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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逆风执炬
　　作者：君潜之
　　简介：师徒年下，嘴脏心狠手辣徒弟x清冷病弱美人师尊
　　**他们执炬背向而行，身上压着三千白雪。**
　　**当逆风执炬者放下火炬，匿于坚冰之下。**
　　**当白雪覆身者爬出冰雪，执炬虔诚叩首。**
　　-
　　本文又名《看了轮回镜后本座痛苦欲绝抱着师尊大腿跪求原谅》
　　真实疯狗心狠手辣嘴脏徒弟x美人病弱清冷师尊
　　楚逐羲x容澜
　　`楚逐羲下手狠且嘴脏`
　　-
　　**预警如下⚠️⚠️⚠️**
　　1.`师尊非处师尊非处`
　　2.有dirty talk，有暴力X行为
　　3.中期剧情有第三方边缘X行为情节
　　4.有堕胎情节
　　5.产ru大nai剧情有（只有一小段）
　　6.前走肾后走心，所以前期含肉浓度较高，主线剧情会显得比较零散；后期全剧情
　　7.追妻火葬场正在施工中（补，非常规火葬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流火葬场）
　　【PS.因前后文风有所差别，所以正文完结后，会对前二十章左右进行修文】


楔子
　　宴会上容澜不可避免地多饮了几盏酒，又被空气中浓郁的酒味一熏，他忽觉自己的四肢有些发软，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容澜毫无心情地应付着源源不断来与他搭话的修者们，掐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随口找了一个借口出门透气。
　　带着凉意的夜风瞬间将容澜那点醉意吹跑，冷风激得他咳嗽了几声，他连忙拢紧身上披着的披风，迎着风朝不远处开满白色花簇的巨树走去，阵阵花草冷香冲散了容澜脑内的眩晕感。
　　楚逐羲受玉岐台旧友邀请赴约，刚刚谈完话恰好路过会宴厅，却不想遇见了熟人。
　　留给楚逐羲的是一道背影。楚逐羲知道那厚重的狐毛披风与层层叠叠的衣裳之下是一具略显瘦弱的身体，知道那人的相貌与他随风扬起的乌黑长发一样漂亮，路边点着的灯与天上挂着的皎月都将最温柔的光洒向那个背影，白色的花瓣不时的落下，擦过那人的肩头，仿佛一卷绝美的画卷。
　　楚逐羲的全部表情被隐藏在一方鬼面面具下，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涌上心头随着血液压向四肢，引得楚逐羲握起的拳都在微微颤抖，他缓缓的转身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走向那道他在无数梦里、在记忆中见过的背影。
　　“师尊……”楚逐羲伸出双臂揽住容澜的腰，稍稍一收紧就能感受到厚重衣服下纤瘦的腰肢。又在容澜回过神转身前迅速收回了手，向后跳开了几步，并在容澜的目光下摘下了脸上那张狰狞的鬼面面具，“好久不见。”
　　容澜愣住了，无数种情绪翻涌着极速的膨胀起来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破。
　　眼前这位身穿黑衣的青年确实是楚逐羲，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气，渐渐长开生得愈发艳丽起来，他脸上是带着笑的，却不是记忆中少年单纯的笑脸，他虽然是笑着的，但那双深紫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容澜感到有些无措，看向楚逐羲的眼神复杂了许多，他感到一丝庆幸，也有一点儿迷惑，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欣喜。
　　“你，你……”容澜心情复杂，无数想问的话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儿，都化作一个毫无意义的你字。容澜沉默了，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容貌艳丽的青年，不再开口说话了。
　　楚逐羲看着容澜的眼睛皮笑肉不笑的问：“我没死，师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又一阵裹挟着透骨寒意的冷风吹来，巨树上雪白的花簇颤动着不断抖落下花瓣，密密的飘起花雨来。
　　容澜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回答，嗓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不知道……”
　　当楚逐羲听到容澜的回答时，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郁结在心头已久的火气登时喷发而出，几乎烧遍了他的全身。
　　“师尊。”楚逐羲向前一步，凑近容澜的耳朵不怀好意的低语着，“都说知恩图报，所以我来报恩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唯独将“报恩”二字咬得极重，尾音略微上扬带着笑意。


第一章 
　　秋雨将夏末残留的暑气彻底驱散，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来带来透骨寒意，天空中布满乌云，只有几缕微光穿过云层洒向大地。
　　一袭黑衣的楚逐羲骑着高大的黑马按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往着人烟稀少的栖桐门后山竹林飞驰而去。
　　轰隆一声，沉重的大门轰然打开，夹着雨水的湿润凉风涌来，瞬间将屋内的温暖驱散。
　　楚逐羲逆着光站在门口，朝里望去就瞧见了角落里窝在火炉旁的人。
　　脸色苍白的容澜低垂着头披着一件厚重的狐毛大氅抱了双臂缩蜷在角落，他被汹涌而入的冷风刮得打了个冷颤，又朝着身侧燃烧着的火炉靠了靠。
　　屋内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异香，楚逐羲瞥了一眼红木桌上翻倒的茶杯，目光顺着桌面的水痕的方向而去，最终落在地上积着的一小滩茶水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不紧不慢的走进屋中。楚逐羲先是扶起了桌上的茶杯，这才慢慢的走到容澜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师尊，别来无恙。”
　　缩蜷在火炉旁的容澜缓缓抬起头来，他借着灯光将楚逐羲如今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那股许久未曾出现过的酸涩感又悄然爬上心头。
　　楚逐羲身上的衣物被秋雨浸得湿润，再被火炉那么一烘烤，化成水汽争先恐后地扑在容澜身上。
　　“……那杯掺了雪枝花的茶，滋味如何？”楚逐羲笑道。
　　容澜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冷，他咬紧了牙沉默的望着楚逐羲，修长白皙的手指扯紧了身上的狐毛大氅。
　　“师尊这是……哑了？”楚逐羲弯下腰来，抬手掐住容澜下颌迫他抬起头来，被雨润湿的发顺着楚逐羲的动作一点点垂下扫过容澜的脸颊，留下一道水痕。
　　容澜身子弱又畏寒，一年四季里除了夏天都得靠着火炉子才能维持体温，这会儿天冷了，又喝了掺了寒物的茶水，瞬间就让他失去了所有行动力，流淌在经脉中的灵力也仿佛被冻结起来了。
　　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吸入了冰碴子，容澜难受得蹙紧了眉，他被迫仰起头来面对着楚逐羲，容澜只瞧了他几眼，又缓缓的垂下眸去将目光放到别处。
　　楚逐羲见了容澜这副模样心里瞬间燃起了一簇无名之火来，他冷哼一声，猛然松开了掐着容澜下颌的手，推得对方偏过了头去。楚逐羲一手揽住容澜的肩膀，另一条手臂则穿过他的腿弯，将他抱进怀里，容澜很轻，楚逐羲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横抱了起来。
　　他又顺手将挂在一旁靠椅上的披风拿下一同裹在容澜身上，这才快步的往屋外走。
　　那匹高大健硕的红眼红纹黑马就候在门口，楚逐羲抱着容澜直接跨上马背，刚坐下就驱使着黑马顺着那条来时的小道原路返回。
　　距离栖桐门前山愈来愈近了，漂亮高大的建筑逐渐多起来，道路也随之宽敞起来，容澜缓缓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身旁一派混乱的场景——道路上四处都横着尸体，鲜血被雨水冲得流了满地。
　　“吁——”楚逐羲勒紧马绳，黑马嘶鸣着停住了步子，马蹄下还践踏着一名灵修的尸身。
　　他忽地感到脖子处一凉，楚逐羲反应过来一下子偏开头，绷紧化成尖锐刺状的法器纱带擦过他的脸侧，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楚逐羲面色阴郁，下一秒容澜便被他猛地推下了马背重重的摔在积了水的地面。
　　“咳咳咳——”容澜被摔得狠了，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条缠绕在容澜手腕的法器纱带也碎裂开来化作细小的光点消失了。
　　楚逐羲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睨着容澜，他发出一声冷笑：“师尊还有力气召得出化海烟啊，想来还是雪枝花的量放少了。”
　　哗啦一声轻微的水声响起，楚逐羲下马踩在了布满积水的青石路上，他一手牵住马绳，高高在上看着仍伏在地面上断断续续咳嗽的容澜，楚逐羲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没有丝毫犹豫的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容澜腰侧。
　　容澜被楚逐羲踢得翻过了身，猛然吐出一口大血来，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内嗡嗡作响。容澜仰面躺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他的脸颊，容澜嘴唇微微开合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夜，梧桐山山上起了一场大火，火焰将象征着栖桐门的那座华美主殿吞噬，火舌卷过楼顶挂着的凤凰图腾，展翅欲飞的凤凰在火光中扭曲了，火烧了一天一夜，最终只留下一捧焦臭的黑土。
　　……
　　嘀嗒嘀嗒。
　　“咳咳……”容澜是被冷醒的，他刚醒来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头疼使得容澜蹙紧了漂亮的眉，腰侧那处被楚逐羲踹过的地方也在隐隐发疼。
　　容澜躺在厚厚的稻草上缓了许久，眼前的场景这才彻底清晰起来——不算很大的圆形石台，再远处的石台下是不见底的水，他身后是一面带着弧度的石墙一直连到顶上，上面石顶时不时往下滴着水，台子上除了他躺着的位置，几乎都是潮湿的一片。
　　怪不得那么冷，容澜想着，紧了紧自己身上披着的厚重大氅，衣裳上沾着泥水的痕迹，不过好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两只手腕都被扣上铁环，中间连着一条不算太短的锁链。
　　雪枝花的药效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容澜已经能动弹，但他体内的灵力却仿佛枯竭了似的，他一点都感受不到灵力的存在。
　　容澜缓缓的从稻草上起身，又重重的靠在石墙上，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难受的喘息起来。忽地容澜听见机关启动的咔咔声，他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只见水底缓缓升上来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道。
　　脚步声渐近，容澜看着楚逐羲走到他跟前，静静地站了片刻，对方蹲下身来，他还未抬起头来就被楚逐羲挑起了下巴。
　　“师尊可还记得那天夜里我问你的话？”楚逐羲歪了歪头，“……我没死，师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容澜嘴里涩涩的发苦，苦到了心里去。他偏过头去躲开了楚逐羲挑起他下巴的手，容澜低垂着头嗓音沙哑：“……我哪里担得起楚魔尊喊的一声师尊啊。”
　　楚逐羲闻言一怔，咬牙切齿的道：“……师尊这是哪里话，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师尊待我好，如今我待师尊更好。”
　　楚逐羲起身粗鲁的将容澜从地上拽起来，披在容澜肩膀的狐毛大氅滑落在地，楚逐羲半拖半拉的将人扯到石台子边缘，又一把将容澜推倒在地，铁链哗啦啦的发出一阵脆响。
　　容澜被摔得眼前一阵发黑，他伏在地上用手肘将身体撑起了些，下一秒他感到头皮传来一阵疼痛，他被楚逐羲揪住头发被迫仰起了头：“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来‘报恩’啊。”楚逐羲目光下移落在容澜脸上，“我方才还说过要待师尊好的。”
　　“你……唔！”容澜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楚逐羲按着后脑溺进石台外深不见底的水。
　　容澜丝毫没有准备的呛进了一口冰凉的水，水灌进鼻腔与嗓子，脆弱的黏膜被刀刮过一般火辣辣的发疼，就在容澜以为自己要被楚逐羲溺死在这池子里时，他被揪着头发从水里提了出来。
　　他大口吸气，而后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容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前的衣裳被滴落的水晕湿。
　　“师尊将夜纱铃藏在了哪里？”楚逐羲瞧着容澜，幽幽的道。
　　——楚逐羲是如何知道夜纱铃的。容澜有一瞬间的惊愕，却又飞速的将这点情绪掩盖住。
　　“我没有夜纱铃。”容澜声音微弱。
　　“师尊撒谎。”楚逐羲深紫色的瞳孔里映出容澜的模样，他只是冷淡的吐出一句话来，手下发力又将容澜的头按进了水里。
　　容澜无力的挣了挣，耳边是嗡嗡的声响，他依稀听到楚逐羲不紧不慢地说：“我见过师尊的夜纱铃，浅黑色的纱绸，尾部还坠了一串系着红绳的银铃，就缠在师尊手腕上。”
　　水面咕噜噜的冒出一串串泡泡，最终归于平静，楚逐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提着容澜的衣裳后领将人从水里拉出来。
　　“怎么样，师尊可有想起来夜纱铃在哪儿，嗯？”
　　“我没有夜纱铃。”容澜的声音十分平静。
　　楚逐羲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容澜的双眼，下一秒容澜又被他按到水里去，许久才再次将人提起来。
　　“你，你就仗着我……”容澜断断续续还未说完就被楚逐羲又按进了水里头去，随后呛进了一大口水。
　　楚逐羲听到容澜的话眉头一跳，直觉告诉他容澜未说完的话很重要，楚逐羲直接将容澜从水里捞起，他急急地问：“——师尊方才说什么？”
　　容澜蹙紧眉咳嗽着吐出一大口水来，他被迫仰着头，不断的从嗓子里发出不堪负重的嗬嗬声，仿佛一只破败的风箱，他只是剧烈地喘着气，什么也不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容澜胸前衣领已经被楚逐羲拉扯后领的动作拽得松散开来，常年被领子遮住的颈脖此时彻底暴露出来。容澜咽下嘴里带着血腥味的津液，凸出的喉结随着他的动作轻微的滑动了一下。
　　楚逐羲盯着容澜从衣领里露出来的那截儿细长而白皙的颈脖，黑发蜿蜒着粘在颈侧，依稀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好似一碰就会断掉，再往下是湿透了紧紧贴在肌肤上的衣料和凸现出来的锁骨。
　　容澜看着楚逐羲忽然靠近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颈侧便传来疼痛，竟是被楚逐羲咬了一口。容澜脑内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舌尖掠过自己颈侧的皮肉。
　　楚逐羲嗅到了容澜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容澜的手未放下，还在不住的发着抖。
　　“……你怎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盘腿坐着的楚逐羲面色阴沉，他用手背蹭了蹭自己发疼的脸颊，随后抬手不留余力的还了容澜一巴掌。容澜被他打得偏过头去，被打了的脸侧瞬间充血红肿起来，牙齿磕破了唇，殷红的血不断的从伤口溢出。
　　“我还能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师尊想看看吗？”楚逐羲眼里闪过一抹冷光，他伸手揪住容澜的发直接拽着人拉扯过来，反手按住容澜的后颈，将他的脸往自己胯间压。
　　容澜的脸被按得埋在楚逐羲胯间，楚逐羲揪着他的头发，手下刻意压了压容澜的后颈，使得他被迫将脸埋得更深。他清晰的感觉到裤料下鼓囊起的一团，鼻尖也嗅到一丝若有若无属于男性的腥臊味。
　　巨大的阴影与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容澜无措的挣扎着，却被楚逐羲压得更加往下，很快他绝望的发现楚逐羲这孽障竟然是硬了，容澜吓得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嘶。”楚逐羲低沉的抽了一口气，他揪住容澜发根位置，将人拉开了些，就见容澜两眼通红的瞪着自己，他自然也没错过容澜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与恐惧。
　　楚逐羲看着容澜这副狼狈的模样，只觉得自己下头硬得发疼。他单手解了腰带将裤子褪下一些，那根尺寸惊人的玩意儿便从裤料中弹出，瞬间暴露在容澜的眼前。
　　容澜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恐惧如同黑夜里的潮水，翻滚着涌起瞬间淹没了他，容澜失态的惊叫着挣扎起来，也不顾被拉扯得疼痛的头皮，他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哀鸣声。
　　楚逐羲紫黑色的眼中燃着欲火，他伸手去拨开容澜捂住脸的手，几番拉扯都没能让容澜放下双手，楚逐羲失去了耐心，狠狠地掐了一把容澜腰侧被踢得青肿的伤处。
　　容澜痛哼着松了劲儿，被楚逐羲抓住机会扯开了双手，随后被压着后颈按在了那根粗长的性器上，男性器官特有的腥臊味令容澜瞬间白了脸，他眼眶通红紧紧咬着牙。
　　“张嘴。”楚逐羲压下火气，尽量平静的与不断颤抖着的容澜讲话，“师尊，乖，张嘴。”
　　“……”容澜不应，仍是死死咬住牙关紧抿着唇。
　　楚逐羲不再说话了，只是冷冷笑一声，伸手掐住容澜下颌直接将他的下巴卸了，便攥着容澜的头发迫他将自己硬得发疼的粗大性器含入口中。
　　噩梦在重演。
　　容澜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般，任由楚逐羲糟蹋自己的嘴，腥臊的气息充斥了容澜的鼻腔与口腔。
　　楚逐羲故意扬高了声音去刺激容澜：“师尊的嘴湿湿热热的含得徒弟好舒服啊。”
　　容澜不声不响仿佛死去了一般。
　　楚逐羲眸光一黯，手下揪紧容澜柔软顺滑的发，控制着他吞吐自己的性器，每一次都叫他吞到最深处，引得容澜不适的一阵痉挛，喉头肌肉也随之收缩，将口中性器含得更紧，楚逐羲舒服得连心头郁结的火都散了不少。
　　容澜喉咙深处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咽不下的津液随着楚逐羲性器的抽插被带出，湿答答的沾在带血的唇上。
　　楚逐羲居高临下的看着容澜瘦削的侧脸，长长的黑睫轻轻颤动着，看起来十分脆弱的样子。而脆弱的东西往往能催生人深植在内心深处的劣根，愈是脆弱愈是令人抑制不住的想摧毁。
　　楚逐羲一手迫着容澜吞吐自己硬挺的性器，一手伸入容澜的后领，亵意的抚摸着他的后背。
　　“师尊，你的皮肤怎地比女人还滑。”楚逐羲故作惊讶的问容澜，“果然是天生欠肏的料。”
　　“唔——！”容澜闻言剧烈挣扎起来，勉强能动的舌头不自觉的向上顶了顶。
　　楚逐羲制住容澜的挣扎，脸上笑意更深，知道是自己说的这些话起作用了：“啧，徒儿难道说得不对吗，师尊都主动舔我了。”
　　容澜稍稍仰起头用通红带着水雾的眼瞪楚逐羲，楚逐羲被自己师尊瞪得心神荡漾，只想更过分的欺辱容澜。
　　楚逐羲得了容澜口腔侧面那块软肉的趣儿，不断的去顶弄那处柔软的地方，将容澜的脸颊顶起一个小小弧度。
　　之后楚逐羲忽地从容澜口中抽出性器，伸手套弄了几下，浊白温热的精液顿时射了容澜满脸，乳白浓稠的浊液挂在容澜的长睫上，被肏得红润的唇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浊白，容澜被卸了下巴只能僵硬的张着嘴，少许膻腥的精液自然也溅入了口中。
　　楚逐羲终于大发慈悲的将容澜的嘴合上，又抬起他的下颌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许久才放过容澜，神清气爽的起身离开。
　　容澜失了楚逐羲的支撑，瞬间便伏倒在地面，他伸手抹去脸上黏糊腥膻的浊白，一点点爬到石台边缘去，捧起冰凉刺骨的水洗脸漱口，一次次的搓洗自己的脸颊，他抑制住不断的干呕，不断的掬水漱口。
　　许久，容澜才停止住动作，缓缓将被冻得通红的手从寒冷的池水中抬起，他这才感觉到冷。容澜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把自己湿漉漉的脸，也没有力气去擦拭自己被浸湿的发。容澜一点点的往里爬，中途停下歇了歇才勉强爬到那面墙下的稻草，容澜如释重负的将自己的身体压在厚厚的稻草上，一面卷了那件厚重的狐皮大氅缩蜷着身子。
　　容澜剧烈地咳嗽着，方才楚逐羲的粗暴动作伤了他的嗓子，他愈咳愈痛苦，抽气声急促，容澜咳着咳着忽然呛出一口血来。
　　空气如同刀子灌入容澜的呼吸道，引来更加痛苦的咳嗽，他裹紧了大氅不断的发抖，意识逐渐模糊，容澜不再感觉到疼痛了，他的意识渐渐飘散，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二章 
　　容澜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锁链高高的吊了起来，他跪坐在稻草堆上本能性的挣扎了一下，手上挂着的锁链顿时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容澜抬起头来就看见楚逐羲手中端着一只盛了水的瓷碗，面上带笑的缓缓走来。
　　“……”容澜张了张嘴，只能勉强发出一段嘶哑的音节，他的嗓子又干又疼，实在是难以发音。
　　楚逐羲站到容澜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捏住对方下颌，另一只端碗的手向前递去，精准的将碗沿卡在容澜唇间就往里灌。
　　水是温热的，容澜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之后便就着楚逐羲端碗的手不断的吞咽着。
　　楚逐羲的目光被容澜因吞咽而不断上下滚动的喉结吸引住了，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将瓷碗里的水全部喂完后随手就扔到一旁去。
　　“你还想干什么？”容澜哑着嗓子问楚逐羲，他咽了咽唾液又艰难的道，“……我说了，我没有夜纱铃。”
　　“那师尊觉得我想干什么？”楚逐羲笑吟吟的靠近容澜，故意将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他语气暧昧，又伸出一指轻飘飘的划过容澜的喉结顺着颈脖往下，探入衣领随后粗暴的将层层叠叠的衣裳拉扯开来，暴露出常年裹在衣裳里苍白的肌肤，楚逐羲将手掌探入衣服里去大力抚摸着容澜的胸膛。
　　——不该是这样的。
　　容澜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眼前楚逐羲的脸变得无比陌生起来。如今的楚逐羲是高高在上的魔尊，不是记忆中那个笑容灿烂令人感到很温暖的少年。
　　“师尊不知道吗？那我来告诉师尊吧。”楚逐羲一层层的剥开容澜身上的衣裳，又将腰带抽了去扔在一旁，他靠近容澜的耳朵低语道，“师尊，我想肏你。”
　　容澜闻言猛地一颤，那股微妙的酸涩感不断的上涌：“……你不能。”
　　楚逐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手隔着布料捏了一把容澜挺翘的臀肉，大笑着道：“如今师尊是我的阶下囚，我也不再是曾经那个满世界追着你跑的小灵修，我想做什么可不需要经过师尊的允许。”
　　容澜的衣裳被解开，露出圆润的肩头，楚逐羲看见容澜纤瘦的腰上那一大团被他踢出来的青紫。容澜发丝凌乱，脸上的红肿还未消散，嘴唇上被牙磕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颈侧还带着淡淡的牙印，明明是一副凄惨的模样，却奇妙的带着一丝美感。
　　“……也是。”容澜忽然凄惨一笑，他低声自语着，“你不再是那个楚逐羲了。”
　　楚逐羲猛地掐住了容澜的颈脖，漂亮的紫眸含着阴狠：“是，那个楚逐羲啊……早就已经被师尊你亲手用诛仙钉捅死了不是吗。”
　　容澜想要反驳楚逐羲的话，万千种苦楚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破了，但容澜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确实是亲手将那十二根诛仙钉毫不留情的刺入楚逐羲周身穴位里，容澜清楚的记得楚逐羲的鲜血流满了刑司台，而后他在楚逐羲乞求似的目光下抑制住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缓缓的闭上眼睛将第十二根诛仙钉推入他的穴位里。
　　容澜的反应落入楚逐羲眼里便是另一个意思了，楚逐羲冷笑着松开他的颈脖：“师尊这算是默认了吗。”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容澜你是不是没有心？”楚逐羲将手掌覆在容澜左胸膛上，“我没想过我最敬爱的师尊居然是真的想置我于万劫不复之中。”
　　“师尊，你真的好绝情。”楚逐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可你会信吗？”容澜笑容凄惨，“你早就已经不信我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楚逐羲听罢只觉怒火不受控的烧往心里，可容澜说得确实没错——楚逐羲想听容澜的解释，但其实容澜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选择相信。
　　容澜其实很想问楚逐羲，问他是不是恨他。但容澜不敢问，他不敢面对楚逐羲的回答。
　　眼前浑身散发着魔气的楚逐羲与被容澜埋藏在记忆深处最阴暗角落里的噩梦完全重合。
　　楚逐羲怒极反笑，他呵呵笑着缓缓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吊住双手被迫跪坐在地的容澜，黑色的魔气萦绕在他的指尖，逐渐化作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容澜瞥了一眼楚逐羲手中的天邪剑又垂下眼去，慷慨赴死般的缓缓合上双眼。
　　死亡并没有降临，容澜有些疑惑的睁开眼睛，只见楚逐羲手持天邪，剑尖向下挑开了容澜的衣摆，随后锐利的剑锋划开白色的裤料，几下就将容澜的裤子割成了一堆破布。
　　楚逐羲弯下腰手腕翻转用天邪剑剑柄将容澜的下巴挑起，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的脸。
　　楚逐羲缓缓的道：“师尊是从来没见过雪枝花的，这种极寒之物即使是幽冥涧的鬼医也只种出了区区几株而已。”
　　容澜虚弱的扯了扯嘴角：“那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本来只是图省事儿，不过后来我后悔了。”楚逐羲手中的天邪剑化作黑气消散开来，他伸手轻松的将容澜已经变成破烂碎布的裤子扯了下来，“因为我发现师尊被打伤的狼狈模样特别好看。”
　　下一秒楚逐羲就握住容澜细瘦的脚踝往前一拽，容澜被他扯得身体往下滑了些，赤裸的两腿由跪着的姿势变为被迫伸直了，吊住容澜双手的锁链瞬间绷紧，引得他吃痛的闷哼一声。
　　“放开我！”容澜面色苍白也顾不得手腕传来的细密疼痛，唯独将大腿欲盖弥彰似的紧紧并拢起来。
　　楚逐羲并不理会容澜，只是沉着脸将容澜的一条腿曲起强硬的按在对方身后的墙壁，容澜的两腿被迫打开，腿间的风光一览无余。楚逐羲清楚看见了他男性器官下方有一处裂开的肉缝——那竟是一副女性的雌穴。
　　仿佛空气都凝固了，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
　　容澜的心脏砰砰狂跳，背后都沁出了细细的冷汗，他反手将铁链握紧，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
　　——楚逐羲有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容澜不敢抬头去看。
　　“师尊还真是……”楚逐羲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容澜腿间，许久才接着说道，“——名器啊。”
　　容澜如遭雷劈，他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楚逐羲带着恶意的笑容，恍惚间眼前楚逐羲的面孔逐渐与另一个眉眼温柔身着白衣的人重合，他的美梦变成了噩梦。
　　他是不是恨透了我？容澜有些绝望的想。
　　楚逐羲伸手抚上容澜腿间的雌穴，指尖探入那条细缝里仔细的摸了摸，随后他惊奇的发现这处畸形的雌穴生得倒是五脏俱全，楚逐羲指尖向上摸到了那点略微凸起的软肉，随后熟练的揉按起来，只一会儿那处软肉就被他挑逗得充血的挺立起来。
　　“师尊，你流水了。”楚逐羲忽地说道，“师尊穿得那么多，原来不是怕冷，而是为了掩盖住骚啊。”
　　楚逐羲揉摸容澜雌穴的手愈来愈快，容澜咬紧了下唇，紧紧握住手中的锁链，两腿被那电流般细密的快感刺激得不住的颤抖，即使极力忍耐，容澜还是泄出了几丝急促的喘息。
　　“唔呃……！”容澜眼尾都被情欲染红了，他的手指扣紧了锁链，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点。容澜本能的朝楚逐羲的方向抬了抬腰，腿不受控的蹬了蹬，大股温热的清液从雌穴中涌出，打湿了对方的手。
　　楚逐羲目光黯了黯，随手在容澜衣摆处擦了擦被晕湿的手，而后解开自己的腰带将裤子褪下一些，那处早已硬得挺起的器官便露了出来。
　　“……你放过我吧。”容澜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放过你？”楚逐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哈哈笑几声随后目光阴冷的看着容澜，“你是本座的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跟本座谈条件？”
　　容澜知道自己是如何也逃不过的，他眼中带着哀伤，低垂着眼不与楚逐羲对视。
　　“师尊为什么不肯看我？”楚逐羲伸手掐住容澜的两颊，迫他仰起头来看自己，“本座长得有那么丑吗？”
　　顿了顿，楚逐羲忽然又道：“……也是，师尊眼里的我，怕是最面目可憎的那个吧。”毕竟师尊那么恨魔修，连亲手带大的徒弟都下得了那么狠的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容澜在楚逐羲深紫色的眼中看见了一丝微不可见的伤感，他挺直的脊背都显得脆弱起来。容澜目光下移落在了楚逐羲露出的一截儿手腕上——略显苍白的皮肤上附着一道狰狞的圆形深褐色疤痕，能看得出曾经伤得十分严重。
　　容澜一瞬间怔住了，他急急地问：“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楚逐羲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突然暴起仿佛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手掌向下转为紧紧掐住容澜的颈脖，他眼神阴狠：“师尊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呃啊——”容澜被楚逐羲掐得脸上渐渐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几乎要窒息而死。
　　“痛吗师尊？”楚逐羲的声音响起，“……我也很痛。”虽然已是陈年旧伤，但一经提起，楚逐羲仍是觉得自己双手双脚都在隐隐作痛。
　　——我知道你痛啊。容澜想回答，眼前景物都渐渐模糊了，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的那一刻，楚逐羲忽地松开了手。容澜吸到空气，开始剧烈的咳嗽着，他还未来得及喘上几口气就被楚逐羲狠狠地一巴掌抽在那处本就没消肿的脸颊，力道之大打得容澜偏过了头去，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容澜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耳边嗡鸣声不断。
　　“我不会让你死的，师尊。”楚逐羲笑声阴冷，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你和我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年少时的爱意与被抛弃的怨恨随着时间慢慢沉淀，酿成一壶辛辣而苦涩的烈酒，烫过了楚逐羲的心脏与血管，令他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容澜是属于他的，一辈子，永远。
　　下一秒，容澜就被楚逐羲重重的按在墙上，后背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腿被迫大开着架在楚逐羲腰间。
　　楚逐羲粗暴的肏进容澜腿间那处窄小的雌穴，容澜面色苍白的痛呼一声，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握紧了铁链，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面色阴郁的看着容澜腿间那处被不断进出的雌穴——没有出血。
　　——是谁碰过他的师尊？
　　暴怒与嫉妒的火焰瞬间蹭上心头。楚逐羲掐着容澜腰肢的手收紧，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鲜红的指印。
　　“没想到啊。”楚逐羲语调怪异，他嗤笑着，“想不到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其实也是被人肏过的烂货了？”
　　容澜闻言彻底愣住了，之后他便不管不顾的奋力挣扎起来，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的响着。
　　“你出去！滚出去！”容澜疯了似的挣扎，两腿胡乱的踢蹬，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凉，“滚开，你放开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容澜大吼着，声音嘶哑却尖锐，他的声音在整个水牢回荡着，混杂着哗哗的水声显得异常的凄惨。
　　“闭嘴！”楚逐羲心里异常的烦躁，扬起手再次毫不留情的抽向容澜。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容澜被打得偏过头去，从喉间咳出一口血来。
　　一切都好像被暂停。
　　容澜不再嘶吼挣扎，死了一般的泄了劲儿，只是一直费力的咳嗽着，伴随着某种被刻意压抑住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
　　楚逐羲眉头一跳，他停下动作伸手扯住容澜的发，将他的脸强行掰正。
　　容澜的脸侧被打得高高肿起，脸颊处青紫相间，唇角残留着血痕，容澜在哭，两行清泪不住的往下淌，流了他满脸，却没发出太多声音。他的颈脖处也被掐出一圈微微发紫的指印，容澜紧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着，凄惨却诡异的富有美感，完美的激起了楚逐羲的施虐欲。
　　“你哭什么？”楚逐羲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
　　容澜只默不作声的流泪。
　　楚逐羲一面大力操弄着容澜，一面松开对方的头发，转为抚上容澜的脸颊，拇指抵在他的唇上，稍稍用力便破开了柔软的嘴唇，伸入容澜口中搅弄了几下，抽开手时带出了几缕黏糊的银丝。
　　他像是刻意要看容澜沉浸在欲望中，楚逐羲不再是自顾自的发泄似的操弄，转而开始寻找容澜的敏感点，时而抚慰他的性器，时而揉搓他雌穴上方充血挺起的小豆。
　　容澜虽是个双儿，但到底是个正常人。
　　“师尊，你硬了。”楚逐羲的声音恍若毒蛇一般，冰冷带着剧毒，他的唇角翘起，“师尊流了好多的水，都把徒儿的衣裳弄湿了。”
　　“师尊的身体里好温暖，夹得本座好舒服。”
　　“果真是天生欠操的骚货，师尊，你被自己的徒弟肏射了。”
　　楚逐羲大力顶弄着，容澜被撞得身体无助的摇晃，被锁着的双手高高悬起，手腕都被磨破，流下几道细细的血丝，锁链哗啦作响。
　　容澜被干晕过去数次，又被面前不知疲倦仿佛有无尽精力的青年强行掐醒。他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次，二人的腹部衣物都占满了浊白的阳精，容澜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青紫痕迹。
　　楚逐羲故意伸手去按压容澜微微鼓胀起来的小腹——里面被射进了满满的精液。楚逐羲修长的手指缓缓用力，容澜便不适的泄出一声破碎的低吟。
　　“师尊，是我厉害，还是你的旧情郎厉害？”楚逐羲凑近容澜的耳朵恶意的问道。
　　“……”容澜哽咽着缓缓闭上双眼却再也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已经彻底流干了。
　　——可栖桐门用来诛杀魔修的诛仙钉从来都要钉满三十六根。


第三章 
　　“唔唔——！”
　　容澜裸露着的两腿被迫的大张，头顶雪白兽耳的长发男人正压在他身上，狐耳接近根部的位置显眼的扣着一枚银凤托着的水滴形青金石耳坠。妖修一手掐住容澜的下巴强硬的逼迫他抬起头接受自己的亲吻，另一手不安分的揽着容澜的腰往自己怀里带，被他压在身下的容澜无力的蹬了蹬腿想要挣脱。两人唇舌相交发出啧啧的水声，与锁链拉扯发出的哗哗声合在一起。
　　楚逐羲紧了紧拳头，咬牙切齿的叫道：“——啻毓！！”
　　啻毓听到了声音也不着急起身，反而用尖锐的兽齿磨了磨容澜柔软的唇，这才缓缓的站了起来，他有些可惜的看了眼被吻得连连喘气的容澜，感叹道：“可惜了，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啻毓几下将自己身上厚重的貂皮披风脱了下来，而后弯腰将披风裹在仅披着一件狐毛大氅的容澜身上，这才悠哉的转过身来。
　　啻毓相貌昳丽，微卷的发随意的披在身后，他狭长的凤眼微微弯起，正笑吟吟的看着越过水面赶来的楚逐羲。
　　楚遂羲与啻毓对视，他不动声色的一步上前将容澜隔在自己身后，楚逐羲笑道：“……他不过是个阶下囚，可别脏了狐王大人的衣裳。”
　　啻毓一双漂亮的金色竖瞳风情万种的望向楚逐羲，他无所谓的耸耸肩，毛茸茸的大尾巴随着啻毓的动作摇了摇：“阶下囚又如何，我们青丘一族可不讲究这些，只要看对眼儿，别说衣裳，直接滚上床都再正常不过。”
　　楚逐羲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咬牙切齿低声在啻毓耳边道：“干爹这样惊人的举动，烛龙君可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他可管不了我。”啻毓露出白牙笑了笑，“你尽管去跟他说好了。”那么说着，他迈开步子悠哉悠哉的往外走。
　　那头啻毓刚走到石门前，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掐了个传音诀送到石台上两人耳边：“美人儿，咱们有缘再见~”
　　那头啻毓刚一离开，这头楚逐羲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沉。
　　楚逐羲再次召出天邪剑，手起剑落直接将锁住容澜双手的铁环劈开，玄铁不堪负重的发出咔擦的声响，瞬间迸开溅向四周。
　　容澜失了锁链的束缚，瞬间脱力的倒下，侧趴在地，一头乌发凌乱的遮住了他的脸，容澜渐渐的将自己缩蜷起来，细瘦的指尖拢紧了那件厚实的披风。
　　楚逐羲眸光一暗，弯腰直接揪住裹在容澜身上那件披风，他眯了眯眼威胁道：“松手。”
　　容澜紧了紧拢着披风的指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楚逐羲见了容澜放手的动作，紧皱的眉头一松，随后一把将披风扯走扔开。楚逐羲反握着剑，他在容澜面前停住半跪了下来，用一双幽深的紫眸映出了容澜的倒影。
　　楚逐羲伸出手来一点点的将容澜凌乱的发理到耳后，随后将容澜拉扯了起来，扶住他的肩膀，楚逐羲的双手向上，捧着容澜的脸，颇为温情的看着他。
　　然后楚逐羲在容澜震撼的眼神下低头吻住了他。
　　这是楚逐羲第一次吻容澜。
　　——是什么意思？容澜浑浑噩噩的想着。
　　容澜能感觉到嘴唇不断的传来钝痛感，楚逐羲学着方才啻毓的模样，舌头伸入容澜口中舔舐着，啃咬每一处被啻毓咬过的地方，覆盖上自己的印记。
　　二人唇舌相碰发出淫靡的啧啧声。
　　楚逐羲才松开容澜，他眼中紫得发黑的颜色令人本能的感到发慌，他一把将容澜搡到地面。
　　容澜吃痛的闷哼一声：“你……”
　　下一秒楚逐羲便压了上来，伸手向下按在容澜微鼓的下腹处稍稍用力，而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也不想想自己肚子里装了什么，还敢勾引别人，也不怕人家嫌脏？”
　　“你……”容澜微微一愣，沙哑着嗓脱口而出骂道，“恶心！”话音刚落，连容澜自己都怔了怔。
　　“师尊也知道自己恶心啊？”楚逐羲笑了。
　　容澜闻言忽地嗤笑了一下：“我是说你恶心，楚逐羲，你真恶心。”
　　容澜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恨恨的瞪着楚逐羲，看着看着他又觉得苦涩极了——明明已经被楚逐羲侮辱成这样了，为什么他还是压制不住从心里不断涌出来的情感呢。
　　“甚好。”楚逐羲也不生气，只伸手将容澜衣裳下摆撩了起来，把堆叠的衣褶推到他的腰部上方，挺翘的臀便暴露出来。
　　楚逐羲高高提起容澜的一条腿，目光往下望去，只见大腿内侧最柔嫩的那处白皙皮肤已经被磨破，象征着男性的器官正软软的伏着，而那处雌穴早在昨日就被肏开，这会儿正一点点的往外吐着楚逐羲遗留在里面的浊白，淫靡得不行。
　　“——啊！！”容澜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声，他那条被高高抬起的腿不住的痉挛着，容澜本能性的想蜷起身子，却被楚遂羲拖拽着脚踝将身体展开来。
　　楚逐羲冷脸握着魔气化作的剑鞘，将冰冷冷的剑柄捅进了容澜的雌穴中，半截漆黑刻着金色花纹的剑柄没入了容澜的身体里。容澜痛得浑身都在颤抖，冷汗顿时爬满了全身，他扣紧了手中的衣料，牙齿咬在唇上磕出了一道血印。
　　容澜叫得愈惨，就愈是令楚逐羲血液里魔族天生的暴虐因子兴奋沸腾。
　　楚逐羲盯着容澜被剑柄撑开的雌穴，随后伸手握紧剑鞘大力的抽动了几下，在这样粗暴的动作下，很快就有血丝从穴口缓缓溢出来顺着臀缝流在布满白痕的稻草上，留下一抹刺目的殷红。
　　容澜大口的喘气，下体被剑柄填满断断续续的传来难忍的胀痛感，他甚至能感受到剑柄上雕刻着的繁复花纹。
　　还没等容澜缓下来，后庭处又忽地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冰凉的棍状物粗暴的捅进来，毫无章法的胡乱的往里戳。
　　容澜痛得想叫，但在剧痛之中他的声音却无法发出了。容澜的两条腿胡乱踢蹬，只能换来楚逐羲更加粗暴的对待。
　　插在容澜雌穴里的剑柄被楚逐羲推得更深，几乎全部没入，容澜只觉下腹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他有种肚子要被捅穿了的错觉，寒冷与疼痛交杂在一起，容澜苍白着一张脸缓缓蜷起身子想要缓解痛苦，再次被楚逐羲拽着脚踝将身体伸展开。
　　“师尊还真是，惹人怜爱啊。”楚逐羲抽动了几下那根插在容澜后庭的玉势，又改为握住天邪的剑鞘用剑柄侵犯容澜，“连狐王都被你勾了魂儿。”
　　“如果我再晚来一会儿，师尊是不是就要与啻毓滚到一起颠鸾倒凤了？”楚逐羲顿了顿，面色阴郁的道，“怎么，是徒弟满足不了师尊吗？”
　　“还是说是个男人就可以上师尊？”楚逐羲冷冷的问，他握紧剑鞘泄愤似的大力抽动着，剑柄进出着容澜下身那处窄小的雌穴，不时带出混合着血丝的浊白。
　　容澜痛苦极了的闭上双眼。
　　楚逐羲忽然注意到了容澜腰侧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痕，他动作一滞随后猛地一推容澜令他趴在稻草堆上，楚逐羲伸手将容澜身上仅披着的唯一一件狐毛大氅掀开来，衣裳被他那么一拽落到了一旁。
　　——容澜瘦弱白皙的后背交错纵横着数十道狰狞的深褐色鞭痕。
　　楚逐羲看着容澜伤痕累累的后背微微一怔，很快眼中又恢复了平静。
　　容澜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
　　“没想到师尊还有这种奇特的……癖好？”楚逐羲指尖触上容澜后背那数十道鞭伤，嘴角带着恶意的笑，“还真是……惊人。”
　　“……给我滚开！”容澜彻底被楚逐羲怪异的语调激怒，极度的气愤与委屈瞬间一同涌上心头。
　　这两日来容澜一直在忍受着水牢里难耐刺骨的寒冷，不但被楚逐羲强暴，方才还差点被啻毓侵犯，现下楚逐羲不分青红皂白的侮辱更令容澜感到痛苦和崩溃。
　　——若是没有楚逐羲的默许，那个狐王又如何进得来，还胆大的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容澜低喘一声，将筋脉里仅存的几缕未干枯的灵气一点点的汇集起来，容澜忍住筋脉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强行运转起灵力来。
　　一条半透明的淡蓝长绫渐渐现形缠绕在容澜腕间——那是他的法器化海烟。
　　容澜看准时机猛地抬起一脚挣脱开楚逐羲的手，随后朝着楚逐羲的方向一挥手，原本柔软飘逸的长绫瞬间绷紧，裹挟着深厚的灵力破开空气直直击向楚逐羲胸口。
　　楚逐羲显然没想到已经凄惨成这副模样的容澜还能召出法器来，竟然还能放出如此强劲的灵力——虽然容澜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但他到底还是曾经三大宗门之间最强势的存在。
　　楚逐羲来不及躲闪，被化海烟击中，他被那股灵力击得后退几步，楚逐羲握着天邪半跪在不远处，他静默了一会儿，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容澜弓起身子将后穴里那根刑具似的玉势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他拾起一旁的狐毛大氅披在肩膀，随后拢紧衣裳将自己紧紧裹起。
　　容澜强撑着身子扶住墙壁缓缓的站了起来，大氅只堪堪盖住容澜膝盖，他裸露在外的两腿仍在不住的打颤，残留在容澜身体里的阳精就顺着腿侧缓缓淌下流到脚踝。
　　“……师尊你打我。”楚逐羲缓缓的抬起头来，面色略微苍白，唯有唇角沾着一抹血色，他的声音听起来低落极了。
　　楚逐羲双眼无辜的睁大，眼珠漆黑，但借着光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紫色。
　　容澜看见楚逐羲的双眼略微一晃神，但又很快的将思绪拉了回来，他警惕的看着眼前半跪下的魔尊。
　　楚逐羲见容澜没有丝毫的反应顿时失了兴趣，他将天邪剑剑尖抵在地面一个借力站了起来，楚逐羲缓缓走向容澜：“好没意思，师尊明明曾经最疼我了，现在居然一点情面都不给。”
　　容澜退无可退，也根本没有力气退，只是扶着墙站在原地，袖子下的化海烟尾部缠绕在他的手腕，前半段暗暗的绷直了随时准备应战。
　　若是容澜的灵力还在，他与楚逐羲二人能打到天昏地暗都分不出胜负。
　　容澜灵活的操纵着化海烟抵挡楚逐羲刺来的每一剑，柔软飘逸的绫带与天邪剑碰撞竟是发出了叮叮当当铁器相碰的声响。
　　两人间看似不分上下，实际上是楚逐羲占着绝对的优势。楚逐羲如今是全盛状态，而被雪枝花冻结了灵力的容澜现在不过是透支着筋脉里仅剩的几缕灵力在奋力抵抗。
　　虽然灵力上相差巨大，但容澜的经验到底比楚逐羲要丰富，容澜瞬间捕捉到楚逐羲狠厉果断的剑招中暗藏着的一个漏洞，原本一直与天邪打太极的柔韧绫带瞬间绷直，顶端化作尖锐的刺裹挟着容澜仅剩的灵力直直刺向楚逐羲的胸膛。
　　但在化海烟即将捅入楚逐羲的左侧胸膛时，容澜竟迟疑的顿了顿，楚逐羲迅速的反应过来手起剑落，将化海烟绷成尖刺的前端斩断，被斩下的部分化作幽蓝色半透明薄纱缎飘飘悠悠的下落，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散成无数光点消逝在空中。
　　容澜的本命法器受损，他感到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容澜瘦弱的身子晃了晃，他喉头一涩紧接着呕出一口粘稠的血，瞬间将大氅雪白的狐毛领口染红。
　　下一秒，容澜被楚逐羲掐住了脖子按在石墙上，后背撞在墙面发出闷响。
　　“师尊还是心软了。”楚逐羲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起来，他的五指略微收紧，又凑上前去埋在容澜颈脖处，张嘴在他的颈侧留下一排齿印。
　　楚逐羲满意的看着容澜白皙的颈脖上那道淡红色的牙印，又往上看目光落在了容澜被打得积了青紫瘀血的脸颊：“师尊受伤的模样真好看。”
　　容澜手腕上缠着的化海烟化作光点消失了，他仅剩的灵力已经全部耗尽，就连护着筋脉的灵力也没了个干净。
　　……
　　容澜被楚逐羲拗成跪趴的姿势，臀部高高的撅起，两腿大开弯曲着跪下，后穴被楚逐羲操弄着，雌穴里则惩罚似的插着一根粗大的玉势，将精液全部堵在容澜的肚子里。
　　容澜被楚逐羲按着头埋在干枯的稻草堆上，一头黑发凌乱的披散着，他的两只手被楚逐羲单手控制住强硬的压在腰后。后入的姿势令容澜产生了一种内脏都仿佛被顶得移了位的错觉，疼痛爬上神经传向全身，容澜嘴唇在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终只是泄出一声重重的喘息。
　　容澜痛得脸都苍白了，浑身上下都冒着冷汗，他颤抖着想要咬住牙，却怎么也咬不紧，随着楚逐羲每一次顶弄而痛苦的呻吟。
　　“啊——”容澜腿根的肌肉都在痉挛，他几乎要跪不住了，双手也不断传来喀喇骨头错位的声响。
　　容澜的后庭被楚逐羲粗长的器官撑得皱褶都展开来，干涩的甬道被射入一股又一股的阳精，这会儿倒也成功的润滑起来，浊白的液体混合着血丝在阳具进出间缓缓溢出，被打成浅红色的泡沫。
　　“唔！”容澜的头被按在稻草上，凌乱的发将他的脸遮住，只露出一双含着泪的漂亮眼睛和一个形状优美的下巴。
　　容澜痛苦的低声哀叫着，他的意识早在凌虐中模糊了，只剩下了一具空壳，本能性的在疼痛中呻吟。
　　楚逐羲松了容澜的双手，松开的瞬间容澜的双手便无力的垂了下去，落在身体两侧。楚逐羲改为伸手大力揉捏容澜挺翘柔软的臀肉，又顺着腰肢摸到他的小腹处，轻微的按压着容澜微微凸起的下腹，引得容澜不适的夹紧了腿，带动着后穴也随之收紧，夹得楚逐羲舒服极了。
　　容澜的腿很好看，瘦长而笔直，他的皮肤白皙也没有体毛，所以摸上去手感也极好，容澜跪得膝盖都瘀了一大块，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骇人。
　　等到一切结束，容澜仿佛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趴在稻草堆上，黑发蜿蜒在布满疤痕的后背，只腰间半盖着那件被各种体液糟蹋得脏兮兮的狐皮大氅，容澜的身下红白相间一片狼藉，雌穴堵着的玉势未拔出，就连后庭也被楚逐羲用另一根玉势堵住了。


第四章 
　　容澜还活着。
　　容澜到底还是被楚逐羲从潮湿寒冷的水牢里捞了出来，塞进自己寝殿塌上堆着的厚重棉被里去了。
　　当时楚逐羲去水牢时，容澜正发着高热，半死不活的维持着前一夜里的姿势一动不动。楚逐羲匆匆的搂过容澜又掐又挤，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
　　“大约是当初受了伤疏于处理，也未好好养着，这才留了疤痕。”点着红唇的清丽女子面上带着柔和的笑容，她身着一袭浅紫色长裙，腰间别有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饰，外披一件几乎垂在地面的长袍，她顿了顿又道，“能在容澜身上留痕迹的恐怕不是甚么普通鞭子，应该是抽神鞭。”
　　这女子便是大名鼎鼎的幽冥涧涧主晏长生，她精通医术，曾是修仙界第一名门玉岐台的“医仙”大师姐，后来因故改为修炼鬼修，通晓了起死回生之术，人称“鬼医”。
　　“抽神鞭？”楚逐羲闻言有一瞬间的愣怔，很快又恢复常态，“能祛掉吗？”
　　“能，不过得等他退烧后我才能配药。”晏长生目光掠过床上昏睡着的容澜，“时间不早，若是有什么突发事情，魔尊来找我就好。”
　　晏长生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香炉旁，她打开香炉轻轻对着里头吹了一口气，将香炉里点着的香料灭了：“魔尊的旧伤已经彻底痊愈，不再需要燃雪枝花安神，况且你床上那位体质虚弱畏寒，也不知怎的筋脉里竟一点儿灵力都不剩，再点这花恐怕明天就要一命呜呼。”晏长生语气暧昧，她将手伸入香炉将燃到一半的雪枝花取了出来，随后笑吟吟的离开了，浅紫色裙摆扬起消失在门口屏风处，之后便是轻微的关门声。
　　楚逐羲这会儿在寝殿里，于是衣着也就十分随意，如何舒坦就如何穿。他上身穿着件松垮垮系着条腰带的白色里衣，衣领也不拢紧就那么散开来，露出衣裳下结实的胸膛与腹肌，隐约能看到腹部丹田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楚逐羲将屋内火炉点上后又坐回床沿，他的头发未束起，只随意的披散在身后。楚逐羲垂下头，侧过脸去看床上侧卧在厚厚棉被里的容澜。
　　容澜仍是毫无意识的昏睡着，他的眉始终是紧皱着，两颊晕着病态的酡红，被打伤的脸侧已经消肿，只留下一团淤青，容澜嘴唇苍白，布着一道血痂，瞧上去有些干。
　　楚逐羲没忍住伸出手碰了碰容澜的脸颊，温度滚烫。他的手微凉，激得容澜无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楚逐羲心下一动，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又刻意的与容澜贴近，双臂一伸将他细瘦的腰身搂进怀里。
　　二人的身体面对面紧紧相贴，容澜头发散乱的掩了大半张脸，脑袋埋在楚逐羲胸膛前。
　　很快楚逐羲便不再满足于只是抱着容澜，鬼迷心窍的，楚逐羲按在容澜后背的手掌缓缓的从衣摆下探入抚上他背后并不细滑的皮肤，另一只揽着容澜腰身的手也渐渐的伸入对方裤子里，掌心揉摸着他柔软的臀丘。
　　容澜还在病中，浑身皮肤都是滚烫的，再加上被关在水牢里整整三天，相比几天前，现在的容澜抱起来瘦得有些硌手。
　　楚逐羲在被子里摸索着脱了自己裤子，随后又将容澜的裤子褪了去，手下更放肆的大力捏了一把他挺翘的臀丘，而后搂得对方更紧。
　　容澜仍是毫无意识，脸埋在楚逐羲胸口前毫无动静。楚逐羲叹出一口有些粗重的气息，他将早已硬起的阳具插入容澜光裸的两腿间，又搂紧他的腰，而后便就着容澜并拢的双腿挺身耸动抽插起来。
　　硬挺粗长的阳物不断的摩擦过容澜大腿的内侧，性器饱满的顶端时不时蹭过他腿间藏着的雌穴，将位于女穴上方那颗小肉珠顶蹭得渐渐充血鼓起。
　　容澜本能的夹紧大腿，而后泄出一声低吟，身体忽地猛然一颤，整个人不自觉的弹起，无意识的靠紧了楚逐羲，于楚逐羲而言无疑是投怀送抱。
　　楚逐羲轻轻哼一声，不再留恋于容澜丝绸般细嫩的大腿内侧。楚逐羲将手掌绕到他腿弯下，直接将他的一条腿拉开抬起搭在了自己腿侧，令容澜两腿彻底张开方便自己的进入。
　　“啊——”容澜疼得清醒了一瞬，双眼微微睁开一点儿，复又陷入更深的梦里去。
　　不再是单纯的梦，四肢仿佛被捆上了千斤重的玄铁，容澜被梦魇扼住了颈脖，箍住腰向下沉入令人窒息的深海。身体热得好似被架在火焰上炙烤，但下一刻又像被丢入了寒冷的冰窟，手脚瞬间被冻得无知无觉，下身不断的传来酸胀之感，夹杂着细细密密的疼痛。
　　【澜儿，澜儿。】
　　身体被冲撞得不断摇晃着，好似被卷入汹涌波涛的一叶孤舟。半梦半醒间容澜好似听到了一道含情的声音，那道声音由远而近，近了后又渐渐消散去了。
　　【澜儿……】
　　又是一声呼唤在耳侧响起，这一次的声音低哑而饱含情欲，好似带着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柔柔的喷洒在耳侧。
　　楚逐羲低头咬着容澜的耳廓，湿热的气息不断喷洒在他耳畔，留下薄薄的一层水汽。
　　梦中的容澜好似瞧见了什么面目可憎的怪物，他大力挣扎起来，嘴中不断呢喃着，声音颤抖、含着浓烈的恐惧：“不，不……”
　　楚逐羲轻松制住了突然挣扎起来的容澜，而后利落的一翻身将容澜压在身下，又伸手轻易地按住了他的双手。
　　【澜儿又不听话。】
　　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容澜就被一个白衣男子欺压在了地上。那人生了一副正派仙尊的模样，他剑眉入鬓，凤目含情，薄唇抿起展露出一抹笑来，一袭白衣衬得他仙风道骨。
　　容澜挣脱不开那人的禁锢，只能绝望的被对方压在身下肏弄。
　　楚逐羲见昏睡着的容澜眉头紧皱，忽地又簌簌落泪起来，嘴唇轻轻的开合着似乎在呢喃什么，于是他低下了头来，凑近了容澜想要听得清楚些。
　　师尊……
　　“……”楚逐羲没听清楚容澜说了什么，只听见他模糊不清的声音。
　　【澜儿，叫叫我……叫我名字。】
　　白衣人强硬地扭过容澜的脸，开口迫他说话【叫了，我便放过你。】
　　“天，天清……”容澜抑住不断向喉咙翻涌而上的哭腔。
　　隗天清先是笑，他的双眼弯起像两弯月牙，等他笑够了才缓缓地说【……真是个乖孩子。】
　　然而隗天清并没有依照诺言放过他，反而捂住容澜的嘴，更加激烈的侵犯他，容澜从喉间发出的痛苦低鸣令隗天清愈发兴奋。
　　“……”楚逐羲捂住了容澜的嘴，他的神色异常平静，带着点山雨欲来的味道。
　　——天清，天清又是谁？容澜的旧情郎？楚逐羲想着想着忽地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压抑在嗓间，听起来有些骇人。
　　楚逐羲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阴沉了下来，紫得发黑的眼中充斥着愤怒，他喀喀的磨了磨后牙，额角与手背的青筋凸起。
　　“容澜……！”楚逐羲咬牙切齿的低声吼道，他伸手卡住容澜的颈脖，手指收紧了些又松开，复又改为两手掐住他的两肩，“容澜！给本座起来！”
　　容澜仍被困在梦魇之中无法解脱，眼角不断的淌下泪水。
　　“容澜！”楚逐羲发狠的一口咬在容澜肩头，留下一圈殷红的牙印。
　　梦中，容澜被隗天清死死压着，肩头一阵阵的传来疼痛，却始终无法令他醒来，耳边仍是隗天清低沉的呼唤。
　　“师尊——！”
　　容澜听见了楚逐羲的声音，那道声音从遥远缥缈的地方传来，瞬间撕碎了梦魇破进来，给他带来一束光。
　　四肢的沉重感在慢慢消失，隗天清的身影也逐渐淡去，容澜的书身体瞬间轻盈起来，他无意识的动了动手指。
　　“——天清是谁？！”楚逐羲能察觉到容澜细微的变化，他更大声的质问道，“是你那旧情郎？！”
　　容澜缓缓睁了眼，眼中水雾朦胧，他迷茫的微微阖着眼，眼角微红被泪润湿。
　　容澜能听见楚逐羲质问了什么，他被烧得有些糊涂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团糨糊，楚逐羲说的话拆开成每一个字容澜都听得懂，但合成一句话他却又听不明白了。容澜已经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楚逐羲说了什么，也没有一点力气去回答楚逐羲的质问。
　　“……”楚逐羲瞪着无言的容澜，只觉心里火大得很。楚逐羲低下头发泄似的咬了一口容澜的唇，又将脑袋埋在他颈窝狠狠的吸了几下。
　　容澜身上清淡的檀香仍是无法令楚逐羲冷静下来，他脑内仍是不断回荡着容澜用低哑的哭腔唤着别人名字的声音。
　　楚逐羲缓缓抬了头，对上容澜茫然呆滞的目光，心头的火瞬间一蹭一蹭的又往上冒，楚逐羲高高扬起手就要打下去，他瞧着容澜失神的模样，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掌，改为大力掐了一把他的腰，在容澜腰上细嫩的皮肤留下斑驳的掐痕。
　　容澜吃痛的瑟缩了一下身子，又被楚逐羲握住了腰肢，下身花穴被不断进出，肉体相碰的啪啪声与咕啾的水声相融合回荡在寝殿内。
　　容澜无意识的从喉咙里头溢出一点点嗯嗯声，声音不大，楚逐羲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像羽毛撩过心尖，痒痒的、暖暖的，于楚逐羲而言，容澜的呻吟比上好的春药还要令人兴奋。
　　若是容澜意识清明，是断然不会发出这样羞耻的声音的。楚逐羲想着，露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来。
　　他俯身与容澜身体贴得更近，下身阳具插入得更深，楚逐羲清楚感受到身下的容澜细微的颤抖了一下，末了又低低的喘息一声。
　　容澜前些天呆在水牢里的日子时就被楚逐羲折腾得雌穴有些受伤，这会儿又悄悄的冒出几缕血丝掺杂在分泌出的清液里，随着楚逐羲的抽插带出，在臀下垫着的床单上留下一滩淫靡的痕迹。
　　“师尊，叫几声给本座听听？”楚逐羲贴着容澜的耳朵尖儿说话，身下抽插不停，撞得容澜身体一晃一晃。
　　容澜仍是只发出细碎的低喘声。
　　楚逐羲将容澜的两腿拉扯得更开，每一下都撞进最深处，又几乎整根拔出，再尽数插入。
　　“……嗯？”楚逐羲忽地疑惑的低声哼出一个鼻音来。楚逐羲能感觉到自己性器顶端似乎是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试探性的又往那处顶了一下，容澜随之痛苦的蹙紧了眉泄出一声痛叫。
　　楚逐羲虽不知那处是个什么地方，但照容澜的反应来看，大概是疼的。
　　容澜的手虚无的抓捏着，渐渐的握住了楚逐羲的手腕，容澜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很好的讨好了楚逐羲，令他脸色缓和了不少。
　　“嗯？师尊，叫一叫，徒弟想听师尊叫床。”
　　楚逐羲倒是想听容澜痛苦的呻吟，他刻意的大力侵犯着那处柔软而深的地方，容澜痛得身体都绷紧，死死的捉着楚逐羲的手腕不放，下身花穴也痉挛着夹紧了他的阳具，一声又一声的发出急促的呻吟。
　　“本座不折腾师尊了，待会儿本座便让师尊舒服，师尊可要叫得大声些。”
　　等到楚逐羲终于放过容澜，容澜身上已经疼出了一身薄薄的冷汗。楚逐羲揽了容澜的腰，朝着那个先前找到过的那个地方撞去，楚逐羲找准了位置便一下下的抽插起来，每一下性器顶端都能准确的抵住那销魂的地方，蹭过碾压，又抽出。
　　“呜啊——！”容澜被肏得腰身一抬，本能的迎合楚逐羲的动作。
　　楚逐羲空闲的手娴熟的抚摸上容澜的女穴，指尖拨开伸入，按压上那粒肉珠，快而富有技巧的揉弄，激得容澜蹬了蹬腿，又弓起腰来，将自己的身体往楚逐羲怀里头送。
　　“哈啊……”容澜呻吟着，尾音略微上扬带着无限的媚意。
　　容澜被楚逐羲肏得泄了数次，又被他刻意的挑拨，容澜身下床单已经被晕得湿透，二人时不时相贴的腹部也沾满了浊白。
　　容澜花穴里仍被楚逐羲硬挺的阳具堵着，他的手脚都在微微的颤抖，容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拒绝的低吟，又难受得簌簌的落泪。身上那孽徒还在撸动挑逗容澜的男性器官，容澜那处半硬着，顶端只流出一点点清液，再无法射出东西来。


第五章 
　　“阿毓这是想上哪儿去呀？”晏长生双手环胸倚在门口处，她笑吟吟的看向正准备翻窗而出的某只大狐狸的背影。
　　大狐狸啻毓雪白蓬松的尾巴晃悠了几下，他缓缓转过身一屁股坐在窗框上，啻毓笑嘻嘻的朝晏长生招了招手：“哎呀！我这正准备回去呢！”
　　晏长生一挑眉：“回哪儿去？”
　　啻毓：“花魁姐姐的温柔乡！”
　　晏长生看着兴致勃勃的啻毓有一瞬间的无语，她手指屈起抵了抵自己的额角：“你该回去了，逐羲这边我走不开……”
　　“回去？噢！回去啊，我一个人啊，这就走！”啻毓金色的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兴奋得毛茸茸的狐耳都竖了起来。
　　晏长生面无表情的补充道：“……所以阙阙陪你一起。”
　　啻毓听罢，竖起的狐耳与大尾巴瞬间耷拉了下去，他只沉寂了片刻，随后扬起一个笑容：“我自己去就行，不劳烦星阙，走了走了——！”
　　啻毓话音未落就朝晏长生挥了挥手，随后身子往后一倒，仰面向窗子外倒去，一瞬间就没了人影。
　　晏长生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下一秒，一个人撑着一把银色伞骨、浅蓝半透明伞面的伞飘飘悠悠的浮了上来，那仙风道骨的男子手里提着啻毓毛绒绒的后领，渐渐飘到与窗子持平的高度，他面无表情的将啻毓由外向里塞回了窗子里。
　　临星阙一面收了手中闪闪发光的法器乘仙伞，一面弯身跳进了房里，恰好堵在窗户前。
　　啻毓半跪在地面，他缓了口气随后猛地一转身、起身，猛地扑向临星阙，手指甲瞬间变得尖锐，他捉住临星阙的手臂，啻毓龇着牙将尖利的兽齿显露出来，他双眼睁大原本偏向圆形的瞳孔瞬间竖起：“临星阙，你是不是忘了你打不过我——”
　　随后一个蓝底绣花系着流苏的小香囊映入啻毓眼帘，那香囊恰好悬在他鼻尖。啻毓眼珠动了动，只见那娘里娘气的小香囊正挂在临星阙无名指指节上。
　　“这是什么？！”啻毓瞪着一双漂亮的金色竖瞳。
　　“别闻。”晏长生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平平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
　　“哈——？！”啻毓听罢叛逆心顿起，猛地深吸一口气。
　　随后啻毓只感觉一股十分令人上瘾的花草香气猛地窜进鼻腔，那略带清凉的香味没有停留的瞬间直冲头顶。
　　下一刻啻毓噗通倒在地面，他脑内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期间啻毓遵从本能的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随后仰面躺在地面眼神迷离的瞪着天花板，微张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
　　晏长生摇着头啧啧两声，上前几步蹲下摸了摸啻毓脑袋上顶着的雪白狐耳：“都说了别闻、别闻，我去找逐羲了，待会儿阙阙送你回去啊。”
　　晏长生说罢就要出门，末了她又回过身来，扬高了声音嘱咐临星阙道：“阙阙，你看好他，别让他半路跑去嫖娼打牌了。”
　　啻毓要回去，必经过的是第一都城上京。
　　上京除第一大派玉岐台之外，最有名的便是第一拍卖场“云间海”。这云间海是妖尊啻毓的财产，里头工作的员工皆是签订过严格契约的妖族。
　　灵修能够修炼成仙，而妖族也是能修炼成精的，但成精的条件实在是过于苛刻了，几乎没有妖能越过那道门槛飞升成精怪。
　　据说玉岐台宗主就是唯一一个成功成精的妖，因着玉岐台宗主的缘故，上京这座都城自然对妖族十分包容，也默许了云间海这座妖族经营的拍卖场。
　　作为报答，云间海则向玉岐台长期供应大量来自魔界、幽冥涧等凶险之地的珍贵药材。
　　云间海最初只是拍卖场，后来啻毓杀了上一任妖尊九头玄雀坐上妖尊位置后，也开始做打听消息的生意。
　　既然途经上京，啻毓自然要顺道回去看看，云间海经营得如何他倒是不怎么上心，啻毓比较惦念的是拍卖场后那片沐仙桃桃林，按时间来算也该成熟结果了。
　　“说来，若不是我那便宜儿子突然去把栖桐灭了，我都快要忘记世间还有栖桐门这个门派了——”啻毓满意的看着桃树上饱满的沐仙桃，随手摘了只桃便往嘴里送，“要我说，栖桐门这门派多多少少是有些不知好歹了，人家容澜当年可是玉岐、奉天两大门派都争着要的呢，哪知竟去了个三大门派排行外的栖桐门，他栖桐门得了人竟还不珍惜。”
　　临星阙沉默的听着，在听到“容澜”二字时，耳尖轻微的动了动:“澜……容澜竟去了栖桐门？若是我没记错，当时想要邀容澜的，除了玉岐与奉天，还有揽月庭罢？”
　　“确实是——不过我实在是不想提揽月庭。”啻毓满脸虚假的笑容，他回头望了一眼祁疏星，又将一颗刚摘下的桃扔向临星阙，“揽月庭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光是想想我便觉得恶心。”
　　啪地一声轻响，临星阙精准的接住了啻毓扔来的桃子，并十分赏脸的咬了一口——甜兮兮的，是软桃。
　　揽月庭是排名第二的宗门，门内都是些仙风道骨的白衣道长。临星阙默不作声了，直觉告诉他，啻毓定是与揽月庭有些不愉快的过节。
　　“嘶。”啻毓忽地抽气一声，脚下停住了。
　　“怎么？”临星阙看着前方的啻毓忽地停住了脚步，他快速的上前两步正准备查看，然而临星阙还没看清就被一张带着香味的帕子蒙了眼。
　　等到临星阙把帕子拿下来，就看见一个顶着猫耳朵的黑发女孩儿身上只裹着啻毓的毛领外袍窝在沐仙桃桃树下，身旁散落了好几个被啃过的沐仙桃。
　　啻毓伸手将临星阙手里那张藕粉色的帕子拿了回来，几下把帕子叠了起来收进怀里。啻毓蹲下身子来，目光温柔的看着那猫耳女孩儿：“小灵猫，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会来到这里？”
　　女孩儿看起来约莫七八岁，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脸上沾了灰，她睁着双绿莹莹的猫眼无辜的看着啻毓，她似乎是斟酌了一会儿，这才缓缓道：“……我叫，容秋秋。”
　　容秋秋的声音软绵绵的，她讲话慢慢的，吐字有些不清：“我……我的家被毁掉了，我差点被捉住杀掉……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迷了路来到这里，我太饿了，循着果香闯进这儿，我吃了几个果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化了形。”
　　“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啻毓笑了起来，他伸手将容秋秋脸上的灰抹去，“这里是云间海，是一所拍卖场，我叫啻毓，是妖尊也是这儿的当家，云间海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妖族，秋秋如果无家可归，我可以收留你。”
　　此刻千里之外的魔界，晏长生收到楚逐羲的传信，匆匆忙忙的来到魔尊的寝殿。
　　晏长生进门就看见了楚逐羲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坐在床榻边，正低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逐羲？”晏长生刚走到榻前就被楚逐羲伸手扯住了衣袖一角。
　　楚逐羲缓缓抬起了头，晏长生这才看见他满脸不知所措的模样，楚逐羲眼角发红，双眼雾蒙蒙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晏长生第一反应其实是，楚逐羲还真是长了张祸国妖姬转世的脸。
　　“……姨姨，救救。”楚逐羲看着晏长生，他声音很小。
　　晏长生倒是很久没看见过楚逐羲这副模样了，她心中暗暗感叹着，逐羲到底还是个孩子。想到这里，晏长生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的变得温和起来。
　　当晏长生的手指搭上容澜的脉时，她脸上的温情渐渐消失了，晏长生满脸冷漠的将手伸入被子里探了探，瞬间推翻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孩子个屁，这可不是一个孩子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逐羲，”晏长生直呼楚逐羲的名字，把完容澜的脉后又将自己冰冷的手掌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她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楚逐羲，“挺能干啊？”
　　“……姨姨。”楚逐羲倒是无话可说了。
　　晏长生开始赶人：“出去。”
　　楚逐羲听完从架子上扯了条外袍披上，乖乖的出了寝殿靠在门口，凉风呼呼的往他脸上吹，吹得他脑子里有些不太清醒了。
　　还没站多久呢，屋里又响起了晏长生的声音，楚逐羲匆匆忙忙的又推门进去了。
　　“托你的福，他现在估计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乖乖在这儿给我守着，我去把煨着的药端来。”晏长生站起身将楚逐羲按坐在床边，脚步匆匆的往殿外走。
　　楚逐羲瞧见了容澜暴露在被子外的手，正想给他把被子盖好，哪知还没碰上被子就被容澜握住了手，之后他就发现他师尊虽然发了高烧，手却是冰凉的。
　　楚逐羲被容澜牵了手，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跳了起来，他呆了呆，又缓缓的伸出另一只手来，将容澜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两掌间。
　　容澜已经烧得糊涂了，他缓缓掀开一点儿眼皮看向楚逐羲的位置，手指动了动下意识的握紧了楚逐羲的手，容澜的嘴唇动了动，只吐出几个轻飘飘的气音。
　　楚逐羲俯下身来靠近了容澜，微微侧耳想要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当他听见容澜的话时瞬间僵住了身子。楚逐羲猛地直起身子来，他看向容澜的脸，对方居然在流泪。
　　容澜说，别走。
　　楚逐羲恍惚了一阵，他忽地就想起了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那些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冲进脑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得了。
　　那是个冬天，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一夜，地面上到处都积着厚厚的雪层。还是个小少年的楚逐羲被符咒捆在巨大的凤凰雕塑下，展翅的凤凰遮住了大半黑洞洞的天空，白雪扑扑的落在楚逐羲身上掩埋了他大半截身子。
　　这尊凤凰像的位置偏僻，几乎没有人会经过，楚逐羲已经被绑在这里半天。
　　就在楚逐羲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远处亮起了一点灯光，谪仙般的人挑着盏灯笼匆匆忙忙的踏雪而来，是容澜，他的师尊找来了。
　　容澜看见楚逐羲的模样时险些惊得摔了手中的灯笼，他一手掐诀解开捆着楚逐羲的符咒，另一手脱掉自己身上厚厚的毛领披风将浑身冰凉的楚逐羲裹了起来。
　　楚逐羲借着灯光看见白花花的雪落在了容澜的黑发间，他只是紧紧抓住了自己师尊颤抖着的手。
　　半夜里楚逐羲就发起高热，他那时修为不高，又被捆在大雪里半天，险些丢了命。所幸容澜灵丹妙药一大把，也与栖桐门的药修长老关系不错，硬生生把楚逐羲从鬼门关上又拽了回来。
　　恢复一点儿意识的楚逐羲卷着棉被又哭又叫，死活抱着手忙脚乱的容澜不撒手，哭喊着“别走”。
　　容澜没办法，只能抱着哭闹的楚逐羲不再走动。
　　楚逐羲还记得，后来容澜去找了那几个将他捆在凤凰像下的内门弟子，用化海烟一人赏了一顿抽，之后栖桐门里几个看不惯容澜的掌权长老还以此为借口克扣了容澜几个月的灵石。
　　楚逐羲早就知道的，栖桐门敬容澜，却不爱容澜，对他这个不知容澜从哪儿捡来的杂种更是厌恶至极。
　　但楚逐羲至今不明白，为何容澜这般的人会心甘情愿的呆在那儿。
　　“……你在发什么呆？”晏长生端着药进来就看见楚逐羲表情空白的握着容澜的手呆愣愣的坐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晏长生忽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匆匆忙忙的上前，然后她发现楚逐羲只是很单纯的在发呆。
　　楚逐羲被晏长生拍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起身给晏长生让位置。等到晏长生给容澜喂完药，楚逐羲示意她到偏殿说话。
　　“……姨姨，你知道‘天清’是谁吗？”楚逐羲合上偏殿的门，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大门与晏长生对视。
　　晏长生听罢缓缓蹙起了眉，她似乎是在思考，末了她才缓缓的说道：“叫‘天清’的，我倒是知道一个，他姓隗，叫做隗天清，我对他了解不多，他这个人邪门儿得很，我只知道他曾经是十分天才的灵修，后来堕魔叛出师门后屠了一座小城，就着那座城住下，并利用死者的怨气养了许多邪物……不过你怎地突然问起这个来？”
　　楚逐羲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昨天夜里……我师尊念了这个名字。”
　　“容澜念的？”晏长生直起了腰来，她颇为认真的看向楚逐羲，“大抵是仇敌？”
　　楚逐羲抿着唇摇了摇头，他欲言又止道：“我昨夜里……”
　　“……不可能的。”晏长生听懂了楚逐羲的意思，她否定道，“容澜那样的人，是万不可能同这种邪修纠缠在一起的，或许是同名罢。”
　　楚逐羲又想起容澜是十分痛恨魔修的，他缓缓的点了点头，楚逐羲又问：“那那个隗天清如今怎样了？”
　　晏长生看了楚逐羲一眼，平淡的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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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渡章，没肉


第六章 
　　晏长生知道如果没有她跟着，一路上啻毓肯定是要翻天的。晏长生交代了楚逐羲一番，又留给他一张治容澜背上疤痕的药浴方子，便匆匆忙忙的离开，沿着啻毓与临星阙的足迹一路向北去了。
　　楚逐羲从藏宝阁里找出了许久前啻毓赠他的生辰礼，是一串红绳铃铛，名叫雀铃。
　　据说啻毓铸造这雀铃花费了数十年工夫，还抽了前妖王九头玄雀的筋编进了红绳里，又炼化了其肋骨制成雀骨铃铛。
　　雀铃有极好的温养筋脉与骨骼的功效，原本啻毓是特意送给楚逐羲用来养刚续上的筋脉，但九头玄雀属火系，与楚逐羲的体质相冲，晏长生担心戴雀铃会适得其反，于是便让楚逐羲将铃收进了藏宝阁。
　　楚逐羲打开装着雀铃的锦盒，里头躺着一串浅金色的雀骨铃铛，串着铃铛的红绳里能明显的看见一条半透明的金丝，色泽金亮的铃铛上头隐约浮着几缕浅淡的红色纹路。
　　楚逐羲目光沉沉的瞧着盒中金光闪闪的雀铃，他沉默着，最终楚逐羲咬破了自己左手无名指指尖，血从指尖冒出聚成一颗圆润的血珠，楚逐羲将血抹在雀铃上，手指滑动着连续的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咒，最后一个笔画结束，血符咒在雀铃上闪动着，最终融入了浅金色的骨铃里，看不出一丝异样。
　　楚逐羲将锦盒合上，转身前往寝殿，哪知路上便遇见了偷偷出逃的容澜，他一身单薄的衣裳跌跌撞撞的跑来。
　　楚逐羲沉下脸来，正要动手将容澜捉住，下一秒浓郁得不正常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充斥在他鼻间。
　　容澜径直撞入了楚逐羲的怀中，末了又抬起头来朝他展出一个笑容来，平常里冷漠的眼笑得弯起，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星，容澜笑吟吟的瞧着楚逐羲：“逐羲。”
　　楚逐羲确实是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又面色恢复了正常，他伸手揪住“容澜”的后领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韶宁，给我变回去。”
　　“容澜”无辜的眨了眨眼：“韶宁……是谁呀？”
　　眼看着楚逐羲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容澜”知道楚逐羲要发火了，连忙摆着手连连说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变回去。”
　　紧接着伴随一团紫黑色的魔气散开，一袭红衣的韶宁从黑气中显现出身影来。韶宁长着一张与自己魅魔身份完全不符的娃娃脸，他生了一双大而含情的桃花眼，右嘴角下方还点缀着一颗瞧上去十分媚的朱红色小痣，看上去倒是楚楚动人。
　　楚逐羲蹙着眉道：“你不要再变作他的模样了。”
　　韶宁撇了撇嘴，他偏了偏头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往向楚逐羲：“人家这不是喜欢你嘛，你就把我当做他，你情我愿的不好吗？”
　　楚逐羲摇了摇头轻声念叨了一句“不一样”。
　　韶宁叹气一声，又道：“长生姐姐方才交代我，叫我帮你抓药熬药浴要用的药汁，把方子给我。”
　　晏长生很偏爱这只长相恍如一只人畜无害小白兔的魅魔，仿佛是对待亲生弟弟似的，手把手的教韶宁抓药熬药，韶宁知道晏长生对自己好，倒也十分用心的学上了几手。
　　韶宁接过楚逐羲手中的药方展开看了看，末了他诧异的望着楚逐羲：“尊上，这药浴方子里有火灵草？”
　　楚逐羲轻飘飘的嗯了一声：“我师尊体寒。”
　　韶宁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楚逐羲的意思，原来楚逐羲的师尊现在就在魔宫里。韶宁捏着药方的手紧了紧，亮晶晶的眼光黯淡了下去，他又笑：“那，这……确实是需要用到火灵草。”
　　韶宁作为魅魔，最擅长的便是变作他人心上人的模样，但也只是相貌上能够变得一模一样，却不知此人究竟姓什么名什么，性格如何。韶宁是知道自己变作的人是楚逐羲的师尊的，当时他趴在楚逐羲身上，楚逐羲失神的唤了声“师尊”。
　　再之后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韶宁满心欢喜的喊着楚逐羲的名字，而楚逐羲几乎是瞬间便认出来他并非是自己真正的师尊，毫不留情地直接一把将韶宁从身上掀了下去。
　　韶宁拿着药方失魂落魄的往药房的方向去了。
　　另一头的楚逐羲则回到寝殿，他一眼便瞧见了裹得严实的容澜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火炉旁边，此时此刻容澜正半合着眼整个人都慵懒的软倒在椅子里头，身上还盖着一条嵌着毛领的披风，他漂亮的下巴便埋在雪白的毛绒里头，仿佛一只冬日里烤火小憩的猫儿。
　　容澜并没有望过来，就仿佛楚逐羲不存在似的。火炉里燃着大簇的火焰，温暖的火光透过繁复的花纹洒在容澜的身上，楚逐羲甚至能借着火光隐约瞧见容澜脸上细短而柔软的绒毛。
　　自从容澜退了高热清醒过来后便再也没有主动同楚逐羲说过一句话。容澜的记忆仍然停留于自己在水牢里被楚逐羲用剑柄暴力的奸淫，以及最后楚逐羲还恶劣的用玉势堵了他下身那两处难以言说的隐秘之地。
　　这几日来容澜都没有被楚逐羲强行拉上床榻。大约是先前被困在水牢里的时候被楚逐羲折腾惨了的缘故，容澜总能时不时的感觉到身下两处又酸又涨的在隐隐作痛。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楚逐羲都很喜欢容澜这副安静不语、慵懒的窝在火炉旁的模样。
　　直到楚逐羲踱步到椅子旁边，容澜仍是毫无反应的微微合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火炉里散发出的温暖。楚逐羲看着容澜被火光映得温和起来的面庞，忍不住抬手伸向容澜的脸颊。
　　下一刻容澜便睁开了眼睛，目光凌厉的对上楚逐羲的双眼，他迅速直起身子紧紧握住了楚逐羲伸来的手腕不让对方再靠近半分，容澜身上盖着的毛领披风也随着他的动作滑至腰间。
　　楚逐羲怔了怔，随即立马反应过来，他失笑道：“你以为我想打你？”
　　楚逐羲一边将自己的手从容澜掌心里抽出，一边又向前一步，容澜仿佛被踩了尾巴一般迅速从椅子里站起来，披风随之彻底滑落堆叠在地面，他警惕的后退一步直接退到椅子一旁与楚逐羲隔椅相望，二人间的气氛渐渐凝固起来。
　　容澜藏在袖下的手指尖缓缓曲起，暗暗汇聚出一团灵力来，一旦楚逐羲再上前来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打过去。雪枝花的药效已经过了，再加上前几日晏长生尚在魔宫时特地给容澜调养过身子，现在容澜筋脉里的灵气虽不如从前那般充裕，但仍能抵抗一二。
　　“师尊，你是打算自己乖乖过来呢，还是要我亲自把你抓来？”楚逐羲眯了眯眼，手指曲起一下一下的叩在椅背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容澜仍是面无表情、腰背挺直的站在楚逐羲对面，丝毫没有要动作的意思，容澜身上穿了好几层衣裳又披了厚厚的外袍，但他的身影仍显得异常的单薄纤瘦。
　　楚逐羲深紫的眼映出容澜的模样，他忽地笑了一声，随后他一把将那张碍事儿的椅子拉扯至一旁，椅腿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喀啦声。楚逐羲面色不善的一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捉容澜，容澜早有准备的急急后退几步躲过他伸来的手，之后灵巧的一转身退至楚逐羲侧对面，容澜披散着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容澜没有给楚逐羲抓自己头发的机会，他一边转身一边将自己的头发全数挽起，又从腰间扯下一条用于装饰的细带草草将自己头发束在脑后。
　　楚逐羲看着容澜轻巧的动作，也不再耐下性子与他兜圈，快步上前直攻容澜先前便有伤的腹部。
　　容澜一挥袖，浅蓝色的长绫如蛇一般从他宽大的袖中钻出，直直捆住了楚逐羲握成拳的手腕。
　　哪知楚逐羲反手便捉住了柔软的化海烟，大力的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扯，容澜猝不及防的踉跄了一下，又抬袖将化海烟拉直瞬间稳住了身形。
　　容澜只觉身后一凉，他急急的避开身，随后通体漆黑的天邪剑擦着容澜的腰侧自后而前的直直捅来，又入了楚逐羲的手中化作一团魔气。
　　楚逐羲意味不明的朝容澜笑了笑，数道黑气缭绕着瞬间缠上浅蓝的化海烟，容澜蹙眉一挥袖长绫随之松开对方的手腕想要撤回，哪知楚逐羲却捉紧了手中的绫带。
　　楚逐羲趁机而上近了容澜的身。容澜瞳孔一缩，掌中汇聚起灵力直直打向楚逐羲，楚逐羲却没有躲，伸手接下容澜打来的一掌，化去深厚的灵力后转而扣住他的手，将容澜的手握在掌心。
　　楚逐羲凑近了容澜，近得几乎要与容澜鼻尖相碰。楚逐羲目光向下略略看过容澜袖间渐渐变得透明的化海烟，最后抬眼对上他的双目：“师尊，你的灵力支撑不了多久吧？”
　　容澜沉下脸来，积压在心底的怒气不断翻涌而上，他猛地一掌打在楚逐羲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楚逐羲被容澜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得喉间一阵咸腥，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确实如楚逐羲所说，容澜的灵力撑不了多久，二人僵持了许久，容澜腕间的化海烟渐渐消散而去，最后变成了最单纯原始、拳拳到肉的肉搏。楚逐羲瞧准了容澜动作迟缓的瞬间，制住了他的双手，随后直接将容澜拦腰扛起按回床上，扯了条带子将容澜的双手捆住了。
　　“别碰我！”容澜双手被缚只能抬脚踹楚逐羲，却被楚逐羲捉住了脚踝。
　　楚逐羲将容澜右脚上的鞋袜褪去，他白皙细瘦的脚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白玉似的脚趾不适应的蜷缩了一下，容澜蹬腿想要挣脱，却被楚逐羲握得更紧。
　　“你想做什么？！”容澜警惕的瞪着楚逐羲，生怕对方想出什么新招数折腾他。
　　楚逐羲从袖中拿出雀铃，铃铛晃动着发出鸟鸣般清脆的声响，他捏紧了容澜的足踝，将雀铃戴到他纤瘦的右脚踝上。那系着铃铛的红绳儿衬得容澜的肤色愈发的白皙，平白增添了几分情色的意味。
　　楚逐羲将雀铃系上后便松开了手，容澜迅速缩回脚，铃铛随之叮当作响。几乎是戴上的瞬间容澜便察觉到了不对，他筋脉里的灵力似乎是被一股外力限制住了，再无法调动一星半点。容澜惊愕的抬头看向楚逐羲：“你——”
　　“是锁灵咒。”楚逐羲看着床上缓缓坐起靠在墙边的容澜，他一边笑着一边解开了束缚着容澜双手的布条，“逐羲认为师尊还是安分些的好。”


第七章 
　　另一头，韶宁匆匆忙忙的将熬得黏稠的药浆送来。
　　夜里，容澜泡过了楚逐羲准备好的药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药香，他裹着一件里衣缓缓的走出偏殿，容澜泡得脑袋有些昏沉，径直向床榻的方向走去。
　　容澜撩开垂下的床帘，楚逐羲只随意的披着件单衣，大片胸腹暴露在容澜眼前，他并未穿亵裤，手中正不断套弄着两腿间硬挺昂扬的性器。
　　床上的楚逐羲顺势望来与容澜对上了目光，二人都有一瞬间的愣怔。
　　楚逐羲显然没想到容澜居然那么快便从药浴里出来了，他出声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沉默，楚逐羲的声音沙哑饱含情欲：“师尊？”
　　容澜被楚逐羲这一声呼唤叫回了神儿，脸色通红的瞬间别过眼去就要逃，却被楚逐羲一把拉住了手腕向床里一拉扯，容澜脚踝上的雀铃发出鸟鸣般的清脆声响，他落入了楚逐羲热烫的怀抱。
　　“看够了吗？”楚逐羲手臂一发力便将容澜拉上了床榻。容澜穿着宽松的亵裤，被楚逐羲单手搂着腰跨坐在他腰间，容澜的后背就抵着楚逐羲滚烫的胸膛，他低头便能瞧见楚逐羲胯间的性器正抵在自己腿间布料处，楚逐羲另一只手仍是不停的抚慰着自己硬挺着的器官。
　　楚逐羲将下巴枕在容澜肩上，他沉沉的呼出一口湿热的气息，下流话脱口而出：“师尊，我想肏你。”
　　容澜闻言一怔，就想挣脱楚逐羲的怀抱，又被他箍住腰肢不得动弹。楚逐羲伸舌十分色情的舔了舔容澜的耳垂，撒娇道：“师尊，用手帮逐羲弄出来罢。”
　　话音刚落，楚逐羲又低声笑道：“若是师尊不愿用手……我也不介意肏你的穴儿。”
　　容澜无法儿，只能顺着楚逐羲的意思伸手虚虚握住他挺立的性器笨拙的撸动着。容澜的手法实在是很差，他套弄许久仍是没能帮楚逐羲弄出来，甚至时不时的弄疼了楚逐羲。
　　“……师尊的手真笨啊。”楚逐羲终于忍不住道，他拢住容澜的手，手把手的握着他的手上下套弄着自己的欲望，“要这样。”
　　容澜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无法直视自己手里握着的玩意儿。楚逐羲察觉到了容澜的分心，搂着他腰肢的手紧了紧，楚逐羲偏头咬了一口容澜的耳垂：“若是师尊不能帮我弄出来，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容澜自然知道楚逐羲的“自己来”是什么意思，他强迫自己看向楚逐羲胯间那根孽物，容澜实在是难以直视这根将自己捅得死去活来的玩意儿，便将注意力放在楚逐羲握着他的手套弄的动作上。
　　楚逐羲松开了容澜的手，示意他自己动。容澜只能硬着头皮学着楚逐羲的模样一点点的撸动着他胯间那根狰狞的孽根。
　　“……嘶。”楚逐羲重重的喘气一声，双手搂紧了容澜的腰，“师尊，你手再快些。”
　　容澜闻言照做，修长的手指沾满了黏稠的半透明液体。楚逐羲舒服的呼出一口湿热的气息，他微微垂下眼，伸手握住容澜的手快速的套弄几下，浊白喷涌而出溅了满手。
　　楚逐羲将自己的脸埋在容澜的颈脖间，又搂着他缓了缓，之后楚逐羲拿出一条丝巾来仔仔细细的抹去容澜手掌上沾着的黏糊糊的精液。
　　楚逐羲拢了拢衣裳便拿着脏掉的丝巾下了床，衣摆勉强能遮住腿根，却遮不全他腿间已经软下的性器，楚逐羲丝毫不在意自己不雅的形象，踱步到盛着清水的铜盆前洗手。
　　待到楚逐羲回来时，容澜便被他按趴在了床上，两腿曲折压在胸前屁股高高撅起。
　　这个姿势令容澜无法挣脱，紧接着他的裤子便被楚逐羲褪至腿弯，容澜又惊又怒：“楚逐羲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只要我帮你弄出来便不再碰我？！”
　　楚逐羲人畜无害的一笑，从床边小柜里拿出先前晏长生留的伤药，他慢条斯理的道：“我只是帮师尊涂药罢了，既然师尊不想自己上药，那便由逐羲帮帮师尊。”
　　“你——”容澜能感觉到温热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抹在自己两腿间，他羞愤得脸都红了去，“我自己来！”
　　“先前鬼医尚在魔宫时，师尊可是有自己抹药的机会的。”楚逐羲将药膏抹在容澜腿间那条细小的雌穴外，“是师尊不珍惜机会的。”
　　楚逐羲沾着药膏的指尖沿着容澜雌穴穴口处一点点抹匀，之后便借着药膏的润滑插入容澜雌穴之中，他将融化的药膏仔细均匀的涂抹在雌穴里每一寸软肉上。
　　容澜咬着唇不适的夹紧了腿，有甚么东西顺着腿根缓缓流下，也不知究竟是药膏融化成了药水，还是容澜自己分泌出了淫水。
　　“也该可以了罢！”容澜红着眼角回头望向楚逐羲。
　　“师尊的这儿还没上药呢，可得抹均匀了。”楚逐羲将手指抽离容澜的雌穴，又挖了一块药膏抹在他的后庭处。
　　楚逐羲先是将药涂抹在容澜后穴上，待到药膏被温热的皮肤融化了，又伸出一指来去扩张容澜的后穴，渐渐的又伸入两指，楚逐羲并起两指挖了一大块药膏，直接抹入容澜后庭处，直至将药膏均匀的抹开在湿热的肉壁上，如此，楚逐羲才放过了容澜。


第八章 
　　“少宗主！您怎么从马车上下来啦，这里都被烧焦了没什么好看的，而且这天也是越来越冷，可不能着凉了！”九儿皱着漂亮的柳眉，她半掩着口鼻提裙小步小步的跑来，又小心的绕开地上死态不一的尸体，九儿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嫌恶，“这一地的灵修无一例外的全被挖了灵丹，死得透透的了！”
　　身着锦衣肩披貂毛披风的青年背对着九儿，高高束起的马尾随风飘起，浑身上下都透着衿贵。青年仰头目光阴沉的望着烧得焦黑的栖桐门主殿，高大的建筑已经被烧得塌陷了下去，半边凤凰翅膀从屋顶巨大的窟窿里斜斜飞出。
　　九儿本是负责照顾祁疏星生活起居的贴身丫鬟，她手脚利索心细脑子也灵光，再加上九儿年纪不大修为却几乎与宗门内绝大多数的内门弟子持平，祁疏星认为这样的人只做个端茶送水洗衣裳的丫鬟实在是有些浪费，便渐渐将九儿培养成了自己得力的心腹手下，又慢慢的把各种琐碎但重要的事宜交给她处理。九儿自然没辜负祁疏星的栽培与期望，无论是修为还是其他都更上一层楼，在祁疏星身旁混得也愈来愈如鱼得水。
　　“如何？”祁疏星冷冷的瞥了一眼主殿大敞的门。
　　九儿如实回答道：“都检查过啦，少宗主说的后山被烧得面目全非，容仙师也不在那里！”
　　祁疏星闻言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他忽地泄愤似的大力踹了一脚地面上趴伏着的尸体，将那具早已僵硬的死尸踢得翻了个身，绣着金丝的雪白鞋面也沾了黑红色的脏污。祁疏星负手转身大步走开，口中还一边骂道：“栖桐门养的当真是一群废物，倘若阿澜有什么闪失，我迟早回来将那群老东西从土里头挖出来，叫他们死也不得安生！”
　　九儿自然知道容仙师在自家主子心目中的地位，她闭口不谈容澜，转而跟上祁疏星的脚步问他接下来的行程：“少宗主，咱们接下来要回宗么，还是要去哪儿？”
　　祁疏星丝毫没有犹豫：“上京，云间海。”
　　栖桐门地处澧州郊区，与上京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所幸祁疏星所乘马车不是凡品，拉马车的也不是寻常的马匹，九儿以最快的速度驾马，总算是在傍晚时入了上京。
　　待主仆二人到达云间海时，晚霞已经随着夕阳的落下而散去，天空彻底黑了下去，而云间海则是一片灯火辉煌。
　　“甚么风把祁少宗主给吹来了。”女人的声音慵懒而妩媚，她笑吟吟的倚靠在门框边，一双美目中映出了祁疏星与九儿的身影。
　　女人容貌十分艳丽，眉目与啻毓有几分相似，她穿着收腰的长裙，接近腿根部的地方开了一条岔，大腿上箍着叮当作响的银饰，衬得她身材高挑且玲珑有致，她露着白皙圆润的肩，臂弯处半挂着嵌了雪白狐毛的长披风，一条蓬松而洁白的巨大狐尾从披风里探出一些贴在腿侧，她的衣着暴露瞧起来倒是艳而不俗。
　　女人微卷的长发用一支垂着流苏的金簪子挽起，头上还顶着一对立着的狐耳，若是细看便能辨认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当今妖王——啻毓。
　　啻毓身属青丘九尾天狐一族，九尾天狐天生相貌昳丽且拥有双性之身，却并非是一具身体上畸形的生着两副器官，他们没有固定的性别，既可以是一个女人，亦可以是一个男人。
　　啻毓垂眸看看自己染着丹寇的指尖，又抬头望着祁疏星，她红唇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十分惑人的笑容来：“祁少宗主该不会忘了罢，云间海的‘饕餮会’举行时间可是在每年的三月份，难道是最近几场拍卖里有少宗主心仪的物件？”
　　云间海寻常里排有的普通拍卖场次中，拍卖品多数是些中上品或是极度冷门的物件，放在像奉天宗这些巨头宗门眼里通常是看不上的，而这些巨头宗门的目光则永远放在云间海每年一举行的饕餮会上，因为饕餮会上所拍卖的皆是不可多得的最顶级的珍奇异宝。
　　祁疏星作为奉天宗少宗主自然是看不上普通拍卖场次里的小玩意儿的，他直截了当的回答道：“我来此是想向啻老板打听一个消息。”
　　啻毓头顶雪白毛绒的狐耳轻微的动了动，他作出一个“请”的手势，领着祁疏星主仆二人进了密谈室。
　　“我想打听打听容澜的下落。”落座后祁疏星开门见山的道。
　　“容澜？”啻毓与祁疏星的目光对接，她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栖桐门短短一天之内被灭门的事情，我想祁少宗主应当也听说了。”
　　祁疏星应和的一点头。
　　啻毓慢吞吞的说着：“烧栖桐门的那把魔火燃了一天一夜啊，我手下那群小妖都没敢靠近呢，还是等到火灭了后才上的山，全都烧光了，容澜自然也是不在山上了。”
　　祁疏星皱起眉：“那容澜的下落呢？”
　　啻毓深深叹气一声。
　　祁疏星抬手比了个手势，九儿心领神会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灵石袋来放到桌上：“十五枚上品灵石。”
　　“容澜还活着。”啻毓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将装灵石的小袋收到自己面前，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的我不方便再透露，早在几天前就有一位有心人出了很高的价钱，向云间海买断了一切有关容澜的消息。”
　　祁疏星沉默了一会儿，他着实被啻毓奸商的模样惊到了。祁疏星身旁的九儿不满的攥紧了拳头说：“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家少宗主分明给了钱的！”
　　啻毓笑靥如花：“嗳呀，你家少宗主确实是给了钱，所以我便告诉他容澜还活着这个消息嘛，清清白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
　　祁疏星给了欲言又止的九儿一个眼神，九儿接到主子的眼色不甘的后退了一步。祁疏星开口问道：“既然如此，啻老板至少也要告诉我容澜现在在哪儿罢？”
　　二人一来一回的打了几轮太极，啻毓又收了祁疏星五块上品灵石的费用，这才心满意足地回答道：“容澜在魔界，更多的就没有了，还请少宗主另寻蹊径罢。”
　　祁疏星倒是不在意这二十块灵石，但九儿却闷闷不乐的嘀咕道：“这啻毓真是个奸商！”
　　“天色不早，咱们先在上京住一夜，第二日再回奉天。”祁疏星无视了九儿的嘟哝，面无表情的道。
　　——
　　魔域。
　　“你进来做甚么！”容澜被楚逐羲掐住一只手压在浴桶边缘，他用没被禁锢的手撑住了浴桶边儿这才没跌进水里去，“快松手。”
　　“徒儿想和师尊泡鸳鸯浴。”楚逐羲笑吟吟的伸手便去解容澜身上仅披着的单薄衣裳，“师尊还害什么羞，你身上还有哪处是逐羲没看过的？”
　　药浴方子中虽含有火灵草，但量却是极少的，且每次需要掺水将药浆稀释成满满一桶药浴，再加上楚逐羲也并不是天天缠着容澜一起泡，这点儿火灵草的剂量对他根本产生不了多大副作用。
　　容澜被楚逐羲剥光了衣裳，又被他揽了腰转过身去。
　　“鬼医的药果真神效。”楚逐羲指尖一点点的抚摸着容澜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疤，“这些难看的疤淡了不少。”
　　闻言，容澜的身体一僵，他这才知道这药浴是用来祛他背上的疤的，容澜盯着浴桶里黑褐色的药汤，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你嫌我丑？”
　　楚逐羲听到容澜的话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后他低笑道：“倘若师尊丑，那这世上便再没有美人了。”
　　“况且。”楚逐羲话锋一转冷声说，“本座不喜欢看见师尊身上留有他人的痕迹。”
　　容澜本听着楚逐羲的话有些恍惚了，但瞬间又被他后半句话拉回了神。容澜沉默不语着，被楚逐羲抱起放入浴桶中，略烫的药水瞬间没过容澜胸膛，他并着两腿曲起了膝盖，耳畔是楚逐羲脱衣服时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容澜忽地开口道：“你就没想过吗，那鞭伤不是他人留下的，我亦没有想过杀你。”
　　楚逐羲脱里衣的动作顿了顿，他臂弯里还挂着脱到一半的衣裳，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小腹处那道狰狞的疤痕也暴露在容澜的视野中。
　　楚逐羲缓缓偏头望向容澜，他面含笑意语气却是冰凉的：“是呀，你没想过杀我，你想毁了我。”
　　话音刚落，楚逐羲脱掉身上最后一件衣裳，布料落地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楚逐羲抬脚便跨进了浴桶里坐下与容澜面对面。
　　浴桶并不小，但容纳两个男性还是有些勉强，楚逐羲与容澜几乎要贴在一起，楚逐羲伸出一条腿分开了容澜并拢的膝盖抵在他腿间，又向前倾身抬手掐住容澜下颌逼迫对方看他。
　　“师尊好狠的心，你用诛仙钉刺我，钉钉避开要害，之后还挑了我的手脚，毁了我的筋脉，甚至剖了我的灵丹，是真真想让我生不如死啊。”楚逐羲皮笑肉不笑眼神森然，“不过真是叫师尊失望了，我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鬼医捡回去了，但凡躺在恶鬼岭的是个普通魔修都该被那群孤魂野鬼分食了灵魂，永世不得轮回……可师尊，我是个魔族呀。”
　　容澜被捏住了两颊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他否认道：“……刺你是迫不得已，可我却没有做过那些下作的事。”
　　下一秒，楚逐羲便掐住了容澜的颈脖：“师尊究竟有几个迫不得已？因为我是魔修，所以迫不得已亲自清理门户？若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又会是谁？恶鬼岭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栖桐门中能进恶鬼岭的也只有那几个老不死的和你了吧，我彻底失去意识前跟前也只有你呀，师尊？”
　　容澜哽住了，他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楚逐羲都不会相信，而容澜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在他离开后进了恶鬼岭，挑断了楚逐羲的手脚，毁了他的筋脉，还剖了他的灵丹。
　　末了楚逐羲又去牵容澜的手，将容澜的手心按贴在自己腹部处的疤痕上，他放轻了声音低低的说道：“好疼啊，师尊。”
　　楚逐羲腹部的伤痕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容澜甚至能想象到当初生剖楚逐羲灵丹的凶手手法有多狠毒。
　　楚逐羲忽地笑起来，他松开了容澜的颈脖，水波涌动中楚逐羲分开容澜的两腿，跪在浴桶底部欺身将容澜压在木板上：“其实本座当时也想让师尊体验一番剖丹之痛的，不过后来我反悔了，若是剖了灵丹，师尊这副病弱的身子是定然撑不过去的。”
　　“你……！”容澜被揽住了腰肢，随后整个人被楚逐羲搂进怀里，温热的水波荡漾开来拍打在二人身上。
　　楚逐羲低头靠近容澜的耳朵，湿热的气息吹在他的耳尖儿上：“……我？我还没玩儿够呢，怎么舍得让师尊死呢。”
　　“……你果真恨我。”容澜嗓音低哑，他也不动作自暴自弃似的任由楚逐羲抱自己。容澜低垂着头乌发掩盖了他大半张脸，他呆呆望着黑褐色的药浴，眼尾渐渐的泛了点红，也不知是不是被温热的水气熏的。
　　楚逐羲笑道：“那师尊就当我是恨你的罢。”
　　楚逐羲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之中异常清晰，容澜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容澜听罢沉寂了几秒，随后他才察觉到自己心中竟然毫无波澜，好像长久压在心尖上的巨石终于落下，这一瞬间容澜忽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轻盈起来。
　　夜纱铃，狐王，雀铃，药浴，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头绪——因为楚逐羲恨他，所以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折辱他。
　　容澜突然很想笑，之后他感到头皮一痛，随后容澜便被楚逐羲揪住头发被迫的仰起脸来。
　　“师尊在想什么？”楚逐羲见容澜无声无息的模样本就觉得烦躁，又看见他微红的眼尾心中更加烦躁。
　　容澜笑了，即使带着讥讽的意味仍是漂亮到仿佛能蛊惑人心：“在想楚魔尊还打算用什么法子折辱我……”
　　容澜话还未说完便挨了一巴掌，才痊愈了没多久的脸颊再次浮起红肿，他只觉得一股血锈味在口腔之中弥漫开来，容澜闷闷的咳嗽了好几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楚逐羲将膝盖顶入容澜腿间，容澜吃痛的僵了身体，楚逐羲恶意的磨蹭着他的下身：“好啊，既然师尊想的话。”
　　浴桶有些窄小，楚逐羲便将容澜的两腿分开抬高，苍白细瘦的腿便从黑褐色的药水中伸出架在浴桶两侧，仿佛两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他右脚踝上挂着的红绳雀铃儿发出混合着水响的清脆声音。
　　火热而坚挺的器官顶在容澜下体，楚逐羲动作并不轻柔，将昂扬的性器抵在容澜雌穴处胡乱顶戳着，偏偏又不刺入穴中，只在外部娇软柔嫩的地方撒野。
　　娇嫩的花穴哪能受得住楚逐羲这般粗暴的动作，容澜被他弄疼了，几次想要挣脱起身，之后又被楚逐羲按进水里头，掀起一串串水花。
　　楚逐羲折腾够了容澜，便将硬挺的性器对准容澜身下的雌穴，一挺身便狠狠肏了进去，柔软温热的穴肉痉挛着瞬间紧紧的包裹住他的性器。
　　容澜疼得抽气一声，他蹙紧了眉身子也疼软了几分。容澜颤抖着的双手破开深色的水面扶在了浴桶边缘，五指收紧扣住了木桶边儿支撑住软得不停下滑的身体。
　　浴桶之中的水仍是略略有些烫的温度，随着楚逐羲的动作不断翻起小卷儿的浪花，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二人的身体，仿佛裹挟着炽热的情欲一般，虽无法握在手中却能切切实实的感受得到。
　　肉体的碰撞声，水波翻涌的哗哗声，雀铃儿鸟儿似的鸣声，交杂在一起回荡在偌大的偏殿之中，透着说不出的淫靡之感。
　　容澜扣着浴桶边缘的手微微颤抖，他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楚逐羲并未揽着容澜的腰扶持他的身子，只是掐着他的腰肢抽动着，导致容澜在激烈的性事之中身体不断不受控的往下滑，而容澜并不愿意去搂楚逐羲来支撑自己。
　　楚逐羲脸色并不好，在看不清的水面之下，他不知轻重的在容澜腰上掐下数个青紫的痕迹，并更加粗暴的动作着，几乎是整根拔出又尽数插入。水浪陡然翻涌得更大，随着楚逐羲的动作不断的溅起浪花，不时拍在容澜脸上，再加之楚逐羲剧烈的动作，容澜能清晰感觉到有水顶入了身体里，他难受极了的咬牙低喘，更加用力的扣住了浴桶边缘。
　　楚逐羲脑内忽地灵光一闪，他一挺身将容澜压在桶内侧，并松开了他的腰。容澜被这一下顶得眼神有些涣散，下一秒带着浓烈药香的液体从头淋下，他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容澜咳嗽着双手本能性的松开去抹掉自己脸上的水。
　　容澜好容易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便看见楚逐羲眼神不善地望着他，手中是一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木瓢，里头还有未倒尽的水。
　　楚逐羲见容澜瞧着自己，忽然笑了起来，他道：“鬼医的药能化瘀消疤，师尊的脸都肿起来了，徒弟为你上药呀。”
　　之后楚逐羲又是舀起满满一瓢水，对着容澜兜头淋下。容澜这回有了心理准备未被呛到，只是视线再次被水光模糊了，他便又抬手去抹，随后又是满满一瓢倒下，容澜索性捂了脸用手去遮挡浇下的水。
　　又是几木瓢的水，浓郁的药香瞬间荡开弥漫在鼻间。随着一声哗啦的水声，木瓢应声落在水面，楚逐羲迅速的单手将容澜捂着脸的双手掐住按压在浴桶内侧，他倾身而上凑近了略微侧着脸的容澜。楚逐羲用空着的手去拨开容澜湿透贴在脸颊上的黑发，便见他眉头紧蹙双眼眯起，长睫上挂着半透明的水珠，他红唇微微张开，胸膛因呼吸而剧烈起伏。
　　楚逐羲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他动作轻柔的用拇指拭过容澜脸侧停留在青紫的瘀痕上，随后指尖渐渐施力按在淤青处，将他柔软的面颊按得微微凹下。容澜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呼吸却是骤然急促了许多，身体也轻颤了一下。
　　楚逐羲并不觉得高兴，但当他瞧见容澜这副凄惨的模样时，便控制不住的兴奋起来：“师尊，说话呀。”
　　容澜只是冷冷的瞥他一样，默不作声。
　　楚逐羲嗤笑一声，就这这样的动作开始操弄容澜。对于容澜来说，这样的姿势令本就窄的空间更加狭小，他的后背几乎全数靠在浴桶内侧，楚逐羲每一次顶撞都会令容澜的背部重重的磕在坚硬的木头上，身下亦是进入得更深。
　　容澜颤抖着发出一声轻喘，他眸中渐渐蒙上一层水光。楚逐羲听见了容澜的声音更加兴奋，他一手控制着容澜的双手，一手抚上容澜胸膛，修长的中指指尖按压着他的乳头，随后并起两指夹住容澜略略发硬的乳尖，极富技巧的拉扯挑弄。
　　“师尊，叫给我听。”楚逐羲靠近容澜的颈脖，说罢，张口伸出舌来舔舐着他脖子细嫩的皮肤，末了在容澜颈侧留下了一圈淡得几乎不可见的牙印。
　　“……你做梦。”容澜声音轻飘飘的，犹如一片羽毛轻轻挠在楚逐羲心尖儿上。
　　暴力只会令容澜更加清醒的咬牙抵抗，楚逐羲自是有办法让容澜叫出来，令他打开坚硬的壳儿露出底下柔软的地方。
　　楚逐羲抚摸罢容澜的乳尖，手掌顺势而下握住他疲软的性器慢慢套弄起来。
　　容澜莫名的感到曾被楚逐羲摸过的乳头有些酥痒，之后便是难耐的空虚。容澜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后，羞愧得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楚逐羲身下不断抽动着，将容澜的性器套弄得硬起，随后指尖抚过他器官根部乖顺垂着的囊袋，最终停留在被撑开的雌穴上方的阴蒂，那处本该柔软的地方已经悄然充血硬起。楚逐羲并起两指压在略微硬挺的阴蒂上揉弄，引得容澜身体敏感的颤动着。
　　容澜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他感到舌根有些发麻，随后不受控制的微张开唇泄出一声低吟。
　　楚逐羲松了容澜的手，握住他硬挺的性器，两手同时动作，不间断的抽插着。
　　水浪剧烈的翻腾着仿佛欲海，水温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蒸腾的白气在空气中漾开氤氲了容澜的双眼。
　　“嗯啊……！”容澜呻吟变得轻软而绵长。
　　随后浊白而粘稠的精液自褐色的水下浮起，楚逐羲伸手将那团浊白搅散，他单手搂住容澜的腰也泄了身。


第九章 
　　“楚逐羲……！”容澜惊叫一声。
　　楚逐羲的手臂穿过容澜两腿腿弯，直接抱着人从浴桶之中站起，水花随之四溅，黑褐色的半透明药液从二人身上滑落，楚逐羲抱着人便跨出了浴桶。
　　容澜受不得凉，楚逐羲简单的掐了个法诀便将他与自己身上沾着的水分去了个干净，随后便要往寝殿里去。
　　因着重力的缘故，容澜能清楚的感受到下身楚逐羲的器官进得更深了些，顶得他下腹处一阵一阵的疼痛，容澜迫不得已身上去搂楚逐羲的脖子，奋力想要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两腿也不自觉的圈住对方的腰。
　　“师尊还真会投怀送抱。”楚逐羲看似亲昵的低头蹭了蹭容澜的脸颊。二人脸侧最柔嫩的皮肤紧紧相贴在一起，容澜的头被楚逐羲磨蹭得偏了偏，几缕发丝也在二人的动作之中相互交缠在一起。
　　容澜眼尾通红，他怒斥道：“滚！”
　　楚逐羲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来与容澜对视，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头发还未散开，就那么连接在他们之间。楚逐羲笑道：“也可以，若是师尊不想到床上去，我倒不介意直接在这儿把你按地上肏。”说着，他作势便要将容澜放下。
　　容澜闻言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楚逐羲，他心脏砰砰直跳，他知道楚逐羲是真的能够干出这样不要脸的事情的。容澜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你敢！”
　　“我当然敢，本座还有什么是不敢的？”楚逐羲只是嘴上那么说着，他自然不可能将容澜按在这儿做——先前容澜发烧昏迷数天着实是吓了他一跳。
　　楚逐羲托着容澜柔软圆润的臀，手臂大力的动作将他托起又放下，就那么一边走动一边操弄着容澜，那粗而长的性器便那么进出着，顶得容澜下腹处都微微凸起了些，先前留在穴儿里的精液混合着透明的淫液不断的流出又滴落在地面。
　　容澜丝毫不觉得舒服，痛得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两手几乎要搂不住楚逐羲，他脚踝上的雀铃儿就那么叮当叮当的响了一路。
　　楚逐羲只刚刚走到偏殿门口，容澜便已是浑身冷汗，他咬牙攀着对方的肩膀，待到楚逐羲终于推开门进了寝殿之中，容澜终是忍不住颤着声音求饶道：“楚……楚逐羲，别动了……放过我罢！”
　　楚逐羲听着容澜声音中似有似无的哭腔只觉得兴奋，他轻飘飘的拍了一巴掌容澜的臀侧，力气不大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师尊如今受的疼可不及我当初受过的千分之一呢？”
　　话音刚落，楚逐羲便刻意的将容澜的身子压得更下，容澜痛得叫出了声，两腿腿根的肌肉都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花穴亦是疼得缩紧了几分，夹得楚逐羲舒服的轻喘一声。
　　方才容澜下腹处还若隐若现的凸起此刻竟是清晰明显起来，楚逐羲见了好奇极了，他径直走向寝殿的大床，托着容澜身子的手臂也未停下，每一次都刻意的进到最深的地方，楚逐羲眼睛余光不断望过容澜不断凸起又变得平坦的下腹。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顶弄得错了位，容澜疼得难受极了，被顶得一阵阵的犯恶心。
　　“师尊既然长了女子的东西，应当也能够像女子那般受孕罢？”楚逐羲忽然问道，“也不知师尊怀了孕会是什么模样？”
　　容澜闻言心里一咯噔，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就被楚逐羲按在了床榻上，两腿被楚逐羲架住大大的张开，对方欺身而上贴了过来，靠近了容澜的耳朵。
　　“师尊应该没有背着本座与哪个旧情郎生过孽种罢？”楚逐羲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吐出红信舔过容澜的耳朵。
　　容澜闻言浑身冰冷，胃里不住地一阵阵泛着恶心，他极其平静的回答：“没有。”
　　楚逐羲指尖摸过容澜被填满撑开的雌穴，哼笑着：“这儿将本座含得那么紧，想来也是没有的。”楚逐羲语气温柔而轻快，手上却是掐住了容澜的下颌将他的头仰起。
　　楚逐羲缓缓的对上容澜的目光，紫得发黑的眼中满是偏执与占有欲：“师尊可不能骗我。”
　　容澜似乎是累了，他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容澜便感到身上一轻，下身胀痛的地方也变得空荡了起来，他睁开眼却发现楚逐羲披着一件衣裳站在床前，双手环胸的看着自己。
　　“本座想看师尊自渎。”楚逐羲面上含笑。
　　容澜听罢心中一震，他漂亮的眼中含着怒气直直的瞪向楚逐羲。
　　“师尊若是将自己摸高潮了，本座今晚便放过你。”楚逐羲顿了顿又道，“若是不能……本座就让你叫到明儿天亮。”
　　容澜怒道：“你真是……荒唐！”
　　楚逐羲轻飘飘的啊了一声：“更荒唐的乱伦师尊都与本座做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容澜说不出话了，他便那么咬牙瞪着楚逐羲，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大约是气的。
　　“啊，本座耐心可是有限的，若是师尊再不做决定，我便替师尊做决定了。”楚逐羲站得挺直，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裹着被子的容澜。
　　容澜不说话，就那么无声的与楚逐羲对峙着。直到楚逐羲耐心全无的弯身就要去捉容澜的脚踝，容澜这才万分屈辱的缩起身子，声如蚊鸣的说道：“……我自己来。”
　　“什么？”楚逐羲重新站直，故作听不见的问到。
　　容澜抿了抿唇，低垂着头略略扬高了声音：“我自己来。”
　　楚逐羲觉得好笑，又问：“你自己来什么呀？”
　　“……”容澜咬了唇，手指扣紧了被褥。
　　“说呀？”
　　容澜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红着眼抬起头来吼道：“自渎，可以了罢？高兴了吗？”
　　容澜吼完这一嗓子便那么瞪着楚逐羲，对方也不说话，整个寝殿内一片沉寂。
　　楚逐羲笑了起来，抬手一把掀了容澜身上披着的被子，又将一件挺厚的衣裳扔在他身上：“穿上，开始罢。”
　　容澜将衣裳抖开穿好，随后缓缓将手伸入自己并拢曲起的两腿间。
　　楚逐羲扯了扯嘴角：“张开腿啊。”
　　容澜深呼吸一下渐渐的将两腿张开了，下体春光一览无余，之后他便伸手去握自己疲软的男根，刚要动作便被楚逐羲的声音打断了。
　　楚逐羲出声道：“不是上面，是下头的女穴儿。”
　　“楚逐羲你不要太过分了。”容澜咬牙切齿的道。
　　“可是是师尊答应我的呀？”楚逐羲偏了偏头。
　　容澜抿了唇，修长纤细的手指绕过男根抚向自己的雌穴。容澜的手在颤抖，那是他自己都不怎么碰过的地方，连沐浴时都只是拨开一些草草的用水洗过，更出格的事情便没有过了。
　　容澜学着楚逐羲的动作，白皙的指尖拨开阴唇，抚摸着穴口上方凸起的小豆。容澜一向都异常的冷淡，自渎是从来没有过的，男根没碰过女穴更是不曾碰过。容澜动作生涩的用指尖揉搓着那粒小豆，将那处揉弄得通红也只是充血挺立起来罢了，雌穴儿未淌出淫水，性器更是没有硬起。
　　楚逐羲就那么站在一旁旁观着这淫靡的一幕，瞧着容澜面颊润红的自慰。楚逐羲实在是没想到容澜连自渎都不得要领，他嘲弄道：“师尊这是被男人肏惯了，离了男人便无法高潮了？”
　　容澜闻言动作一顿，他大概是着急了，更加大力的去揉弄穴口上方的小豆，直把那处弄得惨兮兮的红肿起来。
　　楚逐羲看着容澜粗暴的动作轻轻啧一声，忍不住开口道：“你那样是没用的，要用指腹，按住后不必太用力的去搓，力度适中，速度够快即可。”
　　容澜暗暗的唾骂自己蠢，连这种事情都要他人来教。容澜羞耻极了，便照着楚逐羲说的去做，只想着快些完事结束这荒唐至极的一晚。
　　按照楚逐羲所说的，容澜改为用柔软的指腹按住雌穴上方的阴蒂，只稍稍用力了些便快速的揉弄起来。不一会儿便有细小的电流从下腹处传来，容澜不自觉的勾起脚趾，腿亦不自觉的动了动，雀铃也随之发出一声脆响。
　　“啊……！”容澜泄出一声气音，他垂下眼去望着自己平坦白皙的腹部，眼尾润红得好似抹了胭脂，蝶翼般的长睫垂着掩盖了带着水雾的眸。
　　容澜不自觉的扬起了头靠在柔软的被褥上，腰也本能的迎合似的向上抬起，葱白的指抚摸着阴蒂，雌穴不断流出混合着浊白的淫液，原本疲软的男根也渐渐硬起挺立起来。
　　容澜急促的呼吸着，他张开嘴轻轻咬在自己拇指指节处，抚慰着自己的手无师自通的离了充血硬挺的小肉珠，并起中指与无名指就着淫液作润滑，一点点的插进了下体柔软窄小的雌穴。
　　楚逐羲轻轻的嘶一声，心想着自己方才就该按着容澜肏过再说。楚逐羲一边望着自渎的容澜，一边将手伸向自己硬得发疼的器官套弄起来。
　　容澜似乎是不敢入得太深，最多也只是进到第二个指节的位置，他不断的抽动着手指，容澜靠着被褥微微的偏着头，氤氲着雾气的双眸半阖着，润红的唇间抵着他自己的拇指指节，若是身下传来太过刺激的感觉，容澜受不住了便会张口去咬自己的拇指。
　　渐渐的，容澜的手指进得更深直到全数没入，他不断的抽动着手指，发出咕啾的水声，淫液将容澜的手指润得满是水光。
　　容澜忽地加快了手指抽插的速度，他本能性的抬起臀，容澜失了神脑中一片空白，雌穴里喷涌出大股透明的淫液瞬间打湿了床榻，象征着男性的器官亦是射出了不少浊白，待到容澜从高潮的余韵之中回过神来已是满腿狼藉，而楚逐羲正看着他自渎。
　　楚逐羲见容澜回了神，便笑着上了床将容澜搂入怀中与他身体相贴。
　　容澜含雾的双眼满是惊恐：“楚逐羲！”
　　楚逐羲只是垂下头抵住容澜的额头，垂下的发丝与他的发交缠在一块儿，他哑声道：“嘘，师尊若是再说话，本座便要失约了。”
　　容澜立即闭了嘴，仍由他搂抱。下一秒楚逐羲便握住了容澜方才已发泄过的器官与自己的性器贴紧，楚逐羲的大手同时握住容澜与自己的阳具，一同套弄起来。
　　楚逐羲身上带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气，他湿热的呼吸便喷洒在容澜面上，容澜不自觉的呆了呆，身下不断的传来快感。
　　“……师尊。”楚逐羲沙哑的声音里饱含情欲，他动情的唤道，“容澜。”
　　仿佛电流通过，容澜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容澜不自觉的仰起头来，便落入了一双深紫的眼中，楚逐羲忽地低下头来，滚烫的吻便落在容澜微凉的唇上。
　　容澜脑内轰的一下好似发生了爆炸，他脑中一片空白。二人的唇仍是紧紧相贴着，楚逐羲的唇是软的，热烫的，来自两个人的两缕青丝勾缠在一起，紧紧牵在他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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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的最后一更，大家明年见啦！祝大家2021万事顺意平安喜乐～


第十章 
　　“长生在看甚么呢？”啻毓好奇的凑到晏长生身边去，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看去。
　　啻毓的目光越过悬挂着的灯笼，落在云间海大门前的空地上，便看见九儿正伺候着祁疏星登车。祁疏星微微一弯腰便轻松登上了马车，又探出半边身子来朝九儿勾了勾手指，九儿恭恭敬敬的俯身侧耳过去，也不知何时祁疏星手中多了一把折扇，他手腕一甩将扇子打开掩住了自己下半张脸，一旁倾听的九儿不时的点头答应。
　　祁疏星以扇遮面，啻毓无法判断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
　　晏长生双手环胸倚靠在窗旁：“奇怪，这祁疏星身上怎么会有一片阙阙的残魂。”
　　啻毓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晏长生，又扭头望了一眼身后乖乖坐在椅子上表情淡然的临星阙。啻毓向前一步按住了窗槛，他蠢蠢欲动道：“那我这就下去把人给抓上来？”
　　晏长生一把揪住了啻毓雪白大尾巴上的一团毛茸茸，制止住了正打算跳窗的大狐狸：“你不想做生意啦？那可是奉天宗的少宗主。况且附在人身上的残魂可是很难取的，得用轮回镜才能将残魂渡过来呢。”
　　啻毓略微失望的噢了一声，又与晏长生一起望向楼下。
　　下头的祁疏星收了折扇转头缩回马车内，九儿动作轻柔的将遮蔽用的帘儿放下，随后转身绕到马车前方也上了车，很快这对主仆便架着马车走远了。
　　“怪我，若是咱们早一些回北域，星阙的魂魄今日就能补齐。”啻毓有些失落，平常竖起的狐耳此时也耷拉了下去。
　　“怪你做甚么，若是按照原计划我们早早就回到了北域，那么今日便会错过祁疏星，至少现在我们锁定了目标，总胜过漫无目的地满人间去找。”晏长生伸手揉了揉啻毓柔软的狐耳，柔声安慰道，“待轮回镜修好再去找祁疏星也不迟。”
　　啻毓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三人所乘的是烛龙君早早便派来云间海接人的金乌车。金乌车能够在天空中飞行，且能日行千万里，用不了多久便能到达北域。
　　金乌车车厢内便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房间。啻毓慵懒的靠在贵妃椅上，还用自己雪白的大尾巴盖了腰腹部，他撑起半边身体看向对面坐着的晏长生。
　　晏长生紧紧靠着临星阙，手中捧着破碎的轮回镜，指尖一寸寸的抚过半透明镜面上的裂纹。临星阙则揽着晏长生的肩，侧头与她相互依靠。
　　临星阙的凡体早已在不知多少年前便消亡了，于是晏长生便照着临星阙的脸与身量一点一点的捏出一具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形傀儡来。刚开始的临星阙确确实实只是一具空壳儿，他没有任何思想与情感，只能机械的听令然后付诸行动，笨拙的学习如何产生对于傀儡来说不存在的感情。后来晏长生好容易寻到了一片临星阙的残魂，通过轮回镜将残魂修复渡入作为容器的傀儡体内，临星阙这才渐渐有了自我意识，并融合了当时还作为傀儡时的记忆，直到目前为止，临星阙的记忆与魂魄已经趋向于完整。晏长生在幽冥涧中储存了数片残魂，但都无法融入临星阙的体内，直到轮回镜被相互排斥的残魂震得碎裂，她才发觉问题所在——临星阙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片残魂。
　　一缕夹杂着大粒白雪的冷风从翻飞的小窗帘下方钻入金乌车内，一粒雪花随风翻卷着落在晏长生鼻尖上，凉意丝丝的传来，将她从万千思绪中拉扯了出来。晏长生两手握紧了轮回镜，缓缓的坐直了身子望向那面被风吹得不断翻起的小帘儿，依稀能瞧见交杂在大片深蓝里的几抹苍白。
　　“北域到了。”啻毓的声音适时的响起，他一面起身一面将自己毛茸茸的狐毛披风披戴好。
　　车外风声呼呼作响，夹杂着厚重的雪扑向金乌车，拉着车的金乌发出一声尖啸，大片的雪花随即被融化成水，最后化作一团蒸汽。
　　烛龙君巨大奢华的宫殿便依着山势建在衔日山上，而最大的主殿则建在山顶处。金乌越过连绵的山脉，在衔日山上方盘旋着缓缓落下，最终稳稳落地。
　　啻毓撩开厚重的长帘，厚重的风雪扑面而来将他方才戴好的毛领兜帽吹落了，一对儿雪白的狐耳裸露出来，能清晰看到他右耳接近根部的位置勾着一枚银托青金石。啻毓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烛龙君，烛龙君头戴冕旒漆黑的长发半披着，透亮的红琥珀被金龙托托住钉在左耳耳垂上，与啻毓右耳上的青金石相对应。他身着一袭庄重繁复的玄衣，衣摆处烫着金色纹路，衣裳上的暗纹在雪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烛龙君就那么定定的站在风雪之中，金黄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啻毓的模样。啻毓与烛龙君目光相接，只瞬间的一眼就好像过了万年，啻毓笑得一双漂亮的凤眼都弯起，他轻盈的一步跃下金乌车，踏着皑皑的白雪奔向烛龙君。
　　烛龙君难得扬起一点笑意，他张开双臂接住扑来的啻毓又一把将大狐狸搂入怀中，他低下头在啻毓颈脖处猛吸一口，温暖的大手也捂住他受冻的雪白狐耳，啻毓的耳朵手感极好，毛绒而柔软。
　　晏长生披着厚重的御寒披风被临星阙扶着下了车，她瞧着风雪之中相拥的二人还没来得及感慨一番，下一秒便见烛龙君皮笑肉不笑的狠狠掐住了啻毓的狐狸耳朵。
　　烛龙君眯了眯眼：“一股胭脂水粉味儿，小浪蹄子又去哪儿骚了，嗯？”
　　啻毓耳朵疼得要命，仍是面不改色的道：“去花魁姐姐的闺房里骚了。”
　　烛龙君眉头蹙起，刚要开口骂人：“啻毓你……”
　　啾。一声轻响，啻毓踮着脚在烛龙君唇角印下一吻，随后看着烛龙君愣住的模样笑了起来：“心里想的是你。”
　　烛龙君显然是被哄得开心了，松开了啻毓的狐耳转而往下揽了他的腰。
　　啻毓得了点儿颜色还开染坊，他笑嘻嘻道：“我就知道已烛哥哥最好啦。”
　　烛龙君呵呵一笑，手下隔着披风狠狠掐了一把啻毓的大尾巴。啻毓的笑容顿时僵硬住，被抓住命运的尾巴后瞬间老实了不少。
　　“我听毓儿提过轮回镜的事情。”烛龙君望向晏长生，末了目光在临星阙的身上转了一圈，“都随我来罢。”
　　茫茫大雪下，四人一前一后的走入不远处的衔日宫，步入宫门便再没有扑面的刺骨寒风，想来是布下了特殊的阵法。
　　已烛不愧是烛龙君，衔日宫内极尽奢华，连回廊里都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长明灯，铸器室内更是不要钱似的四壁都嵌着数枚上上品的夜明珠，小到瓶瓶罐罐大到炼器炉皆不是凡品。
　　“我就是在这儿炼的雀铃！”啻毓挨到晏长生身边小声的道，“还在这儿把前妖王给剖了……！”
　　那头烛龙君已经戴上了单片镜，他缓缓走过来：“长生，将轮回镜给我瞧一瞧。”
　　晏长生扯下颈间项链，那项链缓缓泛出一阵柔光最终变作了一面破裂的透明镜片。
　　烛龙君接过轮回镜仔细的瞧了瞧，又上手摩挲了一番镜面上破裂的纹路，半晌才道：“不难修，但需要时间。”
　　晏长生笑道：“我不着急的，能修好便好，辛苦你了。”
　　——
　　祁疏星与九儿回奉天宗取了一样东西后，便毫不含糊的启程直奔栖桐门。
　　澧州的天气不大好，天空中总是飘着绵绵的细雨，直到深夜也未消停下来。
　　即使下着雨也好像能闻到梧桐山上弥漫着的烧焦味儿似的。九儿在前打着灯笼，祁疏星则负着手跟在她身后，温润的浅金色灵力团团包裹住二人，将他们与冰冷的秋雨隔开来。
　　栖桐门内黑漆漆的一片，到处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死气。借着九儿手中长明灯的光亮，二人绕开地上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直直走向栖桐门主殿。
　　主殿早被烧得残破不堪，屋顶塌下来了一半儿，那尊凤凰像歪斜的塌陷到殿内，仅仅有几根房梁坚强的撑起一小片屋顶，不至于叫祁疏星与九儿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有几块破碎的夜明珠碎片散落在地勉勉强强将殿内的阴暗湿冷驱散开，九儿将手中的长明灯举高了几分，温暖的光芒延伸开来落在凤凰像上，凤凰大展着翅膀，高贵的头颅低垂着，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下恰好从它的眼眶淌过，好似在哭泣一般。
　　祁疏星也不顾地上的脏污与积水缓缓蹲了下来，他的手心汇聚起一团幽蓝色的光点，渐渐的凝成一盏灯的模样。
　　阴森森的蓝色瞬间将主殿内照得亮堂堂，原本模样祥和的凤凰在这样的光照下显得狰狞诡异起来。
　　九儿手中提着长明灯靠近了祁疏星，她有些不安：“少宗主，你真的要用它么？”
　　祁疏星没有抬起头，只轻飘飘的嗯了一声，又道：“连云间海都不愿透露的事情，别处就更不必说了，倒不如来问一问这里的当，事，人。”
　　祁疏星手捧魂灯，地面上忽地冒出一粒粒浅金色的光点，那便是亡者的残魂。那残魂飘飘悠悠的往上被魂灯幽蓝的光吸引了去，祁疏星眸光一暗，他单手捧着魂灯，另一手五指曲起猛地伸向不断冒出残魂的地方，祁疏星的手并没有被撞击得鲜血直流，而是十分神奇的直接穿过坚硬的地表，大半条手臂都没进了地里去，他轻微摆动着手臂好似在捞些什么，最后祁疏星猛然发力将一样东西从地底下拖了上来。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被揪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他都未看清楚来人便跪伏在地大声求饶道：“魔尊饶命……魔尊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我一命罢！”
　　有魂灯做媒介，祁疏星与九儿便能够看见亡魂并与之交谈，甚至是触碰到亡魂。
　　九儿被此人的求饶声叫得头疼，她扬高了声音骂道：“给我看清楚了，哪来的什么魔尊！你可是死得连尸体都凉透了，还求个屁的饶呀！”
　　祁疏星指尖再一触碰魂灯，随后便伸手掐住了那条魂灵的颈脖，将他从地上提起，待到祁疏星看清楚了他的脸，这才怪笑道：“哟，原是黎门主呐，如此失礼我还以为是哪儿溜进来的孤魂野鬼呢。”
　　这亡魂正是栖桐门门主黎归剑，他呆愣着似乎还沉寂在死前的记忆之中，黎归剑眼中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口中低声呢喃着：“夜，夜纱铃，我，我……”
　　——夜纱铃，那不是传闻中能够令人起死回生的法器吗！
　　祁疏星眉心一跳，径直取了魂灯的火毫不留情的按在黎归剑的胸膛。
　　魂魄被点燃的灼烧痛感清晰的传来，黎归剑凄声惨叫着终于回过神来，他终于看清楚了面前人的模样——可不就是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奉天宗少宗主祁疏星。
　　黎归剑心中打着鼓，脑中闪过无数个祁疏星冒着被邪器反噬的风险，也要将自己魂魄揪出来的理由。黎归剑满眼惊恐的瞪着那簇几乎要点到自己颈脖的幽蓝色火焰：“祁，祁少宗主，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别……你将那火拿的离我远些！”
　　魂灯是上古鬼修大能遗留下的邪器，被奉天宗捆了重重黄符封印在藏书阁地底密室中。魂灯不止能作为与亡魂交谈的媒介，更能撕碎亡者的魂魄，令之永世不得轮回。
　　“黎门主认识我那么久，也该知道我的手段。”祁疏星一字一句缓缓的说着，语气阴恻恻的好似前来索命的厉鬼，“若是还想转世轮回，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祁少宗主请说！”黎归剑欲哭无泪，他本再在这儿呆一日便能前去地府轮回，谁知半路竟杀出个祁疏星来，“吾若是有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
　　黎归剑确实与祁疏星是老熟人，但他对祁疏星向来没有什么好感。祁疏星可是自一开始容澜入了栖桐门后，便年年不落的提着大箱小箱彩礼来向容澜提亲，光明正大的想在他黎门主眼皮子底下挖人。不过容澜从未答应，祁疏星既带来了礼就不会拿回去，那些送来的宝贝他黎门主也没少拿——这回祁疏星来，怕不是是为了那容澜！
　　“你方才说的夜纱铃是怎么一回事？！”祁疏星逼问道。
　　黎归剑那张略显沧桑的脸显然是空白了一瞬间，他望着祁疏星干巴巴的回答：“任何一个死去的人都会想要夜纱铃的罢……！”
　　祁疏星只是静静地看着黎归剑，随后露出一个笑：“真的？”
　　“自然是真的！”黎归剑急急的回答。
　　祁疏星微微笑着将魂火重重按在黎归剑的脸颊，蓝色的火舌舔过新鲜的魂灵，急不可耐的大口吞噬着，瞬间将黎归剑的一侧脸颊烧得不见了五官。
　　黎归剑的嘶声惨叫与残魂被烧焦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何必呢黎门主？您这都要去地府投胎重新为人了，难道你还想凭借一副魂灵的模样去抢阿澜的夜纱铃？”祁疏星慢条斯理的说着，又刻意的在话尾放重了语调。
　　黎归剑也顾不得魂魄的灼痛，他惊恐的望着祁疏星：“你，你都知道了？！”
　　祁疏星瞧见对方的反应顿时明白了过来，下一刻魂灯便骨碌着掉在地面，祁疏星双目通红两手紧紧扣住黎归剑的颈脖：“果然跟阿澜有关是么？你这老东西对他做了甚么？”
　　黎归剑闻言脑内一阵空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祁疏星诈了。
　　“给我说实话，否则我便一把魂火将你烧得干干净净，叫你永世不得轮回。”祁疏星威胁道。
　　黎归剑满脸颓败：“这，这……我说我说，祁少宗主放过我这轮……我知道容澜身上有夜纱铃，便以此为把柄将他扣在栖桐门，他若是不乖乖留下，栖桐门便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到时他容澜再厉害也敌不过全天下人……”
　　“……倘若，倘若我没有觊觎那件法器，我也不至于落得个被灭门的下场。”黎归剑瞧上去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整条魂灵都因激动而略微颤抖起来。
　　“什么意思？”
　　“若不是我觊觎那夜纱铃，我便不会将容澜扣留下来，也不至于招惹上，招惹上那野杂种啊！”黎归剑嘶声道，“我若是当初放他走就好了，栖桐门也就不会遭此灭顶之灾啊！”
　　祁疏星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野杂种”三个字，他的心脏砰砰的狂跳起来，祁疏星的手背青筋都暴起，他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
　　“是谁？野杂种，是谁？你方才所求饶的魔尊又是谁？”祁疏星的声音温柔而带有磁性，若是他特地放温和了语气，便犹如深海中善于用嗓音蛊惑人心的海妖了。
　　黎归剑忽地笑了起来，许久才语气平缓的回答道：“魔尊？魔尊就是那个野杂种楚逐羲啊！”
　　祁疏星听罢眼底一片冰凉，一旁的九儿闻言亦是满脸震惊。黎归剑被祁疏星猛地松开颈脖后便犹如脱了线的风筝般毫无尊严的滚落在地，他双手捂脸缩蜷着身子不断发出痛到极致的呻吟。
　　“这，这……”九儿不可置信的望了望地上的栖桐门主，又望向满脸阴冷的祁疏星。
　　祁疏星目光沉沉，他沉默的站着望着地上疯狂挠着脸痛叫的黎归剑，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眼中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楚逐羲竟是没死，他没死啊。”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祁疏星望了一眼主殿上方破了窟窿的地方洒下一抹天光，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温和的光落在凤凰神像上，将它衬得神圣无比。
　　他言简意赅的唤了一声“九儿”。九儿心领神会的应声，随后弯腰拾起地上翻倒的魂灯，将灯置于缩蜷着的黎归剑上方，九儿纤细的手腕轻轻一翻便把魂灯颠倒了过来。
　　幽蓝色的火焰从灯盏里倾泻出来，像是流水，又像是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冰蓝的痕迹，最终落在地上蜷着的魂灵身上，贴上了魂灵的魂火瞬间膨大数倍，燃起熊熊的魂焰将黎归剑团团包围，他撕心裂肺的惨叫着。
　　祁疏星神情冷漠，连看也不看一眼地上被烧得满地打滚的魂灵，他从九儿手中接过了悄然熄灭的魂灯，转身踏着晨光离开了栖桐门主殿。


第十一章 
　　人间有古书记载道：魔域，惟无疆之夜。
　　但其实在真正入夜以前，魔域的白天倒也不是全然的黑——整面天空都好似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纱，丝毫看不见太阳，天边只灰蒙蒙的微微亮着，像是人间里的凌晨。
　　永夜使得魔域内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景观，每一座建筑上或多或少都挂着长明的灯笼，道路两侧间建有对称的庭灯，上头勾连着铁丝垂满各式做工精致的灯笼，而楚逐羲所居住的魔宫更是犹如一座不夜宫，随处可见刀工精妙的石灯塔与悬于屋檐的长明灯。
　　对于魔族人来说永夜并非死亡和不详，亦不是天道降临的惩罚，而是另一种隐匿在深处不断延绵的灿烂。
　　偌大的寝殿之内只有两盏宫灯燃着，火炉仍是燃着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温暖，在地上投下一片浅黄的柔光，薰炉之上冒出的白烟扭动着纤细婀娜的腰肢袅袅升起，檀木的香气渐渐四散开来充盈在殿内。
　　殿中光线昏暗，安神的檀香清淡好闻，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还未睡醒，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榻上还垂着薄薄的纱幔，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人影撑起了半边身子，而他身侧则安然的睡着另一个人。
　　楚逐羲慵懒的支起一臂来撑住身体，鸦青色长发随意的披散下来弯曲着逶迤在被褥间，他半垂下眼来羽睫掩了大半深紫的眸，就那么静静地瞧着仍在安睡的容澜。
　　按人间的时间来算，此时已是早晨了，虽然在魔域之中并不那么明显。借着宫灯微弱的光，楚逐羲瞧见了飘散在空气中细小的尘埃，他望着容澜的睡颜许久，直到那低垂着的长睫颤动了一下，容澜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楚逐羲便顺势肉贴肉的将脸埋在容澜松散了衣领的胸膛。
　　“……”容澜醒来就瞧见楚逐羲顶着一头乱发埋在自己胸口。
　　他有一瞬间的愣怔，之后所有关于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先是楚逐羲对他的掌掴、嘲弄、胁迫，再是楚逐羲动情的唤着他的名字、低下头来与他接吻。画面一幕幕的在容澜眼前跳动着，最终目光渐渐汇集于眼前孩子般趴在自己胸膛上的楚逐羲。
　　楚逐羲的情绪实在是反复无常，仿佛澧州忽晴忽雨的天。纵使容澜已经见识过许多次，但他仍然会因为楚逐羲突如其来的温情而迟疑片刻。
　　“师尊。”楚逐羲的声音闷闷的，之后他侧着脸贴在容澜胸口，又略略仰起头来望向他的脸，“师尊想不想出去玩呀？”
　　二人的目光相接，容澜看着楚逐羲深紫的眼，神差鬼使的答了句“想”。话已出口，容澜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有些懊恼——按照楚逐羲现在的性子，极有可能是在诈他，大约又想出什么法子要折腾他了。
　　容澜的后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下身雌穴更是酸胀难耐。方才还趴在他胸膛上的楚逐羲撑起了身子往前挪了些，又整个人压上来将下巴搁在他肩窝处。
　　“好呀，本座就带师尊去玩。”
　　容澜实在是没想到楚逐羲竟是真的要带他出门。楚逐羲还颇为认真的将他拉到火炉旁，又扯来一张堆满衣裳的红木椅子，就那么一件件的对着他比照。
　　每一件都是合身的衣裳，想来是楚逐羲专门叫了人来裁衣。容澜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身衣服与他曾经还在栖桐门时的装扮有几分相似，层叠厚实的白色里衣，衣领处绣着叶片形状的金灰暗纹，深色披风领口处雪白柔软的貂毛恰好没过他略尖的下巴。
　　那日玉岐台二人相遇时还是初秋，时间一晃如今竟已入了冬。
　　魔域内见不着太阳，于是冬日里便异常的寒冷了，但无论天气有多冷，魔域之中始终不会降下雪来。
　　容澜被楚逐羲带着去了集市，微凉的手被对方紧紧握在手心，他忍不住悄悄曲起手指来，眼角余光扫过身侧比自己高出一些的楚逐羲。楚逐羲面上戴了一方半脸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金色的面具上雕镂着精致的纹路，靠近右耳的边角处垂下一缕流苏。
　　这处集市离魔宫并不远，也最为繁华，名叫“玉街”，远远的便见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缀在灰黑的天幕间。
　　耳畔渐渐响起了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几个臂弯里挎着菜篮子的魔族女子嬉笑着挨在一块儿往菜贩那里去了，一对儿模样相似的小孩儿拉着手被路边小吃、小玩意儿吸引去了目光，站在茶楼或酒楼前的店小二满脸笑意的热情招揽着路过的每一位行人。
　　街道上的魔族神色亲和，与容澜认知之中的魔族大相径庭——没有印象之中妖异嗜血的魔族，也没有古书上所记载的那般奇形怪状、凶神恶煞，更没有扑面而来的浓厚杀气。
　　容澜眼前的集市是再普通不过的集市，与人间也没什么不同，他有些诧异，面上却也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来。
　　楚逐羲似乎是察觉到身侧容澜的惊异，他压低嗓音解释道：“那些古书里头所描述的其实是魔物，未开神智也无法化形，只遵从本能的吞噬血肉，师尊眼前所见的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寻常人家，但再普通也是魔族，是天生的魔修者，无论是哪一方面都要比人间平民百姓要强大许多。”
　　楚逐羲顿了顿又道：“师尊所熟悉的那类魔族么倒也有许多，北辰之中是没有的，他们通常在魔域边缘活动，据本座所知也有一部分分布在距离北辰最远的落星城内。”
　　魔域内共有四座城池，北辰是四城之首位于魔界中心，剩余三座日轮、月潮、落星或近或远的分别分布在北辰周边，期间也散落着些小镇、村庄，倒也真如日月星辰一般了。
　　四个城池各有各的规则，北辰管理森严不允许自相残杀于是城内上下一片宁和；落星则因城主放荡嗜杀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月潮毗邻北辰也最向着魔尊楚逐羲，便一切照北辰的制度来管理；日轮则处于北辰与落星两个极端之间，面对不闹到台面上的私下斗殴残杀通常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策略。
　　容澜只是静静的听着楚逐羲的话，目光穿过来往的人群落到街边的小摊上。
　　楚逐羲虽嘴上喋喋不休的讲着话，但他却也时时关注着容澜的神情与动作。楚逐羲几乎是瞬间便发现了容澜的走神，便立马停止了嘴上的话题，顺着容澜的目光望去，就看见了一旁叫卖的摊贩。
　　楚逐羲思忖了片刻，牵着容澜快步的往前走去，又熟练的绕过叫卖的小贩拐到一家店面前。店前已经排了蛮长的队伍，越过人群便能看到柜台后忙碌的一对夫妇。
　　容澜对甜味很敏感，他远远的就闻到一股浓郁而香甜的糖味儿，容澜略略偏头望了望招牌的位置，无奈前面的人太多将招牌全数挡住了。
　　经营小店的夫妻手脚十分麻利，很快便轮到了他们二人。容澜这才看到柜台上裹满雪白霜糖的鲜红山楂堆成了一座小山，一旁的灶火上还熬着一大锅糖，正不断的散发出香味来。
　　楚逐羲向老板娘买了一袋霜糖山楂，又特别叮嘱了她多裹些糖霜。老板娘闻言动作利落的往纸袋里铲进一小抔雪白霜糖，又铲了满满的霜糖山楂倒进纸袋，钱币叮当落在她的手心，楚逐羲将纸袋接了过来牵着容澜走到一旁去。
　　楚逐羲捻起裹满糖霜的艳红果子放入口中，一边搓了搓沾满白糖的指尖，一边将那一大袋霜糖山楂塞入容澜手中。
　　容澜心头一跳，他看了看满脸无所谓的楚逐羲，又低头望着纸袋中装着的霜糖山楂，糖雪球儿们各个鲜红饱满身上裹满白雪似的糖霜。
　　容澜怔了片刻，便开始往嘴里头塞山楂。糖霜入口便化开来，齿尖破开圆滚滚的小果子，糖的清甜与山楂的酸甜完美交融在一团。
　　容澜嗜甜，但他已经许久没有碰过甜食，这还是这几年来第一次吃这样甜的食物。久违的甜味在舌尖绽开时，容澜竟生出一丝落泪的冲动。
　　楚逐羲瞧见容澜点着一抹红的耳尖，心中更感愉悦，与容澜并肩沿着店铺慢慢的往前走。
　　咀嚼山楂的脆响从容澜唇齿间溢出，眼看着一大袋糖雪球儿就要见底。容澜刚将一枚霜糖山楂放入口中，忽然就被身旁的楚逐羲攥住了方才捻过山楂的那只手，之后指尖便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容澜惊愕的抬眼望向楚逐羲，便见楚逐羲握着他的手腕将沾满糖霜的指尖含在口中，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楚逐羲柔软湿暖的舌头舐过自己的指腹。
　　楚逐羲本是低垂着眼的，又忽地抬眸与容澜的目光撞上，朝他笑了笑，金色的面具之下漂亮的双眼微微弯起。
　　容澜缓缓睁大了双眼，他清楚的听见胸膛底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容澜猛然将手从楚逐羲口中抽出。
　　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容澜便被楚逐羲揽住了肩膀带进了怀中，那只搂在他肩膀的手往上按在了后颈处，之后楚逐羲的脸骤然放大，嘴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舌尖舐过容澜沾了些许糖霜的唇，又顶开他抿着的唇伸入口中。楚逐羲尝到了一点儿山楂的酸甜味儿，大约是方才容澜被惊得忘了咀嚼，嘴里头的山楂还是完完整整的一枚。
　　一吻结束，容澜口中那颗只被齿尖划开了些许的山楂已经不见了踪影，成功偷了香的楚逐羲则愉悦的嚼着嘴里从容澜那里抢来的山楂，酸酸甜甜的，与师尊无异。
　　楚逐羲的行径实在是流氓，容澜面皮向来薄，此时此刻他面上染着桃花般的红色。容澜抿了抿被亲得通红的唇，不知怎的有一道声音在他心中响起，来来去去的在胸膛里撞了好几回，仿佛魔音——
　　“只有心悦于你的人才会想亲你。”
　　那声音像是重锤，重重的砸在心头，令容澜有些难以呼吸。他微微掀起眼皮，用余光去瞥楚逐羲，楚逐羲眼中含笑，没有了往常的阴霾。
　　分明早已知道楚逐羲对他只有憎恨，可他仍是难以自拔的沦陷于楚逐羲片刻的温柔之中，容澜所筑起的层层坚冰瞬息之间便已支离破碎。
　　他这一生中所得到的温柔屈指可数，容澜永远无法拒绝那样如火般温暖的感情，更何况是来自于对他而言最为特殊的楚逐羲。
　　他贪心，贪恋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更贪恋这份不会被世间认可的爱。
　　容澜独自在黑夜中逆风执炬而行，纵使被灼伤了手他也不愿意松开那貌似爱意的温柔。
　　楚逐羲于容澜而言，并非只是徒弟。


第十二章 
　　晏长生收到了韶宁传来的信，原是楚逐羲的生辰要到了。
　　按照往年惯例，他们四人是肯定要到场的，但眼下轮回镜的修复工作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环，晏长生作为法器的主人根本抽不开身，而着手修复轮回镜的烛龙君更是无法离开半步。
　　啻毓作为楚逐羲的干爹自然是要去露上一面的，而临星阙左右也是闲着无事可做，便与啻毓一同前去魔界陪楚逐羲过生辰，有他们二人在也算是烛龙君与晏长生到场了。
　　楚逐羲的生辰在十一月初，若是在人间，再过几日大约就要飘起小雪了，但魔域的冬日从不降雪。
　　魔尊的生辰宴许多人都会到场，除了其余三城的守城城主，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魔族长老，也有被他们带来的亲眷和心腹下属。
　　距离楚逐羲的生辰还有几天，韶宁忙得脚不沾地，从魔域各地来的礼品源源不断的往霜华宫里抬，几乎堆积成山，韶宁指了几个小宫女去清点了礼盒，又亲自去瞧了瞧那几个负责收发信函的宫女，再过不久他还要带上些人到玉街去采购。
　　——也不知游意珑那花妖现在在哪儿吃喝玩乐呢。韶宁心中暗暗抱怨着。
　　韶宁这会儿正在库房里清点着采购单上的物件，抬头冷不防的就看见了靠在门口的楚逐羲，他被吓了一跳：“尊上，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有点儿事。”楚逐羲半边身子都懒洋洋的倚着门框，没有半点魔尊的样子。
　　“……啊？”韶宁手里捏着单子，漂亮的桃花眼睁大了望向楚逐羲，“尊上是对生辰宴有什么要求吗？”
　　楚逐羲：“……是别的事情。”
　　果然楚魔尊对于自己的生辰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上心。
　　“韶宁你跟着尊上去吧，有什么事就先交给我。”身着墨衣面容漂亮的男子从楚逐羲身后绕进屋内，他声音温柔好听，正笑吟吟的用手指梳着垂在肩侧的长发，狭长的眼尾下方点着一枚泪痣。他刚跨进门槛，一股清冽的梅香便盈满了整间库房，正是方才韶宁心中所念叨的游意珑。
　　“阿珑？”韶宁的目光触及那如同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时，顿时怔住了。
　　游意珑是一只修为极高的梅花妖，却不知为何来到魔界拜入楚逐羲的霜华宫，与韶宁一样做了楚逐羲的心腹下属，又不像韶宁那般常年陪在魔尊身边，游意珑神龙见首不见尾，虽是为楚逐羲做事，但一年到头都很少出现在魔域内。
　　韶宁将手中的清单交给游意珑，叮嘱了他几句这才跟着楚逐羲出了屋子。
　　楚逐羲在库房附近找了一处安静无人的地方，便开口道：“几日后的生辰宴上，容澜……也就是我师尊，他也会在。”
　　韶宁闻言只觉得舌根下一阵阵的发酸，好似吃下了一肚子的酸黄瓜，他忍住心中不断翻涌的酸劲儿：“……尊上的意思是让我暗中护着容仙师一些？”
　　楚逐羲摇了摇头道：“只要是在我的霜华宫内就不会有人敢动他，韶宁，待到生辰宴那日，你便在暗处用魅魔之眼看一看容澜。”
　　“……尊上是想知道容仙师的心上人是何人。”韶宁只沉默了片刻，又对上楚逐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难道尊上不怕我胡乱编造一个人出来骗你？”
　　楚逐羲深紫的眼中倒影出面前一袭红衣的魅魔，他微微一笑，眼中却没有分毫的笑意：“那……韶宁会选择骗我吗？”
　　韶宁望着楚逐羲的笑容，胸膛下的心脏跳得厉害。
　　“我相信你不会，对吧，韶宁。”楚逐羲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韶宁耳中便犹如一道惊雷。
　　——会吗？自然是不会的，韶宁是一只从混沌虚无之中诞生的魅魔，他虽不懂什么仁义道德，却也知道只有磊磊落落争来的才是最为真实的，而欺骗得来的东西永远都是虚的，纵使有一瞬间捏在了手中，也终将化作泡影消弭于指间。
　　他们的谈话只进行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便结束了，很快韶宁又回到库房内，他刚进门便瞧见了游意珑高而瘦削的背影，对方漆黑柔软的发被一支红梅枝簪起了一半，余下的发则垂在身后堪堪盖过臀部。
　　“阿珑这次回来修为又增进了许多啊，连妖力都纯净了不少，看来是要成精了呀？”韶宁上前一把揽住游意珑的肩，他微微仰起头去看花妖漂亮的侧脸，清楚的看见了游意珑眼角下那枚小小的泪痣，“是不是在外头碰到了什么奇遇呀？”
　　“奇遇？”被韶宁揽着的游意珑微微仰起头露出一节埋在衣领里的白皙颈脖，他瞧着库房天花板的一角似是在思考。
　　鼻间好似又闻到了冰雪的气息，那枚沾满鲜血、熠熠生辉的丹珠与那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人忽地在游意珑脑内一闪而过，他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又笑道：“算是吧。”
　　“阿珑这回要在魔界呆多久？”韶宁又问。
　　“这回回来后，我便不走了。”游意珑毫不犹豫的回答，他刻意忽略了心底那股难以言说的不祥之感。
　　韶宁闻言，漂亮的眼中顿时像装了星星一般闪亮亮的，他熟练的挽了游意珑的手臂，直呼着要一起去玉街采购。
　　“等一等。”游意珑纤长的指搭在韶宁的小臂上，他垂眸望向身侧的魅魔，“你方才进屋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开心，尊上是同你说了甚么么？”
　　“也……没什么，前些日子尊上将他的心上人带回来了。”韶宁回答道，“尊上让我在生辰宴上找机会‘窥看’一番。”
　　楚逐羲有心上之人，那个人是他自己的师尊。韶宁曾十分沮丧的告诉过游意珑这件事情。不过他还不知道楚逐羲竟已将人带回了霜华宫。
　　“阿珑常年不在魔域，不知道也正常。”韶宁看出了游意珑的疑惑，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清单叠好收进袖中，又叹了口气道，“连我也是方才才得知尊上的师尊……名叫容澜。”
　　游意珑听罢，他有一瞬间的愣怔。他这些年来久驻人间，自然是认得容澜的，却也是才知道容澜竟是楚逐羲的师尊。
　　也只是一瞬间，万千缕思绪在游意珑脑内飘过，他乌黑的眼轻轻一转，微微阖起眼来掩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不说啦，小兔宁儿不是说要去玉街采购么！”游意珑笑起来，“再不去就要晚了。”
　　韶宁从游意珑话中又听见了“小兔宁儿”四字，他知道对方又在调戏自己，韶宁也不恼，只是抬手轻飘飘的掐了一把游意珑。
　　分明是只魅魔，性子倒真如兔子般柔软乖顺。
　　远在魔域边缘的落星城，也是才收到来自霜华宫的请柬。
　　大殿内的布置极尽奢华，眉嫣红衣似火，略略收身的衣裳勾勒出她傲人的身材，金色的配饰叮叮当当的缀在她的额间、颈脖与手腕，眉嫣本就生得美艳无双，眉间贴上的殷红花钿更衬得她娇媚。眉嫣翘腿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火红的衣摆逶迤在白玉地台，长而雪白的腿便暴露在台下人眼前。两个貌美的婢女手中捏着团扇低垂着头神色恭敬，如石头一般伫立在眉嫣宝座的两侧。
　　眉嫣一手撑头，染着丹蔻的五指拂过置在腿上的请柬落在纸张落款处，柔软的指腹细细摩挲着落款印着的红章。眉嫣微微扬起下巴看向白玉地台下披着黑色斗篷的不速之客，如何看都觉得如何扫兴。她蹙着的眉渐渐舒展开，红唇微启：“你怎么就觉得本君一定会答应你呢？”
　　地台下站着的人抬起头来，与高高在上的女子对上了目光，他道：“落星君会答应我的，却不一定是现在。”
　　“是吗？”眉嫣微微阖起眼来，她将请柬拿起掩住了自己下半张脸，“你倒是志在必得，不过本君现在没有兴趣与你合什么作。”
　　“我不着急，落星君可以慢慢考虑。”
　　白玉地台上倚靠着宝座的眉嫣轻哼一声，她微微一抬手，金色的手环叮叮当当的碰撞着堆叠在一起，两旁的婢女似乎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般向两侧走去，解开了被穗子捆住的薄纱帘，捻着纱帘一角缓缓拉上。
　　浅紫色的薄纱上缀满了闪亮的细点，好似落满了星星的夜空。就在两面纱即将被婢女拉扯着合上之时，眉嫣道：“本君乏了，自便。”
　　随后纱帘被彻底拉上，眉嫣那张美艳的脸也被薄纱掩住若隐若现，两名婢女重新站回了宝座两侧。
　　白玉地台下的黑袍人只轻笑一声，转过身便要走，临走前又回过头来：“落星君若是改主意了……我会在青沽奉天宗等你。”


第十三章 
　　自楚逐羲回魔域继任魔尊之位后，他每年的生辰总是异常的热闹，无数形形色色的魔族、魔修踏破了霜华宫的门槛前来为他庆生，却唯独没有他想见的那一个人。
　　楚逐羲仍是难以适应这般热闹的场面，他早已习惯了曾经还在栖桐门时，只有他与师尊二人的生辰。澧洲冬天来得早，楚逐羲每年的生辰当天总是在下雪，窗外是冷冽的风雪，屋内温暖而安静，小桌上摆着几道师尊亲手做的菜，他坐在桌子这头，而容澜便坐在桌子那头。
　　今年却是不一样了，他的师尊就在霜华宫内，楚逐羲的心情自然好了许多，连他向来最不喜的喧闹声都显得悦耳了不少。楚逐羲面上带着笑的应对着前来搭话的人，不动声色的扫了四周一眼，没有找到他师尊的身影，大约是躲到某个人少的角落里去了。
　　魔族人在宴会上仍是十分自由的姿态，并不像人间名门正派的宴会那般要全程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会儿已经过了吃喝看歌舞和祝贺的时间，魔族人便三三两两的靠在一块儿谈天说地起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路上忽然遇到了些突发事件，本君来晚了。”如出谷黄莺般的女声在宴客厅门口响起，之后便是一阵首饰叮当碰撞的声音。
　　宴客厅内的喧闹被那道响亮的声音打断，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又爆出一阵更大的哄闹声。
　　眉嫣顶着一张祸国妖妃似的脸，身上穿着一袭惹眼的修身红衣裙，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随着她的走动，箍着腿环的雪白大腿便从高开叉的裙间露出，脚踝上戴着的几枚金环也叮叮咚咚的响动着，眉嫣所过之处飘起一阵香风。
　　她本就是美艳无双的大美人儿，又是魔界四城之一落星城的城主，自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眉嫣便沐浴着众人的眼光，径直从门口走向被人包围的楚逐羲，他们见了美艳嗜杀的落星君往这儿走，默默地挪开了步子让出一条道来。
　　楚逐羲满面冷漠的看着眉嫣姿态婀娜的走到自己面前来。
　　“尊上呀，旦逢良辰，顺颂时宜，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眉嫣媚眼如丝，下一秒就要柔弱无骨的靠上楚逐羲，“三愿如同梁上燕……”
　　一只纤纤玉手横过来直接揽住了眉嫣的腰，将香软的人儿直接搂了过去。乌发金瞳的妖艳女子脑袋上顶着一对狐耳，一双细瘦的手紧紧搂住眉嫣，混圆白软的胸脯便抵在她光裸的后背，女子笑吟吟的将小巧白皙的下巴枕在眉嫣的肩窝上，雪白蓬松的狐尾晃动着贴上了她从开叉裙摆里露出的小腿。
　　“燕什么燕？燕窝儿都给你扒了拿来炖白糖，还想趁着本王不在时撬墙角，与本王的儿子岁岁常相见呐？”啻毓嗓音柔媚，她微微眯起眼来，搂着眉嫣细腰的手又紧了几分。
　　“啻毓？!”眉嫣被吓了一跳，一侧目就瞧见了她头顶上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眉嫣条件反射的便抬手掐住了啻毓侧脸颌骨。
　　啻毓的穿衣打扮与眉嫣的风格相似，活脱脱的两个妖女。现下这俩身材姣好容貌昳丽的妖女抱作一块儿，瞧上去属实是有些伤风败俗。
　　“你这狐狸精，给本君放手!”眉嫣威胁道，“怎么今年不见你那相好，别是不要你了罢!”
　　“不要你这妖婆操心，我俩好着呢!”啻毓箍着眉嫣的手一松顺势而上好姐妹似的揽住了她的肩膀，“落星君路上遇事迟了些，想必也该饿了，本王这就陪你去用，些，吃，食。”
　　“狐狸精!本君不吃……尊上!”眉嫣自然拗不过啻毓这千年老妖怪，被揽着肩跌跌撞撞的走向摆着食物的桌案，她还不死心的向楚逐羲呼救。
　　楚逐羲权当作没瞧见，余光瞥过“情同姐妹”的啻毓与眉嫣二人的背影，又转过头来应付起渐渐围上来的人。
　　另一头，韶宁与游意珑肩并肩的混在人群里寻容澜的身影，最终二人在一处人少的角落里找到了他。容澜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一副与外界隔绝的模样。
　　“奇怪……”游意珑拉着韶宁藏匿在不远处的人群里，他望着角落里的容澜有些疑惑的蹙起眉，“这真的是容澜？怎么我感受不到他身上的一丝灵力。”
　　对此韶宁还是知情的，他揪了揪游意珑的袖子低声解释道:“容仙师被尊上下了锁灵咒。”
　　“哦？”游意珑饶有兴致的摸了摸下巴，目光锁定了容澜，“还真是没想到啊，传闻中天下无双的含霜景行——容澜仙师竟落了个灵力尽失的下场，这体质怕是与寻常人也没有甚么不同了。”
　　游意珑刻意用法术隐去了自己身上清冽的梅香，他与韶宁二人混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倒也没有那么显眼了。
　　“他竟连我们在瞧他都发现不了了么……我看啊，连小宁儿你都能轻易将他弄死。”游意珑唇角扬起，“若是小宁儿动不了手，我可以替你动这个手，如此你与尊上……”
　　韶宁越听越觉得离谱，他蹙着眉看向游意珑满含玩味的双眼，韶宁有一瞬间的觉得身侧的梅花妖无比陌生，不似记忆中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韶宁很快回过了神，开口打断了游意珑的话:“不可!”
　　再一看，游意珑满眼无辜的与他的目光对上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陌生是韶宁看错了。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小宁儿竟还真信了，果然像只白兔子似的单纯好骗呐。”游意珑低声笑了笑，笑意瞬间盈满了双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
　　韶宁气愤的拍了游意珑的手背一巴掌，随后转头直直的望向了容澜，琥珀色的眼底隐隐有红光浮动。
　　下一秒，韶宁的眼前便浮现出一幅雪景图来，挺拔的翠竹被雪覆盖，容澜面上带着笑意，身侧跟着一位与他差不多高的仙君，那仙君生得俊俏，看上去十分正派的模样，他的面部轮廓还残留着些少年的稚气。韶宁仔细的瞧了又瞧，他并不认识这人，但韶宁总觉得这位不知名的仙君五官瞧着实在是有些眼熟。
　　韶宁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实在是没有找到能对得上号的，他合了合眼，黑暗之中韶宁忽地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冰凉凉的好似带着尖刺一般，韶宁猛然睁开眼眼底的红光已经消失殆尽，他依照直觉稳稳望向容澜的方向，但那头的容澜仍是一副楞楞的模样，坐在原处目光放空。
　　他刚想询问身旁的游意珑，哪知对方面色一片苍白，眉头蹙起薄唇紧抿，额角布着肉眼可见的汗珠，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游意珑方才就感到丹田处忽地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他捂住小腹探了探丹田内的情景，那枚被吸收得差不多、早已黯淡下去的丹珠竟是散发出了耀目的光，随后游意珑的眼前一阵阵的发起黑来，身子好似被抽空了力气，脚底虚浮根本站不住。
　　“阿珑？!”韶宁也无暇顾及是谁在看自己，连忙扶住游意珑，刚扶住人下一刻他就软软的倒进了自己怀中。
　　韶宁扶着游意珑转身便匆匆忙忙的就要穿过人群离开，自然而然的也忽略了身后渐渐抬头望过来的容澜。
　　“……”容澜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他看着韶宁与游意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容澜虽然灵力尽失，但多年的直觉仍是让他瞬间便敏锐的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更没有错过对方眼底隐隐浮动的红光。
　　他缓缓的站起身，正想悄悄跟过去瞧一瞧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当容澜抬起头再望过去时，瞬间便愣在了原地——他看见了他逝去多年的挚友。
　　临星阙一手负在身后，十分明确的朝容澜走去。临星阙走到了容澜面前，就看见了对方满眼的惊讶，他挑了挑眉十分有心情的开玩笑道:“你那是甚么眼神？我又不是怪物。”
　　“……阙？真是你？”容澜狐疑的出声。实在是不能怪他多疑，在容澜的认知里临星阙已经死了得有几十年了，有朝一日竟活生生的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着实是有违常理。
　　之后，临星阙猛然伸出负在身后的手，容澜瞳孔一缩习惯性的便要往后避，却不是什么暗器，他手中竟是端了一只玉盘，上头摆着一个外皮烤得焦黄的大鸡腿。
　　见此场景，容澜有一瞬间的失语，却是立即相信了眼前临星阙的身份。
　　“别怕，我不是人。”临星阙颇为认真地说道，“我早就看见你了，怕你不信，我特意挑了只烤得不错的鸡腿端来了。”
　　容澜:……感觉更加害怕了。
　　与死而复生的挚友再度重逢，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最终还是由容澜打破了沉寂，他端过临星阙手中的盘子放到一旁的桌面上，开口道:“……多年不见，你过得可还好？你说你不是人……是甚么意思？”
　　“啧，这个……实在是说来话长。”临星阙呼出一口长气，他思索了片刻便向容澜解释起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来。
　　当年临星阙陨落后凡身消亡，好在有一缕最为关键的残魂被晏长生用轮回镜捡到。晏长生作为鬼修，只耗费了一点心思便轻易地从残魂上读到属于临星阙的信息，她正愁新术法没处儿施展，正好老天便送了个美人儿过来让她练手，于是晏长生便照着从残魂里窥见的临星阙造出一具与他凡身一模一样的人形傀儡，作为容纳灵魂的躯壳。
　　再后来，晏长生便将收集来的残魂渡入傀儡躯壳里，临星阙融合了生前与作为傀儡时的记忆，有了自我的意识与行动，是晏长生最为完美的作品。而二人也在长久的相处下产生情愫，临星阙渐渐的由傀儡蜕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但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容澜望着临星阙许久，忽地十分轻松的笑起来:“……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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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嫣所说生辰祝词出自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


第十四章 
　　奉天宗近日有贵客来访，那名贵客姓容，单字一个澜，正是那位仅凭一己之力肃清了死城与血鲛海内邪祟的天才炼器师——含霜景行。
　　传闻中容澜身披霞光只身一人来到鬼气森森的死城，斩杀了血鲛海内靠吃冤魂怨气为生的妖鲛，他站在血海上，如履平地，足尖点在水面荡漾出一圈波纹，脚下一步一生莲，黑红浑浊的血水随着莲花绽开而褪回原本清澈的模样，妖鲛腥臭的尸身被容澜拖上岸边。这等邪物处理不好便会成为凶器引来灾祸，若换做是其他人大概率会为了降低风险而选择摧毁珍贵的鲛身，既释放了冤魂也不会出意外。容澜并未如此选择——鲛人天生神力，即使误入了邪道，筋脉、骨头与鳞片也不会受邪气侵蚀，只要处理得当便能造出一个神级法器。容澜成功了，打开炼器炉的那一天，死城上空常年密布的阴霾瞬间散去，绚烂的阳光倾洒而下，千百条冤魂挣脱束缚重获自由步入了轮回，炉内则静静地躺着一条浅蓝色长绫和一柄月白色长笛，长绫取名化海烟，长笛则取名化海溟。
　　容澜因此声名大噪，不止因为血鲛海与死城，更是因为玄真界中好的炼器师屈指可数，能说得上名儿的都已经有了宗门，而容澜竟然还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人，无疑是往热油里溅了一点儿水花，玄真界内顿时沸腾起来，许多宗门都抢着向容澜伸出橄榄枝，连与天道有牵连的第一宗门玉岐台也不例外，他倒是一直有入一个正经宗门的意愿，但仍在摇摆不定。
　　负责接待容澜的是奉天宗宗主的儿子，也是将来的少宗主，名叫祁疏星。本该是宗主祁寒声亲自接待，但上京云间海已经发来了请柬，一年一度的饕餮会十分重要，他不能缺席，便唤了自己的儿子代替自己去接待容澜。祁寒声还有一个私心——他知道容澜年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话题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祁寒声希望祁疏星能与容澜搞好关系，最好是能说服他入了奉天宗。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处于叛逆期，只觉得天上地下自己最厉害，祁疏星压根儿不情愿去，被他亲爹拎着剑鞘打了几下赶去接人了，而祁寒声则匆匆忙忙地赶往上京赴那场持续小半个月的饕餮会。
　　祁疏星被老爹抽了几下皮儿越发厚实，他爹前脚刚走，后脚他就去寻了正在练剑的武痴大师兄临星阙。祁疏星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准备支使临星阙去接待容澜，而他自己则露面走个过场，完事过后直接将人扔给大师兄然后溜之大吉。
　　容澜到达奉天宗当天，祁疏星与临星阙二人在会客厅找到了容澜。当时对方是背着身子的，大约是听到了声音，便缓缓的转过了身来，他身形高挑纤瘦，怀里抱着一只绿眼睛的黑猫。
　　祁疏星望着容澜那张恍若谪仙的脸，心里顿时一咯噔，开始后悔起先前自己的决定来。
　　已经是三月份的天气，奉天宗的弟子们早就将厚重的冬装换下，穿上了轻便的春装，而容澜还穿着保暖遮风的兔毛披风，他肤色苍白嘴唇却红如丹砂，面上带着一股重重的病气。
　　见了面，祁疏星作为少宗主自然要介绍一番，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又指着临星阙介绍了几句。
　　容澜听罢清清冷冷的看过来，与祁少宗主对上目光:“容澜。”
　　祁疏星只觉得容澜的眼睛漂亮，被他一瞧骨头都要酥了去。祁疏星脑子一空，张嘴又呱啦呱啦讲了一堆有的没的，容澜只是定定的听着，神色认真。讲了好一会儿，祁疏星才恋恋不舍地闭上了嘴，让临星阙带着容澜去其他地方逛逛——祁少宗主实在是拉不下他那金贵的面子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
　　他又看了容澜好几眼，才舍得让临星阙带着人离开。
　　相较于祁疏星，临星阙的安静显然更得容澜的心。容澜抱着自己的猫，跟在临星阙身后，听着对方兢兢业业的介绍着奉天宗的一草一木，之后就被他带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的奉天宗弟子们认真地练着功，都是群十三四岁的少年，最大的瞧上去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见临星阙过来便恭敬地打招呼道:“临师兄好!”随后又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他身后清冷漂亮的容澜。
　　有消息灵通弟子立马猜出了容澜的身份，胆子小的便混在胆儿大热情的弟子里一起朝容澜打招呼。容澜听见了有人喊了自己，便转过脸来朝他们点点头。
　　“打一架？”临星阙将容澜带进演武场靠里头较空旷的地方，开门见山道。
　　“？”容澜有些疑惑的望过去，他还是第一次遇见那么直接来找自己打架的。
　　“传闻里你很厉害。”临星阙冷淡的解释道。
　　如此容澜便明白了，他将怀中的猫儿放到了地上，黑猫十分灵性的蹭了蹭容澜的手便蹦跳着躲到了一旁绿地栽着的花树下。
　　那群奉天宗的弟子们早就被吸引了过来——临星阙大师兄是个武痴，带着人来演武场的目的只会是比试。他们早就听闻容澜的大名，而临星阙又是他们奉天宗最出色的弟子，在一旁观战或许能获益良多。
　　临星阙提剑便往容澜的方向冲了过去，手下却是悄悄放了些水——眼前容澜看起来实在是太病弱了，是否如传闻那般厉害也是未知数。
　　然而容澜只轻轻巧巧一偏身便躲过了迎面刺来的剑招，脚下踩着步子瞬间绕到了临星阙身后。临星阙反应极快，以巧劲收了递出去的剑式，随后手腕一转锋利的剑便稳稳负在身后，锵地一声架住了什么东西。
　　临星阙借力一推，将容澜推得向后退了几步，而他也顺势转过身来向后退与容澜拉开距离。临星阙束成马尾的长发飘起甩在身后，他这才看清容澜手中捏着的竟是一支通体月白的笛子，笛尾挂着一个缀了玉石的攀缘结。
　　——人不可貌相。临星阙一边那么想着，一边认真起来，开始实打实的与容澜对战。
　　奉天宗的剑式融合了刀法，剑招凌厉彪悍。临星阙天生怪力本就极占优势，再加上他天赋惊人将奉天宗剑法领悟了个透彻，与临星阙辈分相同的没有一个人接得住他的剑，也甚少有师兄师姐能打得过他。
　　容澜身姿矫若游龙，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临星阙的剑招，手中一柄笛子轻巧的格挡住他劈来的剑招，一抬手便将他的剑推开。
　　如此转了好几个来回，这头临星阙的剑招渐渐弱了下去，那头的容澜变被动为主动贴近了临星阙，一闪身避开锐利的剑，手中的笛子直直敲上他的手腕。
　　临星阙瞳孔猛地一缩心想自己手腕怕是不保，但那笛子敲在手腕上却是不痛不痒，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容澜出声了。
　　他的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这里手腕抬起向左，反手握剑，将剑斜着横过来，便能拦住我。”
　　话音刚落，临星阙还未来得及消化方才听到的信息，眼前的容澜就迅速的后退几步，之后又持笛攻来。临星阙来不及思索，瞧着容澜的动作，依照方才听到的照做，这回却是被笛子抵住了侧腰。
　　“再来。”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容澜收笛闪身向后，复又攻向临星阙。
　　这回临星阙倒是稳稳的架住了容澜的笛子，笛身与利剑相撞发出金石之声。
　　“不错。”容澜赞赏的道，手中细细的长笛如剑般一挥，一侧的花树随之窸窸窣窣的落下粉红的花瓣来。
　　临星阙挽了一个剑花再度冲向前，嫩粉色的花瓣被气劲冲刷得满天翻飞，花雨之中一来一回反复过招的两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在跳双人舞。
　　一开始还是只是脚步与挥剑的声响，随着容澜时不时地纠正与指导，渐渐的临星阙的剑不再挥空，精准的架住容澜攻来的每一式。
　　随着时间的流逝，围观的弟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期间祁疏星也闻讯到来，他悄悄的混迹在人群里，目不转睛的盯着容澜，心想自己明日一定要找他。祁疏星看了许久又离开了，兴许是怕被打得正酣的两人发现。
　　太阳慢慢往西边滑去，紫的、橘的、红的云团糅在一起铺满了天空，金光倾洒下来落在地面，再过不久金光便会被浓郁的黑取代，道路上的庭灯也被点灯弟子依次点上。
　　演武场上观战的弟子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几个也在临星阙与容澜停下动作后依次散去。临星阙微微喘着气依靠在花树树干上，面上浮着剧烈运动后的薄红，他面上的冷漠已经褪去只剩下兴奋，临星阙垂头看着蹲在一旁的容澜。
　　“球球？”容澜伸手去揉黑猫柔软的毛，试图唤醒睡得正香的猫儿，“球球醒醒。”
　　小黑猫球球被唤醒了，摇摇晃晃的支起四肢，依靠进了容澜怀中，又合上了绿莹莹的眼睛。
　　“走，带你去吃饭。”临星阙见容澜抱着猫儿起身，出声招呼道。
　　酣然的一战过后，在临星阙与容澜的共同默认之下，二人成了好友。前往奉天宗食堂的途中，临星阙得知了容澜比自己小了两岁，才十八岁。他暗道怪不得容澜瞧上去年龄小。
　　傍晚正是吃饭的高峰期，奉天宗食堂内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容澜这头刚找到空位坐下，没多久临星阙便端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大烧鸡走了过来，还顺道带了一只烤鹌鹑给黑猫球球。临星阙特地端来了一杯泡得金黄的桂花茶，待到他坐下来时才发觉容澜正直勾勾的盯着喷香的烤鸡，却也不动作。
　　“怎么不吃？”临星阙端起饭碗。
　　坐在对面的容澜满眼的不可思议，他抿着唇似乎是在思考措辞，许久他才开口道:“你们宗门……还有饭吃？”
　　“……啊？”临星阙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问，“不吃饭，那吃什么？”
　　——不吃饭，居然还那么能打!
　　“……师尊只给我吃辟谷丹。”容澜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他说人间的食物不够纯净，不许我吃。”
　　“……辟谷丹那玩意能当饭吃吗？!”临星阙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一手按住烤鸡，另一手完美的撕下一整个大鸡腿放到容澜面前的饭碗上，“吃鸡腿，哪有不纯净这种歪理的。”
　　容澜许久不曾用过筷子了，他有些笨拙的拿起筷子，适应了一会儿倒也用得利索起来。容澜徒手拿起鸡腿，他瞧着焦黄喷香的鸡腿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张开嘴试探性的咬了咬，油脂与鸡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来，咸味在舌尖绽开唤醒了容澜尘封已久的味觉。
　　临星阙清楚的看见容澜的眼睛亮了起来，咽下嘴里的饭菜，又伸手将烧鸡撕开来:“鸡腿和鸡翅膀是最好吃的，澜你试试。”
　　容澜听到临星阙对自己的称呼，有些讶异的抬头看过去。临星阙则面色平淡，他理直气壮的回答道:“好朋友么，自然是要叫名字的。”
　　饭桌话题自然是要有的，临星阙又说起了自己听到有关容澜清血海和死城的传闻，什么身披霞光、一步一生莲之类。
　　“假的，没有那种东西。”容澜十分冷漠的回答，“我是人，不是神也不是佛。”
　　“但肃清死城与血海是你做的没错罢？”临星阙问。
　　“这倒是我做的。”容澜回答，“不过真的没有什么一步一生莲、仙光弥漫和血雾消散，那太玄乎了。”
　　临星阙就着鸡肉咽下最后一口饭:“那他们其实说的也没错。”
　　坐在对面啃鸡翅膀的容澜倒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的模样，挑眉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你想想，你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老百姓，隔壁就住了个动不动就要砍人的大恶霸，你搬不出去也叫不来人，只能天天担惊受怕地求上苍保佑恶霸不要来杀你，就在这时，一个替天行道的大侠把恶霸杀了，那你觉不觉得眼前这个大侠身披仙光还脚踏七彩祥云？”临星阙满脸认真，分析得头头是道。
　　听罢，容澜还颇为认真地思忖了一会儿:“……这倒确实。”
　　在二人聊天的时间里，一侧的小黑猫早已将自己的那份烤鹌鹑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都被刮得一点儿不剩。这会儿球球已经跳下了餐桌，趴在椅子上细细的舔着爪子。
　　容澜将那只被临星阙撕好的烧鸡全部吃光，又端起散着清香的桂花茶轻轻啜了一口。
　　唇齿间瞬间溢满了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流连，冲走了方才吃烤鸡过后残留下的多余的咸味与油腻，顺着食道落入肚中，甜就变成了暖。
　　——他喜欢这个味道。容澜一点点的喝着桂花茶，含在嘴里许久才咽下，甜味让他觉得开心，好像心里也暖了起来。
　　容澜的细微情感变化临星阙都看在眼里，他让容澜坐着慢慢喝，之后便起身绕着食堂溜达了一圈，回来时手里端着的盘子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
　　嫩粉色捏成花瓣形状的桃花酥，嵌着红豆的雪白云片糕，洒满细碎桂花的浅金色桂花糕，还有栗子甜糕与绿豆糕，一旁还放着一个盛着藕粉的小碗和一小杯玫瑰露。
　　无一例外，全都是甜食。
　　容澜忽地觉得鼻尖有些涩涩的:“……明天也一起吗？”
　　临星阙愣了愣，那张常年绷着的脸竟是露出了个笑来:“当然可以，我们是好朋友嘛!”
　　这是容澜唯一的挚友。
　　容澜将会在奉天宗停留将近十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同临星阙在演武场，之后再去奉天宗食堂，两点一线。
　　容澜在奉天宗的第四天，只在第一天见过的祁疏星居然先临星阙一步来找他了，说是要领他游一游奉天宗，容澜虽不明所以但仍是答应了。
　　祁少宗主实在是聒噪，一路上就没停过嘴，多是些可有可无的话，容澜看少年兴奋得眼睛都闪着星光的模样，实在是不忍心打断，便偶尔开口回应几句能接得上的。
　　祁疏星十分耿直的领着容澜游了一轮奉天宗，甚至还请他吃了甜食，直到夜幕降临了祁疏星才恋恋不舍地将容澜送回住处。
　　容澜与祁疏星从来都不是一路人。祁疏星的热情令容澜无法消受，他更乐于与安静的临星阙相处，始终保持的距离让容澜感到十分安心，再加之临星阙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对手和挚友。
　　这一天之后，祁少宗主成了狗皮膏药，贴着容澜与临星阙一起行动，在跟了他俩整整两天过后，又愤愤的走了，直到容澜离开奉天宗都未见过祁疏星再在他面前出现。
　　容澜离开奉天宗后，学起了做饭——实在是因为奉天宗的饭太好吃了，临星阙说得很对，辟谷丹果真不是能当饭吃的玩意。
　　而临星阙又恢复了自己独身一人的武痴生活，与先前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容澜总会隔一段时间便往奉天宗跑，与他去演武场过招，偶尔去后山捕些小灵兽，临星阙负责捉，容澜负责烧。
　　奇怪的是容澜每次去奉天宗，却从来见不到祁少宗主，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容澜前往奉天宗的频率高得惊人，几乎所有宗门都认为奉天宗对他势在必得。
　　临星阙向容澜提议过，带他下山去青沽城吃甜点，容澜听见“一起下山”这句话纠结了好一会儿，他做了很久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拒绝了。那天容澜只简单的和临星阙一起吃了烤鸡，烤得焦香的鸡腿仍是临星阙撕给他的。当晚容澜别了临星阙后便下了山，可他却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容澜因故前往他地处理事情，整整半年都未去过奉天宗。
　　待到他去了青沽，准备去寻临星阙时，却得知早在三个月前临星阙因修炼剑术不慎走火入魔，陨落了。
　　唯一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了。
　　盛夏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青沽自然也不例外，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竟下起了瓢泼大雨。青沽城内最多的就是茶楼，容澜寻了家店面不错的茶楼避雨，他选择了二楼的雅间，热情的店小二立马送上了菜单。
　　窗外的天空都乌了一半儿，雨大得好似天公泼下来的水。容澜点了两大盘甜点，还有一壶桂花茶，他特地吩咐了店小二茶里要多加糖。
　　他独自一人坐在雅间内，将两大盘点心全部塞进了肚子里，满满的一壶桂花茶也见了底儿。
　　“为什么不甜呢。”


第十五章 
　　容澜如何也想不明白临星阙当初是如何走火入魔导致身亡的，临星阙的境界向来稳固，也从未有过心魔，他临走前也没发现临星阙身上有什么反常的迹象。
　　几番对话下来，仍然是毫无所获。许是临星阙的灵魂尚未补全的缘故，他记得发生过的所有事，却唯独记不起来容澜离开青沽后那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容澜沉默了半晌，这才抬起眼来望向临星阙:“我去过你的葬礼，就在你陨落后的第三个月，我到了青沽，奉天宗几乎是立刻给我传了密音。
　　我去了，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衣冢墓，我实在想不通，你是当时奉天宗的大师兄，陨落后竟连具尸身都没有留下，着实奇怪。
　　葬礼结束后，祁宗主与祁疏星来找我，邀我去奉天宗，开了很好的条件，不过我没答应。”
　　容澜对奉天宗其实毫无想法，去奉天宗也不过是为了找临星阙。再加之当时自入了青沽后，容澜便直觉的感到不舒服，到了临星阙葬礼的现场后那种莫名的不适感便愈来愈强烈了，而且他实在是不想日日都面对聒噪的祁少宗主。
　　“我记得你一直想入一个正统的宗门。”临星阙说着，他有些不太理解的道，“可我记得当初，玉岐台也邀请过你对罢，况且你那副身子……玉岐台最不缺的便是药修与灵药，应当有法子帮你调理好才对，你怎么会选择去那全是世家弟子的栖桐门？”
　　容澜沉默了半晌，他苦笑着道:“正是因为玉岐台最不缺的就是药修，我才没有去，而且……其实我不大愿同天道扯上关系。”
　　曾经的玉岐台确确实实是玄真界第一大宗门，后来玉岐台掌门因缘际会了一位来自天道的使者，从此玉岐台便与天道关系密切起来，自然也就凌驾于排行之外了，但习惯上人们还是愿意称它为第一宗门。
　　玉岐弟子们武艺超群，大多数弟子还精通岐黄之术。据说最优秀顶尖的玉岐弟子探脉时能够轻易的摸出修者体内灵力的不同之处，甚至能通过那一点细微的不同判断出该修者是灵修还是魔修，修的是正道还是邪道，又或者是以身体养灵物、器具。
　　临星阙的感知力灵敏得惊人，他瞬间便察觉到容澜大约是不愿意再说下去了。若是往常，临星阙早就该转移话题了，而这次他却鬼使神差的问道:“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去栖桐门吗？”
　　容澜似乎是没想到临星阙会如此问，他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语气异常坚定:“会。”
　　倒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回答了。临星阙还想再说些什么，腰间挂着的半块玉佩忽地震动着发出嗡鸣声来，他垂下头来将掌心覆在玉佩上，手中传来微烫的温度。
　　“方才长生给我传了一道密音，灵鸟已经在外头侯着我了。”临星阙满脸抱歉的望着容澜，“时候也不早了，澜你如今没了灵力，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待我将事情处理好，再来找你叙叙。”
　　容澜抿唇微微笑了笑:“无妨，你去忙罢，我一会儿便回去歇着。”
　　随后，临星阙便匆匆忙忙地离去。容澜却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回屋，他敛去面上笑意，沉下脸来望向通往前厅的那道门，暗暗思索起来。
　　宴客厅分前厅与后厅，后厅有一扇通往霜华宫其他地方的门，临星阙方才便是从那道门离开，而另一扇则是连接了前厅的门，正是先前那鬼祟的两人离去的方向。
　　虽然知道那二人或许早就已经躲到哪个找不到的角落里去了，但他还是想碰一碰运气。
　　如此想着，容澜迈步便往前厅的方向走，还未跨过门槛，便能听见前厅中传来的嘈杂声。
　　相比于后厅，前厅要热闹许多，布置也更为奢华。容澜施施然地走进来，神态与动作俱十分自然的透着衿贵，倒也没有引来周围魔族的注意。
　　容澜曾赴过无数的宴，或大或小，但说到底这天底下所有的宴席其实都是大同的。
　　多少人心怀鬼胎，将不言而喻装入觥中，推杯换盏间各自交换了筹码。
　　觥筹交错之间，每一个眼神与动作都另含深意，人人都费尽心思想要给自己的前路铺上锦绣。
　　人间如此，魔族亦不例外。
　　容澜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身旁的人，想要寻到先前那两个窥视他的魔族。
　　事实证明运气并不是那么好碰的，容澜找了许久都没能找着，最终他微微喘息着靠在一张长桌前。
　　容澜的体质不好，身上隐疾也从未痊愈过，如今还被锁了灵力，这还没走几步路他便开始气喘吁吁了。
　　只听叮咚一声，长桌上摆着的几只瓷杯翻倒了过去，所幸动作不大，倒也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
　　容澜面上带着惊愕的神情，扶着桌子的手轻微的颤抖起来，指尖渐渐缩蜷起来最终收紧成拳垂在身侧。
　　他看见了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着的楚逐羲。
　　头顶狐耳的乌发女子笑意盈盈的依偎在楚逐羲身侧，一双金黄色的眸微微弯起，雪白细瘦的手紧紧挽住了他的手臂。女子靠得很近，几乎要与楚逐羲贴在一起了，她又穿着低胸的衣裳，白皙混圆的胸部便挤在楚逐羲手臂与胸膛前。
　　那妖族女子的容貌生得昳丽，身高几乎与楚逐羲持平，她身后蓬松柔软的雪白尾巴摇晃着绕过身旁魔尊，用尾巴尖儿揽住了楚逐羲的腰，动作亲密而暧昧。
　　女子右侧狐耳根部扣着一枚由银凤托着的青金石耳坠，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容澜所有的目光都便落在了女子与楚逐羲相挽的手臂上，从而忽略了瞧见那枚耳坠时瞬间升起的一丝熟悉。
　　容澜离得远，耳边只剩下身侧杂乱的人声，他看见那貌美的女子一面说一面笑，楚逐羲则与她相望，大约是她说到了甚么有意思的事罢，楚逐羲竟笑了起来。
　　起初容澜的脑中只是空白的一片，渐渐的胸腔里又升起一股浅淡的酸涩。忽然间，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远离了自己，最终归为安静，容澜眼前有一瞬间的黑暗，又在下一刻回过神来。
　　心口仿佛淤积了一口浊气，容澜喉咙里突然一阵发痒，他捂了嘴强行忍住从嗓子深处传来的痒意，转身落荒而逃。容澜一边大步的走着，一边掩嘴闷声咳嗽，胸膛下传来一阵没由来的心悸，险些让他脚下一软跪了下去，沿着原路返回，跨过连接后厅的那道门，心悸带来的不适感终于渐渐消失。
　　容澜断断续续的咳着嗽，他忽地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容澜静默了一会儿，随后毫不犹豫的离开了宴客厅，嘈杂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渐渐的远了、消失了，周遭一片寂静，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空旷的回廊中只余下一声又一声从容澜脚腕处传来的叮铃声。
　　直到后半夜楚逐羲才回到寝殿，殿内灯光昏暗，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他径直往床榻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脱着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的衣裳顺势滑落，乱七八糟的掉了一路，走到床边时楚逐羲身上只剩下一件雪白色的亵衣，他又嫌衣裳太紧，抬手随意的将领口拉开了些，暴露出一大片胸膛来。
　　薄薄的纱幔被撩起，容澜背对着他睡在床的内侧，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楚逐羲屈膝抵在床边，轻轻一借力便上了床，纱幔也随之渐渐垂下遮住了两人的身影，床上特意垫了好几层被褥，躺上去十分柔软。
　　容澜只是闭着眼睛，并未真正入眠，他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旁的被褥缓缓陷了下去。容澜本就已经失眠了，现下身侧还多了个楚逐羲，如此便更加睡不着了。
　　纱幔内弥漫着浓郁的酒味，也不知是不是心魔在作祟，酒气之中好像又夹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味。
　　容澜觉得心烦，又顾及到身旁睡着的楚逐羲，便尽量放轻了翻身的动作。然而容澜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捕捉到一丝困意，反倒是愈来愈精神了。
　　楚逐羲终于是忍不住了，他翻身面对着容澜侧卧着的背影，手臂一伸便搂住了容澜细瘦的腰肢，楚逐羲一边将他揽进怀中，一边挪动着身子往床里头的位置移了些，裸露的胸膛便贴上了容澜的后背，只薄薄一层布料之隔，他明显的感受到怀里的容澜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就抱一会儿，睡吧。”楚逐羲的鼻音有些重，声音中含着浓厚的倦意。
　　话音落下，怀中的人儿这才缓缓放松了身子。
　　——师尊的体温向来都要比常人低一些。
　　楚逐羲迷迷糊糊的想着，搂着容澜腰肢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又将脑袋埋在容澜被黑发掩了大半的后颈处。
　　按照以往容澜还在栖桐门时的习惯，楚逐羲特地吩咐了下人给他的衣裳熏了檀香。
　　他一向不爱熏香，但这清淡的檀香沾染在师尊身上却异常的好闻。
　　楚逐羲本就又醉又困，嗅着容澜发间淡淡的檀香，很快意识便模糊了起来，四肢与身体都渐渐变得轻盈，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幼时抱着师尊睡觉的时候。
　　就在楚逐羲即将坠入梦网深处的时刻，怀中的容澜不知怎地，忽然挣开了他的怀抱，挪动着身子往床榻里侧靠去，只留给楚逐羲一个微微弓起的背影。
　　今夜的楚逐羲困到了极致，又三番五次的被容澜闹得无法入睡，再好脾气的人都该发火了，更何况是楚逐羲。他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支起一臂撑起了半边身子来，怒视着容澜的背影，一字一句的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容澜却没有理他，仍是背着身子一动不动。
　　见他这幅样子，楚逐羲心中更加窝火，一下掐住容澜的肩膀，将他转过身按在床上:“容澜你……”
　　楚逐羲忽然哽住了。眼前的容澜紧紧抿着唇，双眼红红的，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此时的楚逐羲脑子并不清醒，瞧见容澜委屈的模样，他怔了一瞬，楚逐羲的表情有些空白:“你……你不会现在就要哭给本座看罢？！”
　　——既然被他瞧见了，那接下来肯定是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的。容澜脑内又一闪而过那貌美女子搂着楚逐羲的画面，他有些嫌恶，又觉得难过，容澜阖上了眼，偏过头去不去看楚逐羲。
　　楚逐羲见他阖了眼偏过了头，便以为容澜哭了。喝醉了的楚逐羲心中的想法顿时暴露无遗，全部都写在了面上。
　　下一刻，楚逐羲捧起容澜的脸颊，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眉心，又手忙脚乱的去抹容澜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
　　温情来得过于突然，带着酒气的吻星星点点的落了下来，在眉心处留下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化作酸涩却又甘甜的暖流穿过皮肤涌向心脏带来悸动。
　　容澜本以为楚逐羲会对他恶语相向，他愕然的微微张开了嘴，眼眶忽然一阵酸涩，竟是真的落下泪来。
　　楚逐羲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液体，急忙的抬起容澜的下巴与他对上目光。
　　不再绷着表情的楚逐羲倒真有了曾经少年时的影子，他曾捧在心尖上的少年好像又回来了。
　　“师尊，你……你别哭呀。”楚逐羲见了真的眼泪，顿时急了，抬起袖子便去抹容澜从眼角滚落下来的泪珠。
　　容澜只觉心尖儿都在发颤，他透过一层朦朦胧胧的泪雾望向楚逐羲，脑内一会儿闪过水牢里的狐王，一会儿又闪过会客厅里动作亲密的男女，容澜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楚逐羲擦目光下移便瞧见了容澜微张的唇，他心念一动，遵从本能的俯身吻上了师尊的唇，又将舌头探进了对方温热的口腔，唇舌相触发出啧啧的声响。
　　披散着的黑发便顺势从楚逐羲的肩膀垂落，像一张黑色的蛛网，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容澜眼角的余光，长发逶迤在床上，与容澜的发纠缠在一起。
　　似乎还是不满足一般，楚逐羲将手垫在了容澜的后脑处，将这个吻加深。
　　容澜尝到了一丝酒的清香，那酒味便直直的坠进胃里，一路向下烫过他的腹部，那里正一阵阵的传来酥麻与热意。容澜微微的颤了颤，心中一横，豁出去般张开双臂便搂住了楚逐羲的颈脖，一点点的探出瑟缩着的舌，主动触上了楚逐羲的舌。
　　楚逐羲得了回应，更加疯狂的亲吻、舔舐着容澜的唇与口腔。
　　酒与檀香交融，炽热和清冷相碰，他们互相拥抱亲吻，一方神志不清，另一方意识清明，却都心甘情愿的在这短暂的疯狂里沉沦。
　　在魔域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容澜躲进了偌大的霜华宫内，他将手中的火焰熄灭了一瞬，浓郁的酒气包裹着他们，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醉了，又或许他们二人都醉了。
　　那便打着醉酒的幌子，放纵一回。
　　一吻完毕，楚逐羲松开了容澜，双臂撑在他脑袋两侧:“你……怎么了？”
　　容澜推搡开身上伏着的楚逐羲，他一边微微喘着气一边撑起身子坐起来，很快便恢复了原先冷淡的模样，只是眼角还带着点儿薄红:“……她是谁？”
　　楚逐羲愣了一瞬，待到他反应过来容澜口中所说的“她”时，登时爆出一阵大笑来，他一边笑，还一边将容澜搂入怀中。
　　“你笑什么？！”容澜眼中含着愠怒，伸手便要去推楚逐羲。
　　“她？她是我爹，干爹。”楚逐羲哈哈笑着，又低头去亲了亲容澜的发顶。
　　容澜闻言顿时被惊住了，推人的动作也未能施展出去。楚逐羲见容澜不言不语不动，以为他不信自己，又重复道:“真是我爹，九尾天狐，妖尊，啻毓狐王……他有女身也有男身，还有九条尾巴……我干爹可宝贝他那尾巴了。”
　　听到楚逐羲说到啻毓与狐王之时，容澜顿时僵住了身体。
　　“我干爹他自由惯了，把霜华宫当成自己家一样到处闲逛……这里的结界他都有权限。”也不知怎么的，醉酒的楚逐羲倒是头次接上了容澜的思绪，他眼中含着笑倒豆子似的一点点回答，“我也不知他怎么会跑去水牢，我不高兴，即使是我爹，也不可以看师尊。”
　　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容澜仍是听明白了。
　　狐王啻毓是楚逐羲的干爹，拥有霜华宫内所有权限，水牢是啻毓自己打开的，楚逐羲并没有故意放他人来羞辱他。
　　楚逐羲忽然话锋一转，他望着容澜的眼睛颇为认真地问道:“师尊，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他深紫色的眸中好似装满了星星，让容澜分不清那究竟是片刻的清明还是醉后的水光。
　　恍惚间，又见那少年踏着雪靠过来，眼中亮晶晶的，他说:“我也想做师尊的唯一。”
　　好像还嗅到了一丝桂花酒香，小心翼翼、轻轻柔柔的落在鼻尖。
　　容澜的指尖颤了颤:“喜欢。”
　　锁链骤然崩裂，却仍然藕断丝连的牵扯在一起，即使枷锁已经摇摇欲坠，但那把能够开锁的钥匙还藏在重重的尘埃下。


第十六章 
　　临星阙手中托着一只由灵力汇聚而成的金黄色灵鸟，啻毓则趴在一旁的栏杆上半眯着眼，一边悠闲地吹着夜风，一边听着从灵鸟身上传来的声音。
　　“……秋秋说，揽月庭的道长们到云间海里来了，就在今日下午，开口便想要借妖谱查一只妖，你不在，那卷妖谱自然打不开。”
　　“揽月掌门竟也来了，秋秋告诉过他你不在，可那萧白景如何也不肯走，他在云间海落了脚，坚持要等你回去再当面谈。”
　　“……据说，是萧白景同门的师弟被妖族蛊惑了，还被害得尸身全无，连把随身的佩剑都没能留下，怪不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阿毓若是想在魔域多玩几天便在那边呆会儿罢，不必那么急着回来，但萧白景到底是揽月庭掌门，不要晾得太过火了。”
　　晏长生的声音到此止住了，灵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瞬间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夜空中。
　　九尾天狐普遍体温偏高，再者啻毓今夜也喝得不少，身上正一阵阵发热，现在被这冰凉的夜风那么一吹，顿时舒服得浑身骨头都要软了，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抬手凝聚起一只白色灵鸟。
　　“被妖族蛊惑？我看倒像是揽月庭那群孔雀开屏的蛊惑了那只妖族，真是报应呐。”啻毓嘲讽道，“长生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既然他们愿意等，便让他们等着，好吃好喝的供着，等明日逐羲的生辰宴散了，我再慢悠悠地回去。”
　　话音落下，白色的灵鸟便扑着翅膀飞向远方，尾羽略过的地方留下一束转瞬即逝的流光。
　　——
　　“……阿珑，你这是为何？”
　　祁琅玉口中源源不断的涌出鲜血，他抱着怀中散发着梅花冷香的游意珑，眼中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祁琅玉缓缓的低下头颅来，却见游意珑竟是笑吟吟的抬起头看他。
　　游意珑将手捣入了他的小腹，生生将丹田洞穿，勾起成爪的手贯穿了祁琅玉的身体，从他身后探了出来，沾满血污的手指间捏着一粒熠熠生辉的金色小珠。
　　血将游意珑的手套都浸红了、浸透了，黑衣也被溅上晕染出更深的色彩。
　　游意珑一挑嘴角，薄唇抿起笑道：“我的傻道长呀，喜欢和爱是两回事啊。”
　　蕴含着深厚灵力的金丹被游意珑握在掌心，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冷眼睨着伏在地面仅剩下一口气的祁琅玉。
　　杀人越货的事情游意珑做得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先前杀的都是些大妖，这倒是他第一次将手伸向灵修，还十分幸运的钓上了祁琅玉这么一条对他死心塌地的大鱼。
　　游意珑做事一向喜欢斩草除根，祁琅玉还未死去便被他活生生的废了修为与经脉以除后患，直到最后断了气时还死不瞑目的瞪着他呢。
　　之后这祁道长的尸身便被游意珑一把妖火烧了，连带着随身的佩剑也被一同扔入火堆烧了个精光，最后只余下一捧灰。
　　火焰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其间又混入了祁琅玉的声音，他正一声一声的唤着“阿珑”，不复从前的温柔，他的声调凄凉极了，那呼唤声变得愈来愈刺耳凄惨，仿佛泣血一般，自他的身后传来，渐渐地近了，裹挟着一阵渗人的凉风。
　　梦境之中，游意珑颜色浅淡的双眸里透出些许惊愕，他想回头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好似被鬼压床了一般。
　　“阿珑？”祁琅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伴随着一双手缓缓的从耳侧自后向前伸来掩住了游意珑的双眼，在黑暗降临之前，他透过指缝看见了一抹飘起的雪白衣袂。
　　“我来了。”
　　“！”游意珑被惊得猛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眼前由模糊渐渐转为清晰，他瞧见了床边满脸担忧的韶宁。
　　他的头还在嗡嗡作响，祁琅玉的声音好似还回荡在脑海中。
　　游意珑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难受极了的发出一声低吟。他一边用手腕抵住额角，一边缓缓起身，但四肢连带着躯体都是无力的，还未坐起来便又要仰面摔倒下去。
　　“阿珑！”韶宁及时伸手扶住了游意珑的身体，这才没让他摔得太惨，“自那夜你昏迷过去后，已经整整两日了！其间还忽然发起高热，你好好躺着罢，我去给你倒水……”
　　“……”游意珑蹙起一双长眉，顺势牵住了韶宁的手，安慰似的用指尖摩挲了几下他的手心，这才松了手，嗓音沙哑的道，“……我没事。”
　　“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没事呢？待会儿喝了水，再吃些药，便好好休息罢。”韶宁皱着眉，转身便去倒水。
　　梦境中实在是太真实，甚至能感受到血的温热。游意珑只觉得疲惫极了，又觉得奇怪——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他游意珑杀过的妖修、灵修十只手都数不过来，到还是第一轮梦见过被自己杀掉的人，这个人还是祁琅玉。
　　即使脑子已经烧得有些不清醒了，游意珑仍是聚气凝神的合眼去感受丹田中的动静。
　　那枚属于祁琅玉的金丹，它此时此刻正死而复生般的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而属于他自己的妖丹则被一股稀薄的灵气环绕着，晶莹剔透的妖丹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几乎是瞬间游意珑便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无故晕倒、发起高热——他体内的妖力与灵力相互排斥，妖力过于浓厚强大，灵力虽稀少却遇强则强，根本无法与之相融。
　　必须要再吸收一定量的灵力，才能促使妖力与之融合转化，可如今他要能上哪儿去找充沛纯净的灵力？这个认知令游意珑无比头疼。
　　若说灵力，人间的灵力自然是最为充沛的。但游意珑并不打算再回到人间了，先前他便感受到有种莫名的危险感带着强烈的威压，自天上而来重重的压在肩上，迫得他难以呼吸。妖族的感知力一向敏锐，又本能性的趋利避害，游意珑虽为梅妖，亦不例外。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回到魔界，一路上心惊胆战的，直到踏入魔域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才渐渐消散。
　　游意珑闷闷地咳嗽几声，乖乖地喝了韶宁递来的水和药，这才躺回了柔软的被褥中。
　　“阿珑你好好歇息，尊上传我过去一趟。”韶宁摸了摸游意珑的体温，又给他将被角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韶宁临走前十分贴心的挥手熄灭了灯盏，只余下墙上嵌着的夜明珠，那是上好的珠子，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光芒，仿佛浅淡的月辉。
　　屋内昏暗而安静，很快便有困意降临，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游意珑就要坠入柔软的梦境里去了，他脑内忽地灵光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在脑海深处浮现，他嘴角微微翘起还来不及细想，下一刻便陷入了深眠之中。
　　游意珑抿唇笑时，唇便显得更加薄了，与他这个人像极了。
　　而另一头的韶宁正跟着自己前方晃晃悠悠迈步子的引路傀儡小人。
　　那小人也就比成人的巴掌稍微大些，虽说是傀儡，倒也刻画出了一副好容貌，穿上了漂亮的衣裳。
　　傀儡小人引着韶宁来到了一扇门前，稍稍侧身便站住了。韶宁知是到了地方，抬手推开房门便走了进去，站在门旁的小人见他进去了，便双手并用的想要合上大开的门，看似十分费力的样子，实则那傀儡小人只轻轻巧巧地一推便轻松的将房门关上了。
　　楚逐羲慵懒的斜靠在铺了软垫的罗汉床一侧，支起左臂撑着下巴，右手握着一卷书慢慢的读着，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动静，这才渐渐坐正身子来。
　　“坐。”楚逐羲言简意赅，随手将手中的书卷放到了床中间支着的矮桌上。
　　韶宁应声过后快步上前，乖乖地坐到了罗汉床的另一侧去。
　　“你看到了什么？”楚逐羲开口便问。
　　韶宁被问得怔了一怔。他最近一直忙着照看昏迷的游意珑，楚逐羲也不曾传他去复命，就如此安安稳稳的度过了两日，韶宁几乎要以为这事儿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毕竟若是要问，早该问了，哪里会等那么久。
　　但他实在没想到，楚逐羲竟然还杀了个回马枪。
　　韶宁实在是有些拿捏不准楚逐羲的态度，他思忖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尊上与容仙师……这两日过得可还愉快？”
　　而楚逐羲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沉寂了片刻才嗤笑一声道:“愉快？这两日，我与他过得确实愉快。”左右也是他装出来给人看的。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看到了些甚么。”楚逐羲的目光极为深沉，就那么直直的与韶宁对上了目光。
　　韶宁被他看得一怔，心中霎时明了，方才的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我看见，容仙师站在落了厚雪的竹林之中，身侧……还跟了一位模样生得极为俊俏的仙君。”韶宁一边斟酌一边说着，生怕惹得身旁的楚逐羲发怒。
　　而楚逐羲仍是面色如常，不咸不淡地接话道:“你还瞧见他二人边说边笑，依偎着共撑一伞。”
　　韶宁险些咬了自己舌头，他惊愕的抬起头来看着楚逐羲，对方的双眼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仿佛能够摄去人的魂灵一般，他被楚逐羲看得背后不住地一阵发毛。
　　楚逐羲似笑非笑道:“韶宁，你知不知道你心里所想的……其实全部都一清二楚的写在脸上了？”
　　韶宁闻言大骇，迅速的从罗汉床上起身，又咚地一声跪在地面低低的垂下头去，动作连贯干净，当他跪实了才发觉自己冒了一身冷汗，韶宁抑制住本能的惊恐，冷静道:“韶宁知错！但韶宁所说的句句属实，不曾有过半字欺瞒！”
　　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指节叩击桌面时发出的轻响，仿佛催命的鼓点。
　　只听楚逐羲叹道:“本座知你不敢欺瞒，既然选你去做，自是因为本座信你，这种事……不要再有下次，你先退下罢。”
　　“……是。”韶宁应声而起，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屋中只余下二人轻微的呼吸声与韶宁的脚步声，伴随着大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楚逐羲的声音忽然在韶宁的身后响起。
　　他奇道:“……你若是选择编一个故事来骗我，说他二人卿卿我我、眉目传情，之后我勃然大怒，岂不是更合你的心意，也更对你有利些？”
　　韶宁闻言，脚下一滑险些绊了门槛直愣愣的摔倒下去，他丝毫不敢回头去看楚逐羲的表情，慌忙的关上了门后便跌撞着落荒而逃。
　　韶宁骗不到楚逐羲，即使故事编得天衣无缝。
　　他也没有那个胆子去骗楚逐羲，更不屑于做这等卑劣的事情来换取片刻的垂怜。
　　韶宁远离了那间屋子才渐渐放慢了脚步、停下来了，他呆呆的站在回廊中，胸膛微微起伏着，韶宁猛然醒悟过来，所有的一切都清明了。
　　——楚逐羲宁可选择相信一个下属，也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的心上人。
　　高兴归高兴，不信归不信，那些仇与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清明着呢。
　　韶宁回过神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
　　楚逐羲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罗汉床上，曲起的指节一下一下的叩着桌面，面上虽带着笑，眼中却是阴冷的一片。
　　——大雪，竹林，俊俏的仙君。那人根本不会是他。
　　那日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他好像又看见了阴云密布的天，鹅毛似的大雪，和沾了满脸的血腥。
　　楚逐羲停住了敲击矮桌的手，空气之中只余下诡异的寂静，他保持着抬手的动作，沉下脸来定定的望着身旁小桌。
　　之后屋内响起一声剧烈刺耳的咣当声，伴随着木料崩裂的碎响。楚逐羲忽然暴起，翻手猛然一挥便将那张原本摆得好好的矮桌掀翻下去，他腰背挺直的站在原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冷冷的看着地面上摔得支离破碎的小桌，随后拂袖离开。
　　寝殿大门轰然打开，楚逐羲快步迈入，四处搜寻着容澜的身影。
　　“容澜——!”
　　“容澜!”
　　楚逐羲连连喊了几声都无人回应，他沉着张脸搜遍了整个寝殿，却始终不见容澜。
　　他咒骂一声，随后合上双眼，手中掐了个诀将体内的魔气催动起来，楚逐羲眉心处隐约有红光闪动，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楚逐羲睁开了眼，转身快步踏出寝殿，穿过重重回廊最终站在了书房门前。他能清晰的感应到雀铃上附着的符咒正隔着薄薄一扇门隐隐的作着回应。
　　他的师尊，如今就在这扇门后。
　　楚逐羲忽地平静了下来，他收敛了周身涌动的魔气，掩去了紫眸中的暴怒，缓缓推开了紧闭着的书房门。
　　就见容澜从书案后抬起头，惊愕的望过来。
　　“师尊？”楚逐羲面上含笑轻轻地合上了门，又施施然地走来，带着点风雨欲来的味道。
　　“逐羲，你这是……”容澜将手中的狼毫放下了，缓缓的站起身来，又习惯性从桌角拿起一卷书来，盖住了桌面上只画了一半儿的画。
　　“师尊这是在干什么呢？”楚逐羲走到书桌旁，将全部目光都放到了案上。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楚逐羲伸手便要去抽案上被容澜遮着的画纸，却没能抽出来，他转头便与容澜的目光接上了。
　　“师尊在藏些甚么？”楚逐羲微微眯起眼，他无心与容澜打太极，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从桌上抽离开来。
　　那张薄薄的画纸便落入了楚逐羲的手中，纸张上绘着一个男子的侧影，他束着高高的马尾，身着一袭玄色的衣裳，衣摆处绣了金线，怀中抱着一只颈脖上系了银铃的黑猫儿，若楚逐羲没认错，这只猫就是球球没错了。
　　男子略略侧过脸向这边望来，眉眼与鼻都还未画上，只画出了嘴角微微扬起的唇形，虽然楚逐羲无法辨认画的究竟是谁——但以画中人的身形来看，画的绝不会是他。
　　楚逐羲不怒反笑:“这是甚么？师尊？”
　　“一位友人罢了。”容澜淡淡的道，他半点儿不闪躲，就如此坦荡荡的说了出来。
　　若是楚逐羲未问过韶宁，恐怕真要觉得容澜是在说真话了。
　　“友人？”楚逐羲嗤笑道，他捏紧了容澜的手腕，低下头去抵住他的额头，“我看不像友人啊，倒像是哪个姘头。”
　　容澜显然是没想到楚逐羲会如此说，他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后便蹙了眉想要挣脱楚逐羲的钳制:“你在说甚么胡话？”
　　“师尊画的究竟谁，是之前肏过你的那个情夫么？”楚逐羲改为双手掐住容澜的双肩，将他按倒在梨花木书案边上，手中那张画纸也轻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容澜的后腰撞上书桌发出一声闷响，一旁的木椅也被撞得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我没……没有甚么……”容澜咬着牙支吾了一会儿，才将那两个字吐出来，“没有甚么情夫，从来都没有过……”
　　楚逐羲盯着容澜许久，忽地笑了起来，又松开了钳制着他的双手，缓缓的道:“师尊，你骗我。”
　　“我不曾骗过你。”容澜面色苍白，“你……信我。”
　　“信你？信你甚么？信你出尔反尔，信你满口谎言？”楚逐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他大笑起来，“我也想信师尊。师尊口口声声说过要护我，说过不厌我，不恨我。我以为师尊多少会念着些旧情，给我一个痛快，可你却喂我放大五感的药，将我的经脉、金丹全部毁去，叫我生不如死，你是想提醒我，我这个肮脏的魔族不配成为灵修是吗——”
　　“你叫我怎么敢再信你 ？!”
　　楚逐羲怒喝着，挥袖将书案上的东西尽数扫在了地上，咣啷着落了一地。
　　珍贵的砚台砸在地面碎成两半，笔架连带着上好的狼毫笔一同散落在地，墨汁星星点点的溅了满地，纸张也飞了满屋。
　　正如他们二人之间一般，一片狼藉，难以收拾。


第十七章 
　　“若是有朝一日，我堕入魔道，师尊会讨厌我吗？”
　　他先是一怔，随后微微笑道:“……瞎想甚么呢，怎么可能。”
　　——
　　澧州的秋日向来干燥少雨。至少在楚逐羲的印象中，澧州虽湿润多雨，但秋天里却是不怎么下雨的。
　　夏末降下的一场雨将炎热一扫而空，带来整个秋季的干爽与清凉。
　　栖桐门中栽种的桂花树得了雨水的润泽，嫩黄的花朵陆陆续续的从叶间冒出头来。等到了十月份，栖桐山上的桂花便全部开齐了，花团簇拥着掩盖了绿叶，清爽的秋风将桂香送得很远。
　　这金黄的花朵最多再在树枝上呆个十来日，待十月上旬一过便会陆续凋谢。当树枝变得光秃秃的时候，楚逐羲最厌恶的冬天便如约到来了。
　　师尊会趁着这最后的几天花期，带他去采摘些成色好的桂花，金黄的小花儿总是能堆满他与师尊臂弯间挎着的小竹篮，那若有若无的清甜香味沾染了衣裳，要两三天才能散尽。
　　师尊会将这些桂花制成桂花蜜与桂花酒，余下的那些便晒成花干用盒子装起来，无论是用来泡茶还是制作菜肴味道都很好。
　　这几日来天象异常，分明该是干燥清爽的天气，而今却十分突然地降下了一整夜暴雨，过后又淅淅沥沥的接连飘了小一周的雨。
　　本该多开几日的金黄色桂花被忽如其来的雨水打落铺了满地，被灰尘和泥土沾染成黑色。
　　青石板地面凹凸不平的布着几个积了雨水的小坑，里头沉着些许嫩黄的花瓣。被雨水浸了数日的桂花不复以往的香甜，渐渐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这日的天仍是飘着细小而密集的雨点，裹挟着一丝沁骨的冷意。
　　轮班清扫地面的栖桐弟子苦不堪言，能接到这种繁琐任务的显然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家族显著的弟子，更没有什么内门弟子作靠山，他们大多是些修为不高、连最低级的避雨咒都难以长久维持的外门弟子，只能简单的戴了斗笠披了蓑衣，苦哈哈的抱着扫帚清理地面上散发着细微恶臭的残花。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几名弟子抬头望向声音来源，远处通往后山的道路上赫然出现数道身着华美衣裳的人，浅金色的灵力升起笼罩在他们周身，将冰凉的雨水隔开。
　　门主黎归剑身着白色华服，一副岸然道貌的模样，他负着手快步走来，雪白的衣袂顺势飘起。黎归剑身后跟着几位掌权长老，还有数名自己座下的弟子，皆面色严肃。
　　扫地的弟子不敢多看，偷偷瞄了几眼后又连忙垂下了头，不动声色的挪向道路两侧让开一条宽阔的走道来。
　　“师尊，师尊……？！”被围在队伍中间的少年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仿佛刚刚才从梦中惊醒似的，他猛然抬起头来四处搜寻着那道略显清癯的身影。
　　烫了暗金纹路的雪白宗服在挣扎中变得凌乱，黑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脸颊，少年睁大了双眼，深紫色的瞳孔都在细微的颤动着，他的眼角几乎眦裂:“师……师尊——？！”
　　押着少年的几位师兄毫无防备，被他忽如其来的挣扎推得身体一晃，他们蹙眉低声呵斥一句，掌中聚起灵力掐住他的手臂往下压。少年瞬间被他们压得佝偻起腰身，脚下亦是一个踉跄，下一刻便踩进积了水的凹坑之中。
　　水花裹挟着黯淡的桂花花瓣一同溅起，扑了少年半身，原本雪白的衣摆与靴子皆爬上了暗色的水痕，衣裳下摆紧紧贴在他的腿侧。
　　少年被押在队列中间，一步步的往栖桐门总坛的方向走去，与道路两旁身披蓑衣的弟子们擦肩而过。
　　——楚逐羲，是楚逐羲！是景行师尊最疼爱的入室弟子！
　　空气里好似有甚么东西弥漫开来了，是血，是蜜糖，腥锈味之中夹杂着一丝诱人的香甜。
　　直到黎门主一行人走远了，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敷衍扫着地的弟子们才齐齐抬起头来，他们互相望一眼，人人眸中都闪烁着好事的光芒。
　　他们抛下刚刚清扫了一半的烂桂花，蜂拥着围成一团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
　　雨愈下愈大了，拢作一堆的花瓣被雨水冲散，重新铺了满地。
　　正如从肮脏腐烂之中催生的瘟疫，只一眨眼便乘着横流的污水、搭着腐臭的顺风，传遍了梧桐山上下。
　　楚逐羲堕魔一事人尽皆知。
　　后来这事儿又在人们口口相传之中衍生出了十来个版本。栖桐门弟子最乐意听的、也是流传得最广的那一个版本自然是——冰壶秋月的景行师尊大义灭亲，在得知徒弟入魔后，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楚逐羲交给了黎归剑门主。
　　即使被凉得透骨的雨水淋了一遭，楚逐羲的脑内仍是混乱的一片。半个多时辰前所发生的事情一幕接一幕、不断的在眼前浮动着，像是烦人的狗皮膏药，如何也无法甩开——
　　当时，楚逐羲独自一人在屋中，他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容澜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他面无表情的快步进了屋，身旁并肩跟着的门主黎归剑。之后他的师尊便那么冷眼看着那些师兄师姐从门外一一涌入，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位师兄擒住了。
　　“师尊？”楚逐羲惊愕万分，他双手被粗暴的反剪到身后，随后被推搡着向前几步，站到了黎归剑跟前。
　　可是却无人回应。
　　楚逐羲慌忙的仰头去看容澜，而容澜却略略偏过了头去不再看他，似是不忍心一般。
　　他脑内顿时嗡嗡作响起来，楚逐羲还清晰地记得不久前师尊还温声的安慰他，让他不要害怕，还说一定会带他离开，可如今却……
　　楚逐羲想问容澜为什么，可万千话语到了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来，就那么梗在嗓子眼儿，梗在心口。
　　好像有无数条暗流从身侧汹涌而过，可他却始终无法捕获到其中之一。
　　楚逐羲不信容澜会如此抛下自己，他抬了眼无措的望着容澜，小心翼翼地唤道:“师尊？”
　　容澜没有回头，仍是不去看他。
　　一瞬间楚逐羲的心直坠冰窟，他眼中闪动的光尽数褪去，浑浑噩噩的慢慢垂下头去。之后他便被押向屋外小院，脚下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了黎归剑温和的嗓音。
　　“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景行啊，还真是难为你大义灭亲了。”
　　黎归剑的声音中饱含着惋惜。
　　楚逐羲闻言便想回头去看，却被一左一右两位师兄强硬的拖着往前，另一只未迈开的脚便直直的绊在门槛上，所幸有人架着他，这才没让他直接摔下半人多高的地台。
　　但其实就算他回头了，也是瞧不见他的师尊的。
　　楚逐羲失魂落魄的任由师兄们拖拽着他的躯体踉踉跄跄的下了石阶，混乱中好似撞倒了什么东西。
　　随着细微的嗤嗤声响起，云雾似的一团明黄色散乱的扬起挤入楚逐羲的视野之中，又沙沙的落下铺开。
　　那是前些天他随师尊一起摘回来的桂花，因为雨天的缘故，一直未能干透，这下子算是彻底晾不干了。
　　楚逐羲愣愣的望着那半干的桂花泡入积水之中，缓缓舒展开蜷起的花瓣来。
　　许久，黎归剑才出屋，快步径直向外走去，目不斜视，好似带着一股气。楚逐羲亦被架着跟上了黎门主的脚步，他不顾师兄师姐的责骂几番回头望去，可容澜的屋子门口始终空空如也。
　　当楚逐羲从桃木牌匾下穿过的瞬间，他感觉白墙与青瓦都迅速的后退。
　　似乎有什么从身上剥落，一切都变得不一样起来。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涉足了另一个世界。
　　那处居住了十几年的小小府邸渐渐消失在翠竹之中，连向来显眼的斜斜飞起的屋檐都被浓绿淹没了。
　　他想见、他呼喊着的师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真是狼狈极了，也可怜极了。


第十八章 
　　楚逐羲被关入了栖桐门的地下囚室。
　　囚室面积不大，仅一丈见方，室内昏黑一片，只有几盏下下品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环境倒还算是干净整洁，空气中也没有什么潮湿难闻的气息。
　　楚逐羲的四肢皆被玄铁环锁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他的颈脖亦被扣上了粗重的铁环。一指粗细的锁链一端牵在玄铁环上，另一端则埋入了墙面，将他锁在墙前。
　　楚逐羲低垂着头跪坐在地，又微微弓起了身子轻微的颤抖着，一头乱发披散在肩头。他五指握紧成拳，指甲紧紧抠入皮肉，在掌心留下几弯透着血丝的红月牙。
　　青蓝的血管与绛紫的细筋正一跳一跳的鼓动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撑起纵横交错的脉络。
　　伴随着灵力与魔气两股水火不容的法力互相撕扯缠斗，持续不断的胀痛从四肢末端泛起，又密密麻麻的爬满全身。
　　楚逐羲刚堕魔不久，还尚未学会如何操控凭空多出的魔气，这会儿又被缚仙咒锁了修为，空有一身灵力却如何也无法调动。
　　这地下囚室中的灵力更是稀薄得可怜，根本无法融入身体润泽被折磨得脆弱不堪的经脉。
　　灯光化不开浓稠的黑，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好似连时间都停止了一般。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夜。
　　楚逐羲的四肢已经痛得麻木，眼前也正一阵一阵的泛着白光，他依稀从闪过的白光中瞧见了容澜的影子。黑暗之中猝然亮起了一点光明，容澜挑着灯匆匆忙忙的走来，他的黑发上沾了零星的几点白絮，靴子踩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待他回过神来时，便又回到了那方狭小而昏暗的囚室，没有由远而近的光明，亦没有踏雪而来的师尊。
　　楚逐羲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目光呆滞的望着灰黑的地面，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的耳尖忽地一动，敏锐的捕捉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楚逐羲的双眼顿时明亮了起来，他激动的起身想要向前而去，却忘了颈脖与四肢皆戴着枷锁，他被玄铁枷锁拉扯得向后踉跄一下，随后失去重心摔伏在地面发出一声闷钝的重响。
　　楚逐羲紧紧盯着嵌在石壁中的旋梯，也不顾从皮肉上传来的钝痛迅速从地上爬起，他试探性的喊道:“师，师尊——？！”
　　那道脚步声停顿了一瞬间，复又响起，自上而下由远而近的传入囚室，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室。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嫩粉色襦裙的小侍女从石旋梯上走了下来，她臂弯里挎着一只食盒，面上带着十足十的警觉，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步子。
　　楚逐羲瞬间颓然的瘫坐下来，看着那侍女将食盒推到自己面前，又手脚麻利的将盒盖掀开放到一旁，随后起身便提着裙角飞快地逃走了。
　　那小侍女的脚步声轻浮无力，一听便知不过是个普通人。
　　楚逐羲不由得暗恼起自己因一时心急，而忘了侧耳倾听。
　　送膳食的小侍女每日都准时出现，将新的食物放下、打开盒盖后，回收了旧食盒便走，整个过程不言不语如同一个哑巴，囚室内只余下碗盘碰撞的声响。
　　昏黑与疼痛好像将时间无限拉长了一般，楚逐羲在墙面上一笔一划的刻下“正”字，粗略的计算着自己被囚了几日。
　　那一面墙已经刻下了六个完整的“正”字，楚逐羲被押进来时还是十月上旬，如今已是十一月份，每当石旋梯上传来动静时，总会有冷冽的寒风顺势灌进来。
　　今日是十一月三日，楚逐羲的生辰。然而直至深夜，容澜都未曾出现，至此为止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楚逐羲冷眼看着不远处的长明灯，那灯罩下的火焰忽闪忽闪的扭曲着，随后扑地一下灭了。
　　他忽地笑出声来，抬手狠狠砸在墙面，玄铁环随之发出一阵脆响。楚逐羲将玄铁环抵在墙上，在第六个“正”字一侧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腕上结了血痂的擦伤又崩裂开来，顺着皮肤纹理淌下细细的血线。
　　在血液中沉寂了十几年的暴戾因子几乎是瞬间苏醒过来，随后便抑制不住的疯狂膨大。
　　时间飞逝，很快便又过了一个月，而墙上的“正”字却仍止步于六个又一横。
　　容澜始终未曾出现，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楚逐羲终是控制不住自己日益糟糕的情绪，暴怒的掀翻了小侍女送来的东西。
　　待到第二日小侍女再来时，她只是诧异的看了一眼满地狼藉，随后便麻利的将地面收拾干净，小侍女也不将带来的东西放下，一左一右的挎着两只竹篮转身便离开了。
　　已是深夜。楚逐羲端正的跪坐着闭目养神。
　　囚室上方传来了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楚逐羲心觉奇怪，却又立马释然——许是那侍女要将东西重新送来。
　　他仍是合着眼，一动不动。
　　“你们二人且在上头等着罢。”清冷如泉的声音从上头传来，绕着旋转而下的陡峭石梯传入囚室之中，直直撞在楚逐羲的心上。
　　那声音——是师尊。
　　楚逐羲猛然抬起头来，双目瞳孔缩了缩，他直勾勾的盯着昏暗的楼梯口。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止住了，那道稳健的脚步声再度传来，近了，近了。
　　昏黑的楼梯间内出现了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随后一角边缘处嵌着软毛的灰蓝色衣料飘起，容澜从阴影之中缓缓走了出来。他伸手将灰蓝底儿的兔毛披风解开，那披风便软软的顺势滑至肩头，露出了底下轻薄的里衣。
　　容澜站在楚逐羲面前，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二人相识无言。
　　楚逐羲望着容澜漆黑的眸，却见对方的目光偏移落在了他身后刻了字的墙面，只看了片刻便又将目光重新放回他的身上。
　　他睁大了一双被魔气浸得发紫的瞳孔，试图从容澜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那么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
　　容澜面上无悲也无喜，他沉静了许久才长长的叹气一声，听起来疲惫不堪。
　　楚逐羲并未因为师尊的出现而感到安心，相反的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心湖被投入石子似的一圈圈泛起涟漪，提在胸腔中的那口气也泄了半分，疼痛也顺势爬上了神经。
　　这会儿容澜却缓缓地低下身子，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蹲在楚逐羲面前。
　　“对不起。”
　　容澜的声音如他本人一般冷淡。
　　楚逐羲闻言微微一怔，心中的怨念顿时云消雾散，积压在心底两个月有余的委屈瞬间倾涌而出，化作滚烫的泪滚出眼眶。
　　万千情绪一齐涌上头顶，给鼻尖带去一阵酸涩。楚逐羲猛然张开双臂大力的抱住了容澜，随后张嘴发狠的咬住他裸露的颈窝，皓白的齿陷入皮肉，舌尖尝到了一点咸腥。
　　血腥味瞬间唤醒了深藏在楚逐羲身体里生性多疑偏执的魔族血脉，叫他愈发焦躁起来。
　　楚逐羲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拼命的收紧双臂抱紧了容澜，好似要将对方糅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被他抱着的人不挣也不动，无言的任由他抱着、咬着，甚至连闷哼都未曾发出过。
　　容澜动了，他伸开双臂将楚逐羲抱入怀中，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手则覆在他脑后安抚似的轻柔抚摸。
　　楚逐羲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地睁大了双眼，好似被一道巨雷劈中了一般。楚逐羲松了口，双臂箍紧了容澜的腰，他放声恸哭，将脸埋入容澜肩膀上的衣料。
　　轻缓的檀木香充斥在鼻腔中。
　　“师尊，师尊——！”
　　“你骗我——”
　　“你不曾来看过我。”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楚逐羲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一声声的问着，似是啼血的杜鹃。
　　容澜仍是一下下的轻柔抚过楚逐羲的黑发，将杂乱的发丝一一理顺，就像抱着小时候的楚逐羲一样抱着他。
　　“我不曾讨厌过你。”
　　“此话当真？”楚逐羲揪紧了手心中的衣料，好似手中捉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听容澜轻叹一声，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重量，似是无奈又似疲倦：“我不会骗你。”
　　楚逐羲沉默的听着，开口唤道：“师尊。”
　　“嗯。”
　　“师尊。”
　　“嗯。”
　　……
　　楚逐羲不知疲倦的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容澜亦耐心的一声又一声的应答着。
　　他叫够了，便闭了嘴，静静的搂着容澜，又伸手去牵对方盖在披风与广袖下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牵到自己腹前。
　　容澜由着楚逐羲牵过自己的手，另一臂仍是揽着他的腰，掌心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后背。
　　师尊的手还是那么瘦，那么凉。
　　楚逐羲感到掌心忽地一凉，一枚圆形的东西从师尊的袖中滑出，夹在了紧紧相扣着的手中。
　　他心中虽然诧异，却仍是面不改色的借着容澜长而宽广的袖的遮挡，指尖一顶便将那枚东西渡到自己袖中。
　　如此抱了一会儿，容澜才轻拍了楚逐羲的肩头几下，松开了双臂，缓缓的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师尊——”楚逐羲抬起手，锁链哗啦啦的响起来。
　　“嗯？”容澜又侧身望过来。
　　楚逐羲与容澜对上了目光，他张开口刚想说话，下一秒指尖触及到袖中冰凉的圆丸。一瞬间他福至心灵，话锋一转，有些低落的回答道：“只是想叫一叫师尊而已。”
　　“……”容澜深深的看了楚逐羲一眼，随后将披风重新系紧，柔软雪白的兔毛没过了他略尖的下巴。
　　楚逐羲静静的看着容澜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脚步声也远去了，直至上头传来铁门关闭的声音，与咔哒落锁的脆响。
　　他缓缓摊开手，一枚青色的药丸从袖中滚出，落在掌心。


第十九章 
　　脚步声凌乱嘈杂，连带着喧闹的人声一同千回百转地沿着石梯直灌地底。
　　楚逐羲迷迷糊糊地自梦中醒来，方才将身子抽离墙角，抬眸便见两位身形颀长的同宗师兄从昏暗处踏出，满面严肃地先后入了地下室。
　　二人皆是内门服饰，一袭雪色的锦衣华服穿戴整齐，便连发髻上都十分隆重的插起了金簪。
　　当真是老熟人了。眼前二位正是那日架着他过来的，黎归剑座下其中之二的弟子，江惆与尚涟。
　　至此地步，他竟还有闲心苦中作乐地想——这贪夫徇财的玩意儿倒是懂得有始有终的道理。
　　江惆与尚涟几步上前，动作娴熟的解去了楚逐羲身上挂着的重重枷锁，却唯独留下了那枚锁在他颈脖之上、镌满了暗金咒文的玄铁环。
　　甫一被他们二人凌空架起之时，他便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压在胳膊底下的一左一右两条臂膀竟是坚硬如铁棍般，不甚平整的骨骼恍若做工粗糙的狼牙棒，硌得他皮肉不住地发疼。
　　不过是不见天日的被关了两个月余，他的身子还不至于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楚逐羲心觉不妙，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昨夜里囫囵吞下的药丸，方才思及却又立即将此想法抛之脑后，本能地不愿多想。
　　他被推搡着向前，一步步地踏上参差不齐的石阶，直至眼前豁然开朗，冬日暖阳铺天盖地的席卷了足下的方寸天地，刺得他几乎睁不开双眼。
　　也在这一瞬间，持续已久的喧闹人声戛然而止，四周鸦雀无声，恍若死去一般。
　　澧州的冬是温柔的，就连拂起的风也极轻，甚至不能吹起他胸前的衣襟与发丝，然而落在面皮上却如刀割般刺痛。
　　楚逐羲缓缓睁眸，却见大群大群的弟子围于屋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此处裹了个严实。
　　诡异的寂静只维持了须臾，随后人群中复又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喧闹。
　　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尖锐声响仿佛细长的锥刺，不留情面地狠狠扎入双耳，激得颅内胀痛不堪。
　　冰雪冷冽的气息沾染了血腥味，疯狂地灌入鼻腔中，如冰刃贯胸，刺得心口生疼。
　　弟子们哄闹着纷纷让开位置，又抻长了脖子迫切地想瞧些热闹，便如此目送着二位师兄押着楚逐羲踏上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雪色惨白，似鹅毛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身上冷得刺骨，浸湿了胸襟也冷进了心底。
　　这条路，楚逐羲认得，这是通往弑仙台的路。
　　他的师尊，好像又骗了他。
　　天色浑浊，浓稠得好似化不开一般，乌黑的厚重云层渐渐从天边铺张开来，又沉沉地压下，缓慢地融入了灰暗而模糊的地平线。
　　汉白玉高台就矗立在青石路尽头，它肩扛黛蓝天幕，手托盘凤石柱，仿佛威严的审判者，静默地睥睨着阶下的芸芸众生。
　　——真不愧是景行师尊啊，还当真是无愧“含霜”二字！
　　——那可是十几年的情分哪！换做是我，怕是真的会舍不得的，好生无情。
　　——呸，不成大事！这有何舍不得？魔族就是魔族，最是暴戾恣睢，你这会子心疼他啊，过阵子怕是连尸体都不知被抛到哪儿去了罢！
　　被雪渲成深红色的幡旄低啸着抱紧旗杆，身形已然在寒风中扭曲了，恍若青面鬼染血的獠牙。
　　楚逐羲披着风雪缓步上前，足下薄雪被踏得嗤嗤乱响，他看不见道路两侧弟子们的脸，也不必看见他们的脸。
　　行至汉白玉石阶前，他忽地振臂猛然挣开了钳制于他左右的江惆与尚涟二人，旋即趁着他们错愕之时一步踏上了石阶，又回首冷声道：“我有脚，我自己会走，就不劳烦二位师兄了。”
　　江惆抬眸与尚涟对视一眼，随后利落地分散至楚逐羲后方，一左一右的堵去了退路，才悠悠道：“既然如此，师弟，请罢。”
　　见着他们防备的模样，楚逐羲只是嘲讽一笑，他抬手拢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随后迈足步步上行。
　　愈是往上，风便愈大，直至登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松散束着的发早已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而江惆与尚涟紧随身后，一丝不苟地将他送往玉台中心。
　　弑仙台中央矗立着一根高耸石柱，凤凰展翅欲飞盘于其上，绚丽尾羽攀着合抱粗的柱身绕了数匝，又陷落于形似祥云的纹样之中，每一刀皆下得极重，极其刻意地劈凿出异于其他雕刻品的深邃凹槽，刻痕蜿蜒连绵直通下方约莫半指深浅的方池，池底亦雕凿有镇邪神兽的图样。
　　如此道道通底的深刻雕槽，又有底部凿得极浅的小池，恶意几乎昭然若揭。
　　此处平坦宽敞，足够容纳栖桐门大半弟子席地而坐，如今台上却只寥寥站了十人不到。
　　高台之上，黎归剑一袭白金华服负手而立，身侧各坐着几位掌有话语权的栖桐长老。
　　当目光触及台前，那人同样一袭白衣，静立于凤柱浅池旁。
　　楚逐羲微微一怔，几乎是本能地张唇唤道：“……师尊。”
　　容澜迎风而立，循声递来一眼，还未开口，便听得台上之人高声道：“你师尊顾惜以往情谊，不愿他人来做行刑者。”
　　黎归剑目含怜悯，言语间尽是惋惜：“你到底是我们这些长辈看着长大的，吾自然也不好安排他人过来，便让你师尊来送你最后一程罢。”
　　楚逐羲厌恶的别开眼，转而望向自己的师尊，却见他凝着自己脖子良久，舒展的眉亦逐渐皱起。
　　他本能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子，入手一片冰凉，正是先前江惆与尚涟特意留下的铁环。
　　容澜说话了，声音轻飘飘的却足以让弑仙台上所有人听见：“是谁锁的，还不解开？”
　　场上鸦雀无声。
　　江惆与尚涟心虚地对视一眼，又悄悄望了望台上无动于衷的黎归剑，顿时心神一定，复又底气十足地昂首挺胸起来。
　　容澜忽地笑起来，眼神犀利而冰冷的扫过台上或坐或站的众人，一字一句道：“就算楚逐羲堕了魔、入了邪道，他到底也做过我容澜的徒弟，你们留下这道锁是甚么意思？”
　　“——是想羞辱他呢，”他瞥过不动声色的黎归剑，又望过那几位或年轻或苍老的栖桐长老，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江惆、尚涟二人身上，“还是想羞辱我？”
　　强大浑厚的灵力霎时铺张开来，连风雪与红旗都被震得偏离了方向。
　　江惆、尚涟只觉一股奇重无比的力量忽然压上肩头，几乎要将他们二人迫得原地跪下。
　　只听喀喇一声脆响，楚逐羲颈上的玄铁锁环应声而碎，旋即四分五裂的跌落在地，描于其上的暗金符文亦徒劳的闪动着终归于寂。
　　“——是谁那么不懂事呢？”黎归剑缓缓垂下凝聚着灵力的五指，他面上含笑又微微垂眸望向立于盘凤石柱旁的四人，目光却是直直地勾上了自己的两位弟子，“江惆、尚涟？是你们二人私自做的决定吗？”
　　二人闻言，冷汗霎时如雨下，膝头一软便噗通跪倒在地，便连护体的灵力也在慌神间彻底乱去，瞬间便被容澜展开的灵流压得弯下腰杆跪伏于地。
　　“看来确是你们二人了。”黎归剑扬起唇角，眼神冰冷而威严，“你们可知自己的行为对宗门名声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所幸今日只是我栖桐门内部处理此事，倘若有外人在场，岂不是叫他们瞧去了门内师兄弟间不合的笑话？！”他掷地有声道，“你二人这般对待楚逐羲，是何居心？是不将你们的景行师尊，还有我这个门主放在眼里是吗？！”
　　跪伏在地的二人有苦说不出，只得憋屈的闭嘴听自己师尊的训。
　　“弟子——弟子知错了！”江惆作为师兄，硬着头皮高声认错。
　　尚涟亦提高了声音认错道：“弟子知错！”
　　“待行刑完毕后再滚下去领罚。”黎归剑见好就收，说罢便拂袖入座。
　　“多谢师尊手下留情！”江惆、尚涟连连应答，又偏转了方向朝容澜道歉，“景行师尊，弟子知错了！”
　　容澜冷眼扫过他们微弓的脊背，抽手将灵流渐渐收起，汇聚于头顶的灵力亦顺势散去，沉重压力霎时不复存在。
　　江惆与尚涟得了自由，一边道谢一边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方才站稳了脚跟便急匆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很快便又恢复了先前的光鲜亮丽。
　　插曲已过，尘埃落定，弑仙台上重归寂静。
　　“时辰到——”身着雪色裙装的女弟子摇响了掌中银铃。
　　伴随着女孩清脆如鹂鸟般的嗓音，楚逐羲被架入方池当中，又被江惆与尚涟一左一右的按着肩膀压于凤柱前。
　　便在脊背靠上柱身的一刹，凤凰神柱忽地发出一声尖啸，旋即化出无数道细长锁链将他腾空缚于柱上，便连四肢亦紧密地缠上了数匝链条。
　　江惆与尚涟完成了任务，几个迈步便旋身跃上高台，随即迅速地退至黎归剑身后。
　　又有一名白裙弟子端着托盘翩然而来，她站定于容澜身旁，而后恭敬的将托盘捧起，递至他面前。
　　盘中垫有一块红色方巾，上头整齐的码着十二根两指粗细的银亮长锥，正是诛仙钉无疑了。
　　事已至此，说不怕都是假的。楚逐羲望着盘中银光闪烁的诛仙钉，心中不由得一阵发怵。
　　金石相碰发出当啷脆响，便见容澜捻起其中一钉，略略仰头望来。
　　楚逐羲几乎要抑制不住颤抖了，他握紧拳头哀求的对上容澜微凉的目光，支离破碎的气音自齿间点点挤出：“师尊，你骗我……原来，你当真如此恨我。”
　　“我不曾骗你。”容澜垂下眸，长而密的乌睫将瞳孔掩去大半，“也不曾……恨你。”
　　“那你，那你为何——”那你为何要骗我吃那粒药。
　　楚逐羲最终还是没将那后半句话道出，他不愿叫黎归剑看了笑话，也不愿让他人知晓昨日师尊来探望自己时曾带来过不知名的药物。
　　诛仙钉抵上肩头穴位，衣料挡不住尖锐而冰冷的锥头，适才触及皮肉便激起了半身鸡皮疙瘩，令他抑制不住地感到恶寒。
　　眼眶酸胀发热，视线蓦地被水雾模糊，挂不住的泪珠顺着眦角簌簌滚落——也不知是怕的，还是伤心的。
　　“师……啊——！”未说完的话梗在嗓间，取而代之的是凄惨的痛叫。
　　冰冷细长的锥体被干脆利落地打入穴位，分毫不差的卡入骨缝之间。血液热烫仅涌出了小小一股，才将肩头衣料打湿便被长钉堵住血口，若非动作拉扯，便难以渗出血迹。
　　他苦痛至极，额角与颈脖皆暴起青筋血管，张大到极致的双眼颤颤地跳动着，瞬时便爬满了鲜红的血丝。
　　那枚扩大五感的丹丸将药效发挥得淋漓尽致，剧痛牵连着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几乎是须臾便席卷了全身。
　　楚逐羲竭力地仰起头，四肢挣动间将锁链摇得哗哗乱响，却丝毫缓解不了剧痛，他便声嘶力竭地痛苦哀叫，喊得嗓子都破了音，直至冷汗与血浆将衣裳浸透，黏糊糊的挂满衣料。
　　第二枚，第三枚……诛仙钉被快准狠的推入周身大穴，热烫的血淌了满身，躯体却愈来愈冷，血水将衣料泡得湿透，顺着肌理丝丝流下径直灌入背后紧紧靠着的盘凤石柱。
　　殷红的血液流入石槽之中，颜料一般将柱上纹样细细描出，那仰头尖啸的凤凰被血一浸，竟好似浴火一样，仿佛下一瞬便要振翅飞起。
　　神柱下方的方池已然汇起了一小泓血水。
　　楚逐羲已经叫不出来了，他虚弱的垂着头一动也不动，一双紫眸止不住地落泪，眼底早已被血雾氤氲得通红。
　　“……师尊。”楚逐羲嗬嗬地抽着气，含了泪的嗓音嘶哑不堪，“你给我一个痛快好不好？”
　　他几乎是乞求地看向容澜，眼皮开合间羽睫颤颤地抖下一串泪珠。
　　容澜却闭上了双眼，将第十二根诛仙钉刺入最后那处穴位。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那最后一钉还未推至最深，便彻底昏迷了过去。
　　意识消散之前，楚逐羲痛苦而无助地扬起颈脖，恍若濒死的白鹄，他唇齿大张，却如何也出不了声。
　　只依稀瞧见天空阴云密布，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降下，落入他的口中，落进他的眼里，又蓦地归于无边寂灭。
　　他跌进了混沌当中，黑暗裹挟着他远离一切苦痛，便连冰冷沉重的身子亦慢慢变得轻盈。
　　浑噩之间，他好像被人囫囵抱起，颠颠簸簸地晃了一路，他想醒来，却如何也掀不开沉重的眼皮。
　　——好冷啊。
　　冰冷的手足忽地温热起来，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发钝的疼痛自周身大穴传来，催促着楚逐羲清醒过来。
　　四肢好似灌了玄铁一样沉重，便连呼吸也变得极度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盈满了浓厚的血腥。
　　醒来，醒来。
　　他在黑暗中看见了一颗很远很远却也很亮的星星。
　　“咳——”楚逐羲猛然呕出一大口黑红的瘀血，破碎的血块瞬时沾了他满脸。
　　他很快便清醒了过来，入眼是漆黑的一片，幽蓝鬼火阴森森的跳动着，却仿佛顾忌着什么一般而迟迟不敢靠近。
　　楚逐羲头脑发胀，胸腔也发闷得令人想吐，他艰难的转动眼珠，略略侧眸就瞧见了身边的容澜，他似乎是刚刚起身，甚至还未站直，那袂雪白的衣袖便如此摇荡着摆过眼前。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他扒着黑泥撑起臂弯，旋即抻手死死地拽住了容澜的衣袖：“师，师尊，救，救……救我……”
　　话音未落，便又有大口大口的血自口中涌出，连带着泪也一同扑簌簌地淌下。
　　“师尊……别，走……求你……”
　　容澜沉默着垂眸，将他冰冷的手裹入掌心。他居高临下的凝着楚逐羲，又缓慢地拢紧五指握住了他的手，而后在他凄切的目光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旋即无情的转身离去，扬起的袖上还沾染着些许血垢。
　　“……！”楚逐羲脑内霎时空白，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落在地上时传来一阵于他来说已是微不足道的闷痛。
　　他的师尊走远了，他看不见他了。
　　被抛弃的恐惧如同黑暗中青面血口的妖兽，张牙舞爪地将他拖入深渊。
　　大片的雪花落在眼球上瞬时化作雪水，和着泪一同流下眦角。身体好似坏掉了一般，连跳动的心脏都仿佛成为了负担，血止不住的从唇齿间涌出，连同着温暖一齐汨汨的流逝殆尽。
　　楚逐羲拼尽全力也只是堪堪翻了个身，方才伸出一手抠入发腥的湿泥之中正欲往前爬，下一瞬他便彻底坠入了一望无际的黑暗。


第二十章 
　　一抹雪白衣袂于眼前翩然而过，破开浓稠混沌的黑暗，轻轻巧巧地摆动着，又窸窸窣窣地垂落于泥土之上。
　　楚逐羲双目微阖，视野昏暗而模糊，鼻腔内充斥着潮湿滑腻的腐臭泥腥，呼吸间喉头止不住地翻滚起血锈味。
　　是，师尊吗？师尊他回来了吗？
　　他脑内一片模糊，仿佛生了锈般难以转动分毫，反应了许久才迟钝的想道。
　　楚逐羲迫切地想要仰头去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就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半分。
　　忽有一掌自斜上方伸来，轻佻地钳制住他的下颌，将他自黑泥中提起，又逼迫他抬起头来。
　　脆弱的颈脖被迫后仰，恶意地不断弯曲，力道之大令肩胛与颈椎皆发出了类似于关节错位的咔咔声。
　　睫毛被血水黏住，就连呼吸也成了酷刑。
　　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身体却始终不听使唤，长睫颤巍巍地抖动着，勉强撑起一缝模糊不清的黯淡罅隙。
　　男子一袭雪衣长身玉立，披于肩头的玉白披风随风而动，衬得他有如天神降临。
　　却听得自己颈脖间传来喀喇一声脆响，骨节错位的剧烈疼痛霎时袭来，那人嫌恶地甩开了他的下颌，转而施力猛然将他掼往地面。
　　数月以来的囚禁已将楚逐羲的身体耗损得不剩几两肉，跌入泥地之时亦没有太大动静，恍若残花摧折飘落无声。
　　那人提起一脚猛然蹬来，直击最为薄弱的侧腰，践得他翻滚着仰面躺入淤泥之中，脏器破裂的剧痛由钝而锐霎时传遍全身。
　　方才还沉重如铁的眼皮骤然撑开，浓紫瞳孔颤颤地缩作一点，浓血温烫，争先恐后地自唇齿间汩汩涌出。
　　愈跳愈缓的心跳声陡然拔高，一鼓一鼓地冲撞着几欲断裂的肋骨，沿着骨骼上攀径直刺入耳膜，回光返照一般。
　　恍惚间，好似听见一声轻蔑的笑。
　　头颅被推搡得歪斜地偏向另一侧，却依然看不真切那人的面目，如今竟是连他足下踏着的一双绲金白锻靴履都再无法瞧见了。
　　那人行下的动作毫无意义。
　　楚逐羲再也无力动弹，双眼更是被血浸了个透，早已无法视物。
　　大大小小的黑点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出，密密麻麻地挤入眼帘，将视觉悉数剥夺。
　　锥心刺骨的疼痛自脐下三寸之处而起，却也只是个开始。持续不断的刺痛接踵而至，丹田被囫囵破开，同他血肉相融的灵源被生生抠挖而出。
　　虽无法动弹，却也能清晰感受到疼痛，少年疼得双目翻白，身体也因此止不住的颤抖、痉挛。
　　被生挖金丹的剧痛还未休止，那人却提起了他的腕子，旋即疼痛顿起，同样的钻心蚀骨。
　　五指抽搐着绷紧、勾起，仿佛被操纵于鼓掌之间的提线木偶，乳白线络应声而断，双掌便也柔弱无骨似的歪垂一侧。
　　砰、砰——砰。
　　沉重如雷的心跳敲击入耳，旋即戛然而止，眼前如灯灭般猝然归于黑暗，魂灵亦翻滚着堕入混沌深渊。
　　他跌进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之中，与无数斑驳光点擦肩而过，径直坠入未央长夜。
　　恍惚间，好似踏上了一片平坦的地面，楚逐羲徒劳的张大了眸，却是徒劳。
　　黑暗仍如潮水，覆了他的双眼。
　　便在他茫然无措之时，眼前蓦地燃起一豆幽蓝灯火，飘飘悠悠地荡至远方。
　　滴答——滴答——
　　楚逐羲亦步亦趋地跟着那捧妖异的火光，迈开的步子愈发轻盈，行得近了，便听见花草摇摆的窸窣声，听见溪水淌过的潺潺声。
　　福至心灵间，他惶惶回头，深紫如潭的眸中映满了红莲。
　　娇艳如火的莲花生满了来时路，簌簌地飘摇于风中，终止于停滞不前的足下。
　　砰——砰——
　　自天外而来的巨响恍若惊雷，瞬间劈碎了眼前千奇百怪的一切。
　　芙蕖霎时枯萎殆尽委顿于黑水之中，化作荧惑无数飘散入空，终是化进长夜无边。
　　砰！
　　刹那间心跳声如雷贯耳，重新于胸腔内顽强鼓动。
　　这一次黑暗持续了很久，悠长的寂静过后，楚逐羲一脚踏入了无休止的梦境当中。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幼时，回到了那个被捆在凤凰神像底下的冬夜。
　　楚逐羲向来都不是被娇惯着长大的，他修行得早，自正式踏入灵修一道之时起，除却每日必要的操练，他还从自己师尊手中承接下了院落内的绝大多数活计，譬如洒扫清洁、劈柴烧水、洗衣晾晒之类的简单家务。
　　栖桐门内必修课程众多，需要弟子们奔走的地点多如牛毛。楚逐羲因与师尊同住，于是不得不每日往返于主峰和后山之间，倒也不曾落下过半节课。
　　他因此养出了一身好体魄，这些年来也从未有过什么病痛。
　　然而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抵不住埋在风雪里半天的。
　　病来如山倒，楚逐羲反反复复地病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退了高热，接踵而来的便是漫长的恢复期，期间大大小小的风寒与咳嗽也一直没有停过。
　　自那以后，容澜便不再让楚逐羲同其他弟子一起去听别的师尊的课程了——以防某些不长眼的东西再来打击报复。
　　“讨厌一个人从来不需要有甚么正当理由，讨厌你的人，如何看你都不会顺眼，又何必与他们计较？”容澜眉目温和，抬手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若是非要找理由——逐羲便当他们是嫉妒你天赋高就好。”
　　“那师尊会讨厌我吗？”楚逐羲仰面与容澜对上目光，眸底含满了愧疚，“都怪我，让其他人也不喜欢你了。”
　　容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提起一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角，嗔怪道：“莫要说胡话，也莫要胡思乱想，他们对我喜欢与否，那都是我的事情，又同你有甚么干系？”
　　少年却煞有其事地搂紧了容澜的腰，埋首于他沾染着檀香的衣襟前，闷声道：“那……师尊可千万不要讨厌我啊，不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要讨厌我。”
　　“怎么会讨厌你，”容澜顺势将楚逐羲抱入怀间，又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心，“师尊是不会讨厌逐羲的。”
　　“你的到来，于我来说，可是难得的一件幸事。”
　　他嗓音缓缓，颇为郑重地道。
　　楚逐羲闻言仰面，便见他眸中如点星，煌煌永不落。
　　立于床头矮柜之上的烛台方才还盈着一捧暖光，下一瞬火焰便高高地蹿起灼烧了一切，灰絮滚滚纷飞开来，堆叠作墨蓝天际勾着的一团浓云。
　　忽暗忽明间，眉目温和的容澜已不复存在，他眸底淬着冰雪似的冷光，旋即将掌中握着的诛仙钉狠狠刺下。
　　“师尊、师尊……别走、别走，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
　　楚逐羲伏于腥臭潮湿的泥泞间，被血染红的双眼簌簌地落着泪，他拽住容澜的衣袖，却被一根根掰开了手指。
　　他又一次被抛下了。
　　那人一袭白衣，施施然踏过满地枯骨，恍若谪仙降世，却唯不渡他。
　　梦境变幻莫测，梦里的师尊时而温柔可亲，时而尖酸刻薄，却都殊途同归的选择了抛弃他。
　　梦太长太长了，楚逐羲深陷其中，于万千个漩涡之中沉浮挣扎，他终是迷失了方向，再也寻不见来时的路，再也分不清楚虚与实。
　　白衣的谪仙缓缓走来，面容愈来愈清晰，他神色漠然，唇角却勾着抹诡异的笑意，
　　容澜长身玉立、纤尘不染，三千墨发高高束起扣入一枚金玉发扣当中，他裹着厚重的雪狐披风，布料上绲有乌金色的绣线，举手投足间皆是矜贵。
　　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唇却如点了丹砂般秾丽，像极了话本中所写的玉面修罗。
　　“师尊！你，你回来了——”
　　师尊折身回来寻他了，师尊果真未骗他。
　　喜悦还未来及透入眼底，便被容澜掐住了下颌，他目光冰冷，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楚逐羲不解其意，他怔怔地开口欲问，便被一枚银光闪烁的长钉贯了满怀。
　　皮肉被囫囵破开牵扯起一道类似于布帛撕裂的声响，银钉粗暴地搅和在血肉中，带出一股又一股滚烫的鲜血。
　　金光闪闪的金丹被生生抠出，捻于容澜玉白的指间熠熠生辉。
　　冰冷如蛇的触感渐渐爬上肌肤，楚逐羲瞳孔微震，连带着小臂亦止不住地发着抖，下一瞬毒蛇张开穴口，旋即将锐刺钉入腕心，一勾一挑间筋脉寸断。
　　血流了很多，几乎将他淋得湿透了，而他的师尊身上却仍是一尘不染。
　　“你是不是讨厌我？”楚逐羲扯着嗓子问。
　　隆冬寒夜中，容澜身姿如松迎风而立，却始终不曾言语。
　　风雪泯灭了他的身影，转而将楚逐羲一点点埋入地底，亦凉了他的目光。
　　琼花盛开一刹，暗火就此扎入心底，沉沉地煨了经年。
　　信任既失，千金难买，亦如琉璃樽碎，再难存下半杯汤。
　　却见漆黑穹顶忽地裂开一道缝隙，就此倾下薄光一斛，霎时将梦境撕成碎片，那道冷漠的背影亦随之灰飞烟灭。
　　风声消止，重归于静。
　　耳畔却忽地泛起一阵短暂的嗡鸣，催得楚逐羲意识渐渐回笼。他缓缓撑起沉重的眼皮，只勉强地撑开一缝视野，迷糊间望见了一片洁净的木色。
　　他身处于一个自己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人，耳边亦没有声音。
　　尽管屋内光线昏暗，楚逐羲仍是难以适应地蹙起了眉，须臾间眸中便蓄满了泪雾，激得鼻梁一阵一阵地发酸，反倒是隐约嗅见了一点儿微涩的中药味。
　　恍惚间似又瞧见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子，如蛛丝般爬满了墙面与房顶。黑影蠕动着缓缓下压，又好似化出了锐利的五爪，即刻便要将他开膛破肚。
　　那是一种未知的不安与恐惧，身体上的疼痛亦逐渐回笼，绝望霎时挤满了短暂清醒的意识，逼得他几欲死去。
　　于清醒的绝望之中，楚逐羲再度坠入深沉梦海，便如此时醒时睡的挣扎了长达一年之久。
　　意识得以清明的时候并不多，每一次醒来身侧皆无人，仿佛天地之间独剩下他一人般。
　　好在他总能嗅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才叫他记得自己尚还存在于人间。
　　浸泡于珍奇药材之中的残破身子正一日日地好转，直至纠缠他已久的梦魇总算败下阵来，他才得以重返人间。
　　楚逐羲醒来的那一日，塌边竟难得的守着人。
　　两个人，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还有一个生着狐耳与狐尾的男子，他们面上皆带着惊喜。
　　楚逐羲认得女人，正是许久前曾找过他、劝他回魔域的晏长生。
　　“你这倒霉孩子——”容貌昳丽的男人一抹并不存在泪水的眼角，“先前长生叫你回家继承你爹的皇位你非不去，这下可好，被那帮道貌岸然的东西残害成了这副模样，你若是没了性命……我如何向你那九泉之下的亲爹交代？”
　　这便是楚逐羲的干爹啻毓了——前任魔尊楚恨山与妖尊啻毓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
　　楚逐羲从晏长生口中得知自己如今身处幽冥涧，之后他便又问起了当时恶鬼岭上的情况。
　　晏长生思忖片刻，才道：“那日，我去恶鬼岭寻一味草药，却不想遇见了你。”
　　楚逐羲浑身是伤的躺在湿泥之中，衣衫被血浸了个透，仅剩下一口微弱气吊着性命。他的丹田与手足筋脉皆被毁了个遍，身上有十二处大穴位受损，却唯独内脏完好无损，甚至算得上是十分健康。
　　重伤到这种程度，内脏却毫发无损，实在不是什么正常现象。
　　晏长生心觉奇怪，却如何都查不出具体缘由来，便只能将其归结于魔族血脉的强大自愈能力，又叹是楚逐羲洪福齐天、命不该绝。
　　“其他人？没有其他人。”晏长生摆了摆头，“那鬼地方除了你，谁也没有。”
　　楚逐羲闻言眸色一暗，却也并未言语什么。
　　金丹被挖，于天生魔族的楚逐羲来说其实并不算是坏事。
　　没有了灵力的阻挠，他体内的本源魔气便得以重新流转起来，将曾承载过灵力的经脉一一修复、贯通，更是轻易地便将残余的灵息悉数化解、吸收。
　　大抵是走过一趟鬼门关的原因，楚逐羲脾性因此大变，秾丽动人的面孔亦不复先前明艳，眉眼间只余下阴郁戾气。
　　涧中岁月不知长，五年时光有如白驹过隙。
　　然而楚逐羲从改道修魔到境界登顶，不过短短三年间。
　　啻毓掐指一算，道是时机已成熟。便与晏长生一道将楚逐羲送往魔界中，助他继承楚恨山的尊位。
　　众魔群龙无首已久，又哪里肯低头认一个从未见过的黄毛小子为尊？
　　然而楚逐羲手段雷霆，招数又阴毒狠厉至极，且极精通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路子，不出几年便将众魔治得服服帖帖，由他亲手接管的北辰更是焕然一新，一改先前自相残杀、弱肉强食的乱状，如今城内上下一片安宁祥和。
　　以至于魔族众人皆知居于北辰的新魔尊有一副阴晴不定的怪脾性。
　　他凝着前来跪服进贡的众魔，只轻巧地冷笑一声。
　　近了，他离他的师尊，又近了一步。


第二十一章 
　　“……隗天清，是他吗。”
　　楚逐羲俯身将落于地面的画纸拾起，又略略曲指掸去其上薄尘，他眉目含笑回身望来，笑意却远不及眸底：“师尊，是他吗？”
　　嗓音温和轻缓，咀嚼出唇际的字眼却好似淬了冰。
　　“……”容澜偏头躲开他的目光，垂眸否认道，“不是。”
　　下一瞬便被步步逼近的楚逐羲掐住双颊，被迫仰起了颈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跳动着暗火的紫黑深潭。
　　他忽地轻笑一声，托着纸张的五指渐渐收紧、攥起，抓揉出一段细碎扎耳的声响，末了又将捏圆的纸团随手扔开，转而握住容澜细瘦的腕骨，欺身将其压在桌案边沿。
　　桌几被纠缠着的二人碰撞得偏离了位置，吱吱呀呀地发出一阵乱响。
　　委顿于一侧的废纸团遭了猛然弹起的桌脚重击，骨碌碌地滚过断裂破碎的砚台，裹挟着浓墨碾出满地凌乱黑辙。
　　“……我竟是不知，师尊还有几个情夫哪。”他眸中烧着火，于是愈发大力地禁锢着被自己欺于身下的人。
　　“是你想多了。”容澜面色虽然苍白，神情却依然冷静自持，“那些莫须有的事情，我为何要承认。”
　　他很快便将情绪整理好，复又抬头对上楚逐羲的目光，冷淡地改口：“没有便是没有，我亦不曾骗过你，信与不信全在于你，楚魔尊。”
　　——这下子，竟是连“逐羲”二字都不肯唤了。
　　落入楚逐羲眼中便是连装也不愿装了。
　　二人便如此沉默地对峙着，带着点风雨欲来的意味。
　　硝烟无声，只消半点星火，便可燃起燎原之势。
　　便在这一瞬，书房外忽然响起阵阵叩门声，廊外灯盏长明，将一袅婀娜倩影投映于覆着层薄绢的隔扇门上。
　　“尊上？”柔媚轻软的女声自门扇后传来，那抹盈着香的清影亦试探性地靠近了几分。
　　容澜闻声心头一跳，猛然挣脱了楚逐羲的桎梏，顺势贴着桌沿一个旋身便与之拉开了距离。
　　他偏身拢起被揉得凌乱的衣衫，又压低了声音轻道：“有人寻你，你且冷静一下。”
　　话音方才落下，隔扇门应声而开，身段如烟的娇俏女子一步跨入门内，她一双笑眼天生含媚，却不显得趋炎附势，微扬眼尾自勾有一份乖张。
　　待她瞧清楚了屋内情形，不由得有些惊愕，那双眼亦不笑了。
　　——那立于尊上身边的人，不正是容澜么！
　　那日栖桐门一战，眉嫣作为四城主之一的落星君，自然也会在场。她可是清清楚楚地瞧见容澜跌下马背，又被尊上一脚踹去了半条性命——可他如今不是应该被关在水牢中么！
　　楚逐羲阴恻恻地凝着避他如蛇蝎的容澜，本就不甚美好的心情直堕深渊。
　　分辨不出究竟是妒是怒的暗火早已将胸膛烧空，叫他不可避免地联想，或许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曾同他的师尊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他们耳鬓厮磨，却唯独弃他一人于血海深渊之中，日夜困顿于梦魇的爪牙之下。
　　楚逐羲抬手捉住容澜的手腕，不容置喙地将他扣进自己怀中，这才分出一眼睨向愣在门口的眉嫣，嗓音阴冷无比：“——滚出去。”
　　“……”眉嫣从未见过这样的尊上，她长睫一颤，心中虽有讶异与妒忌，却仍是十分识趣的离开了。
　　门扇方被合上，容澜便被楚逐羲粗暴地按在了桌案上，梨花木案被撞得咣当作响。
　　“你躲甚么？！”楚逐羲怒道，“别以为她来了你便能躲掉……不论师尊躲到哪里去，本座也能将师尊抓回来！”
　　“……你锁不住我的。”
　　听见身下人疲惫的呢喃自语，楚逐羲动作微微一顿，他颤抖着握紧十指，直勾勾地凝着容澜，咬牙切齿道：“你甚么意思？”
　　“……”
　　“说啊！甚么意思？！”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叫楚逐羲坠入了深渊地狱，恍若被逼入绝境的伤兽，焦虑而不安地尖嚎。
　　楚逐羲将全身重量皆压于容澜身上，直至二人躯体紧紧相贴不留一缝罅隙，被烧得空荡荡的心脏才有了片刻安宁。
　　他轻喘着贴近了他的师尊，紫黑的眼中藏匿有疯狂，他问：“……师尊想跑到哪儿去？”
　　容澜雪白的一双腕被他掐得淤了红、发了青，恍若破碎于雪上的残缺梅枝。
　　“想从我这儿，跑到哪儿去？嗯？”楚逐羲发出一节短促而微微上扬的鼻音，覆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搓磨着容澜腕内娇嫩的皮肤，又缓缓地探入他宽松的衣袖里，亵意地抚摸着那截笔直玉白的小臂。
　　他的目光骤然凶狠，压于容澜腕心的拇指狠狠按下，直将那处单薄的皮肉按得凹陷而下，深可触摸至骨。
　　“唔——”容澜吃痛的闷哼一声。酸涩的胀痛感自腕间传来，仿佛抽筋般钝钝的发疼，之后又化作刀割针扎般的刺痛。
　　“容澜啊容澜，我的好师尊，你又能跑到哪儿去呢——”楚逐羲抬手将容澜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心轻柔抚平，口中吐出的话却残忍无比，“只要出了本座的霜华宫，就凭你如今这副身子，恐怕随便一个魔族都能轻易将你拖进阴暗的角落，灌你一肚子精液。”
　　却见容澜忽地露出一个惨然的笑：“那你这般行径又与你所说的魔族有何差别？”
　　他闻言笑起来：“有啊。”
　　抚开容澜眉心的手指顺势划下，轻飘飘地滑过鼻梁、鼻尖与裸露的颈脖，旋即勾住他松散的领口猛然拉开。
　　楚逐羲并未将他的衣裳褪下，只贴着衣料边缘将手掌伸入，径直探往他胸前微微挺立起的水红乳尖：“我与师尊啊……”
　　柔软敏感的乳首被捻于指间细细挤捏，容澜肩膀一颤，腰身霎时绷得僵硬，又本能地闪躲着楚逐羲贴上来的嘴唇。
　　又哪里躲得掉。
　　潮湿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一同喷洒而出，紧紧贴过容澜敏感的耳后，亦如刀剑般贯过心脏，剖开他深藏于心底，被世俗与道德掩盖的秘密。
　　贴得太近了，连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容澜缓缓别过脸去，浓云似的黑发凌乱地掩去了他大半张脸。他忽然觉得好冷，便抬手搡了搡楚逐羲，嗓音沙哑道：“让开。”
　　这般姿势令容澜的声音短促而虚浮，落入耳内竟是异样的动人。
　　“我知道师尊在想甚么——”
　　楚逐羲不再流连于容澜脆弱而柔软的胸膛与肚腹，掌心下抚将腰封撑起几分，转而勾起指节将其拆下，亵裤亦因此滑至腿根。
　　“师徒又如何？我又不是第一次碰你，甚么伦理、甚么道德，也早该破了罢？”
　　他嗤笑着将容澜的裤子褪去，又垂手去解自己的腰封，将早已硬起的热烫性器抵入容澜腿间。
　　沁出黏滑清液的顶端寸寸拓入，将窄小娇嫩的花穴一点点撑开，直至整根没入。
　　——太疼了。
　　“……”容澜轻喘出一道无声的绵长气息，又匆匆垂了微湿的眸，张唇衔住自己曲起的指节，复偏头将面孔埋入乌发之中。
　　“师尊。”楚逐羲忽然唤道，俯首衔住他形状圆润的耳垂，舌尖轻舐过其上凹陷，“我记得前些天夜里，师尊可是口口声声说过喜欢逐羲的，那时的师尊怎么就没想起‘师徒乱伦’四字呢？”
　　容澜闻言瞳孔一缩，正要开口回应，却因楚逐羲突然的挺腰抽送而被顶撞得微微失神：“楚逐羲你这……唔——”
　　却见他红着双眼转头狠狠瞪来。
　　这一眼瞪得楚逐羲心尖一软，也不等他将话说完，便低头覆上了他的唇，将话头尽数堵于喉间。
　　容澜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掐了腰肢肆意顶撞起来，略显干涩的小小女穴被迫吞吐着楚逐羲胯下那根粗大惊人的阳物，直被肏得经受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却也不是爽到发抖的。
　　楚逐羲此番前来，是抱着惩戒的心思来的，自然不会让容澜早早得趣。
　　他随手抽下自己的腰带，将容澜的双腕扯起捆紧压过头顶，便如此令修长无力的手掌半悬着抻出桌面外。
　　此时的容澜上半身被强硬地压于梨花木桌案上，后腰结结实实地硌在棱角分明的桌沿处，下半身则因着楚逐羲的进入而无法够着地面，只有绷直了脚面才能勉强点到实地得到些许支撑。
　　他被楚逐羲压着双腕不断操弄，每一次顶入皆送至最深处，雌穴未经润滑被巨大的阳具撑得钝钝的发疼，不断撞向桌沿的后腰更是疼痛难忍。
　　嘴唇被楚逐羲不断啃咬亲吻，舌尖亦被他吸吮得微微发麻，唇齿相接间津液交融啧啧作响。
　　容澜抬眸，却见楚逐羲满眼戏谑的凝着自己，旋即便被揽了颈脖吻得愈深。
　　楚逐羲湿软温热的舌顶开唇缝钻入口中，点过他的舌尖后又猛然后退，复又重新伸入，如此重复了数次。
　　——竟是在模仿性交的动作。
　　思及此处，容澜眼尾愈发湿红，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给师尊玩一样好东西。”楚逐羲吻过容澜唇角，转而扬起一臂将他的腿弯高高上抬，空出的手探入桌案抽屉中取出一支上好的紫毫笔。
　　初见那笔时，容澜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楚逐羲笑吟吟地持着那笔几乎点上了他的胸膛，他才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楚逐羲眸中的想法实在露骨，烫得他惊恐地挣扎起来：“楚逐羲，你敢——”
　　“师尊若是再乱动，这紫毫插的……恐怕就是师尊下面这口娇嫩的穴儿了。”楚逐羲仍是笑着的，手中作持笔姿势低悬于他右侧胸膛。
　　“……孽障。”容澜低声咒骂道，旋即别过头去闭上了被雾气浸染得迷蒙的双眼。
　　丝毫不肯示弱。
　　这紫毫笔取的是山兔背上上好的黑针尖毛，泛着紫光的笔锋尖锐刚硬，只消轻轻一戳便能在容澜身上点下一抹殷红。
　　而楚逐羲却坏心眼儿的将毫尖抵在了他胸前的乳珠上，提着笔杆一圈一圈地绕着乳晕打转，直将这处玩得硬挺起来。
　　他略略提笔，将笔锋对准了水红的乳尖缓缓地往下压，便有几根坚硬细长的兔毫径直刺入了娇弱的乳孔之中。
　　“啊……！”容澜吃痛忍不住哼叫一声，他想挣扎，然而双手被缚无法动弹，两脚亦被肏得软了去，只能无助的拧动着腰肢想要躲过那尖利的毫尖。
　　“……疼！楚逐羲你放过我罢！”乳孔被异物入侵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怪异，容澜终是难以忍受的哀求出声。
　　“疼吗？”楚逐羲故作惊异地问，目光下移落在了他微微硬起的性器上，“可是师尊这儿明明都硬成这样了。”
　　楚逐羲不曾停下，反而得寸进尺的握着笔杆小幅度地上下提放着，直将那小巧的水红乳头玩弄得肿胀如樱桃，红得娇艳欲滴，在紫黑笔锋的映衬下显得淫靡无比。
　　他提起笔来，轻轻一转便将紫毫夹在了中指与无名指之间，空出的拇指与食指则捻住容澜胸前肿起的乳粒轻轻搓磨。
　　“师尊这儿鼓起来了，会有奶水流出来吗？”
　　容澜知自己讲不过楚逐羲，便死死咬住下唇，不言也不语，更不愿转过头来面对他，就如此由着他动作，不论他如何讲下流话，又如何肏弄，都不加理会。
　　楚逐羲顿觉无趣起来，他垂眸望向容澜下身硬起的器官，心中忽地浮现起一个绝妙的主意——
　　下一秒，那锐利的紫毫笔便点上了容澜性器的顶端，笔锋很快便被溢出的淫液打湿，将紫黑毫毛浸得微微发亮。
　　毛刺寸寸抵入尿道，身下雌穴亦被粗长的性器填满、顶弄，在疼痛的刺激下快感显得愈发清晰明了。
　　“啊呜……！”剧烈的快感涌上头顶，连同小腹也小幅度地抽动着。
　　容澜失神了片刻，身体不受控地痉挛，带动腿间雌穴也一同绞紧，淫水亦一股股地自身体深处喷涌而出，尽数浇于填入穴内的性器顶端。
　　“嘶——”楚逐羲被容澜的穴儿夹得腰眼发麻，不禁垂下眸低沉喘息一声，复又掐了他的腰大力抽送起来。
　　约莫抽插了百来下，才悉数泻于容澜穴内，又小幅度地挺动着腰，将白浊黏稠的精液顶入更深处。
　　楚逐羲伸手揪住容澜浓云般的发，迫他转过脸来，又掰得他双腿大开，带着淤的后腰颤颤地腾了空，膝盖被彻底压于脑袋两侧。
　　而后便辗转手腕操纵着掌中紫毫，行提、点、压、抹的动作，锋锐的笔锋扫过容澜性器顶端，浅浅地插入尿道，复又抽起几丝黏液，沿着沟儿一下一下地轻抹。
　　“不、不要这样……唔……”他双目含了泪，身体被玩弄得颤抖不止，雌穴复又泛滥起淫液，顺着臀缝汩汩地淌下。
　　便在楚逐羲丢开笔杆的瞬间，容澜颤颤巍巍地泄了身。
　　因着姿势的缘故，他被自己的阳精溅了满脸，连脸侧的黑发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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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毛笔play


第二十二章 
　　只闻叮铃一声脆响，似是神雀展翅清啸，空远的铃声就此一圈圈地于屋内荡漾开来。
　　楚逐羲将仰面躺于桌案之上的容澜捞入怀中，双臂猛地一发力便将其拦腰扛过肩头，而后支起一臂压在他垂于自己肩前的两腿腿弯处。
　　“楚逐羲！”
　　骤然而来的腾空感叫容澜略略慌了神，娇软肚腹被描于楚逐羲肩头的生硬线条硌得发疼，臀部也因此被迫高高翘起。
　　他下身不着片缕，衣摆堆叠着挤于腰间堪堪盖过臀尖，赤裸的一双玉白长腿不安地并拢，被肏得软红的雌穴儿因合腿而缓缓吐出一口夹杂着精水的透明淫液，又顺着腿根蜿蜒而下，磨蹭出一片黏腻的淫靡痕迹。
　　腿弯被紧紧固定于楚逐羲胸前，筋骨因大力挤压而阵阵发麻，臀肉亦被他拢于掌心肆意揉捏。
　　这般玩弄似还不够，楚逐羲抬掌轻拍容澜翘软的屁股，啪啪地抽打出几道清脆声响，直将白皙的臀尖儿扇得覆上梅似的色彩。
　　他将容澜往肩上提了提，转而迈步行往书房中用于午间休憩的内室。
　　系于容澜右足踝上的雀铃随着他迈开的脚步一震一响，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那声音和着皮肉被抽打的脆响，将容澜耻得耳尖儿通红，连足趾都羞得紧紧蜷缩起来，直把骨节绷得泛起苍白。
　　便也就顾不得源源不断自穴儿中淌出的淫液了，只好欲盖弥彰地将两腿夹得更紧了些，却将腿间浸染得愈发泥泞不堪。
　　内室不大，却也足够整洁宽敞。屋内陈设简单，仅摆了一张能容一人小憩的矮榻，除此之外，墙角处还立有一样被厚重布料罩于其下的高大物件。
　　然而楚逐羲却并未行往那张床榻，反而径直走向了那样被布匹勾勒出清晰棱角的高大物件。
　　容澜足尖方才点地，便被楚逐羲环住腰推搡着压在了那物上头。咣地一声脆响，手臂被迫曲起抵于其上，掌下触感坚硬而平整，他微微一怔，心下已有了些许猜测。
　　“知道是甚么吗，师尊？”楚逐羲攥紧了掌中细瘦的腰肢，将容澜揽入怀中，又低下头来将下巴靠在他颈窝，语气暧昧至极。
　　容澜张了张唇，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便抵上了楚逐羲胯下仍然昂扬的性器，生着薄茧的指节亦不安分地滑入臀缝间，戳刺在了那处许久不曾进入过的幽密之地。
　　他脑内空白了一刹，显然是没有想到楚逐羲的精力竟然旺盛至此，不由得回过头来愤然地瞪向对方，哑着一把嗓子骂道：“我竟是不知人也是会发情的。”
　　楚逐羲早便听惯了群魔们千奇百怪、口无遮挡的荤腥脏话，乍一听容澜怒骂出声，竟是直接笑出了声儿来：“这可得问一问师尊了，究竟是人会发情呢——还是师尊功夫过人，不论是人、是妖，亦是魔，都想来分一杯羹。”
　　说罢，指下略略施力便直接刺入了容澜紧闭的后穴。
　　容澜知他话有所指，郁结在心口的闷气还未吐出便被突如其来的吨痛感打断、戳散了，一半重重地堕进心底，另外一半则向着四肢百骸而去，所过之处战栗不止。
　　是悲，又是愤，无处可去，亦难以安放，只得死死地抵压于胸腔，转而变作悸痛的心跳。
　　又是一指挤入穴口，钝刀穿刺般的胀痛愈发明显，窄小紧致的肠道不比湿润的女穴，又干又涩难以进入。
　　“……”容澜眉头蹙起，又紧紧地咬了下唇，痛哼被吞咽而下化作湿热气息自鼻腔中喷出。
　　异物进入的怪异痛感令他经受不住地并紧了腿，牵扯得后穴亦收缩着绞紧了楚逐羲入侵的两指。
　　下一刻巴掌便轻飘飘地落在了臀肉上，发出一道清脆声响，带着十足十的警告意味。
　　“师尊放松些，否则一会儿受罪的还是你。”楚逐羲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手下却又十分猪狗不如的插进了第三指。
　　三指勉强抵入其中，却因甬道干涩而寸步难行。
　　楚逐羲不耐地轻啧一声，转而抽开手指径直抚向前头含满精水的雌穴，指尖刮过肿胀微硬的阴蒂，将怀中的人摸得颤抖不止。
　　容澜霎时红了眼尾，被肏得湿红的穴儿亦颤巍巍地吐出一口黏腻淫液，将楚逐羲伸来的五指淋得湿透，耻得他急急地并起了双腿，却将对方的手掌夹于其中。
　　却听身后的楚逐羲轻笑一声，贴于他脊背的胸膛因笑而微微震动，容澜不由得汗毛倒竖。
　　“夹着做甚么？”楚逐羲将容澜搂得更紧，暧昧的湿热气息悉数喷洒于他颈脖间，囿于对方腿间的手掌亦不安分，修长中指曲起一下一下地搔刮着湿腻温热的雌穴，却又迟迟不肯进入，“松开啊，师尊。”
　　手掌重重抚过腿缝探向后方，旋即将沾满精水的指尖挤入容澜微张的后穴，充当润滑仔细地抹满了娇嫩的肠道内壁，指节抽动带出咕咕啾啾的淫靡水声。
　　楚逐羲将手指从中抽出，转而握住自己硬得发痛的性器，将湿淋淋的顶端抵上那处已被开拓得湿软的后穴。
　　方才插入几分，便被微湿的娇软穴肉含紧了前端，将他吸吮得腰眼发麻，喉间亦泄出一声舒爽的低沉喘息，忍不住攥紧了掌间发着抖的细瘦腰肢，猛然挺动胯部整根没入其中。
　　“唔……！”容澜被他肏得迎面撞上身前高立着的物件，额角被磕得生疼。
　　——却远远不及下身撕裂般的疼痛。
　　冷汗霎时淋漓而下，一同淌下的还有咸涩的泪水。
　　容澜失神的微张了唇急促地呼吸着，又颤抖着将惨白的面庞埋入臂弯中，将全身体重皆压在了身前的沉重硬物上。
　　“——嗳呀。”楚逐羲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惊呼出声，伸手托住容澜的下颌迫他仰起脸来。
　　楚逐羲将下巴压在容澜的肩窝，又略略偏过头去仔细地端详着他面上的表情：“师尊好表情，不如……瞧一瞧自己被肏到哭出来的模样罢？”
　　他如此说着，攥住容澜腰肢的手一松，复又高高抬起按在他依靠着的物件上，五指收拢捉紧布料向下猛然一拽——
　　厚重布匹随之滑落，一面等身高的铜镜便如此展露眼前。
　　“……！”容澜惊得急促地轻喘一声，潋滟着泪光的眼缓缓睁大。
　　铜镜中的自己被楚逐羲紧紧箍着腰，下颌被掐紧后仰，将脆弱苍白的颈脖全数暴露，连喉结都在微微战栗，他双眼通红、双唇微启，面上除却晶莹的泪珠之外，还印着些许半干的白痕，当真是……可怜极了。
　　这面镜子本该用于午间休憩后整肃衣冠，如今却成为了羞辱容澜的绝佳道具。
　　“师尊真漂亮。”楚逐羲痴痴地凝望着铜镜之中的容澜，不由得轻声感叹，“怪不得那么招人喜欢呢，所以啊……师尊还是乖乖地呆在逐羲身边才好呢。”
　　容澜含着泪缓缓合上双眼，不愿再多看镜中的自己一眼。
　　“师尊师尊，告诉逐羲可好——”楚逐羲放柔了嗓音，又刻意将尾音扬高，“师尊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呀？”
　　“友人。”容澜颤巍巍地吐出二字，与先前的答案无异，“信与不信全看楚魔尊。”
　　——这也确实是句实话。从很久之前、久到他尚还是独身一人之时起，他便开始画这个人了。
　　但却也并非是时时刻刻都画，只有当他心中苦痛沉闷，又无处排解之时，才会提起笔来，将万千心绪倾注于笔墨之中。
　　他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将此人绘于纸上，再无比自然地将黑猫球球添上，画面上一人一猫相映成趣、和谐无比，就好像向来都该如此一般。
　　这个人是谁呢？就连容澜自己也不清楚。他不记得此人是什么模样了，只依稀记得对方一袭华贵玄衣，衣裳上滚刺着样式特殊的金色绣线。
　　大抵……是某个对自己很重要的友人罢。容澜一厢情愿的想着。
　　楚逐羲却不知其中弯绕。他知道容澜会画图，但画的也都是些法器的设计图。
　　自他有记忆以来，便不曾见过自己师尊画过什么人的画像，更不要提这样一副独特的人像了，若是容澜画过，那他必然是有记忆的。
　　“是友人吗？”楚逐羲质疑道，又挺动着腰大力地抽送几下，“莫不是连师尊都忘记了自己究竟有几个姘头了罢！”
　　容澜几乎是被楚逐羲这番话给气笑了。他猛然睁开漂亮的双眸，微微挑起的眼尾勾着一抹湿红，他凝着镜中的楚逐羲一字一句道：“楚魔尊这又是何必？你若是爱那么想，便那么想罢！”
　　“既然师尊不愿说，那本座也不再逼你。”楚逐羲目光陡然深沉，语气森然道，“只是——”在他刻意拉长了的尾音之中，容澜的右腿被高高提起。
　　楚逐羲大力托起容澜的腿弯，捉着那条腿压在镜前，系着红绳的浅金雀铃叮当作响，饱满柔软的腿肉自五指间鼓胀而出，显得无比情色。
　　镜中的容澜下身大张，蛰伏着的绵软玉茎之下，一道浅红色肉缝裂于腿间。阴唇微微张开，将湿淋淋的阴蒂与穴口尽数暴露，浑浊粘稠的精水浅浅地勾于穴中将落不落，勒于腰间的手臂忽然松开，他不得不抻手抵在铜镜前，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楚逐羲的动作亦不曾停下，甚至是更加凶狠地抽送插动，将紧致的肠道肏得愈发湿软。
　　“本座不希望师尊再想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容澜呼吸一窒，瞳孔猛地缩起。
　　他瞧见铜镜里头的楚逐羲表情阴冷无比，那条先前攥于他腰侧的手掌随意地摊开来，指间夹着的正是那支方才才折磨过自己的紫毫笔。
　　“不……呃啊——！”容澜痛叫出声，身体因疼痛而不断痉挛。
　　紫毫深色的笔杆一寸一寸地推入娇嫩的雌穴之中，恍若凌迟。
　　这笔不过成年男子一指粗细，虽远远不及楚逐羲胯下那根孽根的尺寸，但到底是由坚硬的竹子制成。将笔杆如此生硬的捅入，恐怕连那些身经百战的窑姐儿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向来清心寡欲的容澜。
　　楚逐羲虽心中有火，手下却也懂得分寸。他捻着紫毫估摸着差不多了，便不再继续往里捅。
　　即使他松开了手，那支笔依然牢固的夹在容澜含着精水的雌穴之中，浅紫色笔锋裸露在外，颤颤地发着抖。
　　脚踝上的雀铃随着抽插一响一响，混杂在肉体碰撞与体液交融的声音中，淫靡不堪。
　　容澜眸中含着泪，不忍心再抬头去看镜子中自己的模样，而低下头映入眼帘的又是插入女穴之中的紫毫笔。
　　他突然觉得很想吐，令人作呕的恶心感不断上涌顶在喉咙。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便在这时，楚逐羲的声音再度于耳侧响起，恍若自地府深处传来的魔音。
　　“再有下次，捅进去的便不止是这笔杆了，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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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从魔域到上京的路程，啻毓花费了整整三天——用时不长，却也绝算不上赶的。
　　待他悠哉行至云间海大门口，这才隐约觉出几分不不对味儿来——向来门庭若市的云间海，如今竟是门可罗雀，虽说现在青天白日的，却也不至于如此冷清萧瑟啊。
　　啻毓瞧了一眼不远处的云间海，又望了望身周，只见行人们如同避瘟神般远远地绕开了路，紧紧贴往道路对面去了。
　　“……”他无言的站了几秒，旋即迈开步子朝着云间海的方向去了。
　　方才踏入大堂，便见数个身着揽月庭道袍的道士紧紧簇拥在一张金丝乌沉木椅两侧。
　　端正坐于椅上闭目养神的道长一袭白羽鹤衣，他长眉入鬓、薄唇抿起，淡漠眉间点有一枚雪色圆痣。华发三千高束作马尾整齐地挽入道冠之中，与分下的发丝一同披散在后顺着颈脖与笔挺脊背倾泻而下，将饱满的额尽数露出。
　　——正是揽月庭掌门萧白景。
　　这架势，倒是不难猜出为何不见半个客人了——倘若放进不知情者眼中，恐怕要以为是云间海当家的犯了事儿，遭降妖除魔的道士查办了呢。
　　啻毓颇为遗憾的瞥了一眼那张被萧白景坐于屁股下的木椅，心道，这凳子好端端地摆在那儿，却遭了无妄之灾，不干净了
　　——他迟早要将这玩意烧掉，真是晦气。
　　他正暗自腹诽着，却见那头的萧白景忽然睁开双眼，直直地望了过来。
　　“……”
　　萧白景扶椅起身，又施施然地向前踏出一步来：“妖尊殿下。”
　　他眸色极淡，浅薄得几近于灰色，披散于肩后的白发无风而动，言行举止间好似裹挟着冰雪的清冽气息。
　　“妖尊哥哥！”
　　小女孩清脆的嗓音甜软异常，几乎是拾着萧白景的话头一同响起。
　　雀跃而细碎的叮铃声跳过众人肩头，轻轻巧巧地递至耳畔。
　　身着藕粉色齐胸襦裙的小姑娘放下茶水，怀抱着红木托盘一蹦一跳地从后方绕了出来，径直奔向啻毓：“你终于回来啦！”
　　几日不见，小姑娘倒是长胖了许多，不似先前在沐仙桃林初见时那般干瘦了。
　　啻毓垂眸去瞧仅有自己半身高的小姑娘，不禁温和一笑，又伸出手来安抚似的抚了抚她的发顶。容秋秋面上笑容更盛，先前还萎靡耷拉的猫耳此刻已精神地挺立在发髻前了。
　　啻毓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孩子会意的点头，转而抱紧托盘往一侧的走廊里去了。
　　“路上遇到了些意外，让萧掌门久等了。”他脸不红心不跳道。
　　萧白景神色淡淡，嗓音温和：“不久，倒是妖尊殿下舟车劳顿，一路上辛苦了。”
　　“我知道萧掌门有事情想与我说，不若先去会客室，喝过茶后再慢慢谈。”啻毓作了个请的手势。
　　萧白景闻言颔首，旋即跟上他的步伐朝着侧门而去。
　　入目是一条宽敞而奢华的回廊，偶有几名生着兽耳或是兽尾的侍者路过，廊中点有熏香，气味热烈有如盛放的夏花，虽浓厚却也不会叫人生厌。
　　早有一名黑发侍者候于会客室门前，为即将到来的客人敞开大门。
　　屋中布置得典雅整洁，也并未装点过多摆设，与云间海整体的风格大相径庭。
　　啻毓先一步越过半垂的浅青色纱幔，坐到了摆于房间中央的茶桌前，萧白景亦顺势跟上与他对坐一桌。
　　他微微吸气，便嗅见了满鼻清淡的松香，恰巧与自己衣襟上原本熏染着的熏香气味相似。
　　“本尊听说，前些天萧掌门领了一群弟子风风火火地闯进云间海，开口便想要本尊的万妖谱。”啻毓低垂着眸故作不经意地开口，修长的一双手正把着水壶烫洗茶具。
　　“是借。”萧白景纠正道，“实在是情况紧急，打扰了妖尊。”
　　啻毓心想你这何止是打扰，得亏有你萧白景，这几天云间海的账本儿恐怕都好看不了。
　　“来找我做生意的倒是不少。”啻毓将热水注入茶壶，叶片翻卷着在水中松散开，茶香浓郁扑鼻霎时冲出壶口，“来找我借妖谱的，却只有你萧掌门一个。”
　　“萧道长究竟是来借妖谱的，还是来问罪的？”他笑吟吟地将第一道茶全数倒入茶盘内，又端来开水壶冲入第二道水。
　　“妖尊对贫道的敌意还是那么大。”萧白景颇为无奈地道，他透过渐渐氤氲开的水汽望向啻毓那张过分妖异的脸，“贫道知晓云间海与玉岐台签订过契约，又怎可能来问妖尊的罪。”
　　啻毓微微眯起金黄的竖瞳，仔细地打量了萧白景一番，而后又展露出一抹艳美的笑来。
　　他将盛着茶汤的杯盏推至萧白景面前：“怪不得本尊多疑，万妖谱的重要性，萧道长应该很了解才是。”
　　流水的妖尊，铁打的万妖谱。
　　于妖族来说，万妖谱无异于皇帝手中的传国玉玺，是身份的象征，亦是权利的象征。万妖谱之中还附着着众妖的一缕妖气，倘若有朝一日落入有心人手中，妖族便有可能因此遭遇大难。
　　“若是有旁的办法可选，贫道也不会选择来找妖尊了。”萧白景轻叹一声。
　　啻毓微微张唇本欲拒绝，识海内却忽地闪过一束灵光，刹那间福至心灵。他话音一转，改口道：“借予你用，倒也不是不可以，作为交换嘛……我记得，萧掌门门中有一味珍贵药材，名为——镇魂草。”
　　话音已落，他清楚地窥见了萧白景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正欲开口嘲讽，却不想萧白景先一步开口应下了。
　　这下子倒是轮到啻毓愣怔了，也仅仅是短短一瞬，他面上复又绽开笑容，嗓音愉悦：“如此，成交。”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名黑发侍者推门而入，端于手中的托盘之上摆有一支婴孩小臂粗细的白玉翡翠。
　　巳蛇小心翼翼地将托盘呈至啻毓身侧，待他将那支白玉翡翠取走后，才微微躬身行过一礼，旋即转身离开。
　　在等待巳蛇去取万妖谱的时间里，啻毓已大概摸清楚了萧白景的诉求。
　　萧白景有个与之情深义重的同门师弟，名为祁琅玉。
　　祁琅玉遭妖族蛊惑不幸陨落，不论是尸身亦或是其他可能沾染了妖气的随身物件皆神秘失踪。萧白景翻遍了师弟的房间，仅从被褥里头翻出一枚遗落的随身腰牌，所幸上头还残留了几分妖气，只是现下气息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白金色妖力渐渐凝聚在啻毓修长指尖，他口中低声吟诵着晦涩难懂的法诀，置于桌面的白玉翡翠随之逸散出一轮温和的光辉，渐渐地幻化作一卷卷轴。
　　万妖谱感应到腰牌上的妖力残存，发出一阵细微嗡鸣声，伴随着一阵连续不断的纸页翻动声，卷轴缓缓展开了其中一面。
　　——却是白茫茫的一片，比隆冬的大雪还要干净。
　　“这……”萧白景看着空白的万妖谱，表情有些僵硬，“为何是空白的，是不是出错了？”
　　“万妖谱不可能出错，我再帮你看一次罢。”说罢，啻毓便催动妖力再度感应。
　　这一次，仍然是空白一片。
　　萧白景沉默地望着万妖谱，良久才缓声问道：“妖谱……是何意？”
　　“既然万妖谱作出感应翻到了这一页，便说明有这么一个妖曾经存在于这个位置上，即使这只妖死去，谱上也会残存痕迹。”啻毓轻轻抚过妖谱，“而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至于为甚么……原因只有一个——他已不再是妖族了。”
　　萧白景听罢好似明白了什么，却仍是有些不可置信，他一字一句道：“那只妖物，吃了我师弟的修为，飞升了……？”
　　桌上的万妖谱闪动着莹莹暖光，渐渐恢复作白玉翡翠的模样。啻毓将妖谱收入袖中，慢悠悠道：“可以那么说，而我认为……萧道长也不必再为此多操心。”
　　“妖族飞升哪有那么简单，若是真的能让一只小妖原地飞升……你那师弟，恐怕也不会是甚么凡夫俗子。”
　　“精怪可就不归我云间海管咯。”啻毓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还请萧道长另辟蹊径罢，不送。”
　　萧白景了然地点头，又垂首道了声谢。
　　啻毓又为自己斟了盏茶，他望着萧白景打开房门的背影，一双金灿灿的狐狸眼微微弯起，里头闪动着狡黠的光：“萧掌门，莫要忘了我的镇魂草。”
　　萧白景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贫道不是不讲信用之人。”
　　语毕，萧白景便离开了。
　　啻毓轻叹一声，唤了句“巳蛇”。
　　黑发金瞳的侍者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啻毓身侧，手中仍托着那只托盘。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方才还面带笑容的啻毓满脸嫌弃地取出茶夹，夹起方才萧白景用过的茶具扔进了巳蛇端着的托盘里，而后又将手中的茶夹一同抛下。
　　“这托盘也不能要了。”他嫌恶地抖了抖手腕，“还有，将大堂右侧那张金丝乌沉木椅也拖出去一并扔了。”
　　巳蛇并不多问，只顺从地应一声“是”，便端了托盘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门扇还未来得及合上，一个矮小的身影便挤过门缝钻了进来，是容秋秋。
　　“秋秋？”啻毓望向门口的方向，“是有何事么？”
　　容秋秋提着裙角走来，端端正正地站到他身边，面上有些扭捏：“妖尊哥哥，秋秋有个不情之请。”
　　雪白毛绒的狐耳挺得更直，啻毓挑眉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我想……转去百闻阁工作。”容秋秋神情认真。
　　百闻阁是云间海众多部门里的其中之一，是一个专门收集、整理各类情报的机构，支撑着云间海情报生意的来源，也是最为枯燥繁琐的一项工作——收集这类工作通常由经验丰富或是居住在玄真界各地的大妖去做，其他小妖则多是做些整理分类的工作。
　　“秋秋年纪尚小，百闻阁工作繁琐沉重，还是等你再长大些罢——”啻毓笑着回答，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如此说来，秋秋何故忽然想转入百闻阁？可是有甚么想寻的人么？”
　　“我……”容秋秋背着手踌躇了一会儿，绿莹莹的猫眼微微睁大，无辜地抬起头望他。
　　啻毓嗓音温和：“秋秋若是不愿说，便算了。”
　　——
　　青沽，奉天宗。
　　祁疏星痴痴地望着怀中青蓝色的长剑，指尖缓缓抚过鞘上云纹，又噌地一声将剑拔起半截。
　　“青云。”他低声呢喃道，拇指抹过闪烁着银光的剑身，“好俗的名字，真是坏了一把好剑。”
　　这剑本是一件顶好的法器，祁疏星将它从栖桐门残破的废墟中挖出，并带回了奉天宗。虽然完美洗去了黎归剑留下的灵印，却也完全将凝于剑上的法力洗掉了，现下这把剑于修者来说不过是一件漂亮的废铁罢了——虽然锋锐好用，却没有附着一星半点的灵力，实在是不适用于战斗。
　　“不如，就叫你追澜罢？”祁疏星忽然出声低喃道。
　　他曲指弹了弹薄如蝉翼的刃面，剑身震动着发出一阵尖锐嗡鸣，虽说是人为的结果，但倒也像是剑本身作出了回应。


第二十四章 
　　“你醒啦。”
　　他肯定道，嗓音清越而温和，仿佛早有预料。
　　——我，没死？
　　祁琅玉缓缓睁开涣散的眼，茫然地望向刻有巨大星盘的高耸穹顶。
　　无数记忆便在这一刻复苏，恍若决堤归江的洪水，蜂拥着撞入识海之中，激荡起一阵难捱的疼痛。
　　他本是九重天上的霜霁仙君，却因故神魂出窍投入凡间历劫，转生为“祁琅玉”。
　　霜霁头疼得厉害，眉心几乎纠结作了一团，额上却忽地传来一阵温热触感。
　　“嘘，别想了。”
　　灵流和煦如春水，源源不断地沁入体内，流淌过许久不曾运转灵力的干涸经脉，将每处疼痛一一抚平。
　　躁动翻涌的回忆戛然而止，霜霁瞳孔微震，眼底映着游意珑满含恶意却又艳美至极的笑容。
　　他骤然合上了双眼，片刻后才缓缓睁眸，目光冷沉如潭，不复先前空洞。
　　霜霁缓缓起身：“甚么时候了？”
　　“你这一觉，睡了将近百年。”
　　那人不疾不徐地答道。
　　他肤色雪白如玉，眼上压着一道叠作两指宽的白纱，满头华发皆拢于肩前一侧，软软地搭在缀满金饰的繁复白衣之上。
　　整个人白得好似能发光一般
　　正是传说中与天道有牵连的玉岐台门主琨玉仙君，亦是曾经的鹿妖秋瑶。
　　条条星轨盘旋于穹顶，与镌金刻度相互照应。一缕暖阳自顶端圆孔处投下，轻轻柔柔地披落在琨玉肩头，将他映得洁白无瑕。
　　他微微低垂着头，披于发上的薄纱层层叠叠地逶迤而下，金坠轻晃间熠熠生辉。
　　霜霁不言不语，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眉心亦纠结皱起。
　　“瞧你这反应，似乎，你的凡间百年行不太顺利呀。”琨玉仙君轻轻偏过头去，将一张俏美动人的面庞正正对向霜霁，“我虽瞧不见你经历了甚么，却能清楚看见揽月庭的气运又减少了些。”
　　“无妨，不过是被一只小妖搅了清净，如此看来，我反倒该感谢感谢他了。”光是想起那只梅花妖，霜霁便觉得腹部隐隐作痛，他话音一转又道，“——他误打误撞，将那具凡体烧了，这才将我的神魂放了回来。”
　　琨玉唇角含笑，心中却暗道那小妖真是不知死活，竟是惹上了他们九重天上最不好惹的一位仙君。
　　霜霁虽是个正儿八经的仙君，却绝不是什么善类。他在得道成仙以前，曾是上古时某国的国君，此人睚眦必报，心眼儿坏着呢。
　　“魔域边界的阵法，似乎快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琨玉望向神殿穹顶那面星盘，又见星轨缓缓旋转，几乎与盘上镌金刻度重合。
　　霜霁似乎还在头疼，他扶额蹙眉道：“当初设下那阵法时，本就不是用来阻挡魔族的。”
　　琨玉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停顿片刻又说：“你知道的，过去时几大门派一直定期修补结界，而且近十几年来修补的频率是愈发频繁了。按理说，以他们的力量应当还能再维持阵法完整将近百年……可我却看见，那面结界将在不久之后彻底崩塌。”
　　霜霁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来：“难道，与你方才所说的揽月庭气运有关？”
　　“大概率是的。”琨玉仍然面对着穹顶那面银光闪烁的星盘，“我看见……萧白景杀了不该杀之人后修为停滞数年，无情道也隐隐有崩裂的迹象，再这般下去，他的寿数就该走到尽头了。”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只余下静默。
　　霜霁眸中沉凝，他习惯性地轻搓拇指，思索片刻后才缓声道：“诛魔之战，缅恨山——间接杀人也算是杀人。”
　　“嗳呀，真是说不得呀。”琨玉忽然讶异的轻呼一声，而后笑吟吟的望向霜霁，“……来客人了，好多人呢，你那位师兄也在哦，要不要留下来见见他，给他报个平安？”
　　“不必。”霜霁微微阖眸，眉目间闪过一丝厌恶，“头疼，我去里头歇会儿。”
　　说罢，便起身往神殿后方步去了。
　　倘若他还只是“祁琅玉”，他或许会选择留下来，给疼爱自己的好师兄报个平安；但他如今是霜霁仙君，是这天上地下间最怕麻烦的仙人。
　　“好绝情。”琨玉轻轻摇头，调侃过一番后便将笑容收敛殆尽。
　　瞬息之间，那张俏白的脸上便只余下一副无悲无喜的表情。
　　“这是……要变天了呀。”他轻叹一声。
　　那群客人很快便到齐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候在神殿门外。
　　琨玉的双眼其实并无残缺，只是与天道结缘后他便习惯了以心观万物，已经许久不曾用过肉眼，索性将其蒙上了。
　　神殿大门缓缓张开，门外之人知道这是琨玉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踏入殿中。
　　殿堂中央不知何时悄然升起了一座高台，琨玉便高坐于主位之上，姿态端庄大气。在他左右侧各摆有两排金丝白玉椅，共六张，不多也不少，恰巧与来者数目重合。
　　最眼熟的自然是参州揽月庭萧白景，以及青沽奉天宗祁寒声，跟在他身侧的那位面生青年大抵就是将来奉天的接班人了；栖桐门泯灭后，澧州代表的担子便落在了凤鸣山庄柳遇潺肩上，朔门则是近几十年来苗疆流弥重建后再获新生的老门派，门人极擅巫蛊之术，掌门的是一对姓姬的姐弟。
　　“你们来找我，是有何要事？”待六人分别入座后，琨玉才缓缓问道。
　　他话音刚落，其余五人便齐齐望向萧白景。
　　“四个月前，栖桐惨遭魔族灭门，好在梧桐山地处澧州郊外，并未伤及无辜。”萧白景开门见山道，却绝口不提自己来时的目的。
　　同处澧州的柳遇潺深有感受，凤鸣山庄以武道入灵修，门人多直率爽朗。他就此事表明过看法后，认为结界阵法出现了漏洞，还认为魔族过于嚣张，理应讨伐。
　　萧白景向来憎恶魔族，自然认同柳遇潺的看法，却不愿提起阵法一事。
　　祁寒声思忖了片刻，亦加入到讨论之中。
　　话题便围绕着讨伐魔族与重塑结界展开了。一番讨论下来，方案已拟出了数个，然而人人各持己见，到头来哪个方案都不好实现。
　　朔门姬氏赞同修补阵法，却拒绝讨伐魔族；萧白景支持打击魔族，却在结界一事上表现得很犹豫；柳遇潺向来崇尚武力，认为无论哪一件事情都很重要；祁寒声则比较中立的分析了一番当前局势。
　　唯独琨玉与祁疏星一言不发。
　　商议半天却如同白讲，众人所幸闭了嘴，求助似的望向琨玉。
　　琨玉却是摇了摇头，仍不言语。
　　“前辈们不如听我一言。”一直沉默观望的祁疏星开口说话了，“我认为既不应该讨伐魔族，也不应当重塑结界。”
　　“那——栖桐的灭门岂不是冤枉极了？”出身澧州的柳遇潺显得有些愤懑，他撑着白玉扶手欲起身争辩，却被琨玉的一个手势制止了。
　　琨玉：“那，祁少宗主以为如何？”
　　祁疏星回答道：“一来，如今的魔族并非先前群龙无首的散乱模样了。新魔尊上任已有数年，细细算来，魔尊如今应当正值全盛时期，同境界下的魔族本就要比灵修更强一些，我想现下应该也没有几人能正面与巅峰状态的魔尊对战罢。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晚辈认为还是不要与魔族起冲突的好。
　　二来便是阿……景行如今下落不明，缺少了用于固阵的钩玄针不说，且布阵工程量浩大，而上古阵法繁复脆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处理不当，谁也不知道阵法在非自然状态之下崩解会有甚么后果。
　　平时修补阵法都是由萧前辈与景行共同负责，然而现下只有萧前辈能够修补漏洞，但这一补便要耗费大量心力与灵力。倘若这个时候魔族趁机攻来，没有萧掌门，我们的胜算便又小了几分。
　　据晚辈所知，这个阵法自上古时期起便存在至今，近几十年来修补得也越来越频繁，我想大约是阵法内灵力所剩无几的缘故，现下这个阵法或许只剩下一个空壳，随时都有可能自然消亡，玄真界众人直面魔族是迟早的事情。
　　况且，魔尊继位以来从未进犯过玄真界，却唯独灭了一个栖桐门，此后直到今日已有四月余，他们再未踏足过玄真界——所以晚辈认为，魔族此番行动更像是复仇，而非挑衅。”
　　语毕，祁疏星望向琨玉，后者没有什么动作，面上表情也不曾变化。
　　虽然先前早在青沽时，祁氏父子就私底下讨论过此事。饶是如此，在亲眼见过祁疏星的表现之后，祁寒声仍是愣怔了片刻，他敛去眼底惊异，朝坐于身侧的儿子微微颔了颔首。
　　萧白景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思忖片刻才道：“所言极是，是贫道没考虑周全，那祁少宗主以为该如何？”
　　“奉天曾因机缘得过上古鬼修遗下的宝物，一并留下的还有几本日记。那名鬼修正是布阵者之一，他在日记之中说明了设下结界的原因——预防魔域中未开灵智的嗜血魔物。”祁疏星回答道，“千年过去了，如今的魔域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荒无人烟的血窟。或许，我们可以参考玉岐台与妖尊的契约，尝试与魔族谈判、签订合约，这于玄真界中的任何人都百利而无一害”
　　琨玉闻言猛然睁开了莹白双眼，隔着轻薄的白纱望向了祁疏星——原来如此。
　　玉岐台与妖尊签订契约的事情是众所周知的，也知道这项契约给双方带来了多少好处，而妖族也逐渐融入玄真界众人之中，不分你我——若是成功与魔族合作，那么利必然是大于弊的。
　　凤鸣是几个门派中最为贴合人间生活的。柳遇潺权衡了一下利弊，倒是十分大方地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若是如玉岐与云间海的契约一样，我认为倒可以一试。”
　　姬氏姐弟亦表示赞同。流弥曾遭受重创沦为死城，老朔门也因此毁灭，如今好不容易重建，他们不想再同魔族起任何冲突，若是可以与魔族合作，或许能够加速流弥与朔门的恢复。
　　萧白景面上没有流露过多感情，只轻轻一点头，算是默认。
　　商议的部分显然是结束了，但到底要不要定下还得问一问琨玉的意见——琨玉能够预测未来大致的趋势。
　　“可行。”琨玉只简单的下了一句定义。
　　事情就算是定下了，其余的便交由来访的六人共同完成。
　　琨玉向来不插手干预，只作为一个预言者，给出相应的建议与忠告。
　　既然结束，来访者们便先后告辞了，唯独萧白景却佁然不动。
　　琨玉倒是十分有耐心的望向他，温和道：“我知道萧道长有事情找我。”
　　萧白景眸中的惊愕转瞬即逝，他平静道：“此次前来，贫道确实有一时想要问问仙君，我师弟遭一小妖坑害丧失了性命，在此之前我曾去过云间海，妖尊却告知我那只妖似乎已修成了精怪。”
　　“你的师弟无碍。”琨玉回答道，“那只妖的因果就要降临了，萧道长不必过多操心。”
　　萧白景甫一听便明白了过来——正如妖尊啻毓所说，他的师弟或许并非凡夫俗子。
　　如此，他便放心了，其他的自有定数。
　　“多谢琨玉仙君。”萧白景感激的朝琨玉作了一揖。
　　道别过后，萧白景转身准备离开，方才跨出神殿门槛，却听得身后传来了琨玉的声音。
　　“萧道长且看清楚自己的心。”
　　琨玉的声音被风带到耳边，萧白景身体一震，猛然回头，却见神殿大门已经关上。
　　那是一句忠告。
　　萧白景有些狼狈的回头，再面向温暖的阳光时，他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萧道长。


第二十五章 
　　自那次被压着在铜镜前做过一回后，容澜便愈发沉默少言了，近日以来说过的话一只巴掌都数得清楚。
　　大抵是上次做得实在过分了些，但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对此楚逐羲颇为心虚，私底下差人去订了北辰第一大酒楼的雅间，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事人一般。
　　也不顾容澜究竟是愿与不愿，便拉着他直奔玉街上最为金碧辉煌的一幢高大阁楼前。
　　还未踏入门槛，便听得楼中传来阵阵喧闹声，打着旋儿的甜腻香风拂面而来。
　　容澜面上闪过一丝惊愕，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揽着肩膀半推半拉的带进了楼里。
　　“想甚么呢，不过是个看歌舞的地方罢了。”
　　楚逐羲搂紧了容澜的肩膀，又出言解释道。
　　容澜抿了抿唇并未说什么，面色倒是肉眼可见的好看了不少。他抬袖掩了口鼻，目光草草地掠过穿梭于满座宾客之间的漂亮姑娘们，复又将脸别到一旁去。
　　楚逐羲牵着容澜径直上了二楼，娴熟地穿越回廊拐入了标着天字的雅间之中。
　　屋里并未焚香，空气也清淡，想来应当是早早便打点过了。
　　这个认知倒是叫容澜微微蹙了眉，他垂首撤开遮掩口鼻的袖角，眉目也趁机悄悄舒展。
　　门前立有一面洒金绢面屏风，将里屋遮挡得严实。
　　绕至其后，便见墙面开有一扇垂着细碎珠帘的小窗。窗框外侧覆有特制薄纱，能容客人清楚瞧见一楼歌舞，而外人却不能窥见屋内分毫。
　　贴着墙与窗户的位置严丝合缝地横着一条铺了软垫的宽敞坐，前摆榻一张红木桌子。
　　“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甚么。”容澜坐在榻上，冷眼望向一楼舞台。
　　楚逐羲手捧菜单，故作诧异的抬头：“来白枫楼自是来看歌舞，要不然还能做甚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握住身侧垂下的红绳，手腕辗转间轻轻晃动几下，便又清脆的风铃声传来。
　　雅间的门很快便被推开了，屏风上晃过一条微微弓着腰的人影。他问：“客人，请问需要些甚么？”
　　楚逐羲：“一壶桂花茶。”
　　“好嘞！”
　　屏风后的人回应一声，正打算转身离去。
　　“等等，”楚逐羲叫住了他，又补充道，“多加糖。”
　　“嗳！知道了，您稍等！”
　　待他离去，楚逐羲才邀功似的朝容澜眨了眨右眼，眉目微弯恍若新月：“我知道师尊不喜酒。”
　　容澜心情不佳，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偏着头心不在焉地望向楼下正低眉抚琴的婀娜女子。
　　她面上覆着白纱，殷红如桃花瓣的软唇轻轻地一张一合，婉转动人的歌声和着琴音一同流泻而出，台下众人甚至忘记了哄闹，只至曲罢才爆发出一阵叫好。
　　那离开的店小二也端着一壶温热的桂花茶折了回来，他恭恭敬敬地将茶水端到桌上，又稍稍欠身示意，这才静悄悄的离去。
　　水流冲淌而下击在杯壁发出一道清脆声响，其间还夹着楚逐羲轻飘飘的嗓音：“——就这么好看吗？”
　　丝毫记不得分明是自己要带人来看歌舞的。
　　“是你说要来这儿看……楚逐羲你——”容澜还未说完便被对方拉扯得歪过了身子，面颊也被一双手捧住，紧接着唇上便落下了一个湿润的、带着桂香的吻。
　　他想抽身，却被楚逐羲压住了后颈，使得二人的唇贴得更紧了些。
　　楚逐羲扬起一只手来，将小窗上方的珠帘放下了。
　　温热而香甜的液体汩汩地渡进口中，险些将容澜呛到。来不及吞咽的茶水顺着唇角淌下，滴落在他深色的衣裳上。
　　满满一口桂花茶被哺入嘴里，顺着喉管流入肚中。
　　楚逐羲不满足于只是单纯的渡一口茶，抬臂将被拉扯得歪在自己身侧的容澜抱入怀中，又将他的双腿分开，叫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温软的舌挤入容澜口中，桂花茶清淡的香味逐渐变得浓稠甜腻起来。
　　他并未去解垂在容澜胸前的披风系带，直接将手掌伸入厚重的披风内，轻易地将层层叠叠的衣襟揉搓得凌乱，掌心便如此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
　　腰封被拉扯开来，窸窸窣窣地落下，半边挂在膝盖上，半边逶迤在矮榻边缘拖垂于地面。亵裤腰围处松松垮垮地散开，袒露出半边覆着薄肌的白皙肚腹。
　　楚逐羲没有直接将手探入容澜裤中，只并起两指隔着柔软的布料轻揉他的下体。
　　容澜身体微颤，张口便咬在他唇上。
　　咸腥的铁锈味在唇齿间炸开，将甜腻的桂香冲散。
　　楚逐羲吃痛的轻嘶一声，蹙着眉松开了容澜湿软的唇，手臂下探紧紧箍住了他的腰肢，将他意欲挣脱的动作止于自己热烫的怀中。
　　垂眸便见容澜抿着被吻得润红的唇，用发红的双眼瞪他，五指亦紧紧扣着他作乱的手：“你，在这里做这种事，你将我当甚么了？你就没有一点点……羞耻心吗？”
　　大约是真的被气着了，容澜的唇都在微微地发着抖，他抬手抹去唇上水光，掐着楚逐羲手腕的五指也握得愈来愈紧。
　　“羞耻心？”楚逐羲忽地嗤笑出声，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般。
　　他手腕一翻反手捏住容澜细瘦的腕，又朝自己的方向猛然一拖，将他拉扯得跌撞进自己怀中。楚逐羲低垂着紫眸，目光深沉地望进容澜乌黑的双瞳，于他耳侧低声道：“不好意思了。本座自小便没有甚么礼义廉耻之心，不像师尊你——”
　　他微微垂首，合齿叼住了容澜的耳尖儿，将湿热暧昧的气息尽数倾泻于他耳侧，薄唇微启吐露出一段气音来。
　　语罢，楚逐羲偏过头去欣赏着容澜的表情，眼见着他满脸错愕地缓缓睁大双眼，这才满意的笑出声来。
　　——不像师尊你，被礼义廉耻捆进了火堆里，烧得连灰都不剩。
　　楚逐羲哈哈大笑起来，他亲了亲容澜的唇角：“不管那天夜里师尊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将手腕缓缓从容澜松开的五指间抬起，将掌心紧紧贴上对方微凉的手心，十指相扣：“……因为本座，当真了。”
　　“本座就是仗着你的喜欢有恃无恐。”
　　——就像从前一样，仗着容澜的偏爱有恃无恐。
　　楚逐羲的话讲得霸道无比，单方面的认为、单方面的决定。
　　“从你不要我那日起，师尊就该想到今日了，我呀，就是在报复你。”
　　他展露出一个瞧上去有些恶劣的笑容，旋即松开了容澜的手，径直探向他的下身。
　　“……我不愿意再同你说这些了，”容澜的声音很平静，“楚逐羲，你会后悔的。”
　　他的话说得很坚决，仿佛是笃定了楚逐羲将来一定会后悔似的。
　　楚逐羲轻哼一声，指尖抵在容澜下体，隔着裤料一下下搔刮着那粒瑟缩在花唇里的柔软阴蒂。
　　“……”容澜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柔软的布料逐渐被花穴中流出的淫水浸得湿润，楚逐羲揽紧了他的腰，将手伸入了他松垮的裤中，并起的两指刮过娇软穴口，就着湿漉漉的水润径直送入，拇指指腹则悄然抵上因充血而微微鼓胀的阴蒂。
　　他听见楼下满座宾客皆为歌女叫好，婉转的吟唱飘飘悠悠地升向楼顶，却依然掩盖不住身下咕啾作响的淫靡水声。
　　遥远的记忆自识海彼端悄然而来。
　　他也曾声嘶力竭的解释过，可他从未被相信过，他从来都不是被相信的那一个。
　　容澜被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惊得回过了神来，他的身体霎时绷紧，扣住楚逐羲上臂的五指也渐渐收紧，下身那口湿软雌穴亦紧张地夹紧了他的手指。
　　——门外有人。
　　而楚逐羲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抽送手指的速度愈来愈快，将穴儿插得淫水直流，黏腻的水响也愈发大声。
　　快感如同细小的电流般于下腹处炸开，又飞速地向上流窜，引得容澜缩了缩身体，小腹一阵阵地痉挛起来。
　　“……楚逐羲！”尽管知道有屏风作为遮挡，容澜仍是不安地紧紧靠向了楚逐羲，他蹙眉低声唤道，“不要了，快停下。”
　　“我知道外头有人，他们不会进来的。”楚逐羲显然被容澜的小动作取悦到了，他低头亲昵的蹭了蹭对方微微汗湿的面颊，又抬手抚向他的后颈，教他将下巴枕到自己的肩头上。
　　他的手法倒是极有技巧，抽送手指的同时，指尖微微曲起顶过娇软肉壁，拇指亦随着动作爱抚地揉弄着花唇间微颤的肉粒，每一下都落在了最要命的点，快感如同翻涌的潮水，将容澜自内而外的浇了个透。
　　容澜紧紧攥住掌心的布料，过于剧烈的快感逼得他几欲落泪，却又因羞耻而强忍呻吟，嗓间不住地泄出类似啜泣的低沉呜咽声。
　　“……”
　　容澜承受不住地缩蜷起身体，咬着牙将脸埋在楚逐羲胸前。高潮使得他夹紧不住痉挛的双腿，带动着雌穴亦紧紧绞住了楚逐羲的手指，穴口收缩着喷涂出大股湿热淫液，瞬间便打湿了身下的布料。
　　“……啧。”楚逐羲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身下传来一阵湿腻的触感。
　　心潮澎湃如晨时疯涨的海水，几乎要满溢而出。
　　楚逐羲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他抬起容澜的脸，声音低哑道：“师尊，亲亲。”
　　容澜也觉得自己或许是被鬼神迷了心窍，方才还剑拔弩张地吵着架，这会儿竟听话的吻上了楚逐羲温热的唇。
　　“师尊……”楚逐羲吻过容澜唇角，声音低沉仅容二人听见，“我好爱你啊，也……好恨你。”
　　最极端的爱与恨皆倾泻予了一人，恍若辛辣的陈年烈酒浇过百孔千疮的心，痛得入骨，却也甘愿叫人沉醉。
　　那人病态的笑着一遍遍重复道，吻你便是爱你啊，吾爱你啊，吾最爱的便是你了……
　　——你要吻我，是否代表着爱比恨更多一点呢？
　　容澜痛苦地想道。
　　楚逐羲将手指抽离了容澜的穴儿，旋即扬声道：“你进来罢。”
　　得了允许，雅间门被轻轻推开，女子足下高跟鞋嗒嗒作响，她轻盈地翩然而至，将婀娜倩影投于屏风之上。
　　月潮之主缅溯雪开门见山道：“我方才去过霜华宫，是傀儡将我引来白枫楼。”
　　“何事？”楚逐羲一面问一面将指腹递入容澜柔软的花唇间，清晰的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一僵，上臂也传来一阵细密疼痛。
　　他唇角扬起，坏心眼的开始爱抚起指间娇小可怜的豆儿来。
　　“是揽月庭的萧白景传来了信……”缅溯雪自然能察觉到陡然变化的气氛，她面上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说。”
　　缅溯雪暗自腹诽尊上玩得花，随后便尽可能快的开始汇报。
　　剧烈的羞耻感与强烈的快感催得容澜的眼泪落下泪来，他咽下几欲泄出的呻吟，随后发狠地咬住了楚逐羲的肩膀。
　　“……大概就是如此，我将信放在桌上了，等尊上空了……再仔细看看。”缅溯雪故作镇定，“若是无事……”
　　“无事，你先回去罢。”
　　听见了楚逐羲的回应，缅溯雪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弯腰抱起坐在地上表情呆呆的小傀儡，飞速地离开了。
　　门被合上，脚步声很快便远去。
　　楚逐羲低笑一声，安抚似的拍了拍容澜的后颈：“她走了。”
　　“师尊咬人还真是疼啊。”


第二十六章 
　　魔域四城之一的月潮城坐落于星罗棋布的江河湖泊之间。城内街巷狭小曲折，水路纵横交错，月潮居民出门便能见水，多以船代步，景色与玄真界的江南有些相似。
　　月潮盛产一种茎叶带有浓郁香味的水生植物，名为“绛青花”，可制成香料。绛青花虽然数量繁多，但因收获期极短又需求量巨大，且制香工艺复杂、耗损极大，价格自然也十分昂贵，多数成品都作为礼品在年关前送往北辰献给魔尊。
　　恰巧不久前揽月庭代表整个玄真界送来一封书写着“晏海令”三字的契约，希望与魔界方合作。不久，楚逐羲便召集了四城城主前来霜华宫商谈此事，此时距离年关也不过就二十来天的时间。
　　缅溯雪见香料成品还未送出，便亲自带上这份礼物前往北辰。
　　……
　　而此时霜华宫寝殿内却十分不和谐。
　　床帐后的两条人影紧紧地纠缠作一起，床榻被震得咚咚作响，期间还夹杂着拳脚相碰的皮肉闷声，铃铛亦哗哗地胡乱响动。
　　玉白的半截手臂破开帘帐缝隙，五指绷成爪状猛然扣住了床沿，紧接着又将半边圆润白皙的肩头从中递出。
　　随后一只大手也探出薄薄的纱帘，扣住了那半边肩膀，将人又带回了床榻内，那只扣在床沿的手也被一根根的拨开一同扯了回去。
　　“楚逐羲你发甚么疯？！”容澜剧烈地喘着气，抬起头狠狠瞪着骑在他身上的楚逐羲。
　　楚逐羲满脸漠然，他居高临下的睨着被自己骑在身下侧趴着的容澜：“也没甚么，只不过是希望师尊没事就不要到处乱跑罢了。”
　　容澜实在是想将这孽障掀下去，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下一秒，他就被楚逐羲翻过了身去，脸埋入柔软的被褥里，头发胡乱的铺了满床。
　　肩膀关节处传来一阵疼痛，容澜的两条手臂被强行拧到身后，手腕相叠着压在后腰上。
　　也不知道楚逐羲从哪儿抽出了一条颜色艳红的细绳来。那绳子如同蛇一般迅速的缠上了容澜的手腕，将两只细白的腕子牢牢捆在一起，两端红绳在楚逐羲灵活的手指间穿梭、交错，最终打成一个形状漂亮的死结。
　　“你疯了吗——？”容澜大力的挣动着手臂，带动着后背两片漂亮的蝴蝶骨都凸现了出来，“松开！”
　　楚逐羲恍若未闻，手指抚过容澜的后背，将他方才搏斗时蹭得落下的衣裳提起、整理好。
　　容澜被楚逐羲侧过了身子去，一侧肩膀不自然的硌在床榻上，引来关节处一阵发酸的疼痛。
　　他愤然的转头去看楚逐羲，却在看清楚眼前的东西后，面上的表情僵硬了几分：“你，你又想做甚么？”
　　楚逐羲手中捏着一条三指宽的白色布条。
　　很快，楚逐羲的动作便印证了容澜的想法——他被楚逐羲掐住了颈脖，压在了床榻上，那条雪白的布条贴上了脸上细嫩的皮肉。
　　容澜脸色苍白，奋力的扭动着颈脖，躲避着几次就要压上双眼的布条：“你到底想干甚么——？！”
　　“逐羲方才不是说了嘛？”楚逐羲扬起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笑容，“逐羲希望师尊不要到处乱跑。”
　　“咳咳……！”颈脖上的手收紧了几分，勒得容澜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抵抗没有任何用处，容澜还是被蒙上了双眼，白色的布条与皮肤严丝合缝，压着耳背、穿过黑发在脑后系成一个结。
　　容澜感到身上陡然一轻，想是楚逐羲起身了。胸膛前亦渐渐回暖，楚逐羲将他的衣裳一一整理好、抚平了。
　　被剥夺了视觉的容澜听觉变得万分敏感，他听见床铺吱呀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楚逐羲下床了。
　　“我去办些事情。”楚逐羲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师尊乖乖等着噢？”
　　寝殿的门一开一合，脚步声消失在远方。
　　容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被蒙眼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咬着唇五指抠入了掌心。
　　黑暗如潮水一般堵在了眼眶，他徒劳的睁大了眼，却只能看见比黑暗还要幽暗的深谷。
　　有一个略显瘦弱的少年蜷缩在漆黑的深谷之中，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用双手捂着眼，指缝间是一只布满血丝、满是惊恐的眼，潋滟的泪光中倒影着一个白衣人影。
　　容澜骤然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的思绪从黑潮之中拉扯回来，他松开了被咬出印子的唇，开始默念清心咒，强迫自己忽略被蒙眼后的不适感。
　　……
　　楚逐羲踏入议事厅时，其余三个城主已经坐在椅子里等候了，负责待客的韶宁恰好给缅溯雪杯中倒上了茶水。
　　“尊上。”缅溯雪漂亮的杏眼微微弯起，她望向楚逐羲，染着丹蔻的手指将一个玉盒推得往前了些，“这是今年刚制成的‘沤珠槿艳’，刚好今日来赴会，溯雪便顺手带来了，省得晚些时候送来了，还要劳烦韶宁他们整理。”
　　坐在缅溯雪身旁的眉嫣掀了掀眼皮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为娇俏的轻哼，她轻轻吹散了茶杯上氤氲的热气，将目光落到了别处。
　　“缅城主有心了。”楚逐羲扯起一个笑容当做回应。
　　楚逐羲其实并不喜欢使用香料，只唯独喜爱容澜身上清淡的檀木香。沤珠槿艳的香味过于浓重热烈，于他来说有些冲鼻，但对于妖族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每年进贡到霜华宫内的沤珠槿艳很快便会被啻毓收走。
　　放下茶壶的韶宁收到了楚逐羲的眼色，他上前将桌上那小方盒捧入手中，恭敬的朝缅溯雪行一礼，便转身径直离开，又轻轻地合上了殿门。
　　韶宁才走出议事厅，便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傀儡人偶正站在过道上，偏着头看自己。
　　傀儡人偶被雕刻成了楚逐羲的模样，身上的黑衣也是楚逐羲平常装束的样式。那傀儡小人脸蛋圆圆的，睁着双豆子大小的眼睛，没有了正主的凌厉，看上去无辜又可爱。
　　“你在这儿呀，我还打算去找你呢。”韶宁暗道自己运气好。
　　其一是，这偌大的霜华宫中，仅有十个左右由晏长生亲手雕刻的傀儡人偶，寻常里若是有什么事情，还要满宫殿的找，还不一定能找得到。
　　其二……这十来个人偶，模样几乎没有差异，仅有一个是楚逐羲的模样，还有另一个比较特别的则是一个穿着一身白底金边劲装、绑着高马尾的人偶。
　　而他今天便运气极好的碰上了一个人偶——还是楚逐羲的人偶。
　　韶宁往前走了几步远离了议事厅，方才听见了他话的小人偶也快步的跟了上来，挪到韶宁脚边。
　　他缓缓地蹲下来，看着这魔尊样子的人偶，忍不住伸出一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脸，差点将小傀儡戳得坐在地上。
　　随后，韶宁将手中装着沤珠槿艳的玉盒放入人偶怀中，那个盒子几乎有它半身大。
　　韶宁：“你将此物送回存香房。”
　　小傀儡领了指令，怀中虽然抱着对于它来说十分庞然的巨物，但仍是健步如飞，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存香房位于内殿，是韶宁无法步入的地方。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更没想到，有两只长得最特别的小人偶重重的撞在了一起。
　　魔尊模样的人偶与楚逐羲少年时模样的人偶在寝殿门口相撞，他们坐在木地板上愣怔了片刻，怀中的东西散落在一旁。
　　片刻后，魔尊模样的人偶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搀扶着少年模样的人偶站起。
　　白衣服的小人偶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弯腰将落在一旁的玉盒捡了起来，转身走进了寝殿。


第二十七章 
　　也不知从何时起，屋内清淡而温暖的檀香渐渐被一股浓郁热烈的香气取代。
　　像是坚硬的花茎被大力折断，断口处溢出带着辛辣味的粘腻浓浆；又像是清晨或雨后的夜里，露水洗过花叶带来的清新与香甜。
　　那股馥郁的香气愈来愈浓重，渐渐只剩下难以言说的甜腻。
　　——好热。
　　容澜浑身上下都披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不适的扭了扭脖子，乌黑的发丝胡乱的黏在颈脖上，衣服也在不知不觉间蹭开了些，他听见自己胸腔中响如擂鼓的心跳声。
　　实在是太安静了。细微的嗡鸣声开始钻入耳道，嗡嗡声在逐渐扩大，一重叠着一重的灌入耳内。
　　雪白的布条之下，容澜的双眼呆滞的睁着，目光已然涣散。
　　“呜——”容澜发出一声虚弱的哀鸣。
　　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热，下身的雌穴吐出温热的液体，将大腿内侧濡湿了，他不自觉的并起腿来，夹紧了大腿缓缓地磨蹭着。
　　更糟糕的是——心脏仿佛是缺少了一块儿似的，空落落的发疼。
　　生理与心理带来的双重痛苦让容澜的双眼有些湿润了，无法控制的情绪胡乱的在心头乱撞，难以释怀、就酿成了怨恨。
　　“——谁，是谁？！”容澜忽然僵直了身体，尽管十分虚弱，仍是扬高了声音问道。
　　他听见了脚步声，杂乱、无序的脚步声，轻轻重重地响着、逼近了，好多人、好多人！
　　只有脚步声，却没有人回应。
　　“你们是谁——？”容澜颤抖着声音问道，心脏跳得愈来愈快仿佛下一秒就要砸烂肋骨、从胸腔里头跳出来一般。
　　黑潮瞬间吞没了容澜，他听见床帘被掀开了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容澜又问。剧烈的恐惧已经让他的身体不受控的微微颤抖起来，他将肩胛绷紧、被捆绑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拳抠入手心，希望以此来换回些许清明。
　　“……”楚逐羲面无表情的撑起轻薄的床帘，居高临下的望着蜷缩在床褥里的容澜。
　　容澜背对着他呈侧卧的姿势，正努力的一点点往床内挪动着身体，一把细腰藏在衣衫内，被一条腰带束住。他的衣衫凌乱不堪，衣裳落下了肩头，暴露出大片的肩背，亵裤裤腿上卷露出半截小腿。
　　他的身体在颤抖，连凸起的两片蝴蝶骨都在轻颤，仿佛下一秒便会钻出皮肤化作一对翅膀。
　　楚逐羲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熏香炉，炉顶上方飘着几缕浅红色的烟雾。
　　这特别的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是沤珠槿艳。楚逐羲不止一次在啻毓身上闻到过，却从来没有那么浓郁过，恐怕是那一小盒子的香料都被倒入炉子里了罢！
　　有他在，这内殿便无人能踏足，唯一的可能便是殿里的傀儡人偶拿错了香料，将沤珠槿艳当做枕留乡拿来焚了。
　　楚逐羲也懒得去深究其中的弯弯绕绕，伸手便摸向容澜泛着红润的皮肤，入手是滚烫的温度。
　　容澜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他嘶哑着嗓子喝道：“别碰我！”
　　沤珠槿艳，对魔族与妖族不过只是一样名贵的熏香罢了，但对于人来说，这玩意便是能够致幻的烈性春药了。
　　根植于血脉之中的恶劣蠢蠢欲动，数十年来的随心所欲让本能轻易地便压过了理智。
　　——想要欺负他，想要看他绝望挣扎、陷入踩不到底的泥泞沼泽。
　　楚逐羲如此想着，于是也那么做了，他面对容澜恐慌的尖叫无动于衷，仍是噤声不说话。
　　容澜绷紧了身体，无力的挪动着身体想要逃离那一双又一双伸来轻薄他的手。
　　脆弱的颈脖被人捏在掌心，与凸起的喉结紧紧相贴，后背与胸膛也被许多双手一下下的抚摸。
　　“你们到底是谁，不要碰我——”容澜挣扎着，黑发胡乱的沾在被汗湿的皮肤上，“你们怎么会进到这里来？”
　　仍然是没有人回应。
　　腰肢被一双大手握住抬起，腰下瞬间腾空，还有人隔着布料粗鲁的揉弄着他的下体。
　　容澜本来被熏香浸得潮红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却无法逃避那只伸入裤子中的手，女穴被陌生人的手捂住，被亵意的玩弄于鼓掌中——这样的认知让他无比崩溃。
　　“你们放开我！”容澜凄声道，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无伦次的开口威胁，“你们这样做，楚逐羲……魔尊、你们的尊上不会放过你们……！”
　　那无数双手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空虚的雌穴被手指填满了，可耻的流下了更多淫水。
　　虽然耳旁除了水声与心跳声便再无杂音，但容澜总觉得挤在床边的众人在嘲笑自己。
　　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痛哼，长发似乎被人攥在手心，身体被强行拽起来跪坐在床铺上，又在下一刻被人从背后推倒在床。
　　两腿弯曲的跪着，顶在了肚腹上，被缚住的双手遭身后人拽住抬起，手关节处隐隐传来不适。
　　这是个十分危险的姿势，容澜无法挣动半分，只能被那群陌生的“人”肆意玩弄。
　　有人在摸他的肚子，有人在摸他的脸，有人拽着他的双手，有人用硬挺的阳物顶在他臀上。
　　“求求你们，别碰我……”容澜服软的求饶着，身体抖如筛糠。
　　蒙眼的布条被泪水浸成深色，包裹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浸进了被褥里。
　　“谁来……救救……呃啊——！”容澜痛叫着，身体被撞得往前倾倒，整个人都陷入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带着温度的巨大异物侵入窄小的女穴，一瞬间的疼痛过后便是蚀骨的爽快，身体空虚的地方被填满了，生理上的快感让容澜夹紧了双腿，可心里的空洞反而愈来愈大。
　　心中的怨恨愈来愈剧烈，烧得他难受。
　　“救命……放过我，放过我——”容澜几近崩溃的哭喊着，他奋力的挪动着双膝想要远离身后那根孽物，却被人掐住了腰拖了回去。
　　他不断的呼救着，可没有人会来救他。能救他的人都离他而去，唯独剩下——
　　“逐……逐羲，救我啊——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容澜绝望的喊着。他怀着一点希望，期待楚逐羲能来救他，将他从黑暗中解救出来。
　　极度的绝望与恐惧让容澜忽略了身后人动作的停顿，只不过下一瞬间便被拉扯着仰起身体，好像有人在摸他的唇。
　　微凉的三指并起，破开容澜的嘴唇，指尖触过坚硬的牙关，伸入柔软的口腔内模仿着性交的动作一下下的抽插，曲起的指尖不时拂过上颚，夹住容澜的舌头不断玩弄。
　　无法下咽的津液顺着嘴角淌下，恍惚间容澜以为口中插着的是别的什么肮脏的东西，他开始干呕起来，不自觉的含紧了口中的三指。
　　形状漂亮的玉茎硬挺的翘起，与他的腹部相贴，顶端溢出的粘液沾到了小腹上，雌穴亦乖顺的分泌出大量的淫液。
　　系在脚踝上的雀铃被被子堵住，只发出闷闷的响声，应和着肉体碰撞的啪啪声。
　　就在电流般的快感即将冲上头顶之时，容澜却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大桶冷水，肉体上的快感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无尽的恶心，双腿间翘起的玉茎也渐渐软软的垂了下去。
　　那些人似乎察觉到了容澜身体的变化，身后侵犯着他的人竟是将浑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走开——”许久未曾叫喊的容澜突然尖叫着。
　　小腹处炸开一阵剧烈的疼痛，叫容澜张大了嘴，透明的涎水滴滴答答的滚下了下颌。细密的汗珠布满额角，泪水不受控制的又流了下来。
　　深藏在下腹里的东西似乎被身后的人肏开了，有血丝顺着交合处流下。
　　容澜痛苦的闷声叫唤，却换来身后人更加粗鲁的侵犯。柔软的雌穴被阳器彻底肏开，顶入最深处狭小的宫口。
　　他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容澜哀恸的哭着，弱着声音不断求饶，末了又嘶声力竭的求救：“楚逐羲，逐羲——逐羲……”
　　容澜好似有所预感，他忍住从小腹传来的剧烈疼痛，不断的挣动着双手支起膝盖，两腿奋力一蹬，竟是硬生生的抻直了腿，整个人趴伏在了被子里头。
　　“逐羲……！唔！”
　　腰肢再次被掐住往后拖，身后的人就着这个动作顶入雌穴，阳器顶端撞开了宫口，将精水全部灌入。
　　“……”白布之下容澜的双眼猛然睁大，乌黑的瞳孔内瞬间失去了光彩。
　　浑身上下的力气都流逝殆尽，他像是失去了魂灵一般，任由空荡荡的躯壳承受着侵犯。
　　——我突然好恨你啊，楚逐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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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药，蒙眼，伪NP，这回小楚是真的把人欺负狠了，不做人警告


第二十八章 
　　双膝钝钝的发痛，被捆绑多日的手腕也不堪负重的传来疼痛的讯号。
　　唇舌干燥得仿佛要着火了一般，那股火从咽喉一路烧进了胃里头，所及之处皆隐隐作痛。
　　饥饿到达极点之后，胃里反而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只是时不时的泛起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着他的血肉。
　　容澜陷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之中，眼前仍是黑暗的一片。
　　有人揽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低低的笑。
　　【澜儿终于知错了？】
　　“知错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呜咽，“我再也不逃了。”
　　那人闻言放肆的笑起来，笑声又痴又狂，令听者不由得战栗。
　　他笑得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胸膛底下的心脏不断的鼓动着，隔着一层骨肉一下下的撞着与自己紧紧相贴的容澜。
　　【真是个乖孩子，……这便来救澜儿。】
　　温热而柔软的事物堵上嘴唇，带着暖意的水流哺入口中，滋润了干燥的口腔。
　　他几乎是顺从本能的吞咽着渡进嘴里的水，又不满足于此的伸出半截舌头小口小口的吮吸着，想要汲取更多的水源，却啜进了一枚小小的无味丹丸。
　　容澜将药丸囫囵吞下，轻微的一声咕咚自腹中传来，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藏在肚中啃咬血肉的饥饿怪物亦餍足的偃旗息鼓。
　　【吾最爱的便是澜儿了。】
　　蒙住眼睛的布条窸窸窣窣的滑落，束缚了手腕的红绳逶迤在地面。
　　……
　　容澜从梦里惊醒，身体猛然弹起，一下便脱离了楚逐羲虚虚搂着的怀抱，身下传来一声细微轻响，埋在体内的孽根顺势滑了出来，他呆呆地坐在床褥上，目光有些空洞。
　　空气中已经没有了那股甜腻的馥香，亦没有其他奇怪的气味，床铺也是干干净净的一片。若不是下腹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下身雌穴失了阻塞，此刻正汨汨的往外吐着精，将腿间弄得一片泥泞。
　　一只热烫的手伸来，与他的掌心相贴。容澜的身体一颤，似是被带离了那段回忆，他缓缓地垂下头来，便撞入了一双含着笑得紫眸中。
　　“……”容澜望着侧卧着满脸慵懒的楚逐羲，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无限迫近答案，却又无比荒唐的念头。
　　楚逐羲披散着微卷的黑发，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唇角扬起一个笑：“师尊昨天夜里哭得可真惨。”
　　眼瞧着容澜瞬间变了脸色，连嘴唇都在轻微的颤抖。
　　楚逐羲看他脸上血色褪尽，才弯起眼笑着解释道：“没有哦，昨夜所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师尊想的那样哦。”
　　“昨天夜里啊，只有我一人。”楚逐羲望着容澜苍白的脸颊，“师尊那么好，我又怎么舍得让他们碰师尊。”
　　楚逐羲支起手臂轻易地便将半边身子撑了起来：“师尊昨夜里可是唤了好多次逐羲的名字呢。”
　　他察觉到掌心握着的那只微冷的手抽离了出去，与此同时容澜的声音响起。
　　“……好玩吗。”容澜问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跪坐在床上，缓缓抬起手拢了拢胸前松散的衣襟，衣袖滑落半分，裸露出一段白如玉藕的小臂。容澜微微偏过了头去，柔软而长的黑发乖顺的从耳后滑下，掩住了他大半张脸，将所有的表情与情绪都隐藏在了长发下，但不住战栗的肩膀仍是暴露了他的心绪。
　　“……”楚逐羲捋了捋卷曲的发尾，手臂一撑便坐了起来，还不忘将衣摆抚平盖住腿间蛰伏着的阳物，“好玩倒是不好玩的，那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师尊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本座，这倒是令本座惊讶又高兴了……”
　　“好玩吗，楚逐羲。”容澜抑制住颤抖的声线，再次问道，连拳头都紧紧攥起。
　　楚逐羲怔了怔，抬眼望向低垂着头、身体不住颤抖的容澜。他缓缓蹙起眉，伸手掐住了容澜的肩膀扯往自己的方向：“……你这是，哭了？”
　　容澜被迫歪斜了半边身子，他仍是低垂着头紧紧拢着自己的衣襟。
　　“……”楚逐羲沉下了脸，伸出双手便想去抬起容澜的脸。
　　“滚开！”容澜喝道，狠狠的推开了楚逐羲伸来的双手。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不仅将楚逐羲推开了，就连容澜自己也因着惯性的缘故踉跄着险些重新倒回床褥中去，好在他及时伸手撑在身侧，才没有跌下去。
　　容澜抬起袖子抹了抹眼，重新偏开脸，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却始终未说出下一句话。
　　他的脊背仍是直挺挺的，身形相比前几日似乎更加消瘦了。
　　楚逐羲心觉不妙，他挪动着身体贴到容澜身旁，伸手便去触他撑在身侧的手。容澜很快便抽开了手，复又抵在胸前，与攥着衣领的手交叠在一起。
　　“师尊……”楚逐羲弱下声音去喊他，手下动作却是不容置疑的捧起容澜的两颊，迫他抬起头来。
　　指尖触到了一点温热的液体，瞬间坐实了自己方才的猜想——容澜哭了。
　　容澜面色苍白如纸，唯独眼尾染上了一抹嫣红，珍珠大小的泪水源源不断的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沾湿了双颊。
　　这倒是楚逐羲第一次瞧见容澜在神志清明时落下泪来。
　　脸颊处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楚逐羲被打得偏过脸去。他有些不可置信，一边用手背蹭了蹭脸侧，一边抬头看向容澜。
　　还未来得及看清楚那个略显清癯的身影，眼前景物一阵颠倒过后，他便被容澜压在了身下，紧接着拳头便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了身上。
　　若是论力度，容澜灵力全失又被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宿，落下的拳头力量其实是完全不足的。容澜只借着常年积累的经验与巧劲儿狠狠地往楚逐羲心口处砸了两拳，之后再落拳便开始有些乏力了，却仍是不肯停手，泄愤一般一拳接着一拳的往楚逐羲身上招呼。
　　楚逐羲自认理亏，便任由容澜骑在他身上胡乱的拳打脚踢。虽说容澜拳头的力度不够，但这般狂风骤雨似的胡乱砸下来，还是有些疼的。
　　容澜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就算已经精疲力尽仍是不愿意停下。
　　楚逐羲终是不耐的蹙起眉，翻身将容澜压在身下，捏住他的手腕压到头顶，有几缕卷曲的发丝落在了容澜的脸颊，他低声道：“你闹够了没有？！”
　　容澜好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他低沉的笑了几声：“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罢。”
　　“楚逐羲，你闹够了没有——？！”容澜怒目圆睁，虽然眼中还潋滟着泪光，但仍是坚决而狠厉，颇有从前的影子。
　　楚逐羲望进容澜的眼中，那熟悉的感觉令他不自觉的僵了身体，他怔了一瞬便又恢复原态。
　　容澜的嘴唇嗫嚅着，终究还是没忍心说出下文：“你——好自为之。”
　　似是最后的警告。
　　如同一盆冰冽的雪水兜头浇下，不耐与火气骤然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楚逐羲忽地有些茫然，他不知所措地望着满脸疲惫的容澜，渐渐地松开了掐着对方的手，随后起身落荒而逃。
　　偌大的寝殿之中，只余下容澜一个人，他似乎是累极了，只是缓缓地合上双目侧身蜷缩进了厚厚的棉被之中去。
　　此后一个月，二人之间再未说过一句话。
　　一方面，楚逐羲自知理亏至极，却又不晓得如何向容澜开口；另一方面，他还要处理“晏海令”一事，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
　　四位城主倒是难得的站在了统一战线上——同意签订晏海令，并与人间来往合作。
　　得出决定后，四人便开始为后续的一大串事情忙碌，日夜呆在会议室中商议，卷轴在脚边堆了一卷又一卷。
　　前往奉天宗签订晏海令的日子将至，楚逐羲作为魔尊自然要亲自前往，除此之外还要再带一位城主同行。
　　而眉嫣正是此行的最佳人选。
　　缅溯雪还在斟酌着如何请动这尊“大佛”，却没想到眉嫣竟然主动表示要一同前去，倒是给她省心了不少。
　　临行前，楚逐羲还想着与容澜打声招呼再离开，进了寝殿却发现容澜窝在床上睡得正香。
　　这无言的一个月来，容澜变得十分嗜睡，明明不久前才醒来，这会儿竟又熟熟的睡了过去。
　　楚逐羲到底还是没敢将床上睡着的人儿闹醒，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容澜的脸，之后便转身悄悄地离开了寝殿。
　　车马已经在霜华宫外候着了，眉嫣亦早早的便躲进后面那辆马车里头歇息去了。楚逐羲踏出宫门，径直走向前方的马车，等在门口的韶宁见了匆匆忙忙地跟上来。
　　韶宁跟随楚逐羲多年，自是要一同前去的；至于游意珑，他的修为高且各个方面的经验都要比韶宁更老道，于是被楚逐羲留下来暂守霜华宫。
　　“小兔宁儿！”站在阶梯上送行的游意珑突然出声喊道，又俯身一把捉住了韶宁的手腕。
　　楚逐羲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好，只朝韶宁微微一颔首，便先一步上了马车。
　　韶宁得了尊上的眼色，笑吟吟的迎上了游意珑：“阿珑，有何事？”
　　却见游意珑俏皮的朝自己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道：“等小兔宁儿回来，阿珑便给你个大惊喜，好不好？”
　　“……”韶宁闻言眉心不安的一跳，他握住了游意珑的手道，“你可千万别乱来。”
　　“我有那么不靠谱么！”游意珑安慰似的拍拍韶宁的手背，眉梢都带着笑意，“我在你枕下藏了一样礼物，等你回来再拆。”
　　韶宁怔了怔：“礼物？”
　　“忘了？下个月可是你的生辰，待你与尊上回来了，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游意珑捏了捏韶宁的脸颊，“宝贝宁儿真是好骗呐，快去罢，别让尊上等久了。”
　　感激的情绪很快便掩盖了心里的不安，韶宁睁着圆圆的杏眼，很真诚的朝游意珑道谢，之后才一边应声着一边爬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韶宁望着立于台阶上的游意珑，朝他挥了挥手。
　　游意珑亦笑着对着韶宁挥挥手，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深意。


第二十九章 
　　女子一袭浅色长裙静静地立于阶梯下方平台，她微微仰头望向前上方雕刻着“奉天”二字的山门。女子五官生得艳丽，却画了一个淡雅的妆，让凌厉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她唇角啜着一抹笑意，身姿婀娜如同一支出水芙蕖。
　　风吹乱了她的鬓发，裙摆与银花披帛被吹得小幅度的翻飞起来，初冬微暖的阳光落在她背后似是披在肩头的薄纱。
　　裹着藕红棉袄、柳眉杏眼的女孩子快步的踏出山门，朝着女子的方向快步而去：“是眉城……小姐吗？”
　　“正是。”
　　“请随我来，少宗主已等候您多时了。”
　　眉嫣略略颔首，跟在九儿身后一步步走上了阶梯。
　　……
　　梅花清冽的香气从通往内殿的门后飘来，又被夜风吹淡翻卷着消散在回廊中，靠在廊柱上的游意珑缓缓直起身子来，一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一面转身准备踏入内殿。
　　却在下一瞬间忽然停住了迈开的步子，他耳尖轻轻一动，面色不善的回过头去，直勾勾的望向声音的来源。
　　回廊尽头悬挂着长明灯的屋檐之下，定定地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下一刹那，那个人影便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现至游意珑眼前，黑色斗篷猎猎翻飞暴露出底下雪白的衣裳，与此同时一道银亮的冷光携着劲风往他面门狠狠劈来。
　　游意珑腰肢柔软，上半身迅速向后仰去躲过了来势汹汹的刀光，他顺势往后方利落的翻了个跟斗，最后稳稳站在了内殿门槛内。饶是他反应快如闪电，仍是被削断了一绺黑发，方才站立过的木质地板被刀气劈得崩裂开来。
　　“何人？！”游意珑喝道，白梅花瓣在手腕间回旋着凝聚出一柄长剑，他手腕一转将剑横于胸前。
　　只闻脚步声渐近，那人施施然地踏入门槛，一步步从黑暗中脱离、走进了光明的内殿，夜风拂地而来，浓黑衣摆翻动如雨前乌云，卷起展开间透出几抹雪色。
　　游意珑终于看清楚了他手中的武器，竟是一把剑。
　　能将剑当作刀使的门派也只有——
　　游意珑脱口而出便叫出了一个名字来：“——祁疏星？！”
　　祁疏星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他，那张俊俏的脸便如此彻底的暴露在游意珑眼前。
　　游意珑甚至未来得及想清楚眼前这位正派人士是如何顺利通过霜华宫内重重的阵法，手臂一扬一收便架住了祁疏星劈来的剑，奉天宗的剑招向来凌厉彪悍，那么一剑劈下余威震得他虎口一麻。
　　两柄剑相碰摩擦发出刺耳的铮铮声，二人一进一退的周旋打斗，半分水都不放，原本整洁的内殿不久便被弄得一塌糊涂。
　　“这种时候，不在你奉天宗呆着，来这儿作甚？”游意珑向侧面迈出一步，试图引着祁疏星远离通向寝殿的门。下一刻，他便发现祁疏星似乎就是冲着寝殿而去的，游意珑反手握剑抻开手臂将银亮的剑刃抵到了对方颈脖前。
　　正当他准备将剑递出去一瞬，便听叮咣一声脆响，一枚色泽红润的血玉径直碰上了剑刃，轻微的晃动了几下。
　　定睛一看，那血红的玉石中心竟裹着一抹水滴状的靛青色。
　　祁疏星面无表情地望着游意珑，大大方方的任由对方将剑架在自己颈脖上，他将手抬在二人中间，指间垂下一缕编得精致的细绳，绳下缀着的便是那枚一看便知是绝品的血玉。
　　游意珑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枚特殊的血玉。在尊上外出前的那一个月，其余三名城主一直暂留北辰城内，几乎日日都要进入霜华宫与尊上议事，他正好在落星君眉嫣身上见过这枚玉佩。
　　铮地一声，游意珑收起了剑，防备道：“祁少宗主这是甚么意思？”
　　“自是来接人。”祁疏星将目光落在通向寝殿的走廊口。
　　——原是为了里面那位而来。
　　游意珑微微垂下眸掩去眼中闪动着的细光，只一瞬间便又换上一副笑脸，他抬眼看向祁疏星：“既然如此，少宗主请吧！”
　　他如此说着，竟是轻轻巧巧地便偏过身子，让出一个身位，将入口暴露了出来。
　　祁疏星反手将血玉收入袖中，狐疑的望了一眼笑意盈盈的游意珑。后者倒是十分坦荡的模样，见他不动，便将负着的手摊开来示意了一番。
　　这样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祁疏星只瞧了他一眼，便兀自踏入了通往寝殿的走廊。才踏入长廊，祁疏星便缓缓皱起了眉头，他伸手掩了掩口鼻，又扇动着手驱逐着空气中浓郁的梅香。
　　愈是往里，这梅香便愈重，浓得叫人头昏脑涨。
　　祁疏星意识到此香不同寻常，便展开灵力将这清冷馥郁的香隔离开，而后加快步伐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大力一推便将门扇打开了。
　　饶是他放出灵力阻隔了梅香，仍是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似是数万棵白梅齐齐倾颓，倒入冰雪之中，自冷冽雪气间满溢而出。
　　一片寂静。
　　祁疏星心头一跳，暗骂一声这死梅妖。
　　他大步跨入寝殿，一边张望着一边向里走去，直到走近那张被纱帐笼罩着的床榻前，薄纱质地的床帘被大力掀开来，床上景象一览无余。
　　便见他日思夜想的人此刻正双目紧闭，缩蜷着身子睡在床榻里侧，五指还紧紧攥着被褥的边缘。
　　“阿澜！”祁疏星失声唤道。
　　却是无人应答。
　　祁疏星整个人都伏在了床前，颤抖着手去探容澜的鼻息，直至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湿热触感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又将手探入软被中紧紧握住了容澜微凉的手，却探不到一分一毫灵力。
　　他只愣怔了一瞬，手下又握紧了容澜几分。
　　许久，祁疏星才小心翼翼地将绵软的被子掀开来，床上卧着的容澜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衣衫许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蹭开了些许，露出了大片白皙的颈脖，但倒也未裸露出胸膛半分。
　　祁疏星略略别开了目光，他直起身子伸手将一旁椅子上挂着的衣裳抱入怀中，胡乱的给容澜穿上了。当祁疏星半跪在床边给容澜穿鞋袜之时，才发现他右足足踝上竟还戴着一串铃铛，指尖轻轻一触便察觉到那串小小铃铛之下翻涌着的魔气。
　　一切都明了了，先是屠山，再是这只铃铛——
　　容澜对自己小徒弟藏有私心的事情，祁疏星是清楚的，否则他也不必对楚逐羲下这么个死手；只是祁疏星未曾想到，容澜竟是被迫的——楚逐羲强迫了自己的师尊。
　　祁疏星一抿嘴唇敛去了眸中的狠色，他将容澜横抱起来往外踏去，穿过幽深的长廊步入内殿，却被一把横来的剑挡去了去路。
　　祁疏星冷冷地瞥向一旁笑吟吟的游意珑，不动声色的将容澜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人你可以带走，只是……我想向容仙师借一点儿灵力呢？”游意珑将握剑的手负到身后，他几步上前，手指触上容澜的肩膀。
　　祁疏星神色一凌，抱紧了容澜向后退去，又侧过身避开了游意珑不安分的手，他道：“你若是想要灵力，取我的便好。”
　　游意珑瞧他语气冷硬，便给自己寻了个台阶，他欣然接受道：“也好。”
　　——只要能得到灵力，是谁的倒也无所谓了，祁疏星能将容澜带走，也算是给他省事了。
　　祁疏星不愿再同游意珑多说，他一边将怀中的容澜往上提了提，一边将空出的手抬起递到唇边，毫不犹豫地将指尖咬破挤出一滴殷红的血来。
　　圆润的血珠从指腹上缓缓浮起，落入游意珑的掌心变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珠子，还未运功吸收便能感受到其中流动着的纯澈灵力。
　　游意珑呵呵轻笑几声道：“……多谢祁少宗主的心头血了。”
　　话音刚落，便听铮的一声剑响，游意珑竟是将祁疏星挂在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祁疏星反应极快，他抽身向后而去，却见游意珑居然反手将剑对准自己，照着心口的位置狠狠捅了进去，清冽的梅香瞬间铺开，与血一同滚滚流出。
　　游意珑翻转着手腕让剑在自己的身体里转了整整一周，他面色不改似是感受不到痛觉一般。
　　末了，他又将手中灵剑往自己的方向递了几寸，这才将剑拔出来横着递还给祁疏星：“不过是借少宗主的剑一用罢了。”
　　灵剑不沾妖魔的血，此刻已经是干干净净的回到了祁疏星手中。
　　“霜华宫进门，向东十步，向西北五步。”游意珑笑着补充道，面上白梅妖纹渐渐浮现，他哎呀一声抬起血淋淋的手虚虚掩住了右眼周边的妖异纹路，“叫少宗主看笑话了。”
　　祁疏星眸光微闪，几乎是瞬间便理解了游意珑的意思。
　　“多谢。”
　　“客气了，不过是有来有往的交易罢了。”
　　游意珑目送着祁疏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将手中捏着的红珠吞吃入腹，之后才捂着仍然血流不止的心口呼出一口浊气。
　　下一刻，他便软软的瘫倒在了地面，整个人趴在一片狼藉之中，带着梅香的血胡乱的蹭了满地。游意珑嘴角扬起一个笑，这才缓缓合上双眸再也不动弹了。
　　细细算来，尊上外出已有半个多月，再过几日也该回来了罢。


第三十章 
　　再睁眼时，眼前所见的便不再是那顶轻薄的纱帐了，入目是一间勉强算得上宽敞的陌生房间。
　　方才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容澜猛然撑起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先前竟一直枕在他人膝上深眠。
　　他正想抬头看清那人的容貌，却被腹中翻涌而上的恶心感刺激得手脚一阵绵软，摇摇晃晃的又倒了下去。
　　雪白的广袖扬起几分，一条手臂迅速地横过来护住了他摇晃不稳的身体。
　　“……阿澜？”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那片柔软的布料撤开来，容澜才瞧见了那人的模样——是祁疏星。
　　“……”容澜看清楚了这人的面孔，倒也顾不得腹中的难受，他挣扎着爬起来靠到了另一侧去。
　　如此一起身，容澜才发现自己此刻身处于一个布置得精致的车厢之内。
　　祁疏星乖巧的坐在原处不动半分，只是将担忧的目光投到了坐在矮榻另一侧的容澜身上。
　　容澜抬手抚上搭在肩膀上的披风，眉头渐渐蹙起：“你……”
　　“不必担心，我不曾碰过阿澜半分。”祁疏星微微一笑，他将声音放得很温柔。
　　倘若他人看见了祁疏星此刻的模样，恐怕会把下巴给惊掉吧！
　　“我并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祁疏星轻轻地说着，神色无比虔诚。
　　祁疏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将昭昭野心小心藏起，又将温软展露无遗。
　　十五岁的祁疏星，年轻、天赋异禀，自小便被身边的人捧着长大，有疼他的爹娘与长辈，有宠他的大师兄和同门，他是矜贵的祁小少爷，是骄傲的奉天宗少宗主。
　　“大师兄！”祁少宗主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大师兄居住的庭院，他靠在回廊里望着院落里练剑的武痴师兄。
　　当大师兄收式望过来时，祁少宗主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苦哈哈的望着一边收剑一边走来的临星阙。
　　临星阙靠到了祁疏星身边，开玩笑道：“又是谁胆敢招惹我们的祁小师弟啊？”
　　祁疏星：“我爹打我。”
　　“……”临星阙打量着穿戴整齐、毫发无损的祁少宗主，“宗主只是摸了摸你罢？”
　　确实如此，祁寒声哪里舍得对自己的独子下狠手，就算是打也只是象征性的拍两声响的，只不过是听着清脆罢了，打在肉上是丝毫不痛的。
　　祁疏星只是哼哼两下：“声儿响，便是打了，他居然还是因为别人才打的我呢。”
　　临星阙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疏星当然是要说的，他可就是为此而来的。他道：“我爹说，过几日会有一个贵客来访奉天宗。”
　　“这不是刚好三月份么！我爹要去上京赴饕餮会，就派了我去接待那个所谓的贵客，我才不要去呢！”
　　有贵客来访奉天宗的事情，临星阙是有所耳闻的。他思索了一会儿，问：“若是我没记错的话 ，那位即将来访的贵客……是含霜景行，容澜，对吗？”
　　祁疏星闻言连连点头：“嗯——就是他。”
　　“那可是传闻中很厉害的人啊。”临星阙说着，“据说是个难得的天才炼器师，还以一己之力肃清了荒废了十几年的流弥死城与血鲛海呢。”
　　“嗯，嗯……还身披霞光、一步一生莲对罢。”祁疏星拖长了声音补充着，他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传闻罢了，难道大师兄还真信啊！”
　　他那么说着，抬头便恰好对上了临星阙亮得仿佛能发光的双眼。这才唤醒了祁疏星的记忆——他这大师兄可是闻名全宗的怪力武痴，打遍全宗无敌手的存在，正是因为已经无人能与他对战，这才一个人躲回庭院练剑的。
　　祁疏星的眼睛微微弯起：“那不如——大师兄便替我去接待含霜景行？”
　　临星阙闻言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那么说，但也只是一瞬间，便答应了下来。
　　“那，到时候我就出去露个面便好，剩下的就交给你啦，大师兄！”祁疏星雀跃道。
　　年少时的倨傲自大，让他错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时间飞逝如流水，容澜来访的日子如约而至。
　　矜贵的祁小少爷一身白色锦衣走得飞快，领着临星阙踏入了会客厅，刚跨入门槛便瞧见早有人站在厅内等候了。
　　青沽位于南方，三月份的天气已经很温暖了，而眼前这人竟还披着用于保暖的兔毛领披风，尽管穿得十分厚重，他的身形看上去仍是很清瘦的模样。
　　对方听见动静便缓缓地转过了身来，他怀中抱着绿眼睛的黑猫，清冷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祁疏星身上。
　　容澜眉目如画，恍若谪仙，可肤色却是病态的冷白，他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唯独嘴唇是姝丽的丹砂红，他半个下巴埋入了深黑的兔毛领中，绛紫的披风显得他整个人愈发苍白起来。
　　初见时容澜望过来的第一眼，便让祁疏星挂念了一辈子。
　　从此祁疏星的梦境深处便多了一道清癯的背影，当容澜回过头来时，漆黑的眸中映出的便是他的模样，完完整整、满满当当。
　　年少的祁小少爷语无伦次地站在容澜眼前，将基本情况介绍了一遍，之后便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目光与自己对上了。
　　祁疏星被他看得骨头都要酥了，面颊一红脑子一空，嘴巴一开一合便叽叽呱呱的讲了一溜儿有的没的。
　　容澜就如此定定地望着眼前矮他一些的祁少宗主，认真地听着，直到祁疏星收起了话尾。
　　然而祁疏星实在是放不下他那比金子还要贵的面皮，恋恋不舍的将容澜交给了大师兄。
　　而容澜也没有什么反应，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抱着小猫跟随着临星阙离开了会客厅。
　　尽管容澜已经走得很远很远，祁疏星仍是愣愣的站在原地，将手抵在胸膛前，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一见钟情，大抵如此。
　　祁疏星后悔了。
　　堂堂奉天宗少宗主，最后竟是干出了跟踪这等卑劣的事情来。
　　他小心的藏在人群中，一边护着自己那金贵的面子，一边偷偷地望着那抹月光。看着容澜以笛代剑，与临星阙一进一退的来回过招，嫩粉的花瓣被气劲扫开、腾空、飞舞，衬得他的身影好看极了；看着容澜与临星阙面对面而坐，吃着他大师兄递来的甜食露出了隐隐的笑意；看着二人比试过后，临星阙大大咧咧的躺到了草地上，容澜缓缓走来倾身将他拉了起来。
　　少年人的爱与恨来得迅猛而毫无缘由，亦如疾风骤雨过境，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却也能让荒芜的裂土瞬间开满花朵。
　　纵然祁疏星明白是自己推脱任务在先，却仍是控制不住嫉恨在自己的心底生根发芽。
　　“阿澜，我可以叫你阿澜么？”祁疏星问道。
　　“……可以。”容澜望着少年盛满星星的眼睛，颇为无奈的回答。
　　这是容澜暂居奉天宗的第四日，祁疏星他提前与师兄说过一声后，便早早地候在了容澜的庭院前，他想带容澜去看奉天宗内盛开的桃花，看奉天宗后山叮咚的泉水。
　　少年的心思无比简单，既然喜欢，便要带你去看最美好的景色，请你吃最香甜的桃花露，连看向你的目光都闪闪发光。
　　向来都是别人贴着祁疏星讲个不停，这回则是祁疏星贴着容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而容澜只是认真地听，偶有一段应答或是轻轻巧巧地“嗯”一声。
　　夕阳跳入西山，绚丽霞光消散，夜幕便降临了，祁少宗主恋恋不舍的将容澜送回住处。
　　“阿澜！等一等！”祁疏星看着容澜踏上台阶的背影，忽然向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
　　然而容澜却猛然甩开了他牵上来的手，转身的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祁少宗主平常里与同龄人玩闹、练功时，多与他人近距离接触，拉手、揽肩也是常有的，这对于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祁疏星借着月光，清楚的看见了容澜眸中复杂的情绪，有惊恐，也有厌恶，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对不起，”容澜很快便恢复了先前古井无波的模样，他语气真诚的道歉，“我……不太习惯与人太过亲近。”
　　祁疏星干干巴巴的点头，又摇头，最后神色蔫蔫的说着：“不……是我不好。”
　　容澜有些迟疑，他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在了祁疏星身前，又抬起手来缓缓按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柔柔的摸了摸。
　　祁疏星的脸一瞬间爆红，他抬头望向容澜：“我明天还会来找你。”
　　祁小少爷的头可是金贵得很，自他懂事以来便再也没人摸过他的头了，而容澜则是那第一个。
　　后来的两天，祁疏星如约而至，狗皮膏药似的跟在临星阙与容澜旁边。虽说大师兄与他的阿澜时时都不忘照拂他一番，但祁疏星始终觉得怪异，直到后来才觉出味儿来——原是他多余了。
　　祁少宗主极力收敛了自己的脾性，却看着自己的大师兄同容澜相处得日益亲密，可他分明记得容澜说过自己不喜与他人太过亲近。
　　这个“他人”原来只是祁疏星，那么当夜的摸头便是施舍了。
　　祁小少爷受不得一丁点儿委屈，使出浑身解数的故意添乱，又装作无辜的模样。容澜与临星阙二人极尽包容，总能让不安分的祁少宗主悬崖勒马。
　　两天后，祁疏星不声不吭地愤然离去，然而向来宠自己的大师兄竟未找他说明一二，却忘了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耍少爷脾气，也忘了平常的自己并不需要哄。
　　他们二人仍是和谐的模样，而祁少宗主则躲在远处偷偷看着，嘴里如同含了未熟的酸枣。
　　这十五年来的人生经历注定了祁小少爷绝不会容许自己低下头，因为他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奉天宗少宗主。
　　猜忌与妒忌如野草般野蛮生长，从此一步错、步步皆错。
　　直到后来在临星阙的葬礼上再次遇到容澜之时，祁疏星才发觉自己错得实在离谱。
　　回想过去，祁疏星才记起来父亲早就通知过容澜接待一事由他负责。若是他没有耍性子而是认真听讲，若是他乖乖听从了父亲的话、没有抛之脑后，若是他舍得丢下他金贵的面子，若是他低下头去问一问大师兄……再若是，他没有对大师兄动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原是他亲手将容澜送得愈来愈远。
　　容澜离开青沽，步向澧州，投入了以世家著名的栖桐门；祁疏星将尖锐的毒刺藏起，露出一片极具迷惑性的柔软，从此骄傲自负的小少爷变成了温润如玉的公子。
　　容澜入栖桐门的第二年，祁疏星领了一队抬着大箱小箱的彩礼登上了梧桐山，那时正值九月，山上金黄的桂花稀稀落落地开了几簇。
　　容澜向来吃软不吃硬，面对温和有礼的祁少宗主，饶是他感到厌烦，也无法口出恶言，只能委婉的拒绝。然而祁疏星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乖巧的应答、转移话题，直至天色已晚才礼貌的告别，留下堆成小山的礼品盒，带着人离开了。
　　此后的每一年九月，祁疏星踏着干爽的秋风登上梧桐山，又披着橙红霞光、满身桂香的离开栖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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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信我，这文真的不是np
　　这波啊，这波是祁疏星自作孽不可活


第三十一章 
　　“你不该这么做的。”
　　容澜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他并未开口询问太多，只是轻轻地叹气。
　　尽管座下这架马车各方面都制作得精良，但也免不了行路时的轻微摇晃。
　　虽然晃动微乎其微，但容澜还是被晃得有些不舒服，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顶上了嗓子眼，他蹙起眉头略路偏头掩住了嘴唇。
　　他并未睡够，头脑本就有些发昏，而眼前这幅未曾料想过的局面更是令容澜头疼万分。
　　祁疏星的心思，容澜心知肚明，对方断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而最麻烦的是他如今修为被封、灵力全失，毫无抵抗之力。虽然祁疏星口头上说过不会趁人之危，但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倘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转念再想，便是楚逐羲了。若是叫他发现自己不见了，恐怕……
　　一想到这茬儿，容澜便觉得头疼欲裂，肚子里也愈发的不舒服了。
　　容澜倒也没想到别处去，只当自己是晕车了。他身体一向不好，每每以马车代步时便会感到头晕、恶心，这于他来说已是常态了，所以容澜向来是能不坐马车便不坐马车的。
　　“可是阿澜，”祁疏星望着容澜，他将手撑在柔软的垫子上微微向一侧倾身，却也与对方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楚逐羲强迫你，将你囚在那座不见天日的魔宫里，你就甘心如此吗？”
　　“倘若不是情深意切、心甘情愿，又何必与他抵死相缠。”
　　祁疏星定定的看着容澜，琥珀色的眼中有柔情、却深不见底，仿佛一个惑人的旋涡。
　　“那你会强迫我吗，祁疏星？”
　　祁疏星看见容澜缓缓地回过了头来，对方漆黑深邃的眸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的模样，那目光好似能将人看穿一般。祁疏星有一瞬间的愣神，又道：“我分明同阿澜说过的，我不会趁人之危。”
　　容澜静静地望着祁疏星的眼睛，淡淡地道：“那现在便停车，让我离开罢。”
　　“不许。”祁疏星的神色骤然间冷下，琉璃般的眸中闪过一抹狠厉，“让你离开——离开了这里，你又要去哪里？去永夜魔域、回到那座冰冷的囚笼？”
　　“……你现在又与他有何差别？”容澜将目光从祁疏星脸上别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叹道，“于我而言，你们二人其实并没有甚么不同。”
　　“况且，那本就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容澜——！”祁疏星蹙起眉低声喝道。
　　就在这时，原本飞速前行的马车不知为何突然急停下来，带动着车厢都剧烈晃动起来。容澜本就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这么突如其来的刹车直接将他从软榻上甩了下来，噗通一声半跪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变故来得突然，祁疏星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心头猛地一跳，紧随其后的下了坐榻，慌忙间也跪在了地上，伸手便去捞几乎要伏在地面的容澜。
　　鼻息间尽是容澜身上的香味，有沾上的梅香，也有染入的檀香。
　　“阿澜！”祁疏星将容澜扶了起来，焦急的问，“你怎么了？！”
　　“……快，快扶，扶我下去。”容澜捂着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听起来似乎十分难受的样子。
　　祁疏星脑内有一瞬的空白，想也未想便急匆匆的扶着容澜下了马车。此刻他一整颗心都赴在了面色青白的容澜身上，连撞到了正在安抚踏云骥的九儿都未曾察觉半分。
　　两只脚才刚踏上实地，容澜便再也支撑不住的略略弯下了腰，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将紧挨着自己的祁疏星推开，自己则就近扶住一旁粗糙的树干，张开嘴便吐了出来：“呕……！”
　　其实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只堪堪呕出了几口透明的酸水，之后便再也吐不出来什么了，但容澜仍是扶着那棵大树干呕个没完，扣在树皮上的手背青筋凸起，苍白的脸颊上都透出了几道病态的红血丝。
　　祁疏星低头便瞧见他一双腿抖索个不停，几乎要站不住了，他连忙上前揽住了容澜的肩膀，空着的那只手则虚虚的搂了他的腰。才刚将人抱进怀里，容澜便脱力的往下倒，若不是祁疏星及时扶住，恐怕就要一头栽进路旁的灌木丛里去了。
　　“九儿！”祁疏星将容澜往怀里抱，他偏过头朝一旁匆匆忙忙跟上来的九儿道，“将水拿来。”
　　九儿“哎”的应了一声，提着裙角飞快的往马车那边去了，不一会儿便抱着水囊跑了回来。祁疏星接过了水，将囊口轻轻贴到容澜唇边。
　　清凉的水流将笼罩在喉头的辛辣与酸涩冲淡，容澜反手扶住了祁疏星的小臂，声音低哑而虚弱：“……多谢。”
　　祁疏星顺了顺容澜的后背，将人扶到马车旁坐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阿澜是生病了吗？”
　　容澜无力的靠着马车，任由祁疏星伸手探自己的体温，末了又略略偏开头去，病恹恹的回答：“我晕车，歇一会儿便好了。”
　　“……”祁疏星沉默了片刻，有些愧疚的道，“抱歉，我……不知道阿澜会晕车。”
　　容澜本是仰头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的，听见这席话后才缓缓地扭头望来，他感到有些莫名：“……这世上本就没几人知道我晕车的事情，你不知道也正常，这有何可道歉的？”
　　祁疏星敏锐的捕捉到了容澜画中的几个关键词，听罢他眼中的沮丧瞬间消散得干净：“那——阿澜就在外头歇息一会儿罢。”
　　他那么说着，随后转头走向了九儿。
　　矮矮的小姑娘正搂着踏云骥的颈脖，五指插入它雪白柔软的鬃发一下一下的往下顺，口中还温柔的念叨着什么。
　　踏云骥的瞳孔有些污浊，四条腿也有些颤抖。
　　“这是怎么了？”祁疏星蹙着眉走到踏云骥身边，面上的温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九儿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抬头道：“踏云骥沾染了魔气，身体有些不舒服，许是前天夜里在魔域边界等待的时候不小心吸入了太多魔瘴。”
　　“九儿已经给它喂过丹药，稍作休息后便可以出发了。”九儿说道。
　　祁疏星抚了抚踏云骥油光水滑的皮毛：“虽说灵兽能够自行净化侵入体内的魔气，但吃了药后再继续赶路未免有些吃力，若是之后半路再出事便得不偿失了。”
　　他抬头望了望渐晚的天色，又瞧见了不远处袅袅升起的数缕炊烟：“这附近既然有人家居住，那么离城镇应当不远了，沿着大路走罢，进了城寻座客栈稍作修整，让踏云骥也好好休息一会儿。”
　　九儿得了祁疏星的指令应了声是，掌中凝起一捧暖黄色的灵力，轻轻柔柔的按在了踏云骥颈脖，源源不断地为它输送灵力。
　　踏云骥浑浊的瞳孔渐渐变得清明起来，四条粗壮的腿也不再发抖，想来是恢复了体力。靠在车厢旁悬腿坐着的容澜也歇得差不多了，他缓缓地站起身也不再多说什么，弯腰便绕进了车厢里去。祁疏星望着那面用于遮挡的布帘慢慢垂下，心里瞬间便清明了，他低声吩咐了九儿几句话，随后也钻进了车厢。
　　悬挂在马车两侧的灯笼被九儿点亮，她将那面布帘整理好，便又坐到了木板边缘上去，甩着马鞭驱着踏云骥一路向前。
　　马儿嘶鸣着迈开四条腿跑动起来，马车晃动着起步、很快便又归于平稳，灯笼摇晃着洒下一路细碎的光点。
　　冬夜里没有蝉鸣，除了飒飒的寒风，林间只余下马蹄声与车辙声彼此起伏。
　　正如祁疏星所说，沿着大路而去，很快便来到一座都城前。九儿十分娴熟的与守城的士兵交涉，动作麻利的驱车入了城，她一路观望着街道两旁的建筑，最终在一幢富丽堂皇的客栈前停下了。
　　兴许是害怕容澜逃跑，又或许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事情，祁疏星只向守在前台的老板要了两间房。九儿是女孩儿，自然是自己独住一间，而祁疏星自己则与容澜合住一间。
　　将房牌收好后，九儿便匆匆忙忙的去牵踏云骥了，而祁疏星则领着脸色青白的容澜上了楼。
　　容澜又晕车了，半走半拖的被祁疏星牵回了房间里。刚进了房门，容澜便直接靠进了贴近墙面的一张红木靠椅里，又将手撑在旁边挨着的小桌上，随后把脸埋入了臂弯里去，像朵被霜打蔫了的花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容澜意识模糊间听见了祁疏星的声音，横在桌面上的手臂也被人轻轻拍了拍。
　　“阿澜？醒一醒。”
　　“……嗯？”容澜瞬间从浅眠里清醒过来，他缓缓抬起头便看见祁疏星满眼担忧的望着自己。
　　——一时不注意，竟又睡了过去，不过一觉睡醒倒是不觉得反胃了。
　　“我叫人打了一桶热水。”祁疏星欲言又止，末了又抬手指了指被高大屏风围起的墙角，“九儿说……晕车的话……洗了澡后，会舒服一些。”
　　“……”
　　祁疏星见容澜望着自己，却没有动作，又急急忙忙地道：“我不会看你的，或者我现在便出去等着你。”
　　容澜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不必了，你就在此坐着等罢。”
　　祁疏星依言乖乖地坐到了容澜坐过的椅子上，座下的红木椅还残留着对方温暖的体温，空气中似乎还飘着容澜身上的香味。
　　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冒头、升起，祁疏星连忙捏住木椅上的扶手，坚硬的棱角硌入掌心，那颗渐渐飘起的心转瞬间便又落回实处。
　　容澜绕进了洒金绢面的屏风之后。
　　一双清瘦的手托着深色的披风搭在了屏风上方，随后是浅色的衣裳、白色的里衣，一件件的堆叠着搭在了一块儿，薄厚适中的洒金绢面布料之后，若隐若现的人影被垂下的衣物遮去了大半，唯独那节细瘦的腰十分清楚的映在了屏风上，一动不动。
　　梅香与檀香互相交缠着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股香味好像愈来愈浓重了。
　　祁疏星脸上一烫，他欲盖弥彰地侧过脸，目光却是盯着那面屏风一动不动，若是眼神能够化为实质，那面绢布早就被勾得残破了。
　　“……”容澜站在浴桶前，他极力控制着剧烈起伏的胸膛，水面清晰地倒影出他面上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他颤抖着抬起手，缓缓地覆上了自己的胸膛。入手的触感柔软，雪白丰软的乳房被轻而易举的纳入掌心，指尖触碰其上又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颤动。
　　清澈的水面如同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将容澜的模样映出。
　　容澜长得瘦，却是精瘦，形状漂亮的薄肌藏在冷白的皮肤之下，不论是胸腹还是四肢都布着美好的线条。然而本该平坦的胸膛此刻却是高高的隆起，嫩红乳尖如同枝上的红梅，颤颤巍巍的挺立在雪白的奶子上——这赫然是一对女子才该有的乳房。
　　他本以为只是水波扩散造成的假象，但手中柔软温热的触感却是不会骗人的。
　　容澜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他扶住了浴桶望着映在水中的自己，氤氲的热气钻出水面铺洒在脸上，在皮肤上凝结出一层轻薄的水汽。
　　短短几秒内，无数条思绪千回万转的钻入了脑海之中，嗜睡、晕车、呕吐……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是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半月前那场混乱的情事了。
　　容澜深深地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却未发出一丝声音。
　　这些事情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没有这次那么悄无声息，安静得好似未曾怀上过。
　　不知不觉间，修长的五指已经轻轻柔柔的抚上了尚还平坦的腹部。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容澜的心情很复杂，有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渐渐趋于平静的心湖好似被投入了石子，再一次一圈圈的荡漾起波痕，埋在死灰中的脆弱火苗爆响着复燃，将倒伏的杂乱野草全数焚尽。
　　却唯独没有那次时的惊恐、愤怒与恶心。
　　“祁疏星。”容澜突然开口，十分镇静的道。
　　“怎么了？”屏风外传来了祁疏星的回应声。
　　容澜将身体尽数泡入略烫的水中：“能否帮我买一些绷带和纱布？”
　　祁疏星：“绷带纱布？阿澜你是受伤了吗？”
　　“……没有，你只需买来给我便好。”
　　屏风外的人静默了片刻，随后才回应了一声“好”。
　　浓黑的发被沾湿，浸入了热水之中、漂浮在水面，像是云，又像是海藻。
　　容澜垂眸望着屈蜷在桶底的双腿，他伸手拨了拨右足足踝上系着的雀铃，铃铛被拨动在水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容澜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受了那九十六鞭之罚后，他的身体便愈来愈差，即使有灵力护体也极其虚弱，更不必说后来误食雪枝花灵力尽失、又被佩上封锁修为的雀铃了。
　　况且，他的身体本就不再适合受孕，就算是意外怀上也定然是保不住的。
　　但容澜还是想试一试，他合上了双眼。
　　——这是最后的机会，既是留给楚逐羲，也是留给容澜自己。
　　仅存的几缕微弱灵力在经脉中游走着，最终汇聚在了指尖，亮起一簇冰蓝色的微光，手指触及雀铃的瞬间，便有无数缕强悍的魔气从铃铛之中翻涌着倾巢而出，冰蓝色的灵力展开来将黑腾腾的魔气包裹在内一点点的将其化解。
　　容澜猛然睁开了眼，指尖灵光瞬间熄灭，他将目光转向屏风与墙面间的开口。
　　水声滴答间房门被打开，脚步声愈来愈近。
　　“阿澜，我将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祁疏星站在屏风外，只将一只手横进去了些，掌心放着一叠纱布还有一卷绷带。
　　“多谢。”
　　水声哗啦一声响起，容澜一面道谢，一面将祁疏星手中的东西全部取走，湿透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了他的掌心，轻轻地一擦而过。
　　祁疏星猛然将手抽了回来，他低头望着掌心上残留的水渍，眸光暗了暗。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第三十二章 
　　虽是二人同眠一床，但好在床铺宽敞，祁疏星与容澜天各一方的睡着，倒也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日一早，九儿便在一楼大堂里寻了个好位置候着了，抬眼瞧见祁疏星与容澜一前一后的沿着楼梯而下，她连忙从长凳上起身，笑意盈盈的朝着自家主子的方向挥了挥手。
　　“九儿已经将吃食点好了，都是少宗主爱吃的。”九儿挽起宽大的袖子微微俯下身子，抬手行云流水地将桌上盖着的小蒸屉逐个掀开，微烫的水汽瞬间便氤氲开来，“少宗主经常与九儿提起过容仙师，说您喜爱甜食，九儿便特地按照容仙师的喜好点了一份桂花糖芋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其中一个蒸屉里端出一只小碗放到了容澜面前，又将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汤包推到了他手边。
　　“多谢九儿姑娘。”容澜动作优雅的将勺子捏入指间，衣袖滑落半分露出了底下冷白细瘦的手腕。
　　瓷白小匙在碗中一下下的搅动着，水红藕粉翻动着将洒在面上的干桂花裹入碗底，与红彤彤的芋苗相互映衬，腾腾热气裹挟着浓浓桂香从粘稠汤汁中钻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堂中来往的人愈来愈多，窃窃人声交织成一团渐渐由小变大。祁疏星眼角余光扫过容澜捏着汤匙的手，又转头偏向了身边坐着的九儿，空着的手略略抬起掩住了小半张脸。
　　九儿亦将头倾往祁疏星肩侧，认真地听着，最终轻轻地一点头道了声“是”。
　　交谈完毕，二人便又重新坐直了身体。
　　九儿很快便解决了碗中剩余的半个烧麦，匆匆忙忙地起身往客栈外去了。
　　祁疏星慢吞吞的细细咀嚼着嘴里鲜香的虾饺，思绪渐渐飞至了昨夜。
　　容澜洗过澡后便穿戴整齐的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怀中还抱着未用完的纱布与绷带。之后祁疏星便发现了半挂在浴桶边缘的绷带，那段绷带已经被水汽蒸得很湿润了。将绷带捏在手中检查过后，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只是上面还残留着清淡的檀香。
　　思来想去半天，祁疏星才渐渐地回过味儿来，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什么，却始终不能确定。他将那半截绷带悄悄收起，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边儿上，看着两个打杂的收拾着角落里坐着的浴桶。
　　那俩瘦得跟竹竿儿似的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将桶中的水运出去了一半儿，之后便合力将浴桶抬起离开了，前后也不过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他们甚至连地面上残留的水渍都清理了个干净。
　　祁疏星步履如猫，行走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他往来于门窗之间，在窗棂与门槛上设下了禁制。
　　再去寻容澜的身影时，却发现人早已窝在床上睡得没边儿了。祁疏星望着入眠的容澜，闪动的眸光暗了又暗，攥起的五指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到了床榻的另一侧去，与容澜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或许是所有的事情都走上了预定的轨迹，眼瞧着“结局”将至近乎于落定的尘埃，又或许是身边睡着的便是挂念已久的心上人，祁疏星枕着那抹若有若无的檀香很快便陷入了深眠，梦里有三月的桃花，有后山夹着碎冰的泉水。
　　——倘若祁疏星没有如此做，而是选择靠近容澜，便会发现对方其实根本未睡，而他更是错过了半夜里悄然起身的容澜。
　　黏稠不散的黑暗之中，冰蓝色的灵力搅破了黑洞，渐渐扩散出柔和的光芒，一点点包裹了腾腾而起的浓郁黑气。
　　也不知何时，一声沉闷的铃声打破了万籁俱寂。
　　九儿很快便返回了，回来时怀中还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裹：“少宗主，我已将踏云骥牵到门口等候啦。”
　　祁疏星不紧不慢地拿着帕子沾了沾嘴唇，这才缓缓站起。
　　九儿低头从包裹内拿出了一只胖肚子瓷瓶儿，将其递入容澜手中：“这是少宗主吩咐九儿买给容仙师的酸梅，这样在车上就不会那么难受啦。”
　　“……”容澜接过瓷瓶看了看九儿，又抬眸望向祁疏星。祁疏星朝他微微弯了弯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细碎的星光。
　　这一次修整过后，车马便一刻不停的前行了整整两天，直到第三天临近傍晚之时才到达了目的地。
　　青沽境内山多，苍翠的青山彼此起伏，行车的道路便弯弯曲曲的铺在山与山之间。
　　遇到了这种路况，就算是再好的马车也免不了摇晃。好在有那满满一罐子的酸梅，容澜才得以竖着进去、竖着出来，虽然此刻他的面色有些许泛青，但好在无其他大碍。
　　此处便是祁疏星平常闭关清修时暂住的府邸，黑瓦白墙将三间独立的小屋围绕在内，高大的黑门前铺着三道台阶，府邸依着山势坐落在山腰处，除了一条可以通车马的大路外还有数条四通八达的小道。
　　这座山离青沽城不远，但绝不算近，约莫位于远郊的位置，在一众崎岖绵延的山中显得有些不起眼，但好在周边零散的分布着些小城小镇，倒也不算隔绝人烟。
　　虽然院子有些小，但布局仍是十分精致讲究。青翠的竹与鲜艳的花相映成趣依靠在白墙前，老树将粗壮的虬枝越过黑瓦抻入庭院内，常青繁茂的枝叶将刻有十九纵十九横的石桌遮蔽在阴影下，阳光被叶片滤成零星的几点亮白轻轻地洒在纵横之间，仿佛落入棋盘的白子。
　　虽然这处庭院有下人定期前来洒扫，但几日不住难免落灰。九儿拎起鸡毛掸子首先进了主屋，也没过多久便快步地走了出来，又转身依次打扫剩余的两间屋子。
　　容澜甫一踏入主屋，便被摆在剑台上那柄通身青蓝的宝剑吸引去了目光。
　　色泽如玉的青蓝色法器本就不多见，而这柄剑剑身还分布有脉络状白纹。
　　若是没有看错，这剑不正是他铸予黎归剑用以交换条件的法器吗。
　　祁疏星注意到了容澜的目光所在，他倒是很坦荡的将那柄剑从剑台上取下，握着剑鞘捧到容澜眼前。
　　“栖桐门灭门后，我去过梧桐山。”祁疏星将剑拔出半分，剑身上的白色脉络愈发明显，“我偶然在黎归剑那厮住处的废墟中瞧见了这柄剑，阿澜习惯在自己锻出的法器上留一枚形似流水的云纹，我认得出来。”
　　——然而实际上祁疏星早在黎归剑还是个大活人时便盯上了这把剑。
　　指腹重重抹过剑鞘上的纹路，一枚细长而精致的云纹盘曲在剑鞘上，长长的云尾十分自然地与玉白脉络交接。
　　“从前黎归剑‘吞’了我不少东西，这柄剑便当做给我的赔偿罢。”祁疏星笑吟吟的说着，将冰凉的剑压入容澜掌心，“况且黎门主如今驾鹤仙山，自然也用不上这剑了。”
　　绝口不提自己烧亡者魂灵、洗剑上灵印的事情。
　　容澜垂眸望着手中已经失去灵气的法器，指尖擦过明显黯淡下去的玉白色纹路。他是顶级炼器师，又怎么会不清楚这剑上发生了什么。
　　当初用血鲛尸身炼器之时，炉中除了化海烟与化海溟外，还剩余了几根鲛骨、鲛筋，而剩余的原料便拿来铸成了这柄剑。鲛骨的特性容澜再清楚不过，这种法器一旦打上灵印便是永恒，即使法器的拥有者死亡，灵印也不会消失——除非，使用了某种秘法洗印。
　　很显然，黎归剑不是那种放着神级法器不用的人，再退一万步，即使他不用，也绝对会给法器打上灵印，否则——当初黎归剑也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这剑从送出去那一刻起便不再是我的东西了。”容澜不愿追究从前之事，他将剑还回祁疏星手中轻声道，“既然它能辗转到你手中，便说明你与它有缘。”
　　“难道不是我同阿澜有缘么——说到底，这剑的铸造者是你呀。”祁疏星将剑抱入怀中，拇指不断的摩挲着冰凉的剑鞘。
　　——即使无缘，他也会让与阿澜有关的所有东西同“祁疏星”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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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疏星就是男绿茶


第三十三章 
　　千灯节将至，九儿欢欢喜喜的提了几盏天灯回府。
　　据说是从附近的小村庄里买来的，是最简单的样式，将细竹篾编成方架，再糊上一层薄纸便成了。虽然不及青沽城里卖的那般精致花哨，但也还算结实好看。
　　容澜捂着手炉站在屋檐底下，目光越过院中栽种着的苍翠青竹，瞥见了婆娑竹影后那道桃粉色的身影。
　　九儿独自坐在石凳上，正小心翼翼地将松脂灯膏填入巴掌大小的圆形底盘里，天灯则被整齐的码放在石桌上，不多不少，正好三盏 。
　　青沽的冬天湿冷得很，卷起来的风都带着浓重的湿意，扑在身上好似能穿透衣裳钻入骨头里去。寒风穿越曲折的山道翻进了院墙里，将容澜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吹乱，披风也被刮得猎猎作响。
　　“……”容澜迎着风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捂紧了手中的袖炉，转身折回了屋中。
　　寒冷被门窗隔绝在外，闯入的冷风瞬间被暖烘烘的热气吞噬，化作一团湿润扑在容澜脸上，又很快被蒸干。
　　“那么快？”祁疏星从书案后抬起头来，手中还捧着一卷书。
　　“嗯。”容澜轻轻应了一声，末了又开口道，“外面有些冷。”
　　祁疏星又垂下了头去，他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缓缓道：“这边确实要比青沽城冷些，山中风也大，阿澜身子不好，当心着了凉。”
　　容澜未应答，只径直坐到了床边去，与祁疏星的位置遥遥相对。
　　他垂头望着脚边摆着的火笼，瓦盆中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火光映在细竹篾上将阴影投到了容澜面上。
　　冷风偶尔刮在门窗上将窗纸吹得哗啦作响，暖炉里燃烧着的炭火不时传来噼啪几声爆响，时间的流逝好像变得无比缓慢。二人天各一方的坐在房间两端，相安无事地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能在偶然的抬头间与对面的人相望，倒是像极了寻常夫妻的相处。
　　然而平静的表面之下是涌动的暗潮。
　　前些天夜里，容澜不小心撞破了祁疏星的“好事”，他如何也想不到祁疏星竟是拿着追澜剑做了这等龌龊的事情。
　　半夜时分，容澜在梦涡中模模糊糊的听见了一些异响，那声音持续着、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意识渐渐回醒，他一睁眼便瞧见了房间另一侧的书案后坐着一个高大黑影，耳边持续着的声音也一点点清晰起来，是男子情动的喘息，还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水声。
　　那黏腻模糊的声音如同警钟般在耳膜叩响，霎时袭向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颤动。容澜一瞬间便清醒过来，眼前的景象也愈发清明。
　　点燃的火笼将浓稠的黑驱散，迷蒙而暧昧的火光跳动着在屋中氤氲开来。祁疏星侧身窝在书案后，身上仅仅披着一件白色的亵衣，那衣裳大大的敞开着，暴露出结实的上半身，他高高仰起头背脊与木椅相贴，平常高高束起的马尾此刻松松垮垮的搭在肩前，乌黑凌乱的发间隐约暴露出一节雪白，凸起的喉结轻轻地滚动着，颈脖上似乎还布着细密的汗水。
　　桌案将关键的部位遮住了些许，但容澜仍是瞧见了祁疏星岔开的双腿，以及他自渎的手，更是没错过那柄紧贴在他胯间昂扬上的追澜剑！
　　“……阿澜。”祁疏星的嗓音被情欲浸染得低哑，他的双眼半阖着垂眸往下看，看向追澜剑的目光如同在看恋人一般，他的眼底还潋滟着水光。
　　容澜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追澜剑在光与影的交接处渐渐泛出美玉质地般的柔光，青蓝色的云纹剑鞘与粗长狰狞的性器被骨节分明的大手一同拢入掌心快速的套弄。
　　略为坚硬的剑鞘压过柱身凸起的青筋，引得祁疏星低低的喘息一声。
　　祁疏星将追澜接到另一只手上，拇指一点点的摩挲着剑柄上深浅不一的花纹，套动着欲望所在的那只手也未曾停下过。剑柄贴近了性器顶端，轻轻地碾过一点点吐着透明黏液的穴孔，从脆弱之处泛起的细微疼痛让快感来得愈发强烈和明显，祁疏星压抑的轻喘一声，手下快速的套弄了数十下，最终尽数泄在了掌心，还有些许白浊沾在了青蓝色的剑身上，显得无比淫靡。
　　叮咚一声，追澜剑被紧紧握在手心垂在了身侧，祁疏星合上眼静静地靠在铺着软垫的木椅里。
　　下一瞬，祁疏星突然睁开了双眼，扭头直直地望向了床榻的方向，情欲未散的眼中清晰的倒映出了火笼后侧卧着的容澜。
　　“阿澜看了多久呀？”
　　容澜瞳孔猛然一缩，心脏好似被人捏入了掌心般难受。虽然解开了雀铃，但经脉长久的空乏使得他的灵力恢复得无比缓慢，至今为止也只是恢复了不到一成，在祁疏星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追澜剑被轻轻放在了桌面，祁疏星从木椅上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确实如容澜方才所见，祁疏星只披着一件堪堪遮过腿根的衣裳，下半身不着片缕的裸着，阳器半硬着乖顺的伏在腿间。
　　被褥被祁疏星一把掀开，容澜暴起全力将掌中凝聚起的灵力拍出去，却在拍上祁疏星胸膛的瞬间，掌心凝起的灵力崩溃着四散开来又转瞬消弭，好似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般。
　　容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之后便被祁疏星掐住手腕按在了床上。
　　“祁疏星，你疯了？！”容澜喝道，“你清醒些……莫要胡来！”
　　祁疏星欺身压来，松垮系在脑后的马尾顺势垂下，擦过了容澜的脸。他笑道:“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既然被你瞧见了，我也不必再装下去。”
　　“帮帮我，好不好，”祁疏星将唇贴近了容澜的耳朵，就着这个姿势蹭了蹭他的颈脖，“阿澜？”
　　容澜浑身寒毛都要炸开了，他推搡着压在身上的祁疏星:“滚下去。”
　　“阿澜乖些，我不强迫你。”祁疏星如此说着，他抱着容澜翻过身来，侧着身面对面将人搂入怀中，肉体与肉体紧紧相贴。
　　“你滚……！”容澜恶心得几乎要吐出血来，又哪里能如祁疏星的愿。然而二人紧紧相贴的姿势实在是让容澜施展不开，只能胡乱的挣扎踢打。
　　如此下来也将祁疏星惹毛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能忍住不做到最后一步已是大发慈悲、三生有幸。
　　容澜痛哼一声，被反剪双手背过了身去，臀部被一样火热坚挺的东西顶着，他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他与楚逐羲纠缠数月，又怎会不知顶在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只听呼啦一声，祁疏星攥起一旁的被子猛然抖开，兜头将他们二人一同罩住，容澜眼前骤然间黑了下来，空气变得无比稀薄。
　　容澜被闷得低沉的咳嗽起来，挣扎着将脑袋伸出了被子外去，却探到了更加浓稠的黑暗。
　　摆在床边的火笼不知何时被熄灭，死灰中还爬着脉络状的艳红火线，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腾起来，逸出一股淡淡的焦臭味。
　　“咳咳咳……！”容澜猝不及防被飘散开的烟灰呛了一口，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祁疏星亦从柔软的被褥中探出头来，手臂一伸将容澜紧紧搂在怀中，空出的手掌则在被子中摸索着勾上了他的裤腰带，随后往下一拉扯便将亵裤褪至了腿弯。
　　“不要！”容澜气急的挣扎着，他清楚的感觉到了抵在腿侧的火热事物。
　　才发泄过一次的玩意儿再次抬起了头，阳器顶端分泌出些许粘稠的清液，在容澜腿间留下一道淫靡的湿润。
　　祁疏星的手并未往下探，只揽着容澜的腰，隔着衣料抚摸着他的腰腹，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阿澜胖了。”
　　“……祁疏星！”容澜蹙眉斥道，五指也渐渐攥紧。
　　“是好事儿呀，阿澜太瘦了。”祁疏星嗓音很温柔，他将下巴紧紧靠在容澜肩窝，“长胖些，就没有那么容易生病了。”
　　“……”容澜悬着的心放下了些，他迅速的冷静下来，“祁疏星，我想转过身来。”
　　祁疏星显然是没想到容澜会那么说，他愣怔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只要阿澜想。”
　　容澜翻过身来与祁疏星面对面，下一刻便被他搂入怀中，两具肉体也紧紧相贴。容澜因着姿势的缘故只能将脸埋在祁疏星赤裸的胸膛前，鼻尖萦绕着好闻的皂角味。
　　“阿澜，我好喜欢你呀。”祁疏星的声音好像在颤抖。
　　他扶着硬得发疼的性器缓缓插入容澜腿间，随后双手一路往上隔着柔软的布料摩擦过容澜的身体，最终一只手搂在容澜略显瘦弱的腰，而另一只手则攀上了他的后背，双臂渐渐收紧好似要将容澜揉入自己骨血里一般。
　　祁疏星挺动着腰就着容澜柔嫩的大腿内侧一下下的抽送起来，狰狞勃发的阳具不断的蹭过丝绸般细腻的皮肤，快感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带来难以控制的战栗。
　　容澜将脸埋在祁疏星胸膛前合眼不语，腿间传来的触感实在是令他感到羞耻。
　　“……阿澜？”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祁疏星惊愕的出声。
　　原本容澜抵在二人身体之间的双手竟是伸展开来，一点点的环上了他的腰，又搂紧了许多。
　　祁疏星只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眼眶也在隐隐发热，他颤抖着声音又唤了一声“阿澜”，攀在容澜身上的双臂好似细叶榕粗壮而坚硬的藤蔓，他将温润的月光紧紧绞入怀中，再难分清你我。
　　一张木床被摇得吱呀作响，瓦盆内艳丽的红线被灰白淹没，炭火下传来噼啪一声脆响，躲在黑炭中的火苗彻底熄灭，那点暧昧的光也骤然消弭，只余下浓稠的黑与黏腻的喘息。
　　祁疏星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他不言不语的抱着容澜，将性器埋在他的双腿间快速的抽送着，除此之外再无半分逾越。
　　祁疏星此人奇怪得很，他想要摘月光，却又舍不得将其从高空中拽下，他偏要捧着满怀繁星，想要那轮明月心甘情愿的入了凡尘中另一片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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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将出现文案预警过的第三方边缘性行为（祁疏星x容澜），无法接受的看完开头可以跳过


第三十四章 
　　两个人倒是十分默契的都选择了对这颇为荒唐的一夜闭口不谈，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但事已至此，祁疏星也不必再刻意的去隐藏自己的狼尾巴。每每入夜他便会抱着容澜滚上床去，或是亲亲或是抱抱，却始终没有逾越红线。
　　容澜并不喜欢与他太过亲近，但挣扎无用也就无奈的任由对方抱着搂着了。然而祁疏星总是能精准的在容澜生气之前收回自己躁动不安的双手。
　　燃烧着的黑炭噼噼啪啪的响着，炸出星星点点的细火花来。
　　容澜还在思量着九儿带回来的那几盏天灯，连身旁多坐了一个人都未曾察觉。
　　“阿澜在想什么，这样出神。”祁疏星好似没有骨头似的往容澜的方向靠，依上了肩膀后又顺势伸出双臂揽住了他的腰。
　　容澜眉头一蹙，抬手便往祁疏星的腕子上掐了一记。
　　祁疏星知道容澜不喜欢自己碰他的腰，便笑嘻嘻的收回了手：“最近阿澜胖了不少，这回九儿功不可没呀。”
　　“……九儿姑娘的手艺确实绝佳。”容澜不动声色的将双手揣进了宽大的袖子中去，拢到自己腹前。
　　祁疏星还欲再问，下一刻便被外头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话头。
　　“少宗主，九儿已将晚膳备好。”
　　冬日的天黑得极快，好在九儿早已将庭灯一一点上，三人便乘着熹微的天光往一旁的厢房走去。待到晚膳过后，那一点倾洒而下的微弱天光已不复存在，只余下院落内的庭灯赓续散发着光芒。
　　左右也是无事，主仆三人便慢悠悠地沿着回廊一路返回。
　　黄澄澄的火光拨开了夜色的一角，将暖意温温柔柔的泼洒在庭院内，晕成一圈一圈由浓而淡的光团，如同池水上泛起的涟漪。
　　花草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婆娑的光影便落在了前行之人的衣裳下摆，好似刚烫上去的精致花纹，还裹挟着草木清淡的冷香。
　　“今天是千灯节噢，一年只有一次呢！”方才还在餐桌上讲过此事的九儿再次重音强调道，“今天早上下山时，我特意买了三盏天灯回来！”
　　千灯节是青沽当地的民俗之一，据说在千灯节当天将天灯或河灯放出，并虔诚的许下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九儿见祁疏星不为所动，便抬头正正的对上了他的目光：“……少宗主不去放灯吗？”
　　祁疏星是浸在糖罐子里顺风顺水长大的，他不需要担心任何事，而他想要的也总会有人巴巴地奉承上来赠与他。祁疏星懒得将期望寄托在这等虚无缥缈的物件上，所以“放灯”一事于他来说也只是单纯的“放灯”而已，并无太多的特殊含义。
　　九儿虽是奉天宗内的佼佼者，但仍是对所谓的“放灯”深信不疑。每年的千灯节，九儿总是雷打不动的将自己与主人的灯一同买上，再顺手一齐放掉，说是要讨个好彩头。
　　所以祁疏星颇为诧异的瞧了九儿一眼，开口道：“你顺手将我的那一盏一起放掉便好。”
　　“啊……”九儿短促的发出一节气音，一时竟被祁疏星的话噎住了。
　　碍于容澜在场，九儿也不好说得过于明显，只能悄悄地朝祁疏星挤眉弄眼一番，而祁疏星仍然是毫无动静，仿佛没看见一般。
　　九儿几乎要气得跺脚，她心中暗道自家主人对别人倒是精明得很，面对着容仙师反倒像根腐朽的老木头了。
　　眼瞧着就要走到踏道的位置了，九儿心里一横便直白地道：“……那九儿便给少宗主求个姻缘罢！？”
　　祁疏星：“嗯。”
　　九儿：“……？”
　　正当九儿以为已无力回天之时，却听见身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抬头便见容澜突然在踏道前停住了脚步，略略偏头望向了院中。
　　“阿澜，你怎么了？”祁疏星亦停下了脚步，回过身面对着容澜，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院中的石桌，“……天灯？”
　　“啊呀，因为要生火做饭，所以我就将灯晾在桌上了。”九儿连忙开口解释道，“我担心火星子会溅到灯上呢，而且冬天雨水少就放在那儿一会儿也不怕被淋湿。”
　　容澜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答道：“不过是想起曾经的事情罢了。”
　　“什么事？”祁疏星问。
　　“多年前我去青沽之时，恰好撞上了千灯节，阙他带我去放过天灯。”
　　乍一听此话，祁疏星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他呆了片刻这才酸溜溜的道：“阙、阙、阙，叫得好生亲热，一盏破灯而已有甚么好放的……”
　　“况且故人已逝，再看这些东西只会徒增悲伤，我们还是回去罢！”说着，祁疏星牵起容澜的手便要拉着他走。
　　下一秒祁疏星便被容澜反握住了手，往对方的方向牵了牵。祁疏星被拉住，迈开的步子也停滞不前，他抬起头来便对上了容澜乌黑清亮的双眸。
　　“故人就在我身边。”容澜望着祁疏星的双眼轻轻地说着，“我在青沽有两位故人，星阙已逝，但你仍在。”
　　祁疏星闻言怔住了。
　　容澜瞧他不说话，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走罢。”
　　“还走甚么走，”祁疏星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握紧了容澜的手便往自己身边牵，“去放灯。”
　　话音刚落，祁疏星便牵着容澜走下踏道向着石桌的方向而去。
　　九儿还怔怔地站在台基上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提着裙摆匆匆跟上他们的脚步。她将其中一盏天灯端在怀中，又指了指底部托盘示意道：“松脂灯膏我已经填进去啦，少宗主和容仙师只需要将其点燃便好，天灯自然会飘起来的！”
　　九儿一边说着一边将灯放回了石桌上，又将手掌摊开来，手心里托着一只火柴盒：“那就由我先放罢。”
　　她娴熟的划燃了火柴，又托起填满了松脂的银白底盘，冒着火星的火柴贴近了浅褐色的灯膏，火舌翻卷着将松脂融化，啪的一声便被点燃了，糊在细竹篾上的薄纸缓缓鼓胀起了肚子，很快便飘了起来脱离了九儿的手掌。
　　九儿亦顺势将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无声的祈愿，片刻后便睁开了眼，她将火柴放在了桌上：“那接下来……？”
　　“我来。”祁疏星干脆利落地答道，他学着九儿的模样划燃火柴、捧起天灯。
　　事实证明，看着简单浅显的东西，实际操作起来便是另一回事了——祁疏星姿势别扭的将火柴探入盛着灯膏的托盘内试图将松脂点燃，却没注意到火苗扑闪着往脆弱的薄纸燎去。
　　一双修长的手伸来握住了祁疏星持火柴的手向下压了压——是容澜。
　　祁疏星的脑子瞬间空白了，连天灯被点燃、飘离了手心都未曾察觉。他怔怔的看着容澜将那支点燃的火柴拿走，随后娴熟的将天灯点燃、放飞、双手合十、闭眼祈愿。
　　这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何青沽人如此热衷于在千灯节之夜放灯了。
　　“阿澜，我想问你一件事。”祁疏星望着飘飘悠悠升上空中的纸灯，又将目光落在了容澜面上，他突然出声道，“你当年同我大师兄究竟是何关系？”
　　“挚友罢了。”容澜的声音很平和，他仍然是合着双眼。
　　暖融融的灯光洒在容澜的身上，恍惚间祁疏星以为自己此刻正身处神堂，而容澜便是坐在神台上垂眉诵经的神明。
　　祁疏星听见了想要的答案，最先感受到的却不是平静，他将手掌按在自己的胸膛，抑制着皮肉下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是前所未有的心慌。
　　他僵硬的低下头看向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手，随后缓缓的将两掌合十了，眼前事物归为了无边的黑暗。
　　——他做错事了。
　　从不信神佛的祁疏星合上了双眼，明明心中已经浮现出了具体的事物来，他却不知该从何开始祈愿才好，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中乱撞，唯独默念不出心中真正所想。
　　谁也不曾注意升上天空的纸灯中钻出了一只冰蓝色的鸾鸟。
　　祁疏星仍然是不知该默念什么，终是挣扎着睁开了眼，黛色的天幕中早已没有了天灯的影子，他却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该祈什么愿。
　　原来终究是有缘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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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要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绿茶打败绿茶
　　我们阿澜确实是芳心纵火犯（唏嘘）


第三十五章 
　　凝在眉心的红光闪动着熄灭，在指间萦绕的魔气也渐渐消弭，楚逐羲面色阴沉的睁开了双眼。
　　韶宁也算是晏长生的半个徒弟，此刻正忙上忙下的照顾着昏睡至今的游意珑，浓苦的药草味盈满了整个房间，楚逐羲渐渐蹙起了眉。
　　第十一次催动雀铃，仍然是无用功，唯一的可能便是容澜解开了铃铛，那又会是何人助他解了雀铃？
　　将晏海令的相关事宜处理好后，楚逐羲一行人便匆匆忙忙地从青沽赶回了魔域。落星城就坐落于魔域边界附近，于是眉嫣早早地便告别了尊上独自返回落星城了。
　　霜华宫内寂静一片，本该留驻宫内的游意珑也不知所踪。愈是往前，愈是安静，直到楚逐羲推开了那扇通向内殿的大门，血腥味与梅香仿佛雪崩般顺着长长的回廊倾泻而至，挂在檐下的长明灯被风吹得不断晃动，除此之外静得诡异。
　　不好的预感霎时涌上心头，楚逐羲跨过门槛踏了进去，脚下仿佛踩了风般往回廊尽头而去。
　　韶宁自然也嗅到了掺着花香的锈腥味儿，他快步跟上前却又在门槛前刹住了脚，心中焦急但仍是镇静地唤道：“尊上！我……”
　　“进来。”楚逐羲头疾步如飞连头也未回，只扬高了声音答道。
　　韶宁得到允许连忙跟了上去，然而面前的楚逐羲却突然止住了步伐。韶宁急急停下，他将身子稳住，低头便瞧见楚逐羲靴前的地面被劈得稀碎，数块木板崩裂、翻翘开来，大大小小的碎木屑铺了满地。
　　却也只是停留了一瞬，楚逐羲抬腿便跨过了被劈烂的地面与门槛踏入了内殿。
　　血液的腥臭味更加浓重，其中还混合着白梅的冷香，那味道闻起来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内殿中一片狼藉，箱柜桌几或是移了位置，或是翻倒在了地面，陶瓷摆饰也胡乱的碎了一地，用作装饰的丝绸逶迤在地上沾染了浓厚的污秽。干涸的血迹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黑色，或深或浅的黏在木地板上，而游意珑就如此无声无息地趴伏在黑红的血泊中间，不知生死。
　　韶宁见了这番景象，惊得双眼都睁大了许多，他低低地惊叫一声，飞快的跑上前去扶起满身鲜血的游意珑。怀中大妖的肢体僵硬如死尸，姣好的面庞上布着妖异的白梅纹路，下巴与嘴唇沾满了血。韶宁并起二指颤抖着按上了游意珑颈侧的血管，手下触感粗糙如枯败的木头，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但好在还能摸到微弱的脉搏。
　　楚逐羲瞥了一眼血泊中的游意珑，心头猛然一动，径直入了走廊一路狂奔至寝殿。
　　“师尊！”楚逐羲一脚踹开虚虚掩着的门板大步的跨入了寝殿之中。
　　干净整洁的寝殿与一片狼藉的内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楚逐羲心乱如麻，他频频扭头观望一路走向了床榻，床帘被紧紧攥入五指之中随后大力的掀开，力度之大几乎要将那片轻薄的纱帘拉拽下来。
　　床上空无一人。
　　——容澜失踪了。
　　“他情况如何？”楚逐羲揉着额角，目光落在了人事不省的游意珑身上。
　　距离他们回霜华宫至今已有半个多月，游意珑的胸膛被附着灵力的剑捅了个对穿，又不知被晾在那儿躺了几天几夜，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走大运了。
　　游意珑身上妖气紊乱而微弱，根本无法隐藏身上浮现起的妖纹。虽然游意珑瞧上去还是个正常人的模样，但若是用手摸上一摸便会发现他的四肢僵硬如死物，皮肤更是如同从老树上剥下的皮一般粗糙硌手。
　　韶宁正捧着满满一碗药汁坐在床沿前，他手中捏着瓷白汤匙一点点的将药水喂进游意珑紧闭的嘴中，床上昏睡之人无意识的咬合了牙关，一碗苦药只堪堪喂下去半碗，剩余的全数喂予了枕头与枕巾。
　　“灵剑向来是斩妖利器，阿珑的伤口至今还未彻底愈合，他一身妖力几乎都用来保护心脉，这才不至于现出原形。”韶宁回答着。
　　“什么时候能醒？”楚逐羲面上有些不耐。
　　韶宁闻言，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他的情况不太好，具体什么时候能醒……很难说。”
　　“……”楚逐羲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眸中淬着冷光，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开口道，“想个办法将他弄醒。”
　　韶宁猛然抬起头来，无比惊愕的望向楚逐羲：“啊……啊——？”
　　楚逐羲：“我说——将他弄醒，不管用什么办法。”
　　“……尊上。”韶宁错愕的对上楚逐羲的目光，却发现对方的眼神阴冷无比，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韶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尊上。在韶宁的眼中，尊上一直以来都是有温度的，他冷静自持、体恤下属与同族，他建立起全新的秩序，将魔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眼前的尊上却让韶宁感到无比陌生。
　　“可是——若是强行唤醒失败，阿珑很有可能会因此丢了性命……”
　　韶宁还未说完，便被楚逐羲冷冷地打断了：“你若是下不了手，那便由我来。”
　　话音刚落，他便大步迈到了床榻前。
　　韶宁被一把搡到了一旁的床柱上，他还未站稳就瞧见楚逐羲手中魔气四溢，五指几乎要按上了游意珑的眉心。韶宁也顾不得背上的疼痛，急急开口呼喊道：“尊上不要！”
　　电光石火之间，却听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门板被大力踹开砸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又吱呀呀的反弹回来，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门板终于停止了闹人的鬼哭狼嚎。
　　“傻儿子！”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却不复以往的柔媚。紧接着响起的便是一阵连贯的高跟鞋声，鼓点似的嗒嗒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了一段清脆悦耳的声响。
　　楚逐羲闻声将魔气收回，直起身子来望向了声音来源。
　　便见啻毓扭着把细腰姿态妖娆的走了过来，她面上化着可妖艳的浓妆，肩上却披了一件很不搭里衣的貂绒披风，显然是火急火燎着赶过来的。
　　她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随后豪迈的一口饮尽润了嗓子，这才轻咳几声高声道：“你老婆被姓祁的拐跑啦！”
　　——
　　“祁疏星……！呃！”容澜伸手抠挠着卡在自己颈脖上的手，被外力伤到的喉咙一阵阵的泛着钝痛，“咳咳咳……唔呃——”
　　容澜被祁疏星掐着脖子掼到了床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险些将他呛出眼泪来。
　　“阿澜骗我。”祁疏星古怪的笑了起来，“我待阿澜如此好，阿澜竟骗我啊……”
　　叮当一声脆响，容澜提起一脚便狠狠踹向祁疏星，这一下使出了十足十的力气，是半分情面也未留。
　　祁疏星轻而易举地便攥住了容澜细瘦光洁的脚踝，但仍是因惯性晃了晃身子。他冷笑一声，食指勾入那段红绳之中，指背蹭过足踝随后猛然向外一拉扯。
　　雀铃发出一阵类似鸟雀的哀鸣声，红绳被轻松地扯得松垮了。而容澜的脚踝则因绳线被大力的拉扯，而磨出了一道血痕。
　　容澜抓住机会挣脱了祁疏星的禁锢，翻身便想下床。饶是他动作飞快利落，仍是被祁疏星拽住了手腕，之后便被重新按回了床上，刚刚才汇聚起的灵力再次溃散着消弭，容澜不由得在心中骂了一句娘。
　　腹中的胎儿不知餍足的疯狂吸收着经脉中流动的灵力，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第二个施加了锁灵咒的雀铃。然而容澜解得了雀铃，却无法抛弃肚子中尚有生息的孩子。
　　“不……！”
　　双手被祁疏星单手捉住、上牵并按压在头顶，容澜根本无法挣动半分，只能拧着腰抗拒。
　　胸前衣襟被暴力的拉扯开来，布料不堪负重的发出嗤嗤的声响，腰带在挣扎中散开，雪白亵裤松垮垮的往下落了几分，半遮半掩的露出一截腰线来。
　　当祁疏星望见容澜胸膛上裹着的层层纱布时，他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阿澜，你……”
　　——原来如此。
　　纱布、绷带，以及唯独不允许的搂腰，祁疏星一瞬间便将脑内散乱的线索拼凑在了一起，眼前的景象更是牢牢地坐实了他先前的想法。
　　“原是藏着这个呢，我的阿澜果然与众不同。”
　　祁疏星眼中有兴奋，但更深处隐藏着的却是浓重的悲哀。
　　恐怕今后再也见不到阿澜了。他如此想着，更是坚定了心中预实施的想法。
　　祁疏星这一生都在错过，长大后的机关算尽挽不回少年时的一意孤行与意气用事。
　　既然如此那便趁着所剩无几的时光，将明月拽入凡尘沉沦一回，也算是沾过一身温柔的星尘月屑。
　　他将脸埋入容澜的颈脖间细细的亲吻着，雪面上绽开了几朵鲜艳的红梅，复又抬头吻上了容澜微凉的嘴唇。
　　分明是在强迫，祁疏星却是摆出了一副仿佛要献祭自己的虔诚姿态。
　　寒风飒飒的刮在窗纸上发出哗哗的碎响，又听见雪落的簌簌声，被风卷携起来泼洒在门窗。火炭噼啪作响，与唇舌交接时溢出的水声相互交融。
　　静谧被九儿痛苦的尖叫声打破，一阵混乱的声响过后，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随后屋内炸起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自外向内的踹开了。
　　风雪簌簌的飘入屋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了门槛处。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的随着呼吸起伏着，口鼻间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气。
　　诡异的寂静过后，白气消散开来，他忽然泄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青沽倒是已有十来年未曾下过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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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激吗


第三十六章 
　　拂面而来的温暖气息将落在肩头的雪花融化，浸染出一片深色的湿润。
　　楚逐羲重重的喘着气，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而缓缓起伏。他一路狂奔而来，又猛然间止住脚步，足下正不住的隐隐发疼，酸软之感也顺着腿脚渐渐上爬咬在关节与腿肚处。
　　他逆着光站在门口目光沉沉的望进屋内，当他看清楚了床上景象之时，楚逐羲几乎是气笑了。
　　“还给我传信作甚么？”楚逐羲冷笑，“是特地叫本座来看你们二人苟且吗？”
　　可笑他一路上还忧心忡忡，时时刻刻挂念着容澜的安危。他匆匆忙忙、日夜兼程，而容澜却是与祁疏星滚到了同一张床上去，卿卿我我好不快活！
　　容澜蹙着眉推开了压在身上的祁疏星，他将凌乱的衣裳拢起后便下了床，却被身后的祁疏星握住了手腕。
　　祁疏星青丝半披在肩上，深邃的眼中映出了容澜的模样，他嗫嚅着唤了句：“……阿澜。”
　　楚逐羲望着床榻边那亡命鸳鸯似的二人，目光渐渐落到容澜被握住的手上，他神色愈发冰冷起来：“祁少宗主好有本事，挖了黎归剑十来年的墙角，如今竟是挖到本座头顶上来了。”
　　“奉天宗这样的名门正派竟是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盗贼……”
　　他话音还未落下，曲起手肘大力的向后砸去，只听见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哼。
　　披风猎猎翻飞间，楚逐羲猛然转身顺势捉住身后妄图袭击的姑娘的衣襟，抬手掐住她纤瘦的腕将她手中的铁剑夺了过来，随后屈膝顶向姑娘腹部将人撞飞了出去。
　　那道藕粉色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了屋檐外，重重的摔在地面翻滚了几圈，趴在原地不动了。
　　楚逐羲面色阴沉如水，举起手中的剑便要朝九儿的身影掷去。
　　“阿澜！”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细碎清脆的铃响。
　　“……逐羲！”容澜挣脱了祁疏星的手快步而来，抬手便将楚逐羲举起剑的手压了下去，又张开五指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中，“我同你回去，走罢。”
　　只听咣当一声，楚逐羲随手将铁剑扔到地上，又转过身来反手扣住了容澜的五指将人拉到自己怀中，他低下头来贴近了容澜：“这么关心他们啊，师尊？”
　　“你想多了。”容澜略略撇过头去，低垂着眸道，“你才签了晏海令不久，莫要滥杀无辜。”
　　楚逐羲意味深长地“哦”一声，轻声道：“师尊原是在关心本座啊。”
　　“但是。”楚逐羲挑起容澜的下巴，低头吻上他的唇，又伸舌舔了舔才肯罢休，“又怎能就那么轻易的回去呢，这‘旧账’也该清算一下了，不是吗。”
　　浓黑的魔气好似乌云，汹涌地滚动着凝作了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楚逐羲反手握住剑柄将剑刃倾斜着横在身前，同时将容澜护入了披风间。
　　天邪架住了劈头砍来的银剑，两片绝品薄刃相互碰撞，摩擦出几点细碎的火花。
　　楚逐羲缓缓地抬起头，挑衅似的望了祁疏星一眼，随后发力将面前的银剑弹开。他单手解开系在颈下的纽扣将披风脱下罩到容澜身上，又轻轻巧巧地将人推到门外去：“师尊乖乖呆在外面便好，我不杀人。”
　　话音刚落，楚逐羲便反手将门关上落了锁，把容澜隔绝在外。
　　容澜不在场，祁疏星也不必再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了，他冷眼看着楚逐羲：“我若是盗贼，你楚逐羲便是那以下犯上、欺师灭祖的强奸犯。”
　　才刚嘲讽完，祁疏星便后悔了——他这话说得歧义，难保楚逐羲听了后不会去为难阿澜。
　　楚逐羲闻言却是笑了起来，他将剑举起指向祁疏星：“那祁少宗主的意思是……你与我师尊郎情妾意、伉俪情深，反倒是我拆散了你们这对苦命的鸳鸯了？”
　　祁疏星还未来得及辩驳，便见那柄漆黑的魔剑劈头盖脸的刺过来，斩开空气发出唰唰几段破风声。他横剑格挡，脚下迈步将楚逐羲推开，随后持剑反攻。
　　他们默契的都未用上术法，也未在剑中注入自己的法力，只将手中灵器当作最原始的冷兵器，两柄剑叮当相碰，摩擦间挤出一段令人牙酸的呲呲声。
　　一招一式来往间难免遇上近身的情况，于是期间又混杂了肉体碰撞、拳拳到肉的闷响。
　　二人交手招招凶狠毒辣，却时刻顾忌着那一纸契约而并未致对方于死地。
　　“楚逐羲！”祁疏星低声吼道，手中剑刃直逼楚逐羲的颈脖。
　　“祁少宗主，你输了哦。”楚逐羲笑吟吟的将锋锐的黑刃贴到了祁疏星颈脖上，剑气将对方的颈脖豁开了一道浅而长的血口，“若是未签那纸晏海令，你此刻已是尸体一具了。”
　　祁疏星蹙着眉放下长剑，又并起两指抵在天邪剑剑身上，发力将剑刃挪开几分：“你且听我说。”
　　闻言，楚逐羲倒是很好说话的将剑抽了回去，随后抱着双臂站在原处，他颇为感兴趣的答：“那就说来听听？”
　　“阿澜……你师尊分明对你有情，你不可如此待他。”祁疏星横下心，飞快地道。
　　“……我师尊对我有情那是天经地义，我如何待他又与你何干？”楚逐羲渐渐沉下了脸，他瞥过面前站着的祁少宗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对方身后露出一半的剑台。
　　祁疏星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他缓缓地后退几步，不动声色地将身后剑台上摆着的追澜剑尽数遮挡住。
　　“祁少宗主在藏甚么？”楚逐羲快步上前，却被祁疏星拦住了，清楚的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二人便如此僵持着。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咣当乱响，柜子与剑台竟是齐齐破裂坍塌，而楚逐羲指间还萦绕着魔气。
　　电光石火之间，祁疏星想也未想便去夺那柄埋在废墟中的剑，却被横过来的剑鞘敲了手腕。
　　刺痛感霎时传来，低头便见手腕不自然的弯折着，大约是被折断了。
　　颈脖被人掐住，后脑重重的敲在地面，祁疏星眼前一阵发白，但仍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柄剑。
　　“哦——”楚逐羲单手掐住祁疏星颈脖将人按在地上，他已经看清楚了那柄剑的模样，“原是我师尊亲手所铸的剑呀。”
　　楚逐羲伸手便捉住了那把剑的另一端，然而祁疏星却如何也不肯放手，他眸色愈发深沉：“放手。”
　　“……杂种，滚！”祁疏星凶相毕露，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嫌恶与狠毒。
　　“……呵。”楚逐羲不怒反笑道，“倒是许久未曾听过这个词了。”
　　早在楚逐羲关上门之时，便用魔气筑起了结界，所以门外的容澜是听不见屋内的声音的。
　　雪下得不多，此刻天已经晴朗了，唯有地面残留着几点水渍，昭示着曾有雪来过。
　　九儿早已被容澜扶了起来，此刻她正无力的靠在台基旁，任由容澜拿着帕子擦拭她沾满鲜血的脸。
　　“容，容仙师……”九儿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她抽了抽鼻子，“你……你别管我了，你趁现在快些下山罢。”
　　容澜只是摇了摇头，将九儿的脸擦净了才重新将手帕塞回她的手中。
　　九儿圆滚滚的杏眼骤然间睁大，她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容澜云淡风轻，“不过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就此离开。他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那些他想说的和不想说的，那些楚逐羲相信的和不相信的。
　　不甘心再次失去。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又怎么忍心将失而复得之人再度抛下。
　　容澜缓缓地站起身来，早已沦为装饰品掩在布料下的雀铃叮当作响。
　　他腹中的孩子没有未来，但凡是有一线生机，他便不会轻易放弃。
　　容澜早已想清楚了，不论楚逐羲是否相信。若是楚逐羲信了，他便将那些不想说的事情全数告知；若是楚逐羲不相信，他便将那些想说的全部说出来便好。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紧闭的屋门骤然开启，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祁疏星歇斯底里的怒吼。
　　楚逐羲持着一把冰蓝长剑面无表情的大步迈出门槛，随后几步便下了台阶，他伸手便握住了容澜的手腕，拽着他一路向前：“走。”
　　容澜借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隐在屋内晦暗之中的祁疏星。
　　祁疏星仰面躺倒在血泊里，他保持着侧头的动作深深地望过来，他的面部已经被血糊得瞧不清楚五官，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好似黑夜中的星。


第三十七章 
　　“我与祁疏星的关系……并非是你所见的那样。”
　　容澜思量再三终是开口解释道，又翻转手腕扯住了楚逐羲的袖子。
　　楚逐羲不言也不语，就如此牵着容澜一股气往山下飞步而去。
　　他的步伐迈得大，又走得飞快。山路不好走，两个人的身位一高一低又时刻牵着手，容澜几次被拽得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雀铃也是我自己解开的，”容澜颇为笨拙的解释着，“我的灵力太弱，凝出的灵鸟只能勉强飞入上京，思来想去便将信息传给了啻毓，再托他去寻你了。”
　　不多时便下到了山脚，楚逐羲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林间便传来了马匹的叫声，灌木晃动着哗哗作响，红眼红纹的黑马迈着四蹄冲出了树林停在了主子的身边，颈脖上挂着的金杏叶还在哗哗作响。
　　在翻身骑上马背之前，楚逐羲回眸意味深长地望了容澜一眼：“……为自己辩解可不是师尊的作风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容澜伸出了手。
　　容澜沉默了一会儿，紧紧握住了摊开在眼前的手，随后一步向前踏上马镫，握紧了楚逐羲的手一个借力便爬上了马背。
　　“师尊可要抱紧了。”楚逐羲牵着容澜的手环到自己腰上，这才牵上缰绳驱马离去。
　　黑马驮着二人绕出了郁郁葱葱的林间小道，踏上大路的瞬间眼前霎时开朗起来。
　　容澜突然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沉寂——他在解释，他在为自己辩解。
　　这是楚逐羲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的陌生模样，他只是静默地听着，不曾回应。自楚逐羲有记忆以来，就没有见过容澜过多的解释什么，又或者说是……他根本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楚逐羲觉得很新奇，他其实很想回过头去看一看自己师尊现在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最终还是没有回眸看去。
　　容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毫无波澜，仿佛说的只是他人的故事。
　　天空渐渐阴沉下去，不一会儿便又开始飘起雪来。雪势并不大，洁白的雪花滑过苍蓝穹顶飘飘悠悠地往下落，才接触到地面便四散着融入泥土再也看不见了。
　　视线所及之处渐渐变得晦暗不明，隐隐约约窥见了几丝猩红的血色缠绕其中。
　　楚逐羲还算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牵住缰绳的手愈握愈紧，苍白的手背上瞬间爆出几道青筋。
　　容澜仍在喋喋不休，那道清冽而玲珑、如玉石相撞的嗓音霎时变得扭曲尖利起来，犹如地府里索命厉鬼的哭嚎。
　　猩红色的点扩散开来蠕动着扭成了千万条细而扭曲的线，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盖脸地将楚逐羲的罩住，蒙住了双眼、勒住了心脏。
　　双耳旁嗡鸣声不断，好似在催命一般。楚逐羲头疼欲裂，他猛然收紧了掌中捏着的缰绳。
　　黑马发出嘶鸣，翻飞的四蹄猛然绷直，它止住了步伐停在原地，后蹄颇为躁动的刨了刨尘土。马上二人皆因惯性而身体前倾，容澜更是被颠得与楚逐羲的后背紧紧相贴。
　　楚逐羲猛然回过头来与容澜对上了目光，他的眼神冰冷骇人，殷红的血丝爬满了眼白。他将被风吹乱的发大力撩开，薄唇微张冷冷地吐出二字：“闭嘴。”
　　“你……”容澜愣了愣。
　　“我不想听。”楚逐羲语含怒意，“若是师尊想解释，那早该说清楚了，又何必留到现在说？！”
　　“……”容澜慢慢睁大了双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
　　楚逐羲见状只是冷笑一声，随后便转头正视前方，再次驾马行路。
　　容澜果真安静了下来，飞舞的雪花裹挟着零星的几点雨水一同落下，雪白色渐渐消失不见，毛毛细雨取代了雪花绵绵地飘落。
　　那催命似的嗡鸣声也逐渐减弱，耳中只余下马蹄踏地的嗒嗒声，偶有寒风扫过树叶，暗绿的叶攒动着泄出呼啦呼啦的笑声。
　　容澜怔怔地望着手中攥着的半片衣料，五指渐渐收紧，衣料皱巴巴的缩蜷着挤出指缝。
　　——分明是你不愿听。
　　楚逐羲抬头瞥了一眼擦黑的天，毫不犹豫地拐入另一侧道路向最近的城镇奔去。
　　雨不大却没有要停的意思，冬日的雨水冷得刺骨，落在皮肤上时仿佛能穿过肌理侵进神经与骨髓里去似的。
　　楚逐羲娴熟的驾马穿过繁华的街道，绕到了一座修建得十分古朴的茶楼前，悬在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浅橘色的灯光，将薄雾与晦暗驱散。
　　“少主？”
　　身穿苍绿长衫的人从柜台后转了出来，他手持烟斗身形纤瘦，长相儒雅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似笑非笑。
　　明明瞧上去是个正经人，但套在外头的黑色外袍却不好好穿，一半松垮垮的勾在肩上，另一半则耷拉到了臂弯处，露出底下苍绿的衣料来。
　　他将挂在颈脖上的金边单镜戴上，这才睁开了眯着的双眼，琥珀色的眼眯起半分：“呀，还真是。”
　　张口便是浓重的东北口音，再衬上此人儒雅清瘦的外表，属实是有些……违和。
　　天色已晚，又飘着薄雨，茶馆里的生意实在惨淡，放眼望去堂中的桌椅都未坐人。
　　“这难道就是——含霜景行？果真如传闻中一样漂亮。”
　　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陡然间放大，他琥珀色的眼赫然是一双兽瞳。
　　容澜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随后便被楚逐羲握紧了手护到身后。
　　“别动他。”楚逐羲瞥了一眼寅虎，“我需要一间房。”
　　寅虎拉长了声音“哦”了一声，随后又笑得眯起了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轻飘飘地拍了拍手掌，击出几个清脆的音节。只见一团圆溜溜的金色影子从柜台后窜了出来，瞬间便蹭到了容澜腿边。
　　容澜低下头看去，原是一只毛茸茸的短腿幼虎，它长得胖乎乎的，速度倒是不慢。
　　他望着这小奶虎愣怔了片刻，恍惚间好似瞧见了黑猫球球的身影，也只是一瞬便又清醒了过来，容澜心尖儿不由得有些发酸。
　　“雪芽它……喜欢美人儿，还请景行不要见怪。”寅虎笑吟吟的，“哪有人会不爱美人儿的呢？”
　　“寅虎！”楚逐羲蹙眉喝道。
　　寅虎天生双妖丹，幼虎雪芽便是他其中一枚妖丹所化，雪芽便是寅虎的分身之一。
　　“嗳呀，别急嘛，雪芽会带你们上去的。”寅虎笑着挥了挥手，“快快上去罢，少主一身煞气，可别影响了我的生意呀！”
　　——你这破茶楼现下也没生意可做罢！
　　楚逐羲瞪了寅虎一眼，拽着容澜上了楼。
　　雪芽动作伶俐，几步便跑到了竹梯上方，此刻正晃着尾巴等着楼下的二人，它威风凛凛的朝楚逐羲龇了龇牙，待到他们走近，这才撒开肉乎乎的虎掌沿着走廊跑开了。
　　楚逐羲被雪芽带到了回廊尽头的房间，位置着实是……偏僻得很。
　　他瞧了一眼被雪芽踢开的门，又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越过栏杆直直的落到了下方双手环胸的寅虎身上。
　　寅虎张开修长的五指轻轻摆了摆，末了咧嘴朝他一笑，嘴唇一张一合作出了口型：“不要太感谢我噢，少主。”
　　“……”楚逐羲冷着脸别过头去，转身便进了房间。
　　合上门前还不忘将那只吃得滚圆的小奶虎扔出房门，寅虎与雪芽异体同心，自然是感受到了它的委屈，寅虎只是无奈的摇摇头，随后懒洋洋的靠入了柜台后的躺椅里。
　　容澜见房门被合上，暗暗松了口气。
　　“逐羲，我想同你说……唔！”还未说完便被捂住了嘴。
　　只听咚一声闷响，容澜被楚逐羲大力的压到了门板上，二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
　　他们身上的衣物皆被雨水浸得湿润，楚逐羲空出的手搭上了容澜颈脖间勾结着的系带，指尖灵活的拨弄几下便将那带子解开，那件厚重的披风窸窸窣窣的落在脚边。
　　失了披风的遮挡，湿润感瞬间在胸膛前炸开。容澜的衣裳不复干燥，黏糊糊的贴在了胸口，先是刺骨的冰凉，之后楚逐羲滚烫的体温便顺着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
　　“师尊想说甚么？”楚逐羲贴近了容澜轻轻问道，捂着他嘴唇的手却始终未放下，“解释你与祁疏星的关系么？”
　　“可是我记得师尊最不喜的便是向人解释了呀？”
　　热烫的手掌贴着容澜的腰线一路往上，抚过衣襟滑入裳内，入手却不是皮肤细腻的触感，只摸到一层厚而粗糙的纱布。
　　楚逐羲愣了愣，抬眼便对上了容澜略显惊慌的目光。
　　嗤——
　　脆弱的衣襟瞬间被撕裂，布帛被拉扯得四分五裂，细小的纤维勾卷着缠在裂痕处，便见那雪白的酮体上竟是缠着一道又一道的绷带，还仔细地裹上了一层纱布。
　　容澜怔住了，漂亮的双眼瞬间泛红，挣扎着便去扒楚逐羲捂在唇上的手：“唔——！”
　　胸前裹着的绷带被层层拨开，直到最后一道绷带被扯开，贴合着皮肤的纱布亦轻飘飘的落下，一双鸽乳大小的雪白乳房便被释放了出来，上头还隐隐透着被大力勒过的红印。
　　与此同时，容澜挣脱了楚逐羲捂嘴的手，他喘着气大声道：“逐羲，你且听我说——”
　　“师尊。”楚逐羲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目光变得晦暗不明起来，深潭似的紫眸中好似点燃了一簇暗火，“你应当……没有做甚么对不起本座的事情罢。”
　　“我没有！”容澜双目通红，他迫切的解释着，“我说过，祁疏星未曾碰过我……！”
　　“没做甚么吗？”楚逐羲扫过容澜的脸，目光渐渐的落到了他被亲吻得泛起斑驳痕迹的颈脖。
　　楚逐羲表情冷漠的勾起唇角，五指拢住了容澜的颈脖，拇指压在吻痕处细细摩挲：“这叫没做甚么？师尊是将我当做傻子耍么？！”
　　五指骤然间收紧，他清楚的感受到了掌下血管的鼓动。
　　他泄愤似的揉了一把容澜隆起的胸膛，轻而易举地便将一侧柔软鸽乳纳入掌心，雪白乳肉被捏得从指缝间鼓起几分，樱红色乳头从五指间颤巍巍的挺翘起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最为敏感的部位被人肆意揉捏，容澜不自觉的痛哼一声，眼尾有些泛红。
　　二人纠缠着倒向床榻，容澜被楚逐羲抱入怀中坐在柔软的被褥之上，两条修长的腿亦被拉得大大张开。
　　白色亵裤被褪下扔至地面，上衣敞开暴露出挺起的乳房。
　　楚逐羲将容澜禁锢在怀中，一手揉弄着他绵软的奶子，一手下伸按在了尚还柔软的花蒂。
　　他清楚的瞧见了容澜大腿内侧的可疑疤痕，拇指重重擦过那处肌肤，触及到粗糙的质感后，他冷冷的嗤笑一声:“果真如本座先前所说的一样啊。”
　　手指猛然并拢将那粒小小的阴蒂夹入指缝间，恶意的抚慰着。
　　“原来师尊真的是——被人肏烂了的贱货。”
　　容澜闻言一整，腰眼一颤猛然挣扎起来:“我不曾——分明是你不愿相信——”
　　楚逐羲手下施力，半轻半重地掐了一下那粒被玩弄于股掌间的阴蒂，随后便清晰的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
　　“我真的不曾，你信我！”容澜顾不得自腿间传来的生理性快感，一双眼都透着湿意，“祁疏星并未碰过我，那只是……唔！”
　　楚逐羲被闹得脑中嗡嗡作响，他轻声念了句“聒噪”，便抬手扭过容澜的下巴，低下头便咬住了他微凉的嘴唇。
　　手掌便从颈线而下，再次覆上了那被印上数抹暧昧红痕的樱红尖儿雪峰。
　　带着薄茧的指尖掐住那枚硬挺的乳尖细细玩弄，将那处挑逗得胀大了一圈儿，抚慰容澜阴蒂的手也不曾停过，极有技巧的逗弄着。
　　楚逐羲手指的力度相较从前要更大些，微痛刺激着神经末梢，将每一个快感细胞激活点燃，炸出一朵又一朵的璀璨烟花。
　　容澜腿根处的肌肉不自觉的痉挛着，几乎是支撑不住的颤抖起来，他低吟着扭着脖子躲开了楚逐羲的亲吻，胸膛随着呼吸剧烈的起伏着。
　　“啊……！”他眼前突然一白，随后便瞧见好似有什么闪亮亮的东西在面前炸开了。
　　待到容澜回过神来，便见下体花穴还在往外吐着淫液，将楚逐羲的手浸得亮晶晶的。
　　容澜的身体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之中，雌穴颤巍巍的喷吐出更多的汁液，将床褥泡得湿漉漉。
　　胸前乳房鼓胀得厉害，好似有什么要奔流而出，乳尖传来一阵酸涩至极的胀痛。
　　“别，碰……呜啊……！”容澜的乳尖被亵意的一捏，随后他便彻底瘫软在了楚逐羲怀中。
　　“师尊，你……”楚逐羲双眼猛然睁大，他望着眼前奇观，心中那荒唐的猜想似乎是被坐实了。
　　只见容澜被玩弄得肿胀殷红的乳头竟是射出了一道奶白色的弧线。乳液星星点点的喷涌而出，渐渐的流缓了，从乳尖一点点溢出淌满了乳晕，在乳房上残留出几道奶渍，很快便将衣裳的一角浸湿了。
　　奶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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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乳预警


第三十八章 
　　楚逐羲坐在床榻边沿，横出一条手臂来隔着披风揽紧了怀中人的腰肢。
　　那人身形清癯，浓黑的发披散着柔顺的从肩头垂落下来，似一团浓云般将大半张脸掩盖住，他侧着头将脸埋入楚逐羲胸前，只将一道雌雄莫辩的背影留给床前把脉的老医师。
　　年迈的医师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诊完脉过后才动作缓慢地收回了布满沟壑的手。
　　楚逐羲将容澜裸露在外的手腕牵回披风底下盖住，他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医师：“如何？”
　　“尊夫人已有一个月身孕，只是她旧疾未愈、气虚体弱，恐怕……”老医师缓缓地说着，抬眼便见楚逐羲的脸色愈发的阴沉，只当对方是爱妻心切，他连忙开口补充道，“不过没关系！我这儿有几张安胎养身的方子，若是趁这段时间将身子养好，夫人定会没事的。”
　　哪知眼前的楚逐羲竟是出口惊人：“能堕掉吗？”
　　老医师听了此话，显然是愣住了，他顿了顿半晌说不出话来：“这……”
　　“罢了。”楚逐羲忽然改变了主意，“你将药方留下便离开罢。”
　　话音落下，楚逐羲便清晰的察觉到怀中人如释重负般的放松了僵硬的身子，掐着他腕子的手也泄力了几分。
　　他只是勾起了抿得平直的唇角，随后略略垂下眸与容澜的目光相接。
　　“是，是……”老医师骤然回过神来，忙不迭点着头，又将搁在小凳上的药箱背到身上。
　　便听几声清脆的叩击声响起，倚靠在门口的寅虎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他微微张眼隔着单镜片瞧见那医师回头，这才又眯起眼睛来重新将玉烟袋揣入怀里。
　　“你随我下楼，有甚么要交代的……告诉我便好。”寅虎微微一笑，水红色嘴唇掀开几分露出了底下皓白的齿，尖锐俏皮的小虎牙就如此展露了出来。
　　医师“嗳”的应声，他半背半提着笨重的药箱一步步往寅虎的方向而去，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便听身后传来了一道冰凉凉的嗓音。
　　“不必太多顾虑，你只管选用最上品的药材便好。”
　　老医师倒是十分自信的模样：“这个您放心就好了！若是药材有问题，您尽管来医馆寻我！”
　　“好啦好啦，走罢。”寅虎长臂一抻揽了医师的肩头将人带出门外，末了还回过头来贴心的将大开着的门合上了。
　　屋内骤然间空旷了，只余下床边相靠的二人，深黑的披风滑下几分围在了容澜腰间，还有一角衣料逶迤在了地面。
　　楚逐羲攥住那条厚重的披风，扬手便将它抛到了地面上。容澜面色霎时苍白，一双玉白的手条件反射性的握上了楚逐羲环在自己腰间的那节小臂。
　　容澜身上裹着一件女子样式的绫罗长裙。他骨架小，近来又瘦了许多，那件素雅的长裙合身的贴在肌肤上勾勒出一段美好的腰线，一头黑发凌乱的披散下来掩了他大半张脸，倒真像是个我见犹怜的姑娘了。
　　“师尊啊。”楚逐羲缓缓地低头将下巴压在了容澜的肩窝，又略略偏过头去把脸扬起了些，深紫的瞳仁缓缓转动望向了容澜的脸。
　　“这可是第三个大夫了。”他的声音生硬而冰冷，“不过一月不见，肚子里竟多了块肉。”
　　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腰线一路向上，掌心意有所指地抚过鼓得并不明显的小腹，最终覆在容澜隆起的胸前，五指张合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将饱满柔软的乳肉握入掌中，拇指擦过乳房起伏的曲线，最终探到一枚隐在衣料下的凸起。
　　先前才吐过奶的乳头敏感无比，只是随意的几番抚弄，那枚肿胀的乳粒便硬挺着将薄薄的衣料顶起，不一会便将其濡湿。
　　楚逐羲自然察觉到了指腹下触碰到的湿意，他扯了扯嘴角：“当真是……异于常人的骚啊。”
　　“乳头也骚。”恶言恶语一旦开了头，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腾不息，“是被祁疏星舔了多少次才会自己流奶啊？”
　　“果真是个贱……”
　　却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仿佛是平地炸响的惊雷。
　　容澜紧紧抿着唇、眼眶通红，他略略侧过身去，胸膛急促的起伏着，一双蒙了雾的眸子死死瞪着楚逐羲，扬起的手掌还未放下，仍半悬在空中微微地发着抖。
　　楚逐羲被这一巴掌抽得偏过了头去，他便如此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也不语，宽厚的肩膀随着呼吸缓缓地一起一伏。
　　好半晌后，容澜才觉得耳侧的嗡鸣声渐渐消失，他张开颤抖不止的双唇，咬着牙道：“你说够了没有？”
　　楚逐羲忽然嗤笑一声，随后缓缓地转过头来，他脸色阴沉如水，连眼神都是森然的：“师尊！”
　　那道声音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有怨恨、有忿懑、有不甘心，还有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
　　他红着眼睛去捉容澜的手腕，轻而易举地便将那截细瘦的冷白色腕子掐入了手中。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容澜被楚逐羲仰面按在了床铺之上。裹在胸前的布料耷拉下几分，半边雪白的奶子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水红色乳尖颤颤巍巍的挤出烫金衣边，可怜兮兮地被衣料压得略略弯了腰，胀起凸出的乳粒贴上了冷白的皮肤，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楚逐羲抻出手臂，指骨间柔软的虎口正正地卡入了容澜的口中，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床褥里。
　　容澜被堵住了嘴巴，两片唇可怜兮兮地张着，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唇角也被硌得一阵阵的发疼。
　　“……！”容澜瞧见了楚逐羲高高扬起的巴掌，条件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之中的巴掌却始终未曾落下来，直到有什么湿热的液体砸在了他的脸颊。
　　薄薄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着，容澜微微蹙起眉有些迷惑的睁开眼，目光触及楚逐羲面庞的瞬间彻底怔住了。
　　那双漂亮得好似能蛊惑人心的紫眸此刻被朦胧的雾气盈满，浓雾凝结成泪珠断了线般往下落，一颗颗的砸在他的脸颊。
　　楚逐羲颤抖着深呼吸，死死抑制住几乎要从嗓间溢出的哭腔：“……我还能相信你吗，师尊？”
　　他垂下含着泪光的紫瞳，泪珠挂不住眼眶，顺着眼角簌簌地淌下。
　　楚逐羲透过朦胧的水雾与容澜对上了目光，纵使眼前模糊不清，但仍然看得出对方眼神的坦然与真诚。
　　就算时隔多年，他还是会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想要遵从本能不管不顾地选择相信。
　　却在某一瞬间，楚逐羲又看见了立于风雪之中的容澜。当时的容澜也是用如此的目光望着他，满眼的真诚坦然，可又是那么冷酷无情的拨开他的手指转身离去。
　　“怎么办，我好像已经丧失信任的能力了。”
　　楚逐羲的表情无比诡异，他笑着哭，又哭着笑。
　　布帛撕裂发出嗤嗤的响动，轻薄素雅的绫罗长裙瞬间便化作了一团碎布。


第三十九章 
　　被撕扯得破碎的布帛遮蔽不住纤瘦单薄的身体，只皱巴巴的堆叠着压在身下，白如凝脂玉的肌肤便如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仿佛被生生撕开了蚌壳的贝肉。
　　绫罗断裂牵扯出数缕微卷纤维，纠缠着贴在肚腹细腻的皮肤上。
　　楚逐羲大而有力的手掌抚过容澜胸前圆鼓的两团软肉，随后丝毫不留恋地一路往下摸去，指节微勾将牵扯着布料的细线彻底拉断，冷白皮肤亦随之寸寸裸露。
　　热烫的掌心严丝合缝地按在容澜下腹，就如此停顿着，一动也不动。
　　楚逐羲直勾勾地盯着他尚还平坦的肚腹，眸间神色渐渐冷却，便连胸腔下惊悸的心脏亦隐隐发凉。
　　倘若仔细算起时间来，他与师尊最后一次交合，是在两个半月以前。而如今容澜的身形，如何也不像一个已有将近三月身孕的人。
　　愈是细想便愈是心惊。
　　他自小便安全感不足，尽管容澜将他保护得极好，又极度偏爱于他。
　　在同门口中，他是容澜于诛魔之战时，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野杂种。
　　至于他的身世，师尊向来是不加避讳的，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他是他阿娘临终前托付予自己的，末了又叮嘱他不要听信他人的闲言碎语，更不要胡思乱想、妄自菲薄。
　　然而小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脆弱，又如何叫他不多思、不多想？
　　楚逐羲自有记忆以来便对祁疏星抱有敌意，他不允许任何人分走师尊哪怕是半分的注意，更何况祁少宗主这番行径无异于光明正大的抢。
　　——师尊的唯一只能是他，只能是楚逐羲。
　　容澜对祁疏星的示爱向来熟视无睹，至于态度更是冷淡疏离得紧。
　　但他仍然会因师尊礼貌相待祁少宗主而感到焦虑不安，他生怕师尊会被祁少宗主的满腔热忱打动。
　　温润如玉的祁少宗主，光风霁月的容大炼器师，他们二人本就年纪相仿，又实力相当，站在一起倒当真是般配至极。
　　如今……困顿他多年的噩梦会成真吗？
　　而他师尊的话里，又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楚逐羲害怕极了，怕得连心尖儿都在隐隐发痛。
　　他曾信师尊会永远偏爱他，可师尊却悄悄地、渐渐地抽离了温柔与亲近，还以为他未曾发现过。
　　他曾信师尊会永远护着他，可师尊却将他交入黎归剑那伪君子的手中。
　　他曾信师尊有说不清的苦衷，所以他吃下了师尊给的药丸，换来的却是被迫放大的五感。
　　他曾信师尊会来救他，最终得到的却是十二根直刺命穴的诛仙钉，以及恶鬼岭上无情离去的师尊。
　　楚逐羲曾深信过容澜，就算沾满血腥的五指被一根根拨开，就算濒临死亡一脚踏入了地府。
　　他仍然记得那夜玉岐台上与师尊再遇，横亘于二人之间的是漫漫十年光景。
　　一句喑哑的“不知道”，仿佛决堤的祸水，将恍若隔世的二人齐齐淹没，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楚逐羲迫切地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出自师尊口中的解释。
　　于是他疯了似的追问、逼问、质问，他也因此换来过师尊只言片语的解释，可他却再也无法分辨真与假，也再无法心无芥蒂地选择相信。
　　所以他自欺欺人般堵了容澜的口，只一厢情愿地沉沦于自己捏造的安宁当中。
　　“师尊！”
　　楚逐羲啜泣着发出一声类似悲鸣的呼喊，旋即垂首将面孔重重埋于容澜胸前。
　　温热的两片唇徐徐贴上他发凉的心口，又轻柔地落下一吻。
　　二人手足相抵，纠缠于床褥之间。
　　是又一次的失而复得。
　　楚逐羲摸索着将手心揉入容澜掌间，指节倏然收紧与之十指相扣。他不断亲吻着容澜的颈脖与面颊，又仰起头来贴上他微凉的唇际，遑急地想要朝他索取亲吻。
　　他迫切地想要确定眼前的师尊是否真实存在，或是说，这又是一场真假难辨的长梦。梦醒了，泡影不再，偌大的霜华宫内便又只剩下他一人，而他的师尊仍然下落不明。
　　那么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是玩忽职守的游意珑？还是直闯霜华劫人的祁疏星？
　　楚逐羲心中清楚得很，是他在寝殿中常燃的枕留乡中动了手脚，因为他害怕，他怕极了容澜离他而去。
　　倘若当初并未在香料中下药，他的师尊便不会沉沦于无边的困倦当中，大抵也不会因此被祁疏星趁机劫走。
　　都是他的错。
　　由舌尖翻搅而出银丝就此断开，津液彼此交换，沾湿了二人的唇。
　　“师尊——”
　　楚逐羲在容澜唇角印下一吻，随后便再度将头埋入他微微凹陷的颈窝。
　　容澜止住他徐徐往下摸的手：“……楚逐羲，不要。”
　　却被他捉着双腕扣至头顶。
　　楚逐羲垂首衔住容澜胸前乳尖，齿锋碾过乳孔旋即将乳肉含入口中。
　　舌尖将乳晕舔得湿透，又将奶头抵入舌前，如蜂振翅般拍打过乳尖，吸吮舔弄间水声连绵，啧啧作响。
　　压于容澜腹前的手掌一路向上，重重揉过他胸前另一侧未被照顾的雪白乳肉，五指张合不断，直将乳晕揉弄得愈发鼓胀，水红乳尖微微发硬，又颤巍巍地挺于雪色至上。
　　怀孕的身子尤为敏感，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满含亵意的玩弄。
　　胸脯遭他一番揉捏、舔舐，一时竟分别不出究竟是痛是麻，这波未平，乳首忽而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痒。
　　伴随着鼓胀之感愈发清晰明显，容澜瞬时红了双眼，只依稀从嗓间挤出几声难耐的呻吟。
　　“唔呜……！”他清癯纤细的身子忽然一颤，末了又哀哀地低吟起来。
　　似甜非甜的奶腥味在舌尖炸开，楚逐羲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
　　覆于乳房之上的手掌忽然泛起湿意，竟是另一侧乳尖也一同流了乳。
　　奶水满溢而出，蜿蜒着顺势流下，一点点爬满了冷白的肉体，情色无比。
　　楚逐羲缓缓将容澜胸前的奶液舔舐干净，嘴唇游移着往下，轻轻地吻过了他尚未明显鼓起的小腹。
　　一瞬间，灵台清明。
　　楚逐羲自暴自弃地想道：不如生下来罢，管他怀的是谁的种。
　　“不要……”容澜挣扎着想要合拢双腿，一双眼红得几乎要落泪，“逐羲，我承受不住。”
　　他又如何不知道师尊的身体如今是怎样的情况？
　　可他实在难以控制自己慌到发颤的心脏。
　　他离不开容澜，他需要师尊。
　　楚逐羲不容置疑地将容澜的双腿分得大开。
　　“不……”
　　在他惊恐又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楚逐羲低垂了眼睑，神情虔诚地张开双唇，将他身下那朵柔软雌花含入口中。
　　花蒂与花穴被晶莹的津液裹得湿漉漉的，温热柔软的舌舔过阴蒂，将那处舔弄吮吸得啧啧作响。
　　容澜哪里体会过这般奇妙的感受，他拼命地想要逃离，却又如何都挣脱不开楚逐羲的桎梏。
　　只能被他压在身下，被他舔得腰眼发麻，眼前亦止不住地涌起白雾。
　　“啊嗯——”他忽然惊喘一声，小腹不受控制地绷紧，腿根过电般痉挛，带动着腰身也微微弓起。
　　被侍弄得软红的花穴喷出一股透明清液，将楚逐羲的下巴淋得湿透。
　　高潮过后的身体更是敏感，稍加爱抚便能叫他颤抖着腰身再泄出满穴淫液。
　　楚逐羲沉默着将溅入口中的花汁囫囵咽下，唇齿间尽是腥甜。
　　拇指压上还未软下的阴蒂，他又垂首埋入容澜腿间。
　　舌尖仔细地舔过雌穴穴口，几度刺入湿软的穴儿内，又迅速退出。几番试探过后，便又模仿着交合的动作抽送起舌头来，雌穴受得不住刺激，痉挛着又吐出一口湿滑清液。
　　就着尚未平息的绵长余韵，容澜又一次被侍弄得攀上顶点，他战栗着软倒在床褥间，胸膛早已被奶汁打湿，修长的一双腿无意识地抽动，泛红足趾亦微微蜷缩，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出一般，皮肤被汗水沁得粘腻湿透。
　　楚逐羲勾起指尖，缓缓压过他尚还残留着莫名伤痕的大腿内侧，眸光愈发深沉，嫉妒霎时如野草般疯长。
　　他低下头，张唇便将那块嫩肉衔入口中，齿尖碾着柔软的肌肤磋磨了好一会儿，直到舌尖尝到一丝细微的腥锈味。
　　积压于胸腔间的两种情绪此消彼长，几乎要将他岌岌可危的心脏挤破，好似连肋骨也被折断了一般，刺得心口钝痛不堪。
　　他眼中情绪晦暗不明，沉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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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乳，舔批，喝neinei
　　逐澜
　　也不是更新，就是单纯想让大家看一下我约的逐澜双人QQ人稿
　　**总之……总之就是非常可爱捏qaq！！**
　　![https://i.loli.net/2021/10/26/9tY5Suz8xjQWoLs.jpg](chapter-4c8607e4e2525d3118f4344a4a1aeec11c8ed29e.jpeg)


第四十章 
　　寅虎手捧锦盒慢悠悠地踱步上楼，古香古色的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他微微眯了眼睛唉声叹气好半天。
　　雪芽胖墩墩的身体灵活无比，它迈着粗短的四肢贴在寅虎脚边直打转，一会儿上窜一会儿下跳，软乎乎的肉垫将木梯蹬得咚咚响。
　　他熟练地绕到回廊尽头偏僻的房间前，屈指叩门三声：“少主啊——”
　　屋内的响动霎时止住，安静了几秒后复又响起一段连贯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楚逐羲肩披外氅面无表情地扶住门把向外望来。
　　“少主惯会使唤人的，我可是找了满城才找出那么一件衣裳啊。”寅虎一面抱怨着一面将手中锦盒奉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小茶楼开在甚么穷山恶水的地方里——”
　　楚逐羲沉默地接过那只锦盒，末了还颇为有良心的吐出二字来：“辛苦。”
　　“嗳呀真是三生有幸。”寅虎笑眯眯的，满脸的不正经。
　　眼见着木门砰地一声再次合上，寅虎摸了摸鼻尖，足下略略向侧一迈，整个人都懒懒地凭靠上了一旁的木质栏杆。
　　很快那扇薄薄的房门之后便又传来一阵响动，其间还夹杂着两道互相争执的人声，似乎是在争抢着什么东西。
　　“倔甚么呢？都挺着个肚子了，还非要捡了那破布条勒平了才高兴？”
　　“那层层叠叠的衣裳一裹，再披了厚毛氅，任谁都看不出来罢？”
　　声音被门板阻隔闷闷地响着，一句话里有半句泯灭在了杂声之中。
　　唯独渐近的脚步声十分清晰，同时响起的还有门动声。
　　寅虎站正了身子，才掀起半阖的眼帘便瞧见楚逐羲臭着张脸推开了门，方才还整齐的衣裳现下变得有些凌乱，他唯恐不乱地轻轻“嘶”一声，这下子那双常年眯起的眼睛算是彻底睁大了。
　　“拿下去烧了。”楚逐羲将一只翻叠得乱七八糟却又裹得异常严实的包袱塞入了寅虎的手中，随后便又气冲冲的摔上了门。
　　老虎的嗅觉向来灵敏，那包裹上沾染了檀木的香气，还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轻淡体香。雪芽浅粉色的鼻翕动几下，一双琥珀色的兽瞳都闪动着光芒，它嗷嗷叫了几声曲起四肢便想要弹跳起来抢夺寅虎手中的包裹。
　　说时迟那时快，寅虎轻巧地一转身便躲过了雪芽的扑击。
　　毛色金灿的雪芽一头撞上了寅虎顺势扬起的苍绿色衣摆，轻薄的布料哗啦一响，圆滚滚的虎球儿便如此斜斜飞出了栏杆外。
　　“说了一万遍不要乱叼东西。”寅虎探头望向楼下摔得七荤八素的雪芽，“嗳——迟早被捉去阉了拿来泡酒，那时我可救不了你啊。”
　　雪芽早就听惯了寅虎的威胁，从地上爬起来的间隙里还扬起圆圆的脑袋朝对方龇了龇尖锐雪亮的牙齿。
　　寅虎并不打算继续听他家少主的墙角，轻巧地一翻身便越过栏杆落了下去，绷起的足尖轻轻点地，身体顺势下蹲几分将多余的力量尽数卸去。
　　雪芽坐在木桌上蠢蠢欲动，兽瞳中还闪烁着狡黠的光。
　　“嗷呜呜呜——！”试图偷袭的雪芽一下便被捏住了后颈皮，粗短四肢胡乱踢蹬了几下，顿时放弃了挣扎乖乖就范。
　　寅虎头也不抬地甩手将小老虎扔出了茶楼大门，旋即施法将手中的包袱烧了个一干二净。
　　便听头顶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寅虎将搁在颈脖边的单片镜架到了鼻梁上，笑眯眯地将目光放到了上方正欲下楼的二人身上。
　　楚逐羲身上穿着的仍是来时的那一套，被他牵在身侧的容澜倒是换了一身新衣，头上还扣了一顶纱幔斗笠，虽然裹得严实，但也不显得臃肿。
　　“这几日来多有打扰。”楚逐羲开口道。
　　寅虎知道楚逐羲是来向他告辞，只是点了点头，末了才望着二人将离的背影缓缓说道：“少主不留下喝杯茶吗？”
　　前方二人的脚步果然顿住，楚逐羲牵紧了容澜的手，这才略略回过身来，他望着立在桌椅间的笑面虎，半晌才凉凉地道：“这会儿倒是不嫌弃我吓跑你的客人了？”
　　“嗳呀……这哪儿能呀？少主的到来可是让寅虎的小破茶楼蓬荜生辉了呢。”寅虎迈开步子迎了上来，“客人若是瞧见了少主，讲不定还会多喝上几壶茶水呢。”
　　楚逐羲沉默了片刻道：“有话直说便是。”
　　“三月份云间海的饕餮会，要不要同去？”寅虎开门见山，“这一转眼便是二月底了，现在出发倒也不晚，刚刚好呢。”
　　楚逐羲闻言下意识地便想拒绝，话到了嘴边却是突然顿住了，他思索了片刻，竟是破天荒的应了声好。
　　寅虎并不知其中关节，只笑吟吟的一点头，很快便将各种事项安排了下去。
　　如此，三个人连同着一只小老虎分别乘了两架马车便往上京的方向赶去了。
　　从青沽至上京的路途实在遥远，纵使车马日夜兼程地奔走，仍然是用了将近十天的时间才到达了目的地。
　　“哟，倒是十分难得的好天气啊。”寅虎将厚厚的袄子脱下挂在了臂弯里，他眯着眼望了望晴朗的天空感叹道，“今年上京的天气倒是没有那么冷了，雪都化了个干净呢。”


第四十一章 
　　一如寅虎所说，今年上京的天气并不冷。往年的这个时候，整个上京城都还披着皑皑的白雪，一般临近四月才能彻底褪下白衣。现下才刚刚步入三月份，地面上便已没有了雪的痕迹，一朵纤弱的嫩粉小花从石间探出头来迎着冷风颤巍巍的摇曳，道路上来往的行人衣装也显得不那么臃肿了。
　　浅金色的天光从薄薄的云间透下，轻轻柔柔地贴在身上，干燥而温暖。
　　拂面而来的风虽冷却没有了好似能沁入骨缝般的湿意，一路上持续不止的头疼总算有了缓解。
　　楚逐羲曲起食指抵住额角，腕关节小幅度翻转带动指节轻揉着薄而硬的穴位。
　　尽管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但贴在头皮之下的血管仍是一突一突地跳动，时不时顶过皮层上密密麻麻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难耐的胀痛感。
　　他呼出一口积压在胸腔已久的浊气，又抬手捋了捋额前垂下的发，指尖绕过发丝将其撩至耳前，掩住了额角被青筋血管撑得鼓胀凸起的皮肤。
　　自那日淋了一小程的雪后，原本只是因失眠而昏沉的头便开始发起阵痛来，之后就演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抽疼。落了满头的雪花被热烫的体温融化，湿漉漉的依附在发丝上，再被山间呼啸的寒风一吹，冰冷的水汽便钻入了皮层啃咬着脆弱的神经。
　　近来几日楚逐羲常常瞧见视野里多出许多血点样的凌乱斑痕，其间还牵扯着几缕颜色猩红的细线，每每转动眼睛那惨红的东西便也跟着蠕动起来，就好似真的长在了眼球上似的，如何也摆脱不掉。
　　指节并未停留太阳穴太久，只轻轻一揉便松下了手来，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拂开了额前细碎散乱的发。
　　尽管早已疼得心烦气躁，楚逐羲仍是端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一侧的容澜撩开斗笠边缘垂下的纱幔，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他不自在的将双臂环在胸口前，又低垂下了头目视着地面。
　　“师尊穿得如此厚实，他们看不出来的。”楚逐羲开口说着，但也没有阻止容澜的动作，反倒是将一只模样精致小巧的手炉塞入了他的双掌中。
　　走在前方的寅虎心情似乎很美好，玉烟袋在他五指间快速转动扫出一弯月盘似的残影，系在烟袋上的半截坠玉绳结随之欢快地翻飞舞动。
　　他哼着小调健步如飞，先一步踏入了云间海。
　　楚逐羲领着容澜紧跟其后，二人并肩踏入了大门门槛。
　　入眼便是金碧辉煌的厅堂，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每一样名贵物件的摆放位置都很有考量，上好的夜明珠被反复擦拭得锃亮高高的置在金丝楠木灯架之上，长明灯不要钱似的挂满了每层楼。
　　云间海三月份不对外开放，只接待应邀约从五湖四海而来的贵客们。
　　于是厅中除了他们几人之外，便只有啻毓、巳蛇和其他十来个干活儿的小妖了。
　　啻毓一头卷发高高束作马尾垂在脑后，他倒是很难得的穿得厚实保暖，昂贵的貂毛领披风勾在臂弯间，能清楚的瞧见底下穿着的是高领的衣裳。
　　他双臂环胸背对着门口，又微微偏头低声的吩咐着身侧黑衣的巳蛇。
　　巳蛇会意的微微颔首，随后便扬高了声音飞快地指挥着一众小妖，挥动着的臂膀带动手指指向厅堂各处。
　　头顶兽耳的小妖们忙不迭地回应着，马不停蹄的将手中合力搬动的物件运到厅中角落。有两个面容姣好的小兔妖依靠着凑作一团，一人稳稳提着灯笼，另一人将刮涂得平整的长明灯油填入纸灯中去。身材高大的妖怪举起顶端带钩儿的长杆，将点燃了的长明灯一盏一盏送到了高处。
　　一切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大老板！”寅虎那温文尔雅、轻声细语的形象不复存在，瞬间便将大嗓门暴露了出来。
　　啻毓被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吓了一跳，两只狐耳直愣愣的竖起，他缓缓地回过身来望向声音来源。
　　下一秒他便被一团又香又软的油炸团子扑了个满怀，那滚圆的小家伙还在他的胸膛前乱蹭了起来，低头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雪芽么！
　　啻毓颇为无奈的顺毛撸了撸雪芽金灿灿的皮毛，又抬头朝着巳蛇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的往前迈开几步，仿佛无事发生过一样继续心无旁骛的吩咐那些小妖布置厅堂。
　　“大老板好久不见。”寅虎咧嘴一笑，露出了尖锐的虎齿，“今年天气真不错啊！”
　　“今年的天气确实不错，回暖得早。”啻毓的目光不自觉的越过了寅虎，在模糊的余光里瞧见了刚才踏入门槛的楚逐羲与容澜二人。
　　——这个时候看见他们二人，诧异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则是惊喜。
　　与初见时不同，楚逐羲与容澜之间不再如先前那般剑拔弩张，浓郁的火药味似乎也尽数消弭，虽然仍然有距离感，但他们的关系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啻毓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缓步走来的二人，一双金色的瞳微微弯起，藏在眼底的水波潋滟，含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寅虎见此场景倒是十分识趣的闪开了身子，他望了望啻毓这头，又瞧了瞧巳蛇那头，随后便扬起大大的笑容悠哉游哉的往自己同僚那边去了。
　　啻毓松开手将怀中的雪芽放跑，往前几步急急的迎了上去，嘴上倒是不饶人：“倒是难得瞧见你啊，终于舍得来上京探望你可怜寂寞的孤寡老爹了吗？”
　　“……干爹在云间海夜夜笙歌，真正孤寡的该是远在北域的烛龙君罢？”
　　啻毓闻言拉长音调“嗳”了一声，随后才道：“哪里的话，你干爹我做的可都是些正经生意啊！”
　　楚逐羲奇道：“儿子只说干爹夜夜笙歌，可并未说过干爹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啊。”
　　“……好没趣。”啻毓金黄的竖瞳转了又转，最终将目光落到了楚逐羲身侧的容澜身上，他的神色暧昧不清，“比起你干爹我的生活，你不若关心关心自己？”
　　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幔，啻毓好似与那双点漆星眸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却见容澜略略的侧过了头去，将目光放到了别处。
　　“别怕我嘛——”啻毓晃动着雪白蓬松的狐狸尾巴，身形一闪便站到了他们二人中间，双臂一张便将楚逐羲与容澜揽入了怀里，三人身体紧紧相贴，“本王又不会吃人。”
　　“大家都散了罢，时间不早，明日再继续。”啻毓扬高了声音下令道。
　　小妖们欢呼着哄散开来，各自休息去了。
　　“这些天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本王这便带你们去休息。”啻毓笑意盈盈的揽着怀中二人。
　　巳蛇与啻毓目光交接一瞬，下一秒便摊开手掌作了个“请”的姿势。
　　雪芽呜呜的跟上了他们的脚步，四肢几乎贴地随后猛然起跳，轻盈的落在了寅虎肩头，长长的尾巴一卷贴在了他的颈脖，整只虎都懒洋洋的依偎在了寅虎身上。


第四十二章 
　　夜色渐渐浓郁，半轮皓月被乌纱挽入怀中收敛了清辉，灯火跳动着被黑暗卷入其中，房屋一座挨着一座参差不齐，只余下一重叠着一重模糊不清的剪影。
　　入了夜的上京城俨然是被翻了一页，将繁华掀过展露出相反面的冷清，就连云间海也一同沉寂下来，共同依靠在仙山似的玉岐台身侧，沉沉地睡去了。
　　灯笼悬挂在屋檐四角，被晚风吹得一荡一荡，火苗刺开黑暗盈起一蓬浅淡的暖色。守夜的小妖抱臂倚在墙边，前半夜还竖得直挺的耳朵此刻已软塌塌的耷拉了下来，脑袋也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屋内的长明灯被尽数熄灭，就连夜明珠也被特地拂暗了光芒。
　　黑影轻轻扫过墙面拉出一条细长深灰，浅色末尾被光寸寸吞没，最终不见了踪迹。
　　曲折长廊中的寂静被一阵轻响打破，衣摆咬住了风，翻飞间窸窸窣窣地动。
　　影子在箱柜高架间来回穿梭，最终投在了一面红木柜前，木屉吱吱呀呀地叫着敞开了肚膛。
　　药房内骤然间亮堂起来，楚逐羲不动声色地将木屉推回原位，手腕翻转间将掌中捏着的瓷瓶儿藏入了广袖中，又略略扬起下巴坦荡荡地望向药房门口。
　　便见啻毓手提一盏小灯笼，披头散发的迎着光站在门槛前，他肩披一件深色外氅，腰带松松垮垮地勾在腰间将里头单薄的衣裳敛住，衣物并不贴身，将腰间线条严严实实的藏起。
　　“……你干什么？”啻毓面露疑色地望向楚逐羲，伸出的那只手还保持着触摸夜明珠机关的姿势，柔软衣物顺着小臂线条滑下，暴露出纤瘦的一截玉白色。
　　楚逐羲：“不小心割到了手，所以来找金疮药……”
　　啻毓收回手来，五指张合间将胸前松散的外氅拢入掌心，他将手中灯笼搁在一侧的木几上，随后迈开步子徐徐走来：“给我瞧瞧。”
　　楚逐羲抿上了唇，又乖乖地抬起手来，将掌心摊开在他面前。
　　“……”
　　啻毓探头瞧了他手掌好一会儿，愣是没瞧出什么异样来，这才伸手将他的腕子捉住了，拇指寸寸推开掌心，又将手指一根根掰开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终于在他无名指根部的位置发现了一条微微泛白的刀伤。
　　他缓缓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楚逐羲一番，才慢悠悠地下结论道：“你但凡来得再晚些，这伤口都要愈合了。”
　　楚逐羲哽住了，末了又万分幽怨地对上啻毓金黄的竖瞳：“干爹，我还没说完呢……”
　　“嗯？”啻毓一挑眉，略略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接着说下去。
　　“……不小心将手豁破了，所以来找些金疮药，顺便给前些天留下的伤上药。”楚逐羲干巴巴地将未说全的话补尽，旋即抬手将合拢的衣襟拉扯开来。
　　入目的不是肉色，而是数道交叉相叠的绷带。鲜红团团渗出，徐徐吞噬了干涸的暗红色，将洁白纱布浸染得血腥不堪。
　　啻毓沉默了半晌，双唇微微张开发出一道长长的吸气声：“嘶——这个……确实是有点儿严重吼。”
　　“那还不快上药？！”他弯腰拉开楚逐羲方才打开过的、下方的另一个抽屉。
　　楚逐羲缓缓收回目光，又十分乖巧地伸手将啻毓手中捏着的金疮药接过了：“我自己来便好。”
　　啻毓倒是没有什么异议，任由楚逐羲拿走药瓶走到外侧的长凳旁坐下了。他缓慢地直起腰来，径直取了另一个抽屉中的绷带，转而踱至楚逐羲身侧。
　　血色不断翻出，将指尖沾染得斑驳不堪。绷带层层剥离，伤处彻底裸露其外，挂着血块的皮肉边缘略有翻卷，渗血之时又带出汩汩泛黄黏液。
　　“怎么伤得这样重？”啻毓渐渐蹙起眉头来。
　　楚逐羲处理伤口的动作很麻利，他声线平稳：“不小心被姓祁的捅了一剑而已，也不是甚么重伤，只是瞧上去吓人了点儿……他用的是灵器。”
　　“祁疏星？”啻毓摸了摸下巴，又好似不舒服一般的挺了挺腰肢，“你应该没把他宰了吧？”
　　楚逐羲摇了摇头，眼睛一下也不眨的将金疮药尽数洒在伤处，被药粉覆盖的伤口渐渐止血，他冷静道：“……我倒是真的想杀了他。”
　　啻毓微微颔首，思考了片刻才道：“我知道魔界方不好要人。”
　　“……”楚逐羲将捏于掌中的药瓶放下，又抬头将他手里的绷带拿去，“干爹的意思是？”
　　“晏晏有事儿要找他呢。”啻毓轻轻道，却在目光触及楚逐羲包扎手法的那一刹，他蓬松的大尾巴瞬间炸起毛来，“喂！干甚么呢！有你这么裹的吗！”
　　他劈手夺过绷带，扬臂便将那半截儿沾染了血迹的纱布撕下，又将人从凳子上抓起来：“怎么比你干娘的手还笨啊！”
　　“笨手笨脚”的干娘烛龙君此时远在北域，他将披散的发全部束起，鼻梁上架着面玄金单镜，手下正操作着细长的金镊子，一点点的往轮回镜镜框里填裂得稀碎的镜片。
　　“阿嚏！”
　　正在做着细致活儿的烛龙君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气流乱窜间将熔炼炉内燃着的神火吹灭了，便连烛台与灯笼都短暂的熄灭了一瞬。
　　“烛龙君？”晏长生担忧地望了望镜子，见他捏着镊子的手分毫不动后，才渐渐将目光收回，“怎会如此？”
　　“……无妨，大约是哪只小狐狸又对我不满了罢。”烛龙君倒是很坦然。
　　鬼才知道铸器大师烛龙君为何扎不好区区一条绷带！
　　啻毓皱着眉头，一边给楚逐羲缠绷带，一边万分嫌弃道：“虽说包扎水平奇差，但以魔族强大的自愈能力，这伤口也不应当是这副模样啊！”
　　“说了多少次注意身体、注意身体，当初为了你，晏晏和我可是满世界的找奇花异草啊，可千万别再把身体又折腾回去了！”
　　“就算旧伤痊愈了也经不起那么折腾的，可得好好养着……”
　　眼瞧着啻毓便要打开滔滔不绝的话匣子，就在绷带打上结的瞬间，楚逐羲连忙转移话题道：“干爹又何故深夜来此，可是身体有甚么不爽？”
　　“……”啻毓忽而止住了话头，他面上表情空白了一瞬，这才攥拳啪地一声击在掌心，“嗳呀！险些给忘了这茬儿——”
　　他如此说着，急匆匆地便往药柜的方向走，口中还小声地嘀咕着：“嗳呀……这要是让晏晏知道了，她又该生气了……嗳！”
　　楚逐羲将衣裳拢起，抬头就看见啻毓从高架上提下一只扎得严实的油纸包。
　　“穿好衣裳了？穿好了便过来帮我生个火！”啻毓匆匆忙忙地从高架箱柜间走出，领着楚逐羲转身往里屋而去，“我去将砂锅洗了。”
　　他动作匆忙，举手投足间却存了十足的小心。
　　一阵手忙脚乱过后，啻毓与楚逐羲终于围着火炉坐了下来。前者单手撑起下巴眼神放空，后者面无表情地拿着蒲扇扇火。
　　泥炉上架着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微微发涩的药香随着水泡爆开逸散而出，瞬间便盈了满屋。
　　“干爹……”楚逐羲颇为幽怨地抬起头来。
　　“啊？”啻毓将飘离的意识拉扯回来，他透过冉冉升起的水汽，与坐在泥炉对面的楚逐羲对上了目光。
　　“……大半夜的使唤伤患给你煎药也就罢了，总该告诉我这是甚么药了罢？”楚逐羲幽幽道。
　　啻毓似乎终于想起了方才驴楚逐羲帮自己干活儿时说的话，他十分大方地回答：“安胎药啊。”
　　楚逐羲：“？”
　　未出口的言语在唇齿间来来去去撞了好几遍，他脑内一片空白，半晌才恍惚地问道：“甚么时候的事情？”
　　“呃，大约……一个月前罢。”啻毓蹙眉想了想，又道，“晏晏那会儿说，这肚子有将近一个多月了。”
　　楚逐羲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姨姨？她最近在做甚么，以往的饕餮会不都是姨姨来陪干爹的么？”
　　“她啊，在北域闭关呢，这段时间里连我都没法联系上她呢。”啻毓答道，“是有甚么事要同她说吗？”
　　“本来有的，现在没有了，只是……”楚逐羲心不在焉地把着蒲扇，他的目光有些闪躲，“干爹能否将姨姨给你配的安胎药方拓一份给我？”
　　“……啊？”啻毓怔了怔，目瞪口呆。
　　这话中的信息量实在是过于庞大，他一时竟未彻底反应过来。
　　--------------------
　　“……你干什么？”啻毓面露疑色地望向楚逐羲。
　　↑《狐 疑》


第四十三章 
　　又是没由来的心慌。
　　游意珑从睡梦中惊醒，他猛然起身几下便从被窝中挣脱了出来，一双苍白的薄唇微张，肩膀与胸膛随着喘气的动作剧烈地起伏着。
　　他佝偻了腰深深地低垂下了脑袋，许久才缓过劲儿来，沉默的抬手抹去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
　　自进入魔域之后，那种剧烈的心慌便不再有过了。这还是半年以来的头一次——从他恢复意识起至今。
　　连小腹也在作痛，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那枚从祁琅玉腹中剖来的金丹早已被吸收殆尽，如今丹田之中仅剩下一枚属于游意珑自己的妖丹。紫色的丹珠好似被镀上了一层金粉，隐隐散发着浅金色的柔光，俨然有了灵丹的模样，经脉之中的妖力也日渐淡去化作了源源不断的灵力，这倒是真如游意珑所预想的那般发展了。
　　游意珑心里慌得紧，他忽地感到喉头一阵黏腻发腥，只来得及扯过垫在枕上的软巾胡乱地捂了嘴。
　　隔着一团单薄的枕巾，掌心逐渐传来湿黏温热的触感。
　　“……”他又干呕了好几下，呕得眼前一阵阵地发白，好一会儿后才将软巾摊在眼前。
　　绣面枕巾被半透明的黏腻液体浸得湿透，上头带着清淡的花草香味。
　　——是树液。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游意珑呆滞了片刻，五指收拢将那团软巾拧入了掌心，随后起身将其投入了床边点着的火盆里。
　　布料将火光盖去了一瞬，片刻后便被猛然跳起的火舌反扑卷入了烈焰之中，火花扭动着从铜盆中蹦出了零星几点，落在地上时亮色渐渐褪去变作了薄薄的灰烬。
　　他漠然的看着枕巾被烧得不见了形状一点点融入了盆底的炭灰，而后从一旁的箱柜中翻出了几件厚重的衣物。
　　游意珑将宽大的兜帽戴上，又扯了扯围在颈脖间的长巾，他扶住门框正想离开，脚下的步子却突然顿住了。
　　“……”
　　犹豫了片刻，游意珑猛然转身掉头便往床榻那边走去，一面走一面将兜帽与长巾拉下，手腕擦过颈侧皮肤插入脑后披散着的长发中，从发中抽出一根桃花枝模样的长簪来。
　　那支簪子瞧上去相当精致，连树枝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枝头缀着数个微小的白色花苞，还带着浓郁的梅香。
　　游意珑将那只梅花簪放到了枕旁。
　　夜风灌了满屋，窗户吱呀作响，悬挂的薄帘鼓起又沉陷。
　　“阿珑，有人找……唔……！”
　　大开的门窗与门扇相互呼应，大风穿堂而过直愣愣地刮在了韶宁身上，喂了他满嘴的冷风。
　　韶宁一袭单薄的红衣被风吹得胡乱翻飞，与猎猎作响的窗帘一同大幅度摆动着，大风拉扯着发丝将其纠缠在一起，还有几根碎发贴着唇角甩入了口中，他竟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待到那轮风呼啸着奔出门外，悬挂在窗前的薄帘终于缓缓垂下，随后一切都安静了。
　　屋内早已没有了游意珑的踪影。
　　“……阿珑？”
　　他从枕边拾起了那支梅花簪，指尖触及簪身的瞬间，缀在枝头的雪白花苞霎时绽放，一朵接着一朵，柔嫩的花瓣颤巍巍地展开，浅黄花蕊摆动着渐渐定格，梅香扑面而来。
　　看似柔软，抚摸间却传来金石般的冰凉触感。
　　霜华宫的待客厅内，坐在椅上阖目小憩的仙君忽地咧嘴一笑，唇齿间喷洒出一段短促的气音，是嗤笑。
　　“本想给大侄子留几分面子，让你再逍遥几日。”
　　“当真是人蠢没药医。”
　　霜霁施施然起身，动作优雅的掸去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将手负至身后毫不留恋地离去，举止间行云流水，透出一种非凡的气质。
　　待到韶宁再返回待客厅之时，早已人去楼空。
　　浅淡的天光透入魔域边界，此时的人间已是晌午。
　　萧白景领着身旁还是少年模样的小道长快步向前，规律的脚步声在长廊中不断回荡。
　　一头几乎长及腿弯的华发被尽数束入发冠内，端庄合身的道袍白而不素，不论是剪裁还是纹路皆十分讲究。
　　他面上虽无表情，脸色却不怎么好，就连那枚略显姝丽的雪色圆痣都难以化解去他眉宇间的戾气。
　　不论是境界还是修为都停滞不前太久了，而近来又频繁地想起那个人，这其实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如此一想便再也止不下来了。
　　——实在是头疼。
　　他只想快些回到雅间之中歇息。
　　萧白景阖了阖眼复又睁开，双目一张一合间，余光瞥见了迎面而来又擦肩而过的一双人，就是如此短暂而不经意的一瞥便叫他睁大了双眼，连心弦都乱了去。
　　堪堪刹住的脚步落地，足尖点地转瞬别开了位置，萧白景旋身往回走去，几个迈步便追上了他们的脚步，他迅速地回过身来又抻开了手臂拦在他们二人身前：“道友请留步！”
　　他们中一人便是衣着矜贵的啻毓，而真正吸引了萧白景目光的却是站在妖尊身侧的黑氅青年。
　　眼前青年的容貌几乎与他记忆之中的人完全重合，不论是眉眼还是轮廓皆有那人的影子，唯独发色不是烙刻在心间的那抹红。
　　——实在是像极了。
　　青年的模样生得艳丽异常，瞳仁是深不见底的紫色，几乎与那人如出一辙。哪里都像，唯独细看之下那双眼睛的轮廓瞧上去不是那么相像，倒更像是……萧白景自己的眼。
　　这个认知叫萧白景心下一惊，荒诞的想法也随之涌现心头。
　　“——敢问道友尊姓大名？”萧白景急急地问道，末了又觉得自己现下实在是过于失礼，便又开口补充道，“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楚逐羲被这突然而来的询问问得一怔。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炸了毛的大狐狸牵着手护到了身后。
　　啻毓先是朝着萧白景的方向嚷了句“干什么”，随后便回头让楚逐羲先回雅间找容澜。
　　楚逐羲心里还系着容澜，想也不想便应了声好，越过萧白景快步离开了。
　　萧白景倒也做不出将人拉回来继续死缠烂打的事情，只是不满的蹙了蹙眉，但又很快舒展开了眉头，大约是察觉到了自己情感的外露。
　　待到楚逐羲的脚步声远去，萧白景才很无奈的叹了句：“……妖尊何必对贫道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啻毓闻言只是冷笑一声，语气嘲弄的反问：“萧道长竟是连自己作了甚么孽都记不清楚了？”
　　“……”萧白景本还挂在嘴角假笑这下子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的往事鲜少人知晓，又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的妖王还是玄雀，玄真界中也还没有“啻毓”这个名号，那这老狐狸又是如何知道的？又或者——啻毓认识那个人。
　　跟在一旁的小道长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剑拔弩张，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萧白景瞥了一眼，小道长合上了唇默默地退了回去。
　　“呵！”啻毓又笑，“想不起来？那尊贵的萧掌门便自己想去罢！本尊可不奉陪！”
　　说罢，啻毓便气冲冲地离开了，那条雪白的身影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萧白景面上阴沉不定：“温衡。”
　　“掌门。”被唤为温衡的小道长上前。
　　……
　　啻毓愈是想愈是觉得萧白景此人真不是个东西，简直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小人。他怒气冲冲了一路，刚寻到雅间便听见了一声巨响，随后是女孩子哀哀的痛叫。
　　“——楚逐羲！”这道声音则是容澜气虚的叫喊。
　　这下子啻毓倒也顾不得生气了，足下如飞般冲进了连门都未带上的雅间，抬头就看到楚逐羲面露狠色，手中紧紧掐着女孩儿纤细脆弱的颈脖，将人家姑娘按在了墙面。
　　那女孩儿被掐得面色通红，手指紧紧扣住了楚逐羲的腕，又因身形矮小的缘故，她双足腾了空无力地挣扎，一对黑色的猫耳都半折了下来。
　　可不就是他最最宠爱的乖巧员工容秋秋！
　　“你你你……！！”此情此景，啻毓险些一口气儿没提上来，“手下留猫啊！”


第四十四章 
　　“客人好，这是云间海特制的灵笺，若是在拍卖过程中遇见了心仪的物件，可以将灵力灌入其中……”
　　容秋秋面上盈着笑一蹦一跳地走近，正当她侧身欲将手中的器物置于桌面之时，眼角余光不经意之间瞥见了那道窝在椅中的清癯身影。
　　“澜澜？！”容秋秋惊叫出声，她眼中满含重逢后的欣喜。
　　当容秋秋将目光放于他身上之时，她霎时怔住。那张甜美稚嫩的脸上盈着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下一瞬间那笑意便彻底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颤抖不止的手腕托不住薄薄一张木盘，竹筒与托盘一同摔在地面，灵笺丁铃当啷迸了满地。
　　——这不是容秋秋记忆中的容澜。
　　不过是将近半年未见，她几乎要认不出她的澜哥了。
　　曾经的意气风发和后来的温润似玉，都与眼前的容澜不相关。
　　他好像愈发消瘦了，裸露在广袖外的半截手腕骨节分明，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与他清瘦身躯不相符的是胖了一圈儿的腰腹，那处畸形的鼓胀起撑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容澜相比从前要憔悴不少，更多的则是疲惫。
　　——澜澜的身体，她又如何会不清楚呢？
　　“……澜，澜澜！哥！”容秋秋连双腿都在颤抖，一双碧绿的猫眼瞬间盈满泪水，她一下便扑入了容澜的怀中，又抬头去看他苍白的面孔。
　　容澜被她唤得回过了神来，他怔怔地望着趴在自己腿上的猫耳少女，疑问转瞬即逝，随后一点渺茫的希冀自心头升起，答案浮现于心间，但又是显得如此荒诞不堪。
　　“……我，我是球球！”容秋秋语无伦次地说着，她满眼焦急又十分无措，她眼中忽然亮了亮好似想起了什么般口中连连念道，“对，对……对了——”
　　她如此说着，低头从衣领间扯出一截儿手编的红绳。只听叮当一声脆响，奶金色的铃铛从衣襟里翻了出来，响动着顺绳滑出坠在颈脖之间。
　　“是澜澜亲手佩在我脖子上的！”容秋秋道，“你瞧——”
　　青葱似的玉指将两股红线一同捻在指腹间，献宝似的展示到容澜眼前。
　　容澜又如何认不出来？
　　——是球球没错。
　　失而复得的喜悦过于强烈，叫容澜瞬间便失了语，只重重的抚了抚容秋秋的发顶，掌心之中附加了太多、太重的感情。
　　容秋秋知晓容澜是认出了自己，她再也忍不住泪，金豆子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如此狼狈又不体面的相遇是二人始料不及的，但好在对方都在，都好好的、活生生的。
　　楚逐羲推门便瞧见一个身份不明的妖修伏在他师尊腿上，双臂抻出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二人是背对着门户的，还有宽大的座椅作遮挡，楚逐羲其实看得并不算真切，只是条件反射的警钟大作，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飞步上前掐住了那妖修的颈脖。
　　妖修翠绿的兽瞳雾蒙蒙的，满眼的惊愕，微张的粉唇间尖锐兽齿展露。
　　“楚……楚逐羲？！”容秋秋双目大张，她有些不可置信。
　　电光石火间脑内万千思绪瞬间牵连成结，打通一切关节之后，她眼中迸出锐利而深厚的怨恨，直直地勾在了楚逐羲身上，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落在了楚逐羲眼中便是“好事”被坏。他脸色阴沉，反手便提着她的颈脖掼在了墙面，发出闷闷的砰声。
　　“啊唔——呜呜啊……！”容秋秋的脸色因窒息而涨得通红，她张大了嘴想要呼吸，粉裙之下两条细瘦的腿胡乱的踢蹬着，五指曲起不断抠挖着桎梏住她脖子的大掌。
　　所幸啻毓来得及时。
　　“我说楚逐羲啊……”啻毓不满的叉着腰，“虽然理解你刚刚经历了祁疏星这一遭，神经尚还绷紧敏感，但你也不该如此莽撞惊乍！”
　　“——这可是在云间海！谁敢在本尊眼皮子底下造次？！”
　　楚逐羲自知理亏乖巧听骂，当眼尾余光瞥到一侧被容澜搂进怀中哄的容秋秋之时，他仍是有些不悦，但还是收起了忍不住甩出的眼刀。
　　“呜呜……”容秋秋将脸埋在容澜胸膛哭得凄惨，不住啜泣的同时还抽空挑衅似的瞟了楚逐羲一眼。
　　“……”楚逐羲翻了个白眼。
　　容秋秋一直念着容澜至今，如今好容易见了面又见他瘦得好似风一吹便倒，更是心疼得紧了，她手中攥紧了容澜的袖子窝在人家怀里死活不肯松手。
　　她又抚了抚自己被掐得青紫的颈脖，哭着喊疼。
　　容澜轻抚着怀中姑娘的发，眉眼间满满的皆是温情，又低声的哄着她。
　　啻毓递了瓶跌打药酒来，容澜毫不含糊的接过，倒了点儿在掌心便动作轻柔的揉在了容秋秋的脖子上，清凉的药酒味儿顿时四散开来。
　　眼前情景看得楚逐羲一阵牙酸。
　　但好在巳蛇来得极巧，他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药汤推门而入了：“主子，是晏大人吩咐煎的药。”
　　楚逐羲好似看见了救星，迎上去接了其中一碗便贴到了容澜身边去：“……师尊，药。”
　　关于安胎药的事情，容澜前些日子便已经知晓了，同样是巳蛇端药而来，楚逐羲别扭着不肯说话，还是啻毓向他说明了来意。
　　一旁的啻毓嚷嚷着要巳蛇伺候自己喝，容澜抬眼就对上了楚逐羲饱含期盼的眼神。
　　鬼差神使的，容澜突然开口问道：“……你会一直这样吗？”
　　困扰许久的头疼今日并未发作，楚逐羲此刻无比清醒，他点了点头。
　　冰冷的瓷白调羹搅入浓黑的药汁，被浸泡得温热起来，腾腾的白气被吹散，尚温的药液喂入口中，苦涩得叫人难以下咽，却又在咽下后在舌根绽开一丝回甘。
　　楼下的拍卖会如何，倒是无人去关注了。


第四十五章 
　　“楚魔尊，”年轻的白衣道长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正正地堵在了门前几步的位置，这番举动落到他的手足间非但不显孟浪反而显得文雅有礼，他张开一臂作出一副邀请的姿态来，又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揽月庭温衡，我家掌门有请。”
　　楚逐羲记得温衡的脸与身量，正是先前跟在萧白景身侧的那位少年道长。温衡目不斜视的望着他，半分余光都不留给他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楚逐羲瞥了一眼温衡，末了又侧目望向啻毓。
　　二人之间似乎有所感应一般，啻毓转过头来对上了楚逐羲的目光，片刻后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的建议是不要去，不过你若是想去，那便去一趟罢，本王也不会拦着你。”
　　楚逐羲面色不改，仍是淡然的模样。
　　“……逐羲。”容澜下意识地便踏出一步来想要护到楚逐羲身前，又猛然间回过神来，他顿住了迈开的脚步。
　　他眼中神情复杂又晦暗不明。
　　眼下场面于容澜来说再熟悉不过，与那个时候是何其相似啊。然而时过境迁，他已不是栖桐门的含霜景行，楚逐羲也早就不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样，唯一的相同点大抵是都没能堂堂正正地将他带离漩涡的正中心。
　　强烈的愧疚感再度涌上心头。
　　当年的局势过于复杂，一言难以蔽之，场上瞬息万变，已知的、未知的，草木皆兵，稍不留神便会被怪物拖进黑暗拆骨入腹，他孤立无援，实在是分身乏术。
　　“——师尊。”楚逐羲的声音近在咫尺，瞬间便将容澜飘远的心神拉拽了回来。
　　他顺势牵上了容澜的手，将微凉纤瘦的五指拢入了热烫的掌心：“无事。”
　　容澜抬眼便撞入了一双深沉的紫眸，他心头微微一动，想起方才在雅间中时楚逐羲曾点头应许过自己。
　　或许……可以呢？
　　大约是以为他担忧，久久未出声的啻毓倾身虚靠在了容澜身侧：“没关系，这里可是上京，萧白景不敢动他，况且……那纸晏海令还摆在明面儿上呢。”
　　容澜并不言语，只是轻轻地点头。
　　楚逐羲紧了紧掌中容澜的手，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来。他眸光微闪，直直地顺着长廊而去，步伐稳重而决绝。
　　温衡朝容澜与啻毓二人微微颔首，跟上了前方楚逐羲的脚步。
　　……
　　自从在路上碰见了楚逐羲后，萧白景便开始心绪不宁起来，本就躁动的心更加难以平静，他突然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似乎哪次浓情过后，缅恨山也曾伏在他耳侧，与他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姓楚。
　　好似荧惑浮现，星星点点的汇聚，逐渐连作一条可以捉摸的细线。
　　荧光掠过冬雪，落在了他的掌心，和着深厚的灵力击向楚恨山，不留一丝余力。
　　楚恨山抬臂护在腰前拧身闪躲，但那一掌仍是实打实地拍在了他的侧肋。从齿间迸出的血染红了苍白的唇际，使他本就姝丽的面孔显得愈发妖冶。
　　他透亮的紫眸里闪动着不可置信的光，之后又淬上了怨、淬上了恨。
　　他仿佛是一片脱了线的风筝，单薄的身体被掌风拍开数米。楚恨山甚至未来得及稳住身体，足下踩空便跌下了山崖，不见了踪影。
　　以楚恨山的身手，不可能连他正面的一击都躲闪不及。
　　聚作一团的荧惑霎时散开飞向了四面八方——
　　萧白景猛然睁开浅灰色的双眼，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他唤来温衡，吩咐对方在拍卖结束后将楚逐羲请来。
　　温衡匆匆而去，萧白景霍然起身，心不在焉的听着楼下激昂的倒数声，金锤敲下一锤定音，欢呼声彼此起伏。
　　他脑内霎时清明。
　　——楚恨山拧身闪躲时抬起双臂回护腰间，却暴露了更为致命的肋侧。
　　——寥寥几户人家的村落就偏偏住着那么一个刚刚生产不久的孕妇。
　　——逐羲、逐羲，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第四十六章 
　　料峭寒意还未彻底离去，被夜幕拉扯着停顿了脚步。黑沉的穹顶无星也无月，只是昏沉地半阖着灰蒙蒙的眼。
　　萧白景早早地便登上了天台，他负手立于鲜红的阑干前，身姿挺拔如松，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华发从发冠中倾泻而下随风翻飞，频繁拢握的五指早已将他的心情暴露无遗。
　　他回过身沿着过道短短的踱了个来回，靴底踏地将红木地板踩得嘎吱作响。
　　心如鼓擂，度秒如年。
　　萧白景忽然停住了迈开的脚步，好像终于回过了神来似的。他沉着张脸猛然转身，重新面向了阑干之外。抬目远眺深沉夜色下的万家灯火。
　　凉风拂面而来，将萧白景吹得清醒了几分。
　　——他究竟在期望着什么？
　　他早已算不得年青，如今却如毛头小子般急躁冲动，仿佛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
　　“掌门，楚魔尊到了。”
　　温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萧白景逐渐延伸开来的混乱思绪。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嗯声，又满面云淡风轻的转身望来。
　　温衡十分识趣的退下，只余下楚逐羲站在原处。
　　飞檐底下悬挂着灯盏，暖光落在了楚逐羲头顶将他的发丝映得微微发红。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到了见面的时候，萧白景仍是不自觉的愣了神。
　　实在是太像了，相像得好似真正的楚恨山就在他的眼前。
　　想说、想问的话太多，这会子倒是一句都道不出来了。
　　就连楚逐羲自己也有些愣怔，他忽然觉得来此的自己无比荒谬，更加荒诞的则是瞧见萧白景的那一瞬间，他竟感到了一丝没由来的亲切感。
　　那是一种极其虚幻而缥缈的感觉，也只是在心头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不见了。
　　大抵是冥冥之中有一条瞧不见也摸不着的线牵引着他与萧白景相见。
　　萧白景微不可见地呼出一口浊气，他问道：“……冒昧一问，魔尊的父亲母亲可还健在？”
　　“……在。”楚逐羲回答着，“萧掌门应当清楚才是。”
　　话音落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白景的心头，血液霎时沸腾逆流直冲头顶，他不可置信，又惊喜万分，可面上仍是维持着冷静：“那……他可有告诉过你你的身世？”
　　楚逐羲：“只潦草讲过一些，不多。”
　　欣喜激起千丈瞬间便压过惊讶席卷了心田，四肢末梢有些许泛凉，又微微发着颤，萧白景又沉声问道：“那他……可曾提到过我？”
　　楚逐羲愈发的感到莫名，却又在刹那间福至心灵似的通透了。他斟酌片刻后开口问：“萧掌门接下来不会是想告诉本座，你是本座的父亲罢？”
　　此时此刻的萧白景满心都赴在楚恨山身上，他尚还沉浸在“楚恨山或许还活着”的消息里，下意识地便忽略了楚逐羲话里面上的异样。
　　“魔尊能否——引见一番？”他面上沉静如水，话音却是微不可闻的颤了颤，“贫道……想见见他。”
　　“你若是想见他，为何不让温衡将他一同叫上来？”楚逐羲问，“况且，你们二人在拍卖会开始前就见过面了罢。”
　　上扬的尾音将满心期望抽碎，化作了一捧转瞬即逝的泡沫。
　　萧白景脑内霎时空白，仿佛浑身的血液皆被冻结住了一般，泛凉的手足不住的开始发麻，连挺拔的腰背都显得无比僵硬。
　　楚逐羲忽觉眉心间一阵发热。
　　也不知为何，当他将对方一时失魂落魄的模样收入眼底之时，心间竟是莫名的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那是从血液里透出来的、根植于血脉之中的欢悦。
　　他极力忽略了那点本不应该属于他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萧白景身上。
　　楚逐羲不是傻子，眼瞧着萧白景的反应，他或多或少也能猜出些许端倪来：“原来萧掌门想见的是本座的生父。”
　　“不巧了，连本座自己都未曾见过他。”楚逐羲说得坦然，“观萧掌门的反应……看来本座先前的猜想并未出错。”
　　“是我对不住你们二人，”尽管心底情绪翻涌如浪，但萧白景仍是面色如常，“玄真界与魔域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晏海令也在不久前缔结，倘若你愿意，随时都可以重回揽月庭。”
　　一句“对不住”便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生死与血泪揭过。
　　“萧掌门这番话说得好理所应当。”楚逐羲闻言忍不住发起笑来，“你这是……当真想将我认回去啊？”
　　“我是你生父，本该如此。”
　　萧白景的声音高远如山顶泠泠的泉，清冷、不近人情。
　　夜色映得他愈发像久积于高山之巅的那一捧细雪，孤高自负、冰冷自大，就好似他这一生从未出错，他所做的一切皆光明磊落、天经地义。
　　“……哈。”楚逐羲几乎是气笑了，“好一个生父。”
　　“比起认亲，萧掌门现在倒更像在施舍。”
　　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快意化作了愤然，在血液之中疯狂叫嚣。到底是打娘胎里出来的，自然与母亲血脉相连、情感相通，而魔族天生便比常人对传承更有感应力。
　　萧白景渐渐蹙起眉，冷淡地否认道：“认祖归宗本就天经地义，在贫道眼中也并无‘施舍’二字。”
　　楚逐羲怒极而笑：“生我的是楚恨山，养我的是容澜，护我的是啻毓，那个时候你萧白景又在哪里？我现在又认哪门子的祖归哪门子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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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景”是太阳的意思，“羲”也和太阳沾边。
　　逐羲的名字是楚恨山起的，包含有他自己的私心，也是他完不成的夙愿，但更多的是希望楚逐羲不要步了自己的后尘，楚恨山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够追逐自己的太阳。


第四十七章 
　　楚逐羲推门便见啻毓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太师椅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翘作了二郎腿的模样。他习惯性地便扭头去寻容澜的身影，然而偌大的屋内只坐着啻毓一人。
　　“小容澜在里屋，已经睡下了。”
　　楚逐羲面上有些迟疑：“你们二人的关系何时那么好了？”
　　这番话倒是叫啻毓疑惑了，他稀奇道：“我对小辈一向很好，怎么？本王看起来有那么像恶婆婆吗？”
　　“况且——本王人见人爱，和他关系好天经地义，这有甚么好奇怪的？”
　　“……”楚逐羲心道你不是恶婆婆，是色狼、是采花贼，但嘴上仍是闭得紧紧的，不给啻毓留一分一毫自我发挥的机会。
　　啻毓咂咂嘴，算是对方才完美发言的总结，随后他又略略偏过头去朝椅旁紧贴的八仙桌扬了扬下巴：“萧白景差人送来的。”
　　楚逐羲短促的应了一声，随后坐到了桌旁空着的另一张椅子上，他瞥了一眼那只做工考究的镂空锦盒，却丝毫没有要伸手打开的意思。
　　“干爹为何不问我萧白景对我说了甚么？”
　　啻毓奇道：“为甚么要问？萧白景叫你去便是只想同你一人说，又不是要与我说。”
　　楚逐羲：“可你与姨姨都同萧白景结了怨。”
　　啻毓嘴唇微张似是恍然大悟一般，他神情复杂，片刻后才开口道：“……我与你姨姨同萧白景结怨那也是我与她二人的事情，这些都与你无关。你干干净净降生，何必牵扯入上一辈的陈年旧恨里，抱着怨恨长大可不是甚么好事。”
　　他垂眸将情绪敛起，复又偏头对上楚逐羲的目光：“——而你认不认萧白景，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我、与长生都无关，我们也不会去阻拦。”
　　楚逐羲：“我……”
　　他看了看啻毓面上佯装无所谓的表情，缓缓补充道：“……没认他。”
　　啻毓：“……”
　　漂亮的狐王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微微竖起的眉梢渐渐沉下，眉目间郁积的阴沉总算消散了去。
　　楚逐羲心道，果然还是不开心了罢。
　　啻毓的情绪向来都是写在脸上的，高兴便是高兴，不高兴便是不高兴，他藏不起来，也懒得去藏。
　　这会儿的啻毓已是春风满面了。
　　他轻咳几声，义愤填膺道：“……我就知道是萧白景倒贴的你！”
　　说罢了，又让楚逐羲将桌上置着的锦盒打开瞧瞧。
　　楚逐羲将那只镂空锦盒端在掌心，指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大约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锦盒底端缓缓升起将一枚散发着莹润玉色的腰牌托了上来，缀着翡翠珠的殷红穗子也从盒中翻出垂在一侧。
　　“……哇哦，”啻毓目光如炬的盯着那块巴掌大小的玉牌，不由得咂舌道，“是萧白景随身携带的掌门腰牌，当真是下了血本啊。”
　　“这物件倒是能作饕餮会的压轴拍卖品了。”啻毓漂亮上挑的眼微微弯起，“你觉着能拍到多少？”
　　“多少？”
　　啻毓被楚逐羲这一声略带迟疑的尾音吸引得抬起了头，便见对方抚摸着下巴神色认真，好似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百来座灵矿罢，应该不止这个价，或许……”
　　“……停，停停！打住啊！”啻毓伸手啪地一下便将他手中大敞着的锦盒合上了，“玉牌你自个收好，可别糟蹋了好东西。”
　　楚逐羲应声止住了话头，默默地将锦盒重新放回了桌面，思量了片刻又问起有关球球的事情来。
　　这才得知那日屠山时，球球险些被当做栖桐门门人的灵宠杀掉，又九死一生的从火海中逃离，混上了往来于各个城市之间的商队马车，几经辗转后才来到上京，误打误撞的闯进了云间海，在误食沐仙桃后化形被啻毓发现，化名为“容秋秋”留在云间海中为啻毓工作。
　　他不是没有派人去寻过球球，只是当时山上混乱一片，又有谁会在意一只小小的猫儿？
　　于是啻毓又问他要不要将容秋秋带回魔域，权当给容澜做个伴。
　　楚逐羲却是摇了摇头，只说不合云间海的规矩。啻毓对此嗤之以鼻，道云间海规矩再多也是自己定下的，他心知楚逐羲能如此说便是下过了决定的，但他倒也未再劝说些什么，只告诉对方如果后悔了再同他说便是。
　　你来我往的谈过几番后，啻毓忽然开口道：“琨玉仙君同我说，倒春寒要来了。”
　　“无事，我也没有甚么要做的事情了。”楚逐羲缓缓垂眸。
　　“嗯，我将药方包入了那几副药里，就放在药房中，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罢，这事儿不能出差错，我会差寅虎送你们二人回去，到达魔域后记得给我递个信儿，若非特殊原因就不要外出车厢了罢。”啻毓动作轻缓的起身，又挺了挺腰肢缓解酸胀感，这才轻松地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楚逐羲将啻毓送到了门口，眼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才轻轻地将门合上，转身往里屋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里屋的门，抬眼便瞧见不远处垂下的薄纱床帘上映出了一道浅黑色的身影。
　　那条身影瘦弱至极，他略略垂下头去，腰背也微微佝偻着。
　　“师尊？方才干爹同我说你已经睡下了。”楚逐羲见此场面也不再畏手畏脚，他动作大方地将里屋的门重新合上，迈着大步径直往床榻边走去。
　　他将薄而软的纱帘捏入掌心，扬臂掀起了小小的一角，微弱的火光贴着腕上细腻的皮肤洒在了床帘之后的人身上。
　　容澜扬脸接过了泼洒来的暖光，黑漆漆的眼被映得透出了几分浅淡的琥珀色，拢在肩前的黑发也微微地泛着棕。
　　楚逐羲与容澜的目光相接，他微微倾下身来：“已经很晚了，师尊身体不好，还是先睡罢。”
　　容澜轻轻地摇头，嗫嚅片刻后张唇吐出一句话来：“我有话要同你讲。”
　　“嗯？”
　　“我去找过你，但是……”
　　楚逐羲初闻话音，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顿了又顿才知容澜的话里是在提当年之事。
　　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翻涌着冲上心头、直逼颅顶，灌入四肢时只剩下颤抖与僵硬，又化作丝丝退意驱逐着楚逐羲封闭五感、封闭自我。
　　“别说了！”楚逐羲忽然高声喝道。
　　容澜的话音被打断，他怔怔地望向楚逐羲浓紫的双眼。
　　“……抱歉、师尊，抱歉……”五指缓缓张开，床帘顺势垂下，被攥得皱起的布料转瞬便恢复了平滑，楚逐羲缓缓地下蹲靠在了床边，声线是惊人的镇静，“……对不起，我不想听。”
　　容澜看着薄薄的纱帘一点点落下重新阻隔在了他与楚逐羲之间，他低垂下眼望着布料后模糊不清的人影，长睫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好，那便……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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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春寒啊倒春寒


第四十八章 
　　沉郁的钟声自远方悠扬而来，穹宇高悬万里无云，候鸟掠过蔚蓝天幕跃入了苍翠的山林。
　　秋风将钟声送入了高敞的斋内，原本乖乖端坐的黑衣裳弟子们渐渐躁动起来，又碍于站在斋外抱着闺女的白衣宗主，他们不得不压抑了心绪重新将脑袋低垂进书卷里去。
　　“……那，今日的课便上到这里罢。”
　　清冷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叫自两侧四面大窗外飘来的沉闷钟声都活泼生动了不少。
　　弟子们雀跃的将书卷收入怀中，抛下早早便熄灭了的炼器炉往门外奔，足下步子虽焦急了些，但仍是保持着应有的秩序鱼贯而出，他们嬉笑着往外，又朝着候在门外多时的宗主打招呼。
　　楚逐羲茫然的从书案上抬起头来，努力的睁开惺忪的眼，越过面前的炼器炉向前望去。
　　便见容澜端坐在讲台之上，他将桌面上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了，这才施施然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睁大了眼猛然起身拔腿便想去追，然而两条腿却不听使唤，仿佛被灌入了浓铅一般，如何也无法灵活动作，于是他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往斋外挪去。
　　楚逐羲气喘吁吁地扶住门框，抬眼便瞧见了那一袭白色锦衣的宗主，不是别人，正是祁疏星本人。
　　而容澜仍是容澜，他的身形匀称了不少，不再似从前那般瘦弱得好似风一吹便会倒，脸颊上也养出了几分肉来，眉梢间都流露着幸福。
　　他望着眼前场景不由得愣怔，又被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唤得回过了神。
　　“爹爹！”
　　生得精致漂亮的小姑娘刚从祁疏星怀里脱离出来，转身便扑入了微微弯下身来的容澜怀中，藕节似的白嫩小手压住了披风的毛领，臂弯一圈便搂住了他的颈脖。
　　容澜眼中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他就着姑娘环住自己颈脖的姿势倏地一下便将她抱了起来，引得女孩儿小小的惊呼声。
　　不同于那些灰扑扑的弟子们，下了炼器课的容澜仍是光鲜如初，连一点儿尘埃都未曾染上过。
　　他抱紧了怀中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子，叫她稳稳当当的坐在自己臂弯里，又笑吟吟的哄了她好几句，这才抬眸望向一侧的祁疏星，眼中是深深的笑意。
　　祁疏星笑了笑：“……祎祎总吵着说要见你，离了一刻都不行。”
　　“你几岁了呀？”容澜抱着女儿往祁疏星的方向靠近了些，“还拿小孩子作借口。”
　　祁疏星闻言，颇为坦诚的道：“是，祎祎与我都想见你。”
　　容澜笑意更深。
　　祁疏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扭头望向女儿，又张开手去接人，却见姑娘鼓着张小脸搂着容澜不肯放，他无奈道：“……婉祎，别闹你爹爹了，他刚下了课，还没来得及歇息，来，阿父抱。”
　　姑娘听完才不舍的松开了手臂，乖乖由祁疏星抱了去。
　　“婉祎不重，由我抱回去也没关系。”
　　容澜话中有嗔怪的意思，但言语间却如同夹了蜜糖般绵软甜腻。
　　祁疏星：“你为那帮兔崽子们操劳了一天，现下又让你抱着女儿回家，像甚么话。”
　　容澜被他的话逗笑了，几步靠近了祁疏星，又抬手去牵女儿伸来的小手，三人便如此近近地挨着，气氛温暖而和谐。
　　“师，师尊……？”楚逐羲愣愣的望着他们远去，又大力的迈步追去，可如何都追不到。
　　饶是他已经觉出了几分不对劲来，却仍是被扑面而来的真实感砸碎了岌岌可危的心脏。
　　浓烈的悲怆涌上心头，将跳动的器官抓揉得钝痛万分，温热爬上眼眶催得鼻尖一阵阵的发酸，但又落不下一滴眼泪来。
　　大约是伤痛到了极点便不会有泪，绵绵不绝的酸涩仿佛一条不可见的绳索，将他扼得几乎要窒息。
　　那个面容俏丽的女孩儿叫做容婉祎，在这个冗长的梦境中扮演着他的姐姐的角色。
　　梦中的他囿于另一个“楚逐羲”的躯壳之中，亲切地唤祁疏星为“阿父”，又将容澜、也就是他的师尊唤作“爹爹”。
　　那个楚逐羲伴在祁疏星与容澜身侧，同容婉祎一起无忧无虑的长大，度过每一个春秋与夏冬。又在长成后拜别两位养父，被啻毓与晏长生领回了魔域，同样地做了魔尊，同样地与玄真界交好。
　　他在梦中走完了一生，他看着所有人渐渐落回了自己的轨迹里，一切照旧，一切如常，独他的一生不一样。
　　红帏垂落，烛影摇曳，蜡泪结满了烛台挂在边缘半垂不垂。
　　艳丽的大红色刺痛了双眼，映入脑内化作无数虬结的猩红脉络死死勒住头皮，又深深地勾扯入沟回之中，带来一阵阵仿佛能刺穿脊髓的锥痛。
　　娇媚温软的笑声变得扭曲刺耳起来，仿佛阴曹地府里嚎叫的厉鬼。
　　“……！”楚逐羲从梦中惊醒，身体不受控制的猛然弹起，手足冰凉如雪，心口的位置却热烫难耐。
　　那场荒诞的梦境如蛆附骨般贴合在每一条神经上，叫他惊疑不定的开始环视起周遭来。楚逐羲的目光略过一众摆件与堆放的箱盒，最终落在了斜靠在软榻上熟睡着的容澜身上。
　　他不受控制般一点点靠近了容澜，在那张软榻旁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仿佛食人的鬼魅，悄无声息。
　　楚逐羲疑神疑鬼的盯着容澜微微隆起的肚腹，绷紧成爪的五指悬空，钻入了容澜搭在腹前的手臂之下。
　　饶是如此，他仍是未醒来，便如此毫无防备的睡着。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耳边无比清晰，其间还夹杂着容澜轻缓的呼吸声。
　　锥刺般的疼痛一下一下敲击着脑髓，催促着他动手，迫不及待似的想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伴随着一阵几乎要将他头皮撕裂的刺痛，强烈的恶心感从胃中升腾而起直逼咽喉，楚逐羲猛然收回了手，飞步奔往车厢角落里堆叠在一起的宝箱锦盒。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他从箱子的暗格之中掏出了一只瓷瓶儿，正是先前从云间海药房里偷偷顺走的东西。
　　楚逐羲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他尽力控制着不住痉挛的五指，倾斜着瓷瓶将两三枚布着雪花纹路的青白色药丸倒在掌心，随后仰头一气咽下。
　　“咳唔……”他捂住了嘴唇，将咳嗽声压入喉咙，整个人几乎蜷缩着跪倒在地，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将那几枚干涩的药丸吞入腹中。
　　冰冷在肚中炸开，却仍是压制不住奔涌在热血中的焦躁。
　　楚逐羲扶在箱子边缘的手忽然滑落，猛然抻在了箱底，手掌触碰到了一样触感光滑却皱在一起的东西。
　　他无声地喘息着，双目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五指合拢将那样东西抓了出来——是一副被深黄色油纸包裹着的药，
　　血气不受控制的上涌，楚逐羲摇晃着站起身来，下一刻便提着那副药冲出了车厢。
　　油纸包悬在空中摇摇欲坠，外头便是不断飞驰而过的景物。
　　“……”楚逐羲合上了双眼，最终还是将那只纸包收回了怀中，他靠在车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夹杂着雨丝的冷风扑在脸上，昏沉的头脑霎时清醒，只余下一身黏腻潮湿的冷汗。
　　他怔怔地睁开双眼，灰蒙蒙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明，涣散的瞳也一点点的聚起。
　　楚逐羲倚靠住车壁，险些脱力跌坐下来，他竟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冷风吹醒了，还是吃下去的药终于发挥了效力。
　　自师尊失踪起，楚逐羲便开始失眠，闭上眼便是光怪陆离的幻觉，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周。后来好不容易入了眠，梦中也有无数鬼怪等候着他，只待他放松了警惕便会一拥而上，猖獗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终于寻到了师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但仍是整夜的失眠，伴随着失眠的还有剧烈的头痛，双目一合一张，入目仍是黑暗。他在黑暗中枯坐，睁着干涩的双眼望着几乎融在浓稠夜色之中的容澜的身影，直至天光熹微。
　　就仿佛……又回到了数年以前，那段灰沉沉的、不见天日的日子里。
　　楚逐羲深知再这般下去情形恐怕会如脱缰的野马般失控。
　　——而姨姨却不在。
　　于是他娴熟的拉开抽屉，将那瓶曾伴随过他日日夜夜的药物藏入了袖中。终于，疼痛消止，昏沉入眠，却也只是短短的浅眠。
　　上了马车后，楚逐羲难得有了睡意，好不容易睡了长长的一觉，却叫他疲惫万分。
　　更为糟糕的是——他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差了。
　　“……少主？”
　　“——少主？”
　　楚逐羲这才发觉驾马驱车的寅虎正担忧的望着自己，他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缓缓道：“无事。”
　　“当真？”寅虎蹙起了眉。
　　“当真。”楚逐羲道，顿了顿又冷静的开口道，“你且给我干爹递个消息，就说……”
　　“……就说，若是鬼医晏长生出关了，便让她来魔界寻我，急事。”


第四十九章 
　　毛笔尖儿贴着砚台吸足了墨汁，又轻轻蘸过了砚边，多余的黑色便挂在了边缘，凝聚成小小的一珠，随后渐渐滑落留下一痕墨迹。
　　容澜挽袖执笔，凝神望向平铺于案面的画纸，旋即提笔为画中人添上了黑而亮的眼珠。
　　——但仍然不是一张完整的画。
　　他凝着墨痕未干的画纸，伸手将毛笔架到了笔搁上。片刻后捻起宣纸一角，将其叠了一叠反手便扔入了一旁的炭盆中。
　　几点火星子噼噼啪啪地跳出炭盆，落在地面化作了片片布满裂痕的乌黑灰烬，被烘得干燥而温暖的墨香味从化在盆底儿的纸灰中钻出，在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
　　容澜一眼都未曾留给那只盛着炭火的铜盆，沾染着墨香的十指相互揉搓着，末了攥起滑落在腰间的羊毛软毯向上提了提盖住了已明显隆起的腹部。
　　他拿过摊放在一旁的书卷捧在了手中，心不在焉的翻看着。
　　叩门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三下之后门便被吱呀推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并不明显，一深一浅地往前，朝着容澜的方向靠近了。
　　容澜没有要抬头的意思，仍是垂着眼翻动着手中微微泛黄的书页，直到眼尾余光之中出现了一双佩着金镯的赤裸玉足，他才慢慢抬起头来，手腕翻转书皮朝上的将其摊在了双腿之上。
　　韶宁早已按照先前约定好的那般将放着药碗的托盘摆到了案上。
　　容澜端起碗小小地啜了一口，随后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有些烫口。
　　他将碗放下了，抬眸便见面容漂亮的红衣少年正局促不安地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容澜似是已经习惯了一般，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只是有些烫罢了。”
　　却不想韶宁愈发不自在起来，他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就连缀在衣裳上的金饰都不安地发着细碎的声响。
　　容澜温声缓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话音落下，韶宁才渐渐放松下来，那双如兔子般的桃花眼微微弯起，露出一个颇为勉强却风情万千的笑容来：“容仙师若是觉得有甚么不妥当的地方，一定要同韶宁说。”
　　容澜端碗的动作一顿，一时间心绪千回百转，末了又云淡风轻地问道：“……韶宁何故对我这般好？”
　　韶宁似乎是被问住了一般，他目光有些闪躲的匆匆掠过容澜被软毯掩住的腹部，许久才回答道：“……生气，对身体不好。”
　　容澜闻言失笑，放松了身子窝进了椅子里：“我不生气的，倒是你，怎地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啊……？”韶宁呆了呆，面颊上霎时浮起一团轻薄的桃色，“容仙师怎么知道的……”
　　“你知不知道，你心中所想的其实都写在脸上了？”容澜微微笑着，双眼都弯了起来些。
　　韶宁苦笑一声，沉默了片刻才娓娓道来。
　　他从混沌虚无中诞生至今也不过十五六年的时间，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他自以为了解得透彻的朋友与心上人，也只是他自己所认为的罢了，实际上他从未真正的了解过、触碰过。
　　他所认定的唯一的朋友总有事瞒着他，就连离开也不曾留下过口信；他以为自己有举世无双的心上人，然而他的心上人却不似他所知的模样。
　　韶宁刻意掩去了姓名，只提及了游意珑的事情。
　　漂亮得几近不真实的少年说完了，他失落极了的低垂下头，面上连那点勉强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容澜轻叹一声，让韶宁到自己身边来。
　　韶宁依言照做了，刚俯下身来，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了抚发顶。
　　他愣了愣，一瞬间眼眶通红，倒真像只小兔儿了。
　　“我该如何呢？”他问。
　　容澜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头皮顺着发丝抚下：“说不定你的那位友人遇到了甚么着急的事情无暇留下口信，便是怕你操心，这才将贴身的东西留了下来。”
　　“他待你是真是假，便只能由你自己定夺了，总归真的不能变成假的，假的也不能成真。”
　　韶宁闻言微微一怔，心中竟有了一瞬的清明，他感激的道：“多谢、多谢容仙师……！韶宁懂得了。”
　　容澜将空碗放回托盘中，又开口道：“我有事情想问你。”
　　“楚逐羲如今人在何处？”
　　自回到霜华宫后，二人便分了房，他仍住在楚逐羲的寝殿之中，而楚逐羲自己则人间蒸发半个月有余了。
　　“这……韶宁也不知。”韶宁一边收拾着案上的东西一边道，“尊上说要处理公事，除此之外并没有再透露其他，只特别吩咐过让韶宁来照顾您。”
　　“……麻烦你了。”
　　“今日……真是多谢容仙师了，我却没能帮上甚么忙。”韶宁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若是无事吩咐韶宁，容仙师便好好休息罢。”
　　韶宁告了别，那道红影轻快了不少。
　　容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抚过韶宁头发的手，答案已隐隐浮现心间，他将书颠倒了过来，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第五十章 
　　“啊啊……啊……！”
　　几近破音的哀叫自锦帐间泄出，嘶哑的尾音扯出一段破风箱似的嗬嗬抽气声。
　　咚！咚！
　　帐后深黑色的人影拧动着腰身大幅度地辗转，床榻不堪负重地微微震动起来。
　　“啊啊啊……！”
　　低沉的呻吟忽地拔高，化作绝望崩溃的痛叫。
　　布满血痕的手猛然抻出了帘帐，又绷紧成爪紧紧将薄纱攥入掌心，手背青筋霎时暴起。
　　只听嗤地一声布帛碎裂的声响，锦帐被拽得塌了一角，纱摆歪斜着逶迤在地，那两片帐子也在混乱中被磨蹭得分开了些许，能借着烛火隐约窥见里头衣衫不整的人影。
　　“嗬嗬嗬……嗬……”
　　仿佛是垂死的痨病患者挣扎着口鼻并用的吸取空气。
　　却在下一秒，那听得叫人胸口生疼的抽气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重响。
　　便见楚逐羲衣衫不整的滚下了床铺，他微微蜷缩着身子，小腿竟是还半搭在床边被帐摆紧紧缠卷住，这番猛力下来又将那帐子拉塌了一角。
　　他维持着这般狼狈而滑稽的姿势许久，直到疼痛有所缓解这才动作迟钝的从冰冷的地面爬起。
　　楚逐羲抬手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发，宽大的衣袖顺着瘦劲的臂滑下，只见苍白的肌肤上爬满了细长的血口，还布着许多抓挠出来的痕迹。
　　在烛光下隐隐透着暗红的发丝被抚开，暴露出一双深紫色的眼，殷红的血丝挤进了眼眶，瞳孔紧紧缩起不住颤动，又僵硬的转动着审视着四周。
　　楚逐羲缓缓回过头去，抬目就瞥见了耸拉下大半的床帐，浅色的半透明纱帐落入眼中竟是成了雪白白的一片，撞进眸里化作一滩刺目的深红。
　　冷静只维持了不到片刻，他忽地发狂似的暴起，支撑起锦帐的细绳瞬间崩断，帐子不堪负重的散落下来铺在了床榻之上，又被拉拽着滑下床沿皱巴巴的堆叠在地面。
　　瓷瓶被软纱裹挟着卷落在地炸开清脆的一声响，堵住瓶口的木塞不知落到了哪里去，小瓶儿咕噜噜地滚向角落，带着弧度的肚儿吐出一阵阵的空空乱叫。
　　风好似卷携着雪扑面而来，苍白簌簌地落了满地，紧闭的大门在突如其来的响声中打开，暖黄烛火斜斜洒下，投出一团浓郁的黑，似是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束着高马尾的男子埋头于身下人的颈项间细细亲吻，额前垂下的发落在了对方雪白的颈脖上。
　　眼前所见着实让楚逐羲血气上涌，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榻上纠缠着的祁疏星与容澜二人，先是惊疑的缓缓摇头，又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足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可他分明清晰的记得自己早已将容澜带离，那段在云间海时恍若神仙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
　　难道是他在焦虑之中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冗长而真实的梦境？
　　楚逐羲眼中灰蒙蒙的一片，迷茫而恐慌。
　　——他的药，那个装着药丸的瓷瓶！
　　他捉摸住了什么似的，猛然睁大了眼向身旁望去，但眼中除了白茫茫的雪便再无他物。
　　唯一的真实感也消失殆尽。
　　再回过头时，便见容澜坐在床沿正慢吞吞的系着腰带。
　　“……师尊，师尊！”楚逐羲跌跌撞撞的扑向榻边，伸手便去抓容澜正在整理衣衫的手，他半跪在地满目哀求，“师尊，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而容澜却是疑惑极了的问道：“……你是谁？”
　　他动作轻柔地一根根拨开了楚逐羲捉住自己的五指。
　　楚逐羲闻言几乎瘫倒在地，他惊恐地伸手去抓，伸出的手却穿过了起身的容澜，之后便如何也触碰不到了。
　　“师，师尊……容澜！”楚逐羲的目光循着容澜而去，他焦急地呼喊着。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想回过身去追，便瞧见了两道互相依偎着的身影。
　　容澜方才还平坦如初的肚腹此刻竟是鼓得圆滚，他扶着后腰依靠在祁疏星怀中，任由对方揽着自己。
　　“……师尊？”
　　楚逐羲彻底愣在了原地，他眼中的茫然一点点的散去，深紫的眸如同万丈悬崖下深不见底的水潭，阴沉沉的透不进一丝光，狠戾之色自眉目间浮现，衬得他的神情愈发阴沉可怖。
　　他忽地笑起来，笑声低沉而阴森，骇人至极。
　　手腕足踝间的旧伤隐隐作痛，楚逐羲攥紧的手猛然松开，随后大力挥向一旁的花几。青花瓷瓶应声跌下，噼里啪啦的碎了满地，可怜的花几亦摔折了一条腿，歪斜着支起半截儿木条突兀地伸在半空。
　　紧接着又是一阵混乱嘈杂的声响，殿内一切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个遍。
　　他立于一地狼藉中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赤红一片。
　　“祁疏星……贱人……”仿佛要将字节嚼得稀碎，语句在齿间翻来覆去地碾，才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间挤出。
　　眼见着便要捉住那抹讨人嫌的雪色衣袂，衣裳的主人却是回过头望来，又恶意的笑了笑。
　　——雪色，雪色。
　　闪烁着荧光的片段在脑海中转瞬即逝，还未来得及琢磨透彻脑内便被一阵锐利的刺痛入侵。
　　祁疏星揽着容澜远去了，只余下那抹略带嘲讽的笑意不断在他眼前闪回。
　　“……！”
　　仅存的理智如弦崩裂，意识霎时被卷入了疯狂之中。
　　楚逐羲怒吼着张开手臂向前搡去，爬满月牙状血痕的手掌携着劲风拍向了身前的香炉。
　　香炉咣当一声翻倒在地，炉盖被摔得碎裂迸向了四面八方。
　　炉中尚还燃着熏香，金铜铸成的炉身早已被烧得滚烫，热烫的香灰泼洒而出舔着手背与虎口落在了地面，不稍片刻便将楚逐羲灼出了满手的血泡。
　　他似乎失去了痛觉一般沉默地立在原地，垂眸盯着落在地面的香灰，目不转睛。
　　楚逐羲忽地蹲下身来，伸出两指将堆积在炉口尚有余温的香灰抹开了些，被烫得通红的指尖没入灰烬之中好似在探寻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地抬起手来，冒着血丝的指间捻着一条细小的花茎，其上还缀着被烧得所剩无几的雪白花瓣。
　　他定睛打量着这朵不知名的小花儿，嘴角忽地扬起一个略显诡异的笑，拇指搓磨间将烘烤得酥脆的花茎拧得破碎。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楚逐羲紧握着一簇雪白的小花冲入了药房内。
　　房中仅有韶宁一人，这会儿他正弯着腰将手中端着的煎药砂锅重新坐到火炉上，不久前才盛满的药碗被置在了一侧的桌上放凉。
　　“尊……尊上？”韶宁看着出现在药房内的楚逐羲，面上有了些许茫然，“你怎么……”
　　他的话锋忽地一转，音量瞬间拔高了几度：“——尊上不可！”
　　韶宁根本阻止不及，眼看着楚逐羲将那碗药倾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之中。
　　苦涩的药味混合着土腥味自被淋得湿润的泥中逸出，热气从土块中冒出又腾腾地升起，药汁顺着花叶的脉络一滴一滴的跌进了泥土里。


第五十一章 
　　“尊上！尊上不可啊——”
　　话音尚未落下便被一声轰隆巨响截断，药房大门被猛然踹开狠狠砸在了墙板上，尘埃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动静大得好似连同地面都震了几震。
　　烛光失了木门的阻碍直直地撞入了幽暗的走廊里，浮尘飘动着在光中四散，黑影渐渐升起印在了被照得亮堂的墙面上。
　　楚逐羲抬手将嘎吱着回弹的门板推开，却不复方才暴虐的模样，他动作轻柔地将那扇门按在了墙面，随即旋身大步迈过门槛，走入了昏暗的长廊之中，衣袂顺势扬起，冷风翻涌着灌了满袖猎猎作响。
　　细碎光斑掠过他赤红的双眼，只轻轻扫过脸颊便被甩到身后，昳丽的脸渐渐沉入黑暗，愈显阴沉。
　　漆黑鬼怪张牙舞爪的从身后钻出，贴在他耳边小声唆使。
　　它怪笑着伸出枯瘦干瘪的纤长指节，遥遥指向晦暗不明的长廊深处，猩红的脉络从夹缝间钻出，仿佛雨后的杂草般飞速生长，转瞬间便爬满了触目可及的每一处，引着他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楚逐羲步子迈得飞快，动作却显得僵硬无比，他梗着颈脖直勾勾地盯向黑洞洞的前方，端着药碗的手不住地颤抖。
　　瓷碗中盛着的汤药自然受不住楚逐羲这般粗鲁的动作，在剧烈的颠簸下，浓郁的深褐色药汁已不再安于碗中。热气翻腾间苦水晃动着从碗沿边儿上泼洒出一小捧来，淅淅沥沥地淋了满手，泡开了干结在皮肤上的血痂，渗进了破裂开的血泡里。
　　滚烫的药水流过掌心带来一阵火辣的灼烧感，满手的血泡创口皆被药水浸了个透，带着痒麻的痛从血肉间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不断啃咬着翻卷的皮肉与细小的神经。
　　不过片刻的时间，湿漉漉的伤口中竟是传来了一道夹着微微辣痛感的凉意，倒是将那磨人的麻痒与疼痛一并压下去了。
　　眼前乍然亮起，刺目的白光逐渐消散，楚逐羲似乎才回过神来一般，怔怔地抬头望着面前高大的寝殿殿门，他猛然抽回了已经搭在殿门上的手，好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一般，又侧目望向身旁的长廊——走廊中的光线虽晦暗，却也决计不是方才所见到的模样，如血管般细密的猩红线络仿佛受惊般扭曲着蜷缩回了阴暗之处。
　　楚逐羲将伤痕累累的手蹭在了衣摆上，就着未干的药水将双手擦拭干净了，这才捧了瓷碗推门而入。
　　清淡的檀香氤氲在空气中，携着丝丝暖意扑面而来，这样熟悉的气息叫楚逐羲心中安定了不少，疼痛好似也缓解了许多。
　　他抬目向殿内望去，便见容澜端正的坐在小几前，两指间执着一枚黑子，皓白的腕正正地悬在棋盘上方。
　　对方大抵是察觉到了殿门的动静，于是循声望来，手腕一转轻轻地将黑子放回了棋盒中去：“……逐羲？”
　　倒真真是个岁月静好的画面了。
　　楚逐羲微不可闻的轻轻叹出一口混合着血腥味的浑浊气息，绷作一条直线的唇线也有了一丝松懈。
　　厉鬼不甘地呜咽着隐入足下的黑影，细长漆黑的触手颤巍巍地松开心脏缓缓下缩，慌乱间胡乱转动的眼珠子却是无意瞥见了坐在桌几另一侧手执白子笑意盈盈的白衣男人。鬼怪微微一怔，随后尖笑着重新从影子中钻出，如泥沼般的黑色翻滚着铺张开来，仿佛转瞬便能将人吞噬殆尽。
　　楚逐羲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神有些飘忽地掠过撑着下巴怪笑的男人，落在了容澜身上。他看见容澜的嘴唇开开合合，可他却听不见容澜在说什么，于是只心不在焉地嗯嗯应答，又端了碗径直走来。
　　白衣的男人嘴角愈扬愈高，一双漂亮的乌眸虚虚地阖起，只露出半个装满不怀好意的瞳仁，他无声地笑着将白子扔回棋盒，施施然地起身足尖一旋便让出了一个位置来，随后整个人都隐入了黑暗之中，似是换上了黑袍。
　　杀了它。
　　男人笑容阴森，默念完便闭了口，钻入阴影前男人笑吟吟的回眼望来，那张神似祁疏星的脸竟是变作了他自己的。
　　楚逐羲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瞥了一眼容澜已明显隆起的腹部，缄默的落座到他的对侧。
　　“……对了，今日你来了，韶宁那孩子现在……唔？”容澜垂眸说着，便被温热的碗沿抵在了唇边，他愕然的抬眼看去。
　　“师尊，喝药。”
　　楚逐羲面上冷漠异常，目光却如炬火般死死地勾在他身上，瞳孔好似无底的深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囫囵吃下，这样反差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着实是有些骇人。
　　容澜不动声色地抿紧了唇，眼睫缓缓垂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楚逐羲端着碗的手上布满了伤口，瓷白的碗身上除了干涸的药斑，还被抹上了些许带着指纹的血迹。
　　“……你先放下罢，我一会儿喝。”容澜别过头去，一边抬手推拒着一边缓缓地向身旁空旷的位置挪去。
　　哪知楚逐羲竟是伸手捉住了他的腕子大力地往回拉拽，容澜虽有防备但仍是被扯得身子一歪，腰侧髋骨半轻不重的撞在了桌几边缘，钝痛感袭来，叫他不自觉地轻轻嘶了一声。
　　“你疯了？松手！”容澜蹙眉斥道，猛然收手却无法撼动楚逐羲半分，“你——”
　　碗沿却再次抵了上来，压在了唇上试图破开抿起的唇缝，慌忙间容澜只来得及将嘴唇闭紧。
　　“师尊，喝药。”楚逐羲几乎半个身子都倾了过来，棋盘被撞出了一声短促的脆响，纵横间的黑白子顿时乱了阵脚。
　　楚逐羲直勾勾地盯着他，偏执的一声声重复着，端着碗贴在他唇畔的手不动分毫。
　　碗中药物为何已昭然若揭。
　　容澜心头已是冰凉一片，眸中闪动的光逐渐黯淡，身体虽松懈了许多，但蓄在掌心的力气却丝毫不差。
　　他猛然抬手便去掀楚逐羲手中的药碗，另一只手顺势大力搡在对方的胸膛上，倒是十分意外的挣开了楚逐羲的禁锢。
　　棋盘咣当翻倒，黑白子噼里啪啦地迸了满地，仿佛夏日骤然而来的急雨。
　　身后传来细微的哗啦水声，却没有如愿听见瓷碗跌地破裂的清脆声响。
　　容澜无暇再去思考其他，稳住了步伐便朝着大开的殿门跑去。
　　浓郁的魔气比他的脚步更快，仿佛离弦的箭般撞在了殿门上，推动着两扇门板重重地合上，随后纠缠住了他的双手，将他推搡着拉扯回了那张矮几旁。
　　楚逐羲端着药踱到他的面前，又缓缓地蹲下了身子，动作温柔的将瓷碗重新递到容澜嘴边：“师尊，药已经很凉了。”
　　“……”容澜挣脱不开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魔气，只抿紧了不断颤抖的嘴唇，将脑袋偏向一侧。
　　楚逐羲面上阴晴不定，最终泄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师尊不听话。”
　　话音刚落，那只布满血泡的手便抻到了眼前，五指绷紧掐住了他的下颌，拇指与食指分别压在两颊上，大力地下压将牙关都捏开了几分。
　　“楚逐羲，你疯了吗……你分明同我说好的……”
　　“楚逐羲！它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呜——”
　　未说完的话语被顶入双唇的碗沿打断，含糊不清的字眼被微凉的药汁堵回了口腔，与苦涩的汁水一同汩汩地顺着喉管灌入了胃中。
　　容澜被药水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来不及灌下的苦水顺着泛白的唇角淌下，将雪白的领口染成了浅褐色。
　　冰凉霎时在胃中炸开，仿佛生生吞入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坚冰，硌在肚中隐隐作痛，那股冰流好似钻入了血管，不出半刻四肢便仿佛被薄冰冻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动弹，口鼻中还残留着凉丝丝的花草异香，盘踞在丹田处的灵力再度化为乌有，逐渐枯竭的经脉被冰冷刺得生疼。
　　并不是预想之中的堕胎药，而是雪枝花。
　　容澜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由不得他多想，小腹处便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腹中的血肉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暴力地揉碎了，再纠缠着脏器一同翻搅。
　　绞痛过后便是强烈的坠痛感，仿佛经脉与血管也被拉拽着一同坠往身下。微烫而黏腻的液体自下体流出，将亵裤与衣摆浸得湿透，大朵大朵的殷红牡丹在浅色的衣料上绽开，蔓延到布料的边缘时便化作液体渗在了地面上。
　　——好疼啊，比上一次还要疼。
　　容澜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瘦弱的身体不断地痉挛着，他双目有些失神，只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来：“……你，你会后悔，楚逐羲……你会后悔的。”
　　“后悔？”楚逐羲喃喃道，他眼中空洞，无悲亦无喜，好似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后悔？”
　　何为后悔？又为何后悔？他在哪里？又是谁在同他说话？
　　直到楚逐羲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温热，他缓缓抬起手来，那丝丝的猩红霎时刺破了无形的漆黑屏障，眼前再度恢复了光明。
　　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深紫的瞳孔猛然缩起，楚逐羲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他颤抖着垂下眼去，入眼便是一场巨大的噩梦。
　　容澜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已然昏厥了去，他的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连同着地毯也是鲜红的一片。
　　“不，不……怎，怎么会这样……我分明……师尊……！”楚逐羲失措的去抱瘫软在地上的容澜，“师尊！”
　　寝殿的大门轰然打开，一袭红裳的魑魅万分艰难地跨进了门槛，他扶住门板气喘吁吁，不可置信地望着殿中的一片狼藉。
　　“……容仙师！”
　　--------------------
　　堕胎预警


第五十二章 
　　晏长生甫一踏入屋门大敞的药房，便微微蹙起了一双秀气的柳眉。她的鼻翼小幅度地翕动着，随后偏头望向那股焦糊气味的来源——
　　小泥炉上坐着的砂锅锅身已经被火燎得略略发黑了，也不知被架在火上干烧了多久，恐怕不出几刻钟这口锅便要耐不住高温而炸裂开来了。
　　晏长生飞步上前，一边掐诀将火炉熄灭，一边拿过桌上叠得整齐的帕子，她娴熟地将纤瘦的五指保护在软厚的方帕之下，将砂锅从炉子上抢救了下来。
　　——尽管这只砂锅已经逃离不了被丢弃的命运了。
　　伴随着咚地一声闷响，砂锅稳稳地坐在了案上，几乎是接触桌面的瞬间，烧得滚烫的锅底便开始滋滋作响起来，锅盖被掀开置到一旁，焦臭味霎时扑面而来。
　　晏长生低头粗略地扫了一眼堆在锅底的内容物，药材几乎被煨烂了，乱七八糟地融在浓缩成一滩的黏稠药汁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径自取了一双又细又长的筷子探入了砂锅之中，长筷不断翻动着里头仅存的几样还有些形状可言的药材。
　　此刻晏长生心中已经有数，这锅子里煨着的就是先前开给啻毓的安胎药。
　　她玲珑小巧的鼻尖轻轻一动，倒是从满屋子的焦臭味中嗅出了一丝猫腻儿来，于是又将裹着粘稠药汁的筷子从砂锅里抽出递到了唇边。
　　直冲天灵盖的焦味儿在口腔中爆开，随后令人作呕的苦涩席卷了舌尖上每一个味蕾，连带着喷出的鼻息都沾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
　　晏长生屏住了气息，除了发苦的焦味，她还尝到了一点儿凉丝丝的清淡花香。
　　——正是雪枝花。
　　晏长生脸色微变心下顿时了然，她猛然回头望向身后亦步亦趋跟来的楚逐羲，神情霎时凝重，连语气都沉下了几度：“你上哪儿找来的雪枝花？！”
　　楚逐羲眉头纠结作一团，只瞬间便又展开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如实告来，末了又逃避似的将目光别到了其他地方去。
　　“……复发了？”
　　楚逐羲闻言眸光微微一黯，又缓缓点了点头。
　　“你——你这……”晏长生一阵气血上升，又急急地止住了声音，停顿了片刻才压下那股子愠怒，“说，是甚么时候的事情？”
　　他不敢在晏长生面前造次，老老实实地将来龙去脉道来。
　　晏长生听罢，心中虽有怒气，但到底还是未再开口说重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绕过满地狼藉直奔那几面贴墙摆放的药斗子。
　　“你的魔气还能用吗？”晏长生手下飞速抓药，头也不回地问道，“若是还有余力，就给你干爹递只传讯灵鸟，唤他过来。”
　　“我还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
　　她将药材一一挑拣出来，又侧身从小柜中取来了纸笔，一边写一边道：“我会暂住霜华宫一段时间，待容澜身子好转便走，其余的也指望不上你这个病患，好好修养着，莫要再给我生出其他事端来。”
　　前些日子里她还远在北域与烛龙君一同修复轮回镜，却十分意外的收到了啻毓递来的灵鸟，说是楚逐羲那头有要事需同她商榷，望她闭关结束后火速前往魔界。
　　所幸轮回镜的修复工作已然进行到了尾声，不多时便打磨好了最后一个步骤。晏长生揣好了自己的宝贝镜子告别了烛龙君，又再三表示过自己忙完过后会专程登门道谢，这才匆匆忙忙地往魔域的方向去了。
　　紧赶慢赶地行至了魔域边界，便又收到了来自韶宁的加急传讯，匆忙间只粗略听见了“流产”、“血崩”、“昏迷”这样的词儿，听得晏长生眉头紧蹙。
　　总算抵达了霜华宫，晏长生直奔后宫而去，到了地方却发现那寝殿殿门竟是敞开着的，她正准备进门便瞧见两只人偶托着一盆血水匆匆忙忙地出来了。
　　晏长生眉心一跳，快步走进寝殿。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但殿中倒是干净整洁，想来是那群人偶的杰作。
　　床上躺着的容澜血崩之症已有所缓解，却仍然昏迷不醒，守在榻前的楚逐羲魂不守舍，叫了好几声才浑浑噩噩的起身望来，眸中浑浊成了一片。
　　唯独韶宁还算冷静：“晏姐姐，容仙师体质特殊，韶宁不敢乱用药，只喂他服下了些止血补气的丹药，所幸血已经止住了。”
　　晏长生微微颔首表示已经知晓，她坐到床沿边儿上将裙摆捋平了，这才将手伸入被褥中，探到了容澜瘦得过分的手腕，将指腹按在了脉上。
　　她缓缓合上眼，将灵力缓缓探入容澜的经脉之中，冷不防被寒气冻得蹙起眉头，那双漂亮的柳眉却是始终没有展开来，反倒是越蹙越紧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晏长生睁开了乌黑的眸，将手从被褥里抽出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灵力还未彻底消散去。
　　容澜的经脉脆弱不堪，体内的灵力更是枯竭殆尽一丝不剩，仿佛一个不曾修行的普通人，这实在是怪事一桩——对于灵修者来说，即使是灵力大量消耗，却也不至于枯竭到这种程度。
　　这脉象倒是同先前她第一次见容澜时探脉得出的结果一模一样了。
　　但她倒是用玉岐探灵术探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叫她眉头都皱作了一团。
　　“将近四个月啊，你也下得去手。”晏长生微微笑起来，眼底却是隐隐含了怒，“——你竟是还叫他流产流了两次？！”
　　尽管她护短情结深厚，但她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医者，见不得这种故意致人伤痛的行径。
　　楚逐羲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愣怔住了，脑中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晏长生望着楚逐羲茫然的模样，冷笑出声：“他今后都不可能再受孕了。”
　　“……四月？两……两次？”楚逐羲的思路还停留在她的上一句话，他有些不可置信，“怎，怎可能是四个月？！”
　　“为何又会……流产两次？”
　　他睁大的眼中空洞洞的，漆黑的瞳仁微微颤动。
　　“二月底的时候，大夫说只有一个月，现在应当刚满三月才是……为何，为何会是四……难道，难道——可是分明应该——”
　　楚逐羲脑内乱作一团，四肢末梢都控制不住的开始轻微痉挛起来，他状若癫狂的转动着眼珠望向晏长生，仿佛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然而晏长生却仿佛堂上的位高者，冷漠的向屠夫下达了最终通牒——
　　“楚逐羲，你到底在想些甚么？”
　　“你为何要致他流产？”
　　“那是你的孩子啊！”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砰然碎裂，又好似有人将他从噬人的旋涡之中拖拽了出来。
　　楚逐羲头痛欲裂，思绪却霎时清明好似拨云见天一般，一时间冷汗如雨下。
　　——是啊，为何他如此深信容澜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晏长生见楚逐羲状态不对，心头一跳猛然牵过了他的手来，拇指按上了他的脉搏，指尖灵光闪烁。
　　脉象正常，正常得……十分诡异。
　　“你同我来。”
　　晏长生叮嘱韶宁照顾好床上卧着的容澜，拽着楚逐羲往殿外奔去。


第五十三章 
　　“来了——金乌车的车轮都要转冒火了，是有甚么大事吗？！”
　　啻毓风风火火地赶来，远远便瞧见了刚行至寝殿殿门前的晏长生与楚逐羲二人，于是干脆开了口高声叫唤起来，他打着招呼足下如飞，带着矮跟的靴子踩在地上嗒嗒作响。
　　几日不见，眼前这只白绒绒的大狐狸竟是又胖了许多，除却那比寻常孕妇要更大些的圆滚肚腹，就连向来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都肉眼可见的柔和起来，使得他过于艳丽张扬的眉目间沾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娇气，似是峭丽冷硬的冰川化作了一团温软的白雪。
　　——倘若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上一捏，定然能掐入半手白嫩的软肉来。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与身后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更是不必多说，被啻毓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几乎叫人忍不住要伸手摸一摸了。
　　啻毓中气十足，语含嘲讽：“本王路过前殿时瞧见了许多盖着揽月庭金印的礼盒，堆得满满当当的叫人行路都难，萧白景是想将整个揽月庭搬来吗？”
　　晏长生见啻毓来了，也不再说多余的客套话，简洁明了地将楚逐羲与容澜的事情告诉了他。
　　语毕了，诡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直到一声砸进皮肉的闷响打破了寂静——
　　只见啻毓旋身提起一脚便扫向了楚逐羲的屁股，直将满脸惊疑的人踹得踉跄了几步，踢罢又迅速而不失优雅地将那条修长的腿收回，动作之灵活仿佛怀有身孕的人不是他一般。
　　啻毓心情复杂至极，半是恼怒半是忧虑，一时血气上涌便又想抬脚踹去，所幸被晏长生拦着搂进了怀里。
　　动作虽是被制止了，但嘴皮子还是能动弹的，啻毓张口便朝着楚逐羲一顿狂骂，还不忘压低了声量：“你不是四五岁的懵懂小儿，也不是耄耋之年的固执老翁，怎地就做出了这样糊涂的事情来？我看你是遭猪油蒙了心——容澜那副身子的情况你可比我清楚得多，怎么就下得去手啊！？”
　　“若是普通的堕胎药也就罢了，你竟还用上了雪枝花……你——你……”
　　许是气极了，啻毓的话哽在了嗓子眼里一时进退不能，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嗳——我的小祖宗！你可消消气罢……！”晏长生见状连忙将啻毓扶住，又空出一只手来顺了顺他的背，“你这儿还挺着个肚子呢！”
　　啻毓无言的翻了个白眼，末了抬手压在自己胸膛前，呼哧呼哧地吞吐着气息，待到气儿顺了些才缓缓从晏长生怀中起身，他扫了楚逐羲一眼随后冷哼着转身推门入殿。
　　晏长生跟上啻毓的步伐又抻开一臂揽住了大狐狸的肩膀，一边低下声音温吞的哄着他一边扬手在门扇上推了一把。
　　殿门被一道温和的灵力推着合上，几乎未发出声音来，掀起的轻风拂过楚逐羲的面颊，将他额前细碎的发吹得扬起了几分。
　　楚逐羲愣愣的站在门前，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正当他下定决心推门而入时，眼前好似又瞧见了含着泪、通红着双目的容澜。
　　“你——好自为之。”
　　容澜的声音仿佛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强烈的恐惧感从心底鼓起，逼着他将所有情绪抛之脑后，自我保护一般绞断了一切思路。
　　楚逐羲仿佛被烫到似的猛然收回了按在殿门上的手，神经兮兮地往四周看了好几遍，这才认清现实一般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满脸沮丧的靠在了门板上，又默默地低垂下头去。
　　“——尊上？”
　　少年清亮的嗓音在面前响起，楚逐羲循声望去，便瞧见韶宁费力的从满怀瓦罐、砂锅与药材后探出头来，他仍是一袭鲜红的衣裳，本该赤裸着的两只足掌却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晏姐姐交代过韶宁，让韶宁将东西送进去。”韶宁淡淡地道，“还请尊上起身片刻。”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抬眼望了望那扇被楚逐羲靠着的殿门。
　　楚逐羲默默地让开了位置，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耸着肩膀将殿门顶开，又略略侧过身一点点将那扇门关上。
　　他缓缓地伸手，又猛然将手揣回了怀里去，终是落荒而逃。


第五十四章 
　　“你想见他。”
　　灰白的世界里，晏长生垂眸称量着药材头也未抬，语气倒是十足十的肯定。
　　楚逐羲无法否认也不会否认。
　　他是想见容澜，想得几欲疯魔；可他却又不敢去见容澜，骇然将自己关入了偏殿之中。
　　楚逐羲知晓自己病入膏肓，也知这病的利害之处，那日马车之上自己险些失控的记忆尚还历历在目。
　　他答应过容澜，答应过他的师尊要一直这样下去，却还是弄巧成拙，伤容澜更深。
　　“想见便去见罢。”晏长生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对你的病也有好处。”
　　眼见着楚逐羲局促不安、踌躇不前的模样，她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随即在药方上多题了一味药材。
　　楚逐羲实在害怕见到容澜昏迷不醒、死气沉沉的模样，他几次跟随着晏长生的脚步走入正殿，却又在寝殿门前退却。
　　后来容澜总算转醒，楚逐羲又恐自己触了他的霉头，便整日窝在偏殿里迟迟不肯动身。
　　“他醒了。”晏长生眉目温和语气平缓，她斜斜靠在桌沿望着楚逐羲，将微凉的双手揣入袖中。
　　他抬头望来，眼中璀璨的细光一闪而过，却是问道：“姨姨要走了？”
　　晏长生沉默片刻，轻飘飘地应了声“嗯”。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叮嘱的事情，楚逐羲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霜华宫内还有只凶巴巴却也很靠谱的大狐狸守着，于是晏长生只叫他好好吃药，切忌胡思乱想。
　　晏长生离开魔界过后，楚逐羲又在偏殿中枯坐了小半个月，整日里与汤药、熏药为伴，那只藏在黑影里的恶鬼听闻容澜身体恢复，倒是再也未出来作怪了。
　　他在夜里仍是时常失眠，于是便百无聊赖地盯着更香燃烧，看着烟雾袅袅间香灰一点点落入铜盘之中，等到了后半夜自然而然地便困了。
　　近来想起师尊的时候愈来愈多了，睁眼想，闭眼也想。
　　今夜月亮甚圆，偏殿仍如往常一般寂静。楚逐羲凝着缓慢燃烧的更香，心中的空虚感愈发强烈，带动着心尖儿都空落落的发疼起来。
　　灰烬挂在更香顶端摇摇欲坠，只听噼啪一声轻响，那段香灰便跌落下来，砸入铜盘中霎时粉身碎骨。
　　恰是丑时。
　　楚逐羲终是坐不住了，他急急地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来披风盖到肩头，简单地将胸前系带打作一个活结，便匆匆忙忙地推门而出。
　　直奔正殿，一路无阻。
　　方才推开寝殿殿门，楚逐羲便觉面上被一阵热浪滚过，他微微眯了眼往里瞧去，除开地龙与火炉，床前不远处还摆着一盆劈啪作响的炭火。
　　再抬眼时，目光便落在了床榻之上，眼见那人衣衫单薄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膝上还堆叠着厚软的锦被，楚逐羲微微一愣：“……师，师尊？”
　　时辰已晚，容澜竟是还未睡下，也不知他在那儿枯坐了多久。
　　大抵是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容澜的肩头微微一颤，头也不回地道：“你来做甚么？出去。”
　　语气冷硬异常，带着几分斥责的意思。
　　楚逐羲被他斥得一愣，条件反射的便要转身离开，眼尾余光却瞥见了那人清瘦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着，仿佛是在压抑什么一般，他顿住了脚步，直觉地感到不对劲。
　　“——还不快出去？！”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容澜再度出声斥道。
　　楚逐羲闻言愈发坚定心中所想，毫不犹豫地旋身往他师尊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
　　容澜终于回过了头来，他紧紧地抱住双臂抑制住身体的颤抖，目眦欲裂道：“滚出去！”
　　楚逐羲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容澜便将头低垂了下去，叫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遮住了面孔。他没错过容澜苍白的面色，垂眸便见容澜自然裸露出的皮肤皆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就连发梢都挂上了几点细碎的雪絮。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楚逐羲眼中终于染上了一丝急色。
　　他伸手去触容澜的脸颊，入手却一片寒凉，仿佛冰雪一般——可这殿中的温度分明与盛夏时节无异。
　　容澜挥手便将抚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推开，他微微起身想远离楚逐羲，然而刚刚撑起身子便彻底脱力的伏在了被褥间。容澜再也控制不住痉挛的身体，用尽余力将自己的脸埋入了锦被之中，一边往床榻里侧的位置蜷去一边声嘶力竭道：“你走……别过来！”
　　这下子又叫楚逐羲如何放心得下离开？
　　他铁下了心，解开披风、蹬去短靴便爬上了床去，张臂将容澜搂进了怀里，被对方的体温冻得微微一颤，双臂收紧将人又抱紧了几分。
　　“滚开！别碰我……！唔……”
　　容澜不愿意让他抱，手脚不断地挣扎着，力量虽如蚍蜉撼树，但一番胡搅蛮缠之下倒是与楚逐羲纠缠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滚了好几圈。
　　“啊啊啊——”
　　寒毒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容澜疯了似的挣扎着，那双修长好看的手绷作了爪状，不住地抠挠着白嫩的腕内，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突起，青紫色的血管与脉络皆密密麻麻地浮现在单薄而苍白的皮肤下。
　　控制不住自残的双手被楚逐羲禁锢在掌下，容澜痛得受不了，张口便狠狠咬在对方裸露在外的颈窝上，血腥味霎时在舌尖炸开。
　　咸腥的血液渗入牙关之中，顺着舌面滑入食道，给身体带去了些许暖意，容澜早已神志不清，只本能性的嘬取着不多的温热鲜血。
　　楚逐羲只闷哼一声，任由他不管不顾地踢踹、啃咬自己。
　　他将容澜牢牢压在自己身下，又捉住了机会胡乱地将拇指抵入了容澜紧紧攥起的拳头中，与他五指相扣。
　　说到底楚逐羲也曾是个灵修，自是懂得一些将魔气转化为灵力的方法。他心中默念着曾经容澜教过自己的心法，将热烫的灵力一点点灌入了容澜的身体之中。
　　盘踞在容澜体内已久的寒毒嗅到了灵力的气息，于是叫嚣着涌向了灵力的来源，试图侵入楚逐羲体内将一切吞噬殆尽。
　　楚逐羲为纯阳之体，又因曾经受过重创而内调失衡，他的一切苦厄皆来源于阳邪。
　　他常年依靠极寒之物雪枝花吊命，这点寒毒又算得了什么。
　　一张床被二人摇得吱呀作响，就连垂挂着的锦帐也被拉扯了下来，窸窸窣窣的扫下遮挡住了床上的光景，炭火将床前照得亮堂，暖光轻柔地落在轻薄的纱帐上，勾勒出两道婆娑的黑影。
　　这般巨大的动静只维持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偃旗息鼓，一时间偌大的寝殿内寂静如水。
　　床榻上的二人俱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他们纠缠着抱作一团，胸腔贴着胸腔，手足抵着手足，不计前嫌似的。
　　扑通、扑通。
　　心跳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尤其鲜明。
　　容澜分明浑身冰冷，却流了满身的汗，衣裳湿润润的贴在了肌肤上，好似捂不热一般。
　　楚逐羲伸手拨开容澜额前汗湿的发，惴惴不安地唤道：“……师尊？”
　　青紫的脉络扭曲地布在容澜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沿着颈脖一路爬进了被汗水打湿的衣襟里去，与他手背上的状况如出一辙。
　　容澜逐渐回过神来，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起轻轻地落在了楚逐羲面上，却不言也不语。
　　就在楚逐羲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回话之时，眼前单薄苍白的人忽地长长出了一口气，失了血色的唇微张，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来：“……我好累啊，楚逐羲。”
　　气若游丝，微若蚊呐，语气疲惫不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师尊，师尊……”楚逐羲抚上容澜的脸颊，拇指抹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颤声道，“师尊，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声音亦沾染上了一丝哭腔。
　　容澜闻言垂下眼睫，胸腔起伏间挤出一声尾音上扬的轻笑：“……晚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很快便飘远了。
　　楚逐羲脑内霎时空白，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双臂间一空，怀中好似也有所回温。再回过神时容澜已经脱离了他的怀抱，转身背对着他蜷向了另一侧去，细软的黑发亦随之从他手中滑落，逶迤在了床褥间。
　　楚逐羲望着容澜薄弱的后背一时间心乱如麻，片刻后亦悄悄地侧过了身去，却向着容澜的方向贴近了些，与他背靠背的睡着。
　　许久之后，容澜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你还想要夜纱铃吗？”
　　楚逐羲闻言猛地起身，锦被从身上滑下了几分，他转过头来看着容澜的背影：“甚么？为何突然那么问？”
　　他好似有所感应一般，心中的不安感逐渐扩散。
　　楚逐羲从容澜身后将人抱入怀中，手臂拦在他胸膛前，使得他的背心与自己的胸口相贴，又将下巴枕在了容澜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随后才瓮声瓮气道：“你不要胡思乱想。”
　　话音已落，诡异的静默在二人间弥漫开来。
　　容澜沉默地望着纱帐外燃烧着的炭火，朦胧而无神的双眸中映入了一点细碎的火光。
　　“我知道了。”


第五十五章 
　　夜纱铃啊……
　　容澜侧卧着靠在软枕上，垂眸凝望着床前的炭盆，弯起的眼里闪动着细碎的光，啜着笑的唇微微开合微声喃喃。
　　他忽地轻笑出声，漂亮的眉微微弯起，眼中仿佛盛满了星辉，仿佛春光降临冰雪消融一般，叫那副苍白而病态的面孔透出几许了生机。
　　撩开纱幔的那只细瘦手腕缓缓收回，那片轻薄的布料便软软地垂了下来，将榻上人的身形掩了去。
　　容澜缓缓放松了身体，腰身塌下将被褥压得微微凹陷，膝盖亦微微屈起，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极度舒适的姿态。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将手掌贴在了胸膛上，浅淡的蓝光蓬起将五指笼罩其中，只听一声轻灵而绵长的铃响，蓝光钻入指缝间凝聚作一条浅黑色的纱绸。
　　那段流动着光彩的纱绸便如此静静地躺在掌中，半截红绳搭在微微曲起的小指上，银白如骨的铃铛与缀有青色丝线的红穗子一同自然地垂下。
　　白铃响动之时，仿佛万千个声音彼此重叠起伏，却又空灵得捉摸不住，最终归为无边的寂灭。
　　轮回镜面不断扩散的浅金色光圈戛然而止，晏长生睁开双眼骇然回头望向躺在冰床上人事不省的祁疏星，从方才起便蹙起的眉锁得更紧。
　　片刻后，她才将沉沉的目光放到一旁撑着脑袋紧皱眉头忍耐头痛的临星阙身上，水润的红唇微张复又抿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临星阙睁开一只眼望来，大抵是察觉到了她的忧虑，颇为虚弱的开口道：“晏晏不必担忧，我的身体很好，只是一时间记起全部来……实在是叫人有些头疼啊。”
　　如此说着，他便又闭上了眼，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再次睁开双眼瞥向自己身旁躺着的祁少宗主，十分冷静地道：“晏晏放心去罢，我不会杀了他的。”
　　晏长生听他这样说，这才略略放下了心来。她起身将轮回镜收入怀中，一边将外袍穿起一边叮嘱道：“药就放在桌面，若是头疼得厉害，就去取一颗服下。”
　　说罢便转身离去。
　　幽冥涧位于魔域深处，但也算不得是魔界范围内。它坐落在无尽深渊之下，虽名为“幽冥”，渊内却并不黑暗。漆黑的山崖石壁经过开凿打磨暴露出其下天然夜明石，蓝光闪烁如荧惑点点，除此之外渊底被誉为荧光草的幽冥花丛生，将深渊衬得如同仙境一般。
　　无尽深渊内部恍若一只长颈大肚的宝壶。宽敞的肚中便是幽冥涧，抬头仰望虽如坐井观天，却仍然能将辽阔星空尽收眼底；长颈则是一条狭窄而曲折的冗长小道，仅能容三个人并肩通过，道路尽头通往的便是被默认为玄真界禁地的恶鬼岭。
　　幽冥涧易进难出，内布有一单向传送往魔界霜华宫的秘阵，晏长生便依靠那处眼阵法出涧。
　　她出了阵眼直奔偏殿，路上遇见了行色匆匆的韶宁。简单的一番嘘寒问暖过后，得知韶宁受容澜之托前往玉街采买霜糖山楂，她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于是告别小徒弟后便继续朝着偏殿前行了。
　　然而一路安宁平静，晏长生并未遇见那只白绒绒的大狐狸。她心中有些诧异，她与啻毓共佩一对双子玉翡翠，若是同处一地是可以相互感应的，然而她却并未感受到啻毓的气息。
　　晏长生心中尚还思虑着事情，于是不再细想，只当是那双子玉翡翠失灵了。
　　总算行至偏殿，楚逐羲正孤零零的坐在书案前发呆，古籍话本胡乱地堆了满桌。
　　“姨姨？”他倒是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一边将铺得乱七八糟的书本摞起一边起身，“你怎地来了？”
　　晏长生飞步走来，面色凝重异常：“自是有急事，方才路上遇见了韶宁，耽搁了一会儿时间——我在轮回镜中看见了！”
　　“挖你灵丹、毁你经脉与手脚的另有其人！”
　　“你说……甚么？”楚逐羲来不及消化全部，便被她后半句话惊得一怔，“……另有其人？”
　　“——是祁疏星！”
　　晏长生将自己在轮回镜中所见之事道来。
　　所以，容澜说的都是对的，错的是他。
　　——恶鬼岭上模糊的血肉与容澜无关，祁疏星也真的不曾碰过容澜。
　　回忆仿佛决堤的洪水般翻涌而至。
　　在青沽远郊时，祁疏星曾满脸鲜血的嘶声朝他喊道：“你师尊分明对你有情，你不可如此待他！”
　　而在云间海时，球球也曾私下相约，愤懑地朝他大吼：“澜澜是你的师尊，他护你那么深，你竟如此待他——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
　　楚逐羲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愣在原地，他踉跄着扶住了身旁的桌子，不可置信地缓缓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看见的分明是、分明是——”
　　——可轮回镜是不会骗人的。
　　话音戛然而止，楚逐羲神情呆滞，心中已几近崩溃，缩紧的瞳孔不断震颤，一双眼逐渐泛起鲜红的血丝。他似乎是想控制住自己不断反扑的恶性情绪，随即颤抖着旋身便想将头重重撞向桌案——
　　晏长生眼疾手快地大步上前，猛然捉住了他的上臂，硬生生地将人拽离了那张桌子，而后抬手并指点向他身上的几处穴位。
　　楚逐羲浑浑噩噩的被晏长生架住，片刻后舌根下被塞入了一枚药丸，冰凉在口中炸开，仿佛被黑雾笼罩的意识这才逐渐清明起来。
　　病情复发得突然且来势汹汹，瞬间便将楚逐羲的精气神抽去了一半，他红着眼睛道：“师尊……我要去见师尊，我——姨姨……”
　　话音再次止住，楚逐羲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他面色空白：“姨姨，你说你……在路上遇见了韶宁？”
　　“韶宁……韶宁——可是你怎会在路上遇见他？他应当一直在师尊身侧才对……”
　　晏长生微微蹙眉：“韶宁去为容澜买山楂了……难道——你干爹不在宫中么？！”
　　楚逐羲惊骇的望向晏长生，他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音，仿佛失声了一般，而后他崩溃道：“干爹！干爹前几日便行色匆匆地去了青沽，至今未归！”
　　晏长生闻言脸色一变：“他们二人都不在！？”
　　强烈的不安感与恐惧感涌上心头，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楚逐羲猛然发力从晏长生臂弯间挣脱出来踉跄着跪在了地面，随后飞快地爬起跌跌撞撞的往外奔去。
　　他再也顾不得身后大声唤着他名字的晏长生，他的脑内一片空白，本能驱使着他往正殿的方向飞奔。
　　寝殿的大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门板砸在墙面轰隆作响。
　　“师尊！师尊！”楚逐羲大声呼唤着，却无人应答。
　　偌大一间寝殿内只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楚逐羲朝着被纱幔遮住的床榻走去，他放慢了步子，一边将重叠的床帐撩起一边轻轻地道：“师尊？你是睡着了吗？”
　　容澜没有回答，仍是安静地合着眼，面庞苍白、了无生机，半搭在手腕边上的浅黑纱绸流转着冰蓝色的光辉，仿佛血液流动一般，那截坠着银白铃铛的红绳夺目无比，是夜纱铃。
　　而他早已顾不得什么夜纱铃了。
　　“……师尊？”
　　楚逐羲的声音开始颤抖，尾音已沾染上了哭腔，他动作轻柔地抚上容澜的脸颊，小心翼翼得仿佛是在对待易碎的琉璃一般，而掌下所触碰到的肌肤冰凉一片，鼻前探不到气息，颈侧亦摸不到脉搏。
　　他的视野霎时模糊。
　　“师尊——！”
　　楚逐羲彻底崩溃了。
　　方才赶到门外的晏长生被这一声好似肝胆俱裂般的恸叫声惊得提起裙摆飞奔而来，便见楚逐羲跪在床前怀中紧紧抱着容澜，一张脸都几乎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去，而容澜的身体却是十分不自然的软垂着，好似……死去了一般。
　　她心中惊诧，眼见着楚逐羲猛然抬起头来，面上已淌满了泪。
　　“姨姨……姨姨你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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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第54章 的评论好几遍，不知道该咋回复，不论咋回都涉及剧透，于是最后的最后，我决定给大家点个大拇指


第五十六章 
　　火舌燎过浅褐色的香柱抽起一缕纤瘦袅娜的白烟，烟雾缓缓地上升很快便弥漫开来。
　　晏长生抬手以袖掩唇，随后低垂眉眼将指间捻着的火柴吹灭，她抬眸扫了一眼燃得安稳的三支魂香，这才凝神看向那条置于床边的浅黑色纱绸。
　　有关于夜纱铃的传言，她是有所耳闻的，却也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实物——或许，她也是玄真界中第一个见过夜纱铃的人。
　　玄真界内人人皆知此物，将夜纱铃吹得神乎其神，譬如拥有起死人而肉白骨、修魂补魄之类的神奇功效。
　　有人将其当做传说故事津津乐道，也有人暗中搜寻此物数十年未果。
　　任谁也想不到，夜纱铃竟是藏在了容澜的身体里，倒还真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了。
　　晏长生心中尚还思量着事情，便直接上手去取那夜纱铃了。
　　哪知五指甫一触碰上那柔软丝滑的纱绸，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顺着脊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后背，不由得令她一阵汗毛倒竖。
　　阴冷黏腻的触觉始终未退，好似摸了一手半干的隔夜脓血；千百个凄厉尖锐的哀叫在脑海中炸响，万鬼齐哭一般。
　　晏长生蹙起眉忍住了将其抛开的冲动，口中默念法诀将那些异样全数驱散。
　　一旁的楚逐羲见她脸色不大好，于是急急地开口询问：“姨姨，怎么了？”
　　晏长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后抻开五指细细地抚摸着躺在掌心中流溢着光彩的夜纱铃，她面色算不上好，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没想到，容澜竟用自己的身体供养邪器。”
　　楚逐羲闻言大骇：“邪器……？可夜纱铃不是可以……”
　　“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却是以万人性命换一人之命，夜纱铃就是件不折不扣的至阴邪器！”晏长生眉峰几乎揉作了一团，末了她话音一转声音染上了些许疑惑，“容澜将此物藏得极好，几乎与肉身融为一体，竟是连玉岐探灵术都难以窥探分毫。”
　　“倘若我没有感应错的话——”她阖了阖眼，复又睁开双目直直对上了楚逐羲的视线，“这夜纱铃上背负了千百条亡魂，而纺织手法如此高超精妙的也只有生活在海域的鲛人了。”
　　“据我所知，鲛人生来便具有神性，且性情温和纯良，决计不可能做出这等血腥残酷的事情来，除非……”眼波流转间晏长生微微偏头，目光稳稳地落在了卧床的容澜身上，“有人徇私豢养鲛人。”
　　“这……！”楚逐羲连忙上前倾身护在了床边，将容澜从她的视线中隔离开来，“这绝不可能是师尊做的！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
　　“我也相信他不会。”晏长生笑吟吟的别开了眼睛，轻叹道，“但是人心隔肚皮，谁又晓得呢？”
　　她大约是察觉到了楚逐羲炸毛似的警觉，唇角随即绽开了一抹笑意：“紧张甚么，我又不是甚么不分青红皂白便除暴安良的名门正派，姨姨答应过逐羲要救他的，那便不会食言。”
　　晏长生旋身面向了床榻，裙摆扬起半圈优美的弧度而后服帖的垂在了两腿侧，她俯身将夜纱铃轻轻放在容澜胸膛，又从宽大的广袖中取出了一面模样古朴的镜子来。
　　葱白的指尖在上头轻轻一点，镜面便好似被触动般泛起一圈圈涟漪来，温润的光辉缓缓蓬起洒向她的面庞。
　　晏长生口中念念有词，轮回镜镜面上方的光芒愈来愈盛，将半个寝殿都笼罩在其中。
　　楚逐羲不自觉的伸出手来，将那细碎的光斑接入掌中，流光轻飘飘地卧进手心，化作了水滴一样的触感，好似能渗入肌肤滋润浑身脉络，就连魂魄都仿佛被温热的泉水细细洗涤过一般，实在叫人神清气爽。
　　“嘶——”
　　伴随着晏长生的抽气声，一股孱弱却浑厚异常的灵力突然自容澜身周荡开，将她的衣裙发丝震得胡乱飞舞。
　　她反应神速，当机立断挥臂将那股灵力兜入水袖中尽数化解，皓白细腕轻轻一转五指翻飞间连掐了数个法诀，回眸望见三支安稳燃烧的魂香，心中稍安。
　　“姨姨？！”楚逐羲看着险些被灵力掀翻的魂香，尚还心有余悸。
　　“容澜的魂魄已经融入了夜纱铃中，我方才试图让他神魂归位，但他似乎……”晏长生抿唇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补充道，“并没有求生意志，甚至称得上是排斥。”
　　楚逐羲闻言一怔几乎要跪倒在地，他已然慌了神了：“师尊他、他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姨姨、姨姨，求求你救救他……”
　　说着便又要落下泪来。
　　晏长生沉默地望着那条流光溢彩的夜纱铃，脑内思绪不断。
　　一时间里偌大的寝殿内只余下了楚逐羲压抑的抽泣声。
　　焚尽的香灰层层剥落，跌在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沉思着的貌美女子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犀利道：“我有一法——”
　　她如此说着，两掌间灵力忽地暴涨，那面巴掌大小的轮回镜转眼间便增大了数倍，化作一面古朴的等身铜镜，稳当当的立在了她身侧不远处。
　　楚逐羲安稳的卧在方才挪来的贵妃榻上，敛神聚气地听着晏长生的叮嘱。
　　“你只能在镜中停留十二个时辰。”她再次强调道，“你或许会看见许多属于容澜的记忆，你只需在其中寻到容澜的魂体，想法子唤他回来，我会抓住容澜心神动摇的时机，将他的魂魄重新归位。”
　　顷刻间，铺洒了满地的金光闪动着化作一条细线牵在了轮回镜与夜纱铃之间。
　　“入镜后你千万小心，不可冲动行事，万万不能惊动了容澜的魂魄，就算寻见了魂体也需轻声细语。”
　　“此法凶险异常，你不是鬼修，魂魄出体百害无一利，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逆转的，所以越早出镜越好。”
　　“……倘若十二个时辰内你还未醒来，不论你是否寻到了容澜，又或是进行到了哪一步，我都会强制将你唤醒。”


第五十七章 
　　方才合上双眼，楚逐羲便觉一阵无边的困意袭来，如柔软的长绫缚住手脚，拉扯着将他往下拖拽。先前还觉得沉重的身体骤然一轻，心脏也好似被束缚住一般扑通扑通地跳得清晰，他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四肢忽地变得无比轻盈起来，随后便被一股不可言说的力量裹挟着带入了急剧旋转着的漩涡之中。
　　楚逐羲心中风平浪静，身体却因过于清晰而猛烈的抽离感而本能性地恐惧，手足亦不自觉地轻轻挣了挣，试图唤醒即将濒死的主人。
　　这一挣倒是真真让身体掌控了主动权，轻盈感削减大半，手脚又渐渐落回了实处。
　　他心道不好，眉峰骤然蹙起——
　　“放松，便如此睡去罢……”
　　却闻温柔缱绻的女声忽在耳侧响起，余音袅袅绕梁不绝一般。如万河归海，将纷乱的思绪尽归一处，却又了无痕迹，未在心湖留下一点波澜。
　　绵长而柔软的音节逐渐飘远，下一刻便如歌舞落幕般霎时平静——眼前黑暗如潮，耳畔无边寂寥。
　　待到意识再度回笼，楚逐羲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一派鸟语花香的景色。天光大亮薄云连绵，青山不绝花草芬芳，扑面而来的是阻挡不住的春意与生机。
　　汉白玉石阶如同宽厚的玉带般缠绕于山腰之上，一路直通坐落在山顶的名贵宗门。每一块用作阶梯、平台的石料都经过精心挑选，皆细腻坚实、洁白无瑕，又经过工匠的精心打磨与雕刻，处处显露着贵气，竟是比皇宫还要奢华气派。
　　落入眼帘的碧枝绿树树姿飘逸，叶片呈长椭圆状，俨然是一棵棵挺拔的桂树；再抬目望向山顶，掠过白玉台阶，隐约能瞧见一尊庞大的羽禽石像，尽管藏匿在婆娑的树影之后，它仍是神气地高昂着颈脖作出一副展翅欲飞的模样。
　　——梧桐山，栖桐门。
　　等不及楚逐羲细思，一道叫他倍感熟悉的爽朗笑声忽然自身后传来，他眼前微微一暗，再抬头时眼前已然多了三个高矮不一的背影。
　　他们两大一小三个人并肩顺着宽敞的石阶一路往下，笑闹声不断，瞬间便唤醒了楚逐羲深藏于脑内的早远记忆。
　　“那些老掉牙的家伙就爱注重这些劳什子的破形式！不过是出门游玩一趟，竟是从上到下、阅来又阅去的整整一个多月才肯批准……”身材高大的男人豪放地揽过身侧清瘦的人，口中满是抱怨，“我倒还要感谢他们办事利落，才没让咱们的春游变成夏游了！”
　　肤色黝黑面容俊俏的男人生得健壮，却不是那种没头没脑、笨重的壮，他生了副宽肩窄腰的好体格，如豹子般矫健，如老虎般魁梧，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衣套在他这样活衣架子似的身材上也不显得违和。
　　被他揽着肩膀貌若谪仙的人闻言忍俊不禁道：“是，我们不若在澧州城多停留几日，玩够了本儿才回？”正是容澜。
　　而容澜身侧的人便是栖桐门长老之一的苍术子洛沧玄了，私底下里楚逐羲还需唤他一声“师伯”。
　　栖桐门中规矩甚多，其中一条便是不允许门人私自随意下山——不论是弟子还是师长。
　　梧桐山上设有周密的结界，严格管控着人员的出入。是以一只苍蝇飞进飞出都会惊动了守阵的大长老。
　　“那是自然！”苍术子哈哈大笑道，“省得我整日里看着老黎摆出来的那张臭脸，晦气。”
　　这一年的楚逐羲，也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已然出落成了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几乎长得与容澜齐肩高了。
　　不过这也还是他人生十二载里第一次下山呢。
　　澧州是丰饶的鱼米之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三人一路游来途中便没有见过一个面黄肌瘦的，就连辛苦劳作的农民亦各个身体强壮、满面红光。
　　城外尚且如此，澧州城内的光景更是不必多说。大街小巷熙熙攘攘热闹得很，触目可及之处人人皆锦衣玉带，举手投足间尽是文雅与贵气。
　　楚逐羲牵着师尊的手，目光早就被路边形形色色的小吃与小玩意儿吸引了去，一双黑眸内盛满了星星似的光。
　　他倒也不好意思打搅师尊与师伯之间的谈话，于是乖巧地挨着师尊缓缓地走，只是眼睛都快粘到那些精致漂亮的小东西上头去了。
　　忍过了金灿灿的麻糕，无视了热乎乎的酒酿圆子，直到一串串包裹着糯米纸的冰糖葫芦跳入眼帘——
　　饶是他再乖巧、再早成，说到底也还只是个才年满十二的孩子。楚逐羲抬起亮晶晶的眼，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末了才可怜巴巴的抬眼望向容澜：“师尊……”
　　容澜向来疼他，抬手便取了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塞进他掌中：“逐羲自己去买罢，若是有其他中意的，一起买了便是。”
　　楚逐羲攥紧了钱袋乐滋滋地直奔街边的小摊小贩，容澜则与苍术子继续慢悠悠地沿街闲逛，一边走一边商量着吃什么。
　　就在二人举棋不定之时，一股浓厚的辛辣香味自长街对面飘来，很快便将容澜吸引住了，他抬头望去，心中登时下了决定：“沧玄，咱们去吃火锅罢。”
　　这间酒楼专营火锅，花椒八角、姜蒜辣椒，是正宗的流弥风味。
　　身材火辣的老板娘性情直爽很是健谈，她道自己是从西南方的流弥一路北上而来，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但好在运气不错，倒也成功在澧州城扎根安家。
　　苍术子呆若木鸡地望着铜锅里翻滚沸腾的鲜红辣椒，似乎是被惊到了一般，不言也不语。
　　容澜一面点菜一面听着老板娘的故事，末了才故作不在意地问，她离开时流弥是什么模样的。
　　老板娘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直言说自己走时流弥仍在重建，一切百废待兴。
　　楚逐羲收到容澜递来的灵鸟后便沿途寻来了，他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中还攥着两串用油纸细细包裹起来的冰糖葫芦。
　　他并未买什么特别的东西，仅仅买了糖葫芦与一样精细的小玩意儿，腰间挂着的钱袋子仍是保持着鼓囊的模样。
　　甫一踏入雅间，楚逐羲便被升腾起的白雾迷了眼，再抬眸往桌边一瞧，就看见苍术子正苦大仇深地瞪着好端端摆在面前的一碗……甜豆花。
　　“豆花……豆花怎可能是甜的！”苍术子满脸痛苦，“这分明该是咸的才对啊！”
　　容澜面色平静地捧着一杯香气四溢的桂花茶，他一边垂眸轻轻吹去飘起的腾腾热气，一边招呼着楚逐羲坐到自己身边来。随后他低头小小地啜了一口清甜的茶水，奇道：“小笼包是甜的，炒青菜里你也要放糖，豆花怎地就不可能是甜的了？”
　　苍术子知自己讲不过他，于是话音急转吹胡子瞪眼道：“那这麻辣火锅——”
　　容澜很淡然地搁了茶杯，捋袖执筷涮起了毛肚来：“驱寒祛湿——方才老板娘说的。”
　　苍术子：“……这里是澧州！”
　　眼见着容澜七上八下地烫熟了毛肚，又行云流水地往盛着香油的小碗里重重一裹，这才将油滋滋的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苍术子咽了咽口水，颇有种英勇就义的意味：“若是胃痛可别来找我医啊——”
　　容澜笑道：“我哪有那么脆弱。”
　　苍术子啧啧地摇头。
　　楚逐羲特地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串是他自己的，另两串一串分给了师伯，一串则由他双手奉给了师尊。
　　苍术子毫不客气地将其收进了怀中，拆开油纸张口便咬在鲜红欲滴的山楂果上，冰糖咔嚓崩裂，红果儿酸甜可口。
　　容澜望着楚逐羲亮晶晶的双眼，颇为无奈地叹气：“……师尊不爱吃糖葫芦。”
　　“怎么会？方才在楼下时，逐羲分明瞧见师尊重重地看了一眼那草靶子上插着的糖葫芦呀？”楚逐羲有些踌躇不安道，手指也随着心动绞在了一块儿，将油纸一角捏得皱巴巴的。
　　“因为……那时师尊在想，逐羲会不会也想吃糖葫芦。”容澜揉了一把楚逐羲的头发，温声道，“逐羲爱吃，那师尊便将自己的那份也留给逐羲吃罢。”
　　那时的楚逐羲年纪还小，好哄得很，很快便将此事抛去了脑后。
　　涮了好半天的火锅，楚逐羲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从袖中掏出一串红线编成的手绳，又笑吟吟的将那串缀着金铃的红绳佩到了容澜的手腕上。
　　“嗯……摊主说是辟邪去灾的好物件，需在年头佩在腕上，待到年底时再摘下焚尽，据说可以烧去一年的霉运与晦气呢。”楚逐羲牵着他师尊的手，郑重其事地道，“春季天气反复无常，师尊身体不好，刚好可以戴这个去去病气。”
　　容澜闻言神色愈发温和，唇角笑意不减反增：“那便多谢逐羲了。”
　　方才还苦大仇深的苍术子这会儿已经呼哧呼哧地吃起了火锅来，他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嘶嘶地抽气喊辣，一边狂饮自己先前才嫌弃过的甜豆花，口中还嚷嚷着要叫老板娘再上一碗。
　　倒真是一份久远而幸福的记忆了。
　　楚逐羲静默地立在屋内一角，此情此景叫他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涩。辛辣鲜香的气味在雅间内荡漾开来，沾染在了他们的衣襟上，腾腾的热气将三人的身影氤氲得很模糊。
　　正如年幼的楚逐羲所说，春日里天气反复无常，方才还大晴的天此刻竟是突然阴沉下来，不多时便落起了雨。
　　窗外淫雨霏霏，丝毫打扰不到雅间内其乐融融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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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快乐


第五十八章 
　　裹挟着咸辣浓香的水汽滚滚地翻涌着上升，却又在某一瞬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漂浮在眼前。
　　雅间内的画面愈发模糊了，明艳而温暖的色彩仿佛被水泡开了一般，毫无章法地泛出一汪又一汪湿淋淋的痕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点微薄的暖意也消失殆尽，酒楼霎时土崩瓦解，化作数道色彩黯淡的细流齐齐汇入足下踏着的地面，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下得愈来愈大了，落在地上嘀嗒作响。淅淅沥沥地淋得久了，山间便渐渐聚起雾霭来，浓稠得好似牛乳一般。雾气虽浓郁，却并不遮眼，将梧桐山衬得好似话本中仙气缭绕的世外桃源。
　　楚逐羲本能地伸出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雨滴，然而雨水却是穿过了他的手掌径直落进了地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青石板上泛起涟漪的淤水，摊开的掌心无法接住水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凉。
　　他忽地感到心头一悸，而后是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眼前景物变化莫测，仿佛一卷晕染开的水墨画，徐徐地展开了其中一面。
　　白墙青瓦，翠竹桂树，俨然是容澜与他共同居住了十六年的小院。
　　哗啦——哗啦——
　　脚步声中掺和着水响由远及近，杂乱又焦躁。
　　楚逐羲望着院中树姿飘逸的金桂，旋身踏入回廊往前院而去。方才远离婆娑的竹影他便瞧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顶着大雨飞奔着冲入庭院，大门被重重关上发出轰隆巨响。
　　此情此景叫楚逐羲缓缓蹙起了眉，强烈的恐惧与愤怒再次涌上心头，本能性的抗拒着接受这段往事。
　　心中的退意愈来愈盛，心脏亦咚咚地跳得剧烈。
　　双腿好似被灌入了铁水一般沉重，他垂下头去，恍惚间好似在足下的黑影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楚逐羲瞳孔猛地一缩，看着“他”抱住了他的两腿，狞笑着想将他拖入阴影之中。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博弈一般。
　　修长的五指扭曲地曲张着摸向腰侧，却没有摸到熟悉的冰凉与坚硬，只揉搓到了一段丝滑的布料，强烈的落差感几乎叫楚逐羲濒临发狂，却又在临界线边缘上寻到了一丝清明。
　　楚逐羲从黑暗里猛然抽身，拔腿便奔入了雨幕之中，紧随十六岁的自己踏入了正厅，眼前骤然亮起，恍如隔世。
　　“长命锁……长命锁丢了……”十六岁的楚逐羲满脸慌张，他被淋得湿透，浑身不住地颤抖，仿佛被抛弃在雨夜之中的小狗。
　　他匆匆拨开紧贴在肌肤上的衣领，将修长白皙的颈脖暴露出来，衣襟顿时大开将锁骨与半边胸膛都暴露无遗。水珠凝在胸前薄薄的肌肉上都显得无比清晰，唯独不见了那枚缀着红绳的银质长命锁。
　　“不知道甚么时候不见的……”楚逐羲张口说道，双唇亦控制不住的细细颤抖，“我分明藏得好好的——路上找过了，也没有……我不敢多留，匆匆忙忙地便回来了。”
　　他年纪尚小，还遇上了这样重大的事情，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便将全盘托给了容澜——
　　那块长命锁上刻着楚逐羲的名字，还设下了特殊禁制，用以吸收、抑制他身上的魔气，倘若落入有心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别慌。”方才一直沉默的容澜终于发话，揽过浑身湿透的楚逐羲，将他紧紧抱入怀中，“雨天湿滑，鲜少有人出行，若是掉了就一定会在路上，你就呆在家中，一会儿师尊出去替你寻长命锁。”
　　浸透的发带被解下，湿漉漉的发胡乱地披了下来，容澜寻来一块干燥的软巾细细地擦拭着楚逐羲的发，他的手腕顿了顿垂眸低声叹道：“都淋得湿透了……你先将鞋袜脱去，过会儿泡个热水澡去去寒气罢，炉子上炖着的姜茶要记得喝，好好待在家里，千万不可出门，等着我回来。”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二人的楚逐羲忽地心尖儿一痛，仿佛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小虫狠狠咬了一口似的。
　　容澜刚想出门，便被身后披散着一头半干黑发的少年揪住了衣袖，他抱着软巾怯怯地抬眸望来，微张着的嘴唇抖如筛糠：“师尊……你不会讨厌我罢？”
　　“——怎么会。”容澜闻言心中一沉，旋身再度将他紧紧搂入怀中，尽管雨水沁入了自己的衣裳也毫不在乎，“师尊不会讨厌逐羲的。”
　　他语气郑重，重如千金一般。
　　容澜沿着楚逐羲所描述的路线一遍遍地找过了，却毫无所获。他静默地立于雨中重重地吐出一串连绵的白气，面颊上血色全无。
　　尽管容澜展开灵力隔开了厚重的雨幕，却抵挡不住秋末彻骨的寒意。方才他步子走得急，吸入了不少潮湿的冷空气，心中又压着重重思虑，这会儿乍一停下脚步，止不住地咳起嗽来。
　　雨落得又密又厚，将满树金黄的桂花打落在地，碧绿长叶被雨水扫得不住晃动，哗啦哗啦地浇下更多凉水来。
　　楚逐羲站在一侧，静静地瞧着雨幕后面色沉凝的容澜，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宽敞的大道之上除了那条清癯的身影之外，再无他人。容澜忽地抬起头来，眸色深沉地望向长街尽头，只一片刻便动身而去。
　　庞大的雨声几乎蒙蔽了楚逐羲的双耳，眼前的身影亦被泼盆大雨掩盖。他的瞳孔骤然缩起又渐渐放大，痉挛的指尖一点点收拢攥紧。
　　乌云遮蔽了天空，长街上寂静无声。
　　只听清脆的一声水响，扬起的浪花四散飞溅，积水卧在坑中泛起圈圈涟漪，又晃动着映出一片波点状的碎光。
　　楚逐羲突然迈步狂奔起来，心脏狂跳气喘不止，一切事物都在飞速倒退，一道又一道裹挟着浪的脚步声在耳侧炸响，越来越近了——他的足下没有了影子。
　　容澜呵出一口白气，缓步踏入事务阁。才推门跨入阁中便被扑面而来的暖气扫了满脸，他有些不适应地微微合了合眼，长睫上霎时裹了一层薄薄的水气。
　　“闻长老，上次托给我的事情……我答应了，玉珏在哪儿？”容澜身姿挺拔，语气平稳而冷静。
　　玉珏是水红色的，被雕琢成了凤凰的模样，是结界的“钥匙”。
　　被唤作“闻长老”的男人裹在厚重的大氅中，他微微佝偻起的身子藏在阴影之中显得分外模糊。
　　闻长老不言也不语，只扬手向他抛来一样物什。
　　那东西在空中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稳稳落入容澜手中，触感微凉而坚硬。他刚想开口道谢，垂眸望向掌心时却彻底愣住——
　　赫然是一枚雕刻精致的长命锁！
　　楚逐羲忽地一阵心悸，惊慌霎时占据了整个心脏，教他瞬间浑身冰凉——原来……这个情绪是！
　　他惊愕地望向容澜，便见对方仅仅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容仙师，这一路上湿滑难行，外头的雨可是大得很哪！”苍老气虚的嗓音逐渐蜕变作一道低沉好听的男声，“……怎地就这个时候想起要来接委托了呢？”
　　那位“闻长老”缓缓挺直了脊背，大氅随之滑落暴露出底下雪白的华服，他转过身来面上扬着温和的笑意，眸底藏笑却暗含冷意，不是别人，正是栖桐门门主黎归剑。
　　“景行此行究竟是要去完成吾的委托呢，还是要带那魔种离开栖桐山？”
　　容澜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命锁，被消磨得温润的棱角硬硬的硌入掌心。
　　黎归剑推开翻门缓步走出，他将双手负至身后高深莫测道：“景行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取得这长命锁的吗？”
　　容澜心中暗骂他老匹夫，口中却是不咸不淡道：“门主自是有门主的办法，况且——现下再谈过程……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罢？”
　　黎归剑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足下顿时刹住，他扯出一抹没什么感情可言的笑意：“楚逐羲堕魔一事，景行想如何处理？”
　　“堕魔？”容澜似有疑惑，“若不是门主将这长命锁窃走，他又如何会堕魔？”
　　黎归剑闻言一愣，末了才收敛了情绪冷冷地睨向那个貌若谪仙的人。
　　容澜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得让人感到疏离；他待人亦是温和有礼的，却也始终与人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愈是清，便愈是冷。
　　自那年容澜狠狠教训过那几个内门弟子过后，已经很久不曾发过脾气了，以至于叫他忘记了容澜浑身是刺儿的一面。
　　“可……分明是容仙师私藏魔族在先，魔族便是魔族，恶劣的根性不会改变。”黎归剑眼中充满了审视，“我栖桐门不可能放任魔族下山祸害玄真界。”
　　容澜暗暗捏紧手中的银锁，云淡风轻道：“倘若我一定要带他走呢？”
　　“……容仙师大可一试！”黎归剑微微一笑，冷面不复存在，眼尾细纹随之弯起些许弧度，倒是充满了年长男子的魅力，“只是不知容仙师是否能够以一人之力敌过着玄真界万千修者，护得楚逐羲周全？”
　　这确实是容澜考虑过的问题，所以才不愿惊动结界。
　　“景行呐——这毕竟是我们栖桐门内的私事。”黎归剑语气一转，很温和地开口道，“按照惯例，诛魔除妖一事都该交由揽月庭的道长们管的，只是吾实在是不愿意将这等丑事捅出去，这才私底下与你商榷呢！”唯独刻意加重了“揽月庭”三字。
　　他高高在上，仿佛恩赐谁一般。
　　是了，是威胁。容澜心中冷笑，他曾参与十六年前的诛魔之战，又如何不知揽月庭的手段？又如何不知黎归剑的心思？
　　实在是无奈啊！
　　他孤立无援，他别无选择。
　　元宵·逐澜
　　楚逐羲百无聊赖地趴在案几上，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白玉屑。
　　“今晚要吃浮元子还是酒酿圆子？”
　　容澜慢悠悠地从火盆前起身，他将晾在一旁烘烤得暖乎乎的棉袄穿上，侧目问道。
　　“……上京的灯市好看吗？”楚逐羲答非所问，动作缓慢的翻转脑袋望来，又小声地嘀咕着，“灯市、灯市……想来也没有甚么不同，还能比北辰城壮观不成？”
　　容澜闻言失笑：“若是论起灯来，应当没有甚么地方能比魔界的更好看罢？”
　　听见他的话，楚逐羲倒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下巴摩擦着衣袖皱起数条褶子，左耳上的苗银耳坠叮当作响，他语带骄傲：“那是——我们魔界的灯可是独一份的景色。”
　　末了，他话音一转，可怜兮兮地道：“说来……这些年来我与师尊还不曾好好出去玩耍过呢。”
　　确是图穷匕见了。
　　容澜望了望窗外的小雪，颇为认真地对上楚逐羲故作无辜的双眼：“没关系吗？”
　　“有师尊在，我便甚么也不怕。”
　　“……”容澜被他盯得耳背一烫，于是瞥开目光看向别处，“那便去罢。”
　　得了批准的楚逐羲呼啦一下从案上爬起，足下迈开步子便依靠上了容澜的肩膀，他觍着脸道：“那我要吃师尊做的酒酿圆子——还要撒上桂花。”
　　楚魔尊着实变脸如翻书，方才还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这会儿已是满身活力了。他暖烘烘的身子直往容澜身上靠，又不要脸极了的伸手去牵对方的手：“我陪师尊去厨房搓圆子。”
　　“好。”
　　日暮西山，橙红霞光滚滚铺张开，壮美而绚丽。炊烟袅袅升起，给天空增添了一份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师尊，圆子煮好了！”楚逐羲掀开锅盖，浓白水汽扑扑上涌，独属于糯米的香味徐徐弥漫开来。
　　容澜轻轻巧巧地应了一声，弯身将一旁小炉上炖煮着的红糖水端上案台。
　　圆润小巧的糯米圆子仿佛粒粒饱满的珍珠，密密地挨在瓷碗底儿，五指悬起拂过降下一场桂花雨，白生生的小圆子裹了一身细碎干花，可爱得紧。
　　浓郁的红糖水冲入碗底，圆子颤颤巍巍地浮起，激荡出满碗桂香。
　　门外突然传来异响，便见门边儿上探出一张雪白的兔面：“哟，澜哥儿！出去玩不？方才来时路上可热闹了……”
　　“嗯？吃浮元子呢！”他毫不见外的走入厨房，绑在兔耳根部的殷红蝴蝶结顺势弹动，“好香，不请我吃一碗吗？”
　　他一袭月白色圆领长袍，玉带收束住瘦劲腰肢，在腰侧坠下一块翡翠玉佩，俨然一位贵气逼人的富家公子。他抬手摘了那张兔面，露出底下唇红齿白的一张俊俏小脸，眉眼弯弯、嘴角啜笑。
　　楚逐羲见了他如见了洪水猛兽——今非昔比，曾经的师伯变作了一颗锃亮的夜明珠横亘在他与师尊之间，而今日又恰好是上元佳节！
　　他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师叔好。”
　　“嗳！”洛沧玄笑眯眯的捧过了容澜递来的酒酿桂花圆子，“许久不见了，你们二人的西南之行如何？”
　　“一切都好。”容澜面上含笑。
　　洛沧玄投生在上京一户名门世家之下，被养成了一个肤色雪白、模样俊俏的娇贵少爷，倒是圆了上一辈子的心愿了。
　　唯独——
　　容澜微微抬眸，望向了坐在自己对面家教森严、食不言寝不语的小少爷身上，不禁泄出一声短促的笑。
　　唯独长成了一副被前世的自己唾弃的小白脸样儿。
　　楚逐羲透过氤氲的腾腾热气，先看了看自家师尊，又望了望身侧好端端坐着的洛沧玄，他急了。
　　“师尊！”
　　又急匆匆地去牵容澜搁在腿上的手。
　　眼见着容澜不明所以的望来，他道：“师尊，我吃饱了，甚么时候去灯市？”
　　“待沧玄吃好了就去，我先去换身衣裳。”
　　楚逐羲点头如捣蒜，松开了容澜的手，目送他离开厨房。
　　矜贵的少爷细嚼慢咽地吃罢，又掏出一条丝帕沾了沾唇角残留的糖水。随后他自觉地起身与楚逐羲一起收拾了餐桌，又将碗与勺子洗了。
　　冬日的水冰凉刺骨，将一介凡人之躯的洛沧玄冷得龇牙咧嘴，娇贵的一双手被冻得通红。楚逐羲看不下去的催促他去一旁未熄的火炉旁暖手，独自将余下的清洁工作收尾。
　　楚逐羲将餐具一一擦干、码好，双手仍是温热的。他回过身来，便见容澜一身绯红的站在厨房门口，明艳如阳。
　　他一头黑发皆拢入红绳中，高高束作了马尾，鬓发亦挽至耳后，暴露出了右侧耳垂之上钉着的银坠子。
　　“嘶——等、等等！”洛沧玄还未回过劲儿来，一边打颤一边变戏法似的掏出三副面具来，“我给你们带了面具来！”
　　正月十五之夜，灯市喧闹、锣鼓喧天，人人皆以兽脸面具掩面游街，蔚为壮观。
　　“快些，待会儿前头有烟花看！”
　　“嗳、等一等……逐羲！”容澜猝不及防被洛沧玄拉着手腕挤入了人群之中，他急急地回头唤道。
　　然而灯市上游人众多，几乎所有人都以面具掩面，人头攒动间很快便将那道熟悉的身影淹没。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刺耳的咻咻声，容澜微微一怔，抬目望去。
　　火束冲破天际，在穹顶炸开一簇又一簇绚烂的花朵，将半边夜空照亮，烟火拖着未燃尽的光纷纷坠落，恍若一场盛大的星雨。
　　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异的欢呼声，热闹非凡。
　　“澜哥儿，好看罢……”
　　洛沧玄回头去望面上覆着半截狐狸面具的容澜，却被不远处独自站在空地上的白发女子吸引去了目光。
　　她如一支出尘的荷，静静地立在人群之外。她只以薄纱覆面，微微仰头望向漫天的焰火，灯火碎屑纷纷扬扬地飘下，落在了她的发间、她的裙摆旁。她的眸中闪动着星河般的光，仿佛不熄的野火。
　　洛沧玄双目瞪圆，心如擂鼓，好似连魂魄都在震颤。
　　“薛、薛妘……”他的瞳孔震动不停，口中磕磕碰碰地念出那个最陌生也最熟悉的名字，“小漂亮……小漂亮……！”
　　容澜望着那张兔面之下含着热泪的双眼，抬手便重重按在洛沧玄的肩膀：“去罢，她已经等你许久了。”
　　“多谢！”洛沧玄感激道，他扯下覆面的兔脸，匆匆奔向了他的小漂亮。
　　容澜回身走入人群，沿路寻人。
　　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容澜便不见了踪影。
　　楚逐羲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处，他透过面具眼孔怔怔地望着身旁三两成群的人，眼中滚下一颗热泪。
　　烟火凋敝，零落在踏云靴侧，分明身处喧闹之中，却显得落寞无比。
　　满天的繁星看不见了，火树银花亦黯然失色，人群离他而去，楚逐羲这才惊觉天已大黑了。
　　西南之行仿佛一场大梦，梦醒后便什么也没有了。他如今是否仍身处魔界，虚实不辨、浑浑噩噩地治着病呢？
　　晴霁不久的夜空再度飘起雪絮，方才落在地面便融化不见。
　　“——逐羲！”
　　那道声音清泠如泉，拍在冷石上激荡作响。
　　楚逐羲猛然回身望去，视野中跳出一抹绯红，太阳一般。
　　谪仙人脸上覆着狐面飞步上前，亦如多年前他提灯踏雪而来。
　　“逐羲！”
　　眼前一阵光怪陆离，他自幻梦中惊醒，他仍立在火树银花之间，靴侧散落着燃尽的焰火。
　　“师、师尊……！”
　　好端端覆在脸上的狼面忽然滑落，重重地跌在地面。
　　楚逐羲踉跄着上前抱住容澜，二人胸膛紧紧相贴，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鼓动的心脏。
　　一分为二的苗银耳坠在容澜与楚逐羲各自的耳垂上叮当作响，在灯火的映照下泄出一段耀眼的光。
　　“怎、怎地哭了？”容澜微微喘着气，抬目望他却瞧见了他眼下的泪痕。
　　他抬袖去抹楚逐羲颊上的泪渍，却被对方揭下了面具：“嗯？”
　　眼前忽地投下一片阴影，唇上亦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楚逐羲紧紧揽住容澜的腰，手掌顺着他的腰背向上按在了他的后脑处。
　　湿热绵软的吻温柔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缱绻与温情，铺天盖地的将他笼罩其中。
　　容澜听见了烟花燃放的炸响，灯火纷扬，坠如星雨，化作星屑滚了满地，人声与锣鼓已经很远很远了，独余下烟火声彼此起伏。
　　容澜眸中映入了流光溢彩的星火，垂眉时眼里氤氲起温柔的雾。他缓缓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了一片深紫色的滚烫星河。
　　灼得他心头发热，灼得他忍不住合上双眼，长睫颤动着坠下一滴晶莹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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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快乐


第五十九章 
　　“甚么？！”靠在火炉旁烘烤药材的苍术子惊得身子一歪险些跌下坐榻，他瞪大了一双乌黑的眼惊疑不定地望向容澜，“那孩子竟是……魔族？”
　　容澜微微颔首，又报以他一个无奈至极的苦笑。
　　得了他的肯定，苍术子心中愈发动荡，默默地扶稳了搁在膝头上盛放着草药的簸箕。
　　二人各自坐于坐榻两侧，皆沉默不语。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似乎天底下的巧合皆让黎归剑碰上了似的。一个巧合是巧合，那无数个巧合环环相扣呢？
　　从长命锁遗失再到逐羲被关入地牢，其间不过短短半日时间。他受制于黎归剑口中“正道围剿”的威胁，不得不将逐羲交出，只为争取更多时间，寻一个尚可回转的余地。
　　苍术子对楚逐羲的真实身份并无恶感，他忧心忡忡的模样倒叫容澜看得鼻尖一阵发酸。
　　“景行，这……”苍术子思量了许久，终是艰难地开口，“你自是知晓我的处境的，师兄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说罢，他自嘲似的苦笑一声。
　　苍术子虽贵为栖桐门长老之一，却被姓黎的老东西们架空已久，手中根本没有一星半点实权。
　　事到如今已半月有余了，容澜满山奔波愣是寻不见一个可以突破的口子。眼见着行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容澜满脸憔悴的来到了苍术子院中。
　　苍术子心情复杂地望着自己认下的小师弟，眼见着他日渐清减，那厚重的衣氅拢在身上愈显空荡。
　　为人师兄的又哪里忍心看着自己疼爱的小师弟日日消瘦下去？
　　“你多喝两碗鸡汤，师兄特地给你炖的，里头放了许多滋补气血的药材。”苍术子瞧见容澜满面愁容地将米一粒粒往嘴里塞的动作就来气，他重重地搁下筷子愤道，“你这副样子如何去救逐羲啊？”
　　“你且等着！”他气冲冲地起身往书柜的方向走。
　　再回来时，苍术子手中多了一只宝匣。挂在匣上的藏诗锁被他轻轻地拨弄几下，锁扣啪地一声弹开，细小机关吱呀呀地转动着将一粒青色的丹丸呈至眼前。
　　“回还丹。”他牙齿一咬，将宝匣推到容澜面前，“有延年益寿、死而复生之效。”
　　容澜看清了匣内的丹药，心中一沉：“……沧玄。”
　　早先容澜拜入栖桐之时，黎归剑十分重用他，几乎视他如血亲。有了容澜的调教，栖桐门在玄真界内的门派排名直线上升，同年便收到了来自云间海的邀请函。
　　饕餮会上，苍术子倾尽身家拍下这枚回还丹。
　　他说自己不是修仙的料，入门不求长生之道，只求能与一人并肩。
　　当年澧州第一美人薛妘因根骨奇佳、天资卓越被玉岐台看中，破格升为内门弟子；她的竹马却没有这般好的运气，玉岐台的医仙们摸着洛沧玄的骨头微微叹气，此子医术底子颇佳，却没有仙骨。薛妘奔赴上京拜入玉岐大师姐门下，洛沧玄爬上梧桐山做了苍术子，昔日的青梅竹马如今各奔东西、相隔万里，实在是令人唏嘘。
　　这枚回还丹，是师兄将来用以保命的。
　　这个认知叫容澜霎时苍白了脸色。
　　“天生魔族与后天魔修到底不同，师侄势必躲不过半月后的刑罚。”苍术子眸色沉着，冷静地对上容澜的眼，“景行，你想法子将这药喂给逐羲，危急关头回还丹能保他一命。”
　　容澜听懂了，他有些不忍的别开目光：“……此法凶险异常。”
　　假死一法凶险，倘若事情不成，夺去的便是两个人的生机了。
　　苍术子又如何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无非便是“药给我了，那师兄呢”这样的话。
　　他哈哈大笑，露出一排洁白的齿：“景行，你可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况且——药是拿来救人的，救谁不是救？老子命硬着呢，哪能那么快翘辫子？我就不信一炉子丹药只剩下这一棵独苗苗了。”
　　“拿去拿去，师侄有难，我这做师伯的哪能见死不救？”苍术子将匣子合上，直接将其塞入容澜怀中，又盯着他微红的眼眶笑骂道，“这下子总该好好吃饭了罢？”


第六十章 
　　这一年秋的雨水似乎格外丰沛，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场又一场，将残余的那半点暖意也驱逐殆尽。
　　楚逐羲静默地看着那抹翠青色被敛入箱匣之中，他木然地偏开目光，只觉胸腔里堵得发疼。
　　药，是救命的药。
　　经年燃烧的暗火被兜头泼灭，青黑烟雾自废墟中升起，袅袅不绝。
　　他心中乱得厉害，索性转身往门外走去。
　　挟着水气的寒风呼啸而过，将浸染得湿冷的门帘吹得胡乱翻飞。楚逐羲跨过门槛，身形穿过轻薄的布料，抬眸时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的绵绵秋雨，宽敞而奢华的殿堂撞入眼帘，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论是滴答的雨声还是苍术子与容澜一来一往的谈话声，皆飞速地倒退尽数收入了身后的门中，只留下一片几近于诡异的寂静。
　　楚逐羲一边观望着殿内的陈设一边缓缓后退，五指扶在实木质感的门框之上。他微微蹙眉，探身望向门内——
　　仍然是苍术子的住处，小桌上摆着的饭食还冒着丝丝热气，炭盆搁在坐榻边儿上盈起一蓬温暖的火光，处处都遗留着生活的迹象，却唯独没有了他们二人的身影。
　　记忆之中的所见本就无章无序，也有章有序。
　　楚逐羲并未有所纠结，旋身踏入华美的大殿。
　　“北风卷地白草折……是近来呼啸的北风将景行送来了么？”黎归剑的声音自一扇门后传出，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没有夹带一分一毫讥讽，“半个月前景行与我不欢而散，今日找吾可是有何要事？”
　　楚逐羲耳尖微动，闻声而去。
　　黑猫慵懒地伸展着四肢，碧眼轻蔑地瞥过高台上坐着的黎归剑，一个轻微的扭动便窝到了容澜怀中，它将脑袋扎入主人胸前厚重温暖的衣氅里，长尾甩动着藏进臂弯内堆叠的衣料。
　　容澜顺了顺球球背脊上柔软的毛发：“任谁被大肆搜家心情都不会太好罢？”
　　半月前黎归剑领着一群栖桐弟子随容澜回府，先是将楚逐羲押出了屋外，而后又抬手示意身旁两侧的弟子搜屋。
　　“这不是怕那魔种悄悄留了甚么晦气的东西么！若是不小心伤了景行就不好了。”黎归剑双手环胸，目光掠过那些弟子们白色的身影，末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抬眼看向容澜，“应当不会再翻出甚么银镯子、金项圈罢？”
　　容澜定定地站着，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他只冷冷一笑：“请便！”
　　黎门主轻轻地抬了抬手，那些弟子们得了指令，动作间也不再有所顾忌，丁铃当啷地大肆翻找起来，窝在鹅绒被里酣睡的球球亦被惊醒，浑身黑毛瞬间炸开，喉管里不住地发出警告似的呲呲声。
　　容澜知晓这些人的动作没轻没重的，弯身便将球球护入了怀中，手掌一下下地将炸开的毛发抚平。他冷眼看着弟子们一个个空手归来，嘲讽道：“如何？可有寻见门主想要的镯子和项圈？”
　　黎归剑心中烦躁，面上仍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他从善如流：“容仙师心怀天下大义，自是不会做出包庇魔族的事情，平白惹了一身腥臊可不好，是罢？”
　　容澜笑了，却是不带分毫感情：“滚罢。”
　　“那日景行开口便是叫我滚，真是叫吾好生伤心。”黎归剑微微笑着抚了抚柔软平滑的衣袖，“……倘若吾没猜错，景行是为了楚逐羲而来，说罢，是何事？”
　　容澜抬眸望向座上的黎归剑，视线触及他身侧站着的亲传弟子其一尚涟之时，他微微一怔，又很快敛去了眼中的惊异，将目光尽数放在了黎大门主身上：“条件呢？”
　　楚逐羲没有错过自己师尊眸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于是顺着他的目光而去——
　　与此同时，黎归剑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夜纱铃。”
　　师徒二人俱惊。
　　楚逐羲踏入容澜的记忆中，见到了他所看见的世界。
　　站于黎归剑身侧的尚涟或许已不再能称作是“尚涟”。印象中尚涟温文尔雅的形象不复存在，此时的他俨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两根长短不一犹如枯败树枝般的长角自肤色苍白的额角生出，微鼓的血管被细鳞覆盖，盘虬在漆黑的犄角根部。他的眼珠是全然的黑色，两竖带着波浪形状的荧黄瞳仁散发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异光，眦角、颧骨处皆覆着一层又一层细小而密集的黑鳞。他的颈脖被月白色的里衣拘住，却仍能窥见几点零星的鳞片，形似蜥蜴的长尾在他衣摆下若隐若现。
　　——是地灵，上古地灵，说是“地灵”，倒不若说他是“地鬼”更为合适。
　　声音愈发清晰起来，楚逐羲清楚地听见了容澜的心声，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忽地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譬如他无故失踪又无故出现在黎归剑手中的长命锁。
　　再比如，当年他深陷地牢之时，来探望他的、无比沉默的师尊。
　　若是说黎归剑身侧有地灵暗中相助，那么一切的一切便很好解释了。
　　容澜只觉脊背后一阵发凉，仿佛被什么湿滑黏腻的东西爬过一般，他心中嫌恶至极，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他安静地望着黎归剑，也不去过问，只冷声回绝：“夜纱铃是不可能给你的。”
　　眼见着对方唇角的笑意逐渐冷却，容澜再度开口：“门主应当听说过血鲛海的事情罢？”
　　“哦？”黎归剑闻言挑眉，眼尾余光扫过身侧的尚涟，他微微正襟，饶有兴味的望向容澜。
　　玄真界内又有谁人不知晓容澜肃清血鲛海一事？鲛终究是鲛，纵使堕了魔、成了妖，一身神骨亦不会受邪祟之气侵蚀。
　　而容澜便是那持有血鲛神骨的人。
　　“血鲛得以解脱后，它将自己的一双眼作为谢礼赠予了我。”容澜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可以为你铸一件法器。”
　　黎归剑眼前一亮，而后抿紧了唇垂眉收起眸中闪动的细光。他思忖了片刻，复又扬起下巴来：“你同楚逐羲终究师徒一场，徒弟做下的孽，自是要由他师尊来亲手了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过么——”他话锋一转，“徒弟犯错，为人师尊的，自然也该受些惩罚罢？”
　　容澜微微一笑：“请便。”


第六十一章 
　　大抵是黎归剑惧他事后不认账，索性将那场诛魔刑罚延期，明里暗里催促他放心地去闭关炼器。
　　十一月初，冬雪如约而至。
　　容澜望了一眼微微泛白的天空略有踌躇，终还是毅然踏入了炼器室。
　　炉内灵火燃起又灭，转眼便是隆冬腊月。
　　“好剑。”黎归剑掂量着手中长剑，笑得几乎抿不起唇。
　　他噌地一声将青蓝剑光敛入鞘中，拇指缓缓碾过鞘上细致的云纹，不住地点头夸赞：“真不愧是玄真第一炼器师！”
　　容澜不言亦不语，就如此沉沉地望着黎归剑，见他赏毕了剑，这才缓缓开口：“门主喜欢便好，若是无其他要事，景行便先行一步了。”
　　“去罢。”黎归剑闻言收起了笑容，只微微颔首目送着容澜离去。
　　眼见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黎归剑意有所指地微微偏头望向静立于身侧的尚涟。
　　朔风凌厉，树影婆娑。圆月高悬向人间洒下一捧微微泛蓝的清辉，尽数倾泻在地面，将路旁白雪映得晶亮。
　　容澜知道自己身后跟了人，还不止一个。
　　他缓缓垂下眸，长睫微动掩去了眼中几乎满溢而出的厌恶。而足下仍是不疾不徐地向前，披着一段月光往着地牢的方向而去。
　　说是地牢，倒不若说是地下室。容澜缓步踏入那幢红墙绿瓦的房屋，旋开墙上机关，藏书柜轰隆着一分为二向左右两侧缓慢推移，现出其后通往地下的阶梯。
　　他并未动，只静默地立在原地，仿佛一株挺拔的青松。半晌，才微微回过眸来冷冷发声：“跟够了？出来罢。”
　　江惆笑吟吟地自门外绕入屋中，一袭锦衣被夜风吹动猎猎作响，他摊了摊手：“景行师尊好，师尊担忧您的安危，特派我与师弟二人来护送您。”
　　容澜偏身望去，丝毫不意外地瞧见了江惆身后倚靠在门框上被地灵附了身的尚涟。
　　“护送至此，足够了。”他将双手拢入袖中，“你们二人且在上头等着罢。”
　　说罢，也不再等江惆与尚涟二人回话，旋身便顺着石梯而下。
　　他并未对这对师兄弟抱以太大希望，事实证明也正如他所想。
　　容澜缓步沿梯上行，抬目便望见了立于石梯转角处的江惆与尚涟师兄弟二人，他站在阶上停顿了片刻，冷冷地瞥向他们：“门主竟如此不自信吗？”
　　江惆从容道：“非也，师尊特别叮嘱过，要将景行师尊安全送回府。”
　　站于江惆侧后方的尚涟忽地抬起荧黄竖瞳朝他无声一笑，薄唇微掀露出锐利獠牙，形状尖长的红舌贴着白齿一舐而过。
　　容澜不由得一阵恶寒，而后视若无睹般别开了眼，足下迈开疾步上行，也不再去理会跟在身后的两块狗皮膏药。
　　所幸他心怀顾忌，在地牢中未透露分毫，只是不知逐羲是否明白了他的意思。
　　甫一走出地下，便被迎面而来的强劲北风吹乱了发。
　　容澜撩开面颊上散乱的发丝，又缓缓揽紧了披风，细小的雪花落在鼻尖，被呼吸温化湿漉漉地挂在皮肤。
　　寒风吹不散心头郁积的阴云，亦理不开纷乱的心绪。
　　这一夜，无眠。
　　天还未大亮，容澜便早早地去了器物殿。黛蓝天幕携着滚滚乌云沉沉地压下，他苍白的身影恍若天地间一渺小蚍蜉。
　　“景行这是何意？”
　　二十四枚闪烁着银光的长钉被一一取出，垫有红色方巾的托盘内仅仅余下十二根两指粗细的诛仙钉。
　　“按照历来的规矩……”黎归剑眉头蹙作一团。
　　只闻丁铃当啷的一阵清脆声响，容澜随手将二十四根诛仙钉推至一旁，他抬眸冷声道：“他是入魔了，却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十二枚足矣。”
　　楚逐羲道行甚浅，三十六根诛仙钉刺下去只有一个魂飞魄散的结果。
　　“余下的，我替他受过便是。”
　　“是我未看好他，为人师尊的，我亦难辞其咎。”


第六十二章 
　　栖桐以白衣为风尚，若逢重大典礼，门内弟子人人皆素衣白裳，抬目望去便好似误入了遍地仙人的世外之境。
　　容澜向来不喜打扮作一身白，纵使一袭雪衣也总要搭配上些个色彩深重的饰品，好叫自己瞧上去没有那么苍白。
　　晨时他才操持罢诛魔仪式，还未来得及歇息就马不停蹄地随着掌门与几位长老一同前往恶鬼岭处理魔修尸身。待到一切处理妥当过后，便又匆匆忙忙地踏上了回程之路。
　　再度抵达梧桐山时，已然过了午时。
　　他无暇再去梳洗更衣，便如此随着黎归剑步入赎业堂，而后大大方方地一撩雪白衣袍，直耿耿地跪在了堂前，端的是一身云淡风轻。
　　在场的人不多，除却苍术子与执掌刑罚的两位弟子之外，便是黎归剑、江惆师徒二人，唯独不见了掌门唯二之徒尚涟的身影。
　　“景行师尊，得罪了。”
　　其中一名弟子托着红木方盘将一柄通体冰蓝的半透明长鞭呈上。
　　——抽神鞭。
　　容澜见此微微一怔，来不及细思为何诛仙钉变作了长鞭，耳侧便炸响一道清脆的破空声，裹挟着灵力的一鞭就如此狠厉地抽打在后背。
　　这一下来得突然，直将他的身子抽得微微前倾了几分，唇齿间不由得泄出一气急促的闷哼，湿热鼻息重重叹出，余下半截痛哼被尽数吞咽入腹。
　　长鞭劈开空气摩擦出阵阵脆响，一下一下地抽向容澜身后，落在皮肉之上啪啪作响。
　　他攥紧了拳，将腕口重重抵在大腿，身形依然挺拔如初。
　　堂中无人言语。
　　黎归剑收紧了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容澜身后渐渐洇出的血迹，本就不好的脸色此刻更是黑如锅底。
　　百鞭惩罚还未过半，他便站不住脚了，于是冷着一张脸甩袖离去。
　　江惆未得允许，只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他冷眼望着空中乱舞的残影，心底默默地计算着数字。
　　五十七、五十八……九十九……
　　一百。
　　最后一鞭狠厉抽下，收鞭时扬起几点殷红的血渍。
　　江惆朝掌罚弟子微微颔首，绕开地上跪坐着的容澜直直离去，与离弦之箭般冲来的苍术子擦肩而过。
　　苍术子走路带风，将浑身体重皆压入膝下，只闻噗通一声闷响，他几乎是半跪在了容澜身侧，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的人揽入怀中，又颤着手将搂在臂弯侧已久的雪白貂绒披风抖开，紧紧裹在了身形单薄的容澜身上，末了抬掌将一枚鲜红药丸塞入对方口中。
　　他狠瞪一眼收掇着刑具的两名掌罚弟子，斥道：“怎地下手这样狠毒？”
　　年岁稍长的掌罚弟子迈开一步，抱拳作揖道：“洛长老，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老黎都……”
　　苍术子蹙起眉头扬高了声音，刚想责怪他们二人不懂得看人脸色，便被怀中的容澜捉住了袖。
　　“沧玄，疼。”
　　垂眸便瞧见了容澜苍白的一张脸，就连那两片向来殷红的唇也失了血色。
　　他烦躁地轻啧一声，囫囵将容澜拦腰抱起，恶声道：“若是叫老黎知道了——呵。”
　　说罢旋身便走，不再去理会身后面面相觑的两个掌罚弟子。
　　“疼、疼、疼，现在知道疼了？”苍术子口中骂骂咧咧，“先前逞能的时候怎地不说疼？！师侄有回还丹，死不了，倒是你——”
　　“三十六根诛仙钉，他受不住。”容澜扯紧了披风，声音冷沉不复方才虚弱的模样。
　　若非苍术子能清晰察觉到容澜肢体的微颤，恐怕真要被他的镇静骗了去了。
　　苍术子恨铁不成钢，责怪道：“他受不住，那你这具病恹恹的身子就受得住了？知道你根基深、修为高，饶是如此也经不住那二十四根钉子磋磨的。”
　　“山穷水尽，我无路可走，师兄。”容澜苦笑，末了又整理情绪正色道，“我身子无碍，放我下去罢，逐羲……他还等着我。”
　　“先回去处理过伤处再说，不差这一会儿！”苍术子揽紧容澜沉声道，足下亦加快了速度，“恶鬼岭人迹罕至，你的符阵足矣护他周全，再者——你身子的状况你自己清楚，倘若你没了命，你那好徒儿怕是也没有多少时日能活了！”
　　容澜自知理亏，也不再争辩什么，任由苍术子将自己抱回了府去。
　　一番简单处理过后，身上的血腥味倒是减轻了不少。原先穿来的衣裳被血与汗水浸得湿透，自是不能够再穿了。
　　“喏，是上个月新裁的衣裳，我还未穿过。”苍术子从柜子里取来一件深青色的衣物，“你且将就着穿上罢。”
　　容澜并不推辞，伸臂接过他手中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三下两下便穿戴整齐了。
　　苍术子的衣裳于他来说大了不少，尽管束紧了腰带仍是显得宽大而松垮。他习惯性地将小臂横到面前，微微低头垂眉轻嗅衣料，扑鼻而来是草药的馨香。
　　系上貂绒披风，容澜利落地从坐榻上起身，过大的动作幅度牵扯得后背伤处生疼，稍不注意身后便又传来一阵濡湿的温热触感，他微微蹙眉，却未痛哼出声。
　　苍术子方才从炉上端回姜汤，回身便瞧见了伤患的危险动作，险些惊得摔了掌里捧着的珍贵汤药：“祖宗唉！你可仔细着点，别将伤口扯开了！”
　　“师兄，我无碍，天色不早，我该去寻逐羲了。”容澜默默收紧了衣裳，好叫苍术子瞧不出异样来。
　　苍术子轻啧一声，将冒着热气的姜汤递进他手中：“喝了再走，里头有滋补气血的药材，你体虚体寒，淋了一路雪不说又挨了这么一顿鞭子，我怕夜里你发起高烧。”
　　“……多谢师兄。”容澜鼻尖微酸，于是连忙垂下了眸，长睫下扫敛去了眼底闪动的细碎光点。
　　汤水入口微辣，微烫的温度滚过舌面绽开浓郁甜香，他微微一怔，这才发觉这碗姜汤里炖入了足量的糖。
　　热气蒸腾而起，将容澜眼角氤氲得微微湿润。
　　满满一碗甜汤入腹，微凉的四肢渐渐回暖，容澜舐去唇角残留的甜香，方才放下瓷碗手中便又多了一只分量不轻的药瓶。
　　“止血的，若是伤口开裂，抹上便可。”
　　离开苍术子住处，已是申时了。
　　冬日里天黑得早，而今日也不是什么晴朗的好天气。黛蓝色铺满了天空，浓郁得化不开似的，厚重的乌云互相挤动着不时抖落下一大捧鹅毛似的雪花。
　　还未走出山门，便被一道浓黑残影拦住了去路。
　　“天色也不早了，这是要上哪里去呀？”
　　浅淡蓝光闪动，长笛化海溟霎时现形被容澜握在掌心，直直地指向眼前黑影的心脏。
　　那道黑影刹住了脚步，却仍是迎面撞上了长笛一端，只差分毫便会刺穿衣料捅入皮肉之中。
　　乌云推挤着飘开，天光倾洒而下，叫这道黑影显出了面目——正是方才不在场的尚涟！
　　容澜望着他面目上的黑鳞与黑角，眸光微微一沉。
　　或许，此刻该唤他“地灵”更为合适。
　　“嗳呀呀……心肝儿好生无情，不过才半日不见，便如此刀剑相向——”地灵将身子略略前倾，叫那柄长笛死死地抵在胸膛，他抻长了颈脖嬉皮笑脸地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呀？”
　　这话意有所指，说罢便俏皮地朝对方眨了眨眼。
　　容澜警惕地凝视着“尚涟”那张异化严重的脸，竟是硬生生地从一个成年男子的轮廓中瞧见了另一张少年模样的脸。
　　如此看来，尚涟确实是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附身了，且被附时间似乎还不短。
　　长笛被对方一把握住、下压，类似于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草芬芳。
　　“心肝儿身上好香呀，嘶——是血沁出来了？”
　　冰冷的荧黄竖瞳骤然放大数倍，带着考量的意味不断转动收缩，仿佛埋伏于灌木中即将捕食的蛇类。
　　“……”容澜神色一凛，反手将化海溟猛然抽出，又将其横在臂弯之中，“那孩子呢？”
　　地灵闻言一怔，似是未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相问。也只是微微呆愣了片刻，他面上便又扬起那孩子气的笑脸来：“那孩子？你是说，这副皮囊的原主么？自是被我吃掉了，修为低微、灵息紊乱……”
　　“味道真是叫人——恶心！”
　　说到此处，他作势低头干呕一声，仿佛忆起了什么绝差的滋味似的。
　　湿润的泥土气息霎时逼近，地灵几乎是整个身体都紧紧贴上了容澜，他张大了一双骇人的荧黄兽眼：“——心肝儿定然比他好吃了数十倍不止。”
　　黏腻潮湿的触感仿佛能穿过衣料爬上肌肤一般，容澜心中一阵恶寒，曲起手肘猛然击向地灵的肋下。
　　这一下子却是顶了个空，手心忽地滑过一点儿微凉柔软的触感，随后一枚棱角分明的玉珏被塞入了掌心。
　　垂目望去，赫然是栖桐门结界的“钥匙”——一只色泽温润的水红凤凰珏。
　　容澜心尖一颤。
　　地灵疾步后退数尺，将双手负自身后，面上笑意盈盈：“简单介绍一下罢，我叫老怪，是上古地灵。”
　　“也是老黎的……饲主？”


第六十三章 
　　抵达恶鬼岭之时，天已黑透了，晦暗中泛出一点死气沉沉的苍黄色。白日里飞舞的雪絮消匿了身形，一阵长久的酝酿之后，皆化作鹅毛长短的细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岭上罕见高大的树木，荒芜的黑丘上零散地生长着几簇凌乱而稀疏的低矮灌木，几具被野兽开膛破肚的尸首横陈在被雨水浇得泥泞的路旁，死物腐败的臭味愈发明显。
　　附着在白骨上的青蓝鬼火受了惊般胡乱地逃窜着，几点鬼火扭曲着藏入土地，眼见着那入侵者行尸走肉般地绕着荒岭来来回回走了十来遍，这才大起了胆儿来横冲直撞地袭向入侵者，然而还未近得人家的身便被弹开来，于是哀哀地蹿往了远处。
　　容澜面色苍白如纸，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险些被足下自泥土里翘出的泛黄长骨绊倒。
　　他急促地喘着气，吸入了潮湿冷气的胸腔愈发不适起来，呼吸时舌根总能尝到些许猩热的血锈味，恍若破败的风箱，每一拉扯便不堪负重地嗬嗬作响。
　　他停止了行走，重新来到那处尤其黏腻湿润的泥地前，两腿颤颤的、止不住地发抖，几乎是站不住了，裹在身上的貂绒披风被雨水浸得发潮，贴合着脊背的位置隐隐约约地洇出一点暗红色。
　　容澜怔怔地站在原地，略显呆滞的目光缓缓下沉，落在浸透了鲜血的黑泥上，其间还有被揉碎了碾进烂泥里的暗黄符纸，说不出的骇人心神。
　　“……”他张了张唇，终是没能说出话来，只一点点的抬起头来，茫然地环顾着荒无人烟的山岭，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一般。
　　容澜摇摇晃晃地挪开步子，足下却一阵发软，噗通一下跪在了路边，一双素白的手便如此扣入了血淋淋的泥泞之中。
　　他眼前有一瞬的发白，待到回过神来之时，才发觉自己面上湿润得厉害，抬起手背去抹，湿漉漉的，竟一时分不清楚是雨水还是眼泪。
　　直至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呜咽自胸腔间挤出，他终是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落个不停，愈是去抹，便淌下得愈多，将袖口浸润得透湿。
　　兴许是平日里真的收敛太久，一旦开了裂口，情绪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挤压得心口涩涩的发疼。
　　不知何时，密布的阴云悄然散去，苍黄天穹却依然低沉，几乎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到底是时间不等人，夜露沁出清新的凉意，一点点扩散在空气之中。
　　那道染了血迹的雪白石像如梦初醒般轻轻颤了颤，又缓缓地站起身来沿着黑丘一路往下，青蓝鬼火雀跃地跳动着自泥土里蹿起，目送着入侵者去往人间。
　　已是临晨时分，天已晴霁了，湿意凝结成露摇摇欲坠，滴落入土地中逸出浓郁的草木馨香。
　　笼罩着梧桐山的透明结界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将来人纳入其中，寂静如初。
　　却有一缕不和谐的腥锈味自路旁灌木丛后飘来，树叶扫动间窸窣作响，与之一同的还有咀嚼时发出的嘎吱声。
　　便见老怪半跪在草丛间，正动手掏着面前肚破肠流的野獾的腹腔，他抬头望去恰恰对上了容澜转瞬即逝的一瞥，顿时索然无味，于是起身甩去了满手血水。
　　“啧啧，真可怜，眼睛都哭红了。”老怪负手瞬移至容澜身边，胸膛几乎要贴上他的后背，唇角扯起一个笑，“如何？可有寻见你那好徒儿？”
　　容澜眼前昏花，也不去理会耳侧蚊蝇般的噪音，只闷着头疾步往前走。
　　“哦，那便是没见着了。”老怪兀自言语着，又亦步亦趋地跟上那条身影，忽地扬高了声音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容澜仍是不加理会。
　　沉寂在一走一跟的二人间蔓延开来，老怪目露狠色，手指绷成爪状猛然抻往容澜，五指大力合拢捉住了他的上臂，而后猛力将人压在了一侧粗壮的古树上，凶相毕露无疑：“跑甚么？就不怕我心烦直接将你剖了吃掉么？！”
　　“……”容澜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顿时煞白，连嘴唇抑制不住地发颤。
　　他背上有伤，撞在粗糙的树干上生生地疼，而心中又悲极，进而催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来。
　　容澜抬掌大力击向老怪，冰蓝灵力在他胸前炸开，于夜色中迸出几点细碎的光影：“吃我——？只怕你的牙还不够硬。”
　　他满眼嫌恶，掏出一方软巾仔细地擦手：“我是负伤不错，但杀你一个沦落到附身才得以活动的地灵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怪被一巴掌拍得疾疾退后了八尺有余，好容易稳住了重心，喉头一甜便呕出一口血来，他抚着心口微微一怔，而后不由得发笑，暗自喃喃道：“嗳呀……更喜欢了。”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以拇指抹去唇角血迹，又抻出手掌来朝虚空中轻巧一握，随后将三指展开，染血的拇指与食指间紧紧固定着一枚水红色的凤凰玉珏。
　　正是前半夜老怪交予他的结界钥匙。
　　隔空取物，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为何？”容澜脑中嗡鸣不断，难得地问了句傻话。
　　“——为何？”老怪似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般，他缓缓地睁大了双眼，又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眼前尚涟身体上的异样忽然悉数消退，而后满脸死气地仰面躺倒在草丛间，四肢僵硬而扭曲。浓黑魔气自他腹中翻滚而出，便见一名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纤瘦的少年从尚涟身体里爬出，长而有力的蜥尾甩动着扬起，他缓缓抬起头，黑鳞与犄角毕露。
　　老怪嗬嗬地抽气，声音嘶哑而低沉：“不若问一问楚恨山？”
　　“哦——我险些忘了，他早就、早就死了呀……”
　　他颇为低落地呢喃着，面目上陡然显出几分狰狞：“废物、全都是废物！黎归剑那老东西也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是忆起眼前还站着个容澜，老怪收起癫狂之态，大大方方地露出一个笑容来，他面容生得稚嫩清秀，笑起来时仿佛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的声音不复嘶哑，脆生生的，倒是显露出了几分少年的音色来：“至于楚逐羲么——”
　　嗤笑声自嗓中挤压而出，老怪眸中盛满了疯狂：“他是个贱种、杂种，而杂种，就该死，死得透透的才好呢，不是吗？”
　　“心肝儿——”他的笑意霎时变得恶劣，微微弯起的双眼中染上了几分狡黠，“容澜啊，不若我们做一个交易罢？”
　　然而被他唤得亲亲热热的容澜却是不言也不语，眸色沉沉地望着他，瞧不出半点情绪来。
　　二人就如此沉默地对峙了片刻，容澜拢起披风便旋身离去，脚步仍然沉稳如初。
　　老怪也不去追赶，便如此目送着他离去。
　　半盏茶的功夫后，尚涟施施然地自灌木丛间走出，举止优雅从容。
　　容澜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方才再多说一句话、再多留半刻，恐怕都要晕倒在地。
　　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府邸，紧绷的神经乍一放松，整个人便彻底脱力地瘫软在榻，连染了血的衣裳都来不及更换，眼前一黑就如此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到苍术子急吼吼地寻上门来时，容澜已昏睡了三天三夜，身体发着高热，背后的伤口也已溃烂得不成样子了。
　　苍术子气极，痛心疾首地斥他不懂得珍重身体。
　　容澜却神色淡淡，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再不济，也不过是留些疤痕罢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六十四章 
　　八月十五，月上中天。
　　后院栽着的盘虬巨树已顶了满冠桂簇，夜风拂过，竹影婆娑，抖落下一地金花翠叶。
　　楚逐羲颇为茫然地抬眸望去，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曾居住过十来年的小院之中。
　　金桂飘摇而下，恰恰落在了俯身挖酒的少年发间。他娴熟地从土坑中取出酒坛子来，又将其揽入怀中，旋即起身往一侧的亭台而去。
　　短短几月时间，少年人便如抽条疯长的柳条般迅速拔高了身量，肉感渐渐收束作薄肌均匀地覆盖在躯体之上，瘦劲而蕴满爆发力。眉眼间的稚气亦尽数褪去，五官棱角初显，面容生得愈发艳丽起来，倒不复从前俊俏少年郎的乖巧模样了。
　　他随手捏碎了掌中未吃尽的绿豆糕，扬臂便将糕点碎屑当做鱼食抛进了一旁的池塘中去，引得伏在池底的锦鲤争相抢起食儿来。
　　眼见着少年时的自己怀抱酒坛灵巧地翻越阑干，轻盈地落入了廊内，足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迈入廊亭之中，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恍若一只身姿矫健的小豹子。
　　他随手拍碎坛上封泥正准备斟酒，便被不远处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动作，于是急忙摆好酒具，正襟危坐。
　　楚逐羲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大抵是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口中低声呢喃：“偷酒喝呢。”
　　“又偷酒喝呢？逐羲。”含着笑的声音被清风送来，搔得他耳内一阵酥痒。
　　几乎是同时的，他们二人齐齐回过头来，望向了那个明月仙似的人。
　　“我没偷酒！”年少的楚逐羲急急地反驳，又撒娇似的低垂下眉目闷声说道，“况且……再有三月，我便十五岁了。”
　　托着瓜果的苍术子从容澜身后绕出，哈哈大笑：“倒是有我当年的风范，嗳！景行——”
　　说着，他直起手肘轻轻顶了顶容澜的上臂，朗声道：“过节么！喝点儿酒不打紧的，况且你那酒……不醉人的，就允他喝罢。”
　　容澜闻言微微挑眉却并未言语，顶着他们二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座，又将端来的糕点一一摆好，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不许贪杯。”
　　算是允了的意思。
　　清冽的酒液斟入瓷白酒杯，逸出一片浓甜桂香。
　　容澜端起小杯轻抿一口，垂目之时眼尾余光瞥见了挤眉弄眼、相视偷笑的苍术子与楚逐羲二人，不由得无奈一笑，微微扬起的尾音中蕴满了宠溺的意味。
　　苍术子显然对杯中盛着的甜酒很中意，一连牛饮下几杯，这才满足的放下酒具，又神秘兮兮地从怀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来：“猜猜看，我带来了甚么好东西？”
　　话虽如此问道，他倒也没有真的要卖关子的打算，手下利落地解开了乾坤袋，从中掏出数个色泽鲜亮、个头饱满的灵果来，又将它们整齐的码在了石桌上。
　　“今年揽月庭送来的中秋礼中恰有不少珍奇灵果，”苍术子悠悠道，“如此，我那方小小药圃才没遭了老黎的毒手。”
　　容澜很是捧场的拿起一只灵果，捧在掌心用衣袖抹了抹，这才递到唇边。
　　咔擦脆响，果肉软嫩、清甜多汁。
　　“是师兄种的？好手法。”
　　“嗳呀——”苍术子连连摆手，“都是小漂亮的功劳啦，灵壤与树株都是她赠予我的，我不过是简单的松了松土、浇了浇水罢了……”
　　一番话语被他说得浓情蜜意、缱绻万分，仿佛身边都飘满了蜂蜜泡泡似的。
　　容澜闻言险些被果子呛着，他轻咳一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酒香渐浓，谈笑声此起彼落，最终归于寂静，只余下一声一声自竹林间传来的微弱虫鸣。
　　不知何时，圆月已悄然沉入柔纱似的黑云中，朦朦胧胧的透过乌绸向天地间倾下半捧清辉。
　　空了的酒坛东倒西歪的滚落脚边，桌上亦只余下瓜果糕点零星的残骸。
　　暗香浮动，连挟着夜露的风也冲洗不散，灌入衣袍中勾出几缕若有若无的檀木馨香。
　　“不醉人？”容澜双眼弯如新月，笑吟吟地将瓷白杯盏轻放于桌面，浅淡的扫了一眼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二人。
　　他缓缓将额前垂下的发抚至耳后，又施施然地站起身来，俯身提起被苍术子揽进怀里的酒坛，腕骨转动间将坛中酒水晃得叮咚作响。
　　掂量了片刻，容澜扬臂将坛子提高，而后仰脖将余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他一面抬袖抹去唇际沾染的酒渍，一面将空坛按在石桌之上，扬眸时眼中水光闪烁。
　　“酒，师弟……唔嗯嗯？我酒呢？师弟再去开一坛！嘿嘿，小漂亮……”苍术子强撑着醉眼去够那只酒坛，口中止不住地胡言乱语。
　　苍术子甫一被架起，双手便开始胡乱的舞动起来，一边乱嚷嚷一边猛拍容澜的肩膀，傻笑着被架回了客房。
　　待到他将苍术子安置好了，这才原路重返凉亭。
　　相比发酒疯的苍术子，楚逐羲就显得无比老实起来。
　　醉倒的少年乖巧地伏在石桌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他将大半张脸都埋入了交叠起的手臂中，拂开掩了面的凌乱黑发，便能窥见其温烫而红润的脸颊。
　　楚逐羲乖顺地趴在容澜背上，束得整齐的马尾此时已精神萎靡的耷拉了下来，正随着他师尊迈开的脚步轻轻地一荡一荡。
　　任容澜背着自己走过九曲回廊，又安置于榻上掖好被角，他也不曾醒来过。他早就被酒仙牵着飞上了九霄，此时正会着周公，恐怕连天塌下来了，他也能雷打不动的安睡。
　　长风牵走绕月的乌纱，又探入窗棂轻扯着容澜的衣裳。月辉自天际间倾泻而下浇灌在地，仿佛霜雪一般，将世间一切晕染得温和而模糊，好似一场不醒梦。
　　月色溶溶，淌入他眼底潋滟的春池。
　　鬼使神差地，静立于床前的容澜忽然缓缓俯下身，撑在床沿的手臂一点点弯曲，勾在耳后的三千青丝纷纷滑落，恰巧遮掩了落在少年唇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一切都静悄悄的。
　　掺杂着桂花味的酒香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落在鼻尖，不留一丝痕迹。
　　半醉未醉的明月仙猛然起身，眸中霎时清明，他抿了抿唇，终是落荒而逃。


第六十五章 
　　记忆总是杂乱无章，零散如碎片，又似针线般见缝便插。
　　连绵山峰高高地耸起，仿佛渲开的水墨画，将流金月色遮挡殆尽。山崖苍翠陡峭，将一捧血红霞光圈起，半斜着斟满了深谷。
　　记忆中的青瓦白墙飞速地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崎岖的曲折山道。
　　嘈杂的声响旋转着灌入崖底，惊动了栖息于林间的禽鸟。
　　群鸟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腾空而起，将爪下生得茂盛的枝叶狠狠糟蹋了一番，纷纷扬扬地甩下一地绿叶，其间还夹杂着几根深色的羽毛。
　　向下望去，是隐匿于山林中飘着袅袅炊烟的村庄；抬眸上眺，入目的则是身着各门各派服饰的青年男女，他们沿着四通八达的山路而来，一边小心行走一边四处张望，不时抬手拨动着身侧凌乱的灌木丛，似乎是在搜寻着什么。
　　楚逐羲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山间散落如棋子的各门弟子，随后毫不犹豫地动身下行，朝着村庄所在的位置疾步而去。
　　恰是傍晚时分，一路上并未见到行人，大抵是村民们都已劳作完毕，早早地回家洗米烧饭去了。
　　然而愈是往里行去，便愈是安静。
　　楚逐羲直觉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就算村中百姓皆遵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也不至于寂静至此。
　　直到村庄跃入眼帘，他才发现那袅袅升起的并非炊烟。
　　村子的规模不大，约莫住了十来户人家的样子。现下各家门户皆大开着，滚滚浓烟自靠近村门的几幢房屋中翻涌而出，焦臭的灰屑被风吹散扬了满天，滚过地面将尚还湿润的血迹层层掩盖。
　　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疮痍。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楚逐羲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被火舌吞没、逐渐崩塌的房屋，又恍若未闻的回过头来径直往村里走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步步深入一般。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驻足望向身旁不远处一间外形还算完整的竹屋，那是唯一一户门扇紧闭的人家。
　　一种没由来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楚逐羲旋即转身踏入竹屋。
　　甫一进门，便被尚有余温的血腥味儿扑了满面，也未来得及瞧清楚眼前光景，一道凌厉的质问声从屋内晦暗的一角传来——
　　“谁？！是谁在那里？！”
　　“容澜。”
　　冷淡而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楚逐羲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黑色身影施施然走来，与他擦肩而过，定定地立在了眼前。
　　容澜身披一袭玄色披风，厚而蓬松的深黑色毛领间嵌了一枚样式精致的金饰，其上绕有绣金系带，将敞开的领口紧紧收拢。
　　他手提一柄锐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高束于脑后的马尾服帖的顺着脊背倾泻而下，端的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却见一方长而宽的粗布歪斜着悬挂于房梁之上，沾满灰尘的下摆随风轻晃几乎拖曳在地，将小小一间竹屋分割作两半。
　　“容澜……？”幕后之人有些迟疑的重复道，沉默片刻后又急急发问，“你们——有几人？”
　　“独我一人。”容澜回答道。
　　语毕，诡异的沉默于竹屋中蔓延开来，直到一道低沉的轰隆声劈开沉寂，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粗布被猛然扯下——
　　容澜提剑横于胸前，又猛然后退一步，冰蓝灵力霎时张开护于身侧，化海烟亦现出形状缠绕在腕间。
　　幕布轰然落下，灰尘窸窸窣窣地飘了满屋，便见一人缩蜷在角落，无力地瘫坐于一滩血水之中。他披散着一头凌乱的红发，眉间魔印朱红若砂，深紫的眼中充满了狼似的警惕。
　　尽管狼狈至此，却仍是存着几分气性。
　　——正是楚恨山。
　　楚逐羲怔怔地望着那张与自己几乎无二、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孔，心头不由得猛然一紧，嘴唇嗫嚅着无声地吐出二字来：
　　阿父。
　　楚恨山不动声色地抬臂将怀中事物护住，又紧紧并起仅着长靴的赤裸双腿，将乍泄的肉色尽数掩于被血浸得湿透的深黑色衣摆之下。
　　仔细看去，才发现他怀中抱着的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那孩子被一件玄黑外袍紧紧裹住，不吵也不闹地依靠在父亲臂弯里，乖巧得很。
　　容澜胸口一闷，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他蹙了蹙眉，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你……”
　　“你是来杀我的。”楚恨山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含着审视意味的深紫双瞳紧紧盯着容澜，他语气确凿。
　　容澜却并未回答，只沉沉地望着他，神色复杂。
　　楚恨山听不见回复，只轻笑一声：“你不杀我，他们来了也要杀我的，倒不若死在你手里来得干净。”
　　他话中意有所指，自知自己命数将至，也懒于再遮遮掩掩，于是索性敞开了说话。
　　“……只是，稚子何其无辜。”楚恨山忽地剧烈咳起嗽来，张唇便呕出一口混杂了破碎内脏的鲜血，“容仙师！你且救救他罢！”
　　他极力压抑着喉中绵绵不止的痒意，又大力地吞咽下几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液，胸腔急促地起伏着发出几声沉重的空空声：“我在他身上留了禁制……只要不解开，便不会入魔。”
　　楚恨山垂下长眉，郑重地抚平襁褓上起伏的皱褶，拇指压过婴孩柔软的脸颊，这才抻直双臂将他托到容澜面前：“时间不多了，求你，救他！”
　　容澜虽有迟疑，心底却没由来的涌上一捧无比强烈的情绪，唆使着他上前将孩子接过。
　　待到反应过来之时，手里便多了一只异常柔软的浮元子，他小得惊人，与容澜这辈子所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
　　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婴孩高于成人的体温隔着充作襁褓的玄黑外袍传至手心，烫得他险些微微颤抖了双手。
　　容澜心中有些发慌，蹩脚至极地调整着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婴孩搂入怀中，垂眸便对上了楚恨山含着笑的温和眉眼，他微微一怔，脑内空白了一霎。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楚恨山动了，他猛然撞向容澜手中紧握的长剑，动作干脆利落，无比决绝。
　　容澜来不及收剑，眼睁睁地看着他撞了上来，锐利的剑锋刺入心口，将楚恨山捅了个对穿。
　　暗红血液飞溅开来，零星地于他衣摆处绽开。
　　“……多谢仙长成全。”楚恨山挂着血线的嘴角啜着一抹笑。
　　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剑下去倒是给了自己一个痛快，浑身气力顺着四肢末梢流尽，连带着心中的怨怼也好似一同流走了一般。
　　容澜睁大的瞳微微颤动着，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方才好像在楚恨山眼中瞧见了一点大仇得报的痛快，分明只是短暂的一瞬，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无比深重的一笔。
　　大抵是父子之间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方才还不哭不闹的婴孩忽然凄厉地放声啼哭起来。
　　身后又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半开的木门被猛然掀开，血红霞光便如此大胆地铺张开来，将竹屋寸寸吞没。
　　“景行师尊？你在……咦？这是——？缅恨山！”熟悉的年轻声音响起，那弟子迟疑了一瞬，霎时欣喜起来，他手脚并用的上前来，正想将已失去生息的楚恨山从剑上扯下来，“太好了，门主马上便来了！景行师尊你先……”
　　将话还未说完，那弟子再度发生惊呼，仿佛见到了什么恐怖的景象一般——
　　“景行师尊——你、你疯了吗？！门主吩咐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容澜脑内嗡嗡作响，他望着眼前化为齑粉的楚恨山，弟子惊叫的话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过。
　　他心中只那么一个念头，尽管知道牵连甚多，却仍是如此做了。
　　面对着黎归剑黑如锅底的脸色，容澜仍是不动声色，只道是魔尊贼心不死，死到临头还想撕碎这家无辜农户留下的最后一子，情急之下下手便狠厉了几分。
　　前半句还可信些，后半句便是拿去骗鬼鬼都不信了。
　　黎归剑还想发威，正巧诛魔之首萧白景姗姗来迟，碍于面子也不好多说，只如实汇报魔尊已伏诛，村中唯独幸存了一个不足月的婴孩。
　　萧白景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只是一双浅淡得微微发灰的眸显得格外深沉。
　　晦暗的傍晚里，容澜借着微明的霞光，从婴孩胸前的布料里翻出了一枚长命锁，上头工整地刻着三个字——楚逐羲。
　　一笔一划皆珍重无比。
　　他忽地感到有些凄凉，又福至心灵地回忆起方才自楚恨山手里接过婴孩的心情。
　　原是兔死狐悲，原是感同身受的怜悯。
　　所有绚丽的色彩皆飞速倒退，楚逐羲立于漆黑而冗长的隧道里，眼见着殷红如血的残阳裹入沉沉天色之中，逐渐收束作一点刺目的白光。


第六十六章 
　　那点白光忽地一圈圈地扩散开来，将黯淡无光的长路照明了。
　　不知不觉间，楚逐羲好似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那是一条好长好长的山路，曲折的道路两侧生着参天古木，墨绿藤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地面，粗壮树根破开布满青苔的泥土，扭曲地盘虬在嶙峋的石块上。
　　他依稀能从苍翠茂密的树叶间窥见一点异常湛蓝的天空，好似水洗过一般纯澈动人。
　　天光自叶与叶的缝隙间透进来，星星点点地洒落了满地奇形怪状的光斑。
　　本该晦暗的地方却是亮澄如明堂，触目可及的一切皆被包裹入温和的柔光之中，迷迷蒙蒙的好似笼着层白纱，好似误入了一场美梦。
　　一串清脆而连贯的铃响打破了静谧。
　　楚逐羲骤然间回过神来，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朝声源望去。
　　也不知是何时，前方的道路上竟是多了一长一幼两个人。柔和的白光将他们的身形轮廓勾勒而出，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梦幻。
　　身材高挑的男人一袭玄黑色衣裳，衣料边缘用金线刺出一连串特殊的纹样，一身贵气浑然天成。他黑发高束腰背挺直，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向前而去，腕间挂着一枚用青线串起的苗纹额饰。
　　他便如此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眼前男人的背影陌生而又熟悉，楚逐羲怔怔地望着。
　　年幼的男孩子身着藏青色苗服，额头、颈项与手足间皆佩戴有精致的苗银。他半跑半跳地走着，细软的长发被编作松垮的鱼骨状，正随着男孩儿的动作小幅度地起伏。
　　男孩子的容貌生得精致漂亮，总爱笑吟吟地回过头来望一眼跟在后头的男人，本乖顺贴在脊背后的长辫便如此被他的动作甩至了肩前。
　　银铃碰撞叮铃响，细细碎碎洒一路。
　　他忽地转过身来，一边倒着迈步一边张唇大声地唤了句什么，随后大笑着往回跑了几步旋身与男人肩并肩，末了又伸出白嫩小巧的手掌去牵他骨节分明的大手。
　　瞧他的口型，喊的分明是一声“阿爹”。
　　楚逐羲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地，脑内闪过一刹那的空白，霎时如梦初醒。
　　——这不正是先前他从他师尊画中所看见的人！
　　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细细密密的刺痛爬满神经，酸涩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叫他窒息了。
　　突然，一丝没由来的喜悦挤入胸腔之中，一寸寸地抚过隐隐作痛的神经与心脏，带来了片刻的安宁。
　　残留于容澜记忆之中的喜悦无法掩盖来自楚逐羲本身的痛苦，微甜使得苦涩更苦。
　　并肩而行的二人一点点地被道路尽头温和的光辉吞没。
　　楚逐羲疯了似的狂奔上前，一头扎入了那团微微泛白的光芒之中。
　　柔和的光骤然间膨胀了数倍变得刺目无比，几乎是瞬息间便闯入眼帘，将眼眶挤得满满当当。
　　也只是短暂的一瞬，刺得他双眼生疼的白光猛然溃散开来，眼前种种亦渐渐归为晦暗。
　　楚逐羲颇为茫然地立在原处，头顶是昏暗的天，足底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透过浓稠的白雾依稀能瞧见远方水墨画似的群山，崎岖的山脉一重压着一重将此处团团包围，好似一座无形的囚笼。
　　深沉而消极的情绪从天而降，携着一丝刻骨恨意满满地灌入楚逐羲的胸口，堵得他心头颤颤地发疼。
　　他迈步想走，却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戚之情压迫得微微怔了神。
　　眼前灰白的迷雾浓稠如牛乳，几乎将所有事物都笼罩了去，便是抬起手来也难以看清近在咫尺的五指。
　　长久而诡异的寂静被骤然打破，一道沙哑、带着几分少年感的嗓音自浓雾中传来。
　　“师尊！不、不要——！”
　　便见一道素白的身影从迷雾间大步走出，他长身玉立、眉眼如画，端的是一身仙风道骨、清绝出尘。
　　——若是忽略被他扛在肩头上身形单薄的少年的话。
　　剑眉入鬓、凤目含情的男子一袭白羽鹤衣无风自动，臂膀摆动间衣袖猎猎作响。他面色阴沉如水，肩扛那微弱挣扎着的少年疾步离去。
　　“师尊、师尊……！放过我罢！我们是师徒……是师徒啊！”
　　少年奋力地挣扎着，他眼尾涨得通红，眸中含了薄雾，泪珠挂在长睫上摇摇欲坠。高高立起的雪白衣襟也遮盖不住他颈脖上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嘴唇更是被噬咬得红肿不堪，显然遭受过一番凌辱。
　　男子沉着脸充耳不闻，扛着少时的容澜自楚逐羲身侧擦肩而过。
　　被拦腰扛过肩头的容澜无力地挣动着，又在那一瞬间忽然抬起头望来，楚逐羲心头不由得一紧，电光石火间两道目光跨越了沧海桑田彼此相撞，又紧密的交融在一起。
　　他垂泪的眼底含了一汪悲戚，绝望而无助。
　　浓雾相互挤压着吞噬了他们的背影，沉闷的雷声于天际响起，泛着紫光的闪电骤然炸裂开来，恍若一张偌大的蛛网，将黑压压的天穹兜起。
　　屋中昏暗无光，四四方方的桌上仅仅立着一支点燃了的蜡烛。
　　竹门被推开，一条怒气冲冲的身影飞步而来，越过屏风与纱帘直直地往床榻而去。
　　携着湿意的凉风趁机而入，将火舌吹得扭曲地跳动起来，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床幔之上显得格外狰狞。
　　隗天清凤眸含怒，粗暴地将容澜按进了床铺深处，又重重地欺身而上压住了少年单薄的身体。
　　他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容澜微不足道的挣扎，又低垂下头来，狭长上挑的双瞳缓缓张大，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澜儿真是不乖啊。”
　　语气轻柔得不像话，手下的动作却是异常粗暴。
　　隗天清捉住容澜细白的足踝，硬生生地将其压在他胸前，又架高他的小腿搭上了自己肩膀。
　　他眼中盛满怒，唇角却是含着笑意，又抻开手臂温柔地抚上了容澜另一条腿，五指爱抚地摩挲着他柔软的大腿。
　　“澜儿想去哪里呀？同师尊说说可好？嗯？”
　　便听轻微的一声“咔嚓”骨响，容澜本就生得白皙的面孔显得愈发苍白起来，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颤抖着张开唇急急地喘气，那条被骤然压下的腿僵硬的架在隗天清腰侧，大腿内侧的肌肉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扯上，贴着对方的胯骨不住地痉挛着。
　　“宝贝儿……你下得了朔门，又走得出流弥吗。”
　　隗天清嗤笑着将脸埋入容澜的颈窝间，单手一握便将少年挣动着的细白双腕拢入掌中又压于头顶。
　　“是师尊怜你，才叫你留了气力逃跑。”
　　温热的气息喷洒于颈间，叫容澜霎时红了眼，只徒劳的拧动着颈脖胡乱地摇头，将本就束得松垮的发蹭散，凌乱地贴在脸侧。
　　“不、不可，师尊……呜……”
　　他急促地抽了抽气，方才合上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住地从眦角滚落。
　　大抵是痛到极点了，他扬起颈脖来，好似濒死的白鹤一般。
　　纱帐与竹床愈摇愈烈，红烛颤巍巍地泣下一滴血似的泪。


第六十七章 
　　楚逐羲攥紧了五指，偏过头去不忍再看那摇曳的床幔，扣紧的骨节微微泛白，疼进了心里去。
　　绝望而压抑的哭泣不绝于耳，仿佛利刃剐入耳道，额角血管不由得突突狂跳起来。
　　滴答、滴答。
　　清脆的水声在脑海深处响起，痛苦的哭声戛然而止。
　　楚逐羲一愣，抬起眼来，便见了一穴湿得仿佛水帘洞一般的昏暗石室。
　　便见石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其间蜿蜒着数条扭曲的水痕，地面亦湿漉漉地裹着层泥泞。
　　一线烛光斜斜打入石室，悄然挑起了浓黑的一角。
　　室内仍然晦暗不明，隐约能瞧见一个清瘦的少年跪在角落里，他微微蜷着身子，腰肢却挺得异常笔直。他披散了一头凌乱的长发，面容被遮掩去大半，只堪堪露出一截儿苍白的颈脖。
　　他的双手被绳索紧紧缚住折于腰后，跪进潮湿稻草的双腿不住地痉挛着，显然已是再也支撑不住了，却因姿势的原因始终无法倒下。
　　潮湿与黏腻中带着一丝隐约的温热，闷得人心头发慌。
　　楚逐羲瞳孔微震，几乎是急促地惊呼出声：“师尊！”
　　他的声音并不大，于寂静的石室内响起有如平地上炸响的惊雷，清晰无比地在石壁间回荡。
　　跪在角落的容澜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又缓慢地拧着脖子望来，就好似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一般。
　　黑藻似的长发顺势滑落至肩头两侧，将纤细的颈脖包裹其中，亦恰巧掩去了自大开衣襟间裸露而出的锁骨，衬得他肤色愈发惨白起来。
　　容澜的双眼被黑布蒙住，两指宽的布条勒过额角压入凌乱的发间又牵至脑后，末端打作一个复杂的绳结箍住头颅。
　　他张了张泛白的唇，气若游丝地道：“……是你吗？你……你终于来寻我了是么？”
　　蕴了泪的声音梗在嗓间，又颤颤地发着抖。
　　楚逐羲没想到眼前的容澜竟有所回应，晏长生叮嘱过的话重重叩在心间，他一时哑然，便如此立在原地不知进退。
　　片刻后，楚逐羲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来，又刻意地放柔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容澜脆弱的魂魄，他轻声细语地唤道：“师尊……？师尊，是、是我来晚了。”
　　“……”容澜似乎有些愕然，他轻轻扬起脸来，颈脖绷得微微发僵，嗫嚅着干裂的唇哑声道，“来了……便好。”
　　再次得到容澜的回应，方才还飘忽不定的心脏霎时落回实处。楚逐羲欣喜若狂，连手脚都激动得打起颤，胸腔几乎要被汹涌而出的情绪挤破。
　　他有好多话想说，此刻却如鲠在喉半个字也道不出来了。
　　“师尊，我……”
　　还未说完，便被一道呜咽声打断。
　　容澜压抑地低声抽泣，口中胡乱地道着歉，又含含糊糊地呢喃自语着。
　　楚逐羲闻言神色微凝，心中不断翻涌的欣喜也跟着一滞，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哪知下一秒便被一盆冷水泼了满面。
　　“师尊！”容澜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恍若一只陷入绝境的幼兽。
　　濒临崩溃的哀叫过后，石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好似死去了一般。
　　澎湃的情绪尚还停留在头顶，这一声尖叫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楚逐羲只觉自己的头几乎要炸裂开来，喉头也一阵阵地发紧，转瞬间口鼻中便充斥满了腥甜的气息。
　　眼前景物开始出现重影，楚逐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然而灾厄总是接踵而来——
　　分辨不出悲喜的轻笑声打破了死一样的沉寂。
　　只见一道莹白身影顺着光而来，连翻卷的衣袂都好似携着光明。
　　隗天清白衣胜雪、不染纤尘，分明是始作俑者，却恍若降临救世的仙。
　　他展开双臂欲将跪坐在草堆中的容澜揽入怀中，修长五指在少年绷得僵硬的腰后轻巧一拨，便叫对方软软地埋入了自己胸前沾染着皂角馨香的衣襟间。
　　绳索绷断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室中显得清晰无比，半截牵引于墙角处的断绳逶迤在地面，垂在少年弯曲已久的腿侧。
　　楚逐羲呼吸一窒，酸涩感霎时涌上鼻尖，他控制不住自喉间泄出的一声声哽咽，眼眶发烫却淌不下一滴泪。
　　眼前的容澜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相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小些。
　　他不知他的师尊被缚住双手、蒙住双眼囚在这潮湿漆黑的石室中度过了多少时日，更不知他被那条牵引着他手腕的短绳折磨了多久。
　　隗天清揽住容澜不断颤抖的腰肢，垂下头去咬他的耳朵，末了低沉地笑了笑：“澜儿终于知错了？”
　　“……知错了，”少年呜咽着，“我再也不逃了。”
　　话音落下，隗天清不曾应答，于是诡异的静默便如此在室内蔓延开来。
　　容澜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吓住了一般，他咬着唇颤抖着靠紧了隗天清，仿佛一只折翅的鸟儿。
　　他抱紧了示好般依偎而来的容澜，不由得放肆地发起笑来。
　　隗天清笑得连身体都在剧烈颤抖，痴狂的笑声好似能穿透过二人紧紧相贴的胸膛，传入少年单薄的身子中一般，叫容澜也微微战栗起来。
　　“……乖孩子，师尊这便来救澜儿。”隗天清好容易止住了笑，森白齿间咬着一枚圆圆的辟谷丹，他含入一口凉水俯身吻上容澜干裂的唇。
　　温水哺入口中，唤回了意识的半分清明。
　　本能终还是战胜了理智，容澜顺从地张开唇来，舌尖舐过隗天清温软的唇，不断地吮吸着那点带着暖意的水源，连滚入口中的辟谷丹都被他忽略了去。
　　小小丹丸被囫囵吞下，胃中经久不去的灼烧感总算偃旗息鼓。
　　那点温水哪里经得住吮吸的？仅仅几口便被吞咽殆尽。
　　而容澜仍是不知餍足地啃咬隗天清的唇，本能地想要汲取到更多，却被对方揽了颈脖亲吻得更深。
　　黏腻湿软的一吻结束，蒙住双眼的布条窸窸窣窣地滑落挂在颈脖处，束缚住双腕的绳索亦被解开。
　　“真是师尊的乖孩子，”隗天清眸中含着炽热的疯狂，他微微扬起唇角垂下头去吻着容澜的颈脖，又顺势而上咬住他的耳尖儿，“吾最爱的便是澜儿了。”
　　容澜无声地张着水润的唇，盛着泪的眼尚还存有半分清明，涣散的眸底里分分明明地沉着恨。


第六十八章 
　　破碎而混乱的记忆恍若泥潭，纠缠着楚逐羲愈陷愈深。
　　大雾始终不曾散去，迷迷蒙蒙地浮动在绵绵青山间，将高耸崎岖的苍翠群峰渲染得微微发黑，连日月都好似囹圄其中。
　　眼前情景变幻莫测，方才还高悬于穹顶的冷月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滑落山后，天空灰蒙蒙地发亮，微冷的晨光拨开云层倾身投往人间。
　　天，又明了。
　　他却仍未寻见晏长生所说的“魂体”。
　　楚逐羲眨了眨干涩得有些发疼的双眼，眸中罕见地沾染上几分茫然，他呆滞的立于原处，不由得心生悲戚。
　　心弦松动的一刹那 ，便有无数蕴于记忆之中的悲恸与绝望趁虚而入，仿佛决堤的洪水般灌进胸腔，胀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也好似凝滞了一般。
　　消沉的情绪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迫得他几乎要跪下了。
　　天空彻底明亮，浓稠的白雾似乎也有所消散。连绵群山有如被水冲散的墨痕，化作无数细流钻入足底，楼屋平地而起，随之一同的还有熙攘人声。
　　“——师尊，那是甚么？”
　　带着稚气的清脆童音在耳侧炸响，将深陷于消沉之中的楚逐羲惊醒。他缓缓睁大了空洞的双眼，眸底隐约浮起几分挣扎之色。
　　恍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终于得以冲出水面，楚逐羲猛然吐出一口混合着血腥的浊气，又抬手按紧了剧烈起伏的胸口，他惊疑不定地顺着那道声音望去。
　　黑瓦屋与吊脚楼依势而建相映成趣，道路两侧有小贩支摊叫卖吸引着过路的行人。
　　“师尊，你瞧嘛。”童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男孩子是先前见过的，如今却不再穿着苗服，耳上的银坠也被取下了，只耳垂上还留着一眼儿已经愈合了的浅淡凹陷。
　　他如今一袭深紫锦衣，黑发束作马尾垂在身后，额间还装饰有一条编作鱼骨模样的紫绳抹额，俨然一副矜贵的小公子模样。
　　原先站于他身侧贵气而凌厉的黑衣男子亦被另一条素白身影取而代之。
　　“那是……”隗天清张开手臂将男孩儿揽至身侧，又偏头朝他遥遥指着方向看去。
　　抬目便瞧见了一串串插在草靶子上裹了淡黄糖衣的鲜艳红果儿，隗天清莞尔：“哦，那是糖葫芦。”
　　他垂下眸去，不出意外地撞入了一双满含期待的双眼，幼鹿似的。
　　隗天清唇角勾起，修长的五指恰好轻轻拢在男孩儿柔软的面颊，又勾动指节细细地摩挲着他微硬的下颌线：“不可以哦，澜儿不能吃那个。”
　　“……”
　　失望之色在眸中绽开，恍若湖面扩散开的涟漪。
　　年幼的容澜别开了眼去，心中虽郁了气却仍是乖乖巧巧的任由师尊揽着自己。
　　“澜儿，”隗天清温声唤道，掌心轻轻抚过小孩儿的面颊，叫他抬起头来，“人间的饮食不够纯净，于修道之人来说百害无一利。”
　　“可……”容澜还想开口辩解。
　　隗天清眸色深沉，声音温和却无波无澜，好似一潭死水：“澜儿要做师尊的乖孩子。”
　　容澜缄了口，看似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眼那抱着草靶子蹲在熬糖小炉与石板后昏昏欲睡的麻衣老头。
　　二人的身影渐渐淡去，而后水墨天降泼洒在眼前，苍翠的色彩迅速铺张开来，蔓延作群峰连绵。
　　隗天清难得地束起了披散的长发，他一袭素白劲装疾步而来，腰间还悬了一枚玉翡翠。他面无表情地走来，怀中拦腰抱着一条胡乱裹了件斗篷的大鱼，生得美丽而健壮的湖蓝鱼尾垂在他的臂弯处胡乱地扇动着，却是无用功。
　　“师尊？”却不想半路遇见了容澜。
　　隗天清冷漠的面色一凝，而后露出温和的笑来。
　　然而斗篷却在这一瞬被挣动得滑落下来，一张绝美的面容自布料中探出，赫然是一条鲛人。
　　在容澜惊异的目光中，鲛人忽地打了个冷战，动作霎时僵硬，他怯生生地望来，很勉强地朝着眼前的孩子微微笑了笑，蔚蓝的眼中还含着浓浓水汽，连着薄蹼的修长五指紧紧攥住了隗天清的肩膀。
　　黑云翻腾间将太阳吞噬殆尽，浓雾滚滚地涌来再度笼罩了群山，随后黑暗便如潮水般降下。
　　不知去向已久的鲛人便泡在偌大的血池之中，他猩红的双眼中血流如注，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矗立在血池中央的石头上晾满了流动着光彩的乌黑细丝，一条贴着一条被打理得整齐无比。
　　鲛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一点风吹草动，他怔怔地望来，眼中泣出更多血来，滚落面颊时化作殷红的珍珠，一颗颗地浮在水面。
　　他大抵是确定了什么，扯断了牵连在身上的丝线猛然扎入了鲜红的水中，晾在石上的细丝也顺势滑落入水。
　　只闻哗啦一声巨响，鲛人疯狂地拧动着将身子爬上水岸，被血染得乌黑的锐利长甲紧紧抠入了腥臭的泥土之中，他叽叽咕咕地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语言，又绝望地嗫嚅着嘴唇哀叫：“救，救……救……”
　　他声调怪异，吐字亦不清晰，十分拙劣的模仿，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已长成少年身量的容澜瞳孔微震，缓慢地往血池的方向走去，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肩膀，他猛然回过头去，便瞧见了面色冷沉的隗天清。
　　“时至今日，还是没能学乖吗。”
　　隗天清唇角啜着笑，目含冷色地望向趴在血池边缘的鲛人。
　　所有关于隗天清的记忆皆无比紊乱，楚逐羲望着眼前不断变幻的画面，好容易才捋出一条思路，脑中又浮现出晏长生的话来——善于纺织的海域鲛人与以万人性命换一人之命的夜纱铃。
　　还未来得及深思，颈脖处忽地传来剧痛，窒息感也随之而来。
　　待到捱过了那一阵难熬的疼痛与窒息，楚逐羲蹙着眉睁开眼来，发觉自己竟身处于一间整洁的小屋之内，又听见急促而虚弱的抽气声，一重压过了一重。
　　床榻不堪负重地传来吱呀轻响，纱幔摇动间映出一立一卧两道人影。
　　“师、师尊……呜……”
　　容澜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角已淌下了泪来，他无力地挣扎着，暴起青筋的双手紧紧扣在掐住自己颈脖的手臂上。
　　“澜、儿、不、乖。”隗天清骑在容澜身上缓缓地收紧了手掌，他沉着脸一字一句地道，“怎地总想着离开师尊呢？”
　　掌下扣着的细瘦颈脖已不堪负重地发出咔咔脆响，倘若再施加几分力，被他欺压在身下的少年便会一命呜呼。
　　“我、我没有……师尊，我并未，走……”
　　容澜眼中已爬满了血丝，他无力再去扣挠隗天清玄铁似的手臂，绝望之下他一点点地将手掌探向摇曳着的床幔外。
　　“你到底想到哪里去？嗯？”处于暴怒之中的隗天清听不进任何话，他眸底沉淀着疯狂，“怎么就学不乖呢澜儿，不若这回便将你手脚折断，再丢进石室好好反思罢，如何？”
　　“我没有要走、我不……敢……师尊——”
　　濒临死亡的恐惧如黑潮般上涌，叫容澜流下更多泪水来，身体亦不住地颤抖，他徒劳的睁大了眼，瞧见一团漆黑中竟是隐隐约约渗出了血丝来。
　　湿热的气息洒在颈侧，容澜微微一颤，渐渐消散的意识回笼了几分——
　　“可师尊舍不得。”隗天清放轻了声音，“吾太喜欢澜儿了。”
　　“所以——师尊决定，”
　　“让你再也离不得吾。”
　　落在耳侧的话音猛然抽离。
　　容澜认出了眼前之物，他睁大双眼，随后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师尊、师尊……不要——”
　　骨铃响动间摇出一连串阴森空灵的声音，流动着光彩的乌黑薄纱攥在隗天清掌心缓缓地覆下。
　　“不……不要，求你……我不会逃——”
　　随后万千个凄厉的哀叫在脑内响起，仿佛一柄散发着寒气的利刃劈入头骨之中，搅得他不得安宁。
　　如坠冰窟般的森冷寒意迅速扩散，从内至外地一寸寸啃噬着他的骨血，冰冷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喉间涌出，顺着唇角缓缓淌下。
　　五脏六腑都好似被寒刃搅碎了一般，来自于颈脖上的疼痛顿时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容澜能清晰地察觉到温热的生息在飞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无边阴冷。
　　“澜儿很快便离不得吾了。”
　　隗天清笑着抽开手掌，冷冷地凝着被强硬打入容澜体内的乌黑纱缎。
　　“它叫夜纱铃，是吾专为澜儿铸造的法器。”
　　“本想过几年再赠予你，现在看来，还是吾太过怜惜你。”
　　“果然——还是得多吃些痛，澜儿才能学乖做师尊的好孩子啊。”


第六十九章 
　　素白衣裳随风而动，顺势扬起一弯轻盈的弧度。炽热日光淌过翻飞的衣袂投于青石板路，勾勒出一道如何也捉摸不住的深黑人影。
　　剑气横扫而过于地面留下数道浅淡痕迹，苍翠绿叶纷纷扬扬地落下，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为碎片崩离四散。
　　少年手持长剑步步紧逼，被他追逐着的年长者看似落了下风，足下却是不紧不慢地让步、后退，连气息都不曾乱过半分。
　　反观一招一式皆携着凌厉杀意的少年已逐渐显出颓态，鬓发被汗水打湿紧贴于苍白面颊，衣裳亦湿润润地贴合在皮肤上，不复先前轻盈之态。
　　“杀吾？你还差了点。”
　　随着“铮”地一声震响，方才凝化出形状的银白长剑向上挑去，轻而易举地架住了斜刺而来的锐利剑刃。
　　隗天清眸底冷光尽泄，雪袖翻飞间递出一剑挑开了刺来的长刃，他足尖点地一步上前，运掌直直拍向容澜胸膛。
　　掌心里蕴着的力道甚至不足三层，却仍是将容澜掼开了数尺。
　　隗天清垂眸望去正想开口说话，长睫却忽地一动，浑身灵力霎时暴涨，冰蓝灵力与浓黑魔气互相交缠转化。
　　他旋即回身提起一脚猛然踹向闪电般扑来的小小黑影，随后微微偏身卸去余力，灵巧而优雅的立回原处。
　　凄厉猫叫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一同响起，那条黑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坠入草丛，发出一道沉闷声响。
　　不同于先前玩闹似的力道，方才踢出的一脚则是实打实的，不曾留过一丝余力。
　　他瞧清楚了草里卧着的东西，原是那只被自己三番五次饶恕过性命的黑猫。
　　隗天清冷冷地嗤笑一声：“……不知死活的小畜生，这儿有你甚么事。”
　　说罢，抬袖将手中长剑掷向那只半死不活的黑猫。
　　“球球！”容澜目眦欲裂，飞身扑去将球球护入怀中。
　　“啧。”
　　即将刺入容澜背心的长剑忽地崩散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又飘动着流入隗天清掌中，再度化形为剑。
　　那头容澜还抱着小小的黑猫一声声地唤着，片刻后才缓缓站起身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回眸望来时眼底猩红一片，含了血似的。
　　“……”隗天清微微正襟，冷声问道，“也该玩够了罢？”
　　回答他的是携着夺命杀意的一剑。
　　他冷哼一声偏头避开，毫发无伤。
　　纵使隗天清未曾下过死手，一番你追我赶的打斗下来，容澜身上也有不少地方挂了伤。
　　他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少年，心里头倒是少有的升起了几分兴味，不由得感慨万分。
　　——容澜确实长大了。
　　面对着招招致命的剑式，隗天清倒还有闲心回想起曾经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容澜是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执剑而来的，带着少年人锐不可当的意气。
　　也是隗天清最爱不释手的模样。
　　大不了——便是一死！
　　容澜如此想着，也不顾藏着夜纱铃的地方正隐隐发痛，孤注一掷地调转全身灵力注入剑身，旋即持剑直刺隗天清。
　　便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隗天清身周暴动的灵力骤然间平息，他忽地抬头望来，长发翻飞如墨云，素白衣裳亦无风自动，恍若降世的谪仙。
　　万籁俱寂，直至长剑贯穿隗天清的胸膛，滚烫的血溅了一手，容澜才不可置信地抬起眸来，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一双满含柔情的凤目之中。
　　他微微一愣。
　　隗天清抚了抚被刺穿的心口，忽然低沉地笑了一下，口中流出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了容澜脸颊。
　　他抬手抚上少年略显苍白的面颊，沾满鲜血的手指穿过发丝按在了他的后颈。
　　隗天清将容澜拥入怀中，闪动着寒光的长刃贯得更深直至无法再递进，更多鲜血争先涌出唇际，他低头吻上容澜的唇，二人便如此一同倒在了青石板路上。
　　容澜被隗天清揽住了后颈与腰，只得被迫弯曲了身体骑在他腰上。滚烫异常的吻印在唇上，烫得他一时忘了挣扎，迟钝了片刻才发觉隗天清握着自己腕子的手竟是坚固如铁。
　　待到他回过神来时，想挣扎也已来不及了。
　　根源于他人的修为正源源不断地灌入体内，化作温烫的灵力熨帖过每一寸脆弱的经脉与骨血，借夜纱铃为媒介迅速地同容澜合为一体，强硬而不容置喙，同这修为的主人一样。
　　“要记得我。”
　　隗天清唇边啜着一抹与寻常无异的温和微笑，恍若情人低语般。他的双眼深邃如潭，看似无波无澜，眸底却藏了一捧疯狂而扭曲的不熄野火。
　　容澜微微睁大了双眼，猛然挣脱开了他的桎梏，唇边还沾染着一丝血迹：“你——”
　　“要记得我。”
　　隗天清的话有如挥之不散的诅咒，重重地压入容澜心间，化作了日夜禁锢他的梦魇。
　　长剑被猛然拔下，又狠狠地刺下，将隗天清的胸膛划得血肉模糊。
　　殷红血色刺得容澜双眼生疼，脑中也嗡嗡地响个不停，剧烈的恶心感自胃中炸裂开来，腥辣酸涩的液体顺着食道上攀，堵在狭窄的喉口进退两难。
　　容澜的身子忽地不受控地痉挛了一下，他蹙紧了眉踉跄着起身，险些被隗天清的尸身绊倒。
　　“球、球球……呕——”
　　容澜方才踏入草丛，足下忽然一软，仿佛踩在了云端之上。那股子恶心感再度翻涌着上升，叫他伏在了石头上张嘴呕吐，却并未吐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干干地呕了几下，歇了歇便也无事了。
　　他红着眼喘息着，才发现球球已摇晃着起身靠在了自己身侧，莹绿色的双眼担忧地望着他，口中微弱地喵喵叫着。
　　“幸好……幸好……”
　　眼见着球球完好无损，容澜心尖一跳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颤抖着将猫儿珍重地抱入怀中，又休息了片刻，才动手收掇了随身物件，而后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去。
　　伴随着隗天清的死亡，好似有什么东西也一片片地跟着剥落，自天顶飘飘悠悠地落下。
　　容澜方才踏入小城，足下的步子便顿住了，眼前颓败的情形叫他微微一怔。
　　此处却不复记忆中熙攘的模样，俨然成了一座死城。
　　房屋颓圮坍塌，街道上亦是脏乱的模样，轻风拂过吹起了满天灰尘，挂在门框处的木门吱呀呀地乱叫，不堪负重一般。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街道旁摆着的小石板上，便见那石板子旁还立着一只堆满灰尘的火炉。炉子与石板后则佝偻地靠着一具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骷髅，他怀中还揣着只剩下堪堪半截的木杆。
　　容澜瞳孔微震，心神震荡间引得反胃感又一次涌起，逼得他俯身呕出一滩酸水，吐得双眼都含了泪水。
　　此地不宜久留。
　　待到呕吐的症状有所缓解，容澜抱紧了球球飞也似的离开，直至出了流弥，动荡的心神才稍稍安稳下来。
　　眼前豁然开朗，连绵崎岖的群山缓缓张开，将怀间四通八达的道路尽数显露。
　　令人窒息的悲戚之感霎时消弭殆尽。
　　紧绷已久的心弦乍一松开，楚逐羲几乎要瘫跪在地，他缓缓吐出一口携着血腥味的浑浊气息，紧攥住胸前衣料的五指也渐渐松开。
　　停留在轮回镜中愈久，受到的情绪影响也就愈大。
　　楚逐羲几乎与记忆之中的容澜心意相通了。
　　眼前景物如水墨溶解，又缓慢地糅合作一团，化为一册卷轴徐徐展开——
　　剧烈而竭力的呕吐声回荡在小小一间客房之中，经久不息。
　　便见容澜面色痛苦的捂着腹部伏在木盆前，他张开唇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自胃里汹涌着逆流而上，逼得他眼尾通红几欲落下泪来，最终只堪堪吐出了一点儿透明酸水。
　　球球焦灼地不断叫唤，绕着容澜不安地踱着圈。
　　容澜强撑着双臂扶住木盆边缘，随后彻底脱力地瘫坐在地，又安抚似的摸了摸蹭到腿边的球球。他呆呆地望着木盆子里自己呕出来的透明液体，忽然一个可怕而荒谬的想法悄然浮上心头。
　　他好似有所感应一般，手掌缓缓往下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
　　可怖的想法一旦露了苗头，便如雨后疯长的野草，深深地根植于容澜脑中如何也无法拔除。
　　如此一思虑，他愈发感到恶心，偏身撑住木盆再度干呕起来，这次却是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他瘫坐于地面色苍白如纸，又抿紧了唇垂眸去摸自己的脉搏，他不是大夫，再怎么摸也摸不出个之所以然来。
　　容澜蹙着眉思忖了许久，终还是决定去寻大夫，他将自己浑身上下裹了个严实才强作镇定地出了客栈。
　　为他把脉的是城里有名的老郎中。
　　老郎中一边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一边隔着丝绸摸了好几遍容澜的脉，才确凿地断言道：“恭喜夫人那！夫人已有了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容澜闻言瞬间愣住，如遭雷劈般呆滞的坐在那张红木小凳上。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尚还平坦的腹部——他逃出来也确实一月有余了，那么这个东西便是……
　　思及此处，容澜脸色肉眼可见的又苍白了几分。
　　一旦想到肚子里头怀着的是隗天清的孩子，他便无法控制的觉得恶心。
　　他耳旁嗡嗡作响，脑中只有一个决绝无比的想法：堕掉他，这孽种留不得。
　　面对老郎中的恭贺容澜恍若未闻，他猛然站起身来，眼前不由得一阵眩晕。
　　容澜稍微恍惚了一会儿，开口便向老郎中要堕胎药。
　　老郎中面上的喜色一滞，颇为茫然地抬起下巴来，他似乎是想开口劝慰些什么，却眼尖的瞧见容澜将一小锭金子轻轻地按在了桌面上。
　　于是老郎中默默地缄了口，他一面在心中感慨着眼前“女人”的狠心，一面将金子揣进了荷包里头，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拉开了身后的药斗子。
　　数种药材经由老郎中布满沟壑的苍老双手包进了浅黄的桑皮纸中，又用一条细麻绳仔仔细细地捆好了才交递于容澜手中。
　　容澜接过药包便急急地揣进了怀里，那抹浅黄色的桑皮纸包转瞬间便被厚重的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他沉默不语地转身，随后大步走出医馆。
　　楚逐羲沉默地目睹着一切，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前头容澜的脚步。
　　方才踏出医馆大门，便又踏入了另一处房屋，楚逐羲抬眸望去，入目是一片氤氲的白气，想来应当是客栈的后厨。
　　他站于门槛处远远地往里眺去，便见容澜站在灶炉前，正呆愣愣的盯着火上煨着的药。
　　药汁沸腾着顶开药罐盖子咕咚咕咚地响，从缝隙间吐出一连串裹挟了苦涩的浓白水汽。
　　待到炉上的药煨好了，容澜便润湿了一张帕子包裹住药罐将其从火上捧下，又沉默地往厨房门口走去，堪堪与楚逐羲擦肩而过。
　　楚逐羲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随着容澜过分瘦弱的背影移动，直至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闭了闭酸涩的双眼，再张开双目时已身处容澜暂居的客房中了。
　　容澜坐于床前，手中捧了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汤。一旁卧着的球球警觉地跳起，躁动地叼住了他的衣袖不断拉扯着，试图阻止主人危险的动作。
　　他垂眸低声的安慰着，又抬手顺了顺球球光滑的毛发。黑猫轻轻地喵呜一声，终是吐出了口中的衣袖，转而跳下床铺巡逻似的绕着屋内打转。
　　见球球下了床，容澜才将碗中药液一饮而尽。
　　那碗堕胎药见效很快。
　　容澜额角渐渐沁出冷汗，他蹙紧了眉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腹处正一阵一阵地传来钝痛，之后便是持续不断的坠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落下似的。
　　肚中怪物似的东西似是不甘心又似是痛恨母体的狠心，它疯狂地挣扎着，紧紧地咬住血肉不肯随着血液下坠，引得容澜的身体痛得不受控制的痉挛着。
　　容澜忍不住痛叫一声，红着双眼紧紧咬住被褥一角，下腹传来的疼痛愈发剧烈，痛得他不受控制的微微痉挛。
　　他重重地喘着气，痛苦的低吟不住地从嗓间挤出。汗水浸透了衣裳黏在皮肤上，黑发被汗湿凌乱地贴于脸侧，容澜攥紧了捏于手中的被角，苍白的手背上霎时爆起青筋。
　　那东西仍是躲在他腹中，尽管被药物侵蚀得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愿意落下来，仿佛是在对母体进行最后的报复。
　　容澜痛得受不了，五指痉挛着蜷起握紧成拳，而后狠狠地砸在身下的床榻，发出阵阵砰砰地闷响。
　　他几乎要支撑不住了，双眼似乎被汗水洗刷过般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眼前亦一阵阵地发黑。容澜发狠地朝自己小臂内侧挠去，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起来，他虚弱地喘息着，绷紧了身体去抵抗从小腹处传来的坠痛。
　　球球不安地抓挠着地面，终是跃上了床榻，它不敢妄动，只能一声声地喵喵叫，试图唤醒双目空洞的容澜。
　　“啊——”突如其来的剧烈坠痛令容澜失神了一刹，口中咬着的被角也顺势滑下。
　　一声急促而尖锐的痛叫过后，容澜痉挛着猛然弓起腰肢，腹中坠痛感正慢慢减弱，他能清楚地察觉到腹里吃血食肉的怪物终于掉下，随着腿间暖流汩汩地往外涌去。
　　压于心尖的巨石轰然落下，身体霎时轻盈无比。
　　坠痛虽然减轻许多，却仍有阵痛一波波地涌上腹部。
　　容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止血药丸塞入口中，随后彻底瘫软了身体，呼吸微弱的躺在床上轻轻喘气。
　　大抵是与主人心有灵犀，球球试探着趴到容澜身边，用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又伸出舌头舔过容澜通红的眼角，将咸涩泪水尽数舐去。
　　“……没事的球球。”容澜勉强地朝着球球露出一个笑容，“你若哭了，我也是要掉眼泪的。”
　　下身的鲜血总算止住，他忍着痛颤抖着起身，又虚弱地坐在被血浸透的床褥上好一会儿，才动作缓慢地开始收拾满身脏污的自己。
　　身边陪着的，仅有一只小小的灵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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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隗天清篇四个章节题头完整句为“爱为秽海，众恶归焉”，取自《人本欲生经注》
　　隗天清正式下场


第七十章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为连绵群山裹上了厚重的银装。
　　雪虽下得大，天空却是亮堂堂的，甚至还挂着一轮暖阳。
　　“西南瘴气不散、瘟疫频发，再加之流弥曾遭受重创，实在是雪上加霜。”苍术子一袭轻便夏装而来，俨然与门外纷飞的大雪相冲突，“小漂亮她……唤我过去帮忙呢。”
　　说着，他将一盏流转着金、绿二色灵力的纸灯置于塌上矮桌：“这个呢，是小漂亮赠予我的魂灯，路途遥远不好携带，就暂且寄存于景行这儿啦，可得帮师兄保管好了！”
　　“……魂灯？”容澜闻言缓缓皱起眉来，抿了抿唇思虑了许久，才郑重地道，“师兄的东西，我自然会好好保存着，只是……日后师兄可要亲自回来取呀。”
　　“那是自然——小漂亮可是近些年来玉岐台最得意的弟子，我虽不及她医术高超，却也是周边地区远近闻名的大夫好不好！”苍术子笑着拍了拍容澜肩头，“师兄得走啦，趁着这天还算阴凉，若是迟了……正午的日头可就毒辣了。”
　　却见容澜忽然握住了自己即将抽开的手掌，颇为郑重其事地认真望来，他缓缓道：“流弥路遥，沧玄千万珍重。”
　　一字一句仿佛浇注过千金，沉甸甸地落在了实处。
　　与此同时一枚刻印着术法的龟甲被塞入了手心。
　　苍术子微微一怔，却仍是笑着，他扬高了声音，又握紧了掌中龟甲：“是，我会万事小心，如今栖桐门内仅……”
　　他话音一顿，转而若无其事道：“……景行也要多多保重。”
　　“嗯。”
　　雪还未停，窗外明媚如初，屋内却乍然间暗下。
　　魂灯，熄灭了。
　　“……你锁不住我的。”
　　容澜的声音于识海内响起，似是从远方飘来，气若游丝、疲倦不堪。
　　容澜身陷囫囵时尚可解开雀铃，又何故不早早解铃？
　　思及此处，隐匿于阴影之中的楚逐羲不由得呼吸一窒，心脏仿佛将被无形的利爪捏碎一般，胀痛得厉害。
　　也仅仅是一转眼的功夫，不论是坐于桌前的容澜，还是置于桌面的魂灯皆不见了踪影。
　　“师尊！”
　　楚逐羲心中一慌，几乎是无法控制的迈腿去寻容澜的身影。
　　偌大一间屋子清冷寂静，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嗅不见。
　　他慌乱地去寻，无知无觉间倒是与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身影重合了。
　　一时间屋内脚步声杂乱无比。
　　每一个角落都找尽了。
　　楚逐羲猛然回过头去，夺步奔往通向后院的垭口，便在踏上门槛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了一阵嗒嗒的脚步声，自足下传来、穿过他的身体而去。
　　高束马尾的少年先一步跨出门外，他怀中抱着一柄纸伞径直冲入了漫天大雪之中。
　　“师尊！师尊！”
　　少年声线略显稚嫩，却蕴满了朝气，于院落内响起经久不止。
　　楚逐羲微微一怔，眼见着那少年一鼓作气地翻越走廊阑干，直奔那道静立于竹林前的修长身影。
　　“师尊——”
　　少年的声音唤得容澜微微回神，这才拢紧了狐裘旋身转来。
　　“师尊在发甚么呆？这雪也不小，仔细着了凉！”
　　铜制手炉雕花镂空，被捧于眼前，又递入了发凉的两掌间。
　　油纸伞唰地撑开，高举过头遮去了纷飞的白雪。
　　容澜垂眉望去，恰恰与少年对上了目光。
　　他眸中含着春光，好似三月暖阳，仿佛能将冰雪融化。
　　容澜心神一动，却瞥过了眼去，轻声细语道：“在想一位故人。”
　　“甚么故人？”
　　“是……师尊唯一的挚友。”
　　“唯……一？”楚逐羲偏头迟疑了片刻，随后扬高了声音道，“那——逐羲也想做师尊的唯一。”
　　少年人心直口快，从不晓得私藏爱恨。
　　容澜闻言一愣，心尖儿也随着少年脱口而出的话微微悸动起来，触电般窜向全身，他面颊有些发烫，舌根也酥麻得厉害，依稀尝见了点儿带着涩味的甜。
　　他嗔道：“胡说甚么呢，哪里学来的混话？”
　　楚逐羲却不以为然，转而伸手去牵他的衣袖，又轻轻地晃了晃：“今日是元宵，逐羲想吃师尊做的浮元子了。”
　　“浮元子？”容澜思忖片刻后便爽快答应了，“家中没有糯米了，需去前山集市中买些来，雪天路滑，你便在里屋候着罢。”
　　楚逐羲摇了摇头，如何都要一同跟去。
　　“都那么大了，还会害怕独自一人在家吗？”
　　“才没有……师尊身体不好，怎能让师尊一人去提回糯米，那我这个做徒弟的未免太不像话了些。”
　　容澜被他一番话逗笑，双眼都微微弯起。
　　少年撑着伞回身，他与容澜靠得很近，二人面上皆带着笑意，说笑着朝这头走来。
　　少年面容轮廓还残留着稚气，五官虽未长开，却俊俏得紧。
　　恐怕任谁人看来，都不会将眼前俊俏正气的少年同容貌昳丽的楚魔尊联系在一起。
　　电光石火间，楚逐羲好似又忆起了什么一般，面色霎时苍白。
　　“我看见，容仙师身侧……站着一位模样生得极为俊俏的小仙君。”
　　韶宁瞧见的，是少年时的他与容澜。
　　楚逐羲踉跄着后退几步，手掌颤抖得厉害，眼眶也酸涩不堪。
　　他早已习惯了每一个有师尊的元宵。


第七十一章 
　　檀香渐远，而玉屑清冽的气息仍萦绕鼻间。
　　楚逐羲抬腕以手背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再抬眸时却瞧见那覆着白雪的苍翠青竹间有一抹清癯身影一闪而过，幽灵似的，只稍稍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师尊？！
　　楚逐羲瞳仁微震，几乎是遵从本能地奔出屋檐外，一身单薄的冲进了飞雪之中。
　　雪天湿滑难行，他却如履平地，身前青竹与足下石块皆成了虚幻的影子，似乎一切事物都在飞速地褪色，连吃人的大雪亦被甩至身后，意欲追逐却迎面撞上一堵无形屏障触及即化。
　　他飞步越过一道黑白分明的交界线，天地好似被颠覆般天旋地转起来，眼前也骤然一暗。
　　尽管感受不到丝毫风雪，楚逐羲仍是苍白了面颊，仿佛被冻坏了一般，他嘴唇颤颤地抖着，又紧紧抿起，黑暗降临一瞬倒是叫他心中安稳不少。
　　——滴答。
　　漆黑地面忽地泛起涟漪，鲜艳如火的红莲自足下生起，娇软花瓣渐渐舒展，荧荧火光从中飞逸而出，将眼前之路打亮。
　　“……！”楚逐羲惊异地撑大双眼，眸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一条生着朵朵红莲的长路。
　　莲花生得寥落，却连续的绵延至远方也不曾断过。
　　他垂眸望向靴下摇曳的莲，颤颤巍巍地又踏出一步来，水波轻悠悠地一圈圈荡开。
　　果不其然，又一朵红莲自那涟漪中央生长了出来。
　　楚逐羲心念一动，沿着那花路一步步地跟去。
　　雨声渐起，淅淅沥沥地落入漆黑之中，却奇异的泛起层层波纹。鸟雀啁啾，自遥远一方飘摇而来，空灵而虚无。
　　“阙。”
　　吐字清晰的一字遥遥递来，楚逐羲抬眸望去，入目便是一片苍翠崎岖的山峰，小路曲折蜿蜒，靠近他的一端却是微微透明的。
　　披着柔光的人影立于那孤岛似的一隅地里，身前是一座简陋的坟冢。
　　他声音轻柔，似是怕惊扰了安眠于地底的人般：“我去年给你送来的那柄横刀可还顺手？”
　　楚逐羲眸光微动，一步步地向前踏去，红莲轻晃着被雨水浇灌得愈发艳丽。
　　那温和的声音也愈来愈近，师尊的身影也愈来愈清晰。
　　“……我与他师徒一场，却又不止师徒一场。他是我亲手养大的，我怎能对他生出这般肮脏的心思，又怎能，做出这般有违伦理的事情来。”
　　“那我同我师尊，又有何异？”
　　近了、近了，红莲铺满了来时路。
　　“他干干净净地来，我哪里忍心将他拖入泥潭。”
　　“我不想变成我师尊那样的人。”
　　“可我真的……”
　　仅差一步之遥，他不仅瞧见了冢前微微弓着身子的容澜，亦见到了披裹着温软柔光的容澜。
　　“好欢喜他。”
　　“我不爱你了。”
　　最后一朵莲花悄然绽放，将荧光点点泼向岸头。
　　楚逐羲看得真切，也听得真切，靴下一滑猛然踩进了漆黑虚无的水面。
　　水声突然炸响，引得岸上的容澜偏头望来，他眼中有惊愕，又微微蹙起眉。
　　竟是一时无言。
　　冢前的容澜化作碎光消散，独独留下魂体与他遥遥相望。
　　魂体轻轻叹气，只当自己是瞧见了幻影，于是旋身往渐开的漆黑深处而去。
　　楚逐羲清清楚楚地瞧见黑水的另一头，竟是立着一座破烂的木桥！
　　桥下飘过一朵朵水红的莲花，偶有几朵簇着短烛，闪动着妖异的火光。
　　原是忘川红莲。
　　“师尊！”
　　“师尊别去那里——”
　　魂体却并未回头。
　　“——容澜！别去那里，你没听见吗？！”
　　直至手腕被一道猛力擒住，容澜才错愕地回头。
　　“你……”他皱了眉，抬臂想将腕子从对方掌中抽出，却被握得更紧，终是叹了口气，“……你来此做甚？”
　　“我——”楚逐羲脱口而出，“我来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容澜大抵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般，“楚魔尊说笑了，容澜身若浮萍，哪里有家。”
　　笑容自他唇角绽开，倒是显得轻松无比。
　　楚逐羲闻言一愣，手掌收得更紧：“天下之大，总有能容身的地方……那，至少同我回去罢，师尊。”
　　容澜却摇了摇头，镀了柔光的面容显得圣洁无比：“不回了。”
　　“回去罢……”楚逐羲只是握着他的腕子，如何也不敢抱他了，低垂着头，瞧上去可怜得紧。
　　“我回去做甚么？”容澜平静的看着他，语气亦是沉静如水，“回去受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欺辱吗？”
　　“我不会了——”
　　“再不会了？”容澜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起伏。
　　楚逐羲眼中一亮，重重地点头。
　　容澜却是凉凉地看他一眼：“骗子。”
　　楚逐羲呼吸一顿。
　　容澜垂睫缓道：“你当真以为我甚么都不知道吗？韶宁……是混沌中诞生的魅，他的眼睛能瞧见甚么，我会不知道么。”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楚逐羲胸中血气一阵翻涌。
　　“你三番五次借复仇之名折辱于我，口口声声说我挖你金丹、毁你筋脉，叫你生不如死，这些我都不曾做过，我从未想过置你于死地。你想过吗，倘若我想让你死，你便不可能活着下诛仙台……罢了，这时再说这些又有甚么用。”
　　“你从来都不信我，我也不敢信你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叫人害怕。
　　“楚逐羲，我不曾负过你，从前是，”容澜咬了咬唇，半晌才缓缓抬眸，低哑的吐出余下半句话，“……现在也是。”
　　从前、现在。楚逐羲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从前的旧事，如今的……那个孩子。
　　容澜的心绪恍若自千丈之上落下的汹涌洪水，颇得楚逐羲心口生疼，他方才想开口，便觉一股外力正缓缓地汇聚自身侧，又一点点地缠绕上他的身体。
　　楚逐羲微微一愣，随后面色霎时苍白。
　　“夜纱铃，我不要了，你若想要便拿去罢，你拿走了东西，也该放我走了罢？”
　　容澜声音轻飘飘的，恍若一片捉摸不住的鸿羽，只一转瞬便会消失不见一般。
　　“不许！”楚逐羲忽地爆出一声吼叫，“师尊、师尊你同我回去，同我回去，求你了！同我回去罢！”
　　起先那股外力还只是轻轻柔柔地勾扯着他的衣角，此刻却是爆发出一道惊人的力量，试图拉扯着他往天穹的方向而去。
　　楚逐羲在镜中渡过良久，自是知晓现下如果慌了神，便再也无挽回的地步，于是强行稳住心神抵抗着那股直击魂灵的劲力，手臂一弯猛然将容澜搂入了怀中。
　　“你想走可以，同我回去，我放你走、我放你走！只要你同我回去……”
　　身体疼得厉害，四肢都好似被扯断了一般，血腥气息自喉间迸开，热烫的液体于胸中翻涌，迫切地上升着急于寻一个泄口。
　　“临星阙，你的故友，你不想同他把酒言欢吗，还有、还有球球……球球她还在云间海等着你，你当真不回去瞧瞧她吗？”
　　容澜阖起眼：“阙自有他的归宿，至于球球……狐王待她如己出，有啻毓的庇佑，她自能逍遥一世。”
　　言下之意，便是不肯走了。
　　楚逐羲眉心一跳，那股自天上而来的力量愈发暴烈，撕扯得他几近窒息，慌乱间倒也记不得要轻声细语地哄了。
　　血管已被撑裂，他紫眸中含着血，额角青筋亦是突突直跳，嘴唇上下一碰，不择言的话便从口中吐了出来。
　　“倘若你不同我回去，我便、我便——”楚逐羲掐紧了容澜的双臂，面目阴沉狰狞恍若修罗降世，“我便将球球杀了，剥了她的皮、放了她的血，叫她也下去陪你，啻毓是我干爹，你猜他会听谁的？我做得出来的，师尊。”
　　一字一句都好似淬了血般阴毒。
　　“你——”容澜猛然睁开眼又偏头瞪来，倒是当真被他气到了，“楚逐羲，你当真是……”
　　他急促地吞吐着气息，胸腔不断地起伏，终是将情绪平复下去，疲惫而无奈地吐出轻软的二字：“……罢了。”
　　不住撕扯着楚逐羲的力量猛然抽离开去，他只觉浑身一轻，被压迫得泛起猩红的视野亦随之恢复了色彩。
　　于黑水之上绽放的忘川红莲骤然间崩离四散，水红花瓣纷纷扬扬地上升铺满了晦暗无星的穹顶，又化作点点荧惑泼往四方。
　　“师尊……唔——！”
　　那道猛力再度袭来，狠厉地将毫无防备的楚逐羲囫囵抓起，突如其来的强烈抽离感瞬间便叫他失去了意识，眼前彻底黑去之前，他还徒劳的挣扎着想去捉身侧容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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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期待、最想写的轮回镜部分终于进入尾声，很开心捏！轮回镜的剧情我费了许多时间心血来设计和写，虽然有大纲但其实写得还是挺纠结，毕竟真的设想了太久了，真要写还真有点紧张心慌，怕写不好hhh
　　轮回镜的情节顺序其实是约莫一年前就已经确定下来了的，但写到“入镜”一章时还是徘徊不定了，在按大纲写还是修改一下再按时间顺序写间来回摇摆。按大纲写，怕大家看不明白剧情、觉得剧情跳脱，而按时间顺序吧，我自己又觉得过于死板没有悬念。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按照原定计划来写，也就是目前正文所呈现出来的顺序。


第七十二章 
　　仿佛被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拦腰捉住，携着不容置喙的劲风，将他高高抛起再重重掷下，几近于暴烈的失重感来势汹汹，将本就脆弱不堪的五脏六腑挤压得生疼。
　　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心跳恍若擂鼓，一声声地叩击着耳膜，驱逐了魂魄抽离之时好似能贯穿识海的嗡鸣，警钟一般。
　　随后一股狠力猛然掼下，将他于虚无缥缈之中剥离，四肢百骸霎时落回实处。
　　“师尊——！！”
　　楚逐羲惊叫着醒来，胸腔里泛起的胀痛叫他不由得呼吸一窒，眼前也止不住地发黑。
　　他奋力撑起酸痛难耐的身子，跌撞着下榻转而匆匆扑向容澜床侧，他要同他的师尊解释——他并非是有意威胁。
　　嘴唇颤抖着张开，却见容澜仍然昏迷不醒。
　　楚逐羲微微一怔，颤巍巍地去握他藏在被褥下微凉的手，眸中蕴起一片朦胧血雾。
　　插于炉鼎之中的三支魂香已然焚烧殆尽，只余下三段参差不齐的残签仍冒着缕缕乌烟。
　　烟雾氤氲弥漫，恍若云气缭绕，皆困顿于殿堂内经久不散。
　　晏长生长身玉立，衣裙无风自动，她指尖灵力闪烁连掐数诀，眼见着楚逐羲无碍才堪堪抬臂收势，爬满瓷白手背的狰狞青筋逐渐消弭匿回细腻肤色之下，勾结成爪的五指亦松懈了力道垂至身侧。
　　她面色阴晴不定，水袖翻飞间卸去掌心残余灵力，又咬牙切齿道：“——你不想活了？！楚逐羲？！”
　　“我先前便百般强调过不可久留镜中，更不可逾越定下的期限！”晏长生愤愤地甩袖，旋即大步迈来，“你倒好、你倒好——！生生在里头捱过了整整十三个时辰！”
　　“魔尊是翅膀硬了，不肯听我的话了是罢？！”
　　她一番质问掷地有声，胸脯因气极而剧烈起伏，掩于袖下的双手亦微微颤抖。
　　“姨姨……”楚逐羲伏着床沿缓缓回头，含着血的眼空洞而绝望，湿漉漉的水汽再也挂不住，顺着眦角簌簌滚落，“是我不孝，叫姨姨忧心了。”
　　“……他呢，他如何了？”
　　到底是这些年里自己看大的孩子，瞧着他这副恍若丧家之犬的悲戚模样，晏长生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嘴唇嗫嚅着，倒真真说不出更重的话来了。
　　终是叹出一口浊气，她无奈道：“容澜已无碍了，只是他身子孱弱，魂魄又离体太久，尚还无法醒来。”
　　“……”楚逐羲闻言心弦一松，顿时脱力的瘫坐在地，张唇便呕出一口黏稠的浓血，星星点点地落在衣襟上恍如跌落枝头的红梅。
　　晏长生眼疾手快，抻开双臂扶住了楚逐羲摇摇欲坠的身体，这才叫他不至于一头栽倒在地，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鲜红丹药塞进他口中。
　　和着血腥将止血丹囫囵咽下，楚逐羲揪了她的衣袖低声呢喃：“我带他回来了、我带他回来了，姨姨……我，咳咳——”
　　郁积于胸腔间的浓血总算咳出，黏连不断地挂在口角处勾下一线血丝，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如纸。
　　晏长生缓缓垂眉，将青年微凉的身子揽入怀中。她转念又思及轮回镜可能造成的不良反应，加之楚逐羲本就复发的心疾……
　　她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心中又忧又气，却也不忍心再斥责他了，只安抚似的顺了顺楚逐羲因咳嗽而阵阵发抖的背脊，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无事了、无事了……”
　　待他心神稍安，晏长生才连拖带拽地将他扶上了一侧的贵妃榻，又召出轮回镜准备施法稳住二人动荡的魂魄。
　　却听门口传来响动，赤着双足的红衣少年夺门而入，怀中还搂着一只穿着黑色劲装的小木偶。
　　“晏姐姐——临哥寻你！”韶宁飞步前来，又将怀中模样精致的木偶放在地面，“方才它在前殿兜兜转转寻不见路，恰巧碰到了我。”
　　临星阙身在幽冥涧不便出面，就操纵了只木偶来传话。
　　套着劲装的木偶晃晃悠悠地转了几下，才缓缓贴到晏长生腿边，它扬起那张与临星阙有几分相像的脸，绿豆大小的眼滴溜溜地转。
　　晏长生莞尔，俯身将木偶捧入掌间，方才握稳了它，临星阙的声音便从木偶中幽幽传出。
　　他话音平静，落入他人耳中却恍若惊雷。
　　“你说甚么？！祁疏星他——疯了？！”
　　“——疯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一同响起的，靠坐在贵妃榻上的楚逐羲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方才稳住的心神再度震荡，而晏长生却是神色淡淡，好似早有预知一般。


第七十三章 
　　霜华宫中尚还卧着两个病患，晏长生自是分身乏术，便叫临星阙暂且看好了祁疏星，待她将这边事宜处理完毕后回头再议。
　　楚逐羲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才勉强恢复了体力。没盼来容澜清醒，倒是等来了只毛茸茸的大狐狸。
　　啻毓带回了一柄被厚布包裹得严实的横刀，上头还残留着些许微微发潮的土腥味，显然是才从哪块地里头挖出来不久。
　　看得楚逐羲眉心一跳，竟觉出了几分熟悉来。
　　果不其然，啻毓怀中的，正是轮回镜中容澜赠予临星阙的刀。
　　一把本该早早交予友人的趁手法器，却又因故耽搁数年，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最后连件陪葬都算不上，作了一样迟来的贡品。
　　既托了啻毓去将刀寻来，那师尊他便是……决意赴死的。
　　曾于轮回镜中纠缠他许久的悲戚之感再度笼罩心头，叫楚逐羲不由得惊愕，甚至来不及深思便被那黑潮似的情绪吞没了。
　　晏长生是玄真界中唯一一位以活躯入鬼道，且于鬼修一道炉火纯青之人，更是魂、医二术集大成者。她又如何察觉不到身侧楚逐羲的异样？
　　眼见着他双目愈发空洞迷茫，捧着药碗的五指被烫得通红亦不曾察觉。
　　晏长生微不可闻的轻啧一声，并起两指凝起灵力朝楚逐羲背后一处穴位点去。
　　楚逐羲躯体微震，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他一边嘶嘶地抽气一边将药碗搁在了膝头盖着的薄毯上，又急匆匆地捏住自己微凉的耳垂，转而收敛心神凝向一旁相谈的姨姨与干爹。
　　如此插曲并未影响二人谈话，晏长生轻描淡写地收回手掌与另外五指相交叉，她微微偏头对上啻毓的目光，话音一转便接上了方才中断的语句。
　　啻毓才知晓自己不在魔域的这段日子里竟是发生了这等大事。他颇为目瞪口呆，得知楚逐羲与容澜皆无恙后才稍稍放宽了心。
　　同样是被容澜支使出门的两个人。相较于啻毓吊儿郎当好似没事儿人一般的模样，韶宁便显得万分愧疚不安了。他双手负在身后，缓缓地翻绞着柔软的水红色衣袖，桃花瓣似的娇俏双眼已流露不出笑意了，他眼皮半垂，眸中尽是沮丧，只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言亦不语。
　　啻毓这一回，可是赶了巧了。
　　晏长生羽睫微动，抬眸望向红衣飘飘的混沌魅魔：“韶宁。”
　　“——哎！”韶宁闻言猛然抬头，将桃花眼睁得滚圆。
　　“魔尊与我有要事在身，需出界几日。”晏长生悠悠道，大抵是看出少年眼底的惊愕与慌乱，又不紧不慢地开口补充，“宫中的医官，我不放心，你好歹算是我半个亲传，这事儿交予你，刚好。”
　　韶宁眸光微动，意欲推辞却还是垂下眉去缄默不语。
　　“容澜身体状况已有好转，你不必顾虑太多。”晏长生缓声道，语气平静令人心安，她美目流转望向了坐在软垫上乐呵呵地嗑着炒南瓜子的大狐狸，“况且，妖族之尊、九尾狐王……不就坐在这里么。”
　　啻毓闻言猛然咳嗽几声，瓜子皮儿哗啦啦的洒了一桌子：“还有我的事儿？”
　　“——来都来了。”晏长生拖长了调子。
　　“罢啦罢啦，”啻毓摆了摆手，口中嘟囔道，“赖在霜华宫里总比呆在北域养胎强。”
　　事情便如此定下来了，啻毓与韶宁一同守在霜华宫等待容澜醒来，而楚逐羲则随晏长生前往幽冥涧。
　　便是神经大条的啻毓也觉出了身侧少年情绪的不对劲，便招手唤人过来揽着他肩膀坐到一起：“是在自责没看好小……咳，容澜？”
　　韶宁不置可否。
　　“不说话那便是了，”啻毓喀喀地嚼瓜子仁儿，又拍拍他的肩膀，“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他平安无恙便好，命数……命数你应当听过罢？不过是容澜命中的一劫罢了，过了这个坎儿也就没事了，是我嫂子告诉我的。”
　　狐王的嫂子么，玉岐台之主琨玉仙君。这个，韶宁还是知晓的，于是点点头。
　　“况且容澜那样的人，便是你我皆未被支开，他若是去意已决，我们也是拦不住他的。”啻毓笑嘻嘻的又捡了几枚南瓜子往齿间塞，“懂我意思罢？”
　　韶宁怔然片刻，又猛地醒悟：“啊……”意思便是，是容仙师不想让他们二人看见自己自尽时的狼狈模样罢。
　　啻毓呸地吐掉瓜子壳，意犹未尽：“别自责了，不开心容易长皱纹。”
　　“神仙水要不？亲友价五千金卖你，灵石结账也成。”
　　韶宁：“……”
　　与此同时，晏长生与楚逐羲已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北辰城，朝着魔域深处的无尽深渊而去。
　　望着小窗外飞逝的花草树木，又见散落于天斗的璀璨繁星，楚逐羲神情复杂，而后伸手将窗帘放下了。
　　他倚靠在车厢内壁，面色瞧上去不太好，眉目间带着病气。
　　晏长生只当他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于是闭起双目养神，直到被一声呼唤叫得睁开了眼：“嗯？”
　　却见楚逐羲神色凝重：“姨姨，我怀疑……我师尊他，记忆出了问题。”
　　晏长生闻言缓缓直起身来，她蹙着眉似是在思索，连目光也愈发沉凝，随后颇为郑重其事地开口问道：“何以见得？”


第七十四章 
　　“隗天清，竟是容澜的……师尊？！”晏长生缓缓蹙起眉，抹了口脂的红唇紧紧抿作一条直线，“他灭门屠城，流弥成了一片尸山血海，那疯子上哪儿找来的徒弟？！”
　　问题甫一出口，车厢之中便诡异的寂静了，恍若石子投入死水，无波亦无澜。
　　这便是最可疑的一点。
　　轮回镜能倒映出入镜人的一生，虽不能完完整整地呈现全部，但多少也能勾勒出一点儿影影绰绰的轮廓。
　　如此看来，容澜的记忆便显得无比奇怪了。
　　似乎从容澜记事以来，便跟随在隗天清身侧做了他的徒弟。
　　那么拜师呢？容澜似乎从未行过拜师礼，却理所应当的认定隗天清便是自己的授业之师。
　　是忘记了吗？这样重要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忘记。
　　而好巧不巧的是，容澜遗忘了所有幼年时的回忆，徒留一片模糊不清的空白色。
　　说是“忘”，倒不若说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容澜或许会因为各种因素而无从察觉，而作为旁观者的楚逐羲却是清晰地触摸过那段诡异的空白。
　　他忽地又忆起那张出自容澜笔下，却被乌黑墨水溅得面目全非的友人背影。
　　还有轮回镜中，那对沐浴在温和柔光里的一长一幼。一袭玄衣的年长者满眼宠溺，牵着那身着苗服的男孩子缓缓走远。
　　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似乎心有不甘，拼尽全力地想泄露一二。
　　哪里是什么友人？分明是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子。
　　楚逐羲猛然抬起头，对上了面前晏长生的目光，他张了张泛白的唇，轻声问道：“……会不会是朔门门主之子呢。”
　　“应当不会……据我所知，朔门门主姬云昭膝下仅育有二女，且尊夫人病弱早逝。”晏长生微微眯起眼来，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当年恰逢玉岐台广招弟子，姬氏姊妹天资聪颖、根骨绝佳，自然顺利当选。”
　　“姬门主深知拜入玄真第一宗门必然前途无量，便允了双生子远行上京。”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瞥了一眼摇摇晃晃的车厢顶，“按照辈分，她们二人还是我的师妹呢……算啦算啦，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楚逐羲面上有一瞬的空白，又告知她自己在轮回镜中所见的那场“幻梦”。
　　晏长生闻言倒是迟疑了良久，这才缓缓答道：“我与双生子关系尚可，却从未听她们提起过家中新添了弟弟或是妹妹，除非……朔门中有她们也不曾知晓的秘辛。”
　　楚逐羲抿了抿唇：“那人器宇不凡，不似寻常人家，或许是当时朔门中的哪位长老呢？若是能一见姬氏姊妹就好了，到时当面一问，许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却见她垂眉望来，语气凉凉道：“双生子早在九年前便陨落了。那年西南瘟疫闹得厉害，流弥更是居于瘴气深处，直至将那难缠的疫鬼拔除，瘟疫与瘴气一同散去，前往西南支援的百来名修士仅幸存了不到十个，就连姬氏妹妹也惨死于那一战中，双生子一体同心，能感应到的哀恸较之常人来说要强得太多，更何况姬氏姐姐打娘胎里出来便带着病体，没几个月也随着妹妹一同去了。”
　　楚逐羲听罢心头一颤，口中苦涩得厉害。
　　想必苍术子便是死于那时了，走在……他“死”后的第三个年头，自此以后，他的师尊便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晏长生思虑了许久也想不出个之所以然来，索性一甩绵软宽袖挥散了脑内杂乱无章的思绪：“罢了，不想了。空谈无用，待我回魔界摸过容澜的灵脉再说。”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头其实也没底儿。
　　按理来说，玉岐探灵术能清楚地探出修者体内的灵脉为何，甚至能通过梳理其灵力判断出该修者究竟是灵修还是魔修，是正道还是邪道，又或是……是否以身饲养某些灵物或器具。
　　然而。
　　晏长生眸色渐渐深沉，长如蝶翼的睫垂下将眼中情绪掩去。
　　然而她却碰见了容澜这个例外，一个，一而再再而三的例外，着实叫她感到挫败。
　　她却并不讨厌这股挫败感，更不觉恼怒。
　　晏长生眉眼弯弯，唇角亦扬起一线弧度：“逐羲，莫要多虑了，幽冥涧，到了。”
　　话音刚落，轱辘声便戛然而止，马车亦轻晃着停稳了。
　　楚逐羲平静地垂眸望向足下深不见底的悬崖，毫不犹豫地向前迈步，直直地坠往崖底——
　　伴随着急速的下坠，森森冷风轰隆着自涧底升起，拂过脸侧却不觉疼痛，反倒温和如春风一般。
　　山崖峭壁漆黑如夜，经过打磨开凿的地方却散逸出星星点点的蓝光，好似穿越了星河一般。
　　“真心急。”晏长生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身姿婀娜的女子轻盈地下落，衣裙翻飞翩跹恍若天上谪仙。
　　她却并未直直落地，反而足下轻点朝着依崖壁而建的宫殿踏去，轻巧地翻身越过阑干稳稳站在阶梯之上。
　　楚逐羲的轻功亦不弱，他微微抬头瞧了一眼晏长生落地的方位，靴尖凌空踩下借力腾起数尺，瞬息间便跟上了她的身形，轻飘飘地落在了晏长生身后的一级石阶。
　　崖底丛生的幽冥花遭了劲风吹拂，晃晃悠悠地荡漾起大片闪烁着幽幽蓝光的花粉。
　　二人无暇去瞧这难得的美景，沿着石梯疾步而上，直奔殿堂大门。


第七十五章 
　　涧内亭台楼阁皆依崖壁而建，由白玉石阶与曲折回廊相连，沿壁呈螺旋状上至各间楼屋，下通崖底药圃。
　　楚逐羲轻车熟路地拾阶而上，三两步便与前方的晏长生并肩。
　　“老地方？”
　　“老地方。”
　　二人步履匆匆，所及之处掀起劲风，衣袂翻飞间将垂于廊檐一侧的珠帘拂得叮咚作响。
　　晏长生不喜奢靡，涧中建筑色泽多温润深沉，青瓦白墙间隐隐存了些许古韵。宫阙巍峨，前殿端正地坐落于宽阔平台，后殿则与沉黑石壁相接深深嵌入山体，远远望去好似浮空的孤岛。
　　推门入宫，凉意混合着药草馨香扑面而来，瞬间便驱逐了黏腻在衣衫之下的湿润。
　　晏长生于殿中悬挂了数个拳头大小的草药包，用以祛除寻常山洞中经久不散的潮湿霉气，墙壁中更是浇入了有温养筋骨之效的灵石细粉，使得宫内冬暖夏凉的同时，也不会感到潮湿阴冷。
　　殿内寂静无比，丝毫不像关了个疯子的模样。
　　她有些不安，面上却仍然沉静，只不自觉地加快了足下步子，领着楚逐羲径直往后殿而去。
　　“阙阙？”
　　晏长生眉心微蹙，推门的力道却是轻重适中，端的是从容不迫。
　　她抬眸往屋内瞧去，却不想与端坐于太师椅上的白衣青年对上了目光，不由得一怔。
　　安静坐着的是祁疏星，他眼帘半掀，面色冷漠，目光幽幽地在门口打了个转儿，也不曾言语，片刻后便又垂下了眸去，搁在两腿上的五指微微缩蜷，似乎想抓握什么一般，却并未摸见自己所熟悉的物件，不由得心烦气躁，眉头亦轻轻蹙起。
　　临星阙揣着承仙伞立在一侧，表情颇为无奈。
　　这祁少宗主神色举止皆与常人无异，甚至称得上是端庄从容，好似一觉睡醒后变了个人似的，竟隐约有了一门之主的风姿。
　　“甚么情况？”晏长生眼中虽有意外，却并无太大波动。
　　“疯了。”临星阙言简意赅，大抵是觉得不贴切，便又开口补充道，“优雅的疯子。”
　　“……”
　　晏长生颇为无语，旋即上前准备为祁疏星切脉。
　　然而那优雅的疯子显然不乐意，不言也不语的将双手揣进了袖子里去，如何也不肯伸出手来。
　　“……宗主前些天不是说忘记了许多事情么，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鬼医。”临星阙开口哄道，“若是想记起从前的事情来，便乖乖将手伸出来给她瞧一瞧。”
　　如此，祁疏星才冷哼一声抖袖将手腕露出，伸予了晏长生。
　　晏长生接过了他的手腕，搭脉的同时抬起一双美目望向了临星阙，柳眉倒竖眸中满是问询的意味。
　　临星阙会意的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自他醒来后便是这幅模样了，也不知为何竟开始自称宗主了。”
　　说话间又瞧了瞧她身后阴着张脸的楚逐羲：“他称澜为夫人，还唤逐羲为儿……嘶，这话可千万别叫侄儿知道了。”
　　晏长生闻言不禁蹙眉，低声斥道：“甚么乱七八糟的，果真是疯了没错。”
　　二人用密音交谈，楚逐羲自然是听不见的。
　　他立在不远处良久，思忖片刻才款款步来，也开口询问道：“……姨姨，怎么一回事？”
　　晏长生撒开了握于掌中的腕子，面色如常道：“那就说来话长了。总而言之，祁疏星与阙阙二人曾作为领队入过秘境，寻宝途中遭了灵兽围猎，阙阙与之缠斗时受了伤，机缘巧合下喂了地鬼一口血，当夜便被地鬼趁虚而入附了身。祁疏星入境前便偷偷将邪器藏于身上，而阙阙被地鬼附身就恰好给了他动手的理由。”
　　她顿了顿，余光扫向一侧垂眸发呆的祁少宗主，又道：“……是魂灯，他用魂灯将阙阙的魂魄撕碎、抛弃，却不想有一片残魂附着到了自己身上，经年累月下来也几乎同他自己的神魄融为一体了，如今再剥离下来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只是疯了的话，也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大抵是楚逐羲的神情实在是过于平静了，晏长生话音一顿，眉头轻轻蹙起：“逐羲？”
　　“我无事。”楚逐羲答得很快。
　　她狐疑的望了一眼楚逐羲，又瞧了瞧仍端坐在椅上的祁疏星，心中隐约有了底儿：“……逐羲，你同我来。”
　　楚逐羲轻轻嗯了一声，待到晏长生挪步，才缓缓地跟上。
　　见状，临星阙便打算动身将二人送至门口，却被什么东西勾扯住了衣裳。低头便见祁少宗主那张俊俏脸蛋，指间还攥着他的衣袖。
　　“……”
　　便如此僵持了片刻，晏长生回过头来，她轻垂长睫，目光流转间掠过了祁疏星揪住人家袖角的手指，而后展颜一笑：“既然如此，那阙阙便留在此处罢。”
　　“……也成。”
　　眼见着门扇被合上，临星阙才微不可闻的叹气一声，正打算寻张椅子坐下，衣袖却被揪扯得更紧。
　　他颇为无奈的垂眸，却撞进了一双混沌而空洞的眼。
　　祁疏星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唯独一双眼中似有情绪流动，隐隐有挣扎之色，他嗫嚅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大……师兄……唔……”
　　兴许是实在难受得紧，连睫毛都沾染上了湿润水汽，森白齿尖磕碰着在唇上留下丝丝血迹，他呃呃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单音节，喉结不住地滚动，拉着临星阙衣袖的手暴起狰狞青筋。
　　每一个字都打着颤，艰难地自齿间嚼出。
　　“大师兄，对，不……对不起啊。”
　　他终于将这段话完整说罢，随后便精疲力尽似的瘫坐进了靠椅中，胸膛剧烈起伏有如破败风箱，唯独不肯松开指间柔软的衣料。
　　临星阙闻言错愕地睁大眼，也在刹那间心若静水，澄澈通明。
　　他本就对祁疏星无甚憎恨，连厌恶也不曾有过，如今只觉可惜。
　　临星阙嘴唇微动，欲言却又止，终是只长叹一气。
　　“你说……”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第七十六章 
　　行至偏殿，晏长生轻轻合起门扇，旋即转身踱来，裙摆拂过地面投下一斜灰影。
　　“先前时间紧迫，因而未来得及给你看祁疏星的记忆。”她将轮回镜从袖中抽出，“要看吗？”
　　楚逐羲：“……随便。”
　　“……看与不看，”晏长生抬袖抹了抹镜面，又掀起眼皮来，“没有随便。”
　　他无言了片刻，眉心微微蹙了蹙复又舒展开来：“……那便看罢。”
　　晏长生好似早有预料，掌心凝起丝缕灵流注入轮回镜中，她摇了摇头道：“你这心口不一的臭毛病甚么时候才能改一改，分明都快要想疯了，却还是避如蛇蝎似的退避三舍，可别将人气跑了才晓得追悔莫及呀。”
　　楚逐羲沉默半晌，才干巴巴地道：“我也不想，只是不知道为甚么……有的时候，我的身体总不由我。”
　　晏长生微微眯起眼来，审视一般望入了他深紫的眸中，便又在下一瞬间将吸足了灵力的轮回镜递入他掌间，她若无其事道：“伤痛易疗，心疾难医。”
　　雕琢古朴的圆形小镜微微发烫，镜心扩起圈圈涟漪，又渐渐聚拢起轮廓，恍若一张渲开的水墨图。
　　严冬十二月，最是天寒地冻的时日。
　　祁疏星双手抱臂靠于温暖的车厢内，他神色淡漠地掀开幔帘瞧了一眼窗外，月黑风高夜。
　　他松开了指尖，转而将搁在身侧的貂裘披风系于肩上，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抚平了微皱的白裳。
　　素爱穿着裙装的九儿被裹成了只粽子，脸色苍白地缩蜷在暖垫上，她皲裂的唇不住地颤抖，气息微弱得好似下一瞬便要死去一般：“主、主子……恶鬼岭凶险，若、若是修为……”
　　“一个恶鬼岭尚还拦不住我，将气息稳住了才是你该操心的事，”祁疏星掀开长至委地的厚帘正欲下车，却又回过头来看了那虚弱的小姑娘一眼，“等我回来，便不必再唤我为主子了。”
　　“啊？！”九儿微微睁大了那双滚圆的杏眼，惊得眸中混沌的色彩都消散去了几分，她意欲出言，却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咳起嗽来，咳得眼角都冒出了泪花儿。
　　见着她怯怯的模样，祁疏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叫我少宗主便好。”
　　“啊，是、是……”
　　祁疏星轻嗯一声，旋即翻身下了马车，三两步走离影影绰绰的树林，转而径直走向恶鬼岭。
　　而通向恶鬼岭的另一处泥泞山道，尚还残存着深浅不一的新鲜足印。
　　方才还漆黑的夜空忽地明亮了，惨白月光洒落于黑泥间，将那翩然而至的雪白身影衬得如同鬼魂一般。
　　恶鬼岭曾是上古时期遗存下来的古战场，岭上血流成河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无人敢收，便任其腐烂进泥里，化作无数噬魂而生的残魄鬼火；而今，此处倒是成了玄真界杀人抛尸的绝佳地点。
　　此处鬼气极重，反而滋养出了不少存于古籍之上的奇花异草。
　　然而恶鬼岭凶险异常，寻常修士尚不能轻易入内，更何况那些毫无灵力的普通商贩。据说曾有修者入岭寻宝，次日便被厉鬼剥了皮弃尸于入岭口，将当时陪他而来扎营山脚的友人吓破了胆，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因此尽管知晓岭上藏着能够保自己荣华富贵半生的宝藏，也只能远远瞧着那边黑漆漆的山头解解馋罢了。
　　小小一座恶鬼岭自是拦不住天之骄子的脚步，跳动的残魄鬼火非但不扑食而上，反而十分亲昵地绕于他身侧。
　　祁疏星神色如常，缓步行于泥泞的道路间，仔细地凝望着每一处黑得发红的泥土。
　　还未寻得自己所需的药草，便遇见了一个意外之喜。
　　——正是趴伏在污秽里满身血窟窿的楚逐羲。
　　起初祁疏星还愣了愣，待他将那人的脸抬起仔细端详过一番，这才冷笑着猛然将其掼开，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目光轻蔑得好似在看一滩烂泥。
　　后来的事自是不必多说，挑筋、挖丹，血淋淋的，染红了楚逐羲的一双眼。
　　护在他身上的符阵被击碎，化作暗黄符纸碾入泥中。
　　祁疏星嫌恶地松开手去，弃之如履地将已然断气的楚逐羲甩至一边，却不想又遇见了一个惊喜。
　　楚逐羲身下压着的，正是他要寻的药草。
　　镜面再度泛起涟漪，将祁疏星冷然的笑模糊了，直至灵光彻底消散，镜上仅仅映出楚逐羲面无表情的脸。
　　实在是平静得有些诡异了。
　　晏长生不禁蹙眉：“逐羲？”
　　话音刚落，楚逐羲便轻飘飘地答道：“嗯，我无事。”
　　实在不怪晏长生惊疑，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万分。
　　大抵是这些年来的所有恨意与怒火皆悉数浇予了容澜，此刻的他竟是平静得惊人。
　　说是平静，倒不若说是茫然。
　　楚逐羲以为容澜的死已放空了自己满身毒血，直至再见祁疏星，他才发觉毒根已深扎进骨。
　　他恨错了人，也错恨了太久太久，久到恨意融入了血肉、刻入了骨髓，久到如今终于见过了真正的罪魁祸首，他却一点儿也提不起情绪来。
　　恨吗？没有。平静吗？也没有。
　　他只觉得痛，抽筋断骨的痛。
　　又如何能不痛呢，恨意早已化作附骨之疽，若想拔除便要敲碎白骨，再剖开血肉模糊的毒疮，将溃烂与脓血一同剜去。
　　尽管早在先前便知晓答案，也曾独自清洗过伤口，却仍被镜中之景重创，疽毒骤然拔起，脓血四溢，好似连带着血也被一同抽干了。


第七十七章 
　　楚逐羲脑内有些眩晕，闭了闭眼，平静道：“姨姨，我好疼啊。”
　　“……”晏长生闻言竟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懂得安慰人，只好张臂抱他，又安抚似的捋了捋他高束的马尾，“姨姨帮你教训他。”
　　“……嗯。”
　　“那你想如何处置祁疏星？”晏长生问道，“只是不要太过于血肉模糊……”
　　怀中的楚逐羲却疑惑地哼出一声鼻音，而后抬眸见了鬼似的望向她：“……姨姨莫要开玩笑，我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寻他麻烦了。”
　　他眉心微锁，深似百丈潭的紫眸中沉淀着厌恶，语气却平淡无澜：“便按照姨姨的意思来罢，想来我同他也不会再见面了。”
　　“哈，”晏长生忽地轻笑出声，“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松开了楚逐羲，又垂手将他掌中的镜子取回，袖口再度抹上泛黄镜面：“先说好了，若是有仇要报，便趁现在，要是将来后悔了，可就不作数了。我与祁疏星无冤无仇，自然不会伤他，倘若有朝一日他失去了研究价值，我会将他放归奉天宗也说不定。”
　　“我没有异议，姨姨说怎么办，那便怎么办。”
　　“没有后悔路。”
　　“没有后悔路。”
　　楚逐羲轻飘飘地应答。
　　冥冥之中，好似有什么变了，却又什么也没变。
　　晏长生见他面色如常，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索性领着他原路返回。
　　方才推开门扇，便被一阵吵架声扑了满面，她一双美目缓缓地睁大，好奇地探头望去。
　　便见祁疏星双手环臂立于太师椅前，他瞪大了眼怒气冲冲道：“你将我当作三岁小孩哄吗？！”
　　大抵是抱着对疯子为何而生气的好奇心，晏长生也未曾出声，只轻巧地往前踱近了几步，又微微扬起下巴瞧向战局中心。
　　祁少宗主是疯子，自然察觉不出有人正缓慢靠近，只一门心思地同眼前的临星阙进行着单方面吵架。
　　临星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摊开的掌心里躺了一枚包裹着糯米纸的雪白糖果，也不同对方吵，开口便道：“吃还是不吃？”
　　“……吃。”
　　一句“吃不吃”成功将祁少宗主炸起的毛捋平了。
　　祁少宗主有气没处撒，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只瞪了他一眼，而后劈手将糖夺去塞进了嘴里，苦大仇深的狠嚼起来。
　　“不要吃得那么急，”临星阙干巴巴道，又抬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糖，“这里还有许多。”
　　祁疏星趾高气昂地冷哼一声，直将口中被捂得微融的软糖嚼得咕叽作响，随后又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回了太师椅里。
　　当真是……比三岁小孩还好哄。
　　临星阙哪敢再无奈摇头，只心中暗暗叹气，生怕惹得眼前疯子不复优雅之态，再度站起来满屋子乱窜。
　　收了一捧糖的祁少宗主大人有大量，看也不看身旁众人一眼，专心致志地窝在椅子里吃糖，一时间屋内仅有咕叽咕叽的咀嚼声。
　　“哪儿来的糖啊？”晏长生步步上前好奇道。
　　临星阙：“从云间海果盘里顺来的，上好的牛轧软糖，吃不吃？”
　　晏长生对糖果没什么兴趣，却也不妨碍她从临星阙兜里顺糖。方才捞出一枚糖来，便反手递给了身侧的楚逐羲。
　　“……”楚逐羲凝着被塞入手心的莹白软糖，欲言又止地看她。
　　晏长生揽着临星阙的手臂朝他眨了眨眼，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吃与不吃都没关系，只是见他面色不好，想哄他开心罢了。
　　正打算剥开糖纸，却见一抹艳丽霞光映入未合上的门内。
　　——可这里是永夜魔域！更何况，他们现下正身处后殿之中，怎么可能见到阳光？
　　楚逐羲惊愕地抬头，恰好对上晏长生诧异的目光。
　　“走，去外头看看。”
　　楚逐羲微微颔首，将糖揣入兜里，才快步跟上了那道蹁跹的身影。
　　甫一踏出房门，便见那绚烂的光彩铺满了地面，将殿中各类摆件映得熠熠生辉。
　　二人面上愈发惊诧，加快了脚步径直踏出宫门立于楼台之上。
　　霞光色彩不同寻常，恍若绕日金轮般流光溢彩，落于天穹恍若白日星火。
　　晏长生瞳孔微震，红唇微启轻声呢喃：“是……烛龙君。”


第七十八章 
　　烛龙衔日来，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然而现实倒也没有古书中所言的那般夸张，那捧泼洒在天穹之上的绚丽霞光，不过是烛龙君所乘座驾留下的辙痕罢了。
　　约莫一盏茶不到的功夫，魔域重归于晦，那漫天光彩恍若睡梦中的昙花一现。
　　晏长生扶着石阑干，抬眸望了一眼彩霞褪尽的夜空：“回霜华宫罢。”
　　“烛龙君千里迢迢赶来魔域，如此大费周章，必然是来捉狐狸没跑了。”她轻巧抻臂将身子推离了阑干，转而旋身面向殿门，“我不通器物之术，夜纱铃一事，倒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楚逐羲几步上去与之并肩：“那姨夫……”
　　“自然是一起去。”她回答道，“此番前往魔界，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
　　晏长生领着楚逐羲回到殿中，又支使他去收掇些药材来打包好，这才偏身往后殿行去。
　　“回霜华宫？”临星阙瞥了一眼正在发呆的祁疏星，“……将他一个人留在幽冥涧吗？”
　　约莫是察觉到有人在谈论自己，祁疏星缓缓地仰头望来：“……大师兄？”
　　“……”
　　望着对方无辜的眼，二人皆沉默了。
　　晏长生思忖了片刻，抚掌道：“不如，我捏个人偶陪着他罢！”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么……捏谁呢？
　　问题一出，临星阙立马答道：“这个我懂，捏个澜。”
　　她闻言蹙了蹙眉，心觉不妥，但细细思来，似乎除了容澜也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
　　“馊主意，但我觉得有用。”晏长生微微颔首，莲步轻移踱到祁疏星面前，她压着衣裙俯身蹲下，又抬眸对上他的双眼问道，“你想大师兄陪你吗？”
　　祁疏星点点头。
　　“那容澜呢？”
　　祁疏星闻言一愣，他迟疑了片刻，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晏长生心中已有数，于是施施然地站起身来：“阙阙，你去将神木拿来。”
　　说罢，她转身从柜中取出棉花与布匹，又绕至工作台前就此坐下，操纵着灵力穿针引线，不过瞬息之间，掌中人偶已有了雏形。
　　临星阙也已取回了神木，垂眸便见桌案上并排坐着两只被捏得栩栩如生的棉花娃娃，俨然是他与容澜的缩小版。
　　他拿起其中一只捧在掌心，仔细端详过一番后忍不住夸赞道：“真可爱，晏晏的手艺还是这样好。”
　　晏长生不作理会，兀自将削作方块的神木塞入娃娃体内，又填充进几团棉花补上了空缺，这才将那道开于它背脊处的口子缝起，末了她又凝起灵流抬指点了一点人偶的眉心。
　　便在她撤开手指的一瞬，人偶一边揉着自己被戳过的额头，一边缓缓地从桌上站起，黑矿石磨成的豆子眼茫然地瞧了瞧四周，片刻后才摇摇晃晃地行至一旁，笨拙地拾起那件缝制好的小披风为自己披上。
　　晏长生起身将临星阙手中的娃娃取走，又如法炮制出了一只人偶来，又往它怀里塞了柄小剑。
　　她见星阙小人盯着自己不动，于是抬手指了指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容澜小人。
　　眼见着阙阙人迈着小短腿往澜澜人那边去了，晏长生这才发现澜澜人正垂头丧气地捏着披风系带不知所措。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指替它系上了细带，并打了个蝴蝶结在它颈下。
　　临星阙：“……好笨。”
　　“它们是棉花脑袋，自然愚笨。”晏长生将两只人偶端起，“只作陪伴之用的玩偶若是用神木雕刻就过于奢侈了。”
　　语毕，她将棉花娃娃一左一右的塞入祁疏星双手中：“至于生活起居么，交给其他木偶便可。”
　　“姨姨我——”
　　门口传来楚逐羲的声音，却又很快戛然而止。
　　晏长生闻声望去，便见他直勾勾地盯着祁疏星手中捧着的人偶，而后又幽怨的抬眸瞧她，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为什么姨姨捏师尊的棉花小人给那狗贼，却不给我。
　　——好似一个深宫怨妇。
　　她皱眉：“你几岁啊和疯子抢玩具，出息。”
　　便见楚逐羲的目光愈发幽深怨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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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想到，六一当天我给小祁整了个儿童节礼物（望天）
　　高估自己了，下下章师尊一定醒
　　“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出自《山海经·海外北经》


第七十九章 
　　通往霜华宫的单向传送秘阵设置在另一处阁楼中。
　　晏长生安排好了涧中各项事宜，又检查过布下的重重阵法，这才引着临星阙与楚逐羲二人步上依崖壁而建的石阶，朝着位于宫阙侧上方的高大阁楼而去。
　　传送不过瞬息之间，包裹于身周的灵力悉数流入足下阵眼，浅金莹光亦渐渐散去。
　　方才步出阵法，晏长生便察觉到佩于腰侧的双子玉翡翠正隐隐发烫——啻毓还在霜华宫内。
　　穿越回廊直奔后殿，果不其然瞧见了啻毓与烛龙君二人，倒是很难得的不见二人吵嘴了。
　　啻毓翘起二郎腿倚在桌旁磕南瓜子磕得不亦乐乎，果皮堆在桌面积成了一座小山。
　　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要紧的是——金枝玉叶的烛龙君竟手执一柄黑绸绣花纨扇，贴于啻毓身侧为他一下下地打着扇子。
　　晏长生见此一怔，又眨了眨眼。
　　“呀，晏晏回来啦！”啻毓朝晏长生招了招手，见她愣在门口不动，又拍拍椅子，“小容澜还没醒呢，来来来，一起吃瓜子！”
　　烛龙君闻声抬眸，目光触及门口立着的三人，他打扇的手微微一顿：“……”
　　便听得贴他而坐的漂亮狐狸低声嗔道：“……别停呀！”
　　烛龙君不动声色，继续打扇。
　　楚逐羲上前一步，正欲打招呼：“干爹、义……”
　　一句“义父”还未说出口，便被突然抬起头来的啻毓觑了一眼。
　　话头在嘴里打了个旋，电光石火间楚逐羲思绪一转——招惹了啻毓，那被踹屁股的便会是他；而招惹烛龙君，被收拾的就是啻毓了。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楚逐羲毅然决然改口道：“干娘好。”
　　被唤作“干娘”的烛龙君一哽，执着扇的手微微一颤，腕子一抖没收住力道，劲风扇过直将啻毓额前的发吹得凌乱。
　　向来爱美的狐狸精怒道：“已烛！！！”
　　被直呼大名的烛龙君处变不惊，心中暗道不要同孕妇计较。
　　战火还未来得及蔓延，便被晏长生从中截断：“烛龙君一手铸器之术出神入化，修复后的轮回镜很好用。”
　　她声音轻柔似水，语气亦不紧不慢：“只是近来诸事缠身，一直未寻得机会前往北域登门道谢。又听闻烛龙君千里迢迢而来，我便想着带星阙来同你道个谢。”
　　临星阙闻言站出，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烛龙君置下纨扇，淡淡道：“举手之劳罢了，况且你们是毓儿的亲友，吾自然能帮则帮。”
　　啻毓向来散漫，也不喜寒暄。索性懒洋洋地靠进椅中，吃罢了南瓜子，又抬手去顺果盘里的鲜嫩软桃。
　　却听得晏长生话音一转，谈到了容澜体内的夜纱铃。
　　啻毓与楚逐羲虽非亲生父子，遇事的反应却是惊人相同。
　　前者瞬间坐直了身子，一双毛茸茸的狐耳竖得可高，眸中金光闪闪满是好奇；后者碍于辈分不好动弹，只得微微前倾了身子，睁大眼睛之时，牵动着耳尖儿也轻轻一跳。
　　“起死回生乃逆天改命，就连精通神魄魂灵的鬼修亦无法轻松做到，以万人之命换一人更是闻所未闻。”烛龙君垂眉沉思片刻，复又抬起下颚，“世间竟有如此邪器，想来是吾不问世事太久太久。”
　　“既然见不到那位炼器师了，那便带吾去见一见夜纱铃之主罢。”
　　烛龙君自然未错过楚逐羲祈求似的目光，于是他抬眸同他对视一眼，而后云淡风轻道：“逐羲也同来罢。”
　　话音落在耳畔恍若送入寒冬的春雷。
　　楚逐羲眸光微动，惊喜几乎要从眼中满溢而出，他急忙开口道谢：“多谢……！”却又忽地压下话尾，转瞬便噤了口。
　　直至转入通往寝殿的回廊，他才闷声补充道：“……多谢义父。”
　　与晏长生一道先行于前头的烛龙君脚步一顿，复又迈开步子轻笑一声：“言谢，便见外了。”
　　话虽如此，除了啻毓外，又有谁人能同烛龙君不见外？
　　殿内除却昏睡不醒的容澜之外，还守着个事事细心的韶宁。
　　此时韶宁正捏着一方湿润的软帕为容澜擦脸，方才垂帘转身便瞧见了先后而入的三人，不由得愣在原处：“尊上、晏姐姐，与……”
　　他话音一顿，转而微微眯起形似花瓣的眼，凝向那个头戴冕旈、一袭黑金色华服的高大男人。也只是短暂的茫然了一瞬，便有一道灵光闪过将模糊不清的记忆连根拔起，霎时将韶宁惊得半跪于地面：“……韶宁见过烛龙君！”
　　烛龙君并不多言，只摆手示意他起身，便兀自步往幔帘垂落的床榻前，旋即略略侧过身来，望向顺手搭起韶宁的晏长生。
　　那生得漂亮的少年靠近了晏长生，虚虚地凑在她肩侧耳语。
　　“……一直未醒？这倒是无碍。”她安慰过韶宁，“这些天辛苦你了……嗯，前殿炖着的药我看着便好，韶宁休息去罢。”
　　而后才疾步上前来，与烛龙君并肩立于床前。
　　楚逐羲便如此站于一侧，看着姨姨与义父先后为自己师尊把脉。他的目光渐渐从那截苍白细瘦的腕子上移开，转而望向了容澜白若薄纸的面庞。
　　容澜睡着的模样实在是很安静，凝于眉目间的疏离冷意悉数散去，寻常里紧抿的唇亦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放松，展现出些许柔软的线条来。
　　他从来都不是坚冰，他是一捧柔软的早春白雪。
　　如今他沉沉入梦，那点儿雪亦悄然化解，只余病气囿于舒展开的眉眼间，将五官轮廓消减得愈发清瘦。
　　太安静了，静得好似……失去了生机一般。
　　楚逐羲不禁心头一跳，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轮回镜中，万千画面恍若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驰而过，而后收束作浓稠的黑色，落于容澜腕间化为一条流光溢彩的薄纱。
　　——师尊！
　　重影晃动着逐渐归一，再望向容澜时，搭于床侧的夜纱铃已不见了踪影。
　　“！”他猛然回过神来，面色霎时苍白，抿起的唇亦失去了血色。
　　抬眸便瞧见晏长生正蹙眉望着他，似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一般，又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到她身边去。
　　方才行至晏长生身侧，就被她揽了肩膀轻拍后背，安抚似的。
　　便在这时，烛龙君也松开了搭于容澜腕间的手，他缓缓抬起下巴，目光沉凝似在思索。
　　“如何？有甚么异样吗？”
　　“夜纱铃……有解法吗？”
　　晏、楚二人的声音几乎是一同响起，又一同收止。
　　烛龙君眉心微微蹙起，又渐渐舒展开来，他施施然起身：“到前殿说罢，莫要吵着人休息了。”
　　床帘放下，将榻上睡着的人彻底遮掩其中。
　　三人离远了后殿床榻，于前殿坐下。
　　“那就，先回答逐羲的问题罢。”烛龙君轻叩红木扶手，缓声道，“长生精于魂魄之术，想来应当比吾要清楚得多，夜纱铃早已同他的神魂融为一体，亦与命脉相连。所以，夜纱铃没有解法。”
　　“虽说无解，却能缓解。衔日宫内尚还存有一段玄雀神骨，此事交予吾便可。”
　　烛龙君话音一顿，金眸轻抬凝向了坐在泥炉前的晏长生：“异常，自然也是有的。”
　　“是关于……记忆的吗？”晏长生放下了手中蒲扇，与他对上了目光。
　　烛龙君不肯定也不否认，与她对视片刻才开口道：“吾不通医道，他的记忆是否有问题，吾并不知晓，但吾确实探到了些许不同寻常来。”
　　“……容澜的金丹灵源为土，灵流却为水。”
　　他垂眉阖眼：“五行之土，有承载、受纳、融合之特性。”
　　晏长生闻言蹙眉：“你的意思是……”
　　她止住了话头，面色霎时铁青。
　　说得如此清晰明朗，楚逐羲又哪里听不懂。
　　烛龙君金眸微张，缓声答道：“不错，他是一具完美的容器。”


第八十章 
　　“容澜是一具完美的容器。”
　　烛龙君说得平淡，话音却如同千钧雷霆，结结实实地劈在楚逐羲头顶。
　　恍惚间，似又听见隗天清与容澜耳鬓厮磨时语调悠长的“宝贝”二字，难怪听来总是觉得不对味，原来咀嚼在他唇畔的字眼儿还掺杂有别的意味。
　　怪不得不允许他食人间烟火，怪不得要一日复一日地喂他吃辟谷丹。
　　——因为隗天清从来都只将容澜当做容器，一具乖巧的，能纳万千的漂亮容器。
　　“隗天清当真是个疯子！”
　　楚逐羲沉默不语地低垂着一双泛起血丝的眼，坐于泥炉前的晏长生却是直截了当的将他的心声完整骂出。
　　晏长生对隗天清了解不多，只知晓他走火入魔、灭门屠城，并以死城内经久不去的怨念与阴气饲养邪物。直至楚逐羲出镜，她才知晓此人不仅豢养血海妖鲛，更是教予容澜铸器之术的炼器大师。
　　而今又从烛龙君口中听得“容器”二字，她不禁惊愕万分，心中思绪也难以控制的分往渊底——说好听些是容器，说得难听便是试验品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些年里，隗天清只为容澜种下了一个夜纱铃，又或是说……容澜体内还藏匿有其他玉岐探灵术所窥探不出的东西？！
　　烛龙君大抵是看出了她眼底的顾虑，便开口道：“其他的吾不敢肯定，但器物类，他体内仅有一件夜纱铃。”
　　“玉岐探灵术非万全之策，就比方说器物罢，”烛龙君曲指轻叩扶手道，“许是器物特性如此，许是饲器者体质使然，又许是两者都有。既然器物早与神魂相融，探灵术自然查不出端倪。”
　　至于为何容澜体内金丹灵源为土，而灵流却为水，自是因为本源被夜纱铃吸食殆尽了。
　　夜纱铃经由海域鲛人之手，以亡魂为丝线纺织而出，却并非是拥有起死人而肉白骨之效的成品。
　　若是要使之完整，还需有一样前提——将其寄生于修者体内，以鲜活的灵力为养分，直至将每一道丝线皆浸染得如同流淌着血液的经络般为止。
　　然起死回生到底是逆天改命之事，神明尚难以改变，区区一件器物又如何能轻易令人死而复生？
　　保不准会从地府里头赎回来个什么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晏长生不由得蹙眉：“金丹灵源被吸食殆尽，那容澜如今所持有的灵力……”
　　沉默已久的楚逐羲忽然发声，竟是出乎意料的冷静：“是隗天清的灵力。”
　　冥冥之中，好似有暗流涌出湖面，激荡起数片晶莹绚烂的水花。
　　幼年习练灵修一道之时，师尊却并未授他以寻常心法。反而是如同提点初窥门道者一般，手把手地教予他如何触碰灵流、梳理灵流，甚至是……教他如何将金丹内的灵力抽丝剥茧，再将其组合重构。
　　因此，他的修炼速度总是远远落后于其他同门；也因此，他曾被许多人耻笑过是不通此道的愚笨脑袋。
　　再到后来魔族身份暴露，他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残破的性命。再度修炼之时，他凭借容澜教予过自己的心法，竟是举一反三地将凝结于寸断经脉之上的残余灵力皆化作了魔气。
　　那时的楚逐羲被滔天恨意蒙蔽了双眼，只冷笑着道是他敬爱的师尊弄巧成拙。
　　直至入镜，临死前的隗天清一吻封唇，将浑身魔气悉数转化为灵力渡予了容澜。
　　先前还难以捉摸的线此刻竟是一道又一道地钻出水面，一点即醒。
　　容澜从始至终都知晓他的身份，所以从一开始起教予他的便是中和之法，那是对魔族经脉伤害最小的灵修方式，纵使有朝一日真的堕入了魔道——
　　“若是有朝一日，我堕入魔道，师尊会讨厌我吗？”
　　“瞎想甚么呢，怎么可能。”
　　这样好的人，又如何会憎他、厌他。
　　是他有眼无珠，是他狼心狗肺。
　　是他的爱无力又苍白，抵御不住自罅隙间沁出的怨恨与疑忌。
　　心脏一寸寸地塌陷、下坠，直直堕往深渊陡涧。
　　“……隗天清临死前将自己所有的灵力与修为都给了师尊。”他话讲得很慢，好似在缓和着什么难以言明的情绪一般。
　　——还真是开了眼了，倒也当真应了自己当初所评价的“邪门”二字。
　　虽说土可以化水，但被强行抽取直至空匮萎缩的土系金丹，又如何能承载得住隗天清几近于暴烈的浑厚水灵力？
　　极端反差的排异就足够容澜喝一壶的了，更何况他身上还背负着个集阴气怨念为一体的寄生虫夜纱铃。
　　晏长生闻言眉头皱得愈紧，只沉默片刻，便破口骂道：“……怪不得容澜身子孱弱至此，这隗天清果真是个疯子！还真是当之无愧的邪修啊！”
　　话音刚落，便听得内殿传来一阵低缓而沉重的咳嗽声。
　　“水……”
　　便是这样一道嘶哑难辨的微弱嗓音，将楚逐羲坠入深渊的心一寸寸地捧了上来。
　　“……师尊！”他惊呼一声，起身的动作几乎将座下的椅子撞翻。


第八十一章 
　　“……水。”
　　又是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嗓音，杂糅着轻咳与低喘，连吐字都黏糊不清，仿佛光是开口便耗尽了所有气力，只凭借着虚弱又绵长的气音破开重重纱幔飘飘悠悠地递至殿前。
　　之后便是一阵布料相互摩擦时发出的窸窣碎响，应当是实在渴得厉害了。
　　楚逐羲遵照晏长生的意思，只斟了足够润嗓的半盏水，便端着瓷杯往里头去了。
　　方才撩开层层垂落的帘幔，便听得薄纱后传来咚地一声闷响。
　　楚逐羲动作一顿，颇为慌张地抻臂将帐子掀得大开，却见容澜惨白着张脸，正歪斜的倚靠在床头气喘不止。他胸前衣物早已散乱不堪，暴露于视野之中的冷白颈项薄薄的覆着一层汗水，在烛光的映照下泛起一片温润的玉色。
　　“师尊，水。”楚逐羲倾身将瓷盏递于容澜手中，又小心翼翼地抬指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发。
　　容澜并未闪躲他伸来的手指，只低垂着眉眼沉默地喝着盏中尚还温热的茶水，动作缓慢而迟钝。
　　“……师尊？”楚逐羲试探的出声唤道，嗓音轻柔无比，生怕自己会吓着他一般。
　　容澜捧着空盏扬眸望来，眼中却空洞得如同一潭死水。
　　托着药碗立于一侧的晏长生瞧得清楚，她低声道：“没醒全，人还迷糊着。”
　　高悬于心头的巨石悄然落下，楚逐羲微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又轻手轻脚地将容澜掌间握着的瓷盏拿开，抬眸时才发觉对方的目光一直凝在那只被自己把于手心的空盏上。
　　楚逐羲眸光微动，心下顿时了然，他随手取来一只靠枕塞入容澜腾空的腰下，又以眼尾余光瞥向身侧的晏长生。
　　她立即会意的点头，顺势将药碗递来。
　　楚逐羲偏身将水杯置于一侧，又无比自然地接过了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师尊还要喝水吗？”
　　“嗯。”容澜点头。
　　“那……师尊先将这碗药喝光，我再去给师尊倒水，好不好？”
　　“……”容澜迟疑了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
　　直到一勺黑乎乎的药汁递至唇际，他后悔了。
　　热气氤氲间将药液中的苦涩发挥到了极致，携着点儿微辣的气息，苦得浓烈、涩得厚重，甫一吸入鼻腔便直冲头顶，还未含入口中，舌底便不由自主地泛滥起苦水来。
　　——太苦了。
　　容澜皱着鼻子默默地偏开了脸。
　　“不苦的，不苦的。”楚逐羲将瓷勺重新递到他唇边，又轻声细语地哄道，“不过是闻着苦了些，不信师尊尝一口？”
　　容澜不动于终。
　　楚逐羲：“师尊不要喝水了？”
　　容澜动摇了，他瞧着那悬于唇际的瓷勺许久，终是垂首将略显黏稠的药汁啜入口中。
　　又辣又酸的滋味于舌尖绽开，仿佛万千条湿黏滑腻的温热小蛇，密密麻麻地直钻舌底，化作绵长不止的苦涩。
　　这滋味……何止是苦！
　　总算将那药水囫囵吞入胃中，容澜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满含苦辣的气息，抿起唇的瞬间好似又尝见那仿佛长满了刺儿一般的辛辣药液，紧紧绷起的瘦削身子亦随着翻涌的记忆微微一颤，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面颊愈发显得惨白起来。
　　端着药碗的楚逐羲一怔，显然是未料到竟会有如此发展，他缓缓偏头瞧向身侧环臂而立的晏长生，却见她满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晏长生丹唇微启，无声道：“我不觉得苦啊。”
　　楚逐羲：“……”倒是真忘了鬼医尝百草这茬儿。
　　再回过眼时，便见容澜眸底盈着一汪水雾，正愤愤地瞪着他看，微微上挑的眦尾沾染了薄怒，浅浅地晕开一抹淡粉色，那双空洞而茫然的眼也因此起了几分波澜。
　　“……骗子。”他哑着嗓子控诉道，连念出口的字眼都微微带着颤儿。
　　楚逐羲无话可辨，沉默了片刻便又要故技重施。
　　欺负神志不清者的后果便是，不论他再如何连哄带骗，容澜都不肯再碰这汤药一口了。
　　楚逐羲无法，只得幽怨的瞧了晏长生一眼，怨念深重之中还携着点求助的意思。
　　她却默默别开了眼：“……我也没想到神魂尚未完全融合的容澜会是这副模样。”
　　“……”楚逐羲无话可说，默默地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师尊，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师尊不喝水了？”
　　便见神色恹恹的容澜应声扬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喝了！”说着，便要拉起被子就此睡下。
　　“师尊！”楚逐羲眼疾手快，伸手便握住容澜细瘦的上臂，阻止了他钻进被窝的动作。
　　“做甚么？！”被薅出被窝的容澜美目含怒，覆了薄雾的双眼微微泛着红，“——你滚！”
　　此话说罢，容澜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他的耐心彻底告罄，抬臂便要将眼前这碍眼的死骗子搡开。
　　然他意识尚不清醒，而身体又抱病虚弱，推出去的力道有如泥牛入海，丝毫撼动不了身强体壮的楚魔尊半分。
　　甚至连楚逐羲掌中端着的药碗都不曾晃动过一下。
　　“……”
　　“……”
　　就在二人陷入诡异的僵持之时，不知不觉间烛龙君已悄然而至，静默地立于晏长生的侧后方。
　　仅有寥寥几次照看病患经历的烛龙君，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喂药经验，他幽幽道：“灌罢。”
　　一语惊四座，除了神魂尚未融合完全的容澜。
　　余下二人皆惊恐地回头望来，晏长生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某只漂亮狐狸曾声泪俱下地控诉过烛龙君掐着他尾巴根灌药的事情。烛龙君将啻毓抓进怀里，手臂一箍，双颊一捏，碗沿再往他牙关里一卡，满满一碗药尽数倾入，活生生将啻毓灌吐了。
　　晏长生不禁打了个寒战，连连摆手道：“不、不，斯文一些，斯文一些。”
　　烛龙君闻言沉思，这倒是真的难住他了——药，终归是要进肚的，只要能达到目的，怎么喝不是喝？
　　便在此时，楚逐羲灵光一闪，忽地忆起许多年前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高热。那时的自己烧得分不清楚东南西北，药水喂进嘴里便吐，又哭又闹的如何都不肯喝药，容澜无法，便煮来了满满一锅的红糖水——
　　红糖水……糖水，糖！
　　那枚被自己揣进兜里的牛轧软糖！
　　“……师尊。”楚逐羲放柔了声音，主动示软道，“先前骗你是我不好。”
　　“松开！”容澜蹙着眉斥道，显然是不吃这一套。
　　然而楚逐羲的耐心今非昔比，他将药碗放至一旁矮柜上，又微微放松了几分力道：“那师尊答应我，等我松开手后，师尊不要睡下去好不好？”
　　“我凭甚么听你的？”容澜扬眉问道，又不自在地甩了甩自己被握住的手臂，“……你先松开！”
　　“师尊想不想喝桂花茶？”楚逐羲问道，“年初时，月潮进贡来的礼品中有数罐糖桂花，一直储藏在库房中，还未来得及开给师尊吃。”
　　眼见着容澜态度略有缓和，他又循循善诱道：“月潮有很好吃的桂香冰豆花，还有莲子糊……师尊喜欢芝麻，可以叫店家多加些芝麻。”
　　“师尊应当会想吃火锅罢？恰好北辰城里就有一家……不在玉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是啻毓发现的，我吃过，滋味倒是同先前师尊带我去吃过的流弥火锅有些相似……”他缓缓地道来，“师尊要去吃吗？”
　　容澜点头。
　　楚逐羲：“那师尊喝药好不好？”
　　容澜不假思索：“不喝。”
　　他又道：“师尊不喝药，我如何带师尊去吃好吃的？”
　　“二者有联系吗？”
　　“自然有。”楚逐羲从容道，“师尊不吃药，身体就恢复不了，那该怎么去吃？”
　　便见容澜微微眯起眼来，似在思索。
　　楚逐羲趁热打铁：“我这儿有奶味的牛轧软糖，师尊若是觉得药苦，就吃糖好不好？”
　　好一出“借糖献澜”。
　　见此，晏长生险些笑出声来，抬眸便见对方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她会意的一点头，旋即转身离开寝殿，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烛龙君。
　　“……那你先松开我。”
　　楚逐羲依言松手。
　　容澜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又抬指轻轻揉了揉被握得有些发麻的皮肉：“糖呢？”
　　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楚逐羲一面腹诽着，一面将衣兜里的牛轧软糖掏出，糖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化了，黏糊糊的粘在糯米纸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薄薄的糯米纸剥开，转而递到容澜面前，又曲起指节轻轻一顶，绵软的莹白奶糖便颤巍巍地立于对方唇际。
　　容澜瞧了瞧糖，又瞧了瞧楚逐羲闪动着细光的深紫眼眸，才缓缓俯首将那枚糖衔入口中，雪白糖丝儿寸寸扯断挂于唇角，又被软红舌尖卷入口中。
　　糖是温热的，味道清甜不腻，入口即化。
　　“没骗你罢？我真的有糖。”
　　楚逐羲眉眼弯弯，目光温和而柔软，便如此轻飘飘地落在容澜面上。
　　他眸底盈起细碎的星光，却又渐渐四散，连同着微扬的唇角亦缓缓垂下，那点轻松的笑意竟隐隐透出了几分绝望，而后彻底崩离四散。
　　许久，他才低垂着眉眼轻声缓道：“……之前，是我不好。”
　　“我应该先尝尝那药的。”
　　他顿了顿，又道：“是我不好，我并非有意威胁师尊。”
　　“但……时间不够了，我害怕，怕师尊不愿意同我回来，我一时情急才——”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想听师尊说话的，可我每每想听，我脑子里的声音都会……”
　　都会……齐齐叫嚣着，逼我将耳朵堵上。
　　是我不好，我不该拿夜纱铃逼问你；是我不好，我没有履行同你的承诺；是我不好，是我自作聪明的躲着你。
　　——却还是将一切都搞砸了，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师尊、师尊，对不起……
　　我以后会好好听师尊讲话，会对师尊好，还请师尊，给我一个机会。
　　“……求求你，原谅我。”
　　几近于绝望的哭腔，磨砺着嗓子颤颤地倾泻而出。
　　楚逐羲攥紧了指间黏腻的糯米纸，却迟迟不敢抬头，尽管他知道此刻的容澜尚不清醒，或许根本未将他的话听进去。
　　但他还是害怕，怕容澜古井无波的目光，怕容澜行至绝境时飘然的一句“我不爱你”，更怕容澜彻底失望不愿再原谅他。
　　“糖吃过了，药呢。”
　　容澜的声音恍若黎明破晓时熹微的光，不够炽烈，却也足以将溺水之人囫囵救起。
　　楚逐羲闻言匆匆抹过泛红的眼眶，方才抬起眸来便同容澜沉凝的目光对上了，与之初醒时无甚不同。
　　他微微一怔，笑道：“药凉了，我去给你重新倒一碗来。”
　　说着，便捧过矮柜上的碗，往殿前烧着的泥炉而去，颇显勉强的笑容在转身的一瞬便彻底敛起。
　　楚逐羲有些许茫然，他竟一时分不清楚自己究竟该悲该喜，却能依稀察觉到自己心底那点希冀似乎也一同泯灭在容澜那双波澜不起的眸中了。
　　吃过糖的容澜异常乖巧，将楚逐羲端来的汤药一气喝尽后，便打着呵欠裹了柔软的锦被睡下了。
　　楚逐羲轻手轻脚地将床帘一一放下，旋身便迎面碰上了姗姗来迟的晏长生与烛龙君二人。
　　晏长生手中端着一罐子糖桂花，又微微偏身瞧了瞧楚逐羲身后纱幔重重的床榻，她轻声问道：“容澜喝过药了？”
　　他轻嗯一声：“喝过了，刚刚才睡下没多久。”
　　“哦，”她点了点头，拎着糖桂花在他面前晃了晃，转而将其轻轻置于桌案上，“喝了就好，喏，糖桂花我俩给你拿来了，等他睡醒了再泡予他喝。”
　　“姨姨。”楚逐羲忽然出声唤道。
　　“嗯？”晏长生侧身望来，便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吗？”
　　“我师尊他……还会记得刚刚发生过甚么吗？”
　　晏长生眨了眨眼，道：“应当不会记得。”吧。
　　心石重重砸下，却落不到实处。
　　楚逐羲眸光微动，才觉出几分滋味来，他眼底清清楚楚盛着的，是失望。


第八十二章 
　　晏长生小心翼翼地将填充过香料的博山炉盖好，又旋身步往殿前熄灭了煨着汤药的红泥小炉。
　　寝殿内的光线逐渐黯淡下来，香烟自镂空炉盖上袅袅升起，散逸于空气之中清雅而温淡。
　　她回眸瞧了一眼昏黑的殿后，却恰巧借着稀薄的微光与楚逐羲对上了视线，更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心下顿时了然：“汤药与焚香皆有安魂宁神之效，容澜方才睡下不久，一时半会儿尚还清醒不过来，而神魂融合亦需要一段时日，不必担忧，我们走罢。”
　　楚逐羲闻言心下稍安，只低声呢喃了一句“也是”，便轻手轻脚地跟上了晏长生的步子，朝着殿门的方向而去。
　　烛龙君已候在殿外许久，眼见着他们二人自殿内走出，这才施施然步离了先前倚靠已久的墙面，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光闪闪的小珠：“此番来得匆忙，险些忘了一事。”
　　说罢，捻于指间的圆珠骤然腾起，旋即倏地一下落入了楚逐羲掌中。
　　“霜霁仙君知晓吾将至魔域，便托吾将此物交予你手。”烛龙君沿廊回走，语停片刻复又开口补充道，“哦，若是论起辈分来，霜霁仙君应当算是你的叔父。”
　　楚逐羲惊愕地捧住了那颗珠子，神色有些许茫然：“……叔父，给我的？”他抬高了手掌，仔细地瞧了又瞧，却见那圆珠晶莹剔透状若琉璃，珠芯镂空盛有一缕浅淡金烟。
　　晏长生亦顺势偏头，定睛凝向那枚躺于他掌心的小金球：“存音珠。”
　　烛龙君并未回首，只微微一颔首算作肯定，又不紧不慢道：“捏碎它，便可听见霜霁留予你的话。”
　　楚逐羲依言照做，轻易便将琉璃珠捏得粉碎，金烟自裂口处溢出，冉冉升起如晨时云气。
　　一道轻笑破空而来，伴随着衣物摩擦的窸窣细响，霜霁仙君的嗓音应声而起。
　　“我未曾谋面的大侄子逐羲，展信安好。”
　　霜霁声音自带冷感，恍若高山上扑簌簌的风雪，携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偏生他嗓音含笑，直将吐出的字句磨得珠圆玉润，讲话语气更是温和亲切得紧，仿佛二人是多年不曾相见的故旧老友一般。
　　“近来之事，我略有耳闻，自然也知晓魔尊殿下四处奔波、日理万机，于很多事务上分身乏术。”
　　霜霁话音一顿，似是在思索，很快便又道。
　　“这件事情……我本想同魔尊当面谈，却不料扑了个空，无可奈何之下，便留了此珠予你。”
　　他渐渐收敛了笑意，嗓音清冽如冰泉：“我愿为魔尊分忧解难。”
　　而后话音一转，图穷匕见——
　　“白梅一事，我已有定夺，还望殿下忍痛割爱，莫要插手其中。”
　　语罢，最后一缕金烟也消失殆尽，冗长的回廊内重归寂静。
　　近几个月以来，楚逐羲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先是心疾复发殃及容澜，又是身入轮回镜中找寻容澜魂体，直至后来来回奔波于霜华宫与幽冥涧之间，其间大起大落甚多，的确是忙得昏头转向，再无心顾虑其他。
　　经由霜霁仙君一提，他才记起来自己还未来得及收拾那凌乱已久的一地烂摊子。
　　思及此处，楚逐羲不由得头疼万分。
　　霜霁提及“白梅”之时，语气森冷异常，一字一句间仿佛要嗜其血、吃其肉一般，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
　　游意珑重返魔界之时行色匆匆，又十分反常地选择留守于魔域之中。当初他不觉有异，如今想来，倒像是游意珑在躲避着什么东西一般。
　　若是躲人、躲妖、躲魔，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往仍立有结界的魔域里跑？
　　那么会是躲避霜霁仙君吗？恐怕也不是。
　　游意珑是如此聪明的一只大妖，他若是知晓自己究竟在躲避什么，又怎可能就此留于魔域，等待仇敌寻上门来？
　　妖族天生机敏，有趋利避害之性。
　　游意珑在躲避一个未知的危险，它来自于茫茫九重天之上，如此玄妙而飘忽不定。
　　他在躲自天而来的杀意，躲的是位列九重天上神君之位的霜霁。
　　想通其中关节过后，楚逐羲霎时明了。
　　既能特地留一枚存音珠予他，那便是板上钉钉之事了，而方才那番话，也不过是霜霁看在情面上留下的一句通知罢了。
　　楚逐羲思忖片刻，旋即抬头欲语，却见烛龙君神色淡淡地侧身立于不远处，显然是在等落于后头的他们二人。他顿了顿，才开口干巴巴道：“那……此事便麻烦霜霁叔父了，还请义父替我向他问个好。”
　　烛龙君闻言颔首：“这是自然。”
　　三人快步穿梭于回廊之中，沿着原路返回霜华后殿。
　　方才踏出门槛，便听得啻毓明亮的嗓音：“接下来呢接下来呢？”
　　临星阙：“针往左边挑……哎！过了过了，将针头转回来些！”
　　走得近了，才发现啻毓正兴致勃勃地同临星阙一起戳毛毡，二人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柄梳子，还堆了一大团雪白柔软的绒毛，一看便知是出自啻毓之尾。
　　临星阙手中的毛毡已然到了收尾阶段，而躺于啻毓掌心的毛毡尚还只有个隐约的轮廓。
　　烛龙君悄无声息地步至啻毓身侧，很没道德的轻咳一声。
　　“嗳呀知道啦知道啦，正学到一半呢！我又不会跑了去。”啻毓头都不抬一下，又顺手从腿上抓起一样东西径直塞往烛龙君怀中。
　　反倒是临星阙匆匆抬眸瞧了一眼立于他身侧的烛龙君，很快便又低下头去，手下飞快精准的落针、起针。
　　烛龙君捏住了那软绵绵的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啻毓模样的狐毛毡。立于掌中的狐狸叉着腰、仰着头，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当真是栩栩如生。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又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收好，这才移步往晏长生与楚逐羲的方向而去。
　　见着烛龙君款款步来，晏长生笑问：“烛龙君是要同阿毓一道回北域了么？”
　　“回云间海。”烛龙君答罢又问，“长生与星阙呢？留在霜华宫？”
　　“嗯，留在霜华宫。”她轻轻一点头，“一时半会儿应当抽不开身。”
　　楚逐羲闻言抬头：“回云间海……？那，逐羲能否请义父帮个忙？”
　　烛龙君：“但说无妨。”
　　“云间海内有一只灵猫，她叫容秋秋，是个姑娘，瞧上去约莫七八岁的模样，干爹认识她的。”楚逐羲回忆道，而后直直地与烛龙君对上了目光，“五月二十日，我希望她能到魔界中暂居一段时间。”
　　“……五月二十日么，那也不剩几天了，吾记下了。”烛龙君凝着他的双眼，话音一转道，“容澜的身子……你不必过分担忧，夜纱铃早已蜕变为成品，不会再汲取一分灵流，只是其性至阴，而容澜体质属寒，平日里难免会怕冷畏寒，注意保暖莫要着凉便好。”
　　“等过些时日，容澜的神魂融合了，灵力自然会恢复，便不会如此难熬了。”
　　哪知楚逐羲听见“灵力”二字，神情竟是忽地凝滞，面色霎时青白。
　　烛龙君见此，迟疑了片刻：“为何这般表情，难道你将容澜……”话音就此停住。
　　却听晏长生冷笑一声：“用药将其灵力流空，两次，那药名为雪枝花，乃是极寒之物。”
　　“……”
　　烛龙君欲言又止，正准备开口，便被一侧奔来的啻毓打断了思绪。
　　“已烛，你看，像不像你？”大狐狸甩着尾巴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个烛龙君模样的狐毛毡，方挽过他的手臂，才发觉这头气氛不对。
　　眼见着烛龙君分出一眼瞥向自己掌心，啻毓默默收了毛毡：“……你们先说你们的。”
　　烛龙君从善如流，旋即重新望向楚逐羲，他斟酌道：“……那蛮不是人的。”


第八十三章 
　　魔域地广人稀，以北辰为中心，愈是往外便愈是荒凉，未开心智的魔物便也愈多。
　　而魔界四城之一的落星城便坐落于黄沙漫天的魔域边陲处，长达两个月的猫捉耗子游戏亦将于此处见分晓。
　　落星城内秩序崩坏混乱，许多亡命之徒皆汇聚于此。
　　却听轰地一声巨响，被切去脑袋的魔族仰面倒地，猩红的血了泼满地，镌刻着金墨壁画的墙面亦被喷淋得面目全非。
　　方才还蠢蠢欲动试图上前分一杯羹的众人皆作鸟兽散，只余一身形修长的男子静静地立于血泊之中，骨节分明的指节缠绕了数匝深黑发段，他十分随意地将手臂垂于身侧，掌中赫然提着一枚死不瞑目的人头。
　　男子一袭白衣无风自动，绲有金丝暗纹的雪色兜帽几乎掩盖住了他全部面庞，缀于衣料上的环佩叮咚作响，又经由鲜红纱灯中跳动的火光一浇，金饰晃动间泛起一圈奢靡而艳丽的色泽。
　　也不知那衣裳是由什么特殊丝线纺织而成，竟是滴血不沾。挂于人头上的殷红热液淅淅沥沥地往下浇，如雨水滚过飞檐般直直淌落衣摆，不曾留下丝毫痕迹。
　　本该热闹非凡的街道现下倒是彻底安静了下来，能捉来问路的人却也半个影子都不见了。
　　霜霁仙君嫌恶地轻啧一声，如避脏物般远远地绕开了那具趴伏于血泊中的无头尸身，又分别抬起两足悬空轻蹬几下，尽管靴上纤尘不染、洁白如初，他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真的沾染上了什么晦气东西一般。
　　也确实是晦气至极，他霜霁仙君只不过是想问个路罢了，哪知这落星城中民风竟真的如此彪悍，动不动便要聚众械斗、杀人越货，倒也真无愧为魔界法外之城了。
　　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抬臂将头上盖着的兜帽下拉，却听得耳侧响起一道道清脆而悠长的梆子声，又伴着一缕缕热食的鲜香飘至身前。
　　霜霁因此被吸引去了目光，他偏头望向那条被夹于描金壁画间略显凋敝的小巷，万千嫣红华美的金丝纱灯触目可及，独此一处悬着古朴而粗糙的纸灯。
　　仔细一瞧，便见巷中横有一架木车，四个轱辘皆以石子抵住稳稳停于原地。那素淡的手糊纸灯便来自于此，灯笼有两盏，分别挂于车前与车后，车架上还氤氲着股股热气。
　　邦——邦——
　　又是一阵绵长的梆子声，裹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佝偻着身躯窝在小车旁，她坐在小凳上，布满沟壑的苍老双手中分别握着一节竹筒、一段二指粗细的竹片，皆搁于铺垫了碎花围裙的大腿上，只时不时地颤抖着手敲击两下。
　　她已十分苍老了，瘦得好似皮包骨一般，连双唇都萎缩地抿进了布满皱褶的口中，身子亦细微地颤抖着。
　　“吃馄饨么？”老妇人发问道，她干瘦的面庞上一只眼歪斜地半阖着，瞳孔灰白浑浊，应当瞎了有些年头了。
　　霜霁心觉稀奇，便提着那颗头颅步步向前，猩红血点滴溅了一路，一直绵延至她身前。而那老妇人仍是面不改色地揣着她的竹筒与竹片，见他不回应便开口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吃馄饨。
　　他是神君，早已辟谷了千年有余，又哪里会觉得肚饿？
　　却仍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就要一碗罢。”
　　老妇人得了应答，便颤巍巍地起身，她将手中的东西搁在矮凳上，偏身来到小车后，动作很是利索的拉开小屉数出十二个馄饨下锅，旋即取来一只瓷碗开始调配酱料。
　　“葱和芫荽要不咯？”
　　“放罢。”
　　霜霁转眼凝向锅里咕咚着的热汤，奇道：“您不怕吗？”
　　“怕？”老妇人拎着笊篱抬起头来，那只完好的眼睛炯炯有神，竟是明亮得惊人，“老婆子我在这儿卖了一辈子馄饨咯，有甚么破事是没见过的？”
　　“那么久？”霜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抬眸便见她腕子旁摆着的一锅油辣椒，话音方落便又习惯性地开口道，“辣子多放些。”
　　老妇人依言舀来两勺子艳红的辣油，旋着手腕将其悉数浇入碗中：“是啊，眉嫣那小丫头片子还没当上城主时，老婆子我就在这儿摆摊子咯。”
　　“噢，”霜霁抬手接过那碗漂着满满一层红油的馄饨，指尖不经意地触过她粗糙的拇指，“那确实有些年头了。”
　　眼尾余光里，她躬身将炖着的汤锅盖上木盖，这才缓慢地挪动着步子重新坐回那张小竹凳，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半人的身位。
　　“是咯，否则怎么说见过的破事儿多。”她复又将竹筒竹片揣入怀中，目光慢悠悠地兜过那枚靠在桌脚的头颅，“落星城嘛，甚么事在这儿发生都不夸张，就算他们从街这头，喏……打到那头，老婆子我照样儿在这煮我的馄饨。”
　　说着，她颤颤地扬臂在空中划了两下，之后又顺势垂手敲了敲搁在腿上的竹梆子。
　　霜霁姿态优雅的执起颇为老旧的瓷白汤勺，将裹满了红油的馄饨送入口中：“落星城挺乱的罢，阿婆可有考虑过迁去北辰或是月潮？日轮离此倒是最近的。”
　　她咯咯地笑几下，却并未回答，反倒是拾着他的话尾开口聊道：“哦，那么说来，你应当是从日轮那边一路而来罢。”
　　“瞧你这身衣着打扮，倒也不似落星本地人。”她斜着眼觑来打量一番，复又微微合上眼皮子补充道，“也不似魔族人。”
　　霜霁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眸底微微一亮，复又莞尔道：“是呀，我来寻人的。”
　　馄饨皮薄馅嫩，滑软的肉汁被尽数锁住，调入了芫荽与葱的汤水亦咸鲜适口，再伴以香辣的红油，直将鲜味又上提了一个档次不止。
　　他辟谷良久，早已识不得饥饱，舌头更是寡淡已久，却未曾想到如今自己竟是被一碗馄饨打开了胃口。
　　裹挟着咸辣汤汁的鲜滑馄饨入肚，倒也当真激出了几分饿意来。
　　“哦，寻人。”老妇人慢悠悠地咀嚼着字眼儿，又笑眯眯道，“落星城确实是个了结新仇旧怨的好地方，只是这地儿啊……富贵者足不出城，亡命徒往来不息，也不知能否寻得见噢。”
　　“那恐怕得麻烦阿婆为我指一指路了。”霜霁笑道，而后又是一枚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入口。
　　“……哦？”老妇人抬起了眼望来，纸灯摇曳的光落下来，映得她那只瞎了许久的眼都显得明亮异常。
　　“我此番来寻的，正是落星君眉嫣。”
　　老妇人闻言倒是笑起来：“寻她啊？这还不简单——喏。”
　　她从小凳上探出半边身子来，又抬手遥遥指向街口一侧：“那边那栋最高的朱红色阁楼，瞧见了不？那是摘星楼，就建于落星内城中心位置。摘星楼建在高台之上，台下那一圈儿宫阙便是眉嫣的住处了。”
　　“呐，你现在所能看见的每一条道都能通往内城，至于如何进去嘛……便要看你的本事咯。”
　　霜霁听着她语调缓慢的话，不时点头应答，直至将最后一枚小馄饨咽下肚中，又捧碗将余下的辣汤全数饮尽，而后他将钱币叮地压在桌上，这才提起搁在桌脚的头颅：“多谢阿婆指点，馄饨很好吃。”
　　方才行至巷口，却听得身后收拾碗碟的阿婆絮絮叨叨地出声笑道。
　　“仙君方才不是还探过我的灵脉么，哈，久居落星城之人哪里有善类的，再乱，也乱不到老婆子我的摊儿上。”
　　“自江南而来，这已经是第多少个年头啦……百来年？那这摊子也立了近百年咯，又怎会不好吃呢。”


第八十四章 
　　区区入个内城，又哪里难得倒霜霁仙君。
　　饶是他早便听闻过落星君喜奢好侈，却仍是被眼前之景刺得讶异了片刻。
　　落星外城便已足够气派辉煌，哪知这内城更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便连铺地砖石都浇入了碎金，月色倾泻而下汇作足底清浅的一泓，流金浮动潺潺荡入宫阙万间。
　　皆是奢华绮丽之色，内城却不似外城那般刀刻斧凿，城中不见半分颓宕之气，亦嗅不见一息腥风血雨。
　　粗犷大胆的用料与典雅细致的设计相融相洽，竟是丝毫不显得违和，反倒愈显其巧夺天工、壮美动人。
　　皓齿蛾眉的宫女袅娜而过，于宫道间遗落下香风阵阵，又烟缕一样穿行于琼楼玉宇间，衣袂逶迤如蝶翩跹。
　　煌煌落星便在脚下，方圆百里尽收眼底。
　　霜霁旋身自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上一跃而下，雪白衣袍于风中猎猎作响，身姿轻盈恍若云中白鹤，与层层舒卷飘摇的月影纱擦肩而过，直直落往那处悬满金座纱灯的华美宫殿。
　　洒扫殿前的宫女正一点点地往地面泼着水，她正欲唤身侧同伴拿着笤帚上前来，却忽地感到头顶劲风阵阵，一豆深色的圆珠骤然坠下，于洁白如玉的地砖上绽开一朵艳丽的殷色，旋即将面前清澈的水渲得猩红。
　　她与同伴愣怔了片刻，似乎都还未反应过来，直至一道雪色跳入眼帘，那枚被他提于掌中的人头亦彻底清晰，被抓得凌乱的发间裸露出一只眼，竟是满眼血丝、死不瞑目！
　　“啊——！！”
　　宫女被这一变故吓破了胆，慌乱地掷了手中的笤帚与水桶，她们惊叫着回身，一前一后的褰裳直奔殿内。
　　“啊啊——主子、主子！”
　　眉嫣方才用过午膳，此刻正昏昏沉沉地斜倚在宝座上小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得猛地睁开了眼，险些将手中端着的琉璃玉樽跌碎。
　　“何事这般大动静？慌慌张张又成何体统？！”
　　她握紧了酒樽蹙眉喝罢，垂眉望去便见两个宫女花容失色地直奔陛下，还未站稳便直愣愣地跪了下去，头上银钗步摇叮咚不止。
　　“主子有刺客、有刺客啊！”
　　“那个刺客，他、他就在外头——他——”
　　宫女还欲再讲，便被一道含笑的嗓音截去了话尾——
　　“外头？哪来的外头？我这不是好端端的进来了么？”霜霁慢吞吞地步步行来，端的是个悠闲自在，“落星君，你这城内……当真是治安堪忧啊。”
　　语毕一刹，他随手抛开掌中攥着的一簇凌乱长发，头颅霎时噗通落地，而后骨碌碌地滚至一侧，拖曳下数辙暗红血迹。
　　霜霁这番行径无异于寻衅挑事。
　　然而这一贯动作行云流水、神速非常，直至人头落地，眉嫣才骤然回神，午间昏沉的睡意亦消弭得无影无踪。
　　眼前之人并未掩藏灵息，他并非魔族中人。
　　既是提头而来，显然来意不善，然身上却并无杀意，而晏海令早在约莫半年前便已签订过……
　　眉嫣缓慢放下交叠的双腿，染着丹蔻的五指轻轻扬起，带动着雪臂轻晃，箍于臂膀的金钏亦细细地颤动着，抖落下一串哗啦碎响。
　　伏于下头的两位宫女得了准许，互相搀扶着站往一侧，又低垂下头颅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足尖。
　　挥过半空的鲜红五指渐渐收拢，旋即落下掌住了臂旁冰冷的蛟头扶手：“本君怎地就不明白仙君的意思呢。”
　　眼见着光洁雪白的玉质地砖被血迹沾染得一片狼藉，她心中愈发烦躁，于是不耐地轻点着细长鞋跟，踩得白玉地台嗒嗒作响。
　　霜霁知她性子乖戾，却仍是慢悠悠地扯出一丝笑意，不咸不淡道：“我听闻煌煌落星城中，落入了一枝白梅啊。”
　　他讲话咬字别有韵味，嗓音轻轻，唯独重读了“白梅”二字。
　　白梅、白梅，这偌大的魔域之中，哪里栽有什么白梅？那便只能是尊上身侧那位亲信梅妖了。
　　眉嫣理解了他的意思，长眉皱得愈紧：“那便是来寻人的了。既是寻人，又为何无故斩我落星城城民，还提其至此污我宫殿？”
　　她话说得咬牙切齿，仿佛真的在为城民抱不平一般，目光却紧紧锁着那一地血污。
　　霜霁笑吟吟地凝着她艳美至极的面庞，意有所指道：“不怪某心狠手辣，要怪便只能怪眉城主管教不佳了。”
　　“某不过是顺道来给落星君提一句醒，究竟甚么该管，甚么又不该管，眉城主可得仔细掂量好了！”
　　眉嫣长那么大还未被他人如此咄咄逼人的说教过，顿时心头大怒，她气极起身，一身金银珠宝当啷乱响：“你——！”
　　暴怒之间却又嗅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堪堪压下指向霜霁的纤长指节，而后借力重重挥向身侧， 握着酒樽的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霎时爆起数道纵横交错的经络。
　　瞬息过后，她复又扬起一抹娇媚动人的笑来，唯独眼中尚还跳着晦暗不明的火焰：“……不知仙君想寻何人？”
　　却并未听见意料之中的诉求，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笑，于硝烟弥漫的殿堂内响起，刺耳异常。
　　“哈，”霜霁面上含笑，眉眼亦弯起弧度，他轻快道，“人嘛，我已寻见了，自是不劳烦城主费心了，倒是落星君你啊，还请多上心上心自己罢。”
　　说罢，便转身离去，潇洒得好似一羽惊鸿。
　　眉嫣目眦欲裂，旋即扬臂将掌中的琉璃玉樽掷下，只闻桄榔一声巨响，琉璃乍裂碎片一迸三尺高，盈着浓郁果香的猩红酒液胡乱地淌了满地，鲜血一般。
　　宫女被吓得瑟瑟发抖，头颅垂得更低，只恨自己不能遁地万丈就此消失。
　　然而仙君仍步履稳健，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如水月色不知何时已悄然匿入云雾之中，羞怯地藏进浓黑夜色，又轻轻敛起满地清辉。
　　绶带翻飞携梅香入巷，一袅月白倏然跃上墙头，旋即将身形隐匿于重叠的飞檐斗拱之间，过而无痕，有如清风一缕。
　　魔息汹涌如暗潮，急不可耐又小心翼翼地侵入弄堂内，仿佛丛间伺机而动的滑腻蛇类。
　　乌纱飘然而去，只一瞬便又再度将惨白的月色倾注于幽深暗巷之中，投下数个攒动的黑影。
　　凌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之后便是一阵长久的寂静，而后又生起一团细细密密的嘈杂声，苍蝇般聒噪不已。
　　“死胡同？！又叫那小子跑了？！”打头阵的高大魔族不甘地瞪着眼前略显陈旧的绿瓦墙头，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又心觉晦气的朝地面啐下一口唾沫，“哼，他最好祈祷有朝一日休要落入老子掌心，否则——”
　　“否则怎样？”
　　清冷透彻的嗓音如利剑贯过，霎时将嘈乱荡平。
　　正欲离去的魔族闻声愕然回头。
　　那枝白梅便立于光与影之间，月色如水潺潺淌过他眼皮上殷红的小痣，继而描摹过狭长而上挑的眼尾，柔柔地滚落缀于眦角的一点泪痣，衬得他一身皮肉愈发冰肌玉骨。
　　魔族愣怔了片刻，才重重地冷笑一声，好似在给自己找补一般，扬声轻佻道：“否则？否则看老子不操死你！”
　　游意珑闻言不语长身玉立，只静静地凝着他眼眶上狰狞的一竖疤痕，许久才泄出一气嗤笑，那双生得凌厉的单眼皮凤眸亦随之勾起轻柔的一弯。
　　刹那间早春风至，覆冰乍裂。
　　电光石火间，拳风已至。
　　却见他身形一偏，轻易便躲过了自背后有袭来的狠厉一拳。
　　游意珑眸底冷光尽泄，旋即握住那人粗壮的腕骨，一个过肩摔猛然将其甩下墙头。
　　那偷袭的魔头甚至还来不及惨叫，便被一枝曲折的梅枝贯穿了心脏，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他重逾两百斤的健硕躯体便如此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你——”领头魔族显然未想到眼前纤瘦若竹的冷美人竟有如此力量，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游意珑的鼻子，又急急回头发令，“都还愣着干嘛？！上啊！”
　　落在身后的两个魔族闻言相觑几眼，交换过眼神后霎时倾巢而出，直奔立于檐上的美人。
　　游意珑提起一脚便狠狠扫在打头阵的领头魔脸上，又轻盈一跃避开了左右夹击的两兄弟，却不想被那化身落水鬼的领头魔拖住了大腿。
　　他神色一凛，匆匆瞥过旋身蹬墙而来的二魔，索性顺势将双腿勾上那水鬼的颈脖，绞紧腿弯一瞬整个人凌空骑于他身上，就着如此骑脸的姿势一道滑落檐瓦，随后借力将其坐倒在地，令他仰面躺倒于被贯心而死的肌肉魔族尸身旁。
　　二魔攻势被轻易躲过，方才站稳足跟便见自家老大被纠缠着掼倒于地，被耍得团团转的二人怒吼着偏身合力攻来，掌间凝满了魔息。
　　游意珑腿下紧紧纠缠着水鬼的颈脖，仗着身体的极度柔韧，将腰肢后仰翻折至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避过了横扫而来的拳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扬起双臂，一左一右地紧紧攥住了那对好兄弟的后襟，臂膀猛力一收便叫他们二人仰面撞了个眼冒金星，旋即不省人事地被甩向两侧，直愣愣地撞上了泛黄的墙壁。
　　待到阴暗的弄堂重归于静，他才冷着脸缓缓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被自己双腿紧紧绞于身下的魔族，望着对方因窒息而微微翻白的眼，他不禁叹出一息轻笑来，又抬臂照着对方那张还算俊俏的刀疤脸狠狠砸下两拳，顿时将其揍得鼻血横飞。
　　游意珑扬起沾满血污、骨节分明的拳，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操，你，大，爷。就你这孙子也敢将腌臜主意打到老子头上？”
　　浓郁的梅香降临鼻间，发丝细软顺从而暧昧地逶迤过魔族沾满污秽的面庞，叫他剧烈地打起颤来。
　　他被打掉了一枚牙，此时口鼻中尽是血腥，只遵从本能地摇着头，直将美人腿间的布料磨蹭得血迹斑斑、皱褶不堪。
　　冰肌玉骨的美人沐浴在惨白的素晖之下，眼皮上那枚小痣愈发艳红娇俏，活脱脱一个从地府里爬出来的玉面修罗。
　　“不、不……不，错了、错了……”他哀哀地求饶道，渗着血丝的双眼几乎暴突出眼眶来，“是、是小的，有眼、有眼不识泰山，放、放……求您放……过……”
　　窒息感愈发强烈，眼前猩红一片，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交代于此之时，气氛陡然一凝，刹那间变故突生——
　　方才还骑在他面上的美人被一股猛力掀至旁侧，颈脖骤然一松，冰冷的空气骤然入鼻，刀子般剐蹭过娇嫩腔道，刺得心口生疼。
　　眼睛被血糊住了，瞧什么都不真切，只依稀瞧见一袭白羽鹤衣的人施施然踏入窄巷，一面走一面将盖于头顶的兜帽摘下，掌间还萦绕着尚未消弭的灵流。
　　“多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魔族大喜过望，他拼命睁开模糊的双眼，奋力地想爬起来叩谢。
　　“嘘，安静。”缓步而来的仙君微微侧目，又微微扬起下巴眯眼将一指抵于唇前，“……待会儿再收拾你。”
　　魔族闻言瞳孔骤然张大，惊恐之色还未全然覆面便被他一脚踢在肩头，酥麻感倏地蔓延全身，随后四肢再也动弹不得，剧烈的恐惧叫他脑内一片空白，口唇大开却叫喊不出半点声音。
　　游意珑面色苍白浑身剧颤，他半蜷了腰靠于墙角，手掌紧紧捂在脐下，似是在忍受什么痛楚一般。
　　“别来无恙否，阿——珑？”霜霁笑吟吟地步步逼近，“吃了我凡身的金丹，也不过还是个……嗯……甚么呢？”
　　他掌间灵力每暴涨一寸，缩蜷在墙角的游意珑脸色便更苍白一分。
　　“……滚！”游意珑神色恹恹，漆黑如墨的眸却是凶极，瞳间寒光尽显。
　　霜霁恍若未闻般抬足分开游意珑并拢的双膝，不紧不慢地以靴尖挑起他衣裳下摆顺势踩在大腿内侧，将两条修长的腿分得更开。
　　——腿根雪白的布料被血污染得斑驳，还微微地发着皱。
　　霜霁轻啧一声：“脏。”
　　话音方落，便又缓缓俯下身，抬指掐住他的下颌，迫他仰起头来，拧着他的脸打量了一番，最终将其重重按在墙面。
　　霜霁彻底冷下脸来，凝着他凶光毕露的眼，嗤笑道：“……也不过还是个半妖。”
　　“……”游意珑薄唇紧抿不言亦不语，他腹痛难耐，耳侧亦嗡鸣声不断，只咬牙恨恨地觑着霜霁，只暗自强忍痛楚不肯展露出半点软弱。
　　“知道半妖意味着甚么吗？”他问，停顿了半晌仍是不见回话，又自觉无趣地自答道，“半精怪半妖孽，高不成低不就，当真是不伦不类至极。”
　　游意珑无声地喘息着，如玉般润泽的皮肤上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便连扫下的长睫亦沾染上了水珠。
　　……近了、近了。
　　他缓缓垂下眸，便在电光石火间猛然把住了霜霁的手腕，忍痛张唇一口咬在其娇嫩的腕内，粗糙不平的齿锋切开皮肉，咬得满口血腥。
　　霜霁惊愕得眉梢一跳，皮肤撕裂时的钝痛感并不好受，他吃痛着正欲甩开手，却不曾想到面临着丹裂之痛的游意珑竟骤然起身，猛力撞过他的肩头摇摇晃晃地往巷口奔去。
　　他望了一眼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腕，耐心已然告罄。
　　猫捉耗子的游戏也是时候结束了。
　　霜霁好似察觉不到痛一般拧转着血淋淋的腕子，掌心灵流忽地暴起，于晦暗中跳动不息。
　　五指收紧一刹，清脆而短促的碎裂声自巷口炸起，伴随着一道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弄堂。
　　眼见着游意珑清瘦的身形颤巍巍地倒下，霜霁才好心情的迈开步子上前，直到经过那看愣了的魔族身侧，他才记起来什么一般缓缓回身，表情沉凝恍若阎王爷降世。
　　“险些忘了你啊，”霜霁偏了偏头，“你说你要操谁啊？嗯？”
　　魔族惊恐地摇了摇头：“我，我没有……大人您放过我罢……！”
　　“啧。”他缓步上前，又侧过脸去以下巴点了点巷口的位置，“你想操他是不是？”
　　“我没有、我没有……”
　　霜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六神无主的魔族，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抬足踢开他的双腿，转而提起一脚狠狠践下——
　　嘶哑凄惨的哀叫再度响起，大有撕破云霄之势。
　　霜霁嫌他聒噪，随脚踢了一记他的哑穴，随后施施然地转身离去。
　　提起伏倒在地的游意珑之时，他眼中已没有了焦距，漆黑的瞳中只余下迷茫。霜霁冷笑着拍了拍他微凉的面颊，又肆意地掐了他脸侧软肉，轻声细语道：“万妖谱上早已没有你的姓名。阿珑，你无家可归。”
　　他嗓音温和，与祁琅玉的声线无二，吐露的字眼却残酷无比。
　　“所幸，我来了。”
　　你追我逃的梦境终是与鲜血淋漓的现实重合，游意珑亦从成精梦中跌落，百年来的苦心孤诣尽毁于此。


第八十五章 
　　“哟……？”
　　佝偻着身躯收拾碗碟的阿婆偏了偏头，扣入碗底的指节微微曲起，竟是从底儿里头抠下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圆珠。
　　她颇为讶异地轻吁一声，捻起那小珠凑近了些来，又张大眼睛想瞧清楚指间之物，牵连着瞎去已久的浑浊老眼亦颤巍巍地吊起半片眼皮。
　　金珠玲珑剔透，氤氲着细烟的珠芯间挟有小球一粒，赫然是一枚同心存音珠。
　　阿婆瞧清楚了珠子的构造，这才慢悠悠地半阖起眸子，端了红油挂壁的瓷碗往木车一端去了，她脊背虽弯曲如弓，足下步子却迈得稳健。
　　碗勺当啷着泡入盛满皂角泡沫的木盆，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咔嚓细响，存音珠外壳骤然间被捏得稀碎，裹挟其中的金珠亦飘然落入粗糙掌心。
　　便在她触及掌间小球之时，剔透圆润的珠身倏地弹起一道笔画繁复的符咒禁制，瞧那字眼笔迹，竟不似当下所流行的文字。
　　也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凝于珠侧的璀璨金烟霎时弥漫开来，与那金光闪闪的咒印交相辉映。
　　“那枚小珠子可不能碰噢，阿婆。”
　　霜霁温和含笑的嗓音适时地响起，恰与她捻珠的动作相和。
　　“请恕我擅作主张，留下这枚同心存音珠。劳驾阿婆啦，还请您将此珠妥善保管，待那北辰的魔族尊上亲临落星城，再将之交予他。”
　　“至于他甚么时候会来么……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约莫半年之内罢，魔尊必会现身于落星城中。”
　　“他容貌昳丽，朱发紫眸，很好辨认，倘若他以假面示人，阿婆只需记得他覆的是半面金。”
　　璨金细雾烟消云散，飘摇逸入冉冉腾起的香霭之间。
　　方才睁目，却猝不及防撞入一片迷濛晦暗。宫灯熹微，淡薄暖辉还未及榻，便被半帘纱幔阻隔在外，逶迤于轻摆的薄绢间，恍若星河流淌。
　　容澜茫然地凝着荡漾于纱绢之上的浅淡光泽，直至万千记忆如潮归海，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他闭了闭微微发涩的双眼，又躺于被褥间许久，这才缓慢撑起发软的肢体，拥着锦被自枕上爬起，却忽地察觉到被子似乎被什么重物压住了。
　　容澜才醒来不久，脑子里还有些发懵，便本能地捉起被角向上提了提——
　　“唔……”
　　却听得榻侧传来一声梦呓似的哼声。
　　伏于床边小憩的楚逐羲被双臂下骤然抽离的锦被惊醒，他睡眼惺忪的直起身来，恰巧对上了自榻内飘然而来的清冷目光。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容澜裸露于袖外的手，几息之后才发觉被自己拢入掌心的手竟是极轻地颤了颤，修长指骨须臾间绷得僵硬，不复起初入手时的柔软。
　　捂于手心的薄掌意欲抽离，却并未挣开他微微曲起的五指。
　　半晌，容澜才喑哑地道了句：“松开。”
　　“……啊！”
　　楚逐羲闻言如梦初醒般松开掌间微凉的手，转而收紧指节压在褥子边儿上，目光游移过容澜倏地藏回袖中的五指，片刻后他才瓮声瓮气地懊恼道：“对不起，师尊……”
　　“……”容澜离他近，自是将此言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朵里，他面上不由得显出一丝讶异来，然情绪流露并不多，且转瞬即逝，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他蹙着眉正欲言语：“你……”方才吐出一字，便蓦地将字眼儿重新咬回口中。
　　楚逐羲本低垂着头，静默地等待着容澜的最后通牒，却被他戛然而止的话音引得抬眸。
　　便见他神色古怪地顿在原处，一双眼亦染上迷离之色。
　　见此，楚逐羲惊疑地站起身，座下椅子亦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搡得呲喇乱响：“……师尊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颇为焦急地凝着容澜苍白的面庞，适才伸出手又惧自己惹恼了眼前人，便又急急地将双臂揣回袖中，恍若热烫鼎镬中团团乱转的虫蚁。
　　容澜眉梢轻跳着低下半分，嘴唇微启却未曾发出声音。
　　楚逐羲瞧见他这幅模样便着急上火，右眼皮亦跟着狂跳不止：“师尊你……我现在便去唤姨姨来——”
　　“不、不必……”容澜蹙着眉出声阻止，话音还未落下，旋即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双肩颤颤地抖索着，连带着拥于臂间的软厚锦被亦窸窸窣窣地滑落下来。
　　“……”
　　楚逐羲眼尾一跳，瞬时止住了欲转身往殿外去的动作，又俯下身来手忙脚乱地将暖被团团拥在容澜颈间，一边动作还一边咕哝道：“定是殿中太冷了。”
　　——冷？
　　容澜顺势将软被披上肩头，而后抬手将被角拢于胸前，目光匆匆瞥过眼前覆着层晶莹薄汗的胸膛，又见他直起腰来将松散开的深色衣襟规规矩矩地叠在颈前，转而动身往殿外烧着热水的泥炉而去，单薄的玄黑里衣悄然沾染了水气，伴着动作贴向脊背。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楚逐羲去而复返，掌间还提着一只套了柔软锦绣的汤婆子。
　　容澜曲着腿见他快步行至榻前，而后将灌满了热水的铜壶搁在褥子上，举止间满持分寸。
　　他沉默着掀起被子一角，微微一俯身便将那裹了轻软锦绣的汤婆子拥入了怀里。
　　楚逐羲复又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先前说过想喝桂花茶……”他话音一顿，垂下眼来，似是在征求意见一般。
　　容澜闻言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嗓音略带茫然：“……我说过吗？”
　　话音方落，他才发觉喉间干涩得厉害。容澜咽下舌底微微发苦的津液，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应答过一句：“铁观音。”
　　楚逐羲愣了愣，转而掩去眸底稍纵即逝的复杂情绪，商量似的放轻了声音：“师尊病体初愈，不宜饮茶，若是师尊实在想喝，我去泡一杯桂花糖水予你可好？”
　　问句才罢，盘腿坐于榻上的人便飞快地点了点头。
　　楚逐羲轻道一句“稍等片刻”，便乐乐的往外殿奔去了，吊于身后的高马尾亦轻快的跳了跳，心里满满都记着师尊同他说话了，又哪里关注得到容澜赶人似的语气。
　　待他端了甜水归来，却见容澜仅着单衣坐于被褥间，怀中的汤婆子倒是始终抱得紧紧的。
　　见他不愿拥被，楚逐羲递过瓷盏后，便径自取来狐裘为容澜披上：“风寒磨人，可万万不能着凉了。”
　　适才松了双臂，便见容澜捧着瓷杯抬目望来，他心底不由得一紧。
　　“你先前说，”容澜神色淡淡，“对不起我？”
　　“那是哪里，对不起我了？”
　　分明是淡漠无比的一双眼，望来时却灼灼逼人。
　　楚逐羲被他瞧得一怔，话不过脑便开口答道：“没经过师尊的同意，乱摸师尊的手。”
　　而后，他清楚的瞧见容澜眼中逐渐流露出困惑，旋即覆了雪、凝了冰，瞬息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楚逐羲面色空白，立即干巴巴地辩解道：“师尊你听我解释！”
　　他小心地望着容澜，见他没有嫌恶的意思，才诚恳万分道：“我以后一定听师尊的话，对师尊好。”
　　“……”
　　容澜无言的凝着楚逐羲，半晌才低下目光，继而将掌间瓷杯还于他手中，又提起被角将自己团团裹起，而后抱紧汤婆子躺入了床榻里侧。
　　“……师尊？”楚逐羲惴惴不安地握着杯盏，试探地出声唤道。
　　他望着榻内垂下的纱绢，无声地轻叹着，又缓声幽道：“困，睡了。”
　　语气平淡温和，无懈可击得令人难以指摘。


第八十六章 
　　晏长生正欲和衣睡下，却听得窗外忽地传来叩叩两声脆响，鸟鸣声清越洪亮，恍若破晓之音掠空而来，霎时将那点不多的困意驱逐殆尽。
　　她披了单衣起身，尽管动作轻缓，却仍然惊醒了榻上浅眠的临星阙。
　　“……晏晏？”临星阙半眯着眼含糊地轻唤道，又顺势牵过她皓白纤长的手握入掌心。
　　晏长生细腕微转，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无事，你先睡罢，我还有事儿要处理。”
　　“……噢。”他迷糊的点头，又轻轻捏了捏她绵软的掌心，这才垂下手臂重新揣回被褥里头，眼皮一耷一耷地合起，不多时便又睡了过去。
　　晏长生拢着衣裳行至窗前，又偏身将握于掌心的烛台放下，这才抬眸望向那扇薄薄的红木窗棂。
　　上头仔细地贴着层洒金薄绢，实在是瞧不真切，然而方才推开槛窗，便有一双泛着冷光的锐利尖爪倏地伸来，猛然扣紧在窗台之上。
　　身披蓝羽背负翠青的巨鸟收起黑褐长翼，千眼尾屏沙沙作响颤颤地摆向背后，它长颈微转望进屋内，口中衔一盏盈着微弱灯光的纸灯。
　　它俯下修长的颈脖探入窗内，将流窜着灵流的灯盏递近几分。光彩熠熠的羽冠顺势而动，高高地立于颅顶，浓黑羽睫长而微翘，与勾于眦尾的白线相衬，竟显得无比妩媚。
　　灯是魂灯，而孔鸟传书，乃是苗疆上宾才拥有的礼遇。
　　晏长生抬手接过魂灯，便见那羽色璨烂的孔爵忽地挺起胸脯，随后猛然将一尾绚丽厚密的青蓝长羽抖入屋内，又姿态优雅地抬起一爪，喉间呜呜地低鸣个不停。
　　此番行径并非空穴来风，一举一动皆具灵性。
　　她定睛瞧去，便见它健硕的足上紧紧地捆着一支拇指大小的竹雕信筒。
　　解下竹筒，孔爵却未走，仍稳稳立于窗前，一双琥珀圆眼直溜溜地盯着她看。
　　见它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晏长生便低下头去，利索地从筒中拆出几页折叠得整齐的书信。
　　捻于指间的信纸触感细腻、压纹精致，书于其上的字迹亦清秀隽丽，确是薛妘亲笔所写。
　　晏长生眼皮轻跳，她垂眉望了一眼魂灯内被金流团团包围的浅青灵力，心中已有所想，便轻放了灯盏，转而展信阅读。
　　“师尊，展信佳，见字如晤。近来魂灯灯芯异动频繁，有一日我竟见灯内燃起一缕青绿灵力，想来是魂灯感知到了沧玄徘徊于世的痕迹。然二位小师叔遗下的龙凤双子尚还年幼，徒儿实在无暇抽身亲见师尊，便遣了孔爵递信与师尊，还望师尊谅解。”
　　“既收到此信，想来母灯已送入师尊手中，而子灯便存放于容澜处，徒儿请求师尊熔灯寻人！”
　　“徒儿在西南一切安好，师尊不必挂心。只是不知景行他近况如何，我与他已半年余未通过书信，他身子一直不大好，我很忧心他。不过如今他居于魔界，有师尊在侧，想来应当不会出甚么大事。”
　　“倘若他日师尊回转魔界，请务必将魂灯与沧玄之事告知景行，也请师尊替徒儿向他问个安，若是身体康健，便给我递封书信报报平安罢。”
　　落款处题着隽秀的“薛妘”二字，浇了金粉的印泥在烛火下泛起微润色泽，仿佛纸还未干。
　　一纸信读过，孔鸟似有感应般飞离了窗台，旋即展翅腾于屋外。
　　晏长生叠起信纸将之压于魂灯座下，她望着烛光思忖了片刻，而后徒手凝出一只拖着长尾的金黄灵鸟，弹指便将其送出窗外，令之翩然飞向盘旋的孔爵。
　　孔鸟灵性至极，它朝着她低低地鸣叫一声，便领着那只传讯灵鸟飞往高空、渐行渐远，那扇绚丽的青蓝尾羽就如此消失于浓郁的夜色之中。
　　她合上窗户，正准备将披于肩头的薄衣褪下，却又忽然感知到一股波动的灵流。
　　——看来今晚是个不眠夜。
　　晏长生轻叹一声，也顾不上束发，一边将褪下的薄衣穿戴好，一边匆忙地推门而去。
　　待她踏入容澜所居寝殿，抬眸就见楚逐羲与容澜二人，一人傻愣在榻前，一人则蜷缩着身子卧床面壁。
　　晏长生柳眉轻挑：“怎么？这三更半夜的，小后生吵架哦？”
　　她一面说着，一面轻步前行，走近了才瞧清楚立于床前的青年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便又调侃道：“挨骂了？嗯，也确实该骂。”
　　楚逐羲骤然回过神，口唇微张短暂地“啊”了一声；躺于榻内的容澜亦被这道熟悉的女声唤得起身回头，怀里还抱着只被锦绣裹得花里胡哨的汤婆子。
　　僵硬的氛围就此打破，二人齐刷刷望向了翩然而来的清丽女子。
　　晏长生扬臂于空气中虚虚一握，一条浅金细线于容澜腕间现形，微弱地闪动着异光，而后无声地断裂开来，蓦地腾起飞入她掌心。
　　她握着细线轻晃几下，笑吟吟地轻声解释道：“它说你醒了，恰巧我也未休息，便来瞧瞧你身子恢复得如何。”
　　趁着楚逐羲给晏长生让位置的须臾，容澜撑着手臂将自己的身子挪至床榻外侧，又抽出一息时间抬眸扫过矮桌上的更香：“多谢鬼医前辈相救，这般晚了还劳烦前辈走一趟……”
　　说着，喉间又冒起痒意，便搂紧了怀中微硬的铜壶掩唇轻咳。
　　楚逐羲候在一旁，神经本就紧绷，一听容澜咳嗽便匆忙地跑去倒水了，末了还不忘加一勺桂花蜜。
　　晏长生闻言莞尔，搭脉的拇指微抬，复又压于他腕间经络处：“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若非容仙师神魂强盛，再加之有魔尊相助，单凭我一人之力，恐怕也无力回天。”
　　接过楚逐羲递来的甜水，容澜垂眸小小地抿了一口，才轻缓地纠正道：“非也。”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头迎上她颇显错愕的目光，又道：“是上次血崩之时。”
　　轻飘飘一个“血”字入耳，霎时令楚逐羲浑身僵硬，连带着面上也倏地苍白了几分——这也是容澜醒来后第一次提起先前之事。
　　他紧张地垂下眼去，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望着容澜。
　　然而容澜却并未再说什么，只默默地喝着手中的糖水。
　　便听得晏长生恍然大悟般“哦”一声，她一边点头一边肯定道：“那时确实凶险异常，好在有韶宁在，这才将血及时止住了。”
　　说及此处，二人便又就着这番话题聊了下去，仿佛熟稔的老友一般。
　　“血崩”一词就如此轻飘飘地翻了过去，此话说得虽轻巧，落于楚逐羲心间却重逾千斤，迫得他胸腔难受得紧，却又只能闭着嘴静默地听他们二人聊天。
　　不过是半盏茶的工夫，却仿佛过了一年之久。
　　“已无大碍了，只是到底伤了底子，这会儿还有些体虚气弱罢了。”晏长生松开把脉的手，颇为轻松地道。
　　“噢，”容澜捂着汤婆子悠悠道，“都是老毛病了，待到灵力恢复，便也不治而愈了。”
　　楚逐羲一口气还未彻底放下，便又再度提起，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硌得心脏生疼。
　　先前犯下的狗憎人厌之事皆化作利刃贯进心口，与血肉骨髓紧紧相连，动辄便伤筋动骨、鲜血淋漓。
　　“嗳，话可不能这般说，灵力可不是万能的，身子才最重要啊。”晏长生抚着衣袖起身，“……好了，夜色已晚，便不打扰你休息了，待明日睡醒了我再来瞧瞧。”
　　容澜点头应答：“嗯，那就有劳前辈了。”
　　如此，偌大的宫殿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容澜抬眸轻描淡写地瞥过面色苍白的楚逐羲，又垂眸瞧了一眼绣着细纹的枕头，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掀起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旋即仰面靠于床头。
　　空气似乎凝滞了许久，直至容澜开口打破沉寂：“愣在那里做甚么？”
　　楚逐羲被唤得抬起头，方才抬目便瞧见他蹙眉望来，张开的唇便又立即合上了，半晌才憋出一段话来：“师尊，我……我还可以留在这里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惊了那靠于床头的人，脱口而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便没了底儿。
　　一语说毕，恍若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那我呆在外头可以吗？”
　　愈是沉默，心便愈凉，仿佛直坠崖底，然后无声无息地粉身碎骨。
　　允罢、允罢，请你……允了我罢。
　　楚逐羲等了好久，等得眼眶都微微发起热，他急忙垂了眸，埋着脑袋上前解开束起床幔的系带，又抻开双臂将皱起的褶痕一一抚平，才闷着声音慢慢道：“……师尊好眠。”
　　他话说得极缓，一字一句皆咬得异常清晰，拼凑作一句却七零八散、僵硬无比。
　　眼眶酸软已裹不住任何东西，微烫的泪珠便要滚下，他慌忙的背过身便要走。
　　却又听见帐中传来赦免般的轻语。
　　“随你。”
　　楚逐羲猛然刹住了步子，靴跟落地之时重重地踏出一声闷响，匆忙间险些将身旁的凳子踢倒。
　　“——师尊的意思是，我可以呆在门外是吗？”他急忙抹了把眼睛，也不敢回头，就如此直愣愣地站在原处。
　　“随你。”容澜答道。
　　“那，我斗胆，徒儿可以……留在殿内吗？”楚逐羲缓缓回头，开口又问。
　　他便又答：“随你。”
　　楚逐羲高兴得连心尖都在发颤，却又忍不住得寸进尺道：“那……我可以宿在师尊床前吗？”
　　“……”
　　容澜不再答了。
　　而后榻内布料窸窣作响，薄幔之后的清癯人影亦揽着被子卧了下去。
　　楚逐羲生怕他反悔，急急地便开口道谢：“多谢师尊！”
　　回应他的是容澜翻身时的轻闷声响。
　　之后，楚逐羲乐乐地抱来一床被褥仔细的铺在了榻前。他盘腿坐在褥子上，一面脱靴一面回首望向那片薄薄的纱幔：“师尊要熄灯吗？”
　　容澜言简意赅：“熄。”
　　于是他便又乐乐地去熄了灯，再乐乐地就着地上的褥子卧下。
　　明明又黑又静，楚逐羲却难得的感受到几分安宁来，然而实在是开心得紧，他索性翻身卷了薄被激动地搂着被角磨蹭了许久。
　　五月中旬的天已回暖了，然而容澜畏寒，殿中尚还烧着暖炉，他一番动作下来，自然而然便闷了一身汗。
　　方才是开心得睡不着，这会子便是热得睡不着了。
　　楚逐羲热得难受，却又不敢辗转身子发出异响，便小心地将被子掀至一侧，旋即屏气凝神开始默念“睡觉”二字。
　　大抵是念得太入神，连细碎的窸窣声都未听到，待到反应过来时，劲风已行至鼻梁——
　　“……嗳呀！”
　　黑暗之中，一样微硬的东西飞出帐子、凌空砸下，然后不偏不倚地抡在了楚逐羲脸上。
　　他一面抽气一面将那东西揽进掌间，抬手仔细一摸索，才发觉怀中之物是一只攒满了厚玉片的方枕。
　　楚逐羲受宠若惊：“多谢师尊赏赐！”
　　“……睡觉！”


第八十七章 
　　这些天来楚逐羲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度日如岁，偏生屋漏又逢连夜雨。
　　容澜一觉睡醒便道自己腿脚酸软不爽，就连迈步走路都觉吃力异常。
　　楚逐羲草木皆兵，急急忙忙地唤姨姨过来瞧。
　　晏长生面上静如止水，皓白纤长的一双手捏来按去地抚过容澜的腿，良久才不紧不慢道：“无碍，不过是卧床太久，经脉有些不通罢了，每日睡前需按一按腿，平日里扶着多走动走动便也就好了。”
　　楚逐羲听罢，自告奋勇地道自己能够担此大任。
　　对此，晏长生很是嗤之以鼻：“你？你围着屋子跑圈玩儿倒是可行。”
　　见他神色愈发凝滞，她便又悠悠地补充道：“倘若不想活动，我看面壁也挺适合你的。”
　　旋即她素手一挥，将自己在魔界的衣钵继承人韶宁给叫了过来。
　　一袭红衣的少年魑魅初时还显得颇为不自在，直至晏长生将“睡前给容澜按腿”一事安排予他，他才扬起下巴双眼发亮地重重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给容仙师双腿按得妥妥帖帖的。
　　眼见着韶宁欢天喜地的直扑容澜膝前，而后者竟还抬手温和的抚了抚他的发顶，楚逐羲敢怒不敢言。
　　——他怎不知这二人何时竟已亲密至此！
　　楚逐羲心道，腿按过了，那搀扶师尊散步一事，也总该轮到他了罢。
　　然而容澜并未给他这一机会。
　　相谈甚欢的二人因着按摩结束而缓下话音，容澜声色不动地垂眸下视，鸿羽掠水般拂过魑魅俏美的面庞。他状似无意地扫过韶宁桃花瓣一样微微抹开的眦尾，待到他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才温和地发问道，要不要一同去外头花园里散散步。
　　韶宁惊喜不已，而楚逐羲惊恐万分。
　　决定很快便敲下，容澜简单地披了件外氅，便被韶宁扶着往外头走去。
　　目送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远去，晏长生掩唇憋笑，许久才抚着胸口步至目瞪口呆的楚逐羲身侧，她意味深长地轻啧几声，旋即颇为幸灾乐祸道：“怎么？昨夜我走后，你二人又吵架啦？”
　　楚逐羲偏头望了望那只搁在榻上的凉玉方枕，愁眉苦脸道：“也……没有啊。”
　　“这般迟疑？”晏长生不可置否的摇摇头，复又开口道，“你且慢慢想着罢，姨姨啊，陪你姨夫去咯。”
　　她方才行至寝殿门口，却忽然婀娜回身道：“记得吃药啊，多喝点儿，你脑袋里便也就清明了。”
　　说罢，便飘然离去，独独剩下了楚逐羲一人呆在殿内面壁吃药，倒也当真应了晏长生那句面壁思过的玩笑话。
　　才停了寥寥几个月药，如今便又再度吃上了，不仅吃了，还加倍吃了。楚逐羲望着方盒中排列整齐的各色药瓶，一时间心情复杂得紧。
　　他实在是不大爱吃药，便拧着张脸慢条斯理地一个个将瓷瓶打开，再将药粒慢慢数清楚了，才一股脑塞进嘴里就着茶水囫囵咽下。
　　吃罢了药丸子，楚逐羲又起身往药房走去，面上端着副好似别人欠了他百来座灵矿一样的表情。
　　不夜魔宫分割为外宫与内宫，而霜华便是这偌大宫阙的内宫。楚逐羲自小跟随容澜长大，自然不习惯有人伺候身侧，于是霜华便不再设有宫人，仅放置了十来个由神木雕制而成的人偶用于照顾生活起居。
　　而唯一会逗留药房中的韶宁也陪着容澜散步去了，此处自然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楚逐羲只能自力更生地拆解药包、烧水煎药，动作娴熟得好似做过千百次一般，他将砂锅置到灶上，便拎来小凳呆呆地坐于炉前凝望着锅底跳动的火焰。
　　他颇为郁闷的喝了几日药，容澜的双腿也在韶宁的悉心照料下逐渐转好。
　　直至容澜腿脚大好了，韶宁才如释重负，禀报过楚逐羲后便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回转混沌之渊的路途。
　　韶宁诞生于混沌虚无之中，回混沌之渊等同于归家，楚逐羲没道理不允，再加之自更早时起，二人便因游意珑一事而产生过间隙，接踵而来的就是他犯病发疯致使容澜血崩流产，从此沟壑愈深，昔日主仆之情不再。
　　苦涩药味伴着热气腾腾而起，徐徐地氤氲了满眼。
　　掌间药碗热烫，捧久了不免感到灼痛，楚逐羲蹙眉轻嘶一声，总算回过神来，他急急地将碗搁在腿上，目光飘忽不定的扫过身旁二人，这才缓缓垂首望向水汽未散的微褐汤面。
　　居于霜华宫这些日子，晏长生闲得自在，便日日携着煨好的汤药翩然而至，时不时带上些临星阙自制的点心，就着殿内满满一壶桂花茶，倒也能清闲的聊上一下午。
　　“小容呀，你当真是我见过最乖巧的病患了。”晏长生一边擦拭着怀中铜镜，一边抬头瞧向容澜，“不像某些人，药都送至嘴边了还不晓得喝。”
　　她面上未施粉黛，仅浅浅的抹了一层口脂，倒显得温和如邻家姐姐一般。
　　容澜闻言抬眸：“此话怎讲？”又顺着她揶揄的目光落在了发呆的楚逐羲身上，眉梢不禁微微一挑。
　　老病患楚逐羲故作镇静的捧起药碗，缓缓低下头去抿了一口微烫的药，长眉因苦而微蹙。
　　却听容澜又问：“为何不喝药？”
　　端着瓷碗的手苍白如纸，随着他话音落罢而轻微一颤，楚逐羲以为容澜在对自己发问，于是抬头望去。却见他凝神与晏长生对视，后者明眸含笑，朱唇轻抿，眼波流转间递来一线目光，端的是不怀好意的狡黠。
　　楚逐羲顿感不妙，连忙出声打断道：“我没有！我现在乖得很！”
　　就见一心所系的那人循声回头，浅淡的分出一眼予他，楚逐羲不由得心尖一跳，一时竟忘了言语，便如此微张着唇呆愣在原处。
　　“乖——？是哪门子的乖呀？”晏长生悠悠开口，面上笑意盈盈，“难道乖孩子也会去云间海偷药，还会私藏……”
　　楚逐羲疾声道：“姨姨！”
　　“嗳呀……”她见好便收，一双美目微阖转而拂向他身侧之人，“当事人面薄如纸，还是不谈了罢？”
　　容澜啜罢碗中余药，从善如流道：“那今晚吃甚么？”
　　晏长生：“哦，今晚？近来都是阙阙下厨，今日亦不例外。”
　　“……”他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直至天色已深，临星阙端着一口砂锅姗姗来迟，一同而来的还有几个头顶菜盘的小木偶，他快步走来，口中止不住地抱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今个儿我上街买菜，我同卖蛋的大娘说要五颗鸡蛋，结果没想到她竟然黑着脸把我赶出来了！”
　　楚逐羲闻言沉默良久，又思忖了片刻才斟酌道：“……姨父若是有甚么需要的，其实可以吩咐外宫的下人去买的。”
　　临星阙听罢，又叹气道：“嗳，瞧着奢靡安逸的生活啊！”
　　晏长生忍不住骂道：“临星阙你差不多便可以了啊，我们在幽冥涧时也穷苦不到哪里去罢！有神木木偶伺候着，又有云间海当日抵达的鱼肉果蔬，那不都比在霜华要奢靡得多？”
　　他愈发唏嘘：“这不是偶尔感受感受生活嘛。”说着，便将手中砂锅置于桌面。
　　瓦盖一掀，热气氤氲而出，泛白的水雾尽数散逸——果真是汤，人参鹌鹑汤。
　　容澜见此不由得眼前一黑，只默默地抿了唇，又紧紧攥起了掌中的白玉筷子。
　　临星阙将菜肴一一布好，适才坐下不久，他忽地猛然合一掌，扬声自语道：“嗳！险些忘了这事儿——澜啊！”
　　他转头望向一侧伸筷欲夹鹌鹑腿的容澜：“我在宫外头发现了一家顶好的茶楼，就在玉街，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明个儿一起去吃吃看？”
　　说着，他抬手将那锅子汤朝容澜的方向挪了挪，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前些日子你腿脚不便，仔细算来也许久不曾外出过了，明日去茶楼，就权当是散散步了，若是想吃点儿甚么，我请客。”
　　容澜支着筷子将鹌鹑腿上的肉尽数拨下，才轻声缓道：“也好，那便去罢。”
　　却不想次日一早，便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了几分。
　　“小楚、小楚！小楚——起、床、啦！”
　　压抑的气音伴随着清脆的拍打声于床畔响起，之后便是窸窸窣窣的一阵碎响。
　　“唔……姨父……”
　　“起起起，再不起就该迟啦！”
　　“唔……”
　　又是几声细响，床幔被霍地拉开，容澜还在半梦半醒间便被轻拍了几下面颊，下一瞬耳侧便贴进一段微弱的气音：“澜、阿澜、容澜！起床了！”
　　“……”容澜被拍得抬臂掩住了脸，又偏过头去含糊地呢喃道，“……现在是甚么时候了？”
　　“嗳呀！不早了！”
　　“……”
　　之后又是一阵软磨硬泡，容澜被临星阙挟持着起了床，他迷迷糊糊地撑开一线目光，尽力凝向了那柱悄然燃烧的更香。
　　——卯时。


第八十八章 
　　好容易将赖床不起的二人从被褥间捞出，先是洗漱、再是更衣，一番折腾下来倒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待到临了出门，这才惊觉距离起身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晏长生早已候在前殿等待许久，她腕间挂着一只荷包娉婷立于宫灯旁，面上妆容描得精致动人，一袭缃色襦裙愈发衬得她肤色白皙，亦莹润如暖玉。
　　她臂挽一件洒金海棠纹披帛，绾起的如云发间斜斜插有几支金钗步摇，端的是华美贵重，又点睛般缀入一片描金青蓝长羽，恍若漠中绿洲，引人注目却也丝毫不显违和。
　　那抹微蓝着实亮眼，却不足以挥散冗重困意。
　　容澜脑内昏沉，意识稍清一瞬，却始终连不成一线，只直觉的感到熟悉，旁的便什么都记不得、思不清了。
　　他恍恍惚惚地跟上临星阙的步伐，眸间似蕴了薄雾般朦胧无神，仿佛一条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魂灵。
　　楚逐羲亦步亦趋地缀在他侧后方，不时侧目偷看一二，却恰巧撞上容澜迷濛无主的双眼，不由得心头一惊，又匆匆忙忙地垂眼下视，便见他步子虚浮似是踏在云端，心中更觉胆颤。
　　自从他出了轮回镜以后，便再也看不得容澜这副心神迷乱的模样。于是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与之并肩，楚逐羲望着容澜斟酌良久，才微声唤道：“师尊、师尊……？”
　　一连唤了好几声，才唤来容澜归位的心神。他抬眸望来，面上是冷的，眼波却是柔的，带着些许疑惑的意思，只含糊不清地扬起尾音轻嗯一声。
　　“师尊可是还困着？”楚逐羲轻声问道，“倘若实在困得厉害，不如……我去唤宫人抬张轿辇来？”
　　容澜闻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眯着眼短暂地“啊”一声，眸底亦随之浮起片羽碎光，他顺势偏头扫向身侧。
　　此时四人已离了霜华转而步入外宫，倒是他未曾见过的光景，外间灯盏良多，亮堂如白昼，俨然一座不夜魔宫。
　　早起的宫人三三两两地扎在道路两侧，行着譬如洒扫路面、擦拭石灯之类的活计，见着他们行来也不慌忙，只微微福身行过一礼，便又重新忙活起来。
　　楚逐羲得不到他的回应，便又开口问道：“……师尊若是觉着乘轿辇也会晃得头晕的话，那便由徒弟背你过去可好？”
　　容澜闻声耳尖微动，即刻拒绝道：“不必。”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走一走也好。”他不动声色地压下眼睫，又微微抬掌朝楚逐羲小幅度地勾了勾五指，“你且过来些，扶一扶我便好。”
　　楚逐羲听罢，眨了眨眼，小心地确认道：“师尊说的——是真的么？”
　　“我骗你作甚？”容澜觑他一眼，旋即垂腕将手掌重新揣入袖内，“不愿便算了。”
　　“愿的、愿的！”
　　楚逐羲乐颠颠地上前来，张臂便将他揽进了怀里，总算触上了日思夜想的师尊，他面上的笑意几乎收敛不住。
　　容澜实在困得紧，倒也懒得再开口斥他，只抬眸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楚逐羲见状讪笑着松了手臂力道，老老实实地转抱为扶，便如此搀着师尊缀上临星阙的脚步。
　　身后二人的动作自然逃不过晏长生的眼睛，她掩唇轻笑，复又垫足伏在临星阙肩侧耳语几句，见他点头这才笑吟吟地箭步往茶楼的方向而去。
　　三人拾着步步莲印紧随晏长生其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也抵达了茶楼。
　　“呀，我还以为你们得走上一段时间呢。”她从菜牌中抬起头来，面色含笑地望向由店小二领来的三人，“坐罢，看看都想吃些甚么？”
　　说着，便将手中的菜牌递向容澜，连同着指间的毛笔也一块儿递了过去。
　　容澜低眸瞧了瞧，眼前昏花实在看不清，不禁蹙眉，索性转手将菜牌与笔皆递予了楚逐羲，又低声补过一句：“红豆双皮奶羹。”
　　后者捧着菜牌与笔受宠若惊，一边短促地“噢”一声，一边急急忙忙地执起笔往牌上勾画过几笔。
　　这头候在一侧等待菜牌回转的店小二还未退，那头便又有下人端了茶水与瓷盅过来。
　　临星阙收掇来四人的碗筷利落涮过，晏长生则将转回的菜牌递还给店小二，并拒了他奉来的茶叶，转而从自己荷包中取出一块包裹得严实的茶饼。
　　茶是上好的步耳茶，经由她纤长葱白的五指仔细泡好、斟好，才一一推至几人面前。
　　这家茶楼上菜上得极快，端着蒸屉的店小二鱼贯而至，不一会儿便上齐了菜品，直将一张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晏长生一面吃着蟹黄烧麦，一面笑斥临星阙为吃早茶天未亮便叫醒众人，使得小容昏沉至今。
　　临星阙委屈至极，直道魔域的天本身就是黑的，话音刚落便被她狠狠拧了把腰间肉。他躲闪不及，当真是有苦不能言，却又受用至极地夹予她一块裹满豉汁的排骨。
　　她持筷将排骨塞入口中，又分出一眼望向对头坐着的师徒二人。
　　“师尊，你瞧。”楚逐羲端起青花瓷碟，将上头颤颤巍巍的雪白小兔展示予容澜看，“是奶糕，待会儿要浇些桂花酱才好入口。”
　　说着，便舀来一匙桂花酱淅淅沥沥地淋满小兔，这才将之推至他眼前，放下了奶糕兔子，楚逐羲又执筷夹来虾饺、烧麦一一放入容澜碗中，之后又陆陆续续的添了几轮茶水，才大悟一般自顾自地开始填自己的肚子。
　　几杯芳香扑鼻的步耳茶下肚，又由楚逐羲照顾着咽了几样食物，浑噩已久的识海总算清明了。
　　他望着琥珀色的茶汤后知后觉地抿起嘴唇，舌尖抵在上颚压了许久，才品出几分滋味来。
　　步耳乃是西南名茶，而以此步耳的成色来看，恐怕连身处流弥的贵重人家都难能喝上一盏，更何况这有着遥遥万里之距的魔域？
　　容澜神色微滞，眸前不禁闪过先前窥见的短暂一眼。
　　——方才，似乎是晏长生拒了楼中小二的茶，又从荷包间取出了一方茶块来泡。
　　他心念一动，旋即抬眸望去，恰巧与晏长生对上视线，便见得她偏头莞然一笑，缀于金饰间的青蓝长羽轻颤着直扫心尖。
　　照面间，恍然大悟。
　　晏长生弯了弯眸，眼光微动如点秋水，她捧茶轻呷，长睫轻颤如蝶振翼。
　　她偏头同临星阙耳语片刻，便抚着衣裙起身，娉娉婷婷地晃出门外。
　　“师尊，吃这个。”
　　回目就见楚逐羲笑吟吟地夹了卷儿晶莹剔透的肠粉过来，肠粉滚满了酱汁，其间还包裹着两只拇指大小的虾仁。
　　容澜慢条斯理地将小碗里的奶羹刮得干干净净，合着出沙红豆一同咽下，又将肠粉吃干净了，才抿着茶水礼尚往来地给楚逐羲夹来一只蒸得软糯的凤爪。
　　“……谢师尊赏赐！”
　　最后一口步耳茶入肚，容澜便也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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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卡文卡得头有点秃


第八十九章 
　　容澜方才推上紫檀雕花扇门，回身便见一小二安静地候在走廊一侧，见他望来才笑吟吟地递手指去一道方向。
　　他见此微微颔首，那店小二才揣着笑稍稍躬身掉头离去。
　　直至对方匆匆的背影彻底消失于走廊转角，容澜才不疾不徐地收回目光，旋即回偏身循着他所指的方向而去。
　　这个点已算不得早，茶楼亦渐渐鲜活起来，便是隔着两层楼，也能听见足下隐隐约约传来的推杯换盏声。
　　他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步履轻悄如猫，只余衣摆翻卷时的细微窸窣声直穿长廊。
　　行至回廊尽头，视野豁然开朗，才知晓此处竟还建有一方观景台。
　　便见一道婀娜倩影俯身趴于阑干前，自发髻中分出的细软青丝倾泻而下，顺着背脊淌往腰间两侧。
　　“呀，你来啦。”晏长生扶栏回身，身披一肩迷濛天光。
　　微风忽起，她抬指将鬓边乱发勾至耳后，步摇随之轻曳，那片插于发间的青蓝长羽于万千灯火下显得尤为璀璨。
　　容澜缓步行来，掌心拢起将胸前衣襟敛紧几分，还未开口言语，便见她目光下移游至他微微曲起的指节，只停留过一瞬便又再度扬眸轻笑。
　　她问：“五月已过半了，可是还觉得身子冷？”
　　“只是不大见得风罢了。”容澜不紧不慢道，足下又行近了几步才稳稳停住，“前辈唤我来此……是有何要事需同我说么？”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抬眸扫过晏长生别于发间的孔鸟长羽：“……前辈同朔门。”却在对上她秋波盈盈的美目之时，骤然间止住了话音。
　　似乎有传闻言，玉岐台曾出过一位以活身入鬼道的医仙。
　　而薛妘，正是玉岐现任的大师姐。
　　万千思绪皆于一瞬涌入识海，容澜乌瞳随之微缩，不禁脱口而言：“——你同薛妘……！”
　　晏长生笑意更盛，便连眸都弯作了月牙状，她不留痕迹地视过容澜的眼，旋即戏谑道：“既已猜见，还叫甚么前辈？不若改口唤我一句‘师尊’？”
　　见他怔神，才点到为止似的抚掌而笑，她声音脆如银铃：“玩笑话、玩笑话，那俩别扭鬼还未在一起过，更何况……做逐羲的医师已足够遭罪，便不占他这一声师祖的便宜了。”
　　“言归正传——此番寻你来，其实也并非是甚么大事，不过是妘妘想托我向你问个平安罢了，还望你……递予她一封书信，才好叫她安心呢。”
　　容澜闻言神情微滞，片刻后才垂眸道：“是我疏忽，也是近数月以来的日子过得浑噩了，待我回去，再修书予她罢。”
　　晏长生微微颔首，缀于发间的金钗步摇亦叮当作响，她无声地捻转着一枚推入指根的白玉指环，又状似无意地凝过他略显平直的唇际：“说来——”
　　她话音稍顿，指腹重重摩挲过佩于指间的温润玉石，复又开口问道：“我瞧你同玉岐台缘分匪浅，倘若我未记错的话，五味殿似乎有意招揽过你罢。”
　　“因为夜纱铃，我想前辈应当也见过它了。”容澜面色如常，几乎是追着她的话音彼伏此起，他一面回答一面抬眸，清楚地将她略显讶异的目光收入眼底，便又淡然地补充道，“也没有甚么不可说的，再掩饰，便矫情了。”
　　揽月庭于邪修一道向来深恶痛绝，而玉岐台药修众多，又与天道关系暧昧，他哪里敢赌。
　　比起钟鸣鼎食的几家宗门，略显得不起眼的栖桐门似乎才是他最好的选择，为自保，也为那个被他私藏心底的小小执念。
　　大抵是所有爬出泥沼的失意者都曾幻想过弥补从前，方才逃离隗天清的容澜，其实也不过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该如何养，便如何养，前辈其实不必试我，讳疾忌医者，也非我。”容澜慢条斯理地答道，“因果之事，皆是我意料内的事情，只是我未曾想到，楚逐羲才是如此结果的因。”
　　——容澜用“养”字，而非“治”字，他早便知晓自己的身子治不好。
　　晏长生不禁阖眸缄口。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晏长生又听见他开口说。
　　“一个必死的未出世之子，又有甚么好思之成疾的，万般皆是命罢了。”容澜平静道，“没甚么大不了的，它也不是第一个。”
　　他自己的身子，自是他自己最清楚。且不说体内夜纱铃成年累月的损耗，单说早年胡乱喝药遗下的病根，以及后来那一百记抽神鞭，他的身子早便不如从前了，再加之楚逐羲那杯催命似的雪枝花茶，霎时将他用以护体养脉的灵力流空殆尽。
　　于他这样几乎等同于不孕的体质来说，受孕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于灵修而言，孕子也最为消耗灵力，几乎不啻于养一只夜纱铃。
　　尽管他有法子留存灵力，但腹中之子仍是将他所剩无几的灵力全数抽尽，而之后的保胎便是彻底的逆天而行了。
　　倘若没有楚逐羲那一出，亦不一定能保住此子；倘若当真保它出了世，它亦不一定身体无恙。
　　更何况，当时还有楚逐羲这么个不定数。
　　或许此子不出世，才是最好的结果。
　　晏长生听罢似有所悟，斟酌片刻才道：“那……”旋即又寻求认同般对上容澜深沉如潭的眼。
　　“自是有病治病。”容澜言简意赅。


第九十章 
　　晏长生方才离开不久，观景台便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师尊？”
　　直至一声试探的轻唤声自身后响起，容澜才骤然间回过神来，又循着声响转过身来。
　　便见楚逐羲疾步而来，臂弯间还挂着一件竹青色的薄氅。
　　“姨姨回席已有一阵子了，却迟迟不见师尊归来。”楚逐羲匆匆步来，他一面匀着胸间急促的气息，一面絮絮地解释道，“师尊离开时忘了带外裳，我便才携了衣氅来寻你。”
　　“虽已是五月份的天气，但风尚还急，师尊身子骨弱，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儿上感染了风寒。”说着，他利落地将臂间薄衣抖开。
　　容澜伸臂欲接：“我……”自己来。
　　话还未说尽，裹挟着清雅檀香的衣衫便兜头盖脸地落于肩上，连同着温暖湿润的气息一同泼洒而来。
　　尽管楚逐羲已弥足小心，却仍是不慎泄出一息湿热呼吸，颤颤的扫过他微凉的耳尖。
　　“……！”容澜倏地睁大了眼，直愣愣地瞪着他骤然靠近的绝艳面孔，脑内霎时空白，又升起阵阵刺耳嗡鸣。
　　——太近了。
　　近得几乎肉体相贴，便连他被风扬起的发丝都好似拂在了自己面上一般，耳根也难以自主的微微发起痒来。
　　容澜心惊不已，足下猛地后退一步，掌心亦顺势向后撑去，重重地按上漆红横木。
　　指尖猝不及防传来一阵锥痛，伴随着剧烈的刺辣感一波波地上涌。
　　他蹙眉轻嘶一声，陡然将手掌抽回，后腰冷不防跌撞上阑干，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此番变故来得突然，先是耳内嗡鸣不止，再是突如其来的阵阵心惊，楚逐羲眼睑狂跳，还未及反应，便见容澜猛然撞向了漆红的阑干。
　　楚逐羲方才张唇欲言，便眼尖的瞧见容澜玉白指尖上的一点朱红，不由得本能地捉起他瘦削的腕子牵至眼前，在清楚看见他泛红指腹上的那枚血珠后，不禁沉下目光，低声唤了句“师尊”。
　　他的模样自然是生得极为艳丽好看的，然而沉下脸时却如玉面阎王般骇人。
　　容澜见此微微蹙了眉，呼吸亦不由自主的沉缓许多，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捉着他腕子的楚逐羲渐渐撇了嘴，瞧上去无比低落的样子。
　　“……师尊，你出血了。”
　　他声音不大，却也足够清晰，颤颤发着抖的话尾淌入微冷的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二人之间便又重归寂静。
　　“……”
　　容澜僵硬的任楚逐羲握着手，适才准备脱口而出的“松手”二字于唇际打了个转儿，旋即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头，不禁叫他瞬时变了颜色，已到嘴边的斥责口吻也硬生生化为绕指柔，不咸不淡地自唇齿间挤出：“……无事，兴许是方才叫木刺扎了一下。”
　　保持着如此姿势僵持了片刻，容澜才辗转手腕自楚逐羲掌间脱出，他垂下眸去，未受伤的纤长五指顺势而上将那枚斜斜插入皮肉的短刺拔出，又施力挤压过胀红的指腹将淤血尽数排出。
　　他的目光虽停留于指尖，却也并未错过楚逐羲飘忽不定的眼神。
　　容澜从暗袋中取出一方巾帕，细细地将五指一一擦净，才不着痕迹地问道：“你畏血？”
　　“血”此一字入耳，立时怵得楚逐羲如同只炸毛的狼犬般猛然打了个激灵。他急匆匆地抬头否认道：“本座才不畏血！”
　　然而方才抬起脸来，楚逐羲便彻底后悔了。
　　——他发现自己的师尊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容澜的眸是凉的，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目光沉如深潭，一眼窥不见底，直盯得他背后发毛，心中也愈发没底儿。
　　便在他唇齿松动之际，容澜轻轻巧巧地别开了眼，又淡淡地应了声“哦”。
　　他偏身向前，半张润白的玉面亦渐渐浸入迷濛天光，令人如何也看不真切了。
　　短短一瞬之间，他便好似带走了什么一般。
　　楚逐羲心感空落，顿时冷汗直下，松开牙关急促地唤：“——师尊！”
　　容澜闻声略略回头，浅淡的递予他一眼：“何事？”
　　“……没甚么，只是突然想叫一叫师尊罢了。”
　　此话一出，二人皆觉恍惚。
　　容澜无声轻叹道：“走罢，该回去了。”
　　“……啊？”落在后头的青年气短声虚地应了一道，便又猝然闭了嘴。
　　他闻声愈感无奈，又开口询道：“你吃饱了？”
　　楚逐羲缄口一息，旋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四……四五分饱罢。”
　　“那便回去再填个两三分。”
　　“啊、啊……哦！”
　　他亦步亦趋地跟上师尊，一举一动仿佛只呆头呆脑的胖头鹅。
　　楚逐羲缀在后头，兢兢业业地充当容澜的尾巴，见他推门欲入内，才小声的又唤了句：“……师尊。”
　　“嗯？”他一面推门一面回头。
　　“师尊真好。”
　　“嗳——！澜你回来啦……咦，小楚也回来啦，来来来，快坐快坐，趁着这些都还热着！”
　　楚逐羲略显微弱的低语彻底淹没于临星阙热情高昂的招呼声中。
　　便见靠坐晏长生身侧的临星阙乐嘻嘻地自满桌菜肴中抬头，夹着筷子的五指朝门口轻轻挥了挥：“说来，澜啊，你觉得这早茶如何？”
　　容澜的思绪尚还停留在楚逐羲身上，乍一听他的发问，便顺势偏头望去，话未经脑便脱口而出：“早茶？早茶很舒服。”
　　临星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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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周第二更，就先预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啦


第九十一章 
　　自那日茶楼之行过后，每当用罢午膳，晏长生便要领着楚逐羲去偏殿谈话，日日皆如此，且无一例外。
　　总之闲着也是无事，容澜索性填过肚子后便去午睡了。
　　这一日他醒得晚，睡得久了起身之时不免感到一阵头昏目眩。
　　容澜倚着床头歇了好一会儿，才抬臂撩起层层垂落的帘帐。
　　这才发觉殿内沉暗寂静，就地铺于榻前的被褥亦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着实是没有半分人迹，想来是楚逐羲还未被晏长生放回来。
　　他揉了揉额角，慢悠悠地披衣起身，又倾身穿戴过鞋袜，这才迈步行出寝殿，转而朝着花园翩然而去。
　　廊外朦胧的天光已然不见，只余檐下长明灯随夜风簌簌摇曳。
　　夜色即将临了，便连风都沾染上了些许寒意。
　　容澜不着痕迹地抚过隐隐发凉的下腹，心中忽感烦躁，口中也觉寡淡。
　　不知怎的，竟忽然很想喝酒。
　　这想法来得突然，也来得稀奇无比。
　　他素日里不喜饮酒，索性将一切归为心血来潮。
　　这后殿之中是决计不可能储有酒的，若是想寻酒喝，恐怕还得往前殿走一趟。
　　容澜思忖片刻，旋即偏移了步子，干脆利落的调转方向，直将花园甩至身后。
　　适才行出侧门，便听得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他缓下步子侧目望去，就见临星阙端坐于殿前，正爱不释手地擦拭着怀中锃亮的横刀。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怎地在此擦刀？”容澜面色如常，又偏步行往他身边，“许久之前铸的了，现在用来可还称手？”
　　“自然极为称手，澜亲手为我造的法器，又如何能不称手。”临星阙搁下擦布巾帕，转而以指腹拭过刀身，“我与横意不像初遇，倒似重逢。”
　　“横意？”他闻言轻笑，“恣意随心，倒是个顶好的名字。倘若失了你先前予我的那滴心头灵血，我便也就锻不出横意来了，而它吃了你的血，自然与你熟稔。”
　　最顶尖的炼器师，可以做到滴血造器，从而为求器者锻出世间独一件的专属法器。
　　然滴血造器一术，于人、于器，皆是双向选择，缺一则不成，因此玄真界人甚少选择此道。
　　容澜垂眸，便见临星阙悄然屈于刀侧的指节，他心下惊愕，未及制止，就如此眼睁睁地看着他递指弹向刀身。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横意微震逸出嗡嗡低鸣，刀身纹丝不动、银亮如初。
　　临星阙则痛得龇牙咧嘴，连眼角都冒起了泪花儿，口中亦嘶嘶嘶地抽气不停。
　　容澜见此哭笑不得：“你弹它作甚？那是刀，不是剑。”
　　“与你显摆惯了，一时失手、一时失手……”他一面嘀咕，一面揉按着通红的指节，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道，“今日午膳后晏晏便领着小楚谈话去了，至今不见踪影，而你又要午睡，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过来擦刀聊以自娱，况且这里离厨房也近，擦完刀就该顺道做饭去了。”
　　“……做饭？”容澜慢吞吞的咀嚼着他方才脱口的字眼，旋即抬眼颇为郑重地瞧向他的眼，“……临星阙，看在你我二人多年的交情上。”
　　他语气沉凝，开口便唤人全名，就连断句也教人焦灼。
　　临星阙不禁收敛了面上嬉笑，正襟危坐。
　　容澜图穷匕见：“……所以今晚能不喝汤吗？”
　　“……”临星阙凝重神色霎时如雪消融，随后他目含怜悯道，“不可以。”
　　他不解：“为何？”
　　临星阙微微笑道：“因为早在一个时辰以前，汤便已经煨上了。”
　　“……”
　　容澜闻声缓缓吐气，低眉扫过那柄横于他膝上的镌金玄黑刀鞘：“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嗯？”临星阙重新将横意竖于怀中仔细擦拭。
　　他不忘初心：“酒窖在哪里？”
　　“酒窖？”
　　本就无甚心机的临星阙面对昔日好友，更是心眼子全无。他仍保持着擦刀的姿势未曾抬头，只思忖了片刻便腾出一手来，给他指去一道方向。


第九十二章 
　　容澜生辰将至，然而球球却迟迟未到。
　　这些天来，楚逐羲当真是掐着指节过日子的。
　　晏长生见他频频抬头凝望更香，更有甚时竟盯着那缕薄烟出起神来，便笑话他是进轮回镜一遭，将自己给进傻了。
　　楚逐羲一门心思皆系在这件事上头，哪里顾得上反驳她略带戏谑的调侃。
　　晏长生倒是不在意他究竟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只撑着额角垂眸笑道：“嗐——这会儿就晓得记挂啦？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见他模样痴傻，她曲指叩了叩桌面，再度叹道：“看来当真是进轮回镜进傻了。”
　　“姨姨……”楚逐羲撩起眼皮看她，绝艳的眉目间含着愁绪。
　　“嗳——！别用这种眼神瞧我，知道你生得好看了。”晏长生撇开眼连连摆手，末了又追问道，“说来，你向人家道过歉了么，就在这儿胡思乱想？”
　　“道过歉了。”他声音闷闷的。
　　晏长生不禁感到一阵头疼：“……然后呢？你没告诉他你的事情？”
　　楚逐羲目光飘忽：“……他这般聪明。”
　　她闻言愈发头疼：“你亲口同他说的，和他自己猜出来的，那能是同一回事么！”
　　他沉默了许久，才嗫嚅道：“……再说罢。”
　　话音方落，便见一尾白金流光贴着窗缝钻进屋内，旋即径直飞入楚逐羲掌心。
　　是啻毓的来信。
　　“秋秋已在前往魔域的路上，三足金乌脚力不比烛九阴，自然会慢些，倘若不出意外，她明日一早便能抵达北辰。”
　　他闻声眸光一亮，仿佛回魂般骤然直起腰背。
　　晏长生见此啧啧称奇，复弯眸笑道：“好啦，知道你盼你干爹来信已久，去罢去罢，我也该干活儿去了。”
　　临走前，楚逐羲问道：“姨姨明日要喝些甚么？”
　　“烧刀子有吗？”她一边抻腰一边回答，“若是没有便换其他烈酒……对了，你姨父酒量稀烂，随意挑些不醉人的花酒、果酒予他即可。”
　　楚逐羲会意地点头，适才为她合上殿门，低头便瞧见了沿廊路过的神木人偶。
　　他轻挑眉梢，下一瞬那睁着双豆子眼的人偶便落入了他的怀中，茫然的被他揣往酒窖。
　　令楚逐羲没想到的是，这窖中倒还当真储了些烧刀子。
　　他叮嘱过人偶明日该取哪坛酒后，便又偏身去寻临星阙能喝的酒。
　　翻来找去半天，总算在架上寻见了几只携着馥郁花香的白玉瓷坛，他倾出一碗嗅了嗅，应当是年初时月潮进贡来的梨花春。
　　楚逐羲将瓷坛与小碗置往身侧矮架，正欲开口向人偶交代事宜，却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循着声音抬首望去，恰与扶门而入的容澜对上目光。
　　此番情景着实令人意想不到，二人互相望着，皆是一愣。
　　楚逐羲张了张唇，还未及将齿间字眼吐出，便被他夺去了先机。
　　“你怎么在这里？”
　　容澜就如此端正的立于门前，端的是霁月清风、泠然如雪，便连脱口而出的话音都显得无比理直气壮。
　　“我……”
　　不知为何，他竟被问得有些心虚，这样的感觉……像极了从前自己偷酒喝被师尊抓包。
　　容澜垂眸瞧他一眼，旋即迈过门槛缓步行来。
　　见他靠近，楚逐羲忽然出声答道：“明日，是师尊的生辰。”
　　容澜闻言微怔，足下步子也有了片刻停顿，他掩饰般别开眼去：“……是吗，我都忘了。”
　　说罢，他抬手抚向身侧排列整齐的酒坛，宽袖顺势而落滑至臂弯，露出一截玉白色的小臂。
　　楚逐羲听此亦是一愣：“忘……忘了？”
　　“嗯，太久不过了，也就忘了。”
　　容澜语气浅淡如水，落入楚逐羲心间却重逾千斤，压得他胸腔酸涩，便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却又本能地想触往冰隙，他听见自己小心翼翼地发问：“……太久，是多久？”
　　便见容澜抬眸诧异地瞧了他一眼，抿起的唇复又张开，吐出泛着凉气的几个字眼来：“七、八年罢。”
　　一语说罢，二人皆缄默无言。
　　楚逐羲如遭雷殛，胸间也涩得发疼，紫瞳颤颤地震动，又被缓缓垂下的眼睑敛去半数。
　　便在他张唇欲言之际，那截玉白小臂倏地抻过眼前，劈手直夺那矮架上置着的酒碗。
　　“师尊不可！”
　　楚逐羲瞳孔微震伸手欲夺，却为时已晚，只攥住了容澜细瘦的腕，而那碗酒则早已入了他的肚子。
　　他顿时傻了眼：“师尊，你、你——”
　　却见容澜微微挑眉，垂眼瞧了瞧自己被紧紧捉起的手腕，又缓缓对上他深紫的眼，这才慢悠悠道：“……你还晓得唤我师尊啊。”
　　“……！”楚逐羲暗自吸了口凉气，转而松开他的腕子低声道，“是我唐突。”
　　大抵是心潮得息，容澜虽语含嗔怒，眉眼却悄然弯起几分：“这是甚么酒？”
　　“梨花春，是月潮进贡来的酒。但——”楚逐羲回答道，语毕又万分警惕地将架上白玉瓷坛护入怀间，“剩下的这些可不准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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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大伙看看我姐妹给我画的逐澜
　　![https://s1.ax1x.com/2023/03/17/ppGHfvF.jpg](chapter-51784511d2757ff0e2c3c5f0fdbcf377ccaaa954.jpeg)
　　![https://s1.ax1x.com/2023/03/17/ppGHWgU.jpg](chapter-9b7544aff2f39197b4332fc3b77bb19c370fb3c5.jpeg)


第九十三章 
　　那坛子梨花春馥郁芬芳，小小一碗入喉，唇齿间尽是清甜冷香，便连衣袂都好似沾染上了碎梨花。
　　然而酒终归是酒，花香氤氲间，仍弥散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酒意。
　　——这哪里瞒得过晏长生的鼻子！
　　思及此处，楚逐羲不禁感到头疼万分，连带着揽起瓷坛的双臂亦渐渐收紧。
　　反观容澜面色如旧，显然是不知其中利害，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
　　神木人偶不解其意，只茫然地坐在酒架上盯着他们二人瞧。
　　“你将它储进冰窖里头，明日下午再取出来。”楚逐羲抬手将豆子眼人偶放归地面，又把封起的瓷坛让予它手中，才起身同容澜道，“存香房中有一味‘阳春白雪’，我去替师尊拿来……”
　　“慌甚么，坦然些。”容澜拦住了他的去路，轻描淡写道，“遮遮掩掩反倒令人怀疑。”
　　说罢，便见他利落地将碗中残酒尽数泼往自己袖摆，旋即抬目凝来：“不过是一不小心罢了……行了，出去罢。”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面上神色亦无懈可击。
　　楚逐羲见此眼皮一跳，心中暗忖他师尊怎地还学会了撒谎骗人。他抿了抿平直的唇线，轻声问道：“我不知，原来师尊做起坏事来，竟如此得心应手。”
　　容澜闻言步子微顿，又回过身来觑了他一眼，平淡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那如何可能？
　　玄真界人人皆知炼器师容景行如霜如雪，而他却知自己的师尊如风如月。
　　容澜从来都是早春，而非寒冬。
　　楚逐羲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想去反驳，却在张唇之际骤然醒悟。
　　——他怎地，又开始这般自以为是的认定了。
　　是了，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不知容澜曾为他满山奔走、四处周旋；他不知容澜曾替他担去二十四根诛仙钉；他更不知，容澜是心甘情愿……不解金铃。
　　他其实与世人也无甚差别，他其实对他的师尊一无所知。
　　楚逐羲猛然回神，旋即拾着容澜的步子紧跟而上，开口时险些将震荡的心跳一同吐露：“那——那师尊可以告诉我那些事情吗？”
　　容澜目不斜视地凝着前路，沉吟了半晌，才淡然答道：“那，便看你问与不问了。”
　　楚逐羲闻声微顿，而后大步上前与之并肩，又侧目去瞧他深黑的眸：“我会问的。”
　　跳出唇边的字眼郑重而虔诚，仿佛许诺一般。
　　容澜缓缓垂眸，许久才轻飘飘地应了声“嗯”。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二人适才行出回廊，迎面便碰上了同样踏入殿堂的晏长生。
　　楚逐羲眼皮一跳，还未及后退，便眼睁睁的见她循着细响望来，直勾勾地对上了他的目光，而后眉眼微弯露出一个笑来。
　　——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哟，小容也在呢？”她雪袖轻拢，长身玉立。
　　此时再躲也已无用，他索性依照容澜所言，坦荡荡地迈往殿前：“姨姨，你想喝的酒我寻见了，窖中恰好还有几坛子，应当是你先前提来的。”
　　“哦，是吗。”晏长生听罢缓缓颔首，垂眸之际鼻翼微翕，唇角霎时绽开一抹明媚笑意，“我似乎，还嗅见了……梨花香？”
　　她眸底含星，似笑非笑地视过并肩而立的二人，目光却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容澜身上。
　　“嗯，是年初时月潮进贡来的梨花春。”楚逐羲开口解释，“月城缅氏擅制花果甜酒。”
　　“花香确实浓郁，”晏长生话音一转，状若惊讶道，“小容身上的梨花香也好浓啊！”
　　容澜泰然自若，有问便答：“宫中地滑，抬酒的人偶足下不稳，不小心将酒泼在了我袖上。”
　　他声音温和平缓，毫无破绽可言。
　　晏长生闻言笑意更盛，却并未多言什么，漾着秋水的眸轻巧一别，转而落在了他处：“天色不早，想来阙阙也该做好了晚饭。”
　　楚逐羲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见她主动撂开话头，便顺水推舟道：“走罢走罢，别让姨父久等了。”
　　晏长生眼皮一掀，抬眸望来：“今日吃饭这般积极哪？”
　　楚逐羲闻声一哽，倒是反应极快地接上了她的话尾：“喝药就是会饿嘛……到底是姨姨用药有方。”
　　他语带委屈，落下话音前还不忘夸赞一句姨姨妙手回春。
　　她很是受用的轻哼一声，偏身领着二人去寻厨子临星阙。
　　还未抵达门前，耳边便已传来了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方才步至门槛，恰好撞上了一面解着腰间短襜一面匆匆走出的临星阙。
　　他见此微微一愣，又展露出一个笑容来：“呀，来得巧了。你们先进去坐着罢，还有一道菜未上，我去端来。”说着，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落座不久，临星阙去而复返，喜气洋洋地端来了一锅荤香四溢的凤凰投胎。
　　尽管早有准备，但在见到那奶白的汤汁时，容澜仍是感到两眼一黑，指节曲起紧捏玉白长筷：“……已经喝了许多天汤了。”
　　“嗳——！喝汤好，喝汤养生！”临星阙将汤盛好，又一一推至众人面前，他张口便来，“有道是‘无汤不成席’，青沽人，经脉里淌着的都是汤。”
　　容澜心道我又不是青沽人，旋即求助似的望向对面稳坐的晏长生，却未注意到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伸来。
　　晏长生低眉啜过一口汤水，转而将手中瓷勺置入碗内，她从袖间取出一方软帕，姿态优雅地沾了沾唇，又以帕子作遮掩倏地压下逐渐勾起的口角，这才慢悠悠道：“他喝不得汤，近几日我改了方子，喝汤会解药。”
　　她缓缓将巾帕叠起，再度开口补充：“你喝汤，他吃肉，此乃两全其美之法，当真妙极。”
　　“哦……”临星阙顿悟般缓缓点头，又垂眼去瞧他面前的汤碗，“那——”
　　话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楚逐羲竟将容澜的碗神不知鬼不觉地顺至了自己面前，不仅如此，他竟还将汤汁喝得一干二净，碗底光可鉴人。
　　见着临星阙诧异地望来，楚逐羲满眼无辜：“……饿了。”
　　而后他便清楚地看见临星阙眼底渐渐汇起星光。
　　楚逐羲顿感不妙，还未及开口说话，面前的清蒸鲈鱼便被换成了热气腾腾的凤凰投胎。
　　临星阙热情似火：“还是小楚有品味，来，饿了就多喝几碗。”
　　坐在一侧的晏长生笑得花枝乱颤，索性眉眼弯弯的偏身靠进不明所以的临星阙怀里，那幸灾乐祸的模样，像极了坐镇云间海的那只雪白大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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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在逆风执炬剧组中，演员吃胖算工伤（望天）


第九十四章 
　　一如啻毓所说，载着容秋秋的金乌车一大早便赶至了魔域。
　　得悉球球即将抵达北辰的消息，容澜面色不甚好看，却又瞬时敛去眸底情绪，面无表情地直奔霜华宫庭前。
　　楚逐羲心感不妙，旋即迈步紧跟其上，又恐他不悦，于是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只亦步亦趋地紧紧缀于他身后。
　　出镜后与容澜朝夕相处的这半个多月，倒真教他识得了察言观色四字，再加之自那时起便不时浮现心头的微妙感应，所以猜测师尊的心思于他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一件难事。
　　楚逐羲微微屏息，不假思索地向前：“师尊，等等我！”
　　面前清癯的身形闻声倒也当真放慢了脚步。
　　他追上师尊的步子，开口便问：“师尊何故不高兴？”
　　容澜足下一顿，还未来得及作出应答，便又听见楚逐羲闷声道：“我知道师尊心里有顾虑，我唤球球来，也并未抱着旁的意思，我想，师尊应当会想见一见她罢。”
　　“我只是……希望师尊高兴。”他顿了顿，又道，“……是我弄巧成拙了。”
　　沉默许久，容澜听见自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球球能来，我很高兴。”
　　他不高兴。
　　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再度降临心间，楚逐羲抿了抿平直的唇线，终是缄口不言。
　　这般沉凝的气氛并未维持多久，适才行出宫门，便感到阵阵热浪滚地而来，直将下裳鼓得猎猎作响。
　　伴随着尖锐的鸟鸣清啸，通体漆黑的三足金乌收敛了浑身赤炎，携着雕龙画凤的车厢稳稳落地。
　　又闻厢内脚步阵阵，和着清脆铃动一道响起。
　　“——澜澜！”
　　黑檀木门骤然开启，少女欣喜的尾音愈发清晰，她轻盈地自车上一跃而下，浅紫裙摆顺势扬起，如同风中摇曳飘香的丁香花。
　　“澜澜！我来啦！我带了好多好多礼物予你，都在车上放着呢！这才来得迟了些。”
　　大抵是对这“好多好多礼物”感同身受，拉着华美车厢的三足金乌立即哀怨地叫唤起来，嗓音低哑如檐上驱之不散的黑鸦。
　　她面上扬着笑，甫一下车便飞步奔往阶前长身玉立的容澜。
　　少女身轻体软，如此直愣愣地撞入怀间也不觉疼痛。
　　不过两月未见，容秋秋出落得愈发俏丽动人，便连个子也往上窜了不少，已然与他心口平齐了。
　　容澜面上含笑，眼里明晃晃的盛着宠溺，便在他抬手欲抚她发顶之时，腰肢被骤然搂紧，少女柔软的面颊亦缓缓靠进怀中。
　　“澜澜瘦了，”容秋秋轻易便环紧了他的腰，口中止不住地嘟哝道，“怎地突然之间瘦了这样多……”
　　语毕，她才后知后觉的一怔，贴着容澜平坦肚腹的身子猛然弹起，而后不可置信地抬头与他相望。
　　楚逐羲闻言忽觉背后发凉，急匆匆地低声唤了句“师尊”。
　　却见容澜面色淡然，眸中亦无悲无喜：“我向来体弱，哪里长胖过。”
　　这般情形如何不令人多想。
　　容秋秋心底猜测瞬间坐实，她不禁怒火中烧，绿莹莹的一双猫眼猝然竖起，凶狠地瞪向面色灰败的楚逐羲，不由得开口大骂：“楚逐羲！你欺师灭祖，罪不容诛！你趁我不在欺负澜澜……你、你混账！你糊涂！我分明先前就同你说过……”
　　“球球。”容澜温和道，带着点儿不容置喙的意味，又曲臂将耳朵与尾巴俱炸了毛的她揽入怀中。
　　经他这般一抱，容秋秋双眼霎时通红，又难以自禁地蓄起泪来，她颤颤地呜咽道：“澜澜……”
　　她短促地抽泣着，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哭，便又匆匆忙忙地抬袖将眼泪大力抹去：“不能哭，不能哭，今日是澜澜的生辰，呜……晦气、不吉利！”
　　容澜颇为无奈，索性弯身将她抱入怀中，贴着她背心的手掌一下下地轻抚着：“球球掉的是金豆子，我又怎会嫌弃你的眼泪晦气、不吉利？”
　　容秋秋闻声顿时泪闸大开：“呜，澜澜——我真的好想你，我孤零零地寻了你好久好久，好容易在云间海碰见你，楚逐羲那狗东西不许我跟来便算了，他竟还欺负你！事已至此，澜澜竟还护着他，楚逐羲当真是瞎了一双狗眼 ……！”
　　“球球多虑了，我并未护着他。”容澜抬指揩去她眼角泪珠，温声道，“……好了好了，眼睛都哭红了，球球方才不是还说有礼物要送我么？”
　　他轻轻抚了抚容秋秋的发顶，又分出一眼瞥向身侧傻站的楚逐羲。
　　楚逐羲看清楚了他递来的眼色，不安被悄然抚平，他那张略显苍白的秾丽面孔亦渐渐恢复了血色。
　　容秋秋听罢急急点头，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哭嗝：“嗯！我给澜澜带了礼物的……”
　　说着，她将一枚捂得温热的鱼形玉佩塞入他掌中：“其余的，都在金乌车上，是妖尊哥哥和烛龙神君赠予你的。”
　　“……烛龙神君？”容澜微微蹙眉。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后倏地合掌：“啊呀，我险些忘了说……烛龙神君是妖尊哥哥的夫人。”
　　容澜闻言感慨不已，又了然地微微颔首，心中暗道一句，原是爱屋及乌。
　　容秋秋到底年纪尚小，心思很快便被引开，她擦去两颊泪痕，转而牵起容澜微凉的手掌：“我带你上去瞧瞧！”
　　话已说到这份上，楚逐羲又如何能不懂，他连忙上前将那扇半阖的黑檀车门推得大开，待二人先后上了车，他才俯身跟入厢中。
　　容秋秋动作利落地打开了靠于墙前的一只宝箱，箱盖咔哒一声弹开，星星点点的细碎光亮闪烁其间。
　　定睛一瞧，竟满满当当的装着一整箱金银珠宝，怪不得如此亮眼。
　　青黛璆琳、赤血珊瑚、鲛人泪，皆是灵气富裕的宝贝，也是上上品的炼器灵料，倘若一朝落魄，也可拿去典当铺换些钱财。
　　当真是……实在至极的礼品。
　　这般浮夸阔绰的手笔，想来应是啻毓办下的……
　　容澜偏头望向容秋秋抬手打开的另一只宝箱，腹诽于一瞬之间戛然而止。
　　楚逐羲立在二人身后，将箱中事物看得真真切切，不禁缓缓抬手掩了掩自己的眼。
　　另一只宝箱中，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沓又一沓钱票，蓝纹的是灵票，金纹的则是银票，叠得厚厚的数沓票子底下，隐隐透出细润的光泽，想来下头放着的应当是灵石与金宝。
　　容澜拾起置于钱票之上的玉叶压金纸卡，适才入手便又有另一张纸卡轻飘飘地落下。那两页纸上各自龙飞凤舞地提着一段话，狂草字迹跳入眼帘，旋即化作啻毓清朗的嗓音荡进识海——
　　“已烛备礼华而不实，不若本王来得实在。正所谓嘘寒问暖，不如钱财满满。生辰快乐，小容澜！”
　　而另一页，除却潦草大气的字迹外，还于空白处画上了一只胖乎乎的雪白大狐狸。
　　“'云上柜坊'正式开业，柜坊遍布整个玄真界，典当、存储业务齐全，更有百年老店云间海作保障，让您存得安心、取得放心！云上柜坊竭诚为每一位客人服务！”
　　容澜眼皮一跳，沉默半晌，才麻木道：“……啻老板当真是个实在人。”


第九十五章 
　　说是为容澜庆祝生辰，但其实也只是大家同坐一桌一道吃顿饭罢了。
　　吃的是前些日子楚逐羲曾许诺过的火锅，还特地请来了守在老巷店铺内的胖厨子入宫掌厨。
　　五人围桌而坐，气氛融融，颇有几分邀二三知己煮酒烹茶的意思，不那么盛大，却也不显得冷清，与先前楚逐羲生辰时万魔同庆的盛况大相径庭，却是容澜的心之所向。
　　桌上太极鸳鸯锅腾腾地冒着乳白热气，锅下炉火燃了熄，熄了又燃，盛装菜肉的碗碟也换了一轮又一轮，嬉笑间将一顿火锅从午间吃到了晚上。
　　最先离桌的是容秋秋，她年纪尚小精力不足，晨时乘车一路奔波，抵达魔域后便又与众人一同吃火锅直至夜间，午时也不曾休憩。
　　熬到此刻的容秋秋已渐渐半阖了双眸，脑袋止不住地一点一点，缀于发髻间的白金小铃亦随之轻晃沉闷地发响，十足的疲态。
　　容澜不放心她自己独自一人回房，便也搁下了手中杯盏，起身打算亲自将她送回。
　　“容——澜！喝！”临星阙大声嚷嚷着站起，举了酒盏非要同容澜碰杯，旋即被面无表情的晏长生抱着腰按坐下来，他不满道，“老子没醉！碰碰碰——！”
　　容澜颇为无奈地执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面前的瓷杯，随后一饮而尽，这才倾身将一侧昏昏欲睡的容秋秋小心抱起，他同众人点过头后便离席而去。
　　晏长生双臂环胸，好笑的凝着发酒疯的临星阙：“就你这酒量还妄想喝我杯中的酒，这下好了罢，明日起来可有得你受的！”
　　语毕，又腾手搡了一把靠着她胡乱磨蹭的临星阙，她笑着嗔怒道：“起开，待会儿不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别想上我的床！”
　　“晏、晏——”他傻笑着又挨过来，“喝点儿！没醉！真没醉……嗝。”
　　“喝你个头！”
　　自容澜离席起便开始心不在焉的楚逐羲偷偷瞄着她渐空的酒坛，几番欲言又止过后，终是忍不住闷声问道：“姨姨，我师尊他……可以喝喝酒吗？”
　　“可以。”晏长生正与身旁乱蹭的临星阙斗智斗勇，适才一把捉住他作乱的双手，这才抬眼诧异道，“问这个作甚，不是昨日才喝过么？”
　　楚逐羲语塞：“……你知道了？”
　　“我如何不知道？真当我嗅不出来？还是说以为能骗过我？”她呵呵笑过两声，单手捏紧了临星阙的双腕，轻声细语道，“那坛子梨花春确实芬芳逼人，你师尊也无懈可击，是你，露馅儿了。”
　　而后，她抬起一指直指楚逐羲心口，目光凌厉：“是你，你太慌了，这才露了馅。”
　　楚逐羲奇道：“既然姨姨知道了，那又为何……”
　　他眼含疑问，目光直白而热烈。
　　晏长生读懂了他的意思，奇道：“他懂得分寸，你懂得吗？”
　　楚逐羲：“……呵呵。”
　　同晏长生斗嘴，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放弃。
　　既然得了她的准信儿，楚逐羲便也不再纠结其他，索性起身同他们二人道别。
　　火锅气味浓厚且绕梁难散，再加之额外请了厨子入宫，索性就在外宫设下小炉与桌椅。
　　也所幸是如此，事后桌上狼藉皆交予下人去料理即可，倒也省去不少琐碎事宜。
　　晏长生将野猪般乱拱的临星阙按进怀间，又扬声叮嘱道：“喝酒可以，不许喝冰镇的。”
　　楚逐羲闻声应好，自窖中取来梨花春便径直回了寝殿，却不见容澜的身影。
　　他随手置下白玉瓷坛，坐着侯了许久，也未等来晚归的人，便起身推门而出，踏着月色沿廊行去。
　　还未走出多远，晚风忽起，榴花缀于枝头随叶沙沙作响，楚逐羲似有感应般抬眸递去一眼。
　　不远处琉璃瓦亭台陷落于花团锦簇间，亭下之人一袭单薄青衫背对他而坐，长发披散如瀑随风曳曳不止。
　　正是容澜。
　　“师尊？”楚逐羲出声唤道，见他闻声回头，才大步迈入花园中，“你在这儿做甚么，我方才回寝殿没见着你……”
　　他缓步踏阶上行，走得近了，才发觉容澜身上沾染着水汽，携着丝丝缕缕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乌发还未彻底风干，湿润润地披落肩头，想来是方才沐浴过不久。
　　楚逐羲倏地止住话音，长眉不禁微微蹙起：“魔域不比澧州，夜里霜寒露重，湿发吹风容易着凉头疼，不若……我替师尊将头发烘干？”
　　容澜并未拒绝，微微颔首允了他的提议。
　　得了他的允许，楚逐羲不再有所顾虑，利落地施展法术净过手，旋即上前执起他尚还湿润的长发，修长指节穿插其间，又凝起微烫魔息将发丝一一烘干、捋顺。
　　沾染了温度的长发覆过薄衫，将熏入衣料的浅淡檀香悉数勾出，混合着清新的皂角香徐徐萦绕鼻间。
　　他托着容澜柔软顺滑的发，不禁感到有些意马心猿。
　　便在此刻，指间青丝骤然倾泻而下，便见容澜忽然仰起脸来，狭长的一双凤目就此望来，瞧得他心脏狂跳，亦不由得微微失神了片刻。
　　“你找我有甚么事？”
　　楚逐羲握着他的发，许久才后知后觉地轻啊一声，又猝然回神道：“我给师尊带了坛梨花春来。”
　　容澜闻言挑了挑眉梢。
　　“……我问过姨姨了，她说可以喝。”楚逐羲松开了他的发，话音一转道，“头发干了，我们回去罢。”
　　“嗯，走罢。”
　　两人并肩而返，适才推开殿门，便被馥郁的梨花酒香扑了满面。
　　思及容澜才沐浴过不久，应当坐不住外殿的红木硬椅，便搬来小桌置于床前。
　　容澜倾身解开瓷坛封口，目光触及桌面形单影只的琉璃酒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你不喝？”
　　楚逐羲老实道：“师尊能喝，我不能喝。”
　　容澜闻言抬眸，与他目光交接：“因为你的病？”
　　他微微点头：“……嗯，酒同药性相冲。”
　　“你究竟……”容澜眉心渐蹙，又定定地凝向他深紫的眼，“究竟是甚么病？”
　　而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楚逐羲偏移了目光，一声短促的“我”出口，又骤然没了声响，只仅余下满殿沉寂。
　　容澜终是别开了眼，缄默片刻，才冷声道：“……罢了。”
　　语毕，将斟得七分满的琉璃盏端起，贴过唇际随后一饮而尽。
　　轻缓舒怡的气氛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冷寂。
　　——你在怕甚么，这都是你自找的。
　　楚逐羲垂眸苦笑，无声地一遍遍讥讽自己。
　　他凝着无声饮酒的容澜好久，自觉自己留在此处也是碍师尊的眼，便慢吞吞地揽了洁净的衣裳说要去沐浴。
　　容澜端盏的手一顿，眼也不曾抬起，只轻飘飘地应了声“嗯”。
　　明月悄然跃上榴花梢，投下亮堂堂的满地霜，枝头乌雀惊飞而起，掠入草木深处。
　　一桶水已泡得冰凉，楚逐羲闷闷地打了个喷嚏，这才蓦地从梦中惊醒，他哗地一下自凉水中站起，激得微浊的水泛起片片浪花。
　　他恍惚着将身体擦干，又敛起衣裳望向窗外浓黑的天。
　　想来师尊应当也将那坛梨花春喝完了。
　　楚逐羲揉着被水泡皱了的指腹，行至寝殿门口，方才发觉屋内灯光已黯，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开封后的梨花春更是醇厚逼人，清甜馨香满盈殿内，恍惚间好似当真瞧见了春日里雪白的碎梨花。
　　外殿的灯虽熄了，内殿却仍然明亮。
　　楚逐羲进屋的动作一顿，旋即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门：“师尊，你睡了么？”
　　容澜并未回应。
　　他抿了抿唇，轻缓地踱往里间，愈是入内，酒香便愈是浓郁。
　　帘幔并未放下，容澜歪斜地靠在床头，双目微阖，呼吸平缓，想来应是睡着了。
　　楚逐羲闭紧了嘴，又倾身去查看床前小桌上的酒坛与琉璃盏，皆喝空了。
　　他复又将目光重新放回自己师尊身上，思忖片刻后悄然褪下短靴爬上床去。
　　——这般睡着，第二日免不得要腰酸背痛的。
　　楚逐羲小心地揽着容澜，将他自床头扶起。
　　却冷不防被意识模糊的容澜靠了满怀，又听得他轻软的支吾两声，随后便再度归于安静。
　　他被容澜无意识地半环着腰，头颅内震荡得几乎要裂开，心脏亦止不住地狂跳，他缓缓抱紧了他，许久才干巴巴地问道：“师、师尊？你……你醒了吗？”
　　“……”
　　“师尊……？”
　　“……”
　　楚逐羲扶着容澜的肩膀，将二人的距离拉开了些，便见他仍阖着眼睡得安稳。
　　“师尊……”他颤颤地出声唤道，嗓音嘶哑而低沉。
　　多时不曾肢体接触过，如今再度将师尊拥入怀间，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沸腾的血液，只一门心思地想同他更近些、再更近些。
　　想牵他，想抱他，想……
　　吻他。
　　檀香渐近，梨花酒香霎时迸于唇间。
　　楚逐羲眉目含痴，不带一丝情欲地、虔诚地吻上了他的唇。
　　便在这电光石火间，容澜眼睑微跳，倏地睁开了眸，他先是一怔，旋即猛然挣开楚逐羲的怀抱，身体巨颤着退入床榻身处，撑于身侧的清瘦手腕亦止不住地战栗。
　　他颤颤地抿起沾染了水光的唇，眸光闪烁间似是在泥潭中垂死挣扎，而后渐渐垂下双眼，眸中如含死水。
　　容澜微微抬起下颌，引颈就戮一般的姿态，他缓缓解开腰封，衣裳渐敞裸露出大片玉白的胸膛。
　　楚逐羲瞳孔微震，似是终于忍受不住一般，骤然上前将他的衣襟敛起，又揽着他的肩膀将之紧紧拥入怀中：“师尊、师尊，师尊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我没有想亵渎你……”
　　当真是，此生难忘。
　　容澜这番举动不啻于抹过毒的利刃，血淋淋地刻满了他的双眼，又狠厉地插入心脏，翻搅出这一年里藏入溃烂伤口间的抵死合欢。
　　心好痛。
　　痛得好似连骨血都被碾碎了糅在一起，刺得心口生生地发疼。
　　冥冥之间，楚逐羲好似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心底空落落的，便连怀中温暖的人都显得如此虚无而缥缈。
　　他紧紧抱着他的师尊，终是崩溃地大哭起来。
　　他哭了许久，直至再也流不出泪来，哭声亦渐渐消弭。
　　“你先前说的话，还算数么？”
　　楚逐羲闻言微怔，旋即将容澜抱得更紧，尽管心中不安却仍然胡乱地点头：“算的，算的，师尊想做甚么都可以。”
　　耳畔嗡鸣间，他听见容澜冷静无比的声音。
　　“楚逐羲，你放我走罢。”


第九十六章 
　　刹那间，好似连心跳也一同静止。
　　舌底忽而泛起酸涩，旋即汹涌着滚入胸腔，将心湖翻搅得凌乱如麻。
　　却又于一瞬之间，骤然归为平静，好似一切皆已尘埃落定，无可转圜。
　　楚逐羲无言地抱紧容澜，复又垂首将面庞埋入他颈间长发。
　　二人紧紧相贴的胸膛随之分离，再不能感受彼此鼓动的心跳。
　　而他却读懂了容澜的心思。
　　师尊他是，心意已决。
　　楚逐羲喉结微动，垂着双眸沉寂半晌，才轻轻答道：“好。”
　　容秋秋离开北辰时，宫中榴花已然落尽。
　　身着藕粉裙装的小姑娘握着容澜的手掌磨蹭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五指，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金乌车。
　　楚逐羲静立容澜侧后方，好似局外人般。
　　“——喂！楚狗子！”容秋秋自门间探出半边身子大喊道，“若是再叫我知道你欺负澜澜，你就等着瞧罢！”
　　说罢，她捋开广袖朝他扬了扬骨节泛粉的拳，随后娇娇地冷哼着将门扇推上。
　　又闻车厢内传来一道脆响，开于厢侧的小窗应声而开，容秋秋撩开薄帘探出头来，吐着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十足的古灵精怪。
　　“……嗳呀！”她被容澜轻轻点了一记鼻尖，连忙捂起口鼻缩回车厢，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竖瞳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瞧，口中哀怨道，“澜澜……！”
　　“调皮，”他顺势抚了抚容秋秋柔软的发顶，“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回去罢，下次……轮到我去云间海寻你。”
　　“那你立字据！”
　　容澜闻言心觉好笑，忍不住捏了捏她微微鼓起的脸颊，颇为稀奇道：“这又是谁教你的？”
　　“自然是妖尊哥哥。”
　　他几乎忍俊不禁，掐着她柔软靥侧的手倏然松开改为握拢，转而将一节小指递至她面前。
　　容秋秋见此眉眼微弯，笑意盈盈地对上他温和的眸，抬指同他拉了勾。
　　三足金乌展翅拖车而行，借风腾空数米旋即冲入万里云霄，转眼间化作流火一簇，悄然沉没于黯淡天际。
　　七月已然见底，北辰城内罕见的降下一场大雨，将绵绵暑意悉数濯净。
　　疾风骤雨忽至，簌簌的激起漫天水雾，迷迷濛濛地弥漫于宫阙之间。
　　宫娥三三两两地避入檐下，嬉闹着互相依偎取暖，为这苍白寂寥的天地间点上一抹鲜活的姝色。
　　雨雾朦胧间，楚逐羲执伞将容澜送入马车。
　　舆内晏长生腰身微倾，手中攥起门帘一角，她朝登车的容澜微微一笑，而后垂眸扫向车前肩头湿透的楚逐羲。
　　容澜已入舆中，厚帘却迟迟未落。
　　晏长生轻咳两声打破沉寂，棱模两可道：“那，走了？”
　　“嗯。”
　　便在车帘即将降下之时，踌躇许久的楚逐羲忽而急急上前：“……等一等！”
　　大雨淋漓，浇过微斜伞面尽数倾洒阶前，将帘面溅得斑驳不堪。
　　容澜总算分出了一眼予他。
　　“……”楚逐羲捏紧了五指，背于身后的掌心被棱角分明的木盒硌得微微发红，他急促地呼吸着，刹那间识海内万千思绪一闪而过，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来，“……师尊，保重。”
　　“……你也一样。”
　　他神色淡淡，声音亦清泠如水，与这连绵秋雨一同浇入心间，冷得彻底。
　　楚逐羲抿唇扯起一抹浅笑，旋即扬眸扫向晏长生，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微微颔首，轻巧敛去了下视的目光，门帘随之落下，将厢内光景遮得严实。
　　舆前牵着的白马被淋得湿透，甩着鬃毛一连打了数个响鼻，厚密睫毛如扇扑动，簌簌地抖落下一片冰凉雨水。
　　金流丝丝缕缕凝起，浑厚灵力牵缰自动，催得白马嘶鸣着迈开四蹄，摇摇晃晃地驶入雨幕，直至消逝不见。
　　楚逐羲执伞立于雨中良久，连下裳被溅得湿透亦无知无觉。
　　“小楚，回罢。”
　　水蓝灵力徐徐铺展，将雨雾尽数隔绝，唤得他回神偏身。
　　临星阙负手立于宫阶之上，嗓音温和如玉石相碰：“知道你不怕冷，但秋雨还是少淋为好。”
　　“嗯，就回了。”
　　雨仍未停，将回廊打得湿润，悬于檐下的长明灯随风摇曳，将地面映照得斑驳扭曲。
　　楚逐羲飞身躲进寝殿，逃避般大力甩上了门扇，转而将自己囫囵埋入柔软的被褥间，上头还沾染着些许檀香。
　　他辗转着将锦被裹紧，又揽来了软枕垫于脸下，他颤颤地将那只攥得温热的木盒打开，垂眸的一刹眼底倏地蒙起水雾。
　　盒内躺着一枚以红绳串起的雪白暖玉，玉中罕见的裹着一点水红。
　　这是他为师尊备下的生辰礼，先前迟迟未能送出，而今到底还是没能送入师尊手中。
　　思及此处，被汤药强硬扼下的万千心绪忽地再度蠢蠢欲动，携着点卷土重来的意思，几乎将他浑身血液点沸。
　　楚逐羲战栗着将怀间被褥搂紧，复又将头颅埋入其中。
　　然而师尊遗下的气息却始终无法安抚他半分，反倒令他愈发焦躁不安起来。
　　“师尊、师尊……”
　　他抑制不住地抬指抠挠起自己的颈脖，抓出数道隐隐渗血的猩红甲痕。
　　波波泛起的疼痛缓解了重压于心的慌乱与不安，亦将窒息般的魂灵自深潭中打捞而出。
　　不知何时，他竟将一柄银簪攥进了掌心，簪尾大力地抵在臂上，那处已然被刺出了一眼儿小小的血孔。
　　楚逐羲骤然清醒，浑身被汗浸了个透。他猛然抬起头，却撞见了铜镜中鬼一般苍白的自己，他颈上布满血痕，双目也涨得通红。
　　他瞳孔巨震，惊骇地后退数步，旋即猛力将掌间银簪狠狠掷开。
　　长簪落地当啷乱响，又倏然弹起猛地击于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立着铜镜的妆台亦因此轻轻晃动，不堪负重地吱呀作响。
　　“……”
　　楚逐羲盯着镜中的自己，良久才踉跄着行至镜前，他缓缓地跪下身去，一面急促地喘息，一面将手掌探入暗屉中胡乱摸索。
　　只听清脆的一声铃响，似林鸟清啸般回荡于殿。
　　他攥紧了那物，随后便颓然地跌坐在地。
　　楚逐羲缓缓抬起手，颤抖的指节上悬着一枚系了红绳的浅金骨铃。
　　正是雀铃，是他出了轮回镜后，从师尊足踝上取下的，他舍不得扔，便将之藏在了妆台的暗屉中。
　　楚逐羲攥着那铃沉吟了片刻，又垂眸望向自己苍白的足踝。
　　他忽然扬唇一笑，毫不犹豫地俯身将雀铃佩在了自己足上。


第九十七章 
　　马车徐徐行出北辰，雨势渐渐小了，风却还大，将窗前薄帘撩拨得猎猎作响。
　　容澜将目光从窗隙间挪开，不动声色道：“鬼医前辈，这不是出魔域的路罢？”
　　“小容好生警觉。”晏长生耸了耸肩，从善如流道，“这确实不是出魔域的路——却是出魔界的路。”
　　说罢，她狡黠地眨眨眼，朱唇轻抿笑不露齿：“恭喜得归水云身，在此之前，便先领你去见一位老熟人罢，还有——妘妘已等候你多时了。”
　　“……薛妘她，也来了？”容澜闻言微怔，却又在语毕一瞬，倏然蹙起长眉否认道，“不。”
　　薛妘忙于流弥重建一事，无暇分身。就算现下流弥已重焕生机，然朔门之主尚且年幼，她自然难以抽身亲赴。
　　思及此处，他微微展眉，复又抬眸对上晏长生含笑的眼：“前辈那日……果真未将话说全。”
　　“都是做人姨姨的年纪了，自然要为小后生们多多考虑着些。况且这事儿也急不来，倒不若给你留几分选择的余地。”她啧啧出声，又叹息似的吐气道，“……嗳呀，果然还是聪明伶俐的漂亮宝贝更讨喜些。”
　　语毕，浅金灵流丝丝缕缕凝起，旋即聚入掌心化作灯盏模样。
　　眼见着又一盏魂灯现于面前，容澜下意识地便忽略了她调侃般的话语，愕然道：“这是——”
　　“魂灯。”晏长生不紧不慢地拾了他的话音。
　　她抬掌拍了拍光辉微弱的魂灯，直将装在里头的翠青灵流惊得胡乱逃窜起来，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趋弱：“这灯里纳着的是魂火，我各自炼化了一缕来自妘妘与沧玄的神识，作为魂魄标记装入其中。如今魂印亮起，便说明洛沧玄已投身人世，只是凡人灵力微弱，单凭一盏母灯无法寻见他的踪迹。”
　　容澜如遭雷殛，五指亦倏然攥紧：“……母灯。那师兄留予我的，便是子灯了，若是将子灯取来，便能寻见师兄？”
　　“正是如此。”晏长生微微颔首，“双生魂灯，有子母之分，合二为一后，便拥有寻人之效。”
　　他闻言沉吟片刻，旋即决然道：“不知前辈住处，可否存有玄龟甲片、乌犬脊骨与血石。”
　　某种程度上，炼器与炼药其实并不分家，譬如他口中这三样物件，便是炼制器、药的通用之材。
　　“这些皆是炼制钩玄针的原灵料。”容澜缓缓开口，停顿片刻又道，“我将子灯留在栖桐门，而今也该是时候回去与旧事做个了结了。”
　　他微微垂眸，悄然敛去眼底乍泄的冷光。
　　晏长生朱唇轻抿，秀眉渐蹙，一瞬之间脑内思绪良多：“钩玄针，那不是巩固魔域结界的固阵法器么？”
　　容澜轻笑一声，微弯眉眼沾染笑意，刹那间有如春雪消融：“……是啊，有脏东西跑出来了，阵眼无物镇压，迟早是要土崩瓦解的。”
　　上古时期，魔域混沌未散，嗜血魔物横行霸道、伤人无数，闹得玄真古界边境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古国帝君睚眦必报，率领众修士杀退魔物，并令鬼修第一人于边界设下结界阵法，从此万年间玄真、魔域泾渭分明。
　　那镇压了阵眼万年之久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俗物，也并非死物，而是一只活生生的地鬼，便是那有附身、隔空取物之能的上古地灵老怪。
　　上古阵法年代久远，灵力日渐空匮，崩解是迟早的事。而先前萧白景与他要做的，也只是尽量延长阵法的寿命，令之再多苟延残喘片刻罢了。
　　几乎等同于空壳的阵法自然压制不住日趋躁动的地灵。也正是因为老怪挣脱了阵眼束缚，结界因此受损，阵中灵力才会溃散得越来越快，而修阵与固阵自然也变得愈发频繁。
　　地灵老怪也因此魂魄受损，只能依靠吞食被附身者的血肉与魂魄才得以存活。
　　最为巧合的是，那盏子灯，恰好可以稳固老怪的魂体，他便顺水推舟，同老怪做了个交易。
　　“你……”晏长生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容澜扯起唇角，轻轻道：“魔族，是我放上山的。”
　　“去年玉岐台相遇虽是意外。但楚逐羲近我身时，将栖桐门结界的‘钥匙’偷去了，这个我是知晓的。”他面色不改，垂眉之时眦尾沿着眼窝轮廓微微上挑，“既然我能将玉佩交出去，自然也有法子回到栖桐门，而老怪便是另一柄‘钥匙’。”
　　“黎归剑应当连自己也未曾想到，曾立誓要助他扬名天下的老怪，早早地便吃了他的心头血，日日对着他那具灵力丰沛、修为深厚的躯体垂涎欲滴呢。”
　　“我许予老怪的条件，除却魂灯，还有我自己。”
　　晏长生瞳孔巨震，心中暗道他胆大如斗，竟敢以身作饵与吃人滴血便可做到附身的地鬼交易，那可是连临星阙都曾栽入过的巨坑，稍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她蹙眉道：“你胆子太大了，倘若当日逐羲气极将你斩杀……”
　　“我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倘若那时便被杀去，那也只能在黄泉之下暗叹一句‘时也，命也’了。”容澜仰身靠上车厢，下颌微扬，口中吐字句句冷静，“我当时便在赌，赌他恨极了我，赌他不会轻易杀我，自然也就便宜不了老怪。”
　　“事实是，我赌对了。他一杯雪枝花令我生不如死，而我却不曾想到，他将我掳回魔域，竟是失控的开始。”
　　容澜眉眼微弯，微颤眸间水光粼粼，春水潋滟一般。


第九十八章 
　　幽冥涧没有雨的痕迹，无风无云，碧空如洗。
　　车马只能将二人载至崖际，辙痕没入渐停轮下，扬起薄薄尘沙。
　　晏长生领路在前，先一步跃崖而下，雪青裙摆层层舒卷，三两步便没入廊檐之下，轻快翩跹，如花似云。
　　容澜紧随其后稳步行至崖沿，旋即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刹那间，长发翻飞，衣袍猎猎。
　　森冷崖风空空直上，拂过面庞却不觉疼痛，身体骤然轻盈，脐下忽而泛起隐隐暖意，灵流倏然翻涌，继而沿经脉压往四肢百骸，晦涩不再。
　　他眸光微动，眼底愕然转瞬即逝，心潮亦随之澎湃。
　　幽蓝荧点随狂风翻涌而起，细细碎碎地落入眸间，却显得缓慢无比，便连无形灵气亦好似现于眼前，触手可及。
　　容澜心头一跳，将狂喜悉数压入胸腔。他抿下唇角，足尖凌空一点，便要径直掠往崖壁廊亭。
　　意料之中的轻微失重却并未如期而至。
　　万千金灵凭空浮现，见缝便插地簌簌汇入足底，化作璀璨长桥直直架入廊台。
　　便听当啷几声碎响，晏长生玉指轻抬拂开重重珠帘一角，又倾身伏于阑干边缘，她抬目上视，掌心金灵璨烂若星，发间珠钗亦顺势曳曳轻摆。
　　见此，她不禁眉眼弯弯，朱唇微启抹开一点笑意：“早知如此，我便不多此一举了。”
　　“怎会。”容澜沿桥下行，轻巧一跃便翻越阑干落至她身侧，“我灵力尚还不稳，劳前辈费心引灵架桥了。”
　　晏长生笑而不语，引着他穿梭于回廊之间。
　　沿阶而下的步声戛然而止，仅余回响碰壁萦绕不绝。
　　她忽而止住步子，柳眉略略一挑，饶有兴味地径直望向舒舒服服躺于殿前平台的那一人。
　　也不知他上哪儿拖来了一张竹躺椅，还层层叠叠地往上铺了数层雪白皮毛，椅侧置矮几一张，满满当当地盛了一整碗妃子笑。
　　而此人便如此仰卧椅上，安逸地摇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手中还捧了只巴掌大小的神木傀儡，把玩间直将它短小的肢体捏得咔咔乱响。
　　晏长生哭笑不得道：“你在这儿做甚么？”
　　啻毓仍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张口便是一筐瞎话：“显而易见，我在晒太阳啊。”
　　她侧目朝容澜使了个眼色，而后笑意不改地步步向前：“上京的太阳不比这儿好得多？而且，你不是同烛龙君回去了么？”
　　“日月精华不分高低贵贱。”啻毓悠悠道，又攀着竹椅扶手缓缓起身。
　　待到终于坐稳，他才将掌间被玩得苦不堪言的木偶放归地面，又偏身去取矮几上摆着的荔枝，心不在焉道：“是回去过了，这不，本王实在受不了他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便跑出来散心了。”
　　“正人君子”四个字被他恶狠狠地嚼在齿间来回翻碾，仿佛存了什么深仇大恨一般。须臾后他又嘀咕着骂了句：“装得倒还挺像一那么回事，伪君子！”
　　晏长生闻言表情逐渐微妙，双唇随之抿起，几度吐息过后，才堪堪将嗤笑吞回腹中。她轻咳一声稍稍正色，又偏眸扫向立于自己身侧的容澜，却见他面露莫名，于是那口压入肚里的笑便再也按耐不住，尽数化作鼻息喷洒而出：“……噗嗤。”
　　啻毓闻声顿时炸毛，他抬起狭长上挑的一双狐狸凤眼，嗔怒似的瞪了她一眼，那叫个千娇百媚。
　　他气恼地剥了荔枝塞入口中，旋即重新躺倒在竹椅之上。然而适才卧下，他又似忆起了什么一般直起身子，而后十分有素质地偏头将黑圆果核吐入矮几边儿上的痰盂里。
　　晏长生感慨道：“……那，烛龙君确实正人君子。”
　　啻毓白了他一眼：“嗯，正人君子拦不住我，也不敢拦我，索性叫我在散心之余将东西顺道送来，九月中旬前回上京便可，这才七月底，早着呢。”
　　说罢，他指间妖力暴涨，苍白灵雾悠悠散去，一方雕镂有龙纹刻印的香楠长盒现于掌心，他眸光一转落于容澜身上：“小容澜也在，凑巧了，省得我再四处奔波。喏，玄雀神骨，已烛赠你的见面礼……嗯，先前他见过你的，不过你应当不记得了。”
　　晏长生瞥了一眼他宽松衣衫下滚圆的肚腹：“没分没寸，仔细你那肚子！”说着，将那木盒接过，转手递入容澜手中。
　　啻毓闻言低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又捻过一粒妃子笑，紫红果皮呲地裂开，将剔透果实推挤至莹白指尖：“妖族哪有这么娇弱，身孕尚还成为不了我的阻碍！”
　　话音方落，便听一道略带疑惑的轻咦声自晏长生身侧响起。
　　那厢容澜已然打开了香楠盒，他面露难言之色：“……怎地，又是笛子。”
　　一声话语顿时唤回二人目光：“甚么叫……‘又’？”
　　容澜沉默片刻，掌心寒气四溢，冰蓝灵流凝作一支通体莹润的月白长笛，正是他双生本命法器之一的化海溟。
　　晏长生疑惑道：“……既是熟悉的法器，岂不更好？”
　　“可我，”他缓缓竖起月白长笛，手腕轻转行云流水，却俨然是持剑的姿态，“……不会吹啊。”
　　晏长生缄默不语，啻毓神色精彩。
　　一时间庭前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化海溟倏地崩散作蓝光点点，转瞬便融入腕间，灵肉合一。
　　容澜抬手抚上盒中触感微暖的细长骨笛，陷于柔软锦缎间的海棠红衬得他指节愈发素白如玉，他欣然道：“无妨，来日方长。今后闲暇日子多得是，到时再学音律也不迟。”
　　他指节微曲，将棠红骨笛取入掌心。
　　啻毓忽地一拍大腿：“本王就说已烛备礼华而不实罢！你瞧瞧，你瞧瞧，完全没考虑人家小澜会不会吹笛子，当真是枉为器物之主！”
　　他神采奕奕地隔空大骂烛龙君，雪白蓬松的尾巴激动得连连摆动，便连一双狐耳亦神气十足地高高立起。
　　容澜被逗得发笑，却不开口打断。他自己便是炼器师，自然看得出其中门道，他为自己锻出的双生法器便是以己身心头灵血所铸，这先后出世的两支长笛绝非巧合。
　　晏长生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翻身滚下竹椅，顿觉拳头一硬。
　　啻毓直起腰身，宽厚的衣衫将圆鼓肚腹尽数遮掩，乍一看之下，竟是丝毫不像怀有身孕之人。他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踱至了容澜身后：“还是本王有先见之明，炼化了一条玄雀筋脉注入其中——”
　　啻毓喜上眉梢，鼻尖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玄雀筋圆匀润泽、柔韧异常，非常适合作为弓弦。”
　　容澜闻言顿悟，旋即凝灵流为刃，将指尖割破后将血抹于骨笛之上。
　　涅槃。
　　心念一动即逝，骨笛似有感应地将血液吸得干净，妖冶的海棠红间隐隐泛起一抹莹润冰蓝，算是完成认主。
　　“你只需将灵力灌入笛中，像……”啻毓抬臂握住他的双手，唇角微扬之际拇指压着笛身微微一转，“这样。”
　　长笛于他掌中倏地弯曲作弓状。
　　灵流萦绕间，一条凝有火光的细弦渐渐显露，继而勾缠于纹路繁复的长弓之上。
　　容澜微微张大双眸，火光映入眼帘跳动不已：“不愧是……神物。”
　　啻毓笑吟吟地推至一旁，又朝着晏长生身侧靠去，他趁着这空闲间隙低声便问：“晏晏，为何祁疏星逮着我就唤大哥？瞧上去着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嘶。”她骤然忆起这茬儿，又颇为诧异地偏头望他，“……你见过他了？”
　　啻毓：“否则这椅子我是从哪儿弄来的！他瞧见我就好似瞧见了亲人一般，还好我跑得快。”
　　晏长生沉默片刻，言简意赅地同他解释过几句后，抬手便轻飘飘地抽了他的屁股一巴掌，笑骂道：“你可悠着点你的身子罢！”
　　她无视了大狐狸哀怨的目光，抬眸却见容澜正定定地望来。
　　他收起涅槃骨笛，微微蹙眉道：“你说的那位老熟人，便是祁疏星？”
　　晏长生颔首道：“正是祁疏星，他如今就在殿内。”
　　说着，她示意似的瞥了一眼阶上紧闭的宫阙殿门。
　　容澜听罢却并未多问，只淡漠地拒绝道：“倘若是他的话，我便不去见了。”
　　她略略偏头：“当真不见？”
　　“我此生与他无缘，又何必再予他无谓的希望，还是不见的好。”他神色淡淡，复又偏眸眺往依崖壁而建的曲折廊亭，“况且，其余的事情，我问前辈也是一样的。”
　　“我既已重归水云身，取魂灯才是当务之急。”


第九十九章 
　　“他没告诉过我。”
　　晏长生闻言一哽，方才递至嘴边的话打了个旋儿，重新落回肚中。
　　“……没，有？”她神色微变，惊怒道，“——那小王八犊子没同你道歉？！”
　　炉门忽而大开，泛着冰冷鳞光的玄黑短锥被灵流一一卷出，旋即丁铃当啷地落入黑匣之中。
　　容澜低垂着眉眼，合掌将匣盖按下，他抬指抚过开口罅隙，小巧银锁应声扣起。
　　“道歉与告知终归是两回事。”
　　器香徐徐消弭，灵焰卷入轮毂，于茫茫夜色中落下璨烂的一辙。
　　三足金乌尖啸着降入林间，车舆适才停稳，便听得厢侧门扇传来一声巨响。
　　黑檀木门颤颤地巨震几下，旋即被一股巨力猛然推开。一袂天青色自里间倏然掠出，速度之快卷起残风阵阵，直将悬于檐下的流苏金铃拂得当啷乱响。
　　“……哕！”
　　容澜匆匆忙忙地奔下车来，倾身便靠往路旁虬枝盘曲的老树，一张清绝俏脸苍白如纸，便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脑内昏沉得紧，喉间愈发黏腻鼓胀，不上不下的好似哽入了什么东西一般，迫得他口舌生津、胃中翻涌。
　　身后忽而传来吱呀细响，伴随着步声渐渐靠近。
　　“嗳哟，瞧这可怜见儿的。”大狐狸一袭雪金华裳，他怀间揽了几样玉瓶瓷罐，正慢条斯理地踩着足踏下车，“晏晏的药没用？先喝点水漱漱口罢。”
　　啻毓将解开的水囊递予容澜手中，垂眸却见他双腿抖索得厉害，不由得蹙起长眉：“你晕动之症竟已严重至此……我瞧现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不若先入城歇息一夜，待明日天亮了再上山。”
　　容澜端起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着，许久才将那团附着于嗓间的黏腻之感尽数冲散。他面色仍显苍白，长睫扑簌簌地扫下，微薄眼睑浅浅地浮起几线青红血管，沉默半晌，才缓过来似的应声道：“…… 嗯，先进城罢。”
　　“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高估了自己。”他垂首将水囊仔细拧上，又缓缓站直了身体，“没想到，我竟连金乌车也坐不得。”
　　“金乌车终归也是车么。喏，”啻毓翻找片刻，才从怀中抽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瓶来，“清神丹，夜息香味儿的，取一枚含在舌下会好受些。”
　　“清凉油，抹额角。”
　　“还有这个……”他将药罐一一递入容澜手中，又顺手接过水囊提于掌下，“那些药，该吃的吃，该抹的抹，待我将东西放好了，本王请你吃好吃的去，酸菜鱼如何？”
　　“甚好。”
　　容澜拾步而上静立舆侧，抬目便见帘后有一抹黑影飘然行过，香风缕缕撩起薄幔一角，他心念一动，抬手将盛药瓶罐递至窗前：“澧州城不比上京，金乌车还是不要驶入城中的好。”
　　不出所料，小帘被猛然掀起，一只细白大手骤然伸出，将那几样瓶罐全部敛入掌中。
　　啻毓自窗后露了面，一双璀璨金眸微微弯起，眉目间尽显风情万种，他笑吟吟地望来，意味深长道：“我知道的呀，这个嘛，无需小澜忧心。”
　　很快，容澜便知晓了他口中的“无需忧心”是什么意思。
　　他颇为麻木地看着自澧州城方向匆匆赶来的一行人。他们统一穿着时下澧州最为流行的蚕绡绸衣，腰悬云浪纹翠玉璧，扑面而来的清贵气息。
　　为首的是一名肩披羽衣的婀娜女子，她容貌昳丽、明艳动人，一头如云长发尽数盘起，髻间虽缀满金钗步摇，却丝毫不显累赘，反倒衬得她愈发贵气逼人。
　　“主上，您终于来了！”她两靥点砂，笑开时宛若明媚春花，“可让老娘好等啊！您吩咐下的轿辇随后便到。哟！这位美人儿是……”
　　“他名容澜，本王的……”啻毓话音一顿，随后展眉笑道，“挚友。”
　　“哦，原是那位大人呀，怪不得需要轿子来掩人耳目呢，这便说得通了。”女子了然地点头，额间金饰叮铃响，抬目便见身穿绸缎短打的两人抬着暖轿姗姗来迟，“轿子到了，主上可要一同上去？”
　　他缓缓摇头，又就着这番动作偏眸望向容澜，低声道：“恐怕得劳你再受会儿磋磨了。”
　　“无妨，轿子两面透风，不会晕。”容澜朝他微微一颔首，旋即毫不含糊地转身登上小轿，“劳狐王费心了。”
　　啻毓闻声失笑：“哪里的话，既是朋友，直呼我名便可。”
　　他从善如流：“啻毓。”
　　“嗯，你好好歇会儿，等到地方了，我再过来唤你。”大狐狸心满意足地点头，一面抬手将车帘降下，一面敛了笑回首转向身旁，“哪一位脚程快？回去告诉亥猪，杀条鳢鱼切片，做酸菜鱼，多放些辣子，快去。”
　　吩咐完这茬，他抬眸又问：“酉鸡，澧州柜坊的帐如何了？这边生意才落地不久，虽有百闻分阁作照应，但到底根基不稳，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嗐，不辛苦！闲着养尊处优惯了，正嫌没地儿活动筋骨呢。”酉鸡爽朗一笑，头顶簪子哗哗作乱，“主上不必忧心，有老娘我在，这账本儿呀，好看着呢。”
　　她美目含光，意有所指地瞅了瞅自家主上不甚明显的肚腹，又俏皮地一眨眼，道：“我何时才能见着小少主呀？”
　　“也不久了，约莫十月中旬罢。”啻毓笑道，“到时摆满月酒，你可要记得来啊。”
　　酉鸡抚掌：“这是自然！”
　　谈笑声彼此起伏，和着步声渐行入城，耳侧也愈发喧闹起来。
　　行过熙攘街道，酉鸡领队径直踏入装修得富丽堂皇的百味楼，突如其来的按键教她诧异地左顾右盼起来。
　　——楼内空空如也，想来是事先便遣散过来客了，然而竟连桌上也空空如也，当真是比她的脸都要干净！
　　她秀眉蹙起，下巴亦随之微抬，便见柜台后随意地斜靠着个颇显幼态的矮个子少年人，他怀中揣着把算盘，正阖着眼小憩。
　　“老娘早八百年前便吩咐过杀鱼了，鱼呢？！”酉鸡嗓门儿极大，朱唇一张险些将百味楼楼顶都掀起来，她噔噔噔地直奔柜前，抬手便要掐少年柔软的圆脸，“亥猪！你还睡？！主上随后便到，还不快快给老娘起来杀鱼？！”
　　亥猪反应极快，他骤然睁眼，而后贴着柜身闪躲至台面另一侧，他将算盘护在脸前，惊恐道：“姑奶奶！鱼我早就杀好啦！但那酸菜鱼哪里放得呀，鱼肉泡得久了便碎了，自然要等人来齐了现做才好呢！”
　　她砰砰拍着台面，腕间翡翠镯子晃得当啷响：“……哼，姑且信你这一回，人马上就到，快去快去。”
　　“……遵命啦，姑奶奶。”他皱着张包子脸，灰溜溜地绕往后厨，口中还絮絮地念叨着，“多加辣子、多加辣子……”
　　亥猪于炒菜一道精湛利落，不一会儿便端上了一大锅香辣四溢的酸菜鱼，而啻毓与容澜二人亦恰好踏足楼中。
　　而后又接连上了数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以及几样解辣解腻的餐后甜点，当真是琳琅满桌。
　　一餐饭吃罢，天已彻底黑去，独剩零散的几枚星子点缀其间。
　　百味楼即是百闻分阁，楼内打尖住店两不误，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三楼与四楼是客栈，而处于最顶方的阁楼便是买卖情报之处了。
　　啻毓将容澜安置于百闻分阁内，又命人暗中把守，这才同酉鸡前往澧州分坊。
　　一夜安宁，一夜无梦。


第一百章 
　　那把大火将梧桐山烧得面目全非，之后又有好事者借着上山收殓亡人尸骨为由头，一窝蜂地涌上山门。
　　有人就此成为富翁，满面红光地迎娶美娇娘归家；有人迷失梧桐山顶，时至今日仍然不知所踪，想来是早已埋骨山间。
　　还有人状若疯癫地奔逃下山，身上缠满了金银珠宝，遇了谁皆似撞鬼一般，目眦欲裂、惨叫不绝。
　　倘若细细问起，此人便惊恐地连连摆手，几番东张西望过后，才低下声音，神经兮兮道：“有鬼、有鬼，山上有吃人的鬼……”
　　天才蒙蒙亮，容澜便已端坐楼下。他适才搁了竹筷，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捧着茶水小口啜饮，面前摆着的澧州小食已然空盘。
　　时辰尚早，啻毓无甚食欲，便吩咐睡眼惺忪的亥猪简单打包了几样吃食，打算晚些时候路上吃。
　　酉鸡早已驾车候于楼前，眼见着二人自里间走出，她提起锦绣足踏，旋即利落地翻身下车，将之仔细地置于车门前。
　　她的妆容明艳如初，却并未穿搭昨日那件华美羽裳，只简单地着了身短打黑衣，长发亦干练的束于脑后，又点缀似的将一支足金流苏蝴蝶步摇插于马尾根部，一举一动间，蝴蝶振翅，簌簌不止。
　　酉鸡足尖一转，探身从储备箱中取出一顶帷帽来：“容仙师，主上说您坐车犯晕，我便准备了这顶帽子予您，恐怕待会儿得委屈您与我并坐车前了。”
　　“多谢。”容澜接过帷帽，熟练地将之扣于头顶，又仔细理了帽檐白纱掩起面庞，翻身便落于车前薄板。
　　酉鸡收起足踏，后一步登上马车。
　　车舆平稳行过尚未苏醒的街道，不多时便顺利出城，径直驶入茂密林间，向着梧桐山而去。
　　总算抵达梧桐山脚，酉鸡将车马停靠于道旁林间，借茂密生长的花草树木作遮掩。
　　啻毓忽而侧身，自车厢内探出半个脑袋，他手上端着一碟蟹粉汤包，口中含糊道：“需要我陪你上去么？”
　　容澜摘下帷帽递予酉鸡，又抬指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不必了，你在山下等着我便好。”
　　他囫囵咽下口中食物，叹道：“自强自立，比楚逐羲省心。”
　　容澜独步登上梧桐山。
　　昔年辉煌已然不复存在，经由烈火灼烧的碧树绿枝悄然复苏，于凛凛寒风中颤巍巍地开出一捧早秋金桂。
　　踏入山门，满目狼藉，处处皆是断垣残壁，石壁地砖皆有人为撬动的痕迹，值钱之物亦被洗劫一空，更有灵石宝器破碎地散落其间，和着黑红痕迹胡乱地迸了满地。
　　容澜未作停留，轻车熟路地行往那间曾囚过楚逐羲一段时日的地下室。
　　作掩人耳目之用的房屋被火焚尽了，仅余下一地破败的残迹。
　　他娴熟地俯身半蹲，又以指节叩击地面，手臂起落间，三声急，两声缓。
　　大地突然震颤，隆隆响动中，一处山石徐徐升起，门扇轰然大开。
　　容澜掸去指间尘灰，转而起身踏入石门，顺梯直下。
　　石阶大小不一、高低不平，劈凿得随意至极。便是如此潦草的一条狭窄楼道，竟三步一停地嵌了整整一路凤鸟衔火灯，两相对比，荒诞不经。
　　行至底部，豁然开朗，眼前光景亦愈发古怪。
　　不大不小的一间地下囚室，竟满满当当地挤下了半座栖桐主殿。
　　凤像残破，石柱嶙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颓圮，阶下白骨凌乱，独阶上宝座华美如新。
　　一袂暗金雪袖忽而垂落座上，又听链条哗哗响动，抬眸便见无数锁链穿行于墙壁之间，凌空织作一方巨大网床。
　　一条雪白人影斜卧其上，端的是悠闲自在。他缓缓垂眸，唇角隐约勾着抹笑，悬空垂下的一条长腿晃动不止，带动链条当啷乱响。
　　正是那魂飞魄散的黎归剑。
　　容澜静立不动，便如此不动声色地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
　　良久，那人才觉无趣似的怒了努嘴，旋即翻身自链床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状似蜥蜴。
　　他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眨眼间便顺义而至。他拂袖背于腰后，又倏地欺身贴来，愈逼愈近的漆黑双瞳缓缓张大，深邃得仿佛能吃人一般。
　　雪色华裳之下，覆满细鳞的玄黑长尾若隐若现。半晌，他才嗤地大笑起来：“哈——新躯体，如何？好看吗？”
　　老怪兴致勃勃地张开双臂，又轻快的转了个圈儿，却未得应答。他疑惑地歪头，双目缓缓瞪圆：“心肝儿怎地不说话？”
　　他顶着黎归剑那张成熟清俊的脸，面上神情却如稚气未脱的孩童，强烈的割裂感横亘眼前，古怪非常。
　　“夙愿得偿，恭喜。”容澜不咸不淡道，目光却悄然扫向阶上盈盈发光的宝座。
　　老怪忽而轻笑一声，随后猛然将他掼至一侧石壁，将他紧紧欺于身下，又不容置喙地抬起他的下颌：“至多只是得偿心愿罢了，我夙愿为何……心肝儿不会不知晓罢？”
　　“我说啊，你们这一人一魔倒也当真稀奇。一个遭情爱蒙了心智，叫人当作垫脚石踩了还甘愿为之生子，却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还有一个，为了所谓的师徒之情自甘隐忍、背负一切，后来呢？呿！”
　　“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叫那小杂种绑去囚了整整一年……”老怪仔细地端详着容澜的模样，又垂首凑于他颈侧，大狗一般伏在他肩上左闻右嗅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扬起逐渐浮现鳞片的面孔，唇间锐利齿锋暴露无遗，“啧，全是他的味道，脏死了。”
　　“将身体予我不好吗？总比叫那杂种糟蹋了的好。”
　　“……我倒当真希望楚逐羲将你杀了个干净。”
　　地灵古怪一笑，拇指暧昧地压上容澜的唇，又顺势而下轻佻地刮过他的下巴，旋即抚上他的颈脖。
　　容澜扯了扯唇角，轻声道：“老怪。”
　　听见他喊自己，老怪不禁眼前一亮：“嗯？心肝儿想说甚么？”
　　“你靠近些。”
　　老怪眸光盈盈，满面的天真无邪，他如同小狗一般巴巴地凑上前来，扣着容澜颈脖的锐利五指亦缓缓收紧蓄势待发。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容澜唇线微扬，不紧不慢道，“想要吃我，牙齿得够硬才行。”
　　森冷银光直逼胸腔，老怪冷笑一声抬手握上，却于一刹间瞳孔骤缩，仿佛被烫到一般倏然收回手：“你——钩玄针？！”
　　老怪面露惊愕，又骤然狰狞：“……好啊、好啊，好得很啊！你同那牛鼻子老道竟是一伙儿的，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待我拿去了你的身子，便立即杀上揽月庭，都得给我死、都得给我死！”
　　他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一瞬间地鬼特征尽显，袍下蜥尾蓦地膨得粗长，携着劲风猛然抽向容澜。
　　容澜振袖抖出法器化海烟，长绫上甩缠起数道锁链，足下一跃便顺势荡至上方链网。
　　墙面轰然坍塌，粉尘簌簌扬起，瞬时笼了满室，将二人身形皆隐匿其中。
　　他不曾回头看一眼，亦不管被残风搅碎的衣摆，转而直掠阶上宝座。
　　老怪嗬嗬冷笑，森冷竖瞳荧荧泛黄，于重重尘灰中亮眼至极。他耳尖忽动，瞬间便捕捉到自头顶而来的声响，旋即回身直奔阶上。
　　锐利爪牙直迎而上，却听得当啷一声脆响，月白长笛斜斜飞出，滚落地面一瞬，崩散作点点蓝光，转瞬即逝。
　　纵是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不对，老怪闪身避往一侧石柱，携着火光的长箭擦过面庞，径直没入足下。
　　——还是不对。
　　老怪双目微眯，便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破败凤像应声坍塌，重重轰鸣声中，那一响清脆灯动竟显得清明无比。
　　……是魂灯！
　　他惊愕地回眸望去，一抹浅青灵流跳过眼帘，径直跃往石室出口。
　　老怪目露凶光，手脚并用地紧随其后，唇齿开合不断，晦涩湿冷的古语自口中絮絮而出。
　　尘雾间忽而传来一息闷哼，灵光迟钝片刻，而后自半空跌落。
　　他目露狂喜，双足猛然一踏，将魂灯提入掌心，又借力旋身直取声响来源。
　　猩红热液骤然迸开，瞬时将指爪与面庞打得湿透。
　　老怪仰脖大笑：“区区一根钩玄针，你当真以为它能困住我？！”
　　语罢，他收拢五指，生生自容澜臂上撕下一块血肉，抬掌便往口里送，眸间狂色愈发高涨。
　　容澜颈间覆满冷汗，他反手捉住早已缠起头顶道道锁链的化海烟，旋即大力拽下——
　　链条应声而断，稀里哗啦地直垂地面，冰蓝灵流引链而动，自老怪身后窸窣爬来，将之手足一一捆绑，径直拖往宝座之上。
　　魂灯咣啷脱手，滚落墙角。
　　老怪不管不顾地咽下血肉，眼底异光闪烁，口中古语黏滑不断，正欲抽魂换身。他忽然神情一滞，不可思议地自宝座上猛然抬头：“……你？！怎会？！”
　　容澜倚着墙面缓缓站起，肩胛血流如注，他神色亦是古怪难辨：“……看来我又赌对了。”
　　他赌盘踞体内已久的夜纱铃会护住他的神魄。
　　“！”
　　老怪瞳孔巨颤，想挣开锁链，却为时已晚，插入心口的钩玄针已然发力，将躯壳紧紧锁住。
　　容澜缓步行来，因失血过多而微微战栗的掌间托着一只黑匣，盒中三十五根长针叮当相碰，不绝于耳。
　　“你、你舍命来我……！你们、你们……”老怪躯体巨颤，却不能动弹半分，“恶心、恶心，恶心透了……我恨死你们了！恨死你们了——！”
　　他无能狂怒，口中胡言乱语不止。
　　锁链将之紧锁座上，玄黑短锥针针入体，将周身大穴一一捅穿。
　　老怪暴怒地尖叫，女子手臂粗细的链条被震得嗡嗡作响。
　　第三十五针刺下，容澜长眉微蹙，竟微妙地察觉到些许不对。
　　他叫得愈发凄厉，口中黑气翻涌逸散，苍白眉间忽然显出一痕猩红。
　　容澜眼疾手快，执起最后一根钩玄针狠狠钉入老怪眉心。
　　刹那间黏腻血浆飞溅而出，惨叫声亦于一瞬戛然而止，老怪身体一松，彻底瘫倒座上。
　　结束了。
　　黑匣咣当落地，容澜缓缓垂眸，抬手压住肩上已然止血的伤处。
　　尽管躲得快，却仍是伤着了，也所幸躲得快，否则被穿透的便是心脏了。
　　“嗳呀，好……壮观呢？”
　　啻毓略带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循声回眸，便见那身不染尘的大狐狸正抱臂倚于石门边沿：“……怀有身孕之人见血，不大好罢？”
　　“有甚么关系？我们妖族可不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他摇着尾巴渐近，又忽地蹙眉，“你后退做甚么……嘶——你受伤了？！”
　　容澜微微摇头：“一点皮肉伤罢了，已经止住血了。”
　　啻毓哪里会听这一面之词，也顾不得足下狼藉，匆匆忙忙地便疾步而来：“你管这叫皮肉伤？”
　　他肩上的伤口分明深可见骨，哪里是什么皮肉伤！
　　啻毓抬手避开他的伤处，揽着他便往外走：“酉鸡就候在山下，先回去将伤口处理了，若是不小心感染了，便难恢复了。”
　　微妙的不祥之感于石室内缓缓漾开，容澜隐约地觉出了几分不对味儿来，然而几经思索，却如何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他心不在焉地轻嗯一声，旋即弯腰将魂灯拾入掌中，这才由啻毓揽着一同行往出口。
　　临走前，他回眸瞥向颓圮的石室深处。
　　尘埃飘荡于微光之下，黎归剑身上三十六根钩玄针鳞光闪烁，他被链条缚于椅背，双足微微腾空，头颅歪斜地垂往一侧，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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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檀香袅袅，如云氤氲，雪枝清冽，似烟绕云。
　　楚逐羲姿态随意地倚于案前，又将手掌垫于颌下，青玉狼毫夹于指间颠动不止。他就着臂旁灯盏垂目批文，指节微微曲起，习惯性地捻起纸页一角细细摩挲。
　　文书不多，只寥寥积压了十来本。按理说，份量其实并不大，只是他批阅速度奇慢，半晌过去，才堪堪读罢一本。
　　这半年以来，他因旧疾发作而懈怠了许久，已多时不曾提起过笔。而今再度持笔写字，五指一时僵硬滞涩，笔画间尽是生疏。纸上墨迹歪歪扭扭，像极了月潮城河湖旁绿毛鸭子的足印，着实是丑得有些滑稽。
　　楚逐羲面不改色，旋即利落合卷，眼不见为净；而后又取来另外一本，稳住了腕子慢吞吞地写。
　　宫灯长明，尘埃落于光间影绰难分，随香霭共舞，又徐徐漾往四方。
　　屋内静得出奇，几乎落针可闻。
　　忽闻门外响起阵阵脚步，魔息渐近丝毫不加掩饰。
　　便在下一刹那，敲门声于外间响起，缓急适中地轻叩了三下。
　　楚逐羲拢了拢披于肩头的玄黑薄袍，微微正色：“进。”
　　门扇应声而开，凉风携着花香盈入内室。
　　来者身段婀娜、裙裾飘飘，正是月潮之主缅溯雪。她神色匆匆，大步流星地行来：“尊上，落星城易主了。”
　　他笔锋一顿，又掀起一眼递来：“……眉嫣呢？”
　　缅溯雪脸色古怪，一时竟有些拿捏不准。她斟酌片刻，才极尽委婉道：“……她跳楼自戕了。”
　　“如此，”楚逐羲垂眸于纸，提腕将最后一笔添上，“倒是省得我再亲自动手了。”
　　她闻言瞳孔微震，面上却把持得端庄稳重：“新任落星君是……韶宁。”
　　“哦。”他轻描淡写，头也不抬道，“由他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缅溯雪心中愈发动荡，不由得暗自咆哮。
　　眉嫣与韶宁皆心属于当今魔尊，而其中经过，魔界境内又有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六年前，楚逐羲初继尊位，众魔皆不服于他，而落星君眉嫣正是那其中闹得最凶的一位。她本就浮浪不经，性子更是暴戾恣睢，哪里容得下什么名不见经传的魔尊凌驾于自己头上，便纠集了众魔直攻北辰城，势要取下那黄毛小子的首级。
　　否则如何说眉嫣此人最是恣意随心、放荡不羁？
　　落星君率领众魔雄赳赳、气昂昂地杀至城下，却遇见了独身应战的楚魔尊。她当即勒令众魔退后数丈之远，扬言要单独与魔尊战一场。
　　眉嫣身法绝佳，魔息亦汹涌暴虐，她手覆乌金甲套，五指绷作钩爪，招招凶狠致命，不见血不罢休。
　　楚逐羲魔气深厚，掌下传承命器嗡鸣不止，天邪剑势凌厉，同她打得有来有回。
　　黑、红两道身形进退来回，法器相碰迸起火光，摩擦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落星君攻势虽猛，却是燃烧魔血、竭尽全力的赌命打法，战线稍一拉长便渐渐败下阵来，最终被楚魔尊一剑挑飞。
　　落星君一个迎风回浪堪堪落地，适才站稳，又猛地俯身呕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她按住剧痛的心口，被剑气搅得破碎的鲜红衣裙褴褛地贴于膝上，踏着金玉高跟的一双白皙长腿就此裸露。
　　眉嫣足下颤颤、身形狼狈，却不至于一头栽入泥地，想来是对方留了余力。她缓缓直起腰杆，戴于颈间的金玉环佩忽而尽碎，丁铃当啷地溅于足下。
　　她忽然朗笑一声，不复往常的千娇百媚，而后就此跪地，稽首一拜。
　　一礼行罢，落星君腰杆复又摆直，倏地便站了起来，昳丽面孔上重新盈起明艳如火的笑，她娇笑着唤过一声“尊上”，旋即大大方方地直言道，她要尊上做她的如意郎君。
　　一番变故不禁叫众魔面面相觑起来，更令城墙上悄然而至的稚嫩少年咬碎银牙。
　　至于韶宁，则是早先楚逐羲会见老狐狸日轮君时，途径混沌之渊时捡来的，那时的魑魅不过才十来岁，还是个颇显幼态的小少年。
　　魑魅对魔尊一见钟情，巴巴地随了他一路，直至如今。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二魔倒是稀奇得很。他们一个做下属贴身随了魔尊已有六年之久，而另一个，这六年来也不曾闲暇过，时常寻借口跑来北辰见魔尊。二位见面恐怕不下百次，却始终心平气和，半分波浪都无。
　　若说韶宁天性温良便也就罢了，倒是眉嫣这火爆性子，竟也能容忍得下眼里有沙，而这一忍便是整整六年，着实是奇怪得紧。
　　缅溯雪猜这三人的关系也猜了六年，如今才堪堪摸出了点儿眉目来。
　　——她究竟是撞破了什么北辰秘辛！
　　而那厢楚逐羲也已搁下狼毫，他抬眸道：“你过来。”
　　缅溯雪依言靠近，低眉便将桌上摊开的文书尽收眼底——这字迹歪七扭八的，简直丑得不可方物，尊上的字何时变成这副模样了？
　　她瞳孔巨震，心中愈发感到惊诧，那杂乱无章的万千思绪也随之愈发清明。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似的微微张开了唇。
　　楚逐羲看着她几经变化的表情，莫名其妙道：“……雪姐姐，你在想甚么？”
　　月潮缅氏与北辰楚氏曾是亲家关系，若是当真论起辈分来算，称谓未免有些太长。而他恰好与缅溯雪年纪相仿，于是私底下便称呼她一声“雪姐姐”。
　　“没有、没有。”缅溯雪被他唤得回神，掩饰般一连假笑了好几声，才稍稍正色，她由衷道，“尊上，万事当以身体为重啊。”
　　楚逐羲愈发感到莫名，他胡乱地敷衍过几句，才将手中批过的、连同着几本已然过眼的文书全部递予她：“都是有关晏海令的，内容大同小异，我批过几本了，至于剩下的这些……雪姐姐看着来罢。”
　　缅溯雪将文书收入怀中，又徐徐扬起一抹浓淡适中的笑：“那便按着尊上的批注来。”
　　——顺带再侧敲旁击一下重复递交文书的魔君们。
　　她暗自腹诽着，又从袖间抽出一封书信，点了丹蔻的纤长玉指轻轻一推，便将之递至了楚逐羲面前，她面上笑容不改：“这是韶宁予你的信。”
　　楚逐羲轻嗯一声，又垂下眸去，心不在焉地拆着信封。
　　纸上黑字各个珠圆玉润，确是韶宁的字迹没错，一目十行地读罢过后，他忽而梦游似的发问道：“雪姐姐。”
　　正欲拜别的缅溯雪倏然抬了头，颇为茫然地对上他的目光，话还未问出口，便听得他呢喃似的问：“……你说，破镜还能重圆吗？”
　　她闻声一怔，杏眼渐渐瞪得滚圆——这是……押对了？尊上当真是，害了相思病？
　　她看看尊上，又看看尊上捏于手中的鎏金信纸，一连来回看了数轮，才咽了咽嗓子，干巴巴道：“呃，若是、若是……若是尊上态度诚恳，应当……能圆，罢。”
　　楚逐羲顿悟般缓缓颔首，又闻缅溯雪开口拜别，想也不想便允了她离开。
　　他诧异地瞧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随手将信纸置于桌旁，纸上只简单地写着一句话：待我扫干净了落星，再邀尊上前来一观。
　　听着外间脚步声彻底消失，楚逐羲才解脱似的将靴子蹬开，旋即赤脚盘坐椅上。他思忖了片刻，便又取来一页白纸，提笔在上头一个字挨着一个字地写。
　　直到一页纸写满，笔下字迹才渐渐恢复原本风骨，正在他抬手取纸的间隙，门扇忽然大开。
　　“阙阙说你在书房。”晏长生揣着袖子缓步而来，目光扫过他赤裸的双足，不禁蹙眉道，“怎地不穿鞋？寒从脚底起……”
　　她蓦地止住话音，眸光追着他系于踝间的一抹殷色而去，随后，她清楚地看见了那枚缀于红绳之上的浅金骨铃。
　　晏长生惊愕地张唇，还未及说话，便被他夺去了话头。
　　楚逐羲撑着下颌，笑吟吟地同她道：“姨姨，我想清楚了，你替我将血脉解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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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姐姐以为的失恋对象：韶宁
　　实际上真正的失恋对象：容澜


第一百零二章 
　　遮天蔽月的黄沙中，一袂红衣翩然而过，游鲤般穿梭于朦胧月色。
　　佩着金铃脚镯的赤裸双足就此践入沙中，动作间铃镯当啷作响，金沙簌簌淌过微弓足背，提起的双脚洁净如雪、不染尘埃。
　　一团拳头大小的黑雾徘徊于红衣人身侧，跳脱地游荡于他肩头两侧，混沌朦胧又雌雄莫辨的低哑声音自雾间飘出，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
　　“造孽哦！那魔尊究竟是生得有多惊为天人，才引得你姐弟二人争相示爱？这一爱竟还爱了整整六年！当真是无法理解……”
　　韶宁忽而止住脚步，就此立于沙丘之上，素晖彻照在身，将衣上金饰晃得鳞光闪闪。他抬手捋开被风沙吹乱的发丝，转而偏眸凝向漂浮肩上的混沌黑雾，纠正道：“爱过。再说了，尊上也并非只是花瓶。”
　　适才还跳脱不止的黑雾闻言凝滞了片刻，下一瞬，它一改先前模糊的声线，旋即极为清脆地“啧”了一声，非常之灵性。
　　“余情未了。”黑雾意不在此，只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评价，便又将话题归为原处，“你姐姐还未脱离苦海呢，你二人本为一体，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很快便不会了，况且，我本就没有甚么姐姐。”他喃喃道，意味晦暗不明。
　　黑雾饶有兴味地长“哦”一声，随即斩钉截铁道：“你要杀她。”
　　它古怪地笑着，半是感慨半是幸灾乐祸：“好生绝情呢！”
　　韶宁缓缓垂眸：“韶宁不过是遵照母神的心意做罢了。”
　　大抵是叫他这番话取悦了一般，黑雾忽然开怀大笑起来，话音亦不复先前的怪气，它连连赞道：“乖孩子！乖孩子！”
　　风沙渐渐散去，眼前光景豁然开朗，煌煌落星就此现于眼前。
　　“嘘，到了。”
　　混沌黑雾会意地轻哼一声，朦胧烟霭逐渐凝固成形，旋即化作一只黑猫，轻盈地落于韶宁肩头，它垂尾搭于他颈后，神采奕奕道：“如何，好看罢？”
　　韶宁含糊道：“好看。”比八条腿、五只眼、满口牙的模样好看。
　　混沌不满：“敷衍！”说着便打了个呵欠，险些藏不住血口里密密麻麻的雪白牙齿。
　　它弓身抻了抻腰，又懒洋洋地趴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他颈间挂着的金玉璎珞：“那瞎了眼的姜睢说老子的子民们丑也便罢了，你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姜睢，正是霜霁仙君飞升前的俗名。
　　韶宁斜了一眼沙海间纷纷避退的怪状魔物，不置可否。
　　落星未设城门，只刀劈斧凿地造了一门挂满金铎、珠缨的高大垭口，上头潦草地镌刻着壁画，描入雕槽的金墨已被风沙侵蚀得尽褪了，唯独嵌于图腾眼窝中的血红光珠璀璨依旧，流光溢彩地淌动着斑斓色泽。
　　此处更未驻守有魔族，就如此由着他们大摇大摆地行入城中。
　　“好看，那不成器的东西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混沌趴在韶宁肩头，欣赏似的微微眯起一双橙金竖瞳，“哦——这画的是……”
　　它颇有兴致地凝向那面微微颓圮的石墙，咀于齿间的字句含糊粘连、晦涩难懂。
　　便在此刻，一旁互殴得正酣的两拨人马忽然靠近，冲在最前头的魔族被对方一刀贯了腹腔，热血喷溅而出，霎时将那片壁画淋了个彻底。
　　混沌兴致勃勃的嗓音戛然而止。
　　伴随着得胜方的欢呼，那持刀魔族显然是斗红了眼，气血翻腾地便直冲墙前愣怔的一魔一猫，他扬了扬臂，手中长刀银光闪烁：“喂！那边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是谁允你来碍老子的眼了？！”
　　韶宁静立不动，只轻轻转动眼珠怜悯地瞥了那魔族一眼，而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目光与看死人无异。
　　那魔族本就气血上头，遭他这般一瞧，眼底猩红愈盛，气势汹汹地迈步踏来。
　　“老子看不长眼的另有其人。”
　　此声一出，场上霎时鸦雀无声。便在下一瞬间，群魔再度振臂高呼，一时间拱火声、笑骂声不断，皆津津有味地望向这场方才掀起的风暴中央。
　　混沌缓缓从血糊糊的壁画上抽开眼，随即定定地凝向那提刀而来的出头魔，不禁冷笑道：“也不知是当年流传下来的哪一脉，有眼无珠也就罢了，竟还这般蠢钝如猪！如此，留你何用？！”
　　它金瞳大睁，血口一张便有浓黑雾气自细密齿间翻涌而出，瞬时将他包裹其中。
　　一声凄哀的惨叫过后，那魔族便彻底没了声息，只余下淡淡腥气萦绕其间。
　　直至咀嚼似的咯吱声从雾中徐徐传出，欢呼不断的群魔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来，这时再想跑，却已然来不及了。
　　浓黑雾团瞬间铺张开来，将围观的众魔悉数吞尽，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尖叫，便化作混沌的腹中饱餐，彻底泯灭于天地之间。
　　混沌面无表情地扫过墙上模糊的血迹：“难吃。”
　　韶宁抬手顺了顺混沌的背脊：“既然难吃，母神何故不用椎凿？”
　　“就凭他们，哪里用得上椎凿。”它不屑道，又意味深长地扬起毛茸茸的下巴，“该用上椎凿的，在上头。”
　　混沌眸间闪过一丝兴奋：“……我嗅见她的气味了。”
　　他顺势望去，远方高耸的楼台之上，朱红阁楼耸立云间。
　　月影纱层层叠叠，将皎洁素晖滤得愈发柔和。
　　韶宁肩驮混沌，顺着朱红旋梯步步而上，越是接近顶层，鼻间香风便愈是浓郁，掺杂着果酒甜香，沿阶徐徐而下，径直撞了他们满怀。
　　拂开缀满细钻的浅紫纱幔，珠帘随之沙沙作响，高悬帐上的金铎亦当啷轻摆。
　　一连串动静接连响起，引得斜躺于贵妃榻上的红衣美人微微蹙了秀眉，她仍合着眼妆精致的眸，朱唇微启道："不是让你走了么？还回来做甚么？"
　　诡异的寂静于阁间渐渐弥漫开来。
　　半晌不得回复，她眉心花钿愈皱愈深，终是不耐烦地自榻上起身，披散于肩的玄黑长发顺势滑落地面。
　　"问你话呢！哑巴了？"眉嫣一手拢起半开衣物，将胸前春色尽数敛入怀间，"若是觉着钱给少了，便去管大宫女要去……"
　　入目的是魑魅韶宁，而非去而复返的男宠。
　　她脸色缓和许多，却仍感不悦，挑眉道：“擅闯女子闺阁可是件十分失礼的大事，你也老大不小了，难道连这点规矩也要本君来教你？罢了……你来此是为何事，可是尊上有事寻我？”
　　韶宁缓缓摇头，又抬眸对上她凌厉的美目，旋即一字一句道：“母神想见你一面。”
　　眉嫣闻言动作一顿，瞬时冷下脸来：“本君不懂你在说甚么，倘若是为了这种莫须有的琐事，还请回罢！”
　　她抬臂将搭于榻边的红袍抖开，转而将之披于肩上，偏眸却见韶宁仍旧立于原处，她神色愈发不耐：“本君再说一遍，甚么母神不母神的，本君不懂，也无可奉告。你若愿意在那儿站着，那便在那站着罢！”
　　“懂与不懂，姐姐心里头自然清楚。”韶宁微微垂眸，声音温顺如旧，却携着股子若有若无的冷硬，“同我回混沌之渊，或者在此等母神来寻你，选一个罢，姐姐。”
　　却听咣啷一声巨响，眉嫣骤然起身将榻前矮几踢翻，袖风猎猎将碗碟瓶罐尽数扫落。
　　她立于一片狼藉之中，满面冷色：“本君不知你与那混沌做了甚么交易，也不想管你们之间的腌臜事儿。你也休要拿它唬我，若是它能从那鬼地方出来，我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儿做我的落星君？”
　　眉嫣胸脯几度起伏，唇际忽而勾起一弯弧度：“少做梦了，本君就是死，也不可能随你回去见那狗屁母神！”
　　说着，便迈步要走，正当她欲抬手掀开韶宁之时，却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却残酷无比：“母神，还请您不要再玩了。”
　　话音尚未落下，便有一股强大而浑厚的魔息自旋梯间一拥而上，逼得她急急地退开数米。
　　眉嫣被混沌魔息压得嗓间腥甜阵阵，却依旧挺直了腰杆，魔气缭绕于掌化出乌金甲套，她五指绷紧，倏地掠往前方，利爪直取韶宁咽喉：“休要装神弄鬼！”
　　魑魅偏身回避，箍着金钏的双臂略略一抬，腕间手镯瞬时哗哗作响，扰人心神的音节自铃中倾泻而出，直逼身前眉嫣。
　　便在她失神的一刹，一条通体漆黑的手臂猝然伸出，重重地将她拍飞，一抹兽角模样的阴影忽而现于墙面，伴随着另一道黑影落下，裹挟了劲风的椎凿随之霍然砸下。
　　眉嫣心口一凉，旋即就地一个翻滚，避过了狠狠凿下的长椎，贵妃榻霎时四分五裂，连同着朱红地板也一同被凿穿，毛毯就此挂于木刺边沿，曳曳地晃于楼层之间。
　　她一连躲过数锤，直到退无可退地靠上身后大开的窗。
　　剧烈的喘息之间，那抹巨大的黑影才逐渐现身韶宁身侧。
　　它五瞳俱张，双足六臂，锐利爪间提着一只盈满黑气的白骨椎凿，赫然是母神混沌的原形。
　　眉嫣双瞳大睁，似是终于崩溃般朗笑出声，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手掌亦渐渐压上剧烈起伏，却不曾跳动过的胸膛：“母亲，您是来砸碎我的对吗？”
　　她唇角勾起，眸间闪过一抹狡黠：“我偏不如你意。”
　　言罢，眉嫣仰身后倒，就此自窗中跌落，猎猎风声过后，是沉重的一声闷响，她倒于血泊之中，火红衣裙如花瓣般层层铺张，仿佛倒春寒中盛放的牡丹，凄艳至极。
　　十六年前，混沌造魔于渊，培育数十年的魔种忽而一分为二。年岁略长的已然化形，是为女子，容貌昳丽绝艳，便取名为眉嫣；年岁稍小的则是韶宁，彼时还是一粒魔种，尚不能凝出实体。
　　眉嫣皮相惊为天人，魔息亦浑厚强大，美中不足的是——她没有心。
　　她自然不愿被母亲砸个粉碎，便逃离了混沌之渊，凭借一身深厚魔气杀至魔域边境，做了落星之主。
　　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生死亦不由人。
　　既逃脱不出母神掌心，她便自己砸碎自己。
　　摘星楼上，化作黑猫的混沌趴于窗沿，讥讽道：“不过一件残品，骨头倒是坚硬。”
　　眉嫣香消玉殒后，本源魔种与韶宁合二为一。
　　前落星君以暴力手段镇压众魔，并以不明事理为由先后拔除了数个落星贵族，而今仅余的两脉贵族亦日渐衰微，自顾不暇。
　　韶宁继承落星君之位后，以雷霆手段一扫城中颓靡滥杀之气，趁着余威犹在，又施加以新城规约束众魔，一切百废待兴。
　　依照诺言，混沌将域内残余魔物吞吃殆尽，为后续兴修驿道打下根基。
　　不过短短三个月余，落星城上下一新，韶宁依言传信北辰，邀魔尊前来一观，并商榷晏海令后续事宜。


第一百零三章 
　　魔尊、鬼医双双闭关已有数月之久，其间北辰事务皆交由临星阙与缅溯雪代为处理。
　　落星传往北辰的密信于十月下旬抵达，彼时二人尚未出关。临星阙做主，暂且拦下灵鸟，并回信落星。
　　十二月将至，二人总算出关。
　　先前楚恨山设于楚逐羲身上的禁制被一一冲破、打通。
　　血脉复苏之际，传承魔血沸腾着席卷四肢百骸，以不可阻挡之势，将一身沉疴尽数涤净，连同着污秽杂血也一并焚烧殆尽，其间苦难一言难罄。
　　魔族血脉霸道蛮横，单是洗髓净血之痛便几乎要了楚逐羲半条命。
　　自闭关以来，他便时刻徘徊于九死一生之间，所幸有晏长生守于身侧，才叫他平安渡过长达四月之久的绵绵苦厄。
　　魔血治不了心疾与入镜遗症，却能濯净祸源阳邪。
　　疯了整整四个月的楚逐羲瘦得几乎脱了相，一头长发悉数红尽，身上裸露之处皆是血痕淤青，斑驳得令人不忍直视。
　　晏长生亦不好过，漂亮的一双眼布满鲜红血丝，眸底更是乌黑一片。四个月来的精神消耗令她身心俱疲，出关后她倒头便睡，一连深眠了三天三夜，才逐渐缓过神来。
　　十二月上旬，二人先后自浑噩中走出，收掇过行囊后，由临星阙驾车前往月潮与手持众多文书的缅溯雪汇合，随后才共同前去落星。
　　落星城一改先前颓靡破败之态，不论建筑，亦或壁画，皆进行过修复处理，于粗犷之中点下几抹绮丽色彩，仿佛经由打磨过的鸽血红，光景愈发壮美动人。
　　充斥巷陌的血腥之气被悉数荡净，融融之色自罅隙间萌生，徐徐地爬往三街六巷。
　　道上行人不多，却来往不绝，皆悠闲地逗留于新铺老店之间，已隐隐有了向荣之态。
　　四人自城门处而来，径直行于主道之上，路还未走过半，便被一道苍老的声音唤停了脚步。
　　定睛望去，竟是位藏身于暗巷之中的独眼老太。她佝偻着窝在竹椅上，身后推车热气氤氲，暖香徐徐四溢。
　　缅溯雪扬起一张堪称完美的笑脸，而后大大方方地迈往巷前：“老太太，您寻尊上是为何事？”
　　阿婆恍若未闻，只吊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凝向街旁覆着半面金的赤发魔尊，自顾自道：“魔尊殿下，还请您入巷来说话。”
　　此番情形倒是这些年以来的头一次。
　　缅溯雪微微一愣，面上笑容不由得微微凝滞，她一时拿不准主意，便偏眸去望不远处的尊上。
　　楚逐羲递予她一个眼神，又留晏长生与临星阙在原处，才径直步入暗巷之中。
　　见他走来，阿婆低头从荷包里翻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璀璨小珠，旋即开门见山道：“约莫五个月以前，有位仙君在老婆子我这儿吃了馄饨，过后又留了此物予我，并托我于半年内将之交予行入落星的魔尊。眼瞧着时限将至，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这珠子模样与先前烛龙君交予他的无异，想来这阿婆口中的“仙君”便是那霜霁了。
　　楚逐羲自她掌中接过存音珠，又温声道过几句漂亮至极的客套话，便要与之道别。
　　阿婆却想留他们四人吃碗馄饨，稍作休整后再入内城。
　　几番推辞，耐不住阿婆盛情难却，只好各退一步，将馄饨盛装入盒，由缅溯雪提着入了内城。
　　韶宁早已候在宫门前等着了，肩上还趴着只面目不清的玄黑狸奴。
　　待到四人渐近，他忽然一顿，颇为诧异地凝向了缅溯雪手中整整叠了四层之高的漆木食盒，他张了张唇，一时竟忘了自己想说些什么，半晌才寻回声音似的轻咳道：“……先进去罢，诸位随我来。”
　　内城仍是旧时模样，眉嫣将此处修缮得极好，他便也懒得再动手去修整。
　　韶宁领着他们行于碎金玉道之上，径直行往华美正殿。
　　大抵是晏长生的目光实在过于灼热，韶宁这才开口解释起眉嫣与自己的事情来，又抬手示意了一下肩头趴着的黑猫：“它是混沌……我的母神。”
　　楚逐羲落在后头，一时竟未听清楚，他梦游似的问道：“……馄饨？你们想吃馄饨？”
　　那面孔漆黑难辨的玄猫忽而立起身子，骤然回头，一双金瞳忽而张开：“馄饨？什么馄饨？你们还带了馄饨来？”
　　而混沌又似发现了什么一般，仔细地打量着楚逐羲的模样，贴在韶宁耳边感慨道：“果真惊为天人，也难怪你会动心。这般漂亮，还是赤发紫瞳……应当是楚氏那一脉罢？啧，真不愧是老子选出的天选之族，天魔之名当之无愧。”
　　韶宁沉默：“……”原来这便是天魔的由来，着实有几分草率。
　　终于行入殿堂内，众人总算得以坐下。
　　而那四大碗馄饨则全部入了混沌腹中，它意犹未尽：“还有吗？”
　　韶宁只得温声敷衍道：“下次带您去外城吃。”
　　终于腾出双手的缅溯雪将带来的文书一一摊开，连同着置于楚逐羲面前的数宗卷轴也经由她手悉数铺平。
　　韶宁曾跟随楚逐羲一道前往揽月庭签订晏海令，自然对其中内容了如指掌。
　　他持朱笔勾画过案上文牍，又腾出一手给趴平的母神混沌捋毛，抬眸道：“魔域境内残存魔物已肃清殆尽，结界灵力尽失，崩溃在即，至多维持半年。”
　　诸多事宜皆已布置下去，只余些许枝节末梢还需修剪，而今结界还未破，并不必急于这一时。
　　落星作为边境之城，自然应当多加关注一些。楚逐羲圈点过几项必行之事，由缅溯雪整理过后交予韶宁，一番交代后便匆忙散会。
　　新岁将至，他得赶在年关前赴会玉岐台。
　　晏长生对一体双生的韶宁极感兴趣，便将备好的药全部托入缅溯雪手中，她叮嘱了二人良多，又令临星阙随行在侧，才放心地允他们离域。
　　她虽已离开玉岐，却仍旧是玉岐的大师姐。台内结构单纯，她自然放心得过，只消寻个时间递只灵鸟予琨玉打点一二即可。
　　三人旋即动身奔赴玉岐。
　　半个月后，河清会告一段落，晏海令正式生效，往日种种皆若过眼云烟。
　　新春已至，万象更新，合历曰“万灵”。


第一百零四章 
　　万灵元年，魔域结界自然崩解，因阵法阻拦而常年郁积不通的魔息也终于得以活络。
　　万灵二年，通入魔域的主干驿道基本竣工。云间海率先动身，以妖尊领队，大摇大摆地穿越魔瘴，直奔北辰商榷生意。
　　万灵三年，魔瘴消解殆尽。而流动于魔域边界的魔气与灵流日渐交融，于曾屹立过结界的残迹之上，浇灌出无数奇花异草，许多仅存于古籍之中的天材地宝重现世间。
　　万灵四年，驿道全面竣工，车如流水，马若游龙。
　　万灵五年，云间海首次邀约魔界四城主赴会饕餮。向来行踪诡秘的鬼医晏长生突然现身上京，代魔尊出席了饕餮盛会，并于会上以魔尊的名义豪掷千金，购置下云间海当年储存于库的所有扶桑神木，又与妖尊签署协议，启用加急渠道将神木送往北辰。
　　同年夏，临星阙携失踪已久的奉天宗少宗主祁疏星现身青沽。
　　甫一接到密信，祁寒声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约定之所，远远的便瞧见早有两人候于祠堂前。携他儿而来的却并非先前那位头戴帷帽、面覆薄纱的高挑女子。
　　走得近了，才惊觉立于他儿身侧的一人甚是眼熟。
　　看上去……竟像那早在数十年前便夭折于秘境当中的已死之人。
　　祁寒声神色古怪，足下亦随之一顿。
　　数十年祁疏星犯下的事情，他也并非完全不知情。
　　然而现下他已顾不得那么多，阔别已久的亲儿便近在眼前，哪里还有心思去管究竟是白日见鬼，亦或死而复生。
　　不过迟疑片刻，便又大步迈来。
　　那人似有感应般抬眸望来，面上古井无波，只略略朝他颔首示意，才不咸不淡道：“祁宗主。”
　　祁寒声一时语塞，半晌才勉强地扬起一个笑："……星阙，倒是许久不见了。"
　　多年过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待他再度抬眸对上临星阙的眼时，心中一时感念无数，当年之事犹如井喷，铺天盖地的席卷识海。
　　他并未问好，也未再多言，只静默地望着年轻如旧的临星阙，等待对方开出交换条件。
　　这一瞬间，祁寒声竟感到无比轻松起来。
　　昔日被祁疏星暗害至死的人，如今竟又将仇敌毫发无损的送了回来。
　　他缄默地候着迟来的刀当头劈下。
　　那柄刀却并未落下，以另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骤然递出。
　　"除却疯了之外，毫发未伤——"临星阙神色漠然，旋即抬手压于祁疏星的肩上，将之推至他跟前，"好生养着罢！"
　　"这……"祁寒声哑然，布于眼尾的细纹几乎抻平。
　　较之压抑，到底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更胜一筹。
　　祁寒声激动得失语，连忙将儿子揽至眼前，又扶住他的肩膀仔细端详，充斥满欣喜的一双眼霎时通红。
　　临星阙懒得再看眼前父子情深的戏码，他望了一眼祁宗主，又轻飘飘地扫向目光呆滞却仍旧优雅自持的祁疏星，而后旋身迈步欲离，他道："你永远不可摘星辰、贪月光，又何必因此毁了自己。"
　　他音量不大，却足以令祁疏星听见。
　　"人的趋性如此，我又何错之有？"祁疏星回答道，声音冷静平稳，不复先前痴傻模样。
　　临星阙脚步一顿，略略回眸望去，却撞上了祁疏星深邃如潭的双眼，那人姿态端庄大方，手中轻轻摇着一柄折扇。
　　他眸光微动，一时竟也分不清祁疏星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而今尘埃落定，又何必深究。
　　一眼看罢，临星阙便又回过了头，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奉天宗。
　　方才下了山，便有几颗豆子大小的雨点自天际坠下，啪嗒啪嗒地滚落地面，裹挟了满身尘土，才倏地渗入尘土之间。
　　水蓝灵流徐徐聚拢，凝作一柄流转着银光的浅蓝长伞。
　　他徐徐垂眸，方才将乘仙伞撑过头顶，瓢泼大雨便自天而降，眨眼间将道路打得湿透，继而汇起大大小小无数水洼。
　　夏雨来得迅猛，又毫无道理。
　　形形色色的路人慌忙地躲入屋檐底下，他们挤挤攘攘地挨着彼此，隔着水雾望向独撑伞行过街道地模糊身影。
　　雨太大了。
　　临星阙看不真切厚重雨幕后人们的脸，却又好似在某一瞬间，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天底下的众生万相。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似有感应般蓦地抬起头颅，直直地望向诸多建筑间，最为富丽堂皇的那间茶楼。
　　伞面微微倾斜，裹着斑驳光点的雨珠自银白伞骨簌簌而落。
　　临星阙仰面看往二楼那扇唯独大开着的窗户。
　　如此一眼，好似越过高岸深谷，径直撞入另一双垂目下视的眸。
　　他心念一动，胸腔间忽而传来阵响，是久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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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祁再见。


第一百零五章 
　　玉岐台河清会一散，楚逐羲逃也似的赶回了魔域。
　　沉寂体内二十六年之久的魔血适才苏醒不久，尚还同躯壳水火不容，每一分每一秒皆摧得他油煎火燎似的疼，便连心神亦被压迫得岌岌可危、巨颤不止。
　　每逢发作，他便不受控制地糟践起身周的物件来，直至灼心般的剧痛终于消止，他才堪堪停下动作，精疲力竭地瘫坐于一片狼藉之中，呆滞片刻，又深深地将头颅埋入臂弯内，兀自地后悔起来。
　　魔血一日未融，疼痛便一日不解，逼得他日夜浑噩，解脱不得。
　　晏长生于此束手无策，倒是摸准了发作征兆。她心下一横，索性寻了条结实绳索，每临发作之际，便唤来临星阙将楚逐羲绑至榻上，待他自癫狂中脱离，才将之解下。
　　混沌闻讯而来，只看过一眼，便道是小事一桩。
　　它匀了一缕混沌魔气予楚逐羲，甫一入体便摧枯拉朽地濯过他浑身经络，轻易令魔血融于骨肉之中，亦将之彻底解救出无涯苦海。
　　短短半日时间，混沌忽而对楚逐羲生起了莫大的兴趣，它一面哼着古调小曲儿，一面围着他打转，金瞳间满是审视，末了又低下嗓，兴致勃勃地问他有没有兴趣造个人，而后果断被拒。
　　它也不恼，只摇头晃脑地叹息一番，待到下回拜访北辰之时，便又以相同话术旧事重提。
　　屡屡提问，又屡屡被拒，混沌乐此不疲。
　　晏长生不得其解，私底下拉着楚逐羲好一番问话。
　　楚逐羲神情恹恹，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拢了拢襟口，将清瘦的锁骨掩入衣下，末了又抬起一双狭长微挑的眼，耸肩道：“不小心叫它窥了心罢了，无妨。”
　　他红发披散，衬得面色愈发惨白，唇际却点着抹红，活像只艳鬼。
　　晏长生暗骂他是男妖精。
　　复苏血脉对身体损耗极大，须得仔细照料着才好。
　　晏长生实在不放心留楚逐羲一人在北辰，便遣了临星阙回涧照看祁少宗主，而她自己则留居霜华宫内，不论制药亦或雕刻，皆于此间进行。
　　休养期间不可外出，着实是枯燥乏味、度日如年。
　　左右也是闲着，楚逐羲心觉无聊，索性拖了张椅子过来，乖乖地坐到晏长生身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她雕琢傀儡。
　　久而久之，竟也学上了几手，他捧着讨来的神木，照葫芦画瓢地兀自刻画起来。
　　这一刻便是整整一日，竟是罕见的平静专注。
　　直至傍晚时分，才见楚逐羲置下圭笔，掌中木偶适才刻罢，面上油墨尚还未干。
　　晏长生捧过人偶，眸中惊艳之色一闪即过，再度望向楚逐羲时，顿觉他璞玉初成：“竟是个有天赋的。”
　　语毕，她若有所思地瞧了他良久，才微微正色道：“若知你能因此觅得平静，我便早些教你雕偶之术了。”
　　“雕琢只是第一步，若要令之动起来，还需再学寄灵之术。”晏长生指尖金灵闪烁，只轻轻一点便叫那人偶活了过来，“过来，我教你如何寄灵。”
　　楚逐羲天赋异禀，又有晏长生手把手教导，自然日就月将，虽不至于专精，却也能造得一手灵动如生的好偶。
　　混沌对此嗤之以鼻：“捏小人有甚么意思，还不如直接造个活人出来！”末了又意味深长地望向楚魔尊，旋即第无数次被拒。
　　两年禁足期已过，晏长生将带来的扶桑神木悉数留下，又仔细地交代过他一番后，才潇洒的翩然离去。
　　缅溯雪得知此事后，便时常以公事为由，邀楚魔尊入月潮一叙。实则是担忧他郁闷难消，要领着他游湖观景、品茶赏花。
　　月潮饮食精致，各类点心闻名魔域上下；月潮菜口味也偏甜，总能将楚魔尊齁得眉头紧蹙。
　　自与容澜别后，七年时光转瞬即逝。
　　万灵八年，正月初五，年味尚还浓郁之际，不夜魔宫迎来了一位出乎意料的客人——啻毓。
　　彼时楚逐羲正盘腿坐于贵妃榻上，左手捧木偶，右手执刻刀，口中还衔着支蘸了彩墨的圭笔。
　　他握着刻刀的手微微一顿，转而将横抿于唇间的毛笔夹入指缝，又抬掌扶稳了坐于自己肩头的小巧人偶，才诧异地循声望去，眉头亦微微蹙起：“……你说甚么？”
　　啻毓望了一眼被几只木偶团团围住的楚逐羲，缓声重复道：“萧白景，羽化了。”


第一百零六章 
　　参州隆冬，严寒难耐。
　　马车疾行于道，没入山影重重。
　　啻毓卷发高束，头顶兽耳与身后狐尾皆隐藏不见。他缓带轻裘地斜倚于铺垫了厚厚皮毛的座椅之上，指间捻着那枚常年佩戴的银凤青金石，只略微一偏头，便娴熟地将之佩上耳垂。
　　戴罢了耳钉，他又拧身去取盛装着蛇油膏的珐琅盒，将黏稠的乳白膏脂仔细地涂抹过面颊与指掌。
　　片刻之后，啻毓倾身向前，习惯性地牵过对面神游天外的楚逐羲，将指尖上沾着的莹白软膏悉数抹于他温热的腮旁。
　　见着他渐渐回神、目露诧异，啻毓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蹙起双眉，狭长眼尾亦随之一跳，旋即将手中小盒抛进他怀中：“自己抹上，否则待会儿叫风吹裂了面皮，可别喊疼。”
　　末了他趴上窗槛，抬指捉起被风刮得噼啪作响的方帘，高声问道：“毛毛，还要多会儿才到啊？”风里夹了雪絮，迫得他微微眯了眼。
　　“快啦！”少女清越的嗓音自车前响起，她甩着马鞭道，“玄烛山脉是揽月庭的地界，重峦叠嶂的，有小半个参州大呢！若要上到揽月庭，还需爬玉镜峰九千台阶，我只能驾车将你们送至山脚下。”
　　山风呼啸，飞雪连天。
　　马车幢幢渐行渐缓，徐徐停于巍峨玉镜之下。
　　啻毓替楚逐羲理好了披风系带，又提起披于他襟后的厚大风帽，将他满头红发笼罩其中，连带着一双眼亦被遮去大半。
　　裹着棉袄的姑娘推开车门：“毓哥哥，有个道长候在外头，说是来接应楚尊主的。”
　　啻毓闻言颔首，拾着楚逐羲的步子下了车厢。
　　候于阶前的白衣道子身姿如松，及腰华发拘谨地束入冠内，平直鹊尾缀一道细长白绫，被风雪吹得曳曳轻摆。
　　道长循声望来，清丽绝尘的一张脸暴露无遗，不论五官亦或轮廓，皆觉眼熟无比，瞧着总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青年长眉舒展，似有霜雪含于其间，却偏偏生了双形似桃花的多情眼，纵使面上再如何冷漠，眸中亦隐隐藏有风情。
　　待到走近了，才发觉眼前人竟是七年前那时刻跟随萧白景身侧的少年道长温衡。
　　温衡衣袍缟白，半分纹路都无，衬得他双眼愈显赤红。
　　许是见他们行来，温衡微微颔首，又侧身作出邀请的姿态：“在下温衡，二位请随我来。”他嗓音喑哑，眼皮亦微微肿着，想来应是方才落过泪不久。
　　楚逐羲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正欲迈步跟上温衡，却被立于自己侧后方的啻毓握住了手掌。
　　难得妖尊殿下着了一袭素雅衣裳，倒显得他昳丽的一张美人面孔愈发明艳灼人。
　　啻毓一步上前，正正地踏于覆有薄霜的石阶之上，五指仍紧紧扣着他的掌，又斜来一眼与他道：“山上雪大，仔细着脚下。”
　　见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跟来，温衡才冷冷回身，旋即利落地迈步沿阶而上，却在听清妖尊低沉的一句“牵紧我”时，倏然红了眼眶。
　　他蓦地抿紧嘴唇，单薄的肩膀绷得越发平直，只静默地引着二人上山。
　　陡峭的山道间便只余下沙沙的踏雪声。
　　九千阶上死水一潭，便连冷冽的雪气都好似凝固住了，沉缓地流淌于揽月庭内，涩涩的泛着苦味。
　　黑瓦常年覆雪，冰锥倒挂檐下，青石板间亦腻起厚厚乌霜。
　　一路行来，目力所及之处皆为苍白，天上地下仿佛只余下黑白二色，似连石隙间傲然探出的红梅亦显得罪过至极。
　　掌门遗蜕便停于论道台前，那里已聚集了许多揽月庭弟子，他们各个面色沉凝，双目也微微泛红。
　　年轻俊俏的新任庭主亦驻足于此。
　　他黑发高束，绾入长冠盘作椎髻样式，又分出一流马尾高高垂下，与绕过玉簪两侧的长绫两相映衬，繁复的一袭织银道袍穿戴于身，玉枝拂尘贴过小臂，搭入肘弯内侧。他神情漠然地静立于人群之外，端庄清贵得好似一尊和田玉像，仿佛世间悲欢皆难以沾染其身。
　　庭主忽而望来，琥珀色的眸中堪堪装入三人，目光却径直落于一头红发的楚逐羲身上，古井无波的一双杏眼内总算泛起圈圈涟漪。他稳步行来，飘然若仙：“想必……这位便是师伯之子了。我姓杨，揽月庭新任的掌门，倘若不介意的话，可称呼我为师兄。”
　　楚逐羲微微颔首：“杨掌门。”
　　庭主微微一笑，温和如初：“师伯遗蜕便在台前，楚魔尊且随贫道来罢。”
　　眼见着新任掌门携贵客而来，聚集论道台前的众弟子们纷纷抽身，自觉地让出了一条空道。
　　萧白景静卧琉璃棺内，身上道袍整洁如新，披散下的满头华发亦仔细地梳理过，俱拢于肩前两侧，他面容宁和，线条冷硬的唇角竟隐隐啜着笑。
　　仿佛只是睡去，沉沉的陷入一场美梦。
　　听说萧白景是于闭关途中乘鹤而去，待到庭内弟子发觉之时，他早已坐化崖前。
　　据那弟子所言，萧掌门归往仙山时，眉目含情、唇边藏笑，常年束得规整的华发披散肩头，于风雪中曳曳而舞。
　　温衡见了萧白景，双眸涨得越发赤红，发肿的眼皮几乎收敛不住欲落的泪雾。他径直取了道童手中玉盘上熠熠生辉的夜明珠，将之填入沉睡着的萧白景口中。
　　小道童阻拦不及，只好托着玉盘举至楚逐羲面前，盘中四四方方的叠放着一条织金银鹤云纹绸，那是作遮目之用的绫段。
　　楚逐羲不由得发愣，显然是未想到此处竟还有他需行之事。
　　便在他恍惚之际，腰侧软肉忽而一痛，抬眸便见啻毓正朝自己使眼色。楚逐羲骤然回神，转而执起那道轻软白绸，仔细地佩于萧白景眸前。
　　窍孔已封，不消几日便要下葬鹤冢。往后再见，便只能面对玉石一碑了。
　　论道台前悲戚更重，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其中以温衡尤甚，他头颅低垂，腰背却挺拔依旧，那倔强倨傲的模样，倒当真随了那人个遍。
　　楚逐羲缄默的低下眉，目光徐徐凝于萧白景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仿的面孔上，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
　　他的皮相随了生父楚恨山，明艳灼人、耀眼至极，乍一看之下，其实与萧白景并不相像；唯有仔细端详，才能窥出他二人骨相的相似之处来，从五官至轮廓，无一不像。
　　楚逐羲面上无悲无喜，身处人群之中，却与众人格格不入。他与其他人一道站了一会儿，愣是挤不出半滴泪来，索性回身往外行去。
　　他婉拒了庭主的挽留之意，只客套地聊过几句，便准备告辞下山。
　　庭主拢起广袖，怀间仍置着那柄拂尘，他不再挽留，语气平缓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温衡送你二人下去罢。”
　　被道童领来的温衡脚步一顿，眼皮也随之一跳，涨得赤红的双目霍然望向楚逐羲，眸间惊诧不已，却见他神色淡淡，好似无事人一般。
　　又在他抬首望来之时，倏地偏开了眸，温衡咬了咬唇，嗓音低哑：“……我带你们下山。”
　　九千台阶难登易下，温衡只将他们送至山腰处最低的平台转角。他定定地立于风雪之中，目送着二人过了山脚垭口，旋即匆匆转身，奔也似的往山顶而去。
　　山雪渐厚，几乎将他单薄清癯的身形压垮，不多时便彻底泯灭于苍白之中。
　　啻毓一时哑然，又渐渐收回目光，转而踩过足踏登上马车：“你还好罢？”
　　楚逐羲端正的坐于厢内，被风吹得发白的面色渐渐回红：“无碍，就是脸颊有些疼……”
　　啻毓闻言一怔，随即笑骂：“让你涂脸你不涂，该。”
　　说着，他弯身从奁中取出蛇油膏，反手掷入楚逐羲怀间：“多大个人了，还要别人操心，当真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对了，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楚逐羲涂抹膏脂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道：“干爹作何打算？”
　　啻毓答道：“我啊，我还有几卷单子要签，已烛他们也还在上京等着我回去呢。”
　　“单子？”他诧异地抬起头，“饕餮会？那么早？”
　　“今年还有要事在身，自然得早早地办完才好……”啻毓往口中塞了块松子糖，含含糊糊道，“要不然干脆随我回上京？今年的魔宫多冷清啊，纵然你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呆着，那得多无聊？过年么，人多才热闹。”
　　楚逐羲缓缓地拧紧了珐琅盒，沉默了半晌，才闷闷地应了声“好”。


第一百零七章 
　　抵达上京之时，已是午后时分。
　　神鸟金乌改飞为跑，收敛了一双展可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仅凭三条缭绕赤炎的黑金指爪，拖拽着雕龙画凤的车舆疾步行于林间驿道。
　　厢内窸窣不断，伴随着时常荡开的细微响动，于一片寂静之中显得尤为惹人注目。
　　啻毓忍无可忍地从摊开的卷轴中抬起头来，目光直扫对面坐立不安的楚逐羲，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过他一番，才故作惊奇道：“怎的？板凳上是长钉子了？”
　　话音方落，便见他动作一僵，旋即猛然坐定了身子。
　　然而不消多时，他又开始无声地叹起气来。
　　啻毓长眉轻挑，却并未言语，只全然当作看不见一般，复又垂眸埋入膝上字迹细密的文牍当中。
　　适才入了京城，楚逐羲便彻底坐不住了。他不断地往窗边靠，近得几乎贴上那面木壁，又频频偏眸去瞧外头繁华的街市。
　　啻毓不动声色地收回落至窗台边沿的眼尾余光，果不其然瞥见了楚逐羲紧跟而来的视线，而后便如此静默而胶着的腻于他身上。
　　那道目光实在是过于炽热，直将他灼得浑身发毛。
　　无声的对峙了片刻，啻毓才无可奈何地扬起雪白尖俏的下巴：“怎么？”
　　楚逐羲面上无甚表情，独独一双紫若天河的眼神采奕奕，仿佛盛满了繁星：“我想去散散心。”
　　这未免也太刻意了些。
　　啻毓见此不禁玩心大起，遂忍不住开口逗弄道：“血缘根深蒂固，动辄伤筋动骨，怎的？心疼啦？”
　　眼见楚逐羲神色微滞，一副难以言说的模样，他心中也愈发有底儿。
　　又见他撇开眼去，瓮声瓮气道：“……干爹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啻毓凤眸弯弯，喜上眉梢，又执卷掩去半面笑靥，活脱脱的一副狐狸模样。他乐道：“行啦，不逗你了，去罢去罢。”
　　说着便抬指轻叩车厢内壁，示意金乌就此止步。
　　楚逐羲利落地推开车门，却在翻身下车之际，忽而被啻毓唤住了脚步。他扶着门框回眸望去，便见大狐狸倚在铺了软垫的车壁上，笑眯眯地问道：“回家的路可还记得？”
　　“记得的。”他点头答罢，转身轻盈落地，适才站稳，便听得耳侧传来猎猎风声。
　　遮窗方帘被五道纤长玉指掀开、托起，啻毓雪面半露，灿若赤金的瞳中暗光浮动，他唇角微微扬起，嗓音轻快如春日叮咚的泉水：“早归哦。”
　　楚逐羲含糊地应了声“好”，方才抬眸便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之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耳背不由得微微发烫，急忙辩道：“只是出去散步罢了！”
　　啻毓状若无意地瞥过被他紧紧藏入怀间的事物，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却并未揭穿。他面上滴水不漏，又赶人似的摆摆手：“是是是，散心——快去罢！”语罢，厚帘应尾音而落。
　　金乌跟随啻毓多年，自然与之心神相通，无需主子开口施令，便施施然迈开长足，朝着云间海的方向而去。
　　楚逐羲目送着车舆渐行渐远，掩于袖下的五指渐渐抚入氅内，按上那只被自己护于怀中已久的瓷白小罐，掌下触感坚硬，还微微泛着暖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仔细地回想着那行不知从何而来，却深镌入骨的模糊小字，又低眉思忖片刻，才徐徐挪步，漫无目的地沿街寻去。
　　状似毫无头绪，思路却异常清明。
　　上京城繁荣，不过才正月初六，酒楼店铺便已悉数开业。年节喜气尚且未散，街上熙攘喧闹，吉祥话彼此起伏，絮絮不绝。
　　楚逐羲忽而刹住脚步，心尖也跟着狂跳不止。他似有感应般猛然回眸，还未及看清眼前幢幢人影，便不假思索的利落后退，倏地避入匾下生意火爆的珠宝铺。
　　不过瞬息之间，一抹绛紫如鲤而过，垂于足跟后的下摆舒卷翻飞，裹携起竹青衣袂曳曳不止。
　　正是容澜。
　　他臂挎竹篮，翩然行于熙攘之间，足尖轻巧落下，恰恰踏过他先前所立之处，旋即愈行愈远。
　　整整七年未见，这乍然递去的一眼，竟是如何都收不回来了。
　　楚逐羲愣于原处良久，直至那略显清癯的影子堪堪没入人海，才如梦初醒般骤然回神，随即夺步追出门槛，循着那缕渐散的冷香匆匆而去。
　　又唯恐被容澜发觉，只好远远地缀在后头，亦步亦趋地随了他一路。
　　行出闹市，人烟渐淡，三三两两行过的路人已然遮蔽不住他的身形，二人之间的距离便也愈来愈远。
　　前头便是坊巷，白墙黛瓦的宅院隔道相对，林立于青石铺就的长街两侧，一眼望不到头。
　　青天白日之下，路面开阔无人，是以如何也不能再跟了。
　　寥寥数步，如隔山海。
　　楚逐羲借转角藏身，目送着容澜行入坊巷之间。
　　却未曾想到师尊竟忽然敛步旋身。
　　他呼吸一窒，慌忙地躲入墙后，又听得一声咔哒脆响，随后便是门扇打开的吱呀声。
　　楚逐羲眉心轻跳，旋即贴墙探身望去，便见那抹微微扬起的绛紫色悄然没入一处府门当中，微妙之感再度涌上胸腔，驱使着他垂眸下视。
　　方才低头，便被东斜的门形长影撞了满眼，他猛然抬头，高大的琉璃瓦牌楼便如此矗立巷口，上书飘逸的“杏花”二字，恰与识海内那行模糊泛金的小字遥遥相应，刹那间清晰明了。
　　上天待他不薄。
　　修者耳聪目明，待到门闩落下，步声亦渐渐远去，楚逐羲才翩然迈出墙角，径直奔往容澜府前。
　　他规规矩矩地立于三道矮阶之下，目光却几度飘忽至于他来说并不算高的青瓦墙头。
　　想爬墙，但不敢。
　　属实是空有贼心却无贼胆。
　　楚逐羲颇为丧气地垂下头，正欲弯身将揣了一路的瓷白小罐放下，又忽而瞥见一缕自街口飘来的雪白水汽，卷携着浓郁甜香，袅袅绕绕地逸散巷中。
　　——方才好似确实在坊巷外头瞧见过一家糖水铺子，只是先前一直注意着容澜的动向，便没有刻意去查看。
　　楚逐羲循着香气缓步行去，果真在街口处发现了一间贩卖糖水的店铺。他心念一动，旋即偏身排至长队后方，打包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埋奶。
　　上京城中卧虎藏龙，奇人异士诸多，是以楚魔尊半披肩头的赤红长发并未引起路人注目。
　　他将捂得温热的瓷罐装入竹编提盒，与姜香四溢的瓷碗仔细地并放一处。
　　楚逐羲维持着叩门的姿势许久，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提于手中的竹盒小心翼翼地置于容澜府前阶上，又踌躇了好一番，才壮士赴死般曲指敲下。
　　三声清脆利落的叩门声响开，趁着步声未起，他逃也似的奔往巷外，再度藏入那片墙角之后，借着凋敝的高大杏树作遮掩，悄悄地望向容澜家门。
　　不消多时，门扇应声而开，他的师尊长身玉立，披散的墨发尚还残留着绾约痕迹，修长五指拢着肩上氅衣，将素净的里衣遮去大半。容澜似乎是愣住了，他瞥过门前竹盒，又茫然地抬眸四顾，斟酌良久，才弯腰将之提入掌心，而后转身回府。
　　门闩再落，笼罩心头的郁气亦随之散去。
　　楚逐羲几乎是泄力地贴着墙根坐下，又倏然将脸埋入双掌之中，他如释重负般轻笑一声，清晰地听见敛入长靴的足踝间传来一道沉闷铃动。
　　夕阳渐沉，绚丽霞光铺满天穹，半斛赤红暖色倾泄于牌楼，分割而下的黑影恍若天河，波澜壮阔地横亘于他们之间，亦如那漫长的七年岁月。
　　便在他见到容澜的那一刹那，忽觉七年其实也不过瞬息之间。


第一百零八章 
　　“来客人了？”
　　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嗓音，扇门顶着寒风轻巧掩紧。
　　容澜俯身褪去靴履，仅踏着一双雪白罗袜便自屏风后徐徐迈来。
　　屋内地龙烧得足，又燃起了炭盆用以煮水烹茶，地面上还仔细的铺设着蓬松绵软的毛毯，是以尽管赤足行走，亦不觉寒冷。
　　便见那方才还在苦苦思索的锦衣少年郎竟端起一副闲散模样，随意地躬身盘腿坐于茶几之后，他歪斜着肩膀，又曲起一臂支于膝上，将已然褪去稚童肥的下颌托入掌心，另一条手臂亦不空闲，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窝在身侧的黑背犬顺毛。
　　少年眼尖地瞧见了他拎于手中的竹编提盒，满身懒怠之气登时烟消云散，又以双掌撑桌将脊背直直挺起，嬉皮笑脸道：“哟！那妖精又给你送东西啦！哎呀，好甜的滋味呢，那妖精前天才送了芝麻糊，昨日又换成了银耳莲子汤，那今个儿又是甚么？”
　　不过是当时为敷衍他而随口谄来的一句“妖精”，却未想竟叫他当了真。
　　听着他略带揶揄的口气，容澜面不改色地行至茶几前。
　　失了宠的黑背犬哼哼着起身，旋即直奔他足边，一边吐舌摆尾一边绕着他打转儿。
　　他将竹盒置于桌上，又微微偏眸扫过摆在一侧的棋局，沉默片刻，不禁奇道：“倒是稀奇了，不过几息不见，这棋子竟是成了精了？”
　　少年郎闻言神色一僵，不禁连连摆手，又哂笑道：“嗐——！好景行，你就让我这一手罢！”
　　他一面说着，一面撑起身子往容澜的方向挪，贴着茶几平直的线条，又绕过桌边棱角径直靠在他身旁，抬起的一双眼中精光汪汪，又咧开唇角低声询问：“怎么样，怎么样？今天可看清楚了？究竟是男妖精，还是女妖精哪？”
　　容澜幽幽道：“没看清，倒是撞见了在对门府邸前洒扫的老妪。”
　　“意思是说，对门府里的下人瞧见了那妖精，那她是如何说的？”
　　“她说……”容澜缓声慢道，手下则将那漂浮着蛋花与醪糟的姜糖水端起，就着他殷勤收拾好的茶几一角，平稳地置下了掌中瓷碗，“她说那妖精姓容。”
　　“……啊？”少年端着棋盘就此愣住，面上神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又听得“咔哒”一声脆响，自白玉棋罐中提起的修长指节凌空而来，黑子落入纵横之间，瞬时截断了白子的威风，盘上局势就此扭转。
　　“琢磨你的棋去罢。”容澜按桌起身，自木柜中取来一只瓷白小罐，“洛少城主再这般下去，恐怕连自己五岁的弟弟都赢不了了。”
　　他话虽说得冷酷无情，却取来了茶碗与茶壶，以热水冲开盛于茶匙中的浅金蜂糖。
　　清甜的桂花香自碗底满溢而出，携着扑鼻的暖意漾作浓白云雾腾腾升起。
　　黑背犬嗅见了香味，倏地钻入二人中间缝隙，将立着耳朵的脑袋探至桌前。
　　“喏，你惦记了一整日的蜜水。”容澜将茶碗推至他面前，又顺手揉了把挤在身侧的狗头，之后才捻着调羹翻搅起碗中的糖水来，直将沉底的醪糟搅得一一浮起。
　　得了美人垂怜的黑背尾巴摇得愈发欢快，它掉头绕着矮几转了一圈，方才倚至容澜身侧，便又低头往他臂下钻，试图就此坐入美人怀中。
　　“吞月！”
　　被美人呵斥了的吞月呜呜咽咽地哼哼两声，又可怜巴巴地吊起一双滴溜溜的眼，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裸露袖外的手腕，之后便埋头于他怀间不再动弹了。
　　容澜到底于心不忍，便垂手摸了摸它的脑门，片刻后又抬眸望向洛沧玄：“……对了，怎地这几天都不见长乐随你来？”
　　眼前这生得粉雕玉琢的少年郎便是苍术子的转世，他投生于上京城中最为钟鸣鼎食的名门洛家之下，更为凑巧的是——他今生的姓名与前世无异，皆唤作“洛沧玄”。
　　约莫四年前，容澜跟随魂灯的指引，敲响了洛府朱红色的大门。
　　为他开门的是一位老管家，在听清了他的名字与来意后，倏然睁大了一双浑浊的老眼，仿佛青天白日活见鬼一般。
　　老管家面带笑意地领他入府，又匆匆使唤了一旁的家仆去禀报家主。
　　英姿焕发的洛城主早已候在正厅当中，身边还领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郎。
　　容澜适才踏入门槛，还未听得那宝相庄严的城主发话，便见那肤色生得雪白如玉的小少爷激动地朝他高声大呼：“景行！”
　　少年郎目含惊喜，言语间亦显得亲热熟稔，仿佛初识即重逢，不禁叫他微微一怔。
　　倘若将此事道来，便只能以“奇迹”二字概括。
　　洛城主膝下有二子，大儿洛沧玄，已有十四岁，小儿洛长乐，尚且未满月。
　　大儿牙牙学语之际，还未学会呼爹唤娘，便能口齿清晰地吐出“景行”二字。后来大儿长大了些，便时时刻刻念着这不知从何学来的二字，又屡屡同爹娘提起要寻姓名为此的一人。洛氏夫妻爱子心切，便满城张贴告示重金寻找此人下落，然而三三两两找上门来的，皆非大儿所寻之人。
　　直至容澜上门拜访，洛城主才知自家大儿口中所唤的二字，竟是那玄真第一炼器师的名讳。
　　容澜向来是泰山崩于眼前而色不变的性子，面对半步入灵修的寻常人更是张口便来，真假掺半的话一套又一套，言行举止间亦显得端庄大气，着实是难以令人生疑。
　　洛城主同他一见如故，几番谈吐之后，日头已然西斜，却仍觉未尽兴，索性邀他暂居府中，彻夜长谈。
　　彼时的洛沧玄，恰是人这一生当中，最为招人嫌憎的年纪。洛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上能揭瓦下能撵狗，即便是路过的猫都要连连翻予他几个白眼。
　　洛城主已忍耐他许久，本想着将之送去私塾修身养性，又怕把人家好端端教书的先生吓着了，末了又思忖着送他入道修灵，然而自己连散修都算不上，更无缘分与门路问道，便只好暂且由着洛沧玄胡来。
　　而今——容澜来访，无异于雪中送炭。
　　既然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洛城主乐得顺水推舟，随后便欢欢喜喜地将洛沧玄交入容澜手中，托他代为管束一二。
　　如此几年下来，倒也当真改去了洛沧玄那当小霸王时招猫逗狗的恶习，独独这嘴贫是如何也改不掉。
　　容澜早已适应了从前苍术子从不留德的一张口舌，便也懒得再去指正。于他来说，洛沧玄偶尔的碎嘴子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洛沧玄听他提起长乐，不禁撇了嘴角，眼神幽怨道：“澜哥儿果真偏心，便如此迫不及待教乐儿如何赢得我这糟糠之兄吗？嗳——好狠的心喏！”
　　“……”容澜白了他一眼，又抬掌往他肩胛处抽了一记，声音倍儿响，“没个正形。”
　　洛沧玄故作受痛地缩起双肩，见他毫无反应地吃起碗中的醪糟鸡蛋来，才慢慢腾腾地松懈了身子，抬手捧起蜜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今年天冷，却迟迟未降下雪来，除夕那日好容易降了场大雪，那小子在雪里玩疯了，当夜便着凉发起高热，这几日来一直歇在家中修养着呢。”
　　容澜闻言微微蹙了眉：“他近况如何，身体可有好些？”
　　“早就好了，生龙活虎着呢！只是鼻涕咳嗽未断过，阿娘担心他再受寒复发，便勒令他好好呆在家……乐儿惦念着你，这些天来总嚷嚷着要来寻你。”洛沧玄捧着喝空了的茶碗，咂咂嘴奇道，“这蜜水的味道好生奇特，入口是清甜桂香，回甘时却能尝见几丝若有若无的荔枝味……景行是在哪里买的桂花蜜？”
　　容澜偏移了目光，沉默半晌，才徐徐答道：“……云合百味行，不过也不一定时刻都有就是了。”
　　云合百味行，顾名思义，云集各类吃食与滋味，乃为云间海旗下产业，主营各地风物特产。
　　洛沧玄到底是少爷出身，自然明白他口中的意思，便摸着下巴点头道：“嗯……那过几日我便瞧瞧去。”
　　——倘若没有，那便知会啻毓一声，反正洛少城主财大气粗，有钱能使鬼推磨，妖尊殿下自有办法去月潮寻一罐小小的桂花蜜来。
　　容澜心中暗诽，又默默别开眼，随口将话头扯开：“对了，你让长乐好生歇着，等过两日空闲了，我再上洛府瞧瞧他去。”
　　他顿了顿，又道：“今年确实冷了些，按往年来看，恐怕不日便要落下大雪了。这天寒地冻的，你也要仔细着些，莫要因此感染了风寒，误了上元佳节才好，不若就此留在家中，多陪陪父母与小弟。”
　　“你话中有话呀，容景行。”洛沧玄略一挑眉，将他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怎么？究竟是甚么要事，还需急着赶我走的？”
　　容澜懒得睬他戏瘾大发的模样，悠悠道：“你不是想知道那妖精是男是女，姓甚名谁么？待我寻见了他，再上洛府告诉你去。”
　　洛沧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拉长的语调一波三折，当真是欠打至极。
　　他便也学着容澜的模样，悠然道：“原是为了那妖精呀，啧啧，还真是祸国殃民，竟叫咱们景行呀，铁树开了……”
　　最后一个“花”字还未脱口，便被容澜曲指弹了一记脑门，洛沧玄随即雷声大雨点小地嗷嗷大叫起来。


第一百零九章 
　　嘴上说是为了捉妖精，其实也并不尽然。
　　早在数月以前，薛妘便已传书容澜，道是自己将于年末返回玉岐，并就此留京过年，彼时再寻个空闲时间见上一面。
　　至于何时见面，还迟迟未有定夺。
　　转眼已是初十，再过四日便是上元节，若是要同薛妘见面，便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天色渐晚，冬夜寒峭。
　　洛沧玄足下俨然生了根，硬是捱到朔风猎猎，才死皮赖脸地借口道：“景行不是怕我着凉么？那我便在此住上一夜，等明日太阳出来了再走，保准万无一失。”
　　容澜哪里拗得过他，只好万分无奈地将人领去了西边的厢房。
　　行至门口，洛沧玄仍揽着他的肩，试图将他往屋里头拐。
　　容澜屹立不动，面上无甚表情：“洛大少爷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洛沧玄闻言嘿嘿一笑：“——长夜漫漫，一个人多无聊啊，澜哥儿来陪我打牌好不好？”
　　语罢，又朝着他一阵挤眉弄眼。
　　“……”容澜环着双臂，慢条斯理道，“我瞧你精神气儿也挺足，应当也不怎么怕冷罢？”
　　洛沧玄怔了怔，一时竟未反应过来话中意思，只呆愣地轻“啊”一声。
　　便见他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想绕着抄手回廊跑圈儿呢，还是想回房睡觉？或者说，你想现在便回家？”
　　似笑非笑的容澜最为可怕。
　　洛沧玄不禁打了个寒颤，乖乖地将手臂抽离开来，转而直直溜往西厢房房门：“……自然是睡觉！我最喜欢睡觉了，哈哈……景行好眠！”
　　说着，便急促地将扇门合拢，然而尚未关闭多久，又吱呀呀地敞开一缝罅隙：“澜哥儿……？”
　　“嗯？”容澜堪堪回过身。
　　“我想吃糖煎年糕。”
　　他哭笑不得：“行，明日煎给你吃。”
　　翌日临近午时，洛沧玄才心满意足地告辞归家，怀中还揣着一小罐从容澜家中匀来的桂花蜜。
　　容澜将他送至杏花巷巷口，又见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才徐徐旋身原路而返。
　　适才推开府门，便听见一声嘹亮而尖锐的隼啸，他循声望去，便见那高大的莲花照壁之上，竟端正地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
　　白羽海东青名曰“玉爪”，于玄真界中极为罕见，却是玉岐台的御用信使。
　　想来应是薛妘的手笔。
　　容澜猛然抬臂，倏地接住了自照墙上俯冲而下的玉爪白隼，广袖顺势飞扬，迎着羽翅振起的劲风猎猎作响。
　　它足上缚着一条象征着玉岐台的雪蚕绡纱，白玉信筒便藏于通透晶莹的薄绡之下。
　　信纸触感细腻，仔细地压印着玉岐台的门徽，上头只简单地书着几行大字：“景行，展信安。门内事务繁忙，几日后再见。薛妘留。”
　　果真如此。
　　容澜握着纸张思忖了片刻，旋即扬臂将海东青放飞，而后偏身行入月洞门，侍弄起养于墙角下的花花草草来。
　　圃中植了一株山茶，因着天冷，红花已然凋敝殆尽，仅余绿叶仍迎风簌簌。
　　喂过了池中锦鲤，容澜径直步往矗于西北方的四角凉亭，撩开遮风厚幕，他好整以暇地落座红泥小炉旁，又拾起火筴来添炭起火，末了才端起茶壶落于其上。
　　茶水咕咚着顶起壶盖，炉膛中火星噼啪爆响，偶尔将几点炭灰弹落在地。浓白水汽徐徐升起，却遭钻入幕帘的冷风撞散了腰袅，登时散作雾气与尘埃同舞。
　　仿佛喧嚣尽数远离，又被墙外乘风而至的步声牵回尘世。
　　容澜骤然睁眼，悄无声息地起身，随即直掠入院转角，于步响消弭之际，猝然拉开了两扇朱红的门扉。
　　门户大开一刹，有风翻涌而至，掀乱了眼前人赤红的长发。那人愕然地睁大了眼，紫若河汉的眸间拥着漆黑的一点寒星，那张生得朱唇皓齿的面孔竟是显得愈发昳丽了。
　　容澜不禁一怔，电光石火间，脑内便只余下了洛沧玄口中略显戏谑的一句“妖精”。
　　此番变故突如其来，将方才踏上台阶的青年吓得不清，足下一歪便踉跄着退至路面，双手亦随之猛然一颤，险些颠倒了托于掌中的竹编提盒。
　　便听当啷一声脆响，置于盒内的瓷碗就此打翻，黏稠热烫的甜羹自竹缝间渗出，霎时淌了他满掌。
　　楚逐羲被烫得肩头一震，指节却不动分毫，仍然稳稳地捧着那只竹盒不曾松手。他怔怔地望着立于阶上的人，片刻失神过后便本能地想偏头夺路而逃。
　　“你还打算逃几次？”容澜横袖腹前，便如此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楚逐羲徐徐回头，却只敢盯着他的足尖。
　　风声停息，容澜的嗓音自阶上淌下，轻慢平缓，字字雪亮：“你又能逃几次？”
　　他周身一震，恍若魂灵跌回躯壳，旋即抬头对上了容澜的目光，嘴唇颤颤地张了张，又干巴巴地唤了一句“师尊”。
　　“你还晓得喊我师尊。”
　　一句责备之言，跨越了漫漫七年长河，复又重新落回头顶。
　　若说当年只是嗔怪，而今便只余下责怪了。
　　楚逐羲随即就地一跪，又利落地垂下头颅：“师尊，徒弟知错了，还请师尊责罚。”嗓音清亮，掷地有声。
　　然而预想之中的责备却迟迟未曾落下。
　　短暂的沉默过后，便听得阶上传来一声似含无奈的问询：“不烫吗？”
　　楚逐羲不解其意，愣愣地抬了眸：“……啊？”
　　容澜低眉扫过他搁于膝上的竹盒，言简意赅道：“你的手。”
　　他闻言醒神般短促地轻“啊”一声，这才察觉到自腿上传来的湿黏之感，竹盒顺势而落，连带着瓷碗一同滚落阶下，彼时掌心已挂满了浓稠的莲子糊，指缝间亦隐隐透着病红色。
　　楚逐羲见此一顿，慌忙地伸出手去，正欲收掇地上狼藉，却被一方帕子盖去了手背。
　　“起来，别跪我。”容澜堪堪收手，又将腕子揣回袖中，“先将手擦干净了，收拾完了，再进来。”
　　楚逐羲握着帕子，还当自己是听错了。他怔怔地见着容澜旋身回府，却并未顺手带上大门，他沉默半晌，才眨了眨眼，又忽然傻子般轻笑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章 
　　清扫门前并非难事，但楚逐羲仍是杵在门外磨蹭了许久。他蹲在阶下仔细地将青石板路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攥着帕子踌躇了半晌，旋即猛然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才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朝着大开的府门步步迈去。
　　直至跨越了门槛，楚逐羲才暗自松了口气，又轻手轻脚地将朱红门扇合紧，偏眸便见容澜静静地立于月洞门后，他揣着袖，面上无甚表情，想来是已等候多时了。
　　楚逐羲微微一愣，复又忆起方才蹲在门口、动作迟缓的自己，不禁一阵懊悔，只恨不得当即给自己两个巴掌才好。
　　而那头的容澜已翩然转过了身，径直往院中走去。
　　见此，他一步跃下台阶，尾巴般缀在了自己师尊身后，又悄然将捏于掌心的软帕往衣襟里塞。
　　穿过月亮门，入目是一片苍绿翠竹，贴近街巷一侧的檐墙下奇花异草甚多，更有一树高大的阔叶山茶屹立其间。
　　沿着石路步步深入，直至行经垂花门，道旁青竹才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爬满白墙的藤萝枝条。忽有水声响起，垂了枯藤的墙前有风乘着秋千轻荡，汉白玉桌凳堆砌其侧，四面挂幕的凉亭便矗于尽头西北一角，恰与池水遥遥相对。
　　亭内别有洞天，俨然被布置作了一处简易的暖阁。两张红木靠椅不多不少，恰好将徐徐散发着暖意的红泥小炉围于其间，壶中热水早已沸腾了，正咕咚咕咚地响个不停。
　　楚逐羲眼皮一跳，似有顿悟般微微偏开了眼。
　　容澜随手将矮几上的书卷拂开几分，从中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罐，旋即掷于他怀中：“薄荷膏，应当无需我教罢？”
　　楚逐羲坐在椅上，闷闷地应了声“嗯”。他垂头将瓷罐拧开，又借眼尾余光悄悄地凝着容澜，心不在焉地将触肤生凉的膏脂抹了满掌。
　　师尊解了披风，师尊提了水壶，师尊烫了杯具，师尊沏了热茶……师尊似乎长胖了些——可是为何师尊的腰还是这样细？
　　便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杯热茶忽而自矮几那端推至了矮几这端。
　　“说罢，你三番五次地送东西来，可是有事有求于我？”
　　容澜嗓音轻缓，亦不带有分毫情绪，便如此遥遥地自泥炉对面传来，落入耳畔却恍若惊雷一记。
　　热茶入肚，寒意透骨。
　　楚逐羲怔了怔，背脊忽而泛起阵阵凉意，他猛然抬眸，猝不及防撞入了一双波澜不起的眼。
　　他不由得喉间一紧，连带着紫瞳亦震颤不止，冰冷倏然自掌心炸起，密密麻麻地爬往四肢百骸。
　　便见容澜端正地靠于椅上，搁在膝头的双手十指交叠，缓缓地摩挲着捧入掌心的瓷白茶杯。他神色淡淡地望来，又慢条斯理地托起茶水，垂眉吹散了氤氲于眸底的浓白水汽，薄唇微启：“先说好，含霜景行不造寻常物，滴血造器价格高昂，五十万灵石起步。至于旁的事，那便是另外的价格了。”
　　楚逐羲缄默半晌，才磕磕绊绊地从唇间挤出只言片语来：“我来……并非是有求于师尊。”
　　容澜闻言偏了偏头，只单单凝着他看，似是在等待他开口。
　　他握紧了掌中触感温润的瓷杯，几番开口才将话完整道出：“我来，是想，见一见师尊。”
　　一瞬静默之后，坐于对面的人忽然泄出一声轻笑：“见我？”
　　楚逐羲轻轻地应了声，又道：“……我怕师尊不想见我，我不想因此唐突了师尊。”所以便借着送东西，远远地见你一面。
　　“于是你便拿它们代替自己来与我见面？你的胆子何时变得这般小了。”容澜曲指轻点杯壁，“既不是有求于我，又已见过了面，你可还有其他要事？”
　　他瞧着师尊泛红的指尖，许久才抬眸与之对视：“先前无事求师尊，但现在有了。我想呆在这儿，同师尊谈一会儿天，可以吗？”
　　“……”容澜凝着他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下巴，“可以，但——若是旧事，便不必再提了。”
　　“不谈往事！”楚逐羲匆促道，他抿了抿唇，将急促的呼吸敛回胸腔，又渐渐放松了僵硬的四肢，这才小心翼翼地发问，“许久未见了，师尊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托妖尊殿下的福，我定居上京这七年，过得甚好。”
　　尽管知他不会过得不好，却还是要亲耳听他道出自己过得好，才能安放下这颗摇摇欲坠的心脏。
　　“那师尊的身体可还好？”
　　“也好。”
　　楚逐羲又问起许多，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而容澜便如此静静地听他说话，偶尔轻声地作答两句。
　　忽于某一瞬间起，他的话音倏地戛然而止，沉默就此蔓延开来。
　　容澜扬眸看他，良久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楚逐羲摇了摇头，直将下唇咬得微微泛白，“……师尊。”
　　他嗓音忽而喑哑，如此停顿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完整话：“师尊可是还介怀着那些事？”
　　容澜轻叹道：“都是随风而去的往事了，过去了便过去了，又有何好介怀的。”
　　楚逐羲听罢，心中愈发酸涩，亦无法抑制地忧虑起来。
　　——那你我之间呢，也是那可随风而去的往事吗？
　　师尊不再介怀往事，于他来说再好不过，他分明应当高兴才是，可为什么他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然而若是当真不再介怀，那他们之间还余下什么？
　　若说红线，应当也是有的，只是随着他囫囵跌碎伦理之时，也一并将之断了个干净。
　　他同容澜做不成鸳侣，更做不回寻常师徒。
　　直至今日他才猛然发觉，自己与容澜之间的线，竟单薄得一触即断。
　　愈是想，便愈是觉得难过。
　　然而他深知自己是最没有资格难过的，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开口质问。
　　是他活该，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罪该万死。
　　楚逐羲扯了扯唇角，笑得颇为勉强，却仍是压抑着不住颤抖的嗓音，慎小慎微地问：“师尊，我明日、后日，后日的明日……还能再来此寻你吗？”
　　“你若是想来，那便来罢。”
　　他听见他这般说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师尊口中之言分明轻若鸿羽，却仿佛重逾千斤，既能将飘摇的心复归原处，亦可熨平胸间惴惴。
　　楚逐羲再无顾虑，当天夜里便高兴得失了眠，直至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大抵是兴奋过头，是以这一觉也睡得并不安稳。
　　天才方明，他便从梦中醒了过来，脑中清晰如明镜，入眠前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便连昨日中午吃了些什么，是清蒸还是红烧，都记得一清二楚。
　　反正左右也是睡不着，索性就此起身洗漱穿戴。
　　他一连换了几身衣裳，才满意地披上外氅，步履轻盈地往外行去，还未踏入前厅，便听得外间传来絮絮的交谈声。
　　“……嗯，口感层次还是不足，可以试试将红豆泥填入其中……雪花酥？雪花酥无甚问题，如此照做便可，对了，明日你记得去……”啻毓肩披雪貂大氅，正懒洋洋地倚靠于罗汉床上，指间还捻着块未吃尽的糕点，他狐耳一动，话音也就此停住，旋即倏地偏眸望来，“……逐羲？怎地今个儿起得这般早？”
　　语罢，他又抬掌拍了拍身侧的矮几，示意道：“来得正好，过来替我尝一尝这些点心。”
　　楚逐羲应了声“好”，又朝同他问好的巳蛇点了点头，这才落座罗汉床另一侧。
　　啻毓点了点桌面，随手将盛着糕点的瓷碟推至他面前：“浅黄的是栗子糕，裹了糖粉的是雪花酥。”
　　“这些都是为今年饕餮会准备的特制茶点。”巳蛇开口解释道，又兢兢业业地介绍起盘中的点心来，“栗子糕口感松软，能尝见少许甜栗块，糕点中本未放糖，便浇了糖渍桂花以弥补甜味；而雪花酥则是由牛轧软糖改良而来，加入了桃酥、蜜饯与杏仁儿，外裹糖粉一层，口感酥脆绵软……”
　　云间海的茶点从来不令人失望，想来师尊也应当会喜欢。
　　楚逐羲仔细咀嚼着口中绵软香甜的栗子糕，末了又抬手捻来一块雪花酥，亮晶晶的一双眼径直望向靠于桌几旁的啻毓：“干爹，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巳蛇带了五盒过来，你若喜欢，便拿去一盒。”啻毓答罢，又偏头递予静立身前的巳蛇一眼，而后才回过眼来，直勾勾地望向身侧将赤发束得整齐的青年，挑眉道，“味道如何？”
　　楚逐羲面上表情颇显空白，思忖了半晌才惜字如金般吐出二字：“好吃。”
　　啻毓沉默片刻，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罢了，也不指望你能给出甚么点子来。”
　　这会子巳蛇取端了糕点而返，他将镂花鸡翅木盒置于矮几之上，随即毕恭毕敬地顺势后退两步，又倏地自腰间摸出一宗卷轴，面无表情地开始汇报起近几日的工作进展来。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着实令人叹服。
　　楚大少主耐着性子听二人谈了一整个上午的生意，直至临近午时，才逃亡般抱着顺来的糕点盒飞速离去。
　　步声渐离渐远，旋即散入风中，无影亦无踪。
　　啻毓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小口地啜饮过一口，这才缓缓抬眸将目光投于巳蛇身上：“你明日不必再跑容澜住处一趟了。”
　　巳蛇一时未反应过来，颇为不解道：“……为何？”
　　“喏，”大狐狸朝空荡荡的门口扬了扬下巴，轻描淡写道，“这不是已经有人替你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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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复活了，虽然咳得要死，这破病着实废人，爬一层楼都跟索命似的，累了（躺）
　　本来想下周再恢复更新，但是今天是元旦节耶，想了想还是决定今天浅发一下，大家新年快乐！


第一百一十二章 
　　“师尊，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方才叩开宅门，楚逐羲便献宝般将藏于怀间的糕点盒捧至容澜面前。
　　晨光落入眸底，如淌星河。
　　容澜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抬手将那只雕琢得精致的鸡翅木盒接入掌中，末了偏开身道：“你先进来罢。”
　　“嗳！”他笑吟吟地应了声，毫不含糊地穿门而过，又乖巧地踏至影壁下。
　　见着容澜阖门下阶，楚逐羲才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与他并肩同行，开口便将东西来历全盘托出：“都是今年云间海即将推出的新鲜玩意儿，来时我替师尊尝过了，甜丝丝的，也不腻，我想师尊应当会喜欢的，便向干爹讨了一盒过来。”
　　还未踏上亭前矮阶，便隐约嗅见一股子清淡的柑橘甜香，丝丝缕缕、似有似无，仿佛笼着层薄纱，一时竟也闻不真切。
　　幕帘顺势而开，恍惚间好似误入晚秋，翠叶如浪掀来，累累柑果点缀碧枝，橘香似海翻涌，卷携着干燥暖意，铺天盖地地潏入胸怀。
　　垂眸才见那红泥小炉边儿上，竟缩蜷着几片被火熏燎得微微发赭的橘子皮，合着点清苦的甜香便自那厢逸散而来。
　　容澜将微扁的木盒置于桌上，指节一曲便娴熟地将薄盖掀开来，盒中空间被一分为二，各自码着一样精致异常的茶点。
　　“是栗子糕与雪花酥。”楚逐羲开口道，“那雪花酥外头酥脆，里头绵软，还夹着蜜饯、果仁与桃酥，倒是新奇得很。云间海的大总管说，这个是牛轧软糖改良来的，师尊先前是吃过的，就是奶味很足的那个……不当时情况特殊，师尊应当也记不得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回忆起这些点心的滋味与口感，神思也随之一分为二，是以他并未注意到身侧师尊眼中转瞬即逝的眸光。
　　便在他说得正起兴之际，空空如也的肚腹竟突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动静不大，却足以叫立于桌前的二人都听清楚。
　　楚逐羲猝然止住了口，抬眸便撞见容澜幽深的一双眼，面上的笑容竟一时有些挂不住。
　　容澜望了他片刻，开口询道：“你没吃午饭便来了？”
　　楚逐羲鹌鹑般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昨日睡得晚，今日就起得迟了些，便没来得及吃饭。”
　　“……”
　　容澜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他隐隐泛黑的眸底，却并未开口揭穿他嘴中胡谄，只垂手将糕点盒重新盖好。
　　楚逐羲见状心中不由得一阵忐忑，斟酌须臾，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不尝一块吗？”
　　“你不是没吃午饭吗？”容澜将木盒推至桌案中央，又道，“厨房里还剩了些挂面，我去下点儿给你吃。”
　　师尊的嗓音分明轻若鸿羽，落入心间却重如硕石，直将他彻底砸懵了去。
　　待到楚逐羲终于回过神来，容澜已行至了亭口，手中捻着幕帘一角，略略回眸同他道：“你去替我泡壶步耳茶，茶罐就放在美人靠上。”
　　说罢，便径直迈出了凉亭。
　　楚逐羲缓慢地偏身往凉亭边缘而去，在空荡荡的美人靠上摸索了好一阵，才从那最显眼之处取来一只陶瓷茶罐，又状若梦游地开始泡起茶来。
　　师尊要煮面予他吃。
　　楚逐羲反反复复地将一句话咀嚼了数遍，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狂喜自心腔而起，如决堤之水般奔涌着碾向四肢百骸，激起阵阵酥麻而酸涩的战栗感。
　　他不禁开始回想上一回师尊洗手作羹汤是什么时候——是十八年前，那场秋末初冬的暴雨里，师尊在家中候他时，煨煮于炉上的一壶姜茶。
　　那甚至算不上是一餐饭，那师尊做的饭呢？又是什么味道的？
　　他舌底微微生津，却又如何也忆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楚逐羲眸中罕见地显露出几分茫然来，又极为隐秘的藏着一点烦躁，五指亦不由得微微震颤，习惯性地想要摸索往身旁，意欲触摸这几年来陪伴于自己身侧的最熟稔之物。
　　然而他手中没有圭笔，更无神木。
　　他虽心不在焉，却仍旧娴熟地泡上了一壶好茶。
　　方才将茶汤斟入杯中，便有一缕陌生而熟悉的咸香自亭口传来，轻易便抚平了囿于他心头的不安与躁动。
　　楚逐羲偏眸望去，恰与端碗而来的容澜对上了眼，随即开口邀功道：“师尊，你瞧这茶，泡得还不错罢！”
　　容澜闻言一怔，才侧目斜了一眼杯中微微泛红的茶汤，一面将掌中瓷碗放下，一面随口应答道：“挺好的……快过来吃罢。”说着，便将夹于小指间的木箸递入他手中，又兀自取了那糕点盒垫于膝上，才旋身坐至小炉前。
　　楚逐羲嘴很甜：“辛苦师尊啦！”
　　“小事一桩。”容澜微微垂眉，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
　　他笑吟吟地看罢了师尊，才捏着筷子低下眸去，碗中面条根根分明，冒着油花儿的汤汁中浸着几叶青菜，边儿上还卧了颗金灿灿的煎蛋。
　　劲道爽滑的面条裹挟了咸鲜汤汁倏然入口，滑过舌尖刹那亦将旧忆徐徐铺展开来。
　　陌生悉数散去，刻骨之处尘灰落尽，褪色之地复又渲开秾丽色彩。
　　师尊口味偏重，下手自然也重，经由他手的镬子里总要多颠上几粒盐。
　　恍惚间，似又瞧见容澜高束起长发，腰间围起短襜忙碌于灶台之前，又偏过眸来问他，想吃煎鸡蛋还是水煮鸡蛋。
　　暖意落入肚中，又化作水漉漉的酸涩蓦地涌上眸底。
　　楚逐羲沉默地咀嚼着，笑意随之凝固唇边。
　　电光石火间，一抹挂着焦褐色的雪白方块猝然闯入视线，竟是块被烤得微微化开的雪花酥。
　　他眨了眨眼，旋即顺势望去，便见师尊支臂膝上，又以掌托起下颌，递来的手中还攥着一支木筷。
　　容澜的眼玄黑如夜，见他不接，便辗转手腕轻轻颠了颠握于掌心的烤雪花酥，淡淡道：“你方才说你更喜欢雪花酥，试试看。”
　　楚逐羲依言接过细筷，随即匆匆忙忙地咬下一口，他借着低头的动作敛去眼中水汽。
　　撒于雪花酥上的糖粉被火燎化了，很快便凝作了甘脆的冰糖壳儿，将微融的软糖团团包裹，果仁与桃酥碎经由火烧也逸散出香味，温度尚未渗至内里，是以挟着蜜饯的糖芯儿仍还保持着酥脆。
　　甜味确实能缓解心伤。
　　他囫囵将雪花酥塞入口中，含糊道：“……师尊待我真好。”
　　容澜闻声似觉诧异地抬头望来，炉火映在他面上，透出暖玉般的光泽，他停顿了片刻，才徐徐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待你好，天经地义。”
　　容澜的嗓音温和似水，语气却寡淡异常，时刻提醒着他今不如昔。
　　他的师尊待人向来如此，清淡又冷漠，温柔而疏离，近若咫尺又似如隔山海。
　　而今物是人非，容澜已然将他置在了冰层之外、人群之中。
　　不过好在他们之间还剩下“师徒”二字，尽管脆弱得一触即断，却又宿命般将他们二人缚在一起。
　　楚逐羲将面条填入唇齿之间，任由咸鲜在舌尖跳跃，他透过氤氲的热气，遥遥地望着烘烤着雪花酥的容澜。
　　他心想，其实这样也不错。
　　若无红线牵身，就这般同他做一对寻常师徒也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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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子记住你自己现在说的话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吃个饭还能走神儿？”
　　略带戏谑的话音落至头顶，倏地拉回了神游天外的楚逐羲。
　　他眸中迷茫渐散，又短促地轻“啊”一声，旋即循声望向对面斜倚于桌旁的啻毓。
　　大狐狸今个儿衣着光鲜亮丽，又难得地用一根粉白相间的桃花簪子将头发绾了起来。
　　啻毓歪斜地靠在那头，手里还端着一碟微融的红糖冰酥酪，正吃得不亦乐乎，见着他望来，才顺势将小匙勾于小指间，又曲指叩了叩桌面，道：“怎地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楚逐羲捏着象牙筷，面上略显憔悴，良久才缓声慢道：“……累了。”
　　啻毓闻言耳尖微动，蓬松绵软的大尾巴也跟着轻巧地摆了摆，他似是意会到了什么，又赞同似的点了点头，随后颇为同情道：“那俩小兔崽子确实一年比一年闹腾了。”
　　早间时，楚逐羲被弟弟妹妹撵着起了床，之后又被迫陪他们玩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骑马游戏，直至午饭时分，他才得以从中脱身，旋即逃也似的直奔餐桌，当真是前所未有的积极。
　　而当下这个时辰，兄妹俩早已吃罢了午饭，由烛龙君领着午睡去了，是以偌大的餐桌上，只一前一后的坐着啻毓与楚逐羲二人。
　　“对了，下午我与已烛要带星儿和月儿去赏梅，你要去吗？”啻毓隔着桌面递去一眼，顿了顿又补充道，“白梅，罕见得紧呢。”
　　一夜风来，冷香绵绵，上京城东郊忽而现出一片玉洁如雪的白梅林，着实是奇事一桩。传闻中，有人亲眼目睹白梅仙子降临世间，她身姿袅娜、步履如烟，所经之处梅树破土而生，短短一夜之间，白梅开遍山坡，遥遥一眼望去，几乎看不见尽处。
　　这事儿说来奇，其实也并不算得稀奇。
　　那条白梅盛放的路，恰是通往玉岐台的必经之道。岐黄谷中的医仙们各个仙法高强，更有得了天道传承的台主琨玉仙君坐镇其中。
　　若是心血来潮想移来一片梅林，应当也是信手拈来。
　　楚逐羲似是纠结地思忖了片刻，而后才缓缓地摇了摇头，拒道：“还是不去了。”
　　啻毓心中早有预料，只饶有兴趣地一挑眉梢，幽幽问道：“又去散步啊？”
　　那头的赤发青年不言亦不语，只迟缓地点了点头。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瓷碟，又道：“这几日以来，当真是回得一天比一天晚了啊。我也懒得叨你，最近天气不大好，你可得仔细着点儿，自己把握好分寸才好。”
　　楚逐羲闻声含糊地应答一声，末了又开口将话题牵扯开去：“说来……我到上京那么久了，为何总也不见姨姨？”
　　“……怎么？”啻毓登时警钟大作，倏地从靠椅上猛然坐起，他丝毫不敢马虎地盘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突然问起她来作甚？可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楚逐羲连忙否认：“没有！只是许久不见姨姨了，想询她几个关于‘神木’的问题罢了。”
　　啻毓狐疑地看着他，良久才徐徐靠回椅背，抬指警告道：“若是叫本王知道，你小子胆敢欺瞒于你干爹我，当心老子给你皮儿都揍开花咯！”
　　楚逐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随即连连道了几声“不敢”。
　　“看在你这两年都安分守己的份儿上，我便不叨你了。”啻毓顺势抻了个懒腰，又扬声唤来侍女收拾桌上狼藉，“我去歇会儿，你自己注意着点儿时间，早归哦。”
　　他闻言微微颔首，又乖巧地道了句“干爹好眠”。
　　待到啻毓离了桌，他才施施然地站起身，绕过了前来收掇碗碟的侍女，径直往外行去。
　　楚逐羲心中思量着事儿，直至踏入杏花巷巷口，才后知后觉地收住脚步，他缓缓垂眸，望向了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心中暗道“坏事”，思绪一时千回百转，踌躇片刻，终是提足往里而去。
　　楚逐羲娴熟地寻到容澜门前，抬手便在上头落下三个响，却无人回应。
　　如此重复了三轮，皆如石沉大海一般，无波亦无澜。
　　他瞪着朱红的门户，思忖了良久。
　　此刻恰是午后时分，是以路上行人并不算多，想来师尊也应当是午睡去了，听不见敲门声也不是没有可能。
　　楚逐羲索性旋身就此坐于阶上，打算等着师尊起床。
　　大抵是上元佳节将至，天穹虽隐隐发灰，天公却赏脸至极地拨开云层倾下一斛暖光，倒是他暂居上京这几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了。
　　暖阳洒落在身，不禁叫他犯起困来，竟也就如此迷迷糊糊地阖眼小憩了一会儿。
　　便在他昏沉之际，一道颇显苍老的嗓音自面前响起，倏然将周公递来的茶杯颠倒了去。
　　“哟，又是你啊，姓容的……红发小后生？”老妪眯起一双昏花的老眼，抱着扫帚乐道，“又来寻小容公子啊？”
　　楚逐羲闻声猛然惊醒，只胡乱地点了点头：“嗯嗯……”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抬眸才惊觉眼前人竟是前些天曾遇见过的洒扫老妪。
　　老妪乐呵呵地望过来，半晌才赞叹道：“你们姓容的小后生呀，长得可真漂亮。”
　　楚逐羲听她这般讲，忽然间就来了兴趣，便开口询道：“依您所见，我和小容公子之间，谁长得更漂亮？”
　　“都漂亮、都漂亮，各有各的漂亮。”老妪杵着扫帚笑道，末了又朝他摆摆手，“不同你说啦、不同你说啦，我还得回去洗衣做饭呢。”
　　说着，她拎起扫帚夹于腋下，转身便往屋里去了。
　　楚逐羲面上带着笑意，只当那老妪是在夸自己师尊长得更漂亮些。
　　他转念一想，现下时候也不早，便也回过身去，再度叩响门扉。
　　却仍旧无人应答。
　　楚逐羲心中惴惴，又忽而思及师尊先前曾一觉睡至傍晚，亦或是……师尊有事出门了呢。
　　他开始寻借口安慰起自己来，许是暗示有效，紧紧攥起的五指便也逐渐松懈下来。
　　天色渐晚，炊烟直上，日头滑落西方，遗下漫天绚丽霞光，将沉厚的灰云渲作了彤色，血一般铺满长空。
　　门内依然毫无回响。
　　行人渐多，纷纷归家，却无一人是师尊。
　　道上复又重返宁静，偶有晚归者行过，皆朝他投来诧异的目光，便连路过的大黄狗都觉稀奇，坐着瞧了他好一会儿，才摆尾离去。
　　血色霞光愈发稀薄，终被浓黑的夜幕彻底掩埋，乌云沉沉压下，又渐渐刮起了晚风。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眼前事物忽然变得浑浊起来，仿佛笼了层细纱般濛濛不清。
　　楚逐羲胸怀忧虑，心头也止不住地发凉。
　　他频频抬头看向那堵并不算高的白墙，蹰躇了半晌，终是踮足轻盈一跃，凌空踏步扶摇而起，掌心撑过黛瓦，倏地纵身跃入院内，落地无声。
　　关入石灯幢的灵火已然亮起，将暖辉投于攒满石子的路上。
　　竹叶簌簌不停，悬垂于四角亭檐的幕帘下并未有光燃起。
　　楚逐羲旋身回走，却又猝然刹住了脚，随即翻墙跳入内院。
　　然除却石灯幢外，不论东西厢房，亦或正房，皆无灯光亮起。
　　他心中愈感不安，沿着抄手回廊疾步前行，直奔北边正房。
　　门扇骤然大开，楚逐羲飞步迈入，然而屋内却无半只人影，只余下隐隐约约的浅淡檀香弥漫其间，想来屋中主人已出门许久了。
　　他蓦地靠于门旁，方才松了口气，便有更多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便在楚逐羲欲离开之际，屋外忽然传来步声，渐行渐近，每一步皆重重地践在心头，他不由得脑内发空，足下也寸步难移，心中来来去去的便只有一句话。
　　——来不及了。
　　却听耳畔清脆之声乍起，门户应声而开。
　　稀薄的檀香被涌入屋中的夜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馥郁的月季花香，夹杂着些许脂粉的芬芳，铺天盖地地降临鼻间。
　　他骇然回眸，半斛月光当啷倒入门内，清冷而模糊地倾泻于来者身上。
　　容澜的面容被夜雾掩去大半，衣带随风摇曳猎猎作响，他怀中纳有香气，芬芳而馥郁，却显得如此方枘圆凿。
　　楚逐羲惊愕地张大了眼，耳内嗡鸣不止，又随着清脆的一声弦断，他忽然再也听不清任何声音。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按照容澜的习惯，每逢上元节前夕，总会搓上些黄豆大小的糯米圆子备用，今年却不尽相同，他忽而心血来潮，打算额外搓几碗芝麻馅儿的浮元子。
　　便在他收拾厨房之际，才惊觉家中竟未备有一粒芝麻，至于糯米粉与红糖，皆已早早采买过，是以并不紧缺。
　　容澜又仔细地清点过其他食材与调料，待到确认一切无误后，才迎着正午温暖的日光出门。
　　不过是上街买几斤芝麻的事儿，想来也无需花费多少时间。
　　还未行入街市，便听得女子清亮的嗓音穿越三两行人稳稳落至耳畔。
　　“——景行！”
　　容澜闻言止步，旋即循声将目光投往前方。
　　出尘荷般的华发女子于幢幢人影间显得尤为惹眼，她似倚非倚地靠在四柱三门的石牌楼下，姿态松弛而从容，覆了薄纱的清绝面孔上亦隐隐含了笑：“真是好凑巧呢！”
　　他缓步行至薛妘面前，哂道：“……不似凑巧。”倒像是早已于此等候多时。
　　薛妘朱唇微启，眉眼亦弯弯如月：“哈哈，我同天脉门下新来的陆师弟小学了几手六爻，倒未曾想第一次掐指，便如此精准地等来了景行。”
　　玉岐台中能人异士诸多，容澜无意深究，只一笑了之。
　　“多年未见，景行近况可好？”薛妘轻盈地自门柱旁起身，双手顺势背往身后。
　　“一切尚可。那你呢，你如何？流弥如何？”容澜问。
　　“嗳，我居于流弥这些年来，倒将我历练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不过都是早些时候的事儿了，如今流弥已然大变样，不比这偌大繁华的上京城差。”她颇感唏嘘，顿了顿又道，“倒是回玉岐这小半个月来，我当真是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便迟迟未能约你出来喝茶……对了，你今个儿上街，是打算做甚么来着？”
　　容澜答道：“打算买些芝麻回去做浮元子。”
　　“哦，”薛妘了然地点头，“既然你想吃芝麻浮元子，那不若由我做东，咱俩寻家不错的茶楼坐坐去？”
　　他们虽互通书信，却已多年不曾见过面了，如今再遇，免不得要多聊上一会儿，上茶楼闲坐也是意料之中。
　　容澜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薛妘素来爱乐，便挑了家常驻有歌姬、琴师的茶楼。
　　玉岐台的弟子们财大气粗，向来出手阔绰，薛妘自然也不例外，开口便选了楼上视野最好之处，又挑了楼内颇有名气的琴师入室抚琴。
　　老板娘喜笑颜开，亲自领了二人上楼。
　　不消多时，便有侍者端来糕点与茶水，又偏身点燃了博山炉中的香料，白雾袅袅如云，牵连起阵阵馥郁芬芳的月季花香。
　　侍者告退之际，头戴帷帽的乐师抱琴而来。
　　琴师无声地行过一礼，随即径直绕入高大的屏风之后，于祥云白鹤绢面之上投下一轮黑影，而后乐声忽起，如柔水般潺潺淌出。
　　一番寒暄过后，容澜搅着碗中漂浮了些许芝麻的红糖水，忽道：“再过约莫一个月，沧玄便该有十八岁了，你要去见他一面吗？”
　　薛妘垂眸抿了口茶，悠悠道：“时机还未到，不急于这一时，我见灯如见他。”
　　那盏苍术子留下的魂灯，早已在容澜寻见洛沧玄转世之后，便交由传信孔鸟护送回苗了。
　　“那……明日上元，你可要来我家中小坐片刻？”他开口询问，末了又在话尾后补充道，“鬼医前辈亦会来。”
　　薛妘闻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实在是有缘无分，我今个儿见过你后，便要连夜赶回流弥，来不及赴你明日的约了。”
　　“对了，”她放杯道，“景行身子如何了？”
　　“托鬼医前辈的福，比从前好了许多。”容澜缓声回答，“只是近来夜里梦多，睡得不大安稳。”
　　薛妘微微蹙眉：“我替你瞧瞧。”
　　容澜不置可否，只娴熟地捋起了衣袖，将清瘦皓白的腕横于她眼前。
　　薛妘摸过脉象，忽而起身步至他身侧，旋即将他的手腕托入掌心，轻声道：“得罪。”
　　语毕，一抹银光自她袖间而出，倏地滑入指间，针尖猝然刺破指腹，血珠徐徐渗出，随即被银针挑离指尖，灵流顺势而上将伤处愈合。
　　薛妘捧着血珠，金灵萦绕不止。
　　见她神色有异，容澜才开口询道：“……如何？”
　　“……你身上，有蛊毒的痕迹。”薛妘缓缓道，“不过你无需担忧，这虫子早已被拔除，你身体亦无碍。”
　　“……蛊？”容澜诧异地望向她，刹那间好似有万千思绪涌入心头，“甚么蛊？”
　　薛妘思忖片刻，才答道：“不好说，我虽未曾在任何典籍中见过此蛊，但我敢肯定，它绝非恶蛊。”
　　流弥蛊虫千奇百怪、花样繁多，更有当时流弥尚未沦为死城前，各大世家所豢养的家传私蛊。
　　她将血滴凝固成珠敛入袖中：“你的血便收在我这儿了，待我回去寻得了答案，再传书告知于你。”
　　时间似水簌簌而过，稍不留神外头便彻底黑了天，待到二人出了茶楼，已是夜间戌时。
　　今夜的风格外大，悬于天穹间的黑云也不堪负重似的往下压。
　　“薛妘，”容澜将目光敛回，转而偏眸温声提醒道，“夜里恐怕要降下大雪，路上千万小心，保重。”
　　“嗯，景行更要保重才是。”薛妘抿唇一笑，随后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有缘再见哦。”
　　两人对视一眼，旋即分道扬镳。
　　容澜紧了紧衣裳，回身沿路而返。
　　行过杏花巷巷口之际，他脚步忽顿，而后倏然抬眸望向府门，眼见着门口无人，且阶前亦无反常痕迹，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复又暗自思虑起心事来。
　　院中翠竹随风微曳，簌簌地抖落下几片竹叶。
　　这天确实冷了许多。
　　容澜敛着外氅，疾步行过垂花门，径直往正房的方向而去。
　　他心中有事，亦不曾有过分毫防备，待到发觉异常之处时，已然来不及了。
　　容澜闷哼一声，旋即被一股巨力攥住手腕，重重地掼压至墙面。
　　高大的黑影渐渐逼近，将他清癯的身形徐徐笼罩其中。
　　还未趁渗漏入屋的月光瞧清眼前人，门扇便被狂风猛然拂闭。
　　那人猝然抻出一臂，猛然撑至他耳边，随即垂首欺下，将温热的气息尽数倾洒于他面上。
　　他一时未反应过来，本能地便想抡出一拳。
　　然而耳畔却传来了低哑不清的一声“师尊”。
　　容澜闻声一怔，递出的拳头骤然刹住，堪堪停于他腹前。


第一百一十五章 
　　便在嗅见那混合着脂粉味的馥郁花香之时，楚逐羲只觉心弦仿佛就此崩裂。
　　断弦胡乱抽打过胸腔，随即嵌入血肉之中，动辄便抽筋断骨地发疼。
　　师尊去了哪里？为何身上竟沾染了这样重的花香？又是谁，胆敢将胭脂水粉倾入他怀间？
　　刹那间，思绪纷乱如麻，脑内不由自主地推衍出千万种结果。
　　七年，于修者来说其实并不算得长，却也足够发生许多事。
　　他不在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师尊给他寻了个师娘？
　　嫉妒瞬时如草疯长，将胸腔堵得密不透风；又似跌入胸中的一粒火种，只消片刻便倏然焚遍心腔。
　　本能快理智一步，唆使楚逐羲攥紧了容澜的手腕，随即困兽犹斗般欺身将之压迫于墙面。
　　甫一想到“师娘”这个可能，他便疢如疾首。
　　楚逐羲目眦欲裂，妒火几乎烧至了喉口。
　　“……师尊。”
　　“你去了哪里？”
　　“是谁同你出去了？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
　　情绪大起大落间，锈迹斑斑的锁链骤然崩断。
　　低哑而紧促的话音滚珠般自嗓间弹落而出，理智于下一瞬息骤然回笼，尖锐的质问亦戛然而止。
　　楚逐羲被自己的声音惊得一怔，脸色随之猝然苍白，冷汗亦如雨般涔涔而下，他嗓音微颤，慌乱不已：“……师尊，我、我——”
　　他一时遭鬼迷了心窍，竟如此冲动地犯下此番孟浪之举，恐怕只会惹得师尊对他徒生厌恶。
　　屋外狂风不止，亦如他胸间乱跳的心脏。
　　透过重重夜雾，楚逐羲僵硬地对上了容澜神色不明的眼。
　　诡异的沉寂过后，伴随着一声入肉闷响，疼痛自腹部炸起，霎时席卷四肢百骸。
　　楚逐羲吃痛后退，还不及反应，便被对方钳制住了手臂，他忽感足下一轻，眼前亦随之猛然颠倒，而后便被容澜掼过肩头，重重地掷于地面。
　　他仰面跌于红木地板，背后似火灼过般升起剧痛。
　　这突如其来的一串反击，倒将他的心脏彻底抡回胸膛，亦令他微不可闻地暗自松了口气。
　　又听得脚步声响起，屋内骤然亮堂，刺得楚逐羲微微眯了眼。
　　抬眸就见容澜目含冷色，便如此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平静道：“你就如何？难道你还想再使一轮那下作手段，再将我绑去魔域一次？”
　　他面色平静无波，投来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陌生过客。
　　“……楚逐羲，你到底想做甚么？”容澜缓缓俯身，长发顺势自肩头滑落，他目光如炬道，“你装得太好了。”
　　他无声地叹息，又徐徐垂下了眼：“七年不短了，我还当是你想好了。”
　　楚逐羲挺过了疼痛带来的短暂瘫痪，好容易才从地上爬起，却仍旧僵硬着四肢迟迟未能站稳。
　　他张唇意欲解释，却觉冒犯之言已然出口，再如何补救都似狡辩，索性便如此静默地垂首听训。
　　沉默良久，容澜终是别开了眼：“你还是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长进。”
　　“——师尊！”楚逐羲猛然抬眸，“其实我……”
　　却被他忽而递来的一眼骇得闭了嘴，迷雾朦胧的心怀亦蓦然一紧，将方才想好的说辞再度模糊。
　　便见容澜回身将门扇打开，随即冷声道：“天色已晚，楚魔尊，请回罢。”
　　狂风灌入屋中，将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见他未动，容澜复又开口：“出去。”
　　楚逐羲咬了咬牙：“我不走。”
　　容澜不愿再同他继续耗下去，便直接动手将人揍出了门外。
　　“师尊，我不请自入其实是担心……”
　　楚逐羲适才站稳便急急回头，门扇却于一瞬骤然关闭，猝不及防碰了他满鼻子灰。
　　而后屋内灯光便渐渐黯淡了下去，他知趣地住了口，足下却难以动弹分毫。
　　又思及方才口不择言的混账话，楚逐羲一边低声唾骂着自己，一边利落地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
　　清脆的声响于夜间显得异常惹耳，他如惊弓之鸟般猝然回眸，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窗棂纸后昏暗的烛光，见屋中未有动静，才默默咬紧了牙关，靠着门前角落就此坐下。
　　不能走，倘若这回逃了，他与师尊这辈子便真的再无可能了。
　　他要等师尊消气，他要同师尊解释。
　　楚逐羲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明。
　　去他娘的做师徒，本座要做他夫君。
　　……如若不成，本座做他夫人也行。
　　他敛了敛裹于身上玄黑披风，又咬牙切齿地抱紧了膝盖。


第一百一十六章 
　　楚逐羲并不畏寒，怀中温烫如抱火炉，他便如此蹲坐门前，望眼欲穿地仰首凝着隔扇门上隐隐透光的薄纸。
　　夜风渐缓，被吹鼓得呼啦作响的窗棂纸亦徐徐而止。
　　他正欲抬手将抿入唇缝的发丝勾开，却觉面颊猝然一冷，遭风一拂便湿润润地发起凉来。
　　楚逐羲不由得一怔，脑内登时空白一片。
　　电光石火间似是又骤然忆起了什么，他缓缓抬掌抚上颊侧，不出意料地触见了满指水痕。
　　——下雪了？下雪了。
　　楚逐羲直勾勾地盯着指尖，又仿佛被刺痛般猛然合上了眼，眦角亦逐渐泛起热意，不消片刻便迅速蔓延过眼睑，直将双目烫得微微发红。
　　耳畔忽而传来窸窣细响，滑入耳孔泛起酥麻麻的痒。
　　他微不可闻地深深吸气，透着血丝的眼僵硬地转动着，随即偏眸将目光递出檐外。
　　琼花乱舞，纷纷如絮，溅入眼底落下猩红色的斑驳血点。
　　楚逐羲紫瞳骤然紧缩，于发红的眼眶中战栗不止，薄唇亦颤颤地抿紧，叫牙齿碾得隐约渗出几线血丝。
　　他瑟缩着往墙角靠去，却惊诧地发觉四肢已然僵硬如石，似是被绳索重重禁锢，再难以动弹分毫。
　　“师尊……”楚逐羲怔怔地凝着漆黑如渊的穹宇，气若游丝地呢喃自语道，缩蜷的身体早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雪势渐大，鹅毛般飞了满天，又似春日飞絮，洋洋洒洒地坠落地面，积聚作团团莹白的玉色沙丘。
　　夜风将飞雪送入檐下，密密麻麻地扑了他满脸，雪水冰凉，顺着眼睫淌进了眸里，刺痛不已。
　　血雾氤氲而起，将双目洇得赤红，随即勾连作风雨不透的数罟将心脏囫囵束缚。
　　楚逐羲脑内昏沉，颅内亦抽疼欲裂，他缓缓合上了眼，鹌鹑般瑟缩起颈脖，又胡乱地将脸埋入膝间。
　　阖眼无用，眸前仍是一片血红，恐惧也于瞬间侵袭周身，便连呼吸也仿佛被狠狠攫去。
　　他急促地呼吸着，又禁不住地剧烈颤抖，宁愿张目重面黑暗。
　　恍惚间，魂灵似又深陷长夜。
　　他求救似的喃喃低语，一声复一声地衔着二字，牙关紧咬，字字泣血，生怕泄了含于胸中的一口热气。
　　无知无觉间，泪水已流了满面，楚逐羲双目迷离，唇齿间隐约噙着哭腔：“师尊，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好怕、我好怕……”
　　风雪愈大，簌簌地飘入檐廊，落入欲裂的眼中恍若雪崩。
　　他终是无助地抽泣出声，亦无法再清晰吐字，口中便只余下声声呜咽。
　　不知何时，门扇忽响，一缕暖光自罅隙间透来，骤然将蒙蔽眼前的重重红雪驱散殆尽。
　　一如那年雪夜，师尊提灯踏雪而来；亦如当时岭上，拂袖离去的师尊忽于大雪中回身，囫囵将他从汹涌的黄泉水中救起。
　　光明洒落面颊，仿佛万千空缺皆于一瞬弥合。
　　心脏狂跳胀涩不止，楚逐羲顺着烛光徐徐抬眼，颤巍巍地唤他：“师尊……”
　　刹那间如释重负，泪也再无阻碍地淌下更多，收不住一般。
　　容澜披散着发，一手拢起披于肩头的外裳，无悲无喜地垂眸望去。
　　堂堂楚魔尊竟如此瑟缩着蹲坐在墙角，偏偏还裹了一身黑，若非那张深陷于玄色毛领中的惨白俊脸，与一头赤红惹眼的发，他几乎要就此融进无边夜色。
　　楚逐羲哭哭啼啼的止都止不住，鼻涕眼泪挂了一脸，睫上还颤颤地缀着银白冰花，当真是要多可怜，便有多可怜。
　　他身上星星点点地沾满了碎雪，仿佛那滚了一身霜糖的芝麻团子。
　　容澜面上无甚表情，撑着门边凝了他良久，才微微侧身留出一道缝来。
　　却不想眼前这霜糖芝麻团子哭得更伤心了，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见着师尊缓缓蹙眉，楚逐羲急得打了个哭嗝，哽咽道：“我、我站不起来了……”
　　下一瞬，便被一只微凉的掌探入领中，蜻蜓点水般短暂地贴过他温热的颈脖，旋即倏地抽离开来。
　　容澜重新将双手揣入外裳，也不关门，便回身入屋。
　　“甚么时候能站起来了，再甚么时候进来。”
　　楚逐羲闻言抽了抽鼻子，生怕他后悔一般，随即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进屋内。
　　方才靠上墙面，便嗅见自侧间飘散而来的生姜味，他抬眸望去，恰巧与端着烛台走出的师尊对上了视线。
　　容澜只浅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偏身往屋外而去，不消多时便抱回一床被褥，复又一头扎入侧间。
　　楚逐羲似有预感般眨了眨眼，却不敢擅自多加揣测，待到双腿麻筋抻直，他才摇摇晃晃地扶墙站起，末了又抬袖抹了把脸上涔涔不止的泪。
　　“炉上给你煮着姜茶，自己倒了喝。明日是元宵，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着了风寒。”容澜扶着隔断不咸不淡道，“进屋要脱靴，被褥在美人榻上，自己摊开铺好。”
　　说罢，便拢着外裳径直步往卧室，目光更是斜都不斜予他一眼。
　　楚逐羲亦步亦趋地跟在容澜身后，又猝然停在门前，哑着嗓子唤道：“师尊……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有甚么事，明日再说罢，我乏了。”
　　烛火随呼气声熄灭，映于屏风上的人影也于此刻被夜渲染得微微模糊。
　　屋中檀香氤氲，暖意将冬雪隔绝在外，黑夜并不长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阖眸之时有美梦入怀，颠倒了星辰与月，直至日上三竿，才堪堪有了转醒之意。
　　然而梦境太美，心神亦飘忽不定，楚逐羲一时得意忘形，痴笑着攥紧了怀间小帕便要翻身，随即跌下椅榻，一头栽往地面。
　　沉闷的一声重响过后，他姿势别扭地趴在绵软厚实的毛毯之上，好半晌才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指掌间还紧紧捏着帕子一角。
　　昨日夜里折腾得晚，甫一入眠便睡了个天昏地暗，这会子醒来，倒令他生出了几分不真实之感。
　　就着昨夜余下的茶水简单洗漱过，楚逐羲微微低首，抻臂将赤发徒手梳往脑后，衔于唇间的玄色发带垂落口角，顺势曳曳轻摆。
　　目光却悄然落往坐于炉上的水壶，暗自思忖着待会儿要给师尊烧一壶新水。
　　便在他提着水壶行出侧间之际，却忽而听得扇门外传来动静。
　　“逐羲呢？他怎么没同你一起来？”女子嗓音温和，说话不紧不慢，竟像极了晏长生，“他不是回上京了吗？”
　　楚逐羲还未醒得彻底，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直至啻毓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他才骤然回过神，意欲回身却已然来不及。
　　隔扇门蓦地大开，啻毓领着晏长生施施然跨入门槛：“别提了，那小王八犊子一夜未归，翻遍了云间海也寻不见个人影儿，也不知上哪儿醉生梦死去了……”语过一半，话音忽于一瞬戛然而止。
　　啻毓瞧清了屋内立着的人，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霎时间心中思绪万千。
　　晏长生亦说不出话来，葱白如玉的指节点在半空，良久才斟酌似的缓缓发问：“你……又跑来祸害人家了？”
　　楚逐羲欲言又止：“我……”
　　三人便如此天各一方地站着，六目相对许久。
　　“怎么不进屋？”
　　沉寂被骤然粉碎，引得门前二人循声回眸，便见容澜目含困惑地望来，身后还拖着手托菜肴的一大一小两条尾巴。
　　见此，晏长生连忙牵着啻毓偏开身，给端菜而来的三人让了道。
　　门前霎时空旷，容澜一眼便望见了那愣于侧间垭口的楚逐羲，不由得微微挑眉，又见对方投来求助似的目光，才幽幽开口道：“他昨日在我门前跌断了腿，实在是行动不便，我就留了他一夜。”
　　他嗓音平缓，张口便来，这番荒唐解释落入耳中，竟也丝毫不似假话。
　　楚逐羲深谙顺着杆子向上爬的道理，于是连连点头肯定道：“是，师尊宅心仁厚、菩萨心肠……”
　　说着，他又抬了抬提于掌中的茶壶：“我……我去给师尊烧水！”语毕，便同手同脚地溜出了屋外，恰与跟在师尊身后的姨父与球球二人打了个照面。
　　临星阙仍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倒是容秋秋面上如开染坊，短暂的震惊过后，仍不忘回首呲他一句“楚狗子”。
　　晏长生望着他飞速逃离的背影，不禁唏嘘道：“……倒当真是千古奇闻了。”
　　容澜神情自若地将端于手中的松鼠鳜鱼放置桌上，又回眸环顾过四周：“阿月与星儿呢？”
　　“他们吵着要吃糖人儿呢，已烛便陪着他们去买了。”啻毓答道，“应当很快便回了。”
　　话音方落，便有两个孩子吵吵嚷嚷地挤入屋门，嬉闹着直奔容澜身侧，一阵风似的将人团团围住。
　　梳着发髻的粉裙小姑娘左右开弓地各捏着一根糖人，又高高举起一臂，献宝般将手中栩栩如生的糖狐狸递予他，她兴致勃勃道：“澜哥哥，给你！这糖人是阿月特地带给你吃的！”
　　立于一侧的男孩儿闻言当即鼓起了脸，不满地控诉道：“那糖人儿分明是我拿了一路的！自然也有我的一份儿功劳！”
　　容澜笑着将簪星与曳月揽至身侧，又低垂下眉眼轻抚过二人发顶：“劳阿月与星儿给我带糖人了，都是乖孩子啊。”
　　楚逐羲甫一踏入屋内，便将此番其乐融融之景尽收眼底，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得紧。
　　落在后头的烛龙君不疾不徐地负手而行，进门之际他略略侧目，又腾出一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大儿子的肩膀，旋即抬足径直步往啻毓面前。
　　闹闹腾腾之中，临星阙与容秋秋将菜品一一端上圆桌，众人这才围桌落座。
　　簪星与曳月一左一右地拥在容澜身侧，楚逐羲眼巴巴地看了几眼，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挨到妹妹身侧，与啻毓坐在了一块儿。
　　曳月抻长了手臂，却始终够不到盛放着肉圆儿的瓷碟，不由得急道：“澜哥哥，阿月想吃蟹粉狮子头，能不能帮我夹一个？”
　　见着自家妹妹出声，簪星亦喊开了嗓：“我也要，澜哥哥，我要吃松鼠鳜鱼！”
　　楚逐羲见此，心中愈发不是滋味，思绪便也渐渐飘离餐桌，落入那日复一日的无人之境。
　　恍惚间，他忽又忆起混沌所言，山鸣谷应般回荡于识海内。
　　——楚魔尊可有兴趣造个人？造个，大、活、人。
　　“咕叽！”
　　突如其来的黏腻声响叫楚逐羲骤然回神，适才垂眸便见自己碗中多了一颗裹满汤汁的蟹粉狮子头。
　　他不由得一怔，又忽然察觉身侧有人徐徐靠近，抬首便对上了啻毓神色不明的眼。
　　楚逐羲张了张唇，还未及吐字，便被他掐了一记大腿，随即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
　　啻毓压低了嗓音，又抻臂夹来一筷子沾满了糖醋汁的松鼠鳜鱼，一面将鱼肉放入他碗中，一面皮笑肉不笑道：“跌了腿？散步都散到人家家里头了，能的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楚逐羲心中尚还惦念着昨日未能说出口的解释，直将眼前一顿午膳吃得味同嚼蜡。
　　好容易熬过了饭点，他正欲寻个借口找师尊说话，却不想惯常要午睡的弟妹二人，今日竟格外的生龙活虎。他便只能如此干坐于桌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师尊被两只半大的小狐狸崽子拐跑了去。
　　如今的楚逐羲哪有什么话语权，只得咬牙切齿地捧着收拾好的碗筷，转头便扎身进了厨房之中。
　　整整一日，他竟都未能寻得个机会同师尊说话，更别提“解释”二字了，当真是将他憋得抓心挠肝、不得解脱。
　　夜幕悄然降临，浓甜香气荡漾于夜明珠微暖的光辉之下。
　　楚逐羲愁眉苦脸地抱着碗，手中瓷勺一下一下地戳着漂浮于红糖水中的浅黑圆丸，直将它捉弄得吐出一口黏稠的芝麻馅儿。
　　他痴痴地凝着沾染了墨色的玉白瓷匙，心绪亦不由自主地飘离胸膛。
　　七年前，师尊是否也同如今的他一般？
　　楚逐羲不敢过多回想，生怕压入心底的旧忆复又破闸而出，雪崩般再度将神志压垮。
　　但他又不得不回想过去。
　　他将师尊所有将说未说的解释堵回口中，又施以容澜苦痛与屈辱。
　　他咄咄逼人，于飘零的雪中回眸冷斥“闭嘴”，又怒叱容澜为何不早同他解释。
　　可分明是他不愿听，他不愿信，是他从未给过容澜解释的机会。
　　是他仗着容澜的偏爱与喜欢有恃无恐。
　　所有他曾任性出口的话，皆作回旋利刃，重新刺回心口。
　　泥流汹涌而过，他忽而从中攫住了什么。
　　楚逐羲迎着飘散的尘埃徐徐抬眸，恰将沐于暖辉下的容澜纳入眼帘。
　　白骨似于一瞬之间被骤然敲碎，连同着疤口亦被掀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剧痛过后，黑血流尽，眼前霎如明镜，澄澈通明。
　　“逐羲，你去不去？”
　　坐于身侧的啻毓忽然发问，见他良久不应，又抬手往他腰间捅了一记。
　　“啊……？”楚逐羲恍然回神，又愣愣地问，“去哪里？”
　　“自然是去看烟火。”啻毓一面回答，一面朝烛龙君递了个眼神。
　　方才还欢呼雀跃的小狐崽们瞬时住口，而后又被高大的龙君父亲一左一右地抱起，揽入了臂膀间。
　　楚逐羲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望向了坐于桌后的容澜。
　　啻毓又道：“你师尊不去。他说他昨日未休息好，打算今晚早些歇下。”
　　“……喔。”他了然地点头，随即推拒道，“那我也不去了罢，我腿还未好，不便行走。”
　　“……”啻毓略显嫌弃地垂眸下视，瞥了他的双腿一眼，倒是心领神会地读懂了他堪比明示的暗示，“那，我们便先走一步咯。”
　　先前还嚷着要一同前去的容秋秋闻言，犹豫了：“我……”
　　容澜朝她颔首道：“你若想去，便随着他们去，我无碍的。”
　　容秋秋却欲言又止。
　　容澜捏着瓷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恰恰落至了楚逐羲身上，他恍然大悟，复又从善如流道：“他做不了甚么。那条腿看见了么，其实那是昨日被我打断的。”
　　顶着姑娘将信将疑的眼神，楚逐羲默默地将脸埋入了碗中，一语不发地只顾着闷声往肚内装浮元子。
　　容秋秋前脚方走，他便霍然起了身。
　　容澜仍慢条斯理地吹着盛于勺中的糖水，见他动身，便适时地递去一眼。
　　楚逐羲吃了午时进膳慢的亏，此刻双颊尚还微鼓着，他利落地将桌面收拾干净，转而抱起摞好的碗勺，含糊道：“我去洗碗。”
　　语罢，便又一头扎入了厨房。
　　皂角打出泡沫，绵密地将白瓷拥于怀间，碗碟碰撞当啷作响，与不复清脆的水声和鸣。
　　洗净的瓷碗沾了水渍，一只只地摞在木盆旁，于案台面落下半弯湿痕。
　　身后忽而响起步声，骤然将逐渐远去的思绪拉扯回笼。
　　容澜步履轻缓，径直步至他身侧，随即将拎于手中的碗搁往台面：“你怎地没同他们一起去？”
　　“我……怕雪。”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适才出口，楚逐羲便悄悄地抬眸望向容澜，又道，“其实我是想同师尊待在一起。”
　　末了，他便又急急补充：“怕雪也是真话！昨日哭……也是因为这个……”话音亦随之渐小。
　　容澜闻言挑眉，短暂地轻“哦”一声，便偏身取来软巾，将案上洗罢的湿碗徐徐擦拭干净。
　　水声重叠，细沫簌簌，伴着碎玉声响，和谐得恍若谱上名曲。
　　觑着眦尾余光中端碗将离的师尊，楚逐羲心头猛然一跳，旋即出声唤道：“师尊。”
　　“嗯？”容澜并未抬头，兀自将碗筷收掇进了一侧案上摆着的木匣内。
　　见他良久未有动静，才举目偏去一眼，却见他沉默着将双手抻于木盆中，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楚逐羲骤然抽开双臂，又从怀间取出软帕，低垂着头颅将沾于指间的水渍一一擦干：“……师尊，你能否听我说一件事？”
　　容澜未答，便如此缄默地望着他，深若寒潭的黑眸间好似沉着霜雪。
　　方一抬首，便陷入了这样一双眼。
　　楚逐羲不由得心头一悸，而后倏地红了眼眶。
　　——师尊向来如此，从始至终，不曾变过。
　　师尊一直在等他，等他同他说尽前尘旧梦。
　　楚逐羲微微张了唇，心有万千言，一时间欲说还休。
　　沉寂半晌，他才徐徐吐言：“师尊，之前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是我误会了师尊，还用那般卑劣的手段……折辱师尊。”
　　“先前我答应师尊的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到，是我错了。”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便将师尊一人留于主殿之中，却不想弄巧成拙，终还是伤了师尊。”
　　“还有那个时候，我也并非有意用球球来胁迫师尊……姨姨给了我限制，我想带你回来，但时间不够了，我不想放手，便口不择言了，是我不好。”
　　容澜无声地叹了口气，长睫微垂：“你都看见了？”
　　楚逐羲神色一滞，却仍是听懂了他棱模两可的话。他缓缓颔首，轻声道：“师尊不是想知道我的病吗？其实不管是我还是姨姨，都不清楚那个东西究竟是甚么。”
　　“它与雪一样可怕，却比雪更厉害。姨姨观察它许久，才告诉我那是心魔，但也并非是寻常修者那样的心魔。”
　　“其实我一直相信师尊，直至我踏入鬼门关那一刻，我仍相信着师尊。后来，我……睡了好久好久，我日日皆困顿于梦魇之中，再分不清楚虚实。”
　　“再后来，我生病了，我把那些魑魅魍魉……也认成了师尊。”
　　“我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师尊若是想打我，那便打罢，打到师尊解气为止，逐羲只求师尊……”他咬着牙，仍关不住自胸腔间泄出的一声呜咽，“只求师尊千万别赶我走。”
　　“你到底是我徒弟，我又怎会赶你走。”容澜悄然将木匣合上，随即旋身行来，“只是，我瞧你似乎还有话想说。”
　　楚逐羲闻言微怔，紧咬的齿关骤然一松，颤颤道：“是，我还有话想问你。”
　　混沌阴沉而极具诱导的嗓音复又于识海内响起。
　　“师尊……你是不是，很喜欢孩子啊。”他徐徐抬眸，怔然道，“喜欢簪星，喜欢曳月，还有那个因为我而……未能出世的孩子。”
　　“……”容澜眉梢一跳，沉黑眸间倏然晃过一点寒星，亦于一瞬恍然大悟，“你原来在意的是这个吗？”
　　楚逐羲颅内隐隐发着热，便未能理解他话中意思。
　　容澜沉吟片刻，才再度开口：“这么说罢，我身子有恙，保不住它，纵使没有你，那孩子应当也是无缘见世的。”
　　“既知无缘，便还是珍惜当下罢，总比为过去感春伤秋的要好。”
　　此言一出恍若寒冽冰泉，劈断了莫须有的执念，将困顿了他七年之久的参天巨树连根拔除。
　　他终是完身走出，不论泥流亦或雪浪，皆消弭足下。
　　楚逐羲仍是愣愣的，良久才如释重负般淌下泪来。
　　容澜无奈地望去：“……怎地又哭了？”
　　“那师尊愿意原谅我了吗？”他抽噎道，嗓音微若蚊呐。
　　容澜缓缓偏了眸，垂眉道：“……看你表现罢。”
　　楚逐羲闻言，霎时破涕为笑，他一面抹泪，一面小心上前：“师尊此话当真？”
　　容澜拂袖侧身，随即笑骂：“洗你的碗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杏花巷离上京城中心并不算得近，虽有灯火流泻于市井之间，绚烂的烟火却难以延绵至此，只隐约能窥见几尾烁光跃过穹宇。
　　夜色渐浓，容澜肩披沾染了水汽的发，迎着晚风徐徐行出。
　　东厢尚还敞亮着，一袭黑衫的青年跷腿坐于阑干之上，仰面凝向天际转瞬即逝的烟花。
　　随手取了根青玉簪将发绞起，容澜偏身沿廊行往东处。
　　青年正看得入迷，便连身后何时多了一人都未曾发现，他一头赤红长发皆高绾颅后，仅用一条两指宽的玄黑绸缎束着，贵气尽数隐于骨中，倒是平白添了几分少年气。
　　流光划过夜空，遥遥地映入眼底。
　　“你想去看烟火。”
　　自背后忽而响起的话音将楚逐羲吓了一跳，幸而他及时抻臂扶紧了身下阑干，这才不至于当着师尊的面一头栽倒下去。
　　楚逐羲旋身调转了方向，便嗅见容澜怀间干净清淡的皂角香，他匆匆低了眸，闷声道：“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魔域……是没有这些的。”
　　而从前栖桐门门规森严，便也从未见过烟火爆竹。
　　容澜闻言缄默片刻，复又开口道：“已经很晚了，若是现在便出门的话，或许还能赶上个收场，去吗？”
　　楚逐羲错愕地张大了眸，旋即应声：“师尊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又问：“万一半路上下雪了呢？你也不怕了？”
　　“有师尊在，我便甚么也不怕。”楚逐羲答道。
　　容澜凝着他望了片刻，才徐徐别开了眼：“那便走罢。”
　　灯彩如龙，悬满了大街小巷，触目所及之处，处处灯烛辉煌。
　　道上行人不多，偶有孩童提着花灯嬉闹而过。
　　忽闻倏的一声轻响，似有何物滚落足边。
　　便听得道旁孩童一声惊呼：“嗳呀！大哥哥！快躲远些！”
　　话音方落，便听得下脚之处骤然炸起爆响，并着火光四溅于地，随即化作焦臭乌烟缓缓弥散。
　　楚逐羲遭这番变故惊得猝然退后，猛地贴往容澜身侧，又本能地将他的手捉入掌中：“这是甚么东西！”
　　容澜习惯性地收拢五指，又下意识地握紧了贴于手心的掌，才垂眸觑往地面，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被烧得稀碎的深红纸屑：“是摔炮，近几年来烟火商制出的新鲜玩意儿，只稍稍一挤便会爆炸。”
　　应过了被身侧哥哥拧着耳朵前来道歉的调皮孩童，楚逐羲望着逐渐远去的两个孩子，垂眸之际方才惊觉自己竟还牵着师尊的手。
　　——不想松开。
　　“……我可以不松开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语罢又似觉冒犯般瑟缩了腕子。
　　却未能将手抽离开来，便如此被容澜牢牢扣回了原处。
　　楚逐羲一愣，抬头却见他神色淡淡地望着前头，末了又递来一眼，开口提醒道：“牵了便牵了，纠结那作甚，倒是那烟火，再不动身便真的连收尾都赶不上了。”
　　哪知竟一语成谶，愈来愈近的清脆爆响于二人踏入灯市一刹倏然消止。
　　直上霄汉的最后一朵烟花砰然绽开，旋即化作稀稀落落的流火，簌簌地淌落天际，而后彻底泯灭于茫茫夜空。
　　终还是没能赶上烟火收场。
　　楚逐羲不信神佛，他望着无星无月的浓黑夜幕，直觉地嗅见一息不顺。
　　大抵是心底本就装了事，是以所听所闻皆似煞有其事。
　　入夜时未泣尽的泪淹了眦角，激得山根阵阵地泛起酸涩。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牵于手中的五指，微起的弧度亦于此间渐渐逼近，直至掌心相贴，严丝合缝。
　　刹那间，似有一物于胸腔间凭空而起，是师尊离开后的七年岁月当中，都未曾步入他心口的异样情绪。
　　不知从何而来的平静悄然行经心头，转瞬便没于悲戚之中。
　　楚逐羲恍恍惚惚的，只依稀记起晏长生曾与他所说过的入镜遗症。
　　他恍然大悟般骤然抬头，倏地望向牵着自己往道旁行去的师尊。
　　华灯烛照，将容澜的侧脸渲得微微模糊。
　　他忽又忆起七年前，他将容澜紧紧搂入怀中时，猝然触见的决绝之情。
　　当年停留轮回镜中逾时不离，原是从那时起，他的魂灵便刻印下了容澜的痕迹。
　　是以师尊的所思所想，他总能隐约感受见几分。
　　楚逐羲还未及深思那稍纵即逝的平静，便被耳边突然响起的脆响吸引去了目光。
　　铜板当啷着落入铺了深红布匹的桌板之上，卖烟火的小贩收起钱币，复又慢吞吞地收掇起身前的摊位来。
　　而后，容澜将仅剩的那一支烟火棒塞进了他的手中，又牵着他往冷清清的灯市中踏去。
　　行至灯火阑珊处，才徐徐停下脚步。
　　“师尊……”
　　伴随着清脆的响指声，攥于指间的烟火棒倏地燃烧起来，旋即绽开大簇大簇的银红花火。
　　楚逐羲骤然张大了眼，仿佛时间也于此刻停滞，亦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深陷掌心的五指。
　　有风忽动，拂过咻咻不止的小小烟火，爆响随心跳而起，朵朵银花流淌倾泻，沾染着烁光的碎屑掉入心间，随即掀起一场燎原大火。
　　他突然很想抬眼看一看师尊，然而目光却始终凝于璀璨的焰火之上，不敢偏移分毫。
　　你是否还对我存有几分欢喜？还是说，你看向我的眼神，也只是在看徒弟而已。


第一百二十章 
　　上元过后，又陆陆续续下了十来日雪，直至二月出头才堪堪放晴。
　　楚逐羲顺水推舟，便也借着畏雪这个由头，死皮赖脸地在容澜家中小住了半个来月。
　　这日，他正凑巧在庭中清扫着积雪，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叩门声。
　　楚逐羲拎着扫帚往院门而去，方才将朱红的大门推开，身旁便扬起一阵疾风，眦尾余光内，一条黑影闪电般冲过门槛，又轻车熟路地窜入月亮门中，随即直奔院内。
　　他错愕地张了张唇，又回眸对上了门外人的眼，猛然惊诧出声：“师伯？！”
　　仿佛青天白日活见鬼一般。
　　牵着幼弟的洛沧玄闻言一挑眉梢，稀奇道：“……师伯？这位小哥儿，你瞧上去比我还大，怎地还唤起我师伯来了？”
　　言罢，他思忖般抬手摸了摸下巴，斟酌片刻，又道：“嗯……别说，你瞧上去，倒也确实是有些眼熟啊……嗳，小哥儿，咱俩是不是在……”
　　话音方才过半，院内忽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听上去竟——耳熟无比！
　　洛沧玄面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听清脆的玉碎声响，他旋即震怒地高声呵斥道：“——洛吞月！你这傻狗又在干甚么呢！”
　　这骤然而起的一声叫喊震耳欲聋，楚逐羲梦游般别开身，又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兄弟二人进院的步伐。
　　越过了月洞门，便见容澜身上正挂着一条约莫一人多高的黑背棕毛巨犬。
　　被唤作“吞月”的巨犬非但没有收敛，甚至得寸进尺地将漆黑的一张脸凑近了容澜，又呼哧呼哧地一阵乱嗅，直将毛色油亮的尾巴摇得仅余下一扇残影，佩于胸前的银铃璎珞亦顺势沙沙作响。
　　“洛、吞、月……你给我下来！”洛沧玄蹬步上前，咬牙切齿地一把捉住了它颈后晃动不止的璎珞金环，随即将之从人家身上拖了下来，又颇为关切地望向容澜，笑道，“澜哥儿你没事罢？”
　　容澜声色不动地瞥了他一轮，又垂睫视往足下：“……有事的是它。”
　　楚逐羲亦顺势下望，便见那青石路上明晃晃地横着两半白瓷喷壶，镌于其上的描金喜鹊亦被残忍地折断了颈脖，所幸此壶质地厚实，这才并未迸开太多稀碎裂片。
　　吞月自知惹祸，旋即默默地将吐于唇边的舌头重新藏回口中，又伏低了身子缓缓吊起眼珠，可怜又委屈地往上盯去。
　　洛沧玄见此双目瞪圆，弯腰便照着吞月的脑门儿上拍了一记，骂道：“你这败家子！撞坏人家多少东西了……”
　　又听得它呜呜低鸣，洛少城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还晓得装可怜！谁教你的！”
　　吞月耷拉着耳朵，悄悄地瞥了一眼被他牵于身侧的小弟。
　　洛长乐见此徐徐别过了眼，佯装看不见似的。
　　楚逐羲欲言又止，终还是闭上了嘴，又见眼前骂骂咧咧的背影忽而转过身来，面上还洋溢着笑意：“小哥儿，你的扫帚借我一用。”
　　说罢，便从他掌中接过了扫帚，认命地清理起散落于青石板上的碎瓷片来。
　　“逐羲。”
　　楚逐羲闻声一震，旋即猛然抬头，直直地盯往容澜，又颇显雀跃地应答道：“嗳！”
　　——师尊难得唤一次他的名字。
　　“你先……带着长乐回屋去，外头凉。”容澜揣着广袖，望过裹得如同粽子般的洛长乐，又温声吩咐道，“记得瞧一眼炉上烧着的水。”
　　楚逐羲颔首应过一声，随后便领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往内院去了。
　　见着那二人一狗的身影逐渐没入重重竹影之间，洛沧玄徐徐直起腰杆，小声道：“嗳，景行，我是不是同那赤发的小哥儿见过啊？他方才居然叫我师伯！”
　　容澜不假思索：“没见过。”
　　“嗐，我就说嘛！肯定是认错人了！我这才多大啊，竟就做他人师伯了。”洛沧玄拄着扫帚，又抬掌抚了抚胸前衣襟，倏地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未吐完，忽又听见容澜道：“也说不准，或许在梦里见过也不一定啊。”
　　他险些被自己压于舌底的津液呛着，还未张唇，便见容澜莞尔一笑：“只是他也确实没将你认错，只不过是喊错了而已。他是我徒弟，应当唤你师叔才对。”
　　“……”洛沧玄欲言又止半晌，眼前霎时一亮，兴奋道，“你终于肯承认我的名分啦？那景行师兄何时给我锻一柄惊世绝伦的神武呢？我都求你好久啦！”
　　容澜瞥了他一眼：“神武？这地上打碎的喷壶你还没替我收拾好，便开始肖想别的了？”
　　“嗐，不就是一个喷壶吗，我能给你买十个顶好的过来。”洛沧玄不以为然。
　　他凉凉道：“这喷壶是去年中旬，我在云间海中偶然拍得的珍品。”
　　洛沧玄大骇：“洛吞月这败家子！”
　　总算将喷壶残骸收拾干净，洛沧玄随手将扫帚搁在了墙角下，随即几步上前与容澜并肩，同他一起往内院正堂而去。
　　殊不知自己已沦为败家子的吞月见了来人，甩着舌头便又狂奔着绕至了容澜腿边，汪呜汪呜地叫个不停。
　　洛沧玄见此着实摸不着头脑：“奇了怪了，这吞月怎地见着你比见了肉排骨还兴奋……这么说也不对，毕竟它可不会咬你。”
　　“我不知道。”容澜摇了摇头，径直往半掩的扇门而去。
　　“嗳嗳！”趁着还未进门，他连连迈步上前，小声提醒道，“你还未告诉我，我这素未谋面的师侄姓甚名谁呢！”
　　“他叫楚逐羲。”
　　洛沧玄瞬时如遭雷殛，怔怔地随他一道步过了门槛。
　　——楚逐羲？楚逐羲！这天底下还能有几个楚逐羲？
　　还未等他从震惊之中脱离，又见容澜自侧间步步行出，而后便在他面前摊开了手，递来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元宝。
　　洛沧玄见此不解其意。
　　容澜适时地解释道：“出门右拐杏花巷巷口，再往左走约莫两百米处，对面街头有个铁匠。”
　　他面上表情略显空白：“啊？”
　　“他打铁技术不错，这锭金子……也足够你寻他为自己量身定做一柄上乘的好剑了。”
　　容澜慢悠悠地将金子按入洛沧玄掌中，抬手之际顺势将他伸展的五指根根拨拢、握拳，旋即翩然行至圆桌一侧坐下，末了又行云流水地接过身旁楚逐羲递来的一杯热茶。
　　洛沧玄捏着金子反驳道：“澜哥儿铸的和他铸的，怎么能一样，他又不是含霜景行！”
　　“我也不是含霜景行，我是容景行。”
　　容澜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楚逐羲闻言亦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
　　然而下一瞬间，他便同洛沧玄一般，彻底笑不出声了。
　　只见那黑脸大狗嗒嗒行来，呼啦一下便抬起前肢，直接将上半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师尊腿上，还偏过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腹。
　　更为令楚逐羲傻眼的是，容澜还垂手顺了把大狗油光水滑的毛，直将它抚得舒服的呜呜叫唤起来。
　　偌大的圆桌之上，独独洛长乐烦恼全无。玉娃娃般的小孩儿口含糖糕，手捧蜜水，正吃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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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逐羲：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狗


第一百二十一章 
　　倘若说起烦恼，其实也有许多。
　　今年上京雪少，不过才二月底，天便彻底晴霁了，连同着那覆地的薄薄白雪也化了个一干二净。
　　既已不降雪了，楚逐羲自然也没有了留居的借口，白雪方化，便被容澜赶出了宅门。
　　他倒是心无怨言，甚至早已体贴的为师尊寻好了缘由。
　　楚逐羲到底是云间海名正言顺的大少主，纵是抛却了那层魔族尊主的身份，亦不至于沦落到露宿街头、餐风饮露的下场。
　　他不假思索地往云间海行去。
　　啻毓的府邸离云间海并不远。那宅子地段极好，也有些年头了，是起先啻毓安家上京时，从晏长生手中盘下的闲置宅院，直到后来发家，他才将原先的二进院扩建成了如今的三进院落。
　　大抵是饕餮会在即，下属登门往来也愈发频繁，是以啻毓并未将府门关严，只虚虚的掩着，一推即开。
　　甫一过门，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欢笑。
　　楚逐羲侧身入院，恰巧同偏眸望来的烛龙君对上了视线，下意识地便开口唤了句“义父”。
　　烛龙君罕见地未着华裳，仅一袭贴身玄衣，长发亦高束颅后，便连鬓前碎发也尽数绾至耳后，而那枚常年若隐若现的血琥珀耳坠则因此彻底暴露而出，于暖阳下显得分外惹眼。
　　这由金龙托起的鲜红琥珀瞧上去着实眼熟，似乎啻毓耳上也别有那么一枚差不多样式的饰品。
　　楚逐羲同他打过招呼，便径直行过垂花门，往门户大开的前厅去了。
　　而啻毓便如此跷腿坐于罗汉床上，光是膝头上便胡乱地摊开了四五本卷轴，托着他臂弯的榻上矮几更不必说。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他徐徐压低了持于手中的账本，抬眸望来：“……哟，今日有闲心散步回家啦？”
　　楚逐羲闻言，目光逐渐飘忽，又步步上前，落座至罗汉床另一头，兀自为自己斟了杯茶水。
　　见他似斗败的公鸡，又如丧家的败犬，啻毓敛起了打趣的语气，随即不紧不慢地将账本翻页：“如此看来……你这是被赶出来了？”
　　“不是。”楚逐羲当即否认，又道，“是被请出来的。”
　　捻起纸页的指节一顿，啻毓见鬼般抬头，却见他视线上抬，似是在瞧他的头顶，不禁莫名道：“作甚？我头上有东西？”
　　“我方才看见义父耳上也别了一枚耳钉，样式……似乎与你的差得不多。”他道。
　　啻毓恍然大悟，抬指摸了摸扣于狐耳耳根的银凤青金石：“确实是一对儿的。这个，其实也有些说法。”
　　楚逐羲思忖片刻，微不可见地蹙了眉，问道：“甚么说法？”
　　啻毓垂臂将账本放至身侧，复又执起垫于膝上的卷轴，缓声道：“……曾经的九尾天狐一族中，极为盛行穿耳。据说，只要这一世与心悦之人一同穿过耳，那么下一辈子，他们便还能在一起。”
　　听及此处，楚逐羲耳尖忽而一动，又徐徐抬了眸，道：“竟还有这样的说法，也不知……”话音于此停止，连同尾声亦敛得干净。
　　啻毓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心中已隐隐有了衡量，索性顺水推舟道：“这习俗既能流传下来，自然也有它的道理，天狐神君会保佑每一个虔诚发愿之人。”
　　“当真？”
　　“这是自然。”啻毓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又道，“怎么？你二人进展竟如此之快，都已行到可以一同穿耳的地步了？”
　　楚逐羲闪躲似的偏了偏眸，却颇为镇静地开口询道：“那该如何开口呢？”
　　“……这你都不会？”啻毓惊诧地睁大了璨金的眸，旋即搁下手中账本，又抻臂将他揽至桌沿，“来，我教你几句。”
　　言毕，便一连举了数个例子，又顺滑地一一作答了个遍，出言有章，滔滔不绝。
　　不得不说，啻毓不愧为玄真界中顶顶风流的人物，什么郎情妾意、风花雪月之言，当真是张口便来，直将人听得目瞪口呆、自叹不如。
　　听来又听去，楚逐羲自认没有干爹那三寸不烂之舌，却也听懂了“心怀赤忱，顺水推舟”这八字金言。
　　饕餮会在即，师尊亦将受邀前来。
　　哪知还未回暖几日，便银河倒泻般降下一场惊天冷雨，更有细雪夹于其中，落地即化。
　　楚逐羲被三月初骤降的温度沁了个通透，猝不及防地感染上了风寒。
　　纵有魔族血脉在身，亦逃不过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高热虽褪去了，咳嗽鼻涕却接连不断，便连四肢也发软无力，饕餮会自然也是去不了了。
　　他如今有些怕风，便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又罕见地生了盆炭火搁于床旁。
　　屋外淅淅沥沥地落着雨，屋内火花噼啪乱响。
　　楚逐羲心觉无聊，便裹了被子盘腿坐于榻上，又取来刻刀与檀木块，兀自垂首仔细雕琢。
　　细屑纷纷而落，人像现于掌中，它垂首拢袖，身形清瘦。
　　便在他正欲给木雕添上五官之际，明间忽而传来动静，门扇吱呀打开，一抹纤长黑影悄然映于地面。
　　来者动作极轻，不声亦不响，似是怕惊扰了谁一般。
　　楚逐羲指节一顿，循声抬眸。
　　透过朦胧不清的薄薄纱帐，他瞧见昏暗的灯光下，竟立着一道与掌中像几乎无异的身影。
　　他心头不由得一动，惊诧道：“师尊？！”鼻音沉厚，嗓音亦粗粝低哑。
　　容澜被他唤停了步子，旋即抬眸望来：“……你好些了么？”说着，便要迈步而来。
　　楚逐羲握紧了手中木像，急急道：“……别进来！”
　　见着那清癯的影子止步，他才闷声解释道：“我、我怕过了病气给师尊……而且，我还未穿好衣裳。”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人像掖进了被褥底下。
　　楚逐羲佯装整理衣裳，又徐徐将那面薄帘束起：“师尊怎么来了，今日不是饕餮会么？”
　　“嗯，我方才过去，就碰上了啻毓。他说你病得厉害，我便顺路过来看看你。”容澜答道，却并未走近，“你现下如何？”
　　“师尊摸摸我的额头便知。”
　　他闻言挑眉：“这会儿倒不怕将病气过给我了？”
　　楚逐羲一时哑然，啻毓先前教与他的话术竟忽地忘了个干净，却又于电光石火间倏然福至心灵：“师尊一来，我便觉得精神了，病也就全好了，师尊果真是我的福星。”
　　“……”容澜无言地一抿薄唇，随即迈步行来，目含怀疑。
　　楚逐羲抬眸望着他的眼，哑着嗓音道：“真的好了，不信你摸摸。昨夜便退了热，只是现在还有些使不上劲儿……咳咳……”话未过半，便撕心裂肺地咳起嗽来。
　　容澜果真抬了手，以手背贴了贴他的额，这才徐徐垂臂，将提于另一只手中的鹤纹食奁换入掌心：“这冰糖雪梨还温在盅里，趁热吃了，可以止咳。”
　　“……”楚逐羲将食奁接入手中，容器外尚还渗着热意，“这也是顺路的一部分？”
　　容澜声色不动：“是。”
　　楚逐羲捏着瓷勺，将热气氤氲的梨水送入口中，浓郁甜味于舌尖绽开一瞬，他骤然抬起了眼，却见师尊坐在榻前的圆凳之上，目光已然偏至了别处。
　　半晌，他才徐徐唤道：“师尊。”
　　“嗯。”容澜应道。
　　“师尊。”楚逐羲捏紧了压于指间的瓷勺，“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瓷匙微颤之际，梨汤便也缓缓漾开圈圈涟漪。
　　“……嗯。”
　　喝空的瓷碗尚还残留有温度，熨过掌心隐隐地发起烫。
　　炭盆中火光跳跃，暖阳般的光洒落容澜足边，将他的身形渲得微微模糊。
　　楚逐羲怔怔地望着他，良久才缓声问道：“明日，师尊再来看我罢，好不好？”
　　容澜递来一眼，火光落入眸底，将万丈寒潭猝然点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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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祝大家，平安喜乐，发财暴富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间四月，暖春过半。
　　楚逐羲病体已愈，方才推开屋门，便见一抹粉白探出檐瓦，迎风曳曳倾下满面冷香。
　　他不由得心情大好，欢欢喜喜地奔往杏花巷，却猝不及防拥入满怀春光。
　　杏树已然不复先前凋敝模样，棕黑桠杈旁逸斜出，粉萼托起素色小花缀满枝梢，绽开大簇银白花团，恍若新雪覆压枝头。
　　自容澜院内抻出的朱红山茶于一片皓白之中，显得尤为引人注目，是黛瓦白墙也遮掩不住的生机勃勃。
　　楚逐羲趟过一地落英，步步行至那面映满花影的高大白墙，他徐徐抬眸，瞧着那簇探出黛黑青瓦的碗形红花，久久不能回神。
　　巴掌大小的山茶花重叠于碧叶之间，殷红重瓣似裙舒张，鹅黄蕊丝点缀其中，轻柔柔地摆过檐墙。
　　他思忖良久，随即退开一步，身形矮下些许，足底亦随之一蹬，顺势腾空而起，轻盈地扶摇上跃，而后稳稳骑于白墙之上。
　　楚逐羲随手捻来那枝斜过腰际的山茶花，指腹仔细地摩挲过萼下微硬的苍翠绿叶，又猝然将之松开来，枝叶弹动着蹿出掌心，终又摆回了庭院之外。
　　他盯着那枝花望了许久，旋即挽指掐诀，徒手凝起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凤尾蝴蝶。
　　楚逐羲忽而蹙眉，心觉这蝴蝶色彩似乎过于单调，便抬指轻点过它头顶触须，一缕光彩自蝴蝶翅根部而起，恍若冬日初结的冰花，于玄黑翅面绽开层层黛紫云烟。
　　盈着微弱薄光的蝴蝶振动翅膀，自他指尖蹁跹而起，随即簌簌地飞入垂花门内。
　　楚逐羲倾身将花枝牵回掌中，拇指抵住枝梢轻轻一压，便将那朵艳红的山茶花折了下来，又将之捻于匀长素白的指间。
　　回首之际，眦尾余光恰巧扫过自竹林间缓缓行出的一人，他扬声唤道：“师尊！”又抬臂朝那人大力地挥了挥手。
　　容澜足下一顿，又偏头望了望左右两侧，才循声抬眸，遥遥地递去一眼。
　　便见那赤发高束的青年一袭轻薄春装，正高高地骑在墙头之上，见他走来，便又挥掌朝他招手。
　　“你这是在做甚么？”
　　“我瞧这山茶开得甚好，便想着……折一枝赠予师尊。”楚逐羲笑吟吟地举了举掌中的花，“——接着！”
　　山茶自墙头掷下，稳稳落进了墙下人手中。
　　容澜捧着茶花，闻言哭笑不得：“你折我院里的花，说要送给我，未免有些不讲道理。”
　　楚逐羲撇了撇嘴，又拧腰抬腿，稍一偏身便正正地将双足荡过黛瓦，旋即垂于墙前，他抻臂撑过臀下瓦片，狡辩道：“我折的这枝，分明已探出了院外。若是要怪罪起来，师尊也该怪这枝擅自出墙的花才是。”
　　“歪理。”容澜瞧了瞧掌中茶花，扬眸又道，“你病才初愈，便爬得这般高，腿不软吗？”
　　“是啊，腿软了，走不动了，那师尊可否收留收留我？”他身披春光，高坐墙头，赤发翻飞间，那张含着狡黠笑意的脸，竟显得尤为明朗，“看在这朵花的面子上。”
　　暖风簌簌而过，将容澜披于肩头的乌发托起，他徐徐垂了面，似是借势遮掩，不过片刻，他出声应道：“你下来罢。”
　　“嗳！”楚逐羲扬声笑应，随即倾身向前，轻盈地落往地面。
　　却在落地之际，足底猝然一软，失了重心的身子歪斜着便要倒地，又于一瞬之间被容澜稳稳扶起，楚逐羲瞳孔微震，心念亦随之一动，索性顺势扑入他怀中。
　　容澜以为他当真扭了腿，不禁蹙眉责备道：“我方才便同你说过……”
　　还未说完，便听得怀中青年忽而低笑出声，肩头也随着压抑的笑声不断耸动，他不由得一恼：“你笑甚么？当真想在我门前跌断腿？”
　　“不会断的。”楚逐羲得寸进尺地环住了容澜的腰。
　　囿于臂弯间的腰肢忽然一紧，虽微微僵硬，却并未有挣脱之意，他就此搂得更紧，直至小臂贴紧师尊腰际，这才笑道：“有师尊接着我，腿便不会断。”
　　容澜缄默一瞬，心知此人定然未伤分毫，方侧目瞥向他耳背：“那我若是未接呢？”
　　“不接也无妨，我身体好，抗摔。”他言之凿凿。
　　容澜冷笑：“那又是谁因染了风寒，哀哀的在床上躺了足足半月？”
　　“好啦，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你的保证又值几个钱。
　　容澜闻声轻哼，垂掌拍了拍楚逐羲横于自己腰侧的手臂，便欲抽身离去，却被他骤然揽紧了腰身，猝不及防地迎面贴至他胸前。
　　春风乍起，茶花轻摆，自沙沙碧叶间囫囵跌落，委顿足边，绽放依旧。
　　“师尊，我不要再做骗子了。”楚逐羲垂眉道，他低首贴近容澜耳侧，却又仔细地把持着距离，生怕自鼻间泄出的片缕气息冒犯了怀中之人，“我折花赠你，是想同你说，我喜欢你。”
　　“不是寻常师徒之间的喜欢，是从前你喜欢我的那种喜欢。”
　　“你若是不接受、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师尊，喜欢容澜……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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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好~
　　通知一则
　　大家晚上好。
　　因为最新章节更新后，出现了一条关于火葬场问题的小小反馈，想了想，我决定还是得写个通知告知下大伙。
　　我未在文案中说明清楚，本文或许应该算是`非常规追妻火葬场`，这是我的失误，非常抱歉。
　　按照我自己的思路来说，本文的追妻火葬场分为：火葬场→追妻火葬场→追妻
　　火葬场具体表现为，楚在得知真相后自我拉扯的过程，从轮回镜开始，直到容离开为止，直到略写的七年时光，都算是火葬场的过程。
　　追妻火葬场则是表现在，楚在得知真相后，对自己的错误一知半解，试图挽回却挽回不回来的剧情。
　　而追妻火葬场到追妻的转变，则是发生在楚嗅见容身上气味时，骤然醒悟的一瞬间，在上元夜同容的道歉，也只能算是刚刚迈过追妻的起跑线，直至目前最新章节的楚对容告白，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开始追妻。
　　我比较喜欢写情感的变化，所以我写的追妻火葬场不会太鲜血淋漓要死要活，会更偏向于楚视角的重新认识自我、知错能改和如履薄冰追老婆，从一步步试探底线，再到始终不敢越过红线的得寸进尺，从疯狗到忠犬的转变过程。
　　既然主要写了楚视角，那么容的视角相应的就会减少，但直到目前为止容的态度一直是若即若离的，正如他先前在上元夜时对楚说过的“看你表现”，而最新章楚的直球告白，也并不代表者容能立即全盘接受，关于容的视角我只能解释到这里，因为再说就真的剧透了。
　　对追妻火葬场的理解，本身就是个蛮开放的话题，有人可能侧重于虐身，有人可能侧重于虐心，或者虐身又虐心，直到双方受虐比重达到1:1。
　　而我对追妻火葬场的理解则是，攻方幡然醒悟，认错认罪后立正挨打，真情实意道歉，老老实实追老婆，剩下的就交给老婆和时间。
　　最后，我并不确定我接下来的剧情走向，是否可以踩中大家的爽点，所以若是有读者觉得对本文比较失望，那么还请及时止损，再次对可能感觉到被浪费时间和感情的读者们表示抱歉。
　　最后的最后，《逆风执炬》距离完结大约还有三十章左右，我尽量在五月份前完结，感谢大家陪伴到现在。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秾丽茶花滚落墙角花圃，沙沙叶响随风停而止。
　　骤然收拢的双臂箍紧了怀中人细瘦的腰肢，落入胸间的，却仍旧是波澜不起的死水一片。
　　寒丝丝的，恍若山中经年携冰的冷泉，浇于心头一刹，寒凉入骨，冻得心口刺刺地发疼。
　　楚逐羲肩头微颤，又于这电光石火之间，猝然忆起了上元那夜。
　　稀稀落落的烟火之下，他悄然握紧了容澜的手，肌肤紧密相贴一瞬，异样的心绪于胸腔中凭空而生，游丝般萦绕于心。
　　那时的师尊，似乎也如今日这般一样，平静得令人胆寒。
　　楚逐羲胸中发慌，便连心跳都好似漏了一拍，怦怦地胡乱跳个不停，他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缄默已久的容澜微微一动，复又侧目垂首，扶着楚逐羲的手臂，徐徐将他推离了几分，腰身亦顺势一退，轻巧地脱开了他的怀抱。
　　这一步恰巧退至了山茶树下，阴影随之洒落面颊，容澜拢袖缓道：“我知道了。”
　　师尊也依言收留了他。
　　上京春不长，夏日转瞬至。
　　立夏已过，小满将至，那时恰是容澜的生日。
　　楚逐羲将那尊精心雕琢的檀木塑像当做生辰礼，赠予了师尊，容澜欣然收下，将之摆放在了卧房显眼处。
　　山茶乃常青之花，现下天气正好，秾艳红花衬于苍绿翠叶间，茂盛依旧，仿佛一切都似往好处而去。
　　然而树上山茶开得愈是秾艳，楚逐羲心间便愈是惶惶不安。
　　容澜分明待他极好，他却总没由来的感到陌生，无法严丝合缝的罅隙间，亦难以控制地生出几分不自在。
　　楚逐羲能依稀捉摸住游移于他们之间的格格不入，他思忖良久才骤然明悟。
　　师尊只是不再偏爱他了，仅此而已。
　　过了小满，夏意也愈发明显，温度陡然升高，燥得人心底发慌。
　　楚逐羲已多年不曾感受过日升月落的夏，望着屋外骄阳，只愈发觉得烦躁。
　　年岁愈大，便也愈发怕热了。
　　容澜适才褪下外氅，他这头便已用上了冰，盛着冰块的珐琅盆一连摆了数个，却仍旧不够，稍一动弹都觉热得难受。
　　楚逐羲索性就此趴在白玉席上，懒洋洋地虚度白日，直至日头落下，盆中冰山亦融作矮丘，这才徐徐从月影纱后爬起，慢吞吞地溜入院内散步。
　　盛夏将至，蝉鸣四起。
　　近了垂花门，便见影绰竹影后，隐约的立着一道人影。
　　楚逐羲默默将胸前衣襟敛紧，整整齐齐地将之叠至下巴底下，才轻手轻脚地跨越门槛。
　　贴墙靠放的木架上置着只白瓷喷壶，上头潦草地绘着副图腾画，又嵌有翡翠光珠着以点缀，显而易见的魔界手笔，据说是洛沧玄花了大价钱搞来的。
　　夏夜星空闪闪，容澜立于山茶树下，掌中捧着一条自桠杈间牵下的花枝，他捻着叶片，头颅微垂，似在深思。
　　楚逐羲迈步上前，询道：“师尊这是在做甚么？”末了又朝他掌中递去一眼。
　　才发觉那片被他捻入指腹间的叶片，竟干燥得卷起了边儿，应当是被日光灼伤了。
　　容澜抬指将叶柄掐断，没头没尾道：“来得正好。你回去将东西收拾好——只需挑些衣裳便可，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郊外别庄消夏。”
　　别庄依山傍水，位于上京城西郊二十余里处，名为“听雪”，乃为容澜入京之年所建。
　　工竣过后，啻毓又做主挑了三十来个手脚利落的伶俐小妖入庄伺候，因着别庄地儿大，容澜便也未推拒他的好意。
　　容澜身患晕动之症，乘不得车，趁着晨时微风乍起，二人不紧不慢地策马行往听雪别庄。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抵达了目的地，此时日头尚还未热。
　　将马匹交予候于门前的侍者，容澜领着楚逐羲径直踏入高门。
　　管家迎上前来，笑意盈盈道：“爷此番回庄，可是也要去器物阁？可需我差人去取炼器灵料？”
　　“此番回来，并非为了炼器。”容澜答道，“城中炎热，我们过来消夏。”
　　言罢，又偏眸朝楚逐羲的方向扫了一眼，道：“这位是我的徒弟，姓楚，你们唤他少主即可。”
　　管家极有眼色地同楚少主问了声好，末了又问道：“可需我为楚少主收拾处庭院来？”
　　“他畏热，便将浮玉水榭收拾出来罢。”
　　管家得了令，随即告退。
　　楚逐羲随着他走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唤道：“……师尊？”
　　“嗯？”容澜轻声应道。
　　“为何要将器物阁设于此地，倘若需要铸器，岂不是还得特地跑一趟别庄？”
　　容澜掀了掀眼皮：“……你当真想知道？”
　　楚逐羲闻言，兴奋地点了点头，只当是师尊乐意分享予自己一个或大或小的秘密。
　　“因为……”他慢悠悠道，“看见这些，我会吃不下饭。”
　　“……啊？”
　　容澜抬眸瞥了他一眼，复又开口补了一言：“吃饭的家伙摆在家中，是会叫人吃不下饭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日渐长，夏意也越发浓郁，气温节节攀高，催得林间蝉鸣不止。
　　听雪别庄确实是处绝妙的避暑之地，只是凉快是凉快了，却也远远的将他与师尊分隔开来了。
　　别庄地儿大，浮玉水榭离师尊所住的东苑并不算得近，饶是他脚程快，也需走约莫小半刻钟。
　　楚逐羲垂手将锦盒推至枕旁，随即早早地便出门，直奔东苑而去。彼时容澜方才洗漱过，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外裳，将单薄的寝衣掩去大半。
　　容澜将他领入正房，又交代他在明间中等候，这才拢着肩头长衣，绕回了卧室里去。
　　楚逐羲乖乖地坐下了，又抻臂为自己斟了杯茶水，方才将瓷盏掌入手中，垂眸却见桌脚边儿上，置着只宽口竹篓，里头沉甸甸的装着一个绿纹瓜果。
　　正是昨日晚膳之时，师尊所说过的西瓜。
　　他捏着杯盏思忖片刻，目光上移之际，恰好扫过斜斜靠于茶盘边缘的木匙。
　　楚逐羲心念一动，从衣裳内袋间扯出一方软帕，转而将那支茶匙仔细地裹入布帛里头，重新装回口袋之中。
　　容澜身着一袭轻薄夏衫，恰从里间翩然行出，他罕见地穿了白色，又在外头搭了件天青纱衣，许是觉得寡淡，便在银边束腰下挂了枚以黑绳悬挂的苍翠辉玉，惯常披散肩头的乌发亦悉数扎起，由一条淡蓝纱绫高高束于颅后。
　　楚逐羲眼皮一跳，只觉得那条绫带如何看如何眼熟。
　　蓝纱低垂无风自动，薄透绫纱流光溢彩，分外惹人注目——竟是化海烟。
　　师尊这本命法器生得实在过于人畜无害。
　　化海烟变幻莫测，寻常时既可用作束发，又可当作臂间披帛，上了战场更是形态各异，或可作绕指柔，或可作百炼钢。
　　这玩意儿抽人也实在疼，那日夜里，他便是被师尊拿化海烟抽着赶出了门外。
　　楚逐羲牙齿一颤，而后默默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容澜后头，亦不忘将那装了瓜果的篓子提上。
　　管家携着侍者已然等候东苑阶前，又将两段缰绳分别交予师徒二人，这才微微躬身退至道旁一侧。
　　楚逐羲翻身跃上马背，将缰绳掌握手心一瞬，胸腔间忽而没由来的浮起阵阵快意，爬过四肢百骸直冲颅顶，几度催促他牵缰振臂，驱使白马往前奔去。
　　“到别庄门口去等我。”容澜抬眸瞥了他一眼，而后偏身不紧不慢地将装着西瓜的竹篓挂至马背。
　　楚逐羲闻言，眸底一亮，短促地应声道：“嗳！”旋即抬臂扬绳，一溜烟儿的策马奔向远方。
　　待到胸中沸血偃旗息鼓，师尊也已驾马行至门前。
　　大门应声而开，白马先后行出，沿林间小路缓缓而去。
　　听雪别庄背倚青山，冷冽寒泉自山顶而下，一流汇入庄中飞琼池内，一流拍过峭壁乱石，淌入山脚溪涧，蜿蜒林中与燕雀为伴。
　　溪流清浅，寒气弥漫，将沉闷暑意悉数驱尽。
　　马蹄踏过卵石浅草，囫囵几步便涉水行至溪流对岸，于绿荫遮天的竹亭旁堪堪收步。
　　容澜偏身跃下马背，随即沿着卵石嶙峋的滩岸，径直往枝叶茂密处行去，而后弯腰将提于掌心的竹篓置入溪中，腕骨微转娴熟地将之卡入突兀而起的石缝之间。
　　楚逐羲安置好马匹，旋身便往师尊的方向寻去。
　　溪水叮咚不绝于耳，遥遥的自远山淌来，偶尔拍过河中岩石，激荡起一片凉丝丝的水雾。
　　艳阳当空，日光携热意渗入层林，滤作无数细小星点，斑驳地泼洒满地。
　　容澜撑着膝盖施施然起身：“西瓜要过一会儿才能吃。”
　　楚逐羲闻言颔首，又应了声“好”。
　　耳畔忽而传来水流异响，他循声垂眉，溪面粼光尽数映入眸底，痕痕漪澜下鱼影游动，稍稍摆尾便灵活地窜往石底。
　　楚逐羲眨了眨眼，一时心血来潮。
　　见着他俯身褪下鞋袜，容澜并未言语，只随意地挑了处光洁的岸石盘腿坐下，时不时偏眸查看一眼身侧竹篓中，被水流冲刷得徐徐滚动的绿纹瓜果。
　　夏风忽至，叶片沙沙，伴着鸟雀啁啾，萦绕林间溪上。
　　便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玄黑残影，破开的浪花拍过座下石墩，猝然荡起一片清凉薄雾，哗啦水响应声而起，那条人影倏地窜往上游，旋即大步大步地径直踏向浓荫蔽天之处。
　　“……”容澜面上无甚表情，仅偏移了双目，朝那追着鱼狂奔的青年递去一眼。
　　青年蓦然回身，复又逐着那女子巴掌大小的灰白鱼儿而来，劲风再起，直将他垂于额前的发拂得几度翻飞。
　　又听得那身披日辉的青年突然惊呼，伴随着清脆的入水声，那鱼儿倏地钻回水中，大摇大摆地游过容澜面前，飞箭般归往树下阴凉之地。
　　见此，他不由得微微叹息：“你这样哪里捉得到它。”
　　楚逐羲闻声，颇为沮丧地回头，又抬手抹去被甩了满面的溪水。
　　却见先前端坐石上的师尊竟褪去了鞋袜，又将衣袖与裤腿挽起，仔细地叠了数叠。
　　只听一声清脆响动，容澜蓦地踩入溪中，水面瞬时淹过腿肚，没至清瘦嶙峋的膝下，他朝楚逐羲抬了抬下巴，道：“随我来，动静小些。”
　　楚逐羲应声道：“哦！”随即亦步亦趋地跟至容澜身后。
　　容澜稳稳踩过密布河床的圆润卵石，逆着潺潺水流径直上行，雪白双腿趟过溪面，撩起片片漪涟。
　　那条小鱼仍伏于溪底乘凉犯懒，直至有人逼近才摆尾前游。
　　容澜徐徐将它赶往前头乱石嶙嶙的浅处，水线亦渐渐降下，仅淹至圆润细白的腿肚。
　　鱼儿游往石间之际，形影忽而一顿，旋即摆尾做了个假动作，便向着侧方而去，却已然来不及。
　　容澜骤然俯身将双掌扎入水中，适才抓稳便迅速抽臂，将那拼命挣扎的灰鱼捞出水面，而后猛然掷往岸上。
　　“……”楚逐羲目瞪口呆，“师尊好厉害。”
　　容澜摇了摇头：“捉得多了，自然便熟练了。”
　　他闻声一哽，电光石火间思忖良多，却记不得师尊竟何时捉过鱼虾。
　　“它这个头可不是白长的，精着呢。”容澜望了一眼河岸上胡乱扑腾的鱼，又道，“动作要轻，赶它进角落里头，瞧准了时机便下手捉，聪明的会从侧面去，不聪明的便困死在石间了。”
　　末了又偏眸瞧来，询道：“懂了吗？”
　　楚逐羲会意地点点头：“应该懂了，我试试去。”
　　容澜微微颔首，旋身踏往浅滩，意欲将那灰鱼拾起。
　　哪知一团雪白毛球忽然窜过，只一俯首便将鱼儿衔入口中，叼着便往灌木丛里奔去，转眼便不见了影子。
　　应是只野猫。
　　“……”他缓缓从那滩水渍上别开眼，索性赤足绕回岸边突兀而起的岩石，适才坐下便将双腿垂往溪中，叫凉水没过了筋骨分明的脚背。
　　楚逐羲一心扑在捉鱼大事上，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鱼儿机灵，着实不太好抓，好容易将之拢入掌心，却滑手至极，一次两次，皆叫它挣脱了去。
　　便在楚逐羲耐心即将告罄之际，稳稳落于眼尾余光中的身影却猝然站起，引得他惊恐地回眸望去。
　　——该不会是他捉鱼技术实在差得难以入眼，师尊嫌弃他笨了吧？
　　容澜赤脚踩入鞋中，便如此沿岸前行，俯身将那卡于上游乱石间的竹篓提进掌中。
　　他将西瓜取出，捧至臂弯间，随即扬手将筐子抛往楚逐羲：“拿着，用它来捞鱼。”而后便趿拉着鞋，抱着瓜果往边上竹亭而去。
　　容澜脚踝生得骨骼分明，足跟亦清瘦可见，走动时更是赏心悦目至极。
　　楚逐羲抱着筐子愣愣地应过一声，而后猛然别开双目，欲盖弥彰地弯下身子闷头捞鱼。
　　有竹篓在手，捉鱼一事便显得简单许多，顺着溪流几番来回，倒也捞上了些横冲直撞的灰白小鲫，只是个头皆没有先前捉上的那条大。
　　忽闻惊雷炸响，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这会子竟已阴云密布。
　　不消多时，便有雨水自云端坠落，跌入溪中，浮起圈圈点点涟漪。
　　端坐亭中石凳的容澜闻声站起，扶着门前竹柱扬声唤道：“下雨了，逐羲，你上岸来罢。”
　　“嗳——”楚逐羲提着竹筐几步上岸，趿着鞋往师尊的方向行去，满载而归。
　　方才将足下黑影敛入檐底，便听得雷声隆隆，自天边滚滚而来。
　　恍若夔牛惊醒，鸣叫间，电光闪烁，风雨骤至，春风野火般降下瓢泼暴雨，将足下这隅天地隔绝世外。
　　彼时，容澜已将瓜果一分为二，又取过一半一分为四，他方才拾起一片瓜，正欲递给楚逐羲。
　　却见那青年将竹篓放至石桌底，旋即从衣裳内袋中掏出一柄——鸡翅木茶匙。
　　容澜眉梢一跳，只觉那木匙眼熟异常：“……你。”
　　“啊……！是我从师尊茶盘里'借'来的。”楚逐羲瞧了瞧掌中茶匙，连忙解释道，“我会洗干净还给师尊的！”
　　容澜疑惑至极：“……你将它拿出来作甚？”
　　楚逐羲答道：“噢，用这个挖西瓜吃正好。”说着，便捧过另一半瓜果，垂臂将小匙插入瓜中。
　　容澜微微蹙眉，欲言又止，然而唇边忽沾寒气，瞬时吸引去了他的目光。
　　便见楚逐羲将一勺鲜红的瓤心递了过来：“师尊，给你吃，这个好甜的。”
　　“……”容澜沉默地瞧他一眼，复又垂眸将那块瓜瓤衔入口中，冰凉清甜的汁水于唇齿间绽放。
　　果真好甜。
　　楚逐羲见此，唇角几度扬起，笑意实在难却，索性不再压抑，乐滋滋地抱着瓜，一点点地将挖出的果肉塞入口中。
　　他含着冰凉的西瓜，眸光落入篓中胡乱弹动的小鱼身上：“好小的鱼啊。”
　　“不小了，它们长不大的，用来油炸最好吃。”容澜分出一眼看去，又抬掌咬了口瓜。
　　“这样啊……”楚逐羲了然地点头，似又忆起什么般抬头望去，询道，“师尊，你是甚么时候学会捉鱼的？梧桐山上……似乎并无鱼虾螃蟹。”
　　“那便是许久之前的事儿了。”容澜想了想，又答，“从前我暂居奉天宗时，每每与阙比试过后，便会去寻些野味作零嘴。奉天后山中，有一眼冷泉，里头分布着一种通体银白的小鱼，拇指大小，对着阳光看，鱼身细鳞流光溢彩，漂亮得很，烤着最好吃。”
　　“那时，我已能熟练操纵水灵，捕鱼自然不在话下。我俩便时常捉些来做下酒菜……”说至此处，他似想起什么趣事一般，不禁泄出一声轻笑，“阙他酒量稀碎，一杯便倒，还要嘴硬说自己是酒神，千杯不醉，结果事后还不是要我将他背回去。”
　　楚逐羲知道他言语间略去了什么，愈是往后听，便愈是心觉难过。
　　倘若没有他，师尊会是什么样的呢。
　　隗天清已被容澜亲手斩于剑下。
　　毋庸置疑，若无楚逐羲，容澜将一生顺遂。容澜合该去做那清绝如玉的青年，做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容澜年少之时，有知心友人作伴；那他年长之后，也合该得栖桐上下敬重，举目皆是友人。
　　——倘若无他。
　　风声渐大，雨水将美人靠打得湿润，卷入亭中扑簌簌地洒了楚逐羲一脸，随即被面颊温度沁得微微温热。
　　他怔怔地回神，擦了擦沾染面上的水珠，又抬眼望向檐外厚重的雨幕：“真是好大的雨啊，怎地来得这样突然。”
　　容澜将红白相间的瓜皮放下，目光直直落入银河倒泻似的大雨之间，许久才温声道：“暑雨动静虽大，却是下不长的。”
　　夏雨也果真下得不长，骤来疾去，不消多时便已云销雨霁。
　　乌云尽散，一缕血红霞光自天际倾斜而下，静立亭边的马儿甩去鬃毛上沾染的雨水，足蹄起落间带起零星泥点。
　　天色已然不早了，眺目远望之时，能依稀窥见几囱炊烟自远方袅袅升起。
　　回程的路被雨淋得泥泞不堪，马蹄嘚嘚不止，红霞中隐隐绽开一抹紫，落在身上微微发热。
　　林间回荡着沙沙叶响，残水便也簌簌下落。
　　楚逐羲攥着缰绳，恍惚扬眸，天边虹光尽收眼底，本该是好景一片，他却总觉难过，心中也慌乱不安。
　　正如那盛放院中的山茶，漂亮得仿佛虚景一般。
　　他望着前头容澜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倘若他答应了头戴帷帽、云游至澧州，自称是他姨姨的女人；倘若他再努力一些，早早地将修为提至巅峰；倘若他的心，再强大一些，强大到能够撑过那卧床昏迷的一年，强大到能够劈碎于梦中作怪的魑魅魍魉。
　　倘若、倘若……倘若他并未欺辱容澜，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可他真的，分不清楚虚实啊，也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啊。
　　梦境太长，梦境太多，他辗转梦中，轮回千万遍，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妄，他早已分辨不清。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师尊叫他莫要听信谗言，他却被心魔挟持，纵容心魔为非作歹、肆意发泄。
　　他又怎能不悔！
　　若是没有生病就好了，若是没有他就好了，若是——若是他死在恶鬼岭就好了。
　　楚逐羲崩溃地以掌掩面，微薄天光之下，容澜的身影似也微微发起虚来。
　　或许从徘徊过鬼门关那时起，他便已死过了一次，死去的他化作恶鬼鸠占鹊巢，复又重返人间；又或许，从挣脱开梦魇那一瞬起，他便已活成了梦中之人。
　　是他活该，他合该心怀悔恨，度过漫长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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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暑酷热，本便难熬，又逢上京雨季，更是溽热难耐。
　　自晨间起身之时起，楚逐羲便已隐隐感到不适，四肢酸软无力不谈，头颅更是眩晕发胀得紧。
　　近来几日总是更长梦短，尽管入了眠，却也睡得并不安稳，是以他并未将此事挂念心头，只当自己是没有休息好。
　　然而直至捱到午时，亦不曾有过分毫好转。
　　他恹恹地瞧着桌上吃食，实在是无甚胃口。
　　容澜持筷的手微微一顿，转而抬眸望来：“你怎么了？”
　　楚逐羲闻言，先是胡乱地往嘴里塞了几口菜，这才开口含糊道：“只是昨天夜里未睡好罢了……”
　　“这几日确实闷热了些。”容澜了然地颔首，复又言道，“若无胃口，便不吃了，将这梅子汤喝了，就回屋里头睡去罢。”
　　楚逐羲缓缓点头，只简单地填过了肚子，便抬手接过一侧侍者端来的甜汤，碗中冰块剔透，稍稍倾斜便当啷作响。
　　直至一碗冰凉的酸梅汤下肚，郁积胸间的浮躁热意才略略宽缓，便连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见着容澜持帕沾唇，楚逐羲才讷讷出声道：“师尊……”
　　容澜微微抬眉，浅淡地瞥了一眼对面欲言又止的青年，只轻轻挤出一段尾音：“嗯？”
　　“师尊等会儿……能来浮玉水榭陪陪我吗？”楚逐羲望着容澜，小心翼翼地问，末了又低下嗓音闷声道，“……昨日夜里我做噩梦了。”
　　容澜瞧了他片刻，随即望向候于旁侧的管家：“……狐六。”
　　狐六反应极快，会意道：“此处交予我们便可。”
　　容澜应过一声，重新将目光放至楚逐羲身上：“走罢。”
　　“嗳！”楚逐羲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浮玉水榭倚岸建于玲珑池上，还未行至院门，便已能隐约窥见花攒锦簇的黛瓦白墙后，错落有致地林立着亭台楼阁。
　　甫一入门，花草冷香扑面而来，池水凉气袅袅而上，攀着石板桥徐徐弥漫身侧，菡萏盛放睡于池面，与翠绿莲叶相依相偎。
　　趟过门前雪色山茶抖落下的一隅阴凉，二人径直行往悬挂满月影纱的廊下，与廊口所栽的两棵玉堂春擦肩而过，旋即往屋中而去。
　　门扇吱呀打开，冷气自房内飘来，丝丝缕缕地沁入衣衫。
　　容澜偏眸朝里望去，恰与摆放房屋四角的冰盆打了个照面，凌山消融大半，淅淅沥沥地落入盆中，将青瓷沁得朦胧上一层浅薄霜雾。
　　他徐徐别开眼，转而问道：“你方才说你做噩梦了，做的甚么噩梦？”
　　“啊……哦！”楚逐羲骤然回神，眼神飘忽，“我梦见……师尊不要我了。”
　　容澜循声望来，颇有兴味道：“……因何而不要你？”
　　“……因为，”他微微偏开了目光，牙齿几度开合，终是磕磕巴巴地道，“因为我抓鱼技术稀碎。”
　　这梦听上去着实荒唐至极，却又因着是梦，所以纵然再如何天马行空，也显得合理无比。
　　容澜闻言，略略挑眉道：“我怎会因为这种事而不要你。况且，我也说过不会赶你走的。”
　　“——这分明是两回事！”楚逐羲急急地开口，神情局促，“不一样的，赶我走，和不要我，是不一样的。你赶我走，不一定是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却也不一定会将我赶走。”
　　“就像——”他张了张唇，随即又道，“就像从前，恶鬼岭那次一样，师尊没有不要我，师尊是为了救我，才将我留在那里，想叫我……置死地而后生。”
　　容澜默然无言，只微微抬首，沉静地递来一眼。
　　“也不知是因为甚么，近来总是梦见这些……也并非第一次了。”楚逐羲垂了眸，“许是日有所思，夜便有所梦罢。”
　　“不会不要你的。”容澜缓声答道，又安抚似的抬掌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快去睡罢，否则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说着，便欲抽身，却被楚逐羲牵住了手，虚虚地勾着指节，随意便可挣脱，又见他满眼恳切地望来：“师尊，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同我说呀。”
　　“……嗯。”
　　“还有一事，我想同师尊说好久了。”楚逐羲勾着他的手指，嗓音也愈显诚挚，“倘若有朝一日，师尊愿意原谅我了……亦或是，喜欢上我了，不管是哪一样，都一定、一定要与我说啊。”
　　容澜目露不解。
　　楚逐羲缓缓答道：“一则是因我愚笨，怕误解了师尊的意思；二则是因为……倘若有那么一天，我想与师尊一道去穿耳。”
　　容澜一怔：“为何穿耳？”
　　“因为我干爹说过，若是这辈子能与心悦之人一同穿过耳，那么下一辈子，便还能在一起……下辈子我还是想做师尊的徒弟。”
　　“……若是有那一日的话。”容澜眼睑微跳，复又偏移了目光，“再说罢。”
　　语毕，他抬指隔空轻点房中四角，冰蓝灵流藤蔓般攀向凌山渐融的青花瓷盆，水流顺势而上将冰凌层层重塑，灵气流转同凉雾徐徐腾起。
　　兴许是有了容澜的允诺，楚逐羲难得地睡了个无梦觉。
　　然而，许是蝉声扰人，又许是大暑溽热，这一觉，虽未入梦境，眼前却满目光怪陆离，耳侧亦嗡鸣不断，愈睡便愈是昏沉，仿佛时辰也化作黏腻的一团，滞涩难分。
　　午后梦醒，已是申时。
　　甫一睁眼，楚逐羲便觉头重脚轻得很，他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回过神来。
　　甩去满头光怪陆离的色彩，他穿衣起身，挂着雀铃的足蹬入短靴，将叮铃响动悉数敛起。
　　外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滴答水响，楚逐羲寻声而去，此间却已没有了容澜的身影，而门扇却并未阖紧，一缕日光渗漏入室，尘埃游移其中，于目色之下荡然无存。
　　午后时分最是闷热难耐，暑热皆蓄于足底青石板下，腾腾地往上冒着热气，仿佛蒸笼一般。
　　楚逐羲缓步自暗处行出，那痕炽热夏光便如此明晃晃地落于面上，又伴随着猝然大开的门户，将他隐蔽于暗淡之中的身形骤然剥离而出。
　　适才跨出门槛，便见一道灰白色的巨大虚影自眼前忽而闪过，随即以一个利落的姿势，并不轻盈地砰然落地。
　　这团毛绒大球身携热气，显然是个活物。
　　然而还未等他看清，那毛球便一溜烟儿地窜入了屋内，制造出一阵乒乓乱响。
　　楚逐羲头疼异常，旋身返回屋内，侧目往暗间一晃之际，竟瞥见了一对圆溜溜的蓝黄异色鸳鸯眼，他偏身踏入其间，转而抬眸望向靠墙摆放的博古架。
　　便见一只灰扑扑的白毛狮子猫正高高地坐于木架之上，见他望来，微微歪了歪头，围于颈间的绒毛亦随之舒展蓬松，狼狈也难以掩盖的雍容华贵。
　　当真盘靓条顺得很。
　　“……”楚逐羲面无表情地瞧了它良久，而后缓缓抻开双臂，口吐怪音，“嘬嘬嘬。”
　　好容易将猫儿哄进怀里，他垂目顺着猫毛，又忆起师尊向来喜爱小猫。
　　他搂着猫出门，方才踏出檐廊，便瞧见一位侍女恰从东侧亭台处行下。
　　楚逐羲出声将她叫住，又询她是否知晓师尊去向。
　　侍女思忖片刻，给他指了个方向：“约莫两刻钟以前，我瞧见主上往飞琼池的方向去了。”
　　飞琼池引山顶寒泉而成，泉水自刀劈斧凿的陡峭石涧中涌过，汇作瀑布激荡入池，水花迸溅之景似极冬雪，遂取名为“飞琼”。
　　寒池藏匿于别庄北面一处茂密的竹林之中，林间冷雾弥漫，涉足其中，恍若置身仙境。
　　池水透彻清冽，底部仔细地铺遍鹅卵圆石，初入池中，仅过膝下一寸，愈往里去水位便愈深，最深可过腰间。
　　师尊向来不洗冷水，许是到池边乘凉去了吧。
　　楚逐羲并未多想，只一心念着要将怀中猫儿抱去给师尊瞧上一瞧。
　　他披着午后炽烈的阳光，飞步往寒池的方向而去。
　　还未踏足林中，抬眸便可遥遥窥见自山石间错落而下的瀑布。
　　温度骤降，凉风逼人，楚逐羲忽觉鼻腔发痒，不由得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他闷闷地轻咳几声，转而抱紧了怀间小猫，娴熟地沿着青石小路，往竹林深处行去，触目所及之处皆是浓白云烟。
　　冷气穿林拂身而过，拨开重重水雾，足下青石板亦逐渐过渡为细密而圆润的卵石。
　　泉水潺潺不绝于耳，水声连贯而清脆，恍若拂落玉盘的玛瑙细珠，又似春冰消融叮咚作响。
　　——这声响……
　　楚逐羲愣怔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咀嚼出几分不对味儿来。
　　意欲后退，却已然来不及。
　　携着水气的风自飞琼池深处而来，霎时间云开雾散，将池水中央暴露无遗。
　　便见一人赤身裸体地立于水中，他仍毫无察觉地微微垂首，已五指作梳不断地理着拢至肩前的漆黑长发，水珠滚落如玉雪肤，顺着脊背骨椎而下，淌入后腰两印浅浅腰窝。
　　分明该是幅完美无瑕的美人图，然而水墨却洇于美人脊背，干涸作数道纵横交错的肉白疤痕。
　　尽管曾经日夜以药敷洗，虽洗褪了骇人的狰狞之色，却依旧化作惨白瘢迹，恒久地镌入美人玉白笔直的腰背。
　　交错的伤痕落入眸中，烫如火烙，又如刀剑般绞入胸腔，将陈旧的疮疤绞得血肉模糊。
　　曾被恶欲驱使所出口的不堪之言再度涌入心间，悲戚与悔恨如洪水般满溢胸中，溺得他几乎窒息。
　　楚逐羲心中震荡，一不留神竟踩空了一步，而池边卵石经年浸于水气之中，自然湿滑无比。
　　他喉口发紧，干涩地泛起疼痛，唇齿微张竟吐不出一字半句。
　　楚逐羲眼前忽而发黑，耳侧亦嗡鸣不止，浑身气力仿佛于一瞬之间被骤然抽离，随即脱力的一头栽往飞琼池内。
　　伴随着猫儿的惊叫，水花轰然四溅，冰冷如潮汐般攀过四肢百骸，将体内热气抽得精光。
　　师尊。
　　他想说话，却只吐出一连串细泡，眼皮几度张合，黑暗翻卷而来。
　　“楚逐羲？！”
　　容澜惊诧的声音自水池深处传来，惊雷般炸响于耳畔。
　　楚逐羲张大了双眼，意欲动身，却是徒劳无用。
　　水流携着一道沉闷的叮铃声溺入耳中，他双瞳骤然一缩，唇齿间倏然涌起一连串细密泡沫。
　　嗡鸣再响，推得他堕入无尽深渊。
　　“楚逐羲、楚逐羲……”
　　“……楚逐羲？”
　　他忽而听见悬崖之上传来一声轻笑。
　　尾音消弭之际，铃响清脆如凰鸟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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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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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嘬嘬嘬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啦，两年禁足期已至，你自由了。”女人笑意盈盈地戴上帷帽，纤长柔荑牵过绸带，仔细地将之系于颔下，“姨姨我呢，还有要事在身，便不留下来陪你了。”
　　她将带来的扶桑神木悉数留于霜华宫中，旋即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去。
　　日升月落间，薄光洒落窗棂，倾泄入室一刹，将偌大的宫殿撕扯得四分五裂，又似一张纵横交错的网，密不透风地将一切禁锢其中。
　　楚逐羲佝偻着腰背，盘腿坐于满地琐碎之中，不厌其烦地雕琢着安静躺于掌心的神木。
　　自由？他又哪里有过自由。
　　他早已身陷囹圄，被一圈朱红绳线紧锁其中。
　　木屑纷纷而下，落了靠于腿侧的木偶满头，它不知所措地低垂了脑袋，胡乱地晃了晃。
　　却被一只从天而来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捉入掌心，待头顶细屑被轻柔拍落，才再度坐回原处。
　　它歪斜着脖子，回头望向身后。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咣当。
　　最后三刀分别镌过木塑眉眼，楚逐羲愣愣地跌了掌中刻刀。
　　他复又提起沾染了彩墨的圭笔，指节震颤不能落笔，几点绯色溅落腕内，色泽姝丽，恍若朱砂小痣。
　　“……对不起。”
　　水珠淌过木塑浅淡的眉眼，突兀地烙下一痕泪迹。
　　楚逐羲蓦地张大双眼，随即抬袖一下下擦拭过小像面庞。
　　哪知竟愈擦愈多。
　　“对不起、对不起……师尊，”他终是呜咽出声，颤颤地垂首，以眉心与木塑额头相抵，“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圭笔自指缝滑落，囫囵滚下衣袖，牵扯出一道秾艳红痕，宽大袖口耷拉肘弯，将满臂青红斑驳裸露而出。
　　你说你对不起我，那是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听信恶鬼谗言；我辜负师尊信任；我……折辱了师尊。
　　那错呢，又错在了哪里？
　　——错在一意孤行，错在自以为是。
　　错在哪里，哪里都错了，自醒来那一刻起，一念之错，步步皆错。
　　他低垂着头颅，颈脖弯曲几欲折断。
　　暮暮又朝朝，直至刀笔之下无错处，直至斑驳尽散不重来。
　　尘埃弥漫光下，飘举如连天飞雪。
　　长影几度扭曲，起落间猎猎作响。
　　“五十九。”
　　“六十。”
　　“六十一。”
　　那负手而立的弟子面孔模糊，正高高在上地冷声报数。
　　从身形来看，依稀可辨，正是那姓黎的老匹夫座下的狗，江惆。
　　“……师尊！”
　　方过门槛，便将此番令人心颤之景看入眼底，楚逐羲心中惊怒，面上更是目眦欲裂。
　　“别打了！”他大步向前，双足却重若千斤，举步维艰。
　　“六十二。”
　　掌罚弟子恍若未闻，手中长鞭挥舞如蛇，闪电般甩过跪于堂前之人笔直的脊背。
　　“你们——！”楚逐羲彻底暴怒，身周魔气忽而暴涨，双腿亦于一瞬之间挣脱束缚，步履如飞。
　　到底还是当初屠山之时下手太轻，他双目赤红几欲泣血，只恨自己先前未将这群畜生通通剁碎了，装回去喂给终年徘徊于魔域边界的魔物。
　　“我叫你住手！”
　　楚逐羲猛然上前，夺步挡于容澜身后，硬生生地扛下了这道鞭影，剧痛于脊骨处绽开，绵密地冲往四肢百骸，震得他颅内隐隐发疼。
　　他痛极生怒，旋即抬臂将抽神鞭捉入掌心，魔息激荡而出，霎时将那碍眼至极的三人绞得粉碎。
　　“师尊、师尊！”楚逐羲慌乱地跪坐在地，轻柔地将满背伤痕的容澜抱入怀中，动作之娴熟，一如那漫长七年岁月里的日日夜夜。
　　“……逐羲？”容澜蜷缩在他怀中，缓缓地扬起下巴，敛于衣襟间的苍白颈脖已然冷汗淋漓，又颤巍巍地捉紧了他的袖，轻声道，“疼……我好疼。”
　　楚逐羲闻言，鼻尖霎时一酸，几欲落下泪来，他紧了紧容澜的肩，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霍然起身之际，压下嗓间哽咽，沉声与他道：“我带你走。”
　　他背着他大步行出赎业堂，再一次。
　　风雪小了许多，却仍旧细密如鹅毛一般。
　　“……要去哪里？”容澜揽紧他的颈脖，垂下的鸦青长睫上缀着雪。
　　“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比呆在这座人不人、鬼不鬼的山头要好。”楚逐羲背着他闷头向前，一步步地顺着山道下行，又熟稔无比地开口安慰道，“去北国、去海域，去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师尊可喜欢玉轮与星河，我带师尊去永夜魔域，好不好？”
　　温热吐息游经颈侧，细微地发起痒，然而师尊却并未言语。
　　“……师尊？”楚逐羲小心唤道，却仍旧未得答复，他胸间忽而一空，心中亦没了底儿，“师尊？你睡着了吗？”
　　背心温度尽失，身上也倏然一轻，托起师尊双腿的手掌亦空无一物。
　　他不由得一阵心慌，旋即猛然回眸，却发觉天地之间仅余下黑白二色，恍若置身一副水墨画中。
　　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将惶恐与不安骤然冲淡。
　　——是梦吗？
　　楚逐羲浑浑噩噩地想，却被一声自天外而来的呼唤吸引去了注意。
　　“楚逐羲……”
　　“楚逐羲……”
　　他猝然抬头，直直地望向上方，却被眼前景色惊得双瞳微颤。
　　浓厚的墨迹黏腻地流动着，凝作无数缓慢滚淌的水墨漩涡，恍若陡峭的山石，形态各异的攀附于头顶四方，挤压出一道巨大而模糊的裂缝。
　　他竟身处于水墨绘成的万丈深渊之下。
　　“楚逐羲、楚逐羲……”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自山崖上跌落，重叠作空灵回响，涟漪般荡漾谷中，将他推往更深的梦境。
　　滴答——滴答——
　　水声淅淅沥沥，潮湿之中似又夹着些许热意，滑腻腻的泛起腥来。
　　肉体碰撞声逐渐明了，眼前事物也愈发清晰。
　　“没想到师尊还有这种奇特的……癖好？”
　　伤痕累累的容澜被他一把搡进冷硬的稻草堆中。
　　“还真是……惊人。”
　　掌下赤裸的躯体单薄得惊人，仿佛顷刻间便能轻易将之摧折。
　　“……这些难看的疤淡了不少。”
　　指腹游移过容澜布满鞭痕的脊背，随即将他细瘦的腰肢掌控于怀中。
　　“本座不喜欢看见师尊身上留有他人的痕迹。”
　　他轻而易举便将师尊的挣扎扼断，巴掌毫无保留地落于容澜面侧。
　　“鬼医的药能化瘀消疤，师尊的脸都肿起来了，徒弟为你上药呀。”
　　黑褐药汤淋漓过容澜苍白的面孔，一瓢接着一瓢。
　　水浪翻腾间，雀铃沉闷作响，那条系于师尊足踝间的鲜红细绳刺眼无比。
　　楚逐羲裂眦嚼齿地无声哀叫，却无法控制自己分毫，麻木地看着自己对师尊恶言相向、大打出手。
　　仿佛魂灵就此抽离而出，冷眼讥讽从前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
　　好恨自己。
　　他恨毒了自己，恨到无视疼痛，在自己臂膊上刻画无数血线。
　　“你知道我为何不解雀铃吗？”
　　红纱锦帐之中，容澜一袭薄衣，柔若无骨地依附在他身上。
　　楚逐羲指节微勾，惊觉自己竟能动弹了，他干涩地开口道：“……师尊。”
　　“你知道吗？”容澜揽着他的颈脖，眉目低垂，恍若一尊神像，“楚逐羲？”
　　容澜足上仍系着雀铃，那截红绳衬得他肤色愈发惨白。
　　“我只剩下你了。”容澜轻声道，骨节分明的五指徐徐抚上他的面颊，“师尊只有你了。”
　　楚逐羲双瞳巨颤，眼前所见之景亦于一瞬骤然颠倒、崩塌，溃散作一滩极端秾丽的色彩。
　　——是梦吗？
　　“……楚逐羲？”
　　他忽而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尾音消弭之际，铃响清脆如凰鸟啼啸。
　　楚逐羲惊醒般睁开眼，却见摇曳的殷红纱幔之下，容澜拢袖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满含错愕的眼。
　　容澜倏然弯了腰，衣襟松散展露大片胸膛，又微眯了狭长的眸，审视般垂目望来，良久才冷笑着掐过他的下颌，迫得他抬起头来。
　　钳于颔下的腕骨几度辗转，随即猛然将他的头按下，叫他径直望向自己未着鞋袜的双足。
　　容澜赤着脚，轻慢地碾过他赤裸的足踝，脚趾缓慢挑入朱绳之下，将吊着骨铃的红线骤然抉起。
　　他嗤笑一声，讥讽道：“楚逐羲，你完了。”
　　雀铃荡过绳线，散下一串泠然脆响。
　　楚逐羲猝然张大了眸。
　　“谁想与你有下辈子？楚逐羲，”容澜贴近了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恨不得你死了才好。”
　　楚逐羲眸光震颤，眼底浑噩尽散。
　　恍惚间，他似又回到那年隆冬寒夜，恶鬼岭上，一袭白裳的男子身姿如松迎风而立。
　　“你是不是讨厌我？”
　　那人始终不曾言语，只微微回过眸来，递来凉薄的一眼。
　　“……我恨你。”楚逐羲指骨紧握，眸中杀意浮现。
　　容澜闻言，笑意更盛，眼底狂热若隐若现。
　　他看清楚了，那是一只鬼，一只心魔，却披着一张人皮，顶着容澜的面孔来朝他索命。
　　——是梦吗？
　　魔息翻滚如潮，自掌心涌动而出，旋即凝作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楚逐羲将天邪反握掌中，转而直刺那人胸膛。
　　心魔神色一滞，显然未料到眼前这个任由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青年竟会出手反抗。
　　“一个西贝货而已。”楚逐羲咬牙切齿地拧转手腕，随即提臂上挑震怒道，“你不配顶着他的脸，给我滚出去。”
　　心魔骤然被劈作两扇，却睁大了妖异的瞳仁，冷笑道：“哈，楚逐羲，你痴心妄想，你师尊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喜欢你。你活该伶仃一人，孤苦地踏往无边寂灭！”
　　黑气霎时自心魔残躯里倾泄而出，而后化作无数细小碎片挥洒空中，与幸灾乐祸的笑声一道荡然无存。
　　——是梦。
　　楚逐羲兀自冷笑：“这还能由你说了算？”言罢，又以天邪剑作支撑，气喘吁吁地起了身。
　　姝丽的朱红色嘀嗒落下，化作墨水悉数汇入足底，眼前之景变幻莫测，他缓缓抬眸，却惊诧地发觉自己竟又回到了那堑万丈深渊之中。
　　墨汁黏滑，流转不止，他却忽而看见远处隐隐约约地渗漏出一斛薄光。
　　那竟是一扇门。
　　云雾迷蒙中，一轮泛着微薄光晕的身影遥遥立于门前，他似有感应般徐徐回眸，面容却被烟霭模糊了去，他微微偏了头，轻声询道：“你怎地走得这样慢？”
　　“我——”楚逐羲怔怔的，许久才抹了抹眼，循着光大步行去，“我就来！”
　　“我想去……”他缓缓回过头，嗓音清越似能就此刺穿虚幻，“想去……”
　　门扇光辉暴涨，顷刻便将容澜的身形吞没殆尽，连同着他的声音，一同消逝于明光之间。
　　楚逐羲见此，目眦尽裂：“师尊、师尊！别走，你要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师尊！”
　　他惊叫着猝然坐起身，浑浊眸底尽是血丝。
　　电闪雷鸣间，屋中被倏然照亮，卷携着雨气的狂风胡乱地拍打着窗棂，将并未关紧的槛窗吹得噼啪作响。
　　暴雨渗漏入室，淅淅沥沥地淤了一滩水。
　　楚逐羲急促地喘气，胸中心脏震荡不止，瞬时沁了满身冷汗。
　　他慌忙起身，眼前却天翻地覆地打着转，随即便一头栽倒在地，良久动弹不得。
　　“师尊、师尊……”
　　楚逐羲痴痴地呢喃着，口中字句含糊不清，汗水淌过眼睛，刺刺地发起疼。
　　他不断地抽着气，恍若破败的风箱，许久才堪堪撑起无力的四肢，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而去，腰际尚还缠着一条单薄锦被，尾巴般迤于身后。
　　他轰然靠于门扇之上，愣愣地撑着一双赤红的眼，随即猛地撞开房门，意欲往外爬去，却被滂沱雨水浇了满面，霎时清醒。
　　楚逐羲怔然地眨了眨眼，而后倏地泣下两行热泪，颤巍巍地伸手，将被风撞得咣当乱响的门扇重新阖紧。
　　他脱力地靠于门背，浑身筋骨酸痛不止，半晌才蜷缩起身子，窝入自腰间松散开的潮湿薄被之上，无声地睁着双眼落泪。
　　他不敢阖眼，生怕困意降临，拖他坠入无边梦境。
　　梦中苦难甚多，却并非都是他自己的苦难。
　　他不愿入眠，生怕自己在梦中发疯，再一次侮辱了师尊，再一次……摧折了容澜。


第一百二十七章 
　　“师尊、师尊……！”
　　楚逐羲双眉紧蹙，惶惶不安地低声呢喃，而后忽然惊叫着睁开布满血丝的眼，双肩骤然一跳，带动腰腹自床褥间兀的弹起，险些撞翻了榻旁侍女递来湿润帕子的手。
　　“呀！”侍者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捏紧掌中湿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少主，您醒了……”
　　“……”他恍然张唇意欲言语，却忽觉胸腔间竟憋闷得厉害，颅内也一阵阵地泛起晕眩，迫得他猝然合上了眼，额角亦狂跳不止。
　　日光翻倒屋内，洒落于颤颤紧阖的眼睑之上。
　　“您且等一等，我这便去将主上叫来。”他听见侍女如此说道。
　　然而方才动静甚大，一番跌宕起伏的声响，早已将候于外间的容澜引了进来。
　　光怪陆离的黑暗之中，师尊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惊着你了？……无碍，你先下去罢。”
　　“是。”侍女应声答道。
　　耳侧步声不再凌乱，由远而近，稳稳地踩在了他的心尖。
　　楚逐羲眼尾抽搐难止，好容易撑开战栗不已的眸，便与清风碰了满面，清淡檀香悠悠洒落鼻尖。
　　容澜挑起薄帐一角，捧着绢帕的掌辗转腕骨，以手背贴至他散落碎发的额前：“……退热了。”
　　惦念了整整一夜的人便如此完好无损的立于跟前，他哪儿还有闲心去想什么退热不退热的。
　　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楚逐羲径直扑入容澜怀中，旋即抬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颤声唤道：“师尊……！”
　　他枕着师尊平坦的腹，下意识便开口问道：“师尊，你还疼不疼？”
　　容澜被他抱得一懵，又听见他没头没尾的一番话，不由得迟疑道：“你说甚么？”
　　“我……”楚逐羲话音一顿，随即惊醒般抬起头，他目不转睛地望向容澜的眼，缓声又道，“昨日夜里，我又梦见师尊了。”
　　容澜眸光微动，而后徐徐垂眸：“我在你梦中……如何了？”
　　“我梦见，”楚逐羲微微张了唇，复又咬紧牙关，淬着恨的字句滚落齿间，粘连作一段喑哑的嗓音，“我梦见他们拿抽神鞭打你。”
　　“我终于从他们手中救下你，你身上都是血，气息也弱，都要将我吓死了。”他吐字极快，脱口的话语却颠倒无序，“但是、但是——我还是去晚了。你说你好疼，我听着，便觉得自己也好疼。”
　　破碎于楚逐羲眸底的光几度浮沉，催得他紧紧攥住了容澜的袖，眼尾赤红恍若染血，倔强地询道：“……师尊，你还疼吗？”
　　容澜沉默片刻，终是无声叹息：“早就不疼了。”
　　“那……师尊，”楚逐羲纠缠着他的双手，旋即摇摇晃晃地自榻上起身，膝盖弯曲着跪入被褥之间，末了徐徐抬起颤巍巍的掌，又唯恐冒犯了他般蜷起指节，仅以食指轻轻地点在容澜胸前，苍白的唇亦瑟瑟不止，“那这里呢，这里还疼吗。”
　　话音方罢，便有泪水滚落眦角，他嗓音战栗，却并未含疑，仿佛早早便知晓了答案。
　　还未等容澜开口，便听见有动静自明间中传来。
　　“爷，我将王老带过来了。”狐六笑吟吟地侧身过门，恰巧将一丝微弱的抽泣听入耳中，他神色一滞，不由得干笑道，“……嗳呀，是我们来得不巧。”
　　楚逐羲倏然抽开了双臂，随即抬袖一抹脸颊，复又匿入幔帐之后。
　　容澜不动声色地回过身：“无妨，先进来罢。”
　　坐诊别庄之中的大夫姓王，年岁已大了，精神头却极好。
　　他风风火火地随狐六而来，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王老来回把过自帐中伸出的双手，随即当啷打开挎于身侧的药箱，从中取出笔墨纸砚，枕着箱盖一番书写，又絮絮叨叨道：“大暑溽热，易发热病，若想早些好起来，可莫要再晚睡了，贪凉呢也要不得，起码得等汗下了，才能碰水。这药呢，早、中、晚各喝一轮，有些苦，但苦口良药利于病，难喝也得喝下去喽……”
　　龙飞凤舞的笔迹骤然而止，王老霍地起身，回头与容澜道：“主上无需忧心，这病不大，几副药下肚，多休息休息，便也就好了。老夫这便动身去为少主煎药，先行告辞。”
　　王老躬身告退，而后腿脚一迈，踏风离去。
　　狐六见此，也欲离去，却猝然忆起了什么般，倏地凑至容澜身侧，低声询问了几句。
　　容澜面色如常，开口答道：“去将外间收拾好便可……还有，若是这几日有事，便来浮玉水榭寻我。”
　　帐中人闻言蓦地抬头，受宠若惊般望来。
　　狐六复又扬起笑，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旋身往外而去。
　　他拢着袖行至明间，狭长的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转而垂目凝向靠放于门侧的罗伞，地上尚还残留有水渍。
　　狐六持伞出门，旋即轻手轻脚地将扇门仔细合拢，缀于柄尾的流苏自掌中流泻而下，一晃一晃地搭于腕口。
　　昨个儿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直至晨时才堪堪晴霁。
　　他缓步行出游廊，便与院内清扫落花的一众侍者打了个照面。
　　狐六缓慢收住足步，兀自立于阶下：“嗳，你们几个。”
　　“管家。”侍者纷纷循声上前。
　　他眯了眯眼，唇角含笑，不紧不慢道：“诸位可要将嘴上的把门掌好了，切莫说漏了话。”


第一百二十八章 
　　伤寒其实算不上什么大病，却因着病情反复无常而显得尤为折磨人。
　　热病甫一缠身，便当机立断地扼了楚逐羲的喉，直将他的嗓子磋磨得嘶哑低沉，恍若那湖边嘎嘎乱叫的绿毛老鸭。
　　容澜嫌他声音难听，勒令他闭嘴。
　　楚逐羲乖巧遵命，便如此缄默无言地当了整整两日哑巴。
　　说来倒也奇怪，这伤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反反复复地淌了几日鼻涕，便猝不及防地彻底病除，只是嗓音仍显沙哑，却也不至于如初时那般难以分辨、不能入耳。
　　楚逐羲捧着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欲言又止道：“这药……”
　　容澜无声地瞥了他一眼，乌眸深邃如潭，毫无波动。
　　他讪讪的别开眼，旋即仰脖将药囫囵灌下。
　　——药是好药，却着实难以下咽。
　　然而药便是药，这世上又哪里会有好喝的药。
　　与师尊别后重逢的第一个中秋，是在听雪别庄中度过的。
　　那日已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小雨，水气迷濛已然遮蔽了穹宇，楚逐羲本还以为今年无缘再见中秋月，哪想晚膳过后，天空竟忽而晴霁。
　　惠风吹拂，云开雾散，圆月身披乌纱怯怯露面，月色倾泄而下，几与地上雨水连作一片。
　　楚逐羲本不信神佛，却在瞧见月明之际，心头怦然而动。
　　他希望，明年的中秋，也能与师尊一起过。
　　处暑即“出暑”，此时天气虽还炎热，却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沉闷难熬。
　　听雪别庄坐落于渺无人踪的依山傍水之地，暑气自然消解甚快，临近月末之际，已能依稀觉见丝缕凉意。
　　二人离开别庄，打道回城之时，九月也才堪堪开了个头。
　　上京城人烟阜盛，街道巷陌间尚且残存有三分暑意，自西门入城往杏花巷而去，恰巧途经啻毓府邸，思及已有几月未曾见过面，索性顺路上门拜访。
　　此时正值午后，簪星与曳月尚还沉浸梦中，而烛龙君则早已回转北域。
　　啻毓正闲得发慌，见着二人上门，当即乐得微弯了眉眼，旋即笑吟吟地引着他们步入院内，径直往茶室的方向行去。
　　与啻毓喝过三巡茶，又被挽留着吃罢了夜饭，直至月上柳梢头，才堪堪回到杏花巷内。
　　楚逐羲心血来潮，捧着一本从街市书铺中买来的《名点记》，随即便兴致勃勃地一头扎入了厨房之中。
　　然而整整一本食记翻遍，唯一学得会的，竟也只有一道糖蒸冰酥酪而已。
　　至于别的什么七返膏、金银夹花、单笼金乳酥，皆是些工艺复杂的精致菜品，光是步骤便写满了足足两面纸，更别提凝练其中的手法与技巧了，实在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轻易学会的。
　　楚逐羲握着书页思忖良久，终是将这本鸡肋至极的《名点记》藏入了书房之中，任由它吃灰尘去了。
　　先前尝试做糖蒸冰酥酪之时，师尊就评价过酒味过于寡淡了，因而这轮再做，他便往煮热了的牛乳里多滤进了些醪糟汁。
　　他将搁置一侧的虾蟹刷洗干净，而后捧了案台上微凝如膏的糖蒸酥酪，不紧不慢地往冰窖而去。
　　适才行毕了手头之事，又见庭院地面积有落叶。
　　楚逐羲拾了扫帚意欲清扫一二，却忽而听见外院之中，竟隐隐约约地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他脚步一顿，将扫帚靠至玉兰树下，旋身径直往垂花门处行去。
　　方才露面门前，便与奔在前头的紫裙女童对上了目光，她笑靥如花，嗓音稚嫩：“大哥！”
　　曳月话音方落，便又有一声彼伏此起，簪星自翠竹后绕出，也唤了他一句“哥哥”。
　　楚逐羲见此微怔，还未来得及迈下台阶，便被飞步而来的弟妹扑了满怀，只好先将二人揽至臂弯两侧，这才徐徐蹲下身子，以掌心抚了抚他们的发顶：“月儿与星儿怎地来了？爹爹呢？”
　　“爹亲与巳蛇叔叔去做生意啦。”曳月金瞳璀璨，又抬手牵住了大哥垂至身侧的袖摆。
　　簪星拾着妹妹的话尾，补充道：“这几日云间海中人人都忙，就连秋秋姐姐也早早地出京忙生意去了，爹亲不放心我与妹妹在家，便将我们送到了澜哥哥这儿。”
　　“原是如此。”楚逐羲霎时了然，而后牵了弟妹的手起身，抬眸之际恰与缀在后头的容澜打了个照面，“师尊，虾蟹我已洗好了，就放在案台上头。”
　　容澜微微颔首，又与他道：“青沽那边有件大生意，需啻毓亲自过去做，巳蛇也已跟去了。他托我们暂且照看着阿星与月儿，待事情办妥了，再过来接他们回去。”
　　楚逐羲闻声点头，神思却被师尊口中自然而言的“我们”二字悉数吸引了去，心绪亦不能自已地飘飘然起来。
　　天色已然不早了，又因着虾蟹做法简单，容澜便也就未急着往厨房的方向而去。
　　秋日正是虾蟹肥美的季节，无需什么精妙复杂的炮制，只简单辅以姜与醋一并蒸熟，便已可口至极。
　　而拆吃虾蟹也最是消磨时间，鲜香绽于唇齿之际，夜色亦于融融气氛中渐渐浓郁。
　　螃蟹是寒凉之物，还应配以温酒食用。
　　师尊并不喜滋味苦辣的酒，但若是些花果酿成的甜酒，倒也总会不自觉地多饮上几杯。
　　因而楚逐羲晨间前往街市之时，特地买了一壶滋味微甜的黄酒，只待夜里温予容澜喝。
　　夜饭过后，他便又端了沁着凉雾的糖蒸冰酥酪来，将之一一分往簪星与曳月面前：“这酥酪于你们而言，酒味或许重了些，倘若不喜欢，明日大哥再重新做予你们吃。”
　　楚逐羲捧着糖蒸酥酪，旋身便挨着容澜坐下，笑吟吟地凑了过去，将瓷碗仔细地放至他眼前，小声道：“师尊，你来尝一尝味道是不是刚好？我这次多加了些米酒。”
　　说罢，便将瓷勺递予师尊，又顺势交换下他捻于掌中的小巧酒盏。
　　容澜微微垂眸，瓷勺沿着碗口轻巧一刮，将凝白如雪的软嫩酥酪挑于匙上，转而抿入口中。
　　糖蒸酥酪入口即化，清甜奶味霎时迸溅于唇齿之间，混合着醇厚的米酒香气，凉丝丝地沁过温热舌尖。
　　楚逐羲清晰地瞧见淌于他眸底的细微星光，心中已隐隐有了定夺，胸间喜悦翻涌不断，唇角亦止不住地微微上扬：“好吃吗？”
　　容澜抬眸，恰巧对上他盈满笑意的眉眼，良久才道：“……好吃。”
　　楚逐羲闻言，面上笑容更盛，随即意气扬扬道：“师尊喜欢就好。”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双生子打着呵欠，被自家大哥牵着回了西厢。然而方才洗漱过，二人便又恢复了精神气儿，上蹿下跳地在卧房中闹腾起来，非要缠着大哥讲故事予他们听。
　　楚逐羲无法，而肚中又着实没装有几个故事，索性随手取来一卷话本，照着文段逐句读过。
　　总算将簪星与曳月哄得乖乖躺下，已是小半个时辰以后。
　　楚逐羲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便见天穹之中云雾低沉，风声呜咽携来潮湿水气，他思忖片刻，旋即沿廊返回正房。
　　“外头风好大，水气也重，想来夜里要下暴雨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房门徐徐合拢，却见明间中光线黯淡，只独独燃着一盏长明灯。
　　楚逐羲倏地噤声，又偏眸朝侧间茶室望去。昏暗之中，似有一人卧于美人榻上，他不由得放缓了步子，轻声询道：“……师尊？你可是睡着了？”
　　容澜起先并未答话，只缓慢地辗转侧身，良久才轻声道：“……楚逐羲，你过来。”
　　他似乎是喝多了酒，嗓音温和，却隐约透着绵软。
　　楚逐羲并未多想，只轻轻地应答过一声，便径直踏入侧间之中，往师尊所在处步步而去。
　　方才行至榻前，还未及开口言语，便又听得他幽幽道：“你弯下身来，靠近些。”
　　楚逐羲动作微滞，虽有疑惑，却仍旧俯下身，却猝不及防被一股猛力攥住了衣襟。
　　他心头猛然一跳，还未及反应便已被容澜拉扯得弯下腰，双腿亦踉跄着撞往榻前，震起一道沉闷的响。
　　他下意识地抬臂作支撑，却恰巧将容澜圈入臂弯之间，两弯鼻梁亦险些相抵。
　　面面相觑，气氛愈发暧昧。
　　楚逐羲慌了神，匆匆忙忙地意欲抽身，却被容澜强硬地拽得更紧，他喉间微涩，试探地唤道：“……师尊。”
　　掌住他胸前衣襟的五指骨节分明，便如此隔着一层微凉的皮肉，精准而有力地抵压于心口之上。
　　酒气氤氲之间，温热鼻息步步紧逼，仿佛鸿羽洒落颈侧。
　　容澜恍若未闻，悄然凑至他耳侧，低声道：“那日你落水后，其实是我替你换的衣裳，你脚上的铃铛，我也看见了。是雀铃，对不对？”
　　宛如惊雷炸响眼前。
　　楚逐羲身形一僵，深紫双瞳震颤不已，他心中纷乱如麻，嘴唇瑟瑟几度开合，却吐露不出半个字。
　　燃于明间的灯光透不入侧间，容澜一张美人面浸没于夜色之中，竟显得清晰无比。
　　他忽而轻笑，气音微颤，钩子一般：“……楚逐羲，我觉得我还是喜欢你的。”
　　容澜徐徐俯首，鸦青长发自肩头纷纷而落，细细密密地将他网罗其中。
　　墨发披散交接至榻前人肩上，亦于这一瞬之间，容澜猝然吻上了他温热的唇。
　　“……！”楚逐羲不可置信地骤然睁大了眼。
　　熟稔入骨的气息伴着酒香，纷纷扰扰地涌入胸腔，心脏随之震荡不已，每一次跳动皆似迸着热烫的血，一轮又一轮地冲击过双耳，海潮般起起又落落，刷洗过每处筋络，令他抑制不住地浑身战栗。
　　容澜放还了他的呼吸，目光却仍旧直勾勾地凝着他，旋即不紧不慢地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携着喘息的气音洒落面庞：“但我还不太想原谅你。”
　　话音方落，微凉的吻再度落至唇上，亦将他慌乱的心跳悉数攫去，耳侧便只余下了唇舌相触之声。
　　楚逐羲直愣愣地半跪于地，一动也不敢动，便如此任由师尊亲吻自己。
　　也不知从何时起，外头竟银河倒泻般降下雨来。
　　风声猎猎中，雨水噼里啪啦地泼洒过窗棂，于薄纸上晕染下零星几点痕迹。
　　容澜微微偏过脸，只以口角紧贴着他湿润的唇，含糊斥道：“你是木头吗，给我上来。”
　　楚逐羲闻言，愈发心慌意乱，唇齿颤颤地开合，欲盖弥彰地小声应答：“……师尊，你醉了。”
　　却被容澜狠狠地瞪了一眼：“没醉，你给我上来。”
　　略带嗔怒的嗓音落至胸中，将绷紧隐忍的心弦彻底勒断。
　　心跳如鼓，怦怦地涌往喉间，酥麻麻地绽开万千花朵，腹内热意荡漾，仿佛饮了酒的反而是他。
　　楚逐羲眦尾发热，再无暇顾虑其他，三两下蹬去短靴，便欺身上榻将容澜紧紧揽入怀中，而后埋首沾染檀香的颈脖之间，落下连串细密的吻，又顺势而上，亲在他柔软的唇瓣。
　　美人榻上逼仄地挤着两具紧紧依偎的躯体，皮肉相贴严丝合缝，蹭擦间难以抑制地蔓延出一重叠过一重的潮湿热意。
　　舌尖抵开唇齿，迫切地交缠在一起，津液沾湿口角，薄薄地涨起一层湿腻水光。
　　衣衫窸窣滑落肩头，楚逐羲惊醒般猛然握住拂过自己腰际的修长指节，随即安抚般捧起容澜的脸，拇指摩挲过面颊将发丝勾至颈侧，又凑在他耳侧哑声道：“倘若过一会儿师尊反悔了，那就将我推开。”
　　容澜闻言，腰身不由得微微一僵，旋即怒道：“少啰嗦。”
　　楚逐羲如得赦令，喘息着吻过他的唇，又垂指去解他腰间衣物。
　　系带松散指间一瞬，他扬手扯过堆叠榻内的薄毯盖至腰际，将二人紧紧相抵的胯骨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们皆无言，只喘息着相拥、相吻，紧密地纠缠于狭窄的一张美人榻上。
　　雨声淋漓而过，携来雷鸣隆隆，仿佛黑山白水之间，只剩下此一隅静默的天地。
　　闪电劈过天际，霎时将屋中照得惨白，交叠的气息亦于一瞬戛然而止。
　　门扇吱呀开启，秋意顺势蜂拥而入，将房内暧昧悉数散尽。
　　又一道电光绽放于空，两个孩童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惊诧地立于暗间门口，与纠缠榻上衣衫凌乱的二人两相对望。
　　曳月见此如遭雷殛，璀璨如金的龙目亦细微地颤了颤。
　　簪星则蹙了蹙眉，万般不解道：“哥你怎么欺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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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5新修补细节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夔牛穿梭云间，嘹亮嗓音再度响彻穹宇，狂风如浪翻涌，水声亦跌宕起伏，急促地浇下一重又一重稠密的雨幕。
　　雷电如蛇倾巢而出，扭曲地爬往四方，滚落天际一刹，映得地上亮堂堂，恍若雪白秋霜。
　　冷风倒灌入屋，拂得明间灯火癫狂乱舞，一如楚逐羲此瞬心境。
　　簪星百思不得其解，眉心也跟着愈蹙愈紧：“你欺负人也就罢了，又为何要将衣服脱了去……”
　　曳月堪堪回神，神色微妙地一把拽过身旁兄长，泛粉的指节掩于袖下，暗示般狠狠往他腰际掐去，而后便拖着抱入怀中的手臂，意欲将人往外带。
　　簪星被掐得浑身一颤，几乎要当场跳起，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朝身侧小妹递去目光，面上愈发不解：“阿月，你怎么还掐人呢！”
　　曳月听罢猝然瞪大了眸，心中不由得惊异道：好生没眼色的哥哥！
　　雷声滚远，电光也熄灭，室内重归于暗一瞬，夜明珠被骤然拂亮。
　　容澜不疾不徐地收回搭于珠玉之上的指节，旋即敛紧衣带，又轻轻拍了拍身上人赤裸的胸膛。
　　楚逐羲面无表情地将盖在腰间的薄被裹于身上，随即起身盘腿稳坐榻上一角，仿佛那被轻薄了的小媳妇。
　　“外头雨很大罢？过来的时候，应当未被淋湿罢？”容澜顺势起身，垂腿坐于榻前，又朝兄妹二人招了招手，“你们先过来罢。”
　　簪星傻愣愣地应过一声，方迈出一步，又忽而回头，将被风掀得咣当乱响的门扇合拢，才牵了妹妹往榻前行去。
　　容澜揽过奔来的二人，还未及开口，便见靠于臂弯间的小姑娘惴惴地抬了眸，小声地询道：“……我们，是不是不小心打扰到你们了？”
　　“不……没有的事。”他闻声失笑，而后垂眸又问，“倒是你们二人，怎地这么晚了还没睡？可是做了噩梦？”
　　“我们才不怕噩梦呢。”簪星反驳道，“只有胆小鬼才会……啊呀！”
　　话音还未落，又一道响雷自天际滚滚而来，惊得他倏地钻往容澜胸前，又以双臂紧紧箍住对方的腰。
　　曳月也被吓得不轻，一双狐耳颤颤地耷拉下来，拽住兄长衣袖的指节隐隐泛起白。
　　一旁的楚逐羲忽而阴恻恻地发声：“只有胆小鬼才怕？”
　　簪星蓬松的尾巴炸了毛，待到雷声消弭，才气鼓鼓道：“难道哥哥就不怕吗？你若是不怕，又怎会比我们来得还早？非但早早来寻了澜哥哥，竟还脱光了衣裳，钻进了人家的被窝里……真是不知羞！”
　　“……哼。”
　　楚逐羲不好出声反驳，良久才冷哼着敛紧肩上软被。
　　而后倏地别开眼去，却被身侧师尊的声音骤然吸引回了目光。
　　“外头响雷确实扰人清梦……只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也应当歇息了。”容澜嗓音温和似含苦恼，末了又征求意见般询道，“若是星儿与阿月实在害怕，澜哥哥便陪着你们睡，好不好？”
　　“好呀！”
　　“师尊……”
　　兄妹三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楚逐羲长睫一颤，自觉地缄了口。
　　容澜轻轻拍了拍双生子的肩膀，温声哄道：“你们先去卧房罢，我待会儿便来。”
　　“好耶！”
　　双生子欢快地蹦下脚踏，旋即风一样奔出茶室，往前头卧房而去。
　　眼见着师尊抬眸朝这边望来，楚逐羲欲盖弥彰般偏了偏身子，又别扭地垂下头，闷声道：“我……我不方便，师尊你先过去陪他们罢。”
　　“……嗯。”容澜略一挑眉，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下榻。
　　——这般干脆利落？
　　他闻声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那条已然行至茶室垭口的身影，出口嗓音愈发委屈：“……师尊。”
　　“嗯？”容澜微微回身，低眸望来，“你若是好了，便跟过来，我在卧房等你。”
　　“……噢。”楚逐羲闷闷地应声道，直至那道身影消失于视线之中，才气急败坏般朝空气一连挥出数拳，随后啪地砸往膝头。
　　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乱响，随即自暴自弃地歪身滚在榻上，好半晌才顶着束凌乱的马尾徐徐起身，又拾起散落榻旁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上。
　　自卧房而来的呢喃低唱渐渐低落了。
　　楚逐羲不由得眸前一亮，旋即蹑手蹑脚地往外行去，悄无声息地伏于卧室门旁。
　　容澜眉目低垂，侧身斜卧榻上，又支起一臂托于颔下，自喉间淌出的调子低微而轻软，细弱得恍若衣料蹭擦之音。
　　他似有感应般抬眸，恰与候在门口的楚逐羲对上了目光，随即施力撑起半身，末了示意般竖起一指抵于唇前，之后便又徐徐卧下，替堪堪入眠的双生子掖了掖被角。
　　楚逐羲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风雨声，又回首望向半垂纱帐后容澜若隐若现的身形。
　　倘若今夜师尊当真要陪弟妹睡到天亮，那他也要借着怕雷的由头，与他们三人挤同一张床去。
　　楚逐羲暗自思忖良久，俨然是铁了心要与师尊上同一张床了。
　　“在想甚么呢？”容澜敛着外裳轻步行来，见他不动，不禁蹙了蹙眉。
　　“……啊。”楚逐羲骤然回神，旋即眼巴巴地盯着他瞧。
　　静默片刻，容澜才无声地叹过一口气，又微微抬首凑至他耳侧，以轻弱气音道：“去你那儿。”
　　楚逐羲蓦地张大了眼，鲜活的一颗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又生怕他反悔般猝然将他的手掌扣入五指之间。
　　外头风雨已小，只是一场秋水一场寒，不过短短几步路，凉气已悄然附上手足。
　　行至东厢，寒凉皆被锁于屋外。
　　楚逐羲握紧了容澜的手，小心地捧起几分，一面垂目呵气，一面仔细地揉搓着他微微泛凉的指节。
　　待到掌中双手回暖，他才略略抬起眸，可怜巴巴地朝容澜望去：“……师尊。”指腹意有所指地摩挲过师尊掌心，征询一般。
　　“……时候已不早了。”容澜摇了摇头，又道，“下次罢。”
　　床幔窸窸窣窣落下，将烛火隔绝榻前。
　　楚逐羲怔怔地望着他被阴影笼罩的侧颜，许久才小心出声：“那——可以抱抱吗？”
　　容澜迟疑片刻，终还是应答道：“可以，你抱罢。”
　　话音方落，便被眼前青年抱了满怀，猝不及防被他搂着滚入被褥之间。
　　容澜眉心骤然蹙起，习惯性地便要抬手给他一巴掌，却生生止在半空，随后落在他肩头。
　　楚逐羲紧紧拥着他的腰肢，又徐徐以面颊贴往他略微鼓起的小腹，沉默良久，才闷声道：“师尊。”
　　容澜闻声垂眸：“……嗯？”
　　“师尊你……真的非常好抱。”
　　话音方落，背上便挨了一巴掌，声儿响亮。
　　楚逐羲记吃不记打，待到笑意咽下胸间，便又厚着脸皮问道：“徒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
　　他缓缓抬起埋于容澜肚腹前的头，问道：“师尊可否……像方才那样亲亲我？”
　　容澜闻言微微蹙眉，对视许久，终是飞快地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随即扯着被褥翻过身去：“亲了，睡觉。”
　　“好哎。”楚逐羲笑吟吟地应声道，却顾忌着师尊薄薄的脸皮，而并未抻臂抱上他的腰。
　　难得的一夜无眠。
　　簪星与曳月在容澜家中住了两个日夜。
　　第三日一早，啻毓大步流星地迈入杏花巷内，巳蛇提着大箱小包的东西自马车上行下，亦步亦趋地跟在主子身后。
　　“这几日，叨扰你们二位了。”啻毓春光满面，眉目间笑意盈盈，“那单生意也已拿下，过几日本王请你们吃顿好的……喏，这些都是我们从青沽搜罗来的好东西，算是照看这俩小祖宗的谢礼。”
　　巳蛇将东西一一送至楚逐羲手中，才略略躬身退至啻毓后头。
　　几番寒暄之后，双生子同爹亲一道上了马车。
　　车轮骨碌碌地响，簪星望着窗外风景，眉头始终皱起，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良久，他才百思不得其解地回过头来，清澈的一双金眸直直地望向啻毓：“爹亲，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甚么问题？”
　　曳月直觉地感到不妙，还未来得及捂住兄长唇齿，便听得他发问道：“为甚么欺负人要脱衣裳？”
　　啻毓闻言缄默半晌，由衷地问道：“你……在哪儿看见的？”
　　曳月心觉丢脸，漠然地偏开了眼。
　　听罢了簪星口中的“雨夜奇遇”，啻毓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什么欺负人啊，那应当是哥嫂在亲热吧！
　　他倚着车壁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缓过气儿来，笑骂簪星是撞破了人家的好事。
　　簪星似懂非懂，曳月则耷拉着狐耳，彻底将下颌搁往了窗槛。
　　啻毓笑够了，复又垂眸思忖起事儿来。
　　他记得前些日子，云间海似乎进了一批流弥来的货，其中就有那么一块堪称世间绝品的祖母绿。
　　还有一枚珍藏北域已久，却不知该作何用的月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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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周特别忙，一忙搬家，二忙考试，累得倒头就睡，还患上赛博阳痿，还是这几天才渐渐恢复活力……
　　小楚：无能狂怒


第一百三十章 
　　寒气渐生，天干物燥。
　　已是夜间时分，东厨灶火却还未灭，房中水雾翻滚如潮，甜香浓郁酿入白气。
　　火星几度迸出，随后被一捧骤然而来的炉灰兜头扑灭。
　　楚逐羲将蒸于泥炉之上的瓷盅小心捧下，旋即飞一般往正堂东侧的书房而去。
　　门扇吱呀打开，澄明灯火迎面而来，倏地撞了他满怀。
　　彼时容澜端坐案前，掌中执笔落墨卷上，他听见门口传来动静，而后抬眸循声望来。
　　“这几日夜间，我总听见师尊咳嗽，猜想许是近来天气转凉的因故，便照着书上方子，给师尊煨了些银耳莲子羹来。”楚逐羲偏身以肩抵阖房门，随即大步迈往案前，将端于掌中的瓷白汤盅搁至桌上空处，“这甜汤有温肺之效，师尊先趁热喝点儿罢。”
　　容澜闻言应过一声，旋即拂手将绘至一半的宣纸挪往旁侧，这才捧来案上甜汤，执勺掀盖，小口啜饮。
　　匙碗相碰当啷响，热气氤氲眉间，将他的面容微微模糊。
　　楚逐羲垂眸下视，恰将跃然卷上的画中人尽收眼底。
　　仿佛巾帕擦拭镜前，尘埃随之层层剥落，皆清晰无比的倒映眸中。
　　纸上墨痕未干，不过寥寥几笔，便将那黑衫之人勾勒而出。他腕间多了一枚蝴蝶纹路的苗银额饰，只是——他仍然没有脸。
　　虽无面容，却神韵犹存。
　　七年前于镜中所见之景，便如此再度显露眼前。
　　“……他，到底是何人。”楚逐羲喃喃自语着，却与抬眸望来的容澜对上了目光，他骤然回神，不由得慌乱地解释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你如今并非质问，不必紧张。”容澜徐徐垂掌，指间瓷勺落入盅内，又被囫囵推往书案中央，“老实说，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此人姓甚名谁。我已多年不曾画过他了，近来却总是频繁地梦见他，索性将之绘于纸上，再另做思量。”
　　容澜嗓音温和，不曾带有片缕责怪，滚落齿关的言语，却如此明晃晃地指摘着他的过、他的错。
　　自别后重逢一刻起，师尊便如一柄自明面而来的软刃，不偏不倚地直取要害，每分每秒俱是磋磨。
　　他听得懂，他从来都听得懂，他也心甘情愿如此。
　　没有破镜重圆又毫发无损的道理，况且直至今日为止，他与容澜之间，也未曾有过真正的“重圆”。
　　他宁愿师尊以言词为錾，时刻告诫他镜有裂璺，总好过粉饰太平、颠倒梦想，只消一触便如泡影般湮灭。
　　他毫无怨言。
　　楚逐羲缄默良久，终是低声开口：“……便是他，扰了师尊清梦，这才害得你受了伤。”
　　既已开诚相见，有些话便无需再颠来倒去地说。
　　他眉眼低垂，目光径直落往容澜修长的五指：“师尊，可否让我瞧一瞧你的手？”
　　容澜闻言旋身，带动着座下靠椅也一并偏移了方向，而后坦荡荡地朝他摊开指掌：“你瞧罢。”
　　横于虎口内侧的细长伤口已然大好了，血痂皲裂几乎剥落殆尽，藕断丝连地将底下略略泛白的新生嫩肉翻卷而出。
　　说来也倒霉。
　　约莫小半个月以前，那时天气堪堪转凉，庭中落叶纷纷，几近堆积成毯。
　　趁着夜饭后的空隙，楚逐羲将院内枯叶扫入树下，适才以井水冲洗过双手，便忽而听得厨房那头传来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跌碎了。
　　他顾不得擦干掌中水渍，拔足登上矮阶，转而直奔东厨。
　　“——师尊？！”
　　楚逐羲飞步而来，抬目便见容澜侧身倚于水涔涔的案台旁，足下碎瓷遍地，抬起的手掌亦战栗不止，猩红血线蜿蜒腕口，顺着肤色苍白的小臂淋漓而下。
　　朱色如刃，直剜心口。
　　他呼吸一窒，双目亦干涩得紧，随即大步行去，衣摆猎猎滚过瓷片，撩起丁铃当啷的一阵乱响。
　　捧入手中的指掌被血浇了个透，黏腻的顺着指缝下渗，沾染了满手。
　　楚逐羲眼前发黑，随后毫不犹豫地垂首，将那缝汩汩流血的伤处含入唇齿之间。
　　咸腥味于口中绽开一刹，他亦不自主地猝然红了眼眶。
　　血液仿佛腾空成雾，蛛网般覆上双瞳。
　　楚逐羲闷声不语，牵着他蹚过满地狼藉，径直往东厢而去。
　　纱布一圈圈地绕过虎口，将血色点点覆盖。
　　大抵是见他面色沉郁，容澜忽而开口，温声慰道：“不过是一点小伤，过几日便也就好了。”
　　楚逐羲双眉紧蹙：“怎会这般不小心……”气息紊乱，渗透话间的愧疚几欲凝作实质。
　　“近来总是多梦，便没有休息好……方才眼前忽然发黑，手上也不稳，便将那碗摔碎了。”
　　“碎了便碎了，碎碎平安。”楚逐羲将他因失血而微微发冷的手小心捂入掌间，口中絮絮道，“下次还是我来洗碗罢，若是碎了，我皮糙肉厚的，那碎瓷也割不坏我。”
　　恍惚间，似又从那牵连着碎痂的新肉上瞧见血丝，待到再度回神之际，他已将容澜紧紧拥入怀中，嗓音也颤得不成样子：“你那日……当真是流了好多好多血，都要将我吓死了。”
　　容澜闻言失笑，颇为无奈地拍了拍他战栗的脊背：“已经大好了，也不出血了，怎地反应还是这般大？况且……你先前不是言之凿凿地说过你不畏血么？”
　　“那不一样！”楚逐羲骤然抬头，又托着他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往自己颊侧，话音渐缓道，“畏的，我其实是……畏血的。我害怕看到师尊受伤，害怕看见……师尊出血。”
　　倒是出乎意料的坦诚。
　　容澜不由得微微一怔，良久才徐徐垂眸，复又以额同他眉心相抵，轻声与他道：“那我下次仔细着些，好不好？”
　　楚逐羲眉心微锁，目含悲戚，便如此不声不响地凝着他，眸间混沌迷离，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
　　容澜沉吟须臾，而后就着这般姿势，捧起他的面，旋即挽发俯首，低眉落下一吻。
　　唇上柔软而泛凉的触感实在过于清晰，伴着丝丝缕缕的甜香，一齐涌入唇齿之间。
　　楚逐羲眼底沉郁渐散，神思亦随之逐渐清明。
　　清甜滋味触之即散，湿热气息仍弥漫其间。
　　容澜端静地坐于椅上，只低垂着眼询他：“清醒了？”
　　“清醒了。”楚逐羲仰着脸，讷讷地作答，他沉寂片刻，复又呢喃唤道，“……师尊。”
　　“嗯。”他夷然应答，随即无声无息地低首，不经意似的贴过对方温热的唇。
　　心荡神摇，怦然而动。
　　“——师尊。”
　　楚逐羲颤颤地痴声唤道，随后欺身而上，以膝压上椅面，倏地抵于容澜腿侧，又托着他冷白的双腮，就此吻下。
　　没有唇舌相接，没有亲啄吮吸，只是一个再单纯不过的吻。
　　分明虔诚而纯粹，却抑制不住地情动。
　　楚逐羲忽而一僵，神色微妙而仓促，旋即弓起腰背，意欲起身逃离。
　　然而还未及动弹，便猝不及防地被压于腮侧的拇指，沿着唇角线条猛然刺入口中，骨节曲起恰与微张的齿关紧紧相抵。
　　他神情愈发僵滞，却已然不敢再动，只惶惶地维持着如此姿势，含糊唤道：“师尊？”
　　哪知腿间竟倏地挤进一膝，而后不含分毫亵意地轻巧上顶。
　　“你……”容澜徐徐抬眸，唇齿微启欲言又止，随后略略偏首道，“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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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根知底，心知肚明，明牌火葬场🚬


第一百三十一章 
　　他话问得轻巧，落于头顶却恍若一响惊天巨雷。
　　楚逐羲一时竟也拿捏不准师尊的意思，便如此怔怔地盯着他瞧，身形也愈发僵硬若木，是以如何也不敢再多动弹了。
　　良久，他才支支吾吾道：“若是师尊想，那我便要……若是师尊不想，那我自己去解决也可以……”口中尚还抵有一指，吐出的字眼也携着点儿不清不楚的黏糊感。
　　此言一出，二人之间重归于寂。
　　楚逐羲越发感到不安，心中忐忑难宁，催得他紧张地咽了咽嗓子，舌头也不自觉地往上抬，恰巧顶过卡于口齿之间的指节。
　　他眼皮一跳，慌忙地垂眸去瞧师尊的脸色，却正正地与他对上了目光。
　　容澜掀了掀眼皮，缄默许久，才不疾不徐地轻声细语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能否将话说得再清楚些。”
　　话已至此，他又如何听不懂。
　　楚逐羲气息陡然一沉，仿佛下定决心般骤然起身，而后弯腰扶过木椅两侧靠手，阴影寸寸落至眼前人身上，将之牢牢拢于怀间，复又垂下首贴近他耳尖儿，低声答道：“……想要。”
　　容澜闻声轻笑，长睫轻颤扫过眼睑，转而显出下头沉黑的眸：“有话直说便是，想要甚么，就自己来取啊。”
　　言罢，便欲抬足将膝盖抽离对方腿间，却无可避免地轻缓擦过他已然鼓起的下裆。
　　楚逐羲哪里经受得住他这样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撩拨，呼吸渐重一刹，旋即将他微起的膝弯提入掌心，又顺势往旁侧靠手一推，便叫他自椅背上滑落下几分。
　　容澜嗓间低哼还未出口，便被挤入双腿之间的青年攫去了呼吸，又被他攥着腰囫囵抱起，重新抵于身后靠背。
　　落于颈脖的气息湿热黏腻，楚逐羲轻吻他耳垂，哑声作答：“遵命。”
　　吱呀声骤然而起，座下太师椅亦随之后移，直至阴影彻底笼罩在身，才堪堪刹住椅脚，将唇齿牵缠之声悉数掩去。
　　楚逐羲以掌护于容澜颅后，指节一勾便将那支作绾发之用的玉簪握入手心，鸦青长发纷纷而落，淋着五指枕过肩窝。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玉簪凌空落至桌案，在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叮叮咚咚地一连滚了数轮。
　　容澜适才喝过银耳羹，不论嘴唇亦或舌尖，皆隐隐泛着冰糖的绵甜，合着点儿若有若无的莲子清苦，俱渡入他口中。
　　方才将身下人衣襟袒开几分，便清晰地觉见了他因受凉而微微发颤的躯体，索性就此替他叠起衣领，转而隔着布料寸寸下抚，精准地摸上他腿间性器所在，轻缓地揉过微硬玉茎，又以指腹搓擦穴上赤珠。
　　容澜泄出一声低喘，不自觉地往椅背躲，却被他揽了腰坐起，双腿亦顺势虚虚地圈过他的膝。
　　楚逐羲频密地吻过他的唇角，直将他抚弄得止不住地细细战栗。
　　空出的一掌顺着细窄腰线徐徐往上，手心压过柔软衣料，重重地搓磨过每一处，将衣裳揉得凌乱，将皮肉摸得发烫。
　　腰封被轻易解下，雪白亵裤滑落胯骨，旋即遭那就势抚下腿骨的手掌褪至足踝，胡乱地堆放在地。
　　先前已隔裤抚慰过多时，藏匿裤中的器官已隐约沁出晶莹珠露，黏腻地沾染于穴口。
　　容澜并未低头，只顺势抬臂圈起他颈脖，将面孔埋于他肩窝，急促地喘息着。
　　楚逐羲将他硬挺的性器拢入掌中，圈着粗长茎身揉搓轻捋，不多时便有湿滑黏液自铃口溢出，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容澜将他抱得更紧，身子也受不住似的细微颤抖。
　　未受照拂的女穴空虚得紧，随着腿根痉挛而缓缓收缩，推挤出愈来愈多的汁水，俱汇于臀缝之间。
　　楚逐羲捞起他的腰，叫他枕过自己臂骨。
　　经年握笔执刀的五指间俱覆了细茧，一寸寸地压过柱上筋络缓捋而下，指腹乘势擦过会阴径直碾入隐沁湿意的花唇，搓往匿于其中赤红的微挺小珠。
　　靠于怀中的躯体猛然一震，而后便遭师尊叼住了颈窝，贴在腹前的茎身亦颤颤地吐出白浊，零星地溅落于他织有暗绣的玄黑下摆。
　　楚逐羲徐徐起身，自衣襟间取出一张巾帕，将容澜沾染了白精的性器仔细擦净，逗留鼓胀软珠的二指这才就着穴口黏滑体液，小心而缓慢地抵入湿软孔窍，随即深浅不一地抽送起来。
　　容澜微微仰首，搂过他颈脖的双臂渐渐收紧，自唇齿间泄出的湿热喘息亦轻柔扫过他耳畔。
　　肚腹禁不住地绷起，与腰肢一同后缩，很快便再度被揽入臂弯，与身前青年紧密相贴。
　　腿间水声咕啾不止，掌心一次次贴合过花蒂，热意自脐下而起，倏地通往四肢百骸。
　　“楚、楚逐羲……”容澜惊喘着攀紧他的肩，双腿几度踢蹬，终是软软地垂落椅沿，嗓音亦渐渐染了哭腔，“你、你起身、起身……”
　　楚逐羲闻声，急急松开拥住他腰肢的手，正欲抬掌抚他背心，却被他骤然环了颈，方才垂眸便将他水光潋滟的一双瞳尽收眼底，不由得略微一怔。
　　便听得容澜低声呜咽道：“亲、亲亲我，楚逐羲……逐羲，你亲亲我……”又抬起下颌，同他索吻。
　　楚逐羲心尖一涩，刹那间颅内思绪万千，纷乱如柳絮：“我亲亲你，师尊不哭了，不哭了啊。”
　　话音方落，便依言于他唇际落下一吻，复又挤开因不安而微张的齿关，吮过他瑟瑟发颤的舌尖。
　　容澜仓促地合了眸，乖顺地张开唇，嗓间低吟不息，微弱地回荡于室。
　　热潮刷洗过全身经络，激得他双腿痉挛，本能地缠上楚逐羲微曲的膝，腰腹亦跟随快感频频收紧，将埋于穴中的指节吃得更深。
　　楚逐羲呼吸愈发低沉，兽一般伏在容澜身上，将他抵于椅背细细亲吻，指节递送不断，带出数缕湿黏淫液。
　　容澜忽而蹙了眉，颈脖倏然绷紧，沾染津液的唇猛地擦过他面颊，残下一道晶莹水渍，檀口大张吐出一道无声的惊喘。
　　身子随之震颤，双腿不顾阻挠蓦地抬起，将楚逐羲埋于自己下体的手掌紧紧夹住。
　　“啊……哈啊……”
　　容澜舒爽得牙关发软，自衔不住自嗓间滚落而出的低软呻吟，猫儿般垂眸趴伏于楚逐羲肩头，许久才缓过神来，轻声与他道：“可以了，你进来罢……唔？”
　　却未想楚逐羲竟忽而松懈了搂着他腰肢的手臂，随即毫不犹豫地半跪在地，指掌托过他臀侧，又倏地将面孔埋于他大张的腿间。
　　“——你。”容澜惊愕地睁大眸，眼底水光浮动，猝不及防滚下一珠莹澈的泪。
　　楚逐羲未动分毫，只略略掀动眼皮，温声道：“我想让师尊舒服。”
　　而后垂首伸舌，试探般舔舐过尚还挂有淫液的雌穴，旋即张唇将挺立上方的朱红小琲含入口中，舌尖抵于色泽姝丽的圆珠之下，蜂蝶振翅般飞快拍打过花蒂，激得穴中热潮愈发泛滥。
　　自阴蒂而起的快感来得实在过于激烈分明，便如此赤裸裸地蹿往小腹，暗火一般燎过五脏六腑，随后汇聚于后腰，洋溢起阵阵携着痒的酥麻。
　　容澜经受不住地低呼出声，膝头猛然一颤，而后被楚逐羲提着双腿搭过肩头，又被揽紧了腰臀，身子亦就势滑落椅背，将胯间水漉漉的穴径直递往他唇前。
　　楚逐羲以唇抿起穴上赤珠，时而轻扯时而吮吸，舔得孔窍内暖液淋漓，直将贴于穴口的下巴沾得湿润。
　　接连不断侍弄着绯红珠琲的舌尖，沿着花唇缓慢下舔，将满溢而出的湿暖清液悉数堵回穴内，就着涔涔汁水几度来回地抽动，又仔细舐过穴道前段仅一寸左右的短浅琴弦。
　　容澜双腿徐徐绷紧，穴肉痉挛推挤不断，随即沁出愈来愈多清透花液，淅淅沥沥地淌了他满唇。
　　楚逐羲猝然抽臂，指腹重重地搓磨过已然发硬的湿红花蒂。
　　容澜倏地张大了眼，唇齿亦无法合拢，惊喘着泄出一声又一声呻吟，躯壳仿佛过电般剧烈战栗，跪于腿间的青年舌尖已堵不住翻涌而出的微暖潮水。
　　楚逐羲张唇吻上那处痉挛不止的湿软孔窍，以口舌吮尽自甬道内淌来的腥甜花汁。
　　容澜倚靠太师椅上，身子轻颤久久不能回神，微阖眼睫如蝶振翅，缓缓地掀起一隙。
　　楚逐羲早已起身了，正偏头以桌上茶水漱口，随后才扶着靠手倾身吻他唇齿，复又抬眸道：“……师尊，可以吗？”
　　容澜迷迷糊糊地点头，又缓慢地轻嗯一声。
　　楚逐羲难以自已地亲了亲他的口角，清脆的一道“啵唧”，声儿倍响。
　　旋即俯首顺着容澜泛粉的腮，频密地吻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又径直而下，于白皙的颈脖间落下一串湿漉漉的亲吻。
　　衣带渐宽，几乎顺着覆着薄汗的滑软玉肤徐徐滑落。
　　容澜身体忽而一颤，似回神般直起腰肢，臂膀骤然一抻，随手自书案上拾来一本簿册，倏地遮挡胸前。
　　埋在他锁骨前的楚逐羲抬眸望来，双眼无辜地大睁，眸底满蓄渴望，似极了洛沧玄家那条呜呜撒娇的黑背犬吞月，他张了张唇，小声唤道：“师尊，还请你疼疼我罢。”
　　容澜略略抬腰，又低首凑于他耳畔，吐息湿热，嗓音也温软：“到床上去。”
　　楚逐羲闻言眸光一动，顿时眉目弯弯，眼底亦盛满星辰万千，倒是真真与那得赏的吞月无异，嗓音亦雀跃不已：“最喜欢师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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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训狗大师容景行啊
　　家人敏，跟上我的车速！！（打火）（桀桀怪笑地狂踩油门）


第一百三十二章 
　　秋夜寒露深重，楚逐羲解下外裳裹于容澜肩上，而后俯身将人从太师椅上囫囵抱起，往怀中紧紧一搂，便飞步踏出书房，随即偏身沿着抄手游廊径直往正房而去。
　　玄黑衣袍卷不住容澜赤裸的一双小腿，便如此搭过他的臂弯，软软地垂往对方身侧。
　　容澜枕着他的肩，又徐徐侧面将酿得酡红的脸颊埋入他仅着一件单薄里衣的坚实胸膛。
　　楚逐羲大步跨越门槛，怀中人忽而抻开小腿，以足尖轻点门扇，微鼓着血管青筋的玉白脚背轻巧撩过薄门，门扉应声而阖，此番动作行云流水，一收一放不过瞬息之间。
　　楚逐羲将容澜抱入卧房，方才将人小心放下，便被他攀着颈脖攫去了口中呼吸。
　　沾染着津液的温热唇瓣主动地贴来，递上一个湿软的亲吻。
　　他不由得微微愣怔，直至不长不短的一吻结束，才堪堪回过神来，心潮翻涌、澎湃难耐。
　　容澜唇上湿漉漉的覆着一层莹澈水光，发丝亦凌乱地斜过额前，浓云般拥于泛红的两腮旁，他目色沉凝，匿于眸间的寒星俱化作秋水，却仍旧清冷如经年掩隐雾山之上的冷玉。
　　他口齿微张，而后牵动唇角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嗓音温和而轻缓：“师尊疼你。”
　　楚逐羲闻言心头狂跳难止，仿佛连呼吸也迟缓了一瞬，半晌才羞怯似的别开双目，不过片刻便又回过眸来，哑声作答：“多谢师尊疼爱。”
　　随即如待神明般虔诚地捧起容澜双颊，转而俯首缓缓吻下，唇齿相触，舌尖牵缠。
　　拥吻间，衣衫渐褪。
　　容澜抻臂挽过他的颈脖，复又徐徐蹙眉，抬足圈上他瘦劲的细窄腰身，不耐地含糊着声儿催促道：“……快点。”
　　“恐怕得劳师尊再等上一会儿了。”楚逐羲一面安抚般吻过他的唇角，一面伸掌探向藏于床榻底下的小屉。
　　丁铃当啷地几番摸索，终是将一只描绘着合欢花的珐琅圆盒取入掌心，启盖之时花香馥郁满溢而出，乳白软膏盛于其中，在摇晃的灯火下泛起阵阵腻泽。
　　床帐簌簌垂落，馥馥膏脂颤巍巍地立于指腹，旋即仔细地涂抹过容澜沾满透明暖液的软红雌窍，而后借着润滑小心翼翼地抹入穴内。
　　高潮过后的穴儿湿软得紧，就着香膏轻易便可填入两指，扩张间水声黏腻咕啧作响。
　　楚逐羲亦不曾忘记取悦容澜，抽动指节之际，顺势以拇指指腹轻碾过裹于花唇间的微鼓珠琲，抚得身下人细细地发起颤来。
　　“……你甚么时候在我床屉里藏的这东西？”容澜颇为诧异地望向他托入掌心的珐琅小盒，复又抬眸凝往跪在自己腿间，埋首以指为他扩张的楚逐羲。
　　楚逐羲闻声一顿，面色如常道：“约莫一个月前。九月初七，星儿与月儿走后那日藏的，我原本以为后来应当会有机会的……却未想到，一直没能用上。”
　　言至此处，不由得咬牙切齿，渐沉话尾亦沾染上几分似有似无的委屈。
　　九月初五那日夜里，他本该有机会的，却遭那俩反了天的小兔崽子搅和了一顿。
　　容澜不由得轻笑出声，覆着薄肌的平坦小腹随之震颤，烛火暖光自外间倾斜而入，薄薄地透过幔帐罅隙，为玉白肚腹敷上一层滑腻的莹润色泽。
　　还未来得及多笑几声，便被楚逐羲报复似的压于身下，填入雌窍的指节抽送不断，探究般抠挖过湿热肉壁，唇舌亦被他轻易含入口中。
　　喘息交织，愈发沉重。
　　情迷意乱间，容澜摸索着解下楚逐羲的腰封，系带冉冉滑落纤长五指，随即抬掌抚过他肌肉硬实的细窄腰线，双臂顺势上攀，紧紧地环住他的肩背，菟丝子般勾于他身下。
　　怀中躯体较之自己而言，显得更为炽热，烫得他脐下隐隐泛麻，小腹亦紧绷战栗，他磨蹭着夹紧了穴中二指，不自觉地泄了满腿淫水。
　　寡淡已久的身子甫一开了泄口，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仿佛坚冰消融，春雪叫灼日煨化，难以自抑地淌下更多黏滑暖液。
　　“——逐羲。”他偏头躲过楚逐羲频密的亲吻，短促地惊叫出声。
　　容澜倏然扬起颈脖，喉骨上密密地覆着层薄汗，他难耐地拧动腰肢，微阖的眼亦沾染上浅淡水红。
　　楚逐羲呼吸微滞，欺身同他贴得更紧，卡于他腿间的手掌徐徐填入第三根手指：“再等等。”
　　容澜几乎被欲念冲昏了头脑，听闻此言，他迷迷糊糊地发问道：“……为何？”
　　旋即便被吻了鬓角，压抑的喘息中裹挟着情热，扑簌簌地洒落耳畔，楚逐羲低声答道：“不会再让你疼了。”
　　容澜闻言一怔，沉寂已久的酸涩之感瞬时席卷心脏，催得鼻尖与眦角俱泛起酥麻：“你……”
　　宛若死水的心湖忽而荡起涟漪，复又缓缓推起浪潮，沉甸甸地拍打过胸腔，引得心头怦然跳动。
　　坚冰似也于此瞬晃晃而动，颤巍巍地裂开一隙纤微纹路。
　　体温将膏脂悉数融化，均匀地抹过花穴内壁，又随着指节递送淌出孔窍，滑腻腻地沾满会阴。
　　直至三指能够轻易进出，才换作早已硬得发痛的粗长肉刃。
　　自鼠蹊处翻涌而来情潮将容澜折磨得几欲发疯，直至下身被对方粗而微烫的茎身一寸寸填满，才觉摇摇欲坠的心复又落回了实处。
　　楚逐羲攥着容澜的腰，徐徐挺身将盘有筋络的性器递往雌穴深处，待到茎身悉数没入，才骤然伏身与师尊紧紧相贴。
　　相拥之际，二人俱低缓地叹出一息热烫呼吸，唇舌亦于此瞬短暂相碰，漾起一道微弱的轻嘬声。
　　楚逐羲垂面蹭了蹭容澜沾着发丝的汗湿颈侧，随即缓缓起身，一面轻缓地抽送，一面抻臂自床头捉来一只攒金线的软枕，转而垫入师尊因被他揽起而微微腾空的腰身之下。
　　肉刃粗长而微翘，顶入雌穴时，总会蹭擦过欲潮汹涌之处，催得容澜不自觉地绷紧足趾，复又拧身抬腰极力迎合顶撞而来的胯。
　　楚逐羲腰肢紧绷，动作极尽温柔，九浅一深地抽身递送，每一轮俱往能令师尊爽利之处顶弄。
　　快感沿着耻骨而上，溪水般潺潺灌入脐下。
　　舒服，自是极为舒服的，只是——
　　容澜颤颤地攥紧了身下被褥，又忽而泄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呻吟，旋即以小臂遮面，猝然偏过头去，红唇微启，止不住地战栗。
　　楚逐羲自然察觉见了他的异样，连忙止住动作，随即安抚似的倾身将他搂入怀中：“是我弄疼师尊了吗？”
　　“……”容澜不语，良久才呜咽着出声，泪珠清莹剔透，簌簌地自眦尾滚落，“不要这般待我，我受不住……”
　　亲吻细细密密地落于泛红的腮侧，楚逐羲抱着他，将沾染他面颊的泪水尽数吮去，温声询道：“是不是我又将师尊弄疼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我太笨了，猜不明白师尊的意思，师尊告诉我，好不好？”
　　见着他哭，楚逐羲便觉心头疼得厉害，仿佛淌血一般：“若是师尊觉得难受，我便不做下去了，好不好？不哭了、不哭了啊……”说着，便欲撤身将性器抽出。
　　却被容澜骤然拥住颈脖，一同倒往榻上。
　　“你其实不必这般顾着我。”他将湿润的面颊埋于楚逐羲颈窝，嗓音低沉而喑哑，“我不舒服，很难受。我想你孟浪些，太温柔了……我受不住的。”
　　楚逐羲闻声微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许久才蹭着他的面颊，轻声回应：“好，都听师尊的。你若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与我说。”
　　容澜无言地扶着他的肩，半晌才轻微颔首，复又垂眸低声应道：“……嗯。”
　　既已得到师尊应答，他便再也无所顾忌。
　　楚逐羲依言垂臂，将容澜微蜷的五指紧紧扣入掌心，旋即挺腰抵着他的腿心长驱直入，方才没进穴口，便疾风骤雨般抽送起来，胯骨重而连贯地鞭挞过他玉白的臀峰，牵连着腿根软肉亦掀起阵阵雪浪。
　　每一轮抽插皆自琴弦而起，转而重重地贯过谷实之地，随后将肉茎饱满的顶端抵至雌穴最深处，短暂地顶过昆石后便又连根抽出，周而复始。
　　伴随着激烈而疯狂的交合，躯体碰撞之声自是不绝于耳。
　　头顶幔帐轻摇似云，床榻亦晃晃地吱呀作响。
　　无声喘息已久的容澜忽而泄出一气呻吟，破碎而细软，伴随着被顶弄得摇晃不止的身体，自喉间颠倒而出。
　　快意如潮翻涌而过，霎时将四肢百骸浸没其中，掀起一层跌裹一层的汹涌热浪，覆过颤巍巍的雪肤玉骨，亦将他的泪悉数烧干。
　　容澜双目低垂，长如蝶翼的眼睫微微战栗，随即绷紧了腰腹，将身上人搂得更紧。
　　楚逐羲腰肢递送渐快，双膝倏然顶入容澜微微腾空的腿根之下，转而以臂揽起他的双肩，将他重重地压于自己胸膛前，直至炽热的两具躯体彻底严丝合缝，再无罅隙可言。
　　肉茎顺势贯至最深处，轻微的痛感令快意更加明显，叫容澜不自觉地泄出一线嘤咛，双足亦高高翘起，而后颤颤地圈上楚逐羲覆有薄汗的结实腰身。
　　相抵的下腹彼此磨蹭，将他翘在脐前的粗硬器官紧密地挤压于肚皮之间。
　　楚逐羲微阖着眼，将下颌枕于容澜肩窝，粗重低吟悉数泄在他耳畔，汗水交织一刹，他忽而抬掌挤入二人紧贴的肚腹间，将师尊热烫的粗长玉茎握进手心，伴着躯体交合的节奏，接连不断地上下捋动。
　　恍惚之间，他似是终于从这几近疯狂的交合中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师尊因何而哭，也因此知晓了师尊隐匿心底的渴望之物。
　　楚逐羲大开大合地摆腰递送，旋即兽一样伏于容澜身上，将之牢牢抵于床榻。他嗓间低喘不断，俱化作滚烫的呼吸，沉甸甸地倾洒在容澜汗湿的颈窝，口中亦呢喃不止：“师尊、师尊……”
　　容澜意欲开口应他，却只吐出一段绵软的呻吟，索性环着他的颈脖，仰首吻于他温热的嘴唇。
　　随后便被楚逐羲吮住了唇舌，埋于体内的性器也顶弄得愈快。
　　“哈啊……”
　　肉体因交合而剧烈碰撞，却仍旧紧密相拥，下身雌窍也因此被反复填满，难以抑制的欢愉自心底而起，蓦地染红了容澜冷白的面颊。
　　情潮滚烫直蹿下腹，百川归海般灌入腿心，他颤巍巍地缠紧了楚逐羲的腰，终是经受不住般惊叫出声。
　　白精浑浊猝地溅于二人腹前，随着捋动的五指徐徐渗出铃口，随即因相贴而黏腻地敷于肤上。
　　楚逐羲被他夹得腰眼发麻，粗喘着将师尊颤抖的身子囫囵抱起，而后就此坐于榻上，令容澜屈膝跪坐自己胯间，旋即攥着他的腰肢，自上而下地贯过他门户大开的湿红花穴。
　　“嗯啊啊——”容澜仰脖呻吟，又软绵绵地垂首伏过他肩头，脊背却微微绷紧，蝴蝶骨突兀而出。
　　拥在腮边的漆黑长发霎时披落肩头，随着身体起伏曳曳不止。
　　他浑身战栗不已，穴中暖液泛滥如潮，雨幕般浇过顶入体内的粗长肉刃。
　　“师尊……”楚逐羲眼尾微红，齿尖衔起容澜嫩白的耳垂细细碾磨，气息湿热簌簌而下，将肌肤紧贴之处烫得一塌糊涂，他箍紧师尊纤瘦的腰，主导着怀中人的躯体，上下颠弄不休，唇齿微张唤得一声比一声甜，“师尊、阿澜、澜……”
　　他会给容澜想要的一切。
　　爱意翻涌喉口，俱汇作热烫的一字，滚落舌尖之际，终是化为一声满含欲念的叹息，簌簌地倾落于他耳侧。
　　爱此一字太过深重，再等等、再等等。
　　快意奔流作潮，皆倒灌身下。
　　楚逐羲低吟着拥紧容澜，大开大合地几番抽插过后，终是沉着呼吸，将浓白精水悉数射入他温软湿热的体内。
　　满溢而出的花液不再莹澈，混合着丝缕浊白，淅淅沥沥地自夹着粗长性器的孔窍中渗下，皆黏腻地沾染过二人腿根。
　　楚逐羲抱着容澜，旋即翻身滚入床褥之间，手足相抵地紧密拥抱，二人俱重重地喘气，呼吸再度交织重合，渡入对方湿热的口齿中。
　　“师尊，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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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想到，容澜的xp居然是……
　　这次的火箭就开到这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应是昨日夜里胡闹得太晚的因故，倒是难得的一觉无梦。
　　晨光洒落榻前，轻盈地流转过随风曳曳的薄纱幔帐，尘埃漫舞依稀能见。
　　容澜呓语着徐徐睁眼，迷迷糊糊地垂眸，便见楚逐羲竟蜷身枕于自己凌乱的衣襟前。
　　他睡得正香甜，几乎半张脸都掩入被褥底下，只浅浅地裸出半弯高挺鼻梁，与紧阖的一双眼。
　　容澜眯了眯眼，意欲起身下床，然而方才支起一臂，却觉头皮忽而发痛，还未及将那束卷入他身下的长发抽离开来，便被他骤然抱紧腰身蹭了满怀。
　　楚逐羲埋首容澜怀间，口中吐字模糊不清：“师尊……好早，怎地这般早便要起床了。”
　　容澜闻声失笑：“你当谁都与你一样？”
　　话音方落，便被身前青年拥着更紧，那缕牵扯二人之间的乌发也乘势纠缠得愈发绷紧，惹得容澜蹙眉轻嘶，不由得抬掌拍了拍他的背心，复又低声嗔道：“起来些，你压着我头发了。”
　　“……”楚逐羲呢喃着略略起身，待他抽开了发丝，才软绵绵地沉回被中，又小声询道，“师尊要去哪里，可是有事要去办？”
　　容澜颇为认真地思忖片刻，而后坦诚答道：“倒也无事。”
　　“那师尊陪陪我罢，好不好？”他揪着师尊的袖，嗓音也愈发低沉模糊，仿佛下一刻便要就此睡去。
　　容澜沉吟一瞬，转而垂目颔首，随后重新卧入被下：“好。”
　　楚逐羲闻言宽心，复又微弓了身子，将面孔贴入他怀中，手掌贴过腰身按在后背，轻轻地抚了又抚：“还早呢，师尊也再睡一会儿罢……”
　　然而拍着拍着，却是自己先睡了过去，不多时便传来匀长而平缓的呼吸声。
　　“……”
　　容澜颇为无奈地垂下眉眼，抬指撩开他散落面颊的暗红乱发，将之一缕缕地顺至耳后，末了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分明站起来比他都要高了，怎地睡着了还是这般毫无安全感地蜷着。
　　一如听雪别庄那一夜雨僝风僽。
　　夜半三更时，容澜忽而自梦中惊醒，胸腔发闷心惊不已，随即匆匆忙忙取了罗伞，顶着银河倒泻似的雨幕，疾步赶往坐落别庄西端的浮玉水榭。
　　门扉应声而开，风雨倒灌而入。
　　方才踏过门槛，便见青年衣衫凌乱地蜷缩于扇门后的角落，身上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披散肩头的长发也潮湿不堪。
　　楚逐羲面色惨白，两腮却泛着病态的绯红，颈侧皮肤也滚烫得惊人，已然烧得神志不清了，口中还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师尊”与“对不起”，一面凄凄惨惨地放声大哭，一面抱着他颠来倒去地不断道歉。
　　那日夜里，狐六带着王老疾忙赶来，忙活了半宿才堪堪退热，容澜这才得以从他那几乎能勒死人的怀抱中脱身。
　　彼时烧得泪眼汪汪的楚逐羲，也是这般搂着他、蜷卧于他身侧，亦令他梦回从前栖桐门时，因门中弟子戏弄而高烧难退的少年楚逐羲。
　　思及此处，容澜心有触动，长睫轻颤间，亦伸臂回应了蜷于自己怀中青年的拥抱，复又低垂下颌，近得几乎眉心相抵。
　　自上京入秋以来，气温便持续骤降，正是适合睡觉的好时节。
　　被中绵软，怀间亦温暖，也着实催得人昏昏欲睡。
　　容澜心中思忖良多，这一来二去的，便也犯了困，索性就此合目睡去。
　　直至再度梦醒，天光已然大亮了。
　　回笼觉虽睡得香甜，然而甫一睁眼，却难免会觉着四肢发软、浑身无力。
　　容澜略略偏身，抻臂却触不见枕边人的体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身。
　　他恍惚地阖了阖眼，却听见外间忽而传来响动，不消多时，帘帐上便映下了青年人穿戴整齐的影子。
　　楚逐羲臂弯间抱着什么，方至榻前便小心地弯下身来，轻缓地掀开纱幔一角，恰与侧目望来的师尊对上了眼，唇边倏地绽开一抹笑：“师尊，你醒啦。”又垂臂将揽于怀中的干燥衣物放置床脚。
　　“……现在是甚么时辰了？”容澜以掌遮光，随即扯过被褥，掩去尖俏下颌。
　　“已经快午时了。”楚逐羲将垂落两侧的床帘一一细起，这才贴着榻沿坐下，一件件地叠起衣服来，“时候也不早了，师尊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或者，我去替师尊买回来也是可以的。”
　　都是方才刚刚收回来的衣裳，又仔细地过了轮檀香，甫一抖开，俱是干净而温暖的馨香。
　　容澜缓缓买埋面锦被之下，良久才微微颔首，应声道：“……也好，那便出去吃罢。”
　　“好啊。我记得师尊很喜欢百味楼的辣子鸡和蟹黄豆腐，便去那里吃罢。”楚逐羲从叠起的衣物中挑出几件，俱一一展开摊于被面，又托起折得方正的衣物循往衣柜前，将之分放格中，“师尊今日想穿甚么款式的？”
　　“雨过天青色那件窄袖外裳。”
　　楚逐羲应过一声，又自旁侧取来一条卡着银扣的繁复腰带，单是瞧着便不似他平日所穿。
　　容澜哪里不清楚他的心思，只略一挑眉，不置可否地将衣物接入掌心。
　　然而方才拎起腰封一端，便听得他笑吟吟地询道：“这腰带样式复杂，也不知师尊是否晓得如何穿戴？”
　　原是惦念着这档子事。
　　容澜抚着那条银扣腰带，丁铃当啷地握于手中把玩，缄默半晌才抬眸望来，又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言道：“你既将我唤作师尊，那你说我会还是不会？”
　　——倒是当真忘了师尊也曾穿过劲装这一回事儿。
　　楚逐羲不由得哑然，旋即便被容澜搡着赶出了正房。
　　门扇轰然合拢一刹，他颇显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即抿唇抚鼻，负手踱步檐下。
　　却又心觉无聊，索性就此沿廊而行，翩然游荡至垂花门前，倚垭口上视之际，恰有一抹随风而动的秾丽殷红，欢快而雀跃地跳入眼帘。
　　——竟是山茶花开了。
　　“——师尊！”
　　容澜方才推门行出，便听得垂花门外忽而传来一声呼唤。
　　“怎地了？”
　　他拢着披风系带缓步而去，甫一循出青翠竹林，便见青年立于盛放的山茶之下，指间捻着一枝花，笑容灿烂不可方物：“师尊你瞧，山茶花开了！”
　　“你……”容澜愣怔须臾，终是无可奈何道，“你又折我院里的……”
　　然而话音还未滚落齿边，楚逐羲便风一样大步而来，将捻于指间的秾艳山茶别于他鬓边，旋即颇为认真道：“我就知道，这大红色最衬师尊。”
　　秋风乍起，花叶簌簌，鸟雀啁啾间，似有冰裂之声回荡耳侧。
　　容澜匆匆别了眸。
　　他似乎总是拿丹心赤忱的楚逐羲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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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逐羲赖床赖得好像艾了一夜草的是他一样
　　实际上是因为，师尊的作息是七点起，而小楚的作息是十点起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日月如梭转瞬即逝，稍不留神便已入冬，年关亦近在眼前。
　　上京还未降下雪来，却在前些日子淅淅沥沥地落了场寒雨，将外院盛放的山茶花摧折得凋去大半。
　　容澜已换上嵌有细密狐绒的厚重外氅，怀间揣一只裹了锦绣的铜金汤婆子，他正微微蹲身墙前，整饬着圃中蔫巴巴的花草。
　　又有一朵山茶自苍绿叶间囫囵掉下，簌簌地滚落肩头，复又跌至足边。
　　还未及将它拾起，却忽而听得外间传来叩门声。
　　他微微偏了眸，将暖壶抱入袖中，这才扶着膝盖徐徐起身，径直往门前而去。
　　“尊上……！”
　　女子嗓音微冷，吐字却软和似玉，她似乎有些心焦，甫一开门，便急急地开口唤道，却在瞧见门后芝兰玉树之人时，戛然止住了话头。
　　她诧异地轻咦出声，迟疑须臾，复又展出一个端庄得体的笑容：“抱歉，是我唐突。我乃魔界月潮之主，此番上门拜访，是受了啻老板指引，我正有一事，需寻我们家尊上商榷……也不知他现下，究竟得不得空？”
　　容澜不着痕迹地瞥过跟随于她身后的二位侍女，她们皆生得一副珠圆玉润、玲珑可爱的女娃模样，端放腹前的手中俱捧着堆放如丘的卷宗。
　　他莞尔道：“自然得空，你们且随我来罢。”言罢，偏身下阶，让出一道。
　　“多谢阁下……哦对了，”缅溯雪仍端着一张恰到好处的笑脸，姿态婀娜地缀于他侧后方，复又拢袖轻声询道，“我还未来得及问过阁下姓名。”
　　容澜轻描淡写道：“我姓容，单字一个‘澜’。”
　　容……容澜？哪个容澜？总不会是那位“容澜”吧？
　　缅溯雪面上笑容忽而凝滞，心底里还未彻底转过弯儿来，便听得前头人突然开口，扬声朝内院唤道：“逐羲？有人寻。”
　　她闻言颇显讶异，随后险些被越墙而来的一声“师尊”惊掉下颌。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水花荡漾又数浪。
　　缅溯雪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尊上忽然从垂花门后窜出，手中尚还提着一把缀着落叶的扫帚。
　　“我方才在里头没听清楚，师尊你有何事……”楚逐羲话至一半，抬眸便与踱步师尊侧后方的缅溯雪对上了目光，亦不可避免地扫过她身后抱着厚厚卷宗的两位侍女，眼尾不由得微微一跳。
　　容澜言简意赅：“月潮君说有事需寻你一趟。”
　　主仆二人无言地对视片刻，而后皆轻咳着别开目光。
　　倒是容澜端的一身云淡风轻，他悠悠道：“上京天寒，还是莫要逗留院内吹冷风的好，若有何事……二位不妨进屋再谈。”
　　缅溯雪这才后知后觉地抬眸，而后状若梦游般同容澜微微福身：“容仙师。”
　　“无妨的。”容澜朝她微微颔首，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侍女怀中那堆小山包似的案卷，转而抬眼视往依于垂花门边儿上的楚逐羲，“这一年来，我似乎并未见过你批了甚么文书？”
　　楚逐羲缀在他身后，闷声作答：“师尊你真将我当做皇帝啦？”
　　“……”容澜沉吟须臾，几步上阶侧身立于正房门前，颇为认真地回眸答道，“也应当算是……土皇帝？”
　　门扇徐徐开启，他抬足迈步上前：“魔族讲究并不多，倘若遇事，也都是私下解决，自然无甚事务要理，若非重大要事，皆不必过我眼。更何况……这不是还有缅城主坐镇魔域么。”
　　缅溯雪恰拾着尊上的步子跨越门槛，听闻此言只是缓缓地回眸来，面上笑容也愈发深邃得体：“呵呵，俱是些小事，确实无需尊上过眼。”
　　眼见着师尊立于屋外抚门欲合，他急忙上前按住门扉，愕然唤道：“师尊？”
　　“我方才同巷口卖糖水的掌柜点了一碗甜豆花，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该凉了。”容澜微抬眼皮，不疾不徐道。
　　楚逐羲闻言心中稍安，旋即眼巴巴地瞧着他，低声道：“我也想吃。”
　　“嗯，那我回来给你带一碗。”他轻轻点了点下颌，指节随之轻叩门扇，目光亦略略偏转。
　　楚逐羲哪里不懂得他的意思，只可怜兮兮地轻哦一声，而后又轻声叮嘱道：“那师尊路上注意安全噢。”
　　“……这么大个人了，我还能将自己弄丢了不成？”容澜无奈失笑，“去罢，我晚些便回来了。”
　　门扇应声而阖，他却并未如自己所言那般去吃豆花儿，反而挑了一条略显曲折的小道，慢条斯理地往街市而去。
　　直至夜幕将至，容澜才提着一只红木食奁，悠悠地趟过西斜余晖，缓步归了家。
　　楚逐羲主动地步上前来，接过了他提于掌心的箱奁，面上虽显欢欣，眸间却隐隐沉着犹豫。
　　缅溯雪早已告辞离去，入了房门便可布菜用膳，食盒最底层还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豆花。
　　“师尊。”
　　一餐饭过半，楚逐羲忽而殷勤地夹起一块蒜蓉排骨递入容澜盘中，而后目不转睛地凝着他的眼，郑重道，“我有一事想与你说。”
　　容澜适才将那块排骨夹至筷中，却听得他忽然开口言语，于是徐徐抬眸，转而垂掌放下持于指间的玉箸：“……何事？”
　　“我……”楚逐羲嗫嚅片刻，支支吾吾地张唇言道，“师尊，玉街那对卖霜糖山楂的夫妻手艺还是很好。还有没能同你一起去过的月潮，桂香豆花与芝麻莲子糊，我也已经替师尊试过了，都很好吃。”
　　句句不提想与你一同回家，却句句都是想与你一同回家。
　　他颇显局促地垂了眸，而后猝然一咬牙，话音亦顺势滚落齿关：“我想与师尊一道回魔界过年。”
　　容澜望着他缄默片刻，复又轻颔下颌，坦荡荡道：“好。”
　　楚逐羲闻言怔住，似是未想到他竟松口得如此之快，一时间心脏狂跳不止，鼻尖也渐渐泛起酸涩：“此话当真？”
　　“我骗你作甚。”他持筷拾起盘中微烫的排骨，垂眸将沾染着乳白蒜泥的肉丝嚼入唇间，“你既已这般诚恳发问了，那我也应当认真作答才是。”
　　--------------------
　　雪姐姐：礼貌的社畜微笑
　　想起好像没给大家看过我约的逐澜丘丘人？
　　![https://s1.ax1x.com/2023/03/17/ppGbfit.jpg](chapter-9c1636adc74569206ec6cd21f66a54a3f5737ab0.jpeg)


第一百三十五章 
　　楚逐羲与容澜要一同回转魔界过年的消息即刻便传入了啻毓府邸。
　　大狐狸听罢颇感愉悦，笑意涌上眉梢，掩都掩不下去，他晃着蓬松柔软的大尾巴，直呼“正合我意”。
　　临近年关了，云间海虽早已暂停营业，内里却仍残着些许“尾巴”需啻毓亲自断后，他抚着下巴几番思忖，索性令巳蛇驾上金乌车，先将二人送回魔域。
　　三足金乌脚程极快，恍若一粒掠过长空的闪烁星火，径直赴往夜色之处。
　　窗外景色变幻莫测，云雾缭绕触手可及。
　　日色渐渐暗淡，恍若早间熹微的晨光，而后忽闪着潜入未央长夜。
　　不到半日，便已抵达不夜魔宫，金乌盘旋宫阙上空，长啸着徐徐降落庭前。
　　炽热炎息拂地而去，尘灰纷飞乱舞，细雾般一圈圈地弥散开来。
　　月辉洒落蓝海云石，冷光粼粼浮动砖上，乍一望之下，竟似海域波澜。
　　巳蛇使命已达，三足金乌亦低鸣着掀动翅膀，嗒嗒地携车后行，燠热之气自玄黑羽翼下倾泻而出。
　　金乌已然腾空而起，展可遮天蔽日的长翼堪堪撩过阶上宫殿高耸的飞檐，月影纱顺势上挑翻滚不止。
　　黑影由大至小，终随着一声清越鸟鸣，倏然掠往远方。
　　风中尚且存有余热，容澜按下鬓边摇曳的黑发，转而抬眸眺往耸立汉白玉阶石之上的华美宫殿，不由得无声喟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很快便该是第八个年头了，日升月落也不过只是眨眼之间。
　　自身旁牵来的手唤得他猝然回神。
　　楚逐羲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五指扣入掌心，见他顺势望来，才轻声询道：“师尊，我们进去罢？”
　　“嗯。”
　　容澜微微颔首。
　　楚逐羲便如此牵着他，一步一步地踏上宫阶。
　　恍惚中，似又听见秋雨淋漓耳畔，水雾迷蒙间，绘有梨花的伞面微微偏斜，毫无保留地倾往身侧一人。
　　很快便该是第八个年头了，他终于又将这一人牵回身边，贴入掌中的手心体温偏凉，却显得如此鲜活。
　　今日天气大晴，没有连绵的冷雨，只有温柔的晚风，窸窸窣窣地拂过耳际，缭乱了鬓边细碎的发。
　　迈过最后一阶，眼前亦豁然开朗，汉白玉砖石延绵至宫门，再度回头竟好似梦一般。
　　楚逐羲恍恍地偏眸，恰巧对上容澜抬首递来的一眼，指掌亦随心跳而动，紧紧地同他十指相扣。
　　此一眼相视来得突如其来，目光交汇刹那，二人俱是一怔，便如此长久无言的两相对望。
　　容澜不由得哑然失笑：“怎地这般看着我？”
　　楚逐羲眼尾微跳，眸光闪动如星：“我是否在做梦？”
　　“……为何这般说？”他颇为不解。
　　楚逐羲垂睫道：“太顺利了，总觉得自己好似身处梦境。”
　　容澜沉吟片刻，旋即抬指掐了掐他的掌：“现在呢？可是睡醒了？”
　　他反手将师尊的五指扣得愈紧，而后笑道：“我觉着……应当算是醒了罢。”
　　“既已睡醒，那便走罢。”
　　时光不曾于霜华宫中留下过刻印，此间仍是七年前容澜走时的模样，便连一只琉璃花樽的位置都未曾变化。
　　行走其间，竟油然而生一种岁月凝滞之感。
　　内殿倒是有了些许变动，却是变得愈发简约了，贵重易碎之物皆不见了踪影，便连装饰物亦罕见。
　　“先前为了接触血脉禁制，吃了些许苦头，索性便将那些东西全部收起来了。”楚逐羲将容澜牵入殿内，末了又偏眸询道，“师尊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点儿水……”
　　然而话音还未落，身旁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又听闻他疑惑地轻咦出声。
　　楚逐羲循声望去，心头不由得骤然一紧——
　　竟是一只出自他手的傀儡木偶！
　　也不知是从何处跑出来的，便如此直愣愣地撞上了他师尊的小腿。
　　容澜望着它，嘴唇逐渐抿起。
　　那木偶小小一个，只比成年男子的巴掌稍大一些，它穿着一件毛领披风，正捂着脑门瘫坐在地——当真是如何看，如何眼熟。
　　楚逐羲心道不妙，俯身便欲将那小人拾起。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容澜一个弯腰便将之轻易掌入手心。
　　“师尊！”他心间警钟大作，不由分说抬手便夺，方才握住木偶，便倏地将它藏入怀中，结结实实地捂紧了。
　　容澜面上神色愈发诧异，白皙手腕仍顿于空，他微微蹙眉，欲言又止：“你……”而后又一只木偶自后而来，咣当一下撞上了他的足跟。
　　他还未来得及瞧清楚那木偶的模样，便再度被立在一侧的青年捉入手中，借势掩入臂弯间。
　　却不想，愈来愈多的木偶自四面八方而来，藏起一个还有一个，俱络绎不绝地往这头跑。
　　——竟是如何都藏不住了。
　　楚逐羲心中五味杂陈，失落之意自胸间顿起，眼眶亦随之涩涩地泛起酸，他索性倏地蹲下身去，藏于怀间的五六只木偶亦叽里咕噜地滚落在地。
　　木偶们衣装各异，却独独有着同样的一张面孔。
　　它们皆是这漫漫七年以来，他执刻刀所镌的师尊，他持圭笔所描的容澜。
　　死一般的寂静。
　　容澜缄默地立于满地澜澜人之中，一时间百感交集，唇齿几度张合，却吐不出一字半句。
　　他长睫轻颤，而后徐徐垂眸，望向蹲在一旁埋首装死的青年，许久才神色复杂地开口：“怎地会有这么多……与我长得差不多的小人？”
　　“……我很想你。”楚逐羲嗫嚅着回答，而后自暴自弃道，“因为，我很想念师尊。每每想你时，我便会雕刻一只木偶，想一次便雕一个，可是直至我雕完……还是好想好想师尊。我真的，很想念你。”
　　“你走后的两千七百多个日夜，我一直都在想你。我特别想见你，却怕你不肯见我。”他失魂落魄地絮絮说着，嗓音已哽咽得不成样子，“直至后来，我才敢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去上京寻你。多谢师尊一年来的收留，也多谢师尊能陪我一同回魔域过年，我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师尊，我嘴笨，学不来干爹与雪姐姐教给我的情话，但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师尊，我……我真的很爱你。我想捏小人逗师尊开心，师尊……求求你，能不能请你，再心无芥蒂地喜欢我一次？”
　　他话说得赤忱，迎来的却是另一轮长久的静默。
　　悠长得仿佛又过去了七年。
　　他心间满溢酸涩，几乎是绝望地缩蜷起身子，眉心却忽而传来微硬的冰凉之感，漆黑的影亦紧随而来，将他的身形笼罩其中。
　　楚逐羲眼皮一跳，愕然地抬起双眸。
　　容澜并不说话，只微微地倾下身子，掌中捧着一只肩披黑氅的小容澜，便如此将它的唇抵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楚逐羲直直地撞入他深若潭水的眼，肩头猝然巨颤，心脏亦随之狂跳不止。
　　直至这一刻起，他才真正的从怅然若失中梦醒。
　　--------------------
　　娃爹楚逐羲（烟）
　　和轮回镜一样，这也是我特别特别想写的情节之一，从起这一章章纲直到现在，约莫两年了，我也终于写出来了，可喜可贺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云间海内收尾之事已有结果，啻毓急不可耐地抛开手中卷宗，转身便要往烛龙君的毕方蛟车里钻。
　　然而蛟车上所携箱箧甚多，他思来想去片刻，便又顶着已烛杀人般的目光跳下车厢，转而大摇大摆地登上了候于一侧的金乌车，与晏长生、临星阙同乘。
　　簪星得知要去魔域过年，欢呼雀跃地闹了整整一程；曳月心中亦觉踊跃，却因顾及着与自己共乘一车的秋秋姐姐，而沉凝着一张脸，小大人般正襟危坐。
　　不夜魔宫已多年不曾宴过宾客，因而这一年的除夕夜，便显得格外热闹起来。
　　容秋秋为入百闻阁勉力多年，而今总算得偿所愿，只待年节休沐一过，她便可直接入主阁内，做那百闻阁之主。
　　她满心欢喜，稍不经意便在席间饮多了酒，喝得满面酡红，而后一边嚷嚷着“要澜澜抱着睡”，一边将脑袋埋入容澜怀间，沾之即睡。
　　容澜面上无奈，却拿她无法，只好将她揽入臂弯，叫她枕着自己的肩膀睡。
　　被挤兑至旁侧的楚逐羲敢怒不敢言，随后便被簪星挽过手臂，一步三回头地往宫门而去。
　　曳月见秋秋姐姐睡得安稳，便也宽了心，旋即飞步贴往大哥身侧，抱住了他另一侧手臂，与孪生哥哥一道合力将兄长拐往外头放从上京带来的烟火。
　　只清净了不过一炷香时间，便见临星阙抱着一只锦绣包袱而来，大大方方地坐至八仙桌另一侧，又抬眸朝他笑道：“澜。”
　　容澜见此一挑眉梢：“你怎地过来了？”
　　“晏晏在缝木偶衣。”他慢悠悠地从包袱拆出一支长针、一团绒毛，随即开口补充道，“她嫌我聒噪，便把我赶走了。”
　　又见他执针飞快戳过掌中尚未成型的毛团，其间嗤嗤声不断。
　　容澜饶有兴趣地侧目视去：“你在做甚么？”
　　“戳毛毡。”临星阙惜字如金，又略略抬首问询，“澜想学吗？”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复又将那团搁置桌面的雪白毛团掌入手中：“比起那个，我更好奇这些绒毛是从哪儿来的。”
　　“哦，这个啊。”临星阙手上功夫利落，三两下便将掌中毛球戳出了雏形，“从大舅子尾巴上薅的。”
　　大舅子？啻毓？
　　容澜欲言又止，却又听得他慢悠悠道：“毛终归是要掉的，倒不若收集起来用作他处。”
　　“……”
　　便在如此融融气氛之中，时光如水飞逝而过，眼瞧着便该是新岁了。
　　闹腾了整整一日的双生子这才觉出几分困意，被烛龙君一左一右地牵回了殿内。
　　啻毓也总算偷得闲暇，神神秘秘地拽着楚逐羲往旁侧而去，转而从貂裘大氅下取出一只小臂长短的金丝楠木盒，倏地塞往他怀间。
　　楚逐羲愣愣地接过，还未及开口，便见他抬掌邦邦地拍过雕镂着龙狐云纹的镌金盒盖，复又挤眉弄眼道：“新年快乐啊，至于其他的祝福呢……都藏在这宝奁中了。”
　　话音方落，便听得天际传来钟声，伴着爆竹声响，隆隆而来。
　　已是新岁了。
　　那厢稳坐太师椅上的容澜眉目微垂，将熟睡肩头的少女轻轻拍醒：“球球，该起床了。新岁了，新年快乐。”
　　楚逐羲堪堪收回目光，便见啻毓笑眯眯地朝他眨了眨眼，靠于奁沿的腕骨轻巧一震，便将藏于袖间的红包抖落盒盖之上，旋即心满意足地摆着狐尾往与临星阙谈天的容澜身侧而去。
　　然而路才行至一半，便被路过的晏长生捉住，往怀里塞了一叠厚实的红包。
　　同样的龙狐云纹宝奁，干爹也赠予了师尊一只。
　　夜色已深，岁火却仍旧旺盛。
　　晏长生发毕了红包，复又坐回原处垂眸缝制木偶衣，临星阙亦收敛了一张聒噪的嘴，静默地挨着她埋头戳毛毡。
　　烛龙君难得自公文中抽身，正与啻毓靠坐一块儿，一面絮絮低语，一面抱着他油光水滑的尾巴仔细梳理。
　　容秋秋喝过醒酒汤，这会子已渐渐清醒，倒也不好意思再窝于容澜怀中，便牵着强忍不睡的双生子往旁侧而去，围着泥灶上咕嘟作响的茶壶讲故事。
　　容澜双手总算得闲，便径自取了那只啻毓赠予的宝奁，指节适才搭上那枚垂落盒侧的金扣，却见楚逐羲忽而探头望来。
　　他顺势抬眸递去一眼：“在看甚么？”
　　“没有！”楚逐羲欲盖弥彰地别开眼。
　　容澜无奈喟叹，旋即将那礼盒放置八仙桌上：“来罢，想看便看。”说着，便解开锁扣，将盒盖倏然开启。
　　里头盛着一枚青铜机关球，约莫巴掌大小，却精细得紧。只消轻巧拨动几下，便可听见咔咔的转动声，铜壁亦应声旋转、展开，暴露出嵌于其中的莹光夜明珠。
　　倘若往另一端扭转，夜明珠便再度隐入青铜壁下，转而将一眼儿孔洞暴露而出，只需再朝此端稍稍拧动，便有赤红火龙探头穴口，燎起一息朱色热焰。
　　——这火折子未免也太价值连城了些！
　　楚逐羲摩挲着抱于怀间的宝奁，心觉应当礼尚往来，便又唤了师尊来看自己开箱。
　　便在锁扣弹开一刹，他面上神色不由得微微凝滞。
　　宝奁中厚厚地铺着数层绵软锦绣，内里分别置着祖母绿、月光石两枚做工精致的小巧耳钉，旁侧还贴心地附上了穿耳银针与一小壶白酒。
　　耳饰于九尾天狐一族的含义，他是与师尊说过的。
　　啻毓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一盒物什，几乎是等同于……催促他与师尊速速成婚了。
　　楚逐羲脸色如开染坊，一时间心绪万千，须臾间，竟是连遗言都似已拟好于心头。
　　容澜亦猝然张大了眼，目光凝于那枚祖母绿上久久不能回神，面上怔然，如被摄魂。
　　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唤回心神。
　　便见楚逐羲腮边通红，猛然将那宝奁扣紧，又倏地藏入襟前，语无伦次道：“师、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先前没有打开看过的，我不知干爹竟送了这个……”
　　他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去瞧师尊的脸色。
　　容澜神情自若地微微颔首，复又温声道：“我知道的，你不必紧张。”
　　“当真？”楚逐羲心头乱跳不止。
　　他无奈莞尔：“……我何时骗过你。”
　　楚逐羲闻言心头渐安，电光石火间似又遽然忆起了什么，他急急地抬眸，便如此直勾勾地凝向容澜，眼底如盛星河：“……我险些忘了与师尊说新年快乐。”
　　说着，他起身支臂撑于八仙桌上，复又垂首贴近了师尊的耳朵，小声地同他道：“师尊，新年快乐，新的一岁……逐羲还是特别、特别喜欢你。”


第一百三十七章 
　　踩着年节休沐的尾巴，二人收拾了行囊，转而往月潮而去。
　　在此之前，楚逐羲从寝殿暗屉内寻回了那枚未能送出的暖玉。
　　他握着小奁思来想去半晌，到底是觉着现在便赠予师尊，着实是有些不合时宜，索性取来一段绫罗，小心翼翼地将盛放着玉石的红木小盒裹入其中，随即藏进堆叠于包袱内的衣物之间。
　　抵达月潮之时，恰是初五，第二天便是开市之日。
　　缅溯雪接到消息之时，颇为受宠若惊，当即邀了二人入宫小叙，并将藏于窖中已久的四时酒搬了出来。
　　楚魔尊的心上人其实是自己的师尊，而非眉嫣或韶宁。
　　她年前知晓此事之际，被惊得愣怔了片刻，心绪几番回转，倒也接受良好的点了点头，复又乐呵呵地询问起他进展得如何了。
　　——毕竟魔族人无甚道德，更无乱伦一说。何况月潮缅氏本便与北辰楚氏关系匪浅，而作为新一代月潮之主的雪姐姐更是护短至极。
　　次日一早，缅溯雪娴熟地领着师徒二人往市井、茶楼而去，将先前楚逐羲所提及过的桂香豆花、芝麻莲子糊等吃了个遍。
　　他们并未久留城中，前后不过五日，便又慢悠悠地离了月潮，旋即径直赴往上京。
　　为防师尊晕动症再犯，楚逐羲特意往他怀间塞了整整一陶罐的酸辣凤爪，舆上除却一扇垭口，不论头顶天窗亦或两侧车窗，皆大大地敞开着。
　　效果立竿见影，却着实有些冷，但比起头晕目眩、时刻作呕来说，实在是好解决得太多。
　　楚逐羲如愿作了容澜的暖炉，紧紧地挨在他身侧，又垂目去瞧吃凤爪吃得不亦乐乎的师尊。
　　他心觉稀奇，怎会有人连啃凤爪都啃得如此好看的？
　　便在他神游天际之时，忽有清冽梅香自四面八方而来，携着浓郁的雪气翻涌入舆。
　　馥郁非常，却并不显得冲鼻。
　　——好生熟悉的气味。
　　楚逐羲不禁微微蹙眉，而后偏眸探往一侧车窗。
　　路上行人甚多，俱是前来踏青的。
　　一枝墨影摇过窗槛，白梅随风簌簌而落，恰好飘入舆内，正正地落于他掌心。
　　梅色雪白似有光彩流动，花瓣温润如玉，将略略泛紫的鹅黄蕊丝包裹其中。
　　白梅于玄真界中本便罕见，更何况是这样色泽奇异的白梅，他却心觉似曾相识得紧。
　　楚逐羲几番思忖，识海内忽而闪过一痕灵光，亦于此瞬猝然握紧了五指。
　　他记起来了，这梅花……竟是像极了那梅妖游意珑的本体。
　　“你怎么了？”容澜一面以帕子擦拭指掌，一面偏眸望来，却恰巧撞见了那枚破碎于他掌心的雪白梅花，不由得微微蹙眉，“好端端的，你捏它作甚？”
　　楚逐羲若无其事地将梅瓣抛出窗外，眸底阴郁亦倏然消散，再抬眼时已是满目笑意：“没甚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随后颇为自然地顺走了他捏于掌间的方帕，转而拭往沾满花汁的手心。
　　容澜见此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提醒道：“……这帕子上头沾了拌有辣子的酱醋汁。”
　　楚逐羲从善如流：“不错，也算是师尊吻过我的掌了。”话音方落，背上便又挨了脆生生的一巴掌。
　　容澜蹙眉瞪他：“如此油嘴滑舌，还敢道自己嘴笨？”
　　也算是天公作美，回程路上未遇风雪，直至夜幕降临，才洋洋洒洒地降下一场鹅毛大雪。
　　银屑飘摇过檐下灯火，不出多时便已簌簌地覆了满院。
　　“师尊。”楚逐羲低身伏于窗前，隔着一层薄绢看外头曳曳而落的斑驳雪影，末了徐徐回眸，眼底映入长明灯光，“我想去看一看雪。”
　　容澜闻声抬首，掌中尚还捧有一卷书册：“……看雪？怎么，你不怕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又道：“有师尊在，就不怕。”
　　容澜沉吟片刻，终是起身自柜架旁抱来一柄罗伞，方至垭口便被楚逐羲抬手接入掌中，转而偏头取过置于花几之上的灯笼，旋即径直步往明间，轻缓地将门扇推开了几分。
　　风雪自罅隙间来，乘势倒灌屋内。
　　楚逐羲微微眯起眼，朝着回眸望来的师尊摇了摇头。
　　响指声穿透吱呀门响，灯笼亦于此瞬猝然亮起，檐下长明灯曳曳，映于门前银雪，恍若湖面柔波。
　　楚逐羲顺势行至阶前，而后倏然撑起掌中纸伞，随即稳稳当当地遮过容澜头顶，一如当时他年十有四。
　　“走罢。”
　　容澜翩然贴至他身侧，灯笼轻晃间泼洒下一捧热光。
　　足底踏雪声嗤嗤，一路延绵至垂花门外，今年上京并不算冷，山茶花亦开得甚早。
　　寒酥点缀碧枝上，与盛放于苍翠叶间的秾艳红花两相映衬，便是呼啸而来的冽风亦难以摧折它分毫。
　　茶花冷香携清透雪气跌落枝头，扑簌簌地绽于暗红伞面，恍若梨花点点。
　　楚逐羲不动声色地贴紧了身旁人，旋即被他扣住五指牵于掌心，转而往陷落竹林深处的凉亭而去。
　　垂落阶前的幕帘被容澜挽起，仔细地束于两侧。
　　灯笼斜插美人靠旁，随风轻曳不止，火光跳跃，婀娜似舞。
　　风雪隔绝凉亭之外，纷纷扬扬飘过眼前，如此近，也如此遥远。
　　榻上二人相依而坐，身前炉火噼啪作响，冰雪渐融壶中，徐徐翻腾起炽热细泡，破裂之际又荡漾起阵阵茶香，将寒意驱散殆尽。
　　楚逐羲一张昳丽的脸几乎埋入披于肩头的玄黑毛领，又将面孔挨于师尊肩侧，哪有半分观雪的样子。
　　世间本便没有什么单向的心意相通，是以楚逐羲的心思，他亦能听得清楚。
　　容澜无声地叹息，掌下略略施力，将他的五指扣紧了些，复又抬臂将他拥于怀间，长睫亦顺势扫下，掩去了潋滟眸底的细碎星光：“当真不怕了？”
　　“还是有点怕的。”楚逐羲颇为坦诚地作答，而后抬臂揽紧了他的腰，才扬眸笑道，“但若是这样，便没有那么害怕了。”
　　容澜哑然失笑，索性将他抱得更紧。
　　亭中暖意氤氲，二人便如此相拥着，观了整整一夜的雪。


第一百三十八章 
　　今年天气甚好，是个难得的暖冬，积雪方融，便已顺利入春，其间降过一场牛毛细雨，却并非寒水。
　　春雨润泽如酥，温软而连绵，温度亦随落雨而逐渐回升，不过眨眼之间，夏光已然降临。
　　上京城四时分明、人稠物穰，着实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相较于旧岁而言，楚魔尊今年长进颇多，譬如适应了玄真界的日升月落，譬如终于名正言顺地爬上了师尊的床，得以与他同床共眠。
　　自打归京以后，他整日里不是陪着师尊出门逛街，便是挨着师尊雕镌木偶，晨时洒扫洗衣，夜间洗碗叠衣，偶尔批几卷自魔界传书而来的卷宗，过得当真是惬意至极。
　　就在楚逐羲几乎以为这日子便要如此平稳安宁地过下去之际，一封加急密信乘夏风自魔域落星而来，抵达他手中之时，正值榴红蒲绿的五月。
　　信中写道：落星君座下有一下属，于旧结界遗迹中寻见一枚通体玄黑的罗盘，其上以金墨镌满古语，模样阴邪不详。混沌识得此物，或与那被镇压于阵眼之中的活牲有关。
　　纸上还道，当年结界阵成之日，那名受古国帝君驱使的鬼修第一人牵来了一位瞧上去约莫只有十三、四岁，且面生鳞片、头顶犄角的妖异少年，将之作为活牲囚于阵眼之中，作镇压之用。
　　倘若混沌不曾认错——那少年应当是只地灵。
　　地灵者，汲取日月精华诞生于世，因数量稀少而难成一族，又因其体质特殊，地灵往往方才出世便被研习阵法的修者掳去填阵。
　　时移物换，沧海桑田，而今玄真界中的灵气已不再适合地灵生长。地灵因此覆灭于天地之间，彻底沦为志怪传闻中所写的上古妖邪。
　　这世间除却老怪以外，难道还有第二只地鬼？
　　还是说——这只曾被镇压于魔域边界的地鬼，就是那逃窜梧桐山上的老怪。
　　此番返界，不知归期，而今眼见着小满将至……
　　楚逐羲眸色渐深，旋即凝起魔息，将掌中密信焚烧殆尽。
　　还是等到师尊生辰过后，再回转魔域吧。
　　他思忖片刻，遂修书一封递往落星，道是自己将于五月下旬返回魔界。
　　此事尚无定夺，他亦不愿师尊为未知数费心伤神，便只说是有几样难缠之事需他亲自回去解决。
　　容澜不置可否，只了然地微微颔首，又道自己已知晓了，让他放心回去即可。
　　楚逐羲微不可闻地暗自松气，然而愈是濒近离京之日，他便愈发显得焦虑难耐，俨然一副离不得师尊的模样。
　　容澜笑他还是小孩子，不过离京几日而已，怎地这般大反应。
　　话虽如此，却仍旧环过楚逐羲的肩，安慰似的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随后便被他捉着腰滚往被褥之间，好一通荒唐。
　　云雨歇止，吐息渐缓，灯火也愈发晦暗不明。
　　良久，楚逐羲才小心地披衣起身，复又俯腰替容澜掖了被角，旋即自纱幔间而出，无声地步至妆奁所在之处。
　　他垂首拨开挂于暗屉上的锁扣，从中摸出一只红木小盒，指腹几度摩挲过奁盖，终是悄然将之打开，又以拇指重重拭过暖玉。
　　灯光曳曳倾入盒中，叫抹于玉石之上的血痕霎时匿影藏形。
　　牵连着红绳的雪白暖玉忽而摇荡入指根，血色渐融玉中泛起隐约金光，几与内里水红合二为一。
　　楚逐羲心中渐安，长睫微垂之际，眸底郁气随之荡然无存。
　　明日便是师尊的生辰，这块八年前未能赠出的玉，而今终于得以物归原主。
　　至于那封于玉中的咒诀……但愿永远不会用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暖阳自穹顶倾落，映过盘旋不休的道道星轨，悉数泻于神坛之上。
　　琨玉仙君肩头忽而一颤，掩于白纱之下的双眸亦猝然大张，旋即拂袖仰首，目光穿透薄绡，直勾勾地凝向头顶千变万化的镌金星盘。
　　他掌托八卦罗盘，右手疾速掐算，五指翻飞几乎舞作残影。
　　金饰重叠压过繁复白衣，动作间窸窣作响。
　　不过瞬息之间，琨玉骤然收掌，转而重重抵于胸口，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咸腥四溢的血气，他遽然旋身直面玉白长阶，朝着坛下高声唤道：“阿影！”
　　伴随着簌簌细响，一袭雪衣的少年人循声抬头，只轻巧一跃便步上高台，落地无声，好似猫儿一般：“师尊何事？”
　　“带上一只海东青，去寻你晏师叔，托她制一张安魂符，拿到东西后，即刻加急递予你远在苗疆的薛师姐。”琨玉眉心紧蹙，口中吐字极快，嗓音罕见地沾染了上几分焦急。
　　少年闻声微微颔首，几缕金发自鬓边滑落，他缓缓抬眸，牵连着金饰的连帽之下，是一双清透而妖异的鸳鸯竖瞳。
　　名唤“阿影”的少年正是薛妘挂在嘴边的“陆师弟”，亦是琨玉仙君唯一的亲传弟子，玉岐台内众人皆尊他为“神子”。
　　陆神子非但于天机一道天赋异禀，身法更是台内一等一的绝佳，经由他手的加急事务便没有完不成的。
　　短短七日打造而成的安魂符和着一纸字迹潦草的书信，皆由海东青背负着递往阴霾弥漫的西南。
　　流弥近来并不安宁。
　　传闻余南村村中百来号人均于一夜之间暴毙而亡，据说村中死者皆面目青紫、七窍流血，瞧上去似是感染什么怪病而死。
　　然而又有什么怪病能于一朝一夕间，悄无声息地夺去如此多人的性命？
　　——着实蹊跷至极。
　　彼时，薛妘正猫于藏书阁中翻寻古籍，却未想竟意外打开了一处通往地下密室的古旧机关。
　　她面上惊疑万分，身处流弥这些年来，竟无一人发现此处竟藏着间密室！
　　暗门大开一刹，久积的尘埃乘势纷纷而落，混合着蛛网虫卵簌簌地滚了满地。
　　薛妘秀眉微蹙，尽管以袖遮掩了口鼻，却仍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咽喉间亦泛痒不止。
　　地下室中空无一物，处处皆烟熏火燎地布着炭灰，焦臭被潮气浸得透彻，空气甫一流通，便荡漾起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她沿着墙壁摸索不断，终于在墙角下探见一方松动砖石，方板跌落瞬间，无数小虫窸窸窣窣地从中四散而出，她指节微勾，果真抚到了藏匿其下的半截朽木。
　　那机关被火烧灼得脆弱不堪，只轻轻一摸便碎了个彻底，而后稀烂的落了满掌，只好唤出金灵将之撬开，心中亦不忘默念“阿弥陀佛”、“无意冒犯”。
　　好在这开关虽然烂得稀碎，匿于里头的机关却是好使的。
　　伴随着咔咔闷响，壁上一块石板随之徐徐升起，扑扑地抖下满地尘灰。
　　等候良久，那石板才堪堪开至一缝能探入女子五指的罅隙来，之后便再也不动弹了。
　　薛妘操纵金灵伸入里间，嗤嗤地翻出一卷纸页泛黄的残破簿册。
　　还未及翻看一二，便忽而听得外头传来呼声，唤她去见双子门主。
　　余南村百来人一夜暴亡之事这才传入了她耳中。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容澜身上的蛊毒残留尚还未溯清源头，这会子便又闹出这样大的事情，着实是令她忐忑不宁了整整一夜。
　　此事来得突然，却也耽搁不得，次日一早，薛妘便启程驾马往那村庄而去，亦不忘将那卷簿册揣入怀中，打算一面赶路一面翻看。
　　揭开粘连着书封的纸张，册上字迹模糊不清却风骨犹存，龙飞凤舞地书着“云昭”二字。
　　当年老朔门大师兄隗天清一念成魔、叛出宗门，血洗师承之地过后，又疯魔一般屠了流弥满城，并塑起血池一座，以骨肉生魂豢养妖鲛。
　　云昭，姬云昭，正是当今双生门主之祖父，亦是那死于五十年前灭门血案的老朔门之主。
　　——也是她早已归往仙山的两位小师叔的生父。
　　而这卷簿册，便是老朔门之主姬云昭的亲笔手记。
　　西南潮湿多虫，而那密室又被有心人放火烧了不知有多久，这本手记得以留存下来已是万幸。
　　而岁月漫长如河，经由足足五十年有余的磋磨，册中纸页难免残缺毁损，纵观全册竟没有几句话是清晰完整的，只能凭借着破损凌乱的只言片语勉强拼凑成句。
　　薛妘前一夜未能睡个囫囵觉，此刻再看这残卷只觉头昏脑涨得紧。她小心翼翼地轻巧揭过指下薄脆异常的泛黄纸片，生怕稍不留意便将它翻得稀碎。
　　余南村位于西南边境一处偏僻地，山道曲折而崎岖，着实不大好走。
　　座下车厢因路段不平而剧烈颠簸，她方才稳住身子，再度垂眸之际，却发觉掌中手记已被闯入舆中的秋风一连翻了数页。
　　——高山……履雪，并非第一所愿；唯愿上天保佑，保佑吾儿无忧，平安喜乐、岁岁无忧，保佑吾儿无忧，万事顺意、无波无……
　　笔迹戛然而止于纸页破碎之处。
　　薛妘肩头一震，还未来得及深思，车马已停于余南村村口，她不得已甩去满头思绪，转而将手记藏回储物戒中，复又执起浸泡过药液的薄纱，仔细地覆于面上，旋即利落地翻身下车。
　　轻盈落地之际，亦不忘扶起头顶微歪的白幔帷帽，她立于路口几番观望，而后拔足飞快行往村中。
　　死一样的寂静。
　　家家户户皆门扇大开，道上空有血迹，却无尸身。
　　走得近了，才发觉黏腻于地面的暗红色并非血渍，而是杂糅着骨碴的肉糜！
　　薛妘面色一沉，心间阴霾顿起，她猛然抬首，足尖略一偏转，随即就近择了一户路旁人家，偏身疾步而去，提起一脚便将那微阖的门扇骤然蹬开，腥臭味霎时席卷鼻间。
　　瞧清屋中情形一刹，她不由得微屏了呼吸。
　　堂中横死着一男一女两具尸身，血气冲天。
　　男尸趴伏于八仙桌上，腰背赤裸被利器开作两扇，嵌于后心的脊椎与腹腔中的内脏皆不翼而飞，肋条顶出皮囊开往四方，恍若一朵血肉骨花。
　　女尸倒是完好无损，只是面容实在凄惨，双目暴突、嘴唇大张，口角淌满混杂着白沫的涎水，竟是个被活生生吓死的。
　　薛妘见多了奇形怪状的尸体，如此场面于她而言也算可以接受，直至踏入房内低身检查尸身之际，才忽而苍白着脸干哕出声，眉心亦紧紧蹙起。
　　那男子后背翻卷的皮肉上布满咬痕，密密麻麻的竟全是人齿的痕迹！
　　她忍着恶心将裹于尸身上的布料层层剥开，又撬开他们的嘴，以金灵探入其中牵扯出蜷缩齿内的舌。
　　虽然已经确定并非疫鬼所为，却仍旧仔细地检查过每一处，生怕错漏一分一毫细枝末节。
　　薛妘便如此走遍了余南村。
　　村中这百余人皆死于离魂之症，而非感染怪病，因此并无疫鬼诞生西南，这算是唯一一道佳音。
　　只是……这抽人魂魄、吃人血肉的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当真是闻所未闻！
　　难道说这玄真界中，又出了第二个以生魂血肉饲养邪物的隗天清？
　　薛妘忧心忡忡，面上却忽而显露古怪之色。
　　更为诡谲的是——这村子中的壮年男子死法千奇百怪，或腰斩，或断头，否则便是剥皮、碎骨，恐怕连那刑部尚书看了都该自叹不如；唯独老幼妇孺皆肢体完整，只面容稍显狰狞一些。
　　她心里头正思忖着事儿，步子也行得极慢。
　　便在这瞬息之间，胸间蓦地升起一阵无可比拟的强烈恶感，伴随着浓厚的不安齐齐涌上喉口。
　　凝于背心的阴冷目光潮湿而黏腻，恶意满溢而出几乎化为针刺抵在脊椎，令她不能自已地隐隐作呕。
　　破空声骤然而起，猝地直射而来。
　　薛妘耳尖一动，旋即猛然拧身闪避，却还是伤着了臂膊，鲜血喷溅而出，霎时染红了被撕作布条的雪白衣袖。
　　她无暇敛衣，飞快地抬指点过肩头几处穴位，掌心金灵暴涨，幻化出一面铃鼓，皓腕乘势疾速颠动。
　　铃音混合着重重鼓声，倏地震荡而出，径直扫往偷袭者所在之处。
　　薛妘抬眸循迹望去，便见那佝偻着腰背的东西生着副少年郎的模样，身量甚至还不如她高，举止却诡怪奇异状似虫兽。
　　它拧着颈脖徐徐回头，裂开的口角尚还淌有一线血色，嘴唇蠕动不止，似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怪物！
　　薛妘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胃中翻滚如潮，止不住地泛起恶心，匿于广袖之下的铃鼓崩散作灵流，转而凝作一弯通体金色的短镰。
　　怪物朝她怪笑几声，额前犄角恍若破败枯枝，随即风一般狂奔而来，紧紧绷起的指爪锐利如钩刺。
　　它身法极快，且不畏惧疼痛，尽管浑身沐血，依然不曾停止过进攻。
　　薛妘撤身一连后掠数尺，意欲以退为进，却见那怪物忽而咧嘴一笑，不过一个照面，便彻底不见了身影。
　　不对劲。
　　她还未站稳，便觉足下狂震不止，路旁草屋轰然坍塌，这时再退已然来不及。
　　一条不知从何方而来的巨尾骤然弹起，将女子单薄的身形猛然拍倒在地。
　　——这怪物竟能瞬移！
　　薛妘痛得说不出话，只本能地紧握手中短镰。
　　眼前却突然闪过一抹黑影，怪物少年欺身压来，将她死死按于尘土与沙砾之上，帷帽亦骨碌碌地落至旁侧。
　　它不言亦不语，躯体随粗重喘息巨颤不止，墨发滑落过布有细鳞的苍白皮肤，浓黑色挤满眼眶，唯独两竖波浪瞳仁颤颤地散出荧黄光泽，冷森森地洋溢着恶念。
　　薛妘瞳孔微震，眼睁睁地看着他徐徐俯身，血腥气扑面而来，涎水湿热，淅淅沥沥地淌过她颈侧。
　　便在他张唇欲咬之际，贴身佩戴的玉牌自衣襟间当啷跌出，金光倏地暴涨，化作一点火星径直射往他的眉心。
　　少年尖叫着以掌捂面，而后脱力地瘫坐薛妘腹上，浑身痉挛不止。
　　薛妘趁机扬臂将弯刀捅入他毫无防备的心口，而后提起一掌直击镰柄，将他连刀带人的击翻在地。
　　她旋即卷腹起身，正欲上前查看一二，却见那方才还伏在地上翻滚哀叫的怪物忽然抬首，朝她递来阴毒怨恨的一眼。
　　少年四肢关节随之乱响，而后倏地曲折作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随即手足并用地狂奔起来，身形几度瞬移，转眼便消失于山林之间。
　　薛妘还欲再追，却忽而感到头晕目眩，双足亦发软无力，如踏云端，方才迈开一步，便噗通跪倒在地，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的体力何时差到这种地步了？
　　金灵簌簌回转手中，却不由自主地猝然崩解。
　　她遽然呕出一口混杂着碎块的血，一呼一吸间，五脏六腑俱油煎火燎的发起痛来。
　　猩红的恶血黏连于唇角，滴滴答答地溅透了委顿地上的秾丽榴花。
　　薛妘怔怔地抚往胸口，这才发觉那张师尊赠予的安魂玉牌竟碎了个彻底。
　　七月中旬，榴花落尽之际，孔鸟展翅飞越万水千山，疾速赴往上京城中。
　　楚逐羲仍旧未归。
　　容澜却收到了一封来自薛妘的亲笔书信，纸上字迹不复清秀，凌乱地拼凑作一个早该死于梧桐山上的妖孽。
　　——上古地灵，老怪。


第一百四十章 
　　地灵者，无拘无束、不老不死，除却天生土、木双灵源，其肉体躯壳更是铜筋铁骨，坚韧如百炼钢，乃是玄真古界最为上乘的炼阵灵料，倘若作阵眼之用，亦可护佑阵法万年不衰。
　　而地鬼身法上乘，进可瞬移、退可遁地，敏捷如猿猴，灵巧如游鱼，更有附体夺舍之能傍身，若想抓捕谈何容易。
　　——话虽如此，却也并非毫无办法。
　　当年姜帝君座下好狗无数，其中最为出名的，便是那将魂术修炼得炉火纯青的鬼修第一人。
　　鬼修老祖痴迷于神魄魂灵，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遁入鬼道，做了这世间中第一个活死人。
　　鬼修之魂魄较寻常灵修来说要强盛得太多，对上以精魂血肉为食的地鬼，几乎等同于刀枪不入，正是地灵的最大克星。
　　而这上古鬼修，亦因捕捉、贩卖地鬼而大发横财，其身份地位也乘势水涨船高。
　　至于那枚从旧结界遗迹中出土的漆黑罗盘，便是那上古鬼修用以囚禁地鬼的“牢笼”，而以金墨镌刻其上的古语，也正对应着笼中地鬼之命格。
　　盘上古语变幻无穷，倘若金墨未褪，便说明该地灵仍存活于世。
　　“这地鬼倒是个有福气的，脱离阵眼束缚后几度死里逃生，最终辗转往玄真界，一直存活至今。”混沌不时口吐古语，毛茸茸的猫爪掐算不休，恍若一朵反复绽放的墨梅。
　　它收爪按于罗盘之上，轻笑道：“……这命好得实在有些夸张了。他先前曾遭受过重创，几乎行至山穷水尽之处，却逮住了那九死一生的机遇，逃遁往西南，沉睡了八年有余，而今……应当方才睡醒不久罢。”
　　楚逐羲面色复杂，开口询问混沌，那地鬼是否当真不老不死。
　　混沌神色古怪，复又道了一句——话虽如此，却也并非毫无办法。
　　老怪畏火，眉心便是弱点所在。
　　马车疾行道上，摇摇晃晃地驶往榴花深处，径直奔赴京中杏花巷。
　　秾丽花瓣跌落枝头，随风曳入舆内，携着馨香扑面而来。
　　楚逐羲倏然回神，修长指节徐徐抚过罗盘上金光浮动之处。
　　混沌赠予他一粒天火，道是倘若寻见了那地鬼，便于冬至午时三刻，将之钉死于罗盘之上，再操纵天火打入地鬼眉心，引爆火种过后，灼烧足七七四十九日即可。
　　车舆堪堪停于杏花巷巷口，楚逐羲利落地翻身下车，步子轻快而雀跃。
　　“师尊！我回来啦！”
　　院门应声而开，他扶着朱红门扉高声喊道。
　　哪知竟无人应答。
　　楚逐羲眨了眨眼，偏身将门扇仔细阖起，旋即飞步穿过月洞门与垂花门，径直步入内院。
　　瞧清了眼前景色，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庭院中凌乱地堆满落叶，紧挨于井侧的木桶干燥得紧，竟是连半分潮气都不带。
　　草木鲜活依旧，府内却毫无人迹，当真是奇了怪了。
　　楚逐羲眸色渐沉，随即流星赶月般直入正房，无人。
　　西厢，无人；东厢，无人。
　　他疾步行至书房前，猛然掀门而入。
　　依然，无人。
　　楚逐羲齿间咯咯作响，攥紧成拳的五指高高扬起，正要往门扇砸之际，却骤然松懈了劲儿。
　　——冷静、冷静。
　　他深深地吐息，胸膛起伏不断，转而故作镇静地踱步房中，垂目一刹，眼尖地瞧见了几张被压于紫檀镇尺之下的薄纸。
　　“……”
　　楚逐羲劈手拾过纸页，却不经意间碰掉了镇尺，叫它丁铃当啷地滚落在地，他索性一面读信，一面俯身拾物。
　　便在他瞧清纸上字眼一瞬，心口亦骤然一空。
　　惊怒之间，竟也未记起身前尚还杵着张桌子，楚逐羲猛然起身，而后便咣当着一头撞上书案边缘。
　　桌几遭他撞得吱呀乱叫着歪斜了位置，纸笔书卷哗啦啦地砸了满脸，更是雪上加霜。
　　刺痛倏地自额角腾起，浪潮般直冲而下，将他的双眼激得隐隐浮雾，捏着纸张的五指亦因此一颤，竟是直接将其中一页囫囵抖落在地，镇尺也当啷落至身侧。
　　楚逐羲顾不得疼痛，泛红的一双眼直勾勾地盯向纸上字句，眸底泪光闪烁，既有愠怒，又有委屈。
　　——师尊，怎地又将他抛下了。
　　“我有事需离京一趟，无暇道别，实在抱歉，遂留言于此，事毕即还，勿念。”
　　“还有，你若回来了，便去替我办一件事：参州揽月庭，唤温衡前往西南朔门，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落款只单单题了一个“澜”字。
　　恍惚间，他似又听见容澜微冷的嗓音，如秋叶般轻飘飘地扫落耳侧。
　　楚逐羲攥紧纸页，只觉自己几乎要疯了。
　　西南，流弥，朔门，老怪也在那里，师尊此番前往，必然是冲着清算旧账去的。
　　——如此凶险之事，为何要瞒着他独自出行？
　　他心中又悲又怒，裹着水气的长睫微微垂下，眸光扫过一地狼藉，恰巧瞥见那张伏于桌脚的信纸，而后拧着腰抬手去捉。
　　这一眼望去，更是如遭雷殛。
　　楚逐羲颤颤地跌了掌中薄纸，而后抬掌按过额角，扶着桌案蓦然起身。
　　但愿师尊莫要生他的气才好。
　　他跌跌撞撞地直奔门前，指间魔气萦绕不休，遽然化作一柄漆黑长剑。
　　楚逐羲扶摇而起，轻盈地踏上剑身，正欲驾剑赶路，却于这电光石火间，浑噩识海猝然清明，转而挽指凝起一只灵鸟，扬臂放往魔域。
　　玄黑灵鸟拖曳着长尾腾空而起，只一眨眼便彻底消失于天边。
　　此事行毕，这才御剑飞往穹宇，依着咒诀的指引，径直奔赴西南。
　　那页散落地面的信纸堪堪掩过镇纸，上头赫然书着一行小字。
　　——你赠的玉，我仍佩于身上，勿念。
　　“念”字墨迹深重，笔锋似于此处停顿良久，不复前文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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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逐羲：我的精神病一触即发
　　**146章正文完结，倒计时开始**


第一百四十一章 
　　魔息翻涌如潮，几与滚滚云海融作一片。
　　闷雷滚过天际，墨黑层云应声轰然坍塌，瓢泼大雨旋即自穹顶而落。
　　雨幕厚重接连天地，水雾升腾而起，徐徐浸没重迭山影，万物溟濛其间，恍若一页铺展乾坤的水墨画卷。
　　夜色已深了，这断断续续降了一日的暴雨却仍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容澜起身阖紧槛窗，将风雨雷鸣悉数关于房外。他方才熄灭了烛火，正欲解衣睡下，却忽而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着点儿潮湿的滴答水响，愈行愈近。
　　便在下一瞬息，房门被骤然敲响，沉重而有礼地连叩了三下，于万籁俱寂的雨夜中显得尤为诡异。
　　容澜微微蹙眉，复又敛衣起身，上前开门。
　　廊灯晦暗而朦胧，沿着渐敞的门缝徐徐渗往屋内，却被静立于外间的高大墨影猝然截断。
　　楚逐羲低垂着头颅，缄默地站于门槛前，浑身上下俱被雨水淋得湿透，暗红发丝扭曲地贴过苍白而艳丽的面皮，湿漉漉的竟似那自河底里爬出来的水鬼。
　　容澜不由得一怔，又见他阴恻恻地缓缓抬眸，眼底情绪沉郁而森冷。
　　他嗫嚅着微微泛白的唇，却是含着哭腔，颤巍巍地问：“师尊何故不告而别？”
　　“……”
　　容澜偏眸瞥了一眼外间空无一人的长廊，转而抬掌将他拉扯进屋，随即关拢房门，轻声叹道：“你到底还是跟过来了。”却骤然被他捉紧了腕骨，袖口亦霎时湿润。
　　“师尊何故不告而别。”
　　“师尊是不是想独自一人去斩那地鬼？”楚逐羲步步紧逼道，“你知不知道，我险些又寻不见你了？我明明可以同你一起去的，你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一人？”
　　修者目力绝佳，尽管屋内沉黑如水，容澜依然可以窥清自他眦尾蜿蜒而下的水痕，也不知究竟是雨还是泪。
　　他心中思绪万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缄默良久，才缓缓言道：“地鬼以精魂血肉为食，惯会夺人躯壳、鸠占鹊巢。”
　　“我知道师尊在想甚么。”楚逐羲拾着他的话尾紧跟而上，双目微红泫然欲泣，“师尊总是这样，从前是、现在也是。可我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我现在……是可以帮到师尊的。”
　　“我有夜纱铃，你没有。”他嗓音冷淡似水。
　　“凡事都有个万一。我不想再看你独自涉险，你要去哪里，我便也跟到哪里去，倘若运气不好出了事儿，我在旁侧亦能帮衬你一二。”楚逐羲戛然止住话音，又缄默地望着他许久，旋即开口一字一句道，“我想与师尊同归。”
　　“你……”
　　容澜闻言眉梢轻跳，双目亦不由得微微张大，心间震荡不已。
　　尽管自开门一瞬起，便已知晓了他的答案，而今真正亲耳听他这般说道，却依旧……止不住地心动。
　　他哑然良久，末了才轻声道：“傻话，我又怎会出差池，那老怪早已是强弩之末。”
　　是，地灵存活至今，早已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然而说到底还是上古之物。灵力虽已低微了，但身法、口齿之利，及其俯身夺舍之本能仍在，更何况师尊并无罗盘作笼，若要强行截杀，也就难免多添上几分凶险。
　　“倘若当真如此，师尊又何故不与我说？”楚逐羲问得咄咄逼人，喉间却沉淀着泣音，复又咬字道，“我想与师尊同归，我想与师尊同归……”
　　话音重若玄铁，便如此沉甸甸地砸入胸中。
　　容澜忽而抬掌扶于他肩头，旋即倏地踮足欺身而上，以唇齿堵上他喋喋不休的嘴。
　　许久，才以手背掩过唇际，蓦然抽身后退，他面上无甚表情，眸底却仿佛私藏暗火，便如此目不转睛地凝着他，口吻平静无波：“事不过三。”
　　“你当真想清楚了？”
　　楚逐羲垂着眼望他，嘴唇轻启，逐字逐句道：“我想与师尊同归。”
　　冰层猝然崩裂，煴火自心骤起，霎时燎原万里。
　　“好，”容澜反手扣住他的五指，清冷眸间簇有一点寒星，镇静却疯狂，“我与你同归。”
　　随即猛然攥紧他湿透的前襟，抬首吻于他被秋雨浸得微冷的唇瓣，涎液与水渍亦因此交接入口，再不分你我。
　　又听得砰地一声闷响，楚逐羲旋即反客为主，揽着容澜的腰肢，倏然将他抵于门上，而后狼一样衔住他温热的唇，好一番舔吻亲吮。
　　呼吸愈发炽热滚烫，徐徐重合复又交织。
　　容澜忽而闷哼一声，足下亦不由得略略发软，便如此骑于他猝然顶入自己腿间的膝盖之上。
　　楚逐羲乘势而上，彻底将他欺于门板，曲起的膝头抵进他腿心深处，坏心眼地磨了又磨。
　　吸饱了雨水的衣料因着挤压，而迫不及待地满溢出更多，瞬时将他干燥的亵裤沁得湿透，便如此湿腻地黏连于丰腴柔软的大腿内侧。
　　容澜低垂了眉眼，还未及恼怒，便被他顶着腿根一下下地颠动摩擦起来，棱角分明的膝重重地碾过藏于花唇间的羞怯软珠，来回反复地仔细磋磨，直将它捉弄得徐徐探头，鼓胀地裸于软肉之外。
　　身后门扇亦随之轻微地泄出窸窣闷响，于骤雨狂风的未央长夜中，并不显得古怪。
　　两具躯体愈贴愈近，几乎是纠缠着相拥过彼此，秋水淅沥作响，咕啾着浸染了满身，直至胸膛挨着胸膛，手足抵着手足，亦再不计前嫌。
　　雨声淋漓连绵，恍若珠玉滚地，滴滴答答地萦绕耳畔，便连水雾也仿佛于此间升腾而起，迷迷濛濛地氤氲眼前，将肢体相触的热意晕染得愈发暧昧。
　　情潮渐起，缓慢地汇入腹底，却仍旧不够。
　　容澜喘息愈重，难耐地嘤咛出声，皮肉泛粉之际，腰肢亦越绷越紧，恍若岭南雨雾间不堪折的一枝垂丝海棠。
　　便在这电光石火间，雷鸣穿破云雨滚滚而来，电光闪烁一刹，白光如潮荡漾满地，倏然将小小一间客房映得透亮。
　　亦将他自情迷意乱间拉扯而出，颈侧随之蓦地下了一层浅薄冷汗，湿漉漉地覆于肤上，润泽如白玉。
　　无需言语，只消简单而短促的一轮相视。
　　楚逐羲安抚似的垂首蹭了蹭他的颈窝，而后猝然抽离了抵于他腿心的膝盖，转而俯身以臂箍住他的双膝，将他猛然提入怀间。
　　突如其来的腾空令容澜猝不及防地微弓了腰背，又本能地圈紧他的颈脖，弯身伏于他肩头。
　　纱幔随风摇曳，将二人身形掩于其中，只影影绰绰地勾勒下两条彼此相靠的墨黑长影。
　　电光如汐渐退，簌簌地淌出客栈，影子也因此彻底不见了踪迹，独剩微风徐徐地扫动薄帐，随床榻吱呀声而轻摆。
　　容澜屈膝跪坐于楚逐羲胯间，身上沁得湿润的衣物已然尽褪，只余下一件薄衫松垮垮地挂于臂弯间，堪堪掩过覆着一双掌的圆翘臀肉，与替他自渎而捋动不止的修长指掌。
　　楚逐羲轻吻过他的唇角，而后缓慢俯首，沿着颈脖一路吻至突兀而起的清瘦锁骨，薄唇微张抿起他挂于项上的绯红细绳，旋即垂睫将那枚锥于心口前的点红暖玉衔入齿间，复又缓缓抬眸，狼似的紧紧追着他的目光。
　　容澜单臂圈过楚逐羲的颈脖，以此借力支起双腿，又略略勾身扶住他炽热的性器，转而迟缓地沉身往下，将粗硬肉茎徐徐纳入体内，腿根亦随之颤抖不已。
　　直至彻底将之吃入穴中，才气喘吁吁地低垂眼睫，随即便被他紧追而来的唇齿攫去了呼吸。
　　衔于楚逐羲牙关的暖玉辗转于两双嘴唇之间，而后被探出的舌尖抵往一侧，旋即摇摇欲坠地碾过唇际，沿着微张口角滚落下颌，复又荡回胸前，抹下一痕晶莹水迹。
　　他拢掌揉捏过容澜软翘的臀峰，腰肢微抬轻浅地抽动性器，将那处窄小而湿软的雌穴一点点拓开。
　　楚逐羲吮着他的舌，覆于他颈脖的五指顺势而下，碾过他胸前赤红的乳尖，沿着细窄腰线贴至小腹下方，拇指轻点翘起的玉茎，转而精准地抵入湿漉漉的花唇间，将那粒探出些许的可怜小珠捻于指腹间仔细摩挲。
　　容澜惊喘着哆嗦了腰肢，随后被他握住胯骨倒往褥间，含于穴内的肉茎亦越插越深，不消片刻便颤抖着眼睫，泄了满腿淫水。
　　情潮翻涌如浪，将他囫囵挟入漩涡，拖拽着他沉浮于欲海之中，再辨不清方向。
　　楚逐羲欺身而下，熟稔地摆动腰胯，大开大合地不断抽送，复又俯首埋于容澜颈间。
　　正欲下嘴，却被师尊猝然捂住了唇齿。
　　他颇为委屈地唤了句“师尊”，声音含糊不清。
　　容澜眸光潋滟，难得觅见一丝清明，他微微眯起眼，缓声道：“轻些，别咬脖子。”
　　楚逐羲愈发委屈，却仍是乖巧地点点头，又探舌轻轻舔过他掌心。
　　容澜骤然抽回了手，目色微暗之际，不禁笑斥：“你是狗么，怎地胡乱舔人。”
　　却被他抱了腰身入得更深，快意不受控制地荡往四肢。
　　“师尊又不是旁的人。”楚逐羲欺着容澜，疾风骤雨般抽送、颠弄，又贴近了他的面颊，咬着他珠圆玉润的耳垂，轻笑道，“况且，我本来就是师尊的狗啊。”
　　“你……”
　　容澜倏然住了嘴，一时未忍住，便又抬起一掌，随后便被他扣住五指，紧紧压入身下被中。
　　楚逐羲可怜兮兮地蹭着他的颈脖道：“师尊可不能再打我了。”他叛逆心起，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在师尊颈上亲一口。
　　下身倒是凶狠依旧，一抽一插俱贯往昆石之处，只恨不能将自己也糅入他骨血中一般。
　　客栈的床自比不得家中宽敞，两个成年男子挤于其上，着实显得逼仄了些。
　　二人俱不多言，仅放任呻吟与喘息回荡于帐幔之间，彼此相拥着挤于窄榻上，倒也算是随了各自私藏的心意。
　　残留身上的秋雨渐渐不见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渐暖的暧昧热潮，随着窗外雨落，一波又一波地推上两具缠绵的肉体，直至床间遗下一层叠过一层的精痕水迹。
　　情热渐歇，心火却延绵不息，将牵连链上的枷锁骤然焚尽。
　　云雨歇止良久，容澜忽而自楚逐羲怀间徐徐抬首，随即直勾勾地对上他的眼，眸光温软如春湖柔波：“……逐羲。”
　　楚逐羲闻声俯首，以额抵于他眉心，轻轻地应了句“师尊”。
　　“我知道你在那玉里下了咒诀，但我并不生气，我想要你……”他喟叹着提起那枚二人均默契未提起的暖玉，嗓音渐渐沉缓，“想要你，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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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尊他……多多少少也有点疯在身上（烟）师徒二人一脉相承


第一百四十二章 
　　西南天气反复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盘踞流弥已久的炎夏堪堪驱散，也将酷热暑气清扫殆尽。
　　天穹高悬无云，被微冷的秋雨濯洗得略略发蓝。
　　淤积了整夜的雨水将瓦片泡得透亮发黑，清风吹拂而过，于罅隙中荡漾起片片涟漪，终是满盈地自屋檐间点点滑落，淅淅沥沥地淋过台阶，飞溅起数浪澄明水花。
　　容澜早早便起了身，旋即将赖床不起的楚逐羲从被褥中捞出，而后便是一番兵荒马乱的洗漱。
　　好容易下了楼，又眼睁睁地看着他险些一头扎进摆于桌前的面碗里。
　　容澜眼疾手快，操着筷子往碗中一插，转而收腕将之往里一挪，便如此看着他砰地一头撞往桌面，随即慢条斯理地捧碗抿了口清汤。
　　这么一下倒是不要紧，却恰逢其会地磕上了先前额角受伤之处，楚逐羲倏地抽了口冷气，倒是彻底清醒了过来。
　　也算是一种有失有得。
　　容澜轻巧地抬掌将面碗重新推于他面前，随后便开始动手沏起茶来，又神色淡淡地端起瓷盏小口轻啜。
　　楚逐羲捏着长筷，颇为心虚地瞧了一眼自家师尊高立而起的雪色领口，而后默默地别开目光，转而望向门口缀于檐瓦边缘滴答下坠的水珠，末了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面条。
　　便见一抹倩影晃过客栈门口，飞快地踏上矮阶迈入门槛。
　　她步子匆匆，却并不显得慌忙仓促，雪袖轻扬撩起半弯弧度，随即将戴于头顶的白幔帷帽取入怀中，露出一张覆着薄纱的清丽面容，与简单绾起的满头华发。
　　女子仪态端方、气质出尘，她环看四周片刻，目光飘忽之际，很快便锁定了他们的所在，旋即轻移莲步，款款而来。
　　“景行，好久不见。”她唇角啜笑，翩然行至，“夜间山路难行，又逢天公不作美，让你……二人久等了。”
　　“说的哪里话，你身子本就未恢复全，又紧赶慢赶地过来接我们，应当是辛苦你了才是。”容澜取盏斟茶，将之推往身侧空处，“先坐下歇一歇罢，此处虽简陋了些，但这茶叶倒还不错。”
　　薛妘并不推脱，弯身坐下后便将怀中帷帽放至旁侧椅上，转而摘下面纱，捧杯一连饮下数口。
　　她确实是累了，面色苍白得连脂粉都遮掩不去，歇息良久才徐徐回神，嘴唇亦逐渐恢复血色。
　　薛妘轻咳一声，复又抬眸，观往桌子对面堪堪将面条吃尽的青年，唇角微扬绽开浅淡笑意：“这位便是……”
　　容澜微微颔首，肯定道：“楚逐羲，我徒弟。”
　　她颇为惊异，眉梢也因此挂上些许慈爱之色：“多年未见，竟都长得这般大了。”
　　楚逐羲被她瞧得背后发毛，不由得徐徐置下掌中长筷，正色道：“可是薛妘，薛师嫂？”
　　“嗳呀。”薛妘闻言笑得愈发开心，却是摆了摆手嗔道，“还没到师嫂那个辈分呢。”
　　他从善如流：“薛妘姐姐。”
　　壶中茶水喝罢，外头天光已然大亮。
　　薛妘是驾马车而来，牵舆的两匹马儿，皆是朔门内上上品的灵兽。
　　早在踏入客栈前，她便将车舆交至旁侧管理马厩的小厮手中，又把一锭金子塞入他掌心，唤他替自己将马儿与车厢上沾染的泥星子清洗干净。
　　西南重峦叠嶂，入流弥的路并不好走，是以还需薛妘留在外间驾马指路。
　　这间客栈虽小，做掌柜的却异常精明，道是深入流弥的路又臭又长，而后唤来厨子，利落地摆了满满一桌小吃，又推销说：都是可以在路上吃的玩意儿，也算是消磨消磨时间嘛。
　　楚逐羲尚还惦记着师尊的晕动之症，便垂眸往桌上仔细地扫了几个来回，终是抱着满满一陶罐爆炒蜗篱，是这桌上唯一一样口味酸辣的东西，正适合在车上吃。
　　临走前，掌柜的又递来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十来根拇指长短的细竹签。
　　楚逐羲起先还颇为疑惑，后来见容澜娴熟地捻起竹签，以此挑绞深藏螺中的蜗篱肉时，才恍然大悟。
　　他思忖片刻，忽而忆起什么般轻啊一声，复又开口询道：“师尊先前在信中所写的，让我去寻……温衡？这是为何？”
　　容澜闻言，手腕不由得微微停顿：“……你，未去寻？”
　　“萧白景赠我的揽月庭掌门腰牌，尚还存放在北辰，我离京前，特唤了雪姐姐去替我走一趟。”他话至此处，嗓音不由得携上些许委屈，“不是我不听师尊的话，只是这一来一往的，肯定跟不上师尊的脚程了。”
　　容澜徐徐别开目光，复又对付起陶罐中的蜗篱来，一面吃，一面道：“七年前……哦，应当是八年前了。我曾返回栖桐门杀过那地鬼一次，大抵是未用上困阵的缘故，竟叫他逃了去，如今他现身西南，那我必要与他做个了结了。”
　　“从前魔域结界尚在之时，每每修补阵法，皆由萧掌门操持，我不过只负责替他炼制固阵器物。而今萧掌门已然仙逝，思来想去，应当也只有温衡道长略通此术。”
　　楚逐羲诧异道：“你知道萧白景死了？”
　　容澜目光凉凉地觑了他一眼：“萧道长仙逝的讣闻传入我耳中之时，恰是正月初四，啻毓就在我家院子里，一连放了十响爆竹，还塞予我一支烟火棒，邀我同乐。那动静大得……想不知道都难。”
　　他顿觉一言难尽，面色几度变幻，好半晌才艰难道：“……那，师尊也放了？”
　　容澜掀了掀眼皮，莫名道：“……没有，那也太过于阴损了。况且我与萧掌门平日里无冤无仇，作甚要放烟火爆竹庆祝。”
　　“师尊，我还有一事想请示您……”楚逐羲忽而偏身靠往他肩侧，语气恭敬无比，“昨日夜里……”
　　容澜闻声倏然抬头：“有话直说，不必回溯记忆。”
　　楚逐羲无辜地眨了眨眼，牵起他未沾酱汁的手，复又垂首附耳小声道了句什么。
　　随后便被师尊“啪”地打了一巴掌手背，他神色愈发委屈：“师尊……”
　　“你还晓得唤我师尊？”容澜面无表情地抱起自己的罐子，抬眸瞪他，“所幸今日转凉，这领口也勉强能遮住颈脖，你还有脸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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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ee们眼中的乖狗勾，师尊眼里的流氓狗勾


第一百四十三章 
　　楚逐羲讪讪收掌，转而抚往佩于指根的玄黑圆环，徐徐捻转：“对了，还有一事……”
　　却见容澜闻言抬眉，朝他瞥来不咸不淡的一眼。
　　他不由得微微一顿，复又匆匆道：“这回是正事！我此番回转魔域，带回来一样东西，可助师尊诛杀地鬼……”
　　楚逐羲话音微顿，旋即将罗盘取出纳物戒，转而交入容澜手中。
　　那镌满金墨的玄色罗盘妖异得紧，甫一入手便如同活过来般徐徐泄出森冷寒气，又似触上蛇蜥躯体，裹着湿冷黏液的鳞片伴随吐息翻卷翕张，缓慢而沉重地蹭擦过指腹。
　　潮湿的泥腥味扑面而来，萦绕鼻间久久不散。
　　——真是令人反胃作呕。
　　容澜呼吸微滞，眉头亦渐渐紧蹙，仿佛被什么脏东西污浊了手一般，他不由得面露嫌恶：“老怪挣脱阵眼时，被罗盘反噬去一魄，怪不得他如此依赖魂灯。”
　　浮光涌动间，地鬼怪异的肢体倏然浮现天池中央，躁动的不断拨动着盘中磁针。
　　“夜纱铃就这点不好，总叫我看些腌臜东西。”他不耐地挥掌，灵流凝作冰刃，转瞬便将那缕影影绰绰的形状猝然挥散。
　　楚逐羲闻声，抬掌将那面罗盘重新接回手中，末了又讲起混沌所言之事，皆仔细地一一道与他听。
　　听他讲罢，容澜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指腹，口齿微启，来回咀嚼过字句：“地鬼的弱点在眉心，且……畏火？”
　　楚逐羲微微颔首，玄黑魔息于掌心翻涌，深紫薄雾如莲瓣徐徐展开，赤炎躁动意欲挣脱，却被分作丝缕的魔气缚得愈紧：“这便是混沌予我的天火。”
　　容澜垂眉望来，而后倏地抬起一指，径直戳往那缕天火。
　　他还未及制止，却见原先还张牙舞爪的火焰竟瑟缩着躲入黑雾之下，不由得微微张大了眼：“这……”
　　容澜徐徐抬眸，唇角轻扬，无声地召出一柄棠红骨笛。
　　楚逐羲哑然片刻：“玄雀神骨？瞧着似乎与我那雀铃同出一源。”
　　“是同出一源。”容澜抬腕转笛，棠红灵光盈于掌心，随即幻化作长弓模样，他话音忽然停顿，复又扬眸道，“……你还佩着那铃铛？”
　　楚逐羲微弯了眉：“佩着。只是雀铃一步一响，着实不方便行动，我便将那铜舌拔去了。”
　　便在他欲言又止之际，外间忽而传来叩响，幔帘随风曳曳，下摆顺势扫过立于其后的一双雪白绣鞋。
　　薛妘撩开帘幕一角，玉面半露，嗓音含笑：“我们已达西南边境，在入流弥之前，可要去那事发之地看看？”
　　容澜闻声颔首：“也好，那便先过去瞧一瞧罢。”
　　余南村中百来具尸骸皆已收殓妥当，路上残迹亦保存完好，也确实是老怪的手段无误。
　　青壮年男尸死状之惨，令容澜观之沉默，良久才喟叹道：“老怪他……果真对萧掌门成见极深。”
　　薛妘闻言莫名：“老怪？是那地鬼的名字么？他与揽月庭前掌门有私仇？”
　　容澜垂掌将竹席重新掩过尸体，转而起身接过旁侧楚逐羲递来的绢帕：“应当算是'夺妻之恨，不共戴天'罢，但我并不认同。此事道来话长，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待过了西南边境，我再同你讲。”
　　话至此处，他不由得心觉好笑，唇角亦扬起一个颇显薄凉的弧度。
　　老怪嘲他为情所困，而老怪自己又与他有何不同。
　　“情”此一字，谁又言得清，说到底不过一笔糊涂账罢了。
　　楚逐羲缄默不语地叠起巾帕，心中思绪万千。
　　师尊短短几句话，再加之先前于轮回镜中所见，他已能依稀猜出些许眉目。
　　那地鬼，是因着阿父的缘故，才挣脱了阵眼束缚，而后又碰巧与黎归剑结缘交易，令之替自己追寻阿父踪迹，这才有了后来诛魔一战之中，黎大门主威风凛凛的严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抵达朔门之时，残阳已斜入西山，仅余一地血红霞光。
　　此事说来也巧，自缅溯雪身侧而来的灵鸟缀于车舆后头，以十万火急之速赶进流弥。
　　三人甫一下车，那灵鸟便扑棱着翅膀径直落至楚魔尊肩头。
　　行毕传信之命的鸟儿崩散作碎光，消逝于楚逐羲指间，他徐徐回眸与容澜对上目光：“师尊先前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当了，温衡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当今朔门门主有二，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二人俱为姬姓，姐姐名云瑾，弟弟名岚瑜。
　　双生子皆候于石殿之中，眼见着夜幕降临，不由得心焦起来。
　　却听得垭口外传来动静，薛妘身后领着二人，正大步流星而来：“瑾瑾、小瑜，我将远道而来的贵客带来了。”随后一一介绍过师徒二人。
　　姬岚瑜闻声回身，开口便唤她作“妘姐姐”，关心之色溢于言表。
　　哨声忽起，窸窣细响紧随其后，嗤嗤地直逼耳畔，抬目便见无数小虫托举圈椅自四面八方而来，旋即将之整齐摆往阶前。
　　姬云瑾改吹哨为响指，那群甲壳黑亮的蛊虫应声四散，复又退入石缝罅隙之间：“诸位请坐。”
　　她乘势垂眸，却在瞧见容澜面容之际，猝然一怔。
　　姐弟二人不动声色地彼此交换过眼神，随即恢复常态，落落大方道：“容仙师、楚魔尊，你二人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入西南，一路上辛苦了。”
　　“想来那上古妖孽之事，二位也已从妘姐姐处知晓不少。那我们便长话短说，至于其他的事情……现下天色已然不早，二位贵客舟车劳顿而来，理应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才是，那些个事儿，便留到明日再谈罢。”
　　作为变数的温衡尚未抵达流弥，也确实还不宜相商诛鬼之计。
　　容澜欣然答应，只简单分析过此事，又告知过双生子诛鬼之法，此番共议便也到此为止。
　　直至薛妘将二人带离百尺以外。
　　姬岚瑜匆匆回眸，与身侧阿姐两相对望，神色复杂道：“阿姐……你是否也觉得，容仙师的模样，与阿母、姨姨好生肖似。”
　　姬云瑾眸光深沉，思忖许久才轻声缓道：“除此之外，我还忆起一事，阿母弥留之际时，曾拉着我絮絮叨叨地讲过……”
　　姬氏妹妹惨死战场一事于姬氏姐姐来说打击颇大。
　　疫鬼拔除之后，提于姬氏姐姐胸中的一口气便也随之消散，从此一蹶不起、缠绵病榻，她意志萎靡不振，身子也随之迅速委顿，不过短短几月便已垂危。
　　姬氏姐姐缠绵榻上命若悬丝，她神志早已不清，记忆也似回退至少女之时，口中除却呼唤妹子与阿父之外，还絮絮地念叨着另一人的名字——“无忧”。
　　她念着念着，便又心伤地哽咽起来，竟是爆发起一股猛力，倏然捉住身侧女儿的手，涣散的双瞳猝地凝作一点，颤巍巍道：“无忧、去寻无忧……答应我、答应我……去寻无忧……阿弟他自打出生起，身子骨便不好，可万万莫要落入奸人手中……受那、受那活罪啊……！”
　　话音方落，姬氏姐姐如释重负般簌簌落下两行清泪，而后轰然倒回榻间，适才缩起的乌黑瞳孔渐渐放大，眼白亦浑浊不堪，她便如此在一声又一声对阿父与弟妹的呼唤声中，彻底断绝了气息。
　　彼时，姬云瑾年纪尚小，哪里懂得什么叮嘱，然而从未见过的阿公与小舅舅，又是如此虚无而缥缈。
　　小小的她满心皆是自己与阿弟没有了姨姨，如今又永远失去了阿母。
　　姬云瑾话音戛然而止，旋即匆匆垂睫，掩去眼底潋滟光。
　　姬岚瑜眸光忽闪，低哑道：“阿姐的意思是，容仙师或许便是母亲让我们寻的无忧小舅舅？”
　　她徐徐摇头：“我不知道。但姬氏一族人人皆身负血蛊，是与不是，一验便知。”
　　“而今的当务之急，仍是那不知藏匿何处的上古余孽，流弥不能再经受第三次重创了。”
　　“至于旁的事，便待到尘埃彻底落定之后再说罢。”


第一百四十四章 
　　玉镜峰经年飘雪，华发及腰的道子负手立于镂花空窗前，静默地仰望漫天飞絮。
　　直至茶几后的女子止住话音，才轻缓回首，冷声道：“我同他非亲非故，又为何要去帮他？”
　　缅溯雪端庄地抿唇微笑：“温道长何必将话说得这般满，您会答应的。”
　　温衡闻言不语，只静默地抬起一双桃花眼，将她敛入沉有几分探究之色的眸间。
　　“我们家尊上说，一旦事成……”
　　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色泽莹润的玉白腰牌倏然垂下，曳曳地悬于她掌底，缀着冰纹翡翠珠的殷红穗子牵连其下，摇摇曳曳地晃入他浅褐眼底，随即沿着她纤细雪白的腕子，叮叮咚咚地重新旋回掌心。
　　正是八年前，萧白景亲手从腰间摘下，又托他转交予楚逐羲的揽月庭掌门腰牌。
　　缅溯雪杏眼微弯，面上笑意仍旧温和无害：“事成之后，这块玉牌便赠予温道长了，也算是……物归原主。”
　　“……”温衡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缄默半晌才漠然应答，“好，我答应你。”
　　她赞许似的轻轻颔首，旋即偏身越过面前茶气氤氲的桌几，径直行往他旁侧，转而将拢于五指之下的玉牌压入他掌心，复又抬眸笑道：“我相信温道长不会食言的，对罢？”
　　温衡颠转手腕将腰牌徐徐握紧，长睫轻垂敛去眸底神色。
　　楚逐羲到底是萧白景的子嗣。
　　他自然不会，也绝不可能食言。
　　西南路遥，待到温衡终于抵达朔门之际，已是三个日夜以后。
　　一袭白羽鹤衣的道子利落地翻身下马，手持信物随等候自己多时的朔门弟子飞步行往石殿。
　　石殿依山势而建，又往内开凿山体，辟出一方幽静密地，藏匿石壁之中的精密机关转动不休，石门亦应声而开。
　　一斛秋光自头顶天窗倾泄而下，携着尘埃曳曳洒落横亘其间的莲池。三角梅与地不容生得茂盛，喷发于石隙之间，恍若瀑布攀满墙壁，堪堪掩去矗立尽头的一门垭口。
　　负责引路的朔门弟子进不得密地，只抬掌为他指明方向，便又垂眸将机关恢复原样。
　　温衡行过池上拱桥，随即大步穿越悬满蛊灯的萤火走廊，直赴里间密室。
　　石门大开一瞬，他倏然止住脚步，悬于腰间的玉绡银丝袋叮咚不止，嗓音清亮如泉：“抱歉，贫道来迟。”
　　密室不大，却足足挤下四壁卷柜与大大小小无数箱奁，书册经籍错落架上，卷轴高矮不一地斜插旁侧画缸，繁缛却并不显杂乱。
　　西南舆图铺卷案上，温衡掐指演算，而后垂掌频频指点过图纸。
　　“连止山中藏有一截千年灵髓，是个布阵的好去处。”他抬掌从置于桌角的玉绡银丝袋中抓出四枚紫晶灵石，转而将之一一压于山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我将于此布下困阵，只待地鬼一来，便开阵将之困于其中，彼时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五枚灵石凌空落下，稳稳当当地落至绘着连止山的纹样上：“那截灵髓正巧可以充当阵眼，设置一方离火归魂阵……至于开阵之物，便是那地鬼的本命罗盘。”
　　冬至那日，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自极阴之中破土而生的一缕极阳，足以催动阵法启动，将魂魄合一的老怪稳稳囚于阵内，往后日日浓郁的阳火，亦足够将他彻底诛杀。
　　“在此之前……还需诸位想个法子。”
　　温衡将压于舆图各处的紫晶灵石悉数拢回掌中，他缓缓抬眸，不紧不慢道：“将那上古妖孽揪出来，逼得他上山入瓮。”
　　悬至半空的拳头猝然一张，灵石倏地倾落，丁铃当啷地浇于罗盘之上，疾风骤雨一般。
　　地鬼感知力惊人，入局之人自然愈少愈好。
　　容澜身负夜纱铃，近身与地鬼作战再合适不过，又有楚逐羲不远不近地缀于旁侧放冷箭，纵他老怪再滑溜如鱼，也免不得被追杀到心生狂怒，亦不知不觉的被一步步逼往局势深处。
　　薛妘被地鬼吃过血肉，不宜再参与追捕之中，索性陪护温衡身侧，与之一道封锁地鬼退路。
　　姬氏双生子蛊术高超，凭借手中虫蛇无数，则坐镇朔门之中充当众人的眼睛，做观局之人。
　　岭南反复无常的天，也于腊月中旬骤然而来的一场冷雨中有了定数。
　　连绵数日的雨水终于休止，寒风拂去层云，天穹因此碧蓝如洗。
　　第六枚紫晶灵石当啷落于山脚阵眼之处，温衡猝然抬首，望向高悬头顶的暖阳，目光下落旋即眺往身前重峦叠嶂的山峰。
　　他摩挲着掌中灵石，而后偏身交入旁侧姬云瑾手里，又将兜兜转转于她掌间的蛊虫捻入袖下，随即抬眸一一视过姬岚瑜与薛妘，微微颔首道：“时辰到了，那么剩下三个阵眼，便交予二位门主与薛姑娘了。”
　　话音方落，温衡利落掉头，只身一人行往偏僻山道，不消多时便彻底淹没于树影重重。
　　他沿路徐行，掌中抛石不断，不时抬足踢顶道边石块，将之精准落于勾阵线上，与纵横识海内的琐杂线条一一重合。
　　浓郁灵气缕作万千细丝，俱归拢入掌间，是以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眼。
　　温衡忽而止住脚步，耳尖亦随之轻动，旋即自腰间银丝袋中取石抛掷在地。
　　第七枚灵石稳稳立于碎石间，浅金灵流自地底徐徐浮起，倏地窜往四面八方，而后便又没入灌木丛间，化作看不见的薄丝将连止山网罗其中。
　　劲风穿梭林间，掀起层层苍翠绿浪，鸟雀受惊飞起，掠过枝头窸窣作响。
　　老怪足下一顿，眉心猝然紧皱，锐利齿锋碾过唇际，与舌尖相抵泄出清脆的一声“啧”。
　　长达四个月余的你追我赶，他再傻也该猜出这场捕杀乃是一行人的有意而为。
　　方才蓦然升起的困阵，再加之先前夺路逃跑时，被大大小小无数阵法封锁了个遍的藏身之处与退路，这绝非巧合。
　　追杀他的人必是容澜无异，那么布阵的人又是谁？
　　——难道萧白景那牲口也来了？
　　不对，那个姓萧的牛鼻子老道灵力高深莫测，绝不可能如此低微如尘。
　　老怪心烦意乱得紧，腹中空空便已足够难耐，现下又被迫动起脑子来，他愈发感到饥肠辘辘，四肢亦酸软乏力，只凭借着提于胸中的一口气往前冲，意欲闯出一道生门来。
　　他回眸瞥了一眼紧随身后的人影，不由得在心中骂了句娘。
　　姓容的对他穷追不舍、杀招连连，又不时有旁人暗放冷箭，他早已遍体鳞伤，又因肚饿而迟迟无法自愈。
　　老怪饿极了，连神志都有些不清明起来，这一路上光顾着逃命，连半口枯骨都没能啃上，更别提用以充饥的血肉了。
　　他实在想吃些什么填填肚子，但这座山头上连一头活物都没有，唯一能吃的东西甚至还被自己惊跑了。
　　——千年万年都活下来了，他可不想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老怪咬咬牙，随即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遁地循往隐蔽山林之间的土窟与岩穴。
　　方才还紧赶慢赶的容澜自尘雾间徐徐行出，恰与从旁侧倏然逼近的黑影打了个照面。
　　楚逐羲掌间魔息翻涌，转而猝地褪下佩于指根的圆环，将之塞入他手中，末了又朝他眨眨眼：“师尊待会儿可要射得准些，逐羲的命可是都交予师尊了。”
　　“……再敢胡说八道半个字，等为师收拾了那老怪，便来收拾你。”容澜向来听不得他这些浑话，佩上圆戒过后便扶摇凌空，踏着枝叶峭石往连止山另一端而去。
　　趴跪地洞前的老怪骤然直起身，愤愤地甩开满手泥土，胸腔亦剧烈起伏不断。
　　莫说鸟蛋之类的玩意儿，便是连虫蛇都不见了踪影，当真是从未有过的离奇诡事。
　　他耳尖一动，旋即蓦地翻身而起，想也不想便直奔旁侧洞穴，鱼儿入水般猛然扎进幽暗之处。
　　——还在追。这人的鼻子当真是比狗都灵敏，闻着味儿便过来了。
　　老怪飞步狂奔，又忽然窥见一点光明自远方而来，似乎是这岩洞的另一道出口。
　　他还未及欣喜，丝缕恐惧自心间而起，遽然爬遍四肢百骸，本能地刹住脚步，眯眼往那处瞧去，不由得心神俱震。
　　怎么可能？容澜为何会候在那里？那追赶他的又是谁？他的感知力竟已衰退到如此地步了？
　　“什么鬼东西！”老怪低声怒斥，簇着荧黄竖瞳的眼黑颤颤不止，自身体深处爆发的恐惧几乎令他迈不开步子，很快便意识到什么般掉头逃命。
　　罗盘，那块囚禁他万年之久的罗盘！
　　还未及跑开几步，却见一红发高束的青年疾行而来，那张脸——
　　“楚、楚恨山？！”他愣怔了片刻，直至那人步步逼近，才窥出几分不对味儿来，不由得裂开口齿含恨喃喃，“……原是你这小杂种，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一支灵箭破空而来，猝地直刺背心。
　　老怪凭借本能下腰闪躲，随即以掌撑地翻过一个跟斗，顺势俯身半跪蹬腿，轻盈跃往岩洞上方，攀紧石锥倒立欲奔。
　　灵箭霎时崩散作光斑点点，转而凝作细丝缠于他足踝。
　　老怪暗道不好，抬眸却见一柄通体玄黑的长剑径直朝他面门刺来，索性就着那灵丝翻身滚倒在地。
　　——阵眼、阵眼在哪里？！
　　他乘势偏头四望，偏生腹中饥饿难耐，灼烧般剧痛，蕴于经络间的灵力俱倒灌入肚。
　　地灵倘若长久不进食，便会自我反噬，而他偏偏又缺了一缕残魂，恐怕还未等到反噬结束，便要魂飞魄散。
　　老怪恨得咬牙切齿，蛇一样的双眼泛起冷光，黏腻地爬上容澜的面孔，他倏地扬起唇角，眸间俱是狂喜。
　　阵眼在——上面！
　　他猛然起跳，汇起浑身灵流，一拳直击簇拥于钟乳石之间的空处。
　　然而还未触及，便被一支骨箭刺穿眉心，腰际亦猝然一凉，那柄斜飞而来的漆黑长剑蓦地斩断了他的身子，旋即崩散作汹涌魔息，将他一把掼倒在地。
　　老怪仰面跌倒在地，直勾勾地盯着徐徐融入阵眼的命格罗盘，却忽然失心疯般猖狂大笑起来。
　　他眼底精光尽泄，竟是催动最后一点浑厚灵力，将自己一分为二的身体重新接起，而后依靠地灵本能猛地暴起，抬起现出原形的锐利指爪，直取近在眼前之人的心脏。
　　“——师尊当心！”
　　眼见此景，楚逐羲肝胆俱颤，随即反握天邪疾步上前，牵着容澜的手腕意欲后退。
　　老怪尖锐如刃的利爪忽而颠转作柔软掌心，调戏般抚过容澜的胸膛，转而遽然偏身，撑满眼眶的浓郁黑色几欲淌出血来：“小杂种，你便随着你那牲口爹一道下地狱去罢！”
　　他爆发出一声狂笑，嗓音如漏风般嗬嗬乱响，关节扭曲的指节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陡然擦过玄黑剑身，嗤地没入提剑而来之人的胸膛。
　　自心口绽开的血花骤然溅了容澜满脸，便连发丝亦湿漉漉地黏腻作一团，紧紧贴至颊侧。
　　猩红热液溅入眼底，他双瞳骤缩随之巨颤。
　　命格罗盘彻底融入阵眼中心，飞步赶来的温衡似有感应般倏然抬首，随后垂掌落下第八枚紫晶灵石。
　　埋伏地底已久的金线遽尔浮现、绷紧，疾速勾连作繁缛花纹，径直抻入幽深洞穴，将倒挂头顶的钟乳石映得狰狞异常。
　　他方才踏入窟口，便听得洞穴深处传来一道呕心抽肠般的尖叫声。
　　“——逐羲！”


第一百四十五章 
　　伴随着沉闷的骨裂声，容澜反手握紧洞穿老怪眉心的骨矢，赤红火焰自指尖萦绕而出，沿着长箭倏地灌入地灵颅内，旋即提起一脚猛然将他踹离三尺，令之翻滚着躺倒于阵眼之下。
　　红白间杂的黏稠血浆斑驳地涂抹满地，一路绵延至老怪身下，于他脑后绽开一朵朱红牡丹。
　　万千金线自四面八方蜿蜒而来，猝然将老怪捆绑其间，裹得好似蚕蛹一般，随即溃散作点点灵光，悉数吸纳入命格罗盘内。
　　翻滚于血泡之中的骇人狂笑亦于此瞬骤然休止。
　　岩洞重归于寂，便只余下青年急促而战栗的沉重喘息。
　　容澜手臂微颤，不自觉地将他搂得更紧，衣裳因此沾染上鲜血，被浇淋得湿腻黏滑。
　　他抱着楚逐羲飞身掠往旁侧，将之小心安置于平整的岩壁之下，甚至来不及查看他的伤势，便蓦地起身，而后疾步朝阵眼而去。
　　容澜沿着阵脚一连契下数枚鳞光闪烁的钩玄针，握于指间的朱雀骨弓涅槃这才缕作棠红灵流，蓦然消弭于瑟瑟掌心。
　　直至确定老怪再无诈死可能，才旋身奔赴楚逐羲身侧，甫一剥开他破碎的衣襟，便瞧见心口上那一洞血肉模糊的窟窿，嗓音不禁微微发哽：“你……你如何了？”
　　楚逐羲面色苍白，无言良久才含糊不清道：“……我觉得，我可能要死了。”吐露唇齿的字句仿佛被血浆黏腻作一团，话音迟缓而发虚。
　　“你——你莫要再说话了。”容澜心乱如麻，仍强作镇静道，“撑着点儿，我背你下去找薛妘。”
　　说着，便直起膝盖意欲起身。
　　却忽而听得他中气十足地“嗳”了一声，又被捉住手腕倏然下牵。
　　楚逐羲甫一握紧他的手，便迅速地塌下腰身委顿在地，而后气息奄奄道：“要师尊亲亲才能好，或者……你抱我一下也可以。”
　　“你……”容澜微微一怔，当即便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他耍了，顿时恼羞成怒地提起一掌，又见他伤得确实重，这才霍然拂袖，斥道，“没个正形！”
　　楚逐羲闻声大笑，声息明朗：“师尊心里果真有我……”然而笑着笑着，却觉胸腔间忽而传来剧烈刺痛，不由得连连嘶声抽气，末了又笑着咳出一大口赤红鲜血。
　　“你……你别笑了！当心断骨刺进内脏里！”
　　步声自远而近，于空旷的岩洞中回荡不止。
　　“容仙师。”
　　温衡嗓音清亮，将萦绕识海之中的旧忆点点挥退。
　　容澜堪堪回神，轻轻应了声“嗯”。
　　便在他意欲抬眸之际，又忽而听得一道清脆声响跌落地面，震入耳中嗡鸣不休。
　　天火猝然熄灭，那面罗盘颤颤地泄出几息碎响，绘于其上的浮金古文亦应声悉数消散，只余下一块裂璺遍布的玄黑废铁。
　　容澜俯身将之拾起，仔细收敛入摊于掌中的银绣，他不禁略略晃神，复又轻声自语道：“结束了。”
　　——这回，是真的结束了，当真是……恍若隔世啊。
　　“既然如此，那便走罢。”
　　二人并肩下山，一路无言。
　　前来接应的朔门弟子早已等候山脚。
　　温衡婉拒了弟子的好意，转而偏眸凝向容澜：“此事既已行毕，那我便不必再回转朔门。容仙师，后会有期。”
　　容澜闻言颔首：“多谢温道长，珍重。”
　　温衡与他对视一眼，旋即翻身上马，腰间玉牌曳曳不断，冰纹翡翠珠叮当碰过玉绡银丝袋，殷红穗子亦顺势飞扬，而后便勒紧缰绳驾马离去。
　　容澜徐徐回首，跟随身前弟子的指引步上车舆。
　　然而薄帘适才放下不久，那名弟子去而复返，将一瓶清神丹递入他掌中：“是楚魔尊叮嘱我带给您的。”
　　“多谢。”
　　马车震颤着驶动，很快便重归平缓。
　　容澜将清神丹压于舌下，随即仰首靠往车壁，闭目养神。
　　他脑内异常清明，甫一阖眸，眼前便纷纷扰扰地闪动过前几日所发生之事。
　　薛妘面色沉凝地约他密谈，而后将那本泛黄的残破手记摊于他面前，上头字迹模糊陌生，心间却莫名升起丝丝缕缕熟稔之感。
　　她将手记内容摹写至他册，已然拼凑解读出数页字句。
　　——苍天不公！非但将我夫人带去，又予吾儿无忧这般身子骨！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山景行，那便为吾儿无忧取名为“景行”罢。
　　——玉岐台来访流弥广招弟子，阿囡与囡囡皆入选其中，前途无量。
　　——无忧学会写字了。
　　接于其后的，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含霜履雪，高山景行。
　　——高山景行、含霜履雪，并非第一所愿；唯愿上天保佑，保佑吾儿无忧，平安喜乐、岁岁无忧，保佑吾儿无忧，万事顺意、无波无澜。
　　薛妘声息格外平稳：“倘若你当真是姬云昭之子，那你身上的蛊毒残余便有解释了，这蛊……恐怕便是我先前所说过的‘家传私蛊’。”
　　笔下之人，梦中来客，蛊毒残余，流弥朔门，姬云昭，父亲。
　　便在他心神震荡之际，姬氏姐弟忽而遣人上门，邀他前往石殿一叙。
　　果然如薛妘所说一样，那蛊毒残余便来自姬氏血蛊不错。
　　车马摇入重峦叠嶂间，抵达朔门时已然临近傍晚。
　　容澜身披霞光，缓缓行往山门，抬眸便见薛妘环臂候于柱旁，端的是一身云淡风轻。
　　她垂眸望来，复又扬唇牵起一抹明艳笑意：“景行，你可算回来了。瑾瑾与小瑜想见你，特地托我守在此处等着你呢。”
　　地鬼之事已毕，只待楚逐羲伤势痊愈，容澜不日便该离开西南。
　　双生子自知留不住小舅舅的脚步，索性不再多言，只将准备多时之物赠予容澜，权当作陪伴他身侧的一个挂念。
　　待到自石殿内行出，夜已然深了。
　　容澜慢条斯理地返回落脚之处，抬眸却见竹楼中尚还盈有灯光，忽闪忽闪地扑落窗棂。
　　“逐羲？你还未睡？”
　　无人应答。
　　容澜偏头往里望去，便见楚逐羲斜靠床头，歪着脖子睡得正香，只于腹前掩了一角薄被。
　　岭南的春来得早，如今已能隐约触见几分暖意，却也不至于热到这种地步。
　　容澜不由得微微蹙眉，轻手轻脚地合拢门扇后，便直赴榻前，意欲抬掌将他扶入被中。
　　然而适才弯下身，便倏然对上了楚逐羲骤睁的一双紫眸，亦未错过他绽于唇际的狡黠笑意，而后便被他拽着上臂拖往榻间。
　　混乱之中，他甚至顺手解下床帐，薄纱簌簌而落，蓦地将烛火隔离其外。
　　“师尊——你去哪里了？怎么那么久才回来。”楚逐羲提足起身，猝然靠上床头，转而将他抱于怀间，末了垂首埋入他浸有檀香的颈窝，闷声道，“师尊，我好难受啊。”
　　容澜扶着他的肩正欲起身，却猛然将此言听入耳内，不由得蹙眉询道：“哪里难受？可是伤口又裂开了？”说着便要将他交叠颈下的衣襟拆开。
　　旋即被他捉住手腕，亲密地贴过耳侧道：“师尊摸我，我便更难受了……便是那么个难受法。”
　　“你——”容澜一时语塞，而后恼怒般往他肩胛落下清脆的一个巴掌，“这种时候了还胡闹，若是伤口裂开便麻烦了。”
　　却见他可怜兮兮地抬眸望来，小声而轻缓地道：“所以啊，求师尊可怜可怜逐羲罢。”
　　——那便是求他主动的意思了。
　　容澜暗骂他不要脸，随即猝地别过面庞，将目光递往他处。
　　“师尊——”楚逐羲牵着他的手，拇指碾入他掌心仔细揉搓，“求求师尊，疼一疼我罢。”
　　话音方落，便忽觉身上一轻，只见容澜轻巧地瞥他一眼，随后慢条斯理地拉拢床幔，旋身飞步离去。
　　糟糕，好像逗得过火了些。
　　“……”楚逐羲抬指撩开薄纱一角，颇为郁闷地瞧往那扇薄门，目光哀怨得仿佛能将之钉穿一般。
　　然而方过不久，竹门忽而应声大开，容澜去而复返，旋即直奔床前。
　　“……师尊？”他愕然道。
　　容澜捋起一扇幔帘，垂眸瞪他：“废话少说。”
　　楚逐羲闻声微愣，眼尖地瞧见他掌于指间的瓷白小盒，不禁朗笑出声：“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了。”
　　纱幔曳曳垂落，烛火亦随之熄灭，黑暗恍若潮水，铺天盖地的将两具炽热肉体浸没其中。
　　情迷意乱间，容澜反撑于身后的手掌顺势抚上了楚逐羲的足踝。
　　指尖却猝不及防勾入一股细线之中，拔了铜舌的雀铃猝然闷闷作响。
　　容澜动作微滞，万千心绪于此瞬骤起，喷薄地满溢胸腔，他垂掌将之囫囵褪下，复又勾缠于指间，转而直起腰身，将楚逐羲胯下粗硬的肉根骑得更深，随即抬臂环过他的颈脖，乘势交叠于他脊背后的修长双臂，亦顺着抬臀摆腰的动作轻晃不止。
　　湿热气息彼此交织，骨铃于浓郁夜色中无声曳曳。
　　--------------------
　　楚逐羲：嘿嘿，本座装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完结章）
　　岭南春色动人，一簇桃花探入窗棂，曳曳地摇下满枝清香。
　　容澜将长发松垮地低束脑后，随意往肩上披了件薄氅，便如此勾着腰背坐于圆凳之上，正专心地对付着捧入掌心的梨，拇指压下雪亮短刃，嗤嗤地削下一线完整的弯曲果皮。
　　他适才咬下一口汁水丰沛的梨肉，便听得身后青年忽而出声道：“师尊……”
　　“嗯？”容澜揣着梨子，一面咀嚼一面回头。
　　楚逐羲倚靠床上偏头望来，良久才朝他眨眨眼：“我也想吃梨，师尊也给我削一个好不好？”
　　“……”
　　容澜沉默地瞧了他半晌，转而拾起另一只梨，复又垂首仔细地削起果来。
　　然而方才将梨子削好，便又听得他道：“在床上吃，不大方便，师尊不如将它切作小块罢。”
　　容澜不语，握着短刃正欲下刀，却听他愈发得寸进尺：“要不然还是师尊喂我吃罢！”
　　他猝然皱起眉。
　　楚逐羲察言观色之能已然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望见着他神情不对，旋即歪身委顿于被褥间，故作虚弱道：“我伤口好像裂开了，真的很痛、很痛……师尊，你疼疼我嘛。”
　　便听得砰地一声闷响，容澜面无表情地将短刃拍于桌面，随即霍然起身直赴榻前，而后弯腰逼近楚逐羲面庞，抬手便顺着他的衣襟摸入其中，微凉掌心压过心口覆有纱布的伤，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师尊，这青天白日的，不大好罢……”楚逐羲话音过半，面上笑容却倏然一僵，下一瞬便嗷地痛叫起来，嗓间嘶嘶地抽气不止，“师尊！”
　　容澜冷笑一声，猝地将手中削好的梨扔进他怀间：“爱吃不吃。”随后旋身摔门而去，还不忘拾起方才置至瓷盘上的梨。
　　约莫半刻钟后，容澜去而复返，立于门前远远地递来一眼，凉声道：“外头天气不错，要不要下山走走？”
　　既已被他拆穿，那便不必再装。
　　楚逐羲从善如流，莞尔道：“好啊。”
　　自朔门而下几千台阶，无需行多少步路，便可抵达市井繁华之处。
　　流弥已不再是从前记忆中死气沉沉的模样，黑瓦房与吊脚楼彼此起伏，依绵绵青山之势而建。
　　支摊街边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这头的环佩当啷响，那边的蒸笼腾热雾，两相交织，谐美异常。
　　三两妇人臂挎小篮婀娜而过，小孩儿掌攥拨浪鼓嬉闹追逐，壮年男子肩扛扁担健步如飞。
　　“糖葫芦、糖葫芦，三文钱一个、三文钱一个……”举着草靶子的麻衣青年，一面高声叫卖，一面沿街游行，与人潮摩肩，很快便被一伙孩童围住了身形，“别急、别急，排好位置慢慢来！每一个人都有。”
　　喧闹无比，也鲜活无比。
　　容澜不由得心生恍惚，却被紧贴身侧的赤发青年轻唤回神，于是循声抬首望去，恰巧对上一双盛满笑意的紫黑眼眸。
　　“师尊！你且在这边等一等我。”楚逐羲笑吟吟地握了握他的手掌，“我去那边一会儿，马上便回来！”
　　容澜闻言颔首，轻应过一声“知道了”。
　　然而眼前人瞧上去似乎并不大放心，牵着他的手晃了又晃，磨蹭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五指，转而回身扎入来往不息的人流之中。
　　叮当、叮当。
　　似是玉片相碰，泄出一流冷水般的清凉声响，引得容澜徐徐抬眸，眺往发声之处。
　　便见占风铎遥遥地高悬黑檐瓦下，触风即振、曳曳不止。
　　目光渐渐下沉，顺着檐柱落往支于门户前的小小摊位。
　　老妪佝偻着身躯，舒坦地窝于摇椅上，几缕银白碎发自刺绣繁缛的头巾中散下，随着竹椅摇晃而轻轻地一摆、一摆。
　　暖阳倾泄在地，亦分出一斛浇往铺着藏青色布匹的小摊，霎时间银光璨烂，闪烁着映入眼底。
　　容澜心头忽跳，出神地凝往摆于其上的银白首饰。
　　悸动不知从何而起，催促着他去靠近、触碰那些冰凉的苗银首饰。
　　“师尊，我回来啦！”
　　容澜闻声抬首，蓦地偏眸望去，方才同他对上目光，手中便被塞进一串裹着浅黄糖衣的鲜艳红果——冰糖葫芦。
　　仿佛时光于此停滞，流淌得极缓、极缓。
　　楚逐羲眸间笑意更深，浓得仿佛能溢下蜜来，日色散落瞳中，斑驳如灿灿星河。
　　熙来攘往的古道巷陌，彼此起伏的吆喝叫卖，前尘影事跨越沧海桑田，皆汇聚于此间，和着冰糖葫芦的酸与甜一齐咽下，而后倏然瓦解如云散。
　　“……逐羲。”容澜忽而轻声道，旋即颇为认真地望入他眼眸，“先前来流弥时，你不是说过想要与我一道去穿耳么？”
　　他嗓音轻缓，恍若鸿羽轻扫心间，落入耳内却如听雷响。
　　楚逐羲猝然愣住，浑身热血俱于此瞬骤凉，随即愈发剧烈地沸腾着涌上胸腔，将双耳堵得嗡鸣发响，竟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但愿风来得迟些，我才好听清他的声音。
　　他急匆匆地牵过容澜的手，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成了傻乎乎的一声“师尊”。
　　容澜唇角微扬，绽出一抹毫无保留的笑：“不如就现在罢。”言罢，便欲往那支于檐下的首饰小摊而去。
　　“对了，”他止住脚步，回首看来，“你先前还说，想和我去吃火锅。那便等到穿完耳，再一起去尝尝罢。”
　　“还有，你问过我，问我想去哪里。”容澜缓缓抬眸，深黑瞳孔清透如溪，言至此处，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我想去北国，也想去海域。玉轮也好，星河也罢，我都想去看。”
　　楚逐羲愈发如遭雷殛，便如此傻愣愣地站在原处，泪雾止不住地浮上眼帘，他匆匆地抬袖抹了把脸，随即牵着他的手大步上前，紧紧地贴往他身侧：“好！”
　　三月将至，春光正好，薄雪也消融。他从裂开的冰隙间窥见天光，盛夏已然近在咫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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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8.24-2023.4.7
　　逆风执炬的故事结束了，而逐澜的故事才刚刚开场，一年伊始，春光正好，他们之间还有许许多多个春天，他们携手向夏，他们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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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
　　感谢诸位长久以来的陪伴，也感谢缘分让我们相遇于此。
　　——潜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