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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人生》作者：情热枯叶
　　简介：
　　完结 | 主攻年上 家长里短
　　完结倒v
　　当演员时，陶孟青恶评连连，常被营销号与路人嘲讽；多年后，摇身一变为大卖动画电影制片人的陶孟青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究竟是什么能让他眼光这么独到，能在最适合的时机，挖掘到如此优秀的项目，并打出名号。
　　陶孟青沉吟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有诀窍，从很早以前，我就是导演的粉丝了。
　　“不知道别人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我觉得自己这样就好了，很普通，也很普通的幸福着。”—景逸
　　“我今天站在阳台上，看见了好美的晚霞。前一秒是紫色的，后一秒再拍没了。哪怕只有一秒，也还是很想跟他分享。”  ???—陶孟青
　　景逸x陶孟青
　　冷感电波系美男 X 风评不好星二代
　　不怎么感性的普通人 X 为爱下凡天龙人
　　主线围绕景逸的生活与事业，娱乐圈内容很少。攻比较难追，后期双箭头，甜甜蜜蜜降智小情侣。
　　没有原型，文中任何团体、公司都不代表现实中的团体、公司，没有影射任何现实。
　　作者什么也不控，只控我写的主角。
　　极端控党踩雷自负
　　完结文可以不必打赏海星了，谢谢
　　HE、主攻、甜宠、职业、受追攻


第1章 
　　景逸出门时，恰好碰见了刚停好车的景淳。景淳没有马上进家门，点了根烟站在院子里，仰头去看刚爬藤的葡萄架。藤还很秃，冒出一星半点的绿。
　　景逸喊了声哥，走过他身边，正要推开院门，他突然叫住了对方问，去哪儿。
　　景逸停了一下，身子却没转过来说，出去办点儿事。
　　景淳扫了眼对方鼓鼓囊囊的背包，吐了口烟，然后说：“别忘了，晚点得去接爸爸出院。”
　　“知道了。”景逸应。
　　“那你是待会儿回来跟我一块去，还是你自己去医……”
　　景逸打断他，语气和背影都不太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我肯定会去的。”
　　没给他开口机会，景逸就脚步很急地走了出去。
　　景淳无奈，望着院门，深深抽了几口烟。
　　坐上地铁，景逸开始发信息，告诉对方自己被耽搁了，会晚一些到。那边回复得很快，没有埋怨，回他没事。
　　景逸感到轻松了些，在心里感慨，这回的客户果然是个爽快人，从咨询到下单付款，毫不墨迹，沟通也是无比顺畅。
　　其实，景逸是不想亲自面交的，但这位客人礼貌告知了收货不便的困难，期望面交。他转念想了想，最终破例答应了。
　　从前年辞职以来，景逸一直都处在一种相对自由的状态，父母对他的决定一向淡然，并不过分干涉。他自己还有些存款傍身，所以并不急着去找下一份工作。
　　去年年末，他以记录的目的开通了个账号，很稀松平常地发布着自己的手办改娃作品。谁都没料到，其中有一款改娃，被平台很偶然地推上首页，一夜之间就成为了话题娃，吸引了不少同好。从那会儿，便有不少人发来私信，想找他专门定制改娃。他原本只是随心所欲地发展爱好，根本没想过因此获益盈利，但问得人多了，其中不乏有阔佬一上来就开出高价，定力自然而然就动摇了，也算人之常情。
　　景逸只短暂犹豫了一阵，就开始了“接活生涯”。他接单规矩严格，主要是精力有限，从设计到重塑造型，改涂外表，只能亲力亲为。他对娃的雕琢精益求精，常常打磨细节都要用上十天半月，这番操作，确实印证了好东西绝不是一蹴而就的。树大招风，小范围有了知名度后，网上时不时就有谣言散布，认为他实在傲慢，对于客户爱搭不理，且审美强势，不接受二次改稿，定制娃的排期更是凤毛麟角。好在风言风语并不影响他的创作热情，老实说，他也根本不在乎外界的看法。
　　见面地点在一座综合购物商场内，偏僻且人流少。景逸和客户约在一家潮玩店门口见面。好巧不巧，平常都没人，这时竟然还有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店门口摇盒。景逸这才想起来，今天应该是某个当红大IP的新品发售日。
　　他停下，没走近，给对方发信息说，自己到了。对面一向回复很快，可这次，等了好几分钟，没应。有点奇怪，但不妨碍景逸还有耐心，仍继续发消息，告诉对方自己正站在哪儿。哪知，消息过去，又沉了，这一沉差不多有上十分钟，向潮玩店聚拢的年轻人又多了些，一边摇盒，一边发出阵阵兴奋或哀叹。
　　景逸渐渐烦躁起来。
　　他硬着头皮走向店门口，试图找一找那位忽然“失联”的客人。
　　“隐藏，隐藏！”惊呼猛地炸开。
　　“哇，真的假的！”
　　几个年轻的声音提得更高，“这也是？要不要买？”
　　景逸本想避着热闹，却被“隐藏”二字勾起了好奇心。
　　他不动声色地移过去，看见一个男人被簇在最中间，好认真地挑选着盲盒。先是捏一捏，感受手感，再娴熟地上下左右摇起来，仿佛有一套专业流程似的。
　　“就这个，没错，你要的。”大概是戴着口罩原因，男人声音很低，把手中盲盒递了出去。
　　“真的？”接过盲盒的女孩半信半疑，却还是道了声谢，拿去柜台付款了。
　　结完账，她迫不及待地边拆盒，摸出身份卡后，几乎乐不可支。
　　无需任何语言，就能判断出，女孩很是满意。她又折回到男人身边，再次道谢，半带调侃半带佩服地叫对方为“盲盒侠”。
　　景逸平静地盯着男人，而后视线移到旁边店员脸上，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毕竟，换个角度不难理解，男人这摸盒的熟练手法，还挺像那种新冒出来，却未跟店员打点好关系的黄牛。可他又挺无私的，似乎没想占什么便宜，替这些人摸出来的盒，均是二手市场溢价高的热款，就这么大大方方让了出去。
　　景逸想，这位可能是大神为了练手感，顺便做“慈善”，要不然就是实在闲得发慌。
　　这时，男人看了眼手机，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飞快摁着屏幕，然后将手机贴在耳边，退到一隅。
　　与此同时，景逸的微信电话响了。
　　他心里忽然有了预感。按下接听绿键，“不好意思……”低沉男声传出，和刚刚听到的如出一辙。
　　景逸走到男人身后，轻拍了下他肩膀，“这儿呢。”
　　男人恍然转身，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等你等得无聊，就帮人抽盒，太投入了，忘记看手机……”
　　可话到一半，他却不说了，只是有些呆滞地盯着景逸。
　　景逸知道自己有些特别，蓄过肩长发，穿着中性，个头在男性里绝不算高，如果不出声，光凭看脸，的确难断定他究竟是男是女。况且，现在人人都戴着口罩出行，难度更大。
　　于他而言，也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被目光锁住。这些目光，没有绝对的好坏，大部分是出于惊诧，或许有那么一小部分会难以言喻，只要不过分，他就能承受。
　　他不想再耽搁，为了能够尽快结束这场面交，直奔主题。
　　“东西都在这儿了，你检查一下。”景逸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略有份量的纸袋，递给男人，“没问题的话，就把尾款付了吧。”
　　“好好……”男人似乎敛回了些神思，眨了几下眼睛，把目光拖回，不再黏着他。
　　男人站着不动，拆开了包装，小心翼翼将娃取出来，举到眼前端详，慢动作似的开始验娃。他一边看，一边来几句乏善可陈的赞美，以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今天阿苗和透明马联名的新款发了，我觉得实物比路透好看不少，你不打算抽吗？还是准备直接网上收？”
　　景逸象征性地点点头，“嗯……我准备去官网端盒。”
　　“对哦，端盒还是有机会抽到隐藏的。”
　　也许是自我意识过剩，但景逸总觉得男人边讲话边在拿眼珠偷偷打量他。他不怕被人盯，只是厌烦不那么光明磊落的小动作。
　　他开始不耐烦了，两手交叉得更紧，矜持地抱在胸前。没见面前的好印象差不都耗光了，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钱货两讫，赶紧走人。
　　终于，男人将娃重新收好。
　　“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景逸尽量让语气显得淡定。
　　“可以可以，”男人挑了挑眉，口罩下的脸应该在笑，“微信收尾款？还是——”
　　“就微信吧。”景逸飞快回。
　　“行，”男人点了两下手机，“收吧。”
　　景逸点了收款转身，没有丝毫留恋的样子。
　　“等等——”男人叫住景逸。
　　景逸本来松了口气，一下子又被提了起来。他条件反射地回头，蹙眉，用眼神问“怎么了”。
　　“我之前看别人买你的改娃开箱，里面有一款可以给娃戴的钩针小帽子，但我刚刚找了下，没找到……是你忘记了吗？还是那只是赠品，对不同客户有不同的……”他故意停顿，像是在等景逸的解释。
　　“你没找到？”
　　男人点点头。
　　“那我可能没放吧。”景逸回答得倒是理直气壮。
　　“是不小心忘记了？”男人摸了下鼻尖，视线有点重地碾了过来，“还是……就我没有呀。”
　　景逸虽然被看得不太舒服，但思路还是挺清晰，“我跟你确认订单内容时，就算赠品，也没写有这款帽子吧。”
　　男人凑近了点儿，抿抿唇，没吱声。景逸蓦地发现，对方的刘海把一双很惊人的眼睛藏了起来。
　　这让景逸无端忐忑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恢复冷静，“既然没写，那就不是必需给的。”
　　男人干巴巴笑了几声，好像还想“申辩”两句。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俩人均是一愣。
　　“不接吗？”景逸率先打破“对峙”。
　　男人扫了眼屏幕，用不知哪儿来的自信，对他要求道：“你等我五分钟，这个电话我得接一下。”
　　景逸从不受人指挥，更何况跟这人才第一次见面，对方也没立场对他居高临下。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莫名其妙，可男人已经当着他面接起电话 并“喂”了一声。
　　趁着男人背过身讲电话功夫，景逸朝对方翻了个大白眼，然后环顾了下四周，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出口。
　　陶孟青就转了个身，刚刚还杵在面前的人，眨眼就消失了，国骂脱口而出。
　　对面的邱灵灵本来讲工作讲到一半，懵了两秒问：“青哥，怎么了？”
　　陶孟青叹了口气，“没什么……啊，刚刚不是针对你，不是骂你的。”
　　“知道， 没事，你东西拿到了吗？是不顺利吗？要不然我跟你再约个时间，找人帮你拿？”
　　“不用，拿到了，”陶孟青眯了眯眼，默了片刻说，“灵灵，我看见他了，这是第一次，我可以……”
　　邱灵灵警觉地反问：“谁？”
　　陶孟青又沉默了起来，像把话自己吞掉了。
　　挂掉电话后，陶孟青拎着袋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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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评论，么么。


第2章 
　　景逸还在去医院途中，景淳的微信语音就追了过来。他懒得点开，直接转文字。
　　景淳说出院手续办好了，让他到了直接上十三楼内分泌科1205室，爸爸已经收拾好了。
　　景逸回了个好。
　　景淳又发过来一条说，公司有急事，他得回去加班，不能陪着等了，要他尽量快点。
　　景逸忽然觉得有些泄气，没回，直接按黑了屏幕。
　　今天的十三楼不如送景立诚住院那天嘈杂，走廊上的移动病床搬走了，接连着几间房里都有空病床。
　　景逸跟护士站的护士打了声招呼，就进了病房。
　　景立诚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床上放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还有用红色塑料袋打包好的脸盆衣架。
　　“爸爸。”景逸喊他。
　　景立诚听见他的声音，从板凳上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景逸过去搀他，他挡了一下说：“还能走呢，你别管我，帮我把东西拎好就行了。”
　　景逸有些迟疑。景立诚也没顾他的反应，只是一门心思向隔壁床的病友道别。他没辙，木然地提着景立诚的物品，先对方一步，走到病房门口。
　　景立诚虽然身子骨看起来老态龙钟，嗓门却没弱下去。景逸尴尬不已地听着他向别人介绍自己，无非就是那么几个标签，法国留学，老来得子，大厂工作过去式。旁人听后，给点儿唏嘘，再给点儿羡慕，很难说哪一种是更为礼貌的虚伪。
　　“爸爸，叫的车快到了，我们得下楼了。”景逸忍不住提醒他。
　　景立诚好好好几声，冲儿子一笑，慢慢走了过去。
　　进电梯后，景逸没憋住，抱怨道：“以后能不能少跟别人说我的事？”
　　“为什么？”景立诚嘴角一翘，眼角的皱纹都被挤深了些，“我说我的，又不影响你……再说了，我又没吹牛，说得难道是假的？”
　　景逸皱了皱鼻子，嘀咕了一句，“可拉倒吧。”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景立诚故意装傻。
　　景逸撇撇嘴，掉头去看别处。
　　“你这脾气啊，跟你妈真像………”
　　既然谈到了梅玉杰女士，景逸本能地又接上了话，“她说她这周四回来，大哥应该会去接她。”
　　“挺好。”景立诚笑得很真诚，颇带炫耀道，“你妈昨天还给我发了她们这回出去比赛的照片，这次妆化得比上次好多了，别说，我还真能看出来点儿美来了。”
　　景逸也跟着笑，“她几时有不美的啊？”
　　折腾到家，景立诚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拖鞋，就开始“小宝小宝”的叫。
　　景逸习以为常，帮他拿了张换鞋的矮凳后，就去卫生间把景立诚的脏衣服从旅行袋里掏出来，丢进洗衣机。
　　“小宝这几天乖不乖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有没有想爸爸——”
　　景逸听见沓沓的脚步声，而后伴随着欢愉的狗吠声回答了他。
　　“爸爸，饿吗？”景逸收拾完，走出卫生间，关心地问，“要不要吃点什么？”景立诚因为糖尿病的关系，每次都是少吃多餐，这样就饿得快，可他又不能受饿，一受饿就容易心慌气短。
　　“不用。”景立诚朝他摆手，全神贯注地与狗互动。小宝是条矫健的比格成犬，此时正哼哼唧唧地把脑袋直往景立诚掌心里钻。
　　景逸安静地看着这一人一狗，画风还挺和谐。
　　家里只有父子俩，晚餐就吃得简单了些。饭后，景立诚抱着收音机去到院子里，邻居听到动静，从矮墙另一边探过头来，和他闲聊。
　　景逸回房，开始拆堆在书桌下的包裹。大部分是他新买的毛线团，还有钩针。除了改娃外，平常另一大爱好就是钩针活了。
　　今天面交的那位客人，想要的就是他以前钩的一款小帽子。
　　那是款很特别的兽耳帽，耳尖两簇毛，又茸又娇俏，是仿照猞猁耳钩的。
　　关于为何开始玩钩针，他已经记不太清缘由了。反正刚入门那会儿，景淳和伍嘉禾恰好在备孕，他便打算钩双婴儿鞋，送给夫妻俩。就当他快要完成作品时，景淳有一天回到家，向大伙通知，俩人放弃要孩子了。原来，伍嘉禾的卵巢功能有缺陷，身体条件不允许，即使做试管，怀上的机会也十分渺茫。直白点，就是折腾了，也是人财两空。
　　景逸只记得那天，一向要强的梅玉杰女士在送景淳出门时，忍不住落泪了。她垂头丧气地抱着臂，喃喃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啊”。
　　景淳主动抱了她一下，反过来安慰她道：“妈，只要我跟嘉禾还好好的，不就行了吗？”
　　梅玉杰表情复杂地盯着大儿子，隔了好一会儿，才装作理解地苦笑了下。
　　待最后一抹夕阳完全消失，小宝立刻在楼下叫唤了起来，它聪明得很，每天定点定时提醒人，得去遛它了。
　　景逸和景立诚打了声招呼，牵狗出门。小宝扭着屁股，走在他前面，一路上东嗅嗅西嗅嗅。
　　小宝找准称心的位置，摆好姿势，解决得很顺畅，然后神气活现地朝景逸叫。景逸叹了口气，勤恳地捡起屎。折返回家路上，他碰到了景淳。
　　景淳站在刚亮起的路灯下，朝他笑了笑，像是特地在等他似的。
　　“吃饭了吗？”景淳问。
　　“吃了，你呢？”
　　“在公司点的外卖。”
　　兄弟俩一下子都没了话。
　　“小宝遛完了吗？”景淳边说边蹲下身，狗很配合，吐着舌头快活地凑到他面前，等待抚摸。
　　“嗯。”
　　景淳拨弄小宝的耳朵，斜睨了景逸一眼，“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跟爸爸吵架了？”
　　景逸拉紧狗绳，“没。”
　　景淳站起来，学他垮脸，“我感觉你今天不太开心啊，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你………”景逸顿了下，欲言又止。
　　景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最近为什么老回来住？”
　　景淳点了支烟，笑笑，“这也是我家啊，有什么规定不能回来住吗？”
　　景逸单刀直入，“你跟嘉禾姐闹矛盾了？你在这儿快住一周了，她都没来找你，这样没关系吗？”
　　景淳夹烟的手定在空中，默了片刻后，“我们最近……在考虑分居。”
　　“分居？”虽然是反问，但景逸并没有那么诧异，其实在景淳回答前，他心里隐隐就有了答案。
　　“嗯。”景淳又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景逸觉得景淳在故作坚强，但他懒得戳破，更没有心思去八卦夫妻间的嫌隙。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互相又默契地移开了眼睛。同胞兄弟，无声胜有声。
　　本来正抱着半个西瓜在啃的景立诚，看见俩孩子进屋，立马不啃了。
　　景淳瞟见他遮遮掩掩的动作，好气又好笑，“爸，你少吃点儿甜的，这吃多了血糖一升高，脚再一肿，不就白住了趟院吗？”
　　景立诚一边“是是是”，一边给景逸使眼色。意思帮忙说几句好话。
　　景逸这次却站到了景淳这边，附和，“爸，你在家里一喊疼，要了命似的，那可是一天都不能忍的………”
　　见自己遭到“夹击”，景立诚瞬间来了脾气，放下西瓜，朝俩儿子开始吹鼻子瞪眼。
　　“行了行了，”景淳投降，“你爱吃吃吧，我以后不多嘴了，可以了吧？”
　　不知何时，小宝凑了过来，趁着没人注意，吧唧吧唧啃起地上剩的西瓜。父子仨忽地不吵了，面面相觑，盯着小宝把大半个西瓜干完。
　　洗完澡，景逸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他站住了。
　　景立诚没有去休息，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尽管客厅灯光调得很暗，从景逸的角度，还是能看见屏幕——景立诚似乎在看过去录的家庭视频。
　　他看见稚嫩的自己出现在镜头中，由还身强力壮的景立诚带着去野营溯溪。无论是外出探险，还是在家休闲，日积月累的，景立诚教会了他许多生活常识，以及动手技能。
　　有人在他身后咳了两声。
　　“还不去睡啊。”景淳站在楼梯口阴影里问。
　　他往上走，走到与景淳并肩，“我们最后一次跟爸爸出远门，是什么时候了？敦煌那次吗？”
　　景淳一愣，没料到弟弟会问起这些。隔了一会儿，他不确定道：“我怎么记得是大理啊？”
　　“是吗？”景逸喃喃，声音越来越低，“可能我记错了吧……”
　　对话没再继续，俩人各怀心事地回了房间。有些事情，即使不宣于口，大家也能知道结局。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调试自我，慢慢试着去接受。
　　景逸习惯性地点开手机，准备睡前看几话漫画。刚一打开app，微信消息就来了。是今天面交的那位客人发过来的。
　　这家伙，怎么有点阴魂不散那味。
　　可他还是点开了。
　　对方问，有人来联系你吗？他觉得莫名其妙，发了个问号。对方直接发过来语音。他看到就觉得心一梗，不太想听。
　　如果真有要紧事呢？景逸想，算了，还是听听看吧。
　　“这两天要是有陌生号码联系你，或者陌生人加你微信，你都拒绝……”
　　景逸有点懵，连打两个问号。
　　又是一条语音回答他，“我是以防万一，这些狗仔都跟苍蝇一样的，烦得很，特别没水准，我怕他们找到你，影响到你。你相信我就好，最近这段时间，不认识的一概不理会。”
　　狗仔？景逸抓住关键词，难道这位客人，大有来头？
　　他下意识点开微博，从热搜榜上寻找蛛丝马迹。
　　对了，别看微博。那边告诫他。
　　可惜已经晚了，景逸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热搜第五，词条是#陶孟青盲盒侠#。


第3章 
　　营销号发了一组九宫格，包裹严实的陶孟青被特地标了出来，前面连着三张，是他被人簇拥着在摇盲盒，后面六张，全是他和景逸互动的画面。
　　景逸有些无语，光凭这破照，值得上热搜吗？他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惊世骇俗来。
　　他点开评论区，前排有不少人和他同样想法，留言“这上热搜的是什么鬼啊，抬走”。
　　他继续往下翻
　　——陶蔓前半辈子赚的钱，除了让太子带资进组，就是帮太子买热搜了吧？
　　——妈宝男就是这样的啦。
　　——我们不负重前行，太子怎么能出道呢。
　　——陶蔓前半生经济自由，现在倒贴儿子，这就是她硬捧的福报啦。
　　……
　　等等，陶蔓？！景逸终于觉出了丝不对劲。那家伙叫陶孟青？是家喻户晓大明星陶蔓的儿子？
　　不可置信。
　　景逸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进入这个词条广场不停往下刷，发现除了小部分粉丝外，大多数人对陶孟青观感并不佳。
　　他浏览了会儿，就退出了微博，回给陶孟青：你被人骂得还挺惨。然后接了个拉布拉多生无可恋.jpg。
　　陶孟青握着手机半天，心里正忐忑地想，景逸是不是被他给弄懵了……结果来了这么一条短信。
　　他点开图片，对着那张丧气狗脸简直欲哭无泪。他打了一段字想解释，可犹豫了会儿，又删除了。这样反复几次后，仍未发出去一个字。
　　微信显示景逸那边正在输入。
　　——不早了，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陶孟青没回了，盯着手机发怔。
　　景逸知道他是谁了吗？如果知道了，这反应也过分镇定了吧？
　　唉，也不能这么自恋，要是对方真不关心娱乐圈，普通人不认识他，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敲门声响起，陶孟青这才回过神，起身去开门。
　　邱灵灵送夜宵来了，顺便跟他汇报辟谣的处理情况。陶孟青心不在焉地一边吃一边听。
　　“青哥，你今天去拿的是什么啊？”邱灵灵指了指搁在一旁的纸袋。
　　陶孟青咽下食物回：“今天抽的盲盒还有拿的改娃……”
　　这回答不免让邱灵灵想起陶孟青家中，顶天立地的一排排玻璃柜里，陈列了满满当当的手办。
　　“难得的休息时间啊，网上抽或者买不行吗，非得亲自摸啊？”她夸张地耸耸肩，“哥，你也太爱了吧。”
　　言下之意，如果他不坚持去线下，本可以避开今天这遭热搜。
　　舆论是把双刃剑，于他而言，更是无奈且无解，毕竟，从入行以来，他上过的热搜，就没什么好话。
　　如果接剧演了男一，就容易被人嘲，认为是带资进组，即使是普普通通毫无水花的网剧；如果上了综艺，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某一句话，都极容易被人放大解读，认为他毫无自知之明。
　　骂归骂，可流量大于一切，黑红也是红，再说了，他还有唯一利器——脸。
　　无论圈外还是圈内，纵使对他能力百般质疑，但对他那张帅脸，倒没什么微词。
　　曾经有营销号做过一个关于星二代颜值的调查，他的投票就名列前茅。
　　陶孟青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态，自己也磨得有些“没皮没脸”了。
　　他没有反驳，淡淡一笑，“是啊。”
　　邱灵灵走后，陶孟青准备温习一下明天要拍的戏，可摊开剧本半天，注意力就是没法集中。他合上剧本，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他把从景逸那里买来的娃拿了出来。这款的本体是一款热娃，脸和身型都像人类，可是耳朵和四肢全部拟兽化了，看起来既像猫又像虎。
　　景逸改得很巧妙。
　　——原来覆盖在娃脑袋的纯色光感漆，变成了珠光色，脸部保持哑光，将眼睛的妆容加固，这样在不同光线条件下，娃的质感会显得更加非凡；发型材质由实心变成了渐变透明，像流动的云朵。
　　陶孟青最为喜欢的是唇的修改，由单一的嘟嘟唇，变成了一个往下撇的状态，有点淡漠，有点不屑。娃娃就这么被注入了情绪。
　　这种感觉，跟她的创作者很像，不讨好谁，也不需要别人来讨好。
　　陶孟青又想起景逸的那双眼睛，似琥珀，瞅了他一眼。
　　正是这平淡的一眼，长久以来，他对同性无法认清面孔的状态，就这么瓦解了。他感到胸膛一阵暖，温热地扩向周身。
　　梅玉杰女士回来的那天，恰巧下雨。景逸早上出门遛狗，雨势忽然就大了。小宝没有排泄舒爽，不肯回家，景逸没辙，只得淋雨陪着狗。
　　中午在高铁站接到母亲时，他忍不住打起了喷嚏。
　　梅玉杰用手指点了下他脑门，“这么大人了，怎么都不会照顾自己啊。怎么我走没两天，你这就感冒了？”
　　他装傻地笑笑说没事。
　　梅玉杰与他并排坐进后座聊天，景淳开车，从后视镜里观察他，一路上不是在擦鼻涕，就是在打喷嚏，眼神充满了担心。梅玉杰埋怨又心疼地问，这怎么搞得还挺严重啊，吃药了吗。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回家就吃。
　　一到家，梅玉杰连行李都没管，先急着去找药。景淳推着大箱小箱进屋，鞋也没脱，感觉放下东西就要走的样子。
　　梅玉杰找来药，倒了杯水，递给他，下巴一抬，催促他赶紧吃。他乖乖地服了药。
　　景淳见他吃完药，也松了口气，匆匆打了声招呼走了。
　　景立诚从厨房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妻子。他屁颠颠地迎过去，梅玉杰瞪他一眼，意思是孩子在呢，别没个正形。
　　景立诚老脸笑成一朵花，把妻子轻轻拉扯到餐桌前，“饿了吗？我做了你喜欢吃的酸菜鱼，趁热吃吧。”
　　吃饭时，梅玉杰聊起了这次比赛见闻，景立诚很认真地听着，不时插科打挥几句。景逸看着父母想，尽管常常拌嘴，可印象中真正吵架倒是一次也没有。夫妻几十年做到这份上，可谓模范了。
　　景逸不太饿，却还是陪着俩老吃完。他起身帮忙收拾碗筷，梅玉杰拦下他，要他回房休息。
　　药效似乎上来了，景逸觉得昏昏沉沉的。他抿了下嘴唇，挺干涩，然后擤了擤鼻子，放弃似的躺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景逸是被一阵毛烘烘的响动弄醒的，他缓慢地睁眼，发觉小宝正在舔他的侧脸。他弹了下狗鼻子，狗呜呜几声退后了点，鼓着眼脑袋一歪，装无辜。
　　下床，走出房间，家里静悄悄的，俩老大概率是出去了。
　　景逸瞟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怪不得小宝来找他，吃零食的时间到了。
　　他去储存柜找冻干，零食袋划拉作响的声音，立刻就把小宝吸引了过来。
　　喂完狗，他习惯性地点开微信。艾随意约他后天见面，有重大事情要宣布。
　　随意是他的发小，也算他现在的半个代理人。
　　上小学那会儿，随意最崇拜的人就是梅玉杰，她练芭蕾舞，梅玉杰是她的启蒙老师。梅玉杰每天有穿不完的漂亮裙子，盘高高的发髻，露出修长洁白的脖子，气质惊人。她上课时严格，下课时温柔，还会开玩笑跟小孩们打成一片，刚柔并济，别说是小女孩，任何懂得欣赏美的，见着她，都会由衷赞叹。
　　五年级的一天，随意泪眼涟涟地看完电影《横空出世》后，决定放弃舞蹈，并向景逸宣布，立志当一名国防科学家。景逸那时也不懂什么是职业规划，但还是很认真地同她讨论，到底是去研究原子弹厉害还是氢弹厉害。两个小孩越聊越兴奋，遂产生了去大西北一探究竟的想法。心动不如行动，两人坐着公交到了火车站，在售票口买票时却遇见困难了。他们不清楚罗布泊在哪儿，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终点站到底是什么。售票员觉察出端倪，联系民警，把两个人原路送回了家。出走探险未遂而中道崩殂，自然被两家大人晓得了，但关于孩子的处理方式却不尽相同。艾随意屁股挨了顿揍后，变得绵软乖顺许多。景逸虽然没挨打，却被禁足了三个月，放学后哪儿都去不了。俩人偷偷摸摸靠电话联系，一边说着父母坏话，一边相互鼓励捱过“苦日子”。景逸“服刑完毕”，终于“解放”那天，随意特意等在他家门口，给他惊喜。那一天，随意请他去吃了顿麦当劳，而后宣布人生理想换了，这回，她想要当一名警察。后来长大了，景逸才明白，艾随意真是一个妙人，小小的身体里充满活力与干劲，从不曲意逢迎社会刻板标准。正是如此，才能把总是慢一拍的他，无意间推搡着一块往前走。
　　景逸按照地址赴约，是城中新开的一家奶茶店，足足有四层楼高，外露面设计得前卫十足，更像是艺术展馆。
　　三楼和四楼被暂时封了，只有一楼和二楼对外开放。
　　随意见他进门，远远招手。还未落座，艾随意就说我不准备结婚了。
　　景逸笑着接茬，“知道啦，你又不是第一天告诉我这个。”
　　随意沉默地瞟了他一眼，低下头，用手机点单。
　　“怎么了？”他觉得对方不太对劲。
　　随意抬起眼，语气不咸不淡，“下个月十九号的婚礼我取消了，本来要给你发请帖的，但现在没了就没了吧，反正告诉你一声。”
　　看艾随意的表情，真不像在打趣。景逸滚了滚喉结，消化这不得了的消息。
　　过了半晌，奶茶都上了，景逸开口，“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然后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随意双肘顶在桌上撑住下巴，调笑，文不对题地说：“唉，本来还指望你能给我包个大分子呢，现在嘛，只能指望你春节弥补我一个红包了，怎么样，把结婚分子钱换成我的过年红包吧……”
　　景逸无语，他太了解她了，目前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反正，想说的时候，艾随意的嘴也管不住。他急什么。
　　艾随意看他摆出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便讨好似地问，最近好不好，上回那个你觉得不错的客人呢。
　　景逸一滞，愣是没想到这话题怎么还七拐八弯地扯到了陶孟青那里。
　　他不懂得掩饰，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随意抓住了这点微妙，干脆站起来，凑到他鼻尖前，“快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景逸抿抿唇，还在思考着到底该不该说呢。周围乍起阵骚动。
　　“天啊，那是章慧吧………”
　　“是的是的，就是章慧，陶孟青也在！”
　　“他们是在这里拍戏吧，怪不得今天楼上都封了………”
　　听见陶孟青的名字，景逸条件反射地跟着旁边的女孩们，把眼睛朝上抬——
　　陶孟青扶着栏杆，脸孔略略低下，像在看楼下的什么人。他化了妆，头发也做了造型，跟那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景逸这一瞬明白了，挂了正印的主角，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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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评论，来点海星，谢谢，么么。


第4章 
　　“看什么呢？”章慧跟着凑过来，笑着问陶孟青。她顺着陶孟青视线往下瞟，发现楼下聚集了不少人，在热烈地向他俩招手。
　　章慧也不忸怩，小幅度地挥了挥手，回应楼下人，这下子，气氛更加高涨了。
　　她用手肘轻捅了下陶孟青，嗔了声，“哎哟，你看看你闹的……”
　　陶孟青收回目光，故作无辜地耸耸肩，而后摊开双手，意思是“别赖我，你也有份。”
　　为了拍摄能够顺利进行，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下楼维持秩序。
　　“陶老师，”章慧忽然拍了下陶孟青的肩膀，“你看那个美女……她个子好高看起来好帅气啊……是网红吗？”她啧啧两声，朝陶孟青挤眉弄眼，“你刚刚不会就是在看她吧………”
　　陶孟青顺着章慧的指示看，憋不住笑了，“你怎么敢假定人家性别是美女？”
　　章慧以为他在玩互联网梗，心直口快，“不是女的，难道是男的啊？你看他穿的，头发还那么长，一般男的会那样打扮吗？”
　　陶孟青摇摇头，竟认真地解释起来，“其实他穿得很有个人风格啊……很多先锋品牌都会设计得很中性，不限制男女穿着……”
　　章慧哪知他会这么啰嗦，作了个“打住”的手势，往摄像机方向一指，“知道啦，该咱们就位了。”
　　陶孟青点点头，向助理要来手机，发了个信息才开工。
　　仅仅半个小时，店里就局促了许多，应该有闻风而来的粉丝，但绝大多数是爱凑热闹的路人。手机拍摄声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人举起手机朝景逸这边怼，大概以为他也是什么人物吧。
　　景逸坐立不安，脸色变得难看。
　　“走吧，”艾随意发话，像是看出他的窘迫，“我们去商场逛逛？好久都没逛街了，我想买双鞋，正好今天你有时间可以陪我选！”
　　景逸迅速起身，逃似的往外走，艾随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艾随意逛来逛去，都不甚满意。她不理解为何现在难看的设计几乎满街泛滥，可那价格却水涨船高，实在不是打工人负担得起的。
　　景逸冲她笑笑，宽慰她，这一季没有看上眼的，下一季说不定就有了呢，不如期待一下未来。
　　艾随意鼓圆眼睛瞪着他，“我没听错吧，以前你可没这么宽容，比我还能挑三拣四呢。”
　　景逸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
　　逛到差不多饭点了，俩人找了家餐馆吃饭。
　　点完菜，艾随意想起来刚才在奶茶店的那遭，感慨，“演员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呢，刚刚那俩个拍电视剧的，在今天之前我都没听说过呢，但跟普通人一对比，完全赢了啊，确确实实好看……你说是吧？”
　　景逸敷衍地点点头。
　　艾随意继续，边回忆边说：“唉，你觉不觉得那个男演员，叫什么陶的，我看他勾着脖子那样儿像是在找人？”
　　“可能是吧。”
　　“你说他在找谁呢？”
　　景逸迟疑了下，然后抿唇摇了摇头。
　　不是不敢想，是他并不确定陶孟青发现了自己。再说了，陶孟青那种看起来既有分寸又精明的人，为何要“青睐”自己？仅仅因为一次面交？热搜事件后，为了避嫌，说不定陶孟青都把他删了呢。这么想着，景逸点开微信，以确认自己的推断。
　　意外地，陶孟青不仅没有删掉他，还给他发：嗨，今天在拍戏的地方看见你了，和朋友出来玩吗？偷笑.JPG
　　景逸有点懵。一是因为判断错误，二是因为陶孟青的信息，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亲昵的错觉。
　　艾随意在桌下踢他脚尖。他抬头，随意盯着他，一副狐疑样子。
　　“你跟谁发微信啊，”随意问，“怎么表情怪怪的？”
　　景逸倒也没遮掩的打算，面无波澜，“陶孟青。”
　　“谁？”
　　“就你刚说的那个男演员。”
　　随意以为他逗自己，噗地笑出来，“真的啊？那你挺厉害嘛。”
　　“真的。”景逸眨眨眼，把手机推给艾随意。
　　艾随意看着俩人的聊天记录，表情逐渐不可控，太不可思议了。
　　她把手机还给景逸，喃喃，“虽然不敢相信……但怎么发生在你身上，也不觉得不合理了呢？”
　　景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替我保密咯。”
　　吃完饭，同艾随意道别后，景逸没有立即回家，沿着人行道散步。
　　这时，陶孟青给他发来微信，告诉他一天的工作结束了，问他现在在干嘛。
　　他觉得很奇怪，但同时又觉得新奇。
　　陶孟青是太无聊了吗？为什么总在找自己聊天？
　　想是这样想，可他还是回了信息，明星光环起了部分作用。
　　陶孟青发来一张图片，诉苦自己只能吃外卖，配了委屈的emoji。
　　景逸回他，你点的这家不好吃，下一次换其他门店的吧。
　　陶孟青借着此话往下接，要不然你给我推荐点好吃的吧，或者改天你带我去吃？
　　景逸不解问，你们演员可以随便去外面吃饭吗？
　　陶孟青回，演员也是人啊。配了个无奈又不爽的emoji。
　　不知不觉，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景逸同他从地铁站聊到了进家门。
　　有时间再聊。景逸直接了当。他手头还有些工作，想在睡前处理一下。
　　陶孟青很知趣地应好，并提前道了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景逸不时会收到陶孟青的信息，尽是些闲扯，没什么真正的主题。他发现，陶孟青似乎有旺盛的分享欲，且很擅长聊天，能让双方在安全舒适的范围内把对话进行下去。
　　他不反感，却也不是很积极。
　　梅玉杰以前就犀利点评过他的性格，越长大越像块石头，激动热闹都是别人的，唯他岿然不动。
　　这天，陶孟青兴起，想和他在小程序里抽盲盒，比输赢。抽无道具场，谁能抽到指定款，谁就赢，请客。要是抽到隐藏，没抽到的那个也算输。
　　景逸先是拒绝，很诚实地表示这打赌太花钱了。哪知陶孟青直接转了他1000块，煽动他来比试。他知道这钱对陶孟青而言，完全不值一提，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既然有人买单，那就不玩白不玩。
　　他让陶孟青先抽，自己排队。陶孟青连抽了三发，出来的都是雷娃。
　　不意外，无道具场嘛，没了透卡，纯就是拼运气。
　　轮到他抽了，抽盒机里就剩了五个。他随便点了一个，竟然第一发就出了隐藏。
　　这也太欧了吧，连他自己都被骇住了。
　　陶孟青发来酸不溜秋的语音恭喜他，碎碎念，这个隐藏他想要亲生娃好久了。
　　不占便宜白不占的心理其实很正常，可景逸也就是那么一想，真要恬不知耻地去执行，他反而会难受。
　　他告诉陶孟青，自己不会要这个隐藏，直接盒机发给对方。
　　陶孟青连忙回，不用不用，愿赌服输，我还欠你顿饭呢。
　　景逸坚持，说我不能免费收了隐藏，又被你请客，太不公平了。
　　陶孟青说，朋友嘛，讲这些干嘛，开心就好了。
　　景逸无语，果然明星脑回路不一般，花钱买开心？陶孟青这行为倒不如说更像冤大头。另外，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这人，是不是有点……自信过头了？
　　语音发来，陶孟青约他，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吧。
　　他问，你今天不用拍戏？
　　陶孟青回，对啊，正闲着呢。
　　景逸握着手机，心忖，演员这钱还真好赚，怎么老是做一休一的，怪不得人人都要挤破头进演艺圈呢。
　　陶孟青派了保姆车来接他。车里很暗，司机的脸也看不太清，氛围弄得很是神秘。
　　他坐进车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没戒心了？要是这车把他拉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卖了呢？恐怖电影里，不就是这样演的？
　　幸亏这胡思乱想没有实现，他稳稳当当被带到了陶孟青下榻的酒店。
　　他顺利坐上电梯，按着陶孟青给的房间号，找到了位置。
　　开门的那一瞬，一股复杂的香气也跟着溢了出来。陶孟青像是刚刚洗了头，脑袋还半湿着，隐约的清香钻进了景逸鼻孔里。另一种更为明显的食物香味，在陶孟青身后。
　　陶孟青侧身，让他进来。他随遇而安地按照陶孟青指引，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按照你给我推荐的好吃的，找人去买了。”陶孟青邀功似的笑，指着满满一桌打包盒，然后拆了双筷子，递给他，“还热着呢，快快，趁热吃。”
　　景逸并不太饿，下筷就有些矜持。
　　陶孟青以为不合他胃口，问：“怎么了，不好吃吗？要不我再点点儿别的？”
　　“不用了，”景逸摆手，“太浪费了，咱俩能吃就吃吧。”
　　“行。”陶孟青开了罐带气的饮料，递给他。
　　他咚咚干了几大口。陶孟青在偷偷地、饶有意味地观察他。
　　从初中开始，陶孟青就患上了种特殊疾病——
　　难以分辨出同性脸庞的美丑，无论谁，老的少的，就连自己的脸，在他眼中都是一团模糊，五官错位，甚至极个别男性，看起来就跟歪瓜裂枣的怪物没区别。他去看过医生，医生初步判断，疑似“脸盲症”，就把他转去了心理科。但这么多年治疗下来，收效甚微。他想得也挺开，反正对手戏都是跟女演员合作，身边的同事也以女性为主，几乎没什么影响。他努力暗示自己，不要把这缺陷当回事。直到景逸的出现，竟让这顽疾有了转机。
　　景逸今天把头发在脑后绾成了个发髻，露出了脖颈线条，并不像女子那般纤细，喉结明显，与他皎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乍看过去，很有冲击力。
　　男人果然还是男人，陶孟青想，长相上再怎么雌雄莫辨，可第二性特征就是隐藏不了。
　　见景逸的饮料快喝完了，陶孟青问他还要再来点儿吗？
　　景逸脸有些发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陶孟青，这饮料含酒精吗？
　　陶孟青愣了愣，连忙低下头去看饮料成分表。
　　“我不太能喝含酒精的……”景逸低声说。
　　陶孟青抬头，诚惶诚恐地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你对酒精过敏吗？”
　　景逸刚要摇头，想说还没到那程度。陶孟青蓦地起身，坐了过来，长手长脚的，与他挨在一块儿。
　　“我看看，真不要紧吗？”
　　话落，陶孟青的手就伸了过来，像是要摸他的脸。景逸本能地偏头，一巴掌过去，恰好不轻不重地落在了陶孟青脸上，将陶孟青抵开了。
　　景逸懵了，陶孟青也跟着懵了，空气骤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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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在看吗？给点评论吧。


第5章 
　　“没事没事。”陶孟青故作大度地笑了笑，想去拍拍景逸肩膀，就此带过尴尬。
　　但景逸条件反射地又躲开了，这使陶孟青的手突兀地悬停在了空中。
　　气氛愈发尴尬了。
　　景逸瞅着陶孟青变得僵硬的脸，无奈解释，“我不太习惯被……不熟的人碰。”
　　“哦。”陶孟青讪讪收回手。尽管表现得不明显，但他其实在生气了，被人这样不留情面的抗拒，属实头一遭。
　　景逸也不傻，当然察觉了陶孟青微妙的情绪变化。他想赶紧走，要不然太子爷真发火了，自己会不会吃不了兜着走？他一平头老百姓，怎么跟资本家较劲？
　　他越想越压力爆棚，脸上由热转凉，实在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陶孟青比他先一步反应过来，故作苦恼，“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剩下的这些东西，多浪费呀。”
　　景逸觉得这语气不太对味，怎么还有点咬牙切齿的。他暗示自己镇定，冲陶孟青一笑 ，“不早了，你明天不是还得拍戏吗，我待这么晚，太打扰你……”
　　陶孟青打断他，“下午才拍呢。”
　　妈的，这男的怎么这么烦。景逸想。
　　“这样啊……”景逸若有所思，而后盯着陶孟青，诚恳道，“其实我还有点收尾工作没弄好，今晚得加班加点了，我跟客人说好了，明天绝对发货……做生意得讲信誉，我不想食言。”
　　陶孟青哽住，如果他强行留人，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了。
　　而且，在暧昧的光线下，景逸盯着他，跟他认真说话的样子，分外令人心悸，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勾人。
　　“好吧。”陶孟青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了，”景逸晃了晃手机，“我叫了车。”
　　陶孟青迟缓地“啊”出声，心想，到底是什么时候，这家伙在他眼皮底下叫了车。
　　“那我送你下楼？”
　　“要是又被蹲守你的狗仔拍到了，不太好吧。”
　　“怕什么，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这不是最安……”陶孟青忽然止声，好像也没那么安全，毕竟现在狗仔编料不限性别。何况，景逸的模样，挺容易让人误会的。他都能想象热搜上会刷的tag，什么“夜会美女，同吃宵夜”之类。
　　烦死了，烦死了。陶孟青内心抓狂，却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心情，其实是“恋恋不舍”。
　　坐进车里，景逸才松了口气。
　　城市已经亮起了霓虹灯，景逸贴着车窗出神，光影从外面射进来，淹没他的轮廓。
　　陶孟青好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沉稳，而且吃饭时，很想刻意维持一个好气氛，有点用力过猛的感觉。所以，景逸并不买账。还有，他并不清楚陶孟青非要接近自己的理由，是一时兴起呢，还是无所谓，纯粹打发时间？
　　与陶孟青这种人结交，就像颗定时炸弹。要是他心情好，和和气气的，倒没什么。可如果哪天太子心情不好了，翻脸不认人了，自己难道真有资格跟他互怼，甩脸子吗？
　　他很讨厌这样，被动，猜疑，被人压制，充满惶恐。
　　他有自己的节奏。
　　景逸打算冷淡陶孟青，不聊微信，不接电话，争做通讯录里的僵尸。主动拉黑过于莽撞，绥靖就是目前的最佳策略。
　　说来也巧，这一个星期陶孟青正昏天暗地地赶戏，回到酒店，整个人直往床上栽，有好几次衣服没脱就累得睡着了。人的精力高度集中在工作上，自然就没了那个闲心思去献殷勤。待他终于有了空，心思再度异动起来，又想约景逸见面。
　　梅雨季来临，整日整日的阴雨连绵。这种破天气，可苦了广大城市遛狗人。全家默认景逸负责遛狗，但景淳要是偶尔有空，也会帮帮忙。小宝是那种特别固执的狗，排泄问题必须露天解决。
　　这天，小宝不太老实，逛了许久才决定就位。狗刚蹲下没多久，天空就开始飘雨，不一会儿，雨点变成黄豆大小，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小宝作为一条成年比格，根本不忌惮雨，它边拉屎边张开嘴咬雨，似乎以为这样就能把雨赶跑。景逸左手撑伞，右手牵绳，盯着蠢狗，别提多狼狈了。好不容易狗拉完了，他弯腰去捡屎时，一阵强风来，把伞吹翻，景逸整个人瞬间被淋透。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小宝汪汪叫起来，一辆轿车停了下来，车窗降下，伍嘉禾熟悉的脸出现，“小逸，快点上来。”
　　后座的车门打开了，景逸抱起小宝，慌不择路地钻了进去。没想到座位上已经有了人。
　　后排空间其实不小，但两人一狗并排坐着，便显得局促起来。尤其是小宝带进来的狗味、屎味，夹杂着他身上的雨腥味，迅速混沌了车厢内的气息。令人难堪。
　　伍嘉禾掌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景逸，向他介绍另外一人——新公司的同事，帮她搬些东西回来。
　　景逸没什么反应。
　　伍嘉禾觉得有些古怪，但没深究，继续说：“小逸，他跟你一样，也去法国留过学呢。”
　　那位同事笑了笑，“真的好巧。”
　　景逸依旧没说话，小宝却哼哼唧唧吵了起来。景逸拍了下狗脑袋，颇为严厉地说：“安静。”
　　小宝得令，低下头，老老实实趴回景逸膝上。
　　“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出来遛狗呢？”那人朝景逸问。
　　伍嘉禾忍不住插嘴，“小宝是这样的，别管风里雨里，只要它想出来拉屎，就一定得出来。要是不让它出门，它就会在家里嚎丧。”
　　男同事噗嗤笑出声，“这狗可真有个性。比格都是这么有性格吗？我看网上老是叫它们比格大魔王，视频里的比格犬都跟恐怖分子似的。”
　　“别那样说比格犬，我不喜欢。”景逸语气有些冲，脸也垮了下来。
　　伍嘉禾很少见景逸跟外人这样怼，急忙打圆场，“网上那都是妖魔化了的，训得好的比格犬绝对不‘抄家’，可听话了，就像小宝这样。”
　　好在说话间，车已经开到了家门口，没让尴尬继续扩散。
　　景淳应该知道伍嘉禾会来，他把车库门提前打开了。伍嘉禾熟门熟路地停好车，熄火。
　　车门一打开，率先蹦出来条狗，景淳吃了一惊，原来是小宝。景逸也默默下了车。
　　伍嘉禾紧跟着下车，同景淳解释捎回这一人一狗的来龙去脉。
　　景淳抿着唇点头，看见那男同事出现，唇不由自主抿得更紧了些。
　　“他来帮忙的。”伍嘉禾倒是磊落。
　　男同事朝景淳点头示意，并伸出手，想与景淳握手。景淳礼貌地回握了。
　　“东西呢？”景淳问。
　　伍嘉禾努努嘴，“后车厢。”
　　景淳走向后备箱，那名男同事也紧随其后。景逸面露迟疑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去帮忙。
　　“小逸，你淋了不少雨，还是先进去换身衣服吧，别弄感冒了。”伍嘉禾再次替他解围。
　　景逸朝她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牵着小宝麻溜进门。
　　景逸先帮小宝简单收拾了下，再上楼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以防感冒，他还特地用热水泡了维C，猛灌了一杯。
　　他弄得有些久，待他下楼时，客厅里很是热烈，梅玉杰和景立诚也在。大伙围坐一圈，边喝茶边有说有笑的，伍嘉禾带来的那名男同事正在一本正经地发言，引得其他人开心不已，好像天生就有逗人的本事。
　　这融洽的一幕却令景逸觉得刺眼。非常非常。
　　“小逸。”梅玉杰发现了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赶紧过来坐下。
　　景逸攥了攥手指，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一落座，景立诚就说，小逸，吴漾跟你都去过巴黎读书呢，你说巧不巧。
　　景逸僵硬地笑了笑，嗯，好巧，嘉禾姐在车上就告诉我了。
　　梅玉杰接茬，自然地谈论起和景立诚一起去巴黎看望景逸，顺道旅游欧洲的见闻。她感慨欧洲的人文优点，数落那些故步自封的缺点。
　　吴漾附和她的观点，表示赞同。梅玉杰眼神亮晶晶的，仿佛找到位年轻的知己。
　　景逸坐得越久，越觉得在这爿热闹里，完全没有位置。
　　喝茶的热水见底了，他像是找到了根救命稻草，忽然站起来，“我去烧点热水。”抄起茶壶快步走向厨房。
　　景逸进了厨房，靠着玻璃门，长长吁了口气。可还没独自呆两秒，身后就有了动静。
　　“你妈妈说冰箱里有哈密瓜，可以拿出来吃……”吴漾倚在门边，挑起眉，模样变得有些轻佻，“所以我自告奋勇过来帮忙。”
　　景逸闷不吭声，盯着烧水壶上的发光钮，装聋。他知道对方正在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他觉得自己快要发作了。
　　“对了，刚刚一直没机会说……”吴漾笑起来，笑得深谙其味，不怀好意。
　　“好久不见了，景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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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大家能来点评论和海星，谢谢，这篇文不会很长，尽量更五休一，大家多多评论我才有动力更新啊。


第6章 
　　对方的厚颜无耻，让景逸很怔了会儿。水烧好了，吴漾见他久久不动，靠过去，想要帮他把水灌进茶壶里。景逸反应过来，冷酷地用手肘挡住吴漾。吴漾退后，盯着景逸倒完水，再从冰箱里取出半颗哈密瓜，用刀尖刮囊去皮，仔细切成块。
　　吴漾装无辜，问：“怎么了，还在怪我？这都多久了……”
　　景逸没理他，仍在切瓜，只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重了许多。
　　吴漾更近了一步，一只手绕过来，挽住景逸胳膊，刻意放软语气，“消消气吧景逸……你离开后我总是在想你，你呢，有想过我吗？我是真没想到伍总会是你嫂子，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景逸被他这番矫揉做作的腔调恶心得鸡皮疙瘩直冒。
　　“滚。”景逸握着刀猛地转身，这幅度不小，把吴漾惊了下，向后一退。可景逸的刀尖还是逼到了他的腹部。
　　吴漾一滞，对方一脸阴翳地持着刀，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你俩干嘛呢？”景淳不知何时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发问。
　　“弄好了，弄好了。”景逸收起刀，放回案上，脸变得跟翻书似的，朝景淳笑笑，“哥，你是过来帮我端东西的？”
　　景淳狐疑地扫视了几下，“怎么搞这么久？”
　　吴漾朝景逸使眼色，苍白地解释起来，“我们光聊天去了，没注意……”
　　景逸懒得跟他一唱一和，提着壶，径直走了出去。吴漾想去端台上切好的水果，却被景淳抢先了。
　　伍嘉禾和吴漾下午还得回公司，虽然对伍嘉禾没任何意见，可此时此刻，景逸真是巴不得他俩赶紧走。
　　俩人走后，景逸上了二楼露台，钻进野营帐篷。这是他和景立诚最近一起搭起来的，预备立夏后使用。
　　即使雨停了许久，帐篷里还是有无可避免的湿气。景逸坐在充气垫上，还是没法完全平静，口和心里尽是苦涩。
　　吴漾是什么样的魔鬼呢。
　　博取他的信任，窃取他的成果，以急功近利的价格将他的版权，卖给当时一家籍籍无名的公司。后来，这家公司借着他的IP使劲折腾，作饥饿营销，乘上东风，逐渐获得资本青睐，变得人人皆知。
　　他永远无法忘却那天的痛苦与耻辱。
　　他被吴漾召来的人拦在工作室门外，看着他们翻箱倒柜，将他大小不一，还是半成品的娃娃们扫落在地上。
　　公章，公章，把公章找到，其他的别管。那些人嘴里在叫嚣。
　　他近乎发狂地想要冲进去，可人高马大的坏东西们，薅住他的头发，撞他的膝窝，将他压制在地。
　　吴漾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可那些王八蛋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吴漾给的底气，像拳头，一下一下，把他往死里打。
　　他们终于找到想要的，留下残垣断壁，走了。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去捡娃娃的残肢，有些被踩得太碎了，完全看不出当初的形状。他乏力地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凉，觉得自己也慢慢地，被碎尸了。
　　吴漾后来开了个酒会，以庆祝这场龌龊的交易。他甚至恬不知耻地给他发来请柬，希望他出席。
　　他揣着一把雕刻刀去了，吴漾见着他笑，口腔里散发葡萄酒的气息，“景逸，我这都是为了你呀。你看看，咱们有钱了，不是可以开发更多的IP？你不是还想去香港办展览，透明马要是能把你的IP做强做大，咱不就是白捡来的名气？会有更多人对你的作品趋之若鹜。”
　　说完，他作势要搂他，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狎昵无耻，就跟他的诡辩一样。
　　可吴漾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毒，钻进他的毛孔，扎进他的血管，使他呼吸急促，身体像要燃烧起来。
　　他咯咯笑出声，笑得越来越夸张，笑得其余人也不得不侧目，停下来观看他的失控。
　　吴漾脸色忽然变了，大叫起来，血血！
　　原来，他死死攥着刀刃，也不知攥了究竟多久，血汩汩的，沿着掌心开放。
　　众人都呆了，他伸出手，将血抹到惊慌失措的吴漾脸上，然后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快要走到时，他忽然停住转身，想要说点什么，可还是忍住了。
　　再之后，没有漫长的诉讼，也没有什么快意的反转，因为，吴漾以“合法合理”的手段，从一开始就给他设了陷阱，使他一旦落入，就毫无招架之力。
　　真是没想到，时隔多年，吴漾竟堂而皇之地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从未向家人倾诉过这段挫折，因为他知道他们也无能为力，反而会添堵。以梅玉杰的性格，要是闹不出个水落石出，就会闹出个你死我活。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担着，报喜不报忧。
　　一周后，恰逢景淳休息。
　　伍嘉禾把那个原本两人家里的，属于他的物品，都打包送来了。他越整理，心情越发沉重。他俩是什么时候走到了死胡同呢？尽管夫妻关系，在外人看来，觉得亳无大碍，可内里早就凋零了。他打开窗户，想透口气，见天气还不错，心忖要不浇花吧，转换下情绪。
　　景淳走进院子，打开水阀，拎起浇花的水枪，边抽烟，边吭哧吭哧干活。
　　他干得挺投入，一转身，忽然发现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谁？！”他掐灭烟，大吼了声。
　　那身影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提着水枪，狐疑地走过去，问谁呀，你找谁？
　　对方忽然大叫了一声，“我艹，搞什么鬼呀——”
　　景淳的水枪头不知怎么对准了他，不偏不倚地浇在了他身上。
　　“你不知道躲远点儿吗？”景淳也有些气，怎么在家门口，也能有碰瓷的呢，“你到底干嘛的？”
　　“景逸景逸，我找景逸！”
　　景淳疑惑地打量对方，戴着帽子、墨镜、口罩，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景逸，你找他干什么？你叫什么？”景淳警惕性极高，可不是那么好忽悠。
　　“陶孟青——？”
　　景逸刚刚遛完狗，远远的，就看见有人在院子外探头探脑。一走近，这背影还挺好认，不是陶孟青还能是谁。
　　听见景逸的声音，陶孟青倏地转身，敏捷度跟小宝有得一比。
　　“你怎么来了？”景逸蹙眉。
　　“我、我……”陶孟青嗫喏半天，硬起一口气反问，“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我不是告诉你了嘛，下周我就杀青了，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语气还挺委屈。
　　景逸瞟了眼站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景淳，咳了声，“先进去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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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不是前任哦，但吴对11是单箭头，11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第7章 
　　引陶孟青进门后，景逸发现对方的外套湿了。
　　“没关系吗？要不要拿吹风机吹干？”他指指湿的那块儿。
　　陶孟青正在摘口罩、墨镜，低下头，又抬起说：“算了，一会儿风干就好了，这个天气没事。”
　　景逸“哦”了声，一边蹲着擦狗脚，一边说：“那你随便坐吧。”
　　陶孟青环顾了下四周，然后束手束脚地在沙发上坐下。
　　“你找我有什么急事吗？”景逸懒得跟他客套，开门见山。
　　陶孟青摸了摸鼻尖，“非得有事才能找你？你很忙吗？”难道比美国总统还忙？美国总统每天都还能发推治国呢，怎么这人就喜欢玩赛博消失术？陶孟青觉得自己的确够委屈，语气不免冲了点儿。
　　景逸腹诽，这小子语气也太狂妄了吧，明星都是这么没礼貌，以自我为中心的吗？
　　他拧了下眉毛，忍耐着问：“那你没事，为什么来找我？”
　　“……”陶孟青默了片刻，“我下周杀青了………要是你有时间的话……”
　　这才刚开口，景逸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陶孟青作了个手势，意思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放心听着呢”。
　　景逸先去空气开关那按了一下，再到餐柜前拉开抽屉，像在找什么，然后找到了。
　　陶孟青定睛一瞧，原来是个灯泡。
　　“你要干嘛？”他不解，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看见景逸搬了张凳子，恰好放在客厅的壁灯下，估计是要换灯泡。
　　“我来帮你吧。”陶孟青想，自己比景逸高一点儿，做这事应该更方便。
　　景逸摇摇头说：“不用麻烦了。”话落，便利落地踩上凳子，动起手来。
　　陶孟青一脸纠结。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好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待客之道？当着客人面换灯泡？可转念一想，自己责怪的资格其实并不牢靠，毕竟是不请自来。
　　他忍不住打量景逸，看他抻长胳膊，将上衣不小心提了起来，露出一小截凹陷的腰，视线不自觉往下，不知是牛仔裤剪裁太好，还是景逸天生就有基因优势，那臀部也非常养眼，浑圆紧翘的。
　　陶孟青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在心里默骂，下流！怎么看男人的腰和屁股也能看得这么起劲，还想入非非的，有必要这么饥渴？！
　　景逸换泡完毕，满意地拍拍掌心，刚从凳子上跳下来，院子那侧的玻璃门就刷地被拉开。梅玉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逸，你有朋友来啦——”
　　她略显雀跃地率先进来，身后跟着景立诚和景淳。
　　“介绍一下吧，小逸。”梅玉杰朝儿子使眼色。
　　梅玉杰大多数时候都能维持端庄优雅，可偶尔面对新事物时，她会表现出种莫名兴奋。她自己美其名曰为“好奇心”。当然，这“新”的对象也包括人。
　　景逸心底叹了口气，说：“妈，他马上就要走的。”
　　“我没有马上要走，话都没说完呢——”陶孟青据理力争，并朝景逸作了个嘴型“说是朋友”。
　　梅玉杰盯着他，先是慢慢疑惑地蹙起眉，而后瞪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看起来挺眼熟的……”她吃惊地捂住嘴，“我知道了，天啊不会吧，你是不是演了那个……”
　　陶孟青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搞得也有点兴奋，朝她眨眨眼，意思“继续继续，我是谁，猜出来了吗”。
　　梅玉杰胸有成竹，“莫少丘！对对《雷霆时代》的那个杀人犯莫少丘是你演的，对吧！”
　　陶孟青沉默了。梅玉杰说的这个角色跟他完全八竿子打不着边，甚至可以说，差了一个世代。他悲观地想，自己长得有那么老气横秋吗？
　　景逸看见陶孟青吃了瘪似的表情，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陶孟青的脸色愈发青了。他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向梅玉杰郑重其事介绍自己。
　　“哦，原来是我搞错了啊，可惜我没看过你演的电视剧，以后有机会看看吧。”梅玉杰云淡风轻的笑着说。
　　陶孟青说“好的好的”，干巴巴笑了几声。跟普通人一般见识干嘛，他安慰自己。
　　梅玉杰凑到他面前，使劲拍打他的肩膀，快把他打痛了，“小陶，你放心，我一定会看的！”
　　他不动声色地往侧边躲，盯着梅玉杰，后知后觉地发现，景逸面容上的优点，一定遗传自她。他又想，这也不奇怪，自己也经常被人说，跟陶蔓长得如出一辙。
　　好奇妙，他与景逸，竟有了这种无足轻重的相似点。
　　令人尴尬的插曲很快被抛在脑后，景立诚又自作主张，邀请陶孟青留下来吃晚饭。
　　景逸本想反对，但看见父母一脸期待的表情，没忍心将“反对”说出口。
　　也是，普通人好不容易见到个活着的明星，就算没那么大名鼎鼎，可谁不觉得稀奇呢。
　　他转头问陶孟青，待会儿真没事吗？
　　陶孟青忙不迭点头，没事没事。
　　景淳和景立诚爷俩，一块儿下厨做菜。梅玉杰去院子里采刚刚长出来的青菜，大家各忙各的，配合得好不默契。
　　“你跟家里人的感情可真好。”陶孟青感慨。
　　“是吗，很普通吧。”景逸正在逗弄小宝，心不在焉地回。
　　“不不，真的，我就很羡慕像你们家这种氛围……”陶孟青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景逸抬头，眼里充满困惑。
　　别的人说这种恭维话，他勉强能信一半。但陶孟青这种，出生就在罗马的人，羡慕一介老百姓，可太没说服力了。
　　陶孟青自然不知道景逸的所思所想，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我是独生子，很早就去了国外读书，我妈一年都难得来看我一次，每回像家长日，或者需要家长配合的活动，基本上都是我的住家家长代为参加的……”他做了个假哭的动作，“唉，你不知道我偷偷哭了多少次，到了十一年级，我还会哭鼻子，哭得感冒，上不了学呢。”
　　景逸默了半晌。老实说，在海外留学这件事上，他倒是能和陶孟青产生共鸣。他也有许多重要时刻，特别希望能和家人分享。远离家乡万里，孤独总会伴随左右，家人给予的感情与支持，的确无法替代。所以，他也想尽可能地保护好家人。
　　这顿晚饭吃得特别热闹。陶孟青说话并不多，可他每次一开口，总能引出梅玉杰或者景立诚的话。景立诚话闸子打开了，数落起年过四十还回“娘家”来住的大儿子。景淳在旁听得耳根发烫，直咋舌。
　　“经常咋舌的话，会把好运都吐掉，倒霉一辈子哦。”梅玉杰笑眯眯地提醒，跟景立诚一唱一和。
　　话题不知道怎么引到了景逸头上，聊到景逸蓄长发的原因。
　　“小陶我告诉你哦，”梅玉杰托腮，盯着陶孟青认真道，“小逸在很小的时候就留长头发了，他为了留长发可吃了不少苦呢。”
　　陶孟青若有所思地看了景逸一眼，“但我觉得景逸留长发挺好看的，很适合他，很特别……”
　　“Nonono，”梅玉杰竖起食指，摇了摇，“小逸留长发可不是为了漂亮，他是为了献爱心。”
　　“妈——”景逸忽然出声，希望梅玉杰闭嘴，不要继续“揭短”了。
　　梅玉杰没理会，继续对陶孟青说：“他很小的时候去医院看病，无意中看见得了癌症，没有头发的小朋友，问我们，为什么那些小朋友没有头发呢，我和他爸爸就告诉他，因为他们生病了，为了治病，所以头发都掉了，但我们可以帮助他们，把自己的头发捐献给他们做假发，没想到小逸真的听进去了。有一天，他很认真地告诉我，妈妈我来留长头发吧，这样是不是就能捐给其他小朋友了。
　　“我很惊讶，问他，你真的愿意这样做吗？他点点头说是的。我告诉他，如果留了长发，很有可能会造成许多不便，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他看起来似懂非懂说没关系。我和他爸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也好，可以从小培养孩子的善心，所以决定一起帮助他，让他能够顺利留长发。当年他的老师也挺好的，很支持孩子的想法，一切看起来都水到渠成，直到小逸的头发留得越来越长，开始出现了真正的麻烦。
　　“有一天，他哭着回来跟我说，同班的男同学问他究竟是男生还是女生，既然是男生为什么留长发，留长发的人，就不应该进男厕，要去女厕。他跟男同学们解释，可小孩子们根本不听他的，只是起哄，有的骂他娘娘腔，有的骂他丑八怪。
　　“我们向班主任和学校都反应了，老师严厉批评了那些男同学并告知了他们的家长，可收效甚微，你知道嘛，小孩子的恶意很单纯，也很难消失，他们很容易被煽动，排斥和他们不一样的人。
　　“后来，小逸会闹脾气，还是会哭，说坚持不下去了，要剪头发。我们告诉他，既然做了，就不要半途而废，坚持下去。他哭完了，抹干眼泪，可怜巴巴地告诉我们，好的，我会坚持的。当然了，作为一名母亲，我是很心疼的，可成长路上，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这也算锻炼了他的心智吧。
　　“小逸终于能剪头发的那天，他很开心，他说妈妈你看，我的头发合格了，能够帮助别人了，太好了。那个时候，我抱着他想，我的孩子是天使，可我却不是一个好妈妈，想到他这一路受到的委屈，我却无能为力，就忍不住哭了。
　　“人呐真的很矛盾，既希望自己的孩子拥有一切美好的品质，又希望他能够自私一点儿，保护好自己。大概这就是人性吧。”


第8章 
　　饭后，梅玉杰希望陶孟青能多留会儿，撺掇景逸带他上露台，大伙可以在那儿喝茶吃点心。
　　陶孟青喜出望外，自然地发出邀请，希望景逸一家人来参加自己的庆功宴。
　　其实，他原先只想邀请景逸，哪知这顿饭吃得他大为开心，所以一时兴起，擅自扩大了邀请范围。
　　梅玉杰一听，眼睛都亮了，急忙应好。
　　还是景淳头脑清醒，狐疑地问，这样没关系吗？又不是剧组相关人员，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没事。”陶孟青阔气地大手一挥，“你们这么热情招待了我，我招待你们也是应该的。”
　　景逸不想扫兴，可得实事求是地说：“我爸爸不能去，他有糖尿病，在外面吃饭什么的都很不方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算了吧。”
　　梅玉杰也很快意识过来，“对哦，小陶不好意思，咱们家老景不方便外食，就算去了，也只能干瞪眼看别人大鱼大肉的……唉，太可惜了 。”
　　陶孟青失望地“哦”了声，看向景逸，“那你呢，你可以来吗？”他顿了顿，看向梅玉杰和景淳，殷勤一笑，“你们呢，来吗？考虑考虑？”
　　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一家人，梅玉杰和景淳不敢随便答应，同时把目光投向景逸，征询意见。
　　景逸瞟了眼陶孟青，知道他一脸期待，却回：“再说吧。”
　　陶孟青怔了怔，这算拒绝吧？啊？我又被拒绝了？！
　　梅玉杰见陶孟青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想笑，这人也太逗了吧，心事几乎全写脸上了。还是演员都这样？
　　“小陶，”她安慰他，“以后机会多的是呢，阿姨欢迎你有空就来家里坐坐。你跟小逸是朋友对吧，朋友咱们就不讲究那些了。”
　　陶孟青点点头，尽管心里酸溜溜的，却还是感激地应好。
　　出于礼貌考虑，景逸决定送陶孟青出门。
　　陶孟青的司机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他们一起步行到那儿。
　　天空底部，还余留一点儿晚霞的红紫色残影，在楼宇间漂浮，使夜晚的降临，变得美丽又静谧。
　　陶孟青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景逸问。
　　“我有点舍不得。”
　　景逸不解，想这人不会蹭饭蹭上瘾了吧？可千万别。
　　“我好喜欢你们家……”陶孟青大方承认，“你们家的人都好好，连你养的小狗都好乖好可爱好聪明，它还会自己按铃讨饭吃呢，天啊，太不公平了！”
　　景逸一愣，以为自己幻听了。陶孟青到底在说什么啊，真的不是在揶揄逗乐？
　　现在的他，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轻易相信别人的好意与赞扬。他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所有的“好”都带有目的，只是他还没悟出来，陶孟青这样三番两次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会是为了改娃吧，难道他以后想空手套白狼？
　　绝对不行！
　　景逸不由捏紧了拳头，很冷淡地说是吗。
　　陶孟青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自顾自道：“我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很假的，尤其是我出国读书那会儿遇见的人……”
　　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欲言又止，隔了好久，才继续，“……大人们可以fake nice，但同龄人中的小部分人，总是那么令人反感，他们会因为我中午带的食物而取笑我，捏着鼻子装作很臭，还会因为我那会儿戴眼镜，大概很呆吧，在私下讥讽我，被我无意中发现了。任何一点儿和他们不同的，他们总会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我不是没反击过，和其中的一个人还差点打起来，也向学校举报过，认为这是明晃晃的歧视，这之后虽然他们不敢再在明面上对我做侮辱的动作，或说那些词汇，但那些隐形的歧视仍没有减少……”
　　陶孟青这番听起来确实“掏心掏肺”的话，其实让景逸颇有同感，想起来不少同仇敌忾的事情。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松开了拳头说：“西方青少年，那可是狗嫌猪厌，唯恐避之不及的！”
　　陶孟青赞同地狂点头。
　　“我有一次，在街上碰见了跟小混混一样的未成年，他们迎面就敢朝我拉眼角，对我喊chingchong，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陶孟青好奇。
　　“我对他们比中指，故意叫得很大声，天啊你们这是在种族歧视吗？这可太丢人！你们不会是被父母遗弃的吧，才这么没教养！”景逸抱着胳膊，得意地挑了下眉，“他们骂得更凶了，还装模作样挥拳头，想恐吓我。我打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说，小混蛋，我都录下来了，随时可以去警察局举报你们！你也知道，这些人欺软怕硬惯了，对着硬茬就不敢嚣张了，我一说要报警来真的，他们骂骂咧咧地，跑得影子都不见了！”
　　陶孟青瞪圆眼睛，一副难以想象的样子，他很难把这种泼辣的作风同眼前恬静的景逸联系起来。隔了好一会儿，他噗嗤笑出声来，朝景逸竖起大拇指，“这方法真不错，粗暴有效！我那会儿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就是处世之道啊！”景逸也笑，作总结陈词。
　　那些不好的过往，像冒险故事里的通关障碍，咬牙不服输，克服过去的人，才笑到了最后。正如此时此刻的他俩。
　　这一刻，陶孟青不知道景逸怎么想的，但他自己确实感觉到了，和景逸之间的距离，没那么遥远了。
　　话语打动人的真核，永远在于坦白与真诚。
　　上车前，陶孟青扶着车门，转身问景逸，我还能再来找你吗。
　　景逸犹豫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小心——”陶孟青一把扯过他，俩人踉跄地贴在了一起。
　　原来，一辆电动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擦着景逸后背开过去了。
　　“艹，开车不长眼啊。”陶孟青忍不住骂，“赶着去投胎吗？！”
　　景逸哼了一声，陶孟青这才发觉，自己抓得太用力了，把人给抓痛了。
　　“对不起，对不起。”陶孟青迅速松手，然后愣住了。
　　景逸的颧骨泛起一层粉色，眼睛像湿润着，因为刚刚的碰撞，扎好的头发也散了几缕，顺着脸颊飘动。他好像与陶孟青怨怼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楚楚可怜地收了回去。
　　陶孟青根本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只觉得神经都被电了一道，不会动，也不敢动了。
　　“快上车吧。”景逸哪注意到对方的痴样，只是揉着被捏过的地方，已经不耐烦了。
　　陶孟青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上车离开的。他摊开双手坐着，茫然地望着自己掌心，那里灼热异常，心脏也在鼓噪。待车开出很远一段距离，那份热依然没有散去。
　　艾随意来找景逸的时候，景逸正在伏案工作。她悄悄摸进房间，看见景逸正认真地绘制手上娃娃的妆容。她没敢打扰他，轻轻掩门又出去了。
　　景逸忙完了，下楼看见她，很是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艾随意正翘起腿坐在沙发上，啃一颗桃子，看上去十分享受。
　　她嘴里裹着东西嘟囔，“梅老师叫我来的啊，说你们家桃子熟了，我最喜欢桃子了，当然要来啦！”
　　景逸揉了揉眉心，“我爸妈呢，他俩出去了吗？”
　　“嗯，给我开门就出去了，好像去找那谁谁了……”艾随意咽下最后一口果肉，“我没记清楚名字，反正就是你们小区里的人啦。”
　　景逸点点头，也坐了下来，挑拣出一颗桃子，仔细削起来。小宝这时聪明地凑了过来，端坐在茶几前，眼巴巴等景逸的投喂。
　　“对了，我这里最近有个活——”艾随意盯着流口水的小宝，有备而来地开口，“我觉得你要不试着接一下？”
　　“什么活？”景逸漫不经心地问。
　　“宠物商品拍摄！”艾随意笑嘻嘻道，“甲方他们正好在找一条听话的比格犬作宠物模特，报酬还不错，你想不想要小宝试一下？”
　　景逸递过去一小块桃子到小宝嘴边，小宝囫囵就吞了。
　　“你还是把合作需知先发我看看吧，小宝没什么拍摄经验，我怕——”他一向比艾随意谨慎，容不得差错。
　　艾随意拍着胸脯打断他，“别担心，小宝肯定能胜任，我看好小宝哦……”然后，她转向小宝，故意逗狗，“小宝是全世界最聪明最听话的小狗啦，是不是？”
　　小宝像是听懂了，很给面子，骄傲地汪汪几声，与她一唱一和。
　　景逸抿抿唇，正想说什么，门铃忽然响了。
　　艾随意比他抢先问谁啊，对方回答快递。
　　他有些奇怪，自己今天应该没有快递到啊，难道是其他人的上门快递？
　　门一打开，一个巨大的箱子直直怼在门口，快递员都被遮在了箱子后。
　　“景先生吗？”快递员好不容易挤出一点脑袋问。
　　“哪个景先生？”艾随意问。
　　快递员有些为难，“面单上就写了景先生啊，电话尾号是xxxx……”
　　“景逸，是你的电话！”艾随意拔高嗓子，“你买了啥，怎么这么大啊！”
　　景逸一头雾水，但还是让快递员把东西搬进了门。
　　快递员扫完码，问景逸要当场拆箱吗。景逸有些懵，问他，这个到底是什么。快递员也不确定说，应该是个电器吧。
　　“拆吧拆吧。”只有艾随意最开心。
　　就这样，箱子里拆出来了一个像太空舱的按摩椅，皮质泛着奢侈的油光，看起来就很贵很高级。
　　“哇——”艾随意惊呼了一声，看向景逸，“你小子真舍得啊，这椅子肯定很贵吧！”
　　景逸耸耸肩，“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买的。”夭夭
　　关于到底是谁买了这张按摩椅的谜底很快就破解了。
　　下午，景逸收到陶孟青的微信，问他，觉得怎么样，用了吗？
　　他问，为什么要送这么贵的？
　　陶孟青说，礼尚往来嘛。大概是怕拒绝，他立刻又加了个理由，这是给叔叔阿姨的礼物，他们对我太好了。
　　景逸觉得陶孟青这人太想当然了。
　　他从手机上抬起头，看见景立诚正在认真研究按摩椅的说明书，而梅玉杰呢，已经美滋滋地躺了进去。
　　这一时刻，他又觉得陶孟青这种“想当然”，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第9章 
　　艾随意把拍摄负责人在微信上推给了景逸，看完拍摄方案，再同负责人详细交流后，他决定接下工作。拍摄时间定在夏至日的前一天，若无天气状况，或其他意外，应该会按时进行。
　　拍摄地点在相邻的县城，开车走高速大概四个小时能到。
　　景逸早有耳闻，那边风景保护做得不错，有漂亮的树林和湖泊，可一直没机会前往，这次也算是赶巧了。
　　小宝不是第一次长途乘车，再加上他提前往车里喷了点犬用费洛蒙，所以，小宝一路上都表现得很镇定、乖巧。下了高速，走国道时，景逸降下半截车窗，想让小宝和自己都透透气。
　　小宝站在他膝上，把脑袋小心伸出窗外，大耳朵威风凛凛地扬了起来，它愉快地吐出舌头，眼睛半眯，惬意地享受微风吹拂。
　　“哇，小宝，你成小飞象了！”艾随意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宝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她这次也跟来了，这么好的“郊游”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小宝呜呜几声，似在回应她的说法，而后扭过头来，眨巴眼望景逸。
　　景逸摸摸它的脑袋，“小飞象很可爱呀……”然后低下头，偷偷摸摸地跟狗小声讲，“其实小宝比小飞象还可爱，哥哥心里，小宝的可爱天下第一。”
　　小宝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哝，挨着景逸直蹭。
　　车停稳在山脚下的一处民宿门口。大伙鱼贯下车，有条不紊地整装好，准备上山拍摄了。
　　尽管山路蜿蜒，但主摄之前就来考察过了，对路线了然于心，所以，只步行了半个多小时，便到了取景地。
　　一路上本来只见遮天闭眼的高大树丛，看见空地出现时，兀地豁然开朗。仰头望去，一群鸟恰好扇动着被阳光镀过的翅膀，略过天空。
　　到了野外，小宝显得格外兴奋，它忍不住蹦上一颗带着青苔的石头，站在高处，朝四面张望。
　　景逸吹了几声口哨，将小宝唤了回来。
　　旁人啧啧称赞说，果然眼光没错，这小狗选得灵动活泼，但照样听话。
　　外景主要是想拍摄狗的服装、胸背和遛狗绳这类物品，如果搭配在狗身上的话，会有怎样的一种户外呈现氛围。
　　景逸需要帮忙引导小宝，该怎么看镜头和摆姿势。放在平常，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但长期被宠溺的狗嘛，没那么能吃苦。小宝拍了一个多小时，就开始哼哼唧唧，注意力涣散，不太想配合了。
　　主摄看出状况，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告诉景逸，让狗先休息下吧，还有好几套呢，不能一下吃个胖子。
　　景逸连忙拿出折叠水碗和零食，迎向小宝。艾随意拿着手机在录像，见他那架势，像见孩子受了苦的家长似的，憋不住笑了。她想，真好啊，以后谁能当景逸的小孩，谁有福气咯。
　　休息半小时后，下一组片的拍摄换了个背景地，他们移往了小溪边。
　　景逸很惊奇，他已经许久没看见过这样清澈、原生态的水源了。
　　他怔怔望着溪水，忽然有些怀念起来。
　　以前小时候，景立诚其实常常会在暑假带他溯溪，教他如何涉水，如何选好位置，在溪边开炉；他上中学后，景立诚逐渐升级难度，带他在巨石中穿行、攀瀑、拉着绳索溯源而上。
　　那时，他总能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鸟兽发出的，沙沙的，从风里和水中传来，这些声音似乎还会飘起来，再落下，落到他头上。景立诚告诉他，这是自然的声音。学会听风的动向，观察水的流势，就永远不会在森林里迷路。
　　“景逸，”艾随意拍了下他的肩，“你看——那是不是有个人啊？”
　　艾随意指得是上游，那边岩石连绵起伏，水流湍急。其中一块岩石上的确像是躺着个人，奄奄一息的样子。
　　不止艾随意注意到了，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那是个人吧，在干嘛，怎么一动不动的，有点可怕。
　　景逸眯起眼睛，下意识往那边的上方看——护路绳已经松松垮垮，荡扫着光滑的横切岩壁。岩壁上方，似乎还站着几个人，在紧张地向下张望。
　　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凶多吉少。
　　“我觉得有人从上面摔下去了。”景逸谨慎地说。
　　话落，马上就炸开了锅。
　　听完景逸的简短分析，主摄和摄助身强力壮，一合计，决定让景逸带着他俩前去看看。其余人包括狗都留在原地，想办法联系森林消防救援。
　　仨人小心翼翼地往那大岩石方向攀爬，好在都穿着能淌水的鞋，行动还算方便。
　　景逸发现，那边也有人绑着绳降了下来，估计是这名受伤人员的同伴。
　　终于靠近了，景逸看见刚刚降下的那人，好像要把躺在地上的伤者扶起来，他急了，连忙大声喝止，“先别动她！她可能摔了背，不要随便动！”
　　那人似乎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愣住了，而后有些不可置信地说：“景、景逸？”
　　景逸冷着脸，只说：“你走开点儿，我检查一下她的伤势。”
　　吴漾僵着脸，往旁边退了点儿。
　　景逸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但他根据曾经从景立诚那儿所学的急救办法，粗略检查了下女孩身体，表面没怎么出血，但脚踝呈明显扭曲壮，膝盖也像是凸起异常，这肯定是骨折差不离了。他尝试与她交谈，发现她意识模模糊糊的，可能还伴随脑震荡。
　　吴漾盯着他一脸严肃的模样，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跟着他来帮忙的俩人，在旁絮絮叨叨解释起来。
　　吴漾新官上任三把火，带着下属职员来团建，线路是安全推荐规划好的，溯溪装备也是千叮万嘱让每个人都穿戴好的，结果还是倒霉地发生了意外。
　　“说完了吗？”景逸忽然说。
　　吴漾识趣地闭嘴。
　　“我们不能动她，只有担架能把她抬下去。”景逸站起来，斜睨了吴漾一眼。
　　摄助立马说：“好，我问一下那边，有没有联系上消防员，这女孩现在状况还好吧，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我不知道，”景逸平静地摇摇头，“我不是专业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留两人守着她，其余人下山去找救援。”
　　见景逸这般镇定，众人自热而然将他视为主心骨，按照他的指挥，分头行动。
　　有惊无险，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等来了救援。
　　看着消防官兵将女孩抬下了山，景逸长吁一口气。经过刚才那一顿折腾，大伙均耗去了大半精力，疲乏不已，摄影计划不能按照原来的执行了。主摄可惜地劝大家下山，打道回府，来日方长。
　　景逸从不是个主动的人，但这一次，他主动地说，这样吧，要不然咱们多待一晚上，明天接着拍，这样就不用再特地跑一趟了。
　　艾随意走在他左手边，听见这话，感慨道：“变天了。”
　　当晚，景逸一行人临时决定在民宿下榻，预备第二天再接再厉。
　　今天众人亲眼目睹的事故以及援救，必然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景逸不爱参与这种闲聊，找借口需要遛狗，便离席了。
　　晃了好一会儿，小宝似乎都没什么排泄欲望。景逸今天也体力超支，干脆牵着狗往回走。
　　回房时，有人在楼梯口拦住了他。
　　吴漾从阴影里走出来，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
　　他没理会，紧了下狗绳，示意小宝快点上楼。
　　“我刚从医院出来……”吴漾开始自说自话，“她没有生命危险，就是骨折了几处。”
　　就是？这二字令景逸觉得很讽刺，那女孩所受的伤痛在吴漾这种利己主义者眼里，就是这么不值一提。没死不就行了，甚至可以庆幸不用承担什么责任了呢。
　　但他不屑于跟吴漾这种王八蛋挑刺，同吴漾多说一个字，就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用肩膀撞开吴漾，吴漾却拉住了他，“聊一聊吧，景逸，我觉得我们有好多误会需要解开。”
　　话不投机半句多，景逸怒道：“我跟你这种不要脸的，没什么好谈的。”
　　吴漾并不生气，低低笑起来，带着调侃道：“景逸，你现在接的工作能满足你吗？都沦落到要用自己的宠物赚钱了？”
　　景逸心中刺痛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将狗绳又攥紧了些，粗糙的绳子勒进掌心里，勒得肉直泛红。
　　忽然，小宝抑扬顿挫哼了起来，这声音代表一种信号。景逸再熟悉不过——
　　但为时已晚，小宝已经抬起后腿，朝吴漾裤腿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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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点评论或者海星吧，谢谢。
　　修改了一点，清除缓存，看修改的。


第10章 
　　“妈的——臭狗！滚开！”吴漾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作势要踢狗。尿骚味已经从他裤腿扩散至了整个空间。
　　小宝灵敏地躲开了他的攻击，对着他龇牙咧嘴地狂吠。
　　“看老子不弄死你！”吴漾已经急红了眼。
　　景逸呼哨了一声，指着自己住的房间方向，“小宝，快快，去那儿！”
　　小宝听到指令，甩着尾巴，趁景逸推开吴漾的空隙，猛地一蹦，越过好几层台阶，消失了。景逸也没耽误，跟着跑了，只剩吴漾还在原地气急败坏。
　　一人一狗顺利跑进房间后，景逸立刻反锁上门。
　　就在景逸抵着门喘气时，门板咚咚震了起来，吴漾站在门的另一边，正发狂般地锤门。
　　“景逸，你给我出来！你他妈要是个男人就有点种，别拿狗当挡箭牌……”
　　吴漾阴魂不散地追上来，大概让小宝觉得不安，忍不住朝门又吠了起来。
　　景逸摇摇头，食指抵在唇边，朝小宝作了个“嘘”的手势。
　　小宝止声的同时，吴漾忽然不敲门了，骂声也没了。景逸竖起耳朵听，发现有人上楼经过他这一层，吴漾估计是要面子，不想引起额外骚动，暂时偃旗息鼓了。
　　大约等了十来分钟，除去旁边房间进出的响动外，吴漾也没音了。
　　这是走了吗？景逸猜。吴漾如今小肚鸡肠的程度简直愈演愈烈，很难说这人是不是真放弃了。
　　这么想着，敲门声再次响起。景逸浑身汗毛跟着一并竖起，就像应激似的。
　　“景逸，开门呀。”
　　还好，是艾随意。
　　景逸不太放心，隔着门问：“就你一个人？”
　　艾随意莫名其妙，下意识看了周围一圈，“是啊，就我。”
　　门“砰”地拉开一条缝，景逸的脑袋偷偷摸摸探出来，警惕地扫了几眼四周后，才敢把缝开大了点儿，再一把将艾随意拉了进来。
　　“你神神叨叨地在干嘛？”艾随意不解。
　　景逸想了想，决定不告诉她刚刚发生的事情。
　　他干脆转移话题，“你找我有事？”
　　艾随意脸色黯淡了下来，吞吞吐吐：“”也不是……就是……”
　　景逸从未见她这般扭捏过，仿佛换了个人。
　　“艾随意，”景逸蹙眉，“你没生病吧。”
　　“你才生病了呢，”艾随意自然地怼回去，“你能说点儿好话吗？呸呸呸，晦气！”
　　景逸耸耸肩，“那你要不要坐下来，咱俩就这样一直面对面站着，好傻。”
　　艾随意咯咯笑起来，“是有点傻。”
　　屋子陈设简陋，没椅子也没沙发，俩人索性一块坐在床上。
　　“小逸，你还想再继续做动画吗？”
　　景逸愣了愣，默了片刻后，“你突然提这个干嘛？”
　　“你就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嘛……”
　　要是有这样一个人，就读过高布兰学院，并在其动画工坊画过正儿八经的角色设定，那么，任何一名业内人士听了，都会觉得此人前途无量，而且，他若是坚持在动画领域深耕，想在国际上大放溢彩将只会是时间问题。
　　——可惜景逸却没有按照这样一个理想蓝图走下去。
　　“还好吧。”景逸淡淡道。
　　对于这个回答，艾随意并不意外。景逸的老毛病了，或者仅仅只是他的风格，总是这么模棱两可。
　　艾随意不知怎地，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她鼻音浓重地说：“小逸，我年底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景逸有些茫然。
　　“去留学呀。”
　　“啊？”景逸顿了顿，“哪里？”
　　“爱丁堡，英国。”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还是第一次跟我说吧，”景逸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是很感慨，“就像你之前那次，要结婚却没结成，好像和现在的状况差不多。”
　　艾随意没有像以前那样，心直口快地反驳或者承认。
　　“你问我还想不想做动画，其实就是在问我有没有后悔留学回来，却荒废了之前学得的一身技艺，现在有点摆烂的意思？”景逸自嘲地笑了笑。
　　“不、不是的。我怎么会那样想你呢，我只是觉得……”艾随意抬眼，与他对视，心里空落落的，她抿了抿唇，“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值不值得，我已经脱离校园很多年了，本来也只是试一试的，但没想到，学校真给我发了offer……”
　　“可你为了准备申请材料，备考雅思这些，并不是随随便便，是付出过努力的吧。”景逸停了一下，恍然大悟，“怪不得有好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来找我，看来你是在认真准备申请研究生呢。”
　　“是啊，反正就一年，我是这样想的，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对嘛，”景逸笑笑，松松捏了个拳头，轻锤艾随意的左肩，“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和我作比较，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活法，没有谁比谁好，或者谁比谁差，关键是，我们有选择，对吗？艾随意我从来不羡慕人，但我真得很羡慕你的一点，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勇敢尝试新的事物，说到做到。”
　　艾随意没说话，眼眶已经有点湿润。
　　他俩又展开聊了许多，有零零总总的过去，有亟待实现的未来。
　　艾随意慢慢躺下，在床上摊开自己的四肢，像是终于卸下了极重的包袱，“唉，你不知道我最近心里有多烦，老是有种冲动，想要砸东西，跟你聊过之后，真的好了许多。”
　　“那就好……”景逸朝窗外瞟了一眼，忽然说，“有流星。”
　　艾随意立马直起身，“哪里，在哪里？”
　　景逸指指窗户。艾随意腾地下床，疾步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得大开。
　　天空冼净如墨，仰头等了好一会儿，真的有流星拖着薄冰似的尾巴划过。
　　艾随意赶紧低头，双手合十，拢在胸前，“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那么我希望景逸能永远做他喜欢的工作，无论是做动画还是做娃娃。”
　　景逸愣怔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艾随意睁开眼，朝他宽慰一笑，“怎么了，你怕许愿说出来不会灵啊？我呐，就是怕老天爷耳聋，才特意说出来的，提醒他，要他别忘记了。”
　　“傻不傻——”景逸别过脸去，努力咽下从胸腔漫延至喉头的酸楚。
　　他想他不会忘记这份感受，与挚友相顾无言，这样的相顾无言里尽是接受与支持，起源于蒙昧的儿时，直到他们成人也不会被世故所彻底湮灭。
　　第二天的拍摄很顺利，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摄影团队向他保证，成片出来后，会第一时间给他看。对于这次合作，他也留下了好印象。
　　回去后，景逸不时会想起与艾随意坦彻心扉的那晚。至于吴漾，他向伍嘉禾旁敲侧击暗示，吴漾若是向她寻求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她不要给。此外，他不希望吴漾再次造访家里。
　　伍嘉禾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哪不懂景逸的意思，尽管对方话语说得婉转，她明白吴漾这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也决定对他多加提防。
　　最新一期的高布兰毕业生作品上线了。景逸收到邮件推送，点开链接，一个接一个看了起来。
　　如今这些毕业生们运用在动画里的创意，已经让他叹为观止了，即使剧情和技术上没那么精巧，但他觉得情绪饱满，使得画面很能引发联想与共鸣。
　　他点了下暂停，长吁一口气。像刚刚浮潜完的人，上岸后贪婪地呼吸。
　　他不免想起艾随意那天问他的“你还想做动画吗”。
　　不想，是不可能的。只是他很清醒，如今能落到他手里的机会渺茫。
　　吴漾见识到他当年的3D动画毕业作后，惊为天人，想尽办法忽悠他进了自己的设计团队。一开始，他单纯地以为自己负责创造一个动画IP就好了，哪知吴漾目的是赚钱，想发行手办商品，炒热割韭菜，动画什么的，只是用来锦上添花罢了。他虽有抵触，但吴漾的花言巧语蒙蔽了他，让他兢兢业业开发了一年多，拿出了一个不错的成果。只可惜这个IP，诞生后还没捂热，就与他毫无干系了。
　　夜已深，景逸从电脑前离开，决定上床睡觉。
　　他闭上眼，感觉有朦朦胧胧的东西无声地在黑暗里飘动，仿佛是从刚看的动画里泊出来的残影。这些影子细而密，似乎在织网，将他的睡意蚕食，让他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来，“啪”地按亮床头灯。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过来看，陶孟青恰好发微信说，我出外景拍综艺了，这里好漂亮哦。然后，他报了一个偏僻的地名，问景逸知道不。景逸确实没有耳闻，只好回，没。
　　陶孟青说，好冷血啊你。带了个流泪猫猫头.jpg
　　景逸回，你好烦啊你。
　　陶孟青问，你现在方便吗？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他本来应该拒绝，可鬼使神差地，他回，那你打过来吧。
　　电话很快接通，陶孟青在那边喊他的名字。景逸。通过话筒传来的声音质感，像被粗砂纸磨了一道，深沉又模糊。
　　“给我讲讲吧，”景逸说，“你那边是怎么样个美法？”
　　陶孟青开始描述，他见到的山谷、河流，还有从当地村干部那里听来的，关于如何在如此复杂、类天险地形中修建弯弯曲曲的公路。珍珠一样的一座座小村庄，被一条条公路串联起来，汇成成了河流，奔向现代化的无际大海。
　　“咱们国家能修出来这些工程，好伟大啊，”陶孟青感慨，“你说是吧？”
　　景逸含糊地“嗯”了一声。
　　陶孟青像是得到了鼓励，继续又说自己今天第一次划浆板漂流，刺激又过瘾。他问景逸有没有尝试过。
　　那边闷着，没有接话，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就像是睡着了。
　　陶孟青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又无声地笑起来。
　　“晚安，景逸。”


第11章 
　　每个月有两次，景逸都会去绿手造工作室教线下免费课。绿工作室的老板是艾随意小姨，景逸平常收到大部分最新的各种针线材料以及工具，其实都是她免费提供的，为了回馈她，他就尽自己所能出份力，教别人不过举手之劳。
　　工作室设在商场四层，通常这一层的大多数门店要么售卖儿童玩具服装，要么就是搞儿童舞蹈音乐、机器人这类兴趣培优的。这家却特立独行，玩针织，既面向小孩也面向成人。
　　他的钩针课程常常人满为患，几乎清一色女学员。一方面是免费，另一方面就是学员们的心照不宣，谁不爱漂亮人，更何况还是名稀有的男“织女”。漂亮人教东西时的那股认真劲，别提有多吸引人了，看到就是大饱眼福。
　　这天周四，尽管是工作日下午，可来的学员什么年龄层次的都有，有五十岁以上的成熟女性，也有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像大学生的年轻女孩。
　　景逸按部就班地教课。他今天举的例子是如何钩几何形，如何圈织用针，如何片织用针。他很有耐心，向学员们边讲解边动手演示，并且在大家上手钩时，也一直从旁指导。
　　一个半小时很快结束，下课后，还有不少人环绕着他，向他问问题。
　　像一个大姐姐。偶尔会有年轻学员这么评价他。年纪更大的，会认为他看起来虽冷淡，但性格很温柔，待人有理有节，没有那些招人烦的大男子气息。
　　当然，他人对自己这些私下的讨论，景逸是完全不知情的。他心无旁骛，只做该做和想做的事。
　　收拾东西时，有人过来找他，并递来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头衔，只有名字。
　　对方是位看起来很优雅的中年女士，穿着简单偏休闲，但料子绝对不便宜，是那种低调的时髦，不经意的高级。
　　她介绍自己是做服装的，最近开始研究针织，想在新一季做些关于针织的款式。
　　景逸默默听着，并没有附和。他大概猜到了对方来意。
　　果不其然，女人笑着问：“景老师，有没有兴趣拓展一下自己的工作？”
　　他面无波澜地回：“最近没有呢。”
　　女人似乎并不尴尬，也不泄气，“那您收好我的名片，也许将来某一天您想通了，我们会有合作机会呢？”
　　这话让双方都留有转圜余地，景逸又不是一根筋，顺着台阶下，“好的，说不定以后会有。”
　　坐地铁上，他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端详了一会儿。李绾，这名字好熟，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算了，他把名片重新塞回口袋，不再多费脑细胞。
　　一进门，他就看见梅玉杰和景立诚正兴致勃勃地拆一个大包裹。
　　他随便问了句，又买了什么呀。
　　梅玉杰朝他招招手，故作神秘地说，小逸你快过来看。
　　他皱着眉走过去，看见了一片绿色包装，感觉都是食品。朴实无华的塑料袋上面无一例外印了“原生态、有机农家”这种广告词。
　　梅玉杰拿出来一件一件向他展示，有压缩包装的各种豆类，还有罐装花茶，和一些干果蜜饯。
　　梅玉杰卖关子问他，猜猜是谁寄来的。
　　他瞟了眼邮寄面单，那上面的寄出地，他前几天恰好从某人口中听过。
　　“陶孟青，是吧。”
　　梅玉杰喜笑颜开，“你这是交了个好朋友哇，他可真懂礼貌，就算去别的地方工作，还总是念着咱们家。”
　　景逸想说，误会了，跟他真没到那么熟的地步。但大概会越解释越麻烦，索性又将话咽回肚子里。
　　“妈妈，”景逸问，“你和陶孟青私下有联系吗？”
　　梅玉杰警觉地乜他一眼，“怎么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景逸摇摇头，“没，下一次他要是跟你说要寄什么东西到家里，就提前拒绝吧，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要不然总觉得欠着他的。”
　　梅玉杰眼珠滴溜溜一转，“你说得很有道理，无功不受禄……嗯，好的，我知道了，下回我注意，保证不收了。”
　　得了梅玉杰的口头保证，景逸算安了一半心。因为吴漾，让他心有余悸，这么多年都不敢拓展社交，他不允许“家”这座堡垒，作为最后的避风港，被外人潜移默化的渗透，变得岌岌可危。
　　回房，他主动给陶孟青发微信，让他不要再寄东西了。陶孟青可能正好闲着，立马回他，振兴乡村经济嘛。
　　他不接受他的调侃，下最后通牒，你再这样，我就拉黑你了。
　　陶孟青没有打字，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杀过来。他摁断，陶孟青继续，很有穷追猛打的意思。
　　对不起，不要删我，好吗。陶孟青只好发来文字“讨饶”。
　　他回了六个句号。
　　陶孟青说，下一次，我绝对不贸然给你寄东西了，不，以后都不这样。
　　他冷淡地回，Ok。
　　陶孟青先是发了个可怜巴巴的熊猫动图，然后问，景大大，那以后我还是想找你改娃，这可以吧。不要拒绝我，好不好。竞价也可以的，只要给我排期。
　　他老着脸打字，公事公办。
　　陶孟青迅速转移话题，景大大，今天鱼泡泡抽盒机上了新IP，好像是和一个艺术家合作的限量款，只在线上发售3000套，你抽不抽。
　　景逸默默想，抽不抽关你什么事。但“限量”两个字，又让他DNA动了，身体果断“出卖”了灵魂——他退出聊天页面，打开小程序，订好提醒闹钟，又点回与陶孟青的对话框。
　　抽，抽你个大头鬼。再抽就穷死了。他给陶孟青回。
　　大暑来临，今年似乎格外热，家里的中央空调就没怎么停歇过。
　　因为热，小宝直到太阳下山，地面不烫脚前，都不愿意出去溜达了。
　　景逸怕冷不怕热，他甚至因为害怕关节受凉，在空调房里穿得都是长袖长裤。
　　景立诚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太好，血糖嗖地升高导致皮肤痒，这痒一到晚上就抓心挠肺的，搅得觉也没法睡了。他又不愿意住院，只能频繁出入医院，好在最近景淳放了年假，可以每天作陪。
　　从医院回来后，景立诚很是疲乏，景淳扶他进屋，他直接就上床补觉了。
　　邻居在篱笆另一侧招呼梅玉杰，问她刚摘的新鲜豆角要不要，同时关心起景立诚的病情。梅玉杰站在阴凉一侧，和邻居絮絮不休聊了起来。
　　景逸在楼上，正埋首织一件女士钩花吊带背心。
　　时间回到一周前，艾随意浏览时尚网站时，一眼相中某大牌新推出的一款度假风钩针背心，可惜囊中羞涩，没法果断剁手买。她约景逸出来时，把图展示给他，问他可以照葫芦画瓢，钩个类似的吗。
　　景逸表示难度不算大，可他不怎么喜欢模仿别人。艾随意软磨硬泡说，大师都是从模仿起家的啊，你行行好，帮我节约点儿银子吧。
　　景逸被她这歪论逗得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再过几个月，艾随意即将离开，就当自己送她件临别礼物吧。
　　他说，这样吧，我不会钩得一模一样，要不然这就是侵权了，我可以重新设计类似风格的，你觉得可以吗。
　　艾随意双手赞成，大呼万岁，恨不得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转圈。
　　“你是我的神！”她不顾还在人头攒动的街头，兴奋大声地说。
　　景逸被她的夸张姿态弄得脸红耳赤，只说：“行了，闭嘴吧。”
　　他低头太久，脖子、手腕也酸了，便从座椅上站起来，活动身子。景淳这时在楼下叫他。他疑惑地走出房间，问怎么啦。
　　景淳嘴巴一努，憋不住笑了，笑得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戏谑。
　　景淳说，他在浇水的时候，陶孟青忽然出现在篱笆附近，就这么淋湿了。对，又一次。严谨点，这一次比上次更甚，是迎头淋湿了。他还补充说，陶孟青这人估计眼神不太好，对着自己喊叔叔。
　　陶孟青也没尴尬，只是望穿秋水似的，盯着景逸一阶一阶的下楼。
　　见景逸下楼后一言不发，陶孟青忽然心里一紧，“对了，我特地提前跟你妈妈打过招呼了，说今天可能会来，她说没问题，家里有人。”
　　景逸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用拍戏了？”
　　陶孟青嘿嘿笑了两声，“我这段时间本来就不用拍戏啊，我给自己放假了。”
　　“真好，”景逸毫无感情地说，“自己给自己当老板就是爽。”
　　陶孟青觑着景逸脸色，总觉得怪怪的。之前，景逸虽谈不上热情，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冷嘲热讽。他感到一丝惶恐。
　　“换件衣服吧，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了。”景逸忽然说。
　　“没关系没关系，待会儿我要不去太阳底下晒晒。”
　　景逸交叉双臂在胸前，看他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这个天气，你想被晒中暑啊？”而后叹了口气，“跟我上来吧，我找件T恤给你换。”
　　听见这话，他终于松了口气，屁颠屁颠跟着景逸上楼。
　　进了房间后，陶孟青忽然局促起来，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无意中撞进了暗恋女孩的深闺。他僵直地立在门边，等着景逸给他找来干净衣服。站得有些久，他便下意识扫了几眼周围。
　　整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张亮着的工作台。
　　陶孟青忍不住凑上前去。
　　上面摆了琳琅满目的东西，装工具的笔筒里，分门别类地插满了各种画笔、钩针，毛线团堆在一角，有的被拆散了，有的还裹得紧紧的，像闪闪发光的雪团。中央摆得正是那件刚刚有了点儿雏形的钩针背心。
　　台面往上的墙上，钉着一张浅咖色的毡布，各种纸条、明信片、便利贴等等，被图钉眼花缭乱地牢牢按在其上。
　　他的眼神蓦地凝滞了，锁在一张名片上。那上面的人名，他非常熟悉。
　　“你在看什么？”景逸冷不丁从他身后冒出。
　　他有些慌张地转身，与景逸面对面。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心脏可以跳得如此之快。
　　心跳覆满耳膜，无边无际。


第12章 
　　陶孟青的目光迅速垂下去，像在躲避什么。
　　“给——”景逸似乎并没有发现陶孟青的不自然，把找到的T恤递给他。
　　“谢谢，”陶孟青抬头，接过来，脑袋扭来扭去，“我能用一下你的卫生间吗？”
　　景逸心想，还真讲究，不嫌麻烦吗？但还是点了点头。
　　陶孟青换好了出来，原本在景逸身上显得还挺宽松的T恤，却被他穿得不大不小。
　　“你还挺壮的啊？”景逸皱眉，嘀咕，“我看你比我高，特地挑了件大的呢，没想到才刚刚一穿。”
　　陶孟青摸摸鼻尖，有点不好意思道：“拍戏得要有点儿肌肉啊，我有很多戏都要抱女演员的。要是太瘦，就没力气了。”他边说边主动展示起自己的肱二头肌，“其实不止女的，男的我也抱得起来……”
　　景逸对这种孔雀开屏似的秀肌肉行为并不感冒，为了不失礼貌，只好敷衍地点点头。
　　“你刚刚看什么看得入迷了？”景逸边问，边狐疑地走向自己工作台，观察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陶孟青一动不动看那么久。
　　“就是很惊讶，感觉这张工作台很奇妙，你又是在这样的工作台上工作，改了许多娃娃……还有，你还会织毛衣啊，好特别………”陶孟青顿了顿，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代词或者句子来描述。
　　景逸眯细眼睛，盯着他看了一阵，像在审判他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这是钩针，跟织毛衣不一样。”景逸开口，语气好像有点儿无奈。
　　梅玉杰在楼下叫景逸名字，招呼俩人下楼，吃她刚烤好的鲜花饼。
　　“走，下去吧，”景逸朝陶孟青勾勾手指，“别让我妈等。”
　　梅玉杰微微翘起嘴角，饶有兴致地观察两儿子，还有陶孟青的吃相。
　　“怎么样？”她问。
　　景淳认真点评，“面皮有点干，烤过头了。”
　　梅玉杰横了他一眼，“那你以后自己烤着吃吧。”而后转向景逸，“小逸，你觉得呢？”
　　景逸对甜食也是一般般，但他知道因为景立诚不能吃甜，所以梅玉杰烤这些额外的甜点，无非就是想变换着法子，让家里其他人能调剂调剂口味。
　　“是加了果酱吧，我挺喜欢的。”景逸尽量挑真实的说。
　　梅玉杰欣慰地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向了陶孟青。
　　陶孟青感受到殷切的视线，立马说：“阿姨，好吃，我觉得不错。”
　　梅玉杰收到好评，笑得容光焕发，又往陶孟青手上塞了一块，意思“那好吃你就多吃点儿”。
　　陶孟青平日里为了上镜好看，刻意保持身材，可不敢随便吃甜食。本来就是意思意思吃两口的，哪知对方会这样散发长辈的热情，他这下子进退维艰了。
　　有人的手机响了。
　　景逸挨着景淳坐在沙发上，发现正是景淳的。他提醒大哥，“你不接吗？是嘉禾姐打过来的欸。”
　　景淳愣了一下，说：“待会儿再接吧。”
　　梅玉杰忽然发言，“嘉禾会不会找你有急事？”
　　所有的目光一瞬间向景淳压了过去，景淳干坐着，电话仍在响。隔了片刻，他就像是被逼着站了起来，妥协，“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
　　与此同时，陶孟青正趁着没人注意，把吃不下的那块饼，用纸巾囫囵一裹，偷偷塞进了自己裤兜。
　　景淳没聊几分钟就回来了，向大家打招呼，要出去一趟。梅玉杰一副很想追问的样子，但在景逸的眼神示意下，忍住了。陶孟青完全局外人，不知道这一家子在打什么暗号。
　　景淳走后没多久，景立诚终于睡醒了，从房间出来，加入“下午茶”。
　　晚上，陶孟青意料之中的，又留下来蹭了顿饭。吃完饭，他好像也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景逸没敢当着父母的面发作，稍作思考后，便以遛狗的名义，叫陶孟青跟他一块出门。陶孟青有了能跟他独处的机会，简直求之不得。
　　天色已经变得很暗，陶孟青走在后面，盯着景逸牵狗的背影。
　　背微微佝着，肩膀却很平展，黑发盘成了饱满的发髻，后颈那块儿有些碎发掉了下来，柔软地陷在昏暗的灯光里。
　　景逸似乎发现背后异样的视线，停了下来，一扭头，与他四目相对。他饶有兴致的脸，没来得及收敛。
　　“傻站着看什么呢？”景逸看见陶孟青似笑非笑的模样就莫名，这会给他很不好的联想，像在动什么歪脑筋。
　　陶孟青向他走过去，正准备说点什么，他先开口了。
　　“虽然把小宝当作借口，拉你出来不太好，但是——”
　　陶孟青听见“但是”，弦一下绷紧了。
　　“——你来我家是不是来得太频繁了？你觉得这样好吗？”
　　陶孟青一愣，“是吗，你觉得不好？”
　　“不好。”景逸理直气壮。
　　这么直接的回答，让陶孟青梗了一下，隔了片刻问：“你……不喜欢我来，是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来我家？”景逸一鼓作气，打破砂锅问到底，“你接近我，到底想要干嘛，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陶孟青又是一愣，习惯性地笑了笑，“没想干嘛呀，就交个朋友也不行？”
　　“你需要交我这种朋友？”景逸狐疑地盯着他，“你不会是玩我吧，还是你们有什么节目任务，在整蛊？就像那种楚门的世界，真人秀？”
　　他被对方这种发散思维逗乐了，可又不敢笑，最后凝成一个迟滞的“啊”？
　　“啊什么啊？”景逸蹙眉，明显有些生气了，“想靠装傻蒙混过关？”
　　“不、不，不是的……”他一顿，想要不要向景逸解释自己的病呢，会不会太夸张，觉得在瞎扯。该怎么组织语言呢，告诉景逸，你是特别的，因为除你以外，我看其他男性，都是丑陋又不堪的。这样说话，会不会更不正常？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中了邪？
　　“陶孟青，我不喜欢被人耍得团团转，”景逸冷漠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点儿距离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陶孟青一滞，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下。
　　“今天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陶孟青抬眼去看景逸，景逸被暗昧不明的光线盖住了，看起来像一个毛茸茸的梦境，这段时间以来，他好像就在这个梦境里一直梦游。
　　他忽然觉得有些混乱。
　　见景逸一副立马转身要走的样子，他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对方胳膊，“我换下来的衣服还在你家，让我去拿吧。”
　　景逸低头看了一眼，“放手——”
　　他竟然听话地，缓慢地放开了手。
　　景逸没有拒绝他，他默默跟在景逸的身后，小宝偶尔会蹿到他脚边，用鼻子和尾巴拱他几下，像跟他做游戏似的。
　　连狗都跟我混熟了。他有些失落地想。它的主人却没有真正接纳我。
　　景逸让陶孟青等在门外，自己去给他拿下来。陶孟青点点头，站在无光的房檐下。
　　一辆车停在了院子门口，陶孟青抻长脖子去看，有人从驾驶室下来，然后去开后排的车门，弄出很闷的动静。凭身型判断，大概率是个男人。窸窸窣窣了一阵后，那人架着另一个看起来像是醉酒的人，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来。
　　陶孟青一动不动，仍然站在黑暗里。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在月光下缓缓发酵。那男人摁响了门铃，并轻拍了几下挂在他肩膀上，跟滩烂泥差不多的人说，喂，你到家了。
　　这会儿，陶孟青心里有了点数，景淳喝醉了。
　　是景逸来开得门，可仅仅只有几秒，那门又迅速关上了。
　　正当陶孟青纳闷之时，男人咚咚敲起了门，叫景逸的名字，要他开门。
　　他们认识？陶孟青不由地猜。
　　门再次打开了，景逸整具身子挡在中间，对那人有些急促地说：“我来扶他，你不用进来。”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喝醉的人很沉，你一个人扶得动吗？还是我来帮你吧。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嘛……”
　　“不用——”景逸压抑住不爽，伸出手，叫了好几声哥，准备去扶景淳。
　　那人却没有配合景逸，相反挡了一下，继续声称要帮忙。
　　陶孟青终于觉出不对味了。
　　他从黑暗跨到光明，蹿到了两人间，对着那人拉长面孔，“你听不懂人话吗？”
　　吴漾实打实被吓了一跳。他哆嗦了下，差点把景淳哆嗦到了地上。还未等他反应，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已经凶狠地抓住他肩膀一掰，“抢”过景淳，往门内塞。他眼睁睁见着景逸接过景淳，快速关上了门。留下他和陶孟青对峙。
　　妈的。他脾气又要发作了，“你有病啊？”
　　对方脸绷得很紧，两腮帮都像快咬出凸起来了。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此人眼熟。他忽然发出一阵爆笑，陶孟青鼓着眼睛瞪他。
　　“牛啊牛啊，景逸，”吴漾假装抹了下眼角，“这么快就找到好下家了。”
　　陶孟青僵硬地立着，没有搭理。
　　吴漾凑到他面前，鄙夷地又笑了笑，他只是阴冷地盯着对方。
　　吴漾从来都是见机行事，他是来逗景逸的，这不相关的人，没必要招惹。免得招来一身腥，还去不掉呢。
　　他故意又逼近了点儿，挑衅地拍了拍陶孟青肩膀，而后扬长而去。
　　以防父母担心，景逸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将景淳拖到了一楼客房。
　　景淳虽然醉了，但好像还有那么丁点儿意识，在他的引导下，脱了鞋袜，歪歪扭扭倒上了床。
　　安置完景淳，他才想起陶孟青。
　　他走了吗？吴漾呢，还在门外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纱窗，小心翼翼地观察，哪还有人影，只有偶尔几声虫鸣，孤零零地回荡。
　　他松了口气，但又像老人似的，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不能再被动地面对吴漾了。他想，逃避终究不能解决问题。
　　上楼的时候，他接到陶孟青发来的短信。下次再来拿上衣。内容少见地这么正经而简短。
　　邱灵灵特地开车来接的陶孟青，陶孟青上车后要求她把天窗打开。
　　晚风热扑扑灌进来，他一声不吭地靠进后座椅，像在失神。
　　邱灵灵觉得奇怪，就问：“出什么事了？”
　　陶孟青抿了抿唇，张开嘴，想说什么。不知为何，他有种束手待毙的感觉。今晚那个男人的突然出现，甚至让他感到了危险。
　　“出大事了。”他说。


第13章 
　　景淳头痛欲裂地醒来。他在床上晕了一阵，逐渐回忆起昨晚。伍嘉禾约得他，可好像是她的那个同事吴漾把自己送回来的。
　　至于为什么喝得烂醉，是因为伍嘉禾通知他，接受了人事调动，要去别的城市开拓新部门，这一扎根就是长期，调回与否也没准信。他们本就分居，这样一折腾，显而易见，夫妻关系即将走入穷途末路。
　　他皱着张浮肿的脸下床洗漱。
　　家里很安静，梅玉杰和景逸大概是出去锻炼了。梅玉杰因为是舞蹈老师，即使退休了，仍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早练，所以比同龄人身姿显得更年轻挺拔。两兄弟里，景逸受她影响较深，也保持了这个习惯。
　　景淳走进厨房，想给自己冲杯咖啡。他刚把胶囊塞进咖啡机里，景立诚突然在他身后出现，吓他一跳。
　　“你昨晚出去喝酒了？”
　　景淳嗯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景立诚背着手，“也不是不能喝……但还是尽量少喝点儿吧。”
　　他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却想，自己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要被老父亲“抓现行”，这活得是不是有点太窝囊了？
　　“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兄弟俩都要互助互爱。不要闹矛盾，家和才能万事兴。”景立诚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发生什么事——？”景淳愣了一下，然后缓和气氛地揶揄起来，“别这样说啦爸爸，你这样说我好害怕，就好像在交待……”
　　景立诚打断他，假模假式地扬起巴掌，“小子，你想说什么？咒你老子死啊？”
　　景淳求饶地笑笑，“没没。”随后转移话题，“爸爸现在还会想喝酒吗？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连吃饭都离不开酒的，后来就这么硬生生戒下来了……戒酒……得有十年了吧？”
　　景立诚听出来儿子语气里的唏嘘，自己也颇为感慨，“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何止十年啊……”
　　“那多久了？”
　　“十五年啦，从检查出糖尿病那年开始，你妈就逼着我戒了。”
　　景淳揉了下还在发胀的太阳穴，“那还真是好久。”
　　外面传来人的动静，应该是梅玉杰和景逸一块回来了。
　　母子俩一前一后进门。梅玉杰脱了鞋子后却伫立在原地，迟迟不动。
　　景逸疑惑地问：“妈妈，怎么了？”
　　“我们好久都没换新照片了，”梅玉杰指着玄关处摆的几个相框，“你看小宝，照片里它抱起来好小一坨呢，那时是不是才八个月大，脑袋跟身子差不多一样大，像五五分似的，唉，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这小狗怎么一眨眼就长成虎头虎脑的大狗了？”
　　小宝听到了自己名字，沓沓跑过来，在母子俩脚下交替绕圈，亲昵的不得了。
　　梅玉杰蹲下来一边小宝小宝的唤狗，一边挠狗下巴。
　　“正好大哥也回来了，改天，咱们重新拍个全家福吧。”景逸建议。
　　“我看这个行。”梅玉杰抬头，朝他弯眼笑。
　　到了夏天，陶孟青首选衣料通通都是纯亚麻。透气良好，又有一定的垂坠感，简简单单的剪裁就能修饰身型，增添气质。
　　此刻，他正对着昨天遗忘在裤袋里的鲜花饼，一筹莫展。
　　尽管亚麻这种面料好处无数，可面对顽固油渍，依然娇贵，稍微浸染一点儿，就能成倍扩散，尤其是越好的三捻纱意大利制麻，更是麻烦。
　　他还挺喜欢这条裤子，舍不得当一次性的，只好向专业人士求助。
　　陶孟青打的视频电话，那边接通后，他十分嘴甜地叫，“姑姑。”
　　被叫姑姑的女人了然一笑，喊他青稞，问他怎么这么有空。
　　他用两指捻起裤子，向女人展示污点，“我这裤子被油弄脏了，该怎么办啊？”
　　女人往镜头前凑了凑，仔细观察后问：“这是我去年在米兰帮你定制的那款面料吗？”
　　他点点头。
　　“你拿到我这里来吧，我帮你处理，外面的干洗店我怕他们用不对洗涤剂，把料子洗坏了。”
　　陶孟青一愣，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回国了么？”
　　女人佯怒，“小崽子，你姑我上个月就在家族群里说了要回来啊，你不看群消息的嘛？”
　　陶孟青撇撇嘴，腹诽，哪有人真的会点开家族群那一长串消息，不都是设置免打扰的嘛。
　　他眉毛一挑，笑得故作神秘，“那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女人连续猜了几个地名，都是他会经常出没拍戏的地方，结果被他一一否决。
　　他说：“算了，我给你发个位置。”
　　收到他的位置信息后，女人惊喜地回：“哇，怎么不直接来我这里住，还住酒店啊？”
　　“我以为你不在，我一个人去住有什么意思。”
　　“也是。”
　　“姑姑，你最近是不是……”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算了，我明天直接来找你，跟你聊吧。”
　　女人应好，并提醒他别忘了带裤子。
　　景逸收到李绾发过来的消息时，琢磨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对方是谁。
　　对方问他，想不想来她工作室和店铺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合作。他其实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客套地问李绾在哪儿。李绾给他发过来地址，一处昂贵的地段，挨着宋庆龄故居而建，也是当年的法租界。近年来，有不少成功的汉派服装品牌，都聚集在那边开线下精品门店，时髦与潮流逐渐成为了街道的代名词。
　　见他没有马上回复，李绾又把店铺主页发给他，里面不仅有她的品牌，还网罗了一大堆国内和国外的设计师品牌，卖品十分丰富。
　　他盯着手上完成了近三分之一的钩针背心，不知怎地，竟有点蠢蠢欲动。
　　他不算纠结的人，握着手机考虑了十分钟后，便作出决定，接受李绾的邀约。
　　这天很热，街上的一切都被晒得滚烫，李绾穿戴精致地站在玻璃门前迎接他。
　　她朝他笑，他却在想，这人即使武装到脚也不怎么流汗呢。不禁有些佩服。
　　李绾引他进门，向他介绍从店铺到工作室的构成。他认真地聆听，用眼睛搜罗四周，再不时地稍微点点头。
　　环境很高雅，这是他的第一印象。葽要
　　服装陈设的品味也还行，但亮点并不明显，甚至稍显古板单调，鉴于目标客户偏好成熟女性，他能理解。毕竟不能随便追随网红店那种稍纵一逝、根本经不起考验的流行。
　　李绾带他进工作室，不少人出出进进，专注地忙着他们手头上的事。团队氛围也不错，他在心里评判。
　　李绾说，自己下一季女装想以针织钩花为主题，所以才想特聘他，以增添设团队的设计力量。她林林总总聊了些未来想走的路，以及怎样开拓更加多元的市场，还有跨界合作。
　　景逸安静听着，确实有一些争强好胜的欲望复生了。
　　“景老师，想不想去看看咱们的拍摄，今天正好有哦。我这边的代理品牌会上电商，所以要拍许多商品照。”李绾猝不及防换了个话题。
　　他没来得及说好，李绾已经作了个请的手势。
　　他跟着李绾下楼，越走越下，像是来到了地下层，室内香氛味也像是沉淀了，愈发幽深，隐约的音乐声从一扇故意刷得斑驳的红门后传出来。
　　门后大概别有洞天。
　　景逸甚至有了一种既视感，好像在矢泽爱的漫画里看过，青涩的高中生女主被一名神秘男子诱惑，让她推开那扇地下室的门，从此进入另一个世界，由此改变人生轨迹。他还记得女主叫紫，男主叫乔治。*
　　嗯，漫画名字呢？他不太记得了，得回忆回忆。
　　李绾推开了那扇门，音乐声蓦地放大，他在她的笑意里走了进去。
　　屋里好像站满了人影，灯光和快门声围住了一个男人。他在镜头下很专业，也很松弛。摄影师让他往左歪一点儿，姿势摆潇洒一些，他很快就能反应，作出相应理解。
　　他们视线无意中交汇了，他看见对方的眼睛似乎倏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那刚刚的一瞬间，景逸看见了熟悉的陶孟青。
　　一个人在镜头内外，竟会有如此大的区别。景逸感慨。
　　明星，真的就像一种虚构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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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当今释义中电波系代表难以沟通，我行我素。11算是那种温和的电波系，与人能够沟通，但沟通不强烈。所以他的箭头会回得很慢。
　　*漫画是《天堂之吻》矢泽爱YYDS


第14章 
　　陶孟青拍完了一套，需要换造型。
　　他刚一坐下，李绾就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水壶。
　　青稞。景逸听见李绾这样叫他。
　　陶孟青嘬着吸管，两颊微微塌陷，从镜子里偷偷观察景逸。
　　景逸今天的头发藏在了渔夫帽下，一身中性卡其色，像是要去户外徒步的人，或者只是为了反抗身上一切有关天生丽质的东西。
　　他的脸色很难形容，仿佛害怕被谁掌握，所以站得远远的，与旁人隔开。
　　陶孟青示意发型师停一下，转过身，“景逸，你怎么会来这里？”语气是设计好的惊喜，如果不这样，他怎能戳破距离，让他俩拥有一个开场白呢？
　　景逸既没有装作惊讶，也没有显得惊吓，只是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说：“好巧。”
　　陶孟青已经站起来，走向他。
　　“要不要喝点什么？”陶孟青问，“我要他们去拿。”
　　景逸没客套，“水就好了。”
　　李绾加入他们的谈话，笑眯眯说，原来你俩认识啊。
　　陶孟青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立马向景逸介绍起自己与陶孟青的亲缘关系。
　　景逸点点头，侧身接过旁人递来的水，道谢后，拧开瓶盖，直往喉咙里灌。
　　他喝得有些急，水就从唇边洒下来点儿，顺着下颌滴落。陶孟青连忙去化妆台抽来纸巾，想要帮景逸擦嘴。景逸有些尴尬地挡住，从他手里抽走纸巾，自己擦了。
　　这一系列动作，尽收李绾眼底，获得不小的震撼效应。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小霸王也晓得照顾人了。
　　有人推门进来，一脸焦急地直接奔向李绾，与她低声交谈。李绾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陶孟青发觉她的不对劲。
　　李绾用手捋了下头发，“今天另一个要拍摄的模特来不了了，好像是急性肠胃炎。”
　　“那怎么办？”陶孟青问，“我单人拍完了的话，那接下来的还拍吗？”
　　李绾蹙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看向景逸，忽然有了主意。
　　她从衣架上拿起一件待拍西装，走到景逸面前，掀掉他的帽子，对着他比划。众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看向她。
　　景逸一头雾水，想问点什么，却被她强大的气场给骇住了。他甚至有点害怕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不巧撞到陶孟青身上。陶孟青扶了下他的胳膊，他感到对方手心很烫。
　　“很合适，对不对？”李绾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后抬头，扫了一圈其余人，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很合适，对吧。”
　　摄影师率先反应过来，惊喜地拍了下脑门，“合适，太合适了！他的风格太匹配了！”
　　景逸扭头，去看陶孟青，嘴角翘得老高地也在附和。他偷偷白了对方几眼，陶孟青过于亢奋，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不爽。
　　李绾把他拉到一旁协商，他木然地听着，并不太心动，直到李绾谈起了报酬。
　　他开口问李绾，真的吗，你刚刚说的那个时薪不是唬人的吧。
　　李绾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
　　“我记起来了，是《天堂之吻》！”景逸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
　　李绾不解地看着景逸，“啊？你说什么？”
　　景逸没有看她，不知在看哪里，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好像啊”之类的话。
　　“不露脸……可以吗？”景逸慢吞吞地说。
　　她想说，脸也是成就拍摄的一部分。
　　“可以的。”陶孟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替李绾作答。
　　李绾睨他一眼，用眼神埋怨他的抢白。
　　陶孟青拍着胸脯向李绾保证，一副信誓旦旦模样。李绾不忍扫外甥兴，无奈言了和。
　　景逸在做造型的时候，陶孟青俯身过来，问他有没有歌单，待会儿拍摄时，要是用自己喜欢的音乐会更自在一些。
　　他抬起头去看陶孟青，陶孟青对着他干净透亮的脸，很明显地呆愣了一下。
　　他迟疑地皱眉，“我没什么偏好……”思虑了两秒后，“血肉果汁机。”
　　陶孟青颔首说知道了，虽然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颇为古怪的词语组合。
　　造型做好了，已经拍完单人，候在一旁的陶孟青过来迎他。
　　陶孟青的手搭在他腰侧，带着他往前走。不知是套了身陌生的新衣，还是陶孟青的靠近，他怎么都合不上拍，步伐就走得有些拉扯。
　　“别紧张，”陶孟青贴近他，又轻又温柔地说，“我们先提前适应一下。”
　　在陶孟青的指导下，他十分放不开地摆了几个姿势。快门声咔擦咔擦，他的动作透露着巨大的无措，他觉得四肢就像从他的身体流离失所了。摄影师不时面色凝重地停下来，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竟然轻易答应了李绾。
　　“停——”陶孟青大喊了一声。
　　他期待又恐惧地看向陶孟青，只想赶紧逃出摄影棚。
　　陶孟青却走过来，将手搭在他的双肩，按揉了几下，似乎在替他放松。
　　“加油。”
　　景逸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点儿叵测的意思。
　　“我不——”
　　陶孟青的手顺流而上，来到他的嘴唇，截断他的句子。
　　“相信我，我带着你一起拍。”
　　陶孟青的眼神是那般沉稳，让他稍微缓解了紧张。这时，他才能听见音乐，是他常听的激昂和疯狂。
　　“好吧。”他抿抿唇，决定信任对方一次。
　　“真不错，就是这样——”摄影师在镜头后不停赞扬。
　　也真是奇怪，陶孟青的加入，竟真让一切渐入佳境。
　　“换首歌，可以吗？”陶孟青趁着摆稳姿势的间隙问他。
　　他想，自己也没必要那么霸道，这里毕竟是陶孟青的主场，他当然有听他喜欢歌的资格。
　　“可以。”
　　陶孟青选了首轻快的日文歌，他竟觉得有些耳熟。
　　摄影师让他背对着镜头坐下，陶孟青面对镜头而站。
　　陶孟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他垂下的长睫毛，弧度优美的鼻梁，冷淡无辜的侧脸，如同造物主偏心的恩赐。
　　难以想象，谁会不怜爱他。
　　“《天堂之吻》，我也看过。”陶孟青忽然弯下腰来，对他耳语，“现在放的这首歌是改编动画的主题曲，你听过吗？”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侧脸。脸颊撞进了陶孟青左肩窝，寡淡的香水味围了上来。
　　“不记得了……”他有些晕眩地喃喃。
　　陶孟青的气息如此强烈、毫不留情面，让他窘迫得无处逃遁。
　　“Lonely in Gorgeous。”陶孟青低声说，甚至还跟着轻轻哼唱了一下。
　　他用手肘不动声色地抵着陶孟青胸膛，试图保持形同虚设的独立，陶孟青似乎笑了笑，而后慢慢直起身。
　　他们维持着一高一矮的互动姿态，很拍了一会儿。随着闪光灯闪烁，陶孟青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下滑，最后，竟然捞起他的右手，与他十指紧扣。
　　他怔然地抬眼，与对方对视，准确来说，是用眼睛不解地无声质询。
　　可陶孟青只是狡黠地笑了一下，像是在享受什么不可告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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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mq：老婆豆腐不吃白不吃。嘻嘻嘻。


第15章 
　　陶孟青嘴角含着的古怪微笑，以及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一直到拍摄结束，都还遗留在景逸身上。
　　景逸不觉得是自己敏感，即使他凶狠地去瞪陶孟青，尽可能躲避陶孟青的肢体接触，但对方似乎并不受影响，仍是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得意，可又不敢大声喧哗，像是怕引起谁注意。
　　小心翼翼的得意，真让人恼怒。景逸抿着唇，烦躁地想。
　　换回自己的衣服，景逸长吁一口气，稍微感到了解放。
　　李绾过来，先是向他道谢，然后向他保证，酬劳一定会按时到账。
　　他疲乏地点点头。好累，不想说话。
　　“景老师辛苦了，”李绾笑眯眯，“楼上准备了些吃的，一块上去吧。”
　　一整个敞开式的空间，被食物和酒水的香气，还有人的谈笑声塞满。走近，正中央天花板挂着一盏水晶灯，垂下来的灯坠，盛着这里巨大、绚烂的豪华。
　　这犒劳餐还真出手不菲。白天就开香槟，还有马卡龙？他们以为在过圣诞节啊。景逸在内心吐槽。
　　不可思议。他和他们站在一块，就好像这里面也有他一份似的。
　　他随便挑了点儿食物，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能坐的地方，只好有气无力地站着。
　　陶孟青被工作人员缠住了一小会儿，他迫不及待上楼后，开始满场搜寻景逸。
　　他看见了景逸，稍歪着身子，懒洋洋倚靠在墙边，像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又或许只是不想大喇喇地暴露在热闹之中。
　　陶孟青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胸膛逐渐暖了起来。
　　景逸其实也发现了陶孟青。
　　但他实在太累了，不想热络，更不想动弹。他等着陶孟青向自己走过来。
　　好奇怪，不知为何，他觉得陶孟青像一条猎犬，总能精准地嗅闻到自己的位置。
　　“吃了吗？”陶孟青一上来就问。
　　“嗯。”
　　“累了？”
　　景逸配合地打了个哈欠，像是被他暗示了，眼睛不经意地向上瞟。
　　“吊灯……”
　　陶孟青循着景逸说的抬头。
　　就普普通通的华丽水晶灯嘛，干嘛突然提这个？
　　“什么意思？”他问。
　　景逸似乎不太想说，他巧妙地怂恿他，甚至长吁短叹起来。
　　“那我说了，你不准发表任何意见。”景逸指着他，一脸正经道。
　　他举起双指装模作样地起誓。
　　“我以前很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妈就告诉我你要去摩挲吊灯，对着吊灯许愿，越华丽、越漂亮的越灵……可惜我家那会儿根本就没吊灯，所以有段时间，我只要碰见能用手摸着的吊灯，就会特别虔诚的许愿………希望每个月都能过上一次生日。然后，我还会许愿，能够摸到商场中庭那种三层楼的大吊灯，那么可以许更多、更奢侈的愿望了……”他顿了顿，甚至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命也挺大的，摸过不少亮着的灯，竟然没有触电而死……”
　　陶孟青一脸离谱地愣了下，“真的假的？阿姨真这样跟你说的……”而后，没憋住笑，忍不住揶揄，“怎么我听着像阿拉丁神灯现代新编版啊？还有……你这许愿跟俄罗斯套娃一个样，会有效果吗？”
　　景逸幽怨地剜他一眼，“当然是真的……你管有没有效果！”他垮着嘴角，不服气地反问，“你小时候就没被大人骗过，干过傻事吗？”
　　陶孟青抿唇笑，又是那副故作得意样子。
　　景逸一见就烦，朝他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陶孟青清了清嗓子后说：“有啊，怎么可能没有……”
　　景逸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陶孟青朝他眨眨眼，“留到下次讲，好不好？”
　　下次？
　　“下次”跟“搪塞”有什么区别。陶孟青这人真是不老实，甘之如饴地听完他的糗事，却把自己置身事外。
　　他好像再次变成了蠢小孩，这次骗他的，却是同龄人。
　　“你好讨厌！”景逸不悦地说，然后走到一旁，摆出不想再搭理对方的姿态。
　　“生气了？”陶孟青腆着脸问。
　　他不应，真生闷气似的。
　　“我一时想不起来，等我想起来了，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听起来好像很公平，可景逸不想再上当了，干脆打了个哈欠，装作充耳不闻。
　　见他不买账，陶孟青掏出手机，进入鱼泡泡线上抽盒小程序，熟悉的电子摇盒声，沙沙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景逸想装听不见，可陶孟青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都是几连发地在抽，偶尔发出小声地抱怨。
　　陶孟青咯咯笑了起来，这效果不错，把景逸的好奇完全勾了出来，他忍不住去瞧陶孟青。
　　陶孟青忽然抬头，景逸与他沉默地对视了几秒后，开口，“你抽到了什么？”
　　陶孟青微笑，“你过来看。”
　　景逸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与不甘心，“哦”了一声，往陶孟青那边移了移。
　　“小隐藏啊……”景逸略感失望，喃喃，“我看你那么高兴，还以为你抽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隐了呢，你用了几张透卡？”
　　陶孟青如实回答，然后把手机递给景逸，“我又新排了一盒，你帮我抽下一个。”
　　景逸啧啧几声说：“鱼泡泡这破公司能苟延残喘，就靠你们这些冤大头在用钞能力续命了。”
　　陶孟青耸耸肩，欣然承认，“我是赌鬼——”他往上一指，调笑道，“没关系，我今天可以向吊灯许愿，说不定——”
　　“陶孟青——”景逸叫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些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陶孟青把手机直接塞进他手中，“你运气比我好，我向吊灯许愿，还不如向你许愿呢。”
　　景逸冷哼一声，心想算你识相。他放弃与陶孟青针锋相对，随后低下头，屏气凝神地抽起盒来。
　　陶孟青也屏气盯着他，渐渐露出妙不可言的微笑。
　　作为一名贪婪的人类，他好想许愿，希望将此时此刻凭空延长，再延长。
　　在他俩都没注意到的角落，李绾正端着气泡香槟站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俩一来一回地拌嘴。
　　陶孟青本想亲自送景逸回家，却被李绾找借口拦了下来。
　　李绾开车，送的景逸。有一段路很堵，为了缓解压力，李绾打开车内音响，放起了音乐。
　　“你们很要好。”李绾说。
　　景逸坐在副驾，愣了一下。
　　李绾继续，“我从来没见过青稞的男性朋友，不，应该是他在乎的，像你这样的，好像是第一个。”
　　景逸没有作声，直直地看着前方。他似乎没能理解她的话。
　　“不提他了，”李绾笑了笑，飞快地转移话题，“咱们聊点儿正事，景老师，怎么样，想不想加入我的团队？”停了两秒，她不自觉又说：“也许以后，你和青稞还会有机会合作呢。”
　　其实加不加那最后一句，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现阶段，陶孟青对他的影响，几乎于无。
　　怎么说呢，他觉得不熟悉的人会很轻易地对他有层滤镜，剥去滤镜后，他可能在这个专业领域里什么都不是。他不想误导别人。
　　“谢谢你的欣赏，我觉得我会让你失望的，还是算了吧。”
　　车流开始动了，车头向上一抬一抖，也跟着往前蹿了蹿。
　　“能告诉我拒绝的真正理由吗？”李绾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微侧了点脑袋，看他阴影中的脸。
　　果然一针见血。
　　景逸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喉头一阵滚热。
　　“其实……跟设计衣服比起来，我更想做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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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新收藏的朋友，不更的话，会在评论区置顶。


第16章 
　　临要到达目的地，景逸忽然问：“李女士，你今天是喝香槟了吧……”
　　李绾见他皱着眉头，乍看像是担忧，仔细一看，可能又像是有点责怪的。
　　“无酒精的，别担心，”她笑了笑，“我不干违法乱纪的事。”
　　景逸点点头，表情舒展了不少，“嗯，注意安全。”
　　终于到了，景逸礼貌道谢，开门下车，还未走出几步路，李绾已经降下车窗，从背后叫住他。
　　她与景逸对视，“景老师，想做动画也可以的，我这边也认识一些人，专门搞这个的，如果你需要，可以帮你引荐。”
　　景逸迟疑了一下，问：“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非亲非故的，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般殷勤的动机。
　　李绾也不藏着掖着，“我看得出来青稞很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他重视的朋友也能好，爱屋及乌嘛。”
　　话很直白，尽管语气很自然了，却还是会让听到的人感受到微妙膈应。人是有阶层的，与生俱来带有优越感的人，或许很难察觉，俯就也是一种傲慢的轻视。
　　“有需要Call我。”李绾对他作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拜拜，潇洒地一打方向盘，留下汽车尾气。
　　景逸这晚失眠了。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什么刺激到了，所以无法平静。但他又难以言述，只是有一种浅浅的挫败感，蒙头兜脸地罩下来。
　　他停留在某个时段里太久，自我催眠地与广阔外界保持距离。但这种隔离终有一天是要被打破的，他并不是没意识到，人不可能永远待在真空里。
　　无论是吴漾，还是陶孟青，他们都在从外部入侵，打乱平衡，把他从洞穴里掏出来，重新再面对这个世界。纷纷扰扰，鲜活又讨人厌的世界。
　　他觉得嗓子很干，胸腔里也像滚着一团火，索性下楼找点儿水喝。
　　刚走到楼下，黑暗里有一阵动静。
　　他警惕地喊了声“谁”。
　　景立诚摁亮了过道灯，与他面面相觑。
　　“还没睡啊？”景立诚先发问。
　　“有点口渴，”他反问，“爸爸，你怎么这么晚也不睡？”
　　景立诚摸了摸肚子，“饿了我。”
　　话落，父子俩心知肚明地对视一眼，笑了。笑了一会儿，景立诚食指压住唇，朝他作嘘，大概是害怕吵醒睡梦中的其他人。
　　他会意，去柜子里找了袋法式小面包出来，然后向景立诚晃晃。
　　景立诚点点头。
　　“爸爸有对我失望过吗？”他拆包装的时候，忽然头脑一热，就这么问了出来。
　　“你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吗？你是靠别人的看法，而活的人？”
　　“我觉得你不是，你从来不随波逐流，对吧。”景立诚自问自答。
　　景逸一滞，手上的动作停了。
　　景立诚抿唇笑了笑，从他手里拿过塑料袋拆到一半的小面包，“欸，别告诉你妈，我这半夜起来偷摸吃东西，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说我了。”
　　“好。”他低下头去。
　　景立诚吃了口面包，放下来，缓缓开口说：“你记不记得小学时，有一次我去跟你开家长会，回来后你一直闷闷不乐，饭后甜点的时候，妈妈问你什么，你都一声不吭的，妈妈要你把哈密瓜分给我一半，你就像没听见似的，还被妈妈批评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就来跟我道歉了，你一边簌簌流泪，一边说爸爸对不起，我应该分你哈密瓜的。我想这真不是什么大事，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孩子，知错能改。
　　“玉杰后来告诉我，其实她察觉出来你情绪不对劲，在她的追问下，你告诉了她，因为同学问你，为什么你的爸爸看上去那么老啊，是爷爷吧，绝对不是爸爸。你很愤怒很伤心，却无处发泄，回家后才会对我产生抵触情绪。
　　“我想，那次道歉你哭得那么伤心，不仅仅是因为没有跟我分哈密瓜，还有一点儿愧疚心理作祟吧……我真的很自豪，我有一个这么善良的孩子。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却让你诞生了，让你来做我的儿子。该感恩的，应该是我这个做爸爸的吧。”
　　景逸喝完水回到房间，把空调调低了几度。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在周围静静游弋。他躺上床，不再热了，整个人裹进薄毯里，连着脑袋一块放进去，把自己藏得一点声息也没有。
　　翌日清晨，他照常起床、锻炼，吃早饭，遛狗，做完这一切，再坐到电脑前。
　　他重新制作了一遍简历，打开各种招聘网站，准备海量投递，以争取一个跟他动画专业能相关的工作。他把要求降得很低，现在，就算从廉价的游戏外包做起，也可以。
　　他给过去的一些相关客户也发了信息，希望能够得到某些公司的内推，或者有更精确的岗位招聘消息。就连伍嘉禾也收到了他的短信。
　　万事开头难，但更难的是，重新踏入自己一度销声匿迹的领域。景逸没有盲目乐观，做好了长期攻坚的准备。
　　艾随意给他打来电话，诧异地问，“景逸，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啊。”
　　艾随意一阵唏嘘，俩人聊了半天，挂电话前，艾随意建议，要不要投投海外呢，你有留学背景，也在巴黎动画工作室实习过，说不定有不错的机会。他说好，我会考虑的。末了，艾随意又加几句，景逸，你是最棒的，不要担心，我许的愿绝对灵。他笑，说知道了，可以考虑再度归海。艾随意这才恋恋不舍挂了电话。
　　蹉跎的这几天中，景逸收到一些回复。其中不乏只是为了完成面试KPI，纯属浪费时间的；也有特别过分的，假装出一面试题，实际想诓他原稿，当免费劳动力。幸好他多留了心眼，没让对方得逞。
　　虽然早就知道市场险恶，但他还是被弄得有些心力交瘁。
　　还好，他还有别的事可干，用以调整情绪，不至于陷入自我怀疑的地步。
　　他照常去了绿手造工作室教课，学员们仍是面带春光地期盼他。
　　课上到一半，有人临时加入进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绾姐的朋友，他最近对钩针有了兴趣，被推荐过来学习。”
　　本来正低头忙着的学员们，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然后交头接耳起来，各个脸上都漾起了来历不明的笑意。
　　景逸先是愣了一下，与那名新人对上视线，即使不摘口罩，他也认出来了对方。
　　——陶孟青。
　　从听到李绾名字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感。
　　陶孟青朝他示意，大大方方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硬着头皮走到陶孟青身边，发钩针工具和毛线团。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来了？”
　　“你总是说忙，又不肯来找我……”陶孟青语气怪委屈的，“所以，我就来找你咯。”他挑了下眉，情绪转换极快，笑嘻嘻道：“顺便学门手艺，也不是不行。”
　　“你不是演员吗？成天就这么闲？”
　　陶孟青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是十八线糊逼啦，哪有那么忙。你以为我一天到晚连轴转，一个组接一个组进啊，不可能的，我妈都做不到。”
　　糊逼？有可以在热搜上挂着的糊逼？
　　景逸觉得自己思维，跟这大少爷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他斜睨他一眼，懒得再搭腔。
　　陶孟青是完全无经验的小白，所以景逸得耐着性子，手把手教他最基础的针法。
　　指头有意无意地互相碰着，在线与针间穿梭。
　　从景逸角度看，陶孟青静静的，仿佛真的在学习。他并不知道，陶孟青的眼睛在燃烧，在每一次与他肌肤相触时，火烧得更旺，几乎将感官碳化。
　　“你多练习几个短针，连续织长一点，就差不多了。”
　　他慢慢直起身，准备结束教学离开。
　　“待会儿结束了，一起吃个饭吧，”陶孟青忽然抓住他手腕，一字一句，“我们从没有——两个人——好好的，认认真真的，吃过正儿八经的饭呢。”
　　“怎么没有？”他反问，“酒店那次，不算吗？”
　　“不算，”陶孟青扣着他不放，“那只算宵夜。”
　　强词夺理。景逸想。
　　“放手，好好说话。”
　　“你答应了，我就放手。”陶孟青把口罩偷偷拉下来，给予他一个讨好的笑容。


第17章 
　　景逸在指导别的学员，陶孟青偷偷瞟他，看他编织时的动作——灵活又修长的手指，在上下翻飞，一小块精妙的织片，就这样诞生了。而他自己，与景逸相比，实在是笨拙，骨节分明的一双大手完全是摆设，钩出来的玩意稀稀拉拉的一团，别提美观，型都没有。
　　好厉害。陶孟青暗自感叹。他越看景逸越顺眼，不仅是那优越的外貌，还有那份学不来的气定神闲。
　　终于捱到最后一名学员走掉，陶孟青凑上前去，帮景逸收拾。
　　“我位置都定好了。”他说。
　　景逸扭头，眼神很轻地落到了他脸上，“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吃饭？”
　　“我觉得不是一对一见面，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景逸迟疑地重复，“跟我？”
　　他忙不迭接上话，“除了你，还能有谁？”
　　景逸嗤笑了一声，“无聊，别肉麻了。”完全不当回事的，转身又去忙别的去了。
　　陶孟青怔然盯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块石头，刚刚景逸三言两语，仿佛把它重敲了几下，亟待碎裂。
　　景逸再转过身时，发现陶孟青不见了，连声招呼都没打，走了。
　　七月半，中元节。
　　虽然景逸一家人没有大张旗鼓祭祀的习惯，但有些风俗还是会遵循的。
　　伍嘉禾给景淳发短信，让他下班后，顺道来捎她一块回去。景淳有些诧异。伍嘉禾告诉他，你妈要我去吃饭，顺便晚上烧纸祭拜一下。
　　饭间，伍嘉禾告诉景逸，她已经帮忙留意了，这边有两个游戏厂，最近的美术岗位有空缺，其中有一个好像要招聘“3D角色设计师”，跟景逸的诉求不谋而合。她把内推码发给景逸，景逸对她道了好几遍谢。
　　饭菜弄得太丰盛了，快赶上过年了，所以，剩下来的也多。景淳一个人留下来收拾，洗碗，其余人都去了院子。
　　梅玉杰在下风处摆了个烧纸用的搪瓷盆，旁边有一堆黄纸，垒了小山那么高。
　　火苗借着风势蹿了起来，夜色将黑未黑，大伙围成疏散的一圈，烧着烧着，烟也跟着光火扑腾了起来，熏得人眼泪直冒。
　　梅玉杰把家里人的名字挨个念了一遍，希望祖宗保佑大家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早些年，梅玉杰是没有这般虔诚的，她年轻时候思想西式过头，向来唾弃这种愚孝的祭拜行为。但心态的转变就在一瞬间。
　　有一年，景立诚忽然在家里晕倒了，送去抢救，医生当场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后来，救是救回来了，可病因没有查出来，发病症状类似心肌炎，景立诚就跟植物人似的，重症监控挂着，怎么都醒不过来。
　　病房里除了交流病情外，还总是流传着一些玄学谣言。梅玉杰不知从谁那里听来，有个仙姑算得特别准，能卜命卦。她那会儿，被走投无路的绝望填满，就病急乱投医了。她把仙姑还真乔装打扮，偷偷请到医院了，仙姑围着景立诚看了一圈，说他的魂被家里过世的某位老人抓住了，想要一起带到阴间呐。她不可置信，但又实在没辙，便问仙姑有没有办法。仙姑对她指点了一二，并告诉她，这不是一蹴而就的，就算以后人醒了，也得积年累月地坚持。
　　命呢，这个东西，不是拜拜就能好的。想要除尽皮毛心上病，必须保持温厚意中存。*
　　梅玉杰记在心上，按照仙姑指示，执行了她曾经认为的荒唐行为。
　　神奇就神奇在，自从那天做了法事之后，景立诚竟真的醒了，虽然那一天眼睛是半睁半闭的，但他有了意识，不就跟回了魂一样吗？而且，他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转，最后顺利出院。
　　从此以后，梅玉杰不得不信，对神佛先人，均有了浓厚的敬畏之心。
　　景逸听了梅玉杰说的这个经历，持半信半疑态度。他不想扫她兴，最后只能笑着附和，中华玄学文化，博大精深。
　　烧完纸，景逸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小宝拍的商务照出炉了。趁着难得的一家团聚，他就想展示一下，分享快乐与骄傲。
　　照片文件很大，只能在电脑上浏览，他上楼去取笔记本。
　　他图省事，没有开走廊灯，夹着电脑摸黑下楼，结果踏空了。
　　天旋地转地翻了一个大跟头落地，他整个人麻了，只能无知觉地躺在地上，根本起不来。
　　这巨大的响动很快就把屋外人招了进来。小宝是最先到的，俯着上身舔他手掌，担心的直呜呜。
　　这也太晦气了吧。他想，怎么上一秒才给祖宗烧了纸，下一秒就给我使绊子，跌成狗吃屎？
　　果然封建迷信信不得。
　　景逸小腿胫腓骨骨折，当机立断做了手术。因为防疫要求，只能配备一人来陪护，且不允许探望。景淳得上班，梅玉杰还要照顾体弱多病的景立诚，他索性找了个护工，照顾他直到出院。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本来约好的几个面试也泡汤了，找工作的人就像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的，岗位哪能白白等着他。
　　折腾了一周，出院回到家后，梅玉杰一脸担心地盯着他戴护具的伤腿，好像很想做点什么。他向梅玉杰头痛地表示，千万别去求什么神，拜什么佛了，咱共产主义接班人，不搞神鬼这套，相信科学，谨听医嘱。梅玉杰撇撇嘴，意兴阑珊地说知道了。
　　艾随意带了束鲜花来看他，蹲在他伤腿边，唉声叹气，“伤筋动骨一百天啊，你太可怜了。”
　　“现在看着吓人，拆了绷带就好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复健？”
　　他点点头，无可奈何。
　　“我记得你小时候爬山上树，跟个猴儿似的，都没受过伤，怎么现在年纪大了，动作不麻利了？还是身子虚了，不经摔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景逸趁她抬头时，弹了一脑瓜蹦，“艾随意，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艾随意摸着脑门直嘶，“你下手好狠啊景逸，有你这样小气吧啦的——”
　　门铃忽然响了，吵吵闹闹的俩人，齐齐顿住。
　　艾随意去开的门。
　　景逸见她僵硬地缓缓侧过身，让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进来了。
　　“阿姨告诉我你出院了……”陶孟青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疲倦的脸，这让景逸稍感意外，“……你受伤了都不告诉我？”
　　艾随意认出来了陶孟青。她站在陶孟青背后朝景逸使眼色，有点想要看好戏的意思。
　　“坐啊，傻站着干嘛。”见景逸袖手旁观，她替好友把客人迎进了门。
　　陶孟青坐下，茶几上搁着的艳丽花束，牵引他停留了几眼，而后脸色变得暗沉。
　　“喝点什么？”艾随意问。
　　“都可以。”陶孟青盯着她，眼底藏着说不上来的纠结复杂。
　　艾随意没在意，或者根本没察觉，颠颠跑去厨房泡茶了。
　　陶孟青视线随着她移动，隔了好久，才阴翳地收回来。
　　“她是谁？”陶孟青问。
　　景逸一副“还能是谁”的表情，“发小。”
　　“青梅竹马那种发小？”
　　景逸受不了他这种刨根问底的语气，不太耐烦回：“你管得着嘛！”
　　陶孟青没吭声，嘴和脸仍然苦大仇深。默了片刻，他才松了松表情，问到正题，“伤得严重吗，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好？”
　　景逸不发一言看着他，像在无声惩罚他刚刚的冒犯。
　　陶孟青垂下眼，情绪终于变得正常，支支吾吾，“不好意思，我来得太急，什么都没带，就一心想着来看望你……”
　　“三个月吧，如果想要完全康复。”景逸淡淡道。
　　艾随意端茶出来了，她丝毫没被两个男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影响，美滋滋地倒茶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俩聊天。
　　她问陶孟青的问题都挺有分寸，只是陶孟青回答得有些木讷，目光偶尔失焦，像在烦恼着什么。此刻的陶孟青，与她在奶茶店碰到的那次相比，感觉大相径庭。
　　景逸尿意忽然上涌。
　　他去扒拉拐杖，颤巍巍地想要起身，陶孟青发现了他的意图，急忙问：“你要做什么，需要帮忙吗？”
　　因为使力不匀，他脸憋得有些红，“……上厕所。”
　　话音刚落，他感觉身子一轻，竟被陶孟青打横抱了起来。
　　“我带你去。”
　　他没有大惊失色，没有习惯性地说不好。
　　唉，现在这模样，有什么资格拒绝呢。要怪就怪自己受伤，不争气吧。
　　他勾着陶孟青脖子，那股熟悉的淡香味，再次包裹了他。同时，他觉得陶孟青胸膛很热很胀，像有什么，要炸出来了。
　　陶孟青老老实实协助他解手。只是在他拉开拉链，掏出小兄弟时，眼神有点混乱，略带尴尬地别过了脸。
　　他释放完了，朝陶孟青努努嘴，意思要洗手。陶孟青把他搀扶到盥洗台。
　　“怎么做，才能让事情按自己希望的发展呢？我一点也不懂。”
　　他洗到一半，忽然听见陶孟青这么说。
　　“你还好吧？”
　　他一偏头，发现自己全在陶孟青的目光里。
　　“一点都不好，都是因为你。”
　　*想要除尽皮毛心上病，必须保持温厚意中存——网络用语，非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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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星，评论都可以来一点，谢谢。


第18章 
　　“喂——”艾随意突然敲起了卫生间门，“你们磨磨蹭蹭在里面干嘛，快点，好了没？我也要上厕所！”
　　“等一下，马上出来。”景逸大声说，盯着神色恹恹的陶孟青，嗓音压低下去地催促，“还愣着干嘛，把我扶出去呀。”
　　陶孟青闷声不吭，一把将他再次抱起，他因为猝不及防的悬空，心悸了一下。
　　“我要被你吓死了——”景逸嗔怪地瞪对方，手却勾紧对方脖子，不敢懈怠。
　　陶孟青低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这么容易被吓？”
　　还未等他回答，陶孟青背抵着门，使了个巧劲去推，像跳舞一样转了个身，把俩人一并带出了卫生间。
　　艾随意见着他俩出来的“造型”，怪腔怪调地“哇哦”了声，就急忙进了卫生间。
　　小气鬼。景逸抱着陶孟青脖子腹诽。
　　“啊……你嘀咕什么？”陶孟青声线很平地问。
　　景逸想，见了鬼了，我心里想什么，他能听见？还是我刚刚无意中说漏嘴了？
　　“没、没说什么啊。”
　　“你真没说？”
　　“你是不是耳朵不好，幻听了？”景逸抬头，装无辜地眨眨眼，“耳朵不好，得要去治啊……可别耽误了，听力不好的话，以后是不是更接不到戏了？”
　　陶孟青被他这副故作关切的模样，惹得又好笑又好气，刚刚浮在心里的一点郁积，又慢慢浅淡了下去。
　　“谢谢关心，反正我都是配音嘛，不影响。”陶孟青学他，阴阳怪气地回。
　　景逸没再接茬，嘴唇微微撅起，不爽地想，真的好小气，这个男的。
　　陶孟青走到沙发边，放下他。他终于能屁股挨到实物了，瞬间感觉到踏实不少。
　　“叔叔阿姨呢？今天不在家？”陶孟青重新找话题。
　　“遛狗去了。”
　　“你恢复的这段时间，不方便出门……”陶孟青盯着他的伤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与他对视，“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真的？”陶孟青戏谑地翘起嘴角，不大相信的样子。
　　有什么好无聊的，他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待改的娃，帮随意织的没织完的背心，还有最近又重新练习起3D建模，在跟小人一条线一条线的细致画头发呢。一想到还有这么多可以做的，他就心痒难耐，眼睛都亮了起来。
　　虽然不该刻板印象，但当代大部分年轻演员在广泛认知中，不就是徒有其表，绣花枕头的代表吗？
　　他琢磨，一个精神世界匮乏，只会以己度人的人，大概以为全部人都跟他似的，活着就是为了流连花花世界。
　　“别把我跟你想的一样，”他忿忿地对陶孟青说，“不能出去玩，天都要塌下来了。”
　　陶孟青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而后哭笑不得。景逸的脑回路，他还真跟不上。
　　“我可没这意思……”他耸耸肩，靠过来，把手顺势搭到景逸肩上，“你是不是误会啥了？”
　　“你就是有——”景逸不耐烦地扭动肩膀，试图甩掉他僭越的手。
　　“好好，我有……”他抿唇笑，虽然没把句子吐完整，但景逸瞅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笑，跟明说“就算我有，你又奈我何”没两样。
　　艾随意如厕完一出来，就看见景逸在和陶孟青争论什么。不激烈，感觉就像是在普通地斗嘴。她双手叉在胸前，又看了一阵，这两人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还动手动脚起来了呢。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陶孟青单方面的动手动脚，景逸颇为被动，跟躲躲避球似的，避之不及。
　　她可忍不了景逸落下风，疾步过去，为好友撑场。
　　“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给我也讲一下呗。”
　　陶孟青猛地扭头看她，本来松弛的神态，立即绷紧了。
　　“没什么。”陶孟青很冷淡。
　　景逸也觉得确实没聊什么营养话题，向艾随意打马虎眼，想敷衍过去。
　　艾随意在两人脸上来回各扫了数眼，将信将疑地坐下。
　　艾随意的重新加入，让陶孟青变成了个哑巴。就连景逸也发现了，嘿，这男的还有两副面孔。在我面前叨逼叨，嘴巴可能逞能了，怎么在别人面前，就怂了呢。
　　他并不知道陶孟青的真正心思，单纯因为嫉妒罢了。或许，连陶孟青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这份嫉妒，在日后会茁壮发育，波及范围将会随着对景逸的不自觉感情投入，而变得愈发庞大。
　　陶孟青今天没能蹭到饭，他被邱灵灵的一通电话，催命似的给叫走了。
　　陶孟青走后，景逸发现，自己忘记提醒对方把衣服拿走了。
　　下次吧，他想。心里笃定这人还会不请自来的。
　　在景逸眼中，陶孟青对待工作的态度，似乎有点吊儿郎当，但实际上他还是很拎得清的。
　　邱灵灵告诉他，有部S级都市爱情剧，最近在招募演员，制片人恰好来了这边出差，她见缝插针搭上了线，谈好了见面。有机会送到门前，他当然愿意一试。
　　对方约了家美式餐吧，里边有一隅专门开辟出来，供人打台球，吃饭休闲，两者皆得。
　　制片人是陶蔓粉丝，对他自然上了层滤镜，相谈甚欢，两人就差没虚伪地称兄道弟起来。
　　酒足饭饱，制片人瞥了眼不远处的台球桌，问他要不要玩几局。
　　他以前在美国大农村上高中，平日里也没什么消遣活动，偶尔去去酒吧，没到喝酒的年龄喝不了酒，倒练就了一身台球球技。
　　“行呀。”他一挑眉，跃跃欲试。
　　陶孟青长久没碰杆，手虽生了些，但打了两轮，感觉立刻找回来了。
　　制片人被他狂追猛打了好几局，连连败退，脸开始摆臭。刚刚建立起的“情谊”，仿佛在此刻消失殆尽。
　　他姿势摆得规范，气势如虹，人又显眼，引得不少人侧目。
　　“老弟，歇一歇？”制片人不想再丢人，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心领神会，笑笑，“可以可以。”
　　陶孟青转身，正准备放下球杆，有人不知趣地杵到了他面前。
　　“我说怎么那么面熟呢，原来是你。”那人十分自来熟地说。
　　在他眼中，对方面容奇怪地扭曲着，那么肯定是个男人。但仅凭声音来辨别一些只有一面之缘的同性，于他而言，还是太难了。
　　见陶孟青反应冷淡，对方报了个名字，景逸。陶孟青仍是那种不咸不淡模样，对方继续说，那天我送景逸他哥回家……
　　陶孟青像是蓦地惊醒了，打断他，“是你——？”
　　吴漾耸耸肩，“是啊。”一副“不是我还能是谁”的昂扬嘴脸。
　　“你球打得不错啊，”吴漾说，“要不要跟我打一局？”
　　“不要。”陶孟青想，你是哪根葱，老子凭什么陪你玩。
　　“唉，”吴漾叹了口气，“我以前跟小逸在巴黎，每周末都要去打台球呢，回国后，感觉大家都不怎么玩这个了，现在想找人约着玩，都好难，碰见旗鼓相当的对手，更是难上加难……”
　　小逸？陶孟青抓住重点，他怎么能那么亲密，那么自然地叫他？
　　陶孟青攥着球杆，指节发白，无端烦躁起来。
　　“来——”陶孟青高傲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吴漾站到球桌对面，“打一局。”
　　吴漾嘴上应允，心里暗自嘲讽，真容易上钩。
　　邱灵灵觉得气氛不对劲，怕闹出什么差池，拉陶孟青到一边，建议他别玩了。那制片人大概是受了败局的憋屈，煽风点火，支持陶孟青赶紧来一局。
　　陶孟青正上头呢，对邱灵灵表示铁了心就要玩，邱灵灵觑他脸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似的难看，便不再置喙。
　　他俩这场对局，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桃妖。
　　本来一个帅哥就够难以招架了，吴漾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外貌也不差，俩人往台子两头分别一站，架着杆姿势一摆，就跟拍大片似的。
　　他们打美式普尔八球，8号黑球为决胜球。
　　吴漾虽然讨嫌，但的确是个难缠对手，陶孟青有些轻敌，一开局接连失误几次，把球直接送到了吴漾袋前。
　　一杆挥出去，砰地一声撞击，吴漾的球，分毫不差落入袋。
　　吴漾两指一并点到太阳穴边，再朝着陶孟青一挥送，像在感谢他的助力，实则是暗暗挑衅。
　　陶孟青不傻，他看不清男人长啥样，但他读得懂空气，足以气得他七窍生烟。
　　别上套，别上套。他默念，慢慢稳下来情绪。
　　他一边用擦粉磨皮头，一边走动观察，屏气凝神地计算，在脑中形成球迹动线。
　　他躬下身，手背垫起球杆，中杆一推，白球朝库边击打，绕过阻碍球，教科书一般的招式——将军饮马，球被流畅地撞入袋，还加了对方塞！
　　精彩！周围直接爆发响起掌声。
　　优势逐渐回到了他这边，换吴漾变得一脸菜色。
　　中杆左塞，白球原地高速旋转，1号黄球稳稳落袋。陶孟青终于把自己的球清空了。
　　还剩最后一颗黑球。
　　吴漾先打，白球撞到了黑球，陶孟青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但黑球只是撞到了库边，离入袋还有段距离。
　　陶孟青松了口气，把握又多了一层。
　　他低下去，一气呵成地出杆，准确无误地将黑八入袋。
　　赢了。
　　陶孟青直起身来，捏杆的掌心已经冒出了汗。
　　吴漾走过来，伸出手，装模作样地要与他握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上去。
　　吴漾说恭喜，打得不错。
　　“你和小逸打过了吗？”吴漾忽然问。
　　他心一梗，总觉得吴漾问得居心不良，但他也只能老实地摇头。
　　“你没跟他过过招啊？那太可惜了……”吴漾阴阳怪气地拖着语调，像是在回味什么只限于俩人的特殊经历。
　　“你跟他什么关系？”陶孟青没忍住，终于问出来了。
　　“什么关系？”吴漾鹦鹉学舌似的，故意不回反问，“你不会用眼睛看吗，你觉得我们什么关系？”
　　“我只看出来……”陶孟青捏紧拳头，嫌恶在他脸上分明，“那天他很排斥你。”
　　吴漾轻蔑地一笑，“那你呢，你又是他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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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已深 ，但景逸仍未上床睡觉。
　　他行动不方便，就暂时住在了一楼客房。他还让景淳把他的台式机移了下楼，方便他随时使用。
　　伍嘉禾那边内推的一家公司，在游戏业界还挺著名的，对他十分感兴趣，一面成功后，即使知道他目前带伤，不能及时到岗的特殊状况，也给他发了二面通知。
　　二面通常是压力面，会是部门Leader来面，不仅仅是看他的专业水平了，会给他假设困难，如果加入团队后，该如何解决项目中意见不一致之类的。他需要灵活反应，提出解决方案。
　　他伏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在看其他前辈们总结的此司的面试经验，好为后天的线上面试，夯实基础，增添信心。
　　屏幕荧光打在他认真的脸上，酷似一道面纱，网住他的希冀，浑身上下充沛着干劲。
　　手机忽然震动了下，微信推送。他点开，是陶孟青发的消息：我在你家门外，可以让我进来吗？
　　他愣了愣，在判断信息真假。这么晚了，陶孟青来找自己干嘛？太诡异了。
　　似是为了打消他的怀疑，下一秒，陶孟青的语音通话就来了。
　　“让我进来好吗？”陶孟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就跟你说一会儿话，说完就走。”
　　景逸偏头，盯着搁在旁边的双拐很看了一阵，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去找拐。
　　怕吵醒其他人，只有玄关亮着灯，好在还有两盏感应地灯，也在发亮。光线漫射至暗处，屋内的一切都轮廓模糊着。
　　陶孟青进门后，神色悻悻，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打击。
　　景逸不明就里地看他，“这么晚，找我有什么……”
　　不知怎地，可能是拄拐的重心不稳，景逸像被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摇摇欲坠。最后一个“事”字和陶孟青的眼疾手快，同时降临。陶孟青接住了他。
　　“小心。”陶孟青说，手还留在他的腰侧。
　　“谢——”话又是说到了一半，他们的一双背影重合。陶孟青直接抱起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客厅餐桌，放他坐上去，与他面对面。
　　景逸完好的那只脚，脚尖将将沾地，而缠着绷带的脚，僵硬无比，只能愚蠢地翘着，直怼陶孟青膝盖附近。
　　“等一下，你在干什么？”他不敢大声，竭力压住音量。
　　“这太奇怪了……”陶孟青喃喃，失神一样。
　　“有什么正确的顺序吗？”他抬手，去拂景逸面颊上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扫过景逸肌肤，但景逸却略带嫌恶地紧绷了起来。
　　他并不是没感知到景逸的排斥。
　　那该怎么做？这样不对的话，他不喜欢的话……
　　他握住景逸的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手慢慢游弋，从宽松的睡裤裤管下方滑进去，若有似无地摩挲起未受伤那只脚的脚踝。
　　景逸呆住了，有些震悚地盯着陶孟青，在想他这是在做什么，发什么神经，这种行为的意义在哪。
　　真的好像个……变态。
　　“放开我。”景逸胆怯地挣了下，陶孟青像是更兴奋了，把他脚踝直接握住。
　　“放开——”景逸咬紧腮帮子怒了，警告，“陶孟青，我只重复一次，你不要敬酒不……”
　　“你快把我搞疯了……”陶孟青脸是沉的，声音更沉，“我一想到你曾经跟别人要好过，我就要疯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先来后到这么霸道的事？”
　　“跟别人要好？”景逸愣了下，迷茫地重复。什么意思，跟谁在一起要好？
　　“我喜欢你。”陶孟青把脸贴向他的脚，像要亲吻似的，“我不希望你属于别人。”
　　“你……喜欢我？”景逸感到混乱。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陶孟青“嗯”了声，放开他的脚，慢慢站起来了。忽然，陶孟青上半身一倾，重新压迫过来，与他对视，“那你呢，景逸，你怎么想？”
　　想想想，想你个屁想。
　　景逸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也非常介意他人越界。
　　爱情，就像一种失序的麻烦，他暂时不想应付。
　　“如果你指那种恋人间的喜欢，那我不喜欢谁，也不想喜欢上谁。”景逸推开他的脸，自己也往后仰，拉出段安全距离，冷静地继续，“还有……你刚刚的表述很有问题，即使我喜欢上谁了，跟谁在一起了，我也不属于那个人。属于谁，是很狭隘的理解，我是独立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把我束缚起来。”
　　陶孟青噎住了，准确点，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生平第一次的求爱，就这样失败了。
　　乐观点想，景逸好像不止拒绝了他，基本上是拒绝了全世界。
　　“拐杖，”景逸抬抬下巴，命令，“给我拿过来。”
　　陶孟青垂着眼，没动。
　　“陶孟青——”景逸再次命令，“拐杖，快点。”
　　陶孟青抬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很是挣扎，最后像终于自我说服了，“好。”
　　景逸没有拒绝陶孟青的搀扶，他没那么小心眼。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话毕，他腋下夹着拐，一瘸一拐地朝客房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微微扭头，对陶孟青郑重其事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没有时间浪费在别的东西上面，不管感情，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不想参与……
　　“我白白耽误了好几年，现在我得集中精力追赶，尽力去弥补浪费的那几年了。”
　　陶孟青怔然地看着他。看他眼中燃起的火光，那是斗志。陶孟青好奇得要死，到底是什么，可以让他死灰复燃，不管不顾的奋起拼搏。
　　“我知道了。”陶孟青想要当一名绅士，维持最后的体面，“那我们……还能当朋友吧？”
　　景逸笑了笑，只是又说了一遍：“不早了。”
　　陶孟青心知肚明，这是在赶客。他今晚疯狂过了一回，不能再失控了。他对景逸道晚安，向玄关走去。
　　“等等……”
　　陶孟青欣喜地转身，以为景逸改变了主意。
　　“你的衣服我提前放在沙发上了，别忘记拿了。”
　　肉眼可见的失望，攀上陶孟青嘴角眉梢。他没说什么，折返到沙发，拿起自己的衣服，安静地离开了。
　　翌日，景逸就收到了陶孟青的短信：昨天吓到你了，抱歉。
　　他没回。
　　他能回什么呢。陶孟青不是第一个向他表白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知道自己的外表，在一定程度上，能蛊惑那些想入非非的人。但他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份天赐的容貌。
　　陶孟青的身份，其实就是一种危险代名词。高高在上，享受特权，随心所欲，有足够试错的成本。
　　他只希望陶孟青能渐渐找回冷静，不要把自己当作猎艳目标，得手捕获后，作可炫耀的谈资。
　　当然，他对陶孟青昨晚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他没有什么手段，不过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而已。
　　二面比想象中要顺利，部门老板只跟他聊了十来分钟，就表示了好感，并且特别强调了他曾经的毕业作品，说印象深刻。
　　他那会儿听见这话，恍神了几秒。关掉视频后，他发现自己眼角都有些湿润。
　　这么些年过去，还是有人记得过他的意气风发，他最纯粹的作品。
　　他打开门，拄着拐，步履蹒跚地走进客厅。
　　大伙都围在一块，像在积极地做什么。
　　梅玉杰看见他出来了，朝他招招手。
　　“你看小宝这张照片好不好看？”她举起一张彩照问他。
　　他扫了一眼，就是之前的商务照。这倒霉催的，还害他摔成残废，他现在一见这系列照片，喜爱锐减，条件反射地回忆起痛苦。但倒不至于嫌弃就是了。
　　他歪了歪头，“你喜欢就好。”
　　“那我们就换这张吧。”梅玉杰作主，换下相框里的旧照，三下五除二地换新照进去。
　　“就差全家福了。”梅玉杰说，然后转向景淳，“你问过嘉禾没有，她什么时候再有时间过来啊？我们一起拍个全家福吧。”
　　景淳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我问问她吧。”他看一眼景逸，试图转移话题，“我听嘉禾说，你最近有个面试，那公司还挺好的，怎么样结果？”
　　“还行吧。”他动了动眉毛，“静候佳音咯。”
　　“真是太好了，咱们小逸无论做什么都特别努力、认真，所以肯定能成功的，是吧。”梅玉杰说完，瞟了眼景淳，寻求认同。
　　景淳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附和，那必须的。
　　不管是真诚的敷衍还是出于亲情的偏袒，此时，景逸都是把他们的夸奖，当成真心。
　　他对景淳和梅玉杰分别笑了一下，然后大言不惭说：“我也觉得我自己是最棒的。”
　　一直在旁逗狗，没插话的景立诚哈哈哈笑了起来，朝景逸竖了个大拇指，“虎父无犬子。”
　　景逸站在原地想，他和景淳并不是按照公式养大的孩子，无论是不是优等，梅玉杰和景立诚从来不唉声叹气，也从不和人比较。
　　他想，他们全家的笑法，都何其相似。这一刻，他好庆幸，能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第20章 
　　景逸脚还未完全痊愈，就去了新公司卡因游戏报道。
　　一方面，他总有点惴惴不安，感觉没正式办理入职，Offer有随时撤销的可能；另一方面，他看了最近的几个动画立项，简直心潮澎湃，恨不得挑其一，立刻就参与制作。
　　人生大约是一次又一次贯通的循环，尽管他绕道过弯路，却还是能靠自己回到最初的原点，整装待发。
　　在专业领域里，一个人的优秀来历必然比优越外貌，更值得被关注。有高布兰学院和Unit Image Paris工作室的双重背景加持，入职介绍会上，他受到了不少瞩目。
　　他们这个团队隶属美术部门，主攻做公司发行的一系列游戏的相关CG动画。
　　岗位有一些细致分类，2D手绘、插画、建模、角色开发、骨骼&神经绑定等等，但职员们还是统统被称为了动画师。其实，工作负荷起来，每个人照样会做分工外的工作，而且最苦的是实习生，一旦忙上天，什么都得兼容。
　　第一天上班，景逸拄单拐的形象，深入人心。他自己也不太介意，干脆把公司系统的注册花名填了跛豪。
　　前三天，基本上就是在熟悉公司，还有目前公司所应用的软件。建模绑定软件这块儿，是卡因自己开发的，更新迭代尤为快。
　　第四天例会开完后，连过渡都没有，景逸直接分配到了工作任务——卡因王牌对战游戏的新季度剧情宣传动画。
　　Leader夏息让他负责场景布局，虽然不是他最想做且最擅长的人物，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
　　场景布局需要用上VR雕塑软件Medium，结合Oculus Ques头盔一起使用，操作过程看起来颇为科幻，像赛博朋克电影里演绎的场景。他荒废了些时日，没能跟上“时代”进步，自然需要时间来适应。
　　好在他研究和学习能力极强，从入门到熟悉没耗费多久，很快便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偶尔还会跟外包特效的公司交流，向他们请教关于三维特效加二维手绘逐帧动画的问题。
　　他像一个在沙漠行走，干涸到极致的人，终于找到绿洲，着急地一头扎进去，感受长久未有的滋润，从而得到新生。
　　午间休息，在食堂吃饭，同组的同事库柏（代号）凑过来打招呼，“豪哥。”
　　他愣了一下，适应新代号。
　　库柏是负责2D手绘的，因为工作量巨大，所以麾下人手众多，这个项目的三分之二实习生，都在他那儿。
　　他们交流了下工作进度，而后闲聊起来。
　　库柏没忍住，拐弯抹角地问他为何没留在人人向往的Unit Image，反而选择回国。
　　这话题下班了可以尽情聊，但现在上班，仍处于职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甚至防止被人抓把柄，他觉得最好还是不回答。
　　库柏大概察觉出了他的抗拒，立刻又把话题拐到别的无足轻重的事上去了。
　　譬如保洁昨天收拾工位，不小心把他速写本当垃圾扔了，结果他跑去地下室放垃圾桶处，找了几乎一下午，还好找到了，可弄得全身臭烘烘的。
　　景逸嘴角微微上提，很含蓄地笑了笑，“那你还蛮幸运的。”
　　库柏盯着他的笑容，恍神了两秒。而后尴尬地低头，闷闷扒了两口饭。
　　下午，他跟夏息打招呼先走了，他们工作时间是弹性的，只要工作进度不落下，每天连卡都不用打。
　　艾随意跟他约好了，候在公司门口，接他去医院复查。
　　恢复得差不多有两个月，晚上睡觉时，他朦朦胧胧的，能感觉到小腿处传来的痛痒，那是骨与肉在生长。
　　检查结果不错，比预期要好，没什么大碍，配合定期复健，就能很快完全拆了绷带，不用上支具，恢复正常生活了。
　　“我觉得你许的愿还挺灵的。”他坐在副驾，突然说。
　　艾随意握着方向盘，正在观察左侧并道的车流，没好好听他说话，条件反射地问：“啊，什么？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去，偷偷笑，“真没什么。”
　　太充实了，因为充实而感到幸福。可能是不出众的幸福，但他觉得足矣，所以，还是不要把幸福说出来好了。
　　艾随意载他去绿手造工作室。他暂时无法教课了，也许……要把“暂时”延后到许久，反正得去好好告别。
　　和小姨聊了一会儿，她忽然话锋一转，告诉景逸，上周陶孟青没课的时候来了，在这里硬坐一天，钩东西。
　　“他钩了什么？”景逸抱臂问。
　　她两手一摊，“嗨，啥也没钩，就是瞎折腾。”
　　她说，陶孟青看起来说不上来的奇怪，把东西钩了拆，拆了又钩，还烦躁地将线拽来拽去的，感觉再结实的线在他手里，都会被他扯烂。她边说边啧啧，嫌弃对方的浪费。
　　“要命。”艾随意在一旁自言自语感叹，“他怎么感觉情绪……老是不太稳定？”
　　景逸抿着唇，没发表任何意见。
　　邱灵灵赶到时，看见陶孟青一个人坐在露天酒吧，占一张四人桌。他戴了帽子，却没有戴口罩，露出半截青茬的下巴，像在走憔悴风。
　　“喝点什么？”看见她来，陶孟青才勉强抬了下头。
　　她招手叫来服务生，要了无酒精的苹果莫吉托。
　　“我不想去参加那个恋爱综艺，当观察员了。给我换个综艺吧，最好能去深山老林、与世隔绝那种。”
　　邱灵灵无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碰见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陶孟青了。
　　刚入行时，陶孟青被铺天盖地的黑稿嘲讽过一段时间，那会儿他实在受不了这个气，头脑一热，直接撂挑子不干，大半年都不肯开张工作。后来还是陶蔓耳提面命教育了一番，告诉他，钱难挣屎难吃，不想干也可以，先自掏腰包，别让公司兜底垫付，把违约金赔了。陶孟青一看那要赔的钱，两眼一黑，老老实实重新投入工作。
　　两年以来，都挺好的，怎么特地选今天发作了呢？是不是这段时间休息太久，闲得蛋疼，奇思妙想就多了？
　　她莫名其妙，问：“为什么？”
　　陶孟青没回答。
　　远处有一条运河，有几艘轮渡浮着，船身绕着光，点缀在黑色河面。
　　他的视线落在岸边一对小情侣身上，看起来非常年轻，高中生似的。他们想要跨过一个高高的花坛，抄近路，往陶孟青这个方向来。
　　男孩先爬上了花坛，然后转身对女孩说，快点上来。女孩试了一下，没能一鼓作气爬上去，嘴里娇嗔地喊，你拉我一下啊。男孩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蹲下，把手伸出去。
　　夜色里，两只年轻的手，握在了一起，形成一个缠绕的纽带。一拉一拽，如同纽带收缩，女孩爬上来了，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亲密拥抱。
　　陶孟青僵硬地扭头，像是不忍卒视，端起桌上的玻璃杯。
　　“你失恋了？”
　　陶孟青嘴里嘬着口苏打水，差点没喷出来，“你、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邱灵灵撅起嘴，点点下巴，“我感觉的啊，怎么？”她忽然兴奋，眼睛直放亮光，“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没。”陶孟青嘴硬，端起杯子往嘴边送，装模作样喝水。
　　“真没有？”邱灵灵不太相信地盯着他。
　　“说了没有就没有啊，”他不耐烦地皱眉，声音忽地有些高，“我都没谈过，哪来的恋失啊！”好在这家店生意清冷，声音大点也安全。
　　空气缄默。
　　“没谈就没谈呗，”邱灵灵嘀咕，“我还怕你真谈恋爱搞幺蛾子，麻烦……”
　　她去看陶孟青，有种恍惚而失落的气息。
　　“唉，”她长叹一口气，“我本来还想，要是你真失恋了，帮你参谋参谋呢，看问题在哪儿……”
　　隔了片刻，她听见陶孟青问：“真的，你可以帮我参谋？”
　　她从他的语气里，莫名听出来了期待。跟摊牌了，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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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时候会做一点不影响剧情的小修改，大家最好清除缓存看文。么么。


第21章 
　　新的工作日，又是以例会开始。
　　景逸的节奏也被调动起来，与团队丝丝缕缕地磨合，逐渐拥有默契。
　　这款仅10分钟的CG动画，制作周期定为六个月。预定明年五月，在此款游戏世界总决赛前交付。中国这边为主制作方，加拿大、日本、法国的海外工作室，为合作外包方。
　　他们目前仍处于前期创意阶段，在定动画分镜，每一次总结会后，不可避免的会产生废稿。
　　他感受到紧迫，在此前，他参与的动画项目，制作周期都是三年起步那种，虽然也由不得人懈怠，但从心理上会稍感宽裕，压力没那么明显。
　　在茶水间，景逸听到些闲言碎语，之前中秋走了一批实习生和零星的正式员工。所以，现在留下的工作量骤然增大，为了赶工期，不少岗需要加班加点。已经有一部分人起了逆反心思，也开始放出风声，预热离开。
　　景逸起先还没当回事，人事流动频繁，也算动画行业的特点了。大多数人，刚开始都是凭着一腔热血踏入这个领域，随着被现实蹉跎，错过机会，萌生退意的也不少。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梦想是不能当饭吃的。
　　他没有生活上的艰辛，还有家庭可以帮忙兜底，以致他依然存有追逐梦想的勇气。可人与人的客观条件有差别，他不能拿自己的幸运推己及人。他理解那些中途下车的人。
　　下午，他刚从夏息办公室出来，碰到了广告代理商那边的一队人马。其中有一个“熟人”，赫然在列。
　　他之前从伍嘉禾那边有听说，她走之后，吴漾会取而代之，晋升为华中地区的业务主管。
　　简直狭路相逢。
　　吴漾看见了他，带着营业微笑，朝他点头示意。他面无表情地与对方擦肩而过，这是他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礼貌了。
　　夏息与吴漾带队的广告商，开了一个多小时会。
　　完会后，吴漾径直走向开放工位，拍了下库柏肩膀，熟稔地喊他名字，库柏惊喜地回头。而后吴漾俯下身，同库柏耳语了什么，库柏低声应着。
　　他俩显然，交情匪浅。
　　景逸本不想注意，但他与库柏的工位面对面，很难不注意。
　　景逸不想看吴漾那衰人的脸，跑去茶水间，准备跟伍嘉禾发微信，问清楚一些情况，以防吴漾又耍什么阴招。
　　吴漾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
　　景逸回头，见是吴漾，本能地向后退一大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上次碰见了你的一个朋友，和他打了局台球……”吴漾吊胃口似的，话只说一半。
　　景逸没接话，双手抱臂叉在胸前，很是防备。
　　吴漾继续自说自话，“他好像是个……演员？怪不得看起来挺脸熟的……”
　　居然是陶孟青？景逸也挺诧异的。他忽然联想起陶孟青的那场深夜告白，隐隐觉得不对劲，
　　“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吴漾贱嗖嗖地笑了笑，“就随便聊聊，你跟我在巴黎的往事呗。他反应还挺大的……”
　　景逸沉下脸来。
　　“我警告你，不要介入我的生活，”
　　吴漾耸耸肩，“这不叫介入，景逸。这叫缘分，老天爷给的，你和我的联系，还没断呢。”
　　景逸只觉得这话令人作呕，浑身上下冒起了鸡皮疙瘩。
　　“吴漾——你会后悔来惹我的，你要是敢再动什么歪心思，我绝对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其实想骂他贱，骂他死皮赖脸，但顾及到还在公司，以及自己的教养，克制住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新生活，他决不允许吴漾再次肆意破坏。
　　吴漾像是听见了笑话一样，哈哈哈笑了一阵，而后装着义正言辞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景逸正想开口骂他滚，库柏探头探脑地在门边出现，朝吴漾喊了一声。
　　吴漾被喊走了，转身离开时，还不忘给景逸抛了个矫揉造作的媚眼。
　　景逸真恨不得当场眼瞎。
　　事情像颠倒了过来，被害的人愤懑不安，施害的人却得寸进尺。
　　他站在咖啡机前，努力平复情绪。
　　有几名不太熟的同事有说有笑走了进来，空间立时局促起来。他默默走回工位，盯着库柏空荡荡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
　　周四是景逸的复健日，为此，他特地调了休。景淳载他去复健中心。
　　康复师先给他按摩，再结合电流刺激他的小腿肌肉，利于血液循环，辅助骨骼生长，避免萎缩。
　　做完这些后，他还会去器材区，在康复师的监督下，锻炼脚背和大腿外部力肌，为能正常走路而积极练习。
　　经过持之以恒的恢复训练，他现在基本能脱离拐杖和支具了。
　　结束后，景淳去露天停车场取车，他等在路边。
　　一辆保姆车停在他眼前，车窗降下，里面的人问：“要去哪里？我送你？”
　　他看着对方，并不太震惊，可能冥冥中也有所察觉，陶孟青绝不是善罢甘休之流。他和吴漾的那种缠人不太一样，至少，从态度上来看，陶孟青再怎么拥有人上人之姿，该尊重的时候，依旧会释放尊重。
　　所以，他还能好声好气地与对方对话，“不了，我哥马上就来。”
　　陶孟青直接坦白，“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再去你家，所以我向阿姨打听后，特意来这里等你的。”
　　他抿着唇没吭声，模样似乎有些迟疑。
　　“十分钟，给我十分钟就好。”陶孟青几乎是恳求了。
　　“脚好一些了吗？”明知故问。
　　景逸爬上车，刚一落座，开场白便来了。
　　“走路跟正常的没差了。”他言简意赅。
　　陶孟青“唔”了一声，一时语塞。
　　“你开始上班了？”他努力把交谈进行下去，“累不累？”
　　“嗯，还好。”景逸简直吝啬于多说一个字。
　　时而冷酷，时而温情。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哪个景逸，把他折磨得神魂颠倒。
　　以前，即使有怪病在身，也不妨碍他会傲，会自恋，常常对人或者事，暗戳戳地嗤之以鼻。
　　他被景逸身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差异所吸引，说不清，道不明。
　　景逸太丰富了，无论是让他感受到惊鸿一瞥的外貌，还是他所持有的才能。他还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识过。
　　可景逸又是那么害羞，偷偷把自己的不平凡隐藏起来，甚至伪装起冷漠，予人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若即若离。
　　他想撬开蚌壳，挖出柔软的内里。不知道这算不算痴心妄想？
　　他也胡思乱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当演员，当的死水无波了，常年喝无酒精的酒，不含咖啡因的咖啡，吃不含糖脂的蛋糕，所以嘴里渐渐失去正常的味觉，也渐渐失去感知，开始要从其他方面来弥补，非得尝试一下辛辣刺激的东西？何必找罪受？他不免想，可他能控制住自己吗？一面对景逸，他就做不了自己的主。
　　爱情，何其操蛋，又何其令人沉溺。
　　“我之前找你借的衣服，洗干净了，现在还给你。”陶孟青递给景逸一个纸袋，“不好意思，拖这么久。”
　　景逸愣了一下，如果陶孟青不提，他确实忘记了。
　　陶孟青抖了下纸袋，示意他快点接住。
　　他伸出手，发觉这纸袋的重量不对劲，里面绝对不止一件衣服这么简单。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很喜欢用这款香薰蜡烛，可以助睡，愉悦心情。我想你身体才刚恢复，每天工作一定会很累，试试这个，看能不能有点效果，让你可以减缓压力，轻松一些……”陶孟青说，“算我自作主张，你不要先拒绝，实在不喜欢的话，送给其他人也行。”想显得自己大方的漂亮话而已，要是真借花献佛了，他陶孟青还是会怨念的。
　　果然，景逸想，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景逸收下纸袋，没再说什么。看不出来是因为想速战速决，还是其他的什么。
　　陶孟青趁着气氛还不算太冷，将酝酿已久的话说出，“我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景逸煞风景地提醒他，“已经十分钟了。”
　　“那就再给我一分钟。”
　　景逸撇撇嘴，低头把袋子捏得次啦次啦响，“人要言而有信……”
　　“我们来个打分制吧，”陶孟青双目灼灼，盯着他，“你来给我打分，譬如我做了让你开心的，你就给我加分，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你就给我减分。”
　　景逸抬头，一脑门问号。
　　打分？打什么分？他是嫌上学的时候，被分数虐得不够多吗？现在还要上杆子地再接受僵化的评判？
　　“满分就设一百分，”陶孟青嘿嘿笑了两声，“等我到了一百分那天，你可不可以尝试着接受我一下？”
　　好奇怪。
　　景逸觉得陶孟青怎么诡计多端的，老是能想一些没用的昏招。
　　“那……现在就扣十分。”景逸说。
　　“为什么？”陶孟青诧异地问。
　　“讲话没有信用，”景逸努努下巴，“还有……喜欢当不速之客……嗯，那就再扣十分吧，现在多少分了？负二十？”
　　“好了好了，知道了。”陶孟青打断他，一脸吃了瘪似的，想了想，讨好地问，“我……就没一样好的？”
　　景逸装作努力回想，“还是有吧……”
　　陶孟青没敢插嘴，翘首以待，等他说完。
　　“比我有钱？”
　　陶孟青以为能听到什么关于人格和品质的赞扬，结果竟是这个？他欲哭无泪。
　　陶孟青让司机打开门，放景逸自由。他沉默地盯着景逸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景逸扶住车门，回头，朝他眨眨眼，“别灰心丧气哦，你嘛，的确有一个优点，我还是承认的......”
　　陶孟青立马由萎顿变得焕发，用眼神示意景逸快说。
　　“长得还是蛮帅的。”
　　陶孟青是一个僵住的姿态，眼睛瞪得齐圆。他觉得好厉害，这就是爱情吗，因为对方一句话，就能瓦解所有的低沉。
　　真不错啊，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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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mq：老婆称赞我帅欸。嘻嘻嘻。（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长啥样，但老婆喜欢就好了。）


第22章 
　　景逸洗完澡出来，走到桌边，不小心踢到了陶孟青给他的那个纸袋。
　　他顿了下，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慢慢地把纸袋捡起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片刻，他打开纸袋，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掏出来。
　　先是衣服，再是那些蜡烛。
　　标满英文的长方形标签，透明磨砂瓶身，双烛芯，白蜡，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如法炮制了四个，区别只在于香味。
　　他拿起来每个都嗅闻了一下，选了最接近檀香和皮革香调的一款，点燃。
　　蜡烛的火光摇曳，他靠卧的影子也在墙上晃动，幽香一点点扩散开来。
　　景逸不再翻身，跟着滑入了梦乡。
　　昨夜没有拉上窗帘，阳光直直透进来，把景逸给晒醒了。
　　他用掌心摁了摁太阳穴，支起身子，看向床头柜。蜡烛烧了四分之一的样子，杯沿稍许熏黑，他凑过去，用手拨了几下烛芯，香味漫散。
　　他下床，抻了个懒腰。
　　洗漱完后，他发现手指上仍有遗留的淡香。
　　上班途中，坐在地铁上，他给陶孟青发了消息：谢谢，香薰蜡烛不错。
　　想了想，又另起一行：加五分吧。
　　如常的一天，好像，又有了一点点的不同。
　　上午的会议直接开到了中午。景逸吃饭时，才有时间拿出手机看。
　　陶孟青给他发了个耶的表情，问他，从今天开始计分好不好，昨天的清零，不算数。
　　他已读没回，不打算因为早上的心血来潮，而真得去掺合陶孟青的无聊提议。
　　这些会并不是无谓的消耗，分镜方案经过多轮讨论终于一锤定音。景逸想，磨拳擦脚了那么久，总算是能真正上场了。
　　他仍是负责场景布局，必然有不甘心，但团队合作就是如此，常常身不由己，服从且有效率地在工期内交付作品，比什么都重要。除去完成规定的工作外，他会把数位屏每天随身携带，见缝插针地练习人物速写。他的一腔热情不仅未被浇熄，甚至越挫越勇。
　　卡因美术部忙中有序，也会忙里偷闲，三五不时组织一下聚餐。景逸不想表现得太不合群，偶尔会参加。
　　男人间一扎堆，不免就要喝酒。景逸不喝酒，即使旁人过来起哄，他都是当机立断拒绝。他不会很生硬地冷脸，反而掷一个平淡的微笑，告诉对方自己有胃病，酒精一沾多，就有胃出血的可能。他还旁敲侧击普法：喝酒如果出事，劝酒的都免不了责。他笑得漂亮，说得话又在理，对方自然悻悻退下。
　　室内气流渐渐混浊，景逸实在闷，跑去露天走廊透气，顺便预约车，准备提前走。
　　他找了个刁角，刚掏出手机，就听见了附近竹林里有人声。他好奇地往那边挪了两步，大致听出来了，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角色设计兼动画指导的吉成（代号）貌似喝得有些多，大着舌头，边抽烟边和人聊天。
　　他们口中的关键词，景逸并不陌生，是如雷贯耳的几个日本动画工坊，一直与卡因保持合作关系。
　　“才走的那批，你不觉得他们很搞笑吗？几句话就被煽动了，一听见要跟日本人干，各个恨不得都倒贴呢。”
　　“哈哈哈，现在刚入行做动画的，哪个没点媚日心理啊。”
　　“所以啊，还是人老牌资本家狠嘛，随随便便挂个名号，打理想的幌子洗脑，表面上像在搞什么大制作，给你打鸡血，实际上啥逼玩意儿都接，里番那种粗制滥造的，还不是来钱就接。人还不要差的，要画得好，能力强的！可使着劲压榨你了，一周工作四十多个小时，没劳动协议，不提供场所，不跟你上社保，不付任何责任，还日元结算！就日元现在那个逼汇率走势，呸！真当咱血汗工厂呢！正儿八经做动画的，敢这样吗？”
　　“这得有牵头的人吧，我看那朋友圈转发的，都是中日双语呐。”
　　“当然有抽水的啦，嘿，还别说，清一色的中国人在里面中饱私囊！我今天打开朋友圈看一个制片发这种招工，明天打开一个群再一看，艹，他妈的连作画都发，实在太没底线了，妈的，见钱眼开，专坑自己人！日本人鸟都不会鸟的工作，就发到中国来？我可艹他妈的！”
　　“我知道，那个谁组织了……赚了一百多万……是不是就………”
　　“嘘，小点声……”
　　他们突然压低了声音，像在交换不可告人的秘密。景逸就听不太清了。
　　景逸打车走了，回家途中，他满脑子都是吉成刚刚的夸夸其谈。他琢磨那些话里有多少吹牛泄愤成分，又有多少真。
　　按照吉成的说法，有人在从卡因挖人，去干吃力又不讨好，连基础保障都岌岌可危的工作。
　　真有这样的事？太玄乎了吧？好像传销洗脑似的……
　　可越听着夸张，越听着离谱的事，往往也最有可能发生。
　　景逸想，他自己也荒诞过，被包裹着糖衣炮弹的话术洗脑过，所以，他相信，在某种大氛围的渲染下，人很容易判断错误，产生某种类似催眠的效果。
　　他向后仰，疲惫地长叹一口气。
　　第二天去上班，景逸鬼使神差地绕到作画那边，和吉成打招呼。吉成微愣了下，大约实在是没想到平常总是保持距离的人，会主动与人攀谈。
　　吉成将近四十岁，人精瘦，在这行浮沉了近半人生，讲话虽糙，但为人还是挺热心的。非要挑缺点，那就是太恃才傲物，他的履历摆在那里，想狂再正常不过。
　　景逸对他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但偶尔地，在一起工作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在他身上，能看到跟自己类似的东西。
　　景逸借着请教名义，暗戳戳向他套话，关于之前离职的那些人员。吉成没被酒精俘虏，讲话就谨慎了许多。他故意扯开了话题，末了，拍拍景逸肩膀说，豪仔啊，这都不是我们该担心的问题。
　　景逸干巴巴笑，装作不好意思地应承，是的是的。吉成摆摆手，意思不介意。又客套了几句后，俩人友好地结束了交谈。
　　景逸回到自己座位，库柏工位是空的，他今天请了假没来。景逸盯着对面，无端的第六感忽然袭来。
　　他捏紧拳头，脸色不妙，一些时过境迁的不堪，似乎又将重新上演。
　　景逸脚好后，遛狗任务自然又落回他头上。
　　陶孟青接了新的工作，暂时无法神出鬼没地露面，但每天的微信还是会按时驾到。
　　景逸心情好就回两句，心情不好就无视。陶孟青倒不介意他的反复无常，毕竟，追人的那方，姿态会不自觉卑微。其实，于陶孟青而言，能学着包容，也是好事。
　　遛完回家，小宝口渴了，用鼻子拱开院子门，迫不及待跑到接雨水的桶里，甩着尾巴和耳朵，啪嗒啪嗒狂舔起来。水珠四溢，喝水就跟洒水一样。
　　景逸本来想教训它几句，但看它喝得实在是高兴，想想还是算了。
　　推开家门，静悄悄的。梅玉杰出去跳舞了，景淳在外地出差，这会儿应该就景立诚在家。
　　景逸喊了声“爸”，没人应，他上楼，看见俩老的卧室门合上了。他轻轻敲了几下门，结果，门只是虚掩着。
　　景立诚背对门，躺床上侧卧着，像是在打盹。
　　他正想转身下楼，忽然听见景立诚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然后慢慢翻转身体，朝向他。
　　“爸爸，怎么了？”他紧张地走到床边，“哪里不舒服吗？”
　　景立诚本来闭着眼，微微睁开一点，“我觉得心特别慌，有点喘不上气来……”
　　景逸蹙眉，伸手去碰景立诚的脸颊，烫得惊人。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去掀景立诚的睡裤。
　　——双腿青紫地浮肿了一圈，像两根大白萝卜似的。
　　“爸爸，”景逸立马反应过来，“我们得去医院，你还有力气吗？起得来吗？”
　　景立诚嗫嚅着说，算了，太麻烦，就待家里。
　　“这样吧，我跟王医生打个电话，看她怎么说？”景逸嘴上虽是退一步，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他飞快地跑下楼，先把小宝牵回屋，然后找出景立诚的医疗包，再留了张字条给梅玉杰，贴在冰箱上。
　　景立诚的主治医师今天不在班上，但她委托了其他医生，收景立诚入院。
　　先去门诊开单，再缴纳押金，办理住院。
　　景逸从容不迫地处理着一项项流程。这种从容不迫，不是一朝一夕练就而成的，是上十年如一日地无奈面对，才演变为熟练。
　　景立诚被护士安排到了单人病房，还得上监护，不能下床。
　　晚班的住院医师是名青年，他一板一眼地问完病情，看了血检单后，对着景逸直接训斥，怎么搞这么严重才来？腿肿成这样，都不能下地走路了，难道不觉得不对劲吗？
　　景逸默默垂下眼。
　　景立诚替儿子发言，说是自己坚持不来医院的，他觉得还能撑。
　　医生听多了病人这种“自以为”的话，很多自作主张的下场，就是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父子俩各自挨了一顿批评。待医生走后，互相使了个眼色，眉毛默契地一挑，笑了。
　　梅玉杰打电话来，询问状况。
　　景逸走到楼梯间接，她说不用请护工了，这次她来照顾景立诚。
　　景逸本来想说，会不会太累。
　　但梅玉杰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小逸，你爸爸还能跟我相处几天呢？倒计时早就开始了，我不想浪费。”她并不是在幽怨，而是把生命这回事，看得坦然。
　　“你呢，就跟我老老实实上班，什么都别惦记了。”
　　“知道了。”景逸闷声回。他想，自己有些时候，的确是没梅玉杰有魄力的。
　　景立诚江河日下的身体状况，并不影响一家人的士气。景立诚只要多活一天，意义就摆在那儿。
　　景立诚已经入院四天了，景淳依旧出差中。梅玉杰当天匆忙赶来，没带多余的生活用品。景逸知道她一向爱精致，对生活质量要求高，想着下班后，送点换洗用品，顺便打包几道可口的菜，一并送过去。
　　艾随意前两天约他，问他愿不愿意休年假，一起去桂林玩一趟，再参加个音乐节。
　　他本来想说景立诚住院了，自己实在没心情。可又怕扫了她的兴，怕她也跟着忧愁，就借口工作繁忙走不开。艾随意在电话那头直呼资本家吃骨头不吐皮，替他把公司上下狠狠骂了一通。挂了电话，景逸不知怎地，颇为感触，有这样一个时时刻刻，能为他同仇敌忾的好友，他怎么会不宽慰呢？一想到艾随意年底即将离开，他甚至提前难受了起来。
　　梅玉杰从病区出来接东西的时候，手上还拎了大包小包的，一股脑儿塞给景逸。
　　景逸发懵地站在原地，“这是什么？”
　　“哎呀，小陶派人送过来的，我都说了不用不用，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你爸住院呢，就送了这些，上面还有英文，我都看不懂呢。你要么拿回去，要么退还给他。”梅玉杰边检查景逸送过来的日用品，边瞟儿子，“你妈我可很守信用哦，我当时在电话里面就拒绝了，但他一直坚持……”
　　“知道了。”景逸说。
　　梅玉杰盯着儿子，见他虽面色平静，但情绪好像有些奇怪，也许里面有她不了解的微妙？
　　“你跟小陶吵架了？”
　　景逸一愣，而后笑了下，“他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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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mq：确实不敢。


第23章 
　　景逸把东西都拎回去了，可他很快就犯起难来，究竟该如何处理这些礼品。
　　换作以往，他只觉得陶孟青目的不详，可以狠戾拒绝。但现在，他知道陶孟青的目的了，是为了追自己。献殷勤，不过是最普遍的追求手段之一。
　　他想，还是不能给出误会空间。更何况，景立诚也确实吃不消这些营养品，吃得越多，越会成为身体负担。陶孟青的一片热忱，只怕会是付诸东流。
　　他准备直接寄给陶孟青，当他打开寄包裹软件时，忽然凝滞了。他好像并不知道陶孟青住在哪儿，陶孟青并不是本地人吧？而且，除了李绾和他著名的母亲，陶孟青有谈论过自己的家庭吗？他蓦地意识到，对陶孟青这个人的真实近况，真的不太了解，几乎一无所知。
　　他捱到快要上床前，给陶孟青发微信，问他有没有收件地址。
　　陶孟青回，咦，你没有我的地址？
　　他回没有。
　　几分钟后，陶孟青的语音电话来了。景逸躺在床上，接起来。
　　“奇怪，我一直以为你有呢。”陶孟青说。
　　景逸不以为意地回：“我也以为自己有呢。”
　　俩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陶孟青问。
　　“你先告诉我，你笑什么？”景逸翻了个身。
　　“睡了？”陶孟青大概听出他这边的动静。
　　“还没，已经在床上了。”景逸回到正题，“对了，我爸吃不了你送的东西，我给你寄回去。以后别浪费了，他什么都不需要。”
　　“那你送别人吧，送需要的人。东西送都送出去了，我再拿回来，那成什么了。”
　　“你好烦人……”景逸嘟哝，他觉得陶孟青此刻就像个大大咧咧的暴发户，丝毫不知人间疾苦，“陶孟青，你是不是真的有钱没地方花，那你要不然去捐助希望小学吧，那样比较有意义。”
　　陶孟青耳朵贴着手机，欲哭无泪，“我捐过了呀。”
　　景逸噎了一会儿，手指抠进枕头里。
　　见他这边哑了，陶孟青在那边“喂了一声。
　　他正想以“地址发我”来结束聊天，陶孟青却开启了新的话题，“你那天问我，我小时候有没有干过什么糗事……我记起来了……”
　　老实说，这话的确勾引了他，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了右耳。反正自己都和盘托出过了，不妨听一下陶孟青儿时的荒唐行径。
　　“我以前看过一个武侠小说改编的连环漫画，里面的男主角非常厉害，可以单脚挂在房梁上面，倒着喝酒，酒还不会从嘴巴鼻子里面漏出来……我觉得特别新奇，就想尝试一下，验证倒着喝酒的可行性……
　　“但我没练过轻功啊，家里也看不见房梁，那我想倒立应该也差不多效果吧，我就去外面挂单杠，然后拿着一瓶水吨吨往嘴里灌，结果灌太急呛住了，整个人从单杠上掉了下去，脑袋屁股都摔开花了，旁边还围过来一堆看热闹的，当时别提多窘了……后来回家，我妈看我膝盖脸上都破皮了，灰头土脸的，问我怎么了，我就如实告诉了她。她不仅没安慰我，还说，你这么喜欢练武功，早知道把你送到嵩山少林寺去了。”陶孟青一口气说完，末了，还傻乎乎笑了两声。
　　景逸仰着脸，屋内的黑暗，和陶孟青隔着电流传来的笑声，缓缓包住了他。
　　“你喜欢武功这些的话，怎么没有练武，成为武打明星？结果跑去演了那么多的……”他斟酌着，到底该怎么说。
　　陶孟青自嘲地接过话头，“演了很多恶俗的烂剧？我没得选的，很多人以为我有很多选择，但恰恰相反，我是陶蔓的儿子，我妈是我的老板，我为她打工，我所有的选择都会受到限制。特别好的剧轮不到我，我有去尝试面试过其他类型的，就是那种时代剧和家庭剧，选角导演说我形象太时髦了，与剧的基调不匹配，观众一看我，估计就出戏了。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能在公司的大礼包剧里面沉沦。”他顿了顿，乏味地笑了一下，“其实……这些剧可能在国内口碑不太好，大家觉得是无脑小甜剧，没有逻辑，很雷同，但在东南亚还蛮有市场的，我去泰国开过见面会，粉丝挺热情的，接机时来了好多人，我还被吓到了。所以……我想，我演的这些片子，不完全一无是处吧。”
　　“距离产生美。”景逸心直口快。
　　陶孟青本来越掏心窝越低落，景逸这么一说，又让他的自怜更甚几分，“喂，你就不能宽慰我几句吗？”
　　景逸默了片刻，很平静地反问：“陶孟青，你是那种需要我宽慰的人吗？”
　　陶孟青愣怔，在揣摩对方的语气。他想回答“是”，想讨要零星半点的温柔，这并不过分吧。
　　“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别人的怜悯，你应该是个很果断、很强势的人。”景逸作了判断。
　　陶孟青又是一愣，景逸这回可真是把他架到了高处，使得他愈发不能流露出任何软弱之态。但景逸的话，何尝不是对他的肯定呢。原来，在对方眼里，他还有这么坚韧的形象。
　　“嗯。”陶孟青真切地笑起来，“我不需要，你能了解到这些，听我讲讲就可以了。”
　　景逸上下眼皮打架，要去睡了，陶孟青向他道晚安，便挂了电话。
　　陶孟青不能去休息，还得拍夜戏。他此时正站在一处山坡上。一阵山风吹来，从他戏服的袖管和裤管倒灌，使他整个人膨胀了一圈。
　　助理在远处招手，大声喊他，告诉他该就位了。
　　他笑眯眯地也招了招手，下坡，走得歪歪斜斜，跟醉了似的，一颗心也跟着晃呀荡呀，甜蜜得不知该往哪里着落。
　　上班前，景逸和梅玉杰通了电话，得知景立诚病情正逐步好转，心里安稳了稍许。
　　库柏今天来了，两人互相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
　　开完会，景逸发现库柏那边一直跟自己对接的实习生肚肚今天没到场，换了其他人。
　　这名新人做事不如肚肚利落，一上午粗心大意，小错不断，许多工需要重返，根本不能推进度。
　　景逸对人对事一向淡泊，可对待工作却是极为认真，所以，他十分忍受不了对方如此怠慢消极的态度。他没有讲情面，说了几句严苛的话，对方立时拉下脸来，想要撂挑子。他也不惯着谁，不疾不徐地暗示对方，做不了就不做，可以申请退出。对方像是领悟到了什么，又老老实实埋头工作了。
　　但再怎么降伏了头犟牛，他也是实打实气到了。为了缓解头疼，给自己顺顺气，景逸跑去茶水间喝咖啡。
　　其他同事在旁聊天，肚肚的名字被提起。
　　她也离职了？景逸感到诧异，握着纸杯的手一紧。
　　他们最后一次交谈，女孩还高兴地告诉他，豪哥，我已经攒了四个月工资，下个月工资到手，就能换跟你一样的数位屏手绘板啦。
　　实习生工资不高，除去生活所需外，能四个月省吃俭用攒出上万来，确实有惊人的克制力和毅力。况且她还是外地人，生活成本应该比本地人更高。
　　他记得有一次在一家进口商超，她碰见了女孩，当时他正在开放冷柜前踌躇，纠结到底是选鳗鱼还是三文鱼，女孩过来，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同他分享经验，告诉他，晚上八点半后，这里的食品会统一打六折，如果再用会员积分抵扣，可以算得上打五折了。她说，豪哥，现在还有半个小时，你如果不急的话，再等一等？几十块也是钱，一个月下来，你就能省不少呢。他为她这般精打细算感到佩服，看着她快乐且如数家珍的脸，觉得心头一暖。
　　景逸一口闷掉咖啡，拖着步子回到工位。
　　恰好，库柏从夏息办公室出来。景逸起身，走到库柏工位那侧。库柏走近，觉得景逸像在特地等他似的，好奇怪，这画面。
　　“肚肚为什么突然走了啊？”景逸叹了口气，装作很可惜似的，“她上周不是还期待着马上就能转正吗？”
　　库柏支支吾吾，不是很想正面回答的感觉。
　　景逸屈指，漫不经心叩着格挡塑板，目光放远，不知在看哪儿，“你跟吴漾很熟吗？”
　　库柏怔了怔，下意识反问：“为什么突然提他？”
　　景逸偏过头来，库柏发现，他的一双眼睛眯了起来，乍看极具风情，却不能一直看，因为会威胁人。
　　“没什么。”景逸翘了翘嘴角，“就是突然想到，看到那天你俩还挺亲密的。”
　　库柏“哦”了一声，“吴经理跟老板更熟。”
　　老板指夏息，但景逸听出来了一丝欲盖弥彰。
　　他没再追问，拍了拍库柏肩膀。有同事过来，替夏息传话给景逸，让他去一趟办公室。景逸应好。真是凑巧解围。
　　库柏愣怔地盯着景逸离开的背影。
　　初见景逸时，他觉得对方有点冷，有点羞赧。可相处一段时间，他才明白，原来对方不动声色，刻意低调。扮着绵里藏针的兔子呢。
　　下班时，景逸在电梯里碰见了吉成。他俩走得最晚，就这样打了只有两人的照面。
　　吉成一愣，朝他微笑着点了个头，走进电梯，竖在他身前。
　　“成哥。”景逸忽然开口。
　　吉成一惊，条件反射地转身，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又走了个实习生……”景逸目视前方，并不看他，好像在看光鉴可人的轿厢壁，又好像在看闪烁的数字，“我实在想不出理由，她为什么离开卡因的理由。”
　　吉成“啊呀”了一声，单调地说：“是吗？”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
　　“你不觉得奇怪？”景逸继续，语气很平静，“我记得你那天……可是很义愤填膺的……”
　　吉成腾地大转身，眼睛都瞪圆了，“你听到了什么？！”
　　景逸与他对视，“要不——你告诉我？”
　　吉成盯着他，不寒而栗。他从未见过如此柔美的脸庞上，有如此的肃穆。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景逸紧逼。
　　吉成不爽地蹙眉，他是个爆脾气，直接怼回去，“你管这些闲事干嘛，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这种事，就是春风一吹野草生，断不干净的。只要还有人在背后操弄，为了钱，那就总有被坑，被利用的傻逼。年轻时，谁不走点弯路，不掉几回坑？慢慢就好了，吸取教训了，人也成熟了……”
　　景逸冷酷打断，“成哥，你确定吗？被人坑的时候，被人陷害的时候，你就一点儿也没恨过？人可以那么大度、不计较？我不信！”
　　最后三个字，那么斩钉截铁，以致吉成不言语了，脸色变沉。
　　电梯“咚”地一响，门开了，景逸率先走出去。吉成还留在内，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他看见景逸转过身来说：“想通了，就来找我吧。”


第24章 
　　动画制作进入了中期，部门内加班的氛围忽然浓厚。不知是为了奖金而卷（定期内交付），还是害怕落队而迫不得己的卷，反正比拼气息，已悄然成形。
　　有几次，景逸在走廊或者会议室外碰见吉成，对方匆匆看他一眼，又装作无视，像是要摆脱什么。
　　景逸尝试去联系肚肚，但女孩退了工作群后，就杳无音信了。之前唯一的手机号拨过去，变成停机。
　　景逸工作时需要使用的头盔最近还出了毛病，软件升级出现问题，致使场景建模这块儿，无法按预定计划完成，由此会影响到贴图和特效的进度。
　　生活里晦暗而惶惑的一面，又冒出了尖，让景逸无端烦躁起来。他觉得自己过早乐观，对处境的估计，略有失误。
　　在此期间，唯一能令人欣慰的，大概就是景立诚出院。他再一次战胜病魔，撑了过来。
　　陶孟青想来找他，他在微信上直接告知，太忙了，精疲力尽。陶孟青比之前懂得了些进退，只好作罢。
　　梅玉杰突然有一天问他，最近还有跟小陶联系吗？他很奇怪，便问怎么了。梅玉杰说，哎呀，你不知道小陶最近有部电视剧可火了，好多人看，我去外面跳舞，都听到不少人在讨论呢。她朝景逸粲然一笑，我也看了，我还给他发信息说，不容易啊小伙子，再接再厉。他特别谦虚地回，只是走运而已。景逸沉默了两秒，为了不扫梅玉杰兴，挂上一个笑容，那不是挺好嘛。梅玉杰没察觉出他的异常，还把网上热搜找出来，指给他看说，乖乖，可真火。景逸附和着点点头，内心不太平静。
　　与梅玉杰结束交谈后，他给陶孟青发消息，祝贺他火了。
　　并不是什么酸溜溜的原因，毕竟，他俩又不是竞争对手，没必要嫉妒。他只是有些失落和惘然，为何陶孟青这样的，想取得成功，会这般轻易呢。这就是阶层带来的差异？世界偶露的峥嵘，让那些模糊、不愿意被承认的幽深事实，最终显形了。
　　陶孟青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两个字，谢谢。
　　景逸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发现陶孟青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再扯点别的什么。
　　很忙？景逸想，算了，反正也不关他的事。
　　他放下手机，继续忙活手头的钩针活，还差最后一点儿收尾，那件从夏天织到接近冬天的钩针背心，便能完成了。
　　邱灵灵盯着陶孟青，此人已经对着黑屏的手机，呆呆看上了十来分钟。
　　“青哥？”邱灵灵叫他。
　　陶孟青仿佛耳背似的，还是维持着僵状。
　　“青哥——”邱灵灵这次特地提高音量。
　　陶孟青缓缓转过来，嘴巴一瘪，埋怨道：“你告诉我不能逼人逼太紧，要懂得有的放矢，热一阵冷一阵，对方就能上钩了，你这方法到底有用没用啊？”
　　“啊？”邱灵灵下巴都要掉了，这人在那边苦大仇深了半天，就是在思考这玩意儿？无语。
　　“啊什么啊，”陶孟青皱着鼻子，把手机一扣，“你不会是敷衍我的吧。”
　　邱灵灵心忖，老娘只是你的经纪人，又不是你的爱情军师，你付我双倍工资吗。
　　但面上她还是笑意盈盈，宽慰陶孟青道：“哎呀，这个你不能急的，你不是才开始用这招吗？别急，过一阵子，就能看见效果了。”
　　“真的？”陶孟青半信半疑看她。
　　她点头如捣蒜，“有句理论叫做Play—Hard—to—Get，意思就是要扮演高深，主动权才能在你这边。你不能把喜欢表现得明显，要若即若离，把你自己的心意，装在盲盒里，等待对方来开盲盒。”
　　陶孟青似懂非懂，嘴里嘟哝，“盲盒……对哦，盲盒……”
　　邱灵灵八卦心上来，立刻话锋一转，套话，“青哥，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啥样的啊？是咱们这圈子里的吗？跟你合作过？”
　　陶孟青回过神来，神秘兮兮地一笑，“你猜。”
　　“猜不到啊。”邱灵灵撅嘴，故作可怜地眨眨眼，“青哥，就不能透露一点儿？你得给我些心理准备啊，要是以后，万一你这恋情曝光了，把热搜整瘫痪了，可咋办？”
　　陶孟青想，景逸是万万不能被曝光的。他可不想景逸像他之前那样，遭受网络暴力和没有下限的嘲讽。
　　但他如果真追上了景逸，未来就真的能够相安无事吗？
　　他心虚地挠了下鼻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月末，景逸从夏息那里得知，库柏递了辞呈，下个月就彻底离开，最近在和新的绘图负责人交接。
　　景逸坐在座位上，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叉了一会儿，又放开，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库柏这要是一走，也许某些可以指向吴漾的线索，会就此断开。
　　归根究底，他认为，这一系列人员的出走，都与吴漾脱不了干系。尽管他暂且没有证据来证明。
　　他去向伍嘉禾打听过，但她跟吴漾相处得不多，吴漾在她面前也并未露出过马脚，事情变得一筹莫展。
　　企业微信上有人单独呼他，他点开，意外发现是吉成。吉成让他加自己的私人微信号。验证通过后，吉成开门见山，约他吃饭，说想跟他单独聊一聊。景逸自然应允。
　　吉成选的地方是家连锁型湖北菜菜馆，特地订了个小包厢。
　　服务员带景逸进去时，吉成已经到了，正端着瓷杯喝茶。
　　“成哥。”景逸向他打招呼。
　　吉成手一摆，让他赶紧坐。这是张圆桌，景逸选择与吉成留一个座位的空档，坐下。
　　勾勾画画点完菜，吉成问他喝酒吗？他摇摇头。吉成转了下笔，笑眯眯道，我今天开车来的，那正好，咱们都喝茶。
　　几杯淡茶下肚，舌头和肚子都暖了不少。
　　“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一定会找你？”吉成搁下茶杯问。
　　景逸盯着他，淡淡笑了一下，“成哥，我觉得我对人的感觉不会有错，如果我错了，那只能证明是我鲁莽了，太容易凭第一印象来判断人。”
　　吉成哧地一笑，“你面上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嘴倒还挺会说的啊。”
　　服务员进来，说不好意思，端上第一个热菜，沸腾鱼。
　　“快快，趁热的，尝一口。”吉成转了下圆盘，将菜转到景逸面前，示意他赶紧拿筷子夹，“先吃，吃饱了，才能聊正事。”
　　景逸应好，大大方方按吉成的意思来。他虽看起来像座冰山，但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社交场合里，该把握的度，他还是明白的。
　　“你知道最近微信圈里有个‘打工两年，赔偿79万’的事情吗？”吉成说，“就是我们动画业界的一名前从业者发的。”
　　景逸摇摇头，他自己是没有微信圈的，而且公司同事，只在企业微信上联络，没有私下交集。
　　“那我转你看看。”吉成放下筷子，在手机上戳了几下。
　　景逸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接收了视频，打开。
　　一个女孩戴着口罩和墨镜，武装严实。
　　她讲述自己在职期间内由于备份过公司资料，违反了保密协议，被公司起诉，违约金要求七十九万。女孩说，这些资料其实在她递交辞呈前，由于被公司威胁，已经删除了，但公司仍然主张她作为乙方，有泄露甲方商业机密的动机。当然了，其中曲折不止如此，严格来说，是公司的反诉。因为，她之前被拖欠工资长达半年，最后忍无可忍离职，并且申请劳动仲裁。她已经开庭审理完毕，现在就是在等一个开庭结果。结果在等待过程中，收到了这么一个反诉。
　　她的口齿和思路都非常清晰，即使是在控诉一条血泪事实。情绪平稳，才能让观看的人得到最为清楚的信息。
　　“有什么想法？”吉成见景逸从手机上抬起头问。
　　“这家公司叫什么，她没有说。”景逸蹙眉，“是不能说的那种嘛，说出来给大家避雷，不是更好？”
　　吉成眯了眯眼说：“这公司在业界有个别称叫‘最强外包’，什么脏的、打法律擦边球的活都敢接。但他们也特别牛逼，有个最强法务部门，基本上你单打独斗，想跟他打官司，就没打赢过的。”
　　景逸一愣，他竟然从未听说过，看来自己还是太孤陋寡闻了。
　　“你是指……”景逸迟疑，他不知道该怎么确定脏活的范围。
　　“你知道日本的里番很火吧，那种十八禁暴力毒品什么的，还有国内禁止的淫秽色情，他们公司就敢接这一类型的原画，不管哪国发来的，反正来钱快，不需要多高质量，而且量多，需求的动画师也就特别多。他们逼人签保密协议，当然就是怕走漏风声，但谁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啊，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吉成嘲讽地笑出声来。
　　吉成叫景逸打开天眼查，报了个名字：大艺术家旗帜动画。
　　景逸输入，企业信息里触目惊心的经营风险提醒。司法解析、开庭公告、法律诉讼、涉诉关系，清一色的999+。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公司的KPI考核都在打官司上了呢。
　　但凡上网查一下，怎么会选择进入这家公司就业呢？景逸想不通。
　　吉成像是读懂了他迷惑的表情，“稍微有点法律意识，或者聪明的人肯定不想去他们那儿，所以他们都是通过人推荐人去的，制造信息茧房，承诺给一个比行业内平均水准高出许多的工资，其实根本没法兑现。”他顿了顿，“很多人进入动画这行，是朝钱看的，还有人是实在为生活所迫，所以稍微一鼓动就会去干，哪知又涉风险，又被套牢了。”
　　“所以……”经过这一番交谈，景逸心中已然有底，但还是问，“那些从卡因走的，大部分去了这家公司？”
　　吉成倨傲地翘起嘴角，耸了耸肩。
　　答案昭然若揭。
　　景逸不吭声，他想起了节俭的肚肚，还有这个视频里的女孩，她们是不是秉持着赌一把的心理，换足够的钱作为保障，才会对未来有信心。但这种假设怎能成立，他这样的揣测，也不太负责任。
　　“成哥，”景逸与吉成对视，很直白，“你之前对我闭口不谈，现在又一股脑儿都说了，你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才跟我坦白的吗？”
　　吉成呷了口茶，清清嗓子，语气揶揄，“麻烦的人走了，我才敢声张呐。要不然别人给我穿小鞋，我又没证据，去哪里申诉？”
　　“是库柏吗？”
　　吉成眨眨眼。
　　“他背景很强悍？你这么怕他？”
　　吉成笑，“豪仔，你怎么转不过弯来呢，先不管他背景是啥样，你要明白，他是在公司抱团抱得很厉害的人，不管怎样，这种人都不要轻易惹。”
　　景逸沉默，职场的生存之道，看来他还是一知半解。
　　服务员又上来一道干锅牛蛙，香味扑鼻，把沉寂气氛搅动得咸鲜四溢，可景逸着实再无胃口了。
　　吉成忽然开口，“不怕你笑，我总觉得卡因不该只像现在这样，我总怀抱有那么一丝希望，总有一天，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来共事，然后，形成一个理想的团队创造出一部最好最经典的作品，享誉全球，并不比日本人，或者欧美人的差。你来了，我觉得自己看见了转机，我觉得你和我一样，没有泯熄热情，对梦想还是有执着……再加上这么些年，我对卡因不可能毫无感情，所以，我没走，舍不得。”
　　他停了两秒，苦笑了一下，又强调一遍，“还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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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事业线，大家不喜欢看嘛？


第25章 
　　景逸曾给陶孟青分享过自己“Asian Hate”的经历，但他有所保留，这个故事其实是有后续的。
　　那会儿，被那群未成年狠狠戏谑后，他虽然作出了反击，可心情不可避免地荡到了谷底。他悻悻地去老佛爷商场后街的中餐馆，外带了一个煎饼果子，然后拿到Trinité地铁出口附近的小公园去吃。
　　当时，他一个人坐一张长椅，周围除他之外，还有一个灰白头发的欧洲男人，看起来有点上年纪，也霸占着一张长椅。
　　他们眼神交汇了一瞬，又错开。
　　等到景逸吃完整个煎饼果子，中年男人起身，向他走过来，问他借火。景逸摇摇头，告诉对方自己并不抽烟。他们的对话并没有就此结束，男人问他来自哪里，他说中国。
　　男人似乎有些惊喜，脱口而出，雀儿山，我去爬过，在四川，你知道吗？
　　说实话，对方的法语口音景逸并不能完全听懂，但他通过四川这个词的发音，明白了对方应该在说中国某处。
　　男人自来熟地坐下，与景逸并排，介绍自己叫奥斯卡，西班牙人。怪不得法语有口音，景逸想。对方自称为冒险家，热爱登山，去过中国、巴基斯坦、尼泊尔这些亚洲国家。
　　景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方闲聊。他以前不会这般轻易与陌生人攀谈，许是今天蒙受了打击，想转换下心情。
　　奥斯卡说，爬六千米的雀儿山高峰只是散心。景逸很诧异，问那你一般爬多高的。奥斯卡回答他，八千米。
　　八千米，缺氧的高度。普通人上去，大概连一秒都忍受不了。可奥斯卡说，自己是无氧登山。景逸愈发震惊，问那不会出事故吗，是不是很危险。奥斯卡轻描淡写地说当然，2013年，在干城章嘉峰，失去了五名队友，掉入冰裂缝，只能把尸体留在雪里。
　　景逸久久不能说话。
　　奥斯卡自顾自继续说，攀登是很自由的，没有约束，每个人选择的都是自己想走的路。
　　包括死亡吗？景逸平复了下情绪问。
　　奥斯卡笑了起来，说每个人都会面对死亡，只是面对的方式不同。在众多的选项中，本能地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那个——完成自己的梦想，全力以赴就没有遗憾。
　　作别时，奥斯卡一字一顿地向景逸拼写了自己的全名。
　　后来，景逸用谷歌搜索，搜奥斯卡的名字。他找到了对方履历，确实惊人。从三十年前开始，奥斯卡就在一座一座的挑战八千米峰，目前已经登顶了十二座，极有可能在接下来几年跻身进“十四峰”俱乐部*。
　　他在奥斯卡的推特上留过一次言。奥斯卡还记得他，并私信他，朋友，破釜沉舟，才能抵达梦想，不要被外部的恐惧和痛苦所控制。
　　巴黎的那个下午，毫无痕迹地跃至今日。只不过，此刻在景逸眼前的是吉成。他也在用与奥斯卡类似的激情，向景逸传递，人还是应该为了梦想一博。
　　其实，唯一的答案，早就悄然无声地写好了，惟有同类，才能共鸣。无论是那些登山者，还是他和吉成。
　　吃完饭，吉成提出送景逸一程。景逸先是推拒，但实在耐不过对方的热情，最后还是上了车。
　　等红灯时，景逸正在低头看手机。
　　“‘大艺术家旗帜动画’有一个董事姓吴？”
　　吉成听到景逸突然这样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他搭话。
　　“什么？”吉成不解。
　　“吴涔，”景逸偏头，告诉他，“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吉成摇摇头，“没印象。”
　　“那吴漾呢，”景逸问，“你对这个名字熟吗？”
　　“吴漾吴漾……”吉成握着方向盘喃喃，忽然提高音量，“我记起来了，广告代理商那边的，对不对？”
　　“是。”
　　“你觉得他们有关系？”
　　“都姓吴，还都是水字旁的名字，”景逸讽刺地笑了笑，“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
　　“你的意思……”吉成用余光瞥了眼景逸，他的侧脸在幽暗里有几分虚化。
　　“可以查查，说不定能找到些骇人的犯罪证据。”
　　“你准备要深查这件事？”吉成略为惊讶，打了个右转灯拐弯，“他们不是一个、两个人在那里敛财犯法什么的，这里面可是非常复杂的关系网和利益链。”他叹了口气，“蚍蜉难撼树呀。”
　　“我知道。”景逸目视前方，车外的霓虹光透过玻璃，静静落在他沉着的脸上，切割他的五官。
　　他并没有心血来潮的圣母人格，也没有兼济天下的志向，但如果能够由此切入，找到吴漾的致命弱点，令这人渣生不如死，他倒是很乐意折腾一番。况且，如果他真折腾赢了，还能从恶魔手下解放一批受害者，何乐而不为呢？
　　景逸提前一个路口下车，他想走走路，消化消化刚刚获取的信息，顺便捋清思路。
　　街上有些湿漉漉的，大概是洒水车经过，清洗了一道。
　　景逸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反而绕道，往僻静的地方去。
　　由于附近在修建新的地铁站，路面被一扇扇蓝色铁皮墙分割得乱七八糟，车行道和人行道混淆，走在路上要耳听八方，眼观四面，避开车流。
　　迎面而来一辆电动摩托车，似乎因为逆光，并没有注意到正在狭窄过道上走着的他，眼看就要撞上。景逸垂眼思索得入神，貌似也没有观察到危险。
　　千钧一发，一只手伸过来，拽住景逸胳膊，把他往旁边迅猛一拉。景逸还未反应过来，就跌进一个怀抱中。
　　空气里余有几声骂骂咧咧，随着电动摩托车的远去而消散。
　　“别开小差了，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陶孟青的声音与气息，些微烫地落在景逸耳根。
　　景逸闷在他的怀里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跟你哥约了打篮球。”
　　“放开我。”不知是因为被抱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景逸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陶孟青慢慢松开景逸胳膊，有些不放心地与景逸面对面，站着。
　　景逸眯眼看他，确实穿了球服，还骚包地戴了个运动发箍。比起运动来，更像是为了什么精心打扮。
　　“球场在小区里，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景逸顿了顿，带点开玩笑的口气，“你不会在跟踪我吧？”
　　陶孟青并没有被人戳破的羞愧，反而据理力争，“要不是我跟着你，你早就被车撞飞了。你是不是得先谢谢我啊？”
　　“谢谢。”景逸倒是干脆。
　　仅一瞬间，陶孟青就变得不太好意思，“哦，不用谢。”
　　不远处的街边，有台自动贩卖机，还有条空长椅。景逸指了指那边。陶孟青会意。
　　“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并肩走过去的时候，陶孟青忍不住问。
　　景逸走在内侧，踩着地砖直线，只顾脚下，回答就显得有些敷衍，“没想什么。”
　　“你怎么屡教不改？”陶孟青冷哼一声，“还低着头走路呐。”
　　景逸偏头，去看陶孟青，笑得有些俏皮，“这不是有你走在外面嘛，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那我要是不在怎么办？”
　　景逸眨眨眼，“你不在，我不也是好好的嘛。再说了，我们没认识以前，我不也挺好？”
　　“你现在没出事，以后要出事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我为什么要考虑以后还没发生的事？”
　　“你这叫诡辩。”
　　“你这叫强词夺理。”
　　……
　　与景逸这样斗嘴，陶孟青有种既心虚又快乐的感觉。
　　他不太确定景逸是不是故意逗他，但他确实很享受被景逸这样“逗”。
　　走到了自动贩卖机前，景逸问他要喝什么，他请客。
　　他要了无糖气泡水，景逸选得可乐。
　　景逸从机器出口取出饮料，无意摇了下，抛给他。他敏捷地接住了，结果忘记这瓶里含有碳酸，瓶盖一开启，水柱冲天，他条件反射地用手去捂，但无济于事，指间尽是粘腻泡沫。
　　景逸在旁咯咯笑起来，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
　　“去坐着吧，我带了纸巾，帮你擦擦。”景逸说像为自己圆场似的。
　　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发现景逸其实有许多面，大多数时候很温和，偶尔忽冷忽热，还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小坏心眼。
　　他坐着，景逸蹲着。这是第一次，他能以这种角度，凝视景逸。
　　他反反复复地欣赏他，从细枝末节里找“情投意合”的可能。
　　这边没什么灯火，周围很暗，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光源，俨然打造出了一座孤岛，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被月光粘合在一起。过于旷寂，就像在孤岛隔离。除了心跳，心慌意乱的心跳，因为若有似无，来自于指尖、掌背的触碰，而显得愈发壮大和清晰。
　　“好了，擦完了。”景逸心无旁骛，慢慢站起来。
　　“谢谢。”陶孟青眼神有些虚浮。
　　“你愿意帮我个忙吗？”景逸站着，有了能够居高临下看陶孟青的条件。
　　“帮什么忙？”陶孟青抬头，有一丝不解。缓了两秒后，他干笑两声，“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能加分吗？”
　　景逸双手交叉在胸前，弯了弯眼角，模样显得自信又慵懒，“你说呢？”
　　“这样……如果我能成功帮到你，就不算加分了，作为回报，你跟我认真来一场约会吧。”
　　“还是加分吧。”
　　“不，约会。”
　　“加分。”
　　“约会。”
　　“约会。”
　　“加分——咦？”陶孟青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不是说的约会？”
　　景逸掩饰性地捏了捏下巴，瞥他一眼，“我不会说第二遍哦。”
　　陶孟青欣喜若狂，但他不敢泄露半分，小心翼翼地盯着景逸，“约会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景逸俯下身，温柔极了，与他对视，“别高兴太早，得先帮到我，才行。”
　　*十四峰俱乐部，指攀登完成了十四座八千米以上高峰的大满贯完成者，目前这个数字在全世界只有两位数。


第26章 
　　“好。”陶孟青听见自己这样说。
　　安静了下来。
　　“需要帮你什么，方便先告诉我吗？”陶孟青问。
　　景逸拧了下眉毛，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但很快就想通了。
　　“有些东西，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我想你比我资源多，打听消息的手段肯定也厉害。”景逸顿了顿，“我应该可以信任你的，对吧。”
　　陶孟青去看他的眼睛，很坚定。感觉问题没解决前，或者没有他想要的答案的话，他就不会移开一丁点儿视线。
　　他到底想弄清楚些什么呢？是什么驱使他露出这样的，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呢？
　　“知”字刚到嘴边，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交谈。
　　景淳来电，问陶孟青怎么拖拖拉拉的还不现身。
　　陶孟青看着景逸犹豫了起来，景逸却在旁小声说，告诉他，马上就去。
　　三人篮球。
　　景逸在场外向大哥打招呼，景淳远远看到他，朝他挥了挥手。
　　上场的除了陶孟青和景淳外，其余四人，看起来格外年轻，各个像高中生似的。这样一个临时凑起来的，人员年龄分布不均的两支队伍，却并不影响他们在场上你来我往，专注地运球投球抢球，挥洒汗水。
　　景逸偶尔会跟陶孟青眼神对上，尤其是当陶孟青进球后，总会不自觉地向他这边张望，似乎尤为关注他的反应。
　　他能有什么反应？
　　他只觉得陶孟青像只开屏的孔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在竭力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又不傻，人和动物的求偶方式，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可如果陶孟青真的表现不佳，打得很差，大概率也会被嫌弃的。
　　相比较而言，他确实倾向于欣赏一个人有野心，且拥有相符的实力。
　　比赛结束，景淳和陶孟青勾肩搭背地向景逸走过来。两个人都汗涔涔的，咧嘴笑了一路，感觉心情很舒爽。
　　“你们输了，是吗？”景逸不咸不淡地问。
　　景淳赶紧澄清，“他们都是体院的呀，输给他们不丢人。”还向陶孟青使了个眼色，“反正是为了运动，又不是真的比赛。小陶，是吧？”
　　陶孟青心领神会，“对，主要目的是想锻炼身体，流一身汗，特别爽。”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景逸狐疑。
　　景淳抬了抬眉毛，“就爱好呗，小陶跟我聊天时说他喜欢打篮球，我想嗨，这不凑巧了，我也喜欢。”
　　“你还挺多爱好。”景逸转向陶孟青，笑了笑。
　　陶孟青咯噔了一下，在想景逸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会不会觉得自己爱好太杂太多，显得略为花心。会不会引申到，认为他这个人就是花心大萝卜，不懂得专一？
　　景逸实在没他那般会脑补，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爱好多与少，不是他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更何况，这也不关他的事。
　　景淳看到那几个小青年准备走，想买几瓶水，招待他们。他擦了擦汗，跑到对面年轻人那边，跟他们一道走去小卖部，留下景逸和陶孟青面面相觑。
　　“我要是喜欢什么，会很长情的，不会轻易改变。”陶孟青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啊？”景逸迷惑，怎么突然扯到这个。
　　“你呢，你对喜欢的东西，通常会保持什么态度？”陶孟青目光如炬，仿佛要在景逸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景逸认为，喜欢这个词分量还是太不痛不痒。于他而言，对待感兴趣的事物，热爱更为恰当。但这份“热爱”里很少包括人，家人与朋友是互为倚靠，互为信任，并不是仅仅靠几句喜欢就能被解释的。至于爱人？那是一个还未涉足的领域，目前的他，不太关心。
　　景逸不想再继续这种虚无的话题，直接说：“对了，如果我把想查的东西信息在微信上发给你，这样安全吗？”
　　陶孟青一愣，缓了两秒才说：“你搞这么神秘，不会要我帮你违法犯罪吧。”
　　景逸微翘唇角，小幅度地笑了笑，“怎么可能，要你帮我打击违法犯罪还差不多。”
　　陶孟青见到他的眉毛眼睛都很生动，心里判断，这个笑容是真的，也是真的好看。他要是能对着我多笑笑，该多好啊。
　　“行，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肯定尽最大努力满足你的要求。”陶孟青拍了下胸脯，雄赳赳的，“你想想看，我生活工作在什么状态下，不仅要保护自己的隐私，还得想办法反击，你找我查人查事，那就是找对了，要是你还需要法律援助，我也有。”
　　景逸并不怀疑陶孟青所说，正是陶孟青这样一个特殊身份以及与常人不同的经历，才让一向谨慎的他，开口求助。再者，陶孟青与他要去揭开溃烂的圈子毫无交集，凭借着陶孟青本人地位与权利的护身符，也不至于稍一探查，就要置入险境。
　　也许，利用他人的喜欢是一件很有争议的事，但景逸并不以此感到羞愧。
　　很多人在为自愿付出一方心疼时，就没有想过被动承受那方的尴尬与不便吗？
　　何况成年人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后果如何，都应该自行负责。
　　陶孟青还算懂得分寸的，都会让景逸不时厌烦。那些没有分寸，甚至得寸进尺，产生狂躁臆想，造成被动方担惊受怕的，是不是更经不起道德审判？
　　“嗯。”景逸稳稳一笑，忍不住揶揄他，“了不起了不起，这世上没有咱陶大明星办不了的事吧。”
　　陶孟青盯着他看了一阵，看得景逸头皮发麻，正想说，开玩笑的，别那么认真好不好。
　　“有一件事还办不到……”
　　“是什么？”
　　“把你的心偷过来。”太认真的语气，简直令听者难堪。
　　景逸怔了怔，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嘟哝，“肉麻不肉麻。”
　　陶孟青笑了，觉得自己终于有“扳回一局”的快意。
　　进入十一月份后，冬日气氛渐浓，艾随意终于约到了忙碌的景逸。
　　景逸高强度连轴转加班了半个月，迫切地想大休特休调节一下。他干脆把年假要了过来，直接休。
　　艾随意提议要不然去泡温泉，三天两夜那种。景逸想了想，没什么好反对的。协商过后，俩人敲定了一家湿地温泉度假村，城郊近国道，自驾就能到达。
　　度假村建成时间不长，受疫情影响，断断续续地经营了不过两年，目之所及的景物和建筑，光从表面上看，很是崭新。
　　前台登记完后，管家领他们去了订好的独栋。
　　显眼的私汤池子建在庭院中央，方便入住者随时泡汤。
　　艾随意很兴奋，把别墅内外上上下下，可是好生查看了一番。分好房间后，两人先去吃了点儿东西，再把度假村大致浏览了一遍，就回到自己的独栋泡汤。
　　水的温度很适宜，不烫。景逸很怕那种特别烫的，他皮肤有些敏感，过于高的水温，会把他的肤色蒸出熟虾一样的红，跟喝醉酒似的。
　　晚上，他们选择让餐厅送餐上门，在户外星空下用餐。吃完饭，景逸把钩好的那件背心拿了出来。
　　艾随意先是一愣，旋即敲了下自己脑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天啊，你真的帮我弄好了？我完全忘记了……”
　　景逸早就习惯了她的大大咧咧，懒得计较，叹了口气，“去试试吧，看尺寸合不合适。”
　　“好嘞。”艾随意拎着小背心，颠颠跑向卫生间。
　　不一会儿，她就出来了。在背心下，她套了件白色紧身t恤当打底，两者配在一起，效果不错，俏皮又时髦。
　　“你不去当设计师真是可惜了，”艾随意原地转了个圈，满意不已，啧啧感叹，“审美这么好，比那些淘宝爆款强一百倍，你要是去搞原创，是不是能赚到盆满钵满？”
　　景逸笑，调侃，“想多了大姐。”
　　艾随意嗔怪了一声，蹦跳到景逸面前，攥紧拳头假装要锤他。
　　景逸笑着避来避去，故意不让艾随意得逞，这时，电话忽然响了。景逸发现是自己的。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对艾随意说：“这个电话我得接一下。”
　　艾随意见他表情认真，点点头。
　　景逸走到外面，随手带上了拉门，把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为低。脸隔着层透明玻璃，稍显霁色。
　　大概是工作上的要紧事？不能让人随便听？艾随意想，因为景逸很少在她面前这样避讳。
　　是陶孟青打来的电话，告诉景逸，要查的全查好了，整理发邮箱了。
　　景逸说谢谢，麻烦了。
　　陶孟青有些担忧问：“你没出什么状况吧，突然要我查这几个人，你跟他们是有什么不愉快吗，要不要紧？这里面有个叫吴漾的，是不是那天晚上送你哥回家那个？
　　“是。”
　　“我见过他两次了……”
　　“两次？”
　　“嗯，”陶孟青说，“忘记告诉你了，我跟他无意中碰到过一次，他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说跟你很熟，还挺挑衅的，我跟他鬼使神差地打了一局台球……”
　　看来吴漾没说假话。景逸问：“那你输了还是赢了？”
　　“当然是赢了。”
　　景逸哈哈笑了两声，“那就好，没丢人。”
　　那边沉默了片刻，陶孟青声音变得低沉，叫他的名字。
　　“嗯？”腰子—
　　“你和他是——”
　　“什么都不是，”景逸想也没想地回，“陶孟青，不要瞎想什么，你不用揣测有的没的，如果我想要告诉你什么，你迟早会知道的。”
　　这么一讲，把陶孟青的满腔疑问都生生堵了回去，他只能略带失落地“哦”了一声。
　　“挂了。”景逸说。
　　“等等——”陶孟青急忙道，“你是不是忘记答应过我什么？”
　　景逸故意装傻，“什么？”
　　“约会约会约会！”陶孟青急得在对面反复强调三遍。
　　“哦，约会啊——”景逸拖长音调，憋住笑意，“没忘，怎么会忘呢……这样，约会地点我来定，你等我通知。”
　　陶孟青还没反应过来，“啊？”
　　“就这样说好了，我回去做一下攻略。”景逸说完，不给对面讲话机会，飞快挂了电话。
　　刚一挂电话，陶孟青的微信就来了，他发了个表情：不要骗我.jpg。是一只被美瞳，瞪大眼睛，欲哭未哭的拉布拉多狗头。


第27章 
　　景逸看了陶孟青发过来的邮件，果不其然，吴漾与吴涔是有关系的。
　　他们不仅有千丝万缕事业上的关联，还有亲缘关系，吴涔是吴漾的堂兄。
　　至于库柏，与吴漾的社会关联并不紧密，也就是说明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大学时期，曾在吴涔当董事的企业里实习过。
　　总结，这仨绝对是一路人。
　　有了底，景逸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个方面下手，搜集证据，挨个击破。他明白，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光凭单打独斗，铁定撼动不了旧有盘根错节的大树，但他会去寻找同仇敌忾的战友，来一点点蚕食大树根基，最终连根拔起。
　　翌日，景逸还是按照如常的生物钟起床，他没有赖床的习惯。艾随意睡到日上三竿，才浑浑噩噩下床洗漱。
　　景逸把时间安排得很充分，上午处理完工作事宜，就一边等艾随意醒，一边画速写，训练分镜。
　　艾随意终于下楼，他合上速写本，笑眯眯站起来揶揄，“大小姐，你舍得醒了，再不醒天都要黑啦。”
　　艾随意嘟囔，“度假度假，度的是假，就是要想什么时候醒才醒，想干嘛干嘛，你别一上班就忘了形，变成资本家的奴隶，争分夺秒干这干那的……要懂得享受生活！”
　　景逸耸耸肩，投降。
　　度假村有自助餐厅，俩人相携去吃中饭。菜色马马虎虎，不如晚餐好，但填饱肚子没问题。
　　吃完饭，为了消食，俩人开始漫无目的地闲逛。
　　“哇，台球室，”艾随意兴奋地一指，“好久没玩了。”
　　景逸心忖好巧，昨晚还聊到台球，今天就出现在眼前，仿若冥冥中的某种指示。
　　俩人好奇地走进去，只有孤零零的一桌在打。
　　“你想打吗？”景逸问。
　　艾随意点点头，用怀念的语气道：“记不记得咱俩上小学那会儿没什么零花钱，总去蹭别人的台球桌，那个时候是不是比台球桌才高半个身子？可真的好过瘾啊……”
　　景逸眉毛一挑，“走，去挑根球杆。”
　　即使许久未打，俩人的肌肉记忆还是异常强悍，打了两局，就逐渐来了手感，可以互相把局势做得热火朝天，气氛汹汹。
　　“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艾随意刚刚失了一球，一边擦皮头一边撅嘴责问。
　　景逸瞟她一眼，抿唇笑，趴低摆好姿势，击杆，白球精准地旋出，击打到目标球，入袋。
　　艾随意不服气，朝他吐舌头，开玩笑地比了个中指。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涌进了原本清冷的台球室。
　　景逸没在意，旁若无人地用擦粉擦皮头，艾随意用球杆撞了撞他的球杆，朝他使眼色。
　　他有些纳闷，艾随意靠过来，咬耳朵，“你看那个男的好面熟，之前是不是见过啊？就是跟小宝外拍出意外那次……”
　　景逸一惊，七上八下地循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吴漾大概早就发现了他，眼神直勾勾地锁在他身上，见他终于有所察觉，自鸣得意地翘起一边唇角，模样贱嗖嗖的。
　　他下意识想要走。可冷静了片刻后，又想，自己并未做错任何事，为什么每次逃跑的都是自己呢？不，不应该再惧怕吴漾了。他不仅不能再怕他，还要从现在开始，晓得怎样去反击，甚至于羞辱吴漾。
　　“来，继续。”景逸拍了下艾随意肩膀，情绪貌似很平稳。
　　艾随意觉得氛围有些古怪，但没多想，继续跟景逸打球。
　　一局结束，这局景逸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或者直接放水了，艾随意赢得非常容易。
　　正当艾随意兴高采烈，想调侃景逸几句，吴漾却走了过来，对她奉承一笑说：“小姐姐，球技真好，要不要跟我来一局？”
　　艾随意蹙眉打量他，面相虽看得过去，但总有点不安好心的感觉。
　　“算了。”她拒绝。
　　“我是真心邀请的——”吴漾自以为潇洒地往台球桌库边一靠，感觉屁股都快坐上去了。
　　“不要。”艾随意从桌下一颗颗掏球到桌上，准备拿三角架摆球时，吴漾忽然把三角架抢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艾随意不爽地提高音量，“你有毛病吗？”
　　吴漾得意洋洋，正想开口，胸前猝不及防地一疼，似乎被什么东西狠而快地敲了一下。
　　——景逸倒拿着球杆，粗的那端直接抵在吴漾胸膛，阻挡了吴漾靠近艾随意的意图。
　　“别骚扰她了，我来跟你打一局。”
　　吴漾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后退一步，揉了下胸口，盯着“正中下怀”的景逸，露出一个阴翳的笑容。
　　“中式黑八？”吴漾问。
　　景逸无声地点了点头。
　　曾经在巴黎les halles地下的台球俱乐部，景逸和吴漾也较量过。
　　他们那年都喜欢同一个台球选手，郑宇伯，不厌其烦临摹他的打法，再一较高下。
　　景逸开球，抢占了先机。
　　运气不错，开球就有下袋，可以继续选花色。他选择了绿14，轻松挥杆，准度不错，落袋。打下一杆之前，他走动观察了一下，心里计算出路线，站定，伏下身子，脖颈绷出一道线，手腕发力，中杆一击，绑在脑后的马尾也跟着身体幅度漾了一下。
　　毫无悬念的完美入袋，白球旋转着，K到了11，又能再接着打目标球。
　　这样流畅的打法，属实难得一见，引得周围掌声一片，旁边打球的都停了下来，凑过来围观。
　　认真一看可不得了，这人不仅球技好，模样更是美，交头接耳的声音不断，不少人掏出手机直接拍了起来。
　　吴漾杵着杆，站在桌角边，虽面色不显，但心底已经被景逸的“旗开得胜”搅得不自在了。
　　景逸无论是手垫杆的姿势，手指摆的指型，还是K球的准度，都没有退化，俨然一个流落在民间的“郑宇伯”。旁人只看到他漂亮的响袋，却根本不清楚这种实力，究竟有多厉害，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练出来。所以，他很矛盾，一方面轻敌了，被之前景逸休闲打打的假象迷惑了；另一方面，他确实为其他人只晓得看热闹，却根本不懂得该如何欣赏景逸而生气。
　　第四杆，景逸没能进球，但他巧妙作了个球，让白球躲在了自己花色的球后。
　　景逸慢慢直身，脸色平静，丝毫不为外界所影响，确实有些“大师”的风尚在身。
　　吴漾上场，用跳球解决了景逸的作球，并且目标球还入袋了。这招并不新鲜，景逸在巴黎那会儿，就见识过，所以追上一球，不必慌张。
　　吴漾没能连袋，又该景逸上场。
　　景逸不慌不忙进了一球，走动观察过后，觉得没什么机会能入袋，便选择加塞作球，防守。
　　轮替上场了数次后，吴漾始终被压着，落下风。他很憋屈，节奏提不上来，景逸太稳了，很难不怀疑这几年，这人是不是在偷摸着刻苦加练。
　　天赋这个东西，就是不公平，当年在巴黎，其实也是景逸赢得多，只不过在吴漾的记忆里，被岁月史书篡改了一道，认为自己更牛逼。
　　景逸细腻较了一球，低杆，把自己的红球贴着库边打进。清球！可以打黑八了。
　　台上吴漾的球还有四颗，此时，他捏着一把汗，只盼望景逸千万不要进。
　　可事与愿违，景逸明显是算好了路线，不偏不倚地击打白球，黑球稳稳当当，落入左中袋。结束。
　　欣赏到这样一场高水准的业余爱好者对局，大伙都欢呼了起来。
　　吴漾抿着唇，神色不虞。
　　赢了赢了。艾随意囔囔，兴奋地顾不得其他，直接给了景逸一个大拥抱。景逸被她抱着，双颊浮出薄薄的红晕，看起来不太好意思。
　　“厉害呀——”吴漾怪声怪气地走过来，还拍着掌。
　　艾随意轻蔑地瞪他，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怎么着？你不服输？”
　　“怎么不服输，心服口服。”
　　艾随意讽刺地笑了下，“那可不，跟你这种人打球，就得把你打得心服口服，打老实了，要不然还得蹬鼻子上脸！”
　　“你什么意思？”吴漾眼神一瞬变得狠戾。
　　“你以为我不懂规则，你知不知道你球品很差啊？”
　　“差？！”吴漾眼睛里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
　　艾随意没有退让，倒真说出来了一二，确实只有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的猫腻。
　　吴漾脸色变得铁青。
　　他跨前一步，手下意识朝前伸，似乎想要对艾随意做点什么。
　　景逸眼疾手快把艾随意拽到身后，顺势用肘，对着吴漾一顶，搡出距离。吴漾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你他妈找死——”吴漾哪在大庭广众下这样掉价过。他眼睛都气红了，再度上前，一把揪住景逸衣领。
　　景逸被迫抬起下颌，却不为所动地盯着对方。佛像都没他现在这般的睥睨与淡然。
　　见这气氛急转直下，旁观的人断不可能当睁眼瞎无视。有人站出来劝架。
　　吴漾始终是要面子，慢慢松开了景逸，变脸似的换上笑容，还替景逸把衣服整理了一下。
　　“没事没事……”吴漾转身，向旁人解释，“我跟他认识，好哥们，闹着玩的。”
　　闷声不吭地景逸忽然开口，一字一顿，语气异常冷酷，“这是最后一次——”
　　吴漾回头，被他的气势震慑了两秒，不自觉往后退，撞到了台球桌。他反手一撑，触到桌上的球，一颗接一颗的球开始滚动，发出凌乱的撞击声。
　　景逸眉往上挑，唇角也邪气地往上扬，笑了，“你呀，趁着还能笑的时候多笑笑吧，以后可没机会了。”谈论着笑，自己笑得既像观音，又像罗刹。
　　零星的撞击声还在响，撞得吴漾眼神和骨头都散架了。他抿抿唇，欲张嘴反驳点什么。可景逸已经拉着艾随意，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第28章 
　　从台球室出来，艾随意还是有点气呼呼的，她一边说话一边用胳膊肘轻撞景逸，“那人有什么毛病啊，看他那个嘴脸，那嘚瑟劲儿，我可真想给他两大比兜。”
　　“你还蛮暴力的嘛。”景逸拍了拍她肩，顺她气。
　　“是你太温柔了。”艾随意撅嘴。
　　“人在做，天在看，这人总有一天会遭殃的。”
　　“真的？”艾随意撇了下嘴角，“我怎么觉得在这世上，越老实越逆来顺受的人，越倒霉呢？”
　　景逸叹了口气，“确实……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所以，我相信人被逼到了一定程度，再也无法忍耐，会绝地反击的。”
　　艾随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台球室风波，并没有影响到他俩接下来的心情。他们回到住处，继续惬意泡汤。
　　“景逸，”艾随意泡到一半，突然说，“你跟那个男的，之前就认识吗？我听见他说……”
　　“是的。”景逸坦诚，“我在法国留学那会儿，实习时和他认识的，后来回国，第一份工作，就是跟他一起。”
　　艾随意惊讶地瞪圆眼，“你重来没跟我说过你认识这么一号人！”
　　“嗯，发生了些事情，有点复杂……”景逸抿了抿唇，“……但都过去了。”
　　“他真的好讨厌哦，感觉不是你会交朋友的类型。”
　　“本来就不是。”景逸捏了下眉心，无奈长吁一口气，“艾随意，你对我还不了解嘛……”
　　艾随意往他身上泼了点水，笑道：“就是了解才担心你，你这个老好人。”
　　“我不算吧。”景逸懒洋洋地笑了下。
　　“你要不是好人，这世上就没好人啦。”艾随意感慨，“这世上除了我爸妈，我小姨，只有你对我最好啦。”
　　景逸抹了下湿掉的发鬓，纠正她，“你放心，我从来不会同情心泛滥。我的‘好’是限定的哦，只对我在乎的人好。”
　　温泉之旅结束的第二天，景逸收到陶孟青的消息，告知他，有一些新的发现，能否当面聊。他答应了。
　　陶孟青派来的保姆车把他带向城市的另一对角线，前几年开发的高端别墅区，闲置率高，但配套设施都做得不错，一开盘就售罄。
　　景逸奇怪，陶孟青在这里置业了吗？进门后得到解答，李绾买的，陶孟青作为外甥，特地留了房给他住。
　　李绾出国了，整幢房子里，除了阿姨和保安外，只有陶孟青这位临时主人。
　　陶孟青引他到起居室，沙发附近铺了张巨型地毯，半长绒，如果裸足踏上去，想必很柔软。果然，陶孟青脱了拖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并向景逸示意，别拘束。景逸照做了，跟他稍有不同，还穿着袜子。
　　“饿不饿？”陶孟青盘腿直接坐地毯上。
　　景逸摇摇头，心想又没到吃饭的点，这问的可真奇怪。
　　“真的不饿？”陶孟青倚在沙发边缘，一只手撑着脑袋，半眯起眼睛问。
　　景逸也坐下来，与陶孟青面对面，摆明主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你好严肃哦。”陶孟青说，他喊了个人名，不一会儿就有阿姨过来。
　　“喝什么？”陶孟青转向景逸。
　　景逸只想快点进入正题，干脆答：“随便，什么都可以。”
　　陶孟青点点头，吩咐阿姨泡点混合花茶，再拿些水果过来。
　　“喏，这个，你看看。”陶孟青从沙发上摸出个文件夹，甩到景逸面前。
　　景逸翻开，一页一页阅读起来。他本来没什么表情，然后慢慢蹙眉，神色变得复杂。
　　中途连阿姨送东西过来，也没法打断聚精会神的他。他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完完全全沉浸在阅读中了。
　　景逸的手指捻着那些纸页，纸页就像有了翅膀似的飞来飞去，发出沙沙声。
　　陶孟青发现，景逸身上有股劲，韧且专注。以前拍戏时，有导演跟他讲戏，希望他演出一种沉浸忘我的状态，他怎么都理解不了，达不到，只能勉勉强强过关。可今天，就在眼前，他总算是明白了，一个人认真起来该是什么样子，会有哪些小动作，会有哪些表情。
　　景逸终于抬头，合上文件夹，直视陶孟青，“你的眼睛不老实。”
　　陶孟青一愣，心忖，这人神了，一心还能两用？隔了两秒，他抿唇一笑，有点无赖道：“我要是老实的话，还怎么追你？”
　　“你好油啊，”景逸冷漠地吐槽，“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油了？”
　　陶孟青并没有生气，相反更凑近了些，直接坐到了和景逸一边，同他肩膀抵着肩膀。
　　“不会吧，”陶孟青佯装受伤的语气，“没人说过我油呢，你还是第一个……要不，你再仔细看看？”
　　话落，景逸的膝盖上就多了个脑袋。陶孟青仰脸，与他对视，一脸得逞的笑。
　　景逸慌张了一瞬，他想站起来，却被陶孟青拽住手腕，按在原地。
　　“不要逃，景逸——”陶孟青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似乎还带点委屈，“你不是说过我帅嘛，你现在，是要连我唯一的优点都否定掉吗？”
　　午后阳光无私洒进来，烘照得后背与后脑勺一片暖。景逸发觉，自己的耳根好像烫了起来，大概也是阳光的关系。
　　他抬头，故意错开陶孟青的眼睛，声线很冷地说：“陶孟青，你再这样耍赖，我就走了。”
　　陶孟青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将自己脑袋与景逸的膝盖分离，最终坐直了身子正经起来问：“都看完了？”
　　景逸坐远了点儿，酝酿了一下说：“你给我看的这些是不是说明，‘大艺术家’公司就职培训里有很大的猫腻？”
　　陶孟青点点头，“他们就职培训的第三方公司，实际控制者是一家信贷机构，说白了，就是干网络高利贷，弄分期贷款的。”
　　“嗯，我懂了……”景逸摸着下巴，再度垂眼，翻看了下文件，而后抬眼，“‘大艺术家’让实习生和新晋职员掏钱上入职前培训课程，哄骗他们分期付款，入职后直接扣除部分工资用以偿还，但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还不上贷款，会被他们暴力催收，甚至报警也无济于事，因为有明文合同在手，‘大艺术家’就是有理的那方……”
　　“对，”陶孟青往景逸这边近了点，翻出文件夹里的其中几页，指着道，“你看这几个离职员工起诉案内容，里面都提到了，但法院最终因证据不足驳回了……还有一些人，网络上匿名发过声，他们描述的这个就职培训，以及进入公司后遇到的情况，你觉得模式像不像，坑蒙拐骗的——”
　　“传销！”俩人异口同声。
　　陶孟青笑，趁着景逸愣怔，借机揽过景逸肩膀，“我们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
　　太近了，距离又被陶孟青肆无忌惮地破坏了。他本能地挣了下。
　　“等等——听我说完……”陶孟青稍侧下脸，呼吸落在景逸的发间，“景逸，我不管你想做什么，要查什么，我都不会阻止的，但永远不要把自己置入危险境地，好吗？如果需要帮助，就来找我……我会保护你。”
　　“嗯，知道了。”景逸低声说。
　　陶孟青没料到一向“顽固”的景逸，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他本来还有许多辩词，都藏在肚子里没发挥呢。
　　景逸扳开禁锢肩膀的手，挪动位置，重新与陶孟青面对面。
　　“你肯定很意外，但我觉得你的确是对我有帮助的人，所以，我没必要那么清高。”
　　陶孟青还有些傻愣愣的，他盯着景逸，一眨不眨。景逸也在看他。
　　景逸的眼睛一向不怎么愿意看他，可这次，那么漆黑的眼睛，像落进了他的身体里。
　　心要炸了。陶孟青想。
　　“约会地点我想好了……”
　　陶孟青如梦方醒，“哪里？”
　　景逸神秘地笑了笑，而后报了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他们度过了一整个下午，陶孟青本来想留景逸吃饭，但景逸拒绝了。分别时，陶孟青握了下景逸的手，“我一直在，只要你需要我……”
　　景逸没有立刻甩开他，很简洁地回，好。
　　景逸走后，陶孟青回到起居室，再次坐到了地毯上。他一动不动地蜷腿坐着，盯着景逸刚刚坐过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爿柔软的凹陷。直到四肢、胳膊、连脑袋都麻了，他也没有改变姿势。
　　恢复正常上班后，景逸趁着一次午间，约吉成外出吃饭。
　　他向吉成言简意赅地讲了自己目前所得知的信息，吉成大骇，因为，这远远可怕于自己的认知。
　　“你准备怎么办？”吉成问他。
　　“要先找到那些愿意开口作证，提供证据的人。”景逸说，“也许，在一个方面上扳不倒，在另一个方面就能扳动了……”
　　吉成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
　　“一个企业最怕查什么？”
　　“偷税漏税，公司高层违法犯罪……”
　　景逸暂同地点点头。
　　吉成犯难地摇摇头，“说起来容易，想找漏洞可难呐，难于登青天。”
　　“是，成哥，”景逸认真地看他，“你会帮我的吧……如果想要有好的作品问世，必不可少需要一个好的创作环境，如果卡因还像现在这样受‘大艺术家’的牵连，或者他们那边，再安插些吃里扒外的家伙过来，你觉得卡因动画部离分崩离析，还会远吗？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做完手头的《夜归人》，下一部启动的条件，会因人手不够而搁置……
　　“还有，那些曾经在卡因待过的实习生，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同情他们吗？”
　　吉成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只顾喝水，隔了许久才开口。
　　“说吧，需要我怎么帮？”
　　景逸通过吉成给的方式找到了已经辞职的库柏。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当他把那些人员出走与“大艺术家”有关的确凿证据摆在库柏面前时，库柏明显慌乱了。他起身，想要立刻逃走，却被景逸一把抓住。
　　“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出国了，”景逸强硬道，“所以，你应该很安全，吴漾或者吴涔手没有那么长，你出国后，他们管不到你的。”
　　库柏惊诧地望着他，大概是没料到他还知晓了这么一层关系。但库柏摇摇头，惨笑了一下，人都像在抖似的，“不，你错了。”
　　“为什么？”景逸不解，他也不是没见识过吴漾的淫威，但真不至于这样。
　　库柏重新坐下来，喝了口咖啡。他脸色变来变去，仿佛在天人交战。
　　景逸耐心地等他开口。
　　经过漫长的沉默，库柏低哑着嗓子道：“现代有现代的卖身契，我是靠吴家资助读的书，本来我该去吴家的企业工作，但吴漾告诉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而且他向我承诺过，以后他还会送我出国读研，让我进有名的海外工作室，只要我……”
　　无需说得过分明白，景逸隐约就觉得他和吴漾关系不会太简单，但没想到是这样的，这下子，有点复杂了。
　　“所以，你就什么都听他的？”
　　库柏咬着唇，垂下眼，一副别无选择的样子。
　　这世上认命的人何其多，觉醒和勇气，并不是与生俱来的。糊涂且恶劣地过活，丝毫不鲜见。
　　景逸想，其实自己也并无批判的资格，他叹了口气，“库柏，助纣为虐可能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知道吗？你确确实实伤害到了一些人，比你更弱更身不由己的人。”
　　库柏抬眼，与他对视，眼底有一丝不悦，“豪哥，你没有受过威胁，你没经历我经历过的，很多事情你都不会懂的，为什么我要这样做，这样选择。”
　　“我懂。”景逸平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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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节快乐！


第29章 
　　库柏有些迷惑地抬眼去看景逸。“我懂”两个字，似乎很有说服力，尤其是景逸用那么认真的眼神望着他。
　　“吴漾以前利用过我……”景逸缓缓说，“我被他切实害过，失去过最在意的东西。如果你有听说过他怎样得到的第一桶金，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咖啡馆内的噪音和气味，骤然像被弱化了。
　　半晌，库柏才不可置信地开口，“是你？那个跟他分家的合伙人？”
　　景逸点点头。
　　又安静下来，面对面的两人，脸上都缺乏着一种生气。
　　库柏低头，捏起桌上的餐巾纸，将它一会儿揉成一团，一会儿又展开。
　　景逸端起咖啡杯，嘬了几口，看起来很正常，不露痕迹。
　　“你恨他吗？”库柏忽然抬头问。
　　景逸放下杯子，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恨？当然了。难道你不恨他？”
　　库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又把视线撤开，“我、我不知道……”
　　景逸发现，库柏似乎很怕把自己置于跟吴漾对弈的境地，像是会刺激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者仅仅是忌惮于被报复。
　　“不需要你亲自出面和他对峙，”景逸全神贯注地看他，“你是匿名的，只需要告诉我他或者他堂兄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库柏拧眉打断，“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言下之意，我明明可以明哲保身，远走他乡，为何还要跟你一块儿趟浑水？
　　“他和他的兄弟都垮台了，你就少了最大的威胁，这还不够吗？难道你喜欢被人制约，被人像用枪指着脑袋，做违心的事一辈子？更何况，你很清楚，在灰色边缘游走，只能活得战战兢兢。”
　　景逸的音量很小，将将俩人能听见。可他的语气是那么铿锵，有头有序。
　　库柏没再说话，有些愣怔地盯着桌子，视线落在被他搓揉得皱巴巴的餐巾纸上。
　　景逸起身，屈指叩了下桌面，库柏机械地抬头看他。
　　“人应该扬眉吐气地活着，就算你认为很可笑，但你不能否认，自由和独立，绝对比受限制要好得多。即使你跑得再远，跑到南极，只要你项圈上的牵绳还在他们兄弟手上，你就一天不得安宁。”
　　闻言，库柏瞪大了眼，脸上浮出了那种有点愤怒，又有点凄惨的表情。
　　景逸留给他一个不够善良的笑容，然后安安静静走了出去。
　　回家的时候，景逸发现景逸淳和景立诚正站在光秃秃的葡萄架下，讨论什么。他走过去，加入交谈。
　　景立诚说，按他以前跟着父亲养葡萄的经验，到了冬天，葡萄藤就该下窖，等待来年苏醒再缠藤。
　　“爸——”景淳怪笑，“咱们这是长江以南，谁家里会跟北方一样，动不动有地窖啊。”
　　景立诚敲了下他的脑袋，“你小时候跟我回老家，不记得还帮爷爷把葡萄入窖冬眠过？”
　　“那都多久的事了啊——”景淳揉了下被敲的地方，“那爷爷种葡萄，还树稻草人赶鸟呢，你现在也会这样干吗？”
　　老家，对于景逸而言，徒具模糊的轮廓，新奇且遥远。那些老一辈的亲人，由于去世得比他降生得早，所以他压根没能见上一面。
　　这里，这个城市，就是他的故乡。
　　他曾听景淳说，爷爷在世时还养过一只特别会模仿唱歌的鹩哥，但爷爷生病快不行的那一年，它没能捱过冬天，郁郁而终，不久，爷爷也走了。
　　万物有灵，他想。鹩哥可能想提前过去等爷爷，给爷爷作个伴儿。
　　“你明天要用车吗？”景淳突然转向他。
　　“嗯。”景逸点点头。
　　“小逸要去哪儿玩呀？”景立诚八卦。
　　“就周边转转呗。”
　　“跟谁呀？”景立诚不依不饶。
　　“爸爸——”景逸拖长尾音，有点不耐烦。
　　“好好，不问就不问，”景立诚佯扇了几下自己嘴巴，“我老了，嫌我啰嗦了……”
　　“哎呀不是的……”景逸哭笑不得，“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就陶孟青。”
　　“哦，他啊，”景立诚努努下巴，“我还以为你会跟新交的……”
　　景淳咳嗽了几声。
　　“对对，不干涉你们的婚恋自由。”景立诚瞟了眼大儿子，“我的错，我烦人了。”
　　“爸爸——”俩儿子无奈地异口同声。
　　愣了一瞬，最后，父子仨相视，咯咯笑出声来。
　　陶孟青从来不知道约会可以定在清晨五点，天都还没亮。
　　他头天过于兴奋，捱到很晚才睡着，迷迷糊糊被闹钟催醒后，几乎是弹跳着下床。
　　景逸特地嘱咐，让他穿得舒适保暖一些，还有一定要穿运动鞋。他想，照这样装备，应该是去爬山。
　　服装上不能过分招摇，他就对发型格外用心。对镜捯饬半天后，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蒙昧的天色中，陶孟青走向停在别墅门口的SUV。
　　副驾的车窗无声地降落下来，景逸坐在驾驶室，侧着脸。他的头发全部绑了起来，束成低马尾，穿着橄榄色的冲锋衣，面部表情全部埋没在黯淡光线里。
　　陶孟青登上副驾，脑子在急速转动，适应这种新鲜感。“我没迟到吧。”他系完安全带，看了下屏幕电子时钟问。
　　景逸打量了他两眼，“可以呀，还挺服从指挥的，没瞎穿衣服。”
　　陶孟青嘿嘿笑了两声，“加多少分？”
　　景逸扭头，正视前方，启动车，嘴里嘀咕，“无不无聊，还想着呐。”
　　“不无聊，”陶孟青拨弄着车内倒视镜下方的钩针娃娃挂饰，“我离100分还很远，所以无时无刻不得努力，顺便提醒你。”
　　景逸重重“唉”了一声，似乎很为苦恼。大概是懒得跟他抬杠，景逸一脚油门，车头直往前驱，陶孟青整个背，直往座椅里窝。上路了。
　　一路上，陶孟青不停偷窥景逸开车的侧影。他从来没想象过这幕，太阳披着金光升上来，车窗外灰蒙蒙的一切逐渐变亮，景逸整个人也在光亮里，毛茸茸的。此时此刻，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去碰一碰景逸的头发丝，感觉会很柔软，阳光也在上面，一定很暖。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景逸从倒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这样跟做贼似的，很影响我开车。”
　　陶孟青一怔，干巴巴笑了两声，为自己找补，“不用眼睛看，你长什么样，早就在我心里了。”
　　景逸没忍住，掌着方向盘笑了下，“你土味情话还挺多，到底哪里学的啊，演电视剧里面的台词？”
　　陶孟青腹诽，不会真这么不解风情吧。
　　“台词？我们那台词一般都是剧抛的，拍过没到上百，也有几十部剧了，谁能记得那么清楚呀，”陶孟青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调侃，“你觉得我还需要靠台词来征服你？”
　　“你脸皮还真厚，演员都得像你这样，才能演戏，是吧？”
　　陶孟青见景逸胳膊在细微抖动，嘴角还在不自觉上扬，就明白这人憋着笑呢。
　　“不厚脸皮的话，那被你一拒绝就该玻璃心了。”
　　景逸没接茬，蓝色道路指示牌悬现，即将上高速了。经过收费站，等黄色栏杆抬起时，景逸忽然说：“你期待的，可能从我这里很难实现，就算这样，你也要一直坚持吗？”
　　陶孟青狠搓了下双颊，像是要把自己从睡梦里叫醒一样，他慢慢转过头，凝视景逸的侧脸，“很难，并不代表不可能，对吧。”
　　指示灯变绿，杆抬起来了，景逸继续开车，没有回答他，就像没听见似的。
　　陶孟青默想，景逸这人不会撒谎，也不屑于撒谎。只要没有直接拒绝，就是进步。他在心里为自己鼓气，加油，陶孟青，万事开头难，今天能够约会就是一个阶段性小胜利。
　　到达目的地，约需四小时车程。
　　车内实在过于安静，免于尴尬，陶孟青点击屏幕，连上了自己手机蓝牙，放音乐。
　　放到其中一首歌时，景逸握着方向盘，手指却蠢蠢欲动，打起了节拍来。这点小动作，自然被陶孟青发现了。
　　“劳伦希尔的Rap，你也喜欢吗？”
　　景逸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陶孟青在说什么，“我对她不太了解，可这首歌我经常听。我妈以前教别人舞蹈时，会放这首歌呢。”
　　陶孟青如数家珍，“提名格莱美十项，扫获格莱美五项大奖后，在巅峰就激流勇退的女歌手啊，后来接近二十年都没有女Rapper能达到她这种成就，太了不起了。”
　　景逸没有发出什么唏嘘的赞叹，平淡道：“是吗？”
　　好不容易抓到话题点，陶孟青忍不住想继续，“如果换作是你，在最辉煌的时刻实现了梦想，会一不做二不休，从此退隐江湖吗？”
　　景逸没有立刻接话，再次冷场。陶孟青懊恼，为自己的“发挥失常”。
　　“还没实现过梦想呢。”话落，景逸打了把方向盘，向右靠，车子往高速加油站的方向驶去。视野里一望无际的灰色道路与防护绿化带一并消失，聊天氛围也随之消失。就像随机播放的歌曲到了下一首，再想回头听，找起来有些麻烦。
　　景逸刚刚的语气是那般轻描淡写，可不知为何，陶孟青心里却忽如其来难受了起来。他屈了屈手指，僵硬地陷在座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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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有像11和tmq一样出去玩吗？


第30章 
　　加完油，俩人一前一后去了趟厕所。陶孟青从厕所出来，看见景逸正靠在车头，瞭望着远方。他安静地走到景逸身边，循着对方角度去张望。
　　已经是冬季了，但南方似乎接受寒冷的讯号会慢一些，山林依旧绚烂，金黄色与血红色的树叶，像海洋一般层层过渡，吞吐着倾泄而下的阳光。
　　“好像在燃烧哦。”景逸说。
　　“真的呢……”陶孟青附和，“以前都没观察过，原来山林到了这个季节，会是这样的。”
　　景逸眯了眯眼，“其实每个地方的景色都不一样，祖国太大了，要是东北的话，这会儿，树林大概都被鹅毛大雪覆盖了吧。”
　　“确实。”
　　景逸忽然转身钻进后座，像在找什么。不一会儿，他掏出了个单反，调好系数，对着火红的山林咔咔照了数张。
　　陶孟青凑过去瞧，“哇”了一声，“你照得太好了吧，跟油画一样。”
　　景逸安静地笑了一下，“素材。”
　　“素材？”陶孟青疑惑地重复。
　　“要是看见不错的景色，我都会尽量记录下来。毕竟，眼睛和脑子没那么可靠。”
　　陶孟青点点头，大致能理解。
　　重新启程上路。
　　红黄间杂着微微的绿，在高速路两旁过渡，倒退，偶尔会看见一点山尖，呈铁灰色，像树海里突出来的礁石。
　　导航里在报，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十来分钟，约摸二十公里。
　　“回程让我开吧。”陶孟青建议。
　　“行。”景逸很干脆，用余光瞥了对方一眼，“你是在讲究有来有往吗？”
　　陶孟青手肘撑在玻璃上，支起半边脑袋，语气认真道：“你不怕疲劳驾驶，我怕。”
　　“有道理。”景逸附和地笑了两声。
　　原来也可以不尖锐，陶孟青想。
　　蓝色指路牌上出现“红土乡”字样，离下高速的收费站，不到两公里了。
　　下高速，走了一点国道，进入村路，村路维护得还算平整。
　　视野里出现了一道石门，风吹日晒的侵蚀痕迹，异常显眼。石牌匾正中央凹下去的沟壑里，用红漆填充着“石灰窑”三字。
　　虽然叫石灰窑，可此地并不盛产石灰。历史考究不详，据说以前洪水泛滥，当地人口大量迁徙，逃往高地，留下的村民们搭了十个棚，故称“十棚村”。后期为何被称为石灰窑，有一种说法是当地产一种野生当归，村民们叫做石瑶当归。后来被某些人听岔了，谐音成石灰窑，传着传着，此地就被称为了石灰窑。
　　车停在了一棵大槐树下。
　　槐树看起来历经沧桑，树干粗壮，大概是冬季落了不少叶，树冠稀疏，枝桠上还挂着零星鸟窝，可窝里不见鸟影。
　　陶孟青跟着景逸下车，绕到后备箱。他正好奇地打量四周，景逸丢给了他一个防水材质的双肩包。
　　“背上。”景逸命令。
　　“啊？”陶孟青掂量着书包重量，不解，“我们这是要——”
　　“探险。”景逸眨眨眼。
　　陶孟青有点懵，但还是按照景逸说的，背上了双肩包。
　　“不太适合你啊……”景逸抱臂做研究似的，围着他转了一圈，“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驾驭呢。”
　　陶孟青挠了下后颈，“我、我肯定有不适合的东西啊。”
　　景逸没说什么，摁了下他的肩膀，温柔的压力传过来，搅得他心一颤。
　　景逸也需要背一个双肩包，形状感觉比陶孟青那个更加饱满，陶孟青怕他受累，提出交换，被景逸拒绝了。
　　锁好车，两人并肩走进村庄，背影跟专业的徒步者几乎没差。
　　到处是推倒的院墙，野草丛生，早已没有人生活在这里的气息。荒凉错落在一扇扇黑洞洞的砖房窗口里，窥视着这两名外来客。
　　青天白日，陶孟青都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景逸告诉陶孟青，要穿越村庄，去往高地。
　　“你来过这儿吗？”陶孟青忍不住问。
　　景逸摇摇头，“第一次。”
　　陶孟青讶异，脱口而出，“那你还带我来？”意思是，这是不是有点莽撞，有点危险？
　　景逸并没看他，却读懂了他的语气，“不喜欢探索未知的事物吗？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儿冒险精神呢。”
　　陶孟青一噎，“得看情况，这穷乡僻壤的，我还真有点害怕。”
　　景逸瞟他一眼，调笑，“怕什么？怕这里窝藏着杀人犯啊？”
　　“你、你能不能想点好的啊？”
　　景逸摊开双手，叹了口气，“怕的话，那你要不别往前走了，就在儿这等着我？”
　　陶孟青瞪圆眼睛，“那怎么行？”
　　景逸侧脸，朝陶孟青丢了个眼刀，“那你废话还这么多？”
　　陶孟青再次哽住，手指攥紧胸前的背包肩带，识趣地闭上了嘴。
　　终于走到村庄尽头，一条小河和石阶赫然出现。河水麟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近些，发现那台阶不是石头建造的，竟然是很多碎瓦、碎瓷压制混合在一起，再抹了层厚厚的白灰，最后凝固，坚硬如磐石。
　　景逸来回走动着，忽然停住，端起照相机，应该是找到了最佳取景点。
　　陶孟青盯着他，心底忽然闪过一丝不快的预感，约会不会只是幌子吧，景逸实际上是来采风的？谁没事，跋山涉水地来这荒郊野岭啊？
　　可眼下，自己不正是这大冤种吗？
　　他一边想，一边把肩带又攥得更紧了些，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拾级而上，道旁尽是接近半人高的草，脚底下的路，变换着颜色，白到灰再到红，越往上材质越清晰，仔细一看，是砖瓦的本色。
　　——红，就像来时那山林一样，被阳光直射，仿若要燃烧起来。
　　景逸一直走在陶孟青前面。这山上太寂静了，以至于他看他的背影，也像归于万籁俱寂。景逸环顾四周，停了下来，陶孟青循着景逸侧脑袋的方向，发现了草丛后有一处残破的飞檐。
　　强大的洞察力。陶孟青心忖。
　　“我要过去那边。”景逸手指一挥，同时表示，你要跟上来。
　　陶孟青了然地点点头。
　　没有任何路径，只能用手扯和用身体撞开碍事的杂草。
　　走到跟前，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到处挂满蛛网。门窗都腐朽不堪，摇摇欲坠，不知在这里经历了多少年岁。
　　景逸用手肘顶开了半掩着的门，粗噶的吱呀声响起，像在拉风箱。
　　他回头，看陶孟青有没有跟上，发现对方跟是跟上了，只是那么大个个子，却佝偻着背尾随，神情也是一派恹恹，别提多萧索了。
　　小宝要是不开心了，跟这副模样相差无几。
　　景逸在心底偷笑，也好，希望陶孟青以后知难而退，别打约会的心思了。
　　正殿屋顶坍塌了一部分，景逸站定观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进去。他刚一踏入，就猝不及防地与一双怒目相对。他条件反射地后退几步，撞到陶孟青胸膛。陶孟青扶了他一下，他站稳，重新去瞧。
　　一尊彩塑神像，脱落了大半颜色，露出了红泥塑成的基地。
　　“这供的是什么？”陶孟青在他身后问。
　　他摇摇头，隔了片刻，“应该是哪里的菩萨吧。”
　　陶孟青接茬，“土地公之类的？”
　　“土地庙不需要这么隆重的庙来供，就一般在路边修个小庙就行了，这深山里的，大概是本地信仰的某种神仙、或者菩萨。”
　　陶孟青盯着景逸肩膀，“你对民俗很有研究嘛……”边说边伸手去摘景逸后肩颈不小心挂上的蜘蛛网。
　　接触的一刹那，景逸敏感地回头，与案台上的泥塑，竟有了几分相似眼神。
　　陶孟青无辜地眨眨眼，“蜘蛛网。”
　　景逸愣了愣，尴尬地别开脸说谢谢。
　　借着光亮细细端详，景逸耳根至后脖露出的肌肤之下，有丝丝缕缕的泛红。像玉壁里沁入一丝血，诡谲艳丽。
　　陶孟青发觉了，本来低沉的心情一扫而光。
　　他上前，贴在景逸背后，嗓音低沉，“你说这里会不会有文物？要是咱们找到了，算咱们的，还是算国家的？”
　　他能明显感觉到景逸身子一僵。是因为自己的突然靠近？可他却听到突兀的问句。
　　“那是什么——”
　　陶孟青疑惑地抬头张望。
　　“不会是蛇吧？”
　　“蛇？！”这回换陶孟青无法淡定了，他从小就怕蛇、蜥蜴、青蛙这种活物，本能地大步往后退，一直退到殿外。
　　景逸没跟着出来，陶孟青心里一惊，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卸了背包，壮着胆子，跨站在破门槛上，喊景逸的名字。
　　景逸慢悠悠从里面走了出来，但表情有些奇怪地盯着陶孟青脚边。他抿住唇，看起来颇为紧张，眼睛逐渐瞪圆，情绪过渡为惊惶，似乎发现了什么危险的生物。
　　可怖的安静。
　　陶孟青背部掠过一阵阴凉，一动不敢动。他怀疑那在殿内的蛇，游走到了自己附近。
　　过于安静，就会把一切动静放大。
　　陶孟青全凭景逸的表情，在判断现状。
　　蛇用腹部无声滑行，也许，会冷不丁给他一口；也许，就这么老老实实当个木头人，那蛇祖宗就能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景逸猛地弯下腰，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原来你这么怕蛇啊？”景逸徐徐直起身子，一脸得逞的快乐，“我演的好不好？是不是把你这专业的都骗了？”
　　陶孟青自知被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竭力为自己找场子，“要是真有蛇，我看你也笑不出来了。”
　　景逸耸耸肩，不置可否，“真有蛇了，我也不怕啊。”
　　“你就嘴硬吧。”
　　“我可不像你，那么怕蛇。你不去招惹蛇，蛇就不会来攻……”
　　话还没说完，陶孟青的面孔，骤然在景逸面前放大。他们忽然离得很近。
　　“你骗了我，准备怎么补偿我？”
　　景逸一愣，刚想说凭什么让我补偿。陶孟青突如其来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背上的包卸了下来，然后严丝合缝抱住了他。
　　咚的一响，背包孤零零掉在脚边。
　　山风吹来，吹拂起倒向一边的草浪，吹散了景逸绑好的头发。
　　发丝一缕一缕飘向陶孟青的脸，柔软地包裹住他的心跳。
　　景逸锤了下陶孟青的后背，试图反抗。陶孟青将他箍得更紧了些。
　　“不要动，就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就好了。”
　　景逸不依，两只手在空中张牙舞爪，却又不敢真正使劲地落在陶孟青背上。
　　“你再动我就亲你了！”
　　景逸并没有安静下来，不满地嘟哝，“大色魔！非礼！你这是非礼！”他的脸已经被抱出来了粉红色，俊俏可爱。
　　陶孟青闭上眼，“嗯呀”一声，有种“我就是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耍无赖架势。
　　拥抱还在落下来的阳光中继续，天与地也在静静注视着这个拥抱。


第31章 
　　陶孟青抱够了，松开景逸。
　　景逸捡起自己的背包，气呼呼地从庙里退出来。陶孟青在身后喊他，他就装没听见。他返回到原路，往更高处走，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前方出现了几头羊，渐渐的，羊的数量越来越多，足以形成羊群。羊群垫尾的是一个矮小的人影。景逸凑向那人影，竟是一个小孩。
　　景逸观察他，穿得破旧，不至于褴褛。鞋子和脸都不怎么干净，脏兮兮的。
　　未成年羊倌，放在过去的农村并不稀奇，但现在国家扶贫抓得紧，争取人人都有学上，接受九年义务教育。这个时间段，也不是什么节假日休息，学生们应该还在学校的。况且他们现在所处的红土乡不算贫困地区，这小孩独自一人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放羊，确实有点诡异。
　　景逸向他搭话，他可以说普通话，但乡音很重。他问小孩，那庙是什么庙。小孩先没理解，后来经他指了方向，才反应过来。
　　“狐爷庙，这下边的庙都是狐爷庙，那上边的庙都是雷神庙。”小孩一边说，一边挥着羊鞭朝山顶指。
　　景逸盯着他沾着泥土、边缘已经脱胶的运动鞋，心里蓦地有些酸楚。
　　陶孟青追了上来，看见景逸正把背包兜里的食品往外掏，递给一个孩子。孩子有些羞赧，却还是接住了。
　　“上几年级了？”陶孟青上前，问孩子。
　　对方抬头，面带踌躇地看眼前这位陌生人。
　　景逸连忙解释陶孟青的身份，同伴。
　　小孩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这笑看起来很成熟，一点儿孩童的稚嫩都没有。
　　“这村里的人，都去哪儿了？”景逸干脆转个话题。
　　“搬走了，这里不住人了。”
　　“那你呢？你住哪儿？”
　　小孩指了一个方向，是开车来时路上的另一个岔道口，那里也有片村落。
　　羊群咩咩叫起来，挤着往山下走，小小的羊倌与他俩挥挥手，道别。
　　陶孟青感慨，“他住的那村子，离这边也有好几公里吧，这小孩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得这么辛苦。”
　　景逸似乎忘了还在生陶孟青的气，自然地接话，“是啊，希望他还在读书，不要荒废了。”
　　见景逸不记仇了，陶孟青立马讨好似的笑，“都走了一上午了，咱们要不找个地儿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补充能量？”
　　景逸没有反对，“再往上爬一点儿，沿途看看，找个位置吃东西吧。”
　　越往上走，野草越少，树木越多，山林间的幽香，随着风散向四方。
　　他们选择在一片野果林附近的空地停下来。景逸特地去看了那些野果，长得瘦而小，却各个红得像玛瑙。地上有不少掉落而烂掉的，还有明显被鸟儿啄食了剩下的。
　　景逸端起相机，照了起来。
　　陶孟青在身后叫景逸，他在草上铺好一次性桌布，顺便把食物拿了出来。
　　景逸摘回了些品相看起来不错的野果，用衣服兜着，然后一股脑倒在了桌布上。
　　“这能吃？”陶孟青拾起一颗果子，狐疑道。
　　景逸充满信心地一笑，“怎么，怕我毒你？”
　　陶孟青撇撇嘴，用掌心揉着果子权当擦洗，再潇洒地丢进口里，结果脸痛苦地一皱，呸呸两下，舌头也吐了出来。
　　“好酸好酸！”
　　景逸哈哈大笑起来，大约是情绪高涨，颧骨都浮出了红晕。
　　陶孟青发觉自己这是第二次上当了。可这一次，他并不怎么恼怒，他看着景逸开怀大笑，自己也翘起嘴角，跟着笑了。
　　来到山林间，景逸性格似乎变了，整个人异常生动。好像他以前的冷淡疏离，只是一种假象，真实的灵魂被刻意地限制在一个硬壳里。
　　村庄在废墟里沉睡，可景逸的灵魂却在这里苏醒。
　　没有热食，只能吃点儿面包巧克力填肚子，唯一热的，是景逸背的保温瓶里的水。
　　陶孟青说，要是早知道景逸准备的这么简朴，自己就背几盒发热米饭上来了。
　　景逸乜他一眼嗤他挑三拣四，有的吃就吃吧，爬山最重要的是轻装简行，保持体力。
　　吃完休憩，时间已然下午。天色不如上午那般明亮，山林里传来悠长的鸟叫声。
　　他们继续上路，途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陶孟青向景逸抱怨，与其说是来约会，实际上是来采风的吧。景逸笑笑，并没有否认。
　　话都摊开到这个程度，陶孟青破釜沉舟问：“我像这样陪着你，那你对我……有没有增加点儿好感呢？”
　　景逸没说话，他蹲下身，从路边摘了颗果实，放进嘴里一咂，然后转身，神态自若地问陶孟青要不要尝一尝。
　　陶孟青被坑怕了，目露犹豫。
　　“不要就算了……”景逸不屑地耸耸肩，嘟哝，语气里似乎还在嫌弃陶孟青没有胆识。
　　陶孟青一狠心，“那你给我摘一颗。”
　　景逸瞟对方一眼，挑着眉毛挑选，真给陶孟青摘了一颗。他夹着野果，准备递给陶孟青，不知何时，陶孟青凑上前，掌住他的腕，就着他的手指，用唇瓣衔走了果子。
　　湿润、温热的触感留在指尖，像被偷偷吻了一下。
　　陶孟青一咬，很脆，不甜也不酸，但满嘴的清香。这回，景逸倒是没骗他了。
　　景逸见陶孟青吃完了砸吧嘴，盯着自己坏笑。就知道，这是陶孟青在“报复”回来呢。
　　景逸腿也蹲麻了，起身，“幼稚！”
　　“你不幼稚？”陶孟青不甘示弱。
　　“你最幼稚！”景逸丢下这句，一个人闷头向前。
　　陶孟青加快步伐，去追他，想和他搭话，只换来沉默。就这样“你追我赶”走着，他们竟然碰到了一片古老的塔林。
　　被风霜侵蚀的塔尖指向天空，塔之间有序排列，布局类似墓园。他俩走在这之间，并不觉得阴森，只觉得肃穆而宁静。
　　景逸偶尔停下来，照相。陶孟青就看着景逸，忽然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飘渺了起来，什么都微茫不足道了。
　　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有此时的自己与对方。
　　“佛教里是不是有种说法，塔是镇魂的？”陶孟青问。
　　景逸转向他，“大概吧。”
　　还未到顶，他们必须继续。随着高度的攀升，天空愈发辽阔，云朵也离他们愈发近而庞大了。
　　“快到了。”景逸说。
　　陶孟青点点头。
　　他们没再遇到小孩说的雷神庙，景逸有些遗憾，大约得走别的路径，才有机会碰，就跟开盲盒似的。偶尔路边有长得狰狞的植物，奇形怪状的被风化的石头，也是山林给的彩蛋。
　　终于登顶。★咬幺☆
　　陶孟青兴奋地嚎了一嗓子，景逸比他平静许多，环顾四周。
　　在靠近悬崖的边缘，立着一个残破的石基，石碑被敲掉了，所以也无从考证，那上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向后看，村庄已经不见踪影，向前看，是漫山遍野的树海，农田都藏在了里面。
　　风吹过，林海起伏，绿色波纹一圈一圈，悠扬地荡向天边。风拂过石基，深山里的百年光阴被吹走，只余下一点见证。
　　景逸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陶孟青还没搞清楚状况，景逸已经从背包里掏出来速写本，看向他，解释，“我参与了一部动画制作，其中的场景布局由我负责，最近我挺缺乏灵感，很苦恼，现在一下子涌现了许多灵感，我得马上记录下来。”
　　陶孟青十分理解地点点头。他也靠着石头，盘腿坐了下来，“你画你的，我等你。”
　　景逸没再说什么，埋首，笔尖刷刷，落在纸上。
　　陶孟青看了好一会儿认真状态下的景逸，然后闭上眼，感受自然带给他的安静。
　　真的很安静，这种安静是自然才能赋予的，不是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你能听见风声，鸟声，闻到植物气味，它们轻轻拂过你的身上，不会使你孤单。
　　除此之外，令陶孟青最为沉醉的，便是一睁眼，就能捕获到景逸。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他甚至想，就这样定格这一刻，整个世间，就只剩下他们俩，相依为命。
　　他又忍不住去看景逸。
　　景逸垂着眼睛，睫毛长长，被密林筛落的光斑，掉在他的眉眼上闪耀。一种深不见底的安静，也从景逸身上散发出来了，宛如与世隔绝的仙子。
　　果然，他的灵魂在这里。陶孟青再次确认。
　　“好了。”景逸合上速写本，转头去看陶孟青。
　　陶孟青脑袋歪在石头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景逸眼珠滴溜一转，低下身摘了一根草，去挠陶孟青的鼻尖。
　　陶孟青皱起眉，有醒转的迹象。
　　景逸抿住唇，尽量憋笑，陶孟青缓缓睁开眼，一把抓住了他“为非作歹”的手。
　　景逸心里一跳，想要抽回手，陶孟青没允许，顺着他手，直接十指交扣，握住了。陶孟青低头，吸吮了下他的手背肌肤，蜻蜓点水似的，而后抬头，朝他得意地一笑。
　　景逸回过味来，自己是不是又被他占了便宜？
　　他狠狠甩开陶孟青，一脸不高兴，“我警告你，没有下次了，如果你再这样，咱俩就别见面了！”
　　这可不是陶孟青想得到的结果，他腆着脸，为自己的“过火”道歉。
　　景逸觉得他不诚恳，懒得理他，自顾自整理好背包，准备下山。
　　“这就回去了？”陶孟青问。
　　景逸垂着眼睛，并不看他，脸上找不出更多表情。
　　陶孟青怕自讨没趣，只能闷声，亦步亦趋跟着。
　　接近下午四点，天忽然暗了，跟阴天一样。山里的气候朝变夕变，没个准，这会儿刮来的风，跟刮刀子差不多。
　　陶孟青看见景逸缩着脖子，围拢衣领，明显是感觉到冷了。可他也没法绅士，自己也就裹了一层冲锋衣，一脱，里面就是短袖。
　　他想了想，快步上前，“冷吧。”
　　景逸没搭理他，冷着脸，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不气馁，深吸一口气，捉住景逸刚从衣领上腾下来的右手，往自己掌心里捂。
　　景逸一僵，停下来，没闹明白，这是在干嘛。
　　“我体温一向很高，帮你暖暖。”
　　陶孟青的确很热，像火炉，殷勤搓着他的两只手，烘得他手心一阵暖，身体也像暖了起来。可他还是本能地想甩开，没料到陶孟青问：“难道牵个手，就会让你动摇了？”
　　景逸没吱声，喉结轻轻滚动着。
　　陶孟青心花怒放，知道这激将法起了作用，将景逸的沉默当做默许，牵着景逸很走了一段路。有时，路太窄，无法两人一并通过，手的联系就断开了。
　　他们就这样，有些怪异地，牵一会儿手，松一会儿手，待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下了山。


第32章 
　　按照来时说的，景逸换到了副驾。陶孟青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上去。他开始调整车位以及后视镜的角度，手法熟稔。
　　车内的空气有些冷，但很干燥，车子一启动，两人呼出的热气令玻璃蒙了层雾。
　　陶孟青提议，“先去镇上吃饭吧，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餐。”
　　景逸的肚子替他作了回答，像鸽子一样，咕咕叫了两声。景逸脸上一热，更是不想接陶孟青的茬。
　　陶孟青抿唇偷偷笑，装作没听见，打开车灯，调出手机导航，出发。
　　镇上也都是土菜馆，没什么可挑选的，点兵点将地随便选了一家，停车揾食。
　　两人点了三个菜，两荤一素，分食了一大盆米饭，各自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陶孟青见景逸脸上终于有所松弛，悄悄松了口气。他差不多摸清楚了景逸的脾气，像猫咪似的，容易受惊，却又会不禁好奇，开心时好相处，不开心就要甩脸子，但绝不会真正记仇。
　　回程，景逸靠在车椅里，倦意袭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陶孟青掌着方向盘，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心里溢满了温柔。
　　从早上的微微嫌弃到现在的知足，陶孟青也没想到自己会转变的如此之快。
　　也许，这就是景逸的魔力，为了他，他可以努力适应自己以前所不适应的。
　　他笑着，腾出右手，去捞景逸搁在膝盖上的左手，与他十指紧扣，递到自己唇边，吻了吻。
　　景逸没有醒来，如同陷入酣眠的猫咪，温顺而放松。
　　景逸醒来时，车已经停靠在路边，车顶天窗的遮板打开了，小小一扇窗里，装着熠熠星光。
　　“到了？”他揉着眼睛，声音因为睡久了而变得暗哑，“怎么不叫醒我？”
　　陶孟青笑了笑，倾着上身靠过来，“看你睡得特别香，没忍心叫你。”
　　光线很暗，但景逸仍然能看清对方的眼神，温柔且蠢蠢欲动，很危险的讯号。他摁开车窗，让冷风吹了进来，希望借此将暧昧气氛搅得冰凉。
　　陶孟青看着他的眼睛，无可奈何扯了下嘴角，而后拉开车门，下车，绕到他这边来。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小心驾驶。”陶孟青趴在车窗边缘说。
　　他“嗯”了一声，松了口气。
　　陶孟青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跟今天之前的行为比，这个动作，甚至都不能算作逾线。
　　可景逸心里怪怪的。
　　“我会等你。”
　　他听见陶孟青说。
　　他没有回应陶孟青，只是摁下按钮。车窗一点点升起，逼着陶孟青一点点退后，直至变成后视镜里的一颗小小黑点，隐没进夜色中。
　　上班途中，景逸发现街上充斥着浓郁的圣诞气氛，原来转眼已经十二月中旬了。同时，他意识到，艾随意离开的日子，也近在咫尺了。
　　最近，人手缺乏，导致动画制作进度落后，美术部每个人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许多。
　　他分身乏术，“大艺术家”和吴漾那边的调查，暂时顾不上，不得不搁置。
　　上午开会时，景逸就连打了几个喷嚏，待到开完会，他觉得脑袋开始痛了，有感冒的迹象。
　　老大夏息看他神色恹恹，提不起干劲，凑过来关心，问他生病了吗。
　　他摁着太阳穴，擤了擤鼻子说，有点难受，不太好。
　　夏息怕他这员得力干将也熄了火，劝他别硬撑，实在不舒服，就请假休息。
　　他点点头，决定早退。
　　打卡出了公司，景逸站在街边等网约车。这会儿不是通勤时间段，街上车流稀疏，他有气无力地站着，只想快点回家。
　　还好，车终于来了，他拉开车门，却忽然滞住，朝街对面张望了一眼。
　　刚刚好像看见了吴漾，他不确定，也许是眼花了。他低下头，不打算纠结，钻进车后座，眼下还是自己更为重要。
　　景逸确实没看错，但吴漾这回不是来招惹他的，是来抓库柏的。
　　吴漾拉开车门，直接将库柏摔进后排，然后整个人压过来，摁着库柏脑袋。
　　他笑得很温和，甚至风度翩翩问：“怎么会突发奇想跑到前公司来？要见谁啊？”
　　库柏半张脸被挤压得变形，吭哧吭哧喘气，就是不说话。
　　本来以为送库柏出国后，他自己能清净了，可以再一门心思来逗弄景逸。但哪料到最近库柏行为处处反常，一下子说不想去了，一下子又神级兮兮地说，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你就是因为他，才想摆脱我。
　　他先没懂库柏在说什么，后来一回味，就理解了。
　　他很残忍地笑着对库柏说：“怎么，你也配和他比？”
　　库柏红着眼，扑上前来，想要揍他，他很轻松地就躲过，还反拽住库柏胳膊，贴在对方耳边，给予更加致命的打击，“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多特别。”
　　他打碎过他一次，可他又顽强地重生了，目前为止，还没人能做到。景逸当然是他的特例。
　　吴漾俯下身，拍着库柏后脑勺，“我待会儿放了你，你可要乖乖的，别再闹了，行吗？”
　　库柏“嗯”了一声，目光已经卸掉了侵略性。
　　吴漾慢慢直起身，从库柏身上移开，整了整衣襟，道貌岸然地坐好。
　　“你是想找景逸吗？”
　　库柏一惊，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迅速爬起来，又摆出了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向他道歉，“哥，对不起，我就是太在乎你了，我嫉妒。”他顿了顿，继续，“哥，就算你还想着他，但也不要忽略我，好不好？”
　　吴漾撇嘴，冷笑了一下，他摸着库柏的脸，手慢下滑，骤然使劲，捏住库柏下巴，“你不觉得自己挺贱的吗？”
　　库柏疼得眯起了眼，“哥，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
　　“记住，你跟我没资格提任何要求！”吴漾用另一只手，拍着库柏脸。
　　库柏怯怯地点头，吴漾才松了手。
　　吴漾降下车窗，点了支烟，不可避免地想起来以前，真是谁都没法跟景逸相提并论，又有点伤春悲秋的触动。
　　库柏盯着他的侧脸，而后背过脸用力眨眨眼，憋住落泪的冲动，心里很沉。他想起景逸问他的，你恨吴漾吗？
　　又爱又恨，不堪回首。
　　他希望世界彻底面目全非的那天，也会是由他来亲手毁灭吴漾，就像吴漾把他毁灭的那样。但目前，他还不忍心，说不清楚，大概还是会对吴漾有留恋，即使吴漾根本不看他，心里住着别的人。
　　景逸开了家门，很安静，连小宝都不在。太赶巧了，家里竟然空无一人。他昏昏沉沉地先去找药，脑袋像要裂开，但翻来翻去，也没有找到感冒药。他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发烧，拖着沉重的身体回房，躺在床上，给景淳发短信，要他下班回来带点药。
　　景淳那头没有音讯，估计正忙。
　　景逸闭上眼睛，着实再没力气看手机了。
　　其实，景逸没想到，这短信发错了，发到了陶孟青手机上。
　　陶孟青先是愣了一下，问景逸怎么了，可等了半天也没回复。他不由紧张起来，干脆直接杀到景逸家门口。
　　摁了半天门铃，才有人姗姗来迟开门。
　　景逸强撑着身体，根本没看清门口站着是谁，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揽进怀里。
　　他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说：“你发烧了？”
　　他知道自己很烫，可他闭眼靠着对方，想着真奇怪，为什么这人的身体也很烫呢？他好像还听见了对方的心跳传过来，扑通扑通，强而有力，很安心。


第33章 
　　陶孟青扶着景逸进门，环顾一周，家里没人，怪不得景逸会顶着这副虚弱模样来开门。
　　好在带了退烧药过来，但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匆匆扫了眼药盒侧面的说明，手忙脚乱地拆药。生着病的景逸，任他指挥，乖乖吞药，借着他手，喝他喂的水。
　　“难受吗？”他坐下来，侧身摸着景逸烫得惊人的额头问。
　　景逸半阖着眼，含糊地“嗯”了声。
　　“要不然……还是去医院吧？”他担忧地建议。
　　“没关系……”景逸忽然将脑袋倚在了他的肩膀上，没精打采地说，“测过温度，38℃多一点，还不至于上医院……”
　　他一僵，余光瞥见景逸的颧骨，浮着因生病而起的潮红。还有睫毛，孱弱地垂下，明明是没有份量的，却那么重地落在了他的心间，搔得他一阵心痒。
　　不是时候啊，陶孟青，他默默提醒自己。
　　“回房躺一下吧？”陶孟青抚摸着景逸的手说。
　　景逸徐徐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看他一会儿，而后又闭上，无意识地蹭着他肩膀说：“好。”
　　不可思议，景逸现下就像一只收了爪子的大猫，暂时顺从地接受人类的安排。
　　陶孟青按捺住心猿意马，打横将景逸抱起。景逸揪着他的后背衣料，呼吸很重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心脏难以抑制地跳得更快了。
　　陶孟青俯身，准备把景逸放下，哪知景逸突然勾了下他的脖子，搅得他心一慌，重心不稳，俩人双双跌进床铺。幸亏他反应迅速，双手分开撑在了景逸脑袋两侧。
　　景逸在他的下方，睁开眼睛。他觉得景逸的眼里，像蒙着一层雾，似在与他对视，不太确定。
　　景逸用浓重的鼻音问：“我在做梦吗？怎么是你？”
　　说话间，景逸软软抬起胳膊，摸上他的脸。触摸带来不属于自己的，过烫的体温，一点点吞噬肌肤。
　　“真的是你呀……甩都甩不掉呢。”景逸笑了下，笑意里有苦恼。
　　明明知道这是对方烧糊涂了，无意识的行为，可他又觉得这是老天爷存心开的玩笑，考验他的定力。他艰难地咽了几下喉咙。
　　陶孟青抓住景逸的手，蒙住景逸的眼睛。
　　他低下头，像被地心引力拉着下沉，陷入漩涡。
　　他的嘴唇与景逸的手背相贴，成为亲吻。这个吻隔着手，像是在吻眼睛。景逸的睫毛在他自己的掌心里颤，陶孟青感受到了，跟被捕获的蝴蝶一样。
　　他被景逸捕获。
　　药效上来，景逸沉沉地睡过去了。
　　陶孟青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替景逸擦着额头、脖颈，物理降温。
　　做完这些，他趴在床沿，安静地盯着景逸。
　　景逸睡觉的习惯似乎不太好，会悄无声息地翻身，压向左心房。陶孟青很想将他扳正。
　　此时，有什么东西从床与床头柜的夹缝中，掉出来一角，恰好砸到陶孟青脚背。
　　陶孟青捡起来，是上次约会时见过的速写本。
　　翻开，封面内页有两行字。
　　——Ne t'abandonne pas au destin.
　　——Ne faites pas de compromis.
　　像是法语，对，应该就是法语。
　　他知道不经过允许随意翻阅他人的东西很不好，本来打算合上，可他禁不住诱惑，带点窥探性质，继续往下翻。
　　满页的分镜，一帧一帧，有些粗糙，有些精细，但无一例外笔触流畅，傻子都看得出来，这需要深厚功力累积。更何况，他是拍戏的，愈发能理解，好的分镜到底有多么重要，几乎可以决定整部电影的视觉效果，最终成功与否。优秀的导演，往往也是一名优秀的脚本分镜师。
　　再往后翻，夹杂着一些速写，其中有他们上回外出的所见所闻：狰狞的神像，山林野果，云卷云舒。还有登顶后，大幅的天地，悬崖石基，以及在苍茫一片中，点着两个小小人影。
　　他摸着那两个人影小点，自己也没察觉地，微笑了起来。
　　楼下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和交谈声，有人回来了。
　　梅玉杰看见从楼上下来的陶孟青时，捂着嘴，惊叫了一声。小宝沓沓向他跑来，嗷呜一声，扒拉他的裤腿。
　　他摸了摸小宝脑袋，向景逸父母解释为何在这里出现的来龙去脉。
　　梅玉杰还没听完，就已经跑上楼，拉开景逸房门。景立诚站在楼梯口，感激地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谢谢。
　　他轻笑着说不用谢，应该的。
　　尽管他很喜爱景逸的父母，可有时也并不太知道该怎样面对，不自觉的心虚，会冒出来。
　　他局促地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听见梅玉杰忙里忙外的动静，准备告辞。
　　“小陶——”梅玉杰在二楼，叫住正在换鞋的他。
　　他仰面去看她。
　　“圣诞有安排吗？”梅玉杰扶着栏杆问，她眨眨眼，神态和景逸有几分相似，“小逸的好朋友这个月要出国了，我们准备给她办个欢送会，顺便把圣诞节过了，你要是没什么事，来我们家一块儿玩吧。”
　　司机在路口等着陶孟青。
　　车慢悠悠地开，陶孟青窝进后座，抹了把脸，心神不宁。他在靠近景逸的生活，但他还是有所顾虑，自己会不会格格不入。
　　他不想当他生活里的局外人，可他好像也拿不准分寸，到底边界在哪儿是最为恰当的。
　　同景逸接触得越深，越不可能半途而废，景逸已经成为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强大的精神安慰剂，他离不开他。
　　他一下子觉得孤闷起来。
　　他低头，点开手机相册，回味着从景逸速写本里拍到的那些照片。他的目光在那两行法文上，停留了许久。
　　翻译软件告诉了他，原文的意思。
　　——不要向命运投降。
　　——不要妥协。
　　陶孟青眨眨眼睛，蓦地有些酸，胸腔和鼻腔也跟着一块儿，酸涩上涌。
　　景逸浑身是汗地醒了过来，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他摁着脑门，缓了好一会儿，支起上半身，看向窗外。
　　遮光窗帘只拉了一半，天色发灰，灰中还有若有似无的蓝，根本无法确定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个长得肖似艾随意小时候的女孩，提拉着一个桶，把桶一翻，往他身上哗啦啦的泼东西。他想躲，竟然是一大堆糖果，淹没了他。他往糖果山里滑，还栽了几个跟头，来到了另一端，似乎是座寺庙。
　　可这寺庙不太正经，该供神佛的案台，竟然设置了个舞台，他恰好掉落在舞台中央。台下不知什么人在欢呼，说开奖开奖给奖品，他却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
　　有人走过来，面目模糊地在他身边蹲下，附在他耳边，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来拿我的奖品吗？他觉得很古怪，问那人，什么奖品？对方说，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他没说话，躲也没地儿躲，有些傻愣愣地等着那人来碰头发。对方碰了碰他的发梢，叹了口气。他的心扑扑跳了起来，觉得这种感觉莫名熟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醒了。
　　景逸下床，量了体温，烧基本上退了，头也没那么痛了，只是汗流得有些多，皮肤粘腻得难受。
　　他好好洗了个热水澡，从卫生间出来，精神又恢复了一大截。除了嘴唇和脸还是有些白，气色看上去不算太差，不再瘆人。
　　景逸按时去上班，乘电梯时，有人碰了下他脑后绾好的发髻。他很反感地回头，斜对方一眼，竟然是吉成。
　　吉成朝他作口型，中午一起吃饭。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中午，俩人想找个冷清的馆子吃饭说话，哪料到公司附近处处都在排队。
　　没辙，干脆打包了两份盖浇饭，去公司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边吃边聊。
　　“听夏息说你生病了，好一点儿没？”
　　景逸淡淡笑了一下，“差不多好了。”
　　吉成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心里事太多，压力太大，把自己累坏了？可别太拼啊，豪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景逸不动声色扭了下肩，“谢谢关心。”
　　吉成狼吞虎咽扒完饭，向景逸卖关子，“你还真挺沉得住气，怎么不问我找你干嘛？”
　　景逸慢条斯理咽着嘴里的饭，待食物完全下肚后，才说：“成哥，你肯定不会没事找事，对吧。”
　　“你小子——”吉成呲了下牙，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喏，我想来想去觉得其他方式都不太安全，还是得亲自给你。”
　　“这是？”景逸接过平平无奇的u盘问。
　　“你自己看呗。”
　　景逸若有所思，隔了片刻后问：“谁给你的呢？”
　　“那人要我不要说，但我想，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自己找到答案。”
　　“懂了。”景逸攥紧u盘。
　　吉成打量他，阳光这么明媚，但他看起来还是有些疲惫，眼下发青，随时像要被风吹走。
　　“豪仔，”吉成咬着烟，语气有着过来人的感慨，“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孰轻孰重，还是得多掂量掂量。不要枉费心血，最后得不偿失。”
　　他并不反对吉成的话。他想起早上坚持出门上班时，还跟梅玉杰拌了嘴。梅玉杰心疼他还未痊愈就要受累，气上头，最后说，爱去哪儿去哪儿吧，懒得再管你了。
　　见景逸沉默，吉成也没再说什么，他又抽了支烟，抽完先上楼。
　　景逸没有浪费的习惯，即使胃口不佳，还是吃完了饭。他把饭盒丢在路边的垃圾桶里，又坐回长椅。
　　一辆保姆车停在不远的路边，景逸并没有注意到。
　　陶孟青今天发的微信，景逸都没回。他坐不住，担心他病情加重，后从梅玉杰那里得知景逸上班了，心里更是诧异，心一横，直接让司机开到了景逸公司来。
　　他从车里看见景逸瘦伶伶的一个人，脸侧着贴在长椅背上，似乎不太舒服。
　　各色人闹哄哄的从他身边走过，他被那些人短暂地淹没一下，接着又露出忧愁的面容与身影。像是沉在水里，断断续续地探出水面。
　　陶孟青决定要把他从水里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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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已经写到一半了。


第34章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问的声音很温柔，但还是把正在出神的景逸吓了一跳，拢回神，他抬头，看见意料之外的人。
　　“你怎么来了？”
　　陶孟青颔首，扒拉下墨镜和口罩，露出眼睛、嘴巴，微微一笑，“担心你，来看看你。怎么不多休息两天就来上班了？忙不忙？”
　　景逸站起来，瞟他一眼，眼睑又垂下去，整理发皱的衣摆，“上午忙，下午应该没那么忙了。”
　　“要不请假吧？”陶孟青盯着他，“你气色看起来没有完全恢复，还是应该多休息。”
　　他有点无语，“请假扣的工资，你发给我？”
　　“我补给你。”
　　他恼火了一瞬，很快平静下来，“不用，省省钱，再多捐几所希望小学吧。别老争着当散财童子了。”
　　陶孟青接受他的冷嘲热讽，笑着耸耸肩。
　　“几点下班？”
　　“你想干嘛？”
　　“等你下班。”陶孟青大方承认。
　　景逸自知可能拗不过对方，还不如索性回答，“不确定，一般是六点，但加班的话……”
　　“不要加班，”陶孟青重新戴好墨镜和口罩，语气笃定，“我等你下班。”
　　这世上没有喜欢加班的打工人，景逸也不例外。为了梦想，他是一根筋，但并不代表他愿意被压榨。别部门有不少怨声载道的，好在夏息作为他们这支team的老大，很通情达理，只要份内工作做到位，那么其余规章上的限制，都可以相对放宽，有商有量。
　　景逸比下班时间提早走了，一方面是他确实没有摸鱼，勤勤恳恳处理着工作上的问题，按步骤推进；另一方面他内心总顾虑着楼下的陶孟青，坐立不安，还不如走。
　　陶孟青的保姆车等在公司门外，景逸一出来，就能望见。
　　他捏了下眉心，面色无可奈何，却还是上了车。
　　“辛苦了，”陶孟青看他，而后问，“饿不饿？”
　　他摇摇头。
　　“我让阿姨煲了花胶参汤，去我那儿吃饭吧。”
　　他都上了车，简直“羊落虎口”，难道还有说“不”的立场？他叹了口气，给梅玉杰发消息，告诉她晚上不回家吃饭。
　　见他难得不反对，陶孟青在旁喜不自禁。
　　一进别墅，饭菜香味迎面扑来。餐厅桌子是大长条，动用了一半面积摆琳琅满目的菜品。
　　坐下来，就有人帮忙上碗筷，盛汤，堪比五星级饭店的服务。
　　景逸越吃越觉得别扭，尤其是只有他和陶孟青俩人在闲逸地坐着，其余人都阶级分明地立在一旁服侍，令他瞬间梦回封建大宅门。
　　陶孟青似乎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偶尔示意，吩咐人去帮景逸夹菜添饭。
　　这才是陶孟青的真实生活。景逸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怎么不吃了，饱了？”陶孟青问。
　　“嗯。”他擦了擦嘴，向一旁服务的家政工们笑了笑，“很好吃，谢谢你们，让我吃到这么丰盛的一餐。”
　　陶孟青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景逸竟然会这么周到礼貌地致谢。
　　吃完饭，俩人来到起居室。电子壁炉里已经亮起火光，高雅的馨香在空气里飘散，那张柔软的大地毯，比上次来时，更显靓丽，纤尘不染。
　　陶孟青盘腿坐下来，“想喝点什么，茶还是饮料？”
　　景逸没客气，“茶。”正好喝点茶消消食。
　　陶孟青笑笑，招手叫来阿姨，吩咐下去。
　　“对了，昨天我买了章姬草莓，挺甜的，要不要吃……”陶孟青借机靠过来问。
　　景逸对水果不怎么感冒，换了个坐姿，想要拉出点距离，双手往兜内一插，摸到袋里的那枚u盘，脸色忽然沉了。陶孟青瞅出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想了想，朝陶孟青借了笔记本电脑。
　　u盘里只躺着一份需要解压的文件。景逸点了几下，边喝茶边等着文件解压好。
　　差不多解了三分之二，景逸滑动鼠标，点开置顶的文件。
　　页眉上赫然写着“大艺术家旗帜动画有限公司”字样。接下来的内容更是大开眼界：财务报告，买卖合同，验资报告，股权转让资产减值准备的议案……
　　没想到这零零总总的，堪称得上是一份一百多页的举报材料。
　　景逸不是很懂商业上的具体操作，但他大致浏览了一遍，隐隐明白，这里面绝对能找出不详端倪，用以牵制这家公司，还有吴家人，要不然吉成也不会那么神秘地传递给他。
　　陶孟青瞧他神色凝重，对着电脑研究了半天不吭声，自己也只好在旁屏气，不敢发出声响。实在受不了了，才凑过去问怎么了。
　　景逸瞟他一眼，将电脑屏幕一转，推到他面前。
　　陶孟青静下来，半晌才抬头，慢慢说道：“这是谁给你的？”
　　“一个同事。”
　　陶孟青默了片刻，“这些资料很关键，说不定可以证明‘大艺术家’里的高管董事，涉嫌财务造假，职务侵占……”
　　“真的？”景逸一下来了神，双目放光，“好厉害，你怎么看出来的？”
　　陶孟青害羞地摸着脖子，“我以前是哥大的，读经济。嗯……这种报告，我还是看得懂的……”
　　景逸啧啧几声，他当然明白陶孟青的学历分量，忍不住揶揄，“我觉得你们公司给你的人设规划方向有误，还不如打造个大学霸人设。”
　　“嗨，别提了，”陶孟青回想起往事，一阵心酸，“我刚出道时，就表明了学历，结果网上群嘲我是水货学历，说我是捐钱买的，硬是瞎扯，说我妈跟学校捐了几百万美元的图书馆，我才有书读。我妈可精明了，算盘打得老响，她才不会花那么大价钱供我读书呢，她必须投入就要有回报，折腾过分了，就及时止损。”
　　景逸若有所思，联想起陶蔓银幕上的经典形象，常常是那种神经质、离经叛道、亦正亦邪的大女主。没想到私底下，竟推崇保守风格，不轻易冒进。
　　“没有进入跟专业相关的工作领域，最后跑来演戏，你觉得开心吗？”景逸突然问。
　　陶孟青一愣，有人因为他高学历却去演戏，为他不值，觉得亏；有人因为他是星二代，刻薄他，觉得他只是玩票，迟早要后悔。
　　很少，不，几乎是没人问过，他做这行有开心过吗？甚至陶蔓都没征询过他的意见，这份工作，你做的开心吗？
　　“我没有资格谈论‘开心’或‘不开心’，”陶孟青声音变得有些低落，“我已经比很多人起点要高，能轻松地挣很多钱了。”
　　景逸略感诧异，他看陶孟青飞扬跋扈的模样惯了，忽然这么有自知之明，确实不太适应。
　　“不早了，我该走了。”景逸弹出u盘，预备起身。
　　陶孟青拉住他，“你这么上心地查‘大艺术家’，能把真正的原因告诉我吗？”他觉得景逸并不只是想“伸张正义”，这世上该挂路灯的黑心资本家几乎数不胜数，景逸却死死盯着这么一个，一定有不可小觑的缘由。
　　“非得知道？”景逸问。
　　陶孟青点点头，殷切地看他。
　　“为什么？”
　　陶孟青牵起嘴角，笑了，“你大可以想得势利点儿，就当我有目的地想帮你，在你面前图表现吧。”
　　景逸垂下眼睛，灯光在他背后错落，照得他一脸温柔，可他却用最为冷酷的语气说：“报仇，我想报仇。”
　　他对陶孟青只解释了最重要的一部分，陶孟青脸已经垮下来，变得铁青，一股火像要从他眼睛里蹿出来。
　　“有办法的，”陶孟青攥紧拳头，声音瘪瘪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让他不得好死。”
　　景逸第一次从陶孟青身上，感觉出如此强烈的憎恶情绪。他也是第一次，主动去拉陶孟青的手，想要安抚对方。陶孟青反握住他的手，挨向他的肩头，喃喃，“为什么我就不能早点出现呢？”
　　他被弄得疙疙瘩瘩的，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离开前，景逸留下了一份u盘拷贝，把实习生肚肚的资料，还有那个吉成发过来的受害者视频，都转发给了陶孟青，让他想办法去联络这两人，寻找证人，建立更多的证据链，或许可以操弄舆论发声。
　　陶孟青派司机送他回家，亲自送他到车边。他说完“再见”刚想钻进轿厢，被人拦腰一揽，从背后整个抱住了。
　　陶孟青的手臂硬梆梆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勒断他的肋骨。他梗在他的怀抱里，有些喘不过气来。
　　“什么时候，我可以不用再看见你从我身边离开的背影呢？”
　　这一刹那，他几乎分不清，他们谁更难受，谁心跳得更乱。
　　到家时，客厅里充盈着音乐，主墙投屏上播放着华尔兹的录像。梅玉杰和景立诚正在手挽手胸贴胸地练舞，甩头发、扭腰、挺胸。看见景逸回来，他们也没停下，舞步蹁跹地继续滑行。
　　景逸不忍心打断这番热闹，悄无声息地上楼，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俩人偶尔没合上拍，步伐错乱，梅玉杰嗔怪一声，却被景立诚一哄，重新笑得花枝乱颤。干瘦的景立诚，也很久未这般的容光焕发。
　　华尔兹舞曲悠悠，歌词依稀在唱：“No' 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All I wanna do is live with you.”*
　　他揉了下眼睛，眼圈跟着红了。
　　*歌曲是《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Teddy Thompson


第35章 
　　从前天开始，景逸一家上下就在为艾随意的饯行会兼圣诞聚餐张罗：买菜备菜，烘焙蛋糕……家里还张灯结彩挂满了圣诞装饰和气球，很有节日气氛。两家人熟得不分你我，自然重视的程度也不分你我。
　　这天，陶孟青出门前接到一个重要电话，便耽搁了一会儿，出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到达景逸家门口，窗户里透出温馨的黄光，像深海里的一抹饵，吸引孤独的鱼儿靠近。他特地在外站了会儿，才摁门铃。景淳来开的门，屋内的暖气流，争先恐后地溢了出来。越过景淳的肩膀，梅玉杰正向他招手，叫他赶快进来，就差他了。他拎了两瓶高档香槟，交给景淳。景淳笑着跟他客套了几句。
　　艾随意的家人见着他，并没有特别好奇，普普通通地与他微笑打招呼。他松了口气，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扭头，绿手造工作室的老板娘竟然也在。
　　“原来是你啊……”老板娘弯眼笑，“我还以为是哪位贵宾呢。”
　　两人寒暄了一下，期间，陶孟青的眼睛在四处游弋，明显在找人。
　　“找谁呢？”她故意点破。
　　陶孟青愣了一下，挠了挠鼻尖，装作没听见。可下一秒，她看见他的目光倏忽凝聚了起来，火热而直白。她循着他的角度张望，看见施施然下楼的人。
　　景逸穿着宽松浅蓝色海马毛毛衣，将他衬得肤色白皙，黑眼睛愈发亮；牛仔裤也选了泛着白的浅蓝色，剪裁良好地包裹住他的长腿，不荡也不贴，恰到好处；头发束到一侧，松松编了个麻花辫。整体搭配得温柔娴静，还有些甜美，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肩背线条是硬挺、宽厚的。性别模糊的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见人都到齐了，梅玉杰愉快地招呼大家，“吃饭，吃饭！”
　　她说话间，景逸的目光与陶孟青的交汇了两秒，而后各自移开。
　　菜色丰盛，摆盘精致，有不少硬菜，没有因为人多，图简单省事，用火锅打发。尽管一眼望去，全是家常菜，但也不是省时省力做的，一尝味就能知道，烹调的功夫全在里面了。
　　景逸拉开一张凳子，今晚的主角，艾随意一屁股在这张凳上坐下，顺带拍了拍旁边的空凳，示意景逸挨着她坐。
　　陶孟青与景逸隔着两人，方向偏斜。
　　餐桌上的氛围很好，景立诚给每个人热情地夹菜，景淳帮忙斟酒、倒饮料。
　　大家边吃边喝，边聊天，陶孟青是编外成员，所以在桌上讲的话最少，偶尔有话题抛过来，无一例外是关于自己母亲的。这个桌上上了点年纪的人，对陶蔓比对他的兴趣要高上许多。
　　他倒没什么感觉，毕竟陶蔓的国民度在那儿，谁也撼动不了。他甚至还有些庆幸，此时此刻，在母亲光环下，自己成为了隐形人，其实他不太擅于掩饰，生怕露怯。
　　陶孟青不小心碰掉了筷子，弯腰去捡。然后，他看见桌下，艾随意的手，正搁在景逸的膝盖上。
　　——倒也不是什么很紧要的位置，而且搁了一会儿，那手就撤离了，重新出现在桌面，像是因为太熟了，两人就没什么警戒线。
　　但陶孟青立时觉得自己喉头堵着，坐直后，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他猝不及防地起身，举杯对着艾随意道：“祝你学业有成。”
　　艾随意看他一眼，又去看景逸。景逸视线落在陶孟青僵在空中的手上，觉不出任何波澜。
　　她眼珠骨碌一转，笑着起身回敬，“谢谢。”
　　陶孟青仰脖，一饮而尽，坐下，发现桌上多了副新的一次性筷子，他稍愣，抬头，恰好撞见景逸的眼睛。
　　景逸朝他小幅度地努努嘴，示意他用干净的新筷子。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呐。陶孟青忽然不酸了，被隐秘的甜蜜所取代。脸上泛起了不知因酒精还是喜悦带来的红光。
　　饭吃到末尾，景淳把蛋糕端了出来。
　　艾随意“呜哇”一声，把小宝也招来了，在大伙儿腿间直绕，仿佛迫不及待地等着分到一块蛋糕。
　　虽然不是过生日，蛋糕上依然插了蜡烛，艾随意干脆做足样子，闭上眼佯装许愿。
　　景逸看着她，想起了小时候，她帮他出气，拿着裁纸刀挥舞，吓唬那些骂他娘娘腔的小孩，场面很诙谐，也很壮观。他的眼角，不自觉有些发胀发涩。
　　艾随意吹灭蜡烛，给大家分蛋糕。
　　景逸将自己那份，切了很小的一块，对小宝呼哨一声，引它到一旁吃。
　　小宝甩着耳朵、尾巴，囫囵两口就把蛋糕卷进了嘴里，而后又眼巴巴望着景逸，希望他能再给点儿。
　　“不行，小狗吃多了会生病的。”景逸温柔地拒绝。
　　小宝嗷呜了一声，还在坚持。
　　景逸蹲下身，抚摸着狗脑袋，好声好气说：“小宝生病了，哥哥会难受的，小宝这么乖，难道要惹哥哥哭吗？”
　　陶孟青站在一旁，不由遐想景逸哭的样子，想必也很动人吧。可伤心的景逸，又是他不愿意见到的，太矛盾了。
　　“我去遛一下狗，马上回来。”景逸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拿起狗绳。
　　“我跟你一块儿！”艾随意像抢答一样，举起手。
　　“我也——”陶孟青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把拉住，景淳带着酒气，搭在他肩上，“小陶，让他俩单独相处一下吧，随意马上要走了，小逸会是最伤心的，给他们留点儿私人空间……”
　　这话将两人的关系暗示得颇为暧昧，陶孟青心里咯噔一下，醋意再次泛滥。
　　出门时，景逸不是没注意到陶孟青的神情，还有那视线，自始自终都附在自己身上，看起来有些可怜，像被冷落了似的。
　　艾随意在他身旁咳嗽了一声，顶着陶孟青跟剜人没差多少的目光，挽着他胳膊出了门。
　　“什么时候开始的？”
　　走出一段路后，艾随意相当自然地问。
　　景逸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艾随意松开他，走到前面，扭头朝他眨眼睛，“小逸，在我面前就别装傻了，我眼睛又不瞎，你真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景逸没有准备，眼睛有点无助地转动，“你说我跟陶孟青？”
　　艾随意点点头。
　　“什么都没有，真的。”景逸抿了下唇，“他想做什么，表现出什么样子，我又管不了……”
　　“但你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吧？”
　　景逸愣了一下，“嗯。”
　　艾随意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他，“我听梅老师说，陶孟青来你们家献殷勤的时候还挺多的，跟你们家的人关系都处理得不错……他这么主动，你不觉得跟‘死缠烂打’没区别吗？”
　　确实，他没法反驳。
　　见他不吭声，艾随意继续，“小逸，你喜欢他吗？”
　　喜欢？陶孟青确实对他不赖，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他就一定要喜欢对方吗？而且，就算陶孟青有绝佳的条件，自顾自地喜欢他，也并不是什么恩典吧。
　　“他人还不错，可以当朋友。”
　　艾随意眯了眯眼，“不要勉强自己哦，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因为什么老掉牙的理由，‘对我好’、‘太感动了’、‘很迁就我，很会照顾我’之类的，这样的话，找个称心的保姆不也能满足？人啊，还是得有点追求，应该找合得上拍、灵魂契合的伴侣。你想想看，要是你讲个笑话，对方都get不到笑点，鸡同鸭讲，多痛苦啊。”
　　不谋而合的观点。
　　景逸一个劲压住嘴角的笑，结果还是笑出声来，艾随意乜他一眼，嗔怒，“笑屁啦，有啥好笑的？我说得不对吗？”
　　“对，你说得很对。”景逸靠近，揽过她的肩膀，摩挲了几下，权当顺毛，而后松开，“随意，我希望你也一样，不要勉强自己，在外面有难处了，随时呼我，不管怎么说，我是过来人，可以帮你出些主意。”
　　小宝见俩人没跟上，折返回来，对着他们吠了两声。水汪汪的圆眼睛，流露出孩童似的依赖。
　　艾随意蹲下身，亲昵地拍着狗背，捋它短短的硬毛，狗发出惬意的呜呜声，“小宝，以后你就要帮小逸把关哦，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好不好？”
　　小宝像真听懂了一般，响亮地吠了一声。
　　“瞧瞧，多聪明多懂事啊，”她抬头，盯着景逸打趣，“我就说你耽误孩子了吧，应该把它送去上学。”
　　景逸配合她，耸耸肩，“我的错，咱们明天就去跟小宝报名。”他顿了顿，故作为难，“可小宝要是去上学了，就不能腻着爸爸妈妈和哥哥了，小宝还愿意去吗？”
　　小宝又吠了起来，一连串不带喘的，看起来特别焦虑。它把脑袋直往景逸手心里拱，寻找安全感。
　　“乖乖，”艾随意不可思议地瞪圆眼睛，“还真听懂了。”
　　遛完狗，进家门。客厅被腾出来空旷的一大块，主墙投屏缓缓下降，常年未开的氛围灯带也亮了。大人们决定跳舞。
　　景逸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些天会撞见父母练舞。
　　他扫了一圈，没见到陶孟青，艾随意的小姨告诉他，陶孟青和景淳一块上露台，透气去了。
　　艾随意嘴里跟着哼起歌来，现下放的这首曲，她以前也练过。
　　她拉起景逸，娇俏地眨眨眼睛，“原来练的动作没忘记吧？陪我再跳一次？”
　　他蹙眉，想起从前，没能逃过梅玉杰的“魔爪”，练过一段时间舞，后来实在是因资质不佳，不得不放弃。
　　今天她是主角，自然她说了算。窅殀、
　　磕磕绊绊的，他被艾随意一边嫌弃，一边无言以对，脚下却不敢松懈，只是效果不佳。
　　最为难堪的是，梅玉杰和景立诚也下了“舞池”，两组的实力形成鲜明对比。
　　艾随意囔囔着“拉倒不跳了”，自己先行下了场。他乐得解脱，站在场边，加入鼓掌加油的队伍。
　　跳完一曲，景立诚带着梅玉杰转到他跟前，面带微笑地说：“接下来，妈妈就交给你了。”
　　他怔了怔，旋即点点头，从景立诚手中接过梅玉杰的手，心陡然像被什么撞了一记，怦怦怦。他看向景立诚，景立诚嘴角抿着笑，瞳孔里倒映着梅玉杰，幸福的神色里夹杂着那么一丝哀愁。
　　后来，当景逸回想起这一幕，便觉得一切早就有了征兆。


第36章 
　　室内开了暖气，景逸手摁在露台玻璃门上，水汽像泪一样化开。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从里往外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
　　推开门，冷空气倒灌进来，他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景淳闻到动静转身，嘴里叼着快要抽完的烟。陶孟青慢悠悠地跟着转身，眼神迷离，朝景逸笑了一下，晕乎乎的。
　　“嘉禾姐来了。”景逸拢着衣领，貌似很冷的样子。
　　景淳赶紧摁灭烟头，“知道了，谢谢。”
　　与景逸擦肩而过时，景淳停了一下，指指陶孟青：“你们出去遛狗那会儿，他猛灌了不少酒，我怕他醉过头了，就拉他上来吹吹冷风。”
　　景淳急匆匆下楼了，剩下的两个人，互相看着。
　　景逸忽然勾勾手指，很严肃地说：“过来。”
　　陶孟青没动，朝他看，不像是要醒。隔了片刻说：“你怎么不过来呢，老是要我主动过去？”喝多了酒，说话就带些鼻音，像得了重感冒，不够爽气，黏黏糊糊。
　　景逸觉得好笑，哟嚯，这醉鬼脾气竟然还挺大。算了，今天暂且放他一马。
　　景逸走过去，将掩在外套下的东西亮了出来，塞进陶孟青怀里。
　　陶孟青低头，很迟缓地问，这是什么。
　　“圣诞礼物。”
　　“蛤？”陶孟青一怔，“礼物？”
　　疑惑不到两秒，景逸见他两眼瞬间聚焦，整个人如同大梦初醒，再次低头，把袋子里的东西迅速掏了出来。
　　——是一顶时髦的浅蓝色钩针冷帽，和景逸今天穿的毛衣一样的色系。帽沿一圈，加了些渐变花纹，像某种变形的藤蔓，看起来很酷。
　　陶孟青揉着帽子，软糯无比，心也跟着变软了。
　　“戴上给我看看。”景逸自然地笑了笑说。
　　陶孟青听话地戴好，只是帽檐拉得过低，把眉毛和一半眼睛都盖住了，模样不免有些滑稽。
　　景逸没忍住，噗嗤一笑，凑近了些，替陶孟青调整帽檐高度。陶孟青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得更近，几乎胸贴胸，随即在他嘴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小鸡啄米似的。
　　他僵住，酒气和香水味混杂着冲进鼻腔，刺激而霸道，跟面前这个不由分说就亲他的人一样。
　　“你疯了？！”景逸终于有所反应，从陶孟青手里挣脱出来，”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生气了？”陶孟青把脸凑过去，“来，打吧，扇我耳光，消消气。”
　　景逸下意识就扬起手掌，陶孟青闭上眼，等了半天，但巴掌迟迟没落下来。
　　陶孟青睁开眼，景逸举起的手，按在了他脸上，“以后别再这样了……”语气很委屈，像是被人狠狠欺负了似的。
　　陶孟青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摩挲，“讨厌？不喜欢？”
　　景逸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抽回手，往后退。脸变得有些红。
　　陶孟青心一横，“对我说超讨厌的，烦死了，一见到你就恶心。如果你是这样想我的，那我就会放弃，从你眼前永远消失。”
　　景逸垂下眼，鬓边散落的头发也跟着垂下，遮住他的表情。默了片刻，抬头，“不会说的，根本没到那个地步，这样说会很过分。”
　　话落，两人目光相对，都凝滞在了半空。这一刻，完全是赤裸的，陶孟青甚至觉得景逸有些残忍，可他又不得不在心底叹气，实在拿景逸没辙。
　　“你是吃定我了吧？”陶孟青苦笑。
　　景逸一愣，气愤从身体里直逼上来，这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了呢？明明是他无缘无故先亲上来，然后又毫无章法地说着泄气话，结果倒打一耙，现在成了自己“吃定”他了？
　　他越想越气，也越委屈，脸憋得比之前更红。他转身，不想跟这无理取闹的醉鬼再耗下去。
　　陶孟青拽住他，没让他走。
　　“滚开，别碰我！”声音很大很尖锐，连景逸自己都吓了一跳，在陶孟青面前，他一向淡然，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这么粗鲁过。
　　都怪这个男人，一点点将他的步调打乱，扰乱他的情绪。
　　他眼圈慢慢红了。
　　陶孟青看出来他的不对劲，后悔自己沉不住气，连声骂自己蠢，向他一个劲的道歉。把三分说成十分，说到后面，手也动了起来，脱掉帽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做戏似的，轻轻扇了自己两巴掌。眼睛还煞有介事地盯着他，对着他忏悔。
　　演绎得太浮夸，肢体和眼神都乱哄哄的，景逸忍不住笑了，一笑就臊了，没有意思。
　　“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陶孟青蹲下来，仰头看他，姿态摆得卑微。
　　他俯视他，并没有得到居高临下的快感，“‘对不起’说多了，就不值钱。”
　　陶孟青撇撇嘴，正想开口。有人噔噔上来了，推开门，盯着他们诡异的“对峙”画面，咳嗽了两声。
　　艾随意叫他们下楼放烟花。
　　不是那种带响的炮花，就是普通的仙女棒，但燃起来时，火花在夜色中摇曳，的确有种梦幻感。艾随意开心地摇晃烟花棒，发出唏嘘声。
　　陶孟青去看景逸，那张漂亮的脸，在银色的火花后，也有些失真。
　　艾随意不经意问起景逸最近的工作如何。景逸避重就轻地聊了下。艾随意感叹，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当真正的导演，有自己的动画长片呢。
　　陶孟青在旁竖着耳朵听了许久，忍不住插嘴，“导演？你的梦想是当动画片的导演吗？”
　　景逸看过来，光在他脸上闪烁，映照得五官深邃，“是的。”
　　说话间，景逸手中的烟花棒灭了，他的表情，重新埋进了黑暗中。
　　陶孟青滚了滚喉结，想起那天在车上，景逸略显落寞的样子，说还没实现过梦想呢。
　　此刻不知怎的，陶蔓以前跟他讲的话跃入脑海：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不如意，真正一帆风顺的少之又少，咱们当演员的，角色虽说是假的，但演尽百态，尝遍各色人生，爽的烂的，丰富多彩，倒是能把情绪极大地释放，这“不如意”就不值一提了。
　　景逸是怎样处置这些“不如意”呢？他还真没好好关心过。
　　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邀焘”
　　有些起风了，点完最后的烟花棒，今晚就该结束了。
　　景逸是最后一个进屋的，他吸着鼻子，闻到风里好像还有硝烟味。
　　大伙互相告别，陆续走了，陶孟青阖眼歪在客厅的沙发里，呼吸均匀。
　　梅玉杰蹑手蹑脚走过来，观察他的状态，以为他醉得不轻，小声地跟两个儿子建议，要不就让他在这里过夜算了。
　　景淳问，是去客房，还是就让他在这里躺着。
　　此时，他翻了个身，发出微弱的鼾声，像是确确实实睡了过去。
　　景逸替他做了决定，暂时这样吧，估计一会儿就能醒。
　　客厅完全安静了下来，热闹的余韵一点儿也没留下来，全被黑夜消化了。
　　陶孟青半梦半醒，根本没睡踏实。
　　他知道有人过来，在他身上盖东西，他想醒过来，但身体沉重，眼皮也疲惫，酒精还是挺厉害的，将他沉入深海，动弹不得。
　　不知睡了多久，陶孟青才醒过来。他支起身，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他向上望，发现二楼还有光亮，是从景逸那间房，透出来的。
　　门是虚掩着的，所以敲门声就有点欲盖弥彰。
　　景逸正十分认真地在电脑前画东西，他听到动静，一扭头，看见陶孟青已经走了进来。
　　“醒了？”景逸揉了下眼睛，神经一松懈，人也有些困顿了，“跟你司机打个电话，让他接你回家吧。”
　　陶孟青没回答，反而是走到他面前，一动不动，沉默了半晌。
　　他觉得莫名其妙，抿抿唇想开口，被对方抢白，“如果……如果我能帮你实现梦想，你会接受我吗？”
　　他哑然失笑，陶孟青表现得像是走投无路，其实根本没到那份上。他是演员，见惯了花花世界，可非要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还表现得愈挫愈勇，不免有些令人怀疑。他听说过，娱乐圈不乏这样一类人，没得到时表现偏执，一旦得到后就会索然无味。他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也并不是纯白无瑕的白纸，自会掂量，如果现在答应了陶孟青，真这样做了，他们便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
　　可他并没有那么强大，他还是会怕，到头来自己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而陶孟青满足过后，便能轻松地拍拍屁股走人。
　　他忽然起了恶劣的心思，想要一试对方。陶孟青强势了那么久，这次，他要扳回一局。
　　景逸拉过陶孟青的衣领，让他整个人倾过来，然后捏了捏他的脸，“要是我答应你了，以后被狗仔拍到了，敢公开我的身份吗？准备怎么安顿我？分手还是出柜？”
　　陶孟青呆愣住了，心里有些打鼓，脸色变得迟疑。
　　景逸嘿的一笑，眉毛攒着，眼睛半眯，像在瞟人又像在瞟空气，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很有魅力，是陶孟青没见过的样子。
　　“想跟我来真的，不光是在嘴上说着玩儿的，连点准备都没做好，凭什么让我义无反顾相信你？”


第37章 
　　陶孟青抿了抿唇，神色黯淡，“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考虑过，但……”
　　“但”字后面接的话举重若轻。
　　景逸不是刁难他，更像是给他敲敲警钟，让他清醒一点，不要生活在真空里，逃避现实，以为天底下任何事，随便一糊弄，就能得偿所愿。
　　“……我不会让它发生的，你要相信我。”
　　语气倒是坚定，可这回答就有些模棱两可了。他怎么就能保证未来绝对不会发生坏事？关于具体的解决办法，他可是一字也不提。
　　景逸朝他看，微笑了一下，咂咂嘴，想说什么也不说了。
　　“回去吧。”景逸下逐客令。
　　陶孟青不动，重重叹了口气，而后用很失落的口吻说：“你对我很失望，是吧？”
　　他的眼睛看过来，找景逸的眼睛，满含歉意，“从昨天到现在，本来该高高兴兴的，但我好像没能让你真正高兴起来。”
　　景逸想，这人狡猾得很，以退为进，故意想要他心存内疚。他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我困了，你赶紧走吧。”景逸不再想跟陶孟青客气，“你走了，我就能高兴、舒服了。”
　　“我想看着你，等你睡着再走。”
　　陶孟青脸皮果然很厚，景逸心里冷哼一声，“你烦不烦呐？”
　　“我不烦，”陶孟青眨眨眼，“我看见你就开心，感觉忒幸福，笑都来不及呢。”
　　开始油腔滑调，模糊重点了。景逸觉得自己像是傻乎乎地又中了对方圈套。
　　“走走，赶紧走！”景逸干脆自力更生，把陶孟青往门外推，嗔怒，“我现在一看见你就烦、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想揍人。”
　　陶孟青耸耸肩，倒是很享受，反而觉得这样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可不管怎样，要懂得见好就收，真把人招惹烦了，那只能自认倒霉。
　　陶孟青转身，手从景逸背后抄过去，搂住景逸，深吸了口气说：“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所以不要怕，也不要逃跑，给我个机会证明自己，好不好？”
　　景逸静静站着，他感觉到了陶孟青胸膛内有什么在涌动，很急促，像火山亟待爆发，喷薄而出。稍倾，他攥紧的拳头松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和25号那两天，陶孟青本来想约景逸，却无奈安排了工作，他只好问景逸元旦的安排。
　　景逸说要加班。陶孟青作罢，但还是要景逸往后几天务必抽时间出来，因为要亲自送他节日礼物。景逸敷衍，再说吧。
　　陶孟青发微博营业，把那条微博转给景逸。
　　景逸点开，九张里面有四张是大头特写，那顶他送的冷帽戴在陶孟青脑袋上，确实相得益彰，不仅为陶孟青本人增添了时髦感，还额外添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
　　号这一天，景逸本来以为会加班到凌晨，但工作提早处理完了，大伙都还有精神，便约着去吃海底捞，顺道再去KTV唱歌，一起跨年。景逸本打算推拒，转念一想，还是决定随众。
　　没有预约，哪里都是人山人海，腾挪了几处，无一例外没位置就餐，众人悻悻，准备打道回府。
　　路过商场中庭时，同事里有人指着舞台方向问，那个人看起来好眼熟，是不是广告商那边的吴经理啊。
　　景逸目光扫过去，看见吴漾果然站在舞台角落，时不时有人过去，同他耳语几句，像是在汇报什么，他人模狗样地板着脸，一副掌握全局的架势。
　　景逸记起来，伍嘉禾上次跟他聊天时提到，最近吴漾在负责一个线下的开幕活动，是“大艺术家”跟盲盒公司联名的，大概就是这个了。
　　舞台上正是进行时，主持人握着话筒，宣布进入到抽奖环节。
　　抽奖之前，要先看一段宣传视频，台上台下的目光齐聚大屏幕。
　　熟悉的IP动画过后，画面黑了下来，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音响传出来，高声大骂伪君子。紧接着，屏幕里出现了照片配图，偌大的红色字体，幻灯片一样的滚动，字字泣血，控诉“大艺术家”的恶行，拖欠员工工资、打法律擦边球非法揽活、压榨员工，其中还有员工在公司门外拉横幅声讨，却被保安暴力驱赶的视频画面。以及最后一个重磅炸弹，那是一段录音，董事吴涔承认几年前意外撞死人，结果买通关系，使了些手段，逃脱法律制裁。他吹嘘着，语气轻蔑又自傲，仿佛能把世间一切都玩弄于鼓掌间。
　　鸦雀无声过后，是炸雷似的哗然。
　　景逸看见吴漾气急败坏地冲到台前，嚷嚷着让人赶紧停止放映。
　　画面还在播，一张一张触目惊心的车祸现场照片，旁白骂着“伪君子”“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其中还夹杂着吴涔那段自曝独白，泥沙俱下的恐怖现实。
　　吴漾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冒，竟然举起手机，朝着那屏幕掷了过去。他的手下们，愈发慌张了，作四散状去想办法“扑火”，过了好几分钟，屏幕才完全黑了下去。但真实的世界，不可能再平静下去了。
　　已经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录下来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么接下来，网络上一定会有所发酵。
　　景逸逆着人流，摩肩擦踵地走了出去。
　　与商场毗邻的街道灯火通明，景逸想避开热闹，选择往更暗、更逼仄的地方走。
　　他冷静了一会儿，拨通陶孟青的号码。
　　嘟声响了许久，那边才接起来，他劈头盖脸就问：“是你干的吗？”
　　陶孟青没说话，或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或是在疑惑他究竟在问什么。
　　隔了半晌，陶孟青像是终于捋清了思路，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我就在现场。”景逸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像含着什么在喉咙里。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先开口。
　　“本来想之后录视频给你看的，但是……”陶孟青得意地笑了下，“……怎么样，亲自收到礼物的感觉，还不赖吧？”
　　景逸微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不自觉笑着道：“真莽啊，方法还挺激进！”
　　陶孟青爽爽气气笑起来，“我要是真较劲，那我绝对会找最致命的地方攻击。”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很缓很轻柔，“这下可以对我有信心了吧？”
　　一阵风来，将景逸撩在耳后的几缕头发吹得不断扬起。他用手去捋，重新别在耳后。他察觉，贴在听筒的那侧耳朵已经变得很烫。
　　他咽了几口唾沫，尽量把语气呈现得自然，“别太骄傲，还早着呢。”


第38章 
　　“在哪儿呢？”陶孟青问。
　　“外面。”
　　“好想见你啊。”陶孟青说完叹气。
　　“刚刚不还挺得意的嘛。”
　　“刚刚的事跟‘想见你’，能是一码事？”
　　绕口令似的，把景逸逗笑了，“早晚要见的，难道非得今天？”
　　“今天不一样……”陶孟青声音低落下去，“跨年这种特别时刻，还是想跟重要的人在一起。”
　　景逸没接话，空气凝结。有什么东西在两边游走，一边是挣扎，一边是期待。到底无法自欺欺人。
　　半晌，景逸轻轻叹了口气，“你啊……”
　　陶孟青心头一紧，总觉得会有转折。
　　”……还挺注重仪式感。”
　　仅眨眼功夫，陶孟青就像被人从空中抛到了地上。
　　但还没完，景逸继续，“你呢，你在哪儿？”
　　陶孟青懵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心中窃喜，“我来接你，咱们见面好不好？”
　　景逸噗嗤一笑，调侃，“是不是一直就等着说这句呐？”
　　让人无计可施的魔力，陶孟青不得不承认。
　　没有派遣司机，陶孟青亲自开车来接的景逸。
　　景逸拉开副驾车门，冷冽的空气也随着他一道，蹿进车厢。
　　陶孟青发觉他颧骨和鼻尖都是红的，大概是在室外待了挺久。但那红，又像可爱的点缀，惹人怜惜。
　　陶孟青不动声色地将暖风调大了一档。
　　经过座椅加热和高温暖风双管齐下，景逸不再觉得冷了，甚至觉得有些热。他用手指拨拉了下吹风口，避免风吹向脸庞。
　　“温度太高了吗？”陶孟青余光瞥了他一眼。
　　“有点儿。”景逸拉下外套拉链，露出一截脖子，喉结微微滚动。
　　陶孟青调低温度，问他吃饭了吗。
　　“没呢。”
　　“那正好，我也没吃。”
　　景逸叹了口气，想起之前的碰壁，“现在到处都人满为患，找个地方吃饭很难。”
　　“别慌，”陶孟青胸有成竹地笑了下，“我早就想到了，所以，我昨天就要阿姨准备好菜了，去我那儿吃，想吃什么都有。”
　　早就设好的“圈套”，景逸这么认为。可说来奇怪，他并没有原来那般反感了。与陶孟青之间，大约在向某个试探的阶段平稳滑去。谈不上多么上头、热情，但试一试，也无妨。
　　十字路口遇上红灯。这是一个很长的红灯，有九十秒。
　　“吴漾那边，会发觉是你动的手脚吗？”景逸突然问。
　　陶孟青转过脸，“我很小心的，他应该还没那个本事，查到我头上来……”顿了顿，“你在担心我吗？”
　　景逸不说话，车内漾着微黄的光线，模糊着他的五官轮廓，使他看起来格外柔和。景逸发觉陶孟青的视线，没有回避，对上眼睛，笑了。
　　这一笑，笑得陶孟青心猿意马。
　　陶孟青解开安全带，右胳膊先伸了过去，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倾过去，把景逸困住。
　　景逸还没来得及慌乱，对方就吻了过来。比上次更激烈了些，陶孟青吸吮着他的嘴唇，像在品尝什么似的。在陶孟青舌头想要抵开他牙关的那一刻，他用手肘拼死抵开了对方。
　　“要点奖励，不过分吧？”陶孟青失笑。为自己的情不自禁懊恼，却只能嘴硬。
　　景逸看也没看他，目视前方，只说：“系好安全带，绿灯，该走了。”
　　一吻过后，气氛完全变了。
　　陶孟青想生气也好，骂人也好，这样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其实最令人害怕。
　　忐忑地到达后，陶孟青先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替景逸拉开车门。
　　“我不喜欢被人吓一跳，”景逸边下车边说，脸还有点涨红，“要是你把我心脏吓出毛病来了，你能负责吗？”
　　陶孟青一愣，立时意会过来，心里瞬间溢满甜蜜，“负责负责，当然负责！负责你一辈子好不好？”
　　景逸白他一眼，“做梦！”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逼得人一刻也不能穿厚。
　　景逸脱了外套、摇粒绒卫衣、最后只剩一件长袖打底T在身。陶孟青比他还要清凉，穿着短袖、薄运动裤，俨然夏天的打扮了。
　　家政工们已经下班，图方便，两人决定吃火锅，反正食材都备好了。
　　等火锅开时，陶孟青从冰箱里拿出两根雪糕，问景逸要不要吃。
　　景逸反问：“不准备保持身材了？”
　　陶孟青笑，“都吃火锅了，还在乎雪糕这点热量啊？难得放纵一天，就一起来吧。”
　　景逸笑笑，“蛮会给自己找理由的，心态不错。”
　　景逸要了牛奶味的，陶孟青问景逸要不要尝自己这根，草莓味的。
　　景逸凑过去，借着他手，舔了两口，再咬下小小的一角。从陶孟青的角度，可以看见景逸正在咀嚼，腮帮子一鼓一瘪，像啮齿类动物，譬如小仓鼠。
　　“你好可爱啊。”陶孟青忍不住说，停了停问，“我可以亲你吗？”
　　景逸一怔，这人还不知悔改啊？他不会以为提前问了，就能为所欲为吧？
　　“不可以——”景逸后退，整个人一下子充满防备，义正言辞问道，“陶孟青，你是色鬼投胎转世吗？”
　　陶孟青哭笑不得，“我是个正常男人，面对喜欢的人，当然会有欲望啊……”
　　欲望？
　　景逸愣怔，他骨子里始终是一个简单的人，关于情情爱爱这方面，算是无欲无求那种。陶孟青吻他的时候，他内心并无特别大的波动。不排斥，但远不到喜欢。他其实不太能想象，同一个人耳鬓厮磨，水乳交融。
　　他缓了一会儿，认真问：“你想跟我上床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令陶孟青口干舌燥。他眼神游移到虚空处，不敢看景逸，但也不打算撒谎，“那、那肯定啊……”
　　火锅扑腾出一串泡泡，提醒他俩可以下菜了。陶孟青连忙转移话题，“饿死我了，来来坐下，先吃再说。”
　　景逸肚子确实唱起了空城计，乖乖坐下，看陶孟青独自忙活。等了一会儿，陶孟青捞起煮熟的丸子豆皮，先给他，他根本不客气，动筷子开吃。吃得有些急，嘴里咝咝出气，便吃一口雪糕化解烫，但好像不大顶用。他低头，偷偷吐出舌头，用手给舌头扇风，似乎以为这样能降点儿温。
　　陶孟青起身，去厨房端了一杯带冰块的水递给他，“喝这个吧。”
　　景逸窘迫地抬眼，红着脸接过去，小声嘟囔，谢谢。
　　陶孟青盯着他，默默感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吃到一半，陶孟青拿出啤酒，问景逸，“倒点儿？”
　　景逸摇摇头，“我不喝酒。”
　　“啤酒也不喝？”
　　“不喝。”
　　陶孟青作罢，自斟自饮起来。
　　“我觉得你有时候过分清心寡欲了……”陶孟青说，“这个不要，那个也不干，好像除了对动画、改娃那些你感兴趣的事情外，对什么都无所谓，心如止水，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外面的世界根本就不屑一顾。”
　　景逸停下筷子，默了片刻，“做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陶孟青牵了牵嘴角，“你别误会，我不是挖苦你，老实说，我很羡慕你，要不是认识你，我还真不知道这世上有这么纯粹且一腔热血的人。”
　　景逸微感诧异，他并没料到陶孟青会对自己评价这么高，仿佛把他架上了神坛，不沾尘埃。
　　“我觉得我很普通。”景逸说。
　　陶孟青摇摇头，否认，“不，你不普通。”
　　陶孟青又灌了几杯啤酒下肚，开始喋喋不休，一会儿说这些年他在职业上的困境，一会儿又说身边那些虚伪的浮华，他说在没遇见他之前，很像行尸走肉，只是一具光鲜亮丽、待价而沽的躯壳。
　　“尽管我见识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可在我心里，你是最特别的。没人能跟你相提并论。”
　　景逸觉得他喝醉了，说话渐渐不着边际起来。
　　“景逸。”陶孟青温柔地叫他的名字，起身走过来。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他仰头，盯着陶孟青因为酒精而熏红的眼尾。陶孟青缓缓低下头来，氛围倏然被营造得有些暧昧。他们的鼻息几乎扑在一起。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景逸忽然问。
　　“什么时候呢……”陶孟青顺着他的话喃喃，“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改娃就开始了吧，那个娃你命名为‘胧月夜’，闭眼抱着双腿缩成一团，坐在一颗岩石上，透明的翅膀沾湿了，收拢垂在背后，寂寥而空灵。很打动我，虽然再也买不到了，但我一直念念不忘……后来与你相识，我才明白，原来真正打动我的是创造‘胧月夜’出来的这个人，没有你，就不会有它。”
　　他皱着眉头，停了停，而后自嘲地笑了笑，“怪不得那么多人有信仰，相信这世间有造物主……我想我因为你，也会捍守信仰。”
　　话毕，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景逸。
　　景逸握着玻璃杯，手指敲着杯壁，发出叮咚声响。他很平静，很沉得住气，陶孟青等了半晌，他都没吱声。
　　窗外猝不及防燃起的烟花，率先打破僵局。两人双双将目光投过去，因为内外温差，玻璃上起了层水雾，看久了，闪在空中的光芒，晕染成一圈又一圈模糊的光晕。
　　电子音箱突然报起了时，零点，新的一年，就这样悄然无息地降临了。
　　陶孟青听见景逸不紧不慢的声音，“元旦快乐。”
　　他心头与鼻头同时一酸，倾身抱住了景逸，同样回他，元旦快乐。
　　景逸没有抗拒。
　　“好吵……”景逸在他怀里，轻笑着说，“陶孟青，你心脏跳这么快，是因为我吗？”
　　他尴尬地接不上话。
　　“加十分吧。”
　　陶孟青愣了愣，身体僵着，不敢动弹。他一直在盼望着景逸能有所松动，如今苗头出现了，却不敢轻易确定，只觉得像在做梦。
　　他不发一言，将景逸拥得更紧了些。


第39章 
　　吃饭前，景逸手机没电，就借了陶孟青的充电器充电。
　　烟花放完，这会儿，他想起来看一眼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因为设置了静音，再加上手机离身，根本没能发觉。
　　点开，呼叫全部来自景淳。与此同时，微信上也充斥着景淳的信息。
　　他盯着屏幕，脸色逐渐发白，而后告诉陶孟青要走。陶孟青纳闷，发现他脸上尽是失足落水时才会有的恐慌神情，预感不妙，问怎么了。
　　“我爸爸发病了，我哥要我马上赶去医院。”
　　景立诚吃完晚饭后，推说不舒服，取消了常规散步，就上床躺着休息了。梅玉杰先没当回事，后来眼见快要十二点，景立诚都没有起来打晚间胰岛素，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上楼，走到床边，发现景立诚身体僵直、呼吸微弱、嘴唇紧闭，像要不行了，焦急忙慌地喊在家的大儿子。
　　景立诚是救护车拖来医院的，只允许一名家属随车，所以景淳来了。
　　送到急诊，景立诚恢复了一小会儿意识，内分泌科收了人，但护士一上完监护，他就出现了肢体麻木、意识模糊的症状，跟在家发病时如出一辙。值班医生赶来抢救，护士帘子一拉，把景淳赶出病房。
　　景淳手足无措地伫立在病房门口，听见里面嘈杂一片，各种仪器滴滴鸣着，还有手忙脚乱的响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年轻的女医生走出来，引他到办公室，告知他需要签署病危通知书。
　　他有些茫然，盯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知道，情况很不好，接近险恶那种。
　　落笔签名的那一刻，景淳眼眶不由地湿润了。
　　“我是不是要没有爸爸了”他蓦地意识到，接着握笔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起来。
　　在病区外的廊道，景淳见到了弟弟，还有一道而来的陶孟青。
　　他没那个心情疑惑为何两人会一起出现，只是冷着脸问：“怎么不看手机？我反复打了那么多次电话，一次都没注意到？”
　　“手机没电了，对不起。”景逸羞愧地垂下脑袋。
　　陶孟青在旁想解释点儿什么，但觑见景淳的脸色，实在是难看。他瞟一眼景逸，模样怪委屈的，心里自然心疼了起来，但谨慎起见，同时也是为景逸着想，作为外人还是不要插嘴为妙。
　　“现在心内科的医生和ICU的医生正在会诊，可能问题在心脏上，爸爸有多次心衰的迹象。待会儿，说不定要转科……”景淳顿了顿，目光倏然黯淡，似乎还哽咽了两下。
　　景逸知道景立诚心血管是有点毛病，长期糖尿病引起的并发症不少，像尿毒症、冠状动脉硬化、高血压等等。再加上年龄大了，器官机能衰退，危险因素自然而然众多。
　　但亲自从兄弟口中听到“下了病危”这几个字，着实是第一次。他不免错愕，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脑袋直嗡。
　　这时，女医生再度出现，传达专家会诊意见，鉴于病情严重，最好转心血管科，收入CUU*。言下之意，去了重症，才有得救的希望。
　　兄弟俩异口同声地道谢。景淳说，都听医生的，希望能尽全力积极治疗，我们家属也一定会百分百配合。景逸在旁不停点头，连声附和。
　　约莫过了半小时，CUU那边才安排好，允许“转运”。哥俩进病房，帮护士将景立诚抬到滚轮担架床上。
　　陶孟青等在电梯间，见一行人用床推着景立诚出来，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帮按电梯，挡电梯门，让他们进电梯轿厢。
　　进了担架床，空间就格外局促，景逸朝陶孟青打手势，让他不要上来。陶孟青理解地点点头，看着景逸的脸消失在电梯门后。
　　途中，景立诚又发作了，整个人接近休克，随行的医生、护士停了他的泵，唯一能做的，就是稳定移动氧气袋，让他可以顺畅吸氧。
　　景逸握着景立诚逐渐冰凉的手，鼻音浓重，“爸爸，坚持一会儿，坚持啊，马上就到了——”
　　景淳不发一言，掌着床栏杆维持平稳，眼圈已经红了。
　　出电梯，要进入另一栋大楼，连接通道正在维护，斜坡路面垫了钢板，无论跟什么接触，都会轧出恼人的吱吱呀呀声，景逸的心也快被轧出胸口了。
　　轮子滚得飞快，脚步也飞快，他们在与死神抢人。
　　再次乘上电梯，仅一步之遥了。
　　电梯门开的那瞬间，哥俩拼劲全力将床推了出去。CUU病区的大门口，已经等待着两名护士，见着他们，麻利地迎上来，连人带床接手了。
　　病区内的白炽灯很亮，景逸怔怔看着他们推开厚厚的门，把景立诚推远，吞噬在那片光亮中。
　　景淳脑子很钝，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朝面对病区矗立的弟弟喊了声名字。
　　景逸木然地转过身。
　　“过来坐。”景淳拍拍身边的空位。
　　景逸游魂似的，走过去，坐下。然后，谁也没再说话。
　　算不清过了多久，或许五分钟，或许有一刻钟，一名个头娇小的女医生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一沓纸，找景立诚的家属签字。
　　她简单叙述了下情况，展示病危通知书和病情告知记录等系列文书。
　　“还得签一次？”景淳愣怔。
　　“对。”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镇定地点点头，“这是第二次下病危，所以，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
　　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怎样的准备都不够。“万全准备”这个词，简直就是讽刺，一旦亲身面对，根本不能克制情绪。崩溃是人人都会历经的底色。有些人不显山不露水，暗自吞咽，有些人能够大张旗鼓，尽情宣泄。
　　景淳没再发问，默然接过笔，开始一页页签。翻到有创治疗谈话那页时，景逸忽然开口了。
　　他抿抿唇，艰涩道：“哥，关于有创抢救措施，爸爸曾经跟我聊过……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不想要。他不想气管被切开，装呼吸机、起搏器什么的……”
　　景淳抬头，与景逸对视，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脑子里晃过梅玉杰的身影，隔了片刻问：“妈妈呢，她知道吗？爸爸有跟妈妈商量过吗？”
　　“知道的，妈妈当时也在场。她赞同爸爸的想法，目前……我觉得还是别问妈妈了，我怕她会……”
　　“知道了。”景淳深吸口气，心一横，低头勾下“不同意”三字。
　　陶孟青找到心血管科来时，恰好碰到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景立诚抢救成功，体征终于平稳，现下只能观察，等指标上来后，再做检查，排除病情。
　　医生返回病区后，哥俩虚脱似的，往椅子上一瘫，松了口气。
　　尽管躺在病床上，景立诚还是需要些基础生活用品，尿壶、成人尿片之类的。商量了下，景淳留守，景逸回家取东西。
　　景逸与陶孟青一起走出病栋大楼。
　　不知不觉，陶孟青走到了前面，景逸落在后面。陶孟青停住，一扭头，发现景逸背着光僵立在原地。“怎么了？”他问。
　　景逸忽然快步走过来，同他并排，右手穿过他的胳膊，牢牢挽住他，像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他还未来得及讶异，景逸就垂下眼睛，嗫嚅，“我刚才，可能差点……做了件错事……很严重，没法弥补那种……”
　　没想到在这么个时间，这么个地方，他竟然能窥见景逸突如其来的脆弱。
　　陶孟青的心骤然跳得好快，不合时宜地浮想起来。幸亏道德终究占了上风，他竭力遏制住沸腾，温柔地问：“能跟我说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逸没说话，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从后颈到耳根还有颧骨，缓慢地洇出淡红色。惟余唇，是两片瓷白。
　　陶孟青叹了口气，反手将景逸的脑袋搂到胸前，抚摸着对方头发道：“别怕，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善后……”
　　“不行、这个不行。”景逸闷声道。
　　此时此刻，他的心依然动荡不安，找不到方向。他不知该有什么感觉，悲伤还是庆幸。他垮垮的，眼前却只有陶孟青这唯一倚靠，没得挑。他只好倚上去，彷徨得很。
　　他想起景立诚以前跟他讲的一个关于“死神与富人”的故事。
　　富人很怕死，同死神约定死之前，一定要提前得到通知。死神答应了。富人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过着日子，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家里的羊群里死了只羊。可一只羊于他而言，实在是无足轻重，所以他忽略了。可不久，他的牧群开始出现大面积坏状况，感染上瘟疫，牲畜一只接一只地死去，结果愈演愈烈，他的妻子甚至儿女，也接连死去了。他很愤怒，召唤死神。死神现身，他质问死神为何不守信用。死神说，我早就给你预兆了啊，从那只羊开始，就是你死期的倒计时，可你不急不忙，并不慌张。富人急切地反驳，这并不是信守承诺，因为他与死神达成的协议，是需要明确告诉他说“准备好我来了”。死神笑了，笑这人类的愚昧无知。他对富人说，我每天都在告诉你我来了，而你却不信。说完，他便带走了富人。
　　那会儿，他听完这个故事，无论是对于结局还是对于过程，都有些迷糊。他问景立诚，死神为什么会和人类做约定呢？
　　景立诚沉吟了下，大概是无聊吧。
　　他又问，那人类都应该很怕死是吗？
　　景立诚望着他，眼神深沉，是他根本无法触碰到的深度。
　　他听见父亲说，不，死并不可怕，最后被孤零零留下来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CUU--冠心病监护病房
　　*死神与富人，是我在网络上找到，按自己语言归纳改编的，具体出处不详，若有人知道，可以告诉我，我标明。


第40章 
　　打开家门前，景逸在门外呆站了会儿。陶孟青很能理解他，捏了捏他的手背，给予无声支持。
　　梅玉杰早就听到响动，慌慌张张赶来开门，还没把两人迎进门就问，“怎么样，你爸爸还好吧？”
　　“没事。”景逸反应及时，装得轻描淡写，“我回来拿点儿住院要用的东西，你帮我找找看？”
　　梅玉杰没有怀疑，忙不迭应好，转身去准备了。
　　景逸对陶孟青说：“你别进去了，麻烦，就在这儿等我。”
　　陶孟青点点头想嘱咐点什么，可景逸似乎发现了他的企图，对他摇摇头。他望了景逸一会儿，抿抿唇，保持沉默。
　　景逸跟在梅玉杰身后上楼，盯着她走来走去拿东西的身影，忽然喊了声妈。
　　梅玉杰停下来，不解地皱起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景逸旋即后悔刚刚的情不自禁。他怕露了馅，拼命牵起嘴角，“别忘了给爸爸多拿几双袜子，他老是觉得脚冷。上次住院还叨叨我给他拿少了呢。”
　　梅玉杰乜他一眼，“这还用你说啊——别傻愣着啊，帮点忙，把你爸的旅行包找出来……”她指了指已经找出来的物品，“——再把这些装好。”
　　打马虎眼安全过关，景逸松了口气，飞奔下楼去找包。
　　收拾妥当，确认了一遍物品都拿齐后，梅玉杰送景逸到玄关。
　　她搂了他一下，连续轻拍着他的后背说：“不要担心我，一有什么情况就告诉我，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景逸一下子接不上话来，整个人变得木木的，眼睛缓缓朝向门口，与陶孟青的眼睛无意交汇。
　　陶孟青走过来，叫了声阿姨。梅玉杰转向他，看见他从景逸手里接过旅行包，然后特别沉稳地说，放心，有我在呢。
　　景立诚在重症连睡了两晚，第三晚才醒来，一睁开眼就说自己肚子饿了，要吃饭。
　　主治医生通知家属病人醒了，顺道要他们带饭给病人吃。
　　景逸请了假，匆匆往医院赶。亲自做饭再送饭是来不及了，他只好点了个鱼片冬瓜粥的外卖。
　　重症监护室进不去，护工来开门，在外面接饭，并通知他明天早上，景立诚会去透析室做透析，如果想要见病人，可以在那个时间段。
　　翌日清晨，哥俩一起去送早饭，以及中饭和晚饭。
　　上透析机之前，景立诚坐在轮椅里，吃着儿子们带来的早餐。他气色依然虚弱，但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比起入院时那种行将就木的状态，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胃口不错，几乎都吃完了，抹抹嘴，“啊，好想快点出院，过普通的生活啊。”
　　景淳笑笑，接过景立诚吃完的饭盒，“爸爸，那你就要好好配合治疗和检查，别身体状况稍微好转一点儿，就觉得自己又行了又要逞能，马不停蹄闹着要出院。”
　　景立诚撇撇嘴，小声嘟哝，“不孝子。”
　　“蛤？”景淳故意，“你刚刚是不是在骂我啊爸爸？”
　　景立诚斜他一眼，看向景逸，“小逸，明天过早我想吃汤粉，别老订粥和花卷了，淡得嘴里都没味。还有中饭、晚饭，我不想再吃冬瓜了，你给我弄点别的什么青菜也好啊，我都快吃吐了……送点儿你妈拿手的牛肉炒黄瓜、粉蒸排骨也行啊。”
　　景逸瞟大哥一眼，景淳对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他低头，又看向景立诚，说好好好，想吃啥吃啥。景立诚开心地笑起来，脸上皱纹挤开了花，可神态跟小孩似的。此刻，这儿子跟老子的身份，倒像是互换了。
　　哥俩在医院门口分手，各自去上班。
　　景逸晚上下班回家，大门竟大敞着，梅玉杰正在门口架梯子，看起来像要登高，挂什么东西。
　　“妈——你在干嘛？”景逸好奇，发现她手里拿着一个葫芦形状的装饰物，仿铜的。
　　她努努下巴，招呼景逸帮忙，“欸，正好，帮我扶着点儿，省得你老妈我摔着了。”话落，爽利地抬腿，准备登梯子。
　　景逸连忙凑过去，扶着梯追问：“挂这个到底干什么啊，有什么用？”
　　梅玉杰登到一半低头，挑着眉毛说：“风水懂不懂？”
　　“风水？”景逸蹙眉。
　　“葫芦葫芦，福禄福禄。”她念叨着，“我问过高人了，铜葫芦，在道教里是盛载灵丹妙药的法器，能够吸取秽煞之气，放在房门、床头，可以化解病灾，有益身体健康。”
　　梅玉杰也不是第一次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了，换作以往，景逸必定会嗤一声，反讽“可别病急乱投医了，封建迷信要不得”。但今天，不知怎的，景立诚在鬼门关前奄奄一息的模样，晃入脑海。他心头一酸，根本没法去否定母亲的行为。
　　梅玉杰挂好了，下来，盯着他不自觉懊恼的脸问：“怎么了，突然愁眉苦脸的？”
　　他不吭声，摇摇头，笑了下，却笑得很苦。
　　梅玉杰瞅着他的面容，靠近，用指头顶着他脸颊两侧，将他的嘴角往上推，“来，宝贝，重新给老妈笑一个。”
　　他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而后像被点醒了什么似的，乖乖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梅玉杰撤开手指，抱臂微笑道，“不要伤心，爸爸也不希望看见我们伤心的样子，对不对？”
　　他眨眨眼，将酸涩一股脑憋了回去，保持笑容。因为光线原因，此时，左边脸颊看起来微微有些凹陷，嘴角向上的延长线，像凭空多了个梨涡。
　　是景淳半夜把他拍醒的。
　　他惺忪地睁开眼，发现景淳脸色差得不能再差，顿时就清醒了，脊背甚至直冒寒气。
　　他跟着大哥慌慌张张下楼，梅玉杰已经等在楼下，脸色唇色一块儿发白。
　　母子仨心神不宁地赶到医院，结果只能有一个人进入重症监护室。梅玉杰拦下景淳，决定由自己进去。她预感这可能是丈夫的最后一程。
　　遗体中心来人，将景立诚推了出来。两个儿子摸到了父亲的手，还是温热的。梅玉杰眼角有刚哭过的痕迹。
　　景淳忍住悲痛，强打起精神去办理相关手续。轰轰的脚步声走远，景逸仍有些懵，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直到梅玉杰过来，拉住他胳膊。
　　“很快，心肌梗塞就那么一会儿，人就没了……”她将纸巾抵在鼻头，哽咽着道，“我没让医生给他做心脏按压，即使他心脏能再跳动过来，但那么大力地捶，咚咚咚的，肋骨肯定得断几根……说不定还要割喉，插喉管……你爸爸这一辈子要强，绝对不想像这样……受半死不活的折磨。”
　　景逸喉结上下滚动着，半天没能说出话来。他叫了声妈妈，然后慢慢地将梅玉杰搂在怀里。
　　“没事没事……”他拍母亲的后背，像母亲曾经安抚他那样。
　　梅玉杰紧紧回搂住儿子，身体微微哆嗦着。
　　“不怕不怕……”景逸说着说着，竟落了两行泪。他迅速用手背擦掉，不敢表现得颓废，眼睛不自觉望向景立诚弥留之际待过的病区。就那么一两米的距离，变成了万水千山，天人永隔。话说得轻巧，要乐观、要积极向上去面对，可真到了这么一刻，他膝盖发软，脚下跟踏空一样，发着虚。
　　医院这边办好了死亡证明，遗体被直接拉去了殡仪馆。工作人员让他们选择殡仪服务一条龙套餐，从低到高。
　　梅玉杰忽然笑起来，“这人啊，怎么到哪儿都没得选，出生前自己没得选，死后自己也没得选，得活着的人来选。”
　　殡仪馆的人大概是各种场面见多了，礼貌地对她一笑，回应，“人生在世，不是生离，就是死别……您想想看，这一生是短暂的，可百年之后，后人的铭记与怀念却可以源远流长，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选好日子，大后天火化，办葬礼。
　　一方面是社区防疫要求，另一方面是想遵循丈夫“一切从简”的遗志，梅玉杰取消了在家里设灵堂吊唁。
　　陶孟青很晚接到景逸的短信：我没有爸爸了。
　　短短六个字，看得陶孟青一惊一颤。
　　他慌忙给景逸打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
　　景逸“喂”了一声，他刚洗完澡出来，声音像被热气熏得哑哑的。
　　陶孟青以为他哭过，安慰他。
　　景逸笑起来，“我小时候确实是个爱哭鬼，看见讨厌的东西要哭，看见喜欢的东西也要哭，泪腺太发达了，眼睛总是湿的，就容易发炎……”
　　陶孟青沉默，拿不准该怎样接话才合适。别说是景逸，他自己一想起友善和气的景立诚，说没就没了，心里也是一阵堵得慌。
　　“陶孟青。”
　　景逸忽然软软地喊了他一声，喊得他心旌荡漾。但他立马甩甩头，默默告诫自己，克制一点儿。
　　景逸那边没声了，陶孟青的一颗心又悬起来。
　　隔了半晌，景逸说：“做人也挺累的，与其被病痛脱着，疲惫不堪的活着，还不如早死早解脱……”他停了一会儿，继续，“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想很冷血？”
　　“不会。”陶孟青平静地说，隔了两秒，他斟酌地问，“那次在医院，你说你自己做错了，可能做了些无法挽回的决定，是在为这个想法而有负罪感吗？”
　　景逸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敏锐。他撩起侧边的一绺头发，戳进鼻孔，掩饰性地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陶孟青关切，“那你赶紧休息吧，葬礼什么时候，我……”
　　本来就想秉持低调，陶孟青的出现，弄不好会将局面牵扯得复杂。
　　景逸打断他，“别来，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告别式那天，还是来了不少人。
　　有景立诚的战友、过去的同事，还有一些远房亲戚。梅玉杰这边，尽管过滤掉了许多冗繁的关系，却还是拉拉杂杂来了一堆人。景逸根本没法认清，全靠景淳周旋。
　　水晶棺材里，被整理好仪容的景立诚看起来有几分陌生。黄白菊花环绕在他周身，他就像躺在花丛里睡着了。
　　忙碌到中午，葬礼结束。
　　母子仨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家。休息了一会儿，景淳把小宝从邻居家接回来。
　　景逸蹲下，摸着狗脑袋，问它饿不饿。小宝没什么反应，相反地，叼起一根骨头式的玩具，在家里晃了一圈，像在找人陪它玩。
　　景逸忽然意识到，它在找景立诚。平时，陪它玩这个玩具最频繁、最欢乐的，就是景立诚。
　　“小宝，别找了——”梅玉杰坐在沙发里，眼圈已经红了。
　　梅玉杰这几天与外人交谈，一直在强调，“还好还好，景立诚走之前什么都没抱怨，清醒的时候还对我说这辈子能跟我做夫妻，死而无憾了。”
　　小宝并不能理解，衔着玩具，跑到玄关那里，对着门口哼唧了几声。
　　原来还是会有遗憾，譬如玄关那儿，缺了一张最近的全家福；还有永远吃不上的那碗汤粉......
　　小宝没能如意，固执地在屋内转圈圈。
　　过去，见它这犯傻模样，大家会忍着不笑；现在，听见它沓沓的脚步声，与以前没有区别，可留下的人，需要学会，忍着不去悲伤。


第41章 
　　夏息代表部门所有同事，给景逸在微信上转了慰问金。景逸接收了，盯着“节哀顺变”四字，很怔了会儿。他感到很不真实，却又无可奈何，不得不像这样，被旁人一次次提醒着变化。
　　景逸在家没休几天，腊月廿四这天他就去上了班。今年过年在一月，岗位又不能离人太久，责任心驱使着他前进。而且进入工作状态，可以有效杜绝胡思乱想。
　　大家陆陆续续过来打招呼，礼貌性地宽慰几句，他回以释然的微笑。
　　午间，吉成来找他，觑他的脸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他，讲了几句后，冷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看出吉成的纠结，直接问，成哥，怎么了。
　　吉成谨慎地左右瞅了几眼，朝他做了个手势，他会意，跟着吉成下楼，到僻静的室外。
　　“你看看这个。”吉成在微信上转发他几条微博内容。
　　其中一条带视频的帖子，被沸沸扬扬转发了过万次，就是吴漾在商场出糗那段，配了简略的文字说明。评论里有网友在扒来龙去脉，把“大艺术家”和吴涔掏了个底儿，从各方信息里拼凑出了八九不离十的真相。
　　还有值得注目的一条，是“大艺术家”发布的辟谣通告，开了评论精选，但不是为吴涔开脱，而是在为热帖里对公司不利的评论竭力澄清，否认了财务造假、职务侵占等问题。
　　“你很厉害啊，”吉成扬起嘴角，长长吁出一口烟来，“能搞出这么大阵仗来，我之前怕你惹麻烦，现在看来，是对方惹了不小的麻烦啊……”吉成话虽这么说，语气其实没那么吃惊，毕竟，他也算是推波助澜的一份子。
　　景逸握着手机——竟觉得好笑。这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他更想要吴漾走投无路。可聊胜于无，舆论还是拥有不可忽视的力量，吴氏兄弟俩和这间狼狈为奸的公司，至少在这段时间会很难熬，面临审查。
　　他耸耸肩，朝吉成挑眉，“作恶多端惯了，也该尝尝苦主的滋味吧。”
　　吉成叼着烟，觉得他像是变了，但具体变了哪儿，他又说不清楚。
　　“卡因要在东京成立动画分部，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吉成忽然转移话题。
　　景逸兀自愣了愣，这消息倒是第一次听说。看来要么是保密得很严，要么是只有敲定下来的核心成员才能知晓。
　　吉成捻灭烟头，很认真地盯着他，“我会去，你要不要一块儿？”
　　“什么时候？”他抿抿唇，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今年五月吧，但这是计划时间。具体的，还要看情况。”
　　他心算了下时间，“你的意思……《夜归人》一交付，东京那边的美术部就有可能启动？”
　　吉成点点头，“最晚不会超过今年年底，你还有时间来考虑一下……”
　　他感激地笑笑，“知道了，成哥，我考虑考虑。”
　　聊完了，吉成走出几步路，又转回来扶着他肩膀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这都是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一定要想清楚，什么可以放下，什么可以坚持。”
　　小宝找景立诚找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在客厅的一面墙上找到他的遗像。
　　它不够高，立起前肢，搭在桌脚，扒拉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模样特别焦急地想要往上爬。
　　梅玉杰见状，愣了一下，而后抱起狗。小宝在她怀里立马老实了，圆溜溜的眼睛，对着景立诚，朝他轻吠了两声，像是在跟主人说话。梅玉杰胸腔挨着这么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却忽然觉得冷，眼睛也酸胀了起来。
　　这时，门铃响了。
　　她放下狗去开门，来者依稀有些眼熟。
　　男人礼貌地笑了笑，介绍自己，她想起来，伍嘉禾的同事，来过家里一次。
　　“我来上柱香。”对方边说边掏出一个信封，往她手里塞，“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要太过悲伤，要多保重身体。”
　　她往外推拒慰问金，对方坚持，一来一回了几次，最后被迫收下。
　　“我可以进门吗？”对方提醒。
　　梅玉杰这才想起待客之道，侧身让他进来。但下一秒，小宝忽然飞扑过来挡在玄关，对着他呲牙咧嘴，低声吠叫，像在威胁他不要再靠近分毫。
　　梅玉杰觉得奇怪，命令小宝退后。
　　小宝不听，依然保持“准备随时攻击”的姿态。男人没敢再往前迈进半步，脸色变得不大好看。梅玉杰也没辙，尴尬地解释，这狗平时不这样，今天怎么跟中了邪似的。
　　男人搔着后颈，像在掩饰什么，退到门口站定，越过梅玉杰的肩膀，朝里张望，然后问，景逸呢，他不在家吗？
　　梅玉杰告诉他，景逸去上班了。
　　他“哦”了声，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连“再见”都没说。梅玉杰纳闷，这人怎么搞的，一下子热情一下子冷淡，变脸比翻书还快，神经病吧。
　　下班走出大厦，景逸碰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吴漾笑吟吟向他走来，说“你好”。他板着脸，面无表情，没有一丁点儿寒暄的意思。
　　吴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今天去了你家，你妈说你来上班了。还挺勤奋呢，真是感人。”
　　他当然听出了阴阳怪气，朝对方乜了一眼，“我来不来上班，关你什么事？”
　　吴漾耸耸肩，点起一支烟，很随意地说：“待会儿没事吧，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
　　“别拿乔了，景逸。”吴漾掸了下烟灰，“你就不想想看，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怎么，你想就在这里，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把事情闹得很难看？”
　　景逸一惊，立刻联想到陶孟青那边。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猜测起来，虽然陶孟青能力不菲，但估计有没顾及周全的地方，遗漏马脚。吴漾也不是一般人，脑瓜子转得飞快，自然会顺着线索找到自己这儿来。
　　他定了定神，“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建议你最好说人话，把话说清楚，不要七晕八绕的，无聊。”
　　与其说些明哲保身的废话，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挖掘出吴漾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吴漾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笑了笑，“我现在口干舌燥的，要不然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先？”
　　吴漾带景逸去了间清吧，他是这家店的熟客，从老板到调酒师都跟他熟络得不行。
　　这里还提供简餐，炸鸡、薯条之类的。与当下不伦不类的其他店，没什么不同。
　　入座点完单，吴漾先发制人，“你有一个个子挺高的朋友，我觉得他很眼熟，后来想起来，他应该是个演员吧……”
　　景逸想，果然。他装不了傻，但目前也没必要害怕，“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吴漾促狭地一笑，“听说他们那圈子，男女关系很混乱，生冷不忌……同性恋也挺多的，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啊，啧啧啧，不得了……你不会没发觉吧？”
　　景逸冷淡回：“不知道，我又没盯着他看，我怎么知道他用什么眼神在看我？”
　　“太明显了，傻子才看不出来。”
　　景逸心直口快，“明显就明显呗，碍着你了？”
　　“这么说来，你不介意跟男的在一起？”吴漾的手，往前探，摸到景逸搁在桌上的手腕，带着暧昧摩挲了几下，“要是在巴黎那会儿，我能提前发现就好了，就不用浪费这么些年了……”
　　景逸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强硬抽回手，“你有屁就赶紧放，别动手动脚的。”
　　吴漾并不气恼，翘起嘴角往后一仰，眯起眼睛，打量景逸。黄澄澄的光线裹着他漂亮柔和的五官。吴漾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连下睫毛都那么浓密，衬托得眼神愈发无辜且清纯，激发人的采撷欲。
　　“以前我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恨我我能理解，我知错了，我会补偿你的……这么多年，我跟别人在一起，总会不时地想起你，根本忘不了你，所以我才会来这座城市，想离你更近点儿。这句话可能说得有些迟，但我一定要说……景逸，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前脚把库柏送出国，后脚吴涔就遭遇了大麻烦，查来查去，见了鬼了，竟怀疑到他身上，拿他来出气。他百口莫辩，搜集证据，想要自证。这段时间身边无人能抚慰他，再加上与吴涔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常常感到心力交瘁。
　　他现在要不顾一切地抓到点儿什么，填补内心的空洞。就像一条贪得无厌的蚂蝗，靠吸食他人的血以充盈自身，获取养分。而且，一旦沾上，甩也甩不掉。
　　景逸就是他的最佳目标，更何况，如果能收获景逸，不仅是圆了长久以来的念想，还可以拥有把陶孟青那种肤浅草包比下去的成就感。
　　景逸坐在他对面，不说话，神情也很模糊，似笑非笑的。他本来以为景逸会错愕，这样也好，他心一动，想要再添两句，表诚心。
　　好巧不巧，服务员端来了酒水和食物，打断了他。
　　景逸忽然起身，他懵了两秒，也跟着起身。景逸往门口走，他拽住景逸胳膊，景逸回头，与他目光相接。他心里咯噔一下，咽了口唾沫问：“你扭头就走，是个什么意思？至少要告诉我答案吧，行还是不行？”
　　景逸挑眉，咯咯笑起来，“要不——你先打自己一耳光？先把自己打醒了再说？”
　　吴漾的心咚咚跳了起来，他还没见过景逸这样子，眼神不屑，语气游刃有余，越笑越像朵危险的大丽花。
　　“我是真的喜欢你，严格来算有八年了，八年，抗日战争都胜利了，我却还没能挨到边。景逸，给我个机会，跟我试试吧。”
　　景逸冷笑，停顿了一下，倾身向前，凑到吴漾耳边，“你自己喜欢我，关我什么事呢，不是你自己贱得慌吗？”
　　他感到吴漾身体僵硬，好像还倒吸了口凉气。
　　有常无常，有情无情。看来越无情，越怠慢，越能赢。


第42章 
　　时间不算晚，但因为开往市郊，且过了通勤高峰点，地铁车厢空荡荡的。景逸坐在靠门的位置，光线十足，玻璃成了镜子，映出他发呆的倒影。
　　他脑子现在有些混乱，不止是因为吴漾那番扯淡“告白”，更令他心烦的，其实是吉成的提议。
　　动画这行业，稳稳当当搞流水线产品，跟机床上的工人没有差别，能挣钱也不会饿死。若真想搞出点什么成就来，那就最忌讳这种原地踏步，渐渐甘于平庸。而且，各种动画技术更新迭代频繁，可谓日新月异。所以，真正热爱动画、走在行业前端的人，必须一刻不停地去学习、去提升，像块强力海绵，永无止境地去汲取水分。
　　无可否认日本是行业尖端、领头羊，东京绝对是更大、更多元化的舞台，但去东京当然有风险，尤其是从国内派遣过去的人员，算得上开疆辟土，谁也不能保证成功。可如果错过这次挑战，想也能想到，在未来，他一定会不时地反刍这份“后悔”。
　　下了地铁，他接到梅玉杰微信，让捎瓶红酒回来。这儿是偏地段，比不上市中心，他得往反方向走，才能找到家大一点儿的超市卖酒。
　　开架酒选择种类不算多，因为不沾酒精，他在法国待得那几年就没怎么耳濡目染，学会怎样正确选择酒。
　　大概是看他在酒架前徘徊，售货员过来，是名中年妇女，看起来很精明，都快到下班时间了，依然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她向他推销新世界酒，产地智利。口感好，便宜。
　　景逸愣了下，心忖，便宜？现在这世道变了吗？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他也模糊了解一些，红酒的品质，跟年份、地区关系更大。惯性思维里，酒这种这么需要精工细酿的玩意儿，投入越高，定价越高，必定口感更好。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迟疑，笑着解释，“之前国内新世界酒都以澳洲产区为主，可咱们不是跟澳洲闹掰了嘛，智利趁机扩张，抢了中国市场的份额，还没有关税，这价格自然就低了。智利酒很不错的，物美价廉，也是口粮酒，美女，你买一瓶回去喝过就知道啦。”
　　景逸笑了笑，没有纠正对方关于称谓的错误，挑了一瓶，准备去结账。
　　“喝酒要不要配点吃的？”对方又说，朝他一笑，“奶酪、香肠，咱们这儿也有，配酒很不错的。”
　　“不用了。”景逸出声。
　　售货员瞪圆眼睛，捂住嘴，像是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是小帅哥啊。你长得这么漂亮，头发还留这么长，我以为是女孩呢……”
　　景逸摇摇头，意思没关系。
　　就像自己选酒时会“先入为主”一样，许多人凭借乍眼看过去的外表特征，也会对他的性别先入为主。
　　结完账，景逸在超市门口，碰到刚刚服务他的女售货员，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在角落抽烟。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她也看过来，眼睛一弯，夹烟的手举起来，朝他挥舞。他愣了愣，发现她是在生机勃勃地向自己拜拜。同时，他在为自己愣怔的霎那而后悔，他想，自己也不能免俗，对他人存有刻板印象。
　　他微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拜拜。尽情不设防，就能得到和平的快乐。
　　提着红酒，走了好远，他忽然意识到，刚刚那家超市里放的背景音乐，好像是柳拜乐队的一首歌。怪不得歌手低吟时，会有种苍凉的故事感。
　　短短二十分钟，他似乎收获了些偶得豁开的奇妙。
　　艾随意在景逸上床前，打视频电话过来。他犹疑了两秒，接通。
　　艾随意性子急，上来就问，连景伯伯去世，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我，你拿我当外人吗。他默了片刻道，你总会知道的，不是吗。你在外面才刚安顿好，担心不过是鞭长莫及，白担心。还不如等你一切都上了正轨，适应了，拖得晚点再告诉你。
　　艾随意不语，叹了口气。
　　景逸忽然问：“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干什么呢？”
　　“明年？”艾随意喃喃，“我应该学成归国了吧……哎，你不知道英国真的美食荒漠，中餐馆收费好贵，天天外食要破产啦，等我回国了，你得请客，带我去好好搓一顿！”
　　景逸笑着说好。
　　艾随意话锋一转，隔着屏幕的眼神变得深沉，“小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心有灵犀也不过如此了吧，这回换景逸叹气了。他思忖了会儿，还是告诉了她，关于东京的事。
　　艾随意一向是个大大咧咧，有些马虎的女孩，但在关键事情上，却绝不含糊，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利弊。景逸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许多时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依赖她。
　　“若是追求梦想，当然要去东京啊，但是——”她停住。
　　景逸捏了捏眉心，“随意，你直说吧，我不会介意的。”
　　艾随意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有点担心梅老师，伯伯不在了，淳哥又那么忙总在外地出差，如果你再出国，归期不定，她会不会有些孤单呢？”
　　结束通话，景逸躺在床上，睁眼望着黑暗，睡不着了，慢慢的，喉咙跟着涩堵起来。他索性起身，趿拉着拖鞋，下楼找水喝。客厅里有微弱的光源，轻手轻脚走过去，原来是电视屏幕亮着。梅玉杰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剧呢。
　　景逸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里混杂着酒香。果不其然，她开了红酒，自斟自饮。她会跟着剧情笑骂几句，大着舌头，像是有些醉了。渐渐地，她没了声音，背影一点点往下降，最后完全看不见了，埋进沙发里。
　　景逸靠近，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给她盖好，转身准备关电视机时，忽然衣角绷紧了。他回头，是母亲闭着眼拽住了他。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还在说什么。为了听清，他蹲下。可惜太碎了，完全听不懂。
　　他盯着母亲看了一会儿，想起艾随意的话。的确，要是自己也离开了，还有谁能在这种夜晚，陪在她身边呢？
　　——怪不得吉成会那么郑重地提醒，一定要考虑清楚，放弃什么，坚持什么。在这两难间，弥漫着的其实是人与人的感情。
　　转眼就到春节。
　　除夕夜除了母子仨，伍嘉禾也过来了，一起吃年夜饭。景立诚遗像下的桌子上，除了香炉、蜡烛，还摆了不少盘小份菜，色香味俱全，与他们吃的无异。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成了增添热闹的背景音。
　　景淳夹了一筷子菜给母亲，“妈，嘉禾她升职了，估计以后会常驻北京，我们商量了下，决定陪她去那边，正好我公司在首都也有项目，我申请了调动……”
　　看样子，夫妻俩是和好了。
　　“挺好的呀，首都好呀，我还没去过八达岭长城呢，有机会一定得去。”梅玉杰笑意盈盈，掰了一小块卤牛肉，丟给在桌子下拱着人腿，直流口水的馋狗。
　　伍嘉禾忙不迭应，“妈，想去随时啊，过了初六，您把爸爸这边守完，我就把您接到北京去住，陪您逛陪您玩，元宵节咱也在北京过吧，大悦春风里有灯会，特别隆重，特别热闹……您看好不好？”
　　梅玉杰朝她眨眨眼，“其实你俩好好的，不吵架，不管做什么都有商有量的，互相理解支持，我就知足了。我呀，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生活了。”
　　伍嘉禾脸一红，“没、没什么打扰的啊，妈，您这话就见外了。”她转向景逸，“小逸，要不你也一块儿，陪妈去北京玩几天？”
　　景逸耸耸肩，苦笑，“算了，嘉禾姐，我估计请不到假，最近我们特别忙，春节假才五天，估计要一直忙到五月。”
　　李谷一老师的《难忘今宵》响起，一曲唱完后，舞蹈与歌声也跟着结束，随着倒数计时，农历新年来了，四人也在电视机前，互道新年快乐。小宝在他们腿间绕来绕去，兴奋地吠叫，也像是在说“新年好呀新年好”。
　　按照这儿地界的习俗，家里有人去世，叫“新年”，第一夜需要通宵亮灯，留亲属守夜。
　　哥俩商量好，决定景淳守上半夜，景逸守下半夜。
　　凌晨两点，屋内很安静，大伙应该都躺下睡去了，景淳想提提神，去院子里抽烟。抽到一半，门次啦作响被拉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回头一看，是景逸。两人目光相接，景逸叫了他声哥。
　　景淳点点头，问他怎么不睡。景逸摸摸鼻尖，说睡不着。哥俩一起沉默了会儿。
　　“你会做梦梦到爸爸吗？”景逸猝不及防问。
　　景淳咬着烟，愣了愣，半晌才说：“有那么一次吧，我不确定……感觉是半梦半醒间，他站在床头，但眼睛一睁，就消失不见了，可能是错觉。”
　　“真好，”景逸语气有些低落，“我就没有梦到过，一次也没有。”
　　景淳凑近他，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不管梦不梦得着他，爸爸一定知道，我们都很想念他。他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呢。”
　　景逸“嗯”了一声，低头，然后又抬头，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景淳不瞎，问：“怎么了？”
　　景逸抿抿唇，“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景淳吸完最后一口烟，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我们公司今年会派一批人去东京拓展动画业务，我很想去。”
　　“东京？”景淳蹙眉，“什么时候？”
　　“时间不确定，五月份吧，最迟年底走。”
　　景淳大吃一惊，“那不就是过几个月的事了？”
　　“是，而且我特地问了，如果我这次去，接的项目是商业长片，有可能当分镜头编剧，那么离我……”
　　景淳当然知晓弟弟一直以来的执念，自然地接话，“离当导演的梦想更近一步了，是吧？”
　　“是呀，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想去就去吧，别犹豫。”
　　“可是……你们去北京，我去东京，那妈妈不就会一个人……”
　　还没说完，景逸就难受了，像是被九曲十八弯地绞住，说不清的别扭。
　　他甚至想起景立诚的话，被孤单地留到末尾，最可怕。
　　蓦地，咳嗽声从两人背后传来，像是故意打断他们。哥俩齐刷刷回头。
　　梅玉杰不知在哥俩背后站了多久，到底听到了哪儿。
　　“不用顾虑我，人生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要牢牢把握住自己的人生，为自己负责。反正别到头来随波逐流，还怨天尤人，怪这儿怪那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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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塞，今天收藏增加了好多啊，从来没这么多过，好开心。么么。


第43章 
　　初三清晨，景逸还在楼上睡觉，朦朦胧胧地就听见楼下有响动，感觉是来拜年的人。
　　他揉着眼睛，慢慢清醒过来。小孩子的说话声很明显，嗓子亮，声音却很软糯。
　　下楼一看，果然，是邻居带着外孙女来拜年。
　　小女孩才三岁，水灵可爱，脖子一圈围得毛茸茸的，细细看，竟是外套上的假毛领子，衬得圆脸蛋跟娃娃似的。
　　她脆生生地喊梅玉杰奶奶，按照一旁大人“指导”，磕磕巴巴地说拜词，梅玉杰喜笑颜开，给她塞红包。
　　景逸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直接躲进厨房。景淳恰好在厨房里烧水、泡茶。
　　景淳告诉弟弟，早餐跟他准备好了，在蒸笼里，现在可能有些凉了，再回热一下就行。
　　景逸点点头，掀开蒸笼盖子，瞟一眼到底有啥好吃的。
　　“妈妈，其实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吧。”他没来由地感慨，但下一秒就后悔了，慌忙用手轻扇了下嘴巴。
　　景淳正在倒茶的手一顿，“应该吧。”
　　“哥，我……”景逸尴尬地想要组织语句解释，景淳朝他一笑，“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小孩嘛，其实就是天赐的，老天爷要给你，你就接受，老天爷不给嘛，咱们也不强求，人类的繁衍也不指望我和你嫂子，是吧？”
　　调侃似的讲着，表情却不那么自然。毕竟，偏偏在世俗的定义中，这种自然的“优胜劣汰”摊上身会被认为不幸。
　　——但他们不过是一介普通人，没谁是这个世界的压轴，那些齐聚在身的目光，严格来说，也不会持续一辈子。最重要的，还是得自己堪破。变幻无常的事物与亘古不变的事物，永远都不是靠人类的说三道四，存在或消失的。
　　这么一想，确实没必要再纠结了。
　　“其实，你出生后有段时间，我特别生气，恨着这世上所有的小婴儿……那会儿我上初二，身边同学都是独生子女，就我和别人与众不同，凭空多了个弟弟，而且，我还很怕因为你的到来，爸妈会没那么关心我了……”景淳自嘲地笑了一下，“后来，我发现是自己多虑了，随着你的长大，爸妈并没有偏心，他们从来不会说什么‘你当哥哥的，要让着弟弟’‘你要做榜样’这种令人窒息的话，谁错了就罚谁，谁表现好了就表扬谁。我记得有一次，别人问妈妈，究竟是哥哥好带还是弟弟好带时，妈妈笑着说，省心的时候都挺省心，调皮的时候各个都想揍一顿，揍老实。我读大学以后，认识了其他地方来的有兄弟姐妹的同学，才意识到，像爸妈这样，从不把孩子们放在一起比较的父母，很稀少、很珍贵。”
　　景淳说完，厨房里很是安静了会儿。隔了半晌，景逸充满温情地叫了声哥。景淳拍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年，对于陶孟青的家族来说，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大日子。尽管大伙都散落在五湖四海，可只要一到春节，那空间时间上的困难都不成困难了，各方亲友浩浩荡荡地回北方老家，欢聚一堂。
　　当然，家族最显耀的人物，非陶孟青父亲莫属。他不仅取了坊间著名女星，本身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富豪。
　　李化铭是陶孟青生父，三十几年前南下，去深圳闯荡，赶上风口，靠做电子零件设备白手起家，他有眼光也有实力，一步一步一脚印地开枝散叶，过去别人常唤的“内地仔”，如今一跃成为了好几家国内外上市公司的大股东兼董事。他本人情史丰富，结了三次婚，和前两任均没有孩子，就陶孟青这么一个独子。第一任是同学，和平分家分手；第二任是德国人，生活习惯与思维差异实在太大，没法磨合，爱情也拯救不了；他与现任婚姻关系维持得时间最长，即陶孟青的母亲，陶蔓女士。
　　李化铭虽然人到中年略有发福，腰身浑圆，但五官依然看得出周正，年轻时想必也有上佳的风采。
　　除去家宴外，这几天，陶孟青还不得不跟着父母连续出席宴席，维护各路人脉关系。
　　李化铭面上虽不说，内心肯定还是希望他能继承衣钵，闯荡商界，否则怎么会大费周章送他去美国，读全世界名列前茅的商学院之一。
　　他本人对于当商人兴趣缺缺，自认也不是那块料。高中加本科那几年，背负着父亲望子成龙的沉默期待，以及怕被人发现“脸盲症”的敏感心理作祟，他几乎只知道填鸭式的学习，时间久了，与周围环境逐渐脱节，再加上异国他乡的孤独焦虑，他差点患上抑郁症。知子莫若母，还是陶蔓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赶赴美国，陪他了一阵，他才慢慢缓解了过来。他永远都忘不了，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的刹那，那种解脱感，再之后恍惚地下台，每走一步，都跟虚脱了似的。
　　父母带着他周旋一圈后，陶孟青借口上卫生间，实际上是去室外透透气。
　　他没敢走远，穿过长廊，来到大门侧边的花园。
　　没站几分钟，就跟背后长了眼似的，陶孟青盖住手机屏幕，无奈地说：“偷看别人的手机，这习惯可不太好。”
　　其实，陶蔓身上的香水味独一无二，想不辨别出来也难。
　　陶蔓差点笑出声来，“谁稀罕偷看你的手机啦，我恰好经过而已。”
　　陶孟青撇撇嘴。
　　“谈恋爱了？”陶蔓绕到他面前，眼神戏谑。她保养得太好，与儿子面对面站着，不像母子，倒像姐弟。
　　“妈——”他拖长尾音，有点不耐烦地抖抖肩，浑身上下都在表示“能别管那么宽嘛”。
　　“你这一整天都抱着手机心神不宁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呐……”陶蔓眉心一皱，学他愁苦模样，惟妙惟肖，“……手机对面是谁啊，这就把你魂勾走了？”
　　他移开与母亲对视的目光，看向虚空，“没谁。”
　　陶蔓嘿地一笑，抱臂调侃，“哎哟，还有小秘密了，连我都不能说啊？”
　　除夕夜，他给景逸打了个电话，那会儿还行，景逸跟他有说有笑的，但就隔了一晚，再给景逸打电话，那边就很应付。微信也没怎么回，就算回也回得敷衍。他知道，自找的，可心里仍会有微妙的不爽。
　　“妈——”他忽然问，“当电影制片人，难吗？”
　　“电影，什么类型的电影？”
　　“动画片。”
　　陶蔓蹙眉，儿子这心血来潮的发问，肯定事出有因。
　　“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我、我就随便问问，你想说就说呗……”
　　陶蔓没说话，狐疑地盯着他。
　　陶孟青脸上强自镇定，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一会儿懊恼自己嘴比脑子快，一会儿又觉得干脆“投降”吧，再自作聪明也抵不过陶蔓的火眼金睛，而且，自己追景逸这事儿，估计迟早会暴露。
　　“你不会是玩盲盒玩得走火入魔了，现在想放弃三次元，完全去搞二次元了？”她顿了顿，举起自己美甲过的手指，在阳光下边欣赏边说，“我呢，也不反对爱好变成事业，但做人呢，要有始有终，公司现在帮你签的剧和电影，你得认认真真拍完交差，才有资格考虑下一步转行的可能。”
　　他愣怔，眼睛明显瞪大了许多，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酝酿长篇大论的情绪。
　　陶蔓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儿子，语重心长道：“创作者和演员是不同的，甚至会产生某些天然的抵触，你是真想好了吗？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去涉足你毫无经验的领域吗？你知道吗，当制片是要有宏观眼光的，要从整个大局去思考项目的艺术性和商业性，在项目里各种鸡飞狗跳的事，你可能都得负责，一刻钟都闲不下来，对心理承受能力是种巨大的挑战……”
　　陶孟青打断她，调整了下呼吸说：“我知道了妈妈，你担心我不能胜任，只是突发奇想的玩票，对吧？当演员的这几年，我觉得挺幸运的，在别人的故事里恣意活了一把，但我本人的能力上限大概就在那儿，很多角色，我觉得即使我认真打磨过后，还是不尽如人意。我想我该换个赛道了，没必要一条路走到黑，苦苦求索。”
　　还想说，但又不能说出口的是，他从景逸那里受到了启发。他一直以为就这样庸庸碌碌的在舒适区待着就好，虽然会有疑惑，长期这样下去究竟好不好，可他实在没动力去改变。认识景逸，见过景逸那么虔诚、执着的状态后，他对自己进行了一番反省，决定不再停滞，应该去冒险。
　　他还发现，他和景逸其实是有相同之处的，都有棱角分明的个性。只是一个会表现在脸上，一个会藏在心里。他看着景逸，偶尔会有那么一霎那，觉得像在照镜子，不知道景逸看着他，会不会也有这种错觉呢？
　　陶蔓看着儿子坚定的神态，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在父母面前，陶孟青并不是个多话的孩子，要不然怎么会在国外孤零零扛着，陷入低潮。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能知晓他这么清晰的表达。
　　她感觉儿子在她不知道的某些时刻，真正成长了，她有些惊喜，同样的，有些失落。
　　她想表现得自若些，便笑了笑。儿子忽然凑近，她心一惊，结果被儿子抱在了怀里。
　　“妈妈，谢谢你。”儿子沉声道。
　　她鼻腔一酸，有种落泪的冲动。她慢慢回搂住儿子。此刻，她意识到那个曾经脆弱的少年，已经长得足够强壮，也能保护人了。
　　睡觉前，景逸和陶孟青聊了会儿天。
　　他得知陶孟青要进组了，这回是拍电影，配角男二，要封闭十天半个月。
　　他刚发过去“知道了”三字，陶孟青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接了。
　　“到阳台上来。”陶孟青说。
　　他不是那么好被使唤的，便问为什么。陶孟青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他才姗姗下床，披了件外套，拉开阳台门。
　　陶孟青先是看见一颗脑袋探出来，然后是一只脚，最后才是完整的一个人。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他们在夜色中四目相对。陶孟青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漾啊漾，漾出暖流，惹得他眼睛都要湿润起来了。
　　“别下来，我就站在楼下看看你，一会儿就走。”这话不假，他本来应该直飞进剧组，特地转机来，就为了这么短暂的一眼。
　　“干嘛这么晚来？”一问出口，景逸就觉得自己有点傻，太明知故问了。
　　“来查你岗啊……”陶孟青笑，边讲话边呼出白气，“看你有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真的没出去‘拈花惹草’。”
　　景逸憋住笑意，佯怒，“你倒会泼脏水，我看你比我爱玩，更容易拈花惹草吧。”
　　陶孟青揉了下眼角，没头没脑地说：“我们现在这情景，好像罗密欧与茱丽叶啊。”
　　景逸“嗤”地一笑，把听筒换了边耳朵，“谁是罗密欧，谁是茱丽叶？”
　　“当然我是罗密欧，你是我的茱丽叶啊。”
　　话落，陶孟青觉得鼻尖一凉，紧接着，睫毛和头发也变得湿湿凉凉的了。
　　他伸出手掌，仰头朝向天空，景逸在楼上，姿势跟他如出一辙，感受雪花纷纷掉落。
　　今年的初雪，就这么不期而遇了。
　　陶孟青看了一会儿雪，忍不住朝景逸看去，恰巧景逸也看过来。穿过茫茫的、像雨似的雪，他们的目光再次相接。
　　“不能见面的日子，就多想想我吧。”陶孟青说。
　　没有问“能不能”“行不行”“可不可以”那些模棱两可的词语，就像笃定了什么一样。
　　不知怎地，也许是受浪漫氛围影响，也许真是那份自信起了作用，景逸鬼使神差地说了声“好”。仿佛觉得这样过于直白，或者单纯只是为了掩饰害羞，他立马添了句“我尽量。”
　　陶孟青轻笑，已是十分知足。
　　候在小区外的司机，打了好几通电话来催陶孟青走。他舍不得走，可又不得不走，与景逸黏黏糊糊地说了好几次“再见”，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景逸平静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想，步伐走得可真快啊，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还有点像是在自以为帅气的故作潇洒。


第44章 
　　这天下班，景逸与吉成在电梯前碰头，简短地聊了聊天，景逸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决定，还是想去东京闯一闯。吉成露出欣慰的笑容，转发他一封邮件，让他按照上面的事项要求，把申请调动材料准备好。
　　两人并肩走出大厦，还没走多远，景逸就被人一把薅住衣领，被迫转了个身。吴漾脸上挂着痞笑，神态轻蔑地看他。他一脸冷淡，打掉吴漾僭越的手。原来，吴漾一早就等在左侧出口，是他的视线盲区。
　　吴漾不像原来那样绕圈子，上来就异常生猛，“关于我哥被人告发，现在官司缠身，你有没有作什么手脚？”
　　“你哥？”景逸皱眉，像是不解。
　　“吴涔，‘大艺术家’的董事。”
　　景逸不说话，冷哼了下。
　　“别装模作样了，”吴漾一哂，“郑小鹏（库柏）这孬种跟我交了底，他把‘大艺术家’的一些内部资料、台账偷偷给了曾经的同事，你以前跟他一个组的，而且还私下找他聊过，劝过他‘回头是岸’……”他挑了挑眉，一副认定景逸从中作祟的表情，“再加上你跟我之间的那些过往恩怨，怎么想都应该是你呀。怎么，阴我不敢承认？”
　　本来还在状况外的吉成，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寻仇的来了。
　　眼见吴漾向景逸凑得越来越近，这对峙的气氛变得有些凶险，他实在没忍住，先下手为强，推搡了下吴漾，嘴里囔着，“想找茬啊？也不看看是在哪儿，大街上人来人往呢。”
　　“你他妈谁啊你？”吴漾瞪他。
　　“你他妈管我是谁，别没事找事，好狗不挡道，给老子麻溜地滚。”
　　吴漾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找人发泄，捏紧拳头，冲向吉成脸。吉成偏头躲了下，没躲过，拳头落在了左肩，麻痹地疼。
　　吉成揉了下肩膀，瞬间充满怒气，“我艹你妈的！”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景逸去拉吉成，想把他扯离冲突，却很不幸地被揍红了眼的吉成，一肘子无意挥到脑门，额头立时挂了彩。
　　“别打了——！”景逸捂着脑袋，呲牙吸了口凉气，憋足音量，“再打我就报警了！你俩一个也跑不了，都得蹲局子去！”
　　大概“报警”“蹲局子”这些字眼确实有震慑作用，两人停了手，可嘴上的骂骂咧咧没停。
　　“景逸……”吴漾转向景逸，气喘吁吁，而后刻薄地笑起来，“你他妈可真有本事……怪不得拒绝我，原来你前赴后继的备胎多着呢，今天一个小演员，明天一个好同事，后天呢，我看好像只要是个男的，一出现在你身边，你都没落下啊？表面装得三贞九烈的，实际上就他妈一贱货！我把你稍微捧起来一点儿，你还真敢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啊？！你骂我贱得慌，你看看你自己，贼喊捉贼呢，哈哈哈………”他狂笑着，仿佛好生报复了一通似的，笑得五官都扭曲了。
　　景逸没什么反应，看起来无动于衷，实际上心底已经咬牙切齿。
　　吴漾这王八蛋，总是会超出他的想象，比他以为的更疯癫、更无耻。
　　他讽刺他把“假清高”作为手段来吊着人，他并不需要，也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做作。吴漾这类人，一旦发现事情没照合心意的方向发展，就热衷于倒扣屎盆子，屎壳郎都不如他懂屎味。
　　景逸二话不说，趁着吴漾不备，朝对方裤裆，狠狠踹了两脚。吴漾立时捂着裆部，踉踉跄跄往后退，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本来就零星有人围观，这下子，更多人因这惨绝人寰的叫声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景逸毫不恋战，朝吉成使眼色。吉成会意，拨开人群，替他开道。眨眼间，两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吴漾原地哀嚎。
　　“刚刚不好意思，误伤你了。”吉成盯着景逸额头，似乎肿起来了点儿，脸上的歉意愈发深，“我这人啊，就是死性不改，容易冲动……”
　　“没事，成哥。”景逸笑笑，宽慰他，“……就是下次，别这么冲动了，没必要跟那种垃圾动手，划不来，晾着他就行了，他会自讨没趣走开的。”
　　吉成缓过神来，笑着调侃，“我看你踢他，可是卯足了劲儿，没脚下留情啊。”
　　景逸耸耸肩，不置可否。
　　吉成抿抿唇，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觑见景逸的脸色，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景逸喜欢他的这份分寸，还有聪明。他叹了口气，像老大哥般拍拍景逸的肩，真情实意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想咱俩能投缘，还真不容易啊。”
　　景逸点点头，“嗯”了一声。妖～精
　　晚间，景逸接到陶孟青例行的视频电话。其实一开始，他摁断过几次，没接。后来不知怎地，可能被陶孟青那股锲而不舍的劲儿打败了，心里一衡量，与其被每天烦，还不如花个十来分钟打发下对方，便接起来，聊些没营养的话。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陶孟青眼尖，问他额头怎么青了。他思忖了两秒，决定还是告诉对方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关于吴漾，他已经拉着陶孟青一块儿蹚了浑水，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讲完，陶孟青的愤怒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陶孟青自顾自地生了会儿气后，接着问，他要是再来骚扰你怎么办。
　　景逸撇撇嘴，我自己多注意点儿呗，别让他钻了空子。
　　陶孟青在对面沉着脸，沉默了半晌，“这样，我让司机每天来接送你吧……要不然我放不下心来，戏也拍不好了。”
　　景逸没有反对。他不傻，出于安全考虑以及避免节外生枝，陶孟青的提议，确实不错。
　　景逸听见陶孟青那边清了清嗓子，然后问：“想我没？”
　　他故意反问：“想你有什么好处吗？”
　　陶孟青似乎在憋笑，“你想要什么好处？”
　　刚刚的愁云惨淡，几乎一扫而光。
　　“没想——”景逸说得斩钉截铁，“上班都要被榨干了，没空想呢。”
　　陶孟青干巴巴笑了两声，说不失落那肯定是假的。
　　“其实每次听你这么问……”景逸停了停。
　　陶孟青立马挺直背，贴紧听筒，生怕倏地错过什么重要的、令他心潮澎湃的话语。
　　“……我就在想，你这样反复地确认，都不会累的吗？”
　　“不累，为什么会觉得累呢？”陶孟青慢慢地说，“就算你不想我，但想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景逸微怔了下，忽而有些无所适从。他觉得陶孟青的这番“真情表白”像有了形状，有了重量，直往他心间坠。
　　“不早了，我要去睡了。”
　　陶孟青貌似不想结束，挽留他再聊一会儿。
　　陶孟青叹了口气，“欸，我发现你啊，其实是个骗子。”
　　景逸本来要挂电话了，听见对方这么倒打一耙，便问：“我骗你什么了？”
　　“不是说好要想我的吗？”
　　“那你努努力，争取让我想你一下吧。”不给陶孟青反应机会，说完，便迅速挂了电话。
　　他直接关机，搁下手机，嘴里嘟哝着，好不要脸，好不要脸。他绷着脸想，欸，为什么陶孟青脸皮会那么厚呐，自己要是能有他一半厚就好了。
　　邱灵灵本来准备睡觉了，却被咚咚咚的一阵敲门声催促得下床。
　　拉开一条门缝，陶孟青立在外面，酒店走廊的光线暗淡，在他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她狐疑地看他，刚想问干嘛。陶孟青将门完全推开，倚在门框边告诉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要即刻动身回某地。她瞪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哥，你明天还要拍戏呢！”
　　“我的戏在明天晚上吧，如果是坐高铁加汽车，我算了下，这一去一来十八个小时足够了，离我晚上就位还有多的时间呢。”
　　“你这是不打算睡觉，好好休息了吗？”
　　陶孟青笑笑，“喝点红牛呗，我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而且，在路上也可以休息啊。”
　　邱灵灵无语，手按着太阳穴，头疼了起来，跟条件反射似的。
　　“灵灵，”陶孟青说，“这个月我私人给你涨工资，你别向公司汇报就行了。”他向邱灵灵竖起一根指头。
　　“一千？”邱灵灵犹豫。
　　陶孟青摇摇手指，“一万。”
　　“好。”邱灵灵忙不迭应，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好——放心，青哥，我来安排。”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陶孟青恭迎进门。
　　邱灵灵怕陶孟青路上出什么差池，便跟着一道行动。七个小时后，经过舟车劳顿，她终于明白，原来老板是为爱奔波。陶孟青，属实当代恋爱脑的活范本了。她没法理解为了另一个人这样费劲折腾，而且，据她从陶孟青那儿套到的话，好像是还没追到手。那要是对方不领情，吃力不讨好怎么办。
　　她坐在保姆车上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也太难伺候了吧。
　　陶孟青像是听到了她的牢骚，“我喜欢他，难伺候的样子我也喜欢。”更何况，景逸根本不难伺候，就算伺候，他也伺候得乐在其中。
　　她吓了一跳，去看陶孟青，想解释。
　　陶孟青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心似乎早就飞走了。她想，算了，估计说了也白说。
　　终于到达目的地。
　　他们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
　　“来了，他过来了。”陶孟青喃喃，似乎还有点激动，降下车窗。
　　邱灵灵好奇地探过身子，也往陶孟青那边的窗子凑。
　　陶孟青忽然一只手掌伸过来，故意挡在她眼前，“不准随便看他。”
　　她“咦”了一声，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心忖，我都帮你打掩护了，难道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娱乐圈那么多“天仙”也见识过了，一个素人而已，未必比明星还要不同凡响？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把跟不少大美女合作过的老板迷得神魂颠倒？
　　她心一横，推开陶孟青的手。
　　——清晨的阳光在那人身上游动，就算戴着口罩看不见完整的脸，似乎也能感受到一种漂亮的氛围。那人抬了下头，脖子和下颌的线条流畅，那样一转，就会使人显得修长，像天鹅；那黑润润的眼睛扫过来，吃惊了一下，而后眨了眨，恰好这时，阳光已经到达睫毛，蒙蒙透亮。
　　她好像与对方对视了一眼，可她根本不敢确定，他们是在一个时空。她脑海里只冒出两个字，绝了。


第45章 
　　景逸只吃惊了两秒，旋即收拾好表情，泰然上车。
　　邱灵灵被陶孟青赶到了第三排。她依然好奇，目光从前排座椅的间隙里穿过，打量拉下了口罩的景逸。
　　——乍一眼看去，面庞实在是太雌雄莫辨，可细细观察就能发现端倪，应该是个男人。
　　陶孟青早就按捺不住，侧了点儿身，“擦过药了吗？还疼不疼？”边问边伸手，自然地撩开景逸的额前发，想要去看看伤处。
　　景逸向后躲了躲，但陶孟青的指尖还是碰到了，“没事，也不是很严重。”说话间，眼睛直往后排瞟，似乎在向陶孟青暗示“注意点距离，还有别人呐。”
　　陶孟青领会对方眼神，转头看向邱灵灵，故意咳嗽了两声。她只好讪讪把脸转开，没办法，谁叫她此刻就是个略显多余的人呢。
　　车开出一段路。
　　景逸问陶孟青，不是应该在外地拍戏吗，怎么会亲自来接他上班。陶孟青嘿笑，反问，你觉得呢。景逸头略低，睫毛盖掉一半眼睛，小声嘟囔，小题大做。
　　“怎么会小题大做呢，”陶孟青语气温柔，“我不想错过第一次能接你上班的机会。”
　　景逸没吱声，好像有些害羞，又好像是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邱灵灵在后面，听得直想咋舌。拜托，这也太肉麻了吧，不会真是把言情剧的台词腌入脑了？她去瞧陶孟青的脸，眼瞳闪亮，嘴角忍不住上翘，最后组成一个羞涩的笑。跟语言相比，表情实在是更直接，有种情窦初开的气质，令她不由愣了一下。她默默感叹，要是这人演戏时也能这般自然，具有感染力就好了。
　　“吴漾的事，你别担心，我会搞掂的。”陶孟青敛住笑，目光一凛，“我绝对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没多少好日子过了！我保证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挑衅你。”
　　景逸从不怀疑他的能力，可还是会茫然，到底需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吴漾身败名裂，再也没有兴风作浪的可能。
　　大概是猜到了他在顾虑什么，陶孟青继续，“吴涔正在吃官司，过不了多久，吴漾那厮也逃不了……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会有经侦警察来找你问话搜集证词，你别担心，要是你不愿意亲自出面，我这边也可以跟律师商量，寻求最好的解决办法。”
　　景逸一愣，是真没料到陶孟青已经筹划到如此地步。这人闷声不响，却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对他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我知道了，谢谢。”他没置喙的必要，惟有道谢，“没关系的，如果需要我出力，我义不容辞。”
　　陶孟青的手忽然探过来，覆住他的手背，“你跟我见什么外啊，不用说谢谢，能帮得上你，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邱灵灵竖着耳朵，恍然大悟，原来陶孟青前段时间忙前忙后地攀关系，一闲下来就在跟律师打电话，神神秘秘地还以为要干什么大事呢，结果是在为爱除障啊。
　　陶孟青也有今天。她捂住嘴巴，有点想笑，又不敢笑。但下一秒她忽然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立时想到，完蛋，虽然还没谈，这两人的相处氛围也大差不差了。狗仔那边，要是拍到了，曝光了该怎么办？最近好不容易出了个小爆剧，扭转了点儿口碑，收获了批粉丝。这下子不会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吧？妈的，自己这警惕性也太差了。她挠着脖子，坐立不安起来。
　　由于早高峰，他们在环城立交上堵了会儿。
　　“等我杀青了，咱们再好好约次会吧。”陶孟青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景逸没接话。车厢里静了下来，甚至弥漫出一丝尴尬。
　　“怎么样？”陶孟青不气馁，继续用讨好的语气问，“好不好啊？”
　　景逸就像没听见似的，看着窗外，隔了半晌才回：“你先专心拍戏，到时候再说。”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陶孟青这是被景逸无情拂了面子。陶孟青是何等骄傲的人物，就算追人，肯定也会要面子。以往要是有人敢这样怠慢他，早就大发雷霆了。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令人发怵。尤其是邱灵灵，她有过好几次被无端迁怒的经验，此时此刻，只想原地隐身。
　　陶孟青很不满地啧了一声。
　　邱灵灵人都麻了，索性闭上眼，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
　　“好吧，那到时候再说吧。”陶孟青无奈道，眼底闪过转瞬而逝的失落。
　　邱灵灵讶异地睁开眼，就这么妥协了？没搞错吧，陶孟青竟然不发火、不阴损地怼回去，真是开了眼了。
　　爱情，是改造人的吧，比监狱还厉害。
　　一直看向车窗外的景逸，忽然转过脸来，与陶孟青对视，“不高兴了？”
　　“没，”陶孟青嘴角抽了下，故作淡定，“我凭什么不高兴？”
　　“我不喜欢随随便便给人承诺，如果承诺了，那我就一定要做到。”
　　景逸说得是那么认真、那么不假思索。在他面前，好像不管耍什么花招，都是相形见绌。
　　陶孟青心中忽而汹涌万千。其实有那么一瞬，他是极度不爽的，但面子始终抵不过对景逸的喜爱，真要是不欢而散，这趟他就是白来了。他抿抿唇，控制住情绪与语调，最终化为三字，“明白了。”
　　景逸不紧不慢道：“陶孟青，不是我不领情，只是我觉得没必要把我们的事，和某些烂事混为一谈……非要说的话，在我眼里，感情不是一场交易，做了就不要怨，怨就不要去做。目前为止，你和我之间都是心甘情愿的，对吧？”
　　邱灵灵惊呆了。
　　这……这是她可以听到的内容吗？她偷偷去瞥陶孟青。陶孟青垂下眼睫，沉默着。不是被触怒的那种沉默，是真的很严肃地在思考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她听见陶孟青语气轻快地说，好好好，来日方长，我不急。
　　牛啊牛，她在内心默默感叹，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美男子人不可貌相，堪称逻辑高手，猛一听没有破绽，实际上在立防线，可以随时地从这段还不明朗的关系里摘除自己，退得干干净净。陶孟青遇见他，犯迷糊也正常。大概正是旁观者清，才能稍稍感知到微妙吧。就当她戴着有色眼睛审判了。
　　这一途，虽然只有三十来分钟。但有人嫌长，有人嫌短。
　　景逸下车后，陶孟青和邱灵灵不约而同长叹了口气。陶孟青觉得奇怪，自己因为不舍，叹气可以解释，她有什么好叹气的。她颇为同情地瞟了眼陶孟青，摇摇头，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陶孟青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待车开出去很长一段距离，他听见她感慨，“嗯……智者不入爱河。”
　　景逸在车上的那一席话，绝不是无缘无故说起的。他早就想敲打陶孟青一番，可总会阴差阳错地失去机会。和陶孟青独处，氛围常常会变得黏腻，想说正经话也正经不起来。这次也算凑巧，他不仅是说给陶孟青听，当然也是说给陶孟青的身边人听。
　　他不希望被人误会，是个有所企图、妄攀高枝的不入流之辈。陶孟青的主动，并不是什么恩赐，他需要诚惶诚恐地接住。他们可以平等地交流、相处。
　　景逸想是这样想，却根本没意识到，在他所以为的旁人（邱灵灵）眼里，他可是把陶孟青训得妥妥贴贴，说一不敢二，指东不敢往西。正在为爱“失心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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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太忙太累了，抽空写的，比较短小。
　　邱灵灵视角：爱情劳改，阔怕（ΩДΩ）


第46章 
　　二月底，景逸从伍嘉禾那里，得到了吴漾被公司撤职的消息。伍嘉禾告诉他，吴漾手上有很多烂账，之前都有人帮忙打掩护，最近这一季度，公司换了家事务所进行审计，一戳一个洞，没法补。吴漾家里人出面，准备保他，现在还在拉锯战。
　　原本以为吴漾会因吃官司而倒台，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结果。
　　“不单单就他一个人会受影响吧？”景逸有些担忧地问，”嘉禾姐，你不会被他牵连，有麻烦吧？
　　“多米诺骨牌效应。”伍嘉禾叹了口气说，“完全没影响是不可能的，好在我跟他共事时间很短，分配任务都按照正常流程来的，就算查到我头上，我也是明明白白的，不会有把柄。”
　　“那就好。”
　　聊完这茬，伍嘉禾问他，已经决定好要去东京了吗。
　　他“嗯”了一声，“准备办签证了。”
　　话筒两边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伍嘉禾率先打破沉默，“小逸，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妈这边有我和你大哥照顾，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以后到了那边，空下来的时候，多跟妈视频、聊聊天就好了。”
　　他说“谢谢”，说完后一时词乏。面对伍嘉禾的善解人意，他想再说点什么，不要这么单薄地道谢。出口却成了，“嘉禾姐，你会觉得我这样很自私吗？”
　　伍嘉禾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带点调侃的语气，“你现在正是黄金年龄啊，不去拼搏一下，难道要直接退休养老？”
　　他愣住，心头一松。
　　伍嘉禾继续，“家人很重要，但能去向往的地方工作也很重要，还有梦想，同样很重要。”
　　伍嘉禾话落，酸涩逐步填满了他的胸腔。他以为会有良心的拷问，没料到竟会得来一番鼓励。他是幸运的，应该更加珍惜。一直以来，他都在不同阶段体会不一样的人生，规则与界限，根本不是他的困境。就算有了困境，那困境也压不住他的较劲与野心。
　　他的野心与吴漾不同，尽管在曾经的某个阶段，他们并行过一段路程，但他从不会把失败与失意归罪于外界。也有一些误解，譬如认为他看起来像温室花朵，被保护得很好，实际却比许多人都来得坚韧，不退缩、不屈于软弱。
　　随着导演一声卡，陶孟青的最后一个镜头也拍完了，总算是尘埃落定。他在掌声中接过花束，向工作人员们鞠躬道谢。走出片场，趁着人少，他一个转身把花往邱灵灵怀里一塞，迫不及待地朝房车方向跑去。他要第一时间卸妆，再争分夺秒地去机场，飞回景逸身边。
　　他提前在电话里告知了自己的杀青日期，景逸说知道了。他等了一会儿，心怦怦跳，就当他以为要失望，只能自己主动去提见面时，景逸说，那到时候见吧，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一下子被快乐冲昏头脑，完全没注意景逸话的后半句。他还在自顾自想景逸只是不适应，嘴硬心软，慢慢地随着时间推移，一定会水到渠成。
　　和同事们互道完再见，景逸挨到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他知道陶孟青已经杀青了，发消息问具体什么时候可以见面时，对方却没回。不算奇怪，陶孟青一忙起来，也会延迟回消息。只是今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像被什么揪住了似的，会无端紧张起来。
　　甫一走出大厦，有人在背后大声喊他的名字。
　　“幸亏你没走。”陶孟青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很明显是跑过来的。
　　他有些吃惊，脸上却依旧稳稳的，“怎么不告诉我要来？”
　　“给你个惊喜嘛。”陶孟青抚着胸，缓过气来，朝他嘿地一笑，“提前通知你了，还能叫惊喜吗？”
　　“傻不愣登的。”他嘟哝着。
　　陶孟青很是受用他这样的骂，甜甜的，心都要化了。
　　路上塞车，保姆车大概比陶孟青的脚程晚了十多分钟，缓缓来迟。
　　“我们去哪儿？”景逸坐上车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陶孟青开始卖关子。
　　天色渐晚，车窗玻璃上映着最后一点儿霞光，玫瑰色，过渡进轿厢，染上他俩的轮廓。
　　又开了一段路，远远地，景逸看见了一轮摩天轮，像城市的眼睛。
　　这时，陶孟青说：“情人节错过了，给你补过一个。”
　　景逸扭头，看见陶孟青跃跃欲试的表情，把本来想说的“我们又不是情侣，过什么节”给咽回了肚子里。转而揶揄问：“不会要带我去游乐园玩吧？”
　　“差不多，嘉年华。”陶孟青挺了挺腰，貌似很骄傲，觉得自己简直别出心裁，“我包了夜场，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没人可以打扰我们。”
　　“都老大不小了，还玩嘉年华。”
　　“我年轻着呢，”陶孟青反驳，“才二十四岁！按照美国人的算法，还在后青春期！”
　　景逸噗嗤一笑，“好好好，年轻的美国人。”
　　“欸，我没改国籍，还是中国人呢，你不会也相信那些小道消息吧。”
　　景逸白他一眼，“玩笑话听不出来？”
　　陶孟青撇撇嘴，忽然靠过来，略带委屈说：“我很玻璃心的……以后还是多表扬表扬我吧。”
　　他靠得是那样近，说话时的气息扑在景逸脖间，挠得景逸麻麻的、痒痒的，不自在极了。
　　“知、知道了。”景逸耳根发烫，僵硬地向旁边挪了挪。
　　陶孟青自然捕捉到了景逸的小动作，他微微翘起嘴角——看破不说破。
　　下车，到达入口处，有两名穿着统一制服，带耳麦对讲机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他们多时。
　　陶孟青与他们简单交流了一下，便带着景逸进园。
　　触景生情，是人类的某种通性。
　　景逸往里走了点儿，然后站在原地，恍然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他想起了以前在巴黎，每年十月份至十二月份，也会有嘉年华，他去玩过几次。
　　嘉年华场地每年都会变更，他记得协和广场附近的公园办过，还有大巴黎和小巴黎交界处的十四区也办过。美食摊上售卖着热红酒与西班牙油条，香味浓郁地飘至每个角落，渐渐把冬季氛围铺开。巴黎嘉年华，倒像是一场真正“流动的盛宴”。
　　“我想牵手，同意吗？”陶孟青问，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两人站在游乐设备之间，霓虹灯光密密麻麻洒下来，把夜晚照得好似热闹非凡，但周围却看不见除他俩之外的人影。
　　“好、好吧，我……”
　　还没说完“同意”，陶孟青已经牵住了他的手。他去看对方，陶孟青微微有些得意道：“别担心，今晚这里只为我和你开放。”
　　先去坐了海盗船。
　　陶孟青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一下来脸色惨白，晕头转向。景逸没什么事，脸上一丝波纹都没有，像是习以为常。
　　陶孟青忍不住想要干呕，景逸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还能继续吗？”
　　男人哪能有说“不行”的时候，陶孟青立马挺直背，揉了几下脸，压下不适，“当然。”
　　“那下一个玩什么？”景逸眨眨眼。
　　陶孟青随便一瞟，看见跳楼机，下意识地晃晃脑袋，然后再抻着脖子继续张望，看见一个高高悬起的大摆锤，面色骤然变得凝重。
　　景逸见他那怂样，故意不戳破，笑着说：“欸，要不玩点儿平和的吧……”
　　他忙不迭点头，然后听见景逸说：“那这样吧，就去鬼屋好了。”
　　前半截没有一惊一乍的NPC，陶孟青依然神经高度紧张，牢牢牵着景逸的手，掌心已经出了不少汗。经过一个仿岩洞时，水池中央忽然冒出来了个脑袋，湿漉漉地从水里升起来。恰好灯光也起了变化，忽明忽暗，在竭力制造恐怖气氛。陶孟青吓得差点大叫出声，好在凭那么一点儿意志力忍住了。但那水妖一样的NPC还没完，嘴里一边嘶吼着，身体一边扭动着，看样子是要爬上岸。不知道是NPC表演太卖力，还是陶孟青实在是胆子太小，景逸听见陶孟青激动地大骂了起来。景逸有点嫌弃他这吓破胆的样子，想了想正准备安抚两句，却忽然被一股强力揽过腰，陶孟青催促他，“还傻愣着干嘛啊，快跑啊！”
　　尽管吓得鸡飞狗跳，这人也还不忘记拽着他“逃命”。
　　出了鬼屋，陶孟青边大口喘气，边骂骂咧咧。景逸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好像还斥责上了自己。他不爽，立刻反击，“又不是我整蛊的你，是你自己不打一声招呼就带我来玩的，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陶孟青立时噤声，有些仓皇地看着他。
　　他脸色变得不大好看，扭头就走。
　　陶孟青追上来，拉住他胳膊，他想甩开，却怎么都甩不掉。
　　“我、我……对不起。”陶孟青嗫嚅着，丧气地垂头，自觉丢人。
　　景逸懒得回他，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半晌，陶孟青慢慢抬起头，“我想给你一个梦幻、难以忘怀的夜晚……”但好像不尽如人意。
　　景逸愣了一会儿，无奈叹了口气，“你有些时候啊……”
　　见他口气有松动，陶孟青立刻接话，“怎么了，很傻是不是，我也觉得我挺笨拙的……但真的一次也没有吗？我做了那么多，这其中值得你另眼相看的事，一件也没有吗？”
　　景逸不发一言。他觉得好奇怪，怎么陶孟青反客为主了，听起来像在声讨自己？
　　摩天轮在他们身后忽然暗了，如水的月光这时尤为闪耀，挂在每一个沉默轮转的轿厢上。
　　失去了一部分光源，他们对峙的表情变得不再清晰。
　　景逸咽了口唾沫，“吴漾的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想他不会那么快落马……”
　　摩天轮重新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景逸觉得有些刺眼。他拿手挡了下眼睛。停了会儿，他继续，“其实，我犹豫了很久，就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告诉你吧。我决定……”
　　可陶孟青打断他，异常不悦地说：“都这会儿了，就不要大剌剌当着我的面，提另外一个男人。我会生气的。”
　　下一秒，陶孟青就吻了过来。
　　狂热的吻，镇压着呼吸与心跳，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景逸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同了，他可怕地发现，自己竟会奇异地兴奋起来。
　　月光碾着他们的影子，他们谁都不敢动弹，共同倒向一个炙热、不可抗拒的领域。


第47章 
　　一吻结束。不算绵长，对陶孟青来说，还有点意犹未尽。他这会儿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占了便宜，蓦地有些慌，手却很诚实，依然托着景逸手臂，不舍得放开。
　　景逸整个人像是木的，叫了好几声都没什么反应。就在他伸出手，想要捏一捏景逸脸颊时，景逸倏地向后退。他的手便悬在半空，尴尬不已。
　　“我、我……”陶孟青收回手，支吾着想解释点儿什么，周围突然起了不小的动静。
　　音乐声由远及近，一辆类似迪士尼童话里的那种花车缓缓出现。它闪着绚烂荧光，托起一座繁花簇锦的西式露台，露台上站着一位作天使打扮的女孩，穿着白色长裙，背着白色翅膀，正与露台下骑士打扮的男人互动。
　　陶孟青拍了下后脑勺，竟然忘记自己还安排了花车巡游。
　　花车浮动在夜色里，成为磁场中央，向四野投去庞大的幻影。他俩的目光也被吸引，跟随着花车的移动轨迹。两位演员看见他们，这唯二的观众，朝他们敬业且热情地挥手。
　　“看过莱昂纳多演的现代版《罗密欧与茱丽叶》没？”陶孟青问。
　　景逸含糊地“嗯”了一声，“老片子了吧，还有点印象。”
　　“你觉不觉得他们的造型，”陶孟青碰了下景逸的手背道，“很像男女主角在舞会上一见钟情的那次造型？”
　　“陶孟青——”景逸没有顺着他话回答，反而很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他心一紧，预感不妙。
　　“我要走了……”景逸说得很慢。
　　“这才玩多久你就要走？是觉得不好玩吗？”
　　“不是指现在，是将来。”
　　他不由一愣，皱起眉，不解地重复，“将来？”
　　“我要去东京工作了，”景逸说，“还有三个月就要走了。”
　　他啧了两声，“别开玩笑了。”
　　“没有，不是在开玩笑。”
　　他故意耸耸肩，掩饰心里那逐渐浮出来的绝望，“去呗，出差嘛，我能理解。”
　　“不是去一阵子，是要去很久，以年为单位计算那种。”景逸转头，认真与他对视，脸上闪着骨瓷般的光泽。
　　那么美，却那么狠心。
　　花车走远，音乐声也渐远。世界像陷入了寂静黝黑之中。
　　“你耍我呢？！”陶孟青不装了，勃然大怒，“你他妈拿我当什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凯子吗？”
　　他抓住他，摇晃他，像是要耸落他坚不可摧的盔甲，可越耸越像是……自己丢盔弃甲了。他害怕他逃跑，不得不掐住他胳膊，避免他从眼前消失。
　　景逸没什么反应，任由他发泄。
　　“我为了什么、这样是为了什么啊……你他妈倒是说句话呀，别装死人……”陶孟青哑着嗓子，只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像个小丑。
　　他的茱丽叶要变成东京茱丽叶了。他还傻乎乎地在那里畅想两人的未来，可谁知道，在景逸的未来里，根本没有他一席之地。
　　即将离开家乡，去另一个国家开启新生活，这么重要的决定，之前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说，景逸竟然只字不提。
　　还偏偏要选这个时刻，他将满腔欢喜隆重地呈给他，他根本不屑一顾。也好，这虚假的美好被打破，他就不能再沉溺其中了。
　　陶孟青变得无力，手慢慢从景逸身上滑落。与此同时，手机在他裤兜里疯狂震起来。
　　他充耳不闻，脑袋低垂，把脸藏匿起来。但手机不管不顾，震了停，停了震，没有要歇的意思。
　　一直闷不吭声的景逸，终于舍得开口，“接电话吧，也许是很重要的事呢。”
　　陶蔓左等右等，轰炸似的给陶孟青打电话、发消息，可那边完全没有回应。她Call陶孟青的司机，司机也是茫然，说陶孟青早就把他遣散下班了。
　　这混小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几个小时前，一直盯她的狗仔联系她的工作室，说有关于陶孟青的大料要曝。狗仔开了个高价试探她，问她要不要买断这个消息。
　　说实话，这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类似的所谓消息爆料。真真假假掺和其中，大多数都无足轻重，随便辟辟谣就可以了。她通常都没当回事，直到她看见了对方发过来的视频与图片。
　　——儿子与人牵手搂抱，在开车等红灯时与人接吻。
　　即使分辨率有些模糊，但她作为母亲的，自然能认出孩子，确是陶孟青无疑。
　　更重磅的炸弹是对方告诉她，同陶孟青做出这些亲密行为的是个男人。她一向是个开明的人，可在这一瞬间，汗毛直立，心脏猛跳了起来。
　　她不敢想，如果这消息真被曝光了，陶孟青将会面对怎样的舆论压力。如今的娱乐圈，对这种同性恋情依然讳莫如深。女嫂子都要被网络花式审判一番，更何况是来历不明的“男嫂子”，只会恶意更大。
　　她当机立断，与狗仔达成协议，买断了这则爆料，截下即将发生的危机。
　　还没完，她必须与陶孟青对质。她在上飞机前与小姑子通了气，最近陶孟青长驻在李绾那儿。她起初只当是陶孟青与李绾感情好，所以赖着不走。
　　没想到……没想到……
　　一声叹息。
　　在等待陶孟青的时间里，陶蔓与李绾聊天。她和盘托出自己突然造访的原因，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绾看完照片与视频，恍然大悟，告诉嫂子，自己也太马虎了，这苗头其实一早就有了，但她就是没往深处想。
　　毕竟，谁会料到，看起来对娱乐圈各色美人免疫的陶孟青，会突然栽倒在普通人的裤腿下呢。
　　凌晨两点多，电子猫眼前，赫然站着一个人。李绾朦朦胧胧间觉得门外有动静，拍醒了在沙发上打盹的陶蔓。
　　半夜还下起了雨，陶孟青进门时，头发已经沾湿了，深色痕迹在肩膀上洇开很大一片。他脸色很差，双目无光，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陶蔓本来有汹涌的质问，一刹那全哽在了喉咙里。李绾也向她使眼色，意思是缓一缓再问吧，孩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她抿抿唇，用打趣地语气说，小混蛋，你再不回来，妈妈就要报警了。
　　陶孟青很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圈瞬间通红。
　　她心里滋味难以言喻，总之不好受。
　　俩人怕陶孟青淋到雨生病，连忙安排他去洗热水澡。
　　洗完澡出来，陶孟青依然浑浑噩噩的，陶蔓让儿子去睡觉。陶孟青什么都不说，行尸走肉般躺上床。
　　陶蔓不放心，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查看陶孟青。快要天亮那会儿，陶孟青果然发起了烧。
　　她扶儿子起来吃药，然后拧了条温热的毛巾，擦着儿子的额头与四肢，用最原始的方法——物理降温。
　　她忽然很感慨，时光流逝得可真快。只在陶孟青很小的时候，她像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过他。即使在纽约，陶孟青上学那会儿的低潮期，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不仅仅是行为，还有情感，心酸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陶孟青烧了两天，第三天才从床上下来，脸颊凹下去了不少，仿佛大病初愈。
　　他也的确是病了一场，只是身体的毛病会康复，但心里的呢？一想起景逸，心就会狠狠抽痛。
　　陶孟青不怎么想跟人交流，一日三餐都是保姆端到房间。
　　不管怎样，陶蔓还是开心，至少健康比一切都来得重要。
　　三月已经很有春天的气息，这天阳光格外好，陶蔓想叫儿子来楼下，晒晒太阳，别成天阴翳地闷在房间。
　　她对陶孟青的放任，始终有限制，超过度了，必须采取干预手段。
　　她上楼，推开儿子房间虚掩着的门。
　　还没踏进去，一支手机蹦弹几下，滚到了她脚边，她吓了一跳，低头去看那手机。黑着屏，屏幕已经如蛛网似的，碎裂了。
　　陶孟青靠在床边，屈着膝，缓缓滑落。好像不去拉他一把，他就要滑进深渊。
　　陶蔓心疼不已，连忙上前。孩子失去了魂魄，跟她失去了魂魄又有何异呢。
　　“青稞，你想要什么……不管你要什么，妈妈都满足你。”她蹲下，抱住儿子的头，缴械投降。
　　儿子在她怀里一颤一颤，似乎在抽泣。
　　“妈妈，我想要他。”
　　——“我只要他。”


第48章 
　　下地铁口前，艾随意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景逸往回走了几步，站在路边接起电话。周围还算静，没什么来往的车辆和路人。
　　他们普通地聊着天，直到艾随意问起陶孟青。
　　景逸忽然觉得很难受，像有什么堵在喉咙口。以往的话，他不会在意，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但这次，他迟疑了。他咽了好几口唾沫，用别的话题扯开。
　　艾随意心思敏锐，从他敷衍的对话里，察觉出了不对劲。她再次问起陶孟青和他现在的关系进展。
　　“就那样呗，你希望我跟他能怎样？”他掩饰地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我跟他说了，我要去东京。”
　　艾随意在那边沉默，隔了半晌才开口，“他的反应呢？”
　　景逸摸着鼻尖，不太想答。为什么心虚的是自己？他不明白，明明所有人都鼓励他去东京，可一对上陶孟青，就好像成了错事，让他有了诡异的负罪感。
　　“生气。”他诚实地说，“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令景逸意外地是，艾随意竟咯咯笑起来。
　　“太过瘾了，”她说，“多亏了你，我才知道原来‘人上人’也会被人拿捏住，爱而不得。”
　　景逸脸上一阵热，“你别瞎说。”
　　艾随意毫不示弱，“我怎么瞎说了，这不明摆着的嘛，陶孟青就是‘爱而不得’！你就是他的爱情克星！”
　　“行了行了。”景逸捋了捋头发，有些烦躁，平常艾随意拿这事儿打趣，他还能附和，可今天心情微妙，乱七八糟的。他只想匆匆结束交谈。
　　他借口要赶地铁，艾随意理解地说：“那好吧，再见。”
　　收线后，艾随意怕他头昏脑胀，做出不理智的决定，立马微信追过来一条，巩固她一直以来的“教诲”：普通人如果一定要选，那当然是前程啦。爱情这么虚的玩意儿，能当饭吃吗？别把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不靠谱的，那种三分钟热度的。自己最重要，懂了吗？
　　他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好，所以他回了个“收到，随时准备战斗”的表情动图，然后习惯性地往下拉对话框，拉到了陶孟青那一栏。
　　点进去，对话仍停留在他发过去的两个字：抱歉。
　　好几天了，陶孟青没有回，大概是真生气了。
　　下到地铁，通道里正在换新的灯箱内容。
　　有几个女孩子驻足，围在一块最醒目的灯箱前，举起手机，兴奋地拍来拍去。
　　景逸不免多留意了几眼，然后滞住。
　　那是一个手表广告，代言人是陶孟青。
　　陶孟青在海报上的神态，好像是另一个人，看起来尤为成熟。
　　也许是因为要展示手表，所以手掌和手腕把下半张脸遮住了，这种造型，使得他很有距离感，神秘而高傲。不得不说，他被精装细描之后，确实有挡也挡不住的贵公子气质。
　　光影特别强调了陶孟青的眼神。他失真的眼睛望过来，望得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会晕眩、窒息。
　　景逸快步离去，可他总觉得，陶孟青的眼睛在他背后，如影随形。
　　这天晚上，他没睡好，半夜满身是汗地醒来。
　　他摁着太阳穴下床，喉咙渴得厉害。
　　他下床找水喝，路过客厅，在不清不楚的黑暗中，有一个庞然大物，像口棺材似的蛰伏。
　　他走近，掀开盖罩，是陶孟青买过来的按摩椅。
　　他还记得景立诚和梅玉杰一脸雀跃，研究使用它的画面，那会儿父母的笑容，敦厚而幸福。
　　他定定站了会儿，然后慢腾腾躺了进去。
　　座椅包裹性很好，给人很强的安全感。
　　他闻到皮革散发出的独有味道，有点类似陶孟青身上的那股淡淡香水味。
　　这味道晕开来，不知不觉将他缚住。他闭上眼，忽然觉得很伤感。
　　他想他跟陶孟青都那么犟，互不相让，谁为谁退一步，都不太值得。
　　他多想只搁置好的记忆，这样一来，他就能省心了，不会这样筋疲力尽。可他一闭眼，就是陶孟青的眼睛、嘴唇、还有声音，会哭会笑，时而咋咋呼呼，时而柔情似水，它们那么旗帜鲜明地跟随着他，不肯离去。
　　翌日下午，家里来了位稀客。
　　景逸这天休息，梅玉杰在楼下亢奋地叫他。他下楼，看见一个女人高挑华贵的身影。
　　那女人转过身来，他失神了刹那。他以为自己看见了陶孟青。
　　陶蔓礼貌地要求与他进行两人谈话，梅玉杰识相地回避了。
　　陶蔓不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相反，她是来寻他帮一个忙。帮忙去看看陶孟青。他恍然了一下问，怎么了，他怎么了。陶蔓朝他笑，笑得高雅大方，却仍压不住那一丝苦。
　　“青稞现在状态很不好，不怎么吃饭，每天就昏沉沉在床上睡着，人瘦了好多。我找医生来看了，医生说，这是抑郁症的前兆……”她渐渐维持不住笑了，哽咽起来，“五年前在纽约，他也差点得了抑郁，我没想到……怎么又会……”悲痛泄洪似的占领了她，让她难以继续。
　　“重蹈覆辙？”景逸替她把没说完的，接了下去。
　　陶蔓捂住嘴点了点头。两人面对面，一个眼睛红通通，一个眼睛黑沉沉，安静了片刻。
　　景逸抚着胳膊，被陶孟青那晚隔着衣服抓出的淤青还没散，不碰的话，就不怎么疼。
　　“好，我去看他。”他叹了口气说。
　　陶孟青迷迷糊糊发现，今天送晚饭进来的人，有些异常。
　　平时都是送了饭即刻走，可那人非但不走，还拉了把椅子，弄出不小的响动，一屁股坐下了。
　　他乏力得很，躺在床上勉强翻了个身，想开口遣走对方，这样就能清静了。
　　“减肥减太过了吧。”
　　陶孟青听见这个声音，一僵。
　　对方继续奚落他，“胡子拉碴的，没以前好看了。”
　　他狠狠搓了几下脸，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你怎么——”他有点不敢置信，一出声，立时闭了嘴。天啊，自己这声音太难听了吧，嗓子粗噶，像有风箱在拉。
　　景逸抱臂，靠在椅子上，一脸懒散地看他。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景逸很可惜地道，“不趁热吃，这鲈鱼味道就会变差许多，还有这个炒苕尖，多嫩啊，但凉了呢就会发苦……”边说边摇头，像是在谴责陶孟青“身在福中不知福”。
　　陶孟青神色复杂，迟疑了会儿，最终默默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摆好了晚餐的桌边。
　　刚一坐下，景逸就倒了杯热茶，推给他。他扭脸看向景逸，欲言又止。
　　景逸笑笑，“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吵架都可以。”
　　陶孟青喝了口水，润润喉咙才下筷。吃的过程中，景逸很安静，没凑上来冷嘲热讽。他依然没什么胃口，强撑着吃。突然，他听见了电子沙沙声，很熟悉，从手机里传出来。
　　起先，他以为听错，听了一阵后，他偷摸把头凑向景逸那边，果然，景逸在抽盲盒，玩一番赏呢。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自己为了他茶饭不思，魂不守舍，他就这么云淡风轻？还有闲情逸致抽盲盒？抽就算了，还当着他面抽！
　　陶孟青把筷子往桌面使劲一拍，整张桌子也跟着震晃了几下。
　　景逸从手机上抬起头，不解地看他，稍倾才问：“吃饱了？”
　　“饱了！”他冷笑了下，“看着你都饱了。”
　　“真的？我还有这功效？”景逸耸耸肩，顺便将耳边掉落的头发往后捋，满不在乎的样子。
　　陶孟青现在火直冒，“你来到底是干嘛的，专程来取笑我？看我伤心失意，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怎么样，看到了吧，你好得意是不是？”
　　景逸皱眉，“你别把好心当驴肝肺，我当然是关心你才来的啊。”
　　“关心？别惺惺作态了。”
　　景逸腾地站起来，脸一垮，气并不对方少，“陶孟青，你别蹬鼻子上脸，你妈把我找来的，说你要死不活了，我才过来看一眼的。我看你不是挺好的嘛，中气十足！一点儿也不像抑郁病人啊！你刚刚躺床上，就是故意装样子的吧！”
　　陶孟青呆了呆，无处可放的委屈与愤懑，终于有了出口，可以一股脑泄出来，“是，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演戏！我他妈可以演出来崩溃！演出来消沉！我还能演出来受打击的衰样，自杀的心都有了！我简直是个天才，我怎么不把这演技演到大屏幕上去，弄几个奖回来啊？！我他妈到底是犯贱还是智障啊，好日子不过，一门心思地光想着对你使演技啊？！你以为你谁啊？我把你当回事、当个人，你他妈就不做人了，是吧？！”
　　他口不择言，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只盼望着世界毁灭。
　　景逸死死盯着他，没说一句话。——他在他清澈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憔悴而丑陋。还有眼泪，猝不及防地，夺眶而出。
　　景逸哭了，同时，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他想要去抱景逸，景逸用力推开他，他习惯性地抓景逸手臂，景逸痛苦地“啊”了一声。
　　旧伤还未好，却又要被施于新的伤痕。他们是何其相似的两人。
　　陶孟青愣住，松开景逸，而后懊恼地捶着头，膝盖一软，脊梁也像被抽走了，缓缓滑跪在了地上。
　　怎么会到这一步，他们为什么会闹得这般难堪，疯了似的，非要沤出血肉，疼了才罢休。为什么要吵呢，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毫无缘由的针锋相对，也不知道是为了耗尽什么。
　　两人共同沉默了下来。
　　“先动心的那个人，就一定是输家吗？”景逸问。
　　陶孟青机械地抬起头。景逸的眉头蹙在那里，他的眼神定定。他们似乎都不知道，该拿这一刻怎么办。
　　“不一定吧。”景逸苦笑了一下，眼角还有泪痕，“你瞧，你这么一意孤行地扑上来，结果你没怂，我却怂了。我被你一骂一指责，就会心慌，就想要不争气地哭。”
　　陶孟青睁大眼睛，有些惊愕。过了好一会儿，挺直腰背，慢慢站起来，一扫颓态。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景逸。没事没事，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朝你吼，我是混蛋，打我几拳吧，你会不会好受些。景逸鼻音浓重地回，我又不是像你一样的混蛋。他轻拍着景逸的背道歉，指尖在克制不住地颤。这次，景逸没有挣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纷纷扰扰，暂时隐身了。
　　景逸在这个拥抱里，又开始流泪，他一面流泪，一面把泪蹭在陶孟青胸膛。他听见陶孟青的心跳声，还有呼吸声。
　　咚咚咚，强而有力，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从此刻开始。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推开陶孟青。
　　他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交谈。
　　“你擅长等待吗？”景逸自问自答，“我觉得我挺擅长的。”
　　陶孟青站着，呆愣地看他。
　　他摁亮手机，将屏幕凑向陶孟青的脸，手机壁纸是一片淡灰色，中央用克莱因蓝写了两句法语。醒目刺眼。
　　陶孟青茫然了两秒，猛地瞪大眼，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确实，他见过这法文——景逸速写本的内页。他还记得那翻译，触动心弦。
　　——不要向命运投降；不要妥协。
　　景逸收回手机，垂下眼睛，“这两句法语是我人生的座右铭。每当我想要懈怠、动摇的时候，就会反复看，提醒自己，不要轻易放弃、轻易妥协。”
　　他停了停，像是在调整呼吸，而后抬头，与陶孟青目光相接。
　　慢条斯理地继续，“你可能觉得我要去东京很突然，但其实我对人生是有规划的，你应该知道我想做动画导演，去了东京，我就能当分镜编剧了，这是第一步，以后参与的项目多了，有了些成绩后，就会有更多机会。当然我没法保证绝对能顺利地当上导演，可这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了，这是我努力得来的。我的努力与坚持没白费，被人看见了才有了价值，我不想随随便便放弃。我不要求自己能够扬名立万，只要能做出来比较符合心意又能被市场买单的作品，就足够了。”
　　景逸的语气很平淡，可令听着的人格外难受。
　　“机会”“不能保证”“不要求”“比较符合”“足够”这些词汇连成句子，是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如履薄冰。
　　陶孟青从来不知道，原来对于“梦想”，需要这样去描绘，悲切而又充满希冀，实在矛盾。他想起自己向景逸抱怨过，一些被误解、一些不得志，一些无奈追求尊严与自我实现的生活，但这些与景逸的遭遇相比，他又是多么幸运。
　　陶蔓告诉他的：这世上不如意之人，十有八九。这句话，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不是验证。他帮景逸驱逐吴漾，若不是他有特权，也没这么容易达成，换成景逸亲自下场，必定步履维艰。
　　他有种欲哭无泪的无助感，为自己，也是为景逸。
　　陶孟青抿抿唇，有许多想说的，脑袋却像是忽然宕机，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可以给你时间，我会等的，”陶孟青开口，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不是的，你得给我时间，我要……”
　　景逸没接话，笑了笑，干脆利落走出了房间。
　　景逸没忘记和陶蔓道别，陶蔓问他聊得怎么样。他宽慰她，没事，陶孟青一定能振作起来的。陶蔓狐疑地看他，他顶着叵测的目光，径直走出别墅。
　　下到大门台阶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强装镇定地转身，心跳得很快。
　　陶孟青是跑出来的，气喘吁吁，光着脚连鞋子都没穿。模样实在是狼狈。
　　“我说我会等，是骗你的。其实我根本不擅长等待，性子很急，但我可以学会等你。不，不行，不能等……我们在一起吧，景逸。你说你不想错过梦想，我也一样，我不想错过你。
　　“我查过地图，东京，两千多公里的距离而已，坐飞机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我一有时间就能飞过去看你……你有假期了也可以回来，你看这样好不好？到时候我先飞过去看你，然后我们再一起飞回来……异地恋嘛，我觉得说不定比天天腻在一起还要好，每一次见面都可以带来新鲜感……咦，不对，我俩这样应该算异国恋吧？”
　　陶孟青语无伦次地说着，无所谓了，只要能跟景逸在一起，还要什么理性啊，面子啊，统统都是身外之物。他只要他的茱丽叶。
　　景逸对他微微一笑。他明明站得比他矮，可他的笑容居高临下。他一笑，就会把陶孟青笑得柔若无骨，摇摇晃晃地投降。
　　“我不会因为被爱就改变什么。”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我很挑剔的。”
　　“还好，我不觉得。”
　　“我不会哄人。”
　　“我来哄你。”
　　“不能惹我哭。”
　　“再惹你哭，你就揍我。狠狠地，往死里揍。”
　　“我讨厌别人管我。”
　　“你来管我，愿意吗？”
　　“我不属于……”繇|药
　　“我知道，你不属于任何人，但我属于你。”
　　景逸上前两步，将陶孟青衣领一拽，让他头低下来点儿，好与自己视线齐平。他们互相凝视，在对方的眼睛里扎根。
　　“当我释放出爱的讯号，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景逸故意停了片刻， 一双眼睛眨了又眨，像在做坏心眼的打算，偏偏语气跟撒娇一样地命令道，“……你就得加倍加倍地来爱我。”
　　陶孟青揉了下发涩的眼睛，随即宠溺地笑起来，握住景逸的手腕，然后很缓很坚定地说：“好。”
　　被爱只要几个瞬间，那么爱上也是如此。不近情理，且一声不响。
　　--------------------
　　这一章写了好几天，本来准备分开发的，但还是捏在了一起。
　　太不容易了，臭情侣！(ToT)(ㄒoㄒ)(T＿T)


第49章 
　　李绾在家里转了一圈，上了二楼起居室，看见陶蔓正心神不宁地站在窗前，手一会儿放在脖子后，一会儿又移到胸前交叉。
　　她走过去，与陶蔓并肩。陶蔓似乎并没发现她的靠近，视线始终凝在门庭前的两个身影上。过了一会儿，陶蔓转过头来，同她的目光相接。她觉得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青稞还是婴儿时，有一次育儿嫂不在，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洗澡，我很害怕，他那么小那么脆弱，我好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溺毙。洗完了，我帮他擦爽身粉，不知怎地，他十分不配合，在空中蹬着脚开始哭，慢慢变成嚎啕大哭。我听见他哭，忽然一下子特别崩溃，也跟着哭起来。我好累，真的，那会儿，我真是后悔生了孩子……”陶蔓哽咽了一下，继续，“小绾啊……孩子说长大就长大了，不容我后悔，不容我分神，也不容我计划，他就刷地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把脸重新扭回去，望着楼下。
　　——天色渐暗，拖出阴影，笼罩住四周，那俩人立在草坪与建筑物的交界处，轮廓清晰。儿子的手臂沉下去又露出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与另一个年轻人结合成拥抱，那般严丝合缝。一种不可思议的牵绊，在他们的生命中逐渐苏醒。
　　李绾听见她喃喃道：“一个货真价实的大人。”
　　她们虽然站在高处，却像躲在侧幕条后看戏的观众。忍不住窥视，又忍不住心酸。
　　房间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李绾在一片昏暗中，问：“我们现在该干嘛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陶蔓叹了口气，回：“咱俩喝点酒吧，怎么样？”
　　李绾开了瓶新酒，醒酒后，她为陶蔓斟了一杯。
　　陶蔓举起杯子，看不出是忧伤还是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我建议咱们干一杯。”
　　“为了什么？”李绾下意识问。
　　“为了爱情。”陶蔓阴阳怪气，并且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谁年轻时候，不为这稀巴烂的爱情要死要活啊！世界这么无趣，我倒觉得恋爱脑很有趣！”说完，她倒能释怀地笑出来。
　　她们碰了碰杯。
　　“好吧，那就为该死的爱情和有趣的恋爱脑。”李绾笑。
　　梅玉杰早晨醒来后，简单弄了点儿早餐吃，然后出门遛狗。
　　三月，早间依然还有冬季的潮寒气息。
　　遛完狗后，她在院子里练舞。太阳升起来，把她窈窕的身形投射到地面，她四肢舒展，两条腿健美而灵活，即使只在练常规的基本功，也不难看出舞蹈雕在她身上的烙印，比什么都直白、深刻。兄弟俩，还未完全发育前，景逸遗传到她更多的形体特质，所以她曾对景逸抱有几分传承舞技的期待，可最终不了了之。
　　邻居闻到动静，越过篱笆，和她打招呼聊天。
　　大半辈子了，她都是这样一边跳舞，一边可以和人谈话。
　　今天阳光挺给力，照得人暖烘烘的，随着起舞，她身体也渐渐暖了。她差不多练完，三言两语与邻居结束对话，回到屋内，准备两个还赖床儿子的早餐。景淳还没北上调走，目前仍住家里。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登登下楼了。她探出脑袋，瞥见景逸。
　　景逸揉着头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如往常一样，坐到餐桌边。
　　她端出早点，然后一屁股坐在儿子对面，托腮观察。景逸稀松平常地开吃，不被她肆无忌惮的视线所影响。
　　像这样过了好半天，景逸才撩起眼皮，颇为不解地问：“妈妈，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她摇摇头，迟疑了一下，“你觉得我今天烙的鸡蛋饼怎么样？会不会太咸了？”
　　“还不错，加了芥菜末是吧，我挺喜欢的。”景逸笑，露出整齐的上排牙，“谢谢你，妈妈。”
　　梅玉杰有时候真怀疑，这小儿子的礼貌与拘谨，大抵是因为对这世上的大部分事物都感到厌烦，懒得深入沟通。
　　景逸吃得七分饱，揪出一张巾纸抹嘴，准备按照计划出门锻炼，刚要起身，却被梅玉杰一把按回到了椅子上。
　　“你跟陶孟青到底怎么了？怎么人家大名鼎鼎的妈都找上门了？”她眉心紧皱，一副“你最好跟我老实交代”的表情。
　　“没、没什么呀。”景逸垂眼，不敢直视她，“他生病了，我去探个病。”
　　她狐疑地问：“探病？”
　　“是呀。”
　　“他生了什么病？”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小逸，你一向都很讨厌撒谎的，是吧。”
　　景逸的脸倏地红起来。
　　他默了片刻，抬头去看母亲，露出一种明知闯了大祸，却视死如归的神情，“你先保证会冷静，不会生气——”
　　她心里咯噔一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当妈妈是什么呀，会吃人的老虎嘛，还要提前打预防针。不管你做了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真的？”景逸长舒一口气，有些羞涩地挠了挠脸，然后说，“我、我谈恋爱了。”
　　“和谁？”梅玉杰一怔，下意识反问。
　　“还能是谁……”景逸嘟哝，而后看向她，表情郑重，很缓很清晰地说，“陶孟青。”
　　“陶孟青？”她呆呆地、艰难地重复出这个名字。
　　她其实有一些预感，儿子与陶孟青之间确实存在一种非同寻常的氛围，以前有那么几个瞬间，被她无意中瞥见过，她生出过怀疑，但不敢随意确定。今天，不过是从儿子口中，坐实了关系。她对同性相爱倒不是抱有什么偏见，与她同台表演过的男演员们，有些也有那种倾向，她是真没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同。她只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来，毕竟，这事发生在了自己儿子身上，怎么可能不受到冲击。她开始胡乱地想，到底是谁迷恋得谁，是谁先开的头？
　　“谁？”景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你跟谁谈恋爱了？”
　　母子俩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
　　景淳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嘴角抽动了一下，“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在说——陶孟青，是不是？”
　　周五下班前，陶孟青给景逸发来微信，说景淳突然联系他，要他去趟家里。他问景逸有没有事先被预告什么。景逸有些懵，如实告诉对方，没有。两人都有些忐忑，尤其是陶孟青，噼里啪啦的长语音发过来，一条接一条，景逸登时生出烦闷，根本不想点开，有想拉黑对方的冲动。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回家，景逸晃了一圈。家里只有梅玉杰和小宝，没见大哥和陶孟青那货的人影。梅玉杰问他神经兮兮地干嘛呢。他敷衍了过去，准备自力更生寻找两人踪迹。
　　梅玉杰眼尾轻轻扫过他，自顾自地哼起来一段越剧：“浮光掠影翼下过，且把冷眼看世态……”*
　　他觉得她唱得话里有话，可眼下又没有证据，只得装聋作哑。他还另有“使命”呢。和梅玉杰相比，他感觉景淳比较麻烦。
　　终于，他在篮球场上找到了陶孟青。不止他，还有景淳。
　　看样子，像在一对一比赛，斗牛。景逸站在场边，静静观看着热火朝天的两人。
　　陶孟青不如前些时那般消瘦，一度流失的活力重新回到了他身体里。他在逐渐恢复健康的原形。
　　黄昏寂静，偶有几只鸟儿飞来，停在球架上，与景逸一道当观众。
　　拍运球声、脚步摩擦声、篮板与球相撞声、球顺着空气进篮筐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他们打得十分投入，一来一去过招了许久，才发现他正无声无息地站在场边。陶孟青因为看见他，开了小差，被景淳夺球。但这小子立刻就能调整状态，奋勇直追，像是猛增了不少底气。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反正直到最后，两人都瘫软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气喘吁吁。
　　景逸走过去，闻到滚热发黏的气味。运动之后，流汗而带来的气息。他还没开口打招呼，这时，景淳率先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伸出手，像是要拉陶孟青起身。
　　陶孟青微昂下巴，有些懵，犹豫了一秒，握住了对方的手。他发现景淳掌心真热，跟灼烧着一样。
　　陶孟青站了起来。
　　“你以后要是敢欺负我弟，我跟你没完。”景淳攥紧拳头，丝毫不手软地，锤了下他左肩。
　　他稳住重心，咬牙抗下了这力度。
　　还没等他酝酿好该怎么回答，景淳已经抱着篮球，头也不回走了，留下他和景逸面面相觑。
　　“你哥……这是——”陶孟青滚动着喉结，还有些“劫后余生”的恍惚，“承认我了吧？”
　　在和景淳见面前，陶孟青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他早已想好，倘若景逸一家反对他们在一起，那么他就把今天当末日来渡过。他舍不得为难景逸，那他就只能为难自己。
　　景逸没接话，注视着景淳离开的方向，神态信赖而又迷茫。隔了半晌，才看向陶孟青，故作嫌弃地笑笑，“怂样。我哥的承认，比我的承认还重要嘛？”
　　陶孟青擦了把汗，神气地挑挑眉，凑近，一把揽过他的肩，贴在他耳边，“当然是你的比较重要。”
　　来自另一方的，这些浓深的体温的气息，那么强烈，稳稳攫取了景逸。
　　“你好臭，放开我。”景逸用手肘假模假式地抵他。
　　“要不然怎么叫臭男人呢。”陶孟青贫嘴起来，不肯松，“你太夸张啦宝贝，流汗可是非常正常的生理现象。这其实还能证明，本人非常健康……”
　　“臭臭，就是臭！”景逸面红耳赤。
　　亲昵的叫唤，比亲密的肢体接触，更令人无所适从。
　　陶孟青抚摸起他的头发，然后吻了吻。
　　吻的份量沉下去，落在心脏上，怦怦怦。
　　陶孟青知道，景逸仍在胆怯，他能从他的不自在与僵硬中读出吃力，仿若惊弓之鸟。
　　可正是这样的景逸，还是勇敢地接住了这个吻。
　　*——选段来自越剧《玉蜻蜓》


第50章 
　　入春，进入四月，《夜归人》的制作阶段接近尾声，景逸居家办公的时间多了起来。然而调岗去东京前，他还要写份述职报告，逃不过的流程。他在技术上是高手，在行政汇报上却是绝对的低手。最近，他一直为此事头疼，常常在电脑前一筹莫展。一小时下来，龟爬似的，才能删删改改地打几百字。
　　每当停滞，他就点开音乐播放器，放几首舒缓的歌曲，让自己放空，别那么紧绷。
　　搁在桌上的手机震起来，景逸扫了眼屏幕，条件反射地揉了揉眉心。
　　接通后，陶孟青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干嘛呢。”
　　“没干嘛。”
　　“听歌呢？”陶孟青听见景逸那边的背景音，慵懒而甜蜜，像是日文歌。
　　景逸不答反问：“你不是在拍戏嘛？怎么感觉比我还闲？”
　　“不是拍戏，综艺综艺，”陶孟青纠正，“录综艺就是这样啊，时间很灵活的，也蛮自由的，虽然有剧本，但可供发挥的空间很大……。”
　　景逸不禁嗤笑一声，“就算拍毁了镜头，还可以靠后期剪辑是吧。”
　　陶孟青跟着笑，“你这不是挺懂嘛。”
　　其实，这是他作为演员的最后一次工作了。他跟陶蔓已经协商妥帖，这次以后，他会慢慢淡出荧屏，向幕后转型。他甚至打算再进修。
　　景逸要大阔步走向未来，他可不能在原地踏步。
　　有好几次同景逸聊天，话到嘴边差点脱口而出，理智截断了他，使他吞回肚子里。他想，还不到时候，不能冒冒失失地讲，极有可能会成为施予对方的压力。所以，为了不露馅，就尽量往调侃、轻松的氛围里转。
　　“有没有想我？”
　　“你猜。”
　　“好狠的心……”陶孟青故意“呜呜”两声，语气委屈，“还要我猜。”
　　景逸不吃他这招，“你正经点儿，好好讲话。”
　　“真的没有？”他不屈不挠，“我昨天做梦还梦见你了，你在我脑袋里跑圈，一直跑到早上呢，跑得我都心疼了。哎，你说我这是不是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不知是被他磨烦了，还是想尽快结束这种没营养的回合，景逸不咸不淡地说：“行行，有吧。”
　　“不要加‘吧’，听起来好像在敷衍我，”他自顾自轻笑着，“那……一天想几回呢？”
　　“谁会算这种东西。”
　　“那就是很多咯。”
　　“要点脸。”
　　陶孟青握着手机，想象着景逸忍不住憋笑，只好垂下眼皮，故作冷傲的模样。
　　他真想快点再见到他，捧起他的脸庞，亲一亲。亲得他羞涩，最后不得不把脑袋埋在自己肩窝，小声骂，色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播放器在浅吟低唱：Nonono，这一刻，Nonono，不曾想我的心，Nonono，会被你如此夺走，Lost my way。*
　　日文女声冷冷淡淡，否认否认否认，可情难自禁，调子里包裹着浓郁化不开的、暗涌的情愫。
　　终于挂了电话。
　　景逸跟陶孟青维持着盘腿姿势，聊太久了，猛地一下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又锤又揉了好一会儿，麻痹感才渐渐消退。
　　小宝一直趴在他脚边，懒洋洋晒着午后阳光。闻到他的动静，小宝翻滚了两下肚皮，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仰头朝向他。
　　“恋爱真是难懂呢，好像会变得不再是自己。小宝。”景逸挠着狗下巴感叹。
　　小宝惬意地眯起眼，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哝声。
　　景逸对着电脑又敲敲打打一阵，可还是不太满意。他承认自己是“完美主义者”，即使不擅长的任务，也想精益求精。他叹了口气，索性关了电脑，揉着肩膀从椅子上起身。下楼，发现梅玉杰正在叮铃啷当、里里外外地忙活。
　　他问梅玉杰在干嘛。梅玉杰说想要改变一下家具布局。
　　“为什么要变？”他问。
　　“风水啊，”梅玉杰瞟他一眼，“你不知道家里的风水会对运势和健康有影响吗？”
　　景逸一愣，一点点蹙起眉。
　　他们前天才扫完墓，梅玉杰当时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在烧纸时，忍不住啜泣了一会儿。很短很短，纸还没烧完，她就止住了哭声。再之后，她都未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伤心难过，甚至在回程路上同伍嘉禾揶揄起小儿子，说这孩子老是闷声不吭的，结果往往就是这最不爱显山露水的，要爆就爆出大惊雷。伍嘉禾夹在两人间，有点为难地看来看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景逸在心底叹了口气，主动解围，请教伍嘉禾在海外的出差经验，慢慢才把话题扯开。
　　回到家，景淳从驾驶座下来，叫住梅玉杰，同她叽里咕噜地在车边咬耳朵，梅玉杰抚着胸口，神色变来变去。景逸看见母亲最后对大哥复杂地一笑。他好像在那一笑中看清了点什么，有点像“坦然接受”的暗示。
　　景逸回神，舒展眉头，二话不说撸起袖子，问梅玉杰想把什么搬到哪里去。
　　梅玉杰有些诧异地盯他了片刻后，开玩笑道：“不嫌弃你老妈搞封建迷信了？”
　　他不自在地移开眼睛，向旁边瞟，拖长尾音，喊了声“妈”。梅玉杰得意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佯装痛地“嘶”了一声，而后母子俩相视一笑。
　　梅玉杰不知从哪位高人那儿听说卧室忌水，水积郁引潮，潮会凝结成湿气，滞留在体内，影响磁场，容易得病。本来床就靠着主卧卫生间了，恰好在这主卧摆床的正下方，是客卧卫生间，简直是“水上加水”。
　　梅玉杰念叨着，欸，说不定你爸爸的病，也有点这种因素……以前真是没注意。
　　景逸正在不动声色地掀床垫，他舔了舔嘴唇，克制住表达欲望。
　　“妈——”他说，“来帮我一把，咱俩一块儿使力，你刚刚是不是说要把这床头移到南边？那我们待会儿还得移床头柜是吧？”
　　梅玉杰说对对对，立时转移了注意力。
　　母子俩吭哧吭哧，忙出一身汗，终于按照梅玉杰的意思把床以及其余物什摆放好了。
　　天色渐暗，梅玉杰去摁亮灯，让室内充满光线，然后叉腰，一脸满意地欣赏重置的卧室布局。
　　灯光忠实地照到每个角落。
　　明明没有换掉任何一件家具，可感觉就像是焕然一新。
　　小宝不知何时，也蹿进了主卧，摇头晃脑地，在他俩脚边打转。
　　景逸蹲下，拍拍狗背，“小宝，要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哦。”
　　一周后，陶孟青的工作告一段落，景逸约他出来见面。这是两人确认恋爱关系以来，景逸第一次主动发出邀约，陶孟青自然是兴奋又期待。
　　只是这约会地点，大跌眼镜，竟在寺庙里。
　　约会在庙里就算了，这庙还“长”得不太正常。它虽是正儿八经的汉传佛教庙宇，可这外观建筑群混搭的元素繁杂，基督教各个时期的风格在此汇聚，哥特塔尖，拜占庭门头，正殿又叫“圆通宝殿”，内里倒是奉着菩萨案台，从西到东，从古到今，结果落了个“中不中，洋不洋”的面貌。别提，陶孟青走南闯北，开过不少眼界，但还真没见过这么奇妙的寺庙。可看久了，竟也能看出诡谲的和谐来。
　　他不想扫兴，没问景逸来这儿的真实意图。他想要沉着一些，至少，能表现出一个善解人意男友的样子。
　　景逸轻车熟路地带他进入，忽略正殿，绕过一排徽派民居建筑，来到叫“天王殿”的偏殿前。
　　这殿前摆放着一尊金光闪闪的四面佛。
　　陶孟青再次受到了“文化冲击”，太魔幻了。他们不会进入了什么异世界吧。景逸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观察他的反应。
　　“喏，”景逸抬抬下巴，“那后面有这里的介绍。”
　　四面佛后，立了块碑，上面纂刻着有关于这间庙宇的历史，修建于光绪年间，在民国时期大修葺过一次，九七年扩建到如今规模，费用由爱国港商捐赠。
　　景逸抱臂等他看完，停了一会儿，又要继续走。他忍不住发问：“等等，我们去哪儿？”
　　景逸眨眨眼，“去吃东西。”
　　他愈发顶着一脑门问号了。
　　经过几座香炉，香火在他们身后缭绕，他们来到一座不小的水池前。
　　层层叠叠的荷叶铺满水池，不少荷梗尖挺立着，含苞待放。烟也顺着风飘过来，祈祷与心愿，就在这烟里辗转反侧。
　　这一瞬，陶孟青嗅出了春日暖暖的味道。
　　荷花池边，开着寺庙专属的素菜馆。
　　景逸从素菜馆里买了一袋热腾腾的藕圆子*。他告诉陶孟青，市面上买不到这个味，只有这里的比丘尼才能做出来。他用牙签戳起一颗，晃了晃，向陶孟青示意尝尝。陶孟青将信将疑地把脸凑过去，张开嘴。没料到这一口，简直惊艳味蕾，他腮帮子还在嚼，眼睛已经不由自主瞪圆了。
　　“好吃吧。”景逸得意地挑了下眉，笑。
　　陶孟青摸着脖子，点了点头。
　　他将嘴里的东西一点儿不剩地咽下肚后，问：“你对这间寺庙很熟悉，像不止来过一次，这里，对你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我每一次捐头发前，都会来这儿，上一炷香。”
　　陶孟青怔忪了会儿，一字一句重复，“捐、头、发？”
　　“嗯。”
　　他后知后觉会过意，视线落到景逸的头发上。景逸脑后挽了个发髻，藏住了大部分发丝，“你的意思……要把长发剪成短发？”
　　景逸为自己挑了颗饱满的圆子，塞进嘴里。
　　陶孟青一动不动看着他。沉默凸显出美味。
　　景逸淡淡回看陶孟青一眼，边咽边不以为意地说：“对。”
　　———具岛直子，歌曲《nonono》，选自专辑《Magic Wave》
　　——藕圆子，湖北人常吃的一道特色炸素丸子，里面是莲藕做成的。


第51章 
　　在正殿上完香，两人又回到荷花池边，捡了张长椅并肩坐下，分食剩下的藕圆子。
　　有大胆地麻雀飞过来，停在椅背边缘，似乎想趁人不注意，随时抢一口食物。
　　景逸有点怜惜，又有点犹疑，因为一旦给了吃食，就会有更多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也许下一次，它们会放松警惕再次靠近人类，可下一次的投喂者，谁又能说得清，是好是坏呢。人类无意的施舍，并不一定会全往好的方面开花结果。
　　就在他想东想西的时候，陶孟青已经将圆子掰碎，撒在了地面。麻雀们一涌而上。
　　见此状，陶孟青兴起模仿，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景逸忽然开口。
　　“以前小时候，每次捐发前，都是我妈带我来上香，好像要跟菩萨做汇报总结一样。我其实很怕看见那些菩萨像的，总觉得它们怒目圆瞪，脾气都不大好，感觉盯着看久了，会回去做噩梦……后来大了，自己还是会来……”
　　陶孟青安静下来，直直望向景逸。他看见他说起往事的羞怯，嘴角却是自嘲。
　　“……我是不信这些的，但时间久了，也就养成习惯了。可能就是所谓的‘仪式感’？”
　　他想，这人一贯表现得冷淡，对凡俗事物敬谢不敏，不敢百分百坦率，可他其实并不冷情。他还常常有口是心非的嫌疑，然而他要是闭口不谈，连借口都不找，那才是真正的拒绝。
　　“有仪式感不好嘛？我觉得有‘仪式感’的人，往往都特别有信念。”
　　景逸听他这么一说，噗嗤笑出声，“哎呀，我怎么忘记了，你也特别看重‘仪式感’，是吧。”口气轻松，像在调侃他捉急忙慌地往脸上贴金。
　　陶孟青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为自己找回场子，无意间，视线垂落到景逸的头发上。阳光成形，照得发质更像缎子似的。他痴痴看了一会儿，然后，颇为可惜地叹气，“你剪头发前，我都没能帮你洗次头呢。”
　　景逸唬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洗头？帮我？”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是啊，这么漂亮的头发，我都没好好抚摸……好好打理过呢。”
　　“你这想法，可真稀奇。”
　　“有什么稀奇的，我上小学时，电视上天天播放着的洗发水广告，就是一个男人为心爱的女孩洗头，来传递他对女孩的爱。哇塞，那女孩头发又黑又长，跟瀑布一样。”
　　“你要是有这种向往，怎么不去做理发师？”景逸像笑幼稚的笑话那样，笑一下问。
　　“理发师也不是天天为自己的爱人洗头啊，”陶孟青据理力争，“情趣和工作，是有分别的！”
　　“也是……”景逸顿了顿，握出个拳头轻抵在嘴边，掩饰地咳了两下，说，“那作为你的对象……我是不是该满足你这个‘向往’呢？”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吧。”
　　话落，陶孟青耸肩笑了下，像没抱什么期待似的。
　　景逸直视前方，并不看他，很平静地回，那好啊。
　　平淡，在景逸的神态里几乎根深蒂固。可陶孟青从这如常的神态里，蓦地感到五脏六腑沸腾了起来。
　　见他长久地未有反应，景逸侧脸，笑起来，“怎么还傻愣着，不带我走？”
　　这下子，他是真傻了，景逸看见了他的傻，笑得更加松弛。
　　回到别墅。
　　陶孟青带景逸上了二楼套间，这屋装了隔音棉，卫生间宽敞豪华，不易受人打搅。
　　景逸神态自若，按照陶孟青指示，坐在盥洗台边的贵妃椅上，静静等待对方来“伺候”。
　　陶孟青找来干净松软的毛巾，帮景逸垫在头发下，免得待会儿洗发时打湿了肩膀。他松了景逸的发髻，漆黑如瀑般的美发，流泻过他的指间。和曾经他念念不忘的广告里那种，好像并无什么区别。他想自己是有些情结在身的。
　　太奢侈了，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剪掉。可景逸是在做善事，他没有阻止的资格。
　　他依恋地抚摸了一阵，指腹偶尔会扫过后颈肌肤，景逸似乎觉得有些痒，缩了下肩膀。
　　“还不洗吗？”景逸的声音软和。
　　“马上。”他酸涩道。
　　陶孟清站在景逸身后，先用喷壶里的清水润湿头发，再上洗发露，轻轻揉搓出一层泡沫。暖和干燥的手，在顺滑的发丝间穿梭，变得湿漉漉。
　　景逸闻到清冽的香味，和陶孟青常用的香水味不同，冷了许多，却令人舒爽。
　　他闭上眼，感受着陶孟青按摩头皮的力道。一会儿轻柔，一会儿又着重，循着某种章法。
　　陶孟青似乎问了他句话，他听得朦朦胧胧，便睁开眼，向后抻直脖子，仰起脸。
　　什么，他还未问出口。四目交接的瞬间，他发现，陶孟青的眼睛充满焦躁的欲望。
　　毫无防备的喉结与下巴，迎合着光线，绷出优美的弧度。
　　他大概是理解不了自己此刻有多么性感，会撅开另一个人的理智。
　　理智坍塌。除去理智以外的所有，都在蠢蠢欲动。
　　陶孟青禁锢住他的后颈，使他不得不维持住吃力的仰视姿态。
　　然后，吻落了下来。吻撬开唇舌，像蛇一样，勾住他的舌头纠缠。他被那蛇似的缠绵，堵住了呼吸，脑子变空。
　　不知吻了多久，唇瓣分开时，牵扯出难堪的丝丝缕缕。
　　但陶孟青还没停，他绕到他正面，倾身，吻他的脸，吻他的喉结，肆无忌惮。
　　他终于反应过来，颤颤揪住陶孟青的衣领，命令他停下来。
　　男人矮了下去。陶孟青朝向他，虔诚仰脸，既像他的信徒，又像他的奴隶，要祈求什么。
　　一定有哪里出了天大的差错。景逸想。
　　可他听见陶孟青说：“乖一点儿，把褪分开。”
　　陶孟青整理完景逸起身，然后转身到盥洗台边漱口，冲掉嘴里的黏腻感，跟没事人一样。
　　景逸浑身像坍塌了一遍。
　　“我继续帮你洗头吧，你看你现在湿哒哒的，弄感冒了可不好。”陶孟青厚颜无耻地笑了笑。
　　景逸没接话，人好像还僵硬着。
　　陶孟青叹了口气，蹲下，刚准备清一清嗓子。景逸脚忽然一动弹，眼看就要朝他踢过来。他反应敏捷，避开了，脚风从耳边掠过。
　　他反客为主，握住景逸的脚踝，摩挲。他想起他刚刚的表情，并不像在享受，甚至有点儿像受难的英雄雕塑。眉头紧锁，俊美的脸蛋忍耐着，手指不由自主要寻找承托——最后按住他的发鬓。他愈发迷恋起这样的景逸。他想要把他软化。把他雕像一样的外观，融化成真正的一具肉身。
　　景逸被陶孟青握着的脚背绷直，这会儿只感到沉重的荒谬和空虚。
　　他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无论是此刻，还是刚刚。
　　他自知不可抵挡，他再怎么抗拒，再怎么拖延，他们总要迈进。春笋总会发芽，就像春雨总会降临。整个空白的冬天终将过去，那些僵冻住的心绪，不由人控制，在不动声色地放开。
　　陶孟青看见他深呼吸后，面容像英勇就义一般，一点点醒悟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相碰在一起。
　　骤然，景逸从他手中抽回了脚，倾身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故作凶狠，“还磨磨蹭蹭的干嘛，快点帮我把头发洗完！”
　　仔细洗完，陶孟青帮景逸吹头。
　　受到暖风和陶孟青宽大手掌的交替抚摸，景逸眯起眼睛，像是非常惬意。看来，担心是多余的，景逸到底没那么矫情。
　　陶孟青摁关吹风机，俯身，挨着景逸耳后根说：“好了。”
　　景逸慢腾腾睁开眼，颧骨和鼻尖都有点发红，大概是被暖风熏的。“谢谢。”他边说边起身照镜子，欣赏充满光泽的头发，随即熟练地扎了个低马尾。
　　“这么客气干嘛。”陶孟青对着镜子笑笑。
　　“你别这么看我，”景逸皱眉，“跟看稀奇似的，我不自在。”
　　陶孟青本来想说“长这么好看，不给人看多亏啊”，但鉴于刚刚惹恼过对方，他还是乖乖闭了嘴。
　　手机煞有介事地震了起来，景逸发现是自己的。他没有避开陶孟青，直接接了。陶孟青发觉他神情逐渐变得严肃，在说什么“节点”“资产”“nuke”等等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这通电话催着景逸离开。他告诉陶孟青，后期特效合成出了点问题，他要回去赶工。陶孟青抓住他急匆匆的肩膀，“我送你。”
　　景逸本来想说“不”，可他感受到了，由陶孟青手指传来的，深切的恳求。
　　“好。”他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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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mq掐指在算，我跟老婆这样，算几垒了？那离最终垒，是不是快了？
　　有删改，之前没有清除缓存看的有福了。


第52章 
　　景逸赶到公司，夏息向他简单说明了下情况。这个项目建设了三个虚拟盘映射，映射后分为制作盘和素材盘，通常这两个盘都有严格区分，专人专职，以方便对接，让项目进行。
　　本来打包好的烟雾素材盘出了岔子，导模型进入时，根本不是敲定好的。
　　那么这意味着，得要重来。工作量很大，搭框架，分类合成，重建节点。
　　《夜归人》定的片子基调，有点一镜到底的意思，制作过程就是大量的替换节点，技术要求上不至于到顶级难度，可处理起来容不得差错，需要格外细致。这一工作，繁冗且乏味，重复起来,很容易使人暴躁，甚至精神衰弱。
　　景逸能做到静下心来，其他人呢，大部分勉勉强强，有极小一撮人，从始至终都心态不稳。毕竟，卡因之前的工作氛围确实动荡，易使人泄气。
　　一环扣一环，一个人出错，必然会导致后面的续不上趟。
　　景逸凝眉问清楚了夏息几个问题后，镇定地去到制作室，打开多屏电脑，投入工作。
　　同个空间里，还有另外几名被临时召唤来的同事，大家同病相怜，倒也巧，清一色的男人。一屋子雄性聚集，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当牛马，一边骂骂咧咧，只有景逸是那个例外。他面沉如水，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
　　行政上的责罚并不归景逸管，他也的确不在乎到底是谁犯错了，谁会被怎样惩罚。即使他在乎了，就能改变现在一团糟的局面吗？他和其他同事们一样，都是螺丝钉，没必要再去落井下石。
　　他只是很单纯地想挽救一点儿是一点儿，竭尽全力修补好bug，不耽误交付期。
　　凌晨，夏息点了宵夜，以供犒劳疲累的大伙。
　　景逸懒得吃，只想快点完成任务，好尽早回家休息。
　　夏息过来拍他的肩膀，让他休息一下，他想说不用，稍一偏头，余光扫到其余同事。那些眼光装作不经意地落到他身上，审视意味颇浓，好像没打算让他求同存异。
　　他想了想，起身去茶水间。刚一出门，还未走远，就能听见门后传来不加掩饰的讨论。
　　“机器人吧，这么喜欢工作。”
　　有人嗤笑，“你把高材生跟你这种懒人比，要不然人家怎么可以去东京，你还在这里摆烂啊。”
　　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确实确实，咱们是为了赚几个辛苦钱，他是为爱发光发热……别说，这精神真是可歌可泣，欸，好羡慕……”
　　夏息咳嗽了几声，打断没谱的讨论，“赶紧吃吧，怎么光吃还堵不了你们这一张张欠嘴！”
　　阴阳怪气在又一轮嘻嘻哈哈中湮灭。
　　景逸豪饮了两杯咖啡，面色如常地回到位置。
　　有人卡壳，夏息要他去找景逸看看。毕竟，再熬下去，天都要亮了。这人没辙，走过去，敲了下景逸桌子。
　　景逸抬眼，与他淡漠对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背地里吐槽景逸最欢的那位。
　　景逸托腮，面无表情地听他说明来意。待他说完，景逸并不回应，起身，径直走到他的电脑前，全程惜字如金。他亦步亦趋跟在后。
　　景逸滑动鼠标，认真看了会儿他的节点试图，然后，漫不经心瞟他一眼，语气平平，“你这做的......就你自己能看明白、能改，怎么害怕别人看懂，要变相地自抬身价咯？”
　　对方噎住了，不知该作何回答。
　　“分层渲染的图层，为什么搞不定？”景逸继续，“没学过？”
　　对方抓了抓后脑勺，“学过，但不是很熟，最近才......”他心虚，下意识想找借口。
　　“原来不是没学过.....”景逸抿唇轻笑，“那就是蠢咯。”
　　这人一定没想到，交头接耳挑别人的不是，最后只能沦落到被人挑剔。属实有点讽刺。
　　“没关系，我来弄吧。”景逸拍拍对方肩，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态。
　　眼下让景逸来操作，确实是最优解，对方嘬住嘴唇，沮丧应了声好。
　　景逸见好就收，他并没有踩低他人自尊的兴趣。倘若不是今天亲自撞见这出荒唐，他也不会无聊到反击，即便毫不费劲。
　　他没那么脆弱，皮和心经过这么多年磨砺，已经硬得像茧。他想他会选择东京，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那里大概有更多像吉成似的人物，专注于梦想，不会聚焦于缺陷，大家谁也没资格嫌弃谁。
　　忙到天色蒙昧，景逸揉着酸胀的肩膀，走出公司大厦。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回头，陶孟青压着帽檐，站得板板正正。
　　不吃惊是假的。他看着陶孟青向自己走来，在想，这家伙是在这里守了一宿呢，还是刚刚才来。无论是哪个，他都为此悸动了一下。
　　陶孟青说送他回家，他没有推拒，跟着对方上车了。刚扣好安全带，陶孟青便问饿不饿。他熬了大夜，此刻并没什么胃口，只剩疲乏。
　　“不饿，困死了。”
　　陶孟青偏头，盯着他瞧，黑眼圈在眼下浅浅浮起，由于肤色白皙，越是明显。
　　“那我直接送你回家？”陶孟青发动汽车。
　　他“嗯”了一声，向后一仰，安心地闭上眼。
　　行至一段十字路口，黄灯，车开始减速。
　　“我想去纹身。”陶孟青猝不及防开口。
　　景逸缓缓睁开眼。
　　“纹什么？”
　　“纹你的名字和生日，好不好？”
　　“纹在哪里？”
　　“你来定。”
　　“陶孟青——”景逸字正腔圆地喊他的名字。
　　他右脚有些虚地踩着刹车，他害怕景逸会给出与他期待相背的反应。
　　“你真想好了？”景逸叹了口气，好似有些黯然神伤。
　　他转过头，朝景逸眨动一下眼睛，“想好了，放心，我绝不后悔。”
　　他大概知道景逸在担心什么，以为这只是刹那间的满足。不会，他要身体力行验证，他的甘愿，他的矢志不渝。
　　听他说完，景逸眼里浮上一层狡黠的笑意，“既然你去纹了，那我要不然也纹一个吧。礼尚往来。”
　　他露出诧异的神色，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那、那你要纹哪里？”
　　“就纹舌头上吧。”景逸故意吐出一点舌头。
　　他双眼发直，还来不及看清，那湿润的舌尖就收了回去。
　　“真、真的？”这也太色情了吧。他感觉自己的脸，陡然烧了起来。
　　哪知下一秒，景逸就临场“叛变”。
　　“上钩了吧，我才不会纹呢，痛死了!”
　　他看见景逸得意洋洋地别开脸。绿灯亮了，他自嘲地挑了下眉，继续开车。没开一会儿，车停在了路边。景逸疑惑地转过脸来。
　　“不纹也没关系.....”陶孟青解开安全带，重心靠向景逸。
　　景逸被他一只手拢住后脑勺，一只手搔着侧腰，“我现在就帮你纹一个。”
　　痒意避不掉，就像陶孟青伏过来的半具身子。他们在狭窄的空间里，嬉闹成一团。景逸投降，陶孟青不依不饶，要求景逸主动补偿。景逸没扭捏，勾住陶孟青脖子，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陶孟青故作不满，指尖点着自己嘴唇，“不算数，得这里。”
　　“要命，”景逸嘟囔，“怎么这么麻烦。”
　　尽管这样说，景逸却闭上眼，微微昂起脸。他卸下抵御，展露出陶孟青从未见过的一种顺从姿态。陶孟青珍惜地抚摸上去，手指插进他浓黑的鬓角。景逸忽地睁开眼，他们对视，眼睛里在涨潮。呼吸在告密，心跳在告密，分不清谁更迫不及待一些。陶孟青一低，与景逸接起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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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打赏评论的各位~~


第53章 
　　到达小区门口，景逸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准备下车。他一只脚踏刚在车门外，上半身忽然扭过来，朝向陶孟青，“还是不要纹我的名字和生日了，如果有朝一日，咱们分手了……”
　　“不，不会分手的。”陶孟青抢白。景逸的表情悉数被他捕获，他思索了一下，“纹你的人生信条，怎么样？我觉得很不错，跟我的人生信条不谋而合。”
　　景逸安静了两秒，别过脸去，带着笑意小声道：“好土。”
　　晨露还未散，薄薄一层附在车窗上。陶孟青目送景逸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才收回目光。他叹了口气，伏在方向盘上，自言自语起来，“说什么傻话呐，怎么可能分手，对我有点信心啊好不好……”
　　比陶孟青纹身先到来的，是景逸的短发。
　　他去了相熟的理发店果断剪掉，再和原来一样，寄到了儿童医院的社工部。机构寄返了一张证书，他把这张和以前的那些摞在一起，竟然有了一个小指关节的厚度。他捏了捏，有些感慨，还有些恍然。时光，其实是会留下痕迹的，至少，在他这儿如此。他给出去，得到或好或坏的收获。关于狼狈的历史，他没法剔除，可他明白，一个人若是没有来路，就更不可能有前景。
　　他来回抚摸着自己清爽的后颈发根，新一轮的生长已经开始。
　　陶孟青见着他的短发形象，跟他预想中的一样，反应巨大。眉毛和眼睛，像悚动出了地震一般飘摆，然后因为激动，呛得微微咳嗽了起来。
　　表情终于安定下来后，陶孟青半眯起眼，捂着嘴认真打量他，不仅仅是发型，像在抠他改变的每一个细节。进行过一阵视线扫荡，他听见陶孟青说：“我觉得你好像变了，变帅气了！”
　　“只有帅气，不好看吗？”他拨弄了下刘海，眼神分外无辜。
　　“好看，好看的。”陶孟青忙不迭笑。
　　他故意逗他，“反正你看我什么都说好，没劲。”
　　“难道你希望我说不好？”
　　“倒也不是……”景逸垂下头，似乎在思忖什么。
　　没了头发遮挡，更容易观察到景逸的脖颈线条。无论扬起或低下头，与下巴形成工整流畅的延续，附着的血管脉络清晰无比，在肌肤下有些泛蓝，随着肌肉鼓动。盯着看久了，不免会想入非非。
　　陶孟青舔舔嘴唇，揽过景逸，手摩挲着他短短的发茬，“再慢慢留起来吧，下一次，我想亲眼看着你剪掉长发。”
　　景逸缩了下脖子和肩膀，似乎觉得很痒。他没吱声，头一偏，搁在陶孟青肩膀上轻轻笑，给出心知肚明的答案。
　　“我约好了纹身的时间，”陶孟青忽然说，“陪我一块儿吧？”
　　景逸敛住笑，过了一会儿，陶孟青觉得耳垂一疼，原来是被景逸揪住了。
　　“好呀你，先斩后奏。”
　　陶孟青直呼冤枉，为自己申辩。景逸冷哼一声，使劲拧了他一下，才松开，“不是说让我管你嘛？我看你这是骗到手了，就不服管了。”
　　“老婆——”陶孟青揉着耳朵，拖长音调，讨饶服软，“我错了……那你说怎么办嘛，这个刺青师很难约的，我还得飞到北京去呢。我付了定金，好贵的，这要是反悔了，她也不给退啊。”
　　“你叫谁老婆？”
　　“除了你，还能是谁？”
　　“占我便宜！”景逸梆梆两拳，直往陶孟青胸口撂。力道不轻，陶孟青立时作西子捧心状。
　　景逸一愣，蹙眉观察。
　　结果没过片刻，陶孟青捉住他手腕，笑得谄媚，“别生气了宝贝，咱不兴浪费对吧，那就委屈委屈你，陪我一起去啰！”他顿了顿，得寸进尺，“你不喜欢被叫老婆，那就叫亲爱的好了！”
　　“陶孟青，闭嘴——！你属阑尾的吧，不发言就瘆得慌，是不是？”
　　吵吵嚷嚷，故作嫌弃，倒也情趣盎然。光说还不满足，两人又手拉着手，碰碰推推，逐渐变成连体婴。
　　陶孟青拥着景逸，柔声说：“我怕得狠……怕你去了东京，就没时间关注我了，时刻想着，你会不会被别人夺去目光，会不会有新的人出现在身边就忘记了我。欸，你这么好，就算你不去招惹别人，可谁能控制得了别人来招惹你。所以，我就想在你走前，多表现表现，让你知道，我对你有多么多么痴情。”
　　“你要是老天天这么想着我，你就完蛋了，陶孟青。”景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是啊，我完蛋了，”陶孟青也笑了，借着笑，深深叹了口气，“我对你简直走火入魔了。”
　　嘴上的别扭归别扭，几天后，景逸请了假，还真陪陶孟青飞了趟首都。去之前，陶孟青把要纹的式样内容给他看过，得到他的首肯，才跟刺青师确定好最终的转印图案。
　　这刺青师把工作室设在雍和宫附近的胡同里，车不能进，两人在胡同口下车，步行进去。
　　是名女刺青师，但她浑身上下没一处纹身，白成板一样，真是与众不同。趁着她准备期间，陶孟青偷偷跟景逸咬耳朵，介绍此位的来历。乍看过去可能没什么架子，却是一等一的大师，国际获奖无数，名流明星争相拜访排期。能这么快轮到他，是由于前面有几位客户临出状况，无法赴约被撤销掉了，要不然等上大半年也不稀奇。
　　一切就绪，陶孟青躺了下去。景逸双臂交叉坐在一旁，不知为何，有点幸灾乐祸看戏的架势。
　　“等等——”陶孟青忽然直起身，朝景逸使眼色。
　　景逸狐疑地靠近他。刺青师十分识趣，退开一点，给他俩让出空间。陶孟青眨巴眼，支支吾吾问他图案还需要修改吗。景逸摇摇头，挺好的呀。陶孟青“哦”了一声，像是有些泄气，脸上绽出一种不得不就范的苍白神色。景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豁然开朗。
　　“我给你施点魔法吧。”
　　陶孟青一愣，对上景逸不怀好意的笑。景逸慢慢俯下身，朝他即将雕刻图案的左上臂内侧吹了好几口气。鼻息与嘴唇，若有似无降落在肌肤上，痒意火烧火燎，倏地蔓延，从外至内。
　　“有了魔法加持，你待会儿就不会疼了。”景逸眨眨眼，不等陶孟青作反应，一转身，面色无波地把位置重新让回给刺青师。
　　刺青师见怪不怪，朝景逸点点头。陶孟青懵了好一会儿，直到刺青师不耐烦地啧了几声，才晓得回魂。刺青师命令他躺好，开始给他手臂消毒，手法利落。景逸充满敬意地看着她行云如水的操作。
　　J&T，他俩姓首字母大写，率先在皮肤上显露出形。随着墨水一点点填充进皮下，花体愈发饱满。紧接着，是那两句法语铭文，托住了他们的姓，藤蔓似的延展，垒砌坚贞不渝。
　　两人视线不经意交汇。他们之间，眉眼有那么多官司，可这一刻，是绝对的动容。
　　纹得很顺利，耗时也不算太久。
　　景逸一眨不眨，盯着刺青师裹完保鲜膜。保鲜膜下，敷着凡士林，凡士林之下，是新鲜滚烫的爱意。
　　尽管没打麻药，但陶孟青还算能忍疼，全程下来，基本上面不改色。
　　刺青师把纹后的注意事项在微信上发给了陶孟青，口头又叮嘱了一遍。
　　“早点来纹就好了，这样一来，结痂掉落恢复的时间就能提前，你可以在出国前看见完好无缺的纹身了。”走出刺青工作室，陶孟青有些可惜地说。话毕，他下意识想摸一下左臂，临时忆起了叮嘱，便作罢。
　　景逸不发一言，等到他们快要走出胡同，回到主路时，忽然开口了。
　　“呆子，好了之后，不知道第一时间给我视频看啊。”
　　陶孟青觉得有些麻胀，不仅仅是手臂，还有心。他伸出右手，勾起景逸的小指，没心没肺笑着回，那必须的。
　　回程在VIP候机室，陶孟青收到了条消息推送。他把手机朝向景逸，邀功似的一笑，“看看，恶有恶报，坏人终将自食其果。”
　　景逸凑过去，仔细看，原来是吴家兄弟俩的一审判决书，不仅要赔款，还得服刑。刑期不长，但终究是履历里的一笔污点。他们犯案累累，这只是其中最容易被裁决的一个，可不管怎样，都属于阶段性的一个小胜利。
　　“以他们的性格，肯定会上诉吧。”景逸忍不住皱眉。
　　“上诉就上诉呗，反正我又不怕。”陶孟青冷哼。
　　空气静了下来。吆吆
　　陶孟青摸了摸鼻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还怕……吴漾会卷土重来伤害你吗？你放心，我向你保证过……”
　　景逸果决打断他，“我不怕他。以前怕过，现在不怕了。”
　　“那你现在还会怕谁吗？”陶孟青仍夹杂着稍许担忧问。
　　“没有，”景逸平静地说，“我不会再怕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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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11出国追梦啦。


第54章 
　　“下午好——抱歉来打扰了。”
　　梅玉杰带狗去散步前，恰好在院子外碰到了景逸，以及同儿子一道回家的陶孟青。
　　她怔了怔。一方面，确实是有段时间没见过这家伙了；另一方面，虽然不反对儿子和他在一起，但她心里总归有些磕巴，大概还是需要时间来溶解那点勉强。
　　“你来了。”她干巴巴笑了一下，实在吐不出多余的字。
　　尴尬弥漫，三双眼，有大眼瞪小眼的趋势。
　　小宝吠叫了一声，梅玉杰拽紧狗绳，故作斥责地说：“哎呀，你看你急的……妈妈这不马上就带你出门吗？”
　　景逸和陶孟青像双双醒了过来，连忙侧身，让出道。陶孟青嘴里还念叨着不好意思。她当然顺着台阶下，加紧步伐，推开院门，被小宝一溜烟就带没影了。
　　梅玉杰走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屋。
　　上楼时，景逸在前，忽然定住，回头问陶孟青，“你以前都没这么客气吧。怎么，这次来我家，换了个身份，就变得战战兢兢了？”
　　陶孟青不吭声，挠了挠脖子，像是觉得没脸。
　　景逸哂笑着摇摇头，迈开腿，继续上楼。他快走了，临行前需要收拾不少东西。陶孟青自告奋勇要来帮忙，他心里盘算，也好，反正自己有东西要交给他。
　　不少物品铺陈开来，七零八碎，使得房间内有些凌乱。桌上与桌下堆着气泡膜裹好的东西，角落里还摞着一叠打包专用的厚纸箱。直到此刻，陶孟青才有了景逸即将离开的实感，一种说不上来的忧郁，渐渐爬上面容。
　　景逸顾不上他脸色蒙灰，指挥他动起来，去整理一堆小山似的线团，按色系分类。
　　“你要把这些也带去日本吗？”他问。
　　“是哒。”景逸朝他调皮地眨眨眼，“可以闲下来时，解解闷。”
　　“那边……买不到吗？”
　　“既然有现成的，为什么要浪费？国内这种东西价格比较划算啦，反正转运的运费我能接受，比重新买好。”
　　陶孟青“哦”了一声，闷闷转身，与毛线团子为伍。
　　景逸盯着他高大的背影，看他不太娴熟地抖搂、挤压，透明塑料密封袋里，很快有了颜色，蓝、粉、绿、棕等等各色，一溜排开，把陶孟青提不起劲的脊背衬出苍白。
　　“这是什么——”陶孟青从一片柔软里提拎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盒子，转身问景逸，“我把它放哪儿？”
　　景逸抬抬下巴笑，“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陶孟青心一紧，不太敢往期待的方向想，端着盒子，一动不动。
　　景逸抿唇，笑他那没出息样，嘴上却说：“打开看看。”
　　他回神，低头，三下五除二打开盒子。
　　盒子里有内芯，是个丝绒盒子，揭开盖，里面躺着一个十来厘米的塑胶大娃。
　　他恍惚了一下，以为看见“胧月夜”重出江湖。手谨慎地伸出，拿起来端详，才发现并不尽然。
　　严格来说，这娃是进化版的“胧月夜”。神似形不似，比“胧月夜”造型更加复杂，脸部神态栩栩如生，也更多了色彩温度。又仙又娇俏。
　　“给我的？”他抬眼，盯着景逸。
　　“是，”景逸耸耸肩，“我还没来得及取名，你可以取名……”
　　“就叫茱丽叶——专属我的，茱丽叶。”他想也没想地说。
　　景逸一愣，略带惊讶，慢慢地，脸上似乎起了层红潮。
　　“特地为我做的？怕我会想你，是不是？”他得意地翘起唇角，胸膛已经扩散开一股暖流，“……你记得我说的话，记得我想要什么，对不对？”语气笃定，含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你烦不烦，问那么多干嘛，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呗。”景逸有点恼，滚动了下喉结，乜他一眼，像在掩饰害羞。
　　陶孟青放好娃，走过去，抱住了景逸，低喃，“谢谢，我很喜欢。”
　　他抱着他，一时又伤感起来，“希望我很珍惜的人，有远大前程，得到不止我的肯定。”
　　景逸把脸埋向陶孟青肩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变雾了，干脆让视线一暗，什么也看不清好了。
　　抱了一会儿，陶孟青听见景逸咕哝，“尽会说些漂亮话。”他垂眼，舔舔嘴唇，刚想开口。
　　楼下传来欢欣鼓舞的狗吠声，看来梅玉杰散步结束，领着小宝回家了。
　　隔了半小时，梅玉杰在楼下呼唤，要他们下来喝茶。陶孟青让景逸先下楼，他还是有点心虚，需要整理一下情绪。
　　景逸阴阴笑了笑，损他，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怕起我妈来啊，她是大老虎吗？你怕她吃了你？陶孟青求饶似的看他，就差没给他双手合十，跪拜了。景逸眉眼飞扬，伸出手指，点他的脑门，怂样。他点点头，表情甜蜜地回，怂，怂到家了我。
　　话落，他拽住景逸指尖，一点点挪近，在景逸唇上轻轻吻了下。景逸用肘推开他，食指压在嘴上搓了搓，红着脸转身走掉了。
　　陶孟青下楼的时候，恰好碰见梅玉杰上楼。
　　“小陶，你怎么这么慢，”梅玉杰嗔怪，“我正想叫你呢。”
　　陶孟青挠着后脑勺，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道：“阿姨，我刚刚在讲电话，耽误了些。”
　　梅玉杰狐疑看他，他心如鼓擂，好在对方没纠结，拍了下他肩膀，露出长辈的笑容，跟以前没两样。
　　两人一块下楼，回到客厅。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茶香，午后阳光随着纱帘，满溢，晃动起来。
　　景逸闭眼抱着小宝，倒在沙发上，似乎酣甜地睡着了。阳光倒在这一人一宠的身上。
　　梅玉杰轻轻喊了声景逸的名字，却是小宝醒了过来，从主人身上跳下。
　　陶孟青和梅玉杰对视一眼，保持安静，就这么看着景逸毫无防备的睡容，看过去了一个下午。
　　景逸走的当天，清晨突然下起了雾。
　　陶孟青在软件上查询，航班会推迟起飞。他帮景逸升级到头等舱。景逸本来不答应，他列举了诸多好处，景逸没能拗过他，就随他去了。
　　景逸谨慎，仍决定提前去机场候着。陶孟青安排了两辆保姆车送行，一辆他和邱灵灵坐，一辆景逸一家坐。
　　他跟景逸在地下停车场告别，两人都很克制。他知道，他得把送别时间，留给景逸家人。他眼神眷恋，捏了捏景逸的手心，景逸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落地后联系你。
　　办理完托运，梅玉杰和景淳送景逸去国际出发闸，安检口人流攒动。他们一个人叮嘱一句，絮絮叨叨说着翻来覆去的事情，听得景逸耳朵都快起茧了。
　　景逸跟母亲和大哥各自拥抱了一下，梅玉杰捏着他的脸，眼圈红红地说：“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别懒，按时吃饭，还有按时锻炼身体，不能停。”
　　“好。”他酸涩道，吸了吸鼻子，强堆出笑意，“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国，别把我当还没长大的小孩。”
　　“你在妈妈心里，永远都是小孩子。”梅玉杰拉起他的手，不舍地揉搓，“你八十岁了，也是妈妈的孩子。”
　　景淳在旁，揉了揉他的头发，咽下哽咽。
　　母子仨一步三回头的道别，在这里，擦肩而过的每一位，都与他们类似。
　　过了海关，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景逸推着登机箱，终于来到VIP候机室。
　　他刚捡了个角落坐下，美女服务员立马迎上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离别愁绪，可此刻，一阵一阵的低落，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他摇摇头，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贵宾室服务员到底是懂得察言观色，对他礼貌微笑，好的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告诉我。
　　景逸头往后仰，身子瘫进皮椅里，双手交叠，覆住眼睛，试图寻求平静。
　　才静了没一会儿，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跟前停住。他不满地皱起眉，手掌松开了些，指缝间漏进来点光，但还是看不清。
　　“景先生。”
　　听见这声音，他迅速撤开手。这下子，是看清了。
　　陶孟青将口罩拉低至下巴尖，推开墨镜，微佝下身，朝他抛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媚眼。
　　他敛住眼底讶异，鼻尖皱了皱，抿住那一点儿喜不自禁的笑意，故意板起脸问：“喂，你这样……会不会太夸张？”
　　陶孟青淡淡一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柔情地看着他，“你是被爱的，你就该心安理得。”
　　浓稠的雾延迟了许久才散去。其实，散得不太干净，仍裹着零星点儿的遗余，糊住太阳。
　　飞机一架一架地在滑行，准备破开淡墨色的天与地，启航。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说话，挨坐在一起，两只手在外套的掩护下，紧紧相连。
　　景逸很少有这种感觉，本来彷徨，却被人一把抓住了，变得踏实。
　　他还是拿不准，这究竟是不是他理想的爱情，但他切实地知道，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抽芽，无声无息，葳蕤生长。那些烟笼雾罩的未来，好像在一点点地被漂清，凸显出美好的雏形，锃亮，让人忍不住想得意地哼一声。
　　“我该走了。”他说。
　　“不是走，”陶孟青纠正他，“是去去就回。”
　　“好，”他笑了笑，“我去去就回。”
　　陶孟青上车时，拿掉了墨镜，略显愁苦地揉了揉眉心。邱灵灵注意到他泛红的眼尾，像是哭过。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可又没那个豹子胆试探。
　　车开出停车场，重见天日，驶出很远一段距离，她终于没忍住。
　　“青哥，这是你入圈以来，第一次谈恋爱吧。”
　　陶孟青点点头，“有生以来第一次。”
　　邱灵灵强咬着舌头，才没泄露出“卧槽”两字。这也太纯情了吧。她偷偷去瞥陶孟青，长这么好，甭管喜欢男喜欢女，都不可能到现在才谈恋爱吧。这人该不会有什么毛病、难言之隐吧？她控制不住，越想越离谱。
　　她咽了口唾沫，故作平静地笑了笑，“青哥，你最喜欢景先生哪里啊？样子吗？作为素人，的确挺出挑的，一眼难忘……”
　　陶孟青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你问这么清楚干嘛，怎么，想套我话？”
　　她吐吐舌头，“哎呀，关心你，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呗。”
　　可下一秒，陶孟青就一脸自豪道：“他的一切都很不一样，漂亮又强大。他的活法也是那样鲜明，独树一帜。
　　“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情人眼里出西施，才会这样评价他。任何人，了解他后，都会为他着迷。”
　　会抱着小狗，在阳光里犯懒；也会为了一帧帧完美的画面而通宵工作，熬出黑眼圈；明明没什么信仰，却能理解体谅他人的虔敬；十年如一日的去实施善行，从不改变初心；冷酷板着脸，但常常会冒出一些可爱单纯的话，还会骂人；哭起来时，让人心碎，想要痛骂自己，怎么舍得他悲伤。
　　没有比他更鲜活的人了。
　　“景逸他呐，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邱灵灵听见陶孟青如此感慨，她去看他，发现他目光如炬，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炽热。
　　就像着了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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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腱鞘炎犯了，可能日本篇会更新慢一点，顺便捋捋后面的细纲。谢谢追更留言的各位，这本没榜单，数据比较凄惨，但知道大家在看还是蛮开心的。


第55章 
　　景逸来到东京，转眼将近半年。
　　公司据点设在热闹的新宿，他住在下北泽区靠近商店街的公寓，房租虽然高一些，但周边配套以及交通都实属便利。而且，环境不错，葱郁的绿化沉入进社区，化解了冷冰冰的精致都市氛围。
　　走在大街上，人们走路的姿态以及谈笑的神情都很类似，戴上口罩，他与他们也并没有区别。可他能体会出那种微妙的差别，足以不动声色地疏离出他这位异乡客。
　　他偶尔会起学日语的劲头，可眼下项目实在是太重要，容不得他半点分神。目前口语水平，大概仍维持在“谢谢你好对不起”，和简易到不能再简易的句子上。当然，语言不通，会在生活上出糗，甚至撞上不必要的麻烦，好在现代信息科技发达，他会用辅助工具，再加上公司翻译的存在，帮忙处理重要事务，也就这样磕磕绊绊地，一边不耐烦，一边忍耐着过来了。
　　吉成适应得比他好，尤其是下班时刻，简直完全融入了当地上班族。常常在烧鸟店和居酒屋流连，喝到深夜错过末班车，时有发生。景逸不饮酒，偶尔会跟着吉成或者同事们聚一下餐，生活非常简单。
　　他把闲下来的大多数时间交待给了各种展览、漫画、动画片。不仅是为了消遣，还是为了步履不停，增长眼光，汲取优点。
　　《夜归人》CG动画一经推出，博得了不止来自业界的口碑，连挑剔的游戏粉丝们都交相称赞，圈内圈外辐射性传播，播放量在三天内就上升到了千万级别，属实值得炫耀一番。
　　参与制作的项目取得瞩目成绩，景逸既兴奋又恍惚，确实在云端上飘了一阵。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满是不行的。目前，起步微小，离目标依旧遥远，他不能陷入“成功”的错觉中。
　　至于感情？
　　至于感情——他好像懒散了许多。一开始，还能跟陶孟青热络，睡觉和起床前必视频，其余时段随机视频，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频率逐步减少。忙起来就会错过联络，待他有空回拨过去，若碰上陶孟青也在忙，那就只能搁浅。
　　异地恋就是这样，无论承认与否，势必会消磨一部分热情。有的人不介意，随遇而安，他自己便是如此。陶孟青对他依恋明显，大部分时间黏黏糊糊，但偶尔会冒出几句抱怨。他听见了，不以为然，反倒是陶孟青自说自话地开始道起歉来，急切表露出体贴。
　　他们总是反应两极，却还能在一起，又有点冥冥中的玄学意味。
　　或许，景逸想，他是个无意识的爱情悲观主义者。他还记得自己曾看过一句话，这样来描述爱：爱情表现出来时很少是真的，就像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爱情只会维持一段时间。*
　　对爱不抱有期待，所以，也就对爱的反应淡泊。
　　他在爱前有所保留，是的，他承认自私。那是因为，他有些惧怕，有朝一日，爱会变得难以忍受，甚至成为麻烦的源泉。他宁可与爱和爱人保持一段距离。
　　他人未必是地狱，可最好也不要把他人变为症结。
　　陶孟青大约是不知道他这些所思所想，就算知道了，估计也束手无策。
　　要么忍耐，要么分手。爱情的终曲，无外乎这两种。
　　爱情，在他这里，就那么一无是处吗？
　　不，还是有许多瞬间，他能得到慰藉。
　　他会告诉陶孟青，东京的乌鸦很另类，敢从人类手里抢食，抢完了，站在电线杆上，与人趾高气昂地对视。
　　他还告诉他，最近去了一位同事家里，抱着好奇心看小蛇出生。她养了许多蛇，用专业恒温箱培育。这段时间以来，她在敷蛇蛋，本来预定破壳的那天，四枚蛇蛋，夭折三枚，最终只收获了一条白化基因小蛇。他说，本来明朗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忧愁。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同事反倒比他看得开，说这是今年第三次了，前面孵蛋时，也是这样，已经习惯了。她让他摸摸新出生的小蛇，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住这个脆弱的生命。它在掌心扭动着，像洇过去的水，腹部闪着银白的光，柔软而动人。
　　陶孟青认真听着他琐碎的描述，或惊叹或可惜。
　　他很少说真正的困难，比较愿意向陶孟青袒露自己的奇思妙想。诚然，这样的谈话新鲜又有趣，能够将两人保持到高度的亢奋中，忽略掉“不能见面”的难处。
　　偶尔地，陶孟青能从他的阐述里察觉出那么点儿异样，询问他是否一切都安好。
　　他自己反而常常顾左右而言其他。他想，大概自己真是那么拧巴的一个人，需要费时费力地绕地球一圈，才能真正承认，嚯，这地球真是个圆的。
　　往往这种时刻，他就会意识到，陶孟青还能这么执着于他，真不容易。
　　欧洲圣诞假期来临之前，艾随意联系景逸，告诉他，自己想去日本玩玩。
　　景逸自然欢迎，他俩有接近一年未见，想念无可厚非。他咨询过身边有经验人士后，辅助艾随意办理了日本旅游签。
　　随意到的那天，他约了辆车，亲自去羽田机场接她。
　　他收到随意的微信，过海关拿行李，大概还得耽误点儿时间，他告诉她别急，慢慢来，自己已经等在到达口。
　　艾随意推着行李箱，还未到出口，就眼尖地瞧见他，遥遥向他招手。
　　他脸上挂了个无可奈何的笑，挥了挥手。终于，绕过最后一道金属栏杆，两人面对上面。
　　来不及寒暄，艾随意已经过于兴奋，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圈。
　　他红着耳根，怔忪了一会儿。
　　艾随意放下他，揉了揉肩膀，“你是不是体重变轻了啊？怎么，没好好吃饭？”
　　他佯作难受，“是啊，有好多想吃的，都吃不到。”
　　“天啊，你在日本都觉得没吃的，”艾随意白他一眼，“那你不知道我在英国有多惨……我怀疑你就是偷懒，懒得好好吃饭！”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嘛，”他耸耸肩，“其实，日本也有蛮多好吃的，但我还是最喜欢咱们家乡的小吃，你想想光过早……是不是就有很多眼花缭乱的选择。”
　　“那倒是。”艾随意皱皱鼻子，作了个流哈喇子的表情，“想吃豆皮、襄阳牛杂面了我……”
　　两人左一句右一句调侃起来，依然融洽而亲密。
　　先去酒店check?in，放置行李。酒店订在银座，特地加钱选了可以看见东京塔的房间。
　　忙忙碌碌一下午过去，冬季天色本来就黑得早，待他们出了酒店门，街头俨然华灯初上。
　　艾随意挽着他，第一站就要去吃涉谷的麻辣烫。
　　他正好想吃暖烘烘的东西，一拍即合。
　　她选的这家店口碑很好，再加上一些明星效应，不少日本人也来吃，门庭若市，需要排队。
　　等的时候，他俩收到不少注目礼，尤其是艾随意。她身形高挑，只比景逸略矮一点，若是穿上有跟的鞋子，基本上能与他个头齐平。她的风格与日系流行大相径庭，过膝靴长风衣齐腰大波浪，却画着生人勿近的冷淡妆容，活脱脱御姐架势。她往那儿一杵，这富有“攻击性”的海拔加打扮，令人想忽略都难。
　　景逸怕她觉得不舒服，想把她往自己内侧拉，帮她挡点儿目光。
　　她没动。她不怕被看，甚至收腹把腰挺得更直了些，愈发显得气场强大。
　　“看呗，老娘就是这么屌、这么漂亮。”
　　景逸一愣，左手虎口抵着上唇，把笑意努力憋了回去。
　　真不愧是随意啊，他暗自想，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光彩熠熠。
　　两个人吃得肚皮浑圆，喟叹着出了店面。
　　景逸不知道原来真能在东京吃到这么货真价实的麻辣烫，艾随意更是想要发癫地大喊大叫。他们对视几眼，心有灵犀地咯咯笑起来。
　　“接下来去哪儿？”艾随意亲昵地靠着景逸问。
　　景逸摇摇头，没有更好的主意。来了半年，他发现自己对东京依然一无所知。
　　他们便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到了涉谷站前，来到那个著名的十字路口。
　　霓虹招牌鳞次栉比，大厦顶滚动着巨幕广告，过马路时摩肩擦踵，艾随意依稀感受到了那种氛围。她曾在电影里看过的东京，繁华且有棱有角，像另一个纪元。
　　她和景逸肩并肩，站了一会儿，正对面恰好是109大厦。渐渐地，她交叉双臂，护住胸前，仿佛在抵御什么。
　　“也没想象那么好嘛。”她感慨了一句。
　　景逸转过脸去看她。他好像读懂了她的微妙心理，有一霎那，他们在情感上相碰了。那种感觉叫“流离失所”。
　　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要不，去你家看看吧。”没过片刻，艾随意嬉皮笑脸地提议。
　　景逸住的地方又显露了东京的另一面，文艺静谧。路过深夜俱乐部，窗内光线馨黄，悠扬乐声不断，像从老式唱片机里播放出来的。
　　他们在街角便利店买了啤酒和零食，才上楼。
　　DK的房子，略显紧促，但是景逸预算承受的上限了。反正他一个人住，分区都有了，生活足以。
　　没有沙发，两人便盘腿坐在坐垫上，懒洋洋地聊天。
　　艾随意不知不觉就喝完了四罐麒麟啤酒，红晕袭上脸颊。
　　“景伯伯他要是知道你来东京了，一定会很开心、很自豪吧。”她忽然说。
　　景逸本来在开新的零食，动作慢下来，定定看向艾随意。
　　“知道，他知道的。”景逸笑了，笃定地说，“他在天上一直注视着我们，他什么都知道。包括你的事，他也能知道。”
　　“对对，我怎么能这么蠢呢，”艾随意懊恼地拍了下自己脑门，眼眶微微湿润，“景伯伯他现在呐，比我们都要神通广大。”
　　景逸凑过去，拍拍她脑袋，反过来安慰她。她抓住景逸肩膀，悲恸地抖动着，最终哭了一小会儿。
　　哭完后，她不胜酒力，疲乏地闭上眼，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
　　景逸怕她着凉，架住她肩膀，把她艰难地拖到了床上。
　　安顿好艾随意，景逸蹲在床边，默默看了她一会儿。
　　他知道她不仅仅是因为难过而哭，还有这一年来漂泊在外的辛酸苦辣，全在这场哭里了。他们曾经互为避风港，如今，却相隔千里，没法再当互相依靠的肩头。
　　他们很相近，如同双生子一样地成长，勇往直前冲的那劲头，简直一模一样。
　　手机震起来，景逸看了一眼，抄起手机，往外走。
　　“睡了吗——”陶孟青在那边问。
　　“睡了会接你电话吗？”
　　陶孟青轻笑了一下。
　　景逸听见背景音嘈杂，像在闹哄哄的组织聚会，“在外面？”
　　“很吵？”陶孟青似乎起身了，往哪里走，闹声消失了，骤然变得安静。
　　太安静了，甚至能听见呼吸声。
　　“圣诞快到了，今年圣诞，有什么想要的？”陶孟青问。
　　“没有吧。”
　　陶孟青“啧了一声，“喂，你好歹有点情趣吧，譬如说，想要我来看看你之类的……”
　　景逸说：“可我没有这个想法。你也很忙的，对吧，不能老围着我打转。”声音温软，却有硬的东西在里面。
　　陶孟青结语了片刻。
　　“你喜欢我耍花腔？敷衍你？”景逸语气有些厌倦。
　　“你能别这么极端吗？”陶孟青下意识说。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但又不想立马服软，只能硬着。可他确实硬不了多久。
　　“景逸，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问毕，他就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往回勾了勾，透露出期待。
　　然而，景逸用平静得不像话的语气反问：“陶孟青，你有想过跟我分手吗？”
　　*———出自哲学家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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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是按照我模糊记忆写的，要是有出错，就当平行世界了。有错也欢迎指正。


第56章 
　　空气凝滞，静了下来。
　　在静到令人感到恐怖的几十秒后，陶孟青喑哑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啊。”
　　“怎么，你想跟我分手？”陶孟青声线发紧，蜷了蜷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形成拳头。
　　景逸不装了，噗嗤一笑，“你傻不傻，问一下就动摇了？”
　　陶孟青长吁一口气，舒展眉头，松开拳。大冬天的，差点吓出一身冷汗。景逸总有办法让他患得患失，他再怎么装克制冷静，也无济于事。
　　“以后别这么问了，”他揉着太阳穴，肩膀微微塌陷，语气却强硬道，“我不喜欢你这样问。要对我充满信心，我不会随便跟你分手的。”
　　“好吧。”景逸似乎有点委屈，旋即略带撒娇道，“你真的好喜欢大惊小怪哦，陶孟青。”
　　魔鬼。坏，却能蛊惑人心。陶孟青握着发热的手机，腹诽。
　　他清咳了几声，问：“回到正题，你想我吗？”
　　景逸叹了口气，叹他的痴，叹他的呆。
　　“我们视频都白视频了？通话都白通了？我难道是真无聊到要跟不相关的人讲那么多的话吗？”
　　闻言，陶孟青揉着太阳穴的手移到了眼部。他使狠劲揉了下两只眼，然后伸出手，沉默地在空气中抓了一把。仿佛前方有什么随时要逃逸的目标。
　　也许是舟车劳顿，也许是酒精作祟，艾随意这一觉可真是睡得足。
　　景逸立在床边，轻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她只是挠着脸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没辙，转身拉开卧室窗帘，让太阳直接照射进来，却依旧没能打搅这位大小姐的酣睡。好在他申请了这几天在家工作，时间安排具有弹性，能陪她浪费光阴。
　　他退出房间，准备研究一下游玩东京的路线。他知道艾随意没有计划，安之若素，那么只有他自己上心了。点开手机软件，输入了关键字，琳琅满目的推荐立刻跃入眼。
　　他边滑边在心里惊叹，原来东京会有这么多圣诞活动啊，花火大会都有，在他印象中，那不是夏日里专属的吗？奇妙。
　　屋外传来沙沙的动静，不大，有在刻意压住噪音。仔细聆听，像是有人在搬家。
　　他记得对面那户空了许久。他之前找中介时，了解到那间价格比较高昂，只比他这边面积稍大一点，性价比不高，所以直接放弃。
　　到底是哪位“冤大头”要租对面呢。不，不能这样揣测，在富裕的人眼里，性价比不值一提。
　　他实在是好奇，蹑手蹑脚凑到猫眼前。
　　——穿着统一制服的搬家工人们正在搬一张沙发。淡灰色沙发上罩着透明塑料布，每个角都包住了，却依然能看出来造型时髦。他只在南青山的高档家具店里见过类似的。
　　他收回目光，心忖，还挺有品位。
　　艾随意起床后，一脸问心无愧，伸着懒腰，精气神恢复得不能再好。她要回酒店洗漱化妆换衣，景逸给她随便弄了点儿吃的，然后两人坐出租去酒店。
　　景逸在酒店大堂等她。好巧不巧，梅玉杰打来视频电话。他戴好蓝牙耳机，按下接听键。
　　一张狗脸直往镜头前凑，他忍不住翘起嘴角，眉眼变得柔和。
　　“小宝乖不乖啊，有没有听妈妈的话？”他压低音量，像对孩童讲话一样问。
　　小宝听见他的声音，仰头吠了好几声以作回应。可能仰得太用力，一只大耳朵，直往后翻，露出耳廓。它转着脑袋，想要再翻回来，可好像拿不准力道，把另一只耳也翻了过去，这一系列行为尤为滑稽，也确实无辜可爱极了。
　　景逸反掌，捂着嘴笑。
　　梅玉杰的笑声从画面外传来，奚落它，“小宝是猪猪吧，怎么回事啊，驴耳朵呢，翻到哪去了？”
　　小宝从发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像在表达无助。
　　“好了好了，小宝乖，哥哥要妈妈帮你翻过来好不好？”
　　小宝转向镜头，黑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地低吠了声。
　　“好啦好啦，别装。”梅玉杰入了画面，帮它翻回来耳朵，再把它抱上身，来回抚摸。小宝躺在她怀里，恢复餍足的神态。
　　母子俩拉拉杂杂聊了会儿天，话题无边无际，随意、大哥夫妻、邻居、公司项目进度……甚至连陶蔓的最近动向都没放过。
　　话尾落到他和陶孟青身上，梅玉杰问，最近处得怎么样。
　　景逸摸了下鼻尖，“就那样呗，还凑合。”
　　“凑合？”梅玉杰蹙眉，整张脸往镜头前挪了挪，“你们，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妈——别乱咒。”景逸下意识反驳，“我们好得很呢。”
　　“好得很？”梅玉杰狐疑，她停了停，笑得不怀好意，“陶孟青最近在干嘛，你知道吗？”
　　“最近？”景逸心无旁骛地说，“该干嘛干嘛。”
　　梅玉杰眼睛眨了眨，调转目光，不知看向哪儿，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找借口要挂视频。
　　景逸应好，忽然话锋一转，“等等——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妈妈会瞒你什么啊，想多了。”梅玉杰笑笑，匆匆挂断。
　　景逸对着黑掉的画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实际上在魂游天外，直到艾随意拍了拍他的肩，才聚神。
　　不可避免，第一站选到东京塔。
　　登塔后的景色，倒是平淡无奇，大约是下午，天还有些阴，城市一派钢筋丛林模样。
　　下塔后，去逛了芝公园。有点类似巴黎铁塔下的那爿草地，拍照倒是绝佳位置。
　　艾随意挑了个黄鸭摇摇椅，大长腿一跨，稳当当坐下，命令景逸帮她拍照。
　　景逸拍人少，拍景多，但他懂光影协调，角度景深，认认真真帮艾随意拍了一组。
　　艾随意是上相那挂，也十分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不需要人指挥，就能摆出完美Pose。
　　东京塔打卡完毕，艾随意想要逛街，两人又回到银座。
　　景逸没怎么来逛过这里。他去过的最高级服装店在表参道青山大街，那儿有家店他偶尔会去光顾。
　　银座扑面而来的物欲横流气息，让他有点招架不住。大概陶孟青会很喜欢，他想。
　　艾随意嘴上喜欢叫穷，实际上物质生活优渥，父母疼爱得紧，买几个包还是不在话下。
　　她对奢侈品其实并不在意，只是听人说银座很高级，她就想看看在这里购物到底能有个什么高级法。她去伦敦，在哈罗德买过，之前也是被人高度推荐，最后也就那么回事吧。还有巴黎，春天百货和老佛爷百货，简直代购天下，让她瞬间失去对购物的兴趣。
　　她去了银座Ginza?Six，商场中庭就是装置艺术的雕塑，极度吸睛。每家店铺的售货员服务态度良好，有种大和抚子式的温柔感，即使语言不大相通，还是能流利地理解她的需求。就这样，荷包迅速掏空五位数。
　　景逸帮她提着战利品，似笑非笑问她，还要不要去香奈儿、葆蝶家转转。她捏起小票，嘴角眼角一块耷拉，摆摆手，缓缓，这一天下来刷太多了，我有点承受不住，分开来比较好。
　　差不多到了饭点，两人拎着大包小包，饥肠辘辘。
　　他们搜索了一下，决定去商场旁的一家啤酒餐屋。谷歌上评价很好，说餐品地道，装潢极具特色，物美价廉。
　　结果又要排队。
　　艾随意瘪起了嘴，景逸宽慰她，等就说明好吃嘛，至少不会踩雷。
　　也是。她甩甩头，我可不想吃难吃的东西。
　　等了半小时，两人终于落座，景逸松了松肩膀，艾随意左右抻了下腰，像是劳筋动骨了一番。
　　边吃边聊接下来几天的游玩计划。
　　明天是平安夜，景逸说，六本木那边气氛最好，但估计会人山人海。
　　艾随意说，没关系，她就爱凑热闹。她放下叉子，点点下巴说，我住的酒店没温泉，还想泡温泉呢，来日本不泡趟温泉，是不是不太划算？
　　景逸笑着应承，对哦。
　　晚上回到家，景逸给吉成发短信，咨询在东京都内泡汤。他比较熟悉，毕竟，此人十分享受东京生活。
　　吉成凌晨给他回复，推荐了几个位置，并叮咛，如果有大面积显眼纹身，是进不去的。
　　随意应该没有纹身吧？
　　为了保险起见，他发了条微信问。艾随意回得很快，没，谁纹那玩意，痛死了，我怕痛。
　　他盯着这条微信，笑起来。他们果真很相似。
　　翌日上午，逛了国立新美术馆后，两人便找了家咖啡馆坐下，闲聊休憩，为晚上蓄能。
　　景逸让艾随意选择泡汤地点，她研究了一会儿，作出决定。错开圣诞节那天，预定在二十六号去。
　　时间随行就市，消磨着，一晃就到下午。
　　东京街头圣诞氛围浓厚，四处是红和绿的海洋，圣诞颂歌在人们耳边环绕，惠比寿花园广场上的水晶灯流光溢彩，夜间置身其中，白盈盈，浪漫，宛如一场巨大幻梦。
　　在六本木Hills的圣诞集市，景逸端着热红酒，小口小口抿，梦回欧洲。
　　日本人大概是真在爱法国，进入圣诞季，他走到某些商圈，发现彩灯装饰风格与香榭丽舍大街的如出一辙，再加上随处可见，那些法语命名的餐馆、店铺，以至于常常会产生错觉，此刻正置身在巴黎街头。
　　景逸只喝了一点儿，就有些晕晕乎乎的。他把剩下的酒交给艾随意。
　　他摸着发烫的脸颊，突然想到了那次嘉年华。陶孟青给的，笨拙的，出其不意的，带点悲伤色调的，嘉年华。
　　他仰头，路边的光彩，不经意淌向他脸部，面容，立时沾染了层夺目。
　　艾随意掏出手机，镜头偷偷对准这幕，拍下了瞬间。
　　不一会儿，微信一震，景逸收到了艾随意的偷拍图。
　　他垂眼，将这张图转发给陶孟青，祝对方平安夜快乐。
　　将近十一点，Midtown?Garden的透明圆球前，渐渐聚集了人群，等待最后一轮灯光秀。
　　景逸和艾随意已经在前排就位。
　　搁在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景逸掏出来，扫了眼屏幕。
　　不知从哪儿喷出来了干冰，烟雾缭绕，矗立在草坪的灯柱，变得姹紫嫣红。
　　他在“铃儿响叮当”的歌曲声中接通电话。
　　“在哪儿——”陶孟青问。
　　“六本木，看灯光秀。”
　　“具体点，六本木哪里。”
　　他愣了愣，心忖，问这么详细查岗啊？
　　还没等他回复，却听见陶孟青说：“好了，不用了，我知道你在哪儿了……”
　　他抿唇笑，调侃，“哇，你也太神了吧，定位都没发给你，你知道我在哪儿？真的假的？”
　　“打个赌。”陶孟青也笑。
　　“赌什么？”
　　“我猜对的话，给我一个吻。”
　　“这怎么给？”
　　“总有办法的，譬如……”陶孟青顿了顿，故意卖关子。
　　他没接茬，身边起了阵惊呼，无数的泡泡从烟雾里飞了出来，如梦似幻。
　　陶孟青像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我用魔法现身。”
　　他嗤了一声，不太信的样子。然后，又乐呵呵地笑起来，像在笑一个延迟的笑话。
　　一些泡泡没能飘远，落在他肩头，他想拂掉，一只手抢先伸过来，替他掸了掸。他以为是艾随意，刚想说声谢谢。扭头，撞进一双漆黑熟悉的眼瞳里。
　　“啊哈，Midtown Garden......”陶孟青耳朵贴着电话，得意洋洋,“愿赌服输吗？”
　　“你——”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了四下张望，像是迷惑，又像是在确认。
　　他想他应该满身是胆才对，可现在，浑身踌躇。
　　陶孟青发现了他的顾虑，靠近，按住他持电话的手，体温比他灼热许多，“我们是外国人，外国人无所畏惧。”
　　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下吻了过来。
　　景逸眨着眼，接住来自陶孟青的吻。
　　吻了不知多久，两人都感觉有些缺氧。趁着换气的间隙，景逸拽住陶孟青衣领，调笑道：“真有种啊你。”
　　陶孟青钳着他后颈，摩挲，盯着他湿润的眼睛和嘴唇，“你也不赖。”
　　相视一笑。
　　他们站在由灯光染成的银河里，再次接起了吻。


第57章 
　　唇瓣恋恋不舍地分开，与此同时，有人在旁很大声地咳嗽起来。
　　两人双双投去目光。
　　艾随意抱臂，作了个“要不要这么急”的反感表情，“Guys,?get?a?room！”
　　尴尬，可仅仅只维持了几秒，这仨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名其妙齐声笑了起来。
　　周围仍有偷偷打量的眼光。有惊奇，有反感，有不解。
　　扛着这些目光，他们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大概正如陶孟青说的，当你承认自己是这个国度外来者的那一瞬间，什么枷锁都不复存在。
　　艾随意意犹未尽，提议去喝一杯。景逸随她意，陶孟青听景逸的，阶层分明。
　　一搜索，恰好她住的银座区就有不错的清吧。打电话去预约，对方告诉他们，人满，目前没空位。连续咨询了几家后，差不多结论。东京本就不夜城，再加上节日效应，这情况也能料想到。
　　景逸见到艾随意一副低落样子。提议，要不然改天再去喝，错过繁华时段，他提前预约好。艾随意撅着嘴，勉强应了好。
　　景逸去便利店买了热乎乎的关东煮，递给她，温暖心灵，先从温暖胃开始。
　　坐在街边长椅，吹着冷风，吃热食，一些不愉快，还真神奇地消融在淡淡的美味里了。
　　两人先送她回酒店，再坐出租车回到景逸住处。这一去一来，折腾到家，已近凌晨两点。
　　景逸打开门，进入玄关，低头脱鞋。自动回关的防盗门还未完全紧闭。手臂，就从后面绕到胸前，紧紧圈住他，“我知道你很讨厌突然袭击，但我忍不住了，太久没见了，我现在只想赖着你，赖到虚脱为止。”
　　“咔”的一声轻响，门关上了。玄关感应灯在头顶亮了又灭，黑暗里，只能听见起伏明显的呼吸声。
　　梆地几声响，对方似乎蹬掉了鞋子，只穿着袜子的脚，触到了地板。他们贴在一起，重心微微挪动，蹭出暧昧柔软的动静。
　　手指，从衣服下摆，摸进来，肌肤一凉，景逸不由瑟缩了下。
　　“别这样——”景逸扭动了下身子，似乎觉得很痒。
　　陶孟青亲他的脖子，亲他的耳垂，亲他想抵抗，想逃逸的所有。急不可耐。
　　衣物一件件散落在地，勾出他们跌跌绊绊的轨迹，一路直到床边。
　　跌进床铺，陶孟青撑在景逸上方，自上而下地凝视景逸。
　　景逸躺在稀薄的月色里，手脚舒展，脸庞皎洁，像一个梦境。他大概不自知，自己有多么能引诱人。他还有一种天生的残忍。当你深陷其中时，只能得到轻飘飘的一句话，哎呀，你怎么当真了呢，一切都是玩笑。你看着他利落转身，最后却是在反省，为何不能舍弃自我，将一切都奉献出去。
　　就像此刻，景逸懒洋洋笑了笑，搂住陶孟青脖子，缓缓说：“我不是下面的。”
　　“那我来当。”陶孟青义无反顾，轻易地陷落进梦境。
　　陶孟青起身，去浴室匆匆处理了下自己，好适应接下来的运动。他不太熟练，但一想到能与景逸结合，全身上下立刻被欲望充斥，火烧火燎。他没想那么多，无论当上位还是下位，只要是景逸就好。
　　回到床边，景逸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不会吧。难道是自己弄得太久？没几分钟啊。
　　他不甘心，扑向景逸，挠咯吱窝、挠腰侧，将景逸挠醒了。
　　景逸迷迷蒙蒙睁开眼，对上他的精壮胸膛，微微一愣。
　　景逸想说，这次算了吧。刚刚还行，可中间一断，兴致立马消失，整个人只剩疲乏。
　　“你别动，我来。”他已经低了下去，鼻息降落在景逸腿间。
　　陶孟青坐上来时，景逸忽然说：“听过‘白衣送酒’的故事吗？”
　　这种关键时刻，讲故事？陶孟青有些怀疑起自己的魅力。
　　他俯脸，想吻景逸，封锁对方讲故事的欲望。景逸脑袋一偏，躲开他的吻，笑意明显地说：“你现在这模样啊，就跟好不容易喝到酒的陶渊明一样……”
　　“什么模样？”他把景逸的脸扳回来，与自己对视。
　　“心遂所愿，心想事成。”
　　陶孟青看着景逸。
　　微妙的停滞，能感受出一些不可抗拒的变化。
　　“你没有破绽吗？”他低下头，与景逸额头抵着额头。
　　景逸不吭声，脸似乎越来越烫。
　　夜晚，失控起来。
　　只弄了一轮，景逸就不想了。陶孟青没能得到纾解，只好对着景逸的睡容，自渎。他发泄完了，感觉到一阵空虚。他去看景逸的脸，纤尘不染，像睡着的佛陀，好像这尘世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叹了口气，抓住景逸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早间，两人几乎同时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征兆着今日好天气。
　　赖了会儿床，景逸开始问问题。
　　陶孟青和盘托出，自己其实早就有了计划，一直暗中攒劲而已。他申请了个语言学校，学习日语，接下来还要读个映像制作的学位。
　　“我妈知道，你妈也知道。你妈挺高兴的，我可以过来陪你了，互相有个帮衬。”
　　怪不得梅玉杰会那样反应。
　　景逸揉了揉陶孟青的头发，“脱离校园这么久，重新再当学生，会不会不适应？”
　　陶孟青自豪道：“你忘记我是个学霸了？”他话锋一转，装可怜，“你现在是项目负责人，我成学生了，你不会觉得我们差距太大吧？”
　　景逸戏瘾上身，佯装为难地撅嘴，“是啊，大明星一夜之间变成大学生，落差挺大的。”
　　陶孟青哈哈笑起来，打趣道：“嫌贫爱富。”垚土
　　“我就嫌贫爱富了，怎么着？”景逸一个翻身，头发乱糟糟翘起了几根，跨坐在陶孟青腰上，装模作样锤他胸膛。
　　陶孟青握住他手腕，双目灼灼，“再也不要分开了，以后就算有特殊原因必须分开一阵，也不能比这次更久，好不好？”
　　他从陶孟青掌中抽出手，慢慢趴在对方胸膛，轻轻叹了口气，“傻不傻。”
　　“不傻。”陶孟青收紧胳膊，抱住他，“再怎么傻，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傻瓜。”
　　“肉麻。”他咯咯笑。
　　笑声传过来，陶孟青的胸腔也跟着起了震荡。他想，他什么都不会和这个人计较。
　　爱是具体而笨重的，从肉体、语言、情绪里滋长，形体毕露。他们正在适应。


第58章 
　　起床后，景逸发现家里没什么吃的了。两人下楼去便利店买了饭团，解决早餐问题。
　　吃是吃了，但陶孟青有点不是滋味。
　　他捏着透明塑料包装，皱眉，忍不住道：“你不会成天就这么打发自己吧。”
　　他想到自己摸到的肩胛骨、肋骨、胸骨，虽然不至于嶙峋，可已经有了硌手的趋势。假以时日，若不积极摄取营养，这副身体的主人，说不定会连那点儿稀薄的肌肉都褪去了。他并不是嫌弃景逸，相反，他认为他连羸弱都是漂亮的，他只是心疼他，受不了他敷衍过日子。
　　“方便嘛，有时间会买菜来做的，但忙起来的话，还是便利店比较好，反正什么都有……”景逸平淡地说，而后抬眼，“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陶孟青烦躁地揉了下头发，最后叹了口气，“还好我来了，要不是亲眼看到，还真以为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呢。”
　　景逸无所谓地一笑，“我就说吧，你老喜欢大惊小怪的。”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双臂交叉在胸前，一本正经问，“对了，你住哪儿？酒店，还是……”
　　陶孟青情绪转换极快，连忙呈上个耍赖的笑脸，“跟你一起住，好不好？”
　　景逸蹙眉，似是在认真思考，也有可能在认真为难。
　　“好了，吓唬你的。”见景逸这副表情，陶孟青只好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同居，是有点儿快了。再说，你这儿这么小，一个人都转不开身，更何况又加我这么一个大高个呢。”
　　景逸绷不住了，这人可真会时时刻刻往自己脸上贴金，“那你大少爷准备住哪儿？”
　　陶孟青神秘一笑，“你猜。”
　　“无不无聊？”景逸乜他。
　　陶孟青在兜里摸来摸去，然后亮出把钥匙，一脸炫耀，“哒哒。”
　　景逸盯着这钥匙，觉得眼熟，因为跟自己这间公寓的很类似。他脑海里迅速闪回过一些画面。
　　难道——不会吧？
　　陶孟青还沉浸在喜悦中，耳朵忽然被人一把揪住，不禁嘶痛出声。
　　“好啊你，又不长教训，”景逸一针见血，“你嘴上光说顺着我，其实背地里可有主意了，哪次重要决定不是先斩后奏。”
　　“我错了，错了。”陶孟青面孔一耷拉，跟小宝认错时挺像，又像有点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我还不是想给你惊喜，哄你开心嘛……”
　　景逸又气又好笑，他不介意惊喜，可这种事总得商量商量吧。
　　他松开陶孟青，走到一边，冷脸，一副不打算理人派式。
　　陶孟青立马凑上来哄他，“老婆，你最善解人意了，对吧。你也知道东京租个房子多麻烦，签约前手续多繁琐啊，我都搞得头昏脑胀了。好不容易租到了，咱们还是对门邻居，多好啊，是不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陶孟青所言无虚，他当然明事理，架子摆了一阵，就稍稍松动了。
　　“下不为例，陶孟青！”
　　“明白明白，绝对不会再犯了，再犯你就罚我。”陶孟青搂他，在他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他推开对方，拉出一段距离，用手背搓了搓泛红的脸，“别黏黏糊糊的，滚蛋。”
　　“对了，我们做新邻居了，按照日本人的方式怎么打招呼？请多指教，是不是？”
　　他犹疑了下，“好像是的吧。”
　　“请多指教。”陶孟青立时站定，对着他鞠了一躬。还挺像那回事。
　　他瞥住笑，微微佝身，也回鞠了一躬，“请多指——”
　　“教”字还卷在舌尖，陶孟青就已经贴上来，把两人间挤压得一点缝隙也不剩，“别指教了，咱们直接来真的。”
　　景逸抬腿，朝下狠狠踩了一脚，踩得陶孟青直跳着后退。
　　“色鬼。”景逸朝他比了个中指，气定神闲地笑笑，“别老天天想着干那档事！”
　　磨蹭到中午，两人和艾随意汇合。景逸问她想不想逛景点，可以去浅草寺什么的。艾随意对神社鸟居这些不敢兴趣。她说，我想看寺啊庙的，不知道回国去山西看啊，为什么要在这儿看些不伦不类的玩意。
　　陶孟青瞪圆眼睛，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扭头，偷偷跟景逸咬耳朵，幸好她说的是中文。
　　景逸抿唇笑，反问，怎么，你有意见，那你可以反驳啊。
　　陶孟青连忙摇头，做了个给嘴缝拉链的动作。
　　怂。景逸作口型。
　　陶孟青点点头，无声说，对。
　　艾随意看着他俩眉来眼去，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最后一合计，三人去涉谷逛了一下午，然后开启吃吃喝喝模式。
　　圣诞烤鸡、蛋糕自然是吃了，还吃了许多风味小吃，像大阪烧之类的。
　　艾随意吃得直打嗝，把在英国备受冷落的胃，完完全全在东京充盈了回来。
　　吃饱了，三人又转阵地，换到新宿逛街，主要目的是消食。
　　逛着逛着，来到一家昭和风格的喫茶店门口，墙面绿荫葱茏，乌木色门头隐在其中，一看就上了年岁。艾随意忽然来了兴趣，想要进去。
　　推门，叮铃一阵响。
　　店内是木制色调，花色马赛克玻璃装饰着吧台，全部裹在昏黄的光线里，怀旧风浓郁。
　　服务员迎过来，问清人数，带他们去卡座。
　　走到座位附近，景逸一愣，站住了。
　　陶孟青循着景逸愣怔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男人，独自坐在窗边。男人也发现了景逸，起身，弯了弯腰，用日语朝景逸打招呼。他分辨不出来男人相貌如何，只觉得身材颀长，有一种特别的气场，大概算有气质？
　　景逸连忙回了招呼，让他和艾随意先坐，然后走过去同男人寒暄。
　　陶孟青哪坐得住，身子无意识往景逸那方向侧，竖着耳朵聆听。
　　支离破碎的日语，还夹杂着普通话？那这男人，不一定是日本人了，说不定是华人？
　　艾随意把菜单推过来，咳嗽了两声。
　　他没反应，一门心思沉浸在对陌生男人的揣测中。
　　“你不会吧——”艾随意戏谑地笑了下，“这样就受不了了？你看人看得会不会有点太紧了？”
　　陶孟青慢慢扭过脸来，与她对视。
　　她垂眼，装作看菜单，自顾自说：“景逸很受欢迎哦，可好像不怎么会处理人际关系，但这也不妨碍别人主动来表示好感。高中那会儿，有高年级的学姐来告白，他直接拒绝了人家，理由很古板，也很正经。他说，你已经高三了，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分心，谈恋爱会让你后悔的，人应该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她抬眼，盯着脸庞怔然的陶孟青，继续，“很有他的风格，是不是？理智，不留情面，却愈发激起人的征服欲。”
　　陶孟青清了清嗓子，“后来呢，那位学姐，有好好听他的意见，努力学习吗？”
　　她莞尔，渐渐变成咯咯笑，“哎哟喂，你俩还真是一类人，怎么关注点都一个样。”
　　“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景逸的声音突然插入。他走回来，恰好看见艾随意笑得花枝乱颤。
　　“没什么。”陶孟青抢答，递上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
　　艾随意瞅见他这反应，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是装得和他没什么区别。
　　与景逸交谈的那位男士准备离开。走之前，特地来景逸这边告别，说的中文。腔调颇为奇怪。
　　待男人走后，陶孟青还是没忍住，问起他的来历。
　　景逸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解释说，他是位漫画家，日籍华裔，卡因最近正与其他动画社一道参与制作，动画化他的热门漫画。
　　景逸负责分镜剧情，自然是与这位老师打过交道。两人还挺投缘，相谈甚欢。
　　“这样啊……”陶孟青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景逸与他并排坐着，斜他一眼，在桌下偷偷顶他膝盖，意思“那你以为会是什么”。
　　陶孟青摁住他紧挨的大腿，手缓缓前挪，掌心最后贴在膝盖上，不动了。隐秘暧昧的温度，在桌下流连。然后，另一只手端起咖啡喝了口，调转话题，“对了，明天不是要泡温泉吗？你们选好了吗？”
　　由于陶孟青的临时加入，几经调整，他们一行人最后去的是一处庭院温泉，深藏在居民区，由私人经营。
　　还好陶孟青纹身面积不大，景逸帮他在手臂内侧，贴了肉色医用胶布，只要不特别注意，就能蒙混过关。
　　男女是分开泡的，换好浴衣，各自行动。他们约好泡完后在公共区域的按摩椅那边相见。
　　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走到室外，天色完全暗了，庭院的地灯依次亮起，树木葱茏，沙石小路蜿蜒，景色埋在半明半暗中，静谧祥和。偶有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沓沓响，昭示人的存在。
　　露天泡池里水雾蒸腾，人不算多，泡汤时可以保持一定的间隔。
　　景逸褪掉浴衣，试探着先伸一只脚入水，温度还行，能承受，他讨厌过热的。
　　陶孟青直勾勾注视着他沉下身子。
　　锁骨处还残留着一点儿吮吸过的红印，水没能没过，就那么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中。还好，不算明显，只要不靠近，就发现不了。陶孟青有点后悔，自己要是能在更隐秘的位置盖章，是不是更保险一些？譬如柔软的大腿内侧，还有……他开始想入非非。
　　陶孟青挨着景逸下水，蒸汽钻入他们的皮肤，渐渐熏红肤色。
　　景逸确实觉得很舒服，他靠在池边，双脚蜷缩，把身体沉得更低，闭上眼，基本上只露了个脑袋在水面。陶孟青见他这模样，内心漾起一片温柔，湿着手，去捋他的额发。
　　此时，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意外落下。
　　“我们前世是夫妻吧，今生才会这么有缘，老是偶遇重逢。”
　　景逸猛然睁开眼，仰头张望，“林……林老师？！”
　　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昨天在喫茶店碰到的那位漫画家。对方笑了，解释道，远远就看见他了，所以欣喜地过来打招呼。
　　陶孟青凝起眉，腹诽，得要多好的眼力，才能从这种水汽蒸腾的昏暗地方，远远就看清对方脸庞。
　　漫画家爽利地脱掉浴衣，噗通也下了水，肩膀几乎与景逸肩膀贴着。
　　陶孟青顿时拉长了脸，好在暗淡光线，替他打了掩护。
　　男人的无意靠近令景逸也有些窘迫，他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幸亏对方没再逼近。他们保持不打扰人的低音量，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了天，局促慢慢消失。
　　陶孟青发现，这男人聊天很有一套，是个极具幽默感的人，景逸那么冷淡的性格，都能被他逗得不时开怀。可他们越是这样开心，他就越是不开心、不爽。聊天内容他也着实插不上嘴，是他不了解的领域，以及他根本没去看过的展览和动画电影。这些都是他与景逸分别以来，他没法参与的。
　　钻心似的遗憾，此时此刻，如水一样，深谙其味地漫上来。他明明置身其外，却快要被这场谈话溺死。
　　唰唰啦啦，一阵水响，陶孟青从池里站了起来。
　　景逸一愣，有些迷惑地看他。男人看他的目光微妙，很快，又调转目光，看别的去了。
　　“我泡久了，有些晕，你们慢慢泡。”他向池边跨出腿，眼睛一直盯着景逸。
　　景逸不会不明白，那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很多时候，他们不需要言语，就把什么都表达了。陶孟青为他妥协过太多次，偶尔让对方撒撒娇，也没什么不行。只是眼下，还有林宵在场，他还得顾及他。毕竟，于公于私他都不想拂了这位情面。
　　“你先去大堂等我，我再泡一会儿就来。”景逸说。
　　陶孟青“嗯”了一声，刻意扫了眼漫画家，然后转身，拖着淅淅沥沥的水珠离开。
　　陶孟青顶着湿头发，独自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坐到头发快半干，才等到景逸。
　　景逸双颊红润，半敞的浴衣领下，那一截脖子和锁骨，隐约亮出了好风光。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藏，就像他不是故意露出来那样。盯着他看久了，无论男女，就会有团热辣辣的气，从身体里升起。
　　陶孟青起身，迎上前，眼神顾虑地越过景逸肩头，像在找人。
　　景逸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就我一个人，他没跟来。”
　　陶孟青讪讪“哦”了声，伸出手，闷声不吭地将景逸的衣领拢紧。
　　景逸也伸过来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撩挑了几缕，啧了一声，“怎么不吹干，感冒了怎么办？”
　　他垂下眼，还是那副闷闷不乐样子。
　　“你吃醋了？”景逸撤开手指，逗他。
　　“我和他，谁比较帅？”
　　景逸微微一怔，“你说……你跟林老师？”
　　陶孟青抬眼，阴翳着脸，点点头。
　　景逸扶住额头，作了个要昏厥的表情，言下之意，希望他陶孟青别这么幼稚，什么都要比来比去。
　　“你不是挺有自信吗？”景逸拧了下眉毛，尽量心平气和问，“怎么现在还要跟普通人比了？”
　　陶孟青不答反问：“你对他感兴趣吗？”
　　景逸开始不耐烦了，“你有完没完？”
　　“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崇拜他。”说这话时，陶孟青的手握成了拳头。
　　景逸不想在公共场合闹难堪，索性背过身去，装作看饮料贩售机。
　　“我、我……”陶孟青脸色发白，唇角抽动了几下，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景逸下意识转回来，盯着他，觉得不太对劲。
　　“我有缺陷。再怎么伪装完美，都是假的。”
　　他把关于“脸盲症”的一切封在洞窟里，不去想，不去提及，仿若不存在似的。将头埋入沙的鸵鸟，大概就是这样。他不可能瞒一辈子，尤其是对景逸。刻意忽略的“不健全”，正如悬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别太得意，当你将弱点示人，就是你坍塌的时刻。
　　“什么缺陷？”景逸平静地问。
　　“一种认知障碍，生理和心理双重疾病，脸盲症，但只限于男性。很严重，就连我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只能靠别人的描述，了解一二。”
　　他说完，就跟窒息了一样。


第59章 
　　“真的假的？”景逸指着自己，半信半疑问，“那我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你其实是不知道的？”
　　陶孟青摇摇头，心一横，“恰恰相反，你是我唯一能看清长相的男性。”
　　景逸头脑清晰，“我们第一次交易，你表现得的确怪异，原来是这个原因啊……所以，那之后才锲而不舍地来搭讪我？”
　　陶孟青滚了滚喉结，一鼓作气道：“这只是一个契机。我从初中以后，就不怎么能认出男性的长相了。虽然你长得是那种中性的漂亮，可我一眼就能辨明出来你是男的，太特别了，我自己也很震惊。后来与你相处多了，我不由得被你吸引，情不自禁喜欢上了你。
　　“喜欢就是没道理的吧。如果非要问起来我为什么喜欢你，我大概也说不出来什么很高明的话，只是有种强烈的直觉，嗯，就是你了。
　　“你知道吗？每次看见你对某个事物全情投入时，状态坚定，我就会起一阵悸动，仿佛能够跟着你一起无畏，所向披靡。我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是向往你更多些，还是迷恋你更多些。但我能肯定的是，被你牵引着找到了人生的另一种支点，找到了我的庇护，也是我唯一的根据地。”
　　好在身处语言不通的异国，就算被人听去了这番剖白也没关系。
　　景逸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下来，陶青在这沉默中备受煎熬。
　　陶孟青觉得，他们站着，变成了触礁的沉船，一切的过往，即将锈迹斑斑。
　　“对不起。”他又说。
　　是为什么而道歉呢。
　　一直对你隐瞒了脸盲症的情况，所以要说“对不起”；分开了有半年之久，无法及时分享快乐与悲伤，所以要说“对不起”；嫉妒心过于强烈，恨不得违背给你自由的誓言，会妄想把你禁锢起来，谁也不给看见，所以要说“对不起”。
　　景逸依然没吭声。安静快要把人逼得歇斯底里，直到他带着笑意开口。
　　“好神奇，那我岂不是你冥冥中的‘宿命’？”
　　“宿命……”陶孟青喃喃，愁容满面褪去，脸色倏然变得明朗。
　　海底长出来巨型翅膀，拖着沉船冒出水面，驶向彼岸。宿命，并不是毫无征兆，它早已织成了茧，将他们静静包裹其中。
　　“对，你就是我的宿命。”
　　景逸笑了，很快又把这情不自禁的笑容收回去，像是有点难为情，别过脸去说：“呃，被你这么一重复，怎么就感觉有点做作呢？”他搓了下胳膊，佯装起了鸡皮疙瘩，“好沉重啊，我还是喜欢普普通通的恋爱。”
　　陶孟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求仁得仁地笑起来，“你嫌弃？可我们就是在普通的恋爱啊。”
　　跟这世上的千千万万人一样，陷入恋情，或喜或悲。
　　有人过来了。
　　“你们怎么出来得这么早？”艾随意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他俩。
　　景逸若无其事转向她，微微一笑，岔开话题，“我看见二楼有岩盘浴，就是蒸桑拿，要不要去？”
　　“好哇，”她瞟了眼饮料贩卖机，“但我现在口好渴，想喝点东西先。”
　　陶孟青很识时务，立马掏出来硬币，投进贩卖机，请客。
　　仨坐下来，畅饮了一顿。
　　喝完上楼，艾随意走最前，景逸中间，陶孟青垫后。
　　景逸忽然站定，转身，像是有话要说。陶孟青扶住楼梯栏杆，静静望着他。
　　他眨眨眼，心安理得地笑起来，“以我的审美取向的话，还是你比较帅。”
　　在泡温泉的地方解决了晚饭，今天的最后一程去了艾随意心心念念的地下酒吧。装潢以蝴蝶为主题，一只只蝴蝶从天花板绵长地垂坠下来，被黯淡灯光点缀着，既不像活也不像死，延展出一种浓稠的迷幻氛围。
　　陶孟青陪艾随意喝了两杯鸡尾酒，景逸喝的无酒精饮料。
　　“欸，”艾随意叹了口气，“没过两天就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时间怎么刷的一下就没了呢？”
　　陶孟青抿了口酒附和，“只是快乐的时刻过得快而已。”
　　她端起酒杯，晃了晃，陶孟青会意，与她碰了个杯。
　　他们这一桌，恰好对着一面落地玻璃窗，景逸出神地看着窗上的倒影，流转跌宕，将此间的人们，纷纷沉淀，真像是一场盛宴。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方便完，在盥洗台洗手，台盆边点着香薰蜡烛，蜿蜒出浓香，驱赶卫生间的异味。洗完手，直起身，镜子里出现了个人影。
　　陶孟青一言不发地跟了过来。景逸的目光，从镜子里攀爬到陶孟青脸上，陶孟青死死地盯着他的背，谁也没说话。
　　真的会看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吗？
　　景逸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按在他的肩上。他仍没有睁眼，抬起胳膊，反而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这只手上。
　　静了下来，浮动的只有呼吸，还有时间。
　　“怎么了，有心事？”陶孟青问。
　　景逸睁开眼，指指楼上。他们一起，走到酒吧门口，往僻静的巷弄里钻。
　　巷子里没有光线，只有月光。崾殽
　　陶孟青看着景逸的侧脸，在月光中失真。他有些犹疑，在想什么意思？这个气氛太令人惶恐。
　　这时，景逸说：“刚刚一直在想，你跟我观察同性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你要记住眼距吗？还是要记住脸上的痣？好像凭声音和发型，还有体态判断的准确率更高一些吧？明明眼睛传输给大脑，自然而然就能将那些细微的特征辨别出来，从而知道谁是谁，但对你而言，却是特别艰巨的任务。有些事情太习以为常了，所以就很难珍惜。”
　　景逸停了停，转过脸来，与他对视。月光凶猛，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它们落在人脸上的清晰路径。
　　“了不起，陶孟青，你是了不起的人。”景逸边说，边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陶孟青颤了下，青涩异常。胸膛的起伏平息下去后，他捉住景逸的手，缓缓开口。
　　“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手指交叉，与对方十指相扣。
　　“因为你在不安吧。”
　　“听你说完这些，有没有想过我会更加不安？”
　　“是这样的吗？”景逸轻笑。
　　月光在他的笑里飘荡，把一切都洇成侧目的银色。
　　陶孟青与景逸相握的这只手，顺着上延的胳膊内侧，镶嵌着那个纹身。
　　在某些认知里，他们无比遥远，可此刻，他们又无比靠近。
　　“是，又不是，我说不清。”陶孟青快要潸然泪下。他从来没有期待过景逸会这样温柔，从他的位置，他的视角，试着理解一个长达十多年，并且只会更长的空洞。
　　他有些时候想，人所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种内心的折射。肉眼看不见的，可以靠幻觉来弥补。人活着，不过是栖息在一个接一个的幻影里。
　　他紧紧抓住景逸，幻影也好，肉身也好。他要好好地，蛮横地，扎向景逸，活着。
　　羽田机场，迎来送往。艾随意这天航班回英国。景逸与她拥抱着道别。艾随意附在他耳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好，我会的。
　　“你最聪明了，”她笑，又带着点哽咽道，“小逸，一定要幸福。”
　　他心头一热，隔了两秒，坚定地“嗯”了声。
　　送走艾随意，回程路上，景逸接到陶孟青发来的微信，要他直接到日本桥，一起去三越百货挑床品。
　　他脑子因为离别还有点钝，差点换乘错地铁。终于到达目的地，走出地铁站，景逸倏地被裹挟进嘈杂里。
　　今天不是什么节日，可无论哪个角落，都挤挤囔囔着人。巨大的孤独，喧嚣的快乐，都拥堵在了这样一个远离故乡的街头。
　　他僵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像本来该迈腿走路的筋，被人抽走了。
　　陶孟青本来依靠在街边的栏杆上，发现了他，然后，急急忙忙地逆着人流，向他走来。
　　“怎么了？”陶孟青盯着他，担忧地问，发觉他眼睛有些湿润。
　　他觉得这个情境似曾相识，就像以前发生过一样，沉睡了，今天又复活了。
　　“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小时候看见喜欢的东西，就很想哭。现在长大了，好像也没怎么变。”
　　话落，他感到脸和眼睛，同时炙热起来。
　　陶孟青体贴地说：“是不是随意走了，你心情很低落？那我们改天再来买吧。”
　　“不。”他揉了揉脸，调整好情绪，“就今天吧。”
　　陶孟青犹豫地看着他。
　　“再买两张高脚餐凳吧，可以在你那个吧台边吃饭了。”他淡淡笑道。
　　“好。”
　　不仅要买床品、餐凳，再顺便买点熏香蜡烛，将旧屋烧出清新的香味。还得买新的窗帘，要足够遮光，可以让他们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相拥到日上三竿，都不受打扰。还得买两套冬天的睡衣，他俩现在的家居服都太单薄。需不需要再买点鸟食呢？从窗户望去，路边的树桠上，确实有筑不少鸟巢，大大小小，像树的瘤。景逸虽然嘴上嫌弃那些鸟，可身体很诚实，三五不时地会掰点食物，留在窗台。无论是乌鸦还是麻雀，飞过来觅食时，他都会开心地招引他一块来看。
　　陶孟青一边想着，一边同景逸肩并肩，朝商场的方向走去。
　　--------------------
　　快完结了。


第60章 
　　分镜图攒到第六回 的时候，林宵作品的宣传方针开始提上议程。
　　本来，景逸对此没什么看法，他一门心思扑在制作上，其他部门的企划，如果需要配合，他配合即是。
　　开过几次会，并且在热海与其他公司的企划人员进行过一次合宿后，他显然意识到了，宣传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必须要理解作品的本质，才能够由“宣传”达成引导观众的风向标。
　　回到东京，他反复琢磨分镜图，与林宵通过视频沟通，三五不时地还会线下商讨，认真地用笔记录下来，一些由林宵提出的对于画面和语言的修改意见。
　　除此外，新年过后，幕后花絮也得制作成纪录片，成为宣传发行的一环。
　　尽管公司上下不怎么推行加班文化，但他对自己要求高，主动请缨当“纪录片”的导演之一，所以变得愈发忙碌起来。
　　在他兢兢业业投身工作时，陶孟青与他形成鲜明对比，每天去语言学校上完课后，时间很宽裕。陶孟青想，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学习做些简单的饭菜。一开始的成果并不算好，景逸一旦觉得难吃，立刻就能不留情面地吐出来。陶孟青脸皮厚，不受打击，但他也不能让景逸回家饿着肚子，就开始寻思，搜罗好吃的外卖，或者直接去餐馆打包，再精心盛到盘子里，好歹也能成为像样的一餐。
　　时间流逝，来年秋天，东京各大地铁站LED屏里，铺天盖地滚动着林宵作品的主角们。景逸每次坐地铁，都会留恋地定住眼神。他看着那些神采飞扬、极具特色的动画人物，仿佛能与他们目光相接，然后整个人变得异常满足。
　　在此期间，陶孟青的厨艺也有所精进，偶尔有几次，景逸尝过一口后，露出了惊艳的表情。
　　首播当日，陶孟青积极地守在电视边。
　　景逸比他淡定，坐在桌边，正在对付一盘猪排咖喱蛋包饭。这一年多来，陶孟青入乡随俗，日式咖喱已经成为他的拿手菜。
　　陶孟青看过原著，充满怪奇想象力的漫画，很难被定义，热血、冒险、脑洞大开，可内核格外残酷阴郁，常常会看着看着呼吸一滞。
　　看完第一集 动画，在忠于原著的基础上，尽可能还原了名场面。若是来让他打分，十分制绝对能上九点九分。 
　　片尾ED响起，他用日语念叨着职员名单，紧张盯着屏幕，直到分镜导演那一栏，他找到了景逸的名字，汉字，几秒就闪过了。这时，他听见勺子叮地一声，与瓷盘碰撞发出的。这一记敲，像敲打在了他的神经上，他连忙回头，看见景逸握着勺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喊了声景逸的小名，走近，景逸没有应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说来也奇怪，这么久了，他看着景逸，仍然会有种惊鸿一瞥的悸动。而且，随着近年阅历增加，景逸无意中从眉眼间流露的成熟，让他更加迷人好看了。
　　“祝贺你，”陶孟青说，“你成功了。”
　　景逸眼圈有些发红，隔了许久，勉力笑了笑，“远远还没有。”
　　陶孟青愣了一下，思忖着什么意思，他该如何接话。
　　“当然了，还是很开心的，毕竟是我参与制作的第一个商业长篇项目……但是——”
　　陶孟青不吭声，心却像被“但是”二字揪了起来。
　　“这仍然不算我的作品，严格来说的话，是林宵老师和总监督的作品，与我的瓜葛并不深。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注脚……”
　　陶孟青忽然急起来说：“没有你，没有这些注脚，也不会有这部作品的诞生！”
　　景逸诧异了两秒，而后扶额，释然一笑，?“对，你说得对。没有我，也不会有这部动画，我付出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说着说着，他的嗓音变得哽咽。
　　陶孟青俯身，手臂紧紧圈住了他。
　　“做你自己的动画吧，我想投资你。”
　　景逸在陶孟青怀里，不发一言，可他能听见血管里的澎拜，他觉得自己快炸了。
　　“我可以吗？”他问。
　　陶孟青的手指，来到他的脸颊，温柔地摩挲，“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就像当初我答应你的那样。”
　　景逸滚动喉结，嘴唇颤颤，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闭上眼，脸颊蹭进陶孟青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陶孟青挨近他，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我刚刚吃了咖喱，有味道……”他闷声提醒道。
　　“我不在乎。”陶孟青说，然后，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吻掉他自己也没察觉到，无声流下的泪水。
　　三年后，巴黎，普莱耶音乐厅。
　　辉煌礼堂里，光线隆重，补丁似的，把台下的人的表情切割又缝补，欢笑与失落，都在同一瞬。
　　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景逸总算是轻松了，他松开领结，向后一仰，长长吁出一口气。
　　凯撒奖动画长片本就偏袒法语系，倘若不是与法国工作室联合出品，他的这部作品，恐怕是连提名资格都无缘。
　　《葬礼在下午十三点》是部具有东方文化内核的动画电影。在做原创剧本时，法方制作组就提出过无数修改意见，觉得怎样怎样的视角切入，会更受西方青睐。
　　景逸义正言辞拒绝，他告诉对方，这种态度太傲慢了。他的表达与记录，是不可能为了获奖，而去一昧地讨好欧洲影评人和观众的。臆想中的东方故事，即使有再强烈的风格，也不过是照葫画瓢，不伦不类。所以，角逐奖项失败，并不在意料之外。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散场后，国内来的媒体在礼堂门口就拦住了他，希望他能接受采访。
　　同行的工作人员们得到过陶孟青指示，要是遇见这种情况，一定得替景逸挡下媒体的狂轰滥炸。他们自动形成人墙，将景逸围在中间，向出口挪。
　　记者们根本不在乎阻拦，话筒、摄像头直往景逸眼前戳，跟苍蝇似的嗡嗡发问：
　　“景导，您对这个结果会大失所望吗？之前按照国内的宣传，您可是获奖的大热门啊。”
　　“景导，就在昨天，您工作室的前员工发布微博长文，说您是暴君，极度的自负，死抠制作细节，对所有决策都采取一人专制，因为无法承受您的高压风格，所以不间断地有人离职，这些陈述，均属实吗？您对此有什么意见想要发表吗？”
　　“景导，听说《葬礼》这部作品，您恩师欧舍朗曾经也参与了制作，是吗？可后期，他退出了，这其中……”
　　景逸忽然停住脚步，在场所有人，看见他举起双手，慢慢竖起两根中指。空气骤然凝滞，果然，两根中指的威力比一根要响。安静片刻，接着掀起又一轮哗然。
　　闪光灯此起彼伏，一举一动无所遁形。
　　景逸根本不害怕，他收起中指，挂上优雅的笑容，像没事人似的，朝众人从容招了招手，上车走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着他的车开走，消失在车流中。
　　景逸种种出格举动，几乎没有时差地发回了国内，引起微弱的喧嚣，并短暂上了个热搜。
　　比起他的作品，大家好像更关注于作品背后的秘辛，甚至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葬礼在下午十三点》在院线上映过。一直以来，他们以为只能在流媒体上观看。
　　陶孟青揉着太阳穴想，也好，算是变相宣传了一波。他搁下手机，叹了口气。
　　“你想说我太沉不住气了？”景逸正在换下那套出席典礼的西装，转过身来，与陶孟青对视。
　　他褪下了裤子，两条腿又长又直，毫无避讳地撞进陶孟青眼里，衬衣夹还箍在大腿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红印。
　　伸缩的黑色腿环，白色肌肤，肌肉稍一鼓动，交相形成一条潮湿的隧道，探出欲望，陶孟青蓦地不会说话了，只剩口干舌燥。
　　景逸显然是发现了他的变化，笑了笑，坦然地往床边一坐，双腿交叠，像挂在枝头的果子，灿烂晃荡。
　　陶孟青走过去，虽然还能站着，但哪里都是软的，恨不得立刻匍匐在景逸脚下。
　　景逸解开绑着的长发，顺了顺，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慢动作一样地伸出，抵在了陶孟青的重要处。陶孟青矮下身去，将枝头的果子分开，架在自己肩上。景逸面色苍白，很快，又兴奋得红了起来。
　　陶孟青起身擦擦嘴，将景逸搂过来，一缕一缕抚摸着景逸伏在背上的长发。竟是这样长了。
　　“没有怪你的意思，”陶孟青沙哑道，“只是，舆论太汹涌了，常常会把一点不足放大到无数倍，我舍不得你被人攻击……”
　　景逸知道他的不安，心里有些得意，又有些可怜他。他仰头，贴在他耳边轻声说：“知道啦，下次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惹麻烦。我就是烦那些记者，老是阴阳怪气的，想给他们个下马威。”
　　景逸不用说什么情话，稍微软一点，撒撒娇，语气像糖浆一样，徐徐灌进陶孟青耳朵，流进他心房，使他不得不投降。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这番浓情蜜意。燿眼
　　景逸扫了眼屏幕，向陶孟青使眼色，这电话必须接。陶孟青理解地点点头。
　　景逸衣衫不整地走到窗边讲电话，简短寒暄了下，便进入正题，商讨下一个即将制作的动画项目。黄昏降临，庞然大物一般，笼罩住整间套房。陶孟青半倚在枕头上，盯着景逸，看他一会儿严肃皱眉，一会儿又喜笑颜开。他忽而觉得有些寂寞。景逸单纯又执着，把一切都献给了事业。他承认，他不能跟抽象的东西抗争，他宁可有一个具体的情敌。
　　挂了电话，景逸跳上床，偎过来，“瞧，峰回路转。下一部电影，又多了个投资商，我可以做得更完美了。”
　　陶孟青一个侧身，牢牢抱住他，孤独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喂，你抱我太紧了，我呼吸不过来。”景逸开始捶陶孟青胸膛。
　　要是问后不后悔，那是他陶孟青从未想过的问题，跟景逸在一起这么久，他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庆幸。每当他忧愁起来，要向深不见底坠落时，景逸总能拉住他。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觉醒来，能看见景逸躺在他身边，是这世间给他的最大慰藉。
　　“就抱一下子。”他由衷地笑了出来。
　　景逸不动了，只是用很小的声音，有点委屈道：“骗子，每次都这样说。”
　　尾声
　　最近，预热许久的《三摩地》科幻动画电影，终于要上映了。
　　这部电影筹备了六年，可谓磕磕绊绊，不仅投资数亿，其中的版权纷争也是不断。有人说，这是一种营销套路，就是要吊人胃口，予人巨大期待；有人说，国产动画崛起，必然要经过一条血腥之路，《三摩地》这几年的制作过程，如实反应了国内动画圈的生态——分分合合，可还是会有理想者，持着热情，长年累月地坚持下去。
　　首映礼当天，总导演景逸只现身了一小会儿，便消失了。惟有一家媒体，幸运地“捕获”他，做了个简短采访。
　　他惜字如金，只对一个问题“当年是怀着何种心态，为何要拍《葬礼在下午十三点》参与凯撒奖角逐呢？”，作了比较细致的回答。
　　家庭，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印痕。他说，我大概也在讲自己的故事吧，生活设下了考验与陷阱，我把它们聚焦在一场葬礼上，观察亲人们之间的反应。然后，挖出一些秘密。
　　《三摩地》公映，让春节票房回春，口碑贬褒不一，但目前看来，还是正面的多。不少观众，都是全家出动观影，自来水安利逐渐多了起来，同人衍生圈子，也在积极开枝散叶。
　　影评人、影视up主们挑出再多的缺点，也无可否认，这部片子在商业上的成功——高级特效、饱满人设、直抒胸臆的故事、意犹未尽的结局。
　　景逸回到家的这天，梅玉杰和景淳早早就在高铁站到达出口等他。天南地北分离，长时间未见，母子仨却没有任何隔阂，亲亲热热进到家门。景逸还没来得及脱鞋子，习惯性地喊了声“小宝”。
　　小宝趴在毛绒绒的窝里，懒洋洋瞥他一眼，过了片刻，沙哑哼唧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他。它是只老狗了，最近一次检查出关节炎，髋关节和膝关节尤其严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了。
　　梅玉杰和景淳在厨房忙活，景逸抱起小宝，摸到它嶙峋的骨骼，恍惚了半晌，然后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整间院子都安静得很，小宝躺在他怀里半眯着眼，好似回到了它一开始的小奶狗模样，乖而脆弱。
　　一片菱形绿叶飘了下来，掉在他肩头。他仰头去看，一度差点干枯的葡萄藤，绿叶蓬勃，仿若从漫长的睡眠中苏醒了过来。
　　鲜绿的新意，顺着阳光，落在他脸上，像另一场新生。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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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结束了。前几天感染了新冠，所以把结局拖得久了些。有很多时刻，其实都在卡文，大概没怎么习惯写甜文吧，好在大家很宽容，还是尽可能鼓励我，留言了。
　　对了，有修改一些错句错字、可清除缓存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