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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玛特罗什卡之夏
　　作者：陨石软糖
　　简介：段落是看不起季存真的。
　　虽然自己也算不上什么阔绰人，但他就是瞧不上勤勤恳恳做房车司机的季存真。
　　季存真确实干什么事都畏畏缩缩，总让段落这个急性子乘客直冒火。
　　段落不爽就爱在社交软件上划人，哪知道居然刷到了季存真。他顿时玩心大起，神使鬼差地隐藏了自己的定位，试探着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季存真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车子泊在下一个景点，季存真打开手机，社交软件的推送上弹出一条陌生人信息，明晃晃写着两个大字，“约吗。”
　　漂亮暴躁小老板x老实笨司机
　　段落x季存真


第1章 ，2.1
　　1.
　　段落躺在酒店的床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烟，他很困，很烦，但还是不能睡。
　　在这间算不上大，装修土豪，风格不伦不类的主题套房里，壁灯上套娃形状的灯罩散着诡异的光芒。
　　他从有着五个套娃印花的梅花形烟灰缸旁，拿起一盒火柴，纤细的盒身上居然也印着一个巨大而笨拙的套娃形象。段落骂了一句脏话，没了再抽一根的心情。
　　一旁的浴室里传来淋浴的水声。段落不知道自己是被偶然发生的情事弄乏了，还是因为又想到了令人头疼的，几近倒闭的咖啡店账目，他依稀出现了幻听。
　　他恍惚间觉得浴室的水声好像清水市郊区的江水，波涛翻涌地，慢慢流淌着把自己淹没。
　　在段落几乎濒临窒息的瞬间，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手上快掉落的烟头也被另一个人的手指接起。
　　“睡觉抽烟会导致火灾。”对方模糊的面孔出现在灯影下。他走近了段落一些，似乎是想讨些亲昵，却被段落躲开了。
　　“为了等你出来才没有睡着。”段落清醒了一些，漠然地又从他手上拿过烟，腥红的火星被捻灭在昏暗的房间里。
　　“这么贴心的。”对方闻言又笑着迎过来。
　　“你快走吧，我是怕你留宿才没有睡。”段落站起身，从沙发上拿起浴袍穿上，他没在地上凌乱的衣衫里找到拖鞋，干脆就赤足向浴室走去。
　　“有必要这么无情吗。”陌生床半闻言撇撇嘴，推了段落一下，段落没有理会，只是略过对方的身侧，从黑暗的卧室朝充溢着暖光的浴室走去。
　　他迈进门前又想到什么，稍微退回去一步强调道，“我洗完了请你不要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了。”
　　段落紧接着很干脆地关上了浴室的门。把乱姓完恼人的异味，对方恶毒的咒骂，满洲里梦幻的夜色，一股脑地抛在了门外。
　　2.1
　　段落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有着南方人的傲慢，南方人的精明以及南方人的冷漠。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到北方，从飞机落地起，他就感觉自己像掉进大海的一粒沙。
　　北边的天空太远太澄澈，看着像电脑合成，显得不太真实。街道过于宽广，独有的花形街灯高高地矗立在两侧，衬得行人都矮小了许多。
　　段落对这里的印象算不上好。接机的房车师傅沉默寡言，信息发出去一问三不知，还要隔很久才回复，问题也说不到点子上。弄的自己的情绪就像北方夏季的天气，一天内晴雨交加没个尽头。
　　段落本来脾气就差，火气一上来又爱约人。在满洲里的第一个夜晚，从社交软件上找的人还算符合他的心意。
　　或许床半是北方人的缘故，身材也是他最痴迷的精瘦。可在友好交流后才发现，对方的活儿就那样，远没有他的身材好看。
　　再加上段落入住的这个邪门酒店里，床头，电视，椅背上都有一个大大的套娃图案笑笑地盯着，差点在做的时候把他看委了。
　　而且最糟糕的是，完事后对方居然还期待着后续。
　　段落想到这些就觉得闹心。他是从不让床半留宿的人，再符合心意的相貌都没有可能，各取所需的东西没必要搞得复杂。
　　所以他在早上八点多艰难地起床时，只剩下对面电视上巨大的套娃模型，微笑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段落用力抓了抓头发，提醒自己不要为这奇怪的酒店设计动怒。他顺过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旅行社的分类栏里一条消息也无，段落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无语地给房车司机发去信息，写道，“师傅我们九点酒店楼下见吧。”这次对方倒是秒回了，“好的。”就没有了下文。
　　段落对他惜字如金的行事风格感到头大。他生意做的很烂，不想再花请向导的钱，直接雇了本地的司机。哪知道对方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司机，没有一点的导游服务让他占些便宜。
　　他昨天傍晚到的时候天还没黑，按理说师傅的样貌应该看的很真切。可段落忙了一晚，只记得司机是个过于瘦削，个子不高，肤色偏黑的年轻人。那种他最不喜欢的，丢在人群中都找不到的类型。
　　段落活了二十五年，对没有魅力的人过眼就忘，像他这种从小生在绿洲的人，没有道理去管沙漠里缺不缺水。
　　不过选司机又不是找对象，还谈什么要求纯属扯淡。他就祈祷着这司机不要随便带路，或者把自己送到鸟不生蛋的商店狠宰一通。
　　段落洗漱完彻底清醒后，在旅行箱里翻出了便携的法压壶。然而在包里翻找一遍却发现咖啡粉并没带过来，奶球倒是完整地带了一盒。
　　他暗骂了一句，看了看茶水台提供的速溶，是没见过的俄洛斯品牌，出于好奇从不喝速溶的他泡了一包。
　　然而他刚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五官扭在一起，仿佛吃了满嘴的白砂糖。他一边倒掉了剩下的咖啡，一边暗想着真是出师不利。
　　回到卧室收拾好行李，看着窗外被套娃建筑的镂空外壳遮蔽的，拥有数百个套娃的套娃广场里，大大小小的卡通眼睛存在于四面八方。
　　某一瞬间段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不是来度假，是专程来找不自在的。
　　他给司机打了电话，等待音响了快十次才接通，传来对方很冷很淡的声音，他说，“段先生，您好。”
　　段落听着这不急不忙的冷漠声音就冒火，他语气有些冲地问，“我收拾好了，你在哪里？”
　　“您出大堂后，向右边停车场走，我就在马路边，房车很显眼。”对方回答的礼貌又疏离，丝毫没被段落的不满影响。
　　段落闻言压抑着心里的烦闷，推着行李走到了房车旁。他看到一个身影从驾驶位下来，对方戴着墨镜，下颌很窄，发型蓬松，看起来年纪比昨天戴着帽子还要年轻。
　　他向段落点头致意，打开驾驶室让段落自己放行李，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段落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要求别人服务，况且对方身高比自己还矮一截，只得悻悻地把行李放在前座，安顿好后，又找到了房车的门跨了进去。
　　司机的房车属于大众房车里比较迷你的类型，不然也不会是段落订的这个经济的价位。进门后是一张铺着米色麻布的餐桌，桌上插了一只玻璃瓶插的向日葵，段落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了是一朵假花。
　　桌旁的沙发位收拾的很整洁，两个毛茸茸的靠枕在夏季显得黏腻和讨厌。前座的车顶是一张榻榻米，上面铺着米色的床单，放着一些灰色系的床品。
　　整个房车都在一个浅色系的布置中，偶尔跳出零星的亮色，给人干净而寡淡的印象。
　　“段先生，我是您这次旅途的司机，我姓季，叫季存真，您可以随意称呼我。今天我们的路线是游览莫尔格勒河，在额尔古纳湿地游完后，夜宿当地的星空蒙古包里。”驾驶舱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季存真略微转过头，给了段落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的段落很难受。
　　“季师傅，您这样说话真的很像我家的ai管家。”段落调侃地说道。照理讲段落本来不是这么不讲情理的人，但他看着这位小季师傅就本能的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可能是因为他说话不急不忙的风格，也可能是因为他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的衬衫，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段落并不打算一直这么挑刺，他还是马上改口道，“抱歉，我开个玩笑，那今天辛苦你了。”
　　“不会。”季存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说道，“那我们一会儿去做核酸，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右侧的柜子里有一些杂志可以翻看。”说完就发动了车子，向附近的医院驶去，并没有任何要继续与段落闲聊的势头。
　　段落耸耸肩，对季存真这种接待方式不置可否。他打开了右边的柜子，柜门的左侧放着谷物，四季，读库的一些往期的期刊，右边放着国家地理，呼伦贝尔一本通等等的旅行杂志。
　　段落看完就笑了，他这种八百年不看书的人根本对这种杂志不屑一顾。他的咖啡馆里也被店长摆满了同类型的杂志，客人一般来了就拿着摆拍，根本没人关心里面写些什么。
　　况且生活讲究有什么用，还不是赚不到钱，没有钱哪来的精力谈文艺谈梦想。
　　“我们俩其实工作性质有点像，我开咖啡店的，都是服务业。看你这书柜，仿佛回到我店里了。”段落翻着一本国家地理的呼伦贝尔特刊，书里的画面张张似画，并没有满眼的，花里胡哨的粗糙套娃和不够精致的欧式城堡。
　　“嗯。”季存真回了段落一个字，认真开车没再说什么。段落被他堵的很煞风景，只得自己无聊地翻起了杂志，适应这段可能一直很沉默的旅程。
　　段落没看多久杂志，就被季存真喊下了车做核酸。做完以后段落对季存真说，“你们这里做这个好便宜，只要三块钱，我们那要贵五倍。”
　　“你选的混采。”季存真看了看他的手机界面客观地说道。
　　“是嘛，我还以为北方物价便宜很多。”段落随意地评论道。季存真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把墨镜戴上就钻进了驾驶室。
　　车子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开始从灰暗的城市变为明亮的草原。房车里有一个长方形的大窗，和一个正方形的小窗。段落很喜欢那扇正方形的小窗，从那里看出去，每个画面都像一张张贴在咖啡馆墙上的宝丽来相纸。
　　然而他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很久。段落不知道是季师傅专挑颠簸的路开，还是方才边开车边看杂志的缘故，他晕车的感觉愈发严重了。
　　房车在草原直射的阳光下悠闲地行驶着，影子快速地闪过每一条干燥炽热的公路。没有边际的天空一碧如洗，云朵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巨型棉花船，过高的色彩饱和度和眼前晃动的陌生景象让段落的胃里翻江倒海。
　　车子快要行驶到莫日格勒大草原时，段落全然失去了方才的傲气与自如，他虚弱地朝驾驶室喊了一声，“停下车。”
　　季存真闻言什么都没问，无所谓地把车泊在了路边。车子一停下来，段落就立马抱住了垃圾桶，下车在路边呕吐起来。
　　季存真也下了车，局外人一般地伫在一边，他看着狼狈的段落没有作声。只是随意地摘下墨镜，又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来回擦了擦，又轻轻地把它戴了回去。


第2章 .2
　　“季师傅，你车里有晕车药吗。”段落蹲在路边给秽物袋打结。阳光太过刺眼，闹得他根本睁不开眼睛。段落觉得自己这时候就像放在蒸笼里的螃蟹，濒临生命危机时全无横行霸道的能力。
　　“我去找一找。”季存真上了车在驾驶位翻找，段落也可怜兮兮地跟着，像落水者看到了救生圈，燃起了生的希望。
　　他看着季存真从前座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套娃，扭开之后，里面零散地放着药物。段落看到套娃就两眼一黑，不知道是不是命里和这个木制玩具犯冲，见到它就感觉准没好事。
　　事实证明了他的直觉敏锐。
　　季存真在套娃药盒里翻找片刻很抱歉地告诉他说，“不好意思，我这没有，我们可能要明天才能买到晕车药了。”
　　段落泄气地又蹲在了路边，季存真看他可怜，走过去建议到，“您可以等会躺到车上的榻榻米上睡一会，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段落听闻明天才有晕车药，以及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只想摸根烟降降火。但他想起打火机还在行李箱里，身上只有一盒套娃火柴，就赌气似的地放弃了烟草。
　　他看着水蓝无垠的天和颜料一样白的云彩，指着不远处碧绿高耸的山头问季存真，“你们这的景色都好像windows的开机画面啊。”
　　季存真低头看着蹲着的，不爽又无聊的段落道，“还好吧。”
　　段落受不了他这种聊不上天的态度，就找话问道，“那就说说你看这个景色想到什么吧。”
　　季存真抬起头看了山头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说，“想到起风了。”
　　段落没听明白追问他，“那个流行歌啊。”
　　季存真看向远方道，“电影。”
　　“啊？”段落听的云里雾里，季存真也没打算解释，两个人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一个人靠着房车站着，一个人蹲在路边，好像吵了架冷战的旅伴，也像中途下车观赏风景的游客。总之都是草原上每天在发生，每天又被遗忘的存在。
　　段落听从季存真的建议上榻榻米睡了一会，他始终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胃里翻滚但吐无可吐，头又昏又重。
　　但所幸这段路程可能变得平坦了些，时间也短了很多，所以下车时他居然只是步履虚浮，并没有想象的卧床不起。
　　季存真给他指路，要他沿着山坡走上去俯瞰莫尔格勒河，自己在驾驶位的后方翻找出一个提包，脚程很快地跟上了段落。
　　段落大学念的会计，并没有什么文学上的爱好，他登上山头，凉风一吹，只觉得自己像久旱逢甘的旅人。
　　极目望去，云朵的阴影和散落的阳光争夺着草原的掌控权，而段落看到的就是他们相争的硕果——光影于草甸上过境的壮丽。
　　他在山头上发了一会儿呆，就听到耳后有机器嗡嗡的声音。转过身来，一架无人机正对着自己的双眼，再靠近一些可能就会撞上它。
　　“槽干嘛呢。”段落退后一步骂道。
　　“旅行合同里赠送的航拍服务。”在他一臂远的季存真慢慢地说道，他把无人机调高了一些命令段落，“打个招呼吧。”
　　段落看着稳稳飞行的无人机，不知怎的就对看起来很专业的季存真，产生了一些没理由的信赖。
　　接着他在季存真清晰的口齿下，像听话的家犬一样完成了很多的指令。比如缓慢地抬起手，跟着机器行走，以及对着镜头比一个油腻的心，之类的。反正是段落平日拍照从不会做的举动。
　　“效果很好。”季存真拍完收起了无人机，露出了很淡很轻的一个笑容。他对着被太阳晒得已经显露出不耐烦的段落说道，“想回车里吗？”
　　段落点点头，自行原路返回了。他走到半山腰，想起季存真那么瘦弱，还拿飞机和相机会不会很麻烦，于是转头向山上看去。
　　他看到季存真仍然拿着相机在拍远方的一座木刻楞建筑，流光拂过木建筑前的河流，闪出明亮而有生机的光。
　　段落一时间都看不明白，到底自己是客人，还是季师傅是客人。
　　季存真拍完从山头下来，显然心情很不错，他看到段落在山脚才点了一根烟，就抱歉地摇摇相机道，“久等了，这都是会剪进您今天的视频里的。”
　　段落站在山峦的阴影下，点了烟也没怎么抽，任由烟灰慢慢掉落在草地上，他脾气一直不好，也不想花了钱还要受罪，直言直语地说，“我不喜欢等人，再这样就往回开吧，这旅途就算了。”
　　季存真闻言有一瞬间的慌乱，估计是也没见过这么不通情理的客人。他把相机盖子合上，然后抱着提包无言了一会儿，也没有再想解释，只说了，“好的。”就先行上车了。
　　午餐前的这一路都是安静的。
　　只能听到汽车发动的机械声，和风掠过车窗细微的响声。段落躺在榻榻米上的心情，就好像骂了自己店里内向的的员工，跟撞在棉花上一样不得劲儿。
　　他两眼无神地听着季存真泊好车，说了一句，“到了。”对方就再没了别的言语。
　　段落下车后发现是一片草原群落，他们走进一个典型的景区餐厅。由于毅情，里面几大张圆盘转桌旁空落落的，看起来略感萧条。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腼腆的蒙古族妇女，她普通话说的不算好，和段落交流困难，全靠季存真给翻译。团餐里包含着两菜一汤，段落随便选择了一些，又问季存真要什么酒水。
　　季存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谢谢，不用。”
　　段落的口张开又合上，尴尬地点了一听可乐。
　　菜走的还算快，清炒了一些牛肉和野菜，称得上简单爽口。
　　可段落身体不适胃口不好，季存真又被他骂过不好意思放开吃，两人勉勉强强的就像节食的少女，一点点扒拉着米饭。他们虽然都端着大家闺秀的状态，却没有观众，唯独挂画上的成吉思汗目光炯炯地望着这一切，一副了然的样子。
　　段落看季存真米饭都没吃下半碗，只好先松口道，“季师傅，刚才对不住，我身体不太舒服，讲些气话你不要太在意。”
　　季存真没想到他会道歉，稍稍愣了一下，拘谨地说道，“不会。”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情问道，“您还晕车吗。”
　　“你也不需要用您吧，太生分了，你叫我段哥吧，你几几年的啊。”
　　季存真说了一个年纪，可把段落吓了一跳，悻悻地说道，“你居然还比我大两岁？那你就喊我段落吧。”
　　季存真闻言只能点点头说，“好的，段先生。”
　　段落没太计较他的生疏，开始和他拉家常。问了一些基本问题后，就对季师傅有了很初步的了解。完全是段落字典里的普通市民。
　　专科学历，性格内向，长相普通。这几个标签很快地贴在了季存真的脑门上，段落估计这也是季存真一辈子给人的印象了。
　　段落不过脑地和季存真瞎扯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最近没有咖啡喝，就问季存真市内有没有专门的咖啡店。季存真想了想说，“刚才经过海拉尔的时候是有的，或者我们回满洲里也有。就是要等草原之行结束。”
　　段落闻言叹了口气，说自己没有咖啡不能活下去。
　　季存真安慰他说，“如果你真想喝咖啡，我车上有速溶的，这个品牌我从小就喝，也蛮好喝的。”
　　然后季存真就说了一个牌子。
　　正是段落早上喝了一口就倒掉的俄洛斯品牌。


第3章 .1
　　段落拣了些菜，索然无味地吃上几口就回了房车。
　　他从房车角落的阴影里，透过明亮的窗，观察着与老板娘告别的季存真，心情颇感复杂。
　　他对季存真是有些看不上的。
　　不过是个房车司机，还一副大城市里的文青做派。段落看他，就好像买不起名牌，又想彰显特别的手作人，劣质感中生出些许矫情。
　　可段落转念又想，季存真最喜欢喝的竟是那种粗糙的咖啡，便冒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同情。
　　季存真没有段落那样多的心眼，他吃过饭多了一些活力，坐上驾驶位主动问段落道，“段先生，你要不要坐副驾驶，这里比较不容易晕车。”
　　段落刚觉得他可怜，不想拂了对方的好意，就勉强地说，“好吧。”又说“那我帮你一起看看路。”弄得季存真莫名其妙，好像段落才是土生土长的呼伦贝尔人，自己倒是个马路新手了。
　　车子发动后，季存真依旧目视前方，认认真真地驱车。可段落是个闲不住的。他一会儿问季存真草原的草甸类型，一会儿又问牛羊的种类。远处能看到的问完了，又开始问车里的装饰。
　　季存真架不住他的小学生风格，想让他闭嘴又怕耽误了生意，只能嗯恩啊啊的附和。
　　“季师傅怎么拿套娃装药啊，真有创意。”段落实在没得玩了，拿起刚才的套娃药箱一下子转开，所有的药物顷刻间撒了一地。他呆愣了一下，骂了句卧糙，只能勉强地弯腰去捡。
　　“你别动了，等会我收拾，你躺一会。”季存真看不过去发表了看法。
　　段落做了坏事心虚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把套娃合上，把错开的图案转到准确的一面，拼出了一个雪白身体，咖色脸蛋的小男孩。
　　段落端详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套娃和景区的并不一样。上色的每一笔都起落有致，雕刻的刀法圆润清晰，整体配色和谐，装饰上还有闪粉。是一个纯手工的，区别于传统的套娃男孩。
　　他觉得新鲜，又拿着转了转突然问季存真，“你这个药盒卖吗，我买了。”
　　季存真闻言有点惊讶，但很快地否定说，“不卖。这是我画的。”
　　段落不敢相信地与套娃四目相对，他本想问你有这个手艺干嘛还做司机，但又觉得司机可能比手工艺人来钱多，就咽下了调侃，只说，“画的还不错啊。”
　　段落又盘了一会儿，发现套娃右脸颊有意点了一颗痣。他转脸一看，季师傅脸颊上也有一颗，才恍然大悟道，“哦，这是你的自画像啊。”
　　季存真点点头难得地笑着说，“中学时和朋友出去玩画的，一人画了一个，然后互相交换了。”
　　“那这个你自己的怎么还在你手上啊。”段落对着愈看愈像季存真的套娃疑惑道。
　　季存真被问题哽了一下，段落在他脸上看到了转瞬即逝的伤感，但对方还是平静地回复说，“长大后有了隔阂，就换回来了。”
　　段落用余光扫了一眼抿着嘴唇的季存真，他脑后车窗里的风景一帧帧地闪过，好像被忽略的，抓不住的回忆。而驾驶室的前窗又太过巨大和明亮，使他的落寞在云和光的耀目下无处隐遁。
　　段落难得地没有再做什么动静，把套娃归回了原处，靠在副驾驶上打起盹来。
　　到达额尔古纳湿地时，段落晕车的毛病又有些冒头。
　　季存真在售票处犹豫良久，最终绕不过良心，买了两人的票，跟着段落进了景区。
　　段落和季存真立在炎炎烈日下等景区的观光车，季存真穿着防晒外套，而段落只穿了白t短裤。阳光烤在他的皮肤上反着白光，胃里的咸水一阵阵地往上泛，段落想这简直是花钱都难买的受罪，比去健身房还要离谱。
　　观光车开过来，季存真让段落坐在靠边的位置吹风，自己挨着他坐下。
　　谁知道观光车刚开没多久，段落就着急地比划，要季存真把防晒衣脱给他，季存真以为他要挡风就给了。哪知道段落接过去一股脑地就吐在了防晒衣里。
　　季存真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看着段落嫌弃地用指尖捏着，把防晒衣扎好，而后吆喝司机师傅停车，把衣服扔在垃圾桶后，还顺便漱了口，才面色苍白地走了回来。
　　“抱歉，你衣服多少钱，我赔给你。”段落气色很差，他虚弱的拿出手机，想给季存真转账。
　　季存真脾气再好遇到这种事，也感到了被轻视。段落为了自己的体面，不把自己的衣服当一回事，的确让人愤怒，但在那个情况下，也确实没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季存真憋着气，感觉像是被精神病人袭击了，明明创口很痛又没道理还手，同程的旅客素质很好，也没有嫌弃暂时的停车，段落好像很轻易地被判了无罪。
　　季存真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干脆就不再理睬段落。
　　段落看季存真面色不爽，只觉得这个人婆婆妈妈，干脆一口气转了一千块给他，然后扬扬手机说，“怎么样，够你买好几件新的了。”
　　季存真冷冷地扫了段落一眼，也没收下那一千块钱，转过头去看湿地的风景了。
　　到达观光口后有很长的一段步行距离。
　　季存真无言地跟在段落身后走着，脸上没什么情绪。段落在观光车上把中饭，旅途的不爽，对季存真的不满好像全都吐掉了。所以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鹿苑景点。因为要收费且没什么特色，所以游客相对少一些。景区门口的音响，放着十年前流行的俄洛斯男高音的单曲，声音撕心裂肺，直穿人的天灵盖。
　　段落转过头对季存真说，“我魂都吓飞了，这里面的驯鹿真不容易。”
　　季存真摸了摸鼻子没有理睬他。
　　段落不甚在意，他被湿地的冷风吹了一路，树林里又没有太阳，方才的狼狈和憋屈全都化为了乌有，兴冲冲地向鹿苑深处走。
　　还没走到鹿苑，他们就听到远处传来和门口一样的大声惊叫，只是这种尖叫听上去很粗糙。如果外面的尖叫是厉鬼，那里面的就是平民鬼魂，杀伤力不大但让人心烦。
　　“这是干嘛。”段落有些讨好地问季存真，季存真机械地回答道，“是喊泉。”
　　“喊泉是什么？”段落疑惑道。
　　季存真继续没有感情的作答，“对着话筒喊，河里的水会升高，喊的越大，水升的越高。”
　　“这么好玩。”段落闻言兴冲冲的往喊泉跑。季存真觉得太过幼稚，只是在后面慢慢地走。
　　等季存真走到喊泉正对面时，着实吓了一跳。他先是听到很稳很低的男声响起，然后声音像爬山一样越升越高，过渡时却很平稳。
　　与此同时，湖里的水柱也从一人高的长度慢慢升的和对面挂着瀑布的山头平齐了。
　　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兴奋地念着数据表说，“哇哇哇居然二十多米了！还这么好听的！”
　　泉水下拿着话筒的段落笔挺地立着，把简陋的游戏设施玩的特别郑重。季存真那一瞬间觉得，段落目中无人的无赖面皮下，还隐藏着一点蠢气。
　　段落并没有在喊泉喊多久。因为天上飘下了细雨，刮起了大风。风把对面山崖上的瀑布都吹出了轨道，斜飞出去汇成一团团轻飘飘的白雾。
　　段落看到后笑着大喊，“你看瀑布出轨了。”
　　季存真嫌他丢人便装作不认识，快步躲到景区唯一的六角型办公楼下躲雨。段落看雨有愈下愈大的势头，也赶紧跟了上去。
　　由于办公楼很细很高，屋檐又太过窄短，雨下大后两人虽然尽力向里靠了，还是会被溅到雨水。季存真犹豫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伞，倾斜着挡住了雨。
　　段落看着伞有些不高兴地抱怨，“有伞怎么不打啊刚才。”
　　季存真低着头，自个儿撑着伞，没有一点往段落那里靠的意思。段落不屑地哼了一声，两人又陷入了冷战。
　　这时候景区的工作人员从室内走出来，抱着一只被风吹倒的，拴着脚链的孔雀往屋里走，孔雀可能在风中受了惊吓，一直在奋力地挣脱。工作人员忿忿地道，“别动别动，下班了，你还想加班呢。”
　　段落看着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果然只有畜牲才想加班。”
　　他话音刚落，就迎上了季存真冰冷的目光。段落语气不善地说，“看什么看，没说你。”
　　季存真握紧了手上的两张门票道，“司机是不用进景区的，我看你是一个人。”
　　他没说一个人什么，一个人晕车，一个人观光，一个人旅行，反正都一个意思，和那些跟大团的，跟私团的，都不一样。
　　看过形形色色旅人的季存真又不是傻瓜。
　　段落闻言后，这才第一次睁大他的桃花眼，看清眼前的这个人。
　　瘦弱，黝黑，看起来像个学生。但眼神清澈，好像一旁被驯化的，乖巧温顺的鹿。
　　鹿苑里的鹿面对暴雨，并没有和人一样四处寻找遮蔽，因为他们麻木了。对风雨麻木，对喂草的人麻木，对喊泉的尖叫声麻木。所以它们不在乎有没有人来帮它们。
　　但幸运的是他们是驯鹿，还有角，还有很轻微的，反抗的资本。
　　段落暗暗地，胡乱地想着。不自觉地向季存真的伞下靠了过去。


第4章 .2
　　季存真看段落还算知好歹，给了台阶知道下，于是转着伞也给段落遮挡了一些，问他“下雨了，后面的白桦林还去吗。”
　　“去啊，都来了干嘛不去，我看这雨下不了多久。”段落脸皮很厚地往里挤了挤，碰到季存真的手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季存真立马往后退了一步。段落心里大叫不好，对方大概率也是个弯的，自己之后还是得谨言慎行，不能让对方落些非分之想。
　　季存真看着漫天的乌云，总担心这雨还会下。他倒霉的事和人遇到的多，但少有像段落这么麻烦的。他暗想着接下来的景点，哪个都不再自作多情陪他进了，惹事生非的人就活该孤独。
　　两人各怀心思地躲了一阵雨，待下小了一点之后，就继续向更深处的白桦林进发。段落淋着小雨走在前面，季存真打伞走在后面，远远看去，就是两位毫无干系的游客。
　　想要观赏白桦林还得过一架桥。刚下完雨，河水涨的很高，就在桥下几公分的位置，季存真担忧雨再下一些，两人回程可能会变得困难。
　　但段落不觉得，他这会儿仍感觉飘飘然。不管他住在南方的清水市还是平元县，都没有这样大型的天然氧吧。
　　他把手机递给季存真说，“帮我和磅礴的浑水合个影。”
　　季存真不太情愿地接过手机。他看段落嘴角一撇，眉毛一扬，一副看淡人间的高人样貌。他靠坐在桥栏上，姿态随意。身后是遮天蔽日的乌云和广阔而匆忙的河水，段落站在画面里确实有一种不屑于风暴的恣意。
　　就在季存真都不得不感叹，这个人确实长的还可以的时候，段落摆着看似洒脱的动作低声道，“快抓拍，要低调自然的帅，不能做作，我要发朋友圈的。”
　　季存真闻言再看段落，就好比看到卫生等级为c的外卖小作坊。是那种把包装整出花，他都不会吃的店。
　　段落拍完照要过手机，对照片仔细看了看，不禁暗暗感叹同类的审美。确实把自己拍得肩宽腿长，还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
　　他给季存真比了大拇指道，“你挺有艺术细胞的。”
　　季存真摇摇头，好像被称赞过太多次无所谓地说，“喜欢摄影。”
　　两人过了桥，终于走到了白桦林。
　　林间有两条路，一条人多，一条没人。段落问季存真走哪条。
　　季存真也没来过湿地腹地，他仰头看标识写着白桦林方向，就说，“路标显示的这条路。”他指着没有人的那条路说。
　　这时候天上又掉下来几滴雨，段落并没有在意，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水珠说，“那就听你的，但我猜两边应该都能看到白桦林。”
　　季存真没理他，只是把伞打得更低了一点，他听到伞面上的敲击声愈发密集，还是建议说，“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段落没有回头依然冒着雨往树林深处走，他摇摇手说，“你不是有伞，怕什么啊。”
　　季存真只能无言跟进。
　　暴雨是在他们走到白桦林园区的入口时倾泻下来的。
　　白桦树树干的浅白色和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眼，都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成了潮湿的灰。雨幕渐渐的密集到看不清树叶的形状，只剩满目模糊的绿和雨帘的白。
　　季存真把背包背到侧面护着，把雨伞打的更低，提高了一些声音问前方被淋的睁不开眼的段落说，“还走吗？回去吧！”又说，“伞可以一起打啊。”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前面高高的身影折回脚步，而后自己的伞柄被人接过去，伞也被举高了很多。段落皱着眉说，“能一起打你早说啊。”
　　季存真莫名其妙道，“我没不带你打啊。”
　　段落在狼狈的遭遇之下，不再坚守那套“与同类保持距离，否则会被爱上”的歪理了，他把伞往季存真的方向偏了偏，但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季存真靠外的那侧肩头还是全淋湿了，他看起来有些冷和可怜。但比起段落的落汤鸡程度是小巫见大巫，所以段落全当没看到。
　　这一阵的雨太大，两人只是挪动几步，都会更加潮湿几分。掌伞的段落干脆停住回程的步伐，找了个两人都勉强遮住的角度，抵抗大雨的围困。
　　段落微微颔首，与季存真面对面站着，季存真的头顶刚好到他的鼻尖。段落非常害怕嘴唇会靠上他的发丝，所以尽量维护着两人间微妙的距离。
　　他看着微微低头似乎有些羞涩的季存真，开始满脑子胡思乱想，最后顿悟出古代男人全部都是社牛的结论。才拜过堂，红盖头掀开还是陌生人，就得立马洞房花烛夜，这要多强大的沟通能力啊。自己只是和季存真共撑一把伞都这么尴尬了，要是桐床共枕...那画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面对不合他口味的季存真，段落倒是把自己约陌生床半时张口就来的“宝贝”忘了个一干二净。
　　季存真可不知道段落这么封建，自己低个头都能被误会。他体质不算好，又怕冷，就离段落近了一点，而且靠的越近，自己的背包就不会淋雨，也不会坏了他的单反相机。
　　他其实还有些担心房车内层的窗户没关，回去后渗水又要忙碌，所以一忧心，不自觉又往伞里靠了靠。
　　段落惶恐地撑着伞，季存真的鼻息一远一近地呼在他脖颈间，伞外那杂乱的雨声就像敲在了他的心上，一下重一下轻的，弄得人好生慌张。
　　雨过了最猛烈的几分钟开始转小，段落的伞也打的完全偏向了季存真那一边，自己由于单方面的躲避，背上早就湿透了。
　　雨势小了一些两人就开始艰难地挪动，移动到来时拍照的桥边时，几乎就完全停了。
　　段落骂着娘从伞下走出来，像狗洗完澡一样甩甩头说，“老子真的就无语。”
　　季存真这时才看到他全身都湿地厉害，特别是后背已经能拧出水来，他生出一些没必要的歉疚说，“谢谢你打伞啊。”
　　“别了，好好玩一趟又遇上雨，真晦气。”段落皱着眉把自己的t恤扭到变形，烦躁地说。
　　季存真闻言，方才突生的愧疚就像骤停的雨，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心道不是你一心要往白桦林跑，不然现在在湿地亭子里赏雨也不算坏事。
　　他收起伞，看着桥下快漫上来的河水说，“要淹了。”又说，“快回去换衣服吧。”
　　段落别无选择地点点头，跟着季存真回程。他们又坐上观光车，段落依然坐在靠边吹风的位置，只是由于有人先上来，季存真没有再挨着他，他觉得有些庆幸。
　　车子飞快地向出口行驶，湿地虽然没有了刚来时的蓝天白云，但被完整地冲洗了一遍。山脊的线条完完全全地露出来，像是水墨画里的皴笔。天灰而远，像是毛笔侧锋沾了淡墨晕染开去。
　　来时有多热烈，离开就有多冷清。
　　季存真在后座撑着脑袋想着，又偷偷看了前面的段落一眼。
　　段落这一天过得很漫长。他回到房车没有先换衣服，而是从包里拿出药盒，吃了一颗碳酸锂。他喝水吞药的时候季存真问他，“感冒药吗？”
　　段落看了看药盒，不置可否地说，“算是吧。”
　　季存真点点头没有多问，从房车车厢里拿了一件t恤，回到驾驶室换了。
　　他换衣服的时候没有关后车厢的窗，所以段落看到了他瘦而黑的身材。段落想也不是有意看到的，就很无耻地多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季师傅后背左肩的位置有一串纹身数字和几个字母，跟据段落多年的经验猜测，无非是男友生日或者父母生日这样的普通图案。但他还是没忍住嘴贱问了一句，“季师傅你还有纹身啊，纹的什么啊。”
　　季存真刚穿戴整齐，知道换衣服没关窗被人看到了有些不好意思，他也被雨水弄得有点糊涂，就直接说道，“是经纬度的坐标。”
　　段落闻言生出一些好奇心，他边换衣服边问，“哪里的坐标啊。”
　　季存真转过头本想回答他，但看段落赤着上身，脸一下就涨红了起来。他赶紧转身回去，又瞥了几眼车内后视镜说，“是...满洲里的坐标。”
　　段落知他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不在乎地问道，“满洲里哪里的坐标啊。”
　　季存真支支吾吾地说，“是我高中的坐标。”他等段落穿好了才回过头补充说，“本来想洗掉，但洗了一次太痛了，就算了。”
　　“哦。”段落闻言点点头，他看出季存真在见过自己的身材后，有了一点聊天的想法。但他偏不想让他的色心得逞，他根本看不上这样的。
　　于是段落懒懒地说，“知道了，你开车吧。我睡了，到蒙古包时再叫我。”


第5章 .3
　　睡眠有的时候就好比灵感，并不是你想要他就会乖乖听话地来。
　　段落当然是想睡的，但季存真那块瘦削的肩胛，那个洗了一遍有点模糊的纹身，那种被忽视后失落的眼神，都像准备演说前的幻灯片，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回重播。
　　段落在榻榻米上辗转好久，最终一个鲤鱼打挺叫了句“停车”，结束了季存真头顶窸窸窣窣的噪音折磨。
　　段落烦躁地从后车厢转移到副驾驶，季存真开着广播继续驱车，也确实和这个看起来心烦意乱的客人没什么好说的。
　　广播里在放“跨世纪流行歌曲专栏”。
　　主持人用油滑又甜美的声音，介绍了一首这几年被翻唱烂了的摇滚乐，段落刚好听过又会唱，他反正是乐于显摆的人，从前奏开始就一直跟唱。直到唱着“don’t Break my heart ，再次温柔，不愿看到你那保持的沉默。”这一段时，声音变得特别大，把开车的寄存真吓了一跳。季存真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觉得滑稽，只得笑着摇了摇头。
　　广播又接着放了好几首九十年代到两千年的流行乐，这个时段两人年纪都还小，很多歌也没听过。段落也消停了很多，季存真落得耳根清净。
　　在许许多多陌生又耳熟的音乐之后，段落已经听乏了，开始转为批判现在广播行业的无聊。季存真暗想你又不是这个媒介的客户群体，操的哪门子的心。但又念及段落冰火两重天的脾气，懒得和他斤斤计较。
　　段落又絮絮叨叨了一会儿，气氛也被疲软的旋律弄得懒洋洋的。这时广播的女声又响了起来，她娓娓而谈道，“那么，跨世纪的主题要接近尾声了，就让我们以千禧年发行的一首《天黑黑》来结束今天的节目，祝大家出行顺利，心情愉快。”
　　段落心里暗道，真是令人无语的压轴，跨世纪本来这么一个万众期待的大喜事，她以天黑黑来结尾，真是好不吉利。
　　但等前奏出来，段落还是用手在腿上敲起节拍，毕竟这首歌是他少有的听过的几首。他听到歌词唱起，“我爱上一个让我奋不顾身的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的时候，戏谑地看向季存真说，“你听这里好突兀啊，刚才还那么平稳安静的。”
　　他本意是期待着季存真的附和，或是没有观点的应对。但当他转过头看驾驶位的时候，却发现季存真正在流泪。
　　这个举动来得太突然，他自己似乎也没料到，所以显得模样尴尬。他害怕丢人，微红的双眼不住地眨，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笨拙的举动并没有使泪水回笼，反而使更多的泪涌现出来。泪水静静地滑过脸颊，又落在他紧扣的衬衫衣领里。
　　段落确实被震撼住了，他最见不得人哭，但又无措于此情此景能说些什么。他们不是什么亲近关系，他们才认识一天，甚至是在旅程结束后，转眼就忘了脸和姓名的关系。
　　所以段落只是虚空地张了张嘴，最后默默地瞥过了头去，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车开到蒙古包大营时天阴沉沉的，草原不再是晴空万里下蓬勃的绿，而是呈现一种闷闷的灰色。天与草的郁郁延伸到远方，蒙古包的亮白色被衬得老旧和惨淡。
　　段落原本想象能够坐在蒙古包的落地窗前，仰躺着看漫天繁星。但今天别说有没有星了，单单晚上不下雨都是一种庆幸。
　　而且蒙古包也不似宣传图上看到的传统朴素，全是用水泥糊的墙，生生造成了蒙古包的模样。窸窸窣窣的门帘后，用的是扎扎实实的防盗门，比段落自己家的看起来还要结实。
　　他推着行李走进蒙古包，先见到的是头顶的橘金色帐幕，而后就是典型的酒店标间式摆设，只是多了一扇圆弧的落地窗。一扇看上去一片混沌且全然无趣的窗景。
　　季存真帮段落提了一个小包，他把包放下就叮嘱段落，一会儿去大帐里吃完饭，夜里还有篝火晚会也值得一看。他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但段落喊住了他。
　　“你晚上住哪啊？”段落叼着烟靠在单人床上，眼神迷离地看着季存真道。
　　“房车。”季存真诚实地答道。
　　“睡这吧，反正有两张床。”段落指指另一张床说，“房车里多憋屈。”
　　“谢谢，不必了。”季存真知他是好意，但并没有承受的意思，他看起来像写字楼里应付工作快下班的白领，也像学校里打下课铃前脚底抹油的学生。
　　“那我请你吃顿饭总行吧。你开车一天也辛苦了，我们七点大帐里见吧。”段落看上去还算诚恳，他把烟抽完，又对寄存真说，“别拒绝了，这偏远地方你也没别的可以吃。”
　　季存真只得无奈地同意下来。他确实很饿，但又觉得大帐里的物价太高，不如在车里吃一个早餐面包来的划算。既然段落愿意慷慨解囊，他也没有太过生分的必要。
　　段落去大帐前洗了澡，由于降雨的缘故天气有些转凉，他就换了一套清爽的卫衣和休闲裤。没想到导致了季存真在大帐里见到他，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段落冷哼一声，对自己的魅力表示肯定的同时又觉得季存真特别肤浅。
　　大帐就是一个巨型的蒙古包，大约有百来平米。头上的金色吊顶像放在屋里的太阳，过于炫目和耀眼。段落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在清水市的高级餐厅买月饼，一般的月饼陈列盒也是蒙古包一样圆形，里面垫着和这里的吊顶布一样材质的绸缎。这让段落看大帐就像一个巨型的，不那么精致的月饼盒。
　　段落讨厌月饼，讨厌中秋，更讨厌和家人团聚。所以他对季存真说，“你照经验点两个菜，吃完我们速速走人。”
　　季存真点点头，他也没兴趣呆在大帐里和段落做情感交流。但作为经验人士他还是中肯地建议道，“菜还是你来点，这里晚上会有点餐送歌的活动，你吃饭，他就对你唱草原乐曲。”
　　“这么好？”段落闻言又来了兴致，他看看大帐前方，确实有一个半圆的简陋舞台，因为没有别的装饰，连草台班子都算不上。舞台边有穿着蒙古服饰的男孩女孩，大致是一会儿表演的艺人。
　　不一会儿热场便开始了。穿着常服的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了舞台。他熟练地与餐桌前的朋友们问了好，然后伸出手向餐桌的中央笔画道，“这首歌送给我们亲爱的五号桌，首都来的朋友，祝他们阖家幸福，一首《呼伦贝尔大草原》献给大家。”
　　这时候一位穿着蒙古族服饰的男孩子站了出来，那浑圆醇厚的唱腔充分地显示出他对这首歌的熟练。段落看得乐呵，他对季存真说，“有意思，我们要不要也点歌啊。”
　　“好像是可以点歌的”季存真对段落点点头道，“但要买全羊或者买酒才能加点。”他想了想如果段落点歌买羊买酒，自己也可以有一点抽成，所以他没有一棍子拍死段落作乱的想法。
　　“那点呗，我今天刚好受了风寒需要喝酒。”段落无所谓地道。他先点了一首免费歌曲，蒙古族女孩对他深情高歌了一首《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后来场上的宾客越来越多，艺人们忙的焦头烂额，他们又唱又跳，还要弹着马头琴讲奉承的话。段落要了一小壶马奶酒，兴致很高地喝完后，又来了一瓶度数不低的当地白酒。
　　他酒喝的快，点歌的频率又高，唱歌的小哥对他是又爱又怕。爱他开酒赚钱，怕他总要自己唱不会唱的流行歌曲。段落喜欢看他不知所措左右为难地模样。他到后面喝的高了，点歌的服务生都不敢到他那边去，怕他发酒疯殃及无辜。其他在座的宾客倒不以为意，全当看了场笑话。
　　当段落摇晃着身体站起来，点着季存真的鼻子对他笑着说，“老子也要唱首歌给你听。”于是左摇右摆地走向舞台，把准备结束演出的艺人们吓了一跳。他一把夺过主持人的话筒开始鬼哭狼嚎，模样难看得季存真都不忍心看。
　　他撕心裂肺地唱“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又突然转身，对着季存真的方向愤怒地吼道，“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他发挥出了在喊泉时的十二分力，震的音响都失了真。所剩不多的宾客们先是被吓坏了，反应过来后又争着起哄给他喝倒彩，就为他这首唱得荒诞的《天黑黑》。
　　季存真站在远离是非的人群外，无言地看着。他听到这首歌先是感到羞愤和诧异，但见段落的丑态百出，又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来。
　　他一个人在角落里笑得癫，笑得痴。他笑段落，也笑他自己。


第6章 .1
　　段落终于结束他的大帐胡闹时，季存真在吃赠送的果盘里的西瓜。草原里西瓜不好买，这些都是段落点酒后的战利品。
　　段落醉的口齿不清，抓起季存真刚拿上手的西瓜说，“走，你。。。也上去。。。唱唱。”
　　“我送你回去。”季存真和服务生打了招呼，说一会儿再开票，就架起段落往蒙古包走。
　　段落迷迷糊糊地任由他摆布，嘴里吹嘘着自己以前能喝几斤酒，然后怎么送急诊怎么去医院打吊瓶。季存真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光辉的，他的印象里只有求人办事才得这么喝人情酒，但段落看起来也不像对别人弯的下腰的人。
　　两人拖拖拉拉走到大帐门外，季存真明显感觉段落瑟缩了一下。草原上才下过雨，温差很大，夜晚甚至有了秋季的凉意。
　　极目望去，天黑的透不过气，沉沉地压在昏暗的草甸上，一颗喘息的星星也没有，季存真都不知道这份压抑是天气带来的，还是段落身体的重量。
　　段落一开始任由季存真扛着，指着黢黑的天转过头说，“看，这月色真美！”
　　“美，真美。。。你别乱动。”季存真瞎附和着，又嫌他活动碍事，就更用力地用左臂搂住了段落的腰。
　　“卧糙你别摸我。”段落被勒的疼，一把推开季存真说，“我要自己走，让开。”
　　季存真被推的也很生气，他想段落这么好看一张脸，这么臭的脾气，真是体现了上帝造人的公平。
　　“行，你自己回去。”季存真指着远处一排一摸一样的蒙古包对段落说，“你房号多少？”
　　“去他的房号，我睡草原上！我看星星！”段落一说完，环顾了四周，找到一片空草地咚的一声倒了下去。动静太大，季存真怕酒鬼撞伤了头，旅行社和自己要担责，赶紧冲上去看。
　　哪知道段落好好地把手垫在后脑，仰望着天空。在看到季存真的脸出现时，拍了拍一旁的草地说，“躺不躺，看星星。”
　　季存真懒得和他胡闹，伸出手去拽他胳膊，段落只当他好玩，拔河一样把季存真往自己怀里拉。
　　就在季存真惊讶地倒在段落的怀里时，天际嗖的一声响起，炸出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接着更为明亮的光层层散开，像刚开刃的剑一般，划开了阒寂的黑和沉闷的夜。烟花不是花式复杂的款型，但是开放的面积很大。明艳的光彩散落交织，绽放在灰暗的天空画布上，亮的刺眼，亮的心颤。
　　季存真呆呆地躺在段落的胸膛上看着这一幕，他左耳听见火药的爆破声，右耳感到段落有力的心跳。
　　这一瞬间他只剩下震撼和茫然。
　　烟花放了没一会儿，段落就适应了。他把眼神落在枕着自己胸膛的季存真脸上。季存真的脸窄短而平面，有点八字眉的苦相。但他眼睛很大，烟火映在他的眼里显得纯真和无辜，甚至让段落莫名地感觉可爱，以至于想要亲近。
　　段落本是个行为不由脑神经做主的人，所以他真的这么做了。他脑袋很晕的，思维混乱的捧起季存真的脸，又猛地扣住他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在唇齿相接的一秒间，段落看到了季存真眼里绚烂的烟花倒影，以及来不及掩盖的惊讶。
　　就在段落得意地笑着想要加深这个吻时，季存真快速地撑起上半身，一拳打在了段落的右颊上。
　　段落瞬间就向斜后方倒了下去，不再动弹了。
　　季存真擦着嘴，恼羞成怒地看着躺下的段落。他现在不仅身上有段落的酒气，嘴里也泛着一股烈酒的臭味。他愤愤地站起身，决定让段落在草原上自生自灭。心道这种阴晴不定的流氓冻死一个算一个，也是为社会积德的善事。
　　季存真回到房车的车厢里坐了一阵，发了很久的呆。
　　他的脑海就像魔术师的帽子里不停跳出的兔子一样，反复蹦出刚才段落亲他的画面。仔细回忆起来，他本觉得段落的好看是英气的，但却在烟花的衬托下显得魅惑。
　　季存真不是变态，并不会因为被帅哥非礼而动心，所以他很恨自己仍然放心不下在低气温中，躺在草地上的段落。
　　他在不开灯的房车里，吃下了第三块酸奶糕之后，还是良心发现决定去看看。毕竟段落是自己的客人，骚扰可以走法律程序，过失伤人却要承担罪责。
　　他迟疑地下了房车，又往段落躺着的草地上看去。段落白着脸，像冰冷的尸首一样笔挺地倒在那里，季存真一瞬间魂都被吓跑了一半。他试探地凑过去用食指触碰了一下他的鼻息，这才把揪紧的心松开来。
　　段落睡的很香，如果仔细听能听到微弱的鼾声和盛夏的虫鸣，季存真哭笑不得地俯视着他摇了摇头。
　　他把睡着的段落扛起来，在他口袋里摸房卡，却意外地摸到了很多杂物。他从里面拣出房卡，找到附近的一个蒙古包开了门，又很吃力地把稍微有了一些意识的段落搬上了床。
　　忙完一切，季存真的后背已经出了薄汗。他感觉带六人团都没有伺候段落来的累，他从没接过一个人的私团，本想着应该轻松很多，居然摊上这么一个潘多拉盲盒。他为自己偶尔因对方颜值的鬼迷心窍感到荒唐。
　　就在季存真放下房卡和他口袋里的其他杂物，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里面的一板药物吸引，便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他记得段落今天下午吃它的时候说是感冒药。
　　药片的锡纸背面写着碳酸锂三个小字。
　　这个药名让他回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傍晚，他的爱人从家里的玄关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把大衣熟练地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一边拿下缠绕的围巾一边抱怨，“今天给邻居小蔡开碳酸锂但不起作用。这个季节又到精神疾病的高发期了。我可能比较忙，要加班。存真，你做好晚饭了吗？”
　　他依稀记得那个人后来还抱着他说过，这个药是治疗一种名叫双向情感障碍的病。那个服药的小蔡两人都认识，是个敏感害羞的礼貌邻居，所以这件事季存真记得很牢。
　　季存真看着段落熟睡的脸，又想到他喝酒时的豪爽，生气时的冷脸，还有莫名其妙的亲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又想，自己曾经深爱的人从不因病人的异样而另眼相待。那么现在这个温柔的习惯，也可以很好的，很完整地过渡给自己。
　　他慢慢走到床边，给段落脱了鞋，又勉强地把他推正，塞进被子里。他看段落皱着眉嗫嚅着什么，凑过去听好像是“星星，烟花，”之类的词语。
　　季存真像个称职的护工一样给段落掖好被子，然后同情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不明亮的床头壁灯下站了片刻，最终摇着头离开了蒙古包。
　　第二日天亮的过于早了。
　　季存真清晨时梦到了一个给自己吹头发的人。刚开始这个人还是过去爱人的身形，但当他从镜子里望过去，却看见了段落冷漠英俊的脸。
　　他被这个画面惊醒了。醒来时还觉得段落拂过头发的触感犹在耳畔。
　　季存真不安地出了房车，拿着洗漱用具去了大帐后的水池。朝阳刚刚从地平线上爬起，把翠绿的草染上温柔的玫瑰色，是一种暧昧里透着清凉的色泽。季存真触碰着冰凉的水感到分外爽朗，很快的就把早上的噩梦全忘了。
　　段落大约十点才从蒙古包里出来，他对自己昨天干的蠢事还有些微的印象，但并不确定是否因为喝的太多产生了幻觉。所以当他看到季存真对他的冷眼时，有了如临深渊的恐惧。
　　那感觉就像被逮住去见失主的小偷，心里又怕又愧。他怕季存真误解自己倾心于他，那真是天大的误会，全是烟花和酒精惹的错。他愧于让季存真成了他醉酒后浴望的受害者，他确实在情理上对不住他。
　　段落很扭捏地在自助餐吧拿了一个鸡蛋一盒酸奶去找季存真搭话。季存真正拿着一本纸质小说看的津津有味。他见段落来了，夹了书签就把书放到一边。段落扫了一眼书名，是一本通俗的小说。他嘴角撇了撇，把不屑吞进了肚子。
　　段落先问他有没有吃早餐。季存真说吃了，要段落速速进后车厢，本就出发延迟，最好不要再耽误时间。
　　段落见他选择性地忽视了昨天的事，又觉得自尊心受挫。但谁都没有听说过贼因为长得好看就被失主原谅的案件，于是段落还是把寒酸的早餐放在驾驶室的隔板上，有意说道，“昨天对不起啊，我喝多了。”
　　季存真像看小丑一样地瞥了他一眼，说，“我不计较，不记得了，不必再提。”就发动了车子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准备上路。
　　段落想要解释自己是怎么因为夜色因为酒精就一时产生了巨大失误，但统统被季存真的“三不”堵了回去。他失落地摔门上车，想着亲你是老子吃亏。但他转念又想，季存真怎么就不被自己吸引呢？但凡段落靠身体引诱的人还是鲜有失败的。
　　后车厢的段落苦恼着自己的魅力失效，前座的的季存真也没闲着，重新安排了路线。他一边开车一边很官方地对段落说，“段先生，我们今天的行程本来是直接去北面的室韦小镇。但由于昨天下雨你没看到白桦林，途中也刚好有这个景区，所以可以附赠一下。”
　　段落闻言无所谓道，“随便啊，你是本地人，听你的。”然后他又凑近车厢与驾驶室间的窗前问道，“那你今天进景区吗。”
　　“不进，我在外面等你。”季存真果断地说。
　　“好吧。”段落虽然有预感季存真之后不会再陪他进景区，但真的听到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本想再挑起话题和季存真缓和一下关系，结果季存真一个刹车把他弄懵了，一头撞在了隔窗的护栏上，他立刻揉着头抱怨，“怎么回事，开车能不能温柔点。”
　　而他抬头的时候，却看见在距离百八十米的前方，有一群牛慢悠悠地散步过街。段落无语道，“他们当这马路是逛超市呢，而且隔的这么远你刹什么车啊。”
　　季存真面视前方简单地解释道，“不想撞到它们。”他看段落不解的眼神，想了想又说，“它们很贵的。”段落立刻恢复了机智道，“也对，一头牛得好几万，你赔一只车全白开。”
　　话一说完段落就后悔了，他有时候嘴贱习惯了又改不过来，只能补充道，“是我我也会算账的。”
　　“好歹一条命。”季存真冷冷地说，就没有再理睬段落的意思了。
　　段落感觉自讨没趣，他无聊的看了一会儿车况，实在觉得找不到话题，就有些怨气地登上了社交软件。
　　段落的社交软件头像是他们咖啡店养的一只重点色英短，叫做大肥。大肥黑漆嘛乌的大脸上挂着两颗水灵灵的蓝色大眼，看起来又乖巧又蠢笨。段落觉得模样好笑就拿来做了头像。
　　他本名是段落，所以网名都用的句号，朋友也喜欢叫他耗子。
　　句号的好友列表里清楚地分类了每一位友人的生理特点，比如腿长的，脸好看的，个子高的之类的，乍看上去和猪肉铺子的陈列逻辑没有区别。
　　段落约过的人不会经常重复约，他比较注重新鲜感，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最爱找刺激，所以他进入了匹配模式疯狂划人。
　　就在他划了快二十来个人没一个称心如意的时候，意外地划到了头像是胶片质感，笑容灿烂地戴着草帽，穿着白t站在海边的季存真。这张照片点开是一个海滩系列，在各种自恋的，暗示意味浓厚的自拍里显得清新脱俗，段落看着也忍不住跟着照片里的季存真微微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和工作状态完全不同的季存真。他的用户名是白雪，年纪也填的真实的二十七岁，相隔距离没有丝毫隐瞒的用了精确定位，和句号的距离显示着0.01km。
　　段落惊讶之余，又感叹冲浪的海域如此之小。他愣了一会儿，心里就像伸出了爪子一样痒痒的，好似猫咪想勾人时又犹豫的指甲。
　　他先紧张地看了一眼季存真，而后咽了一口口水，飞快地关闭了自己的系统定位，接着点击了“超级喜欢”的按键。因为是付费的高级用户，所以“对方对你超级感兴趣。”被系统以灰字的提示很快地发了过去。
　　段落想了一会，脸上划过恶作剧的笑容，他很快地打了两个字便按了发送键。他看着驾驶位上季存真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而手机的主人正认真地看着路况，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被影响半分。


第7章 .2
　　段落在后车厢里坐立不安，像是愚人节给讨厌的人写了情书，想看他上当时的滑稽，又怕他不上当的冷眼。
　　为了缓解情绪，他转着手机没话找话地问季存真，“我们等会要去的白桦林是歌里唱的那种树吗？”
　　他指代的不清不楚，但季存真却很快地理解了他的意思，说道，“是那种白桦树。”
　　段落了然地“嗯”了一声，便打开音乐软件，把这首苦情的歌曲放了出来。手风琴哀伤的伴奏在狭小的车厢内流淌着，段落听到“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时无奈地感叹道，“可悲剧总是重复的。”
　　他没听完就切了歌。
　　接着他点进了这张一九九九年的专辑，在看到第一首歌的时候惊讶了一下，继而把音量调高很开心地公放了出来，他躺在沙发上斜着眼看季存真唱到，“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季存真在前座静静地听着，严肃的脸上也渐渐染上了笑意，他在间奏的时候问道，“怎么突然唱这个了。”
　　“这和《白桦林》一张专辑里的，我以为是今年的歌呢。”段落看了专辑名称顿了顿又说，“又是跨世纪，我们昨天跨了，今天再跨一遍。”他想了想又调侃道，“就好像白桦林昨天看了一遍，今天又得看一遍。”
　　季存真为自己设计的线路辩解道，“阳光下的白桦林还是好看的，雨天看就是普通的树。”
　　段落想说确实如此，某些人昨天听跨世纪的歌哭，今天听就笑。但又怕说了季存真不理他，只能把揶揄憋了回去。
　　段落将这张专辑按了顺序播放，跟着歌手颓丧又少年的矛盾的声线，以及房车的颠簸一起晃动着。望向窗外划过的画卷一样的天与草原，陷入了长久而舒适的，带着困倦的沉默。
　　待到歌曲放到，“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时，季存真转了一个弯，把车泊在了景区门口。
　　“到了。”季存真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其实并不太想打破现在的氛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和段落之间达成了某种平衡。如果音乐可以教段落安静一些，那之后的旅程他就都把电台开着，或许可以少听到很多段落缺了后鼻音的普通话。
　　段落恹恹地下了车，伸了一个懒腰后问季存真，“真的不进去？我买票。”
　　季存真坚决地摇了摇头，弄的段落以为自己是什么瘟疫。他耸耸肩拿着门票往景区走，季存真想到什么又把他喊住说，“我给你个袋子，不要又吐了。”
　　“不用，昨天可能喝了酒，加上晕车负负得正，倒是不大晕了。”段落拒绝了他的塑料袋，挥挥手只给季存真留了个孤独的背影。接着他在季存真疑惑的注视下，坐上了景区的观光车。
　　季存真不理解这种没有道理的晕车算法，只得把袋子塞回了车厢。他在前座摸了手机，回到后座稍微宽敞的空间休息。
　　他看到手机提示横幅有一条社交软件来的消息，虽然心里并不期待新的恋情，但还是出于无聊划开看了。
　　点开的对话框上一只很胖很圆的大脸猫发来两个大字，写着，“约吗？”
　　季存真皱了皱眉。他承认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是有些失落的。
　　因为比起用自拍做头像的类型，他对用动物头像的人更有好感。
　　在他注册了软件的一个多月以来，收到这两个字的频率太高了，一天就能有三四个。季存真是希望再找一份稳定的感情的，而不是单纯的身体关系。
　　可他还是出于好奇点进了句号的主页。这个人没有显示具体位置，但在城市一栏选择了南方的平元县。年龄是30岁，单身。为数不多的照片都拍摄着一只过于肥胖的重点色英短。有一张照片里可以看到睁大眼睛的好奇猫咪和他主人的皮鞋。季存真见过皮鞋上那个金属扣的标识，他以前也给爱人买过，花了他近半个月的出车费。
　　季存真对这个人的印象还算可以。他偏爱比自己大且有爱心的人，看样子经济条件也不算差。但一上来就约他，还是让季存真这种保守型不好接受。
　　所以他遗憾的看着“对方对你超级感兴趣”回复道，“抱歉啊，我不约的。”
　　这头坐在观光车上，撑着脸正观察行道树的段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先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想放下来的时候才想起刚才给季存真的账号发了信息！他立刻着急地翻回手机，可能是面目狰狞的缘故，手机没识别出他的面容id，他只好手输了两次才输进去，感觉彩票开奖自己都没这么紧张。
　　在看到季存真说，“不约”的时候，段落情理之中似的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期待着季存真有两副面孔，但没有反差却让他莫名安心。他吹着风想了想，决定随便和他聊几句就坦白身份。他带着几分消退的玩心输入道，“不约也行。老弟看你面相不错，就和你直说了。我刚分手，想找人解解闷。”
　　季存真本以为这个人就没有后续了，哪知道他还称兄道弟地又发过来，季存真听说他失恋，瞬间有了一些共情，于是很快地回复道，“我也失恋，但应该比你久，你可以说说，我帮你看看。”
　　“你失恋多久了啊。”段落想起季存真的眼泪有些好奇道。
　　“快三年了。”季存真回复道。
　　段落看着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他马三年还能算失恋吗，研究生都念完了他同学连孩子都生了。段落闻言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上一场恋情，由于太过遥远他也记不清了，反正他走出来前后也用不着十天。
　　“快三年？你这不是失恋是断交了好吗。”段落愤愤地在对话框里打字道。但在发送之前又觉得这样说话太冲了，他想了想改口道，“红尘最怕的就是痴情了，我也是这种人，害，忘不掉他。”
　　“你不要尝试去忘记，让自己回忆，然后就会麻木和接受了。”季存真向句号传授了自己的经验。他不想句号和自己经历一样的折磨，于是说，“你最近的痛苦都可以告诉我，我是做包车的，客人去景点的时候有时间和你聊天，你可以试着倾诉，然后慢慢放下他。”
　　段落看了回信心道，你三年都放不下前任还帮助别人，这不是误人子弟吗，但转念一想季存真也是出于好心。可他也太实诚了，个人信息一点不掩饰地就暴露出来，的亏是自己，如果是哪个杀猪盘可能要被骗到哭。
　　段落于是回复了，“好的，但我才分手三天。”他看对方这么真诚，也不想说太多的谎，就说，“我是做咖啡师的。今天刚好轮休，那我整个上午都可以和你聊吗？”
　　“这一小时可以。”季存真回复道，又说，“好巧啊，我这次带的乘客也是开咖啡店的。”
　　段落一听提到了自己，好奇心随着观光车的到站窜了出来。他期待而焦虑地下了车，低着头跟着人群往白桦林里走，紧张地像等待期末考成绩的中等生。他发过去几个字问，“你乘客是什么样的人啊。”
　　“好像是个病人。”季存真认真地回复说，“他一个人来旅行的。我看到他吃精神类的药物，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段落本来很期待他说“挺帅，很直爽”或者抱怨“很烦很麻烦”之类的话。在看到季存真知道自己服药的时候，心里的热度像淬了火，冷却的同时还留了一丝轻烟般的余韵。他摸了摸口袋发现没带烟，只得挖苦道，“你观察的还挺仔细。”但想了想觉得不礼貌，又删掉说，“你怎么知道他吃的是精神药物啊，他看起来奇怪吗？”
　　“我前男友是精神科医生。”季存真很快地回复道，“精神病患我见得也很多，他应该属于很轻症状的，反正一般看不出来的。”
　　“哦，那你前男友真厉害。”段落翻了一个白眼把信息发了过去，他心里恨恨道，季存真这个人还真是运气不佳，一天到晚和精神疾病打交道。
　　“嗯。他确实很厉害，我们高中在一起的，他考试从没掉出年级前十。大学也考的很好，工作更是如鱼得水。”季存真好像介绍家眷一样称赞了前男友，最后遗憾地补充说，“确实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段落看了这段文字有些五味杂陈，他回忆起上一段恋情，只记得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完全的利己主义者，他记得他很漂亮，但心思太细，太知道怎么和段落保持界限，他对他没有自卑更没有崇拜，他们就是妥妥的同类。
　　他并不理解季存真这种找了比自己高许多的人，被抛弃的痛苦，于是没心没肺地点评道，“你说他那么优秀图你什么啊，图你笨图你钱啊。”
　　段落的话发出去，对方好一会儿没回，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中，才发出一个字节，他说，“是。”又说，“他就图我傻和我的钱。但我当时不明白。”
　　段落一看方才的愤懑瞬间消失了，他不知怎的有些揪心，他斟酌了半晌问道，“你被骗钱了？”他觉得季存真看上去也不像个有钱的，倒是确实像个会被骗的，他前男友不亏年级前十，确实聪明。
　　“我们本来存钱周游世界，后来他说要读博先去北美，说之后接我过去，我就把积蓄都给他了。”季存真简单地叙述道。他顿了顿又说，“后来他就没有回来，也不想接我了。”
　　段落一句“吗的智障”就在嘴边没有骂出口，他生气地追问道，“走法律程序啊。怎么这么傻啊你。”
　　但季存真没有因为他的激动而改变发送的频率，他很轻巧的发来了一句话，堵的段落无言以对。
　　段落仰头四顾，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白桦林深处。纯白的树干密集地直立着，排布的层层叠叠，像是天上落下的碎条帘。阳光透过树叶在树干印上光斑，零散的光斑明明暗暗有一种圣洁的纯净感，像守护着树林的渺小的精灵。
　　段落又拿出手机，看着季存真发来的几个字，便无奈地垂下手，叹了口气向森林的深处走去。
　　季存真的信息在树林的暗处变得显眼起来，只见白屏黑字淡淡地写着，
　　“可我是真的爱他。”


第8章 .3
　　段落行至一片林中雕塑之中，大致是让游人拍照的设计。迎面对着的是一堵写作“love”的红墙，在白绿相间的桦树林里亮的跳眼。段落现在看到“爱”字就害怕，他想没有比爱上一个欺骗自己的人更难过的事了。
　　他本想给季存真发，“都过去了，向前看。”
　　但由于季存真见他太久没回复，自觉说的太多太无聊，就发送道，“抱歉，本来是劝你的，怎么说起我了。”又说，“你说说有什么难以释怀的回忆吧，讲出来就好了。”
　　段落呆呆地看着手机，为难的好像明天就要交课题报告，今天却什么都没写的学生。他抓耳挠腮想准备胡编乱造的时候，脑海里却意外地跳出了零星的片段。
　　在这些残存的片段里，最让段落难忘的，其实是在与前任分手后，自己出了事时。对方本是那种在一起时买东西都要写财产协议的人，竟然二话不说打了好几万块钱。这种救人危难的朋友义气让他深受感动。
　　至于在一起时的话，虽然记得的不多，但也是有一些可以唬人的片段的。
　　段落回复季存真道，“还记得我前任第一次出庭的时候，紧紧抓住我的手说要我传送给他下半生所有的运气和勇气。后来我考公失败，他把我带到市里最高的塔楼吃饭，又握住我的手说万事要从远看，现在把他的好运全都送还给我。那时感觉，我们是彼此黑暗生命中的一道光。”段落洋洋洒洒打了一大段字，都快被自己感动了。他沉思了片刻，又快速地点亮了另一段回忆。
　　“但要说最难忘的，还是我们一起去京都玩。那天下午在岚山爬了太久，晚上到渡月桥的时候，他说太累了，我看没什么人就背着他走。当时浓黑的夜里有漫天的星星，他靠在我耳边说，我们要这样走一辈子。”
　　段落打完这些文字，放下手机茫然地想，他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尽头的。是因为自己轰轰烈烈的出柜，还是他真的不爱他了？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的星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亮最多的，他都不相信有可能见到第二次。
　　段落蓦地记起了选择草原旅行的最初原因。好像就是看到了软件推送说，内蒙古能够看到银河，才选择了呼伦贝尔。但他刚来就下雨，草原的旅程又只有三天，还真不见得能看得到。
　　他有些沮丧地对季存真说，“太多回忆太多泪，讲不过来了。”
　　事实是除了这些只言片语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再也挤不出更多了。
　　季存真那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但断断续续好几次都停了下来，最终只发出，“我都懂。”三个简洁的大字。
　　段落心道，你懂个鬼，你什么都不懂，对渣男为爱发电都笨死了。但他只说，“谢谢你，有你在我说出来，心情好了很多。”而后看了看表，五分钟后应该有一班出去的观光车，就对季存真说，“我突然有点事，可能要离开一下，之后我伤心的话还能再找你吗。”
　　季存真非常热心的回复了，“好的，”又说，“乐意之至。”
　　段落不自禁地笑了笑，像是买东西得了赠品一样开心道，“你要是有什么难受的也可以给我说，我们可以互相了解了解。”他本想写了解了再约，但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猥琐，就改变了说辞。
　　季存真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你去忙吧。”
　　段落回复了他“好。”和一个抱抱的表情，就按灭手机，上了回程的观光车。
　　段落在停车场找到季存真的车，自然地开了后车厢进去，他看到小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张专辑，前车厢的cd机里流淌出很轻快的粤语歌，季存真躺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在看什么，露出很傻的笑容。段落进门他还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刚想说话，哪知道段落很快地凑上去问，“看什么呢，笑得这么甜。”
　　季存真一慌张立马把手机反扣，对段落横眉冷对道，“没什么，你别过来。”
　　段落依稀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聊天的对话框界面，但季存真速度太快了，像是看黄色被家长发现似的，导致他也没看清。只能耸耸肩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拿起桌上最上面一张cd专辑道，“什么年代还听这个。”
　　“音质不一样。”季存真解释道，他把剩下的几张专辑放回书柜，本想把段落手上这张也塞回去，但被段落躲过了。
　　“介乎法国与旺角的诗意。”段落举高了些，对着cd上的繁体字念道。他问他，“什么意思啊。”
　　“好像是因为粤语的发音‘法国‘和‘旺角‘的谐音是‘f**k u’和’want u’，但我不会粤语，也不确定。”
　　“哈。”段落笑道，“太搞笑了，难道这两者之前是爱吗。”他摇摇头说，“我去过法国，但没去过旺角。”
　　季存真好奇地问他法国有什么，段落望着米色的天花板想了想道，“艺术品，酒庄。”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地铁里的人粪，取款机前妨碍他人的激吻，塞纳河边的小偷。反正我没遇到‘法国与旺角间的诗意。’”
　　季存真皱了皱眉看着他说，“你怎么都不看好的方面。”
　　段落看着专辑上的法国旗帜没理他，但他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问季存真，“你去过旺角吗。”
　　季存真点了点头说，“毅情前去过，夜景好特别的。”
　　段落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季存真道，“是嘛。”又说，“没想到去过旺角的和去过法国的人之间的连接是呼伦贝尔大草原。”他很好笑地说道。
　　季存真也不知道段落想表达什么，就收拾了一下沙发，准备再出发。他看了看手表惊讶道，“你这个景点只去了半个多小时，这能看到什么啊。”
　　段落沉思了一下，抬起头眼神亮闪闪地笑道，“看到爱了。”
　　季存真疑惑地眨了眨眼。但他转念一想，段落是病人有可能没吃药，逻辑和语言都比较混乱，就不再管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就往前座走了。
　　汽车发动后，季存真对段落说，“你睡一会儿吧，到室韦可能还要两个小时呢。”
　　段落点点头应了好，爬上了榻榻米。季存真不想再和他聊天，就把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些。
　　音响里慵懒的女声唱着，“俾我再约多你一次，再约多一次，再多一次。你我这件事，回到公司不会有人知。”
　　段落在听得不太懂的粤语里，房车轻微的颠簸下，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到达室韦恰逢下午三点多，正值盛夏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把小镇建筑的多彩，奇幻，粗糙和欢快勾勒的清清楚楚，像中国画的白描，没有阴影似的。
　　段落到站时被季存真喊醒了，他看到了很多低配版的巴洛克，哥特建筑以及俄洛斯建筑的洋葱式圆顶，还有蒙古特色的穹顶和政府拨款统一修葺后的蓝顶矮房。不知怎的这样的环境让他很想吃火锅——反正都是一锅涮的东西，乍一品尝都是美味的。好比这小镇看上去特别新奇，但又有一丝道不明的况味。
　　季存真给段落办了入住，这次段落住在一所木刻楞的传统建筑里，是全木造的结构。依然是标准间，条件还可以。他问季存真住哪，季存真说这里有司机房，在一楼。段落就不再多说了，也不邀请季存真同住。他想可能距离产生美吧，季存真在网上也比生活里活泼热心多了。
　　季存真也确实对段落兴趣不高，他淡淡地向段落介绍了室韦的一些景点和餐厅，就准备放他自由活动，还叫他不要忘记明天早起去界河。他说完后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手机，好像没有等到期待的信息，又沉默地放下了。
　　段落虽然知道本来的行程就是自由活动，但看到季存真如此冷漠应对还是很失望。他气闷地和季存真道了别，回到酒店打算蒙头睡一觉，再起来好好吃一顿。
　　入睡前段落的社交软件发来一条信息，抬眼一看居然是白雪发来的，写着，“我今天下班了，你忙完了吗？”
　　段落愣了一会儿，就开始自己生自己的气。原来季存真消极怠工是为了勾搭句号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网络人设是哪一点戳到季存真的心了？怎么他段落本人就不吸引人了。吃了好菜，掌勺的厨师都送上门了也不理，真傻。
　　他一边想一边忿忿地道，“这么早下班，你的客人没意见吗？”
　　季存真很快地发来讯息说，“没事的，他不喜欢我。好像也有点看不上北方。”
　　段落看完很惊讶，他想季存真这个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实属可惜，但又想自己的无礼不应该这么明显，就辩解说，“怎么会，你这么健谈，北方。。。北方挺好的，挺大的。”段落一时想不出什么夸奖的词，只能糊弄道。
　　“昨天刚认识这个客人，他态度特别冲，我比较慢热，被他吓到了。但今天下来，感觉也不是特别讨厌。”他顿了顿又发过来信息说，“北方确实太大了，需要人领着玩会比较有意思。”
　　段落没想到季存真会觉得自己讨厌。他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有些委屈地说，“那你带我玩啊。”
　　季存真的正在输入中停顿了一下，又发来信息 说，“好啊，等我这几天忙完。你来满洲里我带你玩。散散心也有助于失恋。”
　　段落这才意识到他还披着失恋的皮呢，于是改口道，“那你现在在哪啊。”
　　“室韦。俄洛斯和我国的一个交界处的小镇。”季存真如实回答道。
　　“那里最好玩的是什么啊。”段落暗骂着季存真是没有防备的笨蛋，又装傻问道。
　　“嗯。。。晚上骑双人或者四人的自行车，在小镇里兜风，还蛮有意思的。”季存真给了句号一个刚才面对段落没有分享的提议。
　　段落为自己打抱不平道，“那你的客人可能玩不了吧，他一个人呢。”
　　季存真以为句号怕自己有事会陪客人玩，于是很肯定地说，“我晚上都没事的，客人不用太管他，我们合同里没有陪玩项目，晚一点我们可以语音啊。”
　　段落看到冷笑一声，季存真为了和自己聊天不陪他本人玩，这也太荒诞了，他快速编辑道，“傻了吧，其实我就是段落，哈哈。”
　　但犹豫良久还是删了没发出去。他设想发出去的话接下来得多尴尬啊，本来旅伴这种一拍即散的关系，弄得这么纠结。还不如这几天就瞒着，散伙后做单纯网友也不枉缘份一场。
　　于是段落就说，“抱歉啊，我晚上要和朋友出去吃饭，可能不能跟你聊天了，他们也是希望我早日走出失恋的。”
　　季存真看了表示理解，又说，“那你去之前和我讲。”
　　段落回了好的，又和季存真聊了几句平元县的风景和满洲里的不同，以及咖啡师和司机的工作烦恼。
　　段落慢慢开始觉得季存真这个人也挺真诚的，除了有时候嘴比较笨，不知道怎么把话说清楚以外，也是个认真生活的人。
　　他越聊天越对昨天的无礼有点歉疚。想了想段落切换了社交软件，拿vx发了一条消息给“房车季存真”道，“季师傅，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我看路边还有租自行车的，你要不要一起来玩啊。”
　　季存真很久都没回复他，倒是白雪发了信息来，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道，“可能要食言了，客人要我去陪他吃饭和骑车，不太想去，但他一个人也蛮可怜的。”
　　段落撇撇嘴，用句号的热心鼓励他道，“去吧，你刚才也说了，开车容易得脊椎类的疾病，运动一下对身体也好。我马上也出去吃饭了。”
　　季存真斟酌了一会儿想到晚上句号不在，他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又不太想看书，就对句号说，“好吧，听你的。”发了一个摊手无奈的表情包，把躺在床上的段落气的够呛，手机差点掉下来砸到脸。
　　段落和季存真约了六点十五分在主街的大道碰面。
　　彼时华灯初上，烧烤店，大排档和俄式餐厅都刚刚出摊，行人也开始从民宿和酒店里涌向主街。一时间霓虹灯在黄昏下无力地闪耀着，刚升起的炊烟让街道上蒙上一层灰。
　　季存真和段落并肩走在不宽阔的大道上，段落随意地挑选着餐厅，季存真有些拘谨地跟着，偶尔对段落选择的餐店做点评。
　　段落走到一家俄餐门口问季存真口碑，季存真看店面不大，里面漆着水蓝的墙壁，放着颜色艳丽的花束，像一幅放久了的油画。在窗外隐约能看到一些繁复的吊灯，和一些参差的挂画。他生出了一些好奇，但还是保守的说，我没吃过。
　　段落见他有兴趣，就定了这家。
　　两人走进去才发现，墙上的挂画其实是照片。按着顺序贴着老板的家族史，大概率是个俄洛斯族和汉人结合的家庭，有各个阶段的全家福。
　　季存真饶有兴致地说，“这店里像博物馆一样。”
　　段落看着满面墙的全家福沉默了。他觉得胃里有些翻涌，但晕车的劲儿早过去了。他清楚这种反胃是出于什么，但他又不好拽着季存真出去，扫他的兴致，他昨天的行为已经够扫兴了。
　　他对着向全家福仔细观看的季存真提议道，“我们能不能买些茶点外带？我突然有点想吃烧烤。”
　　好在店面不大，老板的家族也只有四代人，季存真很快地看完了这些照片，说了“好的。”于是买了咸奶茶和列巴就离开了这家俄式餐厅。
　　从餐店出来，往烧烤店的路上走的时候，季存真迟疑地问段落，“你不喜欢刚才那家店吧。”
　　段落惊讶于他的细致，只得点点头说，“嗯，我和家里关系不太好，看不得别人团圆。”
　　季存真闻言笑出声道，“有一点幼稚。”
　　段落想反驳一点都不幼稚，谁在这样的家庭谁都会窒息。但他不想把这种负面的东西暴露给季存真，他已经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了，不可再做有损形象的事。于是他撇开了话题道，“你现在饿吗？”
　　季存真说不饿，又问他怎么了。
　　段落指了指街边的自行车租车棚说，“要不我们先骑车吧。”
　　季存真没所谓。他上一次骑这个车是一年前，陪三个客人过来骑的。他只记得很安全，坐在在后座只用踩车出力并不复杂，于是对段落说，“好啊。”
　　段落向老板付了押金，推了一辆双人的黄色自行车出来。车子有个红白相间，挂着金色穗子的马戏顶，就像暗示着坐进去开车的都是小丑似的。段落坐上了红色靠垫的驾驶位，扶正了车头，还没等季存真坐稳，就踩车出发了。
　　季存真吓得不轻，他拼命把方向盘往人行道打，生怕撞到路上的机动车。段落和他刚好思路相反，他想把车开在马路正中央。
　　两人踩着车，方向又不统一，车子就像墙头草一般左右歪斜。最后要感谢专业人士季存真，把方向盘大力一转，让车子歪七扭八地撞到了人行道的电线杆上，两人全被震得惊呼起来。
　　段落大声抱怨道，“你往哪开呢，一个人掌方向盘就行了，会撞的你懂吗！”
　　季存真气头上也不让他，“我一直在掌握方向，是你乱打方向盘！”
　　段落本来还在生气，但看季存真发怒却有点新奇，难得他的好奇心盖过了恼怒，平息了怒火道，“你到底想往哪开啊。”
　　“往路边开啊，机动车来了我们这个速度怎么躲呢。”季存真看着段落严肃的怒斥道。
　　段落挨了季存真的骂，意外的觉得心情不坏，他知自己不占理但又不承认说，“那好吧，你愿意掌舵你就开咯，我是怕你开一天车辛苦，现在还要开车。”
　　季存真白了他一眼，要求段落和自己一起用力把车渡回车道，段落竟然很听话地照做了，接下来踩车也不再乱转方向盘，任由季存真带他逛了。
　　两人在主街上骑了一个来回觉得没劲，在段落的指引下，两人拐进了一道偏巷。巷口还是有一些大排档和民宿的，越走到后面越是接近于当地人的住宅区。都是矮小的蓝色平房和木刻楞建筑，变得冷清和幽静。
　　他们骑了一会看天也暗了下来，在准备返程的时候，竟然发现前面有一辆六人座的大型自行车。开车的也是两个男孩，后面坐着四个女生，可能是暑假出行的大学生。
　　段落看到他们立刻来了兴致，对前面大吼了一声，“喂！”
　　引得车上的男孩女孩都频频侧目。
　　季存真看到段落脸上露出了痴笑，他冲季存真眨眨眼道，“用力踩，咱们超过他们！”
　　季存真茫然地看向段落，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和动机，但看段落拼命踩的样子，也只好跟着他用力踩车。
　　双人自行车后来居上地超过了六人自行车。
　　季存真本以为段落无聊的好胜心得到了满足，闹剧就到此为止。哪知道六人座的男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也开始疯狂发力往前骑，后面还有女孩子的应援笑声。
　　段落拍了季存真的手背激动道，“我们要加油不能让他们超过！”
　　于是两辆自行车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在小镇不宽的街道上歪歪扭扭地开着。远处的霓虹终于在黑夜中闪出了迷人的光亮，青年人的打闹和老旧自行车的机械声在无尽的街道里回响着，徘徊着。寂静的夜也被光与笑声染的活泼起来。
　　季存真骑车骑的满身是汗，腿脚又酸又累。但他感到风掠过耳畔的凉爽，和段落快乐而张扬的笑声。某一时刻他莫名感到了一种久违的释怀，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听到旁边车里的女孩对他们开玩笑地叫道，“帅哥，我们要是赢了你们给不给号码啊！”
　　季存真被问的脸颊一红，女孩们笑的更开心了，前面开车的男生骂骂咧咧道，“你哥还在卖力呢！你们这是通敌大罪好吗。”
　　季存真不太会应付这种陌生的善意，只是念叨着，“不加的，不加的。”
　　段落锤了季存真的肩膀一下，然后骑得更卖力了，他骑车兴致太高，大脑供氧过于充分，快乐像从身体里蒸发了出来。他没心没肺地迎着风大叫道，“季～存～真～”
　　季存真闻言特别窘迫，赶紧小声叫他闭嘴。
　　段落竟然真的很听话地闭嘴了。他消停了一会儿，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季存真。”
　　又沉了沉声音道，“你要勇敢一点。”
　　说完就又开始鬼哭狼嚎，仿佛刚才一瞬间的鼓励是一种幻觉。
　　但那一瞬间季存真还是感到了心跳的加速。他猜测可能是运动量太大导致的心率骤升。也可能是女孩们起哄产生的羞耻。
　　反正绝对不是因为段落在初降的夜幕里好看的侧脸，也绝对不是因为他低沉的耳语和不羁的行为。
　　总之绝对不是这些的缘故。


第9章 
　　两人骑车回程时默契了太多，很快就到达了租赁点。段落还车前像三岁小孩一样抱怨肚子饿了，季存真并不如先前嫌他烦人，仅像对待宠物一般安抚着，而后领他去了烧烤摊。
　　烧烤摊的椅子和小镇整体的色泽一样，是五颜六色的童稚感。客人们窝在小而斑斓的座位上眼巴巴地望着烤炉，像是等待开课的幼童。而烤炉旁肩负重任的烧烤店员工，赤裸着上身，在夏夜的闷热和炭火的黑烟里显得忙碌和疲惫。
　　段落点了俄国啤酒和牛羊肉串，季存真由于开车不同他共饮，仅要了红茶和烤吐司。
　　“运动后的烧烤真带劲儿。酒也好喝。”段落心满意足地对季存真道，又看季存真烤盘里的食物零星几点，就让度了几串给他说，“吃得饱吗，我分你一些。”
　　“不了，晚上吃得多胃会不好，而且年纪大了代谢也会变差。”季存真把他让过来的烤串又放了回去。
　　段落听到男人怕胖觉得新鲜，便拿出了自己也鲜少实施的一套说辞道，“怕什么，去健身房多练练就好了。”
　　“我不出车每天会跑五公里。”季存真喝了一口红茶认真道，“健身房里用别人的器材总感觉不是很干净。”
　　段落暗道你事儿还挺多，但又觉得挺符合白雪的性格，就顺着他说，“季师傅生活还挺健康。”
　　季存真短暂地笑了一下，很快地道，“是以前一个朋友建议我的。”他说完这句后便没了下文，似乎在盯着杯盘发呆。
　　段落的八卦雷达瞬间响起，他想肯定又是那个渣男的pua建议，季存真也太没出息了，怎么什么都能扯到前任。
　　于是他语气不善地问他，“不会是那个和你交换套娃的朋友吧。”
　　季存真闻言愣了一下，好久才反应过来段落说的可能是车上的套娃药盒。他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段落的问题。
　　段落也因忘记了身份而过界的言语懊恼，为了缓解尴尬一个劲地闷头大吃。
　　就在两人陷入僵局时，远处有人放了烟花。小镇上的烟花质量比不上草原，花型很小，颜色也单一，但也足以勾起某段暗夜里，草原上关于吻的回忆。
　　段落拿着啤酒瓶动作扭捏，季存真小口吃着吐司，两人脑海里涌现出同样的画面，像坐在同一个厅室观赏自己出演的电影，且演员们都表现出无所谓的模样，致使气氛变得更为微妙了。
　　两人无言地吃了太久，烤盘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四散的签芯。段落去前台结了帐就和季存真起身往旅店走。
　　季存真认为酒店到主街步行的距离短，因此没有驱车。但由于镇子小，今年旅游行情也不佳，很多店面和路灯早早地就熄了。
　　段落的酒店位于镇子里的民居地带，在转了几个弯之后，两人就进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弄。
　　城市的黑与小城镇的黑是不同的。城市的黑顶多是街灯昏黄，行人稀少，光污染使得天都暗不彻底。而边境小镇的黑是阒寂的，没有尽头的。这天没有月也没有星，细看还有沉沉的乌云，路上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世界上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
　　段落感到季存真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他打开了手机照明，但由于巷子太深，根本照不清什么，他问他道，“怕吗。”
　　季存真说，“还好。”可段落感觉他靠近了自己很多，手臂上时而的擦蹭让段落心里痒痒的。他转过头看到季存真模糊的侧脸，唯有那双分明的眼里折射出一些光彩。季存真好像感觉到段落在看他，于是疑惑地转头问他，“怎么了。”
　　季存真圆圆的眼里漫溢着天真和畏惧，被段落分毫不差地看尽了眼里。段落瞬间感觉身上像过了电，似看到野兔的豺豹，显示出掠夺的本能。季存真隐约感受到了危险，不由地退后一小步说，“你还好吗。”
　　段落被自己脑内闪现的画面吓坏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禽兽到幻想着把季存真压住强吻的程度。
　　他反复确认今天早晨的药量，还统计了最近的生理需求，都没有发现异常和差错。他怀疑自己被夜里的神秘能量控制了，于是主动离季存真远了很多，并且快步小跑起来。
　　“走快些，跟上。”段落在前方对季存真吆喝道。季存真不上他的钩，只说，“我很累，今天跑不动。”
　　段落闻言只得慢下脚步，悻悻地在前面开路，始终和季存真保持着两臂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回到了酒店，但段落却认为刚才的夜路长到瞧不见尽头。
　　他回房后服完药兀自呆坐了一阵，待倦意潮水一样盖过来，才迷糊地入了梦乡。
　　段落并不知晓昨日的夜里下了一整晚的雨。
　　等他醒来雨已经停了，独独留下一碧如洗的天和纯粹直接的火辣阳光。仅仅是清晨八点钟，也晒得人燥热与烦心。
　　季存真住了一日旅社，未栖居在房车，睡眠品质好了，气色也飞扬了起来。段落竟然觉得他早上反应略慢的模样，也算不上讨厌。
　　季存真告诉段落，早晨在室韦观赏完界河，会顺着边界线回程去满洲里，中途路过黑山头镇会让他骑马滑草和体验民俗。
　　段落昨天踩车踩的肌肉酸痛，今天听说又多是运动项目，光是想想就感到疲累。他放空了一会儿，竟开始怀念满洲里那个全是套娃的奇怪酒店里的柔软大床。
　　“段先生，今天你最好把手机调整为飞行模式，在边界线上很容易变黄码，否则后面的出行会有诸多不便。”季存真把手机调整好后又对段落建议道。
　　段落懒懒地在手机上操作着，还没设置完全就被季存真丢在了界河景区。段落看他毫无陪同的热心，只得无奈地挠挠头，独自向着远处的长河前行。
　　界河作为轴线分隔了俄国与本国的土地。
　　极目远眺，段落能够看到对面的俄国村庄。在河的另一端，当日的天气比本土更好些，天光透着明媚与可爱撒在村镇的矮房上。房子建的老旧，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有种和谐的质朴感。
　　段落是在走过界碑的时候收到白雪的信息的。白雪告诉句号，他的客人进了界河景区，由于这个景区要坐很久的船，他们可以畅聊两个小时。
　　报备一样通知后，又旁敲侧击问段落今天的安排。
　　段落扯了扯嘴角暗想道，这会儿你不怕手机变黄码了。但他还是兴致盎然地关闭了飞行模式，糊弄说今天上晚班。他想了想问白雪，“现在不是有战事吗，你的客人怎么还能游船。”
　　“不会啦这里太偏啦，而且位置也很敏感吧，我不是很了解军事。”季存真窝在房车里也能看到对岸的风景，他瞥了一眼道，“对岸今天的景致比我们这里还好呢，本地上空还有乌云，指不定还要下雨。”
　　段落见他兴致缺缺便没有再多问，只是跟着游客上了游艇。但因为人太少所以船暂时不开，船长说要等大约半小时，段落无所谓，找了一个靠窗的好景色的风口，悠闲地和白雪谈起天来。
　　段落抛出了交友乏善可陈的固定金句道，“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恩。。。画画，拍照，放无人机，听音乐。”季存真丢出了大纲，便是段落的选择性的答疑时间。段落知他前面的三个选项都做的不错，就问季存真平时都听什么歌。
　　季存真很热情地发了一个音乐软件的个人主页来。他又问段落，“你有这个软件的会员吗。”
　　段落便发了自己的主页过去，而后打开了季存真的音乐主页。
　　用户名仍是白雪，但主页明显装修过。背景是令段落不好评判的卡通雪人，ip是内蒙古，而粉丝居然有上千个，让段落颇感吃惊。他的音乐主页只加了几个相熟的友人，于是问白雪，“你有好多粉丝啊。”
　　“没有没有，是偶尔做主播分享音乐的时候别人乱加的。”白雪为自己辩解道。
　　段落认真回忆了季存真的声音，才发觉确实很有特点。季存真的声音是一种介于清亮和冷漠的少年音，初次听就会感到不同。但段落不是声控，并没有多加在意。
　　他继续看季存真的主页，在“我最喜欢的歌曲”那一栏显示着0，可歌单界面却有很多清晰的分类，比如有叫“2022年仲夏舞步”，“2022年我们以春天起誓言”，“2021冬夜漫长的海”之类的，全部以季节年份划分，最早的歌单可以追溯到2017。
　　段落依次点开，每个歌单都有几十个收藏，算是个有生态圈的账号。
　　段落不得不感叹到，“你好专业啊。”
　　白雪谦虚地推辞了一下，又好奇道，“你最喜欢的歌曲里居然只有一首歌。”
　　段落也不太记得自己的音乐主页了，他打开后发现，确实红心歌曲只有一首“heart of gold”，而他并没有建立歌单。只是为了咖啡厅的运营，收藏了很多别人的布鲁斯和爵士乐的歌单。
　　“我很喜欢heart of gold的歌词，也是我第一个歌单的首曲。说起来好巧啊。”季存真发了一个截图过来，段落看到一个叫做“2017暮春折纸船”的歌单里的第一首歌就是“heart of gold”，但他们收藏的演奏歌手并不相同，白雪收藏的是原唱，有一段很有名的口琴演奏，段落收藏的翻唱里则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吉他solo。
　　“真的好巧。”段落也很喜欢这首歌的歌词，暗想两人确实颇有缘分。他低头看着额尔古纳湍急丰沛的河水，游艇虽然没开，但在河上漂浮的并不稳定。
　　他突然有了一个特别的想法，就问白雪，“你们满洲里不是有很多套娃。”
　　白雪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是啊，我前男友说是因为涵化的缘故。”
　　段落忿忿地搜索了这个陌生的名词。百科上关于涵化的含义写着：属性“手工制品，习俗和信仰的改变”，原因“不同文化传统的社会互相接触”，形式写着“接受，适应，反抗”。
　　段落看了一会儿就笑了，他心道这不就他吗和他父母的婚姻差不多嘛，总有倒霉的一方要接受另一方的强制影响，还只能默默反抗。
　　他琢磨着词句问季存真，“那你会套娃的俄语吗。”
　　季存真说他不会。虽然不太理解句号的脑回路，但还是搜索了套娃的俄语单词发了过去。
　　段落收到单词立刻新建了一个歌单，输入了俄语的套娃。但他左看又看都觉得变扭，又不想用套娃的中文，就删了单词，邀请白雪起名。
　　“就叫套娃之夏吧。”白雪听段落说想要纪念两人的缘分，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名字，虽然他不理解段落对套娃的执念。
　　“不好听。”季存真又搜索了套娃的简介，看到音译写的玛特罗什卡。他组合了一下就把歌单改成了玛特罗什卡之夏。
　　白雪看着觉得好笑，他说没有听说过有人叫套娃这个说法的。
　　段落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个说法俄国人看不懂，本国人也不会说，他是一个处在灰色地带的词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有你和我知道。”
　　白雪那头顿了顿，然后发了一束花朵的表情包，说，“好的。”
　　段落很快地把“heart of gold”这首歌的两个版本都放进了新的歌单里，又问季存真，“有什么最近你喜欢的歌吗？”
　　白雪很积极地收藏了段落这个“玛特罗什卡之夏”的歌单，接着发来了一首叫做“八月夜桂花”的歌曲，段落想都没想就把这首歌添了进去，他对白雪说，“我等会儿听，以后你和我觉得特别好听的歌就都放在这个歌单里。”
　　季存真那头又开始显示正在输入中。
　　段落做完这一切才发觉自己有点越界，这根本就是高中生情侣才会做的笨蛋事。他后悔地看着歌单骂自己冲动行事，又抱有很微小的，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丝期待。
　　段落抓耳挠腮不上不下好久，才看到季存真那里发来一个脸红的表情包，说，“好的。”又说，“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幸运。”
　　段落看到“朋友”二字，好像氢气球泄了气，蔫蔫地落了下来。但他又觉得季存真没有说错关系的定位。可他忍不住觉得憋屈，觉得不甘心，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船在段落的闷气中缓缓地开了，广播里建议大家到二层甲板上观光，可以更好的游览景色。段落戴上耳机，穿着滑稽的救生衣，像个笨企鹅摇摇晃晃地上了甲板。
　　船行的很快，两岸的风景差别太大，以至于让段落陷入了沉思。另一面的风光是连绵的草甸和自然生态。而本地则是清一色的外国建筑。圆顶的方顶的，蓝色的红色的，五颜六色的，异常的热闹和混乱。段落一时间有些分不太清哪边是自己的家乡。
　　他想到季存真前男友说的涵化，才回忆起上个世纪以来，本地人才是处于文化弱势的退让一方。他忽而觉得这个词有些残酷，方才自己的婚姻比喻完全不贴切。
　　因为在无声的败局面前，两个人的关系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的无足轻重。
　　他点开季存真发来的音乐，里面唱的吴语他听不懂，只觉得曲调很丧，翻开歌词里写着，“我期待的末日推迟，我觉着心虚。”
　　他不禁想起十年前，传说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但他根本回忆不出自己做了些什么了。可能在闹离家出走？反正他整个青春期都在离家出走。
　　歌里颓废的男声继续念道，“但是整个社会开始内卷，我的忖法变勒保守。对抗的意义，对抗中殆尽。”
　　段落闻言望着本土那片阴云四散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是很懂得季存真的。他开车却爱文艺和自己放弃考公去开咖啡店，皆是一种同属性的无声对抗。他们在拥有没用的反骨这件事上，或许真的很相近。
　　他给季存真发道，“是躺平的一首好歌。”
　　季存真回复了他一个得意地笑脸，说，“你来满洲里，我家收集了很多黑胶，一起听啊。”
　　船行至观光水路的尽头开始返航，段落吹着风觉得头痛，但还是不想回舱。天边笼罩在本地的乌云慢慢飘至了界河上空，让本土的天也放晴了。翠绿色的哨卡在远方矗立着，船如若再行驶地深一些，便会离开草原地貌前往葱郁的森林。
　　但它并没有再往前开，只是停留在了草原，停留在了最初的俄洛斯村庄的对岸。段落在船上回看本地，他似乎看到了界河景区门口的那辆雪白的，规模迷你的房车。
　　看到的那一瞬间，段落意外地感到了回程的踏实，他想起他分享的那首歌的歌词后来写，“最终得出一句，”他笑了笑用不标准的吴语唱，
　　“平淡是真。”


第10章 .1
　　回程时，段落绞尽脑汁在自己的历史听歌记录里，翻找可以直抒胸臆的乐曲。
　　那种急躁就好像过春节家里的亲戚聚在一起写对联，他的堂妹，表兄皆是旧诗才子，上下联在嘴里打了滑儿便能溜出来，就他一个傻大个在旁边支支吾吾，最后说出令众人发笑的词句，让父母丢尽脸面。
　　好在听歌不计较这些，季存真也不会嫌弃他的选歌对仗是否工整。
　　段落在“玛特罗什卡之夏”的歌单里添加了一首新的歌曲之后，把歌单调成了与白雪的共享歌单，告诉他也可以自行增减。白雪给他回复了一个爱心，段落看着很受用。
　　段落回到房车时季存真正在外放段落新加进来的那首“新时代青年”，见段落回来他默默地拿出了蓝牙耳机，公放的音乐就瞬间消失了。
　　段落看着好笑，听一样的歌还得用两台播放器，一家人偏要说两家话。但见季存真独享和自己创建的歌单，心里又暗暗得意。于是也没把耳机摘下来，就直接坐到了后车厢里。
　　“那么接下来去骑马和滑草。”季存真发动了车子淡淡地对段落说道。
　　段落嗯了一声，没再和季存真说什么，给白雪发去，“那你继续工作，我收拾一下也要上班了。”
　　季存真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地调整了耳机的位置，又专心地开车了。
　　段落悄悄探头，发现季存真和自己的手机里放着同一首歌曲，只是他耳机里的歌曲进行到“我换了帆布鞋，卖了公文包，不回头。走到你面前，拉起你的手。”
　　而自己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在唱“一不小心，翻遍了世界，找到你的心。告诉我，新时代的我们终会摆脱一切。”
　　段落看着窗外边界的风景，开心得恨不得跳到对岸去，就算被判非法越境也没所谓。
　　骑马活动位于一片私人草场。草场上左侧的草地用来牧羊，右侧则用来跑马，可使用的场地非常宽裕。
　　由于骑马的时间不长，季存真也下车稍作休整，看着工作人员给段落递上护具和头盔。
　　段落大学时在清水市的马术俱乐部学过皮毛，基本的慢步和跑步都做的很好，一旁指导他的牧民也给予了很多肯定。
　　季存真望向驭马在草原边际驰骋的段落，竟然生出一些羡慕的感觉。他看着策马回程，英姿飒爽的段落不禁感叹，这人不开口确实还挺帅的。
　　段落好久没骑马，着实被颠的有些难受，但他又有意在季存真面前卖弄，于是想在立定的时候稳稳停在季存真身前。
　　但是快接近季存真时，马儿却突然不听话了，很任性地掉了头朝马厩跑，段落怎么拽他都拉不住，反而自己还被颠簸地大幅度摇晃，弄得差点掉下来，吓得陪练赶紧跑过去解救他。
　　季存真就看着段落从趾高气扬变得灰头土脸，很不情愿地从马上被搀扶下来，好像选举落败的政客，而他唯一的选民季存真，正坐在马厩旁的长椅上玩味地看着他，让段落都有点后悔上马了。
　　好在季存真是个无党派人士，他不在意地把段落迎下来，还说，“马骑的不错啊。”
　　段落感觉被数落，只能说，“这里的马可能天天在草原上跑，比较野。”
　　“嗯。”季存真表示理解道，“反正骑的比我好，我都不会骑马。”
　　“你内蒙人不会骑马？”段落好奇道。
　　“我是满洲里人，不生在草原为什么会骑啊。”季存真笑着转了转车钥匙，示意段落上车。
　　“也对，你看起来都不像北方人。”段落上了车，从前后车厢的隔断窗探出头道。
　　“你也看起来不像南方人。”季存真也笑道。
　　“是嘛？”段落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被冒犯，但他仔细推敲觉得季存真说的也不错，就开玩笑道，“那你去管我的咖啡店，我来帮你开车。”
　　“好啊。”季存真心情不错，难得地愿意和段落聊上一会儿，就问他，“那你的咖啡店开在哪里啊。”
　　段落想说平元县，但转念一想怕季存真想起句号的城市，就说了清水市。
　　“那你是清水人啊。”季存真问道。
　　“嗯，生长在清水，我祖籍在平元县。”段落试探地回答。
　　“平元县。。。”季存真顿了顿笑道，“我网上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也是平元县的，平元就在清水市旁吧。”
　　“确实离清水市很近，但再怎么近也只是个小县城，不能和清水市比。”段落叹了口气望向了窗外。车最初驶过边界的时候还算清朗，但经过方才的马场已经有些转阴，而走过黑山头镇时竟有了黑云压城的意味。
　　“不会吧，我网上搜平元县是个古色古香的县城呢。”季存真反驳起段落来，段落知他为句号申辩，心里有点暖的同时，还是多嘴道，“平元县虽然穷，但人都长的蛮好看的。”
　　季存真对段落拐着弯的自夸感到无语，但又幻想着句号说不准也长的这么英俊，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好命，就敷衍说，“是嘛。”又说，“但平元人之间的差异还蛮大。”
　　“没有吧。”段落知道他在数落自己抬高句号，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他最后想了想说，“可能我清水市呆的太久了，人变了。”
　　季存真本来只是玩笑话，没料段落当了真，赶紧辩解道，“不是说段落你不好的意思。”
　　段落认识了季存真三天，用这么奇怪的模式相处，还是第一次听到季存真叫他的名字。同样是四声发音的单字，舌头翘起又放下，被季存真干净的声音念出来确实相当悦耳。
　　“嗯。”段落温和地回复了季存真，他转头看到桌上的假花旁边多了一个小药瓶，写着茶苯海明片，功效是防晕车和晕船。
　　“你去买了晕车药？”段落拿着药品抖了抖问道。
　　“嗯，你不是晕车吗，要是还是晕可以吃。”季存真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说道。
　　“谢谢。”段落难得正经地对季存真说话，弄得季存真不好意思地说，“应该的，而且以后客人晕车也可以备用。”
　　段落听了后半句话有些不快，但又觉得生这种气没来由的，就闷闷地趴在桌上休息。
　　季存真见他没有聊天的意思，就小心地打高了一些空调，又把耳机戴上了。
　　车子开到滑草场的时候下起了大雨，躺上房车榻榻米的段落听着雨落在车棚的声音，好像父亲盘核桃时的咯咯声，他烦闷不已地从上面爬了下来，想找季存真谈天。
　　季存真建议他今日不要滑草，雨后可能还有危险，段落点头认同，就问他“那我们现在去哪。”
　　“雨也快停了，就去民俗体验的行军大帐吧。”季存真想了想还是补充道，“这是一个牧民自建的游乐景点。”
　　“里面有些什么？”段落趴在隔断窗上看季存真泊车，季存真泊车特别干净利落，房车在他手里一点都不笨重，反倒自如，轻巧。
　　“喂小羊，看表演，坐小火车之类的。。。到了，下去吧。”季存真解释完就准备送段落下去，但段落说，“一起去吧，我好有个伴儿。”
　　可能是段落的语气太过随意地去掩盖刻意，而飘忽的眼神里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的认真，季存真感觉心脏像被羽毛挠了挠，得答应他方才止痒。于是只好说，“那我下去陪你看看。”
　　到了景区门口，两个身着蒙古族服饰的女孩子领着他们往被称为“草原战车”的表演大帐走，段落远远看着这个大帐觉得特别神奇。他由一个蒙古包，一个平台和平台下方几个巨大的车轮组成，最玄妙处在于，前方拖着它的是一辆拖拉机。概括来讲就是一辆组装古怪的拖车。
　　段落拍着手暗道，“真有创意啊。”
　　季存真不知道他在感叹什么，把他拉上了车轮蒙古包前的平台上，找了个空位坐下说，“马上表演就开始了。”
　　段落坐定后就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这是一个典型的人为景区，或者也称不上景区，公园都算不上。里面零零散散有些游乐设施，比如射箭，轮胎桥，民俗帐篷等等。不知道是由于特殊时期还是本来就如此，所有设施都特别简陋。
　　季存真刚才说的小火车，其实就是一个发动机后面跟着几个被漆成彩色的，挖了一个洞的汽油桶。有几个游人窝在里面乘坐，刚刚又下过雨，火车开过泥水里又跑上草地，四溅的泥点升起又落下，像苟延残喘的叹息。
　　段落的视线又落在远处的蒙古包阵营上，有的游人在换蒙古服饰，有的在不同的蒙古包里穿梭。
　　他观察了一会儿问季存真道，“这里以前是不是你们旅行社定的购物点？”
　　季存真被他问倒了，他眼睛转了转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地说，“为什么这么说啊。”
　　“前面的大帐旁有旧冰箱和炉灶，还有商店的废弃标牌，以前应该是餐厅和店面。周围的设施都是为了揽络游人配套建设的吧。或者说为了不明面上讲是为了购物。”段落冷静地分析着，又有些好笑地道，“不过配套的设施也太潦草了，这个战车真是出乎意料。你说明明标明了没有购物的行程，这算不算诈骗啊。”
　　“怎么算是诈骗了。”季存真闻言反驳道，“这确实都是草原上习俗的一些集合啊。”
　　“可是看起来没有很多的诚心的样子。”段落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
　　“牧民已经努力在做了，他们也要转换新的思路盈利的。”季存真解释道。
　　“就和旅行社合作骗骗游客呗。”段落看着远处箭头秃的都射不上箭靶的射箭场幽幽地道。
　　“也不算骗人吧，下面还有民俗帐篷解释了马奶酒的制作过程以及服饰穿戴的历史。”季存真认真地回答道，他坐正了一些，也离段落坐远了一点。
　　“是嘛。反正我不太喜欢被骗的感觉。幸好现在时期特殊，商店和餐厅都关了。”段落心想都怪这阴雨天，弄得心情沉沉的，季存真也开始难缠和不省心。
　　“我也讨厌欺骗。”季存真坐正了道，“但我觉得他们没有。”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就在段落呆呆地望向他时，突然响起了嘹亮的女声，“朋友们！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草原战车，行军大帐！”
　　段落感到脚下缓慢地动了起来，想是拖拉机开动了，他觉得置身荒谬又觉得体验新奇。
　　“接下来让我们坐着战车，一起在辽阔的草原上飞驰吧！”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一个身着暗红色蒙古服饰的，气宇轩昂的女士从大帐中走了出来，“下面让我为大家唱一首‘呼伦贝尔大草原’！”
　　段落已不知是第几次在草原上听见这首歌，他连鼓掌的心都没了，就趴在位置前的桌上小憩。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女士的音色纯粹的太过惊人，由于歌唱的过于熟练，每个发音和吐字都很清亮，好像草原上吹进心里的风，又似草甸上落满的雨，让浮在心头的尘埃都荡涤开去。
　　“这也唱的太好了吧。”段落撑起身子感叹到，他转过头看到季存真正在迎着风看风景。青绿的原野上，风把他的刘海吹散了，露出发尖和圆圆的眼睛，在纯净的歌声里显得美好和安静。
　　段落很难说清楚看到他时那种心境的平和。他只觉得，仿佛在这一瞬间感到了永恒。
　　女主持人唱完一曲后又请她的男性搭档演奏了马头琴，也十分激昂精彩，为数不多的游客都被表演感染，气氛明显松动了很多。
　　她又唱了一首快节奏的《成吉思汗》，还领着周围的游客一起跳草原舞，段落也从一开始的冷言冷语变回了常态的开朗，跟着节奏舞动了起来。
　　季存真看着他悠闲的模样问道，“这样还算诈骗吗？”
　　段落一边手舞足蹈，一边侧过头，并没有回答季存真的问题，而是说，“你觉得他俩天天这么表演一样的曲目能感到快乐吗？”
　　“可能他们每天唱的歌不同呢。”季存真笑道。
　　“但就那么几首歌吧。”段落接过了跑来牵他的小朋友的手，和他拉着手举高又放下地舞蹈起来。
　　“都是工作啊，大家都不容易。”季存真没有跟着跳，却也做了几个舞蹈的手势，不至于在游客里格格不入。
　　“那现在我觉得这里不算诈骗了吧。”段落轻声说。
　　他顿了顿又自嘲道，“其实话说回来，我才是骗人的人。”
　　“什么？”由于音乐太响太闹，季存真没有听清楚，他明亮的眼睛向段落凑过来，带来很淡的洗衣皂香味，让段落瞬间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看着脚上踩满泥泞的运动鞋，觉得脑里在打一场没有结果的，了无休止的辩论。
　　“没什么。”
　　他想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第11章 .2
　　段落摇摇晃晃地从战车上下来，由于阶梯陡峭，落了地他就自然地转身，朝季存真伸出了手。
　　季存真看到一愣，短暂的犹豫后避开了段落的帮助，但嘴上还是说，“谢谢，我自己可以。”便快步走了下来，又岔开话题说“接下来是喂小羊的活动。”
　　季存真走的很快地自顾自说着。他绕在了段落的前面，似乎是为了使段落被拒绝的场面不那么尴尬。
　　段落耸耸肩想你爱牵不牵。又想季存真要是知道自己是句号说不准赶着投怀送抱呢。
　　他一时间暗下决心，认为线上的玩笑不能再开太久。段落期盼着季存真线下对自己再热情那么一点点，他定然立即松口赔礼道歉，坦白实情后满足白雪的恋爱小愿望。
　　段落幻想着未来，笑容都浮上了脸，才惊觉自己居然想与季存真恋爱！段落远远看着在羊圈旁从桶里打奶的季存真，矮矮瘦瘦的，握奶瓶的样子慢慢吞吞，就想自己最近一定是吃药频繁，人都傻掉了，居然觉得不慌不忙的季存真有那么一丁点的可爱。
　　段落心里揣着的矛盾就像年轻姑娘意外怀的孕，对于情愫的去留感到不置可否。他缓步走到羊羔圈前，季存真赶忙把打好奶的奶瓶递给他，说，“你往木房子下面放，小羊都在下面呢。”
　　段落看着房子下面探出了小羊的小耳朵小腿，一副餍足悠哉的模样，就说，“别喂了，他们也挺可怜的，刚刚一波人才喂过，吃饱了还吃别撑坏了。”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与房底的一只黑色小羊对上了眼。小羊打量了他片刻，就慢慢地起身，向段落走来。段落看着凑过来的羊也很犹疑，他把奶瓶试探地伸了伸道，“哥们儿，还要吃饭吗？”
　　小黑羊温顺地靠近了他的奶瓶，叼着奶嘴平静地喝起奶来。段落看着它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只得僵直身子手持奶瓶，又转过头向季存真求助。
　　季存真被段落傻气的模样逗的没有憋住笑，他边笑边把手上另一只奶瓶递给木屋下的小羊，很快就有一两只被引诱了出来。
　　段落无奈道，“行吧，你最好把它们都喂的白白胖胖的。”又撸了一把自己面前黑羊的头毛道，“小羊小羊你别怪，你是盘中一道菜。”
　　季存真无语地喂着眼前的两只羊道，“能不能不要这么黑暗，它们还在长身体。”
　　“它们长身体就类似于我们努力学习，糊里糊涂地学出来刚好被资本家割韭菜。”段落收起奶瓶对小黑羊说道，“不许喝了。拒绝奶/头乐。”小羊可怜巴巴地看了段落一眼，又去舔瓶口，被段落快速躲过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季存真也摸了摸小羊的头顶，小羊轻轻顶了顶他以示友好。“很多东西你都别想太多，就会快乐一些。”他说完这句话后从羊圈里又钻出了好几只羊，围着他打转乞食，季存真笑着说，“一个一个来。”
　　段落身边只有一只黑羊，还吃不到食物，忿忿地弃暗投明，向季存真跑去。段落不甘心地想，这下可好，你玩的这么开心，又不知道谁是游客了。
　　但他想归想，却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看着季存真难得开朗的笑容，飞快地调出相机连拍了好几张，又像做贼一样偷偷地看了看成品。而后满意的，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喂完羊后两人在园区里随意转了转。段落说自己累了，提议早点回满洲里，季存真自然听他的应了好。
　　回程路上交通很顺利，到达满洲里的宾馆时还是下午。但今天季存真的工作已经完成，他泊着车心情不错地对段落说，“我们的草原行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在满洲里的两天行程都比较轻松。满洲里分道南和道北，你的宾馆在道北，我住道南，但你有事都可以和我联系，我很快就赶到。”
　　段落看不得他下班的开心，好像老板看不得每天准点离开工位的员工。他悻悻地说，“好吧。”但又担心季存真开车太久对脊椎不好，就说，“那我有事就打你电话。”
　　“好的。”季存真点点头，下了车帮段落搬行李。段落受宠若惊的同时赶紧说，“不了不了，你回去休息吧，今天开车太久了。”
　　“没事。”季存真带着段落办好入住又说，“这条街是整个满洲里的主街，你住在这里很方便，晚上街上很热闹，夜景也漂亮，可以去吃吃俄餐泡泡吧。”他对段落第一次露出了自然又放松的微笑，也不知道是因为性格慢热，还是因为回到了自己城市的缘故。
　　“那我想喝酒可以找你吗。”段落被他的笑容感染，一股脑地把心里话倒了出来，果不其然让舒适的气氛又搅的尴尬起来。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再说吧。”季存真委婉地拒绝道，段落知他意思，也没有再久留，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就互相道别了。
　　段落刚住进宾馆放下行李换了拖鞋，立刻就打开交友软件，迫不及待地问白雪道，“在吗，我现在是休息时间，今天工作还辛苦嘛？”
　　白雪没有立即回信，段落猜他在驱车归家，于是先行沐浴更衣。从浴室出来由于空调的温度太低，他打了个颤。去把空调的控制面板调高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下，段落拿起来一看，果然是白雪的讯息。
　　“今天开了六个钟左右，还是蛮累的，现在正在家里躺着看电影。”白雪先发过来一段话，而后又发来一张投影幕布的照片，应该是在看一部动画电影。幕布下有一个矮几和唱片柜，旁边放着绿植，是干净整洁的风格。
　　“这是什么电影啊，好漂亮的场景。”幕布上投影着碧蓝的长空和几朵厚重的白云，一个身着黄色裙摆的少女在画风景画，一个男孩子在草坡上向她走来，是很梦幻的模样。
　　“是爱情动画吗？”段落问道。
　　“我觉得不算，女主角很炮灰。整体是描述战乱和国家动荡的时候，一个男孩对梦想的执着。”白雪回复道，“客人前两天问我看到草原的天空想到什么，我说想到了这部电影。想到男主角像明朗的天空一样纯粹的梦想。”
　　段落差一点就要问，那你的梦想是什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痴傻，于是说，“你很喜欢这部电影吗？”
　　“我很羡慕主人公。有自己的梦想。”白雪发了一个向往的表情包，又说，“以前我觉得自己是女主角一样的身份，为了成就前任的梦想义无反顾，所以对这部电影很有共鸣。”
　　段落搜索了一下这部电影的简介，爱情线大概就是富家千金女主角为有梦想和才能的男主不顾一切，最后还患病去世了。看得段落很气闷，暗骂白雪没千金的命还犯千金恋爱脑的病。但他又不好直说，就只得发送，“那你现在看这部电影是在怀念吗。”
　　“本来是。但这次看很神奇，我已经不再会带入自己了。”白雪似乎很开心地回复道，“我可能已经真的放下了，时间很神奇吧，所以你也不要灰心啊。”
　　段落闻言心中窃喜，像是准备考评许久，然而任务突然取消的职工，终于拥有了可以自由发挥的假期。他立刻发送消息说，“看到你这么开心，我感觉也把前任忘光了，哈哈。”
　　他看着自己言语里的得意，又怕季存真觉得他寡义薄情，于是转移话题似地发了一张旧照片过去。照片里是他家咖啡店的吉祥物，猫咪大肥蹲坐在吧台上，它的身旁放着一杯拉花咖啡。
　　“哇，好可爱的猫咪啊。”白雪感叹道，“不瞒你说，我对你特别感兴趣就是因为这只猫的头像，太可爱了。”
　　段落没想到白雪对自己殷勤竟然是看在大肥的面子上，心里感叹着脸大居然也有好处，又装可怜说，“你别看它可爱，其实脾气好大的，可能是小时候遭遇过变故的原因，所以性格别扭。”
　　白雪好奇地问起猫咪过去的变故，段落很乐意地讲起了大肥的身世。
　　段落说他曾为了幼年的大肥砸过一堵墙。
　　那天是雨夜，大肥妈把大肥叼着跑的时候，不下心把大肥落在了咖啡店庭院与隔壁的围墙之间的缝隙里。缝隙太深太窄，大肥妈捞不到它，只得一个劲地喵喵呼救。过了几个小时猫主人才赶过来，听着婴儿大肥在里面惨叫，救不出来只能急的跳脚。
　　段落在一片混乱中，从店里幽幽地走出来，扛起了装修时的大锤头。由于咖啡店院子的墙壁不算厚，他找了一个离猫叫声远一些的角落，用力地砸了几十下，角落的墙壁才坍塌下来。
　　而探进被凿开的墙壁里，他便看到了窝在另一头瑟瑟发抖的大肥。
　　后来大肥也不爱搭理主人和猫妈，只是通灵似的跟着段落，就有了咖啡店门口的这只胖猫。
　　季存真听完整个故事唏嘘道，“你和大肥好有缘分啊。也幸亏有你。”
　　段落被夸赞心里得意，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说，“是个人都会救的，你肯定也会。”
　　“我可能会像猫主人那样，干着急的那种。”季存真笑说，又说，“好喜欢你这种善良的人。”
　　段落没被人少说过冷漠和瞎操心，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善良。况且话里附带着那一句，若有似无的，像细语撩人耳侧的喜欢。这使他在飘飘然里，一下子变得迟钝起来。
　　他默默地输入道，“你是说喜欢我吗。”又觉得太唐突，删了又说，“原来你喜欢善良的人。”还是觉得奇怪，最后思维短路地打出了，“那你觉得你这次带的客人善良吗。”
　　他看着手机仍是觉得词不达意，但一不小心手滑把最后一句发出去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撤回，但季存真已读，打了一个问号过来。
　　又问，“你好像对我的客人很感兴趣。”
　　“因为你说他也是开咖啡店的同行啊，哈哈。”段落心虚地圆场道，“你们这一行总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嘛。我单纯好奇，你和他相处有烦恼也可以给我说。”
　　“嗯。。。他好像是个会想很多的人，但是也挺有自己独特的魅力吧。”季存真很快地发来道，“不过我对他不感兴趣啦，你多说说你啊。”
　　段落撇了撇嘴，他想自己又不是初中生，居然还得搞纯情网恋。但他手上回复的速度一点没减少，他话还没过脑就发出去说，“其实我也有一段说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的事。”
　　段落刚发完就后悔了。他听季存真说要聊自己，竟然想直接告诉他那件藏在心底，从没对外人提过的事。他想可能是白雪散发着一种疗愈的魔力。而白雪也确实发来一个侧耳倾听的，很乖顺的猫咪表情包。
　　段落纠结良久，还是迟缓地打字道，“其实我年轻时也很荒唐，因为家庭的原因轻生过。”
　　他发完这句话后莫名的有一种释怀，好像闷在水下很久终于上岸呼了一口气。但紧接着笼罩他的，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他害怕网线那头的白雪因为自己的冒失就突然掉线，或者立刻消失。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慌。
　　季存真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又说，“不要怕，每个人都有过这种跨不过去的坎儿，你要是愿意可以讲，不愿意的话让我隔空抱抱你。”
　　段落看到这句话心里酸酸的，就好像小时候拼命努力做奥数拿了奖，父母认为获奖理所应当，也没有给他奖励。而只有小卖部卖糖果的爷爷，喊着他“小数学家”，给他黑暗日子里唯一的甜。
　　段落理了理情绪，快速打字道，“其实事情也很简单。当时被动出柜和考公失败的事叠加在一起，我父母说要和我断绝关系。他们一直要求严苛。当时感觉很窒息就没有想开。”
　　白雪那边看到这段解释，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好一会儿段落才看到他打来的安慰，是很长的一大段。但段落看的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有错漏。
　　白雪说，“完全理解你的。我和前任在一起十年，分手那日是寒冬，满洲里零下二十度的天气我站在冰雪里拿着手机发呆。我们这里有座山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山顶有一座很大的仿哥特建筑，叫婚礼宫，它刚建好时候我们还一起在山顶发誓，说一辈子只爱彼此一人。那天在雪里我好像就感觉不到冷，独自一个人爬到山顶，看着偌大的城市，只觉得了无牵挂。我就一直坐着，直到全身都失去了知觉。昏昏沉沉的时候就想这样最好不过，再也不用面对分别的结局。”
　　白雪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道，“但我快睡着的时候，来了一对来旅游的情侣，他们看我状态不好特别担心，架起我就往山下的车里塞，我的意识才慢慢回来。那对情侣特别年轻，特别热心，像极了我和前任刚开始在一起的样子，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所有故事的开头都那么好，收场却那样的悲哀。”
　　白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段落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似乎都回到了当初走投无路的死胡同里。但彼此却知道隔着时间和空间，有人正怜惜地看着自己遭受的，承受的一切。
　　过了很短又似乎很长的时间，白雪又说道，“但事情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坏。救我的这对情侣后来成了我的朋友，他们现在结婚了也育有孩子。前年来找我玩，眉目依然看得出恩爱。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恋爱都会有一个惨痛的，无法释怀的结局。你也要相信未来一定会有转机，不会再有那样难过的事发生了。”
　　白雪发了一个爱心的表情包，又怕自己说的太多惹人厌，赶紧说，“我就有感而发，可能说的太多你不要介意啊。”
　　段落看到这句话怔了怔，马上回复道，“完全没有。”又说，“感觉心里很暖。像遇到了知己。”
　　段落又和季存真避开沉重，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但他心里扬起一种事故后从未再有过的快慰，像是被囚禁了很多年的犯人一朝被放出来，好像看什么都是崭新的，都是美好的。
　　他带着这种奇妙的感觉和季存真道了晚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他自顾自放空了一会儿，又打开音乐软件，发现“玛特罗什卡之夏”的歌单里又多了一首歌，写着《我软糖你》。
　　段落知是季存真新添的，点开后传来电吉他舒缓的前奏，然后传来甜蜜松散的一句“我软糖你，你也必须软糖我。”
　　段落听着音乐扬起嘴角。在夏日里过于凉爽的，嗡嗡作响的冷气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12章 .3
　　段落这一觉从下午睡到了凌晨三点。他是被一场荒诞的梦惊醒的。
　　梦里回到了他刚到满洲里的那天晚上，他在那个满是套娃的房间里抱了季存真。
　　但完事后他从浴室里出来，季存真坐在黑暗中的床上，窗外明明暗暗的霓虹灯光偶尔闪过他面无表情的脸。他拒绝了段落想要亲近的举动，像被鬼附身了一般，眼神空洞地反复对段落喃喃道，“你不是他。”
　　那个场景和段落年幼时看的古装鬼片重合，风流书生糟蹋了深情女鬼，女鬼也是这么一副惨淡的神情。段落心里一软，想要承诺“你可以试着喜欢我。”的时候，季存真突然就对着他落泪了。
　　段落为那滴眼泪心疼的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他梦醒后还觉得心口存有余痛，像喝中药后渗出的令人震颤的苦涩。
　　他拍了拍双颊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茫然的自己，心道，完了。这次居然有点认真。
　　段落拿着手机翻了翻他和白雪的聊天记录，看着看着不自觉傻笑起来。在段落的记忆中，上一次有这种单纯的愉悦，可能要追溯到中学时。看了一会儿社交软件他又打开vx，点开“房车季存真”。对话框内滑动屏幕没有几下就到了顶部，还都是一些疏离的对话。
　　段落皱了皱眉，不太满意地点开了季存真的朋友圈，一条一条细看起来。
　　季存真的朋友圈是典型的文艺风格。一年发的数量不足二十条，大多拍的风景或者看的书。段落划到年初的时间线，看到了一张画。画上画的应该是白雪提到过的婚礼宫，绛红色的欧式教堂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昏黑的天空有雪降落，教堂的门口有一个打着暖黄手电的人。
　　配文写着，“雪夜独行”。
　　画的旁边还有凌乱的水彩颜料，暗示着此画应该是出自季存真本人之手。
　　段落在惊叹他的画技之外，在画作里还感受到了一种单纯的，悲而不伤的孤独感。他看了好一会儿，手贱没有忍住，给季存真的这条朋友圈点上了红心。
　　而后段落从浴室的浴缸边又挪到客房的沙发上，认真地对季存真的朋友圈展开了大考古。以至于他在重新睡着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冲动下点了多少个红心。
　　段落的回笼觉睡到了早上十点半。他迷迷糊糊地摸着手机，看到时间时骂了一句脏话。回电给季存真的时候，对方乖顺地告知他已经在楼下等候，要段落不必着急。段落听他的声音莫名的有些虚，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待段落收拾好下楼，季存真的车正很显眼地泊在路边。他走进车厢赔礼道，“抱歉啊，久等了。”
　　“不会，我也才来一会儿，停久了这里也不允许。”季存真立刻否定道，像是要摘除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段落从隔窗里探头望见季存真的侧脸。他的手少有地敲击着方向盘，显得很不自在的样子。段落这才想起脑热时的朋友圈疯狂点赞的行为。酒后乱性似的悔意便顺着尴尬爬了上来。他咳嗽了两声没有必要地辩解道，“昨天不小心看到你画的画，挺喜欢的。”
　　季存真闻言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大清楚早上起来看到手机通知显示的二十多个赞，是一种怎样的不小心。总之他现在看段落就像邻居家的中学生，全身上下没一处显示着靠谱。他勉强地对段落说了谢谢，整个车厢就陷入了沉默。
　　“那什么。。。我们今天是去北疆明珠塔和套娃广场吧。”段落硬着头皮叉开话题问道，季存真在他说完后像是绑架被解救的人，松了一口大气介绍道，“是的。都在满洲里道北的西面，也是标志性的景点。”
　　“那。。。要不你今天陪我转转，我感觉自己玩还是缺一个向导。我加钱给你。”段落胡扯的时候，永远嘴比脑袋快。他这样的特性很少在聚会里做冷场王的角色，但和季存真一起却总是出糗。
　　“我一个人真的就有点，怎么说，无聊吧。”段落用卖惨的方法怂恿起季存真，他也明白季存真最吃这一套。
　　季存真转头对上段落装出来的有点落寞的可怜眼神，不禁让他想到了句号的头像，那只漂亮的猫咪大肥。于是只好勉强地答应道，“好的。”
　　便在无奈下发动了房车。
　　北疆明珠塔在城市的最西面。但好在满洲里很小，没一会儿段落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座橘黄色的，像一颗彩色螺丝钉的巨型高塔。塔的观光层上有一根几十米的尖针，远远看上去并不壮观，反倒有些卡通。
　　季存真泊好车就和段落去营业大厅买了用餐与观光一体的票。段落走进电梯的时候还很得意地卖乖，“起来的迟也不是没有好处，碰上饭点刚刚好。”季存真嫌他幼稚，抿嘴笑了笑没有做声。
　　电梯很快上行到了观光层。和所有城市的观光塔一样，是整层的落地玻璃窗，游人们转圈游览。不同的是满洲里的明珠塔可以看到国门和草原，让段落这种只见过城市高空的南方人很惊奇。
　　“国门这样看挺气派的，而且今天也是八一。”段落嘴上这么说着，却觉得它造型威严的同时，在草原的衬托下又显得渺小。
　　“是嘛，我没什么时间概念。”季存真心不在焉地远眺着附和道。
　　段落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生怕是又回忆起什么心酸往事，就生硬地回应说，“是啊，今天是八一，过两天可是七夕了呢。”
　　季存真迷茫的看向段落，不太清楚这两个节日之间的逻辑关系，也不太清楚七夕这个节日和他俩哪里搭边。段落见他呆呆的表情觉得好笑，又生气季存真对他全无好感，就说，“没什么，就随便一说，搞不好我们得一起过七夕，哈哈。”
　　季存真莫名其妙地愣了愣，不知道段落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提。不过从他的语气里可以明确的感受到愉悦，季存真只能安慰自己和客户关系融洽不算坏事。
　　段落绕着落地窗转了两圈就兴致缺缺道，“我们上露天观光台吧，这里像个玻璃罩子，好闷好无聊啊。”
　　季存真闻言有些犹豫道，“我其实有些怕高。”
　　“恐高啊。”段落凑近了一些问他，语气不似担忧倒有些理解的意味。
　　“不算吧。”季存真稍稍移开了暧昧的距离说，“好久没去了，就记得上次去有点怕。”
　　“跟着我不用怕，你害怕就抓紧我。”段落很大方地伸出手，季存真自然没有牵。段落装作不在乎地收回手插进口袋，向露天观光台走。背影落寞的像没抓到老鼠的汤姆猫。
　　季存真迟疑了一会儿，也还是跟了上去。
　　露天观光台把国之北面的盛夏摊开，毫无保留地舒展在段落眼中。辽阔的草野上所有的建筑都像渺小的如同积木，边界线在这里变得明朗起来。
　　若不是置身高处，似乎所有的界限都只能看到片面的一角，或是如同在界河上，离得太近反而稍显暧昧。只有置身明珠塔的顶端，才明白界线是多么清晰和冰冷的存在。
　　段落的心旌也跟着偶尔吹来的凉风摇曳起来。就在他倍感惬意时，一只手突兀地抓上了他的臂弯。
　　段落低头一看，季存真有些恐慌地望着四下，似乎也无心留意自己的的举动是否越界，只是本能地抓上了可以搀扶的东西。
　　“我有点腿软。”季存真又靠近了段落一些，“我们向中心靠近好吗，站在边角我有点怕。”
　　段落暗自窃喜，像是瞎买彩劵却中了头奖。他不着痕迹地轻轻搂上季存真，拉着他往塔尖的避雷针靠。当他站在那个所谓的避雷针脚下时，才注意到，这是一台建在两百米高空的跳楼机。
　　“哇，会玩啊你们满洲里人。”段落眯眼望着跳楼机感叹道。
　　“我就是看到这个会感到紧张。”季存真解释道。“总幻想坐上去肯定超级恐怖。”
　　“奇怪的共情能力。”段落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看起来像是一只偷鱼得逞的猫。他思忖片刻眼神四顾，果然发现了另一个观光塔的常规游览项目，环塔小火车。
　　段落眯着眼睛试探着问季存真，“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季存真似乎有所预感，抓着他的衣服警惕地问。
　　“跳楼机。”段落指了指跳楼机仰头道。季存真也跟着他仰头望过去，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言说，“你说这个？”
　　“嗯”段落憋着笑点点头，“咱们丢掉幻想，勇于尝试！”
　　“不可能。”季存真干脆抓上了段落的胳膊，弄得段落有些疼，但他乐意，他心甘情愿。
　　“那要不然这样。”段落眼珠转了转，指了指观光台边缘的小火车说，“我们不坐跳楼机，坐小火车吧，你看它开得很缓慢，也很安全。刚好完美地游览风景。”
　　“嗯。。。”季存真观察着围绕着观光台边缘，龟速前进的小火车迟疑了很久。和跳楼机相比，小火车安全太多了。虽然他有些害怕，但做为满洲里人他确实没有乘坐过这个。以前是因为前男友怕他恐高，护着他不让坐。现在没有了限制，这害怕中竟然生出了一些叛逆，居然也好奇起来。
　　“坐吧，很安全的，就绕着边缘开一圈。也看不到让你腿软的跳楼机。”段落见他有松动，就热烈地鼓舞道。
　　季存真探出头，眼神又追踪了小火车一会儿，确定了时速的稳定性，才很慢地对段落点了头。
　　段落诡计得逞似的偷偷笑了笑，又赶紧把笑憋了回去装作面无表情。季存真发现了，皱眉质问他笑什么，段落瘪着嘴摊开手以示清白说，“没有笑啊。”
　　两人打闹着走到了小火车的乘坐口。乘坐口是半封闭的，看起来很安全。他们坐在了火车头的双人位，工作人员柔声讲解小火车的使用方法。
　　“这里有个按键。”季存真指着两人隔断上的按钮问道，“有什么用吗？”
　　“这个可以让座位倾斜，向下四十五度，像在悬崖要掉下去一样，很刺激哦。”工作人员解释完，季存真瞪大眼睛坚决地摆了摆手，对段落摇了摇头，说“绝对不能碰它。”
　　段落耸耸肩无所谓道，“听你的。”
　　小火车慢慢发动后，眼前的封闭框也消失了，两人完全悬在了两百多米的高空上。季存真屏气凝神的大气都不敢出，像被固定在小火车上的塑像一动不动。
　　段落感觉这么慢的速度和旋转寿司似的，根本不刺激。他掏出手机伸远了一点给季存真和自己自拍。他要季存真对着镜头笑一个，季存真头僵硬的不敢抬，别说笑了。段落也不在意，随便拍了几张后又问季存真远处地点的名字。
　　季存真大脑不太做主，也开始随口乱说。说市中心的方向是俄洛斯，情人岛的方向是国门，段落觉得好玩就一直逗他说话。季存真被高频率地打扰了一会儿，居然适应了一些，也敢转动脖颈四处望望了。
　　“怎么样，确实不可怕吧。我不骗人。”段落头发被风吹的散乱，眉眼间的英气却丝毫不减，他抬起脚动了动，指着远处的草原问道，“那里是蒙古吗。”
　　“这里看不到蒙古吧。”季存真顺着他指的方向说，“你别动了，这个要是被你搞坏我们都下不去。”
　　“我以为在北面可以看到三国交界呢。”段落遗憾地感叹道，他看季存真已经镇定下来，都有心思管教他了，不禁又起了贪玩的心。“你说我们要不要试试按按这个按钮啊。”
　　“不行。”季存真的手立刻捂住了按键坚决道。
　　“我不会动的，按键管辖权归你。”段落民主道。但他还是忍不住煽风点火说，“有的事一辈子就做一次，我看你以后估计也不会坐小火车了。不如把它的功能体验完。”说完后段落对季存真眨了眨眼睛，有些期待地看向他。
　　“可是。。。”季存真刚想反驳，却不知怎么脑海里冒出了那天在室韦骑车时，段落说的“可以勇敢一点。”他回忆起那天的释怀感，像是被勾出了馋虫。他不知道段落有什么样的魔力，总让人能一步一步的让渡出一些准则，致使他一步步地过界。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段落懒懒地道，“you jump i jump”他打趣地说着，伸出手询问季存真能不能握。
　　“不要说的和殉情一样。”季存真嘟囔着，段落见他没有拒绝，把手覆盖上了季存真放在按键上的那只手。季存真呆了一下，但是没有抽出。
　　“有感情才能叫殉情。”段落握上季存真的手指，头靠近了些低声笑道，“我们这算什么情呢。”
　　季存真感受到段落身上很淡的木质香味，他看着他明亮又充满笑意的眼睛烧红了脸，才明白过来对方是在调情。
　　季存真的不好意思里带了几分尴尬和气恼，他一激动就把按钮按了下去，小火车的座位瞬间发出了机械的运转声，整个座位开始前倾，季存真在一瞬间的失重和紧张中，狠狠握紧了段落的手。
　　段落也被突如其来的前倾吓了一跳，他听到周围游客和季存真的惊呼，看着身体慢慢探出安全领域面向朝下，这才有了一丝被解放的爽感。当机器延展到向下四十五度，不再波动的时候，他很快地与握着自己手的季存真十指相扣，而后张开另一只手伸开脚欢呼起来。
　　季存真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看着段落快乐的手舞足蹈茫然又吃惊。段落见季存真脸都吓得雪白，这才停止了乱动，赶忙把按键快速按回，椅子这才恢复了原位。
　　小火车慢慢环绕着观光台，就快回到原点，段落和季存真的手仍然紧紧相扣。季存真没想抽离，段落更不可能松手。他们沉默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人选择打破这种看似劫后余生的静默。
　　两人到了下车目的地也仍然牵着手。来松安全设备的工作人员扫了他们一眼，见怪不怪地说，“松开了才能解开安全扣。”
　　季存真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松开了段落。
　　他们沉默地回到了观光台的中心，段落给季存真递上一瓶水说，“对不起。”
　　季存真默默接过去喝了一口，问道，“段落，你是不是没有什么牵挂，不怕死。”
　　“这个很安全的，你别想多了。”段落温和地安慰道。
　　“但你刚才看起来就好像什么都不怕。”季存真顿了顿又说。
　　“我一直胆子很大，而且。。。濒死也不是这种感觉。这个比蹦极拴着的那根绳索不知道安全多少。”段落把水给了季存真，自己没有喝的，就靠在观光台的阴影里乘凉。很少的阳光映入他漂亮的眼眸里，竟然有一种与他气质相背的温柔。
　　“我刚才以为自己要掉下去。脑海里一片空白。但是快吓死的时候看到你在欢呼，才反应过来，哦。自己还活着。”季存真不停地喝了快半瓶的水才平复了一些，说，“不过对我而言这确实是比较疯狂的回忆了”
　　“嗯。”段落走过去很快地，友好地搂了一下季存真，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松开了。他靠近时对着季存真的耳廓说，“抱歉了。”
　　而后便向观光台的付费望远镜走过去。
　　季存真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似乎还能感到耳侧段落很浅的鼻息，手上还留有方才最危险时，段落紧紧回握的余温。他想段落似乎也不像自己看到的那样莫名其妙。他就好比落水时的救生圈，或者打滑时的减速带，偶尔地，发挥着一些日常并不需要的作用。
　　段落手机扫完码给望远镜付了钱，对着俄洛斯小镇悠闲地观望起来。
　　季存真走到他身边问道，“你知不知道有一部电影叫后窗。”
　　“不知道。”段落移动着望远镜回答，“说什么的。”
　　“说拿着望远镜偷窥邻居。”季存真笑道。
　　“那不就是我现在的行为吗。”段落不在乎的应答着，他推着望远镜朝着俄洛斯那头的城镇，将每一扇窗户都扫了一遍，对季存真报告道，“我看到两个人在楼顶聊天呢。”
　　“喜欢暗暗观察别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季存真似乎从刚才的紧张里完全走了出来，拿着段落打趣道。
　　“你来看看，有一个人还没穿上衣。”段落从望远镜边让开，怂恿季存真来看，季存真本来不想看，但段落一直催他付费的时间快到了，就只好也凑过去看了两眼。
　　“一般暗中观察他人就两个原因。要不是出于好奇。”段落站在一边看着弯腰努力寻找目标人物的季存真，停顿片刻语气刻意地说道，“要不就是出于喜欢。”
　　“看到了！确实没穿上衣啊。”季存真嘻笑着从望远镜上离开，又疑惑地问段落，“原来你喜欢俄洛斯人吗？”
　　段落闻言看着季存真单纯无害的大眼睛，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远处过分清晰的边界线幽幽地道，“或许吧。”


第13章 .4
　　季存真带着段落从观光台下行至旋转餐厅，餐厅的布局老旧，像清水市二十年前的风格。
　　厚重的橄榄绿垂帘和水蓝的仿真油画穹顶上，挂着白粉带青的塑料紫藤萝，样貌簇新但配色艳俗。只有落地窗外的自然风光透着当夏的绿和生气。
　　段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把菜单推给季存真说，“你来。”
　　季存真接过菜单犹豫道，“这里是景区，东西不能算好吃，也只有俄餐。”
　　“无所谓。我不挑。”段落托着下巴打量他，好似在看有趣的即兴表演。季存真被观察的心里发毛，低下头看菜单以此来躲避目光。
　　季存真选了几个常点的菜品，问段落是否可以。段落打断他叫来侍者，要季存真直接点餐不必报备。季存真顿了顿，看着段落大方的模样，恍若和自己相识多年的老同学。他在这份莫名亲近的情态下，匆匆点完了餐食。
　　“你很熟悉。”段落打破了侍者走后两人相对而坐的沉默。
　　“每次外地的同学来都会到这里吃饭。”季存真老实回答道。
　　“他们都不上去天台玩游乐设备？”段落打趣道。
　　“很少玩，反正我不玩。”季存真暗想他的同学都二十大几了，并不像他一样还是个疯小孩。但他只是抿抿嘴什么都没说。
　　这个回答让段落还算满意，他对上前餐的侍者道过谢，而后接过面前的餐包，慢悠悠地抹了黄油和果酱，很自然地递给季存真说“吶”，示意他接住。
　　季存真接了过来，有点尴尬地说了谢谢。
　　段落不顾他的别扭，又自己抹了一片却只抹了黄油，他想了想说，“我看你车上放了很多糖，就想你应该喜欢吃甜的。”
　　被说中的季存真微微惊讶地辩解道，“只是一些提神的糖果。”
　　“谁吃奶糖提神啊。”段落拆穿道。不过他很喜欢看季存真略微慌张的表情，让他想到草原上受惊的羊。他又问他，“你同学不是满洲里人吗，还要你带着玩。”
　　“我大专在南方上的。”季存真说了一个城市，就在清水市旁边，是个经济不输清水的地方。
　　“怎么没想着留下来。”段落疑惑道。
　　“我专业学的旅游管理，本来对这个行业就熟悉一些。”季存真边吃边说，“我家房车是现成的，本来爸妈想用来旅行，结果这几年身体都不好，就给我跑车用了。”
　　“跑车很辛苦。”段落对他开车的选择不算赞同。
　　“还好，我喜欢开车啊。一个月跑几单就够我在这里生活了。”季存真说的云淡风轻，“看到好的风景也会拍下来画画什么的。”他本想添一句他的乘客都很好说话，但想到自己第一天被段落骂过，又把这句话吞了下去。
　　段落听季存真的描述有些怜惜。他想到季存真昨天跑车跑了六个多钟，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他见桌上添了大块的烤肉串，于是仔细地把它们从铁签上剔除，一块块切好，递到了季存真面前，试图讨好他。
　　季存真茫然地看着眼前切分均匀的肉块，迟缓地动了叉子。以前和别人在一起都是他做这件事情，似乎他总是各种关系里的服务者，习惯了差使和付出，偶然得到别人的关爱反倒来得奇怪起来。
　　季存真吃了几口，被段落喊了一声，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左边。”段落指了指自己左边的嘴角。季存真大概明白嘴上可能沾了什么，他举起左手擦了一下嘴角问，“还有吗？”
　　“是这边。”段落无奈地又示意他，是和自己指的镜面一侧。季存真只好又用右手马马虎虎擦了一下，张大眼睛问道，“还有吗。”
　　“哎。”段落叹了口气，好像拿他很没办法似的。他拿起湿巾把手擦了干净，快速地抬起左手微微倾身，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划过季存真的嘴角，柔软的像一阵漫不经心的风。
　　而后他又自然地坐正，擦着手笑笑地对季存真说，“这样就好了。”
　　季存真微微张着嘴，说着，“你。。。”他把这个字吞吞吐吐好多遍，最后红着耳朵有些气愤地问段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帮你擦一下。”段落扬扬眉毛，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道。
　　“你不要这样。”季存真低下头，想了想咬着嘴唇说道，“我有好感对象的。”
　　“呵，是嘛。”段落闻言冷笑道，“我只是帮你个忙，不要没事自作多情。”
　　季存真看他又露出了最开始的轻蔑表情，不知为何有些难过。但他觉得这才是他们正常的，合适的旅客关系。有些生疏和隔阂，有纯粹工作上的需求和服务，并不该是最近角色互换的结果。他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又恢复了平静说，“我刚才瞎说的，您不要介意。”
　　“你是怎么回事。”段落烦躁的揉了揉后脑勺道，“是我刚才不对，我给你道歉。”
　　“嗯。”季存真默默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些沙拉菜。后来他除了沙拉菜什么都不再过问，段落隐约觉得自己又搞砸了事情，只能尽力把菜品向季存真面前挪，但是季存真始终没有动。
　　一顿饭沉默地吃完，段落结账的时候，季存真斜着眼看了看，最后还是犹豫地告诉他，“其实你在旅途中的餐点我都可以有抽成。”
　　“我知道。”段落边付钱边无所谓道，“早知道点贵的让你多赚些了。”
　　季存真闻言不禁笑了，眼下的卧蚕都分明起来，但他回想起段落的越界，又把笑容忍了下去。
　　“还是朋友吧，季先生。”段落也无奈道，他抬手在季存真肩上拍了拍，季存真也没有躲。
　　“嗯。”季存真表示和解，就引着段落向电梯走。
　　“那。。。要不你说说你的好感对象呗。”段落忍着心里的酸意，逼季存真凑进电梯的角落，假装八卦地问道。
　　“无可奉告。”季存真贴他很近，却朝他神秘地摆摆手拒绝了。
　　段落无心逼问，随便说几句糊弄了过去。
　　两人稍作休整便驱车前往套娃景区。
　　这个景区段落是相当无感。他结婚带孩的朋友反反复复推荐过这个游乐场，于是在朋友的怂恿下，第一天就入住了一旁的主题酒店。但从酒店大窗里，看着大大小小百来个套娃林立在广场上，只觉得相当傻气。
　　这个想法直到进了景区也没有得到丝毫改观。
　　正午后太阳毒辣，人被晒的睁不开眼的同时，也筛走了很多贪凉的游客。
　　季存真和段落并肩在各种主题房屋里逛完，寻了一处阴凉的地方休息。远处的天蓝的像海，翻滚的云层下彩色的游乐设施旋转着，游客们的欢呼和惊叫变得分外遥远。
　　段落对游乐场兴致缺缺，而季存真领人来了太多次，自然也百无聊赖。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段落从口袋掏出门票，宣传标语特地标红地形容套娃这个玩具的特性。段落撇了撇嘴说，“这个标语不对，套娃明明是我中有你，你中有他。”
　　季存真被他逗乐了说道，“你要不要去前面的商店里买一个‘你我他‘做纪念？”
　　“我。。。”段落话还没说完，他们休息的桌旁来了一位正在做直播的女士，她娴熟地举着自拍杆自说自话，成功地夺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刚刚带宝宝们逛了套娃博物馆，那现在我也拓展一下，给大家讲个俄洛斯民间故事。”女主播娓娓地说着，一旁的段落和季存真也无聊地竖起了耳朵。
　　“相传雪娃娃是冰雪与春天的孩子，它爱上了一个牧羊人，但雪娃娃却不知情为何物。雪娃娃的母亲同情它，就赋予了它爱的能力。但雪娃娃陷入爱河之后，内心就变得越发温暖，最终身体就融化消失了。”女主播用俏皮的声音说着，洋溢着快乐问大家，“是不是有点伤感呢？”
　　女主播对着屏幕和网友继续调笑着。
　　一旁的段落也眨眨眼颇有兴致地问季存真，“如果爱上别人会消失，你会选择爱吗？”
　　季存真在遮阳篷的阴影下显得很惬意，他向座椅后背靠过去，声音柔软地回答道，“会吧。”而后斜睨段落道，“你呢。”
　　“我不知道。”段落眯眼看着明亮的阳光道，“但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试一试。”
　　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回季存真身上，像孟春林间久违的太阳，也像盛夏湖面耀人的光。让季存真似乎无处躲藏，又不自禁地渴望得到。
　　季存真撇开了脸补充道，“太认真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又觉得当下的氛围十分古怪，就转移话题说，“你还去买纪念品吗？”
　　“去。”段落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季存真向纪念品商店走。季存真这一路上有意和段落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段落又很快地跟上他的步伐，把差距缩小。
　　段落在纪念品商店看到了游客diy套娃的柜台，他想起季存真车上的那个套娃药盒，果断提议道，“我们也画一个互换吧。”
　　“啊？”季存真觉得这是小孩子才会选择的纪念品，而且他和段落似乎也并未亲近到交换礼物的地步。
　　段落在柜台上挑了两个个头中等的空白套娃，他递给季存真一个道，“只画最外面的吧，里面的随他去。你负责画一个像我的套娃，我负责画你。”
　　季存真没有接过，他摸不清楚段落的想法，也并不想动笔。
　　段落就使出了出价的老法子。季存真在他出到四位数的时候，勉强笑着同意了。还要段落“不要反悔。”
　　段落耸耸肩说了不会，便向营业员要了颜料和笔刷，找了个空位准备开工。他拿着空白的木玩具左看右看，又对着季存真仔细观摩，似乎有些为难，迟迟没有落笔。
　　“先打稿啊。”季存真见他不安就建议道。
　　“哦。”段落拿起了笔刷意思了一下，仍然没有头绪。
　　季存真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只铅笔在套娃上开始起稿。他动作迅速地画出了段落当天戴着的鸭舌帽，白t，星球项链和牛仔质地的底座。圆形的卡通脸上，娃娃的眉头微皱唇角下撇，正是段落面无表情时的不屑模样。
　　“太厉害了。”段落看着和他神似的套娃感叹道。季存真听到赞美也没有抬头，仍然很认真地在描摹脑后的发型。段落受到了启发，照葫芦画瓢地拿起了铅笔。
　　季存真铅笔稿画完就开始上色，他神情严肃，像是在对待重要的任务。段落看他第一遍颜色完全铺好，自己才歪歪扭扭打好稿。
　　段落看着他画的四不像套娃非常泄气，琢磨了很久还是决定改成简笔画。
　　段落转换思路后完成地相当快。他颜色都涂完了，季存真才上第二遍的阴影。段落向季存真展示了自己的成品，季存真敷衍地看了一下，又埋头作业了。
　　段落无事可干于是把大套娃里的十个小套娃都拆开了，每一个都勾了线且点上了小痣。
　　可在画最后一个套娃的时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心找营业员要了一张纸，簌簌写了一行小字，神秘地看了一眼季存真，对方在刻画细节并没注意他。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塞进了最小的套娃里，又把自己画的简笔画套娃一个套一个地盖上了。
　　季存真画完玩具用了一个多小时。段落对成品相当满意，把自己的神韵描绘地惟妙惟肖，柜台的收营员也称赞季存真画的又像又好。
　　待两个套娃都打包完毕，段落宝贝地抱走了季存真画的自己，又把他画的简陋季存真递过去道，“好好保存知道不。”
　　季存真低头看了一眼简笔的套娃玩具。是一个微笑着的卡通形象，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胸口有一颗金色的心。线条歪歪扭扭的，像稚童的画作。可季存真还是觉得这是段落美术水平的极限了，因为娃娃的右脸上颤颤巍巍小心地点着一颗小痣。
　　“知道了。”季存真看着画技拙劣的玩具笑道。
　　段落不想委屈了季存真的劳动，很快地转了约定的四位数给季存真，并且向他摇摇手机展示道，“转了啊。”
　　“嗯。”季存真点点头，并没有犹豫地收了下来。
　　季存真和段落拎着礼物袋离开景区。虽说今天的行程已经结束，但季存真并不像前几天急着摆脱段落，他问他，“要是还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开车去。”
　　“好想喝咖啡。”段落感叹道。“你们这有没有好一些的咖啡店？”
　　“我朋友的咖啡店最近好像在开手冲课程，不介意我就带你去，就是不大。”季存真想了想道。
　　段落表示没问题，就随着季存真的车去往了道北的居民区。
　　满洲里的房子是彩色的，区别于大城市冷静的青灰色，看起来活泼而没有阴霾。段落见车子泊在一栋粉黄相间的民居前，一层是一水的商铺，中间有一家胡桃木色的咖啡屋，木门微敞着，里面却是全暗的。
　　段落跟着轻车熟路的季存真进了店，自助地开了灯。
　　光亮起来的瞬间，显现出一张原木风的宽大吧台，吧台上是段落最熟悉的咖啡机和一些基本的手冲道具，四周有几座原木小沙发，墙壁上有一些手绘的挂画。是与段落工业风的咖啡店截然不同的温柔感。
　　季存真先让段落坐下，又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从角落的负一楼走出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子揉着眼睛道，“今天怎么这时候来，我昨天通宵还没起。”
　　“抱歉，突然过来。”季存真和女孩打了招呼，又介绍段落说，“这位是我这次带的客人。”
　　“你好。”段落听到介绍自己的称谓不太满意，但还是礼貌地和女孩问了好。
　　季存真介绍段落说，他和女孩是同行。女孩的眼神在段落和季存真的脸上游移了一会，露出了了然的神情道，“那店就暂时交给你们了，吧台上的你会用的都可以用。我下去准备一会儿，有需求再叫我。”
　　段落很乐意地应了好，就自觉往吧台巡视。
　　“你。。。”季存真看女孩准备回地下室，赶忙喊住她问，“你就这样走了啊。”
　　女孩朝他挤了挤眼睛，八卦地扬下巴点了点段落的方向，用口型说，“很帅啊。”就握拳给季存真打了气，摇摇手下楼去了。这使季存真相当无语。
　　“这里手冲的工具很全，你想喝我做的咖啡吗？”段落边洗手边问。季存真见他很快地适应了吧台，熟练地挑选起器具来。
　　“你还会冲咖啡啊。”季存真坐在吧台前好奇道。
　　“大学时交换去日本，在咖啡店里做过学徒。”段落找到分享壶和全新的法兰绒滤网，在玻璃柜里看了几种咖啡粉问道，“你喜欢酸一些还是苦一些的？”
　　“我喝不出来。”季存真颇有为难，“但我喝不惯美式。”
　　“那你尝尝我冲的，可能会有改观。”段落先烧好水，沾湿了法兰绒滤网架在分享壶上，倒了很厚的咖啡粉。
　　“要倒这么多吗。”季存真问他。
　　“我不喜欢用手冲壶，喜欢用宽口的杯子萃取。这样过水速度会很快，味道会淡很多。咖啡量少过水速度更快，就会不好喝。”段落看着水刚沸就立刻按下开关，倒了一杯水，然后很快地朝滤网的咖啡粉中心倒下去，咖啡粉被闷蒸地漂浮起来，好像一朵小小的黑色蘑菇云。
　　“没见过这么冲的，大家都用的细口壶。”季存真看着段落手法熟练的样子，和平日的吊儿郎当判若两人，有种新奇的感觉。
　　“这是我自己的喝法，偷偷传授给你了。”段落下了第二杯水，看着滤网慢慢地萃取，擦了擦手挑了一个窄口的咖啡杯，看着分享壶里的咖啡越积越多，又说，“我这次来特别搞笑，带了壶和奶油，偏偏没带咖啡粉。”
　　“你这么喜欢喝咖啡啊。”季存真感叹道。
　　“一开始是真的喜欢才开会开店吧。”段落理所当然地回答着，这时候咖啡也萃取完毕，他移开滤网，把分享壶的咖啡倒进咖啡杯里。
　　“那你之后是不喜欢了吗？”季存真疑惑道。
　　“管理店铺和喜不喜欢咖啡关系不大。”段落把杯子推给季存真无奈道，“而且我的店现在经营状态很差，快倒闭了。”
　　季存真接过咖啡，慢慢地移到嘴边。段落期待地看着他浅浅抿了一口，而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说，“好香啊！”
　　“是吧。”段落得意地笑道，“这样冲是最香最清淡的，不会觉得有负担。”
　　季存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又问段落，“你咖啡冲的这么好，店怎么会倒闭呢。”
　　“怎么可能卖手冲。”段落看着一脸天真的季存真笑道。“能够快速复制的模式才赚钱。”段落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从吧台走出来坐到了季存真边上说，“喝了这个感觉才活过来。”
　　“你可以试着卖卖，真的好好喝，我不喝咖啡都觉得很喜欢。”季存真眉眼笑笑地对段落说道，段落听的很受用，甚至觉得这样可能也有道理。
　　“再说吧。要是下个月情况还不好，可能就会闭店了。前几个月亏的不少，来这里也是为了逃避。”段落破罐子破摔地说。
　　“这样啊。”季存真眼睛转了转道，“我最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朋友，也是咖啡师。不知道原来开咖啡店也有很大的压力。”
　　段落见他念着网友，嘴角微微上扬，心里便有些异样。他突然惊讶地反应过来，“这不会是你的好感对象吧。”
　　“嗯。”季存真喝了一口咖啡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段落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望着季存真，季存真莫名道，“怎么了？”
　　“你喜欢他什么啊？不就是网友吗？”段落想句号不就是和他多聊了几句，怎么就喜欢上了，未免有些离谱。
　　“我们听音乐品味很像，这很难得。”季存真想了想道，又说，“而且我直觉觉得他人品很好。”
　　段落闻言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店主从地下室端着两块蛋糕上来道，“突然想起来昨天隔壁蛋糕店送的新品，拿给你们尝尝。”
　　她看着工作台四散的杯具道，“你们冲了咖啡啊。”
　　“嗯，要一杯吗？”段落推荐道。
　　女孩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惊讶道，“好香啊，你怎么冲的。”
　　段落和女孩介绍了冲泡方法，又聊了聊开店的心得，季存真安静地听着他们谈天，偶尔插几句话，三个人聊到了傍晚才打算分别。
　　季存真把段落送回旅店门口，道别时段落坐在车厢后座，静静地开口道，“那明天见了。”
　　季存真闻言嗯了一声，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段落。段落并没有离开，他敲了敲隔窗的窗框，再次靠近了前座一些小声地说，“那我走了。”
　　“嗯。”季存真回过头看他。夕阳的余光散在段落的眼里，季存真想可能是光线变暗的缘故，所以产生了错觉，段落的眼中似乎残余着温柔的不舍。
　　段落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被勾勒的柔软而忧郁。他又坐了一会儿，才静静地从车厢里离开。
　　他也并没有说出季存真期待的再次告别。
　　季存真看着空空的，昏黑的后车厢。不知为何有些伤感。
　　段落回到房间，懒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待清醒过来后，他给白雪发短信道，“我们七夕见一面吧。”
　　白雪很快地回复了他一个问号，“怎么突然见面呢？”又发来一条说，“不过我三号送客人去机场，四号确实是有空的。”
　　“突然好想见你。”段落的内心塌陷下来，默默回复道，“等不及了。”
　　“可以啊。”白雪发来一个ok的手势，又问他，“你来满洲里吗？”
　　“你们那里有没有能看到银河的地方？”段落想了想问道。
　　他这次旅行最想看银河，但天公不作美。就设想着如果在星空下向季存真告白，对方应该会很感动，可能也不会怪罪他开的无关紧要的玩笑。
　　“银河在阿尔山应该能够看到。”白雪发来一张地图道，“我大概三号晚上送完客人，坐一晚上火车过去。你从平元县过来也有到阿尔山附近机场的班机。”
　　“那我们就四号在阿尔山见吧。”段落和季存真敲定了见面时间，就先把回程的机票取消，又在阿尔山景区里的别墅酒店定了七夕的套房。最后他包了一辆夜车，打算提前去酒店布置一下，确保能给季存真一个惊喜。
　　规划好一切后，段落给白雪发去了旅店定位，约了一个大致的时间。
　　“你真会选。这家酒店风景特别好，前庭正对着哈拉哈河，是最好的观景区。”白雪称赞完句号，又补充说，“好期待啊，就是有点突然。”
　　段落看着季存真发来一个击掌表情包，蓦地想起早上在观光小火车上和季存真十指相扣的心动，又想起他描摹套娃小人时认真闪动的睫毛，还想到在房车里分别时季存真望向他的懵懂。。。他的心口悸动难平，好像火山迸发前的炽热，又像山崩之前的颤抖。
　　“因为我感觉我好像，有点放不下你了。”他小心翼翼地发送完这句话，又如释重负般，缴械似的放下了手机。


第14章 
　　照理说今天是没有行程的一天。旅行社的合同上写着“自由行动，可提供交通服务。”
　　段落早上打电话对季存真说，今天只想去婚礼宫，之后在道南道北随便逛逛。
　　季存真看了天气预报显示着下午有雨，就催促段落快些，好赶在晴朗的时刻游览景区。
　　段落打断他问道，“你家在哪？”
　　“什么？”季存真莫名其妙道。
　　“你家地址。”段落重复一遍又说，“今天你别开车，我打车来接你。”
　　季存真电话那头好久没回复，段落也没催他。两人沉默了一阵，季存真报出了一串地址。
　　段落获得胜利一般开心地对出租司机说，“去这里。”
　　段落隔了一晚上见到季存真，怎么看怎么顺眼。他见季存真面无表情地拉开后车厢，不冷不热地和自己打了个招呼，只觉得他像可口的冰激凌，又冷又甜的。
　　段落对司机说了目的地，又问季存真，“昨晚睡的好吗。”
　　季存真皱着眉说，“很好。”又问，“怎么不让我开车接你。”
　　“你都开了这么多天车了，还麻烦你不够朋友。”段落嬉皮笑脸的像是见小情儿的老流氓，看的季存真十分讨厌，就说，“那下午你要出去还是我开车。”
　　“随便你。”段落见他不经撩拨，瞬间收敛了起来。
　　出租行驶了十来分钟就开到了城市的最东面。清晨的天水蓝而透亮，巨大而柔软的云层下，红色的哥特式婚礼宫在苍翠的青山上，像绿冠上的宝石。
　　段落在宽广的街道上看得移不开眼，他被北方景色的壮阔惊讶过太多次，可这种童话一样干净的画面，他也只在欧洲的小镇里见过。
　　“愣着干嘛，上来啊。”季存真看他呆滞的模样觉得有趣，鲜少地大声呼唤道。
　　段落回过神跟着季存真往教堂前的山坡上爬。阳光缓慢地在山坡上被阴影推动前行，掠过季存真的笑脸，掠过教堂高耸的尖顶，掠过远方山坡上的风车，像一双温柔而圣洁的手。
　　“今天运气不错，连一个游客都没看到。”季存真感叹道。
　　“好久没看过这么干净的风景了。”段落与季存真并肩，可又想到他曾和前男友手牵手在这里漫步，就隐隐有些生气。他挨季存真又近了一点，还总是轻轻撞上季存真，弄的对方很迷茫。
　　攀上了山顶，站在教堂面前，段落才发现靠近看，这算不上一栋很精美的建筑。但由于体积庞大，色彩明亮，在清爽至极的背景下，还是显得迷人和梦幻。
　　“最近教堂都不开，以前冬天的时候还是有很多活动的。”季存真看着山下的风景，风吹的他发丝纷飞，声音清冷好听。
　　“这里办婚礼吗？”段落看着教堂，偷瞥季存真道。
　　“举办过，刚建的时候很火爆啊，我也。。。曾想在这里许下誓言。”季存真像是回忆起很遥远的事，他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却看的段落心里抽痛和难过。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段落没忍住问道，他急需听到季存真对渣男的谩骂和否认，似乎这样才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是给我带来过太多美好回忆的人。”季存小声说，“如果时间倒回，我觉得我还是会喜欢他。”
　　“槽。”段落差点开口大骂。
　　这个世界上怎么真的有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智障啊。他听的太过憋屈，忿忿道，“你这人怎么就不会朝前看呢！而且说实话。真的，傻差才结婚。”
　　季存真见他气的够呛，心里莫名其妙又觉得好笑，就说，“我没有不朝前看，只是我对过去也不后悔。”他想了想又说，“我很羡慕结婚的人，这是一种郑重的约定。”
　　段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什么健康的婚姻模版可以参考。他的父亲在官场沉浮，经商的母亲也不是省油的灯，双亲在婚姻上除了利益便没有交心之处，不过或许在评论段落的没用上英雄所见略同。
　　他身边的朋友结了婚也照样玩的花，那么一枚小小的银色戒指，似乎套不住欲望也锁不住爱情。
　　段落望着远方成片的，机械重复的风车茫然道，“我不知道。”
　　“那是你还没遇到真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季存真过来人似的拍了拍段落的肩说，“遇到了你就明白了，你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段落被他打的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万花丛中过的自己还要被季存真这个菜鸟教育，一瞬间既不甘心又有些难过。
　　“我会遇到吗？”段落喃喃道，他看着山下多彩而美丽的城市，道路纷繁复杂，通往不同的方向，像迷惑人心的选择。
　　“会啊。会的。”季存真看着他继续鼓励说，“晚上我带你去北湖公园放孔明灯祈愿，保你遇到真爱。”
　　段落撇撇嘴小声道，“那倒不用。可能我差不多遇到了呢。”
　　“什么？”季存真怕没听清问他，“你已经遇到了？”
　　“嗯。”段落迟疑地说，“但还没完全确认，过几天我会告白。”
　　“这样啊。”季存真闻言似乎也没有很高兴，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那也蛮不错的。”
　　段落见他有点低落，心情却突然变好了，和天上明媚的，棉花糖似的云朵一般甜蜜。他愉快地对季存真说，“别担忧，你也快遇到了，相信我。”
　　季存真不理解他，只好说，“好吧。”又说，“要下山吗？还是再转一会儿。”
　　“下山吧，我还想去道南转转。”段落又热情满满地上路了。
　　季存真虽然嫌他闹腾，但又觉得段落这样的性格很有感染力，总像一出鲜活而真实的闹剧，给人暖和热的同时，也要提防终会落幕的冷酷。
　　段落打车到了步行街，说他看了地图，散着步走到道南也不远。季存真问他是不是想走天桥，天桥是分割道南道北的界限。
　　段落说可以啊，反正就随便走走，走哪算哪。
　　段落一上午在步行街买了不少东西。他买了很多季存真爱吃的奶干，一大瓶伏特加和一些牛肉干货。
　　季存真建议他先把特产放回旅店，但被段落拒绝了。他说要拎着去道南的博物馆，寄存就可以。
　　季存真说不过只好同意。
　　两人走上天桥的时候天气还算晴朗，但当桥下的火车轰隆隆地开过，似乎也引来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几声闷雷过后，刚踏上道南没几步的段落，就感觉到了鼻尖上的雨滴。
　　“不会吧，又来。”段落无语道，“你带伞了吗？”
　　季存真这才想起今天有雨，但因为早上被段落叫的匆忙忘记拿伞。只好说，“我们找个地方先躲躲吧。”
　　“嗯。”段落说完后向一处屋檐下走，可他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弄的面上有些尴尬。
　　季存真觉得好玩，就说，“你很饿吗。”
　　“没有。”段落脸色很差地回答完，肚子又叫了几声，他脸沉的更黑了。
　　“这样吧。”季存真笑道，“不介意的话，去我家吧，跑两步就到了。淋不了多久。”
　　段落瞬间就不萎靡了，像闻到罐头零食的猫咪，他很快地说，“那还等什么带路呀。”
　　季存真心道你倒是不见外。但还是率先跑进了雨里说，“跟我来。”
　　季存真的小区在充满异域风情的道南建筑里，显得平凡和矮小。好在小区的绿化还不错，楼也算得上新，段落给他的外观打了六十分及格。
　　然而进了季存真家，却让段落的判断能力失灵了。他望着整洁而温馨的小家，竟然脑海里给不出分数。
　　因为他从来没有踏入过这样的家。
　　面积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有三层的植物架，郁郁葱葱地种着花朵和菜。客厅的茶几上整齐地放着茶具，一旁的矮柜里有书籍和黑胶唱片。
　　房子的每一处似乎都诉说着屋主对生活的用心。
　　段落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生怕自己进来后把屋里染上随意的冷漠。
　　“你先站门口等等。”季存真对段落命令道，段落立刻不动了。
　　段落看着季存真进了房间，好像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儿，才走出来递给段落一件衬衫说，“先将就着换这个，还是新的。”又说“你别往里面走，水会滴的到处都是。我还要重新拖地。”
　　段落只好把衬衫摊开，比了比大小居然挺合适，他疑惑季存真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衣服，而且还是品牌货。
　　就在他脱了衣服准备穿上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他麻不会是他前男友的吧。
　　段落瞬间窜了火，把衣服往旁边一扔，不穿了。
　　季存真从房间里换了一件宽大的t恤，见段落没穿上衣坐在餐桌旁，一脸郁郁寡欢，有些脸红又有些好奇地问他，“你干嘛不穿衣服啊。”
　　“这谁的衣服。“段落冷冷地道。
　　“不是谁的啊，是新的啊。”季存疑惑地说。
　　“你要送谁的？”段落朝季存真走过来。他身材漂亮，眉眼锐利，是一种野性的好看。季存真简直呆住，没来的急往后退就被段落居高临下地抓住了。
　　“我本来送前男友的。但分手了也没送出去，你刚好也可以穿。”季存真大脑不禁思考就说出了真相。
　　段落气笑了，拽着季存真t恤的一角就要往上翻道，“我不要你前男友的衣服。你这件我看我也能穿。”他说完就作势要脱季存真的t恤。
　　季存真这才回过神赶快跳开几步，对段落说，“你别过来。”又看着段落深深的眉眼推脱道，“你等下，我回房间脱给你。”
　　段落见他慌张，这才收回了按住季存真的冲动。他心里暗骂自己太过急切，又对季存真给他穿前男友的衣服感到委屈。
　　季存真无奈地跑回房间，心脏跳个不停。段落掀他衣服时过高的体温还残留在腰侧，他不明白为什么段落不接受他衣橱里最贵的衣服，也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
　　季存真犹豫着换了一件合身的t恤从房间出来，段落已经打开了餐厅的电视，显示器里在播放外国政要访问热岛的新闻。段落事不关己地把频道切成了猜歌得奖的综艺，且看的津津有味。
　　季存真不好意思地把宽松t恤递给段落说，“你快穿上。”
　　“嗯。”段落接过衣服随意套上，眼睛都没离开过电视。
　　季存真见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暧昧，舒了口气的同时，安下心来坐到了段落对面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泡面吧，我唯一的菜。”段落看着电视随意地说道，电视里的家庭梦想基金累计到了两万元，段落明显看的很紧张。
　　“不太健康，我下意大利面可以吗？”季存真在冰箱里翻找出意面酱汁和番茄，还找了一些奶酪问道。
　　“有吃的就行。”段落抿起嘴看着挑战人去按下了那盏音乐灯，等音乐伴奏响起时他马上反应过来说，“我去这么简单。”
　　季存真觉得他很傻，但又觉得家里有人热闹了一些，就趁着小锅煮面条的时候问段落，“什么歌啊？”
　　“《洋葱》啊，这都听不出来？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这都不知道！”段落抢答完还唱了一句，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季存真觉得段落计较这些很孩子气，又走回厨房把意面酱熬了起来，唇角挂着笑也哼起了那首《洋葱》。
　　在嘉宾痛失两万元家庭梦想基金之后，季存真端着做好的意面上桌了。段落看着他把两盘面条放在桌上，撒上芝士粉后和问段落，“喝果汁吗？”
　　“喝酒。“段落把刚才买的伏特加拿出来倒上，问季存真意愿，季存真说，“明天还要送你，我不喝。
　　段落闻言一愣，但没有再强求。
　　“好香。”段落拿起叉子挑起意面尝完惊讶道，“这也太好吃了。“
　　“是吗。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季存真看他喜欢的样子也非常满意。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段落吃了一会儿突然说，季存真奇怪地望向他问道，“怎么了？”
　　“就。。。”段落也哽住了。他从小到大家里没人做饭，一般就是饭馆和外卖交替吃。家政阿姨请过一段时间，后来和母亲闹纠纷就辞退了。但阿姨在的那段时光是段落儿时对于家常菜，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段落刚才听电视里，音乐挑战者的愿望是中秋团圆，给父母买一套高级厨具。他还嘲笑说是无聊的闲置物品。
　　可看着这清香可口的意面他才明白，厨具和厨房只是对他段落来说，是陌生而不必要的存在。
　　“你多吃啊，想吃我还可以做呢。”季存真看段落露出的受伤表情有些不忍，只能尽力哄他开心些。
　　段落没再多说，只是把季存真做的意面吃的干干净净，还饮了一大杯酒，喝完后倒头就栽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季存真看着段落也颇感无奈，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犯傻犯到把乘客带回家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给段落盖上了一条柔软的薄毯。
　　段落醒来时客厅一片昏黑，只有季存真的小房间传来暖黄的灯光。他揉着眼问在看书的季存真道，“几点了？”
　　季存真被他探出的头吓了一跳，看了一眼钟说，“八点多了，你饿吗，要不要吃东西？”
　　“不了，胃里烧的狠。”段落又问季存真，“晚上去北湖公园吗？”
　　“嗯？”季存真疑惑道，“想看夜景吗？”
　　“你不是说放孔明灯。”段落去洗漱台打理了一下头发，又说，“还是打车去，你别开车了。”
　　“最后一晚看夜景还是蛮不错的。”季存真收拾了一下桌面，按灭了台灯往玄关走。
　　段落听到“最后”这样的字眼有些膈应，但他想这又不是真的离别，又调侃道，“那希望今晚我有个美好的回忆。”
　　段落下楼约了车，和季存真驶向北湖公园。
　　夜晚的满洲里是完全梦幻的，温暖的。全城金色的灯光亮起，连成一片耀目的光带。有人说它看起来像小上海，可段落觉得不是。它并不像一场流动的盛宴，而像一盏稳固的，明亮的灯塔。
　　说到底，上海也并没有季存真。
　　车行驶在北湖公园的南面，南面的湖面上并没有多少高楼的倒影，反倒是黢黑寂静的。
　　段落和季存真并肩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公园的广场中心。
　　广场上是一片热闹的夜市，南方来的段落只在很小的时候有对夜市的记忆，小小的led摊位上摆放着微型烟火，孔明灯和零食。
　　段落拉着季存真在套圈的摊位不愿意走，说是没有玩过。还说要给季存真套一个赛车。
　　季存真不喜欢赛车，但又觉得段落长这么大没玩过套圈很可怜，就主动买了二十块的圈给段落套。
　　段落兴致很高地分了季存真一半，说，“来比一比。”
　　比试的结果很伤段落的心。
　　段落的心里只有远处那些很大的玩具和礼品，他发誓要送最好的给季存真。但季存真和他的策略完全相反，他只套面前的小玩具。
　　一局下来，段落空手而归，季存真套了一个乐高小人，一只耗子和一盒油泥。
　　季存真看着可怜的段落说，“我分你一个耗子吧。”
　　段落的朋友都叫他耗子，他很惊讶地问季存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耗子给你。”季存真莫名地又说了一遍道。
　　“这是你的耗子，你要认真地保存好。”段落说完递给季存真，示意他把玩具放进包里。季存真对他的奇怪做法见怪不怪，默默地把老鼠放了进去。
　　两人套完圈又买了孔明灯。孔明灯一直点不着，段落还为此被蜡烫了手。季存真本想着风大就别放了，哪知道段落还没扶稳，大风一吹，孔明灯竟然飞到了岸边的芦苇荡里。
　　这下不仅季存真着急了，围观群众们也焦急起来，都在讨论如果火把芦苇荡烧起来该怎么办。
　　就在芦苇荡上的孔明灯里的火，燃的更旺时，段落爬上了岸边的护栏，把大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伸长手干脆地把孔明灯捞了回来。
　　岸上的围观群众又发出了惊呼。
　　“你不怕掉下去吗？”季存真对拿着孔明灯得意的段落严肃道。
　　“没事，我会游泳。”段落无所谓地说，“而且如果变成了火灾，我们都得完。”
　　季存真擦了一把冷汗，围观的阿姨也跑来帮忙说，“小伙子刚才多危险啊，你们这么放方法不对，要等它充分燃烧自己能立起来才能放。”
　　接着又有一些年轻人上前帮段落围住孔明灯旁的大风，孔明灯就这样在大家的帮助下，慢慢地立起来，缓慢而安静地升上了天空。
　　孔明灯越飞越高，慢慢的消失成天空中一颗明亮的星，段落和季存真以及热心群众都抬头仰望着，释怀一般地讨论它会飞向何方。
　　放孔明灯的过程太过鸡飞狗跳，并没有人在浪漫地许愿，但是段落却很开心。他一边走一边对季存真说，“北方人真的好热心。”
　　“你刚才太危险了。”季存真在后面反复说，“你至少让我拉着你也安全一点。”
　　“我没事，真的。相信我一些。”段落转头想摸一摸季存真的头告诉他没事，但他没有身份亦没有理由，只得犹豫地收回了手。
　　当段落和季存真走到北湖公园的观景段，看着湖面上倒影的整个城市时，不禁呼吸一滞。
　　他们所在的观景走道黢黑一片，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静的只能听见风声。
　　而对面耀目的金色城市亲吻着宽阔的湖面，变成了水上水下的两个世界。明黄的灯光被夜色烘托的更为亮眼，好像就算置身冷风中，心底也被流光溢彩的城市烧的滚烫。
　　段落恍然间感觉世界上只有满洲里这一个城市，只有今天这一个夜晚，只剩下季存真和他这两个人。
　　他靠着观景台，在对面灯光的余韵中看着季存真，季存真也看向他，眼里载满了全部的光亮，热情而认真地问段落，“是不是超级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刚刚放孔明灯时，有许愿遇到真爱吗？”
　　段落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眼里荡漾着北湖里温柔的水波。
　　季存真也渐渐收敛了笑容静静地望向他。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靠近的。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只有满洲里的风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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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AQ


第15章 .1
　　彼此潮热的鼻息相贴近又无声地分离，好像背景音乐被切断的热情闹剧。季存真某一瞬间以为腰上缠绕的温热，只是在经历一场梦游，醒来后他应该表现的全然忘却而不是若有所失。
　　段落侧开脸，笑着问他，“你还好吗。”
　　“我。。。”季存真躲闪着，好像规避和自己力量悬殊的兽类，而段落则是步步相逼的猎手。他连退好几步跑到了行道树的阴影里，奈何幼树遮不住他的身影，季存真还是看到满眼的光亮，和在光亮下笑得温和热切的段落。
　　这使他无处可躲，他想逃了。
　　“我先回去了，明天送你去机场。”往来的出租救了季存真，他招揽来一辆车，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像是躲避猫咪的老鼠。
　　段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亮的黑夜，对着空景发了会儿呆，而后低下头留在原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他一踢一跑在北湖边缘玩了好远，他踢一下石子就笑，跑起来也笑，成为了一个满足的，纯粹的傻瓜。
　　段落乘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在黑暗的车厢內亮起耀眼的白光，季存真发来了第一天无人机拍的视频。这是旅行社承诺的航拍剪辑。段落看到蠢笨的自己，看到牛羊群，看到莫日格勒河，看到金色的，神秘而美丽的木刻楞。他想起当时摆的臭脸和季存真的一言不发。后悔就像午时没有预兆的雨浇落在他的头顶，他想试图辩解，但季存真很突兀地发来一个五星好评的操作步骤，附言说，平台对司机的监督，请打分。
　　段落本没多想地按照提供的指南带图，评论。他翻阅相册看到了季存真那张喂羊的照片，让他想到白雪的社交网站上晒出的海边。是一样的，没有阴霾的，和自己全然不同的笑脸。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了评论区九宫格的中心，按了确认发送。
　　他按完发送键，又发去截图。季存真礼貌地回复了谢谢。段落突然明白了对方清算的意味，就像任何一笔交情尚浅的生意一样，打分结束，双方评论致谢，便是对话的终局。
　　他对季存真逃避的质疑还未开始，社交软件就提示了白雪的对话框。段落对伪装感到疲累，他看到白雪说，“你在吗？今天发生了好尴尬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像和客人接了吻，还逃跑了。。。你说这样对吗。”
　　段落一时间坦白的话语又堵在了口中，与其说生气更多的是无奈和心酸，他问他，“为什么会想逃。”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他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白雪回答他时带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段落失落道，“你喜欢他吗？”
　　手机那头顿了一会儿回答说，“他明天就会回去了，我也没有继续联系的打算，现在就挺期待和你见面的。”
　　白雪隔了一行又发送道，“我想我是不喜欢他的。”
　　段落看到这句话时，车刚好开到季存真家楼下。他出了车门突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好像哪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咫尺之遥的季存真不会爱他，千里之外的平元县也没人等他，他刚有的依托转眼就落了空，到手的珍宝在短暂的魔法后，失效变成了石头。
　　他转过身，往酒店的方向迷茫地走。他想坦白自己的谎言，告诉季存真句号就是自己，如果是这样，他们还有没有可能。
　　白雪没有等到段落的回复，他发了很多游客在阿尔山拍的星空和森林给句号看，说要他放心，自己最期待的还是这场旅行，他和客人不会再有别的结果。
　　段落拿起手机输入又删除，最后千言万语都成了空白，只留了一个孤零零的“好”。
　　离别当日的早晨天很阴，让人的睡眠像粘上了灰色的工业浆糊，将将贴上，潮湿且不牢固。
　　段落已经取消的飞机航班被季存真截图发来确认，那是一班晚上八点海拉尔起飞的班机。季存真本打算下午从满洲里出发，刚好提前两小时送人到海拉尔机场，自此二人再无交集。
　　段落忧思整晚，只等到了季存真明确的抗拒。将他社交软件上那颗炽热的，想和季存真在阿尔山见面的心，也被现实的冰冷渗透。
　　段落恹恹地在备忘录里写着在阿尔山要给季存真准备的惊喜，他想把积攒多年的热情一股脑儿地倒给他。但情绪一上来，头脑里又反复闪过季存真那句“我想我是不喜欢他的”，就觉得自己像要打毫无胜算的硬仗的士兵，他害怕季存真觉得这个恶作剧罪不可赦，担心鲜少捧起的真心被抛弃。也不知道这场折磨心智的恋爱，是不是过往对待情人时冷漠的苦果。
　　段落在完善了备忘录，准备去购物时就碰了壁。
　　道北几乎都是游客纪念品，为了找一家合适的本地商场，他打车从城西到城南都转了个遍，才找到一家勉强凑合的礼品首饰店。
　　导购迎上来问他需要什么，段落的“看看”二字刚滑到嘴边，就发现了锁在货架正中间的柜子里的水晶摆件，他又凑近看了一眼，便对导购说，“那个太阳花水晶摆件帮我包起来吧。”
　　“先生眼光真好，这是联名的艺术家雕刻的，也是我们店的主推。”导购也鲜少见到刚进来就选好礼物的顾客，小心翼翼地从展示柜里拿出摆件，一边介绍一边帮段落包好，结账的时候继续说明道，“这个摆件的底座是能够固定的，可以固定在柜子上，也可以固定在车里。”
　　“嗯，我是专门放在车里的。”段落闻言笑道，“我朋友车里一直放着一朵假的太阳花，插花的瓶子偶尔会倒，换了这个刚刚好。”
　　“怪不得一下子就选中了。”导购恍然大悟地把账单递给段落，段落扫了一眼愣了愣问，“水晶现在这么贵吗？”
　　“这个是特邀艺术家的雕刻款，里面有联名卡片的。”对方耐心解释道。
　　段落看了看小太阳花又看了看账单，意识到这是一个比包车的旅费还贵的小物件。他自嘲地扯着嘴角把摆件收好，想着如果季存真真的因为自己的玩笑生气，那就把这个小东西卖了，也多少可以解解恨。
　　段落又东奔西跑地采购了装饰酒店房间用的气球和彩带，花和蜡烛，把它们塞进了一个三十寸大箱子里。季存真午后开着房车最后一次来接他时，也不禁跃过了本来的尴尬好奇道，“怎么多了一个箱子？”
　　“你别拿我来，这个要轻拿轻放，都是。。。土特产。”段落绕过季存真把大箱子放进了储物车厢。
　　“昨天还没有这些。。。”季存真站在一旁疑惑地嘟囔，段落拍了拍他的肩膀眨了眨眼睛道，“昨天是不同的。”他没有理会明显怔了一下的季存真，绕过他熟练地上了房车。
　　或许由于要面对短暂的离别，段落看这个狭小的房车也顺眼了很多。沙发上那两个本来惹人厌的毛绒靠枕也像季存真的后脑勺一样，显得柔软和可爱。灰色与米色的色调的空间在阴天里像归巢倦鸟朝思暮想的小窝。如果窗边这朵廉价跳眼的向日葵假花，换成自己行李箱里的水晶摆件，应该更是锦上添花。
　　季存真发动车子的时候没有像以往报站一样准确说清目的地，他想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段落了。他于自身意料之外的，沉默又熟练地转开车钥匙，踏上了这场暧昧关系的终途。
　　段落早上徒增的烦恼在季存真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又打开那个车上的小书柜，感叹季存真还是蛮有品味的，和自己店里的大学生店员的爱好并无不同。他这次有心看的仔细，发现了一本《额尔古纳河右岸》，翻了翻，是一本小说。他凑到隔断窗口问季存真这本书是否好看。
　　“很好看，我看的时候想到《百年孤独》，但这本是完全属于草原的故事。”季存真似乎很乐意和段落谈论与感情不相干的任何话题，他又说了一些推荐的看点，居然勾起了段落看书的兴趣。段落坐回后座的沙发，懒洋洋地抱着书看了起来。
　　去机场的旅途再无来时的喧嚣，只剩下长久的沉默。段落看书看得投入，连高速上下了一场大雨都不知道。当车开到海拉尔一碧如洗的晴天下，他终于抬起头发现车窗上坠着的残雨，转过头来看到的是季存真依然安静的后脑勺。车里的音响声开的极小，陌生的旋律把他一下子从小说中拉回了现实世界，音乐里青年人的吐字并不清晰，依稀在唱，“就在今天，大火烧着了我们的房子。你会不会，重新开始。”
　　“是不是快到了？”段落从书中的故事里走出来问道。
　　“今天虽然下雨，但路况却很好，早到太多了。”季存真被车里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独处。他沉默久了似乎也需要交流，便主动开口问段落，“书还好看吗？”
　　“好看。”段落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凑的很近，弄得季存真后颈有点痒，“我很久没看过小说了，可能三年？还是五年？不记得了。但这本很好看，让我觉得来了这个地方，却对这里一无所知。”他顿了顿引诱般地问，“但我没看完，你可以借给我吗。”
　　季存真本想说我可以送给你，但他余光扫过段落眼角期待的笑意，又把言语咽了下去。只好说，“嗯。”
　　段落得逞似的又靠回沙发，他捏着那朵向日葵问，“既然早到了，那海拉尔有什么可以逛逛的地方吗？”
　　季存真习惯了段落的突发奇想。他粗略一算正值饭点，就推荐了西山夜市。季存真思考的样子仍然很正经，他眉头微簇，漆黑的瞳仁里有种执拗的认真，让偷瞥的段落不住心动。
　　段落看着远处夜市亮起的还不耀眼的霓虹，似乎觉得在这里坦白一切也不错，妄想着如果季存真愿意原谅自己，那两人乘车同去阿尔山岂不美哉。
　　季存真正在找地泊车，没看到段落打着算盘的憨笑。泊好车，季存真也没再见外地询问是否需要陪同，只是站在房车车厢门口等待段落下来，就转身带路。段落笑笑地跟在后面，插着兜把玩口袋里的打火机。
　　夜市开了场，夜幕却没有降临。沿途上山的矮坡上是花花绿绿的小车摊，有堆积的像废品回收的快递盲盒，有在小黄灯下颜色更加好看的钩针织物，最多的还是冒着白烟和飘香的食物摊点。
　　段落的印象里清水市这样的小摊点于一零年之后，市区就很少再见到。
　　他念小学的时候小贩还是有的。一次没忍住嘴馋，在校外的摊点买炸鸡。刚巧碰上了他妈妈开车下班。段母只是从车窗的缝隙后冷冷地对他说，“手上的扔了。”就坐在驾驶座平静地看着段落。段落记得那天的炸鸡很香，孜然粉和辣椒粉混合的味道随着热气冒出来，勾着段落馋虫涌上来又咽下去。
　　那块炸鸡最后还是进了垃圾桶。母亲只是按起车窗，像处理了一件公事一样快速地驱车走了。从此段落再也没有吃过街边摊的食物。
　　“你吃什么？我想吃年糕。”季存真指着一家炸串店道，炸串店前挂着两盏小灯笼，衬得季存真的眼睛亮亮的，是小学时的段落才有的天真。
　　“我不知道，你帮我点吧，你点的我都吃。”段落站在一旁电线杆的阴影里放松地道。季存真一路上也发现段落除了喝咖啡，几乎不挑食，就问他，“炸鸡呢，就点炸鸡了。”
　　“嗯。”段落点点头，看着季存真无奈又迷恋地笑。
　　季存真被盯的一头雾水，问他，“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吗？”
　　段落刚想调笑几句，手机来电却打断了他。接了电话才知道是去阿尔山的包车司机，他看了一眼季存真，有意躲远了一些去接。季存真站在炸串店的灯光下，面目被照的不真切。
　　“工作上的事。”段落挂机对季存真挠头解释，季存真说，“没事。”又把炸好的食物递给段落。
　　段落心虚，只好跟在季存真身后往公共用餐的桌子走。桌子是夏季大排档常用的木桌，上面薄薄的油渍使表层反光。段落从口袋里摸出湿纸巾，把季存真的位置先擦了。
　　在他想擦自己的桌子时，不知怎的头痛症忽然犯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服药的副作用，段落按着脑袋跌坐在了长椅上。
　　“没事吧，怎么了？”季存真担忧地迎过来，段落连连说没事，说要去洗手间洗洗脸。
　　季存真找到了洗手间的方向想扶他去，被段落按在原地安慰说，“没事我一下就好，老毛病了。”就把手上的食物，手机和纸巾都放在桌上，去了卫生间。
　　季存真也担心的吃不下东西，干坐着等段落回来。他独自发了一会儿愣，觉得自己这种焦虑不算正常。思量片刻，摸出手机给句号发了一条信息问道，“在吗？”
　　它刚刚发完讯息，段落的手机提示就接着亮了起来，季存真扫了一眼没看清，似乎瞥见了和自己一样的软件标识。他有些好奇地又按亮了段落的手机界面，确实有一条相同软件发来的提示信息。季存真耸耸肩，觉得用一个交友软件还挺有缘分的。
　　他本打算继续给句号发信息，然而段落的手机上却显示“阿尔山包车”的来电。
　　季存真的疑惑就像慢慢倾倒的夜幕一样堆积起来，他盯着那五个字的备注蹙起了眉。他只知道段落是晚上飞回清水的飞机，并不知道他还有去阿尔山的打算。
　　他等电话挂断，奇怪的直觉在脑海中蔓延开来。季存真犹疑地又拿出手机，觉得自己想法很荒谬，担手指又停不住。他给句号发过去一个疑惑的表情包。信息刚发完段落的手机立刻亮了起来，软件上显示着对方发来表情[疑惑]。季存真不愿意相信这种玩笑，不承认存在这种几近荒唐的可能。
　　他抿着嘴又发过去十条信息，每一条发完，另一只手上的手机都会亮起，显示的提示依次收到“你好。”
　　“我发给你消息我客人的手机也提示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到底是谁？”
　　“你是段落？”
　　“这不可能。”
　　“你一直在骗人？”
　　“你耍我？”
　　“段落？”
　　“段落！”
　　手机的白光黑字在降落的夜色里变得清晰和刺眼。季存真拿着两个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这一切都是假象，是自己小憩时的噩梦。然而不小心手一滑，跳出了段落最近的音乐软件听歌的歌单，歌单封面的套娃傻傻的笑着，好像嘲讽他的愚蠢，那个“玛特罗什卡之夏”的歌单平静地躺在那里，昭示着他的迟钝和笨拙。
　　他清晰地记得句号说的，“这个名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听到这话时糖水般的甜蜜，而今凝成了一把利剑，狠狠地戳穿了他虚幻的美梦。
　　季存真从手机屏幕里抬起眼，迷茫地望向远处。夜市的霓虹灯全亮了。冰激凌摊位闪着劣质的马卡龙色塑料灯，幽蓝的手机贴膜摊位散着冷光，小吃店滚动屏上恼人的红字和彩色的led光点都模糊成一片。人群中的欢声笑语变得很远。
　　在油烟的光亮遮蔽的，嘈杂黑夜里，他看到段落匆匆跑了过来。听到了他大声喊着自己的名字，由很远变得很近。
　　他原地怔愣了片刻，在周围人的疑惑和议论中落荒而逃。


第16章 .2
　　段落望过层层叠叠的灯光和人影，后脑的疼痛与季存真逃跑的迷茫，交汇成喷涌的水流，冲开了所有的理智与体面。他顺上手机奋力追了上去。
　　耳边传来风的燥热，皮鞋硬底的反冲有些硌人。可他不敢停下，期盼着追逐的快速超过失去一切的速率。
　　季存真跑回泊车地，从储藏厢搬出段落的行李和那个莫名出现的三十寸大箱子，而后翻身上车倒车就走。段落从坡道上跑下来见到房车，不加思考就张开双臂站在了倒车的车厢后。
　　季存真一个急刹，按下车窗对段落喊了一声滚开。言语刺穿了段落，将他扎在了季存真离开的必经之路上。双方僵持不下，季存真才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的脸色比段落第一次看到还要冷，是调色盘上斑斓的颜料混合了黑色的一种冷灰，不好看，却足以让段落心碎。
　　“我该称呼你什么？”季存真每个字节都说的不稳。“句号？段落？或者你是三十岁？还是二十五？”他想了想，笑的苦涩又讽刺，“你是清水市的段老板？还是小县城的咖啡师？”
　　段落这才放下手臂，在昏暗的路灯下朝季存真走，但只能看到季存真长长的影子与他的快交叠时又倏忽分开。
　　“我不是有意的。。。你听我解释。。。”段落知他退无可退便不再强逼，急切的想要解释，但发觉想说的太多。他想说最开始是好玩，后来渐渐的事态不再受控制，他企图充分辩解，却看到季存真的眼眶又在黑暗中闪着无力的光。
　　他是见过这样受伤的眼的，那次车上正放着《天黑黑》。
　　曾经他也有立场尴尬和揶揄。而这一次，却再没有了辩护的资格。这双泪眼前的他活该被审判，他罪有应得。
　　“段落，但凡你有一点良心，都不应该耍我这么久。”季存真胡乱地擦了擦眼角，柔软的声音里说出他认为强硬的话，可段落只觉得心软。
　　“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和你坦白。虽然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但我也不想骗自己了。”段落似乎知道选错了说情话的好时机，但他像是打游戏时血条已经撑到极限，只能最后胡乱地运用技能的新手。他们对峙在昏暗街灯下，身旁有一个景区垃圾桶，餐盒和空瓶堆了出来，显得肮脏和多余，让段落一字一句说出的话如同溢出的废品。他声音大语气却很轻，他只是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哪些是真的？”季存真冷笑道，“开始的坏脸色还是后来的越界？还是网上看我笑话是真的？还是说这就是你的喜欢？”
　　“我没有想看你笑话，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段落看着满溢的垃圾桶思绪又乱又烦，他搬过一旁的三十寸大箱子横在路中央闷声道，“这里面都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我受不住你的惊喜。”季存真后退一步没有接住箱子，他隔的很近但声音很远，他说，“段落，我说过我最讨厌欺骗，我不可能喜欢你。”他说话的音节有些颤抖，但内容肯定，让段落回想起当年收到心怡大学拒信时的那份难过，甚至可以说更难过些。
　　他的心破了很多的洞，多数伤口都接了痂，唯有季存真划开的这一刀鲜血淋漓。
　　段落无望地看车又发动起来，车灯的黄色光线照到身上，他才如梦初醒地去拍车门。季存真可能还是出于善良或者别的什么，停了车听急切的段落胡言乱语。段落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如果今天这样走了，我回去就给你改个大差评。”
　　季存真听他说完眼睛都没带眨，不去理会段落断断续续的央求和叫嚷，驱车快速走了，像一尾从鱼钩旁滑开的鱼。
　　段落骂了一句脏话，失魂落魄地和自己的行李站在一起。那个三十寸的大箱子笨拙而显眼地站在马路中央，他憋屈地朝它踢了一脚，箱子没有踢多远，倒是把脚撞的生疼。这时候偏偏电话又响起来，他龇牙咧嘴地划开按键，烦躁地问干嘛。
　　来电的仍然是去阿尔山的包车司机，问段落于哪里会面。段落一肚子的气正没处发，抱怨了句怎么还电话轰炸啊。对方司机听他态度不善语气也强硬起来，说他约好了车也不接电话还这么冲还好意思骂人。
　　对方分明的普通话和暴躁的态度，才让段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平复下心情说了抱歉后报了自己的地址，挂下电话又把那个大箱子顺过来，茫然地坐在上面前后滑动。
　　他想到阿尔山的接车师傅面对他糟糕脾气的抱怨，又想到季存真对他接近耍赖的容忍，突然害怕起自己态度的伤人。季存真果然记恨开始的坏脸色，而阴晴不定地待人和欺骗更不可能让季存真也爱上他。
　　段落讨厌承认自己愚蠢，但是无论是和亲戚家的孩子相比，和理想中的自己相比，甚至和季存真相比，他都是一个典型的失败者。母亲曾说他是个空有皮囊的冷血变态，似乎也不算完全错误。而处于低温和黑暗的人，即使好运气地接近温暖光明，可能第一反应不是拥抱，而是患上感冒。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了一会儿，去阿尔山的包车就停在了他的面前，从车里探出一只日式花臂和夹着半截烟头的手。驾驶室的车门被推开，高壮的司机去捞着段落的行李道，“怎么能带这么多东西到景区停车场的。”
　　段落也点了根烟站在一边，看着司机大哥把行李装好，道完谢后仍然驻在外面，神情在烟雾里显得朦胧，他对司机道，“我再抽一根上来。”司机大哥无所谓地点点头，把音箱里流行歌曲的音量转大了些。
　　段落并不知道一根烟的时间内能决定什么。现在没有了去阿尔山的理由也不可能回家，他也不信就得这么和季存真一刀两断。他想这么晚了季存真开了好几天车应该不会连夜回去，肯定还在市内，如果放下尊严地反省和道歉，那么软的人总会有缺口。
　　他拿出手机找到季存真的vx，想了半截烟的时间发送道，“存真，再给我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然而刚发出去的对话框后面就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文字显示“对方和您还不是朋友”。
　　段落又发了几条讯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删除了，他慌张地点开季存真的朋友圈，所有状态也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他急忙又点开社交软件，却发现联系人的一栏已经没有了白雪，对话框里除了那刺眼的十条质问，也再不能发送讯息。段落刚好的头痛又复发起来，他用手指捻灭了烟也忘记了烫。
　　“喂，上车啊。”司机大哥在嘈杂的音乐里对段落喊了一嗓子，段落空洞地望向他，行尸走肉般地上了车。司机问他那我们朝阿尔山出发了啊。段落闻言呆愣地看着车窗外的霓虹，虚虚张嘴“啊”了一声，但也被淹没在吵闹的音乐里。司机大哥哼着歌愉快地发动了车，把西山夜市的喧嚣，小吃摊前虚幻的甜蜜以及段落破碎的灵魂，一道儿抛弃在了黑夜里。
　　段落的头痛疼了接近半小时，在节奏欢快的广场舞音乐里麻木着，直到司机大哥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把音响开小了大声喊他，才在段落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点脆弱的焦距。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啊？帅哥？”段落感觉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抬起头，才看见司机师傅停在红灯前，用不扶方向盘的手大力地在他眼前摇晃，段落想要是头再凑近些可能会被他拍晕。
　　“您说。”段落恍然被这一声拉回了人间，靠在靠背上觉得这种柔软都不真实。
　　“你没事吧，我还以为你听力有问题。”司机大哥有些无聊，又见段落反常，颇有谈天的兴致。
　　“不是很好。”段落长叹一口气，脑袋朝靠枕上一倒，像是死了。“被甩了。”
　　“什么？”司机大哥拍了拍大腿，从后视镜里同情地看了段落一眼说，“难怪，本来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山里吧，我看你定的别墅酒店，一个人住太惨了。”他说完等了半天见段落没回话，心里的可怜又多了几分说，“害，没事，恋爱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跟你说这个阿尔山可漂亮了，最近天气特别好，你去搞不好能看到银河咧，散散心睡一觉什么都忘了。咱们做人啊，就不能执着。”
　　段落听着似曾相识的劝告苦笑着，翻开季存真的微信头像，把它反复放大又缩小，点开朋友圈的背景图片看了又看，重复几次后无奈道，“可我是真的喜欢他。”
　　司机大哥摇了摇头，只劝他想开些。段落想季存真可能是在自己的灵魂上打了个死结，那些他生命中隐藏的念想都被封印在了结里，让曾经只见过皮肉吸引的他，推开了冰山下的渴望大门。
　　司机见段落面目呆滞，只好问他要不要放放歌缓解压力。这个提议把段落从茫然中拍醒了，他闻言立刻打开音乐软件，惊喜的发现那个“玛特罗什卡之夏”的歌单并没有被共同管理者删除，而白雪的账号主页他也进的去，对方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把他拉黑，还是在这个软件上尚有犹疑。
　　段落被这个惊喜冲的晕了头，嘟囔着，“他果然还是有不舍得的。”
　　司机师傅问他，“怎么，人家让步了？”
　　“没，但他还有一个账号没拉黑我，您说我要不要现在回去找他？”段落激动的声音都打了颤，司机师傅听着好笑道，“你们为啥吵架啊。”
　　“我骗了他一些东西，但都不是真心的。”段落急切道，像是解释的够多，季存真便有原谅他的可能。
　　“哦，不是真心骗人就好。”司机大哥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先别着急。你骗了人家人家肯定要考虑原不原谅你，你先在这个能沟通的软件上道道歉，等人家气消了，你再往回跑也不迟。”
　　段落闻言点点头没有吱声，他知道司机师傅还是想劝他完成这单旅行。奈何他现在是没有闲情雅致的。但情状也如大哥所言，他即使现在冲到季存真面前，对方也不会因此原谅，可能纠缠还会惹人厌恶。段落想了再想，从收藏的歌单里翻出一首《我会在夏日去见你》，将它添加到了“玛特罗什卡之夏”的歌单里。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而后点开循环播放按键，一遍一遍地听同一首歌。
　　直到司机师傅都把这首对他而言的陌生歌曲听厌了，在音乐里正放着“我会带上我的全部心情，出现在你面前，不要就这样解决，这糟糕的一切”之时，转过头想询问段落能不能换一首歌，却看到后座上面容冷淡的年轻人脸上有两道泪痕的反光，他拿纸巾将脸擦干净后，水痕又落了下来，他只好又去把它擦掉，但似乎怎么都擦不干净。
　　司机大哥叹了口气转过脸来，任由着那首歌永无止尽似的播放了。
　　车在凌晨十分开到了阿尔山景区內。这天的月亮升的太高了，似乎光亮覆盖不到人间，黑夜把街道罩染的阒寂可怖。如果不是司机师傅的热情和自来熟，段落几乎觉得进了恐怖片的现场。
　　段落选的别墅正对着一条哈拉哈河，夜色太沉以至于对河的形状感到模糊，只有流水声若有若无地响着。司机大哥送完人就去了司机房，偌大的别墅里只有段落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发呆。他像是个被时间绑架的人，被押送在这里等待撕票，某一个瞬间段落几乎质疑自己的幻觉病症又复发了，不然他现在应该在季存真家门口歇斯底里，或是在平原县面对快倒闭的咖啡店，而不应该真正独自一人在景区的酒店里，紧握手机地期待音乐软件里的季存真回应一些什么。
　　段落又躺了一会仍然脑袋空空，他从三十寸的大箱子里拿出那些花朵和蜡烛，按照原计划用他们布置好了卧室，而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没忍住还是用音乐软件的私信功能发给了白雪，附言写着，“想你。”
　　他自己也说不出想表达的意思，或者他其实已经破罐子破摔，不知道还可以做什么。他裹着一张毯子倒在沙发上反复看着那条已发送信息，在没有结果的等待中睡着了。
　　早上起来后段落衣服都没换便出了门，司机师傅看他狼狈都不忍心说，只问他要不要在山里转转。段落说他打算从附近的城市飞回满洲里，但无奈特殊时期的班机变少，只能等明天的班机。
　　“这样吧，今天空着也是空着，我带你到有名的景点转转，你拍点照片给女朋友，看能不能吸引她下次和你来。”司机师傅给段落出主意，段落像是被奥密克戎攻击了一周的人，大脑一团浆糊，嗯啊的答应着昏昏沉沉地上了车。
　　段落第一站被带到了天池，天池要爬九百九十八级台阶。上面的景色被称作爬上去后悔，不爬也后悔，就像段落给季存真发出去的浪漫酒店照片，发不发心里都很难受。段落在司机大哥的鼓励下还是爬了上去，顶上的天池算不上壮阔，也没什么特殊，但段落还是仔细找角度把天池拍的很梦幻，拍完了在几十张里选了一张最好的，又给季存真的音乐私信发了过去。
　　之后段落每到一个景点都会选一张照片发给季存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看起来很傻，但他想起以前看电影，电影里主人公独自旅行时说，我一直认为，站在瀑布下面的，应该是两个人。
　　段落想，季存真看到这些照片会明白，自己希望站在这长河与森林前的应该是两个人吗？
　　司机师傅大致带段落逛了四五个景点，太阳便开始落山了。段落回到了别墅酒店的门前，这时才把门口的哈拉哈河看个真切。他所在的位置位于沿河的浅滩，河水不深，清澈见底 的流水有些凉，河道很长很宽，从远方的森林萦绕而出。太阳的余晖先是染红了天际和河滩，慢慢过度成虚幻的紫，最后又暗下来，变成青黑的，爽朗的夜。
　　偶尔有汽车从远处的长桥上开过，发动机的声响和车灯划破了良夜，在一轮停驻的勾月下显得活泼。
　　段落百无聊赖地站在河边，看着天暗下来后，开着房车跑来河边露营的青年人。一开始他们只是烧烤，后来竟然拿出了专业的卡拉ok设备，轮流在河边唱起歌来。段落觉得有趣，坐在一块长木头上远远地看着喧嚣的他们，顺便拿出手机拍照给季存真发过去。
　　“我糙，你们看天边！”夜幕完全降临后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阵呼声，紧接着大家都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段落也漫不经心地抬头望了望，然而那一瞬间他却呆住了。
　　是银河。
　　无数的星星点点汇聚成长而宽的星带，随着漆黑的长夜伸向遥远的边际，那么多的星，似乎比段落对季存真的想念还要多，比段落储存的关于季存真的记忆还要明亮，段落没想到真的见到银河的时候，满脑子想的竟然是，季存真不在这里，真是一种遗憾。
　　段落呼吸急促地拍下了星夜的照片，快速的给季存真发了过去。
　　然而这次照片的后面却亮起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季存真把最后一条能够攀岩至他心灵的通道封死了，把段落丢在了这片璀璨的夜空下，丢在了七夕这个梦幻的节日里，成了彻彻底底的的独自一人。
　　一旁的卡拉ok也唱到了高潮，段落听见走调的，声嘶力竭的演唱，“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
　　粗糙的音效把段落一瞬间拉回了满洲里那个温暖的小家，有着热乎乎的意面和清香的酒，有老年人爱看的音乐节目，有小声哼歌的季存真，有他梦里才会存在的安心和圆满，有那些他渴望却求而不得的所有一切。
　　段落先是自嘲的笑了笑，而后开始觉得胸口痛的喘不上气，呜咽声从他蒙住脸的指缝间倾泻出来，而后恸哭的声音混着熟悉的伴奏，混着哈拉哈河的流水声，混着年轻人们的欢声笑语，被淹埋在古老而又广袤的天地间，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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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几章会大修一下，年前肯定会完结的！！！


第17章 .1
　　次日段落乘坐最早的班机，昏昏噩噩地飞往满洲里。飞机低空降落时巨大的白云在青绿的草甸上投下昏暗的阴影，就像平日温和的季存真也有拉黑别人的决绝一面。
　　商务舱里没什么人，右侧舱位坐着一位无人陪伴的儿童。段落对季存真缺什么，自己又能给什么的思考，就像空姐对隔壁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细致到没有必要。
　　下了飞机直接打车去了道南。
　　段落没有再住星级旅店，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办理入住，略加收拾后他立刻就往季存真家跑。快捷酒店距离季存真家只有五分钟步程，他气喘吁吁地跑上三楼，咽下喘息后正想敲门，又怕样貌不雅，赶忙掏出手机的镜面功能确保表面的魅力，才揿下门铃。
　　门铃响了十来次都无人响应，段落也没有听到屋内有脚步的响动。他觉得窄小的楼道里放不下超载的焦虑，急迫像窗外茂密生长的树枝伸向盛夏的每个角落。在门外干站良久，在所有社交软件都被拉黑的情况下，段落决定用写信的方法来敲开这一扇紧闭的门。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丧气地回到酒店，向前台要了几张印着旅店水印的便签，转着笔在桌前发呆。文书于他而言从小便是弱项，七岁时父亲在新年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这是个没有天赋的孩子，二年级的语文能考到八十分，全班倒数也算一种能力。段母在表达和记忆力上更是少年天才，她甚至看段落的试卷质疑过他是否亲生。
　　段落不知道这样言语匮乏的自己是否有能力阐明对季存真的愧与爱，但他还是怀揣着零星的自信书写了快三页的纸张。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诅咒的鸟，在理想的现实之间盘旋累的焦头烂额，遇到季存真之前他都不知道世上还有巢穴的存在。
　　段落写完了信没有信封，前台也说没有，问他红包代替可不可以，段落勉强地把信纸塞进了画着卡通老虎的红包里面。他捎上红包和那个水晶向日葵的礼品盒，又来到了季存真家门前。
　　季存真家门口有一个积灰的木制信箱和一只废弃的铁皮牛奶盒，段落拿纸巾把它们擦的干干净净，依次把礼物盒放进牛奶箱，把红包放在了信箱上面。看着两个洗过澡的锃亮箱子，他想季存真没道理忽视。
　　满意地做完一切，段落还是抱着侥幸按了门铃，依旧无人应答。他在门口又发了一会儿呆，直至接到来自咖啡店店长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开会，好去商量下个季度的营业规划。
　　段落像是被从梦里叫醒的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反射弧长的好像草原到平元县的距离。对方说的每个字都知道，但串联起来却像外星语。
　　为难片刻他终于适应了一些，像是飞机落地又像酒醒了。勉强和店长聊着电话，离开了季存真家门口。
　　季存真跑完步回来衣衫都湿透了，他的运动手表停在每千米五分四十五秒，比上次跑步慢了快三十秒，里程数却破了记录，接近十一千米。季存真平时跑步放空着听歌，这次却满脑子有的没的，他想到很多关于段落的事，也想起很多飘渺的过去。
　　“小季啊。”隔壁的奶奶听到开锁声从门里探出头喊住了他说，“刚才有个大高个按了十几次门铃，我看他还在门口停留了很久，是不是你认识的人啊。”
　　季存真愣了愣，看了看门边的牛奶盒和信箱，才发现它们干净的不正常。他打开信箱里面是一个绑着丝带的礼物盒，摸了信箱上面，摸出一个虎年大吉的红包。他拿着这两样东西万分疑惑。
　　“是不是乘客感谢你啊，还送红包。”隔壁奶奶猜测道。季存真立刻反应过来送礼物的主人，他不置可否地反复看着两样礼物，回答邻居说，“是这次的客人。”
　　“哎，那我就放心了，怕是什么坏人之类的。”邻居点点头笑道，“那我进去了啊。”
　　“谢谢奶奶。”季存真道完谢才迟疑地回到家，他没有去洗澡而是直接打开了那个虎年红包。抽出来是几张便签纸，水印是家门口的快捷酒店。
　　季存真看到段落方正的小字气的有些想笑，只见信的抬头写着“自我介绍”，下面括号里写着“线下真实版”，第一段话是，“本人段落出生于一九九七年六月七日，于清水市，祖籍在平元县。我于三年前考公失败，回到平原县开了一家叫做&#039;句号&#039;的咖啡店，地址在长青大街五十二号，你可以在常用的点评软件查到，评分一般在四点三，主页也会有我的照片，还可以看到大肥。”
　　季存真眼前闪现过段落那张轻浮的脸，想他一本正经写下这段话的模样，觉得不太靠谱的同时还是打开了点评软件，搜索了平原县的句号咖啡店，很快搜索界面弹出一家工业风格的复古咖啡厅。
　　最近的一条点评就是大肥各个角度的大脸，顾客大概是个爱猫人，说这只猫养得很好，店里没什么客人，它在门口和门神似的。
　　和句号的聊天记录就像删除的资料瞬间被恢复一样出现在眼前，他想起第一次看到段落社交网络上的照片时，背景正是这家漂亮的咖啡店，那双质地很好的皮鞋也是踩在这样的复古花砖上，大肥依旧和所有的照片里一样，笨笨的圆脸眼神懵懂。
　　季存真又拿出信件仔细阅读起来，段落的第二段写着，“我是在刷社交软件的时候刚好刷到你的，在去白桦林景区时。真的很很巧。当时只是觉得好玩，你又有点严肃，想逗你开心。但是随着和你聊天。。。我开始觉得惭愧，你和我说了前男友的事。说实话，我有点嫉妒，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我和你说过我曾经寻短见都是真的，当时考公失败，恋爱的事被家里发现，只能被动出了柜，导致家庭关系很紧张。如果你仍然不相信，可以搜索清水市二零一九年，城郊的“平安桥好心钓鱼市民解救轻生青年”的新闻，请不要笑，那个确实是我。”
　　季存真看到段落提起前男友的事，脸烧的滚烫。这也是他自被人背叛以来，第一次找人倾诉过去的事，他想自己是很笨拙的，总是被人骗，又总是不自知。他自嘲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想着不要再管段落这个拿人取笑的骗子的混账事，但还是出于好奇，在网络上搜索了那条新闻。
　　确实是有这样一条报导的。
　　只是这条新闻热闹的不像一条轻生的新闻，因为段落并不是这条新闻的主角。
　　主角是那位救人的钓鱼者王先生。平安桥属于城郊的湿地绿化带，是禁止垂钓的区域。但是王先生忽视规矩，偷偷在桥墩下竖起了钓竿。
　　季存真点开一条采访视频，视频里的王先生五十多岁的模样。记者问他当时的情况，王先生说当时可惊险了，他那天运气不好一条鱼都没钓到，郁闷的时候看到桥上一道黑影就这么笔直落下来，好响的一声，吓死了，当看清是个人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赶紧跳下水救人。
　　跳河那个男的不会游泳，费了好大劲才捞上来。小年轻长的挺英俊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想不开，哎，多作孽啊，也不想想父母。
　　记者又问后来和轻生男子还有联系吗。
　　王先生说有，说那个孩子名字取得不吉利，姓段，叫段。。。啊不说他名字，保护隐私。他给我送红包我一分没收，就要他以后好好生活，不要愧对父母，人家还是很感激的后来送了好多电器到家里，哎，很懂事的。
　　记者浅浅问完状况，又问王先生以后还在不在禁钓区钓鱼了。
　　王先生笑说看情况，还说因为见义勇为都没有追问它钓鱼的过错，这才是人性化应该点赞啊。
　　季存真看着采访里欢快的气氛，突然想起段落和他说起这个事件的那天。他很简单地说了轻生的过程，自己为了安慰他说了很多过去分手的事。季存真是知道那种绝望感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这样的一处伤疤，它存在于心灵最柔软的地方，平日里无人可见。
　　因为它暴露出来是那么的痛，像是皮肉里穿刺了带铁锈的钉子，会发炎，可能会的破伤风。但是也因为伤口被揭开，被信赖的人像医生一样照顾，这处破损才有可能被包裹，会真正的愈合， 会真正地好起来。
　　他想某个时刻段落成为过他的医生，那时候他还叫句号。而他写这封信似乎是想告诉他，这个值得信任的人也可以叫段落。
　　季存真叹了口气看了第三段，段落说，“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那么的舒适，就好像失眠的人靠在了最适宜的枕头。。。我不会形容。在烟花下吻你那是一场梦吗？在室韦的时候和你骑车的开心，是我这辈子以来少有的轻松时刻。还有在明珠塔小火车时你握着我的手。。。我真希望可以再久一些。存真，如果你向往婚礼宫那样的感情，我们也可以到国外去证明。。。可能这都是我的妄想。我并不是一直在骗你，你可以打开那天在套娃广场我送你的手工玩具，打开最里面那层，有我当时的真实想法。真的，存真，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季存真看着这段话都不敢相信出自总是调侃自己的段落之手，他总感觉自己像追剧漏看了几集情节，以至于对新的更新一无所知。他又感叹段落追人手段的娴熟，怪不得大家都爱听情话，总有人越过真心却逃不开套路。
　　那个段落送他套娃玩具，正和前男友与他交换回来的套娃药盒放在一起，他本打算把它们一起扔了。
　　前男友和他互画的套娃药盒是他们高中的时候一起做的，可悲的是最后交换回来也只是他的单方面行为。他离开他们曾经的合住房时默默换的，希望前男友看到会感到痛击。可对方压根都没打算从北美回来，这样的东西对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在乎的只有怀旧的自己。
　　他拿起段落画的简笔画玩偶，看起来有些简陋，但他也尽力还原了季存真的特点。季存真一层一层地把它打开，发现人偶的表情每一个都不同，与自己确实有几分相似。他想到自己交换给段落的套娃，只有第一层有涂装，里面都是空白的，就好像自己对他的认知一样。
　　开了九个玩具之后，这一层套娃上面什么都没画，季存真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个了。
　　果然，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季存真展开纸条，上面写着，“这次你做牧羊人，而我做雪娃娃。”
　　季存真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是茫然的。他模糊的记忆中，讨论雪娃娃的话题时他们还在套娃广场，段落依稀问他，“如果爱上牧羊人会像雪娃娃一样融化消失，你会不会选择爱。”自己应该是回答了会。
　　而段落的答案自己已经记不得了，但他好像记得当时阳光下的段落显得很真诚，耀眼的让人想闭上眼。
　　季存真身上的汗已经半干，夏季少有的风通过厨房敞开的窗吹到餐厅里，它是一阵难以阻挡的热浪，吹走生命中所有的潮湿。不给人带来清凉，只带来长久的闷热，让人误会长夏会永不过去，热情会永不衰退。
　　风也吹动了便签纸的结尾，简简单单写着几个字。季存真放下信纸，它们那么轻，它们又那么重。他望着天花板上阳光投下的树影喃喃道：
　　“存真，对不起。”


第18章 .2
　　季存真有些茫然。这种茫然类似于电影结束时滚动起幕后人员表的一瞬间，是一种释怀，又是一种怅然若失。至少段落的欺骗是局部的，和前男友的欺骗不一样，一如从轻的量刑。
　　他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礼物盒，看着那张联名的潮流艺术卡片，他就知道这不是精品店的便宜货。季存真对向日葵摆件虽然喜欢，但也知道自己没有身份收下。
　　季存真小时候养过一只脾气很坏的小狗，他经常被咬伤但仍旧悉心照顾它。可有一天小狗还是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季存真的人生里似乎总是要面对这样的失落，他不清楚段落会不会又是一段无望的开始。
　　季存真把段落给的红包信和套娃，以及药盒套娃放进了同一个垃圾袋里，摆件太贵重，他只得收进了书房的壁橱。
　　但当他洗完澡出来准备扔垃圾时，掂量着这份沉重又犹豫了。他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从垃圾袋里把段落画的套娃，以及那个虎年红包拎出来，塞进了杂物柜里。
　　第二天季存真从公司报销完杂费准备离开的时候，同事笑他说这趟车应该开的还蛮开心吧，季存真疑惑地眨了眨眼，对方把段落的五星好评的配图凭证递到了他眼前说，你怎么也去喂羊了。
　　季存真蹙着眉接过平板滑动了那九张照片，只有中心的那张有人物，正是眉眼笑笑地喂羊的自己。
　　“这个乘客和你一样很会拍照嘛，你可以存图了。”同事调侃了几句把凭证递给季存真，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季存真迟钝地归还了平板，脑袋里却一直闪烁着喂羊的温馨画面，像是卡住的投影仪。段落是什么时候拍下这张照片的呢？自己为什么都一无所知呢？
　　他迷迷糊糊地踱回了家，然而来到楼道他又傻眼了。牛奶盒上放着一捧艳俗的玫瑰，信箱上是一张贺卡，上面写着，“有急事先回平元了，通过我的好友请求吧。”
　　季存真赶紧把花抱进了房屋，暗骂段落行事太过高调。他点开vx，果然好友请求的那一栏又有红点，季存真犹豫着，还是没有点击通过。
　　季存真没有按下好友请求通过的代价，就是一连七天每天都能收到一捧色彩明艳的花。隔壁奶奶碰到他都好奇问道，“小季啊这个追你的人好热情啊。”
　　季存真支支吾吾地糊弄了几句，回家后立刻同意了段落的好友申请，发过去一条消息道，“你别送花了。”他刚发出去对方就秒回了“好，听你的。”
　　季存真心里抱怨但是又不想继续和他有牵扯，看段落不回也没有聊下去的必要。
　　然而隔了三天，他又收到了一份快递。季存真本以为是自己的买的画框，哪知道打开一看，是一张大红色的爱心形状的黑胶唱片。店家还很好心地在里面印了一张英文情诗，念起来酸酸的，讲述着恋爱中最上头的时刻。
　　季存真只能又发短讯说，“不要送我礼物。”段落依旧立刻秒回，“好的。”
　　又过了几天，季存真被门房大爷喊住说有他的包裹，季存真莫名地取了件，看到寄件处是平原县，心里一阵无名的火窜上来，发信息给段落说，“我说了不要送礼物。”
　　“不是礼物，是我们咖啡店的新品豆，做成了挂耳的，很方便。你不喜欢喝酸的，这个口味很清淡。”段落回复道。
　　“你不要送我东西了。”季存真揉揉太阳穴无力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存真，先收着吧，都不是贵重的东西。你可以尝尝看。”
　　季存真看着段落的回复，感觉自己像是雨天在开暗道，得集中十二分的精神，以免事故的发生。他是承担不起事故的后果的，所以季存真也没有再回复他，任由段落随便送礼物他都不再理睬。
　　最终在九月的第一片黄叶落下之时，寄礼物这项长跑全部终止了。季存真舒了一口长气，看着他和段落寥寥几段对话自嘲道，这样便是最好的结局，还能指望有什么干系呢，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九月十号迎来了中秋。
　　季存真父母带着新鲜的食材来探望他。母亲要他先把蔬果冰到冰箱，晚一点好做火锅。季存真说他明天得出车，不想吃的太撑也不能喝酒。父亲说那你喝果汁陪我喝点吧。他乐意的应了好，就帮母亲去整理食材了。
　　季存真高中就和父母出了柜，家长一开始是无法接受，后来因为对季存真前男友的信任也随他去了。自从季存真分手后，父母每年中秋都来他的房子里住住，以便扫去孩子团圆日的冷清。
　　季存真洗菜洗到一半突然手机铃响，父亲帮他接起来，他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问道，“您好。”
　　“哎，你买的按摩椅到了，我们马上搬上来，你家有人吗？”快递员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我没买按摩椅啊。”季存真茫然道。
　　“什么？你是季存真吧，手机号就这个啊。”
　　“我是季存真。”
　　“那就对了，你开个门我们工人要搬上来了。”快递员说完就把手机挂断了，留下季存真和父母大眼瞪小眼。
　　“我下楼去看看。”季存真没回答父母的疑问，系着围裙就下了楼。
　　楼下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在楼道里搬运了，季存真给他们让路想直接去找快递员。
　　当他走到昏暗的一楼楼道，正对着一方光明的入口时，在夏末秋初秋浓重的绿荫下，看见一个瘦高的青年人。
　　段落穿着一件薄薄的水蓝色牛仔外衫，棉t像清朗天际里的云。他眼神飘渺似在放空，让季存真想到高山上积雪时的冷空气，冰冷的，干净的。他想好看的人总会给人带来很多幻觉，比如在还未消逝的夏天想到初凝的冰霜。
　　但这块寒冰在瞥到季存真的瞬间就融化了，他远远看着他，浅浅地勾起嘴角道，“存真。”
　　季存真莫名想起高中时第一次去livehouse看到喜欢的乐队的感觉，像是科普图例里的神经网一瞬间都亮了起来，快乐舒展到身体的每一处末梢。他有点不敢承认，但这一刻他就是快乐的。
　　段落从光里走进昏暗的楼道，揉了揉季存真的脑袋问道，“怎么呆了。”
　　“你怎么来了？”季存真呓语似地问。
　　“想你，来看看。”段落拦住他的肩膀往楼梯上走，被季存真轻轻挣开，他也没有强求，示意季存真先上去。
　　“你怎么买了按摩椅，我不需要这个。”季存真这才反应过来工人已经下来了，他连忙往楼上跑，想要拒收。
　　“你需要的，开车损耗很严重。”段落跟着他走上去，在拦住季存真拒收的时候，对上了季存真父母好奇的脸。
　　“这位是。。。”季母打量着段落好奇道。
　　“叔叔阿姨好，我是季存真的朋友，叫段落。”段落轻轻碰开季存真签字的手，挡在他面前和季存真的双亲问好。
　　“啊，你好你好。”季母转转眼睛有了大致的判断，笑着问他，“这个大东西也是你送的啊？”
　　“是的阿姨，是按摩椅，存真上个月帮了我一点忙，我就想送个回礼。他又开车，这个对健康最好了。”段落熟练地打完招呼，换上了客用拖鞋，自然地和季妈妈坐到了沙发上聊天。
　　季母问了段落很多的个人问题，详尽到季父都打断她说不要问隐私。段落说无妨，阿姨想知道的都可以问，他很乐意作答。
　　季存真不知为何站在一旁很紧张，他没想到段落这一来就直接见父母了，他妈妈似乎还对段落很满意，他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诞，像一场随机策划的闹剧。
　　季母和段落聊了一会儿，就给季存真使眼色要他去厨房。季存真跟着妈妈去了，留下和季爸爸聊股票的段落。
　　季妈妈一边切菜一边瞥了几眼季存真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我还得一会儿问问他。”季存真无奈地接过切好的菜往油锅里下，被他妈妈挡开了。
　　“去去去，招待客人去。”季母赶了赶季存真又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定下来了啊。”
　　“什么啊妈，这真的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季存真急切地解释道，他想他真是怕了段落了，旅行的时候能够折腾，就该知道平日里绝不是省油的灯。
　　季存真被妈妈赶回了客厅，无奈地发现季爸爸正和段落在看电视。他喊了段落几句，把他叫到了书房，段落后脚刚进去，季存真就落了锁。
　　段落眉头一挑笑道，“你要偷情吗？”
　　季存真脸色红了又白，烦躁地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意思。”段落低着头小声道，“存真，让我追你吧。”
　　“不要。”季存真感觉灵魂都被段落黏住了，像一块麦芽糖。
　　“为什么不行？”段落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我可以陪你走出过去，你说过你以前只想支持前男友的梦想，但和我在一起我只想支持你。”段落顿了顿又说，“你喜欢画画啊，摄影啊，开车啊。我都愿意做你忠实的粉丝和乘客。”
　　季存真觉得可能是房间太小，段落的每一句暧昧的话一字不漏地被关在了房里，以至于氛围让他大脑昏沉。他转过身避开段落说道，“我们也差的太远了，你是不是还有双向的病？”
　　季存真的话似乎戳中了段落的痛处，段落沉默了良久，季存真刚想解释一些，只听段落说，“确实，我自从跳河后就一直服药。但现在已经基本好了，就是偶尔情绪不算稳定。”他可怜兮兮地靠近季存真，把脑袋搭在他的后肩上小声道，“你会嫌弃我吗？”
　　就在季存真反应过来，后耳传来温热的呼吸的时候，他一下子落入了一个温暖，有着淡淡香气的怀抱。段落从背后抱他抱的太紧了，以至于季存真难受的想要挣脱。段落按住他在他耳边委屈道，“白雪就不会嫌弃我。”
　　季存真闻言，第一次感到段落和句号的身份重合。段落纵有千错万错，也曾经让自己付出过真心，即使这份真心的付出对象是虚幻的。
　　他任由段落抱着他，可能是拥抱太温暖了，也可能是人生太孤独，人人都在寻觅港湾，没有人愿意做漂泊的浮木。
　　段落抱着季存真，嘴唇扫过他的耳垂，脖颈，落在后肩纹身的地方。他问他，“为什么要纹高中坐标？”
　　季存真木木地回答道，“我们一个高中的啊，那里是起点。”
　　“他纹了吗。”段落把季存真转过来又搂进怀里，但季存真只是被抱着没有作声。
　　“我不会让你受这种罪。”段落轻轻吻过季存真的发丝，又落在他的鼻尖心疼地说，“爱不应该是痛苦的，应该是填补成人世界的残缺的。”
　　段落说完感觉怀里的人僵硬住了，但又慢慢软下来，手臂也轻轻回抱了过去。段落双手捧起季存真的脸，温柔地像屋里昏黄的暖光。他轻轻吻了下去，感到唇齿交融的温热，季存真迟疑地退缩，和慢慢消融的隔阂。
　　季存真感到氧气的抽离和深入，感到没有缝隙的滚烫拥抱，感到段落越来越肆意的掠夺欲/望，都在这个小小的书房内爆发地沉默而浓重。
　　这一切温和的错觉被母亲的敲门声骤然打断了，季存真像是避开瘟疫一样猛推开段落，段落擦着嘴靠在书桌上笑的爽朗，他走上前整理了一下季存真的衬衫，用口型道，“出去吧。”
　　季存真没有理他率先出门了。
　　季妈妈好奇道，“你们开小会呢？”
　　“就劝存真收下按摩椅，阿姨，这个真的对肩颈很好，他开车对身体有损伤的，你也帮我劝劝他。”段落对季母建议道。
　　“哎，小段说的也对，你不要太倔，我也想给你买个肩颈按摩仪来的，你不行回头把钱给小段嘛。”季妈妈也为段落解围道。
　　“妈你别凑热闹，我们自己解决你别管了。”季存真一想到刚刚在书房里的冲动，后悔就攀着心脏爬上了脑袋，他生着自己的闷气跑去准备火锅了。
　　时间再晚上一些，火锅煮的滚出底部的红枣和绿葱，四人才一同上桌吃饭。季妈妈要段落多吃些羊肉，南方的羊肉不会比这里更新鲜。季父也给段落盛了酒，说是共庆佳节。段落都欣然接下了。
　　季妈妈又问段落，你不陪家人过中秋，你妈妈肯定很难过。
　　段落说我的家庭和存真不一样，他们不在乎这个，从小就不在乎。
　　季爸爸拍了拍段落的肩说，没有父母是不爱儿女的，只是方式有的用错了。
　　段落敬了季父一杯酒，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餐饭吃的热热闹闹，季家双亲都是朴实又温和的人。段落不出意料又喝的有点多，他在离开季家大门的时候，竟然深深向季父季母鞠了一躬，把老两口吓了一跳，他又大声说了一句，“谢谢。”让一家人哭笑不得的同时，还是派季存真去送段落回酒店。
　　季存真对这个人喝醉简直有阴影，但又怕段落出事出糗，只好携同护送。
　　两人被初秋的晚风吹得很惬意，段落走在前面，季存真隔着半臂的距离跟着他，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段落小声道，“存真，我配不上你。”
　　季存真听他的口吻明显是喝醉了，但又觉得新鲜好玩，就追问道，“为什么？”
　　“你家人太好了。”段落断断续续地说，“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中秋节和家人吃饭。”他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补充说，“就是这种温馨的家庭聚餐，我没有过。”
　　季存真知道他和家里有很大的矛盾，但他的父母一直是自己的后盾，支离破碎的家庭对他来说难以想象，他只能说，“那你以后中秋也来做客吧。”
　　“真的吗？”段落停住脚步，眼睛在夜里亮晶晶地闪着，看的季存真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解释说，“我只是说中秋节可以作客，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段落闻言笑了笑，但却莫名让季存真感到悲伤，他望着天边的圆月叹息道，“存真，就送到这吧。”
　　季存真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只听段落说，“再送的话，我怕做出什么让你恨我。”段落的眼里似乎消退了醉意，似乎有抹不去的，月光一样的柔情。季存真可能是因为吃了火锅，脸上的红红的。他停在原地回答他说，“嗯。”
　　段落倒着走了了几步，留恋地看着季存真，像是长河跟随着月的倒影，舍不得抛弃唯一的亮光。
　　段落走远了，对季存真摇摇手轻声喊，“存真，晚安。”
　　季存真点点头，用只有自己听的到的声音说，“晚安，段落。”


第19章 （完结）
　　平元县长青大街的“句号”咖啡店在十月一日这天，门口熙熙攘攘的。店内的庭院里坐满了人，服务生忙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只肥胖的白灰色猫咪悠然地坐在迷你沙发上舔着毛，没一会儿它就困了。
　　段落坐在里间办公室内焦急地等着消息。距离季存真上一次给他发消息已经过去了两天半，他听说季存真十一假期很忙，生怕他开车出事。但介于季存真仍没有答应做他男友，自己似乎并没有嘘寒问暖的资格。
　　“老板上次去满州里还是中秋节吧，这都半个多月了，他这次不会是动真心了吧。”年轻的店员路过半开的办公室向店长八卦道。
　　“他动真心也没用，据说他发十条信息人家连一条都不回，老板根本没机会！”店长小声笑道。
　　“多谢你们啊，店里这么忙你们还有心思讨论我。”段落懒懒地从位置上起身，“手冲的道具准备好没。”
　　“老板你真要自己冲啊，这么忙今天就不冲了呗。”咖啡师边倒咖啡粉边劝他，段落洗好手往吧台一站道，“冲啊，我的新品“白雪”很有人气的好嘛。”
　　“白雪到底是谁啊。”新来打工的小店员问道，“店里放歌的平板上也是他的主页。”
　　“不知道哪路神仙吧，据说为了他老板连社交软件的账号都注销了。”店长拿小掸子掸过咖啡店的书柜，又说“他甚至开始看书了！你看这个什么《额尔古纳河右岸》。。。还一下子进好多本。”
　　“你们消停点认真干工作好吧。”段落举着壶开始冲咖啡，甚至有客人在一旁偷偷摄影。几杯咖啡泡完，手机震了一下，段落立刻放下所有的工具去看手机，哪知道只是一个广告推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摆弄他的咖啡粉罐头。
　　其实店员们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季存真确实中秋之后就对自己很冷淡，他说他要仔细想想，让彼此都冷静一下。所以信息回复的也不多，大多是段落引起话题，季存真回上一两句。段落感觉自己在讨一只困倦的猫开心，只可惜它根本无心理睬。
　　但季存真也有主动和他说话的时候，比如前几天就夸赞了他送的咖啡好喝。段落心里美滋滋的，心想那是当然，都是亲手为你磨的爱心豆。他想自己追人的漫漫长路，也和咖啡一样苦涩，但也有难以抵抗的醇香。
　　午高峰过去，店里的人散去一些，段落的朋友趁着节日来看他，对方打量段落片刻说，“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滚。”段落擦着咖啡杯问他喝不喝，把对方吓了一跳，“你怎么开始冲咖啡了，是不是病情加重了，有什么想不开和哥哥说说，不要整这些虚的。”
　　“喝吗？不喝算了。”段落把杯子一扣准备休息，朋友赶忙圆场道，“喝啊，您亲自泡多稀罕啊。”
　　对方趁着段落泡咖啡的时候，挤眉弄眼地问道，“晚上去不去酒吧街啊，听说你要做和尚了，连社交账号都注销了啊。”
　　“不去，没兴趣。”段落冷冷回应。
　　“不是吧耗子，真的不玩了啊。”朋友惊讶地接过他的咖啡，嘬了一口被苦的说不出话，段落看着他乐呵呵地笑道，“见过了最合适的人，其他的就算了吧。”
　　两人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小店员从门口跑来说，老板，门口有人找你。
　　“找我怎么不进来？”段落疑惑地探了探头没看到人影，店员说，“他和大肥玩呢！大肥好喜欢他的样子。”
　　“什么人啊。”段落和朋友打了个招呼走到庭院里，看到那个抱着猫的背影一下子愣住了。
　　段落突然回想起初见季存真的模样。
　　他是瘦弱的，是普通的，是被段落全然忽视的。
　　后来又是如何变成人群中的最特殊，亿万人中的非他不可？
　　段落觉得他也拥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想起满洲里水洗一般湛蓝的天，房车驶过的无尽草原和蜿蜒到天际的额尔古纳河。那条河似乎沿着国界线穿过了他的心灵，与平原县的清水支流相汇，最终幻化成这个背影。
　　让他在如此偏僻的江南小城里，有了重新面对平庸的勇气。
　　江南的十月仍然有夏末的余韵，季存真转过身来看向段落，背后香樟的叶子沙沙作响，好像满洲里道南仲夏的正午，连绵的翠绿被风征服。
　　季存真对上段落闪烁的双眼笑道，
　　“段落，我还是选择再相信一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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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是个短篇结果拖成中篇了！这是一篇属于二二年盛夏的小说！谢谢宝宝们的支持QAQ，最后祝大家春节快乐！！！


第20章 番外（一）柑橘
　　大年初三的天气并没有因为过年的热闹变得温暖，季存真套了两件羽绒服在北方的高铁站前，仍感到寒风刺骨。
　　他将要登上一辆途经清水市的列车。季存真坐快车过夜来到这里，需再乘十小时的高铁到达南方。
　　真的好远啊。
　　他的叹息伴随着白雾消失在冷硬的火车站门前，跺跺脚又跟着回城的人群排队进站。
　　上车的过程并不顺利。他给段落带的土特产，行李里放不下，只得狼狈地提在手里。在找位置过走廊时，隔了约莫五个人，有人朝他喊，“前面的，有挂件掉了！”
　　季存真扭过头，发现背包上的挂件确实落了，他正想回去捡，但后面的大叔一直不耐烦地推他道，“快走快走，向前看！”
　　季存真只好等人走完才过去捡。
　　这是一个磨损严重的铁艺橘子挂件，着色的橙色部分斑驳着，像是饱经磨难。
　　季存真苦笑了一下，摩娑着放进了口袋。
　　车开动没多久，邻座剥橘子的生涩香气传过来，他看着橘瓣上橘丝被小心翼翼地扯掉，不禁又拿出了那个口袋里的桔子挂件。
　　这是前男友江横送他的第一个礼物。季存真想，他确实很难忘记他。
　　高一下午的化学课总是很难上，学生们像午夜将谢的木槿花，大脑已经到了快闭合的边缘。化学老师滔滔不绝地讲着，季存真在课本上画简笔画画到一半，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清新的桔子香味，在秋季的微风里带来了幻觉上的甜蜜。
　　他抬头不敢置信地发现，化学课代表江横竟然在桌洞里剥一只橘子。他用剪的很短的指甲把橘瓣上的橘筋小心剥掉，而后像茶馆里的看客一样自然地塞进了嘴里。
　　“这道题，全班除了课代表！没一个答对，江横，你来把这道题给大家解释一下。”化学老师这时突然点了江横的名字，季存真看到前面的身影明显地顿了一下，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喂，接着，吐出来也可以。”季存真也不知怎的手先于脑，摸出一张抽纸递给江横小声地说。
　　江横并没有接那张纸。他单手遮住嘴，在老师复杂的目光下，吃完橘子后又开始慢条斯理地答题。
　　季存真讪讪地收回了纸巾，尴尬地听完了错题精讲。
　　然而江横在答完题坐下后，椅背轻轻后斜，对季存真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那两个字带着很淡的柑桔香和廉价香皂的味道，填满了季存真的嗅觉，也充盈了季存真的心。
　　季存真开始偷偷观察江横了。
　　于一周后，他想出了和班里的同学一样，去找江横问问题的搭讪套路。
　　季存真选择的是体育课前的一节下课，班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阳光和树影倾倒在空旷的教室里。季存真捏着考卷，把凳子拉前了些，强装镇定地指着一道错题对江横说，“能不能给我讲讲这题。”
　　江横闻言转过脸温柔地说了好，但在看了季存真的试卷分数后紧紧皱起了眉。他没有看季存真指的那道大题，而是扫了整张试卷一遍，最后指着一道填空小题问季存真，“你说说这道题的知识点。”
　　季存真没想到变成了对自己的拷问，紧张暴露的毫无保留，他脸颊发红，看着试卷说不出话，不知道为什么那道做错的填空小题，他好像连中文都看不懂。他支支吾吾道，“嗯。。。这个的话。。。”
　　“你不要着急，我又不会吃你，慢慢来，下节课体育，我们可以拖一会儿。”江横斜撑着头好笑又无奈地看向他，干净的眉眼里有着一些漫不经心的纵容。
　　季存真听到安抚的话才冷静下来，他思考的很慢，直到上课铃响也没有想出来，他问询地看向江横，江横只是拿笔敲了一下季存真的头说，“继续。”
　　季存真才在上课后五分钟左右找出了题眼。江横点点头说，“那你看你问的这道大题的第一问，是不是和这道有些相似？”
　　季存真呆呆地又看向那道大题，这才发现原来运用的知识点是一样的，只是这道题更复杂，还要画辅助线。
　　“我们先下楼吧，这道大题比较复杂，晚自习我再给你讲。”江横把季存真刚刚及格的卷子夹在了自己接近满分的卷子里，又从桌洞里递给季存真一个橘子，季存真接过后，又被揽着肩膀下楼了。
　　那次的答疑在季存真的青春记忆里，好似一场有着柑桔香甜的梦。
　　过了几天，季存真开始偷偷跟踪江横了。
　　起初季存真单纯好奇江横家住在哪。放学后他跟着江横到了天桥就跟丢了，庆幸的是知道了江横也住在道南。
　　第二天跟的时候季存真没有晃神，隔的距离也近了很多，这次跟到了江横家住的小区门口。小区的楼很旧，斑驳墙面上的灰色水渍像是道道泪痕。季存真依稀记得这个小区，是她妈妈选择买房时第一个打叉的地方。偏僻，寒酸，破旧。
　　季存真有些意外，他没有进小区里，只是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第三天。第三天他就被发现了。
　　江横先进了单元楼，季存真过了片刻才跟上来。他走到昏暗，布满杂物和蜘蛛网的一楼楼道时，江横插着兜从黑暗中站出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季存真冷冷道，“知道了我住在这里，还选择继续跟吗。”
　　季存真被吓得脸色煞白，无声地张了张口不敢看江横黑亮的眼，他低下头小声道，“我要。”
　　“你要什么。”江横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我要。。。跟的。”季存真声音越来越小，声音应该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江横听清了。他微微弯腰，距离近的让季存真以为下一秒就会被亲吻，但他只是戏谑地问道，“你喜欢我？”
　　季存真猛然抬头，心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红晕瞬间布满了脸颊。他后退半步，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江横突然就笑了，是很轻的那种出声的笑。季存真听到心都凉了，自觉丢人想要跑开时，却瞥到江横眼里有一种难言的柔软。
　　“那就继续跟着我吧。”江横伸出手握住了季存真的手，轻轻地拉住他往楼道里带。江横的手很暖，体温永远比季存真高，总让季存真留恋。
　　季存真没想到这一跟就跟了江横整整八年。
　　跟踪被发现后的半个月，季存真每天都会收到江横送的橘子。季存真上课剥橘子的时候味道总会被江横闻到，而后他就会反手敲敲季存真的课桌腿，佯装严肃地要他“认真听课。下次不许再考倒数。”
　　季存真吃着橘子，嘴里甜甜酸酸的。
　　在一起第一年，季存真过生日，江横送了他一个铁艺的橘子挂件。挂件是那种精品店里最便宜的礼物，橘子图案上还有粗糙的闪粉。江横说他买不起昂贵的礼品，但听说季存真喜欢他是因为上课吃橘子，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想纪念，就买了这个。
　　季存真当时是很开心的。他以为江横是喜欢橘子这个水果的，也和自己一样重视他们最初的动心。
　　然而在第八年，江横去了北美读博，在电话里说遇到了真爱，请求和季存真分手。季存真歇斯底里地问他，还记得当时他送他橘子的心境吗？
　　江横沉默很久说，当时那箱橘子是亲戚送的，家里没人喜欢吃，才会想找人分担掉。置于那个挂件，存真，忘了它吧，我就是随便买的。
　　季存真看着高铁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越往南方白雪就越来越薄，到达离清水还有五站时，已经看不到雪了。
　　季存真想江横也不是全无义气。至少今年除夕夜当天，他的银行账户里弹出一条七位数的入账，把在看春晚的他吓得不轻。
　　这时vx里那个被他无数次删了，又添加回来的头像上有了一个红点。
　　江横的讯息写着，“存真，新年快乐。我和朋友的诊所最近周转正常了，还了你当时给我的两倍的钱，存到了原来你的帐号里。谢谢你真的爱过我。”
　　季存真看完，深吸一口气又阖上眼。他突然想起那个在老旧昏暗楼道里牵起他的手笑说，“那你跟着我吧”的少年。
　　好像已经过去很远很远了。
　　江横的短讯里没有说“谢谢我真的爱过你”，或者“谢谢我爱过你”，而是说，“谢谢你爱过我”。
　　车开到清水市，季存真已经脱掉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里面单穿一件毛衣也很温暖。下车拿背包时，他又想起那个橘子挂件，便从多余的外套里把它掏出来，扔进了列车上的垃圾桶里。
　　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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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年大吉宝宝们！


第21章 番外（二）太阳花
　　陈容没想到会在清水市遇到段落。
　　从父母家出来，看到段落从车里走出来，身影和记忆中一样高挑，却算不上挺拔。
　　陈容认识段落时他还叫做段钦石，并不叫现在这个不吉利的名字。
　　高三毕业后，他们在培训机构“雅思冲8精品小班”相识。两人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都已经被清水大学录取，比如都长的非常漂亮。
　　但不同也显而易见，段落来上课是为了出国，陈容只是为了提高语言能力，以至于两人都没往恋人那方面想。年轻人的异地恋，那和单身是一码事。
　　陈容和段落仅在班级群里聊过几句，连好友都没加，两月不到的语言班就散了。
　　直到大二，再见到段落时都快忘记了他叫什么。段落倒是把陈容记得很清楚，自我介绍说他休学一年，今年才上大一。
　　陈容问他怎么没出国念书，段落吊儿郎当地抽了一口烟，眯着眼自嘲道，成绩不够，被拒了。
　　陈容也不知如何安慰，就岔开话题问他怎么改名了。
　　段落的面容在烟雾里更加忧郁和英俊，也不知道他讲的是实话还是玩笑，理由太过不着四六。
　　他说找算命师傅算出自己命中缺水，而申请的大学前有一条长河，所以命中无缘。如今改了名字，以后才能皆得所愿。
　　陈容被他飘忽散漫的魅力吸引，拿过段落手上的烟放进自己嘴里。段落顿了顿，伸出手点了点陈容的耳垂。
　　他们当晚就在校外酒店开了房。
　　第二天一早，陈容醒来去搂抱段落，却被果决地推开了。段落惺忪的睡眼里载着疑惑，冷冷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陈容万分惊讶，没见过睡了人还这么不要脸的。借着起床气发了很大的火，坚持要还没完全清醒的段落滚蛋。
　　常年自我中心又被捧着的段落鲜少见到这阵仗，被骂醒后竟然不恼了，他磨蹭地穿好衣服准备离开，这时房门却响了起来。
　　服务生送来了陈容昨天夜里定的早点。
　　段落把餐车推到了陈容面前，给他排布好餐具就要道别。方才还气鼓鼓的陈容，竟意外地挽留说，“你也吃吧，这是两人份。”
　　段落看着丰盛的早餐，对着陈容漂亮的脸，犹豫了片刻转身坐下，从餐车里拿出了一块糕点，默默吃了起来。
　　席间两人无话。不过段落为陈容的咖啡加了糖，吃掉了陈容不喜欢的水果。意外的，陈容觉得段落心情很好，似乎对与人共进早餐感到新鲜，身上那股游戏的痞气消失了，变得单纯，热情起来。
　　当两人用餐结束，段落盯着空盘发了好久的呆，陈容伸手在他眼前晃荡时，被段落一把抓住，突然问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陈容被他真诚的眼神定住，竟然忘记了起床时的不愉快，摸上对方和自己一样俊俏的面庞，应了好。
　　在一起之后，陈容发现段落的家和自己父母的房子，同在一个小区。他俩不好在家里约会，就在学校旁边租了房。段落对感情几乎没有要求，他从不过问陈容的朋友，学业，唯一关心的就是每餐的早饭能不能一道儿吃。
　　陈容嘲笑过段落这个固有的习惯，开玩笑说你这样像保养提供情绪价值的小情儿。段落也嬉笑地回他，你有什么想要的，金主可以考虑给。
　　陈容本来打算暑假实习，就随口说，想要一台重型摩托车。本是情侣间的诨话，可段落当时炒股，手有余钱就真的买了。
　　陈容提了车特别开心，但他学法律，多少考虑周全，试探段落愿不愿意签赠予协议书。段落听完，文件都没看，毫不犹豫地签了名。
　　陈容想，他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爱上段落的。
　　后来陈容得到了多种多样的协议书，他但凡要，段落给的起就买，那份签字的干脆，让陈容不相信他不爱他。
　　分手是段落提的，在大四时。
　　当日段落从父母家回来，窝在出租房一如既往点着外卖，喝了很多的酒，还对陈容说自己有精神上的疾病，不想再拖累他。陈容起初不同意，但听到段落说，这里也不是他的家，没有地方是他的家的时候，才明白。可能段落要的，并不是每天形式化的早餐。
　　工作繁忙，野心勃勃的自己，似乎给不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之后段落出事，陈容给他打了很少的一笔钱，跑去医院探望他。
　　段落看到他很高兴，说他够哥们儿，不枉感情一场。
　　陈容听着好笑又无语，坐在床边给段落剥他俩第一次开房时，自己不爱吃的那种水果。然而递给了段落后他竟然偏了偏头说，“我也不爱吃这个。”
　　陈容惊讶地问他那为什么还总是吃自己剩下的。
　　段落说，“电视里，家里关系好的都这么演。”
　　陈容手上一停，水果顺着滚到了地上。
　　他顿了顿，又问段落，“你真的爱过我吗。”
　　段落望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茫然道，“我不太清楚。”他伸出手想要擦去陈容的眼泪，却被躲过了。
　　“对不起。”段落小声说。“我努力过了。”
　　陈容见段落下了车后，眯着眼望向自己，似乎在确定猜想。于是主动打招呼问，“新年好啊，你怎么在清水市，咖啡店过年闭店吗？”
　　“没有，我来清水接人。他初三到。”段落风风火火地把一捧太阳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春风满面地问陈容，“来看你爸妈啊。”
　　陈容点点头指着花束问段落，“男朋友？”
　　“嗯。”段落满足地笑笑，“他北方人，我得早点去，怕他找不到路。”说完小心翼翼地把花抱上副驾驶，又和陈容客套道，“最近还顺利吗？”
　　陈容笑道，“还好，不过看你好像满顺利的。”
　　“还好还好，主要感情稳定了，过年都感觉不一样。”段落舒展的眉眼里还有一丝得意，陈容觉得刺眼，却又说不上话。
　　他们寒暄了一会儿就彼此道别，祝对方新年顺遂，万事如意。就像所有的普通朋友一样。
　　陈容看着段落离去的车尘，想起方才他手上一枚亮眼的戒指。又看看自己干净的，没有装饰的手指，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你幸福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