嘛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句话让十几个人的群里炸了锅。
　　大家纷纷发表意见，添油加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求证分手消息真假的，等闻君何看到的时候，已经99+了。最后一条是有人定了今晚的会所，要给闻君何办个隆重的分手快乐趴。他们甚至已经商量着今晚叫哪几个外围或者小明星陪着。
　　群里没有说话的只有闻君何和宋昕。
　　闻君何将手机扔到一边，短暂失了一会儿神。
　　他似乎才意识到身边人是这么看他和白离的关系的。虽然他们平常也意有所指，甚至不怀好意，但并没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仿佛知道闻君何分了手，便把平常对白离的不屑和敌意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因为不用再顾忌什么人了。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处理。他很快从母亲和朋友的轰炸中回过神来，再次看向白离的眼神里就有了怒意和嘲讽。
　　“你还真是玩得一手好计划。”闻君何语调冰凉。
　　他抬手将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隐隐露出肌肉勃发的胸膛，脸上表情像是封住了，除了嘴唇在动，其他器官都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征兆里。
　　白离往沙发深处靠了靠，双脚缩了回来。
　　“就是分手而已，你不必大费周章。”闻君何把白离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这一刻狂躁达到极点。他从窗边几步走过来，还想再说什么，就见白离腾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是个安全距离。
　　白离这个下意识要躲的动作让闻君何止住了脚步，也让他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霎时冷静下来。
　　“怎么，一个劲儿强调是我不要你了，是怕我打击报复你吗？”闻君何气极反笑，“你还真是小人之心，我至于吗？我对跟着我的人从不亏待，更何况你跟了我八年。”
　　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转身走进书房，没一会儿走出来，将一张卡扔到僵直着站在客厅里的人身上。
　　没再说一句话。
　　这张卡是白离“被抛弃”的凭证。他不敢不拿。
　　闻君何盯着白离，看他弯腰将卡捡起来，看他灰白的脸和低垂的眉眼，心里像被塞了一吨哑了火的炸药，拿不掉又发不出来。
　　“那我收拾东西，今天就走。”白离说。
　　回应他的是闻君何的摔门而去。
　　住了四年的地方，要是真收拾起来怕是一两天也弄不完。白离把属于自己的物品很快打了包，剩下的一些他们共同使用的东西不带走了，闻君何愿意扔愿意留都随他好了。还有一些实在拿不走的，也不要了。
　　他从闻君何出门之后，就开始像个陀螺一样，加速收拾。倒不是怕闻君何后悔或者怎样，实在是自己不能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股撕心裂肺的反噬就会扑倒他，看准了他此刻的脆弱已经是掉在地上摔过的蛋壳，再有一点点震动，就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失恋仿若绝症。
　　撕扯着连神经末梢都在疼。
　　他叫了车，在楼下等他。司机小哥上来帮他把东西搬下去，两个人搬了三趟。
　　车开出小区，门口保安认出他，笑着和他招招手，抬杠让车出去。他也摆摆手和对方告别。
　　只用了两个小时，他便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地方，离开了这个爱了八年的男人。
　　他在车上，对司机小哥问他要去哪里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先开吧，随处转转。”他说。
　　小哥看了一眼这个神情恍惚面容茫然的青年，点点头，加了油门向城市的另一端驶去。
　　****
　　赵览接到白离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财务季度会，被一堆报表搞得头晕脑胀。他听了两遍才明白白离说的“能不能把东西先放到公司仓库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览没二话，直接说：“东西放仓库，你去我那里住。”
　　白离最终定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他想先对付两天再说，不能总麻烦赵览。他把东西弄完，一个人回到酒店，扑到床上再也不想动了。前一天晚上他被折腾了半宿，跟闻君何摊牌时精神又高度紧张，整个人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不过总算是结束了。白离无知无觉地想。
　　他知道闻君何这人不容忤逆、心高气傲，正常情况下谈分手很难，闹不好还会把他捆起来。所以他先发制人，给江心和曹俊彦分别去了消息，以一个倾诉者和弱势者的身份把自己“被分手”的境遇提前告知。
　　结果如他所料。闻君何的心高气傲正是白离拿捏住的唯一的弱点。
　　——闻君何或许不愿费口舌，觉得此事不值一驳，干脆就分了。当然最重要的原因，白离想，是自己大概在闻君何那里确实没什么重要性可言。否则无论耍什么手段，闻君何都不会同意的。
　　黑暗中一声极低的呜咽传来。房间里没有开灯，白离仰躺在床上，一只手臂举起来盖住双眼，只一会工夫，衬衣袖子就全湿透了。
　　****
　　“你要辞职？”赵览很意外。
　　他看着面前的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师弟，如今一脸憔悴站在他面前，拿着一封辞职报告，跟他说抱歉。
　　赵览把辞职信接过来，扔到抽屉里，把电脑一关，说：“走，带你去吃点东西。”
　　两人开车上了高速，大约四十分钟后到了一个隐藏在山里的酒店。这里有家不对外的私房菜馆，做的菜都是白离老家最地道的吃食。他跟着赵览来过这里，当时就很喜欢。这家店的老板和他们是老乡，一见如故。他们遇到什么难事或者烦心事，都会来这里坐一坐。
　　白离曾经想带闻君何来，但闻君何一次也没来过。
　　两个人酒量都大，白离更是能喝，菜还没上齐，就喝光了两壶老板自酿的米酒。
　　“这样，我给你停薪留职三个月，你出去走走。”赵览又招手要了一壶酒，给白离倒满，再给自己满上，“人嘛，遇到点过不去的坎儿很正常，但你不能放弃你好不容易打拼下来的事业，你说是不是？虽说这公司是我的，可你是元老，也有股份，你当年付出的心血不比我少。这么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关系都在平洲，扔了太可惜了。”
　　“如果是为了躲那个姓闻的，大可不必。你们俩圈子不同，分了手再见面的几率能忽略到不计。咱们这样一个小公司，和他们这些富贵圈不搭边，他们玩儿他们的，咱们奋斗咱们的，你不必有顾虑。”
　　“还有咱们那几个大项目，是从曹家手里接下来的不错，但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他们指头缝里漏下来的，咱们也是合法合规竞标得来的。不用担心他们为难我们。”
　　赵览一口气说了很多，利益权衡也分析透了，末了叹口气，心里也跟着难过。
　　“小白，我知道你很难受，在一起八年，分手之后怎么也得有个缓冲期。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我不知道你需要多久才能走出来，但是你得明白，无论感情还是工作都要学会及时止损。你只有走出来才能开始新生活，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一个闻君何。”
　　“你值得更好的人，也需要一段更健康的感情。”
　　白离话很少，只闷头喝酒。他是成年人，赵览的话他都明白，但鞭子落在谁身上谁疼，爱闻君何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尽管自己早就下了决心，但分手的后劲太大，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片阴云里。
　　“小白，三个月之后，如果你想辞职离开平洲的念头不变，我不强留你。”赵览到底大他几岁，做事也圆滑得多，不像白离骨子里是个倔的。但他相信白离的自愈能力和坚韧性，三个月差不多够他想明白了。
　　最终白离同意了赵览的提议。他说，行。
　　****
　　白离退了房，定了去西北的机票，第二天在登机前给赵览发了个短信，便关了机。
　　下了飞机，有主办方的车来接，他循着标识一路找，在出口等到了接他的人。那工作人员举着一个“欢迎戈壁徒步队员”的纸牌，身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小巴车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来参加比赛的队员。他们是最后一批到的。大家都很兴奋，互相介绍着，畅想着未来三天的徒步旅行。
　　白离对西北有一种独特的情节，一直向往参加这场在徒步者心中的“朝圣之旅”，但无论毕业前还是毕业后，他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脚步，从未成行。
　　车子渐渐驶入戈壁腹地，窗外景色变得开阔磊落，昏黄的落日和地平线相交，连微风中都带出一种金戈铁马的苍凉之气。
　　在大自然的声势浩大面前，人类的情感渺小而脆弱。
　　白离想，重新开始吧，就从这里。
　　--------------------
　　白离以为的分手  v  闻君何以为的分手
　　从此山高路远与你无关  v  吵个架而已


第11章 随你
　　特助送了两杯咖啡进来，离开时悄然打量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访客：谈笑晏晏，气质斐然。心下忍不住把这位传说中老板的白月光和现男友比较了一番。且不说这两位孰优孰劣，单说老板的态度，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好像……没什么杂念。
　　她轻轻带上门，心里已经给现任多打了一分。
　　“你特助在打量我。”宋昕呷一口咖啡，和闻君何说。
　　“她跟着我好多年了，以前听过你，有点好奇吧！”闻君何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边说话一边看材料。
　　宋昕挑挑眉：“你身边人……都知道我？”
　　“工作关系上的人，只有她吧。”
　　去年有一次应酬，闻君何身边几个朋友问宋昕什么时候回来，开玩笑说宋昕是他白月光怎样怎样，活脱脱把闻君何说成了求而不得的苦情形象。这特助就在身边，估计那时候听去了。
　　闻君何跟宋昕说了缘由 ，闲聊天一样。
　　宋昕却突然反问了一句：“那你怎么回复的？”
　　一份报表的数字不太清晰，闻君何皱了皱眉，用笔勾出一道长长的黑线。听到宋昕问他，无波无澜地答：“我告诉他们，我们现在是朋友。”
　　前面的数字不清晰，后面所有的预估就都有问题。闻君何说着话，抬手拨了内线，让财务总监过来。
　　财务总监诚惶诚恐听了十分钟训，抱着材料灰溜溜走了。
　　闻君何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这才想起来宋昕从刚才就没说话了，于是便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宋昕撇撇嘴，说“没什么”。
　　闻君何最近状态很不好，具体表现就是，很烦，时时刻刻处在一种危险的暴走状态。
　　那天群里一帮人给他办的单身趴，他没去。朋友们打探消息，他也不理。
　　后来江心找到宋昕，直言不讳地说，为了怕白离缠着闻君何不放，将国外收购的一家老牌酒店项目移交给闻君何亲手操作，让他去国外缓一缓情绪。因为宋昕的专业是建筑设计，所以想让宋昕陪着闻君何一起去，帮着提提意见什么的。
　　话说得好听，其实江心真正担心的是闻君何反悔，所以想在背后推一把。闻君何跟宋昕在一起，总比跟白离强百倍。
　　宋昕没有点破，也乐得其所。但闻君何十分不容反驳地拒绝了。
　　他当着宋昕的面给江心打电话：“我去工作，拖着宋昕去干什么？人家没有事可做吗？”
　　宋昕几乎要把眼珠子翻出来，腹诽闻君何果然一如既往的感情白痴，大概他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发育在赚钱这个事情上了。
　　闻君何自己去国外忙了一个月，昨天刚回来，宋昕就找上门来。
　　倒不是因为想他——事实上，随着两人最近频繁接触，宋昕当初高中毕业后提分手的那种熟悉感又回来了，越处越觉得这人只适合做朋友，做伴侣的话会忍不住想掐死他——就是受一堆人所托，过来探听下虚实。
　　“白离呢？”宋昕闲适地靠在沙发背上，漫不经心地问，“你忙了一个月，他也搬走了，你们这次要真的掰了？”
　　话题转到正主身上，闻君何脸色变得难看。他出差这段时间没找过白离，结果白离也从未理过他。回来一问，才知道白离这个月没上班。
　　闻君何翻了他所有社交账号，在白离不太常用的一个小号上看到他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戈壁星空，一张是他自己，一只手举着一块奖牌，只露了半张脸。
　　他短暂地陷入沉思，宋昕喊了他两回，他才不悦地问“怎么了”。
　　“真的把人给甩了？”宋昕没拐弯，直接了当。
　　闻君何很浅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你还记得高中毕业时我提了分手，你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宋昕突然转了个话锋，毫不尴尬地谈起他们之前避之若浼的旧事，然后笑吟吟地看着闻君何，“君何，记住你现在的感觉。”
　　闻君何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对宋昕这种意有所指的态度也不满意。
　　****
　　晚上宋昕拉他去喝酒，是一个朋友生日，大家都在。
　　他俩来得晚，一进门大家就起哄，好像他们能破镜重圆多得人心一样。闻君何没搭理他们，坐下来专心喝酒。
　　大家喝了几轮，话题又转到闻君何和宋昕身上 。甚至有人举杯的题目变成祝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宋昕就笑，也不解释。闻君何的反应就有点奇怪了，谈不上高兴不高兴，甚至在走神。
　　“听说白离去了西部参加徒步比赛了。”曹俊彦抽个安静点的间隙，突然说。
　　大家都停下来，听他要说什么。关于白离的话题，一向能引起大家的集体关注。闻君何以前并未注意，他很少在这种场合谈起白离，现在想来，其实每次主动挑起这个话题的，一直都是曹俊彦。
　　他心底闪过一丝不适。
　　有人问曹俊彦怎么知道。他说下面一个分公司和白离公司有合作，上周那个公司的人来竞标，他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他老板给他办了停薪留职，三个月之后让他自己决定去留。”曹俊彦开了一瓶酒，给闻君何倒满，自己也倒上，“君何，看来你们分手之后，他是不打算留在平洲了。”
　　“这样也好，不用担心他缠着你。”曹俊彦笑笑，不怎么在意地说。
　　闻君何不置可否，闷了一口酒，有些后悔过来了。之前连轴转的工作让他无暇分心，今天应该早点回公司休息的——他这段时间没回那栋公寓。公司顶层有他的一个套间，出差回来之后他就搬了进去。
　　闻君何不接茬，正常情况下这个话题就该过去了。但有人显然不这么想。
　　“君何，跟你说个事儿。”曹俊彦还是无所谓地笑，像是兴之所至，也像是临时起意。
　　“反正你们也分了，我想试试。”
　　曹俊彦声音不大不小，不算刻意，就像很平静地在描述一件自己看好的东西，想要讨来，然后给朋友们分享下这个消息。
　　但几个听到这句话的人还是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曹俊彦和闻君何。
　　闻君何坐在沙发深处，一盏壁灯从他后面照过来，让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没表情的时候，面部轮廓就显得格外阴沉。
　　“试试什么。”闻君何声音压得很平，不是问句。
　　“当然是追他试试，”曹俊彦舌头顶一顶口腔内壁，满不在乎地说，“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那么骄傲，还很把自己当回事，和之前那些讨好听话的情人很不一样。”
　　闻君何看着他，没接话。
　　宋昕抓一块薄荷糖扔嘴里，冷眼看戏。
　　气氛有点往诡异的方向发展，有人过来打圆场：“别说，白离虽然脾气很臭，长得还是不错的。但你这样贸然去追，先别说君何同不同意，单单白离这个人，能给你好脸色吗？”
　　曹俊彦呵呵笑两声，眼睛还是看着闻君何：“毕竟他曾经是你的人嘛，就算分了，也得你同意才行，为了个外人搞得咱们关系不好多没必要。”
　　“他不是圈子里的人，别去招惹他。”闻君何沉沉地开了口。
　　曹俊彦笑了笑：“他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当初不也厚着脸皮攀着你吗？怎么，还是说你们没分手，只是在玩个情趣，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肯定不能动手。”
　　然后不等闻君何回答，又说：“我就想试试，看看能不能追上他。是不是除了对你，他对别人也这样儿。”
　　静了半刻，闻君何神色莫辨地冷嗤一声，说了两个字：
　　“随你。”
　　氛围又热络起来，这个话题过去了，下一个话题很快起来。
　　曹俊彦没说怎么追，闻君何也没再问。酒桌上说的话，朋友们之间的插科打诨，似乎没人当真，也没人在意。
　　--------------------
　　以后尽量一周五更


第12章 不如和我试试
　　在西北待了不到两个月，白离被赵览的一个电话招了回来。
　　他参加完徒步赛事，在当地转了几天，又沿着一条大环线继续往西，沿途看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景色和事物，整个人愈发沉静下来。
　　本来赵览没打算叫他回来，两个人晚上视频，说起公司近况，赵览说之前住建局那个项目甲方不太满意，点名希望白离继续参与。赵览解释了半天，但对方很有点意思，直接说如果白离不参与，那这活儿你们就别接了。
　　这个项目从最开始就是白离在跟，但他在临走前已经全部做好交接，眼下这样被甲方为难，白离隐隐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回去吧，览哥，你别管了。”白离说，“这个项目费了那么多心血，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放弃。我先回去把这个项目跟完吧。”
　　白离定了当天的机票飞平洲。赵览来机场接他，一路把情况说清楚了，白离心里便有了数。
　　两人到了公司，先去楼下吃饭。白离把自己这两个月的经历和见闻跟赵览讲了讲，听得赵览挺惊奇。
　　“你决定好了吗？”赵览问他。
　　“决定了，”白离开一罐啤酒，仰头喝下去，熟悉的口感滋润着咽喉，把这两个月的纠结和风尘全洗掉了，“我忙完这个项目，就不留在这里了。”
　　“我还是想试试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以前想做没做的事，想离开却还有留恋的人，这些看似很难的选择，其实迈出了第一步，没觉得那么难。”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赵览尊重他的选择，便没再多说。
　　吃完饭，他搭赵览的车回家，路上又商量了下项目的几个关键点。一抬头小区到了，便跟赵览说：“哥，送我到这里就行。”
　　是距离公司不远的一个老小区，连路灯都是隔一盏亮一盏，小区地砖和花坛都是破的。赵览皱皱眉：“就住这儿？”
　　“将就几天就走了，住这儿便宜，离公司也近。”白离从车上往下拿行李，不多，一个大号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这是他在回来当天从软件上找的房子，可以月租，虽然外部环境差点，但胜在里面干净整洁，家具齐全，他已经提前从网上办好手续，拎包入住即可。
　　赵览帮他把东西提上去，又在屋里转了转，一室一厅结构，明窗净几，还算舒适。
　　赵览没久留，嘱咐他早点休息，便走了。
　　等收拾完东西，洗了澡，白离坐在阳台沙发上，对着窗外点了一支烟。
　　他自从去了西北之后就没再抽过烟了，他并不喜欢烟草味道，但有时候焦虑起来，就必须要靠它缓一缓。
　　他常常因为一些事情焦虑，细细数来，这些让他心绪不宁的事情里，有九成以上是因为闻君何。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如果闻君何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是不是就会变成一个整天傻乐呵的一点烦恼也没有的人。
　　然而万事没有如果。就算他们分了手，他跑到了万里之外的大西北，那个人和他身边的一些效应，依然如跗骨之蛆一样影响着他。
　　窗外灯火像一条条流动的红河，散发着热度，将这个城市染成绚丽多彩的样子。他以前很喜欢平洲，也爱平洲的夜色，总觉得让人踏实而温暖。现在他才明白，那种喜欢只是因为他觉得这里有爱。如果没有了，那这个城市和任何一个地方一样，只是冷冰冰的钢筋森林。
　　之前那么执着想要融入的城市，现在只想逃离。
　　他眉心狠狠一跳，抬手把烟摁在窗台上。
　　****
　　第二天一早，白离带着同事去了龙越。
　　龙越的项目经理姓林，白离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关系算熟稔。他们就项目的一些细节重新做了沟通和调整，谈得还算顺利。
　　转眼到了饭点儿，事情谈得差不多了，白离起身要走，却被林经理拦下了。
　　“你们公司虽小，却有实力，我们合作一直比较愉快。但你也知道，现在行业竞争太激烈。”林经理说。
　　终于说到重点了。白离便笑笑，客气地道了谢，说：“林经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只管说就行。”
　　林经理摆摆手：“客气了，没什么需要你们做的。只要是你跟下来的项目，我们都能放心。”
　　“只是——”林经理露出个为难的表情，“项目批下来时，有点名的分包公司。集团上面过问了一下，我这边怎么也得给领导个交代。”
　　白离明白行业规则。这类市政项目体量太大，一般都会放给当地龙头或者财团来做。财团拿了大头，会留点琐碎工程分包给关联公司。在这个项目里，龙越是前者，他们公司是后者。而龙越正是曹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分公司。
　　“正好今天集团曹总过来开会，听说你和他认识，这就好办了，就一句话的事儿。”
　　林经理不知道上头大老板和白离的关系，被曹俊彦秘书点了一句，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眼下这些话也是揣摩着上头意思说的，不知道对不对。但他明白，让白离去见曹俊彦一趟是必然的。
　　白离轻声一笑，原来在这等着他呢，面上却神态自若，说：“行啊，那就去见见。”
　　他这话说得丝毫不怯场，也不见分包小公司对上头大甲方的毕恭毕敬，林经理心里就更打鼓了。
　　白离让同事先回公司，自己去见曹俊彦。
　　秘书带着他去了顶层办公室，解了指纹，曹俊彦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办公室里氲着一股茶香，曹俊彦西装革履的样子很少见，动手烹茶的样子就更少见了。白离默不作声走过去，坦然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曹俊彦将一杯茶推过去：“今年的新茶，尝尝。”
　　白离端起来抿一口，确实很香。不过他眼下没心思品茶，不知道曹俊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毕竟曹俊彦没少为难过他。之前赵览火急火燎叫他回来，他心里也多少有数。
　　两个人静静喝了一壶茶，白离抬手看一眼手表，12点了。
　　“曹总，有话请直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曹俊彦闻言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他：“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如果是公事，我没办法，毕竟在您手底下讨生活，您有什么指示尽管说，我们公司虽小，但能做的肯定会尽全力做好。”白离说话语速适中，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耐心，他对曹俊彦向来如此，“如果是因为私事，我们也没什么交情，就没有再叨饶您的必要了。”
　　曹俊彦低笑两声。他笑起来五官很舒展，甚至是柔和英俊的。但白离知道这都是假象，曹俊彦这个人跟闻君何的表面冷漠不好接触完全不同，他是典型的笑面虎和奸诈鬼——白离曾经这么跟闻君何形容过他这位好朋友，他们圈子里很多人也都知道，甚至难得的一起倒戈，赞同白离评价中肯。
　　“小白，你对我态度太差了。”曹俊彦啧啧两声，故作委屈，“你应该对我好点儿。”
　　白离很官方地说：“不敢。”
　　其实他们一开始关系没这么差，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子，白离只记得是曹俊彦先开始的。带头嘲笑他，不遗余力搅和他和闻君何的关系，甚至落井下石，这些事情从大学一直持续到工作，曹俊彦没少干。
　　所以白离又补上一句：“我只对友好的人友好。”
　　曹俊彦被他一噎落了下风，有点不悦：“说起来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你看看你怎么对君何的，再看看我，差别对待得很呢！”
　　这是最近两个月来，白离第一次从别人口里听到闻君何这个名字。
　　心脏划过一丝短暂的尖锐刺痛，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热茶饮尽，然后站起来，很客气地跟曹俊彦说：“曹总，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要是以前，你肯定会说，闻君何是我男朋友，我想怎么对他好就怎么好，别人管不着。”曹俊彦对他起身的动作视而不见，继续说，“好了，别着急走，我以后不提他就是了。”
　　他示意白离坐下，以不容置疑的姿态。
　　等白离重新坐回去，曹俊彦方才有些冷峻的表情又换成嬉皮笑脸的样子。
　　“跟你说个正事，”曹俊彦说，“你现在既然单身，不如和我试试？”
　　什么！？
　　黑人问号脸从眼前闪过，白离以为自己幻听了。他不知道曹俊彦犯了什么病，但他确定，不管什么病，能说出这番话来一定不是轻症。
　　白离很快扯了个官方笑容：“曹总真会开玩笑。”
　　“没开玩笑，我说真的。”曹俊彦说，“以前你和君何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挺喜欢你的。现在你们分手了，我就没顾虑了。”
　　说的好像只要曹俊彦愿意，别人就一定会愿意一样。
　　白离心想，曹俊彦跟闻君何，或者说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还真是骨子里有相通的地方。
　　这话也就听听，白离不会真以为曹俊彦对他感兴趣，也不想研究这人骨子里又在憋什么坏。但曹俊彦的这些话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想得罪曹俊彦，毕竟他可以甩手走人，赵览不可以。
　　“曹总，我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这个项目结束后就会离开平洲。我会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事情不好意思。”
　　“不试试就说不行？”曹俊彦眼神从他脸上一寸寸扫过。
　　那种不适感又来了。白离咬一咬后槽牙，笑得勉强：“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无论从哪方面都和曹总不般配，还是不要开我玩笑了。”
　　“我还有工作要做，失陪了。”白离站起来，这次没停顿，也没再看曹俊彦，几步便走到门口去开门。
　　电子门按了几下都打不开，白离转过身来，脸色有点变了。
　　“曹总这是什么意思？”


第13章 裹挟
　　曹俊彦优哉游哉站起身，扯一扯领带，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拿遥控器点了点。
　　门咔哒一声开了。
　　白离攥了攥拳，松开，头也不会走了出去。
　　他走得太急，被等在外面的秘书迎着进了专用电梯也没觉察。电梯门在地下二层打开，他只管埋头往外走，等撞到外面一团人影时已经收不住脚了。
　　抬眼便是两张熟悉的脸。
　　闻君何和宋昕站在他面前，宋昕有点惊讶，而闻君何有些严肃。
　　“对不起，借过。”
　　信息量过大的一瞬间让白离放空了两秒。他顿了顿，随即侧过身子，从宋昕那边绕了过去。
　　还没迈开步子，手腕就被猛地抓住。
　　闻君何眼睛盯在白离脸上，一只手力气很大地握住他手腕，并压制住了对方想要抽回去的举动。
　　白离脸很红，步子也乱，是在生气。闻君何迅速判断出白离的情绪状态，沉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见面，互相之间也没有任何情侣分手之后常见的拉扯和黏糊，就像一刀砍成两块的瓜，干脆利落得很。
　　分手后劲或者失恋后遗症什么的，都不存在。
　　白离纷乱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如今猛地见到闻君何，只觉得呼吸困难，眼眶生疼。不对，白离又想，那些症状在他这儿是齐备的，完全不受影响的人可能只有闻君何罢了。
　　“关你什么事！”
　　白离没控制情绪，此刻他也不想控制。
　　控制什么呢？他看着和闻君何相携而立的宋昕，觉得自己没骂娘已经是情绪稳定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攒够了失望才离开的，可现在才发现自己期望也好、失望也罢，在别人那里可能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情感小品，落幕之后囿于其中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他真的是……想跳到大一紧追闻君何的自己面前，扇上两巴掌。
　　闻君何被他情绪激烈的反问刺得一愣，气势随之冷沉下来。
　　他松了手，掸了掸衣角：“对，确实与我无关，我们已经分手了。“
　　说罢看着白离，观察着他的反应。然而白离只是点点头，后退几步，脸上神色衰颓，再没说一句话，转过身大踏步离去。
　　闻君何蜷在袖子里的手指捏的咔一声轻响。
　　白离在地下停车场转了半天，沿着车道终于走到一楼，直到走到大街上，那股强烈的情绪才缓和下来。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看正午的阳光，热烈地打在他脸上，仿佛能把心中一切阴影拉出来晾一晾，好叫他别那么难受。
　　方才曹俊彦拿遥控器的手指尖是冲着他的，虚空指了指，眼神玩味而势在必得，让他心里略过一丝冷意——开关掌握在对方手里，曹俊彦想玩，白离就必须得陪下去。
　　这就是曹俊彦的意思。白离现在知道了。
　　那么闻君何呢？他知道曹俊彦在做什么吗？
　　白离不敢深想。
　　但是那念头却在看到闻君何和宋昕时，叫嚣着从他脑海里冲出来。他想，最差不过是闻君何不要了，由着朋友胡来罢了。
　　养个情人养了八年还有感情呢，看来他连这个身份都不如。
　　他从西北回来之前，想过各种曹氏会为难赵览的可能，心想他和曹俊彦这些年不对付，大不了让曹俊彦狠狠羞辱一番出出气，就算看在闻君何的面子上，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他更过分的。
　　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他在闻君何这里，分了手就真的一点面子都没有了，甚至还不如个陌生人。
　　看刚才那个状态，宋昕应该是和闻君何在一起了吧，也对，碍眼的人走了，他们破镜重圆当然在情理之中。至于曹俊彦说要想和他在一起，再也没有比这样裹挟他更有意思的事了。
　　****
　　“白离是遇到什么事了吧！”电梯里，宋昕看看闻君何冷冰冰的脸，“他来曹俊彦这里干什么？不会是这人真要追他吧？”
　　“他们和龙越有合作。”闻君何似乎很不喜欢听见这个话题，给宋昕解释。
　　“是公事啊，那怎么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没谈拢？”
　　闻君何没接话，他也想知道。白离刚才从电梯里冲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两个多月没见，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更瘦了，脸上只有嘴唇还肉肉的，衬衣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
　　三个人凑齐了，去楼下一家餐厅吃饭。
　　“刚才我们碰到白离了。”宋昕先挑起话题，“怎么，开始追了？”
　　曹俊彦将一块三分熟的牛排切了，盘子里洇了些血红出来。宋昕看得恶心，啧了一声又问：“来真的？”
　　“你们要是不来，现在坐对面陪我吃饭的人就是他了。”曹俊彦说。
　　既然话题挑起来了，就没有绕过去的道理。曹俊彦扫一眼闻君何，又问：“你们觉得我多久能追上他？”
　　宋昕虽然跟白离接触不多，但也领教过这人的性格，便摇摇头说：“你只要别使坏，正大光明的来，我觉得悬。”
　　“对我这么没信心啊！君何你觉得呢？”
　　闻君何神色冷淡，语气肯定：“他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曹俊彦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
　　闻君何怎么知道？他就是知道。白离这个人骨子里有十分固执的一面，自己不想干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若是自己想干，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但他又很会融进环境，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特别合群的积极分子——当然闻君何的朋友群除外——这样知世故不世故的性格，让他在工作上如鱼得水。
　　至于感情上……他也似乎只会爱闻君何一个人。
　　有一次他们吵了架，不记得什么原因了。总之白离很难过，喝得大醉，终于在闻君何多日的冷淡中缴械投降。他默默从后面抱住闻君何，抱得很紧，把脸埋在对方肩头示弱：“我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好不好？你别不理我……太难受了，什么也做不下去，我真的很爱你……”
　　后来白离还说了什么闻君何记不清了，总之就是自己心软，然后和好，再滚个床单，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每次吵完架的闻君何在床上会比平常凶，花样也多，闷着头折腾白离。白离这种时候一般都很配合，说些羞耻的话，做些平常不愿意做的姿势，几乎任由闻君何予取予求。
　　闻君何陷入一小段回忆中，仿佛后背还留存着白离的气息，能感受到白离温软的胸膛。
　　——他十分笃定，这样一个人，就算离开自己，也不会轻易爱上别人。
　　宋昕敲敲桌子，将神思怔忡的闻君何拉回来，又意有所指地睨一眼曹俊彦，半开玩笑地说：“俊彦，别太过了啊，白离和我们不一样，你可别再为难人家了。”
　　“怎么会？”曹俊彦耸耸肩，“我就试试，追不上拉倒呗！”
　　这句话算是给方才有点紧张的气氛搭了个台阶，闻君何没再冷着脸。宋昕问起最近的几个工程，大家又开始谈起公事来。
　　****
　　虽然和曹俊彦不欢而散，但龙越没为难他们，项目进展也算顺利。没过几天，白离他们提交的方案就正式通过了，然后是签合同、办手续，项目组入驻。
　　白离看着办公桌前不知道第几次送来的一大束花，有些头疼。最近不仅是送花，每天中午还有不同高档餐厅送来的餐食，都快够整个公司的人吃了。
　　他给曹俊彦打电话发信息，硬话软说，软话慢说，几乎算得上恳求了，曹俊彦依然如故，该送花送花，该送饭送饭，搞得公司里小姑娘都在谈论他的事。
　　白离被逼的没办法，只好躲在家里不来公司。需要他参与的会议就线上解决。反正等这个项目进入正规，他就要走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曹俊彦电话追过来，白离接了。
　　“不要花可以，那晚上请你吃个饭，总该赏脸吧。”话筒里曹俊彦的声音被电流刺得沙沙响，让白离听出点鸿门宴的感觉。
　　他没思考太久，说“行”。
　　他已经拒绝曹俊彦太多次，这人眼看着耐心告罄，白离不敢再惹他了。
　　“我陪你去。”赵览在一旁听得上火。白离是为了他回来的，结果沾上这么个玩意儿，赵览心里过意不去。
　　“你要是陪我去，那就白周旋这么久了。”白离安抚赵览，“我也陪他玩不了几天了，等首期款付了项目就稳了，谁也拿不走，那时候我也不在平洲了，他拿我没办法。”
　　“你自己真的可以吗？”赵览有些不安。
　　“我一个大男人，他还能怎么着我啊，放心吧览哥，我就去吃个饭。再周旋几次就结束了。”白离知道现在还不能和曹俊彦撕破脸，以前算是为了闻君何，现在是为了赵览。
　　然而鸿门宴就是鸿门宴，他推开包厢门，看到闻君何和宋昕也坐在那里时，身体还是瞬间僵住了。


第14章 趁火打劫
　　白离硬着头皮坐下，打算兵来将挡。
　　闻君何脸色微沉，似乎对白离的到来很不满，眼神时不时扫过来盯上他一会儿。
　　他们吃的南方菜，口味接近白离老家的饮食习惯。四个人中，宋昕和曹俊彦在说，闻君何沉默，白离埋头以吃为主。
　　没有说什么难堪的话题，聊的也都是杂七杂八，如果不是因为四个人各怀心思，表面上这就是一场简单的朋友聚餐。
　　中间端上来一道汤，曹俊彦盛了一碗，放到白离跟前。
　　“这汤是你们老家的名菜，这家店里做的也不错，你尝尝味道怎么样。”曹俊彦一只手撑着头，身子也斜靠过来一点，和白离紧紧挨在一起，是个极亲密的距离。
　　白离来得最晚，当时只有曹俊彦旁边的一个位置了，只得坐下。其实就现在这个形势，他挨着谁也尴尬。这会儿曹俊彦整个身体倾过来，对面闻君何和宋昕的眼神也跟过来，微妙气氛顿时弥漫开来。
　　白离不着痕迹撤了撤身子，拿勺子喝了一口，说：“还可以。”
　　曹俊彦对他的紧张视而不见，话题继续往下走：“你和你老板是不是常去一家私房菜馆，在山里，你一个老乡开的。”
　　白离说是。
　　又听曹俊彦笑着说：“我把那厨师请过来了，就在我公司顶层餐厅里，你以后来我这儿吃。不想来也可以，让厨师过去给你做。”
　　他淡淡地说着，就像在说今天天气还不错一般，没觉得是个大事。
　　闻君何靠在椅背上，硬邦邦的眼神扫过来，毫无顾忌地看着白离，那目光让人如芒在背。
　　白离自始至终没看闻君何，他看着眼前的汤，喉头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平静无波：“曹总您客气了。”
　　宋昕打圆场：“什么汤？我尝尝。”
　　说罢他伸手盛汤，却被闻君何抬手拦住了：“里面有香菇，你不能吃。”
　　这是自打白离坐下后，闻君何说的第一句话。
　　“诶，我忘了这茬了，宋昕你别吃这个了。”曹俊彦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把汤往远处拖一拖，“还是君何细心，记得宋昕对香菇过敏。不像我，现在眼里心里只有小白。”
　　这句绿茶气十足的话说完，空气短暂凝滞了三秒。
　　曹俊彦干巴巴笑笑，继续火上浇油：“说起来山里那家店的大厨可真不好请，我花了不少心思。小白，你从哪里发现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之前也没跟我们分享一下呢？”
　　说罢他扭头看闻君何：“之前君何也没去过吗？”
　　闻君何是没去过。白离曾经献宝一样安利这家店，还多次试图带闻君何一起去，但对方兴致缺缺，就没去成。
　　这边闻君何没接话，宋昕掠了一眼曹俊彦，示意他闭嘴。
　　眼前的汤一口没动，闻君何突然站起来，似乎极不耐，撂下一句“我出去抽支烟”，转身走了。
　　宋昕瞅瞅对面俩人，说“我去看看”，紧跟着也出去了。
　　两人一走，白离紧绷的精神松了些。
　　他了解闻君何，那个状态已是隐隐发怒。他不明白闻君何为什么要发怒。是因为自己吗？可这场饭局由不得他做主，他也尽量不去给宋昕和闻君何添堵，甚至连话都没说两句。
　　眼下那俩人都出去了，曹俊彦做戏的神态收了收，满是戏谑地看着白离：“你看，君何跟宋昕是不是很般配？”
　　“是很般配，”白离又把椅子往后撤了撤，这会儿就他俩，有些话他得说明白，“是我之前太自不量力，非要扒着闻君何不放，害你们也跟着难受。”
　　白离迎上曹俊彦的目光，方才紧张僵硬的神态恢复如常，一如既往地清高孤傲，说的话也一如既往不是曹俊彦爱听的。
　　“不过还好，我和闻君何已经分手了，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不出现在你们眼前，你们也不用觉得恶心了。我现在和你们一样，祝福他和宋昕白首偕老。”
　　“曹总，我承认之前我有很多得罪你的地方，让你很不爽，你想怎么还回来，我受着便是。你没必要非得送花送饭，这样你浪费不说，我也很尴尬。我们都是私人恩怨，相信你也不会在公事上为难赵览。”
　　包厢里的装修是复古风格，白离坐在一张做旧的乌木雕花椅上，一件简单的白衬衣趁着一张五官清泠的脸，竟和这环境有种莫名的融合——沉重、冷傲，以及不可亲近。
　　某种状态下，白离和闻君何有神奇的共通之处。
　　曹俊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气熏在面孔上，看不清神色。
　　“你想多了。”他慢慢地说，“好多人以为我在突发奇想闹着玩，其实不是的，我真的想追你。”
　　“还有，你还是不了解君何的为人。他面上冷硬，可是只要你回头求一求他，他肯定就会同意复合。他这个人，表面上看是甩了你，但是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我们没有复合的可能了。”白离说。
　　总算听到了顺耳的话，曹俊彦笑了笑，“那我也是真心实意要追你。你跟我在一起，工程可以都给赵览，你想自己开公司也行。而且，我保证，咱俩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白离再也坐不下去了，他该说的都说了，面对曹俊彦的无赖行径已经没什么耐心：“曹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我不合适闻君何，也同样配不上你，我有自知之明。”
　　他站起来，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曹俊彦语气有点冲了：“我让你走了吗？”
　　白离已经把外套穿好，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极其认真地看着曹俊彦的眼睛说：“我没法答应你的要求。再见，曹总。”
　　他说罢转身往外走，推开门就看到站在外面的闻君何。
　　闻君何刚抽完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常用的冷杉香。他不像是刚停下，应该是听到了白离说的最后那句话。他垂着眼，看白离急转身要错开他的步子打了个磕绊，方才面对曹俊彦的冷静和伶牙俐齿在他这里一瞬破了功。
　　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些。
　　白离走了，剩下的三个人很快散了席。原本计划要一起去宋昕新开的工作室看看，但闻君何说有事先走了。
　　路上宋昕还是告诉了曹俊彦，提分手的是白离不是闻君何。
　　“他们变数很多，你也看出来了，君何是闷着脾气的。”宋昕点到即止，曹俊彦是聪明人，明白他什么意思。
　　“那又怎么样？”曹俊彦说，“谁提的不重要，他们已经明面上分了，而且我也明面上追了。这说到谁那里去，我也不算对不起朋友。”
　　“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这是摆明了要跟他过不去？”
　　“我又不是君子，你别给我戴帽子。我虽然和君何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但你知道，再好的朋友，能趁火打劫也得打啊！”
　　曹俊彦混不吝的话听的宋昕摇了摇头。
　　“要不是出了会所那件事，君何也不至于跟白离闹翻，我多少得负点责任。”
　　宋昕还有句话没说出来，那件事之后，闻君何和曹俊彦的关系就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中，表面上看两人还和以前一样，但私底下已经处处暗礁了。
　　别人看不出来，宋昕是知道的。
　　“闹翻了有什么不好，”曹俊彦收了嬉皮笑脸，“咱俩各偿所愿。”
　　宋昕闻言皱了皱眉，说了一句两人都懂的话：“我已经没想法了。”
　　他不想掺和了，况且闻君何对他确实无意。
　　“但我有啊！”曹俊彦丝毫不让。
　　得了，说不通的事就别费口舌了。宋昕翻个白眼，心想以后可有戏看了。
　　二十分钟后，宋昕的工作室到了。
　　下车前宋昕突然想到什么，问曹俊彦：“你什么时候想追白离的？”
　　曹俊彦上前一步揽住宋昕，没回他这个问题，笑嘻嘻捏住他的肩反问一句：“要是我和君何打起来，你帮谁？”
　　宋昕说：“当然是帮他打你啊，他不但是我发小，还是我前男友，比和你的关系硬多了——”
　　话还没说，他就被曹俊彦伸过来的大手捂住嘴。两人嘻闹着一路进了楼，刚才的那点不愉快已经消弭不见。
　　****
　　白离没想到接到闻君何电话。晚上十点多，先是微信，只有一句话：“过来把你东西拿走。”
　　白离还没想好怎么回，电话紧跟着过来了。
　　接通以后白离喂了好几声，对面嘶嘶啦啦的电流响了好久，才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再次重复了微信里的话。
　　“东西不要了，麻烦你扔了吧。”白离说。
　　“你的那些资料，还有你父母的照片，也都扔了？”闻君何语气平常。
　　白离一顿，这才想起来有一个资料箱还放在书房柜子顶上，里面是他从大学存下来的一些图片资料，还有几张家里人和同学的照片。当时走得太急，忘了这个重要的箱子。
　　“我明天去拿行吗？今天太晚了。”白离打着商量。
　　“明天我有事。”
　　“那我叫个跑腿过去拿可以吗？”白离问。
　　闻君何啪一声挂了电话。
　　白离没犹豫太久，穿上衣服下楼。叫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他，上了车说了地点，他便窝在后座上发呆。
　　闻君何对不同意的事情要么直接说不行，要么闭嘴，从未有过例外。这次也是。如果白离不亲自跑这一趟，他的箱子一定会被扔进垃圾桶。
　　今天刚刚参加了一场鸿门宴，晚上又要来一出背水阵。说真的，面对曹俊彦他是不怕的，但是对着闻君何，他一颗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他站在门口敲门，指纹锁换没换他不知道，他也不想试。等了十分钟，才听见房内传来脚步声。
　　门打开，闻君何转身往里走，像是极不耐烦看到他。白离跟进来，在玄关处换了鞋，这才定了定神。
　　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闻君何坐在沙发上，一身黑色衬衣西裤，还是中午吃饭的装扮。他坐在那里，冷冷地看过来。是惯用的表情和态度，不屑而倨傲。
　　“我拿好东西就走。”白离垂着眼，没等到那人回答，踌躇了片刻，便往书房走。
　　他绕过闻君何，进了书房，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的箱子。
　　“我的箱子呢？”他折回来，站在书房门口，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有不安。
　　果然，闻君何说：“扔了。”


第15章 好好告别
　　白离攥紧了拳，微微有些抖。
　　平洲的深秋不算凉，书房里开着窗，和客厅里的空气形成对流，正好打在白离后背上。他来的时候穿了针织长袖和风衣，按理说是不冷的，可这会儿却觉得这对流风让人站不住。
　　僵持了一小会儿，白离确定闻君何不会把箱子那么顺利地还给他了，便说：“那我走了。”
　　他又走回玄关，换上鞋，对闻君何死死盯在他身上的目光视而不见，开门的片刻间终于听见闻君何极不耐的声音。
　　“白离，你在闹什么！”
　　“我没闹，是你要扔我东西，我来拿。”白离背对着他，没回头，语气还算平稳地说，“麻烦问一下你扔到哪里了，我现在去找。”
　　“我没有要和宋昕在一起。”闻君何说。
　　这一问一答各说各话。白离对分手之后的迅速冷静和无动于衷，让闻君何心里压不住那股暴涨的戾气。
　　就好像一个人已经走远了，另一个人还留在原地生闷气。
　　闻君何对自己主动给台阶的行为略有不齿，但更多的是对白离不肯下台阶的行为十分恼怒：“倒是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曹俊彦吗？现在他招招手你就来，你不觉得自己太随便吗？”
　　“我们分手不仅仅是因为宋昕，你也明白不是吗？”
　　白离被闻君何三言两语就气红了脸。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告诉自己无论闻君何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都要忍住，既然分了手，就别再让自己轻易被闻君何的情绪支配，拿了东西抓紧走就好了。
　　可事实证明，人前稳重得体的闻君何，在白离这里就是有肆意妄为的本事，还能把这套本事运用得相当娴熟。
　　他咬咬牙，继续说：“曹俊彦是我公司甲方，甲方有要求，我没有不应对的道理。”
　　闻君何冷笑一声：“是吗？那甲方要你陪他上床，你也肯了！”
　　白离深呼吸几次，被气得发懵的脑子才清醒一点。他不想再说任何话，推开门就往外走。
　　门外几步便是电梯，停在一楼，白离抖着手按了两次，红箭头亮起来，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跃。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闻君何会把自己的箱子扔到哪里，一会儿下楼去垃圾桶附近看看，清运车一般早上五点来清理一次，运气好的话应该还能找得到。
　　他想得入神，身后开门声响起，他本能回头去看。一个高大的黑影以迅雷之势冲过来，一只手捂住他嘴，另一只手钳住他的脖子，只用两秒钟不到的时间，就将他拖了回去。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白离被闻君何压制着推到沙发上。
　　白离两只手推着闻君何压过来的胸膛，双脚拼命乱踢，用尽了全力反抗。闻君何摁住他肩膀恐吓他：“再动把你胳膊卸了。”
　　“闻君何，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了懂吗？”白离已经是在嘶喊了。
　　闻君何不防之下卡着白离下巴的虎口被狠狠咬了一下，怒极：“我叫你回来，不是看你这个态度的。”
　　“我回来只是拿东西，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了！”
　　闻君何当然不会真的卸了他胳膊，但是白离像一条在岸上扑腾的鱼，他快要压制不住，烦躁不堪，耳朵里又是各种他不爱听不想听的话，只好故技重施。
　　领带就扔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拿过来很方便，将人捆起来更方便。
　　酒气混杂着烟草味，浸透进闻君何本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中，像一道无形的墙 ，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白离不能动弹。
　　之前被绑在沙发上的经历也像一团滚烫的岩浆，裹挟着痛苦和不堪同一时间向他砸过来。
　　“闻君何！”白离大声喊，声嘶力竭的慌乱中一个耳光甩出去。
　　其实这一耳光没多少力道，剧烈的反抗和惊惧已经让他耗光了力气，但那一声脆响实在太突兀，让闻君何怔在原地。
　　此刻，打了人的人却是最没有底气的。
　　空气短暂凝滞了几秒钟，白离用力抓住闻君何胸口的布料，手心出了很多汗，湿漉漉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试图缓和气氛：“闻君何，你喝醉了，你、你别这样。”
　　白离只能妥协，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再挣扎，闻君何还呈泰山之势压在他身上，带着浓重酒意的呼吸近在咫尺，逼迫他努力扬起脖颈。
　　“君何，”白离在示弱，“你别……像上次那样了，真的很疼，我、我们好好谈一谈。”
　　闻君何居高临下看了白离一会儿，胸腔里强烈的怒意和冲动还在一遍遍冲刷着大脑。白离被他压在沙发角落里，一张脸上薄如蝉翼的肌肤红红白白，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
　　大概白离的样子太可怜，闻君何没再有其他动作。
　　他撤开身子，伸手过来把白离腕上的领带解了，扔到白离脸上，冷笑一声：“谈吧。”
　　脱离桎梏，白离慢慢坐直身体，抬手整了整衣服：“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说。如果我有错，我可以跟你道歉。”
　　白离心里嘲讽自己，果然是很随便的人啊，受伤的是他，妥协的是他，道歉的还是他。
　　“但是你不能这么对我，就算……我们还是恋人，你也不能这么做。”白离说，“至于你的朋友，他对我做的事，我没法控制，也不能制止，我能做的就是躲开。你放心，不会太久的，等工程结束了，我很快就会离开。”
　　依然是闻君何不爱听的话。他面色阴沉，坐在地毯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开，是一个紧绷的充满抗拒的姿势。
　　“白离，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闻君何说，”有些话，你可以想好了之后，再重新说一次。”
　　白离摇摇头，他对闻君何，早已无话可说。
　　但此刻他不能惹怒闻君何。
　　“我离开，你可能一时半会儿不太适应，”白离说，“我同样也很难过。我知道最近接连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很烦，但那都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有机会再见……算了，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我们背景悬殊，等我做完这个工程离开平洲，以后……”
　　白离压了压喉咙里涌出来的酸涩，剩下的半句话卡在里面。即便他们闹得再难堪，即便心底有再多失望，面对着他曾经不顾一切去爱的人，他还是无法不心痛动容。
　　顿了一会儿，他说：“君何，我们在一起八年，我们……就好好告别吧。”
　　白离站起来，绕到茶几另一边：“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这次闻君何没再拦他。
　　白离走出大门，顺利下了电梯。单元楼下不远处有两个垃圾桶，他慢吞吞走过去，打开盖子看了看，没有他的箱子。
　　楼上窗帘掀开一角，闻君何站在高处，看着白离翻了一会儿垃圾桶，然后空手离开。
　　他点了一支烟，用力吸一口，再吐出来，烟雾很大，吹到眼前的玻璃上，映出自己颓丧的一张脸。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发的什么疯，打电话让白离来拿箱子，又把箱子藏起来，还骗他说扔了。大抵不过是气恼中午那场饭局，气恼白离一走几个月毫不服软的态度。
　　可是今天他台阶也给了，狠话也说了，白离仍然要和他“好好告别”。
　　仍然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
　　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惊吓和为难，又吹了风出了汗，白离回到出租屋就病倒了。早上起来嗓子里像是撒了一把火炭，又疼又干。找出体温计量一下，高烧。
　　白离给赵览说了一声，胡乱吃了一堆药，倒头又睡了。
　　这一睡就是两天。这场重感冒来势汹汹，将白离打成一颗蔫巴巴的白菜。期间赵览来看过他一次，跟他说不用着急上班，让他好好歇歇。
　　“你这种人别看平常身体壮得跟头小牛犊子一样，一旦生个病就是大的，所以得好好养，要不然老了有你受的。”赵览生怕他责任心太重，都这幅样子了还惦记着工作，便吓唬他。
　　于是他便老老实实在家躺着，万一老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岂不是真得自己受着。
　　想着想着又想到闻君何，这个人啊，不知道老了会怎么样，总之没有了自己，闻君何应该没有任何影响，无论是现在还是老了，都能活得花团锦簇吧。
　　到最后想起现在这场故事，不知道对方会怎么评判自己，是一场闹剧呢，还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寡淡恋爱？
　　白离在安静如斯的房间里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大概是感冒侵蚀了情感，想到这些，竟然也没觉得多么难受。
　　电话再次响起来的时候，白离压着怒气接了。
　　对面说了什么他囫囵着听了个大概，最后一句就是报了个地址，扔下两个字“出来”。
　　他觉得上辈子可能分别杀了闻家和曹家人，不然这俩人怎么一个比着一个来折磨他呢！
　　他发了一会儿呆，看了看时间，想了想还是别跟赵览说了。说了有什么用，平白多一个人添堵。
　　从家里到指定的地方大约五十分钟车程，他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像拔丝一样克制住想留在这所房子里地老天荒自生自灭的欲望，最终还是收拾妥当走出了这个注定短暂的庇护所。
　　--------------------
　　别人的老攻求和：装傻卖萌下跪贴贴
　　白离的老攻求和：骗你过来卸胳膊
　　攻就这么一个攻，傲慢又暴躁，大家使劲骂他。


第16章 我不玩感情
　　紧赶慢赶，仍然迟到了十分钟。
　　晚饭定在一家庄园，里面是一个个独栋四合院，环境复古幽静，是个吃饭说话的好地方。
　　白离坐在曹俊彦对面，中间隔着一个至少十人位的圆桌。
　　他赶来的急，坐下时还带着微喘，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红晕，看起来就很好欺负。可是曹俊彦知道，这人底子里是不服输又固执，如果动真格地欺负他，他会拼命。
　　也正因如此，洒脱又脆弱，强悍又天真，造成了他身上的破碎感，眼中含泪的时候勾人心魄，进而让人产生一种征服欲，甚至凌虐欲。
　　也正因如此，曹俊彦一步步不能自拔。
　　他今晚势在必得。
　　“病好了吗？”曹俊彦问。
　　服务员上完菜就出去了，得了指示，没有叫人不必进来。
　　曹俊彦盛了一碗佛跳墙，站起来端给白离，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桌上除了一大锅炖在酒精炉上冒着热气的佛跳墙，还有几道青菜，都是白离爱吃的，也是病人能吃的。
　　白离很客气地道谢，喝了一口汤。
　　“这么紧张做什么，”曹俊彦笑着，“我又不会吃了你。上次你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不照样没生气吗？”
　　他等着白离把汤喝完，又把里面炖得软烂的海参鲍鱼和蹄筋挑出来，看着白离一口口吃完。
　　“小白，我不跟你废话了，我想要什么，你知道。你和赵览打的什么算盘，我也知道。”曹俊彦笑意深了些，没再给白离思考和喘息的机会，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你给我个准话吧。”
　　他花在白离身上的心思比以前加起来追过的男男女女总数都要多，甚至连自己发小都不顾忌了，结果白离愣是和他周旋了快两个月，官腔打得比他应酬的时候还漂亮。
　　他最初是逼了逼赵览，让白离从西北回来，但后来没再为难他们，一是上不得台面，二是他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
　　还是想给白离留个明面上的尊重和选择的。
　　就看白离怎么选。
　　白离知道曹俊彦耐心已经到了底，这次不会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且不说曹俊彦为了什么追求他，但如果他为了一时好过答应下来，那闻君何一定会弄死他。
　　和闻君何分手，又惹上曹俊彦，是他始料未及的。但他也不是毫无反抗能力，任人宰割。
　　“阿彦，我曾经把你当朋友的。”白离定定看着人，黑如曜石的眼珠澄澈干净。
　　曹俊彦心脏突然跳停了半拍。在他们刚刚认识的那一年，白离是跟着闻君何一起这样喊过他名字的。只是后来他们交恶，白离便再也没这么叫过他。
　　“可能我哪里得罪了你，或者是因为跟君何在一起，碍了你们的眼，总之不管你心里怎么看我，我从未对你有过恶意。”白离说。
　　算起来，他们也认识了快十年。
　　“我跟君何分手，你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白离倒了一杯茶，递给曹俊彦，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有些无奈地说，“我要的是承诺，是责任，是婚姻，是唯一，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是桑榆暮景独此一人。”
　　他说完摇了摇头，哂笑一声：“你肯定觉得我土，爱幻想，不切实际。”说罢他抬起眼来看曹俊彦，“可这就是我想要的感情，我想要的人，终此一生，唯此一人。”
　　“每个阶段谈着不同的感情，玩一玩也好，将就度日也罢，我做不到。”白离说，“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原则。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那我宁可不要。”
　　白离问已经呆住的曹俊彦：“如果我想要这个作为条件，你愿意吗？”
　　“或者说，你要我给你一句准话，我说可以，但前提是我们结婚，你可以吗？”
　　用脚指头想，曹俊彦都不可以。
　　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曹俊彦本人怎么想，若真如白离所说，单单曹家上下就会扒了他这个不孝子的皮。
　　曹俊彦没想到被白离反将一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半晌，他缓过神来，干巴巴笑笑：“小白，你不用套路我，你知道这事没可能。我想追求你也不是冲着结婚去的，你想的那些确实不是我想的。”
　　“这么说吧，你老板的工程在我这里，就一句话的事儿，你跟我一段时间，期限你定，这事就过去了。成年人都简单点，我不为难你，也保证君何那边不为难你，你看怎么样？”
　　白离摇摇头，还是那句话：“我不玩感情。”
　　曹俊彦叹口气，双手用力搓搓脸，语气便有些不好：“那就是谈不拢了？”
　　白离说：“强扭的瓜不甜，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管他甜不甜，吃到嘴里才重要，不是吗？”曹俊彦舌尖顶一顶口腔内侧，凌厉的下颌线绷紧了，露出一个坏笑来。
　　白离冷哼一声：“强盗逻辑。”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曹俊彦追出来，在四合院门口抓住白离手臂，用力往自己怀里扯了一把。
　　白离在气头上，反手就给了他一拳。他还在发着低烧，全身没多少力气，那一拳挥出去，速度是有的，力度却减了半。
　　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戾气，闻君何来欺负他也就罢了，凭什么阿猫阿狗的也能骑到他头上来。情绪一上头，再加上被一场感冒拖累得迟钝又恍惚，理智什么的就消失不见了。
　　于是破口大骂：“你他妈放开！”
　　“说走就走，工程不要了？”曹俊彦攥紧白离两条胳膊，不肯松手，“你想清楚，如果不怕你老板吃官司，你尽管走。我也不是离了你就不行，都是成年人了，别太不识抬举。”
　　白离用力把手抽出来，往外站了站，语调已经不稳：“我不干这种事！”
　　“不能好好说话是吧？”曹俊彦烦了，懒得再留体面，“你以为你是谁，没有闻君何你什么都不是。这么说吧，你要是还想在这个行业里混，最好是听我话。我现在还有点耐心，我们在一起了，我保证没人欺负你，也保证你公司和老板都没事。”
　　白离气得浑身发抖，他全身都冷，脸颊却是烫的。
　　“我说了，我不干这种事。”白离紧抿着唇，又撤后一步，“我没你们那么恶心！”
　　这句话瞬间把曹俊彦激怒了，他一步迈过来，一把扯住白离手臂，咬牙切齿地说：“好啊，既然觉得我恶心，那我就恶心到底！”
　　说着就把人往房间里拽。
　　这片庄园里全是独栋四合院，因只吃饭用，并不大，但设计的要素一点不少，宅门、影壁、内院、游廊、东西厢房和正房，一应俱全。
　　对面的另一栋四合院大门正对着，中间有一段几米宽的过道。
　　他们在这边纠缠，对面很快有脚步声走来，然后听见一道清冽的喊声：“白离！”
　　来人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拖住白离肩膀，往后一拽，然后迅速插进两人中间，将曹俊彦挡开。
　　突然被人打断，曹俊彦怒气刹不住，眯着眼看了看来人。
　　是个面容白净的青年，穿一件套头卫衣和灰色休闲裤，身上有一股恬淡的书卷气，看着不像是能来这种地方吃饭的商务人士，倒像个学生。
　　曹俊彦一时觉得这人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白离看到来人之后，脸上由惊转喜：“你怎么在这儿？”他急于离开，便握住青年的手说，“我们出去再说。”
　　那人点点头，拉着白离往自己的四合院走。
　　这下曹俊彦彻底怒了，声音提高了些：“谁啊你！让你们走了吗？”
　　三人正僵持不下，对面四合院里又走出来一个人。那人身量很高，快步过来抓住先前那个青年，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冷冷地喊了一声曹俊彦的名字。
　　曹俊彦回过头来，看清来人，眉心重重一跳，所有的气焰瞬间灭成了灰。
　　“重为哥。”他不尴不尬地笑了声，站板正了喊人。
　　“说吧，什么事？”万重为让人新开了一间房，四个人坐在里面喝茶。
　　曹俊彦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油盐不进人情不讲的万重为。万家站在平洲金字塔尖，当家人万重为以心狠手辣著称。他前两年把自己亲爹整垮了不说，还把在政界上威望素著的继母一家弄得家破人亡，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这其中就包括了他两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曹家长辈曾经耳提面命，惹谁也不要惹万家那活阎王。
　　说起来，曹俊彦外祖家和万家有点亲戚关系，平时走动也算热络，但曹俊彦比万重为小了快十岁，平常聚会遇到了也仅限打个招呼，再没有别的深交了。
　　他真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碰上，更没想到万重为的前夫竟然是白离的朋友。
　　对，先前那个青年是万重为前夫。关于这俩人的事情，他听过几嘴，大概就是两人因为一些矛盾离了婚，男的出了国，后来万重为不知道怎么回事追去了国外，想要复婚，但一直没有结果。
　　据说现在还在追。
　　曹俊彦态度很好：“我这不是正在追白离吗？约他出来吃饭，想给他介绍个工程，没想到他这么倔……”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这些话自己听都站不住脚。刚才他都当街动手了，简直就是要把“强扭的瓜”抱回家去，哪里是追求人的态度？
　　万重为显然不愿意听他胡说八道。他把茶杯一放，瓷器碰撞桌面的声音很轻，逼人的气势却很足。
　　“跟闻家有关是吧！”万重为用了肯定的语气，就表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白离是我和阿温的朋友，有救命的交情。别的我管不着，也管不了，但你最好心里有点数。”
　　曹俊彦方才就见万重为给助理打了电话，心里便有了猜测，万重为想要查点什么那是分分钟的事儿，况且闻君何和白离的事不算秘密。
　　“你想追求人，那是你的事，但是别人不同意，你就要尊重别人。当街上手这种事，不是成年人能干出来的。”万重为一点面子都不给曹俊彦留。
　　“是的，”曹俊彦赶紧点头，脸皮很厚地说，“我就是太喜欢小白了。”
　　他说完这句，一副能屈能伸的样子，转头对坐在一旁的白离说：“小白，对不起，我今天有点激动，你别放在心上。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然后脸上堆着笑，又转头跟坐在一旁的那个青年说：“嫂子对不起，今天没认出来你来，就觉得眼熟呢，没想到真是你。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和重为哥的婚礼上，后来你一直上学不太出门，我也没机会再和你见面。”
　　时温脸皮薄，被他这样叫来叫去，脸都红了，但整个人还是绷着，不想原谅刚才曹俊彦对白离动手动脚。
　　四个人又说了几句，白离看着状态没刚才那么紧绷了。时温紧紧挨着他，不时担忧地看过来，手掌放在白离膝盖上拍一拍，让他别紧张。
　　白离冲着时温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没事了。
　　万重为一边“以大欺小”训着话，一边余光扫过身边两人的互动，视线在时温放在白离膝盖的手上停了停，很快便给这场谈话收了尾。
　　万重为摆摆手让曹俊彦赶紧走。曹俊彦得了特赦，顾不上打听白离是怎么认识时温的，立刻跑没了影儿。
　　没了旁人，时温彻底放松下来，用力抱了一把白离：“小白，我真是太想你了。”


第17章 当真
　　白离没想到这么巧遇到时温。说起来，他俩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白离去西北参加徒步比赛时，正巧和时温分到一个房间，并且在同一组。两人一见如故，聊得很投缘。他们在酒店准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适应环境，熟悉路线。结果正式比赛开始后，第二天时温便意外迷路，卫星电话失效，茫茫的戈壁滩寻人不啻于大海捞针。
　　万重为带了两支搜救队从平洲赶来找人，白离详细演算了时温失踪路线，并预判了各种可能，帮万重为最终把命悬一线的人救了回来。
　　白离和时温分开后没再见过面，但微信上没断了联系，这次意外遇见都很惊喜。
　　凌晨一点，时温和白离躺在酒店房间的两张床上，中间隔着一臂长的距离，聊着各自从戈壁回来之后的事。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白离平静地说，“就是谈了八年多，突然发现自己在对方心里可能并不重要，也没把我当成伴侣看吧。所以想明白了这些，就提了分手。”
　　他和闻君何的事从未对时温提过，时温还曾经开玩笑说：“你什么也不用说，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
　　“去西北徒步，本来也是想着跳出来固有的生活模式，让自己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什么。”白离仰躺在床上，心想原来说出来挺轻松的。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剩下冷静也好，麻木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和人生。
　　两个人一起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时温问：“曹俊彦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争执时说的那些话，时温都听见了。不可能是曹俊彦对万重为说的那么简单。并且白离明显受制于人。
　　“曹俊彦是他朋友。”白离顿了顿，说，“我提了分手之后，大概他不高兴被甩，所以……”
　　有些话他真的说不出口，但是时温懂了。
　　“所以他放任自己朋友为难你？”
　　白离苦笑，默认了。
　　都说好聚好散，在他这里却没想到分个手都成了众矢之的。可见闻君何和他的朋友们是多不待见自己。
　　“我们在一起八年，血肉都融在一起了，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太难了，但是怎么办呢？咬着牙也得撕。”白离眸光暗淡，“伤筋动骨之后以为自己能分得干净，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概这些年只有我当了真，分了手也只有我想着好聚好散吧。”
　　原来曾经的爱人翻了脸这么可怕。
　　“那他到底想要你怎么样？”时温问了一个白离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真不知道，”白离双眼发怔，有些迷茫地说，“可能……他想让我后悔，或者只是单纯的报复吧，报复我不知好歹。”
　　这显然超出了时温的认知，稍微换个爱情套路就让他那个只擅长学术研究的脑子宕机了。
　　时温很着急：“那你什么打算啊？”
　　白离摇摇头，眼睛发涩：“我老板几个工程握在曹俊彦手里，我现在就想着别拖累公司，如果他想出气，就让他出吧。只要不是太过分，我能忍就忍一忍。”
　　“曹俊彦对你做的这些事，你那个……前男友知道吗？”
　　白离呼吸停了一瞬，片刻之后才说“知道”。
　　知道，但没有阻止。也是一种态度。
　　“今天曹俊彦的那些话听着可不是想出气那么简单，小白，你别一直忍，有时候忍让不能换来好结果。”
　　白离当然知道，但是除了忍，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时温看他这样难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爱情经验匮乏，所有感情上的招式和来往都来自万重为。他自己也曾深陷泥潭走不出来。
　　每个人的爱情故事都不一样，但时温对白离此刻的无力感却能共情。
　　时温想了片刻，说：“小白，我这次回来是参加一场行业论坛，很快就要走了。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你去找万重为，就算帮不了太多，至少让他们不能在公事上为难你。”
　　白离笑笑，谢了时温的好意，说“不用了”，自己大概也在平洲待不了几天了。
　　他很累了，感冒的后劲袭来，让他眼睛半阖着，说话都含糊起来：“就这样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然后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白离和时温都起晚了，两个人各顶着一对黑眼圈吃早饭。
　　万重为坐在酒店餐厅里，看了几次表，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二位。时温打着哈欠坐下，没看见万重为有点黑的脸色，闭着眼喝粥。
　　“怎么起这么晚？”万重为拿了一小笼虾饺，夹了一个放到时温面前的碟子里，用叉子扎了个小口子，让热气出来。
　　白离眉毛抽了抽，立刻解释：“昨天聊太晚了，三四点才睡。”
　　真的什么也没干的意思。
　　万重为看着神色好了些，又专心去和时温说话：“酒店条件太差，回家去住好不好？你在平洲也没几天可待了，要是休息不好，怎么有精神参加论坛。”
　　时温摇摇头，无知无觉地吃着东西：“不去，离学校太远了，在这儿挺好的。再说那也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没有家。”
　　万重为被说到脸上也不生气，面色不变地低声哄：“好好，不回去，当着小白的面儿你一点面子都不用给我留，留着也没用，我要面子做什么？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我陪着你就是了。”
　　时温：“好的。”
　　白离：“……”
　　吃过早饭，白离和时温告了别，便离开了。
　　白离不能坐以待毙，回了公司和赵览商量对策。昨天曹俊彦的态度已经相当过分，如果不是遇到时温和万重为，他很难脱身，发生什么也不可控。
　　他不想再冒险。他相信赵览也能理解。
　　****
　　球打到一半，闻君何推门进来。
　　房间里的喧嚣停了，大家都看过来。组局之前就给闻君何打过电话，说忙，不过来了。后来不知道谁把几张照片发群里，还有人说了句：“大家都在，就差你了。”
　　安无为笑道：“不是不来吗？怎么半路过来了？”
　　另一人也凑过来，“君何，最近怎么叫你也不出来，天天在公司里泡着，酒店的事情还没忙完吗？”
　　闻家从国外收购的老牌酒店，团队已经入驻进行财产清盘和价值评估，这些事项一直都是闻君何亲自盯着，目前进展还算顺利。闻君何最近国内国外两头跑，不过剩下的债务核实、财务审计和签协议，就都是一些流程性的事项，不用再闻君何亲自去办了。
　　闻君何简单回了一句“忙完了”，脱了外套，坐到了曹俊彦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连眼神都没有交融。
　　其他人要么打球，要么喝酒，玩性正酣，没人注意他们。
　　“你带白离去了秋水台？”闻君何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们自从上次四人饭局之后没再碰面，电话微信都没联系过。这在他们相交20多年的日子里几乎从未有过。
　　“对啊，”曹俊彦懒懒地靠在沙发上，“追求人嘛，总是吃饭送花送东西那一套，免不了俗。”
　　“吃饭，还是动手啊！”闻君何语调渐冷。
　　曹俊彦并不奇怪闻君何怎么知道他和白离在秋水台的事。他们在四合院门口闹那么一出，看见的人除了时温和万重为，未必没有别人。
　　曹俊彦嗤笑一声，看着和自己隔着一人距离的闻君何，有些不太明白的样子：“君何，你们分了手，我也知会过你，你可别现在来告诉我说不行。”
　　“如果我说不行呢！”
　　“哦，那也有点晚了，”曹俊彦无所谓地说，“我许了小白很多好处，他已经动了心，我追到他指日可待呢！”
　　“是吗，许了那么多好处，不也弄的拉拉扯扯很难看。”
　　闻君何穿了一身正装，领带和头发一丝不苟，看着不像是忙完了，倒像是从某个重要会议上匆忙赶过来的。他眉眼轮廓很深，长相是不好相与的那类，身材又高大挺拔，不言语的时候气势有点压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出一丝温情来。
　　曹俊彦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知道这人表里如一。
　　但这样跑来不动声色地兴师问罪，还是头一回。
　　“君何，你不觉得咱俩这样也挺难看的。”曹俊彦说。
　　他很会抓漏洞和软肋，一开始得了逞，也不过是因为闻君何在气头上，但若要动真格的，他拿不准闻君何会不会和他撕破脸。
　　两人现在都暗地里较着一股劲儿，不点破，维持着微妙的关系。他不想跟闻君何彻底闹掰，没必要，但想让他放弃白离，那也不可能。
　　都走到这一步了，他决定赌一把。
　　“好啦，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曹俊彦呵呵一笑，拿酒杯碰一下闻君何的，算是主动服个软，“再给我几天时间，要是能追上呢，算我的，要是追不上呢，我就不追了。”他说罢一饮而尽，意有所指地说，“你不是也想看看这人会不会移情别恋吗？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闻君何转着手里的酒杯，说话间依然隐隐透着警告：“不管我和白离怎么样，我不想再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你那些对付别人的手段收一收。”
　　“我能有什么手段？不就是拉扯几下。再说了，当时万家那位也在，我哪敢继续？”
　　“那万重为如果不在呢，”闻君何视线锐利如刀，“你打算做什么？”
　　曹俊彦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干巴巴笑两声：“我就是吓唬他一下，我还能做什么？”
　　闻君何视线停在他身上，闷头喝了一口酒，咽下去，喉结很重地滚了滚。
　　何必呢？早干嘛去了！曹俊彦心想。他冷嗤一声收了笑，带了点挑衅的意味在里面：“我们看看，白离怎么选吧？”


第18章 乐子
　　白离和赵览商量过后，决定早点离开平洲。他把自己的忧虑说给赵览听，赵览立刻同意。因为公司的原因，已经拖了白离很久，现在流程走完了，就算后期白离不在，倘若公司被甲方为难，也为难不到哪里去。
　　只是白离有些抱歉，把后续工作的压力全丢给赵览了。
　　“你别这么说，说不定你离开了，那俩人反而能消停。”赵览说。曹俊彦对白离做的事，他都知道，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白离难受，眼下最要紧的是白离能离开平洲。
　　两人商定好之后，白离把手头所有的工作都交接安排好，又把项目后期可能会产生的隐患和纠纷做好了列表，交给其他同事，这才定下心来。
　　忙完公事，白离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一个小时就全弄好了。下午四点的阳光温暖不烫，从小小的窗口涌进来，能看见跃动的浮尘，金闪闪的。白离伸手捞了一把，指尖透明，什么也没沾到。
　　他又想起上次和闻君何的“好好告别”，闻君何至今没和他好好说过一句再见。
　　他站在爱情的浮尘里，用八年的时间仰望着，呵护着，期待着，翘首企足捞了一把又一把，最终除了疲惫和伤痛，什么也没沾到。
　　天色渐暗，房间里仿若石化的人动了动手指。时间差不多了，白离想。他买了第二天一早的车票离开，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白离很快编辑了一条信息，大意是因为工作原因，需要提前退租，剩下的几天不住了，把押金要回来，然后明天一早会离开。
　　然而天总是不遂人愿，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微信还没发出去，电话突然响了，白离吓了一跳，手一抖就按了接听。
　　曹俊彦懒懒的声音响起来：“小白，上次在秋水台的事是我冲动了，对不起啊。”
　　隔着话筒，白离听曹俊彦说了些有的没的，态度平常。白离一时拿不准他什么意图，耐着性子周旋了几句。
　　工作的事说完了，开始进入正题。
　　“今晚过来一起玩儿吧，大家都在，聚一聚，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
　　白离对于聚一聚这种事已经有了应激，他客气地回：“曹总，我今晚有事，改天再说吧。”
　　“小白，我是真心实意约你出来跟你道个歉。我知道你跟公司解约了，我不为难你，就吃个饭聊聊天，你不用这么忌惮我吧！”  曹俊彦语速很慢，声音轻巧，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故意让白离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你也不想再横生枝节对吧？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
　　曹俊彦发来的地址是一个山顶俱乐部。白离叫了车，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
　　到大门口，有服务生等着，问了他的名字后带着他往里走。沿着一条彩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一片很大的草地和花园，白离才看见不远处的一栋三层欧式建筑。
　　大片大片的银灯亮着，光华灼人，四周却静悄悄的。
　　建筑前面的平台上，停了一溜儿豪车，其中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但白离仍然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闻君何的车。他不太常开这台车，曾经扔给白离开过。白离嫌它太扎眼，也没动过。这台车平常都是停在地库吃灰。
　　今天是个什么场合，来的都是什么人，曹俊彦会不会再次为难他，白离一概不知。
　　如今看到闻君何也在，白离原本还镇定自若的面色有些发白，心底有一种惶惶不安克制不住地升腾起来。以至于服务生站在台阶上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把视线从那辆库里南上移开。
　　俱乐部大楼里静悄悄的，四壁都是奢华的装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昂贵的油画真迹，连走廊拐角处的壁灯都镶着水晶。
　　这里的一切，都和只穿着简单白衬衣休闲裤的白离不相称。
　　这是闻君何的世界，和只求安稳度日岁月平凡的白离如此云泥之别。白离心想，之前是怎么被爱情冲昏了头，才会觉得这样的闻君何能和自己三餐四时、执手偕老的。
　　如今要走了，才终于认清自己还真是那些人口中的“不知好歹”。
　　服务生将他带到一扇门前便离开了。白离推开门，音乐和喧闹声霎时扑到眼前来。
　　“呦！谁来了这是！”坐在门口附近的一个人最先看到白离，冲着房间里的其他人喊了一嗓子。白离知道他，这人姓赵，是这群公子哥里最有名的玩咖。这家俱乐部也是这位赵公子的产业。
　　白离迅速扫一眼环境，这个房间很大，几乎占了整栋建筑的一层，装修华丽奢靡，180°落地长窗，吧台、舞池、斯诺克球桌，由近及远错落排开，远处是整面红酒墙和雪茄墙，甚至还有一座小型水族馆。
　　房间里大概有二十几个人的样子，没看到闻君何。
　　他站在门口没动。说话声和音乐声都停了，有人往这边走，伴随着脚步声和笑声，曹俊彦走过来拉他的手臂，亲热地叫他：“小白，等你很久了，怎么这么慢？”
　　有人吹口哨，也有人起哄看热闹。大家都知道他和闻君何分了手，也知道曹俊彦在追求他，但都不当一回事——
　　在多数人眼里，闻君何是玩弄，曹俊彦是捉弄，白离就是今天晚上添的一个乐子罢了。
　　很多人是生面孔，容妆艳丽，有男有女，大约是这群人带过来一起玩的。
　　白离被曹俊彦拉到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人拿了开好的酒过来，靠近的时候带起一阵甜腻腻的香气。那人是个化着妆的男孩，看着年龄不大，举手投足间楚楚可人。
　　曹俊彦示意那男孩也坐在旁边，那人就听话赶紧坐下，拿一杯红酒小口抿着，有意无意地往白离这里看。
　　“小筠，今晚不是让你照顾好君何吗？这会儿人哪里去了？”曹俊彦漫不经心地问。
　　叫小筠的男孩面带羞涩：“他说去露台透透气，不让我跟着。”说完又瞥一眼白离，补了一句，“让我乖乖在这儿等他。”
　　白离坐在沙发上，听他们一唱一和地聊天，面色没变。
　　“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曹俊彦挨过来一点，靠白离更近了些，说，“小筠是大赵那里新招来的模特，读大二，今天特意带出来给大家认识认识。而且，大赵还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示意小筠自己说。
　　小筠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说：“赵公子让我今天一定要把闻总照顾好了。可是我太笨啦，连闻总开心还是不开心都看不出来。”
　　“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长得凶。”曹俊彦哈哈笑两声，“他不开心也不是因为你。你卖力点哄哄他就行了呗！”
　　白离紧紧攥着的手心里起了一层薄汗。
　　小筠举着一杯酒往白离那里递了递，语带娇憨：“小哥哥不喝一杯嘛！”
　　白离垂眼看着那粉白葱秀的手指，深红色的酒液晃动，沾染了一点洒到小筠的指尖上，好一副生动的诗酒风流画面。
　　白离没接，也没什么表情：“我不喝。”
　　小筠碰了个软钉子，委委屈屈地看向曹俊彦。
　　“这是小白，”曹俊彦一只胳膊搭在沙发后面，看起来就像是半环抱住了身旁的人，十分暧昧地冲小筠介绍，“我现在正在追求他。”
　　小白，小筠，听起来倒像是一路人。
　　白离不着痕迹侧了侧身，尽量离曹俊彦胳膊远一些。他现在有些后悔来了，明明知道曹俊彦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还存着一丝侥幸。他现在只想赶紧应付完对方走人。
　　“曹总，你说有事要当面和我谈，请说吧。”
　　“啧啧，小白，你怎么这么扫兴，我是叫你来玩儿的，不是这么正儿八经要和我谈事情的。”曹俊彦压低嗓音，整个人倾过来，炙热的吐息就喷在白离耳边，“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白离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倏地站起来，向后撤了一大步：“我去个卫生间。”
　　不等曹俊彦回答，他大步向门口走去。撞到刚进来的一个人，他说了声对不起，一抬头怔在当地。
　　闻君何被他撞得侧了一下身，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生了气。
　　白离慌了一瞬，一句话也没说，几乎是逃似地绕过闻君何，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空寂寂的，他循着标识找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没回头。
　　“不是要离开平洲吗？别人勾勾手指就迫不及待过来，”闻君何说，“白离，我还真是高看了你。”
　　有水珠沿着下巴滴到胸前的衬衣布料上，洇湿了一小块，白离抽了一张纸巾擦脸，又用力去擦胸口那块湿，却怎么也擦不干。
　　他把纸巾扔进纸篓，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就是很平静地阐述事实：“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可以随心所欲，我有工作，有责任。”
　　“责任？对谁的？赵览吗，还是曹俊彦。”闻君何说出的话字字扎人，“你来之前，你知不知道曹俊彦跟别人打赌，说你现在听话得很，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闻君何，你一定要跟我过不去是吗？话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嫌我说得难听，就不要做。”
　　白离转过身往外走，闻君何堵在门口，冷冰冰看着人，眼睛里一点温度没有。
　　“闻君何。”白离看着像堵墙一样挡在眼前的人，潜伏在心底很久的那股子委屈突然就涌上来，在罪魁祸首面前生了根发了芽，长出藤蔓撕扯他的四肢。
　　白离叫他的名字，说：“我现在就走，你让我出去，可以吗？”
　　闻君何垂眼看他，过了一会儿让开身子，说“随你”。


第19章 把酒喝了
　　那个小筠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谁的指示，跑出来找闻君何，正好在走廊里碰到刚出来的俩人。
　　他没有丝毫停顿地滑进闻君何怀里，手上搂住闻君何的脖子，甜腻腻地说：“闻总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大家让我出来找你。”
　　闻君何将他从怀里拽出来，扫了一眼白离，然后“嗯”了一声，便往房间里去。
　　走廊中间镶着一长溜玻璃，闻君何带着小筠往回走，从玻璃的反光里把白离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不屑，有鄙夷，甚至有恶心。闻君何没从里面看到嫉妒、难过这类负面情绪。
　　一股无名火突然就涌上来。
　　包厢门口，闻君何突然抓住小筠手臂，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回头看着白离，淡淡地撂下一句：“小筠很懂事。”
　　“对，”白离咬着牙说，“全天下就我不知好歹。”
　　他说完扭头就走，在这个地方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白离没走成，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下。
　　曹俊彦似乎早有预料，当着所有人的面跟白离说：“小白，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已经有点恼了，今天叫了人来，又提前安排了好多剧本，本意是想着逼白离同意，也让闻君何无话可说。可白离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计划落了空，自然也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落了好去。
　　他甚至还准备了告白仪式，在场人都清楚。一会儿灯一关，他去台上拿把吉他唱首歌，气氛搞得好一点，他不信白离还能拒绝他。只要白离点了头，他就再也不用顾忌闻君何。
　　现在倒好，歌没唱，话也只是开了个头，白离就已经避如蛇蝎，曹俊彦彻底没了耐心。
　　他让人重新开了一瓶酒，放在桌子上。抬手捏碎一颗胶囊，白色的粉末沿着瓶口撒进去，曹俊彦做这个动作没刻意避开人，距离近一点的都看见了，当然白离也看得清楚。
　　没人问那是什么，谁都能猜出来那是助兴的药，至于药效如何，了解曹俊彦的都知道，他从来只玩大的。
　　曹俊彦敲敲酒瓶，瞥一眼人群深处的闻君何，视线转回到白离脸上，
　　“把酒喝了，让你走。”
　　淡棕色的Martell白兰地，500毫升，酒精度数40度，里面还加了料。
　　没人能一口气喝光，也没人敢。
　　曹俊彦好整以暇地看着站在面前脸色发白的人，看他迟迟没有动作。
　　“我说到做到，你喝光这一瓶，立刻就能下山。而且我保证，以后也不再找你麻烦。”曹俊彦说完，压低声音又欲盖弥彰补上一句，“不想喝也可以，给我想要的结果，一样可以离开。”
　　原本四散在房间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乐子聚拢过来。无数道视线定在白离身上，戏谑的，看热闹的，不怀好意的，都是些吃人的视线。
　　白离抬起头，速度很快地往闻君何的方向扫了一眼。
　　余光中只看得到闻君何不为所动的侧脸。他坐得远，似乎没在意这边正在上演的闹剧。那个叫小筠的男孩偎在他身边，正在专注着剥手里的葡萄。剥完一颗，便递到闻君何嘴边让他吃。
　　而闻君何吃得专心，神态自若，没有看白离。
　　眼前这一幕闹剧仿佛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八年的感情换不来一句庇护。
　　白离没再犹豫，上前半步，右手握住瓶颈，看着曹俊彦，语气无悲无喜。
　　他说：“好。”
　　远处闻君何捏住葡萄的手一顿。
　　白离一把抓过酒瓶，没有一丝停顿，仰头喝下去。
　　他喝得快且急，头微仰，脖颈绷出漂亮的弧线，有酒液从唇角流下来，划过急剧滚动的喉结，吞咽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像是阵阵呜咽。
　　噗一声，一颗葡萄被手指捏碎，汁液四溅。
　　喝光的酒瓶往桌上一放，清脆一声响，把众人神思都拉了回来。
　　赵公子过来检查，一滴没剩。
　　有口哨声响起来，也有哄笑声。唯独曹俊彦目光深如潭水，看着白离被酒液洇湿的唇红艳动人，也看着白离的双眼不知道是被酒气还是别的什么，熏出一片雾蒙蒙的湿润。
　　白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唇，看着曹俊彦，只说了一句：“曹俊彦，你说话算话。”
　　然后转头往外走。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酒精已经开始上头，任白离酒量再大，这也是不要命的喝法。况且那里面还加了料。
　　白离不能停，不敢停。这个吃人的地方，住了一群吃人的人，这里怎么可能有他的爱人呢！
　　走出包厢，他不敢用房间或者走廊上的卫生间，迅速跑去一楼前台那里的工作人员卫生间，还好没人。他关上门，躲在里面用力抠自己的喉咙催吐。
　　他在一次一次的抽水声中反复咳嗽，在四壁泛着惨白光泽的瓷砖中持续眩晕。用力甩甩头，感觉大脑和身体越来越沉，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把他拖进一片深湖里。
　　不知道吐了多少，但他知道自己得赶紧离开，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又玩花样。
　　白离从俱乐部大楼走出去，沿着来时的路。他走得很快，有些踉跄。花圃里的自动洒水喷头正在工作，伴随着舒缓的轻音乐，像一个小型的音乐喷泉，溅湿了他的裤脚。
　　脚步越来越沉，白离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他弯着腰，缓缓蹲下来，把脸伏在水柱上，突然张嘴喝了几大口水，然后又把水撩起来拍在脸上、头上。过了好一会儿，白离觉得清醒了些，尝试着站稳，然后迈开大步向大门跑去。
　　走吧，快跑！
　　深秋的夜风很急，打在被水淋湿的脸上和身上，是一种痛彻心扉的凉意。
　　山路很远，没有公共交通，深夜叫车根本没人愿来。白离要下山进市里，得走一夜。
　　这些都顾不上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白离已经走出山顶俱乐部的大门，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闻君何才从二楼平台回来。他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灰烧得很长，一截一截掉在地上，燃尽了，也没吸过一口。
　　下山的路不算陡，但弯道很多，从脚下绵延下去，很黑，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白兰地的后劲儿太大，就算吐出来一些，白离依然觉得头重脚轻。
　　步子由大变小，由快变慢，最后走走停停。太阳穴咚咚地跳着，白离的呼吸迟钝而黏重，脚下像是踩了棉花。
　　他胡乱地走着，记不清摔了几跤，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伤口，所有的感官都失了灵，连心都丢在了这条暗黑的山路上。
　　身后有引擎声传来。
　　这条山路的尽头只有那家山顶俱乐部，再无其他建筑。这时候有车开下来，一定是从那里下来的。白离脑子乱哄哄的，有点怕是曹俊彦或者谁的改了主意，在车灯打到他身上之前，侧身躲到路边一棵树后面。
　　黑色库里南开得很慢，开着远光灯。闻君何估算着白离下山的时间，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路边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闻君何猛地踩了刹车。
　　他跳下车来，几步走到那棵树后面，顿了片刻，伸手去拍背对着他的白离的肩。
　　库里南的车灯像两只马力十足的探照灯，照得整条山路明晃晃的，足以让闻君何看得清眼前任何一个细节：
　　白离凌乱的衬衣和发丝，摔倒时粘在手臂和裤脚上的泥土，以及他回过头来时满脸的泪。
　　闻君何一下子愣住，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抓了一把，痛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白离一只手死命捂住嘴巴，闭着眼，压抑的哭声回荡在山间，像一记重锤，猛地敲在闻君何心口。


第20章 有能耐扛得住就行
　　闻君何从未见白离这样哭过。
　　印象中的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难处，或者委屈，顶多红了眼眶。那还是在没了办法的前提下，一般情况下他都不声不响，要么解决问题，要么自己消化掉。因为在白离看来，哭只是一种情绪宣泄，对于解决问题来说没有一点用处。
　　可他现在控制不了。
　　酒精、闻君何，以及刚刚踉跄着走过来的这条山路，都像疾风骤雨一般在同一时间袭来，打到白离毫无立锥之地。让他除了放声大哭，什么也不会做。
　　闻君何脱了外套，将白离裹住，然后把人按进自己怀里。
　　他多久没抱他了？记不清了。
　　瘦削的蝴蝶骨硌着手掌，闻君何清晰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因为哭泣而绷紧的心脏和肌肉，在瑟瑟发抖。
　　白离挣动了一下，但没什么力气。闻君何两只手臂揽住他，将他抱到副驾上，沉声说：“上车，送你回去。”
　　白离在路上彻底昏睡过去。闻君何将车直接开到医院，急诊医生给验了血，检查过后告诉闻君何，病人血液里没有其他成分，喝下去的酒因为催吐及时，也没有大问题，不用洗胃。挂个点滴，明天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白离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按着手扎针，青色的血管浮在冷白的皮肤上，针头扎进来的时候，肌肉很轻微地跳了跳。他睡梦里很不安稳，眉头微微拧着，眼尾斜斜耷下来，脸上是小孩子那种不加掩饰的委屈。
　　闻君何坐在床边，垂眼看了白离很久。
　　不明白为什么既然这么委屈，也不肯回来找他，为什么被逼的一条路都没有了，也还要坚持分手。
　　很多个为什么，没有一个答案是闻君何想要的。
　　****
　　白离醒来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记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确定自己是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时间是上午八点，身上还穿着闻君何的外套。护士进来跟他说了几句情况，告诉他今天上午就可以出院了。白离道了谢，正要下床时闻君何推门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有些怔愣。
　　白离没想到闻君何没走，不但没走，看这样子还陪了他一整晚。
　　闻君何手里提了两个食盒，放到桌上，是白米粥和蛋羹。
　　“吃了我送你回去。”
　　他把食盒打开，勺子拆了，往白离那里推了推，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白离接过勺子，默不作声吃了些，空荡荡满是灼烧感的胃才舒服了些。
　　吃完饭，闻君何去开车。白离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库里南，往外面撤了半步，跟闻君何说：“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去忙吧。谢谢你昨晚送我来医院。”
　　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说话也嗡嗡的，整个人一点精神气儿都没有。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现在的话也说得客气无比。昨天崩溃痛哭的白离又恢复成闻君何最不喜欢的样子。
　　闻君何没理他，打开副驾的门，扔下两个字：“上车。”
　　车速不快，闻君何看一眼旁边发愣的人，问他：“你现在住哪里？”
　　“在我公司附近把我放下就行。”
　　“住哪里？”闻君何又问一遍。
　　算了，白离不想惹他，只好报了小区地址。
　　破旧的小区里连个停车位都没有，闻君何把车停在路边，也不说走，跟着白离进了单元楼，又跟着人进了出租屋。
　　在看清出租屋里的摆设和布局时，闻君何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我给你的钱呢？够你在市区买两套房子了吧！”
　　“我只租了一个月，交接完工作就会离开。如果不是昨天曹俊彦让我过去，我今天就已经离开平洲了，我们根本不会遇上。”
　　闻君何坐在客厅小沙发上，腿都伸不开，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很不把自己当客人。白离倒了一杯热水，推给闻君何：“家里没有茶叶，将就喝吧。”
　　闻君何的重点却放到了别的地方：“你想今天离开？”
　　白离抬头看着他，有些惨淡地笑了笑，没什么力气地说：“不然呢，留下来继续被欺负吗？”
　　“你根本没打算从西北再回来吧！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曹俊彦接二连三地出难题。这句话闻君何说不出来。但他随后突然想到什么，“你不会以为，这些事都是我授意的吧？”
　　这次轮到白离沉默下来。
　　闻君何眼底涌出愠怒，继而冷笑一声，问了一个问题：“白离，你觉得我们之前的关系，是什么？”
　　关系吗？白离陷入短暂的思考中。
　　是恋人，可那是很久之前白离自己以为的，并且现在已经不能确定。
　　他听过也见过闻君何身边的那些朋友们甩人，都是给东西给钱。情人或者床伴才会用金钱或利益买断。如果是恋人，牵扯的社会角色和伦理道德更复杂，很多时候单纯用钱解决不了问题。
　　那他和闻君何呢？
　　如果是恋人，闻君何不会在分手时将卡扔在他身上，算作遣散费一般地羞辱他。
　　如果是恋人，不会在昨天那种孤立无援的困境下，放任朋友们那般肆意取笑欺负他。
　　如果是恋人……
　　闻君何做了太多恋人之间不会做的事。
　　“说啊！”闻君何声音提高了一点。
　　白离只好说实话：“我不知道。”
　　闻君何没想到白离会说不知道。
　　他端起面前那杯热水，也不管烫不烫，几口喝下去，砰一声放回桌上，脸色铁青。
　　“你现在不好过，那我给你一条路走吧。”闻君何不带什么感情地说，“再留一个月，你负责陪我，我负责没人再骚扰纠缠你。等结束了，我可以再给你一笔钱。”
　　过了几分钟或者更久，沉默的白离才抬起头来看闻君何。
　　仿佛不认识他。其实早就不认识他了。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么爱他，甚至有时候觉得他可爱，虽然毛病多一点，脾气暴躁又没什么耐心。但白离就是不可救药地爱他。爱他的时候，无论两人之间发生什么龃龉，白离都会尽力修补，就像在修补一条破损的绳子。可自始至终不停修补的只有白离一个人，所以一旦白离停了手，绳子很快就断了，他们的关系也迅速崩塌。
　　“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昨天那瓶酒白喝了。”白离说，“你这意思是，曹俊彦放过我了，那都不算，后面还有你是吗？”
　　“你以为曹俊彦会放过你？别太天真了。”
　　“是，人才讲信用，畜生不会。”
　　闻君何被他噎了一下，口不择言：“反正你之前对我们关系的定位也不清楚，那现在就干脆弄清楚吧。”
　　“我陪你做什么？上床吗，还是当老妈子伺候你吃饭睡觉？我们这个月是什么关系？床伴，情人，还是前男友？”白离这话说得刻薄，已经不想再维持表面的冷静。
　　闻君何被他说得怒气冲冲，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话赶话地吵起来，怒极之下，又和往常一样反而冷静下来。他很看不起人一样笑了笑，扔出一句话：“除了床伴，你还能做什么？”
　　白离捏紧了拳头：“你不怕宋昕知道？”
　　“跟宋昕有什么关系！”闻君何说完，转念一想，故意补上一句，“你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白离已经不诧异从闻君何嘴里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明白了，这一个月的生理需求，没有比前任更合适了。不过你这个期限挺有意思的，为什么是一个月？”
　　闻君何被问得一愣，一时答不上来，总不能说不想让白离走。
　　不等闻君何回答，白离又说：“但我不愿意。无论你给我多少钱，无论多少人难为我，无论我过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愿意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你想去找谁都可以，怕吓着宋昕，你可以去找别人。”
　　“你以为离开平洲就万事大吉了？得罪了曹俊彦，以后在行业内你很难立足。我的条件你可以不考虑，你自己有能耐扛得住就行。”
　　宿醉的酸痛冲击着白离每一根神经，闻君何的面目渐渐在眼前模糊。白离站起来，努力稳住身体，不让自己看起来已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他是一个大醉一场的人，醉了八年才从噩梦和冷汗中彻底清醒过来。
　　而后强打着精神，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再也不看闻君何一眼，说：“出去！”
　　****
　　周末宋昕的工作室开业，朋友们约着一起给他贺一贺。人不多，都去了宋昕家里。
　　闻君何来得晚，送了一对钻石袖扣给宋昕。宋昕当场拆开，简洁的几何造型，中间镶了祖母绿的小方钻，气质内敛，一看就是宋昕的口味和喜好。
　　“帮我戴上啊！”宋昕拆了自己的袖扣，把手腕伸过来。闻君何也没推脱，帮他戴上了。
　　厨房上了菜，大家聚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不错。宋昕善于应酬，对朋友诚恳，大家很快就把话题又引到他和闻君何身上。
　　没说几句，就被宋昕截住话头。
　　“我跟君何那是陈年旧事了，大家就不要再提了。况且他现在有男朋友，你们注意点啊！”宋昕说着话，手下没停，给最爱为这事起哄的赵公子倒了满满一杯酒，“还有，有些话我得说，听说你们上次在俱乐部为难白离，虽然今天老曹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不好，但确实过了啊！你们也不拦着点，任由他胡闹呢，还有你，君何，你自己男朋友你不护着，等人真走了，看你上哪儿找去。”
　　宋昕这话说得自然，给谁都留了面子，也表明了自己态度。最重要的，他给在座的人提了个醒。
　　赵公子最先反应过来，有点咂舌：“怎么说？你们没分手？”
　　他看看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闻君何，又看看站在他旁边的宋昕：“这什么剧情！？”
　　宋昕不好说得太多，怕是闻君何现在心里也没想好怎么做，便故意含糊其辞地开玩笑：“人家玩的套路和你可不一样，大赵，好好喝你的酒，少操心别人的感情生活。”
　　饭后，新来的厨师又做了点心给大家吃。宋昕端着一盘贝果，找到在露台上抽烟的闻君何，拿一个塞他手里。
　　“这对袖扣真好看，我很喜欢，戴着它一晚上都心情很好。”宋昕举起手，在闻君何眼前晃了晃，璀璨又低调的金属贴在白衬衫上，和宋昕奢华内敛的气质很相称，让人赏心悦目。
　　“喜欢就好。”闻君何说。
　　“君何，你对朋友和工作都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维护，”宋昕问，“为什么对恋人就觉得理所当然呢？”


第21章 他只能回来
　　闻君何两只手臂撑在栏杆上，是个闲适的姿势，听到宋昕的话，他直起身来，转头看着宋昕问：“你想说什么？”
　　“好了，”宋昕拍拍闻君何的手臂，硬得硌手，“一说到他，你就冷静不下来。你先缓一缓，等你情绪稳定了，我再说。”
　　闻君何却答得很快：“我好了，你说吧。”
　　宋昕简直拿他没办法，也就不废话了：“你放任曹俊彦折腾白离，就是希望他来主动求你，是不是？他先提了分手，你气不过，又拉不下面子去主动求和，所以就一直等着。我猜的没错吧！”
　　闻君何手里捏着半个贝果，缓缓咬了一口，是甜口。白离以前也做过，咸口的，因为闻君何不爱吃甜的。口感也太酥脆，不如白离做的绵软。
　　“你这处理问题的思路还真是……”宋昕见他没否认，脸上露出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而后就自顾自地笑了，“君何，将来无论你吃多少爱情的苦，都不要怨别人。”
　　闻君何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宋昕笑着缓缓说出后半句：“那都是你凭自己实力挣的。”
　　“你知道高中毕业之后我为什么和你分手吗？”宋昕突然旧事重提。
　　“记不清了。”闻君何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还是没想起来。
　　宋昕晃晃手里的贝果，咔嚓咬了一口：“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和你分手的。”
　　闻君何皱了皱眉。
　　宋昕又说：“那时我提分手，你想也不想就同意了，没有任何不甘心和恼怒。现在说起来，你也记不得分手原因，我们还可以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可是白离和你提分手呢？”
　　现在宋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到底，他不在闻君何的感情世界之内，所以闻君何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上的波澜。他看清楚这些之后，最终决定彻底放弃闻君何。他不会在完全不在意他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是难过了一阵子的，但做朋友就挺好，非要做恋人，那就不是难过一阵子的问题了。
　　闻君何有点生气，脸色不好看，但他对宋昕没什么防备，也愿意聊一聊最近一直折磨着他的事：“他走得太轻易了，说不要就不要。总得让他碰碰壁，吃点教训，才知道回家来。”
　　说到这里，闻君何顿了顿：“可是那天……他一个人躲在树后面哭，都那样了，也不肯松口。”闻君何心口处压着一块石头，喉咙也发紧，不知道该生谁的气，“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他都不肯回来。”
　　那天他和白离不欢而散。他虽然也在气头上，但看到白离站立不稳的样子，白着一张脸靠在墙上，虽然嘴里说让他出去，但真的一点气势也没有，反而是一副受尽打击的样子。
　　他原本还要发作，可心里的不安达到了峰值，最终什么也没说，离开了那个出租屋。
　　宋昕无声叹了口气，听见闻君何又说：“我奶奶告诉我，头顶上有两颗发旋的人，脾气都很倔，认定了什么事就做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闻君何抬头去看月亮，他上小学之前是跟着奶奶生活在老宅里的。他几乎没怎么见过父母，闻蒲和江心总是很忙，全国各地跑，只有奶奶时时刻刻陪着他。上学之后，他被扔到寄宿学校，每天的时间按小时划分，做什么不做什么，力争效益最大化，没有一件事是浪费时间的。
　　所有人都教他学着怎么矗立在塔尖不倒，却没人教他怎么真心对待一个人。
　　他对奶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却唯独记得奶奶说过的这件事。
　　然后笑了笑，月光下的眉眼闪过一丝温柔，快得抓不住。宋昕疑心自己看错了，想再确定一下，闻君何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块脸。
　　“白离有两颗发旋？”宋昕问。
　　闻君何点头。
　　宋昕忍不住怼了一句：“他就是长了满头发旋，也是你逼的。”
　　闻君何不理他，慢慢吃完一个贝果，又去拿另一个。
　　宋昕闻不了烟味，他不好抽烟，但需要不断咀嚼来缓解焦虑。直到吃完盘子里两个贝果，感觉才好了一点。
　　台阶留了，他以为白离会顺势下来，可是没想到白离看上去更加心灰意冷。
　　“你这台阶留的，还真是崎岖。”宋昕简直无言以对，“那他如果真的来求你，你怎么打算？玩儿一个月，再甩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耗着？”
　　在这之前，其实闻君和对未来没什么打算，他觉得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好。但反向设想一下，一想到白离不在了，就不行。他的喜怒哀乐这个人再也不在意了，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过自己的日子，重新找个爱人，在别人耳边诉说浓浓爱意，冲对方撒娇、发脾气，甚至说梦话，一起旅行、吃饭、看电影，一想到这些，他就受不了。
　　这些事情，白离只能和他做。把自己的位置换成任何一个人，闻君何都没法想象。
　　他思考了几分钟，突然发现，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说了往前推几个月他绝对不会说的话：“过明路也不是不可以。”
　　这下子轮到宋昕惊讶了。他当然明白“过明路”的意思，就是见父母、结婚、公开。
　　“君何，你认真的？”
　　“嗯。”
　　宋昕倒吸一口凉气。其实这话他不问也知道，闻君何这个人，没做好的决定是不会说出口的。但这事太大了，且不说白离会不会回心转意，单单闻家那些人就有够闹的。
　　也不能说闻君何的家庭氛围不好，反正大家族就是那样，各种利益都分割好了，读书、交友、婚姻，都从小被标好了标签，拿到天秤上称好了重量，也做好了安排，力求利益最大化。闻君何当然也不例外。婚前怎么玩儿都行，但如果真要找个男人结婚，光想一想就知道闻家的阻力有多大。况且闻君何现在才26岁，父母正当壮年，不会放任他如此随心所欲。
　　宋昕很快从惊讶中冷静下来。
　　“原本我也和大家一样觉得，你就是玩玩，没动什么真感情。后来想想不是，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可现在来看，你这个人啊，当真是主意大得很。你不后悔就行。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闻君何转过头来，靠近了宋昕一点，摆出认真受教的表情，连眉眼都是凝重的——他最近太苦恼，这苦恼又不便和别人说，原本觉得不是大事，后来真的发现不可控之后又拉不下脸来做一些从未做的事，今天宋昕跟他说了这些，他是有些开悟的——但当他听到宋昕的提醒之后，立刻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感情是需要经营的，当然也需要心思。可是这种心思不能是坏的，你在商场上尔虞我诈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但感情上行不通的，尤其是对白离这种人。喜欢就不要放手，这是很简单的道理。非要弄的人一再对你失望，等彻底控制不住了，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我没有要放手。”闻君何说。
　　这话不假，他从未想过分手，他觉得白离和自己白头到老是天经地义，就像黑白交替，四季轮回那样，再正常不过。至于过程，感情的经营，他从未想过，没见过白天黑夜交替还需要费力的，春去自然秋来，就这么简单。
　　宋昕听得心里冷笑，暗忖闻君何要是有一半经营公司的智慧去经营感情，白离怕是永远不会离开他。
　　“好了，说点当下的。白离要是非要走，你打算怎么办？”宋昕问。
　　闻君何垂着眼没说话，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稳操胜券的状态：“他走不了的。”
　　而后又补上一句：“他只能回来。”
　　****
　　下午三点，白离从公司大楼出来，走到路边一个咖啡馆里，点了一大杯石榴汁和手掌大小的冰激凌蛋糕。十分钟，他就狼吞虎咽吞进肚子，太阳穴冰得生疼，眼泪也都冒出来。
　　他爱吃甜的，因为甜食让人开心。不像闻君何只爱吃咸口。他们在一起那几年，白离做红烧肉都不敢放糖，最爱吃的凉菜糖拌西红柿早就改成了盐拌黄瓜。那时候不觉得咸，可现在明明嘴里吃着甜的，也觉得咸。
　　闻君何那天从出租屋被他赶出去，当时是过了瘾，可没过几天他就切身体会到最后那几句警告的分量。世界规则如此，少部分人掌握着大部分的财富、便利和话语权。别人一句话，你就有可能走投无路。
　　白离重新买了票，走之前给赵览打电话告别。他在平洲待了这么多年也没几个朋友，赵览待他跟亲弟弟一样，所以接连几通电话都没消息之后，他直接去了公司。这才知道公司因为税务问题正被调查。财务、法务、项目组的同事忙得一团乱，人心惶惶。
　　赵览被磋磨得不轻快，他将白离拦在外面，没让他进来。
　　“你走吧，回家陪陪父母，我这边没事。”赵览顶着一脸的青胡茬和黑眼圈说，“咱们做正当生意，查不出什么来，放心吧！”
　　话虽这么说，公司不大不小，经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 就算是查不出什么来，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正常工作也做不了。
　　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是曹俊彦还是闻君何，但白离知道总归和自己脱不开关系。他坐在楼下台阶上，想了很久，给赵览发了一条微信，然后没再犹豫，拨通了远在Ｍ国的时温的电话。
　　公交车走走停停，窗外是熟悉的风景。傍晚的城市总带着点匆忙和烟火气，以前的白离很喜欢，可惜现在只剩下麻木。
　　在小区楼下碰到曹俊彦的时候，白离甚至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两个人站在小区花坛边上说话，曹俊彦对白离不邀请他上楼的做法有些不满，但没表现出来。毕竟他自己做的那些事，白离没直接转身走人，已经是给他留了面子。
　　“我知道你公司被查了，先说清楚，这事儿可不是我干的。”曹俊彦忙着撇清关系，看白离一副木愣愣的神情，心里有点酸，“我说了不会再难为你了，就说到做到，你放心。”
　　白离没什么反应地点点头，往后面靠了靠，整个身子倚在一棵树上，心不在焉地听曹俊彦说话。
　　初冬探了头，傍晚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零星几片叶子也掉光了。白离穿着一件咖色长风衣，站在树下，白球鞋踩在几片枯黄的落叶上，眼神放得空而远。
　　不哭不笑，不怒不恼，和这初冬凝固成了一幅画，没有情绪，只觉得冷。
　　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看着这样的白离，曹俊彦不但觉得酸，还觉得痒。
　　他常常想，是自己错失了先机，是自己明白得太晚，是自己顾虑太多没有孤注一掷，直到此刻，他才想到，或许还有另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可能——
　　这原本就不是他的问题，是白离从未把他看到眼里。


第22章 一样混蛋
　　白离恍惚了一瞬，以为听错了，直到曹俊彦又说了一遍：“小白，和我在一起吧！”
　　之前曹俊彦也说过类似的话，带着调侃、玩味，和漫不经心。白离从不当真，当然现在也不会当真——即便曹俊彦这次是用了十分的真心在说。
　　曹俊彦好像从未这么认真过，甚至有点紧张。他往前靠近一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说出来的话让白离微微皱起了眉。
　　“你说过，交往是以结婚为前提的。如果我愿意结婚，你就同意。现在这句话你还认吗？”
　　白离是这么说过，故意的，是在知道曹俊彦绝不会同意的前提下才这么说的。但现在提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显而易见的郑重其事和隐含期待让白离不得不短暂把思绪从远处拉回来。
　　他无波无澜地看着眼前等他答案的人，知道自己在这场对峙中赢了。
　　“不认了。”白离说。
　　然后转身就走。
　　“白离！”曹俊彦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喊，“你想离开闻君何，你以为那么容易吗？你能躲到哪里去？和我结婚有什么不好，我保证会好好对你。”
　　“是不是我必须要在你们两个里面选一个才行？”白离回过头来，突然笑了。
　　那笑带着嘲讽，透着无奈，瞳仁却是亮的，清澈见底，让身后烟霞也失色。
　　曹俊彦一时看呆了。等他回过神来，白离早就上了楼。
　　晚饭没什么胃口，白离躺在沙发上，灯也没开。老楼隔音和密闭性都很差，隔壁邻居厨房里的香味传过来，白离鼻尖嗅了嗅，是炸鱼，好香。
　　白妈妈也喜欢做炸鱼，那种小小的一条的鱼，炸得金黄透亮，鱼刺和头尾都是酥脆的，一口咬下去，心底的满足和快乐简直要漾出来。白离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一大盘，不过好久没吃到了。
　　好想回家。
　　白离突然有了点力气，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开灯，然后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几天前就收拾完了，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收拾完了，只是被一个又一个的钉子绊住了脚。
　　时温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小白，我和万重为说好了，你让你老板联系他副总，对，叫祁望。”时温的声音温柔妥当，隔着半个地球传过来，让白离的一颗心放回到胸腔里，“我把他电话发给你，你让他们对接，具体怎么办我也不清楚。但万重为保证过了，一定会办妥，你放心好了。”
　　他俩隔着话筒又聊了一会儿，后来干脆挂了电话开视频。
　　时温趴在书桌前，脸就快要埋在一堆书里，一副老学究的气派，却偏偏长了一张小孩儿的脸：“远离渣男保平安，你要走就快走吧，公司的事不用担心。你要不好意思找万重为，就直接找祁望，没事的。”
　　时温很贴心，万重为那种高高在上的金字塔顶尖商业大佬，怕是白离对接起来会有压力，如果直接找时温也不方便，毕竟隔了十个小时的时差，远水解不了近火，便把这事交给祁望去办。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白离有电话进来，便挂了视频接电话。
　　万重为的声音低沉平和，电话接通后寒暄了几句便进入正题。问清了情况，他跟白离说不用着急，他会让人跟税务那边对接，万家出了面，上面不管是谁的授意，不看僧面看佛面，会把这事收一收的——
　　况且这在万重为看来实在不是个什么大事，或者上面授意的那人也不觉得是个大事。既然是私人恩怨，万重为又“牛刀杀鸡”地插了手，没有不迅速收场的道理。
　　尽管时温说了这事交给万重为的副总去办，可听这意思，万重为是全程亲自盯着的。这弄的白离有些不好意思，但万重为不这么认为，他对任何和时温沾边的人和事都爱屋及乌，只要是能让时温开心的，他都恨不能亲力亲为。
　　所以当白离笑着说谢谢的时候，万重为半开玩笑地说：“你跟阿温多说两句我的好话，就比什么谢礼都重。”
　　然后又很有心机地引着这个话题往下说：“我这边忙得差不多了，准备下周一去找他，但他不愿意我住的时间太久，给设了三天的期限。三天哪能行啊，我光来回飞就两天，去了待一天就得回来，话也说不了几句，光在路上折腾了。”
　　说罢自己干巴巴笑两声，又叹口气。
　　俗话说吃人嘴短，白离便有些尴尴尬尬地明知故问：“……你们还没和好吗？”
　　说到万重为喜欢听的话题，他很快地接话：“阿温很固执，认死理，读书人嘛，做什么都喜欢精细化和精准化。他一直不点头，不瞒你说，我真是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了，眼下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一点点磨时间。他身边没什么朋友，有几个师哥师姐也是对我诸多不满意，指望不上。”
　　万重为没说官话套话，很直接地敞开了说，这反而给了白离一种无形的压力——万重为是话术高手，拿捏人心一流，见第一面就知道白离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别人拿真心来对待。这些话说出来，摆明了是把白离当自己人的，自己人怎么能不帮自己人呢——白离觉得手机都发烫了，果然万重为的便宜不是谁都能占的。
　　于是白离斟酌着说：“那我……多劝劝他？”
　　电话那边传来万重为爽快的笑声，他说：“行。等我们和好了，一定要请你来家里吃饭。”
　　****
　　那边白离解决了心头大事，这边曹俊彦却郁闷得要死，晚上找了安无为喝酒。
　　清吧里没什么人，他们就坐在舞台旁边的卡座里，台上有歌手唱着缠绵悱恻的句子：
　　多少次看着你的眼睛
　　多少次想得到你回应
　　我没有勇气 却还想问你
　　你怎么会舍得放弃
　　……
　　安无为大惊失色，一把按住曹俊彦拿酒瓶的手：“合着你不是要捉弄人，你是真的要挖好兄弟墙角？”
　　曹俊彦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直接对瓶吹，一口气干掉半瓶才停下来，缓了缓，说：“要是能挖过来，我早就挖了，不用等到现在，还得费尽心思挑拨离间。我不是怕闻君何，我是怕我努力挖了，那人也不是我的。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老婆没捞着，朋友也没了。”
　　安无为啧啧两声，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不对，自从闻君何跟白离分手后，和曹俊彦的关系也微妙起来。现在聚会两人要么都不出来，要么只有一人到场，王不见王。现在想想，怕是两人心里都揣着明白。
　　“怪不得最近你俩状态奇怪呢，你这样太不地道了。”安无为说。
　　不地道倒是其次，主要是闻君何跟曹俊彦从小是铁杆儿，一路走来也没见有什么龃龉，闻家和曹家向来亲厚，如今要是为了一个白离闹翻了，说出去又得是一场笑话。
　　“地道不地道的，跟白离比算个屁。我没什么道德观，要不是顾忌着闻君何，早特么上手抢了。明明是同时遇到的，凭什么他眼里只有闻君何，看都不看我一眼。”曹俊彦把剩下的半瓶酒又咕咚咕咚灌下去，用力拍在桌子上，“我哪里差了！”
　　安无为冷哼一声：“你不差，你就是和闻君何一样混蛋罢了。”说完又想起一个事来，脸色一变，问他，“那你还那么难为他，在酒庄那次，在酒里下药？”
　　“什么药啊，早就换成我常吃的维生素了。”曹俊彦摆摆手。他喝得有点多，但思维还算清晰。当时有人拿了真正的烈药给他，被他甩手扔沙发底下了。他当时在气头上，又被下了面子，想着逼一逼白离，说不定破釜沉舟就成了。没想到白离那么硬，一声不吭就把一瓶白兰地干了。等他回过神来，闻君何已经追出去了。
　　安无为被他这番神操作惊住了，忍不住开口骂他：“你傻吧，你换成维生素，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如果君何和白离闹分手那段时间，你出手帮帮忙，说不定还有点儿机会。”
　　台上安静下来，一首曲子唱完，歌手抱着吉他下了台。
　　在短暂的空寂中，安无为听见曹俊彦沙哑落寞的声音传来：
　　“没有机会的。”他说，“我了解白离，他不会接受我任何形式的好意。所以只能逼着他和闻君何分手，逼着他来和我在一起。要是他愿意，我和闻君何撕破脸又怎么样，大不了几十年的朋友不做了。可他被逼到这个份上，也不肯妥协。”
　　安无为叹口气，刚想再劝劝，抬头时脸色变了——
　　卡座外面的台阶上，闻君何站在光影下，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第23章 你大人有大量
　　很多事情说开了点透了，就会发现原来一切都早有预兆。
　　安无为不知道何时离开了，但他没走远，坐在吧台上，看着卡座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沉默地对峙。
　　曹俊彦最先受不了闻君何黑压压的目光，把车钥匙掏出来往桌上一扔，破罐子破摔一样：“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两人都喜欢打斯诺克，有时候会有一些彩头，有一次曹俊彦来了兴致，看上了闻君何新买的一辆车。两人一局定输赢，闻君何输了三分，把车给了曹俊彦。
　　“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收了你的心思。”闻君何垂眼看看桌上那把钥匙，抬头对上曹俊彦的视线，“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有关他的话。”
　　白离不是彩头，闻君何不会扔到球桌上去玩输赢。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我说要追他，你当时怎么说的？”曹俊彦挑了挑眉，重复了闻君何当时的话，“随你。”
　　“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闻君何指尖在跳，食指和拇指无意识搓着，是已经发怒的常见动作。白离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短暂的放任不代表放手，线在他手里，怎么做只能他掌控。有人在旁边放放烟幕弹、说说轻巧话，他懒得看懒得管。
　　但要是动真格的，那不行。
　　“不就是为了逼他回来嘛！”曹俊彦说，“可他并不想回来。”
　　“那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那不然咱俩试试，看他到底选谁呢！”
　　闻君何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弯腰从桌上抓起那把车钥匙，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毫无预兆的，挥手向曹俊彦脸上甩去。
　　他俩距离太近，曹俊彦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一直情绪平稳的闻君何会突然动手，只靠本能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
　　响声不大，但力道很足。做工极好的金属变成伤人的利器，曹俊彦额头立刻洇红了一小片。
　　他们小时候也常打架，甚至好几次都闹到双方父母那里，但从未妨碍感情和来往。今天这一出，两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安无为冲过来，手忙脚乱拦着两人，生怕冲动之下引出更大的冲突。
　　但其实两人都没再动，没像小时候那样闹得难堪。闻君何所有的警告都写在脸上，带着六亲不认的狠，扔出两个字：
　　你敢！
　　****
　　把祁望的电话发给赵览，情况都交代清楚了，白离锁上门，拖着行李出了小区。他没叫车，小区前面走不远就是地铁口，一个小时就能直达高铁站。
　　手机上那张车票已经买了三次，退了三次。这一次，白离心想，无论如何都可以回家了。
　　动车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开，时间很充裕，白离坐在距离检票口最近的座位上，一只脚仿佛已经踏进了家门。他计划先回家陪父母待一阵子，反正现在天冷了，干脆在家过完年，等到明年开了春，他再另做打算。
　　他到车站之后，把车票信息发给了妈妈，还通了视频。白妈妈把已经准备好的食材拍给他看，嘴里叫着宝宝，说四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吃到小炸鱼了。
　　“妈，我这次回去不想走了，至少要住到明年３月。我要天天吃你做的小炸鱼，你和爸爸不准嫌我。”在妈妈面前，白离寻回了已经失去了很久的撒娇功能。
　　白妈妈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嘴里一连串地说“好”。自从白离毕业后留在平洲，只有过年才能回家待几天，白妈妈恨不得孩子回来再也不走了。
　　但有时候老天就是很喜欢开玩笑。
　　距离检票还有十分钟，白妈妈电话又打了过来。
　　“小白啊，刚才有人上门送了好多东西过来，说是你让送的。”白妈妈有点疑惑，“你怎么没和我说呢？”
　　白离一愣：“什么东西？我没有买东西啊！”然后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白妈妈似乎和什么人在交涉事情。
　　白离一颗心突然提了起来。
　　妈妈的声音又传过来：“他们还在家门口呢，怎么也不肯走，不然你和他们说说？”
　　嘶嘶啦啦的一阵杂音过后，电话被转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接着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白先生，您好，闻总让我们给叔叔阿姨送点吃的用的。”
　　“你们怎么找到的我家？”白离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起得太急，膝盖碰到身旁的行李箱，箱子咕噜噜滚远了，他也顾不上去拉。
　　其实这个问题都不需要答案。
　　他和闻君何在一起的这些年，闻君何大概只知道他家那个小城的名字叫什么，至于其他的一概说不上来。眼下却连白离住在哪个小区哪个门牌号都弄清楚了，甚至还非要卡着这个时间点去家里。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人没回答，白离紧接着又说：“我爸妈不需要，拿走。”
　　“不好意思，闻总再三嘱咐，一定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那人说话平直，话也说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白离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用力闭了闭眼，换了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我家？”
　　那男人还是不正面回答，只说：“白先生，下午3点我们去接站。”
　　这趟动车上午10点半从平洲始发，终点站是最南方的一座省会城市，白离家所在的小城只是一个停留时间不到一分钟的途经站，到达时间是下午3点整。
　　白离握着手机的手出了一层薄汗，沉默了许久，那边电话一直没挂，似乎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回话。
　　白离听见自己的声音漂浮在空中：“不用接，我不回去了。”
　　高铁站下来就是地铁站入口，七号线就可以直达市中心的公寓。这条线路也经过白离公司。他曾经很喜欢七号线，因为这条线可以载他回家——他曾经坚定地认为那是他的家，是他和闻君何共度一生的地方——甚至爱屋及乌到看到七这个数字都觉得亲切。
　　那是一段曾极为普通但充斥着幸福和殷殷期盼的路程。
　　如今，这条线路载着他，又把他送回某处，逼着离开的人，敲响了那一扇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敲响的门。
　　无论走得再慢，总有到达的时候，况且地铁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志减速或者拐弯。
　　白离在楼下站了一刻钟，拖着箱子上楼。他这次没敲门，直接按了密码锁，一切都没变。推门进来，房间里静悄悄的。他离开了半年多，中间来拿过一次东西，现在再进来，每次带来的陌生感和沉重感都在加码。
　　他换了鞋，将箱子放在玄关不显眼的地方，所有的动作都很慢。
　　书房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动静。但白离就是知道，闻君何在里面等着他。
　　白离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妥协得够快，但没办法。他之前见过闻君何对付别人，在学校里，在商场上，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大仇的，有龃龉的。闻君何总是能精准而迅速地找出对方的软肋，然后给予致命一击，很少讲感情，也很少动真情。
　　如果说白离最不喜欢闻君何哪一副样子，应该就是眼下这样了。
　　闻君何坐在书桌前，笔电开着， 青色柔光映在他的眼镜上——他工作时习惯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衬着冷白的皮肤，眼底没什么温度，让人看着不可向迩——每当这个时候，白离都觉得闻君何距离自己很远，像是陌生北方来的遥不可及的一场冰天雪地。
　　可现在这场冰天雪地不但近在咫尺，还要以汹涌之势埋了他。
　　“我错了。”白离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对着看过来的闻君何扯了个笑，“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了。”
　　闻君何坐在书桌后面没动，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眼睛盯着白离，从头到脚捋了一遍。不知道是不是幻听，白离似乎听见闻君何叹了一口气。
　　“还走吗？”闻君何抬手摘了眼镜，他知道白离不喜欢他戴眼镜。
　　“不走了。”白离说。
　　闻君何看着他：“过来。”
　　白离走过来，站在书桌前。闻君何将椅子滑出来一点，伸手将白离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双手将他圈住。也不说话，就静静抱着人。
　　闻君何肩膀很宽，大臂肌肉鼓动，一抬手带着常年练散打留下来的肌肉记忆，卷起一股坚硬迫人的气息。
　　尽管破坏气氛，还有可能激怒对方，但白离还是咬了咬牙，要把话说清楚：“等你什么时候不想继续了，跟我说一声。”
　　闻君何原本心里那点愧疚和温情被白离一句话打回原形，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很平静地说：“你想错了，我不是因为你主动提分手，心里过不去那个劲儿，非要把你弄回来我再说一次分手才行。我没那么幼稚。”停了停，他又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白离突然想笑，他曾经也想永远和闻君何在一起，并为此付出了所有努力和感情，却始终等不来一句认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大概闻君何意识到白离的抗拒和不信任，他抬手按住白离的后脑勺，将滚烫的唇舌压过来。他们很久没吻过了，白离的唇很软，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蜜芬芳，促使人贪婪地碾压着，不断深入索求，想要更多。
　　意识到怀里人的僵硬，还带着细微的颤抖，闻君何停了下来。短促沉重的呼吸还打在耳畔，闻君何捏着白离两边腮肉，一点点揉搓。
　　问：“不喜欢吗？”
　　白离轻声说：“喜欢的。”
　　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可闻，是恋人间亲密喁语的距离。
　　白离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能不能让他们回来，我父母年龄大了，应付不来这么多人。”
　　闻君何漆黑的目光盯着他：“你退了票之后，他们就往回走了。”
　　许久之后白离点头，说：“谢谢。”
　　“谢什么？”闻君何眉头微皱，有些不悦，“谢谢我没伤害你的父母？你是这个意思吗？你觉得我会这么丧心病狂？”
　　“不是，”白离赶紧说，“……没有。”


第24章 一根刺
　　两个人没再就这个问题说下去，因为彼此都明白，扒开层层话术之后，白离眼中看到的不是朝上的刀尖，就是灼人的火焰。
　　闻君何再怎么做，也无法抹掉他亲手断了白离回家的路这个事实。所以他没法控制白离怎么想，也没法给出合理的解释。难道告诉白离“我只是单纯派人想去接站然后送你安全回家”？鬼都不信。
　　他心里是有愧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白离能回来。哪怕用了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也不后悔。
　　傍晚的书房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闻君何抬手将笔电扣下去，就着白离坐在自己腿**上的姿势将他抱起来，像抱小孩子一样，大步走出书房，左拐，踢开了卧室的门。
　　闻君何将白离压进松软的大床中间，整个人完全覆在白离身上，他有些急，不太讲究章法和程序，用力吮吸着身下这人的唇舌，密密实实不漏一点缝隙，听白离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心口涌出极大的满足。他一只手撑住床头，短暂地将上半身抬起来，眼底滚烫地看着闭着眼的白离，另一只手将自己的衬衣扣子解了，又去脱白离的衣服。
　　刚才从书房到卧室的路上，他已经把白离的外套脱**了，扔到了走廊上，这会儿白离只穿着一件套头卫衣。他三两下把白离脱**光了，怕人冷，将被子扯过来，盖住两个人身体。
　　白离在混*乱*粗*重的呼吸中，努力寻回自己的声音，推了推闻君何胸膛，用了一种商量的语气：“我想先去洗个澡。”
　　闻君何只停了一瞬，就继续吻他，嘴里说着“没事”，手下动作没停。
　　“车站太脏了，”白离被亲着，嘴里含含糊糊地求，“想去洗一洗。”
　　闻君何这次终于停下来，看着白离已经发红的眼皮，眼底淌着淡淡的一层流光，半晌之后说：“好，我和你一起去。”
　　温热的水洒下来，光晕和蒸汽下，白离的身*体像一块暖玉，泛着诱人吞食的光泽。事实上，借洗澡逃避不是个好办法，还有可能会被吞食得更快。
　　白离显然就是后者。
　　闻君何从后面抱着白离，把自己一点点挤*进白离身体里。白离发着抖，每进来一寸就有一种窒息的错觉，直到闻君何捏住他腰上的软肉，让他“放松”。
　　“怎么这么紧，”闻君何说，“我们分开这么久，自己没弄过吗？”
　　白离把头偏过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有什么好弄的，他没这个习惯，也没这个兴趣。以前在床**上配合闻君何，不过是因为爱着眼前这位。若做一些勉为其难的、出格的事情，他都可以忍下来，也希望对方能更舒服一些。如今爱不爱的，白离不知道，也不想深思了。
　　夜还没来，结束还早。
　　白离一把劲瘦腰**肢被闻君何固定在手掌里，不一会儿便泛起红色的掌*印。
　　浴*缸很大，闻君何将白离挤到角落里，牢牢困在墙壁和双臂之间，眼底翻腾着浓重的欲**望，很重很重地cao他。
　　他说了几句很难听的话，像调情又像是羞辱：“我cao了你八年，你身上全是我的味道。别人不长眼地来抢我的东西，同不同意我说了算。”
　　“你能不能走得了，也要看我心情。”
　　闻君何嘴上不饶人，动作越发凶狠，多日来的不畅快被一场毫不克制的性**爱一扫而空。
　　白离的膝盖被坚硬的浴缸硌得通红，最后被抱到洗手台上，后背抵住镜子，被无休止地摆弄着。
　　闻君何低头吻他腰腹上软弹的肌*肤，眼角瞥到膝盖上的那片红，停了停，便吻了上去，很珍惜的样子。白离只觉得又疼又痒，连带着一点惧意，喉咙里被逼出了零碎不堪的呜*咽。
　　闻君何两只手都抱着他，一只手紧紧勒住腰*腹，另一只手握住他脖子，粗糙指腹滑过微凸的喉*结，再往上，按住已经被蹂*躏得红肿的双*唇，将手指塞进他kou里。
　　“我不想继续了，就给你说一声？”闻君何重复了之前的问题。他声音压在耳畔，两只手同时用力，似乎想要把白离揉*进自己身体里，然后重重地顶*弄，粗*喘着气说，“没有这一天的。”
　　这句话说出来，白离便挣扎着想要起来，然而闻君何一只手按住他，另外一只凶*器钉着他，他根本无处可去。
　　细碎的呻*吟和呜*咽在水汽蒸腾的浴缸里响了很久，直到白离彻底偃旗息鼓，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最后无论闻君何问他什么，他都目光散乱地点头。
　　闻君何才肯罢休。
　　****
　　他们“和好”之后，闻君何像是变了一个人，除了去公司，几乎不再出门，就算要出去，也是带着白离的。
　　期间赵览打过电话来，问白离的情况，白离平静地说自己回来了，没走成。他说这些话当着闻君何的面，一点没遮掩，赵览听出来他状态不对，没敢再问下去，只说万重为的副总联系过他，事情已经解决了，公司目前已经开始正常运转。
　　他们彼此明白，这件事之所以解决得这么快速，万重为插手是一个原因，闻君何没再步步紧逼也是一个原因。
　　至于还要不要回公司继续上班，白离回头看了一眼闻君何，说自己不回去了。他不想再把赵览牵扯进来，况且闻君何一直不待见赵览，他再回去没什么意义。
　　赵览当然明白这一层利害关系，当下也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便嘱咐白离注意身体，遇事别急，随后挂了电话。
　　“你去我公司吧，想做什么都可以。”闻君何见他挂了电话，走过来，难得面色柔和地和白离商量。
　　“我专业和你公司不对口，去了不合适。”白离淡淡地说，“你忙你的就行，不用管我。你放心，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闻君何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白离自从回来之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消极应对，表面看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要做爱就做，要回应就说，提要求就说行——但是独属于白离的那种鲜活的气息和热情，闻君何一次也没再感受过，哪怕生气也行。可是如今的白离，似乎连生气都不会了。
　　闻君何坐到白离旁边，还想要说什么，白离突然站起来，说：“我去喝水。”
　　闻君何抓住他手臂，往下拉一拉，白离只好又坐下，眼底很快闪过一丝不耐。闻君何看到了，没点破，依然平心静气地问：“那你有没有想做的事？可以去做。”
　　白离垂眼看着握着自己的闻君何，那手掌很大，包裹住他的手，轻轻地在他手心摩挲。
　　“我想回家，也可以去做吗？”白离问。
　　闻君何脸色果然沉下来。
　　“不可以是吧！”白离自问自答，他原本就不是软弱的性子，如今已经被逼出一分歇斯底里，之所以还能到现在没崩溃，也只是因为慑于那一点辖制罢了，对父母的，对朋友的。
　　白离上小学时候的同桌是个厉害的女生，在课桌上划了一道三八线，那女生跟白离约法三章，若是谁过了线，就要被打手板。没想到现在闻君何也给他划了一道线，过了界就要挨手板，还美其名曰你想做什么我不拦着你。他又不是小学生了，何必再用这种心知肚明的可笑借口。
　　虽然心里的反抗因子一直在跳，但是“打手板”真的很疼，白离不敢越界。
　　所以他冷静了三秒钟，在闻君何发怒之前认输：“我开玩笑的。”
　　熟悉的无力感在心底蔓延，闻君何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沙发上，难得解释了几句：“我没有不让你回家。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和你一起回去。”他心里想，自己父母这边要先过完明路，不然白离父母那边是不好交代的。
　　但白离显然没听进去，事实上，他在走神，根本没听见闻君何说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之前鼓足了勇气邀请闻君何回家时，对方说的那句话：有什么好见的。还有白妈妈隔着话筒传来的、失落的那些嘱托。
　　“不用了，等你觉得时间合适了，我自己回去就行。”白离打开手机上新下载的小游戏，开始通关。
　　闻君何皱了皱眉：“我说了，我和你一起回去。”说完伸手将白离的手机抽走了。
　　“有什么好见的？”白离没忍住，手在半空中晃了晃，话冲口而出。
　　话说出口，他和闻君何同时沉默下来。
　　白离不着痕迹地往沙发角落挪了挪身体，低着头不再说话。
　　“你知道我父母对我们的态度，之前我妈也找过你。小白，那时候我没做好决定，所以有些事便没有做。我那时候做的不好。”闻君何保持一个姿势，看了他很久，说，“现在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我父母那边不管用什么办法阻挠，我都会解决，不会再让他们为难你，我们的事也跟他们没关系。所以，你和他们没什么好见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时，觉得你没必要见我父母，所以我也没必要见你父母。”他难得低了头，开始认真分析自己的错误和不妥当，“我的家庭环境不够轻松，所以忽略了你家庭环境的需要和习惯，才说了那么不合适的话。小白，对不起。”
　　在闻君何看来，爱人和父母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过好自己日子就行了。而在白离看来，见父母是对爱人的认可，是尊重，是隐晦的承诺。两人家庭观不同，所以闻君何觉得自己今天解释过了，这事应该就过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随口说的这句话将是永远横在白离心底的一根刺。
　　白离想，闻君何其实什么都知道。你看，他并非没有发现问题所在，他只是之前不在意，所以不解释。可是现在解释了又怎样呢？就算解释得再合理，白离也已经不想听了。
　　--------------------
　　wb:她行歌


第25章 一颗苹果
　　位于城市东部的W酒店定在圣诞节正式开业迎客。这栋总高近600米的建筑去年封顶时就成为平洲最高建筑新地标，如今正式营业更是备受瞩目。酒店内的各种宴会、商务活动已经预约到明年春，火爆程度可见一斑。
　　为了迎接圣诞节的开业酒会，策划组和执行公司几乎忙了一个月，可到最后几天了，上面突然要把原本的主题换成“漫白雪境”。下面一片鬼哭狼嚎，执行公司找到总策划人，哭诉这个时间换主题根本来不及，累死大家事小，万一因为准备不充分现场出岔子，那就是丢饭碗的事儿了。
　　策划人把几个负责的组长召集到一起开了个短会，意思很简单：给大家发高额加班费，主题必须换，没得商量，因为这是最上面的意思。总策划人没藏着，就差直接把闻君何的名字点出来了。
　　等散了会，下面相熟的组长禁不住好奇打探消息：“怎么这么任性？不大像他风格啊！”
　　策划人也答不上来，谁知道呢，大老板想改就改吧，谁让酒店是人家的呢！
　　“漫白雪境”在圣诞当晚出现在整栋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雪花、星月、流光、滑雪少年……璀璨的灯光点亮了矗立在空中的大楼，像是从天空下了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沿着进入人间的通道，洒落大地，伴着不断升空绽放的烟花，浪漫瑰丽到让人睁不开眼。
　　白离站在酒店大楼不远处的广场上，抬头看那片“雪境”，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滑雪少年画面，他看得清楚，是自己的脸——他后来学会了滑雪，大二暑假他们又去了可可托海，住了一星期，闻君何教会了他滑雪，还给他拍了视频。
　　闻君何在不动声色地示弱，示好，白离都知道。
　　他捂着脸，慢慢蹲下，坐在台阶上，像一个被冻僵了的木偶，不能思考，也不愿意思考。
　　他不知道闻君何做这些费了多少力气，想必是花了大价钱的，也用了心。但对白离来说，这些之前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已经变得可笑。
　　平洲在圣诞节这天大幅降温，天气预报里一直在说。白离摊开手掌，看着冻得通红的掌心，眼泪掉下来，滚烫灼热。
　　他原本手里捧着一颗苹果，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吃，要全部给闻君何。转头闻君何给了他一筐苹果，他才知道两人的差距。
　　他一个只有一颗苹果的人，怎么和拥有整个果园的人比较？
　　人生来不平等，爱也是。
　　闻君何的爱更像施舍，像计谋，像抉择，可以为了朋友，为了父母，为了其他的乱七八糟，随时随地选择放弃他。而白离的爱，就是非你莫属的、不能有任何思量和犹疑的，是完完全全的从始至终。
　　但知道是一回事，反反复复被撕开伤口却是另一回事。
　　想走走不了，就只能站在距离刀尖最近的地方，一遍遍看自己被回忆、被习惯、被那些辖制和裹挟，不断将自己的心撕开、缝合，然后再撕开。
　　他没有比此刻更能清楚地意识到，他得走，得离开闻君何，否则自己再也好不了了。
　　白离接起电话，是闻君何助理打来的。对方站在w酒店外面的平台上，焦急地询问白离到哪里了，说仪式快要开始了。
　　风打在脸上，又冷又硬，白离握着手机，远远看见穿一身职业装的助理被风吹得凌乱。他停住脚步，说：“对不起，我出门晚了，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说完便拐进旁边一家麦当劳，等他坐好，便看到那助理原地跺了跺脚，很快回了酒店大堂。
　　他点了一杯热饮，然后把手机打到静音，反扣到桌子上，开始消极应对。
　　一个小时后，估摸着仪式结束了，白离打开手机，看到有四通闻君何的未接来电，撇了撇嘴，将外套裹紧，走出了麦当劳。
　　等助理接了白离进来，酒会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白离走得慢吞吞，助理不好意思催他，但心里着急，便有意无意地说：“最后一波客人已经接待完了，剩下的时间是闻总的私人聚会。”
　　白离站在飞速上升的观光电梯里，耳鸣和恶心短暂占据着大脑，他甚至听不到自己“嗯”了一声。助理见他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再说了。
　　到了八十几层，白离脑子里已经嗡鸣一片，看着女助理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不由得心生佩服。连闻君何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比他强太多，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有勇气对闻君何穷追不舍的。
　　踏出电梯，白离扶着墙缓了缓，助理一脸担忧地说了一句什么，白离没听清，“啊”了一声，就看见远处的闻君何疾步走来。
　　闻君何托住白离半个身子，声音提高了些，问了第二遍“怎么了”，原本生气的情绪换成担心。
　　白离看着他的口型，摇了摇头，说：“没事，耳鸣。”
　　助理是个有眼色的，立刻拿来一杯热饮，递到白离手里。白离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才觉得太阳穴没那么紧迫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感冒了吗？”闻君何已经完全忘了白离不接电话并且明显是故意迟到的行为。白离脸色很差，脚步虚浮，确实是难受，几乎是被闻君何半抱着走进大厅，放到沙发上。
　　闻君何知道白离有些恐高，并且容易晕机，尤其是生病的前提下，这种情况更容易被引发。他每回坐飞机都紧张出汗，为此闻君何还笑话过他，没想到现在坐电梯也会这样。
　　刚才吹了风，是有点感冒，白离头一次感谢生病救了他一命——无论他今天做了什么不得人心的事，闻君何都不会太难为他了。
　　大厅里算安静，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人不多，打眼一看全是闻君何身边的那几张熟面孔。来之前助理简单给白离介绍过，正式的欢迎酒会在66层，来的也都是商政名流和合作伙伴，现在那边差不多结束了，有闻蒲陪着，闻君何便约着几个朋友来这里消遣放松一下。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几个人走过来打招呼。最先过来的是曹俊彦，他看到白离进来便没移开过视线，这会儿见白离坐下了，便慢悠悠走了过来。
　　闻君何看了他一眼，脸色压下来，但没发作。
　　他和曹俊彦自从那天动了手，就再没来往过，各忙各的，平常场合上遇到了就当看不见，有共同的朋友约局，也很有默契地一个来一个不来，总之现在就是王不见王的状态。他们留着成年人的面子，没当别人面儿闹开，所以圈子里除了安无为和宋昕，没人知道这俩人关系现在已经崩了。
　　但今天情况特殊，闻家邀请了曹家，俩人不来往了，不代表两家不来往了，利益交互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因为私事轻易断开。
　　曹俊彦也不想来看闻君何的冷脸，但没办法，自从白离回了闻君何那里，他就没机会再见到白离了。“漫白雪境”他看到了，所以知道今天白离一定会出现。
　　三个人坐在一起，气氛诡异而微妙，安无为远远看到了，赶紧跑过来加入，生怕大家一言不合发生点成年人不该干的事儿。
　　闻君何旁若无人，盯着白离喝完一杯热饮，问他有没有感觉好一些。白离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闻君何又沉声问他：“漫白雪境看了吗？喜不喜欢？”
　　白离还是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曹俊彦嗤笑一声插进话来，语带嘲讽：“他敢说不喜欢吗？”
　　气氛因着这句话瞬间冷下来。
　　安无为咳嗽一声，瞥了一眼曹俊彦，然后笑嘻嘻看着白离：“这个主题是君何亲自设计的，反响不错，很浪漫。今天来的很多女孩子见了都说好，还说以后男朋友求婚的话也来幕墙上亮灯。”这话不假，酒会现场就有人预定了幕墙亮灯方案。
　　白离还是有点恶心眩晕，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高速电梯还是因为眼下这种境况。但无一例外，他都不喜欢。
　　他可以不搭理曹俊彦，但不能不打起精神来应对闻君何——刚才曹俊彦一过来，闻君何周身的气场就变得硬邦邦的。白离再闹再冷，那都只能是他和闻君何两人之间的事，如果加进来第三人，他不能保证闻君何不发疯。
　　所以当闻君何揽了他一把，他顺势靠在了对方肩上。大概是这个顺从的态度取悦了对方，闻君何紧绷的气势敛了敛。
　　“小白，如果恶心的话最好喝点冷饮。”曹俊彦像看不见闻君何一样，关切的眼神落在白离脸上，“不过你老是这样也不行，一直恶心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最后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就有点过分了，但曹俊彦还在说：“那天你头也不回地走，还说我们两个你谁也不会选，可转身就复合了，该不会是有人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吧？不过你别怕，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再也不会为难你了。”
　　他声音压得低，要笑不笑的，这些话在场四个人都听得清楚，几乎就是当面拆闻君何的台了。
　　闻君何黑沉沉的目光看过来，他压着火气，揽着白离的一只手臂青筋暴起，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不想成为第二天别人嘴里的谈资罢了。曹俊彦毫不示弱瞪回去，反正这人他已经得罪透了，没必要再装兄友弟恭。
　　“喜欢的。”白离清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没看曹俊彦，微微仰起头，对着闻君何说，“谢谢。”
　　刚喝完果汁的唇瓣鲜红湿润，眉眼也是垂顺着，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封闭的空间里，白离只能依靠闻君何一个人的模样，让人心头发痒发颤。
　　闻君何想也没想，行动先于意识，俯身吻上那柔软如蜜的唇瓣，然后从胸腔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因为是在外面，白离有些不适，很快推了推闻君何的胸膛。
　　借着这个力，闻君何撤了撤身子，结束了这个短暂却主权意味十分明显的吻。


第26章 难辞其咎
　　这下换曹俊彦脸色难看。他知道白离怎么回的闻君何身边，也料定白离不情不愿，巴巴跑来想打脸闻君何，结果打了自己脸。现在一股气在胸膛里乱窜，现场抢人的心都有了。
　　安无为又打了几次岔，快要压不住，正焦头烂额，一个人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四个人围坐的小沙发前，喊白离的名字。
　　“我有一个朋友，听说你去过西北徒步，很感兴趣，我介绍给你们认识啊！”宋昕笑吟吟地看着白离，用手指一指远处一个坐在吧台前喝酒的男人，然后冲着白离歪了一下头。
　　宋昕做这些很自然，仿佛不是为了给白离解围，是真的有事要找他。
　　即便如此，白离仍然是在闻君何点头之后才站起来，跟着宋昕离开。
　　“就算在这种情况，你也先维护君何，看来你真挺在意他。”宋昕边走边说。他说得直接，没什么试探的意思，本意就是随口说两句话缓解一下尴尬。
　　“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先维护我，我为什么要维护他，”白离平静地说，眼底略过一丝嘲讽，“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
　　宋昕脚步一顿，想到了之前种种，干巴巴笑一声，“你还真够直接，一点也没把我当君何的朋友。”
　　“你可以告诉他，”白离说，“我大不了再被他折腾几回。”
　　他们这几句对话和平常闲聊天一样，没有经过刻意修饰和思考。宋昕在距离吧台几米远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深深地看向白离。
　　白离已不是他在酒吧初见的样子，身上透着冷淡、疲惫，以及麻木，那股韧性和傲气已经隐而不见，眼神愈发的冷，对什么都无所谓。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两害相较取其轻”，是没大有闲暇心情去“维护”别人的。
　　心如死水，大抵如此。
　　宋昕带着白离一走，安无为撂下一句“你们有话好好说”，站起来也走了。
　　闻君何一身黑色西装，薄唇紧抿，全身上下一股肃杀之气。他和曹俊彦分坐在圆形沙发两端，说出的话冷硬硌人。
　　“之前的很多事，过去就算了，我不想以后再看到你玩什么手段。”闻君何说，“白离我永远不会放手，也不会再给别人可乘之机。”
　　曹俊彦狭长的眉眼轻挑，似乎听到了一件很不屑一顾的事。
　　“别说的你多爱他一样，你和我没什么区别。”曹俊彦哂笑，“既然这么在意，早干嘛去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白离就算是和闻君何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今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再试试，结果在意料之中。白离就是块石头，软硬都不吃。如果没有闻君何，他还可以慢慢来，但闻君何虚晃一枪又杀回来，还带着寸步不让的决绝。
　　他和白离之间，从前没戏，之后也没戏了。
　　但他不想让闻君何舒坦了。
　　“之前大家对他那个态度，都没见你维护他。没想到今天他还是先维护你。”曹俊彦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可能是怕你，所以故意的。”
　　闻君何不想再听下去，转头去寻白离，看到他坐在吧台前正和宋昕说话，脸上神色缓了缓，站起来准备去找人。
　　却被曹俊彦的又一句话钉住脚步。
　　“你知道白离被人骚扰的事吧？”曹俊彦慢条斯理地说了一个名字，然后看着闻君何怔住的表情，又说，“果然，对着一个从不维护自己的男朋友，受了委屈也不会说。”
　　那个名字在闻君何记忆里很快搜出来，是一个不算熟的朋友，大学时偶尔被安无为他们叫出来一起玩儿，不过大学毕业后去了国外，这几年没再见过。
　　闻君何坐回去，面容冷静地看着曹俊彦，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事情倒是不复杂，几句话就能说清楚。
　　记忆倒带，定格在大四毕业前夕的一次聚会上。
　　那天闻君何是带着白离来的，下半场大家都喝多了，玩得有点乱。闻君何被拉去玩扑克，白离觉得无聊，就待在角落里玩手机。
　　这个场子是谢家的，谢扬早就盯上了独处的白离，拿着一杯酒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手机屏上罩下来一片阴影，白离抬起头就看到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白离那时候还很青涩，应对这种问题完全没经验，但他看得懂那笑容背后的意思，蓦地站了起来。
　　“别走啊，”谢扬挡在白离跟前，用着对那些风月场上的人惯常说话的语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多少钱一次？你放心，我保证不让别人知道。”
　　白离还算克制地推开谢扬，骂了一声“滚”，转身往外走。
　　他们的位置在一个通往露台的拐角处，回大厅要经过卫生间。白离的态度激怒了谢扬，没走几步便被从后面猛然扑过来的谢扬拽进了卫生间。
　　谢扬砰一声关上门，将白离推了一个踉跄，指着他鼻子骂：“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人家一个玩意儿罢了，别他妈不知好歹。”
　　白离大概是第一次听人说这么肮脏的话，气得脸都涨红了：“我他妈是他男朋友，你再来说这种屁话，我就让他拧断你的手！”
　　谢家虽比不得另外几家位于塔尖上的家族，在平洲也是霸道了几十年，谢扬一出门就各种人围上来，哪里受过白离这种嫌恶至此的气，当即便炸了，直接上手去撕扯白离。
　　卫生间空间狭窄，喝醉的人下手没轻重，白离被比他高一个头的谢扬推搡着按到洗手台上，额头磕到白色瓷砖，传来砰一声闷响。
　　谢扬一只手按着白离，另一只手就去扯他裤子。白离在短暂的晕眩之后，什么也顾不得了，摸到洗手台上一瓶洗手液，反手砸到谢扬眼角上。趁着谢扬吃痛，白离挣开了桎梏，转身狠狠一脚踹到谢扬肚子上。
　　谢扬被踹得一个趔趄，再想扑过来时，隔间的一扇门哐当一声开了。
　　听了全场的曹俊彦走出来，看了一眼刹住脚步的谢扬，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过了啊！”
　　被曹俊彦激的清醒了几分的谢扬很快离开了，他不想把事闹大，也知道自己没脸，走得很急。
　　白离用冷水洗了把脸，垂着眼没看曹俊彦。
　　曹俊彦从洗手台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满脸水珠的白离，看他一点点擦着脸。那张散发着玫瑰香味的纸巾划过他的眉眼，掠过额头上已经扩散的那块红肿。曹俊彦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白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粘在他眼睫上的一块纸屑拿了下来。
　　白离本能地一躲，意识到什么之后回过神来，很轻地说谢谢。
　　曹俊彦像小偷一样将手背在身后，缓慢地捻了捻手指。白离方才颤动的眼睫仿佛还停留在指腹上，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悸，席卷了他的五感。
　　曹俊彦不知道白离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闻君何，也不知道后来谢扬有没有再找白离麻烦，他唯一知道的是，那是他第一次对白离动了心。
　　****
　　闻君何陷入短暂的安静中。他木着一张脸，眼神放得很空，曹俊彦又说了什么，何时离开的，他一概没注意到。
　　他只是在努力回忆那次看似平常的聚会，无奈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随后又被无力感和震怒裹挟。他转头就能看到当事人白离正坐在离他几十米的地方，他想去问一问，但两条腿很沉，没法挪动半步。
　　闻君何不知道白离为什么从未提过这件事，但大概逃不开两个原因，一种是说了没用，另一种是担心给闻君何惹麻烦。前一种可能性闻君何不愿意深想，没法想，一想就仿佛被一根针扎进心口，有一种拔不出来也死不掉的那种憋闷和窒息感。而第二种，白离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天真的保护欲，企图维护闻君何周围环境的不改变和安全性。
　　无论白离考虑的是哪一种，闻君何都难辞其咎。
　　然而更让闻君何无力的事还在后头。他看到白离身边的宋昕，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白离在宋昕出事的那天曾经质问闻君何，如果那两人的目标是他，如果他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闻君何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出来找他。
　　那天白离没有得到答案。也不想听答案。
　　因为同样的事曾经上演，闻君何却没有给过他连朋友都会有的关照，反而不问青红皂白将他放到加害者的位置上百般羞辱。
　　直到此时此刻，闻君何才迟来的、真正的意识到，自己对白离到底做了多么残忍的事。
　　杀人诛心，疏忽至此。


第27章 两件大事
　　今年春节来得早，圣诞之后满大街都是年味。
　　年底闻家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中一件是闻君何带白离过了明路。说是过明路，其实白离就没出现，全是闻君何一个人办的。
　　据说他在闻家腊月初的一场家宴上，趁着父母叔伯都在，宣布自己年后要领证结婚，对象是自己交往多年的男朋友白离。
　　此话一出，闻家当即炸了锅，闻君何一派意料之中的样子，任谁说也不听，留下一地乱麻，转身回了自己公寓。
　　合着就是下个通知而已。
　　闹得最厉害的是江心，她是决不能同意的。既然自己儿子走不通，那就故技重施去找白离。可是白离没见着，先等来了闻蒲的干涉。
　　闻蒲怎么和妻子谈的，外人不知道，其实就连闻君何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如何说服父亲的就行了——
　　闻蒲有外室，并且有个十岁的私生女，这事儿原本极为秘密，但闻君何不但知道了，还掌握了闻蒲小情人和私生女的所有信息。
　　闻君何和父亲谈了一个小时，大意就是你不干涉我，我也绝不暴露你，不然江家那边不好收场，回头大家还是父慈子孝其利断金，该怎么怎样。
　　闻蒲精明一世，转头让自己亲儿子给咬了一口，但也没办法，只好应下。
　　其实过明路不难，难的是如何护白离周全。闻君何这样一弄，闻蒲都不管了，更轮不到闻家其他人来找白离麻烦。明路这一关算是磕磕绊绊地给过了。
　　闻君何要和一个毫无背景的男人结婚的事，再怎么人言籍籍，那也是闻家自己的事。但另一件事就闹得有点难堪了。
　　在年底一场商业酒会上，闻君何当着所有人的面，毫无预兆地突然发难，将谢家二少爷谢扬的手给拧断了。
　　据说伤得很重，整条手臂差点废了，以后就算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像常人那般自如了。
　　目睹全程的安无为已经讲述了第三遍，还被拉着讲细节。
　　“俊彦也看到了，你们怎么不问他？”安无为很不耐烦。旁边黑着脸的曹俊彦冷哼一声，站起来走了。
　　谢扬平常在国外，每年过年回来一趟。谢家在平洲算是大家族，虽然不及闻家，但闻君何当着人家老子的面儿，把谢家捧在手心的二公子给打残了，这搁谁家能咽下这口气！
　　况且现场十分凶残。
　　闻君何一点也没掩饰，将西装脱下来扔给一旁的安无为，向站在人群中的谢扬走去。谢扬看到他过来，脸上堆着笑，张嘴刚想说话，就被闻君何一拳打在地上。
　　等大家反应过来，只听得到谢扬的嚎叫，伴随着大厅内悠扬的小提琴曲，震耳欲聋。然后就看到闻君何膝盖压住谢扬后背，抓着他一条手臂往后一掰一扯，骨头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谢扬便没了声儿，晕死过去。
　　刚开始的混乱过去之后，闻君何的律师团开始处理后续问题：你告我蓄意伤害，我告你性骚扰。
　　大家谁都讨不了好。
　　了解到实情的谢家自知理亏，最后找了中间人上门调停。闻君何态度明确，谢家和闻蒲以后愿意怎么来往他管不着，但闻君何这里掌控的企业和生意，是明确告知不会再和谢家合作了。
　　后来，这件事真正的缘由渐渐传了出来，大家才知道谢扬还对白离做过这种事。
　　****
　　这两件事白离大概知道一些，闻君何每做完一件就和他知会一声，说得不多，只告诉他结果。
　　白离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对的时间做了对的事，才算是正好。如今太迟了。
　　W酒店开业那天，闻君何回来的路上不发一言，晚上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用力抱紧了白离。白离知道曹俊彦一定是跟闻君何说了什么，否则他不会一整晚都睡不着，中间还起来去露台上抽了半包烟。这些白离都知道。
　　但白离已经不在意了，不在意闻君何猩红的眼底和懊悔的叹息，不在意对方的欲言又止和无声示弱。
　　他现在只求能过得安静一点，早点离开。
　　小年的时候，白妈妈打了电话过来，问白离今年什么时间放假，有没有买好车票。
　　面对白妈妈的满含期待，已无波无澜的白离难得破防。
　　“妈，今年公司临时接了个项目，都要加班，我实在回不去了。”白离拿着手机走去阳台，闻君何不远不近跟着。见甩不掉人，白离干脆停下来，大大方方坐下来，继续和妈妈聊天。
　　他之前跟父母交代过自己已经辞职，并且打算在家常住。后来因为闻君何阻挠不得不回来，只能找个借口混过去。他和赵览通了气，说公司太忙正需要人手，希望自己再干一段时间。白父白母认识赵览，便没多心。
　　白离和妈妈聊了大概半小时，说自己年后再回家，然后又说了些别的。末了临挂电话了，白妈妈不太好意思地问儿子有没有找对象——之前白离很明确告诉妈妈自己和闻君何已经分了手。
　　这句话一问出来，白离和闻君何都滞了滞。
　　白妈妈还在说，语重心长的：“小白，妈妈知道你之前那段感情太伤心了，但人总得往前看，你别因噎废食。你爸学校原来那个校长的儿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也和你一种情况，我和你爸见过那个孩子，觉得不错，等你回来你们见一见，说不定能聊到一起呢。”
　　客厅里很安静，闻君何又离得近，白妈妈的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听得一清二楚。
　　白离握手机的胳膊有点僵，很快速地扫了一眼闻君何，隐隐的一丝慌乱无措一闪而过。他还记得很久之前那次，因为回家相了个亲，闻君何是怎么折腾他的，三四天没下来床不说，还把那个远房表哥的家底查得一清二楚，就差上门去警告了。
　　那次白离是蒙在鼓里不清楚情有可原，可这次白妈妈直接提了相亲，白离不知道闻君何会怎么发疯。
　　挂了电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闻君何先开了口，用了商量的语气，没有要发火的迹象，也只字不提相亲的事。
　　“过年我陪你回家吧。”剩下的话他说不出来，但两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闻君何不擅长说软话，也没哄过人，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人家疾苦这种东西和他不沾边。
　　他坐在白离旁边，伸手去揉白离的头发——这种亲昵的动作对他来说有点陌生，做起来略生硬——那头发又细又软，在阳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泽，闻君何揉了几下，心里突然软下来，连刚才听到白离又要相亲之后强压下去的不悦都消失了。
　　但白离的回复远没有他的头发那般柔软亲近。
　　“不回去了。”白离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在这里就行。”
　　闻君何说：“那等你觉得时间合适了，我再陪你回去。”
　　“等以后，”白离没看闻君何，顿了顿才说，“我自己会回去。”
　　原本白离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依着闻君何的性子，又要开始冷战了，至少会不高兴一段时间。但意外的是，闻君何什么也没说，像无事发生，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要闻君何不折腾他，白离就能松口气，也懒得想别的。
　　他最近吃得好睡得好，除了过年不能回家，没什么太值得费神的事情。
　　****
　　转眼到了年三十，家政和阿姨都放假了，白离已经做好了一个人过年的准备，没想到闻君何回家吃了半顿年夜饭，八点不到就回来了。
　　白离正守着电视看联欢晚会，餐桌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闻君何急匆匆地回来，带进来一股寒气，看见白离一点也没打算正经吃年夜饭也没着急，打了个电话，让W酒店送一份套餐过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年，闻君何有点显而易见的兴奋。
　　套餐很快到了，十几道菜，琳琅满目，够两人吃三天。
　　吃饭前闻君何从衣帽间找出来两件红毛衣，自己穿了一件，另一件给白离穿上。
　　这是去年过年时白离买的，他当时兴冲冲买了来，想着新年新气象，穿红色才有意义。可是闻君何整个年假不是在闻家老宅就是在应酬，等好不容易两人见了面，闻君何面色略烦地看了一眼，来了一句“太难看了”。
　　如今又找出来，白离看着穿在身上的旧毛衣，突然觉得确实太难看了。
　　不过他没说。只要不费神的事情，他现在从不反驳，闻君何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倒是闻君何，看着穿着红毛衣的白离，却愣了神。去年穿着正好的衣服，白离今年穿在身上已经松松垮垮，毛衣领抵着半个下巴，白离素净的一张脸上一点肉也没有。
　　“怎么这么瘦？”闻君何将他揽进怀里，一双手上上下下捏了捏，没敢用力，眼里透着心疼。
　　以前的白离不是这个样子的，鲜活、灵动，会笑会发脾气，如今的白离却像一个只有基础反应的AI，看似一切回应都正常，但其实只是无动于衷地执行着某些命令，没什么情绪波动，当然也不会再为闻君何产生喜怒哀乐。
　　白离抿了抿唇没说话，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么瘦。可能旧毛衣显得自己更寒碜吧！
　　然后一整顿饭，闻君何都拼命往白离碗里夹肉，又让他喝汤。直到白离被他烦得不行，耐着性子说了几遍：“吃饱了，再吃要吐了。”
　　闻君何才停下来。
　　吃完饭，闻君何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揽着白离看电视。小品引来观众阵阵欢笑，跳舞唱歌喜气洋洋，但白离和闻君何都没笑。
　　午夜钟声响起，新的一年来了。
　　闻君何拿出一个很厚的红包，放到已经睡着的白离手里，俯身吻了吻他额头，看了他很久，轻声说：“宝贝，新年快乐。”


第28章 仪式感
　　早上醒来发了一会儿呆，白离下床时才看到枕边露出来的一角红包。里面厚厚一摞崭新的纸币，还有一张红色纸条：小白新的一年健康顺遂。
　　很有仪式感。
　　这倒像是白离以前常做但闻君何不屑一顾的事。
　　白离把红包扔进抽屉，去卫生间洗漱。
　　等他出来，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早点，不用说，又是酒店送来的。闻君何还穿着昨天的红毛衣，见他出来便走过来抱他 ，嘴里说着“新年好”，把他拉到餐桌前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餐饭，之后整个上午就是电话不断。
　　白离知道闻君何大年初一是最忙的一天，长辈拜年、各方关系应酬，甚至接下来的三四天他都会忙得脚不沾地。一想到可以三四天不用见他，白离心里轻松不少。
　　果然，没过一会儿闻君何就很内疚地跟白离说：“小白，我得出去一趟，这两天会很忙。”
　　本来已经吃饱的白离一听这个，又将一个拇指煎包塞进嘴里：“你去吧。”
　　闻君何有点不舍，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踏实，想了想，下了决心：“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吧，没什么大事，就是和一些长辈们吃饭应酬。”
　　既然已经过了明路，为什么不能带白离见人？闻君何转念一想，只要自己看好了白离，就算那些人再有意见，也不敢当着闻君何的面儿为难他。
　　“我不去，”白离立刻摇头，苦笑着说，“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在新年第一天给自己添堵。再说我也有事要做，我们各忙各的吧！”
　　闻君何一愣，问他：“你有什么事？”
　　自从白离回来之后，基本不怎么出门，闻君何也看得紧，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快抵得上过去一年在一起的时间了。如果要出门，白离都会告诉闻君何一声，闻君何不拘着他，愿意去哪里去哪里，只有一条，晚上六点前必须回来。如果实在有事另说。
　　白离也不瞒着，大大方方地说：“时温从国外回来过年了，约我过去聚聚。”
　　时温和白离的事情，闻君何是知道的，万重为为此还插手过白离公司的事务。闻家和万家经营方向不同，交集不多，场合上遇到仅是点头之交。自从万重为完全掌控万家之后，因为此人心狠手辣的作风，他们交集更少了。
　　但时温是个心性纯良的人，和白离做朋友，闻君何是放心的。
　　白离按照地址找到万家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时温的朋友。
　　看得出来时温很开心，拉着白离介绍他的师哥师姐，还有一个人也过来打招呼，是祁望，万源的副总。
　　白离和祁望通过几次电话，是他帮忙处理了赵览公司的事，但两人从未见过。这下见到真人，白离便郑重地再次道谢。
　　祁望很高，体型健壮，看着比万重为要年轻几岁，留着寸头，很帅，但笑起来有点痞坏的样子。白离很难想象，这竟然是万源的副总。万重为最近跟着时温在M国，公司事务几乎全交给祁望打理，这人应该是极受万重为信任的，能力也是无可指摘。
　　万重为一直在楼上开视频会议，还没结束，下来和白离打了个招呼，便又上楼了。他一走，白离明显感觉现场气氛轻松了很多。看来不是他一个人觉得万重为太吓人。
　　还不到饭点，大家坐着聊天，聊着聊着时温和他的师哥师姐便开始说一些专业名词。白离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听起来他们的话题十分高大上，什么全球环境、基因突变、生物遗传。
　　祁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果汁，笑着说：“一看你这个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之前听阿温他们聊专业，也这种表情。”
　　白离点点头：“是啊，觉得我作为普通人类，实在不好意思活着。”
　　祁望哈哈大笑。以前电话里对接公事，都是客套的话术，现在见了真人，没想到白离是这个样子。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万重为又下来了。他也没别的事，就是和时温说两句话，问他渴不渴、冷不冷、饿不饿之类的废话，然后顺带着和其他人打个招呼，再回去。
　　祁望躲在一旁笑，白离也看出来了，万重为是对坐在时温旁边的那个师哥很戒备。
　　“上到八十，下到三岁，每个人都在觊觎他们家阿温，无论男女。”祁望毫不客气地评价。
　　白离深以为意：“爱一个人就会这样患得患失，遑论现在时温在为全人类的事业奋斗，万总觉得自己很没把握和优势。”
　　两个人就又笑。
　　中午开饭，不等时温去叫， 万重为掐着点下来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席间白离再次感谢了万重为帮忙，顺便多说了不少好话，没办法，谁让他“吃人嘴短”。时温对于能帮上白离很开心，连带着对万重为也十分和颜悦色。
　　饭后，时温的师哥师姐先行离开了，时温拉着白离又多说了会儿话，这才知道白离已经和闻君何复合了。白离没瞒他，把情况都说了。时温看着十分忧愁，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没事，这不会是常态，等过一阵子他烦了，我就走。”白离说。
　　时温却想起自己和万重为的纠葛，他当时也是觉得两年婚期一结束他就能离开，或者等万重为处理完那些棘手的事务，自然会放他走。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能从万重为手底下出来，几乎是脱了一层皮。
　　现在想想还不寒而栗。顿时觉得中午吃饭时太给万重为脸了。
　　时温小心翼翼地说：“闻君何能做出那些事来，就不像个好说话的人。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不想和你分，你打算怎么办？”
　　白离也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爱他了，留在他身边也没意义。他早晚会明白的。”
　　闻君何早晚会明白，每个人的爱都是限量的，就算白离的爱再多，也被闻君何挥霍完了。
　　时温叹了口气，很没有办法的样子，伸手拍一拍白离耷着的肩，试图给他一点安慰：“将来如果有事需要帮忙，一定要记得打电话给我。我就算不在平洲，祁望他们都在呢。小白，你别怕。”
　　手里握着的茶水很烫，时温的手掌也很烫。仅仅一句话，就将白离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强压下去的惶惑不安和徒有其表的镇定如常，打裂了一条缝隙。
　　那些东西争先恐后跑出来，白离眼眶酸得要命，喉咙很紧，低着头笑，好半天才说出一个“好”字来。
　　时温看他这个样子很心疼，知道他受的委屈太多，仅仅是因为朋友一句真心实意的话，就让他破防。心里又腹诽了几遍闻君何，竟把这么好的白离磋磨成这个样子。
　　下午离开的时候，时温不放心，拉着白离怎么也不舍得放开手。祁望说自己下午去公司，离的白离家不远，正好先把他送下。时温这才松手让人走。
　　祁望开车把白离送到小区门口。临时车进不去，祁望便停了车，下来和白离说几句话，是万重为临走时交代的。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白离名字。
　　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的闻君何大步走过来，单手揽住白离的肩，确定对方无碍，才和祁望打招呼。他俩见过几面，也就是泛泛之交，闻君何客气地道谢，说“祁总送到这里可以了，给你添麻烦了”。
　　祁望对闻君何明显的敌意没放在心上，不过他好心送白离回来，却被人这么防着，还是有点不太舒坦。祁望是从小就跟着万重为的，行事作风可谓如出一辙，当下虽然也客气地说“不谢”，但临上车前还是多说了一句：
　　“小白我先走了，记得有事随时找我，”祁望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笑得挺不正经，“我24小时不关机。”
　　于是闻君何整个下午都神情不爽。
　　他在闻家老宅吃过午饭，勉强多待了会儿，和家里那些常见的不常见的亲友应酬了一轮，便推说还有事先走一步，顺道一起把晚上的一个重要聚餐也推了。原本计划直接去万家接人，可白离电话关了机，他便先回家来看看。没想到在门口正好遇到祁望送白离回来。
　　闻君何现在有点看谁都对白离不怀好意。曹俊彦和谢扬是盖了章的，在他俩之外还有很多，赵览是，如今祁望也是。
　　但他没法发作。他在知道谢扬曾经骚扰过白离的那天，或者更早，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待白离，把曾经的疏忽和漠视都补上。


第29章 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怎么电话关机了？”
　　“没电了。”
　　闻君何牵着白离慢慢走，小区里比平常热闹，有孩子在嬉戏打闹，有亲友拜年寒暄，邻居们见了面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说一声过年好。
　　然而牵着手的两人却没了话。
　　以前两人在一起，找话题也好，关心人也好，都是白离主动。如今白离话少得可怜，你问我才答，两个人便常常冷场。
　　又问了几句在时温家里的情况，吃了什么，都有谁，白离说吃的西餐，还有时温的几个朋友，答了和没答差不多，闻君何得了个无趣，便不问了。
　　两个人进了门，闻君何到底还是寻了个话头，说万重为和祁望都不是好相处的人，又把万家那些事挑挑拣拣说了，总之就是万重为作风狠辣，疑心病重，对父母和兄弟都没什么感情，相处多了没什么益处。
　　白离淡淡地说：“谁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伤害他在前呢？别的我不懂，但他对时温的在意能看得出来。”
　　“你们一共见过几面，你就以为自己很了解他？”
　　“我没想了解他，也没必要。他和时温帮过我，我该去道谢的。”
　　说到这个，闻君何脸上已经很不悦了。万重为帮了白离什么，怎么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说来说去，倒是闻君何做了小人和恶人。
　　“你虽然救过时温，但他们已经离婚了，将来怎么样不好说。如果没什么必要，别再来往了。”
　　“作风狠辣，疑心病重，果然是通病。”
　　“你——”闻君何一时间被白离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今天忙了一天，撇下一大堆人跑回来陪白离，先是看到祁望送人回来已经动了怒，可白离好像再也不是那个满眼满心都是他的人，现在还要帮着外人说话。
　　“倾盖如故，白首如新。有的人初见就是莫逆之交，有的人就算相处几年也未必有真心。”白离语气平淡。他不想反驳闻君何，可闻君何口口声声都是万重为和时温怎样怎样，能怎样呢？难道能吃了他？他知道时温真心对他，尽了所能帮他，也是唯一看出他的境况告诉他“别怕”的人。
　　他这话含沙射影得厉害，闻君何连外套都没穿，气得摔门走了。
　　闻君何没走远，在楼下小花园抽烟。新年的热闹此刻与他毫无关系，烟雾熏了眼睛，有点疼，心里沉甸甸地堵。
　　不可否认，他是爱着白离的。
　　从可可托海初见，就被那个站在雪堆前手足无措的少年晃了眼。但那时候他还没太在意，虽然动了心，他们也只是人海中无意擦过的两条线，短暂相交后有各自的方向。后来在大学重逢，他是开心的。
　　从小到大生活在优渥和追捧中的闻家大少爷，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就算喜欢什么，也不会付出百分百的心力，于是这喜欢就打了折扣，开心也不那么明显。
　　尤其是爱情这种锦上添花的东西。他不缺人爱慕，也就不会全心全意爱慕别人。
　　但白离是不太一样的，对他的好不求回报，追他也追得很接地气。一开始不知道他的身价，甚至会攒钱给他买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比如一部新出的电子产品，比如一条很贵的羊绒围巾。白离不知道的是，闻君何随时都能拿到全球限量的电子产品，同一个牌子的羊绒围巾甚至他家的管家都有好几条。
　　白离的爱无处不在，也坚如磐石纹丝不动。闻君何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总能密密实实感受得到。时间久了，也便成了习惯。是以他从未想过，这种来自白离的宠溺有一天会收回去。
　　后来闻君何才明白，白离给的那些东西是没有标注价格的，他给的是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可是那颗真心在闻君何的疏忽之下，已经摔碎了。等他想明白了再回来找，已经化了一滩水，再也捡不起来。
　　闻君何憋着一股闷堵发不出来，再加上没穿外套在楼下冻了一个多小时，内外夹击之下，身体再强壮的人也扛不住感冒了。
　　他上了楼就进了卧室，晚饭也没出来吃。等到白离发现他发了烧，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白离找了额温枪，一测38.6度，全身滚烫。家里没药了，白离叫了跑腿送了退烧药和感冒药，给闻君何喂下去，又去厨房熬粥。
　　一碗白粥煮得软烂，放温了，白离端到卧室，扶着闻君何让他喝。闻君何烧得脸颊都是红的，鲜少生病的人一旦病了就来势汹汹，粥喝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
　　把粥端走，又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到床头，白离把被子掖了掖，淡声说：“我去客卧睡，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起身要走，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拉住了。
　　闻君何烧红了眼，看着他：“客卧没有床，在这里睡吧。我去睡沙发，不然会传染你。”
　　白离说：“我睡地板就行。”
　　又不是没睡过。
　　闻君何摇了摇头：“别睡地板，别去。”
　　他烧得有点恍惚，抓着白离的手不肯松开，仿佛一松开就要丢了什么一样，慢慢撑起身子，倚在床头上，目光缱绻地在白离脸上流连。
　　“小白，过了正月我们去国外领证，好吗？”
　　白离闻言滞了滞，躲开了闻君何炙热的目光。闻君何早在前几天就开始准备申请结婚的材料，白离是知道的，也知道闻君何跟父母知会过。
　　但从闻君何做了结婚这个决定开始，从未问过白离意见。不知道是不屑问，还是怕听到不喜欢的答案。
　　“你病了，以后再说。”白离垂着眼，没正面回答。
　　“等我好了，我们去云城见你父母，告诉他们我们要结婚了，行不行？”
　　白离呼出一口气，用手揉揉眼睛，苦笑一声：“我很困，想去睡了。你不想让我睡地板，那我去睡沙发。”
　　他站起来已经走到门口，听见闻君何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语气叫他名字：
　　“小白，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白离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闻君何反反复复烧了两天，没好利索便去了公司。
　　闻家做酒店和餐饮生意，闻君何就算过年生病也不会闲着。感冒断断续续不好，到了晚上就格外脆弱，一定要抱着白离才肯睡。
　　这样过了几天，闻君何就开始明目张胆地腻着白离不肯撒手，甚至开始带白离去公司。
　　白离之前偶尔去过闻君何公司，要么有急事，要么是因为工作，他知道闻君何很不喜欢公私不分，尤其不喜欢把私事放到人前，公司里除了闻君何那个助理，几乎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上午的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小时，随后闻君何接待了一波国外客人，又和几个酒店合作商通了电话。
　　与此同时，白离坐在他办公室角落，戴着耳机看纪录片。
　　Coco给白离送了两次咖啡，发现他整个上午姿势都没变过。白离接过咖啡，礼貌地看着Coco的眼睛说谢谢。指尖相触，平时一派从容的Coco脸色突然微红，低声说不客气。
　　走出办公室，Coco压了压心跳，眼前还是那张清冷俊逸的脸。
　　闻君何瞥了一眼红着脸出去的助理，再看看专心看纪录片毫无波澜的白离，眉毛抽了抽。
　　“下午去看电影好不好？”闻君何坐到白离旁边，一只手伸过来，很亲昵地揉他头发。
　　白离穿着一件雾霾蓝毛衣，配米白色休闲裤，两种颜色搭在一起衬得他皮肤白得发光，干净得像从天上云间走来的天使，不沾染一点尘埃和烟火气。
　　让闻君何有点移不开眼。
　　“好。”白离没意见。
　　“想看什么？”
　　“都行。”
　　闻君何拿出手机开始翻贺岁片，从评分到评价看得很细，和刚才雷厉风行的样子相去甚远。
　　最终还真是找了个搞笑爱情片，闻君何定了票，下午三点开始，正好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他说这些很自然，为了下午即将到来的约会有点开心。
　　然后叫秘书进来的时候，又恢复成工作的闻君何，肃着一张脸说自己下午要出去一趟，几个事项都推了云云。
　　看着这样的闻君何，白离有点恍惚。
　　两个人似乎在八年后身份倒置。白离心想，原来之前自己兴高采烈安排两人世界和约会的时候，旁观的闻君何也是这么的无波无澜甚至有点不耐烦啊！


第30章 多教训几次就好了
　　电影院人不多，他们找了个情侣座坐下。前排也是一对小情侣，刚放广告，那女孩就开始靠在男孩肩上吃东西，很亲密的样子。
　　闻君何看了他们几眼，便出去了，再回来手里拿着爆米花和饮料，还有冰激凌。
　　两个人默默地吃。
　　电影挺好笑，观众也很捧场，前排那俩小情侣乐得前仰后合。白离吃完了冰激凌，又一颗一颗数着吃爆米花，认真地盯着大屏幕，没什么反应。
　　直到散场，都没笑一次。
　　出来之后，闻君何牵着白离的手，问他：“还想做点什么吗？”
　　白离摇摇头，脸上有一丝疲惫：“都行。”
　　“如果累了，我们就回家？”
　　“好。”
　　闻君何沉默了几秒钟，终是没再说什么。
　　晚上睡觉闻君何还是和往常一样抱着他，抱得很紧。白离不太舒服，稍微挣动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闻君何很快跟过来，又把他搂进怀里，开始很慢很慢地亲他。
　　唇瓣压在一起轻轻地碾磨，呼吸打在脸上酥酥麻麻，白离有一种闻君何在品尝美食的感觉。他推了推对方胸膛，意料之中的推不动，便问：“要做吗？”
　　闻君何抬起头，借着室外的月光看他。
　　现在的白离温顺听话，怎么都可以，不再给人脸色看，也不再提要求。但这样的白离气息很远，心很远，灵魂很远，像一把抓在指缝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快，让闻君何越来越没底气。
　　闻君何起身去拿东西，两个套子和一管润滑，扔到床头。白离看了一眼，慢腾腾坐起来脱衣服。
　　前戏没做多久，闻君何进来得很快，白离趴在床上，两只手藏在枕头下用力抓着床单，一声不吭。闻君何没给他太多适应的时间，一进来就大力冲撞，有几次白离的头都要顶到床头上，又被拖回来，继续弄。
　　没一会儿白离就跪不住了，往下扑腾了几次，都被闻君何捞起来，从后面勒紧腰腹。
　　白离整个人搭在他手臂上，像一只挂在树干上的雏鸟，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
　　“疼吗？”闻君何将白离翻个面儿，捏着他的脸面对自己，喘着粗气问他。
　　白离咬着牙不吭声。
　　闻君何重重一顶，白离喉间一声闷哼被撞碎了，眼神也跟着涣散起来。
　　……
　　一个套子用完了，扔到一边，闻君何又撕开另一个，对着湿漉漉昏沉沉的人重新顶进去。白离徒劳地伸手去挡，乱挥的手拍到闻君何肩上，绷紧的肌肉怎么抓都纹丝不动。
　　白离呜呜两声，极力压抑的哽咽终于从胸腔里冲出来。他眼皮红得厉害，嘴唇也肿了，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怜，也都要好看。
　　“不会哭，不会笑，我以为你连疼都不会了。”闻君何动作慢下来，不再泄愤一样地冲撞，俯下身去轻吻已经被蹂躏得红肿不堪的唇，“小白，哭吧，等明天醒了，一定要记得恨我。“
　　哪怕有恨，也比无动于衷好太多。
　　第二天意料之中的没起来，白离醒来的时候另一侧没有人，闻君何已经去上班了。
　　他睁着眼躺了好久才坐起来，全身酸痛得像久病未愈。闻君何昨天冷静着发疯，像要把他拆解了，白离知道这人耐着性子坚持到现在已经濒临极限了，得不到回应的爱怎么可能长久。
　　折腾就折腾吧，再来这么几回，等闻君何腻了烦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放他离开了。
　　床头柜上有一张便签，字迹劲瘦有力，是闻君何留下的。
　　“小白，早饭在餐桌上，你起来热一热再吃。我去公司了，晚上回来带你去吃饭。”
　　白离将便签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垃圾桶里，翻身倒下继续睡。
　　下午五点多，闻君何就回家了，比预料得要早。他一回来，眼神就盯在白离身上，看他慢吞吞换衣服，也不催，像是要从他身上盯出一朵儿花来。
　　白离不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场合，也懒得问，随便套了个卫衣牛仔裤，然后用眼神示意闻君何，自己收拾好了。
　　闻君何似乎不太满意，去衣帽间拿了一件白衬衣出来。白离接过来，连问都没问，就把卫衣脱了，换上衬衣。
　　这件衬衣是闻君何买给白离的，私人设计师定制款，顶上两颗钻石纽扣，介于休闲和正式之间，穿在白离身上，清冷禁欲的气质完完全全被衬了出来。
　　闻君何左看看右看看，又拿定型给白离抓了抓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总算捯饬得满意了，才出了门。
　　地方在一家私人会所，主打日本菜。白离爱吃日料，这家店过年期间上了新鲜的鲷鱼，闻君何预定了两条，价格不菲。
　　他们要了一个小包间，坐在一起慢慢吃。白离安静吃东西，大概第一口被惊艳到了，筷子就总往鲷鱼刺身盘子里去。闻君何干脆把盘子推到他跟前，又把各种蘸料弄好了递过去，还按铃叫服务员送了一杯紫苏水给他解腻。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着，闻君何脸上有着不动声色的满足和放松，甚至开始考虑要在W酒店顶层开一家顶级日料店。
　　他很快就做好了决定，跟白离闲聊一样地说：“过了元宵节，我们去趟日本。”
　　白离疑惑地抬头看他一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想在酒店开一家日料店，交给你管理，这样你有点事做，也不会闷，我们还能一起上下班。我们去日本考察一下，顺便逛一逛。”闻君何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计划好了白离未来的工作走向。
　　白离闻言把筷子放了放，爱吃日料并不代表要接手一家日料店。如果真的按照闻君何所说，那他们就更纠缠不清了。
　　“不了，”白离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喜欢做这个，也做不了。”
　　“可以挂靠在酒店，找专业人士打理，你不用真的管，没事过来看看就行。赚了是你的，亏了我给你兜底。”闻君何说。
　　“不了。”白离扫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突然有点反胃，话就有点硬，“赚了亏了我都没法置身事外。”
　　闻君何皱眉：“你一定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白离说：“我想轻松一点。”
　　服务员正好进来送餐，打断了两人渐起的剑拔弩张。
　　白离将几个空碟子递给服务员，没看闻君何，问卫生间在哪里。服务员指了位置，白离便站起来，语气放低了点，有点示弱地说：“我出去一趟。”
　　没想到闻君何也站起来，说“我陪你”。
　　这间会所不算大，布置雅致，花厅四周是毗邻的包厢。他们一起从卫生间出来，穿过花厅，对面包厢里有人走出来，看到闻君何远远打了个招呼。
　　“大家都在呢，一起吧！”那人说着推开包厢门，跟里面的人说，“君何也在这儿吃饭呢！”
　　里面闹哄哄的，有几个人看过来，跟站在门口的闻君何打招呼。安无为也在，从后面出来，看起来心情不错。
　　“叫了你几次都不出来，原来是过二人世界呢！大赵几个刚回来，给他们接个风，你和白离一起过来吧。”
　　闻君何偏头对白离说：“我去打个招呼就走，你不想来就先回包厢等我。”
　　白离当然不想去，点点头就要走。安无为却上前拦了拦，看看白离，对着闻君何说：“你跟家里都过了明路了，跟朋友们也说一声吧。以前大家都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想找机会跟小白道个歉。”安无为声音往下压了压，又补上一句，“那谁……不在。”
　　说的谁不在，闻君何心里清楚。如果曹俊彦在，安无为是断然不会让两人同时出现的，这不没事找事嘛。
　　闻君何心里动了动，他之前太疏忽身边人对白离的态度。他觉得日子是自己的，别人怎么想无所谓，懒得解释，也懒得关注。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有心弥补，便问白离意见。
　　白离静了几秒钟，说“好啊”。
　　大家见闻君何牵着白离进来，让服务员添置了新的餐具和酒，说话间都有些小心翼翼。
　　其中一个人起了头，端着酒杯冲着白离举了举：“听君何说你们要领证了，先提前恭喜。”说罢自己干了，也没说让白离怎么喝，反正怎么喝都行，只要别再记着以前那些事就行了。
　　这算是变相表达歉意了。
　　白离淡淡地说谢谢，酒没动。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着，刚开始那点尴尬很快过去。
　　桌上摆放着精致昂贵的餐食，墙上挂着造型夸张的美人浮世绘，喝多了的人沉浸其中，或说笑或玩闹，之前还万分鄙夷的人如今成了座上宾。
　　人世间的喧闹大抵如此，浮生若梦，快乐雷同，寂寞却各不相通。
　　白离跟着喝了几杯，眼底清明，一丝混沌也不见。
　　中途又有人加进来，赶的二场，来之前就醉得不轻，一进门还闹着找酒喝。现场有些混乱，闻君何目光沉了沉，给安无为打个招呼，起身带着白离往外走。
　　“诶，怎么刚来就走呢！”
　　后来的那人是平洲零售龙头关家的小儿子，是个玩咖，和闻君何不太熟，但和安无为他们关系算密切。
　　小关眯了眯眼，似乎才看见站在闻君何旁边的白离，有点惊讶：“君何，你俩咋回事啊，分分合合闹着玩呢！这是又在一起了？”
　　他年前一直在外地，过年才回来，再加上和闻君何接触不多，最新信息还停留在闻君何甩了白离的步骤上。
　　听他一说话，安无为心想坏了，这小子喝多了口无遮拦，万一说点什么破坏了今晚的和谐安定，闻君何能现场宰了他。
　　“对对，人家好着呢！”安无为用膝盖撞小关大腿，给他打了个眼色。
　　那小关正在兴头上，根本看不见，还在说：“看他现在挺听话呀，厉害啊君何，怎么教育的？”
　　包厢里的光线泛着一股黄晕，照得人眼迷离，是以小关没看清闻君何骤然沉下去的脸色，还要大放厥词。安无为劈手夺过小关手里的酒杯，低斥一声：“你闭嘴。”
　　始终不发一言的白离却突然接了话：“多教训几次就好了。”


第31章 代价
　　多教训几次就好了。
　　白离很平静，脸上微微笑着，像在说很平常的一件事。
　　这话一说出来，包厢里就静了。
　　只有小关的笑声还在继续，他眼神在白离微敞的领口和脸上流连，半开玩笑地说：“等哪天分手之后，请小白来给我做助理啊！”
　　这句说出来，安无为想去把小关的嘴堵上已经来不及，他骂了个脏的，不用看就知道闻君何脸色已经炸了——小关是个标准纨绔，唯有一点，喜欢吃窝边草，凡是给他做助理的，背后其实都是他的情人，这事儿不是秘密。
　　安无为打着哈哈，刚想说小关喝醉了，话说到一半，突然听见白离清冽的嗓音传来。
　　他说：“好啊！”
　　跟闻君何有任何过分的要求，白离都会平静地说“好啊”一样。
　　这下大家都惊了。安无为站起来一把将小关推到沙发上，拿外套扔在他头上，打圆场说：“喝多了就睡觉，别胡说八道！”
　　话没说完，余光就瞥见闻君何走了过来。
　　安无为挡了一步，带了些息事宁人的恳请：“君何，他喝多了——”
　　闻君何看了一眼正把外套扒拉下来的小关，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什么，然后冷眼扫一圈周围噤了声的人群，打断安无为的话：“喝多了，就醒醒酒吧。”
　　于是小关没能再起来。他被闻君何单手掼到地板上，一瓶酒打开了，浇了满头满脸。
　　没人拦着。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不长眼了。
　　闻君何拉着白离出了花厅，走到外面院子里。他眼底积着怒火，周身仿佛结了一层厚冰，攥着白离的手臂青筋暴起，带着要把人腕骨捏碎的力度。
　　白离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试了几次挣不开。院子外面对着马路，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白离在几次差点摔倒又被大力提起来的反复中，终于爆发。
　　“你放开！”白离用力掰扯箍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几乎失控地叫喊。
　　他整个人情绪都乱糟糟的，处在一种自暴自弃的颓废中，刚才在房间里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多么故意，就是情绪上了头，突然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被闻君何安排得明明白白，说结婚就要结婚，说见父母就要见父母，说开日料店就要开日料店，从来不问白离真正想要什么，而是接到赏赐就必须要跪地谢恩。
　　他受够了，他饿着时候委曲求全想要求一块蛋糕，可现在他不想要了，那人却把一大堆蛋糕兜头砸下来。
　　那一刻，他再也不想控制，抬手撕开了闻君何用力粉饰的太平假象。
　　“你他妈有病？不知道当他助理什么意思！？”闻君何甩开他手腕，怒气冲天。
　　白离站稳身体，另一只手去揉已经红肿的手腕：“知道。”
　　他声音发着抖，带着情绪剧烈起伏之后勉强压下来的沙哑，毫不示弱地看着闻君何。
　　闻君何下颌紧咬，看着白离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撕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你什么意思！”
　　白离问：“有什么区别？”
　　然后又说：“陪你睡，陪别人睡，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对你来说，和我睡，和别人睡，有什么区别？”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你他妈是我的！”闻君何被他的话气得发疯。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从胸腔里挤出句破音的咒骂来。
　　“你的？”白离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等他笑够了，也从刚才的情绪爆发中冷静下来，他甚至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闻君和，从你为了别人把我捆在沙发上的那个下午，我就不是你的了。”
　　然后又对着闻君何心口补了一刀：“你也不是我的了。我早就不要你了。”
　　他们身后是一个小广场，有人在燃放烟花，空气中弥漫着白茫茫的烟雾，还有一股二氧化硫的味道。有小孩追逐嬉戏，几对小情侣坐在一起谈笑，但此刻所有的热闹都与他们无关。
　　闻君何像被人当头闷了一拳，身体慢慢僵直，方才还暴涨的周身气息迅速收敛，愤怒和失控像潮水般退去，仿佛头一次生出了些不明白和无措来。
　　“你想耗着我，那就耗吧。我会等，等你够了的那一天，然后就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我不欠你，这样被你耗着，没别的，我只是没办法，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还有那么多在意的东西在你手里。
　　你要我们回到以前，你要求太高了。易地而处想一想，你被人这样对待，你还会爱他吗？
　　你会杀了他，会扒了他的皮吞了他的肉。闻君何，你和你那些朋友们一样。”
　　白离说到这里静了几秒，天很冷，他的外套还留在房间里，身上只穿着闻君何精挑细选出来的那件昂贵的、他并不需要的衬衣。他用力吸吸鼻子，嘴唇和脸颊都冻得青白，浓重的嗓音像被冰冻过，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让心脏跳停的刺骨寒意。
　　“你和他们一样，只是在欺负一个无权无势的玩物罢了。”
　　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指责，打得闻君何毫无招架之力。
　　闻君何愣了愣，甚至消化了一下这些话的意思，然后行动先于意识，将身上外套脱下来，上前一步裹在白离身上，将他硬生生扯进自己怀里。
　　方才那些暴怒的气焰早就没了，闻君何脑里心里只剩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恍惚。
　　他感觉怀里的白离像一阵烟，就要飞走了。
　　“你不是……不是……”他想说不是什么玩物，但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无尽的后悔和心痛搅拌在一起，比这个冬天的夜还要冷上十几度。
　　“你是我男朋友，是我爱人，我要和你过一辈子的，谁也不能抢走你，不能觊觎你。”闻君何将白离扣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动，仿佛只有这样白离就永远走不了。
　　“男朋友？爱人？”白离又笑起来，这是他今晚上第二次笑了，他都觉得自己被闻君何的思路整魔怔了，净给他讲一些奇怪的笑话。
　　他往外用力挣了挣，闻君何便松了力，不敢再违背他。
　　路灯很亮，遑论为了衬托新年氛围，四周还立着挂满了彩灯的“火树银花”。闻君何这次轻易就看到了白离沁湿的眼角。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我也会害怕？”白离眼睫轻颤，眼底的愤恨顷刻间变成了别的什么，一碰就碎。
　　他在质问，却已经不需要闻君何的回答。
　　“没有，你没有，因为在你心里，”白离摇摇头，继续说，“我不配。”
　　闻君何只觉得全身血液和肌骨都冻在了一起，他狼狈不堪，撕心裂肺：“小白，不是这样的，不是，对不起……”
　　是啊，他做的那些事，白离怎么会不怕。
　　为了没有根据的猜测迁怒他，因为提分手把他绑在沙发上强迫他，为了逼他回来放任曹俊彦为难他，对加了药的酒视而不见，打压他的公司，找人去他父母家……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只能重复着道歉，然后发现“对不起”是世上最没用的话。
　　白离的话像淬了毒的刀，一刀又一刀砍过来，伤人也伤己。
　　“我不配得到这些爱人之间该有的尊重和爱护，我活该被你们欺负。我就是个床伴，我的害怕值几个钱？
　　你看看我，哪里配得上你。将来你玩腻了，不要把我送给别人当助理，我就感恩戴德了。”
　　“别说了！”闻君何抖着嗓子闷吼，“不是这样的，我爱你！”
　　他紧紧抱住白离，怀里的身体冰凉脆弱，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白离缓缓举起手臂，回抱住那个他曾经无比依赖的、珍爱的身躯，轻声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君何，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自从逼白离回来，闻君何打造的恩爱复合假象，在维持了两个月之后，于此刻轰然倒塌。
　　这甚至不能怨那个口出狂言的小关或者别的什么，换成任何一条引线，已经被逼至极限的白离都会迅速崩塌。
　　他和白离，早晚会有这一天。
　　后来闻君何常常想起一件小事——其他的都模糊了，唯独那件事在后来无数个年月中总是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他们刚刚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在大教室的一堂自习课上，白离在闻君何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君何，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白离那时候的脸带了点婴儿肥，幻想起以后的生活，笑容里染了一层蜜。闻君何正要捏捏他的脸，就见白离往旁边一躲，板起脸，话锋一转，“唯有一条，如果你有两意，那我就一定不要你了。”
　　白离说，我早就不要你了。
　　后来那些年，这句话一度成为闻君何的梦魇。
　　原来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白离就已经放弃了他。等他努力想要挽回时，白离早就走远了。没人会等他，白离给出的爱已经被他透支光了。
　　就像白离说的，他不要了。
　　闻君何终于为自己的高傲和自负付出了代价。
　　--------------------
　　今天多更一章，明天休息一天哈


第32章 祁望
　　可就算知道白离是漏沙，闻君何仍然不会放手。
　　白离彻底把情绪摊开了之后，便进入自暴自弃的状态中。闻君何想了各种办法，都无济于事。最后只好想着，先慢慢来吧，总有一天白离会原谅他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天要等好久好久。
　　闻家在国外收购的酒店年后要正式更名营业，闻君何要去现场看着，大概一个月左右不在平洲。他想过带白离一起去，但是面对白离的抗拒始终没能狠下心来硬把人带走。
　　过刚易折，他明白这个道理，白离现在就是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皮筋，再多用一份力就能断了。
　　闻君何想来想去，谁也信不过，便找了宋昕。恰巧宋昕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度假山庄设计项目，在平洲远郊，借助这个由头，宋昕亲自跑了一趟，邀请白离做项目顾问，开的价格合理，说的话也巧妙。
　　“我做设计的，都是理论，实操起来还是不一样，缺一个经验丰富的人给看一看，能不能请你去帮我提提意见？”宋昕说，“可能比较辛苦，要在山里住一段时间。不过那里没什么人，很安静，空气也好，每天还可以爬山。”
　　末了还悄声补上一句：“两害相较取其轻。”
　　白离很快就决定要去——他如果不去山里，就要跟着闻君何去国外——换个安静的环境，他正好也有想做的事情提前筹划一下。
　　闻君何送白离去了山庄，大包小包准备了一堆，几番欲言又止，但最终只在临走时过来抱了抱他，叮嘱他：“累了就休息，山里昼夜温差大，别感冒。”
　　然后又说：“等我回来，好不好？”
　　白离没回他，他也没不高兴，依依不舍地上了车，直奔机场而去。
　　住下来的头几天确实没闲着。山庄下个月试营业，目前正在进行查缺补漏阶段，宋昕每天带着白离到处转，发现了好几个不尽人意的地方，不过都是小工程，改动不大，不耽误营业就行。
　　白离之前对宋昕是比较抵触的，但接触几天下来，发现宋昕这人才思敏捷，做事进退有度，关键是为人也温润有气度。
　　尤其是山里湿冷，他们连续两天都在山庄自建的酒吧喝酒，喝着喝着关系便近了很多。
　　不忙的间隙，白离通过一个师兄帮忙，给X国的一家通讯社投了资料。他刚毕业时就拿到过这家通讯社的offer，现在重新联系上，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毕竟他毕业这么久了，大学也只是选修的新闻专业，并非科班出身。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尽人事听天命。他一向在这种事不计较得失，只希望能随心所欲的同时把日子过得有点价值。
　　转眼山庄进入试营业阶段，这里主打商务会议和大企业团建，硬件软件都不错，已经有慕名来的客人。
　　宋昕今晚很忙，来了几位熟人，他早早接待去了。白离闲着无事，便去酒吧喝一杯。调酒师已经和他熟了，见他一来便给他献宝自己新调制的鸡尾酒，三种烈性白酒打底，配葡萄汁和冰块，入口微甜，而后极涩，一口喝下去，喉间是火辣辣的暖。
　　“我还没想好名字，帮我取一个吧。”调酒师看着白离一口干掉一杯，也不惊讶，知道他酒量大，随手又调了一杯，推过来，笑嘻嘻地说，“请你。”
　　白离一口气喝完三杯，又快又急，后劲儿慢慢上来，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那些难过、纠结、惶然可都去他妈的吧！
　　他把空掉的杯子贴在脸上，长长的睫毛凝着水汽，脸颊也是粉的。
　　“就叫一蓑烟雨吧！”白离觉得自己有点醉了，脑子里跳出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词，“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跟他现在的心情还挺搭的。
　　他站起来要走，高脚凳在身子底下不听使唤，绊了一跤，摔进一个人怀里。
　　他摔得头晕了一下，眯着眼看扶着他的人：“祁望，你怎么在这儿？”
　　祁望说自己有点公事要办，今天晚上刚到，还没说完，就看白离捂着嘴巴皱眉。
　　“你是不是想吐？我带你去卫生间。”祁望说完，赶紧扶着人找卫生间。
　　宋昕应酬完一轮，来找白离，找了一圈不见人，问了调酒师才知道有个人带白离去了卫生间。
　　他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坏了。之前自己被人袭击，他现在已经对卫生间有阴影了。白离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闻君何回来能杀了他。
　　他惊出一身冷汗，拔腿就往卫生间冲。
　　白离吐了一些，祁望手忙脚乱拿纸巾给他擦，又把他衬衣最上面的几颗扣子解开，给他顺气。要说白离酒量不至于喝到这种程度收不住，但他喝得太快，这酒又是没经过“验证”的新品种，后劲上来挡也挡不住。
　　祁望一只手揽住白离的胸膛，从后面抱住他，想把他从隔间里弄出来。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在意，以为是谁来上厕所。所以在毫无防备下被一棍子闷在地上的时候，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黑了一瞬，顿时天旋地转。然后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一个人冲过来，把白离架了出去，临走还不忘顺势踹了他胸口一脚。
　　宋昕好不容易把白离送回房间，出了一身汗。他还是有点后怕，白离整个人衣衫不整的，那人还从后面抱着他，自己要是再晚一会儿，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他帮白离简单收拾了一下，感慨一番白离心挺大，都这样了还睡得睁不开眼。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后才发现袖扣掉了一只。
　　原地转了一圈，一定是刚才拿棍子打人的时候掉的，混乱之中他是隐约听到一声脆响的，应该是滚到卫生间墙角里了。
　　宋昕犹豫了一下，看看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了，那人应该早就走了，便打算去卫生间找一找。
　　时间不早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拐角处，宋昕在门口停了几步，确定里面没动静才往里走。
　　卫生间里的灯很亮，白瓷砖反着光，但那种小物件并不好找。宋昕转了一圈，还用脚踢了踢角落里一盆绿植，什么也没看到。
　　他正找得专心，后面隔间的一扇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影以迅雷之势笼上来。他膝弯处被踢了一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跪，继而被一条结实粗壮的手臂勒住脖子，往后一带，整个人撞到一堵很硬的胸膛上，随后耳边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刚才偷袭我的是你吧，知道你会回来，老子一直在等你呢！”
　　宋昕也不是善茬，手肘往后顶，脚也没闲着。可身后那人就是一堵铜墙铁壁，打不到，也挣不开。
　　他知道自己大意了，方才进来前叫保安的念头起了一瞬，随后又觉得没必要。没想到那人竟在守株待兔。
　　“你对别人意图不轨，还这么义正言辞吗？” 宋昕两只手用力掰那只横在脖子上的手臂，掰不动。他喘着粗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勒死了，“我报警了……你最好赶紧滚……”
　　“意图不轨？”那人一愣，随后冷笑一声，抓住了宋昕话里的重点，“是啊，我是意图不轨，你既然搅了我的好事，那就换你来吧！”
　　祁望一只手捂住宋昕的嘴，以防他喊出声，将他拖进隔间之后，一脚把门关上了。
　　隔间空间狭窄，两个成年男人站在里面已经够拥挤了，何况还是以这种状态进来的。
　　宋昕气得脸都涨红了，撕扯间被祁望翻过身来，看清了面前这人的样貌，寸头、凶悍、很高，肌肉勃发，是一个无论任何状态下他都很难打倒的男人。
　　刚才他着急进来救白离，一棍子打下去的时候根本没细看，现在看清楚了，心沉到底。
　　宋昕发了狠，嘴里大骂：“来呀，看老子不把你老二打残！”他之前在卫生间遇袭，觉得丢了面子又窝囊，现在又重来一次，被激起了血气，决定死杠到底。
　　可两个人武力值不在一个层面，他连祁望一片衣角还没够到，祁望已经把他衬衣撕了。宋昕简直要疯了，拼了命反抗，祁望将他整个人牢牢箍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向宋昕的皮带。
　　四面隔板被踹得咚咚响，里面传来几声被堵在喉间的闷哼，宋昕像被扼住喉咙的兔子，扑腾着做无用的反抗。那只指腹粗糙的手擦过他的肌肤，紧紧扣住他劲瘦的一把腰，然后向裤子里面伸去。
　　宋昕又被捂住了嘴，呜呜两声，生理性泪水被激了出来，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完了。
　　可出乎意料的，身后那人突然松开了手，片刻之后打开隔间门跑了出去。
　　宋昕跌坐在马桶盖上，心跳加速，好久才把气喘匀，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顾不上想那人怎么突然急刹了车，推开门便往外跑。
　　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他呆愣地坐在地板上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衣服被撕烂了，整个人都乱糟糟，自己都不敢照镜子。
　　报警吗？不行，他丢不起这人。去找白离？不行，他不能承认自己差点要被吓死。找酒店保安？更不行，原因同第一条。
　　刚才混乱中说报警只是吓唬人，宋昕心想，明天早上就去找经理查来客名单，看看这人到底是谁。这人骚扰白离在前，自己不好意思找人，闻君何可不会。
　　“借刀杀人”的主意打定，他经历了一晚的摧残也累了，便洗洗睡了。
　　而另一边，祁望停了手跑出去，回了自己房间，也是缓了好久才把气喘匀。跟宋昕比，他倒更像落荒而逃的那个。
　　为什么突然跑了？原因只有自己知道。
　　刚才他硬了。
　　祁望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还精神抖擞的小兄弟，一脸复杂。
　　祁望已经很多年没被偷袭过了，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闷棍，把他暴烈的脾气拱了上来，要是搁以前，他能连卫生间都给拆了。
　　他本意就是吓吓宋昕，没想动真格的，他又不是gay，对男人没兴趣。可情绪上来了，他把人衬衣撕了。
　　宋昕的身体白得晃眼，滑腻腻的皮肤，涨红的脸颊，还在他怀里一个劲儿扑腾……
　　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那人应该是白离的朋友，误会了。
　　祁望骂了一句脏话，一定是跟在万重为身边太久，自己也弯了。


第33章 意外
　　凌晨一点，小助理带着跌打药屁颠颠进了祁望房间。
　　祁望黑着脸，裸着上身坐在沙发上。小助理仔仔细细给涂了药，嘴里啧啧感叹：“谁下手这么黑啊望哥，你让人打了怎么不叫我呢！”
　　祁望给了他一个“叫你有何用”的眼神，说：“明天去查查来客名单，把这人找出来。”
　　“明白，望哥，找出这人一定让他好看！”
　　“我们又不是黑社会，别动不动就这么说话。”
　　虽说万源还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但这几年万重为全部接手之后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祁望早就不用沾手这些了。
　　小助理知道说错了话，赶紧挤出个笑脸，去衣柜里找了干净睡衣出来。
　　祁望是坐着的，小助理微微弯下腰，把睡衣抖开，想给祁望披上。两人离得近，祁望微仰起头，看了助理一眼，抬手把人一拉，小助理没站稳，一下子坐到祁望腿上。
　　小助理惊呼一声：“望哥，没坐着伤口吧！”
　　然后手忙脚乱要起来，可祁望没松手，反而两只胳膊圈过来，使劲抱住了他。
　　小助理：“！！”
　　小助理傻了，说话都结巴：“望哥，你、你咋了……”
　　祁望也不说话，一张脸极其严肃，瞪着眼看人，一双手抱着小助理的腰，越箍越紧。
　　小助理顿时风中凌乱，脑海里闪过“完了我被老板性骚扰了”“老板兽性大发要潜规则我”“原来老板是深柜一直爱着我”等各种剧情，一时间吓坏了，苦着脸心说要对不起自己女朋友了。
　　“望哥，我、我不愿意。”
　　祁望嘴角抽了抽，一脚把助理踹了下去。
　　小助理：“……”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强制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祁望像是松了一口气，迅速瞥了一眼自己小兄弟，还好还好，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就说嘛，自己怎么可能对男人有反应呢？一定是刚才打架太激动，血涌到那个地方去了。
　　“走吧，赶紧回去睡觉！”祁望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大步一迈跨到床上。
　　然后看着一脸懵逼的小助理，说：“放心，我爱上母猪也不会爱上男人。”
　　小助理回过神来，拍拍胸口，幸好幸好，下一秒就麻溜跑了。
　　上午九点，白离从宿醉中醒来，瞪着天花板愣了会儿神。总觉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但又实在想不起来。
　　算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觉得对面的宋昕怪怪的，便问他怎么了。
　　“昨天那人你认识？”宋昕想了想，还是直接问白离更快一些。
　　“谁？”白离喝一口牛奶，压一压嗓子里那股酒气。
　　“昨天你喝多了，带你去卫生间那人。”
　　白离短暂地想了一下，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光：“是万源集团的祁望，正好碰到了。昨天那酒太冲，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应该是他把我送回房间的。”
　　说到这里，白离疑惑地看过来，问宋昕，“怎么了？”
　　“……没什么，”宋昕笑笑，拿过白离的杯子，“我再给接一杯牛奶。”
　　****
　　山庄正式营业前几天已经不忙了，宋昕征求了白离意见，两人都不太愿意回市里，便多待了几天，每天爬爬山、散散步，权当给自己放长假了。
　　闻君何提前一周回了平洲，没告诉别人，直接到了山庄，然后也住了下来。
　　两人行变成三人行，不过宋昕自从闻君何过来之后就不怎么来找他们了，他有朋友的界限，尽管知道白离现在对他已经毫无罅隙。
　　离开的前一天，山庄老板邀请他们去钓鱼，在酒店后面有个天然湖，还没完全修整好，十分原生态。老板是个话痨，跟闻君何喋喋不休，在旁边被迫听了全场的白离这才知道，这山庄有闻家的股份。
　　白离听得无聊，鱼钩甩来甩去。他不会钓鱼，现学现卖，扭头看到远处的宋昕又钓上来一条大鱼，便过去请教经验。
　　鱼塘边上是一条凸出来的长垅，刚下过雨，有些湿滑，白离想要绕过去，可不知怎么脚下被绊了一跤，整个人站立不稳，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宋昕扔了鱼竿往这边跑，一边大声喊人。其实岸上这会儿人不少，散步的、钓鱼的、聊天的，也都在喊救人，但没人真跳下去。来山庄的客人非富即贵，养尊处优惯了的，要跳进湿冷的湖里救人，显然他们干不出来这种事。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远处冲过来，大衣脱下来一扔，跳进湖里。
　　宋昕此时也跑了过来，焦急地看着已经沉下去不见人影的白离，和深吸一口气扎下去的闻君何。
　　山庄老板傻眼了，前一刻还在这里和他聊生意经的闻君何，下一刻怎么就从百米外的堤坝上跳进了水里。
　　闻君何拖着白离浮出水面，宋昕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家七手八脚把人拉上来，闻君何跪在地上，给白离做心脏复苏。
　　没一会儿白离就吐了几口水出来，人看着也有意识了。
　　山庄的一辆商务车已经等在岸边，闻君何抱着白离上了车，火速往医院赶。
　　“小白，小白，你忍一忍，很快到医院了。”闻君何将车里空调调到最高，把白离的湿衣服扒下来，用毯子将他裹住，紧紧抱在怀里。
　　山庄距离平洲市区要两个小时车程，司机将油门踩到了底。半路上白离就发起高烧，昏昏沉沉靠在闻君何怀里。
　　闻君何比白离抖得还厉害，仿佛自己才是高烧不退的那个人。
　　终于到了医院把人送进急诊，跟在身后的宋昕神经松了松，安慰一番闻君何，让他别着急，肯定没事。
　　拍了肺部CT，做了血常规、心电图和肝肾功能等一系列检查，人总算没有大碍。但吸入了脏水，肠胃炎是肯定的，住院观察也得四五天。
　　闻君何还穿着扔在岸上的大衣，沾了很多泥水，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不语。
　　宋昕拿了两杯热饮过来，塞他手里一杯：“喝完，不然你也得生病。”
　　半杯热饮下肚，闻君何迟钝的大脑终于恢复工作。
　　“白离不会游泳吗？怎么掉下去就往下沉呢！”宋昕站在远处却看得清楚，白离掉进水里甚至都没挣扎，直接就不见了人。
　　怎么不会呢！闻君何心想，白离的老家是个海滨小城，他从小玩水长大的，大学时游得比体育生都快。
　　闻君何的心一路往下沉，他不想往不好的地方猜测，但直觉又告诉他白离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白离断断续续发烧，受了凉，肠胃也脆弱，晚上睡得昏沉，白天没什么胃口。闻君何寸步不离守着，酒店每天做好营养餐送过来，精心调养着。
　　病房很安静，环境也好，墙上电视播着新闻，白离安静地看着。
　　闻君何电话响了，他走远一点接起来，白离便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
　　新闻里播放着本市的经济数据，夹杂着闻君何讲电话的英文声，一下一下敲在白离心上。
　　两分钟后，闻君何挂了电话，面色如常走回到白离床边，继续整理刚才没弄完的玫瑰。
　　“市政厅的人来电话，”闻君何低着头，将手中的玫瑰减掉部分枝干，然后一支支插进茶色的磨砂花瓶里，继续说，“注册取消的话要重新申请，现在预约的人很满，重新排上要等两三个月，或者更久。”
　　白离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反应，有点木愣愣地瞪着墙上的电视，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闻君何放下手上的花瓶，静了几秒钟，握住了白离放在被子上的手：“这次注册不上，还有下次，关键是你没事就好。”
　　白离这才转过身来看闻君何，眼神躲了躲，说“嗯”。
　　等白离睡着了，闻君何慢慢走出去，沿着逃生通道往上走，来到空无一人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闻君何大衣被掀起来，簌簌作响。平洲市里的春天是温润舒适的，温度也比山里高得多。那天跳进湖里，闻君何才真切感受到那湖水冰冷刺骨，激得心脏都要跳停了。
　　那么冷那么脏的一湖水，白离怎么能掉进去呢！
　　偏偏是启程的前一天。
　　从水里出来之后，闻君何觉得自己被冻得麻木的心脏就没热乎过。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疑惑。
　　只能守着和白离彼此心知肚明的事，维持着最后一丝平和恩爱的假象。
　　方才那一通来自哥本哈根市政厅的电话，他原本可以去外面接的。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存了什么心，或许是不甘心白离一点也不在意，便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去。
　　年前他就从网上提交了结婚申请材料，前面的流程很顺利，只差最后一步——去当地市政厅或者教堂完成婚礼注册，之后就能拿到合法的结婚文件。
　　按照原计划，他们第二天回平洲之后就直飞哥本哈根，然后在预定的日期内完成注册。可这些都因为白离落水，全部取消了。
　　闻君何想，或许他是个疯子，白离也是。
　　--------------------
　　小白下章走了


第34章 走了
　　白离在四月下旬收到了x国通讯社的邮件。那天傍晚他打开邮箱，仔细阅读了两遍邮件内容，心里说不上激动还是什么，只是觉得还不算晚。
　　然后便开始着手准备。
　　他给父亲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白父其实一直都知道儿子的想法，沉默了许久，说：“孩子，去吧，我和你妈妈这里你不用担心。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爸爸妈妈在家等你。”
　　白离红了眼眶。他亏欠父母良多，没法给父母一个大众意义上的完整家庭，也不能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眼下连陪伴都奢侈。可是父亲理解他，支持他，孩子的世界是独立的，做父母的不该插手太多。
　　要准备的资料，需要跑的手续，委托了在X国的师兄办理，白离这边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大概用时半个月，就全部准备妥当。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闻君何不在平洲的日子。
　　白离没等到时机，却等来了一个人。
　　一个很平常的下午，白离下楼溜达，遇到了站在街角的曹俊彦。他似乎等了很久，看到白离，原本靠在墙上的身子站直了，快走两步迎上来。
　　白离停下脚步，看过来的眼神里有戒备。
　　曹俊彦没废话，上来就说：“小白，你想走的话，我帮你。”
　　然后生怕白离不相信他，又解释道：“是重为哥找我的，我家里明天要运一批货物出去，你可以直接跟着登机，不会有人发现的。”
　　曹俊彦说了一个地址，是个边境小国，白离跟着曹家私人飞机过去，从那里入境去X国很方便。
　　白离原计划是想找个闻君何出差的时机离开，时间上从容一些，闻君何短时间内也不会发现。等白离到了X国，如果闻君何还是执意要找他，会有很多阻碍。时间一长，估计也就放弃了。而且以现在闻君何的态度，是断断不会再去找白离父母麻烦的。
　　白离和时温说过自己的打算，时温不太放心，总觉得白离想得太简单，便让万重为帮忙，能稳妥一些最好，别刚到机场人就被拦住了。
　　万重为心机多深啊，立刻就想到曹俊彦，利用他家的私人运输航线，将白离中转一下送出去。
　　这样一来，闻君何一时之间难以把控白离的行动轨迹，同时还把万重为自己摘了出去。曹俊彦早就和闻君何撕破脸，巴不得对方吃瘪，抱着“好东西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要”的心态，立刻答应下来。
　　事情跟原本的计划有点相左，但不是不可为。白离没考虑太久，便说可以。
　　第二天白离起得很早，做了粥和三明治，中西结合。闻君何好久没吃白离做的早餐，喝了两碗杂粮粥才停。
　　“今晚上有个应酬，我尽快回来。”闻君何打完领带，走过来抱住白离。
　　他现在抱人总是很用力，两只胳膊牢牢地从后背圈过来，然后将白离按进自己胸口里。白离喘不上来，轻轻挣动了一下。
　　闻君何略松了松力，垂下头来，嘴唇贴着白离耳垂，带着对恋人无尽的缠绵和不舍：“你好好吃饭，等我回来。不想吃也没事，我给你带宵夜。”
　　闻君何出门下电梯，白离没像往常一样转身回房间，而是送到了门口。
　　入户门开着，白离站在那个长方形的框子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穿过客厅，像一团金色的迷雾一样笼罩在白离后背。
　　瓷白的脸，黑晶晶的眼，这样的白离，像是随着那束阳光刚落地的天使。
　　白离带着很浅的笑，跟走进电梯的闻君何摆摆手。
　　直到电梯门关上，白离的脸仍在闻君何眼前晃动。有一种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太快了，闻君何没有抓住。
　　之后秘书来电话，核实了今天的行程，汇报完工作正要挂断，便听到闻君何问今晚跟合作方在哪里吃饭。
　　秘书报了个酒店名字，不知道大老板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这种小事，就听闻君何说换一家，还难能可贵地解释了一下“这家宵夜不错”。
　　****
　　上午十点半，白离将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下，锁上门下了楼。
　　出了小区，路边停着曹俊彦的车。
　　曹俊彦在路边站着等，看到白离出来裂开嘴笑了笑，面容有些憔悴，眼底挂着黑眼圈。他帮白离把行李放好，两个人上了车。
　　开车去机场要一个多小时，曹俊彦开得不快，余光不时看向副驾上的白离。
　　“之前的很多事，跟你说声对不起。”曹俊彦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真没机会了。
　　白离摇摇头，并不太在乎：“没事，过去了。”
　　这幅表情这种回答都在曹俊彦意料之中，还是很“白离”。曹俊彦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副拿白离没有办法的样子：“你知道为什么闻君何身边的人不喜欢你吗？”
　　白离挑挑眉，大约就是看不上他吧，还能因为什么，反正他之前也没多在意，现在就更不在意了。
　　车子驶上高速，车速渐渐快起来，路两侧的行道树密密实实，影子刮在车窗上晃来晃去，如果不是在跑路，倒挺浪漫的。
　　曹俊彦想，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种机会能平静地和白离独处在同一空间内，感受着这人的呼吸和鲜活。他只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让他不要从现实中那么快清醒。
　　“你啊，没背景，没后台，还清高得要命，谁也不放在眼里。以前围上来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小心翼翼地哄着供着大家，拼命想要融进圈子。你呢，这一切在你眼里就是个屁。除了闻君何这个人，你谁也看不见。别人开你句玩笑，你就能直接甩脸走人。”
　　曹俊彦嘴里数落着白离的不是，眼神里却藏着一股缱绻。
　　“你看人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你和宋昕的温雅得体相比，太傲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太能激起别人的征服欲和胜负欲。”
　　白离突然笑了一声，他好久没这么和颜悦色和曹俊彦说过话，这会儿也不剩什么罅隙，只是就事论事：“不能自己心里不爽，就赖别人。”
　　曹俊彦说：“是啊，是我狭隘了。”
　　他没说我们，单指自己，然后突然又说：“不过我现在对你没有征服欲和胜负欲，只剩下心疼和保护欲喽！”他自嘲地笑一声，“可是我做得不好，没比闻君何那个混蛋强多少。你连喜欢了八年的人都能放弃，怎么会喜欢一开始就讨厌的我呢！”
　　这话白离没法接。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开始默默数着飞速后退的树。
　　他善于应对曹俊彦的各种恶意，对他的善意却无从下手。
　　“不过不要紧，我也不指望你能喜欢我。”曹俊彦也有些尴尬，干巴巴咳嗽了一声，“等再见了面，把我当个认识的熟人，能打声招呼就行了。”
　　见白离不说话，曹俊彦又扯了些别的，都是他在说，白离在听。
　　“小白，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释，”曹俊彦话里带了些后悔的意味，“在酒庄那次，酒里放的不是什么脏东西，是我常吃的维生素。”
　　其实解释这件事让曹俊彦很难堪，就算是没有放药，他也逼着白离喝了一整瓶白兰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他，让他受尽惊吓和委屈。
　　“我不是给自己洗白，我知道自己很过分，但我本意、本意不是这样子。”他难得说话磕绊了一回。
　　白离说：“知道了。”
　　说着转头看了曹俊彦一眼，曹俊彦也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车厢里短暂相交。
　　白离笑了笑，脸上看着很平静：“你今天帮我走，都扯平了。”
　　扯平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反正两个人不会再见面了。
　　曹俊彦听出了这话里深藏着的“再不相见”的内核，情绪一下子跌到谷底。
　　机场到了。车子转过一个路口，能看见停机坪和大片绿地，以及在湛蓝的天空中划过的机翼。
　　曹俊彦停了车，短暂地沉默着。
　　白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
　　曹俊彦握方向盘的手指用力蜷了蜷，想要再问一次白离那个问题——那也是后来在他心里想过无数遍的问题，之前隐晦问过一次，没有得到白离的明确答案，所以迟迟不死心——他喊了一声白离的名字，问他：“如果我愿意结婚，不玩感情，终此一生，唯此一人，你……你愿意吗？”
　　白离愣在当场。
　　随后想起来这是很久之前，他敷衍曹俊彦的话。那时候曹俊彦死缠烂打，白离告诉他“如果以结婚为前提，就可以”，结果把曹俊彦吓够呛。
　　可现在曹俊彦这样子，又把白离吓够呛。
　　白离捏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回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到地方了，下车吧。”
　　曹俊彦回了神儿，仿佛终于等到了意料中的答案，反倒全身放松下来。他解了安全带，跟白离说：“好。”
　　还有十几分钟飞机就要飞了，曹俊彦把负责人叫过来，又和白离交代了一番，到那边之后有人会接应，帮他办理一些手续，其他的不用担心。
　　该说的都说了，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白离冲曹俊彦挥挥手，说：“走了。”
　　然后转身大步向停机坪走去。
　　飞机划过天空，像一只翱翔的大鸟，在视野中越飞越远，直到藏进云层再也看不见。
　　曹俊彦站在草坪上，微仰着头，正午阳光刺眼酸涩。他这才意识到，他们没有吃午饭。
　　或许应该一起吃个午饭再走的。这么想来，他竟然从未和白离好好吃过一顿饭，不管是以朋友的身份，暗恋者的身份，还是相识多年却交恶多年的身份，他们之间都未有过温情可言。
　　后来曹俊彦常常想，如果在白离第一次提出“结婚就同意交往”的提议时，自己同意了，他们会不会有另一番结局。
　　不会。
　　曹俊彦心里很清楚这个答案。白离就是白离，永远按照自己的轨道前进，就算短时被强行拉离了轨道，也总会凭着初心回来，坚定走自己的路。
　　而这条路，自己永远也跟不上。


第35章 预兆
　　晚上九点，闻君何从包厢里出来，拨了白离的电话。
　　响了几声，电话接通了。电流声滋滋啦啦，让白离的声音有点失真。
　　“我还有半小时结束，你想吃什么？”闻君何问。
　　“都可以。”白离像是在户外，信号不太好，电话那边有些杂音，断断续续。
　　闻君何心底突然生出一丝不安，说不清为什么，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无意识地来回踱了两步。
　　“你在外面？”闻君何问。
　　白离：“嗯，楼下走走。”
　　闻君何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的样子挺可笑，便言归正传：“这家酒店的糖梨和蟹黄包不错，给你带好不好？”
　　白离顿了顿，说“好”。
　　“太晚了，赶紧上楼吧，”闻君何有点不放心，又说，“我马上回去。”
　　闻君何回到包厢，和生意伙伴又应酬了几句，便起身要走。他等不了半个小时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近，从潜意识里跑到了眼前，让他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坐在回家的车上，他再次拨打白离的电话，对方已关机。闻君何掌心放在宵夜的包装盒上，温热的触感昭示着这几道美味刚刚出锅不久。
　　他两只手抱着，似乎是怕凉了，嘱咐司机再开快一点。
　　****
　　闻君何开了客厅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每个角落里都没有白离，没有这个人，没有他的东西，没有他的痕迹。白离就像是凭空消失了，那个早上还送他出门上班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离走了。没有任何预兆的。
　　其实怎么可能没有预兆呢！从闻君何的冷漠和忽略开始，从他放任周边无休止的恶意开始，从他用尽恶劣的手段开始，从他们把话都摊开开始，从白离落水逃避结婚开始……
　　每一步都充斥着离散的预兆。
　　闻君何赤着脚站在客厅里，拖鞋也没穿，手里还提着早已凉透的宵夜，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沉默，被“白离不要他了”这个念头魇住了。
　　客厅里整点播报的铃声很轻地“滴答”一声，把他兜头浇醒。
　　他全身震了一下，抬头看看四周，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有了表情。他告诉自己必须要振作起来，不能认输，不能放弃。他以为自己会震怒，然而没有。这样也好，可以更冷静地处理问题。
　　半个小时后，监控传到手机上。
　　闻君何看到白离上午就出了门，在小区门口上了曹俊彦的车离开。曹俊彦就那样大喇喇站在路边，看到白离拿着行李出来，上前两步殷勤接过去，然后开了副驾门，右手挡着门框让白离上车。
　　一点也不在意会不会被监控拍下来，也不在意闻君何知道了会不会找他麻烦。
　　直到此时，闻君何终于有了点愤怒的情绪。他摔了电话，骂了一句脏话。
　　办事的人动作很快，定位到白离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一个边境小国。闻君何第二天就飞了过去，然而扑了个空。因为白离早在前一天下午就飞去了X国。
　　闻君何手上拿着白离的出入境信息，恍惚了很久，才想起来一段很遥远的记忆。
　　白离读书时候的梦想是做战地记者，因此选修了新闻传播专业，毕业后收到过一家国外通讯社的offer，但最终以闻君何不同意而放弃。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没在闻君何的生活中留下影响，就是一个没有结果的工作而已。但对白离来说，是同样的无所谓，还是一段不得不放弃的梦想和艰难取舍，闻君何并未在意。
　　现在看来，是后者。
　　白离的信息在入境X国之后就断了。那边多年不太平，是出了名的战乱之地。X国再小，也有几十个城市，白离在哪里落脚，闻君何完全没有头绪。
　　他后来在半年内往返了X国七次，依然没找到人。最后几经周折联系到了那家通讯社，对方表示白离只是受雇于他们的特约观察员，会定期给他们提供一些文图资料和重大消息，并非是全职战地记者，因此白离的行踪他们并不掌握。
　　闻君何知道通讯社这套说辞只是敷衍，他们有严格的保密协议，会最大限度保护战地记者和观察员。这些人的职业道德感很强，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动摇。闻君何不得不放弃了从通讯社找人的想法。
　　当然这是后话了。
　　凌晨一点，宋昕被枕边的电话闹醒。他刚入睡，这会儿被吓得坐起来，接了电话刚要骂，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变了变，到底是骂了一句，挂了电话从床上爬起来。
　　等他赶到曹俊彦家里，一进院子就看到房间大门敞开着，里面灯光大亮。曹俊彦躺在地板上，满脸血，不远处是闻君何坐在沙发上，脸上也有伤，在发愣。
　　宋昕冲进来，先去看曹俊彦，人已经昏迷了，看不出来哪里有伤。他急着拿手机拨电话叫救护车，脑子里都是乱哄哄的。
　　“没事，死不了。”沙发上闻君何暗哑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多大了还打架？有意思吗？都是他的错吗？”宋昕还蹲在地上，转头冲着闻君何厉声四连问。
　　十分钟后，安无为带着医生来了，将曹俊彦送上担架抬到车上，又走过来看看闻君何，说：“你也去。”
　　闻君何摆摆手：“我没事。”
　　安无为看他衣服烂了，胳膊上有血，虽然比曹俊彦差多了，但也不像是完全没事的样子，有点犹豫地看了看宋昕。
　　宋昕没好气地说：“你们先去吧，他说没事就没事，不用管。”
　　安无为没再勉强，带着曹俊彦走了。
　　客厅里狼藉遍地，宋昕想收拾一下无从下手。他被气得头疼，觉得最该去医院的是自己才对。他捏捏太阳穴，忍着脾气跟闻君何说：“走，我送你回去。”
　　等两个人到了闻君何公寓，已是晨光熹微。
　　宋昕拿了药和绷带帮闻君何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又给他煮了一碗面。闻君何慢腾腾地吃面，也不说话，吃完了看着面色好了些。
　　期间宋昕接了安无为的电话，说曹俊彦醒了，没大事，都是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闻君何没下死手，可能还念着点朋友情谊。
　　哪里是念着朋友情谊！
　　宋昕冷笑，分明是他闻君何也知道这事儿没法全怪曹俊彦。白离会走，罪魁祸首还是闻君何自己，曹俊彦只是被人当了枪使，也甘愿当枪使，做了一个出头鸟罢了。
　　但这股气闻君何发不出来，他只能找曹俊彦发，发完了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更大，没脸面对自己，所以才给宋昕打电话，让人送曹俊彦去医院。并且对宋昕的“四连问”，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宋昕还想骂人，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当初有恃无恐的人是闻君何，现在失魂落魄的也是闻君何。人总是这样，等想明白了，很多事早就晚了。
　　“他到最后都没和我说句再见。”闻君何跟宋昕说，“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不值得原谅。”
　　宋昕坐在闻君何对面，看着对方一脸后悔和落拓，也很愁。
　　“有些人和事一样，当时过不去，但日子久了也就好了。”宋昕试探着劝闻君何，“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但小白有自己的生活和目标，你就算是找到他又如何？不如就这样吧，你们各自安好，以后有机会见面还能当个朋友。”
　　闻君何坐在沙发里，鼻梁和脸颊上有小块擦伤，嘴角也破了，英俊冷漠的脸不复之前惯有的无动于衷，在听到宋昕嘴里的“小白”两个字时，神情有了不能控制的波动。
　　他摇摇头，很不喜欢听到宋昕说这种话：“不能做朋友，做不了的。”他抬起头来无比认真地看着宋昕，“我只要他，别人不行。”
　　他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振奋起来，走进书房里翻东西，不一会儿拿着一本笔记本走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指给宋昕看。
　　纸张泛着黄，看起来年头不小了。最后一页上是白离的字迹：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闻君何看着宋昕，用异常肯定的声音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我没有旁人，也不会有别的想法，他会回来的。”


第36章 公道
　　闻君何曾经找过时温，时温还算客气，说自己也不知道白离在哪里，只知道人在X国，至于具体落脚点，他不比闻君何知道的多。
　　闻君何变得疑神疑鬼，时温这套说辞显然不能让他信服。但万重为不是那么好说话，三言两句就把闻君何的路堵死了，大意就是你自己的人跑了关我们什么事，是曹俊彦送走的人，你怎么不找他呢！
　　明面上确实不关人家什么事，闻君何找不到由头，又不好把万重为得罪狠了，只得忍下来。
　　宋昕说：“万重为和时温都在M国，如果有人在这边操办，那一定是祁望来办这事，我去找他试试。”
　　“你认识他？”闻君何有些意外。
　　宋昕面不改色地说：“他们有个项目和工作室签了合作，我们偶尔会见面，我去探探他口风。”
　　合作是真的，偶尔见面却不是。合作是工作室执行总监和万源下面的分公司签的，宋昕没再见过祁望。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宋昕心里有气，又没法给别人说，只能憋着，想找机会一起让那个混蛋还回来。
　　他和祁望秘书约好了时间，见面是在工地上。万重为拍拍屁股到M国追时温去了，家里一摊子事全甩给祁望。祁望忙得根本见不到人，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地点就不讲究了。
　　宋昕在工地临时搭建的办公室等了半小时，还没见到祁望人影，实在烦了，便出去走走。
　　这块地是前年万源新拍的，要建一座新能源电池工厂。万源早些年以房地产和建材起家，是老牌资本企业。如今分出来部分精力发展新能源产业，短短几年已在平洲乃至整个南方占了很高的份额。
　　工地已见雏形，宋昕站在一块斜坡上，看着远处机器轰鸣，不得不感慨一句万源是真有钱。
　　宋昕默默看了一会儿，想四处走走，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嘴里大骂着什么“不孝子”“杀人犯”“不得好死”之类的话，一个男人蹲在旁边扶着老太太，一边安慰一边帮腔。
　　旁边几个穿着西装戴着安全帽的人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面色都有些尴尬。宋昕一眼就看到人群中最高的那人是祁望，他双手抱臂，站在那里冷眼盯着老太太和男人。
　　老太太哭嚎了一阵子，用手指着祁望还在骂：“你这个杀人犯，你不得好死！”旁边那男人二十几岁，看着流里流气，扶着老太太搭话：“奶奶，现在人家是有钱人，咱们斗不过，要是回头找我们麻烦，我们不得死路一条！”
　　老太太听到这里来劲了，指着祁望大骂：“姓祁的，你爸从小把你养大，你不但不孝顺，还捅死他，你、你有本事就连我一起杀了！”
　　本来以为是寻常闹事的围观几人闻言吸一口冷气，这里面看来是有故事啊！
　　祁望面色没变，给身后助理打了个手势，然后跟旁边几个人说：“我处理一下私事，回头就来，小苏先带几位领导去休息。”
　　那几个人应该是合作伙伴，这时候也不便久留，便跟着祁望助理走了。远处跟过来的祁望的人也没靠前，没收到指令，只站在原地看着。
　　祁望垂眼看着还在哭嚎的人，抬手把安全帽摘了，捋一把寸头，蹲下来和对方平视。
　　“老太太，你闹了这么多次，闹到公司闹到这里，现在又当着我合作伙伴的面儿让我下不来台，不就是想要钱？”祁望语调平直，看着并不生气，“我忍了你们几次，你们是不是就忘了我是什么人？”
　　祁望转而看着那男人，男人被看得有些瑟缩，往老太太身后躲了躲，但依然硬着头皮说：“你、你杀了我爸，要是放到现在，你就是死罪。那些人要是知道了你做过的事，谁还会和你谈生意？”
　　“所以呢？”祁望问。
　　那人吞了吞口水，露出贪婪的神色：“你给五百万，我和我奶奶就再也不来了。”
　　祁望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看着那男人说：“你刚从里面出来，可能不知道你爸具体是怎么死的。”他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来，刀锋薄利，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亮光。
　　那男人吓了一跳，本能向后躲。
　　祁望又叹口气，上前一步，语气很冷：“你爸啊，被我捅了十二刀，刀刀致命。”他脸色阴沉沉的，手中做了一个挥刀的动作，将跌坐在地的那人拉起来，“你说错了，我放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判死刑，因为——”他拖长了音调，声音压下去，只用那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是正当防卫。”
　　他说完松了手，将刀扔到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擦手，扫一眼旁边老太太：“她年龄大了脑子糊涂，你别跟着糊涂啊，你今天来勒索我500万，我得看心情，是要告你敲诈勒索呢，还是要再正当防卫一次呢？”
　　“祁望，你、你别太过分，”那男人开始语无伦次，“我爸怎么说也是你继父，你杀了他，你、你就欠我们家的。”
　　祁望用力闭了闭眼，耐心告罄，合着有些人讲道理就是不行。算了，还是老办法吧。
　　他走过去，抓住那男人衣领，先是两脚踹得没了音儿，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沿着坡道走了下去。那老太太还要喊，后面迅速上来两个人，将对方眼睛和嘴巴都捂上了。
　　一群人很快消失不见。站在角落里的宋昕彻底傻了眼。
　　他回到临时办公室，继续等。
　　又过了半小时，祁望推开门走了进来。
　　正在神游天外的宋昕猛地站起来，好吧，他承认自己被吓了一跳——祁望西装不见了，穿着一件黑衬衣，脸上有汗，剪得很短的头发根根都竖着，他和万重为做派很像，但细品又不像，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威压，却带着点无所顾忌的恶狠狠。
　　祁望一进门就坐下了，端起旁边水杯一顿猛喝，咽下最后一口，才看了宋昕一眼，裂开嘴笑了笑：“宋先生来找我，是公事还是私事？”
　　宋昕稳了稳神，说“都有”。
　　祁望给了个洗耳恭听的眼神：“那先说公事吧！”
　　宋昕便把工作室合作的情况挑挑拣拣说了说。可能是因为祁望气场太强，也可能是因为方才听到的那些事太猛烈，宋昕少见地走神，甚至好几次打磕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在祁望似乎没太在意。
　　终于把公事说完，宋昕便直言不讳地说了另一个来意——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至于之前想要讨回什么公道，现在已经不抱希望了，毕竟刚才有那两个“讨公道”的前车之鉴在那里。他果断地决定，祁望这种人，还是少惹为妙——他很直接地问祁望，能不能把白离的消息告知自己。
　　“你说的私事是白离？”祁望有点意外的样子，要笑不笑地说，“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因为那天晚上在山庄的事。”
　　宋昕一听这个，本来已经打算不计较的心态有点崩，被强压下去的气愤又冒了头：“不然呢？难道我还要找你负责不成？”
　　祁望看宋昕有点炸毛，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一笑一怒，气愤竟然松弛下来。
　　“白离的事我真没插手，之前确实是计划让我送他去X国。不过曹家插了手，我们就乐得其所了。”祁望说，“至于到了X国之后去哪里落脚，我真不知道，时温也不知道。”
　　宋昕知道从祁望嘴里是套不出话来的，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现在两件私事都不会有结果，他便站起来，礼貌告辞。
　　祁望却没动，也没接他要走的话茬，眼睛含笑地看着他：“我们都是白离的朋友，既然如此，上次那件事我给你道歉。”
　　宋昕一愣，不知道怎么脸有点红了。
　　他有些尴尬，听出来对方话里带着调侃，更不欲多留：“既然是误会，算了。”
　　“就这么算了？”祁望摆出个惊讶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麻烦的。”
　　伶牙俐齿的宋昕表示又被气到了，不过他也不是好惹的，当下便说：“刚才看祁总处理人的架势，实在是吓人。我就是再觉得你过分，也不敢找你要公道。”
　　祁望撇撇嘴，顺坡下驴：“那最好了。”
　　宋昕：“……”
　　外面有风，将没有关严实的房门吹得轻响。机器轰鸣声忽远忽近，从半开的门缝里能看到外面工地上有人走来走去。
　　祁望盯着宋昕又被气红的脸，像研究什么新鲜事物一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宋昕以为他要送客，赶紧往前走了两步，谁曾想祁望“砰”一声关上了门。
　　--------------------
　　祁望:好想再试试还会不会石*


第37章 上来吧
　　临建房本就单薄，门更是简陋。被祁望用力一甩，整间房子都在脚下震了震。
　　看着宋昕变得警惕的眼神，祁望没离他太近：“你坐，我还没说完。”
　　“上次你打了我一棍，”祁望翻开衣领，把脖子后面露出来，给宋昕看，“怎么办？”
　　宋昕有点懵，什么怎么办？
　　祁望便说：“你打了我啊，你不该有点表示吗？”
　　宋昕心中一万只食草动物呼啸而过，脾气也上来了：“表示什么？我打你怎么了，你不是还——”他卡顿了一下，对祁望那天的所作所为难以启齿。
　　“我还撕了你衣服，骚扰恐吓你是吧？”祁望立刻接话，说得一点也没有罪恶感，“可是刚才你说算了呀！”
　　宋昕陷入震惊中。
　　他被祁望不要脸的操作搞愣了。
　　宋昕是谁啊，圈子里公认的温润如玉宠辱不惊，这一上午被祁望接二连三气到炸毛，也属实罕见。
　　“你看，别着急啊，怎么还开不了玩笑呢！”看真要把人惹恼了，祁望收了嬉皮笑脸，摆了个认认真真的表情，“这样吧，总归是你先误会我，连问也没问，上来就给我一闷棍，后来我做那些事是过分了，但也是有因有果是不是？咱俩公事私事都算是密切关系了，你请我吃个饭，这件事就过去了。你觉得如何？”
　　宋昕深呼吸了两次，咬着牙说：“好，我请你吃饭。”
　　祁望便笑了，一锤定音：“那明天晚上，地点我选。”
　　****
　　月底万重为从M国回来，祁望终于从目不暇接的工作中缓了口气。
　　当天晚上他就到万家吃饭，饭后又期期艾艾不肯走，说自己太累了，变着花样要请假休息几天。万重为还没说话，时温突然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想带女朋友出去玩。
　　“这么明显？”祁望一脸震惊。
　　时温点点头，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指一指祁望的脸：“春心荡漾都写在上面了。”
　　“其实没有明确关系，就是我单方面觉得他很不错。”祁望说。
　　三个人吃完晚饭，坐在客厅里喝茶。时温抱着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看电视，还抽空给祁望做一下爱情指导，什么也不耽误。
　　祁望更愿意和万重为说一说，他对时温是不太好意思说太多的，说多了也不行，万重为会盯他。
　　这会儿时温正拿一支笔专注地在书上圈圈点点，没顾上他们，祁望便压低了声音问万重为：
　　“老板，男人和男人，是怎么做的？”
　　万重为一脸精彩纷呈。
　　“不是，我不是说怎么做那个，”祁望赶紧解释，“那个我知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时温抬起头来，突然插话：“什么猪跑，你在暗示谁是猪？”
　　万重为：“……”
　　祁望：“……”
　　学霸都长了三个脑子吗？
　　祁望越说越乱，手也开始比划：“就是那个……”
　　万重为直接打断他：“所以说不是女朋友，你喜欢上一个男人？”
　　祁望被他一问，也有点拿不准，只好实话实说：“就是……想见他，看见他就开心，是不是喜欢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们。”
　　——毕竟之前他自认为是钢铁直男。
　　万重为点点头，难得有耐心地问：“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我对他……起了点反应。”祁望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生怕学霸听到了再说出什么精髓内核来。
　　可是已经晚了，时温的视线从书上挪过来：“什么反应？”
　　祁望下意识低头看了自己裤裆一眼。
　　万重为：“……”
　　好了，他知道了。
　　他好不容易哄着时温陪他一起回来，现在就想赶紧把祁望送走，然后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可祁望的问题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真的很烦人。
　　万重为板起脸，跟祁望训话。
　　“你早上起来不也有反应？难道你喜欢被子？喜欢床？好了，这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起反应可能是赶巧了。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弯了。将来多生几个孩子，还可以过继给我一个。另外，现在项目上紧锣密鼓，你不盯着我不放心，等彻底忙完了再说请假的事。不要做出这个表情，公司有你的股份，年底给你那么多分红，关键时刻你就得替我顶着。我这次回来待不了几天，还要早点和阿温回研究所，他几个同事约他下周去海边露营，我得跟着。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没喝酒，自己开车抓紧回家睡觉吧！”
　　祁望莫名其妙被赶出来，直到开车上了路，才气得拍了一下方向盘。
　　今天什么事都没解决。万重为果然没人性。
　　****
　　云城是地图最南边的一个海滨小城，环境湿热，人口不多，城市规模很小，骑自行车穿城而过，15分钟就够了。
　　初秋的云城终于凉爽起来，没那么闷热了，邻居们也都在晚饭后出来乘凉。
　　白景行去码头买了些新鲜鱼虾，提着往家走，又看到站在楼下等着他的人。
　　——个子很高，穿着打扮和长相气质都很打眼，和本地人不一样。
　　那人已经早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很礼貌地介绍了自己，并说明了来由。白景行很客气，没说让人去家里坐，有话就在楼下简单说完了。大意就是知道你是谁，我儿子之前的男朋友，如今分了手，我儿子现在不在家，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说罢转身上了楼。
　　白景行没把这事儿跟老伴儿说。白妈妈心思细腻，说多了怕她多想。结果没料到那人三番四次地来，就站在楼下等，有一次白妈妈出门碰到了，对方很礼貌地过来问好，还帮白妈妈把买的一堆菜送到楼上。人没进去，放下菜就走了。
　　白妈妈一时闹不清这人是谁，等白景行回来一问，才知道这就是和儿子分了手的那个闻君何。
　　白离去X国之前，把自己和闻君何的情况跟父母简单说过，但并未说得太多，只说性格三观不合分了手。老两口知道这人和白离谈了八年，也知道儿子心里肯定和嘴上说得不一样——白离向来如此，嘴里硬着，心里其实比谁都难过——但既然白离做好了决定，那就支持他。
　　他们没想到闻君何会追到家里来，都挺惊讶的。
　　但现在白离不在身边，虽然他们不知道两个人的相处内情，但总归还是心疼自家孩子，便很不待见闻君何。尤其是白景行。他心里明白，白离一定是被这个闻君何伤透了心才走的。
　　是以闻君何断断续续来了半年，白景行都没让他上楼。
　　闻君何也很识趣，从来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是在傍晚或者清早的时候站在楼下。白景行夫妻习惯每天早上出门遛弯，傍晚去码头买海鲜。总不能因为要躲人就改变生活习惯。况且闻君何也不是天天在。
　　这次在楼下又碰上，白景行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这是闻君何来的第八次还是第九次了。
　　闻君何远远走过来，嘴里叫他“白叔叔”，又很有眼力见地去拿他手里提的袋子。那袋子里面是几个螃蟹，刚捕捞上来，正生龙活虎着，把塑料袋扎破了，一路都在漏水。
　　白景行手里提了不少东西，那螃蟹袋子里的水都漏到他新买的几个馒头上了。闻君何过来帮他拿，他才看到，心想坏了，一会儿回了家老伴儿肯定要说他。
　　就在他犹豫间，闻君何已经把袋子抢到了自己手里，说：“漏水了，我帮您拿上去。”
　　说罢就站在原地看着白景行，眼里带着一点期待和示弱。
　　螃蟹们还在塑料袋里咔哧咔哧，腥味扑鼻的海水滴到闻君何的鞋子和裤腿上。闻君何丝毫没嫌弃，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
　　白景行到底是年纪大了，一辈子教书育人为人和善，从没这么无视过一个人的示弱和示好，当下生出点不落忍来，便说了一句：“上来吧！”
　　--------------------
　　终于登堂入室了


第38章 白父
　　闻君何紧紧跟在白父后面上了楼。开了门，白父往里侧了侧身子，闻君何才迈进来。白妈妈正在厨房里收拾，听到动静喊了一声：“老白，快把螃蟹拿过来，就等着下锅了。”
　　饭菜味已经飘出来，很香。闻君何把鞋子脱了，没等白父说什么，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白妈妈回头见到人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接过袋子。一低头又看到闻君何只穿着袜子站在地板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没说什么，弯腰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递给闻君何，然后又回厨房蒸螃蟹去了。
　　白父沏了茶，闻君何恭谨地弯腰过来接，也不多话，沉默地和白父相对而坐，慢慢喝茶。
　　性格冷漠、为人疏离，就算求人也摆不出低三下四的做派来，闻君何的出身和经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的那种孩子。如今坐在这里，却是真的带着焦虑和期盼的，也是真的无奈落拓和谨小慎微。
　　白父对闻君何很快下了判断，心里叹口气。
　　“你和小白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该置喙。但你们既然已经分手了，那就是不合适。你应该也挺忙的，老是这样跑过来，只是浪费时间。”
　　闻君何慢慢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白父：“我没觉得浪费时间，我就是想过来看看您和阿姨。这样感觉还能离他近一点。”
　　白景行喝口茶，说：“我不清楚你们为什么分手，但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就该好聚好散，别再纠缠了。”
　　闻君何声音低下来：“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我想弥补他，可是找不到他。”
　　然后又说：“我不是非要让您和阿姨告诉我他在哪里。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就是过来看看，不然让他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总是心里不踏实。你们二老生活顺心，小白在那边一定就是安全和顺心的。”
　　这下白景行不说话了。
　　闻君何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其实只要白父肯让他进门，他就看到了一点希望。
　　“从4月份小白离开，现在已经半年了，我去了X国七趟，找过很多城市，一直没有消息。有几个地方很乱，根本进不去，但是能进去的地方我都找了。”
　　闻君何回忆起自己每一趟抱着希望去带着失望回，整个人就像被抛在空中，总也落不了地。
　　“我每天都要看那边的新闻，每一次都揪着心。”闻君何说，“自从小白走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去找他，也不是非要和他复合，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安全的，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只要他能安全、快乐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他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也没事。”
　　白景行沉默着喝茶，手指攥紧了茶杯。
　　白离去X国的计划是在收到offer之后才通知父母的。对于儿子的决定，白父白母向来不会干涉太多，虽然知道那里危险，但还是希望儿子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不担心是假的。白离刚走那一阵儿，白妈妈有时候彻夜睡不着，坐在窗边往外看。这些白景行都知道。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白妈妈轻轻喊一声客厅里的两人：“来吃饭吧，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白父白母坐在餐桌一侧，闻君何坐在白离常坐的另一侧位置上，第一口尝到白妈妈做的菜，筷子顿了顿。
　　白妈妈看到了，笑着说：“我做的都是本地菜，你可能吃不惯。”
　　闻君何摇摇头，说“很好吃”。
　　这一桌子菜都是白离的味道。以前不知道珍惜，现在才发现他愿意用所有的口腹之欲去换这一桌熟悉的味道。
　　“我很抱歉，也很后悔。和小白在一起那么久，都没来探望过叔叔阿姨。”
　　现在坐在这里，最想要的那个人却已不在身边。
　　闻君何吃了很多菜，白妈妈中间又给他添了一碗饭，他也全吃了。
　　他说了那句“后悔”之后，就再没提白离，他看得出来白父白母也难过，心里记挂着儿子。便转移话题聊云城的风土人情。说自己6月份第一次来的时候，只在楼下站了不到十分钟，全身就湿透了，裤子和衬衣全贴在身上。后来他再来，就换上亚麻的衣服——因为觉得穿T恤短裤对长辈不尊重。
　　白妈妈便笑着说：“没那么多讲究，以后穿舒服一点就行。”
　　白妈妈心肠软，吃了一顿饭就看着闻君何可怜，被白景行看了两眼，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闻君何看出来了，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还帮着收拾了厨房。
　　吃完饭没再坐，道了别就离开了。
　　后来闻君何就常来，频率增加了，也从不空手。
　　他不买太贵的东西，就是一些平洲特产，也不主动上楼，还是站在楼下等。直到被回来或者下楼的白父白母遇到，让上楼才会上楼。
　　白母有时候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就去厨房帮忙，每次一桌子菜全都吃完，陪着说两句话，时间差不多了就走。进退有度，不刻意热络，也不过分客气，从不让人生出不适来。
　　小区里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看到闻君何在楼下等的次数多了，便问他是白家什么人，闻君何说自己是白父白母的学生。渐渐地，白父白母也默认了这个身份。
　　临近年底，闻君何来得更勤。过小年那天，他带了很多年货过来，在楼下等的时候，邻居大叔带着孙子放鞭炮，跟他说：“你今天怕是跑空了，老白一家去外祖家了。”
　　云城的风俗是小年去岳父岳母家过，闻君何头一次听说。便问邻居大叔要了电话，给白景行打过去，说自己带了些年货过来，放到楼下传达室了，叔叔阿姨回来别忘了去拿，然后顿了顿，说自己要回去了。
　　云城没有机场，闻君何每次都是飞到临市，然后再开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本来是想和白父白母一起吃顿饭的，现在放下东西，要连夜赶回去。
　　邻居大叔看着都替他累。
　　闻君何看起来却很开心，他觉得自己跑这一趟物有所值。因为白景行在电话那边跟他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不用麻烦邻居。”
　　他要拿到白父白母的电话很容易，但和白父主动给，是两码事。
　　闻君何从年货里挑了一些巧克力塞给邻居大叔的孙子，又成功要到了邻居的电话——他知道这邻居大叔和白景行关系很好，他也没别的意思，是怕白父白母年龄大了，万一有点急事，让邻居记得给自己打电话。
　　“你离得远，打你电话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邻居大叔调侃了一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小白不在，我离得再远也就是两个多小时，总能过来。”闻君何说。
　　邻居摇摇头，感叹一声有钱人真是不把飞机票当钱。
　　没想到年初二晚上，闻君何就接到了邻居电话。
　　邻居说白景行晚上出门倒垃圾，结果楼道里的灯坏了，没注意脚下，狠狠摔了一跤，现在大家正帮忙往医院送。
　　电话里声音乱糟糟的，邻居嗓门很大，依然能听见白妈妈焦急的声音。
　　闻君何从床上跳起来，一只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去柜子里拿衣服。
　　“大叔，麻烦您送白叔叔去医院，我现在马上过去……对对，是腿吗？那先固定一下骨折部位，包扎好，尽量别移动。”
　　他挂了电话，冲到地库，一脚油门踩出去。春节晚上人不多，他开得快，40分钟便到了机场。秘书已经把机票信息发过来，他候机的时候给白妈妈打电话。
　　白妈妈有点六神无主，说现在已经到医院了，医生在会诊。
　　“别急，白叔叔身体好，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马上就值机了。”他看了一眼手表，报了一个时间，说自己在那之前一定能到。
　　闻君何的声音平稳可靠，让白妈妈心里安定了些。可转念一想又不好，无亲无故的，让人家大过年的老远跑一趟，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闻君何截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白叔叔没事，我过去一趟不麻烦。”
　　白妈妈便没再坚持。她看到白景行摔倒在地上，一身血，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太需要一个人能在身边帮她拿一拿主意，分担一下焦虑。
　　两个半小时后，风尘仆仆的闻君何出现在医院。
　　白妈妈一看到人，眼圈就红了。
　　白景行不但摔伤了腿，跌下来的时候腰椎磕到台阶上，造成了压缩性骨折，已经拍了片子，存在脊髓以及神经压迫。白妈妈再不懂医，也听懂了那几个术语，当下便哭了。
　　“他会不会站不起来？”白妈妈惊惶不安。她一辈子都住在云城，最远的地方去过省城，和老白一样勤勤恳恳教了一辈子书，从没跟人红过脸吵过架，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受伤了都要难过好久。
　　她实在不敢想，要是老伴儿瘫痪了怎么办。
　　闻君何蹲下来，握住白妈妈的手，试图制止老人胡思乱想：“不要紧，伤了神经顶多就是恢复困难一些，只要好好治疗，不会有大事的。我有朋友家里是从医的，他已经帮忙找了省会最好的骨科专家，明天上午就能过来。实在不行，我就带白叔叔去平洲，那里的骨科更厉害，一定能治好的。”
　　闻君何目光笃定，语气不急不躁，白妈妈心里总算稳了稳。
　　过年住院的人不多，闻君何很快给白景行换了单间，又好说歹说把白妈妈送回家休息，自己返回医院继续陪着。
　　第二天省会的骨科专家便到了，经过再次会诊，建议他们去省城医院治疗。白景行的腿伤问题不大，关键是腰椎，压缩程度超过整个椎体高度的1/3，并且造成了神经压迫，需要做手术。
　　闻君何跟专家商量过后，征求了白妈妈意见，决定把白景行直接转到平洲。
　　白景行清醒后，刚开始是不同意的。他有自己的顾虑，去省会还好说，如果直接去平洲，他们更是人生地不熟，到时候全是闻君何的麻烦。别说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是关系亲厚的亲戚，也不能这么干。
　　“您觉得给我添了麻烦，其实不是的，我顶多就是帮您协调个医院和专家，很简单的事情。您留在这里或者去省城，我每周来一趟您也拦不住。在平洲，我不用奔波，您治疗也更有利。一级医院一级水平，好好养两个月就康复了，您也不想留下什么后遗症让小白和阿姨难过吧！”
　　闻君何想好好说话的时候，没人能比他说得更漂亮。况且这“漂亮”里还加了十二分真心。他在病房里和白景行谈了半个小时，就把人说通了。
　　当然，去了平洲之后就不是闻君何口中的“他只是协调个医院和专家”那么简单。
　　但他做事极有分寸，从不让白家二老觉得过分受照顾，也没有每天都要跑一趟医院，而是安排好了之后便保持着恰当的相处距离和见面频率，不让人觉得有压力。后来他让医院用过的高价进口药，走的也是私人渠道，收费账单上完全没有痕迹。


第39章 再遇
　　安家的医院环境一流，白景行转来第二天就做了手术，安无为请了平洲最有名的专家主刀，手术很顺利。
　　期间闻君何一直陪着白妈妈守在手术室外。等医生出来，说了结果，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建议在医院养护两个月再出院，将来好好注意，别太劳累，腰完全没有问题。
　　白妈妈眼眶红了，庆幸之余又无比感激。
　　彼时才大年初五，这个年对两位老人来说可算是惊心动魄。
　　白妈妈心软，对闻君何的所作所为要说不感动是假的。孩子们之间的事她不了解也不好插手，但渐渐地，再提起白离来，她就没那么刻意避着闻君何了。
　　白离除夕给他们来过一个电话，拜了年，报个平安，就又去忙了。直到白景行做完手术，白妈妈都没给白离打一个电话。打了有什么用，孩子回不来，还担着一颗心。可现在人没事了，白妈妈就想给白离说一声。
　　电话接通了，最终还是没说白父住院的事儿，就问了问对方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很差，是借了镇上避难所的一个固话打的，聊了没几句便挂了。
　　白妈妈坐在外面愣神儿，闻君何来了都没看见。
　　闻君何安静坐在白妈妈身边，垂首看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白妈妈看过来，他便很浅地笑了笑：“是小白吗？”
　　白妈妈点点头。
　　闻君何只觉得喉间有点肿胀，他也跟着点点头，再问了一句：“他好吗？”
　　他刚刚过来就听见白妈妈讲电话的声音，便躲在墙角直到对方挂了电话，才走过来。他距离远，白妈妈说话的声音都是隐隐约约的，电话对面更是一点也听不见。但从白妈妈的回应里，依然能窥见一星半点白离的反应。
　　他们之间其实很少谈起白离，白父白母是刻意回避的，闻君何则是不想勉强对方，也不会拿着自己在各方面提供的帮助去裹挟对方。
　　可是今天这一通电话，仿佛打破了壁垒，空气里到处都是白离的气息。
　　隔着一条电话线，闻君何终于在时隔一年之后，再次近距离感受到白离的存在。
　　“很多人都不看好我们，疑惑我们为什么还能在一起这么久。”闻君何嗓音很沉，不再像往常一样克制着情绪——他最近克制了太久，告诉自己要改，要冷静，要一步一步来，要永不妥协绝不放弃。
　　现在他需要有个人说说心里话。
　　“其实一开始我自己也想不明白。”闻君何说，“小白不在的这一年我想了很多，去了我们的大学，去了可可托海，去了很多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也重复了很多我们一起做过的事，过生日要吃蛋糕，周末要一起看电影，发奖金了要一起吃大餐，圣诞节要在袜子里放礼物，过年要穿红毛衣，生病了要哄睡。”
　　“所有的这些，都是小白对爱情的一种虔诚仪式，或者说是对爱人的一种承诺，代表了重视、珍惜和从始至终不变的盟誓。他总是很积极地经营感情，想要和我走到底。”
　　闻君何说完这些顿了顿，白妈妈没插话，在安静地听。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闻君何说，“我想和小白走到底。”
　　“我们的终点一致，但是去终点的路上……”
　　闻君何攥紧手掌，又松开，他不敢看白妈妈——那个和白离眉眼相似的对他十分温和的母亲，在他第一次进门就一声不吭给他拿拖鞋的母亲，他没脸面对她。
　　最后他只能无限悔恨地说一句：“是我太自以为是，让他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他不愿意等我了。”
　　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紧握的手上。白妈妈温温柔柔地笑着，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笑着的时候眼睛里像有丝绸流动，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要不要看看小白的照片？他年前发给我的。”白妈妈问。
　　闻君何眼底骤然一亮，要看的。
　　是一张大合照，像素很低。一群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有孩子，有成年人，统一看向镜头，比着“耶”的手势，每个人脸上都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白离站在最边上，距离也最远，甚至被一个人挡住了半张脸。闻君何盯着他看，就算是像素糊得五官都看不清楚，也依然看出来白离在笑。
　　眼睛弯着，里面有光。
　　白妈妈看他拿着手机死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便说：“我发给你吧。”
　　闻君何闻言转过来头，白妈妈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一时之间也不好受。她拿过自己手机，将照片发到了闻君何手机上。
　　手指拖着照片反复放大、还原，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过了好久，闻君何像是终于回了神。
　　“我能去找他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想去就去吧！”白妈妈说，“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地方，他只说过一个城市名字。”白妈妈说了一个地址——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照片上那个院子的名称都拍进去了，闻君何一打开就看到了。
　　她既然把照片发给了闻君何，意思如何其实很明显了。
　　闻君何一直陪着白父白母过了元宵节才动身去X国。
　　倒不是他不着急走，一是他不想让两位老人独自在平洲过节，二是这次去的地方几乎是X国最乱的一个城市，他要做很多准备才能进去。
　　期间又经历了“大使馆提醒谨慎入境”的一波三折。等闻君何真正找到白离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
　　****
　　白离挂了电话，总觉得妈妈的声音和情绪都不太对，有点喜极而泣，又带着点劫后重生。他努力辨认了一下，觉得总归不是什么坏情绪，便没再多想。
　　他来雅布一年了，这是位于X国最南边的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也是最乱最穷的一个城市。战乱、贫穷、饮食和环境都冲击着生活在21世纪的现代人白离，但他很快适应了新工作，也渐渐借由工作延伸出更多高于工作本身的志向。
　　趁着天还没黑，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赶。进了门，还没把车子放好，一个黑小子就扑上来，热烈地拥抱他，嘴里喊着“白”，然后叽里咕噜边比划带说地把他往屋里拉。
　　山姆也迎上来，用英语和白离抱怨：“怎么这么慢，大家都在等你吃晚饭了。”
　　白离笑笑，宣布开饭。
　　没什么娱乐设施，吃完饭白离便让大家早早去睡。他打了水，在院子里洗漱完，便和山姆坐在石阶上聊天。
　　“国际红十字会那边谈的怎么样？”山姆压低了声音，怕让孩子们听见。
　　白离摇摇头，脸上显出一点愁容：“需要救助的人太多了，咱们这里根本排不上，怎么安置、将来的教育，还有医疗保障，这些都是问题。缺物资、缺钱，再说他们也都大一些了，急迫性没那么强，只能先等等。”
　　山姆是一名国际志愿者，比白离早半年来雅布，后来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白离，两人便在工作之余救助当地一些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
　　刚开始只有一两个，后来越来越多。白离和山姆出去工作的时候，总会往家里捡孩子，捡着捡着就多了，还有听到消息自己找过来的，现在已经有了十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白离不得不跟当地救援组织协调，租下了靠近郊区的这个院子，将孩子们安置在里面。
　　“还有三个月，我就得回去了。”山姆突然说。他工作快要到期，必须要回国了。他一走，这里就只剩下白离。
　　他知道白离在雅布也是暂时的，去哪里也要看通讯社的安排，毕竟有工作在身，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说到这些，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我尽量多待，能待多久待多久，”白离闻着空气中常年飘着的硝烟味，眼神坚定，“总会有办法的。”
　　之后的日子，白离就开始往返于各种国际救援组织中间，又通过各种渠道想办法，但结果不理想。那些孩子们似乎也都有感觉，看着白离和山姆每天很疲惫地奔波，都出奇听话。
　　有一次白离回来得晚，进了门发现孩子们都没睡。那个最小的孩子扑进他怀里，用含糊不清的中文说：“白，不要抛下我们。”
　　白离蹲下身，将那个小女孩的眼泪擦干，轻声哄着她：“今天镇上有袭击，我躲起来了，所以回来晚了，没有要抛下你们。”
　　小女孩还在哭，拉着白离的袖子，说着当地民族语言。白离在这里待久了，能听懂一些，大意是大家都吓坏了，以后再也不要白离出去了。
　　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的年龄最大的男孩走过来，眼底带着乞求，用同样的语言说：
　　“白，不要抛下我们， 也不要死。”
　　最近因为各种事搞得头痛，白离打算休息一天，正好给孩子们上一些有趣的课。
　　山姆之前总是吹嘘白离多么厉害，孩子们便对他有很厚的滤镜，非要让他教大家功夫。
　　白离赶鸭子上架，翻遍了脑子里看过的功夫片，也想不出一个动作来，最后被逼得没办法，打了一套上学时学的军体拳才蒙混过关。
　　“说到功夫，有个人还真是可以的。”白离出了汗，心情好起来，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大家也都在兴头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他把话说完，可白离突然卡了壳。
　　他用手背摸一把额角的汗，硬生生转了个话题。
　　等孩子们过了这个兴头，和山姆研究别的去了。闲下来的白离便去厨房舀了一缸水喝。
　　他渴了，喝得很急，脑子里却清晰而快速地闪过一些片段——
　　那人从小喜欢散打，家里请的都是专业教练，后来在大学选修过柔道，倒是真的厉害。不像自己，只会打一套基础版军体拳。如果那个人在，倒是真可以教教孩子们功夫。
　　可是那人早就不在了。
　　白离放下水杯，走出厨房，一个孩子从门外跑进来，冲白离喊有人找。白离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见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一分钟前还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第40章 我来找你
　　白离愣愣看了来人几分钟，才从那种极不真实的感觉里清醒过来。
　　雅布常年气温在20℃左右，四季如春，却没有春的景致。常年战乱的街道和建筑灰扑扑的，郊区的民房多是黄泥垒的，一派落后萧条。
　　高大的男人站在院子门口，冲锋衣外面穿着一件卡其色防弹背心和一条同色系工装裤，一顶棒球帽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背包，和周边满目疮痍的破落世界，形成了气质上反差强烈但表象上又极度融合的矛盾感。
　　已封在远处的记忆被突然撕碎，带着风尘仆仆的力道，轰隆隆撵到眼前。
　　闻君何将包扔在地上，看着白离，极为克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小白，”他叫他的名字，眼睛盯在日思夜想的那张脸上，“我来找你。”
　　孩子们已经吃过午饭，本该有一个小时的玩耍时间，被山姆赶到一个教室里，给他们另加了一堂语言课——不然这些半大孩子一个两个地准跑到白离跟前，羞涩又好奇地打量闻君何。
　　其实山姆也十分八卦地借着上厕所的由头路过好几次那俩人坐着的石阶。不过两个人都很沉默，似乎没说几句话，山姆啥也没听见，只能从一开始见到白离就红了眼眶的男人身上判断，这人铁定不是白离口中的普通朋友。
　　找了一年的人，终于见到了，想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闻君何问，白离答。说的都是近况、工作，甚至还有雅布最新的政治局势。倒真像是好久不见的朋友在聊天一般。
　　自己费了多少周折来的，这一年又是如何思念对方的，还有自己去云城和白父白母发生的那些事，闻君何只字未提。
　　他只是听白离说，耳边是白离的声音和呼吸，眼前是白离的面容和淡笑，他就觉得很满足。
　　“好了，我就是这样子，新工作和环境都很适应。”白离摊摊手，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谢谢你来看我。不过这边风险还是很高，你早点离开会比较好。”
　　一年没见，白离原本秀润的五官变得清冽，眉眼之间带着不自知的张扬和肆意。更瘦了，笑起来有一股劲儿。唯一没变的还是眼神，笑着看人的时候带着钩子，要把人的心魂一点点吃掉。
　　“我来了就没想回去，”闻君何说，“我不是来看你的，是来找你的。”
　　白离静了静，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时隔一年之后闻君何还要找他，便说：“我当初没和你说一声就离开，你肯定一时接受不了。但当时那种境况，我们没法平心静气坐下来谈。不管怎么样，事情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有自己喜欢的工作和生活。虽然有点危险，但我过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从容而平静地说：“但这里不属于你，你该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白离被闻君何盯着看，看得有点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说的不对，就听对方说了一句亘古不变的熟语：“来都来了，先留段时间再说。”
　　而后闻君何又说：“你不用担心我死缠烂打，我以后都不会强求你什么了。我就是陪陪你，你就当我是个老朋友来体验生活吧。”
　　闻君何知道他和白离的关系沉疴已久，问题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急不得。好在现在他见到了人，只要白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心里就落了地，总比之前每夜每夜刷X国新闻刷的睡不着强。
　　最终“老朋友”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白离心软，而是闻君何这次入境X国，辗转了六个城市才得以躲开当地武装队伍进入雅布。从他出发，到找到白离，用时半个月之久。进来难，出去更难。何况给闻君何留了便利的那几条路子等他一落地就断了联系，想要出去，得重新找路子。
　　白离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没什么证据。毕竟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事，他也不好小人之心。无奈之下，白离只能留下闻君何，总不能人家刚一落地就被赶出去，万一出点意外，他实在是赔不起。
　　最重要的是，闻君何说明白了，他们可以做朋友。至于真伪，白离懒得分辨，也不在意。既然是朋友，那就守着朋友这条线，等时机合适了尽快送闻君何安全离开就是。
　　要安顿一个人，首要是解决住的地方。这个大院之前是个小学，后来废弃了，有四间大一些的泥坯教室，现在已经成了孩子的宿舍。靠近东墙根有两间小的杂物间，被白离收拾了出来，他和山姆一人一间。
　　想来想去，白离拖了一张行军床放在自己屋里，暂时让闻君何和自己住一起。
　　房间里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狭窄的过道，再加上窗口的一张桌子，就再也没别的东西了。闻君何却像是终于定下心，将自己行李一件件收拾出来，一点也没有嫌弃的样子。
　　白离看他有条不紊收拾东西，突然有些恶劣地想，估计闻君何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差的房间。不过这算什么，后面还有更差的，说不定大少爷待两天就受不了走人了。
　　这倒也好。
　　闻君何回头就发现白离在愣神，问他怎么了。
　　白离笑了笑，说：“你是不是没吃午饭，我跟孩子们说一声，晚上早点开饭吧。”
　　等真正见识到白离口中的“晚饭”时，饶是闻君何做好了可以为白离赴死的准备，依然被震得头皮发麻。
　　狭小的厨房里只有两个电饭锅，他们人多锅少，吃饭都是做完一锅吃一锅，跟流水席一样。山姆已经带着孩子们吃过一波，白离只需要做他和闻君何的饭就行。
　　白离洗干净手，从墙角一个口袋里挖了一大碗玉米面出来，然后示意紧跟在他身后试图帮忙的闻君何要做什么。白离往锅里倒一点玉米面，倒一点水，然后不停搅拌，大概十分钟后，就做出来一锅玉米糊糊。
　　闻君何看着自己盘子里类似软面团一样的食物，吃了一口，然后便顿住了。
　　“对了，山姆跟当地人买了一些别的吃的，怕你光吃玉米糊糊受不了。”白离坐过来，把手里一个盘子放在小饭桌上。
　　——是一种黑乎乎的晒干了的东西，长条状，半指长，有点像……虫子。
　　虫子？！
　　闻君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镇定地问：“当地食物？”
　　白离点点头，指一指面前的玉米糊糊：“这是主食，叫西玛。”然后又指一指那盘黑黢黢的玩意儿，“这是莫帕尼蠕虫干，你也可以理解为毛毛虫干，营养价值很高，蛋白质含量是牛肉的三倍，当地人很喜欢吃。不过太贵了，平常吃不到。”
　　白离说完便拿了一只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然后用眼神示意闻君何吃。
　　闻君何拿了一只，很慢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嘴上没发表对事物好坏的看法，但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吃完晚饭，两人简单洗漱完，就躺下了。闻君何连日来疲于奔波，如今终于定下心来，原本以为自己肯定会激动地睡不着，不曾想脑袋沾床就睡了。
　　等他醒来，白离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闻君何三两步跑到院子里，看见白离正要出门。他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着急，看着一点也没有昨天初来时的镇定。
　　“你要去哪儿？”闻君何一只手抓住自行车后座，一错不错地看着人。
　　白离微愣，随后自然道：“今天有北部来的武装力量和政府军示威，我要去现场看看。”
　　闻君何这才发现白离的装扮和昨天不同。他身上套着一件蓝色防弹衣，上面赫然印着粗体字“PRESS”，背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个相机镜头。
　　闻君何知道白离的工作危险，但置身事外地猜测和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
　　见他抓着车子不放手，白离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释：“杀战地记者是违反国际公约的，况且现场去的不只我一家媒体，你不用担心。”
　　闻君何还是不放手：“我和你一起去。”
　　白离便笑了，带着点不以为然：“之前你没来，我也是这样工作的，不会因为你跟着，我就能绝对安全，况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说罢他跨上自行车。闻君何只能撒开手，站在门口望着他一人一车冲进黄褐色暗沉沉的背景中。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山姆看闻君何还冲着马路发呆，过来安慰他，“小白很勇敢也很聪明，现场也有他同事过来接应。”
　　然后自来熟地招呼人过来：“我想帮孩子们修一修那个篮球架，过来帮忙吧！”


第41章 普通朋友
　　闻君何在忐忑不安中，于午饭前等回了白离。
　　白离一进门就冲进厨房喝水，然后急匆匆奔进房间。闻君何跟在他后面，看他和早上出门时没啥区别，就是裤子和脸上有点脏，看他打开笔电工作，便默默退了出去。
　　午饭还是那种难以下咽的玉米糊糊，什么调料也没有，就单纯用热水搅拌成型，吃起来有种酸涩的口感。
　　闻君何看食材里没有昨天的毛毛虫干，偷偷松了口气。
　　山姆出门去工作了，中午不回来吃，闻君何问过白离之后，将厨房里放的包菜、番茄、洋葱炒在一起，做配菜。
　　这是当地常吃的蔬菜，也是极为平常的吃法。闻君何将菜和饭盛到盘子里，端进房间，白离已经忙完了。他没客气，接过盘子就开始吃，上午跑了几个小时，又提着心，这会儿饿狠了。
　　“篮球架修好了？”白离扒一口饭，抬眼就看到外面歪倒了好几年的篮球架立起来了。之前他就计划想和山姆要修一修，一直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没想到闻君何竟弄好了。
　　“修好了，以后可以带孩子们打球。”闻君何看他吃得急，把水递过去，“慢点吃。”
　　白离笑了笑：“我现在已经养成习惯了，吃饭慢了不行，有时候打起来了，还得端着饭盒躲，吃一嘴硝烟味儿。”
　　闻君何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白离没发现他不对，跟平常聊天一样，不觉得这有什么。
　　闻君何却突然觉得全身都不舒服，白离这样说话的自如语气，对自己工作危险性的粗略预估，对饮食的毫不在意，以及对闻君何到来之后呈现出来的“普通朋友情谊”，这些都让闻君何觉得白离遥远而陌生。
　　——他分明已经找到他，却觉得离他很远。
　　他们之前也有这样的时刻，在闻君何强行把白离留在身边的时候，白离的灵魂和气息都飘荡在离闻君何尽量远的地方。但那时候，闻君何还是有信心的。
　　可现在，闻君何一点信心也没了。
　　他艰难地吞咽食物，想要努力感知西玛的味道，但除了酸涩，没其他感觉。
　　“我弄了一个篮球，下午就能打。”闻君何说着自己的计划，“平常你和山姆都要工作，我可以照顾孩子们。山姆说孩子想学功夫，我也可以教。”
　　他没说的是，一上午的时间他可不仅仅是把篮球架弄好了，他还列了课表。
　　白离有些吃惊，眼睛微微瞪圆了：“你还真打算长期留下来？”
　　闻君何不动声色点点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多陪你一段时间。”
　　“那你公司呢？不管了？”
　　“最近没什么大事。”
　　“可这里很危险啊！”
　　“你不也留在这里吗？”
　　“我那是工作啊！”
　　“我也是陪朋友。”
　　白离想了想，无奈地说：“那随你吧！”
　　毕竟腿没长在他身上，他说了不算。
　　篮球架修好了之后，几个大孩子便跃跃欲试。白离把那只鼓了边儿的篮球拿出来，一个大人三个孩子开始玩起来。
　　今天阳光不错，白离打了一会儿出了汗，将外套脱了，只穿一件T恤上场。跳跃、投篮、欢笑，阳光下的白离耀眼夺目，举手投足之间像踩着光。
　　闻君何看着这样的白离，恍惚间又回到了大学的篮球场上。
　　白离喜欢街头篮球，路子野，打法上随心所欲得很，和那些体育生打球也不逊色多少。打完一场下来，不少女生给他送水送饮料，不知道迷倒多少学姐学妹。
　　由于一些隐秘的占有欲作祟，闻君何很不喜欢白离去打球。白离觉出来了，渐渐也就很少打了。
　　闻君何想，宋昕说得对，他在感情上被娇惯成了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迟钝儿，看似这段关系的主宰是自己，实则不然。他所有的有恃无恐都是因为白离要他。但如果白离不要他了，他就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今的白离，是真把他当成普通朋友了，早就不要他了。
　　闻君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外套脱了，说了一句：“分两队，我也来。”
　　随着闻君何加入战局，他们又打了半个多小时，战况激烈，大汗淋漓。最后还是白离喊停，让大家休息一下，该上课了。
　　白离回房间把衣服换了，闻君何也跟进来，旁若无人换衣服。
　　他俩昨天已经共居了一晚，因为情况突然再加上两人都累，没心思想别的。如今那股迟来的尴尬清醒过来，两人面对面换衣服都有点不自在。
　　但白离很快就恢复如常。毕竟这人要是长住，他们不可能老是别别扭扭。
　　下午白离没出门，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语言课。 雅布人有不错的英语口语基础，但上了年纪的老人和一些孩子，就只会说当地的民族语言。
　　白离上课的时候，闻君何就在外面等。等了一会儿便打算出门转转。昨天他来得急，还不知道周边什么环境。
　　白离上完课出来，没看到闻君何，便去门口找。
　　乌沉沉的街道上没几个人，白离沿着路走了几分钟，才看到远处闻君何面色不善地走过来。
　　白离紧跑两步迎上去：“怎么了？”
　　闻君何说没事，就出来转转。
　　白离没再多问，只嘱咐了一句尽量少出来，尤其是太阳落山之后，镇上偶尔有武装冲突，晚上也有一些不法之徒抢劫。
　　直到转过一户民房，那户人家的房前屋后，晾晒着成千上万的毛毛虫干，闻君何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绕到另一侧，白离才恍然大悟。
　　白离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有点不怀好意地解释：“你可能觉得这东西吓人，但这些毛毛虫带来的收益，有时比当地一个普通家庭月收入的一半还多。”
　　两人快步走远之后，闻君何才闷声说：“你是怎么吃下去的？”
　　“习惯了就好了，我适应能力很强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进院子之前，闻君何停下脚步，突然看着白离说：“我也会努力适应的。”
　　适应把你追回来之前要过的一个人的日子，适应你光芒万丈不再只为我一个人所有，适应你转身离开换我以后追着你的脚步奔走，适应服软，适应低头，适应所有的原则都可以为你打乱。
　　白离当然不知道闻君何心里这些碎碎念，他很俏皮地点头，说了一句达尔文经典名言：“适者生存，精髓在于不是适应一时，而是与时俱进。”
　　闻君何便笑了，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没过几天，又有两个孩子被白离捡回大院，闻君何才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来的。
　　“我一直以为你接手了这个地方，没想到是创造了这个地方。”闻君何一边给两个孩子剪头发，一边和白离说话。
　　白离烧了一大锅热水，端进厨房，闻言笑着说：“我就是想为了他们做点事，哪怕能做的很少，可那又怎么样，不因善小而不为。如果大家都愿意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们的生活是不是就能好很多呢！”
　　两个人帮着新来的孩子洗了澡，又整理了床铺，忙了一上午才弄妥当。
　　怎么说呢，就是很有成就感。
　　这之后的日子两人相处轻松了许多，闻君何还从距离雅布不远的另一个相对富饶的城市定了一些物资过来，包括学习用品、日用品，还有食物和基础药品。
　　这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孩子们高兴坏了，白离也高兴。
　　这些稀缺物资很难拿到，尤其是药品和学习用品，闻君何费了不少力气。他没必要和白离说这些，看着他开心，就觉得物有所值了。
　　可是后来，当那些孩子们兴高采烈过来拥抱他，很亲热地叫他的名字。他突然觉得，原来还有另外一种开心涌上来。
　　也在一瞬间明白了白离做这些事的意义。
　　在这一刻，他觉得距离白离很近很近。
　　白离和山姆大部分白天不在，照顾孩子们的重任交给了闻君何。他给孩子们讲课，讲他们这个国家古老的文明，悠远的历史，讲最基本的字母和单词，也讲现代生活方式和战争之外的世界。告诉他们，只要愿意读书，肯努力，就一定会走出战乱，为自己赢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教孩子们打篮球，学散打。让他们明白值得向往的生活是最好的启迪，人有希望，有规划，才能有秩序，扶智才能从根源上扶贫。
　　在这里，闻君何那些高高在上的身段再也找不到了。他常常看着那些孩子们笑，有时是因为谁算对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有时是因为最瘦弱的孩子进了一个球。
　　这些白离都知道。
　　他们都对彼此有了新认识，也都默契地止步在朋友界限之内。


第42章 试试
　　除了带孩子，闻君何白天会抽两个小时处理工作。
　　他效率很高，工作的时候极为投入，为此山姆还偷偷观察过他，并认定这是一位优秀且从不浪费一丝时间的资本家。
　　可这样一个人，却待在战乱区的大杂院里教一群孩子们ABC，山姆跟白离断言：“他一定对你有着十分投入且深厚的感情，否则做不到这一点。”
　　对此，白离的回复被山姆评价为“很没有人情味且十分渣男语录”——他非要这么做，我也没有办法。
　　闻君何不受影响，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看起来很放松且踏实。
　　秘书只有在重要事件发生时会和他通电话，至于什么才算是重要的，闻君何临走时给Coco划了一个范围，其中白景行的身体情况排在首位。
　　白景行术后恢复良好，两个月后可以出院了。Coco帮着办理了出院手续，并和医生制定了后期复建计划。
　　出院之前的头一天晚上，闻君何跟白景行通了电话，简单说了说白离的情况，大意是自己在这里陪着，让白父白母放心。但白父的情况闻君何是没有跟白离说过的，白景行有自己的考虑，闻君何不便多嘴，总之，双方都是为了白离着想。
　　白离父母出院，虽然是Coco帮忙处理，但他们毕竟是工作关系，对方又是女性，很多事情不太方便，闻君何便又拜托了宋昕。
　　宋昕恰好前阵子太累，于是打算亲自送他们回云城，正好借机去那个清净的海滨小城休息两天。
　　可计划总是被变化打乱。
　　宋昕带着白父白母从住院楼出来，原本停在门口的商务车不见了，一辆灰白色房车停在那里，将台阶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门开着，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的祁望从里面走出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叔叔阿姨，”祁望快步走到白父白母身边，热情地招呼着，同时不动声色将愣在当场的宋昕往旁边挤了挤，“我送你们回去。”
　　白景行住院期间，祁望来探望过，彼此并不陌生。白父白母也没再推让，上了车。
　　这辆房车从外面看中规中矩，里面空间却很大，洗漱间、小厨房、起居室一应俱全，驾驶室后面的两张沙发拉平，就是很宽敞的一张大床。
　　祁望把老人安顿好，把隔板拉上，又去帮宋昕整理行李。
　　“白叔叔的腰没法久坐，得躺着，你那辆商务车开七八个小时回去，他们受不了。”祁望把宋昕拉到副驾驶座，很贴心地解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宋昕冷哼一声：“你考虑这么周到，那你自己去送吧！”
　　祁望将墨镜摘了，外套也脱了，啪一声按死车门开关。然后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宋昕。
　　“你放心？”祁望好整以暇地问。
　　“不放心。”宋昕恨恨地拉过安全带扣好。
　　祁望看着屡次都被自己气得炸毛的宋昕，觉得这人简直太可爱。他咳嗽两声，突然俯身凑到宋昕面前，笑得不怀好意：“你最近太累了，我送下叔叔阿姨，正好带你去海边玩儿几天。”
　　他说到这里停顿数秒，音调压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让你好好放松一下。”
　　房车的隔音很好，驾驶室和起居室的隔板升上来，就是两个绝对密闭的空间。
　　祁望的气息打在耳边，宋昕微微偏了一下脸。他怀疑祁望在对他进行语言骚扰，但苦于没有证据，便临时决定装聋作哑。
　　其实这段时间祁望一点没掩饰对宋昕的兴趣，但也没有更过分的举动了。
　　都是男人，宋昕知道祁望在想什么，宋昕也知道自己对祁望动了心。
　　但动心是一回事，同意在一起是另一回事。
　　宋昕唯一的一次恋爱经历来自闻君何，表面上看他似乎千帆阅尽，实则是爱情菜鸟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男人嘛，一点经验也没有，说出来太丢人——但他又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就是找一个人，能相守一生。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他和白离挺像。
　　祁望这种人，有钱，长得帅，身材好，双商高，面面俱到，放到人群里拔尖得要命，怎么看都没有缺点。但他有时候太漫不经心，看起来谁都不放在眼里，爱情这种东西就像是他车钥匙上的一个挂件，可有可无，随时可能连车钥匙都扔了，行为处事还很神秘，充满了危险和挑战。
　　这种人就像毒药，坏得很。
　　一旦沾上，生死难料。
　　这也是宋昕在祁望多次示好之后一直保持戒备的原因。
　　“在想什么？”
　　祁望启动车子，缓缓开出医院大门，向南，是出城高速的方向。
　　他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关注着旁边的宋昕，见人想得入神，便忍不住心里痒痒，想立刻把这人叼进自己窝里去，然后把大门焊死。
　　“在想和贵公司的合作。”宋昕没好气地说。
　　他最近为什么累，还不是和万源的合作不顺利。
　　合同签了，刚开始执行并没有大问题。但自从宋昕去过一次工地，又被祁望以赔礼道歉的理由约着吃了一顿饭之后，问题就来了。
　　总之就是甲方难缠，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宋昕工作室的执行总监去协调了几次，次次不成功。
　　不成功的原因宋昕知道。他和祁望只吃过一次饭，后来再约，宋昕推了几次。他没想到祁望会揪住这个事儿难为工作室，还真是小肚鸡肠。
　　后来宋昕忍无可忍，亲自去了一趟万源。祁望听说人来了，就差倒屣相迎了，还当场表示方案很棒，就按照这个执行。
　　宋昕脸色变了几变，一点也没客气：“首期款先付了吧。”
　　祁望也痛快同意了，但提了一个条件，还要一起吃个饭。
　　“你这么难约，我也是为了见你。”祁望干巴巴笑两声，他知道自己无耻，但是不无耻就追不到宋昕，“这怨谁，还不是被你逼的。”
　　“我说了，我们不可能的。”宋昕语气有些烦躁。
　　祁望车开得很稳，情绪也没激动，但是语调听起来很委屈：“你喜欢男人，我就是男人，为什么不行？你觉得我哪里不行？我改。但你不能不试试，就一棍子把我打死。你现在单身，我要追你，你好歹给我个机会，如果试过了你还是觉得不合适，我立刻滚蛋，绝不缠着你。”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没藏着掖着，反倒让宋昕有点不知道怎么接招。
　　“我们不是一路人，”宋昕说，“我想找个人过日子的，不是玩玩。”
　　祁望立刻看过来，一脸受尽屈辱的模样，咬牙切齿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玩玩而已？你怎么看出来的？土地公公告诉你的？宋昕，我发现你真有本事，你连个机会都不给我，连多了解一下我都不肯，就判定我不是认真的？”
　　车厢内很安静，宋昕垂着眼没说话。车子迎着太阳飞驰，阳光刺眼。
　　祁望将墨镜重新戴上，抬手将副驾上的遮阳板掰下来，看宋昕一直不说话，也很没脾气。
　　“我家庭环境复杂，坐过牢，风评也不太好，谈过几个女朋友，在喜欢你之前以为绝不会喜欢男人。”祁望叹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这就是我所有的情况，没有其他的隐瞒了。如果你想知道细节，我可以全都告诉你。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之后再做决定，而不是因为其他的一些有的没的原因。如果你足够了解我之后，还是不愿意、不喜欢，那我绝不强求。”
　　祁望的过去和经历，宋昕如果有心打听，不难查出来。毕竟祁望从不把这些事看得多重。
　　他本就不是良善之辈，手上沾过血，也没少替万重为做见不得光的事。但他这人再怎么被诟病，也不愿意在感情上遮遮掩掩。
　　“你可能是好奇，或者——”宋昕试着翻找脑海里合适的形容，“或者是一时冲动，你并不见得多喜欢我，毕竟、毕竟你之前喜欢女孩子。”
　　宋昕是天生弯，见过太多祁望这样的直男。他们可能被某种行为勾起了隐秘的征服欲，也可能是想换个口味试试，总之各种原因吧，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会下意识喜欢异性的。
　　“你是因为这个不愿意接受我吗？”祁望没想到自己一直担心的身世、过去等问题，并未被宋昕在意，反而是恋爱史让宋昕在意了。
　　这也确实是宋昕最担心的事。
　　车子减速，缓慢停进服务区。
　　祁望停好车，将安全带解开。宋昕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以为他要下车去卫生间或者要休息一下，当下也解了安全带，想去后面看看白父白母的情况。
　　可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祁望按回座位上。
　　“宋昕，”祁望无比认真地喊他，两只手按在宋昕肩上，用了不轻不重的力道，不过分压迫，但也绝不打算通融，“我无比确定，我不是好奇，不是冲动，我就是单纯地、渴望地、强烈地，想要得到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不是玩玩。”
　　这一记直球打得宋昕措手不及，祁望还不肯罢休：“你和我试试吧，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当着白叔叔白阿姨的面儿，再给你表白一次。”
　　“你——”宋昕撇撇嘴角，对祁望的不要脸叹为观止，“你要是长得但凡再丑一点，我就打你了。”


第43章 
　　祁望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抱人，被宋昕撑着胳膊挡开：“试一个月，行就行，不行就滚蛋。”
　　“好好好，”祁望点头如捣蒜，越看宋昕越是喜欢得不行，“这一个月我一定好好表现。”
　　“先把尾款结了吧，”宋昕拿出手机，噼里啪啦给执行总监打字，“我通知同事，让他跟你助理联系，我们工作室庙小，经不起甲方拖欠。”
　　祁望立刻按住宋昕的手：“不用你来，我找我助理，让他立刻联系你同事，放心，尾款保证今天下午到账。”
　　宋昕愉快地同意了。
　　一个月后，就算恋爱不成功，至少提前收回了一大笔合同款不是嘛！
　　然而宋昕的如意算盘并没能打太久。
　　他们将白父白母送回家之后，祁望开车带着宋昕开始了云城环岛游，并在房车里将人吃得渣都不剩。
　　起居室里的沙发折起来是沙发，放下是床。宋昕就没见过它们是沙发的样子。
　　他在第一次同意了之后，祁望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恨不能冲进新世界里不出来，苦的只有宋昕一个人。
　　“你他妈能不能轻一点！”宋昕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吼出这句话了。
　　祁望立刻慢下来，嘴里说着：“乖，不疼啊，我慢一点。”
　　宋昕恨不能杀了他，你慢一点，你慢一点，可你速度是慢下来了，但你力度还是跟打桩机一样，撞得震天响。
　　地再硬，也要被你撞烂了啊！
　　过了一会儿，暴躁扭曲的宋昕开始哭：“我不试了……我试过了，不行，真的不行，我们就此结束好不好？”
　　性*生活不和谐也不能长久不是吗？
　　祁望眼睛赤红，捂住宋昕的嘴，下面动作不停，嘴里也在不断指控：“你得到了我的人，裤子还没提上就要甩了我？宋昕，你说说你是不是人啊，你是不是人啊！”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宋昕的第一次体验感太差了。
　　他最后哭得没力气，嗓子都哑了，想杀了祁望的心没一开始那么强烈了，眼下满心都是委屈。
　　“早知道这么疼，我他妈就不该想着找个人谈恋爱结婚，我就应该专心搞事业，我就该听我爸妈的话，留在M国不回来……你就欺负我吧，呜呜……”
　　祁望听到这话却突然停了动作，愣愣地看着身下满目通红的人。
　　然后结结巴巴地问：“你……第一次？”
　　宋昕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手就扇了祁望一巴掌，不过没什么破坏性：“不然呢！？”
　　祁望眨眨眼，脑子一抽问了一句：“你不是跟闻君何谈过吗？”
　　“谈过就要上*床？”宋昕怒了，挣扎着要起来，被祁望眼疾手快又摁回去。
　　宋昕觉得自己该有点血性，男人哪能被cao得这么哭，还被刚确认关系不到一天的现任质疑自己，他不要面子的吗？
　　宋昕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猛地抬脚踹了祁望的大腿根。祁望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宋昕撑着身子起来，爬到床头去捡衣服。
　　一只裤脚都还没穿上，就被祁望重新扑倒。
　　“昕昕，我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以为你那个……”
　　祁望无比兴奋，无比开心，同时又无比懊恼，他简直不能从字典里找到可以形容自己现在心情的词汇，只好不断低声下气哄着宋昕，“我保证慢点，轻点，再也不弄疼你了，好不好？你打我骂我，我都受着，我错了，好不好？”
　　他其实对这种事是不是第一次没多少概念，也不在意，他又不是生活在封建社会的残留余孽。
　　可是当真正发现自己喜欢的人从未有过别人之后，那种难以克制的喜悦和珍重，还是席卷了他。
　　他挺不耻自己这种心态的，但怎么说呢，就是控制不了。
　　然而宋昕还是很不忿：“我高中毕业那年还没成年好吗？你是——”
　　话还没说完，又被祁望堵住了嘴。
　　他们在房车里住了两天，宋昕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没下来过床。
　　或者另一种形容更准确，祁望把房车开到一处僻静的海滩之后，车就没再动过地方。
　　两天了，食物总要吃完了吧？总要开车去市里补充物资了吧？祁望大手一挥，早有准备。他抽个宋昕睡着的空档，去不远处的码头买了一大堆海鲜回来，生蚝、虾、螃蟹、鲍鱼，还从海里捡了一些紫菜。
　　宋昕睡了一觉醒来，面前就摆上了蒜蓉生蚝、蒸螃蟹和蒸虾，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祁望唏哩呼噜喝完一大碗蛋花汤，又逼着宋昕喝，生蚝也用勺子撬开递到嘴边，十分殷勤。宋昕嘴角抽了抽，默默吃完了饭。
　　两人吃过东西，祁望两眼放光，又凑了过来。
　　宋昕抬手就拍上对方的脸，将祁望整个人掀到另一边去：“坐好，说正事。”
　　见他脸上没有笑容，祁望顿了顿，坐好了。
　　宋昕面色镇定，轻声咳嗽两下开了口：“我想去看看白叔叔。”
　　祁望讶然：“不是刚送下他们吗？怎么还要去？”
　　“闻君何有件事托我做，我给忘了。”
　　猛然听到前任情敌的名字，祁望有点不爽，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问有什么事非做不可。
　　“你不用管了，总之是闻君何跟白离的一些私事，我再去见一面白叔叔，说完咱们就走。”宋昕语速很快，不给祁望反应的机会，从沙发床上下来，去拿挂在高处的外套。
　　可是脚一软，整个人扑到车厢内壁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祁望一把捞进怀里。
　　祁望一只手抱住宋昕，另一只手去旁边储物柜里掏东西。
　　宋昕大惊：“你还来？！”
　　他只穿着一件衬衣，被揉搓得不像样子了，下身穿了一件白色平角内裤，两条腿荡来荡去，晃得人心里像长了一片痱子，痒得难受。
　　可是裤子和外套都被天杀的祁望挂在了离床最远的厢壁上，只能远观不可亵玩。
　　宋昕一时忘了还有一只禽兽在旁虎视眈眈，大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祁望有些罕见的羞赧，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含糊，“一看到你就硬。”
　　说着就把人又扔回了床上。
　　三个小时后，房车终于停在了白家楼下。
　　宋昕脚软，缓了十几分钟才下了车，和祁望一起走进单元楼。
　　白景行夫妇没料到宋昕二人去而复返，都有些惊喜。白妈妈很开心地留宋昕和祁望多住两天再回去。
　　“不了，阿姨，我们还得——”
　　祁望话没说完，就被宋昕打断了：“好啊，阿姨，我还有三天假期，正好陪陪您。”
　　然后不再管祁望黑下来的脸，开心地和白妈妈聊家常去了。
　　于是宋昕过了快乐轻松且充实的三天。
　　每天早上跟着白妈妈去码头买海鲜，中午吃完饭午睡两个半小时，下午去小区里喂喂流浪猫，晚上一起做晚饭，然后在睡前抽一个小时处理下工作。他睡在白离房间，祁望被安排睡在另一间客房，两人相敬如宾，简直不要太舒服。
　　白妈妈偷摸着问了一些闻君何和白离之间的事情。宋昕到底是闻君何发小，替他说了不少好话。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向来看闻君何不顺眼的祁望，竟然也变着法儿夸人，什么英俊潇洒人中龙凤，平洲城中豪门望族，虽然为人有点冷漠，但对白离十分深情专一，对旁人什么的从不搞暧昧。
　　听得白妈妈笑眯眯。
　　两个人离开云城的前一晚，去海边看夕阳。
　　浪花一层层涌上来，退回去，海风咸涩，扑在脸上有股淡淡的腥气。宋昕站在海边，看了很久，突然问了身旁的祁望一个问题：“你说闻君何能追回白离吗？”
　　祁望想了想，觉得成功率不高，但不忍心打击宋昕，只好说了模棱两可的话。
　　“两个人能找到彼此，更多的是靠运气，而能否走到最后，靠的是爱和坚持。”祁望抬眼望着远处火红的云霞，一层层沉进海岸线里，突然想到什么，挨近了宋昕一点，将他的手抓在自己手里。
　　然后说：“我就运气很好。而我三十岁喜欢的事情，到了八十岁也一样喜欢。”
　　宋昕当时是感动的。
　　直到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才更深刻明白了祁望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老当益壮，说的就是祁望这种人。


第44章 身后
　　在雅布平静的日子维持了三个月，就被一场意外打破。
　　那也是生活在21世纪过惯了太平日子的闻君何头一次真切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白离就职的通讯社以平面杂志为主，他在雅布并非一人，还有一个同事叫凯瑟琳，是一名40岁的战地女记者。凯瑟琳大部分时间往返于雅布市区和通讯社之间，偶尔会来大院找白离，算是白离的直属上司和对接人。
　　在一次不算大的武装冲突中，凯瑟琳现场采访时被子弹射穿心脏，抢救无效死亡。
　　白离从镇上回来时，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眼睛红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没出来。
　　闻君何站在门外很久，才轻轻敲门。
　　屋里没有开灯，但窗户开着，月光如缎，将房间里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晰。白离坐在床上，没睡，睁着眼睛发呆。
　　闻君何叹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只好说：“之前你跟我说，发生误伤事件在所难免。”
　　“不是误伤，”白离轻声打断闻君何的话，看着对方惊讶的眼神，说，“冲突还没开始，双方在谈判，凯瑟琳正在现场播报，她身边还站了几位同行。”
　　说到这里，白离顿了顿，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起来：“那不是流弹，那就是冲着她来的，那是谋杀。”
　　闻君何的心随着白离的话不断往下沉，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国际上很多知名的战地记者都遭遇过暗杀，只是他没想到这次距离自己和白离这么近。
　　他一步跨到白离身边，将他搂进怀里。
　　白离很瘦，单薄的肩耷着，哭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能感受到怀里两片肩胛骨在抖动。
　　闻君何用力搂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要是出事的是白离怎么办？
　　白离振作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他就和同行一起，利用手中的舆论工具为凯瑟琳发声讨还公道。
　　闻君何不知道他具体怎么做的，但当地新闻和报纸很快便有了凯瑟琳遇害的消息，网络上也有了一些内幕报道。
　　接下来几天，舆论形势日趋沸腾，逼迫当地政府不得不彻查凯瑟琳事件。
　　白离每天早出晚归，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坚定。
　　最终，凯瑟琳的葬礼在雅布举行，棺木上盖着她的蓝色防弹衣，粗体印刷字“PRESS”在最显眼的位置。同行们从各地赶来参加她的葬礼，当地政府领导人也出席发表悼词。
　　闻君何陪着白离参加了葬礼。
　　他站在白离身后，视线能及之处只追随着同一个人。
　　他最近常常这样站在白离身后，看着在自己难以涉足的这个世界里，白离强悍而不屈，为了理想和同伴拼尽全力。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白离，是经过磨难淬炼之后百折不挠的白离。
　　也是不属于任何人的白离。
　　闻君何忍不住向前走两步，企图靠白离更近一些。
　　在放手让他走或者追上他并肩走的选择中，闻君何想，尽可能让后者几率更大些。
　　****
　　凯瑟琳去世后，通讯社对人员做了重新调整，白离接下了凯瑟琳的工作，开始做对接人，并频繁外出执行采访任务。
　　不担心是假的。在白离出任务的日子，闻君何很难静下心来做事。但他从不说，只是沉默地待在大院里，等白离回来。
　　临近中午，孩子们已经做好了饭。天气热，大家便坐在院子里吃。
　　外面隐隐传来枪声，由远及近，密集纷乱。
　　闻君何心头没来由一阵慌，他站起来，仔细听枪声位置。一个大点的男孩子也站起来，脸上带着焦灼，用英语说了一句“是从镇上传来的”。
　　白离今天没去雅布市区，恰恰是去了镇上。他今天没工作，去镇上和国际红十字会的人商谈给孩子们提供救助的事情。
　　大门突然被人撞开了，山姆冲进来，大声嚷着让孩子们躲起来。
　　“镇上被武装力量袭击了，政府军一团乱，他们现在往这里来了！”山姆边组织孩子们躲进防空洞，边冲着闻君何喊：“现在不能出去，你要去哪里？”
　　闻君何已经跑到门口，只来得及说一句：“小白在镇上！”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两辆车呼啸而过。对面街角有一家杂货店，店主那辆小货车常年停在门口。闻君何冲进店里，将一把纸币扔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避难的店主，换来了车钥匙。
　　镇子中心位置有一片密集的楼区，医院、电力公司、大一些的商店都挨在一起，还有一些国际救援组织也在这里办公。
　　闻君何把油门踩到底，十分钟后，终于冲进那片逼仄窄狭的楼区。
　　破败的巷子里硝烟弥漫，墙上遍布枪眼，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混战。闻君何来得算是幸运，火拼的双方应该刚离开不久，硝烟还带着热意，受伤居民的惨嚎间或响起。
　　闻君何心跳得剧烈而快，他在每一个白离可能出现的地方搜寻他的影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一无所获。
　　供电公司的一间门房被轰掉了大半，微弱的求救声传来。闻君何费力打开门，是一个当地人，下半身被倒塌的墙板卡住了。
　　闻君何将墙板搬开，把人拖出来，用英语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亚洲人，很瘦，头发有点长，笑起来很好看。
　　“有没有见过？”闻君何看对方迷茫地摇着头，松了手，站起来往外走。
　　总会有人见过的，总能找到他的。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混乱过后不少躲起来的人露了头，闻君何接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结果。
　　他步子很乱，绊倒好几次，被损毁的建筑物，或是被残缺的尸体。
　　他用一种听起来不太像自己的声音喊白离的名字，焦灼而嘶哑，整个人处在一种面对巨大灾难无法镇定自如的应激情绪中，甚至怀疑自己会这么一直找下去。
　　终于有人听到他口中的名字，喊了他一声。
　　是一个白人，很胖，有微卷的头发和胡子，身上穿着志愿者服装，给闻君何说了迄今为止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他见过一个亚洲战地记者，袭击发生的时候，跑进了巷子最里面的一家中型超市。
　　超市大门塌了一半，里面很暗，货架和房梁、墙皮挤落在一起，一些罐头和食品散落在地上。闻君何掏出手机，用微弱的光搜寻着。
　　一团人影躺在歪斜的货架下面，面朝下，一动不动。
　　闻君何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往下坠，周边是尖锐的耳鸣声。他扑过去跪到那人身边，手抖地抓不住对方的袖子。
　　“小白，小白……”
　　闻君何把那人从架子下抱出来，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苍白如纸。
　　手指摸到粘稠的血液，闻君何听见自己心脏很重的跳声。直到摸到白离脖子上微弱的脉搏，他才从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恐惧中回了神。
　　他强迫自己镇定，白离还活着。他必须得带他离开这里。
　　闻君何抱着白离去找了那个指路的白人，说了山姆的名字。果然，这人认识山姆，便将他们引到最近的一处医疗小组。
　　医生给白离做了简单检查，他小腿被子弹擦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虽然流了很多血，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严重。
　　闻君何反而更厉害，最重的伤口在肩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从肩膀划到大臂，是救白离的时候被货架划伤的。
　　两个人都需要立刻消毒缝合。
　　医生缝针的时候，白离已经清醒过来。
　　尽管打了麻药，但肌肤被刺穿的感觉依然让人不舒服。白离睁开眼，额上有汗，很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闻君何立刻紧张地问他怎么了，还有哪里疼。
　　白离摇摇头，一开口声音又干又哑：“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子弹在耳边飞，肌肤传来灼烧感，周边呼喊着避难的人群，还有轰然倒塌的货架，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糟了，怕是回不去了。
　　没想到睁开眼，自己竟躺在医疗室里，还有闻君何陪着他。
　　闻君何立刻拧开一瓶水，凑到他身边，慢慢喂给他喝。
　　“你别说话，嗓子伤了。”
　　闻君何喂完他小半瓶水，医生已经把白离的伤口处理完了。
　　闻君何又问了医生注意事项，等医生出去换药了，便大概和白离说了说情况，包括自己是怎么来的，以及怎么找到他的。
　　两个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唏嘘和庆幸。
　　帮白离处理伤口的医生很快又回来，将手里托盘放到桌上，示意闻君何将上衣脱了。白离这才发现闻君何肩膀上那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你受伤了？”白离问。
　　闻君何很平静地说：“被货架划了下，没事。”
　　闻君何的缝合过程要慢很多，结束之后两个人离开医疗室，找了一处还算隐蔽的空房子。
　　他们坐在阴暗不透光的屋子里，靠在一起说话。
　　外面很乱，通讯设备毁坏，到处都是伤民，政府军无力维持，很多人开始四处哄抢物资。中途闻君何折返回找到白离的那个超市，捡了一些罐头和瓶装水回来。
　　白离有些昏昏欲睡，不一会儿开始烧起来。闻君何将他抱在怀里，撕了身上的T恤，蘸水给他擦身体和额头。
　　傍晚等白离清醒了些，闻君何便出去打探消息。
　　外面仍有枪声传来，空气中的焦糊味道浓重。白离靠在墙上，视线定在窗外的方向，开始后悔让闻君何一个人出去。
　　他在焦灼中等了十几分钟，听到闻君何的脚步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闻君何脸色不太好，告诉白离他们住的那一片郊区被武装力量占领了。他们回不去，也不知道山姆和孩子们的情况，只能等。


第45章 不入爱河
　　白离登时坐起来。他看起来很紧张，但还是很有条理地安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方才在闻君何不在的十几分钟里已经把计划捋了一遍，觉得可行，但没想到说到一半，就被闻君何打断了。
　　“你不能一个人回去。”闻君何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说，“我也不会一个人走。”
　　“他们不会杀战地记者，我回去之后想办法把孩子们接出来，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不行。”闻君何自从和白离重遇之后从未展露出来的专断和固执，再次回到他身上，又变成了白离熟悉的那个闻君何。
　　白离突然叹了口气，将头转向一侧。
　　两相静默的几分钟里，闻君何先败下阵来。
　　“我来找你的路上，在想，如果你死了，”闻君何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平静，说了一个假设，“我也不回去了。”
　　“在商店里找到你，哪哪都是血，不知道死活。”闻君何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不愿意回想那一瞬间的极致绝望，“都说离了谁都能活，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试过心如死灰的感觉。”
　　白离慢慢转过脸来，面色微动。
　　“那时候我就想，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再让你单独行动。要去哪里，就一起。”闻君何说。
　　他当然明白白离的意思，闻君何本就不属于这里，让他先离开是为了他的安全打算。但他内心有种隐秘的承诺和责任，他独自扔下白离太多次了，这次无论如何不会重蹈覆辙。不管白离怎么想，也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闻君何打定了主意，不会跟对方分开。
　　最后，闻君何说：“小货车还在外面，我开过来，你想回去，那咱们就回去。”
　　夜色浓黑，零星几点灯火映照着战乱之后的混乱和破败，这样的夜晚格外不安和瘆人。
　　白离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安静地坐在副驾上，余光中瞥见闻君何握住方向盘的手臂和侧脸，突然觉得这里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们最终没能回去。
　　通往郊区的几条主干道被封锁了，他们尝试了一次，不行，无功而返。之后白离通过镇子上的邮局，联系到通讯社。通讯社给他下了指令，让他想办法尽快离开雅布。对方的说辞有些模糊，但白离敏锐地意识到，这次的武装袭击和以往不同。
　　他们如果无法自保，也不能把山姆和孩子们救出来。白离果断做了决定，两个人一起离开雅布，然后再想办法。
　　****
　　后来的一个月十分难熬，期间又有白离的同行被“误伤”，通讯社已经屡次要求白离离开，并劝他先回国。白离也确实动了回国念头，尤其是在一次和白妈妈通话之后。
　　这时候白离才知道父亲受伤的一些事，于是他跟父母承诺，等把孩子们接出来安顿好之后，他就回去。
　　7月中旬，经过白离和闻君何一个多月的斡旋，终于将山姆和十几个孩子救了出来。
　　个中艰辛不可胜道。
　　孩子们最终被送到了X国首都一家各方面都不错的福利学校。闻君何联系了大使馆，找到当地政府，以承担每年该福利院一半的费用并且连续承担十年为条件，换这些孩子们入学。十年之后，最小的孩子也成年了。
　　这在当地局势复杂的形势下，已经是超出白离意料之外的最佳安置方案了。
　　两人离开X国首都的最后一晚，白离和孩子们告了别，回到住处。闻君何在等他。
　　了却最大一桩心事，白离整个人都是轻松的。他靠在躺椅上，难得悠闲地喝着当地啤酒，很苦，咽喉处有一点回甘。
　　“生活就像这些啤酒，总会苦尽甘来的。”白离打开一罐，递给闻君何，很认真地说谢谢。要是没闻君何，这些孩子们就算被他救出来，也无法得到妥当安置。
　　闻君何灌了一大口啤酒，听见白离这么夸他，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他们的生活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奋力争取的，想要努力得到的，根本不值一提。”闻君何说着自己之前从未说过的话，有些陌生，但都是真实感受，“小白，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的善良执着和韧劲让我自愧不如。”
　　然后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我活了快30岁了，把一些身外之物当宝贝，还把真正的宝贝弄丢了。”
　　白离有些不自在，一罐啤酒喝完也没接上话。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都有些微醺。 闻君何状若无意地问白离，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白离笑一笑：“没什么，回家陪陪父母吧。”
　　说到这个，他又想起来父亲在平洲做手术的事，虽然白妈妈没说得太仔细，但不难猜到闻君何在这里面出了多少力。
　　他们没就这个问题深谈过，白离提过一次，闻君何就很平常地说没什么，换做是谁他都会帮忙。白离知道闻君何是怕他觉得有所亏欠，尽量想让他别有压力。
　　两人脚下已经扔了十几罐喝空的啤酒，白离又开了一罐，咕咚两口喝下去，正要回头说什么，就见闻君何突然倾身过来。
　　还来不及反应，嘴角便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
　　闻君何拇指轻擦过白离唇角，将一点啤酒白沫揩掉，然后迅速收回手。
　　白离怔愣了一瞬，如果不是唇边还残留着一丝热意，单看身旁神情动作皆自若的人，甚至会怀疑刚才是自己的错觉。
　　白离抿了抿唇，倒是闻君何看过来，一副“怎么了”的神情，仿佛刚才他做的只是朋友间极为正常的举动。
　　倒是弄得白离不好意思了。
　　白离翻个白眼。算了，今天心情好，不和这人一般计较了。
　　再说，或许闻君何真的只是随手帮他擦嘴，他要是尴尬了反而显得自己矫情。普通朋友擦个嘴怎么了，普通朋友还给福利院捐了一大笔钱不用白离还呢！
　　兴许是白离笑呵呵的，刚才两人之间那点旖旎不见了，闻君何便问他笑什么。
　　“突然发现无耻可以解决很多内心焦虑。”白离说。
　　闻君何嘴角抽了抽，直觉这句话有深意。
　　不过他顾不上细想，明天就要走了，他还有问题想试一试要个答案。
　　他问得直接，没藏着掖着：“小白，你还能给我个机会吗？”
　　“不了吧，”闻君何这么问，白离没多少惊讶，他知道早晚对方会问，所以也很直接地答，“太累了。”
　　闻君何音调往下走，带着不易察觉的不甘：“一点希望也没有吗？”
　　“智者不入爱河，我不想再重新来一遍了。”
　　“我会改的，你相信我一次可以吗？”
　　借着三分酒意，闻君何厚着脸皮问了一句——放到以前，他是无论如何说不出这种话的——他不敢说太多，他告诉自己就再问一次，最后一次，别让白离觉得他又在用对父母，或者对那些孩子们做的一切，来裹挟白离。
　　“我信你，”白离转过头来，瞳仁黑如曜石，他不等闻君何脸上流露出惊喜的神色，继续说，“但不是你改不改的问题，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无数的经验教训告诉我，我们在一起只会彼此内耗折磨，我们做朋友是最舒服的状态。”
　　然后他将问题抛给闻君何：“可以吗？”
　　闻君何垂下眼，躲过白离的视线，看着地面，很轻地笑了一声。
　　沉默了半分钟之久，闻君何最终说：“可以。”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方才的尴尬气氛又起。
　　闻君何最先打破沉默，又恢复到惯常的自如平静，仿佛之前那些话问过了就真的过去了，他并没有失望，也没有多么难过，然后聊起朋友之间正常的话题。
　　“你回国之后还回平洲吗？”
　　“不回了，我想彻底歇一歇，陪父母一段时间。”白离说，这之后他有新的工作计划，“世界杂志很久之前就跟我约稿，我想四处走走看看。”
　　这个杂志闻君何知道，是全球知名的地理风情杂志，稿费很高，当然能被约稿也很难。
　　闻君何发现，白离总是在他毫无所觉的地方绽放光芒，等自己发现了，寻过来，人早就又走远了。
　　“一点也不想停下来吗？”闻君何问他。
　　白离摇摇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啊，为什么要停下来。”然后有些得意洋洋地说，“你知道能被通讯社录取做战地记者多难吗？你知道被世界杂志约稿多难吗？”
　　闻君何被他那个骄傲的小神情逗乐了，他当然知道。
　　“小白是最棒的！”
　　白离切了一声：“哄小孩子。”
　　两个人笑得真心实意，此刻终于有了点朋友间的氛围。
　　笑够了，白离又问：“君何，你出来四个多月了，你爸不会生气吗？”
　　闻君何有自己的家族和使命，在X国待了小半年已是极限，他不能为所欲为，是该回去了。
　　“他已经不怎么管我了，谈不上生气。”
　　闻君何说的是实话，自从被亲儿子拿住把柄之后，闻蒲已经基本不和他打照面了，私事公事都不过问，外人面前父慈子孝就行了，私下里懒得装样子。
　　白离不了解父子二人背后的龃龉，豪门秘辛这种事他也兴趣不大，只要闻君何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
　　第二天两人在机场分手，一个飞平洲，一个飞首都转云城。
　　其实白离可以和闻君何一起飞平洲的，但觉得没必要，早点分开，或许对两个人都好。闻君何并未表现出不高兴，在机场告别时，也没有多么难舍难分。
　　他十分克制地抱了抱白离，简单说了一句再见。
　　像朋友那样。
　　白离挥挥手，走向反方向的登机口。
　　那天的白离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运动卫衣，走路很快，像一头急于回归深林的鹿，带着雀跃的自由，走向自己的归处。
　　那样一个离开的场景，闻君何记了很多年。
　　原来亲眼看着爱人离开，是这种感觉。和上次白离上了曹俊彦的车，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完全不同，那时候闻君何没学会放手，只知道桎梏和筹谋。
　　而如今的闻君何终于懂得，自由是对爱情最大的尊重。


第46章 不找了
　　宋昕的第三家工作室赶在年底前开张。
　　说是工作室，其实比普通公司规模大得多。宋昕买下了老工业区一处独栋洋楼，采用了原始装修风格，在一片工业楼群中显得独树一帜。
　　开业当天，送来的花篮、贺匾、各式摆件堆满了大门口，工作人员光收礼收到手软。宋昕带着一波波来客参观工作室，说得口干舌燥，笑得面容僵硬。
　　若干礼物中，要属那尊一人高的青铜辟邪宝鼎最显眼。
　　助理过来问宋昕要把这个和他们装修风格极其不搭的大件儿摆在哪儿，宋昕扫一眼，扶额，指了指接待大厅的一个角落。
　　紧跟过来的祁望就不太开心。
　　他拦了一把，面色不善，抬手指了一个显眼位置。
　　助理又无辜柔弱地看过来。宋昕只好点点头，就按照祁总说得办！
　　祁望立刻阴转晴。
　　他闲着无事，便四处看，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各个角落。
　　宋昕办公桌上有一个安德森猫水晶摆件，做工和材质一看就价格不菲。祁望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从网上查了查这只猫的来历和寓意，冷嗤一声。
　　“你又怎么了。”宋昕看他那样，赶紧过来给他顺毛。
　　“你前男友送的吧！这么快就摆上了？”祁望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人体工学椅，衣料和椅子软皮摩擦，咔嚓咔嚓一阵轻响。
　　宋昕对他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行为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解释了下：“君何为了我开业特意定制的，一份心意而已。”
　　“我送的宝鼎不是心意？不比这玩意儿值钱？”
　　“是是是，“宋昕从盘子里抓了一块刚烤好的红莓曲奇，走过来示意祁望张嘴，“你送的最有意义了，辟邪挡煞，还能斩断烂桃花。可是宝鼎太大了，我总不能放到办公室来。放到大厅岂不是更显眼，人一进门就看到这个，谁不夸一句气派！”
　　祁望张嘴吃下软甜的饼干，心情好了很多。
　　“闻君何这两年一直单着，他不会是对你还有想法吧？”祁望吃完一块饼干，又伸手去拿另一块。
　　宋昕把盘子啪一声放桌子上了，吓得祁望一抖。
　　“没完没了是吧？”宋昕说，“从早上起来你就找茬，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你到底想干嘛？”
　　看宋昕真生了气，祁望怂得很快，嘟嘟囔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晚上不让碰，白天不让见，天天靠在工作室，还不让人说话了……”
　　他一个长相凶恶的大男人，窝在椅子上，两条眉毛很没气势地耷拉下来，宋昕看了两眼，就气消了。
　　新工作室开张的事前前后后忙了小半年，他最近这段时间又累，回家倒头就睡，难免顾不上祁望。祁望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有需求那是很正常的。但问题在于对方需求太密集，宋昕根本吃不消，再加上他最近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拒绝了几次，就让人记恨上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和闻君何就是朋友，之前那些事都多少年了，你能不能别再提了！还有，他有男朋友，有男朋友，ok？”宋昕没好气。
　　“他男朋友早就不要他了，”祁望数落起闻君何立刻来了劲头，“小白这两年搭理过他吗？别不要脸给自己贴金了。”
　　宋昕眉毛一挑，那倒也是。
　　两年前闻君何追去战区，都没把白离追回来，最后是一个人回来的。现在两年了，也没见白离有什么消息。闻君何倒是也没找，去哪儿都是一个人，过得跟苦行僧一样。
　　“我给他介绍一个怎么样？”祁望突然说。
　　宋昕知道他不安好心，斜睨了他一眼。
　　“他没事老找你喝酒，给他找个男朋友，他就不缠着你了。”祁望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闻君何这个人看面相是贪恋旧情的人，白离没指望，他再回头发现了你的好，那我岂不上火！”
　　宋昕面前摆着一张清单，一支笔勾勾画画，正专注着，听祁望这一上午嘴叭叭没停，有点烦，拿笔尖敲了敲他额头，取笑他：“呦，祁总都会看面相了，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祁望神色微敛，干笑一声：“谁让我底子不好呢！”
　　听他这么说，本来说玩笑话的宋昕抬起头来。祁望没看他，搓着自己手指玩儿。
　　宋昕便叹口气。
　　直到和祁望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后，宋昕才知道对方身世。祁望很小的时候生父就去世了，跟着母亲和继父生活。继父不怎么做人，常年殴打祁望生母。祁望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回家，碰上继父动手，十七八岁的少年最冲动，当即和继父动了刀。结果就是，继父被他砍了十二刀，刀刀毙命。
　　祁望那时候每到周末便去万家马场里打工，因而认识万重为。知道这件事后，万重为找了最好的律师，那时候祁望未成年，又和正当防卫沾了边，最后只关了半年就出来了，也没耽误高考。
　　从那之后，祁望就跟着万重为做事了。
　　祁望天不怕地不怕了三十几年，到头来栽到宋昕的温柔乡里，如今怕的东西倒是多了。
　　宋昕那么好，琼枝玉树，皎皎明月，是个人都会向往。而他呢，杀过人坐过牢，虽然现在看起来风光，但到底有着不光彩的过去。
　　宋昕放下工作，站起来走到祁望跟前，张开双臂，慢慢抱住他。
　　两人一站一坐。宋昕两只手将祁望的脖子压在自己怀里，轻轻揉他的头发。
　　祁望头发很硬，从发根到发梢都扎手，把不好惹和难相处刻在了每一根头发丝里。
　　但对这样的祁望，宋昕就是能发现旁人发现不了的脆弱。
　　“别胡说，”宋昕轻轻哄他，“我老公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许是被老公这个称呼取悦了，祁望眼角的阴霾淡去，继而得寸进尺：“可是你太好了，我怕你和白离一样跑了。”
　　然后又开始碎碎念：“时温跑了，白离跑了，咱们身边这些人都算不得好榜样，你看我老板，这几年有过一天好日子吗？爱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安全感。一个男人连安全感都不肯给对象，算男人吗？”
　　宋昕：“……”
　　“你之前说要忙事业，现在你事业红火，父母也同意，咱们结婚有什么不好！我天天担着一颗心，看每个人都对你有企图，这样下去我太累了。”
　　一说到结婚，宋昕有点底气不足，在这点上，他做的确实不好。
　　祁望对结婚有一种神奇的固执，刚在一起时就筹划婚礼，设想过各种场景。可宋昕一拖再拖，希望自己能做出点成绩来，也对婚姻大事抱着点观望态度。
　　说到底，是不够重视。
　　如今被祁望一顿念叨，宋昕想了想，决定妥协：“结婚也不是不行——”
　　“你愿意结婚！？”祁望站起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和狂喜，硬生生把宋昕后面那句“但是”给压了下去。
　　他猛地抱起宋昕，原地转了两圈，两只手臂跟铁焊的一样，勒得宋昕差点背过气去。
　　然后很急地说：“男人说话算话，我现在就去准备，越快越好。”
　　宋昕拿胳膊推他，气儿都喘不匀了：“你先放开。”
　　两人正闹着，门突然开了。安无为和闻君何站在门口，两脸精彩纷呈。
　　闻君何当先走进来，跟宋昕说，人都齐了，该走了。
　　几个相熟的朋友中午聚一聚，再加上工作室的员工，地点就在对面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宋昕很敞亮，大手一挥包了全场。
　　一行人步行过去，祁望返回车里拿酒。安无为便问宋昕要结婚的事。
　　宋昕没否认：“他说了好多次了，最近老是因为这事儿不痛快，我就想何必呢！我这么拼为什么呢，当然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希望给对象更稳定的未来。”
　　闻君何点点头，宋昕说得对。
　　安无为却不太理解：“你和祁望的资产加起来不少了，这还不稳定？”
　　宋昕就笑：“所以你没老婆啊！稳定的生活不单单指物质方面，更重要的是安全感，两个人要想长久走下去，要有应对风险的能力，这些风险里包括情感、健康，当然还有物质的意外变动。我之前一直犹豫，不是不够坚定，而是考虑的因素太多。原本以为是为了他好，没想到考虑久了也会给对方一种不够重视的信号。所以今天既然他又提，我就同意了。”
　　人都陆续进去了，闻君何停在门口，说抽支烟。
　　宋昕说：“我陪你吧。”
　　两个人往旁边走了走，站在一棵法桐树下。
　　平洲的冬天最冷也不到零下，叶子落得晚，跟古铜色的地砖和墙面融为一体，给老工业区增添了厚重质感。
　　闻君何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树下，白色烟雾笼在脸上，像拨不开的一层霾。
　　宋昕有点担忧，但还是说出了一直想劝的话：“再找一个吧，比一个人强。”
　　这两年半，闻君何怎么过的，宋昕是知道的。大凡就是从家到公司两点一线，偶尔出个差，算是固定路线之外的行程了。
　　他几乎没有个人生活，一心全在工作上；又几乎全是个人生活，身边再也容不下一个其他的人。
　　没人知道闻君何怎么想的，只有宋昕看出来他还在等。
　　但是两年多了，一个完全消失在自己生活圈子里的人，还有必要等吗？宋昕不知道，所以他想问问。
　　而闻君何也很快给了他答案。
　　“不找了。”
　　语气肯定，甚至从容，好像一直等下去不是什么难事；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圈子里，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别人怎么看、结果是否理想，似乎也不重要。


第47章 勿念
　　闻君何说得太理所应当，宋昕也就不问了。于是话题换了个方向。
　　“一直没有小白的消息吗？”
　　“有，”闻君何笑了，不知道想到什么，面上有点温柔意味，“他过得自在，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
　　他语气有点宠溺，还有点炫耀，仿佛自家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生活得很好，别人都比不上。那些每个夜晚睡不着时的思念，自己或许要消失在对方生活中的忐忑，在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这两年半，白离偶尔在社交账号上发一些图片，他晒黑了点，头发短短的，在戈壁、沙漠、湿热的雨林和不毛的无人区，在滑翔、潜水、徒步或者山洞探险。
　　有一次他发了一段翼装飞行的短视频，从陡峭的山崖上一跃而下。闻君何随手点开这一段，一颗心差点从胸腔里飞出去。
　　后来闻君何到底忍不住，在那段视频下面留了言，问他怎么样。
　　白离第二天回复了他，只有简单两个字：挺好。
　　从那次之后，闻君何就常常给他留言了。没有多余的话，似乎也无从问起，就问一句“顺利吗”。而白离基本都会回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白离念书的时候就热爱冒险，如今更像是脱了缰的野马，闻君何奉行的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他坐立不安的情况直到在白离回复信息之后才能缓解。
　　白离最常回复的是：顺利，勿念。
　　闻君何又回：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这样的白离，过得自在充实，过得更好，再也不需要闻君何了。
　　他们真的像普通朋友一样，那些拉扯和爱恨仿佛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可是如今跟朋友说起来，闻君何觉得自己还是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那些骄傲和炫耀都给了外人，那些痛苦和折磨都留给自己。
　　他短暂地感受到心悸。在今天看到宋昕和祁望的互动之后，鲜少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嫉妒。那种嫉妒让他产生了一种幼稚的攀比心：我能让我爱的人过得更好，财富、安全感、独一无二、白头到老，我都可以给。
　　这种情绪让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午餐结束，他心里才好受一点。
　　****
　　除夕晚上，白离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他挤在父母身后拥着他们，露出个灿烂的笑。配文是小朋友每年都有红包。
　　身前是寻常人家除夕都会吃的菜，很丰盛，也很家常，身后是朴实洁净的家具和日常。
　　闻君何睡不着，不知道是因为整夜的鞭炮声刺激着耳膜，还是因为照片上白离那张魂牵梦绕的脸让他不能平静。
　　他拿过手机定了最早一班飞云城的机票。
　　云城太小没有机场，他在凌晨五点落地邻市，然后从机场租了一辆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早上七点站到了白家楼下。
　　小区里的人家已经开始出门相互拜年。闻君何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并不显得奇怪。
　　他抬头看着某个拉着窗帘的窗口，知道白离就在里面，心里有种隐晦的满足。
　　大约一个小时后，白父白母推开单元门走了出来。两年没见，他们一点也没显老，白景行走路稳健，几乎没有受过伤的痕迹。
　　两人小声说笑着，手里提着两只礼品盒，大概是出门拜年去的。
　　闻君何这才想起来，自己来得太急，什么也没拿。
　　走近了，白妈妈先看到了闻君何，立即愣住了。
　　闻君何上前迎了两步，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腿侧，中规中矩地拜了年：“叔叔阿姨过年好。”
　　“小闻你怎么来了，大过年的，怎么不上来呢？”白妈妈惊讶过后，很快高兴起来。
　　他们当初从平洲出院，闻君何陪着白离在雅布，并不在现场。但后续的治疗复健计划、出院手续，甚至是送他们回云城等诸多事宜，都是闻君何的助理亲手操办的。
　　白离回国后，闻君何就没再来过云城，只是偶尔会打电话问候一下。白妈妈猜测，他应该和儿子达成了某种默契，但无论哪种原因，白妈妈都看出来，白离是没有复合意愿的。
　　感情的事他们不插手，希望儿子开心就好。
　　但白妈妈到底是对闻君何心怀感激的，因此对他态度一直很好。
　　“阿姨，我来看看小白。”闻君何说。
　　“好啊，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快上去吧，小白在家里睡懒觉呢，你正好把他叫起来。”白妈妈又问，“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家里什么都有，让小白给你做。”
　　白妈妈对人有种天然的亲切，这是闻君何在江心身上从未体验过的。他转头看了眼白景行，对方也笑吟吟的，跟着白妈妈的话说了句：“我们要去拜个年，你先上去吧。”
　　白妈妈又把家里密码告诉他，让他自己开门进去。
　　闻君何在寂静的楼道里，按下六个数字的密码，是白离的生日。
　　门咔哒一声开了，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迈进去。
　　短短的玄关连着客厅，很平常的三居室，屋内布局还是两年多前的样子，客厅的墙上挂了几幅喜庆的年画，很有过年的气氛。
　　家里很安静，有一种温暖的、充满了生活味道的舒适感。不像没有了白离的那栋公寓，也不像闻家老宅，冷冰冰地没有一点气息。
　　闻君何弯腰打开玄关处的鞋柜，给自己拿了一双拖鞋。白家常备着几双大码拖鞋，是专为客人准备的，放在鞋柜最底层，闻君何知道，拿出了之前自己穿过的那双。
　　他走路很轻，将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在白离卧室门前站了一会儿，等身上带来的寒气散尽了，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张床，书柜、衣柜、写字台都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摆件。床上是一团被子，隆起一个包，被角处露出几缕黑发，拱包中间位置能看到轻微的起伏。
　　大概所有人都是这么赖床的。但闻君何还是觉得，这么赖床的白离是独一无二的，是无比可爱的。
　　房间里有一股绵软的气息，淡淡的，之前闻君何在白离身上以及用过的物品上都闻到过。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气味，但他觉得很香，让人上瘾。
　　他之前听过一种关于爱情的说法，人和人相爱，其实归根结底是气味的相互吸引。
　　这句话对闻君何来说是对的。
　　他站在门口，陷入白离的气息里，只觉脚步黏重，再也不愿离开半步。
　　他之前从未踏足过白离的房间，活动范围只限客厅、餐厅和厨房。如今他观察着这个房间的每个细节，比看上千万的合同还要仔细。
　　他仿佛每次见白离，都是重新一次认识他。
　　床上拱包动了动，白离翻个身，转到了面对门口的方向。他还在睡，头发乱糟糟的，红扑扑的脸蛋压在松软的被子上。
　　闭着眼舔了舔嘴唇，像个小孩子。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白离睁开了眼。
　　他眼神落不到实处，晃来晃去的，视线内只看到一只很厚的红包递过来。白离努力抬起眼皮，鼻音浓重，口齿含糊地说：“妈……昨晚不是给了吗？”
　　今天竟然还有。
　　那只拿着红包的手没有收回去。白离迷迷瞪瞪，伸手接了过来，把红包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继续睡。
　　大概觉得有点不对劲，少顷，他突然睁开眼，眼神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闻君何？”白离有点发愣，拥着被子坐起来，确定自己不是做梦，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闻君何怕他不适应，往后退了一点，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但上半身向前倾了倾，说：“好久没见了，来看看你。”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看你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知道你今年在家过年，反正我没事，也想来看看叔叔阿姨。”
　　白离眯着眼睛，脸上有点刚睡醒的呆。他消化了一会儿，才弄明白情况，但行动跟不上大脑，嘴里说了一句过年好，人还是坐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这个样子太常见了。往前倒推几年，闻君何打好领带出门之前，白离就常常如此这般坐在床上，有些呆和依赖地跟闻君何说再见。
　　可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曾经的触手可得如今遥不可及。
　　闻君何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说：“你先起来穿衣服，我去外面等你。”
　　白离走出卧室的时候，看起来清醒了些。
　　他套着一件有点幼稚的珊瑚绒睡衣，洗漱之后，原先脸颊上的粉不见了。脚上一双拖鞋踢踢踏踏。他慢腾腾坐到沙发对面的一张单人椅上，顿了顿，把手里那个红包放到闻君何面前的茶几上。
　　“太多了。”白离有些尴尬地说。
　　事实上，他刚清醒的大脑并不能处理现在的情况，也搞不明白已经分手了三年多的前男友为什么会在大年初一突然出现在自己卧室里，还给自己塞了一个要被纸币撑烂的红包——闻君何大概把钱塞到了红包所能承载的极限，多一张也放不下了。
　　“就是个吉利，拿着吧。”闻君何说，“刚才在楼下，叔叔阿姨也给我了。”
　　刚才白妈妈已经走远了，回头又喊住闻君何，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闻君何连忙道谢，白妈妈摆摆手，这才走了。
　　云城的风俗一向如此，长辈在年初一见到小辈，是一定要给红包的。白父白母出去拜年，兜里塞了不下十个红包。但那些红包里只有几十块钱，甚至是几块钱，是个象征，而不会像闻君何这样，一下子包个上万的。


第48章 希望
　　两人没再就红包的问题纠缠。如果每件事都要算清楚的话，他们怕是要算到明天。
　　房间里两人一时无话。白离看着闻君何脚上的拖鞋，沉默少许，决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来客对待。
　　“喝什么？”白离站起来，一边往冰箱跟前走，一边问他。
　　闻君何犹豫了一秒，说：“我没吃饭。”
　　白离已经打开冰箱门，闻言有些讶异地看过来，有点没料到闻君何这么直接。
　　闻君何赶紧又说：“阿姨说让你做点给我吃。”说着他也站起来，一边往厨房方向走，一边自言自语，“我自己做吧，下个面条就行，也不太饿。”
　　白离赶紧拦住他，说“我来吧”。
　　闻君何放松了一点：“一起吧，你也没吃呢！”
　　二十分钟后，白离和闻君何分坐在餐桌两边，各自守着两碗面在吃。
　　卤汁是白妈妈早就做好的，海蛎子肉剁碎了，用鸡蛋和酱炒好，放在罐子里。面条也是白妈妈提前擀好的，就在冰箱里放着。白离煮开了一锅水，等面条熟了舀一勺卤汁进去，两碗面就好了。
　　两人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聊天。
　　闻君何吃了一大碗，终于把身上那股子寒气湿气逼退了，手脚也暖和起来。心里开心，面上也出奇地温柔。
　　这样的闻君何对白离来说有点陌生。在家里这种舒适自如的地方和在雅布的时候不同——
　　战乱区的工作和生活环境都会让人产生一种剥离的不真实感，无论闻君何做什么，都还是闻君何，是那个虽然在努力改变但依然让白离有所戒备的闻君何。
　　而现在坐在眼前吃面的闻君何，仿佛褪去了那些固有的壳子，把最柔软的内里袒露出来，真的有点像是几年不见的老朋友了。
　　两人吃完饭，闻君何主动收拾了碗筷。之后又坐回到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很喜庆的抱枕，下巴搁在上面，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先起了头，问最近云城的天气怎么样，感觉比上次春节来的时候要冷得多。
　　白离说往年的天气不是这样的，今年有点反常，降温幅度也大，可能跟之前的一场台风有关系。
　　“不过还好，至少比平洲暖和。”白离说。
　　转而想起上次闻君何来的那一年发生的事，白离很认真地道谢：“我爸摔了腰，要不是你，怕是要留后遗症的。”
　　“我没做什么，是安无为帮了忙，主刀专家是他找的。”闻君何故意把这事儿说得轻松，怕白离和他太客气，又说，“叔叔没事最重要。”
　　当时的一些情况，白离回家后，白妈妈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两人又说了点别的，就没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白离干脆把白景行的茶具拿出来，泡了一壶漳平水仙。
　　他刚学了几天茶道，姿势有模有样，闻君何视线跟着他的手转，很捧场地夸了几句：清香扑鼻，余味悠长。
　　白离便笑：“是茶好。”
　　闻君何喝了一杯茶，夸他：“技术也好。”
　　两人静静喝着茶，气氛慢慢放松下来。闻君何手机在桌子上震个不停，他拿起来看一眼，挂掉，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喝茶。
　　“你……今年不忙吗？”白离瞥一眼手机。
　　闻君何淡定地说不忙。
　　去年开始他就对闻家的产业进行了剥离和切割，自己占大头的控股公司已经完全控制在手里，并把一些无关紧要的闻家人踢了出去，这其中包括闻蒲插手的一些产业。不受人辖制，也没有多余情分，管理团队和机构设置更为高效合理。
　　他想着总有一天，要和爱的人自由自在过日子，总不能到时候再因为外人和家族的掣肘，让白离受委屈。
　　但这些话，他没法和白离说。
　　不忙也是不可能的，但工作总是身外之物，他如今不在乎。
　　闻君何很快把话题岔开，不想太纠缠于旧事。和白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很珍惜，想多听白离说说自己。
　　于是话题多是围绕着白离这两年的经历，闻君何问，白离答，去了哪些地方，见过什么有趣的人和事。谈到自己喜欢的事情，白离健谈了很多，描述着一个闻君何无法企及的世界。
　　“你在雨林，”闻君何说起心中一直想了很久的事，“是被毒蛇咬了吗？”
　　白离有些吃惊：“你知道？”
　　闻君何很轻地点头，说知道。
　　“你发的那张照片，手腕上有被咬过的痕迹。”
　　“哦，是这样，”白离想起来，那年他初入雨林，就遭遇了惊险一幕，事后在账号上发过一张手部的照片，“不是毒蛇，是蜘蛛。”
　　白离两手比划了一个范围：“很大，像脸盆，五颜六色的，漂亮又吓人。我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了，没想到被朋友救回来了。”
　　说完他笑，像是经历过世界上一切灾难与美好，之后便无所谓喜怒哀惧，眼中只剩下简单和纯粹的快乐。
　　闻君何却听得惊心动魄。他攥紧茶杯，没说自己看到那张照片后连续两晚睡不着觉，直到白离回了他信息，他才缓过来，取消了随高价定制的导游前往那片雨林的计划。
　　不过让他一直对这件事寝食难安的并非只是因为白离受伤，而是后来白离又发了一张从雨林出来之后的照片。
　　是白离戴着墨镜穿着冲锋衣的一张自拍，在他身边紧挨着的，是一个男人。
　　两人对着镜头笑，那人将一只手搭在白离肩上，看起来很亲密。至少在闻君何看来，这人不像是朋友，并且对白离有很多不可言说的心思。
　　“救你的朋友，是照片里那个人吗？”闻君何垂眼吹一吹茶杯里的热气，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和之前没什么变化。
　　白离有稍许停顿，然后说是。
　　闻君何注意到了白离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心里一沉，但还是笑着，问出的话一点也没有攻击性或者不开心：“看你们很亲密，还以为……”
　　他停下来，没把话说完。他希望白离能否认。
　　但白离很快地接过话，说：“也不算是朋友，我挺喜欢他的，感觉在一起很舒服。但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不是喜欢就能一定在一起。”
　　这话很坦诚，也意有所指。
　　闻君何垂着的眼睫又往下落了落，白离的视线看过来，只看得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眼神看不见，自然不知道是喜是怒，但想也知道心里不舒坦。
　　但白离没有错，也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他们已经分了手，在这期间白离重新遇到喜欢的人很正常。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无可指摘。
　　道理都知道，但刀落在谁身上谁疼。
　　两人沉默了许久，闻君何似乎内心做了很长时间的挣扎，再抬头时恢复如常。
　　“既然喜欢，就应该努力在一起的。”
　　白离淡笑着摇摇头，他知道闻君何想问什么，但他不在意，也不想回答。
　　沉默少顷，没想到闻君何又问：“是对方的原因吗？”
　　“不是，”白离说，“是我的原因。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很多工作也要做，对方是雨林研究所的研究员，离不开那里。”
　　所以就算互相有感觉，也是恋人未满。
　　闻君何提着的一颗心落了落。
　　白离又问：“你呢？”
　　闻君何没明白这话是指什么，愣了一瞬。
　　“这几年遇到合适的人了吗？”
　　“没有。”闻君何很快地回答，然后又补充道，“没有合适的人，也不想谈恋爱。”
　　“你父母之前不是……”白离有些意外。
　　“之前他们是想让我跟合作伙伴的女儿结婚的，但那次我跟他们说过要和你结婚之后，我的事他们就再没插过手，以后也不会管的。”
　　闻君何放下茶杯，很理所当然地看着白离，这次没再刻意回避过去。
　　——过去就在那里，两人心知肚明。闻君何刻意回避，正合白离心意，闻君何一瞬间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干脆大大方方地说。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白离干巴巴笑一声，要是闻君何不提，他还真忘了，他在闻家是过了明路的，还差点结了婚。
　　话题就此转回来，闻君何开始说自己这两年多的事。
　　从和白离在X国首都机场分开说起。但他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值得分享。
　　难过的事倒是很多，比如闻君何得了严重的失眠症，有时会因为思念一个人睡不着，在白离生日当天独自喝得烂醉，自己一个人去了一趟哥本哈根……
　　但这些他永远不会说。
　　“宋昕和祁望要结婚了。”闻君何终于想到一个白离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
　　果然，白离兴奋起来：“真的吗？我只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宋昕和我说过，但没说他们要结婚，什么时候办婚礼？”
　　“年后办，还没想好形式和地点，所以没有通知大家。”闻君何说，“说起来，你是促成他俩认识的关键人，宋昕说一定要请你去做伴郎的。”
　　白离说：“好吧，到时候我看看在哪里，尽量提前回来。”
　　“你还要出去吗？”
　　“嗯，过完正月走。我和杂志社还有快一年的合约。”
　　闻君何抿了抿唇，很勉强地笑了笑：“去哪里？”
　　白离说了个地址，距离平洲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以神秘和危险著称，甚至不比战乱区好多少，闻君何只是在探索与发现这类电视节目里看过。
　　他皱了皱眉，脸上满是不赞同和担心，但始终没说一句话——他现在没有立场，也没资格去干涉白离的任何决定。
　　踌躇半天，最后问了一句：“白叔叔和阿姨知道吗？”
　　白离说：“不知道，不想让他们担心。”然后又说，“你不要这个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我现在野外生活经验足够，也不是一个人去，会在当地雇向导陪着。拍完了这个系列，我就打算歇一歇了。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以后会陪着他们，不想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了。”
　　白离指的是上次白景行摔伤的事情。
　　闻君何闻言，脸色松快了一些，只要白离肯停下来，一切就还有希望。


第49章 这位是？
　　“我就是有些担心你。”闻君何对白离口中说的“送死”这类不避讳的话有些不满意，他甚至想让白离“呸呸”两声，把刚才的话吐出去。
　　但他现在不敢管人家想说什么，守着朋友的界限只能远观。
　　“你在外地不方便回来，叔叔阿姨这边有事，我可以过来。”闻君何说，“反正也近。”
　　这话说得好像从平洲到云城的距离就是抬抬脚的事儿。
　　白离客客气气地说“谢谢”，心里却想着回头要嘱咐一下爸妈，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和闻君何联系了。他们说白了没什么关系，也不会复合，承了别人的好意是有压力的。
　　两人心思各异，肚子里都有盘算，正各自思量着，门外传来按密码锁的声音。
　　白景行夫妇说说笑笑地进了门。
　　闻君何立刻站起来，去接白景行手里提着的东西。之前出门时的礼品盒不见了，现在白父手里提着两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一大堆，也不知道是什么。
　　“放在柜子上就行，晚上你和小白去放了。”白妈妈把袋子打开给闻君何看，是一大堆烟花。
　　“爸，你怎么买这么多烟花？”白离也凑上来看。
　　“别问我，你妈非要买。”白景行乐呵呵地说，“年前买烟花太贵，没舍得买太多，这不回来路上看到在打折处理，干脆全买了。”
　　“我可不敢放。”白离撇撇嘴。他小时候调皮，被烟花炸伤过，自此就不敢玩这个了。白父白母也好几年没买过了，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买这个，还说打折处理这样的借口，白离才不信。
　　闻君何很快地接过话来：“晚上我去放。”
　　晚上？闻君何这意思是真要住下？
　　白离还没想明白，就见白妈妈走到餐桌旁，看了一眼罐子里卤汁少了些，转头问闻君何：“吃的打卤面？”
　　“嗯，”闻君何点头，“小白做的。”
　　“中午给你们做海蛎子豆腐汤，晚上我们吃墨鱼馅饺子。”白妈妈走进厨房，和跟进来的闻君何说，“你之前来都是急匆匆的，也没吃过几次饭，这次多住两天，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嗯，”闻君何又点头，很有求知精神地问白妈妈，“墨鱼也能做馅？”
　　“当然啊，还有黄花鱼馅的，鲅鱼馅的，你要是想吃，我多包几种，都尝尝。”
　　白离站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里两人聊天，回头看一眼白景行，一脸匪夷所思。
　　白景行冲白离招招手：“去给四季桂浇浇水，要旱死了。”
　　父子二人在阳台上浇花，白景行没解释什么，他心里有数，只悄声说闻君何帮了他们家许多，该好好招待一下，让白离不要太排斥，就当朋友来家里做客，顺其自然就好了。
　　行吧，除了顺其自然，目前看也没有好办法，总不能将人赶出去。
　　况且闻君何不只是照顾了白父白母，在雅布若不是他帮忙，白离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孩子们能不能顺利安置，都是未知数。白离不是不懂感恩，只是不想和闻君何牵扯过多的念头太强烈，毕竟往事太惨烈。
　　但闻君何显然不这么以为。
　　他在白家谈笑自如，尤其是和白妈妈，言行举止都十分自然亲昵，白离甚至从未见过他和江心这么相处过。
　　过年就是吃吃喝喝看电视，白家也是如此。
　　离午饭还有两个小时，白妈妈便开始准备食材，并给每个人都安排了活儿干。白景行被打发去超市买豆腐，闻君何和白离被支使着去赶海捡海蛎子和蛏子。
　　白离从楼下地下室推出一辆三轮电动车，把水桶和工具放好，然后示意闻君何坐上去。
　　闻君何从未坐过这种电动车，只在大街上见有些老头老太太开过。他很小心地坐到后面，然后问白离：“会侧翻吗？”
　　“慢了就不会。”白离说。
　　从小区到海边骑电动车大约要二十分钟，白离开得很快，至少在闻君何看来，很有风驰电掣的意思。而且白离喜欢急刹和急拐弯。有好几次，三轮车的两个轮子都翘起来了，闻君何已经做好了跳车的准备，被白离一打方向盘又拉回正轨。
　　等终于到了海边，闻君何出了一身汗。
　　白离看着脸色有点发白的闻君何，有点无辜地问：“是开得太快了吗？”
　　闻君何咳嗽一声，说不快。
　　白离不喜欢高空，但特别喜欢速度一类的运动。想到这个，闻君何便想起来一件事，两人边往滩涂走，闻君何边问：“你以前不喜欢高空运动的，怎么会想去玩翼装飞行？”
　　“想挑战一下。”白离很随意地说，“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有很多想做的事都没法做，后来大概是潜意识里想弥补一下自己，便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比如翼装飞行，虽然高度我还是很难适应，但速度太诱人了。”
　　白离很自然地说着以前的事，他想明白了白景行说的那句顺其自然的意思，如果一直刻意回避，反而让两人不清不楚，既然决定了做朋友，那就想说什么说什么吧。
　　白离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闻君何没跟上来。
　　黑色的滩涂泥泞难行，闻君何穿着一双高筒水靴，质地考究的西裤塞进靴子里，上面还穿着来时的大衣，和周边赶海的当地人形成强烈对比。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在海水喧哗声中，白离听见闻君何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如果不是白离看清了闻君何的口型，甚至不一定听得见。
　　他看起来很痛苦，不知所措，知道了自己是白离以前所有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如今想要赎罪却总不得其法。他能做的有限，因为白离总是来去自如，似乎永远不会再为他停下来。
　　他唯有用一种很笨的办法，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无声地去陪伴，来乞求原谅和回来。
　　甚至不知道这个办法是不是有效。
　　白离挥一挥手里的铲子，喊闻君何跟上。赶海的人不少，他们再不加把劲，中午就吃不上海蛎子豆腐汤了。
　　闻君何稍稍振作起来，向前疾走两步，接过白离手中的铲子，跟在人后面认真学着怎么挖蛏子。
　　蛏子栖息在浅海的沙泥滩中，白离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盐，把蛏子从洞里逼出来，闻君何跟在后面捡。两个人专心找蛏子，很快便挖到一小桶。
　　白离掂一掂重量，差不多够吃了。转头看见闻君何满身满手的泥水，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两人又去正在采集海蛎子的养殖户那里，买了一大堆海蛎子，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白离依旧把小电动开得飞快。闻君何看着前面白离飞扬的发丝，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他自从见到白离，便愈发理不出个头绪来，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轻重怎么拿捏才好，话怎么说合适，表情怎么维持不惹人烦。
　　想来想去，竟比收购一家大型上市公司还要艰难。闻君何想，感情的事情他糊涂了这么多年，如今倒是畏首畏尾了。
　　真是一报还一报。
　　可当他跟在白离身后赶海的时候，很快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白离，他没法放手，也绝不会放手。
　　就算这样一直一直磨下去，他也不能让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白离这个人。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两人回到白家，白父白母已经开始做饭了。
　　白妈妈见闻君何身上全是泥，哪还有一点贵公子的样子，知道白离就是故意的，他自己身上倒是干净得很，一点泥水不见。
　　白妈妈让闻君何去洗个澡，又拿出一套家居服塞给他，让他换上——他这次一看就是匆忙来的，连件行李都没带——白景行去超市买豆腐的时候，从日用品区随手买了一套大号棉服。白妈妈心细，出门前就嘱咐好了白景行，总不能让闻君何在家里一直穿着西裤大衣。
　　洗完澡穿着家居服出来的闻君何，看起来很开心，和白家人一起吃了午饭，到了晚上也没说要走，还真就住了下来。
　　闻君何从大年初一一直住到初七。中间白父白母去乡下走亲戚住了几天，家里就只有闻君何跟白离。
　　他不说走，白离也拿他没办法。
　　不过闻君何很勤快，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一点也没让白离累着。没事的时候，他们就在小城里闲逛，还坐船出过一次海。
　　不过悠闲的日子没过几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英俊的男人坐在客厅沙发里，兴致盎然聊着天。
　　白离也很开心，好久不见的表哥听说今年白离在家过年，特意从另一个城市过来。
　　闻君何倒了茶，端上来，坐在白离旁边。他不说话，只是倾听，但多少有点主人的架势，不明显，却隐露敌意。
　　表哥是当年跟白离表白过的表哥，追到了平洲，被闻君何亲眼见过表白现场，为此还和白离冷战了很久。
　　如今在白离家里看着闻君何，倒是有点惊讶，想起之前的事，是有点脾气的。
　　“这位是？”表哥装糊涂，想听白离怎么介绍。反正就见过一面，不记得了很正常。
　　闻君何脸色微沉，听白离很平静地说：“我朋友，过年来云城玩儿几天。”
　　表哥心下了然。他听白妈妈说白离很早之前就和男朋友分了手，如今是单身，现在看闻君何的这副做派，很明显是来求和的。
　　两人聊着天，不知怎么聊到对象上来。
　　“我当年追去平洲跟你表白，还买了戒指你记得吗？现在还留着呢。你既然现在单着，不妨我们试试？”
　　表哥很自然地旧事重提，对闻君何难看下来的脸色视而不见。
　　她行歌
　　明天（2.14）开始入V，当天连更两章，入V章节大概12章左右，然后就完结啦。
　　大家看文开心，情人节快乐哦，mua~~


第50章 找不着北
　　“表哥别开我玩笑了。”白离剥了个橘子塞进对方手里，略有些尴尬。
　　厨房里炖了汤，热气往外冒，能闻到香味渐渐弥漫开。
　　闻君何还穿着白父买的那身家居服，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问坐在客厅的白离：
　　“汤好了，表哥要留下吃饭吗？”
　　说的是疑问句，挑不出毛病。
　　表哥没留下吃饭，他懒得较劲，幼稚且无用，很快告辞离开。
　　这人一走，闻君何周身收敛住的气势松了松，去厨房做了两个菜，端出来和白离一起吃。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白离低头喝汤，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喜剧片，但对活跃气氛没什么帮助。闻君何不知道怎么开口，斟酌了许久，说：“你这个表哥，两年换了四个男朋友，现在身边也有人。”
　　“我知道。”白离把碗放下，他吃饱了，没什么胃口。
　　闻君何其实很怕白离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但有些话如果不说又忍无可忍：“他如果还来找你，你……别认真。”
　　白离坐在闻君何对面，似笑非笑：“他的事你倒是清楚，什么时候查的？”然后敛了敛笑意，“认不认真是我的事，你打算替我挡烂桃花？”
　　“可我若就是喜欢他呢？”白离看着闻君何波澜渐起的眸子，慢条斯理地拆穿他，“之前你不是说，喜欢就应该努力在一起吗？是因为知道我和那个雨林研究员不能在一起才这么说的吧。现在我好不容易碰到个真正喜欢的，反而劝我别认真。”
　　闻君何握住筷子的手紧了紧。
　　白离觉得今天得把话说明白了，他不会和那位表哥在一起，两人说的话也只是玩笑。可即便都知道是玩笑话，闻君何也对表哥的敌意太明显。
　　这件事给他提了个醒，所以他说：“君何，我的事你管不了，也管不着。你明白吗？”
　　这话说出来，闻君何很深地吸了口气，维持了几天的平静面目有些绷不住。他把筷子放到桌子上，垂眼看大理石桌面上的纹理，好像很痛苦，内心在做剧烈挣扎。
　　然后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重新看白离。
　　并且很低声下气地道歉，说：“对不起。”
　　白离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闻君何如此隐忍的样子，就像是遭遇过巨大打击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情绪和脾气全都藏在背后，不肯漏出一点点不满意，生怕白离嫌弃。
　　这要是搁以前，他能跳起来打人。
　　可现在的闻君何，哪里敢叱责白离半句，别说叱责了，连不悦的脸色都不敢表现出来。倒是白离，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在他心上捅刀子，让他疼得找不着北。
　　白离觉得心灰意懒，闻君何这个样子，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两个人都没吃多少，白离收拾了碗筷，说要午睡，便回自己房间了。至于闻君何要做什么，随他吧。
　　白离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仍在大学读书。
　　他在一条很长的林荫路上走，中午的阳光很热，透过斑驳树影打在脸上。他隐约知道自己是要去食堂吃饭。原本是约了男朋友一起的，可男朋友说中午要和别人一起吃。
　　中间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口气很随意，说：“白离，过来陪我吃饭。”然后说了个地址，是个很昂贵的餐厅。
　　白离知道对方是自己男朋友，但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楚，也想不起来自己男朋友是谁。
　　他挂了电话，有些迷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迁就男朋友去那个不属于他的地方，见那些不喜欢他的人；不明白为什么男朋友从不肯让一让他，哪怕陪他简单吃个食堂，就他们两个人；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压抑那么难受，为什么还要不自觉地往那个餐厅的方向走。
　　他站在阳光下，却觉得冷，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觉得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不知道，不明白。
　　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向那个餐厅走去，远远透过落地窗看到很多人围在一起，中间一个人回过头，看见他了，冲他招招手。
　　白离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
　　看清了那人是大学时的闻君何，穿着一件简单的卫衣，也遮不住挺拔的身材和卓然的气质，俊美的五官略冷，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感情，对他招手、唤他过去的表情理所当然。
　　白离痛苦地弯下腰去，眼眶酸涩胀痛。
　　他不想过去，他想离开。他知道后面还会发生很多事，他想逃，很累，不想再重复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很轻地拍他的肩。
　　有一道温热的气息靠近了，叫他的名字：“小白，我在这里。”
　　白离猝然回头，身后站着另一个闻君何，穿着一件沾着泥水的大衣，西裤塞在一双奇怪的水靴里，面容成熟稳重，眼底有风霜尘落。
　　“小白，跟我走吧。”现在的闻君何说，“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
　　他语调压得很低，尾音被埋进咽喉，每一个字都带着支离破碎的创痛，仿佛白离不跟他走，他就会再也活不下去。
　　这样的闻君何，不仅是在梦里，现实中白离已经见过很多次——
　　在三月的雅布，他说“我来找你”；在回国前的那个晚上，他说“我会改的”；面对曾经的追求者，他说“你别认真”，之后又说“对不起”……
　　白离在大汗淋漓中醒来。
　　他好久不曾回忆过去的闻君何，也太久视而不见现在的闻君何。
　　从他离开平洲独自一人前往X国——那是他和闻君何双方都默认的分手时间点——到现在竟然已经三年半了。只要沾到和闻君何有关的过去，他还是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层皮。
　　他靠在床头，抬抬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慢慢转动了一下眼珠，恍然自己是在家里，再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过去。
　　继而又想到，那个面上不动声色的闻君何，还住在自己家里，端着做朋友的幌子，行的却是永不放手的决绝和坚定。
　　****
　　闻君何在白家住了七天，期间接到过无数个工作电话催他回去。他虽是刻意避开人接的，但白离仍从只言片语中听出紧急性。
　　闻君何坚持到正月初七，就算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他也是在等到白父白母回来之后，一起吃过午饭，道了别才离开。
　　白离送他到楼下，闻君何穿着已经洗过的来时的大衣，将白妈妈给他带的各种特产塞进后备箱，里面甚至有两只拔干净毛的大鹅，还有各种鱼干、海鲜酱、山鸡蛋，以及自己榨的花生油。
　　他们两个来回了两趟，才把这些东西从楼上都运下来。白离看着闻君何一样一样把东西放好，忍住了没问他打算把这些东西怎么打包送上飞机。
　　但闻君何看起来很珍惜。
　　白妈妈给他的每样东西他都拿着了，没推辞，也没不好意思，还跟白妈妈说“回去终于不用去外面吃了”。
　　他做这些事，说这些话从来不刻意讨好，带着自然和亲昵，仿佛游子毫不掩饰对自己家乡味道的眷恋，仿佛闻君何从来就是一个妥帖接地气的普通人。
　　云城的天永远澄澈透明，跟这里的海一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想要停留。
　　白离站在树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眼泪都快滚出来。
　　有那么一刻，闻君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念头，不走了，留在这里，管他什么工作和责任，他只想和这样懒洋洋的白离一起回家睡个午觉，然后商量着晚饭吃海鲜面还是鸡蛋面，吃完晚饭喝喝茶，靠在沙发里看电视，过一个漫长且缱绻的长夜。
　　东西收拾完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闻君何都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驾驶室的车门开着，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仪表盘闪烁着红色光点，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这是闻君何过来时从机场租的一辆车，很普通的家用车，10万起步。启动之后的引擎声很大，轰隆隆的。
　　闻君何迟迟没有上车。他站在车门旁边，一身衣着比车还贵，头发、脸、身材、气质，都看起来和身边的环境不搭。
　　但表情却神奇地融入了这里——
　　很不舍、很委屈、很难过，像家里走丢的流浪狗，可怜地站在原地打转，被主人带回家的渴望和被主人遗弃的绝望都凝在微垂的唇角上。
　　白离有些好笑，心里又没来由地发酸。
　　他挥挥手，跟闻君何说：“去机场还要还车，再不走来不及了。”
　　闻君何看着白离，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突然快走两步过来，用很快的、不容白离反应的速度，将他抱进怀里。
　　几秒钟后，在白离挣动之前，他松了手。
　　然后故作轻松笑了笑，让白离一时之间有点恍惚，怀疑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朋友间分别时的拥抱。
　　“你再换手机号，能不能告诉我？”闻君何把话尽量说得情绪稳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每次从社交账号上等你消息，太难熬了。”
　　不知道为什么，白离每次去不同的地方，就会换一个新号。也不知道他是换号上瘾，还是刻意想丢掉一些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的回忆。
　　总之看起来很无情。
　　唯有一个社交账号很稳定，甚至有两百多万的粉丝。闻君何每次留言都被淹没在一堆粉丝的碎碎念中，还好白离看到实名的他留言，会抽空回复。
　　白离说，他不会再换号了。之前去X国时卸载的微信，也会重新下载，有事可以在微信里说。
　　“不过我去的地方可能没信号。”白离说。
　　闻君何不知道白离言下之意是不是不想回信息，他心底焦虑得厉害，整个人浮在空中，强忍着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的冲动，说：“等你有空了回我就行。”
　　他最终还是上了车，不知道这次一走何时才能再见面。车子还没起步，他已经开始陷入无尽的痛苦和思念中。
　　后视镜里的白离越变越小，车子拐过一个弯，出了小区。又开了15分钟，驶上高速。
　　那座小城被彻底甩在身后，他却觉得只有身体在路上。
　　灵魂被压碎了，一片片的，仍留在白离生活过的地方。


第51章 白头不相离
　　飞机晚了20分钟落地，Coco带着两个人等在出口，见闻君何不疾不徐地出来，面色如常，心里松了一口气。
　　闻君何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推了几个很大的托运箱。另外两个人赶紧迎上去，闻君何说了一句“小心点”，眼睛还盯在上面，直到盯着人把东西放进商务车后备箱，才坐进后排。
　　Coco汇报了最近的工作行程和计划，又把几个大事单拎出来提了提，都是急需闻君何亲自出面决断的。
　　平洲天气比云城冷，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闻君何上车就脱了大衣，靠在座椅上，并没有一一解答Coco的问题。Coco不动声色看了老板两眼，有点怀疑对方没有认真听，心不在焉的样子几乎不加掩饰，但她不敢有意见，语速放慢了些。
　　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这一季度的海外酒店利润略有下滑，Coco报了几组数字，余光看到闻君何突然直起了身子，很严肃地看过来。
　　Coco顿了顿，不自觉屏住呼吸，等着迎接闻君何的质问或者脾气。
　　“怎么做大鹅？”闻君何突然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Coco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一向从容镇定的脸上露出少见地惊诧。
　　“我是说做饭，”闻君何解释了下，“大鹅怎么做好吃。”
　　Coco：“……铁锅炖？”
　　闻君何摆摆手，决定自己回家搜食谱。
　　回到公寓，在闻君何示意下，司机和助理将几个托运箱搬到厨房，然后便离开了。Coco留下来，切了信号，陪着闻君何一起开一个视频会议。
　　闻君何不喜欢开长会，有事说事，一句废话也没有。各大区酒店的负责人深谙老板作风，汇报工作也只说重点，会一开完立刻下线，简单明了。
　　晚上八点，闻君何还没吃晚饭。Coco问他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让酒店送餐过来，闻君何摆摆手，想了想说：“叫个厨师过来吧。”
　　在明亮的、宽敞的厨房里，Coco和闻君何一起，将托运箱打开。
　　看着摆了一桌子的大鹅、海鲜、各种酱料，甚至还有冻好的饺子馅、饺子皮，Coco对老板无条件服从绝不质疑和发问的职业道德终于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是……从云城带回来的？”
　　闻君何摆弄着手下的东西，将需要冷冻的食材放进冰箱里，然后很平静地说：“嗯，白阿姨给的。”
　　Coco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硬是从闻君何平常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炫耀。于是只好回了一句不会出错的话：“看起来很不错。”
　　闻君何似乎很受用，很慷慨地邀请Coco留下来一起吃饭，并且在厨师进门之前，将食材提前顺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厨房里。
　　于是Coco吃了一顿有史以来最“美味”的一顿饭。
　　****
　　宋昕和祁望的婚礼定在5月初，就在平洲，邀请范围仅限于双方亲朋好友。
　　从4月中旬，宋昕就在群里问白离的行程，什么时候能回来，已经给他预留好了伴郎的位置之类。彼时白离正在一条大峡谷里拍枯叶蝶。到了四月底，又问白离要尺寸，说要定伴郎服，订好了就不能再改了。
　　群里只有四个人，闻君何从云城离开之后就建了个群，群名取的公事公办，很严谨，叫“婚礼筹备小组”，没几天就被宋昕改成了“四人行”。
　　平时闻君何给白离发微信，白离可回可不回，看心情，看时间，也看信号。但闻君何狡猾得很，拉他进了群，宋昕和祁望说话，问他什么问题，他就不好意思装看不见。
　　宋昕：“再核实一下尺寸，衣服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随后扔了一张尺寸图出来。
　　宋昕：“钱都交了，订好了衣服，人不来的话，我可是要急眼的。”
　　祁望：“昕昕别生气，实在不行就闻君何一个伴郎吧。”
　　宋昕：“行啊，一个伴郎也不是不可以，那你自己结婚吧！”
　　半小时后上线的白离：“……”
　　白离：“宋老师别着急，我尽量赶回去。”
　　祁望：“尽量？就这？”
　　白离：“宋老师别着急，我赶回去。”
　　闻君何秒回：“我的尺寸没问题，小白的也没问题。”
　　十分钟后……
　　闻君何：“小白，你哪一天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闻君何：“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那个峡谷里有毒蛇，还有一种毒蘑菇，你千万要注意别碰到。”
　　闻君何：毒蛇.jpeg
　　闻君何：蘑菇.jpeg
　　闻君何：白猫.jpeg
　　闻君何：花猫.jpeg
　　十分钟后……
　　宋昕看不下去了，出来解围：“峡谷里有猫？”
　　闻君何：“我养的。”
　　祁望很捧场地问：“可爱，叫什么名字？”
　　闻君何并不想说，干脆不回答。
　　祁望也懒得理他，忙去了。群里只有宋昕和白离还在说话，零零碎碎的，说的都是些婚礼的事情，对闻君何发的那一堆图片没什么反应。
　　****
　　紧赶慢赶，白离终于在宋昕结婚头一天赶到平洲。
　　闻君何去机场接的人，远远从出口看到白离拖着行李走出来，他快步走过去，一手接过行李箱，一手把一大杯冰激凌递到白离跟前。
　　“有这个吃？”白离惊喜的眼神都亮了。他去了大峡谷两个多月，遭受着热燥的环境锤炼，每天灰头土脸，过得跟原始人似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口加了榛子颗粒的冰激凌，想得快要发疯了，一时之间看闻君何亲切顺眼极了，“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简直要馋死了。”
　　闻君何将行李箱滚到另一边，让自己靠白离更近一些，两个多月没见，除了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白离没多大变化。
　　“你以前，”闻君何微微俯身护着白离穿过拥挤的人群，“上完体育课就爱吃一只。”
　　夏天吃，冬天吃，难过了吃，开心了吃，这种甜腻腻的冰激凌，是白离的最爱。和不爱吃甜的闻君何完全背道而驰。
　　一只冰激凌带来的快乐让白离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辗转了几个国家，飞了十几个小时，共耗时三天两夜才到达目的地的烦躁也得到了妥帖呵护。
　　闻君何看着白离的笑脸，心底突然发酸——白离这么好哄，如果之前他没有用尽手段，而是换一种法子，是不是白离就不会走。
　　然而这个世界没有如果。他做的事，欠的情，终归会反扑到自己身上。
　　闻君何收拾好心情，他不愿意在白离面前露出一丁点情绪，只是想着白离难得回来一次，留给他的一定要全是开心的回忆。
　　闻君何自己开车来的，没带司机。
　　白离上了车就犯困。他这几年到处飞，但恐飞的情况还是很严重，上了飞机就焦虑，没法好好休息。现在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座椅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只来得及说一句“我想睡会儿”，就立刻闭上了眼。
　　声音很黏，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在无意识地撒娇。这声音就响在闻君何耳侧，只让人觉得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闻君何克制着一切不合时宜的冲动，慢慢启动车辆，带着白离向家开去。
　　一口气睡了五个小时，白离摸索着拿过枕边的手机，晚上9点。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才意识到这是闻君何的公寓客卧。家具、地板、吊灯，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一张床。不知道闻君何什么时候买的床，大概是怕他不肯回来住，临时添置的。
　　白离伸个懒腰，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能看到外面林立的高楼大厦和灯火蜿蜒，一切还是熟悉的风景，只是如今再回来这里，心境到底是不同了。
　　他这次回来原本是打算住酒店的，但是闻君何说住在外面不方便，有很多婚礼流程最好能在一起商讨，进出有个照应。宋昕和祁望也在群里帮衬了几句，说婚礼现场肯定会比较忙乱，有闻君何照顾白离，他们放心。
　　白离不愿意给宋昕他们添麻烦，便答应了去闻君何家。
　　门外有很轻的敲门声，继而听见闻君何问：“小白，你醒了吗？我煮宵夜，你出来吃一点吧。”
　　白离刚睡醒，人有些混沌，打开门露出个脸，室外强光有点刺眼，他立刻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闻君何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幅表情，觉得可爱极了。
　　“我怎么睡这么久，还睡这么死。”白离适应了光线之后，慢吞吞往外走，扫一眼客厅，竟然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四年前他离开的样子。
　　“你太累了，我本来想叫你，”闻君何跟在他后面，脚尖都要抵上脚跟，“但没叫醒。”
　　白离脑子还在床上，很废话地问了一句：“那我怎么上来的？”
　　闻君何脚步顿了顿，只能实话实说：“抱你上来的。”
　　他当然不会说手里抱着人走得多慢，从地下车库走到家门口，用了半小时，都舍不得撒手。电梯口的保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抱着人在电梯里上上下下三趟，第一趟还问他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要不要帮忙，后来就不敢问了。
　　白离只好装没听见，在客厅里晃了晃，问闻君何：“吃什么？”
　　他确实好饿。
　　闻君何脚步转个弯，往厨房走，说：“我煮海鲜面给你吃。”又说，“你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十分钟就能吃了。吃完去洗个澡，明天婚礼上不需要你忙，跟着我就行。”
　　白离“哦”了一声，便走去沙发上坐着。
　　他还有点迷瞪，一屁股坐下去，突然又弹起来。
　　沙发上竟然有两只肥猫，其中一只差点被白离坐到尾巴，喵呜一声蹿出去，这会儿正警惕地挤到另一头，面色不善地看向这位要来抢地方的不速之客。
　　“咦？你养的猫？”白离也吓了一跳，盯住这两个温软的肉团子。
　　白离挺喜欢小动物的，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跟闻君何提过，想要养只猫，但闻君何不太喜欢掉毛的猫狗之类的宠物，便作罢了。
　　如今竟然在这个家里出现两只猫，白离挺惊讶。
　　“对，我养的。”闻君何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和它们多玩一会儿就熟了，它们脾气很好。”
　　白离从茶几上拿了一只逗猫棒，去逗引离他近一些的花猫，眉开眼笑。
　　“这是你发到群里的那两只吧，它们叫什么名字？”
　　白离没听到厨房里闻君何的回答，以为他没听见，便提高声音又问了句猫的名字。
　　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白离听见闻君何略低沉的声音传来：
　　“白色那只叫白头，”闻君何一字一句地说，“另一只叫不相离。”


第52章 克制
　　白离撸猫的手僵了僵。
　　过了最初的警惕，白头先凑过来，闻一闻白离的手心，又把脑袋往前面拱了拱，去蹭白离的手腕。不相离更高冷一些，观察了一会儿，才绕到白离的脚边，喵呜叫了几声。
　　闻君何端了两碗面出来，喊白离过来吃饭。
　　“你也没吃？”白离把猫放下，坐到餐桌旁。
　　“等你一起。”闻君何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个陶罐出来，挖了一大勺香菇海鲜酱，放到冒尖的面上。
　　白离眼睛一亮：“我妈做的酱啊，你还没吃完？”
　　他在外面到处跑，最馋妈妈做的这口酱，当初闻君何离开时，白离记得给他的那一堆东西里有这个。他拿筷子搅一搅，夹了一大口面条吃下去，简直香到心底里。
　　“知道你要回来，所以没舍得吃太快，给你留点儿。”闻君何说，“不过也不多了，还剩个底儿。”
　　闻君何边说，边把罐子往白离跟前推一推：“不够再加，不过别吃太多，晚上会口渴。”
　　白离扒着罐子看了看，果然剩下不多了。他没想到闻君何拿回来那一堆吃的，竟然真的在认真消耗。
　　大概是白离惊讶的表情太过明显，闻君何便笑他：“你再晚来几天，罐子就要空了。阿姨跟我说，要再给我寄一罐。”
　　“我还以为你只吃你们家酒店的豪华套餐。”白离呼噜噜吃着面条，口齿不清地说。
　　“可能年纪大了，觉得还是自己做饭香。”闻君何想了想，又说，“不过那两只鹅我搞不定，叫了厨师过来炖的。”
　　白离嘴角抽了抽，对“年纪大了”的闻君何不怎么领情。
　　但面条确实好吃，不是挂面，也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手擀面，白离便多嘴问了一句：“面条很筋道，哪里来的？”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擀的。”
　　白离：“……”
　　说起这个，闻君何有点得意：“之前你在雅布，我常去你家，阿姨教过我，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后来，阿姨就把手艺传给我了。”
　　说得好像这是白家的不传之秘似的。
　　“我姥姥是北方人，过年过节就爱吃手擀面，我们家这手艺传女不传男。”白离忍不住怼了一句。
　　闻君何也不恼，看着还挺高兴：“是吗？那感谢阿姨信任我。”
　　白离：“……”
　　算了，认识这么多年，无论是打仗，还是打嘴仗，白离就没赢过。
　　两人一顿饭吃得开心，都有点撑着了，左右睡不着了，干脆一起撸猫。
　　闻君何很正式地介绍了这两只猫，白头是女生，不相离是男生，两只猫特别懒，都长得很肥，不过都很爱闻君何，不管他回来多晚，俩猫都会跑到门口迎接。
　　白离没看出来俩猫有什么爱闻君何的，只知道它俩有奶便是娘。自己只是给喂了点零食，俩猫已经开始黏糊白离了。
　　白离用手挠着不相离的下巴，心里软乎乎的，已经适应了俩猫太意有所指的名字。
　　两个人溜食到晚上12点，又和同样没睡的宋昕视了个频，说了下明天婚礼的注意事项。
　　宋昕看起来很累，没什么精神，歪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睡袍，说话有气无力。
　　“结婚就是很累，你要顶不住了就早点睡。”白离说。
　　宋昕打了个哈欠，头发乱七八糟，脸上泛着点红晕：“我本来想今天和你见一面的，看来只能明天才能见到了。”
　　宋昕在当地如今混得有头有脸，再加上祁望，婚礼来宾就算再精简，也都来头不小。宋父宋母提前一周过来帮着忙活，祁望那边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万重为。但时温三个月前因为一个保密项目，被送进了太平洋一个小岛上做封闭实验，到现在还没出来。万重为一狠心，作为家属也跟着去了。
　　两个人都出不来，万重为觉得对不起祁望，又一狠心，送了他俩一栋海滨别墅并一个月的蜜月环球旅行。
　　祁望开心坏了，恨不得天天给万重为发邮件诉说自己的劳累和辛苦、孤单及无助。万重为没办法，只好又加了一辆限量跑车给他。
　　这事才算过去。
　　宋昕就没这么开心了。他这几天每天都在盯婚礼细节，不敢敷衍。因为稍有敷衍祁望就幽怨地控诉他不重视，关键是祁望还要把每个流程每个细节都要让宋昕过目，累得他够呛。
　　“这个男人很龟毛。”宋昕在镜头那边摇摇头，话刚一出来，画面里就出现一只手臂，以迅雷之势将宋昕的睡袍扯了扯，露着的那点白皙的脖子被严严实实挡了起来。
　　紧接着，镜头前露出祁望的半张脸：“小白，明天见，今晚我们还有事，先不聊了。”
　　然后画面一阵翻转，似乎手机掉在地板上，话筒里隐约传来宋昕的低嚷：“祁望，你有完没完啊……明天就结婚了，今晚能不能消停一回……”
　　“不行，一天都不能少！”
　　“……艹，视频还没关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视频画面从天花板转到一只大手上。只来得及听见祁望骂了一声，然后就掉了线。
　　气氛有点尴尬。
　　白离干巴巴笑笑：“太晚了，要不我们也去睡？”
　　说完又觉得这话很有歧义，只好又欲盖弥彰重复一遍：“我困了，去睡了。”
　　他说着，就要从沙发上起来。可还没站稳，就被一直不声不响的闻君何拉了一把，一下子跌了回去。
　　闻君何很稳地托住了白离的腰，面上表情却一点也不稳，有一种急速流动的情绪划过，带着难以言喻的渴望和克制，让人怀疑下一秒他就要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出来。
　　两人贴得很紧，闻君何能感受到白离的心跳就在耳边，肌肤上的热意透过衣料传出来，将闻君何的五感都密密实实包裹住。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但克制了多年的理智最终被情感打败，他再不迟疑，寻到那两片唇瓣，吻了上去。
　　客厅里很安静，时钟滴答轻响，两只猫躲到角落里睡了。
　　白离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反应过来，很轻地推了一把闻君何的胸膛。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没有加深，没有维持太久，闻君何便偏过了脸。他低着头，身体没动，只是万般艰难地从那仿佛掺了蜜糖的唇瓣上移开。
　　白离又挣了挣，态度无声，但坚决。
　　“就抱一会儿，”闻君何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圈住白离后背，把额头抵在白离颈窝，没敢用力，声音里满是乞求，“只抱一会儿……”
　　他想说，我太想你了。
　　他想说，你能不能留下，别再走了。
　　他想说，你能不能原谅我。
　　但这个拥抱都是求来的，想说的话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闻君何克制了太久，如今已经绝不会轻举妄动，他知道自己咎由自取，因此十分坦然地面对痛苦。
　　但人都有贪欲，他之前趁人睡着，从车里抱回公寓。那点欲望便从压抑了很久的心底冲破桎梏，一发不可收拾。
　　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多少都不够。可他知道不能。
　　大概抱了几分钟，或者时间更长，白离到底没再推开他。
　　闻君何慢慢直起身，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很体贴地跟白离说：“你去洗个热水澡，然后早点睡。明天不用起来太早，我叫你就行。”
　　白离看起来有点愣神，眼神晃了晃，然后站起来，也学着闻君何平静的样子，说好的。然后又想起来什么，有点没话找话地问，明天要穿的礼服在哪里。
　　闻君何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方向，告诉白离：“在我房间里，你要试试吗？”
　　“不用了，”白离很快地接话，有点回避要去自己曾经睡过多年的主卧，“明天再说吧。”
　　洗过澡，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一个多小时，白离也没睡着。
　　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个吻，还有那个十分克制的拥抱。
　　这几年的漂泊生活，让白离仿佛在身上挂了一大堆气球，他被这些气球带上了天，悠悠荡荡地飘着。闻君何总是见缝插针地出现在各个角落，用回忆、用举动、用改变，组合成一把尖锐利器，将气球扎破。
　　扎破一个两个，似乎并不影响飞行。白离其实在某些方面心挺硬，并不在乎，也很无视。但时间久了，气球被扎得多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离地面越来越近。
　　而下面有无数个闻君何在等他。
　　只等他下来，就抓住再也不放手。
　　****
　　婚礼现场，祁望一看到宋昕出来，就红了眼眶。
　　硬汉一秒落泪的场面被白离清清楚楚拍下来，并发到了群里。
　　其实那一刻，他也跟着鼻酸。祁望和宋昕交换戒指，白离坐在伴郎席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密切关注着他的闻君何立刻就递了纸巾过来，搞得白离都不好意思哭了。
　　婚礼走的是森系风，仪式算简单，结束后，大家围着长条木桌随意吃东西，轻松自在得很。
　　宋昕是今天绝对的主角，但他相当偷懒，一些应酬交际的工作都扔给祁望，甚至连闻君何也被分配了任务，去招呼朋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躲在角落里吃东西。”宋昕踩在厚厚的草坪上，探头去看白离盘子里的食物，果酱面包、冰激凌，还有几颗车厘子。
　　“又不是我结婚。”白离说。
　　宋昕从他盘子里抓了一颗车厘子放嘴里，看着站在不远处和人说话的闻君何一心二用，每隔几十秒眼神就往白离这里走一遭。
　　宋昕有点好笑，便问白离：“你打算让他追多久？”
　　白离抬眼看宋昕：“我没让他追。”
　　“是——”宋昕拉长了音调，“是他自己非要追回你，跟你没关系。”
　　白离立马挤出个“你说得对”的表情。
　　不过他很快就收起笑脸严肃起来，似乎很早就想把这些话告诉宋昕了：“你劝劝他吧，我们好不了的，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宋昕摇摇头：“我可劝不了。”
　　白离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拿着把小勺子反反复复去戳盘子里的冰激凌。
　　“心软了就同意呗！”宋昕怂恿他，“虽然他之前很可恶，可过去这么久了，他改得也挺好，你不妨认真考虑一下。”
　　“没有心软，”白离似乎料到宋昕会劝他，但并不反感，只是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宋昕，“就是不想看他这个样子。”
　　——每次见面都压抑克制的样子，不声不响低声下气的样子。
　　白离承认自己见不得这样的闻君何。无论两个人曾经闹得多么不愉快，毕竟这是他曾经爱了多年的人。就算老死不相往来，他也希望闻君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体体面面地生活着，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骄傲，不必为了他跑去危险的战乱区和偏僻的小城。
　　那是不属于闻君何的地方。


第53章 不好的念头
　　两人正聊着，宋昕看向白离身后的眼神一顿，随即露出个笑脸：“回来了？”
　　身后有脚步传来，白离也跟着宋昕的视线转身去看。
　　“还好能赶得及。”曹俊彦不知何时站在他俩身后，穿着正装，手里举着一只酒杯，冲宋昕举了举，说，“新婚快乐。”
　　然后眼神转到白离脸上：“小白，好久不见。”
　　宋昕的婚礼，曹俊彦当然会来参加。只是从一开始就没见过他，白离倒是把这个人忘光了。
　　几年没见，曹俊彦变得更成熟了，原先身上那股子浮躁消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可靠许多。
　　白离打了个招呼，像对待多年的朋友那样，不疏离也不热络，毕竟之前离开平洲还是曹俊彦帮的忙。说起这些来，两个人之间那些龃龉恩怨，早就在白离离开后彻底过去了。
　　“你们俩要单独聊一会儿吗？”宋昕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里带了点煽风点火，“我在这儿不太方便吧，不然我还是走了。”
　　话一说完，竟然真的转头走了。
　　宋昕一走，曹俊彦有些不自在。
　　他和白离好久不见，中间想过要联系对方，可行踪被闻君何捂得死死的，谁也不知道白离在哪里。后来白离连电话也换了，更是联系不上。
　　当然他也找宋昕问过，宋昕扔给他一个社交账号，说其他的不知道。
　　“我在你账号下留过言，”曹俊彦走近了一点，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视线定在白离脸上，喜悦后面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你不理我。”
　　“哦，留言太多了，看不过来。”白离说。
　　可是白离回复闻君何了。曹俊彦都看到了。
　　曹俊彦便笑笑，没有拆穿他：“是这样啊！”
　　草坪上欢声笑语，有人在拍照，有乐队在表演，白离余光中看到宋昕和祁望在众人起哄声里接吻。
　　角落里相对而站的两个人安静地不合时宜。
　　过了好一会儿，曹俊彦问白离：“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白离将最后一口冰激凌吃掉，伸手又去拿另外一个。
　　曹俊彦眼疾手快拿起来，递给他。
　　白离问：“你刚来？”
　　“我在外地出差，刚下飞机就过来了。”曹俊彦说完，又问，“最近怎么样？”
　　白离说：“还可以。”
　　断联了许久的人重逢，往往都是说些模糊的话，问得宽泛，答得规矩，说来说去，一点有价值的信息都没有。
　　曹俊彦为他和白离之间也终将成为"社交关系的一种"而遗憾。
　　但他俩之前就不是亲厚的朋友，遑论现在，无话可说是必然。有些东西，错过了，不管你多么不甘心，那都得认。
　　白离想了想，礼尚往来一般地问曹俊彦：“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曹俊彦看了白离一会儿，哂笑一声：“我啊，要结婚了，父母给选的，谈不上喜不喜欢，反正就那么回事。”
　　白离闻言道：“那恭喜你。”
　　曹俊彦很淡地说了一声谢谢，之后便沉默下来。
　　祁望抽空瞥了眼角落里说话的白离和曹俊彦，问宋昕：“你让他俩在一块儿，也不怕闻君何拆了咱俩的婚礼现场？”
　　“放心吧，有小白在，他不敢。”宋昕十拿九稳，看着刚和人谈完事情往回走的闻君何，只扫了一眼白离的方向，脸色就变了几变，然后脚步一转，往说话的那俩人处疾步走去。
　　“你到底是拆台还是助攻？”祁望搞不懂宋昕那些奇怪想法，一时之间没有领悟透彻。
　　“他俩一潭死水太久了，没点刺激很难破题。”宋昕得意地说完，一抬头发现祁望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他，“你这种对感情直来直往的人是不会懂的。”
　　给找点刺激，说不定白离很快就从“只是不想看到闻君何那个样子”，变成心软。
　　有时候，心软是爱一个人的前奏。
　　祁望心想，好吧，只要老婆开心，让他们拆了婚礼现场他也能忍。
　　闻君何插在白离和曹俊彦中间，面容戒备，难得露出了已经在他身上消失许久的暴躁和焦灼。
　　他也不说话，就是杵在那里，把白离完完全全挡在身后，姿态冷硬强势。
　　曹俊彦要被他这幅样子气笑了：“闻君何，你至于吗？我就和小白说说话。今天宋昕结婚，我不想和你吵，大家就当互相留点面子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只是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带着往常那种自己不舒坦也不让别人好过的劲儿，语带讽刺：“哦，我忘了，你现在和小白也没关系吧！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还想把人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说罢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想搞软禁那一套，那我也不介意再帮小白一次。”
　　曹俊彦说够了，转身走了。
　　闻君何垂在身下的手握了又松，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不能在白离面前发怒以及不能毁了朋友婚礼”的认知中拉回情绪。
　　他背对着白离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色晦暗，没法再强颜欢笑。
　　白离新拿的冰激凌还在手里握着，他默默吃了一口，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和闻君何说什么。
　　闻君何眼睫落了落，将白离手中剩了一半的冰激凌拿走了：“吃了一个半了，再吃肠胃会不舒服。”
　　白离贪凉嗜甜，冰激凌这种东西吃起来就停不下。如果面前有，他可以一直吃。闻君何明明一直忙着，竟然知道他吃了多少。
　　两个人一时无话，气氛有点僵硬。
　　白离努力想找个话题缓解一下，不料闻君何先开了口。
　　“对不起。”
　　婚礼现场在一片私家园林里，空间很大，足够安静，白色气球和白纱飘舞，只听见近处沙沙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所以这句“对不起”就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愧疚和难过，被闻君何低眉顺眼地说出来。
　　白离心脏的某个位置很轻地被扎了一下，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宋昕口中的心软。白离不想深究，想多了怕自己陷进去，便佯装不在意地说：“道什么歉啊，不用。”
　　之前那么多事，早就两清了。闻君何确实没有道歉的必要。
　　所以，白离带着点撇清关系的刻意，又补上一句：“曹俊彦故意的，你要是往心里去就没必要了。”
　　可说完这句，闻君何脸色更差了。
　　他看起来心底剧烈挣扎了一会儿，话说得有些艰难。
　　“和他没有关系。”闻君何微微低着头，十分专注地看着白离，或许是被曹俊彦刺激到了，也或许是被昨天那个克制的拥抱打开了封存已久的欲望，总之，他突然就不想再佯装平静地和白离做朋友了。
　　“我说对不起，是我真的想过，”闻君何说，“想过很多很多办法，有过很多很多不好的念头，想要把你留下来，留在我的房子里，留在我身边。”
　　“我……”闻君何用力握了下拳，挽起袖口的小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起伏的形状暗示着主人内心在用力压制着什么，“我不该有这种念头，我知道不对，但我真的做不到。”
　　“之前说的那些做朋友的话，都是骗你的。”
　　“小白。”闻君何慢慢伸出手，稍稍俯下身，抓住白离垂在身侧的手，抓得很紧。
　　白离摸到了他手心的热烫和汗水，听见闻君何用一种“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回来好不好？”
　　“回来吧，不然我要疯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还能做出什么事来，我害怕，怕得要命，怕你在外面受伤，怕你有了新的爱人，怕我自己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你原谅。”
　　闻君何看起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顿了顿，声调往下又落了落，几乎要落到尘埃里：“我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回来，回来好不好？”
　　这是分手后，闻君何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渴望和矛盾，他被负面情绪压得太久，如今只是一点点引线，所有的理智就岌岌可危。
　　他抓着白离的手那么用力，诉说着渴望的话那么偏激，想要把白离留在身边的念头那么强烈，他肯定又把白离吓坏了，克制了那么久、改了那么久、平静了那么久的表象粉碎了。
　　白离肯定又要离开他了！
　　闻君何心想，他再一次把事情搞砸了，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他和白离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所以他在白离有所反应之前，往后退了一大步，颓然坐在一把挂满了气球的椅子上，用力闭了闭眼，等待心爱之人的宣判。


第54章 只有一条
　　白离在宋昕婚礼后的次日离开。
　　原本他计划多留几天的，可闻君何突然的失控和剖析让白离没法坦然自若。他自己叫了车，走得匆忙，当天也没再回闻君何家，而是住到了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
　　闻君何没阻拦，也没再说出什么让人心软和心乱的话。
　　但他在第二天出现在机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一见到白离就走上来，很自然地帮他拿行李、办手续——
　　仿佛昨天那个说了一大堆话之后，最后坐在椅子上弯着腰掉眼泪的闻君何是一场幻觉。
　　现在白离想起来婚礼上那副场景，还觉得手心冒汗。当时他手忙脚乱抽了纸巾塞进闻君何手里，想要说的话全部卡了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十分焦虑地四处看，好像怕被人看见这样的闻君何。
　　——他和闻君何都不是那种喜欢把脆弱放在外面的人。有一种难言的被围观的羞耻，自尊心和性格都不能允许。哪怕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所以如果不是情绪不稳定到一定程度，闻君何不会这样。
　　白离一句话也不说出来。
　　没法给承诺，这不现实；没法说太绝情的话，闻君何仿佛再也不能受一点打击；甚至没法不在意，因为有在意。
　　最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离轻声地，用带了点哄的语气，跟闻君何说:“宋昕他们往这边来了，你别这样……”
　　宋昕装作没看见现场情况，又一次替白离解了围。
　　主要是闻君何这幅样子，宋昕心里也不好受，便招呼两人去室内，晚上还有一场小酒会。
　　****
　　上午的机场人来人往，送别总会让人产生一些负面情绪。
　　白离跟闻君何说再见，没有告诉他下一站行程是哪里。闻君何也没问。
　　在进安检之前，闻君何突然拉了一把白离胳膊，极为坦然地说：“小白，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
　　他很明显地克制过，最终失败了，所以在白离没有回答之前，手上用了一点力，很轻易地将白离揽进怀里。
　　反正昨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索性就完全不顾忌了。
　　“你不同意我不怪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反正我会等你，我们两个早晚会在一起。我想明白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什么脸都不要了，等多久都行，你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但只有一条，你不要爱上别人，算我求求你了。”
　　“如果你真的爱上了别人，”闻君何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窒息，忍不住说了句狠话，“我活不了，也不会让那个人活。”
　　白离推了他一下，有点没好气。他还以为闻君何改好了，结果一句话又现原形。
　　“那我要是爱上别人，一定躲你远远的。”白离忍不住怼他，“不然性命堪忧。”
　　闻君何没和他逞口舌之争，想了想，竟然认真地说：“我只杀他一个人，肯定不会伤害你。”
　　白离：“……”
　　十分钟后，白离随着人流进了安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闻君何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见白离回头，立刻摆摆手，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隔了那么远的距离，白离仍然觉得闻君何在掉眼泪。这个认知吓了他一跳。在昨天之前，他从未见闻君何哭过，在昨天之后，他脑子里便总是闪过这人的泪眼。
　　——有种十分违和的不舒服。
　　白离最终决定别想太多，没用且伤神。他甩甩头，向着登机口大步走去。
　　……
　　当年十月，白离结束所有工作，回了云城。
　　他过惯了自在日子，不想再重复社畜生活，便利用手头现有的资源，开了一家旅游网站。
　　线上工作去哪里办公都行，他在靠近郊区的位置买了一个小院子。新家距离父母家不远，他时不时回去一趟，能吃上妈妈做的饭，回到自己家还能躺在院子里喝茶逗猫。日子过得美滋滋。
　　对了，还有猫陪着他。
　　闻君何知道他回了云城之后，第一时间把白头和不相离送了过来。说自己养不了，让白离帮着照顾一下。
　　然后人就不见了。
　　后来他才知道，闻家父母出了点事。江心不知道怎么的，又想给闻君何介绍对象，这次是首府的一个高官之女，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闻蒲有外遇及私生女。江家在当地也是豪门巨室，关系盘根错节，江心闹起来，闻蒲一时之间手忙脚乱。
　　经此一事，江心一气之下和闻蒲分了居，也懒得再管闻君何的事了。
　　原本闻君何已经基本掌控闻家，这次借着父母不睦的档口，将父亲彻底踢出了局。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反正江心在这次家族内讧里是完全站在儿子这边的，甚至松口闻君何的婚姻自己也不管了，只要闻君何开心就行。
　　这些事都是宋昕断断续续告诉白离的。白离倒是不惊讶，这是闻君何能做出来的事。
　　白离专心搞自己的小网站，内容以探险旅游、极限运动为主，他原本就有粉丝基础，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固定用户。
　　他还雇了几个人，做客服和运维工作。渐渐地，运营支出大了起来，他便把当初分手时闻君何给他的卡刷了。那时候他懒得看余额，真到了用的时候，才发现上面数字大得惊人。并且闻君何在此后的几年间，每个月都会固定打进一笔费用。
　　他截了个图给宋昕，把宋昕也吓了一跳。
　　“你还搞什么网站，”宋昕啧啧称奇，“你去买信托，买基金，光投资就够你花了。”
　　“是啊，网站一年的收益还不如利息多。”白离很振奋，说，“不过网站都搞好了，经营也挺好，我不嫌钱多。”末了喟叹一声，“我也是有钱人了。”
　　“小白，我挺佩服你的，想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宋昕躺在白离的小院子里，两只脚撑住躺椅边缘，晃来晃去，简直惬意得要死，“想追闻君何就追到了，想甩他就甩了，想去做战地记者，玩极限运动，各种神秘角落探险，都完成了。我想问问你，你还有什么目标吗？”
　　“当然有。”白离躺在另一张躺椅上，踩得脚下咯吱咯吱轻响，说出了自己的豪言壮志。
　　夕阳沉落，映红了半边天，远处青草香花香隐约袭来，白离眯了眯眼，翻了个身，笑眯眯看着宋昕。
　　“我想做云城首富。”
　　宋昕微微抬起的头重新落回去，翻了个白眼。
　　宋昕来白离这里玩了三天不到，就被祁望以十万火急的理由叫回去了。
　　电话里的声音很大很急，连旁边的白离都听到了。
　　“出了什么事吗？”白离有些担忧地问。
　　“应该是家里失火了吧！”宋昕淡定扣了电话，开始定最近的一班火车票，“也可能是家里遭贼了。”
　　“他现在还这样？”白离诧异问道。
　　“谁说不是呢！”宋昕没好气。
　　自从结婚之后，祁望就没法容忍宋昕离开自己太久，第一次的理由是说自己生病了，很严重，喘不上来气。把宋昕给吓得不轻，把合作方扔在一边就赶回了平洲。结果回到家里一看，人家只是腿上长了几个疙瘩，去医院看，医生说是皮肤太干引起的，洗完澡抹点润肤露就能好，连药都没开。
　　第二次是说自己出车祸了，又把宋昕吓够呛，结果是他自己开车蹭到了树上，人没事，车也没事，树蹭掉了一块皮。
　　第三次是什么，宋昕忘了。后来只要宋昕出差或者不在家，祁望都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十万火急给宋昕打电话。
　　狼来了的次数太多，宋昕如今已经免疫了。
　　白离听得眉毛直抽，刚想替宋昕抱不平，一抬头看见宋昕已经美滋滋定完了车票，脸上哪有一点嫌弃的样子。
　　白离别过头去，算了，小丑竟是我自己。
　　****
　　这边宋昕刚走，那边闻君何就拉着行李箱来了。
　　两只猫闻着味儿从屋子里蹿出来，围在闻君何脚边打转。
　　闻君何就在院子里直接把行李箱打开，拿出猫粮和小鱼干喂它们。白离扫一眼，箱子里除了猫粮，竟再无其他。
　　白离心下稍定。
　　没带多少行李，看来是待不了几天，说不定当天就走了。倒不是说白离不近人情，实在是他现在不想面对闻君何。
　　他对闻君何步步紧逼的态度有点发怵，压力很大。之前在宋昕婚礼上说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他面对闻君何多少是不自在的。
　　大概感受到白离的抵触情绪，闻君何说话做事有分寸了很多，没再说什么让白离尴尬的话。
　　夜色渐沉，闻君何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白离没客气，直接问他：“你住哪里？酒店定好了吗？我这里比较偏，你要是再不走，打不到车的。”
　　闻君何将盘在他脚上的不相离抱下来，口气平常地说：“没定酒店。”
　　白离皱眉：“那你住哪里？”
　　闻君何有一点点委屈，但是没敢表现出来，只反问道：“宋昕来的这几天住哪里？”
　　宋昕来待了三天两晚，就和白离住到一起。这事想必闻君何早就问过宋昕。宋昕现在是墙头草，一边帮着白离骂闻君何，一边对闻君何的打探知无不言，总之不是个有主见的朋友。
　　白离也不好骗他，只好说：“住在客卧。”
　　“那我就睡他的房间，可以吗？”
　　“我觉得不合适。”白离冷漠无情地拒绝。
　　闻君何想了想，也不见生气，很稀松平常地提出了折中办法：“那我跟白阿姨说一声，去家里住吧。”


第55章 别心软
　　白离简直无语。
　　他盯着闻君何的脸，一眨不眨眼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闻君何有点不好意思了，问他：“看我做什么？”
　　白离冷冰冰地回：“看你脸皮厚。”
　　闻君何噗嗤一声笑出来，脚下的猫喵呜跳到两人中间，刚才还有点拘束的气氛轻松下来。
　　白离也不好意思再拉着脸：“行行行，你今晚就住这儿吧，不过明天你就得找酒店了。”
　　闻君何脸上笑意还在，气定神闲地说：“明天我就走了。”
　　白离：“……”
　　尽管不愿意，白离还是帮闻君何换了床单被罩，并把之前住酒店收集回来的一堆一次性毛巾、拖鞋、牙膏和牙刷拿给他用。
　　闻君何看着眼前一堆东西，脸颊抽搐了一下：“宋昕也用这些？”
　　白离把床单抖一抖，示意闻君何搭把手，两人合力把床单铺好。白离又拿出被罩，让闻君何抓住一头，自己把被子往里塞。
　　他一边忙着，一边抽空回答闻君何的问题：“不是啊，他有自己专用的。”
　　闻君何抿了抿唇，没再吃宋昕的醋，转而问道：“小白，能给我件换洗衣服吗？”
　　云城十月依然很热，白离晚上睡觉都是一件大T恤加一条短裤。他现在一个人生活，在家办公，常常不修边幅，每天都是T恤短裤穿着，轻松自在。
　　这东西他买了很多，早市上几十块钱一件，纯棉的，又大又舒服，所以毫不吝啬地给闻君何拿了一套。
　　闻君何洗完澡出来，穿着白离的衣服，看起来挺开心。白离的衣服够大，穿在闻君何身上倒是正好。他和白离说了晚安，便去睡了。
　　第二天起来，闻君何没闲着，主动做了早饭。
　　白离吃着碗里的面条，觉得闻君何手艺又进步了，快比得上白妈妈做的了。一时开心，吃了两碗。
　　两人上午没什么事，白离吃完饭便钻进书房工作。有几个景区的负责人慕名找来，想和网站合作，上午要谈一下合作模式和分成比例。
　　他忙了一上午，没管闻君何。等探头出来瞧，发现这人坐在院子里正埋头看文件。
　　“你什么时候走，要帮你叫车吗？”白离走出来，一手端着咖啡，坐在闻君何对面，眼睛往文件上扫了扫，只看到什么协议几个字。
　　闻君何没回他什么时候走的问题，用了点定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去盯着白离短裤下面晃荡着的、又细又白的两条长腿看。
　　他把手里的几页纸推到白离跟前，用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酒店想和你的网站合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拟好了一份协议，你看看。”
　　白离有点诧异，接过材料，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更诧异了——
　　协议上的条款中规中矩，倒是没有给白离多大便宜，但内容经不起细究，说得好像是多求着白离合作一样。
　　“你不用照顾我，”白离无奈地说，“你们酒店家大业大品牌够硬，我这个小网站对你们来说，引流作用不大。”
　　“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做一些户外民宿酒店，已经推出了几个项目，主打小众和探险，”闻君何说得不卑不亢，看起来毫没假公济私，“你的网站如果好好运营，人气和流量肯定够了，我的职业经理人已经做了评估，和你合作对我们来说，口碑和人气都会提升。所以是你照顾我生意。”
　　不得不说，闻君何是个很会说话的生意人，几句话就把白离绕进去。
　　白离想了想，如果签了这个合同，他可能距离云城首富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但还是有些犹豫。闻君何也不催他，只跟他说好好看，不着急，后期会有法务和经理人和他对接。
　　“你要是担心，可以签个免责协议。”闻君何说，“赚了我们按比例分，亏了和你没关系。”
　　于是白离很爽快地同意了。
　　很好，他们从朋友又变成了合作伙伴。闻君何心想，他和白离的复合之路又近了一步。
　　白离的开心一直持续到下午。
　　他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当然午饭也是闻君何做的。午睡前，他又问了闻君何离开的时间，闻君何只说下午自己有事要处理，让白离安心睡觉，不必操心别的。
　　一口气睡到自然醒，抬眼看看时钟，竟然下午三点半了。
　　白离慢腾腾爬起来，拿一个苹果叼在嘴里，一边往外走，一边四处搜寻闻君何的身影。
　　闻君何不在，看来是走了。白离更开心了，咬着苹果往院子门口走，打算出去溜达溜达，再买条鱼，晚上可以红烧吃。
　　院门是镂空铁门，上了白漆，白离推门出来，就看到坐在墙角抱着笔电工作的闻君何。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白离一脸惊讶，余光中又扫到旁边邻居家门口停了一辆大货车，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抽烟。
　　闻君何站起来，将笔电塞白离怀里：“醒了？帮我拿一下，我去指挥工人搬家。”
　　他说着转身走到车边，跟工人说：“开始吧。”
　　之后的半小时内，白离看着闻君何推开了“邻居”家的大门，指挥工人把货车上的一个个大箱子搬下来，运到院子里。
　　白离脚不听使唤地跟着闻君何进了院子。
　　这房子结构和白离家很像，如今院门和屋门都打开着，能轻易看到里面的布局。确切地说，里面除了装修看起来比较干净，没什么布局，空空荡荡的。
　　工人们在院子里拆完了包装，并把床、橱柜、书桌等组装起来，有条不紊地安置进房间里。
　　院子里有些乱，闻君何和白离站在一堆纸壳子之间，举步维艰。
　　“你刚才是要出门吗？”闻君何问他，“我陪你吧。这里一时半会装不完，我们在这儿不方便，也脏。”
　　于是白离又跟着闻君何走了出来。他还处在震惊中，精神不大集中，默默低着头走路。
　　“这房子我买下来了，”闻君何主动交代道，“以后会在这里住。”他想了想，似乎也知道有点突然，便补充道，“我以后打算云城平洲两地跑，没有必须要去现场的工作，就在这里线上办公。”
　　两人沿着林荫路往菜市场去，路上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街道寂静朴素，闻君何的声音清晰有力，在描述着一件在他看来极为平常的事。
　　“什么时候买的？”白离问。
　　“在你买了房子的第二周，”闻君何没瞒他，但还是有点自说自话地圆了一下场，“我很喜欢云城，想在这里养老，考察了几个地方，觉得这里不错。”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离你近。闻君何心想。
　　但他就算不说，白离也知道。
　　怪不得之前见过工人进来装修整理，但从没见过房东。
　　两栋房子只隔着三米宽的一条土路，背后靠山，前面不远处是大路。这片区域都是这样的房子，疏朗开阔，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绿植葳蕤，守着一碗人间烟火，过着现世平淡稳妥。
　　白离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晚饭还是在白离家吃的，因为闻君何说“自己家没食材开不了火”。
　　两人吃的红烧鱼，白离还扔了一块豆腐进去，小火炖了好久，放足了甜酱和辣椒。原以为不爱吃辣不爱吃甜的闻君何会嫌弃，殊料他吃得连汤汁都不剩。
　　“你口味什么时候变了？”白离问。
　　他发誓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但甫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他怕闻君何又开始拿之前的事忏悔，或者打感情牌，总是扯到旧事上难免让人不开心。
　　但闻君何没说什么“以后换我迁就你口味”这类或煽情或矫情的话，也没刻意避开旧事，而是很平静地说：“人都会变的。”
　　两人吃过晚饭，闻君何便回了自己家，没再找理由赖着不走。
　　挂在头顶的月亮很圆，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空气中有淡淡的海水腥味儿传来。夜晚的城郊安静平和，偶尔有犬吠声，笑骂声，和微风声。
　　白离坐在廊下，看到隔壁院子里一直亮着灯，光线昏黄柔和，从墙壁缝隙和角落里撒漏出来，昭示着这座空了很久的房子，如今有了主人。
　　可能过一段时间，这里又会空下来。白离心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陪他窝在这种地方一辈子呢！
　　别做梦了，也别心软。


第56章 追求者之一
　　白离心里想的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出现。
　　就像你明明已经对一件事情毫无期待了，它却反而再没让你失望过。
　　****
　　旅游网站越做越好，白离甚至被邀请参加了一次全国范围内的文化旅游峰会，还作为跨界成功人士发了言，在行业圈子里小火了一把。
　　工作顺心，情场也得意。
　　白妈妈几次三番试探过白离，发现他确实对闻君何不抱有想法之后，便开始着手给儿子介绍对象。
　　于是，白离和叶老师见了第一面。
　　叶老师是白父白母共事过的高中校长的儿子，一直在国外工作。之前回家过年，白妈妈就想过撮合他和白离。但那时候白离还和闻君何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形式下的，总之白离没答应。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岂料叶老师今年从国外回来，去了父亲学校工作，留在家乡不打算再离开了。于是两人相亲的事又被叶校长提起来。
　　叶老师见白离第一面，就丝毫没掩饰欣赏和好感。
　　叶老师外形优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温和又干净。白离觉得和他在一起特别有趣，很放松，可以天南海北地聊，两人三观几乎是长在一起得合适。
　　白离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两人渐渐从一周见一面，发展成两三天见一面，见面地点从公园、影院、餐厅发展到家里。
　　其实刚开始，叶老师提出想来家里坐坐的时候，白离是有一点排斥的。
　　因为他不知道闻君何看到会怎么想，会做出什么举动。
　　闻君何自从搬到隔壁，真的老老实实地和白离做了一年邻居。
　　这一年来，有大约一半的时间，闻君何都在云城。回平洲或者出差，他都会和白离说一声。他还是常常找各种由头来白离家蹭饭，也常常看着白离默不作声。
　　似乎这样的陪伴就让他很满足。他没再说过什么过激的话，做过什么过激的事。
　　但风平浪静毕竟是假象。
　　在叶老师第一次来白离家做客并吃饭之后，闻君何就敏锐捕捉到不一样。
　　他就在墙外站着，也不进来，不声不响盯着屋里的灯光，仿佛能盯出个窟窿来。房间里那笑声像一把钝刀，将他心口剁得呼呼漏风。
　　晚上九点，叶老师告辞离开，在院门口冲白离摆摆手，示意他别送了。
　　“回去吧，太晚了，”叶老师温温柔柔笑着，看着白离的眼里有光彩流动，意味深长说了一句，“我会以为你舍不得我。”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暧昧的话。之前两个人相处，谈天说地，虽然气氛融洽，但叶老师很有分寸，从不说这样的话。如今他们接触一个多月了，都是男人，心里明白对彼此的感觉， 叶老师不想再拖着。
　　白离摆摆手，看起来并不反感：“好的，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叶老师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离关了院门，转身往回走。没走两步，像是有感觉，回头一看，闻君何果然站在门外，隔着镂空门，目光定定地看过来，一声不吭。
　　白离只得调头回来，不过没走太近，也没开门，隔着几步距离问闻君何：“还没睡？有事？”
　　闻君何被白离一脸明知故问以及浑不在意的表情气得要死。
　　之前在雨林，在别的他看不见的地方，有情敌也好，暧昧朋友也罢，总归都没有画面，现在好了，不但画面感十足，还是8D立体动感环绕。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因为没有身份和立场，顶多他也算是白离的追求者之一。
　　“没睡，”闻君何硬邦邦地回，“有事。”
　　白离双手插兜，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很放松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给了对方一个“有事说事我自会洗耳恭听”的表情。
　　“你开门，我进去说。”
　　白离眼睛眯了眯：“开门不必了吧，这么晚了，说完我就去睡了。”
　　闻君何只觉得自己手心发痒，要用十二分力气才能克制住把白离家的铁门撕烂的冲动。但他忍住了，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渣攻回头”形象。
　　借着姣姣透明的月光，白离观察着闻君何的表情，判断这人现在是个什么状态，预估了一下他爆发的概率是多少。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闻君何双手握住铁栏杆，上面细微的凸起磨得他手心疼。
　　“为什么不能？”白离微微皱眉，仿佛闻君何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喜欢他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们刚认识，还在相互了解中。”白离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白离一开始和叶老师接触，就挑明了两人先从朋友做起，试试有没有可能往感情上发展，如果双方有一方勉强，那就退回到朋友位置。这也是他面对叶老师能收放自如的原因。当然这些话他没必要和闻君何说。
　　“他戴眼镜，”闻君何绞尽脑汁，开始找理由，“你不喜欢戴眼镜的。”
　　“我只是不喜欢你戴眼镜，”白离有些无语，口气便冲了点，“你戴眼镜看人的时候，很冷漠。”
　　听白离这么说，闻君何明显愣住了。他知道白离不喜欢看他戴眼镜，后来他就很少戴了，但一直不知道具体原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有用？以前你什么时候把这种事放在心里过。”
　　“好了，”白离站直了身子，摆摆手，小声嘟囔一句，“翻旧账没意思。是你问我才说的。”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闻君何全身的焦躁都被“戴眼镜的冷漠”这一真相打压了个无影无踪。
　　现在的闻君何已经不是以前被情绪冲昏了头的闻君何，说不出“我会杀了他”那样的话。但他一想到叶老师这种和自己各方面都截然相反的人，说不定很快能俘获白离的心，整个人就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用一种十分委屈的眼神看着白离。
　　白离心里被他看得乱七八糟，有些烦躁：“好了，我要回去睡了。有事明天再说。”
　　说罢转身就走，没再搭理门外的闻君何。
　　后来，叶老师还是常常来。
　　白离有交朋友的权力，甚至相亲、结婚，闻君何统统管不着。就算他占了地利，也改变不了什么。
　　叶老师来得越来越勤，两三天来一趟又变成几乎每晚都来。他和白离在院子里种花、下棋，甚至会搬张桌子，围在一起聊天吃饭。
　　这天叶老师提着一只烤鸭进了门，白离热情迎上来，说了句亘古不变的客套话：“来就来呗，还带东西。”
　　叶老师就笑：“老来吃你的饭，总得表示一下。”
　　白离将烤鸭片了，又拿鸭架煲了个汤，两人坐在廊下边吃边聊。
　　“你那个邻居，”叶老师用下巴点一点隔壁方向，“在外面挖沟，想干什么呢？”
　　白离一愣，随即说道：“不知道，不过你不用理他。”
　　“我理他了，”叶老师说，“我迎头就碰上他，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没礼貌。”
　　“那他说啥了？”白离从鸭汤里捞了一根鸭腿，嘬里面的汤汁，嘬得那叫一个开心。
　　“他啥也没说，打招呼也不理我，”叶老师抱起双手，脸上做了个怒目而视的表情，学闻君何的样子，“对，就这么看着我，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这人坏得很，你以后见了他离远点。”白离嘬完了一根鸭腿，叶老师又把另一根递到他手里。
　　“我觉得他喜欢你。”叶老师冲白离眨了眨眼，“你当初拒绝我，是因为他吧！”
　　白离啃鸭腿的动作一顿，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当初白离和叶老师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就提出不合适。叶老师也想得开，虽然很遗憾，但人和人的关系并非恋人一种。于是两人很自然地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明确朋友关系之后，白离和叶老师的相处反而更心无旁骛和密切了。
　　“沉默就是承认喽！”叶老师啧啧一声，“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输得不冤枉。”
　　白离笑笑，没再否认：“他现在可是把你当情敌。”
　　“我看出来了，”叶老师深有感触，“挖沟的那个镢头，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我再走慢一点，那东西能舞到我头上来。”叶老师心有余悸。
　　白离干笑两声。
　　以前的闻君何能做出这种事来，现在嘛……
　　白离想了想闻君何那个样子，现在也不好说。
　　“我以后不来找你了，”叶老师想了想，说，“风险太高了，要是打起来，我不是他对手。”
　　浓白的鸭汤炖在一只电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离将一盘切好的冬瓜放进去，把火调大了些。
　　叶老师问他：“不是说吃饱了？怎么还放东西。”
　　白离手一顿，含含糊糊地说：“晚上饿了当宵夜。”
　　叶老师吃完晚饭，没久留，不到八点就走了。白离照例送到门外，等叶老师走远之后，没着急回屋，原地踱了两步，往闻君何的院子走去。
　　两所房子都亮着灯，是以中间那条土路照得很亮。在小路尽头，靠近后墙根的地方，闻君何手里挥着一把镢头，确实如叶老师所说那般，正在挖沟。
　　声音很大，哐哐哐的，从未干过农活的人，动作竟然像模像样。
　　白离走近了，探头往前看，地上已经挖了很长一段，半米深，3米长，两掌宽。周边是已经松软的地面，还有很多小树苗立在墙边。
　　“你在干嘛啊？”白离问。
　　闻君何停了动作，将镢头支在肘弯处，汗津津的头发耷在额头，黑漆漆的目光看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白离。


第57章 红杏
　　见闻君何不说话，白离又问：“晚上不睡觉，你挖沟干嘛？”
　　闻君何把镢头往地上一扔，弯腰去提旁边的水桶，语气很闷：“没干嘛，种树。”
　　“种树？”白离四处瞅瞅，诧异问道，“你会种树？”
　　“网上查的。”
　　不知道闻君何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突然种树，但这时候白离还没多想，话赶话地又问：“种什么树啊？”
　　白离没种过树，明显来了兴致，巴巴等闻君何回答。
　　“果树。”
　　白离对闻君何挤豆子一般的回答不满意，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满意，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果树？”
　　“杏树。”
　　闻君何将一株树苗栽进土里，将土踩实，提水桶倒了水，又去栽另一棵。
　　埋头忙活了一会儿，闻君何抬头看了一眼，对白离突然安静下来不再发问的样子有点不满。他憋了一肚子话，偏偏如果白离不问，他便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忍着脾气，冷冰冰问白离：“怎么不问了？”
　　白离皱着眉看他，不想搭腔了。因为直觉闻君何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果然，闻君何似乎不想等白离问他才答，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我辛辛苦苦种的杏树，等长大了开了花，就怕跑到别人家院子里。”他冷哼一声，继续说，“所以我得时刻盯着，也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拱手让人。当然，杏子自己要跑，也是跑不掉的，根在土里呢，能跑到哪里去！”
　　“闻君何！”白离气得脸通红，憋了半天，只说出个“你、你”来。
　　然后转身往回走。
　　闻君何见状把镢头一扔，两步追上来，一把抓住白离。他没敢用力，在白离停下之后，便松了手： “你生什么气？该生气的是我！”
　　“你凭什么说我红杏出墙！”白离恼羞成怒，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出墙了吗？我和叶老师有什么吗？”
　　转念一想，这话逻辑不对，他被气蒙了，这会儿总算找到思维漏洞，反问闻君何：“再说了，我和你有什么吗？我凭什么不能谈恋爱结婚！你管得着吗？”
　　白离还要走，闻君何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搂住对方的腰往自己怀里按。
　　“你就原谅我不行吗？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好，就算你不可怜我，那你也别刺激我行不行？”闻君何连珠炮一般把话全都抖出来，还不够，还要说，“那个老师每天都来，我他妈每天都上火，早晚煮梨水喝都不管用，再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白离被他搂住腰腹，只觉得肋骨快要断了。偏偏他越挣扎，闻君何越使劲，最后干脆把他抱起来。
　　双脚离地的感觉不太好，没什么安全感。白离一边掰扯闻君何手腕，一边气急了骂他：“你放开我！”
　　怕真的伤到他，闻君何很快就卸了力气，但两只手还是圈在白离腰上，不让他走，非要把话说清楚。
　　“你都要和别人好了，我要是继续忍下去，我还是男人吗？”闻君何怀里抱着人，眼睛盯在白离发顶上，鼻子里嗅到白离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让人的心里软烂成一片一片的。
　　他只觉得自己要被这片软烂给溺死，怎么可能会拱手让人。
　　“那个老师看起来温柔又渊博，和你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我呢！我就只配在你家旁边种树！”
　　闻君何越说越委屈，觉得这世界在此刻生无可恋。
　　白离已经放弃挣扎了，挣扎也没用，干脆拧着身子往前拽。闻君何胸口贴紧了白离后背，双脚也跟着他往前走。两人像连体婴，姿势别扭地一点点向白离家的院门方向挪动。
　　“对，我们聊得开心死了！”白离咬牙切齿地说，“五一订婚，十一结婚，三年抱俩！”
　　闻君何手臂僵住了，白离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这人骨头缝里都传来喀嚓声，随后就听见闻君何怒极的声音：“你要非这么逼我，我、我……”
　　“你怎样？”
　　闻君何气死了，松开白离转身疾步走回去，捡回地上的镢头，又开始哐哐哐地挖土。
　　过了好一会儿，白离慢悠悠走回来，弯腰看一眼低头干活的闻君何，带着点戏谑地问他：
　　“你怎么还挖？打算挖一宿？”
　　“我要在明天之前围着你家种一圈树，如果那个老师再来，我就告诉他，这片树是我种的，想要过去，得我同意。”
　　白离被这种低级且幼稚的举动气到无语。
　　他站直身子，跺跺脚上的泥，没好气地跟闻君何说：“跟我来。”
　　闻君何还生着一场大气，脸是红的，额发是湿的，嘴唇紧抿着，听到白离这句话之后，在原地顿了几秒钟，在白离关院门之前冲过来。
　　再开口还带着余怒，但口气已经软下来：“叫我干嘛？”
　　白离掠他一眼：“喝汤。”
　　一碗热乎乎的冬瓜鸭架汤下肚，闻君何脸色好了很多。
　　白离起了些坏心思，要笑不笑地拿过闻君何喝空的碗，又给他盛了一大勺，然后说：“败火的，适合你。”
　　闻君何头没抬，把汤喝得震天响。
　　白离瞧着有趣，便故意说：“叶老师带来的，好喝吗？”
　　原本以为闻君何又得炸，殊料人家依然没抬头，动也没动，反而喝汤的动作慢下来，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云城的春天也是热熏熏的，闻君何喝光两碗汤，还把里面的冬瓜都捞出来吃了，额头上沁了汗，微微仰着下巴看人。
　　这几年，闻君何愈发成熟，之前冷硬的五官更深邃了些，眉眼里的骄傲不见了，虽然看人还是惯用的眼神，但有了更多复杂的情绪，像冰天雪地里掺了一把红梅，有了温度和热意，也更让人觉得伸手可及。
　　不知道是喝了汤的缘故，还是喝汤这件事本身取悦了他，方才还暴跳如雷的人如今倒是冷静下来。
　　“冬瓜刚炖的，”闻君何嘴角翘起个弧度，毫不留情拆穿白离，“特意给我留的吧！”
　　他说着，拿筷子又去锅里捞冬瓜片。大约是想明白了，心情肉眼可见变得大好，开始变被动为主动：“叶老师知道你把他带来的东西给你白月光吃了吗？”
　　白离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轻哂一声：“你算哪门子白月光？”
　　“我怎么不算！”
　　“白月光是心尖痣，是海底月，是求不得。”白离咬文嚼字，说罢轻蔑一声笑。
　　这原本是句玩笑话。
　　最近这几年，他们的关系像被暗处织结的一张细网勾连着，风雨不断，全靠闻君何步履紧跟，才能勉强维系。而白离，从最初的决绝，变成睁只眼闭只眼，到如今已经能够坦然和闻君何交往，仿佛真的是心无芥蒂的朋友。
　　所以他这么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等白离发现闻君何不对的时候，想要把话收回去已经晚了。白离无意伤害别人，在他看来这只是单纯的一句玩笑话罢了。
　　而闻君何却再一次陷入极度悔恨中。
　　鼻梁上的阴影打下来，细细切割着面颊。三十多岁的男人早已告别了冲动嚣张的过去，却一直没从过去的错误里挣脱出来。
　　他看着白离，两只手用力交握放在两膝中间，眼底的悲伤流动成河。
　　“但你是。”闻君何说，“是心尖痣，是海底月，是求不得。”
　　****
　　春去秋来，弹指须臾。
　　那些杏树长大了，开了粉白的杏花，结了黄灿灿的杏子。
　　叶老师再没出现过。
　　****
　　临近年底，天气有些无常，气温降了又降，轻易不穿厚衣服的云城人一件一件往身上加。
　　闻君何在欧洲待了20多天，回来之后处理完手头上几个急事，马不停蹄赶到云城，一下飞机就打了几个喷嚏。等他赶到家里，发现白离已经感冒了好几天。
　　咳嗽、盗汗、乏力，白离不当回事，吃了几片消炎药，以为挺一挺就过去了。结果在闻君何回来当天就咳了血。闻君何二话不说就拉着他往医院去。
　　“生病了要去医院，你多大了，不知道严重吗？万一变成肺炎怎么办？”闻君何开着车，脸阴沉沉的，一路都在教训人。
　　白离被他叨叨得心烦：“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下次一定第一时间去医院。”然后又唉声叹气解释了几句年底太忙。
　　“你都吐血了！再忙有身体重要？”闻君何看他那个样子，到底不忍心说太狠，但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气他不珍惜自己身体，“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白离想到那一点点血丝，觉得闻君何小题大做，但是“心疼”的这句话他没好意思接。
　　医院是云城最好的医院了，但是小县城就那样，没得选。闻君何担着一颗心，恨不能把所有专家科都挂了。
　　但原本也没往坏处想。
　　忙了一上午，等结果出来，两人都傻了眼。
　　胸片显示，肺多发团片状阴影。老大夫拿着胸片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僵在原地的白离，宽慰他，并一定是恶性病变，还要做穿刺活检才能最终断定结果。
　　但这话说不说都一样，闻君何先是白了脸。
　　她行歌
　　小白当然不会有事


第58章 好吧好吧
　　两个人站在医院停车场里，吵了不大不小的一架。
　　白离不知道怎么想的，说话很冲，从诊室到停车场的那段路上，走得飞快，一点好脸色都没给闻君何。
　　无论白离说什么，闻君何都不说话，就紧紧跟着。
　　医院大门要经过停车场，白离没停，一个人径直向着大门走。
　　闻君何拉了他一把，侧头看一看停在不远处的车，问他：“你干嘛去？”
　　白离头也没回，甩开闻君何的手，边走边说：“你走吧，我自己回去。”
　　“你别这样，不是还没出结果吗？”闻君何声音小心，带了点哄，“别怕，你身体一直很好，大概率是普通感染，没事的。”顿了顿，他又说，“就算有事也不怕，我们回平洲，去国外，总能治好的。”
　　白离好像不胜其烦，摆摆手，语气不太好：“你别跟着我了。”
　　停车场车来车往，他俩站在路边说话，被摁了几次喇叭。
　　噪音刺耳，天气阴冷，一切都沉闷闷的。
　　闻君何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他将白离拉到车旁，站定，盯着白离垂着的眼睫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很烦，不想看到你。”白离别过脸，不看闻君何，又重复了一遍，“你走吧，回平洲去。”
　　现在的白离很有本事，轻易就能把闻君何气得要死，他又不敢怎样，轻不得重不得。
　　闻君何原地转了两圈，忍了又忍，抬脚狠狠踢了一下车门，哐当一声，车门凹进去半边。白离眼皮抬也没抬，兀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你够狠！你两手一撒了无牵挂是吧？你想过我吗？想过你爸妈吗？我有罪，我想还，我想余生的时间都要照顾好你，让你一点烦心事也没有！”闻君何压低了声音说话，脸上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住。
　　“你没牵挂，你想死就死，你不用管我。等你死了，我也没牵挂了，把你后事处理完了，我就去找你。我给你买个超豪华双人墓，我自己也进去，天天缠着你，让你在下面一天安静日子也没有。”
　　闻君何咬的牙齿吱咯作响，恶狠狠地揉了一把眼睛：“别说结果还没出来，就算出来了，那也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要是想试试，那咱们就试试！”
　　白离最终乖乖跟着闻君何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闻君何一手开车，另一只手牢牢抓着白离的手。白离歪在副驾上没什么精神，方才在医院的嚣张气焰早被闻君何镇压了下去，现在只觉得累，昏沉沉睡了过去。
　　回到家，白离制止了闻君何联系平洲医院的想法，他的理由很简单，穿刺在哪里都能做，他不想来回折腾，就在云城等结果就行。
　　闻君何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专心陪着白离。两人没再谈论这个话题，各自安静做着手头的事。白离继续网站的工作，闻君何做饭、打扫卫生、监督白离睡觉，再也没回过自己的房子。
　　白离想明白了，就觉得刚才吵的那一架太幼稚太情绪化。闻君何看起来比他还害怕，从诊室出来路都走不稳，还要忍受白离莫名其妙的发作。两个人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如今来这么一出，白离缓过来之后只觉得心酸。
　　虽然他俩关系现在不明朗。但很奇怪，听到医生说结果的那一刻，白离首先想到的就是闻君何。
　　他要是真死了，闻君何怎么办？
　　闻君何很快便恢复自如，还给白离讲笑话，虽然并不好笑。
　　他偶尔在白离看不见的地方坐着发呆，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但面对白离的时候又看起来很正常。烟抽得很凶，睡眠也不好。
　　白离晚上起夜，看到闻君何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地上扔了一地烟头。
　　第二天，院子里干干净净，闻君何身上也丝毫没有烟味儿。
　　大约三天后，活检出来了。两个人一早赶到医院。
　　结果让人长松了一口气，只是肺结节，打针吃药一段时间，就可以消下去。
　　白离拿了药，又听了一会儿医嘱，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闻君何了。
　　沿着走廊往外走，凭着直觉，白离找到病房后面的一个小花园，闻君何果然蹲在一棵月季树下，哭声响得整个病房楼都能听得到。
　　倒是白离哄了他好久。
　　路过的护士病人纷纷侧目，惋惜一番，不知道这人年纪轻轻得了什么绝症，在这里哭得肝肠寸断。
　　白离尴尬极了，最后一跺脚放了句狠话：“你走不走？再不走我走了。”
　　两人回到车上。闻君何爬到副驾驶，声音微弱：“我一点劲儿也没有，你开车吧。”
　　白离：“……”
　　一脚油门踩出去，白离把越野车开出了小电动的彪悍。
　　两个人决定大肆庆祝一番。
　　先去菜市场买了一堆海鲜和菜，又去小卖部买了两瓶二锅头。晚上闻君何恢复了点力气，让白离歇着，自己掌勺做饭。
　　夜色柔软，月光沁人。
　　两人守着一方小院子，围着小矮桌吃吃喝喝。干掉一瓶二锅头，白离又去开另一瓶，因为开心，感觉怎么喝都不醉。
　　闻君何已经微醺，红润的脸颊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刚知道白离生病时一下子老了几岁的面色回来了不少。
　　最后一杯酒，白离冲着闻君何举了举杯，突然说：“如果下辈子我们还能遇到，你要记得，不要因为一两句话就把我捆起来。”
　　他说得很慢，眼底晕染了一大片红。
　　“不要让别人灌我酒，如果拦不住，那就带我走。”
　　“无论谁和我有矛盾，你都要第一时间站在我这边。”
　　“闻君何，我再也不想被人丢下了。”
　　闻君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往白离身边靠近了些，慢慢跪到地上，动作僵硬地抱住了白离的双腿。
　　他嗓子里艰难挤出白离的名字，断断续续，像被刀劈了好几瓣。
　　很多很多年以前，闻君何总是犯错，仗着白离的偏爱，他很少道歉，但只要道歉，白离总是很轻易地原谅他。
　　白离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揉，很无奈地说：“好吧好吧！就这样吧！”
　　这句话是原谅的信号，是专注爱一个人的表达，是白离给闻君何独属的暗语。只不过后来，无论闻君何怎么求原谅，白离再也没这么说过。
　　原来求一句话这么难。
　　在医院的眼泪仿佛没有流完，白离的裤子很快被濡湿，闻君何伏在白离腿上，没出声，肩膀僵着，抖得厉害。
　　过了好久，闻君何感受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那只温软的手掌轻轻揉他的发，然后耳边传来白离干净的声线。
　　“好吧好吧！就这样吧！”
　　****
　　一个月后复查，白离已经完全康复了。
　　到此时，闻君何才真切地感受到喜悦和放松，每天高兴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成年人的成熟稳重在白离面前丢得渣儿都不剩，每天变着法儿地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之后，他们一起回了一趟白离父母家。白离一直没告诉父母自己生病的事，现在没事了，怕他们后怕和担心，更没必要说了。
　　他们重新在一起的消息没刻意说，白父白母也不知道。
　　当大家在饭桌上坐好，白妈妈最先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是一种很微妙的气氛，仿佛血肉本应掺杂在一起，亲密和熟稔是一种无形的自然流动的气体，无需刻意隐藏或者释放，任谁都能嗅得到。
　　白妈妈没有点破，她心情复杂，但无论怎样，心里是高兴的。
　　饭后，白妈妈洗好了一篮子草莓端过来。白离眼神亮了亮，他最爱吃浆果类，草莓和车厘子是最爱。不过他囫囵吃下一个草莓，就皱起了眉头。
　　“妈，你从哪里买的，好酸——”白离眯着眼，声调拉得好长。
　　“广场超市啊！”白妈妈闻言也拿了一只放进嘴里，确实有点酸，但没有白离说得那么夸张，“这不挺好吃嘛！”
　　广场超市是云城最大的超市，小城人笃信这里面的东西是最有品质和保证的。白妈妈也不例外，末了还嫌弃白离毛病。
　　白离敢怒不敢言，想吃又怕酸，正犹豫间，身旁闻君何拿了一只，递到白离嘴边，用眼神示意他咬一口。
　　白离只咬了一口，闻君何就拿走了，就着白离咬过的地方，将剩下的部分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又去拿另一只，递到白离嘴边。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干掉十几只草莓。
　　最后连白景行都看不下去了，说自家孩子：“小白，你怎么回事！怎么老让别人吃你剩下的？”
　　白离顿了顿，尬笑一声，没说话。
　　还是闻君何帮他圆场：“不要紧，以后小白都吃草莓尖尖，我吃草莓屁屁。”末了还加了句，“谁家孩子不是惯着长大的！”
　　白景行跑进厨房，偷偷推一把白妈妈，回头又瞅了眼客厅里看电视的两个人，有些匪夷所思地问：“你有没有觉得，他俩情况不太对？”
　　“和好了吧！”白妈妈刷着碗，也顺着白景行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和白妈妈有同样的担心。闻君何那种家世、两个人不愉快的过去、这几年的纠缠，他们做父母的都看在眼里。白离之前坚决不肯复合，他们原本以为两个人绝不会有戏了，可没想到兜兜转转，现在又在一起了。
　　“等看看情况再说吧，”白妈妈比较想得开，“小白有自己的主意，感情的事我们说了也不算。如果真在一起了，未必不好。”


第59章 光天化日
　　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眼看着晚上九点了，也没要走的意思，那就是有话要说了。
　　果然，白离把父母叫到客厅，脸上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很郑重地宣布，自己和闻君何和好了。
　　闻君何有些显而易见的局促不安，这在他身上很少见。他坐得很直，额上微微浸了些汗。白妈妈贴心地问他是不是太热了，他连忙摆手说没事。
　　“叔叔，阿姨，我想和小白结婚，”闻君何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想征求你们同意。”
　　白景行和白妈妈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闻君何深吸了一口气，把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厚文件袋拿出来，放到茶几上。
　　白离疑惑地看过来：“这是什么？”
　　原本的“官宣”计划里没有这个环节啊？
　　“这里面差不多是我所有的资产证明。”闻君何将文件袋打开，一叠叠往外拿。
　　白离上手扒拉着看了看，各种不动产、股票、基金，甚至还有银行出具的记账式黄金和国债，由专业评估机构列了很长的目录，总数是很多很多串零。
　　白离知道闻君何有钱，但不知道他这么有钱。
　　“我想和小白结婚，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将来如果小白想，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如果他不想，那就只有我们两个。闻家的事我说了算，别人管不着，也不敢指手画脚。”
　　闻君何似乎知道白离父母担心的问题，挑重点全都交代了，一点也没藏着掖着。
　　“婚前我会做一个公证，我所有的资产分配都会有小白的名字，当然小白的资产里也会有我的名字。这个不是为了别的，是怕小白将来万一不肯要我了，我也有个抓手，不能让他那么轻易放弃我。”
　　这段话闻君何说得很正经，白离忍不住笑出了声。
　　“以后真不要你了，我能分你一半家产，谁还在乎我自己那点钱。”白离也不管父母在场，开始算账。
　　闻君何看了看白离，有点不满他在这个时候拆台：“我又不傻，我会在公证里加个前提，谁提离婚，谁就净身出户，只能穿件儿衣服走。”
　　白离被噎了一下，眼睛瞪起来：“行，那你别后悔。”
　　“我永远不会后悔，”闻君何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怕有些人心易变。”
　　白父白母一直安静坐在对面听着，似乎有顾虑。他们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沉默着，尤其是白妈妈，有些微微的不安。
　　闻君何想了想，说：“从今往后，我会好好锻炼身体，注意养生，劳逸结合，等将来我们老了……”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吉利，但还是极为认真地说，“我会努力死在小白后面，照顾好他，你们不用担心。”
　　白父白母：“……”
　　白离：“……你想得真周到。”
　　“叔叔，阿姨，我想请求你们，同意小白和我结婚。”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里播放着一部家庭剧，音量调得很低，这会儿静下来，里面传出沙沙的说话声。
　　闻君何在等待中慢慢垂下头，不敢看白父白母的目光，他之前劣迹斑斑，耗费了几年光阴才把白离追回来。他对白离还能死缠烂打，但如果人家父母不同意，他总不能还用老办法。
　　干脆心一横，他从沙发上直接跪到了地上。
　　咚得一声，瓷砖地板和膝盖碰到一起，他没收劲儿，声音很响，听着就疼。
　　白妈妈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连白离都没给他们跪过，惊得她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去推白景行。白景行这会儿刚刚反应过来，又手忙脚乱过来拉闻君何。
　　白离在旁边看得头发飞起、目瞪口呆。
　　直到白妈妈在混乱中连说了几句：“行行行，你们要结婚就结婚，快起来，快起来。”
　　闻君何这才站起来，又坐回到沙发上。
　　他看起来很激动，脸上放光，眼眶也是湿红的，进门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黑西裤经过这一番折腾，上面全是褶子，头发也乱了。紧紧握着白离的手微微颤动，平时游刃有余的人如今看着乱七八糟。
　　白离有点心疼，又有点好笑。
　　时光恍惚回到十几年前，他们在雪海里初遇，那个从他身边滑过的少年，在看到白离的那一瞬间，同样也是被晃了眼。
　　两人从此刻开始，才是真正的密不可分了。
　　两人晚上没回去，留宿在白父白母家。这次白妈妈没收拾客房，让闻君何干脆睡到白离房间去。
　　闻君何进浴室之前，白妈妈找出来之前他穿过的睡衣，递到他手里：“洗过了，干净的。”闻君何接过来，很自然地说：“谢谢妈！”
　　正要去客厅喝水路过浴室门口的白景行往这边看了一眼。
　　闻君何又说：“爸，您也早点睡。”
　　白景行嘴里含糊着答应了一声，拿着水杯赶紧回了房间。
　　****
　　晚饭吃得太多，白离早早就躺到床上，哈欠打了好几个，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身后被子被掀开了，一个带着潮气的热乎乎的身体靠了过来。
　　白离困得要死，用胳膊肘往外推一推，推不动，那湿漉漉的胸膛贴过来，贴得紧紧的。身后两只手也跟着作乱，这里揉揉，那里揉揉，一会儿就很不老实地从白离的睡裤边里钻了进去。
　　“能不能睡觉！”白离隔着睡裤按住闻君何的大手，企图用威慑力让对方停手，“我还没好呢！”
　　那双手果然停下了，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四处游走。
　　白离叹口气，睁开了眼。
　　闻君何抱得他更紧了些，下巴卡在白离颈窝上，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医生不是说彻底好了吗？你就找借口吧！”
　　之前他们和好之后，闻君何就赖着不肯回自己家，并且一步步得寸进尺，跟素了几年的人突然见了肉一样，看到白离根本走不动道儿。见白离弯腰铺个床单，他都能硬了。气得白离大骂他禽兽。
　　虽然禽兽是饥渴了点，但到底担着白离生病身体不适的一颗心，不敢乱来。如今医院下了特赦令，闻君何早就蠢蠢欲动了。
　　“我说晚上回去，你偏要留宿，是生怕我父母反悔，赶紧逮着机会多叫几声爸妈吧！”白离的脖子被闻君何的头发扎得很痒，不得不动来动去调整姿势，嘴里同时毫不留情拆穿他。
　　被说中意图的闻君何也不恼，他想起刚才白父白母的神情，很明显在犹豫不决。他脑子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跪都跪了，改口叫爸妈那还不是秒秒钟的事儿。
　　“你不知道做事要一鼓作气吗？等事情稳了，再回家不迟。”闻君何的声音擦着耳朵边沿，混着热乎乎的气儿，打得白离半边身子都快酥麻了。
　　闻君何看着悄悄红了半边脸的人，心里得意：“如今海河盛宴，天下太平，我要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白离劝他忍一忍，爸妈还在呢，听见了多不好。再说都忍了几年了，不差这一个晚上。
　　“那行，你睡吧。”闻君何窸窸窣窣地在脱白离睡裤，又飞快把自己的也脱了，厚颜无耻地说，“我就蹭蹭不进去。”
　　白离信他的渣男语录才怪，他也被蹭得火大，干脆转过身来，两只手搂住闻君何的脖子，用力亲上来。
　　闻君何被白离撩得情绪上了头，很快便缴械投降。两个人都素了好久，如今一顿操作猛如虎，跟十七八岁的年纪一样，上来了就压不下去，只用手，便弄得床上到处都是。
　　缓了一会儿，闻君何还想再来，白离这下是真没力气了，喘着粗气闭着眼哄他：“明天，等明天，你想怎么弄都行，今天先睡觉行吗？”
　　闻君何眼珠乌沉沉地盯着白离，鼻尖顶着白离的鼻尖。他鼻子很硬，又挺，硬生生将白离的鼻头压下去一点，看着闭着眼的人困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才万般不舍地放过他。
　　“你说的，明天怎么都行。”
　　白离胡乱点点头，很快便陷入昏睡中。
　　第二天一早，趁着白父白母出门散步，闻君何将还在熟睡的白离抱到客厅沙发上，手忙脚乱换了新床单。脏了的床单不好在家里洗，太明显了，他想了想，干脆叠好放进白离的背包里，打算带走。
　　白妈妈从市场上买了早点回来，叫白离和闻君何洗手吃饭。
　　白离打着哈欠出来，看到闻君何已经精神奕奕地在帮白妈妈摆碗筷，并很自然地多次喊“妈”，问酱油碟在哪儿，又说餐巾纸用完了，顺道还夸一句“爸熬的鱼片粥好香”。
　　这身份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是彻底坐实了。
　　吃过早饭，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回自己家去。虽然离得近，随时都可以过来，白妈妈依然给他们带了一堆吃的用的。
　　如今白妈妈看着闻君何，倒是越看越喜欢，有点丈母娘看女婿的那个意思了。
　　回到家，白离便直奔书房，他今天还有工作要做，要抓紧处理一下。可是人还没进屋，就被闻君何压着肩膀，从书房提到了卧房。
　　“光天化日，你干嘛！”白离回头要打他，可是闻君何夹着他两只胳膊，他挥了半天也没打到人，挣也挣不下来，十分被动地被压进床里。
　　“白日宣淫。”闻君何回答得理直气壮。
　　“大白天的你有病吧！”
　　“你说的怎么弄都行。”闻君何低头扯他衣服，很急，“又没规定白天还是晚上。”
　　于是，两人胡闹了一整天，等到了晚上，洗衣机里已经攒了三张床单。
　　最后白离求他：“我年龄大了，你能不能放过我啊？”
　　闻君何冷笑一声，又低头嘬他已经没眼看的脖子和锁骨：“这才哪到哪儿啊，我还没跟你算总账呢！”
　　她行歌
　　还有三章完结


第60章 算总账
　　闻君何的算总账让白离有些吃不消。
　　初时还好，闻君何收敛着，不敢太过分，借着聊天的幌子问东问西，恨不能把自己不在白离身边的这些年，白离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遇到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问得一清二楚。
　　白离有心情的时候会聊两句，忙起来就懒得理他。闻君何倒也很识时务，白离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开始说自己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谈了哪些客户、去了什么地方出差、有个新招来的秘书每次送文件都恨不得扑到他怀里被他毫不留情开了，诸如此类。
　　还说自己得了严重的失眠症，每天刷白离的小账号刷得睡不着，又担心白离被别的男人女人骗，之前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现在倒是说得委委屈屈。
　　“以前怎么不见你说？”白离疑惑地问他。
　　“眼泪只给珍惜你的人看。”闻君何毫无羞耻地说，“那时候你不珍惜我，说了也没用。”
　　后来闻君何骨子里原有的躁狂症上来，开始纠缠于一些很小的事——至少在白离看来是很小的事——比如雨林研究所里那个让白离有点喜欢的男人。
　　喜欢前面，闻君何不想说“很”，刻意强调了“有点”。
　　然后故作大度地问他：“你们处了多久？谁先主动的？挑明了吗？”最后犹犹豫豫又补了一句，“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牵过手吧！”
　　白离手里噼里啪啦打着字，眼风凉凉扫过来：“牵手？又不是高中生，哪有这么纯洁！”
　　闻君何急了，两步走到白离跟前，手指捏得咔咔乱响：“你故意这么说吧！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你有洁癖，而且、而且……”
　　话没说完，扭头出去了。
　　白离忙了一上午，终于把网站未来一年的计划书做好了。他伸个懒腰，饿了，厨房里什么吃的也没有，冰箱里只找到一包海盐小饼干。
　　出去转了一圈，院子里、门口都没有人，闻君何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白离蹲在廊下的台阶上，肚子饿得咕咕响，这里离得市区远，叫外卖不是很方便，自己又懒得做，只好四十五度角抬头望天，希望饥饿像风一样自由。
　　十分钟后，闻君何提着一条鱼和一些青菜回来了。白离吞了吞口水，很谄媚地凑上来问他：”你去哪里了？你再不回来我就饿死了。”
　　闻君何脸色不好看，没搭腔，但还是很快地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炖鱼的香味飘出来。白离又凑到厨房，看闻君何变戏法一样拌了两个凉菜，黄瓜拌鸭肠、皮蛋拌西芹，还洗了一小篮草莓。
　　白离伸手就拿，被闻君何拍了一下：“去洗手。”
　　草莓照样只吃尖尖，屁屁被整整齐齐留在篮子里。
　　白离吃了半篮子草莓，心里爽快，看闻君何冷着脸还是不搭理他，便故意挤兑道：“所以有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徒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饿得头昏眼花。”
　　闻君何还是不理他，打开盖子看看鱼好了没，又看看时间，端着凉菜绕过白离，放到餐桌上。
　　碗筷依次摆好，又把刚打好的豆浆倒出来，闻君何动作麻利地收拾完，跟白离说：“饿了就先吃，鱼还要五分钟。”
　　白离坐好，拿着筷子吃凉菜，边吃边看闻君何。
　　厨房里炖鱼的香味越来越浓，闻君何坐在餐桌一端，望着厨房里漫上来的热气发呆。他好像很没办法了，内心看起来做了很久的挣扎，跟白离说：“没事，只要你开心就好了，我不在意这些。”
　　白离一口皮蛋噎在嘴里：“？？”
　　“毕竟那段时间我们分开了，你遇到喜欢的人……做什么都合理。”闻君何看起来有些痛苦，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我们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小白，我不怪你，是我不好，虽然我从未有过别人，但宋昕的事，一开始确实是我处理的不够好，让你误会了。”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以后我们只要有彼此就行了。”闻君何痛定思痛，决心做人还是要往前看。
　　白离听得一头雾水，缓了缓，他突然想明白了，啪一声放下筷子。
　　“闻君何，你联想力够丰富的。”白离似笑未笑，食指敲敲桌面，“我随口说句话，你就信啊？以前我说那么多，也不见你信一句。”
　　闻君何紧抿着双唇，暗淡的眼神突然亮了亮：“什么意思？”
　　“当然是没意思啦！”白离到底不忍心看他这么煎熬，解释道，“我和那个雨林研究员，连手都没牵过，更别说干别的了。你倒好，赌气跑出去一上午不回来，真是出息了。”
　　炖锅发出吱吱的响声，鱼好了。
　　闻君何耳朵里只听见白离那句“连手都没牵过”。
　　像是头顶上的一层霾突然被风吹走，露出了澄澈敞亮的天空。那天空里的疏朗没有尽头，远处是彩虹和飞鸟，是瀑布和森林，是一个全是白离给予他的世界，那世界里除了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别人。
　　“你坐着别动，我去盛菜。”闻君何镇定地从那个世界里出来，捂紧了自己的宝贝，装作不在意地慢吞吞站起来，走进厨房去。
　　等他端着鱼盘回来，白离看他一眼，发现他眼圈和鼻子都是红的。
　　算了，装没看见吧。
　　****
　　白离跟着闻君何在秋末回了一趟平洲。倒不是什么大事，是谢家的大儿子订婚，谢家的当家人谢子理连续给闻君何发了几次邀请函，并打了好几个电话。
　　这几年谢家被闻君何压制地处处难行。谢家小儿子谢扬骚扰白离那件事被挑到明面上之后，曾经找了中间人上门调停，再加上闻蒲从中周旋，当时貌似风头熄了，两家也没了来往。
　　谢家和闻蒲还有生意上的往来，也尽量避开了闻君何。但后来闻家大权全部落到闻君何手上，谢家就开始倒霉了。闻君何在这方面算得上心胸狭窄，记仇，原本谢家以为没事了，谁曾想后面的事情没完没了。
　　谢子理这几年频频示好，一直让谢扬留在国外，家里只有大儿子谢辞在打理。这次借着订婚，谢家是打定主意和闻君何修好，又找了闻家的一些老人来劝，闻君何总算答应来参加订婚宴。
　　闻君何知道狗急跳墙的道理，还算平和地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当闻君何带着白离出现在订婚宴上时，不少人为之侧目。
　　闻君何此人面子上骨子里的不屑与生俱来，不会因为被爱情磋磨了几年就没了，更不会对白离以外的人展露半分温情。
　　他来可以，但怎么来，来了说什么做什么，完全看心情。反正他不爽，也只会让别人更不爽。与其说是来捧场，不如说是来示威。
　　谢子理擦擦额角的汗迎上来，两人客套地握手，闻君何淡淡地说恭喜，然后揽了揽身边的白离：“给谢总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白离。”
　　谢子理连忙伸手过来：“久仰。”
　　谢家如今大不如从前了，谢子理有气不敢发，这要是当年鼎盛时期，他会怕一个小辈？可是如今不得不低头。
　　订婚宴按照流程在走，来宾多是政商名流，闻君何遇到几个相熟的面孔，随意聊了几句。白离跟在他身边，也被迫加入社交。
　　“是不是累了？”闻君何带着白离坐到角落，递给他一杯热饮，跟他说，“累了我们就走，今天任务完成了。”
　　“吃完饭走。”白离说，“份子钱都给了，回家自己做饭？你做？”
　　“好，那咱吃完饭走。”闻君何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问君何回头，一个男人站在拐角处，正看着商量着中午吃什么的两人。他们距离不远，因为有绿植挡着视线，是以闻君何没见到那里有人。
　　“泊寒，”闻君何站起来，显然是认识的，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从绿植宽大的叶子下面走出来，露出一张英俊的脸。他冲闻君何和白离点点头，说了一句相当于没说的话：“来参加订婚宴。”
　　程泊寒和闻君何是中学同学，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一个圈子里的，来往还算密切。程家在平洲做港口物流生意，海外航线也多，程泊寒毕业后去了国外，之后便一直在国外工作生活。
　　今天突然出现在谢家订婚宴上，闻君何有些惊奇。
　　“你是哪一方的客人？”闻君何问。他印象中程泊寒和谢家没什么往来。
　　婚礼流程已经进行到敬酒环节，谢辞带着未婚夫穿梭在人群中，言笑晏晏，频频举杯。
　　——谢辞的订婚对象是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男孩子，长相过于精致了些，有点瘦弱，穿着一身白西装站在谢辞身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看面相是个安静内向的人。
　　闻君何认识他，是文家的小少爷，叫文乐知。比他小了快一轮，不是一个年龄层的人，玩不到一起，甚至没说过话，顶多算脸熟。
　　一对新人站在一起，一个内秀精致，一个高大俊朗，看起来倒是般配得很。
　　可能是因为流程太繁琐，文乐知初时的正襟危坐有了些松动，他跟在谢辞后面亦步亦趋，谢辞应酬的间隙不时侧身揽一下他。文乐知就露出个微笑来，谢辞也高兴，真心实意都写在脸上。
　　程泊寒视线平平地扫过两人，过了很久也没回答闻君何的问题。


第61章 程泊寒
　　他们太久没见，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程泊寒先恭喜闻君何：“听说你追了白先生很久。”
　　闻君何干笑两声：“不久，六年吧。”
　　“什么时候喝你们喜酒？”
　　“不摆酒了，我们出去旅行。”
　　“哦，打算去哪儿？”
　　“哥本哈根。”说到这里，闻君何脸上少见地露出个炫耀的表情，补上一句，“约好了下周在市政厅注册，正好一起把证办了。”
　　程泊寒笑了笑，又说了句恭喜。
　　“你呢？什么时候结婚？”闻君何随口问了一句。
　　原本就是客套话，毕竟之前的问题程泊寒都懒得回答，没想到这次他连思索都没有，很快地答了一句。
　　他说：“快了。”
　　这下轮到闻君何惊讶了。他还以为万年冰山永远不会融化。
　　程泊寒虽然和他们一个圈子，但从不喜欢扎堆玩乐，也很少见他和谁关系好。出国之后，消息更是少得可怜。
　　“那恭喜了，不知道是哪家大小姐，等有机会见一见。”闻君何说。
　　大小姐？这形容倒是贴切。程泊寒轻笑一声，说：“他今天也在这里。”
　　光听音，闻君何当然听不出是“他”还是“她”。
　　不过这不妨碍闻君何顿时有了兴趣：“今天能见到啊。”
　　程泊寒转着手里的酒杯，眼底阴晴不定：“他在忙，今天怕是说不上话了。”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闻君何心想别人订婚，你心上人能忙啥。不过闻君何没问出来。
　　订婚仪式最后一项流程是现场拍卖一幅古篆作品，有中华第一印之称的《泰和宝玺》巨印墨本原拓。作者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文乐知。
　　闻君何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多少懂一点，能看出来文乐知是有些功底的，技法上借鉴了一部分西方艺术构成意识，但作品的核心本质还是秉承着传统的人文精神。
　　虽然订婚宴被谢家搞成了大型商务活动，但不妨碍大家的热情。主持人宣布拍卖所得将会尽数捐出之后，很快这幅古篆就以高达七位数的价格被一位商业新秀拍走。
　　掌声落幕。唯有站在原地的文乐知有些懵懵的，他好像是在这场订婚宴上头一次生出些真情实感来，不明白自己随手创作的一幅小篆为什么能卖到这个价格。
　　“没想到文家这小少爷有两下子，听说还在读研究生，专业是什么？艺术类吗？”闻君何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可以培养他家白离搞点艺术副业，来钱快，白离应该会很开心。
　　程泊寒说：“不熟。”
　　“哦。”
　　闻君何没多想，程泊寒和文乐知不熟，那总归是和谢辞熟。不过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主菜已经上了，闻君何记挂着白离饿了，和程泊寒打个招呼，便带着白离去餐台吃东西。
　　白离塞了一口小蛋糕，抬头已经看不见程泊寒。他悄悄附到闻君何耳边说，你这个同学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没有吧！”闻君何不满意白离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白离摇摇头，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程泊寒看人的视线黑压压的，很深，仿佛隔着一层雾，雾气后面藏着一只野兽，会随时跳出来咬断某人的脖子。
　　喜欢极限运动和爱冒险的人，对危险比一般人要敏感得多，白离直觉很准，总之是对程泊寒没多少好感的。
　　他还想再说什么，猛地住了嘴，程泊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还冲正在说他坏话的白离笑了笑。
　　白离只觉得鸡皮疙瘩一个个往外蹦，往闻君何身边靠了靠。
　　没过一会儿，谢辞带着文乐知走过来，和闻君何他们打招呼。
　　然后转身笑着跟程泊寒说：“泊寒哥，谢谢你能过来，我和乐知都很高兴。之前给你发邀请，还以为你在国外回不来。”
　　程泊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方方正正，看不出来是什么，递到两人面前。手是离文乐知更近，话却是看着谢辞说的：“恭喜。”
　　文乐知接过盒子，轻声说：“谢谢泊寒哥。”
　　程泊寒视线很快地扫过谢辞揽在文乐知肩上的手，回了一句：“不谢。”
　　“是不是累了，去休息室歇一会儿吧！”谢辞看着文乐知有些发白的脸，有些担心，他已经在这场订婚宴上站了两个小时，肯定是吃不消的。
　　文乐知点点头，困倦爬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这时候有人找谢辞，谢辞又嘱咐了一遍文乐知去休息，便离开了。
　　谢辞一走，文乐知有点尴尬，他不擅应酬，一上午已经让他达到极限，便立刻就要告辞离开。没想到程泊寒叫住他，将手边一盅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很平常地说：“喝了再走。”
　　文乐知方才基于形势所迫喝了一些红酒，胃里这会儿隐隐作痛。他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白，却还是见人三分笑着，藏在桌布下的右手拇指蜷起来，用骨节抵在胃上，企图让疼痛缓解一些。
　　程泊寒把汤盅推过来，打开盖子，是浓郁的冒着热气的鸡汤。
　　订婚宴主打法式菜，文乐知没有想为什么会出现鸡汤，也没有想为什么关系生分的程泊寒会有此一举。他的胃如今太脆弱，一盅鸡汤足以让他缓过来。于是他客气地道了谢，埋头一勺一勺喝着，鼻头上渐渐沁了汗，胃里终于热了起来。
　　程泊寒就坐在文乐知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和人闲谈着，视线没再往文乐知这里看。
　　但对方存在感太强，文乐知就有点坐立不安，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只想把鸡汤喝完赶紧离开。
　　等他喝完了，离开之前又跟程泊寒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谁知程泊寒又喊他。文乐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程泊寒目光不见喜怒，瞥了一眼桌子。文乐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登时明白了，他把方才程泊寒送的礼物落在桌子上了。
　　文乐知走回来，面带歉意，有些无措地挠挠头发，伸手把那个方盒子拿起来，又跟程泊寒道谢——他今天已经跟程泊寒道了三次谢——然后便飞速跑走了。
　　休息室在大厅尽头，文乐知走进去，从里面反锁上了门。订婚宴接近尾声，他应酬的任务已经完成，终于可以一个人待一会儿了。
　　他靠在沙发上，觉得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连视线都混乱起来。
　　虽然是他自己的订婚宴，但这种场合，他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到一个硬物，是放在拿在手里的程泊寒送的礼物。今天所有来客的礼物和礼金都由财务人员专门处理，一般不会直接交到新人手上，除非是很好的朋友私下相赠。
　　文乐知想了想，他和程泊寒顶多算认识，将来人家订婚结婚，谢家和文家是需要还礼的，所以应该把他送的礼物拿给财务做好登记。
　　但或许是因为那个盒子太古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鬼使神差的，文乐知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块甲骨。
　　那天订婚宴结束之后，文乐知在休息室里换下西装，穿上卫衣牛仔裤，和谢辞打了个招呼，便被文家司机送回了学校。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只放着一只手机。回去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文乐知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紧紧攥着盒子，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
　　订婚宴接近尾声，谢子理找到闻君何，又说了很多客套话，重修于好的意思明显。
　　闻君何懒懒的，还算有礼貌，没让谢子理下不来台，条件还是那一个，合作可以，谢扬永远不要回国。
　　谢子理面色不虞，转而和白离说好话。他从未和白离打过交道，之前肯定是不屑的，但现在白离身份变了，据说下周就要和闻君何注册结婚。闻家现在没个人能管得了闻君何，闻君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任性得很。
　　那些老家伙们背后都骂他，但骂来骂去又怎么样呢，见了他还不是客客气气，毕竟他不是个怎么讲面子的小辈，生起气来不但断人财路，还能把人胳膊废了。
　　白离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不曾想骨子里却是比闻君何更难搞更冷漠的那一挂，当下便说：“谢总哪里的话，我和谢扬没有误会，也不是朋友，他断了胳膊也不是我动的手。你和闻家的合作更是和我没关系，我一不占股，二不是法人，你找我真的没用。”
　　噎的谢子理说不出话来。
　　她行歌
　　程泊寒v文乐知
　　斯文败类V委曲求全
　　程泊寒有很多种办法得到文乐知，但选了最恶劣的一种。将欲夺之，必固与之。隔壁新文《欲夺》，更完两意就写这个，求个收藏呀，mua~~
　　《两意》明天完结


第62章 余生快乐（完结）
　　闻君何在确定白离吃饱喝足之后，带着他去外面花园里散步。
　　桂花和金茶开得好，白离站在树下闻了一会儿香，有些恹恹欲睡。闻君何站在后面撑住他肩膀，让他把头抵在自己下巴上，这姿势太可靠了，白离几乎要睡过去。
　　迷糊了一会儿，闻君何便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回去睡吧，别着凉了。”
　　平洲的秋天舒朗爽快，吹会儿风就着凉是有点夸张了 。但闻君何最近这几天很紧张，生怕白离生病一样，吃饭要吃热的，睡觉要捂严实，出门要看天气，把白离看得很紧。
　　白离闭着眼，不想动，全身重量都压在闻君何身上。闻言哼哼冷笑一声：“怎么？怕我生病去不了哥本哈根啊！”
　　被拆穿了小心思，闻君何有点不自在，嘟囔一句：“翻旧账的不应该是我吗？你也真够狠的，说跳河就跳河，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不想结婚你就说啊，我还能强逼着你去不成？哪有你这么干的，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吗？”
　　提起当年白离为了逃避注册跳河这件事，闻君何就觉得气血上头。他由最开始的害怕，心疼，到后悔，再到如今，就只剩下恨。
　　恨白离太狠。
　　这恨就像是一团空气，无处不在，但又抓不着打不到。闻君何无计可施，于是这恨便转移到自己身上。
　　恨自己是个混账，恨自己没用。
　　他现在也没别的想法了，只有一点，就是这次注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闻君何担心的哥本哈根之行没出意外。他们在一周后顺利抵达丹麦。
　　市政厅婚礼注册对外国人全面开放，因此能预约到合适的时间相当不容易。他们提前一天住进市政厅附近的一家酒店，酒店后面是一条老街，橙红粉白的房子错落排开，色彩艳丽，很有当地风情。
　　晚餐是在酒店自助餐厅吃的。闻君何看起来有点严肃，神色并不轻松，对白离提议的吃完饭出去走走的意见很不赞同，理由是“太晚了出去不安全”。
　　白离不明白“不安全”的点在哪里，但还是顺着闻君何，吃完饭就跟着人回了房间。
　　夜晚的异国城市很美，白离站在露台上，靠着栏杆，托着脸往外看。这些年他去过的地方不少，但和闻君何一起出来纯玩的机会并不多。闻君何看着他眼中的渴望，有点难受，但眼下有比“不难受”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求稳。
　　时间实在有点早，大好时光浪费在房间里不划算，白离抱怨了几句，闻君何不为所动。
　　“你是不是怕我跑了？”白离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当地的旅游杂志，翻着翻着，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了一种可能，是唯一的一种可能。
　　闻君何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表情出卖了他。
　　白离杂志一扔，不干了。
　　“我保证，明天一定顺顺利利完成注册，”白离举着两根手指发誓，和闻君何打商量，“让我出去玩一会儿行不行？”
　　“不行！”闻君何不容商量，“要玩只能在房间里玩。”
　　那天晚上，闻君何铆足了劲折腾人，卫生间里、床上、壁橱上，甚至露台的栏杆上，让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本本就没缓过来的白离更加体力不支，连说话喘气都软绵绵的，像一块松软的红丝绒蛋糕，入口即化，甜美芬芳。
　　最后，白离窝在闻君何怀里沉沉睡去，两只手抓着闻君何衣角，把脸贴在对方胸膛里，毫无防备的样子简直让人的心都化了。
　　闻君何抱着他，借着昏暗的小夜灯一眨不眨地看白离的脸，睫毛、鼻尖、嘴唇，轻轻喷洒出的呼吸，每一帧画面都柔软温暖。
　　这是他最珍贵的宝贝，失而复得的宝贝，千金不换的宝贝，再也不会走丢的宝贝。
　　第二天，他们提前半小时到达市政厅，在门口与跟拍集合。
　　闻君何和白离穿着定制西装，两个人身型和样貌都相当打眼，在大门口一站，便吸引了很多游客的目光。相对白离的放松，闻君何便有点紧绷。
　　他抓着白离一只手，抓得死紧，先去工作台登记。工作人员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给他们发了一张爱心卡片之后，笑着说恭喜，又夸白离“很帅”。
　　闻君何绷着的脸总算有了点笑容，炫耀一般说谢谢，然后又说“今天他就是我丈夫了”。
　　市政厅注册的人很多，他们排在中午那一场，前面还有一对小情侣。
　　他们沿着地面上的爱心标识一路走到仪式厅门口，等候的时间里，白离挠挠闻君何手心，嫌弃地说：“一手汗。”
　　闻君何面色不变：“热的。”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喊他们的名字。他们牵手走进去，从宣誓问询、签字，再到拿到英文结婚文件，大概用了十分钟。
　　闻君何看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拿着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揣进口袋里。
　　他们在工作人员带领下一路往外走，每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祝福他们，他们也祝福别人。偌大的建筑内都是浪漫的亲吻、低语和欢乐，连空气都是甜的。
　　白离喊了闻君何几次，才让他从恍惚中回了神。
　　当多年的夙愿真正兜头砸下来，闻君何在梦想成真的世界里反而诚惶诚恐，生怕这滔天的幸福是一场梦，要再三确认才能踏实。
　　跟拍等在门口，相机架在面前，在第一声快门按下去的瞬间，闻君何低头吻住白离，悄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小白，余生快乐。”
　　她行歌
　　完结啦，还有一个番外。感谢大家陪伴，么么哒。


第63章 番外：纸条
　　闻君何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身体摇晃，头脑昏沉，一股皮革混杂着车载香珠的味道扑在鼻尖。他大概用了几秒钟，意识到自己正坐在那辆库里南里。
　　车已经停在地库里好久没开了，今天司机怎么把它开出来了，竟然还会股崭新的皮革味。闻君何皱皱眉，转头去看坐在身旁的白离。
　　白离闭着眼，头歪向车窗那一侧，呼吸很轻，不知道睡了多久。
　　闻君何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扶着白离的肩让他躺在自己腿上，这样睡得更舒服一些。随后，闻君何压低声音，跟前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司机说“开慢点”。
　　司机“嗯”了一声。
　　虽然是很轻的一声，但闻君何还是听出了不对劲。
　　闻君何喊了一个名字，用了疑问的语气，那司机恭谨地答是。
　　“怎么是你开车？”闻君何问。
　　这个问题似乎把司机问愣了，他稍微往后侧了一下脸，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是我开车。”
　　司机是闻家老宅的人，在闻君何念大学期间一直负责接送。闻君何毕业后，就没再用他了，换了公司的司机。
　　闻君何闭了闭眼，努力尝试让混乱的脑子归位。
　　他刚刚和白离从谢辞的订婚宴上出来，喝了点酒，但不至于醉。两人上了车，闻君何嘱咐司机小陈把车开去海边，他想和白离看看夕阳，顺道溜溜食儿。
　　结果就睡着了。
　　感觉睡了好久好久，梦里乱七八糟，头又疼，睁开眼的那一刻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司机回答完之后，又专心开车去了。大概过了几分钟，车内很安静，司机拐上一条弯道，前面就是闻君何的公寓了。
　　这时候，又听见闻君何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候？”
　　司机回答“周六”。
　　其实不用回答，闻君何也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新买的库里南、原先的司机、车窗外高悬的圆月，还有躺在他怀里穿着一件灰色印花卫衣的白离……时间倒回到大四毕业前夕的某个晚上。
　　闻君何坐在车里，后背僵直，他用了很多很多种办法，确定不是做梦，确定此刻的时间。
　　——他和白离刚参加了一个聚会，是谢家的小儿子谢扬组的局，不是谢辞的订婚宴。他们玩到凌晨一点才回家。其实也不能说是一起玩，全程他都在和别人聊天玩扑克，白离坐在哪儿，在干什么，他甚至没注意。
　　有些尘封的壁垒被敲碎，轰隆隆的压在耳边，奔到眼前。
　　闻君何微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是很多年前的型号，屏幕按开，果然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日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以前，甚至不知道是身体回来了还是意识回来了，总之他回来了。在一个他压在心底很多年、悔恨了很多年的时间节点上，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他低头看白离，一点一点地看，每块皮肤每个毛孔都不放过地看。
　　白离睡得不是很安稳，脸上带着一点点婴儿肥和青涩，额头上有刘海遮下来，两只手垫在脸旁，嘴唇压出一点肉，看着很可怜很可怜。
　　刘海轻轻拨开，一大块刺眼的红肿映入闻君何眼帘。
　　这块红肿今晚出门的时候还是没有的，但现在有了。至于它是怎么来的，闻君何最清楚。
　　他盯着看了很久，屏住呼吸，眼底有什么往外涌，身体里也有什么往外涌。在司机马上要把车停在公寓门口的时候，闻君何压着声音说：
　　“开回去。”
　　半个小时后，库里南开回会所门口。
　　闻君何把腿轻轻抽走，又拿抱枕垫好白离的头和后腰，很轻地在他额上吻了吻，下车前跟司机说：“看好他，我十分钟后回来。”
　　他凭着记忆穿过大门和走廊，墙壁上大片的镜面反射出他的身影——十年前染过的茶色的发，年轻的脸，配着的却是十年后那副阴沉沉的眉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么玄幻的剧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打破物理法则穿越时光，甚至不知道现在是过去还是来世。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要做什么。
　　门打开，还有几个人没走，歪倒在沙发上喝酒聊天。谢扬换了一件新衬衣，正和一个外貌出挑的女孩亲热。
　　闻君何几步走过去，在众人目光中将谢扬从沙发上拖下来，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腰，将他的一条手臂往后往上用力，折成一个极为匪夷所思的角度，然后咔嚓一声响，胳膊断了。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随后才传来谢扬的惨叫。
　　闻君何有条不紊地拿过桌上一块湿毛巾，将谢扬的脸掰过来，然后将毛巾塞进他嘴里。谢扬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呜呜呜说不出话来。现场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急慌慌过来拉架。
　　闻君何往后退了一步，惊呼和尖叫声有点吵，弄得他很烦。
　　他离开前跟已经疼得要晕过去的谢扬说了一句话：
　　“你敢动我男朋友，我来拧断你的手。”
　　车门打开的瞬间，有一股凉风吹进去。闻君何挡了挡风，迅速关上门。
　　白离被凉风和车门开关声惊醒，揉揉眼，从座椅上爬起来，看着带着一身凉意的闻君何，问他“几点了”，又问“到家了吗”。
　　此时距离毕业不足两个月，白离已经从学校宿舍搬到了闻君何的公寓。同住在一起，除了上床更方便，他们的相处模式其实并没改变多少。
　　闻君何话少、冷傲、不善表达，做事独断专行；白离热烈、绵软、能接住闻君何所有尖锐。两人的关系中，白离永远是仰视和包容的那一方。但其实白离是个完美主义者，对爱情包容度高，但一旦厌倦，比谁都决绝。他的那些绵软也只是针对闻君何一人，一旦放手，他所有的软刺就都会亮出来。
　　放弃闻君何，白离就会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人。
　　这些，闻君何用了多好年才明白，他之于白离，是多么的珍贵且与众不同。白离之于他，也是多么的不可或缺和唯此一人。
　　幸好，他之后用了好多年才明白的那些事，提前明白了。
　　车停在公寓地库，一直沉默的闻君何揽了揽白离的肩，和他下车上楼。
　　电梯光滑的镜面映出白离一张疲倦的脸，他很累，又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摆不出笑脸来，就连平常轻松的神态都维持不住，实在没有心情再去管闻君何。
　　他垂着头，目光呆愣愣地看着不断跳跃的数字，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有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脸上。
　　“嗯？”白离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转头和闻君何对上视线。
　　直到此时，白离才意识到，闻君何和平常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好像……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很深，好像很难过，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白离心里打鼓，闻君何不是多愁善感以及细腻敏感的人，谈恋爱谈得也跟工作一样，浪漫和甜蜜这种东西几乎是不可能在他身上出现的。可今天这是……难道是知道刚才谢扬找他麻烦的事了？
　　白离心里正乱七八糟地想事情，电梯里叮一声响，楼层到了。闻君何伸手过来把他抱在怀里，进了家门才放开他。
　　“我先去睡了，很困。”白离声音发闷，拖拖拉拉往卧室走。
　　“等等。”闻君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白离回头，看着他拿着一管药。
　　闻君何又说：“小白，过来。”
　　白离躺在闻君何腿上，像是之前在车里的那个亲密姿势，闻君何细细给他额头上的那块红肿涂了药。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白离心想，闻君何如果问，他就说和别人打了一架。可是眼下闻君何涂药的力度很轻，仿佛自己是多么重要的宝贝，白离突然就觉得委屈。
　　真的很委屈。
　　“还有哪里有伤？”闻君何看着白离突然泛红的眼眶，轻声问他。
　　白离默了一瞬，嗓子有点沙沙的，说：“肩膀。”
　　卫衣换成了睡衣，白离解开扣子，往下扯了一点，肩膀上的红肿已经扩散，变成淤青，一大片，是被谢扬推到洗手台上撞的。
　　闻君何极力压了压情绪，开始后悔刚才没把谢扬两只手臂都废了。
　　他把药膏搓热了，轻轻按在淤青上，一点点揉，极有耐心，但说出的话却很重：“谢扬，我刚才回去把他手臂拧断了，”然后还补上一句，“接不起来的那种。”
　　白离一愣：“……你知道了？”
　　闻君何“嗯”了一声。
　　“那……对你会有影响吗？”
　　“能有什么影响，没杀了他也是因为怕我坐了牢没人照顾你。以后不来往、不合作、见面就打、互相拆台、彻底结了仇，这就是影响了。”闻君何冷嗤一声，“和你比，他算个屁。”
　　白离：“……”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闻君何看着白离，很慢很慢地抱住他，然后越抱越紧。白离任他抱，还往闻君何怀里又拱了拱，巨大的安全感让人从身体到灵魂都是热的。
　　闻君何好像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下了决定一样说：
　　“小白，以后有事要告诉我，要相信我。我知道自己有问题，不是一个好的男朋友，我会改，如果一时半会儿改不好，你多担待一点，等等我，好不好？”
　　到此刻，闻君何知道自己回来的大概率是意识，不是身体。那么意识会不会走，什么时候走，他不知道，他怕原来的意识走了，现在的意识又要继续犯浑。他以后多追白离几年倒是不怕，怕的是白离还要经受一遍那些乱七八糟的伤害。
　　白离不太明白闻君何的话，但还是很听话地点点头。他觉得今晚的闻君何很不一样，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闻君何，他都很爱他。
　　之后他们过了一段很平静的日子。
　　闻君何没有太黏着白离，尽量克制着情绪，保持着原先的人设，怕万一自己哪一天突然走了，白离受不了落差，反而会更痛苦。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很多细节上白离能觉出来。比如闻君何会在很多小事上征求白离意见；不太常出去玩了，多数时间都陪着白离在家里或者去学校；很少发脾气，偶尔会做饭；会和白离去做一些以前不屑于做的事，比如逛街看电影。
　　挑了个时间，闻君何组了一个局，把几个朋友叫到一起，没让白离参加。
　　酒桌上，闻君何单刀直入：“我跟大家交个底。”
　　朋友们还在嘻嘻哈哈，闻言都停下来，看看他要说什么。
　　“小白是我男朋友，以后要结婚的那种。”闻君何扫了一圈，视线定在曹俊彦脸上，而后像往常那样笑了一声。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开玩笑。
　　“要是让我知道谁对他不尊重，说话不好听，甚至动别的歪脑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闻君何转着手里的酒杯，面容跟眼神和以前都不太一样，“还有个事，我知道我以前常常犯浑，以后可能还会犯浑，但那都是我和白离的事，轮不到别人插手。”
　　“犯浑可能是我脑子不清楚，”闻君何说，“但别人要是跟着犯浑，那不行。等我脑子清楚了，算起后账来，还希望大家担待点。”
　　话说完，大家面面相觑。
　　这意思很明显了，人家两口子再怎么闹腾，那也是人家的事儿，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这道理大家都懂，只不过闻君何之前无所谓，大家也就爱看白离热闹。
　　“行！君何，大家都知道了。”大赵当先说话，“还以为多大事儿呢，以后大家都帮你看着点白离，放心吧。”
　　其他人纷纷附和。
　　闻君何脸色缓和了些，最后看向曹俊彦。
　　曹俊彦一直没说话，若有所思，这会儿见闻君何面色不善看过来，只好干巴巴笑两声，问了一句在场人都好奇但没敢问的话：“你打算以后和白离结婚？”
　　“对，”闻君何说，“要结婚。”
　　他目光坚定，停了片刻，话锋一转：“我是这么想的，但家里未必同意，先过几年，看看情况再说吧。”
　　大家哈哈笑起来，有人说：“我就说嘛，君何说这话简直就是脑子被门挤了，你想结婚就能结婚？你也不怕家里人翻了天！”
　　结婚的话题没人当真，就这么过去，闻君何也没再反驳，大家又开始聊起别的来。
　　谁也没看到闻君何垂下的眼睫里一闪而过的痛苦。
　　是的，他没法当真。现在的他还不能完整地护住白离，他当了真，父母便当了真，如果提前把矛头引过来，如果他不在了，那白离会更艰难。
　　所以结婚的说辞，他只能留个活扣。
　　大概在一周前，闻君何开始嗜睡、没精神，有时候看着白离的神色很恍惚。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走了，无端有些惶恐，并且心神不宁。
　　算算时间，距离宋昕回来还有四年，他开始吃不下饭，整个人有种落不到实处的慌乱。未来他不能改变，他只希望走之前能尽力做些事情。
　　在一个很平常的早晨，阳光很好，闻君何在阳台上又睡着了。睡了很久，隐约中有人在耳边唤他名字，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白离怀里。
　　白离抱着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头发，眼底的温柔情绪满溢。
　　阳光在白离脸上镀了一层暖光。
　　“小白，”闻君何痴迷地看了白离一会儿，轻声说，“如果我以后做错事，你可以生气，但不要太生气，要保重身体。”
　　闻君何眼眶发湿，说话有些断断续续：“我之前不知道，可能之后也不清楚，但我总会知道的。”
　　“知道我很爱你。”
　　闻君何把头埋进白离臂弯，脸颊轻轻蹭白离的手腕，仿佛这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点不舍。
　　“也想让你知道，我很爱你。”
　　白离手腕湿漉漉的，闻君何没有抬头，继续说：“小白，你等等我，不要轻易放弃我。”
　　房间里很安静，闻君何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白离愣愣地盯着人，有眼泪滚出来，落到闻君何脸颊上。
　　“君何，”白离只喊了一声，尾音便压不住，抖得厉害，“……我知道。”
　　我都知道。
　　自从那天你打了谢扬之后，你看我的眼神变了，说话的口气变了，做事的态度变了，虽然你小心翼翼极力隐藏，但我就是知道，你还是你，你又不是你。
　　那天你朋友把你们聚会的视频发给了我，你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说谁要是犯浑你就不客气，说我们会结婚。我也知道了。
　　你的眼神很熟悉，又很陌生，很矛盾，又很理所当然。
　　你说很爱我，让我等等你。
　　好的，好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一觉睡到中午，闻君何再醒来时，精神好了很多。
　　他看一眼坐在不远处发愣的白离，随口说：“饿了，我让酒店把菜送过来。”
　　白离抬起头来，看向闻君何的视线有些怔忪。他眼眶还是红的，神情木讷，愣愣地看着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闻君何有点奇怪，走到白离跟前，蹲下摸他的额头，“没生病啊，怎么眼眶这么红……你不会哭过吧？”闻君何语气急了点，两道浓黑的眉毛微拧，“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
　　白离摇摇头，说没事。
　　“不用酒店送饭了，我去做吧。”
　　毕竟在闻君何“变”了的这段日子里，他每天最爱吃的就是白离做的饭。
　　白离搓搓脸，让自己振作起来，然后站起来边往厨房走边说，“昨天你说想吃炖鱼，我早上去菜市场买了一条，中午正好做给你吃。”
　　闻君何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好的。
　　他最近脑子昏沉沉的，日子过得杂乱无章，像是在梦中，通过第三个人的视角看白离和另一个“闻君何”互动。
　　可能最近太累了。他想。于是趁着白离做饭的空档，打算换衣服去楼下透透气。
　　纸条是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来的。
　　睡衣已经脱了一半，那张纸条露出一角，闻君何拿在手里，疑惑地上下翻了翻，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但的确是自己的笔迹，有点乱，像是匆忙之下写完的。
　　「xx年x月x日，宋昕回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小白没有错，相信他，不要生气，不要迁怒，千万不要捆着他，不要强迫他，不要骂他，不要那么对他。求求你了。」
　　x日被划掉了，上面重新写了日期，是一个大概的范围，字体很潦草。“求求你”三个字笔画很重。
　　「xx年x月x日，山顶俱乐部，小白一来就带他走，不要让他喝酒！！！」
　　喝酒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可见这件事的严重性。
　　背面还有字，可能是因为来不及，写得很笼统。也可能是因为需要注意的事项太多，没有写完。
　　「无论谁和小白有矛盾，无论什么矛盾，站在他那边。千万不要丢下他一个人，要听他的话，他想做什么就陪着他做。」
　　末了还有一行小字：
　　「曹俊彦不是个东西」
　　脑袋里的景象走马灯一样闪过：他在车上睡了过去，醒来发现白离受伤，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清楚地知道白离是怎么受的伤，然后折回去打了谢扬；之后的日子里，跟朋友砸实白离的身份和重要；每天细心地陪伴与和睦……
　　闻君何心里有一股从未感觉过的焦灼和不安。这情绪来自自己。
　　他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这是什么“上帝之手”还是“来自神明的启示”，但他看懂了，看懂了这上面记录的是未来的时间、地点，以及大概率会发生的事。
　　很突然地，耳边一道隐隐约约的声音响起：
　　是白离的声音：“闻君何，我再也不想被人丢下了。”
　　然后又是自己的声音，他说：“小白，余生快乐。”
　　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白离扎着一条围裙，站在锅前尝味道。
　　有点淡了，他撒了点盐，关了火，心想可以喊闻君何吃饭了。还没动，就被两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圈住了。
　　闻君何抱住他，微微俯着身，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叫他的名字。
　　脖子被胡茬扎得痒，白离躲了躲，脸上终于露出个笑来，让闻君何洗手吃饭，别闹了。
　　闻君何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上面写的“求求你了”，心里莫名难过，求求谁呢？求的是自己吗？那种无力感透过纸背直达心尖，让人生出许许多多心疼来。
　　“小白，”闻君何吸了吸鼻子，“你做饭怎么这么香。”
　　“还可以吧，你要想吃，我以后都给你做。”
　　“行，那咱以后少出去吃饭，在家吃，我和你一起做。”
　　“小白。”
　　“……我爱你。”
　　呼吸打在颈侧，是软的，白离手里还拿着勺子，就那么停顿了几秒。
　　他往闻君何怀里靠了靠，说：“好。”
　　我会等你。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会放弃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