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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界第一白月光读档重来了
　　作者：龙九九
　　文案：
　　云如皎作为六界第一白月光，美如冠玉、冰晶玉骨，天帝、魔尊、仙君皆倾倒在他美貌之下。
　　可他一颗玉做的心，冰冰冷冷，谁也不爱。
　　唯独对百年前死了道侣的妖王顾枕夜，另眼相看。
　　天帝示知他顾枕夜心机叵测，他却依旧飞蛾扑火在所不惜，顾枕夜便自他处骗得星图窥觑天际。
　　魔尊奉告他顾枕夜有心爱之人，他却毫不在意甘为替身，顾枕夜便将他带于故去道侣画下羞辱。
　　仙君劝慰他不若洁身自好，他却毅然舍弃星君之职，奔赴妖界。
　　可即便如此，换来的却仍是顾枕夜冷冰一句：“就算你用尽浑身解数，我也厌恶你如斯。”
　　而后刻意将他置之寒地而不理，任凭他恶疾缠身、命不久矣，只当视若无睹。
　　云如皎痴心错付，终是顿悟。
　　拾起傲骨，设了一场死遁脱身之局。
　　他于往生涧上嗤笑着同顾枕夜道：“我累了，不想玩了。”
　　继而，一跃而下。
　　顾枕夜却是一口心血喷出，为了护住云如皎而亲手剥离的情魄重归体内。
　　他终是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皎皎，没有旁人，没有什么故去的道侣。我只有你，我只爱你。”
　　可惜为时已晚。
　　顾枕夜唯有拼尽自己全部修为，与云如皎一同坠入往生涧中。
　　以自己身死为代价，换得云如皎一条生路。
　　灵力交织，天地撼色。
　　往生路长，于是一切读档重来了。
　　-
　　阅读指南：
　　1. cp：前渣后痴情妖王攻（顾枕夜）x美惨白月光受（云如皎）
　　2. 双重生，火葬场预警！
　　3. 白月光有可能是小可怜，但痴情的那个一定脑子不灵猓?
　　4. 攻两次追妻，你以为追到了，其实……
　　5. 还是老规矩，攻受随便骂，但不能骂我！
　　内容标签： 强强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如皎，顾枕夜 ┃ 配角： ┃ 其它：完结《身为渣受的我拿了替身剧本》、《穿成反派后发现主角重生了》
　　一句话简介：听说你到处在外面说我死了？
　　立意：和所爱之人一起携手并进，创造更好的世界，寻求真的自我。


第01章 替身 “世人皆爱云如皎，除了顾枕夜。”
　　“你到底要作甚！——”
　　云如皎手上一顿，便碰洒了一旁的堆叠的画轴。
　　他不必回首查看，就已知来人是顾枕夜。
　　他道了声抱歉，垂首慌乱地收拾着一地狼藉。
　　可纤长白皙的指尖甫要触碰到那其中一卷与旁不尽相同的画卷之时，却是被顾枕夜狠狠挥开。
　　云如皎脚下踉跄了两边，若非撑住了一旁的书案，恐怕会直接栽倒在地。
　　只是他手上却也没有松开握住那画轴的力度，仍是稳稳地攥在掌心。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清冽，缓缓如潺水般道来。
　　云如皎抬起眼眸来，银白的发丝垂下，又是将他的半张清冷面庞遮掩。
　　他着了一身素色白衣，身上无一丝一毫的装点。
　　唯一的一抹艳色，是为他额间的红痕。
　　他见顾枕夜仍是不语，便又道：“枕……妖王，方才我瞧见那书案上有些乱糟，方才有了心思想要收拾一番。实在不是刻意碰洒，望你见谅。”
　　他说得委实恳切，却只得了一声嗤笑回音。
　　顾枕夜环着手臂，靠在窗前，面容上尽是些不屑神色。
　　只稍稍抽了抽嘴角，略带讥讽地开腔道：“只是我从前便同你言说过，莫要再来我此处吧？竟是有人不通人言，非要自寻个讨人嫌。不过我也理应好好管教一番下属，叫他们知晓何人能入我这妖宫，何人不行！”
　　云如皎听罢，指尖微微颤抖一下，将衣角揉出一片褶皱来。
　　但他面色不过如常，又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非要来的。”
　　顾枕夜又是出言讽刺道：“堂堂天帝亲封的司星官，金尊玉贵养着的人儿，竟是日日屈身来我这妖族之地。呵——”
　　比之这般恶毒的话语，云如皎又何尝没听顾枕夜说过。
　　只是他以为自己的习以为常，如今仍是觉得心中泛起绞痛。
　　只是绞痛才好。
　　云如皎不过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因为我心悦你，故而天天想要来见你。”
　　“心悦？”顾枕夜自顾自地到了云如皎的面前，将云如皎上下打量一番，“可笑！我厌弃你至深，你偏生要提什么劳什子的心悦。便是非要逼我，像是你躲着天帝、魔尊那般的模样，自己寻个僻静的山头装鹌鹑去？云如皎，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拂袖，便是又将云如皎推得踉跄几步，离他远了几分。
　　云如皎稳住身形，本是掩盖在宽大衣袖下的画轴也显露了模样。
　　顾枕夜打眼便瞧见了那画轴上以金线装裱的不同模样，顿时咬紧了牙关。
　　他似是有几分紧张，却又装着凶狠地对云如皎道：“将那画卷还给我。”
　　可云如皎尚还存着几分茫然，未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顾枕夜见状，竟是没耐住性子，蓄了妖力便要同云如皎争抢起来。
　　云如皎哪里料到他会有此一招，自是没有防备。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已是唯有抱着画卷躲避攻势的一条退路。
　　他的灵力本就不算丰沛，司星官一职也算得上是天帝施舍而来。
　　哪里敌得过顾枕夜这般的大妖，自是落了下风。
　　可顾枕夜见他逃离，更是多了几分莫名的气恼。
　　攻势愈甚，竟与云如皎撕扯了起来。
　　但他到底还是收着力，没叫真伤了云如皎去。
　　但不过这番拉扯，倒是叫那画轴展了开来。
　　他已是来不及去遮掩那画上模样，只得叫云如皎看了个真切——
　　是一人立于花团锦簇之间。
　　云如皎有些呆了神色，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自己的双手该往何处放去。
　　那画上人如他生得一般无二，除却额间的红钿与满头的银丝。
　　他是不会笑的，可那画上人却是笑靥却比之花朵更甚。
　　不过一刹那，他便了然那不是自己。
　　他的心仿若被紧紧地揪了起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安生地搁回原处。
　　他的目光流连于画上，更瞥见顾枕夜面容之上的懊悔与恼怒。
　　他从前就知道顾枕夜有个故去多年的道侣，是顾枕夜的心上人，更是不可触碰之人。
　　可他却未曾想过，他竟然生得与之如此相似。
　　此般，也怪不得顾枕夜不愿见他。
　　不过就是看见他这张面孔，想起的却是再也寻不回的那个人罢了。
　　云如皎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纤细的手腕，数着那并不规律的脉搏。
　　他抿着唇，又是抬眸瞧见了高悬于画上的一轮明月。
　　“云霁月……”他轻声地念着这个名讳。
　　那是他更想不到的事情，便是顾枕夜的心上人，就是他的双生兄长云霁月。
　　果不其然，他在顾枕夜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顿意。
　　即便是一闪而逝，可那一抹叫他读不懂的颜色，却仍是暴露了顾枕夜的心思。
　　云如皎抿了抿唇，想要奋力勉强地牵出个笑意来。
　　可他却是做不到。
　　他唯有安慰自己，他不过一颗玉石做的心。
　　冰冰凉凉，哪里会笑呢？
　　他缓缓地后退了一步，将画轴细细致致地卷好。
　　又是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顾枕夜的手边，说道：“是他，怪不得你记了这么多年，从不曾忘却。怪不得你见到我这一张脸，就心生厌弃。”
　　顾枕夜一怔，没有接下云如皎递来的画轴。
　　云如皎也不气恼，只是将画卷又安安稳稳地搁在了书案正中。
　　他又开口道：“可若是你想……”
　　可话未说完，便被顾枕夜打断：“你如今既是知晓了真相，缘何还非要缠着我？是，我从前的道侣是你的双生兄长云霁月，如今他故去已有百年，但在我心中谁也无法取缔。你又为何非得要自取其辱呢？”
　　他说的字字句句皆是砸向了云如皎的心底。
　　沉沉坠坠地扯着他，好似五脏六腑都被移了位。
　　可正是如此，他却愈发得上前。
　　他数着脉搏，一下又一下地更加想要靠近顾枕夜。
　　他抿着唇，许久方才怅然又道：“可他不在了。”
　　顾枕夜乍然如同被触及了逆鳞一般，怒道：“滚出去！——”
　　云如皎躬了身，心下有了旁的对策。
　　他这次没有再舔着脸留下来，不过是行了礼直直地离去。
　　他转身出了这揭云殿的大门，回首便又见顾枕夜将那画轴紧紧拥于怀中。
　　虔诚的模样如同一道利刃，刺痛了他的双眸。
　　他深吸了一口气，招云回了属于自己的灵折山。
　　灵折山上青山碧水，绿意盎然。
　　甫一降下云端，云如皎便瞧见了他从前捡回来的星侍阿闻在等候。
　　阿闻得见他，便慌忙迎了上来，说道：“星君，方才天帝又差人来送了许多物件儿供您耍玩，我已收到了宝库里。”
　　云如皎嗯了一声，说道：“待天帝对我腻了，到时候将这些收好全然还与他便好。”
　　他步履轻飘地踏在碎石铺成的地上，那其中还有许许多多宝石、碎瓷相伴。
　　天帝这当真是要叫他金尊玉器掷响玩，便是天地间的好物都要供于他。
　　云如皎忽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阿闻。
　　他的面容之上依旧是冷漠颜色，只问道：“阿闻，你可喜欢我？”
　　阿闻一愣，脸上骤然浮起些红晕来。
　　他呆滞了一瞬，才惶惶地点了头：“这世间，又有何人不会爱您？天帝、魔尊，皆是将最美好之物奉予您，不过只博您欢喜罢了。可您——”
　　“是啊。”云如皎瞧着映在水潭之中，那与云霁月一般无二的面容，“可他不喜欢我。而我却也……”
　　只能对顾枕夜一人动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百年前醒来之时，便是被天帝所救。
　　天帝言说他昏迷于六界外的往生涧上，已有一月有余。
　　但他却只依稀记得他是追着自己的兄长到了往生涧，其他却也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混乱，怎般都拼不成个完整的故事来。
　　除却自己与云霁月的关系，他什么都乱糟糟的不记得了。
　　天帝见他第一眼，便直言爱上了他。
　　可他却发觉，他的一颗心仿佛玉石一般，不能再对任何人泛起波澜。
　　也只除了顾枕夜。
　　他与顾枕夜的相逢是个偶然，那日他司星无趣便随意寻了个山头落下。
　　正巧遇上的便是与此饮酒的顾枕夜。
　　只那一刻，他便听见了自己心房复苏之音。
　　咚咚地怦然，让他也晓得自己竟当真不是个石头人。
　　他还记得那日初逢顾枕夜之时，顾枕夜看他的目光中无奈烦扰，多于了震惊。
　　可那时候他为了自己，仍是多方打听缠上了顾枕夜。
　　只此世间，唯有顾枕夜一人对他不动心罢了。
　　可他却偏生如同飞蛾扑火般，任凭自己被烧得滚烫。
　　云如皎阖了阖双眸，又缓了神色。
　　从前是自私想为了证明自己也是有心的。
　　如今……他却是真的爱上了顾枕夜了吧。
　　他揉了揉额间的红痕，那里却是怎么揉搓都掉不了的。
　　还有水中映照出的，那一头与云霁月不同的银丝……
　　云如皎思量片刻，又对阿闻说道：“我依稀记得天帝送来的物件儿里，应是有一个能做障眼法之用的。”
　　阿闻啊了一声，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又是颔首道：“是有这么一个，只是星君作何用处？”
　　云如皎又启了步伐，奔着他所居住的林间小屋而去。
　　边走边又言语道：“阿闻，莫要多问了。”
　　阿闻拱了手，去宝库取那物件儿去了。
　　没多时，便将其送去了云如皎的面前。
　　云如皎看着那做成银镯模样的法器，没有任何犹豫便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
　　他依着记忆中云霁月的模样，又糅合了顾枕夜画作上的人影。
　　不过片刻，便用灵力催动法器，将自己化作了云霁月的模样。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黑发披散，面庞洁白漂亮。
　　一如顾枕夜所思所念之人无二。
　　只是……
　　他奋力地牵动着唇角，妄图勾出个笑意来，使得自己更像几分。
　　却是无能为力。
　　他陡然泄了力，摘下了银镯子撂在了一边。
　　他好像又知晓了不甘心是什么滋味儿。
　　这世间唯有顾枕夜能触动他的情绪。
　　他又能怎么办？
　　云如皎看着镜中人那永远冷若寒霜的面庞，指尖轻轻地抚过自己的唇角。
　　他终是又带上了那个银镯子。
　　甘为替身又何妨？
　　他总是要在顾枕夜身侧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等很久了吧~
　　这又是一篇火葬场，所以咱们还是老规矩，攻受角色随便骂，但不能骂我！
　　不能骂我，骂我我就哭给你们看，呜呜哇哇的
　　以后都是晚上九点准时更文！
　　我的坑品放心入~
　　咱们还是前十章留言、营养液发红包~
　　多多求求收藏~爱你们哟！
　　顺便推推我的预收，谢谢收藏：
　　接档《一剑捅穿道侣后他变天道了》
　　仙御宗有个出了名又疯又傻的长老陆藏鸦。
　　他生得花容月貌、冠绝天下，只奈何修为够用，脑子却总不够使。
　　全天下人笑他，独独只有他那冰冰凉凉如一块寒玉的病弱道侣沈黎川，对他尚还有一线温存。
　　师兄告诉他，寒潭的鱼对沈黎川的病体好。
　　他便数九寒天在冰面上卧了三日，将一尾银鱼送到沈黎川的面前：“阿黎，吃。”
　　掌门同他言语，杀了山下作恶的大妖取胆，就能治了沈黎川的病根。
　　他便一人一剑，杀得浑身血淋淋、尽是伤口的，将新鲜的胆捧给了沈黎川：“对阿黎身体好！”
　　旁人笑他痴傻，骗他“杀夫”正道就能与沈黎川同归仙册。
　　他信了。
　　便一剑捅穿了沈黎川的胸膛。
　　他证了自己的仙道。
　　也还了沈黎川的天道身份。
　　沈黎川犹如神降，捏了他的一缕命魂丢下。
　　从此，陆藏鸦不再疯傻。
　　却在漫长岁月中，唯独记得沈黎川淡然一句：“多谢你相伴一程，至此我们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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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指南：
　　1. cp：冷漠淡然天道攻（沈黎川）x前疯傻后甜心受（陆藏鸦）
　　2. 谁也不算真的渣，受是因为缺了命魂人傻，攻是因为恢复天道身份断情绝爱
　　3. 双hzc
　　预收《拯救反派后发现我是他宿敌》
　　传闻中大反派戚凤琰残暴肆虐，所至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唯有九尾灵狐断其八尾才可将他，永困于壶岭法阵之中。
　　没成想穿进来就是故事结尾的谢霜迟，如今正与被挖了双眼、断了双腿的戚凤琰枯坐相对。
　　他猜不出自己是何身份，只略有控制不住身上不停作动的耳朵和尾巴。
　　他既出不去壶岭法阵，便同面前悲苦反派攀谈。
　　戚凤琰凄凄一笑，嘶哑着声音问：“你不怕我？”
　　谢霜迟看过原书，知晓戚凤琰往事：“分明是世人迫你，你只求自保。那些人既想取你性命，你反抗之又有何不可？”
　　戚凤琰失笑：“可世人却不知。”
　　谢霜迟看着面前落寞神伤的戚凤琰，笃定了心思为他疗伤。
　　有一丝修为，他便全予了戚凤琰治腿。
　　甚至险些挖了自己的双眼，换与戚凤琰。
　　戚凤琰爱他，也无比期许复明后得见他的容颜。
　　他曾笑问：“若我生的面容丑陋，你又当如何？”
　　戚凤琰赌上了他的骨血起誓：“便是你面如夜叉，我定也不会相弃之。”
　　可得见真容的那一刻，戚凤琰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颈，丝毫不在意他因助戚凤琰而修为消耗过度的苍白：“你既是要斩我，又缘何还要作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救我？”
　　谢霜迟如坠寒潭，却是忽而忆起，原他就是那只读了这原书的九尾灵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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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指南：
　　1. cp：小可怜大反派攻（戚凤琰）x失忆心软悲催九尾狐受（谢霜迟）
　　2. 双hzc


第02章 障目 “你上赶着去给人家羞辱吗？”
　　云如皎瞧着如今镜中，自己那张与云霁月并无差别的脸。
　　却陡然觉得有些熟悉而又陌生。
　　明明除却银发与红痕，并没有差别。
　　可他就像是瞧见了另一个人一般。
　　但甫一转脸，又是那么的熟识，就好似他曾经也是这般模样。
　　他的两根手指杵在了自己的嘴角旁，使劲儿地往上扬了扬。
　　虚虚地看着镜中倒影，是多像了几分画上人的笑靥。
　　但他不过一松手，牵动的唇角又恢复了垂下的姿态。
　　他又有何法子？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将铜镜扣下。
　　又转身预备着收拾着行囊，可不过半晌又停了手。
　　他上赶着将自己送过去，可哪次不是被人赶了出来？
　　即便是顾枕夜没有真的动手，却也是恶语相向。
　　他玉石做的一颗心，也是会疼的。
　　可就是这般的疼痛，却也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即便是没有真的心悦于顾枕夜，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可若是真的只有私心便好了。
　　云如皎愣神间，便听闻了窗边有叮叮当当的响动。
　　随即便是一阵雀跃的声音乍然传入他的耳畔：“阿皎，三日未见了，可有想我？”
　　是魔尊江寒酥。
　　不过也是芸芸众生中将心落在了云如皎此处的一员罢了。
　　他不似天帝那般，日日只送些金尊玉器来让他戏耍。
　　便是日日在他眼前晃悠，更打发了其他绕在一旁的莺莺燕燕。
　　除却自己，叫云如皎能落个清净。
　　云如皎趁着江寒酥还未曾入内，便先摘了手腕上的银镯子。
　　掖进了枕头下面，仔细藏好。
　　江寒酥听他半晌也不回话应声，便不客气地施了魔力将门洞开。
　　瞧着云如皎又收拾着行囊，嘟囔道：“你又要去妖宫自讨没趣儿？那顾枕夜有甚的好，非叫你这般倾心？反正妖魔两道都是和天帝老儿作对，你缘何不跟了本尊，这世间万物我都予你。”
　　云如皎没应声，心下更是无波无澜。
　　他听着所有人的言语，都如同巨石入海，半点惊涛不起。
　　但他还是依着礼数，停了手上的举动。
　　亲自为江寒酥备了茶水点心来。
　　江寒酥一身红衣热烈，俯身撑着下颌看着云如皎之时分外扎眼。
　　他生得更是如火艳丽，目不转睛地看着云如皎。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沦落在他这一双多情眼中了。
　　可奈何云如皎的玉石心仍不为所动，只是捡了与画中人所着青衣一般的衣衫拿在眼前，又问道：“若是我穿，可好看？”
　　“好看。”江寒酥点头如捣蒜，“只是我还是喜欢你穿白衣的模样。我啊，虽是名为雪，可偏生就讨厌白色，只你穿，我却爱得紧。”
　　云如皎收了青衣，又没做声。
　　江寒酥向来在他这讨不得什么好，便又自顾自地找了话说道：“对了，阿皎，有一件事我方才查清楚，想着总是要知会你一声的。不过就是那顾枕夜从前的道侣我查清楚了，可生得与你一模一样。妖宫那边的细作给我绘了画作来，我给你拿来瞧瞧？”
　　“我已是知晓。”云如皎摇头，又是反问道，“寒酥，若我扮作他，可像？”
　　江寒酥当即站了起来，惊道：“你疯了？你便是上赶着去给人家羞辱吗？”
　　是啊，他何时不是上赶着？
　　只是……“寒酥，你亦是如此。”
　　顿了顿，他又道：“寒酥，抱歉，是我唐突了。”
　　江寒酥噤了声，他的确是想要挨近云如皎。
　　但云如皎不同——
　　云如皎虽是冷漠，却也不会时常地如这般口出恶言，直戳人心窝子。
　　更何况……他抽了抽鼻子，轻轻地吸了一口云如皎的味道。
　　那股子好闻的味道，似乎是自云如皎的血肉之中透出。
　　叫他无法自拔。
　　云如皎叹了口气，问道：“你又为何不放弃我呢？”
　　江寒酥当即答道：“我心悦你。”
　　云如皎便又道：“我亦如此。”
　　只是心悦于顾枕夜罢了。
　　他卑微祈求着，不过是伤得狠些、痛些。
　　但这般也能叫他感受到自己的血肉在，不是吗？
　　江寒酥也知晓若是自己能劝动，云如皎早便与顾枕夜断了一切联系了。
　　可云如皎那般执拗的人，如何会听得自己的话语。
　　他叹了口气。
　　又撅噘嘴，说道：“这顾枕夜当真奇怪，怎会不爱你？世间怎会有人不爱你？”
　　所有人合该在见到云如皎的第一眼，便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
　　江寒酥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何处被云如皎吸引了，只是情难自抑。
　　云如皎却是心如明镜，若是顾枕夜爱他。
　　恐怕自己会对他如同天帝、魔尊一般吧。
　　江寒酥不会走，只又叨叨着看向云如皎。
　　即便是云如皎并不会予他回应。
　　云如皎心知肚明江寒酥此刻不会离去，便也候着魔族之人来寻他。
　　左不过一两个时辰便罢了。
　　江寒酥无奈，只得又瞧瞧凑在云如皎身侧。
　　妄图寻个机会再嗅嗅云如皎身上的甜香味道。
　　可云如皎早便熟识了他的举动，自是躲了过来。
　　江寒酥撇撇嘴，甩了脸子给自己不逢时宜而来的属下：“走了，还不快些！”
　　云如皎转身便又瞧着自己的青衣发怔。
　　阿闻自顾自地进了房间，替他收拾着江寒酥用过的茶盏。
　　阿闻向来话不多。
　　是当年他在以为自己被顾枕夜寒了心，不会再回去寻顾枕夜之时，于灵折山外撞见的。
　　那时候应是他最狼狈的时候吧，阿闻也算是他的一个慰藉。
　　只是阿闻也同天帝、魔尊一般，心悦于他，而自己却给不了半分反馈。
　　也理应是自己的报应，自己永不会喜欢上旁人的时候。
　　顾枕夜也同样从不会将自己放在眼里心底。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又问向阿闻：“若我能留在妖宫，你可与我同去？”
　　他与阿闻本就没甚的主仆契约在，更不会箍着阿闻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阿闻听罢，却是皱了皱眉头：“您不做司星官了？”
　　云如皎摇摇头：“兴许不做了，但也是他肯留我在妖宫。”
　　云如皎不再言语，只是去了内室将衣衫换下。
　　他本是唯独喜欢素色白衣的，而如今穿上这天青水碧色的衣衫，却是有些打眼的怪异。
　　但他只又戴上了银镯子，便看清自己已成了那画上人。
　　他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毅然地转身招云再返魔宫。
　　他这一来一回已是三个时辰有余，远处便瞧见顾枕夜依旧坐在那副金裱的画像前。
　　兴许是因为自己已经瞧见了，不必再顾着自己的颜面。
　　已是堂而皇之地挂在了妖宫揭云殿的正中。
　　好似料到了云如皎会折而复返一般，顾枕夜便已是酝酿好了恶毒的话语非逼得云如皎走。
　　只是甫一开口，他便看清了云如皎如今的打扮。
　　他一句话憋回了嗓中，愕然道：“云、你……怎得做如此打扮？”
　　云如皎却不正面应答，不过翩然落在他的面前，又问道：“可是好看？”
　　顾枕夜怔了一瞬，甚至于已然被云如皎捕捉得一清二楚。
　　可还是咬牙说道：“好看？你不必妄想扮作他，我就会对你有几分好颜色！他已经死了，你却是……怎么也比不过他的。”
　　顾枕夜说得几分情真意切，可莫名又有了几分发虚。
　　云如皎刹那间便捕捉到了，不由得觉得自己此行此为有了作用。
　　他又覆手数着自己的脉搏，似是平和了几分，不再那么古怪。
　　也许多在顾枕夜身边一日，他便会早一天变回正常人吧。
　　可顾枕夜仿若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儿，又干脆地斥道：“便是你再装扮得像他，你也不是他！瞧瞧你这障眼法，是用了天帝送予你的法器吧。你可当真是当面背后并非一套啊，竟是说着决计不会用他的东西，而还是拿了。哦……我倒也忘却了，那个司星星君一职，就是他予你的闲差罢了。”
　　云如皎的脉搏一顿，可却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不作言语，只是握紧了银镯子，让他同自己更为贴合。
　　一如这张脸，也合该更像云霁月许多。
　　只他还未曾言语，顾枕夜便掀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覆在了云如皎的肩上。
　　顾枕夜咬牙切齿道：“去换了它，丑死了！”
　　太像了、太像了……
　　不该说是像，那便是他。
　　顾枕夜的手指颤抖着，刻意逼得自己不去瞧云如皎的模样。
　　从前那银发红痕的模样，他尚能维持一丝冷静。
　　可如今……却是难上加难。
　　云如皎一颗玉石雕成的玲珑心，早便察觉到了顾枕夜的不对。
　　自是想要乘胜追击，便将披风微微向下剥离。
　　叫他走上了两步，披风就自然而然地滑落了下去。
　　他俯身想要拾起之时，却是与顾枕夜的指尖擦过。
　　“抱歉。”他道了一声，可却真的没有任何歉意在其中。
　　他抽回了指尖，可也没有拾起披风。
　　不过是叫顾枕夜也错了心神，不再纠结于遮掩他如今的容貌。
　　果然不出他所料，顾枕夜亦是猛地抽回了手。
　　口中多了几分恶言：“你不必再搞这些幺蛾子！”
　　他余光瞥见桌子上方才给自己预备的两壶桃花酿。
　　虽是闻着清甜可口，却也是烈酒一盏。
　　他向来知晓云如皎不碰酒水，可也就如此能再让云如皎今日、明日、日日离他远些。
　　他施展魔力，将桃花酿吸倏地吸到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又是抛给了云如皎，挑眉道：“喝吧，若是你将这一坛子都喝了，我便许你今日留下。”
　　云如皎阖了双眸。
　　他知晓他自己碰不得酒水，可仍是掀了封盖。
　　直直地往口中灌入。
　　即便是顾枕夜已然出手，击开了酒坛。
　　可到底云如皎已是灌入许多入喉。
　　云如皎被酒劲儿呛得连声咳嗽，略显苍白的一张脸上、眼下皆是红晕。
　　他微微晃了两下身子，便是连扶着一旁的桌案也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他的上下牙互相磕着，浑身战栗。
　　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但仍是咬紧了牙关，从齿缝中吐出一句：“如此……我可留下了吗……”
　　只他却还未曾得到回应，便是先是眼前一黑。
　　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我皎皎！
　　小剧场：
　　顾枕夜：老婆，嗨！
　　云如皎：我不是你老婆，我是你大舅哥。


第03章 星图 “我不会毁了这张你爱过的脸的。”
　　待云如皎再醒来之时，并非他所熟识的灵折山上。
　　他打眼瞧了周遭的薄雾轻纱，听清的却是阿闻的声音：“星君，您终于醒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又止了阿闻的动作，自己坐了起来。
　　他头痛欲裂，如同被人在脑中搅过一般。
　　面上颜色更不好看。
　　若不是障眼法，定能叫人瞧见他脸上泛起的红印斑驳得可怖。
　　云如皎微微触碰了下自己的脸颊，顿时指尖便被烧得滚烫。
　　他输送了灵力入内，虽有微弱的效果，但却也于事无补。
　　不知何时方才能恢复原样。
　　只他没有法子，好在还有这障眼法的作用在。
　　他摇了摇头，又环顾着这四周，还是问了出来：“这是……妖宫？”
　　阿闻一顿，又点了点头：“是，妖王说他既是应了您的，便留您一日。”
　　“那明日呢？”云如皎不过问向的是自己，他心知肚明，“可既是留了一日，便能多上三日、五日。”
　　他不过是一厢情愿。
　　便是连阿闻都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并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心中浮现的是欣喜情愫。
　　这是好事，顶顶的好事。
　　他既是能在别处，没遇见顾枕夜之时感受到欣喜。
　　那便是他离着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更近了一步。
　　云如皎看着枕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衫，依旧是为纯白的洁净颜色。
　　但却并非阿闻所带来的，自己曾经穿过的旧衣。
　　想来亦是顾枕夜嘱咐预备的吧。
　　云如皎摆弄了两下那冰凉的料子，嘴角似乎有些几分抽搐。
　　他诧异地抚摸着自己的唇角，又扭头转向一旁搁置在案上的铜镜。
　　当真……他的唇角能微微上扬了。
　　云如皎掩住了嘴唇，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必要的。
　　即便是这般他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寻个甘心留在顾枕夜身侧的理由。
　　云如皎倏地拿起了顾枕夜非要让他换回的素色白衣。
　　他差了阿闻到外侧，自己又换上了新衣。
　　与他平日里所穿着的并不尽相同，这白衣上细细密密地用了银线勾勒出花纹来。
　　他有些看不大清楚，但似乎是一只展翅的雀鸟，翱翔于九天之上。
　　一如从前的云霁月。
　　是那般的天之骄子。
　　云如皎不甚在意，但看了那手腕上的银镯子，却依旧未曾取下。
　　到底也是承了这副面容的情。
　　阿闻见得他换了新衣，便知他是要去见顾枕夜。
　　虽是不该劝，但还是开了口：“星君，您的身份尊贵，到底不必这般卑躬屈膝的。”
　　云如皎勉强挤了挤唇角，又道：“不算卑躬屈膝，只不过……我也算是能利用的上他。”
　　不过是句安慰自己的话语罢了，到底如此，他又何尝不知？
　　只是谎话说多了。
　　他心下也有几分信以为真了。
　　其实想来，那会子他刚遇顾枕夜之时并非这般的情境。
　　那时候顾枕夜也并非对他只有冷言冷语。
　　但他却也遗忘了究竟从何时起，顾枕夜便对他没了好脸色。
　　好似是从他察觉到，唯有顾枕夜才能让他恢复常人该有的模样之时吧。
　　彼时的自己还未曾真的爱上顾枕夜，不过是想要借此利用一番罢了。
　　可兴许就是那会子顾枕夜便会错了意，倒叫自己在一次又一次被推开之间，情根深种。
　　云如皎轻嗤了一声，默默在又在心底嘲讽了自己一句。
　　但他不会轻言放弃的，不过这点挫败罢了。
　　他出了门，便同妖侍们打听着顾枕夜如今的去向。
　　可那些妖侍皆被顾枕夜下了禁制，明令禁止他们向云如皎透露自己半个字。
　　可云如皎却更如同一味禁药一般，叫人瞧见了便忍不住靠近。
　　即便是只同他浅浅地待上片刻，也便是好的。
　　到底还是有妖侍没有耐住，瞧着云如皎那璀璨的样貌。
　　即便被顾枕夜封了口舌，照旧书写下了顾枕夜如今所在之地。
　　云如皎亦是再三向其保证，不会透露半个字是在其帮助下方能寻得顾枕夜的。
　　这才依着地图所绘，到了妖宫的一隅。
　　如今入了夜，月色星河高悬。
　　顾枕夜正倚在书上，看着那一轮满月发怔。
　　他一早便听得了云如皎的脚步声，也猜得到云如皎总有法子的。
　　他实在无奈，却也不知该用什么方法才能逼迫云如皎离他远一些了。
　　他将酒坛掷在脚下，听着叮当作响。
　　又翻身从树上下来，直直地落在云如皎的面前。
　　酒香肆意在他二人周遭氤氲，顾枕夜眯着眼睛看向云如皎。
　　他有些分不清了，可理智却清醒着。
　　他看见云如皎踏过酒坛碎片，见那一双本是圣白的鞋履踩满了污渍。
　　他刻意装着迷离，在试图挑起云如皎下颌的一刹那，转手袭向云如皎的手腕。
　　不过没用上什么气力，他便将银镯子从云如皎纤细的手腕上褪了下来。
　　他甫要现上一番，却陡然瞧见了没了障眼法遮盖下，云如皎的那一张脸。
　　“你的脸！”顾枕夜倒吸了一口冷气。
　　云如皎却是拼死趁着这个时机将镯子夺了回来，重新戴了回去。
　　他的面色如常，似是并没有任何的气恼之色。
　　只是缓缓说道：“无甚，不会毁了你曾经喜欢过的这一张脸的。”
　　此话一出，便是云如皎都多了几分讶异。
　　他何时能说出这般噎人的话语来了？
　　他素日里……都是平和的。
　　顾枕夜心下微微一动，却是看着这张脸发怔。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告诉云如皎留下来也是可以的。
　　可不过片刻，理智便占据了上风。
　　他早已不会动情，不过是记忆驱使自己所做这些事罢了。
　　他垂下眼眸，又道：“你的脸啊……可当真丑陋。”
　　他的手指在系带上绕了一圈，拧成了一个结，又道：“从前只是觉得你像他让我不舒服，如今却是觉得……厌恶。”
　　他的话语伤人伤心，可云如皎却仿若丝毫不查一般。
　　只沉浸于自己今日会扬起唇角，又已然会出言讥讽顾枕夜的喜悦之中。
　　云如皎没由得对着顾枕夜这一句话，道了声：“多谢。”
　　顾枕夜瞠目结舌。
　　多……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应。
　　顾枕夜仿佛才是那个失了心之人，竟是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不过是站在树下，干脆地默了声。
　　即便是云如皎日日来寻他，他照旧与云如皎间话说得并不多。
　　云如皎本也是个不多话之人，他更甚之，是不愿多说话。
　　如今静谧纠葛在他二人之间，顾枕夜却忽而觉得他有些怕了云如皎了。
　　他身为妖王，是因着他择了这条路，而不是被逼迫的。
　　天帝从前也曾拉拢过他，许下兽神之位。
　　可到底他要在这妖界，守住他要守护的人。
　　他抬眸眺望着远处的冰原，那里种着的是能救他挚爱之人命的魂冰菡萏。
　　他唯有等到那株用千年寒冰滋育而生的花苞开启，他才能回到他的爱人身侧。
　　顾枕夜兀自打量了一番立于月下星间的云如皎，却是忽而又忆起了云如皎司星官的身份。
　　魂冰菡萏开花实属不易，但星象却也对其有不少的作用。
　　若是能借星图一观，他兴许能大大缩短魂冰菡萏的生长时长。
　　他便顿时有了法子，只对云如皎说道：“你即是想多留在妖宫些时日，便帮我个忙吧。”
　　他说得恳切。
　　一则若是云如皎不愿，便赶紧回到灵折山去。
　　若是云如皎乐意，那他之后也有的是法子，再迫使云如皎远离他。
　　云如皎自是抬眸，眼中清澈如水，似是一眼便能望到他的心底。
　　顾枕夜有几分不敢面对着他的眼眸，只道：“你可应不应？”
　　“好。”云如皎不曾再过多思虑，直直地答应了下来。
　　顾枕夜的眉头拧起：“我可还未曾言说是何事。”
　　云如皎直视着顾枕夜的眼眸，微微勾唇道：“只要能在妖宫，在你的身侧，何事都好。”
　　顾枕夜横眉又道：“你便是非得把自己弄得这般卑微？”
　　云如皎敛眸，垂下瞧着自己被酒泼污的鞋尖：“算不得卑微，不过是心之所向罢了。妖王，你不是亦然如此吗？”
　　顾枕夜无言以对。
　　久久方才轻声又道：“我要星图。”
　　云如皎的脸色骤然一顿，怔怔地又看向了顾枕夜。
　　可顾枕夜说出来，更是扬起了下颌，再不正眼瞧着云如皎。
　　他本就生得远比云如皎高大，如今抬眼只看得云如皎的颅顶。
　　那里本合该是银色，如今却被障眼法掩盖成了青丝。
　　夏夜的微风拂过他二人的衣角，竟是吹动了顾枕夜宽大的黑纱外袍。
　　与云如皎的白衣绞在了一起。
　　不过一瞬，却又在黑白分明的交界线上分了开来。
　　云如皎的目光胶着于其上，似是稍稍地叹了口气。
　　他仿若是下了何等的决心一般，应声道：“好。”
　　星图是司星官最重要的物件儿，也是最不能叫外人看见的。
　　便是连阿闻，都未曾触及过星图。
　　那是天帝予他的信任，可如今他，却要将这份信任亲手交托出去。
　　这般行径如同小人一般，背叛了天帝。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顾枕夜要星图作何用处。
　　若是顾枕夜有心作梗，恐怕这六界亦是会因为星盘不稳而大乱。
　　但他还是应了。
　　他抬眸看着最明亮的那颗启明星，又道：“我没法子拿真的星图来给你看，星图若是离了灵折山天帝会感应到的。故而我会绘制一幅与你，望你……”
　　他说不出余下的话语来了。
　　只是这件事全是他的过错。
　　但他没法子不做这件错事。
　　作者有话要说：
　　搞点刺激的！
　　小剧场：
　　云如皎：其实我不是恋爱脑来着，我利己主义。
　　顾枕夜：哥不信，你就是爱哥。
　　云如皎：……


第04章 眼盲 “云如皎这是将他认错了？”
　　这是第一次云如皎自行回了灵折山去。
　　不过他未曾同阿闻言语，也算是留的阿闻在此处给自己做个后路。
　　更者说是，怕了阿闻会阻止他想做之事。
　　招云回到灵折山不过刹那之间。
　　他入了内室，便寻了被他锁在柜中的星图。
　　那柜子上的锁是天帝所赠，这六界之间便唯有他一人能打得开。
　　而如今……他却是要辜负天帝的信任了。
　　他抿了抿唇，还是倏地抽出了星图来。
　　不过是绘制一副仿图罢了。
　　云如皎并不算是擅丹青，但临摹倒也算是简单。
　　只他心不在焉间，便毁了几张画了一半的稿子。
　　在他第三次因为失神，而墨汁洇染了一片夜空之时。
　　他却是陡然停下了再次预备将纸团成一团，扔在一旁的想法。
　　云如皎喃喃自语道：“那便这样吧……”
　　他收起了想要重画的心思，就着这晕染过的画纸又用金笔点上了几颗夜星。
　　不多时，便见天边已是蒙蒙擦亮，他方才驻笔。
　　他轻掩着唇角，揉了揉赤红的眼眸。
　　他抬头望向铜镜，昨夜里迷迷糊糊的竟是不由自主地将银镯子取了下来。
　　如今他自己本身容貌上的红晕尽褪，只余下因着一夜未眠与饮酒的苍白。
　　他倒了盏茶水给自己，隔夜的茶水不算凉。
　　只是太过浓烈的味道，顿时窜入了他的鼻腔。
　　他的灵力本就不算多，更舍不得耗费在温茶这上面。
　　抬眸看向他已是绘制完成的星图上，那片洇染的墨迹并不算显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着墨迹用灵力催干。
　　又亲手将其装裱起来，再又细细致致地锁了真实的星图回到柜子中。
　　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攒花圈椅之上。
　　他眼前有些雾蒙蒙的，似是有些瞧不清楚了。
　　怎么回事？
　　是那酒水的缘故？
　　先是让他的脸上不对，如今几乎大好了，却是眼睛模模糊糊地看不见起来了。
　　亦或许是他夜间太过专注，伤了眼睛也不一定。
　　他阖着双眸，却没有做过多的休憩。
　　想着理应是一时片刻的不对劲儿，过些时辰便也好了。
　　不过是招了云，又回了妖宫去。
　　他的眼前逐渐愈发得虚无了起来，便是催动灵力再加注在眼睛上。
　　却也于事无补。
　　他模糊地看见了个人影候在妖宫前面。
　　只瞧见了个人影，却是看不清楚人脸。
　　但他仍是面不改色，心如明镜。
　　顾枕夜又如何会来妖宫门前候着他，到底不过是担忧自己的阿闻罢了。
　　云如皎微微降下云端，轻唤了一声：“阿闻。”
　　顾枕夜顿时脸色一滞，阿闻？
　　云如皎这是将他认错了？
　　可为何？
　　是云如皎的眼睛？
　　他理应不是装的，也从不屑于做此事。
　　顾枕夜一时间有些茫然，甚至头脑混沌，险些要被驱使了去问个清楚，替他疗伤。
　　但到底他还是守住了他心中的底线，他需得要云如皎活着。
　　只要他活着……
　　顾枕夜抑制住了步伐，却又嗯地轻声应了一下。
　　叫云如皎听得他反应，却又识不得那不是阿闻。
　　云如皎也触碰了一下，他察觉到自己的眼睛愈发得严重了起来。
　　从前还能约莫瞧见些人影，如今却是连颜色都瞧不清楚了。
　　他阖了阖双眸，又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画轴递给了顾枕夜。
　　叹息说道：“我如今眼睛瞧不见了，不知几时好。阿闻，你帮我把这星图的描本给他吧。”
　　顿了顿，又是说道：“若是他仍是赶我们回去，便回去吧。如今我这个模样，总是要寻些法子解一解的。”
　　顾枕夜心下一顿，接星图描本的动作便是一滞。
　　云如皎又看不清楚，自是先松了手去。
　　没了视力，余下的感官愈发得重了起来。
　　他乍然便听见星图描本落地的声音。
　　“阿闻？”云如皎有些迷茫，只又问了一声，“怎么了？没拿稳吗？”
　　顾枕夜又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言语。
　　云如皎向来在阿闻面前没甚的架子，当即便弯了腰沿着自己方才记忆中掉落的位置去寻画轴。
　　却是摸到了一双温热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苍劲有力。
　　他顿时一愣，忽而有些想不起来阿闻的手是什么样子了。
　　但那双手自他的手中接过了星图描本，又轻轻拍了拍。
　　见他踉跄，自然而然地扶了一把。
　　云如皎猜忌之心顿时落了下去。
　　定是阿闻的，怎么有可能是顾枕夜？
　　顾枕夜最忌讳他的触碰，哪里会先出手去搀扶于他。
　　云如皎不知自己心底是该庆幸，还是不该。
　　左不过是松了一口气的，又道：“阿闻，你可先带我去我先前住的那间屋子吗？我实在是在妖界便认不得路了，刚才走得急，更是不记得。”
　　顾枕夜想着阿闻的声音，压下声线说道：“好。”
　　他没有触碰云如皎的手，而是扯了腰间的禁步下来，递了玉石的那一端到云如皎的手上。
　　云如皎不知他为何做此，但也并没有过多的猜忌。
　　只是忽而又觉得，阿闻的靠近，并不像之前那般让他不为所动了。
　　他的心脏倏地跳快了几分。
　　似是不用他数着自己的脉搏，便能通晓这一切般。
　　他心下惊喜，只当是多挨近顾枕夜所造成的的结果。
　　自是觉得星图描本给的好，可又担忧那副描本本就不是完全正确的。
　　正想着，便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参差错落的一个台阶绊上一跤去。
　　还是顾枕夜感受到了他身侧的风向不对，倏地转身又止住了云如皎的摔势。
　　顾枕夜着实地叹了口气，却是抽去了云如皎手中的禁步。
　　他没有去牵云如皎的手，只是握住了云如皎那纤细的小臂。
　　只在那一瞬间，他更是拂去了云如皎手腕上的银镯子。
　　为其换上了一个近乎相似的素镯，作为掩饰。
　　云如皎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有些窘然地呆立在原地。
　　直到顾枕夜走在了云如皎的身侧，引着他向前走去。
　　云如皎适才道了声多谢。
　　可又未曾听得他所以为的“阿闻”言语，便也没多说上什么话来。
　　到底是窘迫无语的。
　　顾枕夜明知自己就应借着这个机会，将云如皎彻彻底底地送走。
　　可瞧着他眼睛变成了那副模样全然是因为自己，却是有些不忍心的。
　　云如皎并不知晓这假阿闻将自己领去了何处。
　　只是依稀觉得这周遭潺潺流水声，却不是他先前听闻过得。
　　他骤然停下了脚步，又问道：“好似不是这处。”
　　顾枕夜干脆用了障眼法，掩盖自己本身的声线，又道：“是这处。”
　　这处是他自己所居宫殿后面最好的客居。
　　预备着先将云如皎的眼睛治好了，再将他送回天帝那处去。
　　他实则本就不住在妖宫里面。
　　如此这里，才是他常年所在之地。
　　云如皎听着顾枕夜的声音似阿闻，又不是那般完全相像，顿时又起了疑心。
　　可他的灵力远不及顾枕夜，又哪里分辨得出这是障眼法。
　　顾枕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清了清嗓子又道：“妖宫风大，似是嗓子不太舒坦，便不多言语了。”
　　云如皎算是信了，入了内室便自顾自地摸索了床榻坐下。
　　一直未听得顾枕夜离去的脚步声，他又是缓缓说道：“阿闻，劳烦先把那星图送过去。”
　　顾枕夜取了星图走了几步，又定在门口问道：“为何要给他？这是星图。星君，你分明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的。”
　　云如皎稍有一滞，不过半晌又道：“你不是一直知晓吗？我心悦他。”
　　顾枕夜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但却又不想真的听见是这个答案。
　　他没再做声，不过拿了星图出门自己展开瞧了。
　　那上面一笔一划，他看得出皆是云如皎亲手所绘。
　　他轻轻的摩挲过那一处的洇染位置，不由得又轻笑了一声。
　　又是将画轴卷了起来，收到了一侧。
　　他很是庆幸，云如皎不记得从前的往事。
　　若是记得，他恐怕会更狠不下心来。
　　顾枕夜出了门，便差人去寻了阿闻来。
　　他仔细打量了阿闻一番，却见阿闻不卑不亢，并不只似是一个普通的散仙一般。
　　阿闻对他拱手问道：“妖王寻我来，所谓何事？”
　　顾枕夜朝着星图淼本努了努嘴，又道：“那物件儿，劳烦你同你家主子说是你亲自拿给我的。”
　　阿闻却没多问，只道：“不劳烦。”
　　继而一顿，又是转了话锋说道：“妖王定是还有旁的事情要吩咐吧？倒不如全然说了吧。”
　　顾枕夜嗯了一声，将云如皎眼睛之事告知于了阿闻。
　　阿闻只微微颔首道：“听妖王安排，待治好星君眼睛之时，我们再行离去。”
　　顾枕夜一句多谢压在嗓子眼中，到底没说出来。
　　只阿闻却并不离去，不过又是对着顾枕夜说道：“妖王，别伤害他。”
　　顾枕夜听得却是怒极反笑，只道：“你倒是大度，那般喜欢他，却是叫我莫要伤害他？当真可笑，我做何事，还需得你来评说？”
　　他便是当真言语讥讽了云如皎去，迫使他滚离这妖宫。
　　也没有让阿闻这般人言语的道理。
　　他言语轻飘，却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他没有正眼瞧着阿闻，只得余光见到阿闻朝他鞠了一礼，堪堪离开。
　　顾枕夜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强压下了一口怒气。
　　他所做之事，轮不到旁人来评论。
　　也不必让任何人知晓。
　　云如皎许久未见得阿闻归来，有些无可奈何地坐在床榻之上。
　　他瞧不见，便能听清许多。
　　只是这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好似根本不会有人往来一般。
　　他抚摸着那宽大的床榻，慢吞吞地沿着墙壁摸索着这屋中的一切。
　　这绝对不是先前他昏睡醒来的时候那一间。
　　他分明记得那边的屋中并没有圆桌，不过是一几一案，小小一间。
　　但是他却想不明白，阿闻为何会骗他。
　　正多思虑之时，他确实听闻了脚步声。
　　云如皎莫名有些心慌，自是赶紧摸索着要回到床榻上坐下。
　　他似是有几分惧意。
　　可到底他看不清地面，脚下自是被没瞧见的椅子绊了一跤。
　　他已是跌坐在地，才见脚步声慌慌忙忙地到了自己的身侧。
　　扶起他的一双手上，隔着袖口的薄纱。
　　是阿闻又出了声：“星君，如今您的眼睛可是好些了？”
　　云如皎微微一怔，似是确定了先前的阿闻便不是如今的阿闻。
　　只是他从不觉得那会是顾枕夜。
　　但他分得清楚，两人并非相同。
　　但他并没有多言，只是又平和地问道：“星图可送与妖王了？”
　　阿闻应了一声，道：“妖王瞧过了。”
　　云如皎微微颔首道：“那他可还说了旁的什么？”
　　他害怕那片洇染的墨迹被顾枕夜瞧了个一清二楚，到底还是要来寻他晦气。
　　阿闻却似是会错了意，只道：“星君，妖王言语在您眼睛好之前，大可留在妖宫。”
　　云如皎心下一紧：“你同他说了？”
　　阿闻顿时一怔，没得言语。
　　云如皎猜了个大概，只喃喃道：“想来那位……应是他的手下吧，早便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阿闻，这不是你的问题。”
　　阿闻似是有些不明就里，但性格使然却没有刨根问底。
　　只又侍候云如皎不久，便又被妖侍们安排去了旁边的耳室中住下。
　　云如皎却是伸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几圈，那里仍是什么影子都瞧不见。
　　他只得叹了口气，思索着那人到底是谁。
　　他竟……对那奇怪的人也多生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感觉来了。
　　似是心脏又能跳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这种认错人，但是立马反应过来的
　　我们皎皎又不是傻子！
　　小剧场：
　　云如皎：诶，看来疗法起作用了，我对别人也有感觉了，顾枕夜不香了！
　　顾·n多兄弟·枕夜：其实皎皎，那也是我……
　　云如皎：……滚。


第05章 情魄 “他对除顾枕夜之外的人动心了。”
　　阿闻在外面收拾妥帖了二人的家当，又是折返回来担忧着云如皎。
　　他看着如今眼盲的云如皎，眸子中却是多了几分欲念之色。
　　他借云如皎如今瞧不见，愈发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云如皎的身形。
　　落笔便是将云如皎的骨骼痕迹画在了纸上。
　　云如皎听他沙沙作响的声音，皱了皱眉头问道：“阿闻，你在做甚？”
　　阿闻收起了纸笔，将那副人骨图卷了起来，又道：“没甚，不过收拾了下纸张。星君莫要担忧，还是要好生休息，眼睛才能好得快些。”
　　云如皎应了一声。
　　他倒是不担忧自己的眼睛好不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好。
　　又得在这妖宫住上多长时日。
　　他本就是为了顾枕夜才留下，如今变成这幅模样，都不知该往何处去寻顾枕夜了。
　　想及此，顿时心底有了几分颓然。
　　这理应是他的报应。
　　若非他对旁人都铁石心肠，又何尝会被自己心悦之人所拒绝？
　　云如皎叹了口气，抚摸着自己在来前特地带上的镯子。
　　想着他如今是云霁月的模样，顾枕夜才会肯留他在妖宫治疗吧。
　　他松了手上的镯子，又阖了眼眸翻身躺在床榻之上。
　　他在想着今日所见的那个假阿闻到底是何人，他竟是对此人亦是心动。
　　他在真正的阿闻身上确认过了，他并不是恢复了对所有人的感觉。
　　难道这世间除了顾枕夜，还有旁人？
　　云如皎不由得嗤笑了自己一声。
　　他倒是从不敢猜测此人便是顾枕夜的。
　　顾枕夜那般从来对他没有好颜色之人，又怎会关心他的死活？
　　更何况亲自去扶住了他几次三番要摔到在地的身子。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倦意上涌。
　　倒是真的就着这不熟悉的床榻昏睡了过去。
　　他这一遭睡了良久。
　　醒来之时已是一个轮回之后。
　　阿闻未曾等在屋中，只也听见他的响动堪堪赶来。
　　云如皎却是摆摆手，说道：“我本以为我这眼睛不多时便会好，如今看来恐怕真的要寻些法子了。”
　　阿闻抿了唇，又问道：“星君，可用我去寻天帝相助？”
　　云如皎骤然摇了摇头：“不必……不必。同寒酥说上一声吧，劳烦他帮帮忙。”
　　阿闻点点头，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甫一离去，便与转角处的顾枕夜擦身而过。
　　顾枕夜站定在门口许久，只望着内里的场面。
　　云如皎似是感受到了有人在，又是问道：“阿闻，你还未走？”
　　顾枕夜听罢，蓦地转身又离去。
　　他昨夜未曾睡下，不过寻了一夜典籍看云如皎这眼睛的问题。
　　但他也知道，云如皎的身体同常人完全不一般。
　　又何能用旁人的法子来救治？
　　云如皎闻得那人走了，又不过只离去几步。
　　便约莫猜到了是昨日帮他之人。
　　他舔了舔嘴唇，刻意地摔在了地上。
　　他没有大声地喊疼，只是嘶嘶地抽气声，叫人听了便心疼。
　　果不其然，他此举引得了那人的注意。
　　自是入了内室，将云如皎扶了起来，安置在床榻之上。
　　云如皎轻轻地扬起了几乎没有什么弧度的唇角，又道：“你不是阿闻。”
　　顾枕夜手上的动作一滞，垂下头轻哼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阿闻？”云如皎并不藏着掖着，干干脆脆地便问了出来，“你到底是何人？你又如何知晓阿闻的？还有这院子，到底是怎般回事？”
　　顾枕夜听罢他这一连串的发问，迟疑着如何作答。
　　许久方才开口，又用了昨日里假阿闻的声线说道：“是你将我认作了阿闻。”
　　云如皎被他的话语噎了一下，但又继而说道：“可你也装作他了。”
　　顾枕夜倒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不过怕你害怕而已。我是妖宫的侍卫，名为——”
　　“墨。”
　　他抬眸看向一旁书案上阿闻方才用的墨汁，又想起还有那星图描本上墨迹的晕染。
　　更多的却是回忆涌上心头，让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名为墨。”
　　“墨？”云如皎念了一遍。
　　他的嗓音清亮，如同春日中的流水潺潺。
　　顾枕夜兀自愣了一下，却又回过了神来。
　　他分明早就没了情魄，怎又会为了云如皎而再次失神？
　　他骤然冷静了下来，看着云如皎的眼眸中也多带了几分寒意。
　　他又道：“你且安心住下，这院子是……属于我的。”
　　他没再多言语，不过转头出了院门去。
　　他不能再在云如皎的身侧了，如此这般定然会出大事的。
　　只他还未走远，便遥遥见得江寒酥匆匆而来。
　　一袭红衣炸眼，未到云如皎的跟前便先是心疼的话语脱口而出：“阿皎，你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同你言说，让你离那顾枕夜远一些，你却当真不听我的话。可快些让我瞧瞧，心疼死我了。”
　　云如皎躲闪不及，便被江寒酥擒住了双手。
　　顾枕夜立于屋檐上多看了几眼，到底还是转身离去。
　　江寒酥就着云如皎的眼睛看了许久，又用了魔力试探几分。
　　却终不得解法，只又环顾了四周的环境去，撇嘴说道：“这不是妖宫吧？但又在妖界，你这是被顾枕夜金屋藏娇了？”
　　云如皎想着那个唤作墨的妖族侍卫，又道：“不是顾枕夜。寒酥，我好像……对另一个人也能动心了。”
　　“谁？”江寒酥顿时拍桌站了起来，拔高了声线说道，“怎么不是我？我对你这般好，怎么不是我！”
　　继而又噘着嘴喃喃道：“到底还是有别的小妖精进了你的心房，终归不是我。”
　　但他倒也不嫉妒。
　　喜欢云如皎的人那般多，他若是嫉妒，哪里嫉妒得过来。
　　只是能叫云如皎动心的，他还以为只有顾枕夜这个唯一呢。
　　没成想，竟然在这妖界还能找出第二个来。
　　江寒酥倒有些愤愤不平了起来，只道：“我原型为蛟龙，若是想入妖道也非不行。阿皎，你说我若去了妖界，可能得你青睐一分？”
　　云如皎听罢，竟是怅然中多了一份笑意。
　　江寒酥瞧见了，又是道：“你会笑了？”
　　云如皎一顿，指尖轻抚过自己的嘴角，又道：“嗯……那日与顾枕夜接触后，就多了几分笑意弧度。恐怕今日又与墨有肢体接触，更多了几分。”
　　江寒酥撇撇嘴，又道：“左不过不是因为我。不过那个墨，到底是何人？我倒想瞧瞧，他究竟是何等样貌。”
　　云如皎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你看我哪里瞧得见他生就一副什么模样？”
　　江寒酥一怔，似是极快地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有些窘然地轻咳了一声，又对着一直在旁边没言语的阿闻说道：“我忽而想起来魔界有个什么劳什子的花，叫甚的我忘了。我舅舅说那花能解百毒、治万病，我去……算了，你且随我同去，取回来为阿皎入药。”
　　他那个舅舅啊……
　　恐怕自己真的偷偷拿了花，定是会将自己关起来，饿上几顿的。
　　江寒酥的眼眸滚了一圈，似有想起了什么一般，对着云如皎说道：“阿皎，对了，那花需得你的鲜血……方得采撷，劳烦你用帕子予我一些。”
　　阿闻顿时眉头紧缩，上前便要拦下。
　　倒是云如皎不疑有他，当即便用灵力为刃，割破了指尖。
　　他的素白帕子上瞬间被鲜血浸染，不过一瞬又止住了。
　　云如皎将那方血帕递给江寒酥，瞧不见江寒酥轻轻擦过鼻尖，轻嗅了一下。
　　阿闻眉头拧起更甚，却见江寒酥的动作倏地又收了起来。
　　行云流水间，并不没有留意到阿闻的小动作。
　　他将帕子又包裹得严严实实，似是唯有这般才不会被那股子香甜味道扰乱了心神。
　　继而又安抚了云如皎几句，江寒酥方才鼓了鼓嘴，又道：“走吧，阿闻。”
　　阿闻又是对着云如皎行了礼，方才离去，似是也忘记了云如皎如今眼睛已是瞧不见了。
　　见他二人出去，云如皎方才自行摸索着出了门。
　　他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个方寸之地，方才听得江寒酥所言，他甚至不在妖宫当中。
　　至此一句，他又更信了几分墨的言语。
　　但墨到底是何人……
　　他不知所措，竟莫名地又想起了顾枕夜。
　　如今顾枕夜定是瞧着星图入神吧。
　　可……顾枕夜即便是平素里待他并不好，如今也留了他在妖宫治疗眼疾。
　　他不能真的让这个假星图影响了顾枕夜的所做之事去。
　　“当真是没出息。”云如皎不禁骂了自己一声。
　　可他眼盲，又如何快快地赶去妖宫？
　　他兀自招了云，可即便约莫有个大方向，他照旧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现下只能微弱地凭借着一点光亮，猜测着东南西北。
　　但行了许久，他却忽而意识到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他好似根本不知晓，他如今住的这个位置，到底位于妖宫的哪一侧。
　　他兜了一圈，似乎又只能悻悻地回到原点。
　　一如他所做的一切。
　　云如皎兀自叹了口气，却又听闻了一旁有些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分辨得不大出来，可理应不是阿闻这般快便回来了。
　　那就只有……“墨？”
　　顾枕夜一顿，方才想起了自己的新名讳来。
　　他冷哼了一声，问话的语调中倒有了几分急促：“你去何处了？”
　　云如皎平和地说道：“我想去妖宫拜会妖王。”
　　“你都如此这般了，还想着去寻他……”顾枕夜皱皱眉头，“他到底有何般不同？”
　　他这般问着，就仿若他如今真的与顾枕夜并非同一人罢了。
　　他如今没了情魄，他当真不懂到底心之所向究竟能是何等令人飞蛾扑火的感觉了。
　　只是他知道，从前的云如皎性子倔强。
　　如何又会在他的恶言恶语下，多待上几个时辰。
　　他如今……愈发得不懂云如皎了起来。
　　云如皎兀自笑了一下，又轻声说道：“没甚的不同，只是我对他不同而已。其实——”
　　他阖着眼眸，转向顾枕夜的方向，微微翘起唇角又道：“我不知道……好似你也有些与旁人，不尽相同……”
　　顾枕夜的眸子骤然紧缩了起来。
　　仿若一只极度紧张的野兽，等待着云如皎继续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云如皎：真好！如果对别人动心了，就代表顾枕夜没用了呢！男人，不过如此。
　　顾枕夜：（打喷嚏）谁在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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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忆后被豪门前夫宠上天》by水清音
　　苏阮吵着要和傅修齐离婚，闹得天下皆知。
　　谁知拿到离婚证的第二天，苏阮就摔坏脑袋，失忆了。
　　醒来后揣着离婚证满大街找他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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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们都知道，傅氏集团太子爷傅修齐狠戾冷情，报复心极强，是极难招惹的顶级Alp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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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致认为傅修齐把苏阮带回家，是为了方便打击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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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看着不像是打击报复的样子，而像是简直要把人宠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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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来有一天，苏阮仰起脸看着傅修齐小声说：“我都想起来了。”
　　傅修齐愣了愣：“……嗯。”
　　他背过身去，沉默着帮苏阮收拾离开的行李。
　　苏阮气死了，抓着他的袖子骂，：“怎么，你要当抛妻弃子的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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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真假 “云如皎，你不信我？”
　　云如皎并未察觉到顾枕夜的不对，只有喃喃道：“可也许，还是不一样吧。”
　　他继而又抬头转向顾枕夜的方向，缓缓问道：“你如今来，所为何事？”
　　顾枕夜抿了抿唇，还是将自己手中拿到的药包递给了云如皎：“让阿闻替你煎了，试试看对你的眼睛可有好处。”
　　云如皎一顿，即刻又问道：“是顾枕夜他……？”
　　顾枕夜莫名心下觉得古怪的作动起来，只是轻咳一声掩盖了真相。
　　良久，又道：“是我。”
　　云如皎啊了一声，心下多了几分诧异。
　　可不过转瞬，又是接过了药包，说道：“多谢。”
　　他并不信若是墨当真是个妖族的侍卫，会有法子弄到这些名贵药材？
　　方才他嗅过了，这其中几味并非魔界所种植。
　　理应是从别处运来，哪里又是个普通侍卫可用得起的。
　　故而理应还是顾枕夜所应允的吧。
　　他到底还是应去妖宫感恩一番的，即便是再一次又一次被顾枕夜冷漠地赶出来。
　　顾枕夜见他神色有异，便又追问道：“有何不妥？”
　　“没甚。”云如皎微微扯后一步，还是对着他鞠礼道，“还是劳请您引我去见妖王，当面道谢。”
　　顾枕夜眉头紧锁，眉眼间画出了一道深深的川字：“你不信我？”
　　他也很快地明了云如皎的纠结到底在何处，干脆地在自己的手臂上伪造出几道伤疤来。
　　他将手臂伸到云如皎的面前，又道：“我为妖王立下战功，也算是我换来的。”
　　云如皎轻轻地触碰在他故意做出的伤疤之上，便是眼睛看不清，却也多得是几分心疼颜色。
　　他的指腹细润，如同最柔软的丝绸轻抚过顾枕夜的手臂。
　　顾枕夜险些没有耐住，将手抽回。
　　可到底还是定在了原地。
　　若他抽手，那便是更有几分欲盖弥彰之意了。
　　顾枕夜瞧着云如皎垂下的眼眸，纤长睫毛逐渐掩盖住了眼底的关切神色。
　　又是说道：“嗯，你说的也对，理应是去向妖王致谢的，到底这药还是他所赠。”
　　云如皎的脚步顿在了原地，继而又往回行去。
　　他受不得这般的激将法。
　　他更没法子将墨帮他的事情，全然栽到顾枕夜身上去。
　　但他又不知该怎么问墨为何对他这般好。
　　他二人理应是第一次相见，更别提有甚的因缘际会了。
　　他只能将这些疑问都藏在心底，多不得何时有了机会，再问向墨罢了。
　　“抱歉。”云如皎轻声说道。
　　可那端的人，却似是没听见。
　　可顾枕夜听清了那随风飘来的话语，乍如一道雷击在了他的胸腔。
　　闷闷的。
　　他尝试着试探自己封存情魄的封印。
　　那里依旧稳若泰山。
　　可为什么？
　　云如皎缓行了几步，又定在原地等着他。
　　他无奈，唯有送君归家。
　　云如皎摸索着为顾枕夜斟了杯茶，又道：“你即为妖族，是何兽形？”
　　顾枕夜本为玄虎，如今却也不得这般言语，只沉吟片刻道：“黑猫。”
　　“黑猫？”云如皎一顿，手上的动作也有些凝滞了下来。
　　他的回忆中，似乎有个一闪而逝的片段中，曾有过一只黑猫。
　　可他抓不住那些随风飘逝的记忆碎片。
　　他多想能记起从前曾发生过什么。
　　顾枕夜说出此语，便有几分后悔。
　　可他仔细观瞻着云如皎的神色，却还是陡然松了一口气。
　　不记得便好。
　　只要他什么都不记得……
　　云如皎只觉得墨比顾枕夜还要冷言些。
　　久而久之也寻不到一个话题言说。
　　顾枕夜更是有些坐不住，便佯作了妖宫有人传信而来。
　　为了叫云如皎不再怀疑有他，顾枕夜倒还是将方才属下所呈报之事说与了云如皎作为理由。
　　——“仙界通禀，说南海仙君失踪多时。如今倒是候着各界探查一番的，妖王唤我回行，理应是派我探查此事。”
　　这般正式的理由，云如皎又如何拦得。
　　唯有当即便松了口，又对顾枕夜说了句多谢。
　　顾枕夜走到门槛，又折而复返。
　　他一挥手，便将挂于墙壁一侧的地图上凹凸地注满了标记。
　　尤其是此处居所，与妖宫的大门。
　　“下次，莫要再瞎走了。”
　　云如皎抚摸着重新标注过的地图，又是抿抿唇，对着顾枕夜说道：“墨，帮我告知妖王一件事。那星图……”
　　他话音未落，顾枕夜便已是嗯了一声打断：“我先离去，有事下次再言说。”
　　云如皎一顿，只得听罢顾枕夜离开的响动，默默地研究着地图到深夜。
　　他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只是他寻不到屋中的烛火，任凭自己落入无边黑暗之中。
　　月上柳梢，方才有了一丝温和的光亮。
　　云如皎借着那光晕，坐定在窗下。
　　他等着有人归来。
　　可又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了。
　　其实也许在他的双生兄长云霁月跳了往生涧后——
　　这世间他就只是一个人了。
　　他很想记起从前的往事。
　　他很想让自己再次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也很想……不再这么孤单。
　　许是昨日休息得太久，今日他在窗前坐了半宿也不曾有困顿之意。
　　倒是等回了去魔界折返的阿闻。
　　阿闻本以为云如皎已是睡下，蹑手蹑脚也并不想再去打扰到他。
　　却听窗前悠然一声唤了他的名讳，方才赶忙点了烛火。
　　“星君，您虽是如今瞧不大清，可到底也能分辨些光线的。怎得没将烛火燃了？”
　　云如皎淡然道：“可我寻不到蜡烛置于何处。”
　　阿闻便又道：“我走前同您言语了，就放在床榻旁的架子上了。不过稍动灵力，就能燃起的。”
　　云如皎倒没一丝窘然：“下午见了个人，倒是忘却了。抱歉啊，阿闻，叫你担忧了。”
　　阿闻心下动容。
　　这般好的云如皎，却是要受顾枕夜那厮的羞辱。
　　“星君见了何人？”阿闻点了烛光，便瞧见顾枕夜下午留在此处的药包，“这药可是那人给的？”
　　云如皎没细说，只言语道：“是昨日装成了你的那个妖族侍卫。”
　　阿闻听罢，眉头紧锁：“昨日那人不是……”
　　他欲言又止，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不过用旁的话语搪塞应付了过去。
　　他寻了江寒酥又挨了打才拿回的魔花来，自屋中寻了个白瓷花瓶蓄了水插上。
　　又覆了些灵力上去滋养着。
　　见得云如皎多了一分疑惑神色，方才解释道：“是魔尊交托的，这花暂不能入药，需得星君与他亲近几日后，才有功效。”
　　说得倒是奇巧，可谁也没太放在心上。
　　做罢这一切后，云如皎忙对阿闻道：“快去歇息吧，今日你也劳累了一天。”
　　“好。”阿闻拱了手，便要去耳房处住下，瞧着那药包又道，“明日我早起些，将这药煎了与星君。”
　　云如皎又是道了声多谢。
　　这会子倒是自觉有些困顿，和衣而眠了。
　　清早他便闻见了药香。
　　那顾枕夜所带来治疗他眼睛的药并不苦涩，只嗅起来有些酸。
　　云如皎本是想借着眼睛的事情，多在妖宫待上许久的。
　　可如今却更想能看清墨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昨日一别，他却有许久未曾与其再见。
　　但妖宫却仍是一日一贴的药送来，附的都是墨的名讳。
　　只这药却并无作用，云如皎还是一日日的看不见。
　　便是连阿闻都有些急躁了起来，还是云如皎抚慰道：“顺其自然，许是哪一日我忽而醒来，便看得见了。”
　　只他心底亦是在祈祷，快些的好。
　　江寒酥从他舅舅手下逃了两次，每次不过是来寻他说上几句话。
　　又堪堪被魔族的护卫抓了回去，继续关着禁闭。
　　云如皎日日在妖宫外的别居住着，又仿若回到了灵折山上一般。
　　他见不到顾枕夜，也见不到墨。
　　那日却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般，喃喃地念了一句：“这南海仙君到底为何人？竟是叫他寻了多日也未曾有结果？”
　　阿闻顿时摔了手上收拾好的茶盏，哐当一声便碎在了地上。
　　云如皎被骤然的声音惊了一下，顿时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可什么都瞧不见。
　　待缓过神来，方才问道：“阿闻，怎么了？”
　　阿闻没应声，只是默默地用这里灵力将这一片狼藉收拾好。
　　制止了云如皎帮他的动作。
　　云如皎微微蹙起眉眼，又问道：“是怎的了？我方才……”
　　他忽而忆起自己那句话中的南海仙君，故而又问道：“阿闻，你可是识得南海仙君？”
　　阿闻第一次打断了云如皎的话语，斩钉截铁地道：“不识得。”
　　云如皎一怔，却被外面的响动打断。
　　本是静谧的周遭却忽而像是遭了劫一般，吵吵嚷嚷过了许多人。
　　顿时间云如皎便觉得不自在了起来。
　　阿闻却是寻到了理由避开南海仙君这个话题，当即便道：“星君，我出去看看是怎般回事？”
　　说罢，便未曾得到云如皎应允，出门问清了情况。
　　又是回禀道：“星君，此行人说妖王要用星图置换星位。我们可需的去……”
　　云如皎骤然意识到，那日墨离去之时，的确不曾将他星图一事传于顾枕夜言说。
　　他连忙站了起来，也顾不得面前有何艰难阻碍，直拿了那个标注好了的地图，朝门口而去。
　　阿闻急忙拦他：“星君，您要去妖宫？我陪您同往！”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又郑重道：“我给他的星图……是假的。”
　　若是顾枕夜当真用了这假星图去布星，便是连他都预料不到会有怎样的后果。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顾枕夜：我好像玩脱了咋整！我老婆现在好像爱上我小号了，完犊子，早知道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云如皎：还是墨好啊~顾枕夜算啥？


第07章 黑猫 “云如皎，你当真下贱。”
　　云如皎知晓事不容迟，当即便让阿闻招云而去。
　　只他二人到了妖宫门前，却第一次被妖侍拦了下来。
　　那妖侍见得云如皎，几分纠结过后仍是说道：“如今我却当真不能放您入内了，妖王这回算是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若是哪个胆敢违抗，当真是要被流放千里的。您可饶了我们吧！”
　　云如皎听他们说得情真意切，却更是沉下了脸色道：“那若是我不进去，兴许不是流放千里，而是今夜我们共赴黄泉。”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应允予了顾枕夜星图。
　　也更不该拿假的来糊弄顾枕夜。
　　他当真不知道这后果会成了什么模样。
　　但终归天帝曾言语道：“若是不尊星图，兴许是天道动荡，终是一场浩劫。”
　　他如今方才悔悟，自己到底做了何等不堪之事。
　　只如今他唯有去阻止顾枕夜去依凭他作假的星图行事。
　　云如皎看不见妖侍的踌躇神色，愈发得恳切道：“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妖侍叹了口气，又道：“不是不行，只妖王那日还曾言说。若我们当真放行了您也行，需得您立个字据按个手印，往后再不入妖宫一步。”
　　云如皎忽而就明白了。
　　顾枕夜恐怕发现异样了吧，但却又要用此逼迫自己。
　　可当真是好手段。
　　云如皎都不禁连声称赞了几句好。
　　他还能说甚呢？
　　不过就是乖乖地入了顾枕夜为他设下的圈套中，无法自拔。
　　顾枕夜这分明就是以六界为引，逼迫他就范。
　　云如皎咬碎一口银牙，可他如今却是不愿了。
　　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吗？
　　他的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不都是玉石雕刻而成吗？
　　那些六界芸芸众生，与他又有何干系？
　　不过就是随他这个没有任何情感之人，一同赴死的好。
　　左不过这世间，也该没有他能留恋之人、之事了。
　　云如皎转身便要走。
　　阿闻自是急忙跟了上来。
　　可他甫一登云，便听而耳后又人声道：“就这般伎俩？为了留在我身边受辱，便是弃苍生而不顾？云如皎，你当真下贱。”
　　是顾枕夜那薄凉的声线，其中还带了许许多多的讥讽与不屑。
　　仿若他早就料到云如皎会如此一遭般，刻意等在此处。
　　云如皎背对着他的脊背微微有些颤抖，不明白他到底为何被顾枕夜厌弃如斯。
　　他好似已经做过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但顾枕夜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当真没有法子了。
　　顾枕夜见云如皎依旧背对于他，又瞧着阿闻一副护主的模样。
　　自是嗤笑道：“星君可愿与我旁侧一叙？”
　　阿闻当即便捏住了云如皎的手腕，陡然说道：“星君，不可。”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对着阿闻摇了摇头，又道：“左不过依旧是一番言语羞辱，他不会真的伤害我的。”
　　阿闻仍不安心，又戳了云如皎的心窝：“可星君……您的眼睛是拜他所赐的！”
　　云如皎一顿，指尖轻抚过自己依旧看不见的眼眸，说道：“是我自找的。”
　　他没有犹豫，却是心知肚明。
　　是他自轻自贱，方才落得这般下场。
　　可阿闻所言亦是没错。
　　云如皎抿着唇转回了头，即便他瞧不见顾枕夜如今脸上是否更多了几分戏谑。
　　但终归还是咬破了朱唇，甜腥味道刺激着恢复了几分清明，又问道：“妖王陛下……要说何事？”
　　他第一次拒绝了顾枕夜，忽而却觉得有几分轻松。
　　可苦涩依旧溢满了他的整个口腔，不论如何都掩盖不去。
　　“眼睛。”
　　顾枕夜微微偏头，似是笃定了这般云如皎会认栽。
　　云如皎果真阖了阖双眸，褪下了阿闻握住他手腕的手。
　　他向着顾枕夜的方向缓缓行了两步，即便是看不清，这两步间却是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顾枕夜当即便用妖力卷了云如皎到妖宫的另一侧。
　　正是那日饮酒的树下。
　　他将云如皎搁置在交织粗壮的树干上，自己则是立在另一侧。
　　他道：“眼睛一事，算我欠你的。如今还了，也希望你能待我好些，莫要再烦扰我了，可行？”
　　说罢，他便汲取了一旁的灵植。
　　刹那间将纯粹的气息聚集在自己的指尖，又轻轻擦过云如皎的眼皮。
　　云如皎本是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却是发现模糊的世界逐渐又变了清晰。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如青葱般圆润修长。
　　继而向下，那银镯子松松垮垮地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可却不像是那同样的一只了。
　　顾枕夜轻咳了一声，引得云如皎抬眸看向他。
　　他上下摇晃了下手中物件，虽是快，却叫云如皎看了个一清二楚。
　　——是那件真正的法器。
　　顾枕夜捏在指尖绕了几圈，说道：“你以为你那药如何来的？便不是他又献了这个于我。不过——”
　　他干干脆脆地用妖力将其直接碾碎，又道：“虽是个好东西，但作用却实则太恶心人了。你说对吗？星君。”
　　云如皎咬牙不语，碾碎的自尊唯有自己合着血泪吞进肚子里。
　　他的脸色不再变化，而又复从前那冷若寒霜的模样。
　　可他不知晓，他早在顾枕夜面前便已经冰裂。
　　他又如何能再装作那若无其事？
　　他只抿唇说道：“妖王既是觉得对，那便是如此吧。”
　　顾枕夜不禁合掌笑道：“那星君如此言语，本王更是心生欢喜。还多得一件礼物，要赠予星君。往星君在不与妖宫往来的日后，也能欢喜度日。”
　　他从树后随意地拽出一只小小的黑猫。
　　黑猫不过有气无力地喵呜了一声，骨瘦如柴的模样好似下一刹那就会被顾枕夜轻易地扼杀。
　　可云如皎却在其上，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气息。
　　不是味道，亦不是三魂七魄。
　　——“墨？”
　　云如皎如遭雷击般望向黑猫的方向。
　　他的脸颊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可眼底却是哀戚。
　　他上唇碰了下唇两次，方才勉强说出句囫囵话来：“他……是怎么回事？”
　　顾枕夜满不在意地转动着指尖所带的扳指，又道：“他自寻访南海仙君后，便受了重伤。我眼见活着疗伤亦是耗费精力，倒不如将他妖丹碾碎，保他一条命。如此，也好做个顺水人情送予你。怎样？这个赔礼，星君可是愈发得满意起来了？若是叫我说，还得是这般的模样，才乖巧、听话。”
　　“顾枕夜你！——”云如皎的眼睛顿时充血通红，如被烧着般，死死地盯着顾枕夜。
　　可顾枕夜却是将黑猫提着脑后的皮，便将其塞到云如皎的面前。
　　他见云如皎未曾伸手，便又是说道：“若你不要，他活着也是浪费，如今便处置了吧。”
　　云如皎哪里还会有迟疑，当即便自他怀中抢过了小黑猫，堪堪抚慰着。
　　云如皎摸到黑猫的肋骨突出，愈发得收紧了手臂将其环住。
　　顾枕夜瞥见他的动作，刻意地挑了眉。
　　云如皎只觉得天旋地转，从前他受过再多的挫败也从不觉得。
　　只消他现在有了软肋，可供顾枕夜拿捏。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即便是如今眼睛好了、看得清了，他倒觉得还不如看不清。
　　他还不如是心盲罢了。
　　一句多谢，是他用尽全部气力，方才从嗓间挤出的。
　　他本是挺拔的脊背，如今却是塌下。
　　落在那宽大的衣袍当中，被微风拂起。
　　云如皎又是抱紧了一分小黑猫，颤抖着的指尖依旧在抚慰着打着哆嗦的猫儿。
　　他们如今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悲。
　　可他是自找的。
　　但墨呢……
　　云如皎的眼眸轻飘飘地划过顾枕夜的脸颊，那其上依旧是凝滞的揶揄。
　　就仿若他送的哪里是个从前的手下，不过是随手从旁处抓来的小玩意儿一般。
　　他如今只觉得顾枕夜可怕。
　　为了逼他，竟视人命如草芥。
　　他只觉得一阵莫名涌来的恶心，叫他不由得捂住了嘴唇。
　　是小黑猫轻轻的一声喵呜，方才唤回了他的神思。
　　他死死地闭住了双眸，又道：“抱歉，是我叨扰了。”
　　继而顿了许久，只听得风中静谧，这才说道：“星图是我不小心绘制错了，而后方才想起有墨水洇染……望妖王原谅，也请您务必不要用此错图去行事，多谢。”
　　说罢，他就像是被抽去了全是气力一般。
　　颓然离去。
　　阿闻还等在妖宫的门口，见得云如皎失魂落魄忙不迭地上前去妄图搀扶于他。
　　云如皎对着他摇了摇头，又将小黑猫往怀中塞了塞。
　　阿闻瞧他眼眸清明，便猜得到他已是恢复视力了。
　　又见他状态不对，干脆地问道：“星君，我们可回灵折山去？”
　　云如皎缓缓地点了头，亦是未曾言语。
　　一路上他都有些魂不守舍，只唯独没有松开抱住小黑猫的双手。
　　直到回了灵折山，他都未曾说上一句话。
　　只是入了屋内，陡然察觉到他竟无处安置小黑猫。
　　这才又对阿闻说道：“劳烦，帮我寻些树枝木头来吧。”
　　阿闻得了吩咐，自是很快寻来了可用的树杈枝丫。
　　云如皎也不会动手，便用了灵力为小黑猫做了个漂亮的小窝。
　　又从自己的被褥上拆下棉絮、锦布，替小黑猫铺好。
　　他没有禁锢住小黑猫，只是因为他打心底里还是觉得那是墨。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他却骤然发现了不对劲儿——
　　小黑猫在他松了手，逐渐适应了灵折山里的气息后。
　　竟总是想要出门去探寻外面的世界。
　　若是云如皎不理会他，他便蹲在门口喵喵地叫着。
　　动不动还用爪子挠门，用头顶撞门。
　　云如皎甫一开始还觉得可爱，而后却骤然不对劲儿了起来。
　　他依稀记得，若妖族失去了妖丹，只会变回原型。
　　他当即便问了阿闻：“若失去妖丹，可是会连记忆、思维都失去？”
　　阿闻一顿，他并不知晓墨的事情，可约莫也猜到了与这只云如皎如今宝贵的小黑猫有关。
　　但只阿闻愣神，云如皎方才又请客了一下道：“我却忘了，阿闻你理应也是不知晓的。”
　　可阿闻的话语已然脱出：“会，但需要年岁。妖族在失去妖丹后，寿数便极具缩短，兴许十年八载，才会失去自己的理智……”
　　“但总不会——”云如皎转头看着那只如同兽类的小黑猫，又道，“总不会是一朝一夕，便会更改的，对吧？”
　　他未得阿闻点头，便心下骤明。
　　他叹了口气，又将小黑猫捞进了怀中。
　　轻轻地又唤了一声：“墨？”
　　小黑猫没有理会，只懵懵懂懂地拨弄着他垂下的银发。
　　云如皎兀自沉了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皎皎发现了吗？
　　我们聪明着呢！
　　明儿就得回家了，呜呜呜我的假期结束了，又要回去上那个逼班！烦烦
　　小剧场：
　　假设小黑猫真的修成人形了——
　　云如皎：哎呀我的宝宝墨墨长大了！
　　顾枕夜：？他是你宝，我是啥？
　　云如皎：（斜他一眼）我认识你吗？妖王陛下。
　　顾枕夜：淦！——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我呗。


第08章 内丹 “顾枕夜并非他的唯一？”
　　可云如皎还未来得及多想，便听外面响动，似是一人抵得过千军万马。
　　不用瞧，便知又是江寒酥。
　　江寒酥大咧咧地在他窗前裂开嘴，露出个最满意的笑意。
　　若非不是他生得讨巧好看，这般笑容恐怕早令人心生恶寒了。
　　江寒酥打眼便瞧见了云如皎怀中抱着的小黑猫，自是惊讶道：“哪里来的小猫儿？看着倒是黑不溜秋的可爱。”
　　云如皎将小黑猫放在了地上，让其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寻找自己的乐趣。
　　小黑猫果真又如云如皎所料，自顾自地找着床榻下面、柜架顶端戏耍着。
　　活蹦乱跳的模样，哪里像是方才失去了妖丹，但理应仍是稳重的墨般模样。
　　江寒酥看准了时机，卡着小黑猫逃不出门的时候一闪入了内。
　　他见云如皎和阿闻都在，又看桌案上搁了许多点心果子。
　　当即便不用应允，就已经叫那些个小食都揣进了自己的肚腹了。
　　他吃罢，打了个饱嗝，这方才想起来问云如皎那黑猫一事。
　　云如皎没将事实真相同他言语，只是又问道：“寒酥，你可见过有妖修失去了内丹后，便也在同时失去了神智？”
　　“这种倒是没见过。”江寒酥头摇得如拨浪鼓。
　　云如皎便又是苦笑一下，约莫猜到了黑猫便不是墨这件事。
　　可江寒酥话锋一转，又道：“但若是这个妖修在失去妖丹之前，便已是神志不清了，那他回化原型之时，便是也不会再恢复神智，唯有留存妖的原始兽性了。怎么了，阿皎，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事情？”
　　云如皎摇了摇头，又将小黑猫捞回了怀中说道：“无事。”
　　江寒酥撇撇嘴，只他对云如皎的了解，恐怕这无事就是有大事。
　　但他似是又后知后觉地围着云如皎转了一圈，说道：“阿皎，你的眼睛好了？”
　　云如皎颔首道：“有五日了，是妖王帮忙的。”
　　江寒酥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又道：“怪不得，我方才去妖界寻你，旁人都说你不会再回去了。阿皎，你放弃了？那便太好了，你可得好好瞧瞧我，千万别选天帝那个烦人精！”
　　云如皎听罢他的言语，仍是心下一滞。
　　顾枕夜这番是笃定他不会再去妖界了？
　　竟是连这般羞辱人的话语，都能随意拿出来说与所有人听了。
　　但他也不过一瞬，又恢复了过来。
　　这样的场景，他好似历经了千般万般。
　　只别人瞧着他可怜，总是飞蛾扑火。
　　但他自己却从不觉得。
　　不过是心悦之余，还另有所图。
　　云如皎皱了皱眉，却忽而忆起那日他在小黑猫身上感受到的——
　　的的确确是墨的感觉。
　　但如今？
　　他又垂首，与小黑猫头顶头地蹭了一下。
　　是不对了。
　　江寒酥看他动作，咧了咧嘴。
　　见云如皎将小黑猫撂下，又是捞起来学着云如皎的架势蹭了蹭小黑猫的颅顶。
　　放下小黑猫之前，他都不明白云如皎此行何意。
　　只得随意寻了个由头找着话茬说道：“你这猫儿不错，眼见着他已是生了内丹，兴许不出个三五年，便会化形了。”
　　“你说什么？！”云如皎陡然抬了眼眸，怔怔地看向江寒酥。
　　这倒将江寒酥吓了一跳，不禁思索起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半晌，才略显微弱地道：“我就是言语，这只小猫儿运道不错，已是生了妖丹了。”
　　云如皎抿唇看向江寒酥，又咬紧后牙才问道：“那……可又妖族能先碎了内丹，再重生一颗吗？”
　　江寒酥啊了一声，桃花眼弯成笑意弧度，只摆摆手道：“哪有那种的，我可是从未见过。兴许什么劳什子的古籍上会记载吧，但一妖一生唯有一丹，哪来的第二颗，可供他重来一回？若说有，也就是什么话本子上写的情情爱爱中，才有什么奉献了妖丹与所爱之人的剧情吧。”
　　他后面的话语，云如皎未曾听个全然清楚。
　　只是也足够了，他知晓小黑猫根本不是墨便足够了。
　　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总想着，若是墨能代替顾枕夜多好。
　　可如今知晓此事后，他想的却并非是此事。
　　而是顾枕夜那不许他入妖宫之事，恐怕做不得数了。
　　他陡然起了身，便要出门而去。
　　可不过踏了两步，又被一直立于一侧的阿闻唤住：“星君，您还要去吗？”
　　云如皎如同为自己寻了个合理理由一般，又道：“是啊，总要让他解释清楚的。墨……也算得我的恩人，又如何能叫他不知所向。是生是死，也合该同顾枕夜问个清楚的。”
　　江寒酥却是又咽了一块干涩噎人的点心，说道：“阿皎，这六界之大，便只有顾枕夜一人能得你钟情？我偏生不信，你作甚的非总要去自讨没趣呢！”
　　“是啊，不止他一人。”
　　云如皎怅然若失地说道，看着江寒酥惊掉了下巴的模样，又继而道：“还有墨。”
　　江寒酥不知前因后果，被绕的迷迷糊糊。
　　自是将目光投向了阿闻，妄图得个解释，却依旧茫然四顾。
　　云如皎又喃喃自语道：“为了确定这世间还有第二人，我也得寻到墨啊。”
　　他话音落下，便自顾自地又出了门，招云而去妖宫。
　　到了妖宫前，自是有人拦他的。
　　但他虽从不曾与人为恶，却也并非什么太好相与的主。
　　他是灵力不甚，却并非能任人揉捏的。
　　不过治下那些妖宫外的普通守卫，还是轻而易举。
　　只那些妖侍们对云如皎所言，顾枕夜今日并不在妖宫之中。
　　他却是一字不信的。
　　可遍寻妖宫之后，他却并未曾找到顾枕夜的身影。
　　这才偃旗息鼓，同妖侍道了歉。
　　不过又是找了个面善的妖侍，云如皎这才开口问道：“你可知妖宫还有个侍卫，名唤墨，原型是只黑猫的。”
　　妖侍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是不知墨这个人存在的意图。
　　可瞧在云如皎的眼中，便成了他们无法将墨的信息告知于自己。
　　他本就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上，更是一分多的表情皆无。
　　一双眼眸中毫无半分情愫，只若一柄寒冰利刃。
　　那些妖侍们被他骇得不敢言语，只一人支支吾吾道：“从未曾见过……墨。”
　　云如皎只当了他们亦是被顾枕夜封口，可却又不明白顾枕夜到底为何要这般做。
　　若是为了让自己远离他，又为何要藏起墨来？
　　可为此一遭，难道只是想让自己对他心生恐惧吗？
　　云如皎只觉得自己的脑中乱成了一团。
　　绞都绞不开。
　　他兀自道了声多谢，可话中却并无甚感情在。
　　不过惶惶离了妖宫，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并未曾招云。
　　只一瞬间觉得自己太过可怜了些，不过这情愫转瞬即逝。
　　他待旁人，亦何尝不是冷心冷语如顾枕夜待自己般的？
　　不过大体说不上那些恶毒话来罢了。
　　云如皎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抬眼便瞧见是落日余晖遍洒于大漠之上。
　　金红交织的一片，烧烫了他的眼眸。
　　可他揉了眼睛，一抬眼便是他曾居住过的屋子。
　　那里并不算宽敞，只是布置得雍容富贵。
　　云如皎从前眼盲没有瞧见，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便是闻见他都是熟稔的。
　　院内有动静，他心脏顿时咚咚跳了起来。
　　——“墨？”
　　可来人却是顾枕夜。
　　顾枕夜先是一怔，继而皱着眉头似是反应了过来，问道：“你发现了？”
　　“墨在何处？”云如皎开门见山，“妖王既是只针对于我，大可不必对自己的手下下手。墨既是忠于妖族，妖王缘何非要抹杀他的一切痕迹，就是为了逼迫我？”
　　“你可太瞧得起自己了吧？”顾枕夜嗤笑出声，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云如皎。
　　继而又是忍不住大笑道：“你是生的与他相似，可为了你，倒也不值得。不过星君立下誓言，可再不踏入我这一步，如今……却也算是失言了？”
　　云如皎微有战栗，指尖掐入掌心之中。
　　直到了出了血、忍了痛，却仍是没有停下。
　　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唤醒他的清明，让他不再此时此刻又被顾枕夜吸引。
　　他使劲儿地咬了下唇角，尝到甜腥味道后，方才说道：“我只言说不入妖宫，可却不曾言说不会踏足妖界。但如今，我只想问妖王，墨到底在何处？”
　　顾枕夜一挑眉，却是反问道：“这么关心他？那你可不是说心悦于我吗？”
　　云如皎脸色□□，只是唇角又多了一分白：“他……是我的友人。”
　　顾枕夜刻意将友人二字咬得极重，嗤笑着看向云如皎：“不过认识几日的陌生人罢了，星君倒真真有趣，竟将他说成个友人。”
　　云如皎阖了双眸，没再言语。
　　可顾枕夜却瞧着不愿再与他多耗了，不过侧了身又道：“你若真想看，我也大可带你去瞧瞧。但你可定要稳住心神，莫要大呼小叫的，吵了旁人安生。”
　　这里地处偏僻，哪里又来了旁人可听闻。
　　云如皎不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见得他入了庭院，又掀起了一个自己从不曾察觉的暗室。
　　沿着阴暗潮湿、覆满苔藓的台阶向下而去，却在没有光亮的房间中，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云如皎的脸色愈发得不好了起来，心下所想更是可怖至极。
　　他喃喃着不要，可似乎一切已是定居。
　　无论他做什么，都无可奈何。
　　顾枕夜用妖力倏地照亮了整个房间，入目便是一副苟延残喘的残肢在地。
　　只不过一瞬，顾枕夜就熄灭了屋中灯光。
　　他的语调平缓，但却莫名有几分强压住的镇定：“现下瞧见了？可笑，我便是一念之差，还想着随便寻个旁的搪塞你一下，叫你不要这么伤怀。如今却成了我多行差踏错，是我的不对了。”
　　他见云如皎依旧没个做声，便又兀自凑近了云如皎的耳垂。
　　温热的气息吹拂得云如皎愣了神，只得听他又言语道：“这般……你可满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在高铁上疯狂码字的一天，争取存稿肥肥，到时候给你们爆更！
　　小剧场：
　　顾枕夜：哥服了，怎么光找墨不找哥！
　　云如皎：找墨不就是找你？
　　顾枕夜：那不一样！毕竟大号和小号能一样嘛QAQ


第09章 搪塞 “你真以为你是他？”
　　云如皎兀自浑身发冷起来。
　　明明周遭皆是燥热暑气，可他却宛如置身数九寒冬之中。
　　顾枕夜当真可怖至极。
　　他从前只觉得顾枕夜不过是因为不爱自己而冷血。
　　如今瞧着，却是他生性薄凉至此。
　　墨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一个人，还是妖宫的侍卫。
　　竟在伤重后，被顾枕夜弃之这阴湿之地而不顾。
　　云如皎通体寒凉，就觉得炽热的心火，也陡然在那一刻湮灭了下去。
　　不论是情感还是理智皆告诉他，如今他当真该离顾枕夜远一些了。
　　可是……
　　云如皎没由得便朝着顾枕夜出手。
　　他虽是灵力不敌，可到底能与顾枕夜虚晃一枪。
　　他的目的是将墨带出来，带回灵折山上温养着。
　　即便是日后墨成为个废人，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他死在顾枕夜的手上。
　　云如皎只觉得心脏发麻，木得就像是枯朽了一般。
　　他甚至有几分怨怼，为何自己偏生是对顾枕夜方能动心？
　　若是江寒酥、阿闻，乃至于天帝都好……
　　可他却无法对旁人有一丝一毫的情爱之心。
　　若他当真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他又怎会甘心自取屈辱这么多年？
　　他阖了双眸，却不再多想。
　　只堪堪擦过顾枕夜的身侧，向着地上那滩碎肉一般的墨而去。
　　他不忍直视如今墨的惨状，可又不得不睁着双眸看向那处。
　　他不识得墨的模样，只听过墨的声音。
　　他甚至不能确认那就是墨。
　　可是他没得选。
　　顾枕夜就是这般恨他。
　　云如皎没觉得天崩地裂，只觉得一股酸涩蔓延在他的心底。
　　却是久久无法散去。
　　“墨，我带你走。”云如皎朝着墨伸手而去。
　　顾枕夜要去阻止他，可到底迟疑了一下，抽回了手来。
　　云如皎只觉得触碰到了墨的一瞬间，便乍然感觉一股子灼烧感顿时从他的指尖往小臂袭来。
　　他倏地抽回了手，眼见着墨身上的溃烂有往自己手上蔓延的欲望。
　　顾枕夜皱了眉，当即用了妖力将云如皎一把挥开。
　　云如皎跌撞在地，脊背撞到墙壁，唇角渗出血来。
　　他伸手抹去唇边血渍，死死地望向顾枕夜。
　　顾枕夜微微偏过头去，说道：“我让你见他已是仁至义尽，你竟是还想带他离开？痴心妄想！”
　　“是你做的？”云如皎没正面回应他，只是兀自吐出这么一句状似毫无干系的话语。
　　顾枕夜先是一怔，又嗤笑道：“是啊，他背信弃义，偷盗妖族药物，我不该罚他？我能饶他一命已是万幸。”
　　云如皎只觉得万念俱灰。
　　墨所谓的以伤换药，却是为他盗药。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堪堪瘫软在地。
　　他不值得的……
　　他方才在墨的身体上，感受到了莫大的妖力波动。
　　恐怕这妖界，除了顾枕夜没有旁人再有这般充沛的妖力。
　　方才他一瞬间便猜测到了，墨是顾枕夜亲自动的手。
　　可他却从不敢置信，竟是为了自己。
　　云如皎怔怔地看着顾枕夜，忽而有一分怀疑。
　　他对顾枕夜真的该继续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很害怕。
　　他看着自己远离了墨，溃烂似乎好了许多。
　　又抿着唇准备撑过去，非要在今日将墨带回去。
　　顾枕夜眼见着他如此这般了，还要带墨走。
　　忽而心底却是有几分不爽利了。
　　顾枕夜又是出言讥讽道：“星君不是对我情根深种吗？如今怎得为了旁的男人，要与我兵戎相见？”
　　云如皎抹抹唇边血沫，没有言语，只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回复着周身灵力，叫其在自己的身体中强运了一小周天。
　　倒是觉得身上舒坦些，便将灵力绪在指尖。
　　他咬紧了后槽牙，奋力找着顾枕夜的破绽。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作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日后又要与顾枕夜如何相见。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
　　如同擂鼓一般，愈是快他便愈发得昂扬。
　　只可惜他不过攻势一次，却直直地叫顾枕夜将他用妖力锁在了原地。
　　顾枕夜叹了口气，又摇头道：“你的灵力远不敌我，作甚做这些个以卵击石、蚍蜉撼树之事。星君、阿皎……为了你兄长，也莫要再来挑衅我了。”
　　兄长……
　　云如皎阖了双眸。
　　他甘为替身，可人家却将他贬入尘埃之中。
　　连这样自轻自贱的机会都不予他。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若是他当真只为了自己能不做个玉石心之人便好了。
　　他就不会真真切切地为了顾枕夜，而难过得无以自拔。
　　云如皎唇角微微上扬，竟是嗤笑出声道：“妖王，若我带墨走，治好他，让他留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再来妖宫扰你清梦了。妖王可愿与我做此交易？”
　　他仰头看向顾枕夜，目光里执着中，却是裹满了迷茫与痛彻心扉。
　　顾枕夜微微一怔，却是当即否定了他的话语：“不行。”
　　只否定为何，他却是不知晓、不明白。
　　他便是想着，理应是因为这所谓的“墨”，不过是他抓的细作罢了。
　　也就是借着云如皎从未看过墨的容貌，他才敢妄自替代。
　　云如皎又是战栗一下，妄图挣开顾枕夜为他所设下的枷锁，却是无能为力。
　　他只觉得自己愚蠢又可怜。
　　但脑海中霎时间闪过的一瞬清明，却叫他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行？妖王是怕我不来妖宫了？还是怕我爱上墨？”
　　他执拗地正视着顾枕夜，可从顾枕夜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不过是奢望。
　　他又如何不知？
　　果不其然，顾枕夜当即便对他嘲笑道：“星君又是太看重自己了吧，你不过是与你兄长生了同样的容貌罢了。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他，能叫我心之所向吗？你来不来妖宫，去往何处，爱上何人，又与我有何干系？”
　　云如皎兀自放松了许多，用袖口轻轻抿了抿唇角，又道：“妖王既不心虚，又为何说得这般多字眼？”
　　顾枕夜心下一滞，却是一拂袖又将云如皎捆得紧了些：“聒噪！”
　　云如皎倒也不再心神不宁，反而恢复了平宁神色。
　　他细细思索，总觉得墨此事蹊跷万分。
　　“妖王本不是什么暴虐之君，缘何会对墨下此重手？”
　　云如皎愈是平静，顾枕夜便多了几分斟酌，只怕云如皎发现了真的事实真相。
　　云如皎的眼眸清澈，只这般灼灼地望向他之时——
　　却是他最害怕之际。
　　顾枕夜避开了云如皎的目光，不过瞥向那地上的一滩烂肉。
　　他总不能叫云如皎知道自己就是墨的。
　　他不过迟疑片刻，箍着云如皎便又当着云如皎的面儿干干脆脆地对着那一滩肉糜下了手。
　　便是没有留一丝情面，更不存一丝善念。
　　可他甫一出手，便听闻云如皎闷哼一声。
　　嘴角唇边是止不住溢出的鲜血。
　　云如皎一副了然模样，便是说道：“我猜到了，妖王为了斩草除根，又何尝会留下他。所以我在触碰他的一瞬间，便为他留下了一个防护罩。如今看来，我却是猜对了。”
　　他眼前迷迷茫茫，是脱力伤重的模样。
　　便是有顾枕夜的妖力锁链拘着，他照旧抑制不住自己的身子骨往下滑。
　　可他看着顾枕夜那莫名不该出现在脸上的微微神色，却是感觉自己赌对了。
　　他心中自方才起，便有了几分疑虑。
　　可他不知该如何来探得真相，只此这般也许能叫他拨云见雾。
　　顾枕夜哪里想到云如皎竟是留了这般后手。
　　他从不想真的重伤云如皎的身体。
　　若是早知如此，他定不会对那滩烂肉下手。
　　他眼见着云如皎的脸色逐渐苍白，愈发得像那日被自己所迫饮酒从而失去了视力之时。
　　没由得他便上前两步，对着云如皎输送着自己的妖力。
　　云如皎迷蒙间，又稍稍够了唇角，说道：“妖王不想我死？我若当真死了，便再也没人扰你清净了。”
　　顾枕夜不说话，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便是云如皎命不久矣。
　　妖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可云如皎的身体就仿若一个筛子一般，总是会漏出去。
　　顾枕夜知晓他与旁人不同，但却未曾想竟是这般衰弱。
　　云如皎只觉得自己头昏昏沉沉，如今更是沉得要命。
　　但他还是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维持着自己的清醒。
　　他还有一件事未曾确认。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枕夜，却是忽而紧紧地阖上了双眸。
　　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寻找着能救他命的水塘。
　　他挥着瘫软的手臂，在触碰到顾枕夜的一瞬间紧紧地抓住。
　　一如那日墨触碰他、搀扶他之时。
　　即便是顾枕夜的手臂平整，无一丝痕迹。
　　但自己用过障眼法的云如皎，又何尝不知顾枕夜若是想瞒他简直易如反掌。
　　他刻意挨近了顾枕夜，又轻轻地嗅了嗅其身上的味道。
　　一样却又不一样。
　　可他已然确认了。
　　故而，他便又强撑着睁开了双眸，嘴角抽搐着上扬，又说道：“如今，妖王大可告诉我，为何你会在我眼盲之时，故作一个新身份叫墨。而后又抓黑猫，再寻替死鬼，来搪塞我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天上班我好惨，先是被别人占了车位，给保安队长发消息他让我随便停，结果值班保安不让我停我找的车位，非让我停一个树旁边，结果指挥我倒车还把我车刮了。
　　再然后是生气，摔了个大马趴，脚崴了肿的老大一个。
　　还拉肚子，还牙疼，还被客户各种找事儿。
　　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呜呜呜呜，我就应该在家再呆一天的！气气！
　　小剧场：
　　云如皎：好家伙，还真是你小号啊？说吧，接近我要干啥？
　　顾枕夜：还能干啥，大号练废了，小号当舔狗呗！


第10章 影子 “云如皎，你就是个玩意儿罢了。”
　　“我是该叫你妖王？还是……”云如皎抬眸直视着顾枕夜的眼睛，又道，“墨？”
　　他分明很是虚弱了，但到底还是强撑着向顾枕夜如此这般发问。
　　他不明白顾枕夜到底想做什么。
　　又是刻意捏造出墨这般的一个身份，来搪塞、照料自己。
　　他当真不理解。
　　缘何顾枕夜当面对他恶语相向，可背地里又用了旁的身份关怀备至。
　　可也明白了为何墨总不与自己相见，是生怕自己发现了他的身份。
　　那日阿闻的欲言又止，仿若也有了解释。
　　云如皎如今死死地握住属于墨，更属于顾枕夜的手臂。
　　指甲微微用力，将他的皮肉按出一道道青白的凹痕。
　　顾枕夜抿着唇，无言以对。
　　他能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力量，可他却寻不到一个理由来解释此事。
　　他早该预料到，凭着云如皎那般聪慧的性子，又如何猜不到自己的身份？
　　他做这些不过徒劳无功罢了。
　　顾枕夜看着云如皎，兀自想要抽离自己的手臂。
　　他不能给云如皎一丝一毫的机会，让云如皎觉得前路有望。
　　他又是冷言冷语道：“星君竟是发觉了？那我便直说了，是我觉得有趣儿。让你体会过关怀，再一把推开，岂不是更……叫人瞧了快活？”
　　云如皎心寒如铁，已是感受不到疼痛了。
　　但还是难堪于顾枕夜如此这般言语。
　　他只觉得自己如今在顾枕夜眼中，连个人都算不得。
　　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任由捏圆捏扁。
　　云如皎抿着唇，阖着双眸。
　　他多想如此这般便逃避了过去。
　　原是墨的那点子好，都来自于顾枕夜的玩乐。
　　他轻轻地摇了头，自嘲笑道：“还多谢妖王肯……陪我再演一出戏。若是我猜不透，便是从此将墨也当做我心底的皎皎明月，只记得他的圆，从不曾碰触他的缺了。”
　　皎皎明月。
　　他倒希望皎皎真如明月。
　　顾枕夜望着他，偏过的眼眸中却是愈发固执的神色。
　　只是手上褪下云如皎指尖的力度，也愈发得大了起来。
　　可他却陡然察觉，他不过轻轻触碰，便将云如皎的手拂了下来。
　　是云如皎放弃了？
　　他蓦地瞬间一怔，可到底还是转向云如皎的方向。
　　却见云如皎紧闭着双眼，脊背抵在潮湿、覆满苔藓的墙壁之上。
　　云如皎的神色慨然，唇角却是垂向下的，已是昏迷了过去。
　　唇边还有一抹未曾擦干的血渍，是方才自己对地上那滩烂肉出手时，所误伤的。
　　他的指尖微微触碰在云如皎唇边的皮肤上。
　　可又如临大敌般，倏地抽了回来。
　　他如果当了墨，云如皎便会大难临头。
　　所以他只能是顾枕夜。
　　云如皎醒来之时，入目的却是熟悉的位置。
　　他回了灵折山，是阿闻在守着他，是江寒酥在候着他。
　　他勉强坐直了身体，抚摸着自己的心房。
　　他在想顾枕夜。
　　他若是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便好了。
　　可他做不到。
　　他沉默不语许久，江寒酥端着一碗甜汤便有些不自然地在他床边站了许久。
　　终是手酸眼累，还是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边，说道：“阿皎，喏，你最喜欢的甜汤，可要吃一些？”
　　云如皎本能地想要摇头，又瞧见自己垂下的银丝。
　　终是点头，一口将那甜汤饮了个遍。
　　江寒酥有些踌躇地问道：“你和顾枕夜……？”
　　云如皎先是一怔，继而又轻飘飘地说道：“没甚，不过又是话不投机罢了。”
　　“那他还……？”江寒酥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那他还亲自送你回来？”
　　云如皎一顿，拿着甜汤碗的手微微松弛。
　　叮当落地的响声，唤醒了他微存的一丝清明。
　　理智告诉他，正如顾枕夜方才所言，不过就是图个乐子罢了。
　　兴许是那一刻他从自己的面容上寻到了半分云霁月的影子吧。
　　又或者是到底因为骗了自己，从而方才亲自送自己回来吧？
　　又能有什么旁的理由，能够让他自己说服自己呢？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住自己的心声。
　　他深知自己远比不上云霁月。
　　可他……却仍然一头栽了进去，陷入了一个名为顾枕夜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江寒酥见他又是冷着脸默不作声，知他心情不好。
　　但自己又方才嗅见了云如皎的味道，自是又对云如皎讨着巧。
　　“行了，阿皎，莫要再念他了。”江寒酥从背后寻出个好玩意儿来，递给云如皎看，“你瞧，这是天帝老儿刚又送来的法器。说是能控制灵折山上这方寸之地的天气运作，能叫灵折山上可日日□□在百花盛开的春日，亦或是飒飒微风的秋天。左不过这些日子暑气太重，我都想向你讨来了。”
　　云如皎瞥过一眼，又道：“那寒酥便拿去吧。”
　　“啊？”江寒酥一怔，又道，“你不是从不曾收天帝老儿的礼物吗？”
　　云如皎被他这两句前后矛盾的话语逗得有几分忘却了顾枕夜，便又道：“那你看，你方才还问我要不要收下。”
　　江寒酥吐了下舌头，说道：“阿皎，你开心便好了。”
　　云如皎瞧了那小巧的法器，倒也无所谓地说道：“如今我早便收了他的礼物，甚至那法器已经被顾枕夜碾碎成泥，早便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不若我们现下便去试试这个新法器的作用，我倒还没见过如何控制天气轮转呢。”
　　阿闻听罢，当即便扶起了云如皎来。
　　云如皎看着自己身上只着亵衣，素白的颜色没有半分潮湿地牢的痕迹。
　　便又问道：“是谁……帮我所换？”
　　他害怕是顾枕夜。
　　又或是有一分期许是顾枕夜。
　　江寒酥啊了一声，又道：“你来时便穿了这一身。”
　　云如皎耳尖发烫，可又平静道：“许是我忘却了，我去时理应就穿了这一身。”
　　阿闻在一旁皱了眉眼。
　　他当然明了云如皎这话是为何意。
　　也便只有江寒酥听不懂罢了。
　　阿闻的目光扫过云如皎微微露出一半的锁骨，瞳孔又是紧缩了起来。
　　真是一副漂亮的美人骨啊。
　　可他的情愫不过一闪而逝，又是躬身从一旁取了外罩衫递到云如皎的手上。
　　云如皎看着那天青色的衣衫，又是一顿。
　　但他终是接了过来，将其穿戴妥帖。
　　又自己从天帝的礼物中寻得一枚玉珏，挂在禁步之上装点。
　　他出了门，看着外面明媚的天。
　　日头毒辣，晒得人有些睁不开双眸。
　　云如皎的灵力消耗，便委托阿闻控制。
　　只阿闻也躬身道：“星君，我灵力甚微，恐怕操纵不了这法器，理应还是由魔尊操纵的好。”
　　江寒酥本就对那法器感兴趣，当即便眨了眼睛，问询了云如皎。
　　得到云如皎首肯后，他自然而然地驱动魔力，控制住了法器。
　　但他第一次尝试天气变幻，竟是叫灵折山上这方寸之地在一瞬间历经了三四次春夏秋冬的变化。
　　甚至云如皎都来不及披上大氅，便是冬去春来。
　　又或是暑气方才燃起，这又是刮来凛凛寒风。
　　江寒酥道了声抱歉，终是在几次三番地试用下，方才稳定住了。
　　眼见着因为停滞在春日的时机，万物复苏，灵折山上栽种的夹竹桃全然开了个遍。
　　漫山遍野的□□交织，是美丽而又危险的讯号。
　　先前阿闻与江寒酥皆提过，不若将这些夹竹桃都换成旁的花。
　　但他却一一拒绝了。
　　夹竹桃像他，更像顾枕夜。
　　心之所向处，皆是危机重重。
　　“有趣。”江寒酥打量着这天气，又妄图用冰雪覆盖灵折山。
　　却被云如皎阻止：“这样便是很好，春日融融，叫人心中舒爽。”
　　江寒酥撅了嘴，又默默地收起了继续操纵的手。
　　他倒还真的想再玩玩呢。
　　云如皎眺望着远方，那处有沙漠，还有冰川之地。
　　是妖界。
　　不过更远处倒有一人漠然出声道：“他收下了？竟还用了？”
　　身旁的侍从即刻便应道：“是，回陛下的话，灵折山如今盛夏，却□□在春日，想来定是星君收下了您送去的礼物，并当真欢喜地用了。”
　　天帝嗯了一声，又伸出指尖探查着灵折山的灵力波动。
　　不出须臾，便又皱了眉头：“是江寒酥所为？”
　　侍从一脸茫然，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许是星君与魔尊现下正在一处，陛下可要……？”
　　“不必。”天帝骤然打断了侍从的话，“江寒酥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的，陪着阿皎也算是个玩伴，倒也无碍。”
　　侍从不敢再言。
　　天帝倒又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他一如既往的不管事，那南海仙君抓了许多魔族之人剔骨，他竟是丝毫不在意。妖界呢？顾枕夜如何言语？”
　　侍从连忙答道：“回陛下的话，妖王今日闭关，我们送信之人被拒之门外。听闻是说妖王大伤，如今正要休养生息。陛下，可要此时此刻便对妖界出手？”
　　天帝横他一眼，冷道：“慎言！六界稳定，天仙人妖魔鬼维持在那堪堪的平均上，才是最为重要的。不过——”
　　他又冷哼一声，说道：“顾枕夜此般欲盖弥彰，所为何事也便只有阿皎不心知肚明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一时间不知道写啥了今儿就不写了~


第11章 禁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云如皎骤然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他似是有些记不住梦中场景了，可也依稀有些片段。
　　他记得在梦中，他抓不住他哥哥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云霁月落入往生涧中。
　　那时候云霁月对他说了什么，他分明在梦中听得一清二楚，如今却是都不记得了。
　　好似那一句话重要的要命。
　　又在今时今刻，并不重要一般。
　　他的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半晌才恢复了平静。
　　目光虚弥地望着窗外，久久不能凝神。
　　在他的直觉中，云霁月并没有死。
　　往生涧理应就是个幌子。
　　只是云霁月到底在何处，他当真不知晓。
　　也许哪一日他能寻到云霁月的踪迹。
　　将这一切事由都弄清楚。
　　云如皎看着睡在他枕边的小黑猫，到底还是将墨的名字予了其。
　　他轻轻地挠了下小黑猫的下巴，听着它独有的呼噜声。
　　心也静了许多下来。
　　他昨夜梦中似也有一只小黑猫，但却长得与这只不尽相同。
　　倒有些像是顾枕夜的原型，额间有一撮如血的红毛。
　　那红毛生得和他额间的红痕有几分相似。
　　云如皎不禁摇摇头，自嘲道：“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他将小黑猫团进自己的怀中，感受着猫儿身上的宁静。
　　只他却有些睡不着了。
　　抬眸自窗边向外看去，月亮圆如银盘。
　　夜幕之上未有星河璀璨，只有一轮满月耀眼夺目。
　　皎若明月。
　　他已是有五日未曾去妖宫了，也不知晓顾枕夜那边如何。
　　那日之后他想不通顾枕夜到底是为何要这般做。
　　可心底的爱意滚烫，却又让他暗自为顾枕夜辩驳上了几句。
　　他自厌于自己的愚钝，可又无可奈何。
　　他像是陷入了自己为自己设定的圈套之中。
　　无法自拔。
　　即便是理智告诉他，也许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可心中却有无数条理由为顾枕夜开脱。
　　云如皎又阖上了双眸，拥着小黑猫妄图再次入眠。
　　可他的神绪飘远，总是一闭上双眼，就是顾枕夜的模样。
　　他没有法子再次深眠，只得盼着天亮后再去妖宫。
　　可未及天亮，却听外面似有车架而来。
　　阿闻还未起身，他便先披了一件大氅出门去看。
　　远远地便见得一金色车辇向他而来，如同燃烧的太阳一般。
　　这般架势，除却天帝又有何人？
　　云如皎当即便回了房间，换得最尊贵的衣衫出来。
　　天帝不论旁的，到底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只阿闻也听得了动静，但眼见云如皎对他摆摆手，又转身自灵折山后离去。
　　云如皎知晓阿闻惧怕去见天帝，自是让他先离去避避。
　　自己则是以大礼相迎。
　　天帝落在灵折山前，亲自扶起了云如皎，又道：“最近可好？”
　　云如皎垂着头，并不直视天帝的眼眸：“托陛下的福，今日安康。也用得了陛下所赠法器，将灵折山上暑气消除。”
　　“是好事。”天帝走在了云如皎的前面，又挥手让那些个侍从莫要再相随。
　　云如皎又是垂首跟在身后，倒当真不像是天帝痴恋于他的模样。
　　天帝入内，他便又为天帝斟了茶水，道：“此为灵折山特产，陛下可尝尝。”
　　天帝不过微微抿了一口，便又将茶盏撂在了一旁。
　　云如皎不曾言语，只等得天帝示下。
　　天帝便开门见山道：“南海仙君一事，你可曾听闻？”
　　云如皎如实道：“曾听闻，但并不甚了解。”
　　他当时听得这个名讳，也是从墨的口中得来。
　　天帝言简意赅地将此事说与了云如皎听，又嘱咐道：“可小心些，此人性情古怪，更以取人骨筑标本为乐。你的灵力并不充沛，需得小心谨慎些。”
　　云如皎道了多谢，又是默默无言。
　　天帝坐不得多时，又回天宫处置要务去了。
　　不过临走前，更多了一句：“星图可定然要收拾妥帖，不若六界大乱。”
　　云如皎陡然一顿，又是一一应下了，猜得到天帝是知晓了那日他想临摹星图与顾枕夜一事。
　　但阿闻定不会是天帝眼线，那又有何人将此消息告知天帝？
　　他猜不到，便也未曾再继续了。
　　左不过天帝对他，也只是嘱托罢了。
　　天帝离去后，他才给阿闻发了讯号。
　　阿闻没多时便回来，云如皎也又同阿闻说到了南海仙君此事。
　　阿闻却是正了神色，对云如皎道：“兴许他只是为了想要证实六界并无差距，想要明白一届野兽是怎么幻化做人形的，想要知道有些魔族的翼展是如何从蝴蝶骨中幻化而出。他不过想要探寻这世间真切，又有何不对呢？”
　　云如皎未曾反驳于他，但更没有苟同。
　　不过是将天帝浩浩荡荡来时，又提来的礼单递给了阿闻。
　　他说道：“我不过沧海一粟，我管不得六界苍生。所以，阿闻，劳烦帮我将礼单入库。”
　　他瞧着小黑猫又在院子中自顾自地追着蝴蝶戏耍，到底还是没同阿闻言语，又转身去了妖宫。
　　行至妖宫门口后，他未曾再像往日般先开口。
　　却未曾料到妖侍们先道：“星君，妖王闭关，如今便是您再想见，也见不得了。”
　　云如皎并无半句提到顾枕夜，只是拱了手有意无意地问道：“我知妖界是沙漠，可却也听闻有一处冰川。可劳烦有人能带我去那处瞧瞧？”
　　他不知道怎般回事，莫名觉得那处熟悉。
　　只说着，他却如同找寻到了方向一般，定定地看着远方。
　　可妖侍们却闻之色变，久不做声。
　　终是有一人出了声，对云如皎说道：“星君，不是我们不愿，只是那处是妖族的禁地，更是妖王明令禁止不许我们去的地方。我们当真无法带您前去，我们甚至不知晓这冰川是在何处。许是在天边，或是障眼法掩盖在眼前。”
　　云如皎垂头道了声多谢，便也没再纠结于此。
　　他总觉得自己能寻得那个地方。
　　他从前不敢去，是怕顾枕夜又会辱骂他。
　　可现下想去瞧瞧，是为了他曾经失去的记忆。
　　他总觉得在那处能找到些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便毅然决然地去寻找那处禁地了。
　　他没有方向，便遵循着自己心底的方向去寻觅。
　　不过是从白天到了黑夜，还是未曾觅到真的冰川禁地。
　　但云如皎却觉得他就要寻到那处了。
　　他触碰着地面的温度，只觉得凄寒彻骨。
　　也许就是此处了。
　　入眼所见依旧是为茫茫荒漠，寸草不生的地方连一丝水迹都没有。
　　可云如皎就是知晓这里便是冰川禁地了。
　　他将灵力全然注入在自己的眼眸之上，可却顿时觉察疼痛异常。
　　顿时捂住双眸，跌落在地。
　　可灵力抽回的一瞬间，却是陡然发现他的眼睛又恢复了正常。
　　就如同有两股子力量在较劲一般，谁也不让谁的。
　　云如皎顿时心中有了疑虑，尝试着在注入了一小股灵力入自己的眼眸。
　　依旧如刚刚那般，疼痛异常。
　　他心中好似有了眉目，尝试着让灵力在自己的周身运作。
　　可却如何都到达不了他的眼睛上。
　　他瞬间明了，他现下这双眼睛是顾枕夜给的。
　　他的视力根本未曾复原，一切皆是顾枕夜的妖力所为。
　　他能看见的，不过是基于顾枕夜罢了。
　　云如皎抿着唇，心中苦涩。
　　不知该作何想法。
　　顾枕夜当真是个奇怪之人。
　　他从读不懂顾枕夜的心。
　　兴许是愧疚吧。
　　又或是对云霁月的怀念。
　　云如皎只愈发想着，便愈发酸涩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揉了下那双并不“属于”他的眼睛。
　　心下却有了念头。
　　他是看不见这冰川禁地在何处。
　　可他能用顾枕夜予他的这双眼眸看见。
　　他虽不知该怎么控制，可想来他能瞧见如今的场景。
　　便能看得清掩盖在这荒漠黄沙下的模样。
　　他阖着双眸，脑海中构建着这冰川模样。
　　他并没有对这冰川的任何记忆，可他却是完完整整的在脑海中构造出了完整的盛景。
　　只待他睁开双眼之际，却是见得他心中所想在眼前展示。
　　无一丝一毫的差别。
　　云如皎惊异却又有几分坦然，只环顾着四周冰川模样。
　　冰川与荒漠的交界分明，好似一瞬间便从夏日到了凛冬。
　　云如皎只着一身单衣，被冽冽寒风吹拂过。
　　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耳畔忽而想起了什么声音，又仿若看到了有人为他披上一件狐毛大氅。
　　那人对他说道：“外面风大，怎得出来了，小心着凉。”
　　那人还说道：“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菜，还温了桃花酿，别再外面吹风了。”
　　云如皎伸手触碰着那些环影，如同泡沫般瞬时消失不见。
　　他瞧见一切烟消云散，好似在他的记忆中也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他的记忆。
　　总有世人说，双生子之间总有一根系带，将他们从生到死捆在了一起。
　　他们或许根本拥有同样的感官。
　　甚至同样的一颗心。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消弭。
　　虚幻皆换作了真真切切的寒意。
　　也许这一切的熟悉感，都来自于云霁月吧。
　　他哪里会有一丝一毫机会，同顾枕夜扯上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顾枕夜：哎呀，今晚做梦又梦到皎皎啦，皎皎真漂亮，我真开心！
　　云如皎：晦气，今晚做梦又梦到顾枕夜那个鬼东西，还好men把他打了一顿。


第12章 记忆 “他死了，顾枕夜会开心吧。”
　　只云如皎自嘲间，却是瞧见冰川深处似有个小屋。
　　是用冰雪砌成的，远远看着格外漂亮。
　　他不自觉地被那处吸引住了，沿着目光所及之处往哪里走去。
　　可他似乎又被定住在了原地，不论如何努力那冰雪般的屋子永远在他的眼前。
　　等他恍惚间反应过来之时，却见得是来时路已不在。
　　消失在茫茫风雪之间。
　　云如皎顿时方觉得他好像误入了一个圈套一般。
　　也许这就是这个禁地的秘密。
　　只愈发寒冷的体征涌上，他环抱住了自己。
　　他实在是太冷了。
　　冷到灵力皆化作温度。
　　他尝试着招云，可莫名其妙地在这冰川之中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他分明记得自己来时走过的路，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
　　他只觉得愈发得冷了起来。
　　唯一的出路却只有继续向着那个小屋行进。
　　可他又走了许久，却依旧不见得挨近几分。
　　却是听闻了一个熟识的声音。
　　是顾枕夜。
　　他便是不用回首，就能知晓的人。
　　顾枕夜皱着眉头说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你不该在此处的。”
　　云如皎转头便见得顾枕夜亦是如从前那般不耐烦的模样，便是问道：“你不是……在闭关？”
　　顾枕夜拧了眉眼，环臂道：“我做甚，在何处，又与你有何干系。你且快些离开此处，别逼我对你出手。”
　　云如皎早便对他的恶语相向习以为常，又道：“我想离开，可我却寻不到方向了。对不起……我不是刻意的，我只是觉得这处熟悉，想要寻找我曾经的记忆……。”
　　顾枕夜怎会听得他全然话语，自是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我不管你有何企图，现在快滚，我还能饶你一命！”
　　云如皎抿着唇，招了云，又道：“我当真出不去，若是妖王肯愿意为我引一条路……”
　　“不愿意。”可回应他的却是顾枕夜更恼人的话语，不过薄凉一句。
　　云如皎只得默然忍受，又道：“便是不愿引路，画上地图，指上一条路，可否？”
　　顾枕夜定睛看了他许久，随手朝着他背后的方向指去。
　　继而又道：“那里。”
　　云如皎僵硬着冻透的身体，朝他躬身谢了礼。
　　他的上唇止不住地磕着下唇，连话语都变得战栗了起来。
　　直叫他动作都慢了几分，转过头看向身后路时，脑中却有些混沌。
　　只待他再回首，却不见了顾枕夜的踪影。
　　茫茫白雪中。
　　又唯独留下了他一人。
　　他不知所措。
　　更不明所以。
　　他的一袭白衣轻纱被寒风吹拂，瘦削的身影仿若与雪天一色容和。
　　霜雪落于他的肩头，将他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此处。
　　似是不愿再放他离开。
　　寒风如同利刃。
　　冷得仿若要生生将他整副骨血剜出一般。
　　他早便应该知晓——
　　顾枕夜又何时曾在意过他的死活？
　　兴许……他死了，顾枕夜会更如释重负吧。
　　云如皎仰头望着那漫天的大雪。
　　缓缓阖上了自己的双眸。
　　顾枕夜自闭关中，忽而心神不宁了起来。
　　他如同在睡梦中被人重重地在胸口捶了一拳，憋闷得难受。
　　他的脑海中嗡鸣一声，强灌了一整壶冷酒下肚，方才宁静了许多。
　　他皱着眉头，不知自己到底是怎般回事。
　　但莫名直觉哪里出了差错。
　　但他如今魂魄不稳，唯有继续以自己妖力压制。
　　他抽不得身去探究到底是如何了，又是很快地再次遁入闭关的轮转之中。
　　直至十日后，他呼出口中最后一抹浊气。
　　叫妖力自身体里又循环往复了一周天，方才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解释□□了下来。
　　他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了妖侍从来的新衣。
　　方才忆起自己之前那时候觉得的不对劲儿。
　　他状似有意无意地问道：“十日前，可是发生了什么？我搁在极寒之地的影子，似是有几分异动。”
　　妖侍垂眸答道：“十日前有一人不知如何破了封印，只身闯入了妖族禁地。”
　　“是谁？！”顾枕夜心下一缩，竟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抿着唇，顿时多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妖侍似是有难言之隐，置喙许久方才道：“是……是那位。”
　　顾枕夜甫一怔，阖了阖双眸，再睁眼时是满目清明。
　　他状似随意地道：“嗯，下去吧。”
　　可字里行间中却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妖侍顺从地离去，只也不懂——
　　缘何妖王总是推开那位，如今却又有几分惧怕写在眸色之中？
　　只他不敢多问，匆匆离去了。
　　顾枕夜凝视着他挂于床头的画作，那是另一幅。
　　其上之人言笑晏晏，一身素色青衣与如今的云如皎大相径庭。
　　他的指尖拂过那人的面容，便是仿若在勾勒着从前的音容相貌一般。
　　——“我到底做错了没有？”
　　顾枕夜的一声轻叹化入风中。
　　他便也和着风，一同迅速地向着那极寒之地而去。
　　云如皎已不知自己在此处呆了多少时日。
　　他的修为本就不甚，如今为了维持体温已是消耗了近乎全部。
　　可那极寒之地的冷意，还是如同生刀子一般，生生地剜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他仰头看着日光，可光晕却虚无缥缈了起来。
　　如同触手可及。
　　更似遥不可触。
　　就像是顾枕夜。
　　云如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最后留在他面前的那个虚影，却与顾枕夜的模样重合。
　　只是……“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不过自嘲一笑。
　　真好。
　　死前的梦中，还有顾枕夜。
　　顾枕夜赶到之时，便只得见云如皎那瘦弱的身子如同断了翅膀的蝴蝶一般缓缓坠下。
　　他的唇角因着灵力消耗过甚，渗出了点点鲜红。
　　那刺目的颜色，趁在他惨白如纸的面容之上，更是令人心疼。
　　但顾枕夜不过微微扫过一眼，便纵了自己的妖力输入云如皎的体内。
　　他怀抱着云如皎，直至感觉到云如皎的身子逐渐温热了起来。
　　方才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来得及……
　　只是他瞧着云如皎身边衰败的几株花。
　　眼神明暗变化，终是咬紧牙关，没有过多言语。
　　他将云如皎带回了妖宫，堪堪差人守着。
　　自己却未曾在云如皎的床前停留片刻。
　　只言说若是云如皎醒了，再通知于他便可。
　　继而匆匆离去。
　　妖侍们守在云如皎的床前，见无人约束，便愈发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这司星星君当真可怜，一捧真心递到咱们妖王面前，竟是被弃之如敝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谁说不是呢，这天下之大，痴情人少，薄情人却是多。”
　　“我瞧着他倒是自取其辱，若是换了我，可没这般的没脸没皮，非要贴上去……”
　　云如皎其实醒来的颇快，约莫在顾枕夜离去之时便有了迷迷糊糊的意识。
　　只他想要抓住属于顾枕夜的余温，就像是抓住那最后的救命稻草般。
　　可怎样都是如掌中沙，握也握不住。
　　他依稀间听闻了那些妖侍对他的言论，却也无从辩驳。
　　他们所言无错，一切解释他咎由自取罢了。
　　又能怪得了何人？
　　可即便如此，便是要粉身碎骨。
　　他也要一往无前的。
　　他在寒冰中冻了十日，却是想了十日的顾枕夜。
　　即便是字字皆伤、事事为痛，他照旧还是想着——
　　若能活下去，他更要留在顾枕夜的身侧。
　　待他听罢耳畔的声音渐弱，他却是姗姗地睁开了双眸。
　　他环顾着四周，有些熟识却也有些陌生。
　　可总归还是在魔宫之中的。
　　顾枕夜并不在此处。
　　不过想来也是，顾枕夜能救他已是仁至义尽。
　　云如皎扶着床畔雕花扶手，慢慢又尽力地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挪了下地去。
　　他的双腿麻木，许是冻久了，竟有些感受不到其的存在了。
　　踉跄间走到门口，甫一推开门却是脚下一软。
　　他本以为自己会跌落在地，却撞入了一个结实又坚硬的胸膛。
　　“抱歉。”他垂眸道，总以为着是那些看守他的妖侍们。
　　却又在片刻间被人狠狠推开，没有及时反应，脊背便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之上。
　　他本就瘦削，那门框上凸起的雕花生生地硌在了他的脊骨之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瞬间明了眼前人哪里是什么妖侍。
　　分明是顾枕夜。
　　云如皎叹了口气，又道：“多谢今日妖王救命之恩。”
　　顾枕夜却是冷言冷语：“你既知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救你，就离我远些，平白给我生了这般多的事端。若非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我又何苦留你到今日。”
　　云如皎心下一滞，可顾枕夜所言句句非虚。
　　是他多生异端，若没有他此人，顾枕夜的日子恐怕会更舒心许多吧。
　　云如皎的头垂得更深，只又沉声道：“抱歉。只是如今……我却有理由……”
　　顾枕夜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是何理由？我倒要听听，你有甚新编来的理由！”
　　云如皎抬眸望向那极寒之地的位置，却是又道：“我见过了那处的小屋，是从前你与所爱之人共住过的地方吧？”
　　顾枕夜倚在门上，眸色沉沉道：“是又如何？与你兄长在一处又如何？”
　　云如皎淡然道：“只是我却想起了一些事情，理应是在那地方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我想那应是……”
　　只他话未曾说完，却被顾枕夜狠狠地捏住了手臂。
　　指尖掐进他的肉中，生生划出了一道血痕。
　　顾枕夜的眼中是他不懂的疯狂，一口银牙仿若要被咬碎般，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你想起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立春快乐！！
　　今天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应该吃春饼 你们都吃什么？
　　有宝贝说小剧场的顾枕夜可爱
　　但小剧场和正文没有半毛钱关系哈哈哈哈哈大家看个乐就行~
　　小剧场：
　　顾枕夜：皎皎，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云如皎被冻得瑟瑟发抖：是火还是衣服？
　　顾枕夜：是可爱的我！嘿嘿嘿~
　　云如皎：……滚！


第13章 丹青 “他只奢求顾枕夜回首瞧他一眼。”
　　顾枕夜不敢想象，如果云如皎记起了一切怎么办。
　　那他所有的布局皆是虚无，再也无用。
　　但云如皎不明就里。
　　只当顾枕夜是太过在意云霁月，生怕自己说出一句云霁月的不好来。
　　他心如刀绞，可毫无办法。
　　他只能咬着下唇，骤然又松开道：“没甚，我只是想着，双生子定是有心灵交织的。也许这就是我能感受到哥哥记忆的原因，亦或者说……当时我也在场，不过是那个旁观者罢了。”
　　但心中莫名涌上的悸动，却告知他不是——
　　若是那个旁观者，他又怎会真真切切地觉得那人的话语，是对他所言呢？
　　可云如皎又怎会自信地以为，那会是他亲身经历的呢？
　　可他却万分希望是啊……
　　顾枕夜倏地松开了擒住云如皎手臂的指尖，呵地轻笑了一声。
　　——还好。
　　他环臂在胸前，又道：“这算甚的理由，也配拿来说服我？”
　　他笑得轻狂，看向云如皎的眼神亦是如同看着一粟尘埃。
　　云如皎不与他对视，不过又道：“我想……我能找到他，我能替你找回他。”
　　他既是与云霁月记忆有三分相通，便兴许有朝一日，他能顺着记忆寻找到云霁月的踪迹。
　　顾枕夜手上的动作一顿，又带着讥讽道：“他百年前便跳了往生涧了，那里是何处你不晓得？他如何还人世间？难不成……你也想着去跳一跳那往生涧，再从深渊之下将他的骸骨捞来与我？”
　　往生涧，便是这六界之中最为可怖之所。
　　不说常人，神魔仙妖若入其中，也是尸骨无存的。
　　云如皎如何不知，可他就是相信云霁月还活着。
　　只他不解，顾枕夜缘何会认定了云霁月是故去了。
　　顾枕夜……不应是千分万分地企盼着云霁月还在人世？
　　他脑中混混沌沌，愈发得理不清这思绪。
　　只他愈发得觉得他靠近了真相，也愈发得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正常人般拥有七情六欲了。
　　但他既是想不明白，便干干脆脆地问了出来：“妖王，我不懂——你应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寻到我哥哥的，可你为何……？”
　　顾枕夜沉默，竟是被云如皎将话堵回了嗓中。
　　他片刻才道：“我总是要活着的。与其沉沦于一触即破的梦中，不如放下这一切。”
　　“可你分明未曾放下。”云如皎的声音虽轻，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若你放下了，又缘何藏着他的画像，视若珍宝？你若放下了，又怎会不肯面对……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我？”
　　他字字句句，戳得是自己的心窝子。
　　可如今，他却没有任何的法子。
　　只得奋力让自己坚若磐石罢了。
　　顾枕夜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可仔细想来，云如皎哪一句话都未曾有错。
　　他的指尖抠入掌心，终是定了心。
　　他一拂袖，生生用妖力在一侧的花坛中炸出了硕大的深坑。
　　顾枕夜冷哼了一声，又是忆起自己在云如皎身侧瞧见枯萎的几朵花。
　　他愈发得恼怒起来，呵的一声笑道：“云如皎，我可还未曾追你使冰魂菡萏凋谢的罪，你倒是和我讨价还价了起来！”
　　云如皎不知冰魂菡萏，可想来却只有自己冷极了，却有那花能堪堪为自己提供些许灵力了。
　　他不知道其会被自己吸取枯萎，只是垂首道了声：“抱歉，我不知会如此的。我……我会为你重新种那花，滋养其到开花。还有哥哥……我也会去寻找他的。”
　　顾枕夜嗤笑道：“冰魂菡萏开花有多么困难，你可知晓？云如皎……星君，我可拜托你，莫要再去极寒之地，给我惹麻烦了！”
　　他更不想云如皎再记起什么了。
　　至于云霁月……
　　他不过只丢下一句：“随你！只若你寻不到他，我便也不会再留你了！”
　　继而便愤然离去。
　　云如皎见他离去，却并不伤怀。
　　他的指尖攀上自己的面颊，那其上是上扬的唇角。
　　是他由心的笑意。
　　只他再要踱步，却恍然发现自己寸步难行。
　　他腿上无力，只得堪堪靠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门槛上。
　　他仰头望向那一轮皎皎明月。
　　心下酸胀，却无可奈何。
　　妖宫的灯总是长夜不熄的，他依稀能听见妖侍们的声音。
　　但他所处之地，却是一片孤寂。
　　就如同他的人一般，从来都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顾枕夜走时调走了所有的妖侍，不许他传唤。
　　却未曾想过，他自己也是不会去做此事的。
　　他既是双腿无力，回不到床榻之上。
　　便干干脆脆地依着门槛，睡了整夜。
　　只是夜里风大，几次三番地将他吹醒。
　　他揉着通红的鼻头，只念着此处的寒意远远及不上那极寒之地。
　　他的修为本就不甚，做得个司星星君不过是天帝的施舍。
　　若是到了人间，恐怕连个最普通的灵修都比不过。
　　如今即便是有了顾枕夜的妖力蓄入，照旧是虚不受补。
　　他的身子骨就如同风中残烛，约莫只是看着好罢了。
　　他不知晓自己的寿数到底还有多长。
　　只期望能在死前知晓他身上所有一切谜团的答案。
　　更奢求……顾枕夜能回首瞧他一般罢了。
　　云如皎轻咳了一声，面颊上浮现了些许不自然的红晕。
　　他恍惚间裹了裹自己的衣衫，将头埋进了双膝之中。
　　他忽而想起顾枕夜在离开之时，曾说若他醒了，再告知于自己。
　　可没人知晓他已醒来，顾枕夜却是已然在屋外了。
　　他的指尖在砖石上微微勾勒，不禁想着——
　　若是顾枕夜是一直守着他便好了，那他什么都不求了。
　　可……这又如何可能？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场梦罢了。
　　他深深地垂首，想着若是将这场景当真写入他的梦中就好了。
　　那会有多甜。
　　长夜漫漫，再醒来之时，云如皎却也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只不过天色依旧昏黑，依稀可见他仍处于妖宫之中，但床前趴伏之人却是熟识。
　　——“阿闻？你怎么在此处？”
　　阿闻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当即便醒了过来，说道：“星君，我遍寻您不见，就知晓您是来了妖宫。故而便求了妖王，留下继续服侍您。”
　　云如皎怀着歉意道：“让你操心了，顾枕夜可曾为难于你？”
　　“无碍。”阿闻答得痛快，可却未曾抬眼看向云如皎。
　　云如皎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化作长长的叹息。
　　阿闻见他不语，又道：“星君如今身子不好，不能再操心劳神了。”
　　云如皎摆摆手，只道：“无碍。”
　　他尝试着起身，果真发觉今日的腿脚比那日强了许多。
　　到底他虽是内里空腔，但外表看着还如往常般。
　　他微微偏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白发白衣，面色冷漠。
　　带着微微薄光的眼眸，叫人看不清眼底。
　　唯有那额心的一抹红痕，为这素白色添了一抹绝艳。
　　他拢了拢衣角，却没再提做云霁月替身之事。
　　总归不管如何，在顾枕夜眼中都是那个惹人生厌的存在罢了。
　　阿闻却是快步拦住了他，说道：“星君……”
　　云如皎却是先他一步说道：“阿闻，陪我一同去吧。”
　　阿闻本是劝阻的话语咽了回去，默然随着云如皎出了门。
　　他是知晓如何往顾枕夜寝殿而去的，可却未曾提醒云如皎。
　　只是随在身后，陪着云如皎漫无目的地走着。
　　到底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云如皎沿着寻到的熟悉道路，找到了顾枕夜的居所。
　　已是月上柳梢，不过一盏长柄灯笼提在他的手中。
　　他站定在正殿后门口处，还未曾开口让妖侍帮忙通禀，便听得内里是顾枕夜大发雷霆：“那南海仙君是发了癫吗？我妖族与他无冤无仇，竟叫他平白掳了这般多的人走。制成骨架后，竟弃之荒野。他可是在挑衅？！”
　　云如皎皱了皱眉头，南海仙君？
　　怎得又是他？
　　这人究竟是何来头？
　　他回首望向阿闻，却见阿闻在他三步之遥外。
　　轮廓落在阴影之中，却是说不出的诡异来。
　　他兀自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落在心里。
　　站在正殿外许久，听着内里声音渐弱。
　　他方才对妖侍说道：“劳烦通禀一声，只说是我寻妖王有要事。”
　　妖侍有几分为难，可看着云如皎一再坚持，又多是对他的可怜之情，还是颔首应下了。
　　只云如皎等了许久，还未曾见人出来。
　　他不过思量须臾，还是踏入了正殿之中。
　　只未曾入内，便见一个茶盏砸在他的脚下。
　　顿时深色的茶汤便将他的衣摆浸透。
　　与顾枕夜论事的臣子们早便自正门离去，妖侍亦是不见踪影。
　　只余下顾枕夜一人揉着额角发怒，见得是他，眼底的红便愈发得浓烈了起来。
　　他二人不过隔着厅堂遥相望着，却是谁也未曾言语。
　　到底还是云如皎先开了口道：“妖王，我此番来，是想求你将我兄长的画像予我。兴许我便能依着其，寻到些许他的下落。”
　　乍然听闻他提到画像，顾枕夜却是忽而暴怒了起来。
　　他如同一阵黑风，倏地刮到了云如皎的身侧。
　　他死劲地捏住了云如皎的手臂，生生扯着云如皎踉跄到了他挂起的画像之下。
　　一把将云如皎甩在了画像面前，丝毫不顾云如皎会不会受伤。
　　云如皎的额角顿时撞在了一旁的条案之上，青紫一片。
　　只来不及反应，便又听得顾枕夜冷哼着将笔墨纸砚甩在他的身上，又说道道：“看啊，你不是喜欢看吗？你可是瞧出什么来了？我是听闻你倒也擅绘丹青，你倒是临摹着，自己会去愿意看上多久便多久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
　　我今天吃了芋泥和山楂的山楂的酸酸甜甜 超级好吃！
　　小剧场：
　　顾枕夜：皎皎，有南海仙君杀人人，做标本本，我害怕怕！
　　云如皎：……yue
　　顾枕夜：皎皎，你怎么了！啊，我明白了，是我的努力耕耘要收获结果了！
　　云如皎：……


第14章 仙君 “他的傲气被自己一点点折磨殆尽。”
　　是钻心的疼。
　　云如皎明知顾枕夜从来都不会对自己好言好语，可如今……
　　却依旧是如同把一颗心拧在了指尖，任圆任扁地揉捏着。
　　他咎由自取。
　　怨不得旁人。
　　他默默地站直了身体，弯腰拾起了顾枕夜扔在他脚边、身上的笔墨纸砚。
　　那裹着墨汁的砚台重重地砸在他的腿上，已是合着心疼，觉察不出了。
　　墨渍在他素白的衣摆上，与茶汤晕开在了一处。
　　远远看过去，竟似是一副水墨画般。
　　他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毛笔，在并不干净的宣纸之上临摹着云霁月的画像。
　　顾枕夜就漠然地立于一旁，抱臂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的傲气被自己一点点折磨殆尽。
　　生生看着他打断双翼跌入泥淖，任凭自己满身污秽。
　　云如皎只觉得顾枕夜那冷漠的目光，比之讥讽的话语，却是更为伤人。
　　但他强迫自己专注于临摹云霁月的画像。
　　他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的。
　　只他多画几笔，却是愈发觉得这画像怪异。
　　他虽是失去了许多记忆，剩下的也如同碎片般，混乱的无法拼凑在一起。
　　可在他仅存的记忆中，云霁月好似却并非同这幅丹青上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还是先专注于描摹一事。
　　阿闻被他留在了外面，如今已是还在等候他出来吧。
　　二人之间的静谧诡异的存在着。
　　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去打断，直到一声尖锐的惊呼声响彻天际——
　　顾枕夜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他对云如皎呵道：“待在这里！”
　　自己却是转身朝着那声音的方向而去。
　　云如皎顿时一怔，抬眼望去的时候顾枕夜的身影都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徒留他一人呆呆地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是方才……顾枕夜的话语里，可是有几分情真意切？
　　是真真切切地让自己留在原地，担忧自己的安危？
　　酸涩的感觉溢满整个胸腔。
　　云如皎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之上，那里跳动得愈发快了起来。
　　真好。
　　他知晓自己若是出去了，便是会更给顾枕夜添乱，惹其心烦。
　　倒不如还是留在原地，将他没画完的丹青完成。
　　云如皎努力沉下心来，可愈是这般，便愈有些魂不守舍的。
　　他往日里从未曾这般过，只觉得自己也愈发像是一个正常人了。
　　他长吁了口气，望着云霁月的画像发怔道：“哥，你到底在何处？”
　　仿若已是确认了云霁月的生死一般。
　　他在极寒之地的时候，兴许是因为濒死，脑海中浮现了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
　　即便是拼凑不完整的一段，他照旧看清了从前云霁月与顾枕夜的美好。
　　是他二人在那极寒之地还未曾覆雪之时，与林间漫步。
　　是他二人在霜雪满头之际，互许终身。
　　是他二人不知因什么事情，而不得不分开，离别之际的肝肠寸断。
　　他就是一个局外人，看着那从前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一切。
　　想要触碰，却戳破了那如同泡影般的场景。
　　而后，他却没了记忆。
　　他看不清云霁月究竟是为了甚，非要离开顾枕夜的身侧。
　　但他在昏厥过后的最后一瞬，却是清清楚楚地经历了云霁月跳入往生涧的痛苦。
　　万蚁噬心般的苦楚顿时席卷了他，就好似是他亲身所经历的一般。
　　云如皎不禁战栗，不敢再回想那时候的痛。
　　但他却不明白，缘何其他都是如梦泡影，只有跳往生涧这一事却是真真切切的。
　　恍神间，是他手中所握的那一支朱笔落地，清脆的响动唤回了他的神思。
　　他顿时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多回忆，抬眸望向顾枕夜离去之路。
　　——顾枕夜去了太久，到底是何事这般棘手？
　　他心下作动，便想着出门去瞧瞧。
　　可还未等他真的踏出这妖宫正殿的门，就被阿闻拦在了一旁：“星君莫去。”
　　云如皎诧异地看向阿闻，却见阿闻脸上多了几分恳切之色。
　　他当即便提起了心，问道：“怎么了？是顾枕夜他……？”
　　阿闻摇头，只道：“星君心善，看不得那些腌臜之事，还是莫要脏了眼睛。”
　　云如皎当即冷了神色，严肃问道：“到底是如何！”
　　阿闻沉吟片刻道：“是南海仙君……他在妖宫中杀了人示威。”
　　“南海仙君？”云如皎疑惑道，“阿闻，怎得又是他？我对他不过略有耳闻，你是自人间来的，可是多了解一些？”
　　阿闻当即便道：“南海仙君原是灵修，因着在人间也称得上是灵修界的翘楚，故而得道成仙。而后又将他的司属领地分配去了南海，所以称一声南海仙君。只这世间无人知晓他的真名，更不知他缘何会做此诡异之事。”
　　云如皎从前便知此人可怖，如今想起顾枕夜只身面对其去了，又急忙问道：“那顾枕夜可有危险？”
　　阿闻微微牵动唇角，说道：“怎会？妖王又并非如同我这般修为低微，不过是区区南海仙君，便是直面了恐怕也不会受伤。”
　　他话音甫一落下，便见顾枕夜匆忙寻出。
　　得见云如皎在此处，方才似是松了一口气般。
　　只顾枕夜这般，他却从未曾想告知云如皎一二。
　　云如皎自己更未曾瞧见，不过是又被急言令色地呵斥道：“不是让你待在屋中不要出来吗？！”
　　云如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恐吓骇了一跳，一时间竟没得辩驳之语来。
　　但顾枕夜下一句，却又是直戳戳地扎他心窝子：“今日你便收拾了行装，滚回你的灵折山去！”
　　云如皎顿时语气软了下来，说道：“妖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许久未归实在担心，这才出门想寻查一番。况且我未曾踏出这正殿一步，可否……不要赶我回去？”
　　他好不容易才留下，如何能走？
　　这一句话说得哀哀戚戚，倒叫顾枕夜抿了唇。
　　他返身回屋中，将云霁月的画像取下递到云如皎的面前，又道：“回去！”
　　云如皎如今却是立起了脊背，又道：“我不会走的。”
　　顾枕夜眉头皱起的弧度更甚，终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道：“你便是这般不要脸？算了，我……与你同去。”
　　“什么？！”
　　云如皎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了顾枕夜，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自己不明白的端倪来。
　　他的心如同被人提起捏紧一般，响得怦然。
　　随即，他便脖颈剧痛，再无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
　　皎皎快变成正常人了！但是是有代价的唉
　　刚才指甲直接从中间断了哗啦啦流血
　　差点没疼死我所以奉劝大家一句别贴太长的甲片贴了也基本上别二次复用呜呜呜呜
　　小剧场：
　　顾枕夜：皎皎，抱抱，怕怕
　　云如皎：……？
　　顾枕夜：南海仙君好恐怖啊！宝宝怕！
　　云如皎：6


第15章 双生 “这分明是你，不是云霁月！”
　　方才顾枕夜并没有搭腔，不过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直站定在云如皎身后的阿闻一眼。
　　这恐怕是他与阿闻此生唯一一次的默契——
　　阿闻当即便祭出法器，在背后击晕了云如皎。
　　云如皎甚至不曾想过，阿闻会对他动手，便是已然没了旁的抉择。
　　阿闻伸出手去扶住了云如皎软下的身子，目光却流连于顾枕夜微微作动的手上。
　　他不过轻轻摇了摇头，便告辞道：“多谢妖王，我便带我家星君回灵折山了。”
　　他刻意咬重了“我家”二字，更是故意说与顾枕夜听的。
　　只顾枕夜背着手，一身黑衣在风中稍稍作动，好似与夜色融为了一体，却依旧维持着往常的从容不迫。
　　仿若真的未曾被阿闻察觉到半分的模样。
　　阿闻自是未曾戳破，只带着云如皎招云而去，回了灵折山。
　　顾枕夜漠然地瞧着他们走远，方才陡然发觉云如皎那时竟是将画像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也罢……”顾枕夜一声轻叹，拂袖回了正殿深处。
　　云如皎睁开双眸已是在灵折山上的居所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道：“终是回了原点。”
　　可垂首又瞧见了自己紧抱在怀中的丹青：“这画怎在此处？”
　　阿闻一直候在一旁，见他悠然转醒便三分歉意地道：“星君，那日紧急，我却也没有旁的法子，只能将您打晕带回。妖宫如今不安稳，南海仙君神出鬼没。您的骨架这般绝艳，若是碰见了他……可还得了。”
　　他的话语却是叫云如皎不舒服得紧。
　　不由得转头对上了阿闻的目光，却未曾捕捉到阿闻眼底那转瞬即逝的痴迷。
　　阿闻依旧笑得如从前般温和懂礼，又道：“灵折山终归是神界之所，亦有天帝庇佑，总是比妖宫安稳些的。”
　　云如皎点点头，也算认下了这般。
　　他又低头看着怀中画像，终是展了开来，静默地盯着云霁月那一张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发怔。
　　许久，他又问道：“阿闻，我们很像吗？”
　　阿闻认真地瞧了丹青，却也是郑重地颔首道：“很像，毫无二致。”
　　云如皎却看着画像上云霁月的眼睛出了神。
　　那双眼眸如含春水般脉脉，却是怎般都化不开的柔情。
　　可他片段的记忆中，云霁月的眼睛中却总是清明、透彻的。
　　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云霁月一般。
　　云如皎被自己的想法惊骇到——
　　可若不是云霁月，难不成会是自己吗？
　　这怎么可能！
　　他摇摇头，将这念想从自己的脑海中剥离出去。
　　只觉得约莫是自己的记忆又混乱了起来，把云霁月的许多事当作了自己的，又将自己的模样安在了云霁月身上。
　　只是……
　　他偏头看向立于床榻旁不远处的铜镜。
　　倒影出的他那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眼眸之上却如同蒙了一层薄雾般——
　　含情脉脉。
　　他当真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般回事。
　　应是唯有寻到云霁月，方才能知晓真相吧。
　　云如皎奋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其他记忆碎片。
　　可奈何思量到脸色苍白、头痛欲裂，却也没有任何的作用。
　　他到底还是先行放弃了。
　　本欲劳烦阿闻替他寻些茶水来，便见一火红物件儿刮进了灵折山来。
　　江寒酥的人还未到身边，声音便已震耳欲聋了：“阿皎，你终于回来了！”
　　云如皎颇为无奈，只得披了外衫下了床，问道：“寒酥，你今日怎又寻来了？”
　　江寒酥摆摆手指道：“非也，我这是日日皆来，日日等你。瞧，今日不就让我撞上了！”
　　他将自己提的食篮递到云如皎的面前，又道：“糖葫芦、雪花酥、糯米饼……都是些人间的吃食，你快些尝尝。”
　　便是没有什么口欲的云如皎，闻了这些酸酸甜甜的滋味儿，也有几分食指大开。
　　他没再多推辞，捏着吃了几块。
　　江寒酥从不同他客气的，随意便寻了地方落座，刚巧看见了云如皎未曾卷起的丹青。
　　“咦，这是……？”他踌躇片刻，又道，“阿皎，你从前竟也是青丝，这般好看！——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现下的模样，像株白莲，漂亮得紧。”
　　云如皎瞥了一眼，垂首苍然道：“是云霁月。”
　　“云霁月？”江寒酥拧着个眉头，“你那双生兄长？这怎会是他，看着便不像，分明是你嘛！”
　　云如皎扭过头看向他，略有疑窦地问道：“怎会是我？”
　　江寒酥一拍胸脯保证道：“这必然是你！阿皎你可是不信我？我若是连你和他都分不清，我今日便跟了你姓。再者说了，你可还曾记得前些时日我来寻你，同你说我将顾枕夜那从前道侣的事情查清楚了，也找人绘制了画像来。虽是你二人生得一模一样，可眉眼间的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阿皎你若是不信，我现下必让人将那画像送来，让你一窥究竟！”
　　他说的言之凿凿，云如皎早便多信了三分，只还是点了头道：“那便多谢，劳烦送来与我看上一看。”
　　可……怎会是他！
　　这不该是他的。
　　云如皎霎时间想要再去妖宫，寻顾枕夜问个清楚明白。
　　可理智还是劝阻了他自己，他抿着唇又问道：“不提此事了。寒酥，你对南海仙君最近大开杀戒之事，可有几分了解？”
　　江寒酥撅噘嘴，说道：“那是自然，我魔族也有遭殃的。可如今听闻是妖宫遭了劫难，可真是报应！顾枕夜那般坏透了的人，就应该让南海仙君把他抽筋剥皮，做个骨架标本去！”
　　说完，他还故意歪头看向云如皎，像是一个幼童在讨着糖果吃一般。
　　云如皎没法同他置气，只是一颗玉石心却也因为此话涉及了顾枕夜而多波动了几分。
　　他无奈道：“寒酥，顾枕夜他……不至于此。”
　　“还不至于！”江寒酥顿时拍桌而起，怒道，“就他那般欺负你，不把他挫骨扬灰都是便宜他了！”
　　说罢，又凑到云如皎面前，轻嗅着云如皎身上的味道：“阿皎，你可真香！”
　　云如皎偏头躲了过去，没有做声。
　　江寒酥几分讪讪的，又抬眼看向旁边一直未曾言语的阿闻。
　　阿闻轻咳了一声，随意寻了个理由便出了门。
　　江寒酥倒是乐得如此，脸上还浮现了几分得意来。
　　只可惜他这得意没维持住多久，便听得阿闻的声音：“天帝陛下，我立刻通传星君——”
　　他的欢喜表情顿时垮在了脸上，嘴里嘟囔着：“他怎么早不来晚不来，非要这个时候来。”
　　却也是下意识地妄图寻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像是个受了惊吓的小兽一般。
　　云如皎也没有预想过这幅场景。
　　只天帝的动作太快，不出须臾已是入了内，手下神侍还将阿闻捆了个彻底。
　　“天帝陛下，这是作甚？”云如皎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对着阿闻微微摇了摇头，阿闻也便没再挣扎。
　　天帝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没有刻意为谁多停下片刻，只道：“妖宫作乱，顾枕夜手下那些个所谓的肱股之臣说是你二人引得的祸端。那几日妖宫只有你与他两个并非妖族之人闯入，料定了南海仙君一事与你二人定有干系。如今妖宫来要人，我没有不给的道理。”
　　他是天帝，想要擒个人、杀个人都不必多言。
　　如今解释得这般多，也是因着眼前面对着的是云如皎罢了。
　　可云如皎即便是心如寒冰玉石，可他念想中也知晓不能如此将阿闻交付出去。
　　阿闻本就无辜，如何能做这个替死鬼？
　　他心中咚咚地跳着——
　　与其说这事是什么劳什子妖宫的股肱之臣所为，倒不如说是顾枕夜授意的吧。
　　因着看他不顺眼，可又不敢愧对云霁月，故而才拿阿闻撒气吧。
　　云如皎紧抿着双唇，他不能如此对不住阿闻。
　　眼见着天帝要差人带走阿闻，他却是不顾江寒酥的阻拦，挡在了门口道：“陛下，抱歉。若是非得有一人与南海仙君有干系，那理应是我，而非阿闻。是我喜……人骨，是我为了、为了复活我兄长，才这般做的。”
　　他胡乱就着记忆中对南海仙君的一知半解，又合着如今云霁月的事情，编纂着毫不相关的故事理由。
　　却未曾看见阿闻陡然抬眸，眼底中的不可置信与疯狂。
　　怎会这般？
　　天帝还未开口，江寒酥便先一步又将云如皎挡在了身后，说道：“炽衍，你若是要带走阿皎，便将我也一同交出去吧。”
　　他梗着脖子，眼神却是坚定地看向天帝，手中亦是蕴起了魔力，仿若预备着大战一场般。
　　天帝被他们这一人护一人的模样吵得头大，干脆当即便应了他们的要求，全送去妖宫。
　　江寒酥哪里想到天帝竟是这般行径，便是连云如皎都肯舍得，更是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但他还是撇着嘴，将云如皎往自己身后藏了藏，顺手握住了云如皎纤细的手腕。
　　只可惜，顾枕夜来的时候就看了这么一场大戏——
　　和与江寒酥紧握双手的云如皎。
　　作者有话要说：
　　江寒酥：一个十分有用的线索提供者+工具人（不是）
　　小剧场：
　　顾枕夜：呜呜呜，老婆你和江寒酥那个比拉手手，我不服！
　　江寒酥：没事儿还有你更不服的，我还准备亲嘴嘴。
　　云如皎：……滚，你俩都滚。


第16章 甘心 “他到底是云如皎还是云霁月。”
　　顾枕夜的神色微微一动，可不过霎那间就恢复了回去。
　　他嗤笑道：“今日灵折山上倒是热闹，竟是凑齐了这六界的佼佼者，便是天帝、魔尊都要来横插一杠。不过倒是有趣，天帝这将人捆成了一串，是要送去何处啊？”
　　炽衍这位天帝上位后，六界向来是和睦相处的。
　　不然也定是不会有这天帝、魔尊、妖王共聚一堂的盛景。
　　如今顾枕夜与江寒酥的身后皆是无人，唯有炽衍身后有众神侍摩拳擦掌，总想着如今能将妖魔两界斩草除根了。
　　炽衍当即制止了神侍们的作乱，只道：“你座下之人贴子拜上了天宫，点名要了司星星君……”
　　他话音未落，便被顾枕夜打断：“云如皎就合该好好地待在他这灵折山，我便是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他一面。”
　　顾枕夜的语气急迫，就仿若只有云如皎好生生地待在灵折山，才能保住其的命一般。
　　一时间，不论是炽衍，还是江寒酥与阿闻，似是都品出几许不对味儿来了。
　　唯有云如皎仍是垂了首，指尖绞着自己的衣摆。
　　到底他还是最被厌弃的那个人。
　　顾枕夜此话落毕，看向云如皎的目光似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刻意地退后了两步，拉开了与云如皎的距离。
　　他的心中叫嚣着想要去伤害云如皎的冲动，怦怦跳动的声音都险些要盖住他的话语声了。
　　他不能就这般功亏一篑！
　　所以……云如皎必须要离他越远越好。
　　只不过，他到底还是怕这几位碍事。
　　顾枕夜敛下眼眸之色，说出的话语却是更加的伤人：“就凭司星星君这三脚猫的功夫，不说去对我妖族之人剥皮抽筋，恐怕是交手都过不了三招吧？是天帝心慈，亦或是天帝看着他这张漂亮的脸蛋动了心，还是他用自己的什么东西与天地做了交换，才能落得个司星这般的闲差的，还能充作南海仙君？若我说啊……天帝就应该做个什么劳什子的鸟笼，将他这只小金丝雀好好关好，再也别放出来。”
　　他话说得腌臜，江寒酥都忍不住出声为云如皎辩驳：“阿皎对你情深一片，你说出这般话，真是恬不知耻！”
　　顾枕夜却是轻蔑一笑，上下打量了江寒酥道：“魔尊又何尝不是痴心错付？可当真好笑，你以为我不知你心底对云如皎到底是如何想的吗？”
　　便是转头又对着云如皎讥笑道：“云如皎，你可理应当心些。你这所谓的皎皎白月光，在他们心底可指不定是什么烂泥潭呢！”
　　云如皎一直低垂着头，未曾抬起。
　　他不是不想反驳，只是他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眼前恍惚了起来。
　　就好似这一幕从前便发生过——
　　是谁在说话，在说着：“皎皎，你一定要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口中的爱意。活下去，一定要小心活下去！”
　　他不知道。
　　他不记得了。
　　可他的心却在隐隐胀痛，殊不知已是泪流满面。
　　还是阿闻最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即便是自己被捆了个结实，仍急忙道：“星君，您怎么了？您别哭……”
　　顾枕夜倏地转过了头，看向云如皎那一张清冷的面容上，流下了珍珠一样的眼泪。
　　——他哭了？他不是……不会哭了吗？
　　云如皎怔怔地用手心接住了自己刚刚滚落的泪珠。
　　是烫的，是有温度的。
　　江寒酥顿时折回去，手忙脚乱地用袖口给云如皎擦着眼泪。
　　可云如皎依旧呆愣在原地，目光却是对上了顾枕夜的。
　　只是顾枕夜的眼眸深得就像是一汪波澜不惊的古井，他什么也看不清。
　　“无事，多谢。”云如皎恢复了理智清明，只轻轻地拉下了江寒酥的手，又道，“既是妖宫不信任我的清白，我愿以一证。”
　　顾枕夜背过身去，不再看着他，半晌方才能漠然说道：“我今日来，是告知你这一场闹剧该结束了。从此我妖宫与你灵折山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莫要再相互叨扰了！”
　　说的是相互，可旁人又有谁不知是云如皎痴缠。
　　如今这话说来，却是让在场众人为他顾枕夜做个见证，他是摆明了要同云如皎一刀两断。
　　云如皎心如明镜，何尝能不明白。
　　只是他不愿意。
　　他还没有追寻到真相，他还没有找到云霁月。
　　他还没有彻底的绝望。
　　他怎么舍得放弃。
　　可他无话可说。
　　他从前本是那个骄傲的不可方物之人，便是天帝、魔尊的一颗真心捧到眼前，都丝毫不去触碰之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顾枕夜失去自我，他值得吗？
　　云如皎忽然有些迟疑了。
　　就算是他一直做那个如玉石般心坚的人又如何？
　　即便是同常人不同又如何，他便再也不会伤心难过了。
　　如今他应做的首要之事，应是去寻云霁月的踪迹。
　　既是画像在他的手上，他便不用顾枕夜许多了。
　　可是……
　　这叫他如何甘心？
　　他好像又明白多了一分正常人的情愫。
　　这生来意难平是最为无奈。
　　顾枕夜一直背手而战，可不多时又抽回了手去。
　　他的指尖在不住地颤抖，却是自己用了妖力压制了下去。
　　他见云如皎一直未曾言语，便阖了阖双眸道：“就此别过，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云如皎只觉得一瞬间天昏地暗，这句话合着滚滚而灌入的记忆碎片，顿时席卷了他的整个思绪。
　　那到底是他云如皎的记忆，还是他兄长云霁月的？
　　他根本分辨不清楚。
　　只是有的如虚幻泡影，是甜蜜是温馨。
　　而有的却是如生刀子割肉，伤痛的宛如剜了骨血。
　　可甜蜜的是他在看着云霁月与顾枕夜心心相印。
　　难过的却是他亲身体验了云霁月莫名的分离之苦，与身不由己的痛楚。
　　他甚至分不清现实，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是云如皎？还是云霁月？
　　“阿皎！——”江寒酥接住了他瘫软失魂的身子，拼命地遏制着他因为疼痛而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阿皎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江寒酥被他骇得三魂丢了七魄，面对着这般的他根本不知所措了起来。
　　炽衍拨开了江寒酥，将天地赋予他的神力注入了少许入云如皎的体内。
　　可云如皎的情况却是丝毫没有任何好转，一如先前那般痛苦。
　　江寒酥立马回过了神，将炽衍推搡到了一旁去，说道：“炽衍，你既是不知晓怎么救阿皎，便到一旁去，莫要碍了我的事儿！”
　　只江寒酥也同他一般束手无措、左右为难。
　　一时间僵持不下，谁也没个办法能止了云如皎的难过。
　　这般混乱之中，却是没人瞧见顾枕夜幻化作一只黑猫，倏地飞扑到了灵折山上一颗茂密的树上，将自己的身形藏匿。
　　一双金色的束瞳眯起，静默地看着树下一群人。
　　倒是阿闻冷静地观察了云如皎半晌，又开口道：“枕后大抒与风门，腰间气海[1]，灌入少许修为便能抑制。”
　　如今江寒酥也没旁的法子，只能依着阿闻的话语一试。
　　但不出片刻，云如皎便平静了下来，神色也恢复如常。
　　江寒酥诧异地转头望向阿闻，眸中带着许多疑窦。
　　阿闻却是坦然道：“此是星君的旧疾了，我对此也便是熟识。我从前略略修习过医术，也就摸索出了个法子。”
　　“原是如此。”江寒酥打横将云如皎抱起，轻飘飘的身子如同一朵云一般，仿若一碰就要碎掉。
　　恰逢此时云如皎刚好睁开了双眸，见得自己的处境，即刻便道：“寒酥，可放下我？”
　　他又是迷茫地瞧了周遭，好似根本不记得方才之事一般，又问道：“我是怎么了？”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只记得顾枕夜往灵折山上来了。
　　但他环顾了四周，皆没有顾枕夜的影子。
　　脸上的失落之色，叫江寒酥等人看得一清二楚。
　　江寒酥撇撇嘴，又问道：“阿皎，刚刚你到底是怎的了？实在是怪吓人的，叫我好生不安。”
　　“我不知道……”云如皎总觉得自己忘却了许多，可那些记忆碎片却怎般又都回不来了。
　　他偶有同样的时刻，只是那时候身侧一般唯有阿闻守着。
　　只是阿闻也不同他言语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只不过是安抚着自己要多加休息罢了。
　　但如今江寒酥却像是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地全同云如皎讲了出来：“阿皎，你可是不知道你适才有多吓人，痛苦得就像是头要炸了一般。怎么了？你是看见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吗？你就如同那人间话本子中失忆了又恢复记忆之人一般，吓人得紧！”
　　听到这话，阿闻已是来不及阻止了。
　　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只侧过身藏住了自己的神情。
　　可云如皎亦不是什么蠢钝的，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儿，更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约莫与他失去的记忆和云霁月有关。
　　兴许……他很快便能知晓答案了。
　　他抬眸向上望去，恰好与藏匿在树叶之中的一抹漆黑堪堪擦过。
　　[1] 大抒、风门、气海：穴位。别轻易尝试，我都是信口胡诌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不知道写啥小剧场了
　　寒酥真的还是很可爱啊！


第17章 爱意 “能伤他的唯有顾枕夜罢了。”
　　只是云如皎并没有留意到那一抹异于旁处的漆黑，又将目光挪向了远处的天际。
　　现下正是落日余晖之时，彩霞将眼前光景涂成了红红黄黄一片。
　　那里将会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
　　他深吸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又转头看向依旧被捆着的阿闻，对炽衍说道：“劳烦陛下，将阿闻松了绑吧。既是妖王都说此事与我灵折山无关，便是阿闻也是被冤枉的那个。我们灵折山统共就我们两人，阿闻日日在我眼皮子下，哪有任何的机会做此事。”
　　只是他这般说着，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阿闻的身份窘迫，是自己捡回来的。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天帝自往生涧拾来的呢？
　　对于那些天族仙君而言，亦是来路不明的。
　　炽衍挥挥手，阿闻身上的缚仙索便瞬间被抽去。
　　阿闻晃了两下麻木的手臂，又对云如皎笑道：“星君，我无事了。”
　　只是这回的笑意，却怎般都达不到眼底。
　　云如皎神色有些恍惚，并没注意到这一闪即逝的刻意。
　　江寒酥唠唠叨叨的像是个老妈子一样守在身侧，更是没瞧见。
　　独独于树上枝间的黑猫，眼眸微微眯起。
　　神色如炬，却终是没有任何的出手。
　　炽衍见有江寒酥守着，虽是微有担忧，但也先行离开了。
　　只是路上却有大胆的神侍开了口，说道：“陛下，这魔尊也太过大胆了些！他竟敢直呼您的名讳，不过是一条真龙与蛇女所生的孽蛟，也敢这般口出狂言，当真是以下犯上、合该诛之。”
　　炽衍随意睨了他一眼道：“你这才是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他本就这魔界的主子，更是我族弟，你这般羞辱他，是在折我的面子。去领罚吧，日后不必在我跟前侍候了。”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了这还算得眼的神侍未来之路。
　　叫一旁的神侍们皆缩了脖子，再不敢又一人妄议江寒酥的身世。
　　继而，他又交代了下去，说道：“南海仙君应是有仙灵在体内，总是能追寻到踪迹的。不必我这些小事都要教诲你们吧？”
　　神侍们立马应了声，如今便是没有仙灵，他们也得现造了仙灵去寻得南海仙君的踪迹了。
　　云如皎看着关切看着他的江寒酥，和一直立于一旁默默不语的阿闻。
　　本就不多话，如今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安抚道：“我无事了，不若让我一人待上片刻？”
　　恰逢那只唤了墨的小黑猫跑到他的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便将墨抱了起来，搁在双膝上又道：“现下有它陪我，不必忧心。”
　　他当真有太多太多不明白的事情。
　　那般积攒在心底，让他如熬了一锅浆糊，什么都拎不清楚。
　　江寒酥还妄图说些什么，阿闻便先应了声，又摆出了送客的姿势。
　　他只有撇撇嘴，出了这小屋去，眼巴巴地往回瞧着。
　　只他与阿闻更没个话说，倒干脆还是回了魔宫去寻些好玩意儿给云如皎看了。
　　云如皎感受着墨的温度，只是有些晃了神，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墨的毛发。
　　他在想他方才之事——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自己好似是想起了什么，约莫也猜得到是他混乱记忆中关于云霁月的那一些。
　　可现下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听了江寒酥的话语，他却顿时觉得这事与阿闻有关。
　　他抬眸望了一眼在窗外仍守着他的阿闻，虽是不敢置信，可如今却也只能先再观瞻一番。
　　只他思及此事，却是忽而想起了阿闻许许多多的不对劲儿来——
　　譬如为南海仙君说话，又或是总带着奇怪目光打量自己。
　　从前倒不觉得有甚，而如今琢磨着倒是不对味了。
　　云如皎的指尖又在墨的身上揉了几番，只觉得往日里活泼好动的小猫儿，今日倒是听话乖巧得紧，竟是肯在他的膝头安眠了。
　　只他现下要紧的，还是能寻个法子去找回自己的记忆。
　　那时候便是将他与阿闻隔离开来，而后不论多么疼痛，他都会挺过去的。
　　云如皎深吸了口气，又喃喃自语道：“若是知晓了这一切的真相，我还有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吗？”
　　他自己的身子骨他自己清楚，本就与常人不同。
　　如今在极寒之地的鬼门关闯了一遭，更是掏空了内里，不过外强中干罢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兀自忽略了自己袖间染上的血渍。
　　只当是并无这回事一般。
　　他将墨放了下去，眼见着小猫儿自己寻了个舒坦的位置卧下。
　　扭动了几下，又将头埋进了自己的怀中。
　　而他自己也换了亵衣，揉着墨毛茸茸的脑袋，躺在床榻之上看着朴实的屋顶发怔。
　　良久，他才又忆起阿闻还一直守在他的窗前。
　　他又长叹息道：“阿闻，日后不必这般为我操心劳神了。”
　　阿闻的声音平淡中似是掺了三分委屈：“星君是觉得觉得我这人本就来路不明，如今更是身份不清不楚的，平白惹出了许多麻烦来吗？”
　　云如皎一顿，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说道：“你莫要多心，我只是觉得我才是那个不祥之人，在我身边才是委屈了你。若是你想……我去求天帝……”
　　阿闻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语说道：“不必，星君，我知晓了。”
　　良久的静默后又是：“星君，我不会害您的。这天上地下，哪里有人会真的舍得伤害您。除了……”
　　这话说了一半，又藏了一半。
　　可云如皎却觉得他能猜得到是谁。
　　天上地下。
　　能伤他的不过顾枕夜罢了。
　　只是云如皎又回忆起方才恍惚的记忆。
　　他即便是忘记了别的一切，可却还记得那句让他不要相信所有人的爱意，让他小心所有人的话语。
　　他没有人可信。
　　甚至连怀中这只小猫儿，都不敢轻信了。
　　他嗤笑了一声。
　　到了如今，他竟成了那个最不被爱之人。
　　他兀自笑了笑，只是又轻声道：“阿闻，回去吧，我不值得。”
　　到底是一宿不眠夜，云如皎就这般直勾勾地盯了屋顶一夜。
　　他未曾挪动地方，更未曾察觉到墨已经偷偷起了床，自己寻了窗户缝钻了出去。
　　云如皎看着天边缓起的鱼肚白，还是翻身下床。
　　他随手拿了件外衫披上，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虽是一夜未睡，却依旧皎洁明亮，丝毫未曾有半分的憔悴。
　　只是额角上的红痕，却好似比从前更暗淡了几分。
　　本是艳红的颜色，如今却是褪了许多。
　　云如皎顿时心下生疑，坐在铜镜前便观瞻了起来——
　　这是何时的事情？
　　前几日他一直心神不宁，竟是未曾察觉。
　　是因着他想起了许多记忆吗？
　　这难道……是封印？
　　他不由得多想了起来，奋力思索着在从前的记忆碎片中，自己是否也有着这个红印。
　　可却没甚的印象。
　　又用了自己那所剩不多的灵力试探着额间的红痕，却是没有半点波动。
　　所以他当真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了。
　　他便是又想起江寒酥说过，那画像上的人不像云霁月，更像是他。
　　即便是已经知晓了答案，也要再次凑上前去核实。
　　果然是没有的。
　　可是……江寒酥的话，他又能信几分？
　　他如今真是可怜又为难，还需得想个法子去才对。
　　只是若他肯定了云霁月未死，那云霁月定然会有跳下往生涧那等可怖之地，却能保住性命的法子。
　　但是这法子……他从未在天界听闻过，那便只有他们曾一同待过的人间。
　　他好似记得云霁月是曾拜入过什么宗门之下，兴许那便是最好的切入点。
　　只是这事他回忆不起，能委托打听的唯有江寒酥罢了。
　　他忽而觉得自己真是又当又立——
　　一面不信任人家，一面又不可不摆脱着人家。
　　可他还是提笔书了字条，传了书信与江寒酥。
　　江寒酥瞧见他第一次求自己帮忙，险些要化作个原型上天遨游个两圈。
　　自是快又好地将自己收集的所有信息都整理好了。
　　他本是想传书信回去的，可不过思量片刻，还是又乐呵呵地上了灵折山。
　　还没进门，便先说道：“阿皎，你若是想去人间，我陪你一同去。那里我可是太熟识了，我带你去吃南荫潭的茶点、潞城的小食，还有坪洲府云和楼里的烤幼豕[1]，那可是一口咬下去，喷香流油！”
　　云如皎无奈道：“我只是想去我兄长从前待过的地方瞧瞧，兴许也能寻找到我从前生活过的蛛丝马迹，没有想去尝遍美食的意思。寒酥，多谢你了。”
　　江寒酥却没气馁，又是说道：“那与吃食也不影响，找的同时，我便带你去饱了口福，一举两得这般多好！再者说了，那人间我向来熟识，你也能多个向导不是？”
　　见云如皎一直不曾点头，江寒酥又破罐破摔般地说道：“你若不同意我跟着，我便私下跟着你，日日拿了那些香喷喷的吃食到你面前晃悠。”
　　云如皎无奈他还似是个孩童一般，便微微颔首算作是同意了。
　　倒是阿闻……他便只得留在灵折山了。
　　阿闻倒是未曾多言语，为他收拾好了行囊，并嘱咐了江寒酥几句。
　　说是让江寒酥保密，可江寒酥转头就同云如皎说了阿闻对他所言——
　　是让他若见了云如皎旧疾发作，便用自己所教的法子即可。
　　云如皎不过笑笑，没有反驳此事，只道：“寒酥，莫要太过忧虑此事。下次若是遇见了，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其实不过是你们瞧着我痛苦，我自己倒并不觉得，还叫你平白浪费了修为，实则是我的不好。”
　　这一句话说的委婉，只看江寒酥听不听得懂了。
　　只他与江寒酥一同离了灵折山去后，却见从繁茂的枝叶中跳出了一只小黑猫。
　　脚步轻轻地落在地上，又朝着一旁嘶地哈了口气。
　　[1] 南荫潭来自之前的文《穿成反派后发现主角重生了》，潞城来自之前的文《如何正确套路一条龙》，坪洲府来自之前的文《身为渣受的我拿了替身剧本》，给大家回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下雪啦！结果好堵车好堵车，到家都八点了，差点没来得及修文更新
　　顾枕夜今儿没出场，那他就得在小剧场好好出个场！
　　小剧场：
　　黑猫·顾枕夜：嘶嘶嘶哈哈哈，你是个什么鬼东西，也□□我老婆怀里。
　　黑猫·墨：？喵？（听不懂）
　　黑猫·顾枕夜：就你，说你呢！你哪来的，真会撒娇啊！但不可能，我老婆最爱我了，他天上地下就爱我这一只黑猫！
　　黑猫·墨：？喵？（听不懂）
　　黑猫·顾枕夜：就说咱俩在一起，我老婆肯定一眼就带我回家！你不行！——
　　黑猫·墨：？喵？（听不懂）
　　云如皎看看两只小猫，立马挑出了自己的小宠物墨：走啦，别在外面学坏了，外面什么坏东西都有！
　　黑猫·顾枕夜：？喵？呜呜呜呜！
　　推推基友的文，已肥大家可以放心冲！
　　《法治社会，文明驱邪》by七栖酱
　　成为活死人后，林天零每天的任务除了掩饰自己的异常，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饱吃好。
　　偶然发现鬼气居然能饱腹后——
　　别人抓鬼：桃木剑，符篆，心头血。
　　林天零抓鬼：辣椒面，孜然粉，串烤串。
　　别人抓鬼：血腥邪恶，法器相斗，九死一生。
　　林天零抓鬼：锅碗瓢盆，调料俱全，香气四溢。
　　开始的恶鬼们：这个叫林天零的小白脸肯定是个弱鸡，兄弟们，上！
　　后来的恶鬼们：他好变态，兄弟们，快逃！
　　被表彰的林天零：法制社会，文明抓鬼！
　　恶鬼们怀疑人生：抓鬼烤串…文明吗？
　　————
　　重来一次，楚非翊无比清楚，成为活死人后的林天零是多么危险。
　　——本事滔天，奴役众鬼，甚至可以生啖魂魄，人神鬼妖无不害怕。
　　然而，当他看到林天零用桃木棍把恶鬼串到一起，用雷符烤鬼的时候，彻底沉默了。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
　　某日。
　　楚非翊慢条斯理地整平了被林天零揉皱了的衬衫，看着林天零，声音中带了些诱惑——
　　“吃饱了吗？”
　　“想不想……换种方式吸阴气？”
　　腹黑攻x吃货受
　　——————
　　【食用指南】
　　1、世界架空，无原型，不要带入现实哦
　　2、私设较多，鬼神资料难查TT
　　3、不要较真，图个乐呵
　　4、好好吃饭，天天开心～


第18章 妖族 “我乃妖王顾枕夜此生挚爱。”
　　云如皎到凡尘的第一日便为自己寻了一顶幕篱。
　　那本是女子出行方便之用，但奈何他的一头银发，又有着与云霁月一般的容貌。
　　恐怕行走于云霁月从前拜入的月龄宗实在不便，故而也就择选了这么一个物件儿。
　　江寒酥言语了许多次，他用魔力帮云如皎造个障眼法便没人瞧得出来。
　　但云如皎想着江寒酥本就是魔族，月龄宗中人才辈出，不知哪个便能看出其身份来。
　　还是干脆的只让江寒酥在山下等他，他一人前去便可。
　　即便是江寒酥忧心，可又拗不过云如皎。
　　只得气呼呼地守在他们租住的客栈之中，看着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暗自生气。
　　云如皎一颗心都扑在云霁月寻找云霁月踪迹一事。
　　哪里还有心思尝这人间的美食，只是食之无味地吃了几口罢了。
　　不过短短的休整了一日，云如皎便只身一人上了月龄宗的山门。
　　不过是化作一位散修，想要一窥大宗门的风采。
　　月龄宗本就欢迎这般远道而来的贵客，又听得这位散修气度修为更是不凡，竟是遣了位长老来迎客。
　　云如皎也未曾想到，他那不多的修为，也算得是人间的佼佼者了。
　　他被请入了内室，那月龄宗的长老便先一步自我介绍道：“我名唤陆葭，是月龄宗器修的长老。不知您师从哪位仙人，修的是哪路仙法？”
　　云如皎便是随意胡诌了一番，陆葭倒也全信，只慨叹自己才疏学浅，这万千世界之大，竟是只能窥得一隅之貌罢了。
　　云如皎听得陆葭话多，也有些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着云霁月的方向上绕。
　　又问从前姓云又有个生得清冷绝尘的弟子。
　　只可惜陆葭半晌也没绕到云如皎想听的事情上来，听得云如皎提前后，思虑了半晌挑出了几个姓云的弟子，又道：“可是仙人，我们宗门中未曾有姓云，又清冷绝尘的。想想这几个，恐怕容貌普通，不知是否是仙人所问之人？”
　　云如皎无奈地叹了口气，总觉若只是这般委婉地问着，也没甚个结果来。
　　于是他便干脆开门见山问道：“我想知晓，月龄宗可有一个名唤云霁月的弟子？你可对他有所了解？”
　　陆葭方才啊了一声，忙不迭地说道：“云长老！他可是当年掌门的师弟，这月龄宗中的月字，便是取自他的名讳。只是我从未曾见过他，他一千二百年前同门派众人去探查往生涧后便失踪了，有人说他是渡劫死了，也有人说他是得道成仙了。我倒是对他的情况并不清楚，不过如今掌门仍在，应是对他知晓颇多。只是可惜了，掌门如今还在闭关……”
　　“掌门何时出关？”云如皎急忙问道，站起身来之时，险些要掀起了他的幕篱来。
　　陆葭好奇地瞧了一眼，可只看见了云如皎那白皙瘦削的下巴而已。
　　云如皎扶好幕篱，便又听陆葭说道：“兴许就是这几日，也或是几月几年。我也说不好，您问起这云长老所为何事……？”
　　云如皎未曾明说，只道是：“我师父曾同我说过他的名讳，让我出师后定要寻得他的踪迹。”
　　陆葭接连哦了几声，又慨然道：“那便只有等掌门出关了，劳烦这位仙人多等些时日。”
　　可不过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面喧哗声传入：“长老，不好了！有、有大量妖族攻入！——”
　　云如皎神色一变，妖族？
　　莫非是顾枕夜？
　　可为了什么？
　　顾枕夜理应是知晓这月龄宗为云霁月从前的宗门，又如何会举兵攻入？
　　还是顾枕夜害怕自己发现些什么，特意要赶在自己之前将云霁月的东西取走？
　　他猜不透，只能随火急火燎的陆葭一同出门查看。
　　便见一队妖兵正砍了守门的护卫，往月龄宗的内峰而来。
　　领头之人，云如皎却是从未曾在妖宫见过。
　　被黑袍包裹的浑身上下遍布的血腥戾气，叫人无法不生厌。
　　云如皎皱了眉头，心下顿觉这并不像是顾枕夜手下之人。
　　他看得出那人的原型，是只脸上少了毛的秃鹫。
　　可此人的修为，应是在他之上的。
　　兴许又是顾枕夜予他的那一双眼睛作祟，才叫他能看得清这些妖族的原型。
　　他沉吟片刻，还是同陆葭轻声道：“他们这群妖族，多得是禽类，他们在空中更占优势。”
　　陆葭虽是话多，但也靠谱，当即便下令制止了弟子们的御剑，改为地上作战。
　　为首的秃鹫妖族本没察觉到异常。
　　但他几次三番变化阵法，却都被破解后，一双阴鹜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在场众人。
　　终是落定在了云如皎的身上。
　　他没有犹豫，便化作原型朝着云如皎的方向俯冲而去。
　　一双利爪就要将云如皎擒到半空中去折磨。
　　云如皎眼见他朝着自己奔来，反身便在自己的周遭化出一道隔墙。
　　又将灵力绪在指尖，朝着秃鹫那块没了毛的脸上攻去。
　　他的衣袖翩飞，霎时间因为功法而刮起的风，微微吹拂起了他的幕篱。
　　没叫月龄宗的弟子瞧见他的样貌，却叫秃鹫看了个一清二楚，当即便口出妄言道：“这般的美人儿，干甚与这月龄宗同流合污，还不如跟了本尊，保你日后享尽清福。”
　　云如皎却是并不怕他，更厌恶他这般轻浮的话语，干脆又加了几分灵力。
　　他端的是一副冷如冰霜的模样，出口更是如寒冰般无情：“你该死了。”
　　灵力如冰球般炸裂在秃鹫的身侧，当即秃鹫便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抹了抹自己的唇角，眼底更为阴沉道：“今日来，也不必荡平这月龄宗了，把这个不识时务的给本尊抓回去！记得抓活的，本尊可多得是办法让他叫屈。”
　　面对一人云如皎还算是应付得来，可这般多人群攻，他又如何抵挡？
　　方才那一击为了恐吓秃鹫，已是用了不少的灵力。
　　他本就强弩之末的身子，恐怕根本防不住。
　　只待他思索对策之时，陆葭已是下令列阵。
　　月龄宗的弟子们已是将他护在内侧，陆葭亦是说道：“仙人本就是为了护我月龄宗才被那妖族盯上，我们定当也护您周全。”
　　陆葭眼底对云如皎的崇敬亦是爱意。
　　只是来得那般突然，让云如皎不知是该感动，还是更恐惧。
　　仿若正如阿闻所言，这世间哪有人不爱他云如皎？
　　皆是见他人、闻他声，便对他欲罢不能。
　　只除却顾枕夜罢了。
　　只他不能连累月龄宗弟子，转身便向着月龄宗的后山飞去。
　　若他离开，那秃鹫定会派遣更多的人来追他，月龄宗也多几分安全。
　　他从前一颗玉石心，恐怕死再多人也不会动容。
　　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肠愈发柔软了起来，浑身上下也有了常人的温度。
　　只他怎么飞的过生了翅膀的禽类妖族？
　　不出多时便被追上。
　　那些妖族如同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兜在了其中。
　　不论往何处去，都是死路一条。
　　云如皎深吸了口气，又将恢复了许多的灵力绪在指尖。
　　妄图与他们挣个鱼死网破。
　　只这些禽类却好似更爱虐杀一般，并不急着将他置于死地。
　　反而是一点一点地消磨着他的灵力，将他逼得方寸大乱才好。
　　但云如皎到底还是沉着异于常人，此刻仍是想到他需得寻个最薄弱的突破口。
　　既是妖族，他们便听得过顾枕夜这个妖王的名号，如今唯有——
　　“我乃妖王顾枕夜此生挚爱，若你们伤得我分毫，他日他定将你们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此话一出，倒真是唬住了些人。
　　他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道：“他瞧着真有些不凡，用的虽是灵力，可身上也当真有妖族的味道。我们虽是妖族散修，不在妖王的辖区。但听闻妖王极为可怖，指不定哪日真的会为了他将我们荡平啊！”
　　云如皎没有犹豫，眼见着他们有松动的意向，当机立断便覆了全部的妖力到手上，朝着那军心最为动摇的地方攻去。
　　眼见他便能逃出升天了，秃鹫却是反应了过来，厉声道：“我可是听说妖王的道侣早在百年前便故去了。他如今哪里来的此生挚爱？再者说了，我只听闻了有位司星官一直缠着妖王，不会是在下吧？”
　　秃鹫笑得猖狂，只一个劲儿地讥讽着云如皎，生生往云如皎的心窝子上戳。
　　云如皎心下一顿，却是忽而得知他的名声如今已是被自己败到了这般境地。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犹豫，还是奋力破着这个局。
　　他可以死在知晓一切真相后，可却决不能是此时！
　　但秃鹫如何能放过他，掀起翅膀便下令道：“生擒了他，我倒要看看妖王是不是真的‘爱’他！哈哈哈哈！——”
　　“小美人儿，你说我与那顾枕夜都是妖族，何不跟了我，我可不会像他那般折辱你的。我啊，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要亲手杀了你。你瞧瞧，你这般美，谁人不想得到你之后，又亲手杀了你呢！将你的肉一刀刀地片下来，饮血、嗦骨，再看看那一颗心，是如何跳动的。啧，想来便是美好啊……”
　　只他话音未落，云如皎便见他倏地喷出一口血来。
　　胸膛中被一双利爪掏出了个血窟窿来。
　　一只玄色的巨虎自他身后走出，怒吼声顿时响彻天地。
　　是顾枕夜。
　　身旁的妖族顿时被顾枕夜骇得连连后退，松开了擒住云如皎的手。
　　云如皎顿时脱力地跌落在地，一双眼眸看着那只玄色巨虎将身边作乱的妖族撕碎。
　　顾枕夜幻化作人形，睥睨着他的手下败将们，声音淡漠却不容置喙道：“他为何人，还轮不到你们置喙！——”
　　作者有话要说：
　　老顾终于出场了！
　　小剧场：
　　顾枕夜：今天老婆说他是我此生挚爱，我想说他说的不对！
　　云如皎：？
　　顾枕夜：那分明是生生世世的挚爱才对！！
　　云如皎：……


第19章 月龄 “你想看我和云霁月双宿双飞？”
　　即便是未曾见过妖王的真迹，这群妖族们看到这般令人胆寒的玄虎，也约莫猜到了就是顾枕夜本人。
　　他们眼见着自己领头之人已死，哪里还有一点勇气能与顾枕夜抗衡。
　　当即便缴械投降，跪求饶恕了。
　　倒还有负隅顽抗者，只是还未曾出手。
　　便被顾枕夜一招制胜，铩羽而归。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一声。
　　顾枕夜这般也算是……为了他吧。
　　顾枕夜倒只是瞥了他一眼，闲庭信步般地走到了他面前。
　　却是丝毫不温柔地扯着他的手臂，将他生生地自地上提了起来，又道：“我说过了，不要再给我惹事。”
　　幕篱遮着云如皎的表情，他却是掩盖着笑意，轻声又略带委屈地说道：“可你还是管了。只是……你为何在此处？”
　　顾枕夜一顿，语塞道：“你为何而来，我便为何而来。只是瞧见了这群妖族败类的不齿行径，也合该惩治一番的。”
　　云如皎哦了一声，也未曾再多言语。
　　陆葭亦是带人追踪了过来，见得云如皎无碍，也便松了口气。
　　甫要问询这个生擒了这般多妖族之人的顾枕夜是谁，却又嗅到了顾枕夜身上的妖族气息，忙又持剑将云如皎又护在身后道：“尔等妖族，莫再猖狂！”
　　顾枕夜嗤笑一声，还未开口便听得云如皎说道：“陆长老，此位……是我的友人，是他杀了那妖族作乱的领头者，他不会冒犯你们的。”
　　顾枕夜听得“友人”二字，眉间微微一蹙，出口又是对云如皎的讥讽之词：“几日不见，星君又是招蜂引蝶了。如今这位，可是比不上你的座上之宾天帝与魔尊呢。”
　　陆葭听得一愣，望向云如皎的方向。
　　云如皎却没有一句辩驳，这般的羞辱他听得多了，好似也习以为常了。
　　只是心底的疼痛如一根根丝线，缠的紧紧的，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将他那一颗心绕得愈发生疼，无药可解。
　　他默默地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里曾是洁白一片，可如今因为那些个妖族的追逐而遍布污渍。
　　是啊，他不如云霁月那般高风亮节。
　　他总是会在外面惹到许许多多之人。
　　可他不是刻意的。
　　他若是自己能控制，他希望爱他的只有他爱的那个人罢了。
　　可他……做不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眸时已是勉强的不动声色。
　　他如今又不会笑了，更勉强说不来那些个无关紧要的话语，便只能避过了顾枕夜，对陆葭说道：“既是月龄宗无事，我便先下山了。劳烦陆长老，若是掌门出关，差人去山下客栈知会我一声。”
　　陆葭连忙道：“正是要同仙人说此事，掌门方才知晓妖族来犯，正好出关。”
　　这本是好事，可云如皎忍不住下意识地又是回首去看顾枕夜。
　　他想着顾枕夜说他来的理由是什么，自己的便是什么。
　　那顾枕夜……也是为云霁月而来的吧？
　　如今掌门出关，有些话顾枕夜是否也想问个清楚明白？
　　云如皎抿了抿唇，又道：“妖王陛下，可要与我同去？我哥、云霁月他……他的事，兴许月龄宗的长老更为清楚。”
　　顾枕夜冷哼一声，蔑视地抬眸瞧了他几眼，又道：“云如皎，你图什么？图寻到他后，亲眼看着我二人双宿双飞，你便能安安心心地滚蛋？还是觉得云霁月那般的温和包容，让你留在我们二人身边，当个碍眼的物件儿？亦或是觉得他光风霁月、高风亮节，会将我让给你？”
　　“不是的……”云霁月忙不迭地解释。
　　可无论怎般说，他都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解释给顾枕夜听。
　　他默默地闭上了嘴，抿着唇，不再发一言。
　　好像他说得愈发多，错的也愈发多，顾枕夜给予他的伤痛，也更是深刻地戳进他的心房，搅得五脏六腑、心肝皮肤都生疼起来。
　　顾枕夜一拂袖，便要转头离开。
　　云如皎不知他这一走，又是何时再能相见。
　　只是他的腿脚如灌了铅，想要上前挽留，却也无法行动。
　　兴许是连身子骨都比他自己的思维清晰，知晓他到底应该做什么。
　　他咧咧嘴，看着顾枕夜笔挺的背影。
　　微风将他的黑衣吹拂，只那么疏离又遥远。
　　明明他们二人离得那边近，可却又那么远。
　　远到是他一辈子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他好像终于明白，顾枕夜已经认定了云霁月已死，抛开一切为云霁月守节，可又允许自己去寻找云霁月的踪迹，是为了什么——
　　不过就是希望他此人有个念想，莫要日日夜夜恬不知耻地再去妖宫寻他。
　　对于顾枕夜而言，他就是那个甩不掉的包袱。
　　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有一分一毫的牵扯。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事情他本就该习以为常了，又缘何每一次都仍会戳的心窝子难受？
　　只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愫，那般苦涩酸胀的感觉总是在他心底如泉眼一般喷涌着。
　　他紧紧地咬住舌尖，甜腥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维持那一瞬间的清明。
　　这只一瞬间，他仿若寻回了自己久违的傲骨。
　　他挺直脊背，帷幕在微风中吹拂，与顾枕夜的玄衣遥相呼应。
　　在月龄宗的枝繁叶茂中，像极了一副唯有黑白的山水画。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灵如春泉般，只道：“我定会遵循妖王陛下的指令，努力寻找到他的踪迹的。那时我……”
　　他说不下去他会离开的话语。
　　只还好，顾枕夜也未曾想听他说更多。
　　干干脆脆地离去，如一道黑烟，顿时无影无踪。
　　云如皎看着他的背影，好容易挺起的脊背又颓然地卸下。
　　他回过头，看着陆葭良久方才说道：“多谢了，陆长老，我们走吧。”
　　七拐八绕地到了长老门前，云霁月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缓步行入其中。
　　月龄宗的掌门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白发白须的模样。
　　听得云如皎前来，亲身迎了上去，说道：“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云如皎伸手扶起了他，只道：“并非是我所为，是……”
　　他一顿，还是未曾将顾枕夜一事先说了出去，只又转了话锋问道：“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探得云霁月之事。”
　　没成想，他此话问出，掌门却是变了神色。
　　当即便道：“仙人助我月龄宗实则大恩，可有关于云霁月之事，我却无以奉告。仙人，请回吧。”
　　云如皎被下了逐客令，霎时间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可不出须臾，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当着掌门的面，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幕篱。
　　那一张清冷洁白如明月般的面容，就这么显露在掌门面前。
　　掌门睁大了双眼，“你你你”了好几声，还是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到最后，只余得一声：“你是……霁月？”
　　云如皎坦然道：“我名云如皎，云霁月……是我的双生兄长。如今我前来，便是因为感应到了他以前所历经的许多事，我总觉得他还活在这世间，故而想寻些蛛丝马迹追查他的下路，也请掌门成全。”
　　掌门眼底的讶异压制不住，半晌又是说道：“可我却从未曾听闻过他有双生弟弟一事……他是我师弟，与我一同拜入师父门下之时曾言说他的父母亲族全部亡故，我从不知晓他竟是还有个生的一模一样的弟弟还活着。你……当真不是霁月？”
　　云如皎心下一顿，却仍是坚定地说道：“我不是他，我也比不上他。其实我的记忆混乱，我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过往了。但我还记得，我是在千年前被他寻到的，兴许只是我们在幼年间走散乐而已。”
　　掌门捋了捋胡子，点头道：“或许如此。你既是霁月的弟弟，我便也不瞒着你什么了。一千二百年前，霁月下山历练后突有一日回来后，便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凭甚的他要背负这样的命运，而后将自己关入了藏书阁中三年才出来。出来后，便强硬地带着几名弟子去了往生涧历练，旁人都回来了，只有他没有再归来。那回来的弟子亦是浑浑噩噩，说不清楚他的去向……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云如皎敏锐地察觉到了掌门所言，云霁月在藏书阁待了三年。
　　故而云霁月定然是在藏书阁寻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方才去了往生涧的。
　　他当即便说道：“掌门，我能否也去藏书阁一观？”
　　掌门缓缓点头，只是又叹息道：“他失踪之后，我也曾妄图在藏书阁找到些许痕迹，但却什么都未曾发觉。你……试试吧。”
　　云如皎应了一声多谢，又听得掌门指路。
　　只是他到了门口之时，却又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转头问向掌门：“我哥哥他……可是在月龄宗时，便同妖王顾枕夜熟识？”
　　“什么？”掌门一怔，却立马又反驳道，“霁月为人最为端方持正，我们既是名门正派，自然不会与妖族扯上任何的关联。况且霁月他的父母皆是死于妖族之手，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妖族，如何会和妖族牵扯上半分！”
　　云如皎一愣，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那顾枕夜……究竟是怎般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皎皎快发现了吧~
　　今天又是顾狗发疯的一天！
　　小剧场：
　　云如皎：听说你要和我哥双宿双飞？
　　顾枕夜：皎皎，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云如皎：我不打算听，并且我现在就打算让你飞！
　　被打飞的顾枕夜：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第20章 杀意 “所有爱我之人，都想杀了我！”
　　云如皎心神不宁，险些走错了去藏书阁的路。
　　还是脚下绊了一跤，方才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
　　即便是他身处其中，却仍是一丝头绪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了藏书阁的方向，却恰巧捕捉到了繁茂的枝叶从中的一抹玄色。
　　但再一定睛，却又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是最近太疲累罢了。
　　踏入藏书阁，他便嗅到一股陈旧的书籍味道。
　　通天的书架之上，塞满了叫人眼花缭乱的纸张。
　　“竟是这般多……”
　　云如皎屏了一口气，却还是松了下去。
　　他慨然道：“哥……希望今日，我也能与你有默契。”
　　他随意地寻了一个书架，翻身轻轻地坐在了上面，从手边的第一本书籍开始翻阅了起来。
　　衣领，自他的肩膀滑落，他却并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换了多少本书籍、多少个书架。
　　天边已是漆黑一片，唯有他手中一盏油灯微弱昏黄的亮着。
　　云如皎抬头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脖颈，恰逢了一滴灯油落下。
　　点点红痕绽放在他下首的一本古籍之上，正如他眉间印记。
　　他连忙抽身取了那本书来，用衣角拭去了那污迹。
　　又是恰好一阵微风吹来，刚好将吹拂到了一张折角的书页之上。
　　——往生涧。
　　云如皎的眼睛顿时亮如星河，面上是再也绷不住的喜悦与紧张。
　　这一切一切的恰好，兴许并非是巧合吧。
　　即便是有多几分惧怕，他还是沉下心读了下去。
　　直到天边又泛起鱼肚白，他才将这古籍合上。
　　他眼底凝起的雾气更甚，甚至叫人看不清神情。
　　“原是如此啊……”他轻哼了一声，将那看了三遍的书放回了原位。
　　那书中所言若是属实，也怪不得云霁月能活下来。
　　只是阴狠了些，对自己更是毒辣。
　　想了想，他还是干脆又在那上面施了一层障眼法。
　　这本书上的秘术，还是不应叫旁人再知晓了，折的是自己的阴寿。
　　落地之时，他的腿上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堪堪扶住书架，他才稳住了身形，没叫自己在这地方丢人现眼。
　　可便也是这般，他撞散了一旁书架上的书籍。
　　那册子也不旧，上面记录的是月龄宗的弟子名录。
　　前几页上便有云霁月的生平与画像，所言与掌门的话语并无出入。
　　他仔细瞧着，便当真发觉了他是与云霁月很不相同的。
　　云霁月的眼神清明倔强，从不曾怯懦过。
　　挺拔的脊背如一棵修竹般，比之自己多了几分坚韧。
　　云如皎的指尖轻触着云霁月的面颊，上下摩挲着描绘。
　　他叹了口气，又是将那册子往后翻了几页，陡然间又是瞧见了个熟人。
　　——柳熙闻。
　　名字不算熟识。
　　可样貌却与他的熟人一模一样。
　　是阿闻？
　　他竟也是月龄宗座下弟子，更是云霁月最小的师弟？
　　他当即将册子揣在了自己怀中，折返去向掌门处问询。
　　掌门见他神色匆匆，立马说道：“柳熙闻的的确确是我们最小的师弟，他也算得上是霁月一手养大。当年霁月失踪之时，他便是最不信的那个，生生找了十年不得音讯才回了宗门潜心修炼。他亦是月龄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五百年前便渡劫飞升了。”
　　云如皎道了声多谢，又问：“我可能将这册子带走？”
　　掌门颔首道：“当然可以，这册子抄录许多，您若要带走便是。”
　　“劳烦了。”云如皎拱了手，转身便回了灵折山区。
　　阿闻一如往常般守在必经之路上，见得他的云团落地，便上前扶了他问道：“星君此行，可是有收获？”
　　云如皎瞥他一眼，开门见山道：“阿闻……柳熙闻，你的真名着实好听，只是我却不知你与我哥哥，竟是师承一派，那般熟识。”
　　阿闻的脸色不变，只道：“星君，阿闻便是阿闻，从不是柳熙闻。就如云如皎就是云如皎，从不曾是云霁月一般。”
　　云如皎的脸色一顿，他甚至来不及思索阿闻这话到底是何意思，只是机械地问道：“我到底是谁？”
　　“是云如皎。”阿闻笃定地说道，“星君，我既是没有阻止您去月龄宗，便是料到了这一遭。只是星君，您要知晓一件事，那便是——”
　　“若您知晓了这一切的真相，那痛苦便会远远地超过现在。现在不论是妖王伤得您遍体鳞伤也好，天帝、魔尊……乃至于这六界之中任何人，在得见您之后便会疯狂地沉沦爱上您，但他们所有人都想亲手杀了您也罢，都没有那所谓的真相更痛苦。”
　　“星君，阿闻当真不会害您的。”
　　云如皎只觉得浑身发冷，是他不可抑制的战栗。
　　他仓皇地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如今平静却近乎于疯狂的阿闻。
　　“你想杀了我？”
　　“所有人都想杀了我？”
　　“为什么？”
　　云如皎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问出这句话来的。
　　他只想起了那只秃鹫对自己的诡异话语，那时候便说了，他想亲手杀了自己。
　　还有江寒酥……江寒酥说自己的香，是血香。
　　天帝、就连天帝也曾言语过想要看看自己那一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些残酷的事实就如晴天霹雳般砸在了云如皎的头上，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的面容就算是再想要维持平静，也多了几分皲裂。
　　他如今只恨自己像是个有血有肉正常人了。
　　若他不是，他如今也能不在意这些事。
　　可他却实打实的事，他只觉得听闻此事都万分恶心。
　　是胃中一阵的翻江倒海，强压住他才没有吐出来。
　　从前没有这般严重的。
　　好像就是自他变得正常起来后，方才更为严重。
　　阿闻默默叹了口气，又道：“星君连这般事情都受不住，又如何能承受得住这所有的真相？星君，你当真想知道吗？或许我有法子，能让你记起以前的事情。故而……如今只看星君的意愿了。”
　　是恐惧充斥了云如皎的内心。
　　他到底是怯懦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怕的，可从心底里浮现的胆寒还是操纵了他的躯干。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是逃离了灵折山。
　　他的心脏突突地跳着，漫无目的地将不知自己还能去往何处。
　　他望着背后的灵折山，即便是那里翠色如春，可却叫他觉得比妖界的极寒之地还要可怖。
　　极寒之地……
　　那里积存着那么多美好的记忆。
　　他无处可去了，只有那里、唯有那里。
　　云如皎咬紧了牙齿，他如今只能去寻顾枕夜了。
　　这世间……只有顾枕夜不爱他，也恐怕只有顾枕夜不想亲手杀死他了。
　　他缓缓降下云团，落在妖宫前面。
　　从前的胆量如今却是不在，他不知自己又该寻个什么样的理由，方才能去见顾枕夜。
　　他惧怕极了。
　　即便是已经离开灵折山许久，他依旧感觉恐惧如一团乌云一般笼罩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拖着微软的双腿入了妖宫。
　　只妖宫今日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了墙壁。
　　有妖侍自远处瞧见了云如皎，皆是一顿，又绕着他离开。
　　他已是慌乱到无法思考，可心底也已然有了定数。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那个真相罢了。
　　他麻木地迈着双腿向着熟识的正殿位置而去，愈是向里，便愈是热闹。
　　只是这些热闹与他无关，赤红的颜色也如火焰般灼痛了他的双眼。
　　他惶惶地站定在了正殿门口，瞧见的却是从来一身黑衣的顾枕夜——
　　如今却是着了红色喜服。
　　顾枕夜面容上的欢喜之色颇甚，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姿态。
　　云如皎只觉得双手发颤，已是没了知觉。
　　好像心痛到了极致，便已是感觉不到了。
　　耳畔的微风，如同在哭他一般。
　　他整个人木木的，像是行尸走肉般挪动着自己的步伐，一点点地向着顾枕夜的方向而去。
　　顾枕夜抬眼便瞧见了他，脸上表情微微一滞，可却又换上了更加喜悦的神色。
　　云如皎与顾枕夜如隔了崇山峻岭，他再也不能翻越。
　　他瞧见了顾枕夜藏在身后的那人模样，是像的。
　　七分像他兄长云霁月，更也是七分像他。
　　是啊……
　　他本来就没想过与自己扯上什么干系，从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云如皎仓皇地捂住胸口——
　　他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回正常人，才拼命接近顾枕夜的吗？
　　如今他是个正常人了，可怎么……还是那般难过。
　　他怎么办……
　　他忽然就希望自己不是那个正常人了。
　　他倏地就觉得若是一颗玉石做的心，那么坚硬，便不会再痛了吧。
　　恍神间，顾枕夜已是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顾枕夜对自己展颜，只是说出的话却如利刃般戳进了他的心房：“你瞧见了，我要纳妃了。这是喜事，星君既是来了，便也喝杯喜酒再走吧。”
　　云如皎努力撑着自己的身子，维持着表面的冷漠。
　　只是那一颗心波澜万顷，如何能这般简简单单地恢复平静。
　　他一口银牙咬碎：“所以……云霁月也好，这般七分像他的旁人也罢。只要不是我，谁人都好，是吗？”
　　“是啊。”顾枕夜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出口的却是最刺痛的话语。
　　——“只要不是你，云如皎。”
　　作者有话要说：
　　这才是真相！！！
　　顾狗也不容易啊！但是他照样也得追妻火葬场，大概还有个三四章就会重生追妻啦！预告一下，大家期待一下~
　　小剧场：
　　今天是没出场的工具人·江寒酥：哥，你自己回去啦，我还在月龄宗山下的酒店里点了一大桌子菜，等你回去结账呢！


第21章 问询 “顾枕夜，你当真不爱我吗？”
　　云如皎已是遍体鳞伤，他又怎会还再害怕这一句伤人的话语。
　　不过是他亲口提出来的罢了。
　　不过是顾枕夜重复他的话语罢了。
　　可惜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浑身颤栗。
　　他只觉得只站在那里，看着顾枕夜，就通身寒凉，如坠冰窟。
　　哪里还能听得到自己那些劝慰自己的话语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抑着内心，佯装平静地对顾枕夜说道：“妖王，我可能与你单独说上几句话？”
　　他以为自己如今模样还是同往日那般冷漠，可颤抖着的瞳孔却是无一不出卖了他。
　　顾枕夜一挑眉，回首看了他要纳的那位妖妃一眼，只道：“今日是我大喜，我若是同你走了，不方便吧？”
　　兴许是知晓他终于可以摆脱自己了，云如皎只觉得顾枕夜今日的话语中，多的是许多轻松之意。
　　他抿着双唇，左手使劲儿揉皱了自己的衣角。
　　半晌，才是又憋出一句威胁的话语来：“妖王……也不想让你这位新妖妃知晓，他不过是我兄长的替代品吧。况且，还有我这个生得更像你原先道侣模样之人在，你觉得这位新妖妃，会不会多想。”
　　天知道，让他面对着顾枕夜说出这般多的威胁话语来，有多难。
　　他从来都是卑微讨好着顾枕夜的，可如今……
　　云如皎的唇角抽动着，唇色苍白无半点血色，颤抖的幅度是他咬都咬不住的。
　　他当真是被阿闻的话，刺激到了极致。
　　他根本不知道、不记得从自己口中脱出的话语是什么。
　　耳畔一片嗡鸣声，逐渐让他有了一股痛到作呕的错觉。
　　顾枕夜亦是有几分诧异，不过须臾便讥笑道：“如今星君不装纯良温顺了？竟是本性必露、狗急跳墙了？我说你与你兄长天差地别，竟是未曾说错过。”
　　“顾枕夜！——”云如皎紧咬着后牙，死命地从自己的唇中挤出些急言令色来。
　　“我也是个人。”
　　“从前你们说我铁石心肠也罢，可我在你的面前从前都是卑微的。我讨好着你，我的心也会因此而疼的。”
　　“我为甚的……从头到尾都要受你羞辱？是！是我自己堕落，是我自甘下贱。是我的错……”
　　“一切都是我的错啊。”
　　“可我……也是个人啊，顾枕夜。”
　　他已是有些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只是藏在心底的那些囫囵话，一股脑地便吐了出来。
　　他只觉得解脱。
　　当真是他做错了。
　　只他却是未曾留意到顾枕夜面容上一闪而逝的慌乱。
　　不过是继续说道：“妖王不必觉得负担，从今往后我不会了。若是有朝一日我寻到哥哥的踪迹，我会同你言说。只是希望你……能待他好些。抱歉，从前当真是我唐突了，再也……再也不会了。”
　　顾枕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生拽到一旁无人的宫室里。
　　分明是自己想要的，让他离自己远些，不要再淌入这趟浑水中，只平平安安地过好余生。
　　可如今……自己不知所措了。
　　顾枕夜装着镇定，唇角抽搐了两下，说道：“如你所愿，你到底有何事非要在此刻同我言说？”
　　云如皎自顾自地想要寻上把椅子坐下，可转了两圈，都混混沌沌的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甚。
　　到而后，还是顾枕夜踹了一把圆凳在他面前，他方才仓皇落座。
　　他已是双腿发软，再也撑不住自己那副高傲自尊的模样了。
　　只是缓而又道：“我想说，妖王亦是同我说了谎吧。那日我问过了月龄宗的掌门，他告知于我一事——我哥哥……我父母皆是为妖族所害，他此生最恨妖族，又怎会与妖族为伍。所以，你与他……并不熟识吧。”
　　他不过是想诈顾枕夜一诈。
　　他本就深陷泥淖中，不可自拔，又怎会清楚明白地看清这件事。
　　可未曾想顾枕夜竟是不慌不忙道：“我并非以妖族身份在他身侧。那时我受人陷害，只能化作原型藏于后山，是他发现了我，救了我，没有当我是妖族，不过以为我是头受了重伤的妖兽。他为我疗伤，那般温柔善良，我如何能不爱上他……”
　　顾枕夜说起此事之时，眼中的爱恋是做不得假的。
　　云如皎就那般怔怔地瞧着他，也看得出他并没有骗自己。
　　顾枕夜回忆着从前，又微微偏头看向云如皎。
　　他的情魄早已被剥离，可是他仍将这些记忆都当做最美好之事。
　　即便是这世间没人再知晓了。
　　云如皎堪堪打断了他的回忆，又勉强笑道：“若那是我……便好了。”
　　他不过喃喃念给了自己，顾枕夜却也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没有接上这个话茬罢了。
　　云如皎痴痴一笑，目光涣散，不敢有一丝一毫看向顾枕夜。
　　可他却是话锋一转，又问道：“所以，一千二百年前，我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让他不得不离开月龄宗？掌门说他是在那时于往生涧失踪的，可他却是在百年前才跳了往生涧。分明……一千年前他才寻到了我。他到底在作甚？”
　　顾枕夜一顿，皱眉抬眸望向远方，又道：“我若是知晓，你以为我今日会在此处？”
　　云如皎默然，垂首道：“果然……”
　　顾枕夜背手立于云如皎的面前，他微微扬起的下颌棱角分明，一双眼眸深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云如皎不过看了一眼，又挪开了目光。
　　顾枕夜从来未曾属于过他。
　　到底是谁人给了自己勇气，能让自己奢求有一瞬间能爽眼眸能为自己而停留。
　　云如皎自嘲一笑，又说道：“还有一事，也需得妖王帮忙解答。”
　　顾枕夜缺是拧起了眉眼道：“一事又一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要问，究竟还有完没完！”
　　云如皎沉默片刻，仍是温吞地解释道：“最后一事，当真最后。”
　　顾枕夜冷哼一声，说道：“好，你问。不过我有一句话却是要说在前面，云霁月的事情，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了。逝者已矣，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便好。这也是我站在你……兄长的角度上，最后奉劝你一句。”
　　云如皎倏地抬眸，毫不避讳地看向顾枕夜，一字一顿道：“这也是我想问你的最后问题——”
　　“缘何，你与阿闻都劝说我，不要再去查探这件事的真相，不要再去寻找云霁月的踪迹。为什么？到底你们知道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又不能知道的。”
　　顾枕夜一刹那的慌神被云如皎捕捉了个彻底。
　　还未等顾枕夜开口，他便又说道：“顾枕夜……我知道，他们所有人都想杀了我，只有你不想，为什么？只是因为，你不爱我吗？只是……如此吗？”
　　作者有话要说：
　　懒得写小剧场了！
　　反正今儿就是累都累死了呜呜呜！
　　最近沉迷梅片，真的好好吃！特别是菠萝、柠檬和桃子的，真的好好吃啊！安利你们~


第22章 喜宴 “他放弃了。”
　　顾枕夜没有辩驳爱与不爱之事，只是愕然问道：“你怎么知晓此事的！到底是谁人同你说的！”
　　他的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终是想起云如皎曾经提及过阿闻的名讳：“是你那个星侍阿闻？他知道什么？他到底同你说了些什么！”
　　云如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震怒吓了一跳，不禁往回缩了半寸。
　　但他却是忽然反应了过来，顾枕夜怎会不认得阿闻的脸。
　　他斟酌片刻，还是问道：“你不知道他是柳熙闻？你不识得阿闻？”
　　“柳熙闻？何人？”顾枕夜眉头紧锁，又将矛头抛了回去，说道，“你说方才便是最后一个问题，且你还没回答我。”
　　云如皎淡道：“是阿闻对我所言，那日我也见过了那个妖族转瞬爱上我，又想要亲手刮了我，也便佐证了这一切。但……我还是不明白，柳熙闻是云霁月最小的师弟，你怎会不识得他。”
　　他愈是深究，却愈发得觉得种种不对劲儿。
　　顾枕夜仍是不动声色道：“我从未曾说过，我与你兄长是初识在月龄宗。”
　　云如皎仍问道：“是他自往生涧离开后？是他没有寻到我前？是他……”
　　“够了！——”
　　顾枕夜终是怒意冲天道：“云如皎，我忍了你许久了。你方才便是说，那是最后的问题了。”
　　云如皎还是从前顺从的他，当即便道：“抱歉，我只是……”
　　他以为顾枕夜肯同他说这般多，便是没有那么多的恶意了。
　　可他又一次、再一次错的离谱。
　　他总想着若是能找出顾枕夜与云霁月关系中一丝一毫的作假，他自己便是那个真的了。
　　可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
　　可鱼目如何混珠？
　　顾枕夜已是对他忍无可忍，只道：“我本还想留你喝上一杯喜酒，如今想来，星君定也是不愿的。那便也请星君离开我妖宫吧，此处从不曾欢迎过你！”
　　云如皎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已是无处可去了，妖王……可否予个偏院，让我住上几日。就几日，我不会打扰你的。”
　　顾枕夜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嘴角抽了两下，说道：“云如皎，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的眼睛是我给你的、命也是我救的，你把不该再这般得寸进尺。”
　　“我……”云如皎无话辩驳，“只是我当真……回不了灵折山。抱歉，我是真的……无处可去了，抱歉，我……”
　　顾枕夜倏地移动到了云如皎的面前，指尖戳在云如皎的眼前半寸。
　　可云如皎眨也没眨，只仍静静地看着顾枕夜。
　　顾枕夜被他惹得心烦意乱，只道：“好啊，那你便将眼睛还给我，我就让你在这妖宫住上些时日。”
　　云如皎答道：“好。”
　　随即便强迫自己用灵力将顾枕夜予他的视力剥了出去。
　　是那般的疼，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顾枕夜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
　　待到反应过来之时已是剥除，只留下模糊的虚影。
　　顾枕夜本就只是想激他，却忘了他的性子一向是烈的。
　　只是他如何真的让云如皎留下，只得做出更绝之事。
　　他如今自己的局面都快要稳不住了，又如何能保住云如皎的命？
　　让云如皎留下，才是害他。
　　只是顾枕夜未曾察觉到云如皎彻底的崩溃与颤抖。
　　背过身去便招来了妖侍，说道：“送星君离开吧。左不过是灵折山不能待，那还有魔族，还有天帝那处，总不能是妖宫的。”
　　云如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依靠着剩下的半点虚影，想要再抓住顾枕夜的袖子。
　　可顾枕夜不过侧身偏头，他便直直地跌到在地。
　　撞到的是生硬的桌角，他白皙的手臂上顿时青紫一片。
　　可顾枕夜丝毫不在乎，背手立于门前。
　　他语调冷漠道：“云如皎，就算你使尽浑身解数，我也厌弃你如斯。”
　　没得再犹豫，云如皎只有看见了刺目的大红喜服也缓缓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却是忽而痴痴地笑了起来，他早便该知晓这不是他可以奢求的。
　　他不想再负隅顽抗了。
　　他……放弃了。
　　一厢情愿从来都是这世间最蠢的事情。
　　他也是那个最蠢的人，从不该被人可怜。
　　云如皎是被人请出来的。
　　他听着妖宫里的锣鼓震天、欢声笑语，终是知晓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顾枕夜让他恢复了一个正常人模样，也是顾枕夜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心酸、心碎。
　　也是如今他方才知晓，原是一个人的自尊心有多重要。
　　他上赶着去寻得侮辱太多了。
　　他不想再这般下去了。
　　他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兽，看不清来路与过往，更看不清他的未来。
　　他忽而觉得没甚的意思了，缘何还要探寻下去这所有人都在阻止的真相呢？
　　也许顾枕夜与阿闻说的是真的——
　　知道了一切答案，才是对他莫大的伤害。
　　云如皎伸出手去，借着眼前的一片朦胧，想要抓住唯一得见的光晕。
　　可灼烧的痛感让他清醒。
　　他不过什么也抓不住。
　　他趴卧在自己招的云端缓缓地阖上了双眼。
　　想着若是在此刻，他的生命一如云霁月般终止，是否会真的有人将他镌刻在心底？
　　还是随着自己的死亡，一切爱恨情仇皆化作烟消云散？
　　“呵——”
　　是他在嗤笑着自己，还妄图与云霁月相提并论。
　　只是他忽而想起了那本古籍上提到的死遁之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许他依着云霁月的法子，自这世间最为可怖的往生涧一跃而下。
　　他便也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也许那时候他就能见到云霁月了。
　　他忽而真的好想云霁月。
　　脱力与无助感掠去了他的一切思绪。
　　他昏睡过去前，只看到了云霁月虚无的影子。
　　只再次醒来之时，他不在妖宫，更不在灵折山上。
　　周遭的陈设布置清雅别致，是他有些熟悉的模样。
　　不对——
　　他抚摸上自己的眼眸，他不是将自己的视力还给了顾枕夜吗？
　　如今怎得又看得清了？
　　见他转醒，应声来的人是炽衍身侧最得脸的神侍。
　　当即便将此番事由说与了云如皎听：“是我们去探查南海仙君的仙灵所在，回来的路上偶遇您的。程秉了天帝陛下后，接您来天宫疗了眼睛。只是如今您这双眼睛，治根不治本，总是要用神力维系着的。”
　　“多谢。”云如皎客客气气地说道，置喙半晌还是说不出旁的什么来。
　　神侍便又道：“陛下还发现您如今的身子不好，这般的灵药都是吩咐我们去库中择选的好的。可要让我差人送您一同回灵折山去？”
　　云如皎一顿，又摇摇头道：“我……可否在天宫多叨扰些时日？”
　　神侍又笑道：“自是可以，陛下亦是言说，若您愿意，这天宫的门永远为您敞开。您大可安心地住下去，多久都行。”
　　云如皎倏地看向神侍，似是陡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般，问道：“你……心悦于我吗？你想杀了我吗？”
　　这天下之大，却是没有一处他能藏身的。
　　是炽衍回答了他的问题：“想，阿皎，这世间之人皆是见你第一眼便情不自禁地爱上你。可愈是爱你，心里想要杀了你的冲动便是愈发得浓烈起来。不过，你不必怕我，冲动是一面，我倒也忍得住不对你动手。”
　　云如皎挪了挪双腿，笑道：“所以这世间只有一人不会伤害我，便是不爱我的顾枕夜，对吧？说来也是可笑，这六界不爱我云如皎，可我却永远不能得偿所爱。”
　　这是他的命，是天道予他的命。
　　他得信命。
　　炽衍未曾搭腔，不过又吩咐道：“照顾好他。”
　　转头便离开，好似多呆上一瞬，便有些事情就不容他控制了。
　　炽衍只觉得自己心下想亲手杀了云如皎的冲动，在云如皎问出那话语之后更甚。
　　也许保住云如皎的命，只有将他送得远远的，再不相见。
　　他甫一出门，云如皎就在神侍的侍奉下喝了那些苦涩的汤药。
　　待一扭头，又吐在了一旁的花瓶之中。
　　即是天命。
　　他便不想再去抗衡了。
　　这寿数几何，他未来是怎样。
　　他再也不想去想了。
　　只是唯恐神侍察觉了异常，回禀炽衍。
　　他装作轻咳两声，用袖口将唇角的汤水擦去。
　　他回忆着方才的对话，忽而问道：“那南海仙君又是怎般回事？”
　　他并没有那般感兴趣，只是寻个理由掩盖自己的心虚罢了。
　　神侍答道：“我们顺着南海仙君的仙灵，寻得了他的闭关之所。只是周遭封印皆是显示，他在这数十年间并未曾离开过。如此看来，那对六界之人抽筋剥皮的，恐怕是另有其人伪装的。”
　　云如皎哦了一声，又不知该怎么问下去了。
　　正巧此时有另外的神侍与其窃窃私语，云如皎没兴致听，但也随意地问了一句：“何事？”
　　那神侍便答道：“是拜帖，南海仙君柳熙闻求见天帝陛下。他说他已然寻到了那个作乱之人，如今提上来，让天帝裁定。”
　　云如皎猛地瞪大了双眼——
　　柳熙闻是南海仙君？
　　数十年间他未曾踏出封地半步，那在他身侧的阿闻又是怎般回事？
　　阿闻与柳熙闻。
　　甚至他与云霁月。
　　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两章！！让这些事情圆满一下，皎皎就要去跳往生涧重生了！！！
　　情人节快乐！！
　　虽然情人节这么虐的一章不太好，但是吧，马上就要拨云见日啦 ！！


第23章 替死 “你是为云霁月而生的。”
　　云如皎顿时站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劳驾，我也想去瞧瞧那南海仙君的姿态。看看究竟是何人……才会那般的心狠手辣，能将旁人剥皮抽筋。”
　　神侍忙道：“是旁人仿了他的，如今这段时日作案的并非是他。”
　　云如皎轻摇了头，又道：“那他也是做过此事的，不是吗？”
　　他已是近乎于明确了——
　　阿闻才是近期做下那些个剥皮抽筋案件之人。
　　如若不是这般，怎会有人能够深入妖宫示威？
　　他以前从不曾觉得这事会与阿闻攀扯上半分。
　　如今想来，阿闻的话语、行为，全都昭然若揭他就是那个作案之人。
　　所以柳熙闻来，是将阿闻带来了？
　　云如皎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这一切的事情合在一起，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神侍瞧着拗不过他，只得带他也上前去。
　　毕竟炽衍从不曾限制他的行径，也说了这天宫上下任他游玩。
　　云如皎远远地就瞧见了柳熙闻，他手上捆的是自己所熟识的阿闻。
　　阿闻当真没有骗自己，原来他真的不是柳熙闻。
　　云如皎深吸了口气，步子顿了顿。
　　似是许久方才又下定了决心一般，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入内同炽衍说道：“叨扰了，我只是想来瞧瞧。”
　　他此言一说，那两个一模一样之人便都回首看了他。
　　只是阿闻脸上是平淡的绝望，而柳熙闻却是挑眉间的戏谑。
　　柳熙闻拱手便行了个礼，说道：“你可当真像我师兄。”
　　云如皎咧咧嘴，没说出什么来。
　　柳熙闻也不在意，不过是说道：“今日我来，便是请天帝陛下将这冒名顶替我之人，除之而后快。他害过那般多的人，理应诛之。”
　　阿闻听罢，仍是平静的一言不发，宛如一个提线木偶般。
　　只是目光对上云如皎时，才闪过一丝慌乱。
　　云如皎心下一动。
　　甫要开口，天帝却先说道：“南海仙君不知他就是你吗？你二人身上的气息，分明一样！”
　　柳熙闻倒是不慌不忙道：“陛下，这天地之大，难道所有气息相同之人，便都是同一个人吗？”
　　他是说与炽衍听的，可目光却从未曾自云如皎身上离开过。
　　天帝嗯了一声，又道：“那便关入寒冰炼狱，永世不得出。”
　　柳熙闻听罢这惩处之法，却是嗤笑道：“陛下，我所言，他应是被得而诛之的。您说呢？”
　　云如皎顿觉不对，他看着阿闻闭上了绝望的双眼。
　　“不要！——”只是他再出手，已是来不及了。
　　柳熙闻手中的折扇已是穿透了阿闻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溅在了云如皎洁白的脸上。
　　云如皎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没有救下那个陪了他百年的阿闻。
　　他颤抖着双手想要捂住阿闻胸口潺潺冒出鲜血的大洞，可无济于事。
　　阿闻一口口地吐着血，却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对他说道：“星君，我、我没办法……替、替身……我们……都是替身……”
　　说罢，便含恨而终，双眼大大地睁着。
　　“不要、不要……”云如皎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阿闻的身上。
　　可阿闻却再也不会醒来了。
　　替身。
　　阿闻最后的话语却是印在了云如皎的心里。
　　他是想在顾枕夜面前做云霁月的替身，可如今阿闻话中的替身，却似乎并非那个意思。
　　只他现下脑子混乱着，什么思绪都理不清。
　　不过是抬眸怔怔地看向那个刽子手。
　　柳熙闻也笑盈盈地望着他，又说道：“星君生的可真美，不过瞧我一眼，我便爱上了你。”
　　云如皎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寒气逼人。
　　他知道爱上他意味着什么。
　　更不必论柳熙闻究竟是个什么样心狠手辣之人。
　　炽衍拂袖将柳熙闻的法器下了，直直地将他击飞撞到了大殿的柱子上。
　　顿时便有神侍上前，将他制服。
　　柳熙闻啐了一口血，用衣袖拂去，不过偏偏头看向炽衍。
　　炽衍睨着他漠然道：“南海仙君柳熙闻藐视天宫法度，当即羁押。”
　　柳熙闻却是丝毫不在意，只看着云如皎轻飘飘地说道：“星君，可想知晓云霁月的踪迹？可想明了这一切的真相？”
　　云如皎放下了阿闻的尸体，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清冷如一只仙鹤般。
　　“不想。”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柳熙闻，又道：“若我想，我必用自己的方法探查清楚，而不是和你这般的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好，有气节！当真像他。”柳熙闻看着云如皎这般行径，即刻便束手就擒。
　　这场闹剧便是以阿闻身陨为结束。
　　云如皎敛了阿闻的尸首，说道：“我怨过恨过害怕过阿闻，可我……却从未想过他竟死得这般……凄凉。我想带他回灵折山去，让他长眠于此。”
　　炽衍应了一声，差人送云如皎回去。
　　只他刚到了灵折山，便有人匆匆来回禀道：“陛下，那南海仙君，在狱中自裁了。”
　　“什么？”炽衍惊异万分。
　　半晌还是摆摆手，又道：“此事，便先不必与阿皎言说了。”
　　云如皎一人将阿闻的尸身埋在了灵折山最高的地方，又是席地而坐道：“阿闻，从前你总是等着我归来，如今这地方好，能叫我归来之时一眼便瞧见你。”
　　他如今不再是什么铁石心肠，对阿闻这百年来的陪伴如何能视若无睹？
　　他叹了口气，却忽而察觉到耳畔一丝凉意。
　　随后便被人擒住了命脉，险些昏厥。
　　来人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脊背之上，是刺入皮肤的痛感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他当机立断便将所有的灵力都覆了上去，堪堪将那人逼退了几分，自己挣脱了束缚。
　　他回首瞧见的便是个熟悉的面孔：“柳熙闻？你不是在寒冰炼狱吗？还是说……”
　　他拧起了眉眼，忽而茅塞顿开道：“还是说，那一个也是你的替身？”
　　“真是聪慧。”柳熙闻又是逼近了上来，指尖拂过他的面颊，说道，“你当真……不想知晓云霁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云如皎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不想，更应该说是——”
　　“我来告诉你这个一知半解之人，到底是怎般回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惨！！皎皎真的惨死了！！！
　　我从来没写过这么惨的主角呜呜呜！！
　　心疼我好大儿！


第24章 往生 “顾枕夜，我累了，不想玩了。”
　　柳熙闻一挑眉，示意云如皎继续说下去。
　　云如皎不过也是一知半解，却仍笃定地说道：“这世间对他而言，已是无意义，所以他才造了我这个……替身，替他活下去。”
　　亲口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造出来的替身。
　　在此时此刻，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云如皎如同出了一口积压在他心底久久的浊气。
　　他没得选择了。
　　但他如今想要逃脱这个窘境，唯有此般将自己的伤口狠狠地剥开。
　　直到鲜血淋漓。
　　他嗤笑一声，笑得不过是自己，又转头定睛看着柳熙闻。
　　可柳熙闻不过也是轻蔑一笑道：“此般话术，谁人不会说？我瞧你这一身筋骨在娇养下也是极品，倒不如让我割了为他重塑仙骨。”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又道：“那……你爱他吗？”
　　柳熙闻手上对云如皎的攻势更甚，大有将云如皎置于死地的架势，又道：“爱？用这个字便是侮辱了他，他就是皎皎白月光，他与旁人都不一样。若说爱，倒不如说更爱你些，甚至于爱你爱到，我现在就准备杀了你。”
　　云如皎再次被他扼住了脖颈，只是这次他如强弩之末。
　　再也没了逃脱的能力。
　　他唯有从嗓子缝中挤出一句：“那你知道往、往生涧吗？他也许还……活着……”
　　柳熙闻一怔，松开了手上的力气，问道：“什么意思？”
　　“带我去往生涧。”云如皎笃定地说道，“也许能见到他。”
　　他在灵折山上留下了记号。
　　只是阿闻不在了，又有谁会在意呢？
　　炽衍、江寒酥？
　　还是……顾枕夜？
　　也许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根本无人在意。
　　他百年前是在往生涧上被炽衍拾到的。
　　如今也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只是未曾想过往生涧竟是丝毫没有变化。
　　柳熙闻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又笑道：“哪有人会来这地方。”
　　云如皎未曾接他话茬，不过说道：“如果我的记忆是对的，他是从那处跳下去的。”
　　他手指着一处缺口，在脑海中搜刮着相关的记忆片段。
　　却是忽而想到了那古籍中所提及的往生涧的死生一线。
　　他微微眯起了双眸——
　　兴许就是那处。
　　“你试过寻找他的三魂七魄吧。”云如皎骤然开口，说的却是顾枕夜未曾做过的事情。
　　柳熙闻冷哼一声：“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甚至连返魂香都燃过了，即便是知晓那样召回的他，不过是行尸走肉。”
　　云如皎垂下眼眸，果不其然。
　　他猜对了。
　　只他甫要继续探寻云霁月的秘密，柳熙闻却顿时擒住了他向后退去。
　　——“有人来了。”
　　倏地便是一道红光带着劈山之势向他二人袭来。
　　若不是柳熙闻躲闪得快，恐怕要被砍下一个臂膀来。
　　云如皎嗅着这漫天的魔气，便知晓是江寒酥。
　　只是江寒酥虽是攻势愈发甚，可却丝毫不露面。
　　更甚至毫不在意云如皎会受到伤害。
　　他又转头看向护着自己，不让自己遭江寒酥毒手的柳熙闻。
　　顿时心如明镜——
　　真是可笑啊……
　　所有人都爱他，可又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想要杀了他。
　　亲手……杀了他才行。
　　他好像忽而明白了云霁月的苦痛。
　　他的哥哥……也曾经这般过吗？
　　也是因此宁肯死遁，也不愿再面对这个人世吗？
　　眼见着柳熙闻带着他逐渐落于下风，云如皎偷偷调息着恢复自己的灵力。
　　只江寒酥的攻势愈发甚，逮到细微的机会便逼迫了柳熙闻松开了云如皎的手腕。
　　云如皎顿时被晃了出去，是被江寒酥用蛟龙原型卷住撂在了一旁。
　　“阿皎，你无事吧？”江寒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又道，“别怕，我救你出来了。”
　　江寒酥又伸手将他唇边洇出的血渍用指尖擦净，轻轻搁在鼻子下方嗅了嗅，又道：“阿皎，你的血……好香啊，比以前更香甜了。”
　　云如皎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般。
　　他摇着头，颤抖着往后退去。
　　猛然间踩到崖边碎石，听到石子坠入深渊的声音方才回神。
　　“别过来！——”
　　他用石尖抵住自己的脖颈，威胁着江寒酥说道：“你也想亲手杀了我吧？若是我现下自裁，你这辈子都会活在懊恼难过之中吧？所以……别过来！”
　　他真希望自己现在还是一颗什么都不明白的玉石心。
　　那样他就会不在意这一切。
　　生也好，死也罢，都不在意了。
　　天帝只想要剜自己的心。
　　魔尊只想要饮自己的血。
　　仙君只想要抽自己的骨。
　　只有顾枕夜……只有他！
　　云如皎发疯一般地寻找着顾枕夜的踪迹，只消是一抹玄色，他都觉得那是顾枕夜。
　　可不是。
　　顾枕夜不会来了。
　　云如皎自嘲地笑了起来，抽动的肩膀却彰示着他在哭。
　　顾枕夜不想杀了他又如何？
　　到底不是因为……顾枕夜不爱他吗？
　　那么多的伤害从来都不是假的，顾枕夜疯狂地推开他更真真切切的。
　　他到底在期许些什么？
　　他当真是这世界上最蠢钝之人了。
　　“阿皎，我不会伤害你的！阿皎，你下来，那处危险！阿皎，你信我！”
　　“云如皎，我只要你的骨肉，我定会寻个旁的肉身让你活下去的！”
　　只所有的人声风声，刮在他的耳畔嗡鸣作响。
　　他却不想再听见了。
　　他呵的冷笑一声又道：“寒酥，你那般肆意之人，当真控制得住吗？说信你……我如何信你呢？柳熙闻，你呢？云霁月不在了，我便是这世间与他相关联的唯一纽带，你如今不会要我死，可你也要剖了我。即便我只是个替身，我如今也是个真人、活人！我不是粘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云如皎兀自回首看着那记录在古籍之中的死生一线。
　　是云霁月跳下去的地方。
　　他也想赌一赌。
　　如果赢了，他也能死遁脱生了吧。
　　即便是在往生涧的崖底，亦或是旁的什么地方躲上一辈子。
　　纵然输了，也不过是一死，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想罢，他又退后了一步。
　　定定地看向二人方向，又虚无缥缈地望着远方。
　　是妖族的位置。
　　临到头了，他还在奢望着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他自嘲一笑，缓缓地阖上了双眸。
　　预备着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
　　——“皎皎！”
　　他倏地睁开双眼，便瞧见了顾枕夜急迫的神情。
　　是真实？还是又一场虚妄？
　　顾枕夜的脸上是他从未曾见过的恐惧与绝望。
　　更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脸色苍白、神情扭曲。
　　可他却一步步地上前，一步步地唤着：“皎皎，回来……皎皎……”
　　云如皎不明白，他当真什么都不明白了。
　　他茫然四顾，喃喃地问道：“为什么？”
　　明明声音轻的没人听得见，可顾枕夜却回答了他：“皎皎，没有旁人，没有什么故去的道侣。我只有你，我只爱你。”
　　此话落下，便见顾枕夜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他一口心血喷出，但也只堪堪用袖口沾了沾唇角。
　　情魄归体的痛，远比抽离其的时候更甚。
　　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的皎皎。
　　顾枕夜强用着修为压制住自己的苦楚，依旧从牙缝中挤出话语：“皎皎，是我亲手抽了我的情魄。我怕我那般爱你，我自己便是忍不住想要伤害你的……第一个人。所以我只有出此下策，我只有从根源上断绝我爱你这一件事，我才能护住你！”
　　“护住……我？”云如皎痴笑了起来，“所以将我害得遍体鳞伤也没关系？只要我活着，只要我活着……何等可笑的理由都行吗？若你告知我又如何？何苦……非要瞒着我，将我逼到这副绝境上呢？顾枕夜，我不是个物件儿，我亦是会伤心难过你可曾知晓？我当真……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了”
　　他垂首看着往生涧那不见底的深渊，虚无的如他的前路一般。
　　他就从未曾有过知情的权利吗？
　　他就那么不值得被信任，非要顾枕夜用出这般极端的法子吗？
　　“可当真没意思啊。”他抬眸静静地与顾枕夜四目相对。
　　顾枕夜才是击溃他最后一道防线之人。
　　若是他之前还曾想过一线生机，如今却觉得全是死路也罢。
　　他挺起了脊背，拾起从前的傲骨，冷漠道：“顾枕夜，我累了，不想玩了。”
　　说罢，他便未曾有丝毫的犹豫——
　　从往生涧上一跃而下。
　　顾枕夜冲上前去，可连云如皎的一片衣袂都抓不住。
　　他终是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可他没机会了。
　　他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唯有瞧见云如皎那一身白衣，甚至逐渐要消失在自己的目光所及之处。
　　他没有法子了。
　　顾枕夜孤注一掷，他要以命换命。
　　他赌上了全身的修为，想要换得云如皎一条生路。
　　他没有犹豫，转身随着云如皎一同跳入了往生涧之中。
　　是他害了皎皎，他欠的如何能不还？
　　他明明……那么那么爱云如皎。
　　他将自己献祭。
　　霎时间灵力交织，天地撼色。
　　只他闭上双眼之前，未曾见得他的皎皎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读档了！！快撒花！！！
　　下一章就开启火葬场，同时也入v了，所以明天不会更新 ，更新会在周六早上的0点，万字肥章，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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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档《一剑捅穿道侣后他变天道了》
　　仙御宗有个出了名又疯又傻的长老陆藏鸦。
　　他生得花容月貌、冠绝天下，只奈何修为够用，脑子却总不够使。
　　全天下人笑他，独独只有他那冰冰凉凉如一块寒玉的病弱道侣沈黎川，对他尚还有一线温存。
　　师兄告诉他，寒潭的鱼对沈黎川的病体好。
　　他便数九寒天在冰面上卧了三日，将一尾银鱼送到沈黎川的面前：“阿黎，吃。”
　　掌门同他言语，杀了山下作恶的大妖取胆，就能治了沈黎川的病根。
　　他便一人一剑，杀得浑身血淋淋、尽是伤口的，将新鲜的胆捧给了沈黎川：“对阿黎身体好！”
　　旁人笑他痴傻，骗他“杀夫”正道就能与沈黎川同归仙册。
　　他信了。
　　便一剑捅穿了沈黎川的胸膛。
　　他证了自己的仙道。
　　也还了沈黎川的天道身份。
　　沈黎川犹如神降，捏了他的一缕命魂丢下。
　　从此，陆藏鸦不再疯傻。
　　却在漫长岁月中，唯独记得沈黎川淡然一句：“多谢你相伴一程，至此我们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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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指南：
　　1. cp：冷漠淡然天道攻（沈黎川）x前疯傻后甜心受（陆藏鸦）
　　2. 谁也不算真的渣，受是因为缺了命魂人傻，攻是因为恢复天道身份断情绝爱
　　3. 双hzc
　　预收《拯救反派后发现我是他宿敌》
　　传闻中大反派戚凤琰残暴肆虐，所至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唯有九尾灵狐断其八尾才可将他永困于壶岭法阵之中。
　　没成想穿进来就是故事结尾的谢霜迟，如今正与被挖了双眼、断了双腿的戚凤琰枯坐相对。
　　他猜不出自己是何身份，只略有控制不住身上不停作动的耳朵和尾巴。
　　他既出不去壶岭法阵，便同面前悲苦反派攀谈。
　　戚凤琰凄凄一笑，嘶哑着声音问：“你不怕我？”
　　谢霜迟看过原书，知晓戚凤琰往事：“分明是世人迫你，你只求自保。那些人既想取你性命，你反抗之又有何不可？”
　　戚凤琰失笑：“可世人却不知。”
　　谢霜迟看着面前落寞神伤的戚凤琰，笃定了心思为他疗伤。
　　有一丝修为，他便全予了戚凤琰治腿。
　　甚至险些挖了自己的双眼，换与戚凤琰。
　　戚凤琰爱他，也无比期许复明后得见他的容颜。
　　他曾笑问：“若我生的面容丑陋，你又当如何？”
　　戚凤琰赌上了他的骨血起誓：“便是你面如夜叉，我定也不会相弃之。”
　　可得见真容的那一刻，戚凤琰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颈，丝毫不在意他因助戚凤琰而修为消耗过度的苍白：“你既是要斩我，又缘何还要作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救我？”
　　谢霜迟如坠寒潭，却是忽而忆起，原他就是那只读了这原书的九尾灵狐罢了。
　　-
　　阅读指南：
　　1. cp：小可怜大反派攻（戚凤琰）x失忆心软悲催九尾狐受（谢霜迟）
　　2. 双hzc


第25章 读档 “往生路太长，一切重新来过。”
　　云如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浑身是被人打折了一般疼痛。
　　他这是在哪？
　　是往生涧的崖底。
　　还是阎罗殿中？
　　他奋力地撑起了自己的身子，试图从周遭的环境中看出些端倪来。
　　只是这地方……瞧着似是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何处了。
　　他妄图挪动下自己的身体, 出这个屋子去看看。
　　却是不小心打碎了身侧搁置的茶盏, 叮铃坠地的声音叫他顿时有些混沌，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只是觉得这窗边的云真美，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皎皎, 你醒了？”光晕下有人推门而入, 亮的他有些看不清楚面容。
　　可他却笃定，那就是……“哥？”
　　即便是他已经明了, 自己不过是云霁月创造出来的替身。
　　但他仍是固执地唤出了这般称谓来。
　　云霁月踏光而来，脚步缓缓地停在他的身侧，露出那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来。
　　只是一打眼便能瞧出来云霁月就是云霁月，与他云如皎是完全不同的。
　　云霁月像竹，韧而不弯。
　　永远那般的意气风发，天之骄子。
　　“好些了吗？皎皎。”云霁月伸出手去摸了云如皎的额头, 又温和地说道，“退烧了。下次可定要记得, 莫要再自己跑去后山上了。踩空摔了不说, 竟是在上面冻了一夜，才叫我找到。你身子骨本来就羸弱, 不能再这般任性妄为了。”
　　云如皎的脑海中倏地滑过一道记忆碎片，伴随着疼痛席卷而来的是他这时候的记忆。
　　后山、发热、云霁月的嘱咐, 无不彰显着——
　　他是在一千年前了。
　　也怪不得他瞧着这周遭陈设熟识，他应是在这里与云霁月共同生活了数百年。
　　此刻, 云霁月应是已经自月龄宗失踪了。
　　云霁月看他脸色不对, 赶紧放下了手中端着的药碗, 扶住了他的身子，问道：“皎皎，怎么了？你可是难受？”
　　云如皎生生咽了一口腥甜味道回去，又佯装无事地摇了摇头道：“没事的，哥。我就是……”
　　很想你。
　　若说他这世界上最该恨的人，便应是云霁月。
　　可他却从未曾恨过云霁月。
　　他是云霁月一手创造出来的。
　　与其说云霁月是他明面上的双生兄长，倒不如说云霁月便是他的父、他的母。
　　他瞧着面前那般温柔善良的云霁月。
　　一如他残存记忆中的模样。
　　忽而忍不住拥了上去，紧紧地将自己的身体贴住了云霁月。
　　他感受着他和云霁月同步的心跳声，每一次咚咚作响，都在彰示着他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哥，我真的……很想你。”
　　云如皎忍不住地说着，眼眶红红肿肿，又湿湿润润。
　　云霁月推开他，在他脑门上重重地弹了一下，又道：“如今倒是想我了，你怎么不想想，我那日在后山寻到你时候，你摔得七荤八素的模样，可是快要将我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你知不知道！”
　　云如皎敲了敲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又问道：“哥，我有些记不太清了，我去后山是作甚的？”
　　云霁月喂他喝了口苦涩的汤药，又拧着眉头道：“我怎么知晓？日日往那后山跑，有甚的好玩的，不如你下回也带上我吧，我倒要瞧瞧是什么狐媚子勾引了你去。”
　　听着云霁月这般嗔怒的话语，他忽而觉得很是宁静平和。
　　既是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便会利用这次机会，不再走上那条绝路。
　　他到现在仍是不确定云霁月是否也因着相同的原因，选择跳下往生涧。
　　但还有时日，他总能寻到根源的。
　　云如皎顺从地喝完了那苦涩的汤药。
　　云如皎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的余渍，又夸赞道：“皎皎今日做的真好，往后更要好好吃药，将身子补好。可是知道了？”
　　云如皎默默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事情。
　　云霁月却是几分愁容道：“皎皎如今病好了，却是不活泼了，还是从前天真烂漫些的好。”
　　云如皎的唇角抽搐了一下。
　　他历经了这般多的事，早便心如死水，如何再天真烂漫。
　　不过只能奋力地牵起唇角，挤出个笑意来给云霁月瞧着。
　　他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哥，你可能拿个铜镜来与我瞧瞧？”
　　“你这伤口未曾伤到你的面容，瞧来作甚？”即便是口上这般言语，手上却未曾停下拿铜镜的动作。
　　云如皎接过镂花镜子，看着镜中黑发模样的自己，似是当真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样子。
　　额间也未曾生出那道红痕来，微微上翘的唇角，当真像极了顾枕夜日日描摹、悬挂的丹青上之人。
　　顾枕夜……
　　他怎么又想到了那个人。
　　云如皎敛下眸光——
　　他既是回溯到了千年前，他便不会再同顾枕夜有任何的攀扯了。
　　那个人啊，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却是伤他至深。
　　他当真怕极了。
　　只是……他忽而念起了方才云霁月所提及的后山。
　　他依稀记得那时候顾枕夜曾说过，他与“云霁月”便是于后山相识。
　　“云霁月”从不曾是云霁月。
　　可后山……却许是那个后山。
　　那便不再踏入后山一步。
　　至少能绝了他与顾枕夜的孽缘。
　　云如皎从此刻起大门紧闭，日日只见云霁月一人。
　　云霁月端来为他补身子的汤药也不曾嫌苦，一口口地灌下去。
　　只是兴许云霁月心虚，他们兄弟二人所居之处更是人烟罕至。
　　他归来三五日，从未曾见过任何一个旁的活人。
　　云如皎每日除了读书，拼命地摄取着他从前不知晓的知识外。
　　便唯有坐在窗前，望着后山发呆。
　　正值春日，后山一片片的梨花开得正盛。
　　恰如灵折山上的盛景。
　　云如皎深吸了口气，覆上了自己跳动的心房。
　　他不过是云霁月造出来的替身也好，但如今他有血有肉地活着，便会一直这么活下去。
　　他舒展了下筋骨，准备走出房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过未曾走到门口，便听到茅草堆中传来微弱的嘻索声。
　　他顿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绪起本就不多的灵力。
　　缓步向着那茅草堆走去，蓦地将上面覆盖的杂草掀了起来。
　　可入目的却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黑猫。
　　黑猫通体玄色，唯有头顶上一抹如血的红毛。
　　云如皎顿时眯起了眼睛，这模样……
　　像极了顾枕夜那玄虎原型。
　　小黑猫虚弱地朝着他“喵喵”叫了几声，眼睛不过眨了几下又要闭上。
　　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可怜得要命。
　　云如皎心下一动，待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拨开了小黑猫染血的皮毛。
　　那下面是蜿蜒了半个身子长的伤口，结痂又被撕开，鲜血淋漓。
　　他的心脏微微一抽，下意识地便想要触碰。
　　可忽而又想起了什么般倏地抽回了手，佯作冷漠的模样抱臂站在一旁。
　　他心知肚明那就是顾枕夜，也记得住自己要和顾枕夜划清界限。
　　可是眼瞧着小黑猫虚弱的仿若下一瞬间便会死。
　　他到底是心软了。
　　只是顾枕夜一介妖王，那般高的修为都能受这么重的伤。
　　伤他之人恐怕不是好惹的。
　　他的灵力输入到小黑猫的身体里，如同石沉大海般。
　　虽是惊起了微微的波澜，却依旧毫无作用。
　　没有旁的法子能救顾枕夜的性命。
　　他只能用外衫卷起了小黑猫，匆匆抱去与云霁月瞧上一瞧。
　　云霁月看他弄得血污，虽是皱眉，却也未曾呵斥，不过是说道：“瞧他模样，无法愈合是因着他中了毒。故而这伤口即便是外表痊愈了，还要被他自己生生地亲口咬开，因为里面的溃烂未曾好。所以要先将他这跗骨之毒清除，才能慢慢养好。”
　　“跗骨之毒……”云如皎的脑海中顿时有了这段记忆——
　　当时他是在后山捡到顾枕夜的，随后便如同神农尝百草般，将后山上孕育的灵植草药，全都一股脑喂给了顾枕夜活命用。
　　许是顾枕夜命大，又或是他运气好。
　　他记得那时候他喂了一株神似苦麻的灵植给顾枕夜后，顾枕夜逐渐变得好转了起来。
　　“这跗骨之毒有解，需得要咱们后山上产的清益草便可。只是那灵植生的位置不好寻找，长的模样是——”
　　“基生叶莲座状，条状披针形、倒披针形或条形[1]，灰绿色，周遭有小锯齿状。”云如皎打断了云霁月的话语，忙不迭地说道。
　　云霁月一顿，疑惑道：“皎皎，你如何得知？”
　　云如皎随意地糊弄过去：“不过前几日在哥哥给的书籍中瞧见的，便记下了。我去寻，劳烦哥哥你帮忙守着这只小黑猫了。”
　　既是他无法狠心置顾枕夜于不顾。
　　那便叫谎言成真吧。
　　若是顾枕夜从头至尾瞧见的、以为的救命恩人都是云霁月。
　　是否他就不会再为了自己抽情魄，将一切事情都推到那极端的轨迹上去了。
　　只是……他的心为何还是那般难过。
　　不是说定了吗？
　　他是真的要做那个玉石心之人了。
　　他不应再动情了。
　　尤其是对顾枕夜。
　　云如皎抿着唇，转头便出了门去。
　　丝毫不在意云霁月担忧劝阻的声音。
　　他神思有几分恍惚，不论怎般都无法凝神。
　　逼得他不得不席地而坐，盘腿打坐调息。
　　只是他越想静心，便愈发得混乱了起来。
　　顾枕夜不是在山上偶遇的吗？
　　如何又会出现在他家门口？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根本无法改变过去？
　　即便他错过了后山的弯弯绕绕。
　　可事实结果不会更改，他便终究会重逢顾枕夜。
　　他不知道。
　　只是愈发得混沌了起来，直到气血紊乱，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云如皎擦了擦唇角血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
　　天色已晚，月上西楼。
　　本就阴森可怖的后山，如今瞧着更是鬼影重重的模样。
　　他忽而想试一试——
　　顾枕夜伤得那般重，若是他未曾及时取得清益草回去。
　　如果他拖到天亮后再寻找，顾枕夜是不是就会死。
　　这一切是不是就会改变？
　　可他不敢。
　　更不想。
　　“顾枕夜……”
　　他默默呢喃了一声那人的名讳，到底还是撑起了身子继续寻找。
　　清益草虽说少见，生长的位置苛刻。
　　可依凭着他方才寻回的记忆，他到底还是很快地便寻到了。
　　待他拿着清益草返回居所之时，他却忽而迈不出进门的脚步了。
　　他站在廊下，瞧着窗棱剪影中云霁月忙前忙后的背影。
　　忽而迟疑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了。
　　只是觉得当个正常人太难了，酸甜苦辣咸的滋味儿在他胸腔里荡漾着。
　　可他却并不知道该留下哪个，剔掉什么。
　　“皎皎？”是云霁月回首瞧见了他的影子一直不动，方才出声询问道，“怎么了？皎皎，你可是受伤了？”
　　见云如皎不答，又是匆忙妄图上前，又道：“是不是疼？你可在那处站好了，我去寻你。”
　　云如皎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答道：“没什么，哥，只是走得急了，腿上抻着筋疼罢了。”
　　他又疾行两步，进门将清益草递给了云霁月。
　　云霁月一剂药一直在火上慢慢的煨着，只等着一株清益草了。
　　见状，忙将清益草搁了进去，黏黏糊糊的准备着熬成一贴膏药，敷在小黑猫的伤口之上。
　　忙完这一切，他又拉着云如皎左看右瞧，生怕云如皎是真的受伤又瞒着自己。
　　瞧见无碍，这才当真放下心来。
　　边扇着火，云霁月便边同云如皎随意言语道：“皎皎，自你走后，这只小猫儿似是来了精神，竟是喵喵呜呜地要爬出去。我将他逮了回来，他就冲着你房间叫。我瞧他这模样，受伤有好几日了，是生生撑着从山上爬下来的。”
　　“他为什么要爬下来呢？”云如皎没由得问了一句，看向小黑猫的模样多带了几分审视。
　　云霁月被他问的一懵，顿了顿方才道：“兴许是想寻个有人烟的地方救他吧。他那个模样，若是留在山上，只能是等死了。”
　　“原是如此。”云如皎似是认下了这个理由一般，又深深地瞧了小黑猫一眼。
　　可当真是这般缘故吗？
　　小黑猫如今昏睡着，像是梦中并不安稳，又是太过疼痛，身上一个劲儿地抽搐着。
　　云如皎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他，默不作声，维持着事不关己的姿态。
　　云霁月看他冷脸，倒是诧异道：“皎皎，你往日里从不曾这般。你是最心善不过的，平日里见到那些个小兽受了伤，都是心疼得仿若你自己伤痛一般，今日怎么……？”
　　云如皎别过头去，挤出个纯真模样，又道：“可能是我长大了吧，也能见得这些了。哥，药熬的如何？”
　　云霁月也明了他不过生硬地扯开话题罢了，微微瞥了一眼，又道：“快了，莫急。”
　　云如皎应了一声，忽而又是想起月龄宗掌门曾告知自己——
　　云霁月的父母亲族为妖族所害，故而此生最恨妖族。
　　他是未曾在小黑猫的身上嗅到妖族味道。
　　但他想着不过是因为他此时此刻灵力更为低微。
　　但……云霁月应是不会察觉不了的。
　　但云霁月又是那般的镇定，并不像是发现了小黑猫就是妖族的事实一般。
　　他抿了抿唇，还是问道：“哥，我其实想问，你是如何辨别妖族与妖兽呢？”
　　云霁月扇了两下蒲扇，笑道：“你瞧，这床上的小猫儿，就是个妖兽。他身上没有任何妖族的气息，只要不修炼，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做个妖兽也挺好，不必非要挣扎去做个伤天害理的妖族。不过皎皎，你怎的忽而问起这个了？”
　　“没甚。”云如皎摇摇头，又道，“哥，若是没我能做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我忽而想起今日的书还未曾看完，得看完才行。”
　　云霁月颔首道：“去吧，我这没甚需要忙的了。你记得将烛火剪亮些，仔细你的眼睛。”
　　云如皎如同逃也一般地回了自己的卧房。
　　只是思绪总是不经意间，随着他的眼神飘忽到云霁月那处。
　　许久许久，便是连月牙儿都快要歇下了。
　　他方才瞧见云霁月的屋中灭了灯。
　　顾枕夜不会死了……
　　这是好事。
　　云如皎安慰着自己：“是好事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也盼望着……顾枕夜这回认准的是云霁月。
　　云霁月应是“云霁月”的。
　　而非顾枕夜拿来搪塞自己的一个人名罢了。
　　他想笑，却总也笑不出来。
　　胸口里总是像缺了一块什么似的，酸涩难过的要命。
　　该安寝了。
　　睡着了，便什么都不会想了。
　　云如皎第二日是被怀中毛茸茸又暖呼呼的东西拱醒的。
　　他还以为自己仍在灵折山，怀中抱着的是墨。
　　不过呢喃一句：“墨，别闹了……”
　　却未曾留意到他怀中那只不同于墨的小黑猫，倏地眯起了他金色的眼眸。
　　竖线般的瞳仁在那一刹那放大——
　　顾枕夜醒来之时，便发现自己变回了黑猫。
　　他的原型本是玄虎，只有在受到极重的伤是才会为了保持黑猫模样，并屏蔽自己身上的一切妖气修为，以保证自己不会再受到更多的伤害。
　　他本以为自己是因为消耗所有修为去救云如皎才会如此，可逐渐却发现他所处之处分外熟悉。
　　分明就是他与云如皎千年之前相遇的地方。
　　他顿时便想到，往生涧曾有传闻说是有回溯时间之用。
　　不过只是传闻，从不曾有人信过。
　　如今看来——
　　却是往生路太长，一切都重新来过了。
　　顾枕夜顿时有了精神，明知道清益草就在他身侧不远处，却偏生不去寻、不去吃。
　　他不过就准备等在原地守株待兔，等着千年前的云如皎来后山遇到了他这只小黑猫。
　　随即便心软救下。
　　那样他一定会有法子阻止云霁月，救下云如皎。
　　让这一切都不再发生，让云如皎安安稳稳地一辈子同他在一起。
　　可他却逐渐发现了不对劲儿。
　　他等了许多个日升月沉，却没有再遇见云如皎。
　　他看着自己日渐衰弱的身子，知道不能在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
　　云如皎既是这一次没来寻他，他便自己送上门去。
　　他的皎皎他知道……
　　那会子是最为良善心软之人。
　　只是……
　　云如皎顿时想起了他如今回溯到千年前，哪里还有墨的存在。
　　那么他怀中这一团，便还有顾枕夜无疑了！
　　他陡然起身，将顾枕夜摔在了床下。
　　丝毫不顾虑顾枕夜是否还有重伤在身，遭不遭得住他这么一番折腾。
　　他凝视着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哼哼唧唧卖着可怜的顾枕夜。
　　兀自从其身上跨了过去，推开房门对着在院中忙碌的云霁月说道：“哥，这只小猫儿若是好了，便将他丢出去吧。左不过伤好了，也不会死了，也算得上我对他仁至义尽了。”
　　云霁月诧异道：“他伤还未曾好全，便再留下养几日吧。平日里，你不是还会求着我，让我把那些个小兽们多留下些时日吗？怎的今日，便要将他赶走了？皎皎，自你病好了，性子却是大有不同了，倒是怪哉。”
　　云如皎蓦地一怔。
　　云霁月那般聪慧，不能叫他再看出自己的端倪来了。
　　他沉吟片刻，便随意寻了个理由：“倒也不是，只是这只小黑猫粘人得紧。我昨夜本就未曾睡好，今日更是被他吓了一跳。”
　　云霁月噗嗤一声笑道：“那小黑猫甚是喜爱你，半夜里药有了作用，他便醒了。一醒来就要去寻你，生生拖着伤体，往你房间爬。我瞧着他也好些了，便将他搁在了你房间里头。那今夜还是将他放在堂屋里吧，总不能吵着你的。”
　　此话落罢，顾枕夜便是循声将自己挪了出来。
　　他如今伤势大好，却是比之先前更为不知所措了。
　　从前想着他回到了千年前，还能挽回一切。
　　可如今得知云如皎是千年后的云如皎，他又该如何挽回弥补。
　　身上的伤，远不如心底的苦痛来得猛烈。
　　后悔懊恼的情愫如同钝刀子般，时不时地在他心窝子上戳一下。
　　叫他的伤口好了依旧被撕开，鲜血淋漓的如何能愈合。
　　他遥遥地看着云如皎。
　　忽而便明白了，那时候自己抽了情魄，云如皎面对着那般冷漠的自己，是何感触了。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真的能重来。
　　他还有机会可以挽回。
　　可若是那般……
　　那个受了无限委屈，那个被绝望深深击溃的云如皎。
　　便不复存在了。
　　他爱过的。
　　爱过他的那个人，亦是会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他忽而有了几分庆幸，庆幸还是那个他。
　　只是这般有些莫名其妙的罢了。
　　云如皎既是不理会他，他总也是要黏上去的。
　　那些云如皎吃过的苦，受过的伤。
　　他总也要体会一遭的。
　　这是他的报应。
　　是他合该为他所有的错处而弥补的一切。
　　想及此，他便又试图挨近云如皎一分。
　　却堪堪被云如皎又躲了开来，并顺手提着脖颈丢到了一旁。
　　即便是他还装的像是个真真切切的小猫儿，喵喵呜呜地哼唧了几声。
　　却依旧博得不得云如皎的一分怜惜。
　　云如皎冷眼睨着他，不曾言语。
　　许久，方才微微启唇，道出个：“脏。”
　　顾枕夜身上一僵，顿时他便也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混着泥土味道。
　　是脏的。
　　云霁月瞧着顾枕夜顿时僵住的身形，也在暗处轻轻拧了眉眼。
　　只是不出须臾，便又笑道：“他不过是个妖兽，又懂什么？更何况受了重伤，若是想给他洗澡，也需得等他伤好痊愈了。”
　　顾枕夜却似是未曾听得云霁月这般为他辩驳的话语似的。
　　干干脆脆地一头扎进了他们盛水的大缸中。
　　初春的水是钻心透骨的冷，顿时沿着他的伤口渗了进去。
　　顾枕夜的上下牙磕在了一起，却是紧咬住了牙关。
　　他的皎皎那时候被他扔在极寒之地，生生扛过了十天。
　　远远比他如今在冰水中滚一圈要难捱得多。
　　那般的冷，皎皎是如何在伤透了、寒了心后，还去寻自己的呢？
　　他凭什么……值得云如皎这般相待。
　　顾枕夜感受着刺骨的寒冷浸透了他。
　　可随着血色浸染在水中，又消散。
　　他便也没那般脏了。
　　云如皎瞧见顾枕夜这般行径，便是心下一颤。
　　他的手握成了拳，指尖狠狠地戳入掌心中。
　　直到留的点点血痕，方才让他维持了清明。
　　他冷漠地瞧着顾枕夜，妄图压制下心中微微扬起的波澜。
　　到底还是深吸了口气，转过了身去。
　　只要他瞧不见，他也能做回那个铁石心肠之人。
　　可是……
　　他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还是回了头。
　　却见得云霁月已然是将顾枕夜从水中捞了出来，搁在一旁干净的布上。
　　云霁月挑眉望向云如皎，又道：“他倒是灵性，听得懂皎皎你说他脏。”
　　只是他面上虽含着笑意，可眼底一闪而逝的寒意却被云如皎捕捉了个正着。
　　云霁月对顾枕夜这个所谓“妖兽”的身份产生怀疑了。
　　他倒不如……趁热打铁，让云霁月亲自将顾枕夜赶出去。
　　这般……倒也不必他心中波澜万顷了。
　　云如皎兀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故作天真地将顾枕夜拆穿：“是啊，哥，你不说我倒不觉得。如今瞧着这只小黑猫恐怕是开了灵智的，也许不多时便能化形。那这般便是有趣多了，哥，不如留下他吧。”
　　顾枕夜还未曾来得及欢喜，便听得云霁月又道：“皎皎，你说得对。这小玩意儿不干净，亦是不安生。如今他毒解了，伤好不过也是时间的事，理应扫地出门了。”
　　说罢，便是将顾枕夜裹着布，一同赶了出去。
　　继而，他又在这小屋的周遭设上了一层结界。
　　叫如今未曾恢复修为的顾枕夜，根本无法碰触。
　　云如皎看着与他划开了楚河汉界的顾枕夜。
　　陡然间心中是痛快与苦涩共存。
　　他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顾枕夜也会如从前的自己一般，被惨然地拒之门外。
　　可又有一时半刻，念及了顾枕夜将情魄剥离，归根究底也是为了自己。
　　只是与顾枕夜四目相接，看见那双金黄色的眸子之时。
　　他不由自主地挪开了目光，心房漏跳了一瞬。
　　他扭过头去，装作困顿的模样对云霁月又道：“哥，我昨夜未曾安睡，先回去再休憩一会儿。”
　　云霁月应了一声，也未曾多问。
　　云如皎躺回了床榻之上，却只睁着双眼盯着屋顶发怔。
　　他明明在往生涧之上时，已是笃定了心思，与顾枕夜再无瓜葛。
　　可如今重来一次……他却是犹豫了。
　　他轻笑了一声，自嘲着轻声道：“云如皎啊云如皎，那般多的亏你还没有吃够吗？那般多的苦痛还不够让你清醒吗？这一场梦，还想做到什么时候？合该是时候醒了……”
　　他总有更为要紧的事情要做的。
　　封心锁爱才是他应选的路。
　　他自窗边向外望去，云霁月不知在院中摆弄些什么。
　　似是灵植草药类的东西，只是乌漆嘛黑的一团，有些看不清楚。
　　他也不甚在意，只真的阖了双眸闭目养神。
　　眼见真的迷迷糊糊要睡着，他却陡然惊醒了过来。
　　不对。
　　月龄宗的掌门，以及那本被他带走，险些翻烂的册子上。
　　皆说了云霁月最不喜药草。
　　他当时没有留意，只因为自己记忆混乱，组不出个囫囵个来。
　　可如今亲眼得见，却是暗自揣测，云霁月是否在预备着炼什么丹药。
　　不然怎会将他们的居所，选定在这灵植药草最为丰沛之地。
　　他还未起身去仔细瞧个究竟，便见云霁月站起了身。
　　云霁月似是瞧见了什么般，开口说了话。
　　只他或是离得远，又或是云霁月织了隔音罩。
　　他只得偏斜地看见云霁月几个口型，奋力凑成了个整句。
　　——“天道如此不允，我既是不能屠你，我也不会认命的。”
　　说罢，便仰头恨恨地看着那九重天上之所。
　　仿若要将全身的戾气都涌入其中。
　　云如皎倏地被他此行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天道，是掌管所有人命簿生死的天道。
　　即便是他这个被云霁月造出来之人，恐怕也早便一笔写在天命册上了。
　　他们的所作所为，皆入天道之眼，受天道制衡。
　　他却是忽而又想到，他当真能改变自己与云霁月的命运吗？
　　他所想做之事，又何尝不是在与天道抗衡？
　　就如他未曾上山救下顾枕夜。
　　可顾枕夜仍是下山寻到了他。
　　就好似一切的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又重新被拨乱反正，回到了正轨。
　　他是否还会变成那个被所有人爱着，又所有人都想亲手杀了他的云如皎？
　　他突然垮下了身子。
　　颓然地跌坐在地。
　　云霁月似是听到了他房中响动，进门便瞧见了他惶恐绝望的神色。
　　顿时面上一冷，问道：“皎皎，你听见了什么？”
　　云如皎抬眸望向云霁月，一双翦水秋瞳中如蒙了层薄雾般。
　　他缓缓地摇头，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安心，哥，我什么都未曾听见。”
　　云霁月显然是不信的，只他却未曾表现出来，只道：“那便好，我怕你心软，听见了我对那只小猫儿的处置法子呢。”
　　云如皎忙问道：“处置？哥，你对他……做了什么？”
　　云霁月平淡地说道：“没甚，皎皎也不必担心了。”
　　云如皎虽觉云霁月是诈他的，但却依旧心下咯噔，目光止不住向外望去。
　　顾枕夜已是不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了。
　　四顾更是无踪影。
　　“你果然在担忧他。”云霁月撑着下颌，笃定地挑了眉，“皎皎，你好似从发热好了之后，便有些奇怪了。你到底那日在山上，见到了什么？”
　　一针见血的话，直扎的云如皎无法解释。
　　他唯有凭着自己脑海中仅存的些许记忆，随意胡诌道：“其实那日我许是瞧见了这只小黑猫，也恐怕是我留下的气息，才让他循着找来了吧。其他……便没甚了，当真。”
　　云霁月太过敏锐聪慧，一丝一毫的端倪都会被所他察觉。
　　云如皎只觉得如履薄冰，还好他不记得全部事情，也不会被套出话来。
　　云霁月也算是勉强信了他这般说辞，得见他无碍后，便又道：“皎皎，那你先安生歇着。”
　　随即出了门，望着顾枕夜消失的地方瞧了一眼。
　　他既是这般同云如皎说了，自己处置了那只小黑猫。
　　那也合该当真处置了才对。
　　云如皎吃不下，更睡不着。
　　他分明还有近九百年的时间可以谋划，可他却偏生觉得他已经来不及了。
　　他坐在窗前的条案前，随手胡乱翻着那些个云霁月拿给他的书籍纸册。
　　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进去的。
　　明月皎皎如银盘。
　　这世间唯一亘古不变的，恐怕也只有日月天地了吧。
　　他长叹了口气，努力迫使自己继续看下那页纸张上的文字去。
　　却忽而听得一声遥远的猫叫声。
　　似是凄厉，又好像是死前的绝望。
　　顾枕夜！
　　云如皎未曾多想，便推门而出，赴了结界之外。
　　只他未走两步，便踢到了脚边软绵绵的东西。
　　他借着月光向下望去——
　　那是一只玄色的猫儿，软踏踏地躺在地上。
　　已是没气了。
　　云如皎顿时心脏一抽。
　　不会的。
　　他微微颤抖着手，用树枝拨开了那只尸体。
　　额前并没有顾枕夜那一撮如血的红毛。
　　果然不是他。
　　可是……他呢？
　　云如皎环顾着四周，再也未曾瞧见顾枕夜的身形。
　　许是回去继续做他的妖王了吧。
　　他兀自呵呵地笑了一下，大大地喘了两口气。
　　他关心顾枕夜那般多作甚？
　　不过是一个他想划清界限之人。
　　顾枕夜若是消失了，不再痴缠于他，亦或是死了。
　　不正是说明这天道命运能被修改吗？
　　可那一刻，他为何会想着——
　　若是顾枕夜不死，即便是重来一遭又如何？
　　大不了他做那个玉石心的皎皎白月光，和所有人划开界限罢了。
　　呵，他还真是下贱。
　　心中总还是不自主地想着为那个人所做之事找理由来。
　　他深吸了口气，挖了个浅坑，将这可怜的小猫儿埋了。
　　只一回首，便瞧见了云霁月立于廊下，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多久。
　　低垂的屋檐遮挡住了云霁月的神色，叫人远远地看不清楚。
　　云如皎打了个寒战，那是透骨的阴翳。
　　可他不过挪动了几步，便瞧见云霁月是笑着望向他的。
　　见他归来，又道：“皎皎，可是饿了？”
　　云如皎摇摇头。
　　他如今心中揣着千斤重的事，总是没胃口的。
　　可云霁月的语调却不容置喙：“皎皎，听话。你这几日本就病着，若是不吃，定不会好的。待你吃完了，我便告诉你那只小黑猫去了何处。”
　　那般温柔又有力的调子，就像是哄着一个三岁幼童罢了。
　　云如皎抿着唇，还是随意扒了几口饭菜。
　　也算是应付了。
　　见云如皎停下筷子，云霁月又慢悠悠地收起了碗筷。
　　他并不急于告知云如皎，反而耐着性子等云如皎发问。
　　可他低估了如今云如皎的沉静。
　　是久久的沉默。
　　到底还是云霁月撂下了收拾的碗筷，状似随意地说道：“我将他赶去前山了，他不会再出现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没有旁的反应。
　　他是当真不记得前山是何处了。
　　不过既是赶走，这几日顾枕夜未曾修养好，理应是不会再回来了。
　　更何况，顾枕夜还有妖族要看顾，哪里有空与自己纠缠。
　　这般也是好的。
　　云霁月轻轻皱了眉，疑惑道：“你不再担忧了？”
　　“担忧什么？”云如皎反问道。
　　前山。
　　是有甚不对劲儿吗？
　　云霁月听罢，便也未曾再多言，只道：“我只是忽而忆起前山有一窝凶恶的妖兽罢了。”
　　云如皎手上动作一滞，又缓缓说道：“无妨，我们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不过是听天命尽人事罢了。”
　　顾枕夜定是不会因此丧命的。
　　他到底也是妖王。
　　方才那不过是自己……心乱了而已。
　　若是顾枕夜因此事恨上他，那便更好了。
　　他二人之间就再也不会有关联。
　　那他也就真真切切地改了他自己的命簿。
　　他长舒了一口气，又道：“哥，今日饭菜好吃。”
　　云霁月见他笑颜，也松弛了几分，说道：“皎皎，我明日起要出趟门，不知何时能归来。饭菜你需得自己学着做。你身子骨弱，这几日也待在院中吧。我会留个结界与你，不必忧心。”
　　云如皎顿时紧张了起来，忙不迭地问道：“你去哪？”
　　云霁月未曾正面应答，不过是随意捏了几句任谁人都听得出的谎言。
　　云如皎未曾再追问，不过笃定了心思他需得跟着云霁月去瞧上一瞧。
　　他前几日在书中所看，又用了灵草造出个追踪香来。
　　那香味唯有吃了对应药材的自己，方才能闻见。
　　云霁月天不过蒙蒙擦亮，便已出了门去。
　　云如皎候了些时辰，便也追了上去。
　　云霁月脚程快，恐又招了云。
　　一时间他竟有些寻不到正确的方向了。
　　好在微风拂面，吹来的是浅淡的追踪香味道。
　　他便寻得了方向，赶了上去。
　　身后的草丛中总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动。
　　他回首瞧了一眼，却是什么都没有。
　　应是他多心了。
　　这风吹草动，有些声音实属正常。
　　他甫要催动灵力招云而来，却是嗅得追踪香的味道更浓重了起来。
　　云霁月未曾招云？
　　他还在近处？
　　方要深究一番，他却又感觉到身后草丛中又是响动。
　　可这回……却是风静树止。
　　他眯起眼眸，不过平淡地起身，又道：“你还要藏多久？一直跟着我，到底想要做甚？”
　　作者有话要说：
　　[1] 苦麻形状：选自360百科，https://baike.so.com/doc/5713230-592595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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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霁月终于出场了！这可是传说中的男人呢，只存在于口中的哈哈哈哈哈！


第26章 枕夜 “他再也找不到他的皎皎了。”
　　云如皎约莫猜得到是顾枕夜。
　　可还是有几分不敢信的。
　　他不过是色厉内荏, 亦是怕有旁的什么跟着他。
　　妄图对如今修为不多的自己下手。
　　只是那草丛中抖了又抖，却没个显形。
　　云如皎却是未曾作动，只直勾勾地盯住了那处。
　　到底还是顾枕夜这个心中有愧之人耗不住, 微微探出头来。
　　他虽是恢复了妖力, 但却还是维持着小黑猫的形态。
　　他明白如今的云如皎是千年后的云如皎。
　　是那个对自己心存芥蒂，恨着自己的云如皎。
　　他不敢以真面目面对云如皎。
　　更生怕自己演不好那千年前的顾枕夜，露了马脚。
　　小黑猫喵呜了一声, 绕着云如皎的脚腕转了两圈。
　　又好似刻意讨好般, 凑上前去蹭了蹭。
　　他感受到云如皎有几分僵硬。
　　更是卖力地讨巧着。
　　可云如皎却未曾分得半点目光与他，只道：“你到底作甚跟着我？那日救你, 不过是因为你到了我家门口。若我不救，总不能平白地叫你死在那处，我也不是什么活阎王。更何况，你的救命恩人是我兄长，你不去追他，总追着我作甚？”
　　顾枕夜只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又可怜兮兮地喵喵叫了一声。
　　云如皎看着他的举动，莫名心下一颤。
　　可不过须臾, 他又是铁了心肠。
　　顾枕夜如今所经历的, 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既是当年顾枕夜能选择自取情魄，以那般极端的手段将自己推开。
　　他又如何能不择取与顾枕夜划清界限、再无瓜葛的法子？
　　他不过沉默片刻, 还是出手攻向顾枕夜。
　　他未曾绪得过多灵力，不过是堪堪能将顾枕夜击退罢了。
　　只是他未曾想到, 顾枕夜大睁着那双金黄色的眼瞳，却是动也未曾动。
　　生生地受着那一击, 不偏不倚地打在自己的身上。
　　他被击得在地上打了个滚, 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顾枕夜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的修为早就如旧了, 哪里还会躲不开云如皎这轻如浮毛的一击？
　　甚至连那一口血，都是自己生生逼出来给云如皎看的。
　　不过就是为了叫他的皎皎心疼。
　　从前没有被云霁月喂下断梦的皎皎，分明是那般温柔心软之人。
　　即便是历经过一切，他仍是觉得他的皎皎依旧心软。
　　总是见不得自己这样的“弱小”。
　　果不其然，他在云如皎的眼底看见了一闪而逝的震惊与心疼。
　　只是不过一瞬，云如皎便转过了头去。
　　云如皎咬紧了后牙，缓缓地退后了两步，与顾枕夜拉开了距离。
　　又是压下嗓音说道：“我与你从前素未相识，如今也算结仇了。所以……莫要再跟着我了。”
　　他嗅着空气中云霁月的味道似是已有减淡的迹象，顿时多了几分心急。
　　他微微用余光瞥了一眼仍是挪向他脚边的小黑猫，未曾犹豫便又启程。
　　算了……
　　顾枕夜既是爱跟着，便由他跟着吧。
　　云如皎又用灵力催动了自己的嗅觉，加重的追踪香味道指引着他向东而行。
　　他如今弄不清方位，只是依稀记得往生涧也是在东边的。
　　难不成，云霁月又是去往生涧探查的？
　　往生涧到底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云如皎抿了抿唇，却是不曾再多想。
　　若是能亲眼所见，一切都能解释了。
　　还有那一日，云霁月说的天道不允到底是为何意？
　　他到底窥得了什么天机？
　　是与自己相同的命运——
　　会被爱他之人，亲手杀死吗？
　　云如皎加快了脚程，只听得身后仍是有顾枕夜跟着的响动。
　　他叹了口气，实在弄不懂顾枕夜如今究竟是要作甚？
　　难道说……
　　顾枕夜亦不是从前的顾枕夜？
　　既是想到此，他顿时回过头又瞧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小黑猫。
　　却只见小黑猫与他四目相对之时，当即便翻了个肚皮给自己瞧。
　　他不禁咧咧嘴。
　　应不是的，妖王如何能做出这般讨好示弱的姿态来？
　　他不过是脑海中勾绘着妖王顾枕夜做出这般模样来，便觉得浑身发寒。
　　也恐怕只有现下借着小黑猫躯壳，觉得自己不知道他本来身份的情况下，放才能做出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来吧。
　　云如皎松了口气，却忽而发现云霁月身上的追踪香味道尤为浓烈了起来。
　　他沿着味道走去，只见了一处低矮的山洞，俯身能通行的样子。
　　他甫要进入其中，却见顾枕夜先他一步抢先钻了进去。
　　千年前的云如皎可未曾进入这个山洞，他不过是乖乖巧巧地听了云霁月的话，守在小院儿中待着云霁月回来。
　　也便是那时候，自己才与云如皎生了情愫的。
　　如今是千年后那个一心求得真相的云如皎，这里的山洞他更未曾进去过，如何能得知其中是否有危险存在？
　　顾枕夜哪里舍得云如皎再受一丝一毫伤害，自是以身涉险，为云如皎探路。
　　云如皎兀自一顿，却也未曾来得及阻拦。
　　只是迟疑了一瞬，还是进了洞中。
　　顾枕夜在前，左摇右晃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知附身走了多久，终是到了一处豁然开朗的地方。
　　这里点着虚弱的烛火，飘飘忽忽好似下一刻便会灭掉似的。
　　但云如皎上前查看过了，那是鲛人脂做的长明灯，燃烧千年都不会熄灭。
　　只是这山洞中，除却愈发浓烈的追踪香味道。
　　便是未曾有任何云霁月出现过的踪迹。
　　云如皎环顾四周，又是伸手触碰着周遭的石头。
　　只是上面除了覆盖了厚厚的灰尘与苔藓，根本不似有人来过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心下顿觉几分不对劲儿。
　　但也只是心下觉得有细微的端倪，却怎么也捕捉不到。
　　只是这洞中云霁月身上的追踪香味道浓烈，仿若从四面八方散来。
　　就如同这人在每一处都停下了一般。
　　但这洞里看过去并没有任何的遮挡物，哪里有能藏人的地方？
　　但所有的一切又都彰示着云霁月就在此处。
　　这怎么可能呢？
　　云如皎不信邪，愈发得在其中兜起了圈子，妄图寻得一丝一毫的踪迹。
　　却是一无所获。
　　他下意识地回首又朝着顾枕夜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又倏地抽回了目光。
　　还好……还好顾枕夜没有瞧见自己看向他了。
　　云如皎舔了舔稍稍干涸的唇角，又无意识般地随意地拨动着一旁的突出的石块。
　　却乍然如同触碰到什么机关一样，猛然间打开了新的石洞。
　　顿时间灰尘粉末扑面而来，即便是云如皎反应颇快，已用了袖口掩面，却也难逃被呛到。
　　他挥了挥衣袖，轻咳着拂开了那些迷蒙的尘埃。
　　这方才瞧见这里面的空洞，竟是一间石室。
　　里面似是有人曾住过，家具陈设面面俱到。
　　甚至说，还有许多炊具。
　　只是上面覆了厚厚一层灰烬，如外面的石洞一般，似是许久未曾有人待过了。
　　这石室里到处挂满蜘蛛网，云如皎本欲是探查一番的动作还是停住了。
　　“他不会在此处的。”许是说与自己听得，却更像是告知顾枕夜不必再替他去探路了。
　　顾枕夜虽是没有贸然进到那蛛网笼罩的石室里去，却也微微紧缩眼眸再多看了几眼。
　　他隐约瞧见藏在那些个桌椅之后一处发白的物件儿，瞧着倒像是……
　　人骨？
　　只他还未曾更近一步探查，便听见静谧的石洞里有簌簌的响动。
　　未曾等他听清，便只得见一道白影朝着云如皎的方向而去。
　　云如皎背对着那白影，自是未曾看清。
　　待他察觉到异样之时，就已经见顾枕夜自黑猫化玄虎，一跃挡在了他的身前。
　　顿时虎啸声响彻整个石洞之中。
　　其实这算得上是云如皎有记忆中，第二次见得顾枕夜的真身。
　　上一次……还是在千年之后，他于月龄宗中遭受围剿。
　　顾枕夜的伤果然大好了。
　　恐怕躲不过自己的攻势，和吐出来的那一口血，亦是装弱给自己看的吧。
　　云如皎沉了脸色，静静地立于硕大的玄虎身后。
　　鲛人脂的烛火微弱地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可又虚无缥缈般地消失融进了黑暗之中。
　　他的面容亦是隐匿在黑暗之中，只余得紧紧抿起的双唇被微光照亮。
　　顾枕夜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他未曾恢复妖力，从前山上逃出来寻找自己，也可以说的是寻求自己的保护。
　　可如今呢？
　　到底是谁护着谁？
　　其实想来，顾枕夜先他一步进石洞之时，他便应该查到端倪了。
　　难道是他对自己一见钟情？
　　难道曾经记忆中，也是顾枕夜对自己一见钟情？
　　可……分明还有个与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云霁月。
　　他当真弄不清楚顾枕夜究竟的想法。
　　只是瞧着死死将自己挡在身后，面对着那团不知为何的白影的顾枕夜。
　　深深地叹了口气。
　　顾枕夜横眉对着白影，却见白影缩成了紧紧一团。
　　更像是害怕他们的样子。
　　云如皎亦是发现了这样的不对劲儿。
　　他妄图自顾枕夜的身后走出，却见自己往哪个方向走，顾枕夜便往哪个方向挪。
　　瞧着便是刻意阻挡自己的模样。
　　云如皎干脆地停在原地不动，只道：“你不是妖兽，你是妖族。所以，你才能听得懂我说话，对吧？如今倒不如真面目示人吧。”
　　顾枕夜也未曾再做过多的掩盖，倒是大大方方地化作人形。
　　黑衣黑发，一双凤眸显得那般幽黑，望向白影的眼神不屑中又带了审视。
　　只是他回首望向云如皎之时，却是满目的缱绻情谊。
　　微微眯起的眼睛，仿若含了春水一般。
　　他道：“我名顾……墨。”
　　顾墨？
　　云如皎抬眸诧异地望向顾枕夜。
　　怎会是墨？
　　顾枕夜微微一笑，又郑重点头道：“我出生是通体玄黑，既是无父无母，便随意在通了灵智之时，为自己择选了墨字作为名讳。可有甚的不妥？”
　　云如皎有些恍惚。
　　他忽而想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没了视力，顾枕夜藏在他的身侧，亦是用了墨这个名讳。
　　也许只是顾枕夜知晓，他那时候不会想起任何记忆。
　　才敢又似是怀念，又或是真的希望自己想起来方才用的吧。
　　云如皎顿时不知自己该如何做而下的表情了。
　　他想，他应是该笑上一笑的，可却怎般都挤不出来。
　　“顾……”他默默呢喃着，“枕夜。”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那般小，顾枕夜是察觉不到的。
　　可却忘记了顾枕夜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五感更为敏锐。
　　“枕夜？”
　　顾枕夜念了几遍，又道：“这名字倒好，枕着夜色，甚是美妙，比之我那一个墨字，好上不知千百倍。那便说好了，日后我名顾枕夜。”
　　他刻意地称赞着云如皎所喃喃念出的名字。
　　却见云如皎捂着头，脸色苍白地摇晃了起来。
　　他急忙设下防护罩，将他与云如皎圈在内，而白影在外。
　　“皎皎……”他轻声唤着，紧紧地抱住了云如皎下滑颤抖的身子。
　　云如皎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又恍惚了起来。
　　他瞧得见顾枕夜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却什么都听不见，更看不懂。
　　那是他的一部分记忆又要回来了。
　　他似是当真想起了——
　　他抱着那只尚还不能说话的小黑猫逗弄着，说道：“你长得这般黑，不若就唤作枕夜吧，夜色为枕，霞光为披，倒也算得上是美名。”
　　当真……就连顾枕夜这个名讳，都是自己取的吗？
　　云如皎在剧烈的头痛中瞧见了什么，他想要抓住了。
　　可一松手，又不记得了。
　　分明没有阿闻为他施针布药，可这回他的记忆仍是被吹走了。
　　只余下顾枕夜这一名字，都是自己取来的一事。
　　只是还有一事，那便是他依稀在回忆中看见——
　　顾枕夜的额前并未曾有那一撮如血的红毛。
　　他回过神来，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口中似是含着些什么。
　　吐出来才发觉竟是顾枕夜的指头。
　　指尖已经被他咬得血肉模糊，看着好生可怜。
　　顾枕夜见他无碍，面色也逐渐恢复了。
　　当即便也在他多想之前，将指尖抽了回来，背于身后。
　　“方才见得你昏厥，怕你咬了自己的舌尖，方才出此下策的。”顾枕夜说得倒是义正严词，面容上亦是担忧神色，没一丝旁的什么。
　　云如皎只觉是自己多虑，勉强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顾枕夜便就在周遭虚虚地扶着他，未曾再触碰他分毫。
　　总是来日方长的。
　　云如皎缓和了一番自己的灵力，见运行无碍便又将目光投向那瑟瑟发抖的白影。
　　他凝神仔细瞧了一番，却觉得那团白影更似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影。
　　“是灵。”顾枕夜恰到好处地开口，打断了云如皎的沉思，“这般瞧着，应是困在这石洞之中的地缚灵。方才我似是瞧见了，那石室之中好像有一具人骨，恐怕就是他的尸首了。”
　　他此话刚落，便见那团白影顿时激动了起来。
　　云如皎微微退后了两步，他从未曾见过地缚灵，更不知这灵体会不会向他攻击。
　　顾枕夜见他举动，又柔声道：“不必害怕，若是厉害的地缚灵是有实体的。他既是只有一团影子，便是最最虚弱的。他恐怕若是再不得法门修炼，不出几年便会消失不见了。”
　　云如皎未曾记起此事，他却是想起来了。
　　那是他二人在五十年后才遇到的地缚灵，那时候这个灵体比现在强上许多。
　　可是……
　　顾枕夜抬眸认真地看向云如皎，他记得那是他的皎皎最为后悔的事情。
　　云如皎只是又多怀着疑窦看了地缚灵一眼，说道：“他似是想说些什么？”
　　顾枕夜抬手用妖力将石室中的蜘蛛网清理殆尽，入目的确是那具枯骨。
　　与摆在石案正中的一串石头雕成的手钏。
　　他瞧了一眼云如皎，还是将其护在了防护罩内。
　　而自己却是走出去，将那白骨用碎石块掩埋好。
　　做完这一切，又问云如皎道：“你……可有些干粮？”
　　云如皎不明就里，只抬眸看了顾枕夜一眼，便又听得：“若他得了世人祭祀，便不会再被束缚在此处，可以做个鬼，亦或是投胎转世。”
　　云如皎方才了然道：“原是如此。”
　　见得顾枕夜将干粮摆作贡品，放在坟前，唯独缺上一笔墓碑上的名讳。
　　顾枕夜回首看着扭曲的白影，似是正要摆弄身体凹出几个字样来。
　　他本欲直接写下那人名讳，却又怕云如皎察觉到不对。
　　云如皎只是现下不记得此人。
　　但据自己观察，云如皎却是偶尔能回忆起许多事的。
　　若是到时云如皎想起此人名姓，恐怕自己也不能再将这出戏演下去了。
　　他上下打量了那地缚灵一番，干脆用了自己的少许修为灌入其中，使得白影有个实体来。
　　地缚灵见得自己的胳膊腿又重新全了，先是诧异，继而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跪地磕头。
　　他说不出话来，便只有用指尖在地上划拉了几道。
　　云如皎看清楚了，便念道：“是刘贵。”
　　顾枕夜应了一声，这法子只能保地缚灵一时的实体。
　　便也迅速地咬破指尖，随意地寻了块扁平的石头，写下“刘贵之墓”。
　　他本想用妖力直接将那点小伤口抹平，却瞧了云如皎一眼。
　　云如皎已是下意识地撕了衣角，要为他包扎。
　　只是二人目光相接，云如皎将手拿到了背后，藏起了那一片衣衫。
　　可顾枕夜也已经转到他身后，紧紧地用指尖擒住了那一小片素色。
　　“多谢。”他笑得开怀，哪里还在意自己到底是流不流血、疼不疼。
　　他缓缓地用布条缠住了自己的指尖，却没有再做过多的过分事情。
　　过犹则不及。
　　这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云如皎抬眸看着地缚灵化作白影，又在须臾之后重新有了实体。
　　这回的实体却与顾枕夜妖力所支撑的不同，虽是飘飘忽忽却也能说话了。
　　刘贵又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两个头。
　　只是他如今是鬼，也听不见声响。
　　顾枕夜望了云如皎一眼，仿若在征求云如皎意见般，又问道：“你是怎般变成地缚灵的？”
　　刘贵一脸茫然道：“两位恩人，我也是当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困在这处了。刚开始时，我想着这里有水有蘑菇，亦是能活下去，便等着旁人来救我，但是……我不知道呆了多久，我实在是熬不住了，我便想到了死。只是——”
　　“我本就是石匠，做这些家具陈设不在话下，磨出个石刀来更是轻而易举。我将那刀捅进了自己的胸膛，当时是疼的，但逐渐不疼了，眼前也黑了。等我睁开眼的时候，我想着我就能到阴曹地府了吧。可是我发现，我还在这，我还在这啊！”
　　他崩溃了。
　　即便是鬼哭不出眼泪来，可还是坐在地上可怜得像个孩子。
　　云如皎只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只是这会子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忽而察觉，自己如今想起的记忆，好似都只是关于顾枕夜与云霁月的。
　　他抬眸望向顾枕夜的背影，挺拔宽阔。
　　一如他所有混乱中的记忆。
　　只是这般的熟悉感，让他恍惚间总觉得自己曾听过相同的话语、见过相似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是虚虚地垂下目光。
　　他从前是玉石心，不通世间之情。
　　如今却是忧思过甚，总是多得心软之时。
　　云如皎缓缓地阖了双眸。
　　他如何不记得那时候，他在往生涧上被所有人逼到近乎于疯癫的状态。
　　那般的痛彻心扉、钻心刺骨，这辈子也不会忘怀。
　　即便是他知晓顾枕夜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命，可他更恨顾枕夜从不曾愿意将事实真相告知于自己。
　　可是那般……自己也能当真承受的住吗？
　　他不知道。
　　顾枕夜感受到那落在自己后颈的目光消失，回首便见云如皎重新睁开的双眸通红、遍布血丝。
　　他心下一紧，忙问道：“怎、怎么了？”
　　云如皎摇了摇头道：“无碍。”
　　又瞧着刘贵还跌坐在地，只随意拿他寻了由头：“只觉得他太可怜了些，死生都被困在这处，不得而出。”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即便是在往生涧那时，他真的想到了死。
　　他依旧是回溯到了千年前。
　　只是，他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般回来的。
　　那时候云霁月跳下往生涧，是否也是因为想要回溯到从前，改变这一切？
　　顾枕夜看他神色，便猜得到并非只是刘贵之事。
　　他心痛如绞，只瞧着云如皎垂首落地的目光中含着一层薄雾，便是懊恼后悔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来。
　　是他做错了。
　　他如何才能弥补他的皎皎。
　　从前云如皎吃过的苦、尝过的痛。
　　他需得一样一样的，全都试过一次才算是自己的报应。
　　云如皎不曾再言语。
　　顾枕夜便也这般一直定定地瞧着他，目光炽烈，仿若要将他永永远远地刻在自己的眼底心里。
　　云如皎心中焦灼，并未曾留意到那好似要将他燃烧的目光。
　　只不过身上也是下意识地一颤，略带迷惘地四顾一番。
　　顾枕夜忙挪开了目光，又佯装镇定地对刘贵说道：“你如今没有在被束缚在此处，也合该去完成你的遗愿，投胎转世了。”
　　刘贵挠了挠头，茫然道：“我好像……不大记得了。”
　　顾枕夜便又说道：“可再好好想想，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云如皎却是当即便打断了他的话语，说道：“急。刘贵，劳烦问下，可有个与我生的一模一样之人来过此处？他可是做过什么？”
　　刘贵啊了一声，绞尽脑汁却是点了头。
　　他在石洞中绕了一圈，又道：“我好似当真瞧见一个人，只是幕篱遮面，看不清模样。不过他绕了一圈，停在那处，又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我本还想着若他能多停上一瞬，我也要现身问问他关于我的事情。”
　　“何处？”云如皎忙不迭地问道。
　　刘贵飘飘忽忽地将他引到云霁月曾驻足之处。
　　云如皎看着那处的确比四周要干净上许多的石壁，叹了口气道：“我方才怎的未曾察觉到这处的不对。”
　　他伸手在那石壁上摸索着，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缝隙。
　　他用指尖夹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张，上面是云霁月的笔墨——
　　皎皎，莫要再跟下去了。
　　若我连你这般的小伎俩都无法识破，我也便不必身为你的兄长了。
　　回去吧，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
　　云霁月果然是发现了自己跟着他了。
　　云如皎无奈地叹气，将纸张折好，又放回了衣袖之中。
　　也许他当真应该听云霁月的话语，回到他们所居住的小院之中。
　　那处还有云霁月所设下的结界。
　　只是这结界，可能挡得住妖王的一击？
　　只是云霁月发现了他，若是再继续追踪下去，便更容易被云霁月那般聪慧之人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他如今是云霁月唯一的替身，可未来呢？
　　若他不听管教，云霁月对他会否像是柳熙闻杀阿闻那般决绝？
　　他不敢想象。
　　“我……该回去了吧。”
　　他的指尖在袖口中不住地揉搓着那张纸，直到上面的字迹都被他冒出的汗液浸透、洇染。
　　只他话未落地，便听得刘贵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大事一般，惊呼出声道：“是有一事的，我依稀记得我有个小女儿。来此处之前，我曾同她说我很快便会回去了，只是没想到竟过了这么久……我想同她说上一声，阿爹不是故意不回去的，只是……我实在是回不去了。还有我兄长……”
　　顾枕夜看着被刘贵吼得抖了一下的云如皎，眼睛微微眯起。
　　这就是云如皎最为后悔的一件事了。
　　那一次他们便是因为路上许多事耽搁，赶到刘贵所住的村中之时。
　　那位已是耄耋之年的小女儿刚刚出殡。
　　她一辈子都守着与父亲的承诺，在等自己的父亲回来。
　　可惜一辈子都没有等到。
　　是含恨而终。
　　云如皎无数次的自责，若非他路上耽搁，便也不会让小女儿都未曾听得自己父亲最后的嘱托。
　　顾枕夜知晓这是云如皎心下的一根刺，他只想在这重来一次的机会中，为云如皎拔掉。
　　可云如皎不记得此事，如今自也是毫不在意的。
　　他全身心地想着云霁月察觉自己的不对劲儿到了何等境地。
　　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来。
　　云霁月从不曾是个简单之人。
　　只是他平日里对自己太过温柔，总叫自己忘却了就连他自己都只是个被造出来的怪物罢了。
　　他的脸色不好，眉间拧起紧紧的一个川字。
　　顾枕夜想要伸手抚平，可也只有虚虚地在远处勾勒。
　　他从前所舍弃的一切。
　　都是如今的求而不得。
　　云如皎还未曾下定决心，便见得有一阵阴风吹过。
　　刘贵的身影似是被什么擒住了一般，使劲儿被向外扯去。
　　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是勾魂使者！”顾枕夜笃定道。
　　刘贵已是死去多时，之前没人供奉做了个地缚灵，地府自是寻不得他的踪迹。
　　如今成了鬼，自是要勾了魂魄回去判个善恶，送入六道轮回之中。
　　只是他如今却还不能让刘贵离开。
　　他虽是知晓刘贵所在村子于何处，可生怕云如皎察觉端倪。
　　他需得等刘贵将一切都回想起来，告知于他们方才能离去。
　　“我、我还未曾瞧见我的女儿，我不能走！”刘贵也妄图挣脱勾魂使者的禁锢。
　　只是他实在虚弱，哪里能争得过。
　　顾枕夜当即便出手，直接攻上了勾魂使者。
　　他未曾化作原型，只是妖力如一道闪电般的长鞭，甩向了那根本看不见的勾魂使者处。
　　云如皎瞧着长鞭偶然将勾魂使者的躯壳抽了出来，又刹那间消失不见。
　　顾枕夜又厉声质问道：“地府总有个规矩，人死后七日是可留在人间的，怎的对刘贵就不适用了！”
　　勾魂使者的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诡异：“他的阳寿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尽了，他在人间待得够久了，他该走了！”
　　云如皎终是在这一切动荡中回过神。
　　他瞧着可怜兮兮的刘贵，深吸了一口气。
　　刘贵是该走的。
　　却不是现下该走的。
　　他需得完成他的心愿。
　　云如皎声音轻轻，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敢问勾魂使者，他是死于十二年前无错，可你们十二年前未曾寻到他，那便是你们的错。如今你们合该为你们的错处赔偿，还他这七日时间。”
　　勾魂使者桀桀地笑了两声：“那是他的命，他不该有这七日！”
　　命？
　　又是命！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一声，又道：“我不信命。”
　　他也许真的和云霁月从来就是同一个人，总是为了改掉不该属于自己的命运而努力着。
　　即便这命格已然是天道所注定。
　　顾枕夜见他坚定，自也是心如磐石。
　　他亦是不信命。
　　既是上天予了他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便要和云如皎一起，逆天改命。
　　他瞧着那已然被自己逼迫出躯壳来的勾魂使者，又是冷笑一声道：“我倒要瞧瞧，你们鬼界之人，哪个有胆子从我妖王手下抢人！”
　　勾魂使者听罢，也不敢再贸然行动。
　　他们自知自己根本不是顾枕夜的对手，几分面面相觑后，又是异口同声道：“妖界也要插手我们地府之事了吗？就为了此般毫不重要之人？更何况……”
　　顾枕夜当即便打断了他们的话语，说道：“我不过也是要为他讨个公道，那七日之限需得还他的。”
　　他的凤眸微微眯起，怕的是勾魂使者说出下一句来。
　　他妖王当得久了，却也忘记了如今他还未真的冠冕。
　　此般受重伤，也是因为他将上届草菅人命的□□妖王斩杀。
　　胜者为王。
　　向来是妖界的法则。
　　他如今只缺的一场真真正正的冠冕仪式来昭示自己的身份罢了。
　　但他却也当真怕云如皎又发现、想起些什么。
　　云如皎未曾察觉到任何异样，不过也是愈发坚定了目光。
　　就好似打破这些固有既定之事，也是他能将自己命运改写的前兆。
　　他是为了刘贵。
　　更是为了自己。
　　到底那些个勾魂使者并不敢真的与顾枕夜硬碰硬，但他们也并非善茬。
　　不过当即撤退，甚至还撂下了狠话道：“若是你想留他，也要看看天道允不允此事吧！若天道降罪，可莫要怪我们未曾提醒过你。”
　　顾枕夜嗤笑一声，却也并不在意。
　　天道？
　　哪有这般闲工夫，管上这些细枝末节？
　　可云如皎却是一怔，兀自开了口，对着那些他们刚招惹过的勾魂使者问道：“云如皎……这个名讳，你们可记载了他的寿数？”
　　问毕，他亦是觉得自己不该言语的。
　　只是如今已问了，听得勾魂使者冷笑讥讽，也并不在意。
　　——“云如皎，可未曾见得过这个名字，恐怕根本就是个不存在之人吧。”
　　顾枕夜一惊，连忙转头去看云如皎的神色。
　　只是云如皎呆呆地愣在原地，垂着头的模样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般可怜。
　　他早便想到是这样的情况了。
　　只是亲耳听得，还是有几分难过郁结于心的。
　　云如皎轻声道了句“多谢”。
　　顾枕夜也便在此刻将勾魂使者全然逼迫离开。
　　他想唤一声“皎皎”。
　　他想将云如皎拥入怀中，轻抚着他的脊背安慰他。
　　可他不敢。
　　更不能这般做。
　　他束手束脚地站在云如皎的旁边，像个犯错了的孩童一般。
　　嘴巴张张合合，却怎么都凑不出一句安慰的囫囵话来。
　　他从前伤害云如皎的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多。
　　如今宽慰话，却是咽下了肚腹之中。
　　他该怎么办？
　　是刘贵的出声，方才唤回了二人飘忽的神色。
　　眼见着刘贵又要磕头道谢，云如皎先道：“你既如今是自由身了，便也去完成你的心愿，回家去瞧瞧你的小女儿吧。”
　　刘贵还未开口，顾枕夜便抢先一步道：“可是那勾魂使者定是会一直跟着他，寻到机会下手。不若你我二人与他一同上路，也算了他这一桩心愿。”
　　云如皎瞥了顾枕夜一眼，又道：“既是有妖王一路相随，便也不需要我了。”
　　如今对着顾枕夜说出妖王这称谓来，他竟是多的几分轻松。
　　不曾像是从前那般，好似受了莫大屈辱般的心痛。
　　“我一人……”顾枕夜一顿，一时间竟寻不到一句话来挽留云如皎，只是又道，“你不去，我怕你会悔恨。”
　　云如皎不禁冷哼道：“我有何需后悔的。我下了这般决定，我便落子无悔。”
　　他一拂袖，云霁月留下的字条皱皱巴巴地落在他的脚下。
　　他怔了一下，方才俯下身将其拾了起来。
　　他该回去了。
　　“想来妖王的一路护送，那些个勾魂使者也不会再来以卵击石、自取其辱了。哪里还非得让我也同去？我自有我合该去完成的事情要做。江湖路远，我们就此别过。若是有缘，兴许能再相见把。”他只这般说着，却没有想过真的再见。
　　他总想着，若就此别过。
　　顾枕夜回妖界当好他的妖王，而自己回到与云霁月共居的小院中，再多演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乖孩子。
　　等到云霁月不再对他有顾虑之时，再去探查这一切的始末。
　　六界之大。
　　阳关路、独木桥，总是各走各的，永远不会再碰见了。
　　云如皎抿着唇，似是笃定了什么心思般。
　　未曾再与顾枕夜知会一声，便是恍惚地要出石洞而去。
　　顾枕夜想要拉住他的衣角，可终是轻飘飘地自他指尖滑出。
　　就好似那日云如皎坠入往生涧的无尽深渊中，他再也拉不住的时候一般。
　　他的心如遭重击，刀绞般生疼，顿时幻影与现实交叠。
　　他不能放手，他不敢放手。
　　只要他一放了手……
　　他便再也找不到他的皎皎了。
　　他顿时慌了神，只喃喃地张了嘴。
　　——“皎皎，别走皎皎……”
　　云如皎陡然回首，怔怔地看向顾枕夜，半晌才问出一句：“你……唤我作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公司年会，从下午两点开到了晚上九点多，这给我累的，跟上了一天班一样
　　抽奖也没抽中我，颁奖也没我，也就好歹吃了顿还行的席，太难过了，还不如跟家码字多更呢！
　　小剧场：
　　云如皎：你叫我啥？
　　顾枕夜：皎皎啊！
　　云如皎：……哪有人直呼爹的大名的。
　　顾枕夜：……
　　云如皎：6


第27章 皎皎 “我不是你的皎皎！”
　　顾枕夜骤然惊醒。
　　他顿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看向云如皎。
　　刹那间冷汗席卷了他的脊背，让他不寒而栗。
　　他方才说了什么？
　　他竟是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唤了云如皎为“皎皎”。
　　分明在心底提醒过自己无数次, 莫要因此让云如皎生疑。
　　可自己还是因为一时的惧怕、恍惚, 将此脱口而出……
　　他看着云如皎亦是不可置信的模样，蓦地编了个理由出来：“我……我并不知晓你名为何，只是那日忽而听得你兄长这般唤你, 就默默记在了心中。今日, 我想留下你，故而亦是这般相唤罢了。你可会……气恼？”
　　这理由编的, 便是连他自己都只有三分敢信。
　　他不敢料想云如皎是否会真的相信自己。
　　只是云如皎如今脑中混混沌沌的搅成一团，也便没法子分出更多的思绪去理顺顾枕夜所说的话语。
　　他是惊异，可也觉得顾枕夜所言非虚。
　　虽说心中亦是存了疑窦。
　　可到底觉得这重生一事，哪有那般巧合，他与顾枕夜都能碰上。
　　他所认识的那个顾枕夜，兴许是在千年后守着他坠入的往生涧后悔吧。
　　那时候……便也没有再多一个云如皎, 任他欺辱了。
　　他不过是顿了顿，又道：“我名云如皎, 皎皎……莫要再唤了。”
　　顾枕夜听罢, 便是眉眼具笑道：“好，皎皎。”
　　云如皎无奈：“……算了。”
　　反正天高地广, 他二人不必再相见。
　　最后让他再唤上一声“皎皎”，许是自己也……愿意听这最后一次罢了。
　　他不再同顾枕夜多言, 只是俯身出了那石洞。
　　他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忽而有些找不清方向了。
　　他……是从何处而来？
　　不过依稀记得他是向东而行的, 如今也合该往西而归。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遮挡住西斜的日光。
　　如今向阳而行, 却是夕阳西下。
　　他不过出行一日，便又要灰溜溜地回家去。
　　也许只是让他再沉下心来而已。
　　他如此这般的安抚着自己，未曾留意到顾枕夜这回依旧跟了上来。
　　顾枕夜上次化作黑猫跟在他身后，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他知晓。
　　如今却是怕极了再被云如皎赶走，竟是堂堂妖王做小伏低，隐匿着自己的气息。
　　他不过瞧着云如皎那略显纤弱的背影便欢喜得紧。
　　他哪里称得上可怜？
　　不过是欠了就该还罢了。
　　他对云如皎做过的事情，还未曾桩桩件件报应在自己身上。
　　不过这般细微的磋磨，又算得上什么？
　　云如皎走了许久，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虽是天色渐暗，但他也是记得自己未曾走过这条荆棘丛生之路的。
　　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四周转了一圈。
　　已是当真找不清方向了。
　　他不算是不识路，只是平日里总能招云直去。
　　如今依着双腿，又对小院记忆颇少，这才迷了路。
　　只是如今招云，他却也是同样不识得。
　　恐怕会越绕越远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找了一棵大树依住。
　　这般瞧着，今夜他是寻不到回家的路了。
　　倒不如歇到天明，再去仔细看看他哪里出了错。
　　初春的风依旧寒意彻骨，偶然吹来一阵便冻得云如皎打个寒战。
　　他穿的并不单薄，可许是身子骨实在弱，鼻尖都冻得通红。
　　顾枕夜瞧见如此，当即便绪了妖力在他身侧。
　　即便是多有浪费，却根本不在意。
　　他只想着那时候在极寒之地中的云如皎，是有多么的绝望。
　　那般冷的时候，他的皎皎都想了什么？
　　竟是在离开极寒之地后，仍舍不得自己。
　　他只不住地输入着自己的妖力为云如皎取暖。
　　眼见着云如皎睡梦中因为寒冷而皱起的眉角舒展，终是也将自己的凝重卸下。
　　他缓缓地走近云如皎，因着障眼法而藏匿的身形是云如皎根本碰触不到的。
　　指尖虚无地勾勒着云如皎的面容，想要为云如皎抹平每一丝忧虑。
　　他好想真的伸手去抱抱他的皎皎。
　　可他怕云如皎察觉，更怕云如皎再一次又一次地推开自己。
　　一如自己曾做过的那些事。
　　他分明知晓如今的云如皎同从前的自己一般，只是想划清界限罢了。
　　可他……也如何能不与从前的云如皎一般，不肯放手。
　　云如皎想要改命，他便陪他改。
　　云如皎不记得事情，他一件件的记着，替云如皎完成。
　　至于云霁月……
　　那是个祸害，也许他应该杀了云霁月的。
　　云如皎倚着坚硬的树干，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
　　好似又撞入了什么柔软的怀抱中，那般温暖。
　　浅淡而又熟识的味道，就好像他在其中辗转过许多年。
　　天蒙蒙擦亮之时，他便已悠悠转醒。
　　瞧着重新自东边升起的新日，他方才察觉到自己昨夜是在何处过的夜——
　　阴森可怖的荆棘从中，不时出现许多怪异的妖兽探首。
　　就算是他身后依靠的大树上所生长的枝条，都在自主地舞动着。
　　一切的妖异古怪却在他的周遭如同划了个一个圆，将他圈在了安全之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竟是不知该怎么庆幸自己的幸运。
　　他重新又环顾了四周，却是愈发得发现那些个作动的怪异灵植与妖兽，更似是躲着他一般。
　　他不禁疑惑，是他身上的气息太过恐怖吗？
　　可上辈子的他，却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过想来也是，他从前只经历过所有人都爱他，却所有人都想亲手杀了他之事。
　　如今瞧着这些个怕他的、敬他的，却是分外亲切了起来。
　　想来也是挺可笑的。
　　云如皎起了身，轻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尘土。
　　他如今也似是顾枕夜那丹青之上的模样，一袭蓝衣倍显天真。
　　原来那个人当真是他。
　　从不曾是云霁月。
　　可这些都已然不重要了。
　　他沿着向东的方向，七拐八绕地想要回到自己的正路上去。
　　可是愈是多走几步，他却愈发得不认识面前的行径了。
　　云如皎颇为无奈。
　　如今他能找得到的路，便是沿着那追踪香，再回石洞去了。
　　兜兜转转的。
　　他竟是又绕回了原地。
　　他忽而想起了顾枕夜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若是他不去，定是会后悔的。
　　到底顾枕夜想说后悔什么？
　　还是顾枕夜早便料到了自己会再回到石洞这里？
　　云如皎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应再进去瞧瞧，踌躇许久还是重新俯身入了石洞之中。
　　灰尘重新充斥了他的鼻腔，他挥了挥手便瞧见顾枕夜与刘贵仍在此处。
　　他本就是想赌上一赌的。
　　可是一时间，他竟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输赢是什么了。
　　似是不见顾枕夜是他所想。
　　见到顾枕夜也不曾脱出他的预料。
　　只是他若此时再转身，却是他输不起了。
　　从前被刻意娇养出来的傲气，似是在此刻被发散的淋漓尽致。
　　他抿了抿唇，说道：“那便……去看看我到底会懊悔些什么吧。”
　　刘贵顿时眉开眼笑，又要磕头。
　　顾枕夜却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颔首道：“好。”
　　他在等着云如皎回来，也知晓云如皎定然是会回来的。
　　因为云如皎的迷路，全是拜他所赐。
　　他的障眼法，不曾只用在了隐匿在云如皎的身侧。
　　他为刘贵在这石洞中织了能抵挡勾魂使者的防护罩。
　　而后便用障眼法，叫如今灵力甚微的云如皎并不知是在自己的引导下，才误入歧途。
　　只是那片危险之地，却并非他为云如皎所择。
　　但所有精怪不敢对云如皎下手，是他的威压所致。
　　云如皎不清楚，他便这辈子不会言说。
　　只当着云如皎的面，作的当真像是惊喜他会归来。
　　云如皎看着顾枕夜，又是没由得气恼起自己来。
　　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又做了什么……
　　分明一切都已然做好了定论。
　　可偏偏总是因为自己这些个蠢钝的举动，而偏离了所有的预期。
　　“走吧，皎皎，我们一同去。”顾枕夜的声音忽而响在他的耳畔，惊得他回过了神来。
　　他一怔，下意识地便点了头，这才想起自己似是认可了顾枕夜这般称呼自己。
　　他轻咳一声，道：“我言语过了，莫要再唤我作皎皎了。”
　　顾枕夜却是毫不在意，只问道：“为何？”
　　云如皎斜了他一眼，又道：“我不需非要将理由说与你听。”
　　顾枕夜堆着笑意道：“既是没有理由，我便也能唤了。”
　　云如皎何时见过从前的顾枕夜这般恬不知耻的模样，愈发将面前人与记忆中的那一个分了开来。
　　他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的脚尖，又道：“这世间除却我兄长，便应是……无人这么唤我了。”
　　“不应如此吧？”顾枕夜却是又挨近了云如皎一分，细微的呼吸仿佛都喷在了他的耳垂处，“应是此语，便是有那第二人。既是如此，我做个第三，也不在意的。”
　　他哪里不知，那第二、第三人，皆是自己。
　　他瞧着云如皎微微泛红的耳尖，又郑重其事地问道：“皎皎，我只是想知道，那第二人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在大概十一点左右更新！再之后的话，就会恢复正常的晚上九点更新了。
　　之后都是日6000应该~
　　你们说，就顾枕夜这在雷区上蹦跶，几章他会翻车？


第28章 送葬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云如皎忽而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顿时冷了脸。
　　他哼了一声，不曾再予顾枕夜一分目光，只道：“这与你有关系吗？更何况, 我又与你有何关系？非得要将我所有的事情, 都告知于你，你才开心吗？可我……为什么非要同你言说呢”
　　顾枕夜什么都不曾愿意同他说。
　　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肯将一切都告知他这个堪堪几面之人？
　　至少在如今这个局面上。
　　他与现下的这个顾枕夜，不过几面之缘而已。
　　是迁怒。
　　可迁怒的全是同一个人罢了。
　　即便面前的这个顾枕夜不曾做过那些伤害他的事情。
　　可他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如何能不恨？
　　他在心底曾无数次告诉自己, 如今的顾枕夜没有过错。
　　可他当真没有任何法子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云如皎的胸膛上下起伏着剧烈，一口气郁结在胸口无法平复。
　　他当真不知道如今他该怎么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顾枕夜。
　　只是转过头背过身去, 又轻声道：“这与你无关。”
　　顾枕夜心下微微一颤，他忙不迭地讨着饶说道：“是我唐突了，是我言重了才对。抱歉，是我未曾过多思索。你莫要生气，若是你不愿，那皎皎……我也不唤了。当真都是我的错处, 你若是还生气，任打任骂只凭你开心。”
　　云如皎自认分明辨得清如今的顾枕夜与从前的那一个, 他们之间理应有莫大的差别的。
　　可总是重叠的面庞, 却操纵着他的神思，让他不由得将两个人看作一模一样。
　　他抿着唇, 指尖颤抖着，又道：“不必打骂, 只希望你我二人能保持距离即可。”
　　他不敢再想象，若是顾枕夜再挨近一步, 他又会如何。
　　他如今更像是惊弓之鸟般。
　　再也受不得旁的任何风吹草动了。
　　顾枕夜即便不想, 可如今却是只能退后一步。
　　他只恨自己方才说话未曾过多思索, 不过是想着云如皎回来，他二人间许是隔阂也淡了许多。
　　可却忘了云如皎的心结，如何能这般快的解开。
　　“皎……皎。”
　　云如皎再未曾否定于他，他便更不想舍弃这个很久很久只属于他一人的称谓。
　　他垂首的模样看着有几分可怜，可还是不敢再多退后一步。
　　他生怕他再离远了些，就更抓不住云如皎了。
　　静谧胶着在他二人之间。
　　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样的僵局。
　　倒是刘贵在隔音罩外瞧了他二人许久，未曾知晓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陡然间觉察到不对劲儿，妄图出来插上一嘴、调和一番道：“两位恩人……我想起我家在何处了，可否让我先去见见我的小女儿？总不能一直拖着那些个勾魂使者的。我又不想做厉鬼，还是得去投胎转世的。我的时间……不多了。”
　　云如皎见得有刘贵打断了这话茬，便也不再同顾枕夜纠结。
　　不过是二人间夹着一个鬼，拉开了不少距离。
　　顾枕夜炽热的目光从未曾自云如皎的身上移开过。
　　即便是云如皎不回头，也依旧感受得到。
　　刘贵尽量缩着自己的身子，让自己不要成为他二人之间的阻碍。
　　可奈何他是云如皎的挡箭牌，云如皎又如何会让他真的消失。
　　只是顾枕夜跨过他的目光，当真要将他这只鬼烧穿了。
　　没了顾枕夜的障眼法，这路便是平安通畅的，没有再多的艰难险阻。
　　云如皎眼见着一路与自己归家路重叠，却到底未曾再开口。
　　刘贵所在的村庄，是位于后山过去不远的一处山坳里。
　　遥遥看着，还依稀能见到后山的踪迹。
　　云如皎看着那略显熟悉的景色，兀自叹了口气。
　　想来，这便是顾枕夜所言的后悔之事吧。
　　他站定在热闹的村庄前面，瞧着集市上的熙熙攘攘。
　　忽而有些惧怕上前了。
　　他好似从一开始便是孤单的。
　　即便是他在众星捧月，被所有人视为皎皎白月光之时，他依旧是被寒意包裹着的。
　　这样的热络，从不属于他。
　　云如皎的唇角牵成了一条直线，看着眼前与他格格不入的场景，又道：“如今我已陪他前来，瞧见了这些不知到底该不该我懊悔之事，我们如今也合该分道扬镳了。妖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不想再一切未解决之前，再碰触那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埋藏在心底深深的惧怕，与那时在往生涧无止的绝望。
　　不再有所有人都在见到他时，便疯狂地爱上他一事。
　　这些村民瞧见他时，面容上也带了几分惊喜与不解。
　　几个胆子大些的孩童连忙跑回家唤了自己的父母：“爹娘，有仙人下凡来了！”
　　亦是有大娘大嫂的聚在一起，轻声谈论着云如皎的容貌：“天杀的呀，我要是能有这般貌美，我可不要我家那个糟老头子了！”
　　云如皎知他是生的好看。
　　却也是因为云霁月才生的这般好看。
　　他的眼皮垂下，纤长的睫羽挡住了他的神色。
　　只是若是没有云霁月，也不会有他。
　　顾枕夜的目光未曾从他的身上移开过，自是迅速地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儿。
　　他想上前一步，凑在云如皎的耳畔问上一句。
　　却最终还是停驻在了一尺之遥。
　　那是他所能接受的最远相距了。
　　他抬手施了个隔音罩，又说道：“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总归都到此处了，也便陪他再走一段，可好？”
　　云如皎未曾抬眸，只道：“我离家太久，也该回去了。”
　　他不知怎的了，心下愈发得慌乱起来。
　　如擂鼓般，咚咚想着，总是泛起不好的涟漪。
　　顾枕夜瞧着他面容上的凝重，心下也随着他一沉。
　　甫又叹了口气，方要开口说那便如此吧。
　　却是忽而听闻了一阵哀乐。
　　唢呐的声音伴着漫天翩飞的纸钱。
　　哭声逐渐掩盖了所有对云如皎的议论。
　　听得叫人心酸。
　　云如皎倏地抬眼往那方向瞧去，心下重重的响动愈发剧烈了起来。
　　他定是来过此处的，他到底忘了什么？
　　他的指尖紧紧地抠入掌心中，下意识望向顾枕夜的眼眸中的脆弱出卖了他。
　　只不过一瞬，他便又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念头，忙又移开了目光。
　　顾枕夜瞧见这场面，顿觉不好。
　　未曾多想，先将云如皎挡在了身后。
　　他蓦地看了一眼刘贵，却见刘贵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送葬之人。
　　口中亦是念念有词道：“不……不应该的，不会是这般的！”
　　什么不会？
　　云如皎自顾枕夜的背后向往望去，却是叹了口气：“这领头的男人，生的似乎与刘贵有几分相似，想来应是兄弟。而扶灵的妇人年岁略长，应也不是刘贵的妻子。而那棺材稍小，装的应是个不大的女子，故而应是……”
　　他不忍再说下去了。
　　“不应是的。”顾枕夜却是略显笃定地说道。
　　在他的记忆中，刘贵的女儿是嫁人生子，是年老善终。
　　从不该是这般年幼就不在了的。
　　云如皎抬眸看向顾枕夜，拧着眉眼问道：“你如何得知？你如何肯定？”
　　他总是觉得顾枕夜不对劲儿得紧，可又说不出哪里来。
　　曾经猜测顾枕夜亦是重生的念头再次浮现在他的心底。
　　顾枕夜好像知道许多他不清楚，但又该明了的事情一般。
　　顾枕夜蓦地无言以对，只道：“他妻子应在，若是扶灵，也合该是他妻子吧。”
　　这般话说得略显苍白，他又不由自主地补上了一句：“我只是猜测罢了。”
　　“是我女儿。”刘贵骤然出声，像是受了何等刺激般，厉声道，“那就是我女儿！我知道是她，我认得是她！——”
　　他猛地便要从顾枕夜为他所织抵挡阳光的保护罩下离开。
　　周身更是骤然冒出了滚滚黑气，就像是他要在此刻化作厉鬼一般。
　　顿时间风雨大作，天边隐隐出现几朵黢黑的云彩。
　　顾枕夜面色一凝，没得多言，只是对云如皎嘱咐道：“顾好自己。”
　　便倏地朝刘贵出手。
　　云如皎一句“小心”噎在口中，终是只有对着顾枕夜的背影方才轻声脱出。
　　霎时间，诡异席卷了整个村庄。
　　送葬的队伍被阴风吹得晃晃悠悠，没有办法只能停在了原地。
　　风雨欲来间，黑雾将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打着寒颤，藏进了自己最爱的人身后。
　　那些个大嫂大婶们依旧在嚼着舌根，说着是不祥之兆。
　　顾枕夜出手便按住了刘贵的身子，将他用妖力捆了个严严实实、彻彻底底。
　　可这却平息不了刘贵冲天的怨气。
　　云如皎看着刘贵身上冒出的阵阵黑烟，抿着唇许久方才说道：“刘贵，他们瞧不见你，不知道这事情由你引起，他们只会觉得是你的女儿不详，将一切罪责都安到你女儿的头上。你是不在意，可你想过她吗？”
　　他的声音轻柔，可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刘贵是听见了，亦是迟疑了。
　　他身上的怨念逐渐减弱了下来，天边也渐渐亮了起来。
　　谁会希望自己至亲至爱之人，替自己承担一切腌臜之事呢？
　　云如皎只自嘲地笑了笑，他又哪里有什么至亲至爱之人呢？
　　刚落下几点的雨亦是停了，天边映出了一道七彩的霞光。
　　“什么不详！这是大吉，是大吉！”扶灵的妇人哭喊着辩驳那些个嘴碎之人，“我们安儿明明是最吉祥的丫头……”
　　可仍有人不依不饶道：“她要是吉祥，能一出生就把自己母亲克死了。三四岁她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指不定也被她克死了！至于她自己，都定了亲要嫁过去了，结果十六岁没到就一病不起，还不是不详？”
　　妇人听罢，便要冲上前去和那人厮打起来。
　　却被一直在旁边蹲着不言语的男人拉住了：“安儿出殡要紧。”
　　妇人堪堪被拉住，可还是哭的厉害。
　　刘贵在一旁也想哭，只是他如今是只鬼，哪里还有眼泪能给他流的。
　　云如皎终是一时间卸下了非要回家的念头。
　　也许顾枕夜说得对，他不做完此事，他也会后悔的。
　　“放了他吧。”他蓦地对着顾枕夜开口，声音轻的仿若风一吹就要飘散，“我想……他不会再怨气冲天了。”
　　顾枕夜应了一声，将刘贵身上的禁锢解了。
　　刘贵望着那送葬队伍，脚下如千斤重，动弹不得。
　　云如皎本就灵力不甚，可却也蓄起了灵力推了刘贵一把，又道：“去看看吧。”
　　刘贵终是如梦初醒般，紧紧地跟上了前去。
　　云如皎就随在他的身后，而顾枕夜也一直追寻着云如皎的步伐。
　　没了刘贵的阻挡，顾枕夜与云如皎间似是没了阻碍。
　　可却又更像是山川河海都隔于他二人之间。
　　可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出殡队伍直到绕过田野方才停下，那里漫山遍野开着黄色的花。
　　微风吹过，一如那个穿着鹅黄衣裙小姑娘在翩翩起舞。
　　“安儿说过，她最喜欢这座山了。因为她在这座山上，能看见我上工的地方。”刘贵似是已经想起了他为人时候的所有记忆，面容上尽是缅怀之色。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她也不在了……劳烦二位恩公，可能帮我问问，安儿是……怎么死的吗？”
　　顾枕夜应了一声。
　　甫要上前去，便见那男人朝着他们走来。
　　“我是刘贵的兄长，刘才。”刘才叹了口气，又道，“我方才听见了二人唤我兄弟的名字，想来你二人也是识得他的。故而，只是想问问你二人可知道他去了何处，为何十二年不见踪影，连个信儿都没有吗？”
　　刘才妻子也跟上前来，哭骂道：“你还问那个天杀的干什么？安儿都没了，他回来有什么用！”
　　“闭嘴！”刘才呵斥了一句，又卑微地问向云如皎二人，“他是生是死，我总是要知道一番的。安儿这孩子可怜，七日前因为恶疾暴病而亡。我就想问问刘贵在哪？好歹让他到女儿坟前上个香。”
　　云如皎不忍告诉他们事实，踌躇许久未曾酝酿出个好听话来。
　　还是顾枕夜懂他，先一步开了口道：“他就在这。”
　　刘才一惊，茫然问道：“什么？”
　　顾枕夜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这般说应该会更明白些，他的魂魄，如今就在这里。他早在十二年前，便已经死了。”
　　刘才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妻子便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又有谁人能想到，不是刘贵不想回来，是他再也回不来了呢？
　　云如皎看着瘫坐在地无尽哀伤的二人，忽而心底却是想起了自己。
　　是上辈子的自己。
　　他若是死了，又有谁人能真的为自己忧伤呢？
　　是江寒酥能为自己守灵，还是炽衍能将灵折山封存？
　　还是……顾枕夜？
　　他抬眸看着面前正欲将刘才二人扶起的顾枕夜。
　　忽而觉得顾枕夜真的不同。
　　他所熟识的那个顾枕夜，冷漠、残忍。
　　杀人从不曾手软，比之天帝炽衍的仁政，他可以说得上治下极为严苛。
　　从不曾应该有如此仁慈之事。
　　云如皎静静地瞧着顾枕夜的模样，他在心底不是已经确认过无数次如今的顾枕夜与他认识的顾枕夜不同了吗？
　　怎么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质疑着自己？
　　他不明白。
　　只是可能因为他太害怕了。
　　害怕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待到他醒来之时，他还是那个被万人爱着。
　　又被所有人想要亲手杀死的可怜人。
　　顾枕夜到底还是未曾真的出手去扶起刘才夫妇二人，只是又道：“你们若是有什么话，便赶紧同他言说吧。他以鬼魂的形式在人间待不得多时了，虽是便有勾魂使者想要带走他的。”
　　刘才夫妇二人互相扶持着站了起来，却也未曾同刘贵言语，只是轻声问道：“那安儿呢？她可还在这里？他们父女二人……是不是相见了？”
　　云如皎听罢他们这般的问题，心中顿时泛起了阵阵涟漪。
　　好似什么话语在冲破记忆的封存一般。
　　——为什么又见不到？为什么总是见不到？为什么再来一次还是遗憾？
　　他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起。
　　却又觉得与顾枕夜所言他会后悔一事有莫大的关系。
　　他揉了两下额角，可却未曾再有头疼欲裂找回记忆的冲动。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还是未曾能对刘才夫妇二人说出实情。
　　顾枕夜如何不懂他？
　　自是替他做了那个恶人：“刘安……不在了。她只有七日留在人间的机会，去完成自己的心愿。如今已是第七日，不论心愿是否得偿，都必须要走了。”
　　“那凭什么他刘贵现在还在人间！”刘才妻子抹了把眼泪，又是看着刘安的墓碑泣不成声，“安儿从小就在等他回来，如今他回来了又有什么用？安儿已经不在了！这个杀千刀的，还不如不让我们知道呢，他就不应该回来！安儿到死都在念着他，到死都没有松开那串他送给自己的破旧手钏！”
　　上辈子的云如皎二人来时已经是五十年后了。
　　便是顾枕夜都未曾知晓这些个渊源，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了。
　　刘才叹了口气，再一次制止了他妻子的话语，又道：“不在安儿坟前说这些，我们回家再说。”
　　“你未曾听人家仙人说吗？安儿已经不在了，她又能听得见什么呢……”刘才妻子到底还是噤了声，未曾再言语下去，不过是收拾了那些香烛纸钱，默默地随着众人一同回了家。
　　一进了家门，刘才差了自己妻子去厨房预备下留他二人的餐食。
　　却是将声音压低，又对着二人说道：“我虽不知您二人与我那兄弟刘贵有和渊源，但终归您二人帮着他编出这么个匪夷所思的故事骗我们，到底是何居心？”
　　说到底，刘才从未曾信过他们所言的这些话。
　　许是一直当他们是江湖骗子，亦或是刘贵不想归家的托词罢了。
　　云如皎开口道：“未曾骗过你们。”
　　刘才又觉得自己似是抓住了他们之前话语中的纰漏，又道：“你们既是说死后七天便会有勾魂使者带走魂魄，那刘贵死了十二年，他的魂魄怎么现在还会在呢？你们大可以再将这谎话编的合理些，不必将我当个傻子般糊弄。”
　　云如皎一哽，甫要开口解释。
　　却忽而觉得那股子熟悉的头疼又侵袭了上来。
　　他的身子顿时便瘫软了下去，本是站直的姿态歪了下去。
　　手臂脱力地将桌案上的茶盏带下，叮当作响间又是顾枕夜倏地将他护在怀中，未曾叫他再磕到哪处。
　　云如皎瞧见了。
　　那是他记忆中的一切——
　　他看见他因着自己的迟疑而耽误。
　　而没让刘安在老死之前知晓她父亲一直在念着她。
　　看着是自己扑在顾枕夜怀中大哭痛哭。
　　看见的是他与顾枕夜之间的情愫。
　　他想要触碰那碎片中的一切……
　　包括顾枕夜。
　　可不过只是伸了手，那记忆便如同泡影般。
　　蓦地碎了。
　　他如同溺水的人重活新生般，猛然立起了身子，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来。
　　他下意识地趴在顾枕夜的怀中，任凭顾枕夜拍着他的脊背，为他输送修为。
　　许久，他才反应了过来，猛地推开了顾枕夜。
　　他的记忆好像与现实混乱了起来，他再也分不清面前的顾枕夜、熟识的顾枕夜，与那个记忆中待他千般万般好的顾枕夜了。
　　云如皎紧紧地咬住双唇，好似只有疼痛与血腥味道，方才能唤醒他的一分清明。
　　如果他不曾变成那个所有人心中所爱便好了，那一定会如同他记忆中一般，和顾枕夜白头偕老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想这些又有甚的用处？
　　左不过这一遭之后，他与顾枕夜分道扬镳，便是天高海阔，再不相见了。
　　只是……
　　他仍是觉得太不对劲儿了。
　　若是记忆中的顾枕夜知晓他会后悔。
　　那便也就只有那个深深伤了他的顾枕夜记得的。
　　如今面前的这个顾枕夜，理应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如何能笃定了自己，一定会后悔呢？
　　他到底……只道些什么？
　　云如皎看向顾枕夜的目光中多带了几分审视。
　　也许他就应该相信着自己的直觉——
　　顾枕夜也是那个重活过一次之人呢？
　　他既是这般想了，便丝毫没有顾忌地抓住了顾枕夜的手腕。
　　顾枕夜倏地感受到自己手腕上的温度，顿时惊喜地抬眸望向云如皎。
　　可还未曾多欢喜片刻，便又听得云如皎郑重而又冰冷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到底为何说我会后悔？你知道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等好久了吧！！！之后都是日六啦，会尽我努力快点给大家写这篇文的！
　　爱你们哟~


第29章 兄弟 “顾枕夜，放过我吧……”
　　顾枕夜顿时如坠冰窟。
　　他到底还是要被云如皎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再殊死一搏。
　　他只梗着脖子说道：“没甚，我只是觉得你的性格定然是会后悔的。那日你虽嘴上说着不救我，可却依旧心中不忍, 我便知晓你是个最最温暖不过之人。我想着……刘贵一事, 若是你未曾前来，亲眼瞧见，定会难过后悔没有帮上他的。”
　　云如皎一顿。
　　顾枕夜说得倒也无错。
　　那时候他会义无反顾地折返回石洞中。
　　除却因着他找不到归家之路, 也是心底依旧挂念着此事未了吧。
　　只是真的如此吗？
　　云如皎只觉得自己脑中如同一片混沌, 什么都想不明白，干脆放弃了。
　　他抿抿唇, 未曾再多言，却也找不到该继续说下去的话语。
　　他好似遇到任何事都想逃避。
　　如今见得顾枕夜这般，又是萌生了合该现下就离开的念头。
　　顾枕夜却仍是撑着他，不住地往他身子里输送着妖力。
　　“不必了。”云如皎推搡了他一下，妄图分开他二人如今窘迫暧昧的姿势。
　　可顾枕夜却只当了未曾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输送着。
　　云如皎现下的身子太弱了, 甚至于他的修为进入云如皎的体内，宛如石沉大海般。
　　虚不受补。
　　“我说不必了！——”
　　云如皎陡然拔高了声线, 推开了顾枕夜的怀抱。
　　明明那是他从前最最奢望的, 可如今却是觉得那是他最该回避的。
　　他的身子颤抖着，叫顾枕夜不得不松开了他。
　　只是指尖仍余存的温度, 曾告知他自己曾经触碰过他的皎皎。
　　而后又全然失去了。
　　顾枕夜霎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双手该往何处摆。
　　他看着云如皎苍白的脸色与止不住的战栗，如同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 不敢再动作。
　　他束手束脚的。
　　想要伸出手，可又停止在触碰到云如皎的前一瞬。
　　“抱歉, 皎皎, 是我错了。”他垂着头, 似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幼犬，却又忍不住重复着讨饶道，“皎皎，当真是我错了。你莫要生我的气，我不动你了。是我唐突了，抱歉、抱歉……”
　　云如皎看着他止不住道歉的模样，心下好似又有几分不忍。
　　他抿着唇，说道：“放过我吧……”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只想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罢了。
　　他多么的卑微祈求。
　　只希望不论是顾枕夜、云霁月，亦或是江寒酥、炽衍，都莫要再沾惹半分。
　　云如皎妄图牵扯出个笑意来。
　　可不论他如何怎么努力，永远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他不知道该如何改自己的命了。
　　他甚至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真的挣破天道给他下的枷锁。
　　即便是他一直在心底对自己说——
　　重来一次，便是他的机会。
　　可是当真他有这个机会吗？
　　刘贵一事仍是遗憾与后悔交织。
　　即便是他们提早了五十年，却依旧没让他父女二人打开心结。
　　更有甚者，将刘安的死推早了五十年。
　　变得只有，上一次是因为他的踌躇犹豫。
　　而这一次因为他的惧怕逃避罢了。
　　是不是他想改变什么，什么便会被重新修正回到原来的样子。
　　以至于那最后的结局，还不如顺其自然来得痛快。
　　他真希望他如今还是那一颗玉石心的云如皎。
　　那般他便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心如死灰。
　　他忽而不想再改变什么了。
　　也许他不再去追寻云霁月的踪迹，不再去舔着脸在顾枕夜面前。
　　装作根本不知道所有人都爱他，却所有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那般……他就会活得开心快活了。
　　可当真如此吗？
　　顾枕夜看着云如皎面容上的崩溃与破碎，心中疼得要命。
　　便是如同有人攥着他的心房，使劲儿地捏下。
　　他是见过云如皎这般强颜欢笑的模样的，只是那时候他自己抽了情魄，做出无数伤害云如皎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抚云如皎的情绪。
　　更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云如皎便会更为难过绝望。
　　他永远记得云如皎自往生涧一跃而下之时，眼眸中的空洞。
　　那是他再也没了生的希望。
　　是被他一步步逼到那个地步的。
　　若是他能一直陪着云如皎呢？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让云如皎来此村庄的。
　　他宁可云如皎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这件事。
　　亦或是想起来，只当是上辈子的一场遗憾。
　　是他做错了。
　　他总是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云如皎，可他却总是忽略了云如皎的一切想法。
　　是云如皎于往生涧上，对自己拿苍白而又绝望的话语，说着他也是个人。
　　他错的太离谱了。
　　“抱歉，皎皎……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喃喃道，声音轻的仿若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在意云如皎是否听得见，也不在意云如皎当这次道歉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真的知道错了而已。
　　云如皎的眼眸虚虚地望向远方，抿着唇又是妄图挤出个笑意来。
　　只是眼睛湿润发红，哪里当真笑得出来。
　　即便是他二人之间没有那一层隔音罩，恐怕也没甚的声音可以传出。
　　静谧在他们之间氤氲，无人能打破这一场无望的僵局。
　　是刘才妻子端着饭菜进入，方才打破了这场无止境的沉默。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二位是在打的什么哑谜？可来吃些饭了。我们山里没甚的好吃，安儿又是头七，便只随意做了些，也望见谅。”
　　二人才陡然惊醒，方察觉这并非无人之境。
　　窘迫浮上了云如皎的面容，如今他的失态全然叫刘贵刘才兄弟二人看了个干净。
　　顾枕夜到底还是想要护住他挚爱之人，只道：“方才是我惹了他不痛快，到底怪我。饭菜很香，我也合该趁着这时间将一切真相再细细说明——”
　　云如皎哪里有闲情逸致品尝什么饭菜，不过挑拣了几筷子便道：“很好吃，多谢。”
　　顾枕夜夹了一筷子土豆到他的碗碟之中，却见他撂下了筷子，没再吃下任何，更不必提那土豆。
　　刘才对他们只觉古怪，打心底里认为他们就是江湖骗子。
　　而刘才妻子却是怨恨刘贵久不归家，更是不想提起此人此事。
　　可他还是得早些了结了此事，回到他与云霁月所居的小院中。
　　他自己的事情还一团乱遭，如何还顾得上旁人。
　　云如皎回首瞧了一眼仍站在他们身侧的刘贵，支起了隔音罩，又问道：“你可有什么事，是唯独你兄弟二人知晓的？”
　　刘贵茫然地点点头，许久似是才思考出个故事来，说道：“我六岁时候打翻了嫂嫂最喜欢的花瓶，是哥哥替我担的。还有兄嫂成婚的那一夜，我是故意不让哥哥去新房的，这事情连嫂嫂都不知道。还有、还有……我抛下安儿离开家，是为了去多赚些钱，不想让他们再那么辛苦了。是我对不住他们，对不住安儿……”
　　云如皎叹了口气，将刘贵所说之事复述。
　　刘才的脸上亦是多了几分迟疑与动摇。
　　刘贵说着，云如皎便将他所言一五一十地告知于刘才夫妇。
　　又将刘贵是被困石洞之中，成了地缚灵，这才不能离开之事言说。
　　听得许久，刘才方才叹了口气，说道：“原是如此。”
　　又与妻子对视一眼，继而道：“他算是我二人一手养大的。他小我十三岁，我成亲的时候，他不过五六岁。我夫妻二人无法生育，父母又是早逝，自是将他当个孩子养着。见他长大，娶妻生子，也是开心。只是他可怜，安儿更可怜，安儿娘难产死了，就扔下他们父女相依为命。安儿三岁多时，有个老板来村里招人开矿，说的是天花乱坠、工钱颇多，他便跟着去了。然后——”
　　“其他的村民不出两个月就都回来了，说那里根本不是人能呆的地方。只是刘贵没回来，再也没了消息。我们打听了无数次，却没人知晓他到底去了哪里。我们啊……早就知道他已经死了吧。只是心底有个念想，安儿有个念想，让她总想着她爹有朝一日会回来的。”
　　云如皎只觉得心底里被什么拧住了一般，霎时间竟是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他们一家人早便已经默认了刘贵已死，却还是在心里不住地为他寻着生的理由。
　　即便是到最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心野了，不愿归家了。
　　多么悲哀。
　　可又多么惹人羡慕。
　　这世间当真有人是因着爱而念着他、记着他。
　　而不是那股子以爱为名的执念。
　　哪里会有人真的爱着一个人，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要亲手杀了他呢？
　　那不过是印在脑中心底的一股子执念罢了。
　　云如皎垂下头，瞧着碗碟中顾枕夜夹给他的那点土豆丝。
　　即便是冷了，却依旧吞咽下了肚。
　　微凉的菜顺着他的食管下滑。
　　冰的却只是他的心罢了。
　　他不愿意承认也好，但顾枕夜也许当真是这世间最爱他之人。
　　生生忍受剥离情魄的痛，只是怕自己这个最爱他之人，伤他最深。
　　可殊途同归。
　　身亡与心死，对他这般可怜之人，又有何分别呢？
　　“我再去将饭菜热热吧。”刘才的妻子借着热菜的借口，背过身去抹了抹止不住流下的眼泪。
　　刘才摆摆手，仔细盯着云如皎背过身去看着的位置，问道：“他是在这里吗？”
　　云如皎颔首道：“再往左侧一分，便是他了。”
　　刘才道了声“多谢”，又摸了过去，好似真的能触碰到刘贵一般。
　　分明人鬼殊途。
　　可刘才奋力找着自己弟弟的位置，而刘贵也用并不能被触碰的手碰上了哥哥的指尖。
　　隔着那不可触及的鸿沟，兄弟两个好像心有灵犀般双手触碰在了一起。
　　刘贵看着自己兄长，即便哭不出来，脸上表情照旧比哭还难看。
　　云如皎看着心酸。
　　许是这辈子他再也没有兄友弟恭的机会了。
　　他哪里有什么兄长。
　　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替身罢了。
　　刘才喃喃地念着刘贵，说着这些年未曾说出口的话。
　　那般的兄弟情深，令人艳羡。
　　许久许久，久到勾魂使者又重新上了门。
　　刘贵最后再多看了一眼养大自己与刘安的兄嫂，说道：“我该走了。安儿已经去投胎了，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帮我挡着。两位恩人，当真多谢了，此番恩情我只有来世做牛做马，方才能报答了。”
　　顾枕夜应了一声，又道：“跟他们走吧。只是你两……二人未曾父女相见，实为遗憾。”
　　刘贵却是摇摇头，说道：“不遗憾了，能看见如今家中变得这般好，我已然不遗憾了。只是安儿年岁还那般小……”
　　他的目光停留在刘安牌位旁边那串被兄嫂留下的手钏上，又是含着笑意对勾魂使者说道：“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如今我心愿已了，不必等得七日了，我现下便同你们走。劳烦两位恩人，再帮我同兄长说一声——若有来世，我来当他们的兄长，照顾他们、爱护他们。”
　　云如皎抿着唇，再次将刘贵的话语转述。
　　刘才只是喝茶的手微微颤抖着，茶水自口边泼出。
　　他许久未曾言语，直到云如皎瞧见勾魂使者将刘贵的魂魄带离了此处。
　　方才开口道：“刚刚……他走了吧。”
　　云如皎一顿，却还是点了头。
　　兴许这便是兄弟连心吧。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可他也能感知到云霁月的。
　　心脏兀自抽动了一下，他自窗外看向绕过山脊便是自己所居的小院。
　　待目光收回之际，却是留意到了刘贵方才一直看的手钏之上。
　　忽而便想起了昨日他们在石洞中最显眼的位置上看到的那手钏。
　　他下意识地便扯了顾枕夜的衣角，轻声说道：“那手钏，可要折返回去拿？”
　　却又陡然间察觉到了，立马松开了手。
　　顾枕夜垂首瞧见自己袖边的褶皱，恨不得用妖力将其封存下来。
　　可为了掩饰，到底还是别过头去。
　　他从袖中拿出曾搁置在石案之上的手钏取了出来，又似是哄着云如皎般说道：“皎皎莫急，我记得此物，更带来了。”
　　那手钏是石雕而成，可却经历了千回万次地打磨。
　　就像是有人日夜不停地摩挲着，光滑而又漂亮得像个玉石一般。
　　云如皎猜得到——
　　那是一位想念女儿的父亲，每日里只有对此物寄予思念之情。
　　刘才妻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十分虔诚地接过了手钏。
　　她瞧着灵位旁的那一串，说道：“安儿说这手钏留给我们做个念想，如今她父亲留给她的这个，便随她而去吧。二位真当是仙人，这般心怀慈悲，当真谢谢了！”
　　云如皎抿了唇，这本不是他所想。
　　到底还是因为他的迟疑，才叫刘贵父女错过。
　　重来一次还是深深的悔意，刻在他的心底。
　　可却又觉得是因为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这一切都不过是天道为他设好的命局罢了。
　　就仿若即便是他昨日没有迟疑，当即便携刘贵一同归来。
　　约莫见到的依旧是已经过世七天的刘安吧。
　　结局都是一样的遗憾。
　　好似他从不曾能更改过什么一般。
　　不论他如何挣扎，想要逃出这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他却依旧如浮萍般，任由随波逐流。
　　与天道相斗，正如蚍蜉撼树。
　　他不过微末之身，谈何容易？
　　云如皎拜别了刘才夫妻二人，出门便又转身郑重地对着顾枕夜说道：“如今我也见过了后悔之事，也难过够了。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可好？”
　　他本欲想着要与顾枕夜再费些口舌，可却未曾想到顾枕夜竟是当机立断地说道：“好。”
　　云如皎眨了眨眼睛，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枕夜。
　　顾枕夜却是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拨弄了一下额角微乱的发丝，随意道：“好，那就此别过。”
　　分道扬镳，便不是不能再见。
　　再见之时，云如皎如何能确定？
　　不过是一时分开罢了。
　　顺着云如皎的意，又有何干系？
　　顾枕夜面容上的笑意更甚，直叫如同春水荡开了他眼底深邃的古井般，又是说道：“那你这回，可还会迷路？”
　　他只装作是一时兴起，方才口不择言般地说破了嘴。
　　实则不过是自己刻意言语给云如皎的罢了。
　　这遭又是引得云如皎皱了眉：“你知道？”
　　他好似瞬间明了，自己那一夜宿在那般可怖的地方是为何没甚敢攻击他了。
　　原是顾枕夜一直随在他的身侧。
　　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兀自讥讽地笑了自己。
　　顾枕夜在他身侧他从来是察觉不到的，从前肯让自己发现，都不过是顾枕夜乐意罢了。
　　他无奈至极，却也无法。
　　只是转了身，向着山脊背后而去。
　　他未曾招云。
　　只是心下杂乱，想要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感受自己还活着而已。
　　他总是觉得这虚无缥缈的一切重生之举，都不过是他在死前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可……哪里又有梦中是依旧充满遗憾的呢？
　　他借着微弱的月色，伸出手去看着自己的指尖。
　　又覆上了自己的手腕处，搭着自己的脉搏。
　　虽是略显微弱，可却也蓬勃地跳动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似是有月光流转。
　　皎洁的月色映照在他洁白的脸庞上，为他平添了几分柔和的圣洁。
　　顾枕夜就藏身于他身侧。
　　不过依旧是常用的障眼法，叫他看不见又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罢了。
　　云如皎浑浑噩噩地踏上了归家之路。
　　他有些顾不得脚下，一深一浅地走着，便险些要摔在山路之上。
　　顾枕夜甫要出手，他便又赶忙抓住了一旁的树枝。
　　这才尽然清醒了过来。
　　不过就是一件事不能被改变，又不是件件事。
　　云霁月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在与天道相斗吗？
　　他又如何不能做这世间的第二人？
　　笃定了心思，他脚下的步伐也逐渐稳了起来。
　　虽是瞧着路不远，可这般走着也花了两个时辰。
　　天边已是泛起些许鱼肚白，云如皎方才瞧见了他所居住的小院。
　　可未到跟前，心下又是咚咚地敲起鼓来。
　　莫名的惧怕涌上胸口，他的脚步愈发沉重，挪动不得。
　　他不知道这般的惧意从何而起，只是莫名觉得腿上如灌了铅般。
　　随即便瞧见了云霁月正长身鹤立于门口，静静地望着他归来的方向。
　　目光中如搀了冰，冷得叫人害怕。
　　云如皎蓦地一抖，抿着唇还是径直向前走去。
　　临到了，唤了一声：“哥。”
　　云霁月双臂环于胸前，目光依旧冰冷地上下将他打量一番。
　　许是瞧见他身上并无任何伤痕，方才又冷哼一声道：“如今倒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走这一遭，便是翅膀硬了，再也不回了。”
　　“未曾这般想过……”面对着云霁月，云如皎莫名只觉得他方才酝酿的满腔应对之词，如今只全咽回了肚腹之中，全然只剩下了认错的话语脱口而出，“哥，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擅自跑出这结界之外。你是为了护着我，我却不识好歹。只是我想……”
　　“想甚？”云霁月一挑眉，便叫云如皎又偃旗息鼓了。
　　云如皎蓦地觉得他像是个受教训的孩童一般，顿时垂下了头去。
　　他总觉得自己经历过那般多的事，就应是一个心智成熟之人了。
　　可在云霁月面前，总是那般像个不谙世事的稚子一样。
　　云霁月又是哼了一声，将门一开，说道：“怎么？是家门都不愿意进了？那恐怕我这个人更不愿意见了吧。那你既是不想见我，怎么还千方百计地用追踪香，妄图察觉我去向何处？皎皎，我如今已经看不透你了呢。”
　　云如皎听着他说的这般风凉话，又默默地跟在身后进了院中。
　　初春的风料峭刮过，叫他又是抖了一抖。
　　他未曾敢言语，却是一头撞在了停下脚步的云霁月身上。
　　揉了揉有些疼的鼻尖，他又说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你一直将我关在这小院中，我实在是想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罢了。哥，你莫要生气，可好？”
　　云霁月叹了口气，又道：“皎皎，我说过了，你的身子本来就弱。若是再不好好将养，以后怎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留下的半截云如皎心知肚明。
　　若是他不好好休养，日后如何做得那被人觊觎杀害的皎皎白月光呢？
　　只是云如皎生生挤出个纯真的笑意来，忙不迭地又追问道：“以后什么？”
　　云霁月摆摆手，又道：“没甚。”
　　他似是心虚一般，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却骤然嗅到了云如皎身上那不属于其的气息。
　　他的眉头紧锁，瞬间眯起了双眸，急迫地发问道：“皎皎，你遇见了什么人？你身上为何有妖族气息……”
　　他骤然想起了什么般，抬眸紧紧地盯住顾枕夜藏身的那棵梧桐树，又笃定地说道：“是那只黑猫，对不对，皎皎。”
　　他没有半分犹豫，手上更是蓄起了十足十的灵力。
　　只待着云如皎一句肯定，便对顾枕夜出手。
　　云如皎瞬间便猜到了顾枕夜又是跟上了他。
　　他亦是知晓这也许是唯一一个机会，能让顾枕夜彻彻底底地离开自己的生活之中。
　　可他手指握拳，而又松开。
　　含着笑意，他状似天真又懵懂地对着云霁月说道：“哥，我不知道，那只黑猫不是已然被你驱赶走了吗？他又如何会重新出现在此处呢？许是我去寻你的路上所沾染的气息吧，我也不太清楚这妖族的味道从何而来。”
　　所以，没有什么黑猫。
　　所以……他不想顾枕夜被裹挟进来。
　　仅此而已吧。
　　作者有话要说：
　　顾枕夜：哥不搞那些虚的，哥干了就得让老婆知道，不然锯嘴葫芦咋追老婆？


第30章 霁月 “皎皎，我心悦你。”
　　顾枕夜已是做好直截了当在云霁月眼前现身的准备。
　　可却从不曾想到云如皎竟还会护住他。
　　他何德何能？
　　即便是约莫猜到云如皎只是不想再同他有更多的干系罢了。
　　可他依旧只觉得云如皎心底对他残存几分爱意仍在作祟。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 抬眸又是直直地望向云霁月。
　　他的眼中清澈，仿若一眼便能看到底去一探究竟。
　　一时间竟让云霁月多了几分迟疑，深深思虑是不是自己想法太甚了。
　　云霁月顿了顿, 方才又道：“那便回去再说吧。”
　　云如皎当即便眯着眼睛应了一声, 走了几步，甫又装着不经意般地继续追问道：“所以……哥，你这几日去了何处？我当真担心你。”
　　云霁月脚步一滞, 顾左右而言他般地说道：“皎皎, 你这几日在外面过夜，总是吃不饱、睡不好的。我做了饭菜, 也备了热水，你吃完便去休息会儿吧。”
　　云如皎心中明了云霁月并不想再被问询此事，便也没再继续。
　　他心中疑虑，更怕打草惊蛇。
　　不过是乖乖顺顺地听了云霁月的话，好好吃饭又沐浴更衣。
　　再次躺在那柔软的床榻之上，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地入睡。
　　可脑海中乱糟糟的一团, 叫他理不开剪不断，如何都不能抽丝剥茧。
　　他看着房顶发着呆, 只恨自己想不起全部的记忆来。
　　若是他都记得, 也便不用这般为难地拼命追寻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了吧。
　　甚至在某一刻，他还在想着——
　　若是现下的顾枕夜是从前的顾枕夜, 他便能知晓自己所不记得的那些事情了吧。
　　那样他会不会更容易明白云霁月的去向？
　　可顾枕夜不是。
　　云如皎抬眸望向窗外，似有一树影摇摇晃晃。
　　他心下一揪, 又是蓦地抽回了目光。
　　还是睡下的好。
　　梦中总没有这般烦心事。
　　他缓缓阖上了双眸，强迫着自己入睡。
　　可愈是这般, 他却愈发得觉得在迷迷糊糊间, 似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想要再奋力睁开眼, 记下这一切，却是不能了。
　　两日未曾休息好的他，终是沉沉地坠入困意之中。
　　许是太累了，他并未曾做梦，一觉未曾醒来。
　　日升月沉。
　　不过又是一日的华灯初上。
　　顾枕夜用黑猫的身子伸了伸前爪，垫在下颌静悄悄地看着云如皎。
　　他想要一跃而至云如皎的身侧，用指尖抚平云如皎皱起的眉眼。
　　他痴痴地望着自己所爱之人，倏地又是感受到了自己身侧一阵寒风袭来。
　　是有人纵着灵力朝他出手。
　　顾枕夜不用想，便知晓定然是云霁月的。
　　他是想杀了云霁月，可又恐云如皎难过。
　　到底还是未曾下杀手，不过堪堪躲过了云霁月的攻势而已。
　　可云霁月却并不打算放过他，招招裹着杀意向他的要害而去。
　　顾枕夜以黑猫的身子灵巧地躲避着云霁月的攻击，自梧桐树尖一跃上了屋顶。
　　云霁月的剑招划破夜空，带着劈星的架势掀起了茅草所堆的屋顶。
　　顾枕夜便在他的肩头背后跳跃，如同嘲讽般地躲避着他的杀招。
　　云霁月到底修为灵力都远远不如顾枕夜，没多时就察觉到了自己是一直在被顾枕夜刻意戏耍。
　　他嗤笑一声，扔下了剑柄，又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顾枕夜借着黑雾一瞬，化作人形。
　　披星戴月间便见黑发被银冠束起，一袭黑衣上所绣皆为辟邪纹路。
　　他一挑眉，仔细观瞻着云霁月那张与云如皎分明一样的面容，又是刻意地摇了摇头。
　　“你倒是聪慧，知对付我不过是以卵击石，不如丢兵卸甲地讨饶好。”他从不曾在意云霁月的感受，只又讥讽道，“我当然是你——弟弟所爱慕之人。”
　　云霁月对他的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又道：“我日日与皎皎在一处，什么时候他多了这么个爱慕之人？还是你非要说，是那日他救你所致？”
　　顾枕夜一摊手，说道：“无可奉告。”
　　云霁月并不恼怒，冷哼一声道：“可皎皎不愿见你，是他一直在轰你离开。想来你这般的大妖，理应还是要那一张脸皮的吧？如何还能做得这般没脸没皮的事儿，非要无休止地纠缠呢？”
　　顾枕夜不曾受他所激，淡然道：“可他护着我，骗了你。”
　　此话一出，霎时间便戳进了云霁月的心窝子中。
　　云霁月顿时咬紧了后牙，目光不由自主地探向云如皎住的屋子中。
　　是啊，云如皎骗他了。
　　云如皎从不曾骗过他的！
　　自他将云如皎带到这个世间后，云如皎便是如同一块璞玉，任他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是依着记忆中的自己，培养着云如皎。
　　他总觉得云如皎应是事事顺着他，可如今云如皎却是大不一样了。
　　有了自己的思维，竟当真怀疑起了自己。
　　云霁月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可他没机会了，他只能有云如皎一人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了几遭，奋力压下去后又道：“那又如何？终归他是我弟弟，他听的是我的话！”
　　顾枕夜微微勾唇：“是吗？他到底是什么，你不知晓吗？分明是你亲手……”
　　他话音未落，云霁月已是沉不住气，怒骂道：“闭嘴！——”
　　云霁月害怕极了，怕云如皎发现自己真实的身份。
　　更怕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如梦泡影般，一戳就破了。
　　顾枕夜轻笑一声道：“放心吧，我下了隔音罩，他不会知道的。”
　　云霁月咬牙切齿，却又无从得知顾枕夜市怎么省得这件事的，只能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他。”顾枕夜直截了当道，“我要带他离开。你再做多少替身也好，干什么事情也罢，都随你。我只要他不再陷入这泥淖之中，干干净净地离开你身边就行。”
　　云霁月本是笔直的肩膀却忽而塌了下去，他惨然笑道：“不可能了，再也没有他这般和我一样的替身了。因为——”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他是用了一半的我所造，我再也没有多余的骨血，造另外一个替身了。”
　　月龄宗的天之骄子，灵修界的佼佼者。
　　灵力如何会这般微弱？
　　不过是因为他抽了自己的半扇骨血，和近乎于全部的修为，方才造出了云如皎罢了。
　　顾枕夜倒吸了一口凉气，抿着唇却依旧阻止不了他的颤抖。
　　那他的皎皎怎么办？
　　“可你不该让他承担你的命格，替你去死！”顾枕夜迎风而立，微风将他的衣袖吹拂，他的面容上是无尽的冷漠颜色，“云霁月，你太自私了。”
　　云霁月却如同看笑话般瞧着他，又道：“我自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者说了，这世间哪里还有比天道更自私的存在，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让我……”
　　他一口银牙咬碎，顿道：“既然那是我的命，那么他是我创造出来的，做我的替身，就合该是他云如皎的命！”
　　顾枕夜微微拔高了声线，又道：“可你拦不住我带他走。”
　　云霁月冷哼一声道：“你以为他走得了吗？你以为他若是现下离开我久了，他能活得了吗？我说过了，我与他……本就是一体。”
　　顾枕夜深吸了一口气，转眼便见到云如皎的窗前多了一人剪影。
　　他倏地又化作黑猫，戛然而止了与云霁月的针锋相对。
　　他不过一跃便到了梧桐树顶之上，眼见着云霁月被醒来的云如皎问询：“哥，你在屋顶作甚？”
　　抬手便撤了云如皎屋外所设的隔音罩。
　　云霁月翩然落下，只道：“似是有些漏雨，我便上去瞧了瞧。”
　　云如皎抬眸瞧了一眼月朗星疏，并无半点落雨征兆的夜空，便是未曾拆穿云霁月。
　　他与云霁月皆是互相隐瞒着。
　　既然都藏着掖着，倒不如自己去追寻真相。
　　他睡得够久了，可还未曾补上这几日的倦意。
　　他撑着下颌，有些呆呆地望着云霁月方才所待过的屋顶发怔。
　　半晌都未曾回神。
　　眼下的乌青彰示着他这几日的煎熬，本是素白的一张脸上愈发露了颓色。
　　明明回来之前，他还曾又重拾了信心。
　　可瞧见云霁月的一刹那，他忽而又偃旗息鼓了。
　　“对了，皎皎，我有东西要予你。”云霁月瞧着云如皎半晌不言语，终是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
　　仿若是因着他方才将自己心底所有的秘密披露，如今面对着云如皎语调上便多了几分宠溺与柔和。
　　就像是愧疚一般。
　　他愈发对顾枕夜说着残忍的话语，便愈发得想要补偿云如皎。
　　云如皎忽而感受着云霁月语调中的亲昵，心下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略有觉得不对味儿，蓦地浑身战栗了一下。
　　可转念又是想到云霁月平日待他的好，又觉得再平常不过。
　　他推开了门扉，踏出房门。
　　深吸了一口气后，又是弯了眉眼问道：“是什么？哥哥要予我的，定是好物。”
　　云霁月从屋中拿出一柄匕首，其上镶嵌着几颗月光石，明亮而璀璨。
　　周身朴素，并无过多的雕刻，却分外神秘高贵。
　　“这匕首是耐玄铁所致，便是捆仙锁都能伤其一二。皎皎你灵力不甚，留着防身也是好的。”云霁月将其递到了云如皎手上。
　　云如皎抚摸着这匕首，将其抽了出来。
　　刹那间便见寒光一闪，是千年玄铁的锋利刺目。
　　那匕首的剑刃薄如蝉翼，造型又是精致小巧。
　　刚刚好可以藏于袖中，亦或是置于靴里。
　　“多谢哥，我很是喜欢。”云如皎收好了匕首，又是挤出个笑意来。
　　他是不必回忆这个匕首的，那是刻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眼睁睁地看着云霁月坠入往生涧时，他想要伸手去拉住。
　　可随之落下的便唯有这个匕首罢了。
　　只是他只隐约记得，这匕首并非是此时此刻云霁月赠予他的。
　　而那时间应是……再推后许多许多。
　　他骤然瞪大了双眸，眼底也有了亮色。
　　也许这就是变数，只是他未曾察觉到而已。
　　云霁月见他本是郁郁寡欢的模样，瞬间脸上有了喜色，只当他是真心喜欢这匕首。
　　又是心中愧对，随意编了个理由哄着云如皎道：“这几日我出门，便是为你寻得匕首而去。你即是喜欢，也不枉我出门这一趟了。”
　　“原是如此。”云如皎分明知道不是，可也甘之如饴地收下了这份礼物。
　　他如今表演的过分像是个刨根问底的幼童，有意无意地又道：“哥既是给我准备了这般好的东西，才不应该不告诉我你去哪的。”
　　云霁月一顿，又是微微抽动了下唇角，说道：“说了，便不是惊喜了。”
　　云如皎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又是将目光移到那柄熟悉的匕首之上。
　　他将匕首揣进了怀中，又说道：“那这个惊喜我当真欢喜，日后哥你若是不在我跟前了，我也有个可以防身的。”
　　说罢此话，他却是状似随意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流转似乎停留在了顾枕夜所在的梧桐树尖之上。
　　可不过一瞬，又以极快地速度移了开来。
　　顾枕夜瞧了个彻底，心下如擂鼓。
　　悸动又和着极顶的欢欣。
　　云如皎蓦地又是垂下了头，指尖不住地在自己的衣角摩挲。
　　忽而就觉得若是顾枕夜不现身，他们这般相安无事着也没关系。
　　好似日子就要这般日复一日地过着。
　　云霁月又未曾再出门去，他二人依旧是兄友弟恭地过着日子。
　　只是好似云霁月又急迫了几分。
　　从前云如皎想看的书籍，他会允许着看。
　　可如今搬来的更多却是增进修为的。
　　云如皎的记忆仍然如碎片般，组合不到一处去。
　　可在他迷迷糊糊想起的许多中，云霁月却不应是对自己这般要求的。
　　他隐约记得，上辈子的云霁月对他更多是顺其自然的。
　　哪有这般多的迫使在？
　　就好似云霁月等不得了一般。
　　许是他真的推动了命运的改变轮转。
　　也许他真的改变了他未来的命途。
　　可他又心慌得要命，总害怕云霁月跳往生涧一事会愈发得提前了起来。
　　那他这辈子便又是白来一遭了。
　　他几次三番瞧着院外的梧桐树——
　　只觉得他一人以扛云霁月，乃至于天命，实在太难。
　　脑海中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顾枕夜。
　　可他清醒地又知道，他自己心底是万分恨着顾枕夜的。
　　他从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云如皎。
　　他是被一切的一切逼到疯癫的云如皎。
　　是他咬紧牙关，才能强撑着不做疯魔之事。
　　是他知晓若是自己真的疯了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下场是否比那一日更为难过。
　　他害怕。
　　怕的是云霁月亲手毁了自己创造出来的他。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妄图抚平心境继续打坐修习功法。
　　他自云霁月那处继承而来的天赋并不低，只是他的心乱了，如何能再更进一步。
　　他思索片刻，还是走出了房门。
　　微微抬眸间，目光便划过了那棵梧桐树。
　　他不知道顾枕夜如今还在不在此处，更弄不清楚顾枕夜为何要一直跟着自己。
　　他舒展了几下手臂，便见得云霁月本是关着灯的房间忽而又燃起了烛火。
　　他兀自心下一紧，忙不迭地闪身到了廊下昏暗处。
　　云霁月似是也未曾想过自己会藏身于那处偷窥，并未过多的四顾查看。
　　不过随意瞥了几眼，便推开了院门。
　　云如皎未曾敢这般大咧咧地跟上去，可又实在好奇云霁月如今这半夜是到底去做何事。
　　他有几分踌躇，可他露出过马脚了，更怕云霁月再次怀疑他。
　　他踱了几步，到底还是想要跟上前去。
　　若是不跟上去，他所想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只他未曾多走两步，便见得一个黑影自梧桐树上落下，轻轻地转头朝他喵了一声。
　　是顾枕夜。
　　顾枕夜似是在告诉自己，他会跟上云霁月，看清云霁月到底做了何事。
　　可顾枕夜为什么会帮他？
　　更为何会知晓他想作甚？
　　但他到底还是信了顾枕夜的。
　　他停下了脚步，等着顾枕夜的回应。
　　顾枕夜到底是如何能读得懂他的思绪的？
　　不过是他的一个眼神，便能知晓他到底在想什么吗？
　　这样的默契，合该是多年相处才能得到的吧。
　　可是……他与如今的顾枕夜，相逢不过数日罢了。
　　怪异重新浮上了他的心房。
　　他顿时又觉得顾枕夜不对劲儿了起来。
　　他甫要起身，再次出去瞧瞧。
　　想着若是云霁月问起，便说是噩梦醒来不见他，出门寻上一番。
　　可他还未走出几步，又听见了云霁月轻轻的脚步声。
　　他霎时间便反应了过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好在了床榻之上。
　　果不其然，他听见云霁月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他的房门。
　　又是蹑手蹑脚地到了他的床前，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道：“若是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的日子要怎么过啊。皎皎，我……唉……是我对不住你的，可我……没有办法。”
　　到底最后还是只余下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可云霁月不过停留了几许，又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云如皎翻过身来，用手背微微抹了下自己湿润的眼角。
　　他没瞧见云霁月离开之时，那深深的一眼。
　　只是使劲儿地抿了抿唇，揪住被褥的手心全是汗渍。
　　他不明白云霁月。
　　云霁月既是把自己当替身推出去送死，大可不必真的对自己产生感情。
　　可是云霁月……
　　他从来都是对自己最好最包容的那个人。
　　上辈子、这一世都是如此。
　　云如皎又揉了揉通红的眼角，却是陡然坐了起来。
　　顾枕夜呢？
　　云霁月已然回来了许久，可顾枕夜又去向何处了？
　　可是生了什么变故？
　　云如皎心下蓦地慌乱起来，下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他没有穿鞋，更是没留意黑暗中的桌角。
　　被绊了一跤的他，却是及时撞入了一个温暖又坚硬的怀抱。
　　熟悉的味道呛入鼻腔，他委实愣了片刻。
　　不过须臾，他又是猛然推开了顾枕夜。
　　转头便见得自己房间的窗户在隐隐颤动。
　　“皎皎？”顾枕夜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中分外清楚。
　　他有些害怕被云霁月察觉，下意识地便伸手捂了顾枕夜的嘴。
　　感受着掌心那湿润柔软的触感，他又像是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弹开。
　　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压低了嗓音说道：“小声些。”
　　这一股脑的事情忽而全然压过来，竟是叫他忽略了顾枕夜又唤他作“皎皎”一事。
　　更也许是他听得习惯了，早便没了觉得怪异的不舒服。
　　顾枕夜却丝毫不在乎地大笑了一声，倏地凑近云如皎的脸颊一侧。
　　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云如皎的耳边，似是忽远又忽近般地说道：“皎皎，这是在关心我？怕我被你兄长发现了，就不好了？”
　　云如皎在有限的记忆中，从未曾受得过顾枕夜这般想待。
　　他忙不迭地退后两步，拉开了与顾枕夜之间的距离。
　　他又是抿了抿唇，见得自己平复下了心情，方才说道：“未曾。”
　　只是顾枕夜吹拂在他耳垂上的热度，好似怎般都褪不去了。
　　他调整了下心态，又说道：“我只是忧心我兄长生我的气，他最最不喜欢你这般的妖族的。”
　　有些略显苍白的话语，听在顾枕夜的耳朵中便是他家皎皎寻不到旁的理由后，所找的搪塞之词。
　　顾枕夜眉眼皆是笑意，又是笃定地说道：“皎皎，就是在关心我。”
　　云如皎的眉目瞬时便拧了起来，略有不悦地说道：“我从未曾有……”
　　可他话未说完，又被顾枕夜打断：“皎皎若是不关心我，怎得会在察觉我一直未曾过来，便着急忙慌地想要去看我的状况？又怎得会怕我被你兄长发现？他既是这几日没再轰我，便是默许了我这个妖族在此了。还是皎皎怕……你我二人，深更半夜，共处一室，说不清楚？”
　　云如皎的面上一烫，偏过头，不曾再言语。
　　顾枕夜便又继而说道：“皎皎，你便是在关心我。”
　　云如皎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可却又寻不到话语反驳于他。
　　只是怒目而视后，又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来：“你为何一直待在那梧桐树上，不曾回你的妖界去？你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妖王吗？你便是成日里这般闲情逸致，不管不顾你的臣民了吗？”
　　顾枕夜听他问罢，忽而就由心地笑了。
　　他的眼底只容得下云如皎一人的倒影。
　　心底亦然。
　　他郑重地说道：“皎皎，因为我心悦你，我想一直留在你的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皎皎嘛！！被云霁月那么利用着！


第31章 断梦 “你的真心，一文不值。”
　　云如皎猛地一颤,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直到尝到甜腥味道，似是才回了神。
　　他怔怔地望向顾枕夜，许久许久。
　　方才又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他从前与顾枕夜的爱意太过炽烈深刻。
　　他如今竟是半点如何与顾枕夜坠入爱河的记忆也回想不起来。
　　或许……那根本就是他自己渴求忘记的。
　　他不知道上一世的顾枕夜, 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
　　是否也曾将爱意这般直白地表达。
　　可是他心底对顾枕夜所存下的疑窦种子, 早已生根发芽。
　　好似只差一个微弱的契机，他便能捕捉到顾枕夜的一切不对味儿了。
　　顾枕夜直视着他的目光，眼眸深邃的似乎要将他吞没一般。
　　只是又用着坚定到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我知晓。”
　　“可是为什么？”云如皎依旧执拗地不相信。
　　除非他确定眼前人, 便是他从前见过的那个人。
　　“我与云霁月生的一模一样。”
　　“救你的是他, 不是我。”
　　“我的性子更是，固执、纠结, 甚至总在疑神疑鬼。”
　　“所以……为什么是我？”
　　而不是他？
　　云如皎从不曾自信过。
　　或许更是从前被顾枕夜一遍又一遍的拒绝，叫他愈发得卑微起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那个真正值得被爱之人。
　　他总觉得所有人的爱意都有着渴求，一如他们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时候。
　　顾枕夜见他脸上那当真不解又掺杂着迷惘的神色，心下如刀绞一般的疼着。
　　是他把他的皎皎变成这副模样的，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是始作俑者。
　　若非不是他选择了那般极端的法子，妄图将云如皎永永远远地推离自己的身侧。
　　云如皎又如何会变成这样的畏首畏尾的模样？
　　他的皎皎啊, 应是那夜空中最明亮皎洁的月亮。
　　而不是这泥淖中映出的残照虚影。
　　他恨极了这一切。
　　更看着云霁月不顺眼起来。
　　如果不是云霁月。
　　他的皎皎怎会如此？
　　却生生忘了。
　　如果没有云霁月，便更不会有他所挚爱的这个云如皎。
　　顾枕夜奋力地克制住自己语调中的颤抖。
　　他上前去, 想要擒住云如皎的双手。
　　可终是只虚虚地握住了云如皎的一片衣袖。
　　“你与他不同, 我从来都是分得清的。你在我的心底，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我不在意是谁人救的我, 我只知道我自第一眼起，见到的便是你, 认定就唯有你。”
　　“你的性子最为良善温柔，你心底那般好, 从不曾想要见到旁人难过。”
　　“皎皎, 你是这世间最好之人。”顾枕夜的眸光坚定的不容置喙。
　　说起云如皎时, 他的眼睛亮如星点。
　　是那般真挚又热烈的爱意缱绻。
　　云如皎垂着头，眼眸中的光亮明暗不清。
　　叫人并不知晓他如今的念想。
　　他恍惚间失了神。
　　却并不记得这些话语，顾枕夜曾经对自己说过。
　　竟是连半分的熟悉感也不曾有。
　　就好像……
　　是顾枕夜对着这个重生归来的自己所言的。
　　既是见云如皎不言语，顾枕夜便又说道：“皎皎，不论旁人如何看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不一样的，是最特别的那个。你莫要妄自菲薄，这世间总是你最好的。”
　　云如皎听着这些个剖白的话语，却是骤然间轻笑出了声。
　　他倏地抬眸，抿着唇望向顾枕夜，又道：“你认识我不过数日，这世间之人你见过不过沧海一粟。到底是怎般的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你方才能同我说出这般话来？你倒不如自己多听听，你说的话语，可能有几分令人信服？”
　　若他不是重来过一次之人。
　　若他只是那个被新创造出来的云如皎。
　　想来听得顾枕夜对他这般的推心置腹，应是感动的吧。
　　可他是那个历经过绝境的云如皎。
　　如果他信了，他才又是这世间最蠢钝之人了。
　　“妖王陛下对多少人说过这般的话语了？”云如皎别过头去，却又装着是用指尖掩盖笑意的模样。
　　他眼底所受之伤却是深深掩埋着，又道：“若我当真信了，便也会是那芸芸被丢弃之人中的一位吧。”
　　他忽而想起了那一日在妖宫所见之事。
　　那时候的喜字红衣，刺痛了他的双目。
　　即便是心中抽丝剥茧理清思路，只觉得那是顾枕夜当时为了推离自己所设下的局。
　　可他到底是如何卑微祈求的，自己如今仍是记忆深刻。
　　他将所有的怨怼都在这一句话间发泄了出来。
　　冷漠的语调如同利刃，险些要将顾枕夜凌迟。
　　顾枕夜忍下心底的不堪与难过。
　　那是他欠云如皎的，他得一样一样的都还上。
　　一瞬间的眼眸中的痛苦流转，还是出卖了他强装出来的不甚在意。
　　云如皎只迟疑了一瞬，便又将心底的疑窦压下。
　　顾枕夜佯做若无其事地说道：“皎皎，你不信我也好，说我油嘴滑舌也罢，我总会有一日让你知道我的真心。”
　　云如皎忽而便嗤笑了起来。
　　真心？
　　真心便是在日后，将他害得那般遍体鳞伤。
　　顾枕夜分明有那么多的选择。
　　可却还是选了那个最损人不利己的一个。
　　非得要将他二人整的两败俱伤才好？
　　这就是顾枕夜的真心吧。
　　云如皎兀自摇了摇头，又道：“我虽不是什么大智之人，可也不会蠢到被你再……被你骗的。”
　　他背过身去，指尖有些用力地在掌心留下了痕迹。
　　顾枕夜虽是难过与懊悔同织，可却没有气馁。
　　他如今所受的磋磨，远不如当日云如皎在他面前的难堪。
　　他没有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只是继而又说道：“皎皎，我……再也不会害你了。”
　　云如皎看着顾枕夜，听着他说着这般奇奇怪怪的话语，不禁又是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你若是离我远些，莫要再来沾染我的生活，方才是最不害我的一遭。”
　　他害怕再重蹈覆辙一次了。
　　只是顾枕夜这话中的“再”字。
　　却是耐人寻味的紧。
　　顾枕夜想要伸手去触碰半分云如皎的衣袖、发丝，可未曾被察觉到，便又忙抽了回来。
　　那是他的珍宝，是他不敢再轻易触碰的珍宝。
　　他是多么的爱啊。
　　可是理智却强迫他只能表达爱意，不可碰触所爱。
　　他希望云如皎知道。
　　可又总想着他能替云如皎了结了此事，堂堂正正地告诉云如皎他就是从前的那个顾枕夜。
　　真真正正地用自己真实的身份站在云如皎的身侧。
　　顾枕夜使劲儿挤出个偌大的笑意来，又是说道：“皎皎，很晚了，你快些睡吧。不然明日精神不好，被你兄长所察觉该怎么办。”
　　云如皎被他的话语一惊，顾枕夜竟是看清了这一切。
　　但他唯有选择先默不作声，没有再言语一句话。
　　转身将自己撂在了床榻之上。
　　顾枕夜又是自窗边离去。
　　黑猫如同一道隐匿在暗夜之中的影子，顿时消失不见。
　　云如皎抬眸又是透过窗纸，望向朦胧间所见的梧桐树影之上。
　　顾枕夜到底知道了什么？
　　又是如何在这短短几日中，察觉到端倪的？
　　他满腔的疑惑愈演愈烈。
　　可似是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困意，上下眼皮互相磕着。
　　终归没有忍住，沉沉地睡去。
　　自云如皎呼吸逐渐平稳后，顾枕夜却又化作人形。
　　他倚在云如皎的窗边，将窗户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他的指尖萦绕着的颜色，彰示着是他让云如皎昏睡了过去。
　　他就这般静悄悄地看着云如皎，一如往日里的夜深之时。
　　云如皎醒来之时并不算晚，不过辰时三刻。
　　可他甫一转醒，穿衣下榻，便自窗外瞧见云霁月行色匆匆，面上更带了怒容。
　　他揉了揉眼睛，带着几分茫然唤住了云霁月，问道：“哥，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云霁月转过来瞧着他的目光中，又是携了几分审视，沉声道：“皎皎，你不知晓？”
　　明晃晃地却是质问的语调。
　　云如皎一顿，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什么？何事……我应知晓的吗？”
　　可他却莫名其妙倏地想到了顾枕夜在云霁月之后半个时辰才归来，可是顾枕夜做了何事吗？
　　云霁月见得云如皎这般反应，也知是自己言过了。
　　他顿时换上些许容和的模样，又道：“无事，皎皎既是不知，便也不打紧的。我去处置一番便可，你在家中等我回来吧。”
　　只是面上的愁容与愤恨，并不能在那一瞬间化解。
　　云如皎抿了抿唇，还是装着乖巧地颔首道：“好，我等你。”
　　只是瞧见云霁月出了门，行至远方，便又抬眼对着梧桐树上的顾枕夜说道：“我知你在此处，只是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
　　顾枕夜的黑猫化形在落地的瞬间便化作了人样。
　　一袭黑衣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凤眸微微眯起，又挑了眉漫不经心般地说道：“我将他的药田一把火点了。”
　　“什么药田？”云如皎顿时一怔，又忙不迭地问道，“为何点了？”
　　顾枕夜却是摆摆手道：“皎皎不必全然知悉，只是那药田中所种，皆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皎皎只需要知道，我从不会害你便好。”
　　那药田之中所种的灵植，无一不是做断梦的药材。
　　眼见着这辈子这些个灵植成熟的颇快，就到了能制药之时。
　　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云霁月再给他的皎皎喂下那可怖的东西？
　　顾枕夜了然，他必须要做个决断。
　　这也是他在即刻能想起，最为妥善的法子了。
　　只是气恼之意顿时席卷了云如皎的脑海，将他的理智逼迫到一隅。
　　他只觉得那股子恨意重新又充斥了他的胸腔。
　　他看着顾枕夜，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了一番。
　　一双银牙咬得咯吱作响，又是愤愤道：“你凭甚的管我？即便是云霁月所植并非什么好灵药，可这也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插手。你凭甚的什么都不管，只依着你的性子来做许许多多我并不愿做的事情？”
　　什么为他好。
　　什么永远不会害他。
　　顾枕夜从来都是这般。
　　做一切事情都不同他商量，一直一直是瞒着他、背着他。
　　云如皎只觉得他的气血上涌，面前人与那个人重叠。
　　甜腥味道顿时充斥了他的口腔。
　　他一口气未曾喘上来，却是一口血喷在了顾枕夜的面前。
　　他的灵力紊乱，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一时间如同一股外力在他的周身乱窜。
　　顾枕夜顿时杀了自己的心思都有了。
　　可电光火石间，他只有先护住云如皎的心脉才是最重要的。
　　他当即便制住云如皎仍在挣扎的身子，将自己的修为自云如皎的秉风与魂门穴[1]注入。
　　感受着自己的妖力在云如皎的周身行了一圈后，见得云如皎的脸色渐好，他方才安了心。
　　云如皎待身子恢复了，便当即将顾枕夜推了开来，冷道：“放过我好吗？”
　　顾枕夜一滞，双手悬空怔怔的不知道该如何作动。
　　久久方才垂头丧气地说道：“抱歉，皎皎，抱歉，是我错了。”
　　他又一次、再一次让云如皎恼怒了。
　　他又忘却了云如皎在往生涧上对他所言——
　　他分明能告知云如皎自己的计划的，可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一意孤行。
　　他总以为云如皎不知道这一切，便是对其的保护。
　　可他忘了……他的皎皎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有肉的。
　　深深的歉意溢满了他的胸腔。
　　他不敢触碰面前那易碎的人，只有微弱的声音说道：“皎皎，我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我听你的，我定然有什么事情，都同你商量着。”
　　“不必了。”云如皎拉开了二人之间那曾有过暧昧距离，又道，“原是你从来都是这般之人，是我……识人不清。”
　　他恍惚说着，又是颤动着唇角，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顾枕夜也许从未曾变过。
　　只是自己的心境更改了吧。
　　顾枕夜瞧着云如皎这般的决绝，顿时心下动乱。
　　他只觉得如今若是真的听从云如皎的话语，离开这一时半刻。
　　他便会与云如皎再无瓜葛了。
　　所以即便是他知晓自己若是再说下去，云如皎兴许会难过。
　　可他心慌了，没有旁的法子了：“皎皎，你兄长的药田中所种灵植虽有些是有益且普遍的，可却有许许多多是为了一个致命的药所种。那药名为断梦，它是……”
　　顾枕夜的话未曾说完，便陡然察觉到了灵力的波动。
　　是云霁月回来了。
　　云如皎自是看清楚了顾枕夜面容上霎时间的迟疑，兀自轻笑了一声。
　　他只当这是顾枕夜又是有事要隐瞒他罢了，不过佯做无所谓般地耸了耸肩，又道：“没关系，断梦是什么我并不在意了。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受不起这般浓烈的情愫，也望妖王陛下能收回去，劳烦了。”
　　他起了身，却是还未曾反应过来便被顾枕夜拦腰搂住。
　　未等他反应过来，应是被搁在了房间门口的摇椅之上。
　　顾枕夜翻身重新上了梧桐树，在化为黑猫之前对他比了个嘘声的姿势，又道：“皎皎，云霁月回来了。小心些，断梦一事莫要让他知晓。”
　　云如皎稳住了心神，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该全然尽信顾枕夜的话。
　　可他瞧见一脸恼意进门的云霁月，到底还是偃旗息鼓。
　　他轻轻的用袖口沾去了自己唇边余下的那点点血渍，又装作关心的模样上前去问道：“哥，虽是我不知你发生了何事，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云霁月微微瞥了他一眼，又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下他垂顺的发丝，语调平静中却藏着疑惑：“皎皎，你当真不知晓是何事吗？”
　　云如皎是强压住自己心底的胆寒，在面容上挤出个关怀的笑意来。
　　又是摇头说道：“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云霁月应了一声，又是替云如皎拨弄了几下垂下的发丝。
　　他似是多信了云如皎几分，又道：“是哥哥误会你了，我家皎皎这般温良，如何会骗人。更何况，那件事……你怎会知晓呢？是我多虑了，抱歉，皎皎。只是皎皎——”
　　“我希望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不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地活着。”
　　云如皎一怔，是当真不明所以地望向云霁月。
　　此话是为何意？
　　云霁月……不是想让他成为自己的替身。
　　替自己去死的吗？
　　云霁月想他活着，可却将他推上了那般绝望的境地。
　　可这般话语中，却让他听不出半分的谎言来。
　　就像是真情实意地希望他能一直活下去。
　　可是……如上辈子那样的活下去，会真的比死好吗？
　　这个问题他两辈子了，却从未曾寻得过答案。
　　好像面对着，他唯有的选择便是一顾的逃避罢了。
　　他叹了口气，想要再装出那副纯真无邪的模样，却也是难上艰难。
　　他唯有看着云霁月，放空了眼神，又是迷茫地问道：“哥，为何忽而这般说？”
　　“没有。”云霁月却是摇摇头，又道，“我的药田被烧了个精光，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我也猜了个大概。皎皎，你知你从小身子骨便不好，那其中有许多是为你养身续命的药材。如今全都付之一炬，我不知还要多少年才能再培育出来。”
　　云如皎抿着唇，眼皮微微掀起，可不敢正眼直视云霁月，更不敢抬眸望向顾枕夜的方向。
　　若是从前的他，定然会将云霁月的话奉为圭臬。
　　可如今他根本不知道信谁。
　　也许烧了也好，那又是他改命的其中一环。
　　这一环扣上了一环，结局或许最坏不过是个死。
　　云如皎瞧着云霁月因为在药田中奋力抢救着那些灵植而落下的灰烬，已是将他一张本是素白的脸染得乌漆嘛黑。
　　到底还是忍俊不禁道：“哥，你如今真像是个小花……狗。”
　　他想说小花猫的，却是又忆起顾枕夜那个化形的小黑猫。
　　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云霁月瞥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
　　但终归未曾多语，只用指尖抹了自己脸颊上的灰烬，全数又蹭在了云如皎的身上。
　　“如今，是两只了。”云霁月一挑眉，偏着头的模样似是与云如皎记忆中完全重叠。
　　那时候的哥哥便是打心底里宠着他、爱护他的。
　　云如皎看着云霁月的笑意，蓦地也开怀地笑了起来。
　　这应是他自重生一世后，第一次这般由心地笑出声。
　　或许在这一瞬间，他可以忘记一切的苦痛与怨恨。
　　至少重新做回那个真正快乐的云如皎。
　　但是他心底还揣着许多事，还需得同顾枕夜问清楚。
　　尤其是……何为断梦。
　　云霁月没了药田，这几日的心思便全然在自己身上。
　　他日日没个空闲，也不曾能觅得时机去寻顾枕夜问个清楚。
　　这是他重来一回，第一次守着去同顾枕夜说话。
　　可终是叫他找到机会，却是不见了顾枕夜踪迹。
　　云如皎撑着下颌在窗前的书案上望着那棵梧桐树——
　　春日里树上绿叶融融，却是没有再掩于其下的小黑猫。
　　是他让顾枕夜离他远些的。
　　可如今心中有疑问，一时间他竟希望顾枕夜能尽快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他记不得这时间顾枕夜发生了何事。
　　只是也许那药田中所种，唯有顾枕夜才知真相了。
　　直到半月后，顾枕夜方才又出现在他眼前。
　　虽是不明显，可却依旧被他所察觉瘦削了许多。
　　云如皎叹了口气，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去何处了？”
　　顾枕夜甫要嬉皮笑脸地哄上一句，可瞧见云如皎略有郑重的面容，还是正经说道：“妖界有事，需得我亲自处置一番。皎皎莫要担心，不算是甚的大事，已然没问题了。”
　　不过就是妖界有人作乱，不满他这个新任妖王罢了。
　　平叛不过时间问题，可他为了早日赶回云如皎的身侧，用了些非常手段罢了。
　　云如皎沉吟片刻，说道：“无事便好……”
　　他顿了顿，还是又问道：“断梦，到底是什么？”
　　顾枕夜一怔，他以为云如皎不会再追问此事了。
　　可到底他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心思，只道：“断梦便是——”
　　他想要随意编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
　　可他又忽而忆起了那日云如皎被他气到吐血的一幕，便是偃旗息鼓，霎时间不敢更不想再欺骗云如皎一点了。
　　他沉默片刻，还是抿着唇对云如皎说出了真相：“断梦便是会将人变成不通情爱的行尸走肉。”
　　云如皎顿时晃了一下，跌坐在地：“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1] 秉风、魂门：穴位，瞎写的，不要轻易尝试。
　　谁家追妻，能给老婆气吐血啊！顾枕夜行，顾枕夜是真的太行了！


第32章 牵手 “是顾枕夜抹去了云如皎的记忆。”
　　云如皎不知自己该做如何感想。
　　他只觉得如同五雷轰顶, 一时间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旁的一句话来。
　　他其实约莫猜得到是云霁月对他做了什么，方才叫他守着那颗玉石心过了许多许多年。
　　可当真听得这件事时, 到底还是让他心如刀绞。
　　若不是亲耳听闻此事, 他还能安慰着自己——
　　也许那是他的命，而非有人刻意而为之。
　　他不是没有想过，顾枕夜是否会骗他。
　　可如今的顾枕夜没有理由要骗他, 更应是不知未来将在他的身上发生何事。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不曾能说出个囫囵话来。
　　顾枕夜想要寻得一句话安慰他一番，可不论怎么都苍白着语句。
　　他踌躇良久, 还是先云如皎开了口，只是说道：“皎皎，我不会再骗你的。所以……”
　　这般残忍的话，他也要说出来。
　　可瞧着云如皎难过，他的心更痛。
　　一阵一阵，如同被人攥着揉紧。
　　“我知晓了。”云如皎的声音闷闷的, 如同翁在口中一般，“多谢你这回的明说, 没有再刻意隐瞒于我。”
　　顾枕夜兀自心下一紧, 唇角微微抽动着向下，勉强方才能挤出个笑意道：“这是……我合该做的。皎皎,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骗你、瞒你了。”
　　云如皎哦了一声, 似是并未曾将他此般誓言搁在心上。
　　只是又说道：“今日真是劳烦妖王帮我回答这问题了，想来妖王的事情定是还未曾了结, 也不应再同我在这山野村庄耽搁了。”
　　“不是的。”顾枕夜此般未曾思虑, 便直截了当地回应道, “不劳烦，不麻烦。皎皎，我心悦你，我希望你这辈子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这的确是他所求。
　　可也真真切切的是虚无妄想罢了。
　　云如皎自嘲一笑，又道：“我亦是这般希望，也借您吉言。”
　　“不是希望，是定然。”顾枕夜执拗地望着他，又笃定地说道，“我以我此生命数起誓，我定然会护你此生平安喜乐。”
　　“定然吗？”云如皎弱弱地重复着顾枕夜的话语。
　　只是他太清楚未来是何等模样了。
　　他多想相信顾枕夜的话。
　　他多想再重新打开他的心扉。
　　但真可惜，他做不到。
　　他有时候总在想着，他是否就合该再次亲口吃下断梦，做个断情绝爱、玉石心肠之人。
　　他兀自又是笑了起来，便是连眼底眉梢似是都含着几分春意：“还是多谢你了。”
　　顾枕夜已是许久未曾瞧见他这般笑容了，一时间竟有些呆住了。
　　他能感受到顾枕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灼烧般的热度将他烫得生疼。
　　可他仍是没有避开，只全然当不曾察觉罢了。
　　顾枕夜想要伸出手勾勒着云如皎这久违的笑意，想要永永远远将此刻篆入心底。
　　他甚至有些恍惚，上次见得云如皎这般由心的笑意，是否还是在上辈子这一切都未曾开始之前？
　　他想要奋力留下这一抹残影，可哪有这般容易。
　　云如皎已然对他下了逐客令，可他却如何肯离开？
　　云如皎的心思已是软了许多，他若是不乘胜追击。
　　又如何能化开云如皎的心结，让云如皎重新接受自己？
　　对他而言，妖王的名头也好，什么修为妖力皆是可以被舍弃的。
　　可云如皎不能。
　　云如皎是他唯一的眷恋。
　　是他毕生所求。
　　他如何能放弃？
　　想他即便是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松开云如皎的手。
　　他记着那些云如皎不记得的事情，那他便做云如皎的军师。
　　他会扫清云如皎面前一切的障碍，包括……云霁月。
　　云如皎久不言语，他便先开了口，说道：“皎皎，妖界的事情已然处置完成了。我还想留在你的身边，在哪里都好，只要能每天瞧着你便好。”
　　云如皎看着他虔诚而又渴求的目光，抿了抿唇，说道：“你随意吧。”
　　他应是想到那会子顾枕夜市如何逼他走的。
　　可他好像……做不到。
　　他真是没出息。
　　连当时顾枕夜一半的决然都未曾有。
　　他抬眼往外望了一下，云霁月应是又去药田了。
　　那些个制成断梦的灵植已被顾枕夜全然毁了，云霁月定是要重新种植的。
　　只是他这辈子不再想做那样的行尸走肉，兴许他也可以像顾枕夜那般一把火再烧了药田。
　　但……他的脸色很沉，心下更是不安稳，不自然地便喃喃道：“云霁月……”
　　顾枕夜的眼眸顿时一眯，偶然可得见的竖瞳霎时便出现。
　　他的眉头拧紧，又道：“云霁月？他如何？皎皎，你不喜欢他的对吧？他既是要害你，我替你杀了他可好？”
　　若是没有云霁月，这世间就太平了。
　　他就应该杀了云霁月的。
　　不过那日云霁月所言，却也当真让他多了几分思虑。
　　如今杀了云霁月，云如皎是否还能活着，能存在于这世间吗？
　　他拿不准。
　　更不敢用云如皎去赌。
　　“你在说甚！”云如皎听罢顾枕夜的言辞，眼睛瞬间瞪得浑圆，“你在想些什么！他是我兄长，是我这世间唯一有血缘关系之人。就算他当真要害我，我也不能对他下手。终归我是……”
　　云霁月所创造出来的。
　　云霁月对他而言，是兄长。
　　更是父亲、母亲。
　　没有云霁月。
　　这世间便更没有云如皎这个人。
　　他当真恨不起云霁月这个人。
　　只是时常在想，若他是个真正的人便好了。
　　他深吸了口气，眼睛微微垂下，睫羽将他的整个眸子遮住，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又说道：“没有什么终归的。我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杀了他的。更何况，我不会死的。”
　　他转头怔怔地看向顾枕夜，又道：“我有时候只是看不清，看不清这蒙在一切薄雾之下的真相。”
　　顾枕夜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又说道：“皎皎，我想带你去这大千世界，走走看看。”
　　云如皎一怔，那是真的他所梦想的。
　　他这辈子被困在这个小院中，被困在灵折山上。
　　被困死在了也许是云霁月早便替他设定好的圈中。
　　从未曾走出去过。
　　他在极寒之地所见得那些场景幻影，也不过是堪堪一隅罢了。
　　他是真的想去看看这六界是何模样，与他想象中有否有许许多多的不同。
　　云如皎看着眼前的顾枕夜，忽而就有些心软了。
　　如今这个顾枕夜什么都不曾知晓，什么都没有做错过。
　　他又如何总将两人重叠。
　　非要将那时候所发生的事情，都栽到他的身上呢？
　　分明是不一样的。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云如皎长舒了一口气，又道：“你……莫要再住在树上了。那里不安全，夜里风也大，总是不安稳的。我依稀记得院外不远处，似乎有个闲置的茅草房。你若是想留下……那里应是一处好的选择。”
　　顾枕夜听罢他的话语，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若不是如今他还怕云如皎抗拒他，定是要将云如皎环住抱起，转上几圈的。
　　他眉眼俱笑道：“只是我想看着皎皎，日日夜夜都好，总能在最近的地方便好。那茅草房实在颇远，我舍不得一时片刻见不到你。”
　　云如皎被他这话惊得有些恶心，一时间面容上都不知该做个何样的表情来才好。
　　半晌，他方才从嗓子眼中憋出一句：“你……喜欢便好。”
　　他忽而抬眼瞧见那棵在庭院正中的梧桐树，顿时觉得有几分碍眼。
　　似是贸贸然的有这么一棵，的确奇怪。
　　但顾枕夜却满心欢喜，他这算得上是近了一步。
　　可是……“皎皎怎得突然对我这般好？”
　　云如皎一顿，半藏半实地说道：“我想……有许多事是我迁怒了，不该是你如今应承担的。”
　　这话如一盆冷水，顿时将顾枕夜淋了个彻底。
　　他顿时如坠冰窟，不知所措。
　　云如皎并非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松动。
　　不过是因为将他当做了那个未曾伤害过自己的顾枕夜罢了。
　　他该怎么办？
　　他后悔未曾早将自己真实的情况告知。
　　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
　　若是再在此刻如实告知，他怕是会直接再将云如皎逼到疯癫吧。
　　顾枕夜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再也无法掌控这一切的崩溃。
　　他知道自己不应退缩，可却在面对着这场束手无策的场面，他却是当真有几分怯懦了。
　　云如皎见他久不言语，神色更是恍惚，皱皱眉头问道：“你怎么了？”
　　“无事、无事……”顾枕夜奋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又道，“皎皎说得对，我兴许不应日日夜夜在这梧桐树上呆着，实在……有辱斯文。我还是将那废弃的茅草屋修缮出来吧，总是也能遮风挡雨的。”
　　“随你意。”云如皎倒是无所谓此事。
　　他如今总在想着断梦一事，又对顾枕夜放下了心结芥蒂，自是不甚在意这些细节。
　　不过思量了一瞬顾枕夜为何会突然改变了主意而已。
　　眼见着金日西斜，云霁月却始终未曾归来。
　　云如皎心乱如麻，平添了几分不敢面对，倒不如云霁月一直不归来。
　　他从不曾会下厨，这是第一次。
　　只是心太乱了，若不给自己寻点事情做，定然会想的更多的。
　　他从前瞧过云霁月做饭，不过是用外面堆积的柴火点着。
　　再将那些个菜肉放进去拨弄两下罢了。
　　他甫要出门去寻柴火，便见得顾枕夜仍不言语地晃在他面前，挡着他的去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不应去收拾那茅草房吗？怎得还在我跟前呆着。”
　　顾枕夜一怔，他也是心中揣着事情，不过下意识地回应道：“我想瞧瞧看皎皎此处是否有我能帮忙的。”
　　云如皎无奈道：“我要柴火，生火做饭。”
　　“皎皎亲自动手？”顾枕夜诧异万分。
　　他的皎皎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何能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云如皎嗯了一声，又道：“如今夕阳西下，我哥还是未曾归来。若我不做这顿饭，我们便只有饿上一宿了。”
　　顾枕夜赶忙接过了他手中的器皿，又道：“我去寻柴火，我去生活，我去做饭。皎皎你便好好待着，等我完成。”
　　云如皎却是忽而一挑眉，问道：“可是……你会吗？”
　　“……未曾下过厨。”顾枕夜讪讪道，“我从前……也是有人侍候的。”
　　一时间四目相对。
　　剩下的是两人窘然。
　　云如皎先打破了僵局，轻咳一声道：“那便……一同试试吧。”
　　想来一个大妖，一个灵修，竟是要被一顿饭饿死了。
　　顾枕夜寻得些干柴，搁进了炉灶之中。
　　继而又是随手一挥，便将火点燃。
　　泛着青紫的火焰顿时扑向了那一口巨大的铁锅。
　　云如皎站在一旁有些手忙脚乱。
　　他在学着云霁月平日里用菜刀直接切菜，可奈何第一次实在是困难。
　　在他险些切到手的一瞬间，顾枕夜察觉到了异样，适时地止了他的刀锋所向。
　　“皎皎！”顾枕夜算得上是生从云如皎手中抢过那把菜刀的，“你莫要再动了，我来便好。你若是真的伤到哪处，我该怎么办！”
　　云如皎下意识地舔了下微微干涸的唇角，瘪着嘴没再言语。
　　顾枕夜哪里又真的会用那把菜刀，干干脆脆地操纵了妖力控制。
　　叮当作响的案板上，落得是完美的菜肉。
　　“然后呢？”顾枕夜瞧了一眼那备好的菜肉，忽而问道。
　　云如皎亦是为难，只说道：“瞧着我哥的动作，应是将这些都倒入锅中翻炒吧。”
　　“好。”顾枕夜听极了云如皎的话，当即便全然倒了进去。
　　起初先是无事发生，继而却是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青翠的菜色，却忽而变成了一块块的焦黑。
　　顾枕夜反应快些，当即便将其从锅中挑了出来。
　　可瞧着愈演愈烈的浓烟，他还是先拽住了云如皎的手腕，将人带了出来。
　　直到出了房门，他方才施展妖力将那屋子勉强恢复成原样。
　　只做这一切之时，他却从未曾松开过云如皎的手。
　　云如皎恍惚间并未曾察觉，待到半晌后见得屋里再没有那股子浓烈呛人的气味。
　　他方才瞧见了自己的手被顾枕夜紧紧握住。
　　他妄图挣脱。
　　可也不知道是顾枕夜刻意的，还是根本未曾意识到，几次三番都未曾挣开。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了那处许久。
　　还是骤然开口道：“松开我吧。”
　　他似乎在刚才的愧疚中，对顾枕夜的放纵太过了。
　　即便是他将一切都放任自由、随波逐流，但他也不能是风浪中的浮萍。
　　他也需得自己清楚明白自己未来想要走的路。
　　他看着顾枕夜良久，又道：“我是不再约束你在何处，那是因为我管不得你妖王的来去。只是我们还是得再划开些许界限的好。有些实话，我想同你言说，你说你心悦我，可我并不能接受你，此事也希望你知晓。也许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任何想要的结局。不若你就此放弃吧，也算不得白费力气。”
　　他是真心实意地劝着顾枕夜的。
　　那般痴痴的单恋，他何尝没有尝试过、碰过壁？
　　也许他和顾枕夜打心底里就是同一样的人，才会惺惺相惜吧。
　　在这样看不清去路的情况下，他唯有不做抉择。
　　顾枕夜却是又死劲儿地捏了一下他的指骨，说道：“皎皎，不论结局如何，我想陪你走下去。我不会放弃的，不论你是如何想的，我都不会放弃的。”
　　云如皎多了几分恍惚，这话语似乎亦是从自己的口中对顾枕夜说出过。
　　他抿抿唇，垂首又看着二人十指紧握的双手上。
　　脑中有些混沌，只觉得自己这样做与从前的顾枕夜有何区别？
　　他本就是个多思多虑之人，更会将许许多多的事情郁结于心。
　　可他也知道顾枕夜不会防备他，更不会对他动手。
　　他好像就是从前借着自己爱意，拼命伤害自己的顾枕夜。
　　回首便蓄了灵力攻向顾枕夜。
　　顾枕夜当真如他所料未曾躲闪，生生由着灼烧感在他的皮肤上蔓延。
　　可顾枕夜依旧是笑着的，未曾愿意放开他的手。
　　“你到底想要什么？”云如皎不懂。
　　一瞬间袭来的心软裹着他，妄图吞噬了他。
　　可他唯有再将自己装进冷漠的壳子里，又问道：“我有甚的好？让你非要这般穷追不舍？”
　　顾枕夜抿唇一笑道：“什么都好，不必说便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好——”
　　“云如皎是这世间最特别的存在，也是我搁在心尖尖上的人。”
　　云如皎一怔，这话若是在上辈子他便听得多好。
　　人啊，总是在奢望那些求而不得东西。
　　他沉默不语，手上的灵力便也随之弥散。
　　许久，他方才轻声问道：“疼吗？”
　　“不疼。”顾枕夜斩钉截铁地说道，“此般，怎得能算疼呢？我经历过比这更痛之事，这点又算得什么？”
　　云如皎只当他说的是那时候受了重伤又中毒，变成黑猫模样。
　　却并非了然他心底想的永远是见到云如皎坠入往生涧，而自己连一片衣袖都拉不住的时候。
　　顾枕夜太害怕了。
　　他怕往事重来，再见到云如皎彻彻底底的绝望，并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他迟早还是得杀了云霁月。
　　待到他了解云如皎为何现下没法子离开云霁月一事之后，他就应该把云霁月这个豁害直截了当地除去。
　　只是怕云如皎再难过罢了。
　　若是云如皎再绝望崩溃，他可还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不敢赌。
　　更不敢用如他命一般的云如皎去赌。
　　顾枕夜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不住地摩挲着云如皎的虎口。
　　这是他从前时常做的事，却也是云如皎不再记得的事。
　　云如皎不曾知晓顾枕夜想了这般多，只是感受到手背上那熟识的触感。
　　又是一阵头疼欲裂，好似他的记忆又在不受控制地恢复着。
　　可却也是顾枕夜的话音，忽远又忽近地传入他的耳畔之中，说道：“皎皎，想不起来便不想了，我们重新来过如何？”
　　只是太过恍惚间，他根本不能反应那是他的幻觉，还是顾枕夜当真说过了这些话。
　　他的枕后的大抒与风门，还有腰间气海穴被注入了修为。
　　是顾枕夜又似是阿闻那般阻止了他想起一切的痛苦。
　　顾枕夜也顾不得如今会松开云如皎的手了，只是此时此刻不希望云如皎想起那些一切过往。
　　他总是会有机会再牵起的。
　　定然是会有机会的。
　　想罢，他又紧紧地拥住了云如皎因为疼痛而作动的身子。
　　那股专属于云如皎的气息窜入他的鼻腔，让他忍不住深深地一嗅。
　　可不过须臾，他便又清醒了过来。
　　依旧操纵着妖力，向着云如皎那几处穴位灌入。
　　不知过了多久，云如皎方才一口气喘了上来。
　　作呕的感觉时刻萦绕着他，让他忍不住抚着胸口平复着。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却也丝毫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连顾枕夜所说的话，都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抬头看见顾枕夜眸中的关切与懊悔。
　　只是懊悔……？
　　为什么呢？
　　云如皎晃了晃头，他既是想不清楚，便也不想了。
　　只是那几个穴位上残存的妖力气息，却让他又疑惑起了顾枕夜的身份。
　　顾枕夜也瞧见云如皎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轻抚上了自己的腰上穴位。
　　干干脆脆地直接说道：“这不算什么特殊的法子，我从小便知道，若是将修为灌入这几个穴位，便会阻挡疼痛，但也会打断伴随疼痛而来的一切。只是我不知道你是怎般回事，不过看不了你难过便是了。皎皎，抱歉啊。”
　　云如皎应了一声，见他这般的坦白又自责模样，到底没再多想。
　　兴许只是巧合罢了，又不是阿闻第一个发现的这种法子。
　　他勉强地一笑，又道：“多谢。”
　　顾枕夜看着他这幅模样，心中难过与懊恼顿时溢了出来。
　　他如何能不后悔呢？
　　是他亲手抹去了云如皎的记忆啊……
　　作者有话要说：
　　顾枕夜：我还做了老多事了！你一样不知道


第33章 体弱 “他只有重蹈覆辙吗？”
　　只是顾枕夜未曾表露出来。
　　他如今根本没有寻到一个好的法子能搪塞云如皎自己也重生一事。
　　不过想来只有瞒上一时半刻了。
　　上辈子为了让云如皎和自己变成陌路之人。
　　他抽取自己情魄的同时, 也故意将云如皎的许多记忆抹去。
　　也许是有断梦的作用。
　　那些本该是不会再被忆起的事情，在某些契机中云如皎总会觉得似曾相识。
　　这是顾枕夜始料不及的。
　　那些好的坏的，欢喜的难过的记忆。
　　云如皎全然不记得了, 又总是能在某时某刻痛苦地记起。
　　顾枕夜微微垂眸。
　　没关系, 云如皎最好从不曾记得，就不用痛了。
　　那些回忆，他记得便好。
　　回忆中曾经同云如皎度过的点点滴滴, 已然变成了百年来支撑他过下去的唯一。
　　即便是抽了情魄, 他看见云如皎被自己所伤。
　　难过之情照旧不亚于云如皎。
　　可他却无法言说，更只有再用伤人的话语逼迫云如皎离开他的视线。
　　他怕自己若是当真控制不住自己, 那他便会是第一个疯狂想要亲手杀了云如皎之人。
　　他深深地望着面前的云如皎，千言万语压在心中。
　　却从无法说出口来。
　　云如皎避过他炽热的目光，又是叹了口气——
　　他错过太多这样想起全部的机会了。
　　不过想着顾枕夜敢那般轻松明白地同自己说出运气治疗的始末来，理应不是知道些什么。
　　算是他多虑了。
　　此事一过，顾枕夜也不再非要拉着他的手不放。
　　却是有些略显委屈地立于一侧，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眼睛也湿漉漉的。
　　顾枕夜的原型分明是玄虎。
　　可如今瞧着，却更似是一只被主人所抛弃的犬类。
　　云如皎无奈, 又道：“天这般黑了, 我哥……还未曾归来。”
　　顾枕夜毫不在意地道：“他不会不归来的。皎皎，你不用担心他, 也不必担心他。”
　　云如皎皱皱眉，微微古怪地问道：“为什么你能如此笃定？”
　　顾枕夜一顿, 讨饶般地说道：“那日我其实见到云霁月了，还同他说了话。他言语中透露, 他并不能离开你过长的时间, 好似你二人之间, 有甚的关联一般。”
　　云如皎蹙起的眉头沟壑更深了几许，他又道：“什么关联？”
　　顾枕夜亦是真情实感地摇了摇头道：“我却也不知。”
　　他若当真知晓，现下便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带着云如皎远走高飞了。
　　可他真的不能拿云如皎冒险。
　　云如皎也不知道他自己能和云霁月有甚的关联，让云霁月不能离开他太长的时间。
　　只他有限的记忆中，也未曾有此事相关的。
　　他叹了口气，深深地抬眸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月亮。
　　今日是满月，如银盘般的月亮悬于靛蓝色的深空中，光亮将周遭的点点星光全然湮灭。
　　他又深深地垂下了头，也许只是他不记得罢了。
　　所有的一切好像又按照既定的轨道行进了，可他却丝毫没有任何法子。
　　云如皎望着已经恢复原状的小厨房，又道：“当真有些饿了呢。”
　　他实在寻不到什么别的话来，只能用上这句搪塞。
　　顾枕夜当机立断便道：“皎皎，那我去山下帮你买些吃食。你等我，我很快便会回来。”
　　云如皎道了声多谢，又见院中空落落、安安静静的。
　　他抱着双膝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仰头看着月光发怔。
　　有时候在想，若是这世间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便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便听到了门前传来的脚步声。
　　他一顿，本是欲起身的动作也停在了原地。
　　只是在对方推门而入的一刹那，脱口而出的便是：“顾……”
　　可瞧见的却是云霁月。
　　云霁月也没成想他竟坐在这门口的石阶上等着，先是一怔，继而又笑道：“皎皎在等我？下次就回房间中等着吧，这外面冷，你身子骨又弱，再病了该如何。”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方才见我，好似说了些什么？我倒是没听清，好似是……顾？什么顾啊，皎皎？”
　　云如皎深吸了口气，笃定地说道：“哥，你定是听错了的。哪里有什么顾什么，不过是我说你到底去作甚了，竟是一天都顾不上回来罢了。”
　　云霁月伸手捏了下他的鼻尖，又道：“无碍，还不是那药田之事，实在麻烦得紧。”
　　云如皎脸上堆砌的笑意顿时凝滞了一瞬。
　　又是药田！
　　他早便知晓了断梦的真相，实在难演不知的模样。
　　略有窘迫地又牵动了几分唇角，却见得顾枕夜是买了吃食回来，在云霁月的背后朝自己扬了扬。
　　他一顿，也不知怎得下意识便想要岔开云霁月的目光。
　　舔了舔唇角，打眼便瞧见了小厨房，便是又道：“哥，我今日做了错事……”
　　云霁月如他所料般忙皱起了眉头，问道：“是何错事？皎皎，你作甚了？你快些说话——”
　　云如皎支支吾吾半晌，予了眼神让顾枕夜先行离开。
　　他半晌没曾言语。
　　云霁月倒是有些急躁了，拉着他的衣袖便查看起来。
　　鼻尖抽动着仿若下一瞬便要闻出顾枕夜这个妖族的气息来。
　　云如皎当即便又讪讪地说道：“可我说了，你莫要生气。”
　　云霁月咽下一口浓烈的恼怒，又刻意装出平静道：“我不生气，你快些说吧。”
　　云如皎弱弱地又问道：“当真？”
　　云霁月叹了口气：“……当真。”
　　云如皎瞧见顾枕夜的身影已是掩埋在夜色之中，方才道：“我今日想给你做饭，险些将小厨房烧了。”
　　“什么？！”云霁月顿时拔高了声线，“小厨房烧了？”
　　云如皎又是佯作很是害怕的模样，点了点头：“你说过不生我气的。”
　　云霁月的语调忽而就柔和了下来，拉着他的手臂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方才就瞧过的位置，又道：“下次莫要再去动火了，伤了你自己该如何？皎皎，你本就体弱，你不该碰这些有的没的，可知否？”
　　云如皎乖巧顺从地又点了头。
　　只是疑惑于云霁月总在说他体弱，可他却从未曾感觉到这事。
　　实在怪哉。
　　云霁月松了一口气，又是自顾自地说道：“也是我的不对，忘了时辰。我理应早些回来，替你做饭料理的。皎皎，你也莫要生我的气。”
　　“怎会？”云如皎忙道，“只是哥，那药田种植辛苦，你也莫要再去了。或是……我去帮你如何？”
　　“不必！——”云霁月想也未想，便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此事。
　　或是有些心虚，他又踌躇片刻，补了一句道：“你身子弱，不必做那些粗活累活。”
　　云如皎顿时了然。
　　云霁月还是怕自己当真发现些什么。
　　到底云霁月还是心虚的。
　　即便知晓自己看了药田中所种植的药材，也不会猜得到是炼就成断梦。
　　他还是不肯让自己一观。
　　或许这所谓的身子骨弱，也不算是说辞。
　　云霁月日日为他做饭煎药，其中有甚他也当真无法察觉。
　　他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也够古怪的。
　　他想要改变自己的命数，却又不想让云霁月死。
　　好像这便成了最冲突的点，只要云霁月在，他就永远要走回原来的路上。
　　他不知所措。
　　却只有随意地寻了个旁的理由，说道：“哥，你许是也饿了吧。”
　　“馋鬼。”云霁月并未曾当回事，转身便进了小厨房。
　　只他瞧了一眼小厨房的陈设，又用灵力微微探查了一番，还是眯起了眼睛。
　　云如皎仍自顾自地留在庭院中，打眼便瞧见了顾枕夜又自那棵梧桐树上探出头来。
　　黑猫的眼眸在黑夜中尽可能地放大，额前那一抹鲜红更为显眼刺目。
　　云如皎盯了顾枕夜许久，却并没有再说话。
　　只是喃喃念道：“许是要清楚云霁月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他从前并非这般的……”
　　顾枕夜听罢，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倏地从树上一跃而下。
　　走时动作略大，甚至惊了云霁月自小厨房往外看去，却什么都未曾发现。
　　云如皎没在意此事，他不过多投了许多目光到云霁月的身上。
　　只是不管他看了多少眼，云霁月似乎都没有其他不同寻常的举动。
　　饭菜不算丰盛，可却也是云如皎有记忆来最喜爱的。
　　可他夹了两筷子便又停了下来，那些个忧思充斥着他的整个人。
　　“皎皎，你最近几日是怎得了？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云霁月也撂了筷子，撑着下颌看着云如皎。
　　云如皎属实心慌，只得又编了理由道：“没有……只是忧心于你。”
　　云霁月笑弯了眼睛。
　　分明他二人生得一模一样，可云霁月却与铜镜中的自己差出天差地别。
　　云霁月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又道：“皎皎不用太过担心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只是时间罢了。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倒是备了些新的书籍给你，你看完也能多了解这世间一些。”
　　云如皎听罢，当机立断地直接同云霁月说道：“哥，我想亲眼去瞧瞧这世间百态。书上所言总是会片面，我想出去走走、看看。”
　　“不行！”云霁月拧着眉眼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你身子骨太弱，根本不适合远行。皎皎，你要听话！”
　　“是吗？”云如皎故作如无其事地反问着，却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顾枕夜说得对，云霁月至少在此时此刻是非要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的。
　　就似是他二人间有什么纽带，将他们生生拴在了一起，不能长久地相离。
　　云霁月更是坚定了声调，说道：“皎皎，有朝一日你会离开我身侧，再也不受我的控制。那时候你愿意去何处，便去吧，我不会……不会有我再拦你了。”
　　他的声音温柔的像是一汪春水一般，看着云如皎的眼神中更多带了几分深深的倦意。
　　若是没有重活一世的云如皎，恐怕当即便会陷入其中。
　　也许会问上一句为何。
　　可他不会。
　　他太清楚这一切了。
　　云霁月终归还是要再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抛弃。
　　无论如何轮回。
　　都是这样重蹈覆辙的结局。
　　云如皎唇角微微抽动，想要上扬着挤出个笑意。
　　可终归还是困难的。
　　未防止云霁月玲珑心思再瞧出他更多的不对劲儿来，他还是先说道：“哥，我等了你一日，当真累了。明日……明日我定好好修习你给我的古籍技法，我一定会让我的修为再进一层的。”
　　云霁月无奈地摆摆手道：“好。”
　　云如皎便一股脑地钻回了自己的房间中，将自己严丝合缝地藏进了被子中，只留出两个眼睛来。
　　他涣散着眼神，并没有只看某一处。
　　只是睡不着，脑中如走马观花地回忆着自己所能记住的一切。
　　他妄图将那些记忆碎片铺陈，拼出个所以然来。
　　可是不论如何，他总是会回想起自己于往生涧上那时的崩溃与绝望。
　　寒意如潮水般将他笼罩。
　　他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无法脱身。
　　可他分明是清醒着的，可却好像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
　　被拉回从前的记忆之中，再次感受到所有人都想杀了他的恐慌之时——
　　他却多了几分凄凉情绪。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他？
　　凭什么是他！
　　那不是隶属于他的情绪。
　　那是……云霁月的？
　　云如皎倏地坐了起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脊背上已尽然被冷汗浸透。
　　他的胸膛起伏着，手轻抚着都不能压抑方才半睡半醒间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的？
　　他是当真和云霁月心灵感受到了吗？
　　可他二人分明从不曾是真的双生子。
　　他没有多想，只是在这一刻忽而觉得他就应该去看看云霁月。
　　他想要知道云霁月是否在此时此刻，与他拥有了方才一样的感觉。
　　可他还未曾出门，便听见窗户上有被敲打的细弱声音。
　　他皱着眉扭过头，兀自又是拿起了搁在床头，那柄云霁月送他的匕首，再走上前去。
　　却见得窗外是一只小黑猫在探头探脑地看着。
　　瞧见云如皎到窗前，方才幻化作人形，长身鹤立于廊下。
　　顾枕夜的面前搁的是漆木盒，漂亮的彩绘上描述的是一场海誓山盟的爱恋故事。
　　掀开的盒里装的是最为精巧的点心与蜜饯，是合着云如皎口味的。
　　云如皎看着眼前的顾枕夜，蓦地笑出了个比哭还难过的弧度。
　　他忽而觉得，若是有个人陪着他重来便好了。
　　他不必一直一直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但这想法不过一闪而逝罢了。
　　他到底还是惧怕有一个人也像他一样，知道这一切的。
　　他叹了口气，用指尖捻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刹那间甜蜜化在了唇齿之间，沿着食管滑入胃中。
　　可却好像不论如何，都根本没办法中和他心底的苦闷。
　　“皎皎，方才是与我心有灵犀吗？竟是知晓我要来为你送吃食。”顾枕夜见得云如皎吃了点蜜饯，又从背后拿出个油纸包的烤鸡。
　　烤鸡还是冒着热气的，想来定时顾枕夜用妖力一直温着的。
　　“没有。”云如皎下意识地便辩驳道，又是深深看了一眼云霁月的房间位置。
　　如今他再去看，恐怕也什么都察觉不了了吧。
　　顾枕夜沿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心知肚明地问道：“皎皎，需要我去看什么吗？”
　　云如皎一怔，蓦地摇了摇头：“已是不必了。”
　　顾枕夜便像是献宝一样，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了各样的吃食，递到云如皎的面前。
　　摇尾乞怜的犬类，眼眸总是喜欢湿漉漉地看向主人，一如云如皎面前的顾枕夜。
　　云如皎偏过头，错开了他的目光。
　　又是随意选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顾枕夜痴痴地望着云如皎，终是等到他一句：“很好吃，多谢。”
　　他见得顾枕夜这般虔诚卑躬的表情，又是有些心软。
　　他抿着唇，又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说……双生子间，当真有心灵感应吗？”
　　“或许吧。”顾枕夜又妄图投喂云如皎更多，本欲多说几句，又忆起自己现下“并不曾”知晓双生子并非双生子一事，便是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云如皎踌躇片刻，还是半真半假掺着说道，“就是我方才会忽然感觉我哥他很痛苦。我分明知晓那痛觉不是属于我的，但是感同身受却让我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总想着，如今的顾枕夜定然时候猜不到他与云霁月之间的弯弯绕绕的。
　　说了也不会被一股脑地全然猜测出来。
　　只是他却也未曾想到，顾枕夜的第一反应竟是惊道：“你出了一身冷汗？”
　　随即便将他的窗户都关上，自己则是自房门走入，又道：“那你还站在窗户底下，虽是现在快入夏了，可夜风一吹还是容易生病的。”
　　顾枕夜的目光在四周巡视了一圈，许是想过了从床上将被子抱下来替云如皎披上的可行性。
　　终归还是脱了自己的外衫，罩在了云如皎瘦削的肩膀上。
　　“皎皎，我的衣衫……你莫要嫌弃。”他字字认真地道，“即便是你素日里并无过多病痛缠身，可却也不能不顾着自己的身体，知道吗？”
　　云如皎瞬间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异样，忙不迭地问道：“你说我……身强体壮？”
　　顾枕夜为他拉了拉因为激动而滑下的衣角，又略显窘然地道：“并非身强体壮，只是说你再好的身体也由不得糟蹋。”
　　云如皎这般瘦削，脸颊都有些微微凹陷了下去，哪里又是强壮的模样。
　　云如皎却并不甚在意是强壮还是瘦削，不过又是问道：“我从不曾是什么身子骨弱，一吹风便倒的，对吧？”
　　顾枕夜颔首道：“当然。你的灵力虽是不多，可回转流速均匀，更遍布全身穴位。如何回事那弱柳扶风的姿态？”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两声，抬眸又是看向云霁月。
　　他其实早就应该知晓的，只是好多时候不愿意信罢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又道：“劳烦你了。今日谢谢了，这鸡也很香酥可口。”
　　顾枕夜却倏地察觉到了他心思的不对，又忙不迭地问道：“怎么了，皎皎？你心里有事，你可以同我言说的。”
　　云如皎是想要一吐为快的，可到底还是将一切咽回了肚子中。
　　他又是摇了摇头，只道：“我能把那只鸡留下吗？很好吃。”
　　顾枕夜听得他喜欢，自是开心。
　　若是云如皎说他的心好，他恐怕当即都能掏心明志了。
　　他又似是献宝般地将蜜饯点心都堆在了云如皎的面前，说道：“这些不怕放，皎皎你留着吃。”
　　云如皎叹了口气，又将其推了回去，说道：“你忘了吗？我哥若是明日瞧见了，问起我来，我作何回答？”
　　顾枕夜一敲脑袋，说道：“倒也忘了此事。”
　　随即便施了妖力在其上，又抹了云如皎的眼睛，又道：“这般障眼法，便只有你我能瞧见了。放心留下，定要多食些，你太瘦了。”
　　云如皎一顿，到底没再拒绝。
　　只是顾枕夜之手，拂过他的眼眸之时，却叫他想起了自己失去视力的时候。
　　他缓缓地阖上了双眸，再次感受着那一片黑暗的虚无。
　　有时候其余四感浓烈也挺好。
　　若是他能封闭了自己的思维，什么都不知道、不用去想。
　　那便也很好。
　　他倏地又睁开了双眸，说道：“多谢了，我定会吃完的。”
　　顾枕夜走时是重生回来这么久，第一次这般开怀的。
　　他的皎皎又接受了自己的示好，那就是他又离云如皎近了一步。
　　不论千步万步，他终归是会稳稳地走到云如皎身侧的。
　　他不需要云如皎再迈出一步。
　　即便时候云如皎再后退，他也丝毫不在乎。
　　他前进的永远会比云如皎后退的快的。
　　云如皎瞧着顾枕夜逐渐消失在夜色的背影，忽而有些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待他反应过来，铜镜中映衬出的影子，唇角上扬的弧度已是他不敢想象的。
　　他不自然地轻声念了一句：“顾枕夜……”
　　是他的下意识。
　　可却更像是他刻意的。
　　他不应该这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饿死了，今儿一天没吃饭
　　中午懒得点外卖出去取，更不想出去吃，饿了一天，就当减肥了


第34章 暴露 “顾枕夜，我该怎么信你……”
　　云如皎这微弱的声音, 被夜风一刮就散了。
　　可回应他的却是顾枕夜轻声笑意：“皎皎，我在。”
　　云如皎倏地一惊，赶忙环顾四周, 却并不见顾枕夜的踪迹。
　　只是有一股似是妖力凝结成的白雾, 一直在他身边。
　　待他只觉顾枕夜这般行径如监视他无两样般，抬眸便见得顾枕夜又于院门前对他轻笑道：“皎皎若是唤我，我总会在的。不过你也莫要生气, 我见你那匕首总是带在身上, 故而便将自己的一缕妖力附着在其上。”
　　“所以……”云如皎拧下眉眼，将匕首甩在桌角上, 又道，“你还不是在监视我？你以什么劳什子的保护我的名义，做得却依旧是控制我的事情。”
　　天知道顾枕夜怎的这般多胡乱的思绪，当真要再将他气吐血才肯罢休吗？
　　折而复返的顾枕夜却是又当即认了错：“皎皎，我错了。”
　　可话锋一转，却又将矛头指向了云霁月, 磕磕绊绊地说道：“你那所谓的兄长对你恐怕有更多的想法，我也是想……护住你的。”
　　又是护住他。
　　这句话他听了无数遍, 从无数人的口中。
　　更别提那日于往生涧上, 顾枕夜也就是口口声声说他不过想护住自己罢了。
　　云如皎深深地看了顾枕夜一眼，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我更不需要你披着保护的外皮，做着……伤人的事情。”
　　顾枕夜无言以对。
　　他甚至不能用如今这个所谓“什么也不知道”的顾枕夜身份, 去质问云如皎为什么。
　　他分明清楚云如皎到底心伤在何处。
　　他当真是想要保护云如皎罢了，却又周而复始般地再次揭开了云如皎的伤疤。
　　将那已经近乎于痊愈的伤口又撕破, 溃烂出血。
　　他做错了。
　　他怎得从始至终都这般蠢笨, 一直像个痴儿样地讨着云如皎的嫌？
　　顾枕夜喃喃着, 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语来才好：“皎皎，你莫要生我的气，是我思虑不周，我日后定是不会了。”
　　他当即将那附着在匕首之上的妖力收回，又渴求地看着云如皎说道：“皎皎，没有了，当真没有了，不信你瞧。我日后再也不会了，你要相信我，不要……”
　　不要我、不理我、不再施舍一星半点的目光给我。
　　只他说不出来。
　　他怕自己说了，现下的云如皎只会躲他更远。
　　云如皎灵力不甚，探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他明知如果顾枕夜想在上面再做文章，他也察觉不了。
　　可看着顾枕夜那双乞怜的眸子，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但他偏过头，还是努力作得铁石心肠般说道：“就算云霁月对我如何，也与你无关。我……更是与你无关。”
　　顾枕夜想要启口辩驳，可奈何他又有何身份？
　　他不过是个痴恋云如皎之人罢了。
　　连登堂入室的机会，也是云如皎一时心软才给予的。
　　他垂着眸子，可怜的像个被主人抛弃的犬类一样。
　　就连肩膀都垂了下去，一丝从前的不屑一顾也没了。
　　云如皎瞧着这幅模样的他，忽而有些记不清原来的顾枕夜是何模样了。
　　但他仍是摇了摇头，可那些戳在心窝上，如同生刀子胡乱绞着的痛，他又如何能忘怀。
　　他从不曾想要报复顾枕夜什么。
　　他只希望他的人生中不再会经此一遭。
　　“我信你了。”云如皎轻声道，“望你日后……也莫要如此了。”
　　他转过头去，将外衫还给了顾枕夜，而后却是再也不看顾枕夜一眼。
　　可顾枕夜缺瞧见他的肩膀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颤抖。
　　他心痛如绞，可无可奈何。
　　那些个好不容易积存起来的好感，如今又是因为自己的愚钝而烟消云散。
　　他这般贸然行事，不顾云如皎的感受。
　　总会在某时某刻，重新报应到自己的身上。
　　他将自己折断的梧桐树枝摆在窗前，又小心翼翼地说道：“皎皎，我回去了。”
　　他甚至不敢再变成一只黑猫，重新趴在梧桐树上。
　　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云如皎究竟喜不喜欢他这般做。
　　他唯有回了那破旧的茅草房，一点点地收拾了起来。
　　可他却分外忧心云如皎之事，不禁三番五次地到了小院门口。
　　那支梧桐树枝扔静悄悄地躺在原地，不曾被云如皎移开，更不曾被云如皎收起。
　　一如他的一颗真心，捧到云如皎眼前，云如皎亦是瞧也不瞧。
　　可是从前他失去情魄之时，亦是这般对云如皎的。
　　那是他的报应。
　　眼见着云如皎的房间点了油灯，于窗下夜读。
　　又不多时，再次熄了灯，许是回了床榻之上。
　　他不敢过多猜测，可总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云如皎一眼的。
　　他到底要该如何，方才能重新打开云如皎的心扉？
　　顾枕夜就这般来来去去的一夜无眠。
　　眼见着云霁月又在天蒙蒙擦亮便出了门，他转身又入了小院之中。
　　他仍是不会下厨的，可为了云如皎他愿意一学。
　　他特意在后半夜去了山下，敲醒了酒楼厨子学习技巧，又去书市买了数册食谱。
　　他觉得自己在一夜的熏陶下，已是得心应手。
　　可瞧着那些个柴米油盐、炊具刀具，他仍是犯了难。
　　他本想着在云如皎醒来之前，为他亲手做上些朝饭。
　　可如今看着再次燃起的滚滚黑烟，他到底还是住了手。
　　转身下山又为云如皎买了甜咸两种朝饭。
　　他未曾忘记在临走前，将小厨房恢复成原有模样。
　　可归来时却见云霁月正盯着小厨房发怔。
　　他偏身侧过，却仍是听得了云霁月的声音：“阁下既是来了，何不现身呢？”
　　顾枕夜也未曾打算再避下去，只随意理了衣袖，款步走出道：“不算不现身，不过是不想再同你这般人言语罢了。”
　　云如皎和云霁月他分得太清了。
　　即便是生得一模一样，他却一眼就能看出云霁月眼底的精明。
　　云霁月见得他真身时，便即刻多了一份戒备。
　　眼睛眯起，缓缓说道：“又是你？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皎皎。”顾枕夜随意地掀了眼皮，漫不经心地望向云霁月，“我从始至终，想要的唯有皎皎罢了。”
　　云霁月听罢，却是冷哼一声：“痴心妄想！”
　　“如何妄想？”顾枕夜倚在梧桐树粗壮的枝干上，又道，“我不过是对皎皎痴心一片罢了。倒是你……莫要再错下去了。该是你的路，不该让别人替你承担。”
　　云霁月倏地打断了他的话语，咬牙切齿道：“那便就得是我吗？我为何要成为这天道的玩物，成为那会被所有人爱着，而所有人却都想杀了我的可悲之人吗？”
　　顾枕夜早便知晓是云霁月将自身的命运转嫁给了云如皎了。
　　可这般听着，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怎会有这般之人。
　　“我不曾爱你。”顾枕夜抬眸，笃定地说道，“我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唯爱皎皎一人。”
　　云霁月兀自笑了出声，只道：“还未到时候，只是……快了。”
　　他回头看向云如皎的房间，又是喃喃道：“很快了，马上就不会是我了……”
　　“你说什么？！”顾枕夜陡然上前，提起了云霁月的衣领。
　　云霁月没有躲闪，只任由顾枕夜对他动粗，又道：“你这般待我，皎皎会很你的。”
　　顾枕夜毫不在意地说道：“他不会。待我将你杀了，他便再也不会变成那副模样了。”
　　云霁月轻蔑一笑道：“把我杀了，那便只有他了。还有——”
　　“他会恨你，是因为现下。”
　　云霁月猛地向后一坠，挣脱了顾枕夜几分松弛的手。
　　他重重地跌坐在地，手掌在石粒上擦出一道道血印。
　　顿时鲜血便染红了步道。
　　顾枕夜一抬眸就见得云如皎正站在廊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妄图解释：“皎皎，我不是……你听我说……”
　　可苍白无力的措辞，与云霁月的惨烈状况相比。
　　怎般都是落于下风的。
　　云如皎快步走到云霁月的身侧，将云霁月搀扶了起来，又道：“你说过的，答应过我的，不会对我哥哥动手的。顾枕夜！——”
　　云霁月将自己身上大部分重量都倚在了云如皎的手臂之上，微微挑眉，在云如皎无法留意的地方，挑衅地一笑。
　　顾枕夜百口莫辩。
　　可终是他又落入了云霁月的圈套。
　　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终归是对云如皎的爱意太浓，将他的一切思维能力都淹没了。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妖王请自重。”
　　他搀扶着云霁月，转身回了房内，再无一句话留给顾枕夜。
　　顾枕夜看着他漠然远去的背影，如坠冰窟。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皎皎……”唯有喃喃自语着云如皎的名讳，他好像方才能维持住自己一丝一毫的清明。
　　他太自信了。
　　他以为云如皎不会察觉的。
　　手中为云如皎买来的朝饭无意识地掉落，砸在地上溅了开来。
　　心中唯有一个念想，便是——
　　他的皎皎不会再理他了。
　　他的脚如铅注，动弹不得。
　　可他也不知道若是此刻不上前去，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迈着千斤重的腿上前，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云如皎的房门。
　　云如皎未曾理会他，他便锲而不舍着。
　　直到内里传来了云如皎的一句：“你到底还要作甚？顾枕夜，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于我了！”
　　门扉忽而被从内里拉开，云如皎面色不悦地盯着他。
　　顾枕夜抿了抿干涸的唇，哑着嗓音讨好般地说道：“皎皎，我非刻意。我是来同你兄长道歉，并帮他……疗伤的。”
　　他话音虔诚极了，就像是溺水的人，渴求追逐着那一根随波逐流的浮木一般。
　　云如皎是知他有多厌恶云霁月的。
　　可此时此刻，他为了求得自己的原谅，竟是愿意为云霁月疗伤。
　　他的动作一顿，久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顾枕夜慌乱间瞧见他这副姿态，心下倏地又是一抽。
　　他到底该怎么办？
　　顾枕夜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挽回，唯有又小心翼翼地起誓道：“皎皎，我不会伤他的。我敢起誓，若我伤他，我定此生断情绝爱、天打雷劈而亡。”
　　他起的狠毒，见云如皎仍是愣神，恨不得当即以血盟誓。
　　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他将血迹洒在面前，口中念念有词，是再起血誓。
　　云如皎蓦地回了神，当即便纵了灵力向顾枕夜生生袭去。
　　他知血誓发了有多可怖。
　　终是不忍心。
　　顾枕夜被生生打断了起誓进程，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可这般轻微的内伤，远不及被血誓反噬的痛苦。
　　若当真被血誓反噬——
　　他先是会全身溃烂，却并不能赴死。
　　继而眼见着状况好些，可也走上了绝路。
　　死后三魂七魄不入地府，唯有碎成千百万的碎片，散落在六界各地。
　　再不得轮回转世。
　　“你……”云如皎打着寒战，上牙磕在下牙上的声音响彻他的耳畔，“你莫要再这般做了，我怕了你了……”
　　顾枕夜含血笑道：“那皎皎，你可信我了？”
　　“信了。”云如皎从牙齿缝隙中挤出一句来，“你还想要什么？”
　　顾枕夜垂着头，委屈又道：“我当真不是故意的，皎皎，你可能原谅了我？”
　　云如皎沉吟，甫要开口，却听得他身后的云霁月一阵咳嗽声：“皎皎？”
　　他陡然回首，恰然错过了顾枕夜眼底的伤痛，与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的错愕。
　　待见得云霁月并无什么大碍后，他方才扭头又转向顾枕夜的方向。
　　他见得顾枕夜仍维持着刚刚的姿态，眼眸低垂，却没了光亮。
　　他舔了舔唇角，却又重新低回头去，看向云霁月。
　　他柔声同云霁月说这话：“哥，你如今好些了吗？”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同顾枕夜划开界限吗？
　　如今正好最最好的契机。
　　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了，可是……
　　云如皎恍惚着，脑海中更是如同一片混沌。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今他想要什么了。
　　他从来都这是这般纠结的性子，不然也不会把自己逼到疯癫。
　　他的唇色有些微微泛白，只是强迫着自己，再不施舍给顾枕夜一点目光。
　　他这般陪着云霁月自晨起到了晌午，又见金日西斜。
　　终是肯回首瞧了顾枕夜一眼。
　　顾枕夜仍未曾离开，只是站在原地一如既往直勾勾地望着他。
　　乞怜的目光在见到他转头的瞬间，便涌上了莫多的欢喜。
　　顾枕夜当即便开口道：“皎皎，我……”
　　只是他的嗓子太哑了，只说了半句话，剩下的半句便卡在了嗓子中。
　　云如皎摆摆手，替又睡了过去的云霁月掖了掖被角。
　　继而轻声道：“出去吧，我有话同你说明白，这话……这能同你言说。”
　　顾枕夜忙不迭地点了头。
　　只要云如皎还肯同他言语，那便是他还有希望。
　　云如皎起了身，又轻轻掩上门。
　　于梧桐树下站定，见着一片风吹落的叶子恰好掉在他的肩头。
　　顾枕夜想要伸手替他去摘，终了却是将指尖停在了离他三寸远外的地方。
　　他微微偏头，也瞧见了那叶子，不过微微作动，叶子便顺着他的衣衫滑落。
　　他恍然开口道：“劳烦了，支个隔音罩吧。”
　　顾枕夜先是一顿，继而听从他的话语，织起隔音罩后方才问道：“可是你兄长不是睡下了吗？”
　　“我……也不信他。”云如皎飘忽一句，轻轻的险些要飘散在风里。
　　可一个“也”字，奠定的却是顾枕夜也不曾在他信任之人中。
　　或是在过吧。
　　只是如今……他没法子再信了。
　　顾枕夜诚惶诚恐地又问道：“皎皎，是何事？”
　　云如皎自顾自地寻了把椅子坐下，又道：“也无甚的大事，只是想问问你——”
　　“到底为何会对我这般情根深种?”
　　他说的认真，只想着若是从前那个经历过一切的顾枕夜，想要乞求他的原谅他尚能理解。
　　却也是当真不懂现时现刻的顾枕夜为何会对自己这般情深意切。
　　顾枕夜一怔，一时间更编不出个理由来。
　　他不想骗云如皎，可他实在无法说出自己亦是重生归来之人。
　　他只有奋力回想着他与云如皎那些过往。
　　那些云如皎不曾记得的过往。
　　他因为伤重而变成黑猫，一睁眼便是见得了云如皎。
　　他甚至还以为是另外有人派来诛杀他的，当即便弓起了脊背，欲朝着云如皎发出攻势。
　　而后……云如皎却是温温柔柔地抱起了他，并不怕他的利爪尖牙。
　　即便是被自己挠伤出血，也依旧安抚着说道：“小猫儿莫怕，你伤的很重，不能乱动，小心我好不容易包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垂头，这才瞧见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干净的衣角包住。
　　而面前人的衣摆，却是被撕了个稀碎。
　　他看着云如皎，见得眼前人为了他面色憔悴，几夜未眠。
　　见得云如皎眼底浓烈的担忧，和他从未见过的不含一星半点算计的纯净。
　　他动心了。
　　也许便是那时起的第一眼，他就爱上了这个皎洁如月光之人。
　　是一时兴起，却也是一眼定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反问道：“喜欢一个人，可还需要任何理由？不过是那一眼、那一面，见了便刻进了心底，再也无法忘怀。皎皎，若说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许是都有的吧。”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继而又道：“我知你会反驳我，你与云霁月生的一模一样，如何只对你一人动心。是不是？”
　　他见得云如皎并无质疑，又是诚然说道：“你与他向来是不同的，如何能相提并论。他那般阴狠毒辣，算计着你……”
　　只他话语未曾说完，便已然被云如皎漠然打断道：“阴狠毒辣，算计我？你好像从一开始便对他有成见的，可是不该如此，这……又是为什么呢？你从来都说他要害我，可是……你如何知晓他会害我？”
　　“因为断梦。”顾枕夜慌乱地寻了个理由来，“断梦的功效我同你说过了，他会将人变成断情绝爱的行尸走肉，所以我料到了他会害你。”
　　云如皎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又道：“你不觉得，这话分外可笑了点吗？那药田中所植许是断梦的原材不错，可你又怎知他定然是要制作断梦，而后必然用在我的身上？”
　　他知晓，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
　　可顾枕夜呢？
　　顾枕夜凭甚断定，云霁月要害的人就是自己？
　　凭着他敏锐的观察力。
　　还是……顾枕夜本来就也明悉此事？
　　他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不管输入多少灵力皆是平息不了。
　　那个结果他想过无数次，也推翻过自己的想法无数次。
　　可如今瞧着——
　　到头来，还是一样。
　　他忍不住颤抖着声音，继而发问道：“还有刘贵那事，你怎么知晓我会后悔？就连我自己都是而后才想起来的一切，你又如何得知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顾枕夜……你难道还能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我从不曾敢信。”
　　“我不想相信的。”
　　他阖了双眸，不想再看面前人一眼。
　　他甚至在想，如果顾枕夜能编出更多的理由来，他也许会信。
　　可他当真在心底埋下了这颗疑窦的种子。
　　就只有亲眼见到其生根发芽。
　　顾枕夜不知所措。
　　他的一身玄衣隐在逐渐昏黑的夜色之中，愈发觉得浑身发凉起来。
　　他也想像是云霁月那般装着昏睡。
　　可他做不到。
　　他知晓云如皎已经笃定了心思怀疑他了。
　　他说再多的话语，都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皎皎，我不会害你，我当真不会。”
　　“皎皎，我求求你相信我，求求你。”
　　他是妖王，是统领整个妖界之人。
　　是那般骄傲肆意之人。
　　他从不曾为了什么而低头。
　　可如今在云如皎面前，却是丝毫不在意折下自己的傲骨，只求云如皎相信他、原谅他。
　　云如皎听着这话语，心中并非没有半分悸动。
　　可他阖上的双眸，却将他与共情决绝。
　　他恨不得此时便吃下了断梦，不再多愁善感。
　　他呵呵地轻笑了两声，又道：“顾枕夜，我该怎么信你……”
　　“我从前信过你，可是呢？”他自嘲着说道，“顾枕夜，你知方才我哥同我说了什么吗？”
　　他陡然睁开了双眸，眼底尽是湿意。
　　迷蒙中，他依旧固执地直视着顾枕夜的双瞳。
　　好似那般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可他仍是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他同我说，你问他——”
　　“为什么要创造出我这个替身，来替他受过。”
　　作者有话要说：
　　顾枕夜：哥教你们怎么不作死就不会死，天天作，天天死！
　　身份暴露了啊顾枕夜同志！！


第35章 坦白 “从此他对顾枕夜唯有利用。”
　　顾枕夜惊异之至。
　　他从未曾想过替身也一词, 竟会从云霁月的口中告知云如皎。
　　他的脑海中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可他却怎般都抓不住。
　　他能擒住的唯有面前的云如皎。
　　他的思绪已是混乱，哪里还理得清楚。
　　他唯有就着那句话, 反复说着：“皎皎这不对, 这定然是不对的。云霁月怎会在此刻同你说这般的话，他分明……”
　　“所以……”云如皎平静地道，“你问过了对吗？”
　　顾枕夜无话以对, 唯有沉默。
　　只是云如皎的试探罢了, 云霁月说不说、问不问已然不重要了。
　　他却慌忙中乱了手脚，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只那一刻。
　　顾枕夜便觉得自己万劫不复。
　　云如皎冷哼了一声, 又道：“但其实你回不回答我，已然不重要了。你的沉默，便是这问题最好的答案。你说对吧，重活一世的妖王，顾枕夜。”
　　“皎皎……”顾枕夜已是知晓他再避无可避。
　　他知晓若是再辩驳下去，事态只会更不受控制。
　　如今他只能坦诚以待, 唯有说道：“是，那日我追随你跳下往生涧, 拼尽修为想要以命换命, 救你活下来。可也许便是这般，催动了重生的法门, 将你我二人都送回了一千年前。皎皎，我真的知错了。是我上辈子蠢钝如猪, 方才酿此大祸。你既是知晓我也同你一般，便会了然我真的只是不想让你再重蹈覆辙。皎皎, 对不起……”
　　云如皎哦了一声, 听着顾枕夜无休无止地对他重复着自己的想法。
　　却是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方才那话, 云霁月未曾同我说过。是我猜到的，也是我诈你的。”
　　他自那漆木椅子上起了身，仿若终于卸下了心中一直郁结的疑惑种子。
　　轻飘飘的，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话他无法同不知情的顾枕夜说。
　　可如今面前的却是比他知道更多的顾枕夜。
　　他需得问清楚。
　　只是……
　　不是此时。
　　有些事情摘出了头绪，便豁然开朗。
　　他本就聪慧异于常人，更揣摩得到顾枕夜不会轻言放弃。
　　他还是需得一人先静一静，便干干脆脆地对顾枕夜直言道：“如今你我算是坦诚相见，可我却并不能在这一时半刻接受此事。还望妖王自重，予我些清净时候，让我能孤身待上片刻，想清楚你我之间应该如何。此般，可好？”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却未曾再做出更多的过激反应。
　　他是疯过。
　　但如今不值得再疯。
　　顾枕夜也许会成为他的盟友，他的助力。
　　但他却不会再心软了。
　　自私也好，利己也罢。
　　他当真要开始利用顾枕夜了。
　　当真。
　　云如皎未曾有过任何的迟疑，便转身回了房间。
　　云霁月已然怀疑过他了，他还得继续演着那个好弟弟，直到自己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顾枕夜望着他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心如坠入谷底。
　　那般的幽深，如何能逃离？
　　他垂着头，像是一只丧家之犬舔舐着自己伤口般可怜。
　　他望着云如皎不在了的那处许久许久，还是低头回了自己暂居的茅草屋。
　　蛛网与尘土霎时间呛入他的鼻腔。
　　不过挥挥手，便将这一切灰烬除去。
　　屋中灰雾已散去。
　　可他心底的迷蒙却是久而不能弥散。
　　他痴痴地望着云如皎屋子的方向，想着那时候他的皎皎在灵折山上，是否也这般远眺着妖界发怔。
　　他受的伤远不如云如皎那时的万分之一，可仍是无法遏制的肝肠寸断。
　　那……那时候的云如皎呢？
　　是有多痛？
　　他捂着胸口，缓缓地在那没有被褥的床板之上躺下。
　　将身子蜷缩成了婴儿模样，紧紧地阖上了双眸。
　　云如皎甫一回到屋中，便见云霁月已是披衣起身。
　　他当即想收起那愁容满面的表情，换上些许轻快的神色。
　　可转眼便见云霁月已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云霁月一挑眉，平静地拆穿他道：“皎皎，你在外面同那妖族可是说了许多话？我想你二人用了隔音罩，应是不想叫我听见的吧。”
　　云如皎一怔，却还是点了头，又道：“的确有许多话，是想只有我二人知晓的。”
　　云霁月拖着长音哦了一声。
　　云如皎好容易想出些理由搪塞过去，可半晌却未曾再听闻云霁月发问。
　　他略显迷惘道：“哥，你不……”
　　云霁月当即打断了他的话语，说道：“皎皎可是要问我为何不问问你？”
　　他顿了顿，又是忍俊不禁道：“你若想告知我，便不会设下隔音罩。若是不想，现下恐怕预备了一肚子的理由用来蒙我吧。我平白也不想听那般多的废话，还不如不问算了。”
　　云如皎被他戳了心窝子，脸上顿时一臊。
　　他默默闭了嘴，说道：“……正是如此。”
　　云霁月见他无言，刹那间又是换了神色。
　　他拉着云如皎在一旁坐下，又郑重其事地说道：“皎皎，我如今告诉你，我最恨妖族。”
　　云如皎早便知晓此事，只是装作第一次听闻罢了。
　　他睁大了双眸，惊声问道：“为何？”
　　“看来你还是忘却了……”云如皎轻抚了一下云霁月垂顺的青丝，又道，“我们父母便是被妖族所害而身故，你我二人也是因为妖族而分开了这几百年。我知你忘了许多事，只是想提醒你，所有妖族皆为仇敌。”
　　他说得情真意切、咬牙切齿。
　　云如皎乍然听闻，若不是知晓自己的身份，定是会信以为真的。
　　他恍然点了头，却是岔开了妖族的话题，又继而追问道：“哥，那时与我分开后，你又是如何过活的？”
　　“我……”云霁月身子陡然一颤，唇角微微有几分抽动，“我当然是在路上遇到了我师父，而后拜入其门下，平安度日。哪里有甚像你一样的奇缘。”
　　云如皎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场博弈中的漏洞。
　　果然唯有谎话说多了，才会不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谎话。
　　“是何奇缘？”云如皎兀自出声打断，“哥，我不记得了……你竟然还记得，这般真好！”
　　恐怕根本无甚的奇缘，不过也是云霁月编出来搪塞他的罢了。
　　其实想想，云霁月失去父母亲族之时，也不过十来岁。
　　他一个孩童又能有什么奇缘。
　　云霁月的眼睛陡然眯起，身子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之上，看向云如皎的目光中也多含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可他看了许久，却并无其他端倪。
　　就像云如皎只是真心实意地想要问问这奇缘，而又真的觉得自己替他记得罢了。
　　他抿抿唇，故作若无其事地抬手给了云如皎以下，说道：“不记得也是好事，说明你命中合该忘却了。”
　　“是啊。”云如皎也将眼眸睁得亮亮的，却并未再追问，只是又道，“书上写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他不信命。
　　云霁月亦然。
　　云如皎将云霁月又搀扶回了床上，仔细又重新检查了他的伤口。
　　眼见着近乎于痊愈，又道：“哥，你到底是受了伤，还得好好歇息一番。那所谓的奇缘，到时候也记得再讲给我听。”
　　哪里是他所历经的奇缘。
　　怕是云霁月变成这幅模样的故事吧。
　　云霁月抬眼望向恰落在云如皎身上的皎洁月光，又勾唇笑道：“好，到时候我讲与你听。”
　　云如皎自然地替他带上了门，甫一出去，便敛下了所有笑意。
　　他也抬头看着那柔和的月光，是与金乌的刺目所不同的。
　　好像永远都是这么包容着，可却又冷漠至极。
　　他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衫，快步又回了自己的房间中。
　　月亮从来都只有一个啊……
　　他一日未曾进食，还是瞧见了藏在床头，昨日顾枕夜带给他的点心、蜜饯。
　　虽是辟谷亦可，可腹中到底饥饿，还是忍不住拈了一块枣花酥放入口中。
　　黑色的馅料与白色的酥皮相得益彰，正中点缀的红色就像是枣花的花蕊。
　　做得分外精巧，入口更是回味的可口。
　　云如皎为自己泡了盏茶水，茶叶的清香刚好化解了枣花酥中微微的甜腻感。
　　正适合他于窗前赏月颐景。
　　可他却自顾自地研了墨，寻了空白的纸张想要写下什么。
　　只是墨水滴滴落在宣纸上，霎时洇染了开来。
　　半晌，待他再垂头想要落笔之时，却是见一团墨渍脏在眼前。
　　他叹了口气，将那纸张团成一团，扔在了一旁。
　　他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娟秀的字体并不似出自一个男人之手。
　　只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有如神助般一行行地写下。
　　直到月至中空，他方才落笔。
　　他将写好的纸张晾于一旁，等着墨迹干涸。
　　回首便是瞧见他这一整篇的巨作，事无巨细地写满了他所整理出自己所记得的一切。
　　从猜测云霁月的奇缘是始于拜入仙门之前，到他亲眼所见云霁月跳入往生涧为止。
　　可其中缺的更不是一星半点。
　　他的记忆混乱，又断断续续，碎片般丝毫不能拼凑在一起。
　　如今唯有寄希望于顾枕夜记得这些事情，亦或是能帮他回忆起。
　　他倚在了椅背之上，指尖不住地敲着桌面。
　　顾枕夜啊……
　　他骤然自己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又启唇吹了一下墨渍。
　　将那写满文字的纸张叠好，压在了枕头下面。
　　可不过片刻，他还是将其自枕下取了出来，而后藏进了点心匣子之中。
　　那漆木匣子顾枕夜下过障眼法，更不会让云霁月察觉的。
　　做完这一切，他又躺在了床榻之上。
　　这几日都未曾休憩好，他本以为自己今夜心中揣着许多事，依旧得不到安眠。
　　可却未曾想到，自己竟是一沾枕头便沉沉地睡了下去，并一夜无眠。
　　只他未曾发现，顾枕夜立于远处，输送着修为予他。
　　保他的夜夜安稳。
　　云如皎睁眼便是晌午了，阳光自他昨夜未曾关上的窗子中照入。
　　热腾腾地洒在他的脸颊之上。
　　叫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过去还是从前。
　　他伸展了下自己的肢体，倏地又是回首看向那个漆木匣子。
　　眼见着还摆在原地，并无任何移动，他也放下了心。
　　此事一过，他本还有的一点困顿全无，瞬间清明。
　　他微微抽动鼻子，嗅到了些许饭菜的香味。
　　是顾枕夜？
　　不应的，顾枕夜如何敢再这么大张旗鼓地前来，不是寻他晦气吗？
　　那便只有云霁月了。
　　他推门而出，清清爽爽地同云霁月打了招呼，又笑意盈盈地道：“哥，你伤还未全好，总不用这么着急便下厨的。”
　　云霁月亦是像并未曾发生昨晚那般针锋相对的一事般，走上前来勾了勾云如皎的鼻子，又道：“我总想着我家还有个小懒鬼，什么也不会做，昨日又饿了整整一天。左不过我这伤只是瞧着严重罢了，又不是甚的大事，远远比不上我家皎皎吃饭重要。”
　　云如皎撑着下颌，便也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等着。
　　他的目光偶然会扫过那破旧的茅草房方向，心中笃定了顾枕夜还在那处。
　　若是什么都不知晓的顾枕夜，恐怕早便会被他伤了心，就此离开。
　　可那是与他一样重生过后的顾枕夜，又岂会轻言放弃。
　　顾枕夜是见过自己为了他，生生折断傲骨的。
　　又是那个为了自己生生抽了情魄，而如今三魂七魄尚存的。
　　他兀自深吸了一口气。
　　他应该不懂顾枕夜的，可他好似又是太明白顾枕夜市何等模样之人了。
　　云霁月所做的饭菜未曾有山下酒楼的色香味俱全。
　　可是在这样的农家之中，热乎乎的便是一顿饱餐。
　　云如皎莫名深觉他已是许久未曾这般轻松地同云霁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分明他回到这千年前不过两月而已。
　　他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夹起菜的筷子久久未曾放下。
　　还是云霁月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忙问道：“皎皎，怎么了？”
　　云如皎轻轻抽动了下鼻尖，又笑道：“无事。只是哥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如果你我兄弟二人能永永远远坐在这一张桌子上吃饭，便好了。”
　　他奢望着，可心中空落落的，从来没有底气。
　　云霁月更是一愣，目光流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似是不敢直视云如皎那清澈见底的眼眸。
　　他抿着嘴，良久才道：“会的，定然会的……”
　　只要活着。
　　便总会有再见的一天吧。
　　云霁月看着云如皎的姿态，忽而又是莫名其妙地说道：“皎皎，你当真长大了。”
　　云如皎没有抬首，仍自顾自地咽了一口饭菜，反问道：“长大了不好吗？我本就与哥你是双生子，你却总当我是孩童一般照料着。说是兄弟，不若说是父子吧。”
　　云霁月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又说道：“以前总希望你能像我些，现下觉得不像也挺好的。皎皎，其实做你自己也好。”
　　“好啊。”云如皎撂下了筷子，直勾勾又真切切地看向云霁月，“哥，其实我从来都适合我自己的，不曾像是谁的影子，是不是？”
　　云霁月却没有再接他任何的话语，只是默然再夹了些菜到他的碗碟之中。
　　他便也不再言语，霎时间静谧将二人团团包围。
　　云如皎许是两日未曾吃上热乎饭，心底又多了几分稀松之情，今日进的亦是比平常更多些。
　　他真心实意地摸着自己浑圆的肚子，再次夸赞了云霁月的手艺。
　　其实他与云霁月之间的波动很怪。
　　总是在似要逼近临界点之时，又重新归了最初的宁和平静。
　　云霁月借着养伤的借口，三日未曾再出门。
　　云如皎也并不急躁，只是夜中倒上一盏清茶，回忆着自己所能记住的任何细节。
　　他坐得住。
　　顾枕夜却只有焦心地等着。
　　顾枕夜不再敢踏入小院一步，只能遥遥地消耗着灵力探得云如皎的气息。
　　他希望云如皎安眠，希望云如皎欢喜。
　　可他也知道——
　　云如皎不得安眠，心思不宁的缘故，左不得要将自己算成最大的那一份。
　　云如皎等得他多年回心转意。
　　他又如何候不住这一时半刻的痛彻心扉。
　　终是待到了第四日，云霁月还是一早出了门。
　　云如皎依旧一夜无梦地到了晌午时分，见得是留下的饭菜，他便对云霁月的去向心知肚明。
　　他思索片刻，便将那漆木匣子带在了身上。
　　但他甫行至院门前，却是忽而停下了脚步。
　　即便是他修为甚微，但仍然周遭的灵力波动。
　　“是结界？”他自言自语道。
　　云霁月此般是防着他出门。
　　若是他贸然出行，云霁月定然会知晓，当即折返。
　　他兀自摇了摇头，这还是不信他。
　　但垂首瞧见了他放于靴中的匕首，忽而又是有了念头。
　　他只是尝试般地轻声念着顾枕夜的名讳，转眼便瞧见了一股黑雾出现在他眼前。
　　顾枕夜见得他脸色并不算好，当即胡诌道：“皎皎，若我说是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我方才听见了你对我的呼唤，你可相信？”
　　“呵——”云如皎哼了一声，又道，“你说呢？”
　　“你又违背了你自己所说的话。”他抱臂在胸前，冷冷地看着顾枕夜，“你说过，你不会再在我身边置妖力，更不会再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了。”
　　顾枕夜忙不迭地辩驳道：“我未曾再监视于你，只是总用修为探查你的近况罢了。的的确确是风大了些，将你唤我的话语吹了过来。”
　　云如皎也并不想在此时此刻与他再过多的攀扯这些无用之词，只是又道：“我哥在小院周遭设了结界，我出不去寻你。你可有甚的法子将我带出去，亦或是……”
　　他话未说完，顾枕夜便已然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皎皎，你若想见我，我必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你不用走，我自会来的。”
　　转头又是见得云如皎一脸无可奈何，又讪讪道：“其实是因为我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自然感受不到我触碰这结界的波动。此法既可以维持这结界原状，不让云霁月察觉，又能让你我二人得以鹊桥相见。”
　　云如皎不再理会他的这些混账话，朝着院中摆放的石桌努了努嘴。
　　顾枕夜当即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也坐了下来。
　　云如皎将那亲自书写厚厚的纸张从匣子中取了出来，铺在顾枕夜面前：“既是如今你我都清楚对方身份，那么便开诚布公了吧。你……瞧瞧这个。”
　　“此为何物？”顾枕夜先是开口，而后便缄默了，一直瞧着其上的娟秀字迹。
　　许久，他清楚明白地看完云如皎这些纸张上所写之字。
　　顿时惊异万分，踌躇许久方才说道：“皎皎，你竟是将这些都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譬如你回忆到三十年后有一日，云霁月会喂你接连吃下了三个月的补药。还有……两百年后，云霁月出行两年才归……”
　　云如皎嗯了一声，又道：“我只能依稀记起这些事了。你也知晓，我的记忆是经历了某些相似之事，方才能想起的。故而有些特殊的事情，恐怕没有刺激，就会一直记不起来。故而我想……问问你，可曾记得什么我不记得之事，是特别存在的。”
　　他乍然这般问询，却是叫顾枕夜也忽而想不起更多的细枝末节了。
　　一千年了，即便是自己未曾失去记忆，许许多多的事也深埋脑海之中，不得寻觅。
　　顾枕夜思索良久，重新接过了那厚厚的宣纸，又道：“我如今一时当真是想不出什么来，皎皎可许我将此物带走，夜中独思，没准会记起些旁的什么来。”
　　云如皎自是不在意这个点，随意颔首道：“若是想起了，便用朱笔批注吧。”
　　他忽而又是忆起顾枕夜所居的茅草房里什么都没有，折返回屋中，寻了套他用过的笔墨纸砚拿给顾枕夜。
　　顾枕夜只瞧着这并不值钱的文房四宝，却觉得是一座城池都换不来的珍宝。
　　是他的皎皎亲手送给他的！
　　他顿时笑意达了眼底，又道：“好，皎皎，我定会想出些什么来的，你且安心。”
　　云如皎并未曾抱太大的希望，只轻声道了“多谢”。
　　随后他等着顾枕夜离去。
　　顾枕夜却根本舍不得迈动一点步伐。
　　好容易盼来的相处机会，哪里能说放弃便能放弃的。
　　他绞尽脑汁想着云如皎会关心的物件儿，终是顺口说道：“皎皎，其实断梦……能解。”
　　也如他所料，云如皎顿时站了起来，惊异地看向他，又问道：“如何解？你快些告知于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云霁月：真诚永远是哥的必杀技，我就直接问，往皎皎心坎子上问，还是我比较6！
　　还有枣花酥还得是稻香村啊！过去还是从前这个没错，过去是千年前，从前是上辈子


第36章 菡萏 “皎皎你身上有我的气息。”
　　顾枕夜看着云如皎焦急的目光, 又迟疑了起来。
　　他抿着唇，思量许久还是说道：“那只是传言中的事情，并不全然属实。其实我们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皎皎你便不会再吃下断梦了, 不是吗？”
　　“话是如此。”云如皎下意识地瞧了一眼云霁月房间的位置，又道，“只是未来之事, 却是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我心里……总是想要有个底的。”
　　顾枕夜知他的意思, 斟酌过后说道：“是冰魂菡萏……”
　　“冰魂菡萏？”云如皎乍然听闻这名字，却是一脸茫然。
　　顾枕夜叹了口气, 又说道：“在极寒之地，我曾呵斥过你，便是因为冰魂菡萏。”
　　这般说着，云如皎却是想了起来。
　　那时候顾枕夜大发雷霆，只因为自己将那冰川之中所植的几株花损毁。
　　原来那就是所谓的冰魂菡萏。
　　也怪不得那时候顾枕夜发那般大的火。
　　原是还有许多没有发出来。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一声，又道：“可那不是救云霁月的灵丹妙药吗？”
　　顾枕夜讪讪道：“皎皎, 你莫要再拿我打趣了，我与云霁月不共戴天因为什么, 你又不是不曾知晓。他……从头到尾都是我想瞒着你的幌子, 我想救的从来是你，我唯一要的只有你罢了。”
　　云如皎只当未曾听见这话, 又问道：“那冰魂菡萏，到底是何作用？”
　　顾枕夜沉吟片刻, 说道：“他是一味药引，也是剧毒。配合上其他三味药, 方才能起效。但此法太过毒辣, 冰魂菡萏又极难开花, 故而根本不算良策。其实那三株花，我守了百年，将那极寒之地设为禁地，唯有我一人能出入，却忘了你身上有我的气息，也能破开法阵的。”
　　他坦然又道：“其实也是我的幸运，冰魂菡萏极难开花的。许是我将剥离的情魄，也一并存在了那极寒之地，让冰魂菡萏感受着我无止境的爱意，方才肯施舍我，开上一次花吧。我听闻……其千年万年不开花者，亦是许多。我是当真幸运了，只是有些可惜……”
　　云如皎听着顾枕夜如今淡然，却仍不失怅然的语调。
　　心底愈发慨叹起来。
　　那时候冰魂菡萏好容易开了花，却被自己破坏。
　　顾枕夜也定然是心痛欲绝的吧。
　　那时候的顾枕夜，面对着自己又是作何心态呢？
　　是好不容易才忍下的吧……
　　冰魂菡萏不过是个传闻中的产物，可顾枕夜却不忍放过一丝一毫能救他的机会。
　　恐怕除了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顾枕夜在背后付出的远远比这些多吧。
　　云如皎蓦地道了声“对不住”，又说道：“那时候我的确不知道此物是我的救命之药，抱歉。”
　　这话说得奇怪，是为了顾枕夜，却更是为了自己。
　　“皎皎你莫要同我说抱歉！”顾枕夜却时候腾地站了起来，压迫感顿时溢了出来，倒叫云如皎都定在原地，蓦地抖了个寒战，“是我合该对你道歉的。若是这一切都叫你知晓，也不会有而后弯弯绕绕的许多幺蛾子了。终归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哪里有你的错处在。”
　　总不能一直两个人推脱着对方的错处没个完。
　　云如皎便先开口打断了这漫无目的道歉，又说道：“那除了冰魂菡萏，便无其他了？”
　　顾枕夜摇摇头，说道：“没有，我翻遍了这世间所有的古籍书简，甚至向炽衍都借阅了天宫的藏书，却是从未曾有过任何其他能解断梦的法子。我原先甚至不知……云霁月给你喂下的时候断梦，我还以为这当真是什么诅咒。”
　　“那你又是如何察觉的？”云如皎蹙了眉头，深深的沟壑烙印在额间。
　　断梦此物，他甚至从未曾听闻过，更别说知其表象了。
　　顾枕夜阖了阖双眸，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忍启齿之事般，又道：“是你额间愈发明显的红痕，是你一夜变白的青丝。是我……忍不住爱着你，却想杀了你的心，只这许是并不与断梦有关。可断梦所造成的结果便是你外表的彰示，故而我逐渐发现了这些端倪。为了防止自己伤害你，我唯有将自己的情魄抽去。可我却未曾想过……你只有对当时抽了情魄的我，竟会另眼相待……”
　　“我只有在见到你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云如皎第一次同顾枕夜清楚明白地袒露心声，面上微红，又着重地补充了一句，“只是那时候而已。”
　　只是这话语中的刻意，反而叫顾枕夜眼眸微微弯了弯。
　　顾枕夜却未曾再接着这话茬继续。
　　他唯恐自己逼得紧了，云如皎会再无休止地后退。
　　云如皎没有猜到他现下的思绪，只是又道：“想来这辈子……不必再求冰魂菡萏了。”
　　“是啊！”顾枕夜当即便肯定道，“皎皎，你大可安心，断梦不会再有了。云霁月再怎么努力想要将断梦养出来，不过就是被我一把火烧个干净的结局。”
　　他话虽如此，可云霁月从来不是蠢钝之人。
　　狡兔还有三窟，他定然是有后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未曾再将此话说出来。
　　他如今谁也不敢尽信了。
　　顾枕夜许是不会再骗他。
　　可是那几次三番不知会于他，便擅自做主做了那般多事。
　　着实让人恼怒。
　　云如皎目光流转在自己撰写的那纸张之上，又道：“还是会劳烦了，我等妖王的回信。”
　　顾枕夜听罢他一遍遍地唤着自己为“妖王”，终是略显委屈地开了口道：“皎皎，你可否像……从前那般，唤我作阿夜？”
　　“我不记得从前了。”云如皎漠然说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不曾知道我是如何唤你的。但我记得住，在妖宫之时，你曾呵斥过我，让我称你为妖王。”
　　他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
　　此话之间，更是未曾施舍一丝一毫的目光于顾枕夜。
　　顾枕夜顿时如坠寒潭。
　　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他只有自己一点点的承受着。
　　他的眼眸刹那间失了颜色，黢黑得像是不再有精气神一般。
　　他瞧着云如皎衣衫上不似他记忆中鲜明的颜色，忽而明白不过只是多了一次机会，可那个人却还是被自己伤到遍体鳞伤的云如皎。
　　云如皎愈发得像上一世的司星星君了。
　　素白的衣衫，用银冠束起的发丝。
　　除却没有那满头白发，与额间的红痕。
　　一切好像都未曾改变一般。
　　顾枕夜知这一切没有重来的余地，他只能尽可能地挽回弥补罢了。
　　他如今要脸要皮才是最无用的，干干脆脆地说道：“皎皎，那时是我错了，错的当真离谱。但我没了情魄，许许多多的话语并非我的真心实意。你可否大人有大量，再原谅我一回？”
　　云如皎一怔，这话他听着怪异，可细品似有没甚的问题。
　　他抿了抿唇，知这事没个完了，便又从善如流地说道：“好，阿夜。”
　　顾枕夜听着他终于唤回了自己从前的名讳，心下欢喜。
　　可云如皎的语调中却没有半分似是从前的缱绻情谊，又叫他被冷水泼头，瞬间清明。
　　道阻且长。
　　云如皎毫不犹豫的模样，又深深地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倒是希望云如皎能扭捏几分，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一番。
　　云如皎并不再猜测顾枕夜心底所思所想，他瞧着天色，到底还是用了旁的理由逐客。
　　语调中尽是些疏离的客气，叫顾枕夜听了心肝脾肺肾，五脏皆疼：“不若这纸张还是妖……阿夜带回去，仔细研读，再多帮我想出些不记得之事吧。实在多谢了。”
　　顾枕夜想要再多说几句话来，又怕他生气。
　　到底还是闭了嘴，把满腹深情咽了回去。
　　只留下一句：“好，我定会认真的，不会辜负了皎皎期望。”
　　如今是云如皎不愿同他言语，他便得多寻些话题来才行。
　　不过是一次挫败罢了。
　　云如皎肯再同他这个骗了自己之人再说话，已是三生有幸。
　　他垂首看了自己捏在掌中的纸张，汗渍已将其微微浸湿。
　　他转身便又回了云如皎所居的小院儿门外。
　　自篱笆墙外往里看去，见得的便是云如皎正撑着下颌发着呆。
　　他轻咳了一声，却并没有引得云如皎注意。
　　云如皎仿若陷入了自己的沉思，无法自拔一般。
　　顾枕夜还是又微微扬了声线，唤道：“皎皎。”
　　云如皎这才回过了神，眼眸中还带着些许未曾散去的迷茫。
　　叫顾枕夜看了止不住的心下怦然。
　　云如皎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极了顾枕夜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不出须臾，他又反应了过来，目光逐渐冷了下来，又是问道：“怎么了？”
　　顾枕夜装作讪讪的模样，又说道：“我忽而想起，家中并没有再多的纸张。你虽是拿了朱笔与我做批注，可我怕想起些什么旁的事情，若是想再多添点却是没有了。”
　　他其实大可招个云下山去购置，可不过就是寻个点子，多同云如皎说上几句话罢了。
　　云如皎也不疑有他，当即又折返回了屋中，拿了许多，隔着篱笆栅栏递给了顾枕夜。
　　继而，又问道：“可是够了？”
　　顾枕夜笑道：“应是够了。”
　　片刻，又是补充了一句道：“若是不够，我便再来寻你，可好？”
　　是云如皎拜托顾枕夜此事，哪还有说出个“不”字的道理来。
　　只得默默点了头，没再多言语。
　　顾枕夜此时得了便宜，自不会惹人讨厌地再去卖乖。
　　自顾自地离了小院，回到自己那破旧的茅草房去。
　　他盯着那些个云如皎曾经的记忆发怔，又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云如皎唤他作阿夜的模样。
　　曾经的云如皎是那般的轻快活泼，一口气连着叫了他七八回也不曾停歇。
　　直到他无可奈何又一遍遍地回应着云如皎。
　　只是云如皎没有再说下去，不过是将唤着他视作了有趣。
　　他也并不甚在意，不过听着云如皎的声音，就心生欢喜。
　　那样的日子仿若美梦泡影。
　　只要不戳破，便会一直在他脑海的深处存在。
　　可是……他明白现实的。
　　顾枕夜骤然惊醒，忽而察觉自己竟是坐在椅子上发了许久的呆。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眼角几分湿润。
　　他起身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抬眸向天外望去。
　　远处重峦叠嶂，是瞧不见他心心念念之人的。
　　天色渐晚，屋中亦是暗淡。
　　前几日他一直心绪不宁地守着云如皎，也未曾察觉到他家里竟是连一盏油灯也未曾有。
　　他是能消耗少许的妖力让屋中亮如白昼。
　　可是他好不容易又寻到个理由，去同云如皎说上两句话。
　　如何能就此放弃？
　　他当机立断地便出了门，没两步路便到了云如皎的小院外面。
　　只是此刻云霁月却是已然自药田折返，正在院中同云如皎说着话。
　　顾枕夜抬手为自己加了障眼法，掩盖住自己身上的气息。
　　那兄弟二人修为都远不如他，根本无从察觉。
　　只是云如皎蓦地一乱，下意识地回头向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霁月顿时发现了他的异样，未曾抬眼便问道：“皎皎，怎么了？”
　　云如皎忙不迭地摇头，说道：“无事。”
　　只是他又拧着眉眼，再回首瞧了一眼。
　　分明什么都没有。
　　“是我的错觉吧。”云如皎又轻轻补充了一句。
　　他转头又望向云霁月，半真半假地打探道：“哥，你这几日还在忙着药田之事吗？”
　　云霁月不疑有他，只是点了头又道：“过几日我许是又要出门几日。不过皎皎也不必忧心，左不过三五日便会归来了。”
　　他知在此时此刻不在云如皎的身侧，容易出幺蛾子。
　　可他却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沉吟片刻，又道：“皎皎，你身子骨弱，我会留下几服药与你。你记得日日早晚煎服，莫要断了。我不在你身侧，总是担心极了你的。”
　　“好，我定会按时服用的。哥，我不是孩童了，你大可放心。”云如皎笑得弯下了眼睛，仿若月牙儿一般，“还有，哥我这回可不会再去寻你了，我可就准备趁着你不在家，多偷偷懒了。”
　　“那可不行。”云霁月伸手捏了下他的鼻尖，又是亲昵道，“皎皎要早日学会这些所有，我才能安心啊。”
　　云如皎撅撅嘴，没再言语。
　　学会了，便会愈发容易地成为云霁月了。
　　这般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他成为过云霁月一次。
　　便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所有的书籍他会继续看下去，却不曾是为了云霁月。
　　不过是为了自己能有一条不在迷茫的退路罢了。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一下，指尖又下意识地搭在了自己的脉搏之上。
　　好似这已经成了自己一个习惯，他总是在怀疑着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他摇了摇头，又掩盖了自己的心神不宁。
　　转而帮着云霁月收拾了起来，一直跟着让云霁月教他下厨做饭。
　　云霁月被他扰得不胜其烦，赶忙道：“你既是要从明日开始偷懒，今夜我还在，现下快回去将那功法看了！”
　　云如皎讪然一笑，又道：“好。”
　　他自行折返了屋中，不过思索片刻，便又预备提笔记下云霁月的不对劲儿。
　　可他还未曾写下两字，便听闻自己背后的窗户叮当作响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头，松了挽起来的衣袖，行至窗前。
　　甫一打开窗户，便见得一只香喷喷的烧鸡摆在窗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然知晓是谁人前来。
　　“顾枕夜……”他啧了一声，“还有何事？”
　　顾枕夜见云如皎让开窗口位置，更未曾多加阻拦。
　　自是刚忙翻身入内，登堂入室。
　　他将烧鸡放在了案上，又道：“本是想着，天色渐暗，我住的那地方破旧，又没个油灯，故而想来向皎皎讨上一盏的。但没成想，一来便听见你兄弟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云如皎直截了当地忽略了他话语中刻意加重的那个“亲亲热热”。
　　只是挑眉反问道：“所以……方才我感觉到的不对劲儿，是你？”
　　顾枕夜一愣，舔了舔干涸的唇角，还是颔首道：“是我，那时候我正盯着你瞧着。皎皎生的……可当真好看，叫人挪不开目光来。”
　　“莫要再贫嘴了。”云如皎眉眼拧成了深深的川字，又问道，“可是为甚？”
　　顾枕夜却是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什么为甚？”
　　云如皎又将自己的问题复述道：“我的灵力还不如云霁月，可是为什么我感受到了你的存在，可他却一点波动都未曾察觉？你应是用了障眼法吧，我的修为甚微，怎么可能勘破？所以……这是为什么？”
　　顾枕夜下意识地便答道：“可能是因为皎皎你身上本就有我的气息吧，那时候……”
　　可他话未曾说完，自己便觉察到不对劲儿来了。
　　是曾经有过。
　　可那也是重生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他们既然是重活一次。
　　云如皎的身上，又如何能再有他的气息？
　　他倏地与云如皎对视一眼。
　　云如皎抿着唇说道：“不对劲儿，这不对劲儿。”
　　顾枕夜扶住了云如皎有些激动的身形，又强压下自己心中萌生的古怪，说道：“皎皎，先不要急，更莫要慌乱。亦是或许只是你我之间联系颇甚，故而才让你察觉到了，而云霁月未曾。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亦是时常会如此的。”
　　云如皎听得出他是安慰。
　　堂堂妖王，那般高的修为，如何不能发现周遭有没有人？
　　不过是寻个借口，安抚着自己的情绪罢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寻了把椅子坐下。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在桌角敲着，眉头的拧起也越陷越深。
　　直到发现到了一股轻柔的触感，抚在他的额间。
　　他骤然瞪圆了眼睛，只感觉到了顾枕夜抽离后的温度。
　　顾枕夜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说道：“皎皎，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些……忍不住。我忍不住想要抚平你的额头，我不想让你再忧心烦躁。抱歉，皎皎。”
　　那般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合该不是一个妖王面容上该拥有的啊！
　　云如皎一时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
　　故而许久许久，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顾枕夜听他久不言语，又是手忙脚乱地撕了鸡腿递到云如皎的手边。
　　云如皎叹了口气，却也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夸赞道：“这家着实好吃。只是——”
　　“你既是已下山，为何不为自己置些蜡烛灯油，还要来寻我？”
　　顾枕夜一顿：“却是忘记了。”
　　实在还是想同他的皎皎多待上一时片刻罢了。
　　似是又怕云如皎不信，他又多说了几句：“皎皎，我本未曾下山买这烧鸡。不过是前来借油灯之时，听得云霁月说会离开几日，方才想着过会子需得同你探讨一番，这才去买了烧鸡罢了。当真，皎皎，我所言非虚！”
　　“算了。”云如皎也无话可说，但却未曾拆穿。
　　不过是自顾自地翻找起了油灯，搁在顾枕夜的面前。
　　他看着顾枕夜欢喜的神色，又是一抔冷水泼了上去，问道：“你说你是听得了我与云霁月对话之后，方才去的山下。那想来走这一遭也是颇快，怎得还非要来找我要上这一盏？”
　　他微微挑眉，目不转睛地望向顾枕夜。
　　顾枕夜当机立断将那油灯先揽到了自己怀中，这才说道：“当真是忘却了，皎皎你需得信我。”
　　到底是他叹了口气，又真心实意地剖白道：“其实不然，我记得……只是心中念想着自己不记得罢了。那我便有理由，能再来寻你，再同你说上一两句话。只要一两句，只要片刻，就好。皎皎，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皆是掏心窝子的话。
　　目光灼灼望着云如皎，不曾移开半分。
　　云如皎却是移开了目光，指尖微微颤动，却被他攥进了收紧的拳头之中。
　　良久，他方才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累死了最近上班呜呜呜
　　码字就是解压了！


第37章 记忆 “顾枕夜，你真可怕！”
　　顾枕夜倏地一颤——
　　皎皎知道了什么？
　　他忙不迭地又苍白解释道：“皎皎, 我当真不是寻理由，我真的……很想你，很想见你。”
　　他忽而想起了那时候云如皎被自己拒之门外。
　　被自己恶语相向, 却仍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妖宫外, 只愿等得与他相见一面的机会。
　　还有云如皎知道所有人爱他不过是表象，所有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而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为了又一个所谓救云如皎的计划。
　　红布裹身、囍字铺席，亲口对云如皎说道：“只要不是你, 是谁都好。”
　　他才是那个最后压垮了云如皎的存在。
　　他从前到底干了多少蠢事！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云如皎给他的这些拒绝, 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就像是一根根的刺，深深地扎进了云如皎的心底。
　　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
　　他的皎皎有多难过啊……
　　是他总想着云如皎心软, 总是在欺负着云如皎。
　　是他千不该万不该。
　　顾枕夜深吸了一口气，又是说道：“皎皎，你莫要再生气了。我不过是真的想多见你一面，见不到也无妨，我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便好了。”
　　可云如皎却淡漠开口道：“我并未曾生气。只是……”
　　“不在意了，便不觉得自己会生气了。”
　　“顾枕夜, 我不是圣人，但也做不到你曾经做的那些事情。我是想过报复你的, 可是……没必要了。”
　　“有些事, 若是一直搁在心里，才是真的刻骨铭心。可我现在, 不想记得了……”
　　云如皎只觉得自己的心揪了起来，又被虚虚浮浮地放下了。
　　不真实, 却是坦然。
　　他能说出这般话来，是因为脑中混混沌沌的。
　　可他心里有一股劲儿, 就是想让他和顾枕夜说清楚。
　　他的眸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纯白的靴子已经被泥土染污, 无法再恢复他本来的模样。
　　一如他的一颗心，伤过了，便无法再愈合。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将一切放下。
　　这般才是重新来过。
　　他笃定了心思，又是说道：“是当真没必要了，如今你我二人能和平共处，是因为我不记得从前的往事。我啊……只想着借用你的记忆，来寻求发生在我、在云霁月，甚至在这所有人之上的事情。情爱一事对我而言，如今已是身外之物。我不会再寻，更不会再求。阿夜，孑然一身不也是挺好，你说是吗？”
　　顾枕夜拼命地想说不好。
　　可他看着云如皎那释然的面孔，那眼底终于露出的由心笑意。
　　他当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皎皎……不是这样的。”
　　他唯有能喃喃着此般话语，又道：“皎皎，利用我也罢，让我干什么都好。我只要……能看见你，能再同你说话就好了。”
　　他不想放手，可是……
　　他太心疼云如皎了。
　　云如皎又是莞尔笑道：“你看得见我啊，也大可同我说话。至少……我同那只小黑猫墨，是为友人的。你既是他，那我二人，也合该还能以友人名义自居。你说对吗？阿夜。”
　　顾枕夜如坠寒潭。
　　友人……
　　他倒是宁可希望云如皎大发雷霆，生他的气。
　　那般至少他还能安慰自己一句，云如皎还是在意他的。
　　可是友人二字，却是从内而外地透露着疏离。
　　那便是云如皎彻彻底底地放下了。
　　他宁肯云如皎是恨他的啊！
　　云如皎见得顾枕夜脸色不好，眼底眉梢都是崩溃难过的神情。
　　他不忍直视，默默移开了目光，可并未曾再软下心肠。
　　他挤出个笑意来，又是说道：“阿夜，油灯你既是拿了，便定然要帮我这个忙。此事后实在多谢，若不是我的记忆全然失去，也不用麻烦你。”
　　顾枕夜颔首道：“好，我定会的。只是皎皎……我有一事，未曾同你言说过。”
　　云如皎见他面色凝重，就脸唇角都拉平了下来。
　　顿时心中亦是一紧，忙不迭地问道：“何事？”
　　“你失忆之事……”顾枕夜终是要将此话明明白白地同云如皎说清楚。
　　他不想再瞒着了。
　　更何况，他还思虑着若是云如皎再对他生气，而非这般毫不在意。
　　自己心底会不会更好过，更敢再上前一步。
　　他踌躇许久，一时间仍是不知怎么开口。
　　云如皎却是在一瞬间想了许多，见得顾枕夜犹豫，又是说道：“又是拜我哥所赐吗？还是……另有隐情，只是我不知道、不记得了？你……可否快些说，这实在对我很重要。阿夜？”
　　——“是我。”
　　顾枕夜骤然开口，倏地打断了云如皎的话。
　　他瞧见云如皎眼底的震惊之色掩盖不住，直到逐渐变成了迷惘、愠怒。
　　他终是开口道：“我总想着，若我剥离了自己的情魄，而你却还记得这一切，对你是多么的不公平。而且，那时候你记得我，可我却不再爱你，会有多难过。对不起，皎皎，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那样的。”
　　云如皎浑身战栗，他从未曾想过他失忆的真相竟是如此。
　　他怀疑过一切，却从未曾想过这又是顾枕夜棋局上的一步。
　　即便顾枕夜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他。
　　可这样被旁人左右的自己命运，如何能叫人不难过？
　　他只觉得一口气未曾喘上来，生生憋在胸口里疼得要命。
　　又是顾枕夜，每次都是顾枕夜替他做了决定。
　　从未曾想过问问他，是否想要这个决定。
　　他胸口憋闷的难受，剧烈地咳嗽让他脸色煞白。
　　他的眼神都涣散了起来，像是失去了全部光亮。
　　他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所有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根本就是个被人摆弄的提线木偶。
　　顾枕夜想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被他骤然推开。
　　他知道自己若是此刻表露出来，他便已经输了。
　　可谁人又能在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崩溃下，能保持一分清明呢？
　　他奋力躬身自桌案边拿到了云霁月送他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便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重重一道。
　　是疼痛迫使他恢复了神智。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白中更是充斥着血丝。
　　浑身战栗，状态崩溃得吓人。
　　可他还是后错了两步，重重地自椅子上摔了下去。
　　眼见着顾枕夜又要搀扶他，就像是在往生涧上逼迫众人之时，他又将匕首对准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锋利的刀刃为他白皙的脖颈添上了一抹鲜红。
　　他厉声呵斥着顾枕夜道：“别过来！离我远点！——”
　　这一时间的突如其来，让他根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唯有让顾枕夜这个始作俑者离他远而又远，仿若只有这般他才能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云如皎颤抖着双唇，又是哑然道：“你知道记忆对一个人有多么重要吗？失去了记忆，我便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是你……不是云霁月……是你把我逼成这幅模样的。顾枕夜，那分明是你啊……你真的太可怕了！”
　　“皎皎，你莫要激动！”顾枕夜不敢妄自擅动，只有拼命地阻止着云如皎伤害自己，“皎皎，你先把匕首放下。先放下！莫要伤害了自己去。皎皎，我求求你！”
　　他到底又在那，为了刺激云如皎，说了什么蠢话啊！
　　他到底在做什么？
　　顾枕夜看着云如皎溃败不成军的样子，当即只觉得自己死了才好。
　　云如皎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衣衫，直将其揉了个烂却依旧没有罢休。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匕首也自他的指尖滑落。
　　叮当坠地。
　　是啊，他凭什么伤害自己？
　　那样才是最傻的决定。
　　“顾枕夜，那你如何才能把我的记忆……还给我？”云如皎骤然发问，声音虽轻，却是字字诛心，“我想要回属于我的一切，让我变回一个……人。”
　　这好似是彻头彻尾的奢求。
　　云如皎深深地叹了口气，扶住了一边的书案，又道：“还不了是吧？我猜是的。记忆这东西，在人的脑海中便能存在，若是抽离了，便就烟消云散了吧。”
　　顾枕夜想要摇头，可他不敢再哄骗云如皎了。
　　他唯有说道：“皎皎，我帮你想起来。我……做的孽，我会还的。”
　　“还啊。”云如皎踉跄的身形滑在书案之上，袖口扬起的纸张纷飞。
　　犹如白雪，飘飘洒洒地落在地上。
　　“你如何还？”
　　“你怎么还？”
　　“你……还的起吗？”
　　云如皎的话语如同千针万线，扎进了顾枕夜的心里。
　　千疮百孔地戳了洞，可却无半点错处。
　　“顾枕夜，我知道的，你从来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我着想。你想让我活下去……我也想活，可也不该是这样的活法。与其如此，倒不如……”云如皎倏地抬起了眼睛，定定地望着顾枕夜，眼眸中尽是坚定，“你亲手杀了我。”
　　他是疯了。
　　他在往生涧的那一刻，就已然被逼疯了。
　　他是想活着。
　　可不该是那样屈辱地活着。
　　他疯的彻头彻尾。
　　只是一直压抑着自己罢了。
　　他迫使自己能成为那个勉强重活一世，合该明媚的少年。
　　可他不是如此的，他骨子里从来都是那个失去了一切一切的云如皎。
　　除了命。
　　他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云如皎痴痴地笑了起来，又是静静地望着顾枕夜。
　　似是在等着顾枕夜开口。
　　顾枕夜抿着唇，紧紧地捏住手中仅存的油灯。
　　他手足无措，根本不知该同云如皎说上些什么，才能愈合云如皎心底的伤口。
　　他甚至知道——
　　云如皎的伤口无论如何都不会愈合，只能无尽地补偿着。
　　他从不曾觉得云如皎对他的怨怼是不识好歹。
　　从头至尾都是他对不住云如皎才对。
　　顾枕夜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轻轻抬起手，却是不敢触碰着眼前人。
　　他无力地说道：“我不知道，皎皎，我当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该还的，可如何还，我当真不知道……我想要替你寻回记忆，我定然会替你寻回记忆的。皎皎，我带你走，离开云霁月，我带你去看我们曾经走过的路，过过的日子，兴许就能……”
　　“我走不了。”云如皎自窗向外望去，目光落在云霁月已是熄了灯的房间，“你以为云霁月现在不猜忌我吗？他恐怕早就觉得我不对劲儿了，只是他怕戳破了这一切的不对，后果会更加的严重罢了。他心如明镜，那般聪慧，怎会隐隐约约察觉不到呢？只是我对他而言，尚还有利用价值，故而他也不过是维持着这幅表面上的平和罢了。”
　　这一切顾枕夜又如何不知？
　　他心中默然，还是应该杀了云霁月才好。
　　只是又不敢当着云如皎的面说。
　　云如皎对这一切现状更是无可奈何。
　　他没有旁的法子，他唯有认清事实。
　　即便顾枕夜伤害过他，可如今顾枕夜也知晓了。
　　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顾枕夜一人。
　　他是想要孤军奋战的。
　　可恐怕最终结果，还不如上辈子来的痛快。
　　云如皎已是稳定了心绪，明面上不再疯狂。
　　他见得顾枕夜沉默，兀自开口道：“阿夜，帮我治伤吧。”
　　他手臂与脖颈处的伤口已是不再流血，可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顾枕夜这才如梦初醒般，赶忙凑上前去，颤抖着手拂过云如皎的伤口。
　　自他指尖触碰过后，云如皎的伤口便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唯恐云如皎难过，更是用了远甚于治疗普通伤口的修为。
　　“够了，不必那么耗费。”云如皎骤然开口，方才打断了他正源源不断继续向着云如皎体内输送妖力的举动。
　　他方才抽回了手，只是舍不得那温润的触感。
　　“抱歉，皎皎，我又走神了。”顾枕夜忙不迭地道着歉，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出口，又是蠢钝地让云如皎生气难过。
　　他似是有什么疾病一般。
　　渴望云如皎能予他任何情绪上的反馈，仿若那般云如皎还是在意他似的。
　　可又生怕云如皎再崩溃难过。
　　云如皎再也经不起那么一遭了。
　　到底说来，都是他的错处。
　　顾枕夜忽而想起了方才云霁月曾对云如皎所说之话，又是猛然道：“对了，皎皎，云霁月方才所说，要为你留下几服调理身子的药。我虽还未曾瞧见，可你也莫要吃了，我总觉得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的。”
　　“我省得的。”云如皎颔首，可话锋一转又道，“但我至少还是得吃上一服，我需得知道那到底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之后就算是装，也得在他刚刚归来的时候，对他装上一装的。”
　　“不行！——”
　　“皎皎你不能吃。”顾枕夜当机立断地拒绝了云如皎的提议，“我替你吃。”
　　他似是怕云如皎不信，又是忙补充道：“若是你怕我的修为甚多，不会体会到那几服药的效果，我可将我的修为先行封闭一段时间，等到药效发作，我们看个一清二楚后，再恢复妖力，将其逼出。”
　　云如皎犹豫片刻，仍是说道：“不妥，你我二人体质不同，恐怕效果也不同。如今只有劳烦你到时候多看顾我一番，让我不要有性命之忧罢了。不过想来，他不会在此时此刻害我的。”
　　“定然不会。”顾枕夜想起了那日他与云霁月对峙，云霁月曾经说过，“他没有能力再造出第二个替身了。皎皎，你其实就是半个他。与其说他是云霁月，不如说你与他合在一起，才是云霁月。”
　　云如皎嘴角抽动了两下。
　　这些消息已是不能再击溃他了。
　　只要他不再在意，就没有什么是这世间能伤害到他的了。
　　可是转念，他又如何能做到对所有事情都不在意呢？
　　只要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便不会冷漠至此。
　　顾枕夜见劝服不了他，只能说道：“那好。不过皎皎你要答应我，若是真的有什么很不对劲儿的地方，立马停下告知于我。即便是我赔上这条性命，我也会保你周全的。”
　　云如皎道了声多谢，就等着明日见分晓。
　　夜色已深，月上柳梢。
　　可顾枕夜却似是并不知晓时辰一般，仍留在小院之中。
　　云如皎踌躇几回，还是说道：“你既是已有了油灯，可否能早些帮我想想我那些失去的记忆中，是否有重要的地方？实在多谢了。”
　　顾枕夜何尝听不出这逐客之语来，又恐云如皎愈发得不高兴，只慌乱地摆手，说道：“抱歉，皎皎，我只是看你入了神，这才忘了时辰。我现下便回去，今日定会有收获的。”
　　他甫要翻窗，又忽而感觉到自己袖口的一分力量。
　　他转过头，便瞧见云如皎松开了他袖口，又朝着门口努了努嘴，说道：“也不必日日做贼走窗。”
　　顾枕夜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将头点的像是鸡啄米一般。
　　他笑得哪里还有半分冷厉妖王的模样，眼睛都快不见了。
　　又是说道：“好，不走窗了、不走窗了……”
　　他自门口光明正大地离开之时，虽是未曾忘却再用障眼法掩盖自己的气息。
　　但面容上遗留的傻笑，却是由衷地出卖了他。
　　他欢喜地回了自己那个破烂的茅草屋，本欲将油灯点起来。
　　可是忽而又忆起那油灯是云如皎亲手递给自己的，上面还温存着云如皎的痕迹，便不舍得用了。
　　云如皎说他上山下山走一遭不过片刻，他为何不再去买上许多。
　　想及此，他便下了山去。
　　油灯与笔墨纸砚都备好，这才潇洒地放那些被他半夜吵醒的店家回去。
　　他也招云归去，远远地却在后山之上看到一团黑云。
　　顾枕夜皱了皱眉，顿觉不对。
　　可也未曾贸贸然上前去一探究竟。
　　如今更重要的还是帮着云如皎恢复记忆。
　　而非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
　　他将自己购来的油灯燃上，又将云如皎拿与他的纸张铺陈。
　　正蘸了朱笔，欲在其上勾勒批注之时，却是忽而停了笔。
　　没得犹豫，他便又取了一张白纸替换了其。
　　照着云如皎的那一份抄录了起来。
　　不出片刻，他已是将云如皎的那份誊写了下来。
　　又细细致致地收好云如皎的墨宝，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之下。
　　这样才是最好。
　　一夜未眠，他将自己所能记起的一切都写好。
　　又合着云如皎的记忆回想了更多。
　　瞧着天边亮起的蒙蒙鱼肚白，他将自己写好的东西卷了起来。
　　只等着再过些时辰，拿去给云如皎看。
　　想及此，他便又化作小黑猫，一跃而上梧桐树，趴在其上观瞻着。
　　云霁月似是已出了门，院中静悄悄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盹小憩着。
　　没两个时辰，便听得云如皎的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顾枕夜顿时睁开了双眸，眼中并无半点疲惫之色，尽是清明。
　　他自梧桐树上跳了下来，轻轻落在云如皎的身后。
　　云如皎的眉眼微微蹙起，未曾转头就唤道：“顾枕夜？”
　　顾枕夜倏地化为人形，惊讶问道：“皎皎，你怎么又知是我？”
　　“不知道。”云如皎随意道，“好似又是感受到了你的气息，故而便察觉了。”
　　顾枕夜心下生疑，但未曾张扬，不过预备自己再去探查一番罢了。
　　云如皎环顾了四周一番，并未曾见到云霁月留下的几服药。
　　思量片刻，便进了小厨房，果不其然瞧见了字条。
　　——皎皎，我五日便归，你切记早晚煎服补药，莫要伤了身子。
　　他瞧见炉子上已经煨热的汤药，着实叹了口气。
　　顾枕夜先他一步抢过药锅，还是不想要他喝下这不知后果的所谓“补药”。
　　但云如皎已先他一步幽幽开口道：“若你又想替我做决定，不论是泼了还是砸了，也定会自行承担其后果的吧。”
　　顾枕夜当即偃旗息鼓，哪里还敢再生事端。
　　他乖乖地寻了个空碗，将汤药倒入其中。
　　又端到云如皎面前，说道：“皎皎，三思而后行。”
　　“不必三思了。”云如皎端过汤药，搁在自己的嘴前，又笃定地问道，“即便有事，你也会救我的对吗？”
　　顾枕夜忙点了头，不曾犹豫道：“即便是要我拼上这条命。”
　　云如皎垂下眼眸。
　　他是知道的。
　　当时若不是顾枕夜舍命与他共同跳下往生涧，用尽修为想要救他。
　　他二人也不会得到这重来的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腔中尽是汤药苦涩的气味。
　　他没有再迟疑，阖上双眸便一口气灌了下去。
　　温热的汤水下肚。
　　在顾枕夜担忧的目光中，他却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异样。
　　“好似无事……”
　　只他话未说完，便没了意识，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皎皎真的气死了！！


第38章 虚无 “这和记忆中的千年前不一样了。”
　　云如皎再醒来之时, 已是华灯初上。
　　本是大亮的天色，早被晚霞笼罩。
　　他感受着自己躺在自己柔软的床榻之上，抬眼环顾四周便瞧见了顾枕夜——
　　顾枕夜正倚在他的床头,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仿佛只要移开一眼, 他便会似是那泡沫般消失不见。
　　见他醒来，当即便说道：“皎皎，你终是醒了, 可是吓坏我了！”
　　云如皎哑着嗓音问道：“怎么回事？”
　　他实在记不得了。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喝完了那所谓的“补药”, 甫要同顾枕夜说无碍，就瞬间眼前一黑。
　　这么想来……还是云霁月要害他。
　　可为什么只是昏睡呢？
　　顾枕夜将他的身子扶起, 喂他喝了些清水，又解释道：“我本也以为无事的，不过是寻常补药，但你突然就没有一丝征兆地昏厥在地，我甚至险些未曾接住你。不过好在，我赶上了, 皎皎你未曾受伤。”
　　云如皎嗯了一声，又是沉吟片刻, 问道：“随后呢？这到底是什么？”
　　“应是昏睡药的一种。”顾枕夜答道, “刚开始可是当真吓坏我了，我甚至……试了你的鼻息, 却察觉你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但我试了无数种法子，都不能唤醒你。又是想到云霁月留下的是早晚各一服, 故而猜测是六个时辰一轮回。”
　　云如皎又咽了口清水，说道：“如今我醒来, 便是证明了你的猜测无误。”
　　他瞧着那仍堆在桌前的药包, 顾枕夜并没有再善做主张丢弃销毁, 又是说道：“云霁月果真不会真的伤害到我，但是我又不是像从前那般蠢钝，我昏睡一次，他又如何能料定我会再服用呢。”
　　“许是他只想让你昏睡这六个时辰，不再去追他，探查他到底去向何处罢了。”顾枕夜又怕云如皎着凉，替他寻了外衫披上，“或者说，他更想试试你，会不会再在他回来之前喝上一服，作个扮猪吃老虎的模样。”
　　“也许吧……”云如皎亦是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
　　云霁月当真愈发得让人无法理解了，他甚至不知道云霁月此行又是为了何事。
　　“其实我应……算了。”云如皎欲言又止。
　　他想着说让顾枕夜帮他追上云霁月，去仔细瞧瞧到底是怎般回事。
　　却不知怎的，有些说不出口来。
　　“怎么了，皎皎？”顾枕夜撑着下颌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见他仍不言语，直截了当地说道：“没关系的，皎皎，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言语，我便定会寻到法子去满足你的。”
　　“我要手可摘星辰，也行吗？”云如皎乍然只能想到此事。
　　说出口后，自己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枕夜鲜少见他笑。
　　如今摘颗星星便欢喜，他如何不满足？
　　“摘星辰哪里困难？司星官这不是拿我打趣吗？”顾枕夜亦是变着法子地逗着他，又道，“那不是您让星星去何处，便会往何处而去吗？还用得着我伸手触及，替您摘取？”
　　云如皎撇撇嘴，说道：“司星也要按星图来，妖王可是不知晓？您可是向我讨过星图的。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当时要那星图，所谓何事？”
　　“便是为了冰魂菡萏的。”顾枕夜说道，“我为了让其开花，用尽办法。星图改变天象，也是古籍中记载过的法子，我不过一试罢了。当时更多是为了……”
　　他忽而不敢继续说下去了，面对着云如皎的目光也有了几分躲闪。
　　云如皎聪慧，约莫也猜到了个大概。
　　不过就又是扯上迫使自己远离他一事罢了。
　　他如今心似是已经被千锤百炼，这一分一毫也算不得什么莫大的伤害了。
　　于是，他便又道：“无妨，说下去吧，这回我应是不会再有过大的反应了……阿夜。”
　　顾枕夜瞧他面色平和，又是松快。
　　可心中忐忑，仍是不敢确信。
　　不过想了良久，他还是又说道：“却是真的为了让你厌恶我，赶忙离开我。皎皎，我知你就算失去记忆，也依旧是那个良善之人，作不出背信弃义之事。天帝既是你的恩人，你便不会真的把星图给我，背叛于他。”
　　“是啊……”云如皎又记起了炽衍此人。
　　他与江寒酥、阿闻都大有不同，他仿佛是爱着自己，可他却从未曾真真正正地想杀了自己。
　　“皎皎可是在想，天帝与旁人不同？”顾枕夜恰到好处地戳破了他心下结起的那一点疑窦。
　　他唯有点点头，又道：“你知道什么？”
　　“不算知道些什么。只是——”顾枕夜话锋一转，“炽衍算是好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六界平和罢了。说起来，我剥离情魄这一遭，还是受了他的启发。”
　　云如皎惊讶问道：“他也同你这般，将情魄抽了？”
　　“没有没有。”顾枕夜笑道，“只是封存在自己的体内罢了。他三魂七魄齐全，不过将三魂七魄都封了一半，这般他才能做那个最公平的执法者，不会有任何偏颇。”
　　云如皎恍然大悟地颔首道：“原始如此，怪不得他同我说，亲手杀了我的那点欲望，他总是能控制得住的。”
　　顾枕夜咂咂嘴，又是一挑眉问道：“皎皎可想知道些这六界的故事，尤其是……炽衍的。”
　　他眨了眨眼睛，似是期待着云如皎问下去。
　　云如皎本是不想的，他不是什么喜爱探究旁人秘密的性子。
　　可又想着若此事与他有干系，听听也无妨。
　　如此，他便点了头。
　　顾枕夜又道：“天帝一职，向来是天道自龙族中择选最优者继任，而非子承父业。天帝的人选原本并非炽衍，而是其父亲，可惜其父亲爱美人不爱江山，竟是抛下他母亲同另一个身份不齿的女子私奔。天帝的位置落了空，天道便准备另择优者，是当时尚且年幼的炽衍毛遂自荐，将三魂七魄中的所有感情都封印，这才得了天道的青睐。”
　　云如皎沉默良久，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顾枕夜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才唤回了他的神智。
　　“皎皎，你在想什么？”顾枕夜问道。
　　云如皎摇了摇头，半晌才应道：“在想天道。想天道到底是什么？我……能否也像是炽衍那般见到天道，亲口问问它。”
　　天道不公。
　　他便去问问为何不公。
　　求个公正。
　　只是……
　　“见不到的。”顾枕夜坦然道，“天道不过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它所有的一切都有他的传令者代劳。它并没有实体，更可以说是根本不存在于这六界之中，它凌驾我们所有人之上。千百万年，都是由传令者转述它的决定的。”
　　云如皎叹了口气，他原想的也没那般容易。
　　只是未曾想过竟是这么的困难。
　　天道既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掌握着这世间所有的命数。
　　那他到底要如何才能为自己、为云霁月争上一争？
　　“那我又如何能见得传令者？”云如皎轻敲了敲桌子，又是问道，“我可有机会见到他？”
　　顾枕夜摇摇头，又急急地补上一句：“并非见不到，只是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罢了。只有他想见我们的时候，我们方才能得见。”
　　“那炽衍……？”云如皎不死心。
　　顾枕夜想要伸手像从前那般揉揉云如皎的发顶，可伸出的手又虚虚地落了下来，只道：“是传令者要见炽衍父亲，炽衍才有毛遂自荐的机会。我们想有，只有等，等一个也许根本不曾存在的渺茫的机会。”
　　云如皎沉默不语。
　　他不过想要赌上一番，可却未曾想到他竟是连这赌桌都上不去。
　　“不想此事了。”顾枕夜状似随意地安抚着云如皎的情绪，又是说道，“皎皎，我们先行想想云霁月这剩下的几服药如何处置吧。”
　　云如皎转头瞧见那棘手的东西，叹了口气，终是说道：“烧了吧。”
　　“全部？可要留下一服？”顾枕夜问道。
　　云如皎摇摇头，又道：“不必留下了。”
　　顾枕夜应了一声，当即便朝着那处施展妖力。
　　他本就不想让云如皎碰这腌臜东西的，更何况他也不曾知晓这药除了让人昏昏欲睡，还有没有旁的后果。
　　眼见着滚滚浓烟渐弱，顾枕夜方才又是说道：“我猜皎皎你是想着，既是你已然吃过一服了，便有了理由同云霁月言说。如果你一直吃下去，亦或者说在他回来之时再刻意地吃上一服，反而会更引起他的注意。如今你兄弟二人，还算没撕破脸，此事撒撒泼，也算是辄过去了。”
　　“约莫如此吧。”云如皎大概亦是这般想的，只是又道，“他既是算计我，也应算计到了我不会再吃的这一环。他何等聪颖，恐怕早就暗中布置好了这一切。只是我一直想知道的是他，到底这隔三差五地出去，是为了见什么人？还是做什么事？”
　　云霁月太难猜了。
　　恐怕就算云如皎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一切，他都不会洞悉云霁月的心。
　　顾枕夜听罢，又是拿了自己写好的记得之事。
　　又道：“皎皎，你看——我虽是也有许多事遗忘，但却想起了约莫是如今时间的一两百年后，云霁月曾亦是有一段同样的时间隔三差五地出行。那时我曾有疑惑，追踪了他的行径，只是……”
　　“只是什么？”云如皎急道，“他去向何处？可是往生涧？”
　　顾枕夜轻轻摇了头，又道：“并非往生涧，而是……月龄宗。”
　　“月龄宗？”
　　云如皎倏地便坐直了身体，怎会是月龄宗？
　　实在奇怪。
　　照理说，月龄宗中众人都一口断定云如皎早便失踪在了去完往生涧之时。
　　可云霁月怎会又回到月龄宗呢？
　　那是谁说了谎？
　　还是……所有人都说了谎？
　　云如皎只觉得自己的头愈发得乱了起来。
　　他好像更不会细细思考，仿若被剥离了思考能力一般。
　　他捂着剧痛的头，可却并非是想起从前记忆一般的疼。
　　顾枕夜尚以为他是再回忆着什么，丝毫不敢动他。
　　直到他拼命地自牙缝中挤出一句：“我、我不太对……”
　　又见眼前一片漆黑，可却并不是昏厥了过去。
　　他骤然发觉自己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伸出手去却是什么都触碰不到。
　　他好似被关了起来，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外面的响动，但却无法回应。
　　他想要出声，可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石沉大海。
　　半点回响都没有。
　　甚至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慌乱地在其中找着出口，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找寻不到。
　　只是从一片虚无的黑暗，到了另一片虚无的黑暗。
　　没有尽头一般。
　　一如他的未来过去，看不清前路。
　　他不知疲倦地走了许久许久，仍是未曾瞧见一丝曙光。
　　他放弃了，只忽而想到……这也许就是云霁月想要的，让他成为一个真正能被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他瘫坐在地，伸出手看着虚无中的指尖。
　　就这般放弃了吗？
　　他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可好似无可奈何。
　　任凭他被锁在这虚无缥缈的黑暗空间，撞个头破血流。
　　他照旧寻觅不得出口。
　　云如皎缓缓地阖上了双眸。
　　瘫软在地。
　　正当他的放弃了一切，神游身外之时。
　　却是忽而瞧见了面前的一束光亮。
　　那亮刺痛了他的双目，他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处奔赴而去。
　　甫一踏足光亮所在，就感觉到一股力量将他拖了出去。
　　待他再睁开双目之时，见到的便是顾枕夜担忧的目光。
　　“皎皎，怎么了？你别吓我！”顾枕夜的声音是实打实的。
　　面前这个人，所有的场景亦都是真实存在的。
　　云如皎尝试着再次开口：“我……我无事，应当无事……”
　　这回他听清了自己的声音，是那般的清灵。
　　他不再被困在那个虚无缥缈的黑暗之中，他逃脱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告知于顾枕夜。
　　顾枕夜却是说道：“皎皎，你方才在其中，只困了不过几瞬而已。我在外面瞧见你的不对劲儿，便赶忙输了修为与你，转眼便见你回了神。许是那其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并不相同，你先莫要担心，我在你身侧，我会救你出来的。”
　　可话虽这般说着，又如何能不担忧？
　　只是顾枕夜不能将这愁容挂在明面上，此般会更让云如皎窝心的。
　　云如皎仍是脊背发凉——
　　他不过困了几瞬，在那其中便是过了许久许久。
　　若是顾枕夜未曾察觉到他的异样，那他会在那虚无缥缈的境地困顿上多久？
　　原这才是云霁月这几服药的作用。
　　许是想要在自己归来之后，做他的救世主吧。
　　可是……云霁月不怕他会在其中崩溃吗？
　　他若是疯了，云霁月的计划可还能成功？
　　“云霁月……到底想要做什么？”云如皎不明白。
　　他只觉得云霁月比上辈子他有限记忆中，更加疯狂。
　　顾枕夜亦是回答不出来，但却依旧担忧着云如皎的情况。
　　他出言问道：“皎皎，你方才是为何陷入其中的？”
　　云如皎皱着眉头，不多思索便说道：“好似是……我在想云霁月与月龄宗的微妙关系，随即便陷了进去。”
　　可他如今明目张胆地将这两件事说了出来，又联系到了一起。
　　但却并未曾再陷入其中。
　　这事就好似是随机的一般，并无个具体的规律。
　　云如皎只得小心再小心。
　　顾枕夜瞧着云如皎愈发拧紧的眉头，又道：“皎皎，我其实更担心的是，此事若是我不在之时发生，你当如何？”
　　云如皎一顿，陡然摇了摇头。
　　那他便没有法子。
　　只得一直一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我……”顾枕夜似是多了几分讨好与羞赧，只是多年的妖王仍叫他能□□住面容上的沉静，又道，“那我一直跟着皎皎，可好？”
　　云如皎想笑，可却实在笑不出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此时此刻，并非说这话的时候。”
　　可他又除了这提议，并无旁的好法子。
　　左不过他还只在那虚幻空间之中走了一遭，兴许他不再喝那药，便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也不一定。
　　云如皎愈发觉得自己像个上了牌桌，却没有筹码的赌徒了。
　　大不了一切都失去罢了。
　　“阿夜，其实我……”云如皎阖了阖双眸，有些不知所措、无法说出口的迟疑。
　　“皎皎，怎么了？”可顾枕夜却从不曾在意，他只希望云如皎能开心快乐地将自己心底所有话全告知于他。
　　他已是很幸运了。
　　他的皎皎不会像是从前的自己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还伤人到五脏六腑。
　　如今想来，他能在云如皎身侧，能再细水长流地再润物细无声。
　　已是上上之策了。
　　顾枕夜抬眸看向他家皎皎，那般灵动的模样。
　　即便是皱着眉眼思索，依旧是他心底最美的风景。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为云如皎展平拧起的眉头。
　　想要用指尖勾勒着云如皎的美貌。
　　却被云如皎的话语打断：“我又是在想……月龄宗到底何人与我哥还有着联系，终是觉得有一人不对——”
　　“柳熙闻。”
　　他仔细想过了，那日被柳熙闻胁迫之时——
　　柳熙闻是知晓替身一事的。
　　“兴许柳熙闻并非是追寻云霁月的踪迹，才发现了替身之法。”云如皎坐直了身子，眼中也多了几分光亮，“也许根本就是……云霁月亲口同他说的。我起先还猜测，我为何只在月龄宗的藏书阁中发现了往生涧的事情，却并没有制造替身的法子，还以为是柳熙闻藏了起来。如今想来……更像是他二人共同做的此事。”
　　他虽是这般说着，可心底里也没个底。
　　直觉告诉他，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顾枕夜看着云如皎仍是心神不宁的模样，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拨开了两侧垂下的发丝，又温和道：“皎皎，莫担忧。待云霁月过几日回来后，我去月龄宗走上一遭，总能发现点端倪的。此般可好？”
　　“多谢。”云如皎终是弯下了眼睛。
　　他抬眸望向窗外，虽是天色渐暗，可依稀瞧见了乌云盖顶。
　　他疑惑地多瞧了两眼，又指着黑云问道：“那是什么？好似不大对劲儿。”
　　顾枕夜顺着他指尖所在的方向看去，便见得那日他瞧见位于后山之上的云团，已是逼近了他二人。
　　顾枕夜顿觉不妙，仔细瞧着那黑云愈发得朝着他二人的方向而来。
　　他蓦地看了一眼小院正中，他时常用来藏身的那棵梧桐树。
　　也不知此时此刻想到了什么，他未曾再问云如皎的想法，只是迅速说道：“皎皎，我们得先走。”
　　便蓦地揽住了云如皎纤细的腰肢，带着他在片刻之间逃出了小院。
　　只他们方才安稳落地，云如皎还未曾来得及多问。
　　便见得一道幽紫色的天雷划开了天际，辟向了梧桐树干。
　　霎时间天地变色，可怖席卷而来。
　　云如皎甚至来不及多想，若是他们没有在那电光火石间逃离，又是何样的后果。
　　“天雷降罚。”顾枕夜默然开口，字字掷地有声，“应是九道的。”
　　云如皎心中数着，果不其然见得那棵梧桐树生生挨了九道天雷。
　　待烟消云散后，天地间又恢复了从前颜色。
　　顾枕夜拦住了云如皎，说道：“皎皎，我先去瞧瞧，你莫要跟过来。”
　　云如皎点了头，未曾挪动半分，生怕平添了更多麻烦去。
　　顾枕夜上前，却见小院中一通乱遭，可梧桐树并无半分伤痕。
　　他皱了皱眉。
　　难道不是这棵梧桐树历劫化妖？
　　那是怎般回事？
　　他还未曾寻得真相，便听见云如皎微微拔高了声线说道：“阿夜，你瞧那边——”
　　顾枕夜听罢，当即沿着云如皎所指的方向，看见梧桐树下不远处有一人影。
　　他制止了云如皎想上前来的动作，用妖力将那趴伏之人翻了个身。
　　虽是面容上多了尘土黑焦，可他二人却仍是一眼便瞧出了此人是谁。
　　——江寒酥。
　　云如皎此时疾步上前，仔仔细细地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当真无误，只是……“江寒酥？怎么会是他？在我有限的记忆中，他并未曾出现过。怎会此时此刻在此处……？”
　　顾枕夜亦是惊愕，与云如皎面面相觑。
　　思量良久，方才说道：“皎皎，不止你的记忆中未曾有。便是连我，都从不曾在千年前见过他。他……不应是此时出现在这里的！皎皎，这不对劲儿。太不对了，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们是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儿去陪我朋友家的猫玩了，她真的是心大，直接让猫自己在家一周！


第39章 吃醋 “皎皎还是在意他的。”
　　“你可是想说, 我们是否已然改变了过去，也会更改了未来的结局？”云如皎的面容上亦是多了三份欢喜之色。
　　可不过半晌，又多了怅然之色。
　　“还是先救下江寒酥吧, 他如今这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属实有碍观瞻。”他又垂头看了江寒酥一眼，实在想不通江寒酥怎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是当真他们的举动，撼动了这一切吗？
　　他心下多了几分期许。
　　看着面前黢黑得一塌糊涂的小院, 也没了方才的窝心。
　　顾枕夜看着漆黑一片的江寒酥, 似是也有些无从下手。
　　还是云如皎回房内，为其寻了个衣衫罩上, 方才算帮了江寒酥一番。
　　顾枕夜又是说道：“他遭了天雷降罚，如今也不必移动。只得等他自己命数，醒来便无碍了。不过想来，他堂堂魔尊，而后我们亦是见过他的，此时他定会无事的。”
　　云如皎也不曾担心江寒酥醒不过来。
　　只是觉得这与之前的出入太大, 就仿佛有人刻意想让事情按照他所想的发展一般。
　　是天道？
　　云如皎兀自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会是天道。天道怎会还有空, 管着这江寒酥到何处来的小事？”
　　只他也忘却了, 云霁月变成这幅模样也何尝不是什么小事。
　　那又会是因为什么？
　　这般的顺利，却是叫他心中没了底。
　　空落落的, 如掷石入深谷，回响都不曾有。
　　顾枕夜一直未曾将目光从他的面容上移开, 自是瞧见了他的愁容。
　　不由发问道：“皎皎在忧心什么？可是担心江寒酥？他不会有事的，我方才瞧了, 他的气息平稳, 修为也尽在。皎皎, 当真不要为了他而发愁可好？”
　　话中的醋味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云如皎，指尖蕴起了杀意。
　　仿若云如皎施舍一分目光给江寒酥，他就让江寒酥不死在天雷降罚之下，却亡于自己的怨怼。
　　云如皎似是察觉到了，可又佯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心中算不得什么对顾枕夜报复的快感，只是觉得这般自己心下坦然些。
　　江寒酥昏了不久，便悠然转醒。
　　云如皎亦是未曾再陷入那虚无缥缈的空间之中。
　　顾枕夜还是烦心，可奈何那几服药已全然被自己烧毁。
　　剩下的唯有药锅中的点点药渣。
　　他对灵药本就不算熟识。
　　识得断梦的灵植还是因为研究太甚。
　　如今他对着一锅的药渣面面相觑。
　　还未曾瞧出个所以然来，便听见外面的响动，依稀是江寒酥叽叽喳喳地唤了几声——
　　“阿皎。”
　　江寒酥一向是这般烦人的吗？
　　顾枕夜当即便扔下了自己手中之事，三步并作两步便出了门。
　　江寒酥已是用了净身法术，将自己收拾了个一干二净。
　　可身上穿着的，却从自己的衣衫变做了云如皎的。
　　他还未曾披过皎皎的外裳。
　　怎得能被江寒酥抢了先？
　　“皎皎。”顾枕夜开口便是委屈。
　　云如皎揉了揉耳朵，抬眸问道：“是有什么发现吗？”
　　顾枕夜摇摇头，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凌厉地看向江寒酥的方向，直将江寒酥看得心中发毛。
　　江寒酥垂首看了自己一圈。
　　虽是穿着云如皎的衣衫略显捉襟见肘，可也并无太多差池。
　　他咧咧嘴，问道：“你是？作甚的这么盯着我？”
　　说罢，又是刻意装模作样朝着云如皎挤了挤眼睛。
　　云如皎是习以为常江寒酥对他这副模样的。
　　顾枕夜也曾远远看见过，只是当时抽了情魄，哪有那么多的情愫在。
　　如今瞧着江寒酥这副讨巧卖乖的样子，实在是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好似毫无痕迹，实则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地将云如皎挡在自己身后，半分都不叫江寒酥望见。
　　云如皎颇为无奈。
　　伸手便拨开了顾枕夜遮挡的位置。
　　他没有刻意拉近与江寒酥指尖的距离，只是又忧心地问道：“你如今可是无恙？身上可还觉得不舒坦？”
　　江寒酥舒展了下四肢，魔力行过一周天，忙不迭地又道：“无事了！”
　　云如皎是知晓江寒酥上辈子是因为何事而爱着自己，又想亲手杀了自己的。
　　他是曾也惧过江寒酥，可到头来这般鲜活的少年却是让自己无法怨恨。
　　江寒酥向来是自然熟的，当即便绕了个大圈到顾枕夜身后同云如皎说话：“阿皎，我名唤江寒酥，是……”
　　他话未说完，已然被顾枕夜嗤笑着打断：“魔尊陛下。”
　　江寒酥皱了皱眉头，似是在回想着什么。
　　——“魔尊？”
　　是这般吗？
　　他抬眸莫名看了一眼云如皎，又划过顾枕夜坚定的目光。
　　“对，我是魔尊。”江寒酥再次抬眸已是笃定。
　　云如皎却骤然冷汗直流，怪异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
　　江寒酥这般行径——
　　怎得愈发看着更像是被顾枕夜操纵了似的。
　　若说天雷降罚，让江寒酥一时记忆混乱也罢。
　　可魔尊这等子大事，他亦是会忘却？
　　况且江寒酥的模样姿态，还是他记忆中熟识的江寒酥。
　　太怪了。
　　他兀自抬眸看向顾枕夜。
　　可顾枕夜也同样一直望着他。
　　四目相接间，他自顾枕夜的眼底看到的尽是清澈。
　　并无任何的算计之色。
　　但到底是为何？
　　他奋力想要自心底挖掘出这份怪异的出处。
　　可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一般，拔不出来。
　　他倏地觉得眼前一晃，如同自高空坠落。
　　又是进入了那虚无的黑暗之中。
　　只这一回，他倒是没有那般急躁了。
　　等着顾枕夜将他唤醒出去。
　　他四处随意地走动着，想要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寻找到一丝不同的地方来。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并不觉得自己会发现些什么。
　　可当真让他赌对了。
　　他瞧见黑暗的尽头似乎蜷缩着什么。
　　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可怖，他便快步上前去。
　　只是他走的越远，那人影离他便越远。
　　他停下脚步，那人影也不再移动。
　　只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依旧如同石沉大海，丁点的声音也无。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实在没法子。
　　干干脆脆地坐在原地，也像是那人影一般蜷缩着。
　　昏昏欲睡间，只见一道光亮照亮了整个空间。
　　云如皎顿时反应了过来，只是在离开此处之时，他回首看了一眼那蜷缩的人影，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枕夜见得他回神，慌忙问道：“皎皎，又是陷进去了？”
　　云如皎缓缓点头，心有余悸。
　　他是没见过自己亦或是云霁月小时候的模样的。
　　可他出来的瞬间，却与抬头的人影四目相对——
　　他知道那就是云霁月。
　　可为何是云霁月？
　　又为何是云霁月小的时候？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脊背发凉。
　　说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战栗：“我方才在其中瞧见了……”
　　“瞧见了什么？”江寒酥笑意盈盈地凑上前来，目光四处瞟着。
　　云如皎这才想起此刻院中，除却顾枕夜还有个旁人在。
　　他顿时偃旗息鼓，将话咽了回去。
　　江寒酥的出现也算怪异。
　　他不能谁人都轻信。
　　他微微朝着顾枕夜摇了摇头，顾枕夜便瞬间明了他的想法。
　　顿时不再追问瞧见了什么。
　　二人只当没事人一般，唯独留下江寒酥一人在打着哑谜。
　　江寒酥哪里知晓云如皎去何处走了一遭，只当云如皎是发了会儿怔。
　　他仍是喋喋不休地说道：“阿皎，我把你的房子弄得一塌糊涂，我帮你修缮一番吧。我带你去山下玩，去我魔界玩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想个法子好报答你。”
　　“不必了。”云如皎未曾言语，顾枕夜便先行替他拒绝。
　　他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绕在云如皎身侧的三个人，唯有江寒酥与云如皎的关系最为亲近，云如皎也最是信任他。
　　他哪里能让这么大的风险留在云如皎的身边。
　　更别提还是什么劳什子的单独下山。
　　“为何？”江寒酥撅撅嘴，又是发问。
　　顾枕夜甫要开口，又听江寒酥说道：“你是阿皎的传话筒吗？怎得事事都让你来说？阿皎都未曾拒绝我，你凭甚的替他做决定？”
　　云如皎出言安抚道：“抱歉，我的确无法下山。我兄长过几日便会回来，我需得守着家中。”
　　江寒酥忙不迭地摆手又道：“不妨事！他哪日回来，我们便提早一日回便好。”
　　顾枕夜将云如皎又挡在了他的身后，看着江寒酥的眼神中如带了淬毒的刀子。
　　锋利而又可怖。
　　江寒酥只当没瞧见，不过一个劲儿地缠着云如皎说话：“阿皎，你放心，我平日里飞的可快了，定能赶在你兄长回来之前入家门。你还不知道吧，我的本体是一条蛟龙，旁人都鲜少瞧见呢！”
　　顾枕夜又是冷哼道：“红蛟罢了，那么丑的颜色，也是亏得你肯给别人看。”
　　“你！——”江寒酥这辈子向来最厌恶旁人说他颜色，转头就眨着眼睛，委屈巴巴地望向云如皎。
　　云如皎心下一软，方要开口，就见顾枕夜的神色更是难过。
　　他顿时如坐针毡，舔了舔唇角，默不作声。
　　顾枕夜只觉得心被拧紧了一般，扯着五脏六腑生疼。
　　他只是看着江寒酥便觉得气急败坏，还不知若是他的皎皎当真同江寒酥出行，又会是怎样的模样。
　　可是想来……
　　云如皎从前和江寒酥一同去过月龄宗的。
　　住的好似还是同一间房！
　　顾枕夜只觉得想想此事，他便喘不上来气。
　　心里揪的难受。
　　他到底原来在干些什么！
　　到底错过了云如皎的多少……
　　那时候若不是他还是心下担忧云如皎。
　　他也不会追去月龄宗，唯恐出了什么事。
　　云如皎瞥见顾枕夜面容上的妒忌之色，忽而心下有些松了下来。
　　他转身对着江寒酥又真诚道：“抱歉，实在不是我不愿，只是我兄长看我看得紧。我身子骨弱，他不愿意我在外远途奔波。”
　　江寒酥上下将云如皎打量几眼，又摇了摇头，说道：“我观你姿态，哪里是弱气了。你那兄长恐怕不是哄骗你吧！阿皎，我觉得……你那兄长定然会对你有不可告人的想法，不然定不会非要将你关在此处的。”
　　他说得言之凿凿。
　　一字一顿，都是重重地砸在云如皎的心底。
　　江寒酥这一猜未曾有错，就好似他已然知晓故事的全貌一般。
　　云如皎默不作声，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寒酥向来话多，又是急匆匆地说道：“阿皎，我既是魔尊，便总有法子带你离开此处的，你可愿同我走？”
　　又是一个非要带他走的人。
　　云如皎不由自地回首瞧了一眼顾枕夜——
　　顾枕夜的脸色沉得像是被黑炭涂了一般。
　　便是连唇角都在不自然地抽搐着。
　　这等针锋相对的模样，云如皎不是未曾瞧见过。
　　只是他从未想过，其中一人竟是他从前苦恋而不得的妖王顾枕夜。
　　他兀自轻笑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这样的场景他当真幻想过，只是如今得见，却多了许许多多的宁和。
　　只是奇怪。
　　怎得一个两个的，不出旁的法子，只是都想带他逃离云霁月的掌控之中。
　　“我暂时不能离开。”
　　更未曾想过离开。
　　他是想去看看这世间百态。
　　却也要等得这一切尘埃落定方可。
　　可顾枕夜和江寒酥又有哪个是能听他的？
　　不过是白费口舌罢了。
　　江寒酥见得顾枕夜总粘着云如皎，便也借口自己帮着收拾自己天雷所造成的混乱。
　　云如皎制止不了他，便也只得叹了口气。
　　只希望云霁月回来的时候，不会气恼罢了。
　　云如皎抬眸瞧了一眼那棵完好无损的梧桐树，忽而又有些疑问道：“我起先还以为是这棵梧桐树化妖所引天雷，现下知晓是魔尊陛下被天雷降罚，可是……这梧桐树缘何没有半点损伤？”
　　顾枕夜听罢，与江寒酥抢着干事的动作一滞。
　　他当时是想着，这梧桐树与他也颇有渊源，若是毁了也便太可惜了。
　　没成想，这梧桐树竟是当真一丝一毫都未曾被伤害到。
　　他并不觉得此事与他的想法有干系。
　　不过心下也顿觉怪异。
　　云如皎瞧见顾枕夜的脸色忽而有些僵硬，微微蹙起了眉。
　　转而不出片刻，又听得顾枕夜道着风凉话：“此事……应当问魔尊吧？”
　　竟是将一切事由，又推到了江寒酥的身上。
　　江寒酥先是迷惑，而后方才恍然大悟般说道：“或许是这天雷只愿伤我，不会偏颇吧。”
　　可惜云如皎瞧了一眼烧得焦黑的小院地面。
　　实在觉得他这话解释的太过苍白了些。
　　江寒酥说出这话来，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
　　只他也寻不得个妥善的理由，只得几人面面相觑着。
　　说来，一个妖王与一个魔尊。
　　如今竟是为着一个扫帚争得不可开交。
　　云如皎回过神，便瞧见了这么一副场面。
　　他实在诧异，半晌都忘了自己是否该去拉开他二人如幼童般的争吵。
　　他打眼就看见了自己手边的一块帕子。
　　不用思索，他便打湿了递到顾枕夜的手中，又道：“不值当争抢这一番的。”
　　顾枕夜本还觉得委屈。
　　云如皎不曾去劝江寒酥，反而来说他。
　　可不过转念一想，云如皎先想的是他。
　　而非江寒酥。
　　他就已然赢了。
　　顾枕夜欢喜地接过了帕子，当真是云如皎说何处脏，便去何处抹上一把。
　　生生忘了自己与江寒酥皆是有法力傍身的，不过一个洁净咒术就干干净净了。
　　就似是打着擂台一般，两人杠了起来。
　　云如皎默默地叹了口气，又同顾枕夜说道：“我有话同你说。”
　　江寒酥支着耳朵也听见了，忙不迭地凑上前来问道：“什么话？我也想听听。”
　　云如皎无奈，见江寒酥可没个想离开的欲望，到底还是偃旗息鼓道：“算了，也无旁的什么大事，晚点言语也是一样。魔尊陛下预备何时离去？”
　　“叫我寒酥便好，魔尊陛下这称谓，可是太过客套了！”江寒酥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抬起手臂，用袖口沾了沾脸颊落下的灰尘，“还有，我为何要走？我还要等你那兄长回来，同他掰扯一番，带你离开这穷乡僻壤之地呢。魔族你可还未曾去过吧？我们那处可漂亮了，民风质朴、路不拾遗的。”
　　“皎皎是灵修，你让他去你那吃人的地方，可存了半分好心？”顾枕夜一挑眉，硬是将这本不算严重的事情夸大其词，“你若想恩将仇报，大可不必。”
　　江寒酥哪里肯示弱，又是说道：“我嗅着你身上的气息，恐怕你是妖族吧。你们妖族又何尝是好东西？不都是些道貌岸然的玩意儿，两边讨好着，两边又都不做好人。还不如像我们一般，干干脆脆、明明白白地与灵修为敌。”
　　“说的也是，只是我却并不明白，魔尊为蛟，本不是该入妖道的吗？怎得堕了这魔道，还能爬上魔尊之位。魔族内里，可有人当真服你？”顾枕夜轻飘飘地一句话，顿时叫江寒酥白了脸。
　　江寒酥忌讳极了旁人说他的出身，自是当即便发了怒。
　　他施展修为朝顾枕夜攻来，红与黑的光晕顿时交织闪烁。
　　顾枕夜一手抵挡住江寒酥的攻势，一手又将云如皎死死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修为在江寒酥之上，只是他不想让这场大战太过，到时候引得云霁月察觉、猜忌。
　　更何况……
　　他回首用余光微微瞥见云如皎略显担忧的目光。
　　即便是知晓那不一定是予自己的，可他有个法子，能让云如皎心疼的。
　　他兀自收了五分修为，任凭江寒酥制住了他的招式。
　　江寒酥似是因为自己愈发占了上风，便更加狠的调动起了魔力。
　　一招一式都是朝着顾枕夜的身上砸去。
　　云如皎见得顾枕夜占下风，语调中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焦急：“怎么回事？！”
　　顾枕夜的唇角微微扬起，却并没有回应云如皎，只装作一副专心应战的姿态。
　　直到他刻意择选了一处，被江寒酥重重击在肩膀靠上的位置。
　　他方才噗的一口血吐了出来，回首对着云如皎说道：“皎皎，别怕。”
　　云如皎哪里会真的相信他无事，当即便以身止战。
　　江寒酥也怕伤到他，忙不迭地受气了继续的攻势。
　　云如皎堪堪扶起了顾枕夜的身子。
　　用洁白的袖口替他沾去唇边血渍。
　　可是见顾枕夜的嘴角仍是源源不断的溢出血迹。
　　他还是当真慌乱了起来，急迫地说道：“你都这般了，还叫没事！”
　　顾枕夜趁机擒住了云如皎的指尖，勉强挤出个惨白的笑意来，又道：“当真无事，皎皎，莫要担心。”
　　他瞧见了。
　　他的皎皎还是在乎他的！
　　这般即使是受了再重的伤，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他掌握着分寸，这状似严重的内伤，也不过是明面上看着可怖唬人罢了。
　　云如皎隔在顾枕夜与江寒酥的中间，对着江寒酥的语调都冷了两分：“魔尊陛下，可是玩够了？”
　　江寒酥顿觉委屈，磕磕绊绊地说道：“分明、分明是他羞辱我的！”
　　云如皎心下也明白。
　　这件事理应各打一锤，但他……
　　顾枕夜蓦地抓住了云如皎的衣角，又是咳出了一口血来，说道：“皎皎，不必与他争论了……”
　　他又扯着云如皎，对其耳语道：“他并非你所熟识的那个江寒酥，他并不可控。更何况，你如今身上没有诅咒，他对你的情愫来得太过奇怪了。皎皎，以防万一，莫要再同他言语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转头又是对着江寒酥道了声“抱歉”。
　　便要将顾枕夜扶回自己的房间中休憩。
　　只顾枕夜还没睡上那张他心心念念的床榻，便听见江寒酥拔高了一直喃喃自语的声音，说道：“阿皎，这不对。此人心机颇深，他分明在伊始之时对我的攻势游刃有余，怎会猛然一下子败下阵来？阿皎——”
　　顾枕夜顿时心中一惊。
　　只是想阻止已然来不及了。
　　云如皎的脚步顿住，垂下头叫谁人都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是缓缓又轻声回问道：“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我最喜欢的小酥酥上线了！


第40章 表白 “顾枕夜，我并不在意你做什么。”
　　“当然。”江寒酥笃定地说道, 似是已有几分胜券在握，“阿皎，这般谎话连篇之人, 你也是肯信的吗？”
　　顾枕夜百口莫辩, 更是因为江寒酥说的半句无差。
　　可云如皎不过停留一瞬，又启了自己的步伐。
　　他的唇角牵平，沉声又道：“这重要吗？”
　　于他而言, 现下的顾枕夜不过是……他的记忆汲取工作罢了。
　　当真, 仅此而已。
　　他抬眸看向顾枕夜，又亲自问道：“所以, 是你故意而为之的吗？是你刻意地收了攻势，并让江寒酥将你打伤，只是为了博我的同情吗？”
　　“……”顾枕夜无言以对。
　　可是他瞧着云如皎那双清澈如泉水般的眼眸，他无法再说出谎言来。
　　他说的谎话太多了。
　　那么多的谎话交织在一起，将云如皎生生逼上了绝路。
　　他如何能再重蹈覆辙？
　　他微微阖了眼眸，不敢直视着云如皎的目光。
　　可却点了头, 又说道：“是……皎皎，一如他所言。”
　　他还尚能感受着云如皎扶在他手臂上的温度。
　　只是这温存, 恐怕不出须臾便会再也不见了吧。
　　他不想睁开双眼, 他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求得的美梦就此破灭。
　　可他又不得不睁开了双眸，面对着这现实。
　　他的瞳色在一瞬间变得漆黑, 深不见底。
　　可在某一瞬间，似是又幻化作妖类的金色竖瞳。
　　是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神色的前奏。
　　可他却未曾想到, 他睁眼时候，眼中却只留下云如皎那如远山黛一般的眉眼。
　　与自己手臂上愈发重的力度。
　　“你既是没再哄骗我, 我便……”云如皎轻笑了一声, “我便为何计较呢？你伤的是自己, 不曾是我。我生气又作甚？平白让自己不舒坦吗？”
　　这便是不曾在意，方才能说出的话来。
　　江寒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二人一眼，摸了摸下巴。
　　顾枕夜却是心底一片寒凉。
　　他总在想云如皎若是对他有气，也是好的。
　　那般便是还有几分在意自己。
　　可又惧怕云如皎再生气、难过。
　　他的皎皎再也经不起多一场的疯魔了。
　　顾枕夜直起了脊背，抬手用修为弹去了自己的一身伤痕。
　　他既是装的，如今被发现，便也不必再遮掩。
　　微风拂过他玄色衣衫，他的面容在月色的衬托下愈发得冷冽。
　　看向江寒酥的时候，就像是一把利刃，生生要将人劈成两半。
　　江寒酥的反应他如何瞧不见，只是不惜得与之再辩驳。
　　他今日惹得云如皎一次不悦了，便不会再有第二回 。
　　他到底还是那个活过两次的妖王，身上不由透出的威压让人无法不跪服。
　　江寒酥是何等的魔尊，他们二人哪个不知？
　　不过是个被舅舅捧上位的棋子罢了，外强中干。
　　不出他所料，江寒酥果不其然地微微错开了与他的目光交锋。
　　顾枕夜抱臂于胸前，侧头看向他的皎皎。
　　云如皎低垂着眼眸，若有所思，发丝垂在耳侧，乖巧脆弱得让人想即刻拥入怀中。
　　可他却也猜不透云如皎到底在想些什么。
　　云如皎叹了口气，又笑了一声，说道：“既是无碍，便也不必再将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了。”
　　他抬眸瞥向顾枕夜，顾枕夜顿时正了神色。
　　顾枕夜稍稍牵动唇角，又是先开口抢了云如皎的话语，说道：“皎皎，我日后定不会如此了。我知晓错了，不会再犯。”
　　这话他好似说过无数遍，让云如皎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来。
　　云如皎一顿，竟是愣了半晌方才组织出语言来：“……你愿意做甚便做，伤的是你，与我何干？”
　　似是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道：“我从前那些不高兴的，不过是因为你打着待我好的名义，却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既是波及到我了，我又何尝能不发怒？”
　　他字字句句中蕴含着疏离与冷漠。
　　并非对亲近之人的斥责。
　　江寒酥听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可惜啊，你也未曾比我更好到到哪里去。”
　　他抬手便是施展法术，将屋里恢复了个大概，又道：“我虽是不知阿皎你从前是如何陈设的，但屋里总没有那般多的黑渍了。今日天色晚了，我明日再来寻你。总不能像是某些人，旁人都烦了，还要舔着脸赖下去。”
　　顾枕夜怎知他说得不是自己，倒也并不甚在意。
　　他的脸色颇好，端着的是一股子上位者的狠厉，睥睨着江寒酥又道：“承你吉言，我定是会一直同皎皎在一处的，不似你。”
　　云如皎瞧着他二人间氤氲着的剑拔弩张气息。
　　兀自退后了一步，站定只平和地看着。
　　他好像真的没有那般在意了。
　　仿若对自己的游说真的起作用了。
　　江寒酥倒也未曾真的打扰。
　　于他而言，今日同云如皎不过第一次相见。
　　即便是再感兴趣，依旧自己最为重要。
　　云如皎看着他这般豁达，忽而觉得也很好。
　　他便是心中装的太多太杂，总是不能将自己摆在首位。
　　如今他也得学着此事了。
　　云如皎浅笑道了声“再会”，就转身折返屋中。
　　顾枕夜当然亦是跟了上去，美名其曰：“皎皎，你喝了云霁月那药，我总是怕你在此陷入虚无的深渊中，无法自拔。”
　　可云如皎却将门拍在了他的脸上，险些要他那最引以为傲的高挺鼻子遭了殃。
　　只是云如皎又开了窗，支在窗上，又道：“想来睡着了，便不会陷入其中了吧。若是当真又陷入其中，也还得劳烦你明日早些前来唤醒我了。”
　　“皎皎……”顾枕夜高挑的身形自小窗看去，竟显得有些可怜了起来，“我今日当真不是有意的，只是到那个份上了，我便想着……总是不能白受了这一遭。”
　　云如皎却仍是不为所动。
　　顾枕夜默然了良久，又是喃喃自语，剖白道：“皎皎，我当真今日心中邪火烧得难受。我瞧见江寒酥对你那副姿态，我心底便是酸涩得要命，我有些控制不住我自己了。皎皎，我很抱歉……”
　　云如皎手上本是收拾书案的动作一滞，片刻后才又动了起来。
　　只是他心中也是乱七八糟，竟是将洗好的笔，又撂在了砚台之上。
　　顾枕夜未曾留意到他的举动，又是说道：“我原先总以为那些人爱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云霁月留下的诅咒。可我却忘了，我的皎皎啊，从来都是那般的引人注意，分明所有人都是真的爱你。今日得见江寒酥见你第一面便已然沦陷，我就知道了……”
　　他字字诛得是自己的心。
　　生生往自己心窝子上戳刀，血淋淋的。
　　“可是为什么？”顾枕夜似是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云如皎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断。
　　顾枕夜皱皱眉，又问道：“什么为什么？”
　　云如皎抿了抿唇，指尖不自觉地敲了桌子几下，又道：“为什么江寒酥会爱上我？这不对……他不应该的。他分明爱的是我的血香，是我身上的诅咒才吸引了他。很奇怪……”
　　他只觉得重生一世间，他许许多多的事都很奇怪。
　　“皎皎，为甚他不会对你一见钟情？”顾枕夜虽是并不愿意说出此话，可事实便是如此，“你这般好看，性子又好，身上哪有什么血香味，不过是淡淡的清甜。你为何总是妄自菲薄？譬如我，我亦是对你一见倾心的。”
　　云如皎顿时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掩唇又道：“我知晓了，只是觉得怪异。”
　　江寒酥曾对他说过，是莫名其妙爱上他的。
　　想来定是受那命数所影响的，与自己无关。
　　想来若是江寒酥见得的是云霁月，他也照旧会动心的。
　　他抬眸又看向远处一轮皎皎明月，忽而想到若是让江寒酥见到云霁月，又是如何呢？
　　他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角，茶水端到嘴边却喝不下去。
　　他总觉得自己好似重活这一遭，事事都改变了，可事事却都没有改变。
　　他真的有些累了。
　　“我真的困顿了。”
　　云如皎轻轻掀起眼皮，望着顾枕夜。
　　顾枕夜忙不迭地替他关好窗户，又道：“皎皎，那便早些安寝吧。你放心，我这几夜就在梧桐树上，我不会离开你的。”
　　云如皎想说不必。
　　可他实在是心中累到极致，半晌只憋出了一个“好”字来。
　　顾枕夜许久未曾见到云如皎这般疲累的样子，眸光中似是还含着几分困意的春水。
　　待到窗户掩上许久，他都未曾挪开半分目光。
　　他幻化作黑猫，一跃而上，于梧桐树上瞧着他的挚爱。
　　一遍遍地描摹着云如皎的模样，直到记忆与现实的样子重叠。
　　再无偏颇。
　　云如皎是困顿，可他躺在床榻之上，紧闭着双眸。
　　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睡着。
　　他只觉得自己心中揣的事情愈发得多了起来。
　　多到现下的他根本无法理清。
　　他如今竟是渴望进到那虚无空间中，看看那个神似云霁月小时候的孩童到底是怎般回事。
　　可他又怕进入其中，若是顾枕夜未曾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又如何脱身？
　　他真的是过分。
　　一方面刻意地与顾枕夜划清界限。
　　而另一方面……却又想着如何能利用顾枕夜。
　　云如皎陡然睁开了双眼，他盯着自己的指尖。
　　泛白的颜色让他神思有些恍惚，仿若一刹那便要陷入其中的时候——
　　他却乍然听闻窗外的作动声。
　　他转头向外望去，可似乎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风静树止，明月高悬。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又是阖上了双眸。
　　这回他应是……没旁的思虑了吧。
　　江寒酥说是第二日来，便当真第二日晌午就到了。
　　与顾枕夜相同，他竟也是拎了许许多多的美食前来。
　　人还未至，声音便先到了跟前：“阿皎，我同你说，这山下有家烧鸡，当真好吃！你且尝尝，若是喜欢，我定日日给你送来！”
　　云如皎嗅着那相似的味道，转头就看了顾枕夜一眼。
　　顾枕夜环着手臂，毫不在意地嘲讽道：“皎皎吃过许多回了，还差你这一次？”
　　江寒酥哪里会理会他，当即便像是献宝一样把烧鸡放到了云如皎的面前。
　　又是撑着下颌，眨着眼睛说道：“那不管，我买的总与你的不同。阿皎定然会更喜欢我的，而非你买回来的。”
　　顾枕夜并不屑于再与他争辩，不过是随手拿了烧鸡放在云如皎的面前。
　　处处彰显自己的大度来。
　　云如皎抬眸瞧了一眼顾枕夜眼下的乌青。
　　猜也猜得到此人是一夜未眠，生生琢磨了一宿。
　　他倒并未挤出个什么特别的表情来，顾枕夜既是递到他手边，他便也尝尝。
　　只顾枕夜的神色还是一滞，端的是不开心的模样。
　　云如皎瞧了个一清二楚。
　　只当做和江寒酥那般没有看见的，同样姿态。
　　“是同一家吧。”云如皎吃了几口那鲜嫩多汁的烧鸡，撂下又道，“对了，其实我想问……寒酥。”
　　江寒酥眉开眼笑，顾枕夜脸色沉沉。
　　云如皎沉吟片刻，似是有些说不出口。
　　但终是在江寒酥期许的目光下启唇道：“昨日救你之人非我，而是顾枕夜。你不视他为恩人，怎么偏生非要择了我？”
　　江寒酥啊了一声，似是有些茫然又道：“这不重要，只是古语有言——若是救命恩人生的丑，那便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以报其恩。可若是生的如阿皎这般美，就是以身相许了！他又没阿皎生的好看，我自是从睁眼起，便认定了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说得堂而皇之。
　　竟是没有半点臊色。
　　云如皎听得都是诧异，忍不住啧了一声，又道：“花言巧语。”
　　可好像江寒酥一直这般巧舌如簧着。
　　他忽而觉得自己那些奇怪的感受，根本不作数。
　　分明他就是拥有了和过去不同的人生。
　　这般真好。
　　“寒酥，若是世间有与我生的一样之人，与我同时救了你呢？”云如皎问的是江寒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斜向顾枕夜。
　　顾枕夜指尖微微颤动，没有出言。
　　江寒酥倒是说得言之凿凿：“这不可能！阿皎这般的容貌，世间怎会有相抗衡者？”
　　云如皎轻笑一声，却并没有再回应下去这个问题。
　　只是他又转头，垫着油纸拿了一块鸡肉放入口中。
　　“皎皎……”顾枕夜又是可怜，但不过一瞬，他又变了脸色。
　　江寒酥甫要开口讥讽。
　　便瞧见云如皎似也有几分紧张了起来，这才听闻顾枕夜又道：“云霁月归来了，他未曾踏云。皎皎，不出一刻他便会抵达。”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可能掩盖好你的气息？”
　　“可行。”顾枕夜说罢，便一个转身跃上了梧桐树，幻化作黑猫观瞻着而下的一切。
　　那药被他焚烧。
　　而云如皎如今还有会时不时陷入虚无空间的后遗症。
　　这定会是他兄弟二人之间的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他需得在最关键的时刻，护住云如皎。
　　可谁人也忘却了江寒酥这个变数，仍默不作声地摸着下颌，立于一旁，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云霁月进门，打眼便瞧见了江寒酥。
　　亦是看见了屋中乱七八糟的摆设。
　　云如皎也并非全让忘却了江寒酥这一人。
　　只不过他还是想瞧瞧，江寒酥看见自己与云霁月同在时候的表象。
　　他愈发得像云霁月了，沉静宁和。
　　云霁月微微蹙起眉眼，面上不显。
　　可指尖灵力的流转，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探查着江寒酥的身份。
　　只感受到一股浓烈的魔气袭来，将他的灵力逼了回去。
　　他方才知晓，这又并非是他所能匹敌的对手。
　　他还未开口，便听得江寒酥意气风发的声音：“怪不得阿皎会问我，若是这世间有与他生的一模一样之人，我又会如何。原是真的有这般的人存在，倒是我唐突了。”
　　云霁月一挑眉，偏头看向云如皎，并要一个解释。
　　云如皎缓缓开口，将这两日发生之事，除却顾枕夜的存在一一交代。
　　只是末了又佯作随意地问道：“哥，你怎会提前三日便归来？”
　　“怎得？我快些回来，你竟是不高兴？”云霁月弯了眼眸，可笑意却未曾入过眼底，“对了，皎皎，你可是未曾服用我留下与你的汤药？那汤药能让你多睡些时辰，可好生歇息一番。”
　　云如皎一惊。
　　他从未曾想过云霁月能这么轻描淡写，却又明明白白地将真相说出。
　　他本是预备着一肚子的话语，顷刻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云霁月转身卸下自己身上的包袱，将沾了尘土的外衫褪下。
　　又是慢慢悠悠地瞧了怔在原地的云乳胶一眼，笑道：“怎么？气我给你用这药？”
　　“是。”云如皎抿着唇，却点了头。
　　云霁月既是开诚布公，他便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还不如挑个明白。
　　云霁月却是笑意盈盈地伸手刮了下云如皎的鼻子，又道：“皎皎，家中现下还有外人，此事容后我再同你说。”
　　字字轻巧，可却字字不容置喙。
　　江寒酥在旁边看了许久，听及两人提到自己，便是一摊手又道：“不必理会我，只当我不在便罢了。再者说了，许是不曾只有我一人在呢……”
　　他偏偏头，朝着云如皎挤出个纯净的笑意来。
　　云如皎只他说得是什么，指尖扎入掌心，却是半分慌乱也无。
　　云霁月倒是毫不在意，只道：“哪还有什么旁人？”
　　不过是一瞬间眼神瞥过了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云如皎未曾留意到他的目光。
　　可于树上的顾枕夜却是瞧了个一清二楚。
　　他与云霁月的交锋远还没有结束。
　　虽是云如皎不愿，但他迟早杀了云霁月。
　　江寒酥向来是自来熟的，见二人要进门，自是扯着什么要报恩的理由舔着脸跟了进去。
　　“报恩倒是不必了。”云霁月当着他的面将门扉合了起来，只余下一条细细的门缝说着话，“我与皎皎不过是普通灵修，他救下你也实属偶然，是您命大，算不得他的功德。也劳烦您饶我们兄弟两个一命，莫要让旁人再知晓了、瞧见了我们与魔族，乃至于魔尊有牵扯。实在多谢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逻辑缜密得让人不容辩驳。
　　云如皎多的时候也佩服极了云霁月。
　　可江寒酥若是听得他这话，便不是向来粘人的那位了。
　　他抬手便为自己下了障眼法，又道：“此事还不简单？这下，便不会再被察觉了吧。”
　　他的修为虽是不及顾枕夜，可却也远超这些普普通通的灵修。
　　不过是掩去了自己的气息，就叫旁人无法察觉。
　　云霁月是恨妖族，可他却没有那般的恨魔族。
　　只是他如今所做之事，牵扯的人越少越好。
　　他回首看了一眼云如皎，见得云如皎仍是乖顺地立于一旁，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是门扉合了，便不会再打开，又道：“当真不必报什么恩，若是真报了，才是折损了他的阴德。是吧，皎皎？”
　　云如皎蓦地接过了话茬，点点头说道：“是的。”
　　如今他身边人愈是干净，他未来的路便愈发得会好过些。
　　若是以后有缘再见，他希望自己不再是那个粘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江寒酥见状，忍不住笑道：“皎皎，你说你会怕你兄长，我还不曾想过是这般原因。现下明白了，阿皎，你兄长口齿好生厉害。”
　　云如皎未曾搭话，只是虚虚地瞥了云霁月一眼。
　　云霁月倒是处变不惊，又笑道：“您说笑了，只是我为兄长，总是要多为皎皎考量一番。您说对吧？”
　　江寒酥亦是不卑不亢，又道：“先前阿皎还问我，若是他与你同时救我，我会如何。现下想想，应是到不了那二者择其一的时候。”
　　顾枕夜的耳尖忽而一颤，在梧桐树上听得了个一清二楚。
　　二者择其一？
　　他好似猛然间为云霁月寻得了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
　　既是那被所有人爱，又会被所有人想亲手杀害的诅咒非要应验在一人身上的话。
　　为何不能是云霁月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云如皎：快别说了，你每天就一句对不起翻来覆去的说
　　最近春天了，疯狂过敏，脸上疯狂起皮，你们也一定要记得多护肤！


第41章 真假 “顾枕夜，我只有你了……”
　　这不该是云霁月吗？
　　是云霁月亲手创造出了云如皎, 替他受过。
　　那合该被所有人觊觎的，分明本该就是云霁月。
　　这是云霁月的命数，而非云如皎的。
　　顾枕夜与云如皎总在想着, 如何能为云如皎改命。
　　其实从一而终, 他们就没甚好改的。
　　他陡然想通了这般，心下对江寒酥的积怨也淡了几分。
　　便是在那只小黑猫的脸上，似乎都能瞧出来些许笑意了。
　　云霁月不过轻轻掀了眼皮, 到底还是不甚在意此人言语。
　　只是又道：“是啊, 我家皎皎这般可爱，世间谁人不曾爱他？若是我不是他的兄长, 我定会也为他而折腰吧。”
　　云如皎倏地心下一揪，不敢置信地抬眼紧紧望向云霁月。
　　云霁月却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又笑道：“皎皎，看我作甚？难不成……我说的不对吗？”
　　不对……
　　不对！
　　云如皎的内心中想要将此话叫嚣出来，可他却不敢，更不能。
　　他唯有微微眯起了自己的眼睛, 装作惊醒后的茫然，又问道：“哥, 你方才说了什么？”
　　云霁月满不在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又道：“不曾听见便罢了，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眼底闪过的一丝寒意, 却堪堪躲过了云如皎恰好挪开的目光。
　　顾枕夜兀自往前移了一步，踩得树叶沙沙作响。
　　云霁月又是抬眼一瞧, 还未说话，便听得云如皎的声音压过了那动静, 又道：“哥, 如今虽是快入夏了, 可风却还是挺大的。”
　　云霁月应了一声，又是对江寒酥下了逐客令。
　　只是语调中仍是疏离的客气：“实在是我们家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若是当真想报恩，也不拘于这一时。若是日后只剩皎皎一人了，也望魔尊陛下能对他多加照顾。”
　　这说得便是他有朝一日会从往生涧跳下。
　　将自己从这六界之间抹去，唯独留云如皎一人承受那蚀骨折心的难熬。
　　若时候换了从前的自己，恐怕会赶忙捂了云霁月的嘴，让他莫要再说这般浑话。
　　可是……他是经历过的云如皎啊。
　　云如皎垂首，指尖互相绕了绕。
　　云霁月当真为他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他是不是该感恩戴德才对？
　　云如皎忽而有一瞬，觉得自己不该不怨恨云霁月的。
　　可他又莫名其妙觉得……云霁月并不该是如此这般的行径。
　　即便是他的记忆遗存不多。
　　可仅有的些许中，他永远记得云霁月是这世间待他最温柔之人。
　　到底哪里又出了错？
　　云霁月不该是这样表面，而又急功近利之人啊。
　　他到底还是觉得怪异。
　　一切都同他印象中不同了。
　　他下意识地啧了一声，引得云霁月与江寒酥都将目光投向他。
　　云霁月忙不迭地问道：“怎么了，皎皎？”
　　云如皎心下一慌，又是随意编了理由，说道：“无事，只是觉得哥你说得对。我不过是随手之劳，还是因为魔尊的修为顶得住那九道天雷，故而此事本就与我没有太大关系。若是当真给我报了恩，那便才是折了我的阴德运势。”
　　江寒酥见得云如皎都这般说了，哪里还有旁的话来。
　　他又不似是顾枕夜，非得要死皮赖脸地留下求得云如皎原谅才行。
　　他抿了抿唇，手臂化了蛟龙的爪子，撕下一片鳞片来。
　　“阿皎，那此物予你。若是日后有了什么麻烦，便拿来寻我，我定会力所能及地助你的。”他瞧了一眼那细微的门缝，又朝着云如皎扬了扬蛟龙的鳞片。
　　云如皎佯作伏低做小的模样，轻轻拉扯了下云霁月的袖口。
　　云霁月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是说道：“好，那便多谢魔尊陛下了，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他展开了房门，见得江寒酥缓步入内，亲手将那鳞片交到云如皎的手上。
　　俯身又在云如皎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云如皎的身子一僵，而后又似是抗拒地往后错了错。
　　云霁月顿时皱起了眉眼，目光紧紧跟随着两人。
　　顾枕夜更是在树顶瞧了个一清二楚，顿时妖力便蓄了起来。
　　江寒酥到底在作甚！
　　他是当真不知碰了他的皎皎一下，会有何等后果吗？
　　江寒酥说罢，云如皎的身形也算放松了许多。
　　“阿皎，有缘再见。”他弹了手，那赤红的鳞片便附着在了云如皎的手腕之上。
　　并消失不见，只偶有在阳光下微见其闪烁。
　　江寒酥倏地腾空而起，化作一条蛟龙在空中盘旋两圈。
　　继而便离了众人的视线去。
　　顾枕夜在窗外连化形都不用了，不过障眼法掩盖着他的身形与气息。
　　立于窗下，紧紧地盯着云如皎，直叫云如皎又陡然察觉到了那股炽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抿了抿唇。
　　他还未曾问出口，云霁月便先他一步问道：“皎皎，方才那位同你说了何事？”
　　云如皎摇了摇头，又道：“不是甚重要之事。哥，我们还是需得说下那药之事吧，你缘何非要对我下这般重的手？”
　　不过是方才江寒酥提到了顾枕夜的踪迹。
　　又说了许多近日来妖族之事，又说了顾枕夜这个新任妖王少许他所不知的过往罢了。
　　云霁月不慌不忙，随意寻了把圈椅坐在云如皎面前。
　　模样不像是他在被问询，而是要问云如皎话语一般。
　　“皎皎，你想问我何事？”他撑着手肘，挑眉问向云如皎。
　　云如皎顿了顿，又道：“你为何非要让我一睡不醒？”
　　云如皎答道：“我不在家，我一则怕你再追上来，二却也是担忧你的身子骨。这药虽是服用了会长睡不醒，可却对你万分有益。”
　　“我没有病，我不知道你为何说我身子骨弱，可所有人都说我虽算不得强健，却也无病无灾。”云如皎强压下心底的怒意，又道，“我不明白，你为何总要这般拘着我。哥，你到底想要作甚？”
　　云霁月亦是未曾想到云如皎竟是有朝一日会这般同他言语。
　　本是放松的身子骤然挺直了起来，他拧着眉眼看向云如皎，又道：“我想作甚？我是你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你怎会这般想我？皎皎，我从不会伤害你的。”
　　云如皎兀自笑了一声，将身子大部分的重量倚在床榻的围杆之上，又道：“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被困在这弹丸之地，我也想看看你所见过的世界。”
　　云霁月冷哼一声，却不正面回应道：“是谁人告知你，你的身体无碍的？是那个三番五次纠缠于你的妖族，还是今日这个所谓的魔尊？”
　　云如皎垂下眼眸，纤长的睫羽遮住了他颓然的神情。
　　他又摇摇头，说道：“是啊，他二人皆说过。况且，我之前下山去寻你，亦是未曾有任何的不适，处处都好。我的身子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对！你不清楚……你如何清楚！”云霁月嗤笑道，“皎皎，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的。你合该是那个最听话的孩子，而非日日说这些话顶撞于我。是那个妖族蛊惑了你？定是的，我从一而终便说妖族全是败类！”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哥哥云霁月，从不会是这般模样。
　　还是……这才是云霁月的本来面貌？
　　云如皎听着云霁月略显气急败坏的话语，忽而便觉得耳畔声音都虚了起来。
　　如同自遥远之处传来一般，逐渐就愈发得听不清了。
　　他只瞧着云霁月的嘴开开合合。
　　可说了什么，却一句都无法传入他的耳朵之中。
　　他恍惚了神情，眼前陡然又是一片漆黑。
　　他再次坠入了那虚无的空间之中。
　　只这一次，他不知道云霁月能否发现他的异样。
　　许是能的吧，毕竟那药是云霁月亲自给他留下的。
　　云霁月又怎会不知其功效？
　　只是他不敢置信，那个人就是云霁月。
　　他甚至想将自己困死在这虚无空间中，再也不用面对外面的一切。
　　只是……
　　云如皎还未曾多想，便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触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席卷了他，冷汗兀自溢满了整个脊背。
　　他有些不敢回首，可又不得不去看到底是什么。
　　只他转头，瞧见的却是那个神似云霁月的孩童，正妄图牵上自己的手。
　　那幼年云霁月抬眼望着他，没有半分笑意，只是直勾勾的。
　　云如皎被他骇得有些脊背发毛，忘记这其中说话是听不见的。
　　只忙不迭地问道：“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般回事？”
　　这话音如同滴水如深海，半分也听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怎么甩也甩不开。
　　他不敢直视着幼年云霁月的眼睛——
　　那双幽黑的，没有半分情愫的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着，即便是他告诉自己这并不可怕，可却仍摆脱不了惧意。
　　直到他看到了那束光。
　　他不知道究竟是顾枕夜还是云霁月救他出去。
　　终归他能摆脱这个可怖又诡异的地方。
　　他挣脱不了幼年云霁月的手，只能奋力挪动双腿向光亮而去。
　　可在离开的瞬间，他却感受到幼年云霁月在他掌心写下了什么字。
　　——梦。
　　云如皎骤然被生拉硬拽回了现实当中。
　　抬眼得见的便是顾枕夜用妖力将云霁月捆了起来，随意地扔在一旁的地方。
　　云霁月怒睁着双眼，呵呵笑着看向顾枕夜的方向，又道：“你能救他吗？你怎么救他？”
　　顾枕夜当即便呵斥道：“闭嘴！——”
　　随即抬手便将云霁月的口齿封上，让他即便再奋力，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上前去，扶住了云如皎的身子。
　　见得云如皎心有余悸般，胸膛上下起伏着。
　　这模样分明和前两次陷入虚无空间并不相同。
　　顾枕夜当即便匆忙问道：“皎皎，发生了什么？”
　　云如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摇着头，又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弄不清楚，他能说些什么？
　　他抬眼看向云霁月，可瞧见的却是云霁月痴痴笑着。
　　云霁月是疯魔了吗？
　　他从未曾见过云霁月这般姿态的。
　　顿时痛意席卷而来，烧得他的整个头颅如同烈火燎原。
　　他忍不住抱头倒下，恨不得撞在一旁的柱子上方可作罢。
　　顾枕夜拉不住他，又唯恐伤了他。
　　只得堪堪护住他，不让他伤了自己。
　　云如皎的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浑身战栗着，可他根本无法清醒过来。
　　顾枕夜是见过他恢复记忆时候模样的。
　　可没有一次这般痛苦。
　　难过得仿若要将自己的心挖出来。
　　云如皎想要遏制住自己的头痛欲裂，可他丝毫没有办法。
　　慌乱间，他将自己的手塞入口中，狠狠咬了下去。
　　顾枕夜见状，心疼得仿若自己才是云如皎，恨不得替云如皎受过。
　　可他感同身受，却无可奈何。
　　唯有将自己的手，替了云如皎的手，生生让云如皎咬着。
　　任凭鲜血淋漓，自云如皎的唇边溢出。
　　他仿若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只希望云如皎能好受半分。
　　如潮水般的记忆涌入云如皎的脑海之中——
　　是云霁月温柔地哄着他，是即便自己惹了祸，云霁月也从无怨言地替他收拾。
　　是他说想去这世间看看，即使是云霁月最厌恶的妖族，可云霁月也没有阻拦。
　　不是云霁月疯狂地逼他留在这隐居的小院，生生控制住他。
　　更非云霁月为了掌控他，而给他饮下可怖的灵药。
　　即便是断梦……
　　他记忆中的云霁月，都是犹豫许久。
　　甚至于自己亲眼见得他倒掉无数次，才勉强让自己喝下的。
　　那般温柔良善的云霁月。
　　从不是眼前的这个疯子！
　　云如皎如濒死的人，重新得了一□□命的气一般。
　　倏地抽搐了一下，猛吸了一口气，骤然坐起。
　　他记起来了许多许多。
　　多到击溃了他的一切思维能力。
　　他紧紧地抓住顾枕夜的袖口，说道：“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
　　顾枕夜连忙稳住他的身形，安抚道：“皎皎，莫急。什么不对，你不慌说。”
　　云如皎舔了舔最近干涸起皮的唇角，抬眼紧紧地盯着顾枕夜，又是忽而问出了个毫不搭边的问题来：“顾枕夜……阿夜，你是那个千年后的阿夜对吧？你是那个瞒着我剥离了自己情魄，又满身心为了推开我无所不用其极的顾枕夜，对吧？”
　　顾枕夜再次被云如皎翻了这些可恶的陈年旧事来，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可眼见云如皎现下状态不对，他也顾不得自己的旧伤疤被重新撕开的痛。
　　“抱歉，皎皎。”顾枕夜一顿，又道，“我……”
　　“你不是？你怎会不是！”云如皎陡然被顾枕夜这说了半截的话语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迅速往回缩去，想要逃离顾枕夜，“我不该不是的，你若不是……我又怎么办？顾枕夜，我该怎么办！”
　　甚至逃离这一切。
　　顾枕夜攀住云如皎的小臂，忙又解释道：“不是的，皎皎。我是说我很抱歉，我是那个曾经伤害你至深的顾枕夜，可我多希望我不是……”
　　只他未曾想到，他此话落毕，云如皎竟是倏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顿时手足无措了起来，一颗心砰砰直跳，可是全然不知自己的一双手是该放在哪里。
　　终归他轻轻地落在云如皎的身上，抚着云如皎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最欢喜的时候了。
　　即便他知晓他的皎皎不过是因为什么而只当他是救命稻草。
　　可这也足够了。
　　他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抚着云如皎的动作又重了一分。
　　他听见云如皎不住地说着：“你是就好了，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他也一遍遍地问着云如皎道：“怎么了，皎皎？什么不对了，你同我言语。我永远都在，我永远在你身侧，不会离开你的。”
　　云如皎只是有些魔怔的一直重复着，许久都不能恢复他的神智。
　　顾枕夜无法，只得先用魔力让他昏睡过去。
　　待他醒来之后，再从长计议此事。
　　行罢这一切，他转头望向被缚仙索捆得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的云霁月。
　　云霁月依旧抬眼冷笑着看向他，嘴巴开开合合说出的尽是些污言秽语来。
　　顾枕夜抬手解掉了云霁月嘴上的禁锢。
　　便见得云霁月冷哼一声，又道：“可是满意了？你把皎皎逼成这副模样。”
　　“分明是你！——”
　　顾枕夜嗤笑一声，抬手便是虚空一鞭落在云霁月的身上，又道：“分明是你将他逼成这副模样。云霁月，为了你活命，你便是要将他的命视作草芥吗？云霁月，你的心可真狠！”
　　“是吗？”云霁月停下了笑意，漠然地看着顾枕夜。
　　半晌，又是轻声开口问道：“当真是我吗？还是……你想我应该是这样？”
　　顾枕夜一怔，许久未曾反应过来。
　　什么叫做……他想云霁月应该是如此？
　　这又与他有甚的相关。
　　云如皎方才说的那句“不对”，又是何意？
　　到底是怎么了？
　　顾枕夜骤然又是盯着云霁月，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来。
　　可不论他如何仔细盯着，云霁月依旧是那副乖戾的姿态，朝他微微挑了眉，仿佛在嗤笑他一般。
　　顾枕夜看不得云霁月这副表情，干干脆脆地将云霁月翻了个面，继续扔在地上。
　　他俯身轻轻地抱起云如皎，紧紧地拥入怀中，再也不曾松开。
　　仿佛他要松开了一瞬。
　　云如皎就会像泡沫般消失不见一样。
　　久久、久久……
　　他拼命地感受着怀中云如皎温热的气息。
　　那微微的、淡淡的清香自云如皎耳后窜入他的鼻腔，让他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
　　是啊。
　　那就是他的皎皎。
　　他在担忧什么？
　　又在害怕什么？
　　顾枕夜打横抱起了云如皎，并非征求云霁月意见一般，只是告知于他：“皎皎我会带回妖宫，你大可自生自灭。”
　　“你当真带的走他吗？”云霁月蓦地开口，又是讥讽道，“希望你们不再归来啊！我亦是希望我的弟弟、我的替身，能一直这般幸运下去啊！”
　　顾枕夜未曾再理会云霁月。
　　只是随手取了一旁的外衫，替自己怀中的云如皎细致掖好。
　　生怕他受了一丝一毫的寒意。
　　他转身离去之际，还听得的是云霁月高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啊，哈哈哈哈！——”
　　云霁月疯了。
　　定是他疯了。
　　顾枕夜腾云而起，轻轻地将云如皎搁置在云端。
　　又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怀抱垫给了云如皎。
　　妖宫不远，他又一心疾驰，想要早些带云如皎脱离这可怖之地。
　　不出多时，便已得见了妖宫的轮廓。
　　只是这一路上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觉得心底发毛，忍不住耳畔又回响起云霁月疯癫前的那几句话。
　　一遍又一遍。
　　吵得他脑仁生疼。
　　可却也丝毫想不清其中的意义。
　　妖宫就在眼前，他降下云端，望着那个还不曾改名叫做揭云殿的宫殿。
　　兀自咬紧了牙关。
　　妖宫众人已是在上次平乱之后，就承认了他这个妖王。
　　自是毕恭毕敬地迎接着。
　　虽是对妖王带回一个小小灵修感到诧异，却依旧从善如流地安排着事宜。
　　顾枕夜未曾言语，他们便都不曾多问。
　　自有妖侍们鱼贯而入，替他们整理着行装。
　　他带云如皎来妖宫，本就是一时意起。
　　如今便是有几分后悔，生怕云如皎一觉醒来，会骂他又不曾经过自己同意便擅自行动。
　　又担忧云如皎的身体，若是再心神崩溃一番，他又当如何。
　　他的愁容太甚，让妖侍们候在一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挥挥手让其都下去。
　　只一个人静悄悄地看着他的皎皎。
　　他眼底的爱意浓烈而又炽热，无人瞧不出来。
　　众人出门交头接耳、支支吾吾，他听了个一清二楚，可当下却再也无心过问。
　　他想要云如皎尽快醒来。
　　可又害怕云如皎醒来之后的一切事端。
　　顾枕夜轻笑一声，指尖轻触着云如皎洁白素净的一张面庞。
　　又是卑微地说道：“皎皎，世人都说爱一个人久了，自己也会愈发像他。如今我心下纠结踌躇，是否也是太过像了你的缘故？”
　　只他说着，却骤然察觉到云如皎的眼皮微微作动了两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惊醒。
　　待云如皎看清面前之人唯有顾枕夜后，顿时紧紧地抓住了顾枕夜的手。
　　指尖甚至都无意识地抠进了顾枕夜的血肉之中。
　　他瞪大了双眼，像是用尽浑身力气般一字一顿地说道：“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皎皎迟早要被逼疯，心疼死我了呜呜呜！


第42章 揭云 “我睡你的床？”
　　云如皎说罢, 便又颓然地轰然倒下。
　　他没有再闭眼，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房顶发着怔。
　　顾枕夜忙不迭地捂住他冰凉的双手，感受着他的颤抖。
　　又小心翼翼的问道：“皎皎, 怎么了？什么是假的？”
　　云如皎不曾作动, 只开合了双唇，又闷声道：“云霁月是假的，他不是这样的, 他不该是这样的……”
　　顿了顿, 他又道：“我想起来了。”
　　虽不是全部。
　　可也足够了。
　　足够证实自他归来后——
　　那个云霁月就不是从前的云霁月了。
　　顾枕夜拧了眉眼，刻了哥深深的川字在眉心处。
　　又是坐在云如皎的床边, 问道：“此话怎说？”
　　云如皎抿了抿唇，又是直勾勾地望着顾枕夜，问道：“我可以信你的对吧？阿夜，如今……我只有你可以信了，对吧？”
　　“皎皎，无论如何, 我都不会再骗你分毫。”顾枕夜并起四指，赌誓道,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若我害你一分，便十分都报应在我自己的身上。如今谁人都不肯信, 你也可以尽信我。”
　　“不必了起誓了。”云如皎眼皮垂下，虚虚地看着自己身上盖着并不属于自己的锦被。
　　顾枕夜以为他仍是不信自己, 忙不迭地又辩驳道：“我是怕云霁月再发疯，先带你回了妖宫。皎皎, 我来不及同你说了……若你想要回去, 我……”
　　只他话未曾说完, 便被云如皎淡然打断，又道：“我信你。”
　　他掀起锦被，下了床去，跌跌撞撞到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一口尽然灌下。
　　茶是隔夜茶。
　　苦涩，微凉。
　　这般的触感自他的喉管顺下，唤醒了他全部的清醒。
　　他兀自寻了把精巧的雕花圆凳坐下，瞧见的是其上雕刻的吉祥纹路。
　　他环顾四周，不由笑道：“这里似乎与之后的揭云殿很像，却又完全不一样。并非我会喜欢的模样，可揭云殿是——”
　　“对，揭云殿是……”顾枕夜也挪了椅凳，撑着上身在云如皎面前，又道，“我从前曾问过你，你会喜欢什么模样的装潢，便也依着你所言重新修缮了揭云殿。那会子我曾想过，你看见揭云殿会不会想起过往的记忆来，故而都不敢让你多入内几回。皎皎，我很抱歉……”
　　“我已然记起来了。”云如皎阖上双眼，回忆着自己记忆中的揭云殿，又与自己曾经绘制过的简要图纸重合，“那是我喜爱的，甚至很多陈设……都是我亲手挑选的。现在想来，当时忘记了可真是可惜。”
　　顾枕夜俯身同他说着话，高大的身形为他而弯下，又道：“若是皎皎喜欢，这两日我便将其恢复成从前模样，可好？”
　　云如皎却摇摇头道：“也不必了。”
　　顾枕夜打眼便瞧出来，云如皎心中揣着万千事。
　　可却从不曾愿与自己言说。
　　他不知该如何再次打开云如皎的心扉。
　　只得一次一次的尝试，直到把自己试到头破血流也不肯作罢。
　　云如皎勾了勾唇，可笑意却总也达不到眼底。
　　他沉默片刻，似是思量许久，方才又道：“我觉得从重生回来后，一切都很怪异，可我却说不出什么古怪来。直到今日我尚且恢复了些许记忆，才陡然发觉是这一切都好像不对了。仿若我处在的并非我从前的过往线上，而是另一个六界当中，你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顾枕夜先是不懂，可而后却骤然明了云如皎话中的含义。
　　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不可置信地说道：“皎皎，你的意思是……这世间有无数个六界，他们同时存在，却又互相不知晓？我们并非是回到了我们的从前，而是去了另一个……”
　　“算是吧。”云如皎哪里能理得清这些，一切不过也都是他的猜测罢了。
　　只是疏通同归，所有六界中的云霁月都要让云如皎做那个替死鬼而已。
　　他认真地看着顾枕夜的眼睛，又坦然道：“所以我一直想确定，你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枕夜。即便那个顾枕夜同我……尽然是些不好的回忆，可只要还是那个人便好了。我不在意了，我只想知道而后，我……与你，又该如何？”
　　顾枕夜瞧着云如皎那颗晶莹清澈的眼眸，已然通体发红。
　　他心疼极了，恨不得从始至终是自己替云如皎受过。
　　可他不论这般想过多少次，他仍是没有任何法子。
　　只这一次，他却镇定地看向云如皎，回望着他所挚爱之人，又道：“活下去。皎皎，不管是在何处，你我都未曾变过。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好生活下去，欢喜地活下去，为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
　　多么简单而又困难的奢望啊。
　　云如皎听罢他的话语，却是由心地笑了起来，回应着他道：“好，活下去。”
　　他静默良久，又是轻敲了敲桌角，说道：“此间许多事都与我记忆中大相径庭，尤其是我哥……云霁月的性子。在我仅有的印象中，他总是柔软温和的，即便是让我替死，也照旧会温言软语地哄着我。”
　　他着实叹了口气，余光自铜镜中瞥到自己的面容。
　　柔顺的青丝垂在脸侧，他的一颦一笑间，竟是叫自己看出了三份前世云霁月的样子。
　　他的指尖触及到自己的脸颊，又攀到额间。
　　微尖的指甲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顾枕夜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但仍是连忙伸手拉开了他的手指。
　　甫要施展法力为他疗伤，便听闻他说道：“不要，留下吧。”
　　“皎皎！”顾枕夜想劝阻他这个奇怪的想法，可却也没再忤逆他。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一声，又道：“当真无事，只是瞧着我额间有红痕的日子久了，没有的话……还有些不大习惯。你不用担忧，其实也留不得什么疤的。这般的伤口，两日也便大好了。”
　　顾枕夜叹了口气，可还是听从云如皎的话，收回了自己蓄在指尖的妖力。
　　云如皎又道：“还是得多谢你，这回没有再枉顾我的意愿，直截了当地先做再说。”
　　顾枕夜听他这般言语，顿时有些窘迫涌上心头。
　　他就是这样三番五次地惹了云如皎腻烦，还在还未曾得厌弃。
　　云如皎自半敞的窗子向外望去，妖宫的花草一向侍奉得宜。
　　只是他不曾记得揭云殿的正中，也有一颗与小院中几近相同的梧桐树。
　　不过想来……也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六界不尽相同的缘故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妄图舒展自己的表情，可仍是凝重。
　　只得勉强挤出个并不甚欢喜的笑意来，又道：“云霁月说我离不开那里，可如今我离开了，身上似乎也并无其他的不适。想来他也是哄骗于我的吧，让我安安静静、乖乖顺顺地在家做他的傀儡，替他受过吧。我当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顾枕夜却仍是担忧比欢愉多。
　　他目光从不曾离开云如皎，生怕云如皎又遇到什么怪事。
　　但云如皎却站起了身，将半掩的窗子全然推开。
　　任凭阳光洒满了他的全身，那般的温暖和煦。
　　顾枕夜看着光晕下的云如皎，就连发梢都染上了璀璨的金色。
　　回首的样子幻彩斑驳，就像是一束抓不住的光。
　　无论如何都会自他指尖溜走。
　　顾枕夜忙掐了自己的掌心——
　　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即便是不在他们相同的六界，他照旧能护得云如皎周全。
　　只要不重蹈覆辙，他们往后有的是日日夜夜。
　　“皎皎，我想问你……”顾枕夜有些迟疑，踌躇许久方才又道，“若是此事了结，云霁月担了他要承担的孽债，你会……再同我在一起吗？”
　　云如皎未曾回应。
　　只是久久的静默者。
　　一时间，顾枕夜甚至以为云如皎再次陷入了那虚无空间中不可自拔。
　　可他瞧见了云如皎肩上微微的颤抖。
　　所有他只有等着。
　　等着云如皎予他一个答案。
　　亦或是判处他死刑。
　　但即便他知晓前方是万丈深渊，他照旧会为了云如皎跳下去。
　　可他心底也有期许啊……
　　——“我不知道。”
　　也许此间最最上乘的答案。
　　便是没有答案。
　　云如皎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指尖拭去了缓缓滑落到下颌的泪珠。
　　又怅然说道：“我不知道，我不敢预想。你当真为我做了许多，我知道我合该感动到痛哭流涕，然后同你和好才对。可我不想……”
　　他回过头，看向顾枕夜的眼中朦朦胧胧，瞧不清楚。
　　他摇摇头，又道：“不想在没有结果的时候，就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我不恨你了，可好似也不爱你了。即便是我想起了我们的过往，可那好像更似是局外人的故事了。我记得，可也不算记得。”
　　他稀里糊涂地说了许多话。
　　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
　　只是颠三倒四的，说得他自己都不禁笑了起来：“我说胡话了，莫要在意。只是我现在当真给不了你答案，希望等一切事了那日，我会明白吧。望你……莫要生气。”
　　顾枕夜一滞，待反应过来，又是忙不迭地摇了头道：“不会的皎皎，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间都不会生你的气。不急的，当真不急，不用现下便给我答案。我等你，多久都等着你。”
　　说未曾感动不是真的。
　　只是云如皎实在未曾有答案。
　　二人之间沉默氤氲着，还是顾枕夜先打破了这场僵局，说道：“皎皎，如今你会陷入虚无空间已是有三次，想来并非是巧合。我走的颇急，也未曾问询云霁月此事。如今想来，只有自妖宫内寻些法子来。”
　　云如皎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
　　那黑暗中幼年的云霁月他还未曾弄清楚到底是怎般回事。
　　若是当真先将这虚无空间关闭，他恐怕再也无法弄清楚了。
　　他抿着唇，踌躇的神色写满了整张脸。
　　顾枕夜瞧了个一清二楚，既是不明白他为何犹豫，便干干脆脆地直接开口问道：“皎皎，你在担忧什么？”
　　云如皎想起了那日因为江寒酥在，他未曾同顾枕夜说完的话。
　　又是微微咽了一下，组织好语言说道：“我在其中，见到了云霁月……”
　　他抬眸见得顾枕夜惊异的目光，又慌乱道：“不是那个云霁月，应说是小时候的云霁月。他生的与云霁月……与我都极尽相似，想来若是我有幼时，应是生的那副模样吧。我第二次进入其中的时候，便瞧见了他，不过只是一个虚影无法触碰罢了。可这回……我碰到了他，他甚至在我的掌心写下了一个字。”
　　“什么字？”顾枕夜忙不迭地问道，急迫地想要知晓云霁月会否又伤害过他的皎皎。
　　云如皎朱唇轻启，吐出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字眼来——
　　“梦。”
　　“梦？”顾枕夜反复念了几遍，可却对其仍是毫无头绪，“若说是命，我倒能理解。可这梦一字，我却丝毫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作答了。不过提起梦……想来我自回到这千年前，却是当真没有再做过梦了。”
　　云如皎兀自一惊，心底蓦地被什么揪了起来。
　　久久不能落下。
　　他亦是一样。
　　自回来之后，便一次梦都未曾做过。
　　若是只有他一人也算不得什么。
　　可顾枕夜也是如此，那就当真有问题了。
　　他总觉得那虚无空间中即便恐怖，可幼年的云霁月却未曾想过要害他。
　　比起现下识得的云霁月，他似乎更像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缄默不语，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我好似也未曾做过。”
　　只可惜顾枕夜心中揣着更多的事，未曾听清他的话语。
　　云如皎没有再重复，不过又是说道：“若是有法子能解此事，还是解了的好。一直心惊胆战的，还得让你日日盯着我，看我不曾再犯，也是不好。”
　　“我愿意的！”顾枕夜当即表了忠心，只是方向略微失了准头，“我愿意一直守着你的。”
　　云如皎佯作不悦，又道：“那你是愿意让我日日担惊受怕，唯恐自己又落入其中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皎皎。”顾枕夜平日里向来灵巧的一张嘴，如今面对云如皎却是失了口舌般，“皎皎，我当真不是这般想的，我只是……”
　　云如皎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枕夜方才知晓是他认真了。
　　可他不在意。
　　面对云如皎他总是要由心地。
　　云如皎回首瞧了一眼那精细柔软的床榻，又是笑道：“今夜我住何处？想来妖王陛下这宫殿颇大，总有我容身之所的。不然我还知晓，你在妖宫外亦是有个小房子的，那处也是颇好。”
　　顾枕夜知他说的是自己曾经以黑猫妖墨的身份在他身侧之时的那一间。
　　顿时窘然涌上心头，堪堪说道：“皎皎，莫要再打趣我了。这些日子你当然是睡在揭云殿的，不必去旁处的。”
　　云如皎微微挑眉，又道：“我住揭云殿，那你住于何处？”
　　顾枕夜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脑海中多了许多不该有的想法。
　　只一瞬，他又轻咳了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说道：“我可能也……”
　　转眼又是瞧见云如皎似笑非笑的目光，当即又道：“我睡偏殿，揭云殿是有偏殿的。”
　　“合该我去住偏殿的。”云如皎退了一步，又道，“哪有妖王陛下为旁人腾了房间一事，我既是醒了，过会子便挪过去吧。”
　　顾枕夜却是拦住了他的动作，又道：“皎皎，我想予你这世间最好。所以即便是妖王也好，旁的也罢，不过是身份罢了。但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顾枕夜。”
　　他说得诚恳。
　　云如皎也无半分不信他。
　　只是云如皎当真没个话语来回应他这般深情的表白，干脆再以沉默应对。
　　顾枕夜见他半晌不语，尚还以为他有因着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而不高兴。
　　“皎皎，莫要生气。”顾枕夜又是温和了声线，曾经那般骄纵的妖王，也甘心为他挚爱之人而折腰，“若是你不愿，我也可搬出去。你说得对，这妖宫中居所颇多，总能让我找到个容身之地的。”
　　云如皎无奈道：“我并非此般意思，只是……算了。”
　　他又忽而忆起了那日妖宫的张灯结彩、囍字迎门。
　　虽是口上说着没有那般在乎顾枕夜，可心底仍是有些郁结。
　　犹豫片刻，云如皎还是开了口：“你先前说娶妖妃是为了另一个计划……那到底是＆计划？”
　　顾枕夜骤然一惊，他以为这事已然翻篇，哪里会想到云如皎又问及。
　　他抿了抿唇，实话实说道：“是我病急乱投医。那日见得你将极寒之地所种的冰魂菡萏毁去，我便知晓我等不得其再一次开花了。总想着替身一事，便稀里糊涂地寻了一个。我想……若是到时能将你二人的三魂七魄互换，兴许他就能当你的替死者……皎皎，我当真是……”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就算真的寻得一个人替云如皎承受诅咒又如何？
　　他所做一切，不是与云霁月无甚两样？
　　更何况，换了躯壳的云如皎，自己又当真愿意吗？
　　他从不曾问过云如皎，此般又是自己擅自决定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云如皎，见得云如皎的表情似是并无两样，却仍不放心。
　　“皎皎，我当时真的是昏了头。”顾枕夜像是一只快要被主人抛弃的犬类一般，湿漉漉地瞧着云如皎，又道，“那时候还想着你会来寻我，便更刻意地把事情闹大。我想断你后路，绝你爱我之心。”
　　“原是如此。”
　　云如皎平淡地撂下了他方才随手拿起的小摆件来，又道：“你不必太过纠结于此事，我并非刻意纠缠，只是想求个真相罢了。如今明了，也算解开了我心底的一个结。”
　　其实他心底多想几番，便觉得此事有些好笑了。
　　顾枕夜那般心思深重的妖王，也会有这般慌不择路的时候。
　　顾枕夜见得云如皎稀松平常的神色，顿时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用妖力催动唤人的铃铛，妖侍们又鱼贯而入，毕恭毕敬地等着顾枕夜吩咐。
　　他瞧了天色，也快到了晚饭的时刻，便说道：“多上些珍馐美食来，我与皎皎要进一些。”
　　又是转念想到了什么，唇角拉平，似乎有些不愿地又道：“再多做一只烧鸡。”
　　云如皎哪里不知他是又想起了江寒酥的那只烧鸡。
　　这般如同打翻了醋坛子，刺鼻得要命。
　　云如皎状似扇了扇面前的气息，又道：“烧鸡便不必了，好吃的东西那般多，总不能拘泥于一样。对吧？”
　　顾枕夜甫要附和，可却忽而觉得这话也同样是说与自己听得。
　　江寒酥是芸芸众生之一，云如皎不会拘泥。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左不过这话是云如皎一视同仁。
　　却又都不把他们当人瞧着罢了。
　　颓然感顿时涌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指尖都有些颤抖了起来。
　　他将手指蜷了起来，攥进掌心之中。
　　更藏起了自己的可怜之色。
　　他只当做自己没听出来云如皎的言下之意，还是应和道：“那便听皎皎的吧，还是多上些妖宫的特产，人间吃不得的物件儿才对。”
　　云如皎亦是颔首道：“正是，多谢了。”
　　妖侍们垂着头，不敢多言。
　　云如皎扫视过去，似是有一两个他相熟的模样。
　　可他也未曾言语，只默然掩盖了自己的重活一世的身份。
　　妖侍们听罢，备着要回话。
　　可答了一句“是陛下”后，却是瞧着云如皎多了几分纠结颜色。
　　顾枕夜从善如流道：“唤殿下便好。”
　　妖宫的殿下只能是妖后的称谓，这般他也算是在所有人面前坐实了云如皎的地位。
　　有震惊，有讶异。
　　只是妖侍们的规矩颇好，皆垂首并不算显露。
　　可云如皎眼尖，却是瞧见了。
　　他偏偏头，见得妖侍们尽然退下后，又是问向顾枕夜道：“殿下……是何人的称谓？”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是给谁的称谓！猜猜~


第43章 妖后 “皎皎，我心中的妻子，只有你。”
　　顾枕夜分明知晓云如皎此话问的是何意, 可他却装傻充愣道：“唤的是你啊，皎皎。”
　　云如皎叹了口气，又是无奈道：“你明白我想问的是什么？我想问的是, 这殿下一称谓, 是与何人所用？”
　　六界有五主。
　　除却仙界唯有理事者，其余便是天帝、魔尊、妖王、鬼主与人皇。
　　这五位皆称陛下，而殿下却仅次于其下。
　　但见得那些妖侍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惊异之色。
　　他却顿觉这妖界的殿下恐怕也是难得。
　　顾枕夜深吸了一口气, 又道：“殿下是……妖后的称谓。”
　　他怕极了云如皎气恼, 继续解释道：“皎皎，你知道的, 这算不得什么先斩后奏。在我心中，我唯一的爱人、妻子、妖后，便只有你。”
　　云如皎抿着唇，嘴角牵成了一条平缓的直线。
　　他不过静静地看着顾枕夜，就将顾枕夜看得心中发毛，一股子寒意从脊背处蹿了上来。
　　他不敢更不好再言语, 只有微微抬眸，与云如皎四目相接。
　　踌躇许久, 心中酝酿了无数话语, 可到了嘴边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是将自己一颗心剖出来 ，血淋淋地拿给云如皎看？
　　可是他不敢确认, 云如皎还会信他。
　　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眉眼不自己地皱了起来。
　　心房砰砰作响, 险些要听不清、听不见云如皎的话语。
　　只是他瞧着云如皎半晌也未曾启唇。
　　想来也是并没有言语的吧。
　　许久许久，他方才听得云如皎又道：“算了, 就这般吧。”
　　此为何意？
　　顾枕夜霎时间有些不明白了。
　　他疑惑地抬眸望向云如皎, 可嘴角唇边却是忍不住地牵起。
　　许是被欢喜冲昏了头脑, 他霎时间竟是有些品不出来其中含义了，只觉得是莫大的好事降在他的身上。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
　　云如皎不过只是接受了这个称谓，而非他。
　　但这也足够了。
　　他从不多求的。
　　只是云如皎又道：“不过是个称谓。若是未来你想换了这称谓的主人，倒也无妨。”
　　他倒是坦然，说得又轻巧。
　　可顾枕夜听得却是刺耳得紧，后槽牙简直都咬得作响。
　　什么叫做……换了这称谓的主人？
　　云如皎从始至终还是不曾信他。
　　即便自己的剖白已然那般刻入骨髓，字字句句皆自肺腑。
　　“皎皎，我说过的，你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是我所挚爱之人，从不曾有他。”顾枕夜只恨不得自己长了三张嘴，一张一张替他同云如皎说着自己有多么爱他，“你若不信，我可起血誓。”
　　“我信你。”
　　云如皎倏地打断了他的话，只是又道：“但我不信我自己——”
　　“阿夜，我不知道我能再活多久。”
　　“你知道吗？我当真很惶恐、很害怕。”
　　“我本就是个被创造出来的替身，有时候想想，我生来的命便是替云霁月受过。若是没有云霁月，这世间就没有我。”
　　“云霁月在与天道搏命，我又何尝不是？”
　　“我没有预见过若是我不服下断梦，我不成为那个诅咒的宿主，会是何样。我便不敢赌一切未知，只是害怕……”
　　“若是云霁月死了，我可还能独活下去？”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我从来都知晓这个道理的，所以我更不敢让你杀了他。是为了他，更是为了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根本无从得知自己是如何能将这些话说出口的。
　　只是心中堵得久了，太难受了。
　　出口的那一瞬间，便全然吐出。
　　顾枕夜见得云如皎第一次同自己掏心，实在欢喜。
　　只是想到云如皎说了这么多，却是无一句是不喜欢、不爱自己，便更加雀跃起来。
　　他强压住自己心底的愉悦，兀自点了头，对云如皎又道：“我明白，我知道的，皎皎。”
　　云如皎长嘘一口气，摇头道：“希望你当真明白。”
　　这世间没有一人与他相同。
　　哪里又会有感同身受呢？
　　他掸了掸身上落下的细微灰尘，打眼瞧见了妖侍们已备好吃食等在门外。
　　见得顾枕夜仍是一颗心搁在自己身上，他倒是理了理发冠，对妖侍们说道：“送进来吧，劳烦了。”
　　山珍海味铺满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比之小院中云霁月所做可是强上百倍千倍。
　　云如皎嗅着那扑鼻的香气，看着这许许多多自己甚至未曾见过的妖界美食，着实有些食指大动。
　　他款款落座，乃至于不用顾枕夜开口就先动了筷子。
　　妖侍甫要制止，言说需得等妖王先开席，便被顾枕夜用妖力推了出去。
　　云如皎的这般主动他鲜少瞧见，怎会让旁人来妨碍？
　　那是他自己都奢望的美景。
　　大门在妖侍们面前哐地合上，楚河汉界般的将这揭云殿与外侧划为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妖侍们揉着鼻子，小声地说着——
　　“这位当真厉害，竟将我们妖王拿捏成这样。之前的那任妖王三妻四妾，即便如此，也从未对哪个妖妃不同寻常。”
　　“当真是好手段！没成想他生的这般清纯无害，也颇会那些狐媚手段呢！”
　　“我倒瞧着是咱们陛下对他亲根深种，而他却对陛下爱答不理的。陛下可当真可怜呢……”
　　顾枕夜自他们第一句话起，便支起了隔音罩。
　　他生怕这些个妖侍们口无遮拦，哪句话便戳了云如皎的痛楚来。
　　他是为妖王，也看重这个位置。
　　可为了云如皎，旁的什么都算不得重要。
　　云如皎夹起了一棵像是小宝塔一样的菜，绿油油、水灵灵的模样着实让人看了就喜欢。
　　他咽下肚去，不用多咀嚼，这看着硬邦邦的小宝塔就已然在他口齿之间爆开，顿时清甜的汁水充斥着他的唇齿，在他口腔中爆开。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唤回了顾枕夜的清明。
　　顾枕夜瞥了一眼，便道：“是妖界特有的灵植，名唤青塔。可入药，但大多都被食用。虽没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功效，却也是讨人喜欢的好吃。”
　　云如皎颔首，又夹了几个放入口中。
　　尝腻了青塔，他又转向了一盘荤菜。
　　只是那肉质看着奇特，是他未曾见过的样子，故而不敢贸贸然食用。
　　顾枕夜留意到他的目光在其上停留颇久，干脆地说道：“皎皎，可大胆吃。这是一种妖兽肉，亦是妖界特有。与幼豕[1]之肉口感上有些相似，只是更加柔嫩多汁。”
　　听罢顾枕夜这么说着，云如皎也没了顾虑，当即便尝了一口。
　　果真美味极了。
　　只是他堪堪两口后，又撂下了筷子。
　　顾枕夜见状，本欲为他再夹些别的美味的动作，也顿时凝在了原地，上下左右皆不是。
　　“怎么了，皎皎？在想什么？”顾枕夜到底还是将那筷子菜搁在了云如皎的碗碟之中，抽回手又道，“尝尝这个，更为好吃。”
　　云如皎垂首瞧着碗碟中的妖兽肉，啧了一声，问道：“可妖兽与妖族本就是同根生，吃他们的肉……可会心中有愧？”
　　顾枕夜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道：“皎皎，谁人同你这般言说的？”
　　“不是？”云如皎诧异地抬眸，“云霁月予我的书籍上所写，妖族与妖兽本是同源。”
　　顾枕夜哈哈大笑道：“当然不是。虽说妖兽开慧了灵智是有可能能化形的，可这是少之又少。多数妖族还是父母相传，同人族无异。”
　　云如皎哦了一声，也算明白，只是又问道：“那你呢？”
　　顾枕夜陡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的身世数千年间都是六界的谈资。
　　猜测无数，可无一为真。
　　即便是上一世他也未曾同云如皎提及过。
　　可现下云如皎问了，他却不想再隐瞒。
　　“我算不得全然的妖族。”顾枕夜抬手加固了隔音罩，确保除却云如皎，这世间再无人所知，“皎皎，此话不能对任何人说，可我也不会刻意隐瞒你。想来这世间，除了我父母、天道，也只有你会知晓了。”
　　云如皎不曾想到自己竟是问了这般重要的秘密。
　　他本是随意攀扯，哪里会省得自己戳到了禁忌？
　　他忙道：“那便不要说了。既是秘辛，也合该我是这芸芸众生之一，不该知晓。”
　　“皎皎，我想你知道。我想……你我之间，至少我对你而言，再无秘密。”顾枕夜笑得纯粹，说得坦然。
　　云如皎一时呆愣在原地。
　　就连顾枕夜的指尖轻轻抚摸在他的发丝之上，也未曾察觉。
　　顾枕夜仰身倚在椅背之上，抬眼仿若透过这层云叠雾，看见了他父母的样子。
　　他兀自说道：“我父亲实乃上古兽神，是创世神之一。而我母亲，不过是一个人类，甚至连灵修都不算，只是于我们看来最为渺小、脆弱的人类。我父亲那般高的地位，一个孤寂数万年的神，竟爱上一个人，说来也的确可笑。”
　　“”没甚的英雄救美、一见钟情，不过是刚开始的兴趣使然，到后来我母亲难产而亡，他方才懂得何为爱意。”
　　“只是可惜了，为神诞育子嗣是何等的荣光，但也暗自标好了这荣幸背后的筹码。我母亲好像从一开始就知晓生下我，就会将她的三魂七魄全部燃烧殆尽，可她仍是不悔。”
　　“为了我父亲，更是为了我。她死得凄惨极了，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怎般也合不上。我父亲去寻她之时，已是七日之后了。她就那么痛苦难过地曝尸荒野七日……”
　　“皎皎，你知道我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是——”
　　作者有话要说：
　　顾枕夜表白有啥用，可怜啊，但是该啊！


第44章 身世 “顾枕夜生生为他挡了这一击。”
　　“靠啃噬她的骨血？”云如皎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他却不觉得眼前人可怕，只是可悲又可怜极了。
　　这般的情愫让他不禁有些想要靠近顾枕夜，仿若他们从一开始都是同样的人。
　　同样是不该来到这世间之人。
　　顾枕夜仓皇地阖上了双眸, 再不曾睁开。
　　只是怅然又道：“我父亲恨我, 他觉得是我害死了他最爱之人。可当真好笑，人死了，就连三魂七魄都在世间消弭散去了, 他才觉得那是他最爱之人。那明白了一切, 又还有甚作用呢？不过是为时已晚、于事无补罢了。”
　　“他是恨我，但他拿我又无可奈何。那是他所谓的挚爱之人留给他的全部, 他只有将我视作珍宝。他想为我母亲殉情，可也得先将我妥善安置。但可惜了，我是半神之身——”
　　“天界不容我，人间更供奉不起我。”
　　云如皎忽而忆起了什么，天帝炽衍曾同他说过——
　　以顾枕夜的身份，在天界谋个重要职位都可。
　　可顾枕夜偏生不愿。
　　当时他还以为是顾枕夜觉得以妖身往天界任职不痛快。
　　亦或是瞧不起那些个散职不如妖王大权在握。
　　可如今方才晓得这其下还有这么一层原委在。
　　只是……“炽衍好似也知晓你的身份。”
　　不然炽衍不会同他说这般的多, 恐怕也是知晓顾枕夜身上的秘辛的。
　　顾枕夜却是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又道：“兴许吧, 或是炽衍与天道交易的一环罢了。不过他即便知晓, 也是皮毛罢了。皎皎，我同你说这些, 只是不想再有事情瞒着你了。”
　　云如皎兀自点头，又诚然道：“我省得了。若是旁人也知晓了去, 定会以此大做文章，妖界定会大乱。”
　　顾枕夜嗤笑一声, 又道：“其实对我而言, 妖界大乱, 乃至于六界大乱都与我无关。我本就是个自私之人，哪里顾得这般多。不过是想着他好不容易平定聚合的妖族，别再分散了。”
　　“他？”云如皎心下兀自一惴，又问道。
　　顾枕夜笑着答道：“算是我的养父吧，上上任妖王。只可惜他那个儿子是个不中用的，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夺了他的帝位去。我当时还想留他儿子一条命，可他竟是将我养父也一同辱骂，甚至于告诉我……我养父便是他亲手所杀，我如何能饶得了他？”
　　“那时候我父亲初识了情爱，想要为爱而殉情，便要为我寻得一个栖身之地。六界不容之身，唯有老妖王肯收容我。他不在意我曾经是何身份，也未曾探究过。他只说了一句，既是玄虎兽型，那便当做是一只小虎妖养着吧，此后就一直将我带在身侧。”
　　“此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我的亲生父亲。”
　　“我母亲姓顾，我也就姓了顾。跟在妖王入了妖宫后，他开始修习妖族的功法，也愈发得像个真正的妖族了。只是身体里那半神之血，从始至终都一直困着我，让我无论如何午夜梦回间总是会想起我那令人唾弃的出身。也是老妖王从不曾舍弃我，才让我奋力活了下去。”
　　顾枕夜长吁一口，望着云如皎的眼底尽是暗淡与奢望之色。
　　云如皎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都过去了。我们皆是向死而生之人，从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顾枕夜借着颓意，又是挨近了云如皎两分。
　　云如皎许是陷于顾枕夜这身世的苦痛中，又或是真的可怜顾枕夜，竟是未曾再闪躲。
　　“菜都要凉了。”云如皎自回来后，第一次为顾枕夜夹了菜，又道，“快再吃些吧。”
　　顾枕夜当即哪里还顾得上菜凉不凉。
　　那是他的皎皎为他夹的，便是冰碴子、石块他都咽的下去。
　　将碗碟中云如皎为他夹的菜全吃了个净后，他本是想唤人再换一茬菜。
　　可到底还是自行施展了法力，用着修为又为云如皎温热了饭菜，说道：“皎皎，你也再多吃些。”
　　云如皎拗不过他，又是多食了许多。
　　也算得上他重生后，吃的第一顿“饱饭”。
　　吃罢，他站起身来。
　　纤细的腰肢被玉带与宫绦围绕，素洁的不可方物。
　　他的一举一动，抬手跨步间皆如神作。
　　比之那些所谓的神君更为仙气。
　　见得云如皎起身，顾枕夜忙道：“皎皎，我带你去妖宫中转上一转可好？”
　　云如皎自是说好的。
　　不说上辈子他被顾枕夜羞辱之时，从不曾好好见过妖宫全貌。
　　便是他们二人还在一起之时，也未来过妖宫。
　　只是他蓦地回首，心下作乱。
　　不经意间，竟是下意识地装了一块糖饴在自己的怀中。
　　二人款步而出，未曾招云。
　　妖侍们对视一眼，当即便跟了上去。
　　可顾枕夜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们无奈，只得奉旨。
　　只顾枕夜与云如皎二人并肩而行，一黑一白是那般相配。
　　微风吹拂起他二人的发丝，在不经意间就交织在了一起。
　　华灯初上。
　　暖黄的长挑灯笼衬得云如皎的面容更为柔和，如摘了星辰置入的眼眸让人移不开目光。
　　顾枕夜看着云如皎。
　　云如皎看着那苍蓝的夜色。
　　顾枕夜忽而便觉得缺了什么。
　　他招来妖侍，背着云如皎吩咐了两句。
　　不出片刻，便见得幽蓝的夜空中绽开了一朵朵漂亮的烟火。
　　赤黄青绿，皆在云如皎的眼中。
　　可这世间最美的光景，却在顾枕夜的眼底。
　　那是他最舍不得叫旁人瞧见的……云如皎的笑靥。
　　“真好看。”
　　云如皎目不转睛地盯着，又道：“今夜无月，只有满天星辰，正巧与这烟火相得益彰。我好似从未曾看过这般的美景，谢谢你。”
　　顾枕夜郑重又道：“皎皎，日后别再同我说谢字可好？”
　　云如皎回首，点星般的眸子认真看着他。
　　可终是点了头，答道：“好。”
　　顾枕夜露齿而笑道：“皎皎，这回不算是我先斩后奏了吧？”
　　云如皎心终于揣回了肚腹中，弯下眼睛道：“算，但我不生气。真的很美，我很高兴。谢……”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终是没有再多说一个谢字。
　　顾枕夜似是很满意这般行径，又是变着花样的点了孔明灯。
　　看着璀璨的烟火伴着漫天的孔明灯，云如皎不由得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缓缓地阖上双眼，兀自在心底许着愿——
　　“一愿事情终了，无人遗憾。”
　　“二愿长命万岁，得见白头。”
　　“三愿……”
　　他蓦地睁开了双眼，回首与顾枕夜四目相对。
　　兀自露了笑颜。
　　他理了理衣角，将方才晚饭时坐出的皱褶揉平。
　　又是淡然道：“总也是要再去瞧瞧别处的。”
　　他抬眼看着妖宫的红墙碧瓦，恢弘广阔。
　　揭云殿立于正中，屋檐连廊雕梁画柱，精细漂亮到了极点。
　　云如皎缓步走在宫宇间的石子路上，突出的青石隐约印在他微薄的鞋底之上。
　　本该是深春初夏的日子，白日里也算不得太冷。
　　可如今走在此处，却是忽而一阵寒风凛凛吹来，叫他平白打了个寒战。
　　这股妖风极怪。
　　周遭并无吹拂扬起的，可却骤然裹向了他。
　　云如皎皱皱眉头，凝视着前方变得低矮的宫殿，又问道：“此为何处？”
　　顾枕夜只顾着看云如皎，抬眸才察觉竟是走了颇远去。
　　他仔细观瞻了一番，却陡然察觉这地方他并不熟识。
　　即便在妖宫住了那么多年，他也未曾踏足过此处。
　　“似是什么禁地。”顾枕夜弹指唤了个妖侍来。
　　妖侍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是西宫。”
　　顾枕夜这才哦了一声，挥挥手随意地让其退下。
　　又对云如皎说道：“西宫实乃冷宫所在，并非全然安置的是前朝妃嫔，也会关些罪不至死的臣子进去。在老妖王执政之时，这地方早就荒废了。我虽是不曾来过，但也算是知晓。皎皎，那地方阴寒潮湿，我们便不再前行了。”
　　云如皎点点头，转身便往回走。
　　却又陡然感觉一股怪风吹向了他。
　　他蹙起眉眼，问道：“你可有感受到妖风阵阵？”
　　“风？”顾枕夜不明就里，伸出手感受了一下，仍是晴空万里无风，便是摇头道，“未曾。理应还是这地方太过阴冷，不适人居。皎皎，我们离开了便好。”
　　云如皎又点点头，向前迈了几步。
　　正当他觉得无碍之时，却又是一股怪风袭来。
　　这回的风中如裹了刀子，生生割在了他的腰腹侧。
　　他忙捂住了自己的腰间，便见得点点血迹自白衫下透出。
　　“阿夜，顾枕夜！”他忙唤道，却骤然发现那风又如同绳子一般，拴住了他的腿脚，让他半分也挪动不得。
　　可顾枕夜未曾听见他所言，背对着他，还妄图为他引回去的路。
　　他根本无法发声，无法移动，只得感受着那风如同活了一般，在他身上打圈绕着。
　　直到他依稀在风中看到了个并不明显的人影。
　　他将自己不甚的灵力蓄在指尖，朝着那人影所在之处攻去。
　　可就似是同他玩笑般，他的灵力攻去如石沉大海，半分水花也未曾激起。
　　分明时间很短，紧张却让他觉得仿若过了许久许久。
　　他瞧见那风中的人影愈发明显了起来。
　　更看清风卷动了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刃闸刀，向自己的脖颈处砍来。
　　他的耳畔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其余什么都听不见了。
　　千钧一刻间，他瞪大的双眼间是顾枕夜生生为他挡了这一击。
　　随即便是一口鲜血喷在了他素白的衣衫上。
　　作者有话要说：
　　[1] 幼豕：小猪。


第45章 遇袭 “顾枕夜，你合该永失所爱！”
　　云如皎见得顾枕夜如此, 当即便稳定了自己的心神。
　　他的修为不够与这妖风的主人打成平手，可堪堪退上几步，争取个逃跑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扶稳顾枕夜的身子, 将大部分的灵力都附着其上。
　　脚下用力蹬地, 当即便后撤了两丈出去。
　　顾枕夜遭了一击，神思这才被痛感唤回。
　　他瞧了一眼满目焦急的云如皎，抬手便回转了一下自己周身的修为。
　　那妖风的攻势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只是来势汹汹, 又是朝着云如皎袭去。
　　他便也只能生生地挨了这一下。
　　电光火石间, 他便休整了个大概。
　　即便妖力恢复不到鼎盛时刻，但擒住这个想对云如皎下手之人, 到底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的妖力如同一条黑蛇，吐着剧毒的信子便朝那处攻去。
　　只两三个回合，妖风的主人便败下阵来，被打得显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清瘦的男子，生的并不算十分打眼，一身单衣被顾枕夜压制得跪服在地。
　　他的眼中尽是不忿, 微微掺杂着绝望之色。
　　顾枕夜随手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仍是叫他跪在一旁。
　　先并不理会他, 反而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着云如皎有没有受伤。
　　“我当真无事。”云如皎第三次说了自己无碍后, 他才尽然相信了。
　　云如皎却是揪着顾枕夜的衣角，妄图瞧瞧他替自己挨得那一下有多严重。
　　可这回顾枕夜并未曾拿此事做文章, 在云如皎的面前扮着可怜。
　　他刻意地避开了云如皎的探查，状似随意地活动了几番筋骨, 又道：“无事的，皎皎莫要担心。”
　　仿若又是为了避开云如皎再多探查他的伤, 他当即走到那清瘦男子前面, 厉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行此事？”
　　那男子啐了一口, 脸上尽是不屑之意，又道：“我为何人？你也配问我！你这个谋朝篡位、不忠不义之人，也配知晓我的名讳！你当真枉顾了先妖王陛下的养育，竟亲手杀了他唯一的儿子！”
　　此话一出，不论顾枕夜，便是云如皎都知道原委了。
　　顾枕夜不由得嗤笑一声，暗自道：“没成想，他都有这般忠实的臣下。”
　　那男子兀自脸上多了几分羞赧，又道：“我并非臣子，而是……”
　　他抬眸扫过西宫偏殿，恰巧被云如皎捕捉了个正着。
　　“是这冷宫中住的妃子吗？”云如皎啧了一声，又道，“可他已是先抛弃了你，你竟还这般对他矢志不渝。当真是……”
　　他有几分说不下去了，实则是可怜人。
　　那男子梗着脖子，绝不认可地道：“他说过，此般将我置于冷宫，是为了护住我不被旁人欺负。你瞧，现下他那些个妃子们全死了，只我一人活着。这还不是为了保护我！他那般爱我，我定也要为他做点什么才好。”
　　他喃喃自语着，又是抬眼恶狠狠地看向云如皎，说道：“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是属意他做妖后吗？我杀不了你，我便杀了他。让你也尝尝永失所爱的苦痛，哈哈哈哈！——”
　　顾枕夜下意识地回首看向云如皎的方向。
　　见得云如皎在听闻永失所爱这四字之时，亦是有几分停顿。
　　云如皎的目光飘忽着，终归是落不在顾枕夜的身上。
　　顾枕夜蓦然叹了口气，他何尝没有体会过？
　　那时候瞧着云如皎决绝的自往生涧一跃而下。
　　他的心如同停止了跳动，远比剥离情魄更痛，甚至已然颤抖着麻木。
　　所以他害怕极了。
　　他不敢再让云如皎在他眼皮子底下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冷漠的目光扫过跪地的男子，冷漠的话语如数九寒天的一捧冰水，倏地将那男子的疯病浇了个透。
　　他道：“我从未曾杀过除他外的任何人，他所有的嫔妃尽然放出宫外，自寻生路去了。倒也是我的疏忽，竟忘了还有这么莫大的一个冷宫在。”
　　那男子既是想要妄动他的皎皎。
　　他便要让其受扎心之痛，让他所在乎的东西都在他眼前分崩离析。
　　那男子的笑意戛然而止，瞪着顾枕夜不敢置信，又道：“你说什么？可他说过，是为了保护我……”
　　“这种话语你竟也会信。”顾枕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若他当真想保护你，不会只是口上说说，而不做。他将你扔进这西宫中，可有关怀过你、来看过你？你也是当真可怜。”
　　云如皎听着顾枕夜的话，兀自垂了眼眸。
　　说什么并不重要，只做的最要紧。
　　原来顾枕夜也一直是这般待自己的。
　　怪不得他根本不曾觉得将话说出来，是有用处的。
　　云如皎无奈地摇了摇头，啧了一声，又道：“原是有些人的嘴巴生来只是为了吃，可从学不会说话的。”
　　顾枕夜一顿，哪里不知道云如皎说的是他总是自作主张，可又自作聪明一事。
　　他讨饶地回首看了云如皎一眼，又指了指仍跪在那边的男子。
　　云如皎抿唇朝他微微一笑，偏偏头示意他继续。
　　那男子仍是疯魔般的念念有词，总是不敢置信的。
　　他是可怜，可他也是活该这般可怜的。
　　顾枕夜又是开口，字字诛心道：“你以为他为何要将你搁在那西宫之中？不就是腻了、烦了，又怕你这修为还算高的寻他麻烦，故而才随意胡诌了这话来搪塞你。他那般自私之人，你也亲眼瞧见他一个个地往妖宫里抬人，他怎会对你情根深种？”
　　那男子已是被顾枕夜的话语击溃了心底防线。
　　没了力气，堪堪歪倒在地，涕泗横流着念道：“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如何不可能？”顾枕夜嗤笑道，“他恐怕……连你这个人的存在都不记得了，更不必提你姓甚名谁了。”
　　“我……”那男子的泪已经打湿了前襟，看着好不凄凉，“我名楚济，是左将军之子。我名楚济……”
　　顾枕夜摇摇头，啧声感慨道：“你的父亲左将军这般忠诚的臣下，却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被你所谓的‘心爱之人’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处死了，余下族人皆流放。”
　　楚济的心弦已断，如今整个人颓然倒地。
　　他一直坚守的信念彻底崩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西宫中眼巴巴地守了这几十年，又甘心以命相搏为他所谓的“爱人”报仇，究竟有何意义。
　　那人关他数十年，花言巧语地骗着他。
　　又亲手送了自己的父族亲眷上路。
　　自己如今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道：“有一年的西宫的雪下得很凶，我的窗纸破了好大的一个洞，凛凛寒风就沿着那个大洞吹了进来。我病了……病得很严重，咳得出了血。可我想着，他说有朝一日他稳定了局势，还会来接我出去的。我便拼着一口气活到了现在，可你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枉然，是我的痴心妄想，是我蠢笨！我倒不如死在了那个时候，死在我以为他还爱我的时候……”
　　说罢，楚济便想要用妖力冲击自己的内丹，将其摧毁。
　　可云如皎却骤然发现了端倪，忙道：“阿夜，他要自裁！”
　　顾枕夜当即便控制了楚济的行动。
　　他还未曾问出究竟是谁人告知楚济这妖宫已经改天换日的事情，楚济还不能死。
　　楚济呵呵地笑了起来，又道：“生也不能，死也不成。这世道……可当真有趣啊！”
　　云如皎看着楚济，虽是怨怼，但也觉得他过分可怜了些。
　　一腔真心付之东流，和从前的自己又有几分相似呢？
　　他叹了口气，又对楚济说道：“活着有何不好？你可知这世间有些人活着，已是万难了。”
　　他好似从始至终，都只想让自己做一个正常人，好好地活下去。
　　可如今眼前人有这个机会，却从不曾珍惜过。
　　“既是你活了下来，又知晓了真相，就代表这是你的转折点。”云如皎蹲下身去，目光与楚济平齐，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你从前的命不好，过得太苦了。现下有人帮你改了命数，转了命途，你就合该活得与从前不同。或许吃些糖饴吧，总是能甜甜你这颗心的。”
　　他自袖中拿出那块方才不知道为何拿起的糖饴，递到了楚济的嘴边。
　　楚济先是几分拒绝，可终归被那甜味引诱，张嘴含了进去。
　　云如皎起了身，也明白自己为何会不受控制带上这好似毫无用处之物了。
　　顾枕夜拧着眉眼紧紧地盯住云如皎的指尖。
　　只见那白皙纤细的尖端，自另一人的唇边离去。
　　眉间的沟壑愈发深了起来。
　　顾枕夜见得云如皎已是稳定了楚济的情绪，又问道：“你久居西宫之中，不应知前朝之事。到底是谁人告诉你的，又是谁解开了这冷宫的封印，将你放出来的？”
　　楚济摇摇头，说道：“我不识得那人，不过想来是妖侍吧。他说他是迷了路才绕到此处，也是偶然谈起我才知这外面已是又改朝换代了。现下冷静下来，总觉得那人来得很刻意。”
　　顾枕夜心下明了，恐怕这妖宫中早就出了奸细了。
　　只可惜是利用楚济报仇，还是只想搅乱妖宫的局势，就不可知了。
　　只这堪堪妖侍，竟能冲破西宫的禁锢结界。
　　想来也并非什么善茬。
　　他将云如皎又往自己身后藏了藏，本欲召唤妖侍的心腹将他再下狱。
　　可又想着如今这六界与他曾经所在的不同，哪里有人值得他尽信。
　　唯有他的皎皎。
　　才是他独独能信任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楚济也挺惨的……
　　但他更蠢


第46章 受伤 “我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顾枕夜抬手解开了楚济脚上的禁锢, 让他能踉跄地走上几步。
　　楚济早便没了劲头，也随意顾枕夜会将他关到何处。
　　左不过是从一个阴寒冰冷的地方，挪到一个更为可怖之地罢了。
　　他却未曾想到, 顾枕夜竟将他困在了一个半旧却干净的宫宇之中。
　　顾枕夜抬手为这个宫殿下了唯有自己能解禁的结界, 又道：“在我查清到底是何人放你出来之前，你便先待在此处吧。事情了结之后，你出妖宫去到流放之地, 若能寻到你的族人就带回来。当年我曾暗地里差人护住了他们, 虽是不能让他们如往常度日，但一条命总是保住了。”
　　楚济本是落寞的眼光, 在听得族人几乎全部在世，顿时也亮了起来。
　　他忙不迭地跪下，即便仍被捆着双手，却依旧奋力地朝着顾枕夜磕了三个响头。
　　顾枕夜虚空地扶他起来，又道：“好生住下吧。这几日会有妖侍来为你送饭，将不对劲儿的皆记下。”
　　云如皎在旁看了半晌, 终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过会子我会给你送来追踪香, 将其下在不同寻常之人身上, 我便会知晓其去向。”
　　楚济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多谢……”
　　顾枕夜抬手将他身上的锁链解了, 让他得以在宫殿中自由活动。
　　没旁的话语可嘱咐，顾枕夜便领着云如皎又回了揭云殿去。
　　云如皎一直注视着顾枕夜的行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枕夜的肩头。
　　即便顾枕夜装得再若无其事，可那也是生生地替自己挨了一击的。
　　又怎会不疼？
　　顾枕夜似乎也感知到了云如皎的目光所在, 兀自更挺直了脊背。
　　只是不小心牵动到伤口, 即便是他的身形□□, 可背对着云如皎的脸上还是抽动了几下。
　　云如皎一直未曾察觉到端倪来。
　　但心底仍是不安。
　　故此，一入院门，得见顾枕夜遣散了所有等候的妖侍，又支起了隔音罩后——
　　云如皎便顿时冷下了脸色，漠然到不容置喙道：“你的伤口，到底如何了？”
　　顾枕夜目光躲闪，却并不开口哄骗云如皎。
　　云如皎抱臂于胸前，微微挑眉道：“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可顾枕夜却自其中听得了淡淡的威胁意味。
　　顿时欢欣雀跃了起来。
　　云如皎既是会此样同他言语，那便是逐渐与他亲近了起来。
　　这般的恩赐，他又岂有舍弃的道理。
　　他只佯作叹息一番，拉下了自己的衣袖。
　　他比云如皎高些，那砍向云如皎脖颈处的风刃，堪堪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之上。
　　血肉绽开，深可见骨。
　　即便他一身玄色衣衫，亦是止了血。
　　可云如皎摸上去之时，却依旧被血污浸染。
　　云如皎兀自心下一揪，忍不住抽动着疼。
　　他的指尖战栗，却是忍不住轻触在顾枕夜的伤口之上。
　　见得顾枕夜下意识地一颤，猛然抽回了指尖。
　　他的声调依旧是装的冷淡，可却也掩盖不住的哆嗦：“很疼吧？”
　　顾枕夜随意一笑道：“不疼。”
　　云如皎抿着唇，半晌又问道：“你为什么……？”
　　“什么为甚？”顾枕夜干脆全然将自己的血衣脱下，别着手想要为自己疗伤。
　　其实不过是皮外伤，多用些修为便抹平了。
　　只是当时顾不得此处，想着他的皎皎便也不疼了。
　　“为什么要为我挡着一遭？你分明能直截了当地杀了他，并不用……”云如皎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忆起那日顾枕夜与江寒酥的交战，只是不想再觉得顾枕夜是为了讨好自己罢了。
　　顾枕夜牵了牵唇角，坦然道：“也并无什么旁的原因，只是当时脑海中唯一的想法便是你不能受伤罢了。若是我对他出手，那风刃即便偏斜，却还是会擦过你的身体。我舍不得……”
　　云如皎缄默不语。
　　目光虚虚地盯着顾枕夜的伤口，却是一动不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指尖都是发凉无意识的。
　　也许当真如顾枕夜所言，他向来不在乎说得是什么，只尽然在做上。
　　只是这样的念头，叫他与顾枕夜之间的误会太多太多了。
　　他舔了舔唇角，兀自转身自衣橱中拿了亵衣到顾枕夜的跟前。
　　顾枕夜要自他手中拿走这干净的亵衣，却被云如皎抱得更紧了几分。
　　云如皎抿抿唇，又道：“先疗伤。”
　　顾枕夜随意地将自己的妖力覆于其上，又对云如皎说道：“皎皎莫怕，不过是看着严重了些，伤不到筋骨的。”
　　只他却陡然感觉到一股纯净的灵力也攀附其上，不用回首，他便知那就是云如皎。
　　他弯下了眉眼，指尖划过之处伤口逐渐愈合。
　　至终了，便是连一丝半点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云如皎多看了几眼，这才放下心来。
　　他见得顾枕夜穿好衣衫后，又道：“下次莫要这般了。”
　　顾枕夜却是摇头，直接拒绝道：“不会再有这般了，皎皎，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不会再有下次了。”
　　云如皎听他说得信誓旦旦，也便全然当了真。
　　眼前人多是光做不说，如今亲口许诺了，恐怕会更守着这句承诺吧。
　　云如皎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问道：“说来，你上一世可曾经历过此般的行刺？”
　　顾枕夜当即便摇头道：“未曾。我上辈子连西宫是甚都不大清楚，如何会在此处遇袭。当真是如你所言，好似一切都不相同了。”
　　他这般说着，心中却是惴惴地含着一个念头——
　　究竟是这个六界不同了，还是他所想这个六界合该不同了。
　　只这念头一闪而逝，叫他捕捉都困难。
　　哪有那般凑巧之事？
　　顾枕夜将那脱下的血衣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并不叫任何人看出他曾受过伤的端倪来。
　　又是招了妖侍入内，预备着一批批的排查过去。
　　云如皎委身于屏风之后，并不打算正面参与进此事之中。
　　但那处地方，却是最好观瞻每一个妖侍表情的位置。
　　只是好似谁人都有古怪，却谁人都如常一般。
　　他能瞧见一直垂着头不语的，亦是能看清以为自己藏得严实，却自顾自寻找他这个所谓“妖后”踪迹的。
　　只是挑不出个非比寻常的来。
　　顾枕夜未曾听得他的指示，只安排了几组人去楚济现下所在的宫殿送饭。
　　见所有妖侍们都出了揭云殿，云如皎方才从屏风后走出。
　　他对着顾枕夜摇了摇头道：“并无任何异常。”
　　顾枕夜后仰半躺在他的宝座之上，又道：“早便猜到了，我甚至怀疑那所谓的妖侍，是从外面入妖宫的，而非妖宫中人。若是如此，妖宫的守卫便是如同无物了。”
　　那此人到底是谁？
　　又有何目的？
　　云如皎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他这几日未曾休息好，如今却也当真是困顿了。
　　顾枕夜当即便察觉到了他的疲累，说道：“皎皎，早些休憩吧。我去偏殿，不会很远。若是有事，唤我即可。”
　　他看着云如皎皱起的眉头，还是又道：“算了，我还是在你身边留我一丝妖力，可好？这样即便你发不出响动，我也能迅速察觉到你的异常。皎皎，如今这般瞧着，妖宫也算不得安全，我实在担心你……”
　　他为自己寻了个万无一失的理由，又怕云如皎再不愿意，心房被揪了起来。
　　可却未曾想到云如皎这般答应得利利落落，只道：“不若去寻个什么法器，将你的妖力注入其中，你也更安心些。”
　　云如皎想了想，自发中拔出了那根玉簪。
　　倏地青丝如黑瀑般披肩，几缕落在了他的脸颊。
　　他将发簪递到顾枕夜的面前，说道：“想来这是极好的，我日日挽发也少不得他。”
　　顾枕夜从善如流地向其多灌入了几分自己的妖力。
　　云如皎拿回玉簪后，并未曾再挽于发间。
　　而是紧紧地捏在手中，似是想了想，又将其置于自己的玉枕之下。
　　顾枕夜又多嘱咐了几句，便入了偏殿。
　　他未曾再召妖侍，恐其多嘴多舌，只自己一个人微微收拾了一番。
　　这地方远比那个茅草房好上许多。
　　再者梧桐树顶他都能住的舒坦，只要能看着他的皎皎，他便再无所求了。
　　顾枕夜自窗边瞧着云如皎房中灯油的光亮。
　　继而吹熄了几盏，恐怕只留着床前的罢了。
　　眼见着最后一盏油灯熄灭。
　　顾枕夜却是忽而想到了云霁月的那句：“你以为你们真的能逃离吗？”
　　是为何意？
　　他想不明白，却嗤笑出声：“总不能是我们一睁眼，又回了那小院去吧。”
　　既是没个头绪，他也不想了。
　　如今云如皎枕着他的妖力入眠，他也阖上双眼，好生歇息了。
　　他一觉睡得并不算十分沉。
　　只是本梦半醒间，他听到了什么声响。
　　可云如皎枕下的玉簪却并无异常，他也便未曾多心。
　　一夜无梦。
　　直到清晨的阳光漫漫洒在他的身上，他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只是骤然间的清醒，叫他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不是那个熟识的小院，又是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顾枕夜还是够舔的！


第47章 怪相 “我是千年后的云如皎。”
　　顾枕夜一时间尚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他自重生回来, 还从未做过梦。
　　他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环顾四周却察觉自己在那棵梧桐树之上。
　　伸出手去，却是小黑猫毛茸茸的爪子。
　　他从不曾记得自己在睡前幻化做了黑猫形态。
　　更不会一觉醒来就远在千里之外。
　　顾枕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又心惊胆战。
　　猛然间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急忙重新化作人形, 跃下树去。
　　他站定在云如皎的房门前——
　　害怕推门而入瞧不见云如皎。
　　更恐惧云如皎当真也如他般在此处。
　　他已是顾不得许多。
　　云如皎日后若是要再说他未经允许便擅入也无妨。
　　他如今更在乎的是云如皎是否也在此处，他二人到底是如何归来的。
　　“你以为你们能离开此处？”云霁月那疯魔的声音不住地回响在他耳畔，一如一遍遍疯魔地叫嚣着。
　　吵得他头疼欲裂, 耳畔什么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可顾枕夜还未曾推开云如皎的房门, 便见其自内部拉开。
　　入目得见的是云如皎惊慌的神色，又道：“我们……为什么回来了？”
　　顾枕夜摇摇头道：“我不知晓, 但这不正常。皎皎，你先莫怕，我们稍安勿躁，定会寻到问题的根源的。”
　　云如皎并不敢尽信，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同数九寒天又一盆冰水泼在自己身上一般。
　　继而, 他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侧身越过顾枕夜便朝着小厨房而去。
　　小厨房内干干净净, 并无云霁月常日来会为云如皎预备下的朝饭。
　　云如皎顿时扶着门框, 深深地喘息了几口。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已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到了极致。
　　明明他与顾枕夜的记忆都停留在他们休憩在揭云殿内, 可再醒来却是着着实实又回了小院之中。
　　云如皎奋力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压抑住自己的心神。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 心脏跳动的迅速，依旧仿若要越出嗓子眼一般。
　　他又忆起了旁的什么, 转身朝着内室而去。
　　果不其然, 他见得云霁月还被捆在他们离开时候的地方。
　　云霁月本是阖着的双眸, 在感受云如皎推开门带来光亮的一刻间便睁了开来。
　　他眯着双眼，好似依旧轻松地说道：“皎皎，你回来了。”
　　云如皎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双银牙咬个粉碎。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同云霁月说话时候最后的脸面也存不住了。
　　即便是他知晓现下的云霁月，也许并非他所识得的那一个。
　　可他仍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又做了什么！”
　　云霁月朝着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地方努了努嘴，又嘲讽道：“皎皎，你可是误会我了。自你二人离去后，我半分都未曾挪动，我又能做甚？皎皎，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云如皎一时语塞。
　　可除了云霁月，又还能有何人呢？
　　再者说了……云霁月还说过那般令人费解的话语。
　　云霁月却是破罐破摔道：“皎皎，我到底也是你哥哥，想来到此为止，我从未曾伤害过你吧？你偏生信个外人，却不信我。皎皎，我曾说过，我是最想你活下去的那个人，可他……你确定也是吗？”
　　“活下去……”云如皎默默又反复地念着这个词组。
　　他也多奢望能像个正常人一般活下去。
　　可是……“活下去的前提条件，必然是成为你的替代品吗？哥。”
　　他当真不想云霁月变成这副模样的。
　　他多渴望云霁月还是像他记忆中那般温柔善良。
　　“你都知道了？”云霁月诡异的笑意在脸上戛然而止，转头又将怨怼的目光投向一直跟在云如皎身后默默不语的顾枕夜面上，“他同你说的，你便信了？我若说那是为了你好，你可也信我这个兄长？”
　　顾枕夜仍是不言语。
　　这是云如皎与云霁月的心结，若他再在此刻掺和进去，他的皎皎更是解不开了。
　　云如皎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云霁月都以为他又似是先前那般，坠入虚无空间中。
　　他微微挪动了身体，想要如同顾枕夜一般，用自己的灵力唤云如皎出来。
　　可却被云如皎冷声制止：“别动他。”
　　云如皎听到顾枕夜的话语，这才恍若隔世般，颤抖着唇角说道：“你不是说我自打那日从后山归来后，整个人便不对劲儿了吗？是因为……我根本不是我了。”
　　云霁月如遭雷击般，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皎皎，你在说甚？你怎么可能不是你了！你分明……”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云如皎。
　　却又是猛地摇头，说道：“不会、不会……你就是他！你就是云如皎！”
　　“我是云如皎……”云如皎蓦地叹了口气，俯身与云霁月面对面，又道，“只是不是你熟悉的那个云如皎。我是千年后的云如皎，也是那个已经深受断梦其害，替你受过，所有人都想杀了我的云如皎。”
　　他骤然起身，由上而下地俯视着云霁月。
　　眼神中尽是悲悯之色。
　　他觉得自己可怜。
　　云霁月却更可怜。
　　云霁月抬起的眼睛中尽是茫然。
　　他好似听不懂云如皎方才所言一般。
　　他的表情凝滞在脸上，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只余下嘴唇张张合合，又是磕磕绊绊地说道：“什么千年后？什么……替我受过？”
　　云如皎呵地笑了一声，说道：“就是我知道你一切想要为之的事情，我甚至知晓你的计划。我甚至已经体会过，你害怕的那种结果了。哥……”
　　这声之后，他却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又道：“还是习惯叫你一声哥，但我何尝是你的亲弟弟？想来若是亲的便好了，我也不会被你当个玩意儿般的利用了吧。你知道吗？我见过那时候所有人都想亲手杀了我的场面，我被他们逼到了绝境。我见过的，我知道的……”
　　云霁月挪开了目光，再不敢落在云如皎的脸上。
　　他知道云如皎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他怅然地笑了起来。
　　继而是忍不住笑意合着抑制不住的眼泪。
　　他抽气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以为我想吗？是啊，你见过那样的场面，所以你也合该知道，我有多么不想经历那般之事。你害怕，我不害怕吗？凭什么是我啊！——”
　　云如皎抿着唇，看着仍被捆仙锁禁锢的云如皎。
　　心下又有几分波动。
　　只是他没有让顾枕夜解开。
　　他不想再平添什么别的烦扰了。
　　云霁月仍是固执地继续说道：“皎皎，你是我造出来的，便如同我的孩子。你为何不能愿意为了我，去承担那份苦痛呢？若没有我，根本不会有你的，你知道吗？”
　　云如皎没有正面回应，只是用了灵力在自己的小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来。
　　血液滴滴答答地沿着他的手腕向下滑落而去，不多时便在地上汇成了小小一摊。
　　“你瞧见了——”
　　云如皎指着自己的伤口，又道：“可如今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了。哥……我们会有其他法子，让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被那个诅咒烦忧的。我们定会找到的！”
　　他哪里知晓会不会真的有一个解决法子。
　　只是他自私地觉得若是他与云霁月都能活下来也是好的。
　　即便如今面对的……并非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兄长。
　　云如皎默然叹了口气，盯着自己仍在出血的伤口发怔。
　　下一刻便见其迅速地愈合了起来。
　　诧异抬眸，瞧见的就是顾枕夜在不远处为他处理着伤口。
　　一如昨日他抚平顾枕夜的疤痕。
　　“不会有了，皎皎，哪里有什么旁的法子？”云霁月已是颓然神色，便是摇头的速度都慢吞吞的，“我能与天道抗衡，还是因为你这个制约点。我再也造不出另一个了，你……或是我自己，这是唯二的选择了。”
　　云如皎看着云霁月难过，他的心中也上下搅得不适。
　　他终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虑：“你总在说与天道对抗，可……到底为何落得这般下场的？”
　　云霁月抬眼，可脸上顿时闪过了一丝迷茫。
　　他好像对云如皎这个问题，没了答案。
　　他踌躇了许久，仍是摇摇头，似是对自己也不可置信般地说道：“我不知道，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为什么？”
　　那种事情，他分明应该记得一清二楚，这辈子都不能忘却。
　　可他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连云霁月自己都觉得难以相信。
　　更别提在场的云如皎与顾枕夜了。
　　云霁月迷惘地望着云如皎，喃喃道：“皎皎，我该记得的，对吧？可我怎么会忘记了呢？为什么会这般？”
　　云如皎更是觉得奇怪，可他瞧着云霁月却分明不像装的。
　　甚至于说，他又觉得他现下所经历的一切都奇怪。
　　不自然的凉意重新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回首又看了顾枕夜一眼。
　　他太害怕了，只希望顾枕夜能予他答案。
　　可是——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48章 两全 “你在挑拨我们？没用的。”
　　云如皎见得顾枕夜亦是眉头紧锁, 心下更是惴惴不安。
　　顾枕夜都愁容不展，更何况他自己呢？
　　他抿着唇，又瞧见云霁月转眼又自迷惘中清醒过来。
　　云霁月拧着眉头, 却是陡然不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云如皎又问了什么。
　　云如皎心底皆是疑窦，可抿着唇并不再说些什么。
　　他只对着顾枕夜又摇了摇头，唇齿微张示意顾枕夜此事颇多蹊跷。
　　而自己转头又道：“哥, 那你给我吃的那几服所谓对我身子好的药, 会让我陷入一个虚无的黑暗空间中无法自拔，你可知晓？”
　　“什么虚无的黑暗空间？”云霁月兀自讶异道, “我那几服药，当真只会让你一觉睡上六个时辰，并无其他的功效与后遗症。你怎么会有更多旁的状况呢……”
　　他抬眼看见顾枕夜审视的目光，似是想到了什么般，陡然又是笑了几声道：“是你吧？你为了让皎皎和我有芥蒂，才弄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栽赃陷害我的。定然是你, 想要挑拨离间我和皎皎！”
　　他如今已是疯癫。
　　当然要多攀咬旁人几口才更好。
　　云霁月恶狠狠的目光如豺狼虎豹，仿若下一瞬就要将面前人全都吃光殆尽。
　　他的双手双脚仍被缚住, 如同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永远地困于蛹之中。
　　可顾枕夜却骤然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他先前一直觉得云霁月的灵力早便被捆仙锁给抑制住了，可是在云霁月的情绪波动间, 他却陡然察觉不是全部灵力都被压制。
　　方才云如皎发怔，云霁月似乎就想出手如他一般, 将云如皎自虚无空间拉回来。
　　顾枕夜眯起眼睛，如兽类一般锋利地看着云霁月。
　　他暗自与云霁月交锋着。
　　先是感受到云霁月刻意与他抗衡, 便又加多了妖力于其上。
　　继而就见得云霁月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被呛得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云霁月不用说, 只需抬眼看向顾枕夜便足够了。
　　云如皎诧异地回首看了顾枕夜一眼，蓦地说道：“你不是不杀他吗？”
　　顾枕夜收回了妖力，这回倒是不急不躁地说道：“皎皎，我方才只是试探他。如今事实明了，这捆仙锁竟是对他无用。照理说这捆仙锁连数千年修为的灵修都能锁住，可却对他毫无用处。想来，皎皎也许有你的缘故，因为你二人本就是同根所生。”
　　云霁月听得此话，便也不再伪装。
　　干脆直截了当地挣脱了捆仙锁，大大咧咧地站定在二人面前。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又道：“我是能脱离，可我也当真不知道为何。也许真如你所说，是因为皎皎的缘故吧。”
　　他撅撅嘴，拉了把矮凳便坐下，又道：“兴许你可以试试，将我和皎皎都捆了，会不会我的灵力也全然被束缚住。”
　　顾枕夜哪里会当真对云如皎动手。
　　不过是这捆仙锁无用，那便还有旁的法子。
　　他如今更多的疑窦还是在他们为何又会回到小院当中。
　　既是如今云霁月灵力尚存，那便有一半的可能是他所为。
　　顾枕夜摇了摇头，又是嗤笑道：“你说我们离不开此处，而你却不知道的原因，是基于你挣脱不了捆仙锁的束缚。可是——”
　　他偏偏头，审视着云霁月的面容。
　　云霁月却是神色不改，平静又道：“可的的确确与我无关。”
　　云如皎垂首良久，忽而开口说道：“哥……我既然已经告知你，我知晓了一切。你也合该明白我不会再被你摆布了，所以到此为止吧。不若我们再去寻找一个两全的法子，可好？”
　　“到此为止？两全之法？”云霁月渗渗地叹了口气，又是摇头道，“皎皎，我当然知道你不想非要这般的，可我也不想。但你既是已然知晓自己的命运，那我便也直言不讳了。你就是我创造出来的，你就合该替我受过。”
　　云如皎早知这些实情。
　　可自云霁月这个兄长口中听得，照旧还是心中难过得紧。
　　他缓了神色，又道：“我明白了。”
　　转头对着顾枕夜说道：“妖宫之事更为重要，你先回去吧。我……还是留在此处吧，我怕我一觉醒来，又会将你带回这个小院来。”
　　“不会。”顾枕夜笃定地说道。
　　云如皎眨眨眼睛，又问道：“为何？”
　　顾枕夜随手便将云霁月也一同拽上了云团。
　　即便捆仙锁不好用，可将云霁月制服还是可行的。
　　他拍了拍手，似是掸去何等晦气一般，又道：“既是觉得此事与他有关，便将他也一同带回妖宫即可。你说对吧，皎皎？”
　　云如皎实在瞠目结舌于他这操作，可却也并无什么话语来辩驳于他，只道：“却也……是个好法子。”
　　从前是云霁月将他困在这方寸之间。
　　如今却是反了过来。
　　他看着云霁月那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到底还是噤了声。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左不过他如今不再是那样的玉石心肠，拥有着人的七情六欲。
　　他也是有几分自私在的，也许这就是作为一个正常人会有的情愫吧。
　　云霁月状似随意地又道：“此事当真与我无关，你二人会归来，想必也应是旁人手笔吧。”
　　他言语却并不说破，只是目光直直地投在顾枕夜的身上。
　　意图明确得旁人打眼便能瞧出来。
　　只如今云端之上唯有他们三人。
　　顾枕夜是何等之人，云如皎一清二楚。
　　云霁月这遭的挑拨离间，也算是撞到了硬茬子上。
　　但他到未曾气馁，不过是自顾自地寻了个略微舒坦点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静谧氤氲在几人之间，又是毫无征兆地开了口，说道：“皎皎，方才你说的什么虚无空间？那是什么？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作为？你在其中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他一股脑地将问题全然抛给了云如皎，好似真的与这件事无关一般。
　　云如皎微微迟疑，抬眸扫过顾枕夜的面容。
　　可未等顾枕夜开口，或是阻止，或是让他有所隐瞒。
　　他却陡然说道：“你当真不知情？”
　　他莫名觉得虚无空间一事，好像真的与面前的云霁月无关。
　　不知是哪里来的声响，就在他的脑海之中叫嚣一般。
　　云霁月摇摇头，认真地说道：“当真。皎皎，若是我再此事上骗你，便让我身负诅咒，被所有爱我之人杀死。现下，你可信了？”
　　这般的毒誓，由不得云如皎不信。
　　云霁月这一生都在为了脱离这个诅咒的结局而与天斗。
　　他不可能用这件事来做起誓。
　　顾枕夜也是震惊于云霁月此般言语，但他不是云如皎，还是存了几分清明。
　　他随即接着云霁月的话说道：“好啊，那便用血誓来成全你这次的誓言。”
　　云霁月并无迟疑，当即便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云如皎妄图阻止他，却被顾枕夜按住了身形道：“稍安勿躁。”
　　云霁月以血起誓，用那句当做誓言。
　　眼眸中尽是坚定，并无任何的偏颇。
　　顾枕夜就算再不想信他，如今也是信了他十成十。
　　云如皎更是踌躇片刻，撕下了自己的衣角递到他的面前。
　　云霁月从善如流地接过了云如皎的衣角，将自己指尖不大的伤口缠住。
　　不多时，便止了血。
　　顾枕夜方又开口问道：“那几服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甚的怎么回事。”云霁月啧了一声，又道，“我先头不是言语了吗？就是不想让皎皎去追我的踪迹，又让他的身子骨再休养一番。故而当真只有昏睡药，并无其他功效。你若是不信，我大可将药方也同写给你，让你手下的那群神医圣者查验看看。”
　　云如皎沉默良久。
　　他一直以为此事真的是云霁月搞的鬼。
　　如今知晓不是，他却有些慌了心神。
　　那他在虚无空间中，见到的那个孩童云霁月又是谁？
　　其在自己手心中写下的那个“梦”字，又为何意？
　　他绞尽脑汁。
　　甚至想要再进入虚无空间中一次。
　　却无能为力。
　　云如皎听着顾枕夜与云霁月你来我往，毫不退让。
　　骤然开了口，道：“我……想要去寻寻这虚无空间究竟为何会出现的原因。兴许妖宫曾有记载，亦或是……月龄宗。”
　　他的声音很轻，可却叫那两人皆是不再言语。
　　云霁月的脸色一变，第一次在他脸上微微显露了紧张的神色。
　　云如皎察觉，便乘胜追击般地问道：“哥，你与月龄宗应是再无联系了吧？”
　　云霁月却并不正面作答，只道：“有又有何干，没有又如何 ？”
　　云如皎缓缓地阖上双眸，又道：“千年后这世间好像还有个人，是除却阿夜外，对我并不爱的。也许他并非不爱，只是他心底更爱、更在意另一个人。旁人想要亲手杀了我，不过是……为了全然占有我。可是他……却是想用我来为你做嫁衣。”
　　云霁月如何不知他说得是柳熙闻。
　　只是他从不爱人，唯爱自己。
　　柳熙闻再为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感动。
　　更何况，如果柳熙闻当真不是因为爱意而渴求杀了云如皎。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云如皎看得出云霁月一瞬间的不自在。
　　他干干脆脆地又顺着这话问了下去：“所以，你那几日出行，可是去月龄宗寻了柳熙闻？”
　　云霁月一顿，妄图顾左右而言他。
　　却终是定了心，说道：“是。”
　　他仰面躺在云团之上，忽而又道：“其实我还做了许多旁的事情，譬如——”
　　他又是抬眸扫了顾枕夜一眼，兀自收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天天不想码字呜呜呜呜！


第49章 奸细 “我想将我的月光拥入怀中。”
　　云霁月好似在刻意等着顾枕夜着急一般。
　　可顾枕夜却云淡风轻, 并不急着问他此事。
　　云如皎瞧出了端倪，亦是向后撤了两步。
　　不曾掺和进此事当中。
　　顾枕夜不多言，心中如明镜。
　　或许就是妖宫遇刺一事, 也与云霁月有关。
　　又或是云霁月刻意这般言说, 让他们对其心存芥蒂，搅乱这场好不容易平衡的僵局。
　　只是云霁月却是心思缜密聪敏。
　　许多事情弯弯绕绕的，竟叫他都尚不能理解。
　　“皎皎。”顾枕夜忽而开口, 却是随意唤的云如皎名讳。
　　云如皎掀起眼皮看着他, 却并没有应答。
　　顾枕夜又是笑道：“我们到了。”
　　云如皎颔首道：“好。”
　　似是无话找话般，顾枕夜又道：“皎皎, 日后若是生活在妖宫，你可有想要更改的地方。我即刻安排下去，将此处修整一番。”
　　“……”云如皎回首蓦地瞧了一眼云霁月，抿唇说道，“我愿……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他从未曾真正看过这个六界。
　　即便是与他所知晓的不尽相同, 可他也想亲眼瞧瞧。
　　他不是什么会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儿。
　　被一个又一个的主人困在身边，无法逃离。
　　他多么想能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可却被以爱为名的枷锁又困在了小院里、灵折山上、妖宫之中。
　　有的时候, 他甚至于在想，是否他当真死了, 何尝不是一种旁的解脱与自由？
　　可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他多么惜命的一个人，怎又会那般自暴自弃？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一下, 是嘲讽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若是当真有力量，怎又会做这困兽之举呢？
　　多可悲啊……
　　云如皎垂下了头, 维持着那副缄默不语的模样。
　　顾枕夜亦是瞧出来了他的不对劲儿, 当即便知晓自己又是说错了话, 忙不迭地又道：“只是偶有休憩在妖宫。皎皎，我会陪你去看这世间万物、名山大川。皎皎，你不会被困住的，你是这翱翔在这天空中的鸟儿，你是我心上的一轮明月。只是……我想将月光拥入怀中罢了。对不起，又是我多言了，你……莫要生气。”
　　云如皎叹了口气，仍是不曾言语。
　　他心思愈发得多了，郁结在心底，难以自拔。
　　顾枕夜又像是个做错了事的犬类，垂头丧气。
　　他试图寻个话题来，可踌躇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挽救自己方才所言。
　　他似乎太过洋洋得意了。
　　现实却给予了他当头一棒。
　　他总觉得自己若是能在云霁月面前得到云如皎的认可。
　　那他便赢了一切。
　　“皎皎，我很抱歉……”他支起隔音罩，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如皎。
　　云如皎又是深吸了口气，说道：“无碍，我只是不想被拘束在这样小的天地之中。阿夜，你合该懂我的。”
　　顾枕夜沉默，不敢言语。
　　却是降下云端，落定在妖宫之中。
　　妖侍们候在一侧，便见得云如皎与云霁月这生的一模一样之人，同时出现在顾枕夜身侧。
　　他们不由得互相交换了目光，又是打眼瞧见了云霁月身上的绳索。
　　顾枕夜并不在意他们的神思，目不转睛地回了揭云殿。
　　云如皎看了一眼被禁锢逼迫行进的云霁月，兀自咂了咂嘴。
　　顾枕夜猜测这妖宫中，许是有云霁月的眼线。
　　便只能将云霁月安置在他的眼皮子，才算放心。
　　云如皎住了揭云殿的正殿，东偏殿留于自己。
　　云霁月便被搁在了西偏殿中。
　　云霁月上下左右地打量了这精巧漂亮的西偏殿一番，啧声道：“若是早知晓来妖宫有这般好的待遇，我早便来了。是不是呀，皎皎？”
　　云如皎未曾听清，只皱着鼻子微微嗯了一声，像是只小兽一般，叫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
　　“当然，您可是如今我妖宫的座上宾。”顾枕夜将他身上的捆仙锁解了，又道，“好生歇着吧。”
　　云如皎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可终归是偃旗息鼓。
　　随着顾枕夜一同离去。
　　他自出门后，便见得顾枕夜于西偏殿上下了禁锢。
　　见他默不作声却有疑惑，顾枕夜当即又道：“皎皎，捆仙锁与这禁锢结界不同。捆仙锁能将所有修习仙术灵法者桎梏，可这禁锢是只要他的修为不高于我，便不会突破的。”
　　云如皎兀自点了头，又回首瞧了一眼西偏殿。
　　他皱皱眉头，又道：“你是不是怀疑他与妖宫里面那个奸细勾结？其实我……算了。”
　　他欲言又止，似是心中有一道过不去的坎一般。
　　但终归还是开了口道：“既是有楚济那一遭，我哥这里……也可以双管齐下——”
　　顾枕夜微微思虑，尝试问道：“皎皎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西偏殿也下个缺口。譬如云霁月的灵力甚微，我便只将他困住，却能让那个奸细察觉并进入？诸如此类吗？”
　　“嗯……”云如皎点了头，目光投向自己的脚尖。
　　再不望向西偏殿一眼，仿若自己当真做错了什么一般。
　　顾枕夜当机立断地便将禁锢撤了几分。
　　对于其中的云霁月而言，却是察觉不了的。
　　云如皎别过头去。
　　他心底到底还有几分，是不想云霁月知晓这其中有他的手笔，是他在算计的。
　　“我先回去了。”云如皎蓦地撂下一句，自顾自地回了揭云殿正殿去。
　　他的身形并不像是从前那般挺拔，更仿佛被颓然击败，弯了许多下去。
　　顾枕夜立于原地，不知所措。
　　云如皎的情绪愈发得不好了，他再也不复刚刚重生归来时候眼眸中的光亮了。
　　顾枕夜见他如此，比自己伤怀更为难过。
　　他半晌才又转身，差人将一摞摞的书籍送到自己房中。
　　云如皎回了正殿后，就坐在床榻之上发着怔。
　　他忽而不明白自己回来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看清云霁月的真实面目？
　　可这分明不是他从前认识的云霁月。
　　还是寻找一个两全之法？
　　但他好像连一个人都无法尽然的成全。
　　倒还不如让他一跃而下往生涧。
　　或生或死，总有定论。
　　也许他还有可能会遇到他所熟识的那个云霁月。
　　如云霁月一般，再也不管凡尘之事。
　　云如皎深深地叹了口气，垂首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白皙纤细，好似无一点血色。
　　他奋力掐红了自己的指尖，可一刹那又恢复了苍白。
　　一如他努力去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有想要的结果一般。
　　他甫要再多思虑，可却忽而察觉到外面有了动静。
　　他并不准备直接出门观瞻，反而推窗朝外望去。
　　他本以为会是有人闯入西偏殿。
　　可却未曾想到鱼贯而入的妖侍们竟是搬了许许多多的书籍入了顾枕夜所在的东偏殿。
　　顾枕夜这是在做甚？
　　只云如皎尚还未弄个清楚，便见得其中有一个妖侍在众人皆垂头送物之时，目光微微瞥向了西偏殿。
　　这本不算怪异，可他的行径实在太过打眼，平常人哪有这般迅速地移开自己探究目光的。
　　除非他是怕被人察觉到什么异样。
　　他暗自记下了那人的模样，细长脸蛋细长眼，可埋在人堆里却是不易被发现的容貌。
　　只是微微吊梢上去的眼睛，像极了个长袖善舞的戏子。
　　云如皎并不善作丹青，但是照葫芦画瓢却也能行。
　　他当即转了身，将此人样貌随意几笔勾勒出了个大概。
　　便见得这群妖侍又是退了出去。
　　那人并无再望向西偏殿的眼神，只随着旁人模样，低头垂手地退出了揭云殿去。
　　装的当真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妖侍。
　　他吹拂了下墨迹，又为其依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添上了几笔。
　　骤然瞧着这幅尊容，他却有些恍惚了。
　　当时顾枕夜曾招所有妖侍前来，可他不记得其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许是因着此人样貌实在太过常见，叫他忽略了。
　　但他心底总是揣着忐忑的。
　　一摞摞的古籍被送入顾枕夜的房内，云如皎甚至都未曾寻得个空闲去同他说上一句话。
　　眼见着天色愈晚，顾枕夜终是停下了送书的脚步。
　　许是想着云如皎还未曾用膳，顾枕夜好容易寻到个合适的理由亲近，他当即便安排妥当了一切。
　　入了正殿后，又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数不胜数。
　　云如皎看着这般多的奇珍异食，着实有些不好下筷。
　　“怎么了，皎皎？”顾枕夜替他夹了些菜肉至碗碟中，微微偏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如皎。
　　云如皎被他的眼神烧得滚烫，抿了抿干涩的筷子尖端，又道：“日日吃这些，倒是腻了点。”
　　顾枕夜顿时了然，夹了些许青菜到云如皎的碗碟之中。
　　云如皎吃了两口清淡的，又是抬眸望见了西偏殿，只道：“他……”
　　只他话未曾说完，便已然被顾枕夜打断。
　　顾枕夜笑道：“我已然差人送去了。放心，他如今算得上是我们妖宫的‘座上宾’，哪里有怠慢的道理？”
　　可刻意咬重的字音中，多得是嘲讽之色。
　　顾枕夜一向看不起云霁月，那时候皆有云霁月这个皎皎明月光的名头，也不过是为了云如皎罢了。
　　云如皎兀自点了头，又道：“那便好。”
　　总有一股子无可奈何的窘然回荡在他二人之间，叫沉默蔓延。
　　云如皎没多时便已然饱了。
　　他起身拿了那丹青递到顾枕夜面前，又道：“这个人有些古怪，许是可叫楚济瞧上一瞧，是否也是此人骗他的。”
　　顾枕夜细细致致地看了几遍，确实对此人并无印象。
　　但也卷好了画轴，又道：“那皎皎，可愿随我同去？”


第50章 在意 “只是玩玩罢了。”
　　云如皎本是想借口守着云霁月, 唯恐发生什么异变来拒绝顾枕夜。
　　可顾枕夜总似是有下一句话堵着他：“我会为西偏殿再加覆一层禁锢，至少叫我们在外的时候，不会有人能进入。”
　　顾枕夜已然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 他又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云如皎蓦地叹了口气, 又道：“好，那我们便同去。兴许这画并不能既然表现那人模样，到底还有我一张嘴能多说些特征来。”
　　顾枕夜好似奸计得逞般笑得过分开怀。
　　又是怕云如皎发现他的心思, 兀自抽搐了下嘴角, 妄图□□住自己所谓冷漠的模样。
　　云如皎心不在此，自也没当真瞧见。
　　他只又是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西偏殿, 终归是希望云霁月不与此事扯上任何干系的。
　　可是他也心知肚明，此事恐怕与云霁月是莫大牵扯才对。
　　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地撂下了筷子，根本多吃不下一口。
　　其实眼前的这幅场景是他从前奢求过无数次的。
　　那时候的他多么想和顾枕夜同餐同饮，把酒言欢。
　　可如今瞧着这在他午夜梦回中多次出现的场面，却是有些不自在了。
　　到底是他心底当真放下了顾枕夜，想与其真真切切地划清界限。
　　还是……他在惧怕什么呢？
　　云如皎指尖微动, 状似微微不受控制。
　　他紧紧地握成拳，将颤动的指尖藏进掌心当中。
　　他环顾四周, 忽而忆起好似自他归来, 桌上从未曾出现过酒。
　　“我想……小酌一杯。”他兀自开口，求的是他从前常饮又喜爱的桃花酿。
　　顾枕夜当即便呵止道：“皎皎, 你不知道你的眼睛当时就是被酒水所灼吗？你如何敢再饮酒？”
　　想来他觉得自己这话言重了，立马又补充道：“旁的事情我全然能满足你, 只是这些个伤你自己身体的，我是万万不能同意。”
　　云如皎目不转睛地盯了他良久, 看得顾枕夜欢喜的同时, 又察觉冷汗沿着他的脊背向下淌着。
　　他有几分不自在, 又道：“怎、怎么了，皎皎？”
　　云如皎倏地摇了摇头，只道：“无事，只是想着是你忘却了吗？那是断梦的后果。我从前……最喜欢的就是桃花酿。”
　　他语调中有几分怅然，回忆着是从前一切还未开始时，他与顾枕夜在树下对酌，月下饮酒。
　　那时候桃花酿的甘甜，流连于他的唇齿之间。
　　更入了他的心底，与现下的苦闷却是大不相同。
　　顾枕夜方才如梦初醒般，咧了咧嘴，又道：“是啊……从前你最喜欢的便是桃花酿，为此我还在妖宫中多种植了许许多多的桃树，亲手为其施肥浇水，为的便是最醇正的桃花酿。我竟也忘记了此事……皎皎，这着实是我的不对。我现下便差人取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可好？”
　　云如皎瞧着顾枕夜那副姿态，顿时有些忍俊不禁道：“倒是不急，总要将正事先做完的。”
　　顾枕夜哦了一声，当即便起了身，险些碰掉了搁在桌边的筷子。
　　他似是有些窘然，可招了妖侍后又恢复了冷冽的颜色，只吩咐道：“将此处收拾了，晚些时辰送两壶温好的桃花酿来。”
　　妖侍一一应了声，毕恭毕敬地候着顾枕夜下一句差遣。
　　云如皎不着声色地又在旁边观察着前来的妖侍，只是这回没在其中看见那个长脸长眼的。
　　待众人全然退下，他兀自朝顾枕夜摇了摇头。
　　顾枕夜霎时间便了然他的意思，叹了口气，只道：“皎皎，我们去见楚济吧。”
　　云如皎应了一声，将画轴卷起，抱在了怀中。
　　离开揭云殿前，亲眼见得顾枕夜又在西偏殿之上加覆了一层禁锢。
　　而云霁月撑着下颌在窗前，静静又漠然地看着云如皎，一动不动。
　　云霁月的目光如一条毒蛇一般，冷漠地追随着云如皎，让云如皎时不时地担心会不会被毒牙咬上一口。
　　令人胆寒得要命。
　　云如皎有些不敢面对他的目光，蓦地垂下了眼眸。
　　顾枕夜总是时时刻刻地关注着他的状态，当机立断地挡在了他与云霁月的正中间。
　　顾枕夜偏偏头，微微挑眉。
　　可眼底眉间尽是杀意，凶狠地迫使云霁月移开目光。
　　云霁月冷哼一声，干干脆脆地挪了开来，到桌前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自己拿山珍海味的晚饭。
　　好似半点都未曾受得顾枕夜与云如皎的影响一般。
　　顾枕夜擒住云如皎的纤细的手腕，轻轻牵着他带他出了揭云殿。
　　并没有再叫云如皎看到一星半点云霁月那恶心人的表情去。
　　楚济所居住的宫宇并不算远，不过弯弯绕绕地拐了两下便到了。
　　对于楚济的禁制是下给他此人的，并非是在宫殿之上。
　　此也是妖侍们能随意出入的缘故。
　　他们到时，正巧赶上几名妖侍收拾了饭菜出来，窃窃私语着——
　　“妖王陛下当真好福气啊，这前几日才带回个漂亮的灵修养在妖宫里面，说是未来妖后。如今又是自冷宫拐回个前朝弃妃，我瞧着还不如那灵修生得漂亮呢！”
　　“到底这宫里的这位是货真价实的妖族，而那位……不过是个灵修罢了。孰是孰非，你还不懂？”
　　“要我说，那灵修不过就是一张脸吸引了陛下，恐怕只是玩玩罢了。”
　　“就是说呢，这还未曾有两天，陛下就已经移情别恋，在旁处豢养了新的金丝雀。恐怕过几日没了兴致，就要换人了。什么唯一的妖后，男子的话，向来听听便罢了……”
　　妖侍们的修为甚微，根本未曾察觉周遭竟是来了人。
　　恐怕是觉得此处安全，故意嚼着舌根彰显自己。
　　云如皎的神色微微一动，可却不过有一瞬间又稳定了下来。
　　他的心中静湖稍有波澜，但奈何涟漪太小，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耷拉下眼皮，遮住了眼底的颜色。
　　可这一切，却叫顾枕夜心惊胆战。
　　顾枕夜忙不迭地想要捂他耳朵，又觉得不对。
　　甫要用妖力封存云如皎的听觉，可又不敢。
　　他像是个懵懂的孩童一般，手足无措地不知自己应该干甚。
　　他怕好不容易哄好的云如皎又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生气，可又更怕云如皎即便是听了这些扎心的话语，却仍不为所动。
　　他像是个矛盾的共同体。
　　无论如何都不能尽如他意。
　　他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直到云如皎推开了他的手，又道：“不必多想，我不会在乎他们所言的。”
　　终归是云如皎不在意此事，不对此发火这个情况，更让人心中难过吧。
　　顾枕夜勉强地想要挤出个笑意，可如同被人拿刀子胡乱绞了一遭的心，连着五脏六腑、心肝脾肺，一同暗自作痛着，让他笑得比哭还要难看许多。
　　云如皎是看见了的。
　　可他却只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瞧见。
　　他做不到像顾枕夜那样一遍遍地说着伤人的话语，将对方推开。
　　可他也能选择一样中伤的逃避。
　　他漠然地当做自己什么都未曾发觉。
　　殊不知此般对顾枕夜才是最大的折磨。
　　顾枕夜狠狠地咬住自己的舌尖，是血腥的气味唤醒了他。
　　他沉下脸色，倏地闪身到了那几位妖侍面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慌忙跪下。
　　他好像要将一切苦痛发泄到这几个妖侍身上般，当即说道：“我妖宫不喜多舌之人，你们既是喜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日后便回家说与旁人听吧。”
　　这些个妖侍都是家中千辛万苦塞进来的。
　　如此让他们离宫回家去，也是莫大的打击。
　　只是顾枕夜都未曾想到，那几个妖侍竟还磕头谢了恩，只道：“多谢妖王陛下宽恕，多谢妖王陛下！”
　　他疑窦丛生，又问道：“我让你们滚，你们竟还谢我！”
　　一个妖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说道：“若是原先的妖王，定会将我们的舌头都连根拔去的。”
　　顾枕夜一愣，却是怒极反笑道：“那你们也是知晓，这背地里嚼舌根是不对的，还要再犯，实在……”
　　他着实寻不到个合适的词了，只觉得这些个人怎得这般蠢钝。
　　怪不得妖宫之内能被旁人渗入，而丝毫不知。
　　顾枕夜挥挥手，让这些个憨傻的妖侍们赶忙从他面前离开。
　　转头又望向云如皎，顿时柔和了神色，温声道：“皎皎，不会再有人说了……当真不会了！”
　　他依旧固执地在心底认为，云如皎还是心中对他存在一分在意的。
　　即便是他已经知晓了结果，仍是不肯相信。
　　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可怜。
　　自欺欺人罢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也未曾再重复此事。
　　转身向着宫殿内里进去，未到门口边见到了楚济。
　　楚济的脸色明显瞧着比昨日好上许多，心态似乎也平和了许多，见他二人就要行大礼相迎。
　　云如皎当即便走上前去，妄图扶起楚济，却赶在指尖触碰到的前一瞬间，被顾枕夜阻止。
　　顾枕夜随手施展了妖力，不过是微风一阵，便将楚济扶了起来。
　　云如皎的手落在半空有些窘然，顾枕夜理所当然地上前握住了。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挣开顾枕夜的手。
　　只是稍稍捏紧的力度，让他一时间无法挣脱。
　　倒是楚济看着他二人，不由眉眼皆笑道：“您二人当真感情颇好。”
　　又是艳羡地望着云如皎，说道：“妖王陛下这般爱您，是我这辈子都不敢再奢求的了。”
　　云如皎几分尴尬涌上心头，倏地甩开了顾枕夜的手。
　　他不用看，就知道顾枕夜如今定是满目委屈的，恨不得掏出心肝脾肺肾给自己证明看看的。


第51章 掌控 “是顾枕夜掌控了这一切！”
　　既是有明眼人替自己说了话, 顾枕夜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云如皎。
　　纵使他知晓云如皎约莫不会看向自己，却仍是抱了莫大的希冀。
　　可事实总如他所料的。
　　顾枕夜又蓦地自嘲一笑，这是他该得的, 是他欠云如皎的。
　　楚济见得他二人之间情愫的流转, 暗觉不对。
　　只是他自己对感情本就一塌糊涂，哪里还有立场替旁人说上几句。
　　他如今清明许多，赶忙又岔开了话题, 说道：“我昨日见了不少妖侍, 却无一个生得与那日哄骗我之人相似。想来还得几日，才能多看许多。”
　　顾枕夜嗯了一声, 又道：“如今皎皎却有一人，想要你瞧瞧，是否可疑。”
　　他将目光投向云如皎，见得云如皎有些恍惚，又轻声唤道：“皎皎？”
　　云如皎骤然应了一声，反应过来方才察觉自己那轻轻一声, 有多甜腻。
　　顾枕夜轻咳了一声，眼底眉梢尽是笑意。
　　云如皎竟是手足无措起来, 舔着自己的唇角难掩窘迫。
　　还是顾枕夜未曾再纠缠于此, 反而为他解了围道：“皎皎，劳烦将那图给楚济看看吧。”
　　云如皎听罢, 自怀中拿出那卷画轴，缓缓在楚济的面前展开。
　　长脸长眼, 又长得分外普通的人模样，就这般展露在楚济眼前。
　　楚济先是平静又仔细地看了几眼, 甫要摇头, 又忽而皱起了眉头。
　　他的脸上浮现几分迷茫, 就像是忽而看此人就眼熟了起来。
　　他犹豫了几瞬，又道：“瞧着似是有些眼熟。”
　　顾枕夜应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这话题，反而说道：“进去再说吧。”
　　即便有隔音罩，可到底人多眼杂。
　　为防隔墙有耳，还是入内更好。
　　不曾有妖侍侍奉在侧，顾枕夜就承担了给云如皎端茶倒水的职责。
　　只是楚济看不下去，方才想要接手。
　　云如皎颇为无奈，只得止了他的动作。
　　又将画轴展开在楚济的眼前，说道：“你再仔细瞧瞧，可是熟悉？”
　　楚济依旧有些迷糊，上下左右颠倒看了几许，仍是摇摇头。
　　顾枕夜略有急躁，又重复了一遍，问道：“可再确认一番，当真是他？”
　　楚济这会子倒似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又是仔细瞧了几眼，颔首道：“是他。”
　　云如皎却是下意识地皱了眉头，心房往下沉沉一坠。
　　为什么总是因为顾枕夜？
　　好似这件事从来都是由顾枕夜控制一般。
　　不论是楚济，还是云霁月。
　　他们分明从前是迷惘，只当顾枕夜确认后，他们方才清明。
　　这不对劲儿。
　　可他深深地望着顾枕夜，却从未曾在顾枕夜的面容上瞧出一丝一毫端倪来。
　　稀松平常的模样，仿若此事他根本无从知晓、更并未控制一般。
　　云如皎舔了舔唇角，茶水的味道带着些苦涩，被他的舌尖裹了进去。
　　他看着顾枕夜发了怔，虚虚的目光落在顾枕夜身上，许久未曾移开。
　　只他未看出破绽来，顾枕夜便先一步察觉到了。
　　顾枕夜心底是欢欣雀跃，可面容上仍是维持着漠然神色，可唇角的弧度怎般都掩饰不住的。
　　他轻咳了一声盖住自己声音中的悦色，只道：“怎么了，皎皎？”
　　云如皎倏地回神，忙不迭地将目光移开，又道：“无事，只是发了会儿怔，若是确定了此人，便擒了他问话吧。”
　　他并不想过多的怀疑顾枕夜。
　　在如今这个六界中，他唯一能信的便只有顾枕夜了。
　　若是连这最后的信念都轰然倒塌。
　　他而后的日子又该如何？
　　顾枕夜亦是不想在此多耽误时间，自又是询问了几句，便匆匆忙忙离了此处。
　　左不过此人已是明悉，他还得要同他的皎皎月下同饮呢。
　　那才是至关重要的。
　　他还是寻了自己那几个眼熟些的，又是上辈子的心腹来，将那个长脸长眼之人先捆好了。
　　只道待他明日再行审问。
　　吩咐作罢，他二人就并肩往回揭云殿的方向而去。
　　周遭皆是燃了灯笼，又合着微弱洁白的月光，叫他二人的影子拉得虚虚的又长长的。
　　好似在远处就交织在了一起。
　　只云如皎垂首望了一眼，蓦地拖慢了脚步。
　　顾枕夜似乎多得是几分开心，竟是在一时间也未曾察觉。
　　云如皎在他的背后，瞧着他那高挑挺阔的背影——
　　劲瘦而又有力的腰肢在三指宽的束带下，显得愈发夺人眼眸。
　　漆黑的发丝半披半散在身后，被一只黑檀木的发冠与簪子挽起。
　　与他从前记忆中的顾枕夜并无二致。
　　他好似也从来没怀疑过，那就是他所熟识的顾枕夜。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其中的一切，甚至于旁人的思维。
　　都仿若是被顾枕夜所操纵的呢？
　　楚济倒还好说。
　　可云霁月呢？
　　云霁月分明那般仇视顾枕夜，他二人恨不得不共戴天。
　　可是云霁月在迷惘间，是顾枕夜的一句话、一个反应，就让他们二人之间的思绪重叠上了。
　　这怎么可能？
　　他可从未曾听闻过，顾枕夜修习过什么摄人心魄、操纵人心的妖术。
　　可是……
　　他抬眼再次望向顾枕夜，只这次他得到的却是与顾枕夜的四目相对。
　　顾枕夜到底还是极快地便察觉到他未曾跟上，特意停了脚步，等着他。
　　见他仍是驻足，方才不解地转头，又见的是他看着自己发着怔。
　　敏锐的感觉告诉顾枕夜这不对劲儿，云如皎心底定是有什么不好言说的事情未曾告诉自己。
　　他没有那么多的郁结于心，能将自己一步步地逼进万劫不复之地。
　　他只想着，他的皎皎若是不开心，那便说出来。
　　自己总有法子，能让他开心的。
　　他这般想着，也当真问出了口来，道：“皎皎，你到底怎么了？你有心事，不可对我言说吗？”
　　云如皎摇摇头，继而又点了头，说道：“我不想怀疑你，所以我如今当真不会说的。但是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既是顾枕夜不曾同他虚以委蛇、弯弯绕绕。
　　他也就不再将所有一切藏着掖着。
　　他是该学学顾枕夜这性子，有话直说的好。
　　可顾枕夜从前也不是这般的，他分明全盘瞒着自己。
　　想及此，他心底又是徒生了几分不爽之意。
　　倒与从前他总说着与顾枕夜日后江湖不见的话语背道而驰。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竟是未曾察觉自己的异样。
　　顾枕夜却是急道：“何事？皎皎，你我之间不必隐瞒的。若是有什么话，即便再难堪，我也不会瞒着你的。你可放心问询便好！”
　　他着急忙慌表忠心的模样，让云如皎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该不该问出那样的话了。
　　顾枕夜如今全心全意地信着他，而他呢……却仍是怀疑顾枕夜。
　　可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启唇道：“我想问的是，妖族可有什么禁术，能蛊惑人心的。亦或者说，用我的思想，去控制旁人的思想。让旁人在迷惘间，依着我的思维去说去做？此般秘术，妖族可有？”
　　顾枕夜蹙了蹙眉头，似是当真在想这禁术是否存在。
　　可他细品之下，却忽而觉察不对味儿了。
　　“皎皎，问的是……我？”
　　顾枕夜沉默良久，还记得自己刚刚所言。
　　即便不敢置信，更不能理解，可还是奢望能得到个解释。
　　云如皎千算万算，倒是忘记算了顾枕夜也不是什么蠢钝之人。
　　他不过是日日在自己面前表现的有些笨手笨脚罢了。
　　想想从前抽了情魄之时，他有多么的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每每自己妄图窥得真相之时，都被他的一张嘴糊弄了过去。
　　这般的顾枕夜，又怎会不聪明机警？
　　瞬间摘取出了他的意图。
　　云如皎无可奈何，只能堪堪开口说道：“是。”
　　顾枕夜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与打击般，脸色顿时都变了又变。
　　可他向来最会安抚自己，当即又为云如皎寻得了更多的理由。
　　不过就是皎皎也在担忧自己，皎皎亦是听自己的话，肯对自己说实话罢了。
　　此般话语若是说出去，叫旁人听了，定是要嗤笑他的。
　　可顾枕夜却丝毫不曾在意。
　　他固执地又问道：“是皎皎觉得哪处不对了吗？我却当真未曾察觉到异样。”
　　云如皎颔首又道：“嗯……是楚济今日好像被你控制了心神。他本不算认识那个人，但好似是你想他应该认识那人，他便恍然大悟般地认识了。还有云霁月……我问他，他到底是怎么被这样的诅咒缠上的，可他却迷茫地回答不记得了。”
　　他垂下眼眸，紧紧攥紧了双拳，又道：“这样的事情，他是云霁月啊，他怎会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会忘却，可又怎么会忘记此事？若不是天道抹去了他的记忆，那便只有是因为在那一刻，你操纵了他。你并不知晓这一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用不记得搪塞，故而……他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愈是多说，他便愈发觉得顾枕夜掌控了一切。
　　那其他的事情呢？
　　是否也有顾枕夜的手笔？
　　他不敢多想。
　　更怕最后深陷其中的，仅是自己而已。


第52章 原谅 “皎皎，你便是这般厌烦我？”
　　譬如……云霁月变成现下这幅疯癫的样子, 再不复从前的温柔善良。
　　又或是这许许多多不同于他过往记忆中所发生的事情，像是江寒酥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小院之中。
　　这一切的一切。
　　是否当真又与顾枕夜有关？
　　可云如皎目不转睛地看着顾枕夜，他却不曾觉得顾枕夜有哪一处是心虚的。
　　顾枕夜仿若当真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一般, 眼底的迷茫与不解, 并不曾比自己的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的，对吗？”云如皎兀自问道，目光中尽是迷离, 可其中却有着一分期许, 语调中更是渴求大于求真，“阿夜, 你当真不知道的。”
　　顾枕夜当即便摇了头，重重的力度彰示了他的不知情，又道：“我当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皎皎你忽而提起，我却陡然发觉，好似真的随着我的想法，他们的思绪也跟着更改了。”
　　他如何不明白云如皎现下的脆弱？
　　若是他这个唯一可信之人, 如今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云如皎还怎会在这千年前有活路？
　　云如皎应了一声，未曾再多说些什么。
　　他现下只有相信顾枕夜这一条路可以走, 不然只他一人孤军奋战, 恐怕会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吧。
　　说他自私也好，言他自利也罢。
　　从始至终, 他心中所想对顾枕夜都只是利用。
　　可是……
　　云如皎默默地不再继续想下去，只道：“回去吧, 此事在这里不宜多探讨。或是借着酒意，能想起许多来。”
　　他也着实想着那一丝桃花酿的滋味, 终归是百年未曾好好地畅饮过了。
　　顾枕夜听得此事, 多了几分轻松。
　　可又忆起方才云如皎面容之上的沉重, 脸色也沉了许多。
　　他兀自垂下了眼眸，又道：“好，皎皎愿意做甚，都好。”
　　即便他真的变成了那样能操纵人心的怪物，云如皎想要一剑杀了他。
　　也好。
　　云如皎望着顾枕夜那幽黑深邃如古井一般的眸子，险些要跌入其中。
　　他掐了下自己的指尖，先顾枕夜一步动了身。
　　如今便成了顾枕夜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愣神了。
　　白衣素裹，恍惚间他仿若瞧见了那个银发的云如皎蓦然回首。
　　他们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云如皎亦是觉得自己身上寒意骤起。
　　可如今分明是初夏，哪里有那么多的凉风刮过？
　　更何况那控风之人是为楚济，现下这一遭也并非古怪。
　　只是他遍体生寒，莫名涌起了一股子的惧意。
　　这一切与记忆中的从前不同。
　　究竟是因为他们处于一个不同的六界中，还是一切都是顾枕夜的臆想？
　　云如皎只觉得周遭被寒意溢满，让他不由自主地裹了裹衣衫。
　　顾枕夜当即瞧见，快走两步，将尚带着自己余温的外衫罩在了云如皎的身上。
　　云如皎却是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拉开了与顾枕夜之间的距离。
　　那玄色的衣衫也倏地落地，恰如顾枕夜一片片剥落的心。
　　云如皎忙俯下身，妄图拾起滑落的衣衫。
　　可却被顾枕夜固执地按在了原地，问道：“皎皎，你就这般……厌烦我？就这么讨厌我、恶心我？竟是连我一下的触碰，都这般畏惧？”
　　他不敢置信地颤抖着双唇，只觉得如坠寒潭。
　　他的一颗心脏仿若被人死死地捏住了一般，不再跳动。
　　耳畔的风声逐渐变得愈发大了，可更多的却是被嗡鸣声掩盖。
　　一时间他只觉得万籁俱静，好似他张口又说了什么。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更听不见。
　　但他能看清。
　　他看见云如皎未曾言语，只是漠然地望向他。
　　一如他从前他的心坚如寒铁之时，曾做过的事情。
　　那是孽债，是情债。
　　是他欠的。
　　可是……
　　他以为他们之间，多了这么多事，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但好像什么都未曾更改。
　　云如皎依旧是怨他恨他的，对吧？
　　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即便是他奋力维持着自己的身形，依旧忍不住颓然了下去。
　　此刻，他再不是那个睥睨天下、毫不在意的妖王。
　　他不过是个手足无措的可怜人罢了。
　　顾枕夜只觉得五脏六腑绞着乱疼，已是压不住自己心底乱窜的妖气。
　　他如今太明白那时候的云如皎有多难过了。
　　只是他奋力地想要抑制住妖力，但终归适得其反。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了他落地的那件黑色外衫上，顿时消失不见。
　　但也是这样，才叫他回过了神来。
　　他看着慌忙上前询问自己情况的云如皎，忽而又含着血迹地笑了出来。
　　那样的诡异。
　　叫人心里发毛。
　　可云如皎这回却未曾再抽回，而是实打实地扶了上去，又问道：“你怎么样了？我方才当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晃了神，一瞬间下意识的动作罢了。若是你当真为此生气，我向你道歉，对……”
　　“皎皎，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顾枕夜却抢在他的前面先开了口。
　　他用手背狼狈地擦去了唇角血迹，紧紧地捏住了云如皎伸过来的指尖。
　　只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云如皎这般的瓷器藏品，又被他轻易碰碎。
　　那是他搁在心尖尖上的人啊，如何能舍得叫他难过一分？
　　到了最后，他在意的仍是云如皎是否还在生他的气。
　　是他做的还不够，是他不能顺云如皎的意。
　　从前云如皎受过的罪，比他强上百倍千倍。
　　他何德何能，能遇到云如皎这般温柔之人。
　　云如皎见他状态不对，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他将顾枕夜搀扶了起来，让其身上大部分重量压在自己的身上。
　　可他耳畔回响的却依旧是顾枕夜不住地道着歉，与一直说着是自己对不起他。
　　就像是癔症了一般，可他瞧过去，顾枕夜却着实清醒着。
　　云如皎心下慨然。
　　顾枕夜从来都说不上对不起他的。
　　顾枕夜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而非被他这个挚爱之人，不受控制地杀害。
　　顾枕夜又何尝不痛苦呢？
　　他亲手剥离了自己的情魄，又眼睁睁地消了自己挚爱之人的记忆。
　　有时云如皎总在想——
　　是不是记得的那个人，远远比不记得的，更难熬？
　　他不知道。
　　亦是未曾同顾枕夜问个清楚明白。
　　但心底却好似已经有个答案，昭然若揭。
　　“好了，够了！”云如皎使劲儿地捏了顾枕夜的虎口，又道，“我早便说了，我原谅你了。”
　　他抿抿唇，掰过了顾枕夜的脸，让顾枕夜几分逃避的眼眸紧紧与他四目相接，又道：“其实那也算不得全然是你的错。是啊，我想活着，你也想让我活着。只是你未曾了解过，我想如何活着罢了。往事已矣，不可追也，为什么我们永远要停留在过去呢？”
　　他是惧怕很多。
　　可他也很勇敢。
　　即便是所有的苦痛与难捱都郁结在他的心底。
　　可他照旧能化开一切，奋力为自己向云霁月、向天道搏命。
　　云如皎见得顾枕夜仍是三分不敢置信，又道：“我说了，我方才真的是在想旁的事情。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便告知于你——”
　　“我在想，这个六界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虚幻的。你操纵人心之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切的一切，实在太过古怪。只是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能将他们合在一起。”
　　顾枕夜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来。
　　他的眉头紧锁，眉眼间画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来。
　　他默默在唇齿间重复地念了几遍。
　　可未曾察觉出什么端倪来。
　　他对着云如皎摇摇头，又道：“属实不知。只是我当真没有蛊惑人心的妖法，但此事大可查上一查妖宫的古籍，是否有相关记载。兴许是我这具身子，与那个六界之中的我不同罢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只道：“嗯，也只能如此了。”
　　顾枕夜焦头烂额。
　　云如皎倒是抽空又瞧了他一眼，揶揄道：“如今却是不难受了？”
　　顾枕夜先前无碍，云如皎说了此话后，又觉得心脏抽着，酸酸胀胀的疼。
　　他舔了舔唇边残存的血渍，又道：“无事的，皎皎，只是你原谅我，终归不够的……”
　　他好像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方才还撕心裂肺，如今又能说起俏皮话来逗云如皎欢喜了。
　　云如皎可不曾接他的话茬，只环着手臂沉默地停下了脚步。
　　只刻意地看着顾枕夜。
　　顾枕夜瞬间又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
　　直到云如皎的一句：“走了，那桃花酿刚刚温好的，如何能叫他再凉下去？”
　　方才一展愁容。
　　回了揭云殿，桃花酿与漂亮甜蜜的果子蜜饯已经摆好了。
　　骨碟上绘制的桃花花瓣鲜艳欲滴，恰如一片片的桃花正巧自树间落下，碰到了那纯白的碟子。
　　顾枕夜屏退左右，亲自为云如皎斟了一盏。
　　清甜的香气伴着三分桃花味道，恰如其分地窜入鼻腔之中。
　　云如皎本是都有些回忆不起那桃花酿的味道了。
　　可这般一嗅，从前的记忆当即涌入了脑海。
　　月光融融地洒在窗前。
　　云如皎纤长的指尖捏起了酒盏，放在唇边。
　　顾枕夜还是有几分惧意，只道：“皎皎，你可莫要多饮了……”
　　云如皎却是陡然一盏下肚，感受着琼浆玉液沿着自己的喉管滚了下去，将胃中烫热。
　　他顿了顿，又是笑道：“真是世间美味。”
　　可顾枕夜仍是像不放心般，上下左右地看着云如皎。
　　实在忧心。
　　云如皎又是为自己添了一盏，说道：“你瞧，我当真无碍……”
　　只他话音未落，却是骤然往后仰倒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终于顾枕夜出出血了！！


第53章 共饮 “皎皎如明月，悬于我心河。”
　　顾枕夜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住云如皎坠下的身体。
　　只是还未碰触到, 云如皎便又倏地睁开了双眼，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又道：“怎么了？你这般急急燥燥的。”
　　云如皎并不明了方才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坐直身子后, 又瞧着顾枕夜呆愣在原地的表情。
　　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问道：“怎么了？”
　　顾枕夜抿着唇，将嘴角拉成平平的一条线。
　　他也发现了。
　　是他心中想着，云如皎会不会再次昏厥过去, 云如皎便一头坠下。
　　是他企望着云如皎无恙, 云如皎又当真不记得这些事情般地清醒了过来。
　　是他心中所想一切，都会在一刻间变成现实。
　　故而……当真如云如皎所言, 皆受他所控制了吗？
　　顾枕夜顿时被这真相所惊异住。
　　难道这一切的一切，又都是他的所为？
　　可他却掩下了自己心中的震惊，又道：“无碍，皎皎。”
　　他的心底莫名涌上了许许多多不好之事，只他自己都未曾理顺，更不敢让云如皎忧虑。
　　只是更有他不敢让云如皎知晓的是——
　　如果这一切当真是他所臆想出来的, 他有一刹那想要将云如皎困在其中。
　　既是他能操纵这一切。
　　他何愁云如皎又会走上从前的路？
　　此间一切都好。
　　只是他不知道云如皎是否愿意罢了。
　　他再也不敢违背云如皎的想法，做上那些他以为对云如皎好的事情了。
　　他怕极了云如皎又再崩溃的模样。
　　但他却依旧隐瞒着, 渴求自己能寻得个真相。
　　更能有理由留下云如皎来。
　　只是这一切都怪异得紧。
　　不是他想留下, 便当真能留下的。
　　若是会伤及云如皎。
　　他又怎会自私地只想着自己？
　　只云如皎未曾了然他的心思，又是偏偏头, 说道：“你这姿态，可瞧着并非无碍。”
　　顾枕夜当即挤出个笑意来, 又道：“如今可瞧着是无碍了？”
　　他的戏总是演的比云如皎好些。
　　可仔细瞧着亦是多端倪。
　　但云如皎并未多察，也许只是他如今心也不在此处罢了。
　　他不过又道：“那便好。我亦是许久未曾饮酒, 如今这两盏下肚, 竟也有些昏昏沉沉的。”
　　顾枕夜取了他指尖的杯盏, 又道：“若是难受，便不喝了。”
　　云如皎却是从容地推开了顾枕夜的动作，歪着头，反应却慢了两分，说道：“不……”
　　此话说罢，已是醉意上头。
　　微微的飞红打在他的双颊之上，更将他平日里清冽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风情。
　　云如皎的眼神迷离，微微眯起的样子像是一只勾人心魄的小猫儿。
　　顾枕夜已是很久很久未曾瞧见过他这副姿态了，一瞬间竟是失了全部心神。
　　顾枕夜只能依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的，愈发快了起来。
　　他得见云如皎那本就粉嫩的朱唇之上，又多了些许露珠。
　　引人入胜。
　　顾枕夜瞧着，喉结便上下滚了几遭。
　　他忽而很想念从前的日子了起来。
　　可是……
　　他如今即便是再动情，也不能贸贸然对云如皎动手动脚。
　　若是他作动了一分，那云如皎便会推开他千分万分。
　　再也不许他挨近一步。
　　他不敢赌。
　　可是那微微张开的唇，当真叫他有些耐不住了。
　　顾枕夜死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本真欲望，燥火将他烧得滚烫。
　　可他打眼便瞧见了搁在旁处的铜盆，其中还存着妖侍为云如皎备下的清水。
　　他没有任何犹豫。
　　当机立断便将那一盆冷水浇在了自己的头上。
　　瞬间的清醒让他看清了如今云如皎的状态。
　　只是他心中无法不想让云如皎维持这般模样，而是再酒醒过来。
　　水珠顺着他的衣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显得他略有些狼狈。
　　可他如今只看着云如皎这副酒醉后的模样，便觉得可爱至极。
　　他忍不住想要多瞧上一眼，又一眼。
　　他用妖力烘干了自己的衣衫，确定自己不会再被情绪勾住。
　　他方才到了云如皎的面前，似是坏心眼般地又递了一杯桃花酿与云如皎。
　　云如皎如今脑中混混沌沌的，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大半。
　　只是一直如往常般，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又安安静静地接过了顾枕夜手中的酒盏。
　　仰头一口灌下，又道：“是甜的，可……可再来一杯！”
　　桃花酿本就不算甚烈酒，可奈何也是积年的，自是引人沉醉。
　　顾枕夜弯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爱之人。
　　云如皎只是醉了，虽是反应慢了几分，脑中混沌多些。
　　可也骤然发现了顾枕夜那灼灼的目光，当即便重重地撂了酒盏，怒道：“你瞧我作甚！”
　　这般鲜活的云如皎，也是叫顾枕夜恍若隔世。
　　真希望没有那所有的一切，他和他的皎皎能一直这般快活地过下去。
　　顾枕夜替云如皎拨了发丝到耳后，又静静地望着他，说道：“瞧你好看。”
　　云如皎一怔，好像不曾用脑，便下意识地又问道：“哪里好看？”
　　顾枕夜此句字字由心，只道：“哪里都好看。在我眼中，皎皎便是这世间最美好之人。”
　　云如皎哦了一声，半晌又是垂下了头，颓然说道：“可我兄长……云霁月比我更好看，他才是这世间最美好之人。他……”
　　顾枕夜适时地递上一块蜜饯，恰到好处地堵住了云如皎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嘴。
　　云如皎咬在唇齿间，有些嘟嘟囔囔地又说道：“云霁月啊，他啊……”
　　却又被顾枕夜骤然打断道：“或许在旁人眼中，云霁月千般好万般妙。可在我心中，皎皎你永远是高悬于我心河之上的皎洁月光，是不可触碰的圣洁。”
　　他害怕无法再拥有云如皎。
　　却更怕再一次眼睁睁失去云如皎。
　　他伸出手，指尖在云如皎面前一寸位置上停下。
　　细细地勾勒着那张动他心魄的面容。
　　一样又如何？
　　在他心底，云如皎就是天上月，云霁月才是那脚下泥。
　　他哪里管旁人怎么说、怎么想。
　　他只要云如皎。
　　云如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是扬起下颌看向顾枕夜。
　　久久，才又夸赞道：“你亦是，生得……过分好看了些。我从前啊……也特别、特别心悦于你。只是……你不爱我。”
　　他说不出什么好词夸奖了。
　　更在此话毕后，险些要将头埋进自己的怀中去。
　　顾枕夜却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回终是忍不住将他按入了自己怀中，又道：“我爱你，我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最是爱你。”
　　温热的话语吹拂在耳畔，烧得耳垂通红。
　　好似在那一瞬间，云如皎醒来了片刻，真心实意地听得了这句剖白。
　　但又不过一刹，他又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顾枕夜一遍遍地为他重复着道：“我是顾枕夜，你是云如皎。”
　　又轻声在每一次重复之后，补上一句：“我爱你，皎皎。”
　　云如皎终是在一刹那的清明过后，沉沉地倚着顾枕夜的肩膀睡去。
　　他的全身重量都压在顾枕夜身上，可顾枕夜却没有半分的不悦。
　　顾枕夜恨不得这样的时光，能持续到永远永远。
　　只是他心疼极了云如皎。
　　云如皎太累了，心底的苦远超身上的。
　　顾枕夜知晓，他已经好久未曾这般轻松地睡上一觉了。
　　顾枕夜总希望他的皎皎能获得这世间最好之物。
　　他舍不得云如皎一点不舒服。
　　他叹了口气，松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逐渐凉下的温度，让他已经开始怀念了。
　　他打横将云如皎抱起，轻手轻脚地安置在了床榻之上。
　　他为云如皎剥去外衣，可未曾动里面的亵衣一分。
　　又差人打了水，亲自为云如皎擦了脸颊与手脚。
　　叫云如皎不会再有一分的不适感。
　　见得云如皎自顾自地翻了个身，仿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像孩童般拱了拱。
　　顾枕夜瞧了个一清二楚，忍俊不禁道：“还是醉了的好。”
　　转身却又为他细致地掖好锦被，生怕他着了凉。
　　顾枕夜是想陪他的，可终归自己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还是多加了些许灵力在那只玉簪上，见得云如皎又是轻声哼唧了一下，这才安心离开。
　　他回了东偏殿，瞧见正对面的西偏殿已是吹熄了灯。
　　便又兀自摇了摇头。
　　他忽而想起了昨日他们睡下后，是回了那个小院儿的。
　　今日可会又如此？
　　但他更是忆起了，是自己在睡下前，想着此事他们才归去的。
　　如今既是知晓他能操纵人心，何尝不再试试他是否也会将这个六界变得不合理？
　　既是想到如此，顾枕夜也便放下了手中翻阅的古籍。
　　和衣而眠在床榻之上，脑海中尽是他们会好生留在妖宫的念头。
　　不需多时，他也沉沉睡去。
　　只是略有些不踏实，几次三番地醒来后，又确认自己仍在妖宫之中。
　　这才安心。
　　而后天且大亮了起来。
　　顾枕夜倏地睁开了双眼，盯着房梁发了一瞬的呆，又是陡然坐直环顾四周。
　　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依旧在揭云殿的东偏殿中。
　　那他的皎皎呢？


第54章 和好 “阿夜，我该回应你的爱意了。”
　　顾枕夜根本来不及穿好鞋履, 干脆赤着脚到了正殿跟前。
　　他生怕云如皎独自一人又回到了小院去，受尽云霁月的磋磨。
　　若是没有自己在身侧，云如皎又怎能抵挡云霁月？
　　他当真心急如焚。
　　他想要快快地查看, 可是又推门的一瞬间又犹豫了——
　　若是云如皎问他此时来作甚？
　　他该寻个什么合适的理由？
　　他不敢对云如皎将这一切坦诚相待的。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扉。
　　还好、还好……
　　云如皎安安生生地躺在床榻之上，并无任何异样。
　　脸颊还存了些许绯红，看着让人不禁想要触碰。
　　顾枕夜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轻掩上门, 退了出去。
　　站定在檐下，望着窗楞发怔。
　　但是云如皎还在, 是否就更加验证了，这里的一切都受他所控制呢？
　　这一切到底又是怎般回事？
　　顾枕夜想不清楚，唯有一眼不眨地望着云如皎的房间发愣。
　　只他退出的瞬间，云如皎便蓦地睁开了双眸，遥遥地看了一眼门扉之处。
　　看着那西窗外的剪影，又是叹了口气, 伸手拉了拉自己的锦被。
　　既是确定了这一切由自己所控，顾枕夜便也无法更改, 唯有先行回到自己房间内。
　　虽是宿醉, 可他也未曾多喝几盏，差人打了冷水, 更清醒了几分。
　　他开始翻看那些个古籍。
　　妄图查阅着这操纵人心是怎般回事，又想问云如皎再寻寻那虚无空间的解法。
　　即便是云如皎这两日都未曾再坠入其中, 他也想要寻个出处来。
　　若是以后云如皎一人时，又当如何？
　　顾枕夜又是深深地望了一眼, 沉心在了书籍之中。
　　云如皎宿醉醒来, 头疼欲裂。
　　只是他回忆着昨夜那些个自顾枕夜口中说出的话语来, 着实有些不敢面对。
　　他是一直知晓顾枕夜爱他的。
　　可是这与亲耳听得，又不住地在他耳畔回响却是不同的。
　　只是如何不同。
　　云如皎却是说不上来。
　　好似有什么，在潜移默化中变了一般。
　　他甚至在某一刻想着，其实回应了顾枕夜也好。
　　他受过那般多的苦，并不想旁人也受着。
　　说他心善也好，蠢钝也罢。
　　总是有一股子柔软，让他忍不住沉沦。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是他抑制不住的。
　　他仰头看着雕梁画柱，漂亮的云纹中似乎藏匿着一抹皎洁明月。
　　是他啊。
　　在顾枕夜的心中，永远是他。
　　不是受了那个诅咒的影响。
　　只是因为是他啊。
　　云如皎忽而只觉得自己先前是同顾枕夜闹别扭，更是同自己较着劲儿。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他怎知自己这个替代品又还能活多久？
　　倒不如由着心意来吧。
　　云如皎兀自轻笑了好几声，直到头上的疼引得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其实这样的做自己更好，原来的云如皎亦总是这般快乐的。
　　他不再执着，这一回酒叫他着着实实地放下了。
　　没有人会永远为难自己。
　　云如皎又阖上了双眸。
　　他的头还是难受得紧，想来还是得再多睡上些时辰才好。
　　此般，他再醒来就已经是过了晌午。
　　金日高悬，暑气也愈发得重了。
　　但揭云殿中却是凉爽依旧。
　　感受到了妖力的波动，云如皎也瞬间了然这定是出自于顾枕夜的手笔。
　　他指尖钻入枕下，摸出了那根玉簪来。
　　他轻抚着上面的纹路，陡然又是兴致使然，唤了一声：“阿夜。”
　　没出须臾，顾枕夜便已然敲响了他的房门，见他未曾有回应，更是急迫地问道：“皎皎？皎皎，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云如皎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到底因为自己心底的纠结，错过了多少？
　　他兀自思索之时，顾枕夜却是心急如焚。
　　顾枕夜不敢硬闯，可又生怕云如皎当真是被胁迫了。
　　到底最后还是一击妖力，直直地让千斤重的木门轰然倒塌。
　　随后，他便与云如皎四目相接，又茫然四顾。
　　嘴巴一开一合，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出一句话来：“皎皎，你无事……？”
　　云如皎啧了一声，又是咧着嘴看向那扇门，说道：“兴许……无事？只是现下却是有事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房门未锁，你不应是知晓的吗？怎得弄得这般……兴师动众……”
　　他实在是再找不出个旁的词藻来形容。
　　这般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他看着如今大敞迎客的门洞，无可奈何地道：“这可如何是好？”
　　顾枕夜思量片刻，干脆从衣橱中为云如皎寻了件新制的衣衫来，又道：“皎皎不若换了衣服，我们出去半日，回来便恢复原样了。”
　　不过就是这妖宫的物件儿，还是得差人来修罢了。
　　叫云如皎出去，不过是怕他看了更为心焦。
　　云如皎如何不了然？
　　他哪还有旁的什么法子，不过点了点头。
　　他拿起衣衫，轻轻抚摸着上面细细密密的绣纹。
　　可即便大朵的花样在其上，却依旧不会伤到一丝一毫的皮肤。
　　云如皎到了屏风之后，将换下的亵衣搭在其上。
　　顾枕夜便自那稍稍透光的屏风上，勾勒着他的胴体。
　　但不过瞧了两眼，他又移开了目光。
　　皎皎不会喜欢他这般的。
　　云如皎迅速地换上了新的亵衣与外衫，轻薄的纱衣被一根玉带系住，衬得他的腰肢愈发纤细了起来。
　　顾枕夜只消瞧了一眼，便心疼道：“还是得多吃些，你如今睡不好，总不能再吃不好。”
　　云如皎捏了捏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并未有甚的变化。
　　又依着铜镜看了一圈自己的身形，莫名道：“与那时候在灵折山，似是并无变化。”
　　顾枕夜摇摇头，说道：“可如今你是从前的皎皎，不该如此瘦削。那时候也是我的过错，是我那时候让你难过了。”
　　云如皎未曾答话，只看着顾枕夜微微牵起了唇角。
　　顾枕夜多了几分窘然，岔开了话题，又道：“皎皎，那我们现下去妖界转转吧。你先前也未曾好生见过妖界，此处与人间大相径庭。”
　　“好啊。”云如皎当即便点了头，又是瞥了一眼到底的木门。
　　顾枕夜换了脸色，冷静地差人将木门装好。
　　不苟言笑的模样，与平日里云如皎所见，那才是真的大相径庭。
　　只是云如皎不曾多话，顾枕夜招了云就领着他到了妖界的集市之上。
　　妖宫远离喧嚣，这也是云如皎第一次见得那般多的妖族在他眼前。
　　他陡然想到，若是云霁月知晓他与这般多的妖族混在一起，可是会气极？
　　只是妖与人一样，生而良善，并非每个人都喜欢杀戮。
　　大多都还是安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罢了。
　　云如皎被集市上喧喧嚷嚷的气氛所吸引，那一瞬间他忽而觉得自己一直飘忽的脚，终于实打实地落在了地上。
　　这般的感觉真好。
　　他自一旁的小摊上，取下一只青面恶鬼的面具，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伸手便又戳了顾枕夜的肩膀一下。
　　顾枕夜回首，便见得他的皎皎开心模样。
　　那恶鬼面具有甚的可怕？
　　只是哄着云如皎开心便罢了。
　　他佯作被狠狠吓了一跳的模样，又摘下了一旁的老虎面具和小兔子的。
　　递了银钱给摊主，又道：“皎皎还是适合这般的。”
　　云如皎却是未曾放下手中的青面恶鬼。
　　他垂首道：“当个恶鬼不好吗？那般便所有人都惧怕我，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更不会伤害我了。那样多好啊……总不会是打着爱意的幌子，尽是些想要我命的举动。”
　　他如何能不在意？
　　那些伤痛，依旧是烙印在心底，不可磨灭的。
　　只是现下能明明白白地拿出来说，却是有几分要放下的冲动。
　　过去了，就当真是过去了。
　　可顾枕夜却是执拗地摘下了那青面恶鬼，将小兔子覆在了云如皎的脸上。
　　瞧着毛茸茸的可爱，他又道：“可皎皎不必做恶鬼，我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了。”
　　云如皎点了点头，紧张的肩胛也放松了下去。
　　他摘下了面具，随手扔在路旁，说道：“什么都不做，我就做云如皎好了。”
　　顾枕夜见状，也将老虎面具搁在了手边，未曾再拿起。
　　只是说道：“那我也是顾枕夜，本就是个玄虎。”
　　好像逛了许久，可却并未察觉。
　　只是华灯初上，月上柳梢。
　　夜幕逐渐的漆黑笼罩，云如皎才骤然觉察到了时间的流逝。
　　远处似是有孩童嬉戏着，点燃了手中的烟花。
　　这是云如皎未曾见过的，竟是用一根细细的棒子，就能让烟火在指尖绽放。
　　他的目光忍不住随着转了起来，心驰神往。
　　他看着烟火。
　　顾枕夜看着他。
　　而后，云如皎的手中便也被塞上了同样的小棒。
　　顾枕夜打了个响指，一团微弱的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动，随即点燃了云如皎手中的烟花。
　　火花的绽放点燃了云如皎那颗已经寒冷的心。
　　温热地跳动着，怦怦作响。
　　顿时轰鸣响起了烟花与爆竹声，吵得他猛地缩了一下。
　　又是抬眼转头望向顾枕夜的方向，四目相交间是他尽然的笑意。
　　他心中揣着的话，如今到了嘴边。
　　他朝着顾枕夜招招手，顾枕夜便附耳而来，大声问道：“皎皎，怎么了？可是累了，想要回去了？”
　　云如皎兀自摇摇头，凑近顾枕夜的耳畔。
　　热气吹拂在顾枕夜的耳垂上。
　　可惜未等顾枕夜多欢喜此刻的亲昵一番，却又是被骤然袭来的幸福炸昏了头。
　　——“阿夜，也许是时候我该回应你的爱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


第55章 相拥 “这场梦，他们该醒来了。”
　　“皎皎, 你说什么？”他的嘴唇上下轻碰着，颤颤巍巍地反问出去。
　　他分明听得一清二楚，可怎么都不敢置信。
　　他怔怔地望着云如皎。
　　周遭的一切都似乎与他无关了。
　　那烟花如绽放在他的心底。
　　怦然心动。
　　是他等到了吗？
　　是云如皎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原谅他了吗？
　　可分明……昨日云如皎待他还不是这般模样。
　　是自己那生生的剖白, 让云如皎软了心肠吗？
　　顾枕夜忽而有些退缩惧怕了。
　　他生怕云如皎只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可怜着他罢了。
　　他迫切又恐慌地看向云如皎。
　　更怕云如皎只告诉他，方才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还有……
　　他有操纵人心的功能。
　　是否也让云如皎在那一瞬间，受到了他想法的控制？
　　他不知道。
　　浓烈的惧意将他全然包裹笼罩。
　　云如皎微微瞥了他一眼, 只道：“好话总是只说一次的, 若是未曾听清，那便不重要了。”
　　“重要的！”顾枕夜忙抓紧了云如皎的手臂, 紧紧地握住，“那般太重要了……”
　　他阖了阖双眸，睁开时那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眸，终是有了莫大的动静。
　　他又道：“太重要了，皎皎。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影响了你。我怕是因为那操纵人心之事，又作用在你身上了。天知道, 我日日夜夜有多么想，你会同我说这般的话语。我只怕那是我想出来的, 却不是你当真愿意的。”
　　“你多想了。”云如皎沉声又道。
　　只他的脸颊上也多了三分羞赧之色, 继而又道：“即便你能控制得了我一时的想法，却无法一直控制。我总是有……自己有念头的时候的。”
　　这话更是明白。
　　只顾枕夜仍是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他尝试着缓缓擒住了云如皎的手。
　　可云如皎只是一分僵硬, 而后却是放松了身形，任由他的动作。
　　在那一刻, 顾枕夜好似真真正正地信了云如皎所言。
　　一时间被喜悦之情击溃，脸上都不知该做出个什么样的表情来。
　　云如皎看着他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不由嗤道：“你若是不愿意、不开心, 那便……”
　　他话未说完, 就被顾枕夜忙不迭地打断道：“我如何不愿意？我怎会不开心！皎皎，你知我等此日，等了多久的！我只是……怕这只是一场梦，一场让我永远永远不想醒来的梦罢了。”
　　“这怎会是梦？这分明——”
　　云如皎的话戛然而止，他陡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瞬间凝滞了下去，郑重中又带了十分的讶异。
　　顾枕夜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迟疑，又问道：“皎皎？这分明是什么？”
　　云如皎抿了抿唇，脸颊上微微失去了些许血色，只是摇头又道：“没甚。”
　　顾枕夜知他心中还是存着事，可如今却也不知该怎么问。
　　他生怕自己若是问出了，云如皎又反悔了怎么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若给予了自己莫大的勇气一般，将云如皎狠狠地拥入怀中。
　　力气之大，如同将云如皎揉入他的骨血一般，二人再不分开。
　　他终于再次拥有了云如皎。
　　心底空落落的那一块，被狠狠填满。
　　他的心房如同被一把柴火，烧得滚烫。
　　绚丽得比那烟火更灿然。
　　他埋在云如皎的耳畔，看着那白皙的耳垂。
　　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分明他们曾经什么都做过。
　　可是现下他却不敢再贸然碰他的珍宝一下。
　　云如皎缓缓地阖上了眼睛，双手攀上了顾枕夜的脊背。
　　他收紧了手臂，也牢牢地回应了顾枕夜。
　　只他与顾枕夜的满心欢喜不同。
　　他却是徒生了几分莫名的惧怕与绝望感。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
　　从来都是红红黄黄一片的烟火中，骤然出现了一抹幽蓝之色。
　　在他睁开双眸的那一刻，恰如其分地迎在了他的眼底。
　　他倏地瞪大了双眼，心脏剧烈地跳动，好似要从口腔中跃出一般。
　　为什么？
　　他分明选择了他觉得最好的一条路。
　　他也与自己爱的、爱过的那个人携手共行。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处处都是不对劲儿呢？
　　他分明未曾受到顾枕夜的控制。
　　可却从始至终觉得，就如同顾枕夜所言，像是梦一场。
　　那虚无空间中的孩童云霁月，也曾在他的手心中写下“梦”一字。
　　可他自从重生归来后，却是从未曾做过梦。
　　除非……
　　他的心底骤然涌起一个万分不好的念头来——
　　他们当真是不会做梦吗？
　　还是他们根本不能做梦？
　　梦中是无法再做梦的。
　　故而这只是他自往生涧落下，死前的一场梦吗？
　　云如皎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冷汗顿时沿着他的脊背流了下来，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顾枕夜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慌了心神，问道：“皎皎，怎么了？是我做的不对吗？我错了，我不该未经你允许，便私自拥抱你的。我……我爱你，我当真爱你！皎皎，你莫要生气，不、不是，你莫要难过了可好？若是你觉得我哪里不对，我改……我全都改！皎皎——”
　　他手足无措。
　　他经历过太多的磋磨了。
　　这般起起伏伏，叫他如惊弓之鸟般，生怕云如皎又不要他了。
　　可云如皎只是摇摇头，更是什么都没说。
　　顾枕夜即便再舍不得，也松开了自己怀中的温度。
　　不住地告诉自己来日方长。
　　可云如皎却在心底思虑——
　　他们还有几天来日？
　　他的神色游荡，在某一刻又入了虚无空间。
　　这一回，不知是因为他太过接近真相，还是那个幼年的云霁月已经可以掌控。
　　他在其中见到了光，也看清了那个云霁月。
　　孩童稚嫩的嗓音，一声声呼唤的却是“皎皎”。
　　云如皎迷惘，只觉得那根本就是他记忆中的兄长。
　　幼年云霁月走上前来，牵起他的手，拉住他在一旁席地坐下。
　　却是告诉他，他该离开了。
　　云如皎心中如擂鼓，却屏气听完了云霁月所有话语。
　　再睁开眼睛之时，他却已是回到了妖宫之中。
　　揭云殿的大门已是修好，愈发隆重的样子上雕龙画凤。
　　妖侍们好似将屋内也再按照云如皎的审美装饰了一番，薄薄的轻纱挂在床帷上，朦胧而又梦幻。
　　如梦似真。
　　恰如这里所有的一切。
　　云如皎环顾着四周，仿佛要将一切都记在眼底心里一般。
　　转头又见得顾枕夜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见得自己终是将目光移向他，方才说道：“皎皎，这回我唤了你两次，险些唤你不回了。你是不是又入了虚无空间？在那里呆了太久太久了……”
　　云如皎缄默不语。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着顾枕夜的脸颊。
　　顾枕夜不明就里。
　　可他仍是像猫儿的习性一般，凑上前去蹭了蹭，又问道：“皎皎，到底怎么了？”
　　云如皎兀自摇摇头，说道：“其实我在其中并没有呆许久……”
　　只是他自己不愿意出来罢了。
　　这回倒是当真怪异，就像是幼年云霁月阻止了顾枕夜的动作一般。
　　不让他将自己在真相未曾得知之前，被生拉出虚无空间。
　　云如皎不再多言，只是又道：“我有些饿了，可有什么饭菜？”
　　顾枕夜听他言语，当即是传了酒菜上桌。
　　云如皎看着饭桌上的桃花酿，又道：“再多喝些吧，以后……”
　　恐怕再也没有了。
　　他得结束这一切了。
　　饭菜依旧是那些个妖族的山珍海味，只是也多了几道清粥小菜。
　　云如皎没心思吃，可也逼着自己多咽了几口，装出个笑意来对着顾枕夜。
　　“阿夜，若是日后天天能有这般美味便好了。”云如皎扬起唇角，温温柔柔地说道。
　　他不再是那般愁容不展 ，反而像是放下了一切般，轻松自在。
　　他不是没有体会过绝望，被逼到无可选择的境地。
　　只是未曾经历过美好后，再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是可以留在此处一生一世。
　　可是……他至少还有真真切切的现实要面对。
　　而不是强行地不顾顾枕夜在现实中如何，而选择两人为了眼前的美好，而留在这个梦境之中。
　　这一场缱绻瑰丽的梦，他们该醒来了。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像从前那般温柔小意道：“对了，那奸细还未曾审问。不过其实也不太在意了，他总会有几分理由，是同你心里想的一样的。不过阿夜，你可知晓了，你这毛病到底为甚吗？”
　　顾枕夜叹了口气，只道：“我看过了所有古籍，但却从未曾找到过任何的答案。想来……这妖宫中的藏书不够，还不够囊括一切。不行……我便去寻江寒酥，乃至于天帝借书，总有个法子的。不过皎皎，那虚无空间，我却是瞧见了一处类似的，本欲待你玩得开心了，再同你言说的。”
　　云如皎却是摆摆手，亲自为顾枕夜夹了一筷子的菜，又道：“不必了，我不会再进去了。”
　　“为何？”顾枕夜眉头紧锁，潜意识中莫名觉察云如皎有许多事不愿同他言说。
　　云如皎果然不出他所料，未曾多言语。
　　但脸上的笑意愈发得堆叠了起来，一如最最从前顾枕夜所相识的云如皎。
　　他热络这位顾枕夜夹了许多菜，干脆又凑到了顾枕夜的身边。
　　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枕夜。
　　顾枕夜看着他，一时间晃了神。
　　从前的云如皎与现在重叠，都叫他认不清面前人是谁了。
　　他不由地开口问道：“皎皎，你可……还是你？”
　　或者说，他可还是自己相识的那个云如皎？


第56章 同眠 “月色正好，满室缱绻。”
　　云如皎诧异道：“为何要这般问？我本就一直是我, 是你所熟识的那个，自千年后而来的我。”
　　他兀自垂了眼眸，又低声说道：“你也……发现什么了？”
　　顾枕夜似是未曾听见他后面这句话般, 抿了抿唇, 依旧不可思议地道：“那你为何？”
　　云如皎抬眸又忘了一眼窗外的高悬明月，喃喃自语道：“因为没有时间了……”
　　“什么？”顾枕夜听清了，却不明白。
　　云如皎就又笑道：“人生苦短, 总是该及时行乐的。有些事情, 我既是想明白了，那便不必再犹豫了。从前因为这样那般的, 我们已经浪费了许久许久的时间，现下既是我想通了，也没必要再纠结下去了，不是吗？”
　　顾枕夜顿时眼睛亮了起来，脊背也挺直，坐得端正。
　　他像是听了这世间最好听的话语般, 不住地点着头，口中说道：“是, 是啊, 正如这般的，皎皎。我心亦然, 皎皎、皎皎……”
　　二人并肩而坐，促膝长谈。
　　许许多多从未曾说过的话, 也在这一刻爆发。
　　桃花酿一壶接着一壶地饮下。
　　不知是因为顾枕夜想着他不会醉的缘故，还是他强撑着。
　　云如皎到如今, 都未曾像是昨夜那般昏睡过去。
　　顾枕夜倒有几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姿态。
　　可他醉意愈甚, 便愈发得拿乔起来, 装着那副睥睨天下、谁人也入不得眼的妖王姿态。
　　可叫云如皎看了得趣儿。
　　云如皎撑着下颌，静悄悄地望着他。
　　掌心下所覆盖的酒杯中，晃出的是清水痕迹。
　　自幼年云霁月那处所学的控制这场隶属于顾枕夜的梦境，实属不易。
　　但是他别无他法。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
　　倘若被顾枕夜察觉，恐怕他们就会从此困死在这场梦境之中了。
　　他曾多少次说，顾枕夜做那些事情之时，大可以同自己言语。
　　可如今轮到他自己了，却是做不到自己口中所言的那般。
　　那些话，让他如何张嘴直接同顾枕夜说出来？
　　难不成真的要生生告诉顾枕夜，若是再不离开，他就会死吗？
　　真是可笑啊。
　　顾枕夜怕他死，他何尝不怕呢？
　　云如皎当真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明白了顾枕夜。
　　他抿着唇，扶起了顾枕夜的身体。
　　他能掌控这场梦的时间不多，他需得先做完要紧事来。
　　他骤然到了西偏殿，敲响了云霁月的房门。
　　云霁月早便吹熄了灯，想来应是睡下了。
　　但云如皎现下必有见他的理由。
　　只是云如皎这第三下的响动还未落下，门扉就从内里拉了开来。
　　云霁月衣冠齐整地站在原地，朝着他偏偏头，勾唇问道：“怎么了，皎皎？你可应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恨不得和那位妖王一起，将你的亲生兄长关到死。”
　　云如皎听着他讥讽的话语，深知这个云霁月只是顾枕夜在梦里创造出来的罢了。
　　是顾枕夜对云霁月的仇恨蒙了眼睛，才会让云霁月是现下这幅模样。
　　他抬手解了顾枕夜在西偏殿所设下的结界，又坦白道：“我要断梦。”
　　“断梦？”云霁月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一头雾水，忙又问道，“你要断梦作甚？”
　　那一刹那，云霁月甚至以为，云如皎恨毒了他，要给他喂下断梦。
　　可是他瞧着云如皎那三分落寞中又掺杂着决绝的目光，他倏地有个念头——
　　“你要……吃下断梦？”
　　云霁月见得云如皎面色一顿，瞬间了然自己所想无错。
　　可是为什么？
　　分明云如皎知道，他真的吃下断梦，会是何样的效果的！
　　“皎皎，你……”只在那一刹那，云霁月却是心软了。
　　他明明从头至尾，都想要云如皎替他死的。
　　可是云如皎真的心甘情愿的乐意了，他却是退缩了。
　　“没甚。”云如皎朝他勾起唇角，又道，“不必担心我。”
　　他朝着没了任何妖侍看守的门口努努嘴，又道：“快些走吧，回去做好断梦，送来予我。”
　　云霁月这才察觉到禁锢已然被云如皎解开了。
　　他不敢置信地皱起眉头，又道：“妖王，竟是给予了你解开这禁锢的权限？还是说……你的修为？”
　　他话音未落，已是对着云如皎出手。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 ，赌得是云如皎不会伤害他。
　　果不其然，他见得云如皎霎时闪身，躲开了他的攻势。
　　云如皎又道：“没用的，哥。你不会对我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的，至少现在不会。”
　　云霁月这般聪慧，若是瞧不出他的不对劲儿，便是奇怪了。
　　眉头紧锁，云霁月又是问道：“皎皎，即便是有那些旁的弯弯绕绕，但我终归是……你的兄长，创造出你的人。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藏在心底？不若说出来，我看看如何帮你。”
　　“你帮不了我的。”云如皎摇摇头，无可奈何道，“除了将断梦做出，拿来予我。”
　　云霁月啧了一声，还是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终归成了：“可是皎皎，那药田早被顾枕夜毁了个一干二净。如何能再做断梦？”
　　云如皎也被他提醒了此事，忙不迭地在心底默念着另一个云霁月告诉他的咒术。
　　他的身形晃了一晃，是撑在一旁的柱子上，才维持住的。
　　脸色愈发苍白了起来，嘴唇干涸得仿若要皲裂出血。
　　果然这些操纵梦境的事由不能多做。
　　他并非这个梦境的载体，都已然是这般虚弱了。
　　何尝顾枕夜呢？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自知此时调息并无用处，忙对云霁月说道：“如今定是好的，你回去吧。就算药田未曾好，也算是我报你最后的恩，放你离开。若是你不想再来见我，那就传信于我，我自己去取。”
　　他话都说到这般了，云霁月哪里还有辩驳拒绝的道理？
　　不过是又为自己辩白两句道：“我听闻你妖宫出了细作，怀疑到了我头上，可对？”
　　见得云如皎未曾反驳，只是静静地继续看着他。
　　便继而又道：“此事，我敢起血誓，与我无关。”
　　云如皎只是漠然地站定在原地，语调中不带一丝情愫道：“那不重要了。”
　　只是顾枕夜臆想出来的罢了。
　　所有一切不同于他们现实中的事物，都是顾枕夜的一念之差罢了。
　　江寒酥不该出现在小院，也从未曾有过楚济这一个人。
　　一切的一切。
　　他合该让所有归位了。
　　云霁月叹了口气，似是留恋般，最后摸了一下云如皎的发丝。
　　云如皎此般却是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如他刚刚以为自己回来的那一刻。
　　云霁月从来都是他的兄长。
　　不曾变过。
　　云霁月招云离去。
　　云如皎就站定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发愣。
　　直到天边再也见不得云霁月的痕迹，只留下那一轮满月。
　　月有阴晴圆缺。
　　人有悲欢离合。
　　云如皎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了房间内。
　　顾枕夜已是在他所住的正殿床榻上安眠，但面有潮红，似乎并不正常。
　　云如皎在他身侧看了许久，忽而便是笑了出来。
　　他拿起毛笔，沾了清水。
　　如同从前玩乐般，在顾枕夜的鼻尖、脸颊画上了一道。
　　顾枕夜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皱了皱鼻头。
　　他的眼皮动了动，可却仍是未曾睁开。
　　云如皎一顿，见他未醒，又是继续。
　　那毛笔沿着脸颊向下而去，勾勒着锁骨。
　　点点清水又滴答落进了顾枕夜的衣衫之中。
　　似是因为凉意，顾枕夜的眼皮掀起了一条缝。
　　见得面前人是云如皎，便喃喃道：“皎皎，莫要弄我了。”
　　可云如皎却偏生不听，继续用毛笔逗弄着顾枕夜。
　　顾枕夜终是忍不住，倏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云如皎瞧见他的眼眸并不似常人。
　　而是如他兽形般的时候，是一双金黄色的竖瞳。
　　竖瞳眯成了一条缝，像是看猎物般地紧盯着云如皎不放。
　　顾枕夜的声线低沉，宛如裂谷回音般，又道：“皎皎，你不该如此的。”
　　夏风刮着热浪，席卷了整个床榻。
　　云如皎却是毫不在意地又道：“不该如此？我究竟做了甚？”
　　顾枕夜倏地拉紧了云如皎的手臂，迫使着他挨近自己。
　　他二人之间，仿若一张纸都容不下了。
　　呼吸着对方的呼吸，那般潮热。
　　顾枕夜的额头抵在云如皎的之上，呼吸声更是逐渐沉重了起来。
　　他的手很热，热得仿佛要将云如皎的手臂烫熟。
　　云如皎笑着看向他，又问道：“我到底做了甚？”
　　顾枕夜沉默不语 ，好似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一般。
　　但云如皎却更凑近了一分，缓缓吻住了顾枕夜的双唇。
　　顾枕夜先是一怔，继而很快地便掌握了主动权。
　　他强硬地夺取了云如皎呼吸的全力，指尖按在云如皎的后脑之上。
　　奋力地品尝着这个他奢望许久的味道。
　　爱的人，总是甜的。
　　云如皎被松开之时，眸色已是幽黑失神。
　　他半晌才全然反应了过来，怔怔地看着顾枕夜。
　　顾枕夜执起他的手，向下而去。
　　眼神暗如漩涡，仿若要将人吸入其中。
　　他轻轻笑了起来，又道：“皎皎，这是你自找的——”
　　月色正好。
　　满室缱绻。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但是他们快出梦境了。


第57章 结发 “我一辈子不会松开你的。”
　　顾枕夜悠悠转醒之时, 第一眼便瞧见自己身侧的云如皎。
　　云如皎身上各式各样的痕迹，昭然若揭地彰示了自己昨夜做了何事。
　　他骤然惊醒。
　　心底半点的困意也全然褪去，本是宿醉过后的头疼, 如今也顾不得了。
　　他心中是欢喜的。
　　更甚于后怕。
　　但终归是更为担忧云如皎的心思。
　　是他昨夜喝的太甚了, 才做下这般伤害云如皎的事情。
　　只他看着云如皎出了神——
　　那般心心念念之人，终于又重新属于了他。
　　眼见着云如皎呢喃了一声，似乎有征兆要转醒。
　　他神色一顿, 到底还是直面着风雨欲来。
　　可云如皎缓缓睁开双眸, 只是揉了揉眼睛，又随意自身侧拿了衣衫披上。
　　他看着顾枕夜眼底那抑制不住的慌乱神色, 却是又道：“你情我愿，有何值得紧张的？”
　　他说得倒是轻巧，只是顾枕夜仍是悬着一颗心，丝毫不敢落下。
　　顾枕夜抿了抿唇，凑上前去，又问道：“皎皎, 你身上可难受？我……昨夜似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抱歉……”
　　云如皎动作了两下, 似有什么自□□流出。
　　他的的确确面上一红, 羞赧之情涌上心头。
　　他轻咳了一声，险些要将自己真切的心思暴露无遗。
　　虽然想着即便是暴露了也无关系, 可终归他不是那般外露之人。
　　含蓄的心思充斥着他的胸膛，故而他表面上仍是□□着自持漠然, 只道：“无碍。”
　　却是半晌都不曾移动下床榻。
　　是当真有些酸胀疼痛的……
　　顾枕夜那话也未曾说错，但终归还是自己放纵的结果。
　　纵使顾枕夜如今脑海中混混沌沌的许多, 但他到底也是能瞧出云如皎的不对劲儿来的。
　　他心知云如皎的骄矜, 是让其说不出这些个话来的。
　　便干干脆脆地自己下了床, 又道：“只是我不愿意让皎皎难过罢了。”
　　他打横将云如皎抱起，伸手拉下一旁属于自己的外衫替云如皎遮掩上。
　　继而又道：“皎皎，你知道的，妖宫后山处有一温泉。翠竹环绕，景色正好。”
　　云如皎抬眸望了望外面的天色，还不过午。
　　红日正招摇地挂在天边，只是似梦非真般的朦胧薄雾笼罩着，看不见刺目的耀眼。
　　云霁月与断梦，皆还未曾有一点信。
　　他不知道顾枕夜何时会察觉到云霁月不在，只能尽可能地拖住罢了。
　　他当即便噙起笑意，说道：“好啊。”
　　他如今再想要操纵梦境，更是何其为难。
　　他兀自将头埋进顾枕夜的怀中，仿若真的是娇羞姿态。
　　只是眼底冷静观瞻着全盘，悄然思索如何能再长久些瞒住顾枕夜。
　　他不过只想瞒住一时罢了。
　　更寄希望于云霁月能更快些回到妖宫，将断梦带回来。
　　但他却不曾想到，顾枕夜途径西偏殿的那一刻，不过微微滞了一下，又紧紧地抱住了云如皎。
　　云如皎倚在他的胸口处，听着他的心跳声。
　　那里明明变快了许多许多。
　　是因为他吧。
　　他终归影响了顾枕夜太多太多。
　　若是未曾遇到他，顾枕夜做个潇洒自在的妖王多好。
　　他的修为与威望，甚至能与天帝平分秋色。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闷在顾枕夜怀中的声音有些呜呜囔囔的。
　　只是说道：“其实这样挺好的，但……我不能这么自私。”
　　顾枕夜听清了，可不过一头雾水罢了。
　　他又不知这分明是一场梦，哪里懂得这自私为何意。
　　他皱着眉头，紧紧地又将云如皎往怀中搂了搂。
　　那般的紧，如同要揉进他的骨血之中一般，又道：“皎皎，你胡说些什么呢！”
　　语调中竟是裹了几分颤意，可装得的模样却是强硬极了。
　　云如皎轻轻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再应答这个话茬。
　　不过又说道：“我们要走去那温泉吗？”
　　“嗯。”顾枕夜的一声中带了委屈的鼻音，又是将外衫给云如皎裹得紧了些。
　　即便是周遭并未曾见到一个人影，他照旧生怕别人瞧了他的皎皎去。
　　温泉说远不远，只是这般用腿脚走着，却也耗时。
　　云如皎作动了几下，妄图将自己从顾枕夜的怀中挣脱出来。
　　可惜无果。
　　他无奈，只得说道：“放我下来吧，我无碍了，当真自己走的了。”
　　可顾枕夜却似是听不到他所言一般，更是加快了脚步。
　　云如皎叹了口气，又道：“不重吗？”
　　“怎会？”顾枕夜又是笑道，“不说皎皎这般这瘦弱，理应多食些。便是再重上十斤、二十斤，我照旧能抱着你，走上一辈子不松开。”
　　云如皎笑他道：“这般的油腔滑调？若是我不生如此般，你还会喜欢我吗？”
　　说罢，他却是骤然感觉到顾枕夜停下了脚步来。
　　“怎么了？”他心中微微慌乱。
　　顾枕夜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道：“皎皎，我喜欢你，从不是因为你这副外表，这张脸蛋。”
　　“对啊……好似是这般。”云如皎又默默道 ，“若是你爱的是我的外表，那你也会爱上他。”
　　顾枕夜撇撇嘴，不屑一顾地说道：“我与他之间仇恨不共戴天，你又不是不知。若非你拦着，和我当真想杀了他。而后不杀他，也是为了你留后路罢了。皎皎，你说我自私也好，旁的也罢。但用他的命换你的命，我做得出来。”
　　云如皎如何不信？
　　若有可能，要让顾枕夜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
　　顾枕夜照旧会乐意之至吧。
　　他并不知晓方向，只是感受到了湿润的温度，便问道：“可是到了？”
　　顾枕夜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怀中的温度，不住地告诉自己这样的怀抱还有天长地久。
　　温泉周遭热气氤氲，合着垂下的白色薄纱，尽然是朦胧梦意。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有些硌脚，云如皎光着脚踩上去，着实有股子真真实实的痛感。
　　如果这不是梦便好了。
　　云如皎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一步步地走到了池边。
　　他一口气将自己跌了进去，重重地落在根本不深的水中。
　　池水淹没了他的嘴巴，继而是鼻腔、眼睛。
　　他将自己埋进了其中，任凭自己处于溺水的边缘。
　　那般即将窒息的感觉，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更不知时间的流逝为何。
　　直到他被顾枕夜一把自水中捞了出来，紧紧地按在了怀中。
　　顾枕夜的声音中似乎都要带着些许哭腔了，只道：“皎皎、皎皎……你在做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是不是哪处又是我做错了，到底为甚啊……”
　　这是云如皎第一次见得顾枕夜这般的惧怕与崩溃。
　　好似在那一刻，顾枕夜又重新见到了云如皎在他面前坠入往生涧的一幕。
　　顾枕夜太害怕了。
　　惧怕到浑身战栗，上下牙磕着。
　　竟在盛夏时节里，一身冷汗。
　　云如皎浑身湿漉地靠在顾枕夜的怀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忽而也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只道：“没甚，只是方才昏了头，不知怎的就一头栽了进去。”
　　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化小，又道：“果然，这温泉颇好。”
　　“皎皎喜欢便好。”顾枕夜的呼吸仍是急促的，心有余悸的感觉依旧久久笼罩着他，不得散去，“什么都好，皎皎喜欢做什么……都好。”
　　云如皎兀自一顿，下意识地觉得顾枕夜不太对劲儿。
　　他忽而想起，顾枕夜曾是在西偏殿停了一瞬的步伐。
　　他抿了抿唇，镇静地看向顾枕夜，又道：“你发现了？”
　　顾枕夜伸手抚摸了下云如皎被浸湿的长发，又道：“没甚的。皎皎，我知你一直担忧他，真的将他当做兄长，所以……随你吧。既是知晓他不会再对你我造成任何的伤害，他此后如今，是否要被关在妖宫之中，已然不重要了。”
　　云如皎心下一揪。
　　顾枕夜为他的让步太多太多了。
　　顾枕夜分明是那般心狠，对自己都能剥离了情魄去。
　　却终归为了他，而一步步地隐忍退让。
　　只是顾枕夜愈是好，他便愈发得需要带顾枕夜离开这个梦境。
　　不让顾枕夜在其中没了任何一丝念想，他才有可能唤醒顾枕夜的神智。
　　他唯有破釜沉舟这一招。
　　云如皎未曾再接下这句话，只是说道：“如今我是欢喜的。这温泉当真不错，只是……我不曾记得过。”
　　约莫又是顾枕夜混乱的梦境记忆中，臆想出来的罢了。
　　顾枕夜未曾将此事搁在心上。
　　只是又道：“皎皎过会子想作甚？既是云霁月已然离去，那所谓的奸细处死便罢了，亦是不必审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
　　抬眸又是望着天边颜色，日光依旧刺眼得紧。
　　云霁月已是离开了七个时辰了。
　　他并不知晓要炼制断梦需要多长时间，只能无休止地等着云霁月罢了。
　　甚至他不知道云霁月是否还会炼就出来。
　　想来是会的吧。
　　在这个被顾枕夜心底想法所影响的梦境中，云霁月对于活下去的执念更深。
　　云如皎叹了口气，更挨近了顾枕夜几分。
　　热气腾腾的池水，将他的脸颊熏得微红。
　　他眯起眼睛，眸中多了几分迷离之色。
　　昨夜的食髓知味间，他竟是觉得自己好似寻回了最初的自己。
　　他的腰侧似乎还有些酸痛，更是有些迈不开腿。
　　虚虚地靠在顾枕夜的怀中，看着自己轻薄的亵衣在水中化成了透明的模样。
　　他不曾说话，只让静谧却并不尴尬的气氛氤氲在他二人之间。
　　顾枕夜绕着他的发丝，一圈圈地缠在了自己的指尖。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58章 温泉 “皎皎，不要再吃断梦！”
　　顾枕夜忽而就想到了这句话来。
　　他从前不敢奢望, 如今却是有挣一挣的心思了。
　　“皎皎……”他还未曾说出口来，便见得云如皎眉眼皆笑地望向他，一时间竟是失了神。
　　云如皎眉如远黛、眸若点星, 唇为淡淡的朱色, 白皙的面颊上更多了几分飞红。
　　“嗯？”云如皎似是心思飘忽着并不在此处，呢喃着偏偏头，目光虚弥地落在顾枕夜的身上, 又道, “怎么了？”
　　顾枕夜抬手便斩下了一节自己的发丝，说道：“皎皎, 我想……”
　　云如皎见他手中那一节青丝，若是再不明了，恐怕实在蠢钝了。
　　他舔了舔唇，又将唇线抿得直直的。
　　沉默许久许久。
　　久到顾枕夜都不敢再问，只是默默地垂下了自己的手，险些叫那一节青丝随风飘走。
　　云如皎方才抬手, 亦是用灵力截了一段发丝，递给顾枕夜。
　　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 说道：“你若是开心, 便好。我……也是欢喜的。”
　　倒不是是顾枕夜一向哄着他，而更像是他惯着顾枕夜般。
　　他明明是笑着的。
　　可顾枕夜总觉得那明媚的笑意之下, 似乎隐藏着悲哀与不舍。
　　这是为甚？
　　顾枕夜也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味儿来。
　　他皱皱眉头，却仍是先坚持将发丝缠绕在了一起, 又用绳结绕上，预备着时时刻刻放在自己的身侧。
　　继而又是问道：“皎皎, 怎么了？”
　　“没甚。”云如皎当即便摇摇头, 笑意更甚, 似是在那一刹那抵达了眼底。
　　他又转过头瞧见温热的池水，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那难以言喻的心思，刻意地泼了一抔水在顾枕夜的身上。
　　顾枕夜躲闪不开，当即便被浇了个彻彻底底。
　　他也不恼，更没有被云如皎这一遭引开思绪。
　　他反而又追问道：“皎皎，当真有事是你瞒着我的。你似是从昨夜开始，便不大对劲儿了。不、不对……是从你去过妖界集市，又在那里陷入虚无空间，可我却唤不回你的时候，就不对了。皎皎，你到底在其中……瞧见了什么？”
　　顾枕夜一语中的。
　　竟是完完全全地猜到了一切真相的起始。
　　云如皎霎时间一愣，更是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搪塞顾枕夜。
　　他唯有开口，半真半假地说道：“我瞧见了云霁月。”
　　“云霁月？”顾枕夜眉头紧锁，“这就是你放他离开的原因吗？”
　　云如皎摇摇头，又点了头，说道：“算是吧……他同我说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他实在可怜，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命数奋力而为之。若是一直困在妖宫之中，恐怕他的未来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不能这么自私的，所以……”
　　只这句话，他却是着着实实看着顾枕夜说的。
　　就好似自私的对象，不是云霁月，而是顾枕夜一般。
　　顾枕夜微微一怔，忽而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些奇怪。
　　云如皎兀自又道：“我一直担心你会气恼，更会抓他回来将他碎尸万段，故而心神不宁的。”
　　顾枕夜嗯了一声，也算得上是勉强认可了他这个理由。
　　不过垂下眼眸，思虑片刻，又轻飘飘地问道：“只是皎皎，那禁锢……你是如何破的？”
　　他不想怀疑什么。
　　更何况只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云如皎倏地一惊，但不过一瞬便□□了他面上的表情。
　　仍是那般的温柔姿态，反问道：“禁锢？不是不在了吗？不是你解开的吗？难不成是……”
　　他如今不再能掌控梦境，更无法操纵顾枕夜的心里。
　　可是他依旧铤而走险，试的便是顾枕夜会否再反驳他。
　　他冷静极了，就像是真的在说一件事实一般。
　　顾枕夜一顿，骤然觉得是自己记错了。
　　即便不是。
　　那他的皎皎，也从来说的是真话。
　　顾枕夜向来如此。
　　云如皎赌得便是此般。
　　云如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道：“泡的够久了，如今倒是觉得饿了。”
　　只他还未曾穿好衣衫，便感受到了天边有动静。
　　兴许是所谓“双生”之间的心灵感应。
　　他笃定了来人便是云霁月。
　　只是……
　　他骤然望向顾枕夜，却见得顾枕夜在电光火石间，便用衣衫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不曾让旁人瞧见半分。
　　云霁月将招云停在了妖宫上空，他知晓顾枕夜已然察觉到了他。
　　只是云如皎要断梦，他也想要云如皎服下断梦，替他受过。
　　自是会寻个法子，将断梦拿与云如皎的。
　　云如皎也抬眸瞧见了云霁月的踪迹。
　　他等了太久了。
　　他更怕顾枕夜在梦境中耗的更久。
　　现实中却是命不久矣。
　　他望向顾枕夜，只听得顾枕夜怒声斥道：“云霁月？你又回来做甚？皎皎不是给你一条生路了吗，你莫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云霁月冷哼一声，却并不理会顾枕夜，只是对着云如皎说道：“皎皎，你要的东西，我为你拿来了。只是……”
　　他朝着顾枕夜的方向努努嘴，轻笑了一下。
　　顾枕夜当真像个狗皮膏药一般，怎么也离不开云如皎三尺之远。
　　只是他的修为甚微，不是顾枕夜的敌手，便是近云如皎的身都困难得紧。
　　“什么东西！”云如皎还未开口，顾枕夜便先厉声呵道。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并非好物。
　　想来亦是，云霁月又是什么好人呢？
　　云霁月一摊手，又道：“是皎皎要的，与你何干？他本是个体，你要控制他，又和我有甚的区别？”
　　顾枕夜牙齿紧咬，嘎吱作响，又道：“但我不会伤害他，你却是会的。现下你是最后的机会，若是此刻离开，我暂时不取你性命！”
　　云霁月撇撇嘴，反而转头同云如皎说道：“皎皎，我单独同你言语。”
　　他扬了扬一直握在手中的小瓶罐，云如皎眼睛都直了三分，知晓那分明就是断梦。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拉了拉顾枕夜的袖口，又道：“阿夜，让我同他……单独说上几句话吧。”
　　顾枕夜这会子却并没有同意，当即又将云如皎拦在了自己身后，又道：“我不会让你接近皎皎，哄骗皎皎的。”
　　可云如皎却是骤然放开了他的袖口，蓦然道：“是啊……”
　　“什么？”顾枕夜似乎未曾尽然反应过来，又拧着眉眼问道，“皎皎？”
　　云如皎叹了口气，忽而塌下了肩膀，垂下了头，又道：“是啊，你也是控制我的。以爱为名的掌控罢了，终归我是那个指尖玩物。”
　　“不是这般的！”顾枕夜匆忙解释，“我实在是担忧你安危。”
　　他莫名觉得这一回太不对劲儿。
　　看着云如皎难过的面容，便是又道：“皎皎，纵使这次你会再恨我良久，我要再坐许久的冷板凳，我照旧会阻拦你二人的单独见面。”
　　云如皎心知肚明，如今这般的怀柔政策已是不行。
　　即便是虚无空间中的幼年云霁月曾对他多次重复，操纵一次梦境，损伤便是颇大。
　　更有甚者，也许会失去意识，再也再现实中醒不过来。
　　他也要再兵行险着一次。
　　他默默于口中念起了那般咒语，感受着自己身体里气血的翻涌。
　　他瞧见顾枕夜急迫地想要阻止他的目光有多深情，可仍是不顾自己唇边源源不断溢出的血迹来。
　　他眼前世界开始灰暗、迷蒙。
　　可顾枕夜的身影，却是愈发得鲜明。
　　他再一次接过了这个梦境的掌控权利。
　　他施展灵力，将自己与云霁月框在了一起。
　　而顾枕夜却是奋力地捶打着那层根本看不见的结界，妄图进入。
　　却无济于事。
　　自云霁月手中接过断梦的那一瞬间——
　　云如皎终是还回了梦境的掌控能力，骤然跌坐在地。
　　他紧紧地握住那个小瓷瓶子，从其中倒出全部丹药。
　　顾枕夜三步并作两步，试图挨近云如皎。
　　可云如皎却自靴子中，拔出了那柄云霁月曾送予他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前。
　　这已是他第三次用自己的性命威胁顾枕夜了吧……
　　只是这招数，总是百试不爽的。
　　顾枕夜果不其然，停下了脚步，声音中带着颤意，劝道：“皎皎，不要……”
　　他嗅到了那瓷瓶丹药中的是什么，可是他不明白。
　　“皎皎，把断梦放下，听话……”顾枕夜已是颓然，恨不得跪在地上求着云如皎不要这般，“皎皎，你知道吃下断梦会是什么样的后果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他，为什么非要重蹈覆辙……我们明明已经……一切都在变好了啊。”
　　云如皎轻笑了一声，却是仰头直截了当地将断梦咽了下去，又道：“真的变好了吗？还是你想着……会变好，故而一切才变好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变化。
　　他的发丝在那一刻间忽而变白，披散在他的肩膀上。
　　额间重新出现了红痕，正如一道鲜红的烙印，落在顾枕夜的心底，刺痛了他整个心房。
　　好似在那一瞬间，云如皎又变成了那个没有丝毫感情、一颗玉石心的云如皎。
　　他甚至于看着面前的顾枕夜，都不再有任何的爱意。
　　是因为顾枕夜还爱着他吧。
　　他抿着唇，兀自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与从前一样。
　　他看见顾枕夜听罢他的话语，心中眼底的波澜万顷，颤抖着双唇问向他：“皎皎，你这话……是为何意？”
　　云如皎深深地看着顾枕夜，终是将最残酷的事实真相道出：“阿夜，你还不肯醒来吗？你还要将你与我……共同困在这个梦境中多久呢？”


第59章 梦碎 “皎皎要再离开他了吗？”
　　“什、什么……？”
　　顾枕夜茫然四顾, 什么梦境？
　　皎皎到底在说甚？
　　云如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因为吃下断梦而变得愈发不正常的情感。
　　他缓缓地走进了顾枕夜，柔声道出的话语, 又如同利刃一般戳进顾枕夜的心底。
　　甚至还不留余地地赚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鲜血淋漓。
　　“阿夜，你知道吗？我们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只是你在救我, 与我一同坠下往生涧后, 重伤昏迷间，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你我二人困在此处太久了, 是时候该回去了。”
　　顾枕夜顿时面如菜色，眼神倏地暗淡了下去。
　　他并不相信，只觉得云如皎是被云霁月重新控制住了心神。
　　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云如皎说得半分错处也无。
　　是啊……
　　“若此时并非处于你的梦中，你又如何能操纵别人的心神，让所有的事情随着你的想法而行进。”
　　“若是……”
　　“别说了……别说了, 皎皎！皎皎，别——”顾枕夜骤然高声呵止了云如皎的话语。
　　酸涩与苦闷环绕了他, 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 晃悠了两下便向一旁倒下。
　　随之崩塌的，还有整个世界。
　　他终是承受不住这个事情的真相。
　　仿若在顷刻间被人击溃了他所有的心底防线, 他也撑不住了。
　　云如皎只觉得周遭天旋地转，山体溃塌。
　　整个妖宫似乎在一瞬间, 就于他的眼前碎成了粉末。
　　不论是眼前的云霁月，还是远处的妖侍。
　　这一切由他所臆想出来的景色, 皆是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他瞧着云霁月惊异的目光在自己面前消失。
　　直到这纯白的世界中, 只剩下他与顾枕夜。
　　顾枕夜已然是崩溃模样, 口中喃喃念道：“怎会如此的？怎会是梦呢？这分明……分明是我与皎皎一同回到了千年前，分明是我重生的机会。我本该能改变一切的……”
　　云如皎走上前去，停留在他的身侧，轻轻弯下身，环抱住了他，又道：“我们该回去了。阿夜，我们合该回去了，面对着现实中所有的一切。而非……再逃避下去。”
　　顾枕夜没有反应，云如皎便是叹了口气，又要说什么，却是陡然发觉自己的手腕被顾枕夜狠狠捏住。
　　力气大的，仿佛要将云如皎的骨头捏断一般。
　　他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云如皎，只求一个答案：“皎皎，为什么……你说过的，那些事情，分明可以相互明说的。我做到了，可你……为什么？”
　　他还想问——
　　为什么忽而待他这般好，是因为就知道要离开他了吗？
　　为什么非要离开呢，此处有甚的不好？
　　可是在瞧见云如皎面容上同样的落寞之时，他忍住了。
　　他不舍得问了。
　　那是他的皎皎啊。
　　他舍不得一丝一毫不开心的皎皎啊。
　　顾枕夜忽而就觉得自己丧了气。
　　无所谓了，只要云如皎欢喜便好。
　　他嗤笑着出声，妄图握住云如皎的手。
　　却又在最后一刻松了下来，说道：“皎皎，你这话说的不对。我当然改变了这些，只是……我改变的是我的梦而已。”
　　他已是承认了这是梦境。
　　云如皎想要的结果亦是如此。
　　只是云如皎瞧着顾枕夜那落寞的目光，伸出手覆在了顾枕夜的手上。
　　他对着顾枕夜摇摇头，心中竖起的高阁轰然倒塌。
　　他好像当真做不得那般心狠。
　　他学不会顾枕夜剥离情魄，只为保护自己。
　　云如皎在顾枕夜的虎口处死死掐了一个印记出来。
　　即便是知道回归现实中，那处不会存在，也固执地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倏地便是强光划过顾枕夜的眼前，他好似被一股子无形的力量猛然扔出。
　　只那一瞬间，他还在担忧云如皎会否也同他一样，这般疼痛。
　　他的意识随着梦境的崩塌而陷入一片虚无。
　　随即再睁开双眼，已是重新在了揭云殿。
　　他看着周遭与梦境中并不相同的陈设，就知晓他已然是回到了现实。
　　妖力游走于周身，窥得他的情魄已然归体。
　　他回来了。
　　那他的皎皎呢？
　　顾枕夜顾不得自己因为救云如皎拼尽一身修为而伤重的身体，掀起被子便要下床。
　　只是他躺的太久了，一下床便轰然跪地，半晌才寻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力。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走到桌案前，端起一杯早就冰凉的茶水，全然灌下了肚腹之中。
　　这般，他才觉得自己混混沌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如今修为散了不少，若是叫妖界那些动乱之人察觉便是大事。
　　到底应该在回灵折山寻云如皎之前，将此事了结。
　　妖王这位子他坐了一千年。
　　从前是为了报养父的恩，而后又是为了在极寒之地养育冰魂菡萏救云如皎的性命。
　　到底还是坐累了的。
　　顾枕夜轻笑了一声，将那茶盏把玩在指尖。
　　又是将其掷碎于地上。
　　碎片散落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妖侍们。
　　他们忙不迭地入内，见得顾枕夜醒来，面容上皆是欣喜。
　　顾枕夜不慌不忙，交叠着双腿，只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有妖侍毕恭毕敬地答道：“回陛下的话，三月有余。”
　　顾枕夜嗯了一声。
　　这与他们在梦境中所经历的时间一样。
　　他招招手，示意妖侍们将他的外衫取下。
　　又随意地唤人替他更衣梳头。
　　即便是他心早就飞到了灵折山去。
　　可他还是冷漠沉稳地排布着妖宫之事。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正欲招云而去。
　　却见得一位不速之客。
　　江寒酥。
　　江寒酥一身红衣，炽烈如火。
　　未曾经得通传，便直接闯了妖宫来。
　　瞧见顾枕夜，直截了当地开了口道：“果然你醒了。”
　　顾枕夜皱皱眉头，指尖轻轻在桌角敲了一下，却仍是装着泰然自若的模样问道：“你怎的知晓？”
　　江寒酥啧了一声，又道：“方才妖宫外的异动那般明显，谁人都注意到了。”
　　他上下打量着顾枕夜，却未曾像是梦中那般，贸贸然对顾枕夜出手。
　　只是又道：“你的修为，几乎全然废了吧。”
　　顾枕夜一顿，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可料想江寒酥如今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恐怕一眼就能看出。
　　干脆直接说道：“嗯，为救皎皎，值得的。魔尊此番前来，不是为了讥讽我的吧。还是……你的口气太大，想要将我妖界也一并吞了？”
　　江寒酥摆摆手，兀自寻了把雕花圆凳坐下，又道：“我可没那个心思。谁人不知，我这个所谓的魔尊，不过是个傀儡娃娃罢了。我来只为一件事，一个人，你应心如明镜的。”
　　是云如皎。
　　“皎皎他怎么了？”顾枕夜的指尖紧紧地抠进肉中，心中突突的，生怕自己听得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怕自己即便是散尽修为，也救不下皎皎。
　　他怕云如皎被谁人亲手杀死，他再也见不到。
　　他醒来后未曾听得妖侍透露一点口风。
　　想来……皎皎定是无碍的。
　　顾枕夜疯狂地在心底给自己暗示着，却又无比惧怕从江寒酥的口中得出什么不好的
　　他见得江寒酥眼下的青黑，心中更是忐忑，如同被人紧紧攥住一般。
　　江寒酥叹了口气。
　　还未开口，又被顾枕夜打断道：“皎皎到底如何了？他……还在吗？”
　　终归是问出了那句话来。
　　顾枕夜的指尖已是逼近了自己的内丹所在，若是等江寒酥说了云如皎当真不在了，便直截了当地捏碎自己的妖丹，追随云如皎而去。
　　“不是……”江寒酥诧异道，“你在想甚！阿皎怎会出事！”
　　他似乎气不过，又骂了顾枕夜几句。
　　顾枕夜却是如听不见一般，并不在意江寒酥骂的那两句，只是又急匆匆地问道：“那皎皎到底如何了？你来我此处，是想告诉我什么？”
　　江寒酥抿抿嘴，郑重其事地说道：“阿皎，不见了。”
　　“什么……？”顾枕夜不敢置信。
　　何为……不见了？
　　江寒酥叹了口气，又开口道：“那日你与他共同跌入往生涧后，天地变色，顿时狂风大作，云朵卷着你二人便回到崖边。随后，我们便瞧见了云霁月……那个阿皎的双生兄长，也是你所谓的‘皎皎白月光’。他的修为并不在我们众人之上，可所有人包括炽衍，都无法靠近他一分。他将阿皎带走了，隐入往生涧内，此后我便再也未曾见过阿皎。只是——”
　　他欲言又止，好似一时间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般。
　　顾枕夜一向厌恶云霁月。
　　可在此刻，让云霁月带走云如皎，而非云如皎已然在他眼前故去的消息。
　　在他心底，便愈发得欢喜起来了。
　　怎般都好。
　　只要他的皎皎还在便是最重要的。
　　“但是什么？”顾枕夜眉头紧锁一个川字，深深的沟壑仿若已烙印在他的额间。
　　江寒酥抿抿唇，又道：“你知道的，所有爱阿皎之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是这般的。
　　顾枕夜方才还陷在梦中不可自拔，现下方才回忆起——
　　他如今情魄已归体，照理说想起云如皎时，心中应是无法抑制的想要亲手杀了他的情愫。
　　可却并未有。
　　也许是有一些的。
　　只是微弱的，并不再那么严重。
　　“那么……”江寒酥骤然将目光投向顾枕夜，眸色深得叫人看不清，如同陷入了无尽的漩涡之中，“云霁月呢？你是否也有一刻……想要亲手杀了他？”
　　顾枕夜陡然察觉到江寒酥的话中含义，眼眸顿时垂下，凌厉得如同利刃。
　　作者有话要说：
　　一场梦而已啊，还是得面对现实的！


第60章 寻踪 “他不会对云霁月……”
　　顾枕夜想起云霁月之时, 便是满胸腔想要杀了他的恨意。
　　可他又是不由自主地觉得，这杀意并非只是因为他对云霁月的厌恶而引起。
　　似乎……当真如江寒酥所言，其中蕴含了更多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但想起此事, 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口腔中抑制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
　　他不应该对云霁月有任何的……
　　“你也感受到了, 是吧？”江寒酥兀自开了口，惊了他的思绪，又道, “那情愫, 好似从阿皎身上，移到了云霁月的身上。更有甚者, 可以说……是他二人平分了这种感觉。在那一刻，我想让他二人都死，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顾枕夜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寒酥，心中却是波澜万顷。
　　是那诅咒又回到了云霁月身上？
　　这是好事，可也不算好事。
　　好的在于他的皎皎不会再有性命之虞。
　　可他怕……自己不受控制地会被云霁月所吸引。
　　他蓦地打了个寒颤。
　　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江寒酥见他神色凝重，又是说道：“从前我不知你对阿皎用情如此之深, 如今晓得了却也是当真敬服。你亦是知晓，即便我不再被阿皎所吸引, 他对于我而言也是好友。云霁月此人我并不相熟, 可他对阿皎做的事情却也让我觉得不齿。故而，我也合该知晓他不对, 但我就是莫名总是回想起他的容貌……不可自拔。”
　　“是啊，你又被他所吸引, 一如从前皎皎对你那般。”顾枕夜骤然开口，又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说道, “这一切本就该是云霁月所承担的, 皎皎不过是代他受过罢了。”
　　江寒酥蓦地颔首同意，又掂了掂没水的茶壶。
　　顾枕夜打眼瞧见了，随手招呼妖侍进来添茶，又随意地唤了些点心来。
　　“我昏迷三月，你可有皎皎下落？”他未曾将自己与云如皎共同陷入梦境一事告知。
　　但如今想着，云如皎定然会是无事的。
　　江寒酥摇摇头，又是撇嘴说道：“我若是知晓，我还用得着关注着你何时醒来？寻你，便是要借你之力找寻皎皎的下落。”
　　“你可有问过天帝？”顾枕夜贸然发问，便瞧见江寒酥的脸色瞬间一滞，“他总归是天界之主，知晓的比我们还要多些。”
　　江寒酥顿时冷了神色，将寒玉雕琢的茶盏随手掷地，霎时间碎成几块。
　　他哼了一声，说道：“如何没有？只是阿皎对他无甚吸引后，他便是那副高高挂起的模样，丝毫不见从前待阿皎那般的热情，珍奇宝物如流水般送过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炽衍一向如此。
　　顾枕夜也司空见惯。
　　只是他未曾想到江寒酥是当真对云如皎颇好的。
　　这本就与他印象中不同，更与他在梦境中为江寒酥所塑造的不同。
　　那云霁月呢？
　　是否也同梦境中自己所造就的那个，对云如皎不同？
　　只云如皎曾对他所言之中，云霁月也并非是他梦中那般。
　　想来……是他狭隘了。
　　顾枕夜抬眸望向远处，越过灵折山，便是往生涧的方向。
　　他蓦地只觉得除却往生涧，他们没有旁处可以呆。
　　这六界之中，唯有往生涧一处是不辖于内的。
　　那处更是无人敢靠近，只除了躲藏百年的云霁月。
　　——“往生涧。”
　　顾枕夜如今修为不甚，他需要江寒酥的力量。
　　除却云如皎，这世间一切都是他所能算计的。
　　他骤然起身，说道：“是往生涧，定是那处。”
　　江寒酥亦是应了一声道：“许是吧。那日见得云霁月不过一刹，竟在我们这些个修为远超他之人面前消失不见，想来也只有往生涧崖底一处可去。只是……那里我也探过的，根本无从下去。只要触碰到周遭，就如同有结界一般，阻挡了人的去处。”
　　顾枕夜细细思索了一番。
　　可是那日云如皎坠入之地，他追随而去，并没有阻隔。
　　想来往生涧是有一处缺口的。
　　可是他当日太急，根本记不清哪缺口究竟在何处。
　　他喃喃念道：“可是皎皎怎会知晓那个缺口的？”
　　“缺口？”江寒酥听他所言，也拧起眉头，又道，“你是说往生涧有缺口？若是此般，那定是说得清了。可那缺口位于何处？”
　　顾枕夜摇摇头，他又如何得知？
　　只是……云如皎也应是不知道的。
　　若是他知晓，早便会去寻云霁月了，又怎会等到这个时候？
　　可是云如皎发现往生涧有问题，是在何时？又在何地？
　　顾枕夜的指尖不住地敲击在桌角，仔仔细细不放过一丝细节地回忆着云如皎在察觉这样一切之前的异样。
　　是……月龄宗？
　　顾枕夜骤然想起，那日他曾看见云如皎在月龄宗中被妖族围攻。
　　又在月龄宗的藏书阁呆了一夜。
　　是在那藏书阁里，有什么关于往生涧的秘密吗？
　　想来也是，不然云霁月也不能寻得的。
　　他猛地起身，往外而去。
　　还是江寒酥出了声，他才忆起屋内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江寒酥瞧他状态，顿时知晓顾枕夜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轻咳一声。
　　顾枕夜沉吟片刻，还是说道：“月龄宗。”
　　江寒酥一顿，同样也回忆起，云如皎的不对劲儿便是自月龄宗回来后。
　　那时候云如皎将他遗落在月龄宗山下，他还是气了半晌呢。
　　江寒酥啧了一声，当即甩了衣袖，赶在顾枕夜的前面出了门，说道：“那你还在等什么？现下便去月龄宗一探究竟。”
　　顾枕夜点了点头。
　　到了月龄宗之上，还是江寒酥为顾枕夜掩去了这一身的妖气。
　　二人化作普通灵修，通禀入内。
　　招呼他们的依旧是陆葭这位日常闲散的长老。
　　陆葭上下打量了顾枕夜一番，摸着下巴啧声道：“我好似曾见过你，却是忘记了在何处见过。”
　　顾枕夜没搭他的腔，只是问道：“听闻月龄宗的藏书阁中藏书万千，可能叫我们二人去瞧上一瞧？”
　　陆葭啊了一声，口中默默念叨着：“怎得都这般奇怪，上回那位仙人来了，最后也是去了藏书阁。诶对了，你与那日羞辱仙人之人，生得颇像。”
　　顾枕夜沉默不语，额角青筋暴起。
　　江寒酥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兴许就是他。”
　　陆葭这回倒是摇了摇头，说道：“那人也是妖族，和你们不同，想来当真是人有相似罢了。”
　　看见顾枕夜沉着一张脸，他一拍脑袋，又道：“这边，近些。”
　　顾枕夜依旧脸色漆黑，又道：“多谢。”
　　陆葭打了个寒颤，默默为他们引了路。
　　好在月龄宗当真欢迎各处仙游的灵修，他们才能不费吹灰之力混入其中。
　　当藏书阁大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起，顾枕夜已是阖上了双眸，细细感知着云如皎曾经来的痕迹。
　　他的妖力远不如从前强大，不知此般休养还要几时才能恢复。
　　妖识如同有生命般的细线一样，向外探寻而出，追踪着云如皎的气息。
　　即便是几个月前云如皎来此处，留下的味道几乎已散去。
　　可妖识还是锁定了许许多多云如皎曾摸过、翻过的书籍。
　　江寒酥抬头看着云如皎在那一夜中所浏览过的古籍们，着实叹了口气，说道：“分工吧，你左我右。即便是在这待上许久，我们也得将阿皎看过的这些，都翻上一遍。”
　　他咧了咧嘴，干干脆脆地拿起一本，快速地浏览了起来。
　　可顾枕夜却太过了解云如皎了。
　　他并没有去直接翻阅任何一本，反而上上下下地又看了好大一圈。
　　江寒酥皱着眉头，含着怒意甩下了手中书籍，说道：“你在做甚？凭甚的我再此处一本本地寻找，你就在旁边看着。你不想找到阿皎吗？你就不担心他吗？”
　　顾枕夜却未曾理会他，仍是自顾自地看着那些个书籍。
　　他骤然觉察到这些书籍，好似有着浏览顺序一般——
　　从左至右，逐渐减少。
　　终是到了最右侧的一栏上，却是堪堪停滞。
　　顾枕夜的目光凝在中游的书架上，随手摸了过去。
　　他只是一试，并无抱有更多的希冀。
　　却是在擦过两本之间时，陡然察觉到了异样。
　　“这里……”他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应是有一本书籍的，可我却并不曾能看见。”
　　江寒酥听罢他的话语，也自书架上跳下，抬手便用魔力试探那处。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发现了障眼法。
　　云如皎的修为不如他，如今被察觉到了有障眼法覆盖，便能直直地解开。
　　顾枕夜先江寒酥一步，将夹在其中，被障眼法掩盖的书籍抽了出来。
　　随手翻了两页便撂在了一旁，说道：“皎皎还是那般良善，唯恐旁人瞧见这损害命数的法子，便施了障眼法，叫旁人再不能看见。”
　　江寒酥半信半疑地接了过去，也翻到了那一页上。
　　他骤然张大了嘴，半晌才将书籍放了回去，说道：“原来是这般……”
　　顾枕夜应了一声，又道：“那现下，我们可去往生涧，寻得那条缝隙，从而找到皎皎与云霁月的踪迹了。”


第61章 诅咒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云如皎睁开双眼之时, 他便瞧见了那与他和云霁月住过的小院一模一样的陈设。
　　他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未曾离开梦境，反而又被顾枕夜的执念，困回了那个小院当中。
　　可他四处环顾之后, 却察觉这里与小院儿却并不完全相同。
　　所有的陈设似乎都是仿制品, 即便做的再像，都不是从前的那些。
　　所以……这里是哪？
　　他还在梦境之中吗？
　　云如皎并不清楚。
　　只尝试着地摸上了自己的脉搏，又感受着自己的情愫。
　　可是他却分辨不清楚了。
　　不知是断梦在自己身上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 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他觉得自己与梦境当中, 并无甚差别。
　　唯独只有眷恋着顾枕夜的那颗心。
　　好似没有那般浓烈了。
　　云如皎皱了眉眼，便听得门外有响动。
　　如同刚刚在梦境中回溯到千年前一般时, 他见到云霁月逆着光推门而入。
　　见他已然醒来，便浅笑着说道：“皎皎，终于醒了，身上可是有难过的地方？你先莫要作动，睡了太久，恐怕四肢都没那般好用了。”
　　云霁月的声音一如他记忆中的温柔, 那张天之骄子的脸上，却是独独为他露出的笑意。
　　云如皎只觉得恍如隔世。
　　明明那时候在梦境中第一次所见到的云霁月也是如这般, 说着温柔容和的话语, 对自己关怀备至。
　　可后来却因为顾枕夜操纵梦境的影响，变得愈发疯魔起来。
　　但……现实中的云霁月, 并非如此吧。
　　他的兄长啊，从来都是他心中的皎皎白月光才对。
　　云如皎眼眶一红, 温热的液体便淌下了面颊。
　　“哥……”他再也说不出其他旁的什么，只能瞧着云霁月默默难过。
　　他瘪着嘴, 就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般, 一个劲儿地抓着云霁月的衣袖。
　　云霁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道：“莫要再撒娇了，你如今醒来便是大好了。也不枉我煞费一番苦心，不然你的身子定会被那场梦拖垮了。”
　　云如皎应了一声，可却又骤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云霁月现下说的是他的身子会被拖垮。
　　可在梦中，所说的理由却是顾枕夜是透支自己的命数。
　　云霁月看他面容上的纠结神色，当即便笑着解释道：“若我不那般骗你，你会离开吗？皎皎，我知道这现实对你而言，更似噩梦一般。这的的确确是我的错处，我向你道歉。可你若让我亲眼瞧见你死在我面前，我又如何能做到？”
　　“那你……”云如皎沉默了，半晌问不出心底的话来。
　　云霁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又道：“皎皎，对不起……”
　　云如皎顿时偃旗息鼓，无法再张口问下去。
　　但他却忽而嗅到了云霁月身上的味道，那般的甜香，让他忍不住意乱情迷。
　　怎么会？
　　他怎么可能对云霁月有这般的感情！
　　即便他二人并非亲生兄弟。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对云霁月有欲望的。
　　这不对劲儿。
　　好似就像是他从前被江寒酥、柳熙闻等人瞧着一般。
　　心底莫名涌起的杀意，更是让他崩溃。
　　那不就是如他从前一般吗？
　　云霁月不是将他变成了这副模样，可自己又怎会也落得这般下场？
　　“哥？你……”云如皎颤抖着唇齿问了出来，“你怎么也会变成这般模样的？”
　　云霁月却是将云如皎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中，轻声吹拂在他耳畔说道：“皎皎，如今我也和你一样了，你还恨我吗？”
　　云如皎想要推开他，却终归没有。
　　只是悬空的双手落下，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他当真谁人都恨过，可那些人中，却从未曾有过云霁月。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也会变成这幅模样？”云如皎还是忍不住发问道。
　　既是云霁月想让自己替他去承受这一切，为何又将自己变回了这幅样子？
　　“我没有办法啊，皎皎……”云霁月的声音闷闷的，掩盖不住其中的难过，“我当真看不得你亲眼在我面前死去。即便那般诅咒就会解除，可我的心底也见不得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只有再将半身血肉换给你，你才能活下去啊。”
　　云如皎骤然一顿，又是猛地推开云霁月。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云霁月的脸色是不甚好的，苍白，甚至眼下一片乌青。
　　半身血肉，那便意味着诅咒与断梦的效果，如今要他二人共同承担了。
　　真可笑啊……
　　分明云霁月再狠心一些，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之下了。
　　可云霁月却舍不得自己。
　　云如皎抿着唇，眼泪止不住地滴答落下。
　　云霁月松开了自己的弟弟，用袖口替他抹去流下的眼泪，说道：“皎皎，别哭了。其实也不全然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一个人在往生涧下住了一百年，日日重复着相同的事情，望着那笼罩着薄雾，看不清的天空，我有时候也在想，我是不是选错了。”
　　“那般暗无天日的日子，日复一日。我想了很多，可最多的却是我对不起你。”云霁月深深地望着云如皎，眼眸中是极致的眷恋，“皎皎，你知道了你是我所创造出来的了，可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对不起，皎皎，对不起……”
　　云如皎是不想在这重逢之日，和云霁月抱头痛哭的。
　　但好似情绪总是稳定不住，伤怀自他变回正常人的那一日便重新学会了。
　　到底还是云霁月先一步稳定住了自己，又道：“皎皎，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的烧鸡。我做好了，你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云如皎沉默半晌，又问道：“你明明不知道我何时会醒来，更不知道我会不会留在那个美好的梦境之中，你怎还会做烧鸡？”
　　“我每日都做，我在等你回来。”云霁月端上了烧鸡，拉着云如皎出了门。
　　云如皎抬头看着往生涧的崖底，这里一直都灰蒙蒙的，只能微微感受到月光的亮，可却从不曾能够看到那一轮皎皎明月。
　　这里俨然如同一处世外桃源。
　　除了人，其他什么都有。
　　云霁月将此处收拾的与他和云如皎生活过的地方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棵梧桐树，都枝繁叶茂着。
　　云霁月看着四处观瞻的云如皎说道：“皎皎，我如今是往生涧的主人。故而我就如同梦里的顾枕夜一般，可以操纵这里的一切。”
　　云如皎听他提起顾枕夜，又是一怔。
　　他的心脏怦然，可却好似又没有那般爱着顾枕夜了。
　　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可……什么都变了。
　　云如皎轻抚着梧桐树干，好似从那上面还会跳下一只额前血红的小黑猫一般。
　　可他深知再也不会了。
　　他转过头，又问向云如皎道：“可是哥，值得吗？你做这个见不得光之人，我做那个动不得情之人。我们都是寂寞的，只有自己。这样……值得吗？”
　　云霁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可是这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那古籍上记载，便是用自己的半幅骨血创造出一个替身。
　　而自己隐匿前尘，遁入往生涧中，成为往生涧的主人。
　　直到替身死去，亦或是和替身交换，方才能离开往生涧。
　　如今他二人皆是往生涧的主人，也皆是互为替身罢了。
　　断梦与诅咒，在那一刻同时在两个人身上应了验。
　　云如皎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头来又重新折返回了原点。
　　果真是天命不可违啊。
　　他见得云霁月期期的目光，只手撕了鸡腿递给云霁月。
　　自己亦是轻轻咬了一口，汁水充沛、油而不腻，当真比之外面买的更为好吃。
　　他寻了院中的藤椅坐下，慢悠悠地继续吃着。
　　只是又问道：“哥，你方才说的是若我不离开，我会死？那你之前……”
　　“是。”云霁月应了声，“是我太过了解你，知道唯有骗你顾枕夜会死，你才会离开那个梦境。不然凭你的性子，知道回到现实中就是分离，你宁可死在那个美好的梦中。他的梦会消耗你的全部气血，是我借了往生涧的力量才能破开一道虚空，进入你的脑海之中。想来这也是有你我二人本是一体的缘故吧。”
　　云如皎垂着头，定定地看着那只烧鸡。
　　云霁月说得一点没错。
　　他如果可以选，他会留在那个梦里直到死去，意识弥散。
　　而不是面对着这样无法更改的现实。
　　只有别离。
　　他陡然抬头看向云霁月，问出了那个未曾在梦中得到答案的问题：“哥，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是从你出生的那一刻，便决定了吗？”
　　云霁月愣在原地，手中的东西陡然坠地。
　　他不知道该如何同云如皎解释。
　　舔了舔唇角，他终是开口说道：“不是……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的阴差阳错，才让我变成了这样。”
　　“皎皎，你记得吗？我恨妖族，是妖族害死了我的父母。可是——”
　　“也是那一场浩劫，把我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第62章 天道 “皎皎，我找到你了。”
　　云霁月自嘲一笑, 只是比哭还难看，他继续说道：“我见到了一个人，也许不能称呼他为人吧。他是天道的使者, 是将我推进深渊之人。他问我, 想不想为父母亲眷报仇。如果想，就答应他一个要求。”
　　“我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 总觉得只要能报仇雪恨, 就算是要我的命也无妨。却未曾想过，我落入了天道的陷阱之中。”
　　“玩物……我、我们, 甚至这世间的一切，都只是天道的玩物罢了。”
　　“天道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只因为它想瞧见，所有人爱上我，又不得不亲手杀了我。将我害死后，又追悔莫及, 互相埋怨。将我奉之高台，无时无刻不思念着。”
　　“而后六界会因为我而动乱, 所有人互相埋怨着, 是对方将我逼死的。兴许打着为我复仇的名头，迫使我这个早已死去的人成了那个罪魁祸首。受当世追捧, 后世唾骂。”
　　“这就是天道想要的结果，是如今六界太过安平, 它想弄出来的阴谋罢了。而我，只不过是它悄悄埋下的一枚棋子, 将六界这盘棋局颠覆罢了。”
　　“天道啊, 它从不希望这六界太过安稳, 亦或是太过燥乱。那样堪堪位临边界的平衡，方才是它所希冀的。只有那般，人们才会想起他们的信仰，从来都是供奉的天道。”
　　“多么自私又可悲的存在啊……”
　　云如皎瞠目结舌地听罢了这些事情。
　　他从不知晓这背后竟是这般多的弯弯绕绕。
　　他颤抖着双唇，不知该说出何等的话语才能安抚云霁月。
　　可是……兴许他说什么，都无法告慰的。
　　“我只不过是……想给父母亲族报仇，仅此而已啊……”云霁月哀哀戚戚，如被割心一般的疼席卷着，“皎皎，你知道的，我从不是什么争强好胜之人的。皎皎……”
　　那是他只要阖上双眸，一回顾便会难过到吐血的事啊。
　　云如皎静静地抱住了云霁月，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如今他们是同病相怜，云霁月的苦痛，他如何能感受不到？
　　他心疼极了云霁月。
　　这般沉重又难过的事实，云霁月自己承担了一千年啊……
　　“哥，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是在这往生涧之下，待到天荒地老吗？”云如皎骤然发问道，有些窘然地岔开了那个话题。
　　他不希望云霁月再沉浸其中，可他笨嘴拙舌，又如何知晓怎么安慰？
　　只能堪堪琢磨出这么一句话来。
　　让云霁月的神思飘忽一些。
　　其实也好。
　　从前在灵折山上，他也只是与阿闻两人相伴而已。
　　如今换得此处，大不了算是挪个地方孤寂而已。
　　况且……他与顾枕夜已是再无可能。
　　那两天一夜，是他与顾枕夜最后的温存。
　　也是最后落幕的记忆罢了。
　　云霁月瞧着云如皎的目光逐渐清明柔和下去，又是说道：“好。若是皎皎和我相伴，我们也算不会孤单了。”
　　他垂下眼眸，正正好好地掩盖住了眼底的光晕。
　　可他还是不想认命。
　　凭甚的他好不容易寻到一条出路，却又半途而废？
　　只是因为他方寸之间的心软吗？
　　还是因为他瞧见了云如皎身上的挣扎，与他并无两样。
　　云霁月抽了抽唇角，抬手又揉了揉云如皎的发顶，说道：“百年未见，皎皎的修为竟是不进反退。”
　　云如皎被他戳了心窝子，脸上有些羞赧之色，只道：“实在是太沉迷于情爱之中了。”
　　不知是否因着顾枕夜情魄归体的缘故。
　　他如今对顾枕夜当真没有那般执念了。
　　云如皎并着四指，赌誓道：“日后我定然勤勤恳恳修炼，早日赶上兄长的。”
　　云霁月这才又道：“往生涧虽是黯淡无光，可却也是个宝地，在此集齐日月精华 ，对修行有很大的益处。”
　　云如皎听罢，便要打坐汲取。
　　可又转念想到什么，忙不迭地问了出来：“哥，你说你离不开往生涧，可你那日救我之时……？还是我已经坠入了崖底，那顾枕夜呢？他可是同我一般坠入其中的，他又是如何离开的？我……”
　　云霁月赶忙打断了云如皎的话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皎皎，你先莫急。那日我感受到了往生涧的动荡，虽不知是你，可我心底却莫名荡起涟漪，告知自己必须得去瞧瞧。可还未等得我探查，就见你与顾枕夜一同坠下。没有旁的法子，我只能以往生涧之主的身份，操纵雨云救了你们到崖边。那处还算得上我能离开的边界，我瞧着你已经被往生涧伤得心神俱裂，我只有先将你带离此处 。”
　　“原是如此。”云如皎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又道，“那顾枕夜……？”
　　云霁月撇撇嘴，说道：“我还顾得上他，让他们妖宫之人给他捡回去便罢了。不过到底也还是要谢谢他，是他救了你一命。你可知你当时贸贸然冲下往生涧来，恐怕是要粉身碎骨、神形俱灭的。还是他用尽了自己的修为，才替你挡下了这一遭罪。”
　　“那他呢？”云如皎下意识地便攥紧了衣角，止不住地发问道，“他如今如何了？他可会……？”
　　竟是忘记了，自己方才同顾枕夜同困于一场梦境中。
　　他想着那些不甚在意顾枕夜了的念头。
　　可做出的事情、说出的话语，却从不曾是与心相同的。
　　云如皎尚未曾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不过抬头紧张地望向云霁月。
　　往生涧上灰蒙蒙的天，笼罩着他布满暗沉的心。
　　他生怕顾枕夜失去了近乎全部修为，没有救，孤零零地躺在往生涧上等着死去的那一刻。
　　“能有何事？”云霁月点了下云如皎的鼻尖，又道，“他可比你好多了。人家有妖侍伺候着，咱们只有兄弟二人罢了。”
　　云如皎垂下头，只想着那便好。
　　只他神思缓和下来，终归是发现了自己对顾枕夜仍是不同寻常的关心。
　　他抿了抿唇，终归将心底的这点子苦涩咽了下去。
　　他与顾枕夜再不是同路人。
　　便是相逢，也应当做不识。
　　更何况……
　　他们如何再重逢？
　　云如皎抬头看着灰暗不清的天色。
　　他根本离不开此处了。
　　“哥，其实我们可以再试试的。”云如皎忽而说道，“如今你我的骨血重新融合，许是……有法子的。”
　　云霁月不想驳他的冲劲儿，只是点了点头。
　　可他们尝试了几次，不过都只是最多到了往生涧的崖边，再也逃离不得。
　　云如皎算是泄了气，与云霁月一同在崖边，看着那与平日里极近相同的天色。
　　他瞧着夜空、星月，忽而问道：“哥，你就没有在有些时日，会上到这崖边来吗？”
　　“会啊。”云霁月也同他一样看着这满目星光，又道，“当然会啊。只是……只有我一人，在哪里、看见什么，又有何不同呢？往生涧此处，本就是人迹罕至。好似这么多年来，唯有你会想着我，会来寻我。皎皎啊……”
　　“我不止一次在那封印之中瞧着你，看见你与我，不过咫尺之遥罢了。我想见见你、碰碰你，可是……我不敢，更没有法子。自己一个人惯了，有段时间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强迫着自己对着镜子说着话，就当是面对着你了，左不过你我二人，生得一模一样。”
　　云如皎听他所言，便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偏偏头看着自己垂在肩上的白发，指尖又触碰在额间的红痕之上。
　　蓦地笑了起来。
　　“可是我们如今不像了，谁人都能分得清楚。”云如皎抿了抿唇，想再笑得开怀些，可唇角怎般都向下坠下，“好奇怪，分明如今断梦与诅咒的作用，都应验在了你我二人身上，可你却能维持原先的模样。”
　　“好似的确是这般。”云霁月也是陡然转头看向他，面容上带着几分诧异。
　　云如皎忍俊不禁道：“竟还有我兄长不知道，不能掌控的时候。我今日当真是开了眼了，也算不枉。”
　　云霁月环膝而坐，只道：“如今倒是缺壶小酒。”
　　云如皎兀自一愣，口中吞咽了一下，那梦中桃花酿的回甘好似还在他的唇齿之间。
　　可是如今他却是因为断梦，滴酒不能碰。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恐怕如今你我二人，都得将那解忧之水抛之脑后、束之高阁了。哥，你是不知晓，我这双眼睛，如今用的是天帝的修为。”
　　他弯弯绕绕地将自己怎么失去视力的事情同云霁月言说，只得云霁月一句唾骂，骂的自始至终是顾枕夜。
　　“皎皎，我从来都觉得顾枕夜是个蠢人。虽说他是个妖族，我也恨妖族。可我却是能接受他此人的，到底我们都不过是天道的玩物罢了。不过呢……他即便是爱你爱到了骨子里，可他的所作所为，无不在彰显着他此人的思维与常人不同。我可理解不了他，但是……”云霁月默默地掩住了余下的话语。
　　是羡慕吧。
　　还有几分嫉妒。
　　不知那感情是映射在了云如皎的身上。
　　还哏更是顾枕夜。
　　云霁月撑着下颌，默默看着云如皎。
　　云如皎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不禁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磕磕绊绊地问道：“怎、怎么了？”
　　云霁月陡然抽回了目光，又道：“无事，皎皎好看。”
　　云如皎撇撇嘴，说道：“好看，还不是因为你这张脸。”
　　云霁月一挑眉，又道：“我倒是发现，你如今嘴巴倒是和顾枕夜那厮学得毒辣了起来，竟是敢同我叫板了？”
　　云霁月讪然一笑，说道：“那还是不敢的。走吧，哥，我们也该回去了。”
　　云霁月点点头，先一步起身破开了往生涧的封印。
　　云如皎紧随其后，便是即将进入只是，只听得身后一声——
　　“皎皎！”


第63章 重逢 “我已是无情无欲了，阿夜。”
　　云如皎一瞬间便知晓是谁人在他的身后了。
　　只是他不敢转头去直面那个人。
　　那个……他曾经、现在都挚爱之人。
　　但是如今他回到了现实中。
　　即便是再爱, 也不可能有以后了。
　　他和云霁月必是孤家寡人，亦或顺从天命的结局。
　　哪里还轮得到他选择？
　　可是他本以为自己踏踏实实、平平静静地接受这个结局。
　　但当他在听闻顾枕夜声音那一瞬间，他仍是不可自拔地陷入其中。
　　云如皎抿着唇, 默然停滞了脚步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更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对是错。
　　是云霁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回首瞧了他一眼。
　　又折返回来，攥住他的手, 郑重又用力地捏了一下, 说道：“皎皎，走了, 我们该回去了。”
　　云如皎方才如梦初醒般，倏地抬眸望向云霁月。
　　他见云霁月脸上的坚定，那一瞬间似乎也感染了自己。
　　他兀自对着云霁月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只是又道：“是该走了。”
　　像是当真放下了什么一般，他还是回首, 直面了顾枕夜，更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他的脸上褪去那些情爱之色, 尽显的是宁和平静。
　　他不再说那些个伤人亦或是伤己的话语, 只是没有任何情愫地说道：“又见面了，阿夜, 其实也不算许久。”
　　顾枕夜如重获珍宝般，想要上前几步触及云如皎的面容, 将云如皎拥入怀中。
　　可他还未曾多近云如皎几寸，便见得云如皎后退了一步, 楚河汉界划得泾渭分明。
　　眼见着云如皎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往生涧, 他心底怦怦跳动得颇快。
　　生怕云如皎又会被自己逼迫到再跳下往生涧一次, 他哪里敢在面对那样的场面，便是丝毫不敢再乱动一分，口中慌乱说道：“皎皎、皎皎，你莫动！你站定在那处，莫要再退了。我不上前了，我不去了……”
　　那般的卑微可怜。
　　云如皎心中如同被重重地拧了一下，酸涩得难受。
　　可他仍是不多言语与表情。
　　顾枕夜的声音中带着祈求与不解地说道：“皎皎我来了，我们回去吧。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即便是我的情魄归体，我可能会有想要伤害你的念头。可我……定然会控制住我自己，便是我死，都不会再伤你分毫了。皎皎，我们回家了。”
　　他说得动之肺腑，字字铿锵。
　　就连一直在旁边的江寒酥都忍不住摇头。
　　云如皎是信他所言的，更知道他定然会这般做。
　　可是……他不能让顾枕夜再这样了。
　　他自己的命数已定。
　　即便是他无数次地想要冲破这个天道所设下的局。
　　可他做不到。
　　云霁月这般努力地做过这么多的事情，可终归还是功亏一篑。
　　一切回到了原点。
　　这就是他……乃至于和云霁月一同，逃离不了的命数。
　　他信命了。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顾枕夜，听着他说尽了那些掏心窝子的话语。
　　可开口却是漠然到了极致的话：“阿夜，其实我有句话本是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如今瞧你这幅模样，我却是觉得我理应说给你听的。是这般，我……如今看你，与看着寒酥、天帝一样，并无任何情愫。许是因为你也爱上了我吧，那断梦的效果便是让我无情无欲，如今好似也作用在了你的身上。实在抱歉了，阿夜。”
　　若是他语句中尚存一丝犹豫，顾枕夜都会奋不顾身地再向他奔赴而去。
　　可现下云如皎的语气中，唯有平和与真心的歉意。
　　这无疑对顾枕夜而言，宛如五雷轰顶般，尸骨无存。
　　顾枕夜如坠冰窟，浑身冷了个彻底。
　　分明是暑热，可他却止不住地战栗，上牙磕着下牙，半晌才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皎皎，我不信……皎皎，不该是这样的。”
　　云如皎藏在衣袖下的双手攥成了拳。
　　他看着顾枕夜那般，何尝不难过？
　　只他不能表现出来，唯有用指尖深深地抠入掌心，用疼痛刺激着自己维持一分清明，以应对着面前的心爱之人。
　　他轻轻地牵起了唇角，稀松平常地说道：“信不信由你，只是我已然将这些话全然告知于你了。往后时日，所行所为，皆与我无干。”
　　那是明晃晃地告诉顾枕夜，从今往后当真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们之间即便再有交集，也是你顾枕夜一人多情所为。
　　云如皎说完这般，似是如释重负地又对着顾枕夜与江寒酥点头示意。
　　礼数规矩，却点点滴滴都透露着疏离。
　　而后，他便同云霁月说道：“哥，我们在这晒月亮也太久了些。我如今方才醒来，理应是多休憩些时日，你说对吗？”
　　是明晃晃的逐客令，说与的便是顾枕夜听。
　　顾枕夜似是充耳不闻，只固执地看着云如皎，口中喃喃不止地唤道：“皎皎，不是这般的……”
　　可无济于事。
　　反而是江寒酥恭敬地拘了一礼，却对着云霁月说道：“我可还有机会见到您兄弟二人？我与阿皎也算得上是知交，应与您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云如皎瞧他这幅模样，先是诧异与疑惑，继而又是骤然明了，这便是诅咒亦是在云霁月的身上起到作用了。
　　他兀自摇了摇头，转头将目光投向云霁月。
　　果不其然见得云霁月亦是无奈，只得说道：“寒酥，你是我好友，从前也多得你照顾。只是我兄长……你碰不得。”
　　江寒酥撇撇嘴，又问道：“为何？”
　　云霁月反而轻笑一声，字字决断地说道：“因为这世间，我最爱的唯有皎皎，而皎皎亦然。”
　　“是吧，皎皎？”
　　云霁月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望向云如皎。
　　云如皎自是从善如流地说道：“是啊。这世间唯有我兄长能明白我的苦痛，我也自是知他的欢喜。”
　　这话说着，他却不敢抬眸看向顾枕夜半分。
　　顾枕夜玄色的衣衫隐匿在黑夜之中，唯有微风拂动之时，方才有一分的真切。
　　只余他一双眼眸清澈而又炽烈地望着云如皎，仿佛要将人烧穿一般。
　　云如皎微微抖了下肩膀。
　　他不是察觉不到，只是他无法应对。
　　他终归是没再同顾枕夜，亦或是江寒酥再说上一句话。
　　只是牵着云霁月的手，回到了往生涧的崖底。
　　他环顾着那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小院，终是叹了气。
　　“天道兴许已然算到了这个结局吧。”他抬头看向云霁月，想要拼命挤出个笑意来，可怎般都不好看，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哥，你说对吧？也许天道早就预料到了我们有此一招，便等在后面，看我们的笑话。”
　　云霁月递了帕子给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又道：“我不知道，或许吧，你说的便是对的。只是皎皎，若是现下想哭，便哭出来吧。即便你已然知晓我们之间并非亲生兄弟，可我照旧是你的依靠。哥哥不会嘲笑你分毫，哭吧，皎皎。”
　　可云如皎却并没有当真流下眼泪。
　　他只是沉默良久，静静地抹净了眼角微微的湿润，状似随意地问道：“哥，你爱过人吗？”
　　云霁月一顿，轻拍他脊背的手也停了三分。
　　他想要点头，可终归是摇了头，说道：“不曾。”
　　“我此生……只为了和天道，为我自己不公的命做斗争罢了。”
　　“也许旁人爱过我吧，我也知道的吧，可是……那不重要了。皎皎，你知道吗？在我知道我会被最爱之人亲手杀死之时，我便知晓我爱谁、谁爱我已然不重要了。我恨不得，这世间所有人都恨我，更或者说，他们都无视我。”
　　云如皎太懂他的意思了。
　　可是他忍不住又捂着自己的胸口，说道：“可是……我瞧见他那副模样，我好似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啦呼啦地往里灌着风，将我吹得冰凉。哥，我真的好难受……”
　　云霁月没有开口，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云如皎的脊背。
　　他知道，只有让云如皎发泄出来，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那一片灰无的前路。
　　他抿着唇，只觉得好笑。
　　云如皎本是他造来替自己受过的，可如今却也是他自己舍不得了。
　　云如皎似是难过的够了，只又喃喃自语道：“我总有时候希望，他若是再抽一次情魄该有多好？这般……他不会再念着我，我不必再去见他。即便是心中难过，似乎也能逐渐放下了。可是……没有这个如果。或许有这个如果的时候，我也不会这般选。”
　　“是啊，皎皎。”云霁月淡漠地说道，“我们没得选。这就是命，天道赋予我们的命。”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妄图让自己不再去想任何有关于顾枕夜的事情，又说道：“可哥你若是想信命，就不会做出这些事情了。所以……如今你我该怎么办？”
　　他抬眼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不知道顾枕夜是否还在往生涧之上，可他总是觉得顾枕夜就不会离开。
　　他微微牵动了一分唇角，笃定地说道：“如今我们最重要的，还是先要让我们能脱离这个困境，离开往生涧。待到我们出去后，才能思虑其他事情。哥，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云霁月对他的所言并不苟同，可如今也不曾有更好的法子。
　　既是他知晓云如皎同那些个天帝、魔尊修好，也许那些地方有能再得见天道，为自己辩驳伸冤的机会。
　　云如皎紧紧地回抱住了云霁月，又道：“我不想死，哥。可我也更不想让你死。所以我们不会有事的，定然不会的。”


第64章 蛊惑 “皎皎，同我走吧。”
　　日子好似这般一天天地过去。
　　只是抬头的方寸之间, 唯有灰雾蒙蒙，从不曾见得光明。
　　云如皎便是想要自己心中光亮点，欢喜些。
　　也不由得被那雾蒙蒙的天色渲染, 惹得自己心底一直低沉着。
　　只是他不敢上前, 更怕的是面对着顾枕夜无休止地等待。
　　即便是他未曾瞧见，也能知晓凭着顾枕夜那个比他还执拗的性子，更是会日夜不休地守着吧。
　　他心底是想见的。
　　可此情此景总是萦绕在他的心底, 让他无法自拔地坐在崖底望着那一线天空发呆。
　　便是连云霁月都劝他道：“皎皎, 若是你实在放不下，便上去再同他说上几句话吧。若是还不肯, 便是在暗处瞧上他几眼也便好了，你心中也能稍微落定了。不然你总在此处守着、望着，消耗的是你自己。”
　　云如皎被他戳了心事，有些讪讪的。
　　可却依旧摇了摇头，说道：“这终归不是什么长久的法子。我既然没得选择，那我也合该不再去见他。若是去了, 才是徒增感伤，更不能忘怀。就让他觉得我是真的无情无爱吧……他也不会想要真的亲手杀了我。”
　　他一双眼眸真挚地望向云霁月, 如同清水一般澄澈。
　　云霁月一时间无言以对。
　　许久, 云霁月方才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随你吧。”
　　云如皎长舒了一口气, 又是坐在院中望着雾气蒙蒙的天。
　　一如他的心，灰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清。
　　也似是他的前路啊。
　　只是他二人不能离开往生涧，更不想离开往生涧。
　　可偏生天道不许。
　　总有波折会骤然生出的。
　　天道似乎在云霁月救下云如皎的那一刻, 便了然了云霁月的藏身之所竟是在这六界之外的一隅。
　　也更发觉了云霁月妄图用云如皎这个替身蒙混过关的意图。
　　自是震怒。
　　即便天道只是一个虚无、没有任何载体的存在。
　　可它照旧不允许自己的掌中之物, 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只是这次它未曾用自己习以为常的传令者, 反而择选了天帝这个忠诚的臣下。
　　炽衍破开往生涧，缓步而入内之时，着实让云如皎兄弟二人讶异到了极致。
　　云霁月未曾瞧见过天帝尊容，自是不识得。
　　可下意识地举动却是叫他蓄了灵力于指尖，转身挡在了云如皎的身前，厉声呵道：“你为何人？如何闯入！”
　　炽衍还未开口，云如皎便已然拉了云霁月的衣袖，说道：“哥，是天帝。”
　　云霁月皱了皱眉头，却依旧没有让出云如皎叫炽衍瞧见。
　　他只觉得此人来势汹汹，又能踏入往生涧这个禁地，着实令人胆寒。
　　况且，哪有人会无缘无故来寻他们兄弟二人？
　　除非是来杀他们的。
　　想及此，云霁月愈发得恐惧起来。
　　自发中抽出簪子，握在指尖，只当做是法器应对。
　　可炽衍却并非来取他二人性命，反而第一次在冷漠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只可惜并不甚好看，反而平添了继续诡异来。
　　他说道：“阿皎，我依稀记得你这双眼睛，还是我予你的。”
　　云如皎一顿，不自觉地轻抚上自己的眼眸。
　　炽衍说的半点无错，只是他自己险些忘却了。
　　可是炽衍此话，是为何意？
　　是瞧不起他了，要收回这双眼睛？
　　那便由他去吧。
　　自己如今已是没有什么不能再失去的了。
　　炽衍瞧见他有些紧缩的身形，又是妄图笑上一笑，可唇角僵硬着，怎般都不好看。
　　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是收回你这双眼睛的，只是借着此事，同你套套近乎。”
　　他说话间，眼眸却是流转于云霁月身上。
　　好似又在克制什么冲动一般，微微晃了一下。
　　他轻咳了一声，又道：“灵折山是个灵力充沛之地，适合你二人修行。柳熙闻如今也算得乖觉，阿闻不在了，他合该侍奉你左右。阿皎，你不必担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若是你兄弟二人不愿去灵折山，旁处也是好的。”
　　云霁月终是放下了皆备，但簪子仍是绕在指尖。
　　他嗤笑一声道：“您当我们能离开往生涧？若是能离开，我们早便寻着另外一处旁人不得见之地了。这里有甚的好？方寸之地罢了。”
　　“若我能带你们离开，你们可愿意？”炽衍斩钉截铁地问道。
　　云霁月却反问回去：“怎么可能？”
　　炽衍不语，只是抬手将神力注入掌中带着的法器当中。
　　那法器似是只杵，又像个勺。
　　奇奇怪怪的。
　　可霎时间天地变色，只消一道强烈刺目的光照射了下来。
　　云霁月闭着眼睛回首便刚好捂住了云如皎的双眸，让他那双千疮百孔的眼睛，别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但强光过后，他们却是见到了耀眼的光芒洒在往生涧底。
　　是云霁月百年不曾见过的光景，他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抬眼望着天，又回首看向炽衍。
　　“这怎么可能？”云霁月不敢置信。
　　他只觉得面前一切事宜，如同梦一场。
　　可他分明未曾入睡。
　　他使劲儿地掐了自己一下，疼痛感油然而生。
　　这并非是他的臆想，而是真的往生涧被破开。
　　可是……这往生涧从始至终并不隶属于六界之中。
　　天帝又如何将其打开？
　　云霁月的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炽衍。
　　想从他的身上瞧出任何端倪来。
　　可除却那法器，并无其他的不妥。
　　云如皎在一旁看清了自己兄长的疑窦，抿了抿唇，干脆直接开口问道：“你如何破了这个局的？”
　　炽衍并不直面回应他，反而又问向云霁月道：“你在这里孤独地困了一百年，不想离开吗？阿皎见过的世界，你不想瞧上一瞧吗？”
　　云如皎从未曾想过那般正直的炽衍也会这样挑拨离间的话语。
　　他忙不迭地扭头看向云霁月，却终是见得云霁月的眼神中浮现了一瞬他不懂的迷离与渴望。
　　云霁月就宛如被控制了一般，神思不由自主地跟着炽衍的话语而行。
　　云如皎不能让云霁月此般，他唯有强行拽住云霁月的手，方才能有一分可能唤醒云霁月。
　　这太诡异了。
　　云如皎看着面前的炽衍，只觉得他陌生的不像是自己曾认识的那一个。
　　炽衍也发现了云如皎的目光，可他却没有任何的举动，只是依旧神色淡然地扫过他们兄弟两人，继而又将神力输送进了掌中的法器之中。
　　云如皎害怕天色又是刺目，甫要遮住云霁月的眼睛，却陡然察觉到了云霁月甩开了他的桎梏。
　　云霁月当真如同被控制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炽衍，说道：“我同你走。你说得对，皎皎看过的许多世界，我未曾亲眼瞧见过。”
　　云如皎忙道：“哥！这不对劲儿——”
　　可云霁月却是对他怒目而向，又道：“皎皎，我知道从前我有许多事情对不住你，可如今既是我们有机会重新来过，为何不走？”
　　云如皎深知云霁月就是被蛊惑了。
　　他倏地划破了云霁月的掌心，妄图用疼痛来唤醒其的理智。
　　可云霁月还没清醒过来，他已然瞧见炽衍的眸色又深了一度。
　　炽衍仿佛在抵制着什么一般，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
　　云如皎倏地想起了那几人对他骨血的渴望之情。
　　顿时有几分懊悔自己的冲动之举，恐怕会为云霁月招来杀身之祸。
　　可炽衍的神色不过一刹那就恢复了正常，他继续蛊惑着云霁月道：“阿月，我们走吧。”
　　云霁月本是皱着眉头，恢复的一丝清明，也在此刻间荡然无存。
　　他如机械般点了点头，说道：“好。”
　　继而便甩开了云如皎，随着炽衍的脚步而去。
　　炽衍行了几步，却是回首又望向云如皎，说道：“阿皎，你不愿意和你兄长同去吗？你还要再抛下他一个人，过着那般孤独困苦的日子吗？”
　　云霁月也适时应道：“皎皎，是啊，同我走吧。从今往后，你我兄弟二人，再不分开。”
　　云如皎看着云霁月的眸子，只那一瞬间，他忽而觉得自己也被紧紧地吸了进去，无法自拔。
　　他也好像被迷惑住了一般，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他二人而去。
　　可是在靠近的那一瞬间，他却是停住了。
　　他清醒了过来，可是他却依旧又追了上去。
　　即便是云霁月在被蛊惑之中说出的话，可却依旧触动了他的心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云霁月现在早就解脱了吧。
　　不用再像现下这般东躲西藏，早就真的重见光明了。
　　他本就是云霁月造出来替他受过的替身。
　　即便是自己有了真切的思想，想要活下去。
　　可对于云霁月而言，他就合该自始至终是一个傀儡。
　　但云霁月却为了他这个傀儡，而不惜暴露这么多年藏匿的结果。
　　他不能再抛下云霁月了……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望向炽衍，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个无奈地笑意来，又道：“好，我同你们一起去。”
　　如同壮士断腕，赴死而去般。
　　这一行恐怕没甚的好结局。
　　可他救不回云霁月，只有陪着云霁月同生共死。
　　炽衍招了云，将云霁月安置于其上，又朝着云如皎伸出手去。
　　云如皎未曾直视于他，自顾自地上了云端。
　　行云至高处、远处。
　　云如皎才当真信了，炽衍破了往生涧。
　　他怔怔地看着稀松平常如同往日的云霁月，兀自叹了口气。
　　却在转身的瞬间，感受到身上的一股推力。
　　刹那间他便自云端坠落。
　　——“快逃！”


第65章 陷阱 “我亲手杀了他。”
　　那一声是云霁月说的。
　　是清醒的云霁月告诫他的。
　　可不过一刹那, 云霁月似乎又重新受了炽衍的控制。
　　妄图拽住他下坠的衣角。
　　云如皎不过挣扎，往向着深不见底的往生涧坠去。
　　他一时间不知所措，想要操纵灵力为自己和云霁月寻得一丝保命的机会。
　　可却陡然察觉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唯有眼睁睁地面对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却是忽而感觉到了自己腰上一股托力, 随即便是熟悉的声音响彻他的耳畔：“皎皎莫怕, 有我在。”
　　是顾枕夜。
　　顾枕夜带着云如皎站定在了往生涧的另一端，与炽衍挟持的云霁月相对而立。
　　云如皎还未曾来得及问询，便见到一道红影冲向了炽衍, 与之缠斗起来。
　　红色的残影飞快, 可云如皎眯着眼睛还是认出了那是江寒酥。
　　江寒酥好似每一下都是为了将云霁月带回来做准备，并不猛烈, 却是十分缠人。
　　红蛟的身形与常人不同，他为的便是逼炽衍也同样显出真身来。
　　可炽衍好似已然识破了他的伎俩，并不慌乱。
　　炽衍又将神力灌入那法器之中，一招便吓退了江寒酥。
　　在江寒酥堪堪躲避那一知名招数时，擒起云霁月的肩膀便将他带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甚至于云如皎都未曾反应过来。
　　电光火石间, 他只能瞧见云霁月似乎在最后对着自己惨然一笑。
　　可再望上一眼，云霁月又恢复了那副被人控制的镇静姿态。
　　云如皎根本无法阻止炽衍带走云霁月。
　　即便是他已然奋力地甩开了顾枕夜施加在他身上的力度, 怒道：“快放开我！滚啊——”
　　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云霁月离开了他的视线。
　　自己却手足无措, 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将一腔怒火发泄到了顾枕夜的身上。
　　那般温柔的人，竟也是横眉冷对地骂道：“顾枕夜, 你到底想作甚！你就非要那么恨他，非要置他于死地才可吗？那梦境中的他, 不过是你臆想中的他。云霁月分明……那般好。”
　　他当真说不下去了。
　　是啊，云霁月分明那般好。
　　他咧了咧嘴, 想挤出任何一个表情来。
　　可无论怎般都做不到。
　　顾枕夜瞧他模样, 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嘴巴开开合合, 却是只言片语的解释都说不出来，终归只是说道：“皎皎，你不去送死……我们才有来日方长，救他的机会。”
　　云如皎却是置若罔闻。
　　直到江寒酥绕了一圈，还是未曾追到炽衍，落地于他二人旁边之时方得缓解。
　　江寒酥看着他二人之间窘迫的处境，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
　　随即便要上前挨近云如皎去，却又被顾枕夜在中间挡了一道。
　　江寒酥不由得啧声。
　　只是未曾再在此刻胡搅一通，到底他也明了正事要紧，只道：“炽衍不对劲儿。”
　　云如皎当即便回了神，立马说道：“对，他似是也被什么控制住了。就如同他控制我哥一般，也许这件事并非他所想。”
　　“嗯，或许吧。”江寒酥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又望了一眼炽衍二人离开的方向，“你二人先同我回魔界去。这往生涧既开，你若再留在此处，更是不安全。阿皎，你如今身上气味，当真让人觉得见到你，就想立马杀了你。”
　　云如皎深知他此话说得有道理。
　　只是还是略显担忧地问道：“魔界可是安全？你舅舅……？”
　　“舅舅？”江寒酥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又道，“我没舅舅了，我已然亲手杀了他。”
　　云如皎倏地瞪大了双眼。
　　江寒酥见他这幅表情，又道：“不过就是他从始至终都该死，我韬光养晦、伏低做小这般多年，终是寻到了合适的时机罢了。他是我什么劳什子的舅舅，不过是我那可怜的母亲随手捡回来的小魔族罢了。不说了，回去吧。”
　　云如皎到底还是未曾再执着于与顾枕夜对峙。
　　回首见得顾枕夜那如同被遗弃的犬类般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又道：“走吧。”
　　不过二字，却如天籁般好听。
　　云如皎只觉得顾枕夜背后那一条状似隐形的尾巴都要摇了起来。
　　云如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三人随行而至魔宫。
　　魔宫与妖宫不同。
　　此处尽是诡谲阴暗模样，处处寒风刮过，叫人忍不住在盛夏的日子里打了个寒颤。
　　云如皎心思并不在观瞻魔宫陈设之上，但随意一眼却也让他扫过了正堂挂的丹青。
　　画中一对男女执手而立，女子生得很是明艳张扬，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般，五官更是与江寒酥如出一辙。
　　而男子颇为眼熟，云如皎却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是我父母亲。”江寒酥随意地说道，又是细细描绘两人的模样，又道，“他们二人很是恩爱，可也不该这么恩爱的。”
　　云如皎不明白他这般说话为何意，更是未曾多想。
　　于他而言，如今更为重要的永远是如何救出云霁月，唤醒不对劲儿的炽衍。
　　三人相对而坐，如三足鼎立般。
　　“是天道。”云如皎笃定般地说道，“能操纵天帝的，除却这六界主宰天道，又有何人？”
　　江寒酥缄默不语，顾枕夜沉吟片刻，又道：“皎皎，或许你是对的。恐怕这六界间，唯有炽衍还见过天道的使者。还有一事，我却也觉得……不算反常。”
　　“何事？”云如皎忙不迭地问道。
　　顾枕夜深吸了一口气，又道：“这也许并非是炽衍被控制，而是他稳坐天帝宝座，甚至想统治六界的野心，是他与天道的交易罢了。炽衍此人，着实……”
　　他话未说完，便被江寒酥仓皇打断：“不可能！炽衍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可能会做出这般之事的！”
　　江寒酥的情绪激动，仿若顾枕夜说的不是炽衍，而是他自己一般。
　　云如皎顿时拧起了眉眼，江寒酥的反应太不同寻常了。
　　他踌躇半晌，终是问道：“你不是……同他一向不合吗？”
　　江寒酥顿时愣在原地，怔了许久，方才应道：“我是不喜他，但这也不会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心底似乎有些挣扎，盯着指尖良久，又道：“我身上有些不爽，先去歇会儿。”
　　随即便逃也是的离开了此处，独留云如皎和顾枕夜面面相觑。
　　纵使已经在梦境中和好如初。
　　可是如今是不知道未来如何的现实，云如皎看着顾枕夜灼灼的目光，仍是选择了逃避。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偏过头不同顾枕夜再有一丝一毫的目光交集，又道：“今日之事，事急从权，我不怪你。只是……望你日后不要再枉顾我的想法，做出那么多我不想要的事情来。”
　　此话他同顾枕夜说过无数无数遍。
　　只是顾枕夜总有一个“此般才能护住他”的理由来搪塞。
　　便是顾枕夜曾经起誓过，可那也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他抿着唇，眼底几分难过溢于言表。
　　顾枕夜默不作声，只是说道：“是我想错了云霁月，但皎皎，在那一刻……他也想要你活下去的。他推你下往生涧，就是希望你不要跟着他走。或是独自活下去，亦或是寻到法子再去救他。你二人不能在一起的，那便只有一网打尽的结局。”
　　云如皎沉默着。
　　他也知道顾枕夜不曾说错。
　　他咧了咧嘴，想要说出点什么来，可却不知所云。
　　目光又是忍不住偏移，终归落在了那副画之上。
　　他皱着眉头，许久才想起什么一般，说道：“炽衍处似乎也一副丹青上之人，与此颇为相似。难不成，他们父亲兄弟也为双生？怪不得炽衍曾说过他二人隶属同宗同族，只是我未曾想到，关系竟是这般近。阿夜……妖王陛下，可知晓此事？”
　　顾枕夜甫一听到他唤自己为阿夜，脸上顿时浮现欢喜之色。
　　可当他改了口，那欢愉顿时凝滞在脸上，眼底眉梢尽是悲戚之色。
　　他叹了口气，只道：“皎皎，这世间哪有那般多的双生子。”
　　云如皎一愣，却是忽而在脑海中理顺了这层关系，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又道：“你的意思是……”
　　“一如你所想那般。”顾枕夜的目光也同样移向画作之上，嘴角抽搐了两下。
　　云如皎却是余光瞥向他，不知道他那一刻是否也想起了自己那对可悲的父母。
　　造成炽衍这一切悲剧的开始，便是父亲认识了江寒酥的母亲。
　　兴许在很多时间里，江寒酥的母亲也许并不知晓是她破坏了这一切，可是结局却不会更改。
　　他长吁一口气道：“怪不得寒酥对炽衍，竟是那般又恨又爱的。”
　　顾枕夜应了一声，见得江寒酥仍是未曾归来，只道：“可我仍是觉得，炽衍不曾被天道所控制。他是何等精明之人，又怎会落入天道的陷阱。也许这从始至终，便真的只是……他的选择。”
　　云如皎沉寂了下去。
　　可他却只觉得顾枕夜所言非虚。


第66章 灵折 “顾枕夜，你别碰我！”
　　云如皎无奈, 可也想不到其他旁的什么。
　　只能自顾自地回忆着炽衍曾说下的话。
　　骤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攥紧了指尖说道：“灵折山。”
　　顾枕夜不明就里, 却也忙问道：“灵折山？皎皎, 你是说你哥会在灵折山？”
　　云如皎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是再出口的话语中却是犹犹豫豫的：“只是我不敢确信。毕竟炽衍是亲口对我二人说，柳熙闻留在灵折山上, 他便想让我二人也回到那处。但是总觉得他已然故意说给我听的, 应该不会再蠢到去那处吧。”
　　“不一定。皎皎，可曾听过灯下黑？”顾枕夜一挑眉, 见得云如皎茫然，便又解释道，“灯下黑，指的便是油灯之下那处，便是最黯淡无光的。一如炽衍此人同你说了灵折山，也许他当真会选择灵折山。因为他赌你不会再想去此处, 更——”
　　“更是因为他知晓，即便是我去了, 也对他无可奈何。对吧？”云如皎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是啊, 以他的修为恐怕对战炽衍，也是贻笑大方地只能在炽衍身上落下皮外之伤吧。
　　自取屈辱之事。
　　难道是炽衍当真想看见他做的吗？
　　“我同你一起去瞧瞧。”顾枕夜何尝瞧不见他踌躇的神情, 当机立断便应声道，“只是皎皎, 你需得答应我，不能轻举妄动, 可行？亦或是我替你去瞧上一番, 你在这魔宫安安稳稳地待着, 江寒酥不会伤害你的。”
　　以他如今的修为，如何能在炽衍手下护得住云如皎？
　　他不能让他的皎皎以身犯险。
　　只是他太明白云如皎了。
　　若是只说他自行前去探查 ，云如皎定是不肯的。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
　　果不其然听得云如皎笃定道：“好，便去瞧瞧。你可安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定会听你言语。”
　　说罢，他便起了身，预备出门。
　　可还未踏出门槛，便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一般，回首问向顾枕夜道：“可你如今为何能与江寒酥和平共处？甚至不回妖宫，反而来魔界？”
　　顾枕夜一顿，微微垂下了眼眸，说道：“无事。”
　　他愈是这般说着无事，云如皎就愈发觉得不对劲儿。
　　可自己如今又能以什么身份来问询呢？
　　云如皎不再多言，只是推开门扉便要同顾枕夜一起去灵折山瞧瞧。
　　可还没行几步，便见得折而复返的江寒酥。
　　江寒酥诧异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又道：“你们要去何处？皎皎，你如今也不安全，莫要多走动。”
　　“我二人只是想去灵折山看看，是否炽衍将我哥带回了那处。”云如皎不曾隐瞒。
　　江寒酥是他现下的盟友之一。
　　也算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江寒酥撇撇嘴，目光却是投向顾枕夜，又道：“阿皎要胡闹，你也不拦着些。就你现如今的修为，能做得了何事？不过也就是招个云，恐怕也就是在那什么劳什子的月龄宗弟子面前耍耍威风了。你带阿皎去？你是带他去送命的？妖王陛下啊，咱们莫要再做那些个强人所难之事了，可好？”
　　云如皎顿时心下咯噔一下，忙不迭地问道：“他修为……？是因为我？”
　　他记起了云霁月曾说过，顾枕夜为了拦下他落入往生涧中，恐怕是耗费了毕生修为的。
　　只是他先前脑中浑浑噩噩，什么都想不起来，又瞧着顾枕夜好似无碍，便生生地忘却了此事。
　　是他对不住顾枕夜的。
　　江寒酥兀自点了点头，即便是听得顾枕夜阻拦的声音，仍是继续说道：“阿皎，虽然我也心悦于你，可我也不得不佩服妖王陛下这为你向死而生的胆量。但是……顾枕夜他连妖宫如今都不敢管理，生怕那些作乱的妖族在此刻进攻，怎得还敢陪你去那万分凶险的地方。”
　　云如皎沉默了。
　　他的双腿如同千斤重，再也挪不动。
　　江寒酥便推着他又坐回了原地，按着他的肩膀将二人扫视一遍。
　　他瘪瘪嘴，又挤兑了顾枕夜一句，说道：“你可莫要瞪我，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我就是不松手，你又待如何？你从前是胜我一筹，可现下却不是了，风水轮流转的。再者说了，阿皎也并不在意你如何，你光瞪我有甚的作用！”
　　他这一句话，就是将顾枕夜的热切从头到尾浇了个凉透。
　　只是江寒酥话锋又一转，说道：“那这灵折山，数我从前去的最多，论熟悉恐怕只在阿皎之下吧。你二人呢，就在这魔宫好生待着，面面相觑吧。这一遭不必你们走了，我自行去便好。我和炽衍之间……算了。”
　　他语音未落，便是人已先行。
　　似是等不得云如皎二人的同意，更像是怕云如皎又一时慌乱非要跟上。
　　可最像的……却仍是他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灵折山上见一个人。
　　云如皎皱着眉眼，直到江寒酥的背影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抿着唇，又道：“寒酥的举动过分奇怪了些……是如今我哥对他的吸引颇大，竟让他一分一毫都按捺不住吗？”
　　“或许……他想去见的那个人，并非云霁月，而是炽衍。”顾枕夜的指尖敲了敲桌角，又道，“皎皎，也许他根本想找炽衍问个清楚明白。我有的时候在想，我在克制住自己心底杀你之意时，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做过。不是说杀意，而是……爱意。”
　　云如皎不知是因为晃神，还是根本无从理解顾枕夜这句话。
　　他扬起头，微微皱着鼻尖，又是嗯了一声。
　　顾枕夜只觉得自己仿若被击中了心房一般。
　　他的皎皎从来都是那般好看可爱的。
　　他兀自摇了摇头，为云如皎添了些许温茶来，又道：“江寒酥要去见的人是炽衍吧。他从头至尾都不相信炽衍会真心做出此事来，故而想寻炽衍问个清楚吧。”
　　“嗯……”云如皎往着天边，分明江寒酥未离去多时，他却总觉得已经许久许久。
　　犹犹豫豫间，他还是同顾枕夜说道：“我很担心我哥。他本不该受这些罪的，他本该眼睁睁瞧见我被那些人逼死便好了。他为什么非得救我！”
　　顾枕夜虽是腹诽，救他之人分明是自己，可开口却是说道：“皎皎，你可有想过……你的自裁，也许根本不能打破这个诅咒。诅咒是要你死在爱你之人手上，可并非是你自绝赴死。他是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可余下的半截，便是云如皎再蠢钝也能理解出来了。
　　不过就是暗指云如皎救他另有用意。
　　根本不是那般纯粹的为他着想，想要挽救他的命而已。
　　云如皎一怔，忽而一股子怒气便直冲了胸膛而上。
　　他颤抖着双唇，似是想要将那股气咽回去，可终归是难以抑制。
　　他摇摇头，不敢置信地说道：“顾枕夜，到了如今……你还总是将他想的这般坏。好，既然你说他在往生涧救我，还是为了让我替他死。那被炽衍胁迫，将我推下云端呢？又作如何解释？呵——若你说，他早已与炽衍密谋，就是故意在我面前施展这一出苦肉计，以博取我的同情，那我便是当真小瞧你了。”
　　“不是的。”顾枕夜有些焦急的为自己辩驳着，又道，“与他而言，皎皎你是爱着他的，对吧？那么……于你而言，他呢？”
　　云如皎的怒意凝滞在了面容之上。
　　他好像明白了顾枕夜话语中的含义，可又似乎有些听不懂了。
　　与自己而言……云霁月算什么？
　　云霁月那般瞧着自己，是不是也因为诅咒中的……爱？
　　顾枕夜不过是猜测，云霁月在云端的那一刻——
　　做的依旧是以爱为名的一场杀戮。
　　目标唯有自己而已。
　　可是……他不信。
　　他根本不敢相信云霁月当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是那一句声嘶力竭的“快走”，又怎会是假的？
　　那分明是云霁月想为自己谋一条活路才说出口的。
　　“皎皎……”顾枕夜轻轻地啧了一声，又道，“我不过就是猜测罢了，你莫要生气。只是我总想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终归云霁月从前是想害死你的，这是更改不了的事实。”
　　云如皎沉默不语，肩膀也随之塌了下去。
　　他如同被人抽干了精气神一样，手足无措。
　　他根本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
　　可是他当真不想去怀疑云霁月亦或是顾枕夜，二者中的其一。
　　他能怎么办？
　　他又该如何？
　　他当真不知道……
　　恍惚间，云如皎手中拿着的茶盏滑落，跌在桌案之上。
　　即便剩的不多，可茶水依旧滴滴答答沿着桌角流在了他的身上。
　　“皎皎！”顾枕夜忙不迭地递上手帕。
　　可云如皎却仍是像丝毫不查的样子，根本没有意识到茶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衫。
　　顾枕夜无奈，想要上前轻轻替他拭去身上水渍。
　　亦算是能有个机会再与云如皎近上一分。
　　可云如皎就如同惊弓之鸟般，陡然将顾枕夜挥开。
　　身子微微往旁边颤抖蜷缩了一分，又是说道：“你别碰我！——”


第67章 抑制 “皎皎，离我远点，我控制不住！”
　　云如皎说罢这一句, 忽而也觉得自己太过过激了许多。
　　他抿着唇，强撑着脸色，却是不敢正眼瞧着顾枕夜。
　　他喃喃道：“是我唐突了, 抱歉, 是我一时间有些晃神才会这样的，我并非有意针对你。我只是、只是……”
　　他陡然间又有些说不出口来了。
　　只是什么呢？
　　他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将自己这一切气恼都直抒胸臆？
　　告诉顾枕夜，自己想信云霁月, 更想信他？
　　可是他做不到。
　　他无法在他想与顾枕夜彻彻底底划开界限之时, 说出此话来。
　　兴许……他合该回到往生涧底去，那里才是他的世外桃源、藏身之所。
　　只他还未曾言语, 顾枕夜便先行说道：“皎皎，方才是我错了，我并非有意非要针对云霁月。只是我将所有人都往坏处想了，你不记得了吗？方才我还觉得此事是炽衍为了自己的天帝之位，故意为天道所利用的呢。皎皎，可莫要生我气了”
　　顾枕夜俯首做小的模样看着多了几分讨好与示弱。
　　云如皎蓦地有些恍惚——
　　顾枕夜这般骄傲不可一世之人。
　　从来都是只为了他而低头的。
　　顾枕夜对他的爱从来不遑多让。
　　只是从头到尾纠结的只有他罢了。
　　似是打开了心扉, 顾枕夜又是剖白道：“皎皎，我知你回来后, 因为断梦与诅咒之事一直躲着我。也好似明白我如今爱上了你, 你便不会再爱我了。我不在乎，我只想要跟在你身旁, 每时每刻都看着你便好。我想着……此事定能解决。只是在那之前，我可能有机会常伴你左右？”
　　云如皎只听得愈发难过起来。
　　分明他已经原谅顾枕夜, 和其和好如初了。
　　可是如今又不得不……
　　他抿着唇，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曾清楚地触碰过顾枕夜, 感受着顾枕夜的温度。
　　可那微微颤抖的两下, 却是又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甫要开口, 便先听的顾枕夜说道：“你不用担忧，现下我在你身侧，不会伤害到你的。皎皎，如今我的修为尚不及你。若是我何时当真忍耐不住想要出手，你也能抑制得住我。若是真的有那一日，你杀了我。”
　　顾枕夜愈是这般示弱，云如皎的心底便愈发坠着疼。
　　他的这一身修为，也是为了救下自己而失去的啊……
　　云如皎如同被人捏了命脉，一张脸上压抑着哭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压抑不住心底那股子想让他上前拥住顾枕夜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这样。
　　他唯有攥紧双拳，轻轻颔首道：“好，都应你。”
　　这般一闹，已是到了傍晚。
　　许是江寒酥早便安排好，魔侍们鱼贯而入，为他们添了许多魔族的特色菜品。
　　只是忧心忡忡的，谁人也不曾真的好好品尝一番。
　　云如皎往着窗外，江寒酥去了已是两个多时辰了，怎得还不曾归来？
　　他的目光流连，却是没留意便随手拿了茶盏想要润喉。
　　可惜还没到嘴边，便被顾枕夜拦了下来，说道：“皎皎，那是酒水，不能饮用！”
　　云如皎这才如梦初醒般，酒盏自他指尖滑落，碎在了地上。
　　叮当作响。
　　他下意识便要俯身去拾起，却骤然被碎片割伤了指尖。
　　刹那间鲜血涌出。
　　顾枕夜一时被云如皎的血腥气味所吸引，差点没忍住扑了上去。
　　可他顿时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用疼痛唤醒自己那快要抑制不住的欲望。
　　他咬着牙，眼前甚至有些模糊。
　　可还强撑着说道：“皎皎，离我远点，把伤治好。快！——”
　　他根本顾不得自己这话说得是否太过冷酷严厉，让自己先前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可他不能不在乎云如皎的命。
　　即便是他的修为当真杀不了云如皎。
　　可一丝一毫的伤痕，他不都想出现在云如皎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终于从那模糊的样子，变回了清晰真实。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当真遇到这些滋味儿时候，他要抑制自己那呼之欲出的本性，要有多难。
　　云如皎现下并没有同他所言那般，站得离他颇远。
　　而是发现他清醒，立马上前来。
　　云如皎的动作似乎是想要搀扶他，只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反而换成了掩盖不住担忧的话语，问道：“你……怎么样了？可还难受吗？没事了吧……”
　　顾枕夜摇摇头，又是抽了抽鼻子。
　　屋中血腥气味已经散去，微微有的一点也是浅淡。
　　他环顾四周，见得云如皎已是将房门、窗户全然打开。
　　指尖的伤口也在灵力的修复下尽好，便不得不夸赞一句：“皎皎，当真聪慧。”
　　云如皎听他这声夸赞，如同千百只蚂蚁钻心，难受得紧。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略带嗔怒地说道：“别这般言语，听着不适。”
　　顾枕夜听出了他语调中的靠近，便是眯起眼睛，笑意溢满了整张脸。
　　他自是顺着云如皎的话语说道：“是，皎皎，我不会再这般言说了。”
　　云如皎听他语调，又见得他面容上的笑意。
　　着实知晓顾枕夜这一句话恐怕完全不能信。
　　他无奈，又是抬眼望着窗外。
　　日落西沉，晚霞的余晖已是全然褪去，唯独剩下了一片似乎更甚于人间的漆黑。
　　江寒酥还是未曾归来。
　　云如皎看着愈发浓重的夜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抿着唇，见得今夜夜幕中并无月亮。
　　唯有点点星光，璀璨着照耀着这魔族大地。
　　“寒酥到底是怎么了？他走之前不是言语说自己很快便能回来吗？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云如皎将目光投向顾枕夜，话语不由得加快，急迫写满了整双通红的眼眸，“我们还是应该去瞧瞧他，若是炽衍对他……”
　　顾枕夜摇摇头，又为云如皎添了温茶。
　　他将云如皎按回位置上坐好，又道：“炽衍不会动他的，即便是猜测炽衍已被天道所收买，他也不会动江寒酥的一根汗毛的。他与江寒酥之间的故事……远比你所知的一切更多。皎皎，你信我，炽衍就算是自己死，也不会动江寒酥一丝一毫的。”
　　“何事？是何我不知道的故事？”云如皎忙不迭地追问道，“你光是这般说着，却从不让我了解，我又如何做评判？”
　　他掀起眼皮，直直地瞪着顾枕夜，又道：“若话总说一半，当真没甚意思的。”
　　顾枕夜抿抿唇，坐在了云如皎的身侧，叹了口气又道：“那皎皎，你莫要讶异……其实这世间，总会有血缘这个纽带，让人更容易爱上和自己流着相同血之人的。那是三千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没有你，甚至连云霁月都未曾出生。”
　　云如皎捂住自己的嘴巴，适才没让惊呼让所有人都听见。
　　所以，顾枕夜这意思是……“他们二人？”
　　“一如你所想。”顾枕夜啧了一声又道，“皎皎，所以我可以说炽衍自心底，便不会伤害江寒酥的。他不回来，也许是因为被什么绊住了，根本无法归来的缘故吧。故而，我们合该做的，还是继续等着他。我们去了，也是于事无补的。”
　　云如皎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还沉浸在方才顾枕夜那让他心惊胆战的话语里面。
　　炽衍和江寒酥怎会是那般……让人不敢置信。
　　他倏地垂下了头，使劲儿地扣着自己的指尖。
　　那么他和云霁月的血，不亦是相同的吗？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
　　只是喃喃道：“原是如此，那便等吧……寒酥，定是会很快归来的。”
　　顾枕夜应了一声，起身将这屋中的窗户关上。
　　夜色已深，合该安寝了。
　　他环顾了四周，只得见一个床榻，余下的便是置于窗下的美人榻了。
　　美人榻颇窄，又甚短，只容得一娇小女子侧卧罢了。
　　可顾枕夜未曾犹豫，只道：“皎皎，江寒酥未曾归来，你我二人今夜恐怕都要在这一间屋子当中了。”
　　云如皎如梦初醒般点点头，又皱着眉头看了床榻一眼——
　　这里是能睡得下两个人，只是他现下同顾枕夜的关系……
　　顾枕夜何尝不曾奢望云如皎会为他让出一半的床榻位置来。
　　可他到底还是不想要云如皎为难，只道：“我在美人榻上凑合一晚便好。”
　　云如皎也瞧见了那窄小的美人榻，又道：“你身形比我更大，还是你睡床的好。”
　　但顾枕夜根本不曾予他推拒的时间，翻身便在美人榻上躺下，闭着眼睛似乎下一刻便会和衣而眠。
　　云如皎没得法子，便也只能坐在床边，脱下了鞋袜 。
　　他还是焦心，为着炽衍、江寒酥，更甚的是云霁月。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腿上都有些麻了。
　　方才叹了口气，翻身上了床，欲将自己的身体埋入锦被之中。
　　可此时他方才察觉自己的烛火未熄，又是要踩着鞋去熄灭屋中烛火。
　　但他还未接近，便被人自身后捂住了嘴巴，嘘了一声。
　　是顾枕夜说道：“有人来了，但不是江寒酥。皎皎，小心。”


第68章 赴死 “阿夜，我后悔了。”
　　还未曾来得及反应, 来人便已然闯入了他们所在的宫殿之中。
　　如履平地般，此人在魔宫中来去自如，更是印证了他不是等闲之人。
　　云如皎心中七上八下, 如同战鼓擂响, 突突的根本停不下来。
　　来者不善已不能再形容这个人了，他只觉得如今已是命悬一线。
　　他以一种极其古怪又难受的姿势，被顾枕夜箍在床上。
　　即便是暧昧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尖, 可他根本未曾觉察不适, 只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
　　来人的脚步不缓不慢，甚至根本不曾想掩饰自己的痕迹。
　　闲庭阔步般地朝着二人的方向而来。
　　每一下都哒哒地重击在他二人的心上。
　　更像是催命符的声音, 让人不寒而栗。
　　顾枕夜迅速的在云如皎的掌心写下一个字“走”。
　　这便是要云如皎一个人逃走的征兆。
　　那顾枕夜？
　　他想干什么？
　　以自己那余下不多的微薄修为强撑着迎战吗？
　　云如皎对着他摇了摇头，可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瞧见了顾枕夜眼底的坚定。
　　那是不容置喙的爱意。
　　忽而那一瞬间，他就全然明白了。
　　顾枕夜也好。
　　云如皎也罢。
　　都只是为了自己啊。
　　可他这个替代品，何德何能？
　　云如皎自嘲一笑，可却深知如果他不走，顾枕夜定会与那人缠斗、血战到底。
　　那时候, 顾枕夜修为不再，又带着他这个拖油瓶, 恐怕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即便是为了顾枕夜, 他也得听话——
　　有多远走多远，绝不再拖累任何一个人。
　　眼见那人愈发得逼近, 云如皎只觉得他的耳畔尽然是他与顾枕夜心跳交织的声音。
　　咚咚……咚咚……
　　逐渐化作了同样的频率声音。
　　顾枕夜逮准了机会，轻轻地在云如皎的背上推了一下, 示意他自己逃跑。
　　继而便是头也不回地迎战了上去。
　　他回首深深地瞧了云如皎的背影一眼。
　　好似在做着最后的告别一样。
　　他只希望他的皎皎能活下去。
　　在那一刻，他想的依旧是自己不管如何, 只要云如皎安好。
　　一切都值得。
　　只是云如皎不曾瞧见。
　　他生怕自己的回首, 会耽误顾枕夜一分。
　　顾枕夜兀自一笑, 顿时化作玄色的猛虎向来人扑去，妄图将人撕碎。
　　即便是他的修为甚弱，可那一双利爪、一口尖牙照旧不是一般常人能抵挡的。
　　黑色的玄虎在黑夜中便是最好的伪装，他如同破竹般冲到了来人面前。
　　顿时妖力与嘶吼交织，听在云如皎的耳畔却更像是挽歌一般。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那里——
　　忽而一道惊雷劈下，紫色的幽光点燃了整个天际。
　　他瞧见了顾枕夜被掀翻在地，口中溢出大量鲜血。
　　可即便如此，顾枕夜仍然摇晃着站起身子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迎了上去。
　　他也看清了那张来人的脸。
　　冷漠无情的面容是他所熟知的人，炽衍。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是吧。
　　怎会又不是炽衍呢？
　　既然炽衍都已经依着天道所指示，去往往生涧抓他兄弟二人了。
　　又怎会独独放过自己呢？
　　江寒酥久久未归。
　　是囚禁，是关押？
　　还是根本就是投诚、叛变？
　　他猜不到。
　　如今更没有心思猜。
　　他逃出生天的路，是顾枕夜用血铺成的。
　　他不能停下。
　　顾枕夜的声音已是微弱，恐怕早已不能与炽衍再战。
　　可是他仍固执地妄图用自己的身体，最后再阻挡炽衍的步伐。
　　纵使再多一瞬。
　　他的皎皎啊，也就多了一线生机。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
　　身上的皮毛已然被鲜血染头，周遭的地上皆是大滩大滩的鲜红。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的动作都不过是经过本能罢了。
　　直到他的意识模糊，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口中喃喃念着的仍是——
　　“皎皎……”
　　炽衍听见了他的呼声，轻轻地摇了摇头，又道：“这般深情，可惜无用。”
　　转头便已是瞧不见云如皎的踪迹了。
　　他并不着急，只是打了信号，差人来将已是濒临死亡的顾枕夜带回去。
　　随即便朝着云如皎离开地方向追了上去。
　　云如皎纵云行百里，一直消耗着自己的灵力去催动速度。
　　他不配掏空了自己，更怕顾枕夜所做的一切都白费。
　　他抱着自己的双膝，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泪水不自觉地浸湿了他的衣衫，可根本停不下来。
　　他后悔了。
　　后悔对顾枕夜那般排斥，后悔他不曾同顾枕夜好好说上几句话。
　　明明那些个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是他说给顾枕夜听的，可他自己仿佛全然忘却了。
　　分明……他们还应该有好好相处的一段时间的。
　　可却被他尽然毁掉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
　　也许他从出现在这个世间，便只是一个笑话罢了。
　　他就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灵力的透支让他无所适从。
　　他好像更疲惫更困了，仿若下一刻便会睡过去。
　　可是他拭去了眼泪，回首瞧见的是炽衍的身影。
　　这就是他逃不掉的命吗？
　　他不甘心的。
　　可当真……无可奈何。
　　他唯有再奋力地榨干自己唯独剩下的那点灵力，催动着身下的云更快地行进。
　　即便是在下一瞬间，他就会失去招云的能力，从空中跌入山脊，粉身碎骨。
　　那般坠落的感觉，他并非第一次体会。
　　可被人接住，也更不是头一回。
　　炽衍还在远处，那么……
　　“阿夜！”他欣喜地转过头，想要看清那张脸是否是他所心心念念的。
　　可是……五分相似。
　　却并非是顾枕夜。
　　“兽神？”
　　云如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可还未曾过多的反应，便只觉得眼前一黑。
　　顿时失去了全部知觉，而后一切不得而知。
　　待他再次醒来之时，却是在一个自己根本不曾来过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所有陈设皆是金碧辉煌，难掩奢华本色。
　　“星君，你醒了？”忽而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
　　他却是不敢抬眼看清来人。
　　阿闻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面前。
　　所以这个唤着自己的人……是柳熙闻假扮的。
　　柳熙闻见他微微战栗，便知晓自己的伪装不过一瞬便被拆穿。
　　他也不藏着掖着，只道：“看来这招数不好使啊。星君，许久未见，瞧你这副模样，我也不必问候你安好了。”
　　云如皎往床榻的一角又缩了缩。
　　如今他的灵力未曾恢复，面对柳熙闻这个南海仙君又有几分胜算呢？
　　“你怕我？”柳熙闻一挑眉，眼底尽是算计的神色，“不过也应是怕的，毕竟将你逼入往生涧，也得算我一份功劳。不过呢，如今我不会再害你，毕竟你我想要的、想做的，皆是救出云霁月来，也能暂时算得上半个盟友了。”
　　云如皎怎会贸然相信他的话语，只是话锋一转，又陡然问道：“你不是应该在灵折山？这里又是何处？救下我的分明不是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熙闻撇撇嘴，试图将手边地药递给云如皎。
　　他见云如皎不喝，倒也不强求，只是说道：“天帝说的话，你能信几分？他如今已是全然为天道行事，只准备抓了你与师兄去复命，你还肯信他？至于此处……是兽神殿，救你的当然也是兽神。不过一切，得等你身子稍微好些，至少能自己行动下床，方才能去拜会他的。”
　　“兽神……顾枕夜！”云如皎好似根本听不见而后的话语，只是转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握住了柳熙闻的袖口，又急不可耐地说道，“救救阿夜！救救顾枕夜！他为了我……炽衍将他重伤，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救救他！兽神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吗？我求他救救顾枕夜！”
　　柳熙闻朝着那碗汤药努了努嘴，又道：“喝下去，你才能见到兽神。”
　　此时云如皎怎还会顾得上那是不是真的一碗穿肠毒药，即便是，为了顾枕夜他也肯喝下去的。
　　他一口灌入，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着他的唇齿之间。
　　可当真饮尽，他却骤然觉得自己散去的灵气重新迅速归体。
　　原这汤药真的是为了他恢复的灵丹妙药。
　　见他面色红润许多，柳熙闻又道：“走吧星君，我带你去见兽神。”
　　云如皎点了点头，慌忙下床，又是问道：“如今你算是对兽神投诚，做他的部下之人？”
　　“算是吧……”柳熙闻毫不在意地说道，“我不择个主子，难不成等着天帝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我又不是蠢人，我还等着与师兄再见面呢。”
　　他抽了抽鼻子，又道：“如今师兄重见天日，我倒是觉得对你这股子莫名其妙而来的爱意，当真如潮水般褪去，没甚的意思。”
　　云如皎应了一声，许是听见了，又或是并未曾搁在心上。
　　他只想着那时候顾枕夜曾对他说的父母亲的故事，可在那个故事中，兽神不是死了吗？
　　怎得还在世间？
　　可是仔细想想，好似顾枕夜哪一句又都未曾提到过兽神当真离世。
　　只是怨怼、亏欠、恨意，充斥在这对父子之间，千万年不曾解开。
　　他抬眸，遥遥地便见得兽神在前方宫殿的上首坐着。
　　威严庄重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云如皎兀自打了个寒颤，可见得那张五分像顾枕夜的脸，忽而又是将心揪了起来。
　　他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不曾出声。
　　是兽神冷漠的声音响彻他的耳畔，问的却是：“墨儿当真是爱惨了你，那你便不该存于这世间了。”
　　恰如一道惊雷，震得云如皎浑身冰凉。


第69章 兽神 “我爱你。”
　　云如皎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忽而又觉得自己的双手双脚被定在了原地, 丝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兽神自宝座之上而下，缓步朝他走来。
　　周遭神力的重重威压，无不强硬地全然积在他的身上。
　　让他只觉得血气上涌, 无所适从。
　　他瞧着兽神一步步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杀死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他是想再见顾枕夜一面的，可是……
　　即便是不用威压，顾枕夜肯为他而拼命, 他又怎会不愿意为顾枕夜舍弃这一条命呢？
　　他死不足惜。
　　是啊, 他本就是该死的。
　　他不该的，只有连累了顾枕夜罢了。
　　如今为了顾枕夜, 死了又如何？
　　那个人……又不是未曾这样对自己过。
　　云如皎缓缓地阖上了双眸，唇角牵起微微笑意，只道：“那请您定然要信守承诺，救下阿夜。我这条命，您拿去便是。”
　　他是甘心的，甘心用他这条命, 为顾枕夜换得一个生的机会。
　　他的脊背在此刻是这么多年来，最最放松的一次。
　　当真是直面死亡的那一刻, 他脑海中唯独浮现的是顾枕夜的一张脸。
　　他想要在脑海中回忆里勾勒顾枕夜的模样。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想要在生命的最后，永久地记下顾枕夜的模样。
　　可是他当真不甘心的。
　　他好想好想好想顾枕夜啊。
　　可陡然间, 他却是察觉自己身上所有的威压都消失不见了。
　　猛地睁眼，见得是兽神含着笑意的一张脸。
　　他笑起来, 同顾枕夜更像了。
　　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兽神伸出手, 顿了顿, 还是摸了摸他的发丝, 说道：“是个好孩子，也是当真深爱墨儿。他是我亲生儿子，我又怎会对他漠视不理？况且，我经历过那般永失所爱的痛苦，又怎会让墨儿再承受一次。你且安心，不必你死，我也会救他的。”
　　云如皎兀自抽着笑出了声。
　　蓦然察觉到这不过是个对他的考验罢了。
　　还好……
　　还好他还能有机会再见到顾枕夜，还能同他再说上那句顾枕夜一直想听的——
　　“我爱你。”
　　他的身子蓦地一软，便是跌坐在了地上。
　　欢喜的眼泪止不住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将浅色的地砖涂成了漆黑。
　　“谢谢……谢谢您。”他喃喃着，仿佛并不清楚此刻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兽神伸出手来 ，将他自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又道：“我方才听你称呼墨儿为阿夜？”
　　云如皎用袖口抹了抹眼角，颔首道：“是……应算是我取下的，他喜欢，便唤作那个名讳了。”
　　兽神哦了一声，也没过多的在意，只是说道：“对啊，墨儿那般喜欢你，当然是你的一切他都热爱着。”
　　云如皎不过应付了一句。
　　他打心底焦灼的是顾枕夜救命一事，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同兽神多攀谈几句。
　　他紧紧地抓住兽神的袖口，说道 ：“兽神，劳烦您去救他。他伤得很重……若是不及时赶过去，定然……定然……”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那些个不好的事情他甚至不敢想想，如何又能说得出口来？
　　兽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这宫殿的后方努了努嘴。
　　云如皎先是一怔，不出多时反应过来后，便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推开门，云如皎瞧见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
　　顾枕夜苍白着一张脸，蜷缩在床榻之上。
　　他满身伤痕，丝毫找不出一块好肉来。
　　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黏在身上根本解不开。
　　屋中尽是刺鼻的甜腥气息。
　　似是太过痛苦，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即便是云如皎上前轻轻抚摸，仍是不曾舒展。
　　他本就因为云如皎而甚微的修为，如今更是一丝不剩。
　　唯独余下这个脆弱又伤痕累累的躯壳，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云如皎不想再哭的。
　　可是他忍不住。
　　那般温热的液体，就滴落在顾枕夜的身上。
　　他又手忙脚乱地擦去 ，生怕眼泪中的咸，让顾枕夜的伤口更疼。
　　他的心疼。
　　远不及顾枕夜的伤疼啊……
　　兽神倚在门边，又道：“炽衍那小子，许是太过自信了些。他来追你，只让几个神侍带墨儿归去。不必我出手，柳熙闻便能劫了回来。只是他伤得太重，又透支了全然的修为，险些救不回来了。如今能保下一条命已是万幸，什么时候醒来，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孩子，这也是我试探你的原因，如今我也跟你说一声抱歉，没有一个父亲能亲眼见得自己的儿子为了旁人而差点丧命，我是恨了你的。”
　　云如皎猛地摇摇头，望着顾枕夜，又轻声说道：“您对我如何都是理所当然的，是我将他害成了这副模样的，是我对不起他才对。如果他没有遇到我便好了，他还是那个潇洒自在的妖王。”
　　兽神却是不置可否地摇摇头道：“不是这般的。他是一个心里很苦的孩子，你是他唯一的糖。遇到你，他才能感受到甜。孩子，我也谢谢你这么多年，给予他的快乐。”
　　云如皎不再反驳，只是握住顾枕夜那已是微凉的手，一下下地摸着。
　　好像在下一瞬间，顾枕夜便会醒来，回握他的。
　　兽神的目光不住地流转在他二人之间 ，笑意愈发得甚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胸前挂着的坠子，抬眼望了天。
　　许是知晓顾枕夜如今不会醒来，兽神招呼了云如皎出来说话。
　　云如皎纵使再不舍得，也是应了兽神的要求。
　　兽神开门见山地问道：“炽衍如今为天道做事，你兄长被他所擒一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云如皎一顿，却仍是实心地摇了摇头道：“不曾有。”
　　兽神啧了一声，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算了，还是先为墨儿疗伤的好。先前是想着，你醒来会想见他的。如今你瞧也瞧见了，我便安安心心地给他疗伤了。我不知道这要多久，只是我与他二人在内室，不能让旁人进来。”
　　云如皎听闻此事，自是忙不迭地应声道：“好、好！劳烦您嘞。”
　　兽神嗯了一声，招呼了柳熙闻于跟前，同云如皎共处。
　　又紧锁了兽神殿的大门 ，在其上下了禁锢，随即转身入内。
　　云如皎本就无几句话同柳熙闻说，不过也是干坐着罢了。
　　直到不速之客，到了兽神殿外。
　　炽衍的声音自兽神殿外传来，只道：“兽神，实在叨扰。只是如今奉天道之命，将我的司星官云如皎带走。料想您不会阻拦，更不会违背天道的要求吧？”
　　云如皎心中一惊。
　　炽衍是如何找来的？
　　炽衍仿若读到了他的心声一般，又笑道：“阿皎，你以为顾枕夜被那般容易地劫走，是因为我蠢到一个人去追你，把他扔给旁人吗？他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我依着他的踪迹，便能对你瓮中捉鳖了。”
　　果然还是炽衍的算计。
　　是自己那时候关系则乱，什么都理不出来罢了。
　　云如皎有些胆寒地退后了一步，透过兽神殿紧锁的大门，审视着门外的炽衍。
　　柳熙闻折扇在手，挡在了云如皎的身前，只道：“我不是顾枕夜，能为你撑到遍体鳞伤，也不放弃只让你逃命。但兴许我们能撑到兽神为顾枕夜疗伤出来，也不一定。”
　　云如皎嗯了一声。
　　他没得选择，只得道了声：“多谢。”
　　炽衍似是看清了护在他身前之人，正是柳熙闻，便道：“你说，你如今护着云如皎的模样，若是叫云霁月看见了。你这般多年对他的痴恋，是否就功亏一篑了？倒不如你将阿皎交出来，我许你与云霁月好生在一处。”
　　云如皎听罢，下意识地看向柳熙闻，生怕他当真在此刻叛变。
　　柳熙闻却是头也不回，就仿佛看清了云如皎的神色一般，又道：“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吧？我何曾是那般蠢钝，会信他之人？”
　　云如皎道了声歉，又是回首看向屋内。
　　兽神为顾枕夜疗伤还是未曾离开，他们当真能撑到那一刻吗？
　　炽衍似乎耐心不多，眼见他二人都对自己的任何话语皆是不搭腔。
　　干干脆脆地挥手，将兽神殿封锁的大门随意打开。
　　他的修为太过恐怖诡异，就连上古神的禁制都能破开。
　　想来此般，定是天道予他的秘术吧。
　　炽衍如一道疾风一般，呼啸地刮向云如皎。
　　柳熙闻的手腕一翻，折扇中灌入灵力挡在跟前，可好像半分用处也无。
　　炽衍的手在顷刻间便覆上了云如皎白皙的脖颈处，死死地掐住。
　　一瞬间被人夺去了呼吸能力的云如皎，如同一只缺水濒死的鱼，不过是扑腾了两下。
　　“阿皎，别负隅顽抗了，你们兄弟二人在一起不好吗？”炽衍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耳畔，可他好像有些听不清了，眼前一片迷蒙。
　　云如皎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再擒住他生命里的那一束光。
　　可什么都抓不住。
　　是幻影吗？
　　是海市蜃楼、是死前幻象吧。
　　他怎么瞧见了，顾枕夜啊……


第70章 无恙 “阿夜，还好你无事。”
　　倏地便是一道凌厉的招数袭向炽衍, 而后便见一左一右两只玄虎猛地冲向炽衍。
　　炽衍在此时此刻，只得微微松开了覆在云如皎脖颈处的力度，让云如皎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云如皎捂着脖颈, 拼命地咳嗽着。
　　方才寻回了几许呼吸的能力。
　　他模糊的视线中, 见得是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玄虎围攻在炽衍身侧。
　　将炽衍打得措手不及。
　　只是他虽是脱离了生死边缘，可到底还是被擒在炽衍的手里，做着人质。
　　炽衍似乎更是因为有他在手, 而有恃无恐地说道：“我竟是分辨不出兽神与妖王了, 只是……想来你二人，谁都不想让阿皎受到伤害吧？”
　　果不其然, 他此话一出，两只玄虎同时便停下了攻势来。
　　炽衍不曾犹豫，反身便要带云如皎走。
　　可是他也未曾想过，云如皎竟会故技重施。
　　云如皎一把拔下了自己发间的簪子，抵住在脖颈上。
　　刹那间，鲜血便顺着精心雕刻的玉簪淌了下去, 滴落在他纯白的衣衫之上。
　　柳熙闻在一旁瞧着，咧了咧嘴。
　　这一招当真是屡试不爽啊, 恐怕云如皎的下一句便是——
　　“炽衍, 你是想亲手杀了我，可不是想让我自裁的吧？若是我自裁了, 你恐怕……也会被天道所抛弃、制裁吧，你当真想要这个结果吗？”
　　可这到底也让炽衍犹豫了片刻, 予了顾枕夜一个喘息的缺口。
　　他父子二人顿时逮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柳熙闻也借缠斗之时, 一把将云如皎带出了战局。
　　见得云如皎安全地被置于柳熙闻身后, 顾枕夜父子二人也并不恋战。
　　直将云如皎甩在自己的背上, 便一人缠斗，一人将云如皎带离了这个争斗圈。
　　炽衍的修为在这几日之间爆发，甚至远胜于顾枕夜父子二人加之在一起。
　　他只在一刻落了下风，之后皆是游刃有余，更好像并不在意云如皎会不会再次逃跑一般。
　　他自袖间甩出一个木雕来，正正好好地落在云如皎的怀中。
　　偏偏头，又是说道：“阿皎，你会来寻我的。记得，我会一直在灵折山等着你来的。”
　　转身就离去。
　　见得他当真离开，玄虎才将云如皎从自己的背上撂下。
　　云如皎方才瞧见，原是兽神的额间并没有那个红印。
　　二人也幻化回了人形，顾枕夜只敢落寞地站在原地。
　　他想要上前抱住他的皎皎，可是胆怯却让他寸步难行。
　　是云如皎飞快地跑上前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
　　“还好你没事……还好……”顾枕夜再也忍不住，紧紧地回抱住了云如皎。
　　他轻轻地抚摸着云如皎因卸去簪子而垂下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只道：“我还在，我还在的，皎皎。”
　　他的指尖擦过云如皎方才用发簪扎出血的脖颈处，妖力拂过的瞬间，那里便恢复如初了。
　　云如皎瞬间惊讶出声，问道：“你的修为……？”
　　“尽然好了。”顾枕夜回过头，又道，“还得多谢兽神，肯舍得分一半的修为予我。”
　　云如皎看了一眼兽神，眼底疲惫，更是有些窘迫的为难。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自己并没有立场去劝说顾枕夜原谅兽神，可是如今……“阿夜，他很担心你。他怕我伤害你，怕我不要你。他真的很关心你……”
　　“是吗？”顾枕夜环臂在胸前，并不在意地说道，“若是关心，便不会把我扔在妖界不管不顾。若是担心，他会像是死了一般，销声匿迹吗？”
　　兽神听罢，身子微微晃了两下，道了声“抱歉”，便不再言语。
　　云如皎总觉得自己合该说些什么。
　　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有些心结唯有自己才能解开。
　　“若非为了皎皎，我又怎会和你联手呢。”顾枕夜偏过头去，脸色亦是凝重得紧，“兽神真是严重了，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抱歉。我早便与你没有关联了，不是吗？”
　　云如皎看得见他的指尖已是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之中，伸出手回握住了他。
　　顾枕夜的眼底似乎有些湿润，只是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又消失殆尽了。
　　他道：“兽神借我的这些修为，我定是会还上的。”
　　“你如何还？”兽神第一次在顾枕夜的面前开了口，又道，“我不用你还。”
　　顾枕夜没有推辞，只道：“好，那便算是抵了你欠我的。”
　　凝重而又窘迫的气氛，在所有人之间蔓延着。
　　云如皎舔了舔干涸的唇角，将另一只手上一直攥着的小木雕递给了顾枕夜，又道：“瞧瞧这是怎么回事吧。”
　　那木雕凿的似乎是云霁月，也像是云如皎。
　　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胸前，下颌微微扬起，就像是在做着祈祷一般。
　　“这木雕，似乎瞧着并无古怪？”云如皎好看的眉眼蹙起，“为何炽衍能笃定说，我一定会去找他的。他到底……在藏着什么秘密？”
　　顾枕夜亦是将那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未曾寻到任何一丝不对劲儿的地方。
　　好似集思广益也没个结果，云如皎便将小木雕先行收了起来。
　　兽神本欲与顾枕夜同席而餐的，可奈何顾枕夜便是连个目光都不施舍给他，无奈只得安排了房间与他们住。
　　顾枕夜本是未曾想与云如皎住在同一间屋中的。
　　只是云如皎借口了自己怕夜中事多，还得顾枕夜这个妖王守护。
　　才将他心心念念之人留下。
　　入了房间内，兽神差了神侍送来了晚饭。
　　云如皎看着那些个美味佳肴，合着面前已然恢复神气的顾枕夜，忽而觉得食指大动，当真是这几日第一次有了进食的欲望。
　　他生咽了几口，又替顾枕夜夹了几筷子。
　　他虽是生性温良，可并非是甚的矫揉造作的性子。
　　他既是得见心爱之人，便开诚布公道：“阿夜，先前我是因为觉得自己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方才冷淡你的。如今……我看着你血淋淋地躺在我面前，我却陡然发觉我根本做不到当真放弃你。我很抱歉，这些话才同你言说，可想来也不算晚。”
　　他有些心焦。
　　明明知晓顾枕夜那般的爱他，可又害怕着这些爱意会随着自己曾经的推开，而愈发淡了起来。
　　顾枕夜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撂下了筷子。
　　云如皎怔怔地看着他，心房怦然直跳。
　　不会的。
　　顾枕夜不会不要他的。
　　只是那时间仿若太漫长，他耳畔唯独响起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害怕极了。
　　可抬眼却瞧见了顾枕夜张开了双臂，微微偏头，似是在示意自己什么一般。
　　他再也没有忍住，扑进那个不论现实还是梦境中，他都唯一挚爱的人怀中。
　　“皎皎，不用怕。”
　　顾枕夜的声音低沉，如潺潺流水般，涌入云如皎的胸腔，温暖了他所有的寒意，又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松开你的手。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云如皎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可除却笑意，更抑制不住的是他的眼泪。
　　顾枕夜亲了亲他的发丝，说道：“皎皎，我很欢喜，欢喜得仿佛要疯了一般。谢谢你肯将这些话说与我听，让我不至于做鬼也委屈着。”
　　“呸呸呸！”云如皎赶忙去捂他的嘴，又道，“说什么胡话呢！顾枕夜你是疯了不成？我们……我们定然会平平安安地渡过此劫的。你我、寒酥……还有我哥。”
　　他又想起那个小木雕来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让炽衍那般笃定。
　　只是他未曾拿到明面上，不过是在指尖摩挲把玩着。
　　顾枕夜未曾注意到云如皎的分神，只是说道：“皎皎，今日还是我睡榻上。你这几日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的，到底还是应该好生休憩一番的。”
　　云如皎啊了一声，适才回过了神来，说道：“不……你才应该好生休息。你为了我受了那般重的伤，你若是还让着我，我如何能心安入眠？”
　　顾枕夜笑意盈盈地又道：“那好，我们二人同眠床榻之上，可好？”
　　应得速度颇快，让云如皎陡然有几分迷糊，不禁思索着顾枕夜是否就在等自己这一句话？
　　可是这也是他心中所思所求，哪里又会再拒绝？
　　他实在困顿，顾枕夜的怀中又如同一团火烧着一般温暖，让他不出片刻便沉沉地进入了梦想。
　　这是他回到现实中，第一次做梦——
　　似乎是日有所思，方能夜得所梦。
　　他先是见到顾枕夜喜服裹身，对自己伸出手。
　　又见得高朋满座，皆是旧友。
　　而后，他在宾客中瞧见了欢喜的云霁月。
　　云霁月手中拿着酒盏，似乎有些微醺，双颊绯红，只对自己说道：“皎皎，我从前就当真希望能瞧见你幸福的这一幕，真好。”
　　可是云霁月似乎酒醉，根本站不住身形。
　　云如皎不由得在梦中上前去，妄图扶住他。
　　云如皎是撑住了云霁月的身体，可在顷刻间，他却猛然感觉到自己手上的重量不再。
　　他再垂头，便只见得自己手中拿着那个小木雕。
　　云如皎蓦地惊醒，坐起身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久久不能平复喘息。
　　他回过头，看向被自己摆放在床头的小木雕。
　　那恰如云霁月的眼眸却忽然一动，本是阖着的双眸，倏地睁了开来。
　　就这般与云如皎四目相对，恐怖至极。
　　云如皎的冷汗霎那间沿着脊背滑落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木雕……
　　这分明就是云霁月！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大概还有三四章！！


第71章 木雕 “死在一起，也算殉情。”
　　云如皎的陡然惊醒, 也吵醒了不曾深眠的顾枕夜。
　　顾枕夜当即便起了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云如皎的身子，忙不迭地问道：“怎么, 皎皎？发生什么事情了？”
　　云如皎颤抖着双唇, 指着那个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小木雕，颤颤巍巍地说道：“那不是木雕, 那就是我哥……我感受到了, 是云霁月的气息，是他的, 一定是他的！”
　　顾枕夜皱起了眉眼，伸手拿起了那个小木雕。
　　的确是不一样了，可是云如皎说的这话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只触碰到的一瞬间，顾枕夜陡然便亦是觉得不对劲儿了起来。
　　他试探性的用妖力探触着小木雕，却当真在其中得到了反馈。
　　不是云霁月的灵力，而是……
　　“皎皎, 他的一魂一魄，被禁锢在了这个小木雕之中。”
　　“什么？！”云如皎顿时瞪大了双眼, 不敢置信地颤抖了一下。
　　他紧紧地抓住顾枕夜的衣袖, 茫然地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
　　“皎皎，你说的没错, 这就是云霁月。”顾枕夜目光坚定，看着小木雕却是摇了摇头, “只是……这并非完整的云霁月，还有一部分的云霁月, 应该还被困在灵折山上。怪不得炽衍会那般笃定你会去寻他, 他这也算得上是……拿捏住了你的软肋吧。”
　　云如皎听着这些话, 恍如隔世般根本无法思索。
　　炽衍是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的？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
　　也许他就早该死在往生涧上。
　　或让江寒酥，亦或柳熙闻对他动手。
　　那明明是他合该有的命，不是吗？
　　那样云霁月就不必受这般多的苦痛了……
　　顾枕夜得见云如皎的目光涣散，脸色愈发得不好看，头也垂得更低了许多，便猜得到云如皎如今在想些什么。
　　他顿时抓住了云如皎的手，捏在自己的掌心中，一遍遍地揉捏着，又道：“这与你无关的，皎皎。若说是诅咒最该应验的，也是在云霁月的身上。可是，我也知晓你想救他的心情。所以……这一趟灵折山，我陪你同往。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皎皎。”
　　“好。”云如皎只得应出这一句来。
　　他看着那个小木雕，眼神愈发空洞了起来。
　　云霁月受了多大的罪啊……
　　生生被剥离一魂一魄，置入这木雕之中，该有多疼。
　　可是……在那一刻，他却是忽而想问问顾枕夜：“你为了我抽去情魄的时候，疼吗？”
　　“什么？”顾枕夜当真未曾料想到云如皎会突如其来地问这么一句，一时间竟有些呆愣，半晌方才摇头说道，“疼吧，可没有看着你难过的时候心疼。皎皎……我后悔极了，即便是我现下也有冲动想要亲手杀了你，可是……我分明能忍住的。我既是能控制住自己，还伤害了你那么久……对不起，皎皎，我当真不想如此的。”
　　云如皎听罢，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像是哄着小孩子一般，揉乱了顾枕夜的发丝，又道：“没关系，我早便原谅你了。亦或者说，我根本没有恨过你吧。走了，我们去灵折山吧。是死是活，如今我都和你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惧怕的了。你说对吧，阿夜？”
　　顾枕夜郑重其事地牵起了他的手，紧紧地捏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又道：“是啊，同生共死。大不了啊，我们一起殉情也好。”
　　云如皎弯起眉眼，由心地笑了一下，没再言语。
　　他们二人出发之时，却是未曾唤醒兽神与柳熙闻。
　　一是因为此行变数太多，兽神定会为了顾枕夜的性命牺牲旁人，而柳熙闻却总是墙头草的模样，不可尽信。
　　二则是因为云如皎说道：“我不知为何，自那小木雕中听得了云霁月的声音，他说让我一人前来。可我知晓，我不论怎么和你言说，你都会陪着我的，炽衍恐怕也知如此，所以……只我二人吧。”
　　从兽神殿到灵折山并不远。
　　只是这一路上星光璀璨，叫人流连忘返，忍不住降了行云的速度。
　　云如皎靠在顾枕夜的怀中，只笑道：“不知我那去转转、看看这世间的愿望，这辈子可能再实现。只是可惜了，若我死了，便没有来生了吧。那勾魂使者的册子上，也从未曾有过我的名讳。其实想想，当真可惜。”
　　顾枕夜不曾言语。
　　他的心中如何不是七上八下的？
　　哪里还有个准信儿。
　　可是他转头仍是不叫云如皎看清他的表情，继而又道：“说什么胡话！皎皎，我说过会陪你去看的。我说话可是向来算数，可你不能骗我的。”
　　云如皎噙着笑意，又撅了噘嘴，状似撒娇般地说道：“我从不骗人，从前都是你骗我的。”
　　只是他二人心中揣的事一样，谁人不是将这话当做最后一句来说的。
　　也许说是送死也好，总要有个了断的。
　　炽衍来兽神殿那一遭，已然让他二人看清了现状。
　　即便是他们舍弃云霁月、江寒酥逃命到天涯海角，依旧能被天道所寻觅到。
　　哪里又还有第二个往生涧，能让他们藏身呢？
　　更何况躲在那弹丸之地千年万年又如何？
　　还不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和天道直面相对。
　　纵使是死。
　　死在一起也便罢了。
　　云如皎望着那没有月亮的天空，即便星河万里，仍是空落落的心底缺了一块。
　　他缓缓又道：“我们真的能见到天道吗？我们真的能战胜天道吗？甚至，我在想……当真有天道吗？”
　　他稀里糊涂地说着，只是顾枕夜答不上来。
　　这世间无人能答得上来。
　　他们只希望这时间能过得再慢一些，最后的相依能再久一些。
　　不过是在最终之时，再自私一番罢了。
　　可灵折山近在咫尺，终归是有到终点的时候。
　　顾枕夜降下云端，本欲隐匿身形，可到底还是大咧咧、明晃晃地踏入其中。
　　他不论作甚，都会被察觉的，还不如更加坦荡些。
　　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个人影一直在等着他们。
　　云如皎并未曾看清，只是猜测地唤道：“天帝陛下？”
　　可开口应声的，却是他熟识的音调：“阿皎，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许久。”
　　却不是炽衍，而是江寒酥。
　　顾枕夜顿觉不对，忙将云如皎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又问道：“江寒酥？怎么会是你？你为何不回魔宫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寒酥却并不作答，只是不住地重复着：“阿皎，相信炽衍，他没有想害你。”
　　那般重复着的机械话语，就根本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会说出来的。
　　云如皎敏锐地察觉不对，兀自点了萤火在指尖，照亮了那个所谓的“人影”。
　　入目却也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那傀儡有着和江寒酥一模一样的声音与长相，比之云霁月的小木雕要精巧得多。
　　顾枕夜也是瞠目结舌，当即便上前去探查了傀儡其中。
　　转头他对着云如皎摇了摇头，又道：“无事，这其中没有江寒酥的魂魄。”
　　云如皎蓦地松了口气，可是这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让他信炽衍不会害自己？
　　他如何能信一个伤害了他身边所有人的人？
　　云如皎只觉得胆寒，一股子冷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他环顾着灵折山的四周——
　　即便是以前唯有他和阿闻两个人在。
　　可是也会在周遭点上几盏小灯，照亮前路。
　　但如今却是一片漆黑，就像是已然布下什么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上钩。
　　他二人不敢再轻举妄动，直到瞧见了面前骤然亮起的场面中，正是炽衍与云霁月对峙。
　　云霁月背后巨大的法阵，如同一道漩涡般，试图将他吸进去。
　　这般的场面，莫名让云如皎觉得只是演给他看的。
　　他还在苦苦挣扎，可炽衍先行开了口，对着云如皎说道：“阿皎，你可信我？若是相信，便和云霁月一同踏入法阵之中，我保你二人皆平安无虞。”
　　可与此同时扬起的声音却是隶属于云霁月的：“皎皎，不要信他！快走！这法阵就是他设下的，他想要将我们二人一同杀了。”
　　云霁月的身形已是摇摇欲坠，半只脚已是控制不住地落入其中，眼见着立马就会被吞噬。
　　云如皎脑中轰鸣一声，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只觉得云霁月为了救自己，不惜暴露。
　　又在这生死攸关之时，仍是让自己离开。
　　他欠了云霁月一次又一次。
　　这才不该再欠了……
　　他没法还了。
　　他如同飞蛾扑火般，拼命甩开了抑制住他的顾枕夜，伸出手擒住了云霁月的手腕。
　　“哥，我抓住你了！你……快上来。”他奋力地说着，即便自己也被法阵吞没了一半。
　　可他却忽而瞧见了云霁月脸上的邪笑。
　　这不对！
　　一切都不对了！
　　还有云霁月覆在他耳畔说的那句话：“皎皎，你还是这般愚钝啊！你怎么就分辨不出，这一招引你而来的计谋，就是我故意设下的呢？”


第72章 殒命 “皎皎，你为什么不恨我？”
　　这一切就都像是梦一般。
　　云如皎甚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便被云霁月拖进了那个法阵之中。
　　就像是那个虚无的空间，他如同被黑暗吞噬，唯有不止地坠落。
　　云如皎在那一刻, 只能看清他面前人的脸。
　　云霁月死死地抓住云如皎的手腕, 笑得就如同顾枕夜的梦中疯狂。
　　他就那般冷漠又审视地看着云如皎，蓦地又出声道：“皎皎，好奇怪, 我真的好嫉妒你啊！”
　　“什么？”云如皎不明就里, 只是在不住地坠落间逐渐摆正了自己的身体，“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炽衍逼你的？我们如今……唯有死路一条吗？”
　　“他可没逼我。”云霁月痴痴一笑，当真疯癫道，“皎皎，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啊。是我用了计谋，让他带你来。只是我告诉他的是……这样能救你。”
　　“所以啊，皎皎, 我当真很嫉妒你。嫉妒到发狂！你明白吗？不——你不明白，你永远不明白！”他的脸狰狞着, 是云如皎当真从未曾见过的模样。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呢？
　　云霁月明明应该从始至终, 都是那个温柔良善，对他比自己更好的兄长啊！
　　怎会变成这般的？
　　是……嫉妒？
　　嫉妒他什么？
　　“皎皎, 你当真单纯，单纯到都有些蠢了。我时时想说, 你总将这一切表情都写在了脸上，如今也是想问我到底为甚吧。不过就是因为——”云霁月兀自摇了摇头, 嗤笑道, “他们所有人……所有人, 都想让你活下去！凭什么啊？凭什么……没有一个人想着我啊！”
　　“分明，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你合该只被我在意的，也应是只在意我。凭什么……天帝都是想为你铺一条生路，魔尊也是为你而来寻求一个解释，还有顾枕夜……他真心爱着你，而不是那个诅咒使然。为什么？凭什么！”
　　云如皎抽抽着笑出了眼泪，可他还是死死地攥住云如皎的手腕。
　　仿若当真怕云如皎逃离这个法阵一样。
　　可是他们在这虚无的黑暗之中无休止地坠落，又如何能逃离？
　　云如皎只是不明白，他当即开了口，说道：“那柳熙闻呢？”
　　“柳熙闻？”云霁月好似在那一刻迷茫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哦，是他啊，险些想不起来了。他怎么了？”
　　“你不记得他了？！”云如皎讶异道，“可是他为了你……杀了许多人，剖骨剜心，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为了寻到你，救下你。哥……很多人在意你的，譬如柳熙闻，譬如……我。”
　　“不重要了，皎皎。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云霁月伸手抚摸着云如皎的脸颊，倏地用指甲在云如皎的脸颊上划下了鲜红的一道，“如今有你替我去死了！真好啊，从今往后，自这法阵出去的只有我云霁月，更是你云如皎了。”
　　云如皎仿若神助般，顿时了解了云霁月话中的意思。
　　这个法阵也许不止能杀了他们其中之一，更能让对方在自己的身体里存活。
　　“哥……”云如皎兀自哽咽出声，“不要这般……为什么我们会走到如此地步呢？”
　　他似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缓缓地阖上了双眸，誓死般说道：“哥，我替你死……别用我的身体，求你……我求求你……”
　　云霁月就像是陡然泄了气一般，轻轻地问道：“皎皎啊皎皎，为什么你就不恨我呢？为什么……皎皎，你该恨我的，我那般对你，你为何不恨我！你不应该对我破口大骂吗？你为什么还肯替我死啊！为什么啊！”
　　云如皎握住云霁月的手一用力，让自己的身体在不住的坠落中借了外力，紧紧地撞上了云霁月，又抱住了云霁月。
　　他说道：“没恨过，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和你一般，我也恨所有想要伤害我的人，甚至顾枕夜，还有这个世界。但是真的很不对劲儿呢，我从不曾恨过你。兴许因为……你我都是一样的吧，哥。”
　　云霁月陡然睁大了双眼，他怔怔地看向云如皎。
　　却是忽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静静地看着云如皎，指尖忍不住勾勒着云如皎。
　　就仿佛这是最后一眼般，想要将那张明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深深地刻进心里。
　　云如皎深觉不对，可他还没品味出来，便已然被云霁月死命地推开。
　　云霁月痴痴地看着他，又大笑道：“滚吧！快滚，你这个废物！和顾枕夜那个疯子一起，再也别分开了！你这种蠢货，就应该这样的！快滚开！——”
　　云如皎瞧见他似乎指尖闪烁着什么，随即便是被他的反用力而向上推去。
　　他妄图拉住云霁月，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霁月在他的眼前越来越远。
　　直至没入深渊。
　　再也瞧不见。
　　云如皎倏地惊醒，他恍惚地立在原地。
　　就好似并没有那一场毫无尽头的坠落一般。
　　他面前之人，是关怀写满了整张脸的顾枕夜。
　　前路平坦，也根本没有任何法阵。
　　可是……
　　他捂着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般。
　　痛到无法呼吸，让他忍不住地干呕。
　　他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即便是他不问，他也知道了那个结局。
　　可是他不肯信，只有紧紧地抓住顾枕夜的衣袖，一遍遍地问道：“云霁月呢？云霁月呢！”
　　顾枕夜并不做声，便是默认了他心中所想的结局。
　　“不该是这样的啊，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云如皎不住地说着、问着，“该死的，不应是我吗？怎么……是他呢！我不就只是他创造出来，替他死的吗？可那最后的瞬间，他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哽咽的泪水在他的胸口郁结。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战栗。
　　顾枕夜仍是没有言语，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云如皎。
　　如同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一般，死死的，再也不松开。
　　云如皎那般隐忍温吞的性子，第一次放声嚎啕大哭。
　　就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后的眼泪都哭干一样。
　　云霁月啊……
　　云霁月。
　　光风霁月如他。
　　是明月，可最后却湮灭在了那一片黑暗之中。
　　顾枕夜拥着云如皎的怀抱，陡然觉得一阵松弛。
　　他赶忙松开了云如皎，不出所料见得云如皎已是昏厥了过去。
　　云如皎这一场高热持续了七日。
　　就像是他自己根本不想醒来一般，他无法面对着事实真相。
　　顾枕夜就这般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寸步不离。
　　直到瞧见他醒了过来，眼神却发木地盯着房顶，一眨不眨。
　　仿若被人掏去了灵魂一般。
　　顾枕夜知晓他是因为云霁月的缘故，只是不住地摩挲着他的指尖。
　　妄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江寒酥来瞧过，炽衍也来过。
　　只是谁人的到来，都对他毫无用处。
　　唯有一次顾枕夜在他面前因为体力不支，而身形恍惚了一瞬。
　　被他捕捉到，那时候眼底才唯独出现了一次担忧神色。
　　顾枕夜亦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便是刻意地在他面前装了一场大戏。
　　先前还是装的，可后来当真因为自己太过疲累，而昏睡了过去。
　　仿佛间他似乎见到了云如皎变了脸色，向自己奔赴而来。
　　顾枕夜的昏迷并没有很久。
　　睁眼便见得倚在床前的云如皎。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拨弄了云如皎垂下的发丝。
　　就像是往常一般。
　　云如皎再也忍不住，抽泣着说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吧？”
　　顾枕夜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说道：“可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你知道？”云如皎几分诧异，又道，“你怎么会知道的？他同你说过什么？”
　　顾枕夜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甚至从未曾当真与他说过话。只是我想他是这般的吧，从你的所有字里行间中，他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是啊……”云如皎垂下头，又是沉默良久，“我该振作起来了。”
　　他说罢，便用在往生涧崖底时，云霁月还给他的那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刹那间血液的甜腥味道便充斥着整个房间。
　　可云如皎看清了顾枕夜的表情，有不解、有担忧，却唯独没有疯狂与渴求。
　　正如他所料——
　　“他死后，那个诅咒便随着他弥散了。从今往后，我便是个真真正正的正常人了。”
　　“我不再用担惊受怕，会否有人又因为对我的爱意，而想要亲手杀了我。因为……”
　　“我已经亲手杀了他。”
　　“也或是说，他亲手杀了他自己。”
　　云如皎挤出个笑意来，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好了，阿夜，我当真无事了。我已然想通了，我已经失去他了，便不能再失去你。我合该兑现与你的承诺，日后我们游历名山大川，再不分开，可好？”
　　“好！”顾枕夜也瞧得出来，他并非真正的欢喜。
　　他的皎皎本就心思重，如今更甚。
　　他生怕云如皎会一直为难自己下去。
　　云如皎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与惧怕一般，又道：“多走走看看，散散心也是好的。阿夜，你放心，我这条命是他换回来的，我怎般都得好生活下去，不是吗？”
　　顾枕夜应了一声，紧紧地与他十指紧握。
　　屋外恰巧传来了江寒酥的声音，曾经那般跳脱的人，如今语调中似乎也带了几分怅然。
　　他只轻扣了门扉，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皎，我就要要离开了，走前我还是想将这一切都告知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完结！番外想看什么~


第73章 终局 “有你为伴，实则我幸。”
　　云如皎一愣, 可顾枕夜却是先替他做了决定。
　　顾枕夜翻身下床，迎了江寒酥入内，说道：“麻烦了。”
　　江寒酥冲顾枕夜点点头, 坐定在了桌前。
　　没了身上的诅咒, 他瞧着云如皎也平和了许多。
　　来这灵折山一趟，他仿若是忽然间长大了。
　　身上的戾气也不再，可脊背却微微地佝偻了下去。
　　云如皎叹了口气, 也未曾添水加茶。
　　他只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说要离开？是去何处？”
　　江寒酥深深地吸了口气, 似是坚定了心思，又道：“炽衍因为此事办的不力, 被天道褫夺了天帝位置。虽是留了他一条命，可是……也被贬向最南方，永世而不得出。我……得去陪着他。皎皎，你应是能明白我的。”
　　云如皎一怔，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道：“可是他不是做得很好吗？他诱拐了云霁月，又亲手设下法阵, 迫使我来灵折山，不是天道的示意, 让我们两个自相残杀的吗？他怎会办事不力, 让天道遗弃了呢？”
　　江寒酥从怀中掏出那个小木雕来，递到云如皎的手中, 说道：“这当真是他想让你们兄弟二人死吗？若是他想，又何尝能演这一出大戏？”
　　云如皎触碰到小木雕的时候, 骤然感受到了其中的一魂一魄气息，茫然问道：“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
　　“一如你所想。”江寒酥笃定地说道, “他从头到尾, 都想保住你们。本意是各抽取一些魂魄, 攒成个整体来。是云霁月说的……或许你并未曾有过三魂七魄，亦或者说，他就是一起在骗我们，他不想再害死你了。他想救你吧，或许如此。”
　　“那场局，是云霁月故意设下的吧。他看见了，那么多人在意你，还有顾枕夜这般由始至终地爱着你。他总想着自己是孑然一身吧，这条生路，还是留给你的更好。阿皎，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不愿见人，是否因为记恨他，可是我想说……云霁月，不曾是个坏人。”
　　云如皎心底的结，好像在这一刻骤然解开。
　　他终是不再纠结于是自己逼死了云霁月，豁然开朗间，他由心地笑了出来。
　　他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小木雕。
　　其中还残存着云霁月的一魂一魄。
　　他笑着问道：“寒酥，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许有一日会再归来？”
　　“或许吧。”江寒酥没有将话说死，又道，“阿皎，我还希望你能原谅炽衍。”
　　云如皎颔首道：“寒酥，多谢你告知，也帮我给他带句话，说我也很感恩他能留下这个小木雕。还有……寒酥，你对他？”
　　江寒酥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如同以往那般亲昵地同云如皎说道：“我同他如何，什么感情。是爱意，还是手足之情，那都不重要了。如今他只有我了，我会陪着他的。阿皎，我走了。若是以后有机会，你记得多去瞧瞧我和炽衍。”
　　云如皎当即笃定地说道：“我会的。”
　　一如江寒酥来得快，他离开也是悄无声息的。
　　云如皎看着那小木雕，终于开怀道：“走吧，我们也不该拘泥于此处了。”
　　顾枕夜应了一声，又是有些踌躇地说道：“皎皎，我还有个念想……”
　　云如皎微微抬眼，问道：“是何？”
　　“我想回兽神殿，同他再说一句。”顾枕夜仍是有些犹豫，“算了，不去了……”
　　“去！”云如皎拉着他的手，郑重地说道，“为何不去？有些话，若是不提前说了，以后便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说了。我陪你同去，正好再见见柳熙闻。”
　　顾枕夜半晌才点点头，说道：“好。”
　　两人携手而去兽神殿，踏着月色而入其中。
　　兽神并不在殿中相候，唯有柳熙闻翘首以盼。
　　得见云如皎二人，忙不迭地想要上前问道，却是忽而感受到了什么一般，怆然地退后一步，缓缓说道：“云霁月……他死了吧？”
　　云如皎不曾想瞒他，只道：“是，可他也许会回来。”
　　他给柳熙闻瞧了那小木雕，却并未曾将其予了柳熙闻，又道：“你那般聪慧，也许不日便能寻到个法子，为我哥这一魂一魄寻到再生的机会。还有……他说他记得你，他说你是个很乖的孩子，他希望再见你一面，同你说说话、谈谈天。”
　　他并没有将云霁月根本未曾记得柳熙闻一事脱出。
　　而是留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念想。
　　柳熙闻又是退后了一步，深深地对着云如皎作了一揖，说道：“多谢您。”
　　云如皎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一直顾左右的顾枕夜，说道 ：“你要想问什么，便问吧。”
　　顾枕夜抿抿唇，只道：“兽神可在？”
　　柳熙闻点点头：“只是兽神将全部功力都传给您，为您疗伤，现下虚弱并无法见人。不知……”
　　顾枕夜心下一惊，不听完柳熙闻的话语，便先一步冲向了正殿。
　　他字字句句皆是由心地渴求：“我原谅你了，父亲……你不能死！你怎能故去呢？你还未曾听得我的话呢！父亲……你回应我一声……”
　　云如皎却是在他耳畔忍俊不禁道：“阿夜，如今兽神不能回你，不是因为他已然身故，而是……他根本不曾在此处闭关。方才柳熙闻的话你只听了一半，他想说的后半句是，不知这百年间能不能复原。若是不能，恐怕短日内是见不到了。”
　　顾枕夜的眼泪未曾落在地上，便戛然而止。
　　他揉揉鼻尖，几分窘迫地说道：“原是如此。那边等着柳熙闻的信儿，看他何时能出关吧，我再来见他。”
　　“好。”云如皎笑着看向他，又朝顾枕夜伸出手去，说道，“走了，我们要卸下这一身所有的背负，去看看这世间的一切了。名山大川、江河湖海，我真幸运，一直得你相伴。”
　　顾枕夜与他十指相扣，坚定不移地说道：“好，皎皎，我不会再松手的。”
　　云如皎抬眼望着那一轮朦胧的圆月。
　　银辉落入他的眸中，璀璨更甚月光。
　　皎皎为明月。
　　悬于我心河。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又是一本！所以推推我的预收~
　　接档《一剑捅穿道侣后他变天道了》
　　仙御宗有个出了名又疯又傻的长老陆藏鸦。
　　他生得花容月貌、冠绝天下，只奈何修为够用，脑子却总不够使。
　　全天下人笑他，独独只有他那冰冰凉凉如一块寒玉的病弱道侣沈黎川，对他尚还有一线温存。
　　师兄告诉他，寒潭的鱼对沈黎川的病体好。
　　他便数九寒天在冰面上卧了三日，将一尾银鱼送到沈黎川的面前：“阿黎，吃。”
　　掌门同他言语，杀了山下作恶的大妖取胆，就能治了沈黎川的病根。
　　他便一人一剑，杀得浑身血淋淋、尽是伤口的，将新鲜的胆捧给了沈黎川：“对阿黎身体好！”
　　旁人笑他痴傻，骗他“杀夫”正道就能与沈黎川同归仙册。
　　他信了。
　　便一剑捅穿了沈黎川的胸膛。
　　他证了自己的仙道。
　　也还了沈黎川的天道身份。
　　沈黎川犹如神降，捏了他的一缕命魂丢下。
　　从此，陆藏鸦不再疯傻。
　　却在漫长岁月中，唯独记得沈黎川淡然一句：“多谢你相伴一程，至此我们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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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谁也不算真的渣，受是因为缺了命魂人傻，攻是因为恢复天道身份断情绝爱
　　3. 双hzc
　　预收《拯救反派后发现我是他宿敌》
　　传闻中大反派戚凤琰残暴肆虐，所至之处无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唯有九尾灵狐断其八尾才可将他永困于壶岭法阵之中。
　　没成想穿进来就是故事结尾的谢霜迟，如今正与被挖了双眼、断了双腿的戚凤琰枯坐相对。
　　他猜不出自己是何身份，只略有控制不住身上不停作动的耳朵和尾巴。
　　他既出不去壶岭法阵，便同面前悲苦反派攀谈。
　　戚凤琰凄凄一笑，嘶哑着声音问：“你不怕我？”
　　谢霜迟看过原书，知晓戚凤琰往事：“分明是世人迫你，你只求自保。那些人既想取你性命，你反抗之又有何不可？”
　　戚凤琰失笑：“可世人却不知。”
　　谢霜迟看着面前落寞神伤的戚凤琰，笃定了心思为他疗伤。
　　有一丝修为，他便全予了戚凤琰治腿。
　　甚至险些挖了自己的双眼，换与戚凤琰。
　　戚凤琰爱他，也无比期许复明后得见他的容颜。
　　他曾笑问：“若我生的面容丑陋，你又当如何？”
　　戚凤琰赌上了他的骨血起誓：“便是你面如夜叉，我定也不会相弃之。”
　　可得见真容的那一刻，戚凤琰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颈，丝毫不在意他因助戚凤琰而修为消耗过度的苍白：“你既是要斩我，又缘何还要作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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