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名：临时停驻
　　作者：茶引CHAR
　　简介：纯情男高的小县城生活。
　　如果你住在一个小镇上，你会明白别人对你的期许、自己的位置和份量。如果你忘记了，有人会提醒你。
　　——电影《浓情巧克力》
　　阮述而的生活里有很多麻烦，顾随都不在意，花了很多心思费了很多工夫把他带回家了。
　　这是一个单向救赎和双向奔赴的故事。
　　1V1，HE。开篇很慢热，日常剧情向。
　　温柔散漫攻x外冷内热受
　　顾随x阮述而（阿树）


第1章 卷一 冬-01 耽于酒色的天堂
　　啊——————啾——————
　　鼻涕泡刚冒出来，顾随赶紧用纸巾捂了回去，一半是擦鼻涕，另一半是继续隔绝车里的气味，总觉得哪儿飘来一股不知是脚臭味还是汽油味，有几次打喷嚏打得晃神了还觉出榴莲味。出门三天前爷爷奶奶就给他装了两个行李箱，又对他的背包检查无数遍，却居然遍寻不到一个口罩。
　　头顶那个空调口的网格不翼而飞，估计是之前的乘客塞了几团纸巾进去，但渗出的冷风依然兜头嘶嘶吹来。
　　前排总有个大胖娃娃趴在椅背上看他，一边吮着手指头一边咯咯笑。
　　那小嘴边上横流的口水看得他心惊胆寒。
　　抱着娃的大娘转过头来，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他在纸巾上方露出两只无辜的眼珠子。
　　大娘递了一方手帕过来，艰难地说：“手帕，好！比纸，好！”
　　“没，没关系，我的纸巾，亲肤不刺激。”怕大娘听不懂普通话，他赶紧一只手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把上面的宣传语指给大妈看。
　　大娘笑着摇摇头，转过头去。
　　顾随心里在呐喊：给你的娃擦擦嘴啊，口水快流到椅子上了！快快还有机会抢救一下！还有机会！啊没有机会了！
　　呕——
　　前排不知道哪里，有人从上车就开始晕车。
　　唰——
　　斜对角的大爷已经是第五次上完厕所，慢悠悠地走回座位，裤链大开。
　　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车上一直在以大音量播放着老歌合集，跟车的大叔时不时引吭和声。顾随的耳机不是降噪的，完全没法听自己的音乐。
　　啊——————啾——————
　　嗯，这是顾随。
　　一个小时前下了高速之后，隔几分钟就有人喊“师傅停一下”，大娘也带着口水娃在某个村口下了车。景色在流逝的窗外中变得越来越乡村风，窗玻璃卡住了只能开一小条缝，顾随就靠着这两厘米里吹进来的新鲜空气，冲释车内难言的气味。
　　除了停车，大巴都一路绝尘，超越了行人、单车、摩托车、三轮车、轿车……有一次还把一辆土豪闪闪的保时捷跑车几乎逼到了排水沟里，扬长而去。
　　司机，牛逼！
　　不多时总算看见了半山上竖着几个大牌，上书：河西人民欢迎您！
　　顾随精神一振，漫漫长征路终于胜利在望！路边时不时飘过“金山银山，比不过这里的绿水青山”、“谨防山火”、“国家全面开放二胎政策”等宣传标语。
　　道路陡然从两车道开阔成中间有护栏的四车道，大巴驶进了河西县城。
　　顾随往左一看，路边一个岔道连接着桥，桥对面是一排树，树的尽头隐隐显出大门上几个字，在现代社会中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超群的视力，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河西高中”四个金色大字。
　　哦，原来河西高中在那儿呢。那条桥，应该就是老爸总叨念的举子桥了。
　　不到五分钟，大巴一个急转，拐进了客运站里的停车位。
　　车上已经只剩一半的乘客，顾随背上包排队下车，斜对面的大爷悠悠叫住他：“小伙子，帮个忙。”
　　顾随一瞬间下意识地想伸手把他裤链拉上。
　　中途一个比大巴司机还流畅的急转弯，他从顶上的置物架掏出一个打结的塑料袋，里面……竟然真的是一颗榴莲！
　　“嘿嘿，难得去趟省会，带回来给我孙子尝个鲜。”
　　“大爷，您裤链开了？”
　　“什么？”
　　“没什么，路上小心，再见！”
　　顾随这一耽搁，人几乎就走空了，他在边上找到自己的两个行李箱，有一个跟着他闯南走北经历过无数飞机托运考验的小黑，拉杆坏了。
　　小黑，我对不起你！
　　掏出背包里的相机，先给大巴正脸来一张——记下车牌号，下次打死也不要买同一班车的票了。
　　看地图这里跟A市几乎处在同一纬度线上，但不知道是不是少了热岛效应，感觉比早上出门时还要冷上几度，顾随裹紧了风衣，一不小心还是又打了个喷嚏。
　　好不容易推着小黑拖着小白到了大门口，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瞬间围上来，叽里呱啦地“上车上车”、“去哪！十五块钱”、“就这两个箱子吗”……一边热情地向顾随指出路边停得乱七八糟的三轮车里哪一辆是自己的。
　　问他“就这两个箱子吗”的壮汉大步流星上来就想接过小黑小白，顾随鼻涕泡都又要吓出来了，慌不迭退回售票大厅，擤了擤鼻子。
　　顺便看了眼手机，刚刚在车上实在无力玩手机，这会儿十几个人的摄影群一下子弹出两百多条信息，还有好几个人艾特他。顾随来不及回复，先拨了个电话。
　　“小随，到了吗？”感觉还没响铃呢，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嗯，爷爷我刚到。”
　　“哎哟，都快六个小时了！到宿舍了吗？中午吃饭了吗？累不累？听你这声还哑着呢，感冒没好点？”
　　连环炮式的提问让离家三百多公里的顾随感到万分亲切。
　　“还没到宿舍，在车站先报个平安，中午在高速休息区停车时吃过了，有点累，感冒好多了，就差嗓子还留了个尾巴呢。”
　　“那就好那就好，爷爷跟你说，药还是要再吃两天，免得留下个病根。哎哟，顾君剑那个作孽的，哪有老子惹祸儿子折腾的道理，你说说！”
　　顾随笑，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吵了几句，话筒换了个人。
　　“小随。”
　　“哎，奶奶，我到了。”
　　“你爷爷太啰嗦，被我发配去浇花了。你先安顿好自己，不用担心家里，去吧啊。”
　　简单说了几句就准备挂。
　　电话还没切断的时候还听见奶奶一贯沉着冷静的语调远远传来：“老头你浇错了，上两盆白鹤芋都是这么被你浇烂根了还没长记性哪……”
　　顾随乐不可支。
　　老爸的待遇就没这么好了，得到报平安微信一条，共计“我到了”三个汉字，标点也无一个。
　　打开微信好友列表，找到写着“山大王”那个号，直接点语音通话。
　　一串又一串清脆的铃音响过，无人应答。
　　跳出主屏幕点开通讯录，找到“王新风”，拨号。
　　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顾随只好打字，刚把微信发过去，电话就来了。
　　可惜不是王新风，是邝文杰。
　　一接起来对面就一阵聒噪，好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同时传进来。
　　“顾随！顾大少！到了没啊，怎么不回微信啊！”邝文杰喊道。
　　顾随仔细辨认了下对面的声音：“刘腿儿在唱歌呢？这调跑的。你们在KTV？”
　　“是啊，送完你上车我们几个就过来了，早上唱K便宜，有自助餐还不用烦午饭吃什么。”邝文杰说着往远处喊了句，“刘腿儿！顾随说你唱歌跑调！”
　　刘鹿通过话筒扩音器的声音传了进来：“顾大少，顾歌唱家，下面一首歌送给你！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那余韵流长的尾音，简直惨不忍睹。
　　“刘腿儿你都高三了还跟邝子他们瞎嗨，胆子够肥啊。”
　　刘鹿用史上最难听的咏叹调唱了出来：“你～管～得～着～么～”
　　又有个声音凑了过来：“顾大少，三下乡第一感觉怎样啊？淳朴的村民们是不是像电视剧里说得那么热情啊？”
　　“我这还不是村呢，是县城。”顾随看了眼大门外如狼似虎虎视眈眈耽与拉客的车夫们打了个激灵，结果鼻子又开始痒，“啊———啾———”
　　“哟，这声势，比刘腿儿唱歌有中气多了。”邝文杰夺回通话主导权，“你这感冒都一个多星期了，怎么听起来比早上还更严重了呢？嗓子也不像样。”
　　“可别说，那大巴车简直了。”反正王新风那边没信儿，顾随索性就跟他们哈拉起巴士里的悲惨遭遇，说着说着就觉得有点渴了，他挪着箱子到旁边小卖部，“你等会儿，我买瓶水。”
　　邝文杰只好举着手机耐心听顾随唠嗑式的购物过程。“大姐麻烦来一瓶矿泉水，哦本地山泉水生产的牌子呀，好的试试呗。有没有口罩？好吧我也猜到了……哎，小朋友小心点没摔着吧？……没有口罩那来两包纸巾吧，无香的就行谢谢大姐。……不能扫码啊？等会儿还好我带了钱包……卧槽！”
　　“哎哎哎，怎么突然骂人呢？”邝文杰忙问。
　　“一年不带钱包出门，一带出门就遭小偷！”顾随挂了电话，把小黑小白一推，“大姐麻烦您帮忙照看下。”说完也不顾大姐反对，抢出门越过大汉们极目眺望，刚刚路过撞倒他的小男孩舔着根冰棍一步三回头，一回头就撞上顾随的视线。
　　啧，那心虚的小眼神。
　　猫鼠大战，哦不，警察抓小偷，就此展开。
　　面黄肌瘦一看就营养不良的瘦小男孩，跑起来简直比刘腿儿还快，顾随平时有锻炼，还仗着身高腿长的先天性优势，但中午没吃好又饿了一下午还重感冒的身体显然不堪重负，一跑起来肺就喘着气要罢工。
　　顾随追了感觉有两三里路，中途还差点追丢两次，在顾随马上就要抓住他——其实不是，是小偷突然自己绊了一下，扑街了。
　　冰棍只剩下一根棍，甩出去老远。
　　小偷坐起来，疼得眼泪汪汪地转过身来。
　　顾随见他裤子膝盖都摔破了，还好冬天衣服穿得厚，应该没受伤。
　　咦，自己怎么这么鸡婆了？
　　“你……”他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嗽了半天。
　　“你是谁？”
　　顾随转头，他们正好在某条街的背面，一男的刚拎着两个泔水桶从后门出来，身上穿着蓝色的翻领制服，一角印着“霓色”俩粗体字，下面一行文案是“一个耽于酒色的天堂”。
　　这极其可疑的店，店员居然看起来年纪跟他差不多大。个子也跟他差不多高，有点过于瘦了，像四川方言里说的“抽条”，估计是发育期营养没跟上，头发和眼珠子都黑得吓人，正挑着眉居高临下质问他。


第2章 卷一 冬-02 看来你误会了
　　“哥！”小偷眼睛一亮，如获至宝。
　　竟然捅到贼窝了！顾随连忙直起身，气势上可不能输。
　　但气息还没匀过来啊……嗓子眼又干又痒，似乎还有一股甜腻的血腥味。
　　男生见顾随一副喘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转头又问坐在地上的小偷：“他是谁？”
　　“我不知道！”小偷立刻睁眼说瞎话，“不认识！追着我跑！”
　　好在男生没这么好唬弄：“不认识干嘛追着你跑？”
　　顾随总算匀过气来了：“他他他偷我钱包……”
　　男生皱着眉，还没说话，小偷大声喊道：“我没有，他冤枉我！”说着把自己衣服所有口袋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了出来，以证清白。
　　顾随愣住，另外两人齐齐看向他不说话。
　　半晌，那男生才开口：“看来你误会了。”
　　顾随抹了把汗，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钱包绝对是这小孩偷的，可能就在他跟丢的那两次被藏在了什么地方，但苦无证据，也只好认栽了。还好他没有带现金出门的习惯，银行卡也收进行李箱里了，就是身份证要挂失补办麻烦一点。
　　“怎么了阿树？”后门又出来一女生，穿着同样的制服，“咦，知了你怎么在这？”
　　淳朴的县民取名都如此朴素的吗？
　　但那女生的样子可不朴素，一头中长发漂染成粉红色，还挑染着几绺紫色，嘴角挂着一个唇环，不知道走在时尚的哪一条岔道上，好在五官真的很漂亮，称得上明眸善睐，硬生生扛住了这个杀马特造型。
　　“没事。”男生简短应道，依旧紧盯着顾随。
　　顾随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
　　咕噜噜噜噜——开关自动跳起，戚小小拔掉插头，倒出一杯水，加了点小苏打，想了想又舀了一勺蜂蜜。
　　阮述而正光着脚站在凳子上换日光灯，虽然是冬天，额角依然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休息一下喝点水吧。”
　　“已经好了，你开灯试试。”阮述而费劲地半眯缝着眼睛，旧灯管太脏了，刚刚不小心眼睛落了灰。
　　戚小小按下开关，灯管闪了几下，亮了。
　　阮述而跳下凳子，接过杯子仰头就大口灌进嘴里。
　　“你早上不是说胃有点不舒服吗，我加了小苏打和蜂蜜，喝出来了没有？”
　　“哦……刚喝太急了。”
　　男生的喉结真好看哪，从下巴到锁骨中间的这一段曲线，每每会让戚小小看得入神。当然，并不是所有男生仰头喝水的姿势都让她着迷的。
　　而她期待的还有一个动作。就是阮述而放下空杯后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抹一抹嘴唇的样子。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好看呗。”戚小小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挑了把椅子反过来坐着。
　　阮述而笑笑，并不在意。“还有什么要修的吗？”他环顾四周，戚小小这个房间就十平米左右，外接巴掌大的厨房和浴室，每个家具和电器都年老失修苟延残喘的样子，如果不是彻底坏了，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了，”戚小小俏皮地晃着两条腿，仿佛不经意间提起，“后天下午小柳男朋友从外地过来看她，正找人代班请假呢。你要有时间的话我跟她说说？”
　　“还是算了，后天周一呢。”阮述而用抹布擦了擦自己踩过的凳子，走进厨房把抹布给洗了，摊开搭在架子上晾，“水龙头把手都松了，等下我下楼买个新的换上。”他看见边上还放着小苏打和蜂蜜，把小苏打包装袋的切口折好，别上夹子密封，又把蜂蜜罐子给盖好放进冰箱冷藏室边上的储物格里。
　　“下次你上班的时候再过来换呗，还能撑几天。”戚小小坐着的位置就在厨房门边，目不转眼地盯着他，“明天下午的课很重要？”
　　“嗯，数学不敢不听课。”他出来把拆下来的灯管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满了的垃圾袋打个结放到门边，准备一会儿下楼顺手丢了，“前两天不是新买了一卷垃圾袋吗，放哪了？”
　　“数学简直是噩梦，还好我永远摆脱了。”戚小小朝床头柜那边努了努嘴，“霓色上个领班不是辞职了吗，听说虎哥要上位了，我觉得要是你全职的，肯定干得比他强。虎哥也就比咱大两岁，初二就不上了拼到现在谁敢不叫一声哥。你看上个高中又三年，真耽误人。”
　　阮述而拉开抽屉没找到，到处瞧了瞧，发现就在梳妆台桌面，跟一堆化妆品卷发棒什么的放在一起。他撕开一个袋子套在垃圾桶上：“剩下这一卷帮你放床头柜了。”
　　“你都比我还熟悉东西放在哪了。”戚小小笑，“哎你说咱们这是不是特别像在一起过日子的感觉啊，小柳跟我说现在她跟她男朋友也是这样的，她的姨妈巾找不到得打电话问她男人。”她见阮述而拿起钥匙，“你要回去了？今天有点早呢。”她看着窗外天光大盛。
　　“我去找找赵述之。”
　　“知了不是没偷东西嘛，那外地人也没说什么就直接走了，肯定是发现自己追错人了不好意思呢。”戚小小把下巴搁在椅背上，露出百无聊赖的一副表情，“你看到那个外地人穿的那一身没有，那个LOGO是阿迪的，上次小柳她男人也穿了一身，说要五六百，我看那外地人一身好看得很，肯定不止这个数。”她想了想又改口，“不过也可能是人家穿得好看？虽然脸色不好病怏怏的，但是身材看起来比小柳她男人好多了啊，感觉比你还高一点呢。”
　　“也就打个照面，你看这么清楚。”阮述而打开门，“我走了啊。”
　　“你好好跟知了说，别动不动就凶他啊，”戚小小跟上来叮嘱，“不过我也理解，在知了和一个陌生人之间，我都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哈哈。”
　　阮述而下了楼，看见戚小小还站在二楼走廊上目送他。他挥了挥手：“回屋吧，风大。”
　　他裹紧外套跨上自行车，寻思着先去小学那里转转，赵述之经常在那里溜达。
　　用力踏了几下脚踏板，他在割面的寒风中模模糊糊想起戚小小的话，其实他倒不是在赵述之和陌生人之间更相信谁，而是赵述之居然喊他“哥”。如果不是心虚示好，赵述之是从来不会喊他“哥”的。
　　***
　　顾随在回来路上又给王新风打了两个电话，依然是熟悉的甜美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好吧。
　　刚到车站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似乎有人喊什么“贼”什么“小偷”的。
　　又有小偷，离年关明明还有一段距离啊，这里的生活水平如此艰辛吗？
　　一群三轮大汉连车也放在路边不要了，兴奋地围在大门口交头接耳。
　　顾随一时进不去，正徘徊在边上，一位壮汉余光扫到他，立刻两眼放光：“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一瞬间就像电视剧里皇帝驾到太监传御的场面，回声飘荡在整个售票大厅，大汉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
　　“我？进去？”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八卦啦，不一定非得前排吃瓜。
　　“你！进去！”众人异口同声。
　　顾随顿时受宠若惊，走进大门时还真有些惶恐，感觉自己享受到了不该得的特权。
　　一进去，就看见小卖部门口摆着的小黑和小白，还有一左一右两位门神。
　　小卖部大姐一看见他，以鹰一般的矫健身姿抓住他：“小伙子，有人要偷你箱子！”
　　右边那位……顾随差点想掏出墨镜戴上。荧光绿棒球帽、荧光绿运动服、荧光绿球鞋……
　　“哎！你穿的也是阿迪呢，有品位！”对方惊喜地一拍手。
　　顾随手背抵在唇边干咳一声，靠近悄声说了一句什么。
　　大姐与大汉们都竖起了耳朵。
　　“什么什么？哪儿LOGO？”对方的大嗓门一下子道破不可泄的天机。
　　顾随瞬间无语。
　　“咦，还真是！”对方拉起胸口的布料，“abibas！不是adidas！卧槽！我花了八百多块让人代购的呢！”
　　这人这么有钱，为什么要当小偷啊！
　　不对，这人这么容易被骗，还当什么小偷啊！
　　不对……这人不是小偷吧？！
　　“你是王新风？”顾随迟疑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反应了一秒、两秒、三秒……“顾随！爸爸等你好久了！”
　　……哈？
　　“不对不对不对，是我爸爸等你好久了！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接到你，这不你昨晚告诉我有一黑一白两个行李箱嘛，大娘偏说我小偷。”王新风控诉。
　　“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说这是你朋友的箱子？人家把箱子托付给我就是信任我，我金花答应了就会保护到底！”大姐有理有据，“还有，叫谁大娘呢，懂不懂礼貌？你爸爸年纪多大？”
　　“姐，金花姐，都是一场误会。”顾随连忙打圆场，千恩万谢地把大姐劝回店里，又买了几袋零食两瓶水，总算拎着箱子出来了。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呢？”顾随递过去一瓶水。
　　王新风一手接过一手摸了摸衣兜：“操，我手机不见了！”
　　“不是吧？又丢东西？”今天黄历上是不是写着不宜出门啊。
　　“又？”
　　“我刚就是追小偷去了，偷了我钱包。”
　　“不是吧？”轮到王新风惊叹，“里面多少钱？”
　　“不多，就是身份证在里面，一会儿回宿舍放下东西后得去挂个失。”
　　顾随推着小黑，王新风帮他拉着小白，一抬眼就撞上看完热闹之后拉客劲头百倍的大汉们，又开始了“上车上车”、“去哪！十五块钱”、“就这两个箱子吗”的无尽循环。
　　王新风终于发挥了他的东道主优势，裂开嘴露出一排白灿灿的牙齿：“走，哥带你吃香喝辣去！”
　　“哟，”顾随看见路边和三轮车形成明显对比的黑色三厢车，“你的车？”
　　“我爸的。”两人一起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
　　顾随看着王新风绕过车头往驾驶席走去，顿时停住脚步：“你开？”
　　王新风这回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了，小跑回来悄声道：“放心，我有驾照的。”见顾随一脸不信，只好补充一句，“我留过级。”意思是他满十八岁了可以考驾照了，见顾随还想说点什么，又道，“两次。”
　　“……”顾随打开副驾驶席的车门，“哪儿来的铃声？”
　　“咦，我电话！”王新风探头进去，撅着屁股在座椅下方拎出一台手机，“原来没丢呢！来的路上肯定是音乐开太大声所以没听见你给我电话！”
　　“……”顾随已经无言以对。
　　他看见屏幕的来电提醒闪烁着一个名字：阮述而。


第3章 卷一 冬-03 你们肯定认识
　　“老板，来五个元宝，十个金币。”赵述之站在柜台前，人踮着脚尖还不够柜台高。
　　都是用金色的锡箔纸包成的巧克力，赵述之得意地举起，朝蹲在墙根的一排孩子晃了晃：“谁要？”
　　里面有个块头大的寸头男明显是他们的头头，看见边上俩小孩咽了咽口水，立刻喝道：“不能跟野种说话，会变傻！”
　　“可是……我们好久没吃到元宝了……”
　　“不都说了等我爸爸出差回来就给你们买吗！”寸头男气急败坏地吼道。
　　赵述之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装模作样地道：“吃东西的时候谁瞎聊呀，吃好吃的又不犯法。”他剥开一个元宝，“这个元宝不知道谁会吃到呢？哎呀，肯定好甜。”
　　“我们不跟他说话！”抵不过馋虫的俩小孩丢下一句飞快跑了过来。
　　“那我们也……”左右护法也开始蠢蠢欲动。
　　寸头男看见赵述之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对俩叛军大喊一声：“摁住他，元宝和金币都是我们的！”
　　三人同时追了过来，叛军一见形势，归顺得比倒戈的时候还爽快，立刻凶相毕露朝赵述之扑来。老板这时从柜台后面拿起扫帚：“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店里捣乱！”
　　前有追兵后有猛虎，剥开的元宝没进嘴里就飞了，今天怎么老被人追，真是晦气！
　　之前体力消耗得太大，跑不出几步就被后边人扯了一下衣服，前脚绊倒右脚，差点又扑街了，直接撞到一个人小腿上。
　　巧克力全都从兜里滚出去，撒了一地。
　　赵述之“啊”了一声，然后看见那人的鞋子。
　　他抬头：“哥！”
　　阮述而坐在自行车上，撑在地上的一条腿被赵述之抱住，抱着双臂没出声，显然从前面的闹剧开始就在这儿了。
　　五个追兵不约而同都站住了，显然之前已经吃过苦头。阮述而一记眼刀扫过去，立刻一哄而散。
　　“同班同学？”
　　“……嗯。”
　　“他们又欺负你？”
　　“……没有。”
　　“你想自己解决，我不反对。”阮述而抬了抬下巴，“把巧克力都捡起来吧。”
　　赵述之一放开他的腿，他便看见自己的裤腿已经被人家嘴边的巧克力残渣摩擦了几下，一塌糊涂。
　　“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先给我收着吧。”
　　蹲在地上对着他的屁股一颤之后静止不动了，显然主人的内心正天人交战中。
　　阮述而慢慢说道：“又不是不给你钱，到时候你再跟我买回来就好。多少钱？”
　　“二、二十……”
　　“怎么算数的？元宝多少钱一个，金币多少钱一个？”
　　“我、我不记得了……”赵述之揣着巧克力站起来，紧张得头脑一片空白。
　　“去问问老板。”阮述而伸出一只手掌，“哎，把巧克力给我再去，等下又撒了。”
　　赵述之一路跑过去又跑回去：“元宝一个两块，金币一个一块。”
　　阮述而摊着手掌：“你看，元宝剩四个，金币还有十个，一共多少钱？”
　　“四、四个……四乘二……四……”
　　“算不清楚就一个一个数，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总算数清楚了，“十八！十八块钱！”小脸猛然抬起，异常兴奋。
　　阮述而另一只手掏出两张十块：“我现在给你多少钱？”
　　“二十！”赵述之想一把抓过去，阮述而迅速握住拳头举高。
　　“我给你二十，你该找我多少钱？”
　　“二十、十八……十、八……两块钱！找你两块钱！”赵述之声音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嗯，你给我两块钱。”阮述而说道，然后他看着赵述之从外套里面的卫衣前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每个夹层都翻了翻。
　　“没有两块钱，只有十块……”
　　“哦，”阮述而把巧克力和二十块都放回裤袋里，“挺好看的钱包，谁的？”
　　赵述之猛然意识到什么，嚷嚷起来：“捡的！刚刚路上捡的！”
　　“小声一点，”阮述而被吵得耳膜疼，“不是说过捡到东西要交给失主吗？”
　　“我……没找到失主……”赵述之越说越小声。
　　“里面有多少钱？”阮述而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问得极快，根本不给对方思考得时间。
　　“就五十。”
　　阮述而眯起眼：“说实话。”
　　“一、一百多吧……”
　　“还买什么了？”
　　赵述之咬着牙不说话。
　　阮述而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赵述之万般不情愿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长条状的物品，放到他手里。阮述而一看，却是一支口琴。“你会吹？”
　　“不会，”赵述之摇摇头，“就是看班上有人玩，觉得很有意思，就想试试……”看来是没机会尝试了。
　　却没想到阮述而只是看了看，然后就还给他了。
　　赵述之把口琴攥在手里，还有点难以置信。
　　“钱包里面除了钱，别的什么都没有吗？”阮述而继续问。
　　“就……都……一阵风，飞下桥了……”
　　“哪条桥？”
　　“就……前面……”
　　小学前面有一条新修的矮桥，名字都还没有取，阮述而依然跨坐在自行车上，一步步挪到桥头缺口那儿，如果把钱包藏在这缺口后面，外地人确实是很难发现。
　　阮述而往下瞧，当年他在这上小学的时候还没有桥，原是趟着下面那片农田过去的，现在农田已经荒废了，到处都是支楞八叉的枯枝败叶，溪水也差不多干涸了。“你扔哪了？”
　　“就那……”赵述之指了指桥洞，忽然意识到阮述而又给他挖了个坑，“不是，我没扔……我……”
　　阮述而平静地打断他的话：“那你下去捡回来吧。”
　　“……”赵述之一对上他哥的眼神，就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挖了个坑，然后让他往里跳。
　　“我……我把钱包还给你不行吗？”赵述之哭了，用力把钱包丢过去，“根本就不是我丢的，操！你又不是真的我哥，凭什么训我！”
　　“不准说脏话。”阮述而无动于衷地接住钱包，“就算不是你丢的，那也是你弄丢的。”他用自行车硬生生把赵述之卡在缺口外面，“去。”
　　赵述之一边嚎啕一边从斜坡颤颤巍巍地往下走，桥很矮，这段斜坡也不难走，但是完全没路的废田对一个小学一年生来说确实有点考验，幸好冬天穿得结实，不至于把地上的树枝刮到。阮述而看着他走到桥洞那里，根本不用找就捡了起来，显然就是之前扔下去的。
　　赵述之哭哭啼啼地爬上来，把手里的东西啪地甩进他车篮里，往外飞快跑了几步，回头忽然吐出一连串不知从哪学来的脏话，“我就说！我就说！你能拿我怎么着？跟我妈告状啊笨！我姓赵，你姓阮，你根本不是我哥，别装！”一边慌不迭逃跑了。
　　阮述而叹了口气，只觉得脑壳疼。
　　阮述而一眼看见车篮里有一张今天的车票，是A市到河西县的。他拿起来，下面叠着一张身份证，手指把上面的泥土抹掉，露出了一枚大头照，阮述而瞧了一眼，难得有人连身份证照片都能拍得挺顺眼的，戚小小还真有眼力。顾随。他看到那上面的名字已了然于心。
　　***
　　“树，我正忙着呢！晚点再聊呗。”王新风系上安全带，满衣服口袋掏车钥匙，忽然停顿了一下，侧了顾随一眼，才问，“你怎么知道的？”
　　顾随正低头回复摄影群里众人着急的询问。
　　“对哦，我上周好像是跟你说过……”王新风一拍脑袋，“没呀，我们就先去宿舍放行李，然后得去趟公安办证大厅。啊？你怎么又知道？这我不可能也提前跟你讲了吧……哦，行行行，那303见吧。行，拜拜咧。”
　　顾随掏出相机，对着车窗外这个在一开始就给了他强烈冲击的客运站咔嚓一张以示纪念。
　　王新风发动了车子：“嘿，有个超级无敌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顾随漫不经心地将镜头对准窗外。
　　“就是……”
　　“哦，是不是有人捡到我身份证了？”路边几乎都是南方常见的细叶榕，冬天也不掉叶子。目光所及之处，建筑都不超过五层，没约好却像约好了似的外墙都贴着有缺片儿的、间杂着各种色儿的马赛克瓷砖。唯一让他熟悉的，可能就是马路对面那并排着的沙县小吃和桂林米粉，很可惜兰州拉面在此并无姓名。
　　“不止是身份证，整个……”
　　“整个钱包都捡到啦？”顾随按了几下快门，“那个人怎么知道钱包就是我的呢？”
　　“咳，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个人是我们同学，他……”
　　“他从你这知道的吧，到处跟别人说有个叫顾随的马上要转学来了。”车子往他来时的方向开，很快拐进了那个岔道口。
　　“……你怎么啥都说一半就知道啊，是不是半仙啊！”王新风纳闷。
　　“我还知道，那个人外号叫做阿树……”
　　“哎哎哎，别装逼，这你肯定是偷听我刚才接电话呢，不算不算。”终于轮到王新风抢答了！
　　“行，那换一条，等我掐指算算啊……”顾随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我知道了，那个人是不是很瘦？”
　　“切！”王新风松了一口气，“他叫阿树，很容易猜到嘛。”
　　顾随丝毫不为所动，继续他的预言：“他的头发和眼珠子是不是特别黑？”
　　“……”
　　“他是不是有个弟弟叫知了？”
　　“……你们肯定认识！”
　　“不认识，树上有知了嘛，猜的。”
　　“你们肯定认识！”
　　“你一会儿问他我们认不认识，我跟你打赌。”他看见举子桥就在前面。
　　“行行好，顾半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4章 卷一 冬-04 给个准信呗
　　过了举子桥，很快就到了之前在车上看见的河西高中大门，顾随摇下车窗，探头出去拍了一张。
　　“我还见过我爸跟你爸在大门口勾肩搭背拍的老照片呢，就摆在客厅里。”王新风在路边停了车。顾随也记得老爸有这么张照片，照片里的校门虽然是新的，但毕竟照片旧了，于是这历经二十年岁月磨砺的老旧校门便与他记忆中的相差无几了。
　　周六的校园里没什么人，只远远看见足球场上有几个小孩子在玩耍。他们穿过三栋靠走廊连在一起的教学楼，进了宿舍区。
　　“我爸说了，一定要把老同学的儿子照顾好，我宿舍有个空床位，你正好跟我上下铺。周末其他人都回家了，明天也就陆续回来了哈。”
　　这里的学校并没有强制住宿的规定。在高一高二的时候，基本上来自其他乡镇的才会住宿，住在县城的学生都是走读，比例一半一半的样子。只有到了高三，一些县城学生考虑到在学校晚自习比较有氛围，才会住进宿舍里。
　　当然，只有王新风，一朵色彩独特的奇葩，虽然家就和学校隔着一座举子桥，依然在刚入学就打着“生活上提高独立意识，学习上力争一分一秒”的旗号，慌不迭加入了住宿军。估计只有被亲情蒙蔽了双眼的王氏夫妇相信了这番鬼话。
　　一推开三栋303的门，顾随就毫无形象地又打了个喷嚏，感觉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肉眼可见。
　　他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以前在省二中的时候，他也住宿。当时每两周都会有学生会来检查卫生，到检查前一晚他们会赶紧搞一搞卫生。于是每次临近检查又没有开始搞卫生的那几天，从外面走进宿舍的时候就会闻到一股味道。
　　俗称，男子宿舍的馊味。
　　而现在他闻到的，就是一年没有人检查卫生，也没有人打扫卫生，五个人住在一起，馊味发酵又发酵之后产生的，俗称，男子宿舍的腐尸味。
　　顾随很后悔刚刚追小偷的时候出了身汗，鼻塞都开了。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连着个小阳台。左手边是两架双层架床并排拼在一起，右手边只有一架床，但旁边竖着三个分成上下两格的杂物铁柜，每个人床上的摆设不尽相同，但基本上就是台灯、书、被子，以及衣服。每张床都披着蜘蛛网一样的蚊帐，都是一点都不神秘也让人一点都不想揭开的面纱。
　　没有洗的衣服，堆在床上。
　　没有洗的袜子，堆在床下的脸盆里。脸盆大概不是用来洗脸的。
　　左手靠门边的下铺有个没有蚊帐的位置，他猜是他的，但也只能是猜——因为上面依然堆满的各种东西：没拆开的棉被（可能没洗）、几双脏兮兮的球鞋（肯定没洗）、一颗泥扑扑的篮球和一个生锈的打气筒，还有两个铁盘支起没烧完的蚊香，蚊香灰都撒到了床板上。床底空间也是高效利用，塞满了行李箱和鞋盒。
　　“这是……我的床？”顾随难以置信，简直想转身就回客运站坐车回家。
　　“咳，上周说要收拾的，忘了……”王新风尴尬地咳嗽两声，“没事儿，我们把东西挪开，不就腾出空了嘛。”
　　“……挪去哪？”
　　王新风不忍心说出残酷的真相：“要不你今晚就先跟我挤挤，明天其他人回来再一起收拾吧。”
　　首先，顾随看了一眼他的床铺，就想不明白他每天是怎么在一堆垃圾里制造出平躺的空间的，更何况还想挤两个人！
　　其次，顾随不相信能在这种狗窝住一年的一群人，合在一起能有多大的收拾能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前提是你至少得是个臭皮匠啊！饶是聒噪如王新风，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王新风撸起袖子，却完全无处下手，正踟蹰着。
　　咔嚓一声。
　　“啊，你在拍我吗！”王新风兴奋转头，“刚刚就想说了，你这相机好贵的吧，看起来很专业啊。”
　　“就学校社团玩玩。”顾随低头看一眼成像，调整了下光圈，指挥王新风，“站那头去，对，再往左边点。”咔嚓。“别回头啊，就保持这样。”
　　“那你岂不是拍不到我的脸了。”王新风担心。
　　嗯，就是不想拍到你的脸啊。
　　但拍了几张效果都不太好，顾随看着取景器四处转悠找角度，模模糊糊见到门边多出一道剪影倚墙而立，黄昏的光线慵懒地从后方投射过来，他福至心灵地按了几下快门。
　　对方举起手挡住镜头，顾随立马放下相机：“不好意思，我刚刚是……”说着对上那双黑得古井无波的双眸。
　　“阿树，你来啦！”王新风还在阳台门那儿摆着pose，听到动静赶紧过来。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抛起顾随的皮夹子又接住了。
　　顾随见他在霓色制服外套了件外套，把那句可怕的文案挡住了。
　　王新风还记得他跟顾随的赌约：“你俩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阮述而干脆利落地道。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的表情和语调都很平静，但直觉告诉顾随，这个人正在生气，而且很不耐烦。
　　顾随伸出手：“你把钱包拿回来啦？”
　　阮述而并没有把钱包给他的意思，四平八稳地答道：“这是我捡的。”
　　顾随一怔，立即改了口：“哦，谢谢。”
　　“你先说说里面有什么东西，”阮述而依然把钱包抛上抛下，“我好确认是不是你的钱包。”
　　顾随缩回手，倒是想看看他玩什么花样。“不是有我身份证吗？”
　　阮述而面不改色：“我捡到的时候身份证从钱包里掉出来了，不能判断身份证就是这个钱包里的东西。”
　　“行吧，”顾随叹了口气，“里面除了身份证，还有一张车票，还有……”顾随回想了下，“五十块钱吧好像。”
　　“哦——”阮述而拖长了尾音，“零的还是整的呀？”
　　“零的，一张二十三张十块，行了吧？”
　　吧唧一声，他的钱包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接飞越了走廊。
　　“不好意思，我手滑了。”阮述而面无表情地说。
　　“……”这也滑得太远了吧！
　　“我去给你捡起来。”阮述而慢条斯理地丢下一句，悠悠下了楼。
　　顾随还没说什么，王新风都忍不住高声送了一句吐槽：“阿树你今天什么毛病？”
　　阮述而当作没听见，在回字形宿舍楼中间的空地上捡起钱包，弯腰挡住来自三楼走廊的四道目光，迅速往里塞进两张十块。操！赵述之竟然还学会了先把一部分钱藏在别的地方！他慢吞吞回到303，把钱包交给顾随。
　　顾随打开瞧了瞧，淡淡说了句：“谢谢。”
　　这人的表情有些琢磨不透，阮述而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阿树，你这就回去了？”王新风问。
　　“嗯啊，不然呢？”他往里瞧了瞧，吹了个口哨，“你们宿舍这环境，可以啊。”
　　两人苦不堪言，王新风撸起袖子：“来吧来吧，早死早超生！”他搬床板上那床被子，一瞬间什么东西冲了出来，撞在他的脸上。“呸呸呸，啥玩意！”那玩意儿还带着翅膀，扑腾到半空中，又掉了下来，王新风情急之下把硬邦邦的被子往下一砸……“大冬天的怎么还有小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漫天灰尘迷人眼，顾随猛烈地咳嗽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然后又打了一下。
　　顾随跑到走廊上，连着打了十几个喷嚏才停下来，整个人已经面如菜色。
　　“啧啧，”阮述而自岿然不动，“就你们这样，打扫卫生？”
　　“哎，阿树你不是在霓色当服务员吗，应该很有经验啊，帮个忙呗。”王新风赶紧抱大腿。
　　“我走了。”
　　“别走别走，”王新风拖住他，“说吧，您老怎样才肯出山呢，我们今天不收拾好今晚就没法睡了。”
　　阮述而瞧了顾随一眼，顾随干咳两声，有些尴尬。
　　“这样吧，”阮述而盯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用答案来决定。”
　　顾随讶异地挑起一边眉：“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阮述而指指自己：“没有标准，我说了算。”
　　没想到顾随一口答应：“行。”
　　王新风叫嚷起来：“靠！这还说你们不认识呢！联手起来骗我！”
　　“真不认识，”顾随的眼睛也一直看着阮述而，“反正回答个问题也不吃亏嘛。”
　　阮述而下巴对王新风一抬：“离我远点。”
　　“排挤我！”王新风委屈巴巴，但依然默默退了几步。
　　阮述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一看就是那种充话费送的老人机。他敲一行字敲了半天，又修修改改了几回，才递给顾随。
　　顾随见那屏幕都裂了，好半天才认清备忘录里的字：钱包里有多少钱。
　　他有些想笑地摇摇头，在下面打上回答，还给阮述而。
　　五十。两张二十一张十块。
　　阮述而默默看了会儿，把手机收回裤兜。
　　“好了没呀，”王新风好奇得心痒痒，无奈阮述而那破屏幕，站他旁边都看不清，更何况还几米远，“是死是活给个准信呗。”
　　阮述而转过身：“扫帚在哪？”


第5章 卷一 冬-05 有事，先走
　　王新风如获大赦，指了指那个蜘蛛网最多的角落。
　　“拖把呢？”
　　王新风从柜子后面发现了连包装都没拆的陈年拖把，包装袋上全是灰。
　　幸好阮述而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似乎没什么能吓到他。“抹布呢，抹布总用过吧？”
　　王新风……一脸茫然：“抹布用来干什么？”
　　阮述而用两只手指捏起他的洗脸巾：“行了，就用这个吧。”
　　顾随觉得把活都扔给人家实在不好，但又怕帮倒忙：“你指挥我们……分下工？”
　　阮述而看了看一身贵且辣眼睛名牌运动服的王新风，又看了看贵且有品位名牌运动服的顾随。“王新风你带他去食堂办饭卡买东西吧。”
　　顾随临出门前一回头，见阮述而就站在王新风刚刚摆pose的位置，食指立刻痒痒起来，叫嚣着要按动快门：这才是我要的感觉！这才是我要的光！这才是我要的人！
　　阮述而敏锐得察觉到视线，眼神一凛：“干嘛？”
　　“我能给你拍张照吗？”顾随举了举手里的相机，不抱希望地问。
　　阮述而只云淡风轻地看着他：“我还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吗？”
　　“没有了没有了。”顾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对方的回答他可以想象到了。
　　——“滚。”
　　王新风领着顾随熟门熟路地办完饭卡，又到旁边的小超市里买生活用品，他们对于要买什么东西其实也没有特别完整的认知，反正到时缺了再买呗，倒是赶紧往购物篮里丢了几包口罩。“我们买几瓶喝的吧，”顾随逛到了食品区，“吃的还要吗？你们喜欢什么？”
　　“刚刚车站买的零食不还没开封么。”王新风一溜看过去，“咦，这个薯片有新口味了呢！”
　　顾随无语，过去把那包薯片放进购物篮里。“阮述而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他？”王新风思考了下，“他好像什么都吃，没什么喜不喜欢的。”
　　“啊？”
　　“不吃不喝也行，暴饮暴食也行的怪物。”王新风耸耸肩，“真没见过他特别喜欢什么。”
　　顾随选了茶、可乐和矿泉水三种饮料，零食追加了巧克力、果冻和小蛋糕，加上原有的那些，感觉就算像他外甥那么挑食的小朋友应该也总能找到一样喜欢的，才满意地去结账了。
　　拎着大包小袋走到半路上，王新风忽然一拍脑袋：“话说我忘记给自己买条新的洗脸巾了……要不咱俩共用一条？”
　　303的门虚掩着，钥匙挂在门把手上，还绑着个字条，顾随拆下来一看，一张不知道哪儿顺手撕下来的横线纸，上面写着……写着……
　　有事，先走。
　　这么简单的内容，顾随愣是认了好半天，这位兄台真是写得一手好字啊！
　　“顾半仙，研究这么久，又算出什么来了？”王新风伸手在他眼前晃悠。
　　“算出来，这个人应该经常被扣卷面分。”顾随无语。
　　“他怎么这样啊，”王新风推开门，“亏你买了这么多慰问品呢……操。”
　　“怎么了？”顾随抬头，他不说脏话，“哇喔……”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出门外，瞧了瞧门牌号。
　　是303没错。
　　“这是田螺姑娘吗？这是田螺姑娘吧！”王新风惊叹不已，“我们的也都收拾好了！顾随你看！原来我的历史课本还在呢，一直以为丢了！”
　　两只行李箱整齐划一地并排在床边，顾随伸手摸了摸，顿时心下一动，小黑的拉杆竟然都被修好了。
　　“顾随！”王新风举着洗脸巾从阳台跑进来，“你觉不觉得好像比当抹布之前还更干净了点！”
　　“……”顾随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
　　阮述而随手把自行车塞进两辆摩托车的间隙，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就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小心地将里面工作服的衣领完全掖进去。然后，他按了对讲门铃的201号。
　　很快有人来接，但没有说话，直接开了大门。
　　阮述而双手在裤缝边蹭了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201的门已经打开了，舅妈站在门边，嘴角弯成一个僵硬的微笑：“述而来啦。”
　　“嗯。”阮述而抹了把额角的汗，刚刚骑车骑得有点急。
　　“直接给你发了短信，没在忙吧？”
　　阮述而摇摇头：“我有什么可忙。”
　　“别换鞋子了。”
　　虽然舅妈这么说，他还是脱了鞋子放在玄关，换了拖鞋才进去。
　　他有段时间没来了，室内的摆设和上次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那种整洁、单调又了无生机的感觉，每一次来他都如坐针毡。
　　“述而来了。”舅舅坐在客厅里，一手夹着烟，面无表情地打了声招呼。
　　“大舅。”阮述而应了一声，看见茶几上的杯子，茶汤的颜色都很淡了。
　　“坐坐吧。”舅妈在身后说。
　　“不坐了。”阮述而摇摇头。
　　一切仿佛定式，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作。
　　他们都在等。
　　等了好一会儿，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爷爷才颤巍巍起身：“也没什么，我就来送点自家种的菜。”
　　阮述而见厨房边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露出点土豆和白萝卜，白萝卜都老得开花了。
　　“行了，”爷爷拍拍膝盖，“我也差不多该回去开伙做饭了。”
　　阮述而把倚在门边的拐杖递给他，自从年初轻微中风后，爷爷的右腿一直有点跛。舅舅站起来，一只脚抬起来没迈出去：“述而，你等一下。”
　　阮述而有些犹豫地停住脚步，爷爷倒是神态自若地从他旁边穿了过去，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他往前走了几步。
　　舅舅深深吸了口烟，然后把半长的香烟摁熄在烟灰缸里。“你爷爷行动不方便，就不要总让他一个人出门了。”
　　“我知道……”阮述而又扒拉了下裤缝，“他闲不住，我劝不住。”
　　“你们有你们的苦，我们也有我们的难，何必相互折磨？”
　　“……我知道，舅舅，”阮述而勉强笑了笑，“我也不愿意来。”
　　“好好把你爷爷送回家吧，家里还有小朋友呢，大人怎么能都跑出来。”舅舅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了，“上次说好最后一次了，这次又……”他停顿了一下，“真没下次了，你明白吧？”
　　“我知道。”阮述而也只能说这句话了，他飞快退了出来，换鞋子的时候瞥见舅妈隐蔽地拿出一个红包递过去，爷爷掂量了一下，收进中山装的前兜里。
　　他后脚刚跨出门槛，大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下了楼，路边的摩托车都不见了，自行车倒在地上，轮子还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扶起来他跨坐在上面，踏了几步追上已经走出路口的老人家，保持着一米的距离龟速滑行。
　　他看见爷爷那只没有拄拐的手，一直插在前兜里捏着那个红包，嗓子眼一紧，直觉得心里堵得慌。
　　直到本应右拐的路口居然直走，阮述而加速拦在前头：“去哪？不是回家做饭吗？"
　　“要你管，”老人家嗤了一声，“饿就自己回家开伙，有手有脚还等着我喂呢。”
　　“阮福生，今天来挺早啊！”有人一吆喝。
　　阮述而回头，就在那家小百货门前，头发花白的老孙和腆着大肚的李叔正把方桌搬到屋檐下，张伯伯抽着烟斗在一旁瞧着。阮述而一看就急了，低声快速地说：“人家要不正经单位退休每月几千块养老金领着，要不早年做生意存了老本现在也有儿女养着，您瞎凑合着打什么牌。”
　　“起开，”老人家恼怒地甩甩手，见阮述而没有动弹，又缓和了脸色，“你就别操心了，一局五块钱，就打一晚上，这次红包比往常都大呢。”
　　“你忘记上次一晚上输多少钱？他们都是串通了讹你的。”阮述而耐着性子劝道，“而且红包是看在赵述之的面上才给的，舅舅说了是最后一次，不会再给了。”
　　“这是什么话，这就是给我的！”老人家瞪着双眼，“要不是我一趟跑，能有一分钱？让开！懂不懂规矩？”
　　李叔在后面喊：“来不来啊福生叔，孙子找你有事商量呢，我们开一局边等你？”
　　“别别别，这就来了！”阮福生拄着拐加快脚步，要绕过阮述而的车。
　　阮述而懒得再争论，单脚一撑离了地，扭过车把掉头冲了出去，三位牌友正说笑着，一个刺耳的急速让他们的笑容都僵在脸上，阮述而一只脚踩在板凳上。
　　“小阮啊，”李叔赔着笑脸转头，“一段时间不见，长这么高啦？”
　　“李叔好，也没有很长时间不见，上周不也来这里找爷爷吗？”
　　“是是，”李叔笑笑，跟老孙和张伯伯比划，“孝子贤孙！我说我们的子女有小阮这么孝顺就好了，知道来接爷爷。”
　　“是啊是啊。”另外两人慌不迭附和。
　　“其实我也不想再来了，”阮述而平静地道，“再让我见到你们跟我爷爷玩牌，李叔，我就砸了你这家店。”
　　“怎么说话呢！”李叔斥道，“毛小孩，这是威胁大人呢！自己管好自家人，跑我地盘上来撒野是什么意思！”
　　阮述而从自行车上下来，发现脚撑居然坏了，顺手把车往地上一扔，吓得站在旁边的张伯伯一激灵。
　　年轻人抽条，直起身就比在场其他人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专盯着李叔。
　　“使不得使不得，”李叔连忙摆手，凑头过来，“你爷爷硬要来我们有什么办法，他打牌那么臭，我们还不愿意跟他玩呢。”
　　“要是拒绝不了，那大家都别玩了吧。”阮述而伸手拿起桌上的牌。
　　一扬，撒了一地。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抱怨归抱怨，都费力地蹲下身四处捡着，没人敢拿正眼瞧他。
　　“阮述而！干嘛呢！”
　　阮述而回头，阮福生拎着拐杖拼命想跑过来，那一瘸一拐的姿势怎么看起来这么好笑呢。
　　他伸长腿，把刚刚踩着的板凳也撂倒在地。
　　“哎哎哎，你这孩子……”这回却没人去扶了。
　　“我说到做到，你们考虑一下。”
　　他上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谩骂，但觉心里的郁结稍微舒缓了那么一会儿。
　　就一会儿。


第6章 卷一 冬-06 月色是免费的
　　一到家，阮述而把自行车倚靠在院子里，门口见到赵述之踩得都是黄泥土的球鞋散乱着，捡了根树枝把鞋底的泥都刮了，用水冲了冲才摆在鞋架上。
　　进屋听见水声，赵述之已经回来了，正在洗澡呢。他放轻脚步，捏起脸盆里的外套，仔细而又快速地搜寻了一遍口袋。接着，他上了二楼，径直走进赵述之的房间里，在门口站了会儿，环视一圈，从床铺开始，连枕套里和被角也不放过，又抖了抖书桌上几本皱巴巴的课本。他拾起随手扔在地上的书包，把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掏出来放在床上，一件一件拿起来掂量。最后旋开自动铅笔的笔盖，从里面抽出一张卷成圆筒的二十块。
　　只听得楼下，他那不堪摧残的自行车，再一次轰然倒地，他把钱塞进裤兜里，迅速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匆匆出了房门。一下楼，刚好对上拿他自行车出完气后进门的阮福生，两人沉默了会儿。
　　“还不去把萝卜削了，今晚不用吃饭了吗？”半晌，阮福生开口。
　　阮述而走进厨房，淘完米按下电饭煲开关，挑了两根白萝卜洗净削皮，这些萝卜都上了花，口感肯定很糟糕。阮福生也走进来开始剁肉。
　　难得的平静。
　　一片锅碗瓢盆菜热油滋的响声中，听见赵述之推开浴室门，一路撒欢儿上楼了。阮述而端了萝卜汤出来，把浴室到楼梯口这一路的水渍都擦干。
　　饭菜都好了，阮福生开了电视，这电视机还是阮述而父母结婚时买的，都快二十年了。阮述而上前一通乱拍，好不容易显了像。
　　“怎么你弟还不下来？”阮福生哼了一声，“这么大牌，吃饭还要人请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二楼传来哗啦一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
　　“拆家呢！”阮福生提高声量。
　　“操！”赵述之怒吼着一路冲到饭桌旁，“我钱呢！”
　　“什么钱？”阮福生吓了一跳，下意识捂紧口袋。
　　“别说脏话，”阮述而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吃饭。”
　　赵述之一把把椅子摔了：“问你话呢，别装蒜，”他咬牙切齿，“阮述而，我！钱！呢！”
　　阮述而舀了口汤，唔，果然没什么萝卜味。
　　“操！那破外地人就只有五十块钱，剩二十你都拿走，你还是人吗！”
　　阮述而转过头看着他：“你再说一句脏话，我帮你洗嘴巴。”
　　赵述之怒气冲天，但愣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喘了几口粗气，抓起他面前的米饭就往地上砸。
　　阮述而重重地放下碗筷，猛地站起来。赵述之见状，拔腿就往外面跑。
　　“啧啧啧，”阮福生看了半天好戏，觉得刚才在外面落下的面子终于又找回来了，“这小子还挺野，学会偷钱啦，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老娘偷人儿子偷钱……”
　　“你说什么呢！”阮述而皱眉。
　　“看我干什么，跟上去看着人啊，不然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你妈可是交了钱让我们养你这便宜弟弟的，等下别有什么事来告我们。”阮福生津津有味地扒了两口米饭，“蚀本生意哟，三个月没给钱了，要不跑了就跑了呗，一了百了……”
　　阮述而实在听不下去，抄起外套出了门。
　　他的自行车倒在院子里，车把都被踹歪了。他瞧了一眼，不管不顾走了。
　　***
　　王新风家就在走过举子桥不远的新小区里，父母都在河西高中教书，父亲是教导主任，母亲是英语老师，从高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一路上大学回家乡工作结婚，儿女成双凑个好，其乐融融的小康之家。
　　岁月流转，王主任胖了肚腩，王太太润了腰肢，但依然是一对人人艳羡的佳侣。王氏眷侣就站在路边笑眯眯地等着他们。
　　“慢点慢点，打方向盘啊，往左往左，不对，哎你下来你下来我来停车！”王主任脸色大变，差点就要撸起袖子硬把王新风从驾驶席上拽下来。
　　“别吵！”王新风紧张得一个头两个大，“等等等等我停好了！”
　　从车窗伸头一看，后轮离车挡还有八百米远，整辆车歪斜得就像喝醉了酒。
　　“反正没踩线。”王新风大手一挥大言不惭，自己给自己判了个及格。
　　“得瑟！”王主任无奈地摇摇头，那神情却是“我的儿子我骄傲”！
　　“好了好了，”王太太打圆场，“别让小随看笑话。”
　　顾随从副驾驶席钻出来：“伯父伯母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哎哟怎么买这么多礼物！”王太太伸手就要接。
　　顾随赶紧避开：“没事没事，我拿上去就好。”
　　王新风领先一步上了楼。
　　王主任甚是欣慰：“上次见你好像还是小学的时候呢，转眼就长这么大。”
　　“可不是嘛。”顾随笑声朗朗。
　　“你爸爸最近还好吗，怎么儿子转学都不送过来？”王太太问。
　　“他好得很，又去巡演了。”顾随高声答。
　　“君剑那臭小子真是老来俏，这次的事情实在太不像话！”王主任跟在后头吭哧吭哧爬楼梯。
　　“说什么呢，让孩子听到多不好。”看来王太太平时没少替王主任圆话。
　　“说得没错说得没错，”顾随笑，“老来俏，我爷爷也经常这么说他。”
　　“老爷子身体还好吧？你爸没气着他？”
　　“气完了就没事了。”顾随跟着王新风进了门，一个扎着俩小辫的小姑娘把拖鞋给他们摆出来。“妹妹好，谢谢。”
　　小姑娘羞答答地又跑进屋去了。
　　“王新语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啊。”王新风怪叫。
　　“看到这么帅气的大哥哥害羞了呗。”王太太拉着顾随进屋。“哎呀，手怎么有点凉？刚刚就想说了，嗓子听起来好像也有点哑。”
　　“就一点感冒的尾巴，不碍事。”顾随赶紧说。
　　“那不行，赶紧把晚饭吃了，等下伯母给你两片感冒药吃了。”
　　桌上饭菜都做好了，看起来……招待三个顾随都绰绰有余。
　　顾随的嘴角笑得有点酸了。
　　“你知道我为啥住宿舍了吧，”王新风悄声跟顾随说，“腻！天天这么吃，我很快就变成我爸了。”他拍了拍有一点鼓起的肚皮。
　　但是真正吃起来的时候，顾随发现王新风就是那个吃得最欢的，而且越腻的吃得越起劲。
　　顾随撑死吃了两大碗，饭后洗碗实在抢不过王太太，先被逼着吃了两颗药，然后被按在沙发上喝茶。
　　客厅隔断架上摆着许多照片，从神仙眷侣结婚照到王新风小胖婴儿时期的裸照，还在老照片里发现了顾君剑的身影。
　　“伯父，您以前还跟我爸组过乐队呢。”顾随一对比，那个瘦骨嶙峋的贝斯手吹胖五倍之后确实跟王主任一模一样。
　　“就高中玩过一阵，我上大学就没玩了，哪想你爸就靠着吉他一辈子过活了呢。”王主任兴奋起来，“想当年我们的举子桥乐队在学校还挺受欢迎，你爸那出风头出得哟！他当初骗我学贝斯，说贝斯技术最难，其实就是他刚好差一个贝斯手。我后来发现贝斯在乐队里根本不起眼的时候已经晚了……”
　　“谁说的？”王太太戴着塑胶手套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就觉得贝斯手好，低调又不失华丽。”
　　“对，”王主任瞬间乐开花，“幸好你伯母慧眼识英雄。”
　　“又讲这些老古董，”王新风掏掏耳朵，“有本事您现在弹一个呗，低调又不失华丽的贝斯手？”
　　小妹妹哒哒哒跑进书房里，又哒哒哒捧着一把贝斯出来。
　　保存得挺新。
　　“我现在哪里还会，净捣乱。”王主任摆摆手。
　　王新风“嘿嘿”一笑，坐直了背，又咳嗽了两声，十根指头灵活地游动了几下，架势做得十足。
　　顾随倒真挺期待的，毕竟那什么，虎父无犬子啊。
　　犬子弹了一曲。嗯，就是贝斯入门曲吧……
　　王主任叹了口气，深感自己的文青范儿后继无人。转头问顾随：“小随应该会些乐器吧？耳濡目染的。有没玩乐队？”
　　“乐队没玩，吉他还行，贝斯只会点皮毛。”顾随从王新风手里接过琴，小妹妹立即双颊染了红晕，躲到哥哥旁边。
　　“出息。”王新风翻了个白眼，被妹妹一拳打在肩膀上，年纪小归小，揍人的力气可不少，王新风痛得龇牙。
　　“我看了你转学的资料，成绩在省二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不像你爸，上学上得是一塌糊涂，现在做人也做得一塌糊涂。”
　　顾随笑了，用拨片弹了几个音，闲置这么多年音准居然也没走太多，看来真的是很珍惜。
　　“哎，这个声音。”王主任悠悠闭上眼，已经回到了往昔。
　　顾随清了清嗓子，脑海里搜寻出顾君剑年轻时写的一首歌，随着琴弦拨动哼出一段小调来。
　　晚上王新风送顾随到小区门口，想起刚刚的场面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老头刚刚眼眶都湿了你看见没？幸好你不记得歌词，要是记得说不定就一发不可收拾，哗——”
　　顾随有点感慨，刚刚王主任拉着他从他爸高一的事迹讲起，令他意外的是老爸那时候竟然没交任何女朋友，一心一意搞乐队。“没想到顾君剑还有这么段青葱时光呢，回头我得好好笑话他。”
　　“对了，”王新风想起来，“明天下午有咱班跟七班的篮球友谊赛，一起看看呗。正好舍友们中午前后也差不多都回来了，大家认识认识。”
　　“啊，行啊。”
　　“明天你感冒要是好点，也可以上场玩玩。”王新风看了眼手表，“今晚我就不回宿舍了，周末我妈想我，要我住家里。你认得路吧。”
　　“那么近，我又不是路痴。”顾随挥挥手，“安啦，上去吧。”
　　“我宁愿跟你一起回宿舍，要不是我妈，唉。”愁得他摸了摸肚皮，刚刚又多吃了几片肉，等下得吃两包山楂饼消消食才行。
　　顾随也吃撑了，慢慢地踱步回去，把相机从背包里取出来，路上边走边拍了几张照片。走到举子桥的时候，他在那站了一会儿，桥下的举子河在夜色里淙淙流淌，月亮的倒影顺着水波来回晃动。顾随的脑海里蹦出一句话：月色是免费的。他换了个镜头，天上桥下随手取了几个景，低头仔细一瞧，卵石滩上居然有两个人，一个小男孩蹲在河边吹口琴，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插着兜站着后边，衣服深色的部分融进夜里，浅色的部分跳脱出来，恰巧形成一幅绝妙的构图。
　　关键是这两人他还认识。
　　凉风习习，顾随正想收起相机赶紧开溜，不一小心，“啊——啾——”啊到底要多久他才能摆脱感冒大魔王啊！
　　感觉到凛冽的视线，他看见桥下阮述而闻声正抬头望向他。
　　完蛋，又被抓包了。


第7章 卷一 冬-07 这家伙很别扭
　　呃，都撞见了，就这样落荒而逃也太不礼貌了。
　　顾随挥了挥手，做了个“嗨”的口型，也不管对方隔那么远看不看得清。
　　对方伸出一只手，往斜上方指了指。
　　呃？
　　桥头那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顾随踟蹰了片刻，对方又往同一个方向指了指。
　　顾随走过去，才发现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到下面。他刚下去，就看见蹲着的赵述之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凶神恶煞起来，但阮述而用他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些什么，他又忿忿不平地蹲回去扔石子玩。
　　阮述而一直双手插着兜晃来晃去踢着鹅卵石，等顾随走近，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掌心向上。
　　顾随立即如临大敌，抱紧了怀里的相机：“同学，有话好好说，这个相机挺贵的，不能砸啊……”
　　阮述而盯了他半天，冷笑一声：“我说要砸了吗？”
　　顾随叹一口气：“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被拍，但是真的，我觉得你很适……”
　　阮述而打断他：“我的照片，我有权利删除吧？”
　　顾随感觉心在滴血，但不得不回答：“有。”他把相机递了过去。
　　阮述而有些惊讶，没想到顾随这么干脆就给了。他接过来，捣鼓了两下不得其法，顾随走到他旁边：“按这里，”他示范给他看，“这两个键可以左右翻页，你刚刚的照片，往左翻几页就是下午在宿舍拍的，只留下了一张比较好的。”见阮述而掌握了，顾随离远了两步。
　　顾随发现阮述而对自己的照片只是瞧了两眼就兴致缺缺地翻过了，反而很仔细地看他拍的其他河西镇的照片，又翻到以前的照片，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到电脑处理，因此在相机里留下的不多，也就十几二十来张的样子。
　　阮述而看得很认真，但顾随从他的表情里完全判断不出他究竟对什么感兴趣，有一种相机还是会随时被砸了的危机感，大冬天的冷汗都要从后背冒出来。
　　半晌，顾随决定试探一番：“你要是想看照片，我电脑里还有很多，下次可以拷给你……”
　　“不用了，”阮述而摇摇头，把相机还给他，“我也看不懂。”
　　那看那么久是看什么？
　　仿佛知道顾随的疑惑，阮述而补充了一句：“我就看看你是不是拍那种照片的……”他又停了下来，发现自己说不清楚。
　　“那种？”顾随莫名其妙。
　　“那种……”阮述而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了两道，“‘哦，原来他们在过这样的生活啊’、‘哦，这些人真有意思’那样的。”他迅速放弃解释，“我说不清楚，算了，别理我。”
　　顾随却听明白了，他不是说不清楚，只是不想说得太清楚。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记录下来，成为他人谈论的素材，不管那是同情心、优越感、好奇心甚至猎奇心。“我在以前的学校参加了摄影社，就平时当兴趣爱好玩儿，没什么目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展示里面的照片，也肯定会征求照片主角的同意的。”他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他对那两张偶然得之的照片还是很有感觉，想多争取点印象分。
　　听他这么说，阮述而既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泛起任何涟漪。但顾随有种直觉，他是听懂了，只是不想承认。
　　这家伙很别扭。他忍不住想微笑。
　　难得下来，顾随举着相机多拍了几张，感觉仰拍这座桥的视角还挺有意思的，改天可以找个白天下来逛逛。
　　阮述而很好奇顾随通过镜头究竟发现了这再日常不过的景色中怎样的秘密，但是他并不想现在就表现出他的好奇。“走吧，回家了。”他对赵述之说。
　　赵述之背对着不理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口琴，那音调简直跟杀猪似的。
　　直到……他听见糖衣窸窣的声音。“兹——！”猛然回头，一句脏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吞回肚，“你偷吃我的金币！”
　　“出来找你，晚饭都没吃，我饿了。”阮述而把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
　　“我也要！”赵述之腾地站起来。
　　阮述而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下午用钱跟你买的，你有钱，原价买回去。”
　　“我现在哪来的钱！”赵述之看着阮述而又剥开一枚金币扔进嘴里，简直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阮述而嚼了几下，甜得他牙疼：“之前哪来的钱，现在就哪来呗。”
　　赵述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顾随，顾随连反应都来不及做，他已经怒吼一声，把手里的口琴朝阮述而用力掷了过去。阮述而敏捷地躲开了，赵述之气急败坏地又捡起一颗石头，冷不防后面被谁抓住了，整个人被提溜起来。
　　“怎么能这样对你哥呢？”顾随好言相劝，想想不对劲，义正言辞地道，“不对，不管对方是谁，都不能随便拿东西扔别人。”
　　“你算哪根葱……唔！”赵述之回头就想把手里的石头砸过去，结果嘴里竟不知被塞了什么。
　　一开始有点酸酸甜甜，然后舌尖处噼里啪啦的，吓得他捂住了嘴。“这是什么！”赵述之眼睛都瞪圆了，好奇多过惊吓。
　　“这是不听话的小孩吃了会爆炸的魔法糖。”顾随一本正经地答。
　　“切，幼稚。”赵述之当然不信，只吧唧着嘴回忆刚刚的味道，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顾随无奈地笑了笑，走去把口琴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沙子，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会吗？”赵述之对这个人已经充满了好奇。
　　“我学的第一个乐器就是口琴，但很久没碰过了。”今天是什么展示乐器的好日子么。顾随快速回忆了一下小时候学习的经历。
　　阮述而原本一直远远冷眼看着，这时走近了些，听见顾随吹了几个断音，感觉乱糟糟的跟赵述之刚刚折磨人的水平差不多，然后稍一停顿，一首曲子就流淌了出来。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只觉得耳熟得很，经过街边钢琴教室的时候时常听见初学者在弹。
　　顾随吹了四个小节，停了下来，见赵述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顾随蹲下身：“这是我小时候学口琴的入门曲，你要是想学，我把谱子写下来。”
　　赵述之忙不迭地点头。
　　顾随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和笔，撕了一张白纸开始写。
　　“你刚刚说这是你学的第一个乐器，”赵述之问，“那你还学了什么？”
　　顾随想了想：“乐队的基本乐器都会一点？主要还是吉他吧，我爸爸是个吉他手。”
　　“吉他手！”赵述之眼睛都发亮了。
　　“可惜我这次没带过来，”顾随笑，“喜欢音乐？”
　　赵述之猛点头。
　　“这个口琴的质量太差了，音不准还抖，等你入门了考虑买个好一点的吧。”
　　“哦……”赵述之想，刚刚他怎么什么都没听出来。
　　顾随把谱子写完，看着赵述之珍而重之地收藏在衣袋里。
　　顾随站起身对阮述而说：“他喜欢音乐，你可以跟家长提议一下，对他的性情也会有帮助的。”
　　阮述而点头，但没说话，他并不确定下一次他们的妈妈打电话来会是什么时候。
　　***
　　闹了一整天，赵述之回家路上就歇菜了，趴在阮述而肩头睡得口水横流，看来做了个美梦。
　　顾随见阮述而背着个人还跟他往学校走，怎么大家都担心他迷路，连忙摆手：“你们快回家吧，我认得路呢。”
　　阮述而古怪地看了一眼，没吱声。
　　顾随把相机收进背包里：“那拜拜啦。”
　　他一走，听见阮述而在后头又跟着他动，回头见阮述而伸手指向校门往另一边的小路：“我家就在那边，你想我大晚上的专门跑到学校外面玩吗？”
　　顾随干咳一声，伸出手：“那我帮你抱一段路吧。”
　　“你真是……”阮述而后半句自动消音了，只做了个口型。
　　“真是什么呀。”顾随笑。
　　阮述而双手托着背上的人，走到他旁边。“有没有人说你是烂好人？”
　　“后面两个字挺多人说的，建议你也可以把前面那个字去掉，发音更优雅，更像夸人的话。”顾随真诚地建议。
　　阮述而嗤笑一声。
　　“我就是看你脸色不太好，没吃晚饭？很容易低血糖的，对胃也不好。”顾随还想说他太瘦了，肯定不符合青少年健康标准，但见阮述而脸色更不好看了——估计是烦的——就没再说下去。反正同学嘛，以后找机会慢慢说也行。
　　“你不也……”阮述而慢吞吞地开口。
　　“啊？”
　　“你不也生病了吗？病恹恹的连个小孩子都追不上，要不是赵述之自己摔跤了，就让他跑了吧。”
　　“是啊，“顾随坦诚，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太丢脸了。”
　　“其实他不是……不是那么坏的。我们有点没教好，但是他只是……只是……”其实阮述而一向觉得辩解没什么意义，错了就是错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病恹恹、烂好心又整天笑的外地人，让他忽然话变多了起来。
　　“只是想吃巧克力，对吧？”顾随笑着接上去，“是不是在同龄人里面很流行，他却没得吃，心理有点失衡？”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阮述而不爽，下午他模模糊糊听见王新风怎么喊来着？顾半仙？
　　不知不觉就到了校门口，这时候该分道扬镳了，但阮述而站住了没动。
　　这是……顾随心想，难道要目送自己进门吗？
　　怕自己又误会了，他没敢多嘴，却脱口而出了一句：“我们加个微信吧。”


第8章 卷一 冬-08 怎么老是你
　　一说出口，顾随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这句话怎么这么怪。
　　简直就像路上跟小姑娘搭讪的伎俩。
　　他马上找补：“这样刚刚的两张照片修完之后我就可以发你了。”
　　“哦。”阮述而没说什么，刚抽出一只手赵述之的身体马上往一边歪斜，顾随赶紧帮他扶住。
　　阮述而掏出手机：“我扫你吧。”
　　顾随点头，那蜘蛛网一样的屏幕根本没给他提出异议的空间。他点开二维码，看阮述而扫了半天……“你这摄像头对不了焦啊。”
　　“是吗？”阮述而瞧了瞧，恍然大悟，“难怪我拍东西都是糊的呢。”
　　“我输你的微信号吧。”
　　”哦。”阮述而又翻了半天。
　　顾随一看：wxid……“你这是初始账号啊。”有些字母因为刚好卡在裂缝里，都看不见了。
　　“你到底加不加？”阮述而又不耐烦起来，“我手都酸了。”
　　“你扶着，我来弄。”顾随把两部手机都拿在手里，在对方搜索栏里盲打进自己的账号，发送好友请求点击同意按钮一气呵成。“行了。”
　　阮述而看着他不说话。
　　他见阮述而两只手都没有空档，贴心地帮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这回是真好了。”
　　“我走了。”
　　“嗯，晚安。”
　　阮述而已经走出几步，闻言怔了一下，回头见顾随也已经转身走远了。这么说虽然挺矫情的，但阮述而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见“晚安”。小县城的人民总觉得是句比较私密的话语，而他跟家里人？不吵架就算不错了。
　　回到家爷爷已经睡下了，他上了二楼将弟弟安置在隔壁房间，回房躺在床头打开了手机，一看微信他就黑线，要不是这是顾随亲自替他加的微信，他肯定以为弄错了账号。昵称直接就叫“whatever”，确实是“随便”的“随”，但是头像居然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奶猫，露出奶凶奶凶的一张圆脸，还给它P了个杰克船长的海盗眼罩。
　　虽然说顾随这个人给他的印象还挺鸡婆的，但没想到喜好如此萌？
　　他点开朋友圈，里面几乎没什么文字，大多数是照片，人、景、物，都是他没看过的，应该是以前拍的。阮述而对摄影一窍不通，但感觉比相机里看到的那些明暗对比更明显些，好像……他也好像不出来，反正更像那么回事儿，这大概就是顾随说的修图的效果吧。
　　想到自己的那几张照片也会经过顾随的手，他感到有一点不自在，他见过相馆里的人修照片，把人脸放十倍大，一点点找出你脸上的痣、粉刺、毛孔……仿佛要把你的所有缺点找个遍。他摸了把自己的脸，手感还挺光滑的，应该不用大动工程吧？好像他也没什么痣，左眼皮上倒是有一颗，睁开眼就看不见了。
　　顾随发朋友圈的频率也不太高，难得有个小视频，点开一阵嘈杂，夜深人静的，他连忙把音量调小了。
　　似乎是在一个聚会上，拍摄的人并不是顾随。因为镜头里，顾随正在一个小舞台上翘着二郎腿抱着吉他，漫不经心地唱着一首英文歌。
　　阮述而的英文听力并不怎么好，反反复复听了几遍，连蒙带猜，随手在数学课的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白纸，把歌词抄了下来。
　　We wandered around in the midnight.
　　You turned to me,
　　and I could see stars in your eyes.
　　How can I... er, how would you...
　　接下去，顾随就忘了词，被众人一通起哄，连台上的乐手都跳起来揉他的头发，拿着手机拍摄的人笑得尤其大声，整个镜头都在抖，然后屏幕就黑了。
　　阮述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胳膊遮住灯光，闭上眼仿佛看见月光流淌一地。
　　他静静待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起身去洗澡。
　　***
　　七点钟，顾随的生物钟准时响起。
　　学校依山而建，到宿舍区这里估计推平了一些土坡，站在阳台上迎面就是一扇整齐的山体斜面，被防护网切成一块块小方格，里面长的都是新草。虽然某些科学研究表明，因为积蓄了植物一晚上排放出来的二氧化碳，大清早的空气质量反而是最糟糕的，但经不住人体心理感受上的神清气爽。
　　睡了一觉之后，感冒似乎也好多了，行百里者半九十，顾随决定一鼓作气，去医院领个药，把这病尾巴给彻底治好了。
　　手机导航了附近的人民医院，半路上顺便找了家早餐店吃了豆浆油条，八点钟到门诊的时候人并不多，接诊的是一位看起来挺年轻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孟秀佳”。见顾随进来取了个口罩戴上。
　　“你是外地来的？”孟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问。
　　“啊。”顾随应了一声，“口音？穿着？”
　　孟医生露出口罩上面的双眼弯了弯：“本地人不到高烧四十度，根本想不起上医院这件事。”
　　“昨天刚到的，”顾随指指自己，“医生您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啊。”
　　“是啊，”医生叹了口气，大笔一挥签上名，“头脑一热，医疗支援。”
　　顾随竖起大拇指：“为国家发光发热。”
　　“你呢？”
　　“我转学过来的，我爸头脑一热……”他说得含糊，医生也没追问。
　　“就给你再开两次的量就差不多，另外这一瓶是预防用的，下次感觉要感冒了可以吃一颗。”医生用笔头点了点其中一个药名，“你的健康意识挺好的，继续保持。”
　　见医生疲倦地伸了伸懒腰，准备喊下一个号了，顾随赶紧道了谢出去。
　　缴完费之后根据指引绕到后面西药房，顾随取完药刚要走，“请问……病房在哪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提着个篮子走到他旁边。
　　顾随也不知道。“您要去哪个科室的病房？”
　　“啊？”老太太一脸茫然。
　　顾随弯着腰，耐心地换了种说法：“您看望谁？”
　　“我孙女，”这回懂了，“刚生完孩子，我想来看看她。”
　　“恭喜啊，”顾随看了眼地图，“您走错楼了，住院部在另一边，您出了大门，穿过花园……这样吧，我带您去吧。”
　　“小伙子，谢谢你啊。”
　　“不客气不客气。”顾随扶着她慢慢走，“您手上提着啥呀，哦，乡下产的红鸡蛋啊，我帮您拎着吧。”
　　他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某人在他身后用口型说了一句：烂好人。
　　“你还站在那干嘛呢？”爷爷停在门边怒目而视。
　　阮述而应了一声，一走过去就看见孟医生仰头看着水银体温计，有点儿生气：“不烧到四十，你们压根就不上医院对吧？”
　　“四十？”阮述而吃了一惊，“他昨天还很精神呢，”他想了想补充一句，“他现在中气也很足呢！”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爷爷用拐杖敲了敲地板，“你巴不得多睡会儿呢，要不是我上楼叫醒你，压根就不管我死活！”
　　“那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阮述而火气也上来了。
　　“这里是医院，安静一点。”医生提高了音量。“老人家的身体状况还是要多费点心思注意，有时候光看表面看不出来。”她摇摇头，按了按太阳穴，唰唰唰写了张单子，“这必须要吊针了，先缴费。”
　　阮述而道了歉又道了谢，拿了单子出门左转缴费处，排上队转头看见爷爷拄着拐慢慢走过来。“那边先坐着等，医保卡呢？”
　　“什么卡，就想要我的卡！”还气呼呼的呢。
　　阮述而无语：“出门不是提醒你带上吗，缴费要用的。”
　　“我警告你，什么卡我都不可能交到你手上！”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他下巴上。
　　见周围陆续有人往这边看过来，“行吧，”他让开位置，把单子递过去，“那你自己在这排着，一会缴费。”
　　“不用你教，我自己不知道？”啪一声把单子捏得皱巴巴的，老人家没好气地排进队里，“你别站在我旁边，心烦。”
　　阮述而一看，耳廓都烧红了，看来真的挺严重的。阮福生平时就脾气暴躁，一生病就更暴躁。
　　他懒得跟他吵，在休息区找了个看得见队伍的座位坐下了，百无聊赖玩着手机。
　　他打开搜索引擎，在碎裂的屏幕上艰难地输入：we wandered around in the midnight.
　　出来的词条倒满多的，却没有任何一条是首歌。
　　他把完整的句子打进去，然后又把前面一句删掉，都没有一首符合的歌。
　　难道自己的听力真的这么差？他把其中几个单词给换了，依然无果。
　　正研究着，就听见缴费处一阵骚动，爷爷的吼声响了起来：“我这是医保卡，国家保障的，什么黑心医院还收费呢！”
　　阮述而抢上前去，见窗口里那位小姑娘也委屈巴巴的：“您这个月的医保统筹都用完了，里面又没余额，当然得交钱啊。”
　　阮述而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那打牌的老孙家儿子开了个药店，以前就怂恿过阮福生在那刷医保卡，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保健品。他压低音量：“不是说过别再去药店刷卡了吗！”
　　“我不去，那不然每个月的钱就浪费了？”爷爷气得胡子都吹起来，“老孙说了，这个月不用，下个月就没了。”
　　“那你现在要用就用不了了啊！”阮述而又没压住怒气，“而且那是统筹，怎么把余额也刷完了！”
　　“这里是医院，别吵！”窗口里其他工作人员也围了上来，一位领头的大姐斥道，“你是他亲属？怎么让老人家自己排队缴费呢，状况都搞不清楚，这孙子当得也太容易了，甩手掌柜呢。”
　　“对不起，”阮述而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还差多少？”
　　大姐指了指显示器上的数字。
　　三十六块八。
　　就为了三十六块八毛钱。
　　他赶紧付了，领着爷爷去隔壁科室挂点滴。爷爷还在嘟囔：“你就付钱吧你，你有钱，你有钱把你妈缺的那三个月生活费也补上啊……”
　　“闭嘴吧你！”他又吼了一声。
　　本来已经看完热闹的路人闻言又侧目过来，很可惜再没发生什么冲突了，只好悻悻地散了。
　　原地站了个顾随。
　　顾随刚刚送完老太太下楼，花园里两个穿着病号服在散步的大叔在溜达，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几句：
　　“听说老阮家又在门诊闹起来了，真够呛，抠门得哟。”
　　“哎也难怪，儿子这个状况，媳妇又跑了，养个孙子够难的了，现在还多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那还不是因为贪他媳妇每个月打的那点生活费嘛，之前不贪，现在就不至于成了个烂摊子。”
　　“这叫什么，喜当爹？不对，喜当爷爷？哈哈哈……”
　　不会这么巧吧？顾随还是忍不住往门诊那走过去，在人堆儿外围望了一眼。
　　How old are you?
　　怎么老是你？
　　但瞧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继续看下去，悄悄溜走了。


第9章 卷一 冬-09 江湖救急
　　顾随脖子上挂着相机，还没走到篮球场，在长袖外面套了件背心队服的王新风远远看见他就拼命招手。
　　真热情啊……顾随只好也举起一只手以示礼貌。
　　下午出了点太阳，气温没昨天那么冷了，风也不大，挺适合户外运动的。
　　顾随一走近，王新风就一脸见到救命稻草的表情：“你总算来了！”
　　“……这比赛得摄影师来了才能开场吗？”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答应给他们多拍点照片。
　　“还拍什么照呀！”王新风一把扯住他袖子，“我们看你骨骼清奇，肯定是个打篮球的好苗子，现在特别赐予你一个首发的位置。”
　　“……啊？”
　　一个宿舍刚认识的宋子舟正在做热身运动，挪了过来打小报告：“七班宵小过来了！”
　　王新风一秒破功，再也装不起来，压低了脑袋赶紧说：“阿树那浑小子打电话来说要迟到，你帮忙顶一阵子呗，江湖救急啊。”
　　顾随想起早上在医院那一幕，打点滴估计是要些时间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别的幺蛾子吧……
　　“你们连个替补都没有的吗？”
　　“友谊赛嘛，大周日的，不好叫人。”
　　他还来不及再说什么，一个戴着花头巾的男生已经走了过来：“还打不打啊？”
　　“打打打，”王新风嚷起来，气势上他绝对输不了，“着什么急啊肖远扬，劝你多做几下热身免得一会儿跟不上我们的脚步。”
　　顾随听完汗都要流下来了，那头巾男大冬天的还只穿着背心短裤，露出一身腱子肉，看起来就是个运动健将，他见宋子舟他们几个队友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结果肖远扬还真不经激，冷笑一声：“就凭你？阮述而呢，害怕躲起来了？”
　　“BOSS总是最后登场的，不知道这个真理吗？”论耍嘴皮子，王新风要对付肖远扬还是绰绰有余的，“对吧，顾随？”
　　还把话头抛过来了，顾随简直想送他一份白眼，后登场的是BOSS，那他就是先往敌人枪口上撞的小喽啰咯？
　　“我靠，阮述而自己怕事躲了，还请外援啊？”
　　“什么外援，这是我们班的转学生，自家人！”王新风用力一拍顾随的背，“等会儿就给他们露一手瞧瞧！”
　　这大话说的，要不是顾随没跟他打过球，而且昨天一直病恹恹的，自己都要信了。
　　“行，我等着。”对方一指顾随的鼻子，做了个开枪的挑衅手势，转身潇洒地走了，七班队长在那头喊了他无数回了。
　　“卧槽，你可千万别中计了，他……”王新风和宋子舟连忙安抚顾随的情绪。
　　“他真的很浮夸啊。“顾随大开眼界。
　　“……”两人觉得顾随并不需要安抚。
　　“这人怎么回事，阮述而是抢了他女朋友还是怎么的？”
　　“半仙，你总算恢复了仙力。”王新风搭着他的肩，“这厮跟阿树初中一个班的，就跟一块过期胶布似的一直缠着阿树的同桌小小，后来毕业之后小小和阿树在一起了，肖远扬更是动不动就找阿树的茬，简直了！”
　　“那个小小是不是个子很娇小，但是五官很漂亮，头发染成粉红色还挑染了几绺紫色的……”
　　这回不仅是王新风，宋子舟都尊称一句：“半仙！”
　　顾随只是想，阮述而有一个天天惹麻烦的弟弟，还有一个天天发脾气的爷爷，在一个不像未成年可以出入的可疑场所打工，居然还能腾出空来跟非主流少女谈恋爱，真可谓非凡人也。
　　“话说，”王新风忽然想起来，“你感冒好了吧？”
　　“基本上没事了……您老现在才想起来问啊！”顾随头疼，“你们这友谊赛还没开始就搞得剑拔弩张的，我都没跟你们打过配合呢……我都没认全我的队友呢！”
　　“别怕，队长罩着你。”
　　“队长是谁？”
　　“我啊！”
　　“……”
　　另外两名队友自动自觉来认人了。
　　“邢动，大前锋。”
　　“卢酉申，中锋。”
　　宋子舟和王新风的位置则比较机动，至少他们自称自己机动。最后王新风毛遂自荐要牺牲小我当控球后卫，统筹全局，剩下的两个位置宋子舟让顾随先选，顾随选了得分后卫。
　　“先打打看吧，找找感觉。“顾随活动活动手腕，宋子舟匀了一个护腕给他，球衣就先不管了。
　　宝贝相机交给了另一名舍友，镜片比玻璃瓶底还厚的刘小泉，他是现场唯一一名观众，被王新风拉来友情看包的。
　　“你放心，我会拍下你们的英姿的，这相机我会用，按这个键开机，旁边这个键就是拍照对吧……咦，怎么没反应？”
　　“你没开盖。”顾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这可是他存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宝贝，他一点也不放心！“你就先拿着吧，我下场之后拍。”
　　裁判是校篮球队的一个学长，对这所学校来说，高三还气定神闲地出现在操场上这件事情并不出奇。
　　跳球，卢酉申的弹跳力居然还不错，一巴掌把半空中的球打了下来……打到了肖远扬手里。
　　“谢咯。”肖远扬非常气人地吹了个口哨，一个后转身走位把宋子舟甩到身后，运球朝篮筐冲了过去。
　　顾随从边线斜插过去，伸长了手臂，指尖堪堪碰到了球，用力推了出去。
　　口哨响起，出界。
　　势在必得的两分飞了，肖远扬看起来十分不爽：“你叫顾随？有两把刷子。”
　　王新风过来拍了拍顾随的肩：“干得好啊半仙，你算出他会往这个位置跑了？”
　　“这叫预判，队长。”顾随无奈。
　　对方队长发球，肖远扬的套路就是打快攻，但他并不怕被看穿。
　　零比二。跑动和投篮的姿势都很标准，这个人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没事没事，”王新风拍拍手鼓劲，高高举起一根食指，“下一球我们追回来！”
　　这人是看《灌篮高手》看太多了吗……
　　王新风带球，顾随对上七班一个挺壮实的后卫，可惜脚步不是很灵活，他跑了几步就切出一个空位，一伸手——王新风愣是没看见，把球往被肖远扬守得死死的宋子舟扔过去。不出所料，被拦截了。
　　零比五。肖远扬的三分也投得很准。
　　“卧槽，你传球之前先看一下情况好吧，”宋子舟甩了甩汗，“顾随那明明空出来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王新风点点头，“小爷我尽量配合你们混乱的跑位。”
　　“要不是自己队的，我想揍人了。”宋子舟小声跟顾随说。
　　下一球，王新风直接把球往顾随这边传，他根本还没跑到位，球在地上弹了一下，他才好不容易救了回来，跑了几步在半圆外急停、起跳、出手。
　　三比五。
　　“牛逼啊顾随！”王新风冲上来往他肩上砸了一拳。
　　“谢谢，你可以再大力一点。”在王新风即将照做的前一刻，顾随又补充了一句，“这样我就可以直接下场休息了。”
　　“干得好！”其他人遥遥对他竖起大拇指。
　　几个来回下来，宋子舟和顾随断断续续进了几球，卢酉申也进了一球，而七班则可以说是势如破竹。
　　十一比二十五。
　　顾随有点看明白了，拉住宋子舟：“王新风是不是……从没打过控球后卫啊？”
　　宋子舟停住脚步：“你是看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
　　“……”
　　“其实我刚刚有点想阻止，但是他真的很热情高涨的样子，就……挺不忍心打击的……”
　　顾随跟裁判申请了个暂停。
　　“怎么了怎么了？”王新风从刘小泉那儿撸了条毛巾擦汗，“这不打得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顾随清了清嗓子，开始睁眼说瞎话。
　　王新风又皱着眉头：“就是这分差有点大……”
　　“对对，”顾随抓到个话头，“我觉得咱们缺一个得分手，你觉得呢？”
　　“说得也是，”王新风寻思，“宋子舟他……”
　　“我在这，”宋子舟举手，跟顾随打了个配合，“队长，我觉得我还是能力不够，申请你替换我的位置。”
　　“可是顾随是新人，得有一个顾全大局的主心骨……”
　　“队长，我会努力适应的，”顾随沉声道，“咱们当务之急就是把比分追上，你尽管上吧！”
　　“好！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王新风用力握住宋子舟的手，“控球后卫暂时就交给你了，记得看准位置才传球啊！”
　　宋子舟一边应着，一边悄悄在王新风身后给顾随竖了个大拇指。
　　王新风又转过身来，用力握住顾随的手：“新人，靠自己适应我们的球队吧！”
　　顾随严肃地点了点头。
　　“噗。”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邢动你笑什么呢！”王新风喝道。
　　“对不起，队长。”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立马又捂住肚子躲后面去了。
　　哨声响起，等王新风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战……哦不对，球场之后，卢酉申才一脸懵逼地摸摸发茬：“他搞什么呢，我觉得顾随比他打得好多了啊，是不是该担心他自己啊。”
　　“哈哈哈哈哈哈……”宋子舟和邢动实在没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对面球队都莫名其妙地张望过来。
　　不得不说，王新风作为小前锋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出手非常果断，投篮的准头虽然比不上肖远扬，但也不算差。而且从体格上来说，他比宋子舟更适合跟肖远扬碰撞。
　　所以这个人是为什么一开始要打控球后卫啊？！
　　上半场结束，比分锁定在三十九比四十四。
　　“干得漂亮！”王林风跑过来。
　　顾随跟他碰了碰拳头：“赛前你把话说得那么满，我怎么也得拼一把啊。”
　　顾随满头汗地下来，发现休息椅上刘小泉旁边多了个人，对他举起一只手：“打得不错嘛。”
　　“你可算来了。”他也举起手拍了过去。一记清脆的击掌。


第10章 卷一 冬-10 杀气正在四溢
　　下半场更换上场球员，王新风依然是小前锋，宋子舟替了顾随的位置，阮述而控球。
　　顾随发现，同样是控球后卫，撇开王新风这种占着茅坑不知道怎么拉屎的，宋子舟和阮述而的风格还挺不一样的。
　　宋子舟挺全能，一场下来三个位置都轮换了个遍，每个角色都打得有板有眼的，他控球的时候非常平稳且有条理，也是靠他和顾随的配合，在第二节 小小追了一波比分。而阮述而组织进攻的时候很会抓住时机，无论是哪个位置的队友，只要他发觉有得分的机会就迅速传球过去，甚至自己也出手了好几次无比精准的中投。而且，阮述而打球有点狠——短短几分钟内，他引诱肖远扬犯了两次规了，在第一节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记罚。
　　话说，虽然错位对抗是挺有战略性的打法，但一个小前锋总往控球后卫上撞……
　　“哔——蓝队九号，打手犯规！”
　　肖远扬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举了下手。
　　“四犯了，注意点。”七班队长跑过来小声警告。
　　肖远扬甩开他的手，兀自回到中场。
　　“阿树，没事吧？”邢动把阮述而拉起来。
　　阮述而摇摇头，活动了下右腿的关节，原地蹦了几下确认没受伤，又扭了扭左腕，一脸不爽。
　　顾随快速往回翻刚刚拍下的照片，心下了然，不禁有些担心。在阮述而走到边线的时候叫住他：“小心点。”
　　“嗯？”
　　顾随脱下自己戴着的护腕给他。
　　“啊，谢谢。”阮述而一直跟比自己健壮许多的人对抗，估计很累，勉强笑笑接了过去，“没事，那家伙最受不了激将法，收拾他很简单的。”
　　等阮述而走远，王新风走过来：“顾随，宵小已不成气候，一会儿我牺牲小我，换你上场，你试试跟阿树打个配合，下学期我们的班级联赛说不定有望呢。”他握紧拳头。
　　但结果并没有等到顾随上场的机会。
　　肖远扬被班长警告之后，总算收敛了一点，这一球打得很克制。正僵持着，阮述而运球朝他靠了过来。
　　想引诱他五犯离场？没那么容易！
　　一秒、两秒，很快就可以判对方三秒违例了！
　　肖远扬余光一瞥，看见相机的镜头正对着自己，闪着灯却一直没有按快门。这个人在录像。
　　该死的！这个转学生跟阮述而一起设计陷害他，想做什么？是不是之后要把这段视频传到网上嘲讽他啊？
　　心里有根弦断了，肖远扬双手狠狠抓住阮述而手里的篮球。
　　阮述而一怔，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迟疑着没有放手，下一秒就整个人被肖远扬甩了出去。
　　那颗篮球大力飞向顾随的相机，顾随离得太近来不及反应，只能硬生生转个身护住相机。肩膀被砸了一下，稍稍吃痛但应该不至于受伤，然后他就看见原本坐在长椅上的刘小泉一脸惊恐地弹了起来。
　　“哔哔哔哔哔哔——”
　　哨声尖锐急促地响起来，身后乱成一片。
　　“操你妈——”这是肖远扬的怒吼。
　　“住手住手！”七班队长气急败坏。
　　“卧槽，打球怎么变打架了，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啊？”王新风变成一颗无头苍蝇。
　　“你不添乱就是帮忙了。”幸好宋子舟一直很冷静。
　　打架这种事情，分明是有食物链般的隐藏法则，不一定块头大的就有优势，参考蛇吞大象。
　　在A市的时候，顾随也不是没有看过别人打架，但基本上都是从垃圾话开始，一个个器官和家属问候过去，骂得越厉害，留给干架的体力就越少。
　　阮述而揍人的时候完全不说话。他只是一拳一拳结结实实地往对方柔软的地方砸去，机械而单调，似乎如果没有人阻止的话就不会停。
　　当然，也得那个人拉得住。
　　“要不要找老师啊，不对，今天周日没有老师在学校，要不要报警啊？”刘小泉显然吓坏了，在顾随旁边不停叨叨。
　　“照顾好我的相机。”
　　“啊？”
　　等刘小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怀中已平白多了部相机，他看见顾随拨开人群，轻巧地跳进那火坑里。
　　顾随观察了一下，在阮述而下一拳挥出的时候，在他手肘上托了一下，阮述而杀红了眼，侧身就要转移仇恨，一转头被顾随轻轻推了一推，用的力气不大，阮述而跌坐在地，登时清醒过来，似乎才认出那是顾随，发了一会儿怔。
　　一感觉压制住自己的力量减轻了一些，被耻辱和愤怒折磨多时的肖远扬立刻弹了起来，整个人扑了出去。一记直拳还没抻出，手腕忽然被捏住了。这人用的寸劲很足，肖远扬直觉得腕骨都快被捏碎了，怒吼一声。
　　“同学，我劝你冷静一点。”顾随冷冷地道，一松手，肖远扬还在叫嚣，气已经泄了，被七班几个人七手八脚拖了回去。
　　阮述而倒是不用谁劝，他发完呆就把顾随推开，自己爬起来走了。
　　“卧槽，”王新风抹了把汗，“今天又吃炸药了？阿树有一段时间没这样了吧？上次好像还是……”
　　“是你上个月运动会被肖远扬绊了一跤的时候，”宋子舟好心帮他唤起回忆，“阿树最受不了因为自己的事连累到别人，比自己挨揍还火大。”
　　“顾随你没事吧？”刘小泉抱着相机弱弱来问，“刚刚那球砸到你的时候好大一声……”
　　“没事，”顾随甩了甩胳膊，“你再帮我看一下相机吧，谢谢了。”
　　“哦好……哎你去哪？”
　　顾随没有理身后刘小泉的叫声，快步往阮述而离开的方向追去。
　　操场尽头转个弯就是食堂，外面安着一排水槽，平时供学生洗碗洗手用的，阮述而正把头伸进水龙头下，大冬天淋了个透心凉。
　　发梢都是湿漉漉的，水滴沿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发色和瞳色太黑，如果旁边有口井，感觉就跟贞子剧照似的，简直有点瘆人。
　　余光瞥见顾随靠近，他一副没看见的样子，洗了洗手转身就走。
　　“哎，”顾随叫住他，“你的手出血了，去医务室看看有没有医生在，处理一下吧。”
　　阮述而低头一看，指骨不知道磕到哪儿，皮都破了，刚刚洗手的时候被自来水冲了一下，后知后觉有点刺痛。“就这点，不用了。”他甩甩手。
　　“那至少贴个创可贴吧。”顾随追上去。
　　“你这人……”阮述而有点无语。
　　“我知道，我是个好人。”趁他又呆住，顾随掏出创可贴来。
　　“你都随身携带创可贴的吗？”阮述而震惊了。
　　“不是打球嘛，万一有磕着碰着的……”一排指骨横着贴不够位置，顾随研究了一下，一口气竖着贴了三四道。
　　阮述而低头摸了摸粗砺的布面，看他忍了又忍，最后居然没吐槽。“话说你那几手，练过的吧？”
　　“啊？”
　　“装蒜。”阮述而不满地哼了一声，就他卸力和格挡的那几下，绝对不是胡来的。这个家伙也就是第一天生病了，其他时间都是扮猪吃老虎。
　　“哦……”顾随笑了起来，“真没练过，就小时候贪玩儿，跟我奶奶出去晨练学过几招太极拳，算吗？”
　　“……牛逼。”阮述而愣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顾随发现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线条柔和起来，还挺好看的，就没有阴气那么重的感觉。啊呸呸呸，这什么形容呢。
　　他尴尬地微咳一声，没话找话：“你爷爷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那双漂亮的眼珠子立刻敏锐得半眯起来：“谁告诉你我爷爷病了？”
　　把头伸进水龙头里的可是阮述而，怎么会是自己的脑子进水了呢！“就……之前你跟王新风打电话的时候听了一嘴。”
　　阴气消散了，杀气正在四溢：“我没跟王新风说过。”
　　“那就是刚刚聊天的时候听谁说的吧。”顾随对答如流，结巴也不打一个。
　　阮述而眉头一皱，正打算再说点什么，手机响了。手还有点湿，随意在运动裤上抹了把，他摸出手机，顾随瞥见屏幕上闪烁着“戚小小”三个字。
　　“喂。”
　　看来暂时被放过了。顾随正打算悄悄溜走，却见阮述而越听眉头锁得越厉害：“什么？”忽然对着顾随敲了敲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顾随心领神会，展示了自己的表盘：六点三十二分。
　　“这个点你们就开始喝了？……不，我不去了。”阮述而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很不耐烦地在听对方在说话，“不，你换回她来听……你又是谁啊，她人呢？……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他挂了电话。
　　果然是非主流女友，才刚天黑就开始酗酒吗？“你……她……不会有事吧？”顾随问了一句，被嫌多嘴就多嘴吧。
　　顾随以为阮述而又会来一句“烂好人”，可是他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有些忧虑地撇了撇嘴：“你回去找王新风他们吧，七班要是有什么锅甩过来，让王新风直接算我头上。”说完挥挥手就离开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顾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偷拍了一张背影。反正虱子多了不痒，有一有二必有三，今晚一并修好了图发过去，如果阮述而要求删掉再说吧。


第11章 卷一 冬-11 哪来的心机婊
　　新开业的酒吧落座在霓色对角那条小巷子里，店址选得隐秘，店面却装修得甚是招摇，吵杂的音乐声都隐隐传到外面来了，店门口的开业招牌旁站着一对不知道是情侣还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旁若无人地热吻中。
　　阮述而踌躇了一会儿才推开门，刹那间音乐的热浪扑面而来，耳膜都在切实地震动着，来回扫射的激光灯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空调温度很低，但酒酣耳热和劲歌热舞的客人们显然丝毫察觉不到，兀自沉浸在欢愉的幻世中。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阮述而才发现角落里小柳冲他又是招手又是叫喊，在嘈杂的音乐中根本听不见，只能看见她涂着深红色唇膏的嘴巴像鲶鱼一样一张一合。走近了才听清她在喊：“阿树，我们刚刚就看见你啦！来这么慢，罚你喝一杯！”一起在霓色工作的小柳立刻把满满一杯推到他面前，咋眼瞧去也看不出是什么酒。
　　阮述而没有理会：“她人呢？”没看见戚小小的身影。
　　“哟，一来就找小女朋友，果然是二十四孝男友啊。”
　　听见这阴阳怪气的一句调笑，阮述而这才转向揽着小柳肩膀的那个寸头男，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很社会地跟他握了握。
　　“我男朋友阿志，在市区做外贸的。”小柳很自豪地介绍。
　　“她人呢？”阮述而又问了一句，摁了摁眉头压制住火气。
　　“脾气挺大。”阿志嘿嘿一笑，脸色有些沉下来。
　　“哪像你，看不见我正好，没人阻止你撩妹是吧！”小柳打个圆场，“小小在洗手间呢，喏，来了。”
　　阮述而回头，对上戚小小惊喜的眼神：“阿树你来啦！下午的篮球比赛怎么样？咦，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就擦伤了点。”阮述而不愿多说，特别是戚小小从以前就很讨厌肖远扬纠缠她的这件事。“你没事吧？”他见她神色清明，倒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能有什么事？”小柳插嘴道，“女孩子补个妆而已，阿志专程从市区给我们捎回来的新口红呢，真好看。”
　　阮述而低声问戚小小：“怎么电话讲一半换人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戚小小避开他视线：“也没什么……刚刚有朋友跟我打招呼，小柳就帮我接了一下。”
　　“我也没说什么呀，就让你快点过来……陪我们喝酒嘛。”一接收到阮述而的怒瞪，小柳立马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坐一会儿好不好？”戚小小拉拉他衣角，“天天上班，我好久没出来玩了。”
　　阮述而迟疑了一下：“那你在这，我先……”
　　“你回去的话我也走吧。”戚小小毫不犹豫地拎着包站起来。
　　“不是吧！”阿志立即夸张地叫起来，“家教这么严哦！玩多一会儿都不行？”
　　阮述而本来就心情很不爽了，就在他发飙的前一刻，小柳一巴掌拍到阿志胸口：“人家的事，要你啰嗦！”
　　旁人还未反应过来，阿志马上搂紧女友：“哎哟老婆对不起啦别生气了……”
　　阮述而一阵恶寒，这瞬间你侬我侬的两个人搞得他也错失了发飙的时机，只好坐了下来。
　　戚小小看样子松了一口气：“你想喝什么，今晚阿志请客，这里的老板是他朋友。”
　　“千万别跟我客气，”这会儿阿志又拍拍胸脯变身豪迈大哥，“对了，我让老板给你调一杯秘密武器好了，包你终生难忘！”
　　看着那神秘兮兮的表情阮述而便顿觉不妙：“我不喝酒。”
　　“在霓色打工不喝酒？少啦，跟大哥个面子，等着。”他自顾自去了吧台。
　　“这人就这样，”小柳对阮述而眨眨眼睛，“你别理他就是。”
　　阮述而不置可否，虽然都是霓色的同事，他跟小柳并不熟。
　　也不想变熟。
　　好在阿志拿着几杯酒回来之后没有再不识时务，一门心思和两位女生一起聊起霓色的八卦。
　　哪位同事跟哪位同事在后厨搞上了被撞见了。
　　哪位同事跟哪位客人在包厢搞上了被撞见了。
　　哪位客人跟哪位客人在厕所搞上了被撞见了。
　　阮述而昏昏欲睡，发现因为过于无聊酒喝得有点多。
　　“我得回去了，”他看看手机屏幕，时间超过了他的预期，“明天上课呢。”
　　戚小小看见他的脸色，低呼一声：“你的脸有点红，没事吧？”
　　阮述而摇摇头，有点晕，但不至于醉。
　　“这就走啦？”阿志听见他们的对话。
　　“阿树还是个学生呢，”小柳笑，“别耽误人家休息。”
　　“那是那是，学习可不能耽误了。”阿志摸摸发茬，挺真心诚意地对阮述而举起酒杯，“兄弟，我常在外地，小柳就拜托你平时多多照顾了，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口饮尽。
　　阮述而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我还是个学生，就不……”干了吧。后半句还没说出口，阿志又拿过小柳的酒杯：“刚刚要是有哪句话说得你不爱听也多包涵，我小学毕业就没再读书了，粗人一个，说错话也不知道，兄弟多担待。”
　　说罢又一口饮尽。
　　阮述而只得干了手里这杯酒。
　　***
　　戚小小住得不远，阮述而推着自行车送她回家的这五分钟路程，有些飘的脚步被冷风一吹也清醒多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等到戚小小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阮述而忽然道：“快一点。”
　　钥匙孔刚拧开，阮述而侧身从门缝钻进去，把背包往地上一丢就直奔洗手间……然后，戚小小听见几乎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她从阳台上随手扯了条晾着的毛巾，冲进浴室的时候阮述而已经用后背挡住她视线，按下冲水键。戚小小紧张得不行，将毛巾递过去：“没事吧？之前喝几次也没吐啊？”
　　“混了好几种酒吧，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阮述而用手捧着水龙头的水漱了漱口，一张脸白得发青，“那家伙故意整我呢。”
　　俩混蛋！戚小小心里啐了一句，之前不是说好只是醉，不会有什么问题吗。“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热茶……喝点热茶吧，解酒。”她慌慌张张地跑进厨房，差点把杯子摔碎了，撒了几片茶叶，用筷子把它们都戳沉底了……手机叮地一声响——
　　【月上柳梢头】事成之后可别忘记请我们吃饭哦[奸笑]
　　还好意思提！戚小小简直恨不得立刻一个电话打过去骂惨这对笨蛋情侣。
　　但鬼使神差地，她随手把手机放在杯子旁边，双手空空回到浴室。
　　阮述而靠着洗手台坐在瓷砖上，似乎睡着了。
　　“地上凉，起来吧，”戚小小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把他拉起来，“你可以……到床上睡。”
　　阮述而的手很烫。脸……也很烫。
　　感觉到戚小小的手抚在自己脸上，阮述而挣扎着睁开眼。小巧明艳的五官在重影中慢慢清晰，放大……他头一偏，戚小小的唇印在他嘴角。
　　一个微小的动作就带来了天旋地转的加持效果，他却不敢不动：“你……”
　　“怎么了？”戚小小放柔了声音，“阿树……”在过高的体温衬托下，她摩挲在他脸庞的手指微凉。
　　就像一条细细的毒蛇。阮述而陡然缩小瞳孔，抓住了戚小小的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容置喙地握着戚小小的手腕，然后把人推出浴室，关上了门。
　　戚小小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猛然跳起来拼命敲门：“阮述而你什么意思！你出来！我X！你出来！”
　　回应她的是门上锁的脆响。
　　“你这什么意思！孬种！怂货！你XXXXX！”
　　血气瞬间上涌，戚小小气得跳脚，一口气骂了十分钟不重样。
　　口干舌燥了才想起来找水喝，进厨房把倒好的那杯热茶一饮而尽，又气冲冲地走到房间，一脚踹翻了阮述而放在地板上的背包。
　　手机滑了出来，亮起的屏幕闪出几条未读微信，似乎都是图片，很快屏幕就暗了下去。
　　戚小小捡起手机，重新摁亮。
　　发信人是一串英文，她虽然是读完了初中才辍学，但上学的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了，英文就是第一个还的。
　　阮述而的密码来来去去就那几个，生日、家门牌号、初中三年的学号，翻来覆去组合着用。戚小小很快就解除了锁定，点进微信。
　　靠，用这么萌的头像，哪来的心机婊呢！
　　点进聊天框之后更是怒不可遏，三张照片里都是阮述而，活脱脱的女友视角！
　　第一张，阮述而倚靠在门边，大曝光的背景将身廓勾勒出来，边缘有些虚化，极大地突出了人物，乱发下耷拉着的眼皮微带倦色，抿着的嘴唇一贯隐藏着有些不屑的意味……是她平时熟悉的阮述而，镜头捕捉得太好了。
　　第二张，桥下的阮述而双手插兜，微驼着背，那种隐忍着不耐烦的气质特别突出。桥上看风景的人拍下了定格。
　　第三张，看环境是在高中里，阮述而穿着球服的背影很瘦，微抬的右手贴着止血胶布，看起来洒脱又不羁，被路灯拖长的影子仿佛又有些落寞……这是今天。
　　他妈的，这个女人去高中看他打球了。
　　是谁，是他们班风头很劲的那个所谓的校花云夏，还是上次半路上遇到那个一看就是乖乖女的班长杨静宜？戚小小知道她们，但从来不觉得她们对她造成过威胁。难不成最近来了什么时髦的转学生吗？
　　她正出神思忖，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whatever】很认真修的！求不删！
　　卧槽，这女人还卖萌呢！简直不知廉耻！
　　戚小小立刻拨通了语音电话，预备大发慈悲把对方骂个清醒。
　　电话响了几秒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听起来就很舒服愉悦的男声：“嗨。”


第12章 卷一 冬-12 我肯定嫁你
　　戚小小有那么片刻觉得自己是打错了电话。
　　但喵的她又不是拨号！
　　“你一个男的怎么用这种头像呢！”啊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你取个英文名字我哪知道是男是女！”啊不对这也不是重点！“你他妈究竟是谁啊！”啊啊啊啊这样显得打电话的她才是神经病吧！
　　那边静默了片刻，接着，轻声试探了一句：“小小？”
　　戚小小像被雷劈了一样，还真专门看了一眼这台手机，确定不是她自己的。
　　而且前置摄像头真的没打开。
　　“你别紧张，”对方轻声慢语地道，“我们昨天在霓色后门见过一面的，你记得吗，还有阮述而跟他的弟弟。”
　　“啊……”那个被偷了钱夹的倒霉外地人……
　　对方继续温和地道：“阮述而在你旁边吗？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语调，戚小小完全记不起自己原本打算要说什么来着，只能问一句答一句，好歹没把为什么阮述而把自己锁在浴室的真相暴露出来。
　　半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了。
　　戚小小做足了心理准备，脸色不善地开了门，把王新风一脸的睡意惺忪给吓醒了：“哟，姐，这么大火气呢。”
　　戚小小一噎：“谁让你们来得这么慢。”
　　“体谅一下，大半夜的，学校宿舍早关门了，我们翻墙出来走过了桥好不容易才拦到一辆三轮车呢。”王新风急吼吼往里闯，不带大喘气地继续长串长串地啰嗦，“明天上课呢你们也玩太疯了吧，你上班了可阿树还是个学生呢，你们谈恋爱也克制一下嘛。”
　　王新风此人在踩雷方面是天赋异禀，越是哪壶不开越是提哪壶，听见“谈恋爱”这仨字戚小小就来气：“对！我不读书了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赶紧把你们的好学生领回去！”
　　王新风缩了缩脖子：“怎么了这是？阿树喝醉酒对你干啥了让你这么生气……”眼见戚小小就要破口大骂，楼下传来两下不耐烦的喇叭声，救了王新风，“哎哎哎，三轮车师傅还在路口等我们呢，赶紧赶紧，人呢？”
　　他一往屋里走，戚小小的视线就对上了站在后面的顾随。
　　上次她都没怎么仔细看，这会儿发现这人不仅个子高，长得还比她觉得好看的程度再好看些。她不仅英文不行，语文也不怎么好，因此什么都形容不出来，只觉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怎么这个人的五官排列起来就这么顺眼呢。
　　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地在等她审视完。
　　戚小小脸红了：“你……”
　　“我叫顾随，”顾随正要说些什么，王新风大呼小叫地叫他们进去帮忙。“打扰了。”顾随对她点头致歉，从她身边匆匆经过。
　　阮述而瘫坐在门边，勉强伸手开了锁。
　　“啧啧啧，”王新风拍拍他的脸，“这是喝了多少啊。”
　　“没多少，”戚小小没好气地说，“就是什么都喝了点。”
　　“操，”王新风也不免咋舌，“这这这胃不会有问题？要不要送医院啊？”
　　“不用……”阮述而虚弱地摆摆手，手放下去的同时整个人似乎也昏睡过去了。
　　王新风试图把他扶起来，忍不住嘟囔几句：“小小啊，要不你就让他住这呗，我看他醉成这样了也不能对你干啥……“
　　“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人！孤男寡女他在我这过夜像什么话！你们赶紧把他带走，滚出我家！”
　　王新风目瞪口呆，正想说些什么，楼下的喇叭按得一声响过一声，有邻居开窗的声音，感觉一场骂街很快就要开始了。
　　“快走快走！”王新风死命拉起阮述而。
　　他胳膊那么细，顾随看着都觉得要扯断了似的，“我背他吧。”他蹲下身。
　　王新风好不容易把阮述而扶到他背上，他托稳了站起来走了两步，这家伙看着瘦，毕竟骨架子在那，倒是比想象中沉些。
　　“走吧！”顾随大步流星。
　　王新风赶紧跟上，戚小小在后面“哎”了一声，嫌恶地指指地上的包。
　　王新风摇摇头，把手机塞进包里抱走，门板在身后嘭一声关上，走慢一步后背都要遭受重击。
　　“小情侣闹别扭就是麻烦。”王新风对顾随吐吐舌头。
　　“他俩真是一对？”顾随问。
　　“你又看出什么来了？”王新风怔住。
　　顾随摇摇头，这次他真的是单凭直觉：“就觉得不太像。”
　　“半仙啊这回你可算错了，”王新风坏笑，“你下午不都看见肖远扬那厮跟阿树打成什么样子了，红颜祸水哟。”
　　“你们几个！”三轮车师傅早就一脸不爽，叼根烟翘着二郎腿，终于看见他们下楼，“一群小伙磨磨蹭蹭的，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王新风赶紧安抚，回头一看，“哎哎等会儿！”把阮述而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抬起来挂在三轮车后边。
　　顾随和王新风坐在阮述而两边以免他掉下车，但其实挤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倒是也很难掉下去。
　　“这么大酒气，现在的学生真会享受，作孽哟。”师傅骂骂咧咧，一踩油门冲了出去，烟味也直往后边飘，和酒味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
　　为了图快，三轮车都往巷子里钻，就算是修了水泥地的路段也是坑坑洼洼的，三个人直从坐垫上弹起来，阮述而呻吟了一声，似乎醒了过来。
　　“阿树你醒了？”王新风惊喜，“怎么样，难受不？”
　　这话简直是明知故问，阮述而暗自与颠簸带来的不适角力，无暇回应。
　　有谁的手抓着他身后的栏杆，每次晃动的时候，后背总能撞上那只手臂，然后被稳稳地托了回来。
　　王新风是不可能那么细心的，那就只有……
　　话说，为什么那家伙会出现在这里啊？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里搅拌成浆糊，什么都是混沌一片。
　　“我说啊！可千万别吐我车里啊！清洗麻烦死了，赔钱我也不要！”师傅回过头大吼。
　　“卧槽，您看路啊！”车子猛地离地弹跳，王新风吓得哇哇大叫抓紧前面司机位的靠背，因为怕师傅听见特意压低了音量对阮述而道，“你可千万别吐啊，忍着点。”
　　阮述而隐忍地点点头，弯腰把头埋进膝盖里。
　　顾随看见他闭着眼紧锁着眉，脸色刚刚惨白惨白的，现在已经泛着青了，活脱脱的一只水鬼，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他蓦地想起下午宋子舟说的，这人最怕连累别人。
　　所以无论如何难受都一定会忍着吧……
　　“师傅，停车。”
　　“哈？什么？”师傅再次回头。
　　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顾随忍住难得涌现的怒意：“停车。”
　　“你干嘛呢半仙，还有好长一段路呢……卧槽！”王新风正劝着，三轮车猛然刹车，他差点倒栽葱出去，连忙用手指甲死死抠住司机的靠背。
　　顾随倒像是早有准备，一只手抓住扶杆，一只手拦在阮述而前面把他稳住了。
　　师傅怒目圆睁：“下车是吧！快下车！现在的学生哥真难伺候！老子不拉这单了！”
　　顾随立刻从善如流，回头把阮述而也拽了下来，到路边的沟渠那儿吐去了。
　　王新风叹了口气，跳下车先把自行车给卸下来，付了车钱把师傅打发走了，听见顾随在那边问：“有水吗？”
　　王新风一摸阮述而的包里，还有半瓶矿泉水：“有有有！”
　　他跑过去，见阮述而半跪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死死吐不出来。
　　然后，他万分惊悚地看见顾随蹲在阮述而旁边，一只手捏住他下巴两侧，两根手指伸进他的嘴巴里。
　　不知道他怎么动作，阮述而猛地咳嗽起来，把胃里翻江倒海许久的秽物吐了出来。
　　“卧槽……”王新风呆呆地小声说道，他都不记得今晚是第几遍说这个词了……
　　“你……别……”阮述而一只手软软地扶在顾随膝盖上，止不住发抖，食道痉挛得嗓子都完全紧了，听着那嘶哑的声音就觉得疼。
　　“水。”顾随沉声道。他看过来王新风才意识到是跟自己说的，连忙把矿泉水递过去。
　　顾随给阮述而喂了几口，就着剩下的水洗了洗手。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片薄薄的包装。
　　王新风大开眼界，再次说出了那个词：“卧槽！你还随身带着湿纸巾呢！”
　　“外出注意卫生不很正常吗？”顾随擦了擦手。
　　刚刚怎么不见注意卫生呢！王新风内心咆哮着，真心诚意地说：“顾随，你要是女的，我肯定娶你。”
　　“那我生而为男，真是侥幸。”顾随白了他一眼，怀里整个人都靠过来，低头一看阮述而又睡着了。
　　“现在可好，咱们怎么把他弄回去呢？”
　　“回他家吗？”
　　“回学校吧，被他爷爷撞见我们都得死翘翘。”王新风想起就打了个冷颤，“他今晚睡我床位，我回家就行。”
　　顾随点点头。
　　“但现在没车怎么办啊，我去大路边再等等？感觉这个点估计没车经过呢……”王新风发愁。
　　“这大冷天的他再这么吹风肯定不行，走吧，”顾随低头瞧了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来帮个忙。”
　　王新风帮他把人背起来，又开始唠叨：“你行不行啊，没半小时走不到呢。”
　　“你来？”顾随斜睨。
　　“当我没说，”王新风赶紧闭上嘴跑开，“我去把单车推过来。”他看见顾随已经背着人迈开步子走在前头了，咋舌感叹，“我换个说辞，刚刚形容得不准确。顾随，我要是女的，我肯定嫁你。”


第13章 卷一 冬-13 两颗薄荷糖
　　早读课的结束铃声总算是响了，王新风把装模作样了一早上也没看进几个单词的英语课本塞进桌兜里，扭头看见一旁的宋子舟：“咦，等下不是化学课吗？”
　　“物理啊，你忘记上周五黄药师说他去外地开个什么劳什子研讨会，跟老宋调课吗？”宋子舟道。
　　“不记得，我课本好像落在宿舍里了。”王新风的诚实一向是到了不要脸皮的程度，“阿树是不是还在睡啊，他课本先借我好了。”说着便极其熟练地趴过后面一张摆满乱七八糟东西的课桌，在桌兜里翻出那本皱巴巴的课本，“卧槽，跟咸菜叶子似的。我还是打电话让阿树过来上课的时候帮我把课本给带上。”
　　“你发微信吧，别吵着人家。”宋子舟觉得他这个同桌太没有眼力见儿，实在忍不住开口提醒，“建议你知乎一下，宿醉被吵醒是一种什么体验。”
　　“唉，改天我也想大醉一场！”王新风羡慕都来不及，“就这次期末考之后吧，咱们组织一次酒色之旅！”
　　“色从何来？”宋子舟无语。
　　“叫上女生们呗。”王新风掏出小本本，正打算仔细谋划一番，第一节 上课铃响起了，班主任兼物理老师老宋夹着教案进来了。
　　正常来说，在老宋走到讲台上，放下教案，清清嗓子拍拍掌之前，教室里会一直充斥着类似蜜蜂出巢般的噪音。
　　今天的噪音尤为热情高涨，但在老宋还没踏上讲坛的时候，噪音里就突然少了一种高频率的声波。
　　女生们都安静了下来。
　　男生们莫名其妙地也停下兴头上的聊天，这才看见老宋后面跟着一位高个子男生，后知后觉地想起王新风上周是嚷嚷着周末要去接一位转校生。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老宋显得很惊喜：“很好很好，看来期末马上来了，你们也终于有了更高的纪律性，很好！”
　　“老师，快给我们介绍一下新同学啊。”
　　老宋啊太不解风情！
　　“哦哦……对哦，”老宋转头对顾随道，“自我介绍一下吧。”
　　“大家好，我叫顾随。”
　　“顾随同学会在咱们班读完整个二年级，现在上学期离期末考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希望大家好好给予顾随同学帮助，让他迅速适应十六班的学习和生活，那么……”
　　“请问顾随同学身高多少啊？”不知道哪个女生问了一句。
　　全班立刻哄堂大笑，”请问星座是什么？”“兴趣爱好是什么？”在一片提问声中，忽然有个男生捏着嗓子喊了一句：“请问顾随欧巴有没有女朋友啊？”
　　瞬间大家东倒西歪笑趴了一片，连隔壁班都有同学溜过来探头探脑。邢动已经在周围一圈人中兴奋地小声普及“昨天我们一起打了篮球，还差点打了架”的不光荣事迹。
　　顾随认出起哄的男生就是王新风，无奈地摇摇头。
　　“严肃点严肃点，这是课堂上呢！”老宋黑着脸拍掌，“顾随同学可是省二中转学过来的，这所学校别说是在A市，就算在全省都是升学率数一数二的名校……”话音未落底下又炸成一片，毕竟就算在场大多数人连河西县以外的地方都没有去过，却都听过省二中的名头——省会里最好的四所高中之一，每年高考前三个月的四校联考甚至被称为小高考，外校想尽办法要复制里面的考题给自己的学生来一次模拟摸底，无论难度还是考试范围，预测精准程度基本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在一片喧哗中，老宋扯着嗓子艰难继续，“咱们十六班也是河西高中的重点班，学习上的事情大家可以多交流，展现出十六班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
　　大家也懒得听老宋没完没了的唠叨，后门边王新风已经迫不及待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顾随招手：“顾随！坐这！”他指着自己斜后方的空位。
　　顾随正打算走过去，老宋连忙阻止：“哎哎哎，王新风你捣什么乱！为了让新同学能够以最快速度适应本班，就坐班长杨静宜旁边吧，刘小泉你先坐王新风那边去。”
　　“啊？”刘小泉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万般不情愿地看着顾随，他旁边扎着马尾的女生唰地红了脸。
　　“不用了老师，我个子高，坐最后一排不会挡到同学。”顾随急忙道，不由分说大步走向后排。
　　宋子舟坐在靠过道这头，在顾随经过的时候默默跟他击了个掌。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其实都是空的，但靠门那边明显有人占着，一堆课本摞在桌面上。顾随在旁边坐下，看见书的侧边字迹潦草地画了棵歪脖子树。
　　哟，真巧。
　　“好了好了，上课了啊，”老宋习惯性地又拍拍掌，“今天我们讲一下上周做的随堂卷子，班长发一下。顾随你就先看一下你同桌的吧……阮述而人呢！”他这会儿才发现，“怎么又旷课了？！”
　　王新风见怪不怪地举起手：“老师，他早上肚子不舒服，晚点就来了。”
　　“我看是昨天打架了不敢来吧！”老宋一脸不信，“别以为晚点来我就会忘记这件事情！”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王新风信誓旦旦地道，“但他真的肚子不舒服，所以实在没办法。”
　　老宋瞬间犹豫起来，在半信半疑之间摇摆。
　　王新风小声跟宋子舟抱怨：“七班那群宵小，果然跟老师打小报告了，真是孬种。”
　　马尾班长走在顾随旁边，依然红着脸，声如蚊蚋：“试卷你拿着吧……”
　　“谢谢啊。”顾随微笑。
　　马尾班长脸更红了，转身一路小跑就走。
　　顾随翻开试卷一看，顿时有些傻眼。除了姓名那栏“阮述而”三个字写得尚可，其他的就像是……就像是他爷爷家的小猫来福写出来的一样。
　　卷面果然被扣了十分。总共九十五分——嗯，一百五十分制。
　　老宋在讲台上清清嗓子：“这次的随堂考比之前都进步了一些，第一名依然是我的得意弟子，跟我一个姓的。”他得意地看向这边，“宋子舟同时也是我们年级第一名，大家多多向他学习。”
　　顾随抬头瞄了一眼他的分数，一百二十八。
　　老宋继续说道：“全班及格了十二个人，比上次还是多了两名。”
　　及格就是九十分……顾随粗略扫了眼题目，在心里对难度有了大概的判断，不禁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试卷，在省二中估计有四分之一的人能拿一百四。
　　这么说，阮述而在这个班上的成绩居然还算是中上游了。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演算，速度刚好比老宋讲解快上一题，就这样一边做题一边对答案，半套试卷刷下来，他发现老宋讲课还行，但课程进度明显比省二中慢了差不多半学期。
　　这可不妙，他来之前跟顾君剑的约定可是高三回A市的时候必须能赶上省重点备考的节奏。
　　没关系，课堂只是辅助。
　　顾随打开笔记本，开始思考自己的学习规划，估计还得跟正高三的刘鹿要点省二中的资料来看看才行。
　　他正琢磨着，门外一只腿伸过来，他抬头就发现阮述而坐在了座位上。
　　阮述而正舒出一口气，冷不防视线里瞄到顾随，吓了一跳。
　　“你的卷子。”顾随把试卷挪过去一半。
　　“哦，谢谢。”阮述而的脸色依然糟糕到极点，强行振作精神听老宋讲题。
　　阮述而跟试卷上自己的草书作品大眼瞪小眼了会儿，正打算提笔记个重点，手指刚碰到卷面就跟有同样意图的顾随撞车了。
　　“不好意思。”顾随立刻道歉。
　　阮述而摇摇头，努力眨眨眼确定瞳孔焦距，发现前面那些题目旁边也有小排工整的字迹，他一愣：“你写我卷子上干嘛？”
　　顾随小声道：“我拿自动铅笔写的，你可以擦掉。”
　　“我不是那意思，”阮述而无语，“你的笔记记我这里，到时候你怎么看？”
　　“哦，这些我都不用再看了，”顾随道，“我就怕你错过了老师讲课，至少可以看一下要点。”
　　“……哦，谢谢。”阮述而怔怔地说。
　　再听着课忽然间就觉得有些别扭了。
　　眼尾总能瞄到同桌偏过来看题的侧颜，正觉得怎么这么熟悉呢……啊，好像昨晚被对方背回宿舍的路上半梦半醒间也差不多是这个角度吧，想起就觉得丢脸死了。阮述而发现他还一直在本子上写些什么，仔细一瞧，顾随竟然是一边做题一边核对老宋上一题的答案还顺便把讲解重点抄在卷子上吗……
　　正神游太空，顾随忽然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他偷窥的视线。
　　阮述而迅速别开了眼，下一秒他就后悔了，这么刻意，这种时候就应该若无其事地当成偶然事件啊！
　　顾随笑了笑，放下了笔，把卷子推到他桌子上。
　　阮述而莫名其妙，无意间发现他手指还挺修长，不愧是弹吉他的。
　　“你是不是不喜欢跟别人同看一份资料？我不用了，你看吧。”
　　阮述而一听，马上把卷子推了回去，瞪圆了眼：“你来看你来看。”
　　他动作大了点，立刻引起讲台上老宋的注意。
　　老宋狠狠拍了几下掌：“阮述而！你迟到偷偷溜进来我都没说你什么，现在还影响新同学上课是不是！”
　　阮述而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老宋还在气呼呼地吹胡子：“还有，等下下课来我办公室，交代一下昨天跟七班的篮球赛是怎么回事！”气完马上又慷慨激昂地继续讲题，“下面我们来看看第十三题，这道题很多同学都做错了，关键就是审题的时候……”
　　阮述而趁老宋转过身写板书，按住又在悄悄往这边移动的试卷，压低音量道：“我说真的，现在我头痛得要命，根本看不进题，你看吧，顺便帮我记点笔记。”
　　顾随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点点头。
　　阮述而舒了一口气，窝着身子蜷在座位上。
　　刚打算闭上眼，顾随一只手在桌兜里抓了把什么东西，放在他面前。
　　两颗薄荷糖。
　　“你要是想听听课，含颗这个挺提神的。”顾随小声说完，转过头继续解题去了。
　　阮述而觉得大脑有点不经转，发了好一会呆，才拆开一颗扔进嘴里。


第14章 卷一 冬-14 似乎有些落寞
　　一下课王新风就立马转过身来。
　　“喏。”阮述而拿出他的物理课本。
　　“都下课了你才给我。”王新风把课本一丢，“我告诉你啊阮述而，从今天起我可是你的恩人了！”
　　阮述而往后一躺，靠着椅子两支后腿前后晃荡，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鼻音表示听见了。
　　“如果不是我跟顾随去接你回来，戚小小真的要把你当垃圾一样丢出家门了！”王新风唯恐不够夸张，“而且我还把床位让给你了！你说值不值得请我跟顾随吃顿大餐！”
　　“行啊，你们说个地儿呗。”阮述而也很干脆。
　　“就车站旁边那家红烧牛肉饭好不好？今天放学后。”王新风瞬间亢奋。
　　“今天不行，”阮述而放下椅子，敲了敲发涨的脑壳，“过两天吧。”
　　“今天又去霓色打工啊？”王新风无奈，转头问顾随，“半仙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们定吧，”顾随漫不经心地整理着书本，“初到贵宝地，客随主便。”
　　“那要不周六再吃呗，听说中心广场那边新开了一家必胜客，这可是河西第一家披萨店呢，怎么样？”王新风拍拍阮述而的肩，他已经馋了很久了。
　　“行，你说了算。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向顾随，“还得谢谢今早你放在床头的早餐，我转你钱。”
　　顾随正要说“不用”，王新风嚷嚷起来：“哎，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给你打的早饭啊？”
　　阮述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不是回家睡了吗？”
　　“那你怎么不说是宋子舟给你打的呢！”说着抓住宋子舟后衣领把人家拖下了水。
　　阮述而翻了个白眼：“拜托，之前你们宿舍有空床位的时候我去蹭过多少回了，有人给我打过早饭吗？”他点开微信正在转账，这才看到顾随昨晚给他发的三张照片，一下子愣住了。
　　眼见王新风好奇探头过来，他下意识按了电源键，屏幕灭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王新风正要来抢，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换上营业性笑脸，“老师好啊。”
　　阮述而回头，对上一脸无奈的老宋：“在学校里不要把手机拿出来。来我办公室吧，把昨天打球的都叫上。”
　　浩浩荡荡十几个大男生瞬间把办公室塞满了，但依然阵垒分明地隔成两堆人，七班的班主任是个娃娃脸男老师，看起来刚大学毕业的样子，一脸犯怵，主要都是老宋在主持大局。
　　顾随的录像作为呈堂证供上交给了老宋，然而作为双方辩手阐述观点和论据的第一个环节就已经卡壳了半天，基本上僵持在十六班认为肖远扬先挑衅，七班认为阮述而先动手这不可调和的矛盾上。年轻人火气大，很快就有人藐视公堂了。
　　“一点小事就找老师哭鼻子，不害臊！”
　　“特么老子身上都淤青了想怎么瞒！”
　　“行了行了……”
　　“阿树一看就专门避开了你的脸，大冬天的穿着长袖怎么看你身上的淤青啊，还不是故意露出来的！”
　　“专门避开？这家伙就跟疯狗似的扑上来，你们班上那转校生不是拿相机录了吗？放出来看看啊！”
　　“行了行了……”
　　“你们还好意思提？到时就会看到有人拿篮球砸新同学哦。”
　　“行了行了！”嘟囔了第三遍的老宋突然大喝一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泼出水来。
　　一时鸦雀无声。
　　“都快十八岁了，王新风你已经十八岁了！都跟小学生一样，幼稚！推卸责任！”老宋喘了两下，看向角落，“阮述而！”
　　进来这么久，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等会儿，你嘴里在吃什么东西？”
　　“没有啊。”
　　“什么没有！”明明就看见脸颊鼓出一块，“吐出来！”
　　只听见咔嚓咔嚓牙齿嚼动的声音，阮述而把薄荷糖嘎嘣咬醉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张嘴以示清白。“真没有。”
　　“……算了算了，”老宋无力地挥挥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阮述而身上，他有点嫌恶地皱了皱眉，平淡地道：“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老宋又炸了，顺了本不知道谁的作业本在扇风，“就是你承认错误了是吗！”
　　“我承认。”
　　“你这态度！你是不想上学了是吗！想被开除了是吗！”
　　阮述而继续一脸寡淡：“老师，打架不是最多扣二十分吗，我记得我这个学期操行分还有剩。”
　　“所以你是非得要把操行分用完是吧！真会算呢，怎么不见你数学考得好呢！”
　　阮述而这会儿倒是不说话了，顾随察觉到他一向很清楚可以把老师刺激到什么程度就收手，真是个经验丰富的惯犯啊……
　　果然，老宋只是自己顺了顺气并且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两分钟后就该上课了于是开始收尾工作：“阮述而，你的操行分扣完了。还有，不想上课就别上了，接下来一节课到走廊罚站去，好好反省一下；顾随劝架有功，操行加十分；肖远扬操行扣十分，其他人扣五分，回去上课。”
　　众人稀稀拉拉往外走，老宋忽然又开了口：“顾随，你留下来一下吧。”
　　顾随应了一声。
　　阮述而靠在走廊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转头望着楼下，其他人从他旁边经过径自回教室。肖远扬落在最后面，放慢脚步往这边投来视线。
　　“怎么，又皮痒欠揍？”阮述而斜睨着他。
　　肖远扬的笑容很冷：“阮述而，你无知的样子真是特别愚蠢。”
　　阮述而也勾起嘴角回敬：“你这无所不知的样子似乎也不太聪明。”
　　肖远扬趾高气扬地走了，阮述而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难道肖远扬最近又和戚小小发生了什么吗？他突然想起昨晚的状况，现在联系戚小小感觉也很尴尬。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把顾随发他的那三张照片点开，下载原图。
　　是说修过，具体修了哪里阮述而有些说不上来，但好像不是他想象中的把脸美颜了之类的。他在裂屏上艰难地一张一张辨认了一番，脸好像没动过，不知道背景是不是做了什么模糊处理，感觉比他在河边看到的时候，整张照片更立体了，似乎……似乎画面在讲述一个什么故事。
　　除了正儿八经的证件照和毕业大合影，他都没拍过什么照片，更何况这种被抓拍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出现在影像里会是这般模样，是他，但有点陌生。
　　他把三张照片保留到相册里。
　　头还是很痛，感觉脑子里有根筋一直在抽风。这都什么破事啊，他烦闷地踹了一脚墙壁。
　　“阮述而你干嘛！墙上都有你鞋印了！”老宋在门里边喊道，“站直了不准靠墙！也不准玩手机！”
　　看到老宋旁边的顾随也闻声望了过来，阮述而更郁闷了，往角落里挪了挪位，眼不见为净。
　　真无聊啊，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还有一颗薄荷糖。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顾随，没想到你还没正式上课就被卷入到这样的暴力事件里，这也是校方考虑得不够周全了。”办公室里，老宋挠挠头发，感觉这谈话比刚刚的训话还要艰难一些，“不过你放心，我们学校虽然比不上省二中，但是整体氛围还是好的，还是有同学认真学习的。”
　　“嗯，我知道，”顾随笑笑，“只是个意外。”
　　“对对对没错，”顾随一给台阶，老宋立刻识趣地顺着爬下楼，“这种打架斗殴事件只是意外，阮述而那种学生也只是异类，绝对不能代表本校。其实我觉得吧，你现在的座位吧，就……”
　　“老师，我明白了。”
　　老宋的神情舒缓了点儿：“你真明白了？”说实话，就算是不卖王主任的面子，他也不能眼看着一个来自重点高中的好苗子跟阮述而这种学生同桌，万一沾染上什么恶习就糟糕了。但是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他还是无法把这件事情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有教无类，每一名教师成为教师之际，大概都默念过这四个字吧。
　　但是要做到却又谈何容易，毕竟孔子的教学可以绵绵无绝期，但高中只有三年啊，任何的行差踏错都耽误不起。
　　他对上顾随真诚的眼神，觉得这小伙子真懂事。
　　顾随点点头：“我明白了，老师您是说，我既然跟阮述而同桌了，平时要多带一带他吧。”
　　“对的对的……啊？”老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很明白老师的苦心的，”顾随行云流水地继续道，“就算是省二中这样的学校，也明白‘有教无类’，差别对待是绝对不可取的，我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一定会努力跟我的同桌共同进步的。”他就差把一颗红心标在胸口处，又补了一枪，“我知道，没有哪个学生应该被放弃，没有谁跟谁不配坐一起，对吧？”
　　“放弃”“不配”这两个词和“学生”组合在一起，让老宋大惊失色。“你……嗯……虽然是这个道理，不过你自己的学习一定要……唔……”他不知不觉冒了一头的冷汗。
　　“我知道了，您交代的事情就放心吧！”顾随热情地道，“那我先回教室了，老师再见。”
　　老宋没看见顾随一转身，整张脸的笑容就都消失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欲哭无泪：我究竟跟你交代什么了啊！
　　顾随走出办公室，看见阮述而懒洋洋地倚在角落里，一会儿老宋出来必定又是一番扯皮拉筋。
　　“瞧你欲言又止的样子，”阮述而轻笑一声，“老宋跟你讲我坏话了？讲什么了？”
　　“说你很特别。”顾随自顾自把“异类”做了近义词美化。
　　阮述而一怔，这时上课铃响了。
　　“我先回教室了。”
　　“……嗯。”阮述而乱七八糟地挥了挥手。
　　顾随也笑着挥了挥，十六班就在楼梯口旁边，他要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阮述而远远地在走廊尽头，已经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昏昏欲睡。但不知道为什么，顾随觉得他低眉敛目的样子，似乎有些落寞。


第15章 卷一 冬-15 流氓一样
　　周五放学后，大部分住宿生就坐车回乡镇的家了，王新风当然也必须回家当一个周末的乖宝宝。顾随倒是乐得一个人在宿舍清静会儿，终于得空把篮球赛那天的照片整理修好，看了部电影就早早睡了。周六习惯性醒得挺早，顾随想着中午正好要跟阮述而和王新风在中心广场碰头吃饭，不如拎着相机早点出门逛逛。
　　河西县就一条大路从南向北，然后中心广场的位置分成北面和东面两条岔路，西面是一片山林流经着举子河。往中心广场走的路上，正好碰见一群小朋友从学校整队出发，背着书包带着帽子，估计是要去郊游。顾随让开位置，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小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倒是不怵镜头，有几个经过的时候还对着他比了个树桠，甚至还有一位美丽的随队老师朝他微笑。
　　他正打算等这个班的队伍走完就穿过去，忽然听见后面一阵骚动，一群小学生齐刷刷转过头去，好不容易整好的队伍大有分崩离析之势，女老师赶紧喝止。顾随也跟着回头，只见起了冲突的两个小男孩一个跑一个追往巷子里头去了。
　　这一看不要紧，他在这里一共没认识多少人，居然这样都能碰上熟人。
　　把相机胡乱塞进包里，顾随飞快跟了过去，被两排居民楼的背面夹着的窄巷不长，他看见之前被追着跑的赵述之一个人站在尽头，急忙上前。
　　赵述之神情看起来很是慌张，东张西望间认出了顾随，“啊”了一声。
　　顾随远远扫了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但走近了不禁皱起眉头，巷子尽头居然修了五六级台阶，那个块头看起来比赵述之大上不止一圈的小孩脸朝上躺在最底下。
　　这没声没息的，不会晕过去了吧……
　　“他抢我的口琴！”赵述之喊。
　　顾随立刻下去想把那个小孩扶起来，没想到他手刚碰上对方肩膀，对方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朝他恶狠狠挥出一拳。
　　现在的小孩还真是好斗之徒啊，顾随避开的瞬间，对方倒是也愣住了，显然原本是等着赵述之下来查看的时候偷袭的。
　　看着他这精神劲儿顾随就知道没什么大碍，额头倒是磕出了点血，估计皮糙肉厚的也不怎么疼。
　　但他刚这么一想，小孩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
　　顾随看着他这没有眼泪干嚎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回头果不其然看见女老师和另外几位老师正好赶了过来。
　　这小城里的娃儿们啊，一个个都是人精。
　　“郑俊才！你怎么受伤了？”女老师冲下来一把抱住他。
　　“赵述之把我推下台阶的！”口齿清晰地指控完，小孩把头埋进女老师怀里继续干嚎。
　　正要偷偷开溜的赵述之被其他老师一把抓住：“又是你！天天惹事！”
　　“我根本没有推他！他想要推我，我往旁边一躲他就自己摔下去了！”赵述之急忙抗议。
　　两相对峙，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唯一的目击证人顾随身上。
　　顾随连忙摆手：“我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女老师已经冷静下来了：“你好，我是河西小学一年二班的班主任，我姓胡。你还是学生吧？”胡老师打量着他，“你方便跟我们回一趟小学吗，我得替孩子处理一下伤口，另外毕竟你是唯一的目击者……”
　　“我……”顾随想强调自己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但……他一对上赵述之的眼神，就于心不忍了。赵述之看起来想喊他一声，被他轻轻摇头制止了，现在还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好。“我跟你们去。”
　　确认没有什么大碍之后，其他老师就归队了，胡老师带着俩小孩，顾随跟着一道回了小学的办公室，先给郑俊才的额头上完药，胡老师开始给双方家长打电话。
　　郑俊才的家长显然十分着急，心急火燎地没讲几句就表示立刻赶过来。胡老师又给赵述之家里打电话，顾随注意听着，接电话的估计是阮述而，因为胡老师一直在强调“你们来个家长吧，至少得是成年人”。
　　不到十分钟，一对夫妇就冲进办公室，一把搂住郑俊才，心疼他的伤口、仇视赵述之、数落老师，三线并行一样都没耽搁。
　　又过了十分钟，门外才有人姗姗来迟了。
　　胡老师抬起头，脸色立刻沉下来：“我不是说来个成年家长吗？”
　　阮述而双手插着兜懒洋洋进来：“老师，我带了呀。”侧身一让，现出后面的王新风来。
　　王新风笑嘻嘻：“老师，我是赵述之的表哥，绝对成年了，您可以看我身份证。”说完还真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他俩一偏头都看见了顾随，阮述而一怔，王新风的食指已经抬起来：“哎你怎么……”被阮述而一巴掌拍了下去。
　　阮述而虽然也不知道顾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显然在这种场合，直觉告诉他装作陌生人比较好。
　　胡老师显然很不高兴：“算了，既然来了，那我们先开始吧。赵述之的两位……家长，”她噎了一下，“赵述之之前屡次违反校规，跟同学相处得很不融洽，而且……”
　　“老师，以前的事情都处罚过了，一码归一码，旧账就让它过去吧。”阮述而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显然今天扮演的是不好易与的主儿，“今天是什么状况？”
　　胡老师板着脸：“是这样的，郑俊才同学和赵述之同学在我们正准备出发去郊游的时候突然脱离队伍，进了一条巷子，郑俊才同学表示赵述之同学把他推下了台阶。”仿佛是配图一般，郑俊才立刻扑进妈妈的怀抱，做好了干嚎的准备。
　　对方父母怒目圆睁，原本就够心疼家里这株独苗了，结果肇事者就来了这么俩毛头小伙，态度还特别不礼貌，登时火上浇油了。
　　“哦，”阮述而冷淡地道，“赵述之同学没有自己的表述吗？”
　　胡老师不出声，她忒不喜欢跟这个流氓一样的年轻人打交道。
　　赵述之在一旁梗着脖子开口：“我没推他！他撒谎！”阮述而进门之后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赵述之一眼，这会儿一个眼神射过来，赵述之的气焰立刻浇灭了一半。
　　“你才撒谎！”郑俊才立即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他的妈妈也马上帮腔了：“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才才从来就不会说谎的！”
　　“我没推他，他想推我，我闪开了，他摔倒了！”赵述之眼圈红了，但依然倔强地为自己伸张正义。
　　“就是你推的我！我额头都磕破了！”郑俊才正要找准时机干嚎，冷不防被阮述而扫了一眼，也弱弱地噤声了。
　　眼见着双方又要各执一词，胡老师打破僵局：“其实有一位热心的同学比我们老师赶到的时间都要早，也是他第一时间把摔倒的郑俊才同学扶起来的。”她看向顾随。
　　再次享受到房间里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殊荣，这次的情况却复杂许多，两位小孩的眼神似乎都有点心虚，对方家长略带着狐疑，阮述而和王新风的表情则很古怪，顾随感觉都能听见阮述而无声的吐槽：烂好人。
　　顾随轻咳了一声：“我赶到的时候，赵述之站在巷子尽头，郑俊才已经倒在最后一级台阶了，我没有看见事情的经过。”
　　也就是说，这是一出罗生门了。
　　王新风摇头晃脑地提议，用的还是胡老师文绉绉的语调：“既然真相是不可能查明了，而且这位小朋友的伤也不是很严重嘛，不如就息事宁人怎么样？”他一说出口，阮述而和顾随心里都喊了一声完蛋。
　　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至少，不能由他们这边说出口。
　　果然，对方的妈妈立刻跳了起来：“什么不是很严重！我儿子就没受过这样的伤，我等下要带他去医院检查的，万一要缝针什么的怎么办！息事宁人！你们是不是打了人还不想给医药费啊！”
　　“啊……”王新风有些慌乱，“就这点小口子，不用上医院吧……”
　　“我儿子很矜贵的，我们连家务活都从没让他干过，现在被你们打成这样！”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扑面袭来。爸爸也加入了战场：“本来我也想不把事情闹大，只要你们认错道歉就行了，现在这个态度是怎么回事？”小孩更是一发现己方占了优势就乘胜追击：“赵述之以前就看我不顺眼，还拿过巧克力想把我的朋友骗过去，他就是没朋友，看我不顺眼。”
　　“我没有！我没有！”赵述之尖声叫起来，“你&%¥&%¥#@”一连串脏话就骂了出来。阮述而一下子火了，腾地站起来：“我警告过你不要说粗口。”
　　赵述之喘着粗气缩进角落，显然很害怕发怒的哥哥，强忍住委屈的泪水：“你就从来都不站在我这一边！”
　　看见窝里反，一家三口就更得意了，不知怎么地郑俊才就跟胡老师卖弄起来：“赵述之一直就是个撒谎精，以前他跟我们说他妈在市里的百货商店卖鞋，结果，其实她是个搞破鞋的！”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搞破鞋”，这样的词小学生不可能随口拿来讨论，这样的话小孩子只可能从一个地方学到，那就是父母的嘴里。在场的人几乎都可以想象到郑俊才是如何把赵述之的“卖鞋”之说告诉父母，然后换来父母“搞破鞋”的无情嘲笑。
　　顾随和王新风都悄悄站了起来，看着阮述而僵直的背脊，准备在他扑过去揍人之前抱住他。
　　但阮述而停顿了一会儿，只是冷下声音道：“你们今天就是赖定我们推人了是吗？这样吧，你们谁来把我推下楼梯吧，这样是不是算扯平了。”
　　他往前一步，吓得一家三口齐齐后退了三步。


第16章 卷一 冬-16 山上的河
　　“你、你这怎么说话呢，我们也没打算……要……”对方的爸爸越说越小声，一脸很想赶快从这里出去的表情。
　　孩子他妈也怂了不少，只敢对着胡老师：“老师您听听，我们都是文明人……”意思就是他们是地痞流氓咯。
　　“那个，我可不可以说几句。”一个声音忽然道。
　　顾随已经很习惯众人一霎那全看向他时的那种压迫感了。
　　“郑同学，”顾随蹲下身，见他神色温和，家长也就没有阻止，“赵同学推了你，他是用哪只手推你的？”
　　小孩搓搓手，似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左手？还是右手？”顾随举起自己的手示意，几乎可以说是循循善诱。
　　“左、左手吧……”小孩迟疑了一下，“没错，就是左手。”
　　“我看刚刚赵同学的动作，他应该是个右撇子，”顾随特意问郑俊才，“你知道右撇子什么意思吗？”见对方点点头，他才继续，“一个习惯用右手的孩子，情急之下的下意识反应，却用左手推你吗？”
　　郑俊才立刻慌乱起来，他的父母见情形不对，正要开腔，却听得顾随又提出了一种假设：“啊，是不是你是说你的左手边，其实意思就是他的右手？”
　　“啊……对，”小孩一边看着父母的脸色，一边头点得越来越快，“对对，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顾随恍然大悟地道。这对话听得王新风很着急，怎么这家伙说着说着反倒像是在帮那家人开脱似的？但是他眼角瞥见阮述而的神情，他倒是一脸莫测地认真听着，也不知道怎么个想法。顾随继续发问：“那他用右手推你，你往哪边倒呢？”
　　郑俊才没想到好不容易过了关，居然还有问题，瞬间又没了耐心：“他右手推我，我就往左边倒了。”
　　顾随这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吟了会儿。这沉吟立刻让场面重新紧张了起来。“你……确定？”
　　“我……左……”郑俊才只好又用眼神向父母求助，但父母一时也搞不懂顾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孩他爸试探着开口：“这么小的孩子，那种情况下能记得什么，就算记错了也很正常嘛。”
　　“也是。”没想到顾随马上附和。小孩的父母放宽了心，果然这个扶宝贝儿子起来的路人还是向着他们的，一会儿要好好谢谢他。顾随重又对郑俊才道：“我试着帮你回忆一下，如果实在记不起也没关系，可以吗？”
　　郑俊才点点头，这时倒现出些乖巧的模样来。
　　“照理说，你追着他到了巷子里，他回过身来推你，你是不是就向后倒啦？”
　　在顾随的提醒下，小孩一副“我想起来了”的样子：“没错！就是这样！”
　　顾随这时站起身来，还没开口，阮述而忽然跨出一步。顾随帮他铺垫了这么久，这时候恶人角色他当仁不让——
　　“你向后倒，怎么反而是前额摔破了呢？”
　　那对夫妇面面相觑，这时候才发现落入圈套已经太晚了。“这……”
　　郑俊才这下子想起他的武器来：“妈，我疼——”这次是真的急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砸下来。
　　阮述而无动于衷，但也不屑于再和这家人纠缠，漠然转向胡老师。对上他凌厉的视线，胡老师心里陡然揪了起来，感觉体会到了她的学生刚刚遭受的压力。阮述而只是冷冷地：“既然那种情况下不记得什么，那记错了也很正常，老师您看还需要再对证下去么。”
　　他的尾音都是平的，擅自把这件事收场了。这时王新风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虽然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作为篮球队长的壮实倒是真材实料的，两个半大小伙来势汹汹，小孩的父母可能并不想自此告退，但显然也折腾不出什么新花样，双方敷衍了一下，不了了之了。
　　一出办公室，阮述而就好像瞬间忘记刚刚发生的所有不愉快，一脸平静地对他们说：“走，去中心广场。”
　　顾随和王新风对视一眼，王新风揽过阮述而肩膀，一指：“走走走！”
　　顾随抓过无时无刻不想要逃跑的赵述之，慢慢跟在后头。
　　到了中心广场，顾随一看那块字体微妙的必胜客招牌后面跟着四个小字“快乐餐厅”，就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王新风很是兴奋地拉着顾随：“来来来，让城里人帮我们鉴别一下这里的披萨正不正宗！”都差不多过了饭点，店里还是有很多大人带着小孩来凑热闹，王新风挤进去眼疾手快抢占了角落一张桌子，还没坐稳，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云夏？”王新风抬头见她特意走过来打招呼，家人就坐在不远处，颇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十六班全体男生引以为傲的校花啊！
　　“真巧。”云夏朝他一笑，眼波流转扫过后面跟上来的几个人，对上阮述而时笑容冷下几分——哦，对，王新风又想起这个十六班男生中的“异类”，阮述而是唯一一个对云夏没有示以好脸色的，他们曾经因为班级值日的问题闹过不愉快，一般来说嘛，谁舍得让娇滴滴的校花扫地擦黑板，但那天放学后阮述而赶着要去霓色，并没有怜香惜玉的工夫。
　　越过赵述之，校花的笑容又甜上几分，王新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顾随贼兮兮乐。
　　“我叫云夏，也是十六班的，你大概还没认全班上的同学吧。”云夏落落大方。
　　顾随友善地笑了：“我该说久仰大名吗？”这个名字他不止一次在熄灯后的宿舍夜谈中听过。
　　云夏俏皮地眨了眨眼，正要说些什么，阮述而非常煞风景地插了一句：“要拼桌吗？”
　　云夏掩饰住恼怒的神情，笑了笑：“我待会再过来找你们。”
　　她一走，王新风就对阮述而摇摇头：“你这家伙太不识趣，都不知道怎么追到戚小小的。”
　　“很简单，把肖远扬揍一顿就行，你要试试吗？”他一边信口胡诌一边挥了挥拳头，成功把王新风吓得缩了缩脖子求饶。
　　阮述而招呼一个服务员收拾完前面客人留下的残羹剩饭，把餐牌递给王新风。
　　“就点这个海鲜至尊披萨吧，然后……”
　　他瞄一眼旁边，阮述而正在给众人斟茶，头也没抬地说：“你放开点，我昨晚刚领了工资。”
　　原来晚上经常在那个叫“霓色”的地方打工吗？顾随看着那上课总耷拉着的眼皮以及和水鬼气质非常般配的黑眼圈。他低头问赵述之：“你想吃什么？”
　　赵述之看了看顾随，又看了看阮述而，没说话。
　　阮述而把茶杯推给每个人，一手夺过王新风手里的餐牌，啪一声放在赵述之面前。
　　赵述之一脸惊吓地朝顾随投来求助的眼神，就这么几个回合，在他心里顾随的形象不知比以前就认识的王新风高大多少。
　　顾随笑眯眯：“想吃什么？”
　　赵述之小朋友一下子就有了底气。
　　大家都是长身体的年纪，把上午郁结的块垒都化作食欲，两三个披萨一上来就如豺狼一般扑了过去……除了默默做好心理准备的顾随。
　　“卧槽，你们城里人都吃这种东西吗？”王新风龇牙咧嘴地咽下去，连忙灌下半杯茶，“看来当城里人也没什么意思啊。”
　　“我……也是大开眼界……”顾随幽幽开口，扇贝里都是泥沙，他有苦难言，拍了拍不知道被什么呛到的赵述之的背。
　　“阿树……”王新风目瞪口呆。
　　“嗯？”阮述而一片一片披萨往嘴里送，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王新风幽幽发问。
　　阮述而完全没停，专注地查看手机：“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是心疼饭钱所以硬要吃完吧？”
　　“没有这么夸张吧。”阮述而满不在乎。
　　赵述之咳完了也又拿起一片：“家里老头做饭跟这差不多难吃，还没有海鲜。”
　　“知了，起码你的味觉还挺正常，比你哥强多了。”王新风对赵述之竖起大拇指，转头去看阮述而的手机，“干嘛呢？”
　　“我家隔壁那个吴大叔你记得吧？”阮述而一边回短信一边拿起最后一片披萨。
　　“全家人搬去市区打工，把空房子托你看着的那位？”
　　“他们说寒假那边很多人回老家了，工程太赶，问我要不要过去，还能日结。”
　　“哦，”王新风见怪不怪，“你去多久啊？”
　　“他们急着要人，如果答应要去的话，期末考后三天就得过去，春节前回来几天，再过去。”
　　“你不会想不读书了吧？”王新风有点不放心。
　　“总能把高中读完的。”阮述而皱着眉头扔下这句。
　　顾随想起有一次宿舍夜谈，宋子舟也提到过他父亲希望他放弃升学去家里小卖部帮忙的事情……
　　“那就行……靠，那岂不是整个假期都不能约打球。”王新风不满，“上次想让你跟顾随打配合试试，结果都没来得及呢，都怪肖远扬那根搅屎棍。”
　　顾随无奈：“我寒假也得回A市呀。”
　　“说得也是哦！”王新风一拍大腿，“那我们下周来一场吧，就咱们班同学，抓紧机会这学期定下来，为下学期班级联赛打好基础。”
　　“你只是自己想打球而已吧。”阮述而一语道破天机。
　　“来不来，就一句话的事！”王新风势如破竹，“别叽歪！顾随，你表个态！”
　　“可以是可以……”顾随不置可否，“月底不就期末考了么，没关系？”
　　“期末考有什么关系……”王新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有关系？”
　　“不至于。”顾随对于河西高中的考试难度还是有把握的，反倒是他刚从刘鹿那儿要来的省二中试卷，得量着时间认真做做。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王新风卷子上的分数……
　　“那不就得了。”王新风压根就没考虑过自己的成绩。唔，就算是倒数，那也是重点班的倒数嘛，宁为凤尾不做鸡头！
　　阮述而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一抬手就碰上了被推过来的茶杯，他一怔，抬眼看见顾随对他笑笑：“吃太急对胃不好。”
　　他撇开视线。
　　刚好就看见云夏那桌也散了，正款款向他们走来：“难得周末，你们下午想去哪里玩吗？”
　　“好啊好啊，”王新风一抹嘴巴赶紧应和，“半仙不还没好好逛过河西么。阿树你下午不用打工吧？”
　　阮述而摇摇头。“也没什么可逛的吧。”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本来想随便走走拍点照片的……”顾随背起包。
　　“你想拍什么？我们帮你参谋参谋呀。”云夏站在他身边。
　　顾随也没想好，人像和建筑已经拍了一些……
　　“哥。”赵述之忽然喊了一声。
　　阮述而和顾随同时看向他。
　　赵述之对着顾随，看来“哥”的宝座不知道什么时候易主了：“你想不想拍河？”他停顿了一下，有点扭捏地补充道，“不是上次那里。山上的河。”
　　云夏似乎有些别的想法，正要开口，阮述而已经站起身来：“走吧。”


第17章 卷一 冬-17 虔诚的少年
　　以中心广场为界，自南而来的主路分成了往北和往东两条，但其实往西也是能走的。
　　上山。
　　丘陵地带，其实河西县的最高峰也就海拔三百多米，矗立着广播电视台的信号接收塔，周围则延绵着大片大片低矮的山丘。然而不高不代表好走，顾随还是第一次走这种完全没有路的地方，在乱石和溪涧中跋涉，稍不留神就会一脚踏空。
　　“卧槽！”王新风无奈地看着自己刚买没多久的球鞋就这样泡了水。
　　阮述而一马当先在前方开路，闻言回头瞧了瞧，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流水生财，恭喜你。”
　　“落井下石，鄙视你。”王新风对他竖了竖中指。
　　赵述之看来也很习惯在山里面玩，满不在乎地捡起根草咬在嘴里，跑上跑下转悠。
　　顾随在后头，走得很慢。
　　主要是因为他身边……“哎，我应该踩哪里啊，这里有水啊，顾随你拉我一把。”云夏不知所措。
　　顾随隔着袖子小心地托着她的手腕，把人拉了过来。
　　“我们在这歇一会儿吧，累死了。”云夏一屁股坐在石块上，显然是不打算动了。
　　没想到阮述而立刻说：“那累的人休息吧，不累的先走。”
　　这不是故意拆台吗？云夏当场就想跳起来质问他到底对自己有什么意见，没想到顾随先开了口：“好啊，我陪她在这里坐坐吧。”
　　云夏面露喜色，决定大发慈悲饶了出言不逊的阮述而。
　　王新风用胳膊肘戳了戳阮述而，小声道：“你干啥呢，有了女朋友也不能对其他女孩这么坏吧？”
　　“你没完了是吧……”这家伙是有多在意女朋友这件事。
　　顾随也走了过来，对阮述而道：“小学的郊游在这附近？”
　　阮述而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他发现这个人之所以被王新风称为“半仙”，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神神鬼鬼的预知能力，而是真的心细如尘。
　　“他们应该走的平路，在山的那边……”阮述而指了指前面，“过了这个坡估计正好能遇上。”
　　顾随点点头：“你们先去吧，弟弟应该也很着急。”他看了眼一刻不停转悠着的赵述之。
　　“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清楚呢，”王新风这时才明白过来，拍拍顾随的肩，“那我们先过去了啊。”
　　一抬脚就被阮述而拦下来，不假思索地分配任务：“你留下来。”
　　“我靠！”他说得大声了点，引得云夏和赵述之都往这边看过来，连忙压低音量，“我不要当电灯泡啊！”
　　这个请求被阮述而无情驳回：“你不在等下他们怎么找路，在上次我们去的那个空地上等。”他说完便对赵述之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上坡的林子里。
　　这么兵分两路，云夏倒也不好意思一直坐着，不多时就拍了拍灰尘站起来：“那我们也走吧。”
　　离开河水，基本就是在树与树之间的空隙间穿行，三个人慢悠悠地走着倒也不是特别累，很快便看见前面阮述而的身影。
　　一个人靠在树干上发呆，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走近了见还是睁着眼睛的。
　　“知了呢？”王新风问。
　　阮述而抬了抬下巴，他们转头看见山坡下方不远处有一群小孩正在嬉闹，赵述之明明站在人堆里，却感觉孤零零的很是尴尬。
　　东张西望着三五成群的同学，想插话又不敢，想走近又踌躇。
　　就这么犹豫着，有只手从后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扎着蝴蝶结羊角辫的小女孩。然后，赵述之掏出他的宝贝口琴，两个人似乎在研究什么，有说有笑的。
　　山坡上围观了全程的高中生们齐齐松了一口气，连云夏都若有所思。
　　“哟嗬，知了可以啊！”王新风赞叹道，这俩兄弟怎么都这么有女人缘。
　　“走吧。”阮述而转过身。
　　往上的路更加平缓了，但树丛却更密，阮述而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树枝让他们穿过。不到半个小时，他们身子一矮钻出树林，顿觉眼前一亮。
　　这个小山坡并不高，但树林的另一面全无障碍，黄澄澄的夕阳就在前方，像一只懒洋洋的怪兽慢慢隐没于整座城市背后。小河又出现了，“这是举子河的上游？”顾随问。
　　“对啊，传说中只要喝了举子河的水就能中举，”王新风把一颗石子踢进河里，“咱们老祖宗志气也忒小了点，中个举人就满足了，应该叫个状元河什么的嘛。”
　　“你就是想天上掉下馅饼呗。”云夏鄙视。
　　“从历史的角度来说……”阮述而站在河边慢慢地道，“咱们这里在古代充其量也就是个乡，能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再远的也保佑不了了啊。出了这里之后的路怎么走，还是要自己说了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缓缓俯下身去，双手捧了一口河水送到嘴边。
　　顾随就在这时按下了快门。
　　一时无人说话，大家都知道他在说的不只是古代的举人们，还有他自己。
　　“你又偷拍我。”阮述而站起来走向他，倒没有责怪他的神色。
　　顾随却还兀自沉浸在刚刚的情境中，低头看着相机里那张照片。河边虔诚的少年。
　　离他非常非常遥远的生活。
　　和近在眼前的人。
　　顾随把一声叹息掩埋于心，有点回过神来。他突然抓住阮述而的手：“怎么回事？”
　　喝水的时候撸起了半截袖子，阮述而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臂内侧破了一片皮，还隐隐有些渗血。“估计是刚刚被树枝蹭到了，”他不以为然，“我去洗洗。”
　　云夏靠过来：“顾随，你帮我也拍几张照呗。”
　　“哦，你去那边摆个姿势吧，那边风景好。”顾随举起相机。
　　云夏只好半路拐了个弯，往远处走去。
　　王新风当然不愿意当电灯泡，赶紧跟在阮述而身边。
　　“你干嘛？”阮述而睨他一眼。
　　“给那俩制造点升温发热的机会啊，”王新风翻了个白眼，“哪像你这家伙，老是搞破坏。老实说，你究竟是讨厌云夏，还是讨厌顾随啊。”
　　“都不讨厌。”阮述而飞快地答道。
　　“那你是讨厌他们早恋？不应该啊，你自己都有戚小小……”
　　“我警告你不要总提我的事。”阮述而打断他。
　　王新风虽然说话极其不靠谱，但阮述而顺着他的话想了一遭，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有点厌烦的情绪。
　　早就知道顾随是个烂好人，然而真的看到他无论对谁都一视同仁的样子，内心陡然有点不舒服起来。
　　你真是心胸狭隘啊，阮述而。他对自己说，你以为自己在人家眼中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啊，原来他内心窃喜，好像有人发现了他的特别，于是对他很好，会把喝醉的他背回家，会替他处理伤口，会帮他做笔记。
　　其实换作任何一个人，顾随都会那样做吧，那就是他的性格啊。
　　阮述而摇摇头，把袖子放下，遮住了被水洗得泛白的伤口。
　　“话说知了还要在你家待多久啊，你妈妈不是三个月前就应该来接他了。”王新风问。
　　“前两天来了个电话，说寒假会回来一趟，也不知是真是假。”阮述而并不抱希望。
　　“要是那样就好了，”王新风叹了口气，“你就不用总去打工，卧槽，哪有学生天天为生计发愁的啊，你下学期的学费没问题吧，不够记得跟我说啊。”
　　“你有？”阮述而问。
　　“没有……”王新风老实回答，“跟我爸借嘛。”
　　“用不着，”阮述而摇摇头，“我有办法。”
　　***
　　“这张拍得不错，”云夏看着顾随手里的相机，一张张查看刚刚的照片，“这张也不错，顾随你也太厉害了吧，真会拍照，能教教我吗？”
　　“你也喜欢拍照？”顾随笑了笑。
　　“看到你的照片之后，就开始喜欢了。”云夏朝他甜甜一眨眼。
　　“有相机吗？”
　　“没有，”云夏弯起嘴角，“其实我叔叔是在省城工作的，春节我们家会过去玩，到时候你陪我买一台相机好不好？”
　　“哦，”顾随随口应了一声，“不过我春节不知道在不在省城。”
　　“不在家过年？”云夏怀疑。
　　“习惯了，我爸爸经常在外地工作。”
　　“这么辛苦啊……没关系，那我们可以先用你的……”她的手悄悄伸了过去，正要覆上顾随握住相机的手时，只听见顾随低头轻轻地“啊”了一声。她顺着顾随的视线往下看，“啊——————”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王新风听见尖叫声立刻跑过来，一脸八卦的样子。他刚刚一直在河边往这边瞄，反应简直比顾随还快。
　　相机的带子上爬着一只小小的毛虫，云夏一下子跳开，顾随正要拂去，被王新风阻止了：“别用手，这小虫子有毒的，会痒。”
　　走在后面的阮述而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毛虫旁边，让它慢慢爬过去。
　　看见阮述而把落叶放回地上，云夏厌恶地叫道：“赶紧弄死啊。”
　　“阿弥陀佛，”王新风夸张地念了个佛偈，“这位女施主杀气好重！”
　　阮述而对顾随伸出另一只手，几颗褐色的小果实洗了河水，正湿漉漉躺在掌心。
　　“这是什么？”顾随讶然。
　　“那个难吃死了。”云夏嫌恶地出声提醒。
　　“山里自己长的油柑，没有施肥，味道不怎么好。”阮述而扔一颗进嘴里，依然伸着手，“尝尝吗？”
　　顾随挑了一颗。
　　表情瞬间扭曲，又酸又涩！
　　王新风哈哈大笑：“半仙，你得多嚼，才会回甘。”
　　阮述而倒是面无表情。
　　“他的反应完全不能当作参考，”王新风说，“在披萨店的时候你就应该认清这家伙味觉失调的毛病。”
　　余晖就映在他们身上，顾随心下一动：“我帮你俩拍张照吧。”
　　“你真的拍上瘾了是不是？”阮述而危险地眯起双眼。
　　“好啊好啊，”王新风赶紧拉上他，“咱们留个纪念嘛，半仙你说怎么拍？摆什么姿势最酷？”
　　“不用刻意，你们就随意走动，自然地说说话也行。”顾随抓拍几张，不停调整着参数。
　　“说话？说什么呀？”王新风有些紧张，“阿树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哦，”阮述而双手插着兜，“你上次物理测试多少分？”
　　“哪壶不开提哪壶！”王新风一激动，表情立刻鲜活起来。
　　顾随发现镜头里，阮述而第一次笑了。
　　淡淡地，漫不经心地，朝着镜头露出一抹笑。
　　“怎么样，半仙我还可以吗？”王新风举手提问。
　　“刚刚没拍到，再来一张吧。”顾随一本正经地说。
　　他不会告诉他们刚刚那张照片压根就没拍王新风。


第18章 卷一 冬-18 有些烦闷
　　“半仙，三班看了咱们篮球队发的朋友圈，问你能不能也帮他们拍几张照。”中午一放学，王新风就扒拉在后桌上，给顾随看他朋友圈的点赞。
　　“王新风，在学校不准看手机。”刚刚下课的英语课老魔头路过后门，出言警告。
　　王新风扮了个鬼脸，意思意思把手机收起来。
　　“阮述而，”老魔头转向另一个炮轰对象，“别以为每次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结果还不错，随堂作业就可以不做。”
　　“我交了，刘辉说字数不够不收。”
　　“那你为什么不写够字数，还要课代表来提醒？”
　　“你给的时间太紧了。”阮述而摊摊手。
　　“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不学习干什么？”老魔头质问。
　　王新风欲言又止，阮述而给了他一个眼神。“我明天交。”
　　“今天放学前给我，不然就别交了。”老魔头扔下一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了张和颜悦色的面具对顾随道，“顾随同学，你昨天交的那篇作文我看了，写得很好，等全部批改完后可以当作范文发给所有人吗？”
　　顾随当然不可能说不行。
　　“我觉得老魔头就是想找机会跟你说说话。”他一走王新风就吐槽。
　　“之前听说他不太满意我们的英语课代表，一直想换人。”宋子舟贡献出他的小道消息。
　　“英语课代表要做什么？”顾随跟他们一起下楼去食堂。
　　“收发作业。”阮述而有些烦闷地踢了踢台阶，“你当课代表吧，现在那个家伙老卡我作业。”
　　“估计还能时不时跟老魔头在办公室喝喝茶之类的？”王新风嘿嘿笑，“刘辉经常出现在办公室里跟老魔头唠嗑。”
　　“那是那家伙自己跑去得瑟的，”宋子舟点明真相，“不过如果是顾随，说不定老魔头真的会隔三差五点你去喝茶。”
　　“那还是算了，茶叶我还是买得起的。”顾随转头跟阮述而说，“你有什么作业来不及的话告诉我，我先帮你应付着。”
　　阮述而怔了一下，忽然别过脸去。
　　又来了，烂好人的全球救援服务……
　　顾随见他神色有异，正想发问，阮述而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来电通知：戚小小。
　　阮述而放慢脚步接电话的当口，一群三班的学生在一楼跟他们相遇，瞬间把顾随包围起来，讨论帮他们拍篮球照的事情。
　　顾随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看见阮述而一边接电话一边停在半路上，遇上顾随的视线之后作了个手势，又挥了挥手。
　　王新风窜出来，凑到顾随身边也举起双手挥了挥，边挥边问顾随：“什么意思啊？”
　　“应该有事，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吧。”顾随看着他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的背影。
　　“半仙你连手语也看得懂啊？”王新风敬佩地一抱拳，转头又担心起来，“他午休又跑出去，下午记不记得我们还有场篮球赛要打啊。”
　　“他出去就不回来了吗？”顾随问。
　　“说不准吧，”王新风皱着眉，“刚刚是谁给他打电话？”
　　“不知道。”顾随假装自己也没看见来电显示。
　　他们在食堂二楼找了个正对着大电视的桌子，一边吃饭一边看NBA，凯尔特人队进了个好球大家正在欢呼，王新风忽然大惊失色地举起手机，展示上面的“三三来吃群”：“刘小泉在咱们宿舍群里说，宿舍失窃了。”
　　他们冲回宿舍的时候，另外两名舍友已经先一步赶了回去，正在安慰哭泣的刘小泉。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长着一样的圆脸和寸头，别名一个叫堆土，一个叫堆肥，据说是乡下老爹取的乳名因极其形象沿用至今了。
　　“中午我想吃个泡面，这一层都没人在，就到楼下去借热水了，想着就五分钟的事儿，没关门……”刘小泉眼圈都哭肿了。
　　“丢什么玩意儿了，吓成这样？”王新风一脸震惊。
　　顾随捡起他床上的相机，他原本应该是锁在柜子里的。
　　“锁被撬了。”宋子舟已经在查看他的柜门，“相机坏了吗？”
　　“镜头裂了。”顾随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
　　“卧槽，你这相机可贵吧？”王新风环视一圈，“还丢什么了？”
　　堆土和堆肥同时摇摇头：“别的都好好的。”
　　“这就奇怪了。”宋子舟蹙眉。
　　“顾随求你别让我赔……”刘小泉拉着顾随衣角，“我爸摆地摊卖水果供我上的学，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叠被子，你别让我赔……”
　　“没事没事，”顾随拍拍他的肩，“这个镜头我早就想换了，你别担心，就算没坏我也打算扔了。”
　　“真、真的吗？”刘小泉还在啜泣。
　　“真的，”顾随点点头，“你还没吃饭吧？泡面都凉了，赶紧去食堂最后吃点吧。”
　　刘小泉略微放宽心，由双胞胎陪着去食堂了。
　　“……靠，”王新风凑近观赏残骸，“这得多少钱才能买一个啊？”这次就算是他也看出顾随说的不是实话了。
　　顾随叹了口气：“刚刚三班说帮他们拍照给多少钱来着？”
　　“但是你镜头不是坏了吗？”王新风问。
　　“还好昨晚为了拍夜色换了长焦，我还有几个镜头在包里，拍人像没什么问题。”
　　“行吧，我去跟他们再讲讲，一定给你谈一个好价钱。”王新风拍拍自己的胸脯保障，转头又把注意力放在失窃上，“你们说，这有可能是谁干的呢？门口有宿管，外人应该进不来，而且单撬顾随的柜子，简直就像来寻仇一样。这才转学多久啊，能有什么仇人……”他抬起头，才发现顾随和宋子舟一副早已了然的神情，“卧槽，不会吧？难道真的是……”
　　“你先别说，”宋子舟摇头，“没有证据呢。”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这里又没有监控。”王新风气不过。
　　“再想想吧。”顾随倒不着急，反正事已至此了，“对了，你们别告诉阮述而。”
　　“为什么啊？”王新风问出口就后悔了，“算了，你们总有原因的。”他又想了想，“那什么时候才能说啊？”
　　“不说会憋死你吗？”宋子舟敲敲他的头。
　　***
　　下午第一节 课是化学，任课老师姓黄，江湖人称黄药师，上课喜欢不按常理出牌，比如这节课刚讲的新章节，第二节就要连堂小测。黄药师在下课铃打响的同时宣布这一噩耗，阮述而刚好从后门溜了进来听了后半截。
　　王新风立刻激动地回过头来：“你总算回来了！”
　　阮述而一脸莫名地避开他主动奉上的拥抱：“怎么了？”
　　“放学后的篮球赛啊！你弟弟不是又有什么事了吧。”
　　“没，小小让我过去送个药。”阮述而皱着眉翻书，“下节课要做试卷？”
　　“看我的吧，做了笔记。”顾随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
　　“小测。”王新风回答了他的问题，“小小病了？”
　　“不是。”
　　“哦——”王新风拖长了尾音，晃着凳子，“没病又要吃药，”他压低声音，“痛经啊？”
　　阮述而一把把人推回去：“多事。”他稍微一扫就察觉到这不是黄药师课堂上的笔记，黄药师讲课不可能有那么多高考原题……他懂了，这是顾随在以前的学校就学过的内容。快速浏览完整个章节，他重新仔细看划了重点的部分，忽然一个三明治出现在他桌上。“你……”
　　“一边吃一边看，你只有十分钟时间了。”顾随没有给他讲话的机会。
　　刚刚给戚小小送止痛药，看着脸色苍白的她吃下等药效发作的时候，十分钟简直漫长得可怕，但是现在的十分钟，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拿到卷子的那一刻，时间的刻度又模糊了起来。
　　耳边传来稳定的笔尖和纸面摩擦的细碎声噪，想必对他这位新同桌而言，根本无需过多思索吧。熔融盐燃料电池的阳极反应式……根据盖斯定律……热化学方程式五氧化二磷……原子笔在试卷上狠狠划了一道，从氧化剂一路滑到了还原剂，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迷迷糊糊不小心睡着了，额头磕在笔帽上。
　　顾随正转过头吃惊地看着他。
　　还在发怔，小组长已经来到桌前收卷。他闭眼把试卷一交。
　　“名字。”小组长敲敲桌边催促。
　　“哦。”抓过试卷在姓名栏胡乱画了个符。
　　小组长一走，王新风就兴奋地转身拍桌：“放学了！打球了阿树！”
　　阮述而“嗯”了一声，情绪并不怎么高涨。
　　然而王新风此人怎么可能察言观色，忽然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阮述而其实还没睡醒，感觉王新风已进入疯癫状态无法沟通，于是迷茫地看向顾随。
　　顾随转头仔细瞧了瞧赫然印在他半张脸上的试卷题目：“哦，第一题不选A。”
　　“哈哈哈哈哈——”王新风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宋子舟闻声回头：“……阿树你去洗把脸吧，黄药师这卷子估计兴致来了刚印的，油墨没干呢。”
　　“我们先去篮球场占位！”王新风抓起宋子舟，“顾随你帮阿树拿包，等会儿一起过来吧。”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对顾随道，“云夏说约了一帮女生给我们做拉拉队呢！”说完就风风火火号召之前约好的男生们杀向战场。
　　顾随无奈地摇摇头，见阮述而一脸还没回过神来的样子，一手拎起两人的书包：“走吧，先去洗洗。”


第19章 卷一 冬-19 演技派
　　洗手间里没有镜子，阮述而只能用水胡乱搓了搓，不得已问倚在走廊栏杆上的顾随：“洗掉了吗？”
　　顾随正在摆弄自己的相机，自从发现宿舍不安全之后他就决定随身携带了，闻言抬头看着阮述而挂满水珠的一张脸，估计他的皮肤很薄，稍微一搓半边脸就红了。顾随指着他的鬓角：“这里还有一点。”
　　阮述而没想到他直接伸手过来，下意识就往后退。
　　“别动啊。”顾随笑，他的声音一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
　　阮述而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你手机响了。”
　　居然是顾君剑，现在应该在外地巡演吧，难得打一通电话来。“我接一下。”
　　顾随往走廊另一端走去，阮述而想找张纸巾擦干脸，不料顾随把他俩的包都一起带走了，好在今天天气也不冷，趴在走廊上吹着风，很快就干了。
　　裤兜里手机在震，他掏出一看，有点讶异。“……大舅？”上周末爷爷又去了舅舅家，终于吃了闭门羹被阮述而接回来，不应该这么快又去撞南墙啊。“爷爷又去您那儿了吗？”
　　“没有。”电话那边说。
　　“哦，那就好……”起码不是又来兴师问罪的。
　　“但是，”舅舅有些迟疑，“我有个朋友刚刚路过旧街市，看见你爷爷在那边摆摊卖炒栗子。”
　　听到“旧街市”这个地名，阮述而的心咯噔一声。那里正好是跟隔壁河东县交界的地方，很久以前就是商贩们做生意的地方，一直挺热闹。但是这片都是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语，相邻的两个县口音就有差异，风俗更是大不一样，时不时便会有点摩擦。旧街市近年来就是越来越鱼龙混杂，去年元宵的时候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斗殴事件，十几个人在局子里蹲了一宿，还有住医院的。现在大家大白天都不怎么敢往那边去。
　　更何况现在都傍晚了……
　　“父子都是要挣钱就不要命的主儿，”舅舅冷哼一声，背后却明显透着担心，“打电话让你爷爷赶紧回去，别真出什么事。”
　　“知道了。”阮述而沉下声音尽量平静地回答。
　　“你……算了，”舅舅叹了口气。“实在有事你打电话给我吧。”
　　“谢谢舅舅。”阮述而希望他不需要打这个电话。
　　对面把电话挂断之后，他马上打开通讯录按下按键，一首铃声响了两遍才被接起：“人在哪？”
　　“什么？”阮福生年纪大了之后就有了耳背的毛病。
　　阮述而耐着性子重复：“人在哪？”
　　阮福生说话越来越大声：“不要给我打电话，你说话就跟蚊子似的……”
　　阮述而忽然想到，爷爷一旦开口就会被周围的人知道他是河西人，而且现在还是一时半会说不清的状况，以阮福生的固执脾气，断不是他让回就会乖乖回来的。思及此他把电话掐了。
　　一回头便见顾随回来了。
　　顾随远远看到他打电话时的神情就知道：“还去打球吗？”
　　阮述而摇摇头，脸色有点苍白：“去不了了。”
　　顾随原本帮他拎着书包，正打算递给他，忽然间他转身一脚踹在走廊的栏杆上。
　　“哐”一声，中空的铁制栏杆发出巨大的回响。
　　几个学生从一楼中庭路过，抬头看了几眼，吓得加快脚步穿过去了。
　　顾随看了下周围，已经放学了好一会儿，三楼基本都空了。刚松一口气，就看见了一个他此刻最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人。
　　“阮述而！又是你！”老魔头叉着腰怒吼。他匆匆从办公室出来，“还以为你补交的作文写得还行，学习态度有点进步了！你就不能有一天是不出纰漏的吗！”
　　补交的作文？阮述而猛然转头看向顾随。
　　顾随却压根没关注他，只是一步跨过去，抬手把阮述而的书包塞进他怀里。
　　阮述而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顾随已经挡在他面前，阻隔了他的视线：“不好意思老师，刚刚是我……我脚麻了。”
　　老魔头也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你……”
　　“我站久了，脚麻。”不管多唬烂的借口，反正说出口就演到底呗，顾随摆出一副万分诚恳的态度，叹了口气，“转身的时候没注意，就这么磕到栏杆了……”
　　老魔头半信半疑，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顾随同学，你的成绩很好，做人做事老师们也都看在眼里，很放心。但是你刚转学过来，很多情况不熟悉，特别是交朋友的时候要谨慎，知道吗？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顾随一边假装真诚地听着，一边慢慢移到他跟前，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老师，您裤链没拉。”
　　顾随比他高出差不多二十公分，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一齐尴尬地往下望了望，老魔头干咳一声：“好、好了，没事就早点回家知道吗？”
　　“知道了老师。”顾随带着笑意应道，目送老魔头匆匆顺拐走回办公室。
　　哎。
　　“好学生第一次说谎，滋味怎么样？”身后有声音问，语气平淡得就是一个陈述句。
　　“你对好学生有偏见，好学生并不都是死读书的榆木脑袋。”顾随刚想转身，一只手抵在背上阻止了他。
　　阮述而低声道：“顾随。”
　　他的尾音在发抖。
　　“……嗯。”
　　不是错觉，那只攥紧了他衬衫的手也在发抖。
　　“谢谢你。”
　　***
　　旧街市离学校远，骑车太费时间，而这里的公交车就是薛定谔的猫，没有站点，没有时间，招手即停，但也可能……根本看不到影子。他们过了河西桥走到大路上等公交，看到三轮车也拦住，但几辆都拒载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膀大腰圆的光头大哥，阮述而加了钱，总算愿意去。
　　为什么就让顾随跟着来了呢……只是阮述而发觉自己内心确实多么希望，可以不用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只能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情。
　　上了车，阮述而整个人都了无生机地坐在一旁，这时他再一次感受到顾随是个何等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样子。
　　顾随双手撑在后面懒散地坐着，路况颠簸的时候阮述而的背会碰到他的手臂，一点一点，若有若无。
　　离旧街市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阮述而就叫停了，顾随感觉这里就像个城中村版的集市，小路弯弯绕绕错综复杂，路边的商铺密密麻麻，边上还有人挤在那里摆摊。很热闹，来往的人说话口音明显和河西这边的不同。
　　虽然河西高中根本没有穿校服的硬性规定，但是对于没有给小孩买多几件衣服的人家来说校服确实是便宜又方便，阮述而更是两套校服加两三身私服几乎每天轮换着穿洗得都掉了色。在旧街市，他穿着的河西高中校服就有些扎眼了，不少人都有意无意多瞧了他几眼，顾随顿时有种在敌军中穿行的危机感，寻思着要不要找块板砖什么的防身……
　　“哎，那不就是你爷爷么？”顾随指着左前方巷口蹲着的阮福生，两个竹筐摆在前面，地面摊了张蛇皮袋，一袋一袋的炒栗子就摆在上面。
　　阮述而一拽他袖子，两人闪进两户民宅的侧墙夹缝中。
　　“他往这边望了，不会看见我了吧？”阮述而不敢探头出去。
　　“不至于，刚正好摊前有位客人挡住我们了。”顾随从背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抬手扣在阮述而头顶。
　　夹缝很窄，他俩面对面站着有点挤，对方的气息都呼在颈侧，有点痒。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爷爷，你见过他？”
　　顾随一噎，正想着该编个什么理由，就听见阮述而说：“你到的第二天早上在医院撞见我们了吧，看来今天确实不是你第一次说谎。”
　　顾随决定略过不表，转移话题。他小心地探头看了看那边的情况，“生意好像还行，你看都卖空三袋了，不把剩下的两袋卖完估计不愿意回去吧。”联想到那天在医院看到的场景，他爷爷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沟通的。
　　阮述而只简短地“嗯”了一声，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对策。不，有一个……
　　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顾随问：“你带了多少现金？”
　　顾随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阮述而从几个口袋里零零散散把纸币都摸出来，加在一起估计有几十块钱：“你先拿着……不够，我之后一定还你。”
　　顾随一听就知道他明白自己的计划，打开自己的钱夹把那些散钱一股脑塞进去：“那我去了。”
　　“你……别让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阮述而叮嘱。
　　“放心，”顾随扬了扬眉，歪出一抹笑，“我是演技派。”
　　阮述而发现，他实在太不了解顾随了。
　　这个好学生，似乎跟他以往认识的好学生都不太一样。
　　他正在扮演一个外地游客，从前几个店铺开始就瞎逛，拎起人家的饰品挑挑选选，走到板栗摊上看了两眼，走过了又回头，一会儿要求试吃一会儿又要砍价，将阮福生磨得不胜其烦，恨不得收了钱马上收摊走人……最终细节完美真实可信地把全部板栗都买下来，还多要了个袋子说是方便装壳。
　　阮述而摇了摇头，心想唯一阻止他成为演技派的，可能只有那张偶像派的脸了。


第20章 卷一 冬-20 费洛蒙
　　两人远远跟在后头，直到看着阮福生拎着空竹筐上了回城的公交车，才彻底放下心来，留在原地等待下一辆公交车。
　　天色一晚，寒风飕飕地刮，阮述而躲在公交亭檐下缩了缩脖子，感觉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常要冷：“还差多少钱，我回去取给你。”
　　“别给我钱了，栗子给我吧，刚试吃了味道不错。”顾随等车等得百无聊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颗板栗，“试试？”
　　阮述而摇摇头，压抑了一天的疲惫忽然撒欢儿涌向四肢百骸，胳膊都疲惫得抬不起来。
　　顾随没有说话，只是把板栗壳一片一片仔细地剥开，放进小袋子里，然后捏着果肉伸到阮述而下巴前，又波澜不惊地问了一句：“试试？”
　　阮述而无奈，刚想答应，一张口顾随就直接把果肉塞进他嘴里。
　　顾随发现嘴巴鼓鼓瞪着他的阮述而意外还挺可爱，少了些鬼气，多了些人味儿。
　　但是他一微笑，对方就别过脸去了。
　　顾随不知道的是，阮述而是因为感觉自己颊边发烫才别过脸去的。他想用手背给自己降降温，又害怕被旁边的人发现。费洛蒙。他想起今天生物课上的内容。
　　眼见顾随又掏出一颗板栗，阮述而怎么好意思再让他帮忙剥，赶紧抢了过来：“我自己来。"
　　可以是可以，但这颗是我想自己吃的啊……顾随当然不敢把心理活动说出口。
　　费洛蒙有多大的影响力不清楚，但阮述而见识到了食欲的影响力。
　　原本真的没有胃口的他，吃了第一颗之后就停不下来。等车的这半个小时，两人神速地解决了整整一袋板栗，装满外壳的小袋子最后打个结扔进了路边垃圾桶。
　　“车到了。”顾随拉拉他的背包带子。
　　入夜后小贩们都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蹿出来，来时还空荡荡的公交车上瞬间挤满了人。好在他们上车算早，还能在车厢中部的窗边空位上占一地儿，一回头，地上都是装着蔬果的扁担背篓、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蛇皮袋子，有个大妈硬要带两只活鸡上车，跟公交车师傅掰扯了半天，说自己只有两站路，最后居然都成功上来了。
　　“……你在笑吗？”顾随看见阮述而的表情。
　　阮述而保持着平时的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你在笑我。”顾随确定了。
　　“大妈上车的时候，你的表情就像她要你生吞一只活鸡似的。”阮述而压低声音，怕被其他人听见。
　　“这违反了公共交通乘客守则吧？”顾随也小声道。
　　“话说，”阮述而侧身给一位大叔让了让，才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你这么一个讲究人，为什么突然来这里读一年？”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顾随想了想才决定要怎么回答。“你想听长版的故事，还是短版的故事？”
　　“这还有长有短有故事？”阮述而咋舌，“不就转个学，一句话说不清？”
　　“一句话也行，”顾随慢吞吞地道，“我班主任怀孕了，孩子是我爸的。”
　　“……”阮述而一时没说话。
　　“你现在的表情，要吞两只活鸡了。”顾随一本正经地说。
　　“我错了，一句话确实说不清。”阮述而没想到这么复杂，“你……唔……你家里……”
　　“我爸爸是个乐队吉他手，我妈妈当时是一本杂志的记者，因为一次采访认识并且结婚了，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和平分手。”顾随倒不介意，从头讲起，“之后，我妈在纽约定居，我爸经常去外地巡演，基本上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哦……”阮述而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种小说一样的情节离他太遥远。
　　“我升初中的时候，我爸谈了几次恋爱，但没有结婚。后来，我到了省二中，我爸跟我班主任也因为这样认识了，不久之后班主任意外怀孕，校方知道了就让她主动辞职，怕我受到舆论影响，也建议我转学，但是A市的其他学校很难在年级中间转学，我就主动提出要不回老家来过渡一年……”他想起放学后在学校走廊接到的那个电话，“其实，下午我爸打电话来，说有一所学校可能下学期有空位接收转学生。”
　　阮述而好半天才消化这些信息，但勉力装作平静的样子：“所以寒假之后你不会回来了？”
　　“只是可能，”顾随竖起食指放在唇边，“你先别跟其他人说。”
　　“哦。”阮述而应了一声。他原本有很多问题想问，现在却突然不想说话了。
　　又到了一个站，上下车的乘客挤成一团，刚好也冲散了他们的对话，顾随被逼至最角落，他开了一点点窗玻璃缝，不至于太冷，又能让灌进来的风吹散车厢里的异味。
　　刚刚搭三轮车过来的时候赶时间没有细看，两边楼房大多数都是低矮的一两层，正好能透过一扇扇窗户看见万家灯火与炊烟，顾随怎么舍得错过，立刻从包里掏出相机。趁着靠站的时候，他快速换了个镜头，还没举起来，手肘被阮述而没站稳撞了一把，下意识一手护住相机一手扶住人：“你没事吧……？”
　　他发现阮述而根本没看向这边，帽檐下正目光灼灼地偏过头去。
　　顺手把他背包的拉链给拉上了。
　　不对劲。
　　不仅阮述而，就连周围的乘客也是，每个人都一脸戒备。
　　上一站……不对，估计几站之前小偷就上车了吧，他真的是大意了，太久没有坐公交，都失去了警觉。而阮述而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替两个人守了大半路程。
　　阮述而刚刚是看见那第三只手都伸过来了，不得已才假装摔倒以阻止，他正要站直身子，不料顾随刚刚扶他的手忽然用力，把他整个人带了过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到了更角落一些的位置，顾随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自然而然地换到外侧。
　　“你……”
　　“换我守着吧，”顾随伸手抓着车顶扶杆，把阮述而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歇会儿，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昨晚霓色换夜班的那个人睡死了打电话都叫不醒，迟到了一个多小时……”阮述而皱着眉，掩手打了个呵欠。
　　顾随用手指压了压他的帽檐，把那张疲惫的脸都遮住。
　　阮述而不满地嘀咕了几句，很快就没声儿了。
　　头一歪抵在窗框上，真的是站着也睡着了。
　　顾随怕冷风吹到他的头，到时候偏头痛，尽量悄无声息地把那道窗缝给关上了。
　　***
　　起风了。
　　阮述而一摘下帽子，一头乱发就被吹得迷了眼睛。
　　“你戴着吧，”顾随把背包换了个肩膀背，走到校门口该分道扬镳了，“明天上课再还我。”
　　阮述而犹豫了一下：“那，我回家了。”
　　“嗯。”顾随看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帮我跟王新风解释一下，不是故意放他鸽子的。”
　　顾随笑：“我早就给他发了微信了，你放心。”
　　阮述而“哦”了一声，还是没动脚步，半晌：“要不我们去食堂吃点吧，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
　　顾随退后半步，看着他。
　　“干嘛？”阮述而不解。
　　“不，我去食堂，你回家去。”顾随断然拒绝。
　　阮述而没说话。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欠别人恩情啊？”顾随摇头，“你不欠我什么的，朋友之间相互帮忙不是正常的吗？”
　　朋友。
　　这个词对阮述而而言很陌生。
　　他把王新风、宋子舟，甚至戚小小都归类为同学，朋友好像是出了社会的人才会使用的词。
　　不过，就他这样的，也许出了社会也交不到什么朋友吧。
　　可是他现在就拥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刚认识没多久，却感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朋友。
　　阮述而并不打算否认这个词。“那……我能帮你什么？”
　　“啊？”顾随怔了一下，“啊，要不你帮我拍照吧。”他想起为了买镜头，他不仅答应三班帮他们拍篮球照，云夏她们几个女生听说这件事后也来跟他约拍。
　　“拍照？”阮述而不知怎地想起顾随那几张偷拍照，一时有些不自在。
　　“嗯，周末哪天不用打工？”顾随瞧了瞧帽檐下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怎么了，不愿意吗？”
　　“没，”阮述而简短否认，“周日吧，周日我有空，我帮你……拍照。”
　　“一言为定。”定好时间，顾随催促道，“快回去吧，你想直接回家，不就是要尽早跟你爷爷讲清楚不能再去旧街市的事吗？”
　　这家伙，果然又在发挥半仙技能了。
　　“回去好好和你爷爷谈谈，我们可没办法每次都过去把他的货都买下来。”说是这么说，但想到他爷爷那脾气，顾随自己都觉得难度不小。
　　看着阮述而这回直接走了，顾随才匆匆去食堂赶在人家收工前吃了碗牛肉面，回到宿舍时篮球练习赛当然已经结束了。
　　整个宿舍臭汗烘烘的，他把大门打开，让走廊的风能穿堂而过。
　　“比赛怎么样？”
　　“你猜？”王新风说。
　　顾随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笃定：“你那队输了。”
　　“切，少了你们两个主力军，这结果显而易见好吗？”王新风没好气地接过他那袋板栗，几个舍友蜂拥而至瓜分了。
　　“你跟阿树去哪了？”宋子舟一边剥壳一边问。
　　“旧街市。”
　　一听这名字，整个宿舍的人都愣住了。


第21章 卷一 冬-21 抓疼你了吗
　　趁宋子舟发呆，王新风懒得自食其力，趁机眼明手快抢过他的果肉扔进嘴里：“唔唔，炒得不错哎。”
　　宋子舟没闲工夫跟他掰扯，换了颗栗子：“你们去哪种地方干什么，没惹什么麻烦吧？”
　　“这次没事。”顾随摇头，按捺下心里隐隐的不安，这次没事，下次呢？
　　阮述而周围的人感觉都是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
　　王新风在旁伺机抢食，无奈宋子舟一个假动作就骗过了他。
　　“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对我没用。”宋子舟竖起食指摇了摇，缓缓道出圣斗士的名言。
　　“我给你剥吧，“刘小泉看不下去，放了两颗干净的果肉在王新风掌心。
　　“你们慢慢吃。”顾随去阳台收衣服准备洗澡。
　　有人在旁边晃悠，似乎在耐心地等顾随转过头来。
　　“怎么了？”顾随见是刘小泉，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怕他还为了中午的事情自责。
　　“我、我……”刘小泉涨红了脸，声如蚊蚋，“我知道阿树是你同桌，他这人确实也挺好的，看着沉默寡言，其实很讲义气。可是老师们不喜欢他是有原因的，你要不还是适当保持距离吧……”
　　顾随有些震惊，刘小泉太不像是会在背后对别人说三道四的人。
　　正在这时，他随手放在水池旁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们同时看见了屏幕通知里的微信栏亮起一棵树的图案。
　　刘小泉鼓起勇气，快速地说道：“整个河西县的人都知道阿树他爸赌博，带得阿树大舅唯一的亲儿子也染上赌瘾，他们还做赌头，后来甚至联合香港那边弄什么六合彩，几年前两个人都被抓判刑了，听说就是当时还是初中生的阿树举报的。”他平时是挺谨慎的，但是中午顾随那样顾及他的感受那样维护他，他实在不忍心隐瞒真相了。
　　刘小泉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里面，其他人好像都在专注地抢栗子吃，并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
　　“而且他妈妈立刻就改嫁了，跟市区里的人生了个外姓儿子，去年离婚照顾不了又扔给阿树和他爷爷养，到现在都没回来呢，他爷爷跟他弟弟也不知道哪个脾气更差些，就这么复杂的家庭，你真的要小心被利用！”刘小泉语无伦次地接着说，“还有啊，他上课总迟到，来了也一副很困的样子，就是因为晚上经常去KTV打黑工，听说他在那里还有一个女朋友，初中毕业就不读书了！顾随，你以后肯定是要上大学的，千万别被影响了啊。”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顾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可……”
　　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真的，真的不是让你跟他绝交，毕竟交朋友是你的自由，我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他在班里跟王新风关系最好，但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家事牵连到他身上，可是这才哪到哪啊，他都带你去旧街市了。这次算是没发生什么危险，下次万一是什么龙潭虎穴呢？”刘小泉说完慌不迭跑了。
　　顾随愣了愣，才想起改点开手机看看，阮述而给他发了条微信：你的相机镜头盒子落在我包里了。
　　估计是下午在走廊上打完电话看见老魔头和阮述而的冲突急急忙忙跑回来，塞错了背包吧。他刚准备回复，瞥见堆肥嚼着板栗走了进来：“顾随，跟你说一个事。”
　　“啊，说吧。”顾随取下毛巾放进浴室。
　　堆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其实，我跟我哥中午看见了，肖远扬跟着刘小泉一起回的宿舍，刘小泉给他开的门……”
　　顾随再一次怔住。
　　“你想怎么处理，我们兄弟俩都配合你。”堆肥开门见山。
　　顾随沉吟了片刻，道：“你们暂时当什么都不知道，别跟任何人说起。”
　　“行。”堆肥一口答应，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出去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随一眼，“刘小泉这个人说实话有点不干不脆的，但是平时没什么坏心，这事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顾随笑了笑：“你们放心吧。”他一边关浴室门一边低头回微信，没想到又有人扒在门边，他是教堂里等着教徒排队祷告的神父吗？“你又是怎么回事？”
　　“哎，怎么你对我就态度这么差？”王新风不满。
　　“因为你肯定没什么好事。”顾随笃定地说，准备关门。
　　“哎哎哎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王新风堵住浴室门，果然没说什么正经事，“今天云夏特意来给你的篮球赛加油，结果你不在。”
　　顾随不以为然：“你又知道人家是特意为了我？”
　　“她是没明说，但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嘛。”王新风涎着八卦兮兮一张脸，“她说要跟你确定周末哪天拍照来着。”
　　“哦，教室里不是每天都见面吗，怎么没提？”
　　“白天上课的时候不急，放学后突然着急了呗。”王新风欠揍地笑，“这可是个大金主，你赶紧回复人家。”
　　“行吧，我微信跟她说一声。”
　　双胞胎出来倒水，闻言异口同声：“你连我们几个的微信都没加，什么时候加了她的？”
　　“洗完澡加，谁发一下她名片给我吧。”顾随一脚踹在王新风尊臀上，“你要给我捡肥皂吗？”
　　王新风惊恐地捂住屁股，摇摇头。
　　“不捡就滚。”门关上了。
　　等到顾随头发湿答答地出来，王新风立刻扑上来邀功：“云夏的微信发给你了。”
　　顾随“嗯”了一声，避开他打开手机，在王新风给他发的微信下面，还有一条标着红点的新消息。
　　他一点开就暗叫不妙。
　　不仅那条“明天再带给我吧”的回复没发出去，后面新发的他也没有看见：我拿到校门口给你吧。
　　时间显示是十五分钟前。
　　“大晚上的你去哪？”王新风莫名其妙地看着发梢滴着水就往外走的顾随。
　　“散个步。”
　　王新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对靠在床头拿着一本《基督山伯爵》的宋子舟道：“进展这么快？刚加上微信就一起散步？”
　　“云夏又不住校，我们篮球赛没结束就回家了，散什么步。”宋子舟头也不抬。
　　“那就是要打腻歪电话怕我们听见？”王新风突然兴奋起来。
　　宋子舟从基督山风云变幻的百忙之中给了他一记鄙视的眼神：“你有工夫操心别人，自己什么时候跟十七班那个弹钢琴的妹子表白？”
　　王新风颓废地缩墙角画圈圈去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
　　夜晚的风挺舒服，操场还有一对对人影零零散散地绕圈，顾随都无心欣赏，直奔校门口。
　　除了学校围墙内侧有几盏路灯，外侧小路其实一片漆黑。围墙对面隐没的阴影里，有个人双手插着兜靠在墙上，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刚刚没看到微信。”顾随甩了甩头，水珠乱掉。
　　“没关系，没有等多久。”阮述而递过去一个纸袋。
　　他估计也是洗过了澡，换了身衣服，卫衣后面的兜帽翻起来戴在头上，有些畏风地瑟缩着。
　　这人总是穿少了。
　　顾随看了看通往阮述而家的路，黑漆漆的五米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你家在那边？”
　　阮述而点点头。
　　虽然他一向话不多，但不知道为什么，顾随觉得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你……跟你爷爷谈过了吗？”
　　“嗯。”
　　“那我……”顾随正想说回宿舍，阮述而忽然开口了。
　　“那篇英语作文，我补写了，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吧。”
　　“哦。”顾随颇意外地接过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的纸。
　　“希望不会跟你帮我写的差得太远。”
　　“不会的，”顾随笑了笑，“我翻了一下你放在桌面的作业。”
　　“模仿我的水平很容易吗？”阮述而有些不是滋味。
　　没想到顾随立刻答：“不容易。”他促狭地笑，“要模仿你的笔迹，实在是太难了。”
　　对方停顿了一下，忽然摇摇头轻声笑了。
　　“顾随。”
　　“啊。”
　　“你是怎么做到的……”阮述而低沉着声音发问。
　　“什么？”顾随不明所以，却一向很有耐心。
　　现在的阮述而确实太奇怪了。
　　“……你家里明明也是一塌糊涂，还害得你要转学来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地方，为什么……”阮述而低着头，“为什么你谈论起家里事情的时候，可以这么平心静气？”
　　“我？我是自愿要求转学来这里的，我爸原本也担心不在省重点学校会影响我成绩。”
　　“我们现在上课的内容，你早就学过了吧……你书上的笔记，进度比我们快了至少小半个学期。”阮述而并不否认自己偷看过顾随的课本，反正顾随肯定不会介意。
　　“哦，那个啊，”顾随偏着头笑，“那个也不完全是省二中的笔记。上这么多年学了，自己不是应该最清楚自己的情况吗？我会给自己制定计划，课堂只是辅助。我跟我爸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看不清阮述而隐没在黑暗中的脸，但可以感受到他疑惑的视线。
　　“下次拿给你看看。”顾随干脆地说，“说起来你也是不能完全按照学校进度学习，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怎么做一份你的学习计划……”
　　“不用了。”阮述而下意识地拒绝。
　　“啊？”
　　似乎立刻觉察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阮述而放缓了语速：“我……先自己研究一下。”
　　顾随微笑：“行。”终于试探着问，“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些？”
　　“没，刚刚车上就想问。”只是……只是被顾随说自己可能寒假之后再也不回来的消息冲击到，一时没问出口，“有点晚了，你回宿舍吧。”
　　“……嗯。”顾随转过身，又忍不住回头，“你是要目送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吗？”
　　阮述而无语，直起身走向回家的方向。刚迈出没几步，顾随忽然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没怎么用力，阮述而却条件反射般一缩，顾随立刻放手，但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昏黄的灯光下。
　　“我抓疼你了吗？”放在他肩上的手稍微用力，制止了他不安的挣扎，然后一手扣住他的下巴，扳向右侧。顾随沉下脸来。
　　阮述而的嘴角淤青了一块，下唇大概是磕到牙齿，也破了一点点，开了个红肿的小口子。


第22章 卷一 冬-22 要不要留在这里
　　路灯昏暗的光线下，顾随的反应令阮述而捉摸不透。他似是一切都了然于心，既不像惊讶，也不像愤怒，更不像嘲讽，但是又似乎什么都有一点。他轻轻吸一口气：“你爷爷……该怎么说，真是老当益壮。”
　　阮述而忍痛扯开嘴角，展示了一个空壳般毫无内容的微笑：“反正他答应我不会再去旧街市摆摊了。”
　　顾随小心翼翼地撸起他左手的袖子查看了下，好在只是手肘上的淤青面积有点大，倒没有什么骨折或骨裂的现象。
　　“上药了没？”见阮述而的样子，他就知道不用等待答案了，这会儿忽然便有些焦躁起来，“走吧，我帮你搽了药酒再回去。”
　　“不用了，我……”
　　“有没有人告诉你，别人生气的时候，不要硬碰硬？”
　　阮述而愣住，难得有些服软：“你生气了吗？”
　　“没有，这是在说你跟你爷爷的相处。”顾随不客气地说，“接下来才是说我——别人担心的时候，可以坦率一点接受吗？”
　　见到对方一时噎住，顾随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功能照亮前方，才想起，“你家有药酒吧？”
　　阮述而安静地也不知想些什么，反应迟钝地点了点头：“有。”
　　顾随一只手打手电筒一只手提着纸袋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药酒大概是家里常备的吧。
　　学校围墙的另一面都是自建的民宅，狭长的小路七拐八拐，走到忘记第五还是第六个路口，阮述而拉了拉他衣角，拐进漆黑一团的院子里。
　　“你家在这里？”顾随看着这明显久无人居的景况。
　　“嘘，在隔壁。”阮述而在唇边竖起食指，“这家人都外出做生意了，把钥匙给了我们家保管。偶尔……”他顿了顿，掏出一串钥匙轻手轻脚开了门，“偶尔老头发火把我赶出来，他在一楼我不好回去，就在这里住，房子主人也同意。”
　　两人摸黑上了二楼，阮述而推开房门开了灯，整个房间收拾得挺整洁，床单也是铺好的。
　　“你在这等我一下，”他径直打开书桌前的窗户，一边跨上一只脚一边说，“我去……”话没说完被一把扯了下来。
　　抬头便见顾随一扬眉：“你去干什么？”
　　这家伙今晚真是意外地总让人感觉在生气。阮述而指了指窗户对面，“去我房间拿药酒……”
　　“阮述而，”顾随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有没有人跟你说你很欠揍？”
　　“……你这是真的生气了？”阮述而问。
　　“是的，所以你最好不要跟我硬碰硬。”顾随往外面望去，两栋相邻房子的二楼，刚好可以通过中间的一棵香樟树爬窗过去，“真原始。”他双手撑着桌子翻了上去，探出窗瞧了瞧。
　　“你会爬树？”阮述而不太放心。
　　“不会。”顾随干脆地道，研究了一下路线后便果断地选择了一个落脚点，还好他在A市玩过攀岩，一个横的一个竖的，应该差不多吧。
　　老树的枝干很粗，踩起来倒是很稳，顾随没费什么工夫就抵达了对面窗口，悄无声息地跳下窗台，继续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明。虽然是男生的房间，但他依然不想肆无忌惮地打量，但第一感觉是挺干净和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物。他有意地移开目光，在书桌下面的柜子里找到药酒后便立刻揣口袋里原路返回。
　　“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阮述而看着他手里的瓶子道。
　　“坐下。”顾随已经非常干脆地拉过旁边的椅子，让阮述而坐在床边，“伸手。”
　　阮述而彻底放弃挣扎，任由顾随拉过他的手肘揉捏了半天，开头的那点酸痛适应之后，他甚至开始有了些许困意，半耷着眼皮小小打了个呵欠。然后在顾随搽着药酒的手伸向他的嘴角时，完全清醒了。
　　“疼？”顾随问。
　　阮述而没说话。
　　顾随放轻了力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缓和下来的脸色。这人太能忍，明明汗都流下来了，愣是连眉头也不怎么皱。“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阮述而犹豫了片刻才道：“……一般不会打这么明显的地方，怕老师过问。”
　　顾随立刻警觉起来：“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了？”他感觉跟阮述而相处久了，自己估计能炼就火眼金睛，“在哪？”
　　“……背上，”他立即补充，“不过那里就不用……”
　　话还没说完，顾随就不容置喙地道：“躺下。”
　　“你今晚怎么回事，吃炸药了……”阮述而霍然站起来，正想离远一些，结果一转身就被人扣住手腕拉到身后，他下意识往后飞踢一脚，对方侧身伸腿在下方抬了一下，将他整个人摁倒在床上。“……！”对方一用力，他的脸埋进床单里。
　　“为了给弟弟以身作则，你是不说脏话的吧。”顾随直接消灭了他唇齿间差点发出的字眼，然后才稍微放松了钳制。
　　“你这家伙！”阮述而陡然重获空气，偏头稍微有点喘息，但这么一来也冷静了下来，“谁惹你了？”
　　“当然是你，”顾随慢条斯理地从后面掀开他的上衣，“我说过我在生气。”
　　冬天里被人掀开衣服，阮述而立刻感觉那块裸露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倒上去的药油也是凉飕飕的，但很快顾随温热的手掌就将药油推了开来，顺便还帮他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上。
　　看见阮述而后腰上那一片乌青时，顾随忽然觉得那股莫名的焦躁越来越强烈。
　　“……你真把我当犯人啊。”动弹不得的阮述而闷在被窝里出声。
　　顾随立刻松开他的手腕：“对不起，抓疼你了吗？”
　　“你这人……总是让人一肚子气，却又没法发作。”阮述而放弃挣扎，拖过一旁枕头垫在脸颊下边，调整了个舒服点的睡姿。
　　一时无人说话，满室都是药油的酒味，如果不是手下的肌肉明显感觉到绷得很紧，顾随都要以为这人睡着了。
　　“疼的时候说出来不好吗？”顾随无奈。
　　“说出来就不疼了吗？”阮述而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不会。”
　　顾随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嘴了。他又能说什么呢，家庭暴力也是犯法的？忍耐只会让暴力变本加厉？一味退让并不能解决问题？
　　这些人们常用的正义言论，面对真正的生活泥沼时，瞬间失去了力量。
　　搽完药油后，顾随拎起纸袋子：“那我走了。”
　　“哦。”
　　“……你今晚就睡这儿？”
　　“嗯，懒得回去了。”阮述而翻了个身，被顾随按回床上。
　　“别起来送我了。”
　　“哦。”阮述而移开视线，忽然抬了抬手指。
　　顾随顺着他的目光，在脖子处抽出了一条项链：“这个？”他咧开嘴笑了，“下午在旧街市买的。”
　　“你还真买了啊。”阮述而记得他走去板栗摊的时候装模作样逛了下旁边的饰品店，是个骷髅头银制挂坠，用黑色绳子串起来，做工粗糙，但造型格外重口味，骷髅的牙齿咬着一条血淋淋的人手。
　　“留个纪念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转学走了。”顾随说完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这才有了很快就要离开的实感。
　　阮述而一贯地没什么情绪变化，只是“哦”了一声，淡淡问道：“转学这么多次……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手续好像挺麻烦，我爸肯定是处理不来的，估计还是王老师在联系吧。”顾随解释，“哦，就是我的前班主任，我爸现在的太太。虽然我跟她说过很多次这不是他们的错，不过她一直觉得有点对不起我，拼命想尽快把我接回A市。”
　　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烂好人，别人才会愈加觉得良心不安吧。阮述而不客气地在内心吐槽。
　　“你……”
　　顾随都走到房间门口了，闻言回过身来。
　　阮述而问出了非常小学生的一句话：“你回去写作业吗？”
　　“课间的时候写完了。”顾随一向无意隐瞒自己的学霸属性，“看一看明天上课的内容。”
　　阮述而不以为然：“你不是都学过了吗？”
　　“所以不是预习，是复习。”顾随摊了摊手，“学过太久，有点忘了。”
　　“欠揍。”阮述而轻声嗤笑，别过了头。
　　顾随还站在那儿。
　　似乎笃定他还有话没说完。
　　真的是半仙，王新风平时挺瞎，也就这一回看得忒准。
　　“我课本也放在这边，你要不要留在这里看。”阮述而用一种状似随意的语气，“你们宿舍我住过几回，王新风吵得要命，堆土和堆肥又总在玩游戏。我这里……很安静，而且床很大，两个人睡都不嫌挤……你可以明早直接去上课。哦对了，被子也很大，而且我睡觉不抢被子。”神经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嗯，也好。”
　　这也……答应得太爽快了吧？他刚刚是为什么纠结了半天才问出口？
　　只见顾随轻快地绕过床尾，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滑过一排教科书，气定神闲就像大将在点兵。
　　“你也给我拿一本吧。”身后传来阮述而的声音，因为一直躺着，听起来有点慵懒。
　　“你想看什么？”顾随问。
　　“什么都行。”
　　“那看历史吧，明天上午的课，而且光看也行不用拿笔。”顾随给他递过去。
　　阮述而接过书，哗啦啦翻过几页，自从二年级选了理科，他从来没有在上课以外的翻开政史地。现在课上到哪儿了……他也不是很清楚，胡乱写着笔记的页数夹杂着干干净净的页数，那些落下的课也没有特别去补回来。他的文科好像都是期末前才会靠短期记忆力突击一下。
　　不对，现在……不就是期末前了吗？
　　心里陡然烦躁起来，读了两页却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里，阮述而越过书本，看见了顾随的背影。
　　坐着的时候依然肩背挺拔，跟前似乎同时摆着好几本书，翻动书页的声音很细微，不紧不慢一如他做任何事情的样子。他肯定是知道的吧，知道自己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阮述而抬手盖住眼睛，感觉眼皮温温的。这样的情绪似乎久违了，这是什么呢……他的脑海里蹦出一个词：安心。
　　看着那个淡然自若的背影，内心那股焦躁好像慢慢就被抚平了。
　　阮述而闭着双眼，不动声色地缓缓，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顾随复习的时候，习惯把几个学期的课本同时摊开，然后就像安乐椅侦探一样，在脑海里生生造出一张思维网，把所有知识点串连起来，再分区划片扫描盲点，因此虽然说是看一下明天上课的内容，但几乎等同于全部盘了一遍，盘完也快一个小时了。顾随合上书，转头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轻手轻脚把盖在阮述而身上的课本拾起来，拉过一旁的棉被要给他盖上时，忽然顿住了动作。
　　盖在眼皮上的小臂下面，斜斜印着一道泪痕，早就干透了。


第23章 卷一 冬-23 佛曰不可说
　　阮述而脸上的伤在教室后排引起了小范围的关心，通通被一句轻描淡写的“摔倒了”塘塞过去。老宋上课的时候就黑着脸，下了课直接把他叫了出去。
　　“又要开杀戒了。”王新风用手在脖子上虚晃一刀，吐了吐舌头。跑到后门去看热闹。
　　老宋回头瞪了他一眼，带着阮述而走远了。
　　“阿树的操行分不是都扣完了吗？”宋子舟疑惑，“他肯定不会在学期末前打架的，前两个学期也都算准过关了。”
　　“热血方刚的年轻人嘛，”王新风回来顺手坐在阮述而的位置上，“说不定就翻车了呗。”
　　宋子舟发出一声不屑的嘲笑。
　　“怎么，”王新风反击，“佛也有七情六欲，你就断定阿树不会有冲动的时候？”
　　宋子舟的回答很是奇妙：“他可不是佛。”
　　“那是什么？”
　　宋子舟露出一脸凶相：“恶鬼！”
　　“吓人！”王新风缩到顾随身后，“哎，半仙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顾随打了个哑谜。
　　“靠，一个个都神神鬼鬼的。”王新风最不喜欢这种话题，决定跳过。刚想问顾随昨晚怎么没回宿舍，就听见宋子舟的声音：
　　“你找谁？”
　　抬头发现班长悄没声息站在旁边，对主动走来男生堆浑身都不适应的模样。
　　宋子舟指着超人气偶像顾随：“你找他吗？”
　　杨静宜看了顾随一眼，立即脸红了，低下头摇了摇。
　　不找他还脸红！宋子舟和王新风无语。
　　“那难不成是找我？”宋子舟话音刚落，王新风就不满地嚷嚷开了：
　　“就不能是找我吗！”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一番唇枪舌剑，杨静宜连忙开口：“听说你们组织班里同学期末考之后去玩？”
　　“哦，这事啊，”王新风贼兮兮地压低声音，“班长大人也有兴趣？”
　　“组织班级活动的话，我们班委当然很愿意帮忙，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但最近就是学习有点……”特别是顾随来了之后，她这个年级第一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没事没事，都交给我好了，你们只要到时候出席就行！多来几个女生啊！”王新风拍胸脯。
　　“那个……”宋子舟可不想坑人，“我们打算去的地方可能有点……”
　　“啊？”杨静宜瞪圆小鹿一样的眼睛，“你们打算去哪呀？”
　　“佛曰不可说。”王新风故弄玄虚，对杨静宜招了招手。
　　杨静宜脸颊又泛起些坨红，一脸防备地凑近了些，王新风在她耳边说了点什么，她瞬间耳朵尖都成了粉红色，连连退后了好几步，顾随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避免她撞到桌角。
　　“啊！”她声如蚊蚋地尖叫一声，赶紧又向顾随拼命道谢，一溜烟跑了。
　　“全身都是粉红色的了，作孽啊！”宋子舟同情地摇了摇头，转身怪王新风，“把人家一下子吓跑了，你不是想多叫些女生吗？”
　　“肯定有，放心，你们等着！”王新风胸有成竹地站了起来，往教室中央走去。
　　顾随和宋子舟看着他走到云夏旁边，手舞足蹈说了些什么，还回头朝他俩抬了抬下巴，云夏也往这头看来，露出甜甜一笑。
　　宋子舟一边假笑挥手一边对顾随道：“肯定在拿你当诱饵呢。”
　　“诱谁？”一条腿跨了进来，两人看着阮述而坐下。唔，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气场莫名地阴沉，估计刚刚和老宋的谈话不太愉快。阮述而完全无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自顾自打开下节课的课本，“顾随，老宋喊你。”
　　“哦。”顾随刚走出教室，听见身后一阵嚷嚷，王新风扑上来拉着阮述而问霓色的内部折扣。重又回头，看见老宋站在走道对他招手。顾随走过去，“宋老师。”
　　“这才对嘛，他们都一个个没大没小，叫什么老宋，真是。”老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清了清嗓子，“顾随啊，我听王主任说，你下学期可能就转学回A市了？”
　　顾随一愣，点了点头：“可能会去另一所高中，还在联系。”
　　“哎，虽然我们学校无比欢迎你，也无比需要你这样的优质生源，但是吧，也是考虑到本校毕竟各方面条件还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可能限制了你的学习，能回A市是最好的。”老宋叹了口气，一脸惜才地拍了拍顾随的肩膀，“虽然你在这的时间不长，但起码也是咱们十六班的一份子，而且我看你跟同学们相处得也很融洽，大家都很喜欢你。如果下学期真回去了，都没有和同学们道别的机会，所以我想着下节课提一下你可能会转学这件事，你觉得行吗？”
　　顾随还真没想到老宋是要跟他提这个，半晌才答：“行，谢谢老师。”
　　老宋又叹了口气，简直像新买的玩具没玩几天就被退回原厂的小孩一样，对顾随摆了摆手：“好，你回教室吧。”
　　顾随走没两步，只听见老宋又冷不防叫住他，一脸欲言又止。
　　“宋老师？”
　　“……我就顺便问一下，阮述而脸上那伤是怎么来的？”
　　“……您不是亲自问他了吗？”怎么王新风来问他，老宋也来问他？
　　“那小子就没跟我说过实话，真是刚刚白问半天。”老宋转而气愤，“我问他这是跟谁打架弄伤的，结果倔得像头驴，一声不吭！”
　　顾随想说换了他听到这种问法，估计本来没打架现在也有打架的心了——打老宋一顿。
　　***
　　老宋在课堂上宣布消息之后，整个教室都沸腾了，顾随好说歹说，一自己不一定转学，二临近期末了，三期末考后班级聚会可以顺便饯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汹涌的民情。接连着几天都有人找顾随吃饭聊天，不胜其烦，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清净了，周六给三班篮球队拍了照，毕竟收费项目，本着专业精神花了一晚上时间修图，第二天挂着相机扛着让邝文杰快递过来的设备，吭哧吭哧到了宿舍楼下，阮述而已经双手插着兜在等着了。
　　“这么专业？”阮述而被这堆器材震住了。
　　“那不然找你呢？”
　　阮述而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以为你就随便拍拍……”他可是校服一套就过来了……
　　顾随正弯腰捣鼓着灯架，感觉寄过来的时候似乎被压坏了，一根螺丝拧不紧。“嗯，什么？”
　　“没什么。”
　　只听得阮述而的语气一下子冷淡下来，顾随抬头，见阮述而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回头他的主顾们已经到了。
　　“早上好呀，阿树也在啊，”云夏笑，介绍了旁边几个同样笑得花枝招展的女生，“这是我在舞蹈队的小伙伴，我们就跟说好的一样，先拍集体照，再一个个拍单人的，行吧？”
　　“先去你们的练功房拍一些训练时的场景？”顾随提议。
　　“好啊。”云夏带头往外走去，顾随还没开口，阮述而已经自动自觉过来扛起灯架。
　　如果说王新风的私服代表了小镇青年第一线的品牌与品质，只是品位还有待提升的话，那么这群舞蹈队的女孩子无论在品牌、品质还是品位上的意识都很优秀。今天为了拍照，显然是百花齐放，各自备了几套私服中的战斗服，云夏甚至大冬天里咬牙换上吊带碎花裙，在练功房里婀娜舞动，看得其他女生好不艳羡，直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
　　阮述而对拍照果然是一窍不通，但不愧为工作经验丰富的半社会人士，认真又机敏，很快就能配合上顾随的节奏。一个下午四个女生，还要换衣服换场景，可不是一般的时间紧迫。
　　这样的单，换作以往顾随其实是不会接的，毕竟他直接可以预料到以下场景了：
　　“啊，我也想在这个景来一张耶。”
　　“我才想起来左边脸比较圆，拍一张右边好不好？”
　　“咦，教学楼后面那个小花园好像也挺好看的，可以去那边看看吗？”
　　转场到小花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别说人，最后就连云夏那金枪不倒的空气刘海都蔫了，这才准备收场。
　　阮述而放下灯架，终于得空活动几下筋骨，捏捏手臂上僵硬的肌肉，发现跟霓色周末场的疲惫程度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转头见其他女生都往校门口走了，云夏还在跟顾随说些什么，笑得比刚刚拍照时还甜美。他一见顾随望过来就赶紧别过头。
　　靠，好像还是对上视线了。
　　“累惨了吧。”顾随走过来。
　　阮述而摇摇头。
　　“螺丝果然是有些问题，你最后都直接用手撑住灯架，肯定很重。”顾随弯腰查看那个出毛病的地方。
　　“没有你累，为了找角度还得趴在草地上。”阮述而有些不理解，“你应该也不喜欢拍这种照片吧，为了挣钱？”
　　顾随吃惊：“这么明显？”
　　阮述而一本正经：“放心，她们绝对看不出来。”
　　顾随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是生意，他可不容许自己露出不专业的神情。但是现在嘛……破绽百出就破绽百出吧，两人视线不经意碰在一起，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你最近缺钱吗？”阮述而问。
　　“想买个新镜头。”
　　“你不是有很多镜头了吗？”
　　顾随这才想起长焦坏了的事情他一直瞒着阮述而，幸好刚刚没说漏嘴。“你走去那边。”他转移话题。
　　“干嘛？”阮述而狐疑。
　　顾随笑：“你一开始不是以为是要当模特吗？难得你愿意被拍，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靠，”阮述而不爽，“敢情你都在看我笑话？”
　　“不敢不敢，为我那天没说清楚道歉。”顾随真诚不到一秒就又笑起来，“快点过去，别人被我拍还得给我钱呢。”
　　“你给我钱我也不拍。”阮述而嘟囔一句，却还是乖乖顺着顾随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在这？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就行。”顾随看着取景框，“不用站那么直，就跟平时一样，放松一点。”
　　阮述而努力回想自己平时是怎么站的，那一脸茫然的模样让顾随彻底乐了。“靠，要不你继续偷拍我不就完了。”阮述而失去耐性。
　　“我想拍张你直视镜头的样子。”顾随收敛笑意，难得严肃地提出要求，“你先闭上眼睛，想象以前发生的一件事，一件你以为已经忘了，其实一直在记忆里的事情。你把它捡起来，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回想场景里出现的物品、颜色，你做了什么，是不是有其他人在，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吗……”顾随的语速越放越缓，看见阮述而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地皱着眉，然后双唇抿得越来越紧，神思仿佛都驰骋到另一个时空，顾随都怀疑他还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顾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状态，等待那个羽化蜕变的时刻，最后才轻声说道，“好了，现在睁开眼睛吧。”
　　咔嚓。


第24章 卷一 冬-24 耍些小性子
　　让顾随感到惊讶又欣慰的是，河西高中的期末考居然还挺像模像样，不仅挪了一半的桌子堆在教室后方，布置成前后左右都间隔颇远的正规考场，各班人员也是随机打散，分配到不同教室。顾随基本没跟任何熟悉的同学分在一起，他的考场在走道尽头，最后一天考完出来大部分人都散了，他直接往校门口走去，下楼看见宋子舟和阮述而一边走一边在神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走近了听见宋子舟在聊：“听说文科班的试卷很容易，估计这次比较难拉开分差了。”
　　阮述而问：“年级排名还是不分文理只看总分吗？”
　　宋子舟点头：“对。”
　　阮述而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刚刚你确定最后那道大题的答案是28秒？”
　　“你肯定是审错题了，带电小球做的不是匀减速运动。”
　　阮述而那若有所思的神情顾随再熟悉不过了。在省二中，大部分人考完试都这样——他在算分。别人这样顾随不会吃惊，但换到阮述而身上他却陡然觉出违和感来，虽然他绝不否认阮述而在能力范围内确实挺认真对待学业的。
　　“顾随！”
　　云夏这一声喊，让前方三人都齐刷刷转过头来。
　　王新风这几天千交代万叮嘱，让大家考试那天都不要穿校服，方便晚上去霓色。云夏换上了她拍艺术照时的战斗装，引得第一次看见的宋子舟吹了声口哨。
　　云夏对旁人的赞赏早就习以为常，甜甜一笑，快步与顾随并肩。
　　宋子舟和阮述而依然走在前面，云夏在后头跟顾随聊起以往假期里家里人带她旅游过的地方，半途便赶上王新风带领的大部队。
　　一行人到了霓色，戚小小穿着服务生的制服，就站在“一个耽于酒色的天堂”招牌下等他们。
　　“哟，染发啦！”王新风震惊地看着戚小小头顶那一片幽绿的草原，“这颜色好像不是很吉利吧？”
　　毫无疑问收获白眼一枚。
　　外加阮述而从后敲到脑门上的一记糖炒栗子。“小小带你们进去，我今晚还要轮班，一会儿送东西进去。”
　　“我帮你把书包拿进去先吧。”顾随从后面伸出手。
　　***
　　一群人哗啦啦涌进大包厢，换了工作服的阮述而和戚小小把啤酒和软饮一箱箱往里搬，记下众人七嘴八舌点的小吃，不一会儿便忙出了汗。
　　不等众人扭捏推辞一番，王新风冲上去就点了一首《Loving You》，拿起话筒：“班长，以身作则！”
　　大家立即起哄，杨静宜的脸刷地红了，几个要好的女生笑着把她推上台。
　　顾随原本还以为王新风又在这欺负人呢，没想到拿到麦克风之后的杨静宜摇身变成了张靓宜，嗓子又清又亮，歌曲适配度百分之百。
　　顾随拉开啤酒盖的手一顿：“稍微训练一下感觉都能唱海豚音了吧，不学音乐也太可惜了吧。”
　　宋子舟正帮着阮述而分发软饮，闻言两人交换了个微妙的眼神，宋子舟笑：“她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去学音乐。”
　　顾随怔了一下。
　　宋子舟知道顾随这理想主义的坏毛病又犯了，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一笑不说话。阮述而则忙到根本没空插话，脚不沾地又去服务下一个包厢了。
　　云夏飘了过来：“顾随，咱们合唱一首呗。”
　　顾随还没来得及答话，宋子舟推了他一把：“你手机响了，小芋是谁呀，你女朋友？”他看见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跟前云夏也面色一僵止住了脚步。
　　“咳，不好意思先接个电话，”顾随边站起身往外走，“喂，奶奶，您等一下——”
　　假装看不见后面宋子舟和云夏脑门上的黑线。
　　他直到走到后门周围才清静了些：“奶奶，现在可以了。”
　　奶奶的风格是一向不讲废话。“我跟你爷爷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准备去冰岛和挪威转一圈，你寒假能晚几天再回来吗？”背景音听见爷爷吼道：“崽崽啊对不起，我抢票的时候没留意到你放假的时间——”
　　顾随乐了：“没事，我本来也想趁着考试结束周边再走走好好拍几张照呢。”
　　“也是，”奶奶附和，“要是你那没用的老爸给你在这边找到转学的名额，之后就没什么机会回去了，多待几天玩玩也好。”
　　“嗯，没问题。”
　　“我就不让你爷爷跟你说了，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好。”顾随笑。
　　挂完电话往回走，走廊拐角处隐约传来人声，顾随本来都走过去了，突然顿足。
　　是戚小小的声音。另一个人是……肖远扬。
　　“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三番四次找阿树麻烦算什么男人。”
　　“嘿，你少自以为是了，我说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吧？”
　　“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戚小小，我看你眼珠子挺亮的，也没瞎啊，你不会看不出来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吧……”
　　顾随一边快步拐了过去一边在思考是文斗还是武斗，只听见一声尖叫：“救命啊，性骚扰啊！！！！！！！”
　　这一声喊，不仅顾随愣了，两名当事人也愣了，附近的包厢开始有人探头出来。
　　肖远扬骂了一声粗口，匆匆落跑。
　　戚小小看着出现在左边的顾随，又转头看着刚刚的始作俑者云夏，那暗暗咬着下唇的样子像是恨不得把他俩都灭口了。
　　云夏轻蔑地一笑：“对付这种傻逼就是这么简单，举手之劳，不用谢我了。”
　　“谁要谢你了，我自己也能对付他。”戚小小啐了一口。
　　“对哦，你不仅想自己对付他，还想保护阮述而呢。”云夏夸张地抬高音调，在戚小小作势要靠近她之前一闪，躲到了顾随的身后。
　　顾随头疼，如果世界上有什么比夹在两张饼之间还令人窒息，那就是夹在两个女人之间。
　　而且还是两个互相不对付的漂亮女人。
　　“戚小小，奉劝你一句，”云夏唯恐天下不乱，“你要真为了阮述而好，就别再拿他假装你男朋友当挡箭牌了。”
　　戚小小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阿树跟你说了什么。”她明明记得阮述而跟这个云夏虽然同班，但交集几乎是零的。
　　“还用他告诉我吗？”云夏笑得嚣张，“本人视力健康，目不斜视，我还看不出阮述而是怎样的人吗？”她拉着顾随回房，“戚小小，有一点肖远扬可能说错了，你不是瞎，你是假装看不见。”
　　戚小小瞎不瞎顾随不知道，他并不想冒险去接受对方眼刀子的洗礼，只诚挚地盼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了？”
　　不在场的男主角阮述而忽然端着两个果盘冒出来，一脸狐疑。“发生什么事了吗？”
　　戚小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了云夏和顾随一眼，才恨恨地道：“没事！你这果盘送哪？”
　　阮述而不明所以：“一盘203，一盘我们班的。”
　　戚小小夺过其中一盘，头也不回往203房的方向走了。
　　阮述而皱着眉：“你们……”
　　“我刚刚可是帮她摆脱了肖远扬呢，”云夏抢先开口，举手投降，“天地良心，不信你问顾随。”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顾随无奈地点点头。
　　阮述而顿了一下，难得有些示好：“我知道她有时候会耍些小性子……”
　　“你知道就好，”云夏又打断，义正言辞地说，“话说回来，建议你以后也不要老惯着她了，毕竟你又不是她男朋友，不可能罩着她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其余两人都愣住了。阮述而半天才缓缓开口：“你……不会是醉了吧？”
　　云夏两颊酡红，看起来早就酒气上头了。这一说起，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云夏开始发表著名言论“我没醉”，阮述而和顾随赶紧扶着她回包厢。远远地就闻见酒臭，阮述而抬头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肖远扬领着七班几个男生堵在门口，阮述而见状，随手把果盘和云夏都往旁边一塞就冲上前，顾随手忙脚乱接过，根本来不及叫住他。
　　“肖远扬，你又想干什么。”阮述而沉着脸走过去。
　　“阮述而，你少逞英雄，我今天不找你，我找……”他伸出食指指向阮述而后方，顾随往前两步把云夏挡在身后。
　　阮述而“啪”一声打下他的手：“你不找我，巧了，今天我找你。”
　　肖远扬斜睨着他：“你什么毛病？”
　　“你又什么毛病？”阮述而把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他，“初中的事情还没完没了了。”
　　这话让肖远扬陡然眯起双眼，阮述而发现他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无知。阮述而很清楚这不是他惯常的虚张声势的模样，一定是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
　　“阮述而，我真想知道你到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不用到时候了，就现在吧。”阮述而走上前，逼得肖远扬后退了一步，他显然喝多了，踉跄一下被同学扶住。
　　“你想干什么！”
　　“来吧，我绝不还手，你想骂我或者揍我都行，”阮述而毫不在乎地说，“您尽兴，以后不要再找我的朋友们的麻烦。”
　　肖远扬呆了一下，才恶狠狠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吗！牺牲自己？要脸不！”
　　“看不过去就来啊！”
　　“那我就成全你！”肖远扬扬起拳头正要挥下去，忽然间头顶挨了一下子。
　　不重，但很懵。
　　“你你你们不准打架！”
　　他看见挡在面前的小个子女孩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话，估计平日里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这会儿涨红了脸。好像……还有点可爱？
　　杨静宜举着包厢里贴在墙上装饰的气球棒，紧张得瑟瑟发抖。
　　“喂你……”阮述而担心肖远扬反应过来会伤害杨静宜，连忙要插在他俩中间，没想到杨静宜猛地转身，马尾扫到他脸上就抽疼，还直接一记同款爆锤袭来。
　　“还有你也是！”班长大人怒吼，“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可能看着你被恶霸欺负！”
　　阮述而一怔。
　　眼见肖远扬有了动静，阮述而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杨静宜拉到身后，没想到肖远扬捂了捂遭殃的头，脸也红得不像话，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臊的，支支吾吾丢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就醉醺醺地被七班的其他人扶走了。
　　现场沉默了片刻。
　　然后王新风带头用大嗓门吼了一声：“好男不跟女斗，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土了吧！”顿时所有人都爆发出大笑，然后对着吓得腿软瘫倒在地的班长由衷地鼓起掌来。“牛逼啊班长大人！”“太秀了！”“不愧是班长！”“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平时要好的女同学赶紧扶起杨静宜进房间，阮述而捡起跌落在地的气球棒，起身撞上顾随的视线。顾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但他可以从那难得没有笑意的眼神中感受到对自己方才行为的不赞同。他抿了抿唇，正想说点什么，已经醉到完全兴奋的云夏将顾随拉走了。
　　阮述而敛下眼帘，静默了片刻，转身回后厨工作。


第25章 卷一 冬-25 犯冲
　　充满仪式感的班长杨静宜点了一首张震岳的《再见》真情演唱，顾随再三强调自己转学的事情还没正式确定，别弄得下学期又见面太尴尬。宋子舟打圆场说反正寒假了嘛，大伙儿确实会再见一段时间，倒也应景。
　　“是啊，”王新风说，“我明天就跟我爸妈去绍兴旅游了，我爸说呼吸一下陆游故乡的空气，希望我能沾染点人文气息，提高下语文分数，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的知识分子迷信模式。”
　　宋子舟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吐槽，“但凡你期中考的时候不要把‘绝知此事要躬行’写成司马迁那个‘宫刑’，你爸也不会觉得对不起陆游他老人家好吗？”
　　“那是我看错行了！”王新风在一片嘲讽中急匆匆解释，“谁让上一题跟《资治通鉴》有关呢，一下子脑子就串线了嘛。”
　　“《资治通鉴》那是司马光。”顾随平静地提醒。
　　“哦，”王新风别过头来，非常不自然地转移话题，“话说半仙你什么时候回A市？”
　　“还没定，可能多待几天？在附近转转拍点照片什么的。”
　　“那你住哪里？”宋子舟问，“后天宿舍就停水停电了。”
　　“啊？”顾随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问题，“整个寒假都停？”
　　“估计到开学前两天吧。”宋子舟挠头，“我们这，一放假基本人都跑光了，就算高三也不补习的。我要帮家里看店，不然还能招待你玩几天。”宋子舟住在非常偏远的村里，只能节假日回家帮家里干活。
　　“我以后再骚扰你吧，”顾随拍了拍他的肩，“我就多住几天而已，找个酒店就行了。”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大家都是学生估计也没留意过这里的酒店。”宋子舟忽然想起什么，“问问阿树呗，霓色这里的客人形形色色的，外地来的应该会住酒店吧，他肯定知道情况。”
　　“行，我等他有空再问他。”提起阮述而，顾随就不自觉也皱了皱眉，说实话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但他非常不赞同阮述而刚刚的处理方式。
　　***
　　到十点多的时候，在杨静宜苦口婆心的劝说下，一批男生先送了大部分女生回家，剩下的人一直嗨到了半夜，几乎全都喝醉了。
　　阮述而和戚小小在十二点钟交班，进门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酒瓶和瓜子壳满地都是，沙发上东倒西歪的都是人条条，洗手间开了条门缝，居然有人抱着马桶正喃喃自语。
　　“哟，王新风在念什么呢，明显是个女生名字吧。”戚小小嗤笑。
　　“十七班的班花。”阮述而摇摇头，把门关上了。
　　宋子舟歪着脑袋躺在沙发的尸堆里，明天铁定落枕；顾随不知所踪；只有云夏，一袭白裙，长发飘飘，仿如淤泥中的白莲，世人皆醉我独醒，正握着麦克风尽情歌唱。
　　没、有、一、个、字、在、调、上。
　　戚小小下了判决：“也喝大了。”
　　“我先送你回去吧。”阮述而说。
　　“先？”戚小小立刻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内容，语气尖锐起来，“你是不是打算送完我就折回来守着这堆尸体？”
　　“都是高中生，放这容易出事。”
　　“你这个人！”她怒极反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高中生？”
　　阮述而不吱声。
　　他可能真的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的高中生。
　　这样的态度却让她更生气了，掉头就走，果不其然阮述而跟了上来。“别跟过来！”
　　事情就发生在那零点零一秒的转身。电光火石，如梦初醒，戚小小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生气。她最气的不是阮述而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而是他也不把她的感受和意见当回事。
　　他对自己根本就不在意。
　　气消了，心倒是也凉了。她住的地方不远，阮述而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掏钥匙开门，正准备离开，戚小小忽然开口：“我不说话的话，你就永远不会先跟我说话是不是。”
　　阮述而有点无奈：“又怎么了？”戚小小背对着他，略显宽大的霓色制服衬着她露出的一截脖颈更瘦弱了。阮述而拍了拍她的头，“你最近怎么总在生气？”
　　“别碰我头，我不喜欢这样。”戚小小不耐烦地甩开，并没有回头，“你在这等一下。”她进屋之后很快就出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这是你之前放在我这的。”
　　阮述而莫名其妙地接过那个袋子，里面就是笔、鸭舌帽之类可有可无的零碎小东西，但明显是之前就收拾了装好的。他看向戚小小。
　　“我已经跟霓色辞职了，”戚小小别开视线，语气平淡地道，“市区那边新开了一家大型美容院，小柳她男朋友帮我们找了两个位置，有五险一金有底薪有提成，免费培训，升职也快，听说两个月前去的一个女孩因为学得快技术好，现在都当上中级技师了，比霓色强多了。”
　　“靠谱吗？”阮述而狐疑，上次那男的给他留下的印象可是在不怎么样，“新开的店，稳不稳定的，是不是正规的，不会……”
　　“怎么，你是信不过我的朋友，还是信不过我的眼光？”戚小小猛然打断他，吸一口气又放低了语调，“我都确认过了，你不用担心……你以后都不用担心了。”
　　阮述而陡然觉得心下有点烦躁，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抚了抚今晚无数次绷紧的眉间：“哦……什么时候决定的？”
　　“有段时间了。”戚小小平静地道，“上次小柳她男朋友回来就提了这事，当时我就有点心动。”
　　“……哦。”阮述而又抹了一把脸，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戚小小在很耐心地等他再次开口，她从没这么有耐心过。半晌，阮述而的嗓音艰涩，“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
　　戚小小原本有些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不用了。”
　　阮述而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在他们两个之间，永远都是戚小小希望他做些什么，但是当戚小小不需要他做什么的时候，他竟不知道如何跟她相处了。
　　今晚的戚小小成熟、冷静，且强大。她看见阮述而的嘴唇似乎在颤抖，他低声说：“加油啊，我有空过去看你。”
　　她木然回应：“好。”然而他们心里都清楚彼此都不会联系对方，至少在他们都解开心结之前。她不确定自己刚刚是否产生了错觉，但比她高比她聪明，以往一直保护着她的眼前这个人，忽然之间好像破除了魔障，他也不过是个迷茫着怀疑自我的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自卑些。她看见他从楼梯上走下去，佝偻着身子，仿佛被什么打击得一蹶不振。
　　阮述而比她还晚一步才明白，他们不是朋友，从来就不是。戚小小赢了，扳回了一城，她突然想让云夏看见这一幕，看见即使阮述而不喜欢她，她还是有办法伤害他。这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她意识到自己压根就没有变得成熟，她只是为了负气而假装成熟。阮述而的身影走远了，她终于哭了出来。
　　***
　　阮述而又重重抹了一把脸，把自己的情绪抚成麻木，打开包厢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他本该立刻退出去关上门，但今晚他的神经迟钝了不止一刻钟。
　　听见动静，顾随艰难地转过头，顿时吓了一跳，但不是因为被阮述而的突然出现惊到，而是他看起来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你怎么了？”
　　“你们在干嘛？”一说出口，阮述而只觉得自己问了个无比愚蠢的问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简直是兴师问罪的犯冲。
　　顾随对阮述而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趴在自己肩膀上的云夏：“来得正好，帮个忙。”
　　阮述而这才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云夏明显喝醉了，顾随刚扒拉下她一只胳膊，另一只又缠了上来，顾随又不敢使劲。
　　“等我一下。”阮述而直接转身出去，很快就回来了。
　　抱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人形气球，上面居然还有鼻子有眼的，印着一个宽额方下巴的男人的脸，怎么看怎么诡异。“你们KTV……这样不太好吧……”
　　“想什么呢，”阮述而无语，“上周修车厂的太子爷在这儿办生日会时找淘宝定制的，就普通的装饰气球。”
　　顾随再次小心翼翼地抬起云夏一边胳膊，阮述而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趁机迅速将气球塞进她怀里。云夏嘟囔了几句，似乎感觉怀里的人不再抗拒，立刻如痴如梦地紧紧抱住。
　　在尸横遍野中，两人轻手轻脚地把她抬到角落空着的单人沙发上，总算松了一口气，阮述而还从宋子舟身上扯了一件外套给她盖上。
　　顾随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不禁失笑：“看着挺柔弱的女孩，手劲还真大。”
　　阮述而面无表情道：“我们一个小学的，她小时候很胖，被选拔去市里练柔道的。”
　　顾随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印象中阮述而可不是会说这种刻薄话的人。
　　“怎么了？”阮述而毫不顾忌地回视他，瞬间又让顾随想起刚刚看他挑衅肖远扬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顾随摇摇头，现在似乎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工作上又发生了什么，这人比几个小时前戾气更重了。
　　阮述而在桌上找到一罐未开封的啤酒，揭盖往肚子里灌了大半，起身坐到点歌机面前。
　　“唱歌吗？”顾随问。
　　“我还从没唱过KTV。”阮述而盯着屏幕，随手按开一个个榜单。虽然经常听见客人们鬼哭狼嚎的歌声，但他几乎不知道任何一首歌的名字，乱按一气，突然一阵急促的鼓点响起，嘈杂而又洗脑的旋律瞬间淹没整个房间——Everybody is here now！
　　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顾随一激灵，没想到阮述而口味这么重，第一次唱K就来一首这么疯狂的。好在能叫醒的人刚刚都自己回去了，剩下来的估计在耳边敲锣也听不见，他是唯一的受害者。
　　分贝越来越高，感觉心脏都被鼓点敲得共振了。顾随看见阮述而一边仰头喝着啤酒，一边手指还在屏幕上乱点，他走过去提高声音：“你是不是按错键了？”他又好气又好笑，手臂从后面越过去想调低音量，低头的那一瞬间怔住了。


第26章 卷一 冬-26 脸被蚊子咬了
　　Everybody is here now！
　　Everybody is here now！
　　Everybody is here now……
　　当魔性的声音高到震耳欲聋的地步，你会突然觉得世界反而是安静的。因为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了，即使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发生了，也好似正在看一部默片，听力消退，只剩下视觉的震撼。
　　顾随从小跟着顾君剑跑音乐节现场，在音箱前面被鼓声震荡到发眩，在几千人的欢呼热浪里呐喊到哑嗓，沉浸地，陶醉地，一首歌就是一张结界。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容易做出些平时不会做的，所谓过激的行为。
　　阮述而捏扁了手里的空啤酒罐，用力砸向天花板，角落里的灯球倔强地毫发无伤，只是在被铝罐击中的那一刻，变换的光线折射出更多的色彩。
　　顾随的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身体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将早已泪流满面的阮述而护进怀里。
　　仿佛怕对方被什么东西伤害，又怕自己无能为力的护。顾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不知所措。
　　阮述而紧紧回抱住了他。就像经历了长久的忍耐，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平静的表象终于撕裂开来，流出扭曲又丑恶的脓血。隔得那么近，顾随依然只能听见他的痛哭在疯狂的背景音乐中化作遥远的呜咽，感觉是那么不真实。
　　***
　　头痛死了。
　　顾随很久没喝这么多了，但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沙发上最后能给他留下的空间并不多，只能窝着身体，腿都抻不直。KTV里的气味也不好闻，好像还总有一只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有时感觉脚脖子有些痒，有时感觉手背有些痒，终于在脸颊也开始痒的时候，他捂着脸醒了过来。
　　KTV的包厢里没有天光，完全不知道几点钟。有人刚打开了门，走廊透了些灯光进来，影影绰绰。
　　“……树？”
　　对方偏过头，放轻了音量：“我去买早餐。”门内外的光线勾勒出侧颜的轮廓，明暗的分界让他的表情晦明未辨。
　　“我跟你一起去。”顾随抓过外套，轻巧翻下沙发。
　　对于昼伏夜出的KTV来说，清早正是休整的好时机，两人从走廊走到正门也没有碰见一个人。走出霓色后顾随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空气里是清晨时分一贯沁人心脾的气息，他看了下手表，也不过七点一刻。饶是南方，一月中旬的早上依然很冷，呵出来的都是白气，顾随舒展了下手脚，感觉身体渐渐苏醒过来。
　　阮述而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的脸被蚊子咬了。”
　　顾随摸了摸嘴角，忍不住抱怨：“都大冬天了，怎么还会有蚊子。”
　　他注意着不往阮述而那边看，但对方倒是挺坦然的：“我的眼睛是不是很肿？”
　　顾随这才仔细瞧了瞧，实话实说：“很肿。”但他很高兴看见阮述而的眼神，难得的平和，让他想起山间的秋水。走到半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对了，忘记问你，这里有什么酒店推荐吗？我打算多留几天，听说宿舍明天就停水停电了。”
　　“这还不简单，”阮述而立刻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住我家隔壁那个空房间呗，东西都齐全，就近搬也方便。”
　　“对哦，”顾随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上一敲，醍醐灌顶，“他们方便吗？要不你帮忙问一下，我愿意付房费的。”
　　“行，我等会给吴叔打个电话，不过你放心吧，不会有什么问题。”阮述而打包票。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一直走到街角，才遇见一个推着早餐车的大叔，顾随买了一大袋豆浆油条，阮述而买了馒头和花卷，慢吞吞往回走的路上，阮述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顾随。
　　他摇摇头：“我要花卷。”
　　阮述而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咬着，又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花卷来。
　　顾随接过，忽然想起刚来时王新风说阮述而从来没有食物偏好的话。他问：“你喜欢吃什么？”
　　阮述而一边咀嚼着馒头，一边慢条斯理地思考着：“食堂里的金针菇肥牛，啊，还有土豆红烧肉也不错。”
　　“为什么？”这两道菜好像没什么共通点。
　　“肉多呗，管饱。”
　　这个理由让顾随哑然失笑。
　　“你呢？”
　　“我啊，我喜欢……海鲜吧。”
　　阮述而说：“海鲜也不错，你知道我们市区那边有一片挺有名的海吗，那里的皮皮虾和花甲很不错，皮皮虾有我半个拳头那么大呢，记得小学的时候我爸妈带我去过一次，我在海里玩还差点被浪冲走了，他俩莫名其妙在沙滩上吵起架来，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飘忽起来，“我扯远了，海鲜就是又贵又吃不饱，还没到睡觉的时间就饿了。”
　　这标准似乎并不是喜好，而是温饱。顾随不愿意拆穿，转移话题：“我好像看地图的时候有注意到……”他眯着眼睛回忆，“是叫南湾对吧。”
　　“下次……如果你有机会夏天里再来的话，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
　　“留点余地好么，”顾随求饶，“别让我转学失败到时候也不敢回来。”
　　他是开玩笑的，但阮述而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对他说：“你要是不能转学，一定要回来这里。”
　　顾随一怔，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抽了，伸手揉了揉阮述而那一头乱发。
　　哦，还挺柔软。
　　“不管我回不回来，要是你遇到什么事情，随时可以联系我。”
　　“嗯。”
　　“你在工作期间跟肖远扬起冲突是非常不理智的，甚至很可能会因此丢掉工作，你知道吗？”
　　“你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我是在担心你。”
　　“哦。”
　　情绪发泄之后的阮述而似乎忽然放下了心防，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顾随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还有，不管我回不回来，暑假都可以过来，一起去南湾。”
　　“……没完没了了是吧？”杀来一记眼刀。
　　“完了完了。”顾随赶紧收回手，两个人又慢腾腾朝霓色挪动。
　　过了半晌，忽然感觉有人飞快拉起他的卫衣帽子盖在他头上，顾随转头对上阮述而眼睛里狡黠的笑意，忍不住也笑了。
　　阮述而伸手又把帽子薅了下来。
　　然后又被戴上。
　　“没完没了了是吧？”顾随笑着回敬，伸手去拍阮述而的头。两个人一手提着一大袋早餐竭力保持着平衡，另一只手艰难地朝对方头上招呼，蠢不可及，幼稚不可及。
　　快乐不可及。
　　“我就不进去了。”走到霓色门口，阮述而将手里的早餐交给顾随，指了指自己耷拉的眼皮，“太丢人，免得他们醒来问东问西。”
　　看着阮述而离开的背影，顾随这才第一次感觉到他鲜活得不再像个游离的鬼魂。
　　***
　　不到半天工夫，整栋宿舍楼几乎空了，家境比较好的如王新风、云夏，父母会带着去外地旅游或在大城市的亲戚家里度假，其他人可能待在家里，或者每天和住在附近的同学厮混，像宋子舟、阮述而这样的，假期大部分时间基本都用来为生计忙碌了。
　　宋子舟家住在离县城几乎算是最远的一个小镇上，母亲外出务工，父亲开了爿小卖部，平日里在镇里上小学的弟弟妹妹会帮忙，但到了节假日的时候，宋子舟就义无反顾得回家了，毕竟像是进货之类的重活，弟弟妹妹年纪太小也胜任不来。
　　而阮述而的情况更糟糕些，他刚上高中的时候靠阮福生的退休金，爷俩还勉强过得去，后来母亲把赵述之寄养过来的时候给了颇优渥的生活费，让阮福生平日去打牌都多了几分底气。但好景不长，很快母亲那边杳无音信，导致阮述而上学上成了半工读，若是严格的学校，以他的缺课程度估计早就被劝退了。因此趁着寒假多攒一些积蓄，才能让下学期多分点精力和时间在学习上，毕竟明年九月就上高三了。
　　但是本该在霓色轮班的下午，阮述而却带着赵述之晃到303来看顾随收拾行李，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看来这段时间303的宿舍卫生保持得不错啊。”
　　其实宋子舟和刘小泉本身也是比较爱干净的，加入顾随这个会主动打扫的生力军之后，三个人起码将阮述而当时的劳动成果保持了百分之八十。“还是托你的福开了个好头。”顾随有些意外他的出现，“不用工作？”
　　阮述而坐在宋子舟的床沿，翻看他枕边那几本没带走的图书馆里借来的小说。“不愧是王新风尊称的半仙，你又说中了，肖远扬跟霓色的老板告状，加上小小辞职这事老板也算在我头上，我被炒鱿鱼了。”
　　“小小辞职？”顾随吃了一惊望向阮述而，见他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忽然想起昨晚在包厢发生的事情。“咳，那你……不要紧吗？”但看他的样子，却对失去工作这件事好像挺坦然的。
　　阮述而还没回答，赵述之在一旁大声嘲讽：“找到更赚钱的活了呗，你跟阮福生都一样，眼里只看得到钱。”
　　阮述而冷冷睨他一眼：“阮福生是你叫的吗？你要是想回家挨爷爷揍，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少来！”赵述之嗤之以鼻，“你要是真想我挨揍，刚刚又怎么会拦着自己挨了一棍子，还带我跑出来。”
　　顾随腾地站起来：“你又挨打了？”
　　阮述而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是棍子，擀面杖而已，就蹭了一下也没打实。”
　　“真的？”
　　“不信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顾随只得作罢，赵述之加油添醋：“顾哥你放心啦，他以为自己刀枪不入，连工地的活都敢接呢。”
　　顾随严肃地看向阮述而。
　　阮述而瞪了一眼多嘴的赵述之：“你吵着要来这里就是为了告状么。”
　　“阮述而。”
　　第一次听见顾随喊他全名，阮述而立刻举双手投降：“真没有你想得那么恐怖，给修民宅的建筑工人打下手而已，就在城郊北区那儿，还包午饭。”
　　其实顾随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阻止，无奈地扶额：“你这都是从哪找到的工作啊……”跟他以前认知里学生的勤工俭学完全不一样。
　　“我不是打电话跟吴叔说你借住几天房子的事情么，他刚好提了一嘴。我挺幸运的，春节期间赶工，工钱还能加倍。”
　　“看吧，钱钱钱，为了钱大冬天的要……”赵述之刚插嘴就被阮述而打断了：
　　“你再说多一个字，我抓你去找爷爷。”
　　赵述之“哼”了一声，一副懒得争论的表情，推门出去了。
　　顾随合上黑白两个行李箱，他带来的东西本来也不多，床铺留在这里，也不知道下学期还会不会回来。“你帮我拍张照吧。”顾随把单反相机挂阮述而脖子上，教给他快门的位置，然后随意在床上坐下。
　　阮述而明显紧张起来，他发现透过镜头看人的感觉很不一样。顾随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特别他带着笑懒洋洋地抬眼看你的时候……阮述而别过眼，把相机递回去。
　　“你这拍的什么啊，都糊了。”顾随轻笑，拍了拍旁边，“过来。”
　　阮述而犹豫了一下才坐过去，顾随一手揽住他肩膀比了个耶，一手反举相机，完成了一次高难度自拍。直到这个时候阮述而才真切地意识到，又一个人要离开他了。


第27章 卷一 冬-27 接你哥去
　　屏息凝视，凝神以待，时机一到立刻飞身扑过去！赵述之小心翼翼地打开合拢在草地上的双手……空无一物。他抬头，不远处顾随俯下身来，还没看清他怎么动作，就见他朝自己走来，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刚刚逃走的那只草蜢，示意自己接住。
　　赵述之睁大眼睛，有样学样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看着草蜢那两条粗壮的后腿在拼命挣扎。
　　“玩一会儿就放了，别杀生。”顾随叮嘱。
　　赵述之懵懂地点头，他面对顾随时倒是意外乖巧。
　　顾随直起身来拍拍他的头，一手拖着小黑箱，看见阮述而拎着他的小白已经走远了。顾随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自己适不适合问这件事，反而赵述之自己开口了：“顾哥，你什么时候走？”
　　“唔——可能下周吧？”他暂时也不确定。
　　“哦，”赵述之低头注视着毫不放弃逃生的草蜢，说，“来替我过生日呗，我下周三过生日。”
　　“好啊！”顾随笑，“你想想要怎么庆祝，我一定奉陪。”
　　“过完生日之后我也准备走了。”他抬头笑了笑，“我妈要来接我回去了。”
　　顾随扬眉：“恭喜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我挺开心的，真挺开心……我就是气不过他俩。”赵述之手一松，草蜢立刻连滚带爬跑了。“我爷爷，他根本就不是我亲爷爷，直接在电话里就跟我妈讨这几个月的生活费。还有你看我哥那样子，就像放下一块大石头一样轻松，只想着去工地挣钱，明明知道那肯定是个苦差事。”
　　顾随把手放在他头顶安慰地揉了揉，叹了口气，这两兄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你要是担心你哥，坦率地说出来不好吗？”
　　“呸，谁担心他了……”赵述之越说越没有底气，又别过头忿忿不平，“就剩这么几天了也不陪我玩……”
　　顾随笑，原来是寂寞了啊。“我陪你玩呗。”
　　“真的吗？”赵述之瞬间又高兴起来。
　　“你的口琴练得怎么样啦？”
　　“我能吹下来你给我的那个谱子了嘿嘿嘿，等会儿吹给你听。”
　　“行啊。”顾随应道，两个人说说笑笑间已经到了，阮述而在开院子的门时，隔壁自家的客厅里有人正很大声地开着电视机。两兄弟都置若罔闻，径直进了吴叔的房子上了二楼。还是上次那个房间，基本就几乎没什么东西，阮述而已经把他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拿走了，只留下了床铺之类。
　　顾随在整理行李的时候，阮述而从窗口沿着香樟树爬过去，过了不多时爬回来，把赵述之的口琴扔在床单上。顾随哑然失笑，这人明明一路上把他们的对话听得很清楚，愣是一句话也不说，却默默地记住了。
　　赵述之立即踌躇满志地要表演他的初舞台，顾随坐定了，赵述之见阮述而坐在书桌上望着窗外，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又气得牙痒痒。顾随把他的头拧回来：“集中注意力。”
　　耳边磕磕绊绊的练习曲一响起，阮述而就听见对面一楼客厅的电视声变小了，从他这个角度，透过斜对面厨房的窗玻璃，可以看见坐在里面客厅的阮福生的一角身影，侧着身子似乎也在凝神细听口琴声的样子。阮述而不知道怎样改变这个状况，阮福生倔强地不挪动脚步，就跟自己倔强地不转过身一样。他想赵述之说得没错，他跟阮福生就是一类人。
　　***
　　“一张明天早上十一点去A市的票。”
　　顾随从售票窗口取回零钱和车票，塞进钱包里。转身见赵述之蹲在路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这几天相比顾随只是到处转悠拍点照片，阮述而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赵述之真的天天来找他玩，顾随干脆在网上认真查找了口琴的初级教程，教会他两首新的曲子。今天正好是赵述之的生日，顺便当作欢送顾随，难得今天算是最近天气比较好的一天，阮述而跟工地请了半天假，下午他们上山玩。
　　“怎么啦？”一边走出客运站售票厅，顾随问道。
　　赵述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我之前偷了你的钱包，对不起。”
　　顾随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件事情。
　　“你记得郑俊才吧？”
　　顾随点点头。两个人一路向北，他们跟阮述而约好了在工地附近见。
　　赵述之继续说：“郑俊才就是个混蛋，我转学过来看我不顺眼，我们打了几次架。有天放学路上带了几个人堵我，被我哥发现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哥是混黑社会的，我哥那边的爸爸也是因为杀了人才坐牢的，就吓跑了。后来有一阵子学校很流行吃那种叫元宝和金币的巧克力，郑俊才他爸给他买了好多，他分给其他同学就是不给我……我跟我哥要，他说只为了跟别人一样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那个又不好吃，而且郑俊才吃得满嘴都是蛀牙。但是我那天晚上起夜听见他在一楼跟爷爷压着声音在吵架才知道他是骗我的，爷爷把全部钱拿去打牌还欠债了，所以那天放学我哥会突然来接我，把我一个人送去舅舅家吃晚饭。”赵述之紧紧攥着拳头，抬头望向顾随，“这都是钱的问题，因为我妈不给钱，所以我哥要去打工；因为爷爷把钱拿去赌了，所以我没得吃巧克力。那天刚好经过车站我才会突然有股冲动……”
　　顾随在心里默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了。”赵述之说。
　　“走，带你绕个路。”顾随拉着他，下个路口拐了进去，找到一家小卖部。
　　赵述之莫名其妙地看顾随买了几个元宝和金币，然后递给他。
　　“你哥虽然隐瞒了一部分原因，但他没有骗你。”顾随拆开一颗扔进嘴里，“这个确实不好吃。”
　　赵述之依样剥了一颗当初想吃却没吃上的元宝，仔细尝了尝，有点酸有点苦，根本没有其他人说的那么夸张。失望写在他的脸上。
　　顾随关注着他的神情：“你哥说得没错，如果只是为了跟别人一样，就算做坏事也要买到这颗巧克力，那真的不值得。”
　　赵述之一怔，摸到了外套口袋里那支口琴。他想起当初阮述而没收了这支口琴，却又还给他。
　　“走吧，接你哥去。”顾随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眼泪擦干了。”
　　赵述之点点头，吸了下鼻子，用衣袖擦了擦脸。
　　***
　　城郊北区原本是一片山坡，几年前把山头推平了村民们开始分地，最近正大兴土木盖起了居民自建房。临近春节，还在施工的楼房其实只剩两三家，因为一般人都会算好日子赶在春节前完工，或是过完春节再正式动工。这是吴叔在外地务工时认识的一个老乡包工头回来接的急活，要不是春节期间不好找人，也轮不上阮述而这种没有经验的小毛头。
　　他主要是给一位姓梁的外地师傅当砌墙小工，梁师傅的手上工夫很好，还愿意带人，就是第一次南下打工，这边工人大部分普通话都不利索，更何况是充满陕北味道的普通话。双方鸡同鸭讲，闹了无数笑话，阮述而来了正好充当翻译，平时分配到他头上的也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杂活，他也属实干不了任何技术活。
　　“你今天下午不是请假吗？”梁师傅正在抽烟，见他挑了最后一担砖进来，“活干点了就走吧，不一定要等十二点钟。”他挺喜欢这个年轻人，不多说话但手脚利索、踏实干活。他甚至动了念头要主动收来当徒弟，练熟了技术每天工钱比现在打杂高不知多少倍。结果阮述而拒绝他说，自己放完假还得回学校上课，以后考大学。
　　阮述而长舒一口气，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汗：“是，那我先走了。”他摘了手套搭在架子上，走出来的时候四周没遮没拦的，风一刮就感觉出了汗的身子冷得发颤。他到外面的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把指甲缝里的污垢都洗掉，又捧水洗了把脸，被冷水擦过的皮肤都冻得紧绷。龇牙咧嘴地原地蹦了几下让身子暖和了些，他把放在角落的背包拿上，掏出手机并没有新消息，慢悠悠地走出工地，结果看到不远处顾随和赵述之并肩坐在背风的墙脚下，赵述之正在指导下专心致志地练习口琴。
　　等阮述而走近了两人才抬起头。“哟。”顾随打招呼。
　　“哟。”阮述而也举起一只手。“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赵述之嘟了嘟嘴，他倒是想，本来打算悄悄瞄一眼阮述而干活时的样子，结果刚走进工地就被顾随拎着脖子提出来，也不让打电话叫他出来。
　　“东西都带齐了吗？”昨晚阮述而和顾随两个人收拾了两大包上山要带的东西，赵述之自己背了个装零食和矿泉水的小书包。阮述而接过其中一个背包，顾随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不禁皱眉，从大衣口袋里找出一对手套。阮述而一怔，见顾随挑眉示意，只好接过来戴上，一边嘟囔了几句。
　　这神情简直跟他弟弟一模一样。顾随故意绷起脸：“你说什么？”
　　阮述而同样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说你鸡婆。”


第28章 卷一 冬-28 让他高兴一回
　　顾随又好气又好笑，指关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个响栗，怎么连额头也是冰凉得吓人。阮述而这几天的柔和让顾随都差点忘了他的水鬼印象。
　　三人还是往西面的山里走，但中途在某个分岔口右拐，走了跟上次与王新风、云夏同行时不一样的路。这条路明显坡度没那么高，也宽阔了不少，倒不像是往山上走的，渐渐地道路两边出现了一些平矮的铁皮房，但都在寒风中门户紧闭，一旁间或还停着辆满身泥泞的货车。
　　南方的河水在冬季并不结冰，前面那座小拱桥下流水潺潺，清澈得可以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走在前头的赵述之一踏上桥，不知怎地突然从一旁的吉普车底钻出来四五只狗，冲着人一通狂吠，为首的那只大白狗往前走了几步，吓得他跳得老高，一下子蹿到阮述而身后。
　　“出息。”阮述而摇头，直接迎了上去，没想到大白狗吼了几嗓子之后，竟然……用舌头舔了舔阮述而伸出的手。“还挺精神的嘛。”他揉了揉狗头安抚住，然后绕到一间铁皮房后面敲了敲窗户。
　　里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只听见阮述而跟屋里对话了几句，然后招呼赵述之和顾随过去。
　　两人在狗狗们警惕的目光中大气不敢喘，更不敢随意跑起来，目不斜视假装淡定地走了过去。
　　“你不是喜欢海鲜吗？这次没去南湾，我们吃河鲜过过瘾。”阮述而扬声跟顾随道，将手里的两根鱼竿递了一根过去，“钓过鱼吗？”
　　顾随摇摇头：“以前玩过几次，但野钓还是第一次。”
　　“我也要玩，”赵述之跟阮述而抗议，“再租一根。”
　　“这根就是你的，拿着，”阮述而满不在乎地递过去，故意看赵述而小小的身躯被鱼竿压得东摇西摆，“今天你们俩的技术水平决定了我们晚餐的品质。”他提着装鱼饵的小桶往河边去。
　　看着那个一如既往欠揍的背影，赵述之在后边悄悄跟顾随嘀咕：“今天究竟是我生日还是他生日？他怎么看起来比寿星本人还高兴的样子。”
　　顾随也小声回话：“给我个面子，今天就让你哥高兴一回呗。”
　　***
　　“喏。”赵述之把鱼竿往前伸出去。
　　阮述而简直无语：“这都第几次了，怕虫算什么男的啊。”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句话属于性别歧视。”顾随在一旁义正言辞地指出。
　　“它又不会咬人！”阮述而展示装着鱼饵的桶，赵述之立马别过头去不敢看：“顾哥帮我——”
　　“行了行了，”阮述而无奈地替他的鱼钩装上小虫子，“遇到点小事就搬救兵也是孬种。”
　　“硬扛才是硬汉这种观念，现在也已经过时了。”顾随气定神闲地插话，提竿、收线，一气呵成，“哟，这条不错。”
　　其余两人探头一看，“是鲫鱼啊。”阮述而帮忙把鱼解到篓子里，里面已经躺着几条罗非鱼，“够了。”
　　“我还没玩够——”赵述之不依，“顾哥你收竿啦？”
　　“我去玩点别的。”顾随拍拍他的肩，起身活动了下久坐的筋骨。这段时间里，阮述而已经将铁皮房后专门搭给游客的简易灶台清理了一遍，现在开始处理起那些钓上来的鱼。“你怎么什么都会。”顾随看着他手起刀落，禁不住感叹。
　　“什么……”赵述之刚想转过身，被顾随一把捂住眼睛。
　　“你确定要看？”顾随给了个缓冲的机会，这当儿阮述而正“砰”一声用刀背把一条罗非鱼拍晕了，开始下刀。
　　赵述之听着声儿瞬间怂了，顿时没了兴致。
　　顾随帮着把剖完内脏的鱼洗干净，串在竹棍上架起来烤。不多时香味飘散，赵述之也再没钓上什么东西来，把竿往河边一丢也跑了过来。
　　阮述而正分着餐具，翻手一筷子敲在赵述之往烤鱼伸去的手背上：“洗手。”
　　“很痛哎，你知不知道轻重的！”赵述之不满地吐了吐舌头，也只能乖乖执行。关了流理台的水龙头，刚想冲阮述而甩一脸水，转身便撞见金黄油香的一串烤鱼晃在眼前，顾随笑眯眯地出现。“你真的很鸡贼。”
　　被这两兄弟又骂鸡婆又骂鸡贼的，顾随还是心情很好地帮着收拾了一下，洗完手坐下拿起一串烤玉米。玉米、青椒、香菇、韭菜……都是阮述而头一天晚上买了处理好今天带过来的，看他娴熟地串着香菇，间或给炭火上的食材翻个面，顿时觉得这画面挺赏心悦目的。
　　听到熟悉的“喀嚓”声，阮述而皱了皱眉头：“这你也要拍啊，是要做美食纪录片么。”
　　“你怎么会这么熟练，跟那些专业摆摊的羊肉串小哥似的。”顾随边拍边提问，现在阮述而已经很习惯他的镜头了，最多皱眉但不会拒绝。
　　顾随以为这又是阮述而的什么谋生技能，没想到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小学的时候我爸有时会带我来这，野钓、烧烤，这片挺多农家乐的，就是冬天没什么人来，基本都歇业了，明年春天才开，当是个副业创收。”说着他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下铁皮屋里面，“只有这老头，打了一辈子光棍，直接在这扎根了哪也不去。”
　　顾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紧闭的铁门，屋主人显然对外面的喧闹一点兴趣都没有。
　　阮述而看那捧着相机若有所思的模样，问：“你是不是想给人家也拍拍照挖掘下故事什么的，”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帮你敲门问一问……”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就是挺想满足一下顾随的期望，毕竟这人在他眼里几乎什么都有了，他想为他做点什么也无从下手。
　　没想到顾随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相机：“我虽然有好奇心，但拍照还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阮述而心下一动，赵述之已经嘴快问了出来：“什么底线？”
　　顾随笑：“尊重本人的意愿，不打扰到他们的生活。”
　　阮述而想起之前顾随把相机递给看起来随时要砸烂它的自己手上。
　　“怎么了？”顾随发觉阮述而正古古怪怪地看着自己。
　　“韭菜烤好了。”阮述而递给他。
　　“我也要！”赵述之咂巴着嘴嚷道。
　　“有手自己拿。”阮述而头也不抬地回道，两兄弟不出预料地又掐了起来。
　　顾随这些天已经见证无数次了，忽然提议：“要不我给你们拍张合照吧。”
　　“他才不会想……”赵述之不屑的眉眼飞到一半，没想到被一只胳膊沉甸甸地揽住脖子，他瞬间脸红了。
　　只听得阮述而懒洋洋的声音：“行啊，来一张。”
　　顾随笑着按下快门：“你们要不要检查一下？”
　　赵述之憋着猪肝色的脸扭过头，阮述而倒是落落大方地探过来瞧了一眼：“还行，赵述之你怎么回事，也不看镜头。”
　　他害羞了呀。顾随把这个答案吞落肚，对阮述而时不时发作的神经大条感到无奈。
　　阮述而不知从哪找来一块泡沫板，洗干净了放在桌子上，和顾随一起动手将七根串串插了上去。“要唱生日快乐歌吗？”阮述而有点为难。
　　“当然要唱，”顾随起了个头，“Happy birthday to you……”果然阮述而也不好意思再扭捏，跟着唱了起来。之前在霓色的时候没能见识阮述而的唱功，今日一听，果真五音不全，如魔音绕耳。
　　顾随差点也被拉跑调，两人磕磕绊绊地唱完，随之而来的是……赵述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七根串串快速拔出来一股脑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丢掉空掉的竹棍，其余两人还在旁边夸张地给他加油打气。这么稀奇古怪的庆生方式，赵述之瞪着眼睛想自己估计一辈子也忘不掉了。阮述而给他开了罐橙汁免得噎着，然后给自己和顾随一人一罐啤酒。
　　“好了，到了送礼物环节。”顾随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细心装订成册的打印稿，“这是我整理好的口琴从初级到中级的教程还有曲谱，上面都标注了对应的视频链接，你只要找台能上网的电脑或者手机就能看。”他顿了顿，看向阮述而，“虽然说有这些，但要正经学习的话最好还是找个专业的老师……”
　　“市区应该会有培训班吧。”阮述而点点头，微微露出点疲态。
　　赵述之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他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的神情：“马上回去了，我会跟妈妈提的。”说完也不看阮述而一眼，吃完就跑远跟狗狗们玩去了。
　　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交流障碍也非一日之寒，顾随觉得自己不便插手，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阮述而倒是神色自若地举起啤酒倒了两口，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盒子塞进赵述之扔在长椅上的小书包里。
　　顾随眼尖，立刻注意到盒子上那个烫金的LOGO，顿时讶异：“你买了这么贵的口琴？”那个牌子他知道，起码得几千块钱呢，难道阮述而就是因为这个才急着去打这么辛苦的工……
　　“你之前不是说现在那支口琴质量太差了么？”阮述而习惯性地将吃完的木棍捡到一起，“既然准备认真学，那什么来着，欲善其事先利其器……”他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声说着，忽然感觉身边人腾地站起来，抓住了他的手。


第29章 卷一 冬-29 乌云悄悄弥漫
　　阮述而吓了一跳，在开头几秒的静默里，只是怔怔地看着顾随拢住他的指尖。
　　那上面有硬硬一层，最近这一个星期被磨出来的茧。最开头几天洗澡的时候碰到热水都疼，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感觉到顾随的手指上也有薄茧，那是弹吉他的印迹。
　　而自己是什么，是搬砖。搬砖是什么，是网上的一个笑话。
　　不愧是笑话，太可笑了。
　　阮述而抽回手指，莫名其妙：“你干嘛？”
　　他抬头撞见顾随罕见的愠容，顾随简直想踢他一脚看是不是木头做的：“你就为了这个，去干工地的活，你……”他还想说点什么，眼见阮述而又从背包里像掏百宝袋一样掏出一个盒子，顾随猛地不说话了。
　　是了，光是几千块的口琴还不至于让阮述而这么拼命。
　　那个包装太熟悉了，他不用打开盒子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块长焦镜头，跟他被弄坏的那块一模一样的。
　　顾随深吸一口气：“刘小泉告诉你的？”
　　阮述而觉得他这忽然平静下来的表情反而让自己陡然升起一股惧意：“那天在霓色，那小子喝了两口啤酒就醉，走廊上正好撞见我……”说着说着他也噌地起了怒意，“肖远扬找你麻烦这种事怎么能瞒着我？他肯定是因为……”
　　“他还说什么了？”顾随打断他。
　　“啊？”阮述而怔住，这样的语气是他从没在顾随身上听见过的。
　　“刘小泉还跟你说了什么？”
　　阮述而稍稍别过头，有点不自在地道：“叫我不要再拖你后腿。”
　　“别听他的。”哐一下，顾随一拳砸在桌子上，把他刚摆好的木棍都震散了，阮述而一激灵，抬头望向他。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夕阳渐渐沉了下去。
　　赵述之被狗追着几乎沿河跑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回到位置上大口喝起了橙汁，莫名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微妙。他看看和往常一样一脸平和的顾随，又看看双颊有些飘红眼神有些飘忽的阮述而，狐疑了半天却也没看出什么。
　　而阮述而此刻心脏依然怦怦直跳。妈的……他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粗口，谁说顾随脾气好的啊！刚刚冲他发的那通大火，把和阮福生对骂当吃饭的他都差点给吓哭了。
　　***
　　天气预报这玩意儿，永远都是薛定谔的准确率。但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品好，昨天还晴空万里，今天一早起来顾随就发现窗外阴沉沉的，朔风里带着湿气，是南方人最讨厌的冬季雨天。隔着那棵老香樟树，对面的窗户半开着，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阮述而每天都是天边才蒙蒙亮的时候就启程去工地了。他们约好，今天谁也不送谁。
　　一会儿要是下雨了，他这窗户会不会飘雨？顾随甚至起了爬树过去帮他关窗的念头。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这么做了之后，顿时有种懊恼的感觉，感觉自己有点蠢。
　　在这个小房间里也就住了几天，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顾随掩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就跟他来时一模一样，恍惚间有种错觉，这里更像是阮述而的房间而不是他的，一切变得像迷雾般氤氲而不可捉摸。从离开到客运站这一路上，他没有拿起相机拍照。
　　他想用自己的眼睛记住最后的片段。
　　年关近了，该还乡的估计都已经还乡了，客运站外面的三轮车都少了很多，对进站而非出站的顾随那是不屑一顾，完全非当初的“众星捧月”可比。之前光顾过的小卖店依然坚挺，顾随正想着买包话梅路上解解闷，便见曾经帮忙照看行李的大姐朝他挤眉弄眼。
　　“金花姐，预祝春节快乐。”顾随迎上去。
　　“哟，还记得我的名字呢。”对方显然非常受用，“年轻人就是记性好。”她没说出口的心理活动是：看来老娘依旧风韵犹存，小伙子对我的芳名难以忘怀呢。
　　顾随笑着掏出钱包：“姐，给我拿包话梅吧。”
　　没想到刚一动作便被金花按住，压低声音：“这真的是撞枪口上了，上次偷你钱包那个小贼又来了！”
　　顾随一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说的应该是赵述之。回头一看小孩正躲在柱子后面呢，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保持着一脸想逃的冲动。
　　“你怎么跑这来了？”顾随揉了揉他的头，昨天说好不送行的。
　　“我……”赵述之一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原本习惯了这种时候胡诌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但看着顾随耐心而又平静的眼神，忽然就有点憋不住了，鼓起勇气，“顾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A市呀！”
　　顾随着实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吗？”不对，根本不用问，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他放柔了声线，“又跟你哥吵架了？”
　　赵述之摇摇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不，”他迟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般，又带着股恼火，“说不定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装蒜罢了。”
　　顾随不明所以，正想问些什么，候车室外响起几声催促的喇叭，去A市的大巴到了。顾随转头看了大巴一眼，余光看见赵述之的神情迅速黯淡下去。“我把手机号码告诉过你了，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喇叭声越来越急促，赵述之瘪了瘪嘴，眼眶还是红了：“顾哥，你要是我哥就好了……”
　　顾随瞄到司机已经打开车门下来对他又吼又叫地比划着手势，戳了戳赵述之的额头：“你啊，说这种话，你哥可是要伤心的。”
　　“他会吗？”赵述之抬起头。
　　“别用问的，”顾随按出行李箱的拉杆，“回想一下每次你跑了，哭了，被欺负了，你哥是怎样出现在你面前的。”
　　赵述之目送顾随走出候车室，司机面色不善地接过行李箱，顾随上车前对他挥了一次手。坐在座位上又隔着窗子挥了一次手。
　　他抹了把眼泪，用力伸长手臂挥了回去。
　　***
　　冬天的车厢又热又闷，还充满着令人不太愉快的气味，顾随不禁羡慕起上次鼻塞的自己。司机一个大转弯异常潇洒，窗外的风景迅速从两侧往后掠去，眼看着路旁从楼房变成荒林，顾随感觉越来越胸闷气短，似乎是晕车了。难道昨天吃太多烧烤导致肠胃不适？他在座位上几次三番地辗转，搞得邻座的大叔以为他想上厕所，用夹生普通话劝道：“想上厕所现在去是最干净的，等过了一个小时，哇打开门那场面……”
　　顾随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身举手。
　　一分钟后，他带着一黑一白两只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路边，飞驰而过的汽车扬起的尘土迷得他眯缝起双眼。隔着车窗玻璃，一群乘客对莫名其妙说要下车的他露出看傻子一样的同情眼神。
　　不对啊，今天不是月初，智商应该没有欠费啊……顾随喃喃自语，从大早上爬树过去关窗开始就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对劲。傻就傻吧，顾随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阮述而发现他没有回去时露出的和那群人一样的宛如看智障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就悄悄回去看一眼赵述之在不在就好，他心想。在车站时赵述之虽然如往常一般别别扭扭，但不知怎地顾随感觉有些异样，希望自己只是敏感过度。他看了看天色，乌云已经悄悄弥漫开来。
　　他抓紧时间，好不容易把两个箱子送回吴叔的院子，正在阮述而家门口探头探脑，冷不防里面开门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虽然从没正式打过照面，但顾随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好在阮福生似乎没认出他这位炒栗子土豪客户，虎虎生威的眉头展示出一贯的怒容：“你找谁？”
　　“赵述之在吗？”
　　“谁？”
　　“知了在吗？”
　　阮福生举着手机，没好气地睨着来客：“不在！一个两个都不知道死去哪里！”
　　顾随瞥见那台老人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阮述而的号码，一直没有接通。阮述而在工地的时候一般都把手机静音的。
　　阮福生注意到顾随的视线，狐疑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忽然问：“我看你好像有点眼熟……”还是被认出来了啊……顾随心想糟了，没想到阮福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跟我孙子看起来差不多大啊，是不是认识他？”
　　“哦，我们是同学……”顾随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臭小子根本不接电话，手机买来不接电话有什么用，净会浪费钱，”老头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抱怨了一通，才想起正事，“他最近说去一个什么工地干活，你知道在哪吗，他说了几次也不知道什么拗口的地名，根本记不住……”
　　眼见又要陷入无休止的抱怨中，顾随适时插了一句：“我知道那地方，是有什么急事吗？”
　　“知了那家伙，总是喊着马上要回到他那个妈身边，得瑟得不行，早上我不就说了一句他妈又给他找了个新爸，他肯定没以前受宠了，让他少得意，结果就发脾气跑出去……”
　　顾随微微睁大了眼睛，感觉惊呆了——这种事怎么能不过脑子直接说出来！之前在人民医院的时候，顾随就领教过这位大爷从来就没有不在他人面前说家事的禁忌，只好忍不住打断：“他跑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这都到饭点了，也不知道回来吃饭，要不是他妈总算想起他，我就任由他饿死算了……”
　　应该是终于又给了钱吧！顾随忍下翻白眼的冲动，问：“他同学家呢，打电话问过了吗？他平时常去的地方呢？”
　　阮福生就像噎住了一样，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量已经低了一些：“这些一直都是他哥去找的，我哪里知道……”
　　顾随瞥见院子里躺着一辆自行车，也不顾自己是不是不问自取了，直接搬了出来：“我去工地找阮述而，要是这期间知了回来了，您就打电话给阮述而，如果打不通就打我的电话。”顾随直接拿过阮福生的手机往通讯录里输入一串数字。
　　等他跨上自行车，阮福生突然扯住他袖子，才开始感觉有些紧张：“不、不会出事吧？”
　　一句冲动的话临出口了硬生生被顾随咽了回去，他安抚性地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您先回屋等着，我们会把知了带回来的。”
　　将近年关路上车水马龙的，顾随速度不减从边上蹭过去，直接骑着自行车冲进写着“施工重地”的招牌底下，半栋围着绿网的建筑有工人在上上下下，全是灰扑扑的背影，顾随平生难得一次大声嚷嚷：“阮述而！”
　　等了一会儿，一颗乱糟糟的头从三楼平台上探出来，幽黑的眼睛里有乍见时一闪而过的惊喜，但那两簇小火苗在看清顾随的表情时瞬间熄灭了。


第30章 卷一 冬-30 黑天夜雨
　　听完顾随简洁迅速又有条理的叙述，阮述而一脸“我知道了”的平静表情，掏出手机瞥了那十几通未接来电一眼，似乎早已习惯一般，老神在在地转身往回走。
　　顾随看着他跟一个像是头儿的干瘦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又朝这边瞟了两眼，朝阮述而点了点头。阮述而摘下工作手套丢到旁边，快步朝他走来。“走吧。”阮述而一屁股坐在他车后座上。
　　“呃……”
　　“怎么了？”
　　“那个，”顾随的双手在空气中无措了会儿，坦白道，“在A市，自行车后座是不能载人的，所以我不会。”
　　“……哦。”阮述而冷静地跳了下来扶住车把，和顾随换了个位置。长腿一蹬地面稳稳地走起，阮述而启动得快刹得也快，刚出那个“施工重地”的告示牌就停了下来。
　　这回换顾随问：“怎么了？”
　　“……我们去哪？”
　　顾随这时才发现，阮述而看似淡定的表情下，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原来。
　　顾随把手放在他的背脊上，隔着冬日的厚工作服都能感受到底下的单薄。阮述而仿佛触电一般肌肉跳动了一下，听见顾随沉着的嗓音：“他平时常去的地方，上下学的路上，啊，车站也去看一眼，说不定还在。”
　　阮述而应了一声，完全听从指挥行动，感觉到顾随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在他身后给阮福生打电话，非常有礼貌地让他到隔壁吴叔的房子里也找找看，然后在阮福生开始发脾气之前巧妙地把电话挂了。顾随治得了阮福生，又能让赵述之服气，阮述而想，如果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就好了，那样或许他们就能和睦相处。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一阵他平时十分注意压抑下来的情绪正往上涌。
　　“看路。”顾随及时提醒他的走神。
　　他们一路从霓色到小学，沿着赵述之放学的方向往南，均一无所获。过了桥到了客运站，顾随跳下车快步进去，巴掌大的大厅扫视一圈便一览无遗。阮述而从后面跟上来，看见顾随拐进了小卖部。
　　金花姐吓了一跳：“你不是上了大巴吗，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早上那个小孩您记得吧？”顾随单刀直入，“后来有看见他去哪儿吗？”
　　“那个小偷？”金花姐睁大眼睛，“他又偷你东西啦？”两道柳眉愤怒地倒竖，“是不是偷你钱了，我就知道他买车票不够钱，说不定又会去偷。”
　　“他买票了？”阮述而在旁追问。
　　“是啊，说要去A市……”金花姐神秘地一笑，“不过你们放心，他根本不够钱买。”
　　这大喘气的！
　　阮述而感觉心脏都漏了半拍：“那他人呢？”
　　“售票员多问了两句，他自己害怕就走了呗。”金花姐不屑地道，忽然回过神来，“不对啊，我记得他在门口搭三轮车走了啊，怎么可能又去偷你的钱？”
　　“三轮车，”阮述而喃喃复述了一遍，稍微放下了心，“他去哪了？”
　　金花姐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满脸的不信任。灰头土脸的，看着年纪不大却穿着工地的衣服，感觉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小孩。
　　阮述而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刚想开口解释，被顾随扯到身后。“金花姐，”顾随祭出无敌笑容，“我们找那小孩有急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金花姐顿时脸色就放晴了：“哎，你说你们这火急火燎的，现在年轻人都是急性子。”她走出店门吆喝了几声，“老黄！老黄！”
　　门外三轮车有个正在抽烟的大叔探头进来。
　　金花姐走近跟他说了几句话，很快回来，满脸疑惑：“在西边的山脚下的车。这季节都没什么人上山玩了吧？还是一个小孩子家家……”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了然。没空跟金花姐解释太多，道了个谢便匆匆出门直奔昨天野炊的地方。
　　饶是大冬天，刚刚骑着车一路疾驰，阮述而的额头都沁出了汗，路上已经刮起了风，他有些畏冷地缩了缩脖子。顾随抬头看了眼天色，明明才中午一两点，暗得像是四五点。他有些担忧：“快下雨了。”
　　阮述而把自行车随意往地上一扔，两人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快步上山。
　　“哎。”顾随忽然拉住走在前面的阮述而，对方回过头来，双唇紧抿，脸色铁青。“这个，”顾随把围巾摘下来在他脖子上胡乱绕了两圈，“你的脸色很差。”
　　“这几天没怎么休息，”阮述而晃了晃头，勉力振作精神，“习惯了，不碍事。”
　　顾随忍住叹气的冲动，也无法说些什么：“走吧。”
　　看着前方挺直的身影，阮述而攥紧拳头，忍不住出声：“顾随，我……”
　　前方之人回过头，是他熟悉的爽朗笑颜和轻松语调：“你要是又想说些老土的客套话就不必了，赶紧过来，别浪费时间。”顾随招招手。
　　阮述而有些迟疑，又觉得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跟了上去。
　　***
　　一开始被水滴砸到头的时候，赵述之还在想都下午了，树叶上怎么还会有露珠，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天上开始飘起小雨了。
　　南方冬天下雨并不稀奇，但是当你一个人在山上的时候，那种心理感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赵述之啐了一口，正习惯性地想吐出一句粗口，没来由地想起阮述而的威胁，无意识地又咽了回去。
　　“呸呸呸！”赵述之气得跳起来，这个时候怎么想起那个恶人来！
　　雨滴越来越大颗，带着刺骨的寒气，他裹紧了棉大衣，该死！今天竟然没有穿妈妈之前买给他的那件防水风衣。他咬咬牙，往树干方向又缩了缩，但似乎没什么用处。
　　该死、该死……
　　嘴巴一瘪，比雨滴还要大颗的泪滴滚了下来，那温度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哭个屁啊赵述之！”他恶狠狠地吼道，“根本没人会关心你！”贴着树干慢慢地滑下，他抱紧双膝，声音轻了下来，“根本没人会在意你，根本没人会来找你……”但是这样的话语，根本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反而显得更蠢。他想起顾随早上跟他说的那句话——回想一下每次你跑了，哭了，被欺负了，你哥是怎样出现在你面前的。“哥，你会来找我吗……”
　　阮述而和顾随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这样蹲在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脑海里的画面和现实重叠在一起，透过雨帘，赵述之抬头：“哥……”雨声渐响，天色暗得很快，他看见他哥湿漉漉的像刚出古井里爬出来的水鬼，苍白里透着青色的脸上一双眼珠子黑得让人发慎，想象中的温情一下子失了温度，他腾地站了起来。
　　在阮述而离他还有十来米的时候，他呆立，回神，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从长满密集树林的山坡处往上钻。
　　顾随正目瞪口呆于他的灵活，眼看着阮述而步伐不停，紧跟其后“噌”一下从树干的两条分叉之间跨了过去。
　　“……”顾随以为只有上次和云夏一起爬山的时候他们特意放慢了速度，没想到野炊那次也对他脚下留情了。
　　夜幕闪现白昼，一声闷雷轰隆，大雨瓢泼泄下。视野内一片模糊，顾随甩了甩满头的水花，当然这效果等于一减一：零。
　　一边拨开那些藤蔓枝叶，顾随艰难地在泥泞中行走，努力辨认着方位以防人没找到自己先迷路了。正想着再追不上就先报警，不远处人影一晃，顾随上前，听见脚步声的阮述而蹲着转过头来，声音在雨中含糊不清：“走慢点。”
　　顾随走近了才看清为什么要“慢点”。就在阮述而蹲着的前面，地面凭空陷下去两三米深，周围长满了灌木，黑天夜雨又看不清，随时都可能掉下去，前车之鉴正站在坡下，一张小脸哭得脏兮兮。
　　“受伤了吗？”顾随问赵述之。
　　赵述之哭着说了些什么，夹在雨声中根本听不清。
　　在这同时，阮述而脱下了外套，正在把他那件工作服卷成长条，整个人趴在边上，往下面探去。赵述之踮着脚拼命往上够，却总还差一截距离，又急又气地用力拍打壁面。
　　“接上我的外套应该就够长了。”顾随正想拉开拉链，阮述而摇摇头阻止了他：
　　“他已经哭得没力气了，抓住了衣服估计也上不来。”他把外套塞到顾随手里，“我下去。”
　　顾随一顿，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接收到阮述而的一瞥后，他又立时放开了手，知道阻止不了，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简短地说了句：“小心点。”
　　阮述而点点头，在灌木丛中小心翼翼地寻找下脚的地方，细软的枝条根本撑不住手抓上去的重量，他只能一半借力一半往下滑，堪堪没有摔倒，踩到了实地。
　　“赵述之。”
　　被点名的小孩缩了缩脖子，感觉一顿腥风血雨即将袭来。
　　头顶传来阮述而依然平静的声音：“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赵述之耷拉着眼皮抽泣，不敢看他。
　　“你也不想一直和爷爷住，是不是？”那平静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没有其他选择了吗？”赵述之问。
　　“我不知道。”阮述而勉强压下突然涌起的心烦意乱，“也许你把口琴练好了，或者把书读好了，以后……以后就有更多选择了。”
　　“那，我能要你一起吗……”赵述之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明明也很讨厌眼前这个所谓的哥哥才对。
　　阮述而沉默了一阵。
　　赵述之好奇地抬起头，却见阮述而的表情并不像是在考虑他的提议。
　　他开口：“你有两个选择，我一个都没有。”又停顿了一会儿，轻声道，“妈妈早就不要我了，但是她要你。”
　　赵述之呆立着，阮述而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哥……”
　　赵述之冲上去抱住他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得那么失控。


第31章 卷一 冬-31 这人挺独的
　　赵述之昏昏沉沉的，被阮述而一双手托起来，上面马上有人伸出手接过，稳稳将他拉了上去。
　　“顾哥……”他充满愧疚地叫了一声。
　　顾随对他点点头，把他放到一边，立刻朝坡下俯身。不知道为什么，顾随的面无表情比其他人的大声责骂有震慑力一万倍，他想他真的是做错事了。
　　阮述而单腿蹭了泥地一脚，一只手抓住了顾随的手，另一只手攀住沿路摇摇欲坠的小灌木，手脚并用爬了上去。他跪在地上喘气的时候，顾随麻利地将赵述之浸满水沉甸甸的棉服脱掉，然后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发烧了，直接去医院吧。”顾随正要背起赵述而，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
　　“我来。”阮述而说。
　　顾随没搭理。“去，在前面带路。”他轻声斥道。
　　阮述而模模糊糊感觉这是顾随第一次对他用祈使句，他不再坚持，带头往前走。
　　***
　　“你们三个！这种雨天一辆单车过来也太危险了！”刚到急诊室门口就被里面正在织毛衣的护士阿姨瞥见，急急忙忙走了出来，看清阮述而的脸，“又是你！”
　　上次他们在门诊吵闹的时候她也在现场。不，在那之前，这家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河西。这次这个架势，不用看也知道又闯祸了。
　　阮述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上前正要说话，走出来一位医生：“怎么回事，快把孩子抱进来。”藏在口罩后的眼睛带着静穆的力量，那股力量把即将爆发的阮述而震慑住了，他沉默地看着顾随背着赵述之大跨步跟医生进去。
　　顾随记得这位孟医生，正是上次来医院时遇到的那位，量体温开处方一气呵成，指挥他俩先去挂号办理住院手续，需要住一晚输液观察退烧的情况。
　　“我去吧。”顾随把刚要起身的阮述而摁在座位上，“麻烦帮他把手掌的伤口先处理一下，谢谢。”
　　估计是从下面爬上来的时候被倒刺划伤了，左手掌缘处两道伤口被雨水冲刷了半天，已经有些肿胀发红。孟医生皱眉瞧了一眼，赶紧让旁边的护士阿姨去拿碘伏棉签。
　　等顾随回来，阮述而的左手已经包扎好，正在孟医生的指示下乖乖测体温。“你也要测一下。”护士递了一根水银体温计过来。见两人都温度正常，幽幽抛下一句“年轻人就是扛造”，指挥他们一人吃了两粒感冒药当是预防，终于放他们转到病房去。
　　逼仄的二人间，还好今晚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赵述之挂着吊针在一旁的病床上睡熟了。一只壁虎从窗户上方爬过，阮述而把窗帘拉开，看见玻璃映射里顾随正在悄悄地捏着酸软的小臂。他无声地扯起自嘲的嘴角：“好像弄得你也遭白眼了。”
　　顾随一抬眼对上玻璃里的视线，正想说点什么，瞥见护士阿姨黑着脸进来：“孟医生在值班室找到了两身干净衣服，是之前上夜班的医生之前留下的，让你们先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场面一度僵住，顾随起身去接过衣服，送护士阿姨到门口。
　　末了，阮述而冷笑一声：“这下好了，她听见之后更讨厌我了。”
　　“先把衣服换了。”顾随无奈道，随手丢了一套过去。他自己也套上卫衣，从湿透了的裤兜里摸出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按了几下开机键，“啊”了一声。
　　“怎么了？”阮述而的声音闷闷的，顾随一看，他那件卫衣有点小，卡在头上还下不来，露出半截腰。
　　“手机泡水了。”顾随走过去想帮他把衣服拽下来。
　　“你帮我看看我的那台有没有事，就在外套口袋里。”阮述而有点着急，他可没闲钱换手机。
　　那件外套就搭在一旁椅子上，顾随顺手掏出那台老人机，一摁居然屏幕亮了，屏裂得惊天动地他也看不太清，手指顺手一按，似乎打开了什么应用程序，顾随一愣。
　　他打开的是浏览器，页面正停留在一个知名的论坛。
　　“怎么样？”阮述而好不容易把衣领扯下，探头看过来，“我这破手机竟然比你的防水？”
　　顾随猛地按灭屏幕，若无其事地递给他。
　　阮述而一怔，又按了下开机键，屏幕却并没有亮起。他重复按了几次，一开始的亮屏仿佛只是回光返照，现在已经彻底歇菜了。
　　“我刚刚好像不应该直接按键，得先吹干……”顾随解释道。
　　砰！阮述而泄愤般踹向床脚。
　　顾随吓了一跳：“你别把知了弄醒了。”
　　阮述而烦躁地一甩手，转身出了病房。顾随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弹。阮述而一向再怎么发脾气也很有分寸，从不让人担心，但因为总是太有分寸了，又让他有些担心。他刚刚究竟看见了屏幕没有……
　　“咦，只有你在？”
　　背后传来声音，顾随回头，是过来巡视的孟医生。
　　“你们都还没吃饭吧？外面雨还挺大的，也不方便出去，我刚刚去医院食堂问了还有些剩菜，不介意的话带你去打两份上来吧。”
　　“谢谢孟医生。”顾随看了一眼吊瓶，还剩大半，便放心跟她下楼了。
　　折腾了一天，都过晚饭时间了，他们还连午饭都没吃，今晚估计还得守夜，不补充点能量不行。顾随知道阮述而不挑食，看见之前他随口说过的金针菇肥牛和土豆红烧肉居然都有，就不客气地各盛了一份，又舀了两碗紫菜蛋花汤。
　　孟医生看着他背脊挺直，端着碗舀汤的身姿不禁有些感慨，老家的弟弟都上大学了，在家里还从没自己盛过汤，到了饭点就第一个在饭桌前坐下。
　　“孟医生，您要不要也吃点什么？”感觉到对方的注视，顾随招呼道。
　　“你们这都宵夜时间了，不属于健康饮食。”孟医生笑了笑，无情拒绝。她看着顾随舀汤，“你跟阮同学念一个班呀？”
　　听闻过数次围绕阮述而家庭背景的传言之后，顾随多了份戒备心，也笑了笑，简洁应道：“对，我们是同学。”
　　“这孩子太瘦了，”孟医生叹了口气，“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营养可得跟上。”
　　顾随蓦地想起刚刚不小心瞥见的那一截腰，确实是瘦削得过分了，他也不禁皱起眉：“是啊。”
　　“来，我帮你端一半。”孟医生干脆地领走其中一份晚餐，和顾随并肩上楼。
　　“孟医生，您来这几年了？”顾随还记得之前两人简短的对话，她是因为医疗支援才来河西的。
　　“研究生毕业到现在，两年了。”她微笑时略带弧度的眉眼很好看，“你呢？”
　　“两个月。”顾随咧嘴笑了。
　　“转学到这儿来的人很少见啊。”
　　“啊，只是临时过渡一下，”顾随垂眼笑，“可能下学期就不来了。”
　　孟医生看出他无意识的失落：“不想离开这里吗？”
　　顾随愣了愣，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来这里之前他就知道了，离开是必然，不过早晚的问题而已。
　　“看着别人离开的人也许更难受哦。”孟医生对他眨了眨眼。
　　这时他们正好上到楼梯口，孟医生扬起下巴示意，映入顾随眼帘的是正靠在前台那儿打电话的阮述而。
　　“怎么说呢，我第一次看见他，是他带着爷爷来看病，就……印象比较深刻吧。”孟医生说到后面迟疑了一下，止住了话题。
　　顾随想起之前在医院遇到他们的情景，大概可以想象所谓的“印象比较深刻”是哪种类型。
　　“这里的人的生活，真的跟A市很不一样啊。”她朝远处对她颔首致意的阮述而点头回礼，“但是你跟他们看起来相处得很好。”
　　“我……”顾随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其实也并不是很了解他。”
　　两个人拐进病房把餐盘放下。
　　“哦？”孟医生扬起一边眉，“怎么说？”
　　“怎么说呢……”顾随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忽然间才发现有些事情，好像别人都知道了，我却从来没有留意过。”
　　孟医生“噗嗤”一声笑了。“对不起，我不该笑的。”她连声道歉，“只是觉得真好啊。”
　　顾随一怔：“啊？”
　　“虽然时间不长，但感觉你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呢，很难得。”孟医生说，她对阮述而知之不多，但小医院里八卦都是穿墙的，加油添醋的不加油添醋的关于他的传闻也听了不少，这人看起来挺独的，没想到今天虽然一团乱，居然有人来陪着他。
　　“其实他在学校也有挺多处得来的同学的，”顾随解释了一下，“有空的时候也会打篮球、聚餐……”他想起之前刘小泉之前在宿舍跟他说的话，忽然意识到阮述而真正有事儿的时候，似乎确实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宋子舟有自己的家人要顾，王新风则连自己都有时候顾不好。
　　“是吗？那就好。”刻意忽略了顾随越来越犹豫的语气，孟医生笑了笑，趁他发怔的工夫，孟医生已经微微一笑：“我先回门诊了，要是有任何事情你们随时找我。”
　　顾随回过神来：“谢谢孟医生。”顾随送她到门口，又目送她下楼。然后他转过头来，阮述而正拿着话筒背对着他，背影都写满了不耐。
　　顾随迟疑了片刻，走了过去。


第32章 卷一 冬-32 该不该告诉他
　　一走近就立马能听见电话对面传来的阮福生中气十足的吼骂，言语之刺耳让人不忍卒听。
　　阮述而蹙着眉，显然也是越来越压不住火，把听筒拿得离耳朵稍微有点距离，兀自将听力乾坤大挪移。
　　他的思绪已经从“今天又请假了不仅会扣钱可能还要挨骂”，到“这身衣服有点小脚脖子冷”，再到“刚刚看见顾随和孟医生两个人并肩上来的时候可真般配啊”，然后他仿佛被刺痛一般背过了身，只觉心头万般滋味。
　　那两人仿佛与他不在同一世界。
　　他心里一阵烦躁，忍不住便要对电话那头回敬以恶言，刚皱着眉说了一个“你”，忽然有人从旁接过他的话筒，直接放回座机。轻轻一合，阮福生骂到一半便消失在电波里，世界清静了。
　　阮述而恍惚抬头。
　　顾随大约是第一次盖别人电话，盖的还不是打给自己的电话，有些找补地干咳一声：“咳，饭要凉了。”
　　没听见阮述而的反应，他只好转过头来，瞧见阮述而精神不济的模样，像一把弦松了的吉他，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柔软。
　　“回房吃饭吧。”他轻声又催促一声，见阮述而疲倦地点点头。
　　阮述而走在前面进了门，虽然两人身量没差多少，但他过瘦又习惯性地轻微驼背，让顾随的视线无意识地往下落，落到他后衣领里突兀的颈骨。“刚刚孟医生带我去打了两份饭。”
　　“哦，打了什么饭？”阮述而看起来还没回过神来，随意问道。
　　“一份金针菇肥牛，一份土豆红烧肉，都是你爱吃的。”
　　阮述而在桌前顿住。
　　“怎么了？”顾随站在他背后，不明所以，“想吃哪一份？”
　　“我……”阮述而抬起手指，却迟迟指不出来。
　　顾随似乎在耐心地等待他的选择困难，他一向如此体贴。
　　这让阮述而没办法再敷衍下去：“其实这都不是我爱吃的。”他不想回头接收顾随的疑惑，只是艰难地继续说下去，“你特地给我选了这两样，我很感谢，但其实我没有特别喜欢吃的。”
　　一时没有听见顾随的回答，阮述而扯动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心想自己可真是狼心狗肺，连累人家回不了家，淋了半天冻雨，给自己打饭还被嫌弃。
　　“真的，你应该选点自己喜欢吃的，比这有意义多了。”
　　怎么话头还停不下来了呢？
　　半晌，顾随走到他旁边，把拆分好的筷子放在饭盒上。
　　两个人站在那儿，有点傻。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阮述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顾随语气笃定地又说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忽然有些急切，“你怎么知道我……”他猛然转头，对上阮述而苍白的脸色和漆黑的瞳仁，理智瞬间回了笼，“算了，先吃饭。”
　　“……哦，”阮述而有些疑惑，倒也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笑笑，“金针菇肥牛和土豆红烧肉，我们一人一半吧。”
　　顾随应了声，用筷子驾轻就熟地将菜拨匀到两个餐盘上，他端着餐盘先去病床前查看赵述之的状况，输液还差小半瓶，人倒是睡得很熟，他放下心坐下开始吃饭。
　　折腾了一整天，到了这个时间，铁打的顾随都觉得浑身上下跟散架了似的，胃隐隐有些不舒服，已经半夜十一点多，想必是饿太久了。他解决完盒饭，抬头见坐在对面的阮述而半张脸都快埋进米饭里，竟捧着餐盘坐着睡着了。
　　顾随走过去，一手托住阮述而的脸，另一只手把餐盘抽出来。阮述而猛一下惊醒：“我⋯⋯”
　　顾随“嘘”一声：“困了就到床上去睡。”
　　“这怎么行！”阮述而急得都要跳起来，被顾随强行按下，他知道阮述而在担心什么。
　　“点滴快没了，我去叫护士，去，躺着。”他的声音轻柔，阮述而更是像被催眠一般睁不开眼，明知道不该将弟弟的事情假手于人，却忍不住想偷懒一次，迷迷糊糊被带到床边，刚沾上枕头就又睡着了。他那种睡法，在顾随看来就跟昏过去了没两样。
　　顾随轻手轻脚将盒饭收拾在一起把袋子打了个结，出去扔到楼道里的垃圾桶，顺道叫护士过来拔针。赵述之的烧基本已经退了，明天应该直接可以出院回家，顾随把护士送到门边道谢，关门熄灯，总算可以歇息，他也真的累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叹气。
　　河西人民医院标准病床，宽度一米，两个高中男生并肩躺着，捉襟见肘。顾随缩在边上，先是盯了一阵陈旧的天花板，日光灯不知道有多久无人清洗，角落里一只壁虎盘踞。饶是感到心里思绪繁杂，越来越沉重的眼皮也阻止了他思考。
　　顾随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见阮述而低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他本想回应，却困得只是皱了皱眉。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又轻轻戳了戳他的手。
　　顾随还没反应过来，感觉到嘴角被什么碰了一下，他蓦然想起那天在KTV里若有若无的感觉，睁开了双眼。
　　正正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瞳仁，顾随从未见过他如此沉郁哀伤的模样。
　　两人均是一怔，顾随只感觉到原本碰着他手的那根手指一动，阮述而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噌一下就往外跑了，顾随伸手连个衣角也没摸到。
　　他的速度，顾随今天已经见识过了，半刻不敢迟疑也追了出去，完全顾不上坐在前台值夜班的护士大喊“不要在走廊里奔跑”。顾随只抱着一个信念，那就是追不上就完蛋了。还好这里不是山上，勉强能看见前方模糊的人影，不至于跟丢。这是一场沉默的追逐，顾随咬紧牙关，都没费劲喊话，把全部精力专注到那个模糊的身影上。他们已经跑过了拐进高中的岔路口，跑出了主干道，跑到他完全不知道是哪、路上连鬼影都没一只的地方，他真的是全凭平日体育锻炼积累下来的优秀身体素质，一点一点耗到对方慢下来，一点一点缩短距离，一点一点伸长手臂，最后终于扑了上去。
　　其实他们早已累到差不多没有体力了，他的飞扑一点力道也没有，两个人顺势倒了下去，更像是狼狈地滚到了地上。
　　一个还在试图挣扎，一个下了死力按住，其实因为体力耗尽都没什么杀伤力，动作幅度可能约等于零，生存本能占据上风，一时只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心跳如雷地拼命攫取着氧气。
　　阮述而感到喉咙发甜，肺部生疼，脸贴在水泥地面反而带来舒适的凉意。他喘了好一会才总算能哑着嗓子开口：“……放开我。”
　　对方犹豫了片刻：“那你能不跑了吗？”
　　阮述而闭了闭眼，感觉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一不小心吸进一口凉气，难受地咳嗽了两声。
　　他感到对方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陡然减轻，立刻想也不想往后一记手肘，趁对方闷哼吃痛时挣脱出来，逃了出去。
　　身后明显没有动静，阮述而回头，见顾随躺在马路中间，一动不动。
　　不会是自己刚刚下手太重了吧……阮述而慌了神，赶紧跑回去察看。
　　顾随大喇喇摊成一个大字，安静地注视着他。
　　阮述而知道他没受伤，感到有点被欺骗，但转念一想，人家什么也没做。
　　顾随伸出一只手拉住转身欲走的阮述而，有些懒洋洋地，甚至带了点撒娇意味地：“别跑了，一起躺一下嘛。”
　　阮述而看向他的神情十分无语。
　　终于是一起躺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映入眼帘的风景十分奇特，阮述而第一次感觉这个从小到大没离开过的地方有些陌生，雨过天晴后的夜空仿佛也被洗涤过一般，星星格外闪烁。
　　半晌，阮述而开口道：“赵述之一个人在医院里。”
　　顾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此人看似冷漠，实则操心成性。“他在医院里待着很安全，比跟我们待着还安全。”
　　阮述而犹豫了一下：“我们躺在马路中间。”
　　顾随对答如流：“虽然我不认得这是哪，但你都敢在这乱跑，我躺着你也不担心，那说明夜里肯定没车来，对吧。”
　　阮述而不说话了。
　　他俩都不是话多的人，但平时相处总体还是顾随更活跃些，这是难得顾随懒得开口，阮述而很想说话的时刻。
　　从他被拉住到躺下，他们的手一直牵着，阮述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想松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顾随不松开。
　　以前听阮福生骂人，说躺着会长懒骨，阮述而发现他躺下来之后，真的就完全不想起来了。
　　“……顾随。”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嗯。”听见对方慵懒地应了声。
　　“你是不是看见了我的手机屏幕。”阮述而对此其实已经没有疑问了。
　　“……嗯。”顾随沉默了一下，念出了他看见的那个论坛上的帖子标题，“喜欢的人要转学了，应不应该告诉他。”他转过头看着正好也转过头看他的阮述而，“你说的人是我吗？”


第33章 卷一 冬-33 世界上有这样的美好
　　今晚的阮述而有些羞赧，平时冷淡的眉眼显出些清秀脆弱的气质来，顾随第一次有意识地发现了这件事。
　　阮述而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注视，挪回了视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但顾随牢牢握住他想要缩回的手。
　　顾随继续说：“你并不打算告诉我。”
　　阮述而点点头，他知道顾随还在看着他。
　　“我看见底下最赞是让你说出来呢。”顾随不依不饶，简直有点抱怨地补充道。
　　阮述而脸红了，“嗯”了一声，难得解释了一长段话：“告诉和不告诉的点赞数本来是一样的，是我自己也点了一下，那条才排到第一位。”
　　没有听见顾随的回应，阮述而鼓起勇气转过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发现。”
　　顾随有些苦恼地扶住额头：“我……之前没想过……”他看着阮述而的眼睛，“我现在开始想……”
　　“不不不，”阮述而急忙打断，要阻止他的念头，“你千万别想！”见顾随愣了一下，阮述而有些无奈地说，“你的前途跟我们完全不一样，要做的事情也完全不一样，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顾随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顾随少见地露出严肃的神情，这意外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孩子气。“阮述而，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我都会把这里当成是我很重要的一段经历，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一位朋友。”
　　阮述而眨了眨眼，顾随松开这只手，转而垫在自己后脑勺上望着星空，忽然间刚刚那股劲就泄了，有些颓唐：“但其实你并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也许我在这里看起来有些特别，让你觉得新鲜，但说不定我这样的人在A市随处可见，不过如此。”
　　阮述而对着天空认真地思索了这个问题。“顾随……也许你说得对，我没有去过大城市，不知道A市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不是总说大城市的夜里看不到星星么，顾随，你在这里就在发光，是我伸手好像就能摸到的星星。”
　　在他如无数漆黑夜晚组成的人生里，这颗星星照亮了他。
　　福至心灵一般，阮述而一心一意地道：“顾随，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
　　他用力握紧了那只手。
　　既已脱口而出，阮述而感到神清气爽，在顾随想要说什么前先开了口：“拜托了，现在不要回应我任何话，千万不要。”
　　顾随憋了好一阵，终于闷闷地说出个：“好。”
　　阮述而很满意，仿佛在这个充满被动的夜晚里终于找回了主场。
　　顾随陪着他躺了很久很久，久到感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投来一道阴影，阮述而起身跪在他旁边：“顾随……”
　　“嗯？”
　　他鼓足了勇气：“……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顾随有些失神，又有些失笑：“你不都亲过两次了。”
　　阮述而脸一红，还是认真说道：“之前亲的都是嘴角。”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这次我想……
　　顾随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阮述而为这视线着了迷，慢慢俯下身去。
　　从顾随躺在地上的角度，阮述而低垂的眼皮上刷着两排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怎么好像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睫毛长长的还挺秀气？似乎由于过于拘谨，还有些惹人怜爱。顾随被这个词的浮现吓了一跳。
　　阮述而则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没事。”顾随连忙关闭脑洞。
　　阮述而一只手撑在地上停了一下，忽然尽量轻柔地说道：“你不要有负担。”
　　顾随一怔，他是被霸道总裁壁咚的无知少女，还是被良家妇女献身的负心汉？
　　阮述而没有等他回话，怕他反悔似的，垂着眼凑过来，将双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是了，是这种感觉，无论是当时在KTV里，还是方才在病房里，这种小心翼翼，仿若求而不得的哀伤。
　　他们一动不动地贴了好一会儿，连呼吸都放缓了，最后阮述而实在感觉缺氧，只好抬起身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直默默任他占便宜的顾随忽然伸出双臂，将他揽了回去。阮述而睁大了眼睛，顾随忽然觉得这模样好像一只终于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的猫咪，不禁笑了笑。
　　阮述而又为这笑容晃了神，今晚的他好像被美色诱惑的昏君。
　　顾随歪了下头，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阮述而有些慌乱，一下子没撑住自己，慌乱过后又发现不知道顾随是怎么引导的，自己无意识张开了嘴，立时由慌乱变成了惊恐，忍不住又想逃了。顾随带着他侧躺到地上，一只手钳制住他的脖颈一只手顺着他的背脊慢慢抚摸，一面施压一面安抚，也像是驯服一只猫一般，让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柔软了下来。顾随耐心地舔吮着他的唇，等他稍微习惯张开嘴的感觉后，才深入下去。
　　这样被当作珍宝一样的对待，在阮述而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顾随放开他的时候，看见他一双眼亮晶晶的，用大拇指抹掉了他眼角的泪水。
　　啊，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美好得令人流泪的亲吻吗。
　　“顾随，其实我不怎么哭的，”阮述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很没有说服力，“但不知道为什么总在你面前……”
　　顾随“嗯”了一声，又帮他擦了下眼泪，把他的头按进自己肩窝。
　　他听见阮述而发出一声松懈又疲惫，带着哽咽的喟叹。
　　他们用力拥抱住对方。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们就这样天南地北聊了很多，回想起来又好像都不记得具体内容了。一场随着夜色消散而消散的梦。
　　晨光落在顾随乱糟糟的头发上，阮述而忽然又想摸摸他的头发，又想亲亲他。
　　“怎么了？”顾随伸了个懒腰。胳膊枕着阮述而在硬邦邦的马路上躺了一晚上，他现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爽。
　　阮述而摇摇头，克制住了自己的旖念。又道：“我之前也说了……你不要有负担。”
　　顾随故意眯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又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顾随笑了：“知道了。”阮述而别过脸，听见顾随继续说，“你也不要有负担。”
　　他等阮述而回过头来，正色道：“不要觉得表达自己的情感就是给我添麻烦，不要觉得哭就是软弱，不要觉得我会因此前途尽毁，如果我真的那么容易受影响，那要不就是我没用，要不就是我倒霉。”
　　阮述而脸红了，半晌，忽然开口：“顾随，我可不可以……”他的话没说完，顾随就往前迈出一步拥抱住他，亲了亲他落灰的头发。
　　***
　　两人直接回到车站，千恩万谢从大姐那领回了行李箱，阮述而坚持要帮顾随买车票，顾随也就不拒绝了。想通了的阮述而终于决定要好好道别，送顾随上了大巴。“我在那个论坛上看到有人说，好好道别才会有重新见面的机会。”
　　顾随坐在后排，打开车窗说：“有手机了就给我发个微信。”
　　阮述而点点头：“好。”他甚至跟着启动的大巴跑了两步，挥了挥手。
　　顾随看着他，留意到那长了但一直没时间剪的头发和两个大大的乌青虚浮的黑眼圈，他为什么觉得这样的阮述而也长得挺好看的？直到大巴拐弯了，阮述而还站在原地，和路边的两排树一起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他呆坐了好一会儿，临时起意从背包里掏出了相机。
　　最近一直忘记整理照片，储存卡都快满了。他从后往前翻，寒假这几天四处悠转，拍了不少照片，他几乎是沿着举子河追本溯源般拍了一通，同时也意外发现阮述而的身影隔几张照片就会出现。只要有点空闲时间，阮述而就会来找他，或者带他去自己认为可能比较特别的拍摄地点。最近，阮述而已经完全习惯了时不时就会对准自己的镜头，虽然还是不会乖乖站定给他拍，但也不再抗拒了。顾随往前翻动，好像看见一个鲜活的少年是如何慢慢退化成每逢拍照就像被摄取了灵魂的古板老头子。
　　他翻到了忧郁的直视着镜头的阮述而，虔诚的饮着河水的阮述而，暴戾的在篮球场大杀四方的阮述而，还有最开始那张，靠在宿舍门边疲惫又倔强的阮述而。他的手指触摸在屏幕里那张光影中看不清轮廓的脸，想要像抹去昨晚的泪水一样，抹掉他身上的困顿和重负。
　　他从最开始就发现了阮述而的气质有多么适合镜头，但从未想拍下他哭泣的模样。
　　顾随发现自己似乎不能忍受别人看见阮述而那种模样。
　　反反复复翻开这些照片的时候，顾随忽然就开始觉得有些痒。究竟是心里痒，还是……
　　“阿——嚏——”
　　到了A市客运站的时候，顾随已经用完了所有面巾纸，有几张还用了两遍。
　　邝文杰和刘鹿在客运站门口候着，看到他目瞪口呆。
　　“说实话，我不是看你认出来的，是看你行李箱认出来的……”刘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连珠炮一样发问，“蓬头垢面、面如菜色，你这是纵欲过度还是欲求不满？那个什么河西是什么地狱级副本？”
　　顾随伸出手，不是握手的手，是乞讨的手：“有没有纸巾？”
　　邝文杰从车前座拎出一包抽纸，无比嫌弃地递给顾随：“你这也太惨了，还好在车站借电话跟我们说你手机坏了……这怎么人也坏了呢？”他就差把“我不理解”写在脸上。
　　顾随惊天动地地打了个喷嚏，无力地摆了摆手：“说来话长，朕累了，先摆驾回宫吧。”
　　刘鹿比他们高一年级，已经成年拿到驾照了，她本来想直接开车把顾随送回家，没想到路上顾随就发烧了，半途拐去医院——肺炎。
　　顾随仰天长叹：去的时候生病，回的时候生病，还真是有始有终啊！
　　整个春节，顾随基本就在家里养病，连邝文杰给他摆的鸿门宴，哦不，接风宴都没法参加。在除夕夜敲响钟声的那一刻，他用新手机给阮述而发了条微信，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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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就到这里结束了，明天开始更卷二～
　　晚上想同步开个边限文的新坑😊合理膳食，均衡搭配


第34章 卷二 冬至夏-34 Poverty Porn
　　传说中南方的冬天懂得魔法攻击，在春节期间经历了两次阴雨绵绵的寒潮后，顾随那好了坏坏了好的肺炎总算延绵到了尽头。他推开门走进Shade of Noir酒吧的时候，邝文杰从门后跳出来：“恭喜发财！”发射礼炮一枚以示庆贺。
　　顾随伸手挡住飞到他脸上的彩带，但没能挡住邝文杰揽上他肩膀的手。“顾大娇花，您可算康复了！再不出来寒假都要结束了！”
　　省二中摄影社的其他成员都一一过来跟顾随寒暄。
　　“顾随，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长发束在脑后的修长男人胡楚出现，他是这家新开酒吧的老板，也是摄影社的大大大大前辈。“流放一趟，怎么就倒下了。”
　　“胡哥。”顾随打了个招呼，送上包好的礼物。
　　“还是你小子会做人。”胡楚乐呵呵地收下，“未成年的都喝软饮啊，刘腿儿你成年了也不许喝酒，不是很快就要参加体育单招了吗？”
　　刘鹿翻了个白眼：“我的水平你还信不过？”
　　“就是因为信得过，寄予厚望，所以才不让你乱来，尊贵的国家二级运动员。”邝文杰往她手里塞了杯橙汁。
　　顾随转学之后，哄刘鹿开心的重担就落在邝文杰手上，经过这两个月的磨练，他已经驾轻就熟。
　　说是这么说，趁刘鹿转头跟别人说话，邝文杰小声跟顾随诉苦：“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实在招架不住啊。不是说王老师托人在十七中给你加了个塞儿吗？”
　　“嗯，”顾随有些心不在焉地剥着开心果，“说是后天要去现场面试。”
　　“怎么，好像没有很开心的样子，下乡没下够？”邝文杰揶揄道。
　　顾随不置可否，把果仁扔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走吧，胡哥叫我们了。”
　　胡楚早就跟顾随和邝文杰说过，让他们上台“热热场”。顾随有段时间没摸过吉他了，在家还专门练习了下找回熟悉感，而邝文杰，看着好像毫无文艺气息的样子，事实上不仅是资深摄影发烧友，还拥有一把好嗓子。顾随想起那天跟阮述而躺在马路上闲聊，阮述而说起看过他朋友圈里一个弹吉他的片段。他把手机递给手舞足蹈跟人唠嗑的刘鹿：“帮我们录一段呗。”
　　刘鹿惊奇地睁大眼睛：“难得啊，你会主动想臭美。”
　　“留个纪念。”顾随一笑。
　　“把我拍帅点，拍完记得发我啊！”邝文杰已经往舞台小跑了一段，回头朝刘鹿喊道。
　　两个小年轻拎着话筒吉他上台，不出意料吸引了所有客人的目光，除了被委以重任的刘鹿，胡楚满意地发现很多人都自发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又一位客人推门而入，他习惯性露出经营性笑容迎上去，看清来人高鼻深目，金发飘飘，一甩头露出放荡不羁的满脸络腮胡。他一个胳膊肘拐过去：“嚯，詹姆斯，你怎么才来。”
　　詹姆斯冻得直哆嗦，操着一口极其流利但声调又很奇怪的普通话：“在外面站老半天了，刚要进门一个工作电话打过来。”接过胡楚递过来的热可可一饮而尽，“接了张大单，新创立的服饰品牌，全线的品牌手册，风格跨度很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找摄影师，也找模特。”
　　“我这新店开业，你觉得走得开吗？”胡楚毫不犹豫地回绝。
　　詹姆斯挠挠头，正在发愁，忽然被邝文杰的歌声吸引，再定睛一看——“你那个小学弟回来了？”他指顾随，“我记得之前看过他的作品。”
　　“人家可没拍商业的经验。”胡楚说，“最多给你当个摄影助理。”
　　他俩候在一旁，等邝文杰和顾随下台来，胡楚介绍：“詹姆斯，我大学认识的朋友，现在跟人合伙在S市开了间摄影工作室。”
　　顾随记得这个胡子拉碴的老外，在省二中的时候詹姆斯来摄影社玩过，教了他们不少花招。
　　“你现在拍得怎么样了？”詹姆斯单刀直入，“有没有最新作品看看。”
　　“云盘里存有，稍等。”顾随正色道。刘鹿何等会看眼色，立刻送上手机。顾随翻出两张在河西县拍完修好的照片，在场都是玩相机的，当即都靠了过来。胡楚看了两眼，说：“我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邝文杰和刘鹿在旁交换了个眼神，看来这批作品质量不错，才会让胡楚和詹姆斯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了。
　　顾随发现，对于一些自己颇为满意的照片，詹姆斯只是匆匆浏览，而有时候随手拍下甚至还没修的生图，詹姆斯有可能停留得很久，偶尔过了几张还会翻回去重看。全部看完后，詹姆斯思索了一下：“下个月你有没有兴趣来帮我拍一组商图？有酬，只是占用周末时间，不会影响上学。”他说了个报酬的数字，邝文杰吹了个口哨，倒不是钱有多少，而是对他们这些玩摄影的人来说，能不能拿到商业报酬是一个质的分水岭。
　　得到顾随的肯定答复后，詹姆斯又往回翻文件夹，他操作的速度很快，就是要找一张特定的图。最后他点开大图：“这是你认识的人吗？我想找他当模特。”
　　那是顾随第一次上山时拍下的照片。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河畔，虔诚的少年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捧起河水送到唇边。
　　顾随怔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那个身影。
　　“原本我以为他只是因为没有注意到镜头才有这样的效果，但是这张也是他吧。”詹姆斯调出另一张图，直视镜头的脸部特写。顾随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一段话引导他：想象以前发生的一件事，一件你以为已经忘了，其实一直在记忆里的事情。你把它捡起来，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回想场景里出现的物品，颜色，你做了什么，是不是有其他人在，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当时阮述而想起了什么，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充满故事性，还带着些许攻击性。
　　现在顾随很想知道，很想多了解一点他。
　　“他很适合面对镜头。”詹姆斯说，“你挖掘到一株好苗子。”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是我在那边学校认识的朋友，对拍照到现在还基本没什么概念，更别说专业模特了。”
　　“如果他有兴趣，可以尝试一下嘛。”詹姆斯倒是不想轻易放弃，“这次有一组图需要的模特气质很古怪，我觉得他有这个潜质。”
　　顾随犹豫了一下，跟詹姆斯要了份资料，说之后回复他。顾随想，如果自己不回河西了，等开学王新风他们回去，通过王新风联系阮述而也是可以的。从河西到S市车程两个多小时，倒是比来A市方便许多，如果阮述而愿意接这个活，一段时间内应该也不用再为生活费奔波了。
　　众人吃喝吹水一整晚，店快打烊了才三三两两走出来，邝文杰落在最后面，被锁完门的胡楚勾住脖子：“哎，邝子，你觉不觉得……”他还在思索着用词，两个人视线射向跟詹姆斯走在前面的顾随，邝文杰脱口而出：
　　“你是说感觉顾随像是有心事吗？”
　　“对！”胡楚激动得一掌拍到邝文杰肩膀上，震得他差点内伤，“他当时要转学的时候好像没什么所谓的样子，难道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这反射弧也不至于这么长吧……”邝文杰不善于思考这么细腻的问题，还没回答，胡楚又道：
　　“还是他下乡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了？不会是遭遇校园暴力了吧？”
　　两个人被这无稽的猜想吓得失色。文明的城市少年落入穷山恶水之中，顿时以往看过的电影桥段都出来了。
　　邝文杰说：“我改天试探试探，看他愿不愿意说。”他们几个人虽然以前经常混在一起，但他心大，刘鹿比他心更大，都不是能轻易察觉到别人情绪的人。
　　胡楚说：“让他赶紧转学回来，早日解脱。”
　　走在前头的顾随完全不知道两个关心他的好友在短短时间内脑补了一出大戏，还在跟詹姆斯交流摄影的事。詹姆斯说：“你这组作品好好整理一下，要不要去投投比赛？”
　　顾随其实也有这么想过，但他一直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我只是在考虑是不是以纯风景的方向去整理。”
　　“当然不，”詹姆斯意外地扬了扬眉，“照片里那名少年是灵魂人物，缺了他你要损失大半的魅力，不，比一半还要多得多。”他夸张地双手比划了个大圈。
　　顾随皱着眉。
　　“你在担心什么？”詹姆斯问。
　　“我……”顾随终于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种Poverty Porn。”
　　“你怎么会这么想。”詹姆斯立时给出判断，语气很严肃，“那些消费贫穷，用悲惨的视觉吸引人们廉价的同情心的人，拍不出你眼里的景象。”最后分别之际，詹姆斯留给他一句话，“照片里的人不是你朋友吗，你直接问问他的意见呢？”


第35章 卷二 冬至夏-35 十月芥菜起心了
　　十七中办公室一开始上班，顾随的原班主任兼新任继母王小令就着急地带着顾随去找教务主任。
　　因为顾君剑的乐队春节期间一直在巡演，王小令飞过去陪他的旅途奔波还遗留在她略带倦色的面容上。
　　“您这……要不我自己去，您在家休息一下吧。”顾随看着身怀六甲的王小令，有些无奈。她显怀得早，现在不到三个月，身材都有些臃肿了。
　　“最近总下雨，不好打车，我开车送你。”王小令坚持。
　　王小令很紧张，顾随只好去敲顾君剑的房门。顾君剑又通宵写歌，睡眼惺忪爬起来。“你来开车。”顾随把车钥匙交给他。
　　爷爷奶奶已经出门散步去了，他们把生活中的一切大事都当成小事去对待，每天都一如平常。顾随习惯了这种平等独立的相处模式，对王小令时不时因愧疚而显露出来的关切过度有些无所适从。
　　“上次跟你说的物理二这两天重新看了吗？”王小令上了车还在叮嘱，“从上周给你做的那几套卷子来看，英语和数学肯定没什么问题，但十七中的物理老师很强势，我猜测会在这块设几个绊子。你离开了省二中这种高强度学习的环境，但暂时水平也没落下，你放心，只要不紧张，正常发挥……”
　　顾君剑笑着打断她：“我看这家伙一点也不紧张，倒是你，焦虑得不行。”
　　“我……”王小令刚柳眉倒竖，又碍于顾随在场，尽量缓和语气，“总之，不要有压力。”
　　顾随也笑了笑：“我没有压力，也不紧张。您以前上课不是经常说嘛，临大事，静气为先。”
　　王小令愣了愣，“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十七中的教务主任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和王小令客套了几句，又和顾君剑握了握手之后，一双精明的眼神审视了一圈，对顾随道：“跟我来。”
　　设置两个小时的闹钟，一份十几页的考卷放在顾随面前。
　　顾随匆匆浏览一遍，一份试卷直接包含了语数英和物理，题目确实很刁钻，王小令作为优秀教师的目光很准确，猜测的几块重点都命中了。
　　顾随一向没有提前交卷的习惯，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两遍，直到闹钟响起。
　　教务主任拿起答卷，翻阅的速度很快。他点了点头，直截了当：“你的水平，不仅转进来没什么问题，在我们学校还会被当成尖子生培养。”
　　顾随刚要道谢，就听见教务主任继续说道：“很可惜你之前有一个不负责任的班主任和父亲……”
　　顾随听得有点懵，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唾沫横飞的中年男人：“不负责任？”
　　教务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你放心，我们学校非常专业，你可以全封闭住校，保证不会受到恶劣家庭的影响。我之前也已经跟王老师说过，希望她在你高考之前都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免得影响你的心理状态。”
　　他说着想把手放在顾随肩上，被顾随巧妙地躲开了。
　　顾随站直了，慢慢说道：“我觉得我的家庭没有什么问题。”
　　教务主任眯起了双眼。
　　“但是如果我转学到这所学校，可能我的心理状态就会有问题了。”
　　顾随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室。
　　***
　　顾君剑刚走进家门，就被自家老妈一记糖炒栗子伺候：“你这家伙怎么之前没发现那个混蛋教务主任对小令不礼貌呢！”
　　顾君剑委屈地护住脑门，但一句辩驳的话也没说，老实接受批评和拳脚。
　　听着屋外老爷子含糊和稀泥和王老师温柔护夫的声音，房间内邝文杰咋了咋舌：“真热闹。”他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顾随，“明天就回去了？”
　　“嗯。”顾随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这次要过一学期，夏天的衣服也得带上了。“后天就新学期报名了。”
　　邝文杰舒出一口气，瘫在地板上：“王老师之前被人指着鼻子骂也想让你转回来，就这样被你们说服了？”
　　“我爸之前被蒙在鼓里已经很懊恼了，是不可能让夫人被欺负的。我也跟王老师说好了，每个月她给我发一套题，监督我的学习进度不会落下，高三就考回来实验高中。”
　　“五一假期我跟刘腿儿去找你玩吧，那会儿正好她的体育单招也结束了，当是庆祝。”邝文杰一骨碌爬起来。
　　“行，这两个月辛苦你陪她备考了。”顾随真心拍了拍他的肩。
　　“咳，为人民服务嘛。”邝文杰不经夸，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他瞥见床边的书，“你最近在看什么东西，柏拉图《会饮篇》？这是讲什么的。等等，还有这么多李银河？”他没看过内容，但放在最上面那两本书名也足以让他震惊了，连呼“我操”，“《李银河说爱情》？这这这，《性学入门》？好啊，我跟老胡还担心你是被校园暴力了呢，原来你是情窦初开了啊。”
　　“校园暴力？什么乱七八糟的……”顾随哭笑不得，“至于对这种正规出版的人文社科类著作反应这么大吗？”其实这些书他都去市图书馆翻阅了一遍，但回到家还是鬼使神差地下单了一份。
　　“少糊弄我！”邝文杰扑上来，一脸八卦，“快说快说，顾大圣人也会像十月芥菜一样起心吗？”
　　顾随把书糊他脸上把他推开：“会。”
　　“……你说什么？”
　　“会。”顾随重复了一遍。
　　“靠……”如果说邝文杰刚刚是震惊到话唠，现在就是震惊到失语，“对对对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
　　毕竟像顾随这样长相、性格、成绩的“三好”学生，就算在高手如云的省二中里也是不可多得的潜力股，光是由邝文杰经手的情书就数不过来了，顾随转学的时候，不认识的隔壁班女生都有翘了晚自习来送他的。
　　顾随想了想：“五一你不是要过来吗，到时候亲自看看呗。”
　　“怎么还卖上关子了！”
　　邝文杰被好奇心折磨得抓耳挠腮，临走时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让老爷子看了都纳闷：“小随，你这同学跟你感情可真好啊，我们送你出门的时候都没这么舍不得呢。”
　　***
　　阮述而的春节在工地上度过。
　　原本母亲吴冉春节前就应该把赵述之接走，但她说很忙没空回来，要阮述而帮忙送到市区，阮述而回答他整个寒假都在工地之后，吴冉又改口说过了春节再说。眼见第二天都要返校报名了，阮述而结束了搬砖的日子，也婉拒了梁师傅要留下他当学徒的好意，严厉地跟吴冉强调他会送赵述之到市区，绝不能再改时间，吴冉信誓旦旦地答应了。
　　八点的闹钟刚响了第一下，就被阮述而伸手按掉了。搬砖人的生物钟依旧在运作，他迅速清醒。
　　又梦见了……他抬起小臂遮住眼睛，静静等待下半身的热潮褪去。
　　阮述而叹了一口气。
　　他尽量不去思考这个寒假发生的任何事情。但一夜之间似乎被唤醒的荷尔蒙却又不断提醒他。
　　半晌，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在赵述之房门上敲两下，当然回应是不可能等到的，他开门进去。
　　他皱了皱鼻子，先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再去叫赵述之起床。赵述之睡得四仰八叉的，根本睁不开眼。
　　阮述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脸：“起床，今天要去见妈妈了。”
　　赵述之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又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什么，唰地睁开眼。
　　阮述而把被子掀开，赵述之坐起身来，看着自己湿答答的裤子不知所措。
　　“去换衣服，然后洗漱。”阮述而说。这是一周以来的第三次了。
　　预想中的责骂没有落下，赵述之急忙跑开了。
　　阮述而三下五除二把床单换下来泡进桶里，床垫竖起来搁在窗旁，用湿毛巾沾了洗衣粉擦拭几遍，由着它风干。因为床垫已经中过两次招，且赵述之睡觉没个定性满床乱滚，阮述而也没法给他铺个垫子之类的，直接自暴自弃了。
　　他过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我去做早饭，换下来的裤子不要了，用塑料袋装好扔垃圾桶里，把你要带走的东西再检查一遍，知道吗？”
　　门内传来含糊不清的应答。对小学生来说，尿床大概是奇耻大辱，需要些时间来平复心情的，更何况是紧张到连续三次尿床。还好阮述而不会告诉阮福生。不知道为什么，赵述之对此是很放心的。
　　阮述而下了楼，意外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了。老人家平常虽然起得早，但从某一天阮述而做了早饭之后，阮福生早上就再也不沾灶台了，起床了也只是搬张藤椅在院子里乘凉。
　　阮述而走进去倒了杯白开水。
　　阮福生听见脚步声回头，神情有点不自然：“来得正好，给你弄吧。”还没等阮述而说话，就放下切了一半的葱花，甩手不干了。
　　“哦……”阮述而迅速将一杯水倒落肚，拿起菜刀。
　　结果阮福生也并没有出去，而是站在后面看阮述而切葱，奈何阮述而是很能当闷葫芦的，只要对方不开口，他绝对也是一声不吭。阮福生终于耐不住，没话找话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阮述而揭开砂锅，搅了搅里面的肉粥，把葱花撒进去，“也没什么要收拾，小孩子长得快，去到那边妈妈会给他买新的吧。”
　　“哦。”阮福生没什么表情，“你掉了几根葱在锅旁边，做事就不能不这么毛躁吗？”
　　阮述而用手将那几根遗珠扫进垃圾桶里。
　　“干嘛呢，洗洗不还能吃吗……”看见阮述而一记眼刀射过来，才忿忿不平地噤声。要出厨房前，又说，“那小鬼不是喜欢吃鸡蛋吗，锅里有三颗水煮蛋，给他两颗，你自己吃一颗吧。”
　　阮述而停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把蛋浸到凉水里，回过身阮福生已经走出去了，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藤椅上，而是佝偻着背望着楼梯出神。
　　那落寞而衰老的模样让阮述而也出神了会儿。


第36章 卷二 冬至夏-36 天要下雨
　　“乌云好多，天好像要下雨了。”
　　“刚刚那辆大巴真臭，肯定是谁尿裤子了。”
　　“妈妈迟到五分钟了，你说她会不会不来了？”
　　“都怪你，到现在都不换新手机，不然我们就可以打电话……”
　　——“闭嘴。”阮述而忍无可忍。
　　他们已经在麦当劳里肩并肩坐了半个小时，对着窗外的马路吃完了“第二份半价”的红豆派。
　　“哥——”
　　“闭嘴。”
　　“哥，我肚子疼。”
　　“忍一忍。”
　　要知道赵述之已经在半个小时之内跑了三趟厕所，除了紧张没别的。
　　但看到赵述之一脸快要憋不住的表情，阮述而才意识到很可能是因为刚刚吞下肚那个红豆派。
　　阮述而把行李包挎在身上，领着赵述之去洗手间，自己候在过道上。
　　好不容易等到赵述之提着裤子出来，阮述而领着他匆匆回去，正好撞见吴冉推门进来。
　　吴冉今年三十九岁，但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如果不是那不合适的浓妆和洋装，她可以显得更年轻。
　　大半年前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用力过猛。
　　阮述而皱起了眉头。
　　吴冉匆匆忙忙从他们面前经过，听见赵述之熟悉的声音喊了一声“妈”，才回过头来。她怔了怔，其实刚刚她不是没看见这两个人，而是根本没把他们跟自己印象中的儿子联系起来。
　　赵述之长高了不少，放阮福生那养了段时间，居然气血还不错的样子。阮述而的头发长长了不少，还是那么乱糟糟的，眼神也还是那么冷，吴冉不喜欢他审视自己的姿态。
　　“哎！”吴冉快步走过来，“你们怎么站在这种地方。”她摸了摸赵述之的头，亲了他两口，连声道，“妈妈来晚了，让孩子受苦了！”
　　对着阮述而就有些尴尬了，自从三年前她和阮森离婚，阮述而就一直对她很冷淡，这几年总共也没见几次面。“我实在是忙得走不开，多亏你带他过来啊。都高三了吧，学习怎么样？”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阮述而立刻沉下了脸。
　　赵述之拉了拉她的衣角：“我哥高二啦。”
　　“哦，哦，对对对，都忙得脑袋成浆糊了。”吴冉笑了笑，“难得来市区，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她领着赵述之往外走，阮述而正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有点奇怪，走到门外后，真相在电光石火间闪现。
　　“你们两个，叫肖叔叔好。”吴冉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肖叔叔会开车带我们去吃好吃的哦。”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赵述之有些疑惑地看看母亲，看看那位叔叔，又转过头来看看阮述而。
　　阮述而没有看上述任何一个人，而是盯着那位肖叔叔旁边的年轻人。赵述之从来没有见过他脸色如此难看。
　　“是述而吧？我是肖立捷，”对方率先打破沉默，跨前一步向阮述而伸出手，“听说远扬之前跟你在同一所高中上学？他说跟你还挺熟的。”
　　阮述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是定定地看着肖远扬早已准备好的挑衅笑容。
　　他明白了肖远扬为什么说他一无所知，他甚至看懂了肖远扬为了踩碎他那点自尊心背后，自己那已经破碎的自尊心。
　　“可不是嘛，我们还有很多共同认识的朋友呢。”肖远扬笑着说，“戚小小、王新风、刘小泉、顾随……对吧，阿树。他一个个数出那些阮述而曾经维护过，也是因为他而被拖下水的名字。
　　阮述而感觉后槽牙被自己咬得都快疼起来了。他伸出手回握了下肖立捷的手：“看来我妈承蒙你照顾了。”
　　吴冉瞬间松了一口气，高兴地拍了拍阮述而的肩：“哎呀，孩子长大了，成熟了，你看，像个大人一样。”转而又对赵述之说，“愣着做什么，快叫人呀。”
　　赵述之沉默着。
　　得到阮述而的回应，对方似乎已经暂时满足，十分通情达理地沿着台阶下了：“好了好了，不用这些虚礼，大家先上车吧，我带你们去好一点的酒楼，在这麦当劳像什么话！”
　　“对对，我就说麦当劳这又乱又吵，吃的东西都不知道干不干净。”吴冉帮腔，路人的侧目，拉起赵述之，“走吧！”
　　但是显然肖远扬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放慢脚步，故意走在阮述而旁边，低声吃吃地笑起来：“没想到咱们变一家人了啊，惊不惊喜？你比我小几个月吧，看来得管我叫哥了。”
　　额角一根青筋暴起，阮述而猛然转过头瞪着他。
　　肖远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立刻露出凶悍的表情，低声说：“怎么，又想揍我？来啊，我爸把我弄进市重点，你以后没机会了。”他露出一抹轻蔑的笑，“不过，想清楚，你那个拖油瓶弟弟以后就住我家了，你揍我的每一下，我可是都有地方算账了。”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先上了车。
　　***
　　车停在一家看装潢似乎就不是阮述而消费得起的酒楼，走进包厢要经过一道繁复的长廊。阮述而坐在圆桌的一侧，和右边的赵述之隔了一个上菜口，赵述之一开始时不时扭头看他，却丝毫得不到回应，最终兴致缺缺地转向那些从没品尝过的菜肴。
　　那位西装革履的肖叔叔，时不时无奈地批评坐在一旁的儿子在饭桌上玩手机，一只手握着吴冉的手。吴冉一直笑得过于热情，过于紧绷，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双颊肌肉发酸。
　　“轰隆”一声，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窗外。“哎呀，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吴冉说。
　　“述而是不是等下还得回河西？”肖立捷忽然对着阮述尔道，“等雨下起来就不方便了吧。”
　　“对呢，”吴冉怔了怔，一句“不如吃完饭你开车送他去车站”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笑着说，“还得去客运站搭车吧，要不就早点回去吧。”
　　阮述尔放下筷子：“哦，好的。”
　　他一站起来，赵述之忽然忍不住叫了一声：“哥……”
　　阮述而沉默了一下，说：“爷爷的手机号码你知道的，有事打给我。”他看了肖远扬一眼。对方懒洋洋地举起茶杯对他敬了敬，一脸看戏的神情。
　　阮述而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天色说变就变，阴暗得就像入夜了一般。今年冬天真是又冷又多雨啊，阮述而站在酒楼门口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衣领竖起来。
　　刚刚坐了二十分钟的车过来，他完全不认得路，又没有手机。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阮述而知道，是吴冉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一时没有开口。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称呼过对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可能她也不知道吧。
　　顿了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爷爷身体还好吗？”
　　“你领结婚证了吗？”
　　阮述而点点头，吴冉涨红了脸。
　　“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么直白。”
　　她这样娇嗔着，用手拢一拢耳边秀发的样子，似乎有一瞬间变回了他记忆中的母亲。还跟他父亲在一起时的母亲。
　　“你放心，立捷……你肖叔叔知道我之前的事情。述之爸爸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现在我不会有侥幸心理了。”
　　阮述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点点头。
　　“帮我谢谢爷爷这段时间照顾述之。”吴冉递给他一个红包，感觉挺厚的，她以为阮述而至少会说点什么，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看也不看塞进外套口袋里。
　　“路上小心。”吴冉笑了笑。
　　他又点点头。
　　看着吴冉转身往回走的背影，阮述而张了张嘴：“那个……”
　　“怎么了？”吴冉急忙回头。
　　阮述而摇摇头：“就是……你儿子对音乐好像很感兴趣，他有一把口琴，如果经济允许的话，在这边帮他找个兴趣班吧。”
　　“你儿子”这个说法让吴冉一愣，感觉既微妙又别扭，莫名还生出一丝不悦，但是“难道你就不是我儿子吗”临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吴冉撇了撇嘴：“知道了，我会跟你肖叔叔商量的。”说着再不留恋，加快脚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阮述而走出大门，拐了个弯，在墙角蹲下。
　　豆大的雨点砸到头顶，他仿佛无知无觉。他在等。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知道他赌对了。
　　只有他和肖远扬知道如坐针毡的煎熬。肖远扬之所以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过是在他面前装姿态罢了。他一走，肖远扬果然坐不住，估计是寻了个什么借口，一个人撑着伞出来，恢复原本阴鸷的表情。
　　可惜还没装够几步路，一拐弯伞就飞了出去，他被人用什么套住头脸，如牲畜般拖过去一顿暴揍。肖远扬何等角色，又高又壮，立刻拳脚并用回击，硬邦邦的拳头砸在那人身上，一声不吭，丝毫不迟疑，他当然知道对方是谁，舔着血腥的口腔更是凶猛反击。
　　等他终于把那件罩在头上的外套扯烂了，迎面而来便是毫不客气的一拳。


第37章 卷二 冬至夏-37 醉
　　“这是替小小揍的。”
　　肖远扬右脸又挨了一下。
　　“这是替顾随的相机揍的。”
　　肖远扬眨了眨眼，竟然没有动作。
　　“还有，”他的衣领被用力掀起来，“你要欺负赵述之，就别让我知道，不然，不管你躲在哪个学校，我一定会找到你，你知道我说到做到。”仿佛被水鬼盯住一般，背脊陡然渗出寒意。
　　“说完了？”肖远扬问。
　　阮述而放开他，然后早有预料般的，被肖远扬一拳击中肚子，他踉跄了一下好歹没摔倒，扶住墙壁猛地咳嗽，感受到喉咙的腥甜。
　　“这是替我自己给你的一拳，对你妈的恨，你替她还了。”肖远扬居高临下看着他。
　　雨还在下。
　　“你这家伙，真跟得了狂犬病一样，没人治得了你。”肖远扬啐了口血沫，走了。
　　阮述而缓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外套已经又脏又破，把口袋里的红包取出来，他把衣服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闷头随便选了个方向走了出去。
　　周围荒凉得不行，路上好不容易抓到几个行人问路，前面四个都被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吓跑，第五个人才告诉他这边完全没有公交车经过，更不用提出租车了，车站离这边十多里路，阮述而脑子一热，直接淋着雨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去，半路上曾看到一辆的士飞驰而过，他已经懒得拦了。
　　他只停下来一次，因为路边看见了投币式的电话亭，他进去打了个电话给顾随。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背下了顾随的手机号码，他已经不记得了。当时看到电话亭之后，他只是突然想起顾随跟他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
　　忙音响了大概三十秒，停止了。
　　顾随没有接电话。
　　这样也好。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都没想好接通了要说什么呢。
　　坐上大巴之后，售票员震惊地给他递了包纸巾，幸好车上人不多，他一个人远远地在最后一排角落占了个位置，有个妹子原本走了过来，看见他之后“呀”了一声返回前面去了。
　　阮述而一哂，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下了车天气状况依然不佳，他头也不抬地走进雨中。折腾了这么久，但午饭都没吃完就走了，估摸着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钟。走到路口的时候他犹豫了，基本能想象到阮福生看见他这副样子时指着他破口大骂的样子了。步子转了一个弯，他拐进隔壁院子里。
　　熟门熟路地开锁，进门，上楼，他推开顾随住过的那间房，径直走了进去。
　　湿淋淋的手指划过书桌，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水痕。顾随走前好好关了窗户，所以大半个月没人在，这里还是没什么灰尘。
　　床单、枕头、叠好的被子，都整齐地铺在床上，一点折痕也没有。他站在那里盯了一会儿，以脚下为中心逐渐形成一个小湖。
　　他在屋里四处晃悠，找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期待着能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发现顾随遗漏的物品。
　　但是作为高素养高质量人类的代表，顾随愣是连垃圾都没留下一点。
　　阮述而看着整洁的床，实在接受不了自己一身湿漉漉地爬上去。
　　他无力地锤了自己脑袋一拳：“你确实是条疯狗啊……”肖远扬根本没说错。
　　他慢慢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刚刚被揍的地方像被火点燃了一般，无处不痛。
　　手掌随意地抹了把脸，他靠着床头柜，像是滑下去一般，颓然坐在了地上。应该去洗个热水澡，至少得换掉湿衣服吧，上面还沾着血迹，久了就洗不掉了，他又没几件衣服。但是一旦坐下，好像就再也没有力气再起来了。
　　从疯狗，变成了落水狗、丧家犬。
　　阮述而摊开手，看着指骨上的瘀伤，轻声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吧。”
　　宣之于口后，好像真的松了一口气。
　　没事的。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这只手。赵述之会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也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对了，戚小小应该也在市区的某个地方吧。自从她离开之后一次也没找过自己，万一后来她找了，他又没有了手机，不会被误以为不想接她电话吧？
　　……不会的，戚小小也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没有接他电话的顾随，也许也是不想再跟这个鬼地方产生联系了呢？顾随也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自己也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
　　……在哪里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他没有跟顾随说大话，他不怎么哭的。
　　天彻底黑了。
　　雨好像停了。
　　该死，为什么只有他出门那段才下雨呢。
　　老天为什么这么看他不顺眼呢。
　　啪嗒。
　　啪嗒。
　　啪嗒。
　　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角滴落到地上。
　　啪嗒！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阮述而愣了一下。
　　没有人会来这里，除了贼和……
　　但贼不会开灯。
　　那么就只有……
　　他抬起头，看见顾随拎着大包小袋站在日光灯开关旁，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行李。顾随看着他的表情难以言喻，他不知道顾随心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是：那个水鬼又回来了……
　　顾随突然把灯关了。
　　然后他走到外面，把客厅的灯打开，这样没那么晃眼。
　　阮述而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站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搪塞几句话过去。
　　但是他依然没有力气起身。他看着顾随放下行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跌倒了，想要有人拉他一把。
　　“先去洗个澡。”纵然有一肚子问号，顾随还是先挑了这句话。“这屋还有热水吗？”说完不等阮述而回答，自己就匆匆忙忙走进浴室里打开花洒试了试水温，然后把阮述而塞了进去。
　　阮述而发了会呆，才慢吞吞脱掉上衣，忽然浴室门又被打开了，顾随看着他赤裸的背皱了皱眉：“洗完澡你先给自己上药，够不着的地方等一会儿我来，我先去处理点别的事。”说完在洗漱台上放下个小篮子又出去了。
　　阮述而一看，里面各种跌打损伤的药都有，连包装都是新的，显然是顾随山长水远带过来的。
　　还没有淋到热水，好像心里某个角落已经暖了起来。
　　难得在浴室待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阮述而关掉花洒，才想起自己连毛巾都没拿，但拉开一道门缝，果不其然门口放了张小板凳，浴巾摞在最上面，下面整整齐齐一套衣服，连内裤都有。他穿上衣服，又用冷水往脸上泼了泼，等脸颊的红晕下去了才出去。
　　客厅房间都没有人影，倒是不知道哪家在做晚饭，香气四溢，这时阮述而才惊觉自己饿了，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八点了。
　　厨房传来袅袅热气，阮述而发现香气貌似是自己屋里的……
　　“你在干什么？”
　　顾随正在料理台前奋战，闻言回头，见阮述而斜斜靠在门边，眉间还是略有倦态，但脸色总算是有了点人气。
　　“挑虾线。这些带过来的时候都是活的，不赶紧处理就不新鲜了。”
　　原来刚刚说有事情要处理是指这个？阮述而挑了挑眉，正想说点什么，马上又被安排了。
　　“你上药了没？”看到阮述而的样子顾随就觉得信不过，“算了，一会儿我来，你把这碟拿出去，”顾随把一盘白酒煮青口塞他手里，“然后去把头发吹干，等下我们先吃饭。”
　　“……哦。”阮述而乖乖端着盘子出去了。
　　“对了！”顾随提高声音，“帮我把茶几上的手机充下电，在高速上就自动关机了。”这新买的手机哪都好，就是电池不经用，他又不喜欢带砖块大的充电宝。
　　阮述而站在厨房外一怔，莫名感觉心情好了些，应了一声。
　　顾随匆匆把剔除了虾线的基围虾倒入锅中白灼，趁机调好了调料，然后起锅装盘。
　　一出去之后，他就傻眼了。
　　眼明手快抢过阮述而手里的酒瓶，顾随看了一眼还剩半瓶，有些忘记刚刚煮青口的时候用了多少。这可是白酒。
　　“喝了多少？”顾随刚要生气，忽然被握住了手腕。
　　“我还是需要一点勇气的。”阮述而说，眼神很软。
　　不知道这人今天经历了什么，刚刚看起来又阴郁，又狼狈，像一只负隅顽抗的负伤孤狼，走近一点都怕被咬伤。但是顾随知道，他那样剑拔弩张，那样一碰就炸，是因为他害怕。多亏刚洗完澡，他的手还有点温度。
　　阮述而坐在老旧的沙发上，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虽然他俩身高没差多少，但因为太瘦了，穿着他的衣服还是露出宽大的领口。洗完澡又喝了酒，脸颊难得红润起来，连带着漆黑的眼珠子也带着潮气。头发估计只是胡乱吹了吹，顾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他稍长的头发捋到脑后。阮述而很少露额头，现在右额上有一块瘀伤，看起来时间不长还没变青。
　　阮述而不自觉闭了闭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感觉顾随看起来像是想要吻他。
　　但是顾随只是伸出一根食指，戳了下他的伤。
　　“唔。”阮述而闷哼一声，捂住额头。
　　倒也不是很疼。
　　顾随仅剩的那点脾气都磨没了，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白酒煮青口、白灼虾、蒜蓉炒通心菜、湿炒牛河。
　　没有饭桌，他们屈着腿围在客厅的茶几上。
　　“都是你直接带过来的食材吗？”
　　“通心菜和牛河刚刚下楼买的，”顾随分好碗筷，“青口和虾带过来的，你记得吗，我说喜欢吃海鲜。”
　　不用阮述而点头，顾随也知道他肯定记得。
　　“想让你尝尝我喜欢的菜。”
　　阮述而想，所以那天他在医院里说，让顾随选自己喜欢吃的，他记在了心上。
　　“你会做饭？”阮述而还挺新奇。
　　“临走前跟我奶奶学了几招，而且这两个菜基本只要食材新鲜，味道不会差到哪去的。”顾随用筷子把青口从壳里拆下来，放在他碗里。
　　看着阮述而一口吞下，如往常一样神情没有变化，也没有说话。
　　但很快，他的筷子伸向下一个。
　　又下一个。
　　到后来，顾随几乎只吃了小半盒牛河，剩下时间基本都在给阮述而剥虾壳，他剥得又快又干净，理智告诉阮述而不能这么任性，食欲指使他直接伸出筷子坐享其成。
　　最后阮述而连一根指头都没沾过腥。
　　顾随快速去洗了个澡，出来看见阮述而还在解决最后一点通心菜，就倒了一小杯白酒在旁边慢慢喝。
　　坐了一下午的车，伸个懒腰骨头都咔嚓咔嚓响，舒服地喟叹一声，眼角瞥见阮述而默默靠了过来。
　　“冷？”顾随本来想要给他拿件外套，但阮述而贴着他肩膀坐下，好像一只小动物想依偎取暖一般，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转头看阮述而的眼睛，雾气似乎更重了，这家伙果然是有点醉了。


第38章 卷二 冬至夏-38 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顾随洗完澡后穿了一件羊羔毛的卫衣，阮述而悄悄将脸贴在上面，这暖意跟吃饱喝足的胃一起将血液流动的速度拖慢，让他的四肢舒服得只想蜷缩起来。好在顾随似乎并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以一种有些别扭的姿势，跟他肩靠着肩。他刚被抓着上了药，满头都是药油味，顾随也是真不嫌弃。
　　放着旁边的双人沙发不坐，两个手长脚长的人挤在破旧的单人沙发上，你一口我一口交换着酒瓶直接对嘴喝，这瓶白酒是顾随在楼下菜市场随便买的，也就二十来度，还挺好入口，于是顾随不仅懒得阻止，还“打不过就加入”地参与了酒鬼的盛宴。
　　估计是又多喝了两口，阮述而获得了加倍的勇气，磕磕绊绊地说：“顾随，我下午给你打过电话。”
　　顾随一怔，摁亮正在一旁充电的手机屏幕，显示一个未接来电。
　　他忽然有些郁闷，解释道：“我手机没电了。”这什么破手机！
　　阮述而点点头，慢慢地说：“现在我知道了。”
　　顾随正仔细端详着他刚刚找出来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吴冉抱着一个小婴儿，在盛开的香樟树下笑得很开心。阮述而也跟着看，那时候的吴冉像当年流行的港台明星一样，穿着垫肩西装和及膝直筒裙，那么合适又美丽。他不想吴冉像今天一样，仿佛卯足了劲想往年轻上打扮。但是他自己意识到了，他没有资格对吴冉评头论足，这既刻薄，又无理。
　　“后面那栋楼是我爸以前单位的家属楼，我上初中之前都在那里住着，我们一家三口。一开始好像还不错，结果生我的时候我妈大出血，就辞职在家休养。她一直埋怨我爸事业无成，赚不到钱……后来……后来我爸开始赌博，做了赌头，坐牢被单位开除，房子也收回了，我妈离家出走，我就归爷爷带了。你应该怎么都会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吧。”
　　“……嗯。”顾随想起刘小泉跟他说的那些，说阮述而告发了自己的爸爸。
　　阮述而自动自觉说了下去：“那天，数学竞赛我得了全市第一，我从来没考得这么好，学校领导都很高兴。下雨了老师骑车送我回家。我忘了，我真的忘了，我爸那些赌友本来每周三在我家聚会的，但是刮台风他们推迟了一天，正好撞上了。”
　　顾随翻过一页相册，是一张泛黄卷边的双人照，夫妻两人就站在外面那棵香樟树下，都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男人高挑清癯，女人留着当时时髦的卷发，别了个蝴蝶发夹，难掩出众的气质。底下一行手写字：阮森和吴冉，于香樟树下共结连理。
　　顾随笑了：“难怪你叫树。”
　　“其实原本还真是这个字，我爸乐呵呵取的。但我妈嫌弃没文化，翻字典改成了现在这个字，后面还加了个不伦不类的文言文。不过我妈也就是个半吊子，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居然也沿用了中间这个字，心也是够大的，可能不想再翻一次字典了。”
　　顾随又仔细看了眼照片：“你好像像妈妈多一点。”
　　“是吗？”阮述而怀疑，“我妈年轻时是电视台的播音员，据说很受欢迎，她后来说，可惜生了两个都是男孩，这长相一点用都没有。”
　　“没有吧。”顾随扭头对照他的五官，他被盯得有点局促不安，但又不想刻意移开脸。
　　阮述而皮肤很白皙，由于常年休息不好，眼睛下面的青色有些明显，衬得他的气质有点阴，但又不是软绵无力的那种阴柔，而是摄魂夺命般的阴厉。
　　“眉眼很像，嘴唇也有点像。”但他的鼻梁更高挺一些。“而且你左边眼皮上不是有颗痣吗？你妈妈的眼角也有一颗。”
　　阮述而一怔：“我这颗是后来才长出来的，估计他们都不知道吧……很小，很浅，而且睁眼也看不见。”他忍不住嘀咕，“你怎么发现的？”
　　顾随挑了挑眉：“你觉得？我修过你多少张图？”
　　阮述而终于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了，正要起身，被顾随一把揽了回来。
　　“别走嘛，说真的，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顾随伸长手臂从一旁的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阮述而看见他的桌面就跟他在教室里的课桌一样井井有条。顾随点开一个标记了颜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饮河”。
　　“不对……先等一下。”顾随挠挠头，控制光标往浏览器的方向移动，在浏览器打开的过程中，他又快速按了几个快捷键，启动了一个软件。然后顾随点开YouTube的界面，输入关键词：Poverty Porn。
　　第一个英文单词是学校要求背诵的，第二个英文单词虽然学校里不教，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也知道是什么含义，顾随大晚上的怎么突然想跟他佳片有约……
　　眼看着阮述而的耳尖唰地红了，手脚似乎都不知道往何处放，顾随忍俊不禁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很短一段英文视频，虽然没有字幕，但你应该能大致看懂。”
　　他点了播放键，很快，阮述而的状态就变了，背脊挺直，身体前倾，顾随给他让了让位置。
　　短短几分钟播完后，不等阮述而说什么，顾随就像英语听力一样立刻开始播放第二遍。
　　通过文字、照片、影像……展示惨况……纯为吸引眼球……唤起优越感……同情……虽然不能每句话都完整听懂，但对他造成的冲击让他久久不能言语。
　　顾随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态，不想打扰他的沉思，轻声道：“那天在桥下……你要看我的相机，是担心这个吗？”
　　阮述而克制着变得急促的呼吸，点了点头。他只是没想到原来他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抗拒和反感，并不是被害妄想。
　　“好。接下来，你看看这个。”顾随返回桌面，点开那个叫“饮河”的文件夹，教阮述而怎么用触摸屏操作。顾随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甚至罕见地有一丝紧张，“你先看，可以翻来覆去，可以快可以慢，看完，告诉我你的感受。”
　　阮述而点点头。他好像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了。
　　每张照片都调成了光影对照强烈的黑白。
　　第一张照片就是他自己。
　　他半跪在举子河边，俯身捧起喝水送到嘴边。河水波光粼粼，而他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一张照片里看出一动一静，仿佛有一种肃穆的力量。
　　他看得有些呆了。
　　第二张照片也是他，是他的脸部特写。阮述而不爱照镜子，五官陡然被放得那么大，连眼睛底下一丝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让他感到很陌生。而他的眼神……顾随拍下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面。
　　他慢慢地翻动每一张照片。之前虽然有时会跟顾随出去，但他没怎么关注顾随具体在拍什么，也没怎么看自己入镜的那些照片。这个文件夹里的二十来张显然都精挑细选且精心修调过。里面大多数都是他，有时候只是河边一个背影，有时候他只是单纯发呆，间或夹着几张纯环境的，仿佛也成为镜头下那名主人翁的背景注脚。就像是看了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里面有叙事，有余白，有一千个人心里的一千个哈姆雷特。
　　阮述而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顾随，顾随看起来竟然既紧张又期待，仿佛等待聆听法官的判决。
　　他不说话，顾随也不说话，似乎生怕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影响他最原始的感受。
　　“我……”阮述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力整理自己的思绪。“我觉得很陌生，也很新奇……很怀疑那是不是我，但又能清晰地回忆起被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还……”他接下来要用到的表述是他人生中几乎从没用过的，因此格外艰难，“还……有点高兴。”
　　听到这个词，顾随都有点怔住，他没想到能从阮述而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
　　“有没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秒钟？”顾随不放心地确认。
　　阮述而歪着头认真地回想了一遍，然后笃定地摇摇头：“没有。”
　　下一刻就被顾随欢呼一声抱住了。
　　“我也很高兴。”顾随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听到这句话，阮述而不可思议地感到心脏蓦然充盈了起来。
　　原来顾随这么渴望得到他的肯定，阮述而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因为看电脑看得太出神，自己不知不觉探身到顾随跟前，现在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依偎”在顾随怀里。
　　顾随的怀抱虽然很温暖，但他可不是什么依人的小鸟，而是桀骜的孤狼。
　　拍了拍顾随仍然没有反应，他有些恼怒地加大力度给了他一拳。
　　“喂喂！”顾随无奈，松手投降，“你对我就跟对肖远扬那样粗暴啊。”
　　“这点力度还不够给那壮汉搔痒呢。”阮述而嗤之以鼻，原本有些恼怒的情绪撞上顾随那依然带着笑意的眼睛之后自动消散了。
　　“说说看，为什么高兴。”顾随不怕死地想要继续撬他说话，“是不是发现自己的魅力在我的镜头下熠熠生辉？”
　　从话糙理不糙的角度来说，理好像是这个理。但这话确实也太欠了，他见过顾随跟王新风、宋子舟他们这么嬉皮笑脸，但跟自己独处的时候很少。
　　“笑屁。”阮述而反手抓起抱枕摁在他脸上，天知道这抱枕多久没洗过了，阮述而甚至从来没有这里有个抱枕的印象。
　　下一秒，这个抱枕攻击就反弹到他自己身上。
　　然后……然后就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了。
　　等他从翻滚扭打、破招拆架中气喘吁吁地回过神来，他跟顾随已经从沙发跌落到地，在冰凉的地面上相拥着接吻了。
　　顾随还怕他随时给出一招，小腿压住他的膝盖，手掌制住他的肩膀，像兽类一般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吻他。
　　阮述而的眼角余光望见茶几上那瓶空了的白酒，神智涣散地想，哦，原来顾随喝醉了也不那么温柔。
　　仿佛感知到他的走神，舌尖冷不防传来刺痛，唇角被重重舔舐而过，口腔里充斥着浓烈的酒精味。这家伙怎么喝醉了还咬人啊！阮述而脸色变了变，忽然感觉到下半身被顶了一下，他一下子炸毛了，伸手抓住身上之人的头发，想把对方的脑袋提起来。
　　手腕立刻被不耐烦地抓住，反压向他头顶，他用力挣扎起来，不小心磕到额头上的淤青，饶是忍耐力极强的他，没有心理准备之下也忍不住呼痛一声。
　　这一声痛，让禽兽直接回笼，顾随立刻停下来捧住他的额头察看：“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这个人，永远都是以他的感受为最优先级。
　　幸好我也喝醉了，获得了不止一点点勇气。阮述而心想，用力推了顾随一把，抓着他的衣服翻了个身，更凶狠的姿态猛地低下头，鼻尖对着鼻尖撞了一把，阮述而毫不在意地往下，两人的唇齿重新交剪在一起。
　　啊，他也……起了反应。
　　他刚要将腰抬起一点，却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顾随身上。
　　不管了。天塌下来也不想管了。
　　被牢牢接住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


第39章 卷二 冬至夏-39 这颗星星还是那么耀眼
　　被响了不知道多久的闹钟惊醒，阮述而一看到表盘的时刻便从床上弹起来，又因为起得过猛而捂住胀痛的头。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点，留意到闹钟底下垫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起床，把醒酒药吃了，记得去学校报名。
　　他有点庆幸整间屋子已经人去楼空，虽然昨晚的记忆很模糊，关于他后来怎么开始头痛欲裂，到顾随扶着他去卫生间呕吐，到顾随用热毛巾给他细细擦脸……
　　记忆很模糊，但丢脸的感觉很清晰。
　　好在头没有上次被背回去的时候痛。醒酒药和保温杯贴心在放在旁边，醒酒药也是新买的，拆下来的包装还在垃圾桶里呢。看来顾随这次回来做了充足的准备。
　　客厅里那成堆的虾壳和贝壳当然都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地板都拖了一遍。毕竟是事事周全、万无一失的顾随嘛。
　　他敲了敲脑袋。头疼。
　　***
　　事事周全、万无一失的顾随此刻站在学校办公室里，也在头疼。
　　早上他先把行李搬回宿舍，遇到了最早回来的堆土和堆肥，三个人结伴来办公室报名。
　　“顾随啊，”新剪了个头发的老宋显得精神奕奕，“很开心看见你这学期还在这里啊。”
　　顾随道了谢，寒暄几句老宋才一拍脑袋响起来：“对了，你去里面那个办公室缴费。”
　　顾随还没提出疑问，宋子舟从后边勾住他脖子：“走，咱俩去那边。”拉着他拐个弯往教导主任的小房间走去。“你不知道吗？”他看见顾随一脸莫名其妙，“我们学校有前二十名免学费的奖励政策……啊，我就说嘛，”他轻车熟路地在第五名那一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来得早，他得意地成为第一个签上龙飞凤舞大名的人。然后意料之中地一指榜首的名字，拍了拍顾随的肩，“好家伙，把杨静宜给挤到第二名去了啊，而且你还是断层第一。”跟第二名的分差拉了快五十分。
　　顾随接过名单，没必要谦虚，以河西高中期末考卷的难度，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是“哦”了一声。但他忽然敏锐地想起一件事，手指往下一滑，发现了他想看到的名字，略微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签名？”宋子舟探头一看，颇为吃惊，“咦，阿树这回怎么这么倒霉，就差一名啊。”
　　“你们之前考完试是在对答案算分吗？”顾随若无其事地问。
　　“是呀，他估分一向很准，他家里事情多经常缺课，但每次都会很有策略地专攻几科，刚好卡在免学费的坎上……”宋子舟一下子住了嘴。
　　因为他知道顾随肯定早也就想到了。如果不是顾随突然转学来了，他的估分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随拿起那份名单：“这事儿你先别跟人说。”
　　一会儿阿树来了自己不就知道了吗。宋子舟本来想这么说的，但他毕竟不是王新风那说话不经脑子的，感觉此事背后必有蹊跷，立马捏着两个指头贴在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不愧是学霸，智商和情商都时刻在线！顾随竖了个大拇指。
　　老宋正被王新风一干人围着各自吹嘘寒假见闻，顾随走过去，变戏法般拎出两大袋A市特产，王新风带头一哄而上沉迷分食，顾随趁众人不注意拖老宋到走廊。
　　老宋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什么叫……你要办转学手续？”见顾随点头，他更是一头雾水，“可你上学期已经转进来了啊。”
　　“我本来是要转回A市的嘛，所以先算转出去，把我从学生名单里剔除，然后再转进来。”顾随耐心地解释。
　　老宋，好歹在河西高中任教十五载，带过五届高三重点班的五朝元老，第一次发现自己跟不上优等生的思维。虽然这个优等生不算是他带出来的。不行，怎么能对学生的心理状况一无所知呢？老宋尽量和颜悦色地道：“顾随啊，是不是考第一名感觉压力太大？”所以突然发神经了。
　　顾随当然理解老宋怜惜的眼神。他沉吟了一下：“这样吧，老师，如果难办的话……”在老宋刚松了半口气的时候，“那我先退学，一个星期后再来报到。”
　　老宋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又吹胡子又瞪眼的，最后终于妥协了，拎着名单去跑手续。
　　一转身顾随又被勾住脖子，王新风瞪着圆圆的眼睛：“太好了半仙，虽然咱们也就相处了一两个月，但想要你走了还真不习惯。”
　　顾随也挺喜欢这里的小伙伴，很快邢动、宋子舟他们都围了过来，天南地北吹水一阵之后，大家商量着反正今天闲来无事，不如去打打球。
　　走廊上铺满了和煦的阳光，今天是整个阴霾冬季里难得的晴天，让人极其愉悦。顾随半眯起眼，看见阮述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呵欠上楼来。
　　“阿树！”王新风连忙招呼，“看看谁回来了？”
　　阮述而一愣，视线对上被人群簇拥着的顾随，顾随一扬眉正想说什么，阮述而就不冷不热地举了一只手：“哟。”
　　好像他也是才知道顾随回来了一般。
　　顾随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配合地笑了笑。他心如明镜，自然知道阮述而不想在众人面前展示他们关系有什么特别。
　　“报完名你到篮球场找我们啊！”王新风对着喊。
　　阮述而应了一声。
　　他来得晚，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等了一会儿老宋才从外面进来。
　　一看见阮述而，老宋就露出有些头疼的模样，“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说实话这个学生学习还行，但就是爱惹麻烦，性子倔又听不进老师的教导，“阮述而，新学期要端正态度，不能老逃课，更不能老打架！就算成绩不错也不能掉以轻心，高二下学期的知识点都是很难的。”
　　阮述而还是像闷葫芦一般，只是点了点头。
　　老宋的谆谆教诲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落回肚子里，叹了口气：“先报名吧。”他拿起名单看了一眼，“哦，你进里面的办公室。”这家伙还真走运。
　　阮述而又点点头，他看起来叛逆，但其实对学校各项规定政策都仔细研究过，王新风说别人看校规是为了守规矩，他看校规是为了踩底线。
　　阮述而在里间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字，他往上看到宋子舟在第四栏，放下了心，宋子舟家里开小卖部，母亲外出务工，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经济压力不比他小，虽然不至于完全交不出学费，但他们还是希望少一点是一点。
　　再往上，杨静宜依然稳坐第一宝座。杨静宜学习认真，学科均衡，虽然一般拿不到单科第一，但无论试卷各科出怎样的难度，她总分一直很稳。
　　但是这次阮述而却生出一股违和感，他又拿起那份名单，把整个年级的名字从头到脚浏览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
　　老宋正在偷偷磕着瓜子，陡然看见阮述而凶神恶煞地冲出来，吓得吞了半片瓜子壳。
　　“顾随的名字呢？”
　　“啊？”老宋一时摸不着头脑。
　　“顾随不在名单上。”阮述而把那袋瓜子拎起来放到隔壁桌，加重语气道。
　　老宋这时候再糊涂，也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揣着手开始支支吾吾起来：“这个嘛……顾随期末结束转走了，这学期重新办了入学手续，所以不在名单上。”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阮述而痛斥学校陈规。
　　是啊。老宋想，我原本也这么觉得。
　　“他原本肯定可以拿第一名的。”阮述而见识过他的实力，“至少是在宋子舟的前面。”他直接口不择言把宋子舟给卖了，主要因为他俩都是理科型选手，当然顾随文科也不弱。
　　“那也没办法啊，”老宋决定装蒜到底，一脸迷茫地摇摇头，“学校规定就这样，他上学期成绩不作数。”
　　老宋的演技那么差，但阮述而心切，竟没有识破。他难得说那么多话，跟老宋掰扯了半天，只是老宋坚决不松口。阮述而最后也只能无能愤怒，老宋在他走之前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阮述而，你家里经济有问题吗？平时生活费够吗？”他知道阮述而现在跟爷爷过，但上次家访的时候阮福生说肯定还是会让孩子上完高中的。
　　阮述而的侧脸露出疑惑的神情，像是在思考老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没有。”他干脆答道。
　　到了篮球场，王新风看见阮述而的脸色后畏缩了下：“怎么，又吃炸药啦？”
　　“没有。”阮述而摸摸鼻子，像是有点冷。既然没能帮顾随争取到，那他也不打算拿出来说。“你们在玩什么？”
　　“随便玩玩。”顾随把球抛给他，他接过在地上胡乱拍了两下，起身跳投向最近的篮框。太久没打了手感不好，球在边缘砸了一下，接着就见顾随轻轻巧巧跳起，手指在半空中推了一下，补球成功。
　　阮述而仰头看着他在阳光中的身影，这颗星星还是那么耀眼，轻轻松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40章 卷二 冬至夏-40 求你了
　　顾随接了球，又传了回来，大家四散开继续刚刚的“随便玩玩”。邢动、卢酉申、堆土和堆肥，都是一个班的老熟人，确实是很随意，连队也没有分，谁攻谁防全凭默契，甚至分数也忘记算了。
　　慢慢的一个篮框不够分，一些人自动转到旁边的场子，阮述而这回对上顾随，他们之前没一起打过，但几个动作阮述而也看不出什么，顾随明显没上心，还有一搭没一搭跟他闲聊：“老宋又说你什么了吗？”
　　阮述而慢慢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顾随在问他心情不好的原因。
　　对着顾随他就坦率了点，想起来还是有些忿忿不平：“学校怎么能直接把你的成绩取消，又让你重新入学呢！”
　　正蹲着系鞋带的宋子舟很突兀地清了下嗓子。
　　感受到两位当事人射过来的目光，宋子舟十分此地无银地解释了下：“上周的感冒还留了点尾巴。”
　　“没事，也不麻烦。”顾随飞快说道，趁机把球勾走，上前两步起跳投篮。
　　唰！
　　干净利落的空心球，宋子舟吹了个赞赏的口哨。
　　顾随转身，看阮述而站在原地发怔。
　　阮述而在看自己的右手。刚刚顾随靠过来抢断的时候，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阮述而正在为这一点点触碰而内心雀跃着。
　　不多时就到饭点，一群人抱着篮球三三两两走向校门，准备去桥头的牛肉面馆聚餐。顾随故意走慢了些，和阮述而落在最后面，渐渐跟其他人有了些距离，热闹的谈笑声也听不见了。
　　阮述而有些心不在焉，顾随偏头看他半遮住眉眼的微卷发丝，想着再不剪剪，到时候挡着眼睛就不舒服了。
　　他们并肩走了会，顾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阮述而回过神来。
　　没想到顾随没有任何铺垫地提了个问题：“你在霓色打工，一个学期挣了多少钱？”
　　换成别人这该算是冒犯了，但阮述而只是对顾随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
　　但顾随本来就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立刻又抛出一个数字：“如果你能挣到这个数，是不是这学期就不用找新的兼职了。”
　　阮述而定了定神，也说了一个数字出来。“上学期我大概挣了这么多。你说的有多了，而且我寒假在工地上也存了一笔钱，加上赵述之被接走了……”提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一下，顾随看见难过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如果还能有一笔额外的收入，高三都会轻松很多吧。”
　　顾随点点头，“昨晚没来得及说……”提到昨晚原本阮述而的脸色变了变，但顾随有太多信息量要输出，直接略过，只把詹姆斯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
　　果不其然，阮述而第一反应就是皱起眉头来。
　　“一个周末的时间去趟S市，不用请假，来回车费和住宿都是报销的。”顾随拣了阮述而可能关心的信息补充。
　　但阮述而其实最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个听起来很厉害很专业的摄影工作室怎么会找上他这个外行人呢？但是临到嘴边“我不行的”却无法轻易说出口，好像说出来就辜负了顾随的信任似的。
　　于是他问了个外行的问题：“也是你来拍吗？”撇开童年时期的家庭合影，长大后他只被顾随正经拍过，也只有顾随拍的他像点样子。
　　顾随笑了：“不是，我还不够格呢。”
　　阮述而看起来想反驳，但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顾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不过我会去帮忙拍其他简单一点的图，蹭点经验值。”
　　阮述而“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顾随又问：“你今晚有空吗？”
　　阮述而看向他。
　　“虽然是小众品牌的平面模特，不过还是要做简单的模特卡发过去。”
　　“哦，”虽然阮述而完全没听明白，“我今天都有空，下午也行。”
　　“你家的窗帘不够遮光，晚上会好一点。”顾随慢悠悠地说，“而且我下午还有工具要准备。”
　　“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呢！”王新风在店门口催促。
　　他们就此打住话头。吃完饭之后，球疯子王新风又拉着他们去篮球场，半途顾随就退了，出了校门。五点半大家散伙，阮述而回家吃完晚饭，在阮福生出门散步的空档迅速把家务活都干完了，然后上楼快速洗了个澡，想到这是顾随第一次正儿八经单独约他，还不约而同没告诉其他人，一种他也说不好是紧张还是兴奋的心情在鼓动。
　　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飘了。
　　七点半还没到，他就忍不住从窗口往隔壁楼爬。正在树干中间呢，就瞥见顾随远远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因为实在是拿了太多东西了。
　　“顾随！”他喊了一声，“你放在原地，我帮你搬。”
　　顾随抬头叫他“慢点”，但还是看着阮述而一眨眼功夫就从香樟树的另一端消失不见，噔噔噔跑下楼来开门。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阮述而要抢他背上的大包。
　　“拿这个。”顾随把肩上挂着的袋子递给他。
　　阮述而知道是因为这个轻点。但是毕竟是昂贵的相机，他不敢乱来，还是双手捧着先上楼。
　　等他准备再下去接的时候，顾随已经快速出现在楼梯口，稍微有点气喘。
　　“别乱跑了，”顾随挥手让他进房间，“等下帮忙一起布置场地。”
　　阮述而点点头。
　　顾随放下东西，先跟阮述而一起把床、桌子和其他杂物推到墙边，勉强清出一块空地。阮述而把窗帘拉上的空档，顾随像在掏机器猫的百宝袋似的，掏出各种背景布、摄影灯等等，蔚为壮观，看得阮述而目瞪口呆。在顾随的指挥下，两人通力合作，很快在房间里布置出一个简易的摄影棚。
　　“厉害。”阮述而发自内心地赞叹，“可以开拍了？”
　　“还不行。”顾随偏头打量了他一眼，慢慢说道，“商品还没好。”
　　被这样带着戏谑的语气意有所指，阮述而的脸微微红了。
　　顾随走近他，两根手指捻起他额前一绺发：“太长了，可能要稍微修一下。”
　　顾随在浴室的洗手池前对着镜子摆了一张凳子，甚至不晓得从哪弄来一个暖风扇，进门的时候就搬过来打开了，狭小的空间里温度宜人。他回头见阮述而站在门口，似乎有些踌躇。
　　“怎么，怕我剪头发的手艺太烂？”顾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放心，就修短一点点。”
　　阮述而摇摇头，走了过来。
　　“把衣服脱了吧。”
　　阮述而点点头，把套头衫脱了下来。他看着特别瘦，但脱了衣服倒也不是瘦骨嶙峋那种柴，甚至经过一个假期在工地上的锻炼，单薄的身躯上附加了一层单薄的肌肉。
　　“裤子也脱了吧。”
　　然后顾随看见阮述而的耳朵连着后颈瞬间又红了一片。
　　“沾到碎发不好清理。”顾随解释道。
　　他这样公事公办的口吻，让阮述而觉得扭捏只会导致气氛尴尬，于是干脆地脱掉了。
　　顾随倒没有特别回避眼神，只是默默在心里想，嗯，阮述而喜欢穿三角的啊。
　　他接过衣服挂在墙上。“冷不冷？”他挪动了一下暖风机的位置。
　　阮述而摇摇头，坐在凳子上。
　　他刚洗完头发不久，还没完全吹干，顾随用手指将发丝往后拢了拢，黑而柔软，像海藻一般。
　　他从后面剪起，把发尾修到露出脖颈的程度，阮述而微微低着头方便他操作，颈椎弯成一段脆弱的弧线。
　　过不多时，顾随一只手往前伸来，托住他下颌稍抬，让他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个长度可以吗？”
　　阮述而点了点头，有点说不出话来。
　　还好不是全身镜，只能看见自己的上半身。
　　接着顾随转到前面，顺便给他修刘海。
　　“别低头，不然量不准长度了。”顾随说着用两根手指把他的下巴抬到固定的高度。虽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剪发，但毕竟刘海剪短了就补救不回来了，经验不太丰富的他只能分开几层，一点点慢慢修。
　　阮述而觉得有点痒，闭上了眼睛。
　　但还是痒。头发掉到鼻梁上痒，顾随的手指和剪刀触到他的脸有点痒，他放轻又放轻的呼吸怕喷到顾随的手指上，也反而让自己感到痒。
　　“你冷吗？”顾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迟疑地按住他发抖的肩，动作停顿了下来。
　　阮述而睁开眼，破坏了要求地低下头。
　　他万分羞愧。
　　太难看了。他看着内裤上的隆起，感觉自尊心像是被小鞭子挞过。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顾随站在他面前，视线被挡住。余光也看不见镜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慢慢地，顾随向下伸出一只手。
　　顾随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阮述而一直很喜欢的一个部分。
　　就在那只手快碰到的时候，阮述而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没有用力，但顾随就此不动了。
　　他哑声道：“顾随，求你了。”


第41章 卷二 冬至夏-41 今日不知明日事
　　顾随找了自己比较修身的衣服搭配了一套，阮述而关了门自己在浴室里换。
　　顾随站在门边，微微有些烦恼。
　　如果刚刚阮述而没有阻止他……那么他是想干什么呢？
　　阮述而低下头的时候，眼皮上那颗栗色的小痣也在颤抖。无论如何，他不忍心看阮述而独自局促。
　　阮述而倒是没有耽搁很长，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凉意，似乎是快速冲了个冷水澡。
　　顾随一开始很不赞成地皱起眉，但很快又克制住情绪，温和地问：“好点了吗？”
　　阮述而点点头。他很感激顾随永远不会撕开那些丑陋的伤痕，戳痛底下的脓血。
　　“还要简单化点妆。”顾随拉他到房间里坐下，看到那些用途不明的小瓶子、小刷子、小粉扑，阮述而再一次震撼。
　　“你还真是无所不能啊……”
　　“速成之法，难登大雅之堂。”好在阮述而的皮肤也没什么瑕疵，只是最简单地加强一下镜头里的立体感就好了。顾随一边回忆死记硬背的教程一边把各种乳液、粉底往阮述而脸上招呼。
　　阮述而眼观鼻，鼻观心，庄重得像被打扮的新娘。
　　过了一会儿，顾随笑着问：“你在背什么呢。”
　　阮述而的表情终于还是有点绷不住，老实答道：“英语单词表。”
　　真正拍摄倒是比阮述而想象中顺利，只是正面、侧面各种角度，稍微变换姿势，没有被要求摆出任何特别的表情，之后又换了顾随另一套衣服，都是简单的款式。顾随说这不算专业的模特卡，本色展示就行，等他回去稍微修个图排个版就完成了。
　　忙完正事，他们又为了将房间和浴室恢复原样花费了一些时间，顾随也累了，大部分东西先留在这里，以后要用到再搬回宿舍。
　　阮述而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都快十点了。
　　“该回去了，明天开学呢。”
　　顾随应了一声，拿齐东西。
　　阮述而接过他一只手上的背包，迟疑了一下才仿佛下定决心般说：“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好。”顾随没有拒绝。
　　顾随也已经多次走过这段九曲十八弯的巷子，很熟悉了，两人一手提一个袋子，并肩沉默地走着，都没有说什么话。
　　中间那段没有路灯的小路，一般顾随都会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的，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空气里飘荡着凛冽的气息，虽然南方不至于太冷，但呼气还是能看见白雾。阮述而好玩儿似的，把手掌捂在口鼻处呵了呵气。
　　“冷吗？”这几乎成了顾随今晚的专用问候语了。
　　阮述而摇摇头，把手甩回原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顾随的手背。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和。
　　顾随开口道：“今天打球我碰到你的手的时候，看到你好像很高兴。”顾随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分享路边看见的一件日常小事，阮述而不太擅长察言观色，对弦外之音这种东西有听力困难。
　　但是夜色让人恶向胆边生，阮述而也不知道刚刚才在顾随面前丢脸，怎么现在还敢去牵他的手。
　　顾随的手干燥而稳定，掌心还很温暖。先是掌缘碰着掌缘，然后指尖碰着指尖，鬼使神差地，阮述而微微张开五指，悄无声息而又严丝合缝般，与他十指相扣了。贴得真紧啊，甚至可以感觉到皮肤上的纹路。
　　见顾随没有拒绝，他的胆子就更大了，在拐弯即将走到大路上时把顾随挤到角落里，靠着那一点暧昧的月色，去寻找他的唇。
　　这是他们第三次接吻了，一切本该水到渠成。
　　但顾随临了偏过头躲开了他。
　　阮述而一怔。
　　顾随没有松开他的手，但站远了一点，低声道：“阮述而，我们聊一聊吧。”
　　顾随很少这样正经地直呼他的全名。“……聊什么？”阮述而倒是主动松手了，他对“聊一聊”有不好的预感，上一次母亲找他聊聊是告诉他离婚的消息，而每一次老宋找他聊聊都是劈头盖脸的指责。他跟“聊一聊”从来就不对路。
　　眼见着这人瞬间像一只突然遇到敌人的猫一般耸起肩膀竖起防备的爪子，顾随有些好笑地伸手沿着他的背脊上下抚摸了几下。“你不要这么紧张。”
　　阮述而感觉顾随就像在哄小动物一样敷衍，但莫名其妙地确实有些安下心来。
　　顾随显然是提前组织过自己的语言。“你之前说你喜欢我。”
　　阮述而像被捏住命运后脖颈的猫，丧丧地回答：“我没有骗你，是真的。”
　　“我知道。”见阮述而抬起的眸子亮了起来，顾随直视他的眼睛，“然后呢？”
　　“……什么然后？”阮述而一时没有理解这个问题。
　　顾随耐心地给出提示：“然后你准备怎么做，希望我们怎样发展？”
　　阮述而一脸茫然。本来那次表白都不应该有，更谈不上能够这样牵手和亲吻，阮述而觉得自己早已获得命运之神足够丰盛的恩赐，但现在看来显然哪里出了问题。他干巴巴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顾随一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们就当个炮友？”
　　“炮友”这个词就像一杯深水炸弹，炸沉了阮述而的理智。他只是自顾自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欢，事实上他确实没有问过顾随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甚至也没想起来问。那他们现在算是在谈恋爱吗？普通同学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那岂不真的就是……炮友？
　　顾随在等他消化。但从阮述而的反应来看，他已经确信了自己之前的推断。他很是无奈，甚至有点郁闷：“你没有想过问我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吗？”
　　阮述而迷茫地摇了摇头。
　　顾随用指关节敲了敲墙，声音压得很沉：“阮述而，我今年暑假就会回A市了。”
　　阮述而当然知道。高三如此重要，像顾随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在这种地方蹉跎的。
　　“那你呢？”顾随问，“我知道你是想要读完高中的，但之后呢，你会继续升学吗？还是找工作？你会留在这里吗？”
　　顾随的语速很慢，语调也很平静，但一连串的问句还是让阮述而烦躁起来。
　　是的，他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顾随知道如果说阮述而有赌徒的气质的话，鉴于原生家庭的缘故他大概会不高兴，但他骨子里一直深深埋藏着一种今日不知明日事的颓废。
　　“我还没有想过。”阮述而自暴自弃地说。
　　“是没想过，还是不敢想？”顾随一向点到即止，但今晚却没有放过他。
　　顾随太了解他了。阮述而想，可能比他自己还要更了解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隐痛，那些潜藏在已愈合的表皮之下的脓血，拖着这么多沉重的枷锁，他根本不设想自己的未来。但是在他浑浑噩噩的时候，顾随想了这么多这么远。
　　“那你呢？”阮述而轻声问，“你想好大学考哪了吗？”
　　阮述而知道他肯定可以考上省会的重点大学，甚至可能去首都，但他没想到顾随的回答是：“我的目标院校在美国。”
　　阮述而一时没有回应。他这才注意到他们站的这个角落，脏兮兮的墙壁上都是用黑墨水写的小广告，有手机回收的，有驾照代扣分的，有下水道疏通的，还有牛皮癣一样的黄色小卡片。这样的环境他一向不怎么在意，但这样的环境跟顾随一点都不搭。
　　他这样低着头，顾随只能看见他头顶小小的发旋，让人很想轻轻抚摸。
　　“嘿。”顾随叫他，“抬头看我好吗？”
　　阮述而依言抬头，一开始顾随以为他会想哭，但并没有。眼珠子干干的，迷茫中还带点一贯的倔。
　　顾随的声音很温柔：“如果你不想为了自己，那么为了我也请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下一句话总算对阮述而有点安慰——
　　“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当炮友。”
　　看见阮述而像猫一样瞬间睁大眼睛，顾随觉得有点好笑。
　　虽然是这么说，但当下已经丧失亲吻的心情了，于是只是并肩往光亮处走去，只是两人自然而然又牵起了手。
　　阮述而显然还沉浸在芜杂的思绪中，顾随配合他把脚步放慢，但终究还是快走到校门口了。
　　阮述而在路灯拉长的影子中对顾随说：“你等我好好想想，可能没那么快，但是……你等我。”
　　怎么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需要被负责的深闺小姐？“嗯。”顾随稳稳地应着，任何人抬头都能为那双含笑的眼睛所着迷，“我等你，我很耐心的。”
　　***
　　顾随回到宿舍，王新风和堆土堆肥正在插浑打科，宋子舟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放几支冷箭，刘小泉又换了一副镜片更厚的眼镜，正宝贝一样擦了又擦。顾随今晚却不太想掺和进这热闹中，洗漱完坐在床上打开了电脑。
　　熄灯之后，他在黑暗中调出刚刚拍摄的照片，选了三遍后留下十张，简单拉了下色阶饱和度，加上个人信息排版成一张简易模特卡，名字一栏写上“阿树”，然后他微信发给了詹姆斯。
　　詹姆斯是个夜猫子，并且是个积极且热情的夜猫子，秒回了个“收到”，又加上一张双眼变成爱心的流口水表情包，不多时又问了一句：“还没睡？”
　　顾随正准备回复“现在睡”，下一个消息立刻又蹦了出来——
　　【James.R】他对你的“饮河”系列怎么说？
　　【whatever】……你的看法是对的。
　　【James.R】cool！
　　【James.R】客户追加了需求，我们要尽快开工了，带着你的小朋友淌过河吧。
　　顾随失笑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这老外从哪学来这么文绉绉的句子。
　　这天睡得晚，但第二天居然神奇地比平时还早醒。出门跑了几圈，慢条斯理吃了个早餐到教室，路上还没几个人。
　　没想到教室里有人比他还早到。
　　阮述而正老神在在地一边啃着花卷，一边在新课本的扉页上涂鸦他的专属歪脖子树。
　　见到顾随长腿跨进座位，阮述而偏头笑了笑：“早啊，同桌！”
　　顾随也露出灿烂的牙齿：“早啊，炮友！”
　　“咳咳咳……”一口花卷噎在喉咙，差点上不去也下不来，顾随把水杯塞给他。
　　阮述而一边就着水囫囵吞下去一边忍不住往教室外望，走廊空无一人，杨静宜和宋子舟在楼梯口遇到，结伴走来。
　　他回头瞪了顾随一眼，但显然这招对顾随已经毫无杀伤力了。
　　“吃过早餐了吗？”阮述而从桌肚里掏出一袋，“给你捎了一份。”
　　“谢谢，”顾随顿了一下，说谎不眨眼，“没吃。”


第42章 卷二 冬至夏-42 庇荫的天空
　　第二学期的老师和学生都是原班人马配置，于是连开场白也无，轻车熟路进入正题开始讲解期末试卷。
　　课间王新风扭过头来大谈新学期篮球展望，宋子舟都忍不住泼他冷水：“大哥，您不知道自己排名本班倒数第一吗？”
　　“哎呀，我这好歹也是重点班的凤尾。”王新风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完全忽略他这总分也比不起非重点班的鸡头。“对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两大本沉甸甸的习题册砸到阮述而面前，把正在补觉的他震醒了，“我爸给我新买的，老规矩，你帮我做了吧。”
　　“嗯，谢了。”阮述而接过来收好。课外习题册是懒学生王新风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父爱如山，却刚好是穷学生阮述而可望而不可得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于是一举两得一拍即可。
　　“顾随。”
　　一听到背后传来的这个声音，王新风就立刻对着顾随挤眉弄眼起来。
　　云夏剪短了头发，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清爽：“昨天跟你说的事，重新考虑过了吗？”
　　“嗯，”顾随笑了笑，“抱歉。”
　　“好吧。”云夏略微有些遗憾。
　　王新风可看不得女神遗憾的模样，赶紧主动请缨：“怎么了怎么了，他不行说不定我可以啊！”
　　云夏还真煞有其事地把王新风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把王新风弄得都有点脸红了。
　　“对不起，你可能不太符合要求。”
　　“这……”王新风还想争取，“顾随也是男的，我也是男的，难道是我不够他帅吗？”
　　云夏捂嘴笑：“五月三十号学校校庆你知道吧。”
　　“知道啊，”王新风猛点头，顺便跟其他人科普，“篮球联赛也是其中一个重磅活动！”
　　云夏说：“我要当晚会主持人，想找个男生做搭档。”到目前为止王新风还是一脸“我为什么不行”的模样，直到云夏说出下一句，“那天我会穿高跟鞋。”
　　王新风同学，虽然气宇轩昂、威武勇猛（自认），篮球场上曾与肌肉男肖远扬硬碰硬（输了），可惜天纵英才，身高始终徘徊在一米七四点四，愣是不让他四舍五入多一公分，且他留过级比其他人年长，弯道超车的可能性着实不大。在南方，这个身高倒也不矮，只是云夏，校模特队兼舞蹈队成员，净身高一米七（看看人家，没有小数点！），平时穿五公分高跟鞋，遇到活动时会使出八公分恨天高必杀技。
　　王新风同学出师未捷，铩羽而归。
　　云夏同学则宜将剩勇追穷寇：“当然了，除了身高，口条、气质、个人形象也会计入考核标准，不然我直接在模特队里找就好了。”这大概是为了防止一旁符合身高要求的宋子舟和阮述而也突然要毛遂自荐吧。
　　宋子舟认为她想多了，而阮述而连眼皮都懒得抬。“咦，你找谁？”宋子舟对着云夏背后说。
　　“那个……”云夏离开，杨静宜娇小的脸庞默默露出来，“顾随……”
　　王新风依然背对着她们，对其他三人大作口型：顾随，不愧是你。
　　“什么事？”顾随依然温和。
　　“我能看看你的试卷吗？”
　　宋子舟和阮述而顿时了然，顾随的成绩不在学生名单上，所以杨静宜是第一名，但是知道顾随总分之后恐怕她要大受打击了。
　　果然，快速心算完之后，杨静宜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道了声谢就回座位了。
　　“可怜……”王新风才回过神来，“班长大人要加油啊。”
　　“她不会消沉多久的。”顾随整理好试卷。
　　“怎么说？”王新风问。
　　“她是个意志强韧的人啊，”顾随慵懒地说，“这只会成为她更加认真学习的动力。”
　　阮述而侧头看着顾随，顾随虽然对谁都温和有礼，却是难得在他眼中看到对某个人的赞赏。阮述而并不知道这样的目光也曾落到自己的身上，此刻只是有些不是滋味地想，顾随欣赏的就是这样有着明确目标并为此行动的人生吧。
　　“你为什么不当主持人？”
　　“啊？”
　　其他三人也是后知后觉发现这个问题居然是阮述而提出来的，他平常这种事情一概不闻不问。
　　“对啊半仙，”王新风其实也挺疑惑，“校庆哎，主持人多适合你啊。”
　　顾随淡淡道：“我想参加点别的活动。”
　　“啊！”王新风恍然大悟，“你是要全身心投入篮球赛的练习吗？”他正要发表感动的心情，被顾随一记打回冷宫——
　　“不是。”
　　顾随沉吟着，“我想表演个音乐类的节目，但还没想好。”
　　“对哦，你都把吉他带来了。”宋子舟想起宿舍里的行李。
　　“自弹自唱吗？”王新风问。
　　“感觉不太好玩。”顾随摇摇头。
　　“那那那那组个乐队嘛！”王新风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仰天长啸，兴奋地直拍桌，“就跟你爸爸和我爸爸当年一样！我可以弹贝斯啊！”
　　奇怪的是其余三人并没有回应他，反而目不斜视看起了试卷和课本。
　　“怎么样！说不定我还能跟我爸一样泡到妞呢！”他开始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地安静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没有回应。直到老魔头的声音自他头顶拍下：“王！新！风！都上课了你还想泡什么妞！”
　　王新风，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卒。
　　***
　　乐队的事情暂时没有什么下文，宋子舟表示自己不通音律，阮述而表示自己连五音都不通，而王新风的贝斯嘛……虽然还有几个月时间可以练习，但是鉴于此人做事总是三分钟热度，于是就先存而不论了。
　　很快就到了顾随和阮述而要出发去S市的那个周末，他们计划好周五下午直接把最后的体育课翘掉出发，周六日拍摄，周日晚班车回来。
　　既然路费报销，他们决定坐中巴到市区后换乘动车。S市在北部，会更冷些，阮述而不是校服的衣服也就两三件，全穿上了，顾随借给他一件外套。
　　到了动车站还有时间，他们去必胜客解决晚饭。“带你尝尝正牌必胜客什么味道。”顾随眨眨眼睛。
　　“很好吃？”
　　“不，但起码没有沙子。”
　　进门的时候刚好遇到一对母子出来，小学生蹦蹦跳跳举着圆珠笔，一不留神在阮述而袖子上划了一道，一抬头看见阮述而的眼神吓哭了，被妈妈迅速抱走。
　　“哎。”顾随有点好笑。
　　“我去洗手间洗洗。”阮述而皱着眉，但圆珠笔痕估计洗不掉……
　　“算了，这件外套早就穿旧了。”顾随不容分说把他拉进店里。
　　人很多，他们只在窗边找到两个并排的位置，顾随点了个披萨两人分着吃。
　　“话说……”阮述而咬着披萨含糊不清，“你那个朋友是个外国人？”
　　“嗯，大名詹姆斯·罗素，放心，他很好说话的。”
　　“那……你们交流都说英语吗？”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外国人呢，过往所有说英语的经历都是跟中国人。
　　“他中文很好的，你看。”顾随大方展示微信里詹姆斯的中文十级水平。
　　除了确定时间地点的简短对话，聊天框最上面还挂着他们上次聊天的最后一句，阮述而看见那句“带你的小朋友淌过河吧”，瞬间不太自在：“这是什么酸话。”
　　顾随反转手机看了看屏幕，不在意地笑笑。虽然常生气不太好，但是阮述而有点情绪的时候五官都生动起来，还是比平时阴气沉沉的水鬼状态好的。
　　“吃慢点，嘴角都沾到了。”顾随帮他把唇边的肉粒摘掉，阮述而正红着脸要说点什么，忽然间腾一下站起来。
　　顾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窗外不远处熟悉的青草发色。
　　戚小小显然在等人。在车站等人不是什么新奇事，然而她在写着禁烟的牌子下抽着烟等人就……阮述而看见他的时候，她正在跟前来劝阻的工作人员起冲突，虽然店里太嘈杂距离又远，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顾随的手指动了动，碰到阮述而的衣角又收了回来。他在想自己应该跟着阮述而出去还是留在这里等他。
　　但是阮述而也没有出去。就在戚小小对工作人员竖起中指的时候，一个更大块头的男生走了过去，直接抢过烟掐了。那人不仅震慑住了戚小小，也震慑住了工作人员。
　　就连被王新风屡次戏称“半仙”的顾随也没有料到这两个人竟会走到一起。肖远扬背着包，戚小小等的人显然是他。
　　眼见戚小小冲着肖远扬柳眉倒竖地说了几句，肖远扬怒气冲冲又回了几句，然后……戚小小就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离开了。
　　叹为观止。顾随忍不住想鼓掌。身旁阮述而也坐了下来。
　　顾随低头撕了片披萨慢慢吃着，没想到这次是闷葫芦树先开了口：“顾随。”
　　“嗯。”顾随偏头看他，倒是很平静。
　　“你说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至少关系应该挺好的吧……”估计是什么契机让这俩差不多时间移居到市区的人重逢了。“我觉得他们还挺般配。”
　　见阮述而侧目，顾随笑道：“没有别的意思，单纯觉得戚小小这样的性格，可能就是不能顺毛摸，上次在KTV看肖远扬对杨静宜吃瘪，也知道他喜欢女生强势起来的模样，这不挺好的吗？”
　　“嗯。”阮述而闷闷地说，“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阮述而坐在那儿，忽然伸手搭在顾随的手腕上。
　　见顾随看向他，他先声明：“我和小小从来就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顾随一挑眉：“我知道。”只有王新风这个单纯的家伙在瞎起哄罢了。
　　“顾随……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你之前说的‘未来’。”他说得很慢，仿佛一边思索着一边说，“之前小小说要离开霓色来这里，我是反对的，我很担心她在新的环境不适应，人生地不熟被欺负。但如果她不是自己勇敢地踏出这一步，她也不能……也不是一定要谈恋爱或者什么，但至少有新鲜的事情发生，也和以前的人有了不同的联系，对吧？”
　　顾随停止进食，认真听他说。
　　“是我局限了。”阮述而坦率地承认了错误，忽然释怀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然后就见顾随把披萨一口塞进嘴里，手掌翻上往后滑到阮述而搭着他的地方，张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接下来就是我们阮述而小朋友要勇敢踏出一步了，准备好淌过河了吗？”
　　阮述而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除了生气的模样，这样被感动了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也很生动。顾随想。
　　***
　　这是阮述而十七年生命里第一次坐动车，第一次离开自己出生的市，他以为自己会紧张，或兴奋，但内心却很平静。顾随把靠窗位置让给他，他看见落日的余晖在山海间滚动，倦鸟在晚风中归巢，明明这是他在移动距离上的一次破纪录，但却是步履不停的人生中难得的靠岸停摆。他转过头来，顾随正在看笔记本电脑里自己负责拍摄部分的资料，他认真做事的时候总是很投入。
　　阮述而一点也不在意顾随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反而很开心顾随在他身边能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
　　等到顾随把拍摄安排熟读拆分落肚，合上电脑见阮述而歪头靠在窗玻璃上，已经沉沉睡着了。
　　眉头是舒展的。
　　就像上次从河东回去的公交车上一样，顾随摘下鸭舌帽轻轻戴在阮述而头顶，替他创造一小片庇荫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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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简中赛博吉普赛人的时代，好像也只有在默默无闻中坚持更新这一件事可做了……


第43章 卷二 冬至夏-43 我只对你感兴趣
　　下榻的酒店在明天拍摄场地的附近，詹姆斯给他们订了个双人间。趁阮述而新奇地四处参观酒店设施，顾随给詹姆斯发了条微信报平安，并商量几个明天工作的细节。
　　阮述而从浴室里出来，见顾随舒展地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眉目清朗，拥有一张叫目光忍不住驻足的侧脸。
　　顾随一点也不适合那些逼仄的旧楼房和肮脏的小巷子，即便无论他在哪里都安之若素。顾随应该属于的地方，在城市，在海外，在世界，离他遥远且陌生。
　　阮述而微微有点出神。
　　“怎么样？”顾随回过头来，露出他熟悉的笑容，让他有些安心下来，“还满意吗？”
　　阮述而扭头看着窗外：“好像电视里的酒店还有个大露台，望出去是万家灯火。”
　　顾随笑：“是詹姆斯抠门，没订好一点的酒店。走吧。”他从沙发起身。
　　“要出去？”
　　“明天开工后你会非常累，回来只想睡觉，今晚是唯一可以出去逛逛的机会了。”顾随轻轻推他，“去，把外套穿上。”
　　阮述而看看墙上的钟，九点，不早不晚。“我们去哪？”
　　“去看万家灯火。”
　　***
　　楼下往电梯走去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女生，一高一矮，都非常瘦。阮述而能注意到是因为她们打扮非常奇特，高个子女生留着染成粉红色的寸头，衣服上各种破洞，还叮叮当当别了很多饰品，比戚小小最夸张那会儿还大胆，但因为身材火辣气质超然，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杀马特，反而别样帅气。矮个子女生穿着饰满蕾丝的连衣裙，就像个漂亮的洋娃娃，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种风格叫洛丽塔。
　　顾随按动电梯按钮的时候，阮述而留意到两个女生往这边瞄了两眼。
　　“怎么了？”走进电梯里，顾随问。
　　“这里的人都穿得很有个性。”阮述而简短地说。
　　顾随笑了笑：“很有可能是其他的模特也在这家酒店下榻。”
　　话音刚落，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外有身影一闪而过，顾随及时按下开门键。
　　“谢谢。”洛丽塔对顾随投来感激的目光，非常自然地说，“忘记跟前台说点事了。”
　　顾随回报以友善的笑容。
　　阮述而往后面站了点，看着这两个人落落大方地站着，也并无其他交流。
　　等到电梯抵达一楼大厅，顾随按住开门键不动，这两人又对视一笑，洛丽塔先走了出去。
　　阮述而还在发怔，被顾随一把揽过肩：“走吧。”
　　顾随搭着他的肩懒洋洋往外走的时候，阮述而见到大门玻璃的反射里，站在前台的洛丽塔又转头看了他们几眼。
　　“她对你感兴趣。”出了大门，阮述而笃定地说。
　　顾随不置可否：“那你对她也感兴趣吗？这么留意她。”
　　阮述而撇了撇嘴：“我只对你感兴趣。”
　　他有点怏怏不乐，但顾随的笑声听起来心情愉悦。
　　顾随想，比起成熟高级的推拉，他更喜欢没有任何招式的直接击沉。
　　他们慢慢走了二十分钟，顾随说附近有个中心广场可以逛一逛。阮述而一路东张西望，这里离河西不算太远，路边绿化的植物其实并无不同，但马路很宽，有时可以容纳四个车道，还开辟了单独的自行车道，时不时有人穿着紧身骑行服头戴夜灯弓着腰呼啸而过。马路两侧的大厦高耸没入茫茫夜色中，很多窗口都亮着灯，有时甚至可以看清里面摆着健身器械，有人挥着汗跑步。天空很亮，果然看不见星星。
　　顾随由着他用自己的眼睛探索这座城市，只是偶尔出言提醒他前面有台阶。
　　每个地方可能都有个叫中心广场的建筑，但这里的中心广场跟河西的中心广场不可同日而语，广场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人群。顾随指着前方有着曼妙腰线的尖塔说：“这里的地标，你要是一个人走丢了，找到这座塔，然后往东走就能找到住的酒店。”
　　阮述而点点头。
　　顾随滑动两下手机：“五分钟后有音乐喷泉的表演。”
　　阮述而一脸茫然：“喷泉在哪里？”
　　顾随笑了笑，拉他站到一个角落：“你在这不要动，我去买点吃的回来。想吃什么？烤鱿鱼？烤红薯？”
　　阮述而看了一圈不远处的各色小摊，看见一辆装扮成五彩小屋的车子，这么冷的天居然还卖这个，他脱口而出：“冰淇淋。”
　　顾随笑着应了一声“好”就走开了。
　　不多时阮述而就见那些原本举着玩具到处撒欢的小孩就被大人捉住往他旁边站，一段非常耳熟、音乐课上绝对学过、但叫不出名字的古典乐响起，地面上忽然凭空升起几十支水柱，随着音乐节奏起伏摇摆。
　　阮述而蓦然睁大眼睛，要找顾随在哪里，一扭头顾随已经稳稳出现在他旁边。
　　“给你把筒换成了小杯子，这样可以慢点吃。”顾随把冰淇淋塞进他手里。
　　“……嗯，谢谢。”阮述而想多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随着音乐到了高潮，水柱陡然射到最高处，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束，落地溅出巨大的水花。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顾随也饶有兴致地跟着喊了几声，透过水幕的正对面，一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拥吻。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顾随勾起嘴角一笑。
　　阮述而移开视线，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这首曲子叫什么？”
　　“柴可夫斯基，四小天鹅舞曲。”顾随果然知道。
　　喷泉表演一结束，人群立刻四散开来，顾随带着阮述而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花坛边缘坐下，花坛太矮了，腿放得有点憋屈。阮述而一小口一小口用勺子舀着冰淇淋吃。顾随看着觉得像小鸟啄面包屑。
　　“你喜欢吃冰淇淋？”
　　“其实没怎么吃过，”阮述而摇摇头，“小学有一段时间很流行，我还用零花钱偷偷买过，后来估计是那里的冰淇淋不卫生吧，很多小朋友得了急性甲肝，我妈说绝对不能买，我就再也没买过了。”他说完才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很煞风景？”
　　顾随顿了一下，说：“你喜欢吃冰淇淋。”这次他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嗯，”阮述而看着手中的勺子慢慢地说，“我应该是喜欢的。”
　　“恭喜你发现自己喜欢的第一种食物。”顾随扬了扬眉，“给我一口吧。”
　　但顾随没有伸手。阮述而觉得自己似乎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舀了一口冰淇淋，还在犹豫的时候，顾随探头过来吃掉了。
　　他转头，对上顾随心满意足的眼神。
　　“谢谢，很好吃。”
　　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冬宵寒且永，人们大概是钻回到温暖的万家灯火中了，只剩他俩并肩坐着，有点冷，但他们都暂时不想动。
　　***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在酒店里吃了简便的早餐后步行到摄影棚，詹姆斯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迎接他们，先是给了顾随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又跟阮述而大力握手：“阿树！总算见到真人了！我非常喜欢顾随给你拍的那些照片！”
　　阮述而越过他宽厚的肩，碰见顾随促狭一笑。
　　阮述而被一个圆脸小姐姐按在化妆台上的时候，从镜子里瞥见昨天遇到的那两个女孩正结伴进来，看见顾随发出惊喜的叫声。
　　顾随本来在低头摆弄摄像机，闻言抬头，和走过来的两个女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女孩指了指他的相机，三个人都笑了。
　　“脸摆正别动哦。”圆脸小姐姐提醒。
　　“哦，对不起。”阮述而收回眼神。
　　“阿树，跟你介绍一下，”詹姆斯又风风火火走过来，“这两天负责你的摄影师，文森特。”
　　阮述而不敢动，只能斜着伸手跟对方一握，这个文森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眉毛像是纹上去的很工整，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服帖考究的衬衫，对方一靠近就传来浓郁的香水味，但估计品质很好，并不令人反感。
　　“阿树你好！多多指教啊！”
　　感觉都是挺好相处的人。阮述而有些安下心来。
　　正想从镜子里再瞄两眼远处的状况，冷不防撞见顾随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对他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超模。”
　　阮述而这才正眼看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倒是没有用什么奇怪的颜色，黑色的眼线，眼影有些泛红，五官轮廓更加立体深邃了。但左眼下面画了一朵非常精致的牡丹花，面积还挺大，花瓣一路往上延伸到眼角。
　　詹姆斯和文森特对圆脸小姐姐竖起大拇指。
　　被塞了一堆衣服推进换衣间的时候，阮述而才迷迷糊糊想起之前看过的拍摄资料，好像今天的概念是什么新复古国潮。
　　大家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圆脸小姐姐敲了敲门：“阿树，好了吗？”
　　里面传来非常犹豫的声音：“这个胳膊应该从哪里套进去……”
　　圆脸小姐姐忍俊不禁：“我进去帮你穿吧。”
　　她一推门，门后似乎就传来一阵惊慌失措。
　　身后伸出一只手来抵住门，她听见顾随含着笑意的低沉嗓音：“我进去吧。”
　　顾随进去的时候，阮述而已经换好了裤子，裸着上身跟那件剪裁奇怪的上衣搏斗，脖子还被卡在衣服里面，很像网络视频里被卫生纸卷住脖子的小猫。
　　顾随伸手帮他解了下来，沿着肩线展开衣服，然后给他披上。
　　“这是件特别定制袍子，穿法有点不一样。”
　　从一个阮述而看起来就像是破洞的地方把胳膊套进去之后，不知道顾随怎么给他交叉掖了几次，柔软的布料垂下长长的下摆。顾随蹲下身替他绑繁复的系带，靠得太近让阮述而呼吸一窒，后退一步撞上墙壁。
　　“墙上有挂钩，小心挽到衣服。”顾随扶住他的腰，阮述而这样低头看着他，感觉十分怪异。
　　正巧遇到顾随抬头，唇边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低声道：“别盯着我看了，免得又起反应。”
　　他本来在等阮述而手足无措的脸红，但阮述而只是挑了挑眉，抬脚将他踹了出去。


第44章 卷二 冬至夏-44 裙子
　　顾随工作的地方在隔壁，阮述而看见那两个女孩也换好了妆容和服装走进去。她俩跟他恰恰相反，衣服正常得如同日常出门逛街一样，只是妆容和饰品更精致明艳些。
　　他还不知道的是，有时普通的衣服反而更需要模特出色的发挥，而他借助于道具的力量，掩盖了原本的经验不足。
　　文森特工作起来跟刚刚闲聊时不太一样，隐隐带着一种压迫感，不停地让他在几厘米的范围内把四肢来来回回移动摆放，有一种零件被拆开的傀儡感。在几盏大灯生煎熟炙之下，他只想逃离。文森特咧了咧嘴，那没有笑意的笑容让阮述而感到不适。
　　文森特说：“这组照片，不能让你太舒服，不然没有感觉。”
　　阮述而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不太舒服的感觉，事实上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眼看着这人立刻充满了戒备，耷拉下的眼皮也无法掩饰那带刺的尖锐气质，文森特满意地按动一连串快门。
　　又换了几套衣服，等他拍摄上午最后一场时，发现顾随已经收工，和詹姆斯一起站在角落看着他。
　　“别看那边。”文森特提醒。
　　看着转回去的阮述而，詹姆斯忍不住笑：“你这位小朋友我很喜欢哎，比之前设想的还要有潜力。”
　　“你可真是恶趣味。”顾随无奈地摇头，他已经能看出阮述而满脸都是想要揍文森特一顿的情绪。
　　等到终于告一段落，顾随递给他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很累吧。”
　　如果现在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阮述而可以立马睡着。但是他只是默默灌进半瓶水，干巴巴地翕动嘴皮：“没事。”
　　中午不能吃太饱，阮述而坐在角落一张桌子上，捧着一盒蔬菜沙拉索然无味地嚼着。顾随也忙得要死，一转眼又钻进隔壁摄影棚了。
　　阮述而正打算快速吃完过去瞅瞅，詹姆斯又领着一个人过来：“阿树，这是你下午的搭档。”
　　抬头一见，居然是洛丽塔，当然她现在已经摇身一变为国风美少女。
　　“哇，好巧哦。”美少女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哇，你脸上的花画得好好看啊，是小敏姐画的吗？我也要让她画一朵！”被她的热情带动着，连带阮述而自己的心情也变好了点，轻巧地从桌子上跳下来。
　　下午，阮述而换上一套利落的黑衣，窄窄的裤脚收进靴子里，头发被圆脸小姐姐梳到脑后，半张脸掩埋在兜帽的阴影里，跟国风美少女时而同时侧身回头，时而背身而立。美少女对文森特的压制力完全无感，对阮述而的冷漠疏离也直接无视，拍摄间隙还时不时跟阮述而闲聊：“哇，你穿修身的衣服好好看哦，显得很高挑比例很好哎，当然你本来就够高了，不像我。”还吐了吐舌头，但一点也不矫揉造作。但只要文森特举起相机，她的表情瞬间就会变幻成另一个人，每一个肢体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应该是个很有经验的模特，不仅能主动想出一些动作，还会引导阮述而如何配合她。
　　多亏她，下午的进展快了不少。“耶，收工了！”卸完妆之后，美少女做了个鬼脸，趁其他人在收拾，“隔壁那个摄影师是你朋友吧？要不要去偷看一下。”
　　阮述而正有此意，原本还怕坏了规矩，现在正好顺水推舟。
　　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阮述而伸长脖子差不多可以看见，美少女扫视一圈，搬了张凳子站在上面。
　　“哎。”阮述而低声说，伸出一只手虚虚护住她。
　　美少女对他眨了眨眼睛：“你人真好。”
　　阮述而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这边摄影棚的氛围完全不同。顾随拍摄的主角是那位帅气的长腿姐姐和另一位男模，依然是极其日常的服饰，但模特张扬的肢体和表情赋予其极大的魅力加成，顾随新手上路，但极其自然，三人有说有笑，连一旁的工作人员有时都打趣几句，却完全没有不专业的感觉，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着。
　　圆脸小姐姐来叫他们吃饭，两人走到休息区，美少女欢呼一声：“总算能吃点好的了！中午那堆草吃得我生无可恋。”
　　见她拿着一个红色的饭盒，阮述而也拿了一个。
　　美少女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你也喜欢吃寿司？”
　　阮述而才发现有几种颜色不同的盒饭。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吃寿司，他没有吃过寿司。
　　两人找了个桌子坐下，阮述而被带动得终于多了点话：“你是专业模特吗？”
　　“在朝专业模特努力中！”美少女举了举筷子，又难得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不过我个子不高，也就只能当平面模特。你多高啊？”
　　“一米八……几吧。”倒不是不愿意说，只是他实在想不起来去年体检胡乱测的那个数字具体是多少了。
　　“你很适合当模特哎，又很瘦，不过好像没经过模特培训？刚出道吗？”
　　阮述而有些尴尬：“我还是学生，是兼职的。”
　　“哇，那很厉害，这个系列算是主打，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文森特来负责哎。”美少女一点也没有觉得兼职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你怎么会突然来面试当模特？”
　　“朋友介绍。”阮述而含糊带过。
　　“是你那个摄影师朋友吗？”
　　“嗯。”
　　“他好像比你还高一点哎，我原本以为他也是模特，结果是个摄影师，而且他性格好好哦，上午跟他一起工作超开心。”她压低声音，“不像这个文森特，技术是很好，就是有点惹人讨厌。”
　　看着美少女眉飞色舞的样子，阮述而笑了。
　　“那你的朋友有女朋友了吗？”
　　笑容凝固在唇边，“不知道。”他又含糊带过。
　　“你可以帮我把我的微信转交给他吗？”
　　阮述而有些震惊于女生的落落大方。她秀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阮述而有些窘迫：“哦，我现在没有手机。”
　　对方有些惊讶，但似乎很快觉得这样不太礼貌，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阮述而对她的印象本来就十分之好，于是说：“我可以记住你的微信账号。”
　　美少女“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的。”阮述而挺认真，“我的记忆力还可以。”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信得过的话。”
　　“行，不过我的账号不太好记。”像是做个有趣的实验一般，她念了一遍自己的账号，前面的字母没有凑成正确的英文单词，后缀的数字听起来也毫无规律。阮述而复述了两遍，表示已经记住了。
　　“你真有意思，改天不如我们四人约会吧，那你有女朋友吗？”
　　阮述而想应该不算有吧，他摇了摇头。
　　“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带个女伴给你，”美少女友善地眨眨眼，“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
　　阮述而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轻声说：“我不喜欢女孩子。”
　　美少女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又充满鼓励性地拍了拍阮述而的肩：“你很勇哎！行，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我帮你物色一下！”
　　阮述而想说，顾随那样的。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次有人大喊一个名字，两人转过头看，那个长腿美女正站在门口。美少女做了个鬼脸：“她在叫我过去了，我们下次再聊啊，跟你合作超级愉快！”她们有其他活动的行程，连夜就要离开了。
　　阮述而点点头。
　　不多时女生又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回来：“等你有了手机也可以加我微信，我们可以当闺蜜！”
　　阮述而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你应该多笑笑。”美少女离开了。
　　……
　　“想什么呢？”顾随端着西餐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心惊肉跳地看着他眉头都不皱地将沾了一大块芥末的玉子寿司送进嘴里。
　　阮述而报了一长串英文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啊？”
　　“那个个子娇小的可爱女生，你记得吧？她的微信号，让你加她。”阮述而说。
　　“哦。”顾随没什么反应，熟练地动着刀叉。
　　阮述而没来由地有点生气：“你记住了吗？”
　　“没有。”顾随将切好的牛扒放进阮述而的盘子里，“蘸这个酱，尝尝。”
　　工作餐的牛扒当然不会好吃到哪里去，但总比芥末地狱好一点。
　　“之前说，你负责的拍摄部分今天就结束了是吗？”阮述而问。
　　“嗯，”顾随也开动了，“明天詹姆斯要拍户外，我会跟过去当助理。”正好也是个绝佳的实操学习机会。
　　“你觉得……”阮述而不太有信心，“我今天要怎么改进，明天才能拍得更好？”参观了隔壁的拍摄，阮述而才发现自己与专业模特的鸿沟有多大。
　　原来是在烦恼这个啊……顾随正要开口，这时詹姆斯夹着电脑和文森特并肩走过来一屁股坐下，神情有点古怪。詹姆斯看了看阮述而，又看了看顾随，欲言又止。
　　阮述而十分敏感：“是我的照片出了什么问题吗？”
　　“倒不能说是问题……”能让有话直说的老外这样吞吞吐吐，连顾随也好奇起来。
　　“怎么了？”顾随问。
　　“今天发了一部分生图给甲方爸爸过目，有一套服装老板不满意，大发脾气。当然，不是你的。”詹姆斯对阮述而指明。
　　“你对自己没信心，对我也要有信心嘛。”脱离了工作场景的文森特又变回和善可亲，“我的摄影技术可是一流的。”
　　阮述而想到上午的时候还想揍他，有些过意不去。
　　“阿树，老板对你很满意，希望明天能由你来补拍那套服装。”
　　“哦，你们安排就好。”阮述而没什么所谓。
　　“不，那套衣服有点古怪，你最好先亲自看一眼。”詹姆斯一本正经地说。
　　今天穿的哪套衣服不古怪？阮述而一边腹诽一边抬眼看詹姆斯的电脑屏幕，顿时怔住，其他人的神情也变得有点奇怪。
　　那是一条裙子。


第45章 卷二 冬至夏-45 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讽刺？”阮述而有些捉摸不透，但他直觉詹姆斯不是会开不合时宜的玩笑的人。
　　文森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其实现在男性穿裙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可以给你找好多时装周的照片，一点也不奇怪。况且这虽然是条裙子，但一点也不露。”何止，这套剪裁复杂的哥特式连衣裙层层叠叠，从脖子到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禁欲色彩十分浓重，样式虽繁杂，花纹却简约大方，虽是女装气质却偏中性。
　　出乎众人意料，阮述而低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居然答应了这个需求。
　　詹姆斯立刻松了口气，并表示会给他增加报酬，阮述而道了谢，镇定地继续吃饭。反而是顾随悄悄将詹姆斯拉到一边，要求詹姆斯以上司的身份跟文森特说好，如果明天阮述而出现任何不适的情况，拍摄都要终止。
　　“知道了。”詹姆斯这几天远比现场所有人都忙碌，胡子拉碴叼着烟，“这套放在最后拍，明天户外拍摄要是顺利，我们正好回来赶上盯现场。”
　　顾随点点头，但又不想过多干涉阮述而的决定。对比起他的忧心忡忡，阮述而倒是想得很开，在他俩单独回住处的路上对他说：“不是报酬会增加嘛，而且詹姆斯这么欣赏我，我也希望能帮他解决一点困难。虽然是裙子，但好像也不是穿上会特别奇怪的类型。”
　　顾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只是简短地叮嘱：“不要勉强自己。”
　　***
　　如顾随所预料的，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第二天拍完原定计划之后，阮述而被圆脸小姐姐摁在椅子上整整捣鼓了一个多小时。
　　“哥特妆没那么好化的。”圆脸小姐姐摆出一排小刷子，严阵以待，“别担心，你的肤色原本就很白，会很适合的。”
　　她用词很妥当，但换作顾随以前的腹诽就是，阮述而有一种“水鬼”气质。现在通过化妆，水鬼变成了吸血鬼。
　　“我会给你画一个比较秀气的眉毛哦，不过放心，你原来的眉形就挺合适的，没有修，卸了妆到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圆脸小姐姐贴心地解释着，“对了，你的头发本来就有点自然卷，现在只是用电热棒增加了弧度，洗完就会恢复啦。”
　　小姐姐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阮述而忍不住问：“顾随跟你提前说了什么？”
　　被识破的小姐姐打了个哈哈：“也没有啦，就是让我照顾你一下嘛，普通地打了招呼而已。”她才不会说昨晚顾随打电话跟她絮絮叨叨交待了一长串。
　　“他们还没回来吗？”
　　“好像还没有……”
　　文森特刚好走了过来：“詹姆斯刚刚来电话，说器材出了点问题，会耽搁一会儿。等他们回来就太晚了，先开始可以吗？”
　　阮述而点点头。
　　“一会儿放轻松就行，”文森特说，“棚里我都清场了，免得你不自在。”
　　“好的。”
　　“需要跟顾随打电话说几句吗？”
　　他没有手机。摇摇头：“不用。”
　　“大功告成！”圆脸小姐姐心满意足地放下口红，“真的很适合你呢，阿树。”
　　阮述而匆匆在镜子里一瞥，既不想扫她的兴，也不想细看，只能勉强笑笑，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可怜，他好像真的很紧张哎。”圆脸小姐姐对文森特说，却在文森特眼里见到兴奋的火苗，完了完了，这家伙虽然技术很好，但合作过的模特大多都不喜欢他，并且这家伙越是碰到自己喜欢的拍摄对象就越讨人厌，看来今天又要大开杀戒了。
　　经过昨天一整天跟古怪服装的搏斗，阮述而基本已经学会从各种神奇的洞口里把自己的头颅和四肢塞进去，这条裙子反而算是很正常的穿法了。
　　他出来之后，圆脸小姐姐帮他调整了一下，问文森特：“怎么样？”
　　进入工作状态的文森特又让他不舒服起来。文森特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他一遍，皱起眉头：“好像还是差点。”
　　“啊！”圆脸小姐姐灵光一闪，“加副美瞳怎么样？”她从包里掏出小小的包装，“你会戴吗？洗干净手，食指这样，然后轻轻放进眼睛里。”她示范着，阮述而成功把左边的美瞳放进去了，右边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流下一滴泪来。
　　“对不起。”眼妆立刻花了一点。
　　圆脸小姐姐说着“没关系”正要补妆，文森特阻止了：“就这个效果吧，很好。”催促阮述而立刻进棚。
　　摄影棚里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倒是增加了不少布景，塑造出诡异的秘境氛围。
　　本来白天拍摄的时候阮述而已经比昨天放松了很多，现在他一走进来便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大概摄影师都有自己的喜好，他能感觉到文森特比之前的每一场拍摄都要亢奋，不厌其烦地要求阮述而把手腕和脚踝摆到某个位置，把脖子拧到什么角度。
　　最后文森特让阮述而躺在地上，往他身上扔了一些荆棘和玫瑰。
　　文森特跨在他身上，举着摄像机居高临下对着他的时候，他的不爽到了顶点。
　　“脸往左边一点。”文森特忽然伸出手，但立刻被躲开了。
　　“用说的就行。”
　　赤裸裸的厌恶，反而让文森特笑起来：“你的脸真的很适合这套衣服。”
　　开什么玩笑。
　　文森特把灯光打在他脸上，拍他脖子上缠绕的花纹特写。
　　他就像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已经看不清对准他的镜头后面的脸。“他……还没回来吗？”
　　“谁？”镜头后面的人声也模糊不清了。
　　阮述而没有力气再问了。
　　“颓然而迷离”，文森特看见他这样的状态，脑中忽然便出现了这样一组形容。
　　“你很美，别人都没发现。”他感慨。
　　怎么可能。没有男人穿着裙子听到这样的赞美会高兴。阮述而想跳起来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照在他身上的射灯才关掉了。
　　“结束了？”他迷蒙地爬起来，视觉还有一些不适应。
　　关掉镜头的文森特看起来正常了许多，递给他一杯水：“辛苦了。”
　　阮述而接过来喝了几口，感到头痛欲裂。
　　“起来，我带你去找詹姆斯和顾随吧，我们得好好庆祝庆祝。”
　　“他们还没拍完吗？”阮述而走出摄影棚，连圆脸小姐姐都不在了。
　　“是啊，真磨蹭。”文森特摊了摊手，走到自己的车子旁非常绅士地打开副驾驶的门。
　　阮述而狐疑：“就我们俩？去找他们？”
　　“你要是不想去，那我先送你回酒店，再一个人过去帮忙好了。”文森特倒是很坦然。
　　阮述而倒是也很想看看他们在户外工作的样子，皱着眉头道：“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文森特笑了笑，扶着车门做了个手势：“请。”
　　车里的味道跟文森特身上的香味应该是同一系列，这会儿阮述而闻着却有点犯恶心，他扶住额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你跟顾随是同学？”文森特笑眯眯地问。
　　“嗯。”阮述而简短应道，他并没有什么聊天的欲望，而且工作状态的文森特实在让他印象不佳，连带着对此人整体感到不快。
　　“真难得，你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也成为了好朋友，学生时代就是单纯哪。”文森特倒是毫不在意他的冷淡。
　　“我们……”阮述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发问了，“很不一样吗？”
　　“我以前也是那个摄影社的呢，”文森特抽出一支香烟，“不介意吧？”见阮述而没有反应，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工作结束之后的一根烟，真是快活似神仙哪。”然后他继续说道，“虽然跟顾随差了挺多届，没怎么聊过天，不过今年春节在Noir of Shade的聚会我也去了呢。”
　　那串外文发音让阮述而蹙眉，正想着是哪几个单词，文森特留意到了。
　　“伸出手掌。”
　　阮述而没有动作，骤然又升起了戒备心。
　　“我写给你看。”文森特笑。
　　“不必了。”阮述而的声音又冷了几度。
　　文森特倒是很自在，还在找话题：“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吧，顾随是不是没怎么跟你讲过他在A市的事情啊。”
　　阮述而没有回答，他并不想跟文森特讨论顾随。事实上他不想跟任何人讨论顾随。他闭上眼睛假寐，希望文森特识趣地不再烦他。对方果然很快闭嘴了。
　　只是他的意识确实越来越模糊了，仿佛两天高强度工作积累下来的疲惫都在一瞬间散发到四肢百骸……
　　感觉到那股香气越来越浓，阮述而警觉地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看见文森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倒了他的椅子，正俯身看着他。
　　怎么就这样睡着了……阮述而心中警铃大作：“你在水杯里放了什么？”
　　“你还真聪明，”文森特笑了笑，“普通的安眠药而已，没什么副作用的。”就是怕出事所以放少了，没想到阮述而这都能突然醒过来。
　　他伸手想要摸一摸阮述而的头发，被“啪”一声拍开。


第46章 卷二 冬至夏-46 毒蛇的诱惑
　　阮述而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外面景色很荒凉，像是在山上。脱离了城市的文明建设，这里倒是跟落后的河西也没什么不同。
　　“喂，”文森特叫他，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搭在窗框上，轻飘飘的声音像毒蛇一般充满诱惑，“你还从没试过吧，和一个真正的同道中人在一起。”同道中人这四个字，他特意放慢了语速，仿佛别有深意。
　　只是脑袋已成一团浆糊的阮述而，不一定能转过弯来。文森特看着他，平时很机警的眼神现在已经钝而无神，只是呆呆盯着自己伸出的手。
　　“放心，我会好好教你的。”文森特知道自己的声音怎么样听起来能最有魅力。
　　阮述而想了一下，慢慢露出疲倦的神色：“嗯，好吧。”
　　文森特大喜过望，俯身下来，阮述而等的就是这一时刻，抬脚恶狠狠地一踹，他穿的可是硬邦邦的靴子，文森特顿时哀嚎一声向后倒去，阮述而打开车门爬了出去。
　　文森特暗自大喊不妙，刚刚见他昏睡过去，竟然大意没锁车门。
　　阮述而一下车，就被冷风吹得一激灵。S市在北部，本来就更冷些，阮述而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昏头昏脑地没把拍摄的衣服换下就出来了。
　　这件衣服说是设计感很强，但出门了阮述而才发现实用性简直一塌糊涂，在摄影棚里闷得透不过气来，现在被风一刮又毫无保暖作用。晚上的山风威力惊人，霎时间就冻得打了个哆嗦。
　　“冷吗？”身后文森特问道。
　　阮述而回头，见他因为被击中要害而痛得扭曲的脸。他严厉地说：“你这是犯法。”
　　“啧，”文森特露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他踏出一步，阮述而立刻退到了路边，身后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仿佛有无数双野兽的幽深眼睛。
　　“这里离市区十几公里，连白天都没什么人来，更何况今晚这温度你就熬不住，你觉得你能逃去哪？”
　　寒冷确实是个问题，但阮述而怎么可能受这样的威胁。“你走吧。”
　　“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没意思。”文森特气恼，“你回来，我们下山。”
　　阮述而只有一句话回复他：“你走吧！”
　　“不坐我的车，难不成你还想走下山？”
　　阮述而这时候明白，他不是第一个被带来这里的人。这里也许早已出现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了。
　　这是个惯犯。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阮述而不理解。文森特工作能力很强，即使再不喜欢他的风格，阮述而也能感觉出他的实力，并且他长得也不赖，阮述而认得的车不多，但也能看出这不是什么便宜货。
　　“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正常的关系吗？”文森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忽然道，“你喜欢顾随？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
　　阮述而抿着唇，拒绝回答。
　　文森特轻笑一声：“难道你看不出来顾随跟我们不一样？我可是见过他以前在摄影社被女生告白，也见过他在酒吧弹吉他被女客人送酒，他绝对不是一个只对男人感兴趣的人。你觉得你们之间有什么未来吗？”
　　又是这个词。
　　未来。
　　看到阮述而的神情，文森特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
　　“我知道你的迷茫和挣扎，我那时候跟你差不多的年纪，阿树。我的第一个男人是我的体育老师，他很粗暴，而我，会对你很温柔的。”
　　放屁。
　　“你很瘦，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成熟男人。”文森特走近他，“快过来吧。”
　　阮述而看起来很苦恼，但是在文森特有所动作之前，他退得更远了。
　　树林里暗无天日，阮述而踉跄了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被扑倒在地。
　　“看来安眠药还是有点副作用的是不是。”文森特立刻变了副嘴脸，恶狠狠地把他的侧脸摁在粗糙的泥地上。
　　这样躺在地上被人居高临下地压制着，让阮述而的记忆瞬间回到刚刚不愉快的片场。他挣扎了几下，但全身的力气正在疾速褪去。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刚一抬脚就被文森特抓住一甩，靴子飞了出去，“又来这招，嗯？”文森特冷笑道，膝盖用力压住他的小腿，冷酷地看阮述而痛得想蜷缩却又动弹不得。
　　文森特见他愣是一声不吭，顿时无名火起，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那种受到屈辱的眼神更是让文森特兴奋，他用力撕破了阮述而的衣领。
　　但从紧紧包裹的衣领中解脱出来，冷风灌进脖子，阮述而反而神智清明了些。在文森特冰冷的手指即将碰触到他脖子的那刻，张口用力咬了下去。
　　文森特痛呼一声，抽出血淋淋的手指又对着阮述而的脸来了一拳。阮述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立刻被文森特扑上来扼住喉咙。
　　一口气吸不上来，阮述而直觉得头昏眼花，但他现在虽然体力占了下风，跟大块头肖远扬打架的丰富经验还是救了他一命，手指抓起一把泥沙就糊向文森特的眼睛。
　　文森特下意识地放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趁他不备，阮述而不顾自己此时的姿势有多狼狈，手脚并用往树林深处爬去。
　　钻进里面确实危险，所以一开始阮述而才选择在路旁对峙，但显然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就一不做二不休，专挑最幽深最崎岖的路。他确定文森特不至于冒这个险追进来太远，但还是头也不回一口气跑了快十几分钟，直到心跳如鼓实在撑不住了，才腿一软跪在地上。
　　安眠药的效果似乎还在作用，虽然已经不至于昏睡，但口干舌燥和头晕犯恶也不是什么好现象，阮述而握紧拳头用力锤了几下树干，直到手开始疼了，感觉大脑终于重新运转了。
　　汗湿的衣服开始变干，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他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呵气，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不要紧的，先找到下山的路，然后去那座塔的地标，一定能找到酒店。顾随如果在找他，应该也能猜到他会用这样的路线回去。阮述而定了定神，把仅剩的另一只靴子也脱掉，光脚踩在泥地上倒也不是很硌。
　　只有走起来才不那么冷，他咬着牙往前摸索，捡起一片石块在途经的几棵树上留下标记，尽量让自己保持直线前进，好在虽然偶尔有几只受惊的鸟和野松鼠冒出来，但暂时没有可疑的大型猛兽的踪迹，这大概是阮述而人生中第一次感谢人类对自然生态的破坏。
　　他从小经常在山里玩，现在虽然不是熟悉的环境，树影憧憧中倒也不是很害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钻出林子，踏在了水泥地上。
　　这条马路跟之前他们上山的马路应该不是同一条。阮述而当时睡着了，也不清楚来时的景致，只能警惕地选择坡度下倾的方向，并准备万一还遇上那个瘟神，随时可以跳回林子里。
　　山道有时分了岔路，阮述而只能凭直觉随便选。他一心一意下山，不去想寒冷、疼痛及其他摧毁意志的事物。
　　市区里没有星星，但这里居然依稀能看见几颗。他选了最明亮的那颗当指引，绕着盘山公路走的时候，每次都望着那颗星消失在右手边，然后期待着转过半个弯之后能再次看见它出现。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攥着拳头快把自己掐出血痕来，咬着牙根不知道走了多久，猛然看见远处层峦叠嶂之后，似乎有两束光一闪而过。
　　阮述而怔了怔，直到那辆车以极快的速度穿行了几个拐角，才确定这不是幻觉。
　　顾随。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名字，觉得是顾随来找他了。
　　刚刚他一直屏蔽与之有关的任何信息，不想自己在应该独自求生的时刻显得太懦弱。
　　无论来人是谁，这是个获救的机会。
　　但万一来的是文森特呢？
　　这个念头就像一盆冷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阮述而看看周围，伸手攀住旁边一棵树的枝干，把自己拉了上去。裙摆似乎被树枝勾出几道裂痕，他已经顾不上了。
　　还在思考看清来人和拦车求救的步骤，那辆高大的路虎已经从他旁边经过——然后停了下来。
　　后座车门开了。文森特出来了。
　　准确地说，他是鼻青脸肿甚至还光着腚地，被一脚踢下来的。
　　紧接着，他屁滚尿流地抱紧随后下车的人的腿哀求：“你们不能这样把我扔在这里，我会冻死的！”
　　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脸厌恶地把他甩开了。
　　“求你们了！至少把衣服和手机还给我！”文森特痛哭流涕，“我知道错了，求你们了！”
　　对方只是不闻不问，大步一跨径直走了过来。
　　阮述而窘迫地缩在树上，疲倦地靠着树干，一脸还没回过神来的茫然。然后他看见那人站在树下朝他张开双臂：“我来晚了，莴苣公主。”


第47章 卷二 冬至夏-47 你讨厌自己的身体吗
　　阮述而感觉自己的反应迟了好多拍，但对方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是了，顾随一向如此耐心。
　　阮述而跳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从天上掉落直接砸进他怀里。顾随后退一步稳住重心，感受到阮述而非常、非常用力地，抱紧了他。
　　顾随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把人塞进车后座，上车关门。
　　文森特追上来拼命拍打车窗，还在不停求饶，阮述而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司机位上的詹姆斯冲外边比了个中指，踩油门掉头下山一气呵成。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顾随展开一条毛毯把他整个人裹住，让他从里面把那条肮脏破烂又繁杂庞大的裙子脱掉。
　　“可能撕、撕坏了好几处……”阮述而哆哆嗦嗦地说，嗓子喑哑。他估计这件衣服价格不菲。
　　“别管它。”
　　这是阮述而第一次听见顾随用这么不耐烦且冷漠的语气说话。他沉着脸把裙子又撕开几道，方便阮述而挣脱出来。
　　“车门下面的兜里有水。”詹姆斯一边开车一边用车内镜留意后座的状况。
　　顾随伸手越过阮述而拿到矿泉水，拧开瓶盖让阮述而双手捧着喝了几口。
　　冷水入喉，阮述而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但干裂的感觉总算有所缓解了。顾随捧着他的脸和脖子仔细察看：“怎么有血？”
　　脸上还有脖子被掐的乌青指痕旁边都有星星点点的几抹血迹。
　　“不是我的，”阮述而说，喘了一下，“我咬破了他的手指。”
　　“先去趟医院吧。”詹姆斯担忧地说。自己引以为傲的工作室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他既痛心疾首，又羞愧难当，愤怒地一拳砸向方向盘。
　　阮述而像受惊一般抖了一下。顾随估计这是被暴力对待后的应激反应，皱了皱眉对詹姆斯说：“你冷静一点。”
　　阮述而抓住他衣袖：“不去医院。”
　　顾随低头看着那几根僵硬而惨白的手指。
　　阮述而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小声说：“我想回去。”
　　顾随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对詹姆斯说：“先回酒店吧。”
　　***
　　到了酒店，詹姆斯没有下车。他跟顾随交换了下眼神，顾随知道他要回山上找文森特，总不能真的让他冻死在那儿。
　　一回到房间，阮述而就急匆匆推开顾随进了浴室，扒着马桶干呕了几下，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
　　顾随连忙跟上，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好点了吗？”
　　阮述而虚弱地点了点头，被顾随扶到刚刚搬进来的椅子上。
　　刚刚已经在车上简单检查过一遍，除了几处皮外伤，基本没什么问题。
　　顾随出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阮述而呆滞地转头，看见光滑的玻璃隔间反射出自己此时的狼狈。
　　他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难怪刚刚詹姆斯和顾随看着他的表情那么沉重。
　　他整个人裹在毛毯里，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今天的妆原本就重，经过汗湿、斗殴等各种非常规操作，已经惨不忍睹。黑色的眼线和眼影跟白色的粉底混合在一起，像还在流动就被风干凝固了的颜料盘。唇妆也早就花了，混着血迹一路往边上晕染，跟脖子上可怖的掐痕组合成恐怖片里的血腥画面。
　　头发被山风吹得虬结成一团，沾着在地面上摸爬滚打过的泥土和落叶。他还戴着血色瞳孔的美瞳，之前完全忘记了，这会儿感觉眼睛又干又涩，异物感十分强烈。
　　他抬手想把美瞳摘出来，圆脸小姐姐没有教他怎么摘，他弄了几下也不得其法，只是让眼睛更疼了，等他想再试试的时候，顾随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顾随先是打开浴缸的水，然后洗干净了手，扶正他的脸，低头说：“别动，别紧张，流眼泪也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知道吗？”
　　阮述而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顾随从背后圈住他，两根手指撑开他的眼眶，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摸，动作很快，右眼的异物感消失了。
　　左眼也是同样的动作，但这次他控制不住流了一滴眼泪。
　　顾随用手指把那滴泪拭掉，拿出一片棉沾上卸妆水，让他闭上眼睛，轻柔擦拭着，避开受伤的部分。
　　冰凉的触感让阮述而不太舒服。
　　顾随尽量加快速度，但还是换了几片卸妆棉才把乱糟糟的一张脸抹干净。然后又帮他用洗面奶洗了一遍。阮述而躲在毛毯里，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像是婴儿在羊水中的感觉，这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反而让他陡然警觉起来。之前在安眠药的作用下，他差点就……
　　“阮述而，睁开眼睛看着我。”
　　阮述而依言，顾随正蹲在他面前，覆住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
　　“你已经没事了，知道吗？”
　　阮述而的手指紧紧攥住毯子，嘴角很僵硬，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见他终于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顾随继续说道：“你泡个澡舒缓一会儿，可以泡久一点，但不要睡着。二十分钟后如果还没出来，我会敲你的门，听明白了吗？”
　　阮述而又点了点头，顾随才出去了。
　　阮述而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开毯子，坐进浴缸里。
　　水的温度很适合。浸过全身，让皮肤微微有点充盈地发烫。阮述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屈起的膝盖露在水面上，仿若两颗瘦削的石头孤零零裸露在汪洋大海。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厌恶。
　　***
　　披着浴袍出来的时候，顾随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压低声音说着英文，又急又快。
　　看见阮述而出来，他直接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述而点点头，又摇摇头，并不与他对视。
　　顾随打开小桌子上的粥：“吃点东西。”见阮述而有些抗拒，他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吃不下也尽量吃一点。”
　　顾随的手指一碰到他的皮肤，阮述而就像触电一样畏缩了一下。顾随皱起眉头。
　　趁阮述而慢慢地舀着粥，顾随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洗漱一下，出来的时候见桌上的粥只动了一点点，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摸了摸鼻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阮述而睡在靠里的床上，面向窗户侧躺着，把半张脸埋进被窝的阴影里。室内温度调得很高，他其实有点热，但不愿意把自己的任何部位暴露在外。
　　窗帘没有拉紧，从中间那道缝隙里，一尾皎洁的月牙正巧爬上来。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阮述而却毫无睡意，明明身体疲惫得快无法动弹，整个人却躁动难安。
　　他听见背后，顾随走到两张床中间的过道里，把日光灯关了，留下床头一盏橘黄。
　　他能感觉到顾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阮述而一动不动。
　　良久，没有任何声音。
　　紧绷的神经终于无法僵持，阮述而无声而又缓慢地舒出一口气。他忍不住悄悄翻了个身，须臾睁大眼睛——顾随坐在对面床边，一直沉默地看着他。
　　窗帘间隙照进来的那道月光映着顾随半张脸，他的眼眸亮亮的，像盛着如水月色。
　　顾随一站起来，阮述而立刻就后退了，顾随丝毫没有迟疑，大步跨上他的床，伸手似乎想要碰触他。本能反应比理智更快，阮述而从被子里挥出一拳。
　　顾随的下巴歪了一下，但没什么表情。
　　停顿了一秒钟，阮述而转身想要从床的另一侧逃离，虽然没想好能逃到哪儿去。但他也没有实践的机会了，在碰到床沿的时候就被拉了回去，顾随从背后抱住他，用了点力气制住他的挣扎，被子被蹬得滑到腿边塞成一团，床单也被抓得乱七八糟，阮述而很快就体力不支地喘着气。
　　顾随都无语了，为什么每一次想要聊点深入的话题前都得先打一架啊！他一个喜欢文明沟通的人被硬生生逼成武力镇压的暴君。
　　阮述而的脸贴在床单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吐出一句：“对不起。”打了你。
　　顾随半抬起上身，观察着他的脸色：“你……讨厌我？”
　　阮述而立刻摇了摇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随伸手想拨开他散落额前的头发，但阮述而马上闭上眼睛别过脸。
　　顾随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沉吟片刻，才问：“你讨厌自己吗？”
　　阮述而微微睁眼，没有说话。他感受到顾随施加在他身上的力度放缓了些，但他也不想再逃了。就像是叹息一般的话语，落在他耳后：“你讨厌自己的身体吗？”
　　阮述而轻轻颤动了一下。
　　顾随一只手放在他身下，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抓起他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顾随捉着他的手，慢慢往上带，过了好一会儿，阮述而才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方才一番搏斗，他身上的浴袍已经松动，被顾随拉着手一拨动，就露出小片赤裸的肌肤。阮述而呼吸一窒，直觉得皮肤结起一串小小的疙瘩，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
　　他又想挣扎，顾随放在他身下的那只手箍住他的腰把他圈进怀里固定住。
　　他好像感觉到，顾随的呼吸也急促了些。
　　但顾随的手依然很稳，带着他把指尖放在喉结处，然后缓慢地往下。


第48章 卷二 冬至夏-48 手叠着手
　　昏暗的灯光下，从喉结，到锁骨，到胸口，阴影营造出一片片旖旎的暧昧。在过往的人生中，阮述而从不曾这样抚摸过自己的身体。
　　顾随捏着他的手指，将胸前的浴袍拉得更开些，慢慢地往左按在心脏处。
　　手叠着手，他们一起感受着底下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停留了一会儿，顾随拉着他，用指尖按了按那颗粉色的凸起。仿佛早就预知到他会挣扎，顾随适时加大了力度，不让他动弹。
　　“顾随……！”
　　阮述而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濒死的鱼，只能张开嘴徒劳地吸取着氧气，但是顾随的淡定仿佛在告诉他，你不会死的。
　　不能这样。这样子他又会……
　　顾随带着他的手继续往下，轻抚过一根根分明的肋骨。他很瘦，就像在走一条崎岖不平的路。斜斜来到肚脐上，阮述而敏感地抖了一下，感受顾随握着他的手在肚皮上捂了一会儿，然后又轻轻揉了揉。
　　不能再往下了。他已经……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顾随的手腕上推了推，说出跟那晚一样的话：“顾随，求你了。”
　　可是这次顾随没有听他的。
　　顾随拉着他的手坚定地往下。浴袍的腰带仅需轻轻一拉便松脱，顾随把他的手隔着内裤按在那已经鼓起的前端上，白色的布料已经晕湿了一小片。
　　阮述而只能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他认为不合适的声音。但是顾随的另一只手从腰间上移，两根手指轻捏住他的下巴，解救了已经泛红的嘴唇，然后把一根食指横在他的齿间。他咬也不是，含也不是，只能轻轻吸着气，任由身后的膝盖缓缓从紧并着的两腿之间顶出一道缝隙，顾随捉着他的手，扯下了他的内裤。
　　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阮述而终于还是忍不住，对齿间的手指咬了下去。听见耳后顾随的呼吸也重了些，其余的手指摸了摸他的下巴安抚了一下，下面的手并不留情地开始动起来。
　　顾随让他自己握住自己，然后手叠在上面上上下下地抚弄着，引导他用或轻或重的力度，时不时也细心照顾那两颗小球。
　　顾随在教他自渎。这个念头让阮述而头脑一片空白，似乎立刻有一股释放的冲动。
　　下半身被膝盖顶得更开，腿与腿交缠在一起，阮述而感觉拧巴的身体被一点点打开，像一团揉成乱麻的破布，终究被温柔和耐心抚平成一张柔软的毯子。
　　啊……眼前的刺激太大，阮述而忍不住仰起头，躲进身后人的颈窝里。
　　顾随修长的手指来来回回抚摸着他脖子脆弱的弧线以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在最后的时刻停下动作，探身抽了几张纸巾，在他还没有感觉到空虚之前就回来抱住他，加快速度撸动几下，然后用纸巾包裹住他的前端，让他全身痉挛地释放。
　　阮述而睁着失神的眼睛，被放开之后，慢慢地蜷缩起身体。顾随又抽了几张纸巾，帮他擦干净之后，穿上内裤和浴袍，然后手掌一直沿着他的背脊轻轻抚摸，直到他不再颤抖。
　　***
　　顾随把他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那双幽深的眼眸湿漉漉的，顾随忽然有点后悔刚刚没看到这人的表情。
　　他急忙捉住阮述而往下探的手，轻斥道：“哎。”
　　阮述而十分局促不安，但还是说道：“我也帮你……”说着手又要往下，那股急切似乎是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一般，带着英勇就义的决绝。
　　“嘿，”顾随轻而易举拧住他的手往上，很是无奈，“想要礼尚往来，以后机会多得是。”
　　“以后”和“未来”就是阮述而目前的命门，他不再坚持。
　　阮述而的眼神很软很软，乖乖缩在他的怀里，摩挲着顾随下巴上自己刚刚揍过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隐隐有点青紫。
　　这人的硬壳坚不可摧，每次想要窥探一点内部都得敲打裂缝，捂热融化，忙得他焦头烂额。但只要足够用心，就能触摸到最柔软的灵魂。
　　这成就感比刚刚帮他自渎可能还要高。
　　顾随的手覆盖住他的手背，松松握住他，食指上还有两排浅浅的牙印：“你为什么讨厌自己的身体？”
　　阮述而的眼神刺痛了一下，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躲闪早已被对方预料到，顾随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转身。
　　“你的身体很正常，发育良好，形状漂亮，持久力也不错，”他坦率的形容让阮述而红了脸，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讨厌？”
　　阮述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知道顾随正在看着自己。他艰难地开口：“文森特说……”
　　这个名字让顾随危险地半眯起眼。
　　“他说，他跟我是同道中人。”
　　Bullshit。顾随第一次气得不分青红皂白就想骂脏话，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不想打断阮述而的思绪。
　　“我知道这是语言的陷阱，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是……”阮述而的神情又迷茫起来，“我可以理解他在说什么。”他看着顾随的眼睛，“我很害怕，顾随。”
　　他不是讨厌自己的身体，他是害怕自己的身体。
　　顾随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换了个问题：“那……你答应穿女装，除了能挣更多的钱和报答詹姆斯，还有其他原因吗？”
　　阮述而想，顾随永远都能敏锐地发现问题所在。这原本是他内心最隐秘的羞耻，从不宣之于口。在河西那个小地方，他几乎没有遇见过跟他有一样烦恼的人。在他性向觉醒的那个阶段，父亲入狱，母亲离家，生活的重担呼啸而来，让他没有余力再关注其他事情。
　　但是他依稀记得，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住在客运站附近有个男人，原先很普通，但后来听说不知怎么疯了，后来他们在街上时不时会碰见他穿着他妈妈的衣服在闲逛，举着一把棒棒糖，特别喜欢塞给路过的小男孩。阮述而当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很疯，反而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吴冉说，觉得不能靠近那个人，不能跟他说话，不能接他的糖。他后来每次都绕路走。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个人好像就从河西消失了，甚至连模棱两可的谣言都无人提及。但是他穿着不合身的女装在街上晃荡的身影，阮述而一直记得。
　　跟食物一样，阮述而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喜欢穿什么衣服这个问题。以前他总是捡舅舅家表哥的旧衣服穿，后来舅舅跟父母闹翻之后，他几乎每天都穿校服，一年也去不了一次商场。
　　阮述而磕磕绊绊地叙述完，心虚地说：“我只是想知道，穿上会是什么感觉……”
　　“那你喜欢吗？”顾随问。
　　阮述而摇摇头。
　　顾随虽然很克制自己的语调，但还是显得有点严厉：“这个答案就算你不实际去做，也明白的吧。”他不喜欢阮述而这样刻意伤害自己。
　　“顾随……”阮述而抬着眼皮看他，“你是男女都可以，对吧？”
　　顾随一时没有回答，似乎是摸不清他这样问的意图。
　　“顾随，你很好……”声音轻得仿若叹息，阮述而垂下眼，那颗浅浅的小痣孤零零地衬在眼皮上，“你没有拒绝我，你对我这么好，因为换成任何人，你都会这么好……”他是太没有信心了。
　　“不是的。”顾随这么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让他下意识抬头。顾随的眼睛就这么撞进他心底，“我格外喜欢你。”
　　顾随这样看着他，对他说，我格外喜欢你。
　　心脏猛然鼓动起来。
　　顾随对他笑了笑，有点邪气似的，问他：“你想看看我吗？”
　　阮述而怔了一下，然后瞬间明白他在说什么，耳尖都红了。
　　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随十分大方地解开浴袍，脱下内裤。经过刚刚的耳鬓厮磨，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会有反应。顾随直接伸手撸动起来。
　　阮述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定定地向下看。顾随对自己比刚刚对他可随意多了，甚至可以说有点粗鲁，而且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直直盯着阮述而的脸。
　　阮述而甚至比刚才还要害羞，一脸无所适从，直到顾随最后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坚硬上，让他感受手底的脉动，然后扯开他的浴袍，射到他的肚脐上。
　　肚皮急促地起伏着，阮述而彻底手足无措起来。
　　顾随慵懒地一笑，抽了几张纸巾，先把阮述而的腹部和手仔细擦干净，裹好袍子，才草草清理了一下自己，整理好衣物。
　　阮述而看着他，他的额头微微渗出汗，看起来也有点疲倦，对上他的视线，顾随笑着说：“我是看着你的脸射的。”
　　他捏了捏正在发呆的人的脸。“喂，炮友。”
　　见对方回过神来，他又笑着抱怨了一下：“你今晚都没出什么力。”
　　是你自己刚刚拒绝的……阮述而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顾随与他面对面躺着，双手箍着他的腰举了举，像哄小孩一样。
　　顾随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来，亲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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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那！520、521节日快乐！！！


第49章 卷二 冬至夏-49 他很坚强的
　　阮述而动了动沉重的眼皮，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浑身上下的肌肉有些僵硬酸痛，除此之外并无不适。他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
　　他跟顾随同塌几次，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早上醒来看见顾随还在。
　　顾随的脸就枕在他旁边，一只手臂搁在他头下，一只手搭在他腰间，还维持着一个松松垮垮的拥抱。
　　看着那略带倦意的眉眼，阮述而意识到昨天在户外工作了一天，又找他到半夜，回来还为了解开他的心结折腾那么久……顾随毕竟是个正常的人类，也会累。
　　阮述而用目光静静地在他脸上逡巡，隔着空气描绘五官的每一处起伏。
　　直到某处起伏动了一下：“别看了。”顾随还闭着眼睛，按住臂弯里被惊吓的人，淡淡地说，“除非你想早上也来一次。”
　　换来胸口重击一记。
　　顾随睁开眼，本来想笑，但五官瞬间皱在一起。
　　“很痛？”阮述而以为是自己刚刚下手太重。
　　“手麻了。”顾随把胳膊从阮述而的脑袋下抽出来，苦着脸甩了几下。
　　阮述而有点不好意思，又懒得理他，爬起来揉了揉后颈。
　　“有哪里不舒服吗？”比起阮述而时不时就会挂上的伤，顾随更担心那不知名的药，谁知道是不是普通的安眠药呢。
　　阮述而摇了摇头。
　　一般的小伤痛，阮述而一向能忍就忍，从来不会说出口的。
　　顾随也不勉强他，摁亮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想看看几点了。
　　阮述而却一下子看见底下的星期，这才想起了：“今天是周一！”
　　“别着急，昨晚我已经跟老宋请假了。”顾随伸了个懒腰，查看了下未读的新消息，顿时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怎么了？”阮述而直觉跟自己有关。
　　顾随放下手机，转过头来的表情很严肃。
　　阮述而见状，停下正在整理衣带的动作。
　　顾随决定直说：“文森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应该能感觉到。”
　　阮述而的脸色也稍微沉了下来，点了点头。
　　“阮述而，你很幸运逃脱了，但是以前可能有被得逞的人……”顾随轻声说，“詹姆斯昨晚已经报警，你愿意去警局录个口供吗？”
　　阮述而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顾随应该是故意用英文说的，免得影响他的心情，又推到了今天早上。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到时候可能会让你反复回忆一些不愉快的细节，甚至追问令你感到难堪的隐私……”顾随还在给他打预防针，但阮述而只是平静地又点了点头，翻身下床。
　　“我知道了。”
　　顾随想阮述而在这种时刻一向头脑十分清楚，知道什么是该做的。目送他进浴室洗漱后，顾随低头给詹姆斯回了条信息。
　　他们简单吃过早餐，顾随顺便退了房。他们走出大门时詹姆斯已经靠在车旁等他们，正在猛抽烟。这大胡子一脸憔悴，似乎昨晚也并不好过。
　　他看看阮述而，又看看顾随，一脸欲言又止。
　　等两人上车了，他坐在驾驶席上，终于还是憋不住：“阿树，你心里有气，只管冲着我来。”
　　“……啊？”阮述而一时没反应过来。
　　詹姆斯支支吾吾：“你可以揍我，别揍顾随嘛，他也是无辜的。”阮述而看向顾随，见他用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淤青，一脸玩味，才明白詹姆斯误会了什么。詹姆斯还在十分恳切地继续，“真的，你怪谁也不能怪顾随啊，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可能出事的，你是没看见他揍文森特那个样子，我看了都害怕，他还跟文森特说……”
　　顾随清咳一声：“那家伙在警局全招了？”
　　一根筋的詹姆斯立即被转移了话题：“全招了。那个怂包，在警局的门口就尿裤子了，果然是他在滑轨上动了手脚害我们晚收工，真不愧是老手，隐蔽得咱俩都没发现。这个孙子，白瞎一门好手艺了。”
　　听一个外国人骂那个怂包这个孙子的，实在是有浓浓的违和感，但詹姆斯使用得过于丝滑，愣是让人无法提出异议。
　　阮述而问：“他是惯犯吗？还有其他的受害人？”
　　詹姆斯皱着眉说：“警察也是这么判断，但目前还没有证据，我在打听，但毕竟这事不太好问。”他看向室内镜，“阿树，你的证词会很重要。”
　　阮述而点点头。他转头，对上顾随担忧的视线。
　　阮述而笑了笑，探身到顾随耳旁，小声问：“你还跟文森特说什么了？”
　　“……”顾随还以为把这事糊弄过去了呢！他只好也小声说出答案。
　　詹姆斯还在瞧这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见顾随似乎说了句话，阮述而立刻不自在地直起身拉开点距离，顾随一脸狐狸样地笑。
　　到了警局，一男一女两位警官已经等在门口，简短几句交谈就能感受到他们的专业性。
　　女警官领着阮述而往里面的房间，顾随和詹姆斯被男警官拉到一边，教育了一通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打人云云，倒是没半分苛责，更像是走个过场。詹姆斯和顾随配合地敷衍两句，就被放了出来。
　　两人靠在路旁的栏杆上，詹姆斯又愁眉苦脸地抖出一根烟来。“你说，他不会想不开什么的吧？”
　　“他很坚强的。”顾随说。
　　“确实。”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詹姆斯对这个年轻人印象极佳，“真的像一棵树一样。”
　　顾随拍拍他的肩膀：“给我一根。”
　　“什么……”然后詹姆斯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你以前抽过没有的？不行不行不行，你这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呢！还是你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聊聊吗？还是……”
　　顾随无语：“别废话，快点。”
　　詹姆斯只好掏出他的烟盒。
　　今天起风，两人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猫在栏杆旁沉默地吞云吐雾。谁说老外都不怕冷？詹姆斯感觉自己在小年轻时代等女友放学都没这么有诚意过。
　　“怎么这么久？”等到脚边都要长草了，詹姆斯抬手看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顾随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也不搭话，偶尔看着指间的烟雾顺着风疯狂流动。
　　又过了十多分钟，方才那个女警官走了出来，看见这两尊守在警局门口的大狗狗很是惊奇：“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不去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避避风，搁这干等呢？”
　　两人连忙把烟掐了直起身，顾随问：“已经好了吗？”
　　女警官点点头，说：“刚刚由法医做了个伤情鉴定，花了点时间，很快就能出来了，我提前过来跟你们交待几句。”
　　听到“交待”，两人的神情都更严肃了，詹姆斯恨不得拿张纸做笔记，免得他的中文听力突然不灵光。
　　女警官说：“他很坚强，从头到尾情绪也很稳定，但法医碰到他的时候还是有干呕的应激反应，似乎对陌生人的靠近有抗拒。百分之九十的强奸都伴随暴力现象，这次虽然是未遂，但依然对受害人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就算生理上伤得不重，心理上的受伤却可能很隐蔽，治愈时间更长。他坚持自己不需要心理医生的介入，但是这段时间家人和朋友还是要多留意他的状态，一旦有什么问题，及时寻求专业帮助。”
　　顾随表示记下了，又问了几个需要注意的问题，他问得很细，让女警官一一解答的同时不由得侧目，毕竟她经手过那么多同类案件，有时候就连受害人的直系亲属都关注不到那些方面。
　　门后，阮述而由另外一名警官陪同走了出来，三人又跟警官握手道谢，决定由詹姆斯跟进后续进展，才上了车离开。
　　詹姆斯载他们到中心广场，下车的时候给了阮述而一个信封：“听说你暂时没有手机，我就把报酬直接换成现金的形式了。”
　　阮述而看着信封的厚度，就算加上最后补拍的那一场，明显给得也太多了。虽然这对詹姆斯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他微微皱眉，一时没有伸手。
　　顾随在一旁说了一句：“收下吧。”
　　詹姆斯和阮述而都知道，顾随一向很有分寸，极少擅自为别人做决定。他这样说，阮述而就点点头，接了过来：“谢谢。”
　　临别时，詹姆斯和顾随大力拥抱，叮嘱了顾随几句“饮河”系列的完善方向，经过阮述而的同意，他们决定拿这套作品去投稿。然后，阮述而原本准备握手，但被詹姆斯用力拉到熊一样的怀抱里，“以后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顾随看见阮述而的眼里慢慢浮现出感动，也笨拙地回抱了詹姆斯，又道了谢。他是由衷感激詹姆斯给他这个工作机会，也在发生意外后尽职尽责，反应迅速，做了正确的判断。在他过往的人生中，这样有担当的成年人其实不算多。
　　目送詹姆斯那台路虎消失在道路尽头，顾随和阮述而又坐在三天前的花坛上，顾随跑去给他买了一瓶电解质饮料，说比起矿泉水，这个更能缓解干呕后嗓子的紧涩，又顺便拎回来一袋沙糖桔。
　　阮述而慢慢喝了几口水，吃了几瓣顾随剥给他的桔子，比起刚从警局里出来时那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模样，看起来要好多了。


第50章 卷二 冬至夏-50 正式追我吗
　　工作日白天，中心广场的人流量少了很多，但没有了夜晚灯光的璀璨，好像地标塔也失却了几分魅力。
　　反正今天已经请假了，顾随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S市玩一圈再回去好了。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顾随把剩下阮述而不想吃的桔子扔进嘴里。
　　一般来说阮述而对这些吃喝玩乐都不太感兴趣，但顾随没想到他还真提出一个：“我想买台新手机。”
　　因为他的旧手机就极其不好用，所以对新手机原本没什么执念，没想到没有手机不只是不方便，还不安全。
　　阮述而又说：“现在是不是都是网上买比较多？”
　　“我们去专卖店看看吧，还能上手试用一下。”中心广场旁边就有一个大型商场，顾随找到三楼的电子产品专区，几家大型国产品牌的门店并排着。
　　跟对其他吃喝玩乐的认知一样，阮述而对电子产品也一窍不通，全权交给顾随判断。千元机的配置也不在顾随的熟悉范围内，但他非常认真地在看参数表上的说明。最后一家店似乎正搞着什么活动，人有点多，阮述而刚皱了皱眉，便发现顾随挡在他旁边，悄无声息把他和人群隔开点距离。
　　顾随趴在桌台试用第七台手机的时候，阮述而叫了他一声：“顾随。”
　　“嗯？”千元机的配置好像也不是很差，就是国产手机的照相功能怎么都喜欢加这么重的滤镜……
　　阮述而小声说：“你不用把我当病人看待。”
　　顾随转头看着他。
　　阮述而认真地说：“我很坚强的。”
　　顾随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警官也这么说。”
　　“我会没事的，你不用担心，不用特别照顾我。”
　　顾随笑了：“我想照顾你，不是把你当病人看待。”见阮述而抛来一个疑问的眼神，“我只是想照顾我的男朋友。”
　　阮述而的嘴角抽搐了半天，顾随正以为自己又要承受一记肘击，阮述而第一次挑战了语言的反击：“我还不是你的男朋友，我只是你的炮友。”
　　但这反击好像也没什么效果，因为对面这家伙笑得正欢：“哦？那你不打算正式追我吗？”
　　阮述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想了一想：“追吧。”
　　“什么时候呀？”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等不及了，怂恿道。
　　“就今天吧。”阮述而隔着外套摸了摸口袋里面的信封，“顾随，我请你吃饭吧，也要谢谢你介绍我这么赚钱的兼职。”
　　“好。”顾随眉开眼笑。
　　“你来挑地方。”这实在不是他的强项。
　　“好。”顾随稳稳应道。
　　阮大款怕顾随替他省钱，思索一番：“我有钱，要贵的。”
　　顾随举起食指晃了晃：“追人的时候，这个话术可不行。”
　　“那要怎么说？”追人新手虚心请教。
　　“要说，挑喜欢的。”被追的人不吝赐教。
　　阮述而笑了笑：“嗯，挑你喜欢的。”半晌，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要太便宜。”
　　顾随在千元机中千挑万选了一部，结账时阮述而掏出一叠现金，把柜员给惊呆了。
　　顾随领着阮述而到一楼移动营业厅补了电话卡，然后去商场旁边的银行开了张卡，把剩下的钱存进去，又开通了手机银行。之后他们坐了一段地铁，去到一家大排档。
　　阮述而看见这装潢挺破旧的样子，原本还有点不高兴，但走进去别有洞天，里面很大，大厅摆了两大排水槽，都是各种活蹦乱跳的生虾活鱼，顾随像个嘴馋的小孩，蹲在那儿四处瞅瞅，指挥店员捞这个捞那个，又交待了做法，看起来是真喜欢的样子，他才安了心。
　　“以前每次来S市，只要有时间我都会来这家店。”
　　顾随从善如流，再没让他感觉自己被“特别”照顾，教会他怎么剥皮皮虾的壳之后就双方各自搏斗，大快朵颐。最后阮述而豪气地付了账，两百多，金主表示满意。
　　走出大排档之后，阮述而就彻底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顾随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阮述而发现，顾随只要这么插着兜随意地站着，就足以令他心动。他微微出神起来。
　　顾随说：“那就去我想去的地方吧。”
　　求之不得。
　　顾随先带他去了一家卖照相机的店，试了一遍新出的型号，补充了几包惯用的拭镜纸。接着又进到旁边的索尼体验店，店里没什么客人，他俩开着赛车在那玩了半天，店员也不管，自在得很。
　　阮述而看见旁边摆着VR眼镜，有点好奇。
　　“要玩吗？”顾随帮他把眼镜套上，选了个类似勇者斗恶龙的游戏。
　　勇者一走进幽深的洞穴里，阮述而立时感觉一阵窒息，手心出汗。
　　眼镜很快被人摘下，阮述而喘息着，对上顾随关切的眼神。
　　“没事……”他刚开口，见顾随很克制地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阮述而平复了下心跳，伸手握了下顾随的手：“就是有点封闭，突然想起被掐住脖子的感觉。”
　　他的指尖很凉。顾随捂了捂，把眼镜放回去，勉强一笑：“我们进去逛逛别的吧。”
　　顾随在耳机那里流连，阮述而也跟着听了听，但听不太出什么区别。忽然听见顾随叫他的名字，他走过去，顾随站在他背后，给他套上头戴式耳机。
　　一段缓慢而又轻柔的钢琴曲像是河水，在耳膜上轻轻流淌，滴落到心底。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曲子，卡农。”顾随说。
　　他喜欢听顾随说自己喜欢什么。
　　他站在那儿仔细听着旋律。曲子很长，他听了五六分钟，顾随就在旁边静静站了五六分钟。
　　“很不错吧。”等他摘下耳机，顾随得意地说。
　　“很……舒服。”阮述而不太懂得表述对音乐的看法，只能挑选简单的字眼来描述，“好像时间都缓慢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迟疑了一下，“让人想到永恒。”
　　顾随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了一下，才笑：“小时候我跟我爸说，以后我的婚礼上要放这首曲子。”
　　“婚礼？”阮述而敏感地乜眼。
　　“怎么？”顾随理直气壮，“办婚礼又不是领证，和谁办都不违法。”
　　直到坐上回程的大巴，阮述而都还没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说实话，他是真有点没跟上顾随的节奏。他还只想着当下的时候，顾随已经想到了未来；等他开始想未来了，顾随竟然在想永远了。
　　他捏了捏坐在一旁的顾随的手臂，顾随以为他也要听歌，递给他单边耳机。
　　阮述而一怔，顾随自作主张帮他塞进耳朵里。
　　音量很低，配合着汽车的引擎声，有点催眠。
　　“顾随。”
　　“嗯？”
　　“你上次说要想一下以后，我最近很认真在想了。”
　　“嗯。”
　　“这学期不用打工了，我想先好好学习，把之前落下的课程都补上。”
　　“嗯。”
　　虽然顾随没什么反应，但阮述而知道他认真在听。
　　“至少在上高三的时候把名次稳定在前十，这样不会突然来一个无敌的转学生就把我的免学费名额给挤走。”
　　无敌的转学生总算反应大了点，挑了挑眉：“你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子。”阮述而有点没好气。当局者迷，他当晚回到家就差不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阮述而正色道，“不过这笔学费我必须还给你。”即便他也清楚顾随并不缺这笔钱。
　　见他坚持，顾随也不再多说，应了下来。
　　阮述而很满意。“再之后的事情……”他犹豫了下，“我还要再想想，你再等我一下。”
　　“我知道了。”顾随答，“我等你。”
　　回程他们选择直接坐大巴，虽然比起先坐动车的组合要慢两个小时，但胜在直达。阮述而平常睡得也不多，但这几天发生那么多事，这会儿再怎么年轻也熬不住了，疲倦地闭眼靠在顾随肩上。顾随的歌单里什么都有，英文、粤语、日语、法语，甚至还有他连语种都分辨不出来的藏语之流，基本他都没听过，但旋律都很抓耳，抓得他……很快就睡着了。
　　顾随稳稳让他靠着，正开着自己的流量热点，给新手机安装各种常用的应用程序。阮述而嫌每次都叫他输账号密码太麻烦，睡前大笔一挥在顾随的备忘录里敲下几行，据说基本就是他的生日、家门牌号、初中学号的自由排列组合。
　　顾随安装好微信，一点登录，几条新消息跳了出来，顾随本不是会偷看别人信息的人，只是在王新风、宋子舟的名字之上，他看见自己那个小猫头像上挂着一个鲜红的点，是他在春节零点给阮述而发的信息。
　　看自己发的信息不算偷看吧？
　　自己怎么会发这么奇怪的话，啧啧啧，要是让现在的他穿越回去，一定能写得更好，更让人无法抗拒。
　　然后他发现跟底下聊天框都是白色的不同，只有自己孤零零地浮在最上面，是一个灰色的框。
　　阮述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置顶了。手机坏掉都是在那晚捅破窗户纸之前的事情了，其实他们之前也不怎么发信息。
　　顾随掏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敲下一行字发出去，然后把阮述而的手机轻轻塞进外套口袋里，希望他睡醒之后，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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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卷二 冬至夏-51 临时停车
　　第二天回到学校，果不其然阮述而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又引起了围观，一放学就被老宋叫走了。
　　宋子舟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肖远扬不是转学走了吗？他又跟谁干起来了？”对顾随道，“你俩昨天逃课又干嘛去了？”
　　“用词不准确。”顾随纠正，“我们走合法途径请假的。”
　　“哎，你俩悄悄开小灶，我和宋子舟这几天也练了个大招，”王新风忙不迭嘚瑟，“一会儿给你们瞧瞧。”
　　顾随的目光在这两人脸上扫视一周，王新风挤眉弄眼，宋子舟苦不堪言。
　　阮述而很快就回来了，往日罪行累累，他早已虱子多了不痒，老宋挠两下根本没感觉。
　　王新风赶紧召集他们回宿舍，然后亮出自己的秘密武器——一把贝斯！事实上就是之前顾随在他家弹过的那把。
　　王新风让顾随也背上自己的吉他，四个人往外走。
　　“你说你俩都练了个大招？”顾随问，看了眼两手空空的宋子舟。
　　“别急嘛，”王新风笑呵呵，“我们在音乐教室里发现一把没人用的吉他。”
　　没错，这么个十分钟就能转一圈的学校里，居然在最角落的教学楼里存在一间音乐教室。在这个考大学有点像求生游戏的环境里，如果美术生还算是日后能有“一技之长”，音乐生就是纯粹的奢侈品了。这所学校里的音乐生也就凤毛麟角的几个，平时跟年级唯一的地理班三班挤在一起上课。
　　刚走到靠近音乐教室的楼梯口，就听见一阵狂躁的鼓点。王新风缩了缩脖子：“哇，江起宇又在发疯了。”
　　这个江起宇就是凤毛麟角之一，倒不是家境优渥允许他追逐梦想，而是此人太轴，父母已放弃治疗，毕竟以那吊车尾的成绩，勉强也没有幸福。
　　只有顾随听出来，这人虽然像泄愤一般急躁，节奏却踩得非常准，并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狂妄之辈。
　　王新风刚把头往窗口一探，鼓点就停止了，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射过来，把王新风吓得想转身就逃。“那个……我们……就拿把吉他。”
　　对方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他们思忖着应该是不打算干预的意思，宋子舟快速溜进去拿起吉他就跑。
　　照理说乐器是不能带出去的，而且他们原本也是打算在音乐教室里练习，但有此二郎神镇守，谁也不敢久留，他们出去在操场旁找了块空地，然后宋子舟吉他，王新风贝斯，合奏了一段流行歌曲，高潮部分王新风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地唱了两句。
　　“呃……”一曲完毕，王新风发表了下感言，“我们周末练习的时候弹得更好一点的，是吧？”他寻求宋子舟的赞同。
　　宋子舟没回应，顾随也沉默，王新风转向阮述而：“阿树你觉得呢？校庆表演咱们就组个乐队，嗨翻全场！”
　　阮述而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一向很支持他的，王新风有信心。
　　可惜阮述而是个实实在在的乐盲，挠了半天头才干巴巴挤出一句：“我觉得挺好的，宋子舟现学的吧，都能弹出响来。”也没夸到点子上就是了。
　　王新风垮下脸来。
　　“你们真的想玩乐队的话倒不是不行……”眼看王新风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顾随哭笑不得，“首先，弦要调准。其次，毕竟还有几个月可以练习嘛。”以及，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贝斯和节奏吉他确实能稍微投机取巧，万物有编曲嘛。只是……“不过，两把吉他和一把贝斯，能干什么……”顾随无语问天。
　　“还缺什么啊，我再去问问人呗。”王新风属于给点阳光就能灿烂成极昼的超级乐天派，这会儿积极得很。
　　顾随说：“刚刚那个鼓手能加入的话就最好不过了。”就算是半吊子乐队，也总不能全是外行吧？他可拖不动飞机。
　　王新风咬咬牙说：“……行！我去问问。”
　　“然后还缺个主唱……”
　　王新风来劲了：“我刚刚也唱了点，你觉得怎么样？”
　　顾随委婉地说：“我觉得贝斯和主唱，现阶段你最好专注其中一个。”他打开手机，翻出春节时刘鹿帮他和邝文杰录的视频，播了一段，“这是我们随便玩的，做个参考。这段旋律很简单，我弹吉他，邝子唱加贝斯，后面稍微难一点的曲子，他就只唱没有弹了，毕竟也没有专门练习过。”这背后的理论说起来很复杂，顾随就略过不表了。
　　宋子舟问王新风：“你觉得你能唱成那样，还是弹成那样？”
　　“既唱不成那样，也弹不成那样。”王新风老实说。
　　“其实关于主唱，我倒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兴趣，愿不愿意拓展一下能力……”顾随说出名字后，另外三人都怔了一会儿。
　　“杨静宜？”王新风一拍手，“对哦，她唱歌很好听！”虽然KTV拱她上台唱歌时王新风是主力，只是实在没把好学生跟乐队联想到一起。
　　对杨静宜的邀约，众人一致认为虽然从战略层面上顾随出面能够效果最大化，但从战术层面出发，具有亲和力的王新风不仅是他们四个人中的团宠，更是十六班的班宠。
　　“说得好听！”王新风委屈，“你们就是讹我干活。”
　　被识破了……
　　阮述而拍拍他的肩，下了定论：“就靠你了。”
　　王新风还在嘟囔：“他俩也就算了，你又不参加乐队，怎么是你在决策。”
　　顾随清了下嗓子：“咳，他是我们乐队的……”他边想边捏造了一个，“他是我们乐队的经理。”
　　虽然没人知道经理是干嘛的。
　　不过毕竟是打不死的王新风，没过一会又满血复活了：“哎，你们说，咱们给乐队取什么名字好啊？”
　　这倒还真是个问题……
　　宋子舟想的名字都很文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夜、十二月的勃拉姆斯之类的，拗口得很；王新风倒是简单得多：“就叫我家老头和顾随爸爸以前组的乐队的名字不好吗？举子桥乐队！”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一圈，越来越没有感觉。轮到阮述而提名，他确实没这方面的天赋，只能照着目光所及的广告牌指示牌之类的念：“临时停车、罚款二百……”
　　“我觉得这个名字挺不错的。”顾随忽然开口。
　　“临时停车还是罚款二百？”宋子舟问。
　　临时停车获得了顾随和王新风的支持，阮述而和宋子舟弃票，于是就这么定了。虽然顾随看中的是“临时”，王新风看中的是“停车”，还笑得一脸猥琐。
　　把吉他还回音乐教室的时候，王新风鼓起勇气向江起宇发出邀请，果不其然得到一声“滚”，他就麻溜地滚出来了。
　　但是杨静宜那边竟然意外地顺利。几天后傍晚她如约出现在音乐教室的时候，就连邀约者王新风本人都有点惊讶。
　　“我倒是能理解。”宋子舟在最后面跟阮述而咬耳朵，“第一名与第一名之间的战争啊。”他指杨静宜与顾随。
　　“德智不够比，还要体美劳吗？”阮述而不是很理解学霸的思维。他捧着王新风给他的习题集坐在窗台上，既然已经对顾随夸下海口要挺进前十，最近他一有时间就做题。
　　今天江起宇不在，他们正好可以用音乐教室的设备，虽然都是不插电的木乐器，但主唱可能还是要感受一下话筒比较好。
　　他们挑了一首杨静宜会唱的歌，分头练了下和弦，现在正在顾随的指挥下磕磕绊绊地合起来。
　　杨静宜显然还是太紧张了，连她在KTV的水平都不如，等她不小心把话筒弄出啸音之后，声音更是抖得快要哭出来。
　　阮述而写完一道数学大题，被乱七八糟的乐器声吵得头疼，放下纸笔跳下窗台，准备站在走廊透透气。
　　一出门他就一怔，看见一脸丧的江起宇站在拐角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同为学校红榜在列的问题学生，阮述而跟他彼此认识，但井水不犯河水，从未交谈过。唯一一次打照面是他俩都被抓到学校升旗仪式后上台作检讨。江起宇那张小抄不小心被风吹跑了，又刚好到他上台，紧张得不行，阮述而就把自己那张纸塞给他，后来轮到自己的时候胡诌一段过关。
　　也可能是因为如此，虽然当时江起宇跟肖远扬一个宿舍，但他从来没帮肖远扬对付过阮述而。
　　两人冷淡地一点头，阮述而站在栏杆处，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
　　没想到江起宇走到他旁边。
　　阮述而抬起眼皮，这家伙真是块头巨大啊，比肖远扬还壮，可能一拳就能把自己抡下楼了。
　　江起宇说：“你们要组乐队？”
　　阮述而点点头，一边想着虽然自己不想对上这家伙，但万一他要给顾随的乐队捣乱，那就只能硬碰硬了，他寻思着先把瓶子里还剩的水泼他脸上，然后再……
　　江起宇又问：“你是乐队的什么位置？”
　　阮述而不自觉地回答：“我是经理。”说完就想呸一口，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顾随胡乱给他安的这个名目到底是干嘛的。
　　“哦，”江起宇愣愣的，顿了一下又说，“我要加入。”
　　悄悄拧开盖的瓶子被用力捏了一下，洒得满裤子都是。“这样，”阮述而若无其事地弹走水珠，“那我跟我们队长说一下。”


第52章 卷二 冬至夏-52 侧腰
　　听完阮述而简短的说明，其他人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还是顾随先反应过来，跟江起宇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又说明这只是为了校庆临时组的乐队。
　　“无所谓。”江起宇说，默默坐到架子鼓后面。
　　王新风觉得这人很是古怪，耸了耸肩。
　　顾随对他摇了摇头。
　　他们又试着合了一段，两个小节后江起宇很快跟上节奏，王新风和宋子舟也都练得挺熟了，就是主唱的声音似乎总合不上。
　　鼓声停下。江起宇慢吞吞开口：“我们都转头对着墙，没人看你。”
　　两秒钟过后，大家才意识到“你”指的是杨静宜，“我们”指的是其他人。
　　但不可思议地，这次顺利了很多，少了全场的注目，杨静宜显得自然了很多，声音也比较放得开了。
　　半个小时后，王新风振臂高呼，怒吼一声“这是飞一样的感觉”，圆满结束了临时停车乐队的第一次合体练习，并约定以后周二、四放学后都在音乐教室集合。杨静宜和江起宇都是走读生，一起骑车回家吃饭了，阮述而虽然也是走读，但住得近，最近他都跟顾随他们在食堂吃完饭，上完晚自习才回家。
　　走去食堂的路上，宋子舟说：“没想到啊没想到，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顾随笑着摇头：“可别在他俩面前太招摇，免得他们脸皮薄。”
　　阮述而只是摸摸下巴表示惊奇：“没想到班长这么吸引大块头。”记得KTV的时候也是她把来闹事的肖远扬劝退的。
　　“你们在说什么啊……”王新风听了一路，云里雾里。
　　三人相视，感觉还是让这个大嘴巴暂时蒙在鼓里吧。
　　***
　　临时停车乐队报名校庆节目，由云夏帮忙递交了申请。这个节目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不仅是因为这是河西高中里唯一一支乐队，还因为这支乐队凑齐了顾杨宋三名学霸。阮述而这个改邪归正的候补上进生还不那么意外，王新风和江起宇着实没有想到，乐队练习的附加节目居然是讨论错题难题。
　　原本十分担心玩乐队会影响学习的老宋在某天傍晚悄悄来到音乐教室门口，看见他们围在一起讨论自己下午刚出的一道高考真题，万分放心地离开了。
　　第二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不仅三位学霸的王者地位非常稳固，连带着王新风和江起宇都跟着飞升，总分提升了几十。阮述而的英语填错了一整页的答题卡，排名惨烈后退数十，但反正不涉及学费，他毫不在意，总的来说这次考试蒙的成分少，思考的成分多，他已经很满意。
　　其实对顾随来说，河西高中的月考不在话下，真正要严阵以待的，是王小令发过来的试卷。
　　他特意挑了个周末，找了间安静的空教室给自己安排模拟考，阮述而坐在讲台上，做习题集，也帮他掐表。
　　等着网络那一端王小令改分的时候，两个人分别躺在两排课桌上，外套盖在身上，一人塞一只耳机。
　　“顾随。”阮述而忽然想起一件事。
　　“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在朋友圈分享过一小段自弹自唱吗？”
　　顾随想了想，毫无印象。他摘下耳机，打开朋友圈翻了半天。“这么早之前的你都翻了啊。”他挑了挑眉。
　　“那是什么歌？”
　　一播放，顾随的眉毛就塌到鼻子上。“是我初中的时候自己写的……想起来就像黑历史一样，你看我自己都把歌词给忘了。”不禁汗颜。
　　“我觉得挺好听的。”阮述而转头对着他认真说道。
　　虽然顾随无法判断在阮述而的认知里这是不是跟夸宋子舟能把琴弹出响的层级差不多，但依然感到高兴。
　　“我在想，校庆上乐队表演两首歌，一首比较流行的，让江起宇负责改编，一首自己创作，你觉得呢？”
　　阮述而当然觉得好，他本来就没什么意见，更何况是顾随说的，他就更没有意见了。
　　“那……需要乐队经理做些什么吗？”阮述而问。
　　顾随还真费了点时间想了一下。他不想勉强阮述而做不擅长的事情，也不想过多占用学习的时间，但他想要阮述而参与进来。“你帮我们拍照好了。”
　　“我不会用相机。”
　　“我教你。”顾随坐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相机，按下开机键。阮述而从隔壁课桌探身过来，一手撑在顾随旁边，低头看顾随修长的手指滑过一个个按键。他听得入神，没注意到讲解员渐渐已经心不在焉，目光落在他因为伸长胳膊校服拉起而露出的一侧腰际。
　　冷不防，就被摸了一把。
　　阮述而身子一软，栽下去的时候没想着撑住自己，反而下意识伸手护住相机怕磕坏，好在顾随眼疾手快揽住他。
　　顾随双手捞住那窄窄的腰，一把把他抱到这边的课桌来。
　　“喂，这可是教室！”阮述而低声吼道。
　　始作俑者只是老神在在地想，哦，原来侧腰是他的敏感带啊。
　　阮述而想发作，但两手捧着珍贵的相机实在碍事，顾随又好像没有接过相机的意思，只是看着那单薄的校服自言自语道：“好像终于胖了点。”
　　那当然了，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去打工，跟着他们三餐正常吃喝，总算是像个健康少年的样子。
　　旁边的手机震动，顾随拿起看了一眼：“试卷改好了。”
　　别的事情立刻被阮述而抛到九霄云外，看到那个分数他皱起眉：“怎么比河西月考的分要低一点啊。”那个王老师不会立刻冲过来把顾随抓回去吧。
　　“嗯，”顾随倒是很镇静，“因为这是高三的试卷啊。”
　　只低一点没拉开差距，是因为河西的试卷总分值也就这么高。
　　好的，当他没说。阮述而没好气地想。
　　顾随随手翻了下其他的未读信息，一边回复一边对阮述而说：“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省二中摄影社有几个好朋友吧？”
　　“邝文杰、刘鹿。”
　　“刚刚说，刘腿儿的体育单招顺利通过，她从高考的独木桥上解放了。”阮述而抱着相机窝在他前面，看起来就像蜷缩在他怀里似的。顾随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刚刚做完一套难度这么高的试题，确实有点心神疲惫了。
　　阮述而也知道，所以一动不动让他靠着。
　　“之前寒假他俩就说，五一想过来玩。你也见一见他们好不好？”
　　顾随的朋友，阮述而当然很乐意接待。不过……“就是吃喝玩乐这块我不太懂，是不是问问王新风他们啊？”
　　“嗯，我知道。”顾随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蹭了蹭阮述而的颈窝，“我就是想先跟你说。”
　　阮述而被他蹭得快疯了，低声又重复一遍：“这可是教室！”
　　敢怒不敢言的阮述而让顾随觉得十分新鲜，他伸手摸进对方的衣服里，微凉的手指又成功让对方软了腰。
　　“谁在教室里？”走廊外远远传来。
　　糟了！是老魔头！这家伙周日在学校里晃荡什么！
　　阮述而不怕老魔头，但无法想象顾随被抓到在教室里儿童不宜该怎么收场，他一把把相机塞回顾随怀里，连外套也来不及穿上，长腿一跨踩过好几排课桌，纵身一跃，从后门招摇地逃走了，浑身上下写着“快来抓我啊”。
　　“阮述而！又是你！”老魔头中气十足地吼道，踏着重重的步伐追赶。
　　顾随无奈地笑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味着指尖的触感。
　　***
　　对于吃喝玩乐，王·重点班吊车尾·新·河西纨绔子弟代表·风是该领域的专家。他不仅列出了五份详尽的游玩计划，还跟邝文杰和刘鹿开了两轮视频会议讨论，才定下目的地。宋子舟在旁啧啧惊叹：“学习有这份心思，怎么可能吊车尾啊。”
　　因为他们是在音乐教室讨论的，所以理所当然邀请了杨静宜和江起宇，而只要杨静宜表示感兴趣，江起宇就不会有异议，这俩是洋娃娃和熊跳舞，洋娃娃说一，熊不会说二。
　　拥有多次组织活动经验的班长杨静宜提问：“龙门岭虽然有漂流、野炊、露营等活动项目，设施也很完善，但交通不太便利，需要换乘两次巴士，到了之后可能都累了……”
　　王新风说：“我可以开我爸的车，单程两个小时能到，还有谁能开，我可以去找一辆。”
　　江起宇很想表示他也可以，但其实他未成年。
　　这里面成年的除了王新风就只有……视频那端，刘鹿懒洋洋地举手：“一共八个人吧？你找辆房车，我能开。”
　　对于刘鹿时不时的“凡尔赛”炫技，顾随和邝文杰早已见怪不怪，但是主要生长环境在小县城的其他人依然被她闪到了！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王新风卯足了劲要招待好远道而来的朋友，宋子舟家的小卖部热情提供各色零食，鉴于河西的酒店业发展水平有限，阮述而邻居家的房子再次被征用，他发动了一次大扫除，买了两套新的床单、枕套和被罩。
　　“我怎么就没这样的待遇呢……”顾随嘀咕着，帮忙扶住梯子。
　　阮述而连衣柜的顶部都擦了一遍，轻巧跳下最后一级阶梯。
　　“你可别太破费了。”顾随像老父亲一样叮嘱，可不能就这样大手大脚把钱都花光，高三又得苦哈哈打黑工。
　　“我知道。”阮述而心情很好地露齿笑了，“我就是很久没正经过假期了，有点兴奋。”
　　顾随伸手摘掉他头发上挂着的灰尘，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


第53章 卷二 冬至夏-53 生活里都是好事
　　邝文杰和刘鹿从一言难尽的大巴车上下来，受到了顾随和王新风的夹道欢迎。所谓夹道就是……一人站在一边。
　　王新风开车载他们到举子桥头的牛肉面馆，其他人已经在那等着了，既是给邝文杰和刘鹿的接风宴，也是替刘鹿庆祝提前考上大学。
　　大家一看这两人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只背了个包，坐车坐得灰头土脸见到热腾腾的牛肉面还是两眼放光，就知道和顾随一样，也没什么他们想象中的城市小孩的毛病，很快打成一片。
　　店面很小，邝文杰挤在顾随旁边咬耳朵：“你的心动嘉宾来了没有哇，我可是期待好久了。”见顾随低眉敛目的淡定模样，邝文杰偷偷巡视一圈，“是不是斜对面那个可爱的马尾妹子呀！”全场除了刘鹿就这么一位女生！那妹子旁边的大块头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瞥过来把邝文杰吓得抖三抖。“不过……就是好像不太像啊。”
　　“哦？”
　　“你好像对这种类型不怎么感冒啊。”
　　“那我喜欢什么类型。”
　　“你喜欢单眼皮但不能太单、短头发但不能太短、长腿但不能像刘腿儿那么聒噪……”邝文杰掰着手指头数。
　　顾随看着正站起来给众人倒饮料、一杯杯问要可乐还是橙汁的阮述而，眼皮内双、微卷的发尾遮住后颈，腿确实挺长挺好看的，也不多话。“眼光不错，就是眼神不太好，再接再厉。”
　　邝文杰正纳闷，阮述而这会儿正好问到他俩，邝文杰说要可乐，接过杯子道谢。
　　顾随说：“我要茶。”
　　邝文杰有点吃惊，因为这可是顾随，顾随从来不会提出任性的要求，顾随只会是倒茶的那一个，不会是要茶的那一个。
　　“哦。”但阮述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放下杯子去厨房的窗口那边讨热茶。
　　邝文杰和顾随初中就在一个班，高中一年半虽然不同班，但一个社团，何等默契，立刻敏锐地接收到天启，惊慌失色地站起身把筷子都扫到地上，然后在得到全场瞩目后弱弱地道了声歉坐下。
　　阮述而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顺便给他捎了一双干净筷子，在顾随的眼神警告下，邝文杰大气不敢喘，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
　　吃完饭，其余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阮述而领着邝文杰和刘鹿回住处，告诉他们日常用品都摆在哪儿。邝文杰的房间是顾随之前住过的那间，阮述而拉开窗帘说：“我在对面房间，如果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哦，之前顾随就住这里啊……”从刚刚开始邝文杰就很是心情复杂，望了眼窗外，“哇噻，中间有这么大一棵树哎。”
　　“嗯，两个房间之间可以直接爬过去。”不过阮述而决定今天就算了，还是下楼走大门吧。
　　“真浪漫。”邝文杰不由得感叹。
　　阮述而狐疑地乜他一眼。
　　邝文杰立刻屁都不敢放，立正行注目礼送阮述而下楼。
　　第二天，睡足精神的刘鹿猛踩油门，把他们送上龙门岭露营地，每个人下车之后都一脸菜色。
　　这个营地很大很完善，甚至还能提供做好的饭菜。刚晕完车的他们吃完歇了一阵脸色才恢复些，下午决定先上山玩。
　　三个摄影社成员背着相机，上山肯定是走走停停了，他们专门挑了不好走的野径，本地人士阮述而和王新风在前面开路，宋子舟和江起宇殿后，顾随还特地给阮述而的脖子上挂了个小相机，给他拍着玩。
　　“你也开始玩摄影？”王新风很新奇。
　　“不算吧。”阮述而低头摸摸相机带子，“顾随说是练习一下，要我给乐队表演的时候拍点照片。”
　　“那太好了！”王新风不知从哪拔了根狗尾巴草叼着走，“这样老了以后翻开相册，也可以说青春无悔了是不是。”
　　阮述而摸摸他的狗头：“好儿子。”
　　“爸爸，你觉不觉得自从顾随转学过来，咱们的生活有趣很多啊。”王新风感慨，“现在你也不用天天打工为钱发愁，有时间跟我们一起玩了。”
　　阮述而轻轻“嗯”了一声。是啊，自从认识了顾随，生活里都是好事。
　　“想到顾随几个月后就要回去了还真舍不得。”王新风举着狗尾巴草在空气中甩了两下，可惜没有魔法生效，“他高三要读的那个实验中学是全封闭，连手机都用不了，聊聊天都不方便了，学霸想上顶尖大学也不容易啊。”
　　阮述而脚步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是吗。”
　　王新风毫无知觉：“搞得我也想努力一把考到A市的大学，以后还有机会跟这群人玩玩是不是，他那俩朋友感觉也挺有意思。”
　　阮述而“嗯”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阿树，你跟宋子舟也跟家里争取一下呗，我们都去A市多好，也有个照应。”王新风已经构建出一幅理想的大学蓝图。见阮述而没回应，他深有感触地拍了拍阮述而的肩，“那什么嘛，我家老头开周会的时候不是老说，困难是用来跨越的吗，你们就勇敢地跨过去嘛。”
　　阮述而停下脚步。
　　王新风疑惑地看向他。
　　“你先跨过前面这道沟吧……”
　　小路前方戛然而止，与对面隔着一条小溪。
　　其实跑几步跳过去就完事了，但一旦没越过去，可就栽进水里了。
　　男生大概率是没问题，身高腿长的体育特长生刘鹿也不在话下，就是娇小的杨静宜……
　　每个人沉默地看着她，基本上就是：你选一个抱你过去吧。
　　接收到江起宇的眼神扫射后，其他人都尽量隐藏起自己的存在感。杨静宜尴尬得涨红了脸，声如蚊蚋：“要不你们先过去吧，我回头找找有没有别的路……”
　　“多大点事。”刘鹿撸起袖子，“我背你过去。”
　　宋子舟帮她拿相机，刘鹿背起杨静宜，矫健地跳到对岸的时候，全场鼓掌。没想到反而是邝文杰被落枝绊了一下，湿掉一边鞋子，被刘鹿大声嘲笑。
　　如南方许多座山一样，山顶是一座重新修缮的古庙。烧香拜佛的人挺多的，顾随一向不拜神佛，又不喜人多，就走到偏殿后面拍墙头探出的紫藤。
　　转了一圈，刚绕出去就差点撞上行色匆匆的阮述而。“怎么了？”顾随扶住他的肩，“找我？”
　　阮述而点点头，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
　　顾随低头看，是一枚蓝色的护身符。
　　“学业符，开过光的。”阮述而怕被拒绝似的，语速很快，“不想戴的话，回去之后随便收到笔盒之类的地方也可以。”
　　“戴。”顾随捏了捏那枚小小的符，“你帮我戴。”
　　阮述而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帮他戴到脖子上。他自己脖子上也有一枚。
　　他们在阴影处待了一会儿之后，才出去跟其他人汇合。他们回到营地，搭帐篷又是刘鹿大放异彩，毕竟是自傲在尼斯湖畔扎过野营的人。他们订了一顶大帐篷供六个男生睡，杨静宜和刘鹿住房车。
　　想要尽展东道主风度和风采，却被屡屡抢风头的王新风憋着一股气，决心要在晚饭环节扳回一城，拉着阮述而和宋子舟全权负责野炊。
　　被拖下水的阮述而任劳任怨地蹲着起火，听王新风低声唠叨：“被女生把活都干完了，我们男人颜面何存啊！”
　　“你这是性别歧视。”宋子舟一脸无奈地把洗净的食材串在木棍上，“这不挺好的吗，我觉得世界上总的来说女的比男的强。”
　　“那是因为你家是女主外嘛。”王新风说。宋子舟的妈妈常年在外务工，给家里提供经济基础。
　　“王新风，性别男，现在也派不上用场。”阮述而淡淡下了判决，看着火苗旺盛起来。
　　事实上虽然王新风是个美食老饕，但只会吃，不会做，的确是个绣花枕头，最多撒撒调料。他们搭了两个架子，阮述而烤肉，宋子舟烤素菜，荤素搭配，十分专业。
　　邝文杰脱了那只湿透的鞋子，正嫌麻烦不想烤干，刘鹿冷笑道：“你最好还是弄干，感冒事小，像顾随寒假那样变成肺炎就完蛋了。”
　　阮述而一怔，难得插句话：“肺炎？”
　　“是啊，”刘鹿说，“我感觉这边环境还不错啊，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这么娇生惯养，下了车就倒下了。”顾随跟江起宇去提水不在场，刘鹿趁机抖他老底。
　　顾随“娇生惯养”的秘密，在场就只有阮述而一个人知道。要不是在冬季里淋了半天雨……
　　等饮用水搬回来，烤好的串已经摆了一排，香味四溢。顾随尝了个鸡翅，洗干净手掰下块肉来喂给还在忙活的阮述而，看得不远处的邝文杰心惊肉跳。
　　一觉睡醒的上午，刘鹿嚷嚷着要去漂流，但杨静宜生理期去不了，阮述而忽然说他留下来陪她，对江起宇射过来的眼刀视若无睹。
　　半天过后漂流组回来的时候，杨静宜正窝着看书，见刘鹿一瘸一拐被顾随和邝文杰架着回来。
　　“怎么了？”杨静宜急忙放下书跑过去。
　　“在小艇上的时候腿突然抽筋了。”刘鹿龇牙咧嘴。
　　“幸好宋子舟反应快。”邝文杰现在还心有余悸。
　　杨静宜见宋子舟如往常般笑了笑，刘鹿别过视线，脸颊微酡。
　　刘鹿坐在房车里休息的时候悄悄跟杨静宜说，在充气艇上，宋子舟拉住差点落水的她，又紧急脱了她鞋袜给她按摩了几下，她才没事。
　　顾随在门口探了颗头，问杨静宜：“阮述而呢？”
　　杨静宜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你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溜了，只告诉我不要乱跑，别的一句话也没说。”照理说杨静宜是该阻止他单独行动的，但阮述而实在不像是需要人操心的样子。
　　只是她没想到，顾随看起来很操心。
　　好在不多时阮述而就回来了，他没预料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王新风解释了下刘鹿的意外。
　　阮述而正打算先去房车那边瞄一眼，还没走到就被拉到车后的角落。
　　见是顾随，他还挺高兴：“我也准备要找你呢。”完全没留意到顾随一脸要发难的表情，又把什么东西塞进顾随的手里。
　　顾随摊开手掌，是一枚红色的护身符。
　　“保健康的。”阮述而说。
　　“……你又上了一次山，就为了给我再求一个符？”顾随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阮述而忽略了他这一个问题：“要戴上……吗。”话音消失，因为他这时才发现，顾随的脖子上空空荡荡。
　　顾随从裤兜里掏出用塑料袋包好的蓝色小符。“我怕漂流的时候弄湿，就先收起来了。”
　　“哦……”阮述而摸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尴尬。正巧王新风在喊他，他慌不迭就跑了。


第54章 卷二 冬至夏-54 恶魔发出指令
　　王新风说，刚刚有人来邀请他们晚上去营地中央的空地，因为是节假日，所以组织了类似大联欢的活动，免费供应食物和酒水。
　　刘鹿歇了一阵已经恢复元气，杨静宜也挺想凑凑热闹的，而男生们觉得——白吃白喝，不蹭是傻子。
　　一去到那边，王新风就兴奋起来了：“居然有乐器哎！”他转了两圈，“我们需要的都有！怎么样，临时停车，手痒吗？”
　　顾随觉得可行。江起宇改编的那首流行歌他们已经练了A段，用这种不太正式的场合练练胆子尤其合适。他们上台的时候，邝文杰先是录了一小段视频，又开始拍照，走位的时候差点撞到阮述而，吓得他相机都快掉到地上。
　　阮述而帮他托了一把，淡淡地说：“哦，我就是想学习一下你怎么拍乐队的。”
　　那也不用像水鬼一样突然冒出来的！邝文杰定了定神。
　　阮述而盯着他的手，让他老不自在。
　　“那个……”邝文杰没话找话，“你是喜欢拍照才开始拍照呢，还是因为顾随才开始拍照？”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拜托，他是觉得顾随喜欢话少的人，但也不需要是个闷葫芦吧！
　　“……需要那么正式的理由吗？”半晌才飘来一句。
　　“啊？”
　　“想拍照需要理由吗？上大学需要理由吗？……做人需要理由吗？”对方说得很慢，但一连串的问句着实把邝文杰绕晕了。
　　“……啊？？？”
　　水鬼幽幽飘走了。
　　派对就是图个热闹，一曲完毕，围观群众都兴奋地鼓掌尖叫。宋子舟喝多了点，平日沉稳的他也难得情绪外放，对走上前来的刘鹿笑嘻嘻：“如何？”
　　刘鹿一低头，发梢落在吉他柄上，她伸手在还按着琴弦的宋子舟的手指上轻轻一点：“还行，就是弦按得有点松。”
　　“……”
　　这个人也很喜欢“扳回一城”哪。
　　宋子舟还在发呆，刘鹿已经对邝文杰一甩头一招手：“我们也上去玩玩呗。”
　　顾随和江起宇留在原位，刘鹿拎起贝斯，邝文杰接过杨静宜的话筒，唱了一首披头士的《Imagine》。
　　摄影社三人组当然是早有默契，江起宇的鼓棒也马上跟上了，王新风、宋子舟和杨静宜才发现，自己的小打小闹跟这些人的差距有多大。
　　连王新风都蔫了，发誓之后要好好练习。
　　宋子舟举着一罐啤酒，默默退到正在实践录像技术的阮述而旁边。
　　镜头在看着台上的欢乐、和谐和青春，阮述而在看着宋子舟眼里的欣赏、惊讶和心动。
　　***
　　慢慢走回营地，几乎所有人都喝多了，连杨静宜都欢脱得晕乎乎转圈，看得江起宇眼睛都直了。只剩下体育生刘鹿滴酒未沾，她看着爱玩，但心里有数得很。
　　跟大伙儿一起的时候，阮述而一般都会留个心眼，不喝多。好不容易把八爪鱼一样粘在他身上的王新风塞进睡袋，他赶紧爬回自己的睡袋里，免得王新风又发疯。躺在右边的江起宇喝醉睡着开始打鼾，阮述而半夜被吵醒苦不堪言，猛然坐起身来想把他踹成侧躺，这人壮得跟小山似的愣是踹不动，正无奈放弃准备跟顾随讨个耳塞时，一摸左手边的睡袋空了。
　　虽然南方天热得快，但半夜山里风大，阮述而也没拿件外套就直接冲出帐篷，转了几圈忽然发现河边有火光明灭。
　　他有些犹疑地慢慢走近。
　　直到顾随转过头来发现他。
　　“你……”阮述而终于还是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顾随把燃了一半的烟在岩石上摁灭。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难过，这样的情绪透过他的声音传达了出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顾随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装进纸盒里塞回口袋。
　　月牙躲在云层后时隐时现，草丛里蟋蟀的叫声很响亮，夏天要来临了。不知不觉，他们又度过了大半个学期，因为快乐，所以时光飞逝，在“乐”之前，永远都有“快”这个限定词。
　　“是在警局门口对不对。”阮述而低下头，伸长手划过河面，看自己把月光搅碎。“那天闻见你身上有烟味，还以为是詹姆斯的二手烟。”
　　“……我也不常抽。”顾随难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即使明明知道顾随即便在乐队练习的时候也会抽空学习，每次对待王小令的月度测试都认真严肃，把“上课只是辅助”做成手机壁纸，给自己制定的自主学习计划自律到惊人，阮述而还是觉得他做什么都手到擒来，任何意外都处理得妥帖完善，而低估了他的压力。顾随想要够到的月亮，不是把手伸进河水里这么简单的。
　　“顾随。”
　　“嗯。”
　　“你不是想去美国吗，应该不用参加高考吧，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学习。”
　　顾随没想到话题这么跳跃，但还是直接回答：“我想要去的是一个很特殊的课程，他们在中国区的筛选很严格，省内只有四所高中跟他们有合作。他们对国内成绩是有要求的，难度不亚于上首都顶尖的大学。”
　　“哦……”阮述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个考试是什么时候？”
　　“明年四月份吧。”顾随看着阮述而把手收回来，指尖滴落河水。
　　那是要上几个月的高三呢……阮述而在心里默默数了数。
　　“那你在美国上完大学后呢，有什么计划吗？读研吗？”阮述而像个喋喋不休的记者。
　　顾随摇摇头：“我喜欢实际应用，读研会等有了一定工作经验之后再考虑。”
　　“那直接工作吗？”
　　“我想在美国实习和工作一两年，再回国做自己的工作室。”
　　“哦，像詹姆斯那样。”
　　顾随笑：“别看詹姆斯的工作室规模还比较小，他对出品的把控很强，现在找上门来的客户越来越厉害了。”
　　“嗯，那你也会在S市发展吗？”
　　“S市和A市都可以吧。”顾随还真沿着提问拓展了下思路，“S市对新兴行业和民营企业比较友好，但A市毕竟是省会，况且我家也在A市……等等，我这牛皮吹太大，到时候打脸怎么办。”他哂然。
　　不会的。阮述而在心里回答。虽然听起来很脑残粉，但他觉得顾随无所不能。顾随也会烦恼，顾随也会压力大，但顾随一定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这与其说是一种盲目崇拜，不如说是执着的愿望。
　　阮述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别过视线，说：“我是不是给你的人生规划造成阻碍了？”是他太自私了，一边说让人不要有负担一边无耻地靠近，但其实自己的人生都没整明白，平白给人添烦恼。
　　“……你啊，”顾随很是无奈，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触感柔软，“禁止胡思乱想。”
　　阮述而怔怔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喝了点酒，苍白的面容有了丝血色，古井般的眼眸漆黑濡湿，人还有点迟钝。
　　顾随又捏了捏他的脸，指尖下移，没有远离，转而轻抚他的唇角。
　　又从角落开始慢慢沿着唇线描绘，仿佛这是一幅需要细致描绘的古画，山峦起伏，自有风情。
　　薄薄的下唇被摩挲几遍，也开始泛起红来，阮述而一时又走神了。等反应过来，想说话又碍于唇上的指尖，想移开脸又立即被轻声喝止。
　　“别动。”顾随漫不经心地，然后说，“张嘴。”
　　阮述而瞬间手足无措起来。
　　顾随很有耐心地按兵不动。阮述而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轻启双唇。顾随笑了笑，将大拇指放进他的齿间。
　　在顾随鼓励的目光下，又等了许久，阮述而才颤巍巍地，卷起舌尖，轻而又轻地舔了一下那根手指。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了全部心神。见阮述而已经到羞耻的极限，顾随不再勉强他，一边轻轻按着他的脸一边好整以暇地靠近，直到彼此呼吸都能直接感受到的距离，顾随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停顿了一会儿，又舔了一下。这次深了点，舔到了他的牙齿。
　　阮述而看起来要晕倒了。他后悔自己喝得不够多，神智还清醒，但又庆幸自己没喝多，能清晰记住此刻的感觉。
　　恶魔发出指令：“伸舌头。”
　　阮述而想求饶，又想满足恶魔的戏弄。
　　天人交战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疑惑：“你们……”
　　两人回头，见草丛后面，宋子舟摸着裤腰带，眼里还带着醉意，看起来是从营地的公共卫生间出来走岔了路，然后撞见自己不能理解的一幕。
　　“你们……”宋子舟大着舌头“你们”了半天也说不出后半句，“是……是不是……”
　　他举起两根食指对着靠近，不仅手指对得歪歪扭扭，眼珠子也跟着成了斗鸡眼。
　　“哦，不是。”阮述而明白了他的问句。
　　回答得过于干脆，顾随顿生不悦，眼角瞥他。
　　只听得阮述而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还在追他。”
　　顾随扶额，该感谢他没说“我们现在是炮友关系”。
　　宋子舟看看阮述而，看看顾随，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的月亮，确信自己是在做梦，便撇下两人摇头摆脑回帐篷了。
　　睡觉吧，睡着了就清醒了。


第55章 卷二 冬至夏-55 有需要随时找我
　　一出闹剧之后，顾随和阮述而相视一笑，阮述而轻咳一声，也不知道是安慰顾随还是安慰自己：“没事的，宋子舟不会乱说的。”
　　顾随一点也不担心这个。他拉阮述而起身，先帮阮述而拍掉衣服上沾着的青草和泥土，才随意拍了拍自己。“困吗？要回去睡吗？”
　　阮述而摇摇头。刚开始被江起宇吵醒时是有些困意，现在被宋子舟一吓，真当是魂魄飞出去一圈，彻底精神了。
　　顾随伸手，手指一根根插进阮述而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然后两人沿着河边漫步，天边已经露出点鱼肚白，他们准备往高处走走，看日出。
　　望着那橙黄色的光线一点点从云层后挤出来，奋力地爬高，阮述而感觉自己好像获得了一些勇气。“顾随。”他喊他的名字。
　　顾随侧目，每次阮述而这样眉眼柔和，都会让他有一股想轻抚那线条的冲动。
　　“我们对着太阳许个愿吧。”
　　前两天才求了一堆护身符，怎么还有这么多愿望要许，顾随无奈，想着行吧，那我也许个愿。
　　等他许完愿睁开眼睛，阮述而已经在看他了。
　　“你许了什么愿望？”阮述而问。
　　“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顾随说。
　　阮述而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你呢？许了什么愿望。”顾随问。
　　阮述而重新看着破晓之处，没有回答。他说：“顾随，等高三的时候，我们不要联系好不好？”
　　顾随的眉尖稍稍聚拢，还在思考这是什么意思，阮述而解释了一下：“我想全神贯注准备高考，然后上大学。”说完他又稍微露出疑惑的神情，“虽然……还没有想到那么清晰的未来，不过上大学总不会错的，对吧。”
　　顾随握他的手紧了紧。“嗯。”
　　他又偏着头，对顾随露出安抚性的笑容：“既然要做人生规划，不能太短视，对吧。”他又说了个“对吧”，似乎很想得到顾随的肯定。
　　“那……”顾随想了想，说，“我能给你发邮件吗？”
　　阮述而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随向他靠近一步，声音很低沉：“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能给你发邮件吗？你不用回复，如果觉得会分散注意力，暂时不看都没关系。”
　　阮述而觉得心跳快了起来，心脏处很充盈。“……好。”
　　“我也可以顺便把那边的模拟试卷发给你。”
　　“……”心脏啪唧一声掉在了地上。阮述而无语得不想接话，另一只空着的手攥成拳头威胁般晃了晃。
　　顾随笑着张开手掌包住那拳头。“那你不追我了吗？”
　　看着这厚脸皮的人，阮述而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轻飘飘地说：“暂时先当炮友吧。”他对顾随抬抬下巴，“有需要随时找我。”
　　“哦，”顾随没有迟疑一秒，“就现在吧。”
　　阮述而怔了一下，像是感到危险般忍不住后退一步。
　　“躲什么？”顾随眉梢微挑。
　　然后阮述而就发现自己后背抵在树干上，被顾随一只手臂斜斜拦住，嘴角挂着坏笑，心系试题的优等生变身做大恶狼了。
　　“你看这里荒郊野外、人烟稀少，是不是很适合行那苟合之事……”顾随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乖，伸舌头。”
　　***
　　杨静宜正在营地里煮粥，抬头发现顾随和阮述而披着一身露水从远处散步回来。“这么早，你们去晨运了？咦，阿树看起来怎么有点虚弱的样子。”
　　顾随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似乎心情非常愉快。阮述而阴沉着脸，面色青不青红不红白不白的，一身低气压让杨静宜不敢再问。
　　宋子舟和江起宇并排蹲着刷牙。宋子舟还在宿醉头痛中，迷迷糊糊间看见顾随和阮述而并肩走来，忽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古怪的画面，似乎是梦，又似乎是……他激灵了一下。
　　江起宇像看傻瓜那样看着他吞了一大口泡沫，内心暗自摇头，这些书呆子真没用，喝点酒就不行了。
　　众人收拾完毕后，在王新风一叠声“姑奶奶”的哀求下，刘鹿勉强将车速降低百分之十，将这一车宿醉老鬼平安送回。杨静宜和江起宇直接回家了，其余人玩得意犹未尽，邝文杰和刘鹿明早就得走了，他们决定一起回阮述而邻居那儿，涮一回火锅吃。
　　大包小袋提着食材和饮料，一群人正有说有笑从小巷子里悠哉穿过去，阮述而一个人走在最前头，掏出钥匙准备先把门开了，阮福生忽然从旁边探出身来：“你不进自己家门干什么。”
　　话音刚落，阮福生便看见后方的大部队转过拐角，这青春洋溢的画面让他不禁蹙眉，在他的印象里阮述而又阴沉又孤僻，连王新风和宋子舟这两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都几乎不来家里玩，上次那个突然来帮忙找赵述之的小伙更是莫名其妙。
　　他才发现这段时间阮述而似乎变了很多。
　　阮述而面无表情地正要开口，在阮福生背后又露出一颗干瘦的头来，有点畏缩地叫了一声：“小树。”
　　钥匙掉到地上。
　　后面王新风一抬头，震惊地拉了拉宋子舟的衣袖，嘴巴圆得可以吞鸡蛋：“我去……阿树他爸出来了？”
　　除了他俩知根知底，顾随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邝文杰和刘鹿虽然不明所以，对“出来”这个说法还是疑惑了一下。
　　顾随看向那边，中年男人跟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了。之前他说阮述而长得随母亲，这会儿见他爸爸跟他差别更大了，跟阮福生倒是相像，只是比起父子，现在更像是有点年龄差距的兄弟。
　　阮述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走过来把钥匙塞进王新风手里，说了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就跟家人一起进门了。
　　阮福生难得做了三菜一汤，猪肉酿豆腐、五香豆腐干、姜汁铁板豆腐，配上鱼头豆腐汤，还开了瓶陈年酿的黄酒。出狱餐版的满汉全席。阮述而小心翼翼把热汤端出来，一边说：“提前出来怎么不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接你……”
　　阮森讪讪地搓着手，阮福生皱着眉斥道：“还敢说，今天给你打多少个电话了？现在心野了，就不顾家了。”
　　阮述而才看见手机里的未接来电。他昨晚没怎么睡，在车上补眠来着，下了车又风风火火去菜市场，根本没想起看手机。虽然这个“提前”也是很“推后”了。
　　见他一时没说话，阮森干笑着打圆场：“没事，难得出去玩一趟嘛。那些都是你同学？不跟他们一起吃饭吗？”
　　阮述而匆匆说了一句“不用”。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等菜吃得差不多了，阮福生擦了擦嘴巴，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吃了白豆腐，以后生活就像白纸一样新了，以前的事就别再想了。”
　　阮森把一勺汤送进口里，闻言点了点头。
　　“找个正经活计，那些旁门左道就别再沾了。”
　　阮森看起来羞愧得都要把脸埋进碗里：“知道了。”等阮福生一支烟快抽完，他才说，“我明天就联系一下以前的朋友和领导，你们放心，我有一技之长，工作不难找的。”他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会计，只是一朝走岔了道，翻车了，但修一修车还能驶。
　　阮福生点点头，不置可否，把盛着黄酒的杯子往前推了推，阮森恭恭敬敬地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阮福生没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阮述而后知后觉地，才举起酒杯，跟两人都碰出响。阮福生这才哼了一声，一饮而尽。
　　阮述而等到大家都放下筷子，阮福生拄着拐杖出门消食了，他收拾碗盘走进厨房，刚挽起袖子，阮森跟了进来。
　　见阮述而回头，他局促地笑：“小树，我来洗吧。”
　　“不用。”阮述而摇摇头。
　　但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盯着水龙头里的水：“你明年高考了吧？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阮述而想，倒是比吴冉记得牢。
　　“之前真的辛苦你了，以后……以后爸爸来……”阮森没说下去，有些哽咽。
　　阮述而盯着流理台里油腻腻的盘子，良久，低声说了个“嗯”。
　　阮森坚持由他来把洗干净的碗筷擦干放消毒碗柜，阮述而甩了甩湿漉漉的手，兀自上了楼。
　　把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背靠在墙上，缓缓舒出一口气。
　　正发着呆，窗玻璃似乎被敲了两下。
　　阮述而走过去，顾随正蹲在窗外的树上，像一只大型犬。
　　他拉开窗：“是火锅打不着火吗，还是调味料找不到？”
　　顾随摇摇头。
　　阮述而还想问什么，被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上，瞬时消了音。
　　“他们都吃得很开心。”顾随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阮述而说不出话了。
　　顾随曲起手指蹭了蹭他的下巴。仿佛被一只小兽示好一般，阮述而感觉瞬间被治愈了。
　　“我没事。”阮述而勉强笑着说。
　　“嗯，”顾随漫不经心地，“那就好。”
　　阮述而以为他就要转身走了，急急地叫了一声：“顾随。”
　　“我在呢。”顾随应道。
　　阮述而这次笑得自然了点：“明天我就不陪你找空教室做模拟题了，最近可能要多陪陪我爸。”
　　顾随乜他一眼，似乎在笑他连这种小事都要担心。但转头顾随就操心起别的小事了：“那后天上学你还给我带早餐吗？”这学期开始之后，顾随的早餐就被承包了。
　　“嗯。”
　　“那我走了，”顾随朝他扬扬下巴，“有需要随时找我啊。”
　　阮述而终于恢复了以往那个漂亮得会闪闪发光的笑容。
　　总算把人逗笑，顾随圆满完成任务，从树上原路返回了。阮述而看着他的背影，现在已经对爬树这项技能十分熟练了。也不知道这人在窗前猫了多久，才等到自己回房间。
　　顾随像是明知他会一直站在那看自己一样，潇洒地往后一挥手，轻巧地跳进那边窗台。


第56章 卷二 冬至夏-56 今晚只想友
　　翌日天才刚亮，阮述而就被叫醒了。
　　他阴沉着脸，听站在床头的阮森口沫横飞地让他陪他去买菜，说要做一顿大餐给他们爷孙俩吃，然后开始报菜名，听得人更是昏昏欲睡。
　　监狱里究竟是起得多早啊……阮述而心理建设好半天，才忍住没发起床气，趿拉着人字拖跟在一脸兴奋的阮森后面出门。菜市场人很少，蔬果档的大叔认得有时会跟阮福生一起来买菜的阮述而，招呼他：“新鲜的芥蓝要吗？早上刚摘的呢。”
　　阮述而也不知道今天是要做什么菜，正回头找在另一个摊位上闲逛的阮森，大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一愣。
　　阮森搓着手凑前来：“多少钱一斤？”
　　大叔的语调有点生硬：“四块五。”
　　阮森要了一斤，又买了两颗土豆，四颗青椒。他接过菜，阮述而上前付钱的时候，大叔忍不住又瞄了阮森一眼。
　　这时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不对劲了。阮森往下一个档口走去，回头见那大叔正在跟隔壁老板咬耳朵，又往这边望了望。
　　阮述而立刻发现阮森的脸色变了，腰背也挺不直一样佝偻着。他皱了皱眉，一股冲动想往回走，被阮森忙不迭拉走了。
　　接下来阮森无精打采地又随便买了点肉，就赶着要打道回府。阮福生起床后发现阮森在厨房里淘米，阮述而蹲在地上削土豆皮，这俩一个赛一个闷葫芦，气氛死寂，他一脸纳闷但也不想问话，端着茶杯又出去了。
　　这天阮述而没出门，阮福生也没出门，在一楼把电视开得很大声。阮森几乎全天都待在厨房里捣鼓。他有很多东西不知道摆在哪，不敢问阮福生，隔三差五上二楼喊阮述而。阮述而被喊得烦了，索性抱着习题集去下楼做。阮福生把电视调小声了点。
　　以前吴冉在电视台上班比较忙，家里是阮森下厨比较多。阮述而时不时会怀念他做的菜的味道，然而今天晚饭土豆炖鸡烧糊了，青椒肉丝把糖当成了盐，阮森讪笑道：“手生了，将就着吃吧。”
　　一顿饭下来，阮福生被齁得胃不舒服，憋了一天终于忍不住问：“今天联系朋友和领导，联系得怎么样了？”
　　阮森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片刻才道：“这不假期最后一天嘛，哪好意思打扰人家……”
　　“这跟假期有什么关系？”阮福生嗓门大了起来，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阮述而忽然站了起来。
　　阮福生停下来看他，阮述而只是沉默地开始收拾碗筷。
　　“现在收什么收？”阮福生的炮火立即转移，“还没吃完呢！”
　　“放着吧，等会儿我来收就好。”阮森连忙打圆场。
　　阮述而听罢，直接上楼去了。
　　洗完澡之后坐在书桌前写了几页习题，精神却始终集中不了。阮述而叹了一口气，扔下笔重重靠在椅背上。他点开静音的手机，发现一条未读消息。
　　顾随半小时前给他发了一段音频，说是根据初中那个“黑历史”新编了一段曲子，打算校庆表演的时候用。
　　手指一伸准备点击播放，却在中途鬼使神差般转向右下角的加号，然后点了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对面非常嘈杂，很多人在笑，王新风似乎正在慷慨激昂地做什么演讲。顾随低声说：“等一下。”一阵脚步声过后，顾随应该是走到走廊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们正在给王新风出主意追十七班那个妹子……对了，你听了吗？”顾随笑着问，对于阮述而突然打过来的电话似乎一点不自然的感觉都没有。
　　这好像是阮述而第一次从电话里听顾随的声音。隔着电流，仿佛触电一般。
　　“没有。”阮述而心怀鬼胎，“想听现场直播。”
　　顾随在笑。但很快他就哼唱起来——
　　漆黑的夜就像你的眼睛，
　　里面点缀着星星。
　　原本只想在这临时停泊，
　　却不小心靠得太近。
　　……
　　唱完了，对面却悄无声息。“不应该掌声尖叫响起来，大喊‘你是天才’‘妈妈爱你’之类的吗？”顾随开始信口开河。
　　“顾随……”手机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异样。
　　“嗯。”
　　“我很想你。”
　　顾随的心跳漏了半拍。
　　“哦，需要我过去吗？”
　　顾随的声音依然很沉稳，阮述而一时没有回答。昨天刚见过了。明天也会见面。他不是一个任意妄为的人，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他还是没有回答。
　　然后便听到那边似乎在换鞋，顾随的声音一如往常带点慵懒的漫不经心：“那你等我一下啊。”
　　***
　　顾随是从香樟树下直接爬上去，爬到二楼窗口的。他身高臂长，爬起来很容易。
　　还没敲窗就被打开了，阮述而把他拉了进去。
　　顾随一手撑在窗台上，轻巧地翻了过来，他的发梢还有些濡湿，似乎刚洗完澡不久。顾随站定后双手捧着阮述而的脸瞧了瞧，见眼角泛红。“哭了？这么感动吗？”
　　阮述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别开脸，被顾随制止住了。
　　大半夜爬上二楼窗台的罗密欧低沉着嗓音问：“茱丽叶，您有什么需要吗？”
　　有需要随时找我。所以我来了。
　　阮述而觉得眼睛又有些涨涨的。他说：“今晚不想炮，只想友，可以吗？”
　　顾随看着他，低语仿佛轻叹：“如你所愿。”
　　他把阮述而揽进怀里，揉乱一头海藻般的黑发，像哄小孩似的把人压进自己肩窝。怀里的人微微颤抖着，他感觉衣领慢慢湿了。
　　阮述而把脸贴在他脖子上，双手把后背的衣服抓出皱褶。他不善于袒露心声，说得无比艰难：“……我爸回来了，我有点害怕。”
　　害怕阮森回归不了正常的生活。
　　害怕一家三代相处得更不好。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有了想要奔赴的未来，却又有变数。
　　顾随留下来过夜，这次还真的是盖被子纯睡觉。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阮述而哭累了，蜷着身子贴在他左边沉沉睡着了。顾随一手搂着他的腰，尽职尽责地躺在那儿当人形靠枕，忽然感觉手指又有些寂寞，想夹烟。他当然没有掏出烟盒来，只是捻起身边人一绺微卷的发丝把玩。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进阮述而的房间。房间不大，甚至比对面那间都要窄一点。也没多少东西，家具看起来都是至少用了十几年的，实木沉淀出岁月的痕迹。墙壁的白漆有些泛黄，一点装饰也没有，但能看出一些胶带剥离的痕迹，都是四个角的构图，大概是以前贴的奖状之类被揭下来。没有书架，书本都摆放在桌上。桌面没有其他物品，正中央一本习题集打开，页数已经过半了，上面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还有一道似乎是圆珠笔飞出去的划痕。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顾随伸手就能够到那本习题集，阮述而的英文作文写到最后一段。顾随竟然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遣词造句倒是比上学期进步很多，十五分满分大概能拿个十一、二。且，最好还是改掉在题目上涂鸦的毛病吧……
　　顾大学霸忍住帮同学批改作业的冲动，把书放了回去。大概是上半身动了动，阮述而似乎醒了，哑着嗓子问：“你要走了吗？”
　　顾随转头，见他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不走，继续睡吧。”
　　阮述而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侧身贴着他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伸手搭在他胸前，又抓住他的衣服。
　　看来明天这件衣服就会皱成咸菜叶子了。
　　顾随也忘记自己到几点才睡着，感觉没眯几分钟，就被拍门声吵醒了。
　　“小树？你醒来了吗？”阮森在门外坚持不懈地敲门，“怎么锁门了呢？”
　　“靠。”阮述而也醒了，一脸要砍人的火气。
　　阮森在试图扭动门把手：“蒸馒头用的那个锅你知道放哪了不？”
　　顾随看见阮述而用手掌撑起上半身，右半边脸因为一直紧贴着他的手臂睡，颊上印着一道衣袖的浅痕，顿时情人眼里出西施，直接忽视那一身热腾腾的杀气，只觉得懵懂得可爱。
　　“你为什么锁门？”他忽然问。
　　阮述而一怔，总不好回答说因为想着昨晚顾随可能会干些什么吧……
　　顾随拿指腹碰碰他下颏，有点好笑似的，轻易放过他了。他翻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说：“那我先走了啊。”
　　他开窗侦查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一脚跨出去时听见阮述而说：“等会儿给你带早餐。”
　　顾随笑着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爬下树，猫着腰避开一墙之外在院子里浇花的阮福生，快速消失在小巷拐角处。
　　敲门声还在持续，吵得阮述而头疼。他把一头卷毛揉得更乱，却暂时没有去应门，而且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顾随要翻窗走？就算阮森没见到他昨晚进门，半夜同学过来好像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吧？
　　这一天天的……阮述而叹了口气，认命地开门跟阮森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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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心虚的人锁门了。
　　有个心虚的人翻窗了。


第57章 卷二 冬至夏-57 有点嫉妒
　　昨天还蔫了吧唧的阮森，一觉睡醒后又焕发了生机，听说阮述而要给同学带早餐，直接说他来做，一做就做了四份，把王新风和宋子舟的都捎上了。
　　王老饕咬着大馒头赞不绝口：“叔叔这手艺可以啊！”
　　阮述而靠着墙打瞌睡：“今天五点起来揉面，说是在里边培训过。”
　　王新风和宋子舟对视一眼，见阮述而并不避讳这件事，也就放了心。
　　王新风问：“叔叔接下来什么打算？”
　　阮述而打了个呵欠，清醒了点，微皱眉道：“说是要找工作。”
　　王新风一愣：“好找吗？”
　　回答显而易见，没有人会雇佣一个有犯罪记录的会计。
　　阮森的情绪就跟厨艺一样反复无常，今天在厨房里信誓旦旦说要去拜访老领导，下午就垂头丧气躲在房间里不出门。明天终于鼓起勇气出了门，吃了个闭门羹马上哭天抢地觉得对不住老爹儿子。有一天又不知道从谁那听说吴冉三婚的消息，怒气冲冲跑回来质问阮福生为什么要帮外人养儿子，两人大吵一架，气得阮福生吃了粒速效护心丹。阮述而平时还是会一起去音乐教室排练，但晚饭时分就直接回家了，怕家里两个老头掐起来没人拦着。
　　顾随原本有些担心，但新一轮月考出来，阮述而这次没涂错答题卡，成绩挺进前十五。老宋很高兴，大力拍着阮述而的肩说什么“听说你爸爸回来了，果然家长的引导还是很重要的啊”，要不是王新风在一旁忧心忡忡用眼神示意他要忍耐，阮述而早就拎起椅子砸人了。
　　阮森就这么混了快一个月，阮福生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晚饭后当着阮述而的面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饭桌上，模糊地说：“不然开家小店做点小买卖也好。”
　　阮述而知道那是阮福生存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之前他打扫房间，阮福生以为他动了那张卡，还大发雷霆过。
　　阮森用袖子捂住眼睛，坐在餐椅上哭了。
　　但是第二天他的情绪又好了，开始兴致勃勃地筹划开家什么店好，还跟阮述而讨论两句：“开家餐馆怎么样，我当厨子，你做跑堂，你爷爷坐在柜台后面收钱。”
　　阮述而从煎蛋里把蛋壳碎片挑出来，有点无奈。且不论阮森那薛定谔的厨艺，“我可是要上学的。”阮述而加重了语气。
　　“哦，对对。”阮森仿佛才想起来，一脸恍然大悟。
　　等阮述而吃完晚饭上楼做作业，阮森又来敲门，说明天周日，下午陪他去中心广场视察店铺。
　　阮述而说不行，明天校庆，他中午就要过去准备。
　　阮森很关切地问：“你要表演节目吗？我去看？”
　　“我不表演。”阮述而飞快地说，“帮同学准备。”
　　“哦。”阮森有些惊奇，本来还想问更多，见阮述而已经转过身继续埋头书本，便没有再打扰，带上了房门。
　　第二天阮述而到了303宿舍，一进门就被王新风亮瞎了。王新风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西装，锃亮的皮靴，头发不知道打了多少发胶，硬得可以当凶器。他一看见阮述而就激动得像看到救星：“阿树！你可算来了！让你帮我跟班长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阮述而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从裤兜里掏出四片校门口杨静宜红着脸递给他的卫生巾。“说是刚好没有夜用了，给你多带了两片日用。”
　　“哎，谢谢谢谢。”王新风宝贝似的接过，脱下硬邦邦的靴子把卫生巾垫里头，“走两步就跟美人鱼似的，太疼了……”
　　阮述而本来想洗个手，宋子舟在阳台上不知道跟谁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不一样，很温柔。阮述而愣是没能踏出阳台门，转头见顾随对他促狭地眨了眨眼睛。“我有消毒湿巾，先用着吧。”
　　宋子舟很快就收线回来，阮述而背着顾随给他的相机，其余三人拿着乐器，浩浩荡荡出了门。
　　本来这几天热得要命，据说有个热带气旋在海上生成。不过台风几乎没在河西登陆过，最多只是带来几场大雨和几度降温。昨晚下了场雨后，今天天气已经凉快多了。
　　穿过操场时，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路过那块带来命名灵感的告示牌时，王新风大吼：“临时停车要加油啊！”不远处居然有路过的学生呼应了几声，惹得他们大笑。
　　礼堂后面的休息室里乌泱泱一片人，穿着晚礼服的云夏在人群中格外出挑，正在跟旁边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主持对稿，看见他们进来，遥遥一笑。
　　顾随颔首致意。
　　他们在角落找到了对着镜子发愁的杨静宜和傻站在一旁像只大熊的江起宇。
　　“班长，你怎么还没化妆呢？”王新风说，“咱们节目在中间，早点准备吧。”
　　“我不会……”杨静宜欲哭无泪。她原本以为会有老师帮忙化妆，结果后台乱成一团，并没有人管。
　　“我来帮你吧。”云夏忽然从旁边出现，她原本是想过来加油打气的。
　　她提着长长的裙摆，其他人见状连忙把地上的杂物往两边摞，清出一条过道来。
　　云夏打开自带的化妆盒时，阮述而觉得莫名眼熟，不禁多看了两眼。
　　“怎么，你终于也对这些感兴趣了？”云夏留意到他的视线，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阮述而不想理睬她，就走了出去，蹲在后门扒拉着野草。
　　有谁走到他旁边停下。他扭头见是顾随，瞪了对方一眼。
　　顾随讪讪地摸摸鼻子，也并排蹲了下来。
　　“你的化妆技术是她教的吧？”阮述而说，“那天那个化妆盒也是她的。”他想起来那天下午顾随出去了一趟，肯定是去找云夏了。
　　顾随侧头看着阮述而：“你和云夏有什么过节吗？”
　　阮述而摇摇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阮述而才闷闷开口：“她太聪明了，一早就看穿我，我只是不爽。”
　　顾随想起KTV里云夏对戚小小那一番嘲讽的话，还真是针针刺骨，皆为杀招。
　　“还有……”阮述而有些难以启齿，“我可能有点嫉妒吧。”
　　“对云夏？”
　　“是啊，”阮述而有些郁闷地低头，“不仅聪明，身材又好，还这么大方对你示好……”脚边的草都要给他拔光了。
　　顾随抬手，指关节撞了一下他的手背。
　　“干嘛？”
　　“你也很聪明。”
　　“……”
　　“身材也不错。”
　　“……”
　　“腿很长，腰很细，还很敏感。”
　　阮述而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记爆锤。
　　“阮述而！”老宋的怪叫在背后响起，“怎么打同学呢！”
　　两人只好站起来，阮述而一边挨批，一边看顾随站在老宋身后忍笑。
　　等老宋噼里啪啦训完一长串，正喘两口气的时候，顾随适时地开口了：“老师，您来这边干什么？”
　　“哦，对。”老宋这才想起来，对阮述而说，“王主任让我来找你的，他好像听王新风说你今天会给乐队表演拍照，想问你能不能帮忙也拍一下别的表演，怕学校原本负责拍摄的机器有什么问题。”
　　阮述而下意识拒绝：“我还不太会拍照……”然后看见顾随用口型无声地说：去吧。
　　趁老宋被别的学生叫走，顾随说：“前面几场你就练练手，熟悉熟悉场地，这样到我们的时候就会拍得更好了。”他有意鼓励阮述而多在学校老师面前刷刷印象分，“等我们下台了，我来接你手。”
　　阮述而半信半疑地跟着老宋走了。
　　两点钟，表演正式开始。
　　乐队节目之前，最精彩的是主持部分。在那个稍显木讷的男主持的衬托下，活泼明艳、口齿伶俐的云夏确实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领导致辞、诗朗诵、大合唱之流，一律令人昏昏欲睡。阮述而观察着学生会那个摄影师的拍法，竟然觉得好像也不怎么样，也不知道是那个人水平不行，还是在顾随的指导下他进步了。
　　很快就要轮到临时停车乐队了。
　　外面风似乎变大，时不时有人开门进进出出，阮述而莫名有些生气，觉得这会影响到舞台上的表演者，全然忘记自己以前观看这类活动也经常看到一半就溜走了。
　　云夏报出临时停车乐队的名字，全场似乎醒了，嘈杂声响了起来，接着杨静宜领头第一个登台，会场一片安静。
　　也不知道云夏的化妆技术是练到怎样鬼斧神工的地步，杨静宜的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整个人却好似阮述而在S市遇到的那个美少女一样，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云夏还把她那万年不变的马尾拆了下来，分成一股股编成小辫子，点缀着亮晶晶的小发夹。
　　等到他们在黑暗中调试乐器，顾随的吉他发出一串意义不明但莫名好听的响声时，观众席中嘈杂声又起了。
　　急促的四小节鼓点敲响，几盏射灯一齐聚拢在舞台中央的杨静宜身上，她一开嗓就唱了句高音，直接让全场沸腾了。
　　阮述而单膝跪在有点脏的射灯后面，将镜头依次对准他们按下快门。顾随的穿着一如往常，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露出脖子上两道护身符的红绳子，即便是被炽热的灯光和热情的尖叫笼罩，也依然一派闲适和洒脱，似乎还有余力留意到对焦过来的镜头，懒洋洋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第58章 卷二 冬至夏-58 走板荒腔与片羽吉光
　　耳熟能详的曲子，被江起宇改编得热烈又壮阔，不断循环上升的高潮歌词，最后引发了大合唱。不少人举着手机录视频，鼓槌最后落下的时候，有学生站在座位上欢呼，意外地老师们都笑盈盈站在一旁，没有人阻止。
　　他们没有下场，男主持从一侧现身，继续报幕。那主持稿听起来是被校领导篡改过，他结结巴巴念了一些什么“这支乐队展示了河西高中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的精神面貌”，“一支乐队里有三位年级排名前十的优秀学生”，“排练之余刻苦学习，共同进步”之流，很快被观众的嘘声轰了下去。主持人走得匆忙，杨静宜只好自己报幕：“接下来是临时停车乐队原创歌曲《临时停驻》，作词顾随，作曲顾随，编曲江起宇。”
　　这首歌的编排很简单，江起宇没有像上一首那样叠加各种技巧，连鼓点都是轻巧的，让原本的旋律透过人声和吉他突显出来。杨静宜的声线很适合这首歌，但在镜头后的阮述而觉得，那天在电话里顾随的轻声哼唱更让他心动一万倍。
　　唱到高潮之处，顾随也走近话筒和声——
　　是时候该回火星了，
　　我还在等待着天光。
　　临时停驻的飞船啊，
　　请你耐心听我歌唱。
　　合不上弦的走板荒腔，
　　却是我生命中的片羽吉光。
　　……
　　第一段结束，杨静宜拿着话筒走到舞台边坐下，主音吉他手来到舞台中央独奏。
　　不插电的乐器在礼堂内回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般安静，怕听漏一个音符。另一个摄影师也罢工了，呆呆站在角落。
　　外面风很大，礼堂的侧门似乎被吹得摇曳了一下，光影晃动。阮述而原本便很在意这件事，偏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注意到影子里晃动的，并不是门。
　　***
　　在舞台上被灯光直射，原本视野便会受阻，他们在上面站了五六分钟，汗水顺着额侧一路滴下，顾随被流进眼睛里的汗辣得半眯了下眼，紧接着就被谁用力撞倒在地，灯光灭了，音箱啸叫，全场陷入混沌的黑暗中。
　　他倒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舞台上，感觉背部硌了一下，倒也不疼，但“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很快就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
　　周围一片惊慌的响动，很多人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功能，光线乱射。老师们在大声维持秩序，开了门让学生撤退，也有人举着手电筒冲上了舞台。顾随感觉温热的液体滴了一脖子，他以为自己流血了，伸手却没摸到伤口，身上也不疼。
　　微弱的光线晃过，他看见自己上方阮述而半张脸闪现，“阮述而，你有没有事？”
　　阮述而眉头紧锁试图爬起来，但手掌撑了一下就立刻跌回到他身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顾随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
　　鲜血正从阮述而的脖子上、肩上和手臂上流下来，滴落到他的脸上和身上。
　　王主任、老宋还有王新风他们都围了过来，合力把压在他们身上的吊灯挪走，杨静宜帮忙举着手电筒，忽然仿佛看到什么可怖的情景，惊声尖叫了一下又一下，手电筒掉到地上。
　　“天哪，你别叫了，听得我肝颤。”王新风求饶，发着抖把手电筒捡起来，江起宇沉默着把杨静宜拉走了。
　　就连王主任和老宋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最后还是阮述而自己吸着气勉强撑起上半身，顾随坐起身才发现地上全是玻璃渣——
　　阮述而的身上也全是玻璃渣。
　　众人七手八脚，无比艰难才把阮述而扶起来。吊灯主要压在上半身，背上和手臂上插着的碎片看起来触目惊心，双手因为撑地时抓了一把，现在也是鲜血淋漓，谁也不敢碰到他。王主任把私家车开过来，老宋原本想把阮述而接过来，但顾随直接扶着他进了后座，老宋只好上了副驾驶席，想着顾随也浑身是血，到医院顺便检查一下。他边系安全带边跟站在车旁的王新风和宋子舟说：“你们两个先回去，别担心啊。”车开动了他探出窗，“看一下杨静宜的情况，把她送回家！”他担心江起宇傻愣愣的，不会照顾女生。
　　王新风喊了一声“老师放心吧”，他跟宋子舟同样是脸色铁青，看起来也吓得不轻。
　　阮述而根本无法坐着，只能弯腰跪在座位上，由顾随捏着他手腕上好不容易找到的两处完好的肌肤保持平衡。王主任已经把车开得小心又小心，但又不敢开得太慢，还是免不了刹了两次车，阮述而身子一倾，纵然有顾随拉着他，还是五官都扭曲了一下，冷汗混着血落下来。
　　到了医院急诊室，阮述而被护士指挥着趴到床上，用剪刀沿着脊骨剪开了上衣。双鬓斑白的外科医生进来检查了下，说只是看着可怕，其实没伤到筋骨，连住院都不需要，缝完针观察一下就行了。
　　医生挑出玻璃渣的速度很快，在比较深的创口附近打了麻药，才开始消毒缝合。
　　老宋看得心惊肉跳，推了推顾随说：“顾随啊，别看了，医生都说没事，你也去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吧。”但顾随置若罔闻，只是一动不动盯着医生手里的针在伤口上翻飞。最后还是护士送来热毛巾，让顾随把脸和脖子上的血都擦干净了，才看出他真的连一道小划伤都没有。
　　王主任办完一系列手续，满头大汗走进来对阮述而说：“校长说了，这次事故校方全责，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你放心。”
　　阮述而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由于失血过多有些虚弱，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你家长的联系方式多少？”王主任问。
　　“我有！我有！”老宋连忙说。
　　阮述而皱着眉头拒绝通知家长，他说反正今天就能出院，等下直接回家。
　　王主任和老宋对于阮述而的家庭状况也略有耳闻，交换了个眼神，表示同意了。
　　王主任等到医生给阮述而缝完针，又打了破伤风，见没什么事就回学校处理后续事宜了，老宋出去买了几瓶矿泉水，回来看见阮述而已经趴着睡着了，顾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仍然一动不动的，眼神大概也被医生缝到伤口上了。
　　老宋有心想劝解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适合。
　　微信家长群里不断有询问事故的信息弹出，老宋一看到红点上的数字增加就头疼，回了几句等校方公告的官方话术，家长势必是不满意的，他头昏脑胀，余惊未消也带来疲惫，最后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打了几个呵欠，轻轻响起鼾声来。
　　阮述而是麻药消退后被痛醒的。
　　他口干舌燥，稍微动一下就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并且是那种细小持续令人不耐烦的疼。
　　“别动。”顾随说，“麻药下去了，你可能会有些疼。”
　　阮述而看着他，感觉自己应该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怎么好像过了两三天似的，顾随的下巴都长出点青青的胡茬子，看起来一脸憔悴。
　　“要喝水吗？”
　　阮述而想点头，又怕牵动伤口，只能眨了眨眼。
　　顾随不知从哪拿了一根吸管，插在矿泉水瓶里送到阮述而唇边，阮述而吸了几口，顾随把瓶子放回桌上，大拇指擦掉他唇角的水珠。
　　王新风和宋子舟走了进来，王新风咋咋唬唬的，把打瞌睡的老宋吓得弹起。
　　“不是吧老宋？”王新风无语。转而又扑到阮述而旁边，“阿树，你怎么样了啊！你现在像个未完成形态的木乃伊！”阮述而的后背和手臂上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纱布，手掌则直接用绷带缠上了。
　　宋子舟带了两件衣服给顾随：“你发微信说要方便穿脱的衬衫，我和王新风的都洗了，就从你的衣柜里拿了件。”
　　老宋在旁边听得一惊，怎么自己倒忘记这回事了？
　　顾随先把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短袖换了，然后他们几个把阮述而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给他穿上衬衫。
　　“阿树，你这……都没地儿下手了。”王新风想起来还后怕，“微信群里都传疯了，我们表演那会儿不少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来着，都看见吊灯在顾随头顶砸下来那瞬间。本来我们想靠乐队出出风头呢，结果倒好，全被你抢了。”
　　阮述而一笑，就被伤口疼得直吸气，顾随和宋子舟同时瞪了王新风一眼，叫他噤声。
　　又等了一阵子，见阮述而没什么不良反应，老宋去领了药，王新风以二十公里的时速，慢悠悠把车开到阮述而家门口。阮福生不在，阮森出来看见这阵仗，眼神都发直了。
　　“我没事，”阮述而淡淡地说，“看着可怕而已，都是皮外伤。”
　　他们把阮述而扶到房间里躺好，说是“扶”，正如王新风说的“没地儿下手”，基本是靠阮述而自己慢慢挪到楼上的。
　　老宋跟阮森交代每天要怎么换药，有什么忌口之类，阮森不迭点头，表示都记下了。三个年轻人围在伤患旁边闲聊，阮述而被东拉西扯转移着注意力，也不怎么留意那恼人的疼痛了，不久又累得睡着了，老宋领着他们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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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点题了。
　　虽然是在这样的情节里orz


第59章 卷二 冬至夏-59 眼神很冷
　　周一早读课上，王新风给顾随和宋子舟看网络上的新闻，前一天王主任回家跟夫人说起，王夫人感到后怕，把他叫回家住了，做了一堆好吃的给他压惊。不知道谁把手机录的视频卖给了电视台，比昨天微信群里的片段都要清晰完整，一时之间报道在小小的县城里疯传。
　　顾随看见视频里，他们在台上，阮述而站在角落拍照，忽然福至心灵般往侧门处看了一眼，然后眼神上移，忽然就腿在地上一蹭，扑向舞台中央，比他之前在山上看见追赵述之的时候还要敏捷。千钧一发的前一刻，吊灯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便是混乱的黑暗。
　　以旁观者的视角重看整场事故，依然让人心惊肉跳。宋子舟不由得感慨：“顾随，你这都能毫发无伤，难不成真的是天选之子啊？”
　　王新风把手机屏幕往下滑，又看了最新出的几篇报道，然后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顾随接过手机一看，大大的标题写着：龙生龙，凤生凤，河西高中的英雄学生竟然是罪犯的儿子？
　　底下评论刷新得很快，舆论似乎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王新风嗫嚅着：“希望阿树不要无聊刷手机看到报道。”
　　这会儿上课铃响了，王新风和宋子舟转了回去。
　　顾随一上午都心不在焉，课间忍不住给阮述而发了条微信，一节课过去了也没收到回音。这学期阮述而基本不怎么逃课了，连犯困都是趴在课桌上睡的，现在忽然之间感觉右手边的位置空空荡荡。
　　皱巴巴的课本胡乱塞在桌肚里，顾随想了想，把那几本书捋顺了纸张，放进自己书包里。上午最后一节课，老魔头让大家做一份课堂小测，顾随花二十分钟写完了试卷，等下课铃响王新风回头要把他的试卷递上去时，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半仙怎么也开始逃课了？”
　　宋子舟不自然地清咳了声。
　　王新风斜睨着他：“你感到尴尬的时候就会这样无意识地咳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呀？”
　　宋子舟欠欠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
　　顾随还没拐过小巷子的最后一道弯，就已经听到了吵闹声。他探头望去，阮福生拎着扫帚立在院子门口，正在跟扛着摄像机和话筒的记者们对峙。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滚回去！我儿子都被你们吓得不敢去买菜了！”
　　记者还在孜孜不倦地：“阮先生，我们是电视台的，能麻烦您的儿子或孙子出来接受一下采访吗？我们认为这次事件对于犯罪家庭的青少年教育问题可以有一定的借鉴作用……”
　　“滚！是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是吗！”
　　“阮先生！我们正在录像，请您不要有任何暴力行为……”
　　双方开始推搡，顾随放弃了从正门进去的念头，轻车熟路绕到旁边，瞥见一楼厨房里，阮森蹲在地上削土豆皮，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顾随加快动作，爬树开窗一气呵成。
　　等他看清房间里的情景，一股火气直往上涌。阮述而趴着半个身子跌出床沿，杯子落地开花，水洒得到处都是。阮述而正艰难地伸着两只裹成木乃伊的手，试图把碎片捡起来。
　　顾随飞快冲过去，先把人扶回床上。
　　阮述而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
　　“要喝水不会叫人吗！”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阮述而被批得莫名其妙，一怔：“叫谁？”
　　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下的吵嚷听得一清二楚。
　　“手机呢？”顾随准备给他设个快捷拨号。
　　“没电了，昨晚够不着充电线。”
　　顾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楼下声音渐消，顾随透过窗子看，凶悍的阮福生取得了暂时的胜利，电视台战略性撤退，好歹机器没被打坏。
　　阮福生很快冲上楼来：“他们肯定还会回来的。”儿子离家太久，有事他还是第一个想到跟孙子商量。
　　结果看见在地上捡杯子碎片的顾随。
　　“你怎么过来了？”问了跟阮述而一样的问题。这小子最近在他家附近出现的频率实在有点多。阮福生知道寒假时这人在隔壁借住了一段时间，他让阮述而多收一笔中介费，被阮述而直接无视，最后又发展到吵架。
　　阮述而问：“我爸呢？”
　　“躲在厨房一时半会出不来，我等下带他去酒店开个房，避几天。”
　　“那我去隔壁吴叔那吧，不想走太远，也省点钱。”
　　阮森估计听不得那些人的喊话，得带远一点，阮述而应该没事。阮福生基本是同意了，又说：“你在那有点什么事情我们没那么快知道。”
　　顾随心想，他在这你们也没照顾好他。
　　顾随说：“我晚上过来陪他。”
　　阮福生看了他一眼。说实话，就连他这么能挑剔的人，对着顾随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行吧。”他匆匆下楼去抓阮森出门。
　　树现在是万万爬不了的。阮述而只能采取下楼——平移——上楼的迂回路线，慢慢挪到隔壁。年轻人恢复得快，也可能是阮述而太能适应，已经习惯了这绵密的痛楚，今天动得比昨天快多了，他觉得很快就能上学了。
　　顾随拎着简单收拾的衣物跟在后面，万般无奈：“祖宗，你慢点。”
　　一到隔壁房间安顿好，阮述而就要赶顾随回去：“你逃课来的吧，现在都快一点了，赶紧回去吃个饭上课。”
　　顾随不想走，可见自己再不走阮述而大有从床上爬起来赶他的架势，只好把他的手机放到枕头旁边：“有任何情况，拨1，知道吗？”
　　阮述而表示已知悉。
　　“不准忍，也不准试图自己解决，”顾随难得威胁他，“不然我回来揍你。”
　　“哦，你准备怎么揍我？”作为一个体无完肤的伤患，阮述而觉得这威胁毫无作用。
　　顾随看了被纱布撑得鼓起的衬衫以及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绷带一眼。
　　然后一巴掌拍在阮述而臀上，用了点力度，还挺响。
　　阮述而第一次体验被揍非但不生气反而脸红的经历。
　　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用木乃伊之手戳戳顾随的手背，小声说：“顾随，亲我一下吧。”
　　顾随用手指把他稍长的碎发拢到耳后，俯身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然后又拢了拢还沾着血污的头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走到校门口才想起来书包里的课本忘记给了。
　　阮述而睡了个午觉，醒来感觉精神不错，便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动一下，没想到望见有人在他家院子门口探头探脑。他一开始以为又是记者，但竟然是江起宇。
　　“喂！”阮述而从二楼喊他，“你是来看我？”
　　阮述而有点惊奇，他们虽然短暂地算是一个乐队的成员，但阮述而作为顾随硬塞进来的关系户，着实没什么参与度，他俩都慢热，五一出去玩的那趟，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估计是里面人互动最少的。
　　江起宇点点头，走到这边楼下。阮述而把钥匙从窗口扔下去，让他自己开门上来。
　　江起宇竟然还摘了一丛野花来。他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倒懂这些，还找了个空玻璃瓶装水插上，摆在书桌上。
　　他对上阮述而惊讶的眼神，闷闷地说：“我妈妈喜欢花。”然后就立刻把嘴巴闭上了。
　　阮述而让他自己给自己倒水。
　　“你怎么也逃课了？”专程逃课来探望他，倒是没有必要。
　　“也？”江起宇其实没有“逃课”的概念，“我不上课。”
　　至此，阮述而找不到话题可以说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累了，趴回床上。江起宇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高大而沉默。
　　等到阮述而快睡着的时候，江起宇忽然开口道：“我很羡慕你。”
　　阮述而半睁着眼皮，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随站在那里的前十秒，那个位置上是杨静宜。如果是杨静宜，我觉得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死了也无所谓。你为顾随做的，我都可以为杨静宜做。”江起宇以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开始叙述，终于给了阮述而一记眼神，“昨天我送她回家，跟她表白了。她拒绝了，说她要去首都上大学，我们不会有结果。”
　　然后江起宇就哭了。
　　他长得人高马大，哭起来却呜呜咽咽像电视剧里演的小媳妇，非常伤心地拿手背不停地擦着眼睛。
　　阮述而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床沿，把抽纸递给他。
　　江起宇哭了很久，然后用纸巾用力擤完鼻涕，起身走了。
　　***
　　江起宇走出房间，见顾随正坐在楼道的最上面一级台阶抽烟，旁边的空可乐瓶里已经塞了两三个烟头。
　　顾随靠在墙边，指间夹着烟仰头看了江起宇一眼，江起宇觉得他的眼神很冷，跟平时在乐队里挥斥方遒的样子非常不一样。
　　但此刻他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问点什么，冷淡地一点头，从旁边下楼了。
　　顾随慢慢抽完这支烟，打开厨房窗户站了好一会，感觉灌进来的风把他身上的烟味都吹散了，才带着一身凉意走进阮述而的房间里。
　　阮述而一看到他就叫：“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顾随快步走向他，一边周围扫视一通，水杯里有水，桌上放的小零食没吃完，手机搁在枕头边，地上没有任何掉落的物品。他就差去摸摸阮述而的肚皮，看他是不是想上厕所需要帮忙又不好意思说。
　　阮述而说：“快给我讲讲今天上课都学了些什么。”
　　“……”
　　不能怪阮述而这么慌张。江起宇对他一股脑倒完那番话，他满脑子都是：考不上大学，学霸是不会跟你谈恋爱的。
　　他被这个认知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60章 卷二 冬至夏-60 坐着别动
　　顾随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说：“哦，我正好把课本什么的都带过来了。”
　　他把上午就装进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翻到刚学的章节。其实他今天上课什么内容都没听进去，但这难不倒早就开始做高三试卷的顾大学霸。他匆匆浏览一遍重点难点，以自己的方法开始讲解。
　　阮述而觉得他讲得比老师还简明易懂。
　　花了一个小时把浓缩成精华的知识点传授出去，剩下就是老魔头那张随堂卷子，阮述而还握不了笔，只得作罢。
　　顾随去隔壁把阮福生做好的两份饭菜端过来，虽然阮述而说把勺子插进他的虎口处他就能自己舀着吃，但顾随没理他，直接舀了一勺饭，夹了点菜放在上面，递到他嘴边。
　　阮福生的做饭水平着实一般。阮述而平时吃什么都无甚感觉，但现在失血过多还很虚弱，实在没什么胃口，不想勉强自己。顾随逼着他把两碗补血的桂圆红枣猪肝汤干了一碗半，然后自己匆匆把剩下的菜肴扒拉下肚。
　　稍晚点王新风和宋子舟来了，三个人联手帮他把粘了血污的头发洗了吹干，擦了擦身子，轻手轻脚换了一遍药。
　　阮述而锁着眉头一声不吭，冷汗滴进刚换上的枕巾里。
　　王新风和宋子舟心惊胆颤的，都不敢下手了，最后还是顾随把一个个伤口消毒一遍，敷上新的纱布和绷带。
　　吃完消炎药，阮述而有点犯困，但王新风和宋子舟前脚刚走，阮述而就对顾随说：“你帮我拿本历史书过来吧。”历史不需要记笔记，方便他趴着看。
　　这股身残志坚的精神让顾随莫名其妙，但学习总归是好事，顾随无法拒绝，只得把书本摊开放在他旁边，自己也坐在书桌前抽了本书看。
　　时间仿佛回到去年顾随第一次来这个房间的场景，但专心和不专心的人调了个转。顾随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字都入不了脑，他点开手机，见王小令发信息问他为什么这次模拟考要推迟时间。他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阮述而的侧脸显得很专注，时而用木乃伊之手笨拙地翻页。六月份了，南方很炎热，房间里没有空调，风扇吹起他一片衣角，衣角下原本是白皙的皮肤，现在覆盖着厚厚的纱布。
　　没多久，阮述而就脸压着书本睡着了。
　　顾随轻手轻脚走过去，托着他的脸把课本抽出来，本来已备受摧残的纸张又添了几道折痕。他帮阮述而摆了个尽量舒适的睡姿，然后熄了灯。其实想也知道，趴着睡，怎么也不会舒服的。
　　***
　　阮述而深夜醒来，一伸手没摸到旁边的人，怔了一下。
　　何止，旁边根本就没有睡过人的痕迹。
　　虽然刘鹿上次住过的那个房间现在铺了新床单也能睡人，但阮述而忽然就觉得很气，这个口口声声说要过来照顾他的人，居然撇开他去另一间房间睡了？
　　就是这股气让阮述而大半夜忍着痛爬起来，准备冲过去兴师问罪。他一走出房门，便看见月光笼罩着的客厅里，顾随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呼吸声有点异样。
　　阮述而开了灯。
　　顾随抬手挡了下眼睛，阮述而看见他指间点燃的香烟。
　　阮述而走了过去，绕到沙发面前。
　　顾随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只是裤链拉开了，一只手放在上面。
　　阮述而歪着头，刚睡醒的大脑似乎还在迟钝地分析着这是什么场面。
　　顾随当然不想被看到这副模样。但既然被看见了，他也无意遮掩。他伸手掐灭了烟，阮述而看见那个可乐瓶里已经存了七八个烟头。
　　顾随正要把裤链拉上，被阮述而一脚踩在手背上。
　　“别闹了，”顾随哑着嗓子，有些低声下气地，握着他的脚踝，“我都不敢碰你。”
　　就连阮述而也不知道自己有哪块完好的皮肤能碰。于是他说：“那你就别碰我，坐着别动。”
　　他轻轻踢开顾随的手，俯身跪在地上。
　　他的姿态和语气很霸道，但下唇碰到那半抬起的前端时迟疑了一下，似乎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见顾随的手又要动了，他抢先一步，张嘴含了进去。
　　在温暖潮湿的口腔包裹下，顾随闷哼了一声，阮述而感觉受到了鼓励，努力含得更深了些，舌尖开始沿着纹路细细舔舐。
　　顾随的喘息粗重起来，他靠在沙发上低头往下看，阮述而吞得有些吃力，薄薄的双唇已经泛红了。他仰起头舒出一口气，感觉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阮述而费力地进进出出，直到下颌实在酸软得不行，只得吐出来，转而舔弄底下两颗圆球，又顺着柱体一路亲吻，到前端时吮吸了一下。
　　顾随浑身的肌肉都紧了下来，他终于找到阮述而能碰的地方——他伸手抓住阮述而的头发，稍抬起，然后强硬地把已经蓬勃涨大之处塞回他微张的口中。
　　顾随用力压着他的后脑勺，插得很深，触到喉咙深处的软肉，让他有点反胃，眼角逼出了眼泪。
　　顾随拉着他的头发让他远离了一点，快退到嘴唇时再度深深插了回去，粗糙的毛发刮在他脸上。
　　阮述而一口气喘不上来，但他尽力不显露出痛苦的样子。他能感觉出，顾随失控了。
　　从来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体贴周到的顾随因为他失控了。
　　在顾随的掌控下，他被迫动得比刚刚快多了。在感到双颊已经酸痛得再也含不住之时，顾随抵在他喉咙深处射了。
　　然后顾随拉着他的头发拔了出来，阮述而被呛得咳嗽几声，马上又被拎起来，双腿分开半跪在沙发上。
　　“等我先去漱……”口字还没说出，就被顾随重重吮吸掉了。
　　顾随的唇很烫。他用舌尖撬开他的牙齿，强势地伸进去搅动，他亲得比每一次都要激烈，几乎要把他嘴唇和口腔的每一个细胞吸肿，一只手把他的腿拉得更开，要让他在他身上坐下去，炽热的手指摸着腿根探进他的短裤里，扯动内裤的边缘。
　　阮述而忍不住一抖。
　　顾随有点不耐烦地抓住他的头发，令他后仰露出脆弱的脖颈来，然后低头咬了他的锁骨一口。
　　阮述而的背弓了起来，膝盖软了下去。
　　顾随随手扯开他的衣领，最顶上的衬衫扣子崩掉了。
　　阮述而呼吸一窒——
　　“顾随——”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恐，让顾随的神智瞬间回笼了。
　　“对不起，”顾随低声道，没有办法抱住他，只能摸着他的头发，看他额头抵在自己肩上不住喘息。“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对不起。”
　　阮述而喘了很久才稍微平复呼吸，勉强笑了笑：“今天是月圆之夜？你变身了？”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又疼又哑。
　　顾随捏着他的下颌让他张口，检查了一下说：“有点红肿，没事。”
　　顾随放开他，起身在地上找了一会儿，捡起那颗崩掉的扣子。
　　“顾随……”
　　顾随背对他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阮述而从沙发上站起来，顾随怕他站不稳，只好转过身扶住他的腰。
　　“顾随。”
　　阮述而居高临下，看着顾随的眼睛。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顾随，也是第一次看见顾随眼里毫不掩饰的自责和懊恼。
　　他发现自己昏昏沉沉吃了睡睡了吃的，竟然忽略了顾随这两天的不对劲。
　　“别自责了，我……”他想说“没事的”，但知道顾随不喜欢听他这么说，于是改了口，“我就是有一点疼，但没那么疼的，真的。”
　　顾随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想爬起来又跌回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阮述而想，那么大一盏灯压我身上，我也没办法啊。“这只是个意外。”
　　顾随捻了捻他手上最外层的纱布，不说话。
　　“医生说十天后就能拆线了，大部分连伤疤都不会留下。”阮述而努力想一些安抚的话语，这实在不是他的长项，“就算有几道疤，也不是显眼的位置。”
　　顾随看起来还是很沮丧。
　　阮述而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记大杀招：“你……刚刚是不是想做？”
　　顾随拧起眉看他。他的眉峰很好看，但阮述而更喜欢他眉眼舒展的样子。
　　阮述而的声音压低了点，有些不自然地说：“你要是想做，我也是可以的……我刚刚就是衣服被撕开的时候有点害怕，其实也没多大心理阴影……”他犹犹豫豫地碰了碰顾随的下巴，“就是……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别像刚刚那么粗暴？”
　　顾随的眉头越皱越深，让阮述而摸不着头脑，于是想着再退一步。
　　“你……你要是实在喜欢那种风格，也行吧，嗯……我……”
　　顾随不知道这人的脑回路在短短一分钟内飞到哪里去了，只知道自己要再不给点反应，他似乎就打算把自己剥光洗净送上门来，卖身还要帮忙数钱了。
　　顾随飞快地说：“不做。”
　　“啊？”阮述而狐疑。
　　“我不想做了。”顾随干脆地说，“我现在不想炮，只想友了。”
　　“哦……”阮述而觉得今晚的顾随真是变幻无常，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克制自己。他低头想瞄一眼顾随下面的状况，被顾随抢先一步拥抱住了。阮述而一愣，他站在沙发上，现在只能看见顾随头顶上的发旋。
　　“好啦。”阮述而觉得自己从来没用过那么温柔的声线说话，他好不容易找到手腕内侧一处完好的皮肤，擦了擦顾随的眼角。“那别再哭了哦。”
　　顾随搂着他的腰，隔着衬衫把脸贴在他柔软的肚皮上，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第61章 卷二 冬至夏-61 阳光真好啊
　　阮述而又在家歇了一天，第三天就回校上课了。
　　笔暂时还握不了，顾随帮他做课堂笔记，隽永的字迹跟皱巴巴的课本看起来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但鲜花表示我乐意，牛粪无法拒绝。
　　经此一役，其他人看阮述而的目光好像也不太一样了，老魔头甚至在下课经过后门的时候，露出看似慈祥实际让人鸡皮疙瘩的笑容跟他说了一句：“别着急，慢慢来。”王新风闻言立刻转过头来挤眉弄眼，说老魔头也有转性的一天啊。
　　一周之后阮述而回医院拆线，阮森和顾随陪他去。
　　中途护士进来，让家属去办个什么手续，顾随看见阮森一脸茫然的样子，知道他的再社会化没那么顺利，就自告奋勇代替他去了。
　　在药房门口，顾随遇到孟秀佳，短暂聊了两句。孟秀佳也看到了新闻，感叹一句“你们果然是好朋友”，然后遗憾地表示自己正在值班，没办法去看阮述而，让顾随帮她问好。
　　顾随应了下来，待孟秀佳走后便看见阮森站在楼梯口，畏畏缩缩地看着他。
　　顾随有点想叹气，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阮森，之所以两个人陪着来医院，就是为了其中一个人有事走开时，另一个人可以留在病人身边。还有，作为一名父亲，请坚强一点，别让孩子独自面对湍流。
　　但是阮森走过来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小声又快速，显得很急切：“顾随同学啊，我听说……小树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我知道学校全责负担了医药费，但你看小树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可以给点营养费什么的……”他见顾随的眼神越来越冷，又缩了缩脖子，“我看你穿的衣服，家里条件应该挺好的，不差这点钱吧……”最后他哆哆嗦嗦的自己也说不下去，没敢伸手就逃走了。
　　顾随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静了一会儿，才回到病房。
　　阮述而已经坐起身，护士在一旁收拾那些扭曲的线头。
　　阮述而看见他先回来了，很惊奇：“我爸呢？不是说去找你了。”
　　“可能有事先走了吧。”顾随含糊地说，帮他把袖子套上，扣上纽扣。
　　阮述而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除了那晚的失控，顾随一向滴水不漏，他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顾随把他送到家门口。新闻热度转瞬即逝，记者后来又吃了两回闭门羹，就一窝蜂散了。阮述而决定搬回家住。
　　站在门口，厨房里有人在忙碌，阮森可能已经回来了。
　　阮述而忽然喊住转身离开的顾随。
　　顾随回过头来，夕阳在他侧脸的线条上镀了一层好看的金黄色。
　　“可能我爸跟你说了什么……”阮述而低声道，“但是希望你明白，他是他，我是我。”
　　“嗯，”顾随没有犹豫地回答，走近他，看进他的心底，“我一直清楚你是怎样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影响我。”
　　***
　　阮述而总算在期末考前能握笔写字了。他原本拿笔姿势就不正确，两根手指跟画符似的随风就倒，所以反而没什么影响，说不定还能博个同情，这次就不扣他卷面分了。
　　学期结束的时候，杨静宜作为代表送给顾随一本同学录，厚厚一大本，除了本班同学，所有顾随帮忙拍过照的、临时停车乐队的粉丝、给他递过情书的隔壁班女同学，以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许多人都给他留言了。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翻到阮述而签名的那一页，只用比平时还歪斜潦草的字迹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右下角那棵歪脖子树的下方，又匆匆写了：等我。
　　***
　　暑假开始，王主任这次准备带王新风去首都开开眼界，顺便到国子监拜一拜保佑高考不掉档（后者可能才是目的）。宋子舟照例要回家里的小卖部帮忙，临行前把一个厚厚的大信封珍之重之地交到顾随手里。
　　“帮我给刘鹿。”
　　“这么长？”顾随掂了掂重量。
　　“是五一以来两个月的份，一共六十封。”宋子舟笑了。
　　宿舍里其他人都走光了，顾随坐在床上摆弄着相机，看阮述而站在衣柜前，帮他把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阮述而很会做家务。他只是站着，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摊开，手腕灵巧地翻动几下，就能把衣服叠得整齐又服帖。顾随乐得让他代劳。
　　受伤去医院那天，王新风和宋子舟回礼堂把相机捡了，镜头磕坏了，机身伤痕累累但是还能用，存储卡完好无损。顾随把照片导到电脑里。阮述而那天拍了很多，每一个表演者都照顾到了，包括他看不顺眼的云夏，都在镜头里闪闪发光。
　　就是里面有一半的照片，都是顾随。
　　刚上台的顾随。
　　只被灯光照到半边身子的顾随。
　　拨弄着琴弦的顾随。
　　发梢汗湿的顾随。
　　朝他抛了个媚眼的顾随。
　　顾随把这几十张看起来很像跟踪狂出品的照片单独放一个文件夹，然后把其余的扔进压缩包发给老宋。
　　阮述而就像田螺姑娘那样，在他来的时候帮他把一切都收拾好，在他走的时候又把一切恢复了原样。给宿舍锁上门，顾随要去阮述而隔壁那儿住一阵。
　　顾随想在高三开学前把托福给考了。有些准备出国的人会考得更早，预留足够多的刷分时间，但顾随不想浪费报名费，只打算出鞘一次。他查了一下，下一场是下周六，市区就有考点。
　　“是只考半天吧？”阮述而拿着本杂志窝在他旁边，“知了说在家无聊，想你那天下午陪他玩。”
　　“知道，他发信息给我了，说是新爸爸给他住校买的手机，还给我发了一段练口琴的视频，新家似乎对他不错。”顾随快速输入着报名信息，“他说想去海边？”
　　“最近似乎迷上了冲浪。”阮述而撇了撇嘴。
　　“你还真的一点水性都不会啊？”顾随戳了下他的脸颊。
　　“谁说沿海地区的人就必须会游泳。”阮述而抗议，“本地又没有海。”他翻了个身，仰躺着看杂志上自己的脸。顾随的“饮河”系列获奖了，拥有四页独立版面，其中一页是采访，一页是照片合辑，还有两页是精挑细选的代表作两幅，这种感觉跟之前詹姆斯寄给他那本品牌手册时又很不一样。
　　这种感觉似乎更激动人心。
　　顾随关闭显示已成功报名的页面，熟练调出一个文件夹：“今天看电影吗？”
　　他倚在床头的靠枕上，等着阮述而放下杂志，钻到他怀里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调整至一个舒服的姿势，才按下电脑的播放键。放假以来，他们白天基本在看书或做题，间或出门走走，四处拍照，偶尔打打篮球。晚上则这么窝在一起，孟不离焦，看一部电影或听着音乐闲聊，直到相拥着一起入睡。他们都不提也不去想即将到来的离别。
　　今天看的是一部经典的爱情电影，影片播放过半，男主角沿着长长的螺旋式的台阶飞奔，与女主角在天台上热烈接吻。影片里的人倒在床上的时候，顾随的手从阮述而单薄的膝盖上离开，掀起他的衣摆，先是捏了捏侧腰，然后指尖揉弄了下小巧的肚脐，阮述而立刻敏感地呻吟一声，想拨开他的手却反被按住，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插进去，紧紧相扣。顾随推着他的脸逼他用别扭的姿势转过来，低头与他长长的接吻。
　　这人平常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浑身长满了硬刺一般，到了他这却任由被揉圆搓扁也软绵绵的。等阮述而喘息着躺倒在他怀里，顾随用手指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两人腿交叠着腿继续看电影，天气很热，他们都穿着短裤，裸露的肌肤贴着肌肤，亲昵而狎亵。
　　有了个会暖床易推倒的小伴读，顾随的学习状态如有神助，周六那天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篇作文，他感觉十拿九稳了。出考场之后，阮述而从树荫里站起来，顾随只来得及把两根手指放在太阳穴旁潇洒一甩以示信心，马上就被喊着“哥”飞扑过来的赵述之给擒拿了。
　　顾随举起他颠了两下：“长高了啊，也变胖了。”
　　赵述之的笑脸有了裂缝：“顾哥，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阮述而已经习惯赵述之对顾随比对自己热情千百倍，走在他俩后边，听着赵述之拉着顾随的手分享新学校里的奇闻逸事，他的同桌是个大胖子上课偷吃蛋糕被老师抓到满嘴奶油啦，他在音乐课上表演口琴被表扬了啦，他比较擅长文科但前桌的眼镜妹喜欢理科好的男生啦。也不知道顾随哪里来的好耐性，一路笑吟吟听着，还饶有兴致地讨论起早恋来。
　　上了公交车，顾随和赵述之并排坐在阮述而前面。阮述而听见赵述之问：“哥，”这个“哥”自然喊的顾随，赵述之早就把他自带半边血缘关系的亲哥抛诸脑后了，“亲亲是什么感觉？”
　　“这个啊，”顾随煞有其事的声音传来，“那要看跟谁了。”
　　“跟自己喜欢的人呢？”
　　“那得问你哥了。”
　　话题的绣球猝不及防抛到阮述而这里，接也不是躲也不是，前排一大一小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哥，原来你有喜欢的人啊，”赵述之不客气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块木头。”毕竟戚小小在他面前晃了那么久他都没反应。
　　“……”
　　阮述而下意识想否认，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顾随煽风点火：“对啊，你不是说超——喜欢那个人吗？”
　　这个夸张的语气让赵述之瞪大眼睛。
　　“……”
　　阮述而在想揍人和想逃跑之间游离了一会儿，自顾自投降了，干巴巴地重复了顾随的用词：“嗯，超喜欢。”
　　顾随笑得狡黠，赵述之被这回答惊呆了，虽然语调还是很呆板，但禁不住直白劲爆啊。“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
　　阮述而又噎了一下。见赵述之丝毫没有放弃追问的意思，才慢吞吞说了个很空泛的形容词：“就是……人很好。”
　　赵述之想，哦，那难怪他对坏脾气的戚小小没兴趣。
　　“多好？”赵述之狐疑，“比顾哥还好吗？”
　　阮述而的脑袋差点就炸了，他看见顾随忍笑的表情，想着再这样问下去指不定还会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趁公交车急刹了下敲敲赵述之的脑袋：“转回去坐好。”
　　赵述之心不甘情不愿地，还是不敢忤逆。
　　阮述而刚松了口气，见顾随又回过头来，不禁皱起眉头。顾随笑着对一脸要发飙的阮述而说：“有水吗？我那瓶在考场上喝完了。”
　　“哦。”立刻从包里掏出只剩半瓶的矿泉水，“只有喝过的了……”
　　“没关系。”顾随接了过去，顺手在阮述而的手心挠了下，然后趁他没来得及发火就转过身继续跟赵述之聊起别的话题了。
　　阮述而被这么耍了一通却无法发作，只能气鼓鼓地盯着这两颗惹人讨厌的后脑勺。盛夏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动柔软的发梢和洁白的衣领。
　　阳光真好啊。


第62章 卷二 冬至夏-62 一个支点
　　这里白沙和海水的颜色都称不上漂亮，但很干净。正值暑假，海边人很多。小地方设施不多，胜在自由，没有限制什么水域，人们分散开来各自为营，倒也不太拥挤。
　　阮述而披着衬衫在海滩上小推车处买了杯西瓜汁，等着店家制作的时候瞄了眼隔壁卖的游泳圈，阮述而想象了下自己套上那些小鸭子小鳄鱼的造型，嘴角抽搐了下，接过西瓜汁就赶紧走了。
　　他不喜欢人群，沿着海边走了一阵，赤脚踩过细腻的沙子，然后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远处，风浪起伏之地，有两个身影正踏着冲浪板在海中穿行。一个惊险的浪花拍过，矮个子倒在海水中，高个子却披着一身水花钻出了浪尖。阮述而看着顾随伸手拉了赵述之起来，似乎在指导技巧，然后好像说了个什么笑话，赵述之咧开灿烂开朗的一口白牙。
　　他不知道，赵述之正在跟顾随说：“顾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嗯？”顾随懒洋洋地凫在海面上。
　　赵述之说：“你别看我哥不善言辞，我觉得他很喜欢你。”
　　顾随见赵述之似乎没什么别的含义，笑了笑：“我知道。”
　　赵述之说：“哦，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
　　阮述而躺在微烫的沙滩上，衬衫揉成一团垫在脑后，舒服困倦得快要睡着。
　　有一道阴影落在上方，水珠滴到他脸颊上，他半抬起眼皮，见顾随抄着冲浪板站在他旁边，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拢着，露出端正的额头，水珠在身上肆意流淌，衬得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缘故，顾随的视线感觉很炽热。
　　“知了呢？”阮述而想坐起来，顾随半跪下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自己跑远玩去了，放心。”顾随的手湿漉漉的，被他贴住的那块皮肤触感鲜明。“觉得无聊吗？”
　　阮述而摇了摇头，只要这样待在一起，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会无聊。
　　他怕顾随不信，补充道：“不玩水，也能玩沙子嘛。”
　　“哦。”
　　然后就看见顾随抓了一把细沙，撒在他身上。
　　“……”
　　沙子顺着肌肉的走向散开，顾随的目光沿着下颌线、胸线、腰线慢慢一路往下，阮述而直觉得目光触及之处，都像被灼伤一样火热起来。
　　呼吸急促起来。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见顾随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忽然站起身来走进海里。
　　“……”
　　阮述而支起上半身，无奈地看着自己差点擦枪走火的短裤，而点火的罪魁祸首畅快地在水里游了几个来回，直起身时已经一脸平静。
　　滴着水的发梢落在额前，顾随笑着伸手：“过来？”
　　阮述而也很想去水里冷静一下，但……“太深了。”他垮下脸。
　　顾随往前一直走到海水浸在脚踝处的地方，还是伸出手，看着他微笑。
　　阮述而被这微笑迷了眼晃了神，把一头卷发揉得更乱，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
　　顾随一只手拉着他慢慢地往大海深处走，海水拍打到腿上，摇摇晃晃。感觉到手被抓得很紧，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看来你不只是不会水，还有点怕水啊。”
　　“我很久没来海边了，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怕……”阮述而吸着气说道，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保持平衡上。
　　“以前来过？”顾随一边跟他闲聊分散注意力，一边放慢步伐。
　　“在我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吧，爸妈带我来过这里，那会儿这边还没开发成景区，很荒凉。”海水漫上胸口，呼吸有点艰难。顾随拉着他站定了，等他适应。
　　“我坐在游泳圈里，爸妈在海里推着我转来转去，当时还挺快乐的……”阮述而眯起眼睛回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吵起架来，吵得不可开交，没发现我飘远了。”
　　游泳圈被海浪拍翻之后，那种天上地下呼救无门的无助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静默了一会儿，顾随观察了一下岸边和救生员的位置，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礁石说：“我们游到那边看看怎么样？”
　　倒不是很远。阮述而深呼吸几口，点了点头。
　　顾随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肩上，慢慢往前游去。他的节奏非常稳定，阮述而安心不少。到了礁石那里，阮述而手扒着礁石，顾随等他稳住了，才松开手独自游了几圈。不多时，又在水里灵巧地翻了个身，躺在海面上随着波浪漂浮，看起来好不惬意。
　　阮述而跟随着他的眼神，抬头望向天空，蓝得太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广阔让他心生敬畏。他感到一阵目眩神迷，心中又隐隐升起一阵溺水的恐惧感。
　　“要试试吗？”
　　阮述而迷迷糊糊地看向一蹬脚就滑到他旁边的顾随，他在水里就像一条自在的鱼。
　　“我……”阮述而有些犹豫，说了实话，“我不敢。”
　　顾随笑了：“来来来，快点。”
　　阮述而不情不愿地放开抠住礁石的手指，由得顾随扶他躺下，有点紧张的身体被一个浪袭来便失去了平衡，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顾随站在一旁，稳稳接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只是握住他，并没有用力，但他却像得了块浮木，忽然便放松了下来。
　　“那时候……我差点淹死了，爸妈才发现，慌慌张张地游过来。”阮述而的声音有些飘忽，如坠梦境，“然后，爸妈牵着我的手往岸边走，我很害怕，但没有哭也没有闹。”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在我记忆里他们就没怎么牵过我，那种感觉……很复杂。好像很渴望，又感觉很陌生。”
　　顾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结果呢，证明这真的是个幻觉，因为回程的路上他俩又开始吵起来，整车的乘客都在看着我们。”
　　一只手伸过来，无比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
　　阮述而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浅笑：“我都忘了，刚刚忽然才想起来。”
　　他浮在海上，却恍若飘在云端。
　　蓝得无边无际的天空，原来只要有一个支点，就仿佛有了底气，可以用欣赏而不是畏惧的眼光去面对。
　　“顾随……”
　　“嗯？”
　　想说的话就浮在嘴边。
　　可是顾随不一样。这个人不需要支点，他无所畏惧，他来去自如。在陆地上的时候，他就是风；在海洋里的时候，他就是鱼。
　　这样的人，理应不被任何事物牵绊住。
　　“你试一下放开手。”
　　顾随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依言松开了。
　　阮述而轻轻地呼吸，维持着勉强的平衡。他知道，无需害怕，顾随就在旁边。一旦他有什么危险，顾随会立刻来救他。没问题。
　　但是之后呢？
　　一种恐慌陡然撅住了他的心脏。
　　片刻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恐慌什么。顾随现在不会走远，但之后呢？他很快就会回A市，去美国——过了这个暑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河中引起的涟漪，河水的褶皱很快会平复，他的生活也很快会平静无波，恢复到无处凭依的熟悉感。
　　他突然呛了一口水。
　　海水又苦又涩，手脚立刻有些僵硬。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拉近自己，让他的头靠在肩上咳嗽。阮述而闭上眼睛平复着心跳，感受着顾随的体温。
　　他们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浮沉，这原是奢侈，却被他自欺欺人地当作了日常。
　　“回去吧？”顾随轻声在他耳边问。克服对水的恐惧也得循序渐进，哪有这样乱来的。后背留了道浅浅的疤，顾随忍不住摸了摸。
　　阮述而一时没回答，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顾随只好捏捏他的手，见他点点头，就这样拉着他晃悠悠地往岸边凫去，放慢了节奏。等回到海滩上，阮述而的心跳已经恢复了，但情绪依然不怎么高涨。
　　他一向死气沉沉，赵述之丝毫没有觉察，跑过来兴高采烈地跟顾随商量晚饭吃什么。陪小朋友吃完麦当劳，又尽职尽责把他送回家后，两人才打道回府。
　　***
　　阮述而回到家，意外发现阮福生摇着蒲扇坐在阮森后面，看他算开店的花销。他们嘀咕了好多天，决定利用离学校近的地理优势，在桥头开一家文具店。
　　阮森当了那么多年的会计，照理说算账是一把好手，但隔行如隔山，阮述而瞧了一眼那张纸，字大如斗，每个栏目几乎都是瞎填一气，胡说八道。
　　阮森看见阮述而回来，偷偷对他露出愁苦的表情，显然阮福生兴致来了要好好投资他的小店，却非他自身所愿。
　　“买了红毛丹和莲雾，要不先休息下？”
　　阮森欢天喜地丢下笔，说着“我去洗洗”，提着袋子就溜走了。
　　这两样都是市区特产，爷爷盯着他晒得有些发红的面孔：“去市区了？”
　　阮述而点点头，低头看纸上的账目。
　　没想到趁厨房传来水流声，阮福生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阮述而有些讶异，知道他指的是谁。“说是新家对他不错。”
　　阮福生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到什么：“隔壁那个小子也去了？”
　　阮述而移开视线，算是默认了。
　　“他要在隔壁住多久？”
　　“没几天，”阮述而不想他又提起中介费的事，飞快地说，“他马上要转学走了。”
　　阮福生有点吃惊：“回省城吗？”
　　“嗯，”阮述而不想说太多，“高三去重点中学。”
　　阮福生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阮述而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窗户上，纱窗补了好几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左下角又被老鼠咬开个洞，正好看见一只小飞虫从那里大摇大摆地晃进来。
　　在阮森回来之前，阮福生轻声说了一句：“不是打击你，但搞清楚我们家是什么状况。”
　　那只虫子飞了没多久，就被角落里张了很久的蜘蛛网捕获了。


第63章 卷二 冬至夏-63 停留在此处
　　阮述而长得随母亲，天生肤色白，被太阳晒了一天没黑多少，倒是泛红微疼。
　　虽然在海边冲过澡，但头发和皮肤里还是藏了些细碎的沙子，他洗得很慢，像是边洗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出来路过桌前顺便摁亮了屏幕，发现顾随给他发了两条微信问他在干嘛，正打算回，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睡了？”
　　“没，”阮述而笑了下，“这么早呢。”他转头，见树影憧憧的对面房间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来到窗前。
　　顾随的声音传来：“过来一下吧。”
　　阮述而担心有什么事情，急忙从香樟树上爬过去，顾随已经把窗打开了，一手搭在窗框上，见到阮述而便眉头一皱：“怎么鞋也不穿，发梢还滴着水。”
　　“刚洗完澡。”
　　顾随转身找出一条干毛巾丢过去。
　　阮述而单膝跪在窗前书桌上，另一条腿还挂在窗外，用毛巾随意揉了揉湿发：“我刚刚没看见微信，你找我有……”事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顾随一拉毛巾，将他整个头盖住。
　　“正好，保持这个姿势等我一下。”
　　还没等阮述尔发问，就感觉透过毛巾的光线瞬间消失，顾随把灯给关了。然后，很快又有微小的亮光隐约闪烁。
　　阮述而懵住，突如其来的情怯让他没办法拉下毛巾。
　　顾随的手机在放着生日快乐歌。
　　见阮述而半天没动静，他纳闷地扯开毛巾：“弄错了？”
　　“没，没有。”阮述而微微别过头，用手背掩住轻咳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知了给的情报。巨蟹座啊，难怪这么会叠衣服。”顾随笑了一下，把刚刚到外面买的小蛋糕捧到阮述而面前。
　　阮述而想说很多年没有人为他过生日了，家人就别说了，毕竟在暑假，同学基本也各有各忙。但临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话太矫情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不早了，估计要定制的生日蛋糕都来不及，只是简单的奶油蛋糕，上面放了几颗草莓，插了根蜡烛。
　　“这次太匆忙，下次给你弄个大的。”顾随笑嘻嘻点燃了蜡烛，“来，许个愿望。”
　　阮述而在书桌上就地坐下，闭了会儿眼睛，然后吹熄了蜡烛。
　　顾随把蜡烛拔掉放在旁边，月色下那张侧脸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十八岁生日快乐，没想到你比我大两个月呢，小哥哥。”顾随轻声说，“许了什么愿望？”
　　阮述而不想说，但还是老实答道：“希望有下次。”
　　顾随一怔。
　　然后慢慢眼神变得柔和，伸手抹掉快滴到阮述而眼睫毛上的水珠。“这么宝贵的生日愿望，就这样花掉了啊。”
　　阮述而眨了眨眼，看着一绺碎发滑落顾随的眉峰上，神情似乎有点落寞。他有意转换一下气氛，抬腿蹭了蹭站着的人的后腰：“炮友，你都没给我准备礼物。”
　　顾随勉强笑了笑：“要什么，回头补给你。”
　　阮述而努力装出潇洒的神态，歪了歪头：“就你好了。”
　　“又把宝贵的礼物份额浪费掉……”顾随双手撑在桌沿上，一副大喇喇任君采撷的模样，“今晚想吃干榨净吗？”他笑着俯身靠近。
　　见顾随的笑容恢复原样，阮述而目的达成，见好就收地躲避了下：“吃……吃蛋糕吧，我好久没吃过了。”
　　顾随“嗯”了一声，拿起叉子舀了一小块带了点奶油的蛋糕，送到阮述而嘴边。
　　阮述而张嘴吃下。唔……
　　看着他一贯的面无表情，顾随问：“味道如何？”
　　见阮述而一脸的于心不忍，他准备自己舀一口尝尝。
　　“算了。”阮述而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顾随还想动，阮述而直接拿过他的叉子，连同几把没用过的，一股脑丢进了垃圾桶。
　　小地方的蛋糕店果然不靠谱啊！
　　顾随知悉了答案：“难吃你怎么不吐出来呢！等下胃不舒服怎么办？”
　　阮述而拉着他的手，好玩儿似的晃了晃。
　　顾随挑眉，看着他。
　　“……你买的。”
　　心底瞬间变得很柔软。
　　他们静默了会儿，谁也没想起要开灯，也没人提该睡觉。
　　顾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又拿起那碟蛋糕，食指沾了点奶油。
　　“喂……”阮述而正要阻止，却见顾随飞快地把奶油抹到自己嘴上，嘴角噙着顽劣的笑意。
　　然后顾随慢慢地靠过来，舔掉了那抹奶油。
　　这画面太旖旎，阮述而无法移开视线，“……味道怎么样？”
　　“又齁又腻。”顾随耸了耸肩。
　　无语。“早叫你别吃了。”
　　“等一下，”顾随慢吞吞地说，“你问的是奶油的味道怎么样，还是你的味道怎么样？如果是你的话……”剩下的话语散落在夜色中。
　　撩拨得太露骨，阮述而忍不住向后仰，背脊贴上窗户。
　　“躲什么。”却引来对方变本加厉地前倾，俯身在他耳畔，“刚刚让你吃你不吃，现在我想吃了，炮友。”耳廓似乎被低语着的唇轻轻蹭了一下，一阵酥麻。
　　视线往下，阮述而穿的正巧是自己的衬衫，那天被带到医院换上之后，毕竟间接接触过伤口，阮述而觉得即便洗干净了还回去也不太合适，便留了下来。领口对他来说有点太大，湿发上的水珠一路滚落进暗处，让顾随的眼神更加幽深。
　　阮述而顿时感觉不妙，然后便见顾随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一手蛋糕一手奶油地问他：“你想自己脱，还是我用牙齿帮你脱？”
　　还能有第三个选项吗……
　　“你太恶劣了。”忍不住抱怨。
　　顾随露齿笑：“不是人很好吗？”
　　低头，牙齿快碰到纽扣的时候，阮述而忍无可忍，小声说：“我自己来……”他喜欢这件衣服，可不想顾随又随“口”崩掉扣子。
　　被盯着解扣子的手指有点颤抖，顾随见他紧张，开始东拉西扯转移注意力：“小哥哥，难道我就只有人很好这一个优点吗？”
　　“还有的……”
　　“还有什么？”
　　阮述而语文水平一般，也不擅一心二用，零零散散的词汇在此刻混乱的大脑中根本组织不起来。
　　“给你点提示好了，”顾随一边欣赏着慢慢裸露的肌肤一边说，“比起性格长相什么的，我们学霸更喜欢被夸技术流……”
　　白天被晒过的皮肤微微泛红，似乎也更敏感，他只是在左边那颗扁平的小凸起上抹奶油时顺手轻捻，这人便难耐地后仰着露出漂亮的喉结。
　　“比如……我接吻的技术好不好？”
　　轻吮缓舐之后，指尖来到小巧的肚脐处，刚洗完澡那里还泛着一汪潮湿，奶油被舔掉的同时水汽也被细心地吸走，而被当作食物品尝的人已经瘫软在桌上。
　　“比如……帮你打飞机的技术好不好？”
　　桌子不宽，阮述而的头探出刚刚没有关上的窗外，一轮弯月悬在屋檐之上，冷眼看着多情的世间儿女。
　　阮述而感觉四肢百骸都失却了力气，他捂了一下眼睛：“你真是个流氓。”明明平时看起来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圣人。
　　顾随轻笑：“面对喜欢的人衣衫半解，谁还正人君子得起来。”
　　阮述而蓦然惊住。察觉到他想起身，顾随放下蛋糕，拉了他一把。
　　阮述而的手抵着他的心口，难以置信压制住了欣喜若狂，呼吸有点乱：“你，你说……喜欢……”
　　顾随从来没有类似的表达。虽然一开始是自己不让他说，但后来相处得如此亲昵，阮述而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只是果然……
　　愿望汹涌，语言贫瘠。
　　顾随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一双笑盈盈的眼眸映入眼帘，他用稍微夸张的语气说：“嗯，超——喜欢。”
　　没等阮述而反应过来，他又收敛成认真的神情：“我爱你。”
　　心脏瞬间炸成烟花。
　　语言系统已经完全紊乱：“我，我也……”
　　“嘘——”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指尖有奶油的味道，“你现在还不用回应。”
　　此情此景阮述而无法再对视，额头抵着顾随的胸口剧烈喘息，心脏叫嚣着马上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急着剖开给世人看看。
　　看看他的真心。
　　顾随站得很稳，任他靠着，等他平息。
　　顾随总是如潮水一般，裹挟着他，密不透风，温暖如巢。
　　“冷静点了吗？”不知过了多久，顾随问。
　　其实没有。但阮述而点了点头。
　　顾随“嗯”了一声：“那我们继续吧，我还没有吃饱。”他扶着阮述而的肩，两人一起低头看那半起的反应，让阮述而自己把裤子脱了。
　　没想到这人被一记告白拍晕了脑袋，半分反抗都没有，顾随俯下身的时候想，早知如此，我早该使出这招，然后又觉得，今晚大概让他摆出怎样的姿势都可以。
　　等他慢吞吞抬起身来，阮述而早就软了腰，整个人化成一滩水，牙齿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可，可以了吧……”
　　顾随没打算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手掌往下，抵住那块从未被他人触及过的凹陷，懒洋洋地下了指令：“转身，跪着。”
　　阮述而整个人都竖起了寒毛。
　　为什么奶油还没用完……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蛋糕，奶油只剩一点点，草莓还有两三颗。
　　他发现顾随也顺着他的视线转头了。
　　“你……你不会想……放进去吧……”
　　“好主意，你倒是提醒我了。”云层遮住月光，语调四平八稳，阴影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忽然，又笑了一下，“你看旁边还有蜡烛呢，要不滴个蜡？”
　　阮述而感觉脸烫得想要晕倒，正准备求饶，顾随轻轻握住他一只脚踝，让他膝盖屈起：“转过去，或者抬腿，你选一个。”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难的选择题。
　　“……”
　　最终，顾随仁慈地没有用草莓也没有用蜡烛，但取而代之发生的事情也够他每次想起来都面红耳赤了。
　　夏日的记忆，若能停留在此处。
　　--------------------
　　卷二结束了～


第64章 卷三 夏至春-64 第一封邮件
　　我爱你。
　　是夜色氤氲下的一时冲动，所以不需要你着急回应；但也是长久相处的深思熟虑，所以从它成形在我脑海里的那一刻就脱口而出想让你知道。
　　合不上弦的走板荒腔，却是我生命中的片羽吉光。这句歌词是写给你的。这首歌都是写给你的。
　　……
　　这是顾随在实验中学的机房里写给阮述而的第一封邮件，随信附上两百七十兆的暑期模拟试卷大礼包一份。
　　实验中学的高三学生提前一个月进校上课，炎热的盛夏一拆为二，一半停留在那座荒凉偏僻的小城里，一半在高考倒计时、翻书声、写字声中无情滚动时间的锯齿。临行前，在阮述而的要求下，他们互删了微信和手机号码，只留下一串邮箱地址。
　　删掉的只是手机里的通讯录，但那些字母与数字的组合还深深烙印在他大脑里。不仅微信与手机号，还有那人的学号、生日、做模特卡时量的三围……
　　蝉鸣声唤醒了思绪，顾随怔了下，失笑把考号那栏的数字涂掉，填上自己的。
　　铃声响起，前桌的蒋彦旻把他试卷抽走上交的时候瞄了一眼：“靠，第十题原来不是选A吗？”不会做的题选A，这是新时代好学生的考试迷信。
　　顾随把草稿纸往前推，演算结果虽然写得很潦草，省略了很多步，但蒋彦旻扶着圆圆的黑框眼镜扫视一遍已了然：“原来如此，这题也太坑了。”倒也没什么沮丧的神情，一秒钟切换成娱乐休闲模式，“老顾，今天篮球？”
　　没有良好的身体素质，就支撑不了长时间的专注学习。这也是新时代好学生的思想觉悟。
　　顾随点点头，跟他一起走出教室，很快就有别的学生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加入到走去操场的队列中。
　　这就是省级四大名校之一的实验高中，如果说河西高中重点班的本科率是百分之二十，那么顾随所在的这个班就是百分之七十，且全部是一本线。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保送、出国。
　　顾随飞快适应了全封闭式学校的强度，并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一个月回家一趟看望爷爷奶奶，顾君剑早就去全国巡演了，王小令依然随行。
　　每天六点钟起床长跑，一整天的课堂安排，放学后打篮球或游泳，晚自修到十一点，离熄灯还有一个小时，洗漱或看点闲书，学校全域屏蔽通讯信号，他们的电脑和手机锁在柜子里，只有周末出校时才带上，反正每周早读课都会发当周时事汇总。
　　顾随不是班上成绩最顶尖的学生，但乐于分享，人又有趣，同学都喜欢找他讨论难题或一起运动，他落单的机会很少，一般被人叫上也不会拒绝。
　　只有周六下午，他会找个时间偷偷溜去学校机房待上一两个小时，给阮述而写邮件，有时候写得很长，有时候只有两三句话，剩下的时间都对着屏幕出神。
　　理所当然地，如约定般从来没有得到回音。
　　偶尔有同学路过想跟他打招呼，看见他这样一动不动的姿势，不知怎地便无法上前，默默离开。
　　从机房出来后天色已晚，他有时直接去食堂，但大部分时候会去小西门添个伙食。正门自然是无法随意进出，但小西门虽然一直锁着，却会有小贩等在马路对面，一有学生招手便走过来，隔着栏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保安站得比较远，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台风过境带来暴雨，放晴后秋风起了，顾随在短袖外套了件薄风衣，感觉有点凉意，准备去小西门买个烤红薯吃。
　　精明的小贩接收到他的手势，迅速从马路对面靠近，像暗号似的说出广告语：“个头都大，软糯香甜；吃完考试，一飞冲天。”还挺押韵。
　　顾随失笑：“您直接挑一个能冲天的吧。”
　　看顾随爽快，小贩认真选了个外形漂亮的，顾随摸着纸袋都觉得寒意被驱赶了，正想着走回宿舍再吃，视线扫过，脚步停下。
　　马路对面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平房，形成学校和城中村之间的美食一条街，环境不会很好，因此有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也丝毫不会引起关注。但顾随眼睛尖，发现那个只穿着一件短袖，用手撑着头打瞌睡的是……
　　正想着让已经往回走的小贩去叫他，那人突然自己懵懵地抬起头来，看见顾随后如梦方醒般站起来，因为过马路时跑得太急还被慌忙刹车的公交车司机吼了。
　　“顾随……”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是罕见的惊惶。
　　眼看着保安朝这边张望，顾随的声音又低又快：“往你的右手边，沿着墙走大概十分钟，有一个蓝顶的车棚，在那等我。”
　　见对方点点头，他也一刻不迟疑地转身往校园里的小路跑去。
　　***
　　阮述而喘息甫定，目送顾随消失在树丛后，自己也往右手边跑，但还是顾随更快一些，他赶到的时候，顾随已经从围墙后翻出来了，一只脚跨在车棚顶部。阮述而踮脚给他搭了把手。
　　顾随从棚顶跳下来，还没站稳就一把把阮述而揽进怀里。
　　顾随知道，阮述而无法联系他，自然是看了邮件之后知道他周六傍晚有来小西门的习惯。只是不知道在那等了多久，伸手触到的皮肤都是冰凉。大脑似乎也冻傻了，呆呆任着他抱。
　　顾随放开他，从兜里掏出烤红薯塞进他手里让他暖一暖。
　　“发生什么事了？”能让说好不联系的阮述而这样莽撞地跑过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沉静的声调让阮述而平复了心跳，抓着他的手臂开始颠三倒四地叙述。他说得又快又乱，但顾随还是准确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台风，宋子舟周末回家帮忙送货，桥淹水，摩托车翻了，宋子舟掉进河里，连夜送到A市的三甲医院……顾随搂着他往大路走去，一边问医院的名称一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顾随让他把红薯吃了。阮述而看起来又饿又累，全然没有余力客套，捧着红薯把整个都啃完了。
　　司机听到是去医院，也开得很快，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还在减速就打表计费，顾随付了钱道谢。
　　阮述而下午刚从医院出来，对这段路很熟，领着顾随直接坐电梯到了重症监护室，顾随意识到事态可能比他想象中更严重。阮述而跟他说，宋子舟的妈妈在省外还没赶回来，年幼的弟弟妹妹被王新风暂时接到家里，自己则跟着宋子舟的爸爸过来帮忙，老宋家里的孩子在发烧，又带着高三班腾不开手。
　　一个面容苍老的男人坐在重症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看见阮述而回来，混浊的泪眼就燃起希望，然后对着顾随噗通一声跪下了。
　　被扶起来的过程中宋叔叔一直在说着什么，他的普通话方言味很重，语序比阮述而刚刚还混乱，顾随看了一眼窗内，宋子舟浑身插满管子，头发被剃光了，脑袋上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不只是溺水，求生过程中还磕到了河里的暗礁。顾随都有点认不出他来了。
　　顾随让宋叔叔放心，这个年轻人过于冷静，这种气场把宋叔叔也影响了，回到长椅上安静下来。顾随跟阮述而出了走廊。
　　“手机借我用一下。”
　　顾随记得常用的几个手机号码。他给顾君剑去了个电话，没接，他转而打给王小令，王小令说顾君剑刚演出完，正在洗澡，然后把手机递进浴室里。顾随跟顾君剑简单说明了情况，顾君剑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说会马上转账。五分钟后，顾随在缴费窗口把银行卡递过去，扣除了今晚必须预交的一笔费用。
　　阮述而一直跟着他，并且好像很畏寒似的紧贴在他身边，每次顾随转身的时候都差点撞到。
　　顾随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给阮述而穿上。
　　“我得告诉刘鹿。”顾随对他说。
　　阮述而有点犹豫：“但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俩发展到哪一步，而且我觉得宋子舟不会想告诉她的……”
　　“阮述而，”顾随让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他，“你首先是宋子舟的朋友，所以站在他的立场考虑。但我首先是刘鹿的朋友，我必须告诉她。而且她是成年人了。你能理解吗？”
　　阮述而低着头同意了，顾随看着他那两排微微垂下的漆黑睫毛：“另外……不管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任何人都不应该被责备。”
　　阮述而应了一声，又像是没有心力再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拉着他的手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想要汲取点体温。顾随怕他还冷，帮他把风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处。
　　顾随就站在他旁边打电话。刘鹿的大学也已经开学了，周六也有训练，今天的内容刚刚结束。大学离医院的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她表示马上赶过来。
　　“别自己开车，打车来。”顾随叮嘱，“快到了就拨这个号码，我去大门口接你。”
　　接下来三个小时的混乱，顾随后来都有点回忆不起来了。宋爸爸的感恩戴德，阮述而的沉默寡言，而刘鹿……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刘鹿。
　　最后宋叔叔和刘鹿各据长椅的一端，都不打算离开。顾随揽着阮述而走出医院，外面清凉的空气吸入肺中，两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今晚谢谢你……等宋子舟的妈妈明天到了，就会把钱转回你卡上。”
　　“别担心这个。”顾随阻止他说下去。
　　他走到一侧，点燃一支香烟，食髓知味地吸了两口。阮述而看得有点呆了，顾随从来没有直接在他面前点燃过烟。


第65章 卷三 夏至春-65 咬住
　　“你随身带着香烟吗？”阮述而难以置信，他明明连手机都没带。
　　顾随没有回答他，抽了两口之后便不再抽，把还剩很长的烟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
　　阮述而觉得这样的顾随有点陌生，伸手去找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
　　顾随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挠了下他的手心，然后抓紧不让怕痒的他乱动。
　　“你回学校吗？”阮述而突然想起顾随是翻墙出来的，惊慌起来，“还进得去吗？你们学校那么严，是不是……”
　　顾随打断他：“你呢，今晚住哪？”
　　“我在附近找间旅馆就好。”医院附近别的不好说，便宜旅店肯定会有的。
　　“放屁。”顾随不容置疑地驳回，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走，“跟我回家。”
　　“啊？”阮述而被拉得一趔趄。
　　顾随放慢脚步：“刚刚在医院门口等刘腿儿的时候，我顺便给奶奶打了电话，奶奶让我务必带你回家住一晚。”
　　阮述而的手机里没装打车软件，顾随领他到路口等出租车。
　　被有点凉的夜风一吹，阮述而打了个激灵，陡然紧张起来：“等等等等，你怎么跟家里人说的？”
　　“还能怎么说？”顾随斜睨他一眼，“当然是说你是我的……”
　　阮述而有一瞬间真的感觉“炮友”这两个词要脱口而出了，掩耳盗铃地闭了闭眼睛。
　　却听见顾随轻笑了下，似乎是被他的反应取悦了，声音蓦然温柔了起来，敲了下他的额头，“当然是说你是我在河西最好的朋友啊。”
　　站着等出租车的时候，阮述而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裤腿有没有污渍，一会儿懊恼为什么要穿这双开胶了的球鞋。顾随留意着路边的状况，转头看他像无头苍蝇一样迷茫，皱了下眉：“你的手心怎么这么多汗。”
　　阮述而瞪大眼睛要把手抽回来，任谁都不喜欢这种粘腻湿滑的触感，却反而被顾随握得更紧，脸凑近他鼻尖：“就这么紧张啊？”
　　突然缩短的距离让阮述而有点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顾随的嗓音里带着笑意。
　　“因为……”嗫嚅着，“因为是长辈……”
　　“你什么时候怕过长辈？”顾随伸长手臂，出租车亮着灯减速，“怕过老宋还是怕过你爷爷？”
　　转头扫了阮述而一眼，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顽劣地心情愉悦起来，“放心，我爷爷奶奶会喜欢你的，”他拉开车门，先把阮述而塞进去，“因为他们的孙子这么喜欢你呢。”
　　***
　　顾随原本以为在车上还得安抚一阵，没想到阮述而真的是累了，上车没几秒，就下巴搁在他肩头睡着了。
　　顾随让司机开慢点。等车停稳他开始付钱了，阮述而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到了吗……”一转头忽然看见车窗外一张慈眉善目的脸正朝着他微笑。
　　“唔……！”他吓得弹起来，不小心磕到了车顶，响动把正在跟司机说话的顾随都惊到了。
　　“都怪你，把孩子都吓着了。”奶奶从后面拉开爷爷，对立刻开车门出来跟他们问好的阮述而说，“没事吧？”
　　“没事没事。爷爷奶奶怎么出来了呢，夜里凉。”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写满了紧张，阮述而觉得自己手脚都僵硬了，刚刚靠在顾随身上不会被看见了吧……
　　顾随从车里钻出来，摸了摸他磕到的地方：“疼不疼？”
　　然后看见阮述而迅速避开他的手，尴尬得恨不得离他三尺远。
　　“都累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爷爷笑眯眯地，跟奶奶走在前面。
　　阮述而捂了捂心脏，还好没跳出胸腔。
　　顾随插着兜从他旁边走过，轻飘飘笑了声：“此地无银……”
　　阮述而一进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让一直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刚换上拖鞋，就有什么窜到他脚边，阮述而低头发现是一只胖胖的橘猫，顾随那个小奶猫微信头像，似乎就是这家伙的童年照。
　　阮述而怔了一下，小奶猫P了个杰克船长的海贼眼罩，但他没想到真实的左眼也……
　　“猫身上暖和，捂一捂吧。”奶奶双手捧起猫放到阮述而怀里，他立刻手忙脚乱抱住，“小随小学时在垃圾桶旁边捡的，刚出生就被附近野猫抓伤了眼睛。”
　　顾随在背后笑着说：“来福很乖的，不会抓人。”
　　“小树，快过来吧！”爷爷在里面召唤。
　　阮述而疑惑着爷爷怎么会知道他的小名，抱着猫走到餐厅，被安排在餐桌前坐下了，而来福也直接在他膝盖上安了家。
　　爷爷送上一碗热腾腾：“小随说晚饭只吃了烤红薯？饿坏了吧，煮了昨天包的水饺，汤里放了点紫菜和虾皮，凑合吃吧。”
　　阮述而才想起顾随似乎什么都没吃。顾随跟奶奶小声说笑了几句，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好了，你别杵在这里碍眼，”奶奶把爷爷拉走，“小随，你招呼同学。”
　　顾随笑着应了声，两人道了晚安。
　　水饺一半猪肉玉米馅，一半香菇鸡蛋馅，个头比外面卖的大一倍，皮薄多汁。阮述而把汤都喝完了。
　　来福安定地趴在膝头，朝他缱绻地喵了一声。
　　阮述而坐在那不敢动，手指轻轻帮他梳毛。顾随吃完走过来，两手捧起猫晃了晃：“真会撒娇。”
　　来福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
　　阮述而无语：“你不是说它不抓人吗？”
　　“对，”顾随笑了笑，任由小猫又举爪在他鼻梁上拍了几下，“不抓，直接打。”他双手抱着猫又送到阮述而面前，“是不是很像你。”
　　阮述而愣愣地对上小猫那只无辜的大眼睛，一人一猫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阮述而才反应过来：“哪里像了啊……”
　　顾随笑了笑，把来福放到地上，它一溜烟往主卧下面的猫洞跑去了，才不喜欢顾随这个爱恶作剧的坏蛋，它要寻找慈爱长辈的温暖被窝。
　　“走廊尽头靠右那个房间就是我的，里面有独立浴室，你先去洗澡。”
　　“哦，”阮述而站起来，“那你呢？”
　　“我把这两只碗洗了就过去。”顾随收拾着碗筷。
　　“我来洗吧。”阮述而刚要上前，却见顾随一只手伸过来，他连忙跳开。
　　“……”顾随挑了挑眉，“再不去我就亲你。”
　　阮述而真的被这个露骨的动词吓到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主卧，门虽然关着，但谁知道里面的人睡没睡着房间隔音好不好，毕竟还有猫洞呢！
　　看着阮述而迅速逃跑，顾随无奈地笑了笑。先进厨房把碗洗了。走进卧室里，房间内没人，浴室亮着灯关着门。顾随把叠好放在浴室门口的衣服捡起来走到后阳台，短袖、风衣和牛仔裤扔进洗衣机按下洗烘一体的功能，抖落下来的内裤打湿后擦了香皂手洗晾好。然后他回到房间，刚意识到浴室里怎么还没有水声，就听见里面似乎低低叫了一声。
　　顾随打开门探头进去：“怎么了？”
　　阮述而光着身子背对着他正在研究花洒，身上溅了些水珠。见他直接进来吓了一跳。
　　“你今天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顾随走过去瞧了一眼，立刻明白了，“水流是最下面的开关，中间这个旋钮不用动，它往左边吊顶的莲蓬头就会开。”他把档位调回去。
　　“哦……”阮述而打开下面的开关。
　　嗞——墙壁上的花洒猛地喷出水来，浇了躲避不及的顾随一头一脸，身上的衣服也被淋湿了一大片。
　　“……你是想跟我鸳鸯浴吗？”
　　“对不起。”阮述而慌忙关上。
　　顾随的发梢都在湿答答滴水，侧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阮述而没来由地心虚，觉得自己没穿衣服实在不是谈话的好状态，想捂住自己，又觉太刻意，想请顾随出去，人家是房间的主人。
　　“正好，”顾随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一副要跟他好好聊聊的架势，“今晚怎么就不让碰了？”
　　“你小声一点。”见顾随走近一步，他连忙后退。
　　“为什么躲？你浑身上下哪儿我没摸过？”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阮述而简直想像来福一样给他一套降龙十八掌。
　　特别是顾随忽然伸手握住他下面的时候。
　　“喂！”好不容易把一声呻吟吞回去，阮述而抓狂，“你疯了吗！”他简直想锤墙，“你爷爷奶奶在隔壁房间睡觉！”
　　“哦……”顾随恍然大悟，“你怕发出声音？”事实上因为顾君剑和他都会在家里捣鼓音乐，特别顾君剑是专攻摇滚乐的，所以每个房间的隔音都做得非常好，就连猫洞的门扇都是特殊定制的，想把房间里的人叫出来，打电话都比敲门有效果。但是他思忖片刻，决定这个信息就先不共享了。手指又恶劣地动了动，他已经很清楚手中之物的弱点，阮述而这回没能忍住，一声破碎的呻吟漏出嘴唇。
　　阮述而别无他法，只能咬紧下唇。
　　“别……”顾随连忙捏住他下颌，用了点劲，解救出泛红的唇，这人怎么总是一不看着就开始伤害自己。顾随脱下身上的短袖，揉叭揉叭递到他嘴边，“咬住。”


第66章 卷三 夏至春-66 甜蜜的负担
　　上次阮述而是被顾随握着自己的手操弄的，这次“老师”亲“手”上阵，阮述而才发现之前自己有多天真多“初级”。密闭的浴室里，含着衣服的小小呜咽透过回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阮述而眼角发红，喉咙滚动，几乎快站不稳了，墙壁太光滑，没能给他往后撑的手提供多少摩擦力。而始作俑者却淡定地站在他面前，眉若远山含黛，眼似春风含笑，低着头一派专注，说是在考场上认真答题都可以……只是金玉之下，那只顽劣的手不知道多少次在把他送上云端后又轻飘飘地停下，甚至恶意地箍了箍根部，就是不让他释放。阮述而难耐地仰起头，但就连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也缓解不了体内的急躁，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脚趾蜷缩的腿，想踢这恶人的腰一脚。
　　顾随却朝他明媚一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一只手顺势抄起他的腿弯，挂到自己腰际，另一只正在忙碌的手下移，手指轻掠过其后被打开的缝隙，引得身体的主人一惊，终于失去平衡，两只手害怕摔倒一般搭在他的脖子上。顾随的手顺着将那两颗小球往上拢，将柱体挤得翘起贴在腹部。
　　“你自己站稳了啊。”顾随往后退了一步，阮述而本来就只有一只脚堪堪着地，全身体重都挂在他身上，被带得往前一倾，失重的错觉让他几乎惊叫出声。顾随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套弄起来——啊……等到终于释放的那一刻，所有感官经过长时间的刺激，已经由四肢百骸尽数涌向大脑内的多巴胺受体，疯狂得让他失语。顾随的唇轻轻蹭在那绞紧的眉心处，又吻掉滑落眼角的汗珠。
　　顾随让绵软无力的他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捏住咬得太紧的牙关，把衣服取了出来。
　　看到布料从口腔中拉出的透明丝线，阮述而羞愧得要崩溃了。
　　“等，等下我洗……”
　　“别管它。”顾随毫不在意地把衣服丢进洗手盆，低头拢了拢怀里人汗湿的额发。噫，两个月不见，头发长了点。
　　阮述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等待体力恢复。顾随摘下墙边的花洒，拧开水等了一会儿，水温热起来之后帮阮述而把下半身冲洗干净。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两个人都赤脚踩在地面时，阮述而才发觉。而且肌肉也更结实了些，似乎一直有锻炼。看来在医院门口时感觉到的陌生，是因为这人正在急速从少年向男人蜕化。
　　“是吗？”顾随自己倒没留意。他关掉花洒，“能自己站了吗？”
　　“……嗯。”
　　顾随正打算放开他让他自己洗澡，冷不防被阮述而亲了一下。与其说是亲，不如说这家伙已经有点呆，只是直直地撞了过来罢了。
　　阮述而双手搭着他的肩，沿着胸前滚落的一颗水珠一路吻下去，直到水珠消失在裤腰处。
　　阮述而跪在他面前，有点不敢抬头看顾随的表情，一鼓作气扯下他的裤子。
　　刚刚就被磨到过几下，只是那昂扬直接弹到他脸上时，视觉冲击力还是让他出了会神。感受到对方正在看着他，他闭上眼睛张口吞了进去。
　　好像也比上次更难含住了。口腔整个被充满，呼吸也有点困难。他尝试了两个来回，就被顾随抓着头发拉开了些。
　　他忍不住往上望，顾随的眼神晦暗未明。
　　“你可以像上次那样射我嘴里……”阮述而说，“我不介意。”
　　“我介意。”顾随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上次自己情绪失控的时候，其实知道自己把阮述而弄得有多难受，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让他在自己面前呈现独有的脆弱模样。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占有欲再次伤害他。
　　只是这个人却完全没有自觉。“那……那我用手帮你……”虽然阮述而觉得自己用手可能技术更差。
　　顾随无奈地扣住他的手：“你还真是不学乖啊……”他走近一步，伸手绕后轻轻点在那尾骨上，“这么想献身？”
　　尾椎颤栗了一下。
　　“那这里可以吗？”顾随不放松地按在那儿，扬了扬眉。
　　阮述而失措了片刻，又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如果顾随想要，那他……
　　顾随把裤子彻底脱掉，甩开。“转过身去，手撑着墙。”
　　乖乖听话的人在发抖。
　　顾随的手指沿着纤细的脊骨慢慢下滑，感受着手下肌肤的细腻和颤抖。在尾椎上停留了片刻，他缓缓伸进那隐秘的缝隙中，上次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下那里，这人就已经承受不住了，为什么还要为他这么勉强自己。
　　该死。
　　他也快要抵御不住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暴戾了。
　　顾随挤了一手沐浴露，给自己涂上。“腿夹紧。”他箍着那窄窄的腰，狠狠插了进去。
　　***
　　预想中撕裂的痛并没有传来，阮述而惊讶地低下头，看见那楔子一般在自己腿间进出的坚硬。灵活的手指在他的腰腹间游移，然后抚上胸前，轻轻捻动又用两指夹住拉扯，阮述而再也撑不住墙了，腰塌了下来被一把捞住，顾随一边继续磨着他的大腿一边伸舌舔舐着他的耳廓、耳垂……耳洞被吹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想咬住自己的手指不出声，顾随推着他的脸让他回头，舌头伸进他嘴里攻城略地。阮述而下意识想用舌头顶他出去，猝不及防舌尖被轻轻咬住，拉出口腔。感觉唾液控制不住地溢出嘴角，他呜咽着，舌头被整个含住，卷进另一个炽热潮湿的口腔。
　　过度的感官刺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大腿被磨得酸软发疼，他整个人坐倒在地，顾随不再勉强他，拉住他的双手握住已至临界点的硬物搓动了几下，然后伸手揪住他的头发逼迫他稍仰起头来，尽数射到他的脸上。
　　眼神已经失焦涣散，什么叫不自量力——他真的再也动不了了。
　　本以为顾随会像刚刚那样帮他冲水，但并没有。顾随剧烈地喘息了一会儿，很快面容沉静下来，半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无限缱绻地轻轻舔掉溅到唇角的液体。然后是眼皮上……鼻尖处……像一只来福，用小动物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爱。
　　不知道多久，顾随抚了抚那清秀脆弱的眉眼，总算放开他，打开花洒替两个人都洗了个澡，然后给他披上浴巾，拿着电吹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干。
　　阮述而扶着墙站起来。其实身体不难受，只是一半惊吓一半刺激，让他有点脱力。他伸出拳头，打在顾随肩上。又打了一下。
　　拳头也没什么力气。
　　顾随任他默默发泄了会儿。
　　打开浴室的门，阮述而怔了一下：“我的衣服呢？”
　　“洗了。”顾随还在收电吹风的线。
　　“借我套睡衣。”他这次只带了条换洗内裤，在放在沙发上的背包里找了找。
　　“不借。”顾随走到他背后，忽然勾走他的内裤，“啧，你怎么还有一条。”一甩手把它扔进洗手盆里。
　　那里面还泡着顾随那件惨不忍睹的T恤……阮述而捂住眼睛不敢相信，他是招惹了什么恶魔啊！
　　“别穿了，”顾随懒洋洋地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我想裸着抱你睡。”
　　肌肤相贴，让人心旌荡漾。阮述而定了定神，给了后面一肘击。肯定是没有杀伤力，不过阮述而的目的本来就只是挣脱开那个怀抱罢了。他面无表情地钻进被窝里盖好，侧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顾随笑了笑，打开床头的小夜灯，然后把房间里其他的灯都关了，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阮述而的背脊很纤细，顺着像婴儿一样蜷缩的姿势，弯成一段弧度。上学期好不容易吃胖了点，怎么好像现在又瘦回去了……
　　“生气了？”顾随把手放在脊骨上，感受到手下轻微的颤抖。明明刚刚更过分的都接纳了，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还来？”阮述而简直想把这色狼爪子给剁了，蒙在被子里的声音带着愠色，“你今晚都做这么多了！”
　　“我做什么了？”顾随的声音带着恼人的笑意，让他也想把那色狼舌头给剁了，“喂，”手指在他背上戳戳，“我要真‘做’了，你现在还能好好躺着？”他拖长声音，强调了下那个动词。
　　无言以对无话可说！阮述而决定不再理会他，闭嘴睡觉不与流氓争辩。
　　那只手还不怕死地放在他后背。掌心很烫，过了一会儿开始慢慢移动起来。阮述而半晌才意识到，他在摩挲自己背上的伤疤。
　　“真讨厌，怎么还没消……”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阮述而忽然意识到一点。
　　每次顾随在担忧着什么的时候，就会想抽烟，或者在自己的容忍边缘可劲儿折腾他。
　　从接到宋子舟落水失踪的消息，到半天后他获救，抢救，送至这里，阮述而一开始的揪心已经随着时间渐渐麻木，这大概是出于保护自己情绪的本能。但对顾随而言，他刚刚何不是也直面了死亡。
　　他猛然转过身，对上那双月色如水的眼眸。
　　顾随有点惊讶：“不怕我再做点什么了？”
　　阮述而摇摇头，贴近了一点：“可以真做。”
　　炮友的服务意识太强，竟然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顾随不由得苦笑。
　　阮述而看着眼前人扶额低笑的样子，半张脸落在手掌的阴影处，脸部的轮廓一如既往地令人心动。也，很性感。


第67章 卷三 夏至春-67 醋
　　阮述而伸手摸了摸那愈发成熟的线条，然后抚着他的后颈，轻声道：“过来一点好不好？”
　　刚刚转过身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顾随特意躺得离他挺远。
　　顾随稍微挪近了一点点，这会儿看起来君子得不行。
　　阮述而只好自己送上门。顾随的床单和被子都柔滑得不可思议，他好像是乘着水漂到了顾随身边。
　　被子上，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被子里，四肢交缠到一起。
　　阮述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魅惑力：“你不想做吗？”
　　顾随眨了眨眼睛。阮述而跟他相处了这么久，也慢慢学会了如何看懂平静无波下的暗潮汹涌。
　　“想啊，”顾随诚实以答，又缓缓眨了下眼睛，“但是宝贝，你还没准备好。”
　　阮述而想说什么，被顾随用眼神阻止了。
　　“答应我。”那么近的距离，好像能直直望进那双琥珀般的瞳孔深处。“永远不要伤害自己，即使你以后遇到别的喜欢的人，也不要这么亳不设防……”
　　话音未落，原本安静听着的人便剧烈挣扎起来，皮肤太光滑，顾随一时没抓住他，被揍了一拳掀翻推倒，阮述而骑在他身上怒气冲冲，对着顾随那因为自己的一拳磕到牙齿破了的嘴唇狠狠吻了下去。
　　毫无技巧，毫不留情。
　　顾随迟疑了下，手放在他的后颈轻轻安抚，想让他放松下来。
　　嘴唇的痛处被吮吸得快麻木，顾随等到身上的人缺氧得快脱力了，才捧起他的脸。
　　刚刚被怎么欺负都忍耐下来的人，此刻却急红了眼，看起来随时要哭出来，嘴唇上沾了点他的血，又倔强，又脆弱。
　　顾随怔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对他没有信心。
　　他把气喘吁吁的人按在胸前：“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
　　刚洗完澡，他们的身体都带着潮湿的水汽。阮述而吸了吸鼻子，闻见顾随身上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很好闻，而自己身上有着相同的味道，这个认知让他很安心。
　　他忽然自嘲地轻笑一声：“我爷爷说我们班风水不好。”他搂紧了顾随，“我那次意外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看起来很吓人，宋子舟这次捡回一条命，现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我这次去了宋子舟那个村，他们家真的很偏僻，路都没修好，颠得王新风都吐了。搜救的时候全村人都出动了，他们村长说，宋子舟是他们村有史以来第一个有希望考上大学的，这大概就是命。”他不擅长长段表达，无甚逻辑地，“老宋真的吓傻了，这次期末考宋子舟的物理年级第一，老宋在班会上说，宋子舟跟他同姓，是他的本家，是他的得意门生。”他想到哪说到哪，知道顾随都能听懂。“出事前一天……宋子舟发信息给王新风，说他周末回趟家不上晚自习了，他爸爸要他帮忙送货……还说，弟弟妹妹准备上小学了，他爸爸想让他现在就辍学回家帮忙，他不乐意，说趁这次机会好好谈谈。”
　　顾随永远都会记住阮述而这时抬头看他的眼神——
　　“扁舟好像也渡不过河。”
　　阮述而重又趴回到结实的胸前，感受顾随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摩，连天舟车劳顿的僵硬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别担心，他已经得救了，他会好起来的。”
　　“睡吧。”轻柔的吻落在发间，“我们都会好好的。晚安。”
　　***
　　阮述而没想到，自己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睡得格外安心，一晚上都没有做梦，而且顾随家的被窝实在是太柔软舒适了，腐败的资本主义哪……此时眼皮都抬不起来，一手拍在顾随鼻梁上：“你电话。”
　　刚睡醒的顾随：“……”这种行为跟来福还不是一模一样！
　　他仍然搂着怀里的人，伸长手臂取过手机：“是你的电话。”他的手机都在学校没带出来！
　　阮述而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瞄了下屏幕，又闭上继续睡了：“是刘腿儿，你的。”
　　顾随接了电话，简短说了两声，开了公放：“醒醒，找你。”
　　阮述而这才清醒过来。也不知道刘鹿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但一大清早的，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有精神：“阿树，我正在外面买早餐，宋叔叔普通话不太好所以我直接问你，你们那边豆腐脑是吃咸的还是吃甜的啊？”
　　“……”阮述而无语了片刻才作答。
　　“哦，那你们吃肠粉喜欢什么口味？撒不撒芝麻和葱花？”
　　“……”
　　又问了一连串类似的问题，最后爽朗地一句“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怕豆浆凉了拜拜”就收线了，剩下躺在床上的颓废二人组相顾无言，想起昨晚的表现就觉得矫情。
　　刘鹿，真乃能人也！阮述而现在也由衷佩服她。
　　“你好像有新的微信信息。”顾随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起床从衣柜里扒拉出一套衣服穿上，“我去阳台把你昨天的衣服收进来，应该都干了。”
　　他收完衣服回来，见阮述而坐在床上回信息，被子盖在腰际，身上腿上星星点点，膝盖还有点跪后的淤青。
　　顾随摸摸鼻子，昨晚确实好像有点过火。欺身上前，帮他把碎发别到耳后，亲了脸颊一口。
　　阮述而穿裤子的时候，顾随替他把T恤套上。
　　信息提示音又响了。
　　“谁这么早。”顾随蓦然有了点危机感，难得瞥了眼屏幕，一个不认识的名字，“新同学？”
　　“高三重新分班的时候从十四班升上来的，可能以前打篮球的时候你有见过。”阮述而的脸还埋在衣服里，露出一截引人遐思的腰。
　　顾随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问了下宋子舟的情况。”为了方便顾随帮他把衣摆往下拉，阮述而直起身，裤腰上露出一点内裤的边缘。“毕竟前后桌，关系挺好的。”
　　哦？不止是新同学，还是新同桌？“他坐我以前的位置吗？你在我之前可没有同桌。”顾随不干了，抱住那截腰。
　　阮述而措手不及，被摸了一把软倒在他腿上：“你又发什么疯！”他等会儿还要去医院呢！好不容易让头从领口钻出来，“老宋觉得我之前老逃课影响别人才让我单独坐，现在我够钱不用打工了。”
　　敢情还是顾随自己给别人创造了机会？顾随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样的人啊？长什么样啊？”
　　“关你屁……”事字没说出口就被顾随一把按倒。还好自家被窝很柔软，不怕他受伤。
　　阮述而被掐着脖子脸压在床单上屈膝跪着，眼睁睁看着顾随从他手上抢走手机，轻车熟路开了锁屏。
　　这家伙知道他所有密码！
　　顾随点进聊天框，仅有的几句对话都干巴巴的毕竟阮述而这家伙连表情包都不会用，又点进头像找到朋友圈，看来那臭小子是个话痨，一天可以发个十几二十条。他点开一张自拍，浓眉大眼的。“长得还挺帅？还跟你们一起打篮球？”他扔掉手机，掐着后颈的手劲大了点。
　　“顾！随！”阮述而咬牙切齿发怒道。
　　“回答我。”
　　这家伙究竟在吃哪门子的醋！“王新风说上学期没参加篮球联赛，所以这学期……”
　　被打断了。“高三参加什么篮球赛，不准去。”
　　感受到顾随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扯着他的内裤边，神经像是被凌迟一般倍受折磨。
　　阮述而深呼吸几下，冷静了点：“你昨晚还在假设我喜欢别人呢。”
　　“昨晚我脑子不清楚。”想也不想就回答，有点冷酷的意味，“我现在就办了你。”
　　顾随一只手压着他脖子不让他动，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腰逼他塌下去，然后把牛仔裤连同内裤一并扯下，一阵凉意。“我不发疯，”好像才想起来回答之前的问题，“发情。”
　　极其羞辱的感觉。但顾随好像就是要让他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子里，俯身含着他的耳垂道：“你要是他妈的敢跟别人这么玩，看我怎么弄死你……”
　　福至心灵地，阮述而忽然想起一件事：“顾随。”
　　“嗯？”
　　“洗手盆里还有湿了的内裤，今天干不了了吧？”他一会儿就得走了。
　　“还没洗呢，”顾随说，“那条留下吧，我想要。你家里要是没有了，就拿走几条我的。”
　　阮述而想起那上面沾了什么，脸红了：“那，那我先洗了吧……”
　　“害什么羞，你现在穿的这条也是我昨晚手洗的。”
　　阮述而想起来，自己现在还光着屁股呢。“你能先让我起来吗？”
　　“不能。”其实顾随已经松开了钳制，但阮述而跪趴在那儿，没动。“我要先拍张艳照留下威胁你的证据。”
　　Shit，才想起来自己没手机。顾随拿起阮述而的手机拍了一张，又想起他们微信已经互删了！“你回去之后把照片邮件给我，就当作报平安了，记得双层压缩加密，反正我知道密码。”
　　他把阮述而扶起来，帮他把衣服穿好。顾随原本还想最后温存一下，正巧这时候爷爷敲门让他们出来吃早餐，阮述而一脚把他踹下床，跑了。


第68章 卷三 夏至春-68 五年
　　接下来的十个月，顾随打算在日记里命名为“没有阮述而”。
　　两天后，宋子舟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一周后出院回到河西的人民医院又待了两个月。刘鹿把所有假期都用来看望他。宋子舟清醒时看见刘鹿那一刻的表情，顾随永远也不会忘记。
　　全封闭的七个月时间，每天脑子里只有考试、项目。除了平时的学习，他还得额外准备提交给美国大学的作品集，幸好托福成绩一发过了。最忙的时候，他写给阮述而的邮件只有一两个字，然后就被匆匆叫走。
　　翌年四月，顾随顺利通过C城特招艺术项目，他将去美国S.C大学系统学习摄影，该课程直接与来自游戏、影视、时尚等娱乐产业的全球顶尖企业对接，为他们提供实习和就业机会。
　　他终于得以解脱，做回自由自在的顾随。偶尔也会跟王新风和宋子舟发几条微信。
　　阮述而如此信任他，他断然不会旁敲侧击打探他的消息，但王新风有时候闲聊会无意间透露他们一起去干了什么事，而宋子舟则大概是故意提起的。
　　顾随只能在只言片语中，收集他的吉光片羽。
　　五月初，S.C大学一位老师看中了他的作品集，提前邀请他参与一个项目。胡楚开车，和邝文杰去机场送他，刘鹿见色忘友，趁着五一假期又跑去会男友了。邝文杰抱住他哭唧唧，顾随无语：“我七月份暑假会回来啦。”
　　六月上旬，高考。顾随那边是深夜，但他掐着最后一科考试的时间，给阮述而发送了微信好友申请，期待他出了考场打开手机就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的信息。
　　高考结束一个小时了，没有回音。
　　王新风突然给他发了条信息：阿树不见了。
　　顾随先是给阮述而打了国际长途，提示是空号。他直接打给了王新风。
　　“还没睡？”王新风吓了一跳，“你打我微信语音不就行了，国际长途多费钱啊。”
　　“人呢？”
　　饶是王新风也知道重点是什么了，难得言简意赅：“我们不同考场，结束后发微信不回，打电话空号，和宋子舟去他家找他，已经搬走了，连阮福生和阮森都不见了。”
　　六月底高考出分。王新风告诉他，问到了阮述而的考号，在系统上帮他查分了，阮述而只考了四百分出头，可能因为没考好所以不想跟大家联系吧。
　　七月初王新风和宋子舟回学校填报志愿，老宋告诉他们，阮述而缺考了最后两科，他也毫不知情，气得跳脚。
　　七月十二日，阮述而十九岁生日，消失在所有顾随能找到他的角落。顾随没有回国。
　　“没有阮述而”的十个月，变成了五年。
　　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顾随没想到他一语成谶。
　　***
　　同样的机场，同样是胡楚和邝文杰，见到顾随推着两个行李箱从到达通道出来的时候拼命招手。
　　“你也太念旧了。”邝文杰接过他一只行李箱。黑漆行李箱快磨成了白色，白漆行李箱蹭脏变成了黑。“反正还能用嘛。”顾随一向很实用主义。
　　这回司机换成了邝文杰，毕业之后他便在自家老爸的公司帮忙，这辆雷克萨斯严格意义上也不算公器私用。听到胡楚夸他的车坐起来舒服，邝文杰笑着问：“顾总打算买什么车？”
　　“本田吧，省油。”顾随摩挲着下巴盯着窗外，上次回来已经是两年前的春假，而且这次临近春节，奇形怪状的街景似乎多了不少。
　　他们先把顾随送回家，陪爷爷奶奶吃了顿饭，晚上才接顾随去胡楚的酒吧Shade of Noir。一走进门，老熟人新面孔都站起来欢迎他，除了刘鹿。刘鹿的预产期就快了，胎儿不是很稳定，她被宋子舟严防死守，在家禁足。
　　“没想到没心没肺一派天真的刘鹿刚毕业就结婚了，现在都快做妈妈了。”胡楚感慨。
　　邝文杰贼兮兮地笑：“老胡，三十还打光棍的滋味如何？”
　　引得胡楚扑过来便揍他。胡楚桃花运不佳，虽然酒吧人来客往，时时有心动嘉宾，但奈何总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末了胡楚又举着酒杯感叹：“想当年这间酒吧刚开业的时候，你们还是帮毛头小子，过来只能喝软饮，现在你看顾随喝了多少杯了，都面不改色。”
　　作为省二中摄影社的传奇人物，顾随现在被人团团围住，各种敬酒寒暄，这厮原本就长得人模狗样的，现在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更添一种邝文杰觉得是斯文败类其他人只觉得是斯文的气质。他不怎么拒绝别人，邝文杰担心他喝多，过去解救他。“顾少，难得来一趟，上台露两手不。”
　　顾随的吉他在大学里玩得更溜，跟老外组过两年乐队，后来工作实在太忙了才解散。他和邝文杰即兴合作了几首歌，在观众躁动未安的时候，就偷偷要溜。
　　“去哪呢？”邝文杰小声问。
　　顾随两指并在嘴边，比划了个抽烟的手势。
　　邝文杰本想跟上，结果脚步一慢被女客人拦住送了杯酒，让他再唱一首，又让他把吉他手给找回来。他哪里逮得到顾随，好声好气好不容易脱身，到后门看见顾随裹着风衣靠在垃圾桶旁边，大冷天里吞云吐雾。
　　“靠，你这架势，要不是旁边是垃圾桶，可以上时尚杂志封面了。”都说今年是冷冬，他感觉被风一吹鼻涕都要下来了。
　　顾随用手拢着打火机，给他点了一支烟。
　　邝文杰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一支烟快到尽头，刚刚喝了不少，酒壮怂人胆，憋了好久终于不怕死地开口：“还没他的消息呢？”不指名也不道姓。
　　顾随怔了一下，摇摇头。
　　邝文杰开了口就合不上了：“那家伙本来就阴沉得跟游魂一样，说不见就不见了，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呢？”他向来就对某人印象不佳。
　　顾随咬着烟，含含糊糊地说：“也不算等吧。”
　　“那美国那么热闹，你就没跟别人试试呀，对女的已经不行了的话，男的也可以啊。”
　　顾随给了他一记眼神，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管太多了。
　　但还是忍不住要管。“我也问过刘腿儿，她说宋子舟和王新风确实也不知道，我想宋子舟不会骗她。你还有跟他俩联系吗？”
　　“偶尔吧。”事实上，前年春假他回来的时候，三个人还在王新风大学附近的火锅店搓了顿，主要是讨论宋子舟该怎么跟刘鹿求婚，没怎么提起以前的事。平时嘛，各有各忙，又有时差，联系不多也不出奇。
　　“你不会很快又走吧？”邝文杰知道，提起那根刺，顾随必然会整晚兴致不高，他苦着脸。
　　“暂时先两头跑吧，也得陪陪家里人，春节后再说。”顾随把烟蒂掐灭，“等我把车提了，先去约詹姆斯一面，S市他比较熟。”
　　“那就好，A市太无聊，既然你回来了，咱们得好好玩儿。”
　　但很快邝文杰就发现他高兴得太早了，因为顾随这人根本就闲不下来。美国那边有一些项目没跟完，又不断有新公司找他合作，国内连工作室都还没注册好，就有品牌跟他们要公司资料。小小创业公司由顾随、实验中学的好友蒋彦旻，以及他俩分别的大学同学，一共四个人合伙出资，草创阶段没有员工只有老板，事事亲力亲为，很快发现远洋项目操作起来有各种困难，国内流程不规范又容易中途流产，顾随的大学同学是美籍华裔，中文不灵光，蒋彦旻是个科技宅，不善交际，且还因为别的事情卡在首都，另外一位合伙人商科出身，但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顾随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邝文杰无事根本登不了三宝殿。
　　“我生完宝宝你可一定要来啊，不来我冲过去揍你。”刘鹿给他打电话，“我去年的婚礼你竟然都敢放鸽子！”
　　“行行行，姑奶奶你别动了胎气。”顾随焦头烂额中还要请罪，“那时候我也是迫不得已好不好，产品经理说了，临上线出了bug，我不把机票退了他就从三十二楼跳下去。”结果就是一个月没怎么合眼的项目一举获得重量级的独立游戏奖项，顾随作为新晋游戏制作人，一夜之间一飞冲天成了当红炸子鸡。
　　只是荣誉加身之后好像也没带来多大用处，在C城天才遍地都是，十二岁就能独自开发完成游戏项目的鬼才也有几只，顾随仅仅是排上了队列末梢，并不能阻止投资人的诸多干涉，他觉得时候到了，就回国了。
　　他清醒得很，也有人生前辈比他更清醒。他约詹姆斯陪他去S市看办公室，詹姆斯问他：“你知道创业公司的首要法则是什么吗？”
　　“实力第一？”
　　“不，活下去第一。”
　　詹姆斯问他手头有多少项目。他们正在研发一款新的独立游戏，其实筹备期从大学时就开始了，顾随提前一年修完学分开始工作，为他们注入不少已臻成熟的行业经验。在首都顶尖大学读计算机专业的蒋彦旻负责研发部分，他能力超群，但极其专制，不愿被资本干涉。负责商务的合作人和顾随商量，他们可以接其他类别的工作来支撑收入，但游戏项目神圣不可侵犯。
　　“这就对了，”詹姆斯说，“你先不要来S市，留在A市帮我处理一个急活。”
　　“……”顾随只能回报以黑线。
　　让詹姆斯火烧眉毛的急活是顾随的老本行。他是读了一年摄影之后才转到游戏设计专业的，之后也时有外快可赚。这天寒潮大降温，顾随在第二人民医院负责拍摄宣传片，昨天他们原来的拍摄方案突然被全部否定，顾随带着詹姆斯的几个小弟通宵整理资料重新提报，今天就挂着两个黑眼圈正式上阵了。
　　那神奇的一刻出现在演员坐着轮椅从电梯出来的拍摄场面。为了环境更自然，他们没有清场，顾随的摄像机架得稍微有点隐蔽。于是当演员操作失误，轮椅突然卡在电梯门出不来的时候，还真有好心的路人蹲下身去，双手把轮子抬出来。
　　那人在大冬天里穿着棉服和牛仔裤，棉服扁扁的，牛仔裤也不厚实，看起来丝毫不保暖，在每个人都裹成球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衣服太薄还是人太苗条，背影居然一点也不臃肿。微长的卷发如海藻一般，塌着的肩无精打采。
　　重点是，他看起来像顾随的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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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空小小跃迁一下，大家不要惊慌(･ ･


第69章 卷三 夏至春-69 拙劣的演技
　　模特惊慌失措地连声道谢，摄影助理急忙上前，解释了现在是在拍摄，好心的路人感觉自己干了坏事，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身来，撞见摄影机后面的顾随。
　　顾随不是没有想象过重逢时——如果有一天他们能重逢的话——对方会是怎样的反应。但不出他所料，对方的反应无需想象力。
　　阮述而面无表情。
　　院方代表站在一旁，她觉得刚刚那个无心插柳的镜头很好，正好可以体现医院的人文关怀氛围，问他能不能使用刚刚那段素材。他轻声说，嗓子有点哑：“你们还是找专业演员重新拍一遍吧。”
　　院方代表转过头来问顾随：“Nathan，你觉得呢？我感觉刚刚那样就挺好的。”
　　金主开口，乙方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院方真诚邀请，阮述而有些犹豫，像顾随所熟悉的那样眉心轻锁。
　　顾随思忖片刻，提议：“我们可以提供一定的报酬……”他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但没想到对方立刻一副受到了侮辱的表情，后退一步拒绝了。
　　正在僵持，后面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你不等着我，还到处乱跑让我找你？”
　　噫，又是老熟人。
　　阮述而匆匆说了句：“我得走了。”去推阮福生的轮椅。
　　阮福生中途看见了这场闹剧，顾随看不懂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但阮述而推着他快速路过自己的时候，阮福生突然抓起放在腿上的塑料袋，解开往地下一倒，药瓶子撒得到处都是。这拙劣的演技让一旁的演员确定他是来找茬的。
　　圆溜溜的药瓶滚得很快，阮述而追去很远的地方，其他人也在帮忙捡，阮福生盯着顾随，好像他不帮忙捡的话就该上世态炎凉的社会新闻头条一样。
　　于是顾随蹲下身，捡起滚到鞋边的瓶子。
　　“你……”阮福生开口了，“是专业摄影师吗？”
　　顾随觉得他虽然看着还算矍铄，但说起话来中气已经不是很足了。似乎比几年前衰老了不少，面容瘦削，面色蜡黄，手背上贴着打过点滴后的胶布，身上的病号服是住院部的，看起来空荡荡。
　　但顾随不去多想。“我是兼职的。”好像不应该在金主面前这样说。
　　“哦，”阮福生没什么表情，“你有没有名片？呃……我的孙子要拍小学班级的纪念照，正在找兼职摄影师。”
　　顾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阮福生也没看一眼，直接塞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阮述而小跑着回来了，表情看起来很窘迫。
　　顾随把药瓶还给他，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掌心，一个人的手心怎么也会这么凉呢？
　　那天晚上顾随做了噩梦，梦见阮述而死了，变成一只浑身冷冰冰的鬼。梦里的顾随还傻乎乎地不逃命，等他飘到眼前问他：“终于等到你了，你是来索我的魂的吗？”
　　***
　　阮述而把轮椅推回病房，跟等在里面的阮森一起把阮福生抱回病床上，阮述而摇高了床头，看阮森支起小桌子伺候阮福生吃饭。
　　这是个六人病房，午饭时间，饭菜味混着医院特殊的味道，家属基本都在，对面床的小孙女过来探望，一家人有说有笑。
　　阮述而倚靠在窗边，盯着外面出神。他没发现病床上的阮福生朝他瞄了两眼。
　　他站了大半个小时，腿都酸了，才看见顾随拎着摄影机跟一群人走出来。刚刚见到的助理、演员，还有那个涂着红唇的院方代表都簇拥在他旁边。只要顾随愿意，他一向是人群的焦点。他们把机器放回车里的时候，顾随似乎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那个院方代表花枝乱颤的，贴近顾随把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放进他的外套口袋里，顾随明显注意到了，一脸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阮述而的手指捏紧了窗框。
　　顾随打开车门，先让其他人上车了，跟院方代表又聊了几句什么，才挥挥手道别。阮述而似乎看见顾随临上车前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让阮述而瞬间全身血液冻结了一般。但阮述而不知道他是其实根本没朝这边看，抑或是看了但没看见他，抑或是看见他了也没反应，半秒不停留地就上车了。
　　他盯着那辆黑色的商务七座车出了大门口，消失在马路尽头。
　　Nathan，刚刚好像听见别人这么叫他。
　　阮述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Nathan Gu，弹出来很多词条。难怪他无数次输入顾随的名字都没找到什么，看来他去美国后就一直用英文名。他看见新闻里称顾随是游戏制作冉冉升起的新星，列了好几个阮述而不甚了解的奖项，他截了屏，打算晚上再抽时间每一条都查一下。顾随还做了个个人网站，点进去后先是一段酷炫的动画效果，网站设置了很多栏目，博客里是全英文的文章，似乎大部分是产品使用体验和作品制作心得的分享，偶尔还发过游记，统统用标签分门别类。他点进那个写着作品集的栏目，也有好几个子条目，最上面是游戏，然后有摄影、动画、音乐。他点进摄影，每个作品都精心排版整理，有静态图片也有短片，一路滑到最下面，他看见了“饮河”。但“饮河”的页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杂志登载的信息，一张张照片平铺着排列。
　　阮述而切出浏览器，登入了邮箱。
　　他记得顾随一开始读的是摄影，但是现在看来他在开发游戏，刚刚也说只是兼职的摄影师……他的手指在邮件列表中划动，所有广告邮件和别的邮件都被他清除了，后来需要用到邮箱的时候他注册了个新的账号。这个邮箱的发件人清一色的都是同一个人。其实他根本不用重新翻阅，每一封邮件他几乎都能背出来，确实没有顾随提到换专业的印象。这两三年来顾随发邮件的频率极其不规律，而且内容基本也是意识流，上一封邮件已经是七周之前的事情了，也没提起会回国。顾随似乎只是把日常碎片投递到树洞，实在无法还原出真实的生活轨迹，最多只是“今天喝了很好喝的琴酒”。当时阮述而立刻去查了琴酒是什么，又找机会去酒吧点了一杯，好像分了很多种类，他也不知道那个味道对不对。阮述而不怎么去这种需要消费的场合，摇晃的灯光和走动的人影都让他无所适从。
　　他正准备切回浏览器，再看看那个个人网站里的其他作品，阮森走过来了。
　　“怎么老站在窗边，不冷啊？”
　　阮述而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阮森站到他旁边，虽然明知吵闹的病房里这个距离阮福生是听不到他们说话，也知道他们说话的内容其实阮福生是知道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刚刚医生跟我说，后天的介入手术大部分医保可以承担，你再给我打两千块就行，免得有什么急用。”
　　阮述而应了一声，掏出手机操作。
　　“你那天早上就别请假来了，不是说年底公司很忙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介入，没什么风险。不过估计得穿几天纸尿裤了。”
　　“我明天下班买了带过来，还有什么别的要买的，列个清单发我手机吧。”
　　“行，没事就早点回去吧，看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今晚这里我守着。”
　　阮述而走到病床边坐了会儿，然后就说要走。阮福生一直盯着他看，他到底没说别的什么，手插着兜缩着脖子，像是提早抵御着马上要感受到的寒冷，又沉默地走到外面的风里。阮福生嘴巴抿成一条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哼，他想，虽然老了，病得快死了，他的视力还是很好，什么都逃不过他这双鹰眼。他想了想，拨了一个电话。
　　***
　　顾随以为阮福生的借口就跟他的演技一样拙劣，只是想套联系方式，毕竟他的孙子早过了读小学的年纪了吧。但没想到过了几天，还真有人打电话找他做兼职。
　　阮福生那没有血缘关系却有着短暂养育之恩的孙子赵述之站在校门口等着，一见到顾随就跳起来给他一个熊抱。
　　小鬼个头到他胸口了，壮实了很多，顾随已经没法轻易举起他了。
　　赵述之偶尔也会给顾随发微信，后来见顾随越来越忙，就没敢多打扰。
　　“顾哥！爷爷告诉我的时候吓我一跳，不过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次出场都是救世主！”
　　赵述之也是去年因为继父工作调动，才转学到A市这所还挺高档的私立小学，里面的学生估计家庭背景都比较好，毕业文艺汇演还要请专门的摄影师。赵述之作为班长全权负责这件事，本来是拜托吴冉帮他找的，没想到上周去看阮福生随意提了一嘴，阮福生居然记住了，还中间牵线天降奇兵。
　　文艺汇演在学校的礼堂举行，搞得挺隆重。这个礼堂比河西高中那个又破又小的礼堂不知道豪华多少倍，大部分学生的家长都来了，还有组织有纪律地自掏腰包提供各色应援道具。顾随在拍赵述之那个班在后台排练的场景，有其他班的家长看见了，出钱请他顺便拍摄自家孩子。杯水车薪聊胜于无，顾随何乐而不为。
　　吴冉也来了，站在一旁帮赵述之拿着羽绒服。她看起来比照片上也胖了不少，但眉眼还是很美，整个人恬静自然，几年安逸的生活磨平了她身上苦难的痕迹。
　　在他站在角落查看刚刚拍摄的照片时，吴冉忽然开口跟顾随打招呼，说：“我没认错吧？我以前见过你。”
　　顾随记得他并没有直接跟吴冉打过照面。
　　但吴冉很快揭晓了谜题：“有一年暑假你们是不是来市区玩？送述之回家的时候，我在天台上晾衣服，看见了。”她顿了顿说，“我当时很吃惊，没想到他也会有……”
　　吃惊什么？阮述而也会有朋友吗？
　　吴冉笑了笑，似乎觉得对外人不该说这种话似的，半截停了下来。
　　赵述之排练完走过来：“再过两个节目就到我了，妈，你给我哥打个电话，问他到哪了。”
　　吴冉答应了声，掏出手机。
　　顾随对赵述之脱口而出：“你哥知道我今天在吗？”


第70章 卷三 夏至春-70 现在认识我了吗
　　赵述之愣了一下：“我需要告诉他吗？”
　　顾随摇摇头，说没事。
　　电话接通了，顾随听见吴冉公事公办的语调。孩子长大可以像大人一样对话之后，反而减少了尴尬，围绕正事沟通。
　　吴冉挂了电话，说：“你哥说可能会迟到一会儿。”
　　赵述之撇了撇嘴。
　　顾随觉得自己一路悬着的心好像突然断了线。
　　但直到赵述之表演完毕，阮述而都没来，只是发了条微信给吴冉，说半路临时被叫回去加班了。
　　“好吧，”赵述之倒也没什么，“习惯了。”
　　吴冉插了句嘴：“我跟他说，他的朋友把照片拍得很好看，到时候发给他看。”
　　顾随想听阮述而是怎样的反应，但吴冉却只是共享了这么一个信息，就不继续说了。
　　赵述之跟顾随说：“我哥现在实习的这家公司很忙，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放我鸽子了。”
　　“实习？”
　　“对啊，他大四，明年毕业。”
　　这么说阮述而高三复读了一年。
　　赵述之还在继续说：“他之前有一份实习的，但好像钱挺少，就换了一家，忙到脚不着地，还挺像他一贯作风的是不是。”换作以前，赵述之会因为阮述而看重钱而不看重与他的约定而生气，但这次他只会独自不高兴了会儿，情绪就消散了。
　　顾随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再对阮述而有期待了，还是因为某种契机理解了阮述而的做法。
　　这种小兼职钱不多，但胜在结账快，顾随带了笔记本电脑，当场出图，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想了想才问赵述之：“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当年他也打过电话给赵述之，他知道得比顾随还晚。
　　“去年。”赵述之耸耸肩，“我哥的爸爸……你懂我意思吧，”顾随知道他指的是阮森，“突然联系了我妈，好像说我哥学校有个什么项目，需要双方父母的资料。但是那个项目好像没成，因为直系亲属有案底。我哥交代我别跟任何人提起他。”
　　然后赵述之偶尔会去探望下阮福生，他现在长大了一些，懂得人情世故了，开始怀念阮家那时赠予的少少亲情。据他说阮福生也不是一直在住院的，好像肝不太好，但阮家一家三口似乎几年前就在A市落脚了，住在北边一个城中村里，他也没去过。
　　临走的时候，赵述之鼓起勇气问：“顾哥，你跟我哥还在闹矛盾吗？”
　　顾随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他都不知道矛盾在哪里。
　　***
　　顾君剑和王小令带着儿子回来过年，王小令已经怀二胎了。顾君剑那半拉子乐队终于有了点起色，重新签了家规模挺大的唱片公司，现在长期在首都落脚，回来陪老人吃完团圆饭后，又匆匆走了。
　　刘鹿年前生了个女儿。刘鹿家亲戚多，出院后每天都有人来访，烦不胜烦。好不容易出月子了，敲定了同学家宴的日子，还特别叮嘱顾随一定要到场。顾随只能把出发去S市的时间推迟到聚会第二天。
　　王新风拉了个微信群，把顾随、宋子舟、刘鹿、邝文杰都一股脑拖进去，提议了一通，最后由刘鹿决定吃一顿又简单又饱腹的火锅午餐。
　　【叫我杰哥】这让我想起高二那年咱们计划去龙门谷玩的事情2333
　　【山大王】可惜班长和江起宇在首都没回来。对了半仙，你说把江起宇介绍给你爸认识了？
　　【whatever】嗯，好像我爸推荐他去面试了几个乐队的鼓手位置，反馈都很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叫我杰哥】没想到啊！那家伙看起来闷头闷脑，还真会为爱痴狂啊！
　　【大鹿比斑】不过静宜还是没松口。她觉得双方学历和经历都差得有点多。
　　【叫我杰哥】她是考上了硕博连读？Respect。
　　【山大王】半仙，你说上次碰见阿树了？他会想来聚餐吗？
　　【叫我杰哥】……？？
　　顾随一时没回答。
　　【扁舟渡河】把联系方式给我吧，礼仪上也应该是我们主人家去邀请。
　　【whatever】没有，不过有知了的，他应该知道。
　　【扁舟渡河】……行，那给我吧。
　　左上角的小红点数量开始膨胀，顾随退出去，看见两个人在私聊他。
　　【叫我杰哥】真的碰见了？
　　【叫我杰哥】这么巧？
　　【叫我杰哥】真的这么神出鬼没啊？
　　【叫我杰哥】你确定不是见鬼了？
　　【whatever】……
　　他直接退出，点进另一个聊天框。
　　【扁舟渡河】你这边没问题吗？他如果问你来不来的话，我说实话？
　　对宋子舟来说，大概此时他更关心顾随的意愿。阮述而这样凭空消失，即便是作为朋友心里也会有气，更何况宋子舟隐约知道他跟顾随的关系，即便不像邝文杰那样完全站在顾随这一边，心里的天平也慢慢倾斜。再说了，想要联系阮述而，以后也会有其他机会的。
　　顾随只回了一个字。
　　【whatever】嗯。
　　但是几天后，宋子舟就在群里说，阮述而联系上了，但是说那天要周末加班，不一定能来，过几天再看看情况。
　　顾随当时刚赶完一份需求发给蒋彦旻，匆匆洗了个澡，头发滴着水坐到电脑前，咬着烟写了个小爬虫程序。他的编程能力肯定比不上蒋彦旻，但敲段简单的代码还是不在话下的。
　　然后他登录邮箱，打开一个新的页面。
　　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发邮件到那个地址了，而且很久都没写过什么需要思考的玩意儿。一句话的内容他删删改改了半天，花了一个小时只写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后天走。
　　他把爬虫隐藏在邮件里面发出去，如果这封邮件被已读了，桌面将会弹出通知。已经凌晨一点半，往好的方面想，可能接下来几天内会有提示；往坏的方面想，可能那个小窗口永远不会弹出来，毕竟他从没有收到过回信。不……还是收到过一次的，想到那个双层加密的压缩文件，他忽然有点口干舌燥。
　　按下发送键，本来打算再点一根烟开始工作，没想到桌面立刻弹出小窗口：您发给【用户1】的邮件【1】被打开。
　　顾随怔了一下。他先是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写的程序有问题，把那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代码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他又发了封空白邮件给蒋彦旻，同样把爬虫隐藏进去。
　　这次窗口没有弹出来。
　　顾随打了个电话给蒋彦旻，知道他没睡：“开邮箱。”
　　科技宅总是在夜里精神百倍。“你不是才给我发了需求吗……”蒋彦旻一边嘀咕一边检查新邮件，“这什么呀，怎么一个字都没有，你漏了附件？”
　　桌面弹出小窗口：您发给【用户2】的邮件【1】被打开。
　　顾随应付两句，挂了电话。
　　他摘掉眼镜，默默点了一支烟，没有抽，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燃尽。然后他收敛心神开始工作，注意力却似乎无法集中，效率极其缓慢。快三点的时候，桌面又弹出小窗口：您发给【用户1】的邮件【1】被打开。
　　顾随这回彻底放开键盘了。
　　四点、五点……八点，顾随不知道窗口提示了多少次：您发给【用户1】的邮件【1】被打开。
　　早上九点钟，在顾随实在熬不住打算睡了的时候，宋子舟把阮述而的微信拉进了聚餐群里。他新注册了个微信号，名称处依旧只有一棵树的图标。
　　群里只有王新风和宋子舟跟阮述而对话了两句，顾随知道邝文杰和刘鹿都因为自己而对他印象不太好，邝文杰是知道内情，刘鹿大概是女人直觉。
　　顾随点击那个连图片都没上传的头像，不出意料账号是系统自带，朋友圈也是空空荡荡。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把用户信息一页截图下来了。
　　***
　　宋子舟和刘鹿住在刘鹿工作的小学附近，是刘鹿父亲送给她的嫁妆。地方偏僻，顾随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他在停车场遇到邝文杰和王新风，三人提着礼物上楼，刘鹿在门口迎接他们。
　　刘鹿在大四时跟腱受伤，不再继续运动员梦想，毕业当了小学体育老师，但她的自我管理还是超级严格，即便刚生完孩子，现在身材依然结实俊美。顾随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顾随和宋子舟在厨房里备菜，刘鹿还在房间里哄孩子，邝文杰和王新风在客厅拿刘鹿玩健身环的游戏机来对战，咿呀怪叫的，被刘鹿冲出来一顿吼。顾随听着客厅的动静正在偷笑，转头发现宋子舟一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免得一会儿吃饭噎着。”
　　“阿树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宋子舟有点讶异：“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他会对我特别一点？”顾随自嘲地笑笑，“萝卜切丁还是切片？”
　　“切片吧……顾随，不管怎么说……阿树是个心里藏着很多事的人，也许他有什么苦衷呢。”
　　“我知道他有自己的世界。”顾随手起刀落，把白萝卜的蒂扔进垃圾桶里，“他不稀罕任何人走进。”
　　宋子舟觉得，王新风以前总喊顾随“半仙”“半仙”的，但这次好像不“仙”了。
　　刘鹿进来接顾随的手，顾随出去逗弄一阵小婴儿，走到露台抽烟。
　　阮述而提着果篮敲门之后，等来的就是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夹着烟的顾随。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顾随不开口，也不让开。
　　阮述而只能硬着头皮：“嗨，顾随。”
　　“现在认识我了吗？”顾随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转身先进屋了。
　　还在记恨医院遇见的时候没跟他打招呼啊……阮述而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第71章 卷三 夏至春-71 托底的人
　　顾随那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嗤笑，瞬间让阮述而头皮发麻。他昨晚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合起的眼皮上都在放映着前尘往事。
　　顾随在邮件里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不管是昨日还是死，都让他看得心惊肉跳。
　　昔日的朋友们都在门口迎接他，热情地跟他寒暄，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仍觉得脚步发虚。
　　王新风和宋子舟紧紧拥抱了他。他们还没有精力责怪他，全副心思在为见到他而高兴。
　　“天哪阿树，你身上冰得像个雪人！”王新风皱着眉心疼他。
　　作为与生俱来的老饕，年岁渐长新陈代谢下降之后，体重就蹭蹭往上涨，但那大大咧咧的笑容还是这么有亲和力。
　　“先吃饭吧，暖和一下身体。”宋子舟揽着他的肩膀。
　　也没有这么可怕是不是。阮述而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走走走，火锅煮开啦！”刘鹿拍拍手，像带领小朋友排队似的赶他们落座。
　　阮述而去洗了把手，回来见宋子舟、刘鹿、王新风坐在一边，邝文杰坐在王新风对面，还剩两个座位。
　　顾随正站着给大伙儿倒啤酒，抬头瞄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阮述而好不容易有点暖和过来的手脚又僵硬了。
　　“喝吗？”顾随举着酒杯。
　　“来一点吧，谢谢。”阮述而轻声说。
　　又到了靠酒精壮胆的时刻。
　　“顾总，你自己咋不喝呀？”邝文杰问。他从刚刚开始就不太高兴，一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的，赶紧遏制住半空中的小火花。
　　“开车。”顾随简短地说，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顺手坐在了边上的位置。
　　阮述而一怔，明明顾随知道自己喜欢角落的位置。而另一边的邝文杰也脸色突变，他可不想整顿饭旁边都是这只冷飕飕的水鬼。
　　阮述而简直怀疑这是打击报复，他在中间坐下的时候都能听见邝文杰捏着酒杯的指关节咔咔作响。
　　邝文杰不爽：“靠！我想着肯定会喝几杯，特意打车过来的。”
　　“哎，你们这几个有钱人！”王新风苦着脸，“我只敢下了地铁站才打车呢，三个月没进账不敢奢侈，晚上回去的时候你俩谁捎我一段。”他问阮述而，“阿树也一起啊，你也是坐地铁过来的吧？”
　　“嗯。”阮述而心不在焉地，“也不是很远。”他平时上班得公交再转一趟公交，早高峰得一个半小时，坐地铁算是舒服的。他小心翼翼地问王新风，“你最近没上班吗？”
　　“哎，对啊，毕业后随便找了个破工作，结果那领导简直了，我受不了，三个月就裸辞了。”王新风提起就来气，索性不提也罢。“对了，难得咱们重新联系上了，这段时间可得多聚聚，我爸勒令我回老家，我考公务员了，下个月就得回去报到。”
　　阮述而没想到王新风也这么快要离开，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几年来，他遇到打击之后的反应非常麻木不仁，他在网上查了些虚头巴脑的资料，说可能是大脑潜意识里的保护机制。
　　他的大脑怕他重蹈覆辙。
　　他又飘忽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发现其他人都开始聊别的话题了，宋子舟和顾随开始下菜。
　　阮述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放置配菜的小推车在宋子舟和顾随这一侧，坐在那儿势必不能好好吃饭——也许顾随是因为这样，才选择角落的位置。
　　但阮述而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问自己，你究竟还有什么资格接受顾随的善意？
　　他匆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邝文杰喝得也又急又快，被刘鹿嘲笑他“人菜瘾大”，饭局没过半程就开始东歪西倒。阮述而想跟他隔开点距离，但右手边那位此刻在他眼中又是神圣不可侵犯，他连对方半片衣角都不敢沾上，苦不堪言。
　　顾随这天穿了件看起来就十分舒适妥帖的森绿色羊毛衫，袖口别着一只小小的金色袖扣，阮述而一直想看清那上面的图案是不是戴着海盗眼罩的来福，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去看。在火锅袅娜升起的乳白色雾气里，那点金光明明那么小，在他眼里是夺目般的耀眼。
　　图案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顾随的手臂往他这边稍微一倾，斜着酒瓶给他续上满杯。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怕打扰到众人交谈，他说得很小声。
　　顾随没理会他，把还剩一半的酒瓶放回自己那边的推车上。
　　目睹了全程的邝文杰心想，这还得了，地主家傻孩子被无情抛弃，现在还上赶着倒贴撩汉！他忽然转过头冲阮述而一笑，后者见到那两排森森然的大白牙就顿觉不妙。
　　“对了，阿树，你这几年都去哪了……嗷？”最后的尾音突然变成奇怪的上扬，是因为斜对面的刘鹿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
　　其他人顿时安静下来。他们虽然碍于各种原因没问，但这个问号长久存在于各位的脑海中。
　　顾随拿着杯子喝水，不易察觉地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握着酒杯的瘦长手指上。阮述而大概是不习惯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看起来有点局促不安。
　　“哦，我跟家人一直在A市。”
　　“那不是一直跟我们在同一座城市？”王新风很吃惊。
　　“嗯，这座城市还挺大的。”
　　“我们居然一次都没遇到过！”王新风对顾随竖起大拇指，“还是半仙跟你有缘分啊，踏破铁鞋无觅处……”
　　顾随在等着阮述而看向自己，但阮述而只是保持一个僵硬的姿势，侧脸苍白。
　　“你说今天要加班，现在是工作了吗？”宋子舟问。
　　“在实习，还有半年毕业。”
　　“阿树，你是不是……”王新风居然还犹豫了一下，但果然敏感问题还是要让神经大条的人来问，“你当时是不是高考没考好，所以才不跟我们联系啊？”
　　在场其他人都悄悄竖起一边耳朵。只有顾随毫不期待答案，他一听就知道要糟，王新风这种预设答案的问法，简直是帮阮述而把想借口的时间都省了。
　　果然听见阮述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可是后来我们从老宋那看了你的成绩，你前面几科都考得挺好，为什么后面两科弃考了？”
　　“哦，”阮述而这回花了点时间想，“我以为我的英语考砸了。”
　　这回就连邝文杰也听出来是在瞎扯，就凭这种什么事都面瘫的心理素质，不至于吧！
　　阮述而说阮森在A市找到了工作，所以他们就搬家了，他复读了一年，考上一所不算省内顶尖但名声实力也不错的综合类大学，现在工业设计大四在读。以阮述而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讲述出来，简直乏善可陈。聊天过程中阮述而也找回些应付王新风的熟悉感觉，顺势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上，成功把他的注意力转移了。
　　阮述而吃东西的时候依然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没人提到他的时候他几乎不说话，专注地听着旁人分享近况，一锅菜捞起来，根本没吃上几片就都被抢光了。
　　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火锅礼仪，不抢着吃还能叫吃火锅吗？顾随陡然有些生气，因为他真的太瘦了。你不要我，但也没把自己照顾好。
　　在屋子里脱掉了棉服，阮述而里面就只穿了件米色针织衫，露出水蓝色衬衫的领子和衣袖，袖子挽起来了点，握着筷子的腕骨形状很明显，似乎比对面刘鹿的手腕还要纤细。
　　顾随在漏勺里下了一盘肥牛卷，锅里煮了约十秒捞起来，直接分进每个人的油碟里。
　　邝文杰跟他隔着一个座位不方便，阮述而终于侧过来一点，说：“我帮你弄吧。”他想接过勺子，顾随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碰到了自己的手，只觉得触上的指尖怎么还是有点凉，阮述而突然像触电一般迅速抽回，桌上的油碟被袖子带了一下，整个翻起来。
　　稠黄的液体迅速灾难性地蔓延，正在聊天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递纸巾。
　　阮述而说：“勺子先在锅上架着吧。”他是对顾随说的，但不敢去看顾随的表情。
　　坐在对面的王新风眼尖：“阿树，你的毛衣沾上酱油了。”
　　阮述而低头一看，小臂内侧有一小点污渍，刘鹿让他去洗洗，阮述而一脸无所谓地坐下了：“没事，穿了很久了，不要紧。”
　　“对啊，看起来都已经不暖和了，”王新风也留意到了，“你也太抗冻了，是不是连秋裤也没穿。”
　　阮述而发现有可能是太久没见面，他都跟不上王新风的脑回路了。
　　“我跟你说，虽然是南方，但今年冬天冷得很，湿气还很重。”王新风开始分享起他的养生经，“我们以前还年轻，现在也该到了穿秋裤的年纪了，不然以后会得老寒腿的。”
　　这一听就是王新风妈妈的口吻，阮述而不由得露出些许笑容来，他不知道旁边有人为这片刻的笑意闪神儿了一下。
　　吃饱喝足，阮述而说自己来得太晚没帮任何忙，就由他来洗碗吧。刘鹿说不，有两个懒虫一早来了啥事没干净玩游戏，说着就提溜起王新风和邝文杰的后领，把他俩扔进了厨房。
　　宋子舟招呼阮述而进房间看宝宝，阮述而刚刚多喝了几杯，一身酒气不敢靠近，宋子舟说没事，让他伸一根食指过来，圆滚滚的小手当即包裹住他的手指头。
　　阮述而感觉自己好像被暖化了。
　　“没想到你都结婚有孩子了。”阮述而轻声感慨。
　　“是有点早。”宋子舟蹲在他旁边，注视着女儿的眼神里盛满温柔。“我们高中的时候，连能不能上大学都要跟家里争取半天呢。”
　　“你是生物工程保研了吧。”阮述而想起刚刚联系上时聊了几句，“压力大吗？”
　　“如果你说的压力指的是‘娶了个本地女孩，婚房是老丈人提供的，还有两年半才能毕业的情况下生了个孩子，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凤凰男加软饭男’的话。”宋子舟自嘲地笑笑。
　　“我确实以为……”阮述而艰难地选择着措辞，“你会先立业再成家。”他跟宋子舟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知道他们的自尊有多摇摇欲坠。
　　“人生并不能如我们计划的那般，不是吗？”宋子舟压低了声音，他与阮述而数年不见，依然是交心的好友，“刘腿儿跟腱受伤后治疗了大半年，失去了人生意义，几乎抑郁。阿树，我知道被折断翅膀有多难受，我想当那个托底的人。”
　　阮述而蓦然想起当年宋子舟躺在重症病房时，一段感情才刚刚开始就义无反顾的刘鹿。
　　宋子舟知道他在回忆什么。“我那时候大多都在昏迷，阿树，你比我更清楚，当我坠落的时候，是她坚定地托着我的。”
　　阮述而晃了晃小婴儿的手，缄默不语。
　　“我很幸运，我的家人理解了我，她的家人帮助了我，我们才成为了一家人。世俗观念、自尊心，都不再重要了，你觉得呢？”
　　“你们一定会幸福的。”阮述而说。与家境、金钱、际遇无关，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一种确信。
　　“……那你呢？”宋子舟问，“你有那个托底的人吗？”
　　窗外的露台上，长长一段烟灰掉在顾随的手指上，他却无知无觉。
　　“顾随不是那个人吗？”他听见宋子舟在一墙之隔这样问道。
　　久久没有回音。


第72章 卷三 夏至春-72 青春期的荒唐事
　　“你们俩不是普通的关系吧？”宋子舟说，“阿树，我不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你不想让自己的难堪被任何人看见，但这对顾随很不公平，你不知道他找你的时候有多……”
　　阮述而想说他知道，可嗓子眼就像被堵住了，他又开始感到窒息了。
　　突然有人敲门，他们扭头见顾随靠在门边，都吓了一跳。
　　但顾随只是淡淡地说他有事要先走了。
　　邝文杰喝多了又被逼着做家务，这会儿瘫沙发上不起来，顾随跟兴致勃勃地又打开游戏机的王新风说：“等下你送邝子回去，车费明天找他报销。”
　　“得咧。”王新风已经沉浸在冒险世界中。
　　顾随走得很快，他下到停车场，边走边点燃一支烟，走近车位的时候他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一下，开车门的手停顿了。
　　他看着后视镜，想着这次我绝对不做先开口的那个人。
　　阮述而跑得太急，正扶着膝盖喘气，吐出一团团白雾。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有种腥甜的味道。刚刚他突然跑出来，把其他人吓了一跳，但他来不及解释，一路从楼梯跑了十二楼下到停车场，怕赶不及在顾随离开前找到他。
　　“你……”阮述而直起腰慢慢走近，“你明天几点飞机，我送送你。”
　　顾随刚刚气急攻心，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他推了推眼镜，拾掇好心态：“谁说我要走？”
　　阮述而真实地怔住了。
　　只见顾随叼着烟转过身来，依然是不咸不淡的语气：“你从哪看到我要走的消息？刚刚根本没聊到这回事。”
　　阮述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是被耍了。
　　顾随看着他那眉间微微蹙起，一脸不爽的表情，竟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但他终究是没像以往那样发作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成熟了，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了距离感，亦或是二者兼之。
　　“那你……”阮述而还想问点什么，忽然打了个喷嚏。
　　地下停车场又阴又冷，还有隐隐的穿堂风，顾随看着阮述而那单薄的冬衣，眼角也泛红，没休息好的样子。他没休息好是因为——顾随想起那每隔一个小时左右出现的弹窗，抬手掐灭了烟：“先上车吧。”
　　顾随打开车门，阮述而却一时没有朝副驾驶席走去。
　　顾随冷冷一笑：“怕在车里单独相处吗？刚刚故意碰到手的人可不是我。”说完他就头也不回上车了，爱自己走出去就自己走吧。
　　启动汽车之后，阮述而打开侧边车门，默默坐了上来。
　　顾随开了暖风，慢慢驶出停车场。
　　“你上车前……”
　　“其实我不……”
　　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造就一阵奇妙的沉默。
　　这样的默契让顾随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丢丢。
　　“你上车前想说什么来着？”
　　阮述而正在低调地打量车内的空间。崭新、全黑、没有摆放任何装饰，只有一本驾照放在显眼处，领证时间都四年前了，上面的大头照让阮述而很想伸手去戳戳那和煦的微笑，那是他没有见过的四年前的顾随的脸。顾随留意到他的目光。
　　“有时候会接点顺风车。”
　　所以驾照挂出来让乘客放心吗？这个做法很顾随。
　　“我是想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规划吗？”
　　规划这个词又让两个人都有点微妙。阮述而想，顾随当年做的人生规划全都实现了，他不知道顾随此刻想的是，关于你的那部分规划可没实现。
　　“我明天去S市，跟朋友们合伙做了个工作室。”停车场门口的光亮照进来，他们才发现外面竟然又下起毛毛雨。可恶的南方冬季。“你去哪？”
　　“哦，送我到附近随便一个地铁站就好，谢谢。”听到是离A市两个小时车程的S市，阮述而松了一口气，好在不是再也见不到……但他转念一想，以后又能以什么形式跟顾随见面呢？
　　顾随打着转向灯看路，又问了一遍：“你去哪？”
　　阮述而抿了抿唇，无可奈何地说：“第二人民医院。”
　　“送你到南华路口下车吧。”顾随流畅地打着方向盘，汇入夜色下的车流。
　　他一只手划动手机里的导航地图，一只手淡定地转动方向盘的姿势又瞬间让阮述而心跳加快，毛衣上的那只袖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好似来福向他招手。来福……最近怎么样了呢，对一只猫来说，五年该是更加漫长吧。
　　“你刚刚想说什么？”
　　顾随发现阮述而现在很容易出神。他只好默默挑起话头。
　　阮述而说话也慢。“哦……我想解释一下，在餐桌上……不是针对你的，对不起。”
　　顾随知道他指的是突然抽回手打翻油碟一事，但这样的解释简直让人云里雾里。好在不等顾随再旁敲侧击，阮述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了出来。
　　“我有轻微的焦虑症，有时候突然就会……发作。”
　　顾随不想把自己的震惊表现得太明显，但依然忍不住立刻问道：“是高四学业压力太大得的吗？”刚出口他就后悔不迭，怎么用了跟王新风一样的提问方式。
　　阮述而不想说真话，也不想说假话，只模糊地说：“是高四得的。”想了想，又补救了一句，“不过现在好很多了，不怎么影响生活。”
　　“之前很严重？”顾随顺着问。
　　旁边又没响儿了，一脸说了不该说的懊恼。顾随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以后再找机会问吧。
　　因为下雨，进市区的车流缓慢起来，前方一片红灯。
　　电话突然响起，顾随见是蒋彦旻，对方一般都发信息，不怎么打电话，他怕有什么急事，就戴上车载耳机接了。
　　“彦旻。”
　　“老顾，救命！”
　　“怎么了，冷静一点。”今天他们三个合伙人都到了深圳，詹姆斯介绍的新办公室还在装修，他们临时租了几个共享工位的空间作为过渡。
　　“快递放乱了，电脑的配件找不到，我那一沓整理好的文件全部乱七八糟，大春家的狗狗病了，狂犬跟物业吵起来，真的快要咬人了，他一激动就飙英文，别说物业大哥，语速太快我和大春都听不太明白——”
　　“——别着急，”顾随不得不打断他，“我马上过去。”
　　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蒋彦旻瞬间不吵了，委屈巴巴地问：“你今晚直接开车过来吗？”
　　“嗯。”顾随此时的心思却在一旁边偷听边坐立不安的人身上，一时兴起，他刻意放柔了声调，“放心，你要是累了先回去睡也行，不用等我。”
　　蒋彦旻被这突然的温柔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不不我今今今晚一定定会把bug全都修好的再见！”赶紧挂了电话。
　　顾随觉得好笑，坐在一旁的阮述而却如坐针毡，心里感到一阵刺痛。屏幕上显示对方叫彦旻，也看不出是男是女，转念想到顾随似乎男女都可以，恨不得立刻掏出手机搜索一下这个名字。
　　“……今晚很忙吗？”阮述而很不是滋味地问。
　　顾随老神在在地：“突然有点事，晚点直接过S市。”
　　“那你在前面路边放下我就好……”
　　“我说了顺路。”顾随不明白自己怎么又火了，“还是你不想坐我的车？”他看向阮述而，“跟我单独相处会让你的焦虑症发作吗？”
　　阮述而猛地将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陡然僵硬起来，瞥见顾随一只手伸过来时简直想跳车逃跑——但顾随只是打开了音响。
　　不知名的英文哼唱流淌在密闭的空间里，按摩着紧绷的神经。
　　“我可以抽根烟吗？”车流几乎不动了，但应该过了这个路口就好。顾随按了按血管突突跳的太阳穴，克制着情绪。
　　阮述而看了两眼他没有表情的侧脸，点了点头。
　　顾随开大了暖气，把自己这侧的窗户打开，细雨飘了进来，他不甚在意地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冷静之后心下已经有了打算，他留意到阮述而瑟缩在角落，似乎还是很冷的样子，便烦躁地掐灭了烟，把车窗合上了。
　　“阿树。”
　　阮述而觉得很不适应，顾随以前几乎不这样叫他。
　　道路开始通畅，顾随踩下油门。
　　“几年不见的老同学，没必要这么僵吧？”顾随调整着自己的声音，希望听起来有点吊儿郎当，“十七八岁的青春期，我们是干了些荒唐事，希望你别当真，和王新风他们怎么相处，就和我怎么相处。”感觉到阮述而僵直的背似乎放松了一点，顾随觉得自己可能摸到了窍门，再接再厉，“见到我就像洪水猛兽那样，别的同学也会奇怪。如果你还在意那些玩笑话，以后同学聚会我就不去碍你的眼，如果你可以忘了，那咱们以后也是多个人脉多条路嘛，是不是。”
　　阮述而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干巴巴地说：“你能这么想，那就好。”
　　顾随在路边停下：“你到了。”顾随原本想直接拐进医院门口，但看雨停了，还是不要操之过急。
　　阮述而又反应了一会儿，“谢谢。”解开安全带下车了。
　　顾随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来，慢慢启动车子，一直盯着后视镜。快回头吧……回头看我一眼……
　　阮述而回头了。
　　他转身走回来，敲了两下车窗。
　　顾随踩了刹车，摇下窗户。
　　“我能加回你微信吗？”阮述而问，“你在研发游戏吧？我是学工业设计的，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合作。”
　　顾随没想到阮述而思考半天，结果是在想这样的社交理由。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游戏，刚刚又没人提起”，但觉得同一招式用第二遍，杀伤力过于强了，只简短地说：“群里有我。”
　　“嗯，我等下加你。”阮述而对搭便车又道了一次谢，裹紧外套过马路了。
　　顾随慢慢往前开，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停下，安静地抽完一支烟。放在挂架上的手机停留在微信的通讯录界面上。等到那个图标上终于显示一个红色的小点，他舒出一口气。


第73章 卷三 夏至春-73 我是他在中国的男朋友
　　阮述而到了之后，阮森就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补觉去了。
　　“你要的猪肉水饺和紫菜蛋花汤。”阮述而支起病床上的小餐桌，把餐盒掏出来打开。
　　阮福生尝了一口：“不好吃。”但估计还是比医院的饭菜可口，勉强吃了几个，汤喝完了。
　　手术之后，阮福生的胃口一直不太好。整个春节都在医院里度过，每个人的情绪都低落到了谷底。有条件出院的人都回家了，对面床换了个老人，每天唉声叹气，也不会说普通话，阮福生跟他无法沟通，家属不在的时候只能干瞪眼。
　　“你不是同学聚会吗，怎么来这么快？”
　　“同学开车捎了我一段。”
　　阮述而受不了阮福生那狐疑的一瞥，收拾好餐盒去外面扔垃圾。
　　回来后，他靠在窗边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彦旻”这个名字。倒是有很多个同名的人，不知道姓氏也无法判断到底是哪一个。他尝试把这个名字跟顾随的中英文名分别放在一起，均一无所获。
　　他想自己真的是魔怔了。
　　阮福生还有三瓶点滴没打完，人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了。阮述而遥遥看着那衰败的脸色，感到万念俱灰。
　　顾随在对他用社交辞令。
　　顾随说，十七八岁青春期的荒唐事。
　　他一开始有点放心，有点伤心，现在越想，伤心越多。
　　他又点开那封邮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心口就像被钝刀子来回研磨，流不出血，化不开脓。他翻回到顾随五年前发给他的第一封邮件，第一句是“我爱你”。少年时的表白，原来是一件荒唐的事情吗？
　　那个时候，每个周日顾随都会给他发邮件，到三年前他生日之后，有大概半年时间没有收到任何邮件，他等到快犯疯病了，才终于收到一封新邮件，只有一段话：新生入学活动的时候在学校后山上种了一棵树苗，今天路过看见长大了不少。高中时学“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现在好像懂得了。
　　那之后，邮件恢复了，但频率很不稳定，内容更是不知所云了许多，他翻来覆去，依然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他对大洋彼岸的世界太不熟悉了。
　　阮述而知道，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是他亲手把顾随推出了门外。顾随还愿意跟他以老同学的身份相处，他应该知足。
　　两百一十一封邮件。
　　这是他仅剩的，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经过这几年，阮述而以为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再流泪了。
　　他原本以为。
　　***
　　顾随马不停蹄赶到S市，处理好一切杂务，蒋彦旻安心地戴上耳机开始工作，大春和狂犬回家，他得以坐在位置上歇息一下的时候，已经深夜两点钟了。既然来了，索性开个电脑给美国那边的甲方发封邮件。他开机之后，莫名发现爬虫软件的弹窗又出现了。
　　他看了下，三个。
　　顾随不工作了，咬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托着下巴思索。就这么一句话，究竟有什么可看的，需要这样反复打开？
　　过了一会儿，咬着的烟掉到桌子上，他无知无觉。
　　一个念头清晰了起来。如果阮述而不是反复看这一封邮件，而是反复看所有的邮件呢？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震撼到了，但又隐隐觉得这就是真相。
　　第四个弹窗出现的时候，顾随打开手机微信，点开置顶那个还空空荡荡的聊天窗口，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响了好一段时间，顾随都能想象出阮述而看见这不速来电时纠结的神情了。
　　“喂。”
　　顾随敏锐地眯起双眼：“你的嗓子怎么了？”
　　“没。”阮述而清了清嗓子，“可能今天着凉了。”
　　两人一时没说话。
　　顾随率先打破沉默，若无其事地：“还没睡吧？”他看了下电脑左上角的时钟，凌晨两点多打电话问别人有没有睡也是很过分。
　　“没有。”阮述而那边很安静，他的声音也很轻，“有事吗？”
　　“有事。”顾随一本正经，“你不是学工业设计的吗？会建模吗？”
　　阮述而摸不着头脑地说会。顾随说了个软件，阮述而说用过。
　　摘下耳机去倒水的蒋彦旻就听见顾随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在请教几个极其没水平的建模问题，默默鄙视之。
　　顾随问了几个问题，得到解答后笑眯眯地道了谢，然后挂了电话，脸色就变了。
　　他心里充满了谜团——阮述而各种状况下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平静时，生气时，愉悦时，难过时……
　　阮述而刚刚为什么在哭。
　　阮述而为什么在翻着他的邮件哭。
　　该死。
　　***
　　这天，蒋彦旻跟顾随对完最新的需求，已经是凌晨一点，他们连续熬夜工作三天了。蒋彦旻习惯昼伏夜出，深夜里敲代码不会有人打扰，但顾随晚上跟他一道工作到两三点，白天又跟大春、狂犬一起开会，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休息。不过这会儿看起来精神还很好，心情似乎也不错。
　　“你又在测试什么玩意儿。”蒋彦旻瞄了一眼他电脑桌面那个隔三差五冒出来的小弹窗，“谁是用户1？”
　　“一个重要的客户。”顾随点开看了下，被打开了两次。蒋彦旻莫名觉得他的情绪似乎更高涨了些。
　　蒋彦旻嘀嘀咕咕地走开之后，顾随打开了邮箱页面，以蒋彦旻以为在做什么高难度资料的神情，精雕细琢了一份邮件：周日回家，爷爷奶奶不在家，邝子也没空。下午两点去逛小狮山购物广场好了，整天对着电脑，想买加湿器。哎，一个人——
　　他故意留了个似乎没讲完的尾巴，把他心爱的小爬虫隐藏进邮件，发送了出去。不出所料，还没开始读秒，小弹窗愉快地出现了：您发给【用户1】的邮件【2】被打开。
　　顾随在工作室群里宣布，周日有事要回A市一趟。
　　蒋彦旻刚准备发一个愤怒的表情，就看见顾随的新消息：给你们带钟字酒楼的深井烧鹅、二十四号院的鸡仔饼和张阿姨的冰粉哈。
　　蒋彦旻默默咽了下口水，放弃了表情包攻击，改成订单追加：还要江家饭店的烤乳鸽。两只。
　　为了周日能脱身，顾随卯足了劲，周六几乎熬到日出，把提前剪好的片子发了出去，然后在蒋彦旻又要找他说什么事之前赶紧开溜了。
　　风风火火到了A市，顾随先去Shade of Noir坐了会儿，墨镜加长风衣的造型让胡楚啧啧惊叹：“你这小模样，是要去勾引谁啊？”
　　Shade of Noir白天卖咖啡，只有几个老顾客分散着坐。顾随一杯美式没喝完，角落里一直在远程工作的长发美女准备离去，夹着电脑从他身边路过时放下了一张名片。顾随觉得万事俱备，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小狮山购物广场。今天天气晴朗，气温回升，是个约会的好日子。
　　周末的购物广场里，到处都是亲子、朋友、恋人的共同体。顾随沿着扶梯独自上行，到了三层的时候，他远远瞥见阮述而那件蓝灰色的棉服。阮述而正在椭圆形中空大厅的另一侧扶梯旁，耷拉着眼皮，双手搭在四层的栏杆上直愣愣地往下看。
　　恋爱之神啊，谢谢你。
　　顾随从底下绕过去，然后神态自若地踏上扶梯，等他踏出扶梯时，阮述而叫了他一声：“顾随。”
　　顾随摘下墨镜，装模作样是他的拿手好戏，扬眉露出恰如其分的讶异：“你怎么在这？”
　　“我……”阮述而其实早已想好了借口，只是他的台词念得就不太自然，“我来买台灯。”
　　顾随倒觉得这个理由想得不错，台灯有好几家店在卖，位置比较机动，又像是真会来买的东西，“偶遇”得很合理。
　　“你呢？”阮述而问。
　　“想看看加湿器。”顾随说，“你来很久了吗？台灯挑得怎么样了？”
　　“哦，”阮述而慢吞吞地，“没找到合适的。”
　　“不会吧，我记得这里的台灯挺多的。”顾随风骚地把墨镜插到衬衫领口处，“我帮你挑挑吧。”
　　阮述而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接话，没想到顾随直接递了把梯子过来，他就顺势攀上了：“那我先陪你看加湿器吧。”
　　“好啊。”
　　两人进了专区，阮述而对此是毫无了解，顾随一边看产品介绍一边跟阮述而说，这种是超声波的，水质不好容易产生白色的粉末，那种不会有雾气，但需要经常清洁，听得很仔细的阮述而反倒更像是买家。
　　“那如果放在办公室，需要经常清洁的话是不是太麻烦了啊？”
　　“……”
　　微卷的刘海落在眉眼之间，侧脸显得很专注，阮述而把手伸进加湿器喷出的水雾里，像一只好奇心旺盛的猫咪。
　　“顾随？”
　　“哦，嗯。”顾随回过神来，“那你觉得这一排哪个比较好看？”
　　阮述而对这一类的问题十分钝感，他微蹙着眉，目光逡巡。
　　“这个怎么样？”他指着一个绿色椭圆状的，看起来挺有科技感，绿色又让他想起顾随那天穿的毛衣。
　　“嗯，好。”
　　顾随爽快得就像阮述而随手指个垃圾桶都会照单全收一样，从货架后面取出一个全新包装的盒子。
　　“Nathan。”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顾随一回头就被抱了个满怀，大波浪金发甩到他脸上，吃了一嘴头发。
　　“Nathan，真的是你哎！我还以为眼花了，你回国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连你的名字都想不起来，顾随心想，不动声色地快速结束这个水土不服的打招呼方式。他只依稀记得这是在朋友家聚会时见过两三次面的隔壁专业小学妹，因为同是中国人所以聊过几句，但此人过于咋呼，顾随不想惹上麻烦，刻意保持距离。
　　“你怎么还是这么帅！一会儿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呗。”
　　“今天不太方便，我有同伴。”顾随回头给了记眼神，让阮述而配合，“这是我在国内的高中同学。”
　　“你好。”阮述而淡淡地一点头。
　　学妹热情地伸出手：“你好啊，我是Nathan在美国的女朋友。”
　　顾随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但阮述而上前一步握住手，用他那以不变应万变的冷淡语气道：“哦，我是他在中国的男朋友。”


第74章 卷三 夏至春-74 去他的还不是时候
　　阮述而语出惊人，连学妹也睁圆了一双眼睛，很快又恢复了俏皮，吐了吐舌头：“嘿嘿，我开玩笑的。”
　　“呵呵，我也是开玩笑的。”
　　被这样一张死鱼脸以牙还牙，用没有半分笑意的声音“呵呵”，任谁都觉得自讨没趣。学妹勉强笑着跟顾随说“保持联络”，讪讪离开了。
　　看着人消失在货架后面，顾随觉得方才的场面有趣，正摸着下巴回味，听见阮述而嘟囔道：“紫色沙滩。”
　　“什么？”
　　“她的T恤上的图案，是你们学校附近很有名的紫色沙滩吗？”
　　“哦，那算是城市文化衫吧，我们学校纪念品店里就有卖……”顾随忽然想起，“你怎么会知道紫色沙滩？”他记得自己在邮件里好像没提及这个地方，除非……
　　阮述而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又用回那种干巴巴的不自然的语调：“在图书馆随手翻杂志的时候看到了。”
　　顾随可以确信，阮述而额外搜索了很多C城和S.C大学的资料。他的心柔软了下来：“刚刚那女孩是个自来熟，我其实连名字也不记得，你别听她瞎扯。”
　　“我知道，”阮述而满不在乎，“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哦？那我喜欢什么类型？”
　　阮述而迷茫地扭过头，看见顾随斜倚在货架上，长风衣切出利落高挑的身形，连唇角玩味的弧度都很完美，那么高贵优雅的一个人。
　　他不过是曾经落到了河西那样的环境里，自由意志，也未染上任何淤泥。
　　是自己连碰一下都怕亵渎的天神。
　　顾随喜欢什么类型？在他的潜意识中，顾随喜欢吻他凌乱细碎的黑发，喜欢抚他后背上瘦削的骨头，喜欢摸他窄窄的腰和扁扁的腹部，喜欢让他的腿叠在自己的腿上面，说他的脚踝很纤细，一只手握住还有盈余……
　　他满脑子都是说不出口的，荒唐。
　　顾随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手指快要把摆在那儿的样品给捏碎了，心里叹息，看了看手表转移话题：“我们去买台灯吧。”
　　“嗯。”阮述而把嘴抿成一条直直的线，又变成不吭声的闷葫芦。顾随不想逼得太紧，走在侧前方跟他保持点距离。
　　顾随说先去九楼，可以一层层慢慢逛下来。他们去坐直梯。
　　等候队伍前面排着欢声笑语的一大家子，顾随刚要迈步就被扯了下衣袖，他转头，看见阮述而的脸色有点苍白。
　　“我们等下一班吧。”
　　从刚刚开始，他似乎就不太适应热闹的人群。
　　顾随点点头，冲还有空位的电梯里的人歉意地笑笑，示意他们可以关门了。
　　电梯门再度打开，幸好里面没有人。顾随走进去站在按键旁边，阮述而靠在里面，似乎突然有些疲惫。
　　不对劲。
　　“找个地方先坐一下吗？”顾随想起九楼好像有一家还不错的甜品店，“补充点糖分……我有点累了。”
　　他刚准备若无其事地回头，电梯里的灯忽然闪灭，轿厢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住，微弱的电流声响起，备用电源提供了昏暗的光线。
　　顾随迅速摁亮了每个楼层，一边按下紧急联系按钮一边留意着阮述而的状态。一个温柔的女声告诉他，片区电路故障，工程组正在赶来，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他们可以出来，现在在电梯里很安全。
　　顾随道谢。他看了眼贴在角落沉默不作声的人。太不对劲了。
　　那天之后他也查了关于焦虑症的资料，还问了几位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得到的情报无一例外，症状广泛，成因复杂，没什么一本万利无后顾之忧的治疗办法。
　　恋爱之神啊，你给我的考验未免过于刺激了。
　　顾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阮述而。”顾随叫他的名字。
　　阮述而眼神发直，隔了好一会儿才非常迟缓地抬起头来。
　　顾随站在原地，只是伸出手来，掌心向上：“要牵一下吗？”
　　阮述而看看他的手掌，又看看他的脸，听不懂他说话似的。
　　顾随依旧不动。
　　他还是那么有耐心。
　　阮述而迟疑了很久，把手放在他掌心上。
　　他的手指冰凉，整张脸也没有血色，往前两步离顾随近了点，摇摇晃晃地似要跌倒，顾随费了很大劲才忍住不去扶他。
　　“对不起，我的手都是汗。”阮述而低着头，额角也都是冷汗。
　　顾随摇摇头，任由他攥着自己。
　　仿佛想汲取点他身上的温度，阮述而又挪过来一步。
　　他看起来像是要吐了，声音也开始哆嗦。“我想蹲一下。”
　　“你蹲吧。”
　　阮述而攥着他的手蹲在他脚边，把头埋入双膝之间。
　　顾随按下紧急联系按钮，阮述而听见他沉着的声音：“您好，我的同伴产生了幽闭恐惧的症状，请问能快一点吗？”
　　温柔的女声说，工程组已经就位了，但隔壁电梯里人比较多，还有一位孕妇，会优先救援，希望他们能多坚持一下。
　　顾随用空着的那只手抚了抚眉心。
　　然后，他单腿跪在地上，稍微隔了点距离。
　　“阮述而……”
　　阮述而轻微地抖了一下，顾随知道他听得见自己说话。
　　“我就在这里，我不会擅自触碰你……”他放缓了声音，“但是，我就在这里。”然后他就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很漫长，但比起五年来希望一点一点破灭的感觉，现在又算得上什么呢？
　　那只冰凉的手像溺水时抓住一段浮木般，用了死力握紧他。
　　“顾随——”声音很轻，就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阮述而衰弱地倒向他，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我喘不上气……”
　　“深呼吸。”顾随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没事的，这里氧气很充足，你可以呼吸的。”
　　阮述而用手抵着自己的喉咙，艰难地呼吸着，顾随的声音里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阮述而把头埋得更深，顾随可以感觉到他那冰凉的汗湿的发梢在自己的颈侧。
　　然后阮述而用力抱紧了他，像是想要嵌入他的身体里。
　　顾随闭了闭眼克制住情绪，现在可不是自己瞎激动的时候。他在阮述而背上温和地拍着：“你记得我们以前把房间的灯都关了，躺在床上看电影吗？那时候比现在还暗一点呢。你记得我们看《2001太空漫游》，小小的全黑的房间里，宇宙是有光的……”
　　顾随还在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很沉静，像呢喃，像他在读每一封自己写的邮件。阮述而在这暗黑中穿越了时空，仿佛那些青春的闪光的岁月从未消失。他偏过头，向上寻找着。
　　顾随配合着他，纵容他的一切妄动，耳鬓厮磨，唇角擦过唇角。
　　直到有天光透下，魔法失效了，青蛙被打回原形，他们不在宇宙里，四周只有现实的铁皮牢笼。阮述而猛然推开他，看到电梯门被拉开，有人往里张望。
　　顾随扶住墙稳住身形，瞬间后平复了如水的镇定。他站了起来，挡住还很狼狈的阮述而，向工作人员搭话。
　　电梯停在了七楼和八楼之间，需要向上爬出去。“你先上去。”顾随对阮述而说。
　　阮述而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也站起来。顾随托住他的腰，工作人员把他拉上去的时候，棉服下白皙的肌肤一闪而过。
　　***
　　顾随收下商场为表歉意赠送的优惠券，倚靠在过道上，反复揉捏口袋里的烟盒压抑着内心的暴躁。
　　阮述而在里面待了很久，说去洗把脸。等到他从洗手间出来时，两个人都恢复了平静。
　　阮述而一张脸被冷水冻得发红，刘海和耳侧的发丝都湿答答的，他毫不在意地任其滴水。
　　“顾随。”
　　“嗯。”顾随瞧着他的神情，应该已经没事了。
　　“台灯先不买了吧，我……”阮述而犹豫了一下，“我请你吃个晚饭好不好？刚刚……谢谢你。我神智不是很清楚，对不起。”
　　顾随皱起眉，怒气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话音未落，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阮述而掏出来一看，刚刚已经漏接了一个电话。
　　阮述而的手机竟然还是当年那一个，现在已经外壳斑驳，漏音严重，顾随刻意离远了点，都能听见阮森的声音：“小树，老头又发脾气了，把滞留针拔下来扔到……”阮述而把音量一直往下调，终于是听不见了。
　　阮述而淡淡地说：“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来，顾随在他克服难以启齿的窘迫前先开口：“要回去了？”
　　“……嗯，临时有点事。”阮述而充满歉意，“那个……晚饭你一个人……”
　　顾随心想，他是在在意自己邮件里写的抱怨啊。
　　“我回家吃。”顾随摇摇头，“刚刚爷爷发信息给我，说他提前回来了。”
　　他本想送阮述而回去，但感觉如果提出来，自己再强硬一点，阮述而未必拒绝，却一定会紧张，还不是时候，暂时作罢吧。
　　“那就好。”阮述而头低着，声音也低着，“他们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阮述而又重复了一遍。
　　顾随有点看不懂他想干什么。但阮述而终于鼓起勇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是……一个车载的加湿器，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体积挺小的，我感觉应该会方便……送给你。”
　　顾随怔住了。他从遇到阮述而之后两人就一直待在一块，阮述而根本没有单独去买这个东西的时间。只有一种可能，阮述而在还不确定能不能遇到他之前，先去逛了加湿器的商品架，买下了它。这个小玩意不知在他的口袋里藏了多久，盒子都被挤得有点塌了。
　　阮述而拿着那个盒子，既没有递出去，也没有收回来，尴尬地停在半途，结结巴巴地说着细不可闻的心意。
　　去他的还不是时候。
　　顾随伸出手，把盒子，连同阮述而微凉的手，都牢牢包裹住了。


第75章 卷三 夏至春-75 藕断丝连
　　一大早，王新风就在群里发信息——
　　【山大王】全体都有！最近大伙儿啥时候有空？我的送别宴一定都要来啊！
　　【大鹿比斑】是不是早了点，你还有两个月才回去吧。
　　【山大王】害……地主儿子没余粮了懂不懂？看在我爸高三教过你们政治的情分上，各位老爷行行好。
　　【叫我杰哥】不是一个学校，与我无关。
　　【扁舟渡河】也就考点理综选择题。
　　【whatever】时间、地点。
　　【山大王】言简！意赅！还是半仙够义气！
　　王新风真实的想法是，你可算出来把歪掉的话题引回正路了。他本来也没想这么早操办，到时候随便几个人吃顿饭也就得了，他又不是再也不来A市。但顾随昨天突然跟他闲聊一通，具体说了啥他都想不太起来了，得出的结论就是送别宴必须赶快搞，还是大搞，一个都不能少！
　　但没有刘鹿一锤定音的魄力，又刚聚完不久行动力不足，这次约得很不顺利。他们在群里讨论了几个餐厅，阮述而直到中午才姗姗现身，说他未必能来，以后再找时间为他单独践行。
　　【山大王】我们迁就你的时间呀，你什么时候有空？
　　阮述而却没有再回复了。
　　之后，宋子舟和刘鹿也因为上班上学和带娃的安排有冲突，改了几次时间，王新风自暴自弃了。
　　【山大王】要不等半仙出差回来再说吧？
　　【whatever】也行。
　　【叫我杰哥】你要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whatever】还不知道。
　　到了晚上，王新风在激烈的射击游戏中接到阮述而的电话。
　　“你的送别宴时间定了吗？”
　　“没呢，”王新风百忙之中用脖子夹着手机，“这不等你吗？”
　　阮述而一时没答话。
　　一枪爆头，轰！
　　只是王新风是被爆的那一个。
　　他甩掉鼠标，吸了口肥宅快乐水：“说实话，阿树，你是因为顾随要来所以不想来呢，还是因为顾随要走所以准备来？”
　　他说得拗口，但相信对方听得懂。
　　电话那头一时没说话，但呼吸声急促了点。
　　王新风一不做二不休：“树啊，真的，你要是对他没兴趣了，就别再吊着人家了。”
　　半晌才听见对面一句：“……你知道？”
　　“靠！你也太侮辱小爷我的智商了！”王新风吐出一口恶气，“再怎么说我高中时也是追过十七班班花、低一级小学妹、啦啦队那个很可爱的妹子的好不！”
　　还是同时追的！
　　虽然一个也没追上！
　　阮述而沉默了一会儿，问：“是他让你攒局的吗？”
　　“是啊！”话说得太溜，王新风赶紧找补了一句，“啊不过我也想见你们啦。”他终于可以把窗户纸捅破，一时上了头，“阿树，顾随这样一表人才的家伙，你知道高中短短半年，跟他同宿舍的我们帮忙递了多少情书吗？更何况人家现在是年轻有为的金牌海归、创业老板，日理万机还要隔三差五从S市跑到A市。你还想耗着他多久？”
　　王新风不吐不快，吐完痛快了，等了半天却等来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被挂了电话。
　　半秒之后王新风冷汗都下来了，屁滚尿流打电话给顾随负荆请罪。
　　顾随听完他前言不搭后语的一顿讲述，语气倒是显得挺平静，也来一句：“我知道了。”
　　王新风都快吓哭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顾随想了想，说：“这是你的主观想法，没有对错。”
　　“你说他最后是什么意思？”
　　顾随老实答道：“不知道。”
　　“唉，我又不是你，听不出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
　　“别想这么多了。”顾随只好宽慰他，“话已说出，概不返还。”
　　“那你还来我的送别宴吗？”
　　“当然。”
　　王新风一块石头落下地，安心地挂了。
　　顾随转着办公椅，一支圆珠笔在他指间翻飞。路过的同事不敢去打扰他，最近他们融资不顺利，怕他又在思索什么世纪级商业难题。
　　难题虽难题，但跟融资和商业没有半毛钱关系。
　　最近，小弹窗再也没有出现，阮述而不翻看他的邮件了。
　　那天顾随忽然握住他的手，虽然结果还是被挣脱了，但顾随看得出来，这次不是什么焦虑症也不是什么惊恐发作，只是纯粹害羞了。
　　他确信，阮述而对他还有感觉。
　　但那点藕断丝连的感觉能让他们走到什么程度呢？这人心里装了这么多事，自己即便厚着脸皮占了一席之地，说不准还成为心理负担了呢。
　　他没有再写邮件。他也会累，也会不想再试探。
　　“我知道了”的后半句，极有可能是“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
　　大伙儿聚在荣记酒楼那天，阮述而果然没有出现。
　　“这家伙也太难约了吧。”邝文杰见缝插针要在顾随面前增加阮述而的扣分点，“时间、地点都在群里写得清清楚楚，迟到也应该打声招呼吧。”
　　王新风掏出手机：“我给阿树打个电话吧。”嘟了一声，竟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众人面面相觑。
　　洞悉内情者各自在心下默念：是个狠人。
　　“先点菜吧。”顾随轻描淡写地打破僵局，拿起了菜单。
　　多日连轴转，就算是铁人也不复神采飞扬，顾随看起来有些疲倦，总是随身带着烟。
　　顾随何种心情暂且不论，对其他人来说，这样无声无息的二度失踪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特别是王新风和宋子舟，他俩与阮述而相识最久，相处也最长，一时也不愉快起来，一顿饭吃得没着没落。
　　宋子舟和刘鹿挂念家里的宝宝，顾随要直接开车回S市，吃完饭他们就散了。
　　邝文杰跟着顾随走到车边上，若无其事地潇洒一笑：“啊哈哈，你说那家伙怎么又玩消失了。”
　　顾随按了下车钥匙，没笑：“可能不想见到我吧。”
　　换作平常要普天同庆的事情，被顾随用这般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出来，连邝文杰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你对他呢？还有想法？”
　　“现在没了，”他难得看见顾随这么低落的样子，“如果他不想我出现，我就放手。”
　　“下个月我要去老胡酒吧的派对，你也一起来？给你介绍点新朋友。”
　　顾随不置可否上了车：“再说吧。”
　　邝文杰无奈。
　　送走顾随，其他人也各自打车回家，邝文杰光棍一条，又不想回家被爸妈唠叨，在附近找了家漫咖看漫画。翻完几话才发现围巾落在吃饭的地方，慢悠悠踱回去找，跟店员道谢出来后差点撞到人。
　　“抱歉……？”他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人，“阿树？你怎么会在这里？”
　　阮述而似乎是从哪急匆匆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气喘吁吁。“你们吃完了？”他看见邝文杰正在戴围巾。
　　“早结束了，天都黑了。”邝文杰感觉他问了个可笑的问题，说完才回过神来，“你不是现在才赶过来要跟我们吃饭吧……”
　　阮述而没回答：“其他人呢？”
　　“都到家了吧，我只是回来取个围巾……”邝文杰狐疑地盯着他，“迟到这么久了，你不会先发信息问我们还在不在吗？”
　　阮述而像当头被浇一盆冷水：“手机没电了。”
　　邝文杰要晕倒：“满大街都是充电宝可以租啊！”
　　“充电宝得要手机扫码才能借。”
　　邝文杰顿时觉得自己才是蠢蛋。
　　“顾随回S市了吗？”
　　“对。”邝文杰没好气。
　　阮述而点点头，转身离去。邝文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阿树！”
　　阮述而回头，邝文杰说：“你如果还把……你如果曾经把顾随当成朋友，就不要再撩拨他了。他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把抽烟当喝水，你觉得他大老远开车来回就为了参加王新风还有很久才走的送别宴吗？”他越说越气愤，“你这样算什么。”
　　阮述而的表情并无变化。
　　“他说了会放手。”邝文杰气结，扭头走了。真是根木头！
　　***
　　阮述而走得很急，也不看路，一直走到两旁都是低矮老旧房屋的巷子里才停下来。天已经黑透了，并没有多少窗口亮起灯。阮述而单手撑着墙，感到一阵心慌。
　　宋子舟、王新风、邝文杰，都在保护顾随不受他的伤害。
　　他理解为什么，顾随的家庭背景虽然也挺复杂，但撞到真真正正的南墙，大概只此一桩。若阮述而想要炫耀，他可以显摆一辈子，顾随也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是让伤人的人可以得意洋洋的战绩。
　　他攥紧了手，一拳打在墙壁上。
　　旁边小卖部坐着个昏昏欲睡的大爷，以为是谁喝醉在发酒疯，有点害怕地朝这头张望。
　　阮述而看见收银台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座机，走过去掏出钱夹：“大爷，这电话还能用吗？”
　　大爷背部后仰，防备地瞄着他：“你用吧。”
　　阮述而付了一块钱，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名片。阮福生还是把那张名片给了他。
　　他照着上面的手机号码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但无人接听，直到自动挂断。
　　他问大爷：“还能再打一个吗？”
　　大爷扬了下手。
　　他又在桌上放了一块钱，拨通同样的号码。
　　铃声没有感情地循环着，到阮述而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接起了。
　　“喂，您好。”
　　是一个温润如玉但有点疲惫的声音，但不是顾随的。阮述而怔住，直到对面又“喂”了两声，似乎打算挂断。
　　“您好……这是顾随的号码吗？”
　　“哦，是的。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您哪位，我让他一会儿回给你？”
　　“他……”阮述而知道这样的问法很奇怪，“他在干什么呢？”
　　“他在我旁边睡着呢。”


第76章 卷三 夏至春-76 日思夜想的梦境
　　“彦旻，你在干嘛？”
　　“马上来。”蒋彦旻走过来，一边查看狂犬刚刚导出的文件，“帮老顾接了个奇怪的电话，我还以为是快递。”
　　“咦，多奇怪？”大春不怀好意，他跟顾随认识得比较晚，又好奇心旺盛。“这么晚哪来的快递啊。”
　　“感觉像……查岗。”蒋彦旻大致叙述了一遍电话里的对话。
　　“哈？什么意思，问老顾是不是在公司？”
　　“嗯，拐弯抹角打听了一通。”蒋彦旻也说不上来，感觉对方的说辞很拙劣，但他的大脑神经没时间分神去处理八卦信息，立刻投入到工作的讨论之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狂犬又在电脑前操作了半天，蒋彦旻总算点头了：“可以，这个改动很顶。”
　　“是吧！”大晚上的狂犬也是越战越勇，精神百倍地说，“Nathan提的思路，我试了下果然不错。他人呢？”
　　“我在这。”顾随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很快打起精神加入。
　　连最挑剔的蒋彦旻都说好，那确实没毛病。
　　“耶！总算有一天可以在十一点前下班了！”狂犬振臂高呼。
　　“我看你只是想养足精神明天去约会吧。”大春露出邪恶的微笑。
　　“明天情人节哎，我可不要四条光棍一起过！”狂犬极力拒绝。
　　“既然是光棍，那你打算怎么过情人节。”蒋彦旻单纯发问。
　　狂犬露出邪恶的微笑：“过情人节也不一定要女朋友的。”
　　蒋彦旻翻了个厌恶的白眼，这些观念开放的ABC！
　　顾随收回话题：“大家辛苦了，那今天都早点下班吧。彦旻你也回去睡觉，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蒋彦旻连忙摸了摸眼眶确认一下，还好还好。
　　“对啊，Nathan跟大春明晚都要出差吧，回去养足精神，到时候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狂犬说。
　　“去吃个宵夜怎么样？庆祝一下。”大春提议，他们一起往外走。“老顾，你开车吧，刚睡醒有精神。”
　　他们三个都乏了。
　　“行。”顾随领头走去，这是他们临时租的共享工位，车子就停在一楼的露天停车场。快走到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摁了下车钥匙，看不见的另一侧似乎有黑影动了一下，大家吓得一激灵，什么睡意都烟消云消了。
　　“是人是鬼呀？”人高马大的狂犬意外胆小。
　　“有小偷？”大春扛起一旁用来当路障的铁棍。
　　顾随从车头绕过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顾随……”
　　那边传来的声音让蒋彦旻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打电话那个人嘛，他忘记跟顾随说一声了。
　　“什么情况？”狂犬一脸懵，“Nathan，是你认识的人？”
　　顾随“嗯”了一声，微妙地挡住旁人好奇的视线：“抱歉，你们去吧，等我回来请客。”
　　狂犬和大春还想再问点什么，被蒋彦旻拉走：“走了走了，我饿疯了，大春开你的车！”
　　蒋彦旻虽然是彻头彻尾的科技宅，但并不傻，智商还很高很有眼力见。他和顾随高三前后桌，就没见他对女孩子的告白感兴趣过，但每周日下午都固定在机房写邮件，早有人猜测他在跟外校的人谈恋爱，今天他大概是先闻其声，又终于得见庐山真面目了。
　　“彦旻，你干嘛啦！”
　　远处还在吵吵嚷嚷，阮述而听见这个名字，从地上站起来也想看一下这位假想敌。站得太突然，没想到腿已经麻了，他用手撑了一下车门，显得有些狼狈。
　　顾随对他的心思一眼了然，嗤笑一声。“什么意思？”
　　“……啊？”阮述而似乎还没睡醒，反应比平时更迟钝了。
　　顾随用指关节敲了敲车顶：“我以为你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但是冬夜里突然跑到另一个城市，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流浪猫狗一样靠在他的车门上睡着了，到底又是什么意思！顾随脑子里千头万绪，快要抓狂了。
　　他这么不近人情，让阮述而感觉很陌生，不禁瑟缩了一下：“我手机没电联系不上你们，公司领导又说我不加班明天就不用来了，等我赶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吃完了……”
　　“你不会租个充电宝吗！”
　　阮述而想，顾随一定是气疯了，才会问出和邝文杰一样的傻问题。“租充电宝要手机扫码……”
　　“……”
　　顾随不仅怒气没减轻，反而更不耐烦了：“那工作呢？”
　　阮述而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嗫嚅道：“丢了。”
　　顾随哼了一声：“那正好，这种不把实习生当人看的公司迟早倒闭，不干拉倒。”他面色不善地扫了阮述而一眼，“那又是怎么回事。”
　　阮述而低头一看，棉服下摆裂了很大一道口子，掉出来不少破旧的棉絮。
　　这回连他自己也解释不了了。坐地铁到高铁站，现场只买到了站票，到了S市他不熟悉，一路跌跌撞撞问过来，总算找到了顾随的车。不想打扰他工作就在车旁等着，也不知道怎么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顾随听完他这曲折的过程，脸色都铁青了，这边治安并不算好，如果有心怀不轨的人路过，用刀子划他口袋偷钱都有可能。
　　阮述而取出钱夹，里面的钱还真不翼而飞了！但他看起来不是很难过，“手机在后面的兜里没事，其实零钱也不多，证件还都给我留下了。”意思是这个小偷还挺有良知。
　　顾随眼尖，看见压在身份证上面的是自己的名片。
　　“上车。”
　　还是二月份，冷风刺骨，在露天停车场就这么睡着了！顾随真想把这人……把这人……他也并不能怎么样。
　　于是他更生气了。
　　阮述而不敢多话，急忙打开车门，被顾随扶住门框，咬牙切齿：“你！去！那！边！”
　　阮述而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绕到副驾驶席。
　　顾随把暖风拧到最大，思绪纷乱之下连烟都忘记抽了，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想吼阮述而一声“你究竟在干什么”，转过头却发现人又睡着了。
　　大概是蹲在外面的时候太冷，在车里被暖风一吹，就又昏昏欲睡了。
　　顾随看着他那煞白的脸色，在略长的刘海阴影下掩不住的黑眼圈，感觉自己所有的愤怒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
　　阮述而醒过来的时候，顾随不在，金丝眼镜随意地扔在车头。车子停在路边，车内暖气很足，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窗外似乎是某个空旷的公园，树影憧憧，杳无人迹。
　　阮述而下了车，寒风让他一颤。他感觉长椅上的顾随可能已经变成了雕塑，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只有指间的烟一点明灭。
　　一旁垃圾桶上的烟灰缸插了五六支烟头，让人触目惊心。
　　顾随看起来很憔悴，很潦倒，甚至有点脆弱。
　　他抬起半边眼皮，眼睛里没有光。
　　良久，阮述而先低声开口了：“对不起，我又不小心睡着了。”
　　“你来干什么。”顾随的嗓音被烟熏得喑哑。
　　阮述而伫立在车门旁，不说话了。
　　“你是来睡觉的，还是来道歉的，还是又来玩若即若离的游戏的。”顾随用力掐灭了烟，站了起来。
　　阮述而低着头，咬着下唇。
　　顾随走过来，风中可以闻见他身上浓烈的烟味。他贴得很近，声音低沉：“好玩吗？”
　　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不是这样的。阮述而想说，却说不出口。
　　那他这些行为又算什么呢？
　　顾随抬起手，在阮述而想躲之前说：“你要是敢躲，我们以后再也别见面。”
　　他捏着阮述而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来。
　　阮述而被夹在他与车子之间，抖得很厉害。
　　“我不管你是焦虑，还是厌恶，你可以吐在我手上，但假如敢躲开……”他没有说完他的威胁。
　　“说，你究竟来干什么。”
　　阮述而的下巴被捏得生疼，被迫陷入那深不见底的瞳孔。“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我知道。”顾随的声音很冷静，但此时此刻，冷静似乎就意味着冷酷。“你喜欢我，舍不得我，却不敢爱我，怕连累我——你问过我怎么想的吗？你问过我在不在意你家里那些事，在不在意你考没考上大学，在不在意你是不是有所谓光明的未来吗？我——你他妈的明明爱我爱得要死，究竟是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啊！”
　　阮述而惊住了。
　　顾随哭了。
　　顾随在他面前哭了——
　　顾随松了手，但阮述而没动。顾随一眨眼睛，一滴泪滚落下来……当他的脸靠过来的时候，阮述而阖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阮述而睁开眼，那双漆黑的、濡湿的眼睛，就在眼前，只是无尽悲伤地注视着他。
　　然后顾随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就要转身离开——
　　阮述而忽然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他拉近，或者把自己拉向他。唇齿狠狠地撞上，不管不顾。烟味、血腥味……想要交换一切能交换的。毫无章法，充满苦涩。
　　顾随很快回过神来，搂住他的腰欺身上前，阮述而被带得跌跌撞撞后退了两步，背贴上车门。他仍用力把自己贴向顾随，想让自己融化在对方的拥抱里，再也不关心这个世界。
　　顾随的唇稍微离开一些，阮述而就追过去，吮吸他，亲吻他，啃咬他——用尽一切办法，把日思夜想的梦境实现。


第77章 卷三 夏至春-77 别怕，是我
　　顾随不得不稍微用点力气，把阮述而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解下来，一只手扶住车顶让他靠着，腾出单手来解开他衣领上的扣子透气。不是顾随不想继续，实在是怀里的人看起来快要窒息晕倒了。
　　他哭得太厉害了。
　　如果不是自己牢牢卡住他，他早就站不住了。
　　阮述而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似是要将过去五年，不，也许是过去二十三年间积累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这个或许从未感受过温情的人，像个小婴儿，连声音都控制不住，颤抖着，呜咽着，内心仿佛有一团火，又被压抑了太久，他狠狠揪住顾随的风衣领子，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劲。
　　他哭得那么伤心，好像顾随才是那个一遇到事情就跑，一跑就数年杳无音信的负心人。顾随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最后顾随只好放弃了，温热的手掌摩挲着他的后颈，一边低低叹息着一边把他整个人包裹进自己的大衣里。
　　起风了，但他是一只归巢的倦鸟，无需担忧任何事情。
　　他蜷缩在顾随的胸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流不尽的眼泪。
　　最后，他不是哭完了，而是没力气再哭了。
　　顾随确定他可以一个人暂时待着之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后座，先把车门锁了，然后一路小跑着到马路斜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冰袋和热饮，以最快的速度结完账又百米冲刺回来。
　　他也坐进后座，喂阮述而喝了几口热饮，拿着冰袋敷在那滚烫肿胀的眼皮上。
　　“我自己来吧……”阮述而的声音又沙又哑，半靠在他身上，精疲力竭的样子。
　　“太冰了，你手别碰。”顾随扶着他的肩，帮他冷敷了一阵。
　　等到眼睛恢复了些，顾随找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沾了矿泉水，给他擦了擦脸。
　　“想再睡会儿？还是去吃点东西？”他观察着阮述而的脸色，似乎终于稍微缓过来点。
　　“吃点东西吧。”阮述而不是很想动弹，还依偎在顾随身上。
　　“嗯。”知道阮述而对吃食很钝感，顾随直接掏出手机搜索附近还未打烊的餐厅，“没吃晚饭吧？”
　　“没吃。”阮述而自暴自弃地坦白，“午饭也没吃，早饭也没吃。”
　　见顾随又不太高兴地半眯起眼，阮述而笑了笑，伸手抚了抚他的眉眼，又凑前去舔他的卧蚕——刚刚流过那滴让他惊心动魄的泪的地方，还有点咸。
　　阮述而笑得情欲残存，顾随觉得即便要在车后座上做点什么，对方似乎都无比顺从的样子，但还是狠心把人摁回到座椅靠背上。“先饱暖，再思淫欲。”顾随扯过副驾驶席上叠好的毯子，展开像围巾那样给阮述而缠上，“你就在后座吧，别出去吹风了。”自己打开车门换到驾驶席上。
　　顾随把车开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点了一锅砂锅粥和两碟小菜。店里没什么客人，上菜速度很快。热腾腾的粥貌似很对阮述而的胃口，顾随给他盛了两碗，然后就不让他吃了。“别一下子太撑，胃容易不舒服。”
　　又吃了几个肉饼，大半盘菜，阮述而才满足地放下筷子，元气恢复了许多，也不发寒了。顾随结账的时候，前台小姐姐对他笑了笑：“情人节快乐！店内有免费的玫瑰花，有需要可以拿哦。”
　　才发现都过零点了。
　　“给我一支吧。”顾随说。
　　小姐姐取出一支用绸带装饰得很精致的红玫瑰，刺已经被去掉，花瓣上喷了清水，看起来新鲜欲滴。顾随转身送给了阮述而。
　　阮述而有点局促地接过，见小姐姐惊讶又害羞地朝这边张望，也不好意思起来，急忙走出店门。
　　顾随提溜起他的后领：“坐副驾。”
　　阮述而觉得后排还挺舒服的，空间够大。
　　顾随说：“你现在精神了，开车的时候要陪我。”
　　如果阮述而知道是要那样“陪”的话，打死他这天晚上也不坐副驾驶席。
　　***
　　顾随在S市租了个一居室公寓，开放式厨房和客厅连成一片，旁边是卫浴。卧室和工作区在一道半透明的推拉移门后面，连着阳台。他搬来不久，又忙于工作，还有一些未拆封的纸箱子堆在角落。
　　阮述而几乎是被搀扶着进门的，顾随把钥匙随手往鞋柜上一扔，蹲下去先帮阮述而把鞋带解了，然后趁他脱鞋从背后一把搂住他的腰。
　　“等，等一下……”阮述而拍开他的手，急急喘息着。
　　“不等了，等不及了。”他的手探进外套里，把束在牛仔裤里的衬衫拉出来。
　　“顾随。”声音里带了些哀求的意味，“先让我洗澡。”
　　“我帮你脱。”棉服、毛衣陆续掉到地上。
　　“可以了，剩下的我进浴室再脱。”阮述而显得很着急。
　　“为什么？有什么不能看的？”顾随不放松对他的钳制，解开牛仔裤的纽扣，拉下拉链，玩味地笑，“哦，忘记刚刚红灯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射过一回了。”
　　顾随脱下他的牛仔裤，还恶意地摸了一把，贴近红透的耳廓，用气声说：“你的内裤好湿，都能滴出水来了。”
　　阮述而强忍着揍人的冲动——几年来的生病、疏于运动和疲于奔命，现在如果顾随不让着他，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可以放开我了吧！”
　　但好在顾随还是会让着他。看着阮述而躲进浴室里，顾随摸了摸下巴，把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然后打开空调调了个暖风，把阳台门关上了。
　　顾随开浴室门进去的时候，阮述而身上头发上都是泡沫，“你怎么不敲门！”
　　“你没锁门，不就是暗示我进来吗？”顾随说着流氓语录，“我帮你洗。”
　　“我自己洗。”阮述而想也不想地回绝。
　　“你会吗？”
　　阮述而看清他从洗手盆下面的柜子里取出的东西之后，顿时明白了，刚刚才冷静下来的脸马上又涨红了。
　　顾随见他害怕，歪了歪头：“改天？”
　　“……不，不用……”
　　顾随温和地笑了笑，上前去摘下花洒。“闭眼。”手掌罩在耳朵上方，把泡沫都冲掉了。
　　阮述而浑身湿漉漉的，看着顾随把花洒挂回去，开始慢条斯理地拆包装。
　　顾随只穿着单件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处，小臂用力的时候微微浮起青筋，显示出良好的运动习惯和成熟的男性魅力。
　　他们都真正长大了……
　　顾随注意到他的目光，会错了意，轻声说：“害怕就别看。”
　　阮述而不想背过身去，踟蹰着：“我能抱着你吗？”
　　顾随点点头。阮述而双手环着他的背，沾湿他的衣服。顾随用膝盖顶进来，让他的双腿分开点站。
　　顾随手下的动作既温柔又迅速，但强烈的异物感还是让他不适地呻吟一声，咬住顾随肩膀的衣服。
　　“要稍微忍一会儿。”注射器离开了，“能自己站着吗？”
　　阮述而说“可以”，放开了手。
　　顾随捡起撕掉的包装一类，扔进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微笑着端详阮述而微鼓的腹部，还恶作剧一般用手掌轻轻按了按。
　　阮述而差点就跪了，慌忙抓住他捣乱的手：“别按了……”
　　顾随没再动作，只是笑着说：“你这么紧，注射器进去都不舒服，等会儿我进去的时候你可怎么办哪……”
　　顾随又说了些不着四六的话，让阮述而面红耳赤，之后又帮他清理了两遍，浴巾裹住擦干身子，才抱起瘫软的人放到床上。顾随把吹风机插到床头的插座上，交给阮述而：“自己把头发吹干，我去洗个澡。”
　　他洗得很快，出来后接过吹风机，接着把阮述而的头发吹干了，又吹自己的头发。
　　放好吹风机，顾随见他呆呆坐在床上，一脸茫然的样子，感觉可爱得不得了。
　　隔了这么久，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伸手把那些碎发别到耳后。
　　当他俯下身时，阮述而犹豫片刻，便顺从地张开嘴，任顾随长驱直入，在他的口腔中攻城掠地。
　　“真乖。”
　　阮述而觉得顾随这样一边笑一边喘息一边贴着他的唇低语的模样，十分性感。
　　唇齿交缠，津液和氧气都被激烈攫取，他被推倒在床单上，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猛然睁大双眼，急促地呼吸着，隐秘的潘多拉宝盒被打开，黑暗的记忆弥漫开来……
　　下意识地，他自卫般挥出一拳，顾随的脸偏向一边，刚洗完的头发很柔顺地散落在额前。
　　“对，对不起……”
　　正在兴头上被打断，顾随也不生气，满不在乎地摸了摸中招的下巴。“反应这么大，看来这几年都没人这么对待过你？”他捏着阮述而的手腕，就像把玩着什么玩具，“嗯？小处男？就没想过跟别人试试吗？”
　　阮述而又窘迫又愤怒又惊惶，扭过头不看他。
　　顾随笑着用手把他的脸掰回来。“害怕正面位吗？”他俯身亲了他一下，“别怕，是我。”又亲了他一下。
　　阮述而就在这细碎的亲吻中松弛下来。


第78章 卷三 夏至春-78 温柔点吧，男朋友
　　顾随稍微抬起身，阮述而看见他忽然拿起床头柜上那支玫瑰花。正不解，见顾随把那上面的绸带拆下来，缠在他的手腕上。
　　阮述而挣扎了下，“嘘，委屈你一下，不然等下又要揍我了。”可不想又演变成武力镇压。顾随把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绑在床头上。看一下效果，还挺满意。这是他的情人节礼物呢。
　　对于顾随说的“等下”，阮述而又不安，又心虚，手腕虽然不疼，但被绑得挺紧。感觉顾随抓住自己的膝盖，阮述而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能不能把灯关了？”
　　“为什么？”顾随说，“我想看。”
　　阮述而不说话了。
　　顾随拿过一旁的浴巾盖在他的眼睛上：“这样可以了吧？”
　　阮述而对于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不满又无法抗议，双腿被略微强硬地掰开了。视线受阻之后，其余感官都出奇地敏锐，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顾随注射着那一览无余的地方的视线，却迟迟没有动作。
　　顾随看着阮述而难耐得喉结上下滚动，笑了笑，低下头去。
　　“……！”一声低呼，阮述而想挣扎，大腿却被牢牢握住，自己柔软的前端被纳入温暖潮湿的口腔中，不顾他意志地热烈反应起来——
　　顾随在为他口交。
　　单单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他神经崩塌了。
　　“别……”手指攥紧绸带，脚趾都因快感而蜷缩，“太深了……你会难受的……”
　　被紧窒地包裹着，吮吸着，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他很快就喘息着缴械投降了。
　　顾随用手指沾了乳白色的液体，涂抹在他下面的毛发上，梳理得服帖。阮述而感到自己好像被戏弄一般，想合起腿，却又马上被按住膝盖。
　　“张开。”
　　顾随把他的腿分得更开，往前压。阮述而听见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意识到什么露了出来。
　　“不……”话音未落，吻落在腿根处。细腻的奇妙的快感从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处传来，从腿根扩大到臀肉、股缝，然后顾随的舌尖伸进了——“不要！”
　　视觉被阻挡，反而扩大了无尽的想象力，只在脑海里浮现顾随将头埋在他双腿间舔舐的画面，就已经令他情难自禁。
　　颤抖的声线转为呜咽：“不要……”
　　顾随终于仁慈地放开他，声音带着笑意：“为什么不要，不舒服吗？”他又揉搓了一下半抬起的前端，“你又硬了。”
　　阮述而茫然地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在说“不是”还是“不要”还是“不舒服”。他还在剧烈喘息，马上感到那刚刚才承受了过度刺激的地方，挤进来了什么。
　　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顾随摁住他的肩，免得他在被捆绑的状态下挣扎得太厉害伤到自己。“别紧张，只是我的手指。”
　　手指缓慢而又坚实地进入，阮述而怎么都放松不了，绞紧了眉。
　　顾随的嘴唇和空着的那只手在他胸前两点抚弄着，让他难耐地扭动着腰，趁他身体软下来，体内的手指挪动按压，又曲起指关节旋转，然后挤进第二根手指。
　　肿怔的两点被放开，嘴唇和手掌寻找下个、下下个敏感点，侧腰、肚脐……又来到已经渗出水的前端，阮述而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第三根手指插了进来，时而合拢时而分开，拓宽着紧窒的甬道。
　　“好了……没……”阮述而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又要射了。
　　顾随好整以暇地又动动手指，“生理上好了，心理上还想多插一会儿。”
　　阮述而险些就泄了，被顾随一把捏住根部，笑着说：“今晚都射两回了，留点体力。”
　　阮述而满心暴躁却挣不开手，抬腿想踹这人一脚，却立刻被抓住脚踝，抄起将他的腿弯架在自己的肩上。
　　手指退了出来，更火热的抵在了入口。
　　阮述而不自主地微微颤抖，忽然眼前蒙着的浴巾被扯开，短暂的光线过曝后，顾随的脸映入眼帘。
　　发梢散乱着的，眉峰挂着汗的，情欲不可耐的，顾随的脸。
　　顾随笑得充满魅力。他说：“阮述而，我爱你。”
　　说完不等回答，身下挺入。
　　“……痛！”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眼角都被逼出了生理性泪水，朦胧中看见顾随正观察着自己的表情，绷住唇角隐忍。
　　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疼痛的那一个，阮述而大口吸气，拼命让自己放松下来。
　　顾随退至堪堪入口处，又用力撞了进来，这次深了很多，两个人都忍不住呻吟一声。
　　顾随甚至低头确认了一下：“宝贝你看，你里面真棒，全部吃进去了。”
　　阮述而可不想看。他脸颊绯红，感觉发烫得不行。
　　顾随满足地喟叹一声，箍着他的腰开始缓慢律动。感觉阮述而渐渐适应了异物的进出之后，俯下身贴近他，加快了节奏。
　　“……唔……”阮述而摇晃着脑袋，偏头找到一旁的浴巾想要咬住，浴巾却被扯走丢掉。顾随的手指强硬地伸进他的嘴里。
　　“想听你叫床给我听。”
　　阮述而想要抗议，舌头却被手指夹住玩弄，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喉音。不多时顾随的嘴唇就凑上来与他深吻，配合着身下的律动频率进出，口涎无法抑制地从唇角流下，他想自己的脸肯定一塌糊涂。阮述而浑身瘫软着，忽然睁圆眼睛弹了一下。
　　顾随轻笑一声：“有感觉了？”他解开床头的绸带，把阮述而的双腕挂在自己脖子上，紧紧箍住他的腰把它折成近乎对半，然后全力向方才发现的那一点冲刺——
　　阮述而像一片树叶在波涛中摇曳，全然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啊……”断断续续的呻吟从唇角漏出，慢慢连成细微延绵的啜泣。
　　顾随的吻像风暴中的雨点，落在他的眼皮上，鼻尖上，唇峰上，安抚着他，温暖着他。
　　“顾随——”从喉咙里溢出的呢喃。汗水从顾随的发梢滴落在他脸上。
　　“我也爱你。”埋藏在心底很久很久，很多很多次想要说出口。
　　“我爱你爱得要死。”迎接着最爱的人的高潮，心脏高鸣着，快乐得甚至绞痛了起来。
　　用力抱紧我吧，揉碎我吧，毁灭我吧。让我没有余力再思考任何事情，让我从身体到思想到灵魂都臣服于你。
　　我是你的。
　　***
　　无边无际的大海。
　　夜色中，海水没有颜色。
　　黑暗仿佛有体积，从四方八面涌来，卷走空气，逼迫着他，而他赤身裸体，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能力。他漂浮在海面上，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因为脱力而溺亡，但为什么——为什么人不能毫无挣扎地去死呢？
　　明明知道没有任何人在这里，明明知道天空里一颗星星都不存在了，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朝天空伸出一只手，仿佛那样就有希望似的——
　　手被握住了。
　　阮述而缓缓睁开眼，顾随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擦拭他的眼角。
　　“做噩梦了吗？你哭了。”顾随说。他的身后是从阳台洒进来的晨曦。
　　阮述而眨了眨眼，想要确认这个场景是不是真实的。
　　顾随被他略带傻气的面容逗笑了。
　　阮述而回握住他，只感觉自己的手指根本用不上劲。他闭了闭眼，声音也有气无力的：“是做过很多次的噩梦，但没有一次醒来时是这样。”
　　“哦？”顾随的嗓音很温柔，“是什么样的梦？”
　　阮述而没有回答，想坐起身，却头昏脑胀的。顾随扶起他，在他身后塞了个靠枕：“躺着，你发烧了。”
　　顾随取出一支崭新的体温计消毒：“我这里东西还不全，早上着急跑楼下药店买的，只剩水银的了。”他甩了甩那支体温计，“张嘴。”然后放进阮述而的舌下。
　　趁阮述而含着体温计测温，顾随端来一盆水，支起床上小书桌让他洗漱。
　　阮述而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这样显得自己太废了，抽出体温计：“我还是去浴室吧……”
　　“快刷牙，”顾随一边眯缝着眼对着阳光转动体温计一边头也不回地催促道，“刷完了我要吻你。”
　　阮述而脸一红，闷不吭声开始洗漱。他发现虽然全身酸软乏力，却干净清爽，顾随的睡衣穿在他身上，棉料柔软，袖口略长。
　　洗漱用品被端走，换来清淡的一粥两菜。顾随一边看他吃一边开始拆新买的药。“三十七度六，低烧，还好。”等他吃完饭，又服了药，顾随在他唇角印上一个早安吻。
　　刚刚顾随说得凶狠，阮述而没想到会是如此蜻蜓点水，不禁一怔。
　　顾随看懂他的反应，轻笑：“我还哪敢乱碰你，一晚上又哭又发烧的，怎么这么不经操。”
　　露骨的用词让阮述而瞬间烧红了脸，他结结巴巴：“别，别说了。”
　　顾随还在笑：“虽然你昨晚一边哭着说爱我爱得要死一边在我高潮的时候爽晕过去是让我很感动啦……不过你要是真死了，我会非常困扰的。”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到了后一句，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阮述而急急忙忙去捂他的嘴，免得再受刺激，冷不防掌心却被舌尖舔了一下。顾随知道他脸皮薄，已经快到极限了，在他发作前握住他的手，捂在自己的脸颊上。
　　“今天就要回去吗？”
　　阮述而点点头。他翻找手机，见顾随已经帮他充好了电，就搁在床头。他点开看没有未接电话，松了一口气，只收到银行卡到账通知，血汗公司总算还有点人性，把他这个月的实习工资给结了。
　　顾随并没有避讳他的屏幕。“工作怎么办？”
　　“休息一阵找正式工作吧，本来也不打算在那长留的。”阮述而倒没什么所谓，长按企业微信的图标，直接卸载了。
　　顾随拉他起身，带他到衣柜旁找衣服，塞给他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我穿回自己的就好。”
　　“不行。”顾随斩钉截铁，“你那些衣服一点也不保暖，我要扔掉。而且……”他把阮述而拉到自己面前，对着穿衣镜，“你最好还是穿件高领吧，脖子上都是。”
　　脖子上都是什么，顾随没说，阮述而也看见了。他无比震惊地看着那些痕迹，还有当他解开睡衣扣子之后……密密麻麻的，都在昭示着强烈的占有欲。他忍不住评论一句：“顾总，您真是个禽兽。”
　　“嗯，”顾随懒洋洋地把下巴搁到他肩上，大方承认，“昨晚不想做人嘛。”
　　“……”居然还带点撒娇的意味，让阮述而想锤爆他的头，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脱下睡裤的时候，大腿上更是惨不忍睹。然后阮述而一怔。
　　“怎么了，内裤是你自己的。”
　　他认出来了。“你……怎么还留着？”
　　“不然呢，”顾随轻飘飘地，“扔到外面被哪个变态捡走吗？”
　　阮述而心想，还是五年来都带着我内裤的你比较变态。
　　顾随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翻出一件尺码比较小的羽绒服给他穿上。“等下开车送你回A市。”
　　“不用了……”本来就是自己突然跑过来，阮述而怕影响他工作，“你这么忙。”
　　“再忙，男朋友也是要送的。”
　　那三个字仿佛是定身咒，阮述而立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随没有得到回音，张牙舞爪就要扑过去掐他脖子：“你敢再说什么炮友……”
　　在顾随碰到他之前，阮述而仰头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温柔点吧，男朋友。我还很不舒服。”
　　他无限温顺地，把额头靠在也蓦然定住的人肩上。


第79章 卷三 夏至春-79 真相
　　阮述而原本还劝说顾随把他送到高铁站就好，结果车子还没拐几个路口，他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顾随拿到驾照之后多次自驾游，早已是老司机一枚，却从未如此聚神会神地双手握住方向盘，时刻留意着路况，决不允许任何颠簸和急刹。
　　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被放平了，阮述而睡得不太安稳，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仿佛要确认他一直在。
　　阮述而整个人被包裹在厚实的衣物中，只有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还带着一点红，是昨晚绸带的痕迹。阮述而一示弱，顾随就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绕指柔，恨不得全天候全方位守护着他，不让这人受一点点委屈。
　　阮述而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他睡眼惺忪地发现正准备下高速了。
　　“正好，喝点水清醒一下。”顾随把矿泉水递给他。
　　阮述而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昨晚流了太多汗了……以及别的液体。
　　“要直接回医院吗？”
　　阮述而想了想：“南华路口那儿有个商场，我想先买点东西。”
　　顾随打方向盘，拐了过去。
　　之前没有车子，每天能拎的东西不多，阮述而一不做二不休，把急需的暂时不急需的都买了，路过一个货架时，顾随拿起一包芝麻糖：“你爸是不是喜欢吃这个来着？”他记得那时候去阮述而家，看见桌上摆着这个糖。
　　阮述而没想到他这都记得。
　　顾随说：“拿一包吧，算是我的心意。”
　　大包小袋放进后尾箱，顾随开到医院停车场，问：“你要我上去吗？”
　　阮述而伸手覆在顾随握着手刹的手背上，轻声说：“你帮我提上去吧。”
　　掌心的温度还有点高。顾随知道，他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肯定还不舒服。早上能让他示弱一句，说明是非常难受了。
　　顾随恨不得所有东西都自己提着，最后阮述而只意思意思拎了捆抽纸，两人走进病房，吓了阮森一跳。
　　阮述而被盯得很不自在，阮森一定能看出他全身衣服都不是自己的。但他刚把东西放下，护士就叫他去医生办公室，入院那么多次，医院也知道谁是这个家里拿主意的。他不放心地回头看，顾随说：“你去吧。”
　　阮述而只好急匆匆出去了。
　　“你是小树的高中同学吧……是不是顾随？”阮森还是像以前那样，老实又拘谨，无意识地搓着手。
　　顾随倒是很意外他还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阮森要给他让位，顾随连忙摆手，自己从旁边搬了把折椅。
　　上次在医院碰到阮福生的时候，已经觉得他骨瘦如柴，没想到短短几周，人就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皮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虽然这样想很残酷，但顾随看到这灰败的脸色，仿佛死神的镰刀已经悬挂在头颅之上，就意识到了阮述而为什么决定暂时不实习了——接下来大概并没有太多可以花钱的地方了。
　　“年前做过一次介入手术，当时效果还挺好的。”阮森大概是怕冷场，忽然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结果还没过个春节，就又送进来了，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了……也就上周吧，突然就急转直下，老头病情随时有变，我不敢守夜，怕反应不过来。小树连课都没去上，每天晚上陪护都得熬通宵，这几天情况稳定下来了，我才来换把手。”
　　顾随想难怪，他都没时间没心思看自己的邮件了。
　　阮森很快又无话可说，顾随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隔壁病床上的人在乐呵呵地看电视，音量开得特别大。
　　直到一股气味让他们都抬起头来。
　　阮森更尴尬了，急忙站起来拉隔帘：“那个，同学啊，你先到走廊上等小树，我帮老头换一下，很快就好……”
　　顾随帮他拉另一边帘子，说：“我来帮忙吧。”
　　“那怎么行……”阮森脸都涨红了。
　　“没事，多个人搭把手。”顾随挽起袖子，“我念书时也当过义工的。”
　　阮森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拗不过这些年轻人的坚持。
　　但他发现顾随并没有说谎，不仅没露出半分嫌弃的神色，动作也很麻利，阮福生虽然瘦得没几两肉，但毕竟是成年人的体格，平时阮述而抱起他的时候都很费劲，但顾随显得游刃有余，他和阮森配合得很好。
　　把帘子拉开，两人重又坐在椅子上。
　　阮森很感慨：“小树有你们这帮同学真是了不得，以前你们就时常帮忙。”经过方才的并肩作战，阮森终于没那么拘束了，唠起了家常，“你现在也在A市吗？我记得你是本地人对吧？”
　　“对，不过我现在比较多在S市。”
　　“在那边上大学吗？”
　　“我已经毕业了，现在在做自己的工作室。”
　　“哦，自己当老板，那好啊。”阮森也不太了解工作室是做什么的，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对哦，你们按理来说去年就该毕业了。小树本来也该跟你们一样的，不会到现在都还在赶学校论文，工作也没着落。”
　　眼看他又埋怨起来，顾随只好宽慰他：“高考失利是很正常的时候，复读考上也是一样的。”
　　但阮森却露出迷茫的表情：“高考失利？”
　　顾随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阮森还在追问：“是小树跟你们这样说的吗？”
　　顾随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阮森忽然胸口急促地起伏，像是在抑制激动的心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树再怎么委屈，都不会透露半分自己家人的事情……”
　　顾随见他情绪突变，站起来正想找杯水让他冷静下来，猛然被阮森拉住衣角：“同学。”
　　顾随低头，见阮森把自己左手边的衣袖拉了起来，他此刻的震惊非言语能形容。
　　掩藏在衣袖里的，是一道非常可怖的伤疤，无需猜测，他知道这样的伤疤是怎样造成的，又意味着什么。
　　“怪我……”阮森的声音在发抖，“老头把自己的棺材本都交给我，让我做点正经生意，结果我却轻信了一个老熟人，被骗得血本无归……”他泄愤似的打了自己一巴掌，“我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等到小树高考最后一天结束……我本来以为他去考试了，我就在厨房拿了菜刀，没想到隔壁老吴突然从外地回来了……小树在进考场前接到了电话。”
　　顾随明白了。所谓的真相。
　　“他们爷孙怕我再度想不开，带我到完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其实我已经怂了，不敢有下次了。大城市的包容就在于，往破旧的地方钻去，鱼龙混杂，没人在意你是谁，打哪儿来。我反而找到了一份修车厂的工作，人家对我还挺好，老头生病后请假也好请。我知道，人家也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夫妇俩是可怜我儿子……”阮森呜咽着。
　　阮森说：“小树崩溃了。”
　　顾随想象不出来，“崩溃”这简单的两个字背后，隐藏着多大的悲伤与绝望。
　　“那时候你是不是一直有给他写邮件？”阮森问，得到顾随苍白的点头后，继续道，“他那时候没法出门，没法见人，每天躲在房间里捧着手机看你的邮件，过了大半年，也不知道他看了什么，怎么想的，才慢慢走出房门，重新准备高考。他真是本事，还是给他考上了本科，结果没高兴多久，老头就查出肝癌了，他这大学四年，又开始为生存和病痛奔波劳碌，老头这几年做了几次手术，反反复复的，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小树真的都是被我们拖累的……”
　　顾随说不出话来，只看见阮森老泪纵横地看着自己，近乎恳求：“小树当时没跟你们道别一声就断了联系，希望你知道真相，不要对他有心结……几年前你是不是有一阵不给他发邮件了？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差点又犯病了。现在看到你又愿意跟他当朋友，真好……真好……”
　　顾随轻声说：“我从来没有不愿意跟他做朋友，即便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会有任何心结。”
　　“你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老头以前有一次私下跟我说，说你是真正有胸襟有气度的人，你能跟小树交朋友，是我们全家人的福分。嘿嘿，说实话，我就没见老头夸过谁呢。”阮森说着说着又咧开嘴笑了，“哎呀，你看我，难得有人来探望病人，我在这胡言乱语又哭又闹的，等会儿小树回来要怪我没招呼好客人了。”他忽然想遵守正常的待客之道，拿起两个苹果说要去洗来吃，顾随拦不住，就由他去了，想必他也是要趁机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顾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江倒海，指甲把手心掐出痕也无知觉。他无比懊恼，昨天在公园的时候怎么能对阮述而说出那样过分的话。
　　忽然，他看见雪白的床单上，阮福生的手动了一下。
　　手指挣扎着，似乎在朝他的方向挪动。
　　阮福生依然是那副半睁半闭的模样，看不出神志是否清醒，顾随依稀看见眼皮下有泪光闪动。
　　顾随握住他的手：“您还记得我是谁，是吗？”
　　手指微微屈起，像是在点头。
　　顾随说：“您放心。”


第80章 卷三 夏至春-80 弥足珍贵的温存
　　阮述而回来时，没什么表情。和医生的谈话结果并不令人愉快，但时间和经验造就了他的麻木，他并没怎么受到打击。
　　他靠在门边，看顾随和阮森竟然相谈甚欢，而且还是顾随在削苹果的皮，阮森在吃！
　　顾随好像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分男女老幼通通适用，他当年都能指挥得动阮福生，更何况阮森这种段位。
　　顾随见他回来，切了一小块果肉塞进他嘴里，阮述而一边感受着苹果的清甜一边心惊肉跳，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动作未免太亲昵，但阮森似乎并没觉得有违和感，反而感动于顾随的细心体贴，阮述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算了没救了。
　　他拿上要带回家洗的衣物，就跟顾随一起下了楼。把一大袋脏衣服装进后尾箱，阮述而走到副驾驶席准备上车，没想到顾随也跟过这边来，从背后抱住他。
　　“怎么了？”阮述而拍拍他环住自己的手臂。
　　顾随含糊地敷衍一句，把脸埋进他颈窝磨蹭。
　　停车场里没什么人，阮述而倒不担心被看见，但光天化日之下……冬天衣服穿得厚，他也感觉不出什么，急急转过身：“我可不能再来了。”
　　“啊？”
　　“要不你进后座，我用手帮你。”阮述而补充一句，杜绝后患，“我的嘴今天也不行了。”
　　“……”
　　顾随敲了一记他的脑门：“你的脑子里成天都装了些什么啊！”
　　阮述而难以置信，顾随竟然有脸跟他说这种话，他真想原封不动甩回去。
　　但顾随总算恢复了正常，摸了下他的额头：“好像终于退烧了。”
　　那可不，再不退烧，指不定顾随要紧张到什么程度。
　　顾随打开车门让他乖乖坐好，又替他绑上安全带。
　　车子开到城中村入口，一架装满绿植的手推车和一台出租车挡在那里，出租车的车灯下方有一道刮痕，小贩和司机正在破口对骂，周围聚了一圈人，似乎热闹已经发生好一会儿了。
　　城中村里大家一边忙碌营生一边闲得要死，三天两头就会起冲突，阮述而张望了下，估计一时半会消停不了。“车进不去，不如停这吧，这附近也比较多吃的。”
　　顾随是决计不让阮述而多走一步路的。他看了下导航，从旁边一条小巷子拐进去，那巷子又曲折又狭窄，两边时不时摆辆单车或小三轮，又人来人往。顾随就这么闪转腾挪，硬生生开了进去。阮述而有点着急：“一会儿你怎么出来啊。”
　　“该怎么出来就怎么出来呗。”顾随毫不在意，熄火下车。
　　这边的饭店就更接地气了，都是厨房脏兮兮的小门店。顾随忽然变得无比挑剔，阮述而指了好几家，要不说味道差，要不说没营养，要不说地沟油，推着阮述而去旁边的菜市场买菜回去煮。
　　阮述而有点犹豫：“我们家的人都不太会做饭，厨具和调料可能不全。”
　　“有什么做什么呗。”
　　阮述而被他这无敌的句式气结。
　　他们租住在一排握手楼的八楼，没有电梯，顶层却也晒不到日光，五十平不到的两居室，阮述而住在阳台改造的隔断间里。本来阮福生这次住院后腾出空房间来了，但阮述而一是没时间，二是对居住环境也不甚在意，便一直待在小小的阳台里。
　　顾随在厨房里洗菜，窗户外面就是别人家的卧室，可以清晰地听见对面的电视声，烟火气息浓烈，这还真是大隐隐于市。
　　阮述而处理完杂事后晃进来：“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顾随赶他出去，让他睡会儿。
　　阮述而连忙拒绝：“再睡真的要废了。而且……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顾随就让他帮忙把胡萝卜切成丝，阮述而虽然对调味无甚了解，但好歹也是从初中就迫于生存开始下厨的，刀工还不错。
　　顾随看起来对烹饪一道非常熟练，阮述而没想到在这个破旧逼仄的厨房里还能诞生出如此美味，还没端出锅就先喝了一碗汤。
　　顾随折腾了一上午，说实话也饿了，两人风卷残云，不到二十分钟盘子就全空了。
　　顾随把阮述而摁在椅子上，自己收拾碗筷。阮述而耐不住寂寞，靠在厨房门边，看顾随挽起袖子，在又小又浅的流理台里刷锅洗碗，水花都溅到他的衣服上。他今天又穿着那件森绿色的毛衣，来福袖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下次再给你做更好吃的。”顾随在流水声中说。
　　“还有更好吃的吗？”
　　“当然啦。昨晚太激烈，所以今天饮食得清淡些。”
　　阮述而无奈：“能不提这事了吗？”
　　回答来得很干脆：“不行。”
　　“那你今天留下来吗？我爸不在。”
　　这话题未免跳跃得太快了吧。顾随关掉水龙头，长叹一声：“我也想，但我今晚要出差。”
　　“啊？”阮述而直起身，“几点的飞机？”
　　“别担心。”顾随很想捏捏他的脸，但自己的手刚碰过凉水，太冰了，只得作罢，“我还能再待一阵。”
　　阮述而“哦”了一声，稍微安下心来。
　　顾随进了阮述而的“房间”，一览无遗没有半点家具，直接在木地板上铺了层垫子睡在地上，旁边放了一摞书，还有耳机、笔什么的小物件。
　　“其实也没什么，我有大学宿舍的。只是最近比较常回来，经常要拿些东西，而且作息不规律怕打扰到舍友。”
　　顾随“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坐在地上翻看他那些书：“在写论文？”
　　“对，不过我这个专业，论文也还好，把毕业设计做出来就行。”
　　“过来。”顾随拉阮述而坐在他腿上，“怎么一直在解释这解释那的。”
　　阮述而把头靠在他的肩窝上，手指玩着他的毛衣袖扣：“……怕你心疼我。”
　　“真正心疼你的人，说不说都心疼你。”他低头吻了吻阮述而的头发，“我爷爷定制的来福，有意思吧。”
　　“你之前说……来福跟我很像。”
　　顾随笑：“第二天我奶奶也说你们像来着。”
　　阮述而支起上半身看着顾随：“那你也把我捡回家吧，我们也是在垃圾桶旁遇见的。”
　　顾随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月光。阮述而在那如水的氤氲里，看见当年那个还穿着“一个耽于酒色的天堂”制服的少年，浑身长满刺，像现在一样疲于奔命，但没有像现在这样伤痕累累，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终于有了依靠。
　　顾随的嗓音有点喑哑：“别这样看着我，现在又不能吻你。”他终于可以戳一戳那白皙的脸颊，装作一本正经，“还没问你呢，你的嘴今天怎么不行了？”
　　“……很酸。”
　　“为什么酸？”
　　“……被你亲的。”
　　“我怎么亲的？”
　　“你的，你的舌头……”本想努力一把调情，终于还是说不下去，自暴自弃地把脸埋在他胸膛。
　　流氓没有下限，无异于螳臂当车。
　　顾随轻轻扳过他的脸，让他张嘴看看，怕里面有什么伤口。
　　阮述而很不好意思：“我刚刚吃完饭还没刷牙呢。”
　　“像不像帮小朋友检查蛀牙？”顾随一边笑一边瞧得仔细，“阮述而小朋友，你的牙齿非常健康，要继续保持哦。”他摸摸阮述而的头。
　　阮述而就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动物，乖乖缩在他怀里。顾随的手掌在他肩上捏了捏，底下肌肉僵硬得不行，阮述而又酸痛又舒适地低呼一声。
　　“肩膀酸吗？腰疼不疼？”
　　阮述而想，昨天都被你折成一百八十度了，你说疼不疼。
　　顾随让他趴在垫子上，手先放在自己脖子上捂热了些，然后给阮述而细细按摩。他的背好薄，手压下去都是骨头，整个人纤细脆弱得不行。顾随说：“真奇怪，你全身肌肉都这么僵硬，怎么昨晚那么软，怎么掰都行……”
　　阮述而把脸埋进被子里装听不见，耳尖又红得可以滴出水来。
　　“顾随……”
　　“嗯？”
　　“之前就想问你来着，你之前不是念摄影系吗，怎么变成了游戏制作？”
　　顾随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我大二的时候转了专业。……我说跟你有点关系，你信吗？”
　　阮述而想扭头看他，被一手摁了回去：“趴好。”
　　顾随笑了笑，接着说：“那时候我想你想得不行，一会儿恨你，一会儿爱你，我在思考，我的镜头让我触及了你的灵魂，为什么却没能改变你……当然不是说摄影师只能当观察者和记录者，但我当时有股强烈地想要输出价值观的欲望，影视制作在国内就业不太现实，又涉及多方资源，太难保全自己不受资本干扰，就想做独立游戏。当时导师还劝诫我，因为我不算是个游戏儿童，这样胡搞瞎搞，可能会把自己的前途毁了。”他耸耸肩，“不过后来也还好啦。”
　　阮述而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后来怎么样？”
　　“努力呀，还能怎么样。”顾随说得轻轻巧巧，“后来我三年就修够学分，一个电影跨行做游戏的制作人看中了我，把我招进他的工作室，再后来我就得了个奖……这个你已经在网上搜到了吧。”
　　阮述而羞赧地点点头，怕顾随逮着这个点又说什么话来调戏他，赶紧转移重点：“转专业还提前修完学分，你的导师没说错，你确实胡搞瞎搞。”
　　“就是那阵子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伤了，现在才要戴眼镜。其实学学编程什么的还挺有意思，当然比不上专精这行的人了，所以合伙开了工作室。”顾随笑得得意，“我们新的游戏快做好了，到时候让你来试玩。”
　　他聊着天，手下不停，僵硬的肌肉渐渐化开，阮述而舒适地小声喟叹着。
　　“你的手指不只是进修了编程吧。”
　　“舒服吗？”
　　阮述而满足地哼了一声，闭着眼睛享受。“做饭也好吃，也是在美国学的吗？”
　　“是啊，中国人在那边还是吃不惯，隔三差五想念清蒸鱼、豉油鸡，外面的中国餐厅大多不正宗，正宗的又太贵，只能自己做了。”
　　阮述而想，虽然顾随看起来在哪都能活得很好，但他一定也有很多没说出来的苦。
　　“顾随，你个子高，爱运动又英文好，在那边也会遇到……吗？”他没把歧视这两个字说出口。
　　顾随沉默了一下。“……嗯，很多。”
　　阮述而说：“顾随，你帮我翻个身吧。”
　　他趴着太舒服，实在不想动了。顾随忍住笑，像给煎蛋翻面那样抱着他翻过来。
　　“抱我。”阮述而张开双臂，顾随笑着迎上去，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听心脏稳定地跳动。
　　“心疼了？”
　　“真正心疼你的人，说不说都心疼你。”阮述而搂住他。
　　他们静默了会儿，享受这弥足珍贵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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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这两章包含了两个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的小细节：
　　阿树之前无法对好友们说出真相是因为他不愿意暴露家人痛苦的隐私；
　　顾随是在不知道事实真相，以为阿树可能仅仅因为高考没考好就单方面断了联系，并且至今还对他有所隐瞒的情况下，无条件重新接纳了阿树。


第81章 卷三 夏至春-81 蜜桃薄荷
　　“顾随……”阮述而用手指缠着他的头发，“你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好不好？”
　　顾随本想拒绝，毕竟太麻烦了。他来去自如，也没必要。但抬头对上阮述而略带恳求的目光，不知怎地就说：“好。”
　　温柔乡是英雄冢，再这样搂搂抱抱下去，他就真的不想走了。最后顾随直接从后尾箱里取出行李，打了个顺风车到S市机场。他把一周后的回程改签A市机场，阮述而坐地铁去接他，他们又一起坐出租车回来，顾随开车载着两人回S市。这么辗转费劲的行程，却让有情饮水饱的恋人乐在其中。
　　“我是不是该抽空去学学车？”阮述而有点不安，要不是他不会开车，顾随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你想学就学，我这辆车到时给你开，不想学我就一直载你。”顾随扬扬下巴，“帮我把矿泉水瓶拧开。”
　　阮述而连忙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又还回去。其实他并不渴，也不是单手拧不开瓶盖，只是这样的小帮忙似乎让阮述而特别高兴，也能让他打消愧疚。
　　顾随和大春这趟出去获益匪浅，融资很顺利，他们的产品马上要测试了。
　　回到公寓放下行李，顾随先去阳台开了个电话会议。这次聊得好，大春直接又飞去另一个城市，跟他们汇报赫赫战绩，大家都感到振奋。
　　又讨论了好一会儿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才收线，顾随回到房间，看见阮述而正用着他的电脑做毕设，走到他身后伸手像逗猫一样挠挠他的下巴。
　　“聊完了？”阮述而连忙按下保存键。
　　“你继续就好。”
　　“也不急于一时。”阮述而关了机，抬头问顾随，“今晚我们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阮述而想不出来：“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行。”
　　“是吗？”顾随露出熟悉的笑容，手指上移描绘着他的唇形，“干什么都行？”
　　这话被顾随用吊儿郎当的语气重复一遍，立刻变了味，阮述而红了脸，但还是点点头。
　　“那把衣服脱了。”
　　窗帘都没拉……阮述而犹豫着，手指还是慢吞吞地挪到衣领的扣子上。
　　顾随一把抓住他的手：“开玩笑的。”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我做饭给你吃怎么样？”总想把人再喂胖一些。
　　“今天先不做了吧，我们出去吃？”他不想顾随太辛苦。
　　顾随想了想，现在买菜也有点赶，便同意了。顾随靠在书桌旁，一只手用手机搜索餐馆，一只手搭在阮述而肩膀上，说：“事实上，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工作室租下的办公室总算装修好了，接下来可能还会雇佣员工，但员工没来之前，老板就是员工。顾随想趁明天上班前去收拾一下，但估计会有点无从下手。顾总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好在他男朋友是个田螺姑娘。
　　顾随订了一家营养又美味的私房菜，带阮述而吃完后，到附近超市买了清洁用品和一些杂物，便驱车赶到新办公楼。
　　他们只在十六层租了小小一间，这边不是太繁华，又是周日晚上，整层楼都没有人。顾随怕阮述而幽闭恐惧发作，牢牢牵着他的手。
　　办公室里果然一塌糊涂，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阮述而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指挥顾随去打水，一气呵成。顾随回来后，一条窄窄的过道已经被清理出来，他立马又被派了新的任务。
　　过了这些年，他们俩依然一个为了理想一个为了生计在路上奔波，但这次总算可以互相扶持。
　　年轻的创业老板为了省钱周末加班做保洁，还自带家属干白工，顾随摸摸鼻子，觉得自己也没比阮述而的血汗实习领导好多少。上次蒋彦旻他们被凌乱的纸箱和恶劣的物业弄得方寸大乱，顾随赶过来后四个人一起折腾到半夜，但这些对阮述而来说好像都不算事，顾随估计不到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
　　“我接一下大春的电话。”
　　“你去走廊接吧，我怕搬东西会有点吵。”
　　顾随站在门外，一边听电话一边隔着玻璃门看阮述而忙碌的身影在各个工位间穿梭。他今天又穿了顾随给他的毛衣，黑色和高领衬得他整个人更纤细白皙，像一只四肢修长的黑天鹅。阮述而自己意识不到，褪去了少年人的身形，略带阴郁的气质让他的眼角眉梢都显出一种色气。顾随一心二用，看见阮述而伸手去够放在高处的纸箱，露出他最喜欢的腰部弧线。
　　阮述而一只手托着纸箱，一只手把里面的物品拿出来，这个标签上写着顾随名字的纸箱大概都是他工位的私人用品，一叠画了各种草图的稿纸，几个造型奇异的怪兽模型，不知道是不是运送过程中颠簸得太厉害，针管笔的盒子开了，全都散落在箱底。阮述而把箱子倾斜，想让笔先滚到桌面，却没想到里面还有东西，一个相框跌到地上，玻璃碎了。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露出一角，他蹲下身，手指从碎片中夹出那三个小小的布袋，一个蓝色的写着学业，一个红色的写着健康。
　　但是还有一个。一个粉色的，写着恋爱。
　　他正在发怔，忽然整个人从背后被提起来，瞬间远离了事故现场。顾随把他放在会议桌上，气急败坏：“那里都是玻璃渣，你还踩上去！”
　　阮述而这才回过神来，知道顾随是想起他受的那次伤，连忙摆手：“我没事……”但还没说完，就看见顾随低下头面色铁青，阮述而顺着他的目光，心下一凉——他的左边鞋底正插着一片碎片。
　　糟了。
　　顾随立刻脱掉他的鞋袜，见脚并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阮述而你这个笨蛋！你要再敢碰这些危险的玩意儿……”他一皱眉，阮述而就知道今天要被训话了，正准备迎接狂风暴雨，却见顾随一脸泄气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求你了，别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了。”
　　“对不起。”阮述而老老实实道歉。
　　顾随还捂着阮述而的足踝。“怎么这么冰？”他握住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肤色更苍白的脚，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很温暖。但阮述而很窘迫，“顾随……”
　　顾随满不在意，“你刚刚在看什么呢？”他让阮述而摊开手掌，展示三枚小小的护身符。
　　“还挺灵的是不是。”顾随慵懒地笑。
　　“你自己单独去求的恋爱符吗？”阮述而不敢相信。
　　“嗯。”顾随的笑容带了些伤感。
　　“顾随，你……”阮述而深深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爱上我了？比我生日那天更早。”
　　顾随捏捏他的脸颊：“才发现啊。”
　　阮述而来来回回抚摸护身符上面的纹路，声音里带着鼻音：“得去还愿才行。”
　　“一起去。我也想回河西看看。”他在那里只待了半年时间，却仿佛度过了漫长的半辈子。他自嘲地一笑，“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来不及涌现更多感伤的思绪，阮述而猛然拥抱住他，用力地吻他。
　　顾随与他热烈地唇齿交合，阮述而双腿勾在他腰际，他们缠绵了很久，似乎都要把对方口腔里的空气掠夺殆尽。顾随把他抱起来放在地上，顶开他的膝盖，揉捏着他的臀，让两个人的下半身贴合得再无任何缝隙。
　　阮述而渐渐神志不清起来，等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四片唇之间还连着银丝。
　　顾随解开他裤腰上的纽扣，拉下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淫靡，阮述而产生了一种背德的罪恶感。
　　“去洗手间解决吗……”阮述而理智尚存。
　　“那怎么行，太委屈你了。”顾随又亲了他一口，牛仔裤掉到脚踝处，顾随隔着内裤揉捏他已抬头的前端，在他耳畔低笑，“再不把内裤脱掉，等下湿了，还怎么穿回家。”
　　阮述而急急地喘着气：“别再弄了……唔……”
　　顾随果真放开了他，却伸臂从一旁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瓶，阮述而一见包装上的字就面红耳赤：“你怎么会带着这个？”
　　“刚刚在超市里顺手买的，看到味道挺特别的就想什么时候有机会试试，没想到这么快就排上用场了。”
　　阮述而仔细一瞧，上面写着“蜜桃薄荷”。顾随不等他发表意见，挤到手指上后扯下他的内裤，探进缝隙里。
　　阮述而闷哼一声，不适地锁紧眉头。那里还有种凉凉的感觉，感官上更为刺激。
　　有了润滑液的帮助，手指很快增加为两根，顾随笑着说：“你的屁股现在是水蜜桃味儿的了。”
　　阮述而还是很紧张，顾随把他的毛衣往上卷，然后让他咬住，自己低头含住胸前的粉红小点轻轻啃咬吮吸，红点颤栗着变硬，身体却变软，顾随趁机又挤入一根手指，抚弄扩张。
　　阮述而死死抓住他的衬衫，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拉近，理智在快感的海洋中沉浮。
　　顾随终于退出手指，直接把他转过去背对自己，拉开裤链掏出后便直直顶进去。阮述而连同会议桌都被撞得往前，顾随又搂过他的腰，再度强硬地插入。
　　阮述而用手抵住桌沿，才明白顾随早就煎熬难耐了。
　　“你的腿一夹住我，我就硬到不得了。”顾随含着他的耳垂，轻声笑着。


第82章 卷三 夏至春-82 索取
　　顾随一边或轻或重地抽插着，一边双手上上下下在他胸前和大腿上游移，阮述而被爱抚得情动不已，后仰着头靠在他肩窝上，抬脚往后蹭了蹭顾随的裤腿。
　　“怎么了？”顾随笑得欠揍，“怪我没有照顾你这里吗？”他的手掌堪堪略过不断往外滴出汁液的前端，却又轻飘飘地离开了。阮述而挺着腰，感觉身体像是一根弦，随时都要断了。
　　“你……”却说不出口。
　　顾随忽然想起一事，放缓了律动的节奏。阮述而从欲望的云端跌落，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听见顾随说：“昨晚视频的时候让你摸给我看，为什么就直接掐掉通讯了？”
　　阮述而踢了他一脚。这样的姿势和力度无异于调情，顾随索性彻底不动了。“不行，该交作业了。”他的还留在阮述而体内，下巴搁在他肩上，“我不是教过你吗？怎么，一次都没练习过？”
　　怎么可能练习……阮述而手指动了好几次都没法伸下去，只好低声求饶：“帮我。”
　　“怎么帮？”
　　这个恶人！
　　阮述而抓起顾随的手放在自己的上面，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诱惑了。
　　“帮你也行，”顾随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叫声老公听听？”
　　阮述而急促地呼吸着，放弃跟恶魔谈判，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向下探去，顾随挡了一下他的手，终于开始快速动作起来。
　　顾随埋在他的颈窝里叹息一声：“你啊……”
　　这声轻叹像小蚂蚁一只，挠得他酥麻。
　　顾随插在他内部的凶器也开始加速，前后以同样的频率冲刺着，带来双重的快感。阮述而的身体如随波逐流般晃动，实在撑不住了，顾随把他的上半身摁倒贴在会议桌上，把他的腿分得更开，臀部拉起，全力撞击着又隐蔽又敏感的某一处。
　　整张桌子都被阮述而带得嘎吱作响，毛衣依然堆在领口处，胸前肿胀的两点直接在桌面上摩擦，从冰凉到滚烫。“啊……唔！”阮述而感觉自己攀上了顶峰，但根部忽然被恶意地箍紧了。
　　“一起。”身后传来顾随激烈的喘息，他律动得更快了，一记最深最长的撞击之后，手指放开了他，两人一起迎接脑海里瞬间的快乐、闪光与空白。
　　***
　　顾随退了出来，见乳白色的液体从那尚未闭合的甬道流到大腿上，分外淫靡。但当事人似乎已经懵了，毫无察觉，从桌面上支起来后还摇摇晃晃的，顾随扶住他的肩帮他稳住。
　　阮述而把卷起的高领毛衣放下，脸色忽然微变。“怎么了？”顾随敏锐地注意到，掀起他的毛衣，见那两颗凸起鲜红肿胀，大概是磨得生疼。
　　“你穿我这件衬衫吧。”顾随里面还有一件卫衣，就帮阮述而把毛衣脱了，换上自己的衬衫。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只能让顾随帮他扣扣子。
　　顾随又把他抱起放在桌上，拿了消毒湿巾给他擦脚。这件衬衫对阮述而来说有点大了，空空荡荡的，顾随从领口望进去，那两粒殷红若隐若现在衣衫内，比方才更令人垂涎。
　　阮述而戒备地拢紧自己的衣领：“你又想干什么？”
　　顾随今晚又不想做人了。
　　他的手顺着阮述而的足踝慢慢往上摸，十分诚实：“我想再做一次。”
　　“……”
　　阮述而忽然觉得像上次那样直接晕过去也不错。
　　“下午你不是说干什么都可以吗？”顾随竟然还有点委屈，“我想干你。两次。”
　　“我站不住了。”阮述而绞尽脑汁要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而且你们这桌子也承受不起了。”
　　顾随双手撑在桌上把他圈在自己与办公桌中间，低头看了眼，阮述而也看过去，他是真不理解为什么又……
　　“刚刚我帮你了，现在轮到你帮我了。”顾随挪过张椅子坐下，对阮述而勾勾手指：“过来。”
　　阮述而慢慢说：“要我帮忙的话，你得叫……”他自己说不出口，顾随倒是非常爽快非常自然地喊了一句：
　　“老公。”
　　“……你就没有半点羞耻心吗？”阮述而不小心把内心吐槽说出了口。
　　顾随笑得坦然：“跟恋人打情骂俏为什么要有羞耻心？”
　　他伸出手，扶着阮述而从桌子爬到自己身上，面向自己双腿跪在两侧。
　　阮述而小心翼翼地，一动不敢动。
　　顾随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重又坚挺起来的前端上：“握住。”
　　阮述而简直像握着一只烫手山芋。
　　顾随把他的臀瓣往两边掰开。“往下坐。”
　　阮述而根本不敢。但他体力流失得厉害，膝盖跪得不舒服，也知道僵持不是办法，只好认命地往下。
　　他试了好几遍才对准了入口，顾随很有耐心，但他看向他才发现汗水正从他的鬓角涟涟滴落，神态自若都是装的。咬咬牙，直接坐了上去。
　　“唔……”润滑液和刚刚顾随射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还在里面，让二度进入顺利了些，但那狭窄依然让两人都紧绷了下。
　　“接，接下来怎么办。”阮述而都结巴了。
　　顾随隐忍着：“动一下。”
　　“怎，怎么动？”
　　顾随双手握住他的腰抬起些许，忽然猛然往下压，同时自己也用力向上一挺，“嗯……！”
　　两人同时发出呻吟，阮述而软倒在他身上，顾随拉着他的手去摸结合的部位：“全进去了。”
　　阮述而挣不开手，只能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知道阮述而死也不会回应他，顾随也毫不在意，卡住窄窄的腰，开始上下套弄。
　　“慢点……”本来身体就还很敏感，这样的体位似乎撞击得更深，阮述而根本就承受不了，害怕往下掉，他只能紧紧揽住顾随的脖颈，无力地锤了他一记，“你听见没有啊？”
　　“听见了。”顾随回答，然后节奏更快了。
　　“唔……”最敏感的内壁被这样刁钻的角度不断研磨，阮述而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太深了……”
　　“不深。”顾随说。
　　阮述而被顶弄得乱晃，正要横他一眼，忽然顾随托着他的臀，站了起来。
　　阮述而惊呼一声，死死搂住他。
　　顾随把他抵到墙壁上，双腿只能离地挂在自己腰间，一个利用了地心引力的贯穿——他对浑身颤抖不止呻吟也不止的人笑了笑：“这才深。”
　　一下又一下像楔子一样，每次都是又快又深又用力，阮述而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喉间漏出，他不知道这样拼命克制却依然控制不住的声音反而更令人心潮澎湃。
　　“唔……顾随……”阮述而被逗弄得只叫得出他的名字。
　　“老公，谁让你刚刚那么感动，看得我好心动……”句尾消失在眼皮上的吻中。顾随轻轻啄着那颗栗色的痣，吻得阮述而忍不住轻轻颤抖，顾随感觉被夹得更紧，又涨大了几分。
　　“顾随……顾随……”
　　“老公，你真可爱。”顾随动情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大拇指来回按揉被吻得充血的嘴唇，“叫床的声音也好听。”他的手从衬衫下摆探进去，指甲刮着那已经不堪重负的红肿，“你这里肿得跟小樱桃一样，樱桃味的乳头、水蜜桃味的屁股……”顾随持续不断地向上顶弄他，“好紧，一直吸着我……”抓着他一只手按在柔软的肚皮上，“感觉到了吗？我要在你体内高潮了——”
　　我知道也许我索取太多了。
　　但就想跟你荒淫无度，抵死缠绵。
　　阮述而混乱得已经听不太清顾随在说什么了，但手掌下明显的触感仍然让他不由自主地瞪圆眼睛，然后他就感觉体内一股热潮往更深的地方涌去，同时自己也失去了四肢百骸所有的力量……顾随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惊讶地笑道：
　　“老公，你被我操射了。”
　　***
　　阮述而趴在坐在沙发上的顾随怀里，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感觉到一只手又在他身后游移，他瑟缩了一下，却半分反抗的体力都没有，只能欲哭无泪地哀求：“不做了。”他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足够让人听见的声音。
　　顾随低低的笑声震荡着耳膜：“不做，我不奸尸。”安抚性地拍拍阮述而的屁股，“别紧张，帮你清理一下。”他轻柔地掰开他的股缝，然后两根手指伸进那个一塌糊涂的穴口处，缓缓撑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阮述而脸颊一热，他意识到，他昏睡过去那次，顾随应该也是这样帮他清理的。
　　“顾随……”
　　“别说话，保存一下体力。”顾随的动作温柔又迅速，帮他擦拭干净后穿上了衣服，扶他侧卧在沙发上，无限缱绻地用手指梳理了下他汗湿的发丝，才帮他盖上大衣，去开窗子透气。
　　满屋子都是水蜜桃的香味。
　　身体极其疲惫，但神经还在亢奋，阮述而暂时没有睡意，躺在靠枕上看顾随来回忙碌着收拾残局，那些大团的纸巾看得他脸红心跳。不多时，顾随边接了个电话出去，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份餐食。
　　“能自己拿勺子吗？”顾随扶他坐起来，打开是一份热汤。
　　阮述而点头，虽然因为使不上劲，抓着勺子的姿势有点奇怪。
　　顾随让他一个人慢慢享用，继续整理办公室。阮述而喝完汤后感觉从胃开始暖和起来，抚平了躁动的神经，身子一歪便睡倒了。
　　估计也没过多久，感觉有人在拨弄他，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听见顾随说“要回家了”，便挣扎着想睁开眼。但顾随又说：“你继续睡吧，我抱你。”
　　他感觉顾随把他裹得很严实，窝在他的大衣里头连眼皮都没抬起。到了车上再度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阮述而这一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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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准备完结了哈。


第83章 卷三 夏至春-83 初春来临
　　阮述而还没睁开眼，就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搭——是空的。
　　他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身上穿着柔软的睡衣，但给予他这一切的人却不在身边。月色皎洁，在地板上映射出窗格的模样。阮述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五点多。
　　他忍着酸痛爬起来，阳台的窗帘没拉。
　　顾随只穿着一件单衣，背对着他靠在栏杆上，半抬的右手夹着点燃的烟，似乎是在发呆。
　　虽然已经转季节了，但初春的寒意依然料峭，顾随看起来却感觉不到冷似的。
　　听见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顾随掐灭了烟回头：“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被从背后抱住，对方摇摇头，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顾随把手覆盖在对方交叠在他腹上的双手上，明明一个人在被窝里暖着，一个人在露台上吹风，怎么还是顾随的手温更高些，他捂住了：“冷，进屋吧。”
　　对方又摇摇头，搂着他不动。
　　顾随只好转过身，把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发间：“真没做噩梦？”
　　“没有。”阮述而伸手抚着他的下巴，上面摸起来已经有微微硌手的胡渣。“你睡不着吗？工作压力太大？”
　　顾随迅速否认：“不是。”
　　阮述而微微蹙起眉尖，看向放在栏杆上的烟盒，里面只剩一支了。“你很久没抽烟了。”最近接吻的时候，顾随嘴巴里的烟味都很淡。
　　顾随的笑容很轻：“你不喜欢我抽烟吧。”
　　“你要戒了吗？”
　　“嗯，这盒完了就不再抽了。”
　　阮述而一点也不怀疑顾随说到做到的意志力。
　　“是为我戒的吗？”阮述而好像猜到了缘由。
　　顾随轻声叹息：“你爷爷……是癌症晚期吧？”虽然上次只是看到了科室的名字，但看到阮福生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他就猜到了。
　　“那也……不用戒。”他还是希望顾随能有一个发泄压力的渠道。
　　“是我自己被吓到了。”顾随抚摸着他的发梢，故意说笑，“我可不想老了躺在病床上，还要同样七老八十的你来伺候。”
　　顾随还是那个对未来有规划的顾随。
　　顾随对未来的规划里有他。
　　阮述而把那支未点燃的香烟抽出来，含在嘴里。其实大学的时候他有想过抽烟，想知道能不能体验到顾随每次抽烟时在想什么，但他怕万一上瘾，又是一笔支出。就连想念，他都只能用最贫瘠的方式。
　　“我能试试吗？”阮述而抬眼看他。他的眼皮很薄，眼珠子过于黑了，有些人觉得被他盯着的时候有点瘆人，但顾随觉得被这样仰头看着，那略微狭长的眼型和略微上挑的眼尾都带着点不自知的媚态。
　　“就一口吧。”顾随点燃打火机，用手拢着递到他唇边。
　　阮述而微微皱着眉，浅浅吸了一口，看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似乎有点想咳嗽，但又忍住了。
　　顾随觉得他很适合抽烟。这样单薄的唇、纤细的手腕，阴郁地抽着烟，如果坐在酒吧里，大概会很吸引视线吧。
　　顾随用手指夹起他唇间的香烟，就着尾端稍微濡湿的部分含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低头与他接吻。
　　烟雾从两人的唇齿间缭绕，他们吻得轻柔又绵长，不带情欲，更多是安抚意味。
　　阮述而的嘴唇有点潮湿。眼神也是。
　　顾随举着那支烟，两个人都没有再抽，默默看着它在一点点缩短生命，化为灰烬。
　　“顾随。”
　　“嗯？”
　　“你……”阮述而有点难以启齿，“上次你帮我洗……”他说不出口，“为什么你家里会有……”
　　顾随听懂了，没忍住笑，碰碰他的脸：“你现在问这个问题会不会有点迟，都被吃干抹净了。”不等阮述而恼羞成怒，又爽快回答，“当然是为你准备的啊。”
　　名为喜悦的情绪从心脏处一点点蔓延开来，阮述而说：“可是我那天过来是临时起意。”
　　顾随满不在乎：“就算你不主动送上门，我也一定会把你带回家的。”
　　但阮述而想，顾随未免也太熟练了点。“所以……你有过吗？”
　　顾随看了他一眼，问：“你很在意吗？”
　　阮述而认真想了想：“不在意。”这个人就在眼前，他什么也不在意了。
　　顾随抱紧他：“我在意。”很多话瞬时倾吐而出，“我没有。这几年都太忙了，没有一段可以好好沉淀下来的空闲，也或者是我故意让自己这么忙的。我必须承认我试着走出去过，但每次都失败了。我们的关系断得那么不明不白，让我觉得有一瞬间别的想法都像是背叛，好像这样我就可以在找到你的时候随时指责你，把错都推到你身上。”
　　阮述而后知后觉地想，确实，顾随的自学能力一向强到变态，高中转学、大学转专业都不在话下，那么那种事情应该也……他又脸红了些。思及往事，他忽然有些委屈：“在那之前你还说我们是青春期的荒唐呢。”
　　顾随捧起他的脸，很认真地说：“如果知道这句话让你这么难过，我绝对不那样说。”
　　阮述而觉得自己再这样被温柔地注视着，可能又会做出一些事后想起令自己害羞的举止。他只好把头埋进顾随的胸膛里。
　　“你回去之后是不是还哭了。”顾随摩挲着他的耳垂，看着整个耳廓都慢慢泛红发烫。
　　怀里的人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顾随轻笑一声：“哭过几次？”
　　阮述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就一次。之前都哭不出来，医生说我可能有轻微的情感障碍。”
　　顾随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搂紧了他。
　　“顾随……”
　　“嗯。”
　　阮述而又忍不住抬头找他的眼睛：“我……我不止表达情感很不在行，我床上的表现也很糟糕，我……”与表面的云淡风轻不同，顾随对他在床上的索取简直到了离谱的程度，他难以想象自己逃避的这些年，顾随是怎么度过的，就算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可能满足不了他。
　　如果他再嘴甜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再……一点就好了。
　　就连在脑子里，他都无法想象可以替换的词语。
　　顾随似乎真的被取悦了，笑着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没说出口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心里想的事情，我也都明白。至于床上的需求……只对你罢了。”
　　见阮述而不信的样子，他挠了挠他的手心：“我只是很想看你因为被我送上高潮而哭泣，展示旁人都无法看到的脆弱，一边对我张开腿一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叫我的名字……还要我继续说吗？”
　　知道阮述而还接受不了这样的挑逗，他把他按回自己怀里，“阮述而，我觉得你哪儿都好，就连这样不自信的样子都特别可爱，所以你哪儿都不用改变，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知道吗？”不要再让他见不到他，触不到他，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还有什么担忧吗？”睡衣下的身体很单薄，不能多吹风，顾随领着他进屋：“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他拉开被子，让阮述而侧躺进去，然后自己躺在他后面环住他的腰。
　　阮述而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明明是想要安慰一下他的……结果却好像是自己被安慰了。
　　“顾随，你为什么睡不着？”
　　“如果我说因为满脑子都是对你的爱意，幸福得睡不着，你信吗？”
　　阮述而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顾随抓起他的手放在下面，然后覆盖上去，交换了个位置。
　　“顾随，每次我醒来的时候，你要在。”
　　“好。”
　　***
　　阮福生的葬礼，在初春来临后。
　　顾随知道他们接到病危通知后，熬了两个通宵把工作室的事情暂且处理完，随时待命着，于当天开车回河西。阮森抱着骨灰盒在后座，阮述而坐在一旁陪着他，一路无话。
　　久病床前，他们已尽心尽力，此刻似乎都没什么遗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赵述之因为面临小升初的考试，吴冉不想让他请假，毕竟严格意义上他跟阮福生既无血缘关系亦无伦理关系。不过吴冉倒是给阮森打了个电话，好生问候了几句，还给他发了个微信红包。时间似乎真的可以冲淡一切，曾经反目成仇的两个人，年过半百之后居然可以相约吃早茶。
　　对于顾随的出现，阮森什么也没说，只谢谢他愿意开车相送。顾随觉得他可能知道自己和阮述而的关系，但与其他事情的发生一样，吃了这么多苦头之后，他终于学会了接受命运的安排。
　　阮森的兄弟姐妹都已早逝，家乡没什么亲房，他们搬出来这几年，跟熟人也没什么联系了。这次回去也是十分低调，只在家里一楼摆了个遗像，在院子里清出一块烧纸钱的空地。
　　阮森坐到晚上十一点，便熬不住先去睡了。跟洗完澡刚出来的顾随打了个照面。阮述而穿着套头卫衣坐在屋檐下，一边把买回来的纸钱一张张捻开折好，一边适时地送进火盆里，让火焰重又燃起来。
　　阮述而对此控制得很好，一看便知很有经验。今晚火不能熄灭，他要守夜。
　　这几天天气都不太好，时不时便飘起细雨，今年的雨季来得有点早。
　　顾随沉默地走到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折纸钱，过了一会儿，阮述而伸手指着那道折痕轻声说：“角度可以再倾斜，这样燃烧面积大，火更旺些。”
　　顾随应了一声，熟练之后叠得很快，阮述而就停下手，不多时，把兜帽戴起，靠在他肩上。
　　一夜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按着阮森找人算的时辰，他们把骨灰送上阮福生早已买好的跟多年前去世的妻子相邻的山上墓地。他们没有找道士，请神书本来是阮森念，但念了两句说太紧张，念不好，阮述而就接过来念完了。
　　顾随站在树下遥遥看着，父子俩跪着磕了三个头，起身各自点燃一支鞭炮，神色穆然地凝视着鞭炮像红色的蛇在地面上翻腾打滚。
　　然后阮述而走过来说，快要下雨了，回去吧。
　　下山路上他们遇到举子河的支流，阮述而俯身洗了把手，又掬起一捧河水喝了。


第84章 卷三 夏至春-84 我当你的家人
　　一路到家却并没有下雨，阮森表示他们昨晚守夜辛苦，要亲自下厨做顿大餐犒劳。顾随和阮述而回二楼房间待了会儿。顾随忽然推开窗户，向阮述而伸出手来。
　　“怎么了？”阮述而原本在整理床榻，虽然没弄懂明白，但首先是走过去把手放在顾随的掌心里。他对顾随的信赖和依从已经是一种本能。
　　每次看到顾随对自己露出笑容，还是会心跳加速。阮述而任由他拉自己钻出窗外。
　　昨晚下了雨，树皮还泛着潮湿的气息，他们都不甚在意，直接靠着树干并肩坐下。
　　清新而又凛冽的空气在肺中充盈，仿佛洗净了心尘。阮述而不由得精神一振，摘下一片叶子灵巧地折了几下，然后把一只简陋的小兔子放在顾随掌心。
　　“阮同学，你究竟还会多少我不知道的技能。”
　　阮述而笑：“你们小学的时候不这样玩吗？上学路上就随手摘树叶，还会互相送给同学。”
　　“哦，看来是用来泡妞的啊。”
　　阮述而见顾随端详着这只奇妙的树叶兔子，颇有爱不释手的模样，顿时很高兴：“嗯，今天总算派上用场了。”
　　莫名变成了被泡的妞，顾流氓不但没有不好意思，还很享受。
　　他戳一戳阮述而：“看，妞来了。”
　　树对面，以前顾随住过的房间里，一个扎着羊角辫，大约只有三、四岁的女孩正站在窗口，一边啜着手指一边好奇地看他们。
　　“高三下学期的时候，他们家的人回来了。”阮述而自嘲地笑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结果我们家的人走了。”
　　这里离学校太近，今天不是双休日，不多时便远远传来上课铃声。
　　“顾随，我突然想起高中学的那两句诗。”阮述而抚摸着树皮粗糙的质感，“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顾随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纤细微凉。顾随说：“用在这里不恰当，这棵树可还长寿着呢。”
　　“还亭亭如盖吗？”阮述而翻起旧账来，“顾随，你那封邮件，我感觉你在咒我。”
　　“……我错了。”
　　阮森喊他们吃饭，他们直接从树上爬下去落在厨房窗前，吓了阮森一跳。
　　到了下午更是出了点太阳，阮述而问顾随累不累，顾随中午补了觉，说不累。他们驱车，果真去龙门岭上的寺庙还了愿。
　　他们一来一回，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晚上直接在寺庙里吃了斋菜，阮述而为阮福生供了一盏长明灯。
　　“还要许什么愿吗？”顾随问。
　　阮述而摇摇头：“好像剩下的该自己努力了，不能总是麻烦神明。”
　　下山之后，顾随开车带他一路将河西逛了一遍。这几年河西进来不少地产开发商，城市面貌变化很大，以前的中心广场已经落寞了，硬生生在东边开辟了一条连通数个高速路口的四车道宽马路，顺便带起一片新的商业区。阮述而发现这里竟然也有正牌的肯德基了。
　　他把车窗降下来，趴在窗口吹风。他半眯起眼睛，黑发被吹得翻飞。“再兜一圈好不好？”
　　顾随带着他在这个他生长了十八岁，却有一朝匆忙离开后就没什么机会回来的故乡兜了一圈又一圈。
　　他知道这里还将发生更多变化，是他再也记不住跟不上的。
　　他的世界已经不在此处了。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阮森居然还坐在客厅打着呵欠看电视。
　　“找我？”阮述而很了解他父亲的心思。
　　“我先上二楼洗澡。”顾随适时寻了个借口离开。
　　阮森看着顾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等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后，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今晚睡你房间吗？”
　　阮森转过头，看见阮述而的眼神里既有些意外也有些戒备，但回答得很坦诚：“对。”
　　不知道何时起，他们父子的对话只剩下了公事公办。也许是从他放弃承担作为一名父亲的责任时吧。
　　他苦笑了一下：“小树，你一直很有自己的主意，不像我。”
　　阮述而没搭腔，他像一匹马那样杵在一丈外，也不走过来坐下。
　　阮森说：“我想回这边来。”见阮述而询问的神情，他继续道，“你还记得半山上那个烧烤店的老板吗，你小时候带过你去玩的。我下午去找了他，他愿意让我去他那儿干活。”他露出一个笑容，“当然啦，没多少钱，不过养活我自己应该还是可以的。”
　　阮述而一直不喜欢他的笑。自从出狱之后，阮森的笑一向不是因为快乐一类的元素，而是为了在面对现实这个巨人时维持难堪的体面。但今晚，往常的局促之外，好像终于隐含了一丝而今迈步从头越的信心。这个失去了父亲的儿子，终于决定坚强地独自面对生活了。
　　而阮述而，感觉自己好像同时失去了父亲的父亲，以及父亲，在不同意义上的。
　　但他为阮森感到开心。
　　***
　　阮述而快速冲了个澡，回房间时顾随已经闲散地靠在床头，只穿着一件单衣，额发柔顺地垂下，随手拿着书桌上一本陈年杂志当睡前读物。
　　“你困了吗？”阮述而站在床边问他。
　　顾随合上杂志。“不困。”
　　“可以抱抱我吗？”
　　顾随二话不说张开双臂，阮述而躺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单人床，他们个子都高，手长腿长，必须贴得很近。
　　阮述而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两个人互相依偎。
　　“把灯关了好吗？”
　　顾随依言按下床头的开关。窗帘没拉上，今天云层厚，没能有多少月光漏进来，那些老家具都阴影浓郁。
　　这几年，阮述而自己睡的时候会留一盏小灯，但顾随在身边时，他好像从来不怕黑。
　　他把脚放在顾随的小腿上，趴在他的胸口听心脏稳定地跳动。
　　“怎么刚洗完澡脚又凉了？”顾随的声音里一如既往带着点笑意，抬腿把他的脚夹着捂住。暖意让阮述而感到很舒适。
　　“顾随……”阮述而闷闷地开口，“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但这件事关乎我爸的隐私和尊严。”
　　他知道顾随不会用有色眼镜审视他，甚至为了他的缘故，也会对他的家人爱屋及乌，但他依然感觉有心理障碍。
　　然后他听见顾随在他头顶说：“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顾随知道，现代人不该轻易做承诺，“永远”更是一种禁语，但他就是想给阮述而承诺，很多很多的承诺，如果他遵守不了，阮述而可以把他的头剁下来。
　　阮述而好像获得了比自己所需的还要多得多的鼓励和勇气，开始絮絮叨叨说了起来。他从高二升高三他们分别的时候开始说起，到宋子舟的意外、新同桌的笑话、王新风的告白失败、每一件他记得或记不太得的小事，一点点填入顾随空白的记忆片段。然后他说到高考，说到那个让他的人生翻天覆地的电话，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把顾随的脖子和衣服弄湿了一片，但他无知无觉，只是拼命将往事倾吐，好像他大脑里的内存不够用了，在顾随这儿备份之后就要删除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开始有点想不起来，严重的焦虑症影响了他的记忆，每一天似乎变得支离破碎，又古怪地糅合到一起，拼凑成灰暗又畸形的梦魇。于是他说起那个让他几年间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噩梦，那绝望的海水的颜色和气味。现在他的星星重又明亮了。
　　顾随知道，阮述而看起来冷漠寡淡，不通人情，但真实的他正直勇敢善良，从不自怨自艾。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抱怨，是深夜时分面对完全理解和支持他的人，终于流着泪坦白扭曲的心境：“我讨厌把我拉下泥潭的他们，但更讨厌把他们视作拖累的自己。”到最后，他还是责怪自己多于责怪他人。
　　“你已做得足够好。”顾随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在我心里，你是英雄。”
　　顾随不知道，他这么一个瘦瘦的，说话总是干巴巴的人，流起泪来怎么这么多水。他很心疼。
　　阮述而整个人都软软地窝在他心口，说：“顾随，我想毕业后去S市工作。”
　　“嗯，S市新兴行业多，你的专业需求缺口很大的。”顾随也正有此意，他誓要把阮述而养胖点，这样方便就近照顾，而且他们分别了这么久，实在不想再异地了。
　　“不，”阮述而急急地说，“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顾随的回应是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好”。
　　他忍不住又说了大逆不道的话：“顾随，我觉得明天起我就真正成为了一个孤儿。”
　　“我当你的家人。”顾随信誓旦旦，“我可以当你的爷爷，可以当你的爸爸，当你的妈妈也行。”说到最后阮述而都被他逗笑了，抬头去亲他的下巴，亲着亲着就睡着了。
　　顾随怕他明天睡醒不舒服，用纸巾沾了点床头柜上的水杯，悄悄帮他把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了，才搂住他一起睡去。


第85章 卷三 夏至春-85 永久居民
　　盼了很久的春天终于全面光临了湿冷的南方，气温回升，万物复苏。
　　阮述而这周五在S市有个校招面试，顺便在顾随的公寓里度过周末。因为政审的关系，他完全不考虑体制内的工作，一心瞄准S市的私企，基本校招都集中在三、四月份，加之下学期每周只有一节课，因此他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S市。
　　顾随把煎蛋从平底锅里盛出来，撒了点胡椒粉。转头看见阮述而正从他的衣柜里随手翻出一件长袖套上，只着内裤的长腿上一片青紫，引人遐思。
　　顾随把早餐放下，走过去给他一个早安吻。
　　阮述而见到他就来气：“你昨晚怎么没帮我穿睡衣。”
　　“现在天气又不冷了，”顾随视线向下，盯着他的大腿，“我喜欢你不穿衣服的样子。”
　　阮述而被看得很不自在：“那你怎么让我穿着衣服就……”他还是说不出口，“都弄脏了！”不然他也不用又来蹭顾随的衣服。
　　“我洗。”顾随满口应承，“还不是你说上次在办公室里你都脱光了，我还穿着衣服，让你觉得太害羞，才会过于刺激被我操射……”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阮述而实在听不下去了，虽然他是表达过关于衣服这个感受，但绝对不是这样说的，更没提最后那两个光是想就丧权辱国的字！
　　顾随眨眨眼，还没伸舌去舔他的手心，手就换成了阮述而柔软的唇，微张着，邀请他进入。
　　送上门来的礼物，顾随当然不会拒绝。刚刷完牙的口腔里有好闻的薄荷味。只要轻轻舔舐敏感的上颚，他的可爱男友就会漏出情动不已的可爱呻吟。
　　顾随把手放在他的臀上，隔着内裤轻轻揉捏。
　　“穿这条裤子吧。”趁擦枪走火之前，顾随放开他，从衣柜里取出一条短裤。
　　虽然今天是挺暖和……但这也未免太短了吧！
　　“……我拒绝。”
　　“那就什么也别穿了。”
　　顾随关上衣柜门，想起来什么又弯腰揉了揉他的膝盖：“还疼不疼？等会儿帮你搽一下药油。”
　　想到昨晚被迫跪成那个姿势，阮述而的脸色又阴沉下来，最后在顾随牌美味定制早餐的攻势下才稍微缓和。
　　因为太好吃，顾随又另外给他做了个三明治，阮述而还在风卷残云的时候，落在床头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顾随瞄一眼亮起的屏幕：“你有一封新邮件。”
　　“可能是昨天的面试结果。”阮述而腾不开手，“你帮我看看。”
　　顾随熟门熟路地输入密码解锁。“二面过了，三面在下周二上午。”他从背后抱住阮述而，“明早的高铁票取消了吧，再住两晚。”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所以没办法开车送阮述而回去，他本来就很不爽。
　　阮述而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吞进去，含糊不清地说了个“好”，顾随直接打开手机应用帮他取消了。
　　阮述而刚要起身去洗手，顾随摁住他，捏着他的手腕，把手指上沾着的面包碎屑一点一点地舔掉。
　　阮述而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还怎么让他为了昨晚生气。
　　他默默去穿上那条基本什么也遮不住的短裤，故意无视身后那张笑成狐狸样的脸。
　　忽然看见顾随坐在他刚刚的餐椅上，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阮述而凑过去：“怎么了？”倒不是担心顾随乱翻。他要是有那份心思，就算不知道密码也瞒不过他，而自己肯定也发现不了。
　　“你注册了个新邮箱？”顾随才发现收件人的邮箱地址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
　　“……嗯。”阮述而有点尴尬，想抽回手机，顾随没让，拉他在自己的腿上坐下。
　　经过这段时间顾随的锲而不舍和身体力行，阮述而对于他的肢体接触已经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不再动不动给他来一拳了。
　　阮述而知道躲不过，干脆英勇就义：“手机给我。”
　　他切换成另一个邮箱地址，打开之后，里面齐齐整整，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邮件。
　　视觉效果过于统一，乍一望去很是震撼。阮述而还来不及阻止，顾随就覆在他手上，随意点开一封邮件。
　　说实话，顾随自己都忘记了这些像呓语一样的邮件里都写了些什么。
　　他一边往下滑动一边鄙视自己写的东西，手指停在了最下方。
　　阮述而被那带着愠色的视线吓得不敢转头。
　　“你写了回信，为什么只存草稿箱却不发给我？”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答案，顾随稍微缓和了语气：“每一封都写了吗？”
　　“……嗯。”
　　“……傻瓜。”顾随轻声叹息，“脸转过来。”
　　他低下头，与他长长地接吻。
　　阮述而喘得很厉害，口腔里也很湿，很快就受不了地躲着顾随的唇，伸手按住那只乱动的手：“别，别再摸了。”他一只腿被架在扶手上，内裤从大开的裤管里一览无遗，腿根轻轻颤抖着，已经直不起腰来。“不行了。”
　　顾随挑起一边眉梢：“说谁不行呢？”
　　阮述而自暴自弃：“我不行。”不求饶，他今天就会死，他可不想死因是精尽人亡。
　　顾随没有再摩挲那些淤痕，但也没把他的腿放下来。
　　顾随的嗓音低沉：“当时……你是看了哪封邮件了？”
　　阮述而知道在说他高四焦虑症的时期。他还微微有些喘，但无需回忆都记得那个日期：“二月二十一日。”
　　顾随翻到那年的二月二十一日，那时候他的邮件还是日记体，也比较坦白。
　　“上周跟你说几位美国同学邀请我去极地参加探险团，没想到现在因为冻伤，只能两根指头敲字。
　　海洋表面零度以下，破冰船的左舷忽然撞上冰山，流冰四伏，命悬一线，真的差点回火星了。当时全神贯注，出来了才开始后怕。阮述而，见不到面不是最可怕的，我始终会去找到你，但如果失去生命，失去健康，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那我就永远失去了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干什么，无论你还想不想见到我，请你千万保重。
　　真是，说好等你，结果你人呢？我要去换药了，别担心，下周再给你分享拍到的冰川。”
　　顾随想下滑去看回信的草稿，但忽然停在了界面边框上。他把手机还给一脸紧张还没反应过来的阮述而。
　　“你发给我吧，回信。”
　　阮述而怔了一会儿，才接过手机，点下了发送键。
　　提示音响起，顾随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细读。阮述而坐立难安，只觉得顾随怎么看那么久，没什么表情，又一句话不说。
　　等到他终于放下手机，阮述而松了一口气：“我可以起来了吧。”他有点想去洗手间。
　　顾随扫了他一眼：“不行。”
　　说完一只手按在他腿根处，像是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知道就算不做到底，我们还是有很多方法的，对吧。”
　　顾随的笑容一向温暖又和煦，除了在这种时刻。
　　但阮述而此时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
　　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不断弹出各种消息，但都静默无声。顾随早就按了静音键，靠在床头，侧着用电脑，连打字都没有发出声音。这样的姿势很别扭，但他毫不在意地保持着。
　　阮述而的头正枕在他的腿上，脸朝里侧睡着，面容舒展，呼吸均匀，修长紧致的双腿微微弯曲，交叠成优美的弧线。这段时间以来，只要他在旁边，阮述而似乎总睡得很踏实，也不再做噩梦了。
　　他指尖动了动，顾随知道他要醒来，探手取过保温瓶。
　　“我睡了多久？”一出口发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还好面试不是明天。
　　“两个小时。”顾随看一眼电脑上的时钟，把保温瓶的吸管递到他唇边，“温的。”
　　阮述而喝了两口，里面似乎还加了点盐和葡萄糖，咽喉好受多了。
　　顾随捏捏他那情潮未褪尽的泛红的脸颊：“这次有进步，没有当场昏过去。”
　　但也没好多少。阮述而不敢回想，怕面上浮现的心思太明显，好在顾随不再逗他：“能起来了吗？”
　　阮述而“嗯”了一声，但基本是顾随把他抱起来的，他自己一点也使不上劲。顾随让他靠坐在胸前，又喂他喝了几口水。
　　“想让你看看这个。”顾随拿过一支新手机塞进阮述而手里，阮述而一看到那个应用图标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已经做好了吗？”
　　“最新的测试版，刚刚安装好的，已经接近上市版本了，要玩玩看吗？”
　　答案毋庸置疑。阮述而点开这个名为“永久居民”的游戏，播放片头动画的时候很惊喜：“这几个小角色就是我建模的那些吗？”
　　顾随说“是”。
　　几个星期前，顾随看他暂时没找实习，就请他帮忙建模，虽然看起来不是很难，但他觉得顾随肯定能找到更专业的建模师，不想公私不分。顾随说给市场价，因为是家属打个九折，阮述而要求八折，顾随第一次见乙方讨价还价是往低处去的，最后又在床上使了点手段（这也是阮述而不愿回想的记忆中的一部分），才成功让他答应了。阮述而本来专业技能就很熟练，又卯足了劲不想给顾随丢人，他交出来的东西让蒋彦旻和狂犬都很满意。
　　虽然后来阮述而收到帐后，发现顾随指的是美国的市场价。
　　《永久居民》是一款开放世界游戏，科幻背景，主角驾着一艘临时停靠的飞船进行星际旅行，可以到处找星际海盗打架，可以去不同的星球寻找资源，也可以选择定居在某一颗星球上进行模拟经营，很有顾随那种自由散漫的气质。
　　飞船的动力核心是一棵生命之树，补充能量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浇浇水松松土施施肥，关键在于持之以恒。把树照顾得开心了，它还会时不时掉几颗果子给你吃。
　　顾随取过自己的手机，操作了一下对阮述而说：“加我好友。”
　　阮述而点开好友申请列表，主角都是可以自己捏脸的，顾随的形象是一个黑发黑瞳，带着圆形黑框眼镜，满脸雀斑的丑娃娃，用户名叫来福。
　　“这什么啊。”阮述而失笑，感觉来福肯定也会嫌弃！
　　他点开一个窗口，阮述而的屏幕里就收到一支玫瑰花，“送礼物可以加好感度，还有很多其他社交功能。”顾随又操作了一下，“我选了陪伴模式，你战斗的时候我就会在一旁帮忙攻击和防御。”
　　童年很单调很短暂的阮述而对手机游戏很不在行，经常被海盗打趴下，好几次还触发顾随那个丑娃娃飞奔过来挡在他身前，然后一起扑街。阮述而很喜欢小人跳回重生点时系统弹出的那一句话——
　　时空小小跃迁一下，大家不要惊慌。
　　如果，如果他们失去的五年也像时空小小跃迁一下，那该多好。
　　但现在看，这五年也许就是时空小小跃迁一下。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
　　星球、生命之树、临时停靠的飞船，顾随对于未来的计划里，一直有他。
　　顾随见阮述而渐渐熟练了操作，就让他倚在床头的靠枕上继续玩，自己去处理其他工作。等他回来的时候，阮述而还窝在那里，顾随见他已经买下一颗小小星球，带着来福正搬砖。顾随说“玩累了就歇会儿，休息下眼睛”，阮述而置若罔闻。
　　等顾随做完晚饭，叫阮述而吃饭，他一边吃一边也没放下手机。顾随探头瞄一眼，阮述而正操作着飞船来来回回忙碌，运送玫瑰种子。
　　“在干什么？”
　　“你看，”阮述而点开好友列表，那上面显示与来福的好感度是百分之七十六，“这里有个锁的图标，我想知道百分之百之后会发生什么。”
　　顾随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夹菜。
　　阮述而坐在餐桌旁，忙活到晚上十点才凑齐了剩下的二十四支玫瑰，一股脑送了出去。
　　然后他对着屏幕解锁的功能怔了会儿，有些紧张地舔了下唇，按下那个写着“求婚”的按钮。
　　提示音响起，他知道正在书桌前工作的顾随的手机里收到了通知。
　　片刻，卡农的钢琴曲响起，屏幕里的两个小人一个换上白色西服，一个换上黑色西服，携手走上长长的、用玫瑰花铺就的、与顾随儿时梦想一模一样的红毯。
　　阮述而泪眼迷蒙地抬头，见顾随在他旁边单膝跪下，打开嵌着戒指的礼盒：“阮述而先生，我可以当你的爷爷、你的爸爸、你的妈妈……”他在气氛变得搞笑时还保持着潇洒倜傥，“但我首先想当你的丈夫、你的妻子。你愿意吗？”
　　——我愿意。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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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章的字数就这么爆了……
　　从临时停驻到永久居民，顾随和阿树的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了。
　　写了一部分之后意识到网络连载开篇最好节奏快些或者从两个人有张力的场面开始然后倒叙可能会吸引人一些，但最后没有改动，还是希望读者能陪着这两个人从素不相识开始，看着他们如何在一点一滴的日常相处中发生感情。谢谢耐心的各位。
　　在废文更新的过程中，收获了许多支持的话语，有热情的读者几乎每一章都点赞留言，认真看剧情和分享读后感，这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鼓舞。还有一些读者已经读到了后面，还是回到前面来留评，会让我感觉这些章节发出来之后并不是就那样无声无息尘埃落定了。以后有新评论的话也会经常看和回复的哟（希望有）。
　　目前隔壁的连载《突风过载》正在稳定更新，感兴趣的朋友欢迎去凑个热闹，对题材没有兴趣的朋友也欢迎时不时瞅我一眼啊，下一个新坑大概会是现代乐队年下文，已经在兴致勃勃地构想怎么让顾随和阿树在里面串个场，即便只是一百来字也好，毕竟完结后最不舍得他俩的大概是我了( ; _ ; )/
　　有一篇番外会在近日掉落。说起来，这篇番外也是在与废文的读者互动时突然萌生的灵感( ´▽｀)
　　还想写更多“婚”后的生活，不过大纲都没列呢就先不立flag了哈哈。希望有一天能写出来！么么哒，向每一份关注献上感恩的心～


第86章 番外-“婚”后生活其一
　　“哎，没吃完的那袋罐头拿了吗？”
　　“拿了。”
　　“阳台上的猫薄荷呢？”
　　“……我们还种了一盆猫薄荷？”
　　“来福挺喜欢吃的。”
　　“好吧，我去拿，你们先上车。”
　　阮述而抱着乖乖趴在他怀里的来福上车，顾随回去把打理得欣欣向荣的猫薄荷放进后备箱，看着只住了两三个礼拜却堆满了整个空间的猫咪用具犯愁。
　　“怎么了？还忘了什么东西吗？”阮述而久不见人，从后座探出颗脑袋问。
　　“不把来福送回去了，我们接着养吧。”
　　“说什么呢，”阮述而白了他一眼，“爷爷奶奶在家等着呢，快上车。”
　　“他们去环游世界把孩子丢给你，回来了又还回去。”顾随合上后备箱，走到车窗旁抚了下阮述而的脸，“你把来福养得这么好……”
　　阮述而垂着睫毛，偏头在顾随的手心亲了一下。
　　顾随开车的时候，阮述而就在后座抱着猫笼子，一人一猫隔空互相逗乐。
　　回到A市的住处，饺子刚包了半桌，阮述而放下东西洗完手便要去帮忙：“我来擀皮吧。”
　　“不用不用，”爷爷连忙阻止，“快去沙发上歇着。”
　　“没关系，不是我开车……”
　　“小树啊，”奶奶笑眯眯地说，“你去客厅陪来福玩一会儿吧，它刚回来肯定有点不习惯。”
　　“哦，好的。”阮述而领了任务出去。
　　爷爷把擀面杖交给顾随：“都来家里好几回了，小树还是不太能放松下来呀。”
　　“嗯，没关系。”顾随笑着说，“是因为他太想给你们留下好印象了。”
　　“我们对他的印象是不能再好了，你能找到这么可靠的伴侣，我们肯定支持的。你看看你爸，不知道交了多少个女朋友才……”
　　爷爷又习惯性地唠叨起来，奶奶偷偷跟顾随做了个鬼脸。
　　两位老人家进厨房把饺子下锅，顾随才脱下围裙伸了个懒腰，走到客厅看见阮述而正坐在地毯上尽职尽责地给猫主子梳毛，把来福伺候得直呼噜。
　　顾随俯身轻轻掐了下阮述而的腰，对方懒洋洋地回头，裤腰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比猫咪还讨人喜爱。
　　“饺子包完了？”
　　“马上可以吃了。”
　　阮述而站起来：“我还是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吧。”
　　“哎，”顾随拉住他的衣摆，“亲一下再走。”
　　阮述而又此地无银地看了厨房一眼，然后急急忙在顾随唇上啄了一下，看见顾随眼眸里倒映的自己的身影时，忽然笑了。
　　“我是不是神经兮兮的。”
　　顾随也笑了：“孙媳妇想好好表现，很理解。”说着拍了拍男朋友的屁股，“去吧。”
　　顾随顺势躺倒在地毯上，任来福爬过来舔他的下巴。
　　“来福啊你说，我给你找的这个家长是不是超棒的？”
　　来福餍足地“喵”了一声。
　　不多时，阮述而端着两大盘饺子，有说有笑地跟老人家们从厨房里出来。
　　“顾随，吃饭了！”
　　连声音都大了一点呢。
　　他的爷爷奶奶有一项神奇的魔力，能让阮述而暂时放下“孙媳妇”的重担，迅速放松下来。
　　吃完饺子后，他们要赶去参加晚上的河西高中同学会。大部分人都不在县城工作，最后由杨静宜和王新风攒了个局，选择在市区举办。
　　阮司机第一次开高速，新手上路。
　　“那人怎么转向不打灯？”
　　“离他远一点，留够制动距离就好。”
　　“后面那辆车是开远光灯了吗？”
　　“你也闪他一下警告。”
　　“我现在能不能并线？”
　　顾随看了眼后视镜：“并吧。”
　　等顺利开了一段路，顾随将座椅靠背往后调，一副准备睡觉的模样。
　　“啊，你要睡了？”
　　顾随笑：“我醒着，你不是开得很紧张吗？”
　　阮述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一般老司机不是喜欢指手画脚的嘛，怎么你总是反着来。”
　　“你已经开得很好。”双手交叠到脑后，顾随打了个呵欠，“不用在意，车子买了保险，只要不伤到自己，放心开。”
　　有人在自己驾驶的车上安睡，阮述而莫名获得了极大的鼓励。但等他下了高速，遇到很复杂的路况时，顾随又“适时”地醒了过来，帮着他看路。
　　杨静宜和王新风站在门口迎宾。
　　“阿树！半仙！走走走，带你们进去。”
　　杨静宜还是没变，看起来依然像个高中生。王新风回老家工作两年，整个人又胖了两圈。
　　他们走进包厢，来的人不少，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同学会，被众人围着寒暄了几句，阮述而原本在班上便是边缘人物，很容易就脱身出来跟宋子舟一起躲墙角，无情抛弃只待了半年多却人气空前绝后的顾随被众星捧月。
　　“……他也来了啊，他不是我们班的吧？”阮述而看见江起宇一个人坐在另一个角落，两人遥遥举了下杯，都没有刻意要走近寒暄的意思。
　　“班长在哪他就在哪呗。”宋子舟狡黠地眨了下眼。
　　“班长前阵子不是交男朋友了吗？”
　　“又分手了。也是，一般人总得有点经验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也许经此一役，班长就不那么看重学历什么的了？据说江起宇只是默默旁观，等班长最近有松口的迹象了，才加把劲当护花使者。”
　　阮述而觉得也是够艰辛的，但转念一想，起码过去这些年江起宇一直陪在杨静宜身边。他再次为自己当年的落荒而逃感到后悔，如果他能再有勇气一点……但每一次他有这种想法的时候，顾随都会直视他的双眼告诉他，他已经做得足够好。来自顾随的充满正向力的能量让他逐渐释怀了。
　　“云夏也在人群里呢，比学生时更漂亮了，刚刚你们没到的时候她还在问。”宋子舟探头看了眼。
　　阮述而拧开一罐椰汁，漠不关心地“嗯”了一声，连眼神都没投过去。
　　宋子舟笑了笑，想着顾随大概是平时给了阮述而足够的信任感。
　　一道人影走过来，宋子舟打了声招呼，是眼镜片变得更厚的刘小泉。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刘小泉似乎有点怯怯的，又鼓起勇气朝阮述而举起酒杯，“阿树，对于当年被肖远扬威胁弄坏顾随的镜头，我一直欠你一声道歉……我不仅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在顾随面前说你不好，还对你说了些很伤人的话……”
　　被伤害的人把糟糕的记忆抛诸脑后，伤害人的人给自己造了一座不安与良心的牢笼，一直没能挣脱。
　　“……嗯。”阮述而最终勾了下嘴角，“我接受了。不过顾随的份，你要分开算。”
　　“我知道。”刘小泉松了口气，“敬你一杯。”
　　“我就用椰汁吧，”阮述而举起椰汁跟他碰了一下，“要开车。”
　　他们看着刘小泉也挤进人群里，过了一会儿，王新风一屁股在两人中间坐下，左拥右抱。“嘿嘿，咱仨也有一阵子没见面了。”
　　高中的时候天天厮混，上课打瞌睡，放学打篮球，现在三个人在三个不同的城市打拼，好在还是时常联系。
　　东拉西扯一阵，看见来人时都齐齐站了起来：“老宋！”
　　学生时期见老宋的时候没个正形，时常嘻嘻哈哈，动辄暴躁翻脸，现在好歹懂点礼貌了。
　　老宋颇为欣慰地拍着宋子舟和阮述而的肩：“以前班上，你们俩明明成绩挺好，但总担心你们不上大学，好在现在都不错。”他转向宋子舟，“今年研究生毕业吗？”
　　“对。”宋子舟笑了笑，“已经开始在制药厂实习了。”
　　老宋又问阮述而：“听说你现在在S市工作？”
　　“是。在做产品设计。”阮述而说了公司的名字，在业内口碑挺好的。
　　他大四毕业前拿到了几家公司的offer，跟顾随讨论之后最终选择了制造业，感觉实业会让他的内心比较踏实。
　　“后来教师多了一些去省会培训的机会，接触了其他地方的教育理念，我才意识到当年对你不够用心。”老宋说来满心遗憾，“幸好你很争气。”
　　老宋走了之后，宋子舟莫名其妙：“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排着队跟阿树道歉。”
　　“谁做错事谁心虚呗，咱们那个小地方以前信息闭塞，多的是偏听偏信和有色眼光。”王新风大声说，拍了下阮述而的后背，“走，半仙跟你招手呢。”
　　“嗯。”阮述而隔着人群、灯光和时间，看进顾随笑吟吟的眼睛里。
　　这个人还是这么受众人瞩目，但这个人的眼睛时刻留意着自己，知道他被往事惊扰了，便要赶紧和他待在一起。
　　酒足饭饱之后，大伙儿三三两两散去，宋子舟带着喝得烂醉的王新风去酒店开房间，问阮述而需不需要。
　　“这家伙明天有个会议呢，”阮述而无奈地看着难得喝多了，正挂在他身上的顾随，“自己就是老板，根本无法翘班。”
　　“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啊。”
　　阮述而把顾随弄到后座上躺着，这样会比较舒服，然后他上了驾驶席。车子开了两个路口，顾随忽然爬起来拍了拍他的靠枕：“去哪里？”
　　“回家啊。是不是想吐？”阮述而留意着路边哪里可以靠边停一小会儿。
　　顾随摇摇头，口齿还算清晰：“去，去南湾。”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难得来一趟，去看看嘛。”竟有点撒娇的意味，顾随从后面伸一只手，往阮述而的脖子摸去。
　　“哎，你躺好，我开车还不稳。”阮述而迅速从惊慌中定下心来，修改了导航的地址。
　　夜半的南湾空无一人，只有海浪周而复始地拍打着沙滩。
　　阮述而注视着不平静的海面，忽然间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叹了口气，下车去后座扶顾随，刚将顾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冷不防就被顾随勾住脖子，两人一起摔到座垫上。
　　“叹什么气呢？”
　　“你醒着啊……”阮述而别开眼，“那你自己下来，不是要看海吗？”
　　顾随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回来，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将他按下来，四片嘴唇贴着：“我的宝贝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
　　阮述而闭上眼，眼皮轻颤着，任顾随温柔地吻他。
　　当年，在这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失去顾随。即便如今失而复得，那失去时的痛依然刻骨铭心。
　　“那我们制造一些愉快的回忆吧，”阮述而勉强笑了笑，主动延续了这个吻，“以后来就不会不开心了。”
　　他们正式交往之后性生活一直很频繁，但像今晚这样由阮述而主动的情形很少。
　　“你确定？”顾随捧着他的脸，“这车空间不算大，我们都是长身男人，你会不舒服的。”
　　阮述而又笑了，这回笑容并不勉强，他沿着顾随俊朗的下颌线往下吻，一路解开衬衫的钮扣，嘴唇擦过的胸肌和腹肌变得很火热。
　　车门重又关上了。阮述而跪在座位下，解开顾随的裤链，含了进去，尽心舔着。
　　顾随硬得很快，衣衫不整地半躺着，现出醉态来。
　　“可以了，快上来吧……”顾随的呼吸加重了，伸臂从前座的后袋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来。
　　阮述而脱掉裤子和鞋子，分开腿跪在顾随两侧，前端也已经半抬起。他接过护手霜，挤到顾随右手食指和中指上。
　　然后在顾随眼前，夹着他的两根手指，一并塞进自己的后穴里。
　　阮述而闷哼一声，异物感令他紧绷。他一只手给自己撸动几下，腰慢慢软了，小腹发起烫来，他伸手撑在顾随的胸肌上，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夹着顾随的手指在甬道里扩张。
　　“别硬来，找自己能舒服的点……”顾随的嗓音变得低沉喑哑，带着阮述而的手指弯曲旋转，指导他开拓自己的身体。
　　“顾随……”阮述而终于抽出手指，低头亲了亲顾随，缓缓坐了下去。
　　两个人都心旌荡漾地发出呻吟，交媾过无数次的躯体再一次在夜色中灵肉结合。
　　“心情真好……”顾随的手掌伸进阮述而的上衣里，在光滑的后背来来回回地抚摸着，又鼓励意味地揉捏起他的臀肉，“宝贝，动作再大一点。”
　　明明喝醉的不是阮述而，但他为了迎合醉酒的人的欲望，大胆地扭动起胯部，纵容顾随在他脸上胡乱吻着，手指摸遍他全身每一寸肌肤，他还穿着上衣，却似赤婴般奉献，毫无秘密也毫无保留，任顾随最后尽兴地起身将他压在狭小的车座里，将一腔情欲全数发泄在他身上。
　　……
　　顾随醒过来，他躺在后座上，盖着阮述而的外套。
　　猛地起身，看见窗外阮述而在海滩上的背影后放下了心。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是奶奶发的：你们回来后把来福接走吧，小树很舍不得它吧。要时常告诉小树，我们就是他的家人，我们想要满足他的愿望。
　　顾随下了车，在阮述而一路留下的鞋印上叠加自己的鞋印，走过去将外套披到阮述而身上，双臂从后圈住他。
　　在顾随十七岁那年，他的初恋告诉他日出时可以许愿，于是他现在虔诚地祈祷，希望二十五岁的阮述而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从此人生中只有幸运与幸福相伴。
　　阮述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往后靠，自然而然地将手放上来，与顾随十指相扣。
　　他们面朝大海，初阳正破茧而出。
　　***
　　（其一完，敬请期待其二）


第87章 番外-“婚”后生活其二
　　顾随去外地出差，移动硬盘里少了份资料，那份资料时间太久远，只有他的旧电脑里有，只好拜托在家的阮述而帮他开机寻找。
　　他的男朋友聪慧又利索，很快找到了发送给他。
　　“谢了。”顾随说，“你进修的那个产品设计的网课昨天结束了吧，今晚准备做什么？”
　　“练习新软件的建模，还有去《永久居民》里的自由交易市场摆摊。”
　　阮述而一直都在玩那个游戏是顾随有点没想到的。两个角色领了结婚证后又捡了一堆在星域间流浪的奇怪宠物，为了养崽，阮述而决定摆摊把他送出去的那些玫瑰花全都拿回来卖了。
　　好不浪漫，又好浪漫。
　　“我十点半后有空。”顾随调出日程表。
　　“那……”阮述而顿了下，“要视频吗？”
　　顾随笑起来：“亲爱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阮述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大概是知道的。”
　　“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你都出差半个月了。”
　　“哦，”听筒那端的嗓音沉下来，有顾随顽劣心起时常带的笑意，“听懂了。”
　　“什么？”
　　“你在委婉地表达你想我了。”
　　阮述而有时候也想拥有顾随这样什么话都能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能力，虽然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对方也听到了，但是……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以前的邮箱，准备在复习建模之前先复习一下顾同学的说话艺术。
　　他随手打开了几封邮件，忽然听见“叮”一声响，没关机的电脑桌面弹出来一个小窗口：您发给【用户1】的邮件【1】被打开。
　　阮述而怔了怔，手指点了手机上的下一封。
　　——您发给【用户1】的邮件【2】被打开。
　　那天晚上的视频通话没能如顾随所愿，他老老实实地把利用那个小爬虫耍的伎俩交代了。
　　“故意让我误以为你要再次出国？”
　　“是的。”
　　“没人陪你买加湿器也是假的？”
　　“是的。”
　　“……”
　　顾随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阮述而尝试把自己复杂的情绪化作能表述的字句：“如果不是你用那样的办法，我就不会走近你了。”
　　夜深了。明天的会议挪到下午了。顾随很没负担地失眠了。他站在阳台上，掏出刚刚在便利店买的烟，想了想，又丢到桌上。
　　他是个不怎么回望过去，更乐于面对未来的人，但总也会有这样的时刻，让他仔细地掂量起过往岁月里命运的摆弄、曾经的谬之千里和险些再度造成的失之毫厘。
　　不知不觉天边蒙蒙亮，空气中有露水的湿意，他听见敲门声，感觉这个时间点也太奇怪，想着要不要找件趁手的武器防身，电光石火间却有了心跳加速的预感，冲过去打开了门。
　　阮述而站在门外，一件行李也无，手里只拿着半截盖了章的机票……和一束盛开得正热烈的红玫瑰。
　　先是像往常那样即便做了好事但还是难为情地低头看着他们的鞋子，然后抿了抿唇，抬头让他看见那双热忱的眼睛。
　　“我就是想告诉你，就算你不用那样的办法，我也会走近你的，只要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再酝酿那么一点点勇气。”
　　啊，他的小王子乘着飞机带着玫瑰来找他了。
　　衣袖一拉，小王子像星星一样跌落他的怀抱，打开的门很快关上了。
　　被关在门内的还有只属于两个人的话语。
　　“顾随，你想在视频里做的事情，我们当面做吧。”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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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视频的时候要做的事，见正文8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