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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杀转》作者：画途而眠
　　文案：
　　十七年前死掉的杀人犯前男友转世回来找我了
　　某天下班回家后，我接了个骚扰电话。
　　然后听见敲门声，门外站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
　　他说自己是我十七年前死掉的杀人犯前男友，转世回来找我了。
　　那─瞬间我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该兴奋还是害怕。
　　预警：
　　狗血精神病三观不正雷点非常非常多标不过来
　　角色存在偏激心理和过激行为请务必不要认同切勿伤害自己


第1章 
　　下班回家，接了个骚扰电话，耽搁了晚饭。
　　胃痛得厉害，便利店买的饭团刚放进微波炉，热完烫了下手，还没来得及吃，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透过猫眼看，是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我不认识。
　　我犹豫的时候，他又抬手敲了几下门。
　　“哪位？”
　　“是小寒吗？我是路晚，我回来了。”
　　我攥着门把的手颤了一下，手腕一压差点把门打开。
　　路晚，我的前男友，初恋，已经入土十七年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来开这种玩笑？”迅速冷静下来后，我不悦地隔着门问道。
　　当年的案件闹上过新闻，我一直没换住处，如果有心去搜索相关信息，查到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事。可看少年的年纪，我前男友死的时候恐怕他还没出生。
　　“小寒，真的是我，我转世来找你啦。”
　　我正考虑是不是要去拿手机报警，他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七月十八日出生的，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岁了。”
　　——七月十八日，我前男友死在狱里的那天。
　　“我知道你不爱吃芹菜和西红柿，夏天洗澡总用冷水，后腰有颗小红痣，去我家的时候喜欢只穿着衬衫躺在我床……”
　　“停。我信了，别往下说了。”暧昧私密的往事从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对于才三十四岁的我来说有些过分刺激了。
　　我打开门，侧过身子放他进来。
　　他在门口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嘟囔道：“原来你变老了是这副样子。”
　　在我有所反应前，他轻车熟路地从鞋柜里取出双拖鞋。还在发育的身体穿我买的成人拖鞋有些大，抬脚时塑料泡沫难听的叫声从玄关一路响到客厅，紧接着是书包被毫不客气地甩在红木沙发上。
　　我关上门，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回过身，还算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还住在这里？”
　　他打开冰箱，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吃的，最后拿出来一罐可乐咕咚咕咚喝下去，“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么多年你都没搬家。”
　　“没先去隔壁找你父母？”虽然我知道他父母在他离世后不久就搬走了，两年前他母亲也去世了，从此我再没有他们家的消息。
　　“早就搬离这座城市了吧，毕竟有个蹲监狱死掉的儿子可不是什么光荣事。”他耸耸肩。
　　眼看着可乐被他几口喝光半瓶，我的胃跟随他喉结的翻滚抽搐了一下，“胃不痛？”
　　“啊，你放心，”他拍拍自己的肚子，“我还记得上辈子怎么死的，但我现在这个身体很健康的。”
　　我不再作声，只是盯着他看。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我和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了。之前觉得年龄太小，不好意思见你，现在我快满十八岁，也算是个大人，该把前世的遗留的问题好好解决一下了。”
　　“啊，那你想怎么解决我？”我随口敷衍他，把之前热的饭团丢给他，希望赶紧堵住他的嘴。
　　“还没想好。总之凭着之前的交情，先让我在这里借住几天总可以吧？”
　　拆开的饭团已经有些散掉，他吃得很狼狈，看得我只觉得胃更痛了。我懒得回他话，随手抽给他一张纸巾。
　　他擦擦嘴角，沉默了一会，又有些扭捏地问道：“我已经出来一整天了，身上好脏。我想洗个澡，你有换洗的衣服吗？”
　　于是我从客房沾满灰尘的储物箱里翻出来自己以前的衣服，塞给他几件看起来还算合身的，拿出来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又告诉他怎么开热水。
　　“那校服也拜托你洗一下。”说着他抛来一个飞吻，“谢谢小寒，最爱你啦！”
　　他进浴室没多久，就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没有关卫生间的门，隔着一层毛玻璃，我能在客厅模糊地看清他的身体。
　　瘦弱矮小，和记忆里的路晚毫不相关。
　　他从进屋开始的言行举止都令我厌恶，像是个故意穿上大人衣服的小孩，强壮镇定又虚伪做作的言行在我的眼里满是破绽。他丝毫没有路晚当年的影子，剥下外套后只剩下中空的心。
　　可我实在不知道正常人听到自己前男友转世回来的笑话会作何反应，只是觉得自己异常疲惫，像是灵魂抽离出来，单留身体在这里陪他上演一场闹剧。
　　之前热的饭团给了他，家里没别的东西，只好用苹果垫垫胃。水果刀削皮时有些用力过猛，汁水溅到我脸上，我看着刀尖上的亮色有些失神。
　　死去的犯人不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地底下待着，为什么还要回到案发现场？难道还想让我再送他一程？
　　但理智还是让我把刀子放回原处。十七年过去了，三十几岁的我为什么要怕一个十七岁小孩身体里二十岁的亡魂？
　　几口啃光一个苹果，我把他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校服外套拾起来走到厨房，准备按照他的要求丢进洗衣机里。
　　放洗衣液之前，我想起来帮他掏口袋，却在校服下摆不太明显的地方发现了小小的一块暗红色，像是血迹。我连忙多开了一盏灯，举起衣服仔细观察，又看到衣服内侧也有星点的痕迹，应该是喷溅上去的。这个位置和角度，一定不是他自己的血。
　　我想了想，拆开一块新的硫磺皂，把不知道干涸了多久的血用力搓洗下去。
　　血污从我指缝中混着泡沫水流淌下去，轻微的铁锈味像是强效的兴奋剂，我的身体难以自持地因为这久违的甘甜气息而战栗起来。
　　我要收回前言。
　　这个小孩还蛮有意思的。
　　不愧是我前男友的转世。


第2章 
　　“你没收拾客房？”洗完澡后他浑身湿漉漉的，头顶着毛巾擅自推开客房的门，看到里面满是杂物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今晚我睡哪里啊？”
　　“我很累，明天还要上班。如果不睡我的床，就自己去睡沙发。”
　　当然我家的沙发又窄又硬，在上面睡一觉第二天可能要直接被送去超度。
　　他看着我半掩的卧室门，没眨几下眼睛就羞红了脸，之前的装腔作势都被击破了。
　　我有心看他局促，便调笑道：“路晚，我们一张床上睡过多少次了，你不会不好意思吧？”
　　他咬咬牙，有些艰难地回答：“睡就睡。”
　　“请便。”我越过他径直走向浴室，没再分给他眼神。
　　洗完澡回来时看到他躺在床上装睡，被子裹得严实，眼睛紧紧闭上。
　　我嗤笑一声，关掉了灯。
　　然后不出意料地失眠了。
　　小孩说第二天要早起上学，晚上十一点就得睡觉，而我已经好多年没这么早上床，床上也太久没有过其他人。我一闭上眼，就感觉仿佛有目光在黑暗中看向我，躺得并不舒服。
　　旁边的人和我一床被子，却离我远远的，像是怕我对他图谋不轨似的。我们中间撑起来的被子空到漏风。
　　结果到后半夜他就翻滚着钻到我怀里，梦里胡乱喊着什么，把胳膊缠在我身上紧紧抱住我。我摸了下他的脸，手沾上了一点湿润的液体。
　　于是我便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以表安慰，然后把他的手臂从我身上扯下来，再把他推到一边。
　　他有些不满地嘟囔着翻滚回床的另一侧。
　　我继续平躺着睁大眼睛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直到天蒙蒙亮也没睡着。
　　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我偏头看着云层中的微光，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路晚真的回来了，他会这样毫无芥蒂地趴在我的怀里吗？还是先我一步，藏起厨房那把锋利的水果刀？
　　……
　　早上六点半，我还没睡多久就被他的闹钟吵醒。一阵细碎的声响后，他背着书包进屋，和我打招呼说要去上学了。
　　“校服呢？”我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
　　“没干啊，你洗衣机烘干效果不太好。”他别过头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我打着哈欠勉强从床上撑起身子，“能不能告诉我你大概要住多久？事先说明，我对路晚那点感情早就淡了，也并没有给前男友继续花钱的癖好。”
　　“别这样小寒，我最听你话了，你不是知道的吗？”他冲我眨眨眼，“我保证，等我原谅我父亲，就回自己家去啦。”
　　说着他得寸进尺地晃了晃自己手机，“给我点零花钱吧，你家住得这么偏，离学校好远，我上早自习得打车去才不会迟到……别这么看着我，晚上回来给你买学校门口的酸话梅吃。”
　　听到他提酸话梅，我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昨天洗校服的时候我就发现，他和我以前念的是同一所高中。离我家有点距离，走路过去要五十分钟。
　　路晚死前最后那年在本地读大学。他特意把周五的晚课时间空出来，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从城东赶到城西，接我放学。有时候老师拖堂，他等我的时候就会顺便在学校门外的小卖铺或者小摊上给我买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因为第二天是周末，我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慢慢地走回家。
　　冬天的时候我怕冷，就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宽大的羽绒服衣服口袋，从里面摸出来一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或者鸡蛋。夏天的时候，走到漆黑无人的小路，我们会手牵手，这时一小颗我最喜欢吃的酸话梅糖就会被关在我们两个人的手心。十指相扣，那是最牢固的糖果盒。
　　回忆作祟，明知道他是故意的，我竟然还是给他从自己银行卡里转了笔数额不小的钱。
　　他收下钱后兴高采烈地冲出门。
　　而我在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把早就编辑好的请假短信发了出去。
　　在他关门的那一刻，我快速换好衣服，叫来下一波电梯，悄悄跟上他。
　　下楼后我远远看到他走进了我们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提袋子，应该是买的东西被藏进了书包里。
　　之后他又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伸手叫来一辆出租车。
　　这时领导回复我消息，问我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帮助，毕竟我上次请假还是因为两年前出车祸撞断了腿。
　　我很讨厌既定的正常生活被打破，可我实在好奇我的小前男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眼看他上了车，我才走进便利店。老板和我相熟，于是我很容易地知道了他在这里买的是打火机和油。
　　出便利店时他坐的出租车已经开远了，我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车开出来——昨晚他洗澡的时候，我把一块老旧的智能手表塞进了他书包深处的夹层，现在我手机上正显示着他不断变动的位置。
　　果然这个小骗子没有去上学。
　　车子避开早高峰时的拥堵路线，七拐八绕地开向郊区，我在上高架时追上他坐的车，保持一定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跟着。开进居民区后，前车穿过略显狭窄的街道，通过围栏和一片草坪，最后停在了一栋装修精美的矮层小楼前。
　　这个小区的环境还算可以，如果这是他家的话，看样子家庭条件还不错。
　　我把车子停在了院内比较隐蔽的位置，眼见他戴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口罩和棒球帽，钻下车后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走进那座小楼。
　　送他过来的出租车没有走。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抱出来一个黑色的大密封袋子又上了车。
　　回来的路几乎是原路返回，正当我以为他是要回我家的时候，车子绕过我们小区停在了后山。
　　他抱着那个袋子开始爬上山的台阶时，我便猜到了他要去哪里，有些烦躁地皱起眉。
　　我们家住在市区的边缘，背靠一座山，山的另一侧以前就是农村。那座山很多年以前被承包下来建公园，拖了几年后因为政府的开发重心转移到了另一个地区，公园建到一半就被弃置了。因为承包期没到，这座山也一直荒废了下去。
　　公园被建在半山腰，因为要爬几百个台阶才能到，又地处偏僻，除了清早和傍晚有锻炼的人，白天和午夜根本不会有人来。小的时候总能听到各种后山相关的鬼故事，不过我和路晚从来不怕。几乎整座山都有我们的足迹，当时甚至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
　　不过现在知道那里的又多了一个人。我冷眼看着他瘦小的身体扛起那个大袋子，一阶一阶艰难地爬上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我才开始向上爬。
　　我出过车祸，腿脚到底不太便利，爬到公园入口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有些气喘吁吁。
　　走到公园被废弃时修建到的边缘处，我翻过已经生锈的围栏，栏杆外的灌木中有一条只有两脚宽的小路。我继续向前，裤子摩擦着杂枝，我低下头躲避垂到脸旁的树叶。
　　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树丛之中隐匿着一块开辟后就被遗忘的沙地，我和路晚当年发现这里的时候还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后来有一年，一场暴雨冲下来很多泥沙，如今这里几乎完全被杂草覆盖了。
　　不出所料地，我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已经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面，正背对着我从袋子里取出布料似的东西，有些嫌弃地扔到地上，打开书包倒上油，最后用打火机点燃。
　　东西很快烧起来。白日里明亮的太阳和四周高大的树木是烟和火光最完美的遮挡物。
　　靠近他时我踩断了脚下的一根树枝，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我没停下，他也没有回头，而是摸了摸书包，甩出来那块智能手表，朝身后一丢，表盘着地后滚到了我脚边。
　　“你这么放火，不小心把山烧了，事情可就闹大了。”我捡起来手表，走上前把它也丢进火堆。
　　被他发现，我并没什么愧疚感，甚至知道不需要和他解释什么。
　　“你可真无情啊，小寒。明明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跟踪我，真的好过分。”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轻笑一声，“你更过分一点吧？擅自利用别人的记忆，处理自己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撇撇嘴，漫不经心道：“毁尸灭迹当然要在秘密的地方，难不成要我去马路中央？”
　　我没接他的话，扫了一眼那个已经被打开的黑色袋子，里面是一些衣物和常见的生活用品。
　　“在烧什么？”
　　“死人衣服而已。”他站起身，踢了踢烧剩的残渣。


第3章 
　　下山后他上了我的车。
　　似乎是因为那袋东西能烧的都被他烧光，烧不掉的也被埋了起来，又或许是因为我开往的是家的方向，他有些开心，“我来找你果然是对的。小寒，你对我最好了。”
　　我没有回话，焦躁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盘。我想起那袋子里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年纪比较大的男人穿的，明明是很普通的蓝白条纹款式，没有沾染任何血迹，回忆起来仍是恶心到想吐。
　　于是一路沉默着，直到车子开进地下车库，他忽然轻声说：“什么不都问我吗？”
　　我停车后拉起手刹，地下的灯光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棚顶接触不良的老式灯管，时亮时暗。
　　“你杀的人是谁？”
　　“……同学。”
　　“为什么杀他？”
　　“杀人要什么理由？他欺负我，我也看他不顺眼，就动手喽。”他怀里紧紧抱着书包，表情有些不自然，随口说着蹩脚的谎话。
　　“算了，你不想说的话没必要骗我。”我解开安全带，已经丧失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
　　“小寒，我没有。”他按住我伸到座椅旁边的手，急切地回答。
　　“别再像路晚那样叫我了，这样很有趣？”我把手抽出来，满是厌倦地打量着他，“你告诉我，你全身上下有哪里像他？”
　　“我有路晚的记忆，那我不就是路晚吗？”他歪过头，露出委屈的表情，像是真的不懂。
　　“你既然有他的记忆，就更应该知道路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那个烂好人前男友，可做不出来你现在这副恶心的表情。”我毫不吝啬自己的刻薄，“还没装够吗？强迫自己把嘴角两边提起来累不累啊，我的杀人犯小男友？”
　　突然“嗞”一声，头顶的灯管灭掉，隔几秒再亮起来时，眼前人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看向我的眼神诡谲又冰冷，终于不再是之前那副做作的姿态。
　　“好啊，既然你觉得我不是路晚，那关于你和你前男友的这段记忆，犯罪后良心的谴责，牢狱里暗无天日的折磨，死前撕心裂肺的疼痛，它们都不属于我，那为什么要反复折磨我十七年？凭什么要我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无法安眠？”他一字一顿地追问，想为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讨要一个答案。
　　“我怎么会知道？”我无法对他施以同情，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我对你愧疚怜悯吧？你的诉求是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处理尸体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应付不来，需要帮手。”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是什么所谓的路晚转世就帮你？”我对他的天真感到不可思议，“说实话在我眼里，路晚死了就是死了，你说自己是转世，实际上只是拥有我前男友的某些记忆而已吧？就算我有什么未尽的情感，也是对死掉的路晚。更何况我和你说过，我对他早就没感情了，连他的墓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嗞——”
　　伴着灯灭的声响，我听到他对我愤怒的控诉。书包拉链滑动的声音响起，在我重新看清他的那一刻，他猛地朝我扑过来。狭窄的空间里，他弯腿跪坐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上半身压住我的身体，桎梏我的行动。
　　脖子处有冰凉的触感，我家昨天夜里消失的那把水果刀，正被他单手握着抵在我的喉咙上。
　　他在我耳边狰狞道：“我可是什么都知道啊！路晚当年对你那么好！他可是因为你才死掉的啊！他死得那么痛苦，你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活到今天的？”
　　我笑了一声，原来这就是他威胁我的最后手段。
　　“这种刀杀人，要捅好多下才能死掉吧？”我轻蔑地挑衅他。
　　他的手腕微微向前用力，细密又轻微的疼痛立刻从脖颈传来。
　　“帮帮我！你会帮我的吧！就算你毫无愧疚，就算我不是什么转世，你前男友的记忆在我脑海里阴魂不散了这么多年，难道我不该收点利息吗？”他看向我的表情活像个恶鬼。
　　我终于厌烦与他的游戏，脖子上似乎有血在往下流，迟钝的痛意下，我有些费力地开口：“我只问最后一遍，如果你回答得让我不满意，要不然滚下车在我报警之前去自首，要不然就在这里杀了我，然后再多一具需要处理的尸体。”
　　他有些动摇，虽然刀子还抵在我的脖子上，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你确定要保持这个姿势被我问吗？”
　　他不甘心地把刀子入鞘，收进怀里的书包，坐回原处。
　　我从副驾驶储物箱里取出常备的医药盒给自己止血消毒。贴上纱布后，我瞥了一眼身边失魂落魄的人，再一次询问：
　　“你杀的人是谁？”
　　“……我父亲。”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是个烂人。”他呼吸僵住了一刻，吐出的气息有些颤抖，“别再问了。”
　　“尸体呢？”我没有过多纠缠，继续下一个问题。
　　“没处理完，我搬不走。”
　　“放久了不太妙吧？会给别人添麻烦。”
　　“我明天就去处理。”
　　“怎么处理？再用我的钱打出租车，花几十分钟开到郊区，当着司机的面搬上车？”我揶揄道。
　　他却自说自话：“你帮我不就好了，没那么困难的。”
　　“好啊，那你先想想怎么说服我帮你。”
　　我嗤笑一声，下车关门，差点把他锁在车门里。他跟着我一前一后走出车库，朝我们楼的外置电梯走去。
　　处理成年人的尸体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已经开始思考，到底是帮他抛尸更麻烦，还是干脆把他杀掉会轻松一点。
　　等电梯时他终于追上我，从身后忽然牵过我的手，手心里被塞进来一块硬硬的小东西，两手之间发出塑料摩擦的声音。
　　我抬起手，是一颗话梅糖。
　　“你不是没去学校吗？哪儿来的？”我握住手心轻轻揉搓，塑料糖果皮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从好多年前传来似的。
　　“小区门口便利店偷的，老板没发现。”他又戴上面具变回之前讨巧迎合的模样，好像之前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向我炫耀。
　　“那家店有监控，你小心点，别牵扯到我。”
　　“没关系，小寒会帮我的，对吧？”他和我撒娇，眼神里仿佛有对着恋人的千种柔情。
　　啧，这是用路晚的记忆，裹起来了个多么肮脏的灵魂啊。
　　我拆开糖果皮，里面的糖果已经被他的手捂得有点化，粘腻的糖丝被拉扯出来。牌子不一样了，含进嘴里没有当年那么酸，反倒有股劣质模仿品的塑胶味。
　　电梯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小，到４楼时，我一口咬碎糖果，酸涩的味道填满嘴巴。
　　“把你需要准备，但自己弄不到的东西列一个清单给我。”
　　他雀跃道：“我就知道，小寒总会是我的共犯。”
　　“我有个条件。”
　　“什么？”
　　电梯“叮咚”一声，门开了。
　　“给我讲讲路晚死前。”
　　从电梯里出来的人和我擦肩，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们一眼。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我们走进去后，他按下楼层键。
　　“我只记得眼前一片黑，外面很吵，我身边也很吵。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血，到处都是血。鼻腔，喉咙，嘴巴。
　　“身体很疼，肚子，胃，全身。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但是好痛。
　　“小寒，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痛吗？”
　　他踮起脚，呼吸打在我脸上，我别开头，“够了，已经可以了。”
　　可他并没有停下。
　　“小寒，当年你是真心喜欢我吗？”
　　“叮咚——”
　　电梯门终于开了，我拿出钥匙快步走到家门前，没时间理他那无聊的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手心粘腻到握不住钥匙，半天都打不开门，直到他凑过来：
　　“拧反了。”
　　……
　　当晚我终于睡着了，但做了噩梦。
　　梦见睡到一半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蓝白色条纹衣服的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伸出一双巨大的手，把我身旁躺着的小破孩抓出房门，随即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门外传来。没多久他又走进卧室，像是要把我也抓走。
　　我心里想着冤有头债有主，虽然明天要去处理你的尸体，但也没必要这么快就来找我，却还是怕得全身发抖，在他靠近我的瞬间翻起身滚到床的另一侧，从卧室逃到门外，到楼梯口时慌不择路，爬着台阶一路向上逃。
　　逃到楼顶，我推开通往天台的门，却扑了满面阳光，外面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是夕阳时的景色。
　　低下头，我发现自己竟然穿着初中时的校服，身体也缩小成孩童时期的模样。我熟练地躲开天台上的杂物，有些费力地爬上楼边的高台。
　　站在最高处，风景还算不错，只是猫叫声很吵。
　　我朝下看去，一只小猫被困在顶层的窗户上沿，那里和我站的地方垂直有一段距离，只有一条小缝能勉强落脚，小猫只能紧紧贴着墙边，发出凄厉的叫声。
　　应该是顶层那个总笑我没有妈妈的男生干的，他前几天还说要治治这附近的野猫。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猫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用爪子扒墙努力向上跳，却一次又一次失败。
　　大概再过几分钟，这只猫就会掉下去了。垂直下落的话，应该会砸到二楼的阳台上，摔成一滩肉饼。也有传言说猫是摔不死的，我正好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嘿，可以借一下你的位置吗？”
　　我回头，身后的少年比我高好几个头，清瘦好看，正龇牙冲我笑。
　　“你好，我叫路晚，是前几天搬来的。”
　　我向左挪挪让出一个位置，他身手敏捷地跳了上来。
　　“我在家听到了猫咪叫，找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困在这里了。”
　　他弯下腰，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臂去抓那只小猫。
　　我盯着他暴露给我的后背，努力克制自己伸出手的冲动，好在他很快把小猫救了上来。
　　猫在他怀里不断挣扎着哀嚎，他抚摸小猫的后背，似乎想安抚它的情绪，猫却伸出爪子狠狠在他胳膊上挠了几道，后腿在他怀里一蹬，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他捂着胳膊上新添的血痕，竟然看起来还怪高兴的，傻里傻气，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天快黑了，要和我一起下楼吗？”他跳下高台，向我伸出手。
　　我没理会那只手，自己跳下来朝楼梯口走，把他丢在我身后。
　　楼道里飘着各家做饭的香气，一层层走下去，偶尔能听到邻居的一两句争吵，仿佛之前的那场追杀只是幻觉，而现在才是真实的人间。
　　“原来我们住在同一层啊，看你的校服是三中的吗？我也在那里上学，不过开学就升高一啦。学校离我们这挺远的，我还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搬来的，没想到你也在那里上学，以后放学可以一起回家啊。”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
　　原来最近几个月隔壁吵人的装修声音都是因为他。
　　“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后山玩！”
　　他朝我摆摆手，把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路晚你又去哪里野了！”他进屋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吼。
　　我立刻开门进到卧室打开窗户，尽管已经入秋，各家傍晚的时候还是都习惯开窗通风，那女人的嗓门大，我能毫不费力地听清隔壁的声音。
　　“去个厕所你人就不见了，饭摆桌子上都冷掉了，不知道自己胃不好吗？”听到这里，我顿时没了兴致。
　　“天啊，胳膊怎么了？”
　　路晚回答什么我没听清，不过很快隔壁响起开关门的声音。
　　半分钟后，一个烫着波浪头的高挑女人揪着路晚的耳朵走到我窗子下。
　　“妈，疼！诶哟，疼！您轻点儿！”
　　刚才对我耍的帅全都无影无踪，路晚灰溜溜地斜着身子弯着腰被他妈妈提溜着走。
　　我差点笑出来。
　　这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寒寒，爸爸回来了，这次出门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和玩具，快来看看！”
　　我眺望着路晚远去的背影，没有着急回头迎接。
　　忽然觉得腹部一痛。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黑暗中。原来是身边的小破孩恰好翻身踢了我一脚，打断了我的梦。
　　黑暗里，我等待着心跳平复，顺便开始回想小孩白天问我的那个问题。
　　——小寒，当年你是真心喜欢我吗？
　　我缓缓捂住脸，有些想笑。


第4章 
　　第二天清晨四点，我和他带全了需要的东西，赶往藏尸地。
　　我这两天都没睡好，开车的时候也没什么精神，按照昨天他给我标注的地点一路导航过去，快到的时候才发现身边人的异常。他抖得厉害，我似乎都能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
　　“至于吗？人都杀了还怕尸体。”我解安全带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手指冰凉。
　　他没有回答，戴上了口罩和棒球帽，僵着身体迈下车。
　　藏尸地点同样远在郊区，是一栋黑漆漆的矮层楼，周围十分荒凉，和昨天跟踪他时去的小区有一小段距离，也不知道尸体怎么被他自己弄到这里来的，又或者这里才是案发现场。
　　昨天他回家后央求了我很久，我还是只同意帮忙搬运尸体，让他一个人去面对自己的孽债。我眼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晃着向前，也跟着打了个哆嗦。这里可真冷啊。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又不适的。我忍不住打哈欠，又害怕蓝白条纹衣服的男人再次入梦，于是不得不想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从回忆起今早再次请假时领导的关心，到考虑着房间里的旧物应该被清空了，可最终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想起梦里的天台。
　　路晚一直以为那天在楼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其实在更早我就见过他了。在我们学校科学楼的废弃图书室里。
　　图书室里的书大多是学校大批量购书后，因为不适合学生读或者过于破旧被淘汰下来的，里面肮脏杂乱，满是灰尘，各种书混着堆放在一起。科学楼的管理员经常出去后忘记锁门，于是偶尔有学生来这里偷拿老师口中“不正经”的书。上一个被发现书桌里藏着变态杀人实录的学生被叫来家长，听说后来好几天没来上学。
　　我虽然刚转学没多久，却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体育课解散后我会过来偷一本书带走，下周看完再还回去。
　　遇见路晚那天，我和往常一样站在一排排紧密放置的铁书架前，借着室内唯一一扇窗户透过来的光找书。原本找到一本翻了翻就应该马上带走离开，可那天我却一直阅读着，忘记了时间，甚至忽略了门外的脚步声，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阳光透过那扇肮脏的窄玻璃打在进来那人的脸上。他看起来应该是高中部的人，很高，有些好看。
　　而我才刚上初一，瘦弱矮小，阴鸷善妒，本应该是连看到生物书上的“射精”和“月经”都会害羞地撇开头，或者跟着男生一同起哄的年纪，却正躲在暗处，手里捧着一本《洛丽塔》。
　　这本书里满是放荡的思想和淫乱的语句。亲吻，赤裸，自慰，做爱，只需浅翻几页就会知道它不堪入目。
　　——“要是你，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被控在一家体面的客店里败坏了一个成年人的品行，那会发生什么？让我们假定他们信了你的话……最大的处罚是十年监禁。行啊，我去坐牢。可是你怎么办呢，我的失去父母的孩子？”
　　年长的人总是会拥有更大的权利，并获得更多人的轻信。如果我被他控诉在废弃的图书馆看色情书籍，那会发生什么？如果老师们信了他的话，我该怎么办？
　　——“说得明白一点，如果我们俩的事被别人发觉了，他们就会用精神分析法治疗你，把你关到一所教养院去。我的宝贝，你会在一些可怕的舍监的管教下，住在一所肮脏的宿舍里。情况就是这样，只有这么一种选择。”
　　我瑟缩着，甚至忘记把书塞进书架，只能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你想想，在这种情况下，洛丽塔是不是还是守着她的老爸比较好呢？”
　　在我快要支撑不住，妄自幻想着踢翻书架把他压死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了下来，抽出离他最近的书架上的一本书。
　　我缓缓松了口气。原来他也是过来看书的。
　　我本该立刻离开的，可我却有些好奇地看向那个人，想知道他来这里是要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过一会，忽然又一串脚步声袭来。我这次立刻把书随手塞进书架，又把自己缩在阴影里，心想现在有人替我顶锅，要抓也是先抓他。
　　“路晚，老师不是来让你来锁门的吗，怎么还看上了？都快下课了，一起回班级啊？”
　　他“哦”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了回去，随即扭过头朝我露出一个微笑，“看完别忘了放回原位，走的时候顺便帮我锁一下门吧，我把锁挂在门上，多谢。”
　　然后那两人一路聊着远去了。
　　我快步走到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寻找那本有被翻动痕迹的书。
　　很快我便发现了那本破旧的《小王子》。
　　我轻哼一声。这人看起来应该已经上高中了，竟然还来这里看幼稚的童话。
　　随手翻开一页，是简笔勾勒的插图，画上一个小人孤零零地坐在沙漠中。
　　——他这时坐下来，因为他害怕了。
　　那个小王子决定为了自己的玫瑰赴死，却怕得浑身发抖。
　　——他却仍然说道：“你知道，我的花……我是要对她负责的。而她又是那么弱小，她又是那么天真。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护自己，抵抗外敌……”
　　合上书，灰尘扑到脸上。
　　我猛地呛了一声，试图把自己从回忆中拖拽出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
　　在这个小破孩出现之前，路晚从未像最近这样，如此密集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我努力长大，好好生活，路晚死后我的人生普通又幸福。现在的我已经厌烦在逝去之人的注视中继续活下去。
　　等处理完尸体后，这么久的闹剧总该有个结局。
　　……
　　大概等了一个小时，他从那栋建筑里出来，走路摇摇晃晃，虚弱地告诉我，他全都搞定了。
　　他手里的是昨天让我买好的箱子，里面是一堆也许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的东西。我从他的手里把箱子接过来，费力地抬进后备箱。
　　回去的路上看他的状态似乎好了一点，我便开口问道：“藏到哪里？”
　　“你家？”他恍惚着回答。
　　我猛踩刹车，“你他妈有病吗？”
　　“我错了，”他举手作投降状，“找个地方，随便埋了吧。”
　　当然不能随便埋，最后兜兜转转车子还是开到了我家的后山。我们把箱子装进一个大黑袋子里做掩饰，然后带着它一路爬到山顶。
　　以前我和路晚常到山顶看日出，还有一次深夜爬上去看新闻里说的一百年难得一遇的红色月亮。
　　没想到最后要把这种东西埋在这里，好像是要给过去做个见证似的。
　　我和他用之前准备好的铲子挖了个深坑，太阳在头顶晒得我浑身是汗。就在一切就绪只差填土的时候，身边的小孩突然跳下去，狠狠踹向那个袋子。
　　“你去死吧！”他大吼。
　　“我一点都不怕你！”他崩溃。
　　“你再也别想……别想伤害我！”他哭喊。
　　而我冷眼旁观着他的发泄。
　　我买的袋子很结实，满藏的恨意被封口紧紧扎起来，拳打脚踢却一点不漏。
　　……
　　后来我搀扶着他回到家。胡乱清洗好身体后，我们疲惫不堪地挤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吃过晚饭，他仍有些恹恹地躺在沙发上，而我站起身打开酒柜，问他要不要喝点酒庆祝一下，顺便回忆着家里药箱摆放的位置。
　　几粒就可以。
　　前几年开药的时候医生特意提醒过我，吃药前后几小时千万不要喝酒。
　　“红酒？”他接过来后迟疑地与我碰杯。
　　小孩果然喝不了多少酒，二十分钟后，他就已经开始躺在我怀里胡言乱语了。
　　我正思考着怎么哄骗着他把药吃下去，他却忽然仰起头看向我。
　　“小寒，我好难受。死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一件事了，可他凭什么获得这样的安宁？明明我还没有呢。”他的眼神里难得地有几分天真。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死亡是最好的解脱，我难得认同他的话。
　　“那你呢？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因为路晚的记忆在我身上？”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还是因为同病相怜啊？
　　他的身体在我怀里晃动，原本我以为是他喝多了，而在他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我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在发抖。
　　我亲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我本能地想把他从我怀里推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双手怀抱着我的脖颈，攀附着努力凑到我耳边，发出宛如恶魔的低吟：
　　——我爸爸，他和你爸爸一样啊。被人干那种事情，真的恶心透了，你知道的呀，对不对？你告诉我啊，你知道的吧！
　　——我透过路晚的记忆，什么看到了啊。你父亲像只发情的公猪，骑在你的身上。你家的房门被我打开，他当时只解开腰带，就在这个沙发上，正背对着我操你。
　　——我父亲他对我很好的，做那种事情偶尔也会舒服的……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那么早就知道，原来都是错的？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乱伦原来是那么恶心的事！
　　——那天是我的生日啊！你怎么舍得算计我，让我替你动手？那块石头砸在他脑袋上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声闷响反复回荡在我的梦里，一下！两下！我的手上都是血，死前身上也都是血，全都是为了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忍住不杀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早就应该杀了他！怎么能让他现在才死！我用石头！用刀子！我早该杀他一万次！
　　他剧烈地喘息着，沉重的呼吸打在我耳边。
　　他挂在我身上仿佛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时而痛苦呻吟，时而失声尖叫，他自己原本的记忆和路晚施加给他的记忆几乎要被混淆，缠绕出窒息的痛苦。
　　他呼吸急促，喘了很久很久才能正常换气，却死死盯着我不放，终于像是路晚的亡魂，浑身流血，死不瞑目，只想要我一个回答。
　　“哦，你说的那件事，我早忘了。”
　　我听见自己说。
　　沉默片刻，他抓起我颤抖的手，放到我的脸庞。
　　“那这又是什么呢？”
　　我不明所以地把手拿下来，上面湿湿的，有亮色。
　　下一秒，他狠狠咬在我的手腕上，几乎快要见血。然后把我扑倒在沙发上，紧紧拥抱住我。


第5章 
　　他胡乱撕扯开我的上衣，手掌在我的胸口没有章法地抓捏着。
　　“你知道吧，这是强暴。”我友善地提醒了他一下。
　　“可你没有反抗。”他没有停下，手指沿着我的身体一路下划，抬起我的腰褪下我的裤子。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轻声说。
　　酒精在我的胃里翻滚，眼前他的样子也逐渐模糊起来。我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有力气，强壮厚实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我无处可逃。
　　“图书馆的书里说，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小心翼翼地劝他。
　　他急切地解着自己的皮带，想了半天才找到回答我的最佳答案：
　　“寒寒，别怕，和爸爸做这种事很正常的。”他用手抚摸我的头，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眼神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好像又一次从梦里听到了卧室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寒寒，爸爸回来了，这次出门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和玩具，快来看看！”
　　那时候，我多希望楼下的路晚能转过身，抬头看我一眼。就像听见那只猫咪无助的叫喊那样，就像在图书室里没有举报看淫秽书籍的我那样。
　　他也许可以的，他明明可以的。
　　我早知道我父亲今天会回来，我本来已经可以跳下楼和那只猫一起砸成肉饼了。如果他没法拯救我，为什么还要把我从天台重新带回地狱？
　　可是路晚没有回头，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然后身体被人从后面环抱住，被又一次脱掉裤子。
　　——“爸爸攒了好久的热乎的精液，喜不喜欢？张嘴，含深一点，好不好吃？”
　　——“选一个玩具吧，是要跳蛋还是按摩棒？还是说寒寒的小骚穴想全都吞下去？”
　　过去的记忆仿佛与现在的场景重合，头晕目眩中我扇了他一巴掌，却没能阻止他的动作。
　　他发起狠来像只疯狗，只知道在我的里面顶撞。
　　沙发又硬又窄，硌得我很不舒服，胃部也抽搐着痛起来，没几下就实在受不住，便告诉他弄疼我了。
　　他茫然了一下，像是身体里少年的那部分又占回主导，“可是小寒，我很舒服啊，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他也是这么对我的啊。做爱，不就应该是这样吗？”说着他缓慢地退出又插入，“或者你要来上我吗？我很能忍痛的，有时候还能从痛里获得快感。”
　　“没兴趣。”我试着动了下腰，应该是撕裂伤，只是有点痛。太多年没经历过，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身体随着顶撞一颤又一颤，头撞到沙发把手上，我的眼神有些涣散。做爱时我一向不算专心，便越过他的肩膀看客厅里的摆设。
　　我一直没有搬家，屋内的装修除了必要的维护也再没变化。所以十几年前，我和父亲在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用每种姿势做爱，我吐出来的每一声痛苦的尖叫或快乐的呻吟，我也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与父亲乱伦，懦弱却心存杀意。我不怀好意地接近路晚，最后毁了他的一生。
　　如今路晚和父亲都死了，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曾经的罪孽。我必须要牢牢记住。
　　回过神时，他竟然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摆弄。
　　“你有病啊？做爱还分神玩手机？”我弯起腿踹了他一脚。
　　“叮咚——”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提醒，他有些得意地示意我看看。
　　“您的银行卡已到账1XXXXX元……”
　　是一字开头的六位数，不算多，但对于小孩来说是笔巨款。
　　“哪来的钱？”
　　“还你的，是老头子的遗产啦。”
　　“嫖资？我谢谢你。”我有气无力道：“到时候警察查出来转账记录，正好我们两个一起蹲监狱。”
　　“啊，可他死了，他的东西自然也都是我的了。”他想了想，又挺进我的身体，“那你要不要再转回来？”
　　我下身痛得厉害，没心情和他拌嘴，直接骂道：“你故意的吧？变态都是会遗传的？嘶……你爸操你的时候技术也这么烂？”
　　他被触碰逆鳞，立刻拿出同归于尽的架势反击：
　　“是啊，烂得要死，可惜就是不知道你的路晚哥哥那活儿怎么样。
　　“我把路晚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看，你和他竟然一次都没做过，真的太好笑了。
　　“你那些蓄意的勾引，吃到芹菜和西红柿的时候刻意皱眉，吐出来粉红的舌尖；洗澡的时候有意打开凉水，惊叫一声让他冲进来看到你的身体；只穿着衬衫在他床上扭动，故意露出来腰上的那颗小红痣……
　　“可是到最后他都不肯上你，你做的一切都毫无用处嘛。”
　　我胃里像是生出一根迟钝硬化的筋，被生锈的刀来回锯着，手捂着腹部勉强开口：“最起码路晚为我死了，你呢？你还有第二个肯为你而死的人吗？”
　　“我没你那么卑鄙，”他将目光瞥向别处，轻轻地说：“想杀什么人，我自己就能做到。”
　　“可你杀了人，这辈子就算毁了。”我冷哼一声，拿回主动权，“现在不比当年，警察迟早会查出真相。小卖店老板，出租车司机，这几天里你遇到的每个人都会记得你。”
　　我太知道该怎样剖开他的心肝，“法庭不会管死去的人是不是个人渣。就算你把那些肮脏的遭遇告诉大人，他们也只会挑开你自己费力缝合的粗线，挖出你的伤口，反复询问细节，试图给荒谬的乱伦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说得像你真的被问过似的。”他有些不服气，可动作明显放缓了。
　　“好啊，那要不要试试看？”说着我艰难地换了个姿势，抽出身体，把他压在我身下。
　　骑乘位。我主动抬起身子又落下，他闷哼一声。
　　——审判开始。
　　“你和你父亲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个问题。
　　“很小的时候吧……记不清了。”他嗫嚅着。
　　“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你父亲可能只是在对你表达亲近。”我弯下身子，慢慢向他靠近。
　　“通过阴茎插入我身体的方式？”他握在我腰上的手猛地收紧。
　　“那你尝试过反抗吗？”我以退为进。
　　“我试过了，可他是我的父亲，他总有太多方式压制我，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的神情有些痛苦。
　　“你既然不想要的话，为什么不拒绝？”我畅快地撕开他的伤口。
　　“他比我高，比我强壮，比我年长，比我富有，我依附于他，离开他就没法生存。”他竟然真的试图努力给我解释清楚。
　　“那会不会是你主动勾引？”我对他给出的理由不以为然。
　　“我没有！”他喘息着，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用手指敲敲沙发靠背，示意他在法庭上保持安静。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难道就是你杀了你最亲近的人的理由吗？原生家庭不是你犯罪的借口，这世上有更多的人遭受着更大的苦难。你要从挫折和苦难中站起来，一直活在过去里很没出息。别人遭受过更痛苦的事情呢，他们怎么就能好好长大？为什么只有你犯了错？”
　　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绝望，“可是，如果我没有杀他，而是揭发出来，他最多，最多也就判十年。十年之后，或者更短，我可能还没有彻底在社会立足，父亲已经出来了。他又会怎么报复我？还是转而开始谄媚地讨好我，让我给他养老送终？如果我做不到的话，他是不是就要把当年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你可以离开啊，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没人阻止你逃离他。”我无所谓道。
　　“逃不掉的，你知道的，这辈子都逃不掉的。”他用胳膊捂住眼睛哽咽。
　　我掰开他的胳膊，让他正视我，“只是发生一点小事而已，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你难道要咬回去？人生中还有那么多快乐，你要向前看！你要坚强起来！你要打起精神！你不可以这么懦弱！薯片的脆响、火锅的沸腾、奶茶的清香、清早的阳光……这世界上那么多美好的事物，你却要为了这种人赔上自己一生，太不值得了。”
　　他干呕了几声，啜泣着连声求饶道：“我错了，你别再说了。”
　　“这就挨不住了？”我嗤笑一声放过他。
　　他蜷着身体哽咽了一会，声音微弱地重新开口：
　　“法官大人，我也有个问题。”
　　“好啊，说吧。”我宽宏大度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为什么是我遭遇这些？为什么我有这样的父亲？为什么是我再也没有未来？”他仍不甘心地想要一个答案。
　　“你倒霉呗。”我早有感悟，“更何况这种事情从来也不算少。一个人生下来，总要经历几次猥亵，他们都好好活下来了，只有你选择了弑父。其他人会逃避，会选择性遗忘，直到最后与自己达成和解，坦然面对过往。你做不到，所以你活该痛苦。”
　　“真是轻飘飘的漂亮话啊。”他抖着肩膀，“你们都告诉我，要原谅自己。可谁来告诉我，要对自己多残忍，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啊？”
　　“那不如换种方式？”眼看时机成熟了，我露出尖牙。
　　他眼里含着泪花，“什么？”
　　“自杀。”我凑到他的耳边，“你还有这条路可以选。原本你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如今父亲也死了，你多年心愿达成，还有什么念想呢？”
　　这是我期盼已久的愿望，我死死盯着他。
　　答应我吧，快说可以吧。
　　“可……”他有些犹豫，“如果我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处理尸体？”
　　“因为你想亲眼看着他挫骨扬灰？现在他死了，你也总归可以没有遗憾地离开了。”我随口敷衍着。
　　他沉默不语。
　　“那你到底要不要死呢？”我吐出毒信催促着，“坠落？自缢？毒发？方式很多，你想好要哪个了吗？”
　　“……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没资格很痛快干脆地死去啊？”过了很久，他颤着声音问我。
　　“当然了。”我循循善诱，“选一种比较痛苦的死法会比较好。”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啊？”他抚摸着我手腕上的牙印，“为什么？因为路晚的回忆在我身上，而我却是个烂到家的人？”
　　我没有回答。
　　他思考了一会，认真说道：“至少……等到我十八岁吧，只剩下一个月了，我想过完生日再死掉，可以吗？”
　　我盯着茶几收纳盒里原本为他准备的药片，“你是指我前男友的忌日？想到你们两个死在同一天，总觉得有点晦气。”
　　“操。”
　　今晚的酒白喝了，有点可惜。但他既然已经自愿，我不介意多等一个月。
　　像是壮胆一样，他一口气又喝掉一整杯酒，“那你会陪着我吗？”
　　“我当然会陪着你，不用害怕。”酒从喉咙滚入胃部，火辣辣的，脑袋昏沉，我大概也醉得厉害了。
　　“你本来就打算要死吧？为什么想带上我？”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我的真实目的。
　　不过如今我们达成一致，我不再有什么顾虑。
　　接着酒意，我迷迷糊糊地告诉他：“我不知道路晚后来被埋在哪里，总是害怕就算下去了也找不到他。带上你，也许他心一软，我就不会迷路了。”
　　“虽然他不会想再见到我，但……”我脑袋一沉，向沙发倒去，不知道有没有说完剩下那半句话。
　　——但让我远远看一眼也就够了。


第6章 
　　我又在做梦了。
　　都说死期将至时，往事会像走马灯一样闪现在眼前。
　　而梦境里，有关于我的故事，像是墨色的文字滚动在白色球幕上，像一个半球形的罩子，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我，环绕出一个纯白色的空间。我想，一定是因为我的结局已经注定，才有机会在最佳观影席欣赏我一生的罪恶和谎言。
　　我向上看去，头顶的幕布浮现出第一行字……
　　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被一群人抢走了。
　　之前那些奇怪的人来过我家几次，但都被我父亲和村里的人拦了回去。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对着母亲痛哭流涕，对着我和父亲指指点点，像是深恶痛绝。
　　后来他们趁着我父亲不在家，用又酸又甜的糖果哄骗着我打开大院的门。
　　母亲沉默着被他们拖拽到车上，我追在车后哭喊。哭声惊动了村里其他人，他们和我一起追着。我被村口的古树根绊倒，狠狠摔在地上，可车子开得很快，母亲最后都没下车再看我一眼。
　　从此我成为父亲失去妻子的唯一责任人。那么代替母亲承担拳头和巴掌，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后来过了不知道多久，又一次的惩罚时，我被撕开衣服。那时候我懵懂地察觉到，父亲看我的眼神好像变了。
　　当天晚上，睡在身边的父亲从背后向我探出手。一段莫名其妙的羞耻经历后，我有些委屈，不知道为什么流出眼泪。那时候我并不明白父亲在对我做什么，只觉得这是另一种带来疼痛的方式。
　　难得的是，在这种疼痛后，父亲就会格外疼爱我。他会给我买好吃的，像对偶尔母亲那样亲昵地吻我，有时候从城里回来，还会带给我好看的裙子和内衣。
　　父亲对我很好，做那种游戏时也不完全是疼痛，偶尔还会很舒服。我逐渐和父亲亲呢起来。每次父亲要离开村子，我总是追在他屁股后面，眼巴巴地一路跟到村口，十分不舍，生怕他和母亲一样离开我。
　　我爱我的父亲，我们只有彼此了。
　　上初中那年，父亲跟着同乡在外省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便转让掉祖宅和土地，带着我从农村翻过一座山，搬到了市区的边缘。新小区当时人还没住满，加装电梯更是很久以后的事，上下楼都要走黑漆漆的楼道。
　　我也转学到市区的初中。因为当时已经过了开学季，父亲只能把我塞到远在城西的一所初高中一体的学校。同学大多友善甚至热情，只是我总是有些招架不住。
　　一次午休时，前桌忽然一脸神秘地问我，知不知道“做爱”是什么意思。
　　我同桌兴奋地加入进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过一个笑话，说男孩子和女孩子一起在卧室里背着妈妈做手工剪纸，裁出来一个爱心的形状，就是做爱！”
　　前桌不屑一顾地嗤了一声：“不懂别瞎说。”
　　接着他很神秘地凑到我旁边，“你知道吗？我看过爸爸的录像带，他背着我偷看那种片子，”他比了一下胸口，“脱掉女人衣服那种，把她压在身底下，摸她，让她一直鬼叫。”
　　我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搬家之后，虽然父亲经常出门，我也有了自己的卧室，可他在家时还是会在半夜闯进我的房间，或者在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掀开我的衣服。一切都结束后我会逃进厕所惶恐地敲打着腹部，平日里吃饭稍多一点，都害怕肚子鼓起来是因为里面有小宝宝了。
　　那个年代的性教育做得格外艰难，学校发的生物课本里，有提到人的生殖和男女生青春期。
　　——“男人的睾丸产生精子，女人的卵巢产生卵细胞，含有精子的精液进入阴道后，精子游动进入子宫，与卵细胞结合成为受精卵，受精卵在子宫内膜发育成胚胎。”
　　看起来科学又严谨，可我总觉得少了些重要的东西，否则它为什么不能解释父亲对我做的到底是什么。
　　那几页书被我翻久了，前桌笑话我，说我色心不浅，同桌也害羞地直跺脚，“你能不能不要总看那两章了啊！”
　　教材解决不了我的疑惑，那时候网络又不发达，我只好去那间废弃图书室，希望能找到答案。
　　于是在一本本被淘汰的书籍和杂志里，我逐渐知道了许多秘密。白花花的胸叫奶子和咪咪；女生下体长毛的地方碰碰就会流水；男性和男性在一起虽然不会怀孕，却变态又恶心；和亲人做爱是乱伦，是要被万人唾骂的龌龊事……
　　我吓得浑身发抖，把偷偷带回来的书藏好，蜷缩在被窝里，第一次想要抗拒父亲的亲近。
　　我锁上了门，可房间钥匙在父亲的手里。
　　“图书馆的书里说，我们这样是不对的。”父亲站在我床边，影子完全笼罩住我。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而父亲只是急匆匆地解着自己的皮带，似乎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直到目的达成，他才敷衍地摸着我的头安慰我：“寒寒，别怕，和爸爸做这种事很正常的。”
　　我觉得我应该相信父亲的话，可洛丽塔的继父把洛丽塔困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最后洛丽塔死掉了。
　　“爸爸对你多好啊。你再不听话锁住门的话，爸爸就给你找新妈妈，不要你了。”他用宽大的手掌抚摸我的后背。
　　我闭上眼睛，哽咽了一声，松开了捏住衣服的手。
　　我不要新妈妈。
　　……
　　不过当时困扰我的并非只有与父亲病态的关系。令我想不通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生物老师为什么明明讲到人类生殖，却随便念了几句话后让我们自己看，引来班里一阵起哄；比如班上的男生为什么明目张胆给女生起奇怪的外号，伸手弹女生内衣的肩带，对玩弄性相关的谐音词乐此不疲；比如为什么小学还和男生一起奔跑撒野的女生们，突然开始喜欢绕着操场一圈圈走路，喜欢在课间把校服袖子对在一起传东西，有时候还驼背弯腰像只虾米；比如……
　　比如路晚。
　　那次楼顶救猫后没多久，他竟然真的在一个周末敲开我的家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后山。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来找我，毕竟我比他小三岁，在他眼里应该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破孩，和我混在一起应该很丢人才对。不过小区里同龄的孩子本就少，顶层的男生又是个讨厌鬼，也许我是他没有办法的选择。
　　可看着他，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从家里翻出来一把小铁铲让我拿住，到小区门口买两瓶水放进包里，就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带我去后山。我们穿越废弃的公园，勇闯鲜有人踏足的小径，他帮我扎紧裤腿，走在前面用铲子抵开挡路的树枝，还折了一根长的给我做拐杖。
　　缓慢翻过一个小山包后，裤子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好不容易遇到一片空地，我们停下来帮对方摘掉挂在后背的苍耳。
　　被触碰到身体，我不自在地转过头，“翻过这座山就是我曾经的家。”
　　说完我有些后悔，害怕他看不起我。我们班主任就总会笑话班里一个又黑又矮的男生，说他像农村来的。
　　没想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只有小时候过年去爷爷奶奶家时住过郊区，我特别喜欢拿着铲子去后院挖菜，把还没熟的土豆都刨了出来，结果挨了一顿揍。”
　　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弯起眉眼，“那时候我特别傻，不认识羊粪蛋，还以为是什么药丸，在路上拾了一大把，宝贝似的带给爷爷奶奶看，差点把他们笑得背过气去。”
　　我“噫——”了一声，嫌弃地与他拉开距离。
　　……
　　路晚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他和我一起组装陀螺零件，带我在简陋的塑料赛车场上大杀四方，把别人的游戏卡牌都赢光又还回去，明明是小孩子的游戏，他却乐此不疲。
　　他也喜欢看书，他家里有好大一个书架，最高那层是他爸爸看的，下面几层都被他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书占领了，从野史杂谈到传记小说，还有花花绿绿的情感类杂志和恐怖故事。我们班主任如果站在这个书架前怕不是要晕过去。
　　我在路晚家面红耳赤地看完了吕不韦赵姬和嫪毐的爱恨情仇，也被头朝下跳楼的女鬼故事吓得好几天不敢一个人走楼道，还看过路晚把一只手臂退出袖子，借来二楼老奶奶家的鹦鹉扮演杨过，然后鹦鹉在天花板横冲直撞，路晚妈妈晚上回来后头顶着一片羽毛微笑着把我送走，几秒后隔着门我都能听到路晚的惨叫。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变了许多。
　　我改掉了低头避开人脸的习惯，说话时也少了些怯懦，他人的热切对我来说也不再是负担——毕竟我已经见识过路晚。
　　初中那几年我甚至在路晚家里的时间多于在自己家。
　　路晚胃不好，我就故意在热天去买冰可乐，在他面前咕咚咕咚喝下去，由着他吞口水。高中的学业压力比初中大不少，他咬着笔头写作业时，我在旁边捧着新一期的恐怖杂志，表演出夸张的神色，勾得他满是怨念地看我。
　　路晚爸爸最拿手的菜是西芹牛肉和番茄炒蛋，吃过晚饭后肚子饱饱的，赖在床上不想动，路晚妈妈就会赶路晚带我下楼遛弯。晚风吹在脸上很凉爽，我们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他的手指会蹭过我的袖子，这是一天里路晚难得安静的时候，我们各怀心事，静静地不说话。
　　有时候我也会留宿，被窝总是暖烘烘的，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不好意思离路晚太近，中间撑起来的被子空到漏风，后来我住了几次少了些拘束，到半夜总会翻滚到他怀里，姿势十分难看，但也没有被路晚推回去过。
　　路晚睡得很快，如果他睡着时刚好侧身对着我，我会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的脸。他的皮肤是干净的小麦色，嘴唇上有浅浅的细软小绒毛，喉结微微突起。
　　他从来不像那些脸上长着好多青春痘，体育课后带着汗味聚在班里乱哄哄地叫嚷，背地里给女生的胸部和外表排名的男生。
　　路晚很喜欢运动，却不会说那些不踢足球的男生是娘娘腔，家里一堆奇怪的情感类杂志，却不会看到女生穿有点透的衣服就瞎起哄，身姿挺拔却从不笑我瘦削矮小。
　　家人把他教得很好，他仿佛有千百种热情和善良，又永远有那么多新奇的想法，那么鲜活，和我完全不同，让我移不开眼睛。
　　爱情小说里写着，当你喜欢上什么人的时候，总是觉得又甜又涩的，像是吃了梅子。
　　在某个夏日的夜晚，蛐蛐声吵得我睡不着觉，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熟睡时的呼吸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回荡在心里，压得我胸口酸酸涨涨。
　　那一刻我迟钝地恍然大悟。
　　我真的，好喜欢路晚，我想和他在一起。
　　——真的。
　　我缓缓闭上眼，满足地进入梦乡。
　　“这是你的梦吗？”
　　突然，一个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拖拽出来。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孩凭空出现在我所处的白色空间，眼熟得很，我却怎么也认不出。
　　他环顾我用文字堆积起来的小世界，不屑一顾。
　　“你还是这么会粉饰记忆啊，即使在梦里还是一副虚伪做作的模样。”
　　“真是充满欺骗和谎言的一生，偏偏你骗的还都是自己。”
　　“要不要我来帮你修正一下啊？”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跳起来向头顶挥舞。从最初开始，砍向我费力编写的有关前半生的文字。
　　刀尖划在荧幕上的黑色文字上，纯洁的白色出现裂缝。
　　第一刀。
　　“刺啦——”
　　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被人抢走了。
　　我的母亲被拐卖到我们村，父亲买下她后把她关进柴房，强奸了不知多少次后生下我。
　　白色的幕布被划破，从外渗入肮脏的黑血，把我的回忆篡改成血红色。尽管我拼命用手去堵住缺口，可不属于这里的文字还是从幕布的伤口涌出，构建出新的一份记忆。
　　母亲的家人只来得及，又或者只想接走她，而我从最开始就是她需要抛下的那部分。
　　我的罪孽从出生就开始了。砍断我缠绕在她脖颈的脐带，她才能获得新生。
　　“不要像妈妈那样，她被打都是因为她不听话。”父亲如此解释道。
　　如果我拦在母亲身前，我也会一起挨揍。
　　我强烈地希望母亲能给我传递出什么，也许是一个痛苦的眼神，也许是一句求救的话语，这样我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无视房间里传来的哀嚎。可自我很小时起，母亲回馈给我的只有浑浊的眼睛和干枯的嘴巴。她眼神里的景色，村子装不下，她刺耳的沉默声，无人替她传达。
　　于是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顺从和迟钝。
　　顺从让人活得更久，迟钝让人活得更好。
　　父亲不让我进屋子的时候，我会在院子里安静地玩弄蚂蚁。先是用木棍划出一个大圈，再缓慢地缩小它生存的空间，直到最后把它逼上绝路。当我按死一只蚂蚁后，其他蚂蚁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碰碰触角交换信息，绕开了同伴尸体所在的区域。
　　我也是一只蚂蚁。
　　只要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缝上嘴巴，就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直到轮到自己的那天。这是弱者生存的必备本领。
　　崭新的文字丑陋又令人作呕，它们围绕着我，像是几千只眼睛，从四面八方审视着我。
　　小破孩看着那些文字，满意地拍了拍巴掌，换了个方向再次举起小刀。
　　第二刀。
　　“刺啦——”
　　我爱我的父亲，我们只有彼此了。
　　我的父亲不配称之为人。我怕他，恨他，可我攀附着他生存。
　　如果我去报警，被长久性侵很难认定到底是自愿还是强暴，更何况是我和父亲这种惊世骇俗的关系。就算闹大了，父亲也总有被放出来的那天。而他被我背叛，那些丰厚的财产自然不会留给我。他甚至很可能会报复我，让我永远没办法正常生活。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能被关很久，我也会被社会上的人鄙夷或者同情，在玩味或者审视的目光下长大。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了。
　　从理智的角度看，默默忍受到自己经济独立再远远逃离才是最佳的选择。也许父亲年老后会告我，我需要给他出一笔赡养费用，但应该也还算不错的结局了。
　　可是，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运气不好还要多加一天，我不知道父亲对我的兴趣会持续到成年还是一生。几千天的漫长痛苦，我数不清，也看不到尽头。我们血脉相连，从出生开始，我就无处可逃。
　　除非我死。
　　不过我的第一次尝试很快以失败告终。因为当我正下定决心跳楼的时候，被路晚打断了。
　　他救了一只猫，和我。
　　父亲回来后，像往常一样把我按在窗台，甚至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头撞在玻璃上，窒息的瞬间，我恍然大悟。
　　如果我不想死的话，那么只能让父亲死掉。到时候他的一切自然都由我继承，我的秘密从此无人知晓。
　　可我已经满十四岁了，杀人就会被关起来，留下犯罪记录，那样我的未来就毁了。我曾看过很多精妙的杀人手法，可最终凶手都难逃法网，我绝对不能冒险自己动手。
　　我盯着楼下路晚远去的背影。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合谋者，或者可以代替我被审判的替罪羊。
　　“替罪羊”三个字从缺口掉落，砸到小孩身上。他没有再向我投来愤怒或失望的眼神，只是沉默着抬起颤抖的手。
　　第三刀。
　　“刺啦——”
　　我真的好喜欢路晚，我想和他在一起。
　　我真的好喜欢路晚，我想和他在一起。
　　“可恶，为什么没有变化！”
　　“你这个骗子！谎话！都是谎话！
　　小孩绝望地又捅了几刀，可只有不断涌出的红色，把这句话淹没。
　　我真的，好喜欢路晚。
　　我走上前，探进这句残破不堪的伤口里，亲手撕掉这一行。


第7章 
　　周围的白色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点，像支离破碎的墙纸一样纷纷脱落。无数文字决堤般从缺口倾吐而出，露出白色世界之外的纯黑。
　　我选中了路晚。
　　我嫉妒他。
　　路晚的人生，才是正常的人生。没有被锁在柴房的母亲，没有会撕开他衣服的父亲。每一个为路晚心跳加快的瞬间，我都忍不住想，如果我能正常地长大，我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如此值得被人喜欢。
　　没有正常地活过一次，没能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我好不甘心。
　　我不断尝试在脑海中编撰借刀杀人的剧本，从对路晚一无所知，一直持续到路晚死前，前前后后总共修改了好多个版本。
　　案发地点从后山到家里，作案凶器从水果刀到门口鞋柜上的石头摆件，剧本风格从浮夸的玛丽苏到苦大仇深的青春疼痛文学。
　　当然无一例外的，这些剧本都由路晚出演主角。他看起来就傻里傻气很好骗，为了保护亲近的人，应该很愿意不顾一切地冲上前。
　　现在我和路晚仅仅是朋友，也许还不足以让他替我挺身而出。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凶手身份，一个明确的杀人动机。而比朋友更进一步，那只能是有过亲密接触的恋人了。毕竟如果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东西，那一定是我的身体。
　　于是为了试探他，一起去后山那次没多久后，我便主动约他来我家玩，又故意让他碰上我脱掉衣服露出里面蕾丝内衣的场景。
　　撞破后他果然没有立刻关上房门离开，而是犹豫着用飘忽不定的目光扫视我。
　　无论他是选择逃走还是留下，我都对自己将要面对的事情有所预期。我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有一点点的难过。
　　我缓慢吐出一口气，正想朝他转过身展示更多时，路晚突然吞吞吐吐地小声问道：“小寒，你、你……其实你是女生？”
　　解扣子的手顿住了，我扑上去殴打他。
　　……
　　很快父亲也知道我交了新朋友，并经常受隔壁邻居家的照顾，便带着厚礼登门感谢。
　　路晚的父母拒绝了我父亲的谢礼，说照顾孩子是应该的，又委婉地和父亲说，我这个年龄，更需要的是家人的陪伴，并邀请我和父亲留下来吃晚饭。
　　这么多年，父亲和合作伙伴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在外面西装笔挺，几乎是改头换面，像是一位从我出生开始就温和得体的单亲父亲，可兜里却时刻揣着不知道要和谁用的避孕套。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辛苦，沉默地在饭桌上听父亲谈起那个因为嫌弃他贫穷而离开村子的妻子，以及自己如何独自在外辛苦创业的故事。七分真话，三分真情，让路晚父母都感慨他的不易。
　　第二天路晚和我去游戏厅打双人联机游戏，一向全神贯注的他忽然中途问我：“小寒，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你的父亲。”
　　怪物从正前方向我袭来，我却下意识握紧攥着摇杆的手，屏幕里的角色自杀一般向敌人冲过去。
　　路晚立刻翻滚着二段跳到我身边，把对面的仇恨都拉到自己身上孤军奋战，劈里啪啦地飞速按键，却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死了。
　　我的角色没怎么反抗，也紧跟着死掉了。
　　两块屏幕上都是大大的YOU LOSE。
　　“为什么？”他没有续币，扭过头认真问我。
　　那一刻无数提前编造好的理由闪过脑海，只要我看似悲伤地欲言又止，把之前骗他说是摔倒留下的疤痕与父亲巧妙地建立联系，就能将自己塑造成最无辜的受害者，为后续剧本演出的高潮埋下伏笔。可我沉默了半天，却给出来了最不像样的答案。
　　“……因为他是个烂人。”我呼吸僵住了一刻，吐出的气息有些颤抖，“别再问了。”
　　我以为他会不理解，毕竟像他这样在幸福家庭中长大的孩子，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明白的。在他的眼里，父亲就是父亲，是慈爱或者严厉的，对一个儿子而言，绝对不会有其他的含义。
　　可他什么也没说，并且在那之后，路晚家也再没有邀请过我父亲上门做客。
　　而当时的我们只是把这段插曲轻轻略过，又从小篮子里抓了几枚游戏币，重新打了一局，还破了纪录。
　　路晚兴奋地举起自己的手机，对准屏幕上的排行榜照了一张相。红色加粗的最高分前面，是几个大大的字母：WANHAN。
　　“咔擦——”
　　随后路晚摇摇头：“又少一个位置喽。”
　　他那台半个巴掌大小的手机是银行搞存款活动的时候送的，市面上买只要一百九十九块钱，还不如小灵通，连俄罗斯方块都玩不了，甚至相册里只能保存九张照片，再多按一次快门都会提示空间不足。
　　路晚的目标是以后勤工俭学买一台价格不菲的智能手机，估计要很久之后才能达成心愿。于是路晚和我说，要把这九张照片都用在最珍贵的事物上。
　　于是他只会拍下最值得被纪念的美好。
　　比如这张街机游戏的双人最佳纪录；比如他父母二十周年结婚纪念日的晚上，两人在湖边手牵手散步，路灯照出他们身后长长的背影；比如他头一次学会清理鱼，去掉鳞片内脏后用裁剪的塑料袋提溜起鱼鳃，一排鱼被系在晾衣服的竹竿上；比如他暑假回爷爷奶奶家，在塑料小花盆里亲自种下向日葵，开学后丰收时沉得把粗壮的根茎压弯的花盘……
　　那时候能上网的手机都是稀罕物，而我除了当时流行的滑盖手机，手上还有一块父亲从国外托人带回来的价格不菲的智能手表。身边的同学都觉得父亲很宠我，路晚看到也会忍不住接过来把玩几下——不过这块手表除了看时间外，最好用的功能是定位。
　　父亲命令我无论去哪里都要戴上它，有时我会趁他出门在外把手表扔在家里，可他却在一次回家时把手表偷偷塞进了我书包深处的夹层。有一天晚上，父亲通过定位发现我和路晚摸黑爬到后山的最高峰去看红月亮，后来还用担心我安全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狠狠“惩罚”了我一通。
　　我也曾经尝试过不少反抗他的方法，不过大多以失败告终。如果我表达出明显的抗拒，会被父亲殴打难以启齿的部位，还会一周没有零花钱，挨不住了只能去路晚家蹭饭。
　　于是我慢慢试着摸索父亲的底线，在做爱的时候表现出没有感觉和不耐烦，不断地催促他，然后在他马上要爆发的时候，撒娇求他让我玩手机——这是我唯一能争取到的自由。我告诉他，只要能玩手机，他怎么弄都可以。
　　俄罗斯方块，盖房子，推箱子，什么都行。我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机，父亲大汗淋漓地摆弄我。
　　我晃动着身体，后背或膝盖与床单摩擦，偶尔会有些难过。
　　书里说做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可我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只剩下身体被进入时，从胃部翻涌而起的厌恶，和一切结束时液体打湿床单沾满身体的粘腻。
　　头埋在枕头里，意识不太清醒的瞬间，我会晕乎乎地想，还好我和路晚没有做过，甚至路晚到现在都是个不开窍的傻瓜。
　　这离我精心编写的剧本内容相差甚远，可我竟然有点庆幸。
　　……
　　不过当时就算我有心，路晚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我厮混在一起。他的成绩不算好，拼了命可能也就是考上我们市的普通大学，高考前三个月我不敢打扰他复习，就算见面也没机会一起做太多事。
　　他高考前的那天晚上，父亲刚好在家并需要我，我没法去隔壁看望他，就只能发短信告诉他高考加油，嘱咐他考前千万不要喝凉水，注意点胃，晚上不要吃太饱。
　　很快我收到消息：“遵命。”
　　他九宫格打字很慢，要一个一个字母去找，过了三分钟才回第二封：
　　“家里现在有马阿姨送的橙子和高叔叔买的粽子，我爸妈非要我都吃一小口，结果那个粽子真的很好吃，我好想再咬……好了，没了，他们俩把剩下的瓜分了。”
　　我笑出声，父亲对我过分的走神感到不满，随手把红酒倾洒在我身上。
　　我在沙发上艰难地打开身体，扭过头看茶几上的红酒瓶。酒应该很贵，瓶子砸到头上的声音应该也是脆的，血和酒都是红色的，会混在一起流淌到地上。
　　幻想着父亲的头像西瓜一样被敲碎，我的手也不知不觉伸了出去。马上要碰到茶几时，手机“嗡”一声震动起来——第三封短信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我只好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
　　“我爸妈给我带了保温杯，考前能喝上一口的。放心吧，这几天我的胃都很给我面子，它说我起码能上个二本。”
　　我缩回手打字，告诉他别贫了赶紧去睡觉。
　　两天后，父亲去赶飞机，我刚送走他就立刻骑着路晚的自行车，去考点学校门外找他父母，和他们一起等着路晚考完最后一门。
　　没多久，学校大门打开，那么多学生里，我一眼就看到他。他从人群堆里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来回甩着透明袋里的文具，蛮高兴地和我们打了个招呼。
　　谁都没问他考怎么样，他父母直接带我们去附近很有名的饭店饱餐一顿，庆祝他终于解放。吃完后他父母散步回家，默许路晚拿着他爸爸的身份证，带我混进不太正规的网吧。我们打了很久的游戏，直到老板说有检查的人过来了，他才带着我从后门逃回家。
　　回去的时候他父母已经睡下了，我就把他带到我的房间。我把父亲最贵的一瓶酒拿出来，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才把木塞转出来。
　　我心怀不轨，想借这个机会灌醉他，他酒量也的确一般，没多久就前言不搭后语，嚷嚷着明天上学要迟到了。
　　尽管蓄谋已久，我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鼓足勇气，把他扶到床上，然后坐到他身边。
　　“路晚，我喜欢你。你呢？”
　　我的心跳快得厉害，也许是因为我也喝了不少酒。
　　他迷迷糊糊看了我一会，眼神忽然清明了片刻，我眼看着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下意识向后仰，他却向我伸出双手。
　　目的地不是并肩行走时无意触碰的手背，不是嬉笑玩闹时勾住的肩膀。他的手一路向上，捧起我的脸颊，然后整个身子朝我倾斜过来，扎扎实实地在我左右脸上各亲了一口。
　　“啵啵”两下，声音很响。
　　紧接着他身子一软，一头栽进我的枕头里，很快发出似有似无的鼾声。
　　我呆住了，忘了计划好的下一步，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傻傻地仰着头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我勉强缓过神来，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别装睡了，你睡觉的时候呼吸可没这么快。”
　　他“嗷”一声遮遮掩掩地抬起头，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得要命。
　　“胃疼不疼啊？”我又有点担心他喝多了胃不舒服，准备给他接点水。
　　他却突然拽住我的手，把我扯回床上。
　　我由着他向我靠过来，身体压在我身上，两只手在我的身侧摸索着。
　　我以为这个晚上一定会顺理成章地发生些什么，没有得逞后的高兴，也没有故作害羞的挣扎，那些曾经和他人肌肤相贴的记忆涌上脑海，我瞬间绷紧身体，胃里的酒几乎要反到喉咙，我只好紧紧闭上眼。
　　可身体上的重量消失了，路晚翻了个身躺到我身边。
　　“咔擦——”
　　我睁开眼睛，正对着他的破手机的屏幕。
　　“最后一张，满员喽。”
　　他满意地放下手机，手落下的时候带着点醉出来的狠劲儿，手机猛地砸在我的手表上，一下就把我的手腕撞麻了。我疼到落下眼泪，旁边的傻子却毫无察觉，这次是真的醉到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恍然间又觉得自己平平整整地躺在他的照片里。
　　从现在开始，我也是他最珍贵的事物了。
　　不过第二天我们睡到中午起来后才发现，他昨天喝多了根本忘记了把手机翻转过来，最后一张拍的是天花板，除了惨白的吊灯外，什么都没有。
　　……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短暂又腻歪的暑假之后，他贴着一本线进了本地的大学。家里人都很高兴，他也很开心地说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和我不分开了。
　　路晚谈恋爱时笨拙得很，牵个手都能傻笑半天，亲吻只会用嘴唇贴着轻轻摩擦，还是我伸出舌头把他的嘴巴撬开。
　　除了节假日和周末，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照这个进度恐怕他大学毕业我们都走不到最后一步。
　　于是我趁着他父母不在的某个周末，只穿着他的衬衫躺在床上，把父亲最喜欢掐的那截腰和屁股露给他看。
　　“冷不冷啊？”他回屋见到我时吓了一跳，掏出来他妈妈新买的厚棉被把我裹得严严的，我把他也拽了进来。
　　我们躲在被窝里拥抱和亲吻，嘴巴湿漉漉的，很快热出薄薄的汗。
　　我伸手去扯他的裤子，却被他按住了。
　　“你明明也硬了。”我感到不解。
　　他有些艰难地帮我整理好衣服，“小寒，你还太小了……至少要等你成年。”
　　然后他抱了抱我，翻过身假装自己很快睡着了。
　　我闭上眼，听着他在我身后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最后起身开门去了洗手间。
　　看着门缝透过来的微弱灯光，我有一瞬间特别想冲过去告诉他：
　　——我一点都不小。这个年龄已经足够大，大到可以被强奸好多年了。
　　——我什么都知道，和你在一起也是心怀鬼胎别有图谋。别再拿那种珍惜的眼神看着我。
　　……
　　有段时间半夜总会梦到父亲闯进家门，把我从卧室里抓出来，当着路晚的面和我做爱，我会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从梦里醒来。
　　路晚留宿时也碰上过几次，睡得正香被我吵醒，稀里糊涂地伸出来手在我脸上胡乱抹，带着浓浓的睡意强撑着睁开眼睛，艰难地挪蹭到我身边揽住我，“没事啊，别怕。”
　　我胡乱应付着让他接着睡，牙齿都咬僵了，强忍着捱到他再睡着，才敢放纵地打哆嗦。
　　越是知道路晚对我的喜欢是什么样的，被强迫埋在父亲腿间时就越觉得恶心。
　　遭受侵犯的时候，我会放肆地幻想着，我不在这里，现在正在被做这种事情的人不是我。
　　真正的我，或许在一个没有遇见路晚的平行宇宙里，已经成功杀死了父亲，并且成功地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从此远离一切的伤害。
　　我不敢奢望自己能从一开始就诞生在正常的家庭，只好妄想自己能远离已经被毁掉的前半程。
　　可我还是不满足。
　　我偶尔也会想起那个试图跳楼自杀的下午，忍不住思绪漂浮。
　　顶楼的风暖洋洋的，最高处的视野明亮又开阔。
　　没有父亲，甚至没有“我”。
　　只有何蔚寒和路晚。
　　如果能永远永远，何蔚寒和路晚能永远一起待在天台，世界停滞在路晚向何蔚寒伸出手的那一瞬间。
　　如果能以第三视角冷眼旁观从过去到现在发生的一切，该有多好。
　　可我的身体随着父亲的顶撞而晃动着，嘴里难以自抑地吐出令人作呕的呻吟。
　　不。
　　那可以不是我。
　　我仿佛看到我藏起一把水果刀，在父亲又一次解开我的衣服时，一刀又一刀捅向他。
　　我杀死了父亲。
　　不。不。
　　我应在高处，俯览风景。
　　……
　　放学的时候，路晚站在一群家长中间，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走喽，小寒，我来接你回家。”
　　最近他来接我时，总喜欢在校门口给我买点东西，存心想把我喂胖。
　　走到没人的地方，我们牵起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扣在了我们两个人的手心。
　　“什么啊？”
　　他朝我眨眨眼，“小玩意儿，梦回童年。”
　　等他松开手，把那小东西放在我的手心，让我看清的那一瞬，我几乎呆滞在原地。
　　——那是一颗酸话梅。
　　又酸又甜的糖果，在很多年前也曾经有人送过我，然后我打开了家里大院的门。
　　“怎么样，你小时候吃过这个牌子的没有？我好多年没见到这种包装……”
　　“吧嗒——”
　　糖掉在了地上。
　　最后还是路晚弯下腰把糖捡了起来。
　　然后我们一路沉默着往回走，那天我的手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伸进他的口袋。
　　做了一夜的噩梦，第二天我重拾笑脸，清早在楼下堵住路晚撒娇道歉，“下个月你二十岁生日，叔叔阿姨想怎么给你过？我陪你打游戏去好不好？”
　　他正在给新买的自行车安我的专属后座，听到我的话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对我说：“小寒，其实能看到你展露更多真实情绪，我很高兴。”
　　我虚假的笑容僵在嘴角两边。
　　路晚继续说下去：“我比你大几岁，却总是喜欢胡闹，一点都不成熟。可我喜欢你，想要更多地了解你，想保护你。”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嘴角的弧度摇摇欲坠，有些维持不住了。
　　“你心思比我细腻，我知道遇到事情你会考虑很多，也会给自己很多压力。我不聪明，很多事情你不说，我猜不到……”他抓抓头发，似乎是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为情，“可我想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说我都会听，只要你需要我也都会在你身边。”
　　我几乎要被蛊惑，忍不住问他：“无论那是多么肮脏不堪的秘密？”
　　他点头。
　　“为什么？就因为喜欢我吗？”我的声音有点抖。
　　“不只是喜欢。你对我而言，是最独特的存在。”他脸红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有源源不断的热量向我传递。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读《小王子》。
　　我想，他只是把我当成独属于他的那朵玫瑰了。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过早相遇，只是因为他那时只遇到了我这一朵，所以呵护才成为了习惯。
　　可这世上有那么多玫瑰。
　　他不知道我早在和他相遇之前，就被老虎啃食得只剩下残枝败叶，茎叶上都沾染上恶心的汁水，早就从根部开始腐烂了。
　　我最后总会让他失望的。
　　而他也迟早会被我仅存的刺扎得遍体鳞伤，被潜藏在暗处的老虎吞噬殆尽，骨头渣子都不剩下——正如我曾计划的那样。
　　“小寒我去学校写小组报告，下午回来接你玩。”他跨上自行车，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背对着阳光，龇着牙对我笑，“哦对，下个月我爸妈他们单位组织出差，生日那天恐怕得你收留我啦！”
　　我朝他摆摆手，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低下头发现自行车压出的痕迹竟然将地面撕裂开来。
　　漆黑的缝隙中似乎夹着一沓纸。
　　我弯下腰把它们捡起来，第一页几行大字映入眼帘。
　　《鬼父之死》
　　导演：何蔚寒
　　编剧：何蔚寒
　　类型：爱情、犯罪、悬疑
　　演员：路晚、何蔚寒、鬼父
　　故事简介：何蔚寒被禽兽父亲性侵多年，他决心利用自己的爱人路晚，借刀杀人除掉父亲，而一无所知的路晚，还在期待着自己二十岁生日的到来……
　　我颤抖着手，翻到第二页。


第8章 
　　《鬼父之死（第一版）》
　　导演：何蔚寒
　　编剧：何蔚寒
　　类型：爱情
　　演员：路晚、何蔚寒、鬼父
　　……
　　【场景-后山】
　　雷声划破后山的寂静，闪电让天空皲裂。
　　大雨如鲜血，从天空的伤口处翻涌而下，化作千万支箭矢向山林奔来，又像是无数根银针穿过茂密的枝叶，打在断崖旁这棵百年古树之下，朦胧的水雾分隔出树下的两道身影。
　　又一道闪电，映出树下二人的模样。路晚把中年男人捆得严严实实扔在树根，用力踹在他胸口，轰鸣的雷声掩盖住了男人的嚎叫。
　　路晚身上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睛发红，目光凶狠，像一头受伤后露出尖牙的小兽。
　　“小寒是我心头的血和肉，是我连头发丝都舍不得碰的人，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这样对他！”
　　男人呜呜地扭动身体拼命挣扎，看着宛如恶鬼一般的青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脚步落在碎石和泥土上，“沙沙”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呼唤。
　　路晚从衣袖里划出一把刀，刀尖锋利，在暗夜中闪着银光。
　　“畜生，去死吧。”
　　——举起。
　　在刀柄挥下去的瞬间，路晚猛地顿住，因为他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
　　是何蔚寒。
　　“路晚！不要！”
　　何蔚寒跌跌撞撞地摔了一跤，膝盖上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流。他艰难地站起身，想要夺下路晚手中的刀。
　　路晚抬起手臂，“小寒，你快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他把何蔚寒单薄的身体拥在怀里，想起来那个畜生方才亲口承认的一切，指尖都在抖。
　　路晚闭上眼，再睁开时发发狠，咬牙推开何蔚寒，“走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我不值得！”
　　“你值得。”路晚深深望了他一眼，像是想把这道身影刻在视网膜上，成为这一生眼里最后的烙印，“小寒，我爱你。”
　　说着他一把抓起何蔚寒的父亲，拽着他的脚向后拖，一步一步退到悬崖的边缘。
　　“小寒！活下去！”
　　路晚最后留下一个微笑。
　　然后毫不犹豫地带着男人跳下悬崖。
　　“不要！”
　　何蔚寒扑到悬崖边，只看到无尽的黑暗。
　　大雨会冲刷一切罪恶。
　　他堪堪跌在地上，怅然若失地迎接自己的新生。
　　（完）
　　……
　　《鬼父之死（第二版）》
　　导演：何蔚寒
　　编剧：何蔚寒
　　类型：爱情
　　演员：路晚、何蔚寒、鬼父
　　……
　　【场景-后山】
　　闪电是暗夜孕育的巨龙，它盘旋在天幕之上，向大地嘶吼着雷鸣。
　　乌云从万里高空坠落，被锋锐如刀的风凌迟，残破的水滴宛若百万光年之外的小行星被切割成尘埃般的碎片，在砸到地面的瞬间被山间的泥土所吞噬，只留下犹如影子般浅薄的印记。
　　人类对地球来说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雨，每个个体都是瓢泼大雨中的雨滴，短暂地来到人间体验坠亡的痛苦，最终都会归于大地。
　　无数雨滴的尸体滋养出后山这棵生在断崖旁的百年古树，周而复始的人性之恶在树下上演，毫无新意，而爱是永恒不变的瞬息，在枝头摇摇欲坠。
　　树下的中年男人缓慢地爬起来，头痛欲裂，不断干呕着。
　　路晚急促地喘着气，弯下腰继续用力拖着他的脚向前挪动，却被一脚踹到胸口。
　　把这么重的成年人拖到这里来，几乎要耗光路晚的全部力气，更何况他现在浑身都在发抖。
　　安眠药是下在酒里的，本以为一切可以悄无声息，可那么多药片竟然并不能致死。
　　绝对不能再让他活着见到小寒。
　　路晚忍不住为自己的杀心打了个哆嗦。
　　“对不起。”
　　“对不起。”
　　路晚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深吸一口气，攥紧手里的那把水果刀。
　　——举起。
　　在刀柄挥下去的瞬间，路晚猛地顿住，因为他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
　　是何蔚寒。
　　“路晚！等等！”
　　何蔚寒跌跌撞撞地摔了一跤，膝盖上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流。他艰难地站起身，想要夺下路晚手中的刀。
　　“小寒……”路晚不敢回身看何蔚寒，刀尖颤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必要……”
　　“嘘——”何蔚寒伸出手指贴在路晚的嘴唇，“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
　　路晚沉默了很久，用另一只手包裹住何蔚寒的手。
　　于是他们一同牢牢握住刀柄，用力向下。
　　男人很快抽搐着倒在血泊之中。
　　暴雨打在地面，是劈里啪啦的细密掌声，鲜血在男人身下蔓延，是色彩奇佳的剧毒玫瑰。
　　他们在鲜花和喝彩声中接吻，是宣誓，也是新婚。
　　漫长的亲吻后，路晚用拇指轻轻拂去爱人睫毛上的水珠。何蔚寒深深望着他，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小寒，”路晚目光逐渐坚定，“是一起死，还是一起逃？”
　　何蔚寒看着悬崖下的万丈深渊。
　　他不记得那天的最后是如何回应路晚的。大雨打湿他们的衣衫，让他们融入黑色的夜中。
　　雨滴汇聚在一起，坠亡的速度会更快。
　　但即使死亡，灵魂也会在泥土的最深处相融。
　　来年春天，古树新抽出枝桠，在微微弯曲的叶子尖处，会再次遇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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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父之死（最终版）》
　　导演：我
　　编剧：我
　　类型：犯罪
　　演员：路晚、我、鬼父
　　……
　　【场景-家】
　　路晚生日那天，我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我告诉他，我父亲那天晚上会出去应酬，可以来我家一起过生日。
　　路晚有我家里的钥匙，是我特意配给他的。
　　正在我给蛋糕插蜡烛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是醉醺醺的父亲。
　　我从父亲手里接过大衣，从玄关跟着他走到客厅。
　　“老子在外面辛苦工作，你在家里好吃好喝。就是这么糟蹋我的钱的？”父亲扫了一眼餐桌，把公文包随手扔到地上。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那些在外面伪装的体面，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和欲望。
　　我弯腰捡起公文包时，听到裤链被拉下来的声音，然后我就被按在了沙发上。
　　父亲的头钻进了我的校服上衣，从下摆开始一路向上胡乱舔舐，像是癞蛤蟆伸出长长的舌头，吐出粘液将我的皮肤腐蚀得干干净净，然后又侵入我的内脏，把我穿凿到和他一样丑陋。
　　“路晚，你还有多久到？”父亲伏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字一字在手机上敲出这句话。
　　点击发送。
　　过了一会，没有回复。
　　我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放松一点。”父亲拍了拍我的脸。“做爱还分神玩手机，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我不知羞耻地收缩着下身，仿佛已经听到钥匙插进来的声音，看到锁眼逆时针旋转，像是一把尖刀插进我的心脏，轻轻一拧，就把我难看的心肝剜了出来。可分明眼前只有不断摇晃的天花板，耳边只有父亲喘着粗气的哼叫声。
　　在父亲射精的前一刻，他长叹一口气，整个身体压在我的身上，下身做着最后的冲刺。
　　“小寒，快来接我一下，我买来好多零食。”
　　——门开了。
　　有液体缓缓流进我的体内。
　　随后我听见袋子散落在地上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父亲回过头，路晚的身体像是被定格在了门边。
　　一秒。
　　两秒。
　　时间像是根橡皮筋，被拉扯到无限长，直到被抻成几近透明的线。
　　“啪嗒——”
　　断了。
　　路晚终于摇晃了一下身体，像是被反弹的橡皮筋打在胸口，下一秒就要摔倒。
　　然而下一秒，鞋柜上的那块灵璧石被他拿了起来。
　　父亲发觉不对，想从我身体里抽出。
　　我死死抱住父亲，被他带着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紧紧桎梏住他的双手，从来没有和他如此亲密无间。
　　在路晚冲过来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神色。
　　在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我后悔了。
　　路晚遇见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因为这一切还没有完。
　　父亲瘫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路晚，脚在地上来回划动，似乎还想站起来。
　　我赤裸着下半身和路晚对视，父亲的精液缓缓从我的屁股里流出来。
　　“路晚，我们是不是要报警？”
　　“如果我父亲以后继续这么对我，我该怎么办？”
　　“如果警察查出来我被做了什么，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该怎么活？”
　　“我是不是只能去死了？”
　　我曾在每一版的剧本中描写自己和父亲的关系被撞破的这一天，我在书写的对话中游刃有余地调动所有的情感去表演，让路晚愿意代替我送这个人渣下地狱。
　　如今这天终于到来。
　　“别怕，小寒。”
　　路晚的声音颤抖，再次举起来的手却很稳。
　　“不要看。”
　　说着，他又用灵璧石猛地向下砸了一下，这次石头碎了，他的手指也被破碎的一角划破。
　　“砰——”
　　父亲抖了一下身子，手指垂落，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是冲动。
　　第二次呢？
　　是在什么都想清楚之后，一场彻彻底底的谋杀。
　　对我的父亲，对他自己的未来。
　　我呆呆跪在原地。
　　父亲的血迹迸溅到我校服的内侧。
　　路晚慌忙地走过来试图系好我的衣服，却不小心把血迹沾到了我衣服的下摆。
　　他看到那抹红色，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几步，努力冷静下来对我露出个难看的微笑，“小寒，等我先去把手洗干净。”
　　我瘫在沙发上，父亲就躺在我的脚边，我却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把脚挪开。
　　我得偿所愿了。
　　我终于解脱了。
　　父亲死了，动手的人不是我，我会免于一切罪责。
　　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我沉默地看着路晚从卫生间出来，忍着恶心戴上手套把我父亲阴茎上的液体擦干净，把父亲的裤链系回原处。
　　“小寒，你先去洗个澡，然后要在身上弄出来些明显的伤痕，我们统一口径，就说是我意外看到你父亲家暴。”
　　“别怕。”路晚再一次安慰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在确认现场已经没有一丝和强暴有关的痕迹，并和我尽可能全面地串通所谓家暴的细节后，路晚按下电话上的那两个按钮。
　　“您好，我要自首。”
　　放下手机后，他看向我的眼神清澈又温柔。
　　“小寒，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也不要再记起。”
　　……
　　判决之后，我曾去监狱探望过一次路晚。
　　抱着被他彻底厌恶，再也不想和我见面的决心。
　　“你后悔了吗？”好久没有单独和他见面，这却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路晚隔着会见的玻璃窗看我，人消瘦了很多，眼神却很平静。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那次之后，我没再去看过他。
　　……
　　（完）
　　——最后一版定稿，结局已成。
　　剧本上的笔迹从最开始的稚嫩歪斜逐渐变得工整清秀。
　　我和小孩并肩坐在一起，翻阅着一版又一版的剧本，久久地沉默着。
　　这是一场我对路晚的蓄意谋杀。
　　一字一句都是其心可诛的罪证，一笔一划都是我对他最恶毒的诅咒。
　　我记得清清楚楚，也忘得干干净净。
　　和一个人短短三年的光阴而已，有什么不能忘记的。
　　更何况路晚的去世要怪那年的暴雨，怪他常年胃病诱发的急性胃出血，怪监狱救治的不及时。
　　即使是最严苛的法官，也找不出我该为路晚的死负责的半分理由。
　　所以我从来不多想。
　　日子也总能好好过下去。
　　只是机械地往后翻，一页又一页，没什么困难的。
　　白纸。
　　白纸。
　　白纸。
　　都是空白的。
　　也是，这个剧本只是我杀死路晚的经过，怎么会是我全部的人生。
　　我正准备放下，可翻到最后一页，竟然写满了字。
　　字迹有些潦草，上面涂涂抹抹，像是随意写上去的一篇童话。
　　……
　　《笼中的小猫》
　　从前，有一只被困在高塔的小猫。
　　他被关在有大象鼻子那样粗，有蜘蛛网那样密的笼子里。
　　每个夜晚，邪恶的诅咒魔法会让笼子底部长出细密的毒刺，划破小猫柔软的肚子，又在天亮时消失，变出食物和水，成为小猫这一天的口粮。
　　小猫总是孤单的一只，它独自活着，肚皮上全是伤痕。
　　忽然有一天，一只淘气贪玩的小豹子爬上高塔，从窗户跳了进来，发现了小猫。
　　小豹子以为小猫是它的同类，开心地围着笼子转圈，把鼻子探进笼子轻嗅小猫的味道。
　　小猫被吓坏了，瞳孔紧缩，弓起后背，伸出锋利的爪子狠狠挠在小豹子的鼻子上。
　　第二天清早，小豹子又来了，红着鼻子。它衔来一束盛开的向日葵，金灿灿的。
　　它问：“你要吃吗？”
　　傍晚的时候，一只爪子从笼子里伸出来，从花盘里挖出一枚瓜子。
　　笼子里静悄悄。
　　——呸，没熟。
　　第三天清早，小豹子又来了。它叼着一团毛线球，软篷篷的。
　　它问：“要一起玩吗？”
　　中午的时候，两只爪子从笼子里伸出来，把毛线球压扁刨进去。
　　笼子里有扑腾的声音。
　　——怎么，缠住了，嗷！
　　第四天清早……
　　第五天清早……
　　小豹子不是每天都来，但小豹子总会来。
　　它有时会兴高采烈地和小猫说自己在大森林里又遇到了哪些有趣的事，有时候只是安静地趴在笼子旁边打盹。
　　小猫嫌弃小豹子笨笨的，对它爱答不理，却会在它来之前，认真梳理自己的毛发，把难看的肚皮藏在身下，把来回摇摆的尾巴尖遮得严严实实。
　　有一天，小豹子在夜晚来了。
　　小豹子问：“今晚的月亮可大可圆了，你要出来看看吗？”
　　笼子里的毒刺正折磨得小猫疼痛难忍，它勉强回答：“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月亮是金黄色的，亮亮的，和你的毛发一样，好看。”
　　小豹子的声音清澈明亮，隔着笼子，却听起来很遥远。
　　小猫挣扎着从缝隙中看向那扇小小的窗口，说：“可我出不去。”
　　小豹子试着咬断笼子，换了几个角度，牙齿已经酸痛到不行，笼条却没有丝毫变化。
　　“没用的。”小猫努力扬起下巴，“笼子里也很好，我不想出去。”
　　小豹子那边没有了声音。
　　等了一会，小猫忽然感觉身下一晃，笼子竟然被小豹子一点一点地推着，朝窗边挪动。
　　毒刺随着一顿一顿的平移，在小猫肚皮下肆虐，它强忍着疼痛不肯吭声，头仰起来，第一次满怀憧憬地看着窗边的那束光离它越来越近。
　　笼子停在了刚好能被月亮照到的地方。
　　可小猫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它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一圈光晕。
　　“看到了，月亮好大好圆。”它说。
　　而月光下，小豹子终于看清了小猫在笼中的模样。
　　小猫迷迷糊糊好像听到小豹子哭了。
　　它想安慰小豹子，说没关系，说只是刺而已，它早就习惯了。
　　可是在疼痛下，它恍惚着说出真心话：“我也好想和你每天一起吃瓜子，一起玩毛线团，一起去看又大又圆的月亮。”
　　那天晚上，小豹子在小猫身边守了一夜，直到毒刺消失，食物出现。
　　小猫艰难地舔着水。
　　小豹子在笼子外花着脸向小猫许诺：“我们一定能一起去看向日葵花田，一起去羊毛堆里打滚，一起去森林里最高的石头上晒月光。”
　　那天晚上后，小豹子尝试了很多种方法，想把小猫带出去。
　　可它没有笼子的钥匙，弄不断笼条，更不能让小猫学会飞翔，从高塔平安落下。
　　小豹子在一次次的寻找中变得越来越疲惫，它漂亮的毛发被沾染上泥土，它锋利的指甲被磨出坑洼。
　　小猫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小豹子团在它身边休息时，为它哼唱幼时从猫妈妈那里听过的摇篮曲。
　　——“小宝贝，要长大。长大后，去远方。”
　　——“小宝贝，要成长。成长后，回故乡。”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小豹子满身脏兮兮地回来，眼神里却满是坚定。
　　“我要去森林的深处找女巫，听说她会魔法，一定可以解除你的诅咒。”
　　“你一定能摘到最好看的太阳花，然后骑着最软绵绵的羊，去晒月亮。”
　　从那以后，小猫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小豹子。
　　又是一个清晨，小猫睁开眼睛，身上没有往日醒来时被刺扎伤的疼痛。
　　笼子的角落，食物和水不见了。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把钥匙，和一块毯子。
　　钥匙轻轻的，表面是金色，打磨到与笼子上的钥匙孔刚好相配。
　　毯子厚厚的，是纯黑色的，摸起来毛茸茸的，很暖和。
　　小猫用钥匙打开笼子，又披上柔软的毯子，从高塔的窗口一跃而下。
　　毯子在它的后背撑开，像一把大伞，让它自由自在地滑翔。
　　小猫俯瞰世间，看它从未见过的景色。
　　它飞过成片的向日葵花田，每一朵都对它仰着笑脸。
　　它飞过白花花的羊群，软绵绵像天上的云朵。
　　它降落在山岗，月光温柔地倾洒在它的身上。
　　小猫手握钥匙，身披毯子，世上再也没有地方能困住它。
　　可小猫发现它找不到小豹子了。
　　无论去哪里。
　　于是它出发去森林的深处寻找女巫。
　　它渡过小溪，淌过泥沼，穿过山洞。
　　它被猴子用石头打，被老鹰捉到巢穴，被蛇咬到尾巴。
　　小猫一路吃了很多苦才来到女巫的面前。
　　女巫狡黠地笑：“你不知道吗？魔法是需要代价的，小豹子许下的愿望要靠交换来实现。”
　　小猫不懂。
　　它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小豹子了。
　　它回去了。
　　独自一只猫，又过了很多年。
　　向日葵花谢了又开，羊群多了新的小羊崽，只有月亮还挂在天上，每月一圆。
　　寒来暑往，那块毯子经过风吹日晒，最初的黑色褪去，露出暗淡的豹纹。
　　春去秋来，那把钥匙外面的金漆被磨掉，露出里面的惨白，像是骨头的颜色。
　　小猫终于明白了，却已经太晚。
　　关于小豹子的一切，都留在它的身上。
　　钥匙像铃铛，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总是响。
　　毯子像厚重的网，罩在它身上，沉得它喘不过气来。
　　那么响，那么沉，让小猫再也无法前行，哪怕一步。
　　原来小豹子早就成为它新的牢笼。
　　（完）
　　漫天的纸张飞舞。
　　四周的白色球幕再也承担不了任何一个字的重量，于是那些字混着血水从落下来，打在我的身上。
　　一场暴雨。
　　和路晚在狱里死去的那天一样，把我全身都染成永远也洗不净的红。
　　小孩试图拯救那些坠落的文字，然而只是徒劳，一个一个字从天空狠狠砸向地面，四肢散落地摔成零碎的撇捺竖横，最后化作尘埃。
　　我看着小孩彷徨无助的背影，恍惚了一下，似乎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一个名字在嘴边就要脱口而出。
　　突然小孩的身影和所有文字一同破碎，周围完全变成黑色。
　　梦境破碎了。
　　空中飘落的血雨像是花瓣。
　　一朵玫瑰旋转而下。
　　我抬起头，伸出手，指尖只触碰到冰冷又光滑的屏幕。
　　你，也在看着么？


第9章 
　　“喂，你电话响好久了。”
　　我费力睁开眼，小破孩板着一张臭脸蹲在我身旁。
　　“在沙发上还能睡这么死，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在茶几上摸索手机，“放心，既然和你约好了，就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小孩哼了一声。
　　这一觉睡到中午，之前连着请了两天假，今天又没了消息，领导和同事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简单回复了一下，说明自己要辞职的意愿，然后准备收拾一下就去单位做工作交接。
　　沙发硌得我浑身都不舒服，动起来骨头都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站起来缓慢地活动身体。客房和主卧的床铺都很平整，也不知道小孩昨晚在哪里睡的。
　　披上外套时，小孩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从袖子里伸出手去碰他的头，“后悔了吗？不过现在说不想死也已经晚了。”
　　他歪过头避开，“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我看着他干燥的嘴唇，有些口渴。
　　“你昨晚说，无能为力时选择妥协和遗忘才能更好地活下去。我做不到，所以我只好去死。但无论是为了留存在世界而抹杀自我，还是为了留存自我被世界抹杀，其实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现在也许有资格选择去死了，对吗？”
　　我冲他笑笑，没有再说话。
　　带上房门，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活着是一场漫长又无止境的凌迟，而现在我终于有解脱这个选项了。
　　……
　　摄像机里存储着几段录像。
　　第一个视频，点击播放键。
　　“哔——”
　　——“你觉得何蔚寒是什么样的人？”
　　镜头里出现的是和我平时关系还不错的下属：
　　“很认真，做事严谨负责，是我前进的动力和榜样……怎么突然问这个？”阳光的青年腼腆地露出笑容。
　　——“那么这样的一生，算是好好生活过吗？”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哔——”
　　我的老板端坐在办公桌前，停下工作，严肃又正式地看向镜头：
　　“是非常优秀的员工，礼貌真诚，擅长学习和思考，做事情我很放心。”
　　“每个人生活的意义都是由自己去赋予的，我无法给出回答。”
　　“哔——”
　　大学时的前男友擦擦额头的汗水，隔壁市工作日夜晚的羽毛球馆依旧很热闹，他坐在球场侧的长椅上，来回磋磨着球拍上的手胶：
　　“何蔚寒？好久没联系了吧，怎么了？”
　　“这个……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怕你笑话，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毕竟当年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被吸引了。当然我说的是曾经哈。后来我提分手主要还是觉得有些压力吧，很难有特别开心的时候。倒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有些冷淡，谈恋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是觉得活着已经够难了，何必搞什么自我审判，到最后都是自己难为自己，你说对吧？”
　　“哔——”
　　当年处理我父亲案件的警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他在人来人往的市场里推着买菜车，向镜头递过来一袋苹果，嗓门还是很大：
　　“小何嘛，我还记得的。这些年很不容易吧？现在这么有出息，真的挺好的。”
　　“嗐，你还这么年轻，谈一生或者一辈子都太早啦。你看我这个岁数，每天还都有新的奔头呢！我刚买完菜，正要去接我外孙女放学去，带她去买学校旁边一家什么蛋糕，和她妈妈吵着要吃好久了。”
　　镜头定格在他远去的背影，夕阳打散他的影子，佝偻却并不孤单。
　　“咔——”
　　小孩关掉屏幕，有些自豪地朝我扭过头，“怎么样？”
　　他用父亲的遗产买了一台价格不菲的摄像机，并在这一个月里背着我采访了一些过去认识我的人，还擅自问了许多冒犯人的问题。
　　不过我回想起方才视频里那些还算熟悉的脸，没有很生气，“有点尴尬，但还是谢谢了。”
　　这应该也算是替我好好告别过了。
　　距离小孩的十八岁生日越来越近，我和他的关系也逐渐缓和。我对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厌恶，也尝试着去理解，那些在我眼里本应该是微不足道或者从来如此的事，为什么他感受到时会格外地愤怒绝望。
　　仿佛把过去丢掉的东西都捡了回来，记忆被擦擦灰重新摆到屋里最显眼的位置。
　　“路晚之前和我说，”我把玩着手里的摄像机，忽然间想起很久之前，“他想大二的时候转专业，去学新闻。”
　　我尝试着回忆路晚当时偷偷告诉我时的语气，和他眼神里的憧憬：
　　“他说‘我想要去遇到更多的人，见到更大的世界，用摄影机代远方的眼睛去看，用纸笔替沉默的嘴巴去说，撕开虚掩的表皮，让光照进更多的角落。’”
　　从我现在的年龄再去回望，会很轻易地知道，他的理想实在过于天真脆弱，在探寻的路上就会被现实狠狠击碎。
　　而当时的我是怎样回答的呢？我好像只是有些期待地说，如果他能当记者，一定要第一个采访我。
　　我在床边支起三脚架，重新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
　　“何蔚寒……他后来他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也试着又谈过一段恋爱，毕业之后换过几份工作，最后回到家乡安顿下来。他生活上能够自给自足，工作上还算负责，也努力着好好生活……可能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但他认真努力过了。真的。”
　　我不再畏惧小孩审视的目光，缓慢地面对镜头倾吐。
　　结束后发现方才没有点上开始键，屏幕上还显示着00：00。
　　我无声地笑出来。
　　小孩看着我来回翻找着本来就不存在的视频，“所以说你们大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经历过那么多事，都忘了就会变得无趣麻木，一直记得又会很偏执。就像你最开始总说自己早就不记得路晚了，实际上根本到现在都忘不掉嘛。”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听见我自己说：“我给他买过一台相机。”
　　声音很低，似乎连自己都不想听到。
　　“我给他买过一台相机，二手的，用自己的钱。”可我又说了第二遍，“他不知道。”
　　“我知道的。”小孩抱住我的头，“我也知道，你多希望路晚也能知道。”
　　他的手指划过我脖子上的伤口。
　　“快愈合了。”
　　“嗯，所以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
　　路晚去世的第十八年。
　　傍晚。
　　最开始自称是他转世的小破孩正在厨房做饭，在差点把锅烧糊后，端出来了两盘不太像样的菜摆在餐桌上。
　　“西芹牛肉和番茄炒蛋。”小孩坐在对面，拿起筷子。
　　“……好难吃。”我尝了一口，直皱眉。
　　“没办法，当然还是路晚他爸爸做的好吃。”小孩咀嚼着说。
　　微凉的风从客厅的窗户外吹来，隔壁飘来饭菜香，楼下似乎有女人在训斥调皮的孩子。窗外是常年青绿的后山，傍晚的天空万里无云。
　　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西南风，晴。
　　而十七年前的今天，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那年暴雨，市监狱位置低洼，大家都在奔走防洪的时候，路晚的胃病发作了。原本胃疼对他来说也算是常事，常用药早就备好，更何况上大学之后已经好转许多。
　　可这一次是急性胃出血。
　　也许他以为只是忍忍就能过去的小痛，没有及时告诉其他人；也许他发现了不对劲，但忙于工作的看守并没有立刻在意；也许他的确被很快送到狱里的医院，但病情比想象中的更严重，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没法来不及被转移到更好的医院。
　　而实际上他那晚到底遭遇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早已用父亲的钱把自己转到偏远又管理严格的寄宿学校，那天暴雨预警，学校广播通知后，我们早早结束晚自习回到寝室。
　　他捂着腹部快死掉的时候，也许我在书桌前学习或者已经熄灯睡觉；也许我在计划以后报考哪所大学，期待未来会有怎样的人生；也许我在幻想等他出狱后我们继续一起长大一起生活的美梦。
　　那晚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想不起来。
　　听说监狱赔了很多钱，事情还闹上了新闻，连带着之前关于我的那起家暴案。不过校方在我转来的时候得到过好心警官的提点，什么都没让我知道。
　　原本路晚因为防卫过当被判了三年，表现良好，减刑指日可待，可最后天灾人祸，酿成悲剧，这正是值得深入挖掘的绝妙题材。
　　路晚曾经向往的新闻媒体肆意解读着他的过去。我被描述成无辜遭受家暴的可怜孩子，路晚则是见义勇为却失手害人的邻居。甚至还有一家报社专门做了一期访谈，讨论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的边界。
　　不过这些到底都是后来事。
　　法医鉴定，警察介入，律师调解，一切尘埃落定后，遗体终于要被安置。
　　他的死讯连同火化的时间地点还是他父母短信通知我的，距离他过世已经有一小段日子。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去火葬场。
　　殡仪馆远在郊区，是一栋黑漆漆的矮层楼，周围十分荒凉。
　　一个人打出租车过去，到的时候我冷得浑身打颤。
　　没有祭奠堂，没有送别会，我甚至没看到路晚最后一眼。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悄然被送去火化了。
　　他的父母坐在等待室成排的椅子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路晚的入狱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打击，如今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连哭泣都没有力气，只是头垂着，两个人紧握着彼此的手，看到我时甚至眼珠都没转一下。
　　他们一定很恨我吧，要我和他们亲眼见证最爱的人离开。
　　他们一定还爱着我吧，还愿意给我机会送最爱的人离开。
　　等待的过程仿佛没有尽头，脑子里迫切地想要回忆起和路晚有关的画面，却始终一片空白。最后勉强压榨出来一丝关于急性胃出血症状的回忆，是我得知他死讯后偷偷用手机查的，翻来覆去好多遍。
　　血会从鼻腔，喉咙，嘴巴，从到处都流下来。疼痛会从胃蔓延到全身，痛到眼前一片黑，耳朵里只有杂乱的噪音，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我紧紧抓着腹部，时间是炙热的煎熬。
　　大概是五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我忽然听见周围似乎有人在说“出来了一个”，僵硬地抬起头。
　　远远地，一张大铁床被推了出来，一路过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哪些是路晚的家属？”
　　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路晚的父母站起身，迟疑又急切地走到铁床面前。
　　似乎有人在轻声讨论着那些骨头的颜色和碎裂程度代表着什么，仿佛自己能通过这些就判断一个人成长的痕迹和生前遭受的病痛。不知道他们这辈子曾亲眼见过多少次这样的一车骨头，未来还要送走多少张这样的铁床。
　　我拨开人群，走了过去。用力瞪大眼睛，像是想要拼命记住看到的一切。
　　铁床上面躺着的是白色的骨块和骨渣，似乎带着灼烧的余温。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死之后原来是烧不干净的，还会有那么多残留。
　　路晚父母拿出来准备好的骨灰盒，递给推车出来的人。
　　骨灰盒里有丝滑的红绸布，骨头被夹子一块一块拾到红布里。
　　先放头骨，端端正正摆在最下方的正中央。
　　然后是两侧大腿棒，脊椎骨，盆骨。
　　最后铺上一层碎骨。
　　全拾掇进去后，红布袋比盒子高出来一块
　　“合不上盖子，是要捡出来一些不重要部位的，还是全部放进去？”收敛尸骨的师傅问。
　　“都放进去吧。”过了好久，他的母亲哑着嗓子回答。
　　于是那人用红布垫着手，踮起脚轻轻向下压，尽管那么多人环境嘈杂，我还是听到了骨头细碎的破裂声。
　　合上了。
　　……
　　结束后，我赶回学校上课，当天晚上从宿舍楼前的斜坡上滚了下去。
　　我生了一场病，持续性低烧，连着一周吃什么都吐。病好之后也会偶尔没来由地胃痛，从此不太再敢碰凉和辣。
　　没多久后的一个周末，我回家取要交给学校的材料，听到隔壁有记者敲上门。我隔着门在猫眼处张望，再不敢探出头，像从前那样奔向熟悉的房门和家人。
　　记者没能进门。当晚，我隐约听到隔壁断断续续的吵架声，最后都化作漫长压抑的哭泣。
　　下一次再回来时，隔壁就搬空了，窗外贴着卖房启事。
　　高考过后，我年满十八岁，大学前的暑假，在外打工时路过了那年路晚高考结束后偷偷带我溜进去的网吧，发现早已关门了，现在那里是一家照相馆。
　　之前总去的游戏厅倒是还在，游戏机没什么变化，不过我和路晚曾经的最高记录早就被刷新，甚至没有排进前十，不再显示在屏幕上。
　　路晚的网络农场里，到现在还有几颗没来得及收的向日葵，也是很早前都被偷光了。
　　兜兜转转这么久，到头来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在那之后，我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读大学，参加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看得见终局。
　　没人再知道我肮脏不堪的经历，可过去压在我的胸口，像父亲的躯体，臃肿厚实，重得让我喘不过气。可记忆勒紧我的脖颈，像缠绵的脐带，供给我继续生存的养分，却让我无法重新诞生在人间。
　　换了两份工作后，我最终回到了这里。
　　鞋柜，沙发，浴室，屋里的一切都仿佛还是当年的样子。
　　我看着桌子上还没点燃蜡烛的蛋糕，还有摆在旁边的摄像机，突然开始干呕。
　　小孩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如果是路晚，这个时候会怎么做？他会劝你不要死吗？还是会温柔地说我支持你所有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我也很茫然。
　　“我不知道。”
　　我和路晚只有短短三年的相处时间，如今这么久过去，我连他的样子都要忘记了，甚至不知道他的骨灰被埋在哪里。
　　往后的人生，那么多和他一起消磨时间的机会，都再也没有了。
　　想告诉他的话，再也听不到了。想传达的感情，再也没机会表达。
　　只剩下无望岁月里永无止境的悔恨，压得我除了努力做一个普通人，再也没有别的气力。
　　……
　　“点蜡烛吧。”我终于开口。
　　“等等，还没有拆礼物呢。”小孩从对面递过来什么东西。
　　我接到手里，是一截绳子。
　　“不等吃完蛋糕了吗？”我迟疑着站起身。
　　“嗯，不等了，”小孩第一次对我露出发自真心的灿烂笑容，“你一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于是我绕到他的座椅后，把绳子打了个圈绕上他的脖颈，逐渐发力。
　　“小寒……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等我……”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强烈的窒息感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晕眩。
　　那一瞬间，绳子勒了个空。
　　恍惚中，我站立着跌落到面前的椅子上。
　　我大口大口呼吸着，摊开手掌，茫然地看着绕在自己脖颈上的绳子。
　　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
　　客房的床上正躺着一个破旧的书包，是这段时间那个小破孩一直在背在身上的。
　　我翻出里面的笔记本。
　　第一页，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字体。
　　——“高二三班”
　　——“何蔚寒”
　　无数画面忽然涌入脑海。
　　我捂住腹部，那里正传来激烈的疼痛。我堪堪弯下腰。
　　那一刻，我终于想起来：
　　路晚死的那年，我刚好十七岁。
　　今年我三十四岁，路晚已经死了十七年整。
　　而我的父亲，一个月前，在我下班回家的某个夜晚，于疗养院安然病逝。


第10章 
　　最近一直在加班，何蔚寒到家时有些晚，在公司又没顾上吃晚饭。他一只手捂着腹部，把回来时在便利店买的饭团放进微波炉。
　　还没来得及吃，突然来了电话，来电提醒是“疗养院”。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何先生您好，我是负责护理您父亲的小刘。非常抱歉，您父亲刚刚离开人世了。”
　　何蔚寒缓慢地“哦”了一声，听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两周之前，疗养院就通知他最近父亲的状态不太好，要着手准备后事了。不过患上这种开放性颅脑伤造成的偏瘫，能苟延残喘十几年已经属于不易。
　　“我们正在联系殡仪馆，再次和您确认一下，是按照您之前的要求，具体的丧葬流程由我们代为处理吗？”
　　“是的。”
　　屋子闷热，何蔚寒可能有些透不过气，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好的何先生，我们这边寿衣和骨灰盒已经为老人家准备好了。殡仪馆那边需要等到后天火化，我们可以帮您租一间祭奠堂，您可以通知亲朋好友来……好的，您不需要是吗？
　　“还要麻烦您明天过来取一下老人生前穿的衣物和用过的东西，您也可以顺便挑选一下骨灰盒的样式，领取证明后签一下授权委托书，这样后天就能火化了……
　　“您是说能不能这一步也由我们帮您完成？这个不可以的，火葬还是需要您亲自去殡仪馆，带上证件，可以选择领取或者寄存骨灰……好的，好的，那何先生我们明天上午见。”
　　挂掉电话后，他有些艰难地从微波炉里取出饭团，却烫到了手指。
　　下一秒，如同发泄一般，饭团被狠狠甩了出去，砸到房门，发出“咚”一声闷响。
　　何蔚寒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走到门前。
　　捡起饭团，他犹豫着从猫眼向外看出去，不出意料地什么人都没有。
　　可片刻后，他打开了房门。
　　饭团被摔得有些散掉了，可冰箱里再没有别的食物，总不能去喝过节时公司送的那箱可乐。于是他只好狼狈地拆开饭团吃了下去。
　　或许是胃痛仍没有缓解，他又削了一个苹果，期间他对着水果刀发愣，还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血珠顺着手腕滑到袖口。
　　今天他需要早点睡，毕竟第二天还要起早去疗养院。
　　可他还是走进客房，找出来还留在家里的父亲的旧物。
　　自偏瘫之后，父亲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话也说不出来，宛若婴儿，只会咿咿呀呀，能活动的不过几根手指，就这样苟延残喘了十几年，理所应当地以病人的身份享受着所有人的照顾。
　　家里父亲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还顺便翻找出不少自己以前穿过的衣服、上学时背的书包、用到一半的笔记本、下摆有些脏掉的校服……还有一块表带老旧，表盘上布满划痕的智能手表，早就没电了，表盘已经不再发光。
　　他回忆了很久，想起来这也算半个父亲的遗物，于是带着准备第二天一起处理掉，免得脏东西死后还能追回到这里来。
　　收拾完东西后已经有些晚了，他去浴室洗了个澡。
　　蒸汽弥漫，身体贴在冰凉的瓷砖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肩膀轻微地颤抖。也许是浴室水雾太重，呼吸难免有些困难。
　　躺在床上，何蔚寒睡不着，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夜都没合眼。
　　……
　　第二天，去便利店买好打火机和油，还没走到小区门口，何蔚寒就又被老板喊了回去。
　　“不好意思，刚才多算了你两块五毛钱。”老板艰难地试图从收银机里挖出几枚硬币。
　　“没关系。”他的心思看起来完全不在这里，转身想要离开。
　　“那我给你抓一把糖吧。”老板在收银台下的玻璃柜里抓出来几颗糖。
　　何蔚寒看都没看就把它们随手塞进衣袋里，把自己的车子开出小区。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给自己戴上了口罩和棒球帽，把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车开上高架，一路向郊区驶去，路过一片居民区，开进疗养院的大门。穿过草坪后，车停在了疗养院主楼那栋精致的矮层小楼前。
　　何蔚寒从后门走了进去。
　　他应该是很厌恶来到这里的。每次来疗养院，都免不了被指指点点。有护工责备他多年来把父亲扔在这里不闻不问，是个冷血怪物。这时就会有疗养院的老人说，他父亲当年家暴，还能把父亲送到这里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不解的目光，同情的目光，无论过了多久都没办法完全无动于衷。
　　他压了下帽檐，低下头。
　　父亲在疗养院的遗物也不多，毕竟当年被送到这里时已经没有意识，疗养院转交给他的只有日常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还有简单的日常用品，一个黑色的大袋子就能完全装下。
　　何蔚寒把袋子拎到后山，混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一起烧掉。
　　他腿脚不算灵活，费力爬上后山实在是多此一举，总不可能还在天真地幻想着，在这里烧光父亲的遗物，也许路晚能看见。
　　站起身，他踢了踢烧剩的残渣。后脑被砸了两次都没死成的人渣，终于要什么都不剩了。
　　可他没能成功笑出来。
　　开车回到地下车库，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把玩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水果刀，然后抬起手在脖子上轻轻地划。
　　这些年间他做这种事情很熟练，只会疼痛，不会伤害到自己。
　　他抖着手，喘着粗气，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更深一步。
　　最后还是颓然地放下刀，熟练地为自己包扎。
　　等电梯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兜里那把糖，取出来，是一颗又一颗话梅。
　　开门的时候，他几乎要捏不住钥匙。
　　……
　　当天夜里，他突然惊醒，没有再睡，毕竟要尽早去殡仪馆领骨灰——疗养院的人说他父亲是今早的第一炉。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父亲的死讯，不过如果一个人一无所知地躺在床上十几年，应当也早就被认定成死人了，没有什么大差别。
　　这些年很多事情都变了，火葬场的那根烟囱却依旧矗立在偏远的郊区，下面连通着的矮楼也同样黑漆漆又阴森恐怖，清早的寒风冻得他直打哆嗦。
　　在路晚之后，他又见证了几个相熟的人被送进这个地方，也算是对流程比较了解。和疗养院的人交接结束后，就是独自漫长的等待。
　　四五十分钟后，骨灰盒沉甸甸地被转交到何蔚寒手中。
　　他没有选择寄存，而是把骨灰盒套着袋子埋在了后山。
　　挖完坑，他也跳了下去，踹了几脚父亲的骨灰盒，又试着把自己地身体蜷缩进坑里，也许是突然觉得就这样留在坑里也不错。不过这里再没有别人能把他也埋起来，于是他只好站起身独自回家。
　　当晚，存在疗养院账户中剩余的钱被退还到他的卡里，大概有十几万。六位数，不多不少，能够让一个没有知觉的老人在疗养院活得很好。
　　收到退款短信提醒的时候，他正蜷缩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半瓶的红酒，两个杯子，还有一盒足以酒后服用致死的药。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在触碰到药盒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醉倒在了沙发上。
　　红木沙发很硬，挤不下这么大一个成年人，睡着一定很难受。
　　可他却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中午。
　　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入梦，送他安眠。
　　……
　　之后的一个月里，他走了一些地方，带着摄像机拜访了一些故人，确认自己这一生在别人眼里应该还算不错，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又是一年，路晚的第十八个忌日。
　　他提前准备好了蛋糕，还做了两个菜。
　　桌子上还摆着一截绳子和一瓶药。
　　吃了两口菜，他先拿起了绳子，在脖子上转了个圈。
　　当然这样是没办法勒死自己的，于是他咳嗽着站起身，有些茫然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他回到餐桌前，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了蜡烛，吃下一口蛋糕。
　　药还剩下半瓶。
　　“happy——”
　　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他清清嗓子，再次歌唱：
　　“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
　　……
　　……
　　……


第11章 
　　独自一人的房间。
　　我翻看着手机，尝试着重新回忆起这一个多月，却没有精力再去分辨，这段时间的一切到底是臆想还是神迹。
　　忽然手指在屏幕上一顿。
　　和疗养院护工的聊天记录里，有父亲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小刘在他去世前两周拍给我的。
　　手机里的男人面容已经老去，额头有皱纹，头发花白，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正闭着眼酣睡。虽然瘦弱憔悴，但干净整洁，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
　　我如今比他要高，比他强壮，他的照片安静地躺在屏幕上，他的躯体已化为残渣深埋进泥土，再也无法伤害我分毫。
　　而刚出事的时候，我曾在病床旁紧盯着父亲的心电图。高峰和低谷，每一次攀登和坠落都让我喘不过气。
　　我痛哭，我咒骂，甚至有一次想要拔掉管子却被护士发现，警察把我带出医院。
　　当时的我不甘心到发疯。凭什么即使这样了，他还能继续活着，面容平和安详，像是什么都不曾伤害过那样，突然就和世上其他的父亲再没什么两样。
　　可如今我试着隔着屏幕去触碰他，试着第一次平静地和他说话。
　　“不是为了你。我恨你，但你对我来说早就一点也不重要了。只是我和路晚的约定完成了，到最后我都没有再犯错。现在也许我有资格去看看他了。”
　　我缓步走回客厅，坐在餐桌前，在蛋糕上摆好蜡烛。
　　擦亮一根火柴。
　　“刺啦——”
　　书包里那本笔记忽然哗啦啦地翻开，停到某一页——
　　火柴的亮光犹如刀锋，新的文字从一板一眼的横线中被解救出来，冲进每个段落的间隙，打散原有的队伍。
　　《鬼父之死（最终版）》整版作废。
　　……
　　路晚生日那天，我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蛋糕和蜡烛已经就位，我又洗好菜，解冻了一小块肉——他说他在室友家学到了一道菜，要给我做来尝尝。
　　我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台二手相机，同学按低价卖给我的。之前和路晚一起暑假当游戏代练攒了一大部分，也挪用了一点生活费。
　　我告诉他，我父亲那天晚上会出去应酬，可以来我家一起过生日。
　　路晚有我家里的钥匙，是我特意配给他的。
　　我想着一会听到他钥匙开门的声音，就给他拍一张照片。近景是蛋糕，背景就是他刚进门向我打招呼的样子。
　　我摆弄着相机，换了好几个角度，试着拍了几张练手，满心都是欢喜。
　　正在我给蛋糕插蜡烛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怎么没用钥——”我兴冲冲跑过去，开门的瞬间后面的话语都卡到嘴边。
　　门外是醉醺醺的父亲。
　　我瞬间慌了神，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他明明说过今天晚上不在家的。
　　“这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父亲身上有酒气，面色十分不快，可能是之前他说的那单板上钉钉的生意出了差错。
　　我从父亲手里接过大衣，从玄关跟着他走到客厅。
　　我浑身打着哆嗦，反复咬着嘴唇，尝试着冷静思考现在应该怎么办。我盼着他喝多了就赶紧回屋睡觉，然后我趁着路晚还没回来，把东西搬去他家里。
　　“老子在外面辛苦工作，你在家里好吃好喝。就是这么糟蹋我的钱的？”父亲扫了一眼餐桌，把公文包随手扔到地上。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那些在外面伪装的体面，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和欲望。
　　我弯腰捡起公文包时，听到裤链被拉下来的声音，然后我就被按在了沙发上。
　　那一瞬间，血液倒流。
　　“爸爸，我求你了，别在今天，可以吗？”
　　“别闹。”
　　我拼命挣扎，被扇了好几巴掌。
　　父亲恼怒到都没完全脱下裤子，按住我的双手把我的裤子扯了下来。
　　“求求你了，不要在这里！有人！有人会来！”
　　可醉酒的父亲置若罔闻，那双大手还在身上游走。
　　路晚要来了。
　　曾经的一切小心思都被我抛诸脑后。
　　直到这一刻，我才逼着自己承认，我真的好喜欢路晚，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丑陋的样子，想让他永远都能对我露出来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想要路晚快乐。路晚二十岁了，我想给他好好过个生日。
　　我一边反抗着父亲，一边向四周望。
　　鞋柜上有一块灵璧石。父亲买回来的时候说，灵璧石灵性十足，放在门口可以给家里招财。石头坚硬，砸下去一定能让人丧失行动力。
　　餐桌上有刀。刀是专门用来切蛋糕的，不够锋利，但也足够保护自己，不再让父亲近身。
　　可它们都太远了，哪一个我都触碰不到。
　　被插入的那一刻，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停止了挣扎。
　　没用的。我早就知道，没用的。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父亲的头钻进了我的校服上衣，从下摆开始一路向上胡乱舔舐，像是癞蛤蟆伸出长长的舌头，吐出粘液将我的皮肤腐蚀得干干净净，然后又侵入我的内脏，把我穿凿到和他一样丑陋。
　　可我又突然睁眼，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
　　“手机，手机！”我几乎是在尖叫，拼命仰起身，胡乱地用亲吻去讨好眼前的人。
　　“妈的，小婊子就知道玩手机。”
　　父亲狠狠掐了一下我的腿根，弯下腰把方才撕扯时摔在地上的手机扔给我。
　　“路晚，你还有多久到？”父亲伏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字一字在手机上敲出这句话。
　　点击发送。
　　过了一会，没有回复。
　　我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什么时候来？先帮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吧？”
　　“你先等等再上来，我这边还没准备好。”
　　“看到短信记得回复我一下啊”
　　“收到短信了吗”
　　“到哪里了”
　　“大额哪里来”
　　颤抖着的手指按歪了键，打错了字。
　　没有回复。
　　求你了。
　　你只是九宫格打字慢，还在一个一个找字母按下去对吧？
　　求求你了。
　　快回复，回复你看到了吧。
　　我拼命咬着手指，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冷掉。
　　“放松一点。”父亲拍了拍我的脸。“做爱还分神玩手机，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脸上火辣辣的，我像是忽然清醒，又像是真的发了疯。
　　“你快点，快点啊。”
　　我不知羞耻地收缩着下身，仿佛已经听到钥匙插进来的声音，看到锁眼逆时针旋转，像是一把尖刀插进我的心脏，轻轻一拧，就把我难看的心肝剜了出来。可分明眼前只有不断摇晃的天花板，耳边只有父亲喘着粗气的哼叫声。
　　在父亲射精的前一刻，他长叹一口气，整个身体压在我的身上，下身做着最后的冲刺。
　　我察觉到他快要结束，几乎就要长松一口气。
　　“小寒，快来接我一下，我买来好多零食。”
　　——门开了。
　　那一刻，我像是被扣在一口大钟里，四面八方都是震耳欲聋的轰鸣，直穿脑髓。
　　有液体缓缓流进我的体内。
　　随后我听见袋子散落在地上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父亲回过头，路晚的身体像是被定格在了门边。
　　一秒。
　　两秒。
　　时间像是根橡皮筋，被拉扯到无限长，直到被抻成几近透明的线。
　　“啪嗒——”
　　断了。
　　路晚终于摇晃了一下身体，像是被反弹的橡皮筋打在胸口，下一秒就要摔倒。
　　然而下一秒，鞋柜上的那块灵璧石被他拿了起来。
　　父亲发觉不对，想从我身体里抽出。
　　我这时才从强烈耳鸣中逃离，终于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喝醉了，我知道他这时候的脾气和力气有多大。
　　我死死抱住父亲，被他带着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紧紧桎梏住他的双手，从来没有和他如此亲密无间。
　　在路晚冲过来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神色。
　　在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我后悔了。
　　我后悔这么自信父亲不会回来，后悔只是因为最近他父母出差家里东西杂乱，就草率地把见面地点定在我家。
　　我后悔自己拿到他家的钥匙后就得意忘形，像是想证明有多亲密，竟然在知道他被关在外面一次后，就愚蠢透顶地给他配了一把。
　　我后悔遇见路晚，后悔过去一切居心不良的接近，后悔和他彼此喜欢。
　　我后悔没能从天台坠落，没能死在父亲的拳头下，没能溺亡在母亲的肚子里。
　　路晚遇见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因为这一切还没有完。
　　父亲瘫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路晚，脚在地上来回划动，似乎还想站起来。
　　我赤裸着下半身和路晚对视，父亲的精液缓缓从我的屁股里流出来。
　　“路晚，我们是不是要报警？”
　　“如果我父亲以后继续这么对我，我该怎么办？”
　　“如果警察查出来我被做了什么，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该怎么活？”
　　“我是不是只能去死了？”
　　我曾在每一版的剧本中描写自己和父亲的关系被撞破的这一天，我在书写的对话中游刃有余地调动所有的情感去表演，让路晚愿意代替我送这个人渣下地狱。
　　如今这天终于到来。
　　可早就背熟的台词竟吐不出来一个字。
　　“你走，快走！”
　　我焦急地抬起头，却在对上他眼睛的瞬间难堪地蜷缩起身体，躲避他的视线。
　　“别看我……”
　　别再看我，别再被我拖累。
　　远离你曾经坠亡的后山悬崖，放开一起逃亡时牵着我的那只手，撕掉破烂剧本的每一页，回到你本该自由驰骋的山林。
　　“救……我……”父亲的手搭上我的脚腕，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啊！”我被吓得尖叫着把身体向后仰，头狠狠撞在沙发靠背上。
　　疼。
　　对了，只要我死，只要我现在死掉……
　　“别怕，小寒。”
　　路晚的话打断了我已经混乱的思绪，我的余光看见父亲身体旁的那块石头又一次被捡起来。
　　我机械地抬起头，放弃了理解现状。
　　路晚的声音颤抖，再次举起来的手却很稳。
　　“不要看。”
　　说着，他又用灵璧石猛地向下砸了一下，这次石头碎了，他的手指也被破碎的一角划破。
　　“砰——”
　　父亲抖了一下身子，手指垂落，头再也没有抬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是冲动。
　　第二次呢？
　　是在什么都想清楚之后，一场彻彻底底的谋杀。
　　对我的父亲，对他自己的未来。
　　我呆呆跪在原地。
　　父亲的血迹迸溅到我校服的内侧。
　　路晚慌忙地走过来试图系好我的衣服，却不小心把血迹沾到了我衣服的下摆。
　　他看到那抹红色，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几步，努力冷静下来对我露出个难看的微笑，“小寒，等我先去把手洗干净。”
　　我瘫在沙发上，父亲就躺在我的脚边，我却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把脚挪开。
　　我得偿所愿了。
　　我终于解脱了。
　　父亲死了，动手的人不是我，我会免于一切罪责。
　　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我沉默地看着路晚从卫生间出来，忍着恶心戴上手套把我父亲阴茎上的液体擦干净，把父亲的裤链系回原处。
　　“小寒，你先去洗个澡，然后要在身上弄出来些明显的伤痕，我们统一口径，就说是我意外看到你父亲家暴。”
　　“别怕。”路晚再一次安慰我，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有些担心我做傻事，让我开着卫生间的门洗澡。我烧了一壶水，把毛巾沾湿后擦拭自己的身体，回身时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父亲倒下的位置，突然打了哆嗦，然后弯下腰开始干呕。
　　我把沾了血的校服藏好，换了身衣服回到客厅。
　　路晚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在安慰我：“不要担心，小寒，没事的。你父亲做错了事，这是他要付出的代价。我也做错了事，所以也要受到相应的惩罚。这些都和你没有关……”
　　“啪——”
　　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路晚想阻拦我，却在抬起手时顿住，反应过来我在做什么。
　　凶器上都是路晚的指纹，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即使我们对事发经过撒谎，真凶也是逃不掉的。路晚说的没错，现在唯一能篡改的就是他动手的动机，也就是我父亲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感觉到一边的脸疼到发烫后，我停下来，又用衣服包裹着手，取出来父亲常穿的一条皮带，把它交给路晚。
　　“后背、胳膊、大腿、脸，哪里都可以。不用担心他们验伤，我身上还有许多之前被留下的痕迹，都能用得上。”
　　路晚迟疑片刻，挥着皮带抽在我的腰上。
　　“太轻了，这种程度就算有我们两个的供词也会引起怀疑的。”我掀开衣服。
　　于是短暂的停顿后，随之而来的抽打更重了一些。
　　我忍着痛没发出声音。
　　“小寒，够了。足够了。”没多久，路晚扔掉皮带，哑着嗓子说。
　　在确认现场已经没有一丝和强暴有关的痕迹，并和我尽可能全面地串通所谓家暴的细节后，路晚按下电话上的那两个按钮。
　　“您好，我要自首。”
　　放下手机后，他看向我的眼神清澈又温柔。
　　“小寒，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也不要再记起。”
　　我没再说话，就那样一直一直地看着他。
　　直到楼下响起警笛。
　　突然我“哇”一声哭出来。
　　“路晚——”我几乎是在嚎啕，想用双手抹去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我好害怕，我错了，你能不能不要走啊——”
　　路晚伸出双手，想像数个曾经一起度过的晚上那样，紧紧拥抱我，却害怕身上的血迹再沾到我的身上，不敢靠近一步。
　　最后他揪着我的衣角，无声地哭了。
　　泪水打湿我衣襟。
　　那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触碰。
　　……
　　判决之后，我曾去监狱探望过一次路晚。
　　我当时的样子应该很难看。得知父亲被抢救回来后，我时刻担心着父亲清醒好转，又害怕他真的死掉让路晚被判得更重。恐惧和绝望快要把我压到崩溃，我坚信不会再有比这更糟糕的结果了。
　　如今尘埃落定，我终于不再被噩梦折磨到自残，可我不知道路晚站在被告席时有没有后悔，更害怕他想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东西之后恨我。
　　但我还是来了。抱着被他彻底厌恶，再也不想和我见面的决心。
　　“你后悔了吗？”好久没有单独和他见面，这却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路晚隔着会见的玻璃窗看我，人消瘦了很多，眼神却很平静。
　　“父母和律师这段时间和我聊了许多，他们说无论如何我都没有亲自去审判一个人的资格。哪怕那的确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渣，他首先也是你的父亲。”他缓慢地说，“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有能力想到更好的解决方法，是不是就不会……”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别的解决办法，”我打断他，“早在我父亲第一次那么对我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但他现在……你的未来里已经可以没有他了，你不用再……”路晚有些急切地暗示着我，似乎在为我担心着什么。
　　我猜出他的意图，自暴自弃地笑着说：“你说晚啦，我上周刚拔了一次他的管子，差一点就成功了。”
　　两个人之间陷入久久的沉默，探视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小寒，那些短信，我后来都看到了。”路晚突然开口。
　　我猛地捏紧手中的话筒。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说一些劝你忘记我之类的傻话，你也别想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
　　我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是路晚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狡黠的表情，瘦削的脸颊露出两个窝。
　　“小寒，答应我，要努力长大，好好生活，不用总是来看我，我们一起加油，几年的时间很快的。等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探视时间结束，他放下电话。
　　当他被狱警带着站起身时，我隔着玻璃冲他喊话：“好，我答应你。”
　　他看到了我的口型后，嘴唇一合一张。
　　一个轻轻的飞吻。
　　那次之后，我没再去看过他。我在一位远房亲戚的帮助下转到寄宿学校，抛下那些困扰我的杂念，沉下心好好学习。
　　我知道路晚背负了多少重担，也知道他只是为了我才表现得如此轻松。等他出来之后，要面临更多来自这世界的压力和恶意。我想尽快长大，努力能走出这里，努力成长为更好的人，让他以后的生活都能平安快乐。
　　更何况既然已经答应过他了，就要好好做到。
　　我是如此祈祷着。
　　……
　　两年前我出了场车祸。
　　那辆车子冲过来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了。可在我能提前作出反应扭身逃跑的那几秒里，我忽然挪不动了。
　　如果我能顺理成章地死在这里，是不是也不算违反和路晚的约定？我可以在死前挣扎着留个遗嘱，不要求任何赔偿，安葬费可以直接从我的遗产里扣，也不算添给司机太大的麻烦。
　　不过司机刹车及时，最后只是撞断了腿，在床上养了两个月就能继续上班了。又过了小半年我才算彻底痊愈，勉强能重新爬上郊外公墓那长长的台阶。
　　然后我发现自己找不到路晚的墓了。
　　南区，第六排，左数第十三个。
　　没有了。
　　管理员说是他的家人把墓移走了。
　　后来我发现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手机里有一个没能接到的陌生号码来电。
　　我回拨过去，是路晚的父亲。
　　高考后我曾鼓起勇气试着重新和他家人联系，可以前的手机号码早就易主，搬家之后他们音讯全无。
　　从他父亲口中我才得知，他们搬回了老家，再没生别的孩子。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后，两位老人的晚年过得也还算祥和安稳。
　　我出车祸前一个月，路晚的母亲去世了。他父亲处理好后事之后，回来牵走了路晚的坟，和他母亲葬在了一起。听说是在他们老家的大山里，一块风景很不错的地方，以后他的父亲也会葬在那里。
　　我想给他打一笔钱，被他拒绝了。
　　我又试着问他，能不能告诉我路晚的墓被挪到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寂了很久，“小何，我和你阿姨之前每次去看路晚的时候，都能见到墓前摆着不少东西。难为你这么久了还记着我们家路晚，但你年纪也不小了，人是总要往前看，试着迈过去吧。”
　　路晚的父亲长长地叹息着，挂断了电话。
　　从此我便连他的坟墓也找不到了。
　　我一直觉得那是路晚对我没有好好活着的惩罚，于是在那之后我再也不敢了。
　　路晚告诉我要好好生活，好好长大，过和其他人一样正常的人生，不要再伤害别人。
　　父亲还没有自然死亡，承诺尚未完成，这是我该得的惩罚。
　　……
　　火柴的光亮就要熄灭，我连忙用它点燃蜡烛。
　　我其实有些害怕，正拿着药的手正止不住地抖，拧了好久都打不开瓶盖。
　　好多年前，我曾经在路晚家里看到过一本书，结尾时那个对爱情失望又债台高筑的女人选择吞下砒霜自杀。她拼命哀嚎的惨状，她急促起伏的胸膛，她瞪得像玻璃罩一样的眼珠，她对死亡的深深恐惧，她延续了一整天的痛苦，同样被白纸黑字印刷在我的心头。
　　药空了一半。
　　我吃下一口蛋糕。
　　接下来需要做的就只剩等待。
　　思绪万千，我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十多年前，我对路晚的二十岁生日充满幻想的那天。
　　他打开门，我给他抓拍一张相片，送给他礼物。他给我做菜，吃到一半，我给他带上纸王冠，点燃蜡烛。关上灯，我们一边拍掌，一边唱生日歌。生日歌唱两遍，一次中文，一次英文。
　　“happy——”
　　可现实里我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于是我清清嗓子，重新开口：
　　“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day——to——you——”
　　“happy——birthday——to——yo——u——”
　　慢慢地，有些唱不动了。
　　胃里在翻滚，仿佛有几千只蜜蜂在耳边嗡鸣，几万只蚂蚁啃咬着我的腹部。我的身体正从内部被点燃。
　　“ha——ppy——bir——th——”
　　……
　　……
　　……
　　我蜷缩身体，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身在漆黑的牢笼之中，身边躺着年少时的我。
　　而笼外，路晚正温柔地看着我。
　　模样很清晰，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二十岁的他。
　　我挣扎着爬过去，从笼子的缝隙中向他伸出手。
　　“路晚，许个愿吗？”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我希望小寒开开心心，努力长大，好好生活。”
　　“我有没有好好听他的话，努力长大，好好生活？我又害死过别人吗？”我听到年少的我在一旁问道。
　　“我努力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再没有人因为我们受到过伤害。”我轻轻抚摸着小孩的头发。
　　“太好了。”小孩低下头哭泣。
　　“小寒，你也许个愿吧。”路晚递给我一根燃烧的蜡烛。
　　烛光在我眼前跳动，我怀揣着期待，忐忑不安地盯着他，许下心愿。
　　“路晚，现在我能去见你了吗？”
　　路晚对我露出熟悉的笑容，黑色的囚笼一点点被瓦解，我们之间再无阻碍。
　　他身上披着月光，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走喽，小寒。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左手牵起我，右手牵起年少时的我。我也牢牢攥住他，十指相扣。
　　世界逐渐弯曲成七彩的简笔画。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一群白色的小羊把我们包围，簇拥着我们向一片花海走去。
　　愿望实现了。
　　我轻轻吹灭蜡烛。
　　“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