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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光不度
　　作者：橘桔子
　　简介：烂俗狗血替身梗
　　池涉二十岁时遇见了喜欢的人，这个人让他捉摸不透，身上好像有什么秘密。
　　当男朋友看着他时，到底在想什么？池涉设想了一百种可能，却没有想到，当男朋友看着他时，却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肖来×池涉
　　年上差五岁，攻有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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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馨提示：**
　　批评角色和弃文都请随意，攻击作者的只能建议您抱着香蕉回归丛林重走一遍进化之路以提高成为具有基本文明素质的人类的可行性。此处禁止动物表演，谢谢合作🙏


第一章 
　　“啊？什么……出、出轨？”
　　吧台上，年轻的驻场歌手怀抱吉他，正投入地弹唱着绵绵情歌，一道大嗓门却突兀地在台下响起。
　　喧闹的卡座区似乎安静了一瞬，感受到几道好奇的视线从四面投来，池涉只希望酒吧内的光线足够昏暗，能够遮挡住一张窘迫发红的脸。
　　罪魁祸首却毫不赧颜。没得到回应，汪睿张开嘴，似乎准备锲而不舍地再问一遍。
　　池涉迅速而小声地截断他：“是出柜。”为了照顾醉鬼的听力，他放慢语调，一字一顿，“我说的是出柜！”
　　“哦。”汪睿恍然大悟，方才因激动而向前探出的身子重新瘫坐回沙发上。他低下头，迟缓地眨着醉意朦胧的眼睛，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神游。
　　池涉扫了一眼桌面。坐下不到半小时，一瓶威士忌只剩个瓶底，全进了对面人的肚里。
　　说起来，这次之所以会面，还是因为汪睿心情不好，找他出来喝酒。
　　汪睿和女友陈曼从高中起认识相恋，两人一同考入本市的大学。毕业后，汪睿接手家里的生意，陈曼则顺利进入了心仪的公司，没多久就被派到外地的分公司。一年后，她加入公司的一个中外合作项目，去了英国，要到明年才回国。
　　池涉的异地恋仅仅历时一年，就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了。从汪睿偶尔叫他出来借酒浇愁的行径来看，他和陈曼的感情应该并不是一帆风顺。
　　由于父辈间的朋友关系，他和汪睿从小就认识，但年龄差三岁。他升上高中的时候，汪睿已经是大学生，而他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去了国外念书，待到回国，陈曼人已去了国外。
　　也正因如此，他和陈曼算不上太熟。从过往的几次见面留给他的印象来看，陈曼是个活泼的女生，和他说话有时会用宛如对待小孩子般的口气开玩笑，但并不让人感觉讨厌。
　　汪睿平时酒量很好，但也许是今天情绪格外低落的缘故，很快就半醉了，讲话也开始大舌头。池涉和往常一样默默听他东拉西扯，一会儿痛骂某个老奸巨猾的生意伙伴，一会儿抱怨他妈催婚催太紧，末了提到陈曼，说了几句又不说了，到头来池涉也没弄明白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停下交谈后，桌上陷入一阵静默。两人各怀心事，仿佛都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片刻，池涉先打破沉默：“我出柜了。”
　　不料汪睿却听岔了，闹了一出乌龙。等他慢慢回过神来，明白了刚才对话的真正含义，顿觉惊奇。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今天什么时候？”汪睿更惊讶了，“不会就在我喊你出来之前吧？”
　　“嗯。”
　　“不、不可能吧？发生了这种事，池叔还能放你出来？”汪睿的酒意已被好奇心驱逐尽消，但一激动舌头依然有点打结。
　　“他说让我赶紧走，”池涉自嘲地笑了笑，“说现在不想看见我，大概眼不见心不烦吧。”
　　实际情况自然比这句轻描淡写要严重得多。
　　-
　　他坦白的话落音后，在场的三个人一时间都没出声。他看见父亲池承茂的表情僵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个古板而严肃的人，多年生意场里练出来的处变不惊，在儿子惊雷般的自白面前，都被震成了齑粉。
　　母亲邵春琼倒是没有发火，但满脸掩饰不住的惊讶与不解。
　　“南南，你确定吗？”她的语气疑惑而严肃，不复平日的轻快。“你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骗我们吧？这也太突然了。”
　　“不是骗你们。之前我没喜欢过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
　　听到“同性恋”三个字，池承茂脸色更黑了。池涉尽量忽视父亲带来的压迫感，继续说，“但现在我确定了。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
　　“什么意思，你真的和男人在一起了？是谁？多久了？”从刚才起一直不发一语的池承茂突然连珠发问，语气严厉。
　　邵春琼向他投去制止的一瞥，他却顾自紧盯着池涉，等一个合理的解释——虽然他认为根本不会有，除非池涉收回喜欢男人这句荒唐话。
　　第一次被父亲用夹杂着失望和怒火的眼神看着，池涉很想移开目光。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关怀照顾方面，父母都给了他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如果能做到的话，他永远不想让他们失望。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迎视着池承茂的目光，坦诚道：“还没有在一起，但我确定自己喜欢他。”
　　不想让那个人惹上麻烦。而且从事实的角度来讲，这样也不算说谎。
　　“这又是什么意思？”池承茂一头雾水，“没在一起，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从肖来的角度来说明的话，大概是……肉体关系？
　　这种火上浇油的话当然无法说出口，池承茂也没给他思索对答的机会，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父亲的步步逼问和儿子的沉默对抗中度过了。直到汪睿打来电话，邵春琼发话让他去，留夫妻二人冷静一下。
　　池涉知道母亲是在给他解围，但父亲此刻怒火正盛，怎会善罢甘休。果然，池承茂让他留下，把话讲清楚。
　　看来今天是问不出那个男人的情况了，池承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那你以后怎么办，就跟一个男的过一辈子？结婚呢？”
　　池涉一蒙，怎么话题跳得这么快。他思忖片刻，谨慎道：“我们应该不会结婚吧，国内还不能结婚，顶多先办个订婚宴什么的……”
　　“谁说要你跟他结婚了，”池承茂难以置信地吼道，“我是说跟女人结婚！”
　　“那怎么可能，”池涉也急了，“都说了我喜欢他啊！”
　　“你们别在这里吵了，又吵不出个所以然来。”邵春琼一只手按住额边，一脸受不住的表情，“听着你们吵吵嚷嚷，我头又开始痛了。”
　　池承茂不做声了。邵春琼有偏头痛的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偶有发作，连着几个小时都难受。
　　池涉直撅撅地站在那里，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看着就心烦。于是他烦躁地一挥手，示意池涉赶紧走开。
　　-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跟他们说？”汪睿问，“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啊，闷声不响的。”
　　连池涉自己也没想过会在今天出柜，但说来话长，便含糊道：“反正迟早要说的。”
　　“你告诉肖来了吗？”
　　“还没，”池涉看了眼手表，八点半，肖来应该快下班了。“等晚上回去吧。”
　　汪睿把酒杯放到一边。对这个话题的兴趣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烦恼。他的感情历时太长，连烦恼都像被腌过了无数次，是陈年的不新鲜的，可以慢慢地去烦去想，不急于这一时。
　　“之前听你说，肖来是已经跟家里出柜了吧，他就从来没有催过你？”
　　池涉摇了摇头。
　　“这就是年纪大点的好处，” 汪睿笑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有耐心。”
　　池涉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你知道的吧？他二十七，只比你大两岁。”
　　汪睿不接这茬，转而问道：“那你之前有跟他说过想要出柜吗？他怎么说？”
　　池涉右手握着酒杯，杯中的蓝色夏威夷如同晶蓝的海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回忆着当时的对话，“他说，‘如果你考虑好了，就去说吧’。”
　　这并不是概括，而是复述。不仅是这寥寥的话语本身，连同肖来当时的神态，语气，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和往常别无二致，淡淡的。
　　要说多受打击也不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连他自己都觉得模糊难定，只是像汪睿这样亲近的朋友，似乎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们是情侣。他曾想解释，但又觉得无从说明——可能也是出于一点私心，索性任人这么想。
　　况且，在他事先设想肖来会作出的种种反应内，已经包含了这一种——平静的，客观的，疏离的。他并不感到意外，只不过凭心而论，不是他最期待的反应。
　　汪睿惊讶道：“就这？他跟你说话还挺……”他搜肠刮肚找合适的词，“客气。”
　　“他说得也没错，”池涉将没喝两口的鸡尾酒放回桌面，目光落在斜前方的一处卡座上，那里刚爆发出的一阵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这种事情只能我自己决定。”
　　那边的卡座坐着三个人，背对着池涉这桌的男人笑到不能自已，几乎快要歪倒在沙发上。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寸头男，和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看模样打扮是个大学生或者高中生也说不定。
　　池涉之前在酒吧也见过这种来寻刺激或是钓凯子的学生，还有来找他搭讪的。但不管是他们直白轻浮的举止，还是暧昧挑逗的目光，都没有令他产生除了厌烦之外的其他情绪。
　　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清秀白净，笑容甜腻。池涉抬眼望去的时候，刚巧见他将一只手搭在了旁边寸头西装男的大腿上。
　　汪睿顺着池涉的视线扭头看了一下，又转回脸，说：“说不定池叔很快就想通了呢。时代不一样了，像那样的——”他抬起下巴点点那边，脸上是揶揄的微笑，“现在不挺多的吗？池叔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搞不好见得比我们还多，早就不稀奇了。”
　　他想到什么，继续说：“说起来，我好几年前还见过男人亲嘴呢。我跟你说过的，你记得吧？”
　　池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老早就听他讲过了。他又瞟了一眼那边，看见西装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靠近年轻男人，咬耳朵似的说了句什么。年轻男人脸色变了变，若无其事一般地收回了手。
　　“我一个笔直的直男，那时对这种事压根没概念，还不是没觉得什么。池叔肯定也能习惯的。”
　　池涉笑了笑，说：“希望如此吧。”心想你当时讲的时候可没这么云淡风轻，跟发现了什么猎奇事件似的。
　　汪睿感慨道：“话说回来，我还没喝过两个男人的喜酒呢，要是以后你俩结婚了，你可一定得邀请我，让我去见见世面。”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酒吧这种地方，人声嘈杂，大家各玩各的，一般没人在意其他人在聊什么。
　　但他讲话时，有个人经过沙发边的过道，似乎是不经意地停顿了下。
　　池涉转过脸，看见一个三十五岁上下、将油光锃亮的头发梳成大背头的男人，正扭头看着他，对上目光后，对方抬了抬眉毛，给他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池涉撇开脸，皱了下眉，没接收大概是“同类的信号”之类的暗示。大背头见状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走开了。
　　汪睿刚刚喝了口酒，没注意他，这会儿见他神色有点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池涉懒得提刚才的插曲，叹了口气，“还是在想怎么才能说服我爸。”
　　他心想，搞不好同性恋在古板的池承茂心中，全都是他刚刚见过的那两个要么轻浮要么猥琐的男人的形象。但他清楚，除了这一个反对理由外，池承茂主要是无法接受对他长久以来的期望被打破了。
　　池家从曾祖父那辈开始经商，到池涉的爷爷子承父业摸爬滚打几十年后，创办的公司在西仓市的制造业集团中已堪称龙头企业。然而七年前，爷爷突发脑溢血，变成植物人卧床不起，全家上下很是乱了一阵，家族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也经历了几番变换。
　　五年前，池涉高中毕业，被父母送出国留学，没卷入这些复杂的纠纷。直到去年他回国，池承茂已经拿到了集团的最大股份，是公司实际上的管理者。不管其余的亲戚们暗地里如何不满，至少明面上已恢复一派和谐。各种龃龉与不合是他后来进了公司之后才慢慢体会到的。
　　总之，毕业后稳步在公司里扎下脚跟，结婚生子，等父母含饴弄孙之时自己也拥有美满的家庭和满意的事业。不止是父母，池涉原本也没考虑过除此之外其他人生的可能性。他就像一辆按时按点的列车，注定会驶向一个明朗的终点。
　　但命运偏爱戏剧性。在某一时刻，他这辆本该按时进站的列车已经逐渐脱轨，离开了原先清晰准确的目的地，朝着一个岔道驶去。至于新的终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现在的他除了一片云遮雾绕的前路外，什么也望不见。


第二章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池涉拿过来看了看，边回复边说：“我该走了。”
　　“哦，行，我再坐会儿。”汪睿指了指桌上另一瓶未开封的酒，“你真的一点也不喝啊，哪有人来这地方喝无酒精鸡尾酒的。”
　　“不了，等下还要开车。”
　　“叫代驾呗，要不你让肖来也过来喝两杯，反正是周末。”
　　池涉将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来，“他刚加完班，下次吧。”
　　“好吧，”汪睿没坚持，“但我记得他不是有车的吗，怎么你还要去接他？就路上这么点时间，你俩就非得形影不离啊？”
　　“反正我现在有空。”
　　汪睿啧了一声，耸起肩膀，做了一个夸张的抖落鸡皮疙瘩的动作。“行了，赶紧去吧，别在我面前秀恩爱，看着就闹心。”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涉，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的没忘吧？陈曼表妹结婚，她下周要请假回来几天，你到时候带上肖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说起来，汪睿、陈曼和肖来还是大学校友，只不过年级和专业不同，没什么交集。前两人都是西仓本地人，肖来从外地到这儿读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西仓。
　　不提还真搞忘了。池涉答应了，便离开了酒吧。
　　走出酒吧大门，深秋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夜幕低垂，笼罩着这座红灯酒绿的城市。池涉在停车场取了车，缓缓向前汇入交织的车流中。
　　过了一条街后，他慢慢减速，在前方一个红灯路口停下。
　　今天和母亲的对话又浮上心头。池涉降下车窗，凉爽的晚风吹进来，稍稍抚平了躁动的情绪。
　　-
　　今天中午，池承茂被一点公事耽搁，赶不及回家吃午饭，只有他和邵春琼两人围坐在餐桌旁。当她突然说起蒋家的一个小辈蒋小姐时，他正在走神，在思考几个月以后，要和肖来去哪里旅行。
　　“南南？”
　　“嗯？”池涉漫游的思绪被拉回，“什么？”
　　他的姓和名都和水有关，邵春琼干脆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小水”。但自从他上了幼儿园，就不乐意被这样叫了，因为有小朋友嘲笑他，说他这个小名好奇怪。
　　看他皱着小脸抱怨的样子，邵春琼觉得挺好玩，问他自己想要什么小名。年幼的池涉苦思冥想，想起今天老师教他们分辨方位，他学得是最快的，被老师表扬了，十分得意，于是就从“东南西北”里面挑了个他觉得最像男生名字的“南”。
　　对这种随意的取名方式，邵春琼还真同意了。从此以后，他的小名变成了南南。
　　“我是说，下个月你要不要抽个时间，跟蒋小姐见见面？”邵春琼说，“我对她印象挺不错的，你们年轻人就算不谈恋爱，交个朋友也挺好。”
　　不等池涉想好拒绝的措辞，她接着说：“刚才想什么呢？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该不会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吧？”
　　池涉迟疑了下，答道：“没有。”
　　“怎么犹犹豫豫的？”邵春琼半信半疑，“难道是还没追上人家？”
　　池涉没说话，在她看来是默认了。
　　“不会吧，哪家姑娘要求这么高？是不是你没用心追？不然不太可能。”
　　池涉被逗笑了：“你对我挺有信心的。”
　　“那当然，”邵春琼斩钉截铁道，“毕竟你长得像我。”
　　她一说完，自己没忍住笑了。这时，池涉突然感到卡在胸腔中的坦白的欲望，在隔了这么久后，又一次鼓噪起来。就算他和肖来之间依旧暧昧不明，但既然出柜的一天迟早会到来，那为什么不能是今天呢？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就如同火苗般越烧越旺，就在他即将脱口而出时，邵春琼忽然感叹了一句：“我之前总觉得我还很年轻。”
　　池涉愣了下，立即接道：“你本来就还很年轻。”这是实话，邵春琼保养得宜，一起出行的时候，有时甚至会被路人认成他姐姐。
　　“我是说心境。”她摇了摇头，”上个星期，我去你刘阿姨家喝下午茶。她女儿你还记得吧？比你大七岁，你小时候她还教过你作业。前几年她结了婚，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我过去的时候，你刘阿姨正在哄小婴儿睡觉。我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襁褓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特别可爱。”
　　她停了停，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就在想，可能是年纪上去后，心态变了吧。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怎么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很吵，怪烦人的。”
　　她转向池涉，语气柔和地补充了一句，“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就特别乖。”
　　她温柔的目光中含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池涉觉得，她仿佛透过他，看见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缩小版的他，一个他的后代。
　　他犹如冷水浇头，胸中的火苗也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升起的自责。是他放任了这个幻想的产生，而且还要亲手打破这个幻想。
　　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滞涩：“妈，等下我想跟你和爸说一件事。”
　　“什么事？”
　　“等下午爸回来吧，我想你们都在场。”
　　“你想说什么？”邵春琼猜测，“难道是关于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然而，无论她怎样好奇打探，池涉都闭口不谈。不久后，池茂林回了家，迎接他的是分毫都未曾想象过的冲击。
　　-
　　父亲愤怒的面容犹在眼前，池涉望着挡风玻璃外的斑马线出了一会儿神，拿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的第一个聊天框。几行不久前的对话映入眼帘。
　　-我下班了。
　　-那我现在过去。等我一刻钟。
　　-好。
　　池涉想了想，发出一条消息。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把花搬到阳台上了吗？
　　好像有点没头没尾的？他略加思索，继续打字。
　　-今天出太阳了，但我走的时候忘记了。
　　他说的是家中那十来盆绣球花。前几日天气阴冷，降雨不休，花一直放在室内。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应该让它们见见阳光。
　　虽然马上就能见面了，但他就是想和肖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池涉一边等回复，一边无聊地点开肖来的头像，便看见一只毛茸茸的胖三花猫，仰躺在石子路上，神态娇憨地向拍照者露出肚皮。
　　图片光线暗淡，看起来像是在黄昏时分的户外拍的。
　　肖来的名字自出现在他好友列表的那天起，就一直顶着这个头像。刚加好友时，池涉曾问过肖来这只猫是不是他养的，他说不是，是以前大学里的一只流浪猫。
　　不管看多次，池涉都觉得这个头像和肖来的形象毫不相符。他弯了弯嘴角，心情不知不觉间明朗了一些。
　　突然，一声尖利的口哨声响起，池涉条件反射地循声望去。声音是从左边并排停着的一辆红色轿车上传过来的。
　　这条路在马路隔离带的一侧，不怎么宽敞。此刻他车子右边也停了一辆私家车，车与车之间的距离都不宽。
　　刚才酒吧里遇见的大背头男人坐在副驾驶上，向车窗外探头探脑，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驾驶座上是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明明在寒秋季节，却穿着一件像是海滩度假时穿的短袖花衬衫，将一支胳膊搭在车窗沿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见池涉注意到他们，大背头黧黑的脸上笑意更深，露骨的眼神在他因抬手而露出的白净手腕上打转了一圈，又轻飘飘地扫过他的脸。
　　“看你笑得那么开心，在看什么呢？”他提高嗓音喊道。
　　池涉的脸色冷下来，没接茬，将手机随手搁在仪表盘上，面向前方。
　　“哎，别不理我啊，反正等红灯无聊，就聊聊嘛。刚才酒吧里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
　　池涉不吭声，大背头只好自问自答：“我猜不是，看着不像。”
　　“你这车挺贵的吧，”他把头伸出窗外，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车，“年纪轻轻就这么能挣钱啊，家里给你买的？还是你相好？”
　　池涉将右胳膊搭到方向盘上，食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盯着红灯。
　　“你对车是不是也挺有兴趣的？”大背头毫不气馁，也跟着看了一眼信号灯，加快语速，”要不加个好友，改天试下我的车？我刚换了辆新车，还没让其他人坐过呢……”
　　一旁穿花衬衫的胖男人憋不住了，大笑出声：“瞧你这怂样！”他俯身趴在方向盘上，咧嘴冲着池涉喊，”他对漂亮小男孩儿大方得很，你跟他过一夜，给他哄高兴了，别说是一点钱，他把银行卡密码都统统告诉你！”他被自己的玩笑逗乐了，脸上的肥肉不住地颤动着。
　　大背头冲他笑骂了一句，又对池涉说：“别听他瞎说。像我们这种圈里人，遇到有缘分的，交个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举起来示意，“要不要加个好友？”
　　漫长的红灯终于要结束了。池涉转过脸，看了一眼那手机，又望向那张涎笑的脸，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迎着大背头喜出望外的目光，在花衬衫男的起哄声中伸出手，意思是把手机交给他。
　　大背头是想让他报个联系方式，但眼见原本要泡汤的美事居然有成真的希望，顿时大喜过望，什么也顾不得了，半边身子都快要探出去，努力伸长手臂将手机递到了池涉手中。
　　池涉强忍住反胃感，将带着油腻腻余温的手机捏紧了些，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迅速抬起手来，使劲一扔——
　　大背头一惊，猛地往后缩了下，手机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砸中了花衬衫男的头，发出沉闷的一响后弹开，又被大背头手忙脚乱地接住。
　　在一声“我操”的惊怒声中，池涉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在红灯跳转的霎那冲了出去。
　　连串怒骂很快被甩在车后。他注意着后视镜，直到转过一个路口，红色轿车没跟上来，才恢复了匀速。
　　接下来的路程很顺利，十分钟左右就到了目的地——一栋外观充满现代气息的高层建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着。如果在白天，外墙流苏状的金属表皮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里是西仓市最知名的设计院，也是肖来工作的地方。
　　没在门外看见肖来，池涉在路边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停车。
　　冷静下来，他觉得刚才其实没有必要理会那两人，不过砸那一下他也不后悔。说实话，他倒不介意那张肥头大脸再被狠砸几下。
　　话虽如此，他平素并非好勇斗狠的人，方才的冲动也有受到坏心情影响的缘故。他心想，这好像是自己从小到大唯一一次近乎于打架的经历，如果让刚夸过他乖巧的邵春琼知道了，可能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吧。
　　不对，他转念一想，以母亲的性格，多半会笑眯眯地夸他做得好，然后兴致勃勃地盘问他整个经过。
　　池涉漫无目的地遐想着，没注意到肖来已经走下大楼的台阶，朝着车子走过来了。


第三章 
　　肖来走近了，便看见一张表情变幻不定的脸。他脚步没停，径直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上座位。
　　突然的动静惊醒了池涉，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烟味被室外凉气裹挟着飘入。
　　“还是少抽点烟……”池涉皱了皱鼻子，抱怨的尾音在看见肖来眼下的青色时戛然而止，“明天不用来公司了吧？”
　　“不用。”肖来系上安全带，往后靠了靠，闭上眼休息。
　　池涉不再说话，关掉车内灯，启动车子。
　　肖来最近负责一个重要的设计项目，甲方要求繁琐复杂。高强度的工作下，将近一个月来，他经常深夜才归家。
　　池涉再次想到出游计划。他在心底数着日子——再过三个月就是过年，到时除了需回父母家几天之外，其余事情他都准备尽量推掉。
　　前段时间，他听见公司的人事谈论年假问题，回家后问了问肖来，得知肖来由于平日很少请假，年假还有很多剩余，旅行的念头便是在那时乍然诞生。
　　但他尚未向肖来提出，一个原因是时间还充足，他打算多挑几个备选地点，到时两人一起决定。
　　目前他最为中意的是一个风光绮丽的热带小岛。西仓市在冬季仿佛被一块湿乎乎的浸水布层层裹住，阴冷而潮湿。他想，肖来应该不会讨厌在这种明媚小岛上度假过冬。
　　而另一个原因——他扭头看了一眼，肖来朝车窗偏着头，路上的灯光间或掠过他的脸。由于光线和角度问题，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肖来挺直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像两道流畅的几何线条，在明暗相间中几乎静止不动。
　　这段时间肖来太忙了。池涉已经习惯与他同样的作息，在他偶尔加班晚归的晚上，也会留着灯等人回来一起睡。但这些日子，已经有好几次，池涉熬不住先睡着了，早上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惯性地抱着熟悉而温热的身体。
　　即使肖来在家，也多半在画那些他看不懂的图纸。在这种情况下，没多少空余时间可以让他打扰。所以，他决定等肖来忙完这段时间后再说。
　　希望项目尽早顺利完成，池涉迫不及待想要回归日常生活。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肖来好像瘦了，本来脸颊上就没有多少肉，现在似乎轮廓更深了。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望了望肖来，却看得不怎么真切。当他再次投去视线时，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池涉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
　　肖来缓缓眨了下眼睛，“没睡着。”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一点疲倦。
　　池涉感觉心脏像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扫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下来，“那你睡一会儿吧，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没听见回答。
　　这么快就睡着了？他正要转过头，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微微用力，止住了他的动作。
　　“看前面，不要老是东张西望。”
　　“哦。”池涉直视前方，“我开车很稳的。”他边辩解，边在肖来从他头顶收回手之前轻轻蹭了蹭。感觉到一个硬状物，他知道那是一枚戒指。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嗯。”
　　池涉一面留意着前方路况，拿起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瞟了一眼，没有看到回复。
　　“你有把花搬到阳台上吗？”
　　没有声音。他看了看旁边，肖来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呼吸平稳，这次真的睡着了。于是他放下手机，开始专心开车。
　　-
　　回到家里，肖来先去洗澡。池涉走到客厅的皮革沙发前，坐下去摊开手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邵春琼的情绪还算稳定，让他过一阵子再回家，慢慢说服池承茂。在公司里父子免不了要见面，这段时间注意点，不要惹爸爸生气。
　　他倒不太担心这个。池承茂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平时他们也不会天天见面。此外，父亲公私分明，不会在公司里找他谈这些私事。
　　池涉道了歉，为迟来的坦白。
　　“其实我一下子也接受不了，毕竟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邵春琼说，“但我还算看得开，不像你爸那个老古董。”
　　她这番话使池涉凝重的心情轻松了不少。就算还不能完全接受，他也已经很感激了。
　　邵春琼问：“你和……那个人，是住在一起？”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缄默半晌，试探着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来是个怎样的人？一两句话概括不了。更何况，池涉想，有时候自己也弄不懂肖来。
　　他想了想，答道：“妈妈，我以后带他回去见你，你肯定也会喜欢他的。”
　　拉灯后，池涉侧身抱住肖来，清甜的柑橘香味钻进他的鼻尖。柑橘味沐浴露是上个月他们一同去超市采购时买的。最近肖来太忙，他思忖着下周一个人去一趟超市，添置些生活用品。
　　想着想着，他的思路又岔到了那件事上。
　　“你睡了吗？”他小声问。
　　肖来困倦而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大概快睡着了。
　　“我今天回家，跟爸妈说了……说我是同性恋。”
　　过了几秒，这句话才进入被睡意浸泡迟缓的大脑。肖来睁开眼睛。今夜月光朗照，屋内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清辉。他面朝天花板，望着上面的顶灯，白色灯罩表面的纹路形状隐约可见。
　　不知为何，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最开始住进这里时，顶灯的灯罩是纯白色的，后来灯坏了，连同灯罩一起换成了带纹路的这一个。
　　肖来重新闭上眼，花纹的视觉残留短暂地留存了一会儿，消失了。
　　“然后呢？”
　　“我爸大发雷霆，样子有点吓人，”池涉闷闷地笑了下，“我妈还算平静。”
　　“她还问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说这句话时，他摸到肖来的右手，一下捻着手指，一下又十指相扣，如同把玩一块柔软的橡皮泥。
　　但其实他并未注意自己手上的动作。诸如咬手指或者转笔一类的小动作，这只是用来掩饰忐忑——就现在的情景来讲，还有一丝期待。
　　然而，肖来没有接话，忐忑与期待统统落了空。
　　池涉接上沉默的空当，语气如常地继续说下去，“对我来讲是件高兴的事，忍不住想跟人说，所以跟你分享一下。”
　　他打了个哈欠，放开肖来的手，改为抱住他，“睡吧，我也困了。”
　　他将头贴近肖来的颈窝，向前拱了拱，在甜蜜的橘子香气中渐渐睡着了。
　　-
　　半夜里，池涉突然醒来。屋里黑沉沉的，睡意朦胧中，他似乎听见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
　　西仓市的秋天气候多变，白日还是万里无云的响晴天，夜晚突然下起雨来。池涉侧耳倾听，雨里还夹杂着风声呼号。
　　枕边人似乎没有被外界的声音影响，呼吸平稳，依旧无知无觉地睡着。
　　池涉回想着阳台的玻璃门是否有关上，他记得好像关了，但是越回想，却越无法确定。艰难地做了一阵心理斗争，他还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决定去检查一下。
　　他穿过黑黢黢的客厅，来到阳台的玻璃门前。
　　豆大的雨点被大风吹得歪斜，不间断地击打着紧闭的门。他打开沙发上方的小灯，看见花盆被安放在阳台与客厅沙发之间的空隙，靠墙一列排开。借着昏黄朦胧的灯光，他数了数，正好十二盆。
　　这些花比他入住的时间还长，它们的主人自然懂得该如何照料。
　　池涉走到花盆前，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肖来家时，问肖来为什么只养绣球花，还养这么多盆，肖来的回答是“因为方便”。
　　虽然理由很随意，但在池涉看来，肖来照顾花很认真。刚才他过来的时候，还在想万一阳台门没关，这些花被风吹雨打之后冻伤了，肖来肯定会不开心。
　　池涉伸手轻轻戳了下刚修剪过的枝条，记忆里却倏然掠过几个盆倒枝残的片段。
　　他从脑中赶走这些片段，以及随之而来的烦躁的感觉，决定回去睡觉。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花。
　　眼下的绣球花看上去实在与名字不相符，枝干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叶子，颇为凄凉。但他见过这些花在盛夏时节开放的样子。那时从客厅朝阳台望去，一片姹紫嫣红，赏心悦目，在同居后第一年的夏天，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也许令他印象深刻的从来不是花。
　　池涉的脑海中展开一个画面——肖来立于一朵朵圆簇饱满、蓝紫相间的绣球花中。在热力十足的夏日骄阳下，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暑气中，随着他慢条斯理的浇水动作，花瓣轻轻摇晃，渐渐洒满细小的水珠，折射着耀眼的阳光。
　　绣球花没有香味，但每当池涉回想起这副场景——肖来的每次走动、转身，每一个抬手的动作，发梢被风拂过时的每一次颤动。伴随着这些画面，似乎总有一股夏日馨香涌动在池涉的鼻尖，令他浑身暖洋洋的。
　　他第一次遇见肖来，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夏天。


第四章 
　　两年前。
　　池涉被司机送到医院的时候，落日将最后一丝余晖洒落大地，将一切镀上了柔和昏沉的颜色。
　　八月末梢，这座城市依然闷热如火炉。只是从医院大门步行到住院部，五分钟不到的距离，池涉身体就沾上了微黏的汗意，感觉不太舒服。
　　住院部一楼大厅的窗口前有不少人在排队。经过一排自助机器时，他看见两个人在那边争执。一个穿着病号服、头发半白的男人突然提高音量：“谁稀罕你管，你再烦我，信不信我就从楼顶跳下去！”
　　另一个可能是他家人的中年男人也爆发了：“你要跳楼？我才要去呢，谁稀罕伺候你这种怪老头子！”
　　他们的争吵吸引了大厅不少人的注目，几个工作人员走上去前去劝阻。
　　池涉只瞟了一眼，没太在意，来到了电梯前。
　　一共有三个电梯，最里侧直通顶楼病房，也是池涉要搭乘的，但入口处放置着维修中的牌子。中间的电梯刚好要上行，但门已经在他面前徐徐关上，只剩一条缝，来不及了。
　　他打算等下一趟，门却在完全合上的前一刻，又缓缓打开。
　　里面人头挤挤挨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个子男人站在电梯内侧，正看着他，将手从按键上放下。
　　怕是要超载了吧，池涉迟疑了下，还是站了进去。有人不耐烦地发出啧声，但挤来挤去，最终勉强给他腾出了一个空位，就在那个男人的身旁。
　　池涉对他说了句谢谢。男人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完全无视，而是望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片刻。
　　池涉感到奇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愣地与他对视。大概过了好几秒，男人才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池涉起先怀疑自己脸上或身上沾了什么东西。接到爷爷病危的消息时，他刚回家没多久，陪缠着他的布丁——家里养的宠物狗玩了一会儿抛接球，然后洗了个澡。走时匆忙，他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运动裤。他低头看了看，并无异样。
　　而且男人刚才的眼神也不似揶揄，倒像是在观察什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快要到病房了，池涉决定不去想这个古怪的小插曲。
　　电梯停在三楼，两个人下去了。这时，站在最后排的一个阿姨费力地往前伸脑袋瞅着，喊道：“哎，八楼是不是没按亮啊，谁能帮我再按一下？”
　　池涉正要动作，旁边的人却先一步抬起了手。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那只修长的手，看着它按了一下“8”，然后垂下。
　　一枚戒指戴在这只手的食指上，吸引了池涉的注意。
　　倒不是因为惹眼或花哨，与此相反，这只是一枚式样朴素的银戒。
　　在他的男性同学朋友中，也有人戴戒指。他见过夸张的、潮流的、名贵的戒指，并不怎么稀奇。但不知怎的，戒指戴在那些手上，好像不比刚才看见的感觉更合适，尽管那只手只是被哑暗的银色光泽衬托着。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池涉打住思绪，提醒自己马上要面临一个严肃的场合。
　　尽管爷孙的关系并不亲近，但等下万一是最后一面，应该还是会生出几分伤感的吧。
　　他垂着视线，又瞟见了身边这只静静垂着的手。他想象着等会见到爷爷的情景，不知不觉间，把这只手当成了发呆时盯着的一片云、一棵树，不知看了多久。
　　又一声“叮咚”提示音响起，池涉终于挪开视线，看了眼楼层显示屏。突然，他似有所感地一偏头，果不其然正对上一道平静的目光。
　　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涌上来，令他瞬间有些脸热。
　　但明明是对方先起头的，一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的脸。他只盯着手看了一会儿，应该不算太冒犯。这样一想，池涉虽仍有些心虚，面上却理直气壮地迎着对方的目光。
　　他的身材算得上高挑，但几厘米的身高差距仍导致他在对视时需要微微仰头，显得气势没那么足。
　　不过，他很快发现男人并没有生气，至少表情中并未透露出不快。
　　出于一种莫名的好胜心，池涉没有转开目光。男人看起来泰然自若，他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不是也是这样，但估计不会，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逐渐升温，由于心虚和恼怒。
　　他忽然觉得，从一开头的莫名打量开始，这个人搞不好是在故意找碴。他很想质问一句“你在看什么”，全然不顾刚才自己偷瞄别人的事实。
　　这句话已经到了脱口而出的边缘，但没来得及。电梯再次停下来，这次是对方到站了。
　　池涉默默看着电梯门合拢，将那个男人的背影关在外面，留下他一肚子不痛快无处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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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门敞开着，池涉走进去时，说话声低了一瞬，里面或站或坐的十几个人一齐望向他。
　　这是位于顶层的的特殊病房之一。或许比起病房，毋宁说更像酒店房间：光线明亮，空间宽敞到有些多余。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只不过对于这个毫无知觉的病人来说，几乎没有发挥过用处。
　　“南南。”邵春琼站在病床前，低声喊他，朝他招手。池承茂站在她旁边，脸色是一贯的严肃沉稳。
　　两人的一个旧相识——也是邵春琼的大学室友兼好友，毕业后在外地定居，这次来西仓办事，顺道拜访他们。两人作为东道主正带着朋友消遣游玩时，收到医院发来的通知，刚从朋友那里匆匆赶过来。
　　池涉走到母亲身边，看向病床上的人。
　　病床周围摆着几台精密仪器，从上面延伸出来几根线，连在人事不知的病人身上，持续供养着这具衰弱皱缩的身躯。
　　池涉端详着眼前紧闭双眼、脸色灰白的人。即使在此刻，他心中也没什么悲痛。
　　据说池承茂是池家几个子女中，长相和作风都最肖似父亲的人，但在池涉看来却大不相同。池承茂虽不苟言笑，对妻子和孩子还是会关心照顾。而自他记事起，对爷爷的印象则一直是畏大于敬。
　　池涉还记得幼年时代的一件事。
　　在他五、六岁的时候，爷爷不知为了什么事，突然在家宴上大发雷霆，拿起一个瓷杯狠狠砸向小叔。杯子磕在桌角，飞溅的碎片从他脸上划过，流了一点血。邵春琼马上抱起哇哇大哭的他安慰，但爷爷的怒骂声依旧没平息，甚至把怒火转到了一贯柔顺的前来劝说的妻子身上。
　　在爷爷变成这样之前，除了池承茂工作必须与之接触外，他和邵春琼平日里很少与他聚面，在奶奶病逝后就更少了。据说爷爷的其他子女也几乎没人能够讨好这个暴君。
　　池涉回忆着，突然发觉病人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他望向床边连接着病人的机器，仔细一看，示波器上的频率起伏还算平稳。
　　“别担心，老爷子还活得好好的。”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临窗的长沙发上，对他说道。
　　是池涉的小叔。说话时，他还翘着脚，面带笑意。池承茂向来看不惯弟弟这副轻浮的样子，见状皱了皱眉。
　　小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唠家常：“池涉你经常在国外，所以不知道，爸隔段时间就得这么闹一次。说是病危，等我们全部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人又没事了。真奇了怪了，难道爸在跟我们恶作剧？”
　　他转向池承茂：“我说哥，你找的这家医院到底靠谱吗？”
　　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这家医院是西仓市最好的医院，设施和医疗水平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
　　池承茂没有搭理弟弟明显的挑衅。池涉的大姑一直和这个弟弟不对付，这时开口了。
　　“有道理，你可以给爸找个更好的地方。”她坐在床边的靠背椅上，讥诮地笑着，“抓紧找，我们可都指望你了。”
　　“当然只能指望自家人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指望的，对吧？”
　　“你什么意思？”大姑的脸色冷下来。
　　小叔脸上似笑非笑：“你说呢？反正我又不是那种人，把自家的钱往小白脸身上倒，你……”
　　池承茂沉声打断：“够了！”
　　大姑气得满脸通红，小叔还想火上浇油，胳膊被轻推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妻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小叔面色不虞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池承茂对其余不动声色看热闹的人说：“既然爸没事，大家就散了吧。”
　　小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姑也气哼哼地拿包起身。一行人鱼贯而出。
　　池涉离开前，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再过一周，暑假结束，他又要重返异国他乡。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否是因为爷爷的“恶作剧”成真。
　　池承茂的车停在医院外面的停车位上。一家三口刚走出医院大门，池承茂突然“咦”了一声，问邵春琼：“你的耳环是不是少了一只？”
　　邵春琼连忙用手去摸，左耳上空无一物，耳钉不见了。她回想了一下，在医院她去过一次卫生间，照镜子时还戴着的，难道是落在病房里了？
　　如果是普通耳钉也就算了。这对耳钉是结婚礼物，是这次来见他们的朋友送的，她特意在今天戴上。
　　她说：“要不我回去找找吧。”
　　池承茂不赞同，说可能是白跑一趟，而且今天一天的行程下来，她也累了，便让池涉回去找找。能找到最好，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朋友也不会计较他们的无心之失。
　　池涉答应了，让他们先开车回去，还不确定要找多久。
　　“等下让司机过来接你？”邵春琼问。
　　今天，池涉和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相约吃饭。回家之前，同学拉他去攀岩馆，几个小时下来，虽然过瘾，但身上酸痛，不想开车，便让司机送他来了医院。又因为准备和父母一起回去，没让司机等着。
　　池涉想了想，懒得麻烦，“我自己打的回去就行。”
　　在停车场告别父母，他沿原路返回。夏季白天漫长，已经八点过半了，但天黑好像才没多久。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影子在两旁的路灯下忽短忽长地跃动着。
　　结果比预想中顺利得多。折回病房后，他很快在病床和床头柜之间的空隙中找到了一只小小的钻石耳钉，在角落里熠熠生辉。他擦拭了一下，将它放入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算给邵春琼发条短信，告诉她找到了。
　　手机屏幕刚一亮，就跳出了低电量的提醒。下午回家后，池涉原本今天没打算再外出，也就没留意充电。他估摸着，余下电量可能只够走到门口再叫个车了。
　　他边走边发短信。这一层病房相对较少，而且这个时间点没人出来走动，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上有节奏地回荡着。
　　蓦地，他脚下顿住，停在大厅中央。他右边是电梯门廊，而左边通往楼梯过道。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秒左右，那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他视线所及的楼梯拐角处，但应该没错。
　　池涉抬头望着斜上方空荡荡的楼梯角落，心想，是下午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第五章 
　　电梯不通往楼顶天台，池涉从未上去过。
　　他满心疑惑地望着楼梯，心里想着，他去那里做什么？天台门没锁吗？
　　总归是别人的事，没必要太好奇。池涉慢腾腾地走到电梯前，按下楼层键。
　　等待着电梯，他思索起一个问题来：假期还剩一周，要做些什么呢？
　　数日前，汪睿问池涉要不要看画展。他有一个大学校友毕业后做了策展人，之前在国外发展，年初刚回国，这次请他捧场，送了两张门票。
　　反正没其他事，池涉便答应了。画展定在后天，结果汪睿的一笔生意临时出了点状况，时间冲突，不能去看展了。天气酷热，他一个人懒得出门，便跟汪睿说自己也不去了。
　　和汪睿一样，他对绘画一窍不通。邵春琼倒是有意培养过他的兴趣，但自从发现他为数不多的艺术细胞只能勉强用在钢琴上之后，便放弃了。
　　他学钢琴主要是为了让母亲开心，考过了业余十级之后，就基本没碰过了。很突兀地，他想起电梯里的那只手，感觉应该很适合在黑白琴键上翻飞跳跃。
　　池涉打住胡思乱想，试图重新思考如何度过剩余的假期。然而这时，一楼大厅里遇见的那一幕骤然闪过他的脑海，与那个人上楼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池涉愕然地想，不可能的，这也太夸张了，那人应该只是去楼顶透透风而已。
　　他望着醒目的红色楼层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电梯上升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快得多，快到让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紧迫感来，好像必须要马上做出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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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踏上淡黄色的大理石阶梯，拾级而上时，池涉仍然不确定，他跟上去要做什么？
　　单纯为了一个微小的可能性而反应过度吗？就算最坏的假设成真了，他要怎么做？他并没有劝说轻生之人的经历，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因此对于此刻自身的行为感到有些迷茫。
　　他上到楼梯平台，抬头看见天台敞开的大门。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太相信那个过于戏剧性的假设，但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他还是决定上去一看。
　　走上最后一磴台阶，池涉穿过大门，进入天台。
　　蓦然闯入眼中的景象让他惊讶不已。
　　他以为这里会是空荡荡的，大概只有灰色的水泥砖石，或许还有一些施工用的建材钢管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但眼前却是一片花木扶疏之景。在宽阔的顶楼上，种植着如茵的草坪，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木、灌木以及他叫不出名字来的种目繁多的花朵。而将这些勃勃生长的草木分隔开来的，是贯穿其中的一条条砖红色的曲折小道。
　　楼顶俨然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大花园。
　　池涉突然想起，去年放假回家，他好像听父母提过几句，说是前一年爷爷所在的医院楼顶重新修葺，新建了一个大型天台花园的事，但他当时并未留意。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其他人，便沿着小道缓步前行，一边找那个人的身影，一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好似一个观光者。
　　池涉在花草清香中恍然想到，那个人对这里很熟悉，应该是经常来陪护的家属，今晚是上来散心的吧。
　　但他感到一点奇怪，他明明看见了照明设备，却全都没开。要方便病人和家属散步的话，晚上不是应该开灯吗？话说回来，好像也没看到其他人在这里散步。
　　往前走了一段路，池涉注意到在左前方七、八米开外，在一列排开的圆形灌木之中，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忽明忽暗，宛如一只红色的萤火虫。
　　他走近了，才发现那究竟是什么。
　　灌木丛后面有一条长椅，椅面漆成和小径一样的砖红色。今晚无意间将他带到此处的人正坐在那里。
　　那个人向后靠着椅背，姿态放松，右手指尖夹着一根烟，正凝望着前方的某处。烟头火光微明，就是他以为的“萤火虫”。
　　池涉踌躇了一下，不确定是该上前还是走开，对方就已觉察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男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相顾无言半晌，池涉注意到一缕细小的白色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腾上去，飘散在夜色中。
　　“这里不能抽烟吧？”
　　他只是想找句话打破尴尬，结果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仿佛在指责对方一般。
　　他清了清喉咙，见男人扬了下眉，像是在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继续，于是他硬着头皮说：“在这种地方……应该有这种的规定吧。”
　　他刚才并未注意附近有没有禁止吸烟的标识，因此话说得底气不足。如果对方真的经常来这里，搞不好会指出他的说法是莫须有的。
　　但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了句：“是吗？”然后似乎考虑了两秒，抬起手将烟送到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红色火光倏地亮了一下。
　　这是在挑衅吗？池涉正纳闷着，却见他起身，几步走到长椅尽头的垃圾桶前，将烟头揿灭，丢了进去，接着折身回来，坐回原先的地方。
　　“说到规定，”他直视着池涉，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为对方指出一个事实。“这里在晚上八点以后是不开放的。”
　　“……不会吧，”池涉半信半疑，“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门没关。”他淡淡地补充一句，”可能是工作人员忘了吧。”
　　那也不能直接进来吧，池涉一时间无言以对。怪不得这里不开灯，也不见其他人影，他早该想到的。
　　所以，这个人是明知不合规定还要上来，并且害得他也跟上来，无意间成了共犯？
　　池涉顿觉好气又好笑。
　　“你……”话一出口，他想到对方并不知情，是自己跟过来的，好像没有立场去责怪别人，于是尚未咽下去的话在对方的目光中生硬地转了个向。
　　“……你叫什么？”池涉先自报家门，“我叫池涉，水池的‘池’，跋涉的‘涉’。”
　　男人好像没预料话题会转到互通姓名上来，沉默片刻后，还是答道：“肖来。”
　　池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来临的那个‘来’？”
　　“嗯。”
　　似乎觉得对话已经到此为止，肖来把头掉回去，继续望着远处。
　　池涉问：“你还不走吗？”
　　“你可以先走。”
　　池涉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在西面综合应急大楼的楼顶上，圆形停机坪在月光下很醒目，像个巨大的绿色飞镖盘。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心想这里既凉快，风景也好，既然已经来了，不妨休息一下再走。
　　他在距离肖来两米开外的另一条长椅上坐了下去。在这个过程中肖来没有问他怎么还不走，多个人或是少个人对他好像没有影响。
　　池涉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到了对面的花卉区里。出于无聊，他开始逐个识别里面栽种的花的名称。
　　白色的花馨香袭人，好像是茉莉；蓝色的他知道，形状很好认，肯定是绣球花；黄色的看起来像玫瑰……但也可能是月季。他试图回忆曾在哪里看过的关于这两者的差异，却一无所获。
　　他看了看肖来，发现对方也在望着对面的花，不知是在赏花还是发呆，便出声问道：“你知道那个黄色的花是玫瑰还是月季吗？”
　　肖来看了一眼那丛亮黄色，回答：“月季。”
　　“怎么看出来的？”
　　“叶片和刺不一样。”他似乎不准备作进一步说明。
　　“你对花了解很多吗？”
　　“不多。”
　　池涉正想问你的工作难道跟花有关，就听肖来继续说：“至少没有你的问题多。”
　　池涉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嫌他太吵了吗？
　　他在心里迅速回顾了一番两人的对话，好像确实是他一直在问这问那，但这不是正常的社交吗？
　　另外，这人在电梯里像研究什么东西似的端详他，现在却表现得连说一句话都嫌多，好像根本不愿意看见他这个人，真是够奇怪的。
　　到底是为什么他要在大晚上，跟在陌生人后面闯进不该来的地方，到头来还要被嫌弃话太多？池涉不禁感到一丝茫然和气愤。
　　他直瞪瞪地盯着肖来，想反唇相讥几句。奈何对方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没注意到，一点眼神都没分给他，神态自若地望着别处。
　　一个人演独角戏没意思。池涉悻悻然收回目光，往椅背上一靠，索性也不出声，看起风景来。
　　顶楼视野极佳，他稍稍仰着脸，一片夜空便尽收眼底。一道弯月高悬于空，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凉爽的夜风吹过，即使在盛夏也使人遍体清凉。
　　池涉静静地观赏了一阵。不知不觉间，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还是回家吧，亏自己还担心这个怪人。池涉打定主意，正要离开，却在电光石火间想起一件事来。他急忙翻出手机，按了几下。果然，耗尽电量的手机毫无反应。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否则怎么会连这种要紧事都忘掉了。他又不死心地摸了摸口袋，除了那一小粒坚硬的耳钉外别无他物。
　　还没等他想好对策，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蹬蹬的脚步声。他刚一回头，一道刺眼的白色亮光从他身上扫过，怒气冲冲的斥责声随之响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六章 
　　被电灯光扫射的那一刻，池涉下意识联想到了电视上的抓捕场面。他头二十年的人生中没经历过这种事，一瞬间连身体都僵硬了。
　　他定了定神，看清楚了对方是一个穿着护工服，四十岁上下的阿姨，提着手电筒站在他面前，狐疑地觑着他。
　　池涉面红耳赤，欲为自己辩护，却不知该从何解释。想到不管怎样，自己破坏了医院的规定是事实，他便心一横，硬着头皮准备挨顿骂。
　　“对不起。”他干脆地认错。
　　阿姨见这个男生外表打扮干净整洁，看上去还很年轻，不像是故意捣乱的人。而且认错这么快，她也不好意思再发怒，只严肃嘱咐道: “过了时间就不要到花园来。你是病人家属？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做什么？”
　　临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盘问。她皱眉望去，刚才因为角度问题，她只看见站着的池涉，没注意到还有其他人。
　　两个人就更可疑了，该不会被当成偷盗团伙之类的吧。池涉心里七上八下。
　　来人不慌不忙地走到池涉身旁。出乎池涉意料的是，阿姨愣了一下，紧皱的眉头忽然展开，眼中流露出惊喜的神采。
　　“肖工，你怎么过来了？”她蔼然可亲的模样与刚才大不相同。
　　“肖工”？池涉瞟了一眼肖来，颇觉意外地看见刚才还冷冰冰的人，现在也露出了微笑。
　　看起来这两人以前就认识。池涉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们的互动，
　　“王阿姨，我来看望一个熟人，突然想来上面看一下。”肖来从容地解释道，“忘记时间了，不好意思。”
　　“没事。”王阿姨面带笑容地说，“我也是忘性大，门都忘了关。这不，刚刚才想起来，紧赶慢赶跑上来，忙了一整天，搞得我头昏脑胀……”
　　她对这次意外重逢很开心，拉着肖来絮絮叨叨。肖来不怎么插话，偶尔点头应和，或是笑着回应几句。
　　原来你也是会聊天的啊，池涉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好多病人都夸这里设计得好呢。我听说啊，当时上头决定要在楼顶弄个花园的时候，好多人反对，说什么赶时髦、乱花钱，不如多买点设备什么的。”
　　“这不，建好之后，病人都爱往这儿跑。”王阿姨滔滔不绝，“环境好了，看着心情也好。心情影响身体，反过来不还是对病人有好处吗？”
　　她亲热地拍拍肖来的胳膊，“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活儿，我看还是得找你。”
　　“我不是负责人，只做了一小部分工作。”
　　王阿姨挥挥手：“哎呀，你还年轻，已经很厉害了。”
　　“我们还站在这儿干嘛，走吧，赶紧下去。”这时，她才重新注意到被撂在一边的池涉。
　　刚才在混乱中，她只将池涉的外貌看了个大概。这回她仔细端详，发现这个男孩长得干净漂亮，颇为出众。
　　但不知为何，她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在哪里对这个人有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来。
　　“肖工，这是你的朋友？”
　　池涉也看向肖来。肖来没看他，答道：“不是，碰巧遇见的。”
　　王阿姨看上去仍有点疑惑，但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眼池涉，随后招呼他们一起出去。
　　走向天台大门的路上，池涉跟在他们后面三、四步远的距离。偶尔有笑声、叹息声夹杂着单个的词语飘荡到他的耳边，但他无暇去探究。
　　经历了这几个钟头，他现在很疲惫，想要回家。相较之下，该如何回家这个问题才是目前最值得关心的。
　　三人一同乘上电梯。王阿姨还有些事，在中途下了电梯，与他们分手了。
　　走在走廊上，她还在感慨今天真巧。突然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的源头从她的记忆中浮现出来。
　　是一个病人，她之前在医院见过几次的，和肖工认识，跟刚才那个人有些像。
　　好像是姓周吧……她回忆着，后来那人怎样了？
　　“王阿姨。”
　　她扭过头，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站在病房门口冲她招手，可能是找她帮什么忙。
　　她应了一声，匆忙走过去，这段模糊的往事便被抛诸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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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旷的轿厢安静而平稳地将两人送至终点。
　　门开了，肖来迈步走出电梯，池涉慢吞吞地随之而出，在对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喊道：“等一下。”
　　肖来停下来，池涉走过去，对上他冷淡询问的目光，想到在天台上碰的钉子，一时有点后悔叫住他，大不了再想想其他办法。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简单说明了情况：手机没电且身上忘记带钱，请他借下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猜想自己的形象或许很可疑，如果真如他描述的这样陷入窘迫，还有心情跑到楼顶找人搭讪聊天，不是撒谎就是缺心眼。
　　但肖来听后不发一语，只将手机解锁递给了他。
　　“谢谢。”没料到这么顺利，池涉有点吃惊地道了谢。
　　他拨号时，肖来走到几步开外的地方。
　　一眼望去，零零散散的人在大厅里走动，像一股股交汇又分散的涓流。
　　肖来望着他们，想到不管什么时间来医院，总能看到面色疲惫的人，为了自己或是他人在匆忙奔走。
　　他心想，两年前的自己或许也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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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涉背不出司机的号码，给邵春琼去了个电话。刚好邵春琼也在担心他迟迟未归且手机不通，挂断电话后便安排了司机去接他。
　　放下手机后，池涉看见肖来在几米之外，抱臂站着，正在端详墙上张贴的一张公益海报。
　　肖来是做设计工作的吧，对绘画也会有兴趣吗？一个想法闪现，又被池涉否决。感觉没有必要，而且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
　　他走过去，递还手机，又道了一声谢。
　　肖来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出了住院楼的门，池涉略一踯躅，几步上前，两人由前后转为并排，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道路这么宽阔，刻意一前一后才奇怪吧，他心道。
　　路旁高大的行道树与人和影子一样沉默。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外，四周寂然无声。
　　到大门口只有约五分钟的路程。没多久，长长的银色伸缩门就出现在视野中，离他们越来越近。
　　离开了凉爽的天台，令人不快的黏糊感又回到了皮肤上。余光里的一抹白色衣角晃动着，池涉抬眼看去，和他并行的人似乎并未受到热浪影响，洁白的衬衫看上去干净而清爽，偶尔被微风吹动，像黑暗中一张鼓动的船帆。
　　那个被他否定的想法又闪现了一霎。
　　只是表达对借手机的感谢而已，他对自己说。而且票浪费了也很可惜，说不定对方会有兴趣呢？
　　“肖来。”
　　寂静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有些突兀，池涉顿了顿，问：“你对画展有兴趣吗？”
　　肖来面露不解，没有答话。
　　“朋友送了我门票，本来约好一起去，但他临时有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票可以送给你，就在后天。”
　　他添上一句：“要是不感兴趣就算了，我就是问一下，不然票就浪费了。”
　　“你也会去吗？”
　　已经做好被拒绝准备的池涉愣了下，但肖来面色如常，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他回顾了下自己之前的话，听起来好像是他在邀请肖来和自己一起去。
　　“不是，我是说我的票给你，如果你想去的话。”他犹豫了下，又说，“但其实我也可以去，反正暑假还剩几天，在家没事做。两个人或者一个人……反正都可以。”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大概是心血来潮吧。
　　“这个画展叫什么？”
　　池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在记忆中搜寻起那张门票来。他记得在色彩鲜艳的票面上，有几个用简单线条勾勒出来的深肤色小人。他们赤身裸体，姿态舒展地站或躺，或围成一圈手舞足蹈，看起来像一群悠闲自在的美洲土著。
　　门票下方用红色艺术字体印着名字。他想了想，“好像是叫‘静寂’吧。”
　　“在东明美术馆？”
　　池涉愕然：“你怎么知道？”
　　“我收到邀请了。”
　　“你怎么也……”池涉忽然猜到，“难道你也是西仓大学毕业的？”
　　“你也是？”肖来似乎也有些意外。
　　“不是。”池涉说明了这张门票的由来。他问肖来认不认识汪睿，肖来似乎并没有印象。
　　两人交谈时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但还是慢慢悠悠地踱到了门口。分别的时刻到了。
　　医院毗邻马路，不复之前的安静。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池涉知道该说“再见”了，但不知为何脚下没动。奇怪的是肖来好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池涉目光游移了一阵，正想说点什么，却见肖来抬起手，朝他伸过来。
　　池涉吃惊之下微微后仰，和肖来四目相对。
　　肖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由于他的动作而停顿了下。
　　被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池涉不再动弹，绷紧了僵硬的身体，不知为何有点超出必要的紧张。
　　他感觉头发被轻轻地拨动了下。肖来收回手，在他眼前摊开手掌。
　　“什么？”他不明所以，看见在肖来的手掌中间有一个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一片绿色的小树叶，约一寸长，边缘呈锯齿状。
　　“在我头上？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不知道。”
　　“你刚刚才发现的吗？”
　　“嗯。”
　　不会吧，颜色应该挺明显的啊。池涉心里嘀咕着，将叶子拿过来，捏在指尖端详。住院部门外有几棵行道树，花园里也栽了树，搞不好在楼顶的时候就掉在他头上了。
　　该不会他就这样顶着一片树叶跟人交谈，还无知无觉地走了一路吧？池涉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太傻了。
　　为了缓解尴尬，他转移话题问道：“这是什么树的叶子？”
　　“不知道。”
　　“哦，所以你对树的了解不多，”他找到了报一箭之仇的机会，“至少没有我的问题多，是吧？”
　　说完他自己没绷住，扑哧笑了，旋即抬眼去看肖来，后知后觉有点忐忑——自己好像因为刚才的聊天有点忘形，玩笑如果不被搭理就尴尬了。
　　但幸好，肖来很给面子地作出了反应。
　　池涉看见他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抬起又落下，扫落了面庞上的冷淡，使他看上去像个因为听到趣事而发笑的忍俊不禁的少年。
　　但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好可惜。
　　池涉一愣，还来不及玩味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就听肖来说：“我先走了”。
　　“等等。”他忽然想到，肖来只说自己有票，没说会不会去，“后天的画展，你会去吗？”
　　池涉说话的时候，肖来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侧前方的马路对面，那里坐落着一个连锁水果店。
　　他记得从前那里是一家鲜花店，通过透明的落地橱窗，可以看到摆放得密密匝匝的鲜花，连店外的地上也经常摆得满满当当。两年过去了，是因为生意不好关店了吗？
　　不过，两年间他都没有来过这里，有变化也很正常。
　　“你会去吗？”他听见池涉又问了一遍。
　　他看向池涉。可能是由于路灯的缘故，池涉的眼睛很明亮，蕴含着期待。
　　肖来一开始就不打算去。但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人，没有立刻给出否定答案，而是像在电梯里时那样，端详了片刻眼前这个陌生人。
　　“说不准，”最终他回答，“如果那天有时间的话。”
　　“哦……好吧。”池涉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其实我也不一定去，到时候再看吧。”
　　-
　　肖来走后，池涉一个人留在原地等车。马路对面有许多商铺，依旧灯火通明，路人大多脚步匆匆，可能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感觉到一丝粘稠的触感，抬手一看，那片树叶居然还被他捏着，并且被指尖无意识地碾过，已经渗出汁液来了。
　　池涉皱了皱眉，走向一旁的垃圾桶，将不复鲜嫩、已变得皱巴巴的叶子丢进去。
　　他站回路边，兀自发了一会儿呆。
　　食指的指腹凉凉的。刚才他就是用这根食指和拇指，将叶子从肖来手心里拿了过来。
　　鬼使神差地，池涉将食指指尖放到嘴边，小心地尝了一下。
　　下一秒苦味弥漫在口腔，他的脸迅速皱了起来。
　　苦味也刺激得他清醒过来，嫌弃地碾了碾指尖。想到刚刚的举动，他觉得莫名其妙，然而还有一种感觉，和那片叶子的味道一样既辛辣又难以形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被搅得心烦意乱。
　　好在这时，熟悉的轿车从马路一端驶近了，马上能够归家休息的喜悦占据了心头。
　　一定是今晚太累的缘故，他欣慰地想。等回家之后，肯定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吧。


第七章 
　　池涉下楼，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在门厅碰见了正要去机场送别好友的父母。池承茂听说了昨晚的事，训了他几句，无非是说他粗心大意之类的。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偷偷冲蹲在一边送主人出门的布丁勾了勾手指。布丁得到了一起玩耍的暗示，开心地摇着尾巴扑过来，催他快点。
　　池承茂的唠叨被打断了。送走了父母，池涉回到三楼的卧室。房间冷气比大厅足得多，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刚进门的一瞬间甚至起了轻微的鸡皮疙瘩。
　　他重新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显示屏暂停在游戏画面。他拉开可乐罐，喝了一口，另一只手拿着布丁最爱的毛绒玩具，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狗。
　　他的动作一直心不在焉，布丁不耐烦了，猛地一扑，叼走玩具，跑出了房间，大概要去缠着佣人阿姨陪它玩了。
　　池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会儿显示屏，然后捡起游戏手柄，和可乐一起随手搁到一边，去了床上躺下。
　　他闭着眼睛，似乎渐渐睡着了。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手肘一撑床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
　　此刻他脸上明朗的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宛如一个对数学难题冥思苦想了很久的学生，突然灵机一动找到了突破口。
　　在好友列表里翻到汪睿，池涉发去一条信息。
　　-明天那个画展，我还是想去，可以吗？
　　点击发送后，他坐起来，将剩余的小半罐可乐一饮而尽，扬手一扔，空罐砸进垃圾桶的闷响和消息提示音一道响起。
　　-可以啊，我再跟我朋友说一声就行。
　　-不过你怎么突然又想去了？
　　-在家没事做，闲着也是闲着。
　　对面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只有池涉自己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今天的不对劲是从一大早开始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没拉严，几缕明亮的阳光透过缝隙钻进来，歪歪扭扭地爬上被子和墙壁。
　　残余的睡意还未褪去，昨晚的记忆如同开闸放水一般涌上心头，池涉仿佛又尝到了舌尖上蔓开的奇怪的树叶味道。
　　接下来的一天都是这样，回忆的片段像火花一样不时闪现，频率没有高到影响日常生活，也没有低到能让他彻底无视。
　　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如果不是某个人作为主角被屡次想起、并且连回忆中的神态和动作都纤毫毕现的话。
　　池涉吓了一跳，一种既陌生又和昨晚一样令他心烦意乱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盒子摆在他面前，他隐约感到，打开盒子会使他的生活会产生某种变化，是好是坏还未可知，但开启盒子的想法诱惑着他，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使他无法集中精力做其他事情。
　　心绪不宁地度过了大半天，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有些牵强，但目前看来唯一能成立的理由：他欠肖来的人情还没有还。
　　肖来的举动是雪中送炭，按照父母对他从小的教育，他理应报答，比如说请对方吃顿饭之类的。
　　涉顿觉豁然开朗，立刻开始考虑下一步该怎样做。
　　邵春琼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肖来的号码。他稍加思索，放弃了直接给对方发消息或打电话的想法，这样好像有点过于郑重其事了，让他有点别扭。
　　考虑一番后，池涉决定明天去画展。
　　肖来说不一定，所以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去。如果碰见了就还人情，没碰见的话，至少他试过了，以后就不会老去想这件事。
　　池涉对于这样洒脱地交给命运的做法很满意。发完消息后，他顿觉如释重负，精神饱满地拿起游戏手柄，专心致志地开始攻破那道由于一直分心而无法通关的关卡。
　　-
　　画展首日定在早上九点，从家里出发路程大约一个小时，池涉七点半就起床洗漱了。
　　他为了看展而早起这件事让邵春琼十分惊奇。以往她让池涉陪自己去展览，由于他不爱起早床，都是挑下午的时间去，这次却积极得出奇。池涉推说是因为假期睡太饱醒得早，草草扒拉了几口早餐便出门了。
　　东明美术馆位于繁华的商圈，街道平日里熙来攘往，周末更是热闹。但今天出发时间早，没怎么堵车，大约九点一刻，池涉就到达了目的地。
　　美术馆内很开阔。高高的天花板上，射灯散发出柔和晕黄的光泽，均匀地打在铺陈于墙壁的画上。池涉粗略地扫了几眼，和门票上的画是同一类型的：笔触粗犷，色彩浓重，似有一种原始的力量与风情蕴含其中。
　　但更多的感受就没有了，说到底他也不是来看画的。
　　汪睿的这个策展人校友应该有些人脉，不仅办展地段寸土寸金，而且展览才刚开始没多久，人就来了不少。
　　他四下望了望，没看见肖来，便心猿意马地沿着长廊边走边观看。
　　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人来到了他的面前。
　　此人一身灰色西装搭配红色条纹领带，中等个子，一张清秀的脸给人以聪明和亲切的印象，西装革履配上干练的举止使他像一个社会精英。他自我介绍名叫陈新彦，是本次的策展人，又问他是否是池涉。
　　“你怎么知道？”池涉好奇地问。
　　“汪睿和我说你代他来，刚才一看见人我就知道是你。”
　　“为什么？”
　　“凭感觉吧。”见池涉不怎么信服的样子，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其实是你看上去比较小。这里大多数是我的校友，基本上都比你大几岁。”
　　说起来，肖来也是这个人的校友。
　　陈新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中的一丝异色，主动问道：“怎么了吗？”
　　问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池涉用随口提起的语气问：“肖来今天是不是不会来？
　　“你和肖来学长也认识吗？”陈新彦诧异地看着他，”我记得汪睿说，你在国外读大学。”
　　“算是认识吧……他是你学长？”
　　“不是直系，我是艺术管理系的。肖来学长学建筑设计，比我大一届。”
　　“其实肖来学长对我应该没那么熟，也就一起吃过几次饭，后来机缘巧合加了他的联系方式。”陈新彦笑了笑，“这次展览对我很重要，我想着这么多校友，能邀请到一个是一个，然后也联系了他。”
　　他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笑，“不过学长在我们学校蛮出名的。他要是能来的话就好了，那我还挺有面子的。”
　　要讲到从前的事吗？池涉悄悄地竖起耳朵准备听下去，但陈新彦却没继续往下讲，而是记起了他的提问。
　　“不好意思，”陈新彦歉意地说，“我只顾着啰嗦了。你刚才问他来不来是吧？他之前回我说没有时间。”
　　池涉来之前做了心理建设，加之时间还早，所以也没怎么失望，倒是比较担心陈新彦会反过来问他和肖来怎么认识的，他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但幸好，不知陈新彦是不感兴趣，或是看出来他不想说，总之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问他是否需要讲解员陪同。
　　他婉拒了，陈新彦便不再打扰，让他随意参观，接着便走开了。策展人在展览首日应该有不少事情要忙，以及不少客人需要交际。
　　池涉在独自画廊间游览，从一个展厅走到另一个展厅，一团团浓墨重彩从他眼前缓慢地漂浮过去。一开始他还能静下心来观赏，但时间一长就失去了兴趣，只是走马观花地看着，时而举目扫一下周围。
　　期间馆内的人越来越多，但那个人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在几乎将整个画展区域走遍之后，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四周或驻足看画、或低声交谈的人中仍不见肖来。肖来改变心意的可能性看起来微乎其微。
　　早餐吃得匆忙，池涉早就腹中空空，决定先去吃午饭。
　　他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反思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太笨了。也许应该更直接一些，不管三七二十一给肖来打电话发消息；但也许更应该做的，是现在就回家，不再小题大做地去想这一桩事情。
　　这两种思想拉锯战了一会儿，最后，池涉打定主意贯彻昨天的决定。要是下午再没碰见人，就将昨天的相遇和随之而来的奇怪心情一股脑儿忘掉。
　　“池涉，等等！”将要跨出馆门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自己。
　　他回过头，陈新彦正快步走来，还冲他招了招手，显然有话要说。
　　“怎么了？”
　　陈新彦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神秘一笑：“我问到了。”
　　“问到什么了？”池涉一脸茫然，不明白他在卖什么关子。
　　“问到肖来了，他说下午会来。”
　　“什么时候说的？”池涉始料不及，费解地盯着他，“你直接去问他了？”
　　“是啊，”陈新彦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之前说了我有他联系方式嘛，直接发消息过去问的。”
　　一丝不妙的预感在池涉心里升起。
　　“你是怎么问他的？”
　　“我说你在这里，好像找他有事的样子。还说我这次展办得应该还不错，问他要不要赏光。”陈新彦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自吹自擂了，哈哈。我本来没报多大希望的，之前邀请过他几次，但他总是没空。”
　　池涉只听到了第一句话，后面没怎么听进去。他满脑子都在想：肖来知道自己来了，而且是专门来找他的？
　　为什么这个人要告诉肖来啊，他难以置信地想，他根本就没有要求过，也太自来熟了吧？肖来知道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专程跑来找自己，该不会以为遇上跟踪狂之类的吧。
　　见池涉的表情由一开始的惊讶变为红一阵白一阵，眉头也微拧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他带来的消息而高兴，陈新彦意识到气氛不对，收起笑容，试探着问：“怎么了吗？”
　　池涉正想发脾气，却意识到如果要表达不快，就要解释为什么他不愿意让肖来知道自己是来他的，从而得进一步说明自己与肖来的关系。
　　“……没什么。”一股郁火在他胸中横冲直撞，最终还是泄了气。此外，陈新彦那一副搞不清状况又小心翼翼的神色也让他不好发作。
　　气氛冷场了一瞬，池涉破罐子破摔地问：“他说什么时间来？”
　　“没说具体时间，”陈新彦已经恢复了和悦的神情，仿佛刚才的尴尬不存在，“他只说晚一点过来。”
　　池涉心乱如麻地点了点头，便跟他分别，走出了美术馆。
　　_
　　池涉昨天在距离美术馆不远的一家口碑和环境都不错的西餐厅预定了位置——通过前几天约他攀岩的高中同学秦君。这家餐厅是秦君家中经营的众多连锁餐厅其中的一家。
　　秦君性格爽快，二话不说从这间至少需提前一周预约且早已订满的餐厅里想办法腾挪出了一个包厢，对于预留座位一整天的要求也照单全收，末了还调侃了一句，如果是约会的话可以再附送一桌烛光晚餐，毕竟铁树开花不容易。
　　秦君从初中起就在老师眼皮子底下谈恋爱，初高中六年都是学校抓早恋的典型，屡教不改又乐此不疲。和池涉坐过半年同桌后，眼看这个人面对为数众多的示好跟没开窍似的无动于衷，他眼红的同时也有那么一点恨铁不成钢。
　　池涉拒绝了烛光晚餐的提议，避免他到时候先斩后奏真搞出什么“惊喜”来，便事先声明这只是和男性友人聚餐而已。秦君听了这话，顿时兴致索然，但还是保证给他把事情办好。
　　出了美术馆，走在酷烈的阳光下，池涉不想一个人去预定好的餐厅，也懒得开车，就从附近人满为患的餐厅中随便挑了一家相对人少的店走了进去。
　　在排队和等待上餐的时间里，池涉下定决心，等吃完饭就回家。有了陈新彦“打小报告”这个插曲，再和肖来见面就太尴尬了。不如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反正西仓这么大，以后再与这两个人产生交集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越想越笃定这样做才是正确的。饭菜端上来后，他尝了尝，味道意外还不错。等美味的午餐安抚了饥饿的胃袋，他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原本干脆的决心就如同放了一夜的腌黄瓜，变得软趴趴的。
　　刚才只顾着气陈新彦自作主张，但仔细想想其实没多大事。他确实找肖来有事，想请他吃饭还人情罢了，就算肖来问起，他如实回答就好。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不禁为自己反应过度感到有些害臊。
　　但一个疑问又在他心中浮起：肖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难道是因为听到陈新彦说自己在找他？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刚一出现就被他压下去了。池涉没有意识到，同时被压下去的还有因想到这个可能性而刹那间产生的既忐忑又愉快的心情。
　　-
　　下午时间的流逝似乎比上午更加缓慢，馆内的人也比上午更多。
　　池涉继续半心半意地看画，中途去休息区玩了一会儿手机，后来凑过去听了一阵讲解。讲解员绘声绘色，倒真使他被勾起了一些兴趣。渐渐地，时间也不那么难熬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正站在一簇人的外围听讲解员介绍画家创作的背景，忽然若有所感地一转头，就看见在距离馆门几步远的地方，肖来就在那里，与陈新彦面对面站着。


第八章 
　　池涉的视角斜对着陈新彦的背影。肩膀震动的幅度表明陈新彦正在笑，约莫是聊到兴头上，还打了几个手势。
　　池涉的视线越过他，停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肖来穿着一件淡绿色廓形亚麻衫，衬衫袖子松松地挽到手肘下方，露出一截白皙而匀称的小臂，下身一条白色宽松长裤，和那晚通勤打扮的衬衫西裤比起来，看上去休闲随性得多。
　　池涉注意到，相比陈新彦的兴致高昂，他看上去要冷静——或者说冷淡得多。
　　就算是笑脸迎人的陈新彦，一头热的聊天也进行不下去吧。池涉怀抱着一丝“过来人”的同情暗暗观望。
　　但他的同情很快被证明是多余的。陈新彦停下后，他看见肖来面露微笑，回了一句什么。两人你来我往，正常而和睦地交谈着。
　　池涉心情顿觉微妙。不止是陈新彦，肖来应对王阿姨时也还算亲切，对他却从一开始就是一句话也不想多说的样子，甚至拿话堵他，莫非是当时心情不好？
　　不过也是，去医院的人心情能好到哪儿去。池涉这样一想，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转过头，目光在滔滔不绝的解说员和旁边的画之间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同时注意着那边的动向。
　　“肖来？”右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池涉偏过头瞥了一眼，出声的是一个身穿紫色吊带裙的长发女生。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刚才那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很雀跃的样子，附在她耳畔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是熟人吗？池涉若有所思地望向肖来。话说回来，寒暄得也太久了吧。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里话，陈新彦向旁边让了一步，指了指大厅里面，笑着做了个“随意参观”的客气手势，便和肖来分开了。
　　肖来往大厅里走了几步，这时只要稍微转一下头，就能与池涉对视。
　　不知怎的，池涉突然紧张起来，扭过头来直视前方，与画框里那个棕色皮肤、长鼻厚唇的土著少女大眼瞪小眼。
　　不对，他想，等陈新彦和肖来一说完话，他就该走上前去说明来意才对，这样呆站着做什么。
　　他刚要动作，就听见那两个女生中的不知哪一个发出小声惊呼：“他过来了。”
　　池涉又紧张地定住不动了。
　　讲解员抑扬顿挫的声音、女生的窃窃私语、周遭衣物的细微摩擦声和低语声都远去了，眼前的少女也消失了。他凝神谛听，身后似乎响起了脚步声，但这声音忽远忽近，并不真切，唯一确凿无疑的声音是自胸腔传来的如雷般鼓动的心跳声。
　　不确定是过了几秒、十几秒或是更长的时间，池涉余光瞧见身边有个人站定了。
　　该打招呼了。他望向肖来，只见对方望着画中的少女，侧脸安静而专注，完全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似乎走到这个位置单纯是为了看画。
　　是没有认出他吗，还是装作没看见？
　　不管哪一种都令他不快，这种不快取代了紧张，他干脆一眨不眨地盯着肖来，像在玩一个硬要吸引别人注意力的幼稚游戏。
　　或许是他直露的目光太不容忽视，过了一会儿，肖来终于转过脸来看向他。
　　池涉努力压下因得逞而上翘的嘴角，心情颇好地问：“你怎么来了？我听陈新彦说，你没有时间来。”
　　“突然想来看画。”肖来说着，将视线重新转回画上。
　　池涉不知为何有点失望，虽说他早知道这是唯一合理的理由。
　　这样也好，至少说明肖来没有因为陈新彦的那通转告而多想。思及此，池涉试探着问：“陈新彦……他是不是跟你提到我了？”
　　“他说你在找我。”
　　他这么直接，倒令池涉愣了一下，脸也有点红了。
　　池涉当即想否认，说自己没有追着他跑来这里，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将话咽了下去。
　　他正打算提出请吃饭的事，就听肖来继续说：“我回复他，说你应该是来看画的，因为我们不熟。”
　　说话的时候，肖来也没有看他，而是继续望着墙壁上的画，平淡的语气倒真像对着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池涉觉得仿佛有一口气憋在心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沉默了片刻，他闷闷地回了一句：“我确实是来看画的。”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开口。但沉闷的气氛没维持多久，有人走过来和肖来搭话，是那两个女生。
　　开头就是校友间的寒暄。池涉不想杵在人家的聊天中间，就往旁边走了几步，表面上是在观赏画，脑子里却在想其他事。
　　其实那句话于情于理都没错，他们的确不熟。除了名字之外，他们对对方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懂刚才自己为什么那样情绪化，听上去简直像在赌气一样，像一个得不到糖便说自己不想吃糖的小鬼。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提请客的事呢？
　　几步开外，三个人——准确来讲主要是一个人在说话。
　　长发女生笑吟吟地对肖来说着什么，自耳垂倾泻下来的一对珍珠流苏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轻轻摇晃。肖来垂眸望着她，似乎听得很专注。
　　不得不说，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俊男靓女非常般配。
　　池涉移开视线，将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今天站了好几个小时，腿有点酸。对面的墙壁上展览着作者的自画像。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形容落魄，眼神阴郁地盯着他，使他更觉气闷。
　　我到底来这里干嘛？池涉问自己。再这样下去，本来想做的事做不成，就这么浪费一天的时间然后回家吗？他觉得不甘心。
　　“池涉。”
　　沉思被打断，池涉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肖来站在了旁边，他都没发觉。
　　“怎么了？”
　　他看到在肖来身后，两个女生站在原地望着他们。
　　“可以带我逛一下吗？”
　　池涉怔了一下，然后听肖来解释说：“我对这里不太熟。”
　　原来是这样。虽然不清楚肖来为什么不找陈新彦或者刚才的女生带路，而要找一个不熟的人，但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接下来，他带着肖来沿着他因为一天里走过数次而早已熟记于心的路，将整个画展区域逛了一遍。
　　肖来一路上没怎么讲话，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画上，走得不快。池涉也慢慢地挪动着步子，但对于那些画已经不想再看一眼。
　　他在心里琢磨着如何顺理成章地提出吃饭的邀请，偶然间却发现了一件事。
　　途中有两、三次，或许又是校友，看样子也想过来和肖来攀谈。但肖来专心看画，似乎完全没注意周围。池涉猜测，可能还碍于旁边有个陌生人，那些人最终没有走上前来。
　　莫非肖来让自己陪他是为了这个？
　　他觑了一眼肖来。肖来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仿佛一无所觉，正打量一张风景画。他摇摇头，大概是多心吧。
　　跨进最后一个展厅，池涉下定决心。
　　“肖来。”
　　刚才进来时，迎头一对穿情侣装的男女嘻嘻哈哈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展厅里此刻只剩他们两个人。
　　“等下看完画……要去吃饭吗？”
　　仿佛出于一种默契，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池涉直视肖来，把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的台词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我在餐厅订了两个位置，本来要和朋友一起，但他有事没来。你要吃晚饭的话……要不一起去？”
　　他不习惯说谎，到了后面，眼神连同语调都一起飘忽起来。
　　肖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池涉正忐忑地等着他回答，入口处忽然响起脚步声。
　　“好巧，你也在这儿。”
　　长发女生站在入口，面带诧异的微笑，话显然是对肖来说的。马尾辫女生站在她身边，一脸掩不住的凑热闹的快活。
　　长发女生走过来，吊带裙的裙裾漾出水波似的弧线。站定后，她看看肖来又看看池涉，粲然一笑：“你是肖来的朋友？你好，我叫徐嘉霖，是肖来的大学同班同学。”
　　“你好。”池涉也报上姓名。他迟疑了下，一下子没法从”朋友”、“熟人”或其他任何词中挑出一个合适的来界定他与肖来目前的关系，便略过了提问。
　　徐嘉霖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又转向肖来：“我和方芮准备去吃饭，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方芮应该就是马尾辫女生。接触到池涉的目光后，一直没开口的方芮冲他挤了挤眼睛，露出同为旁观者心照不宣的微笑。
　　池涉是在旁观，但不确定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否同她一样。
　　就好像短短一分钟，舞台上的演员从双人变成了四人，他从主演变成了背景板，变成了一出可能是正在萌芽的爱情故事的见证人。
　　如果是其他人，他不会介意安安静静当陪衬。
　　但这次不同。
　　池涉心想，是我先问肖来的。
　　三个人怀着各异的心思，在徐嘉霖提出提议后，一齐望着肖来。
　　“谢谢，不用了。”
　　“地方不远，就在附近，网上评分还挺高的。”徐嘉霖饶有兴致地问，“你不在外面用餐的话，回家自己做饭吗？”
　　“我跟人约好了。”
　　他看了一眼池涉。
　　徐嘉霖很聪明，立刻明白了，但并没有放弃。
　　“哦，你们约好了啊……要不，四个人一起？还热闹些。”她笑眯眯地征求池涉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池涉看了看肖来。肖来虽然也望着他，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暗示，仿佛与己无关，同意或拒绝全凭他自己的意思。
　　肖来是真的答应和他一起吃饭还是拿他当幌子？池涉分辨不清他的真意，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遵从本意。
　　“抱歉，估计不行。我只订了两个座位。”
　　徐嘉霖有些失望，但没再坚持，和肖来又聊了几句，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才和方芮一起走了。
　　−
　　出了美术馆的大门，徐嘉霖撑开遮阳伞。方芮放声大笑，被她白了一眼。
　　“好笑吗？”
　　“挺好笑的，只见过别人对你献殷勤，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反过来，开眼了。”她挤进伞下，挽起徐嘉霖的胳膊，模仿着肖来的语气，“‘不用了’，哈哈，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她笑够了，又问：“说回来，你不也就大学那时候喜欢过肖来吗，都几年了，怎么还不能忘怀啊？”
　　“没到那种程度，就是试一试，反正没损失。”
　　方芮若有所思道：“其实我更喜欢另一个，叫池涉是吧？长得好看，也没那么冷冰冰的。”
　　“哟，一见钟情啊。要不要我帮你去问联系方式？”
　　徐嘉霖嘴上逗她，心里琢磨起“冷冰冰”一词。
　　时隔几年的见面，徐嘉霖确实感到肖来和记忆中有些微妙的不同——当然，没有到冷冰冰的程度，说话夸张是方芮一贯的风格。
　　如果要形容的话，大学时期的肖来给她的感觉是一汪明澈如镜、少有波澜的湖水，而现在，那种平静内敛的感觉依然未变，只是像湖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叫人看不清水下是什么。
　　大概是毕业之后变成熟了吧，徐嘉霖寻思着，毕竟她自己也不敢保证现在和几年前做学生的时候比起来毫无变化。
　　“只是欣赏而已。”方芮耸耸肩，“他看上去比我小，我对姐弟恋没兴趣，不用了。”
　　她又咧嘴笑开了，学着肖来的口吻，怪腔怪调地说了几次“不用了”，引得徐嘉霖又气又好笑地打了她一下。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有点像一个人？”嬉闹了一会儿后，徐嘉霖问。
　　“谁啊，肖来？”
　　“池涉。”
　　“池涉像谁？”
　　“我们学校的一个人，姓周，叫……” 徐嘉霖顿了下，“对了，叫周明决，好像是校学生会的一个部长。”
　　方芮摇摇头，表示没头绪。她和徐嘉霖家住一个小区，从小到大都玩在一起。大学她考去了外地，但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络与友谊。大学时，她从徐嘉霖那里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肖来，对于这个姓名则毫无印象。
　　周明决不是他们系里的，徐嘉霖和他也不熟。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肖来。
　　“没事，可能我记错了吧。”
　　徐嘉霖不再纠结这无谓的事，问方芮吃完晚饭想去哪里玩。方芮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出点子。
　　快要走到地下车库时，徐嘉霖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美术馆呈斜坡状，自左向右缓缓斜升，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与一抹抹流云的映衬下巍峨耸立，看起来像一个安详的白色摇篮，孕育着带成年人重温旧梦的神奇能力。
　　今天她重温了大学时代的旧梦，依然没有结果，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徐嘉霖心想。不知道肖来呢，他会重温怎样的旧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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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后面一章是徐视角的攻与白月光大学时代的事，想了下好像放去番外比较好，先走完主线吧


第九章 
　　西餐厅毗邻江滩。秦君帮池涉留的包厢位置不错，二楼临窗，转头就可以眺望一望无际的江面。
　　天色已黑，江畔建筑物的夜灯一齐映在江中，倒映出五光十色的光柱，在波光粼粼的水波中变形、散开，给人一种梦幻迷乱的倒错感。
　　池涉收回视线，望向桌对面。肖来手持刀叉，正在慢条斯理地切开最后一小块牛排。
　　“需要再来些甜品吗？”
　　“不用了。”
　　一顿饭接近尾声。刚入座时，池涉还有点忐忑，担心以秦君不着调的性格，真会搞出什么令人尴尬的惊喜来。但幸而一切都很正常，比他预想得还要顺利。
　　肖来话不算多，但恰切而礼貌地把握着聊天的节奏与分寸，既没冷场，也不令人局促。相反，池涉甚至感到挺愉快。
　　交谈间，他了解到肖来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设计院工作，父母都在外省的老家，都是大学老师。礼尚往来，他也介绍了关于自己的一些基本情况。
　　池涉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与现在融洽的氛围截然相反。肖来这两次的反差令他好奇。
　　“前天我是去医院看望爷爷。”池涉试探着问，“你是去探望谁吗？”
　　话音落地后，他觉得气氛似乎有一刹那的凝滞。但肖来面色自如，使用刀叉的动作也依旧娴熟连贯，让他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一个熟人。”肖来简短应道。
　　池涉没有追根究底，有点后悔多问了这一嘴，便岔开话头，说起等自己明年毕业回国后想搬出家自己住，然后养只猫。
　　“我家养了只萨摩耶，很亲人，但是被我妈惯坏了，脾气大还经常拆家。”他笑着说，“我妈不让养猫，怕猫狗打架。我打算到时候自己养一只。”
　　他问肖来：“你喜欢猫吗？”
　　“不是很喜欢。”肖来说，“你喜欢什么猫？”
　　池涉还没跟人聊过养猫的计划，现在一提起，就兴致盎然地讲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到了这顿饭的末尾。
　　肖来表示不需要再上甜点了。两人放下餐具，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但是没人起身，也没人出声。
　　上次在医院门口也是这样，池涉心想，和肖来在一起，好像很容易陷入这种奇怪而微妙的氛围中。
　　想到刚才眺望窗外时，看到江滩上有人在散步，他忽然间产生了一个想法。
　　邀请一个不算熟的男人，吃完饭一起去散步，会不会有点奇怪？理智告诉池涉答案是肯定的，但硬要说的话，饭后想散散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总之，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就是不想回家。池涉从面前没喝完的奶油蘑菇汤上抬起视线，正要开口，却意外被抢先了。
　　“要去江滩散步吗？”
　　池涉满脸惊愕地望着肖来。
　　“我想去散一散步，你要一起去吗？”肖来又问了一遍，语气平常，似乎丝毫不认为这个邀请有什么奇怪的。
　　居然想到一块去了。池涉的双眼因这心照不宣的雀跃而熠熠发光，他语调轻快地笑着回应道：“走吧。”
　　−
　　江边是夏夜消暑的好地方，夜跑者、乘凉的人和散步的人零零星星地点缀在长长的江滩上。
　　江面上扫来徐徐清风，池涉呼吸着凉爽的清新空气，与肖来并着肩，沿江滩漫无目的地走着。
　　今晚的夜空黑如墨汁，将岸边建筑物的斑斓色彩衬托得更加光彩夺目。
　　说是来散步，就真的只是在单纯地走路，两个人一路上几乎都没有开口交谈。不过池涉不仅未觉得尴尬，反而很享受这种舒缓而安宁的沉默。
　　“池涉。”
　　“嗯？”
　　“你今天为什么会去画展？”
　　池涉正望着停泊在江面的一艘巨大的白色游轮出神，迟缓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一下子懵了。
　　他转头看向肖来。肖来望着江面，看不见表情，乌黑的短发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不是说了去看画吗？肖来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为什么现在要再问一遍？
　　池涉不明所以，不知为何还有些慌乱，想着要不就借着喧嚣的风声假装没听见，肖来却转过来看着他，让他没办法装傻。
　　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一会，肖来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等他的答案。
　　忽然间，池涉有点恼羞成怒了，肖来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在聚光灯下被逼到角落的猎物。
　　尤其令他生气的是，肖来让他露出窘态，自己却是一副绰有余裕的样子，只是轻飘飘地抛来问题，他的心却为此乱成一团，凭什么？
　　“下午说过了，我是去看画的。”他口吻有些生硬地说，“你为什么要再问一遍呢？”
　　他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面对面站着。肖来听了这个回答，没有作出什么表示，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了看他，然后继续沿着被夜色染黑的江滩前行，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池涉站在原地，看着肖来的背影，气愤慢慢消退，沮丧和失落感却如浪潮般涌上来，还有一种仿佛搞砸了什么事情一般的不安的感觉。
　　他垂头丧气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先是慢腾腾地往前走，一会儿又加快脚步，走到肖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条尾巴似的缀在后面。
　　吵架之后要怎么和好？好像不算吵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总之，应该得先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吧？
　　越往前行，江滩上人越稀少。大约七、八分钟过去了，只有一对回程的挽着手的老夫妇与他们擦肩而过。
　　池涉还在苦恼怎么开这个头，没注意肖来停了下来，差点一头撞上去。
　　肖来似乎准备顺着来时的路线折返，绕过池涉时，视线漠然地掠过他，仿佛只是经过一个路障或者树桩。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让池涉有些着恼，他一把抓住肖来的胳膊，终于让对方好好看着他了。
　　“你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他率先发问。
　　回应他的是肖来的手臂轻轻地挣了一下，他立刻抓得更紧了。
　　风变大了。右前方的斜坡上，有一片半人高的芦苇在风中簌簌抖动。这些声音将四周衬托得更加寂静。
　　池涉灼灼盯视肖来半晌，最终在沉默中败下阵来。
　　“我是去找你的，”他泄气般地慢慢松开肖来的手臂，嘟嘟囔囔地说，“我说谎了。”
　　“但是，”他提高嗓音，为自己辩护，“我是因为……”
　　“我也是。”
　　辩解被打断，池涉错愕地望着肖来，
　　“你也是……什么？”
　　“我也说谎了。”肖来平静地自白道，“我会去画展，是因为陈新彦告诉我你在那里。”
　　池涉身体里的血好像一下子涌向脸颊，心也跳得厉害。他希望路灯的光再暗淡些，好遮盖住发烧一样的脸色。
　　他不敢看肖来的眼睛，但又连一秒钟都不愿意挪开目光。这几天困扰他的事——为什么会频繁想到肖来，为什么会在意他所说的话，为什么要去画展找他，为什么在每次分别的时刻希望能再待一会儿……这些纷纷扬扬问题的答案一下子呼之欲出了。
　　但池涉并未感到醍醐灌顶的明朗，反而陷入了混乱——他真的喜欢上一个男人了吗？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发热的脸突然碰到了什么，有些冰凉。是肖来的手指抚上了他的右边面颊。
　　“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莫非又是树叶？池涉望着眼前的脸，恍惚地回想着，刚才一路上好像没看到树。
　　肖来没有回应这个傻乎乎的问题，他的拇指拂蹭过池涉的下唇，池涉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一下。
　　池涉看着肖来微微低下头，朝自己靠近，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能再近。他慌不择路地看向肖来的眼底，却感觉如同跌入了一泓深潭，他用力伸展双臂也摸不着方向和深浅。
　　肖来的嘴唇距离他的可能只剩几毫米，一时间呼吸交缠。
　　好像进展得太快了吧。池涉心底冒出质疑的声音，但没法继续思考，在这种明知该将人推开的时候，却闭上了眼睛。
　　看着池涉颤动的睫毛，肖来没有继续，而是向后拉远了些距离。
　　感觉到气息和手指的离开，池涉睁开眼，看见肖来翕动嘴唇，对他说了两个字。
　　在风声、江水涌动声和芦苇沙沙声中，他听到肖来说：“亲我。”
　　池涉不知所措地望着肖来，似乎没有懂他的意思。
　　两人谁也没动。几秒钟后，肖来稍稍后退了一步。池涉条件反射地追上去，紧接着便为这下意识的动作而生自己的气。
　　但他不再迟疑，而是用双手环住肖来的脖子，将嘴唇急切地凑上去，送上了一个恼怒而笨拙的吻。


第十章 
　　江滩那夜之后，仅过了一天，池涉就告别父母，从西仓市的机场出发，回到了大学，带着嘴上尚未痊愈的一个小伤口。
　　当时他扑过去，没控制力道，将两人的嘴唇都磕破了。兴奋的情绪麻痹了淡淡的血腥味，一吻毕后，他才发觉下唇又痛又麻。
　　临别前，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池涉低头看着肖来的头像，问：“这是你养的猫吗？”
　　不是说不喜欢猫来着？
　　“不是。”
　　“那是谁的？”
　　肖来在手机上按下通过好友的申请，抬眼看向池涉。
　　他左边的嘴角因磕破了一点而显得更加红润，很容易就使池涉联想起不久前唇齿交缠的画面与声音。一路吹江风降温下来的脸颊，又开始有发烫的趋势。
　　“大学里的流浪猫。”肖来说。
　　嘴上说不喜欢猫，还要用猫做头像，未免也太口不对心。池涉心中莞尔，但没有说出来。
　　这一晚两人就此分别。池涉虽然没有喝酒，但在开车回家、洗澡直至躺到床上的过程中，晕乎乎的微醺感始终伴随着他，甚至在此后的几天中仍是如此。
　　每当他对镜洗漱、说话或者笑的时候，无论是看见这个伤口，或是牵动伤口带来的隐隐疼痛，都会提醒他江滩上发生的事是真实的，不是被残夏的暑热冲昏头脑而做的一场梦。
　　-
　　临行那一天，清晨时分，司机开车送池涉去机场。
　　池涉靠在椅背上，对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发呆。
　　少顷，他点开与肖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半他发的，问肖来有没有在除夕去江滩看过烟花。肖来那时大概已经睡着了，还没有回复。
　　每年除夕，西仓市会在江滩举办跨年倒数的烟花表演，规模十分盛大，蔚为一景，甚至会吸引许多外地游客。
　　他发这条信息只是闲聊，没有特别的用意，只不过一想到江滩，就刚好联想到烟花。而让他不去想江滩是不可能的，这两天他满脑子都是江滩上那个吻。
　　但除了烟花以外，他还有其他更想问的问题。
　　昨天，他发信息告诉肖来，自己明天就要走了。
　　肖来问他什么时间再回国。
　　他算了下时间，圣诞节学校放两个礼拜的假，父母准备到时度假，顺便来看他，所以他不回西仓。春节学校不放假，下次回国要等到明年二月的寒假。
　　肖来回复他“知道了”，以及“一路顺风”。
　　池涉看着两条消息，踌躇良久，没有问出在他脑海中盘旋的问题——
　　他们目前算是什么关系？
　　池涉很肯定，这种涨潮一般迅速将他吞没的感情，除了喜欢之外不会再有其他，就算对象是一个总共才见过两次面，比陌生人熟悉不了多少的人——还是个男人，但既事情已经发生了，他选择接受这一事实。
　　但肖来是怎么想的呢？他们没有聊过，但这种事情，应该是心照不宣的吧？
　　池涉平素躺下就能睡着，昨夜却有点失眠，半睡半醒间又想到江滩那一幕，便给肖来发去了那样一条短信。
　　-
　　赵师傅在池家做了十几年的司机，开车又稳又快。连着两个路口又都是绿灯，让人几乎有在平地上飞行的错觉。但池涉想着心事，心情却不似车速这般酣畅。
　　手心传来震动的触感，池涉打开一看，果然是肖来的信息。
　　-没有。
　　这是回答有没有看过跨年江滩烟花的问题。
　　池涉视线下移，定格在第二条消息上。
　　-下次一起去看吧。
　　池涉脸上现出困惑的神情，在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后，表情却渐渐变为豁然开朗的欣喜。
　　他已经告诉过肖来今年春节不回去，所以肖来说的“下次”代表着“以后”，是一个有关未来的约定。
　　这个近在咫尺的未来像一只有力的巨手，一下子将他灰色的不确定状态中拽出来，投入了有着燃烧噼啪声与璀璨烟火的明亮图景中。
　　池涉想压下嘴角的笑意却是徒劳，最后将头扭向窗外，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的心情一下子飞跃而上，与疾驰的车速简直要不相上下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没回复。
　　他打了一行字，不满意又删掉了，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才郑重地打下“好，明年一起去看吧”，点了发送。
　　到机场后，池涉婉拒了赵师傅帮忙提行李的建议，独自前往候机厅。
　　赵师傅看着他拖着行李箱、步伐轻快的背影，想到在开车时不经意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瞅见他郁郁不乐的模样，以为他是不想离开家和父母，这会儿不知怎的又开心起来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想到自己家里有个脾气捉摸不定的高中生女儿，赵师傅感慨了一句有代沟理解不了年轻的小孩，便哼着小曲启动车子，开上了回池家的路。
　　-
　　重回校园后，池涉的日常生活中，唯一明显的变化是与肖来的交往。
　　由于要准备实习和论文，他在开学后没多久就体会到了与从前大相径庭的忙碌节奏。而肖来平日要工作，两人只能用零散的时间片段交流。再加上时差造成的不同步，他在晚上发的消息，常常在第二天才得到回复。
　　池涉第一次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汪睿异地恋的辛苦，但好在只用坚持一年。他不禁庆幸是在快要毕业的时候遇见了肖来，如果提早认识，还得忍受更多两地分隔的日子。
　　但如果能更早遇见肖来，提前参与肖来的生活，岂不是更好吗？这么一想，池涉又有些遗憾。
　　至于在他所遗憾的自己缺席的更早的岁月里，是否已经有人捷足先登、陪在肖来的身边——这个念头太过扫兴，他不大乐意去想，反正肖来的现在和未来是属于他的。
　　在断断续续、忙里偷闲的交流中，池涉对肖来的了解也更进了一步。
　　他知道了肖来是一个人独住，现在的房子是今年年初从房东手里买下来的；
　　肖来懂法语。这是他在分享课上法裔老师讲的一个笑话时发现的。但肖来说自己只会一点，是之前与法国一家建筑事务所合作时学会的；
　　随着交流的与日俱增，他了解到，肖来除了工作和日常生活外，似乎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与他的一些擅长享受玩乐的朋友相比，生活要规律平淡得多，基本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
　　另外，肖来很少主动分享自己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是池涉在喋喋不休。
　　他说趁着休息和朋友去了哪里玩；说帮房东老太太修了一次水龙头——只是拆下来又拧上去，能修好全靠运气，然后被邀请去参加高龄爷爷奶奶们的野餐会；抱怨导师吹毛求疵……诸如此类零零碎碎的日常小事。
　　偶尔，当察觉到他声音里低落时，肖来会他问怎么了。他推说没事时，肖来也不追问，但最后他总会忍不住把异国生活中不开心的事全盘托出。肖来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也能使电话这一端的他感到安心。
　　有时候，池涉觉得自己对着肖来简直像一只饶舌的鹦鹉，每次不得不挂断电话的时候，都还有一箩筐的话没有倒完。
　　然而，有一点使他多少有些在意。他们之间的对话，多是由他起头的，每次打电话也是他打给肖来。肖来很少主动找他。
　　这使他想起高中时，秦君和一个女生恋爱，有一次向自己抱怨过几句，说全是自己主动，太累了。
　　当时他很不以为然，说分手不就行了，秦君却反过来作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他不懂，女生矜持一点正常，男生再怎么主动都不为过之类的。
　　池涉想，他和肖来都是男生，那谁更主动一点好像也无所谓。反正肖来会接他的每个电话，也会回复他的每条信息。这样一想，他就觉得在意这种事的自己似乎有点太斤斤计较了。
　　时间从学业与恋爱的间隙中一天天流逝。圣诞节期间，邵春琼与池承茂来看望池涉。池涉考虑过是否此时坦白，最后还是决定先不急于这一时，等毕业后无论是工作还是与肖来的关系都更稳定了再说。
　　但是恋爱中的人很难守口如瓶。池涉选择的倾诉对象是汪睿。没有一点预告与征兆，汪睿突然得知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的性取向居然与自己不一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听闻那位对象居然是自己的大学校友，这个世界也太小了。
　　好不容易接受这一事实，他又好奇得不行，恨不得立马见到肖来一窥究竟，直到池涉再三保证回国后立马介绍两人认识才罢休。
　　之后又过了半个月，在遥远的西仓市，当人们热热闹闹地为即将来临的新年做准备时，池涉也在翘首盼望一个月后的寒假。
　　此刻的他不会预料到，他所心心念念的与肖来的重逢，会以一种令他完全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前到来。


第十一章 
　　除夕前一天，池涉上完课，去图书馆查论文资料，离开时天已黢黑。
　　他独自在郊区租了一幢带花园和院子的独立住宅。比起市中心的公寓，这里没那么热闹，但胜在风景优美。房东老奶奶住在附近，对他也很热情友善。
　　他洗完澡，坐到书桌前，刚翻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资料，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扫了眼刚收到的消息，一时有些惊讶——
　　-我不喜欢猫。
　　数小时前，他跟肖来闲聊，问肖来是更喜欢德文猫还是挪威森林猫，或者狸花猫也不错，他在考虑回国后养什么猫。
　　当时肖来没回复，国内时间过了晚上十点半，他猜肖来大概已经睡了。而现在，那边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吧，肖来一直没睡吗？
　　-为什么？
　　池涉边回复边想起来，肖来之前好像也说过不喜欢猫。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然而，手机刚一接触到桌面，一个视频邀请伴随着铃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
　　池涉吓了一跳，连忙找了个位置，将手机摆好。
　　接通后，大概有十秒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池涉是因为事出突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心慌意乱地打量着肖来。
　　肖来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盘腿坐在地板上，身后是一张灰色沙发，估计是在自己家里。
　　他的左手手肘撑在面前的白色茶几上，手支着腮，整个人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松松懒懒的，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察觉到不对劲，池涉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这时，他忽然瞥见了自己在视频中的样子——刚洗完不久的头发因为偷懒只吹到半干，随意用毛巾擦了几下，蓬松乱翘，瞧着有些滑稽，像个鸟窝。
　　他赶紧抬起手，欲盖弥彰地草草整理了几下。与此同时，肖来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有回答问题，看起来很专注，眼中有一种梦游般的神情。
　　看来是真的醉了，说不定到了明天，肖来就不记得他现在的样子了。池涉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
　　“怎么喝酒了？”他试图沟通，不确定对方现在能否听懂。
　　“公司聚餐。”肖来这次回答了，语速比平时要慢，有点喑哑。
　　“这么晚了还聚餐？”
　　肖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答道：“庆功宴。”
　　虽然反应变迟钝了，但勉强能交流，而且有问必答。
　　池涉觉得挺有趣，想了想，问：“为什么不喜欢猫？”
　　肖来皱了下眉，说：“有毛。”
　　“猫掉毛，”池涉猜测他的意思，“所以不喜欢？”
　　肖来点点头。
　　“那养无毛猫好不好？”
　　肖来摇头。
　　“为什么？”
　　肖来以一种常在醉酒之人身上出现的任性，一字一顿执拗地说：“不要养。”
　　池涉没忍住笑了起来。
　　“好，那就不养。”他一口答应，为养猫计划流产而惋惜，但又坏心眼地想再趁机逗一下肖来，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
　　“你在说谎吧？明明很喜欢猫。”他挑起眉毛，煞有介事地说，“还专门去给猫拍照片，当自己的头像。”
　　肖来垂下眼睑，缄默不语，片刻后道：“不是我拍的。”
　　“那是谁？”池涉的笑容淡了些。
　　“是……”肖来突然卡壳了，没再往下说。
　　他不转眼地凝视着池涉，仿佛在对方脸上搜寻和确认着什么。
　　疑惑的表情出现在他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上。他放下撑着头的手，食指上的一圈银色在池涉眼前一晃而过。
　　他反问，声音里满是茫然：“不是你吗？”
　　池涉哭笑不得，提起的心又落了下来。肖来醉得比看上去要厉害得多，都会胡言乱语了。
　　肖来固执地看着他，仿佛在责难他问了一个蠢问题，又说：“是你拍的。”
　　没办法。池涉在心里叹了口气，配合道：“是我拍的。我忘记了，对不起。”
　　肖来眨了眨困意朦胧的眼睛，似乎终于满意了，趴到茶几上，枕着胳膊就这么睡了起来。
　　“回床上去睡。”池涉戳了戳屏幕上对着他的发旋。
　　肖来毫无反应地趴着。他又问：“你不回你父母家吗？明天除夕了。”
　　肖来终于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很吵，皱起眉无意识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池涉分辨出他说的是“过几天”。
　　那么从明天开始，过年的几天里，肖来都是一个人吗？
　　他想问肖来为什么不早点回家，但是肖来的呼吸已经变得悠长而平稳，沉入了梦乡。
　　池涉没有挂断视频，而是继续看着肖来趴在桌上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有些舍不得挂断。异地了几个月，他感觉自己宛如一个长久以来半饥不饱的人，心心念念的食物摆在眼前，他正在被引诱。
　　昨晚市里迎来了今年首次降雪，纷纷扬扬的大雪到现在还未止歇。被大雪覆盖的天地间一片寂静。往常从房前过道偶尔传来的车子鸣笛声也像是销声匿迹了。
　　蓦地，在万籁俱寂中，池涉产生了一个想法。
　　理智劝他放弃这个想法，因为很麻烦，而且如果实施的话，几乎没有考虑和完善计划的时间。
　　然而，池涉回想了一下，自从与肖来相遇起，他做的每个决定，好像从来靠的就不是理智。相反，他从理智的海洋中一路逆流而下，虽然挣扎过，但最后还是放任自流，所以才能与肖来走到这一步。
　　于是，他果断作出了决定，抓紧时间开始为计划做准备。
　　−
　　当远隔重洋的池涉下定决心之时，梦中的肖来还一无所知。
　　第二天下午，将近两点，肖来在沙发上醒来。中途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沙发上，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他坐起来，因为不间断袭来的头痛蹙了下眉，而后想起了昨晚庆功宴上的推杯换盏。
　　今年公司业绩依旧喜人，大家情绪都很高涨。肖来不太爱喝酒，但也没拒绝向他举起的酒杯。到最后，同事夸一脸风轻云淡的他酒量好，他也只是笑了笑。
　　实际上他酒量不怎么样，喝完酒只是不上脸，但是后劲大，一般等回到家就完全醉了。有人曾经戏谑地对他说：“你这样是把方便留给同事，把麻烦带给我。”
　　之后，那个人又补上一句：“带给我就行了，别让其他人看到你这样。”
　　宿醉的眩晕感在脑袋里回荡着。是谁对他这样说过？
　　接着，肖来记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随即感觉到在一抽一抽的头痛中，混杂进去了一种钝而滞重的感觉，就像他躲在一面鼓里，有人正在用力地咚咚敲击鼓膜。
　　起身去洗澡时，他的余光扫过茶几上的手机，脑中闪现出一些模糊而不连贯的片段，但就像转瞬即逝的水花，没有激起特别的感觉。
　　从浴室出来，肖来回到客厅拿手机，才发现手机已经自动没电了。连上电开机后，接连不断的信息弹了出来。
　　他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浏览，挑着回复了一些，主要是工作上的。
　　在看到某条未读消息时，肖来往下划动的手指骤然停住不动了。
　　须臾，他点进对话框。最早的一条未读是在好几个小时前，此后时断时续，收到了大概七、八条消息。
　　读完全部内容，肖来才知晓自己在昨晚醉酒后的一个通话引起了什么后果——池涉临时请了假，要从国外回来陪他过除夕，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
　　池涉坐在机场大厅里，透过落地窗望出去，天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
　　不知是不是心情振奋的缘故，他在飞机上没能睡个囫囵觉。梦境断断续续，总是突然醒来，又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最后，他索性眺望舷窗外消磨时间，看飞机从穿梭于绵绵云海之上，到能俯瞰地面上通明的城市灯火。
　　以往出色的出勤率起到了作用，他的请假得到了批准，等回来后再补课程进度和作业。但时间很仓促，回程的机票是明天下午，他至多只能在西仓待上不到一天的时间。
　　超过十个小时的旅程使池涉有些疲累，但精神却很兴奋。他低头又看了一次肖来四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内容简单，只说让他在大厅等着。
　　尽管出发前联系不上肖来令池涉有些不安，但他依然准时登机了。一下飞机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机，收到的回复使他松了一口气。
　　肖来会来接他，今晚他将第一次去肖来家。一想到这些，身体上的疲劳仿佛一扫而空，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肖来怎么还不来？
　　他张望了下大厅，没看见等待的人，倒是看见前方一个男生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向一个女生，两人抱在一起，之后说说笑笑地牵手离开了。
　　看着眼前的情景，池涉忽然愣了一下，想到今晚的自己和肖来。
　　深夜。情侣。两人共处一室。他奇怪自己居然才意识到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暗含的意味。
　　昨天决定回来时，他除了想陪肖来一起过除夕之外别无他想，而现在——
　　池涉坐在靠近落地窗的座椅上，看到自己映在窗上的身影，一脸迷茫，活像一个坐在考场上的呆笨考生，拿到卷子才发现都是自己不会的题。
　　他撇开视线，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不过，自己和肖来是情侣。他暗想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已经二十岁，快二十一了，没什么是不能做的。
　　思绪纷飞间，他的目光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肖来站在大厅入口的旁边，目光相碰后，冲他招了下手。
　　胡思乱想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池涉站起来，快步朝肖来走去，嘴角也忍不住越扬越高。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此刻，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近点，再近点，他要到肖来的身边去。


第十二章 
　　肖来走进机场大厅，环视一周，寻找池涉的身影。
　　这并不太难，他很快就发现了目标。
　　除夕的深夜，机场人流量没有平时多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得益于目标颇为显眼的长相——即使只是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安静地坐在窗边。
　　肖来没有出声喊他，也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池涉腿上放着一个黑色背包，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没有因长时间等待而焦躁的样子，倒像是陷入了沉思。
　　但下一刻，他抬眼发现了自己，这种凝思的神情倏地不见了，转而绽出一个笑容来。
　　肖来望着他快步走近，到了自己跟前却突然刹住了，显出一点犹豫来。
　　池涉的想法不难猜，肖来心想，自从认识他起就是这样。想法全写在脸上或者声音里，虽然本人大概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就像现在，他大概是近乡情怯，又经验生涩，一时间不确定下一步的动作——是该站定呢，还是就这么张开手臂抱上去。
　　他迟疑地瞥了肖来一眼。肖来抬起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说：“走吧。”
　　见面的问候结束了，拥抱的机会也错过了。池涉点点头，扯出一个笑来。肖来转过身，假装没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懊丧。
　　−
　　进门后，池涉在玄关换了鞋，跟在肖来后面往里走，一边打量着他居住的地方。
　　面积不算大，两室一厅，和池涉想象中一样的整洁，布置和陈设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有一个阳台和客厅相连。他张望了一下，约莫摆着十来盆花，枝叶一概光秃秃的，看不出品种。
　　“这些是什么花？”
　　肖来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刚按亮屋内的灯，闻言朝阳台望了一眼。
　　“绣球花。”
　　“还有呢？”
　　“没了。”
　　“全是绣球花？”池涉好奇道，“你很喜欢这种花吗？”
　　“还好。”
　　养了十几盆，只是还好？
　　“那为什么要养这么多？”
　　肖来的目光从那一簇簇细长的枝杈收回，落到他的身上，“因为方便。”
　　这个随心所欲的理由让池涉笑了起来，他还想说点什么，肖来却示意他过去，于是他将调侃的话吞回了肚里。
　　“你今晚睡在这里。”肖来说。
　　这是一个和房子其他地方一样干净的卧房。蓝色被褥整整齐齐，瓷砖洁白发亮，书桌下面和房间角落里摆放着几个纸箱，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杂物。
　　纤尘不染，但像是才被收拾出来的，没有人住的气息。
　　“先去洗澡吧。”肖来要带他去浴室，告诉他新的毛巾和牙刷放在哪里，俨然一个面面俱到的主人。
　　池涉没有动作。与想象的结果不一样，他一头雾水。
　　“你睡在哪里？”他问肖来。
　　“我自己的房间。”
　　“那我……”他又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为什么我睡这里？”
　　肖来一声不吭。他身后过道的尽头有一个房间，应该就是他的卧室。门开着，但没开灯，从这里能看见一部分飘窗，其余都笼罩在黑暗中。
　　不知怎的，池涉觉得今晚的肖来有点不对劲。他知道肖来不是个外向开朗的人，但此刻的肖来，好像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更难接近。
　　气氛凝滞，两人默然不语。
　　肖来身上的黑色大衣还没有脱下来，将他衬得更加颀长挺拔，也令他显得有点苍白。
　　对视间，池涉忽然从他的脸上察觉到了一丝疲惫。他愣了一下，一丝内疚袭上心头。
　　肖来昨晚宿醉熬夜，身体应该还不太舒服。他不打一声招呼就飞过来，肖来不仅要开车去接他，还专门为他整理出一个房间来。
　　他自以为是的惊喜，也许根本就是一个麻烦。他怎么会被突发奇想冲昏了头，现在才想到这点呢？
　　愧疚感冲击着池涉，差点使他服软，就这么接受肖来的安排。
　　但他忍住了，没有松口。
　　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让事情过去的决心占了上风。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是为了见男朋友，不是为了在男朋友家中像生人一样做客的。
　　池涉打破沉默，说：“我不想睡这间房。”
　　“你不喜欢这个房间？”
　　“不是，只是我以为……”池涉停了停，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而是单刀直入，“我们可以一起睡的，没必要分开。”
　　他不懂肖来在装什么傻，有些着恼。
　　“今天我想一个人睡。”肖来说。
　　“为什么？”
　　肖来沉默着没回答。
　　“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池涉开了个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你之前是不是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
　　如果肖来回答是，池涉觉得自己会很高兴。
　　然而，肖来像是疲于这场争论，只想尽快结束。
　　“如果你不想睡这个房间，也可以睡沙发，随便你。”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池涉脸上的笑意凝固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我只是觉得情侣之间没必要这么生分，”池涉尽量使声音镇定，“还是说我想错了，我们其实并不是情侣关系？”
　　肖来不吭声，看上去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漠然，这更激怒了池涉。
　　他握紧手中拎着的背包带子，产生了现在拔腿就走，奔去机场买最近的一班航班票，删除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再也不要见面的强烈冲动。
　　但在此之前，有些事情他想弄清楚。
　　“如果你不想交往，那个时候为什么要亲我？”
　　话一出口，池涉想起是自己主动亲的肖来。但反正没差，他生气地想，是肖来先撩拨他的。
　　“还有后来的那些联络……短信和电话，你从来没有拒绝过。”
　　他紧盯着肖来，问：“你并不喜欢我，也不想和我交往是吗？那为什么要来画展，还要给我那种暗示？”
　　听了他这句话，从刚才起一直无动于衷的肖来，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忽然记起了忘却的事，又对此感到茫然似的。
　　他看了池涉片刻，然后向他走去。
　　池涉捏紧拳头，看着他走近，同时暗下决心：如果肖来承认只是在耍他玩，他一定转身就走。而且走之前，他要狠狠揍这个混蛋一拳。
　　“对不起。”肖来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道歉过于干脆，池涉满溢的情绪一下子戛然而止，带来短暂的空白和无措。
　　“哦，是这样。”他讷讷地说完这句，又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心情不好也不能这样啊，太过分了。”
　　嘴上还在抱怨，气却已消了大半。
　　这样就和好会不会太轻易了？池涉还在犹豫，下一刻却被拢入了肖来的怀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回抱住了肖来。
　　一股混合着室外未散尽的凛冽寒冬气息、烟草味以及肖来身上特有的好闻味道包裹住了他，使他感觉像泡在温水中一样，连最后一丝不满也塌软下来。
　　池涉将头埋在肖来脖子侧边，黑色羊绒毛衣上的毛戳在他的脸上，有点痒痒的。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闷声闷气地说。
　　“好。”
　　池涉抬起头来：“你刚才说心情不好，发生什么了吗？”
　　肖来对上他的眼睛，那里已经不剩丝毫的气愤和委屈，只是乌黑而明亮地映出他的影子。
　　“没什么。”他回答道。
　　“好吧，”池涉将头又埋了下去，温热的气息使他眷恋和安心，“那就等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
　　池涉洗完澡，换上睡衣，钻进了被窝。不是在那个规规整整的次卧，也不是在沙发上，而是在肖来的房间里。
　　肖来正在洗澡。从浴室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水流声。按理说，池涉当前应该是沾到枕头就可以睡着的疲劳状态，却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与期待刺激着，睡意全然不见踪影。
　　刚才进房间时，他大致扫视了一圈，干干净净，没什么杂物。这当儿，为了分散注意力，他重新打量起这个屋子来。
　　在飘窗旁边的靠墙角落里，立着个黑木书柜。池涉下了床，走到书柜前，从外面端详着书架。
　　书不算少，占了大概四分之三的空间，一排排书脊朝外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浏览着书名，饶有兴味地发现肖来看书的品味挺杂。
　　占多数的是建筑类专业的书，有少量文学作品，甚至还有一部分计算机编程方面的书，而且从书名看来应该是专业性很强那种。
　　肖来在自学计算机？他心中猜测着，逡巡的目光在接触到最上层角落里的一本书时，突然静止不动了。
　　书脊上印着烫金的《一千零一夜》五个字，毫无疑问，是那本闻名遐迩的童话书。
　　肖来怎么会看这种书，难不成是童心未泯？想象着肖来面无波澜地翻看着一个个奇幻浪漫的童话故事，池涉忍俊不禁，又觉得这种反差有些可爱。
　　他想把书拿出来瞧一瞧，动作之前，先回头看了眼挂在床头上方的条形灯。灯光昏黄，视物勉强能用，看书估计够费劲。
　　头顶上悬着一个有花纹的白色灯罩，应该还有其他开关。池涉四处张望，果然在床头发现一个按钮。
　　他走过去，按下开关，刺眼的白色灯光霎时间亮起，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肖来走进房间时，就看见池涉在揉眼睛。
　　“这个灯也太亮了吧，”池涉抱怨道，“你的房东装修房子的时候怎么想的。”比房子其他地方的灯亮了好几倍。
　　“灯坏过一次。”
　　“然后就安了个这么亮的？不然拆了，再换个合适的吧。”
　　“懒得换。”肖来上了床，盖上被子。
　　池涉心跳快了起来，也磨磨蹭蹭地回到了床上，将被子提到下巴。
　　“关灯吧。”
　　池涉应了一声，在墙上摸索着，“啪”地一声，亮如白昼的卧室瞬间没入了黑暗中。
　　沐浴露淡淡的香气钻进池涉的鼻腔，他在一无所见的黑暗中缓缓眨了眨眼。
　　肖来感觉被子下面有什么动了动。接着，一根手指勾上了他的小指，做游戏一般轻轻拉了拉。
　　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动。
　　那根手指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缓缓向他的手背爬去，像只柔软的尺蠖。
　　前进的路途被一个微凉的硬物挡住。手指停下来，摸了上去，细细抚过金属表面，玩耍似的拨弄着，试图将它转一圈。
　　肖来抽出手，将那根手指连同整只手捉住了，轻轻地摩挲着。
　　过了几秒，旁边人翻动了一下，整个人紧紧地贴上了他，就算隔着衣袖，肖来也能感觉到挨着自己胳膊的脸是滚烫的。
　　池涉乱成一锅粥的脑袋里飞快地搜索着这种情况下的知识，却少得可怜。他不禁懊恼在这几个月里居然没想到去准备一下，就算在昨晚临阵磨刀一下也好。
　　他抬起头，吻住肖来，得到不温不火的回应后，又急躁地将手伸进肖来的衣服里，笨拙地四处游走。
　　中学课上的男女生理常识朦胧地漂浮在脑海里，池涉的手向下摸索，回想着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接着手却被扣住，他挣了下没挣开，便不再乱动。
　　亲吻得难舍难分之时，肖来突然偏开头，被他不满地一口咬在了锁骨上。
　　肖来坐起来，拉开床头灯。条形灯光线幽暗，但也足够让两人近距离地看清彼此了。
　　骤然间离开黑暗的掩护，池涉有点不自在，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肖来头发有些乱了，红红的嘴唇有点肿，和他一样喘息着。上衣被掀起一角，裸露出一片紧致的腰腹。睡衣领子歪斜着，平直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看着衣衫不整的恋人，池涉方才那点莫名的忸怩消失了，燥热的感觉重卷而来。
　　他急切地凑过去想继续亲吻，却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与这副凌乱不整的外表不同，肖来看起来很冷静，也许是过于冷静了。
　　他凝望着池涉，但不似情人间专注的眼神。池涉感觉自己像一只刚出土的瓷器，被专家以鉴定真伪般冷峻而客观的目光扫描着。
　　“怎么了？”他不安地问。
　　肖来没说话，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给他。
　　池涉看出这是个戒指盒，但打开看见银色的戒指时，还是有些愣怔。
　　“你该不会是在求婚吧？”他呆呆地望着肖来。
　　“情侣戒指。”肖来拿过戒指，拉过池涉的左手，套在他的食指上。
　　池涉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看了看肖来的左手，这才发现两个是同样的款式。
　　意料之外的惊喜砸得他晕晕乎乎，说不出话来。他捉住肖来的手，十指相扣。
　　戒指埋藏在弯曲的十指之间，像两个遥相呼应的银色地标，只不过标示的不是地点，而是他们确凿无疑的关系。
　　池涉凑近，亲了肖来一下，笑着问：“如果我今天不回来，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你下次回来的时候。”
　　“那我们今天要是没有和好的话，”池涉忽然有点后怕，“我是不是就没有机会收到了？”
　　肖来没有回应他的假设，而是握住他的手腕，身子压了下来。
　　池涉的背抵在床铺上，望着咫尺之间的肖来。
　　与刚才不同，现在的肖来是以对待情人的专注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令他安心。
　　一只手褪去他的衣衫，吻随之落了下来——是一个与此前的亲吻都不太一样的，投入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吻，于是池涉无暇再想其他，只能更深地陷入这场情事。


第十三章 
　　池涉醒来时，雨不知何时停歇了。阳光斜照进房间，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欢欣庆祝着被暴雨冲刷后焕然一新的新世界。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看见半边脸埋在枕头中睡得安稳的肖来，对昨夜的狂风骤雨显然一无所知。
　　知道他不到中午是不会起床的，池涉慢腾腾地爬起来，去厨房填饱空空如也的胃。
　　他和肖来同居逾一年，目前住在肖来家中。
　　毕业回到西仓市后，池涉没有选择家中其他空置的住宅，而是自己通过中介找到了一所合适的住处，从家里搬了进去。
　　入住一周后，邵春琼来参观他的新居。
　　她在偌大的房子里转了一圈，只看见家具和少量的生活用品。地板上凌乱地搁着好几个未拆封的纸箱。高处的凉风从露台送进大厅，落地窗帘在空旷的大厅中随风簌簌作响。
　　簇新的精装大平层，硬是被她看出了一种凄凉感。
　　她评价道：“你这不像搬来住，倒像是马上要搬走。”
　　无意间被戳中了打算，池涉讪笑着打了个哈哈。他马上就要搬去肖来家了，今后只是偶尔回来住，自然没必要劳心费力去布置。
　　他向肖来提议过搬来一起住。肖来家距公司有些远，单程开车通勤要一个小时。而这座房子距他和肖来的公司都距离适中，且空间大装修新，两人住绰绰有余。但肖来拒绝了，说已经在自己家住习惯了，便只好由他搬过去，这间新房就此空置了下来。
　　彼时，池涉刚开始接手工作，一面努力适应池承茂严苛的工作风格，一面生疏地应付蜂拥而至的各类问题，常常忙到焦头烂额。只有在每天下班后，走出夜幕笼罩下的办公大楼，才感到松了一口气。
　　而在搬去肖来家之后，忙碌日常中的压力，被同居的新鲜感抵消了不少。
　　起初几天，池涉每天清晨睁开眼看见肖来，心中都会生出一刹那的不真实感。
　　他在国外时数着日子，觉得靠只声音和文字交流的日子简直长到没有尽头。忽然间，想见的人每天都能见到，想说的话尽可以面对面诉说，终于能够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生活了。
　　肖来会在加班晚归时告诉他，也会在他加班时留一盏灯；他们会忙中偷闲去约会，也会在周末的雨天拉上窗帘，在沙沙雨声中享受夏日悠然而漫长的午觉。
　　他逐渐习惯了工作节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方法，要说对庞杂的事务得心应手还为时尚早，但焦虑的时刻越来越少了。
　　在向池承茂汇报工作的时候，三不五时地，他也能提出自己的建议。虽然池承茂批评起人来依旧不留情面，但偶尔也会板着脸隐晦地表扬他几句。
　　同居的前几个月里，池涉的生活仿佛是一条湍急匆忙的河流，却也一路奏着欢快的曲调。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他和肖来在一起最轻松快乐的时候。
　　-
　　下了床，经过书柜时，池涉无意间瞟到最顶层角落里的那本《一千零一夜》，忽然想起在他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夜晚，和肖来之间的一段对话。虽然才不到两年，但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晚他们做爱后，相拥着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飞机上十来个小时的睡眠不足、争吵后情绪的大起大落，以及激烈而陌生的体验，使池涉宛如一条被向两端使劲拉扯的绳子，完全失去了控制。在一切终归于静寂的深夜时分，疲倦终于向他压来，使他精疲力竭。
　　他撑着沉重的眼皮，小声地对肖来告白，说好喜欢他。
　　没得到回应，他不满地用额头轻轻地磕了下肖来的下巴，“你呢？”
　　他想到什么，开玩笑道：“你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有意思了？当时你老盯着我看。”
　　明明他自己才是。
　　肖来缓缓捋起他湿透的额发，看着他光洁的额头和颤动的睫毛。
　　“大概是吧。”
　　“真的？不会吧？”池涉喜出望外，怀疑他在开玩笑，“你当时喜欢我什么？”
　　这次等待回答的时间有点长。就在他差点抵抗不住睡意的时候，忽然听见了肖来的声音。在他混沌的意识中，这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长得像一个人。”
　　肖来的手指带来酥痒的感觉，他用脸颊蹭了蹭，闭着眼喃喃地问：“像谁？”
　　“我男朋友。”
　　池涉试图让疲乏的大脑理解这句话。过了好几秒，他一下子笑了出来——如果不是现在没什么力气的话，他一定会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好老土。”他嫌弃地评价。
　　肖来没说什么，抬手关了灯。
　　这种土味情话真是一点都不适合肖来。池涉愉快而朦胧地想着，很快坠入了沉甸甸的梦乡。
　　-
　　对这件往事的回忆使池涉在悠闲的周末里心情更加愉快。他先将花全部搬到阳台上，让它们沐浴在秋日和煦的阳光下，然后去厨房，冲了杯牛奶麦片，吃了些饼干，简单解决了早餐。
　　原本他打算继续在网上查资料，看能否为旅行找到更为称心的备选地点，结果才开始没多久，就接到了一通工作上的来电。
　　他被池承茂派到各个部门轮岗，要求熟悉整个公司的业务，而现在主要在供应链部门供职。这次主要是原料供应方面出现了变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先放下手头的事，集中精力尽快处理完工作。但今天仿佛开门不利，才解决这个问题，另一个工作电话又接踵而来，几次三番下来，上午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终于全部搞定之后，池涉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合上电脑，去把肖来喊醒，问午饭想吃什么。
　　果不意外得到了“都可以”的回答。池涉本想点外卖，想了想又懒得再费时，在厨房里找到了一些鸡蛋、青菜和剩下的一小块猪肉，干脆全丢下锅煮了一锅面。
　　将面条丢进咕嘟嘟沸腾的开水时，他调侃地想，肖来对吃的不怎么讲究，很好养活，万一自己真被一腔怒火的父亲逐出家门了，找份普通工作两人一起凑合着过日子也不是不行。
　　面煮好后揭开锅，热气氤氲着香味扑面而来。池涉拉开碗柜，拿出碗来装。
　　有时候，他环视着杯盘碗盏和厨具一应俱全的厨房，会生出一种无用武之地的浪费感。他和肖来厨艺都不怎么样，只偶尔在既不想外出也不想点外卖时开火，弄一些简单的菜式。
　　他之前就对肖来打趣过这一点。但除此之外，厨房还带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是他无法对肖来宣之于口的。
　　第一次进这间厨房时，他看到了齐整有序的柜台，擦拭干净但有明显使用痕迹的油烟机，置物架上品类齐全的调料，以及摆放了些许杂物的置物篮。浓重的生活气息使他立刻得出了肖来很会做饭的结论。
　　但后来，池涉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自他搬过来，几乎没见过肖来做饭，他问过肖来后，也得到了平时基本不做饭的回答。
　　当下，他心中就有了一个猜想。仔细检查过厨房后，他发现置物架上的很多调料其实都已经过期了。
　　他重新打量起这些厨具和布置，猛然意识到对于这个看起来充满烟火味的厨房来说，真正使用最多的主人大概既不是他也不是肖来，而是之前的什么人。
　　池涉没有去向肖来求证。他告诉自己，肖来从前的感情生活他无从置喙。另一方面，自尊心也让他羞于为了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而拈酸吃醋。
　　虽然他尽量客观地去看待这件事，但感情并没有与理智同步。没过多久，池涉就发现自己无法假装大度。每每走进厨房，他仿佛都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向他耀武扬威。
　　考虑一番后，他将厨房彻底清扫了一通，将包括调料在内的没用的杂物全部丢掉了，改变了一些摆设的位置，买回了一打新的调料和满满当当的食物，顺便提了一个崭新的洗碗机回来。
　　在这一天，从没下过厨的池涉以胜利者的心情兴致昂扬地做了一桌菜，先是规矩地参照网上教程，半途不耐烦了自由发挥，结果尝起来居然还不错。
　　肖来用了他买的新餐具，应该也发现了厨房里的变化，但对此未作评价，这让大张旗鼓的池涉既心虚又有点失望。
　　一时头脑发热买了太多食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池涉不得不连着几天做饭。自那之后，他们偶尔在周末下厨的习惯倒是保留了下来。
　　-
　　现在回想起来，池涉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当时的举动是有些幼稚，但他并不后悔，至少这个家中再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了。
　　他一面回忆，一面漫不经心地往碗里舀面汤，一不小心将汤勺磕到了碗沿，滚烫的汤汁溅到了手背上。
　　池涉手一抖，稳住了汤勺，但身子不自觉向旁边移了一步，将放在柜台上的调羹撞掉了一只。
　　调羹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几圈，滚到了冰箱底下。
　　池涉蹲下来，俯身往冰箱底部和地面的缝隙中窥视，伸手将调羹捞了回来。
　　调羹旁边有张蓝色的纸，不知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垃圾，被他一并捡了出来。
　　他捏着布满灰尘的蓝色纸条的一角，正要丢进垃圾桶时，余光却瞟到了隐约的字迹。
　　池涉拉起纸的另一角，将蜷起的纸条展开。
　　是张便利贴，不大的空间挤满了字，黑色的水笔颜料已经黯淡了，龙飞凤舞的字迹给人一种要冲破边框的感觉。
　　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自上而下的内容是：
　　今天加班 不用等我
　　冰箱里有南瓜汤和排骨
　　晚上下雨 记得收衣服
　　池涉见过肖来写的字，笔迹秀逸，与眼前张牙舞爪的字毫无相似之处。
　　这些内容既不露骨也不特别，原本应该是贴在冰箱上，嘱咐一些事项，作为日常生活中一次小的不能再小的交流而已。
　　然而，和此前纯粹的猜想不同，肖来与从前的恋人共同生活的场景，如今真实地向池涉掀起了一角。他毫不费力就能读出其中蕴含的亲密意味，因此他咀嚼这几行字，犹如咀嚼着一只难以下咽的苦胆。
　　片刻后，他将纸条揉皱，丢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去卧室喊肖来吃饭，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十四章 
　　中午吃饭时，池涉没有提自己在冰箱底下的发现，而是向肖来提起了旅游计划。
　　既然出柜了，只要他不低头，池承茂估计过年都不乐意见到他。而他也不想太早回家，看父亲对自己吹胡子瞪眼，于是筹划着在外面多玩几天再回去。
　　肖来看着桌对面的人饭都顾不上吃，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那个风景如画的热带小岛。
　　听完后，他询问了一些出行的细节，然后同意了。
　　池涉乘胜追击：“要不我们除夕去看烟花吧？”
　　“不了，我有事。”
　　“你除夕要回家吗？”
　　“不回。”
　　池涉踌躇了下，追问道：“那你到时候留在西仓要办什么事吗？”
　　肖来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没什么。”
　　意料之中的回答。池涉知道这个话题结束了，便不再言语，默默进食。
　　“可以提早几天出发。”过了一会儿，肖来突然开口道。“我想去看看，你刚才说的那个节日。如果你方便调整时间的话。”
　　池涉愣怔了一下，随即绽开笑容：“好，那我提前把工作安排好。”
　　刚才他提到过，小岛上每年有一个盛大的传统节日，会吸引不少游客。岛民在那几天祭祀他们的神明，会有大型集会和跳舞活动，据说热闹非凡。
　　他也想去凑热闹。可惜节日在行程前几天，刚好错过了。公司的事他可以想办法调整，但肖来那边估计没那么容易请假，所以他一开始就打消了这个期望。
　　但肖来看出了他的想法，主动提了出来。
　　池涉想象着在横扫一切阴霾的明媚阳光下，与肖来漫步于两旁栽种着蓊蓊郁郁热带植物的沥青路上，看淳朴而快乐的岛民身着鲜艳的传统服饰，载歌载舞享受节日狂欢，不由得心情轻快起来，真希望明早一醒来，那一天就到来了。
　　下午，两人去超市采购了一大堆东西，晚上一起做了饭。两人都厨艺平平，但桌上有一盘土豆丝，粗细不一、颜色黢黑，在一众式样普通的菜肴中仍然格外引人注目，是肖来做的。
　　肖来只尝了一口，整个晚上筷子都没再伸向自己做的这道菜，最后还是被池涉解决掉了。
　　晚饭时，池涉想起汪睿昨天的话，跟肖来说了下周四人聚餐的事，肖来答应了。
　　初回国没多久，他就在汪睿的催促下，介绍两人互相认识了。现在，每次汪睿喊他出去聚一聚时，也会让他带上肖来。
　　久违地共度了悠闲的周末。晚上熄灯后，池涉趴到肖来身上乱蹭，后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让他下去。
　　他置若罔闻，沿着肖来的嘴唇往下，一路细细密密地吻着，一直到腰际。他满意地听着逐渐加重的喘息声，而后继续向下。
　　池涉在黑暗中双颊滚烫，吃力地舔弄着口中的东西，嘴由于长时间无法合拢而发麻，微弱黏腻的水声在静谧的房间里似乎被放大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拉了上去。
　　他紧紧抱着肖来，随着身上的动作晃动呻吟着，亟待找到快感的出口。然而，一丝突如其来的阴影却罩了下来，那张落满灰尘的蓝色便利贴突兀地浮现在他眼前。
　　池涉试图将这一幕逐出脑海。他成功了。但在这个画面消隐之前，一个想法像一道暗淡的闪电从他心中一闪而过——
　　他今天并不只是因为那张便利贴所代表的含义而难过。
　　他难过的是，如果放在以前，当他觉得难以忍受，会直接向肖来倾诉，不满和妒忌只要能被几句安慰抚平就好。
　　但现在他却无法诉说，无法寻求安慰，这件事因此成为了一块不上不下、卡在腹中的心事，烦扰着他。
　　而之所以不能直接去问肖来，是因为没有立场。毕竟，被自己视作理所当然的与肖来之间的关系，已经被肖来证明是不存在的。
　　深夜，一切都平息下来。肖来睡了，池涉却毫无睡意。
　　他还在想着今天的发现。不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原先厨房里的那些东西是否就是那个人留下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安慰自己。曾经的一段交往而已，在房子里留下了一点痕迹，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何况，肖来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哪个前任念念不忘的迹象。
　　想到这里，电光石火间，一件小事闯入他的脑海。
　　那是在他们同居大概四、五个月之后发生的事。
　　在那一天，汪睿邀请他们二人去酒吧喝酒，肖来回家后就醉了。
　　汪睿有个毛病，一喝高就爱给人灌酒。后来，池涉才发现肖来表面上千杯不倒，实际上只是醉得不露声色，第二天还会头疼，便禁止汪睿再这么做。
　　汪睿有次私下里笑他：“不然我们三个以后见面都手捧一杯茶，聊聊天下下棋，或者去公园遛鸟得了。”
　　池涉欣然应允：“那我问问肖来会不会下棋。”
　　汪睿撇撇嘴，说他没劲，说自己不好意思给他这个弟弟灌酒，这下好不容易来了个酒友，又被他给拆散了。说得戚戚怨怨，倒好像池涉棒打了一对鸳鸯似的。
　　“不过，”汪睿突然转换话头，“你俩感情应该还不错吧？”
　　池涉不明所以：“你说呢？”
　　“看起来是还不错，不过吧，”汪睿有点踌躇，“我感觉——只是感觉啊，你对肖来好像比他对你要亲热些。”
　　“你是想说我一头热吗？”
　　“那倒也不至于……咳，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太了解，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汪睿为难地抓抓头。他插科打诨惯了，不太习惯这种知心大哥的角色。
　　“事先声明，我觉得肖来这人不错，但我把你当弟弟，这不怕你吃亏吗？”
　　“承蒙你关心。”池涉笑了，“我跟肖来相处挺好的，要是能跟你和曼姐一样长长久久就更好了。”
　　汪睿听了很受用，整个人眉飞色舞起来，差点拉着他再讲一遍自己和陈曼的恋爱史。他们有意无意地略过了这一话题，之后没再提起过。
　　话说回来，池涉虽然不让汪睿给肖来灌酒，但并不讨厌肖来喝醉后的样子，相反还觉得很有趣。
　　肖来和他一样平时不怎么饮酒，但如果醉了，不会大吵大嚷发酒疯，而是要么到家后倒头就睡，要么就进入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与平时迥然相异——就跟他们视频那次一样，仿佛整个人都被酒精泡软泡慢了。
　　在这种时候，池涉也会像上次那样，趁机捉弄他，故意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看他努力思索，认真回答却牛头不对马嘴的样子，然后哈哈大笑。
　　这一天，从酒吧回来后，池涉将醺醺然的肖来带到浴室，调水温时说：“可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你这样。”
　　肖来正抬手解衬衫领口的扣子，动作迟钝地拽了两下都没解开。说话声被水声覆盖，他抬起头，茫然地问：“什么？”
　　“我说——”池涉笑着扯开嗓门，“有我在的时候可以喝醉，但在其他人面前不可以，知道了吗？”
　　他用手试了试花洒水的温度，“差不多了，把衣服脱……”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肖来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
　　池涉吃了一惊，拖着肖来往花洒旁边带了一下，但肖来的衣服眨眼间已经湿了大半，连带着他自己身上也溅到了不少水。
　　“怎么了？”池涉关掉花洒，一只手按在肖来背上安抚，不明白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
　　肖来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没有抬起头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勉强能听见。
　　池涉听见他说：“你之前说过了。”
　　“嗯，说过了。”池涉一如往常，一本正经地配合着他醉后的胡话，“我就是想再提醒你一次。”
　　肖来抬起头，亲了他。
　　激烈的一吻结束后，池涉呼吸乱了。他在氤氲的蒸汽中看着肖来的眼睛——那么漂亮，像两颗雾蒙蒙的黑玛瑙。
　　这个人是独属于他的，池涉飘飘然地想。
　　肖来又靠近他，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几下他的嘴唇，但没有深入，然后低下头，舔舐了下他的喉结。
　　池涉仰起头，喉结被吮吸了一下，又被很轻地舔过去，温热湿润的触感使他皮肤发麻。
　　肖来舔吮的动作漫不经心，像一只不饿的猫在玩弄奶酪，使得池涉百爪挠心似的想要更多。与此同时，他的腰被肖来不紧不慢地抚摩着。腰上被肖来触摸到的皮肤很热，有些酥酥痒痒的。
　　往常他们做爱一般都是直入正题，池涉很少经历这类前戏，被刺激得有些站不稳，分不清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快感哪个更重。没过多久，他闷哼一声，趴到了肖来的肩头。
　　之后，他被摁在墙上，从后面进入。墙面瓷砖的触感冰凉，与覆在他背后的体温截然相反。
　　当他在快感中越升越高时，肖来在他耳边喃喃了一声什么，两个字或是三个字，他没听清。
　　“什……什么？”池涉在颠动中断断续续地问。
　　没有人应声。他艰难地小幅度扭过头去，看不见身后肖来的表情，随后而来的高潮掐断了他的思绪。
　　之后他们回到床上又做了一次。激烈的情事后，池涉彻底忘记了刚才的插曲，直到现在，不知为何突然浮现了出来。
　　这些事之间有联系吗？池涉胡思乱想着，却毫无头绪，一切仿佛都像隔着毛玻璃，影影绰绰看不清，最大的可能是他疑神疑鬼想多了。
　　他换了个侧躺的姿势，打开手机，翻找到那条很早之前的短信。
　　-下次一起去看吧。
　　他像第一次收到短信时那样，对这短短一行字不厌其烦地看了又看，回想起两年前收到信息的那一刻，仿佛要冲上云霄一般欢欣鼓舞的心情。
　　回忆似乎有镇定的作用，池涉的眼皮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
　　入睡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与肖来一起看烟花的约定，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


第十五章 
　　八个月前。
　　光阴流转，距离池涉回国已经半年有余。初回国时夏日炎炎的西仓市，一转眼就披上了冬装，大街小巷都飘荡着新年将至的欢庆气息。
　　感情稳定，工作也走上了正轨，池涉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只除了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出柜。
　　照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到恋情和工作都稳定下来之后，再向家人坦白。他思忖着，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开始考虑起摊牌的时机来。
　　想到家人——尤其是父亲会有的反应，池涉心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便向肖来倾诉了这件事。出乎他意料的是，肖来的反应非常平淡。
　　当时是在晚上，肖来盖着被子坐在床上，在床头灯下看一本设计方面的书，闻言抬眼问了一句：“你考虑好了？”
　　池涉说是的。
　　“那就跟他们说吧。”肖来淡淡地说完这句，撇下愣怔的池涉，注意力又回到了书上。
　　池涉原以为他会说一点鼓励的话，或者问一些关于自己家庭方面的事。毕竟他并非事不关己，而是迟早要和自己家人见面的，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吗？
　　池涉倒是对肖来的一切都很好奇。他早就打听过肖来家中的情况，但肖来只是寥寥几句略述过去，似乎不想详谈。仔细一想，除了知道肖来父母的职业和所在地外，其余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池涉悻悻然躺下，拉上被子，看着肖来抬起手，又翻过一页纸，食指上的银色戒指不见踪影，是前段时间不小心刮擦到，肖来拿去修理，被专柜寄回厂家维修了。
　　“你跟家人出柜了吗？”他问。
　　“嗯。”
　　“他们有责怪你吗？”
　　肖来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回忆，“没有，他们很快就接受了。”
　　是因为自己出柜很容易，所以才不理解他的紧张吗？池涉若有所思。
　　这么看来，肖来的家人应该很开明，亲子关系却似乎并不怎么亲密。去年除夕肖来就没回家，平常好像也没见他联系过家人。
　　想到这里，池涉问：“今年过年你回家吗？”
　　“不回。”肖来合上书，放到床头，关灯躺下。
　　池涉思索了一下，不再探究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那除夕我来找你吧。”
　　“你不回家？”
　　“年夜饭是要吃的，”池涉打着算盘，“我可以吃完饭之后来找你，过几个小时再回家。”
　　黑暗中没有传来回应。过了片刻，肖来才说：“我应该会晚点回来。”
　　“你要去办什么事吗？”
　　肖来只轻声嗯了一声，不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池涉顿了顿，又问：“那我们还去看烟花吗？”
　　“下次吧。”
　　熟悉的焦躁感从心底升起。根据池涉的经验，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纵使他有满腔疑惑，肖来也不会为他解答。
　　交往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他有时还是搞不懂肖来的想法。而肖来呢，似乎也并不怎么想让他了解。
　　在他看来，肖来是那种即使在恋爱中也很注重个人空间的人，同时也很尊重他的隐私，很少过问什么，即使他在各个方面都做好了被恋人了解的准备，同时也想要更多地了解对方。
　　池涉有时会觉得，肖来在自己周围划定了一圈界限。他伺机而动，寻找着裂缝，想要突破而入，却每每被挡在外面。
　　也罢，肖来就是这种性格，不能操之过急。池涉不情不愿地妥协了，但在另一件事上固执起来：“那除夕我还是要过来的。”
　　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肖来翻过身，面朝着墙，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随你。”
　　随我就随我。池涉也有点恼了，像条油锅里的鱼一样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肖来。
　　不能履行看烟花的约定就算了，至少他想抽出几个钟头来，除夕夜两人互相陪伴着度过。而肖来呢，不知道那天要去哪里做些什么，甚至还不怎么想见到他。
　　不止是除夕，池涉进而想到，偶尔在周末，肖来也不知去向，问起的话只说有事。
　　在满腹的火气和委屈中，他睡得很不安稳。有一刹那他甚至觉得，自己像那种怀疑恋人出轨后变得疑神疑鬼的另一半，虽然他一点也不想成为这种人。
　　要不，找人去查一查肖来在做什么？池涉脑中冒出这个念头，又被他迅速推翻了。他不想冒着风险去做肖来讨厌的事，而且从心底里，他也并不相信肖来会做出背叛他的事情来。
　　冷战持续到第二天上班出门前。
　　池涉拿着麦片袋，正往桌上的杯子里倒，余光中肖来走了过去。
　　他心里有气，本想当作没看见，但没忍住睃了一眼，意外发现肖来围着一条流苏饰边的印花长围巾。
　　围巾是他两个月前送的，没见肖来戴过，他以为肖来不喜欢这种款式。
　　不是挺好看的吗？围巾与深灰色大衣搭配得雅致而妥帖。池涉打量着走向玄关的肖来，不禁有些自得于自己眼光。
　　因为肖来这个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举动，隔了一夜之后本就所剩不多的郁气，如同柔软的倒刺一般被抚平了。
　　池涉清了清喉咙，说：“要喝麦片吗？”
　　肖来停在鞋柜跟前，转头看了他一眼，走到桌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麦片袋，给自己冲了一杯。
　　两人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围坐在餐桌旁，吃了一顿平静的早餐。
　　洗杯子时，池涉想到昨晚那个关于肖来出轨的想法。即使在最生气的时候，他也清楚这是一时置气，不会当真，而在和好后，就只觉得好笑了。
　　就算暂时不能打开心扉也没关系。怀着重归于好后的好心情，他乐观地想，他们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第十六章 
　　两周后，除夕当天。
　　池涉好歹没在饭桌上出柜，让全家吃了一顿和谐的年夜饭。
　　吃完饭，时间刚过八点。他已提前和父母打好招呼要外出——用的是汪睿这张挡箭牌。
　　陈曼工作忙碌，今年不回国过年，汪睿自己也不得空闲。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最近公司遇到棘手事，在和承包商打官司，过年都不得清净。今早他在家正吃着早饭呢，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去公司了，到现在还没回家。池涉对父母说要去看望他。
　　实际上，他已经打电话问候过汪睿了。汪睿那儿已经忙成一锅粥，他去了也帮不上忙。
　　在接过邵春琼让他带给汪睿的夜宵时，池涉暗自决定，出柜这事不能再拖了，一过完年就要和盘托出。他既不想再对父母撒谎，也不想去恋人那里还得偷偷摸摸。
　　他离开家的过程很顺利，只是插入了一桩小小的意外。
　　从今早开始，一家人接待着陆续上门拜年的亲戚朋友，喧闹的笑声和说话声就没停过。邵春琼亲自张罗年夜饭，池涉和池承茂也一起帮忙打下手。直到晚饭结束，热闹的一天才终于慢下节奏来。
　　对今天唯一感到不满的是布丁。往常风雨无阻、每天定时被遛的它今天压根没能出门。平时最溺爱它的主人邵春琼忙到忽视了它，其余人没空理它，连几个家政阿姨也回老家了。在撒泼打滚都没能引起注意后，它只好默默地趴在客厅角落里生闷气。
　　直到池涉要离开时，邵春琼才总算发现了无精打采的布丁，让池涉把它带出去逛一逛。
　　在一番无效的抗议后，池涉无奈地牵着兴高采烈的布丁一起上了车。他在车上给肖来发了条消息，说会带自家狗一起去，但直到下车还没收到回复。
　　进电梯时，他很是费了一番劲。布丁只想在室外玩耍，意识到又要进到房子里面，拔腿就往外冲。一人一狗拔河似的对峙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挣扎不已的布丁连抱带拽弄上了电梯。
　　进门后，布丁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可以逃跑的地方，便在沙发前边找了个地方趴下，不停地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池涉没理它，将夜宵拿到厨房里放好，在清理地板上的狗毛时，门铃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停下清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短发女人，长着一张秀气而和善的面孔。
　　池涉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不算完全陌生。她应该也是这栋楼的住户，他在等电梯时见过她几次，走在小区里好像也碰见过。
　　“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你是肖先生的朋友吧？我住在楼下。”女人微笑着，对他显然也有印象，“肖先生不在吗？”
　　“他出去了。”
　　池涉注意到女人的手中拿着一个纸盒。她显出踌躇的样子，似是考虑了一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那可以帮我转交给肖先生吗？”
　　“这是什么？”池涉接过纸盒。盒子很轻，贴着封口胶，标签贴纸上有字。收件人是肖来，他扫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认出来是戒指品牌的名字。
　　“是肖先生的快递，”女人解释说，“媛媛……哦，也就是我女儿，她拿错了，真不好意思。”
　　她讲述道，昨晚带女儿去小区驿站取几个快递，女儿帮她从货架上找，结果拿错了这一件，刚刚拆快递才发现。
　　“她刚上小学，字还认不多，又马虎，看到街道和楼牌差不多，就以为是我们家的。”她歉意地说，“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只瞄了一眼，也没看仔细，就让她帮我拿着了。”
　　她说，今天驿站不营业，正好她认识肖来，只是不知道屋里有没人在，就碰运气过来看看。
　　池涉答应会向肖来说明情况。在女人道完谢准备离开时，他好奇地问：“你之前就认识肖来吗？”
　　脱口而出的话听起来有些突兀，女人面露惊讶。池涉思索着怎么再斟酌一下措辞，她迟疑着回答了：“认识，但不算很熟……之前肖先生帮过我一个忙。”
　　见他表现得很感兴趣，一副立刻想听的样子，她虽然不解其意，但觉得对方没有恶意，而且被这样看着，莫名地让人感到很难拒绝，便讲了一件事。
　　一年多以前，媛媛去朋友家里玩，对方是和她关系很好的一个小姑娘，住同一个小区，但是马上要搬家了，这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在好朋友家被叔叔阿姨招待过晚饭后，媛媛戴着朋友送的漂亮发卡，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两人家离得挺近，小区里有不少熟人，她以前也经常去朋友家玩，独自一人往家的方向走也不觉得害怕。但走到半路时，她伸手摸了下头发，却惊慌地发现发卡不见了。
　　“当时有熟人跟我打电话，说看到我女儿在路上哭，边哭边找什么东西，拉都拉不走。”女人说到这里，为女儿的犟脾气苦笑了一下，“我赶紧过去一看，就看见肖先生和她走在一起。”
　　那一幕还记忆犹新。她奔下楼，往熟人说的方向赶去，才走了一小段路，就望见媛媛牵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往这边走。
　　她迎上去，媛媛也朝她跑来。迅速检查一番后，见女儿只是眼睛哭得有点肿，没磕碰受伤，情绪也稳定，她砰砰直跳的心才平静下来。
　　她打量了下这个男人的模样，发现之前见过，是自己那栋楼的住户，只是没有交集。
　　男人简短地讲了经过。他在回家途中遇见小孩子一个人边走边哭，以为对方迷路了。询问后，从对方抽抽噎噎的讲述中知道了是楼下邻居的小孩，便顺路送回来了。
　　女人虽然很好奇他是怎么让倔头倔脑的女儿听话的，但也不好追问，便只是表达了感谢，并知道了他叫肖来，就住在自家楼上。
　　“那你女儿的发卡后来找到了吗？”池涉听完后问。
　　“找到了，”女人笑着说，“原来是落在她小伙伴家门口了。两个人临别前在门口背着大人讲了半天悄悄话，估计在那时不知怎的掉了。”
　　池涉笑道：“那就好。”
　　“从那之后，每次遇见肖先生，媛媛都会打招呼，有时候还缠着人家说个不停。”她无奈地说。
　　这么一说，池涉想起来，之前有次他和肖来一起走到楼下，看见几个小朋友蹲在路边摸一条敞着肚皮的小泰迪。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站起来，喊了声“肖来哥哥”，得到回应后才又继续去逗小狗了。
　　当时他问肖来这是谁，肖来说是邻居的女儿。莫非那个小姑娘就是媛媛？
　　互相道了别，临走之前，女人问他：“你是从以前起就住在这里吗？”
　　池涉愣了一下，她忙说：“没什么，我就问下，可能是记错了。”
　　走进电梯时，她想到以前——在她女儿那件事之前，更早的时候，在小区里见到肖来时，他身边有时候会有一个年轻男人。
　　有一次，她看见那个男人给小区里的流浪猫喂食，猫爱娇地蹭他的手指。肖来站在一边，看上去不怎么热衷的样子。
　　不是刚才那个人吗？好像感觉是有些不一样，不过她也没记得那么清楚。
　　到了家门口，还没开门，就能听见女儿和丈夫的笑闹声，她不禁露出笑容。除夕还没结束呢，她心想，今晚的剩余时间都和家人一起度过吧。
　　-
　　虽然最后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令池涉有点奇怪，但他没往心里去。他想象肖来牵着小姑娘的手送人回家的样子，觉得既有趣又新鲜。
　　和他相比，布丁的情绪要低落得多，垂头丧气地趴在那里。刚才池涉开门和人讲话时，它试图溜出去，最终还是被赶了回来。一整天无处发泄的精力和怨愤使他看起来像只霜打的白茄子。
　　池涉将快递盒放到茶几上，一偏头就瞧见它这幅模样。虽然布丁被邵春琼溺爱惯了，养成了动不动就发脾气的臭毛病，但今天确实有些受委屈了。
　　池涉想起来冰箱里还剩几个苹果，是布丁爱吃的。他现在心情很好，不介意补偿下它，便往厨房走去，同时思考着要不要给肖来打个电话问什么时间回来。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等一会儿再看。
　　在邵春琼不厌其烦的叮嘱下，他早就牢牢记住了狗有哪些不能吃的东西。把从冰箱拿出来的苹果切开后，他仔细地挑出核和籽，然后才拿着切成两半的苹果走进客厅。
　　猝然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使他瞪大了眼睛。
　　“布丁！”他大声叫道。声音里的怒气使布丁的耳朵受惊地抖了抖，撕咬的动作也停下了。
　　本来放在茶几上的纸盒被布丁压在身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首饰盒被扯开，最里面原木制的戒指盒正被它咬在嘴里。
　　池涉三两步上前，将苹果随手搁到茶几上，伸手就将戒指盒夺了过来。
　　他迅速检视了一下，黑色木盒子表面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咬痕，糊满了口水，但幸好没被咬破。
　　他抽出几张抽纸，嫌弃地擦了擦，抬头正要骂布丁，却又看见了令他血压上升的一幕。
　　在布丁身后的阳台上，原先摆放整齐的花盆现在东倒西歪。倒在地上的两盆的土都泼撒了出来，由于它踩在上面动来动去的缘故，黑色的腐殖土和零碎的椰壳在白色瓷砖上被抹的到处都是。
　　地上零零散散有几根断裂的枝条。池涉上前查看，只见那两盆倒地的花的茎杆都被咬得惨不忍睹，看样子来年开花无望了。
　　近旁一盆绣球花的两根光秃的茎杆上有轻微的咬痕，其余靠角落放的花看样子应该没被殃及。
　　池涉转头怒视罪魁祸首。布丁早就耷拉着耳朵躲到了玄关，自沙发边到玄关一路的地板上都留下了它黑乎乎的脚印。
　　“待在那里别动！”他气冲冲地命令道。布丁难得听话，乖乖地趴了下来，又是心虚又是谄媚地冲他摇着尾巴。
　　池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该怎么做。
　　地上看起来脏得有点吓人，但费些时间总能清理干净，可是花呢？
　　虽然肖来说过养一堆绣球花只是图方便，但他亲眼见过肖来是怎么侍弄这些花的。精心养护的东西被弄坏了，肖来一定会不开心。
　　除夕夜的这个时间点，花店应该都关门了。开年后再买两盆绣球——不，买些其它品类的花草加进来吧，池涉思忖着。话说回来，阳台上只有一种花是有些单调，不如趁这个机会丰富一下阳台的生态。
　　想到了解决办法，池涉心情放松下来。说到底这件事并没这么严重，依照肖来的性格也不至于大发雷霆，待会儿好好解释就行，用不着过度紧张。
　　但是，之后再也不能带狗过来了。池涉瞪了一眼缩在玄关的布丁，刚准备收拾残局，它却突然叫了起来。
　　池涉斥了它一句，让它别叫了。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肖来回来了。


第十七章 
　　肖来站在门口，视线由近及远，依次掠过蹲在玄关的狗、满地杂乱的脚印、地上被咬烂的纸盒、手足无措的池涉，最后落在了池涉脚边——一个砖红色花盆歪倒在那里，周边一片狼藉，仿佛刚遭受了台风过境。
　　布丁迟疑地摇着尾巴，歪头观察肖来，一副对陌生人既谨慎又感兴趣的样子。
　　池涉一面走向肖来，一面抱歉地解释：“我才走开两分钟，一没留神，它就拆家了。”
　　“我刚准备打扫的，”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打趣道：“是个大工程，跟灾后重建似的。”
　　肖来没搭腔。池涉这时发现肖来没看他，而是盯着某一处。
　　他顺着肖来的视线往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从布丁那里抢回来的戒指盒。
　　“被布丁啃了好几口，还好没咬到里面。”他张开手掌，将印着几道咬痕的戒指盒举到肖来面前，“楼下的人拿错了快递，刚才上来……”
　　话音未落，他错愕地看着肖来将盒子从他手中抽走——动作中透出明显的不客气——然后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其间没有看他一眼，可能也没在听他讲话。
　　池涉尴尬地放下手。布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试探地凑上前闻了闻肖来，尾巴摇得愈发欢快。
　　肖来啪嗒一声扣上盒盖，抬眼冷冷地望着池涉，对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不要随便碰我的东西。”
　　听到这不由分说的指责，池涉也有些不高兴了，辩解道：“不是我拆开的，本来放在茶几上，是被布丁咬成这样的。”
　　但没看好狗终究是自己理亏。他瞟了一眼已然放下戒心，正摇头晃脑蹭着肖来裤腿撒娇的笨狗，底气不足地添了一句：“之后我不会再把它带过来了。”
　　肖来却没有下这个台阶，而是不发一语地从他身边走过，也没有换鞋，径直去了阳台。
　　布丁想跟过去，被池涉喝住了。他看着肖来站在阳台中间，环视了一圈，然后蹲下身，查看那两盆花的残枝断茎。
　　肖来很不高兴，他不安地想。事情好像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
　　过了一会儿，肖来离开乌七八糟的阳台，回到客厅，坐到了沙发上。池涉慢腾腾地挪动步子，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酝酿着该说些什么来重归于好。
　　肖来仰靠在沙发背上，松松懒懒的，看上去只是平常地在休息。他的目光凝结在虚空的某一点，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他没有发怒，但池涉并不感到放心，相反的，一种伴随着暴风雨前宁静的紧张感飘荡在这间客厅里，让他觉得忐忑不安。
　　他不理解事态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在他看来，他无意间造成了麻烦与损失，但远非是难以挽回的。
　　他们不是没有闹过矛盾，但多半是他单方面闹别扭，又很快消气，肖来实际上很少有情绪起伏大的时候。今天肖来明显生气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等下我会打扫干净的。”池涉沟通道，“等花店开门了，我再买两盆花回来，或者多买几盆都行。你还是想要绣球花吗，还是其它什么花？”
　　“不用了，你回去吧。”
　　池涉搜肠刮肚，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在心里怪自己笨嘴拙舌。
　　也确实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他又磨蹭了一阵，才站起来，说：“行，我先把这里打扫一下。明天我再来找你吧？”
　　他说完后，肖来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他。
　　不知怎的，肖来的目光让池涉想起他们第一次做爱时，他拉开灯，自己像是被当成瓷器般接受审视的那一刻。只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更加漠然，仿佛已水落石出，瓷器的真伪已被鉴定。
　　“别再来了。”
　　池涉愣了愣，没反应过来：“明天不行吗？你要回老家了？”
　　“不是明天，是以后。”肖来沉稳的态度近于耐心解释，“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池涉懵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肖来是在发脾气说重话。
　　之前还从没见过肖来耍脾气的样子，池涉不禁有些好笑，重新坐下来，软着态度哄人：“明天我就去找找看哪里的花店开门了，然后把花给你买回来。不要不高兴了，我保证会把这里恢复原状的，好不好？”
　　“池涉，”肖来看着他说，“我没有在开玩笑。”
　　池涉不解地望了他一会儿，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可能那么严重的，他想，仅仅为了这种事，根本说不通。
　　然而下一秒，这种荒唐的预感成为了现实。他听见肖来说：“我们分手吧。”
　　池涉盯着肖来，想从他脸上搜索出一个信号或者暗示，证明这是个糟糕的玩笑，却没有找到。然后，池涉忽然想到，他的确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这次也是认真的。
　　“为什么？因为我把你家弄成这样？”池涉困惑极了，“我说了我会处理的，这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吧。”
　　“不是因为这个，”肖来说，像在自言自语一般，“我试过了，但是不行。”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池涉愈加烦躁起来，他怀疑自己一直生活的世界是不是突然换了语言，否则他怎么听不懂肖来在说什么。
　　肖来没有为他解惑，而是接着说：“不用打扫了，你走吧。”
　　“你要赶我走？”听见逐客令，池涉再也忍耐不住，恼怒地喊了起来，“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连像样的理由的都没有？我不走，我没同意分手。”
　　骤然间，他有一种既视感。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吧？在去年除夕的时候，肖来忽然情绪不对劲，要他离开，然后就是争吵。而他和上次一样，对于肖来为何会发生这种转变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们只是在交往，分手不需要两个人都同意。”肖来丝毫没有受他激动情绪的影响，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东西你可以改天再来收拾。”
　　说完这句，他似乎觉得对话就此结束了，朝卧室方向走去。
　　池涉叫住他，也站起来，愤怒地质问：“你该不会早就想分手了吧？”
　　在对峙般紧张的气氛中，肖来想了想，说：“有时候吧。”
　　“你……”池涉气到失语，声音都有点颤抖了，“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肖来没有应声，而是打量着眼前这张脸，上面毫无遮掩地反映出心中的感情，和一年多前以前，最开始的时候一样浅显易懂。
　　现在，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愤怒和伤心，但还暗含着一丝希冀，仿佛只要他收回前言，拿出一个理由——就算是和之前一样的心情欠佳这类敷衍的借口，他们就能再次重归于好，芥蒂将不复存在。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有和好，不会有温存，也不会有谁再假装从一个人的体温中感觉到另一个人，或是试图从一张相似的脸上找回另一个人。
　　“大概是为了好玩吧。”他平静地说。
　　池涉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脑袋嗡嗡作响。他一个箭步上前，将肖来推倒在沙发上，拽住对方的衣领，高高地举起了拳头。
　　肖来的衣领被捏皱了。池涉的力道大到他紧抵着沙发的肩胛骨生出尖锐的疼痛。但他看着池涉通红的眼眶，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
　　池涉恶狠狠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握拳的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然而，拳头并未如预想般落下来。半晌，池涉泄愤般猛地推了他一下，转身快步走到玄关，拉起被吵架吓到缩在角落的布丁的牵引绳，推门走了。
　　“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响起，又回归寂静。肖来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摸到一点潮湿。
　　拳头没有落下来，是因为眼泪先掉下来了吧。肖来漫不经心地想，果然很好懂。


第十八章 
　　大年初七，邵春琼想去庙里拜菩萨，讨个好彩头。池承茂原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工作，最后还是被拉去了。池涉推说感冒了有点不舒服，一个人留在了家。
　　也不完全是说谎。自除夕那晚回家后，除了吃饭和推不掉的交际，他大部分时间都闷在房间里，说是平时睡少了，想利用放假来补觉，结果补了几天，整个人倒愈发懒洋洋的，好像还瘦了一点。虽说在父母跟前还是说说笑笑，但跟平时比起来要少言寡语多了，以致于邵春琼真怀疑过他是不是生病了。
　　在车上，邵春琼问丈夫：“你觉不觉得南南最近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
　　“他整个人好像有点蔫蔫的。”
　　“他不是说感冒了吗？”想到儿子最近在家的情形，池承茂皱起眉，“整天闷头睡觉，精神能好才怪。”
　　不理会丈夫的牢骚，邵春琼若有所思：“应该不是感冒，他这个状态像是失恋了。”
　　池承茂脸色更臭了。想到儿子那个不知是何人的同性恋人，他就心里不舒坦，更不想去猜想他们的感情纠葛。
　　他没好气地说：“失恋了最好。”想了想又补一句，“只要别失魂落魄的影响工作就行。”
　　“那他工作做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他口气勉强。
　　那就是挺不错了。邵春琼暗暗发笑，早就习惯了他的口不对心。
　　等下拜菩萨除了保佑全家安康外，再顺便帮池涉求个感情顺利吧，听说那个庙很灵验的。她寻思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那个被池涉像藏宝一样藏起来的人呢？
　　-
　　父母出门后，没过多久，池涉穿戴完毕，也离开了家。
　　昨天晚上他给肖来发了消息，约好了时间，此行是去收拾东西的。
　　今天飘雪，车窗外的世界装素裹，但他无心欣赏。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绿灯亮起，他却心不在焉，顾自陷入沉思中，直到后方的鸣笛声将他惊醒。
　　路途过半，池涉忽然偏离路线，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家花店前。
　　十分钟后，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几个袋子走出花店，放到后备箱后，又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到了肖来家门口，他放下袋子，下意识地从兜里摸出钥匙，又停住了，抬手扣了几下门。
　　门开了，暖气扑面而来。肖来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薄针织衫和长裤，与穿着厚重羽绒服的池涉沉默对视数秒后，侧身让他进来，说了句“不用换鞋”，就没有更多的客套和寒暄了。
　　他们在客厅中央停住。
　　“你自己收拾吧，钥匙放桌上就行了。”
　　池涉嗯了一声，问：“那你呢？”
　　肖来用目光示意次卧。
　　还挺贴心，不打扰他去主卧收拾东西。池涉在心里冷哼一声，将提着的盆栽往地上一放，发出两声沉闷的“咚”声。
　　“还给你。”
　　袋口没有封，肖来一眼就看出里面是什么。
　　“这些我不需要。”
　　“是我的原因弄坏的就该我赔。”而且赔的数量是我弄坏的好几倍。池涉忿忿地在心里补充道，看吧，我才不像你那样斤斤计较。
　　肖来没有顺应他的心声露出羞惭的样子，也没再坚持，而是指了指沙发边的一块空地，说：“放那里吧。”今天下雪，花都放在那块空地上。
　　池涉拎起袋子，走了两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买花时，他设想的情景是干脆利落地把花往肖来面前一丢，抢先摆出两清的架势，怎么现在还得听指挥做劳力？
　　他不满地斜了一眼肖来，但肖来看上去非常自然，倒让他怀疑是自己小心眼了。
　　反正就几步路，池涉忍住不悦提着两手的袋子走过去，随手搁在空地上，就转身准备去收拾东西。
　　但这时，脚边的一个花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个花盆和其它花盆差不多，但看上去很新。里面植物的枝干也是光秃秃的，长得和周围的绣球花一样。
　　池涉抬眼寻找。果不其然，角落里还有一个新花盆。怪不得肖来说不需要他赔，原来是已经新买了两盆花，补上了漏缺。
　　非得要凑够同样的数量和同样的花吗？池涉不禁怀疑肖来是否有什么强迫症，或者是某种“恋绣球花癖”，果真如此的话，他买的蓝瓶花、洋水仙和其余他已经忘了名字的花在里面格格不入，该不会被丢掉吧？
　　丢掉也无所谓，池涉心想，反正他赔花只是不想欠肖来而已。
　　“我去拿东西了。”
　　“床上有些东西，你可以拿走。”肖来停顿了下，加上一句，“或者丢掉。”
　　池涉没有回答，看着肖来走进次卧，合上了门。
　　门喀哒一声关上，池涉一下子回过神来，心乱如麻地走向主卧。
　　一年多的交往，最后一次见面只剩寥寥几句对话，比陌生人亲密不了多少，真是讽刺。
　　刚踏入卧室门，放在床上的一个颜色抢眼的物体便映入池涉的眼帘。他愣了愣，看着这个冰蓝色的模型，想起刚才肖来的话，脸色霎时间便沉了下去。
　　这是他送给肖来的生日礼物。
　　在肖来生日前夕，他假装不经意地问过肖来，学这个专业应该了解很多建筑，其中最喜欢的是什么？
　　得到“新天鹅堡”的回答后，池涉原想自己手工制作一个小型新天鹅堡，但在网上仔细查资料学习了一番，又亲自尝试后，他发现无论是用粘土、石头、木头或是其他材质，想要做出无可挑剔的精美成品，对他这个毫无经验的人来说，练习所需要的时间很可能会来不及，但马马虎虎的作品他又不想拿到肖来面前。
　　几经思索后，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乐高模型。他找人定制，又选择了与城堡颜色不同的冰蓝色积木——因为觉得这种颜色更适合肖来。白天要上班，他便连续两周熬夜，终于紧锣密鼓地赶在肖来生日前一天拼好了近八千块积木，又装饰上灯，左看右看，仿佛真是那个梦幻般城堡的蓝色缩略版。
　　值得吗？池涉望着被肖来弃之如敝履的城堡，在心里问自己。至少当时他是觉得值得的。所有耗费的精力和疲惫，在听到肖来的一句 “我很喜欢”后，便欢欢喜喜地消散无踪了。
　　模型旁边还有一个黑色手提袋。池涉拉开两根提带，在发现里面装的都是他曾经送给肖来的礼物后，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衣物和袖扣之类的饰物都折叠堆放的整整齐齐。池涉原以为自己对肖来的无情已经不会再惊讶了，然而，在看到放在最上面的他们的唯一一张合照后，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数月前，池涉无意间听员工说起本市的某个大型游乐园重新装修开张了。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曾去那里玩过，但后来倒闭了。
　　据说游乐园不久前修缮一新后重新开放，在市民游客间评价很不错。他听后，便趁着周末和肖来一起去那里约会。
　　池涉和肖来一样，平时都不自拍——他手机里倒是存了一些私下里拍的肖来的照片。看见游乐园里许多拍照留念的游客，他忽然想到，这么久了，他们连合照都没有一张，便请一个过路的女生帮忙拍了这张照片。
　　照片是在摩天轮前拍的。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高高的摩天轮耸立在万里晴空下，像一张巨大稠密的紫色圆网。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都顺着女生喊的“茄子”露出笑容。
　　照片被池涉冲洗出来，装进相框摆在床头柜上。现在，他盯着照片，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傻里傻气，而肖来唇边泛出的微笑宛如嘲笑。
　　现在他明白了，在想要两清这一点上，原来肖来才是做得最彻底的。
　　“或者丢掉。”肖来最后的这句话萦绕在他的耳边，像一句冷酷的咒语。他紧紧地捏着玻璃相框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池涉摸到手指上的戒指，生出一股冲动，想立即把它摘下来丢在地上——或者是冲进隔壁卧室，用力地掷到肖来身上。
　　几天前的那场争吵，其实已经标志了他们的分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没把戒指取下来，甚至戴到了肖来面前，就像在做什么愚蠢的暗示。他为自己感到羞臊。
　　戒指摘到一半，池涉停下动作，低头看着食指上那一道浅浅的白印。就这样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他又缓缓地将戒指推了回去。
　　丢戒指不够解气，池涉想到自己要做什么了。
　　肖来不是非要分得清清楚楚，连有关他的一点东西也不愿意留下吗？那他偏不要让肖来如意。
　　-
　　肖来原本只打算小憩一下，但也许是暖气催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他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
　　醒来后，客厅里阒无一人，静悄悄的。
　　这里很快就会和池涉来之前一样了吧，重新变得安静——也许是过于安静，但肖来觉得自己能够重新习惯。他正要走进隔壁主卧，却忽然察觉到一点怪异。
　　他转过身，面向刚刚目光无意间掠过的放花的地方。池涉带来的花装在两个袋中，还原封不动地杵在那儿。
　　肖来走上前去，默点了一遍。
　　少了两盆绣球花。
　　他进入主卧，一进门就看见仍放在原处的手提袋和乐高模型。大致检查过一遍后，他才发现刚才的想法错了，这间房子与池涉仍住在这里时并无区别，至少池涉的东西依然都留在这里。
　　池涉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他们唯一的合照，以及他的两盆花。


第十九章 
　　铃声响了一阵，接着就提示通话中，估计是被拒接了。
　　肖来放下手机，起身推开窗。雪已经停了，寒飕飕的空气涌入房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凉意，也让因漫长睡眠而昏沉的大脑清明了不少。
　　他凝望着黑洞洞的窗外，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刚刚看到你的来电，有事吗？”池涉声音轻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呢？”肖来平静地反问。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不要装傻了，池涉。”
　　静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肖来，只是两盆花而已，至于吗？”
　　池涉是真心发问，但肖来没有接茬，只是说：“还给我吧。”
　　池涉望着前方袅袅升起的水汽，思索该怎么回答。
　　几分钟前接到电话时，他正躺在浴缸里，一边泡澡一边发呆。
　　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他打了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机。虽说早就准备着接这通电话，但此刻他的心仍因紧张而砰砰跳动。
　　不知是不是因为屏幕布满水雾的缘故，按键突然触碰不灵，没了反应。池涉从旁边抽了两张纸胡乱擦拭，却一不小心点到了拒接。
　　他刚要回拨，转念一想，在这种情况下，不是该由肖来主动来找他吗？于是索性继续躺下，惬意地泡在暖洋洋的热水中。
　　然而，整整五分钟过去了，手机却毫无动静。
　　池涉一条胳膊搭在浴缸边缘，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叩着洁白的陶瓷。频率开始是轻快而有节奏的，但渐渐的，敲击变迟变缓了，浴室重新陷入宁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池涉突然坐起来，带出一片水花。他拿起手机，忿忿地回拨了过去。
　　对于肖来直截了当让他还东西的要求，他不打算轻易答应。
　　“既然分手了，互相留点纪念物不行吗？”他故意天真地说，“我也送了你很多花啊。”
　　“那是送的吗？我记得你说的是赔给我。”
　　听出肖来语气里淡淡的嘲讽，池涉弯了弯嘴角，感到恶作剧报复的快感。
　　“你没有亏，我买的花还挺贵的。”
　　“那就换回来吧。”肖来说。
　　池涉不答，转移话题道：“你一直在关心花，就没有发现我拿走了其他东西吗？”
　　“拿走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可是我想听你说。”池涉执拗地说。
　　默然几秒后，肖来给出了他想要的回答，“照片。”
　　“照片你要拿回去吗？”池涉语气如常，攥住手机的手指却紧了紧，“那可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
　　“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池涉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戒指呢？我是不是也该还给你？直接丢了好像不太好。”
　　“你自己决定。”肖来的态度宛如在回应一个喋喋不休的陌生人。
　　仿佛有一口气闷在胸口快要炸开，池涉咬牙切齿道：“好，那我就自己决定。我决定把花、照片和你那个破戒指都一起丢掉！反正看着碍眼，留着又占地方。”
　　电话那端出现了一段沉默，然后，话筒里传来一句：“好。”
　　池涉愣了一下，听见肖来继续说：“你什么时间再过来收拾东西？”
　　“这次记得把钥匙留下来，”他提醒似的添上一句，口吻平淡，“不要像今天一样。”
　　池涉起初有点茫然，但听明白最后一句话里的嘲弄意味后，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说得好像他死皮赖脸不还钥匙一样。
　　这个人分明将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要带走那两样东西，为什么不留下钥匙——肖来明明知道，怎么还能用这一点来嘲讽他？
　　他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搬走？我又没有同意分手。”
　　“那天已经说得很清楚……”
　　池涉打断他：“是你一个人在说，说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说你骗我只是为了好玩。”
　　几天以来，这几句话一直盘桓在他的心中，如今亲口说出来，仿佛还未愈合的伤口又被划了一道。
　　“可是我并没有答应。我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公事公办。难道你说一句结束，我就回答：‘好的，长官’，然后乖乖地卷铺盖走人吗？”
　　池涉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根本不信你说的为了好玩什么的，这个借口太烂了……虽然我听到的时候快要气疯了，就算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想和你打一架。”
　　“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有时候也不知道你去哪里做了什么。我想了解你的全部，但你一点也不愿意跟我透露，连提分手都这么敷衍，我受不了的是这一点。”
　　心里话如泄洪一般倾泻而出后，伴随着宣泄的快感而至的，是一种丢脸的感觉。池涉不知道自己听起来会不会像个自哀自怜的怨妇。
　　他不想那样，他不能在肖来面前更丢脸了。
　　于是，当接下来提出这个不着调的建议的时候，他几乎是迫切地用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
　　“你想分手也行，那就不谈恋爱。就像你说的，只是为了好玩。”他说，“但是要叫停的时候由我来叫停，怎么样？你同意的话，我就把花还给你。”
　　这个威胁听起来很可笑，但池涉一时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如果肖来不答应——他飞快地思考着。
　　“可以。”
　　池涉愣住了，一时间怀疑肖来在耍弄他。
　　“真的吗？”
　　肖来说，是的，就按他说的来做。
　　直到挂断电话后，池涉恍惚地坐在浴缸里，仍不敢相信这场闹剧竟能够指向一个完满的结局。
　　翌日，春节后第一天上班。白天，池涉尽力集中精神处理工作，一下班就驱车去找肖来——带着他前一天擅自拿走的东西。
　　刚踏进肖来家，他还有些忐忑，但肖来对待他的态度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仿佛昨晚以及更早之前的争吵都从未存在过。
　　池涉起初有些不安，但很快便高兴起来。丢失的宝贝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回到了自己身边，至于是怎样回来的，弄不清楚似乎也没多大关系。尚未解决的矛盾和谜团，他暂时不愿意去想。
　　晚上做完爱，池涉埋首在肖来胸前又吸又吮，弄出来又一个吻痕，然后握住肖来抚摸他头发的手，小声解释说昨天只是气话，他根本舍不得把戒指丢掉。
　　他们的合照又回到了床头的相框里，绣球花回到了阳台上，一切似乎都完好如初。
　　“还有我说的叫停什么的，”池涉解释，“那也是……”
　　“你想叫停的时候就可以叫停，”肖来打断他的话，“我们说好了。”
　　黑暗中的卧室陷入了沉寂。过了一会儿，池涉低声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不是在谈恋爱吗？”
　　“不是。”肖来的声音也是低低的，每个字却都像一块千钧重的钝铁压在池涉的心上。
　　“肖来……”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不赞同的争辩，但出口却变成了别的话，“在我之前的人和事我不管，但我们在一起之后，你应该……没有出轨过吧？”
　　肖来微微低下头，与一双湿润而明亮的眸子对视，那里面闪烁着某种决心和偏执，正一眨不眨地等待他的答案。
　　“没有。”他回答。
　　池涉舒了一口气。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作出怎样激烈的反应。
　　在刚刚和好的当下，冒险是不被允许的，他不能作出任何会将这段不坚固的关系引向毁灭的举动。
　　只要没有其他人介入，始终只有两个人相伴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总能有所改变的吧。
　　在那个时候，池涉的确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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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刚和好但很快又要到下次分手了（老母亲的微笑
　　几个月了进程才写到一半，当初我是怎么觉得自己可以日更的🤧
　　争取下个月完结


第二十章 
　　有时候，池涉回忆起那时的想法，自己也不太确定自那之后的大半年以来，他和肖来之间的关系是否算得上有所改变了。
　　从前他觉得肖来对他有所隐瞒，这一点至今未变，而如今的他甚至失去了探究的立场。
　　但情况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他们依然住在一起，越来越了解彼此的生活习惯；也和从前一样，他们会在假期去约会，或者一起去超市采购满满当当的生活用品；偶尔也会有矛盾，但只要忽略房间里的大象，微小的龃龉就如同水面的微波，很快就会归于宁静。
　　在某些时刻，比如在和肖来一起规划小岛旅行的时候；在被秋天最后的虫鸣在夜半惊醒，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感受到与自己拥抱在一起的肖来的体温而安心的时候——在这些或是开心或是温存的时刻，池涉总会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担心现在的生活只是梦幻泡影，下一秒便会消失。
　　他安慰自己：按照约定，只要他不喊结束，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可——即使不能更进一步，但至少两人会一直在一起。
　　眼下，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嘤嘤嗡嗡的说话声，看着身旁的肖来，这个念头再一次倏忽掠过心头。
　　“池涉，你在干嘛？”汪睿坐在他对面，笑的不怀好意，“我还以为服务员给我们上了一道‘望夫石’呢。”
　　在他旁边，陈曼抿着嘴憋笑，帮有点尴尬的池涉解围道：“还不是你讲话太无聊了，听你说话还不如看帅哥有意思。”
　　她前天刚休假回国，今天是约定的四人聚餐的日子。
　　池涉记着秦君之前帮过他一次忙，便推荐了秦君家的西餐厅，但陈曼坚持要吃正宗的中餐——在英国的几年间，她向汪睿抱怨最多的就是饮食不合口味，馋家乡菜馋得慌。于是，他们此刻正坐在一家环境清雅的中餐厅的包间里。
　　“行，那来聊点有意思的。”汪睿从善如流，调侃起了对面两个人。“池涉，既然你已经跟你爸妈出柜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俩的喜酒啊？”
　　“至少要排到你和曼姐之后吧。”池涉笑着说，“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了都不急，我们怎么好意思抢在你们前面。”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肖来。肖来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没有补充什么。
　　尽管池涉接话很自然，但汪睿和陈曼还是不约而同地感觉到气氛凝滞了一瞬。他们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人，猜想这两人可能是闹别扭了，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便岔开了话题。
　　“不过也难怪你觉得无聊，”陈曼对池涉说，“刚刚我们三个一直在说大学里的事，你可能不感兴趣。”
　　除了自己以外，其余三人都是一所大学的。虽然此前就已经知道了，但看着他们坐在一起，池涉还是感叹了一句好巧。
　　汪睿咽下一只酥脆的小黄鱼，赞同道：“可惜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不认识肖来，不然的话就更巧了。”
　　陈曼反驳道：“那是你不认识肖来，但我认识啊。不过是单方面的，他估计不认识我，”她对肖来莞尔一笑，“对吧？”
　　汪睿和池涉都惊讶地望向肖来。
　　肖来端详她片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印象。
　　“你怎么知道他的？”汪睿疑惑地问。
　　“就像你们男生关心大学里的美女一样，”陈曼对他的反应不以为然，“女生当然也会关心学校里的帅哥了。”
　　“学霸居然也会关注这种事，”汪睿啧啧摇头，“我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关心学习和你那学生会呢。”
　　陈曼懒得跟他斗嘴，又问肖来：“对了，你也认识周明决吧？”
　　肖来没有马上回答，顿了一顿，才说：“你认识他？”
　　这句话的语气里有某种奇怪的地方，池涉敏感地察觉到了，但不确定那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肖来，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曼，在这次聚会中第一次被所谈的话题吸引住了——他今天在交际中一直是谈笑自如的，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池涉能看出他应酬的样子和真正感兴趣的样子。
　　“这个人是谁？”池涉问。但肖来没有看他。
　　“是我们外联部之前的部长，”陈曼接话道，“但我加入的时候，他已经大三卸任了，所以不算熟，只是聚餐过一次。”
　　“就是那次，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陈曼兴致勃勃地分享这件巧事，“好久以前的事了，本来我都忘了，今晚看到你又想了起来。”
　　“你也见过他的。”她扭头对汪睿说。
　　“我？”汪睿一脸莫名，“什么时候？”
　　“就是在卡拉OK那次呀，你来接我。我们部门所有人，还有周明决都在那里，你们肯定打过照面的。”
　　“后来我不是还跟你说过吗，我说小池跟我们前部长长得还有些相像。”陈曼嗔怪道，“你又把我跟你说过的事忘掉了吧？”
　　“我怎么不记得？”汪睿皱着眉，苦思冥想，“我那天晚上是不是喝酒了？”
　　经陈曼一提醒，他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事。但他对那晚的人都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反正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那确实是，”陈曼点点头，“那次你明明是来接我的，结果来了之后自来熟得很，拉着别人喝酒，又抱着话筒鬼哭狼嚎，最后是我把你塞进出租车里的……”
　　汪睿嘴硬道：“不可能的，我酒量没那么差。”
　　“还没完呢，”陈曼不依不饶，冲着池涉和肖来两个听众说得津津有味，“他在出租车里不停拉着我说胡话，一会儿‘男的’一会儿‘亲嘴’什么的，你们不知道司机师傅瞧我们那眼神，真丢人！我当时都想撇下他自己下车算了。”
　　“哎，你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了！”汪睿一拍手，叫了起来。“我当时去上厕所，迷迷糊糊的，看到楼梯间里有俩男的在亲嘴。”
　　“他跟我也说过。”池涉好笑地插了一句。汪睿把前因后果都忘了，倒还记得那个画面，大概对当时的他来说太有震撼力了。
　　陈曼笑话他：“多大点事，也值得到处说！”
　　“我那时不是少见多怪嘛，”汪睿感叹道，“现在不会了，现在gay就在我身边。”
　　“不过你也别老是抖我的糗事啊，”他笑着回呛陈曼，“那晚是你五音不全，被大家笑话，我替你解围才上去唱的好吧。”
　　“哪有！”陈曼连忙否认。两个人一递一声，比起吵架更像是打情骂俏。
　　在热闹的气氛中，肖来虽然面色如常，然而却一语不发，
　　池涉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手，用目光询问“怎么了”。肖来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汪睿想到了什么，问：“肖来，你那天也是去唱K吗？”
　　“嗯，实习项目组去那里玩。”
　　“唱完歌之后，我在楼下看到你和周明决一起走了。”陈曼说。
　　当时，她在路边叫了一辆的士，把汪睿塞进去后，一抬头，无意间看见周明决和肖来在卡拉OK大楼的另一侧，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出租车。
　　其实在现任部长张罗这次聚会之前，陈曼就听说过周明决的名字。从哪里听到的忘记了，可能是从某个室友，或者同班女生，理由大概和知道肖来的名字差不多。因此乍一看见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出于好奇，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问：“你们好像不是一个系的吧？”
　　“不是。”肖来说。
　　“哦，那你们关系挺好的。”陈曼又随口问道，“那现在应该还有联系吧？”
　　“他去世了。”
　　这句平静的话仿佛在席间按下了暂停键。有一会儿没人说话。除肖来以外，其余人在震惊和尴尬中面面相觑。
　　“这才几年啊，没想到……”即使不是熟人，但也是自己见过面说过话的人，陈曼一时间五味杂陈，小心翼翼地问，“是出了什么事？”
　　“生病。”肖来简短地回答。
　　包间里又安静了少顷。汪睿这人最受不了沉重的气氛，三言两语错开话头。很快，几个人又聊了起来，这段插曲就被置之脑后了。
　　但池涉一边吃饭聊天，一边仍忍不住在想这个叫周明决的人。从几段对话中，他看不出此人和肖来的关系深浅。但是，不知是不是他多心，自从这个名字出现后，肖来好像就有点怪怪的。
　　而且，刚刚他有种感觉，肖来想尽快结束对话。是因为兴趣缺缺，还是因为不想和他们聊起这个人呢？
　　怪事还不止这一桩。
　　一顿饭临近末尾，池涉突然发现汪睿变得不太对劲，时不时地对肖来投以注视，目光中好像有些探究和疑惑，就像是突然间不认识这张脸了似的。而每当察觉到池涉在注意自己时，他就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肖来不知有没发觉汪睿的异常，总之并没有表现出来。
　　这种情形重复了几次后，池涉感到莫名其妙，但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不好直接发作。等结账完，四个人乘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陈曼和肖来走在前面。
　　池涉听见他们在随便聊今天的菜式口味，便趁机低声问汪睿刚才是怎么回事，但汪睿装傻充愣，一副听不懂他在讲什么的样子，结果什么都没交代，四个人就互相告别了。


第二十一章 
　　在车上，陈曼瞟了一眼汪睿，“你要思考人生就换我来开，我可不想刚吃顿好的人就没了。”
　　“瞎讲。”汪睿皱着眉，看上去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等了一会儿，汪睿才开口，语气罕见的有些犹豫不决，“我之前说过……我那晚看到两个男的在亲嘴。”
　　“不是吧，又来！”陈曼咯咯笑着，降下车窗，让凉风吹进闷热的车厢，“你要说几遍啊，再这样我要怀疑你的性取向了。”
　　汪睿没理睬她的打趣，闭上了嘴。陈曼懒得催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吹着风欣赏窗外久别的故乡夜景。
　　他们的车拐进一条拥堵的路段，宛如一只宝蓝色的蜗牛，在漫漫车流中艰难爬行。
　　“其中一个男的，”汪睿突然继续说下去，“好像是肖来。”
　　陈曼诧异地将头转向他。
　　“你确定吗？”
　　“不太确定，”汪睿如实道，“当时我没那么清醒，而且那人的脸也就是晃了下……”
　　肖来大学时期的男友？陈曼怀着八卦的兴趣问：“那另一个人是谁？”
　　“没看见，那人背对着我。”
　　汪睿回忆起那晚的情形。他离开闹哄哄的包间，晕晕乎乎地沿着走廊寻找卫生间。经过楼梯间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那里有一团影子，便朝那边看了一眼，接着便猛地刹住了脚步。
　　两个身高身材相仿的人，一个被抵在墙壁上，腰侧被一只手用力抚摸揉弄着，衣服下襟被揉皱揉乱了。而那个背对着汪睿的人，背上搭着一只瓷白的骨节分明的手。
　　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汪睿还是能分辨出，眼前正在以亲密无间的姿态接吻的两个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男人。
　　正对着楼梯口的男人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速之客。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汪睿，呆立在原地的汪睿陡然间清醒过来，赶紧重新迈开步子。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男人抬起手，伸到不知是没发觉还是不在乎、依然不住索吻的人的后颈处，扯着后领将人一把拽开。
　　也就是在此时，他的正脸在汪睿眼前一闪而过。但汪睿顾不上多看，急匆匆地离开了。
　　陈曼根据汪睿的描述想象着那幅场景，问：“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人是肖来的？”
　　“就刚刚不是一直在说那天的事嘛。我本来一开始没想起来的，后来越看肖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越觉得像。”
　　“所以也只是感觉而已，说不定是你看错了。”陈曼若有所思地说。
　　“嗯，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汪睿本就没那么肯定，听陈曼这么一说顿觉如释重负。
　　其实，肖来有没有前任都不关他的事，但如果池涉对肖来的情史不知情而他却碰巧知情的话，那么要不要告诉池涉就成了一个需要他来斟酌考虑的问题。
　　至于池涉究竟知不知情——就这种话题进行求证有点难以启齿，不如记错了反而轻松。
　　汪睿这边是豁然开朗了，陈曼却陷入了沉思。
　　她寻思着，搞不好汪睿并没有看错。
　　那晚的回忆中，一些本来遗忘的事情随着汪睿方才的叙说而再次浮现出来，原本只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现在却似乎有了别样的涵义。
　　陈曼记得，那晚他们外联部的一行人沿着走廊，朝唱K的包厢走去的途中，碰上了由服务员领着的另外一群人，看上去面孔都很年轻，也像是附近的大学生。
　　陈曼朝这群人看了几眼，发现了肖来。她跟这人不算相识，但对他的名字和脸有印象。接着就听到一阵哄笑，有人喊了肖来和谁的名字。
　　“肖来，徐嘉霖，你们等下是不是要一起唱首歌？”
　　“对啊，那肯定的！”立即有人表示赞同。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手喊道：“来首情歌对唱！”旁边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陈曼这边也有人认出了肖来，见状开始小声议论，猜测肖来和这个女生是不是正在交往。
　　陈曼好奇地用目光在那堆人中间搜寻着对话中的女主角，没怎么费劲便找到了。
　　走在肖来旁边的一个高挑的女生，对同伴的提议不置可否，只是抿嘴笑着，抬起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害羞似的飞快看了一眼肖来。
　　看起来确实挺般配的。陈曼一面在心里客观评价，一面凑热闹去看肖来的反应。但那群人已经到了包厢门口，她没来得及看清肖来的表情，他就已经夹在一群吵吵闹闹的人里面走了进去。
　　接下来就是唱K。外联部的人个个性格活泼，每个人都轮番唱了好几首，或是热闹地合唱对唱，气氛基本没冷下来过。
　　但是周明决只唱了一首歌。陈曼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只有他选了一首粤语歌。她听不懂歌词，但觉得唱得很好听，有韵味。
　　但有点奇怪的是，今晚聚餐时，周明决表现得很开朗，她以为这个前辈在唱歌时会更加活跃一点。
　　但他唱完了这一首，便坐到沙发的一边，不时地低头拨弄手机，好像有事的样子，只是在别人唱完一曲时，会和其他人一起笑着喝彩或是鼓掌。
　　陈曼打电话把汪睿喊来后，没过多久，周明决起身出去了。他们都没在意。气氛正酣，而且每个人都点了饮料酒水，中途时不时有人去厕所。
　　她记得周明决离开了很长时间，因为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快散场了，部长还问他去哪里去了那么久。他笑了笑，没说话。然后陈曼最后一次看见他，就是他和肖来一起搭车离开。
　　将这些片段拼接起来，如果汪睿看见的那个人真是肖来，那么另外一个人很可能便是周明决。
　　那两张相似的脸原本只让她觉得巧合，现在却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再联想到席上肖来的一些反应，当时不觉得奇怪，现在不知是出于多心或是直觉，似乎变得微妙起来了。
　　而池涉呢，从他今晚的样子来看，应该对周明决这个人一无所知。
　　好像有点麻烦了。陈曼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和汪睿难道在无意间窥见了什么秘密？


第二十二章 
　　经过一番考虑，陈曼还是将这些事告诉了汪睿。
　　她对肖来与池涉之间模模糊糊的谜团不无好奇，但并不想牵涉其中——她和他们的关系也还没好到那一步，就让汪睿自己去操心吧。
　　于是，难题又抛回给了汪睿。
　　令汪睿头痛的是，如果只是事关肖来的某个前任，还不算什么大事，但经陈曼补充细节，又隐晦地强调某些方面后，事情的面貌一下子变得诡谲了起来。
　　一个与池涉长得相似的前任，还是一个死去的前任？听起来未免太不现实，跟晚八点档狗血剧似的。
　　八成是纯属巧合。他思量着，搞不好肖来就喜欢那一类长相呢。
　　但……万一呢？
　　他不知道。这不是他这个局外人能想清楚的，他只做自己身为朋友该做的事情就好，那就是给池涉提个醒。
　　拿定主意后，汪睿便快刀斩乱麻，即使陈曼不赞同他草率地掺和进去，他依然在当晚就将所知的全部事实向池涉和盘托出了。
　　接到电话时，夜色已深。池涉正倦倦地靠在床头，边看电影边不住地打着哈欠。
　　电影剧情晦涩平淡，他心不在焉地看到一半，没看懂男主角经历的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孤独催生的幻想。
　　但肖来还没从阳台上回来，他想等肖来一起睡，于是稀里糊涂地继续往下看。
　　汪睿打来电话时，池涉正处于这种迷迷瞪瞪的困倦状态。一开始，他都没仔细听电话那头在说些什么。
　　但渐渐的，汪睿的声音在他耳中变了，变得又重又慢，像一块块又大又沉的石头砸在水面，将他砸清醒了。
　　原来肖来真有前男友。池涉自然有些吃味，但也没觉得太意外。
　　但令他惊讶的是，那个前男友竟然就是周明决——今晚他们在餐桌上谈及的那个人。
　　这种事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得由恋人以外的人讲给他听。一想到自己在席间懵然不觉，听着他们讨论这个前男友，池涉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他正心情复杂，又听见汪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再次提起那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没想到，自己听过好几遍的这件事，其中一个主角竟是肖来。
　　池涉默不作声地听着，冰箱底下的便利贴浮现在他眼前。他心里酸酸涩涩的，像咬破了一只柠檬。
　　那个叫周明决的人，曾经住在这里吗？是他留下的便利贴吗？他的其他痕迹是否还留在这间房子的某处呢？
　　池涉听不下去了，打断汪睿，问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汪睿却一改往常的直率，吞吞吐吐起来。
　　池涉又问了一遍，他才说：“肖来的前男友长得和你挺像的。”
　　“我知道啊，曼姐今天也说过。”
　　汪睿却依旧讲得不明不白，只说觉得事情有点奇怪，以防万一还是告诉他比较好。
　　以防万一，防什么？防谁？池涉觉得他的话很奇怪。
　　他转而一想，汪睿虽然嘴上不提，但一直不看好自己和肖来的交往，所以一点小事都会被放大，才会关心则乱吧。
　　一贯大大咧咧的汪睿突然神神叨叨起来，也是因为关心他。池涉既感动又有点好笑，心情反而轻松了一些。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有次聊天说了什么？”汪睿问。
　　他没明说，但池涉马上想到，是关于他和肖来谁喜欢谁更多的那次谈话。
　　池涉不想聊这些，便装作没想起来。
　　汪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挂断电话，池涉发了一会儿愣，才留意到电影的定格画面。
　　男主角不知何故，脏兮兮地仰躺在马路上，却一脸超脱的笑容，像是疯掉了。他完全没注意到剧情是如何发展到这里的。
　　池涉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后一靠，思索起来。
　　等下要不要问肖来呢，问他为什么瞒着自己，问他今晚抽烟是不是因为周明决——肖来只有在工作压力大和心情不好的时候抽烟，他早就发现了这点。
　　他还想问，周明决就是曾经住在这里，在厨房留下便利贴的那个人吗？除了周明决和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住进过这里吗？一共有多人人？
　　池涉将这些问题在心里演练似的捋了一遍，却在肖来回来后，像受潮的枪弹一样哑火了。
　　他心底里再清楚不过，肖来用一个理由便可以搪塞他的所有质疑——他们没有在谈恋爱，他没有义务作出说明。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肖来不会搪塞，而是会突然变得既坦率又冷漠，然后毫无预兆地提分手，就像之前一样。
　　池涉在事后曾多次回顾那两次差点让他们分道扬镳的争吵，试图对肖来的反常一探究竟，然而从未觅得原因。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玩踩地雷游戏，而且某个极其混乱无序的版本。他无法确定引起爆炸的界点在哪里，为了不让游戏结束，他必须慎之又慎。
　　关灯后，池涉抱住肖来，鼻尖涌入被冷风吹淡了的烟味。翻身时，他的睡衣卷起来了一点，露出后背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被肖来冰凉的手擦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肖来将手挪开，又被他拉住放回去。不久之后，两人的体温趋于一致，就不觉得冷了。
　　太困了，以后再想吧。睡着之前，掠过池涉脑海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虽然对素未谋面的周明决有点不公平，但从好处来想，为了感情纠结烦恼至少也是活人的特权。
　　距离春节还剩两个半月。
　　肖来比前段时间做项目的时候更忙了，加班已成家常便饭，甚至连续几个周末都去了公司。
　　池涉知道，他是为了请假而在加快处理收尾工作，暗暗决定自己也不能拖后腿，便将度假前必须清理的工作列了出来，按照优先级别一项项跟进。
　　他白天全神贯注地工作，晚上持之以恒地加班——自从工作上手后，他很久没有这么勤快地加过班了。于是，在其他人，包括池承茂的眼中，他工作劲头十足，简直到了忘我的程度。
　　自池涉出柜以来，每次父子俩因为工作问题而不得不接触时，气氛都有些凝固。但儿子认真工作总是好事一桩，于是，在池涉某次作完工作汇报，接着提出休假的计划时，池承茂爽快答应了。
　　兴许是觉得气氛好久没这么融洽，趁机缓和一下父子关系也未尝不可，池承茂关心问了一句：“要去哪里玩？”
　　池涉告诉了父亲地点，又添上一句：“是和他一起去。”
　　无需说明，池承茂自然想得到这个“他”是谁，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我们会给你带纪念品的。”池涉笑吟吟地说，将前两个字咬字格外清晰。
　　“我不要。”池承茂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冷声说自己要工作了，让他出去。
　　池涉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尽管忙得不可开交，但一想到双人旅行这个盼头，他便不觉得累了，随着日期的临近，心情也愈发鼓舞欢畅起来。
　　但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一天下午，临到下班时间，池涉坐在办公室里岿然不动，今天他依然要留下加班。
　　正在审阅一份原材料的涨价通知书时，他突然接到了池承茂的内部电话。
　　池承茂告诉他医院发来消息，爷爷的情况突然恶化，紧急手术中，让他现在和自己一起去医院。邵春琼已经在从家中赶去医院的路上了。
　　回国一年多以来，池涉跟着父母去看望过几次昏睡不醒的爷爷。每次过来，医院总是人来人往，而眼下这个时间点，住院部大厅似乎格外人满为患，电梯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快要绕过拐角了。
　　池涉和父亲直接往最内侧的顶楼专用电梯走去，只有寥寥几个人等在那里。
　　一波乘客涌入中间的电梯，池涉经过时，不经意瞟了一眼，却意外地看到了肖来。
　　肖来站在最后一排，似乎在想些什么，没有注意到他。门缓缓地合拢了。
　　池承茂已经走到电梯门前，准备进去，见池涉停步张望着什么，问他怎么了。
　　池涉回过神来，摇头说没什么，上前几步，跟父亲一起进了电梯。
　　今天他发短信给肖来，说自己要加班，肖来回复说知道了，他习惯性地以为肖来也在公司加班。
　　池涉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肖来发了一条信息。
　　-你是不是来医院了？
　　直到走到手术室门前，衣袋里的手机依然未传来消息震动声，但池涉暂时也无暇顾及了。手术室前闪着红灯，池家人都在这里等待着结果。
　　池涉的小叔依然是老样子，嘻嘻哈哈地说爸爸这回多半又能死里逃生。没人响应他的玩笑话，大姑则是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其余的亲属们面色各异，有人皱着眉头沉思默想，有人一脸轻松地小声交谈，还有人时不时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电话，池涉离得比较近，听见他在谈生意。
　　池涉和父母默默地坐在一边等待着。家族内亲缘淡薄，老爷子跟几个子女的关系又远谈不上好。就说他们自己，神色中也看不到多少忧虑焦急。
　　在这些人中，池涉可能是唯一一个有点心神不定的人。毕竟是第一次面对与死亡相关的场景，他有些惴惴。而另一个原因是因为肖来。
　　肖来是来看望谁呢，同事或是朋友？该不会是自己不舒服吧？
　　最后一种可能性使他的心提了起来。近来由于工作都很忙，两人交流的时间也变少了。该不会就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肖来生病了吧？工作强度大，最近还经常熬夜，不是没有可能。
　　但肖来要住院不会不跟他打一声招呼吧，所以还是来探望病人的可能性更大。他是来看谁的呢？
　　池涉的胡思乱想没有持续多久。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术结束，医生下达了死亡通知。爷爷多年来与死神进行的艰难拉锯战，终于在今天落下了帷幕。
　　病人的遗体要被送往太平间，家属还需要办理一些手续。池涉被父母打发先回家。
　　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他便先离开了。
　　下行电梯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想到刚才看爷爷的最后一眼，池涉并未感到多少悲痛，但心里仍有些发堵。
　　他才不到二十三岁，风华正茂，之前从未考虑过死亡的问题，这一刻却忽然有些害怕。他把刚才直挺挺躺在病床上的人想象成父母和肖来，心中立马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感。
　　父母会先于自己离去，这几乎是肯定的。那么，他至少希望肖来活得比自己长。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肖来死去，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想到肖来，池涉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收到回复。
　　一楼到了，他走出电梯。排队的人少了很多，他与稀稀拉拉的队伍擦身而过，朝出口走去。
　　然而，将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他踌躇片刻，调过头去，加入了其中一列排队的队伍中。
　　直到迈进电梯，池涉仍不确定这种做法是否正确。但既然已经上来了，他不想中途放弃。
　　只是碰运气而已，他想。万一真找到肖来了，他也只是看一眼，知道肖来在做什么，让他放下心来就好。
　　他按下楼层键的“7”。第一次遇见肖来那天，如果他没记错，肖来就是在七层下去的。
　　跨出电梯，池涉沿着走廊缓步而行，左右张望观察两侧的病房。
　　这一层的病房大多是两人间，也有零星的几间里放了三、四张床。
　　有的床位上没人，有的病床前有家属模样的人在陪同。他看见在一些病房里，同间的病友在聊天说笑，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但也有些病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池涉往病房里张望找人的时候，偶然间跟这样的一个病人对视了。在对方枯瘦的脸上，一对空洞茫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心里一紧，慌忙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走廊尽头就在前方，他几乎已经放弃了肖来会在这里的希望，只是加快脚步，打算随便再看一下，然后离开这里。今天在医院见到的种种景象，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
　　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凑巧。放弃的想法才刚冒头，池涉便听见了肖来的声音。他急刹住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屋里的两个人听到动静，停下交谈，一齐转过头来，将视线投向了他。


第二十四章 
　　肖来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靠着正对床尾的墙壁，望着突然出现的池涉，目光中流露出错愕。
　　池涉支吾着，还没想好如何解释，闪烁的目光移向在场的另一个人。
　　这间病房也是二人间，但里侧的一张床上没有睡人的痕迹。而在肖来对面的床上，一个女人靠在床头坐着。
　　她大概五十岁开外，两颊消瘦，头发已经灰白了。她将被子拉至髋部，两只瘦骨伶仃宛如鸡爪的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位置。虽然看起来非常虚弱，但无论是她的床桌还是自身打扮，都看起来非常整洁，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发髻盘在脑后。
　　从外表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但池涉感到一丝不对劲。
　　女人望着他，那异常明亮的眼神既像是狂喜，又像是难以置信，在苍白面色的衬托下，有一丝病态的意味。她的两片干皱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却一语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池涉被这种异样的注视弄得很不自在，不明所以地看向肖来。肖来已经从他突然现身的惊愕中恢复了平静，一语不发地观望着这个场面，似乎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很快，病人打破了沉默的局面。
　　“明决？”她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压低声音冲池涉喊了一句。
　　池涉第一反应是她认错人了，但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使他联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这么巧吧？难道他听错了？他迟疑着没有回答。
　　见他没反应，女人疑惑地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提高了一些。
　　“阿姨，”池涉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这个名字。”
　　听了他的话，女人迷茫地歪着脑袋，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认错了？”
　　池涉点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女人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直愣愣地瞅着他，目光不像一个神志清明的人。
　　池涉走进病房，在肖来身边站定了。
　　“不对！你骗人！”
　　池涉正想问肖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被女人突然爆发的喊叫吓了一跳，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苍白的面庞涌上阵阵红晕，气愤地叫嚷道：“你是周明决，周明决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认错！”
　　这一瞬间，池涉忽然想到汪睿和陈曼说过的，周明决和他长得有些相像。在此之前，这句话没有对他构成任何意义。他以为只是眉眼间有点相似之处，莫非他们其实长得非常像？还是说，这个母亲的精神失常夸大了这种相似？
　　女人哭了起来，深陷的眼眶中涌出泪水，在脸上的道道皱纹上蜿蜒爬行。
　　池涉望着眼前乱糟糟的场景，脑子里阵阵发懵。这时，他的一只胳膊突然被拉住了。
　　他回过头，肖来并未对眼前的状况加以说明，直接拉着他朝门外走。
　　池涉茫然而顺从地跟在后面，跨出病房前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见他要走，扑到床沿，急促地说：“你是不是生妈妈的气？你就非要跟他在一起？你不能……”
　　话没说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捂着胸口，脸咳得通红，看上去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肖来将池涉带到门边，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为什么要叫我……”
　　话音未落，肖来已经快步回去，按了床头的呼叫器。
　　池涉无措地独自站在那里。一墙之隔传来拉风箱似的咳嗽声。
　　护士很快赶到了。不一会儿，又进去了一名医生。
　　对面病房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好奇地探出头来，看见一个背靠着墙，模样很年轻的陌生男人，看起来魂不守舍。
　　“小伙子，你是她的亲戚？”她指了指对方的病房。
　　池涉心乱如麻，没心情聊天，只摇了摇头。
　　“哦，那你是肖来的朋友，陪他一起来的？”
　　“您认识肖来？”
　　见年轻人有些惊讶，老婆婆高兴起来了。昨天跟她同一间的病友痊愈回家了，还没住进来新的病人，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消闲解闷的对象。
　　“认识啊，周六周天偶尔能见着他。”
　　老婆婆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问你啊，肖来说他没有女朋友，是真的吗？我给他介绍我朋友女儿的一个姑娘，我看着长大的，长得可俊俏了，要真成了，那不就是男才女貌的一对嘛？”
　　她叹着气摇头，似乎颇为可惜，“我提了好几次，他要是没女朋友，怎么就不愿意呢？我看他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找不着女朋友的人。你说，他是不是没跟我说实话？”
　　池涉敷衍地笑了笑，没答腔。
　　老婆婆絮叨的话中，有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肖来偶尔在周末会过来。
　　他想起一些不知肖来去向，问了也只得到“有事”这种敷衍回答的周末，所以肖来是到这儿来了？
　　“您跟住这间的病人熟吗？”池涉问。
　　“不算熟，”老婆婆瘪了瘪嘴，“我才来半年多，她好像是两年前来的吧。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想跟她聊聊天唠唠嗑，反正都要长期住这儿，不该搞好关系么？”
　　“但人家啊，根本就不理人的，跟她说啥都没反应，那我肯定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啊。”
　　她想了想，抱怨的语气软了下来，“不过呢，她也怪可怜的。本来只是身体有病，最近这里——”
　　她指了下自己脑袋，“好像也出问题了，有时看着挺正常，有时候听她又哭又叫，撒癔症似的，听着怪瘆人的。”
　　“年纪大了生病，孤零零一个人，只有儿子的朋友来看她，这算什么事啊。”她连声叹息。
　　“儿子的朋友？”
　　“就是肖来啊，”老婆婆狐疑地重新打量起他，“你不知道吗？”
　　池涉勉强笑了下，说：“他没告诉我。”
　　老婆婆不太理解，却也不在意。反正她只是想找人唠嗑，有人听她说话就行。
　　“也不知道她儿子在干嘛，”她打抱不平，“这么久都不来看自己的妈。”
　　“肖来没说她儿子为什么不来吗？”池涉不动声色地问。
　　“肖来说他有事来不了。”老婆婆愤慨地说，“但你说说，有什么事能比自己亲妈生病还重要的？”
　　池涉没有回答。肖来没跟她讲实话，或许是觉得没必要跟不熟的人透露太多。
　　但究竟是不是这样，他也不清楚。在这件事情上，他想，他知道的还不如这个老婆婆多。
　　老婆婆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停住了，对着走出门来的肖来打了个招呼，关切地问：“她还好吧？”
　　肖来与池涉对视了一眼，走到他旁边，说：“没事，就是需要休息。”
　　“哦，那就好。”老婆婆松了口气。
　　她又跟肖来闲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才笑呵呵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只剩下两个人，默默无言地站在走廊上。
　　池涉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先回去吧。”肖来说。
　　“你不走吗？”
　　“我等一会儿。她的情况还不稳定。”
　　以往的经验在提醒池涉小心，不要越界，不要随便探问。但他觉得，这次没法再忍住了，一个个疑问仿佛要冲破他的胸膛，亟需知道答案。
　　“那我也留下来。”池涉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但肖来摇摇头，拒绝了。
　　池涉正要坚持，肖来却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
　　“回去之后再说吧。”他望着池涉，添上一句，“所有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池涉与肖来对望着，然而，从肖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预兆或是答案，只是有一种他好像看不懂的情绪。
　　肖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病房去了。
　　池涉在原地站了片刻，挪动步子，慢慢往回走。走廊两侧的病房中，依然有三三两两或是孤零零的人，但这一次，他无暇关心别人世界里的欢笑或是孤独。
　　现在，他没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得知真相了。相反的，不安在他心中愈扩愈大，仿佛山雨欲来之前阴沉的天空，在酝酿着一场无法预知会如何结束的暴雨。


第二十五章 
　　沉甸甸的不安跟随了池涉一路，到家后也依然没有散去。
　　回家后，他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邵春琼说，他们夫妻两人也到家了，接下来筹备葬礼，会忙一阵子，估计还要顺带处理点麻烦事。
　　所谓麻烦事，就是争股份和遗产之类的吧，对父亲不满的人可能会趁机闹一闹。
　　“反正和之前一样，闹不出什么名堂来，你爸会搞定的。”邵春琼换了个话题，“不聊这些了。你呢，跟你男朋友处得还好吗？”
　　与池承茂不同，如今她已经能够轻松地用“男朋友”这种字眼来称呼池涉的另一半了。不止如此，她提过好几次想要认识一下肖来，但总被池涉以“还不是时候”搪塞了过去。
　　和往常一样，池涉这次也回答说挺好的。又聊了一会儿，便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池涉放下手机，斜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只有一个人的房子太安静了。他急切地需要做点事，让自己分心，不要现在就去想等下会从肖来口中听到些什么。
　　他打开电视，综艺节目闹腾的音乐声涌进房间，将心头的阴霾冲淡了一点。但不多时，他又觉得太吵了，换了个频道，还是不满意，再换一个，最后失去了耐心。
　　屏幕上的彩色画面倏地灭了，四周重又寂静下来。
　　池涉来到阳台，学肖来那晚吹冷风，指望把头脑吹冷静。然而，十一月末的朔风吹得他打了几个寒战，也没能使烦乱的心绪冷却下来。
　　池涉焦躁地寻思着，说不定是自己没抽烟的缘故。
　　他从不吸烟，最近还在督促肖来戒烟，此刻却很想试一试尼古丁的镇定效果，看是否真的那么有用。
　　池涉在沙发和茶几上没找烟，又去了卧室，把床头柜、书桌甚至衣柜里肖来的口袋都翻了一通，却一无所获，倒是翻出一盒戒烟糖，是他买给肖来的。
　　他摇了摇糖盒，空了一半。
　　池涉在房间中四处逡巡，目光落到了飘窗边的书柜上。
　　烟应该不大可能放在那里，池涉碰运气走了过去，上下打量层层书架。
　　相比他初到肖来家的时候，书柜里多了一些新书，多是设计相关的。而最上层靠最左竖放着的，依然是那本厚厚的《一千零一夜》。
　　这本唯一的童话书在角落里散发出格格不入的气息。不知道肖来是什么时候买的，书脊上的烫金字体都有些暗淡了。
　　池涉伸手将书拿下来，想起第一次来肖来家的情形，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随手翻开一页，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冷不防掉了下来，他还未看清这是什么，一些纸张从书页中飘落下来，四散纷飞，宛如飘雪。
　　池涉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好像是照片。他合上书，随手往书架上一放，便俯身去收捡。
　　他首先拾起落在脚边的信封。
　　湖蓝色的信封很薄，有些褪色发白。信封上没有任何花纹图案，封口处有胶水的痕迹，已经失去黏性了。
　　池涉拉开封口，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白色信纸，背面透出隐约的字迹。
　　好奇心与理智缠斗了一会儿，最终前者占了上风。
　　池涉抽出信纸，展开读了起来。
　　墨蓝色的钢笔字走龙游蛇，铺满了整整一页纸。这字迹让他感觉像在哪里见过，但直到看见末尾署名的“周明决”，他才想起了那张便利贴。
　　周明决，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过于高了。
　　这是一封告白的情书，内容没什么古怪，只不过写得既傻气又稚拙。
　　像一个没下过水的旱鸭子，第一次在喜欢的人面前游泳，拼尽全力想展现优美的泳姿，结果却只能努力而笨拙地扑腾。池涉在心里评价。
　　他不想承认是出于偏见和嫉妒，令他故意将情敌的表白变得可笑了。
　　周明决在信里写，想要和肖来上同一所大学，以后一起生活。
　　原来他们高中就认识了。而且，他的两个愿望都实现了——或者说，曾经实现过。
　　池涉把信装回信封，收了起来，又去捡散落一地的照片。
　　他拾起一张空白背面朝上的照片，翻过来，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两个身穿黑白相间校服的男生站在一起。
　　两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枚奖牌，看上去在像某个竞赛颁奖的后台。背景有些杂乱，几个路人在后面或路过或勾肩搭背，也被拍了进去。
　　池涉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中央的两个主角。
　　其中一个人是肖来，他不会认错。照片中的肖来比现在要年轻稚气，应该是高中时期。
　　肖来明明得了奖，却不知为何板着脸，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
　　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旁边那个男生脸上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是陌生人，但池涉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才那封情书的主人——
　　周明决。
　　和自己确实有一点像。池涉端详着这张脸。
　　或许不止一点。如果和其中一方只见过一次面，下次再见到另一方，搞不好会认错人——大概是这种程度吧。
　　还有许多照片散落在地板上。池涉将它们全部捡起来，叠成一摞，一张张地翻看着。
　　其中一张是在某处喷泉前，肖来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猫亲昵地蹭着他的下巴，而肖来呢，表情远算不上愉快，甚至后仰避开，显出无奈又有点狼狈的样子。
　　是肖来头像里的那只猫，池涉认出来了。
　　他心想，原来肖来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很快，他发现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更多未曾见过的肖来的模样展现在他面前。
　　他翻到了大学毕业，穿着学士帽和学士服的肖来，和身边同样打扮的周明决的合影。与那张仿佛复刻没头脑和不高兴一般的合照不同，这次两人都是意气风发地朝镜头笑着。
　　还有几张照片，是在肖来生日时拍的。
　　照片中，每次都有一个蛋糕摆在肖来面前，插在蛋糕里的蜡烛是背景中唯一的光源。在暖黄色烛光的映照下，肖来望着镜头，眼神中闪烁着柔和的笑意。
　　池涉数了数，一共有五张。
　　前几张看不出是在哪里拍的，而最后一张，他从放蛋糕的餐桌看出来，是在肖来家的客厅。
　　池涉想到迄今为止，自己为肖来庆祝过两次生日了。每一次，他们也会吃蛋糕。肖来会配合他策划的惊喜，也会在拆完礼物后对他说谢谢。
　　但是，肖来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池涉曾想拍照留念，但肖来说不太喜欢拍照。和这连续五年确凿无疑的证明相比，自己参与的这两年似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呼吸似乎都有点不顺畅了。
　　池涉起身推开卧室的窗户，让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去坐下，继续浏览眼前的东西。
　　在一张照片上，他看见肖来手握修枝剪，在花团锦簇中，神情专注地修剪花的枝条，明媚的阳光倾泻在他不久前站过的阳台上。
　　又是绣球花。肖来珍惜的绣球花。难道那些花从那时起一直活到了现在？
　　不知何时，池涉捏住照片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独属于肖来和另一个人的回忆，本来被束之高阁，尘封在角落里，却被他无意间闯入，窥见了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
　　他才是偷窥者，是无关的旁人。
　　池涉早就知道，肖来并非从一开始就属于他。原先的恋人，就算不是周明决，也会是其他人。
　　然而，有过前任是一回事，但为什么要把前任写的情书、拍的照片都留在家里，是为了纪念吗？因为念念不忘？
　　池涉望向床头柜，那里摆着他和肖来的唯一一张合照。是他非要合影，然后将照片洗出来，买相框装进去，摆在床头，并为此而心满意足。
　　他的珍惜和爱意，好像一场没人在意的独角戏。
　　池涉介怀的不只是这一点。
　　照片里的肖来，比他熟悉的那个肖来要快乐、生动得多。他忽然觉得，肖来和他在一起不快乐，或许从没真正喜欢过他。
　　可是当初给他暗示和希望的人明明就是肖来。肖来为什么要做这种矛盾的事？
　　纷乱的问题和情绪一并涌来，池涉觉得脑袋乱哄哄的，像有火车在里面鸣笛。他站起来，勉强平复情绪，走到书架前，将照片和信封塞回那本《一千零一夜》里。
　　肖来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保存在童话书里呢？他心想，真是残忍。
　　池涉抬起手臂，将书塞回最上层，竖着往里推，然而却推不进去，里面好像卡着什么东西。
　　他抽出书，仰头查看。在挨着板壁的地方，有一个小盒子，平时应该是卡在书脊对侧和板壁之间的空隙中。
　　盒子也是黑色的，不留意的话，和书架几乎融为一体，刚才他拿书时就没注意到。
　　池涉将东西拿出来，发现是戒指盒。很熟悉，他见过一模一样的。
　　忽然间，他有了一个预感，可以解释他的所有疑问。
　　池涉用拇指往上拨了一下，盖子咔嗒一声弹开了。
　　果然，一枚戒指静静地立在托槽中。
　　一枚银色素戒，与肖来和自己手上的戒指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池涉将盒子里的戒指拿起来，转了一下，凝视着内圈，那里刻了两个字母——XL。
　　他自己食指上的戒指，内侧光光如也。
　　不仅如此，池涉可以想象得到，肖来的戒指内圈是什么样的，那里一定有三个字母，与他眼前这个戒指遥相呼应。
　　犹如蝴蝶扇动翅膀，引起飓风，一些往事突然在池涉脑海中闪过——
　　第一次上床后，他问肖来喜欢自己什么，肖来说喜欢他的脸。
　　在浴室里做爱后，醉酒的肖来对他吐出的模糊的字眼。
　　布丁咬坏戒指盒、弄坏绣球花，肖来不知为何反应那么大。
　　肖来的声音，汪睿的提醒，周明决母亲的嚎叫，仿佛同时在他耳边此起彼伏地炸开，使他一阵头晕目眩。
　　五分钟前，池涉问过自己，如果肖来忘不了周明决，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现在，他望着眼前的戒指，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
　　要说他与周明决勉强的共同点，他不是知道的吗？
　　就像这两个戒指。虽然只有刻了字的这一枚是真实的、珍贵的，但只要将另一枚仿冒品戴在手上，也可以鱼目混珠，暂时作为替代。
　　忘不了死去的前男友怎么办？肖来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找一个相像的来替代就好了。


第二十六章 
　　“吧嗒”的开锁声划破了寂静。
　　肖来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但没人。阳台上伫立着一个背影。
　　池涉两条胳膊撑在栏杆上，微微驼着背，像在平日天气晴好的时候眺望风景那样。
　　他一动不动，也没出声，仿佛压根没听见声响。
　　肖来在门前停步，视线穿过玄关，落在茶几桌上。那里堆放着一些东西。
　　他停了一会儿，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本书、书旁的一小叠照片和一个戒指盒——都是他久未触碰却无比熟悉的东西。
　　在整个过程中，池涉没有回头，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发丝偶尔被风微微吹动。
　　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在他身后一段距离停住，他才仿佛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慢吞吞地回过身来。
　　隔着一道门槛石，两人相向而立，沉默不语。
　　由于长时间暴露在寒冷的室外，池涉的双手冻得僵硬，双颊和鼻子也被风吹得通红。但他不觉得冷。一种比冷更沉更钝的感觉麻痹了他的感官。
　　他木然地望着肖来。
　　“你知道了。”肖来看上去不怎么惊讶。
　　池涉扯了下嘴角，“知道什么？”
　　他脸上的嘲讽和敌意，明白无误地落在了肖来眼里。即使在从前争吵最激烈的时候，池涉对他也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骗子都会事先想象真相大白那一刻的情景，思索将面临怎样的后果，以及该如何挽救局面。
　　肖来偶尔也会想到后果，但没有设想更多。在他看来，这场欺骗终将指向一个简单而明确的结局。如同一辆单程列车，脱轨后，除了任其毁灭之外别无其它办法。即使他自己也在这辆列车上。
　　于是他回答：“事情就是你看见的那样。我没有需要辩解的。”
　　不拐弯抹角，毫不委婉。依然是池涉熟悉的肖来的风格。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了。痛苦、屈辱和愤恨像巨浪冲破冰层，瞬间席卷了他。
　　他想骂肖来无耻，想冲过去，让上次没有落下的拳头狠狠砸在这个骗子身上。
　　但他很怀疑，即使这样做了，肖来也体会不到他千分之一的痛苦。
　　这个人真的有心吗？可以的话，池涉现在真想把他的胸口剥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空无一物，说不定会发现，连他的血液也是冷冰冰的。
　　池涉向后靠在护栏上，一下子脱了力。凉飕飕的寒风钻进衣领，他重又感觉到了冷，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不想辩解，那我来问你。”他声音干涩，语调缓慢，“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嗯。”
　　“因为我和他长得像？”
　　“是。”
　　阳台没开灯。肖来立在阳台门前，挡住了客厅的光源。
　　池涉忽然觉得，昏暗的阳台像一个法庭，他和肖来分别站在自己的席位上。然而，肖来沉静地站在那里，既不慌乱也不窘迫，比起被审问的犯人，倒更像冷酷无情的检察官。他们的角色好像颠倒了。
　　“之前的除夕，你去哪里了？”
　　肖来这次没有直接回答，默然片刻，才说：“那天是他的忌日。”
　　“你是去……扫墓？”
　　“嗯。”
　　“怪不得……”池涉喃喃自语，“我还想了好久，到底是为什么，那天你心情好像总不太好。”
　　他忽然想到什么，接着问：“绣球花是他的？”
　　“是他买的。”
　　池涉醍醐灌顶，突然间，觉得这事荒谬到有点好笑。
　　两次吵架都发生在除夕。男朋友情绪异常突然翻脸，竟是因为在思念前男友。这种原因，他怎么可能想得到？
　　“你在照顾他妈妈？”
　　“偶尔去探望。”
　　那些不见肖来踪影的日子也找到了答案。
　　“你送我那枚戒指，也是因为他戴过一样的，对吧？”
　　“嗯。”
　　“所以，你送给我戒指，是为了在每次做爱的时候，把我当成你的前男友来操。”
　　池涉说完之后，望着肖来笑了下，好像刚讲了个笑话。然而笑过之后，他嘴角下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肖来没有作声。他看见眼前这张原本生动而漂亮的脸，现在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翳，宛如盛夏的果实遭遇了一场霜冻。
　　而他呢，就是这场不期而至、裹风挟雨的寒霜，降落在池涉顺遂平坦的人生道路上。
　　该说什么呢？说自己并不想看到池涉伤心的样子，这未免太过虚伪。事情当然会变成这样，他一直都知道。
　　“你还爱周明决吗？”池涉冷不丁地问。
　　连番问答突然出现了空隙，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仿佛燧石在心里一下下地敲击。只凭一个回答当然不会擦出希望的火苗，池涉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听见答案。
　　等了一会儿，他听见肖来说：“我没有忘记过他。”
　　不算正面回答，但这就够了，池涉想。和他在一起的两年都没能让肖来忘掉周明决，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江滩那一晚的吻、两年多的交往、同居的生活碎片，肖来带给他的幸福、烦恼与患得患失，种种的回忆与感情，池涉视若珍宝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宛如虚幻的肥皂泡一般破灭了。
　　“我做错了什么吗？”沉默了一会儿，池涉开口问，像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他会遇到这种事？一般来说，没做过任何错事的人，是不会这样对待的吧？难道他无意间对肖来做过什么坏事？
　　“你没有做错什么。”肖来说。
　　池涉竟然觉得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温柔，像在安慰自己。一定是脑子错乱了吧。
　　“对不起。”
　　好像是第一次听见肖来说这三个字，但都已经无所谓了。池涉摇了摇头，说：“我既不需要，也不接受道歉。”
　　“那就这样吧。”这是他对肖来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安静而快速地收拾好行李，摘下戒指，留下钥匙。这次，他没有带走任何与肖来有关的东西。
　　门锁声重新响起。时隔两年，这间房子终于又只剩下肖来一个人了。


第二十七章 
　　关门声沉寂后，房子重新被静谧笼罩。
　　肖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千零一夜》，翻开一页，把信封夹了回去。
　　情书搭配童话书，实在算不上令人愉快的告白礼物。留着与其说是纪念，不如说是不想让周明决假意抱怨他绝情，然后借此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来——如同这个人的一贯作风。
　　结果，他没有想到，这些东西比主人留在他身边的时间还长。
　　收到这件奇怪的礼物，是在他高二的时候。
　　在回家的路上，他被周明决以“庆祝月考年级第一”的名义塞了一个印着“xx书店”的帆布袋，袋中是一本看起来崭新，但包书膜却被拆掉了的《一千零一夜》。
　　整件事只能用莫名其妙来形容。但一想到做这种事的人是谁，似乎又不怎么令人惊奇了。
　　毕竟，周明决做过不少奇怪的事。
　　明明不是一个班的，这人却总在他眼前晃荡，每次碰面都笑容满面地跟他打招呼，其实两人根本没什么交集。
　　物理竞赛颁完奖，周明决突然挤到他旁边，叫住摄影师，对他笑着说一起拍张照吧，那自来熟的亲热态度令人疑惑且不快。
　　有一次，肖来抱着一摞作业从物理老师办公室出来，在楼梯口被打闹的学生撞到，身体晃了一下。
　　一件小事而已，他没说什么，周明决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冷着脸让那几个人小心一点，万一人摔下去怎么办。
　　等那几个人道了歉，周明决转过头，问他要不要帮忙搬作业。他看着眼前笑眯眯的脸，觉得多管闲事，只说不用了。
　　在那之后，周明决依然若无其事地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再怎么无视，也有些习惯了。
　　从收到礼物的两个月前算起，每天下了晚自习，周明决都会和他一起走一段路。他原先没怎么在意，但某天无意间得知，周明决家住另一头，之前告诉他说顺路显然是在胡扯。
　　不知怎的，他想到最近的一个传言，有人在这条路上目击到了被通缉的四处流窜的罪犯。
　　消息被添油加醋地传播，愈发耸人听闻。他没放在心上，不过近来在回家途中，确实看到不少被家长或是男友接送的女生。
　　肖来没有向周明决求证，他说谎是否是基于同样的理由。这种动机想也不可能，太过匪夷所思——不管是从他们的关系，还是各种意义上来说。
　　肖来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原想把这件恶作剧的礼物丢掉，但不知为何还是带回了家，和袋子一起装在放杂物的箱子里。
　　得知里面夹着情书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
　　在持续一连几天不自然的举止和怪异的沉默后，周明决拿出豁出去的气势堵住他，问到底答不答应，而他一头雾水，周明决这才惊讶地发现他居然翻都没翻一下。
　　撇开这个乌龙不谈，肖来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从未想过与同性在一起，被告白后，也不确定对周明决算不算喜欢。
　　只不过，在收到过的所有告白里，使他第一反应是踌躇而非拒绝的，这是第一次。那么，这至少能说明些什么吧？
　　那就试试吧，肖来想。
　　后来，周明决对自己别出心裁的表白方式的解释是，两个月前在书店偶遇他时，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脸遮住了一大半，手里拎着一袋子书去结账，摊在收银台上的都是些色彩鲜艳的绘本和童话书。
　　过了一个星期，周明决偶然又在书店看到了类似打扮的肖来，经过细心挑选后，又买走了一套童话书，而且都是厚厚的典藏纪念版。
　　肖来问店员是否有《一千零一夜》的典藏版，而店员回答暂时没货的时候，周明决也在旁边的货架前偷听到了。
　　他心里一动，认定肖来的这种打扮，是对羞于暴露不符合自身形象的爱好的一种遮掩。于是，在惊叹心上人童心未泯的同时，酝酿许久未决的告白方式就在心中敲定了。
　　肖来听完原委，沉默半晌，开口说，他去书店买那类书，只是为了给爱看书的七岁表妹挑生日礼物。
　　第二次去书店，是因为送礼物时，表妹兴奋地提出想再要一套用来收藏。虽然姑姑马上教育她说不可以贪心，但他觉得满足小寿星的愿望也未尝不可。
　　两次都戴口罩是因为感冒没痊愈，棒球帽只是随意的搭配。除了周明决之外，应该没人能产生这种诡异的想法。
　　周明决听完，笑嘻嘻地说：“用错误的方法得到美满的结果，不是挺好的吗？如果我用平常的手段送情书给你，说不定还不会成功呢。”
　　跟情书又没有关系，肖来在心里否认。但他没有说出口，不想看到这个人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样子。
　　在一起后，除了周明决偶尔肆无忌惮的亲密举动，以及在他收到其他人的示好时反应有点过度外，其余倒没有使肖来不满的地方。
　　随着高考临近，他越来越多地想起周明决在情书里说的，以后两人考上同一所大学，毕业后生活在一起。
　　他们二人的成绩都名列前茅，只要保持下去，上同一所大学不是难事。实际上，他们已经讨论过想去北方的西仓市。肖来想读建筑相关的专业，而周明决想学计算机。
　　在此之前，如果有谁跟肖来说，他会在高中时就想象和某个人共度一生的场景，他只会觉得对方在胡言乱语。而现在看来，这似乎并不是天马行空的悬想，而是一幅明朗的未来图景。
　　他们约定高考后向父母出柜。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故发生在高三下半学期。距离高考还剩三个月的时候，周明决的妈妈发现了他们的事。
　　究竟是如何暴露的，他们一直都不清楚。那天回家后，没有开场与说明，迎接周明决的直接是一场挟带着眼泪与斥责的长长谈话，以及痛心疾首的劝说与威胁。
　　周明决没有惊慌失措，他对这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从他小时候，爸爸因病去世后，妈妈就不止是他的监护人，还成了家里说一不二的暴君，只不过不是用武力，而是用泪水和歇斯底里来使他驯顺。
　　有些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缩紧再缩紧，因为害怕再失去珍贵的东西，所以要把对方捆在身边。因为理解，所以周明决无法责怪母亲。
　　当看到其他人对肖来展露好感时，他心中也曾冒出过将肖来关起来，让肖来只属于自己一人的阴暗想法——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母亲的影响。
　　但他知道，如果这样做了，珍贵的东西会从手中滑走。他不能将肖来束缚住，但也不愿放手。
　　所以这次，他没有如往常一般妥协。
　　高考前的最后三个月，肖来没有在学校里见到过周明决，也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高考当天，上午考完语文后，他走出考场。
　　铄石流金的六月，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走在他周围的学生中，有些人兴奋地交谈着，也有人发出懊丧的声音，多半是在对答案。
　　肖来在考试中全神贯注地写完了卷子，此刻不再去想这些。他走在烈日下，腾腾热气从水泥地上升起，一浪高似一浪的蝉鸣在耳边鼓噪，愈发使人想找个安静凉快的地方待着。
　　走到大门前，他停住了，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自己也不确定是在搜寻着什么。
　　热浪袭面，日光强烈，几乎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堆堆面孔。
　　蓦地，他的视线定在了一点。周围的喧嚣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周明决站在侧门保安室旁边的一处阴凉的空地上，单肩挎着一个包，笑着冲他招手。
　　肖来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头发长了一点，瘦了一点，黑眼圈深了一点，但一双笑眼里，依然闪烁着他熟悉的狡黠和玩世不恭。
　　“怎么不说话，”周明决说，“高兴傻了？”
　　“你才傻了。”
　　听见他难得幼稚的回嘴，周明决倒真像傻了似的，看着他直乐。
　　然后，肖来也没忍住笑了。
　　周明决被他的笑容晃了下，微微敛容，上前抱住他，整个人松了劲，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来到了栖息地，发出一声叹息。
　　少年的胸膛紧贴着他，像个盛夏中的火炉。肖来不习惯在公共场合亲热，但他没说什么，也伸手抱住了他。
　　周围都是兴奋地讨论着考试的学生和家长，也有零星隐秘而好奇的视线投向这处角落，但他们都没有在意。
　　后来肖来才知道，那个时候，周明决已经和他妈妈决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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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有几章回忆


第二十八章 
　　高考放榜，肖来和周明决都发挥正常，一起填报了西仓的大学。
　　高考后漫长的暑假，对于即将进入象牙塔的学生来说，本该是一段难得的放松期。然而，假期伊始，周明决就开始打工挣钱了，此后大学的每一次寒暑假亦复如是。
　　他妈妈断掉了给他的一切供给，学费和生活费都需要他自己去挣。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但代价是什么不言而喻，所以他没有考虑过回头。
　　和周明决相比，肖来的压力要轻得多。高考完后，他也出柜了。如他所料，没有受到什么阻力。
　　他的父母在本地同一所大学任教，教授不同的专业。已过而立的两个人，都过了青春幻想的年纪，家庭背景相当，恰好都有安定下来的打算，于是在同事的牵线下，相识、结合水到渠成，在一起与其说是相爱，不如说是顺其自然。
　　婚后感情平淡如水。从肖来记事起，他的父母清早各自开车去学校，白天上课，晚上轮流做饭，餐后再回各自的书房里看书，晚上分床而睡。结婚时间久了，一天讲话可能不会超过十句。
　　生育孩子同样是极其自然的一件事，没有给夫妻生活带来额外的激情。两人相敬如宾，对这种毫无波澜的状态没什么不满。
　　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肖来，和父母的关系不像一些家庭里的成员那般亲热。他们尊重彼此的个人空间，但换句话而言，也不会给予彼此太多关心。
　　肖来并不为此伤感。实际上，在遇到周明决之前，他将父母的关系作为某种理想的蓝本。他喜欢冷静、克制、有分寸感的关系。
　　然而现在，周明决浓烈的感情宛如醇厚的酒酿成的浪潮，向他奔涌而来。他置身其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已经习惯到不愿意离开。
　　进入大学后，周明决忙于做兼职挣钱之余，还有余力竞选上了校外联部的部长，此外还要挤出时间和肖来恋爱，犹如一只团团转的陀螺，就这样急速旋转了四年。
　　是否要帮助他改善经济状况，是肖来和他少有的矛盾之一。
　　周明决表现出罕见的固执，坚持要等到毕业，两个人都工作了，再共同分担财务支出。在吵架和争论都无果后，肖来不再多说，但每次放假都会提前返校陪他，或者干脆和他一起留下来。
　　白天，肖来看书或绘图，周明决敲键盘工作，晚上两人去散步。回来后，两个高挑的男生挤在宿舍里一张狭小的床上，倒也睡得安稳，像是提前体验了一把同居生活。
　　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肖来睡着了，周明决借着皎洁的月光，看着他的睡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会感到一丝隐蔽的欣喜。
　　他们没有刻意避嫌，也没有主动向他人透露彼此的关系。对于收到的告白，周明决都在第一时间回绝了。他知道肖来也是如此，但有时还是控制不了嫉妒的心情。
　　而这会儿，仿佛贪婪的人得到了宝物，要将其藏起来不被发现，肖来也像是被他藏在了这方小天地里，不会再被别人看见，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愧疚。要将宝物据为己有，不该用灰扑扑的布袋让其容身。
　　他摸索着通过辅导和编程赚钱。不止校内，他通过外联部拉赞助的活动也结识了一些客户。专业课成绩优异，又善于交际，他的收入渐趋稳定，到了大三，已经很少有捉襟见肘的时候，甚至还攒了些余钱，一切似乎都在渐渐变好。
　　大学四年匆匆而过。毕业后，他们找到一处合适的房子租住，不大却温馨。他们商量着等再过几年，买一套属于自己房子，就此安稳地在西仓生活下去。
　　如果说两人恋情的前半段是一条坎坷的弯路，从现在开始，这条路似乎终于要变得平坦起来了。
　　那时候，他们对此都是满怀希望的。
　　肖来拿起戒指盒和书信，回到卧室，将它们一并放归原位。
　　当初，他无意间发现了周明决上网搜索戒指的记录。看着那一款款花哨张扬的钻戒，他干脆先发制人，选了一对素戒。
　　周明决对肖来的选择不怎么满意。太朴素了，不能满足他孔雀开屏一般的炫耀心理——只不过不是炫耀自己的羽毛，而是炫耀对伴侣的标记权。
　　但肖来执意要这对不起眼的素戒，他只好动点小心思，将戒指送去加工，刻了双方的名字缩写。之后，这枚刻着肖来名字的戒指就一直戴在他的左手食指上，直到住院治疗不得不取下来为止。
　　肖来将东西放回书架，在床上坐下。他取下自己的戒指，内侧的“ZMJ” 赫然在目。
　　维修师傅的手艺很好，戒指表面光滑平整，已不见裂痕。然而，和周明决为自己戴上的那时相比，仍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这间房子里，也到处都是周明决存在过的痕迹。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此刻无声无息地倾泻出明亮的光线。池涉第一次来这里时曾抱怨过，这亮度未免太刺眼了一点。
　　早先原装的灯不是这样的，后来坏掉后被周明决动手更换了一个。
　　换灯的那一天，肖来晚上回到家，灯一拉开，他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周明决辩称，因为肖来总在床上看书，他就想换个最亮的灯泡。
　　“需要再换一个吗？”他讪讪地问。
　　肖来嫌麻烦，说不用，久而久之两个人竟然也习惯了。
　　在怕麻烦这一点上，其实周明决和他是一样的。
　　刚住进来时，周明决觉得阳台空落落的，想买些盆栽装点一下。他去了趟花店，最后带回来十二盆绣球花。
　　肖来问他为什么只买这一种，他振振有词：“不同的花有不同的习性，照顾起来麻烦，只买一种就方便多了。而且绣球花的花很大，显得阳台很充实。”
　　“你们学建筑的不是有一句话吗，”他引经据典，“‘Less is more’。”
　　不就是图方便吗，肖来懒得拆穿他。
　　但就是这么大大咧咧的周明决，却坚持在肖来的每个生日拍照留念，还会把厨房布置得井井有条，能像模像样地做一手好菜，也很喜欢旅行，会在每次旅行前为两人规划好一切细节。
　　大学期间周明决忙于挣钱，工作初期两个人又忙着适应，因此，他们只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旅游，到的地方都不远。周明决一直心心念念要和肖来作一次真正的旅行，但这一计划却没能实现。
　　在他们毕业一年后，周明决病了。
　　起初几乎没有病状，等他发觉不舒服，去医院作了几次检查，却最终查出来是胰腺癌。医生告诉他，和许多确诊这种病的病人一样，他也已经到了中晚期。胰腺癌的扩散速度非常快，到了这种程度，只能先作治疗再看后续了。
　　简而言之，希望不大，尽人事听天命。
　　周明决的父亲是胃癌去世，他曾担心这病有遗传的风险，却没想到癌症兜兜转转，最后找上了他的胰腺。他每想到这事，总觉得有点黑色幽默。
　　他后来告诉肖来：“当时我有想过，是不是应该像电影里那样，不告诉你我得病了就默默离开，直到我人没了，你才知道真相，然后来参加我的葬礼。”
　　他笑着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做了好几次化疗，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他躺在床上，看上去像一根脆弱易折的枯枝，从外表看几乎认不出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却还在和肖来开玩笑。
　　肖来坐在病床边，正在剥一个橘子，往他嘴里塞了一瓣，看他吃下去。近来他食欲越来越差，只有水果还吃得稍多一点。
　　“你要是这么做了，我不会去参加你的葬礼的。”
　　“那幸好我……”周明决带笑的声音忽然顿住，紧皱眉头，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的面色。肖来知道他正在忍受腹部的剧痛，停下手头的动作，将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床边的桌上。
　　“我查过，这个病……它不会拖很久。”见肖来皱眉，他扯开话头，“你真的要换工作吗？”
　　“换个公司而已，”肖来轻描淡写地说，“工作和之前没多大区别。”
　　周明决没接话。他知道肖来挺喜欢之前的工作，毕业后从好几个公司的橄榄枝里面挑中了前公司，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医院要建顶楼花园的消息放出来后，肖来去查中标设计院的相关信息，发现对方刚好有适合他的职位空缺。设计院在他自荐后，对他也很满意，但声称花园设计团队已经人齐了，推荐他加入其他项目。
　　他拒绝了，不能加入花园项目的话，换工作也没有意义。但幸运的是，过了两天，设计院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情况有变，团队里有个设计师要被抽调去支应另一个紧急项目，于是他便加入顶上了。
　　在勘察阶段，肖来经常来医院，在工作间隙来看他。过了前期勘察，按说设计师是不需要驻场的，但肖来还是会抓住机会过来陪他。
　　周明决心中五味杂陈。这几个月来，肖来除了工作就是来这里，整个人连轴转，肉眼可见地瘦了。但他无法劝肖来什么，出于私心，他也想抓紧时间再多看肖来几眼。
　　“大概还有两个月完工，顶楼的花园。”
　　“是吗？”周明决醒过神来，露出笑容，“太好了，到时候我要天天上去散步，待着这儿太闷了。”
　　腹部仍传来一阵阵熟悉的绞痛，同时阵阵困意向他袭来。最近好像总是这样，精力越来越不济，明明他很想多和肖来说些话的。
　　他没有露出困倦的表情，但肖来一眼就看了出来。
　　“困了就睡吧。”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周明决睡眼惺忪地叮嘱。
　　王阿姨从病房外走过。她是医院的勤杂工，负责顶楼的钥匙的保管，以及卫生打扫之类的活计。肖来去顶楼勘察，还有在吸烟室时都跟王阿姨打过照面，王阿姨还劝他少抽点烟。
　　他是从周明决病后才开始抽烟的。他发现烟能让他保持清醒和镇定。但他抽得不多，否则周明决一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就会用担心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病入膏肓的人。
　　王阿姨看见了他，还有躺在床上的人。见人家在睡觉，她没出声向肖来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她寻思着两人大概是兄弟，或者关系特别铁的朋友，不然肖来怎么探病这么勤。
　　在闭上眼之前，周明决看了眼窗外。
　　距离除夕还剩一个月，今天是个寒冷的冬日，天气却很晴朗。灿烂的阳光让他想到了几年前，他站在高考考场外，等着肖来出来的那一天。
　　当时，他心里直打鼓。不管什么理由，三个月音讯全无，肖来肯定生气了吧。等下会不会不听他的解释，直接掉头就走？
　　但出乎意料的是，肖来走出考场后，第一件事居然也是在找他。于是他满心喜悦地挥手，看着他失而复得的宝贝走到面前，然后被他紧紧抱住。
　　当时他下定决心，以后要一直在一起，绝不能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分离了。
　　周明决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杯子，杯中的热水是生命，正从洞里急速地流散出去。他仿佛在坠入一个很深很冰冷的地方，唯一温暖的热源是肖来的手，拉着他，不让他下坠。
　　那时候的愿望好像没办法实现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向某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祈祷，至少让他陪肖来过完这个新年吧。
　　然而，这又是一个没能实现的愿望。


第二十九章 
　　除夕当日，凌晨两点，周明决情况突然恶化，抢救无效去世。
　　肖来站在急救室外，平静地听医生宣告死亡。
　　被推进急救室前，周明决几近昏迷，双目涣散地看着他，好像要说些什么。
　　肖来俯下身去，听见他艰难地吐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就说不出话了，只能使劲攥住他的手。但肖来觉得，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力气不会比一片羽毛更轻了。
　　等待手术结果的过程中，他的心始终被吊在高处。然而现在，他看着眼前苍白闭目的脸，感觉仿佛站在茫茫的荒原中，既茫然，又有种空落落的宁静，以及一种不真实感。
　　独自处理完后事，肖来在周明决的手机里找到他妈妈的号码，通知她周明决的死讯。
　　她早就拉黑了周明决的电话，汇款也每次都退了回来，铁了心要断绝关系，除非儿子回头。只是周明决倔强的程度不下于她，所以此事无解。
　　肖来自报身份后，她立马发了脾气，差点挂机。然而，听完肖来带来的消息后，这份怒气转变为了沉默。
　　肖来说，会将周明决的银行卡、身份证等资料一并寄给她，问她的地址。她依旧一语不发。肖来只能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半晌后，电话挂了。他没再回拨。
　　晚上，他躺在床上，照例睡在靠墙的内侧，似乎没意识到不用再空出一半的位置了。合上眼睑，急救室不详的红灯又在他眼前闪过。
　　他终于睡着了，却睡得不安稳。半夜，他突然醒来，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半睡半醒间，轻声喊了一句“周明决”，没有回应。
　　他伸手往旁边一摸，摸到冰凉的床铺，突然惊醒，这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晚，肖来没再睡着，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直捱到天亮。第二天，他整理了周明决的东西，把一些放进了书柜角落。他不担心损坏或丢失，因为他会一直住在这里。
　　当初签租房合同时，房东老太太告诉他们，再过几年，她和老伴要搬去国外和女儿一起住，大概不会再回来。张罗出售太麻烦，他们要是住得合意，可以考虑买下来，价格可以商量。
　　那时他们另有打算，没将这个提议放在心上。但现在，肖来决定买下这套房子。
　　花园建好后，他递交了辞呈，没有过渡期，很快又找到了新工作。这次是市内名气颇高的一家设计院，工作强度比之前都要大。短期内数次离职对面试并不有利，但面试官认为除此之外他无可挑剔。很快，他便入职了。
　　日子一天天从指尖流淌过去。在失去了爱人的情况下，一个人似乎理应觉得度日如年。但肖来的感受正相反：每天的生活都在重复，毫无新意。昨天和今天犹如一张白纸的两面，分不出区别。
　　不是没有改变现状的机会。在收到其他人——有时是工作伙伴，有时是不熟的人直接的表白或暧昧的暗示时，肖来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试着想象新生活的模样，却只能想到一片空白。周明决的离开，好像把他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一并带走了。
　　就在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波澜不惊地过下去的时候，周明决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在电话里，她说自己来到西仓市住院养病。她希望能见他一面，听听周明决离开她之后那几年的生活。
　　她的声音像被岁月磨砂过一样，沙哑平缓，已没有上次通话时的怨愤。
　　肖来认为没必要和她有太多瓜葛。但他想到，周明决还在的时候，是希望和她重归于好的，便还是答应了。
　　就在去医院看望她那一天，他遇见了池涉。
　　那张脸上某些熟悉的特征让他恍了一下神，但也仅此而已。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电梯里同乘的一、两分钟本该是他们仅有的交集。
　　然而，池涉却主动来找他了。
　　一开始大概是出于好奇，后来就很明显了——池涉被纯粹的、朦胧的好感驱使着，宛如一条愿者上钩的鱼，在饵钩后退时，还要懵懂而急切地跟上去咬住。
　　当肖来收到陈新彦的信息，又一次邀请他去画展，并告诉他有个叫池涉的男生在找他时，他抓住了先前就游进脑袋里的、如同水蛇般灵巧而危险的想法，将其付诸了行动。
　　他想要的不是未知的新生活，而是从前的生活——至少是从前生活的一部分。
　　于是，一场欺骗就这样开始了。
　　在清醒的时候将两人混淆并不容易，但总有一些时候——比如做爱的时候，抚摸池涉戒指的时候，喝醉的时候，池涉不说话望着他的时候——在这些时刻，他都能看见另一个人，而池涉仿佛才是那个暗淡的、隐在后面的影子。
　　肖来很清楚这是一场粗制滥造的戏，并没有费心维持。他从中获取想要的东西，不在乎戏台什么时候会坍塌。
　　有好几次，他以为这种虚假的关系要结束了。毕竟，池涉的人生少有挫折，优渥的家境和直率的性格使他不会是那种在受到不明不白的委屈时忍气吞声的人。
　　结果却并非如此。池涉的确会气急败坏，会跟他吵架，但只要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暗示和示好，便会立刻收起全身的刺，拿出最柔软的一面来对待他。
　　肖来有时会忍不住想，池涉的底线在哪里。
　　那天除夕，他去给周明决扫墓后回到家，发现家中狼藉一片。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提了分手。
　　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结束这段关系，这点已无从探究。
　　只是，当他看见和那个人有关的回忆被破坏了，而他找来的演员正站在一片狼藉中，手足无措地望着他时，他忽然感到厌倦，继续这场戏的欲望在一瞬间流失殆尽了。
　　说了些过分的话，没有道歉和挽回。肖来想，这次终于结束了。
　　但池涉却不愿意，冲动地拿走了他的花，故意凶巴巴地威胁他，要求他不分手。
　　肖来想拿回周明决的东西，但不至于被纸老虎的虚张声势威胁到。
　　但他最后还是答应了，然后在两人间划定了界限。然而，他最初会和池涉在一起，是为了混淆而不是划清。
　　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想过原因，或许是不愿去想。而如今，是没必要再想了。
　　肖来慢慢地将戒指滑回食指上，忽然间很想抽烟。
　　和一个小时以前的池涉一样，他在家中各处翻找，最后在大衣口袋摸到一盒糖，这才想起来，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买过烟，而是在吃池涉给他备的戒烟糖。
　　已经不需要了，他心想。
　　肖来看了眼半米开外的垃圾桶，转动手腕，糖盒即将沿着抛物线坠入里面，连同池涉将糖塞给他时啰啰嗦嗦的叮嘱。
　　然而，在糖盒即将脱离手心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半晌，他将糖盒塞回大衣口袋，转身离开卧室，下楼去买烟了。


第三十章 
　　年关将至，工作事务比平时更繁杂。落地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公司里还有若干加班的身影。
　　池涉去接了杯水，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电脑屏幕显示着下午开会时的业绩报表。
　　之前母亲说那些亲戚闹不出什么名堂来，确实，公司在池承茂手中几年时间，比爷爷掌管时规模更大，生意更兴旺，那些不满的人即使意见再大，闹出来的水花也只会越来越小。
　　但相应的，池承茂对他这个继承人不结婚生子，没有后代这件事的意见就更大了。
　　池涉默默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手机铃声响了，是汪睿打来的。
　　两个星期前，汪睿得知他分手了。池涉在电话里的说辞很笼统——两人不合适，但汪睿立刻猜出了真正的原因。
　　“是因为那个叫周明决的？”
　　池涉有一会儿没应声，然后含糊地说：“算是吧。”
　　“这也太损了吧，肖来怎么能这样？”汪睿为好友的遭遇愤愤不平，“那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比起他的激动，池涉倒很平静，还笑了一下，“当然是分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算了吧？”
　　池涉听懂了，汪睿是想问他要不要报复。花钱或找关系，隐蔽地使绊子，丢工作或许还只是最轻的惩罚，只要他愿意，动用自家的资源和关系，让肖来在西仓市待不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沉默片刻后，池涉回了句“我自己来处理吧”，接着就聊起了其他话题。
　　汪睿一听，就知道池涉没打算做什么。他不赞同这样认栽，换做是他，肯定不会愿意忍气吞声的。但池涉的意思很清楚，不想别人来干涉，如果他插手了，池涉肯定要生气，而这个人轴起来的时候是谁也劝不动的。
　　这回，汪睿来电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约他这周六出来吃饭。
　　池涉笑道：“曼姐好不容易回趟国，我老是当你们的电灯泡，不太好吧？”
　　陈曼一个月前才回来过一次，这次赶上圣诞节连着周末的小长假，又飞回来了。
　　“也没有老是吧，上次碰面不是隔了好久了吗？”
　　“上个月不是才一起吃过饭吗？”
　　话音落下，出现了一段不自在的沉默。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上一次四个人聚餐的场面。
　　汪睿很快接口道：“没什么不好的，陈曼也挺想跟你见面的。而且，我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谁？”
　　汪睿解释，由于之前打官司的缘故，他和自己的律师混得很熟——主要是律师帮他打赢了官司，他很满意。然后通过这层关系，他和这家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律师合伙人结识了。
　　汪睿本身就是广交朋友的性格，池涉不觉得奇怪，但他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这段时间一直闷着头工作，总要放松一下。”汪睿说的头头是道，“我对这个人印象挺好的。多认识一个朋友又没坏处，说不定之后需要帮忙用得着呢。”
　　不等他答话，汪睿又说：“邵阿姨也很担心你，让我有空带你出去玩，散散心。”
　　池涉最近家和公司两点一线，哪儿都不想去，但一顿饭而已，推三阻四没必要。更重要的是，最后一条理由让他没法拒绝。
　　得知地点还没定下来，他想到还欠秦君一个久远的人情，便提出自己来预定，去老同学家开的餐厅。确认了大致位置后，汪睿同意了。
　　挂断电话，池涉便订了座。订完才想起来，他选的是和肖来去过的那家西餐厅。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重新选。综合所有人的位置和环境来讲，那家餐厅很合适，只因为这一点要换地方，未免显得他太在意了。
　　池涉给秦君发信息打了个招呼，说周六要和几个朋友一起过去吃饭。
　　信息才发过去几分钟，秦君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闲扯了几句，不出池涉所料，秦君又开始和他分享自己的新恋情了。
　　他隐约记得，距离秦君上次在朋友圈宣告分手才过去一个礼拜。听着电话里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他颇感无奈。
　　说实话，他和秦君的关系还不错，但也没好到有耐心总听对方絮叨这种事的地步。但秦君自高中的时候起，似乎就很乐意和他分享自己的恋爱经历，包括给女生写的情书。
　　池涉猜测，大概是自己每次听完都不怎么发表感想，也不会评判他——其实是因为不在乎，但对于表达欲旺盛又爱炫耀的秦君来说，却刚好成了个合意的倾吐对象。
　　换做之前，池涉一只耳朵一只耳朵出，还可以敷衍着听一听，但现在他犹如一个房屋刚被洪水冲走、连一片瓦也不剩的倒霉蛋，听邻居显摆自家的新房子如何美观如何坚固，只觉得非常不爽。
　　所幸在他耐心耗尽之前，秦君终于结束了唠叨，感慨道：“你跟肖来在一起的时间还真久啊。我还从没谈过这么久的恋爱，不知道这次行不行。”
　　“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边吃惊地“啊”了一声，接着就是一连串大惊小怪的追问，与当初池涉向他出柜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不想多聊这个话题，池涉随口应付了几句，没满足秦君的好奇心便结束了通话。
　　他继续盯着报表，却回不到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了，而是望着屏幕出神。
　　他想起上个星期和邵春琼通话，她照例问他和男友相处得怎样了。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如实告诉她两人分手了。
　　池涉不想多说，她便也没多问。但很快，池承茂从妻子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池承茂对此事的感觉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很高兴儿子“迷途知返”，但另一方面，池涉当初闹得不可开交，结果这么轻易就分手了，让他觉得太随便、没有定性。
　　他也说不清是希望儿子更听话还是更强势，但就结果来说，他还是欣慰的。他训诫池涉，以后成熟一点，别再异想天开整出这种幺蛾子。
　　池涉正烦躁低落着，不耐烦听他啰嗦，淡淡地回了一句，就算分手了，他也不会和女的在一起。
　　池承茂立马暴跳如雷，两人才缓和没多久的关系又冷了下来——准确来讲，是池承茂单方面和他冷战。但这个当口，池涉也没心情去修复父子关系。
　　实际上，分手后的这一个月以来，能让他有心情去做的事情不多。他只能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否则，回忆的片段如同一卷卷录像带，会在他脑中自动循环播放。
　　从某一句对白，或是一个镜头开始，停在最后分手的那晚，肖来的某一个表情，或是一个动作。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工作至少能让他应付白天的时光。但漫漫夜晚，他睁眼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仿佛成了回忆播放的幕布。他闭上眼，也没办法阻止一些画面清晰地在眼前闪现。
　　有好几次，这座城市从沉睡转为苏醒，第一道曙光斜斜刺入房间。一宿未眠使池涉脑袋昏沉，疲惫不堪，但他没有请假，仍然爬起来去上班，像赶往一个逃难所。
　　两年零三个月。这是他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实际上在当替身演员的时间。
　　在难以入眠的时刻，池涉无聊地计算过——就像数绵羊游戏，他数这段期间总共有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以及多少秒。
　　窗外的夜空向无限的远方绵延。他曾看过一种说法：当人类烦恼时，想一想浩瀚无垠的宇宙，便会发觉自己的忧愁是多么渺小。
　　他想试一试，便将两年零三个月拆解——二十七个月，八百天，两万个小时，一百万分钟，七千万秒。
　　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面前，这些看似庞大的数字犹如沙漠里的一粒沙砾，着实微不足道。
　　池涉想象自己是一只渺小的蚂蚁，置身于这片由时间的沙砾堆积而成的古老沙漠中。他正感觉平静了些，“我没有忘记过他”——肖来这句话犹如一声撞钟，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于是，沙漠里起风了。风扬起沙粒，卷入半空，形成翻滚汹涌的沙尘暴，再次搅乱了他的心境。
　　肖来看着他，其实是看着另一个人。对他说话，其实是想说给另一个人听。甚至在床上，和他做着最亲密无间的事时，心里也在想其他人，仿佛他只是个毫无感情的道具，一个提线木偶。
　　如果他曾经做过什么错事也就罢了，但池涉将回忆翻了个遍，也找不出任何愧对肖来的地方。他的问心无愧令他更受煎熬。
　　这种时候，池涉总觉得有团火在胸中燃烧，伴随着一种想要破坏、报复的欲望。等火烧尽了，就只剩下残烬般的空虚。然后，他疲倦地翻了个身，又是一夜无眠直到天亮。
　　总会过去的，他下定决心，就算再花上两年零三个月也无所谓。他要忘掉这段糟糕的回忆，然后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想起肖来，以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了。


第三十一章 
　　周六晚上，池涉如约按时来到了餐厅。
　　汪睿和陈曼遇上堵车还没到。他被领位员带到预定的餐位前，方桌边坐着一个人——汪睿口中的新朋友，蒋卓立。
　　蒋卓立站起来，彬彬有礼地与池涉握手。他看上去三十岁出头——也可能更年轻一点，留着利落的寸头，轮廓深邃，一套剪裁合度的黑色休闲西装，将身材衬托得更加高大挺拔。
　　奇怪的是，池涉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握手的时候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方，却还是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蒋卓立也打量着他，目光锐利而又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游走，很快又漾上了亲切的笑意。池涉猜想，这大概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律师和人打交道的习惯使然。
　　方桌的座位两两相对。池涉犹豫了下，坐到了蒋卓立旁边。
　　人没到齐，两人先攀谈了一会儿。
　　与池涉猜得差不多。蒋卓立三十岁，今年年初刚成为律师合伙人——以这个年龄来看算是很年轻了。
　　他们聊了聊各自的工作，话题又转到和共同的熟人汪睿的结识上。这个话题也聊完后，对话出现了一刻空白。蒋卓立张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手机来电的震动声打断了。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摁挂了。在这个间隙，池涉给汪睿发了条短信，问他们还有多久才到。刚发出去，两个姗姗来迟的人就到了。
　　这两个爱说爱笑的人一加入，气氛立马热络起来。
　　池涉昨晚又失眠了，太阳穴有些胀痛，不想说话，但也不想扫兴，就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聊天，适时地笑笑或是给出反应。
　　几个人聊到上班后整天在办公桌前久坐，不能像学生时代那样经常锻炼身体了。
　　陈曼说她在前年在英国接触了板球，觉得挺有意思的，现在还会偶尔玩一玩。
　　蒋卓立则说有时候会和朋友一起去网球馆。
　　“我以前超爱打篮球的，现在没怎么碰过了。让我站那儿投十个定点投篮，现在都不一定能中一半。”汪睿叹息着摇摇头，转向池涉，“我记得你好像也挺爱打网球吧？”
　　池涉愣了下，心说自己什么时候爱打网球了，但还是接话道：“大学的时候打过几次。”
　　汪睿来回看看他和蒋卓立，似是不经意地提议道：“那你们有空了可以约着一起去呗，反正你们离得好像也不远。”
　　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投向了他，池涉没有转过头，只是笑了笑，说：“我打球技术不怎么样。”
　　“我也一般般。”蒋卓立说，不知是否在谦虚。“但网球运动量大，每次打一个小时下来，挺解压的。”
　　汪睿赞同地点点头，“你这工作压力确实挺大的吧，就像上次我那个案子……”
　　话题跳转到了别处。池涉低下头，吃了两口通心粉，没什么胃口。他放下叉子，舀了一勺蛤蜊浓汤。
　　味道挺鲜，但有点腻，没有上次的奶油蘑菇汤好喝。
　　池涉想起上次在这里，窗外的江面一望无涯，被夜色中的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而在窗内，桌上的奶白蘑菇汤只剩下一层乳白色的汤底。他和肖来对坐着，只顾着心猿意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时候，明明该走了，他却想留下来。肖来也是，因为想留在一场早已消逝的幻觉里，所以将他引入了陷阱。
　　一阵震动嗡嗡声将池涉拉出沉思。
　　蒋卓立一面说了声“不好意思”，一面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又拒接了。
　　池涉这才注意到，话题不知怎的变成了各自的感情经历。
　　“我跟陈曼一直在一起，这没什么好说的。”汪睿说，“池涉嘛，据我所知，谈过一次恋爱，刚分手。”
　　他语气轻松地八卦着，问蒋卓立：“你呢？除了前男友之外，谈过几次？”
　　“前男友”这个词令池涉有些惊讶。蒋卓立是同性恋？之前没听汪睿说起过。
　　一个猜想在他心里浮现出来。在刚才聊到网球，被汪睿突然点名时，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汪睿察觉到他探询的视线，神态自若地瞥了他一眼，毫不心虚的模样令他有些动摇，怀疑自己多心了。
　　被问及隐私，蒋卓立没有局促，思索了一下，模棱两可地说：“有过那么几段。”
　　“该不会每个都像你前男友那样对你念念不忘吧？”汪睿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今天那个人不会找上门来吧？”
　　蒋卓立苦笑了下，“上次是个意外。”
　　“哪个人？什么意外？”陈曼好奇地问。
　　汪睿说，前段时间两人一起吃饭。正边吃边聊着，一个年轻男人忽然走过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面色阴沉地瞪着他。
　　他被对方莫名其妙的敌意搞得火大，差点吵起来，然后才知道，那人是蒋卓立的前男友——这一点是那个男人自己说的。蒋卓立没反驳，也没搭理这个人，全程冷淡而不快。
　　蒋卓立摇了摇头，不欲多谈这件事。“没在一起多久，都过去了。”
　　汪睿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来，蒋卓立对这个前男友没什么好感。他撮合这两个人，不仅是因为两人条件都挺好，另一方面，他觉得两个都有糟糕前任的人，说不定会产生共感，更能够惺惺相惜。
　　然而，令他恨铁不成钢的是，被他煞费苦心撮合的主角之一——池涉，此刻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池涉确实在想其他事。刚才蒋卓立摇头，侧脸转过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和父母出柜的那一天，晚上和汪睿在酒吧聊天，见到过蒋卓立。那时蒋卓立也是穿着西装，留着寸头。看汪睿的样子，大概当时没看仔细，或是已经不记得了。
　　真巧啊，池涉在心里感叹，世界可真小。
　　“真巧。”
　　池涉一愣，回过神来，发现是汪睿在说话。
　　“你们俩都喜欢男的，而且都是单身，要不就跟对方试试呗？”
　　蒋卓立挑了下眉，没说话。
　　原来不是他多心，真是给自己设局呢。池涉戏谑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
　　“媒婆太难听了吧，”汪睿抗议道，“月老不行吗？”
　　陈曼笑着觑了他一眼，说：“是啊，我也跟汪睿说，我家老小区那儿有不少老寡妇和鳏居的老头儿，他要是去那里干婚介才是发挥天职呢。”
　　“别损我了。”被夹击的汪睿无奈道，“我只是觉得吧，让我的朋友们内部消化一下也挺好的。”
　　他点到为止，仿佛只是心血来潮提个建议。接下来，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起了其他话题，倒也其乐融融。
　　汪睿的心思令池涉哭笑不得。平心而论，蒋卓立给他的印象还可以，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与年龄相称的成熟稳重。要不是池涉现在缺乏交际应酬的热情，没准可以交个朋友。
　　但是谈恋爱——池涉感到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汪睿会觉得换个人谈恋爱就能解决问题。就好比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肋骨，再用一根材质和外观过得去的辅助器具替代上去，就能恢复如初似的。
　　他转念一想，又有些好笑，这不就是肖来的做法吗？
　　他不想怪朋友自作主张，但也不打算随便找个人治愈情伤。
　　我不像你，不会自欺欺人。池涉在心中对肖来说。
　　不过，肖来以后就算再想自欺欺人也没办法了吧。世界上长得像的人也没那么多，遇见自己搞不好是他最后的运气了。
　　想到这里，池涉心中产生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汪睿留意到，这不知是对面的池涉今晚第几次走神了。他暗叹一口气，只能装作没看见，跟其他人继续说笑。
　　散席后，四个人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汪睿和陈曼走在前面，兴高采烈地谈着什么。池涉和蒋卓立落在他们后面一小段距离，并肩而行。
　　蒋卓立说，这里的红烩牛肉味道不错。池涉简短应了一句“还可以”，实际上他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过这盘菜了。
　　蒋卓立没再开口。进入电梯后，汪睿二人站在后面，他俩默不作声地并排站在前面。
　　池涉察觉到气氛有点尴尬。他知道这多半是自己造成的，但着实没心情聊天，头也昏昏沉沉的，索性打开手机，装作有事要办的样子。
　　他随手点开朋友圈，刷新后第一条便是秦君。
　　七分钟前，秦君发了一张和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的合影。两人都是一身运动装，笑容满面地看着镜头，脸上挂着细小的汗珠。背景是粼粼的江面和光彩炫目的摩天大楼，有几个路人从他们身后走过。
　　池涉认出来地点是江滩。两人应该正在夜跑，穿着运动情侣装，看起来开心又健康，像一对从运动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儿。
　　这大概就是秦君前几天提到的新女友吧。池涉退出图片，打算浏览下一条动态。
　　蓦然间，他的视线掠过一点，手指下划的动作顿住了，然后，又点开这张图，放大——
　　在秦君的右后方，一个熟人赫然在目。


第三十二章 
　　很模糊，而且只有一个侧脸，但太过熟悉，池涉觉得自己不可能认错。
　　路过的肖来被拍了下来。但重点不止于此，肖来旁边还有一个人。
　　看身形是个男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比肖来矮半个头，正侧过头对着肖来，像是在说着什么。池涉继续放大照片，却无法辨清对方的面孔。
　　“叮”的一声，负一楼停车场到了。
　　池涉如梦初醒，随手将手机塞回衣袋，走出电梯，让后面的人出去。
　　汪睿见他站住不动，奇怪道：“不去取车吗？”
　　池涉踯躅了一下，说：“我去附近散步消消食，先不回去了。”
　　“大冷天还散步啊。”汪睿有点奇怪，但没多问，“那我们先走了啊。蒋卓立，你等会儿还有事吗，要不也去散散步？”
　　停车场内，昏暗的远处是一列列挤挤挨挨却停放有序的汽车。蒋卓立不着痕迹地将视线收回，笑了笑：“等下还有事，我就不去了。”
　　最后再努把力牵线的盘算也落了空，汪睿悻悻地拉着陈曼跟他们告别：“好吧，那咱们下次再聚。”
　　车子驶上平坦宽阔的马路，陈曼愉快地在汪睿的伤口上撒盐：“你这月老当得不怎样，初战告败啊。”
　　“以后还有机会呢，多见几次面，感情就培养出来了。”汪睿不甘心地找补，“话说回来，我不清楚他们gay的审美，但蒋卓立长得挺不错的，对吧？”
　　“确实挺帅的。”陈曼歪头想了想，补上一句，“不过呢，我觉得还是肖来更好看。”
　　汪睿怀疑地嘟囔了一句“是吗”。他从初中开始迷恋NBA，憧憬的形象是强壮硬朗那一挂的，蒋卓立更符合他的审美。肖来虽然并不阴柔，但有点太……怎么说呢，俊美？漂亮？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不是他眼中的帅气标准。
　　他边开车边满怀斗志地盘算着，下次得约找个时间撮合撮合这两个人，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呢？
　　-
　　蒋卓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汪睿的蓝色路虎消失在停车场的斜行车道上，没急着离开。
　　没等多久，副驾驶边的窗户被轻轻地叩了两下。
　　蒋卓立目不斜视，摁下门锁，车门呼啦一下被拉开，副驾驶坐上来一个人。
　　“我以为你不会开门呢。”来人自觉地系上安全带。
　　“不给跟踪狂开门是常识。”蒋卓立发动车子，瞥了身旁的青年一眼。
　　黑色连帽衫加黑裤，不知今晚在这阴暗的停车场里等了多久。要不是长了一张赏心悦目的脸，搞不好真会被当成犯罪分子。
　　不过，想想这人迄今为止做过的事，好像也没差了。
　　青年语带笑意：“那你干嘛让我上来？”
　　“我不让你上来，你会怎么做？”
　　“在你把车开出去的时候，挡到你的车前面吧。”青年轻松的语调宛如在开玩笑，但蒋卓立知道，他绝对做得出来。
　　车子将安静昏暗的停车场甩在后面了，蒋卓立才开口：“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平静的声音里不见平常的硝烟味，反而带有一丝劝诫的意味，青年新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陪我去的话，我很乐意。”他无所谓地说，“不过，我觉得应该没什么用。我只是爱你，又没有生病。”
　　“疯子都觉得自己没生病。”
　　“你是说我精神不正常？”青年饶有兴趣地凝视着他英俊的侧脸，“那你告诉我，和精神病人上床犯法吗，蒋律师？”
　　“至少和我上床的时候，你没发病。”蒋卓立冷静地指出，“神智清晰，认得我是谁，也喊得出我的名字。”
　　青年哈哈大笑，“蒋卓立，跟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生上床，你真是一点也不脸红。”
　　“首先，你那时已经成年了。”蒋卓立娓娓道来，像在法庭上陈述证词，“其次，主动提出要和比自己大那么多的人上床的是你，要说谁该觉得羞愧，那也不是我。”
　　青年沉思了一会儿，说：“可能之前每次我都太投入了，在床上没时间去想该不该羞愧。” 他冲蒋卓立眨巴了几下眼睛，表情无辜，“要不我们今晚再试试？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的。”
　　蒋卓立睨了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因为很麻烦，蒋卓立在心里加上一句。
　　“那你想跟他上床吗？”
　　“谁？”
　　“你今天的相亲对象。” 最后四个字被青年冷冷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不是相亲，”蒋卓立不耐烦被盘问，“就算是，也跟你无关。”
　　实际上，跟相亲也大差不离。池涉的长相身材都很符合他的心意，但结果显而易见没戏。不过，他也没觉得太可惜。他之前粗略查过池涉家的背景，要是跟这种含着金汤匙的小少爷在一起，应该是没法发展成他所习惯的那种随心所欲的关系。
　　青年终于闭嘴了，但没安静多久，他伸手打开了车载音乐。很快，《jingle bells》欢快的曲调在车厢内流淌开来。
　　他将头转向窗外，跟着圣诞儿歌小声哼唱起来。刚才质问时还脸色冰冷，这会儿又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
　　与之相反，蒋卓立的头隐隐作痛。
　　他这一生中，很少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但如果能回到一年半以前，他一定会阻止让刚结束了高考的青年爬上他的床。
　　不对，应该回到更久之前，他不该收留被天天吵架的隔壁两口子忽视不管的高中生偶尔留宿和吃饭。说来讽刺，他难得的一点恻隐之心，却带来了这种恶果。
　　从前的青年将疯狂与偏执完美地隐藏于乖巧的外表下。一个长相和性格都令他满意的人，蒋卓立没有理由拒绝。当青年在上床后的第二天称呼他为男朋友时，他也默认了。
　　他轻松地想，谈个恋爱而已，不合适就分手。但仅仅过了两个月，对方的本性逐渐暴露出来，他真的提了分手之后，才猛然发觉，自己惹上的是一个犹如炸弹般危险又麻烦的角色。
　　但他仍抱有侥幸心里，想着等青年上了大学，生活被崭新的世界和形形色色的人物占据，会逐渐减少对他病态的占有欲，但现在看来，却是变本加厉了。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In a one-horse open sleigh Hey……”
　　青年还在哼唱着快乐的小调，像个不识愁滋味的疯子。
　　蒋卓立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冷言冷语也好，耐着性子的劝说也罢，都说得太多了，怪没劲的。
　　那就等着吧，蒋卓立心想，看这场追与逃的角逐中，谁能赢到最后。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两对人驱车归家之时，池涉重新搭乘电梯到了一楼。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琳琅满目的商店，经过大楼门前那两颗装饰着彩灯的圣诞树，将喧闹欢乐的圣诞歌抛在身后，快步走入寒冷的室外，径直朝着照片中的地点——江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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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cp不会详写，过一下疯批受的瘾


第三十三章 
　　十二月的猎猎冷风扫过池涉的脸颊，带来细微的针砭似的痛。但他没有感觉到，只顾疾步向前走。
　　与众人分手后，池涉卸下了平静的面具。此刻，他面无表情，嘴唇紧抿，眼底翻腾着怒火，扫过密密匝匝的人流。
　　看到那两团人影的一刹那，经历一个月的沉淀而平缓下来的种种感情，又一次死灰复燃，并统统转化成了愤怒。
　　熟悉的地点，相似的场景。一个猜测瞬间冒出来，牢牢地攫住了池涉。
　　这人是谁？又是一个脸和周明决相像的人？还是声音像？生活习惯像？
　　他原以为自己是肖来欺骗过的、且能够欺骗的唯一一个人，难道他想错了？在他之前承担起替代功能的有多少人，在他之后又会有多少？
　　这么快就又找到替代了，连欺骗都这么廉价。池涉忿忿地想，世界上有嗜酒者互助会和吸毒者互助会，要是成立一个周明决替身互助会，搞不好人数会超乎他的想象。
　　找到肖来之后要做什么，他还没想好，也许会当面质问肖来，拆穿肖来。总之，他现在有一肚子火要发泄。
　　尽管天气寒冷，江滩上仍聚集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些手挽着手的情侣，正在观赏圣诞灯光秀。
　　江畔摩天大楼的外墙上，生动鲜艳的线条跳跃、流动着，四射的光束宛若一根根彩色细刃，疾速地拍打、切割着墙幕，组合变幻成种种眼花缭乱的图案。
　　在欢乐洋溢的节日氛围里，池涉像一匹孤单的受伤的狼，为了寻仇，专心致志地搜寻着给它设下圈套的猎人的踪迹。
　　肖来是故意挑在有浪漫情调的节日对人出手的吧，而且又是江滩。这般轻车熟路的套路。池涉心里的怒火窜得更高了。
　　一个戴着纯白毛线帽的女生拦住池涉，请他给自己和男友拍张照。不耐烦的拒绝已经到了嘴边，但迎着女生期待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机。
　　这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紧挨着对方，望向镜头，既灿烂又有点羞涩的笑容如出一辙，像一对对称的并蒂莲。
　　自己和肖来的那张合照，也是这样请路人拍的，大概早就被肖来丢掉了吧。紧接着，池涉又想起了更多的照片，夹在书里，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压得他心头一阵堵。
　　他继续前行，但速度慢了下来，步伐变得沉重了。这时他才感觉到，脸已经被冻得有点发麻，随呼吸吐出的一团团白气迅速被吹散在凛冽的江风中。
　　也许不该来的，池涉厌倦地想。事已至此，他是不是第一个替代品，是否会是最后一个替代品，这些问题又有什么要紧？
　　他既然决定要忘掉肖来，那现在的做法岂不是适得其反吗？
　　理智是这样劝告他的，但池涉总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在举棋不定间，他越走越远，江滩上稠密的人潮渐渐变得稀疏。再往前走一段，就会到达上次他和肖来待过的那块芦苇地近旁僻静的空地。
　　说不定肖来和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毕竟比起大冷天在江边受冻，还有更多温馨暖和的约会场所。
　　池涉想起今晚开车来餐厅的路上，经过一家酒店时，看见一个装扮成圣诞老人模样的人，背着红色的包裹，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分发糖果。
　　翠绿的圣诞树。闪烁的彩灯。轻快的圣诞歌。笑容可掬的圣诞老人。美味的糖果。灯火明亮的酒店。情侣套房。恋人们。
　　池涉忽然有点烦躁，打住散漫的思绪，加快了脚步。
　　枯黄的一丛丛芦苇在风中张牙舞爪。他转过一个弯，果不其然，肖来出现在视野中。
　　但不是设想中的两个人。距离他五十米开外，除了一眼辨认出的肖来之外，还有三个人影。
　　怎么这么多人？池涉感到奇怪。他在原地驻足片刻，借着昏暗的景观灯，眺望远处的情形。
　　四个人都侧对着他，没有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肖来身后有一个人，凭身形判断大概是个娇小的女人，一只手搭在肖来肩膀上。
　　池涉皱了下眉。另一个人与肖来并立，通过衣服颜色，他认出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来不及思索这三人的关系，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最后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人穿着黑色棉袄，块头很大，在肖来和白衣男身前，怪异地手舞足蹈着，似乎还在喊叫着什么。隔着一段距离，池涉听不清楚。
　　其余三人随着这个男人夸张的动作时而后退或偏闪，同时白衣男对他打了几个手势，像在沟通又像争论。
　　是醉汉在撒酒疯吗？池涉疑惑地观察着这奇怪的一幕。倏然间，一线银色的光跃入他的眼帘。他愣了愣，随即骇异地明白了那个人在挥舞着什么。
　　那是一把刀。


第三十四章 
　　刀划出一个凌厉的斜刺，似乎能听见刀刃劈开空气的唰唰声。
　　陈新彦和肖来同时后仰退避。女人踉跄着退后一步，又在肖来直起身时重新凑近，紧紧扒住他，像抓着一根救命草。
　　陈新彦余光瞧见在肖来肩上，大衣翻领旁边，被那只手用力紧攥着。看那力道，恨不能透过厚实的布料捏碎下面的肩骨。
　　也不难理解。不止是她，陈新彦此刻也是极度紧张，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他回想起十分钟前的光景。
　　和肖来散步到了这里，两人正在聊天——准确来讲是他一直在说话，肖来一路上沉默着，偶尔朝江面眺望一下，让他一度怀疑肖来是不是忘了身边还有个人，直到一阵呼救声传来。
　　他们停下脚步，看见从左后方堤岸的斜坡上，两个人影在昏暗的夜色中一前一后地冲了下来。
　　为首的人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跑过来。离得近了，陈新彦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左边脸高高肿起，似乎是崴了脚，一瘸一拐的，但还是拼命往这边逃，甫一冲过来就躲到了肖来身后。
　　紧随其后的男人只差一步就拽到她的胳膊，气急败坏地冲着夹在中间的肖来吼道：“闪开！”
　　“不要！”躲在肖来后面的女人带着哭腔恳求。
　　肖来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男人脸上几道浅红色的抓痕。他没有主动护着那个女人，却也没有听话走开的意思。
　　陈新彦上前想劝男人冷静一下，结果他猛地从衣兜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冲他们威胁比划，大吼大叫让他们别多管闲事。
　　真是倒霉，莫名其妙被卷入这种乱糟糟又危险的局面，陈新彦闪身险险躲过一次攻击，无奈地想到，今晚偶遇肖来的时候，他还觉得真是好运，谁能想到好运没多久就转为了噩运。
　　起先，持刀男只是偶尔挥几下刀，更多的是恫吓和骂人，但见女人一直躲着他，他愈发气恼，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没有顾忌。
　　陈新彦一边尽量安抚他的情绪，一边飞快思索。面对一个魁梧壮实、处在暴怒中的持刀男人，手无寸铁的他和肖来如果硬拼，不是毫无希望，但很有可能受伤，或是两败俱伤。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先见机行事再说。肖来或许是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又或许是被女人拖坠着行动不便，也没有冲动冒险的意思。
　　陈新彦试过摸出手机报警，但立刻被持刀男喝止了。他还想过迅速蹲下，捡起沙子或石头，但持刀男离他们很近，几乎没有实施这一动作的时间。
　　持刀男骂骂咧咧，女人哭哭噎噎。在低温和冷风中，陈新彦却由于紧张而后背冒汗。有几次，刀刃几乎是擦着他的衣服和脸划了过去。
　　做了几年策展，他对自己口才还算自信，然而口干舌燥的劝说却丝毫不起作用。男人根本听不进去，反而愈加激动，一双眸子凶光四射，大有闹出人命来也不在乎的架势。
　　混乱之中，陈新彦瞥了一眼肖来，见他还算镇定，嘴唇抿成一条线，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持刀男的动作，似乎和自己一样，在寻找着时机。
　　这时，肖来侧过头，短暂地跟他对了一下视线又分开。陈新彦的心剧烈地怦怦跳起来。他领会了肖来的意思——再僵持下去情况只会更坏，该反击了。
　　越是紧要关头，似乎就越容易胡思乱想。此刻，陈新彦感觉到了紧张、兴奋、害怕，但奇怪的是，其中夹杂着一丝因默契和并肩作战而涌现的欣喜。
　　持刀男一个横劈过来，他和肖来脚下一转，方位改变，面朝向来时的路。女人因为突然的转向，抓住肖来肩膀的手松了一下。
　　不算足够好的时机，但可能等不到更好的机会了。趁着持刀男跨到他们面前的这一细小的间隙，陈新彦正准备扑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却忽然一顿，刹住了动作。
　　肖来也没有动。女人的哭声由于注意力的分散而变小了。他们都看见，在持刀男的后面，有个人正朝这边奔跑过来。
　　陈新彦心里一喜，终于来了见义勇为的帮手。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总比没有强。
　　来人穿着白色的上衣，在黑朦朦的夜色中，宛如一根破土而出的白笋，在距离这边还剩四、五米的时候停了下来。
　　由远及近，对方的相貌变得清晰了。陈新彦认出是池涉，讶异地看向肖来。
　　惊讶的表情在肖来的侧脸上一闪而过，接下来他就只是望着池涉，看不出在想什么。
　　持刀男几乎跟他们同时注意到异常，转过头去，但保持着警惕，改为双手紧攥着刀，刀尖冲着他们，只掠视了来人一眼就回过头，像只机警的猫头鹰，没给人下手的机会。
　　但他显然有些动摇，不再有恃无恐地步步逼近，而是用刀尖对着肖来三人，同时侧着身子慢慢地退后了几步，便于将池涉也纳入视野中。
　　池涉一面警惕他的动作，一面微微地喘着气，视线与肖来交汇了。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一个月没见，肖来似乎没什么变化。
　　没胖也没瘦，看见他既不心虚也不局促，和他记忆中一样冷静自持到让人讨厌。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目的败露没使他心虚，分手没使他痛苦，这样的一个人，难道过了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变得痛苦懊悔、丧魂落魄吗？池涉心里明白，但还是感到一丝不平衡。
　　他压下种种心绪，扫了眼在场的其余几个人人：一个凶神恶煞的陌生男人，一个满脸惊惶的陌生女人，最后一个人有点眼熟。他想了想，认出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陈新彦，肖来的校友。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但肖来似乎并不是在故技重施。池涉微微松了口气，先不去管那些复杂的情绪，思考起该怎么应付眼下的局面。
　　大概是见来人只有一个，而且不像带了武器的样子，持刀男放心了些，嚣张地说着“来几个人老子也不怕”之类恐吓的话，又要朝肖来他们逼近。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过来，你还是自首比较好。”池涉对持刀男喊道。这不是虚张声势，尽管一开始有些惊慌，但他迅速使自己冷静下来，赶过来之前先打电话报了警。
　　听了这话，持刀男两条浓眉纠缠在一起，目光在池涉和另外三人间游移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他用一种既不耐烦又不容置疑，但比之前要温和的语气，对那个女人说：“这里人太多了，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谈一谈。”
　　女人摇摇头，一脸惊恐地拒绝了。
　　“你跟我走，我就把刀收起来。”持刀男循循善诱，“本来我也只是想吓吓你，不想做什么。吵个架而已，万一等下警察误会了怎么办，你想害了我吗？”
　　女人不说话只是哭着摇头。他又软着声音问了一遍：“跟我走好不好？”此刻的他真像一个苦苦哀求女友复合的男人，脸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声音里满是哀求。
　　女人眼中又涌出了泪水，但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持刀男望着她，痛苦的表情渐渐消失，又恢复了凶狠。他脸上的肉微微抽搐着，浅红色的刮痕似乎充血变得更粗更红了。
　　倏然间，他目露凶光，怒吼了一声“婊子”，就猛地朝女人扑过去。女人尖叫一声，在肖来身后后退一步，伤脚没站稳，歪倒在地上。
　　持刀男欲绕过肖来去攻击她，却骤然被握住了拿刀的手腕。持刀男目眦欲裂，骂了一句，抬起另一只胳膊，握拳冲肖来的脸砸去，被肖来侧头躲开了。
　　陈新彦上前想扭住持刀男抡拳的胳膊，却发现这人力气奇大，像头疯牛似的，不仅挣脱了，还屈肘一击，狠狠砸中了他的胸口。他胸口一闷，痛苦地弯下了腰，持刀男又向后一甩拳，他脑袋挨了一下，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眼前直冒黑。
　　一番打斗后，持刀男被刺激得彻底失掉了理智，举刀向肖来刺去。被肖来制住手腕后，他干脆两手握刀，两臂一齐用力，将刀往下压，刀尖正朝着肖来的脖子。
　　肖来手臂沉重，觉得仿佛在推着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持刀男青筋毕露，已是杀红了眼，反射着白光的刀刃颤抖着，一寸寸往下推进。
　　肖来感到脖子好像已经触到了刀尖的冰冷和锋利，在皮肤上激起令人战栗的凉意。忽然，他的目光从持刀男鸡冠一般涨红的脸上移开，带着点错愕，落到了前方。
　　持刀男也觉察到了动静，刚要回头，脑后就挨了一下。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用双手捂住了剧痛的后脑勺。
　　池涉面无表情地垂着右手，手里抓着一块青色的的石头。刀从持刀男手里落下来，被他踢远了。接着，他转过身，狠狠一脚踹向了哀嚎着的持刀男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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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池（不甘心）：急匆匆赶去揍肖来，没想到最后揍到了想揍肖来的人


第三十五章 
　　持刀男被一脚踹翻在地，抖索着将一只手从头上拿下来，伸到眼前，眯起眼睛，瞅见手上粘稠的血迹，嚎道：“杀人啊！”仿佛一下子从凶手摇身变为了楚楚可怜的受害者。
　　女人仍瘫在地上，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今晚几次差点挨刀子，打击太大，她可能已经精神崩溃了。
　　陈新彦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头晕的感觉过去。他看了看在地上扭成一团，嚎叫不止的持刀男，问池涉：“你就不怕把他给砸死啊？”
　　他半开玩笑地抛出这个问题，池涉却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使他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他敏感地察觉到，池涉似乎看他不怎么顺眼。
　　池涉鄙夷地睨了一眼正鬼哭狼嚎控诉他杀人的男人，转向身后的肖来，踌躇了一下，问：“你没事吧？”生硬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关心倒像在发脾气。
　　“没事。”肖来顿了一下，视线掠过他握着石头的手，“你呢？”
　　池涉刚要说话，忽见肖来面色陡然一变，与此同时，他也发觉了背后的响动，却已经来不及闪避了。趁着他们放松警惕，持刀男像一只敏捷的蟋蟀，从地上一跃而起，朝他猛扑过去。
　　一眨眼的功夫，池涉抓着石头的手臂就被钳住了，锐利的疼痛迫使他松开手，石头掉下来，回归了沙地。
　　池涉看见了持刀男肮脏脸上的狞笑，也看见了在他同样脏兮兮的右手上，有一块乌黑色的石头，棱角锋利的一侧距离他的脸近在咫尺。
　　持刀男不知是不是练过的，力气大得骇人。池涉一时间无法从他铁钳般的胳膊里挣脱开来，下意识想抬手挡住脸，但已经赶不及了。
　　完了，他心想。
　　但下一瞬间，持刀男被推了一下，他也跟着跄踉了一步，石头蹭着他的发丝擦了过去。
　　池涉还没站稳，就看到肖来挡在他的身前。被碍事者惹恼的持刀男顷刻间变换了目标，抡起胳膊朝肖来刺去。
　　肖来抓住他的手腕，但一下子没抓牢，他如蛇般灵活的手腕顺势一转，尖利的石刃瞬间毫无障碍地割破了肖来的腕部，如同划破一张薄纸。
　　池涉站在后面，一条胳膊还被持刀男拽着。在那一、两秒的时间内，仿佛慢动作一般，他先是看见石头上糊了一层辨不出颜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中一闪而过，然后，他才看到血沿着肖来的手腕蜿蜒而下。
　　一声惊雷在池涉的脑中轰响，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肖来反应很快地用另一只擒住了持刀男的手。池涉转过神来，赶紧用另一只没被束缚的胳膊帮忙，一起固定住了持刀男的动作。
　　肖来听见池涉声音颤抖地说了一句：“你的手……”他看不见池涉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贴着他后背的身体和声音一样都在发抖。
　　陈新彦急忙上前，帮忙扭住了一面挣扎一面怒骂的持刀男。幸好，持刀男头上有伤，刚才鱼死网破的一击又损耗了不少的力气。这次，陈新彦成功地将他按在了地上。
　　此时，远处终于传来了警笛的鸣声，叫人安心不少。
　　陈新彦摁着骂骂咧咧的持刀男，抬头看见池涉在给120打电话。他红着眼睛，一边尽力语调平稳地述明情况，一边用颤抖的手指轻触肖来的胳膊又放下，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宛如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不久前拿石头砸人的狠劲已无影无踪。
　　肖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冷静得多。他将左臂的袖子捋上去一小截，一道斜行的丑陋伤痕横亘在腕上，血如同一条暗红色的小蛇，歪歪扭扭地爬行而下，滴落在沙地上，钻进沙中，倏忽消失不见了。


第三十六章 
　　陈新彦站在电梯里，一手拿着病历，一手握着手机，看着聊天框里自己那两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犹豫着是否该打个电话，又怕肖来此刻不方便。
　　尽管救护车上的急救员说，肖来的手腕没有割到动脉，并不致命，但他不清楚缝合手术要多久，说不定正在进行中。
　　想到肖来流血的手腕，以及在警察赶到之前已经昏迷不醒的持刀男，陈新彦寻思着，自己轻微脑震荡，搞不好还是三人中受伤最轻的一个了。
　　说实在的，持刀男伤得估计比肖来还重，最后没进警局，而是和他们一起进了救护车——而且是唯一一个躺着被抬进去的。
　　起先，当池涉一把推开陈新彦，对躺在地上的持刀男动粗时，持刀男还有心反抗，可后来他的脸被狠砸了一拳，受伤的后脑勺磕到地上，瞬间疼得蔫了。他哭爹喊娘地求饶，却没能阻止雨点般的拳脚不停歇地落在他身上。
　　陈新彦看得咋舌。好端端的一个圣诞夜，遭受了无妄之灾，他心里也有气，但这种打法太不计后果了，万一把人打残了伤重了就麻烦了。
　　还令他感到吃惊的一点是，池涉的外表跟凶狠一点也不挂钩，看不出会这样闷不吭声地冷着脸揍人。
　　幸好，失去理智的池涉最终被劝住了，当然不是被他，他自满的口才在今晚第二次毫无用武之地，还比不上肖来言简意赅地说一句“别打了”的作用大。
　　出了电梯，陈新彦正要拨电话给肖来，碰巧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池涉。
　　“肖来呢？”
　　“不知道手术完了没，没回我消息，正准备打电话问呢。”
　　“你没跟他在一起？” 池涉皱起眉。
　　警察赶到事发地点时，持刀男已经被揍晕过去了。伤情较重的两个人，一个手腕被割伤，一个后脑勺被砸伤不省人事，看上去不太像见义勇为的现场，倒像是打群架互殴。
　　不管怎样，没受伤的人要先去警局做笔录，特别是池涉这个报案人。
　　但池涉不愿意，他提出让陈新彦先去警局，自己跟肖来去一趟医院，做完检查后再去。
　　陈新彦的头和胸有些钝痛，但自我感觉不算严重，没到亟待治疗的程度。但他看着池涉焦急的脸，犹豫了下，没答应，说自己感觉不太舒服，想尽快做检查。
　　池涉一开始执拗地不肯走，但救护车很快到了，急救员初步判断了肖来的伤情，说不算很严重，缝针即可，再加上肖来也开口了，让他去警局，他才不情不愿地跟那个魂不守舍的女人一起坐上警车离开了。警察让肖来和陈新彦第二天再去做笔录。
　　“来这儿以后，我们就被带去给不同的医生了，”池涉质问的口气让陈新彦有些不快，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去做脑CT和胸CT，肖来去检查手了。”
　　池涉这才想起来他也被打了，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病历，“你没事吧？”
　　听不出多少关切的意味，但陈新彦也不在意，“还好，医生说多休息就行。”
　　池涉点点头，“那你给肖来打电话吧，问问怎么样了。”
　　“你为什么不打？”陈新彦觉得疑惑，他这么心急火燎，应该早耐不住自己去问了。
　　池涉沉默了下，才答道：“手机没电了。”
　　陈新彦半信半疑，但没说什么，翻出肖来的手机号，拨了过去。他大学时就存了肖来的手机号，但很少打电话。之前邀约看展都是通过消息，而肖来回复寥寥。
　　五秒钟后，陈新彦挂断电话，提示空号的机械女声戛然而止。
　　两人相对无言，他尴尬地笑了下，“看来是换号了，总该不会把我拉黑了吧。”
　　池涉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刚走出警局时，他给肖来去电，同样提示空号。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被拉黑了——就像他拉黑了肖来的好友一样，为了彰显一刀两断的决心。
　　但他很快意识到，刻意拉黑他不是肖来会干的事。肖来只是换号了，没告诉他而已。
　　他握着接不通的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警局门前，路灯将他的影子曳得很长。
　　分手后这样做才是正常的，况且他们闹得那么不愉快，换了是他，也不会特意告诉肖来自己换号的事。
　　不过，今天和肖来刚结伴过的陈新彦居然也没得到通知。池涉嘲讽地想，肖来真是毫不偏袒，冷心冷情地对待每一个人——不对，那个人除外，大概只有那个人是例外。
　　但肖来好歹是因为他才受的伤，等确认了肖来没事，过了今晚，就让他们继续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吧。
　　池涉打定主意，思忖着去前台能不能问到病人的联系方式，陈新彦突然盯着手机说：“他回复了，说缝完针了，等会儿就下来。”
　　池涉宽心了些，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后知后觉地想起刚跟眼前的人说过手机没电了。他有点尴尬，但又不想塞回去，只得装作若无其事。于是，在陈新彦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没电的手机就这么亮了起来。
　　没有新消息。解锁后，点进好友列表，仍然没有。刚刚那点同病相怜的安慰感烟消云散了，不知怎的，陈新彦好像比之前更加令人看不顺眼了。
　　在打的来医院的路上，池涉将肖来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决定等这事结束了，再拉黑。
　　他看见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停留在一个月前，是他问肖来怎么在医院。
　　那张精神失常的悲痛的脸，和那几声认错人的呼喊从记忆中闪现。他止住思绪，手指划过去。
　　再上一次的聊天主题，是关于买几号的机票。两人商量到最后，池涉订了往返机票，说万一有变动再改签。只是他没想到，所谓的变动竟是分手。
　　本来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和肖来就会飞往异域风情的热带小岛，享受着湿润清新的海风的吹拂，享受假期，而不是留在西仓市那令人心灰意冷的凛冽寒冬里。
　　池涉出了会儿神，给肖来发信息，问怎么样了。没收到回复，他想大概缝针还没结束，又担心其实伤势很严重，请司机师傅加快往这边赶。
　　好消息是如急救员所言，肖来伤得并不重。但另一方面，没被回复消息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回就不回吧，池涉想，反正他只是过来看一眼人怎么样了，省得于心不安。他关闭毫无动静的聊天页面，和陈新彦一起站在电梯前的走廊上等着。
　　时间已过晚上九点，人稀稀落落。一趟电梯下来，只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老爷爷和搀扶着他的女人，看上去像一对父女。两个女人走进轿厢，电梯门合拢，又升了上去。
　　“你们今天怎么在江滩？”池涉冷不丁地开口，像是随意闲聊，“还碰上那个疯子？”
　　“我在附近跟同学聚会，出了餐厅，碰巧遇见肖来。他去那边是想买东西。”
　　“什么东西？”
　　“给小姑娘的。”
　　池涉一头雾水，“什么小姑娘？”
　　陈新彦回忆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个小学生。”
　　池涉只知道在临近江滩的街区上，展布着鳞次栉比的奢侈品店和建筑景点，给小学生买礼物的商店……大概也有吧，他从没留意过。说到底，是哪个小学生？他认识吗？
　　池涉放弃探究这些，继续问：“那你们怎么走到江滩上去了？”
　　“因为肖来好像不确定去哪里买，所以我就提议说，要不去江滩散个步，顺便一起想想。”陈新彦耸了耸肩，“结果运气不好，撞上这种事。”
　　他其实觉得这个邀请的借口有点拙劣，结果却出乎意料的顺利，肖来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然而一路上，肖来很沉默，明明是两个人并行，却始终游离在外。他后来意识到，可能今晚不管是谁邀请肖来去哪里，肖来都会答应的，一个心不在焉的人不在乎去往何处。
　　听了他的话，池涉没再开口，两人沉默地站着等电梯下来，猜测着肖来在不在这一趟里面。
　　电梯下到了三楼，池涉望着银色光亮的电梯门，上面倒映出两条模糊变形的影子。
　　“不过，我觉得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池涉转过头，困惑地看向陈新彦。
　　“如果不是那两个人突然出现，”陈新彦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就要告白了。”
　　池涉微微睁大了眼睛，“你……”
　　陈新彦笑了起来，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愉快模样，“别当真啊，我开玩笑的。”
　　池涉脸上的惊愕转为了被戏弄的愤怒，他刚想回敬一句，却被电梯门打开的声响打断了。肖来右手提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袋站在里面，与电梯外的他对视了。


第三十七章 
　　肖来走出电梯，池涉问：“怎么样了？”
　　“没事。”
　　肖来一手拎着装药的塑料袋，左手手腕被凝固着星星点点血迹的袖子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点纱布的边缘。
　　陈新彦问：“缝了几针？多久能好？”
　　“五针。十天左右拆线。”
　　“没伤到筋骨就好。”陈新彦松了口气，“会留疤吗？”
　　“不知道。”
　　“那得注意了，不要沾水。”陈新彦又接着叮嘱他要注意忌口之类的。
　　池涉在一边沉默着，不耐烦地听他噜噜苏苏，好像医生不会嘱咐这些注意事项似的。
　　不过幸好没事。绷紧的弦一般的神经松了下来。失去一只手对设计师来说损失太大，他可不想亏欠肖来什么。
　　陈新彦还在喋喋不休。池涉垂下眼睫，盯着肖来的手腕，那道狰狞的暗红色伤口就横亘在纱布下。
　　那时自己竟然哭了。回想起来，他有些脸热。告别幼儿时代后，他很少掉眼泪，上次哭还是和肖来闹分手的时候。这么说来，肖来似乎总能看见他丢脸的样子。
　　他虚握了下右手，钝涩的痛感从手指蔓延开来。当时情绪激动没注意到，中间的指关节已经青肿了。人生中第一次打架，结果就这么狼狈。
　　陈新彦简直絮叨个没完，肖来还真有耐心，也不打断，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肯定更痛吧，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眼泪、崩溃和失控，好像都与这个人绝缘。池涉心想，也许只是他从未对自己展露过这一面。在周明决去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思绪飘远了，直到忽然与肖来的视线相撞，池涉还有点恍惚。随后，仿佛一下子从水下冒出头来，周遭的声音回来了，重新灌入他的耳内。
　　他发觉陈新彦也打住了话头，眼里似笑非笑，和肖来一起看向自己。
　　“怎么了？”他面上故作镇定地问。
　　陈新彦摇摇头，心说没什么，只是你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发呆，搞得我没法讲下去了而已。
　　“我送你回家吧。”陈新彦转向肖来说，“不过我今天出门没开车，打的送你回去吧。”
　　“不用，”肖来说，“我自己打车回去。”
　　“还是我送你吧，”陈新彦担忧地说，“你行动不方便，万一又磕碰到哪儿就麻烦了。”
　　受伤的是手又不是脚，怎么就行动不便了？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池涉不耐烦旁观他们亲热地推来拒去，干脆想说那我就先走了。
　　“池涉。”
　　刚想开口告辞，忽然被点名，池涉愣了愣，看向肖来。
　　“你是开车过来的吗？”
　　不懂他怎么问起这个，池涉还是答道：“没，还在我吃晚饭的餐厅那里停着。”
　　“在江滩那边？”
　　“嗯。”池涉不明所以，陈新彦也困惑地来回看着他们俩。
　　“我跟你一起走吧。刚好我要去江滩附近，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
　　“买点东西。”
　　说法过于含糊，池涉怀疑这只是想甩掉热情的追求者的一个借口。陈新彦却露出了然的神色，对他说：“那麻烦你之后送他回家吧。”
　　池涉绷着脸，没应声，仿佛没听见他的拜托，只是望着肖来。
　　头顶冷冷的白炽灯光洒下来，给肖来的脸笼罩上了一层大理石膏像般的色泽，而他的面庞与那些石膏像也确有相似之处，静而深思，使池涉看不透他的想法，不懂这个结伴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还是为了什么。
　　但他不想去探究。他厌倦了去猜，也永远猜不透。他又看了一眼肖来垂着的左手，只希望这是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之前的最后一个交点。
　　“好，”他说，“走吧。”


第三十八章 
　　出了医院大门，陈新彦和肖来、池涉二人分开，乘出租车离开了。
　　跟司机说了地址之后，陈新彦放松下来，靠在座位上，望着夜色中的车水马龙，疲惫地舒了一口气。多灾多难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他寻思着，待会儿发消息找肖来要下新手机号吧。分别前他对肖来说了有事联系，要个手机号也很自然。
　　刚才在医院里谎称自己手机没电了的池涉，大概也没有肖来的新号码吧。说起来，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替人挨刀子一个为对方急得失魂落魄，到头来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吗？他心想，这倒有点像那种爱恨交织老死不相往来的前情人。
　　不过，要是池涉和肖来真的交往过，陈新彦也不会觉得奇怪。美术馆那次初见，他就看出来了池涉对肖来有意，并且故意通知了肖来池涉正在找他。他的目的很简单，想见肖来一面。他不确定肖来是否一定会来，但结果是赌对了。
　　不对，或许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肖来是会来的。池涉的面孔使他想到了一个人。
　　当他还在念大学时，曾被爸爸带去和手下实习的学生们一起吃饭。在那次聚餐中，他第一次见到了肖来，萌生了好感。
　　凭着能说会道的开朗性格，他在饭桌上加到了不少学长学姐的联系方式，也借机加上了肖来。
　　他没有告白，而是选择了保守而谨慎的追求方法。他制造偶遇机会，选一样的公共选修课，挖空心思找聊天话题，态度亲切但不逾矩。然而，肖来无论是见到他，还是回复他的信息，都始终不冷不热，使他看不到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
　　没多久，他注意到了肖来走得最近、身边出现频率最高那个人——周明决。
　　换做其他人，可能只当这两人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但陈新彦不同，他早早明确了自己的性取向，凭着直觉，他看出了涌动在两人之间独属于恋人的亲密氛围。
　　刚喜欢上一个人便失恋了，陈新彦失落了一段时间，但最终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现实。公选课结束之前，他依然会坐在后排观察肖来，也会在节假日发去问候信息，但不再有进一步的举动。他惯于实事求是，不做毫无希望的梦。
　　毕业后，陈新彦决定去国外发展。他正紧锣密鼓地做着一系列的准备，却意外得知了有关肖来的新情况。
　　他的父亲陈教授桃李满天下，和一些曾经的门生至今仍保持着联系。几个毕业后留在本地的学生和陈教授感情很好，有时还会上门做客。
　　一天，陈教授的一个学生来看望他，留下来吃午饭。此人毕业近十年，已是市内一家颇有名气的设计院的主管，因为来得比较勤，和陈新彦也算熟识了。
　　吃饭时，他提到最近面试的一个人，年纪轻轻却很优秀，想加入他们的一个做顶楼花园的项目，最后却因为项目已经人满而放弃入职了。
　　他感叹道可惜了，又不是没有其他好项目，不知为何年轻人就只盯着这一个。
　　陈新彦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肖来的名字。
　　陈教授也很惊讶，确认了那人就是自己认识的肖来后，主管也连连感慨太巧了。
　　“要是早知道他是您的得意门生，那我肯定要录用他的，大不了调整一下团队。”他征询地问，“要不我再联系下他？”
　　陈新彦将父亲的迟疑看在眼底。陈教授是典型的学者，面皮薄，为人板正，就算有心想帮人一把，也不可能去走关系。果然，陈教授回答说不用了。
　　午饭后，师生二人聊了一会儿，主管就告辞了。陈教授留在书房，陈新彦将人送到门口时，拜托他重新考虑一下让肖来加入的事。
　　他说父亲很喜爱肖来，其实前段时间就从肖来那里得知了放弃入职的事，一直很担心，只是不好意思向学生提出帮忙的请求。他言辞间添油加醋，但由于不卑不亢的态度和条理清晰的述说，倒显得真挚可信。
　　主管当然不忍老师发愁，且乐于卖个人情，当下就表示会联系肖来，还贴心地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将这事告诉老师。
　　彼时，除了节日祝贺，陈新彦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肖来了。他没有对肖来提起这件事，不久后就出国了。
　　回到西仓市已是两年后，最终他决定在家乡长期发展。两年间，他的生活和事业按照规划平稳推进。时光平静地流淌而过，他的烦恼与快乐早已与肖来无关，只是肖来淡淡的影子似乎总存在于某处，不曾完全离开。
　　出于这种杳渺而难以捉摸的在意，回国后，他打听了肖来和周明决的情况。当得知周明决已去世时，除了惊愕，一丝可能性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没抱多少希望，只决定试一试。
　　借着回国后第一次办展览的由头，他斟字酌句，给肖来发去邀请，却收到了礼貌而疏远的拒绝。
　　也难怪，肖来估计都快不记得他是谁了。陈新彦不太意外，但就算以校友的身份见一次也好啊。正当他为此遗憾时，就看见了在展厅中左顾右盼的池涉。
　　肖来会和这个长得像周明决的人发生什么吗？陈新彦不知道。反正他只是想见肖来一面，而这个目的已经达成了。
　　街边有人在摆摊卖平安果，看上去像大学生。陈新彦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收摊的身影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心中思忖着，要不干脆向肖来表白一次？
　　走在江滩上时，他心中浮现过告白的冲动，却被意外事故打断了。对他这种人来说，难得的冲动一旦消失，就很难再回来了。况且，现在又多出来个池涉。和他比起来，池涉少了些冷静与权衡，多了些不计后果与莽撞。但也许在爱情中，后者才是必要的？
　　陈新彦思索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他心里清楚，他终究会放弃没有把握的事，肖来对他无意，今晚险些出口的告白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司机嘟囔了一句“下雪了”，将陈新彦拉回了现实。他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几朵晶莹的雪花刚一沾到玻璃窗上，便融化成了水滴。
　　真是一个难忘的圣诞节。他琢磨着，干脆明年办个圣诞主题的画展吧，说不定到时候，他可以以旧友的身份和肖来去喝一杯，一起聊聊今天共同经历的惊险回忆呢。


第三十九章 
　　在出租车上，池涉问了肖来一句今天有没有开车，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考虑了片刻，让的士师傅直接开到肖来停车的地方去。他打算今晚回父母家，明天再吩咐家里的司机把自己的车拖回来。
　　到了地方以后，池涉从肖来手中接过车钥匙，坐上驾驶座，启动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肖来正看着自己。
　　顺着他的视线，池涉看向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白生生的皮肤上，几个指节青青紫紫，还有些发肿。
　　他欲盖弥彰地转了下方向盘，发动引擎，让嗡嗡声掩盖不自在的感觉。车行一小段，余光中肖来望向了窗外。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就下起了零星的小雪，这会儿雪势变大了，在车头灯的映照中，雪花宛如纷纷扬扬的煤灰从天而降。
　　驶上大道后，池涉调转车头，往肖来家的方向行进。肖来却忽然提出想先去一个地方，报了一个街区名，就在附近。
　　“去那里做什么？”
　　“买礼物。”
　　池涉想起陈新彦的话，“买给小学生的？”
　　“嗯。”
　　“是谁？”
　　“楼下住户的小孩。”
　　池涉想起那个面貌和善的楼下女邻居，她说过自己的小孩曾有一次被肖来送回家。
　　他本想就此打住话头，却没忍住好奇，“为什么要买礼物？”
　　“还礼。”
　　池涉想了想，有点惊讶：“她送了你圣诞礼物？”
　　“嗯。”
　　“什么礼物？”
　　“一个纸折成的兔子。” 肖来想到那只纸兔的模样——身体是宝蓝色，头顶的帽子和背上的小包袱则是鲜红色。两只涂得圆圆的豆豆眼上，支棱着两排夸张的色彩斑斓的长睫毛。
　　今天下午，当他站在门口，望着这只被小女孩捧在手心里的，不知该说是前卫还是不伦不类的手工作品，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小女孩，和因拗不过女儿而陪同前来的局促微笑着的母亲，最终还是拿起纸兔，道了声谢。
　　“肖来哥哥，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她天真无邪地问话刚一出口，就被妈妈严肃地训了一句。
　　“可是其他朋友都送了我礼物呀，我们都是互相交换的。”媛媛委屈地撇了撇嘴，抬头向肖来寻求支持。
　　肖来想了想，问：“你想要什么？”
　　不顾妈妈在一旁的阻拦，媛媛兴冲冲地说：“兔子！我想要兔子玩偶，可以吗？”
　　肖来答应了，不是为了这种孩子气的交换礼物游戏，而是想找理由出去走一走。除工作外，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出过门了。
　　受伤了还要到处乱跑吗？池涉想冷嘲热讽一句，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他有什么好操心的呢，等把人送回家，他就什么也不用管了。
　　之后一路无话。到了目的地后，肖来先下了车。池涉想了想，左右无事，也跟着下去了。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天下着大雪，街上依然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洋溢着热闹的节日气息。两人走进一家招牌金光闪闪、上面镶着硕大的熊与兔子图案的店铺。
　　一踏进门，挂着亲切笑容的店员便迎了上来。池涉拂了下头上的雪，环顾宽敞明亮的店内，一排排整齐有致的橱柜几乎一眼望不到头。橱柜的玻璃后面罗列着精致的玩具，地上还站着许多等身大的玩偶，乍一看有点像玩具博物馆。
　　肖来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他很快想到了，大概是今晚陈新彦推荐的。
　　询问了需求后，店员利落地带他们逛了几个区域，里面有造型和大小各异的数十种兔子玩偶，有的小巧迷你，有的几乎和人一样高。
　　肖来停在一个装饰和花纹很少的灰色兔子跟前。在池涉看来，这一款外观简单大方，价格不算便宜，但总感觉不会是小学生喜欢的款式，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池涉愣了一下，肖来望着他，似乎只是很自然地在征询他的意见。
　　“好像太朴素了吧，”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她那个年龄，应该喜欢鲜艳一点的。”
　　肖来点了点头，店员心领神会，马上将他们领到另一处，那里有许多色彩缤纷、更显童趣的玩偶。
　　肖来该不会是想让自己帮忙挑选玩偶，才提出一起离开的吧？池涉心不在焉地瞧了瞧这一圈玩偶，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是正确的。就在这时，他听见店员问：“是要送给两位的妹妹吗？”
　　她的热心提问是为了获得更多信息，从而为顾客提出更有用的建议，但错把两人当成兄弟了。
　　肖来言简意赅地答道：“送给小孩。”
　　店员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迅速将两人瞟了个来回，但下一秒就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好的，那两位可以看下这几款。”她用手示意几个毛绒玩偶，“这些最近在小孩子中间特别受欢迎，很多家长买来送给孩子的。”
　　肖来答话时仍在专注挑选，惟有池涉将店员微妙的反应看在眼底，觉得有点奇怪。他回想了一遍刚刚的对话，意识到肖来的回答造成了怎样的误解，脸顿时涨红了。
　　肖来一无所觉，很快做了决定。结完账，店员将一个粉色的、目测超过一米六的兔子玩偶包装好后，又热心地推荐店里新购置的夹娃娃机。
　　“娃娃种类很多，适合一家三口玩，下次你们可以一起过来体验下哦。”
　　肖来面露不解，池涉一把拖拽起柜台上的玩偶，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走了”，便大步朝门口走去。
　　在店员热情洋溢的“欢迎下次光临”的喊声中，他将这个拎也不是提也不是的大型玩偶扛上肩头，遮住了一只微微发红的耳朵。
　　快步走回车边，将兔子塞进后座，池涉拉开前门，坐回位置，一气呵成的动作中透出急躁和不耐烦。
　　等了一会儿，肖来回来了，在无言的气氛中，他不急不慢地拉上安全带，说：“剩下的路我找代驾来开，你回家吧。”
　　池涉愕然：“为什么？”他想到那个猜测，敢情这人真把自己当参谋，用完就丢？
　　“下雪了，等下路不好走。”肖来望着前方，挡风玻璃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花，“你应该也想回家了吧？”
　　“我当然想回家。”池涉扭头看着窗外，内心涌起一股烦躁，“但我既然答应了，就会把你先送回去。”
　　他忽然想到，莫非刚才自己的举动，让肖来以为他等得不耐烦所以在发脾气？他回想了一遍，好像确实挺像这么回事的。
　　但他不可能去解释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作出一副不耐烦赶时间的样子。他说完后，肖来没接话。安静了几秒后，他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子。
　　沉默在车内流淌，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粗噶声在回响。池涉忽然产生一股冲动，想踩下刹车然后离开，把这辆车和肖来都抛在身后，不去管他怎么回家，是找代驾还是找陈新彦或是被这场大雪埋了，他都管不着。他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不能跨过一个月的分手与两年的欺骗，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坐在肖来身边，不能在尚未痊愈的伤疤上再划一刀。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车子继续行驶在漫天飘雪中，前方一片白茫茫，似乎没有尽头。车内比车外更寂静，两个人沉默着，像两个疲倦而迷路的旅人，不知将被这场风雪带往何方。


第四十章 
　　回程的雪势更加猛烈，池涉不得不放慢车速。抵达肖来家的小区时，已将近零点，路边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雪花在呼啸的风中狂舞，仅仅从停车位走到楼道的短短一分钟内，两人便落了满头满身的白。
　　等电梯和上楼期间一路无话。楼层到了，肖来走在前面，开锁进了门。池涉没进去，弯下腰，将扛着的玩偶在玄关地面上摆好。
　　他直起身来。肖来身后的客厅和一个月前一样，好像没什么变化。在阳台窗帘旁边，一根绣球花的枝条闯入他的眼帘，他像被烫了一下，收回视线。
　　“我走了。”他说。
　　肖来面对着他，看见他的额发被融化的雪打湿了，鼻子冻得红通通的，再加上乌黑圆润的眼睛和有些蓬松的白色棉袄，看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雪人，而脚边那个巨大的兔子玩偶，是雪人今晚代替圣诞老人派送过来的礼物。
　　池涉觉得好像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说对着伤员，一般会说注意身体之类的，但又觉得已无话可说，便点了下头，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还没到电梯前，他忽然听肖来问：“你准备怎么回家？”
　　“打的。”池涉停下来说。这个时间和天气，叫司机来接他未免太折腾了，自己打的或许还比较快。
　　“能打到车吗？”
　　“不知道。”池涉心里没底，“多等一会儿……应该能吧。”
　　肖来说了句什么，正巧一阵风卷过，阳台的玻璃门发出哐哐的沉闷震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钻进池涉的耳朵，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可以今晚留下来。”肖来说，“等雪停了再走。”
　　对于一个经受了整晚的折腾，身心都已疲惫不堪的人来说，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比大晚上顶风冒雪站在室外，等一辆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车要有诱惑力得多。
　　然而，池涉望了一眼肖来身后的房屋，那里虽然看起来明亮又温暖，却是一个回忆的温床，一旦靠近就会被各类记忆的触角缠住。相比之下，屋外的暴风雪倒显得安全无比。
　　“不用了。”他说，“我还是回家吧。”
　　肖来没再劝他，只是又说了一句，可以把车叫到楼下之后再下去。
　　这倒是个合理的建议，只用暂时待一小会儿，等车到了就走。池涉思忖片刻，答应了。
　　但现实却与预想相反。当肖来洗完澡，来到客厅，见到的是依然坐在沙发上，一脸愁闷地摆弄手机的池涉。
　　池涉抬起头，看着肖来撕掉手臂上的保鲜膜。
　　本来这几天都不该碰水的，但肖来却不在意，要去洗澡。池涉问他怎么洗，他说注意点不沾水就好。最后还是池涉想到一招，往他手臂上缠了好几个保鲜膜，用胶带扎住封口，不知道有没效果，至少聊胜于无。
　　“沾到水了吗？”
　　肖来撕下沾着水汽的保鲜膜，看了眼纱布，摇了摇头，丢进垃圾桶。
　　“没叫到车？”
　　池涉闷闷地应了声，继续低头看打车软件，依旧显示无司机响应。雪势丝毫未减，阳台的栏杆和地面都覆了一层白皑皑的雪。
　　“如果你今晚要留下来的话，”肖来说，“次卧的柜子里有两床棉被，床需要你自己铺一下。”
　　池涉看了一眼阳台外纷纷扬扬的雪，心想也只能如此了。
　　“我直接睡沙发就行。” 他说。
　　留宿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池涉本想直接躺下合衣挨过一晚，但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不洗澡就浑身不舒坦。他跟肖来打了声招呼，从洗手台下面翻出新的毛巾牙刷，迅速冲了个澡。
　　这些东西还是他和肖来一起逛百货超市的时候买的。当初他像只构筑窝巢的鸟，看见什么都想丢进购物车，一股脑买回一堆后来证明是无用的东西，幸好备用的牙刷毛巾是买对了。
　　洗完澡，池涉拉了灯，躺在沙发上。卧室的门下没有光亮透出来，肖来应该已经睡了。
　　因为下雪的缘故，屋内非但没有黑黢黢的，反而像打上了一层冷白的光。池涉在亮堂堂的黑夜中张着眼睛，巡视着挂灯、家具这些熟悉的轮廓，又闭上眼睛。
　　为了静下心来，他将心神集中到周遭的声音上。万籁俱寂，只有呼号的风声偶尔响起，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少顷，他听到了轻微的哒哒声。
　　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确认了声音的源头，池涉轻手轻脚地下了沙发，走到阳台旁边的墙壁某处，那里贴着暖气片。
　　暖气开着，但感觉不到多少热量，还不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池涉忽然想到，肖来对他说柜子里有两床被子，大概是提醒他夜间会冷。
　　他只盖了一床被子，但挺厚的，没感觉到冷。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重新闭上眼睛。本以为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结果这次却很快就入睡了。
　　次日一睁眼，熟悉而又有点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池涉恍惚间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他翻了个身，雪后初霁，阳台外的一方天空晴朗而湛蓝。这时厨房里传来声响，他坐起来，看见肖来背对着他，在往杯子里倒牛奶。家居服的长袖遮住了绷带，要不是左手臂一直垂着没抬起来，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肖来端着杯子走出厨房，见他醒了，说想吃什么的话自己弄，然后就进了卧室。
　　池涉本想直接离开，但胃部涌上来的饥饿感阻止了他。昨天聚餐时他没什么食欲，吃得很少，早已饥肠辘辘。
　　他爬起来，叠好被子放回原处。洗漱完，他来到厨房寻找食物。冰箱里没有菜，还剩下几个鸡蛋和一袋剩下一点的麦片，好像都是自己还在的时候买的，也不知道过期了没有。他拿出三个鸡蛋，用平底锅煎了煎，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吃完两个煎蛋，池涉端起还没喝完的牛奶，将最后一个煎蛋盛到盘子里，心想算是还借住一晚的人情。
　　卧室没关门，肖来坐在书桌前，右手放在鼠标上，正盯着电脑屏幕。听见声音，他扭头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池涉手中的盘子上。
　　池涉走过去，将盘子搁在桌上，有点不自然地说：“多做了一个，吃不下了，你吃吧。”
　　他说着，无意间瞟了眼电脑屏幕，上面有几个大小各异的厢车卡通图片，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肖来望着盘中黄澄澄的煎蛋，说：“谢谢。”
　　分手闹得如此难看，眼下却还能共处一室，甚至客客气气地对话，池涉真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些别扭尴尬。
　　为了缓解这种内心的尴尬，他没话找话道：“对了，你这里的暖气片好像出问题了，昨晚一直在响。”
　　“嗯，我知道。”肖来点了下鼠标，关闭了网页。
　　想到昨天的事，池涉问：“你今天要去警察局做笔录吧？”
　　“下午过去。”
　　“哦，那你怎么过去？”池涉喝了一口手中的牛奶，随口问道。
　　“陈新彦来接我。”
　　“你喊他来的？”
　　问出口后，池涉才发觉这是个蠢问题，明知故问。他刚想说点什么找补，就听肖来说：“不是。”
　　那就是陈新彦主动提出的了。可能是昨晚，肖来关灯后还没睡，在和陈新彦发消息，或是打电话。陈新彦或许已经要到他的新号码了。
　　想到那循环提示空号的空洞的声音，池涉踌躇了下，还是没忍住问：“你换手机号了？”
　　“嗯。”
　　“怎么突然想换号？”
　　“卡烧了。”肖来合上电脑，拿起叉子，开始吃桌上的煎蛋。
　　卡坏了好像可以补吧，有必要连卡号也一起换掉吗？池涉没再追问，反正无论是旧卡号还是新卡号，他都不需要知道了。
　　他默默地靠着桌沿，继续喝牛奶，一时间屋里只听得见餐具碰撞的声音。
　　牛奶很快见底了，池涉正要告辞，门铃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 
　　肖来放下叉子去开门。池涉也跟着走出卧室。他一开始以为是陈新彦来了，但又想到，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肖来哥哥。”池涉站在客厅，看不见肖来面前的人是谁，但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女孩。
　　他听见肖来在问：“你妈妈呢？”
　　“妈妈去买菜了，爸爸在上班，我过来找你玩。”池涉听着这稚气的声音，忽然想到，她大概就是媛媛。
　　肖来没多问，把她让了进来。池涉看到一个留着娃娃头，穿着牛仔背带裙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圆形盒子。
　　看到池涉，她“啊”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张得更圆了。
　　“我见过你。”
　　池涉有点惊讶，“什么时候？”
　　媛媛想了一会儿，“不记得了，反正就是见过，那时候你跟肖来哥哥在一起。”
　　池涉倒是想了起来：“是不是有小狗在的那一次？”
　　“小狗？”媛媛疑惑地歪了下头。
　　“一只小泰迪，你在楼下跟它玩。”
　　媛媛“哦”了一声，“那是小灰。”
　　她自顾自结束了话题，扭开手中红色盒子的盖子，冲着肖来举起来，“妈妈给我买的，请你吃。”
　　池涉这才看清盒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肖来拿了一颗，说了声谢谢。
　　媛媛又走到池涉跟前，“也请你吃。”
　　“谢谢。”池涉有样学样，也拿了一颗。这时，他发现媛媛虽然朝他举着糖果盒，眼睛却不时往一边瞟。他转头一看，装着玩偶的袋子就立在茶几旁边，顿时心领神会。
　　肖来自然也注意到了，让她去拆包装。媛媛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撕了一会儿，巨大的兔子玩偶的全貌终于呈现在眼前的一刻，她发出惊喜的叫声，兴奋地把头埋在兔子柔软的肚子里来回蹭了蹭。
　　“谢谢肖来哥哥！”她抬起头，一脸灿烂的笑容，刘海都被蹭得有点乱了。
　　肖来也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对她说不客气。
　　受到眼前场景的感染，池涉也感觉到一丝温馨。然而，望着肖来的笑容，那种碳酸汽水冒泡一般的感觉又在他心中闪过。
　　这时，媛媛突然想到什么，眉毛耷拉下来，欢喜的表情突然转变成了伤心。
　　“肖来哥哥，你真的要走吗？”
　　“走”是什么意思？池涉不解地望向肖来。
　　肖来却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回去吧，你妈妈快回来了。”
　　自己是偷溜出来的，等下万一妈妈回来了，看不到她要担心，还要被教育一顿。媛媛依依不舍地点点头。玩偶对她来说太大，肖来问池涉能否顺路送她到家门口。
　　这是暗示他可以走了。池涉听出来这个意思，但没有动。
　　“你要走？要离开西仓？”
　　肖来没有回答。媛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有些不安。
　　见此，池涉冷静了点，上前捞起玩偶，缓和声音，对媛媛说：“走吧。”
　　媛媛点点头，一面跟着池涉往外走，一面冲肖来摆摆手，“肖来哥哥再见。”
　　肖来回了一句再见。池涉看了他一眼，和媛媛一前一后出了门。
　　等电梯时，池涉问媛媛：“肖来哥哥要走了吗？”
　　媛媛兴高采烈地摸着垂在外面的兔子的一条腿，唔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呀。”
　　池涉接着问了几个问题。从年幼的孩子嘴里套话并不容易，况且媛媛沉浸在兴奋中，不时摸一摸捏一捏被池涉抱着的玩偶，注意力毫不集中。
　　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媛媛不连贯的叙述中了解到，肖来是昨天对女邻居和媛媛说自己将要离开西仓的。估计正因如此，女邻居才允许女儿用稚拙的手工作品和肖来“交换礼物”。
　　将媛媛送到门口，看她用钥匙开了门，池涉与她告别，又搭电梯回到了上层。
　　门铃声响了十来秒，门终于开了。
　　他去而复返，肖来并未显得惊讶，像是面对着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望着他，等待着意料之中的提问。
　　池涉确实有话要问。上楼的途中，他想了几个切入正题的方式：曲折的，迂回的，不那么唐突，不显得迫切——总之，符合一个前任的身份。至于前任应不应该关心这种事，他没空去思考。
　　然而，一看到肖来，所有的婉转说辞和装模作样都抛到了脑后。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肖来这次没有回以沉默，而是干脆地说了一个地名。是北边的一个城市，与西仓市相隔三个省。
　　池涉不解：“为什么要去那里？”
　　“朋友推荐了那边的工作，对我来说很合适。”
　　理由太过正常，让人无可辩驳。况且肖来在这里没有父母亲戚，如今也没有伴侣，满可以像一叶浮萍自由飘流。
　　更换的手机号，无所谓修理的暖气，以及那个网页——现在想来大概是搬家公司的主页。
　　这一切都昭示着，肖来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真的打算离开。
　　池涉一时失语，喉咙里像有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的，连着他的心一起落下去。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过完年之后。”
　　只剩下一个多月。池涉心里乱得要命，“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肖来没说话，望了他半晌，重逢以来第一次近距离地仔细打量他。
　　池涉明显瘦了，叫他想起生病之初的周明决。彼时周明决已开始掉体重，但还不像后来那样瘦到脱相。
　　不过，就算是生病，肖来也没在周明决脸上看到过这类表情：像被丢弃的小狗，脖子上系着空落落的牵引绳，喉咙里咕噜着伤心的呜咽。他小时候在小区里见过这样一条流浪狗，每天趴在据说是他主人所在楼栋的底下，被其他人投喂也不吃不喝，后来不见了，不知是被捡了回去还是死了。
　　这种角色本不该由池涉来扮演。养尊处优没有使他养成傲慢的性格，但也铸成了不容践踏的自尊心。然而，无论表面如何强装不在乎，这样的表情，肖来在他脸上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周明决从来不会这样。他和肖来吵过架，也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肖来再招蜂引蝶就把人关起来，但对双方的感情，他一直是笃定无疑的。
　　肖来的感情是一条涓涓细流，周明决可以一滴不漏地汲取，然后毫无顾虑地宣布，这些全都是属于他的。他拥有池涉所缺乏的安全感，所以不必扮演被抛弃的小狗角色。
　　那现在呢，这些感情还是全部指向那个人，没有丝毫遗漏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化的呢？
　　分开的这段时间，这些问题不是没有在脑袋里冒出来过，像擦也擦不掉的铅笔印，恼人而顽固。但既然已经结束，便没有思考的必要。而在马上就要离开的当下，思索这种事情就更加多余了。
　　“池涉，”肖来终于开口，却很冷淡，“这和你没有关系。”


第四十二章 
　　“我知道，”池涉说“，只是……”
　　只是什么？他顿住了，一时间找不到托词，游移不定的目光落到了肖来的左腕上。
　　“如果你是为昨天的事感到愧疚，其实没有必要，你也救了我一次。”肖来仿佛有读心术，在他之前开口道。
　　他停顿了下，又补上一句，“换做是其他人，我也会那样做的。”
　　池涉感觉自己的脸涨红了。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让他别自作多情？
　　“我知道，”他飞快地回嘴，“换做是其他人，我也会冲上去救人的。”
　　肖来没有反驳，冷淡的表情仿佛在说：那不就行了，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该走了，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在自取其辱。但池涉的大脑指挥不动脚，仿佛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把他按在这里，肖来的面前，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说谎，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虽然他今晚一直在回避去想其中的原因。
　　为打翻的牛奶哭泣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回收地上的脏牛奶？父母和学校不曾教给池涉这种道理，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像遇到肖来之后，他就不再是原先的生活将他塑造成的那个人了。
　　但是肖来一直没变，他想。和以前一样，明明懂得他的一切想法，懂他的矛盾与挣扎，却无动于衷，犹如拍掉身上的灰尘那样，轻飘飘地置身事外。
　　“你真是因为工作才要走吗？”池涉语带嘲讽地说，“是因为周明决吧？你忘不了他，又失去了替代品，所以没办法独自面对这间房子、这座城市，不是吗？”
　　“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胆小鬼，你靠自己走不出过去，你只会逃避。”池涉的心里话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蹦出来，“你把我拉下水，然后想自己转身就走？过去的一个月，我经常会想，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被骗了这么久？”
　　“后来我想清楚了，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会遭遇这些只是因为碰到了你，你简直就像一场天灾，冷漠无情，毫无道理。”
　　“我对你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而你呢，那个小女孩，她跟你也没那么熟吧，你对她比对我还好……”
　　又是哽咽又是拿自己去跟一个小孩子比，池涉觉得丢脸，但懒得去在乎了，反正他在肖来面前丢脸的次数已经够多了，长大之后的所有眼泪几乎都是在这个人面前掉的。
　　池涉胡乱擦拭着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心中正恼火，脸却忽然沾上了一点温度。他错愕地抬眼，肖来的手指抚过他的脸，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肖来在帮他擦眼泪。
　　刚刚被指控了一大串，肖来看上去既不气愤，也不激动，只是好像很专心似的，眼睛注视着他，手指触碰着他，缓缓地、耐心地擦拭着。
　　池涉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刚喝了一碗极苦的药，接着又吃下一颗糖，心中苦苦甜甜，分不清哪种更多。
　　肖来的脸咫尺之遥，熟悉的温度使他目眩神迷，他情不自禁地抬头寻找肖来的嘴唇。肖来没有阻拦，任他整个人贴了上来。
　　池涉一面与肖来接吻，一面随手甩上门，推着肖来往里走，一路上磕磕绊绊地脱了鞋子和外套。
　　他气息凌乱，将肖来推倒在沙发上，自己跨坐上去，手伸向肖来的裤子。肖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使他如火烧火燎，除了感受久违的亲密接触外不做他想。
　　然而，一个念头却乍然闪过，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池涉的些许理智。
　　他手头的动作骤然停住了。他非常想问肖来一个问题。如果问了，可能会破坏眼下得之不易的亲密，但他必须要知道答案，这关乎他的底线——或许是唯一的底线。
　　池涉依然保持着跨坐的姿势，两手撑在肖来腰边，俯视着他，“刚才接吻的时候，你在想谁？”
　　“是在想着我，”他的表情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还是周明决？”
　　肖来看着他，染上情欲的面庞渐渐恢复了冷静。池涉耐心等待着，等牌面出来的那一刻，宣告他是一败涂地还是峰回路转。
　　“我经常会想到他，”肖来说，“尤其是看到你的时候。”
　　池涉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刺痛，但是尽管细微，他发现了这句话中回转的空间。
　　他紧追不放：“我问的不是平时，也不是以前，而是刚才。刚才我亲你的时候，你在想着谁——我还是他？”
　　肖来没有应声。
　　“那我换个问法，”池涉耐心地继续问，“刚才你有没有想到我，哪怕是一秒？”
　　肖来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外语。
　　“所以就是有咯？” 没得到否定回答，池涉的面庞骤然明朗。
　　望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肖来感到荒谬：“一秒钟能说明什么？”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这么容易满足。”池涉定定地看着他，“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眼里只看得到我，每一秒钟都只想着我，就像我对你一样。”
　　“虽然现在没办法，但不是有句话吗？叫什么……万丈高楼平地起。”他轻声笑了下，“如果你完全把我当替代品，没有一点感情，那我再怎么做也是白搭，没有地基怎么建高楼呢？”
　　“一秒钟也是证明，说明你心里至少有我。只要我有耐心，一秒钟会变成两秒钟，然后越来越多。总有一天，我要你看着我的时候不会再想到其他人。”
　　“也许不会有这一天呢？”肖来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池涉如实回答，“我能确定的是，昨晚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根本没办法忘掉你，也不能忍受失去你。”
　　他回忆起远远看见肖来陷入危险时，那种如坠冰窟一般的感觉。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甘愿当他的替代品之类的……这种话我不会说，因为我不愿意。”池涉说，“首先我要以男朋友的身份和你在一起，至于其他的，就等以后再说吧。”
　　池涉无法做到宽容，对于占据肖来心中位置的其他人，即使是死人也不行。但他隐藏起这个偏执的念头，告诉自己不能急，要慢慢来。
　　“重新和我交往吧。”肖来听见他这样说。
　　一个人被河底熠熠闪亮的珠宝引诱下了河，触碰后被扎伤，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堆没用的碎玻璃。好不容易爬上岸，伤口还未愈合，却要再往河里跳，再一次伸出手去触摸。
　　除了傻子外，对这种人应该没有其他更恰当的形容了。
　　多年前的那一天仿佛重现在肖来眼前。夏日的暑气，刺眼的阳光，熙攘的人群。考点外的角落里，一个多日未见的刚被赶出家门的人，还有心情笑着与他斗嘴。
　　又遇见了一个傻瓜，而这个傻瓜正殷殷地看着他，仿佛只要听到一个“好”字，便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种久违而鲜活的感觉轻轻扯了肖来一下，让他没有说出本该拒绝的话。明明该怎么做已经很明了了。如果要桥归桥路归路，也许昨晚根本不该让池涉送自己回来。
　　如今要修正错误还来得及，但肖来发现很难给出拒绝的回答，不管是对是傻瓜一样的池涉，还是对当初傻瓜一样的周明决。
　　“我想考虑一下。”最终他这样答道，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过耍赖。
　　池涉有些失望，但往好处想，至少没被拒绝，算是个好兆头。
　　“你要考虑多久？”
　　“过段时间。”
　　池涉忽地想起件重要的事，“那你还走吗？”
　　“再说吧。”
　　怎么全都模棱两可，存心折磨他的吧。池涉忿忿地俯下身，咬住肖来的嘴唇。作为报复，他要预支点甜头。
　　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会儿，就在他想要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情时，陈新彦打来电话，说自己快要到小区了。
　　都忘记还有这一茬了，池涉悻悻地从肖来身上下来，看他整理衣服。
　　“我也一起去吧。”
　　“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不想让你和陈新彦单独相处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卖乖：“你要拿什么东西的话，手不方便，我可以帮你。”
　　肖来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不用。”
　　“那我陪你聊天，免得你闷。”
　　肖来不再搭理他的软磨硬泡，起身去卧室换衣服了。
　　他出来后，池涉一眼便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红色吻痕，由于位置较高，没法被衣领遮住。肖来神色无异，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不介意。
　　想到这痕迹很有可能被陈新彦看到，继而引发怎样令人酸楚的浮想联翩，池涉心情颇好地与肖来一起下了楼，来到陈新彦的车旁。
　　果不其然，陈新彦露出了诧异而探究的神色，于是池涉以前所未有的友善态度打了个招呼，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第四十三章 
　　这天之后，池涉趁着下班与周末，又去了好几次肖来家。
　　他们会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有时气氛正好，拥抱或者亲吻也会水到渠成，就好像回到了从前一样。
　　但池涉能感觉到，两人的相处中总是差了点什么。比如说，他们一直没能做到最后一步，肖来总能在紧要关头，冷静地阻止他向下的手或是嘴唇。
　　池涉心想，还差一样关键性的东西，那就是肖来的答复，这是让他们回归恋人关系的最后一把钥匙。
　　他做完笔录后过了一天，公安局通知他持刀男醒了，在医院大吵大闹，要求他赔偿打人的损失，若不愿意就去法院告他。
　　池涉直接略过了调解这一步，找到处理这类纠纷口碑最好的律师事务所，交由他们去处理，不再操心这件麻烦事。好在肖来拆线之后只留下了一道不明显的浅淡伤痕，否则他跟那个混蛋还有更多帐要算。
　　在这段风平浪静的期间内，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某天在台球俱乐部，汪睿问池涉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这次见面，他感觉池涉的状态变了，那层阴沉沉的雾霾似乎从他身上散去了。
　　池涉笑了笑，不置可否。
　　“该不会跟肖来有关吧？”汪睿本是戏谑地随口一问，谁知池涉却没否认。
　　汪睿吃惊地张大了嘴，手里的杆一抖，球偏离轨道，从开球区弹出去，有气无力地滚了一段，一颗球都没入袋。
　　“重新开球吧，换我来打。”池涉气定神闲地地说。
　　汪睿哪有心思再管打什么球，他吃惊地喊道：“你们怎么又搅在一起了？”
　　“还没在一起呢。”敷衍不过去，池涉干脆说实话，“不过应该快了。”
　　“你……”汪睿恨铁不成钢，“他那个前男友的事呢？”
　　池涉不吭声，看着服务员利落地重新摆好球，然后俯身，瞄准，出杆。一阵哗啦响动声中，五个球掉入袋中。
　　他抬起身，朝汪睿得意地粲然一笑。往常他总被汪睿调侃是花架子，打台球只有动作好看，而汪睿则是打出过一杆清台的高手，今天的形势却颠倒过来了。
　　汪睿本想劝几句，瞧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想想还是作罢。上次张罗介绍对象，池涉根本不领情，搞得他挫败不说，还被陈曼嘲笑了好久，让他彻底收了想当媒人的心。
　　况且，这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太复杂，池涉不累他都看累了，他算是懒得再插手了。
　　汪睿接下来集中精力打台球，一心想要找回场子，一场胶着的比赛到了最后，被他险险反超了。池涉不介意，反正按惯例由赢家请客吃饭。
　　饭桌上，汪睿难得有些腼腆地透露了一个消息：他和陈曼商定明年结婚，具体时间还未定，今天约池涉出来，就是要分享这件喜事，让他提前作好当伴郎的准备。
　　这么多年的爱情长跑终于修成正果，池涉真心为他高兴。他很少沾酒，但今天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一边听汪睿满面红光地讲求婚经过，一边开酒庆祝，不知不觉间，数不清几杯酒下了肚。
　　第二天，池涉在床上醒来，头痛欲裂。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肖来家卧室的床上。
　　自己怎么到了这里？他试着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记不起昨晚从哪里断了片。
　　池涉撑起身体，把挂在床边椅背上的外套拖过来，摸索着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钟了。
　　屏幕上罗列着数个未接电话和短信，几乎都是助理发来的。他推开被子下了床，草草浏览完消息，没有什么紧急的事，便回复说下午再去公司。
　　屋里静悄悄的，肖来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池涉找到和肖来的对话框，果然看见几条消息，都是肖来早晨发给他的。
　　-你昨晚喝醉了，汪睿送你过来的。
　　-冰箱里有面包。
　　此刻比起面包，池涉更关心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拨通了汪睿的电话。汪睿接得很快，不等他开口，便笑着问他睡得怎么样。
　　他幸灾乐祸的态度过于明显，池涉有种不妙的预感，开门见山问他怎么会把自己送到肖来家。
　　汪睿哈哈大笑：“你真的不记得你昨晚做了什么吗？”
　　他津津有味地讲了起来，说昨天喝到最后，他终于从要当新郎的兴奋中缓过来，停下话头，这才发现池涉虽睁眼望着他，像是专心在听，目光却无焦点，说话也颠三倒四，显然已醉得不轻。
　　汪睿也有些醉了，但意识还算清晰，便叫来出租车，打算把他送回家。却没成想，到刚才为止还一直很安静的池涉，听见他报地址后，突然嚷着说不去那里。
　　汪睿问那你要去哪儿，他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汪睿问了他好几遍，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地址。
　　“这是谁的家？”汪睿问，心中已有猜测。
　　果不其然，池涉说出了肖来的名字。
　　“明天再去吧，”汪睿试图和醉鬼讲道理，“他可能不在家，或者已经休息了。”
　　但池涉完全不听，吵着闹着要去肖来家。汪睿很少见他喝酒，不知道他喝多之后这么能折腾人，吵得他头痛死了。最后连司机都不耐烦了，让他们要么赶紧出发要么下车。汪睿无法，只得妥协。
　　路上，他给肖来打电话，却是空号。他想起加过肖来的好友，便拨了个视频过去，接通后，他在昏暗的光线和车子的晃动中说明了情况。肖来没多问，让他把池涉送过去。
　　到了小区门口，汪睿给肖来发了条消息，又拍醒池涉，架着他按照肖来告知的方向和门栋去找。池涉好歹也是个高挑的男人，不一会儿他就累得气喘吁吁。幸好，肖来很快出现了。
　　肖来走到池涉另一边，正要搭把手架起他，这时，池涉在半睡半醒间转头看了一眼，高兴地喊了一声“肖来”，立刻扑过去，紧紧地搂住他，高兴地在他耳边咕咕哝哝，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肖来一手揽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说：“走吧。”
　　“走去哪里？我不走。”池涉更紧地抱住肖来，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委屈地控诉道：“你老是赶我走。”
　　肖来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赶你走，一起去我家吧。”
　　这耳鬓厮磨的一幕看得汪睿牙酸。他还没脱敏，看两个男人亲热总觉得怪怪的。还好，池涉听了肖来这句话，终于安静下来，被两个人一起弄进了电梯。
　　电梯里，池涉没骨头似的倚着肖来。汪睿没眼看，独自靠在一边休息，一路走过来累得他够呛。
　　忽然，池涉语气兴奋地说：“肖来，你知道吗？汪睿要结婚了。”
　　肖来闻言看向汪睿。汪睿有点尴尬，但还是大方地承认了。
　　“恭喜。”肖来说。
　　汪睿回了句谢谢，接着想到，虽然不想再管这两人的事，但既然碰面了，关心一句也正常，便问：“你和池涉，你们现在还好吧？”
　　然而，还没等肖来没回答，池涉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肖来。”他拖长声音喊了一声。
　　汪睿撇了撇嘴，看来对于这个醉鬼来说，自己这个电灯泡是根本不存在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汪睿吃惊地扭过头，看向池涉，只看见一个后脑勺——他正望着肖来，翘首以盼答复呢。
　　肖来没应声，似乎打算当没听见这句醉话。
　　池涉重复了一遍，依然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不高兴了，再次耍起酒疯来。电梯门打开后，他耍赖不出去，硬是将肖来堵在自己和电梯壁之间的狭小空间中，逼问肖来什么时候跟他结婚。
　　汪睿帮忙挡住电梯门，装作看向别处，实际强忍着笑，偷眼瞧这滑稽的场面。能让他看这样一出热闹，今后还能时不时拿出来嘲笑池涉，让他觉得今晚遭这一番累也值了。
　　肖来试图直接走人，却被池涉又拉又抱，最后还是回到了原处僵持。
　　在池涉又一次不依不挠的“求婚”后，肖来似乎终于明白了，跟醉鬼打交道最省事的方法就是顺着他的话来说。
　　“好，我们结婚。”
　　池涉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时候？”
　　“回家以后。”肖来的声音里有些无奈。
　　话音刚落，池涉立刻拉着他的手，雀跃地直奔家门，仿佛门后就是他们的结婚典礼，而他们是两个冒失的新人，正在赶往迟到的婚礼现场。
　　汪睿在后面喊了声“那我走了啊”，肖来转过身，冲他点了下头。池涉却充耳不闻，只顾拖着肖来的手，催促他赶快开门。
　　真没良心，汪睿笑骂了一句。乘电梯下楼时，想到今晚池涉发酒疯的情景，他既好气又好笑，除此之外，还感到一丝意外。
　　肖来对待池涉的态度，相比池涉的黏糊劲儿来说，确实没那么热情，但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多了一点……温情？当然，也可能只是应付酒鬼的无奈之举。
　　即便如此，汪睿依然不能理解池涉是怎么想的。他和陈曼在一起快十年了，其间分居两地好几年，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双方努力维系，只要有一方先松手，这段感情肯定就坍塌了。
　　而池涉呢，认识肖来不超过三年，对肖来的感情却达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程度。有那么喜欢吗？汪睿不明白，喜欢到狠狠栽了一跤还要爬起来追上去，喜欢到拼命抓住一只没有向自己伸过来的手。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行为，是愚蠢还是勇敢。不过，连池涉自己都不计较这个问题，他好像也没有信心能劝回这一头犟牛。
　　汪睿暗暗叹了口气。现在他只能祈祷，池涉这次伸向对方的手能被牢牢地、毫不辜负地抓住吧。


第四十四章 
　　池涉现在很快乐。这种快乐如同正午的日光倾泻在开阔的空地上，明亮、坦率、毫无阴翳。他与肖来仿佛回到了同居初期，尚未在秘密的阴影之下萌生罅隙的那段时光。
　　他醉酒的那晚实际上没发生什么。池涉起初觉得遗憾，后来想想这样也好，否则醒来后不免要胡思乱想，自己是否被当成了谁。这种事还是留到关系确认之后再做更好，肖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对于确认关系这件事，肖来一直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因此，池涉每次去肖来家，总要不露痕迹地四处观察，直到确认没有打包东西的痕迹，才会松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始终无法完全落下来。
　　这种既甜蜜又折磨人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新年来临。
　　今年，池涉没有再询问肖来过年的安排。新年——尤其是除夕——成了一个双方既心知肚明又难以启齿的话题。
　　两人的关系才刚刚重新起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池涉心里明白，但不免有些落寞。双人旅行可以挑在其他的时间，但他们很早之前约定过要一起在除夕夜去看烟花，这个愿望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除夕当夜，吃完年夜饭，池涉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便说有些困了，要先回房间休息。
　　走在楼梯上，他打开手机，亲朋好友拜年的信息纷至沓来。他点开肖来的头像。今早他给肖来发了新年祝福，收到了一句“新年快乐”。
　　池涉看着这句回复，心想：肖来祝他新年快乐，可是这一天，应该是肖来一年之中最不快乐的日子。
　　他回到房间，去床上躺下，两手交叉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出神。
　　肖来现在在做什么，扫墓吗？还是已经回到了家，独自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思念曾经在这里留下痕迹的周明决？有没有一刻会想到他呢？
　　浮想联翩之际，卧室门被敲响了。
　　“南南？”
　　池涉应了一声。邵春琼推开门，布丁叼着飞盘挤进来，一溜小跑到床边，冲他欢快地摇着尾巴。
　　“你带布丁到草坪上玩会儿吧。”邵春琼说。
　　池涉摸了一把布丁雪白蓬松的大脑袋，“早上不是陪它玩过了吗？”
　　“它还没玩够呢，一直缠着人。”邵春琼说，“反正你没事，再陪它玩会儿游戏好了。”
　　池涉无奈地答应道：“我换身衣服就去。”
　　他走到衣柜前，发现邵春琼没有离开，依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吗？”
　　“你跟他又吵架了？”
　　池涉心里一跳，装傻道： “谁？”
　　“别明知故问了。”邵春琼一下子戳破了他，“你这段时间，情绪跟坐过山车似的，我看你前几天还挺高兴，今天又心不在焉，就想着肯定跟你那位神秘男友又出什么事了。”
　　分手后，池涉独自住在回国之初找的那套房子里，偶尔回家吃饭，也会收拾好情绪，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却没想到早就被母亲看穿了。
　　“没有吵架，”池涉含糊地说，“我们会解决的，不用担心。”
　　“那就赶紧解决，然后把他带回来见我们。”邵春琼说，“你爸最讨厌磨磨唧唧，再不快点，他就要亲自去查你男朋友的真面目了。”
　　池涉立马听出来另一层意思，惊讶地问：“我爸他……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他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跟闹翻了，他心爱的公司就没人继承了。”
　　池涉确实有想过，搞不好父亲真的很后悔，当初没多要几个孩子。但不管怎样，一个难题解决了，他心头顿时轻松了不少。
　　“我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稳定下来了就带他回来见我们吧。“邵春琼笑着说，“放心吧，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至少我不是，我不会让他刁难你的宝贝男朋友的。”
　　池涉被她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激。他答应邵春琼，一定会早日带肖来回家见他们。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布丁一直在不耐烦地拿头拱他的腿，催他出去玩。母亲离开后，他换了身衣服，正要出门，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亮起了肖来的名字。
　　肖来怎么会在今天突然打电话给他？出什么事了吗？池涉没管哼哼唧唧的布丁，按下了接听。
　　“肖来？”
　　“是我。”
　　听筒里的声音语气如常，池涉放下心来，笑道：“新年快乐，你是专门打电话来给我拜年吗？”
　　肖来没接他的俏皮话。几秒钟的沉默足以滋生不安，尤其是今天接到肖来的电话本身就已经很反常。
　　“池涉，我要走了。”
　　池涉脑子一蒙，“去哪里？”
　　“之前和你说过，我要搬家了。”
　　“你还是要走吗？”
　　“嗯。”
　　“怎么这么突然？之前我问你，你从来没说过打算今天走……”
　　池涉停住了，突然想到了某种荒谬的可能性。
　　“你该不会一早就决定好了，怕我拦你，才故意瞒着我的吧？”
　　肖来没有反驳。
　　这个骗子。池涉闭了闭眼，平复焦躁的心情。
　　“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
　　“今晚？”池涉重复了一遍，不自觉扬高了声音。他昨天还在肖来家过夜，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现在忽然说要走？他们之间就这么结束了？这也太荒唐了。
　　这一场恋爱谈成了什么鬼样子啊，他简直有点想笑。不像在谈恋爱，倒像是西西弗斯推石头，每次艰难跋涉，以为到了幸福的顶点，转瞬间却化为虚无。
　　为什么到头来又是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在家是吗？”池涉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不要走，我现在去找你，我们谈谈。”
　　“等你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了。”
　　池涉着实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一步，不禁气笑了。
　　“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吗？肖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他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你越不想见我，我越要见。你以为出了西仓我就找不到你吗？有本事你就躲躲藏藏一辈子，否则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找到的。”
　　“到时候我就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话了，我要把你关起来，让你哪里都去不了，每天只能看着我，和我一个人说话。等过个几十年，看你还能不能再想起他。”
　　池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居然骗了我两次——”
　　“池涉。”
　　幼稚而粗暴的威胁被打断了，肖来平静地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
　　“一年之后，如果我们还想和对方在一起，那就到时候再见面吧。”
　　“现在我就想和你在一起，”池涉说，“只是你不想而已。”
　　“等过了一年，你的想法可能就变了。”
　　“我不觉得，反正我不会变。”池涉执拗地问，“为什么一定要分开不可？”
　　“我想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不会让我处处都想起周明决的地方。”肖来说，“在他刚去世的时候，我有过这种想法，但最后觉得没有必要。”
　　“那现在为什么有必要了？”
　　“以前我不走，是因为我不想过没有他的生活。”
　　池涉压下心中翻腾的嫉妒，正想问这句拐弯抹角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忽然灵光一现，抓住了话里的暗示——如果他没有想错的话。
　　“所以你现在愿意过其他的生活——比如说，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对吗？”
　　“我需要确认一下。”
　　“还要确认什么呢？”
　　“当我不再把你与他联系在一起后，我对你的感觉。”肖来说，“你也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我要考虑什么？”
　　“比如说……值不值得。”
　　“我自己会判断值不值得。”池涉有些生气。汪睿就罢了，肖来怎么也跟他来这一套。“在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难道你还怀疑我对你不是认真的？”
　　“和我在一起，你很痛苦。”
　　“那是之前，”池涉急忙打断他，“现在我很开心，我们都已经说好了，要重新开始不是吗？”
　　“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会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现在的我无法保证。”肖来语气平缓，然而不容置疑，“我们都需要花时间认真考虑一下。”
　　肖来不会改变主意的，池涉听出来了，心头一阵无力。除了接受之外，他别无他法。
　　但整整一年，分离这么久，万一肖来考虑得出的结果是：完全可以适应既没有周明决也没有他的生活，然后再也不回来了呢？
　　也许到时候，改变心意的人是他？他会幡然醒悟，自己在爱一个不值得爱的人，然后抽离这段感情，数年过后，将其视为一段少不更事的感情经历？肖来似乎觉得有这种可能，然而真的会吗？
　　池涉想象着一年后种种未知的结局，只觉得心中茫然，宛如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
　　“池涉，你也是有选择权的。”他听见肖来这样说。
　　听起来很公平，池涉心想。这种权利，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不爱吃、却被母亲命令吃下去的蔬菜，对健康有益，可他并不想要，而且抗议无效。
　　肖来又说了几句话，他几乎没有听清，也不记得回应了没有。等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断了。
　　布丁在哼哧哼哧地挠门，发泄对主人拖拖拉拉的不满。池涉走到床边，面朝下摔进松软的羽绒被里，将头深深埋进去，想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包括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热闹的烟火声，残酷地提醒着他，他又一次被抛下了。
　　池涉几乎要恨上除夕这个日子了。


第四十五章 
　　婚礼场地设在西仓市最大的酒店。宽敞华丽的宴会厅中装饰着团团簇簇的白玫瑰。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身穿纯白拖尾婚纱的陈曼挽着西装笔挺的汪睿走上红毯，两人脸上幸福的微笑如出一辙。
　　亲吻，交换戒指，倒香槟塔，合切蛋糕，整个仪式热闹而有条不紊地完成后，陈曼换了一身红色礼服裙，与汪睿一同给长辈和宾客们敬酒。
　　池涉和其余几个伴郎一同跟在新郎身边。本来作为伴郎，有责任为新郎挡酒，但汪睿心情舒畅之下豪爽痛饮，根本没给其他人出手的机会。
　　池涉穿着一身浅蓝色西装，左胸口别着一朵白色胸花，脸上和其他人一样挂着愉快的微笑。几个伴娘和女宾不时地将注意的目光投向他，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彬彬有礼地客套应付着熟人宾客。
　　走过一桌又一桌，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眼前闪过。池涉忽然想起了不久前与汪睿的一场谈话。
　　那是在婚礼筹备进入尾声的阶段，汪睿给他打电话，确认婚礼当天需伴郎配合的一些环节。
　　这些流程确认过好几次，池涉早就烂熟于心了。他只当汪睿大婚在即神经紧绷，便一边处理手头的工作文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讲完流程的事，汪睿忽然话锋一转。
　　“其实前几天，我有给肖来发消息，邀请他来参加婚礼。”
　　池涉手中的钢笔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色墨水团。
　　“然后呢？”
　　汪睿没能从这句话的语气里咂摸出情绪来，正如他至今没弄懂，池涉对肖来的离开抱着怎样的态度。
　　从外表来看，池涉一切正常，丝毫不见当初分手时的失魂落魄，这使汪睿一度怀疑两人已和平分手。但池涉对与此相关的一切问题——包括肖来为何要离开——都拒绝谈论，又让他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说他有事不能来，但是恭喜我结婚。”
　　“哦。”池涉动了动指尖，继续写字。那个墨水团还没完全干，像一个未愈合的疤。
　　对话陷入了尴尬的沉寂，汪睿很快另捡话题。
　　“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和陈曼商量了下，准备等到春节再去度蜜月，现在还在考虑去哪儿。”他说，“你们一家呢，今年还是留在西仓吗？”
　　“我爸妈准备去冰岛玩，他们想去泡温泉。”
　　“你不一起去吗？”
　　“不了，万一公司有什么急事，我还可以帮忙顶一下。”池涉说。
　　汪睿咋舌道：“过年都不休息？你也太拼了，该不会池叔打算退休了吧。”
　　“我爸那个超级工作狂？怎么可能。”池涉笑着说，“我巴不得他永远别退休，我乐得清闲。”
　　撇开玩笑话不谈，现在的他远算不上清闲。不止是父亲交给他的工作越来越多，他自己也主动承担了不少。在业务决策、客户谈判等事务方面，他都愈发得心应手。
　　然而，他心里清楚，与父亲将工作视为人生的意义不同，工作对他来说只是需要完成的、且自己擅于应对的任务，不讨厌也谈不上热爱，但至少可以让他免于空虚和胡思乱想。
　　结束与汪睿的通话后，池涉继续看文件，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刚才的谈话内容上面。
　　肖来不会回西仓参加婚礼，这不奇怪。使他错愕的是，汪睿居然联系上了肖来。
　　肖来刚离开的那段期间，池涉试着和平时一样给肖来发消息，但从未收到过回复，电话也打不通，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肖来说要分开一年，指的是彻彻底底、毫无通融的分开，仿佛回到他们从未认识过的时候一样。
　　是肖来的风格，但如今看来，这种待遇并不波及他们共同认识的人。
　　还真是公平，池涉讽刺地想着，写字的力度不自觉重了一点。
　　静不下心来，他索性放下笔，伸手拿起桌上的日历，仰靠在椅背上，将手中的日历往后翻了一页。
　　他凝视着某个被圈起来的日期。没有文字标注，但那是什么日子他最清楚不过。如果从除夕那通电话开始计算肖来与他约定的期限——
　　距离肖来回到西仓，还剩下四十天。
　　—
　　池涉在自己那桌坐下，扫了眼觥筹交错的婚宴大厅，突然想到自己醉后向肖来“逼婚”的那件事。
　　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听汪睿讲，当时肖来为了让他听话，哄他等回到家就结婚。
　　鉴于肖来骗了自己那么多次，池涉寻思着，作为惩罚，干脆到时候在婚礼上把肖来塞进新娘的婚纱里好了。
　　想象着肖来不高兴地顶着一张冷淡的脸身着婚纱的模样，池涉忍俊不禁。他心不在焉地在脑内描摹这个恶作剧的景象，渐渐的，一丝怪异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好像……也没那么违和吧？只要换上柔和一点的表情，其实还挺合适的。
　　“池涉？”
　　浮想联翩被打断，池涉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点心虚，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邻座喊他的人是伴郎之一，他和汪睿共同的熟人。那人笑着调侃他：“你喝醉啦？脸这么红，我看你刚才好像没怎么碰酒啊，你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会场太热了。”池涉随口敷衍道，后知后觉脸上真的在散发热度，都怪刚才想象中那些奇怪的画面。
　　“热吗？”那人奇怪地看了看周围，“我觉得还好啊，还有人穿着棉袄呢。”
　　池涉一时无言以对。好在这时酒桌上有人吆喝碰杯，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婚礼结束后，池涉随着人潮走出酒店。被冷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肖来想穿西装还是婚纱他倒是无所谓，他心想。关键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主角愿不愿意在婚礼上现身还说不准呢。
　　忽然间，他发现走在自己前面的人是蒋卓立。自从一年前尴尬的聚餐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但汪睿似乎跟他保持着交情，还请他参加了婚礼。
　　他看见蒋卓立在路边停住，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两人说了几句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年轻男人迅速朝他瞥了一眼，冷漠而不善，像猫露出爪牙时的眼神，但面对蒋卓立时，又恢复了笑容，接着两人一并离开了。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陌生人吗？池涉正觉得莫名其妙，忽然听见陈新彦在后面叫他。
　　刚才在席间，他和陈新彦打过照面，但只是互相间点了下头。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陈新彦说。
　　这话没头没尾，池涉有点好笑地问：“不然你以为我在哪里？”
　　陈新彦迟疑了下，说：“我以为你跟肖来在一起。”
　　池涉没搭腔，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陈新彦继续说：“前段时间我联系过他。我在筹备一个圣诞主题的画展，邀请他参加。然后才知道，他早就不在西仓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池涉，“我还以为你会跟他一起去。”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池涉避重就轻答道：“我留在这边工作。”
　　陈新彦点点头，不知信没信，又礼貌地邀请池涉去看他的画展。池涉说最近应该没空，他便没坚持，两人就此告别了。
　　池涉本打算直接回家，但上车后改了主意，朝着另一个地方开去。


第四十六章 
　　进门后，池涉和一周以前来的时候一样，先去了阳台，给绣球花浇水。房子维持着肖来走之前的整洁利落，只是由于开着窗户和阳台门通风，有点落灰了。他稍微打扫了下。
　　做完这些，池涉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去年除夕夜，结束了与肖来的最后一通电话后，他心乱如麻，整晚处于似梦非梦的状态中，直到恍惚间记起了肖来最后几句话。
　　房子的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面。肖来好像是这么说的。
　　池涉反复回想，无法确认这句话是真实的，还是他的臆想。翌日天蒙蒙亮，他从床上爬起来，驱车去了肖来家。
　　掀开地毯，果然有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就是当初分手的时候，自己归还的那一把。池涉看着手心里的钥匙，默默伫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肖来家的门。
　　他发现肖来几乎留下了一切东西，包括他原以为一定会带走的周明决的纪念物。绣球花一盆不落地摆在阳台上，书、信件和戒指也都原样未动。
　　肖来果然说到做到了。这一年不只是他被抛下了，周明决的回忆也被完全锁在了身后。
　　可是，肖来为什么要告诉自己钥匙的事呢？这似乎是肖来决绝的行为中唯一一点拖泥带水的地方。
　　池涉不想沾沾自喜，把这当成一个承诺或是好兆头之类的。他探究肖来的想法从来就如同透过一片云雾看风景，没有把握能够看透。相比之下，他自身的动机要简单明了得多。
　　他主动打扫房子，甚至照顾情敌的遗物——那些勾起他不愉快回忆的花——只是因为不想让房子空置落灰，或是让任何东西在这里衰败枯萎，这样会给他一种肖来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的不详预感。
　　今天，池涉在这里待了半个钟头。天气预报显示后面几天天气持续晴好，于是他没有关窗，也没将花搬进室内。
　　他在心中大致决定了下次过来的日期，又四下望了望窗明几净却冷冷清清的屋子，便离开了。
　　-
　　直到登机的前一刻，邵春琼仍在不死心地确认：“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真的，”池涉笑着说，“你俩好好玩。”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孤单呀。”
　　“他上大学的时候不也这样嘛。”池涉茂站在妻子身边，插话道。
　　池涉点头表示赞同。大学时期的春节他几乎都是在国外度过的，那时也没见母亲这么不放心过。
　　“那不一样。”
　　邵春琼没说哪里不一样，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眼前的池涉与那时相比，外貌没怎么变，气质沉稳多了，但她反而更觉操心。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池涉不会露出有心事般沉思的表情，或是落落寡欢的样子。这些细微的神态只是一闪而过被她捕捉到，平日里他表现得毫无异常，至少是面对父母的时候。
　　“到时候如果我无聊了，会出门逛逛的。”池涉安抚道，”过年市里很热闹的，不用担心。”
　　“公司要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马上联系我。”池承茂嘱咐道。
　　登机时间到了，池涉点头答应，祝他们玩得开心，便挥手作别了。
　　-
　　除夕倒数前几天，池涉照常埋头工作，只是偶尔抬头，看见日历上那个打圈的数字时，会短暂地凝视一会儿。
　　他有想过，肖来说“一年之后”，搞不好只是一个虚指。一年零几天，甚至一年零一百天，不一定是他这样掐着手指算出来的日子。
　　不合理，但没法抗议和申诉。池涉心想，简直是霸王条款嘛。
　　到了现在，只差最后一天，日期就要追平那个圆圈了。
　　至少能告诉他，约定的日子到底是不是明天吧？池涉这样想着，终于按捺不住，久违地给肖来发了消息，结果毫不意外地石沉大海了。
　　他忿忿地想，明天如果见到肖来，他一定要破口大骂——这也叫选择权？他考虑了，也作出了选择，却根本无法传达给对方，跟对着石头许愿有什么区别？
　　池涉沉着脸，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柜子，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公司名，也没有照片与头衔，只有一串电话与姓名。
　　他照着名片上的电话，飞快地在手机上按下几个数字，却在拨出之前倏然停住了。他蹙起眉，思索了一会儿，烦躁地呼出一口气，将手机搁到一边，重新将名片塞了回去。
　　通过某些渠道查到肖来的状况并不难，只要一通电话就能办到。在漫长的三百多天里，他数不清有多少次想要这么做，却又在最后一刻犹豫了，因为肖来肯定不会希望他这样做。
　　已经等了这么久，再多一天也无妨。池涉破罐子破摔地想，是惊喜还是失望，就当赌一把吧。


第四十七章 
　　除夕当天，池涉早早醒来，摸索着把床头的手机打开。在应接不暇的新年祝福消息中，置顶的三花猫头像毫无动静。他发过去一条“新年快乐”，想再说点别的，打打删删了一阵，总不满意，最后还是作罢了。
　　吃过早餐，池涉去了肖来家。钥匙转进锁孔时，他有一点紧张。结果这点期待果然落空了，没有人回来，屋内与他上次来时一样，毫无变化。
　　他照常浇花、打扫卫生，只是逗留的时间比之前要长一些，直到快中午才离开。
　　在楼下，池涉意外地遇见了媛媛一家。
　　媛媛戴着一顶毛绒绒的小红帽，一边牵着一个人。其中一人是他见过的女邻居，另一个戴眼镜、看上去很和气的男人，应该是媛媛的爸爸。
　　媛媛见了他，兴奋地嚷道：“是你！”
　　“不能没大没小，要喊哥哥。”女邻居对她说，冲着池涉客气地笑了笑。
　　池涉也点头打了声招呼，正要离开，媛媛叫住他：“哥哥，肖来哥哥回来了吗？”
　　池涉愣了一下，说：“还没有。”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池涉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在小女孩期待的目光中，他含糊地答道：“今年可能会回来。”
　　“那等他回来了，你让他来找我玩。”媛媛仰起小脸，得意地宣布，“我现在有了一只乌龟，可以跟兔子一起玩。”
　　池涉面露不解，女邻居解释道：“肖先生不是送给她一个兔子吗？她一直吵着要给它找个朋友，我就给她买了一只乌龟玩偶。她自己编了一个游戏，就是过家家那样的，老说要找肖先生一起玩。”
　　池涉答应等肖来回来后转告他，便跟这一家人告别了。
　　到家后，他随便吃了点午饭，处理了一些紧急的工作，然后去睡了个午觉。
　　入睡前，他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看见秦君又上传了新的情侣合照。女主角换了新面孔，已经不是跟在江滩上跟他穿情侣运动装的那位了。
　　汪睿分享了陈曼浮潜的照片。画面中，海水蓝绿清亮，金色的阳光铺洒在水面上，花纹斑斓绚丽的鱼成群地在陈曼身边游动，看起来如梦似幻。他们正在度蜜月，看起来玩得挺开心。
　　池涉点了个赞，乏困地打了个哈欠，关上手机睡了一觉。
　　他又一次做了那个梦。
　　肖来走后，他偶尔会梦见自己在分别的那一夜赶往肖来家，试图阻止肖来离开。但梦的结局总是只差一步，迎接他的不是空荡荡的房子，就是载着肖来的车与他擦身而过。
　　但这一次，梦境与往常有所不同。
　　咚咚咚。他站在肖来家门前，急切地敲门。
　　门开了，一个人陌生人站在玄关。他的脸有些奇怪，像失焦的照片，模模糊糊的。
　　“你是谁？肖来在哪儿？”池涉问。
　　那人像石头般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
　　池涉推开他，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把每个房间都搜了一遍，却不见肖来的踪影。令他奇怪的是，这里虽然确实是他所熟悉的肖来的家，却好像有哪里变了，说不清是陈设、家具或是氛围的变化，令他感到陌生而紧张。
　　忽然，轻微的沙沙声从某处响起。池涉循声望去，看见阳台上一片连绵的绣球花，花苞硕大鲜艳，一朵挨着一朵，连成一片五光十色的海洋，颜色近乎妖冶。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摩擦，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现在不是冬天吗？池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入了神。
　　“你不该来这里。”
　　池涉猛地一回头，那个面貌模糊的人站在他面前，又说了一遍：“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这里不是你家。”那人用冰冷的声音说。
　　忽然间，仿佛镜头渐渐聚焦了一般，池涉看清楚了他的脸，骇然地睁大了眼睛。
　　是他自己的脸。
　　不对，他马上明白了——
　　是周明决。
　　他站在肖来与周明决旧日的家中，面对着固执地守住梦中家园的周明决。
　　池涉望着眼前与自己相似的脸，不知为何，恐惧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伤感。
　　“也不再是你的家了。”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你已经死了。”
　　周明决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阳台上，绣球花的沙沙声越来越大，腔调越来越奇怪，声音逐渐变得尖细嘹亮。
　　池涉迷迷糊糊地挣出梦境，枕边的手机在叮咚作响。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是邵春琼打来的视频电话。冰岛那边正是阳光明媚的上午。邵春琼开心地跟他聊旅途琐事，还呼唤布丁过来跟她视频。
　　池涉尽量不去想刚才的梦，配合着聊天说笑，连池承茂也难得进入了悠闲的度假状态，心情颇佳地跟他聊了几句。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视频结束后，时间已过七点，天早就黑了。池涉不想一个人呆在家里，冲了个澡，便驾车出了门。
　　除夕的街道比平日清净得多，没有拥堵阻塞，悠然又安静。池涉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步目的地游荡着。
　　他从以前和肖来去过的游乐园门前经过。那里依旧人来人往，许多年轻人带着游乐园发光的头饰，眉开眼笑地勾肩搭背，看上去热闹又开心。
　　池涉收回视线，继续向前。不知过了多久，路边出现了一个路标，上面写着“东明美术馆”，下面标了一个方向箭头。
　　池涉想起在美术馆相见的那一天，那个决定性的日子。
　　如果那天肖来没有露面会怎样？池涉漫不经心地猜测着，他可能会过上另外一种生活吧，平平稳稳，没有大起大落，就像他前二十年的人生那样。
　　午觉时做的那个梦浮现在他眼前。如果这样的话，谁会住进那套承载着周明决回忆的房子呢？
　　池涉突然发现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他既然已经爱上了肖来，便不可能愿意去设想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住进那里，就算代价是安稳的人生道路骤然改道，是前途茫然的未来。
　　就像那个指向美术馆的路标一样，他心想。他的所有选择都只能准确、直接而清晰地指向肖来，仿佛一种注定的本能。肖来是他唯一的目的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池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偌大的市区里晃晃悠悠，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江滩附近。
　　他停好车子，步行到江滩上。与冷清的马路相反，这里聚集的人群比平日里更多。他往江上溜了一眼，对面的建筑物大楼上满是彩灯，中央有一个半椭圆形的巨大黑色荧幕，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举行跨年烟花的日子。
　　池涉看了眼手表，还差不到十分钟就到零点了，没想到在外面游晃了这么久。
　　他打开手机，三花猫头像纹丝不动，没有对他一大早发的消息吐露丝毫回应。
　　难道一年之约不是今天？该不会又被骗了吧？
　　得不到解答的问题太多了，池涉突然觉得很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此刻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干脆先看一场烟花再说吧。
　　各式各样的自拍杆戳向天空，人群纷纷嚷嚷，各种声音碰撞在一起，几乎什么都听不清楚，但人们毫不在意，依然兴奋地叽叽喳喳。池涉安静地站在人山人海的边缘，不想挤进去，只是远远地朝江上眺望。
　　最后一分钟，随着黑色荧幕上跳动的白色数字越来越小，人们的情绪也愈加兴奋躁动，最后十秒，所有人一齐跟着倒数。
　　“三、二、一——”
　　一簇簇烟花直冲天际，像五彩缤纷的瀑布炸裂开来。紧接着，一座座巨型喷泉似的烟花从下方又射向天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彻江滩，人群此起彼伏地发出赞叹和开心的喊声。
　　池涉也仰起脸，望向染缸似的天空。肖来对他说过下次一起去看烟花，自那以后三年多了，始终未曾兑现。如今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离人群的欢乐那么遥远，离肖来也那么遥远。
　　肖来有什么好的呢？他就是个骗子，专制狂，茅坑里的臭石头，只会让人生气和抓狂，实在太讨厌了。
　　池涉在心里骂完，缓了一口气，接着默念道——
　　但是至少希望这一次，不要再骗我了吧。让我见到肖来，听到他的回音，让他选择我。
　　池涉自嘲地想，对着烟花许愿——自己四岁时都没有做过的事，却在快二十四岁的时候做了。
　　当然，奇迹并没有发生。烟花升空的频率更加密集，仿佛一场永不止息的盛宴。
　　突然间，周围的喧嚣欢闹使池涉觉得这一刻比这一整天、甚至这一年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无误地令他意识到自己的孤单。他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转身刚要走，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这一眼使他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下子呆立在原地。
　　在人潮的另一端，同样是边缘地带，肖来伫立在那里。
　　和他刚才一样，肖来抬头望着天空，仿佛一个悠然欣赏烟花美景的过路人，黑色的大衣使他融入了夜色中。
　　在滞钝的思维重新转动之前，池涉的身体先动了起来。一开始只是慢慢朝那边走，但随即加快了脚步，几乎接近于跑了。
　　途中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恼火地骂了句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望定肖来的方向，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一眨眼就不见了。
　　“肖来！”他按捺不住，喊了一声，却淹没在鼓噪的人声与烟花的爆炸声里。
　　吵死了，池涉烦躁地想。但很快他就不抱怨了，因为肖来似乎听见了，扫了眼四周，接着就看见了他，露出了微微讶异的神色。
　　还剩短短几米。池涉忽然想到他与肖来交往的第一个除夕，他从大学里请假飞回来。那次在机场，就是因为犹豫，他错失了一个拥抱。仿佛要将那次的份补上似的，他更加迅速地奔跑起来，直到终于投入了朝思暮想的怀抱。
　　他满心激动，都没注意到肖来在他抵近时，同时抬手接住了他。
　　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观赏天空，这一角仿佛被遗忘了。但就算有人注意到他们，池涉也毫不在乎。
　　他搂紧肖来的脖子，喃喃地问：“你不会再走了吧？”
　　“嗯。”
　　怀中的人不知有没听见，依旧缺乏安全感似的紧紧贴着他，于是肖来添上一句：“不会走了。”话音刚落，身上的人反而黏得更紧了。
　　在嘈杂的人群和绚丽烟花的交织声中，池涉体味着失而复得的幸福。这幸福过于巨大，以至于滋生出一丝担忧——该不会这其实是一场梦吧？
　　会不会他根本没有来看烟花，也没有对着烟花许愿，更没有如愿以偿，而是孤零零地躺在家中，等不到肖来，所以做一场美梦来慰藉自己？
　　“你掐我一下吧。”
　　池涉将一只手伸到背后，塞到肖来手里。预想中的疼痛或麻木都没有到来，肖来把他的手拉下来，牵在了手中。
　　肖来的手指有些凉，但池涉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好像比烟花还要大。
　　“回家吧。”肖来说。
　　“哦……好。”池涉没有抬头看肖来的脸。
　　更亲密的事早就做过了，怎么事到如今还会为个牵手而扭捏。池涉一边替自己害臊，一边紧紧地牵着肖来的手迈开脚步。
　　他瞥了一眼还在为烟花欢呼的人们，用力握了握肖来的手。
　　肖来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他笑着说：“是真的。”烟花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让那双盈满开心的眼睛更加明亮了。
　　不管是脸上的笑容还是说出来的话都傻到让人无言以对。于是肖来没说什么，只是把牵着的手改为了十指相扣，更加亲密无间地紧紧相贴，让人无法再产生一丝一毫不真实的怀疑。
　　那只伸出的手，终于被牢牢地抓住了。


第四十八章 
　　陈曼推倒面前的一排麻将，铿锵有力地宣布：“清一色，胡！”
　　“曼姐手气也太好了吧，”池涉一边付钱一边说，“这都胡了第几盘了？”
　　“其实我技术一般，”陈曼笑着将赢来的钱按在面前的一小叠钞票上，“之前从来没赢过这么多，估计是你跟肖来旺我吧。”
　　“应该说我跟池涉旺你才对，我俩今晚一直在散财。”汪睿看着自己的一手烂牌，唉声叹气，“肖来也赢了钱，只是没你那么多。”
　　“那也不错啊。”陈曼一面哗啦啦地搓牌，一面狡黠地对肖来挤了挤眼，“你以后跟池涉要常来，这样我俩每次都能赚他们一笔。”
　　肖来手里正码着牌，闻言笑了笑，说：“好。”
　　-
　　汪睿和陈曼度完蜜月回来，得知池涉和肖来兜兜转转又在一起了，便邀请两人来新居做客。吃过晚饭后，玩玩麻将消磨时间。
　　池涉对打麻将的兴趣不大。他坐在肖来对面，偶尔抬一下眼，就能将肖来纳入眼底。出牌的手指，垂下的眼眸，思索的神情，说话时开合的嘴唇，以及——
　　他的目光掠过肖来的左手，一枚银色钻戒套在食指上，点缀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让他晃了晃神。
　　那是他半个月前带肖来去见父母，晚上回到家后，正式套在肖来手指上的。在他自己左手相同的位置，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你们新买了戒指？挺好看的。”
　　遐思被陈曼的问话打断，池涉点点头，才发现因为刚才的发呆，摸牌慢了半拍。陈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趣的机会。
　　“那是不是说明——”她含笑来回看了看两人，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好事将近了？”
　　池涉怔了下，下意识瞟了眼肖来。肖来刚打出一张红中，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下，抬眼望向他。
　　在这静默的一秒对视中，池涉脸颊的温度好像攀升了一度。他随口胡诌道：“我们搬家了，乔迁之喜嘛，改天请你们吃饭。”
　　其实严格来说不算新家，他们现在住在池涉刚回国时买下的那套房子里。
　　“可惜我们没住在一块儿，要不然可以经常串门。”汪睿遗憾地说着，忽然喜笑颜开，“哎，可让我赢了一次！”
　　推倒牌一看，是个小小的鸡胡，但好歹打破了他今晚连输惨败的局面。汪睿燃起了斗志，可惜这胜利只是昙花一现，直到将近十一点，牌局收场都没再出现过。
　　池涉答应过段时回请吃饭，便同肖来一同告辞离开了。
　　这一带是别墅区，环境清幽，人烟稀少，他们没多久就开出了郊区，然而一到市区便加入了拥堵的车流队伍。临近十二点，两人终于回到了家。
　　肖来让池涉先去洗澡，说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一个月前回到西仓市后，肖来没再换公司，而是改做了自由建筑设计师。虽说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结果证明也很适应这种自由自主的工作方式，但作息比不得上班的时候规律，池涉经常监督他早睡。
　　“都这么晚了，明天再做吧？”
　　“只是做点改动，不会花太久。”肖来说，“你先去睡吧。”
　　池涉只好先去洗漱。出了浴室，他本想去书房看看肖来弄完没，却忽然想到，好像有几天没给露台上的花浇水了。
　　他端着装满水的水壶，走过山茶花、君子兰、水仙花和许多他已经忘了名字的盆栽，不怎么细致地一路洒水。
　　原本空旷寥落的露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变成了一个郁郁葱葱的大花园。
　　肖来搬进来之初，为了装饰房子，池涉脑子一热买了一整车的花，还做过一些浮皮潦草的功课，但很快失去了耐心。肖来跟他一样随心所欲，偶尔想起来了才去浇下水。
　　在两个主人马马虎虎的打理下，花园自己野蛮生长，倒也生机勃勃。
　　经过一盆绿油油的凤尾竹时，池涉想起那天去买花的时候，店员热心地给他推荐绣球花，说这种花夏天开满枝头非常漂亮，而且容易栽种，适合新手。
　　池涉拒绝了，说自己对绣球花过敏。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不算说谎。幸好，从今以后他都不用再接触这种给带给他过阴影的花了。
　　所有和周明决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那间房子里。
　　池涉确实不希望哪怕是一丁点过去的影子跟来他们的新家，不过，这个决定是肖来自己做的。
　　池涉想过，肖来或许是想维持某种完整性。那间房子如今像一个纪念馆，尘封着肖来和周明决的过去。那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禁地，不容任何人踏足。
　　这当然不是个令人开心的揣测，但池涉明白，这已经是最为合理的安排了。
　　他输在了起跑线上，但能和肖来走到终点的人是他，再希求更多就贪心了。那一丝萦绕于心的淡淡的失落，相比起幸福来说太过微不足道了。
　　他草草地给余下的植物浇了水，便回到了卧室。
　　等了没一会儿，肖来也回来了。关灯后，池涉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让我们下周六一起回家吃饭，你到时候有空吗？”
　　肖来思忖了一下，说可以。
　　“我本来想挡掉的，”池涉调侃道，“但我妈太喜欢你了，我盛情难却。”
　　上周第一次见家长，邵春琼果真如承诺的那样，对待肖来十分亲切，只是池承茂令池涉捏了一把汗。
　　在得知肖来没有正式受雇的公司后，池承茂明显不太高兴，问了一堆关于如何接活、未来规划等方面的问题，俨然把这次见面搞成了述职报告会。幸好肖来没觉得窘，而是从容镇定地一一应付了过去，让他即使再不痛快，也没找到发作的机会。
　　事后邵春琼对池涉夸奖肖来，说他长得帅又风度翩翩，话不多但稳重，诸如此类的表扬说了一箩筐，末了又同他商量肖来喜欢什么，下次见面是准备礼物还是直接发红包。
　　池涉既开心又有些好笑，说不必这么急吧，结果邵春琼摇了摇头，说他不懂作为丈母娘的心情。池涉无奈，只好随她去准备了。
　　肖来的过去被封锁在那间房子里，但肖来的未来是和自己绑定在一起的。他们现在既确认了关系，又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还见过了家长。池涉琢磨着，他希冀的结局应该不能比现在更好了。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
　　池涉想起陈曼今晚的暗示。
　　他轻声问：“肖来，你想结婚吗？”
　　“你是说去国外领证？”
　　池涉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去领证也可以，至少在一个地方我们就算是合法夫妻……不对，应该说夫夫。”池涉吃吃地笑了，“你想领证或是办婚礼吗？”
　　他刚吹干的头发蓬松地翘起来一小撮，笑的时候轻轻晃动，在肖来的侧脸上拂来拂去，有点痒。肖来抬起手，摸了几下他的头，捋平那些杂乱的发丝。
　　“你好像在摸布丁一样。”池涉若有所思地说。
　　回家见家长的那天，布丁热情地摇头摆尾欢迎客人，黏着肖来讨摸摸，完全忘了自己曾经把人家的房子搞得一塌糊涂。那个时候，他看见肖来就是这样摸布丁的头的。
　　“是有点像。”
　　“嗯？”池涉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肖来的模样，但他好像听见肖来笑了，“你说我吗？像谁？”
　　“没什么。”不等他继续质问，肖来又说：“我都可以，你喜欢的话就办吧。”
　　被他敷衍过去了，池涉不情不愿地重新躺下，回到之前讨论的话题。
　　“知道你不喜欢热闹，反正我们已经见过家长了，不然就跳过婚礼这一步，直接去度蜜月怎么样？”
　　“去哪里？”肖来刚说完，一个地名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与池涉脱口而出回答不谋而合。
　　时隔近两年，该是如约踏上那个小岛的时候了。
　　池涉兴奋地跟肖来讨论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只好抑制住雀跃的情绪，等明天再商量，反正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肖来沉稳的呼吸声，渐渐地，睡意终于姗姗来迟。
　　在将睡未睡的时分，池涉恍若看见宝石一般湛蓝的海水，清风中摇曳的椰子树，以及灿烂到令人睁不开眼的阳光。而他和肖来走在热浪蒸腾的路面，一路向前，前方再无阴霾与阻拦——
　　就如同他们的未来。


第四十九章 番外1
　　大三的一个下午，徐嘉霖从图书馆出来，走下馆前的台阶。已是斜阳朗照的黄昏时分，她正要回寝室，突然发现在前方广场圆形喷泉的旁边，肖来站在那里。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脚下一转，朝喷泉的方向走去。
　　走近后才发现，肖来并不是一个人。刚才她的视野被大理石喷泉池的边沿挡住，没看到还有个人蹲在那里。
　　徐嘉霖停住脚步，打量了片刻那个蹲着的人，认出了他是周明决。
　　她和周明决并不相识，但不记得是从室友还是某几个相识的女生的讨论中听说过他。不过，她对这个人有印象的主要原因是他经常在肖来身边出现，让她想不留意到都难。
　　周明决面前躺着一只胖胖的三花猫，正温顺地敞开肚皮，毫不反抗地享受人类的抚摸。接着，徐嘉霖看见他拿出手机对准了猫，似乎在对焦拍照。
　　学校对流浪猫任其自流，很多猫被投喂得油光水滑，过得比他们大学生还悠闲。但在徐嘉霖的观察中，不记得肖来有多喜欢猫，至少没见他主动靠近过。
　　现在，肖来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猫其乐融融，没有上前加入的意思。
　　徐嘉霖走过去，喊了一声肖来。寒暄几句后，她就着最近实习的话题，和肖来聊了起来。
　　最近，她和肖来在陈教授的推荐下加入了一个实习项目。从以往的经验来看，直接搭讪示好对肖来是不起作用的，不如摆出一副公事公办讨论学习的态度，或许还能另辟蹊径。
　　徐嘉霖知道自己赌对了，肖来被她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引起了兴趣，认真思索应对起来。
　　两人一来一往地讨论着，期间周明决一直在和猫玩，没有出声打扰。
　　终于，在徐嘉霖提出约个时间一起讨论方案之后，肖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推拒，而是露出了考虑的神色。
　　徐嘉霖暗自欣喜，只要第一步迈对了，接下来水到渠成便不是难事。
　　肖来刚要回答，却忽然顿住了。徐嘉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眼，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鞋背上，爪子和嘴并用撕咬他的裤腿，动作迅捷，像在伏击猎物。
　　在黄昏朦胧的光线下，依稀可见黑色的裤脚上粘了不少的猫毛。一个醒目的红色小点倏地一闪，消失了。三花猫茫然地左顾右盼，确认目标不见了之后，抬头一脸无辜地冲肖来“喵”了一声。
　　肖来抬起头，一语不发地望着周明决。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周明决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同三花猫一样无辜。”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徐嘉霖注意到他手中有个什么东西，结合刚才的光点，她猜测莫非是激光笔？用来逗猫的？
　　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啊？徐嘉霖目瞪口呆。
　　肖来和周明决对视了片刻，都没有作声。不一会儿，后者的肩膀微微一松，慢腾腾地挪到肖来跟前。
　　“走吧，不是要去北苑食堂吃红烧排骨吗？”周明决说，“等下去晚了可就没了。”
　　明显在转移话题嘛。带着一丝计划被打断的不忿，徐嘉霖不爽地想道。
　　肖来却似乎被提醒到了，转过身对徐嘉霖说：”等下次和陈教授开会的时候再一起讨论吧。”
　　功亏一篑。徐嘉霖心中不快，但别无他法，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她发现通信软件的好友栏中，肖来换了头像。原先的风景图——大概是系统自带头像，变成了一只三花猫。
　　照片中的环境，使她立刻想到了昨天周明决用手机对着三花猫的那一幕。
　　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发生在从未换过头像的肖来身上，有些不同寻常。徐嘉霖对着这个新头像端详了片刻。虽然依旧对周明决上次的打岔耿耿于怀，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张照片拍得还挺不错的，除了和肖来的气质不怎么搭。
　　—
　　过了一个星期，徐嘉霖在选修课上又遇到了周明决。
　　这门选修课是用来凑学分的，但由于老师酷爱点名且挂科率高，很少有人敢逃课。徐嘉霖是全寝室唯一一个跳进这个火坑的，至于原因——
　　她望着前面的背影。
　　此刻，她坐在倒数第一排的角落，肖来的正后方。
　　每次走进教室，她就会下意识搜索肖来的身影。如果肖来旁边是空的，还能坐在一起。
　　然而今天，肖来旁边已经坐了人。她认出来又是周明决，只好在后面一排找了位置坐下。
　　反正不是专选课，徐嘉霖一心二用，视线时不时落在前方。后排其实比同座更适合观察。过了不久她就发现，肖来好像在打瞌睡。
　　他一手支着脑袋，乍看起来很平常，但徐嘉霖却从他头颅不时的轻点中发现了异常。
　　她感到有些稀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肖来在课堂上睡觉。
　　她很快想到了原因：实习项目到了中期，陈教授愈发严格，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常常揪出一点问题，让他们来回修改。算得上陈教授得意门生的肖来首当其冲，最近应该经常熬夜。
　　周明决倒是很认真，随着老师的讲课和板书一直在奋笔疾书。徐嘉霖不由得有些纳闷，之前好像从没在这门课上见过他。不过这堂大课本来就是不同专业的学生混杂上的，她便没太在意。
　　课间休息时，肖来趴到了桌上，将头埋在胳膊里小憩。周明决拿着保温杯离开了座位，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将一瓶罐装咖啡放在肖来的桌上。他放轻了动作，但铝制瓶底与桌面相碰，仍发出了沉闷的轻响。
　　肖来抬起头来，看见眼前摆着一罐冰咖啡，外壁上挂着一层水汽。
　　“只有这个，先凑合着吧。”周明决说着，拿起笔，继续整理笔记。
　　肖来喝了两口就搁下了，继续趴着闭目休息。
　　周明决伸手拿过罐装咖啡，就着开口喝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徐嘉霖感到有点奇怪，自己桌子上明明放着保温杯，干嘛非要喝肖来的？
　　这时，她突然发现在肖来的头上，有一小撮头发微微翘了起来，大概是手一直撑着头导致的。她手心痒痒的，很想伸手替他捋顺了。当然，也只能想一想而已。
　　就在这时，旁边有一只手伸出来，做了她头脑里正在想的事。她看着周明决用手指顺了顺这撮顽强的头发，却无法使它听话地塌下去。
　　肖来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周明决好像觉得很有趣，伸头凑在他耳边笑着说了句什么，徐嘉霖没有听清，只是看着他用手指继续缓缓地摩挲着，好玩似的将这撮异军突起的头发压了又压，结果仍是失败。
　　一丝怪异蔓上徐嘉霖的心头。周明决的举动并不出格，但不知为什么，她却从中品出了一点旖旎的味道。这个词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太奇怪了，但除此之外，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幕带给她的感觉。明明很正常的动作，为什么看起来既像恶作剧又像调情？
　　过了一会儿，周明决停下动作，伸手拉了一下窗帘。缝隙合上，打在肖来身上的灼热的阳光倏然消失了。他又开始在书本上写起什么来。
　　不知是被肖来传染了，还是夏日的午后催人入眠，接下来的一堂课，徐嘉霖也几乎要睡着了。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其他人同样昏昏欲睡，听讲最认真的大概要数周明决，只有他不时地低头刷刷写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生，与她隔着过道，正望着讲台，看上去也是专心致志的模样。
　　那人察觉到徐嘉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点了下头。她忽然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人叫陈新彦，是陈教授的儿子。陈教授在工作上铁面无私，但私下里对学生毫无架子。有次请整个实习项目的学生吃饭，他顺便带上了陈新彦一起。
　　徐嘉霖对陈新彦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在那场聚餐上表现得很活跃，虽然是和不认识的学长学姐一起，但一点不怯场，反而很会调节气氛，一顿饭吃下来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还加了他们不少人的联系方式。
　　两人打完招呼，便没有过多的交流了。
　　下课后，徐嘉霖收拾着书本，听见周明决说：”怎么样？我记得够详细吧？”
　　声音听起来得颇为自得。徐嘉霖手头的动作一顿，悄然而好奇地竖起耳朵。
　　周明决将笔记本摊开在肖来面前，仿佛在邀功一般。
　　所以他是过来帮肖来做笔记的？徐嘉霖恍然大悟。
　　肖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眼，惜字如金地吐出评价：”字好丑。”
　　徐嘉霖心觉好笑，弯了弯嘴角。她以前从未听肖来说过这种刻薄话，即使是开玩笑。
　　周明决被气笑了，啪地一声合起笔记本，作势收起来：“那我自己留着吧，不给你了。”
　　肖来不理会他的威胁，直接一伸手将本子从周明决手中拿了过来，径自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这就是奖励吗？”周明决难以置信地问。
　　“那你想要什么？”肖来问。
　　徐嘉霖拖拖拉拉地整理着书本，好奇地等着回答。
　　这时，不知为何，周明决抬头看了她一眼。徐嘉霖有点心虚地错事移开目光，这才发现教室里的人几乎全走光了。再拖下去未免太过明显，她只好抱着书本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跨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决和肖来离得很近，像说悄悄话一样在肖来耳边说着什么。肖来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点……凝滞？似乎听见了令人不知该如何作答的话。
　　到底是什么要求啊？徐嘉霖遗憾地踏出了教室，像一个漏过了电影结局的观众。不过，令她感到有趣的是，今天似乎看到了一个和往常不太一样的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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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全部发完了，这章之前写在正文里，被我单独摘出来当番外了
　　肖来和小池的番外我还没想好要写什么，想到了再说吧


第五十章 番外2
　　“‘西’……‘奥’……不对，‘肖’？哦我明白了，‘肖来’对吧？”
　　秦君低下头，凑近池涉搁在吧台上的胳膊，像刚开始学拼音的小学生一样，皱着眉吃力地拼读。
　　池涉转了下手腕，让红褐色的木质吧台遮住那道黑色纹路。这时，调酒师送来两杯饮料，他端起那杯浮着柠檬片的鸡尾酒啜了一口。
　　“什么时候纹的？”秦君顾不上喝酒，好奇地打探。
　　“就前几天。”
　　“肖来不在吧？你跟他说了没？”
　　池涉摇了摇头。
　　肖来的妈妈刚做了个良性肿瘤的切除手术。肖来回去探视几天，明天才回来。
　　“哦，你是想给他个惊喜是吧？”秦君一脸揶揄，“啧啧，把名字纹身上，也太肉麻了点。”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他语调一转，语重心长地说，“万一以后分手了，这可是很难弄掉的，到时候被新对象看见就尴尬了。”
　　“你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一样，”池涉笑道，“你是不是干过这种事？”
　　秦君挠了下头，嘿嘿地笑了。
　　“之前有个女朋友想跟我弄情侣纹身，我查了下发现风险太大了，不太适合我。”
　　池涉明白他的意思。照他三分钟热度的性子，搞不好还没等刺青恢复，身边人就换了一个。
　　“你干嘛要纹在手腕上啊？”秦君问，“看着就挺疼的，而且这位置也太明显了。”
　　“没什么，觉得适合就纹了。”池涉别开话题，“你怎么约我来这里？不像你会来的地方。”
　　走进这间清吧的时候，池涉着实有些意外。这里环境不错，店内飘荡着徐缓的轻音乐，酒水的味道也可以，是个适合朋友轻松聊天的地方，但他记得秦君爱去的是夜店之类的场所。
　　“你以为我想啊？女朋友管得严没办法。”秦君一提到这个话题就蔫了，闷闷不乐地喝了口酒，“不过呢，她说我跟你出来玩ok，你是我朋友里为数不多的正经人。”
　　池涉笑了，冲他举了举杯，“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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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秦君分开之后回到家里，已经九点半了。明天还要早起，池涉洗完澡便直接睡下了。
　　翌日上午，他开车到达机场，找到接机口后，便站在嘈杂的人群中，等肖来出来。
　　飞机准点到达，等了没一会儿，熟悉的人影便出现在了视野中。拎着一个旅行包的肖来也很快发现了他，在熙攘的人流中径直向他走来。
　　前往停车场的途中，池涉问肖来这趟回家的情况，得知手术很成功，他妈妈恢复得挺好，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下次你和我一起回去吧，”坐上车后，肖来说，“跟他们见一面。”
　　“好啊。”过了一会儿，池涉没忍住问：“是他们想见我？”
　　肖来一边把外套脱下来，一边“嗯”了一声。西仓市的气候比他的家乡更早进入夏天，刚才在太阳下一路走过来，有点热。
　　池涉有点惊讶，想了想又觉得可以理解。分分合合的那几年不算，他们正式在一起已经一年有余，他从未与肖来的家人正式见过面。他知道肖来与家里关系疏远，因而并不在意。可能生老病死会拉近人的距离，尤其是正在老去的父母，心态发生了变化吧。
　　“那是什么？”
　　思绪被打断，池涉扭头看向肖来。肖来是望着某个地方问出这个问题的。池涉无需确认就知道，他视线的终点是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
　　“刺青。”池涉有点雀跃，还有点紧张，“回家再给你看。”
　　肖来继续望了片刻，只能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黑色字母，不知是花体还是什么字体，一大半被方向盘挡住了，看不真切。
　　到家后，肖来去放行李，池涉一边往衣帽架上挂衣服，一边问：“晚上想吃什么？阿姨买了咖喱粉，要不就做咖喱饭吃吧？”
　　“好。”肖来应道。
　　自从肖来不去公司之后，池涉知道他一个人在家肯定会随便糊弄吃饭问题，便找了个钟点工阿姨，负责工作日来这里烧饭和打扫卫生。
　　池涉向厨房迈步走去，在回廊上听见肖来在叫他。他循着声音来到客厅，看见肖来坐在沙发上。
　　“过来。”肖来说。
　　池涉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走过去，在肖来身边坐下。
　　肖来握着他的手腕，将衬衫的袖子捋上去一截，然后端详起那个图案来。
　　池涉知道，肖来不是秦君，当然马上就会看出纹在手腕上的是自己名字。不仅如此，肖来肯定也能想到，这个刺青的位置不是巧合。
　　“好看吗？”池涉摸不准肖来的反应，“我想过纹汉字的，但是比较了一下，觉得这样更好看。”
　　肖来放下他的手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痛吗？”
　　“有一点吧，不过还好。”池涉说。
　　实际上，当然不止一点。刺青师提醒过他，手腕皮肤薄，会比在手臂上刺青痛得多。但他没有改变想法，不是在手腕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肖来看了他几秒，突然问：“你有点紧张，为什么？”
　　池涉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反驳，但看着肖来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较劲，觉得我斤斤计较。”他笑了下，“虽然我确实是在这样做。”
　　属于肖来和那个人的纪念物那么多，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虽说对于自己是后来者这一事实已经释然，但总归会有一点不甘心。他也想拥有更多独一无二的纪念，于是想到了刺青。
　　池涉拉过肖来的左手，抚摸那道浅淡的疤痕。
　　“你这里的疤是因为我留下来的，我在同样的位置刻下你的名字，算是交换纪念物吧。”
　　肖来垂眸注视着他们交握的手，过了片刻，说：“这样不算等价交换吧。”
　　“什么？”
　　“那天你也救了我一次。”肖来说，“这样的话，我也应该纹你的名字，才算得上公平。”
　　“你不需要。”池涉立刻反驳，“说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像在讨价还价一样。你要是这样做了，不就搞得好像我故意让你内疚然后逼你去做什么事一样吗？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有点生肖来的气了，怎么比他还斤斤计较。明明他只是想分享一件浪漫的事，扯到谁牺牲多少公不公平什么的也太煞风景了。
　　更令他生气的是，看着他委屈的样子，肖来居然笑了。
　　“你笑什么？”
　　“谁说我是被你逼的了？”肖来的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是我自己想要纹。”
　　“为了公平？”
　　“算是吧。你说要交换纪念物，却把我排除在外，我觉得很不公平。”
　　这分明是恶人先告状，池涉目瞪口呆：“我哪有把你排除在外了？”
　　“因为我还什么都没有做。”肖来说，“交换礼物的过程你已经做了一半，另一半应该由我来完成，这样才叫公平。”
　　“而且，”不等池涉表示反对，肖来伸出胳膊，与他的手腕齐平，“这样看不出来和情侣有什么关系吧。”
　　池涉低下头，看着除了都是横走向之外毫无相似之处的两道线条，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肖来打量着这一对线条，若有所思地说：“我可以纹白色的字上去。”
　　“不行，”池涉斩钉截铁道，“刺青师说过，白色会很痛。其实……刚才我骗你了，黑色也挺痛的，你还是别纹了。”
　　“那就黑色吧。”肖来站起来，利索地宣告话题结束，“我去洗澡了，把那家店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好吧。”池涉有些无奈，嘴角却忍不住咧开了，“那我陪你一起去。”
　　肖来想说没必要陪同，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个人反正不会听的，况且，享受互相陪伴的也不单是池涉一个人。
　　“我也要洗澡，一起洗吧。”池涉站起身，自顾自地朝浴室走去。
　　肖来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看着他步伐轻快，像一只高兴的小鹿。
　　他经过回廊墙壁上挂着的一副画和一张鲜艳奇异的面具，都是他们去年小岛之行带回来的纪念品。池涉已经在计划下次要去哪里玩。家里空间很大，装得下今后越来越多的纪念物。
　　肖来知道池涉在做什么。池涉想要在自己身上和整个家中都烙上纪念的痕迹，和他共度的证明。较劲也好斤斤计较也罢，总归都是很容易满足的愿望，肖来觉得自己没有不配合的理由。只是他不像池涉那样着急，因为他知道，这些愿望都会实现的。
　　毕竟，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