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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雪松（清冷病弱受x直球失忆攻）
　　作者：椰奶冻脆啵啵
　　文案：
　　束君屹上学时，有一个把他宠上天的男朋友。
　　束君屹挑食，男孩不等下课铃响就溜出教室，给他抢腰果虾仁；
　　束君屹吃肉包不吃馅，男孩帮他把馅儿挑出来，自己吃掉；
　　体能测试，男孩陪着他跑，跑完背着瘫倒耍赖的束君屹回家……
　　束君屹趴在男孩背上，闻着他身上淡雅的松脂香气：
　　“阿航，你怎么这么好。”
　　男孩嘴角一扬，笑容张扬帅气，
　　“稀罕你呗，还用问。”
　　可是有一天，男孩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十年后，束君屹再次遇到那个带着松香气息的男人，那人却已不记得他。
　　***
　　于航整个人生顺风顺水，家境好，相貌好，成绩好，天之骄子印在脸上。唯一困扰他的，是午夜梦回那个模糊的背影。
　　瘦削的背影熟悉又亲切，他却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他被派到S市，遇见那个清冷寡言的项目经理。
　　一言不合就晕倒的病美人受
　　失忆了还是爱你的大狗狗攻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搜索关键字：主角：束君屹；于航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双箭头，超粗
　　立意：久别重逢
　　

第1章
　　“看样子又招了不少新人啊。”
　　“可不，最近油气价格天天涨，这搁置三年的项目终于重新启动了。”
　　“来了领导来了。”
　　S市中心的一座商业楼里，中央空调的冷气卖力猛吹，二十四层的百人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这是BKD公司云海液化天然气（云海LNG）项目第二阶段启动会，相关的管理层和工程师全数出席，连BKD公司的工程副总也到场了。
　　经历了前几年的油价低谷，这个造价七十亿美元的液化天然气厂的项目，对BKD显得格外珍贵。
　　“大家好，”工程副总是个干练的女人，低马尾，黑西装，上台半句废话没有。
　　她大致介绍了这个项目，稍稍侧身，向前排一位深灰西装的男子做出“请”的手势，道：
　　“束君屹，将担任咱们云海LNG项目的项目经理。”
　　此话一出，方才静悄悄的会议室响起此起彼伏的轻声的“啊”。
　　是侥幸没有得逞、掺杂着敬畏的叹音“啊”。
　　这位项目经理并不在意，起身冲副总颔首，箭步上台。
　　他看上去很年轻，高挑挺拔，修身西服扣了一颗扣，恰到好处的显出腰身。黛蓝色细领带贴着银灰衬衫，没入西服，十分利落。
　　“大家好，我叫束君屹，”声音不大，带着复古的温润清朗，“非常荣幸能与在座诸位BKD最优秀的工程师们，一起参与云海LNG项目……”
　　“完了，”底下一个条纹POLO衫与身旁的人低语，“遇上小阎罗了。”
　　“嗯？”旁边那位向后挪了挪靠背椅，稍稍伸展开，“谁？”
　　条纹POLO衫扭过头，“新来的吧？上面那位，BKD项目部小阎罗，分到他项目上的，不辞职就得掉层皮啊。”
　　“噢，我叫章和翔，结构组的。”
　　“你好，我于航，也是结构组，今儿第一天。”
　　于航看向会议室最前面，“小阎罗”已经发完言，正在下台。
　　他皮肤很白，在会议室的冷调顶灯下，白得有些透明。薄唇微垂，瞧着是挺不好亲近的。
　　“没事没事，”章和翔大概觉得自己吓到新人了，自来熟地拍拍于航的肩，“咱们干好自己的活，低调做人，小阎罗不会找麻烦的。”
　　“嗯。”于航心想，巧了，来之前，我爸妈也让我低调来着。
　　“诶，小于”接下来是公司CEO的展望发言，章和翔悄声问：“今年才毕业吧？”
　　“不是。”
　　不怪章和翔这么问，于航剑眉星目板寸头，干干净净一件没有LOGO的白衬衫，领口两颗扣子随意地散着，活力张扬，看起来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两样。
　　于航抬起手在新剪的板寸上摩挲两把，靠着椅背，笑道：“工作好几年了。之前……”
　　“谢谢大家！辛苦了！”
　　CEO发完言，众人开始鼓掌，打断了于航和章和翔的对话。
　　会议就此结束，一个发际线极高的中年人走过来。
　　他叫秦洵，是结构组的组长。
　　秦洵有些胖，腆着微凸的肚皮，对于航说：“于工，有空吧？带你去见一下束经理。”
　　一旁的章和翔缩着脖子，默默走开。
　　***
　　秦洵领着于航来到“项目经理”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听见里头应了声“请进”，小心地推开门。
　　束君屹端坐在三个大宽屏后面，从半开的门缝瞧见他，说：“秦工，正好要找您，请坐。”
　　于航跟在秦洵身后，秦洵的身体一崩，转身对他小声说了句“等一下”，自己进去了。
　　于航被留在门外，不得已听了一耳朵里面的对话。
　　“秦工，这套管架设计图您检查过吗？”
　　“啊，这个，我没时间，让小章查过的。”
　　“嗯，没什么大问题，但公司的标准图写得很清楚，摩擦型螺栓要标明预拉力，搭配应力指示垫片，麻烦让出图的工程师改一下。”
　　“这个，我觉得吧，其实施工队都很清楚的，标不标都行。”秦洵迟疑道，“这套图今天必须发出去了，否则影响客户的阶段性付款。”
　　“我知道。”束君屹语气淡然，却不容拒绝。
　　空气安静了半分钟，只听秦洵呼了口气，说：“行，我交代一下。”
　　“谢谢。”束君屹回道，“秦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对，结构组新来了位同事，给你介绍下。小于，”秦洵冲门口叫了一声，“进来一下，见见束经理。”
　　于航正在外边感叹，这项目经理管得也太细了，设计图有工程师检查盖章过，哪里轮得到项目上的人去质疑技术问题。
　　冷不防被叫到，于航不自觉地扣好衬衫的纽扣，昂首迈着长腿进去了。
　　“这位是美国总部派来的，结构组的技术指导，专家工程师，于航。”
　　秦洵带于航走到束君屹跟前，
　　“于工在总部那边有多年的LNG项目经验，相信会对我们有帮助。”
　　于航身高过分，在束君屹桌前站定，投下一大片阴影。
　　中央空调轰隆隆启动起来，冷风自头顶钻进领口，吹凉了背脊。
　　束君屹听到名字猛然抬起头，急切起身时磕到右边的小腿胫骨。
　　生疼。
　　“你好，我叫于航，请多指教。”
　　***
　　——我叫于航，你呢？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你哪个年级的啊？看着好小。我高一。
　　——诶，你怎么不说话？被球砸傻啦？
　　***
　　记忆深处的碎片骤然迸出，直穿脑仁。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静寂，束君屹听到了自己沉重混乱的心跳声。
　　“束经理？”
　　秦洵小心翼翼地问。
　　束君屹望着于航弯起的笑眼，迟迟没有伸手。
　　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颤抖。
　　“你……”束君屹挤出半个字，喉头干涩得发苦。
　　秦洵不明所以。束君屹平日性情冷漠，但也不是不讲礼数的人。
　　相反，他总是得体又淡然的，礼貌的同时又透着拒人千里的孤傲。
　　秦洵当他没听清楚，扬声又说了一遍，“这位是于航，总部派来的技术指导。”
　　“抱歉。”
　　束君屹伸出手，隔着实木宽桌，快速与于航的手握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叫握，几乎是一触即分，他说，
　　“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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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经理性格比较内敛。”
　　于航随着秦洵走出办公室，秦洵为刚才的小插曲安慰他，
　　“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年纪轻轻没什么背景，升到这么大项目的项目经理……”
　　秦洵还在叨叨，于航不置可否，默默听着，回到工位。
　　“嘿，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秦洵前脚一走，章和翔后脚蹭过来，“技术指导，还是美国总部过来的，厉害啊。”
　　“混口饭吃～”于航摆摆手，随手摸了颗奶糖，给章和翔抛过去，
　　“你们那小阎罗什么来头，秦工这种资历，居然有点怕他。”
　　“是吧？你刚才见他了？我猜猜，他是不是超冷酷地说‘欢迎’，机器人似的？”
　　“嗯。”
　　“哈！那人就这样，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章和翔剥了糖塞嘴里，“来头好像真没有，做过几个项目都很成功，领导挺赏识的。为人嘛，啧，冷得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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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君屹看着于航出去的背影，愣了半晌。
　　心脏依旧咚咚敲着胸腔，敲得他心口一下一下地疼。
　　手还在抖，他艰难地拉开抽屉，从药瓶中倒出几颗白色药片，扔到嘴里。
　　没有就水，药片干巴巴划过咽喉，异常苦涩。
　　他双手撑着桌面，垂首缓了许久。
　　于航。
　　于航。
　　他打开公司的员工系统，输入熟悉入髓的两个字。
　　本科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土木工程学院，结构专业。
　　硕士毕业于加州大学伊利诺伊分校，土木工程学院，结构专业。
　　工作经验：BKD休斯顿总部，能源化工，结构部门，高级工程师。
　　简历只从本科开始，高中呢？
　　束君屹用力闭眼，掌心压着双眼。
　　于航，
　　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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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束君屹走出办公室，西北角几个人围着一个工位，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在安慰工位上的人。
　　他一眼就瞧见了于航。
　　他真的好高。以前就很高，现在更高了。
　　——小君君，你得多吃点，才能长我这么高。
　　——吃不下？这才哪到哪啊？乖，这块鱼肉我挑半天了，吃掉。
　　眉眼几乎没变，还是那样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模样。
　　“怎么了？”束君屹走过去。
　　“经理。”
　　“束总。”
　　束君屹一出现，方才叽叽喳喳的氛围瞬间冷下来，大家都噤了声，唯有工位上的招财猫还不知厉害地微笑摆手。
　　“束经理，这套钢结构图今天必须发给客户了。”
　　工位上的工程师很年轻，毕业没两年，眼巴巴望着束君屹，“现在改一遍所有螺栓标注，来不及啊……”
　　束君屹面沉如水，盯着屏幕上的CAD图。
　　于航在他左侧，隔着人看他。
　　“需要改。”束君屹言语如珠敲落，小工程师垂下脑袋。
　　“不太需要吧。”于航站出来，“已经标了摩擦型螺栓，用不用压力指示的垫片是施工单位的事情。”
　　束君屹一怔，直起身体，收回撑着桌面的双手。
　　周围几个工程师不敢大声出气，内心敬佩这位初来乍到的技术指导，意念中为他鼓掌。
　　束君屹缓缓转过头，对上于航的视线，“不用的话，之后出现问题，两边免不了一顿扯皮。”
　　围观群众纷纷吸气，果然，没人可以打动“小阎罗”，别说总部，火星来的专家也不行。不过——
　　“小阎罗”竟然在耐心解释！
　　“但咱们已经标注过，施工那边如果没加预拉力，那是他们的责任。”
　　于航还在争取，他其实并不认识这个小工程师，只是作为同行，知道临时改图的痛苦，帮忙说两句。
　　“这么着急让人改，很容易出错，得不偿失了。”
　　束君屹没有让步的意思。
　　这些图他会检查，也得签字，才能发出去。他转向负责的小工程师，余光扫过摆手的招财猫，沉声说：
　　“来不及的话，pdf上先改，之后再更新CAD源文件。”
　　“修改的部分记得展平为只读。”
　　束君屹离开工位，小工程师感激涕淋地冲于航作揖。
　　“于哥，你就是我亲哥！”
　　虽然还是要改，但比起改源文件，再打印成pdf，再签字、盖章、上传，要省事多了。
　　而且pdf上改，不用担心误删或误改了其它已经查验过的信息。
　　于航摆摆手，“项目上这些人懂什么技术？尽给咱们找事儿。不能惯着他们～”
　　于航潇洒揣兜，迈着大步回自己座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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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时间，束君屹避开高峰，独自往二楼的食堂去。
　　“小束来啦，”窗口内的阿姨热情道，“阿姨给你留了干烧小黄鱼和腰果虾仁，才热好的。”
　　“谢谢吴姐。”
　　束君屹每日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散发着规矩和板正。
　　但细看下来，他有一双好看的杏眼，圆钝的那种，鼻梁窄挺，鼻尖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妙弧度，少年感十足。
　　食堂阿姨总觉得他小，以阿姨自居；束君屹却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唤人家吴姐。
　　束君屹端着托盘往窗边走，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他。
　　“诶，束君屹，”是于航的声音，他和结构组的同事也在吃饭，见了束君屹，扬声叫他过去一起吃。
　　束君屹瞥见于航被身边两人摁住，小声说了句“束经理不喜欢跟别人一起。”
　　原本顿住的脚步继续向窗边走，他朝于航那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独自坐去窗边。
　　于航没再说什么，回身继续和同事聊天。他们声音不大，但食堂这会儿没什么人，声音还是穿过空荡的厅堂，传到束君屹这边。
　　“于工，你一直在美国吗？从小就去了？”
　　“算是吧，初中毕业就随父母过去了。”
　　初中毕业？
　　束君屹的筷子停在裹满酱汁的虾仁上。忍不住抬头看向于航。
　　他已经吃完了，盘子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食堂的桌椅偏矮，那双长腿没处放，岔开来抵着桌子底面。身体稍稍后仰，抬着双臂枕着后脑勺。大臂和肩胛处的肌肉撑着白衬衫，那是常年自律的训练和饮食才能练出的精壮线条。
　　“那你才回国，习惯吗？”
　　“我可太习惯了哈哈哈哈，”于航笑起来，“国内太方便了好吗！周五买了个床，周末就上门给装好了，这在美国那破地方，得等半年！”
　　“小于现在住哪啊？没见你申请员工宿舍。”
　　“噢，离公司不远，”于航随手指了指，“迎江小区。”
　　“那个小区很新，这种市中心地带，租金很贵吧？”
　　“买了个小平层，就当投资了。”
　　……
　　一桌子人留下了羡慕的泪水。
　　S市寸土寸金，更别说这种商业中心的高档小区。那里一半专门租给附近上班、不愿早晚高峰挤地铁的高级白领，小户型，租金两万起；一半是卖的，定位就是不差钱的于航一流，都是四室两厅起步的江景平层。
　　于航说买了个小平层，那是吊儿郎当地谦虚了一下。
　　一桌人离开时，于航望了一眼束君屹，原想打个招呼，见他低头吃饭，就算了。
　　束君屹听见他们离开，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墙上的几个电子屏同时播放着高温预警。
　　今年很热。刚六月，全市的大街小巷都滚动着友情提示——
　　五百年一遇的高温席卷全国，请大家做好防暑降温工作。尽量避免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之间出门。
　　束君屹看着窗外寥寥无几的行人，被防晒伞的反射伞面晃得刺眼。
　　他起身向吴姐要了两个打包盒。
　　“菜都没怎么吃啊小束，”食堂的工作人员已经聚在餐桌上吃饭了，吴姐伸头看了一眼，怜爱地责备道：“天热胃口不好啊？吃这么少你妈妈看到要心疼的呀。”
　　束君屹礼貌地笑笑，拎着打包盒出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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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君屹下午有些分心，胸闷得厉害，他从屏幕前挪开视线，中午还艳阳高照的天儿，忽而阴沉下来。
　　夏季的雷雨就是这样，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怪不得觉得闷。
　　他起身拉上了百叶窗。
　　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束经理，王总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谢谢。”
　　大概是明天去工地勘测的事，束君屹思忖着，带上门的时候不自觉地朝于航的工位瞥去。
　　他不在座位上。
　　“小束来了，坐。”
　　王总就是早晨大会上开场的工程副总，王般般。
　　束君屹推门而入，浓郁的深度烘焙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挺提神的。
　　“于航，你们见过面了吧？”
　　王般般向前边沙发微微扬起下巴，于航正坐在沙发上，见束君屹进来，稍稍欠身，端正了坐姿。
　　“见过了，”束君屹对着于航点点头，转过脸面向王般般。
　　“明天去现场带上他吧，刚来，还没见过云海项目的工地。”
　　王般般给束君屹递了杯咖啡，“尝尝，于航从美国带的。”
　　“多谢。”束君屹对咖啡没研究，三合一速溶咖啡对他来说也是差不多的味道。
　　“正好秦工说把压缩机基础设计交给你了？”王般般问一旁的于航，“去现场看看。”
　　“好。”于航乖巧应答。
　　“小束一会把集合时间地点安全须知发给他。”王般般交代道。
　　“好的王总。”束君屹捧着咖啡，闻着焦香的清苦味。
　　“谢谢束经理了。”于航礼貌地应道。
　　目光自上而下打量束君屹，是他喜欢的相貌，可惜了，不是他喜欢的性格。
　　“束经理看上去很年轻，年少有为啊，做这么大项目的管理。”
　　“领导抬爱，让我历练。”束君屹转向于航，“于工青年才俊，已经是专家工程师了。”
　　“哈，”于航没料到束君屹会配合他商业互捧，笑起来，“我可比你大多了。”
　　束君屹收了目光，说：“没什么事的话，王总我先回去了。”
　　转身出去，听见王般般慈爱地数落，“你妈让你回来低调点，你倒好，一来就买房买车……”
　　“我那不是为了上班方便吗，”听声音于航又靠回沙发背，“我妈也太谨慎了，我都快三十了，和小时候能一样吗，我这体格谁能绑架我……”
　　束君屹关门的手一怔，险些撒了手里的咖啡。
　　***
　　——是这个小孩吗？
　　——没错老大，就是他。您瞧，校服上写着呢，“于航”。
　　——拖进去拖进去，别叫人看见！
　　***
　　--------------------
　　

第3章
　　淋浴喷洒的热水浇在束君屹的发顶，他扬起脖颈，水流顺着精致的下颚淌过前颈，洇散于胸口。
　　是你吗？
　　束君屹在水雾缭绕中转身，白皙的背脊被温度略高的水柱冲刷，瞬间晕开一片潮红。
　　不记得我了吗？
　　他关掉淋浴，浴巾绕腰裹了一圈。束君屹肤白，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白，唯有胸口一道三指宽的刀疤，突兀骇人。与他斯文的形象十分不符。
　　他从衣橱拿了件纯棉白T，余光扫过衣柜深处的铁框木盒。
　　阴沉了半日的暴雨终于降下，雷声轰隆隆响彻S市。
　　束君屹往被角喷了两下乌木沉香，钻进被窝。
　　他在划破夜空的闪电中闭上眼，等待随之而来的雷鸣。
　　真的，完全不记得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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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束君屹带着项目组的部分工程师在公司楼下集合。高级大巴拉着他们，往入海口的云海LNG厂驶去。
　　“于哥我跟你坐。”
　　昨天愁眉苦脸改图的小工程师，齐一明踩着点赶上大巴，上来瞅见第三排的于航，蹿过去坐到他身边。
　　束君屹坐在驾驶员后边，工厂那边的路是跟厂子一起修起来的，导航指不准，到时候需要他指路。
　　“于哥，你以前去过LNG厂吗？”齐一明毕业没两年，头一回去工地，兴奋不已，“我第一次呢，你看我这铁头鞋，周末才买的！”
　　“去过。”于航配合地看了一眼他的鞋，“总部那边做过不少LNG项目了，工地嘛都一样，无非就是大管子大架子。”
　　前排的束君屹拧开手里的矿泉水，仰颈喝了两口冰水。
　　矿泉水是上车时发的，每人一瓶，带着便携式冷藏箱的温度。瓶身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束君屹的手腕内侧，滑进袖口。
　　“束老大今天没穿西服，差点没认出来。”齐一明顺着于航的目光往前看，这才发现束君屹坐在第一排。
　　于航移开视线，微微捏紧了手里的塑料瓶。
　　“去工地穿什么西装。我以前上班都没穿过西装。”
　　“那是，工装裤都挡不住我于哥帅气爆表的颜。”齐一明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八卦的心被激活。
　　“于哥，你这个条件，肯定很多人追吧？”
　　后排两个新入职的小姑娘也竖起耳朵。
　　“咳，”于航右手被冰镇矿泉水的表面沾湿，换到左手，挑眉道，“那必须的。我回国的时候，机场全是哭唧唧的小姑娘送行，差点误机。”
　　“啧啧，”齐一明开心地拉开书包，掏出里边五颜六色的零食，分给前后左右，“然后呢？哥你就无情地走了？”
　　“昂，感情只会阻碍我报效祖国的雄心，”于航拆了包妙脆角，后边的小姑娘凑上来，“那于指导现在有女朋友吗？”
　　于航眼珠微动，不自觉地看向前排，束君屹大概嫌后边聒噪，从双肩包里拿出耳机，左右一塞，一副不闻窗外事的姿态。
　　“没有，”于航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大哥我不搞异地恋。”
　　***
　　大巴往东开，越接近港口，道路越不平整，一车子的人被颠得昏昏欲睡。坐在于航后排、方才神采飞扬八卦地俩小姑娘晕车，嗷嗷吐。束君屹闻声解开安全带，走到晕车的女孩身旁，示意她去前面坐。
　　“前面没这么颠，”他帮那姑娘把吐脏了的塑料袋扎好，又塞给她两个新袋子，“去前边坐吧。”
　　俩女孩，一个扶着另一个去了最前排。
　　齐一明睡得昏天黑地，毫不客气地枕着于航的手臂，哈喇子差点淌人胳膊上。于航闭着眼，向后靠着座椅。
　　他没睡着，听着后座束君屹擦拭椅背的声音。他仔细地，把溅到呕吐物的每一处都认真擦干净了。
　　力道不大，怕吵醒前排的于航和齐一明似的。但于航还是感觉到他滑动的动作，透过椅背，传到他的后背。
　　很清晰。
　　像柔软的指腹轻轻拂过背肌。
　　昨晚明明下过暴雨，今天又热起来。大巴里的空调不够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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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工地后，束君屹组织大家下车。一同去简易工棚的会议室接受了安全训练。等一行人换好防火连体工装服，防护镜，安全帽，便一起进入施工现场了。
　　这里束君屹来过两次，因为工程二期刚刚开始，里面除了一期建好的设备结构和管道布置，其它只有一部分浇筑好的混凝土基础。
　　“现在可参观的不多，但一期的结构还是很直观的。”
　　现场机器声很大，束君屹不得不提高音量。他很少有这样大声说话的时候，平日在办公室，即便是生气或争论，他都是温文尔雅的。
　　“平常在办公室对着3D模型，和现场看到这些结构还挺不一样的。”齐一明忍不住感叹，“这200的H型钢居然这么大！”
　　束君屹浅浅点头，表示赞同。
　　“今天气温很高，”他指着每隔一段就放置的蓝色冷藏箱，“这些蓝色箱子里的水，大家有需要请自行去拿。保证饮水量，不要脱水。”
　　“嘿于哥，”齐一明给于航拿了一瓶，“你觉不觉得束老大离了办公室，好像也没那么凶神恶煞了。”
　　于航眼神飘过束君屹，他一身深蓝工装服，厚重的铁头鞋，明明是最寻常的工人打扮，被他的窄腰细长腿撑起来，竟有些模特的味道。
　　没了细领带和西装的束君屹，被大大的连体服包着，两缕额发从安全帽的帽沿钻出来，莫名有些……
　　可爱。
　　超级玛丽似的。
　　于航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笑，单手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你乖乖不犯错，人有什么好凶你的。”
　　“那边是海岸结构。”束君屹领着众人走向港口。那边的栈道和停靠桩已经建好。
　　“这么粗的桩啊，”几个年轻人感叹道，“那一组一组插水里的是什么啊？”
　　“海豚。”束君屹还没开口，于航解说道。
　　束君屹看过来，于航握着矿泉水瓶口，瓶底指向水中的三组大钢桩。
　　“那个叫dolphin，中文叫海豚。不过不是可可爱爱朝你微笑的海豚，”于航笑着说，“是用来停船用的组桩。”
　　这里除了于航，其它工程师都是第一次参与液化天然气厂的项目，于航讲解得有趣，顺着视线方向把能看见的结构都解释了一遍，顺利坐实“技术指导”的宝座。
　　束君屹做过功课，也懂，但他天生有股清冷的气度，让人不敢亲近，有问题也不敢问他。
　　于航不同，他明明长着一米九几的大个儿，高大落拓，应该是给人压迫感的类型，偏偏他就有让人放松亲近的魔力。来了一天，就能跟组里的男女老少打成一片。
　　束君屹看着成为人群焦点的于航，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
　　“再去南边的一期看一下，有测量需要的工程师，请戴好手套，在工地负责人的带领下去自己负责的结构区域，进行测量。”
　　一期还有一些施工维护工作正在进行，众人在大门处登记后，依次进入。
　　“真热，”齐一明站在一个仪器平台下边躲日光。
　　这是个气压竖罐，架在十米高的支撑结构上，周围是供维护使用的平台。三个工人正在平台上给仪器换气阀。
　　“于哥，”齐一明给于航让了个空，叫他也去平台下边躲躲。“你看这边的螺栓，真的都用了应力指示垫片呢。束老大没刁难我。”
　　束君屹离得不远，无奈摇头。
　　下午日光晃眼，他们的护目镜没有变色功能，工地白花花的混凝土和钢管反射着阳光，从四面八方刺着人眼。
　　于航双目酸胀，摘了护目镜用冰矿泉水压在眼皮上。
　　头顶是工人边用方言聊天边拧气阀的丁零当啷声。
　　“这块啷个锈起了？”一个工人憋气猛然施力，试图敲开一个被锈渍卡住的螺母。
　　“诶！”
　　哐当——
　　工人施力的手滑脱了扳手，纯钢的大扳手借力飞起，从护栏上面掠过，冲着于航和齐一明砸下来。
　　“小心！”
　　于航被一个猛冲的力道撞得侧翻，连带着一旁的齐一明，一起摔出平台的投影区域。
　　于航这壮硕的身型，目测不下一百八十斤，被撞翻后自己都懵了。从来没人推得动他，更别说撞倒。
　　扳手铿锵砸地，混凝土路面瞬间一个坑。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结结实实无法抑制的闷哼。
　　于航循声看过去，推他的是束君屹。
　　他歪倒在地，身旁是那个原本要砸到于航的大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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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你没事吧？砸到你了吗？”于航瞬即起身，冲到束君屹身旁。
　　束君屹极力咬着下唇，还是抑制不住地抽气。他痛得没法答话，冷汗迅速集满额角，啪啪滴落。
　　于航不再多问，显然是砸到了。看束君屹僵硬着左臂，一定是砸到左臂或者左肩了。
　　“去医务室。”
　　齐一明吓呆了，愣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于航抱起束君屹，对慌忙跑下平台的工人说，去医务室。
　　***
　　——喂同学，你没事吧？
　　——靠于航，你把人砸晕了。赶紧去医务室啊。
　　——喂，你别吓我啊。这碰瓷太草率了噢，哪有篮球弹一下就晕倒的……
　　那天下了晚自习，束君屹合上习题册时有些抖，低血糖。
　　他快速收好书包，打算去校门口买俩包子。让妈妈知道他没吃晚饭，又是一顿唠叨。
　　走到球场时，他已经有些冒冷汗了。束君屹懒得绕过去，躬身钻进篮球场。
　　砰——
　　假动作上篮的于航手腕一转，给身后的队友传球。
　　橘黄的篮球带着少年迸发的力道，直冲束君屹飞来。束君屹躲不及，被不偏不倚嘣了个大脑门。
　　他整个人都晕了。眼前的橘色迟迟不散，腿脚一软倒在球场。
　　那年于航抱着“肯定是在碰瓷”的束君屹，飞奔着往学校医务室去。束君屹在意识模糊中闻到淡淡的松香气息。
　　那是他和于航的初见。
　　那年他初二，于航高一。
　　***
　　“医生，”于航抱着人跑得比齐一明他们还快，第一个冲进工地的临时医疗室。
　　“高空坠物，他被砸伤了。”
　　“放这，椅子上。”医护人员让于航把人放下。
　　于航放下人，才发现方才束君屹的左肩抵着他的胸口，此刻工装服已经被鲜血浸透，连于航的胸前都殷红一片。
　　“衣服脱了。”医生赶紧去拿棉球、酒精、碘伏等。
　　于航帮束君屹拉开拉链，被束君屹用右手摁住，他脸上血色褪尽，连双唇都是泛白的。
　　“我自己来。”束君屹逞强道。
　　“你这个样子怎么脱？”于航急躁地责备道，“都是同事，别硬扛了。”
　　束君屹衣服上的血迹让于航心情非常不好。
　　他并不怕血，小时候没少打架，头破血流不是没有过，但从没现在这种焦躁的感觉。
　　除了担忧，还有生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束君屹没法抬臂，里面的白T只能剪开，露出血糊糊的一侧肩背。
　　“我来吧。”医生接手，拉上了帘子，于航被隔在帘外。
　　齐一明紧张地咬着指甲，手指头已经咬秃了。他被于航铁青的脸色吓得背脊发凉，结结巴巴问道：“老大怎么样啊？”
　　于航没说话。
　　他不知道。希望没伤到骨头。
　　刚才剪T恤时看到了束君屹的背，很薄，因为白，伤口格外刺目惊心。
　　他盯着那道简易的塑料帘子，束君屹的身影隐约可辨。他垂首撑着长椅，在医生擦拭伤口时似乎有些颤抖。
　　一定很痛。
　　于航闭了闭眼，又睁开，继续盯着帘子上的投影。
　　束君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包扎完毕出来时，鬓发已经湿透。
　　“应当没伤到骨头，”医生把不锈钢托盘上的沾血棉球扔到医用垃圾桶里，“回去还是到医院拍个片子，确认一下。”
　　“好，谢谢医生。”
　　束君屹艰难地穿好衬衫，一只手一颗一颗扣好纽扣。
　　“老大，你还好吗？”齐一明迎上来，眼里泛着泪花。
　　“没事。”屋里没镜子，束君屹要是能看到自己的脸色，就知道这句“没事”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老大，”齐一明吸吸鼻子，“要不是你，我脑袋就开花了。”
　　“不至于，”束君屹虚弱地笑笑，“有安全帽呢。”
　　顶多脑震荡。
　　“你……”于航自打束君屹受伤，一直拧着眉，脸色沉得吓人。
　　“一会回去我送你去趟医院，仔细检查一遍。”
　　“不用，我自己……”束君屹话没说完，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屏幕，对于航说了声“抱歉”，走到角落。
　　“君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电话那头炮仗似的炸开，声音大得整个医疗室都听见了。
　　“木南，”束君屹单手笨拙地调小了音量，压低声音说：
　　“别嚷了，我没事。”
　　“没事我收到你心率失常的警报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束君屹一怔，看了眼手腕上的iwatch。
　　啧，忘了这个。
　　电话那头是苏木南，束君屹的发小，S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束君屹心脏不好，前几年就被苏木南逼着戴了iwatch，用来监测心率，预警那头连的苏木南，
　　“万一哪天心梗了，我好第一时间救你。”
　　“我没事，在工地撞了下，这表不准，你别一惊一乍的。”束君屹怕吵到别人，握着手机出了医疗室。
　　“你现在在脱手表是不是！你敢！”
　　束君屹确实想把手表取下来，奈何一只手做不到，理直气壮地说：
　　“幼稚。”
　　“你在哪里的工地，我过去。”苏木南显然不太信任他。这个人发烧烧到半昏迷，也会说“没事”。
　　“很远，马上就要回公司了。”束君屹看了眼手机，音量已经调到最低了，还是吵得他脑仁疼。
　　分散去做测量的同事陆续回来了，束君屹估摸着时间，对电话那头说：“还有事，先挂了。”
　　束君屹需要回收安全帽、护目镜等，他正要往大家集合的会议室走，被于航迎面拦住。
　　“我来吧，你去车上歇着。”
　　于航音色低沉，这句话说得温和。束君屹习惯性地张口想说“不用”，抬眼对上了于航微蹙的眉头和不容拒绝的双眸。
　　于航大多数时候都是随和易处，甚至有些率性不羁的，他总能给待在身边的人带来轻松愉悦的情绪和气氛，即便是紧张的情形，也能被他的幽默化解掉。
　　但他一旦严肃起来，连眉都不用皱，就会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就像现在。
　　束君屹情不自禁地吞回了那句拒绝，他垂下眼睫，轻声说：“多谢。”
　　-------------------------------------
　　束君屹走到大巴后排，挑了个靠窗的座位，闭目休息。
　　过了一会，此次出现场的同事在于航的带领下，上了大巴。
　　齐一明没有来的时候那么亢奋了，他挪到束君屹身旁，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犹犹豫豫地不走也不坐。
　　束君屹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齐一明眼神飘忽，挠挠头问：“老大，我能坐你旁边吗？”
　　束君屹点点头。齐一明呼了口气愉快地坐下来。
　　于航最后一个上车，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后排，坐在了束君屹后边。
　　“老大，你肩膀还疼不疼？”
　　单程车程一个半小时，这个点回市区还得堵车，到公司少说也要俩小时。齐一明怕束君屹无聊，坐到旁边对救命恩人嘘寒问暖来了。
　　“还好，吃了止疼药。”
　　“老大你反应好快啊，我和于哥都没注意到。”
　　“老大，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零食？”
　　“老大你一会要去医院检查吧？我陪你去吧？我舅舅在市一院，让他帮咱们插个队。”
　　……
　　齐一明这小孩心思单纯，他以前怕束君屹，觉得这人死板严肃不苟言笑，他能避开就避开；
　　今天开始，束君屹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越瞧人越觉得顺眼。其实束君屹也没那么凶，人也挺好的，长得也很好看……
　　束君屹吃了止疼药，困得很。齐一明在一旁说个不停，他又不好不回应，强撑着精神，有点后悔让这孩子坐在旁边。
　　“齐一明你吵死了。”于航从后面揪起齐一明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一车子人都睡了，就你叽叽喳喳。”
　　齐一明被于航拎小鸡似的拎到后排，敢怒不敢言。
　　束君屹得了清净，很快就歪倒靠着窗睡过去。
　　于航微微偏头，望见束君屹在车窗上的倒影。
　　侧脸很精致。下颚线十分利落，脖颈修长，鬓角的碎发有点点自然卷，搭在耳廓，被头顶的出风口吹得一动一动的，俏皮得很。
　　束君屹是有一点耳垂的，跟他整个人的瘦削感有些出入。耳垂看上去很软，被透窗铺洒的阳光照得毛绒绒的。
　　上面有一颗浅浅的红痣。
　　束君屹的额角在颠簸中碰着车窗，于航伸出手，将手掌放在了玻璃窗和束君屹之间。
　　--------------------
　　

第5章
　　因为止疼药的作用，束君屹一路睡到公司才醒。他揉揉太阳穴，起身走到车前。
　　“今天大家辛苦了。”他扶着竖杆，“晚上一起去迎江路的金山烤肉吧，公费。”
　　车内哄然一阵欢呼。
　　“谢谢束经理！”
　　众人依次下车，于航最后一个。
　　“于航，”束君屹叫住他，“这是公司的信用卡，晚上麻烦你帮忙招呼一下……”
　　“我不去。”于航打断他，“我陪你去趟医院。”
　　“我没事，一会自己去拍个片子就行。”束君屹捏着信用卡的手悬着。
　　“我这个人很不喜欢欠人情。”于航冷着脸，“你为了我……和小齐，受了伤，我得负责到底。”
　　大巴轰然启动，驶离了二人。没了大巴的遮挡，夕阳斜射到束君屹侧脸。
　　眉眼没在额发投下的阴影里，在惨白的脸色下，显得愈发深邃。
　　束君屹在于航的注视中浅笑了一下，喉结微动，轻声说：
　　“算不上什么人情，是别人我也会这么做。”
　　嘀——
　　一辆皓砂银的大奔在飞驰中急刹，停在束君屹身旁。
　　车主拉开车门，绕到束君屹身旁，前前后后把他看了个遍，
　　“君屹，你没事吧？”
　　苏木南。
　　不让他去工地，这人竟然在公司门口蹲他。
　　“你怎么来了？”束君屹下意识侧过身，不让苏木南看到他受伤的左肩。
　　“不放心，撞哪儿了？”医生很敏锐，迅速注意到他僵直的左臂。
　　“怎么回事？去医院我看看。”
　　苏木南既然守在这里，今天这拍子束君屹是逃不掉了。他被苏木南半扶半带着塞进副驾，齐一明刚好过来，束君屹把卡塞到他手里，
　　“我去趟医院，晚上帮我招呼一下。”
　　大奔蹭地加速，扬长而去。
　　“这人谁啊？”齐一明退到于航身边，“GLE450，帅气！”
　　于航掉头往公司大楼走。
　　“诶于哥，不去吃烤肉吗？”
　　“不吃。”于航背对着齐一明摇摇手，弯腰刷了工卡踏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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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新的教学楼里灯火通明。
　　于航站在走廊上，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这是他曾经上学的学校吗？
　　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莫名地，他抬脚往走廊那头倒数第二个教室走。
　　仿佛走过很多遍，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
　　已经很晚了，沿途的教室都空荡荡的。直到他走到倒数第二个教室。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靠窗的座位上有个清瘦的背影。
　　于航看不到他的脸，但光凭背影就能笃定，是个清秀俊逸的少年。他穿着靛蓝色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
　　少年低着头，后颈白得反光。他认真地演算着什么，时不时转一下笔。
　　完全没注意后边走来的于航。
　　于航在他身后的座位坐下，并不打扰他。撑着侧脸看着背影，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于航等了好久，少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于航隐约想起，自己是来叫他去吃饭的。
　　他想要拍拍少年的肩头。在伸手的瞬间，教室和走廊的灯骤然灭了。四周陷入诡秘的黑暗。
　　于航立即起身，想要拉住少年的手腕。
　　别怕，他说，应该是停电了。
　　可是他抓了个空。
　　日光灯亮起又暗下，闪了两轮，终于恢复了亮堂。
　　少年不见了。
　　于航猛然惊醒，他坐起身，心脏咚咚直跳，心惊的感觉良久不散。
　　好像突然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又是这个梦。”他用掌心用力搓了把脸，下床去了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于航从噩梦余韵中平静下来，拧开瓶盖。
　　呲——
　　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争先恐后地挤到瓶口，于航仰颈一口气喝光了整瓶。
　　碳酸饮料带来的爽感很上头，于航整个人都舒坦了。空瓶扔进垃圾桶，靠着中岛台划开手机。
　　BKD结构群，99＋未读。
　　最前面是众人围着桌子等食物的合照。然后是烤肉滋拉冒油的美食照。然后是羊小排、卤大肠、椒盐大虾……
　　再往后，就是齐一明挑起的八卦记录。
　　——今天在公司门口的大奔是谁啊？
　　——我也看见了，银白450，一骑绝尘。
　　——好像是束老大的朋友，市一院的医生，之前也来过咱们公司接老大。
　　——哦豁！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八卦脸】【流口水】
　　——【不敢说话】【你细品】
　　于航啪地放下手机，转身又拿了瓶水。
　　想了想又拿起手机，在群里找束君屹的微信。
　　结构群没有。
　　BKD云海LNG项目群没有。
　　S市分部群没有。
　　这人怎么回事！不会不用微信吧……
　　离群索居。
　　冷漠寡言。
　　不好相处。
　　于航愤愤地锁屏，上床睡觉。
　　过了一会又觉得热，起身把空调调低。
　　想起喝了苏打水没漱口，又去浴室漱口。
　　折腾了半天，直到天朦朦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
　　次日，于航拎着火腿贝果和冰摩卡上班，项目经理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伤成那样，于航暗忖，这几天估计来不了了。
　　“昨儿吃得开心吗？”于航经过齐一明的工位，打了个招呼。
　　“必须的！”齐一明从挡板后面伸出头，“不要钱的肉最好吃！”
　　“出息。”于航猛吸了一口冰咖，精神了。
　　“可惜你错过了于哥，那神圣的黑卡我已经还给老大了。”齐一明45度仰头，望着虚空，表达对那张钛合金黑卡的思念和敬意。
　　“还了？你见他了？”于航嚼着贝果，连咬肌都散发着荷尔蒙。
　　“嗯，在办公室呢……噢可能开会去了。”
　　***
　　于航翻着设备部发来的压缩机预案，眼神时不时飘向项目经理办公室。
　　这些项目部的人，成天就知道开会。
　　快到中午的时候，束君屹回来了。
　　还是那副精英打扮。修身深灰衬衫，窄腿长西裤，浅碧色斜纹细领带。
　　也不知道他一只手怎么系的领带。
　　束君屹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捧着没完全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耳机连着电脑，看样子会还没结束。
　　这个姿势没法打开办公室的门，他就在门口站着，直到于航走过来，指了指键盘上的工卡，得了束君屹的应允，替他刷开了门。
　　束君屹把电脑放下，摘了右耳耳机小声说“谢谢”。
　　于航也不着急走，捏着他的工卡看上面的照片。
　　那是束君屹三年前入职时的照片，容貌没变化，神态也一如既往的冷。
　　像个厌世的傲慢小孩。
　　“抱歉，刚开完会。”束君屹拿下耳机，“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于航把卡递还给他，却在束君屹接手时没有及时放开。
　　束君屹抬眼看他，于航松了手。
　　“你的伤怎么样？不用休息几天吗？”于航的视线追着束君屹倒水的轨迹，左手一直没有抬起过，应该还是很痛。
　　“没什么事，不影响。”束君屹背对着于航，往水杯里放了一个茶包。
　　这个动作，于航可以透过衬衫布料，看见他隐约凸起的蝴蝶骨。他又想起昨天医疗室那光洁的背，和刺眼的血。
　　“昨天多谢你。”这是事故之后，于航第一次对束君屹说谢谢。
　　当时的扳手未必会砸到他，更多偏向齐一明，但束君屹推的是他，顺带挤走了齐一明。
　　于航是这么判断的。
　　“没什么的，你不用……”束君屹抿了口茶，咽了后半句。
　　不用客气？
　　不用自责？
　　不用觉得负担？
　　“中午请你吃饭吧？”于航提议道，“听他们说，楼下的小鱼锅贴不错。”
　　“不了，”大约是发觉自己拒绝地太快，束君屹补救似的看了看智能表，“我一会还有会。”
　　“有会也得吃饭啊。”于航站在束君屹对面，稍稍倾身靠近了些。他认真盯着束君屹的脸，“你脸色不好，得注意休息。”
　　束君屹身后是办公桌，本能地往后避让，碰到了桌沿。他侧过身，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在于航看来，像是在逃。
　　“你们去吃吧。”束君屹拔了笔记本的耳机线，单手把笔记本连上扩展坞，邮件的提示音叮叮响起来，帮着他证明自己真的很忙。
　　于航没再坚持，打了个招呼出去了。
　　束君屹长舒了一口气，摁住突突跳的太阳穴。
　　昨天被于航抱在怀里，他又闻到了久别的松香气味。
　　——阿航，你身上有股松木味。
　　——有吗？少年耸起一边肩膀，抬臂闻了闻。没闻到啊。
　　——有的，淡淡的，很好闻。冬天的气味。
　　——少年笑起来，拉开羽绒服拉链，把小束君屹整个裹住。他坏坏地说，来，让你闻个够。
　　于航没变，还带着让他沉迷的气息。
　　可他却不能再次沦陷了。
　　这个人相貌依旧，性情如前，那又怎样？
　　他已经把自己忘了。
　　胸口的沉疴隐隐作痛。
　　忘了也好。
　　--------------------
　　

第6章
　　“怎么了小于，垂头丧气的。”于航从束君屹办公室出来，碰见秦洵。
　　“听一明说你们昨天出意外了？你没伤着吧？”
　　“没有。”于航能想象齐一明是怎么添油加醋慷慨激昂讲述昨天的事故的。
　　“听说齐经理伤着了，”秦洵拍拍于航的背，“早上瞧着他动作都不利索。”
　　于航闷闷地“嗯”了一声，脸色愈发阴沉。
　　“怎么着？挨训了？”秦洵看他从办公室出来就耷拉着脸，关心道。
　　“没，想问候下束经理，人不领情。”于航一屁股坐到办公椅上，“中午去尝尝楼下的小鱼锅贴？”
　　“算我一个算我一个！”齐一明凑过来，“那家好吃，小姑娘也水灵。”
　　章和翔也冒出来，“那家排队，现在就去。”
　　“要不要叫上束老大？”齐一明弱弱问道。
　　他们没跟束君屹吃过饭，即便在食堂遇见，束君屹也总是一个人，没人主动邀请过他一起坐一起吃。
　　除了前天初来乍到的于航。
　　束君屹不爱热闹嘛，大家都这么想，喊他他也不会来。万一真来了，气氛还怪怪的。
　　“嘿你变了啊一明，”章和翔作势后退，“从前你最怕小阎罗的，什么时候跟他亲近起来了？早晨还在人家办公室聊了四分二十七秒之久。”
　　“莫不是被夺舍了吧？”
　　“束老大从昨天起，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齐一明知恩图报目光坚定，“我要……”
　　“以身相许？”
　　“滚……”
　　“我叫过了，”于航抓起桌上的工牌和手机，“他不去。”
　　“他不会去的，”四人往电梯方向走，“小阎罗入职三年多，我从没见过他和别人一起吃饭。”
　　“好像天天都吃食堂。”
　　“他挺省的，我也没见过他买外边的咖啡，只喝公司的咖啡和立顿。”
　　“项目经理工资很高吧？需要这么节省吗？”
　　“肯定不低啊。但有的人就那样，省惯了，我听别人说束经理老家在北川，不是本地人，估计攒钱买房娶老婆呢吧。”
　　“北川？”一直沉默不语的于航突然开口。
　　“嗯，你肯定没听过，是个北方小城。”
　　“我老家就是北川的。”于航激动道，有些小欣喜。
　　竟然是老乡。
　　“这么巧～”章和翔惊讶道，“那你俩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于航从饭店门口的出票机里取了个号，“小时候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估计回去都不认得从前住哪。”
　　“这些年发展快，尤其是三四线城市，变化大得吓人，我姥姥说早晨出门，晚上就找不着家了。”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挺好吃的，于航兀自觉得束君屹应该爱吃，可惜他不来。
　　“味道还可以吗？”秦洵打着饱嗝问。
　　“好吃。”于航擦了嘴，摸摸精心锻炼的腹肌，“自打回国，就没有不好吃的馆子！便利店的快餐都好吃到飞起！我这腹肌可能保不住了。”
　　-------------------------------------
　　束君屹避开饭点，去食堂要了份炒饭。菜饭分开的话，盘子多，他单手不好拿，炒饭方便，就一个碗。
　　吴姐热心地要给他打碗汤，被束君屹拒绝了。
　　一早上的会，后背的药没及时换，纱布蹭着内衣白T，已经有些脱开了。稍一动，就磨得疼。
　　他扒拉了两口炒饭，碗筷还到回收处，路过冰柜时刷了盒冰牛奶。
　　电梯停在二楼，束君屹走进去，正巧碰见吃饭回来的于航等人。
　　“老大，吃了吗？”齐一明问。
　　“嗯。”
　　“我们去吃了楼下的小鱼锅贴，想叫你来着……”
　　电梯停在四楼，涌进来九、十个管道部的人，大概是部门会议。都是大老爷们，把承载极限十五人的电梯挤得满满当当。
　　束君屹被挤到角落，背部碰到电梯内壁。他没出声，皱皱眉捏紧了手里的冰牛奶盒。
　　“束经理爱喝这个？”于航借着说话的工夫，挤到他旁边。结实的身型挡在束君屹前面，为他留出一个松动的小空间。
　　束君屹有一米八，不算矮，但在于航面前，像个被猛兽困住的小兔子，完完全全被挡住。
　　于航一只手插兜，手肘微不可查地外阔，占着更大的空间，另一手抓着电梯里的横杆，圈着束君屹。
　　护食似的。
　　因为使着力，手臂肌肉将衬衫绷紧，在狭小闷热的电梯里，生出不容忽视的雄性爆发力。
　　他面对束君屹，稍稍低头，说话间喉结随着话音上下动。
　　太近了。
　　束君屹的视线正对于航的微露的锁骨窝。
　　呼吸间，闻到了他身上的松香味。
　　犹如置身冬日的松林，遍地是掉落的松果和枯枝，踩上去吱吱作响。
　　束君屹偏过头，垂下脖颈。
　　手里的冰牛奶被握热了。
　　束君屹不自知，他低头躲避于航的动作，让原本覆在衣领中的白皙脖颈露出更多，于航的目光自上而下，甚至隐隐瞧见了他肩背纱布翘起的一角。
　　电梯来到十六层，管道部的人全数出去了。
　　于航没理由保持这个姿势，退开两步，转身面对电梯门。
　　束君屹松了口气，里衣被细汗濡湿。
　　***
　　“束君屹不用微信吗？”于航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浏览内网新闻，给章和翔发了条消息。
　　“用吧，没微信怎么活啊？”章和翔估计也正处于午饭后的宕机状态，没在工作，信息秒回。
　　“群里怎么没有他？”
　　“咱们那些私聊群？当然没有他……他又不会加入我们……”章和翔斗胆想象了一下束君屹混在群里发表情包的情形，打了个寒战。
　　“微信名片推给我。”于航想了想，又加了句，“我问问有没有老乡群。”
　　章和翔那边显示“输入中”，于航竟不确定他希望章和翔有束君屹的微信，还是没有。
　　“没有。”
　　于航看见回复轻笑了一声。
　　果然。
　　那边束君屹夹着笔记本出了办公室，经过垃圾桶时，顺手扔了空牛奶盒。
　　小孩。
　　于航嘴角微扬，小孩才喝牛奶。
　　-------------------------------------
　　五点一到，于航锁了电脑屏幕，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在周围众人面对屏幕做辛勤劳作状的办公室里，赫然起身。
　　“于哥，下班啦～”齐一明羡慕地探头。
　　“到点儿了，不下班吗？”于航看看智能表，“五点了。”
　　齐一明撇撇嘴，您倒是看看这公司谁一到下班时间就走啊。领导还没下班呢。
　　“你知道我在总部入职的时候，”于航绕到他的工位前，挑眉道：“领导箴言是什么吗？”
　　“公司是我家，创建靠大家？”
　　“Never work for free。”于航越过挡板拍齐一明的头顶，“明儿见。”
　　地下车库，天空灰的奥迪嘟嘟两声。尾灯沿着优雅的弧线，华丽地亮起。
　　于航倒车、转向、一脚油门下去，RS7发动机低沉地轰鸣，冲出车库。
　　“喂妈，挺好的，嗯，嗯，知道，”顶配的车载音响原本放着《龙拳》，被一个电话打断。于航接起来，熟练地报平安、示乖巧，汇报三餐吃了什么。
　　“晚上约了周文吃饭，嗯，我知道，不会很晚的。”
　　周文是他在美国的同学，本科一个学校，学的心理学。年初博士毕业，回国进了一家医院做心理医生。
　　当时周文妈妈听说六院是精神病院，嚎啕大哭以死相逼，不让他回国。
　　奈何这位好汉不为所动，义正言辞，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的人生，除了我自己。”
　　妈的，她妈妈心里暗骂，花老娘的钱，学的什么自由民主歪门邪道，早知道不出国了。
　　于航挂了电话，看了眼信息。
　　周文说有点事情耽搁了，让他去六院接一下。于航单手握着方向盘一个急转，往六院驰去。
　　于航停了车，坐在医院大厅等。
　　人挺多，来来往往的。但出乎意料的安静，比普通医院的挂号大厅安静很多。
　　病人或家属模样的人，都神色凝重，不言语；医生护士说话也非常小声，怕吵着谁似的。
　　也没有电视剧中的歇斯底里嘛。
　　于航在无聊中环视一周，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束君屹。
　　--------------------
　　

第7章
　　于航站起来，循着转瞬即逝的身影追到右手边的长廊。
　　不见了。
　　看错了吗？
　　于航四下张望，白墙白砖，看上去没有尽头。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周文风风火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我到大厅了，你在哪儿呢？”
　　“马上到。”
　　于航不甘心地又看了眼长廊，然后回了大厅。
　　大概认错了。
　　那个人体型姿态很像束君屹。但穿着连帽卫衣，休闲短裤，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而且帽子兜着头，于航也没看到长相。
　　“开这么好的车，”周文感受着RS7的推背，拢起半长的头发扎了个揪，“阿姨不是千叮万嘱让你低调吗？还让我看着你呢。”
　　“很低调啊，灰色，”于航跟着导航，被下班高峰堵得心烦，“我都没买喜欢的蓝色。”
　　周文哼笑一声，“你可真行。一般人出过车祸，多少都有点心理阴影，你反倒非跑车不开。现在住哪？”
　　“公司旁边。”
　　“买的？你攒那点钱够在公司旁边买房？”
　　“好歹也工作了三年，攒了十万，”于航相当坦诚，“爸妈给了七百多万。”
　　……
　　于航把车停在一家叫“外婆桥”的餐厅门口，钥匙交给泊车小哥。
　　“怎么找了这么个小馆子？”
　　餐馆在小巷道里，装修古朴，黛瓦红墙镂空木门，进门还有一小段做旧的木桥，人造的溪水潺潺流过，正应了餐馆的名字。
　　“这家本帮菜很地道的，”周文穿着软底皮鞋，健步如飞，“饿死了，我先点了啊。”
　　不得不说周文还是很会挑，这家菜确实不错。老鸭冬瓜汤清爽不腻，又不失鲜美，于航连喝了两碗。
　　两人聊了聊各自的工作，于航问起周文的导师，也是他曾经的心理医生。
　　“Dr Mefford挺好，我每周还给他汇报工作和论文进展呢，他还说有机会来中国玩。”周文翻出手机相册，给于航看导师的近照。
　　很精神的中年人，戴着鸭舌帽，背对着海，怀里抱着一条大鳕鱼，笑得像个大孩子。
　　“钓鱼狂魔。”于航笑着翻了几张，还给周文。
　　“说起来，他还问起过你。换了个环境，还做那个梦吗？”
　　“嗯，”于航夹了块鲫鱼，熟练地挑出鱼刺，“偶尔还是会。”
　　于航随父母去美国时，刚出过车祸。精神状态不好，总嚷嚷着要回去找东西。镇定剂压住他的躁郁，但治标不治本，亏得Dr Mefford的开导和治疗，逐渐恢复了。
　　唯一的困扰，是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少年一次一次地消失，他便一遍一遍地感到惶恐和茫然。
　　“可能是你记忆中很重要的事件或者人，就像很多人成年以后，还是会反复梦见高考。因为这段记忆太过深刻。”
　　“也许吧，”于航要了杯冰可乐，气泡带着冰凉的温度入喉，
　　“可我不认识那个人，如果很重要，我为什么不记得这样一个人。”
　　周文耸耸肩，
　　“人的大脑很神秘。”
　　-------------------------------------
　　第二天是周五，束君屹没有来上班。据说来了，但被楼管拦住，挡回去了。
　　“楼管还有这权利？”于航没听明白。
　　“说来话长，”整层楼洋溢着轻松和懒散，章和翔和齐一明围在于航工位上，你一言我一语给他讲，“咱们的楼管，平常不查刷卡进楼的人，但偶尔，”
　　章和翔眉飞色舞，“极其偶尔，他们会随机拦个人，查身份，甚至健康状态。”
　　“哈？”于航更懵了，查什么健康状态？
　　“嗯，”齐一明疯狂点头，“早上束老大有幸被选中，继而被机敏的楼管小哥发现，他发烧超过了39度。”
　　“于是，根据公司规定，”章和翔接话，“被勒令回家休病假了。”
　　“公司还有这种规定？”于航手里的冰摩卡都忘了喝，讶异道，“怕病毒？”
　　“说起这个规定，”齐一明辛酸叹息，“就又要回到咱们束老大这条故事线了。”
　　“坊间传闻，束老大工作过于拼命，曾经不顾连续高烧，坚持工作，结果在跟客户开完会之后，昏倒在人家公司。”
　　于航心口猛地一抽，听见齐一明继续说，
　　“正好那段时间，别的公司出了两起员工加班猝死的新闻，咱们BKD也不淡定了，强行加了条规定，员工身体不适必须病假休息，标准就是发烧39度。”
　　章和翔见于航不说话，热心地补充说明，
　　“这规定很难实践，总不能天天测体温嘛，所以就交给外包的楼管公司抽查，就是这样。”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于航咬着吸管含糊问道。
　　“谁？小阎罗吗？”章和翔没反应过来，“应该回家休息了吧？”
　　于航蹙眉，若有所思道：“这规定挺合理。”
　　***
　　办公软件Teams上束君屹的头标右下角一直是紫色小箭头，点上去是他的状态说明——6/10病假，6/13回来上班。
　　于航对着计算模型，输错了好几次参数，索性点开项目共享文件夹，云海LNG项目人员清单，记下束君屹的电话号码。
　　他照着手机号申请了微信好友。
　　一直没有回应。
　　五秒看一次手机的于航失去了耐心，起身去了茶水间，拨通了束君屹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于航又打了一次。
　　通了。
　　听筒那边传来束君屹微哑的嗓音，
　　“您好，哪位？”
　　“我，”于航干咳一声，“那个，我于航。”
　　“听说你病了……”
　　于航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身边有朋友吗？有人照顾你吗？需要帮忙吗？你住哪？我去看看你？
　　但似乎不太合适。
　　束君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惯性地说：“没事，谢谢你问我。”
　　于航怕束君屹客套完就要挂电话，急着说：“你有药吗？”
　　“有的。”
　　“噢……那你，多休息，多喝热水。”
　　“好的，谢谢。”
　　于航还是被挂了电话，他捏着手机懊恼地踢了脚墙根：
　　我在说什么鬼话？
　　多喝热水……
　　像个敷衍女友的废物。
　　于航从来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他明明是个率直果断的大帅哥。
　　他再次播出束君屹的号码——
　　嘟——嘟——
　　“喂……”
　　这次不等束君屹说话，干脆利落的大男人粗着嗓音问道：
　　“你住哪？我去看看你。”
　　“你好，束君屹正在换药，请问你是哪位？”
　　于航记得这个声音。
　　苏木南。
　　周围还有护士的询问声。
　　束君屹在医院。
　　--------------------
　　

第8章
　　“我是他同事，听说他病了，问问情况。”于航闷声说。
　　束君屹把手机交给苏木南，苏木南可以随便接他的电话，这两个人关系有多近？
　　“噢好的，谢谢你啊，一会我让他给你回个电话。”那边又有杂乱的催促声，苏木南似乎很忙，着急挂电话。
　　“谢谢。”于航摁了挂断，心情复杂。
　　***
　　晚上，于航被一群人拉去酒吧。
　　“来，远道而来的美国朋友，回国工作一周了，放松一下，让你感受一下大都市的繁华”。
　　章和翔把地址发到群里，有车的带着没车的，往都市夜生活的聚集地驶去。
　　齐一明没车，被分配给于航。
　　“于哥，你有车啊？住这么近你开车干嘛？”
　　两人乘着电梯下到负二层，于航掏出带着四个环的车钥匙，“开车快。”
　　近处RS7忠诚地亮起车灯，不愧是灯厂，绚丽的红白光闪瞎了齐一明的双眼。
　　“A7？！啊不！RS7？！”小朋友扒着车屁股上的标志，想摸又不敢碰，像是面对一件圣器，声音大了都是对它的大不敬。
　　“哥，亲哥，我不想去酒吧了，我想在这车里坐一晚上。”
　　他们去的酒吧相对幽静，顾客的年龄层相对成熟。
　　台上乐队演奏着舒缓的音乐，一行人占了两个卡座，为了向主角于航展示S市的纸醉金迷，特意把每种花里胡哨的酒水饮料都点了一遍。
　　于航酒量很好，但在这中烟雾酒气缭绕的幽闭空间，几杯高度数的鸡尾酒下肚，也有些晕乎。
　　他捏捏眉心，起身走向吧台，想醒醒神。
　　于航漫不经心地点了杯古风，无视身旁撩拨的娇媚女郎，兀自拿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
　　两个是他妈妈打的，一个是束君屹。
　　因为于航小时候差点遭遇过绑架，又出过车祸，母亲钱进对于航有着十分严苛的掌控欲。
　　有些病态。
　　于航在美国读书时，母上大人每日询问他的作息和三餐。二十左右的大男人哪受得了这个？于航嫌烦干脆不搭理了。结果他妈竟然紧张地追到学校。
　　当年绑架犯的电子音不肯放过她，钱进必须时刻确认儿子的平安无虞。
　　于航和钱进大吵过几次。钱进稍稍控制了自己，于航也不忍心看母亲精神紧张到憔悴。两人达成和解——
　　每周，于航向母上大人请安、汇报情况。
　　于航回国之后，钱进又神经紧张起来。有事没事打电话，确认宝贝儿子的安全健康。
　　得请老爸管管她，于航心想，太闲了这位夫人。
　　台上的乐队正在整理乐器，一时没有演奏，周围杂音不多。于航指腹拂过屏幕上束君屹的名字，轻点下去。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听到那个温润的嗓音。
　　“喂。”
　　“我于航。”
　　“我知道，”束君屹带着轻微的鼻音，“我存了你的号码。”
　　“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先生，您的古风。”调酒师将四方玻璃酒杯推给于航，波本威士忌酒香浓郁。
　　“我，我跟结构组的同事在酒吧，周末了，大伙说放松一下。”于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在解释，束君屹并没有问他在哪做什么。
　　“你们玩得开心。”
　　束君屹又要挂电话，于航抢着说：“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呲——吱——
　　人为制造的碟片与音响的干扰声划破了酒吧的安宁。
　　十二点了。
　　酒吧进入午夜场。
　　一时间，像是沉寂的干柴轰然被烈火点燃，劲爆的音乐震耳欲聋，专业级别的低音炮如同重锤，咚咚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被酒精浸润了上半夜的客人们兴奋起来，领带西装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沙发上，发泄的叫喊和放肆的挑逗充斥着这隐秘的一方天地。
　　“喂？束君屹，你还在听吗？”
　　太吵了，于航被迫跑出酒吧。
　　束君屹方才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直觉告诉他是很重要的话，他必须听到。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于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还在通话中。
　　“喂？”
　　“没什么，”束君屹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平静地说：
　　“我摁错了。”
　　***
　　束君屹烧了一天，吃了泰诺，出了一身汗。药效一过，又重新烧起来。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到半夜终于松快了些。
　　他换掉被虚汗浸湿的睡衣，冲了个澡，躺回床上。
　　快十二点了，他看着手机屏幕，马上就到他的生日了。
　　***
　　——束君屹！
　　中考过后的暑假，束君屹独自在家预习高中的功课，那些高一的教材是于航的，上面工工整整记着重点。
　　忽然传来一阵粗鲁的敲门声，接着他听到本该在国外旅游的于航的声音。
　　“束君屹，快开门！”
　　束君屹屐着拖鞋跑去开门，蓬头垢面的于航抱着一大把干枯的松树枝和松果，立在门口。
　　“于航？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于航不由分说蹬了鞋，轻车熟路地进门，把怀里的一堆放到客厅的茶几上，细碎的松针掉了一路。
　　他腾出手，转过身，前襟沾满了褐绿的枝叶，黑亮的眸子望着一脸惊诧的束君屹。
　　束君屹穿着圆领旧T恤，有些大，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衣摆随意扎进运动短裤，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准高中生。
　　于航歪头看了他半晌，呼了口气，一把把人搂进怀里，额头抵着束君屹的侧颈，说：
　　“太想你了，”他的声音有点黏，带着沙哑的委屈，
　　“太想你了束君屹，就回来了。”
　　束君屹一动不动任他抱着，想笑，又觉得鼻头发酸。被于航的体温烘得很暖，暖流自心口涌出，漫遍全身。
　　耳后的皮肤被于航的板寸蹭得很痒，他抬手顺了顺于航的背，安抚大狗狗似的：
　　“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嗯。”于航的声音闷在他耳廓。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想给你个生日惊喜。”大狗狗缓过来，直起身子，指着茶几上乱糟糟的松枝，说：
　　“生日快乐！”  ？？？
　　“你不是说喜欢我身上的松香气味吗？”于航给一脸懵圈的束君屹解释，“大夏天，松树很难找，正好澳洲是冬天，我特意从国家公园折了塞包里的，差点被海关抓起来。”
　　“你……”束君屹很感动，但脑补了一下于航走私松枝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于航，你真是个人才。”
　　“好狠心一男的。”
　　束君屹竟然没有感动得涕泪横流、抱着他说“阿航你对我太好了我要以身相许非你不嫁”，于航对此十分失望。
　　他太失望了，又累又困，决定洗个澡，然后霸占束君屹的卧室补个觉。
　　让这个渣男在自己补觉期间好好反省一下。
　　***
　　还有两分钟，就到束君屹25岁生日。
　　许是因为病着，病痛很善于摧残人的意志，让脆弱伺机侵入。漠然如束君屹，也有躲不开被偷袭的时候。
　　他看着手机，犹豫良久，终于拨通了于航的电话。
　　其实他第一天就存了于航的号码，却在于航打过来时，被自尊心胁迫着，问了句“哪位”。
　　夏夜静谧，皓月如玉。
　　——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很想你。
　　--------------------
　　

第9章
　　接下来的三个月，云海项目很忙。
　　各个部门都加班加点地赶图出图。束君屹不但要跟公司内部的人开会，交代可交付成果的阶段截止期限，盯着各个部门的交接和工时；还要不停地跟客户开会，汇报进展。
　　那日的电话之后，束君屹没再和于航有过私下的交集。他们会在项目会议中碰到，礼貌地点头，公事公办地讨论工程中的问题和解决方案。
　　偶尔，于航会在擦肩而过时，问他背上的伤怎么样，束君屹每次都说已经好了谢谢。
　　于航发现，无论多忙，工作狂束君屹每周四都会准点下班，而楼下十有八//九都会停着苏木南的大奔。
　　“束老大每周四约会，”齐一明蹓跶到落地窗前，和于航并排站着，看楼下苏木南为束君屹拉开车门，绅士地挡着车框，让束君屹坐进副驾，然后关门。
　　“你怎么知道是约会？”于航不置可否。
　　“很难相信是不？”齐一明啃着黑椒味的牛肉干条，咬得腮帮子都酸了，“我也想象不出来老大谈恋爱的亚子。”
　　“你吃不？”齐一明从袋子里抽出一根给于航，“我姐寄来的，说长身体需要高蛋白。”
　　……
　　于航转身离开，“你自己长吧。”
　　***
　　直到十月上旬，赶完第一个里程碑，大伙才稍稍轻松了些。
　　“这么紧的进度安排，再搞俩月我就要瞎了。”章和翔终于有时间捧着保温杯晃荡了，他指着两眼的红血丝，对齐一明说：“你瞧瞧。”
　　隔了一个工位的于航也在仰头滴眼药水——每天对着屏幕的时间太长。
　　“我们还好，”章和翔溜达到于航这边，“结构简单，都是些机械劳动。你那些更难。”
　　技术指导嘛，于航分到的任务，都是他们做不了的。
　　“还行，就是费精力，”于航抽了张纸巾，拭掉流出来的眼药水，“这批图出完，现在到年底应该不会那么忙了。”
　　“诶，秦头儿，开完会啦？”
　　秦洵从走廊那边回来，看见章和翔闲逛聊天也不说什么了，大家最近都挺卖力的。
　　“嗯，又是跟钢厂扯皮的一天。”
　　秦洵双眼无神，一副“和制造商争论的会议，臣妾已经厌倦了”的表情。
　　BKD做云海项目总包，材料部分会分包给不同的分包商。所有钢材从北川钢厂制造拼装，运到工地。近来石油化工项目多，钢厂们也紧俏起来，从前一块钱做一块钱的事，现在找各种理由只给你做五毛钱的事。
　　“小阎王在场也搞不定？”章和翔吹吹杯里的枸杞，在他的认知里，没有束君屹搞不定的甲方，也没有束君屹拿不下的分包商。
　　“现在活多钢少，对方傲得很，”秦洵摇头，“合作这么多年了，一点余地不给留。束经理也犯愁呢，刚被王总叫过去了。”
　　***
　　工程副总王般般的办公室，束君屹垂手而立。
　　如秦洵所说，此时的束君屹处于焦头烂额的境地，但旁观者丝毫瞧不出任何焦躁或忙乱。
　　依旧干练从容，站在那里挺拔如松。
　　“北川钢厂那边怎么说？”王般般没有全程参与与钢厂的交涉，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
　　“两点，”束君屹简洁了当地汇报，
　　“第一，他们提出每个信息需求书，我们BKD支付300的费用；
　　第二，他们拒绝向往常一样建3D模型，要求直接在我们的设计图上标注构件信息，然后发给我们审核。”
　　王般般沉吟片刻，明显不悦。
　　“前两年没活的时候，求着我们合作，现在肉多僧少了是吧。”
　　束君屹没说话。
　　商场本就利益至上，无可厚非。
　　“你怎么看？”王般般不懂技术，她知道这两个要求是钢厂要耍懒少干活，但具体对BKD这边的影响，她并不清楚。
　　“我整理了以往五年之内的项目，信息需求书，百分之二十四是我们没标注清楚，缺少信息，他们无法施工；剩下百分之七十六，是承包商自己没细看图纸信息，耽误我们时间回答他们的问题。”
　　“现在他们要求每个信息需求发过来，我们不但要花时间回答，还付钱给他们，做为‘工时延误费’，”束君屹无奈地笑笑，“我们没法答应。”
　　王般般看着他，等下文。
　　束君屹不是个坐等别人给他解决方案的人，王般般知道他一定有应对的想法。
　　“我个人的意见是，”束君屹话音和缓，不紧不慢分析原因和利弊，让人不自觉地平息了情绪，“跟他们谈个总价。”
　　“根据以往的经验，平均每张图会接到分包商一个信息需求书，算百分之二十五是我们的责任，云海的钢结构图预计八千九百张，算下来咱们该负责两千二百二十五个信息需求书。”
　　“三百一个价格过高，我建议压到一百八十或两百，咱们报个总价，四十万到四十五万。”
　　这个提议有理有据，王般般先前的气恼和不悦明显松缓了很多，对束君屹说：
　　“嗯，这是个合理的数字，他们也不吃亏。小束你先坐下，别一直站着。”
　　“第二点呢？”
　　“谢谢王总，”束君屹没有坐沙发，他从墙边拉过一个闲置的办公椅，与王般般隔桌而坐。
　　“3D模型的事，需要和具体负责的工程师了解一下，他们更清楚可能的后果和影响。”
　　“嗯对，”王般般立即拿起座机，打给秦洵，让他来一下办公室，临挂电话又补了句，“把于航也叫上。”
　　***
　　于航跟在秦洵身后走进王般般办公室，视线从束君屹身上扫过，跟王般般打了个招呼。
　　秦洵不同意钢厂的提议，他说没有3D模型很难直观的判断管道和结构间有没有重合冲撞的部分。
　　但钢厂那边态度很强硬，建模就得额外付钱，几乎是原价的两倍。
　　简直流氓。
　　四人心里异口同声骂道。
　　“其实，”于航站在束君屹身后，双手自然地搭着椅背，说：
　　“这半年项目多，美国那边找的分包商也渐渐不做3D模型了。”
　　束君屹原本靠着椅背，往前稍稍倾身，后背离于航的双手远了些。
　　“那怎么查？”秦洵侧过头看向于航，“管道和节点板很容易撞到一起，没有3D模型很难排查啊。”
　　“是，”于航点头，面对王般般和秦洵说话，像是没注意到束君屹的小动作，
　　“确实不能直观地排查了，只能靠工程师脑补估计。”
　　秦洵简直头大，本来就稀疏的发顶愈发光亮。
　　工程师的工作量本来就很大，这样一来，简直成倍增大。
　　“不过，我朋友说他们公司做过一个小软件，”于航收回双手，随意地插兜，说：
　　“可以简单地识别重合构件，比如管道隔热层和钢梁、节点板之类的。我可以问问。”
　　“好。”王般般赞许地看了眼于航，对束君屹说，
　　“小束，你把关于信息需求书的提议整理好发给我，交到上面批一下；
　　于航去问问软件的事，同时，咱们口头上也不能松，小束看看能不能把钢厂的价格压下去。”
　　“好的王总。”束君屹站起来，弯腰把椅子推回去。
　　三人正要出门，王般般开口道：“小束，要不你去一趟北川，亲自跟钢厂谈。”
　　束君屹一怔，停了脚步。
　　他停顿的时间过于长了，秦洵和于航都疑惑地看向他。
　　“小束？”
　　“我……”束君屹微微垂首，迟疑了片刻低声应道：
　　“好。”
　　***
　　三人从王般般办公室出来，秦洵对束君屹说：
　　“束经理，你就是北川人吧？这下可以公费回老家看一下了啊。”
　　“嗯。”束君屹牵强地弯了下嘴角，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他好像没有很期待公费旅游。”秦洵拨弄着头顶珍稀的秀发，一脸疑惑。
　　于航望着束君屹匆匆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束君屹明显不想跑这一趟。王般般提出来的时候，他想拒绝。
　　可他是个称职且专业的项目经理，他知道当面跟北川钢厂谈，利大于弊。
　　所以还是答应了。
　　他为什么不想回北川老家？
　　听说他上本科才离开北川。应该还有亲戚朋友在北川吧。
　　于航在胡乱猜想中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王般般叫他。
　　“于航，你也一道去。”王般般说，“模型的事，你比较懂。”
　　-------------------------------------
　　项目部的秘书给二人定了第二天中午的机票。
　　束君屹到机场时，还不知道于航也要来。
　　他穿着素色的圆领毛衣，坐在候机室用笔记本办公。
　　键盘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
　　于航逆光而立，下颚硬朗的俊脸上，五官完美。他浓眉深目，垂眼含笑望着束君屹，天然带着深情之态。
　　“王总说我也许能帮上忙，”于航在束君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束经理出马需要什么帮忙？我怀疑她只是想让我给你当保镖。”
　　于航长腿一伸，直接横跨了过道。好在这趟航班人很少，没人跟他计较。
　　“北川现在很冷吧？”于航看了眼束君屹的浅灰毛衣和休闲裤，“穿这么点？”
　　“带了外套的。”
　　束君屹的目光落在于航身上，这人只穿了件卫衣。
　　于航感受到他的目光，笑着回他，“带了外套的。”
　　“出差还这么拼，”于航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瞥了眼束君屹的屏幕。
　　他在整理往年项目的信息，满屏密密麻麻的数字。
　　束君屹没应声，专注地核实数字。
　　于航不甘心，胡乱划着手机屏幕，说：
　　“北川好像没什么玩的啊，搜到的都是港口码头。”
　　“只是个工业小城。”束君屹淡淡地说。
　　“听说你是北川人？”于航得到回应，趁热打铁，“我也是北川长大的。咱俩是老乡呢。”
　　束君屹敲键盘的手停住，他对着屏幕低着头。今天没有用发胶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微卷的额发松软自然地垂下，挡了大半眉眼。
　　于航还在找北川景点，没注意束君屹微变的神色。
　　“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离家不远有条河，放学回家经过的时候，总跟同学比赛打水飘。”
　　“诶你以前住哪？”
　　叮——
　　S市前往北川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机。
　　束君屹合上笔记本，放进随身的黑色软皮双肩包里。他站起来，把手边的空牛奶盒扔进绿色垃圾桶。
　　两人座位挨着，在前排的商务舱。
　　束君屹靠窗，抬指拨起遮光板，侧脸看着窗外，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于航怀疑他晕机，自打登机，这人就沉着脸。
　　“先生，您的水。”
　　束君屹伸手，从于航面前接过空姐递来的矿泉水。
　　太瘦了。于航忍不住想。束君屹的手，筋骨分明，不经意露出的腕骨也突起得明显。
　　“你家住哪啊？”于航想起刚才的话题。
　　“宜水区。”束君屹声音很轻。
　　“我以前的学校就在那个区！北川一中，你知道吧？”于航有点小激动，“没准咱俩见过！”
　　小学初中都是就近入学，束君屹住在宜水，初中应该在一中读的。
　　于航不住在那个区，他家别墅离宜水两条街，但他爸妈神通广大，给他跨区弄进了北川最好的中学。
　　束君屹靠着窗没说话，他的脸向窗外偏着，于航坐在右边瞧不见他的神情。
　　只能看见他右耳那颗浅红的耳垂痣。
　　“我07年上的初一，你呢？你住宜水也是一中的吧？”于航凑近束君屹。
　　“09级初一，”束君屹想伸手拿水，碰落了矿泉水瓶。
　　“虽然不同级，”于航摁亮顶灯，拱下去替他捡起水，
　　“没准在学校见过……你怎么了？”
　　于航直起身，才发现束君屹苍白得吓人，他接过水瓶的手与于航的手有短暂的触碰，冰凉。
　　“你没事吧？晕机吗？”束君屹的手细密地发颤，于航替他拧开瓶盖。
　　束君屹心脏抽痛，他一手攥着胸口，一手伸到脚下的背包里拿药。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于航慌乱起来，束君屹此刻的脸色甚至比上次被扳手砸到还要差。
　　他双眉紧蹙，呼吸急促而凌乱。
　　“包里，”束君屹忍着痛喘息，“侧面有药。”
　　--------------------
　　

第10章
　　你醒啦？医生说你低血糖所以晕倒，不能全怪我的篮球。
　　十五岁的于航，一张青春洋溢的帅脸怼在束君屹眼前，发梢因为逆光泛着金黄的柔光。
　　束君屹缓缓眨眼，清醒过来。
　　他被球砸着脑门了，横穿篮球场的时候。
　　“我叫于航，高一，你呢？”于航站直身体，倒了杯水放到床头。
　　“你看上去好小，初中部的吧？”
　　束君屹刚升初二，正处于抽条长个儿的初期，样貌的孩子气还没褪尽。
　　“你怎么不说话？”于航坐到床沿，弯腰倾身，凑近了看束君屹，“不是砸傻了吧？”
　　束君屹拧着眉把他推远，撑着床板坐起来。
　　“我初二了。”
　　他扬了扬下巴，像大人一样冷着脸，直视于航。
　　于航被他不卑不亢的劲儿逗乐了，笑着伸手去摸他微卷的软发，“比你大两届，倒也不用叫学长，叫我于哥就行。”
　　……
　　束君屹躲开他的手，掀了薄毯下床拿书包。
　　“去哪儿啊？”于航站起来，绕过钢丝床。
　　束君屹抖开桌上叠得整齐的校服，套在身上，背起书包往外走。
　　于航从后面拉了一下他的书包带。
　　束君屹本来就没劲，书包又沉，被于航一拉，整个人晕乎乎地往后倒。
　　“诶！”于航没想到他这么虚弱，赶紧把人扶住，“又碰瓷是不是？”
　　束君屹站稳缓了缓，瞪了于航一眼，粗着嗓子想让自己成熟凶狠一点，说：
　　“不许拉我，我要回家。”
　　小朋友脾气挺大。
　　于航忍着笑，扶着束君屹胳膊的手没松开，说：“先去吃点东西，毕竟……”
　　束君屹以为他要说，毕竟我把你砸晕了，带你吃点东西补偿补偿。他正要打断于航说不用，却听见这个大高个儿说：
　　“毕竟你横穿球场，打断我精彩的发挥，还晕倒吓到我，请我吃个饭补偿一下吧。”
　　……
　　简直无赖。
　　-------------------------------------
　　飞机上。
　　束君屹吃过药，稍稍恢复了些。闭目靠着椅背休息。
　　于航一直看着他，生怕出什么意外。见他呼吸平稳下来，才松了口气。
　　束君屹在飞机的噪音中半梦半醒，一会是高中的于航拉他去吃饭，一会是成年的于航跟空姐要牛奶的声音。
　　束君屹再次睁眼，飞机已经在北川机场的跑道上滑行了。
　　“好些了？”于航看着他，递了盒纯牛奶。
　　“嗯，谢谢。”
　　“你吃的什么药？标签都没有。”
　　“保健品。”
　　……
　　是当我文盲吗……
　　于航闭了嘴不再问，毕竟是隐私。
　　***
　　出租车自机场驶进城区。
　　这个小城如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跟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于航感叹道。
　　这二十年真的发展太快，别说离开十年，就算离开十个月，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还有亲戚朋友在这里吧？每年回来吗？”于航望着宽阔整洁的主干道，两旁的商铺尽是大连锁的饭店超市奶茶甜品，跟S市没俩样。
　　束君屹一直没有出声，于航转过头看他，发现他正横着小臂压住双眼，先前恢复了些许的血色又褪干净了。
　　“又难受了？要吃药吗？”于航弯下去拿他的背包。
　　“没有，”束君屹鼻音很重，“我没事。”
　　于航安静下来，不再吵他。
　　良久，束君屹放下手臂，声音似从遥远的岁月飘来：
　　“上大学以后，再没回来过了。”
　　-------------------------------------
　　和北川钢厂的厂长和管事约了晚饭，两人到达宾馆后各自回房休整。
　　傍晚再见面时，束君屹已经恢复成精干利落的项目经理。他换下了宽松的毛衣，纯羊绒厚西装修身又大气，里面是深橄榄绿的高领羊毛衫。
　　于航虽然还穿着那件卫衣，外面罩了件中长风衣，也算得体。
　　他肩宽腿长，风衣半敞，气宇不凡，在酒店大厅吸引了无数娇羞的目光和搭讪。
　　两人并排走出酒店大门，跟广告似的。
　　***
　　说是接风便饭，但两边都很清楚，要谈的事今晚基本就定了，明天的会议只是最后敲定一下细节。
　　钢厂那边管财务的副厂长在饭店门口接束君屹和于航，把两人领到包厢。
　　“束经理，于指导，”副厂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小眼聚光，肉脸带笑，他缩着脖子说：“降温了降温了，二位从S市来不太习惯吧？”
　　“还好，”束君屹颔首，“劳驾。”
　　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厂长和三个副厂长了。
　　姓朱的厂长起身相迎，“二位辛苦，坐，坐。哎呦，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谬赞，”束君屹和于航依次与厂长们握手，坐了下来。
　　服务员进来倒茶。
　　“太忙了，”朱厂长示意身旁的矮胖副厂长点菜，“束经理大概也了解，这大半年，钢厂忙得要死，新人招了一批又一批，连轴转。”
　　束君屹浅笑点头，“是，油价上来了，全球都急着炼油炼气。钢厂也越来越多，”他用指节碰了碰茶杯外壁，“但BKD跟北钢合作好多年了，只信得过北钢。”
　　“诶可不是嘛！”朱厂长朗声笑起来，“BKD是咱们北钢的老主顾，前几年行业低谷，亏得BKD养着我们。”
　　“互惠互利，应该的。”
　　水温合适了，束君屹抿了口普洱。
　　“我们记着BKD的恩情呢，”朱厂长谄笑道，“这次提的几点小要求，也是斟酌再三，权衡着质量和效率，提出来的。BKD是行业老大，肯定清楚现在的行情。”
　　这里上菜很快，价格不菲的高档菜品很快摆满一桌。
　　“了解的，”束君屹扫了一眼，大多是海鲜，目光落在左手边的小黄辣丁鱼上。
　　他把说给王般般的提议讲出来，筷子伸向黄辣丁。
　　“束经理搞管理，可能不那么了解细节，”朱厂长往束君屹的方向欠身，诉苦道，“每次设计图缺点信息，我们要仔细查慢慢找，都很耗时间精力，300一条真的是因为BKD是老主顾，才提出的价格。”
　　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挺鲜的。
　　一尝就知道是活鱼，跟快餐外卖点的那种冷冻鱼口感不一样。
　　束君屹吃得满意。
　　那边已经开始上酒了。
　　束君屹擦擦嘴角，微笑着说：“我虽然做项目管理，但项目上所有的图和计算书，我都会审查签字的。工程师出图，确实难免有些遗漏疏忽，我知道。”
　　副厂长给束君屹斟满一盅白酒，说是当地特产，清香佳酿。
　　于航偷偷看他，这病歪歪的，不知道能不能喝酒。
　　于航抬手想替他拦了，被束君屹在桌下悄悄摁住。
　　包厢里待了这么久，束君屹的手还是冰凉的。一扫而过的触感，似薄纱拂过。
　　副厂长举杯，杯口略低于束君屹的杯沿，轻轻一碰，自己干了。
　　束君屹紧接着也礼貌着喝净了，他说：
　　“来之前我查过BKD五年的项目记录，八成的信息需求书是施工方自己没看仔细——没有冒犯的意思，施工方很忙我知道，漏掉一些设计图上的信息很正常。我们也乐于回答，虽然会耽误一些时间。”
　　不用朱厂长暗示，矮胖的厂副又给束君屹满上了。
　　于航被另外两位厂副拉着聊天，问一些S市和BKD总部的事。
　　一个小时过去，菜只吃了十分之一，一斤一瓶的白酒已经空了两瓶。
　　于航那边喝得少，北钢的主要灌酒对象是束君屹。
　　他们没想到，束君屹看着文文弱弱，酒量惊人。
　　朱厂长和矮胖厂副一共喝了八两，他一个人喝了七八两。
　　面不改色，谈吐清晰。
　　只有于航注意到，束君屹右耳那一点耳垂痣不似寻常的浅粉色，此时红艳欲滴。
　　“咱们是老乡，”束君屹言语真诚，“这话本来不该说，但我跟您透个底，现在主动找上BKD的钢厂不下六个。”
　　“朱厂长应该知道，云海项目是现在全国最大的液化天然气项目。”
　　“没错，”于航转过来帮腔，“全球也是排得上号的。美国行业内都知道咱们这个项目，好些朋友问我，咱们用的哪些施工队，价格怎么样。”
　　“北钢不想失去这个打出品牌的机会，我们BKD也不想失去北钢。”
　　“那当然，老夫老妻，知根知底嘛！”朱厂长应道。
　　“我刚才说的，BKD额外付个三十六万，是细算过的，北钢不亏，”束君屹借着酒桌的气氛又压低了价格，“朱厂长回去再算算，咱们明天还可以细谈。”
　　厂长和副厂长们交换了眼神，应声说回去考虑。
　　束君屹不爱吃海鲜，大肉又觉得腻，一晚上都在夹小鱼和挑莴笋。
　　另一个厂副察言观色，又叫了份清淡的鸡茸粥。
　　束君屹果然两眼一亮。
　　“3D模型的事，”束君屹喝了小半碗粥，被酒精刺激的胃稍微舒服些，接着说，
　　“确实费时费力。但没有模型，我们没法检查构件和管道的冲突。”
　　“我们会出图，”负责技术的副厂长冒出来，“构件图很详细，每个螺栓尺寸、节点板大小都很清楚。”
　　束君屹又被劝了一杯，闷闷笑了两声，“您这是把原本北钢的活推给我们了。”
　　对方还没开口，束君屹微抬酒杯，主动仰头喝了，他说：“也可以。”
　　北钢的人看着他，心想，终于醉了。
　　“我们BKD工程师平均工资210每小时，北钢推过来的活，打算怎么付给BKD？”
　　……
　　根本没法谈。
　　这个年轻的项目经理，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束君屹撑着头，瞥了眼手机。
　　于航借着去厕所，给他发了个信息。
　　他告诉束君屹，美国那边的朋友给他发了软件信息，因为是小公司自己做的，价格便宜。
　　束君屹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厂长。
　　“今天就是为二位接风，常常咱们北川的美食。”朱厂长喝酒上脸，连带脖子都是通红的，他说：“具体合作事项，咱们明后天去厂里详谈。”
　　束君屹知道，这场谈判有七成把握了。
　　他们又闲聊了些北川的发展变化，结束了这顿晚餐。
　　***
　　“酒量可以啊。”二人被北钢的司机送回酒店，于航跟在束君屹身后，发现他竟然像没事人一样，走路也是稳当的。
　　束君屹没说话，径直走向电梯。
　　于航瞧不出他的醉意，反倒有些担心。束君屹晚上喝了不下一斤白酒，于航人高马大都没有这酒量，想不通束君屹这身体怎么做到的。
　　“几楼？”于航走进电梯，试探问道。
　　“十二。”
　　得，真的是清醒的。
　　“你房卡呢？”
　　“在呢。”束君屹准确地从长裤侧袋里拿出房卡。
　　好汉。
　　于航由衷生出一大把敬意。
　　酒量不可貌相。
　　“你……确定没事吗？”束君屹刷卡进屋，于航忍不住又问。
　　“嗯。今天辛苦了，”束君屹把着门，“好好休息。”
　　于航对着紧闭的房门站了一会，回到隔壁自己那屋。
　　房间里暖气很足，束君屹进屋有条不紊地脱了外套，床边坐了一会，觉得热，又把高领毛衣脱了。
　　闷在上腹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呕吐欲。
　　束君屹很熟悉这感觉。做了三年项目经理，这种场合经历得多了，酒量自然练出来。连解酒药都是随身带着的。
　　他扒着马桶吐了一轮又一轮。
　　吐到最后尽是酸水和血丝。
　　束君屹缓了缓，艰难地站起身，对着洗脸池把自己整理干净。
　　他抬头看向镜面，双眼布满血丝，鼻尖通红，生理泪挂在睫毛尖儿，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衣领沾着些呕吐物。
　　真狼狈啊。
　　还好于航没有看到。
　　--------------------
　　

第11章
　　次日的谈判很顺利。
　　北川钢厂接受了束君屹的提议，BKD额外支付三十六万的费用，用于应对施工过程中的信息缺失。
　　北钢斟酌再三，还是不打算做3D模型，他们算了算3D软件的年费，和设计院建模的人工费，将省下的成本折了一半，说是给BKD的补偿。
　　束君屹不依不饶，说这个数字连BKD工程师审图费用的一半都不够。一番推拉之后，北钢又加了百分之五十。
　　这样一来，BKD实际需要支付北钢的，只剩下八万。
　　王般般对此十分满意，在S市分部CEO面前连连夸赞束君屹和于航。
　　***
　　于航和束君屹从北钢出来，才下午三点。北川这个时节已经很冷了，但有太阳的地方还好。
　　酒店离北钢不算远，二人十分默契地没有叫车，沿着香樟路往回走。
　　“回去是不是得升职加薪啦。”于航漫不经心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束经理这回立大功了。”
　　“你也一样。多亏你知道那个软件，咱们谈判也有更多余地。”
　　束君屹在阳光和煦中舒展了双肩，谈完北钢这件事，轻松了不少。
　　“回去着手安排一下你说的那个软件，费用还有培训。”
　　“嗯嗯，”于航走起来觉得热，脱下大衣挂在小臂上。
　　“那我得讨个赏。”
　　“什么？”束君屹转头看他。
　　这条路他们以前走过，樟树长高了，于航也长高了。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于航的侧脸，晕出好看的光斑。
　　温暖又柔和。
　　“咱们晚上去吃个什么特色菜吧？你在北川的时候，有什么爱吃的饭馆或小吃吗？”
　　“没有，”束君屹收回视线，淡漠地说，“我一般在家里吃饭。”
　　“无趣。”于航撇撇嘴，嘟囔着摸出手机，“我搜一下。”
　　“诶！”没走两步，于航忽然兴奋一喊，“一中就在旁边啊！咱们去逛逛吧！”
　　“不……”束君屹的拒绝还没出口，被于航一把勾住肩膀。
　　“走吧，回母校看看。哪有回家不回母校的！”于航不由分说压着束君屹向左边的小路一拐，“你又没有别的事情，就当是陪我了！”
　　束君屹被笼在于航厚实的胸膛中，被微热的体温和清淡的松香环着，无法推拒。
　　还没到放学时间，校园里行人很少。
　　他们从侧门进入，这边是教工宿舍。走过一片松树林，便是教学区。
　　左手边的教学楼是新建的，偶尔传来少年们拖着嗓音的读书声。
　　于航斜着身子，越过新楼看后面的矮旧的教学楼，自言自语道：
　　“没什么印象了，我以前的教室好像是后面那个小破楼。”
　　“不是那座。”束君屹接得太快太笃定，他在于航犹疑的目光中接着说，
　　“我们那届是这栋，再往前的年级，在东门的教学区。”
　　“记性挺好啊，”于航站着不动，问道：“要不要去看看你以前的教室？”
　　“不去，”束君屹继续往前走，背影写满无情二字。
　　“你这人……”于航紧跟两步，“我想去看看我以前的教室，走走走。”
　　一中的校园变化挺大的，新盖了好些教学楼，旧楼也翻新了，花草树木也不是从前的种类和位置。
　　但束君屹眼里，如老电影般闪过的，尽是年少时的影像。
　　——老师在例行拖堂后离开教室，少年们按耐的焦躁瞬时散去。他们欢喜地收拾书包，比赛似的，飞速往操场或校外的网吧冲。试图抓紧这宝贵的半小时，在父母回家之前，斗场球，杀两局。
　　——束君屹，还不走吗？
　　教室里只剩四名值日生和临窗的束君屹了。
　　——快了，做完这题就走。
　　值日生挥着扫帚糊差事，扫得教室里灰尘乱飞。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中，如同欢脱的小精灵。
　　教室里终于只剩下束君屹。他不时地瞥向后门。
　　看看表，再瞥一眼后门。
　　走廊的窗面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束君屹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做沉思状。
　　五，四，三……他在心中默数，眼角溢出收不住的笑意。
　　——这么用功啊，小君君～
　　束君屹的左肩被轻拍了一下，于航在他向左看的一瞬，坐到他右边。
　　幼稚死了。
　　***
　　“真是没什么印象了。”于航失落地说。
　　“太久了，学校一直在翻新建楼，”束君屹看到了前面的小食堂，“我也不太认得了。”
　　还没到饭点，食堂大门紧闭着。
　　“嘿，那边是球场吧？”于航眼前一亮，“我这么爱运动的人，年轻的时候一定经常泡在球场。”
　　他从后面推着束君屹的肩，催着人快走。
　　于航胸膛火热，抵着束君屹的背，隔着冬衣都能感觉到温度。
　　“别推我了，自己走。”
　　“没人呢，大下午的没有一个班上体育课吗？”于航把大衣塞给束君屹，自顾自跑进球场。
　　他一个助跑，冲向篮下，曲膝一跃，轻轻松松摸到篮框。
　　于航扬起下巴看向束君屹，背着光笑得意气风发。
　　一如当年。
　　“要是有球就好了，咱俩可以比一把。”于航环视一圈，球场空荡荡的，他走回来，“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看你这小身板，得锻炼啊小君君。
　　——于哥教你打球吧，来，他把左手背到身后，对束君屹说，让你一只手。
　　束君屹脑中迸出千千万万的碎片，遥远却清晰。
　　每个字、每个语气，都清清楚楚，萦绕耳畔。
　　他明明把这些片段封死在铁盒中，尘封在不起眼的记忆深处，此刻却不受控地全数涌出。
　　涨潮一般，淹没了他。
　　他被潮水卷进水底，又冷又黑，呼吸不能。
　　束君屹骤然脱力，蹲下身。他埋首于臂弯，大口喘气。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于航慌忙跟着蹲下来，掰他的手，想看他的脸色。
　　束君屹抱着臂弯不肯抬头，闷在外套的羊绒布料中，压抑着哽咽，说没事，有点低血糖。
　　于航想了想，这人早上没有下来吃饭，中午和于航一起也吃得很少。
　　确实会低血糖。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颗奶糖，撕开包装，塞进束君屹手心。
　　“给，含着。”
　　束君屹依旧埋着头，他握紧了那颗糖，过了一会，缴械一般，闷声说：
　　“于航，可以背我吗？”
　　可以在这里，再背我一次吗？
　　于航一怔，束君屹这个连握手都比别人先松开的人，居然主动提出让他背。
　　转念一想，低血糖肯定是走不动了。
　　“好。”于航转过身，背对着束君屹，让他上来。
　　束君屹趴到他背上，被于航轻松背起来。
　　“你知道附近有小吃店吗？去给你买点吃的吧？”于航沿着巷道往前走。
　　束君屹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
　　牛奶喝多了吧。
　　肉嘟嘟的小孩才有奶香。束君屹跟肉嘟嘟的小孩不沾边。
　　束君屹好轻。
　　……
　　“学校西侧门有个包子铺。”束君屹松松环着于航的脖子，感受他宽厚的肩背在行走间起伏。
　　他声音很轻，薄雾一般，“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束君屹的侧脸冰凉，不时碰到于航的侧颈。
　　呼吸却是温热的，说话间缕缕热息扫过于航的耳廓。
　　“咳，”于航干咳一声，说：“你先把糖吃了。缓缓。”
　　“嗯。”束君屹嘴上应着，糖还攥在手心。“你爱吃糖？”
　　“嗯？”于航红了耳根，解释道：“我没有爱吃，习惯带几颗在身上而已。”
　　“这不正好用上了吗……”
　　我堂堂一米九大汉，爱吃奶糖算什么英雄。
　　三两个行人与他们交错而过，好奇地看着他们。
　　“放我下来吧，我好多了。”
　　束君屹不喜欢被人看着，也不喜欢于航因为他被人看着。
　　“别，万一晕倒我上哪说理去。”于航不让他下来，把他往上颠了颠，双手把乱动的束君屹箍紧。
　　他们出了西侧门，那家包子铺还在。
　　于航把束君屹放到里间的长椅上，到店铺门口要了三个肉包一个芝麻糖包。
　　他点得自然流畅，连自己都怔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点，好像点过很多次，刻在习惯里。
　　束君屹吃完芝麻糖包，于航给他递过去一个肉包，又起身买了袋甜牛奶。
　　束君屹掰开肉包，把肉馅挑出来，搁在手边的小瓷碟上。
　　于航拿着牛奶回来，推给束君屹，从筷篓里抽出一双筷子，问：“你不吃馅儿啊？”
　　“嗯，不爱吃。”束君屹看着他，等什么似的。
　　于航夹起肉馅一口吃了，数落说：“浪费。”
　　下一秒，他看见束君屹笑了。
　　没记错的话，这是二人认识以来，束君屹第一次冲他笑。
　　他之前甚至怀疑束君屹是个机器人，没有设定“笑”这个功能。
　　那个笑容纯澈明亮，像林间跳跃的小鹿，像欢快淌过的溪水。
　　于航心神一颤，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你笑什么……咳，好点了吗？”于航放下筷子，抬手挠挠头，又挠挠额角，那一小块皮肤都搓红了。
　　“嗯。谢谢你。”
　　--------------------
　　

第12章
　　束君屹回到酒店看到八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木南。
　　“你还知道给我回电话！”
　　苏木南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束君屹靠窗而坐，手里捏着白天那颗糖。
　　“你在哪？家里没人。”束君屹不紧不慢的语气让苏木南十分恼火。
　　“我出差，没在S市。怎么了？”
　　“去哪出差？”
　　“北川。”
　　苏木南沉默了一会，火气散了，转而忧心地问：“你还好吧？”
　　他们是初中同学，都是北川人。束君屹这些年从不回北川，苏木南知道原因。
　　“嗯，挺好。”
　　“那，那就好。”
　　“你着急找我，有事吗？”
　　“有点小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束君屹了解苏木南，这人心里憋不住事。现在挂了电话，他过五分钟还会打过来，把心里的事一股脑说出来。
　　“到底什么事？我妈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苏木南握着手机的手一抖，这人怎么这么会猜！
　　“六院打电话来，说阿姨下午有些激动，但你别担心！我去看过了，不严重，已经打了镇定，平静下来了。”
　　“现在呢？”束君屹快速拿出电脑查机票。
　　他和于航的机票是明天下午的。各个网站搜了一遍，北川到S市就这么一趟航班。
　　“我在六院守着呢。阿姨现在挺好的，晚上醒了吃了些粥，又睡了。”
　　“谢谢你啊木南。”束君屹摁着太阳穴，“麻烦你替我照看一下，我明天下午就回去。”
　　“嗐，跟我客气个鬼啊！”苏木南很烦他客套，他站在走廊尽头，看见那边束君屹妈妈病房的小护士在找他，急忙说：“先这样吧，你照顾好自己。”
　　-------------------------------------
　　入夜，北川飘起了小雨。
　　秋风吹着细雨打在落地窗上，嗒嗒响。
　　于航又梦见了那个少年。
　　他从梦中惊醒，猛然觉得梦中的场景和北川一中一模一样。
　　是因为下午去逛了一圈，所以梦到吧。
　　于航掌心摁着额头，下床找水喝。
　　心中萌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太想证实这个念头了，于是套了件外衣，走到束君屹的房门口。
　　凌晨两点。
　　束君屹应该睡了。
　　于航抬起的手顿在半空，迟疑着没有敲下去。
　　酒店走廊的温度低，让于航从混沌中清醒了些。
　　他摇摇头，自嘲地叹笑一声，垂手回房了。
　　***
　　束君屹并没有睡。
　　他睁眼听着雨声。
　　于航的背依旧很宽阔，背着他依然走得很稳当，还是会随身带糖，还是会帮他吃掉肉馅儿。
　　可他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为什么把他忘了。
　　十年而已，束君屹甚至记得班里几乎没有交集的同学的姓名，于航怎么能把他忘了？忘得这么彻底，一点痕迹都不剩？
　　自己对于航来说，这么微不足道，这么可有可无吗？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束君屹欠身拿起来。
　　于航的短信——
　　我们从前认识吗？
　　忘了也好，束君屹放下手机，忘了也好。
　　即便记得，现在的束君屹，也不是于航喜欢的样子了。
　　爸爸离开了，妈妈病了，自己也……
　　现在的束君屹一无所有，性情冷漠，没有人会喜欢他，没有人愿意接近他。
　　于航要是知道自己小时候喜欢过这么个人，大概会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吧。
　　手机又亮起来，还是于航的短信——
　　我是说咱们以前一个学校，是不是见过啊？
　　“不认识，”束君屹回复道，“没见过。”
　　-------------------------------------
　　第二天早上，于航给束君屹打电话，没人接。去他房间敲门，没人应。他独自坐在大堂搜着附近的早点店，给束君屹发了条短信。
　　过了一会，束君屹回他说有事出去，中午回酒店跟他汇合。
　　于航有些失落，找了个评分不错的早餐店，一个人吃起来。
　　一个人吃饭好没劲。
　　束君屹成天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有事出去……
　　有什么事不能带我一起？
　　于航像个被抛弃的大狗狗，在雨后降温的北方小城瞎逛。
　　没地儿去啊，于航想了想，往北川一中去了。
　　今天周六，于航想进教学楼里看看，大门锁了。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漫无目的地晃悠，又到了昨天的球场。
　　等等！
　　场边双手插兜站得笔挺的那个人，不是束君屹是谁！
　　“不是有事出去了吗？”于航奔过去，“在这看小朋友打球？！”
　　束君屹显然没料到于航会来，睁大了双眼半晌没答话。
　　于航也不跟他计较，今天球场满了，他看着三五成群在打球的中学生，手痒得紧。外套一脱，罩在束君屹身上，跑进球场。
　　“帮我拿着。我去指点指点学弟们。”
　　—帮我拿着校服小君君，十分钟，就打十分钟。
　　这位一米九几、常年健身的、年方三九的老学长，毫无怜悯心，在球场上肆意残害祖国的花朵嫩苗，直到对方球友忍不了了，愤然质问：
　　“大叔你谁啊？”
　　于航本来觉得自己找回了青春，何止宝刀未老，根本就是年轻气盛、英姿勃发，结果被一句“大叔”喊回了现实。
　　“叫学长！”
　　他恬不知耻地回道，扔了球，跑回束君屹身边。
　　“怎么样？”于航摇着尾巴讨夸奖，“厉害不？”
　　这一幕……
　　于航惊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刚才把外套丢给束君屹的时候，就有这感觉。
　　进球之后不自觉的偷瞄束君屹；
　　现在跑回来等夸赞……
　　似曾相识。
　　他恍惚觉得下一秒，束君屹就会把矿泉水递给他，然后说，
　　—还行吧。
　　—还行？！最后那个单手灌篮不帅吗你摸着良心说！
　　—束君屹被于航勾着脖子带到怀里，强行讨赞，他在于航的气息中投降，笑着说，帅帅帅帅死了！
　　“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于航这么想着便问出来。
　　束君屹的答复还是一样，“没有”。
　　-------------------------------------
　　回到S市之后，束君屹直接打车去了六院。
　　他妈妈在这里。
　　高三那年，束君屹的父亲抛弃了这对母子，人走也就罢了，还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妈妈随后便出现了精神问题。
　　束君屹原本连生抽、老抽都分不清，一夕之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他不再去学校，因为妈妈有自/残倾向，需要看着，24小时不能离开。他在家里备战高考，照顾妈妈，查找有名的精神病院和医生。
　　他细细规划着亲戚朋友给的救济钱，撑过了高三。
　　选择S市的大学，也是因为六院是全国最好的精神病和心理医院。
　　他把妈妈带到这里，六院有附属的疗养所，情绪稳定的病人会被送到疗养所，接受照顾。
　　环境很好，医护人员也很专业，当然价格也很高。
　　好在本科的学业没有高中那么紧张，束君屹半工半读，勉强可以支付妈妈住院的费用。
　　“妈。”
　　束君屹换上了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妈妈在封闭的阳台上坐着，看楼下小花园的银杏。
　　“小屹回来啦。”林欣情绪稳定，看见束君屹展颜一笑。
　　“今天没有晚自习吗？”
　　林欣的意识还停留在束君屹高中的时候。
　　所以每次束君屹来看她，都会换掉西服衬衫，否则林欣认不出他。
　　“周末，没有晚自习。”束君屹蹲下身，靠在林欣膝前。
　　“瘦了，”林欣伸手摩挲着束君屹的脸颊，“小屹瘦了，是不是不爱吃食堂的菜啊？”
　　“没有，”束君屹蹭着林欣的掌心撒娇，“作业太多了。”
　　林欣爱怜地笑起来，“高三嘛，不能偷懒了，妈妈可不能帮你写作业了。”
　　束君屹小的时候，嫌作业多，举着被笔杆磨出茧的小手给林欣看，泪汪汪地撒娇耍赖：
　　“妈妈，我手疼，写不完了。”
　　林欣心疼他，揉着他的手指说：
　　“确实太多了，哪有小学生这么多作业的。这些字小屹早就会写了，写五十遍有什么意思。”
　　林欣不光嘴上安慰，她拿起笔，铺开田字格，仿着束君屹稚嫩的笔触，帮他写。
　　苏木南那时候和束君屹是同学，羡慕得要命，嚷嚷要跟束君屹换妈妈。
　　***
　　束君屹陪林欣聊了会天，林欣乏了要休息，束君屹从病房出来，苏木南还没走。
　　“多谢你啊。”
　　“少来，照顾咱妈我乐意着呢，”苏木南盯着他，“回北川给我带墨子酥了吗？”
　　墨子酥是北川特产，黑芝麻做的糕点，又甜又油，就苏木南爱吃。
　　“没空。”束君屹觉得欠苏木南挺多，认真道：“上网给你买。”
　　“我要的是墨子酥吗，”苏木南一拳捶在他背上，“诚意，一点诚意都没有。”
　　-------------------------------------
　　周一，BKD大楼。
　　“于哥，立功了啊。”
　　早晨的项目例会，王般般特意表扬了束君屹和于航，让二人后续跟进相应的变动。一散会，齐一明就兴奋地跑过来。
　　“我就一跟班，”于航看向大步走出会议室的束君屹，“人束经理才是真功臣。”
　　“谦虚使人虚伪，于哥，”齐一明坏笑道：“这次跟束老大出差，于哥辛苦。”
　　束君屹寡言，跟他待久了，连周遭空气都弥漫着压抑。
　　“还行啊，束君屹挺好的。”于航脑中闪过束君屹的笑，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齐一明捕捉到这个细微的表情，整个惊呆，瞪着难以置信的大眼，说：
　　“于哥你认真的吗……你们……你们难道……”
　　于航推着齐一明的后脑勺：“干活去吧你。”
　　“诶，听说了吗？”章和翔从后边追上来，“太子回来了！”
　　齐一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张大嘴巴，祭出五分钟内第二个“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
　　章和翔摁亮电梯，深深点头，“千真万确新鲜消息。管道组的朋友告诉我的。早上已经来报道了。”
　　“谁？”于航虚挡着电梯门让他们进去，自己也走进去。
　　“太子，BKD-S市分部CEO的儿子，魏远。”章和翔低声说。
　　“噢，”于航不解，“CEO的儿子来体验生活了？也正常吧。”
　　“本来是正常。”电梯里就仨人，章和翔依旧神叨叨地压着声音，“但太子两年前来实习，评分过低，被辞退了。”
　　“当时闹得很厉害，因为实习生的评估是公开的，CEO当着大伙的面把评估表扇在太子脸上，说他丢人显眼。”
　　“啊我听说过这事，”齐一明插嘴道，“据说当时大家都觉得太子不行，但碍于情面，给他‘优秀’、‘良好’，只有一个人给打了‘不合格’。然后，嗯，太子就因为这份评估被辞退了。”
　　叮——
　　他们走出电梯，章和翔冲着束君屹的办公室扬了扬下巴。
　　“给他评分、留评‘不建议留用’的，就是咱们小阎王。”
　　--------------------
　　

第13章
　　工程副总王般般办公室内，咖啡机噗噗冒着热气，带出浓郁的咖啡焦香。
　　束君屹对气味的记忆异于常人，这味道，是于航给王般般带的咖啡。
　　“那个，小束啊，”王般般难得说话不那么流畅，她站在咖啡机旁边等着小绿灯亮起，价格不菲的高跟皮鞋在地毯上压出鞋跟形状的小坑，露出的脚面青筋明显。
　　“魏远这次上云海项目，你没意见吧？”
　　束君屹一时没想起魏远是谁，他脱口问：“谁？”
　　云海项目从启动到现在，一直在扩招，这么大的项目，即便束君屹，也没办法及时记住每个部门新进的每个人。
　　“啊管道组的魏远，今天入职，老何可能还没把名单给你。”王般般拿过一次性纸杯，卡上杯套，接了一杯新鲜出炉的咖啡。
　　“之前来咱们公司实习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束君屹想了想，记起了这个名字。
　　束君屹在某些方面非常单纯。
　　比如魏远这事，他实习时表现很差，不遵守时间，业务能力弱，交给他的任务，几乎没有独立完成过一件。有经验的工程师耐心教他，这位太子爷还不乐意学，插科打诨。
　　中期评估时，旁人也觉得太子不行，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了优秀或良好。
　　束君屹却一项一项认真填，诚实地给了最低分，总结评语是“不建议留用”。
　　完全没有管这人的老爸魏建国是CEO这件事。
　　结果，因为评估是公开的，制度上遵循一票否决，魏远实习期才过一半就被辞退了。
　　束君屹自己不觉得这是什么过节，他只是实事求是地给了评价写了评语。
　　现在王般般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还当着他的面给他煮了杯咖啡，束君屹倒有些不解了。
　　“我记起来了，魏远两年前来实习过，当时表现并不好。”束君屹坦然地说，“这次管道组招人我没有参与，但既然通过筛选进了BKD，证明他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管道设计师，我没有意见。”
　　王般般默默松了口气。
　　她当然不想得罪CEO，项目上进行到这一阶段，已经将近两百号人，安排个人进来不算大事，何况还是人家的亲儿子。
　　但她拿不准束君屹。这个人能力强人品靠得住，样样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嗯，顽固，凉薄。她担心束君屹记着魏远的黑历史，不顾情面给人撵出这个项目。
　　然而束君屹向来对事不对人，王般般多虑了，他才不会刻意针对谁排挤谁。他说这人能通过筛选，应该是合格的，并不是妥协和客套。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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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着？”
　　于航经过茶水间顺手拿了个杯子，从制冰机里接了些冰块，又接了些水。“那什么魏远还能报复束君屹？”
　　“入冬了你还喝冰水？”水里那些冰块，章和翔光是看着都觉得牙齿打颤，“谁知道，那位少爷可不是省油的灯。”
　　于航大口灌下冰水，两块冰块滑入口腔，被他咔咔嚼碎，然后咽了。
　　电梯门打开，众人谈论的焦点束君屹走出来，一如既往的脚步匆匆。
　　于航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在谈笑间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了走出电梯的束君屹。
　　他抓着纸杯，目光追着人去了办公室。
　　“嘿，嘿，”齐一明摊开手掌，在于航面前上下舞，“出窍了嘿。”
　　于航拨开齐一明的手，收回了视线。
　　“你俩去北川干什么了到底？”齐一明一脑门好奇，八卦之血翻腾不已。
　　“跟老乡回老家，那叫一亲切～你知道，”于航意味深长一笑，“我现在看束老乡格外亲切。”
　　于航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决定去跟老乡问个好。
　　***
　　“有事吗？”
　　束君屹又变回了冰冷沉闷的业界精英脸，对于航和其它同事毫无区别。
　　仿佛在北川一中让于航背他的娇气包不是他，吃完包子对于航明媚一笑的人也不是他。
　　超无情。
　　“没什么事，”于航悻悻地腹诽，眼尖看到了束君屹桌上的咖啡，“王总找你了？”
　　“嗯。”于航没正事，束君屹倒是想起一件，他左手伸向一旁的咖啡，问：“你上次提的软件，这周能跟进一下吗？我想尽快安排购买和培训。”
　　“知道，我朋友去问他们领导了，明天一早就会有答复。”于航站在桌对面，视线跟着束君屹的手。
　　“好。谢谢。”
　　束君屹一只手虚握着纸杯，指节清晰秀气。于航垂眼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还有，贴着杯壁有些红润的指腹。
　　那杯咖啡应该很烫吧。
　　于航喉结动了动，视线微微上移，是被衬衫衣袖包裹的手腕，腕骨恰好在袖口，若隐若现。
　　他想起在飞机上，束君屹的手腕从他面前经过，去接空姐递来的水。
　　那时候束君屹穿着宽松的毛衣，小臂露出了一截。
　　很瘦。很白。
　　仿佛一捏就会断。
　　若是被于航这么强健的人抓握，恐怕稍一用力就会留下指印红痕。
　　“还有别的事吗？”束君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抬头问道。
　　“没了。”于航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过道里迎面走来管道组的负责人和一名年轻人。
　　结构组和管道组在工作上联系紧密，结构组需要给管道组设计的每条管线，设计支撑，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两组常常一起开会，有时需要一个一个支撑点查过去，一查大半天。所以管道组的人，于航基本都认识。
　　但这个年轻人看着脸生。
　　他身量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走路晃着身子，步伐拖沓，没骨头似的，质感很好的衬衫西裤愣是被穿出吊儿郎当的气质。
　　刘海稍长，被随意地拢到耳后，露出左耳的蛇形耳骨环，尾部连着一枚黑钻耳钉。
　　管道组的负责人朝于航点头，身后的年轻人却目不斜视，咬肌一张一弛，似是嚼着什么。
　　他们与于航擦肩而过，往束君屹办公室去了。
　　--------------------
　　

第14章
　　“束经理，”管道部何贵笑眯眯地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管道部新招的工程师。”
　　束君屹从预算表的数字中抬头，起身绕到桌前，彬彬有礼地伸手：
　　“欢迎。我是束君屹，云海液化天然气项目的项目经理。贵姓？”
　　魏远看着束君屹，他眼尾上挑，天然带着挑衅。黑钻耳钉闪着光，如同蛇形耳骨环的尖牙。
　　魏远中指挠挠眉头，与束君屹握手。
　　束君屹松手的时候，魏远没有松开，他语气遗憾地懒懒道：
　　“束经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然后才放了手。
　　何贵呵呵笑了笑，说：“魏远，以前来BKD实习过，束经理事多，一时没认出来。”
　　束君屹不愿花心思在不必要的人情世故上，并不表示他不懂。
　　何贵若是有心，方才介绍时就该说名字。他故意不提，等着看戏。
　　束君屹面色不变。
　　“抱歉，魏工实习时间短，有些记不清了。”
　　魏远“噗”地从嘴里吐出什么，准确地落进墙角的垃圾桶。
　　“是啊，托束经理的福，实习期才过半就被撵走了嘛。老头没少骂我，这回回来，还请束经理高抬贵手。”
　　“魏工既然通过筛选被BKD录用，相信能力已然是合格的。工作上的事，我束君屹这里没有偏见，魏工不必多虑。”
　　束君屹的手表弹出会议提醒，他看看表，再看看何贵，意思很明显——没什么事就各自干活去。
　　何贵了解他的脾气，点头笑道：“那咱们先走了。”
　　两人才踏出门，魏远“啧”了一声，让何贵先走，自己又折回去。
　　束君屹一手拿着电脑，一手握着水杯，正要去开会。
　　魏远招呼不打，直接进门，走到束君屹面前。他稍稍倾身靠近，凤眼隐着邪笑，直勾勾看着束君屹，说：
　　“束君屹，你不记得我，小爷我记着你呢。”
　　魏远毫不避讳地凑近，几乎贴着束君屹的鼻尖了。
　　这距离让束君屹很不舒服。
　　他本能地退后，碰到了桌沿，只得上身后仰，脸往另一侧偏。
　　但神态依旧镇定，沉声喝道：“你做什么！”
　　谁料魏远竟伸手卡住他的下巴，强行掰着束君屹的下颚，让他直面自己。
　　他咧嘴笑道：“不止是记着，小爷我天天想着你呢。”
　　束君屹没料到这人会在公司，在他办公室，做出这种举动。
　　等他反应过来，松了手里的东西，去甩开魏远的手，魏远已经放开了他。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根的门吸上，弹回去又被推开。
　　于航大步走进来。
　　魏远已经直起身体。
　　于航目光掠过魏远，落在束君屹发红的下颚。
　　他逼近魏远，脸色铁青，压低的浓眉下，目光如刀。
　　魏远不常遇到比自己高的人，此时被罩在于航巨大的阴影中，不由生出一丝怯意。
　　他错开一步，“没干什么，新人跟束经理打个招呼罢了。”
　　“你碰他了？”
　　于航双眼浸满寒光，睨视魏远，身侧的双手已经是握拳的姿势。
　　“于航， ”束君屹连忙抓住于航的手臂，那结实的上臂肌肉绷紧，束君屹两只手竟抓不过来。
　　“没什么事，别冲动。”
　　***
　　于航打架他见过，不管不顾下狠手。
　　那次只是放学路上，几个小混混嫌束君屹挡了路，故意刮倒他的自行车，于航便把他们打进了医院。
　　那是束君屹第一次见于航动真格地生气。
　　他蹲下身。盯着束君屹蹭破皮的掌心，咬着后牙目露凶光，像狂躁的兽。
　　他一句话不说，站起来一拳打在离得最近的小混混脸上。
　　那时候的于航17岁，爱运动，又高又壮。一拳下去，那个小混混口鼻鲜血喷涌，直接翻倒在地。
　　束君屹吓坏了，慌忙起身去拉于航。
　　且不说他根本拉不住，于航转头冲他低吼“你去后边！”，眼中寒光未褪，束君屹当即惊出冷汗。
　　他从未见过于航这样的神情。
　　***
　　于航被带到警局，束君屹在外面的路灯下一边等一边抹泪。
　　后来于航父母来了，他们显然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在进警局大门时，十分不和善地剜了束君屹一眼。
　　于航被领出来，束君屹缩在角落不敢上前。
　　天已经黑透了，不知于航怎么瞧见躲在花坛后面的束君屹的。
　　有什么感应似的。
　　他甩开父母的手，跑向束君屹，顶着鼻青脸肿的帅脸给束君屹擦眼泪，问：
　　“怎么不喊我？怎么哭了？”
　　他又变回了温柔如水的于航，全然没了先前的暴怒。
　　“以后别这样了于航，”束君屹伸出手，探向于航额角的血痕，又不敢触碰，“我害怕。”
　　于航抓住他的手，在父母赶过来之前，快速贴唇碰了一下，又放开，
　　他笑着说：“担心我啊？”
　　***
　　于航揪着魏远的衣领，寒声说：
　　“你他妈碰他了。”
　　魏远双手扯住于航的手腕，往下扒拉。
　　那只手坚如钢钳，纹丝不动。
　　“操！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放手！”
　　魏远的双脚几乎要离地了。
　　“于航！”束君屹在于航脸上瞧见了似曾相识的神情，他抱住于航的暴起的小臂，“快放开！”
　　何贵也闻声进来，见状惶恐地大喊：“打人了打人了！快拉开！”
　　“于航！”束君屹强压着怒气，低喝道：“别在这里闹事！”
　　门口聚起人群，他们低声念叨“哎呦这是干什么，快分开快分开”，却没人敢上前。
　　束君屹从正面抱住于航，把人往后推。
　　他在推拉中贴着于航的侧脸，用极轻的声音低语：
　　“别这样，听话，快放开……”
　　于航终于在魏远的脸憋得红紫的时候松了手。
　　“操！”魏远在剧咳中断断续续骂着，被何贵连哄带拉带出去办公室。
　　束君屹还保持着阻拦与于航的姿势，他当胸环着于航，看起来像个拥抱。
　　看热闹的人群在窃窃私语中散开。
　　门外传来魏远的声音，“怎么？现在BKD项目经理还配保镖吗？”
　　束君屹松开于航，后退两步问道：“冷静了吗？”
　　于航死盯着束君屹的下颚，“他碰你了是不是！”
　　其实已经瞧不出什么了。束君屹冷淡地说：“没有。”
　　“你脸上……”
　　“跟你有什么关系？”束君屹打断他，“我是磕了碰了还是被人打了，跟你没有关系于航。”
　　“请你以后不要擅闯我办公室，也不要在我办公室惹事。”
　　束君屹拉开门，“现在请你出去。”
　　他回到座椅上，强迫自己看着电脑屏幕，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于航低哑的声音。
　　“有关系。”
　　--------------------
　　

第15章
　　S市BKD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内。
　　魏远仰靠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双臂张开架着沙发背，拨弄着一个无辜的羊毛靠枕。
　　“爸，我不动束君屹。但那个傻大个保镖，必须滚蛋。”
　　魏建国坐在宽大的总裁椅上，审阅这个季度的结报，没有要答理魏远的意思。
　　“爸，您听我说话了吗？”魏远不耐烦地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胡乱翻看着精致的装饰摆设。
　　“哪个保镖？”魏建国揉揉眉心，被魏远弄出的丁零当啷声闹得心烦。
　　“有个傻大个，叫于什么，于航？”魏远没提刚才的冲突。
　　不能让他爸知道，他第一天上班就惹事；更不能让他爸知道，他差点被人揍了。
　　“没印象。”魏建国淡淡说，注意力回到报表上。
　　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分部CEO业绩评估，这份绩报总结是要发去美国总部的，魏建国不敢怠慢。
　　“何贵说是美国派过来的，什么狗屁专家。”魏远放过静物，开始扒拉镀金鸟笼里的巨嘴鸟。
　　那是魏建国的爱宠，与身形不称的巨大鸟嘴，看起来很憨，却极有灵性。
　　“总部过来的，我没权利赶人。”
　　“让他滚回美国啊！”魏远被巨嘴鸟啄了一下手背，气得骂了句脏话。
　　手背渗出点血，被魏远皱着眉舔了。
　　“你给我老实点。”魏建国从屏幕上收回视线，“云海的项目很重要，能替代束君屹的人不好找。你要玩，去外边找，别像上次一样闹出人命就行。”
　　“没兴趣啊，”魏远嫌恶地说，“我要是舍得束君屹，犯得着回您这冒充996的小白领？！”
　　魏建国轻拉银边老花镜，目光从镜框上方射向魏远。
　　魏远很快就怂了，谄笑道：“唉您放心我不动他。”
　　巨嘴鸟前胸有一块明黄的鸟羽，十分亮眼、艳丽。魏远瞧着那片水光明艳的羽毛，咧嘴一笑，
　　“我就想正儿八经跟人交个朋友。”
　　下一秒，他就迅速伸手扯掉两根黄色羽毛。巨嘴鸟尖叫着弹起，撞上鸟笼，鸣声尖锐。
　　魏远离开鸟笼，满意地捻着手中柔软的鸟羽。
　　这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要撕扯呢。
　　***
　　于航憋着火，从束君屹办公室出来。
　　他阴沉着脸，回到工位上。齐一明的目光追着他，很想打听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看见于航的脸色，又不敢为了八卦之心冒死上前问。
　　他低估魏远了。
　　魏远不是单纯记恨束君屹，想整点麻烦捉弄束君屹。他看束君屹的眼神，对束君屹的动作……
　　于航手里的计算书甩到桌面上，砸出很大的声响。
　　妈的，那是赤/裸的龌龊的觊觎。
　　欲望。
　　于航看得清清楚楚。
　　但束君屹不明白。
　　他连半分心思也不会且不屑分给魏远。
　　他以为魏远对上次的评分怀恨在心，想要刁难报复。
　　他当然懒得搭理这种无聊的挑衅。
　　他需要工作需要钱。
　　只想顺利做完项目，各部门的图纸按时发出去，工时不要超出预算，施工不要出意外，还有……
　　于航不要因为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
　　下午的模型审阅会议，束君屹照例向客户介绍了项目的进度，大概汇报了各个部门交付的设计图，便走到会议室的斜后方，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接下来是各个部门负责人用3D模型，依次向客户汇报进展。
　　这种会议，通常只有项目经理、各部门负责人、重要结构的工程师参与，人数并不多。
　　于航负责的结构上，摆的都是项目的重要设备，作为支撑结构工程师，他也在。
　　束君屹看上去有些疲惫，他不常显露这样的状态。跟客户开会更不会。
　　但自打从北川回来，身体就不是很舒服。
　　还是年纪大了，束君屹自嘲地想，喝场酒得好些天才能恢复。
　　忙完这阵去市一院做个检查，顺便找苏木南开药，手里这瓶没剩两粒了。
　　因为展示幻灯片，会议室的灯都关了。
　　束君屹单手撑着额角，隐没在昏暗中。大屏幕上不停切换的模型，将束君屹的鬓发映出五颜六色的变幻。
　　于航坐在前排。
　　还没轮到结构组，他侧头和秦洵低语了两句。束君屹的角度正巧能瞧见他眉骨和鼻梁晕着屏幕的彩光。
　　所有部门走过一遍之后，客户对项目的进度非常满意。
　　意料之中。
　　束君屹很擅长安排时间、进程。一个大型的石油化工厂的修建，参与的部门很多，工艺、管道、设备、结构、电力等等，各个部门相互协调，环环相扣。需要十分精细的统筹管理，对各项工作有准确的预计，才能保证项目的顺利进行，满足工期要求。
　　前几年很多做液化天然气厂的工程公司，都因为管理不行决策不当，赔了很多钱，宣布破产了。
　　像BKD这样不但存活，还能从大型总包项目中盈利的，不超过十家了。
　　“感谢各位的详尽信息，”客户那边的负责人说，“我们对BKD的进度十分有信心，感谢束经理。”
　　束君屹礼貌地点头。
　　“会议的最后，我们有几个小问题想问BKD结构组。”客户负责人说：
　　“我们看了一下压缩机的支撑结构和基础设计，非常详尽，感谢。但我们觉得有些过于保守了。”
　　束君屹看向于航，从角落站起来。
　　“这个锚栓，”客户接着说，“需要这么长吗？设备提供的力不是很大啊。”
　　“你好，我是这个负责这个结构的工程师于航。”于航从容地起身，朝客户颔首，解释道：
　　“我解释一下，锚栓的长度是由埋入长度决定的，根据规范要求，这个直径的锚栓，至少应该有12倍直径的埋入深度，露出地面的部分需要两个螺母一个垫片，至少2.5倍直径的长度，算下来就是咱们提供的长度。”
　　束君屹已经到于航同排的空位坐下。
　　“嗯，谢谢你的解释。”客户想了想，又说：“因为这个设备比较重要，我们这边也请了资深的结构工程师审阅设计，胡工，您说。”
　　客户那边站起来一位年迈的工程师，目测有七八十岁了。整个起立过程，花了半分钟。
　　“是这样，我以前做过这种结构啊，根本不需要这么保守的设计。我那时候用的M30的锚栓，也没坏啊。你这个M48太浪费了。”
　　一般人面对这个年纪的资深工程师，难免生怯，毕竟人家设计过的结构比自己吃的盐还多。
　　按辈分估计得叫声爷爷。
　　但于航不会。
　　他在美国工作的时候，公司常有年纪很大的人。大家不讲究什么辈分，就是平级的同事关系，互称姓名。
　　他也见过仗着自己有经验，不愿学习或遵守新规范的人。
　　他温和有礼地笑笑，耐心说：
　　“胡工您好。不知道您之前的设计用的是哪一版的规范？根据最新的混凝土设计规范，和动力设备基础设计规范，我们是需要M48的锚栓的，埋入长度也是规范的要求。”
　　“根本不需要。”爷爷超固执，反复说自己设计的结构还在用，一点事情没有。又质疑于航设计的基础太厚，没见过这么厚的筏基础。
　　“胡工，如果您细看我的设计书，”于航保持着礼貌微笑，“这个基础尺寸，是为了满足结构重量不小于设备重量的3-5倍这个要求，而且……”
　　“哎呦，你别一直搬出来这样要求那样要求，你弄小了算看看，肯定能过的。”爷爷音量有些提起来了。
　　“于工，是这样，现在施工材料价格飙升，我们也是斟酌预算，希望BKD考虑精简材料。”客户负责人插话道。
　　“嗯，可以理解。”于航下意识向着束君屹的方向偏了一下脸，余光扫过束君屹又点到为止地绕回来，说：“规范说用商用设计软件计算，需要满足我提到的那些要求；但如果用更精密的有限元分析，证明强度和可靠性没问题的话，也是可以的。”
　　“那太好了！”客户露出笑容，“那麻烦于工……”
　　“吴经理，”束君屹打断客户负责人，不紧不慢地起身，说：
　　“于工按照规范完成了这个结构的设计，这是我们BKD该做的。但您现在提出新的要求，让他重新设计，进行更复杂的分析。”
　　束君屹眼眸微转，滑向于航。
　　“这是额外的工作，麻烦您针对这项任务批一份合同变更表，于工愿意接手的话，BKD会提交新的设计方案。”
　　“唉束经理这就见外了，”负责人笑着说，“这个结构设计本来就算在合同里，于工的设计方案跟我们的预计有些冲突，做一下修改很正常嘛。”
　　“抱歉，吴经理，我不同意您的说法。”
　　束君屹并不退让，“于工的设计没有疏漏和错误，BKD没义务重做。我会和于工商议，给您一个预算，烦请您考虑过后，再通知BKD需不需要重做。”
　　吴经理沉了脸。他一个甲方，从来提出要求，对方就埋头去做，今儿居然在束君屹这碰了钉子。
　　又不是让束君屹自己加班干活，打发个工程师，让人默默加班做了，有什么好上纲上线的？！
　　但束君屹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于航的辩驳也没有破绽，他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耍横，只说“那你尽快发给我预算”，拧着眉出去了。
　　***
　　“请坐。”散会后，束君屹将于航叫到办公室。
　　“谢啦，束经理。”于航客客气气坐下。
　　束君屹望着他，先前让他不要闹事，估计还憋着气呢。
　　“我知道你很忙，压缩机的结构设计，你愿意再做吗？”束君屹双手交叉，那是他惯用的让自己冷静的姿势。
　　“可以做啊，但有限元分析比较费时间，”于航估摸了一下，“束经理给那边报100-120小时吧。”
　　“说起来还是要感谢束经理，一般这种情况，领导就让我们这些底层小喽啰自己加班干了。”
　　“我给你报150小时，算加班，1.5倍工资。”束君屹记下数字，“这结构只有你能算，辛苦了。”
　　于航不接话，带着脾气“嗯”了一声。
　　他才不在乎多少小时加班费。
　　“早上……”束君屹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于航识相地起身出门，听见束君屹从未有过的慌乱声音——
　　“我马上过去！”
　　--------------------
　　

第16章
　　“抱歉，”束君屹合上电脑，快速起身抓起背包，“有点急事。”
　　他匆忙经过于航，出门时手肘撞到了门框。
　　他甚至没有发邮件或信息请假。一点不像束君屹的严谨的行事作风。
　　于航没回工位，他绕去茶水间那边的玻璃窗，那里可以看到BKD大楼正门所对的大街。
　　束君屹没有车，平常出去办公事都是租借公司的车。于航接了杯冰水，靠着窗框，果然瞧见了低头看手机的束君屹。
　　在预约出租吗？快到下班时间了，这个点很难打到车。
　　于航扔了纸杯，给秦洵发了条消息请假，奔向车库。
　　束君屹在路边一遍一遍刷新网约车APP。最近的离他有半小时车程。
　　地铁转公交吧，束君屹收起手机，反手摁住身后的皮质背包，向地铁站跑起来。
　　嘀嘀——
　　身旁急停一辆灰色轿跑，放下的车窗后露出于航的脸，冲他喊：“去哪，我送你。”
　　束君屹迟疑着，于航打开双闪催促道：“快，这不能停车。”
　　束君屹手机再次响起。
　　“束先生，您什么时候到？您母亲情绪很不稳定，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为她注射强效镇定……”
　　“先别，对不起，我马上到！”
　　束君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谢谢。六院，第六人民医院……”
　　于航打开导航，点开最快路线。
　　六院？周文所在的精神病医院……
　　束君屹有朋友在那里？
　　什么人让束君屹这么紧张？
　　于航没有表现出任何不礼貌的惊讶，余光是束君屹的侧脸，他轻声说：
　　“别急，我尽快。”
　　冬季的雾霾比其他时节重些，两旁绿化带只剩枯黄斑驳的杂草，整个城市都灰突突的。
　　束君屹手肘撑着窗框内测，扶额望着窗外。
　　“麻烦你了。”
　　于航在红灯前停下，转头看向束君屹。
　　他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束君屹捏紧手机的左手。
　　“是我妈妈，”束君屹努力维持音色的平稳。
　　于航应该很好奇吧，尽管他很好心地没有问。
　　束君屹始终看着窗外，他不想知道于航此时的表情，惊讶或同情，他都不想看。
　　RS7在绿灯亮起的一刻，绝尘而驰。
　　于航专注地开车，没有说什么。
　　***
　　“你先进去，我去停车。”于航开到六院挂号大厅门口，把束君屹放下。
　　束君屹在前台做完登记，跑去501病房。
　　林欣被束缚带绑在特殊的病床上，头发散乱，目眦欲裂地嘶喊：
　　“放我出去！小屹被他们绑了，去救他！我要去救他！”
　　束君屹扔下背包冲到床边，他握起林欣地手，手腕已经被肋得破了皮。
　　“妈，妈……我没事，我已经回来了……”
　　“都过去了，妈，我回来了……”
　　林欣循声侧过头，定定凝视束君屹。
　　短暂的宁歇之后，她皱起眉头。
　　“你不是！你们骗我！你不是小屹！”
　　束君屹来得匆忙，没有换衣裳。
　　林欣就着束君屹握着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束君屹的手背。
　　“滚！你滚……”林欣哑声说，“把小屹还给我……”
　　一直照顾林欣的小护士反应过来，想起束君屹之前留过一件薄毛衣在医院。她拿过来，叫束君屹出来换上。
　　束君屹小心翼翼挣开林欣的手，到病房外接过那件横条纹的线衫。
　　于航已经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束君屹换好衣服回到病房。林欣终于认他了。
　　她哭起来，来来回回念着束君屹的小名。
　　“可以……可以解开吗？”
　　束君屹轻轻拂过林欣蹭破的手腕，垂眸向满屋的医护请求道。
　　林欣刚来这里时，常常发病，尤其是冬天。每次束君屹赶来，就能哄好她。
　　束君屹不想妈妈被注射太多镇定剂。林欣的体质对镇定药物敏感，每次打完，要昏睡很久。醒来人还是糊涂的，一两天才完全清醒。
　　这里的医生护士很熟悉这对母子了，知道束君屹能哄好林欣，便过来解开了束缚带。
　　束君屹跟护士要了一小瓶碘伏，半蹲在床边，给林欣涂。
　　于航注意到束君屹手背深深的指甲痕，血迹已经凝结了。他想提醒束君屹，也给自己涂一下。
　　但束君屹专注地照顾林欣，轻声哄她逗她。
　　他那么乖巧温柔地贴在林欣腿边，像只蹭着主人讨摸摸的乖顺小猫。
　　他看起来很平静。
　　他看起来很哀伤。
　　于航没有开口，默默站在门边。
　　束君屹的横条纹线衣已经旧了，衣袖上起了球。宽松的款式，让他看起来很小。
　　于航想起那天在大厅见到的人，他没看错，应当就是束君屹。
　　穿着连帽卫衣的束君屹。
　　***
　　“小屹，”林欣被扶到摇椅上，“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放学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妈，”束君屹给她披上厚实的大衣，“放学找老师问问题，耽误了一会。我以后会注意点时间。妈，你手疼不疼？”
　　“不疼，”林欣放了心，“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的，想去学校接你，又怕跟你走岔了。”
　　“放心吧妈，我这么乖，”束君屹冲林欣笑，“能有什么事。”
　　他给林欣倒了杯温水润喉，然后去门边的垃圾桶旁给林欣削苹果。
　　走到门边才发觉，于航还没走。
　　束君屹回头看看林欣，搁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你还没走？”束君屹低声问。
　　于航都看到了吧。
　　束君屹意外地觉得释然。
　　他原以为自己很害怕于航知道。
　　他此刻竟是坦然而释怀的。
　　他对于航说：
　　“今天谢谢你，多亏你送我过来。找时间请你吃饭。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我等等你吧？一会送你回家。”
　　于航实在惊叹于束君屹的情绪调节能力。
　　他之前明明那么惶乱，那么悲伤，垂着眼眸含着水光，仿佛一眨眼就会落泪。此刻竟然又恢复了从容淡漠，仿佛凉薄是件外衣，只要他想，他就能套上，做回那个冰冷坚硬的束君屹。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听他们说你住公司附近，我顺路。”于航凝视着他与西裤皮鞋不相称的宽大线衣。
　　很冷吧。这么薄。
　　“真的不用，公交很方便。”束君屹藏着他的手背，“我会陪到很晚。”
　　快点走吧，于航，求你了。
　　两秒钟的沉默，于航身后响起一个咋呼的声音——
　　“于航？！你怎么在这？”
　　是周文。
　　束君屹闻声看过去。
　　周文穿着六院的白大褂，半长的头发散在脑后，打着卷，若不是男相明显，这头乌发倒是能让众多女生羡慕不已。
　　“我陪朋友……”
　　于航刚开口，只听病房内林欣骤然尖声哀嚎起来。
　　“于航……于航！错了弄错了！他们绑错了！”
　　束君屹迅速转身，林欣抓着水果刀正往外冲——
　　“绑错了！小屹不是于航！”
　　--------------------
　　

第17章
　　“妈，没事了，我已经没事了……”
　　束君屹伸手去夺林欣手里的水果刀。他后悔极了，他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留在房间，自己出去了。
　　林欣拼命挣扎，几乎破音——
　　“他们绑错人了，我儿子不是于航……你放开我，我得去救小屹……”
　　束君屹抓着林欣的手，利刃卡进虎口。
　　“妈，听话，松开手。”
　　鲜血涌出，束君屹不能躲，他扣着林欣的手，用另一只胳膊去抱林欣，轻声哄：
　　“妈我已经回来了，都过去了……”
　　“你看看我……我是小屹，我在这里，好好的……”
　　“小屹说想吃鸡茸粥，”林欣的手稍稍放松，“我熬好了，他怎么不回来？”
　　束君屹迅速抽出小刀，被身后闻讯而来的护士接过去。
　　“我知道，我们回家，妈，我们回家喝粥……还有黄瓜丝……”
　　“他们绑走小屹做什么？啊？”
　　林欣又认不出人了，用力抓着束君屹的手臂，自顾自地念叨，
　　“小屹好乖的，为什么要绑走他……”
　　“已经放了，”束君屹压抑着哽咽，“他好好的，很快就回来了。”
　　“真的吗？你带我去找他，我去接他。”
　　主任带着两名护士过来，示意束君屹把林欣带到床边，这回必须打镇定剂了。
　　“好，我带你去，”束君屹红着眼哄道，“先过来穿鞋好吗？”
　　林欣坐到床边，被三名护士熟练快速地摁住，绑上束缚带，注射了镇定剂。
　　在挣扎中陷入昏睡。
　　束君屹被挡到一边，他紧咬下唇，愣是没让泪水淌下来。
　　***
　　“束先生，您过来包扎一下手上的伤口吧。”小护士宽慰道，“林阿姨一时不会醒的。”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束君屹清楚妈妈会昏睡到明天中午，或者更晚。
　　鲜血沿指尖滴落，他心痛如绞，垂着手怔怔地看着林欣。
　　“束先生？”
　　“好，”束君屹手握成拳，低声说，“我这就过去。”
　　***
　　于航呆呆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混乱。
　　林欣刚才分明喊了他的名字？她认识他吗？林欣骤然失控，是因为周文喊了他的名字吗？
　　为什么？
　　“喂，”周文戳戳于航，“你们认识啊？”
　　“什么？”于航目光机械地跟着束君屹的背影，直到他转弯消失，“谁？”
　　“你和这位病人认识啊？她好像叫你的名字了。”
　　“不认识……”
　　“不认识她怎么知道你名字？”周文不解道，“刚才发病好像是我闯的祸……我叫声于航她就……”
　　“我不知道。”于航心烦意乱。
　　他立在病房外，房门已经被关上，里头没了声响。束君屹……
　　于航向长廊尽头张望，束君屹伤了手，去包扎了。
　　流了好些血。
　　周文还在身旁持续的叨咕，于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往束君屹离开的方向去。
　　***
　　“他说去趟洗手间，马上过来，”小护士告诉于航，“这都好一会了。”
　　于航折回去，看到斜前方的洗手间。
　　水声哗然。
　　于航走进去。
　　束君屹果然在里面。
　　他撑着洗漱台，脸颊连带鬓发都浸了水，头深埋着，露出苍白的后颈。
　　洗手台沿沾了血，混着水滴落在灰白的砖面。
　　束君屹的双肩将宽大的薄毛衣撑得凸起两块，印出瘦削的肩胛。
　　于航瞧不清他的表情，轻轻走近。
　　“束君屹……”
　　束君屹听到声响关掉水，转过头。
　　他与于航对视，看到那双漆黑瞳孔中的自己。
　　无声的对视持续了很久。
　　被关掉的水龙头在缓慢地渗出水珠，嘀嗒敲在池壁。
　　束君屹放弃了镇定和从容的硬壳，抬手掐住眉心，几乎整张脸都隐在手掌后面。
　　他尽力了，声音却压不住疲惫和悲伤。
　　他轻声乞求道：
　　“别问可以吗……现在别……”
　　“不问。”于航靠近他，很轻很慢，怕吓到他似的。
　　“我只是……”于航低头望着束君屹，
　　“我想抱抱你。”
　　--------------------
　　

第18章
　　——小君君，别伤心啦，模考而已～
　　束君屹冷着脸，于航蹿到他右边，他就偏头朝左看，于航晃到左边，他就转向右。
　　——小君君，小屹，君屹……束君屹！
　　——干嘛！
　　于航勾着束君屹的肩，得逞地笑：“舍得理我啦。”
　　“你好吵。”路上的同学都在看他俩。
　　于航知道他不喜欢被人看着，故意的。
　　“模考而已嘛，考试的时候又发着烧，小君君下次肯定第一。”
　　“谁能像于大学霸天天考第一。”
　　束君屹马上中考了，二模没考进前十，连着两天都闷声不说话。于航一有空就从高中部跑来逗他，篮球场都不去了。
　　于航憋嘴吹起额发，“啧，我听出了两分酸意八分崇拜，来，我有个法子让你考第一。”
　　于航成绩很好，高中部的成绩榜前一百名是公开的，他始终在第一位。
　　束君屹也不差，这回是他第一次跌出年级前十。他不喜欢找借口，生病、状态不好、题型太偏之类的借口，他不喜欢。
　　万一中考的时候刚好撞上了呢？谁会管你这些借口。
　　北川一中的高中是全市甚至全省最好的，他不能大意。
　　万一没考上……就不能和于航同校了……
　　于航说话没谱，束君屹知道，他常常被骗，但每次这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又会犹豫要不要信。
　　束君屹半信半疑地看着于航。
　　他前几天发烧，病才好，鼻子还有点堵。总有喷嚏打不出来，憋得双眼泛红，泪汪汪的。
　　于航垂首看他怀疑又好奇的模样，忍着笑，以迅雷之势握住束君屹的手，举到唇边，对着软嫩的掌心印了个轻而疾的吻。
　　“于航！你干嘛！”
　　束君屹“腾——”地红了脸，用力抽回手，缩到校服的衣袖中。
　　红着鼻尖怒视眼前这个……小流氓。
　　“我给你在手心盖个印，保佑小君君回回第一。”
　　无赖。
　　束君屹加快脚步，双手塞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出了校门。
　　“我错了我错了，小君君……”
　　于航一路嚎啕认错，惹得路边小摊的摊主们边笑边看热闹。于航也不在意，单手扶着山地车把手，小跑着跟在束君屹身后。
　　哎呀——
　　束君屹听见于航在身后十分浮夸地惨叫一声，脚步一顿。想了想，决定不理会这个骗子，继续往前走。
　　哎呀——疼死了疼死了——
　　于航似乎没再跟着，还在原地哼唧。
　　呀，流血了——
　　束君屹终于忍不住回头，山地车歪倒在地，于航左手捏着右手手指站在旁边。
　　束君屹跑回去，扒开他的手，问：“怎么了？哪里破了？”
　　食指指腹有一小条极细的夹痕。
　　束君屹再晚两秒，那一点点红都瞧不见了。
　　“大骗子，”束君屹感到羞愤，“于航你个大骗子。”
　　于航笑出声，“别气别气，你怎么这么可爱，每次都被骗……哈哈哈哈哈……”
　　束君屹正要扭头走，听见于航说“我上大学了就不能天天逗你了好舍不得哈哈哈哈哈……”
　　明年六月，于航就要高考了。
　　于航应该会考到最好的大学，他也要考上。他也要考上。
　　束君屹不是乐观的人。
　　他只是不允许自己有失误。他已经跟于航借了高一的课本，中考结束的暑假他不打算出去玩。
　　束君屹低头笃定地说，“我会跟你考到一个学校。”
　　可是，分开两年，会不会太久……
　　于航那么受欢迎，帅气、开朗、热心、幽默……大学那么精彩，他还会喜欢沉闷无趣的自己吗……
　　“怎么了小君君？”于航捕捉到他的怅然，收了笑。
　　“没怎么。我要回家了。”束君屹嗓音还有点哑。
　　他们站在一家倒闭的店面前，紧闭的卷帘门蒙了尘土，模糊不清地反射着两个少年的青涩身影。
　　“束君屹，”于航伸手揽他，神情和语气都没有玩笑的意思，“我等你噢。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跟其它同学眉来眼去，不许在篮球场看帅哥，一秒都不行。”
　　于航张臂把他连人带书包一起环到怀里，低头贴在束君屹耳边，轻声地、很凶地说：
　　“听见没，嗯？”
　　束君屹在于航肩窝闷了一会，抬手推他。
　　“再抱一会。”于航不松手，像个耍赖的大狗狗，
　　“我想抱抱你。”
　　-------------------------------------
　　市六院的洗手间。
　　束君屹僵在于航的怀抱中。
　　这是个礼貌的、轻柔的拥抱——如果于航在得体的时间内放开的话。
　　但他没有。
　　束君屹清楚地知晓，这个拥抱源自同情。
　　那又怎样呢？
　　我不可以利用于航的心软，骗取一个短暂的、客套的拥抱吗？
　　他从前总是骗我，我为什么不能？
　　我能吗？
　　这是我想要的吗？
　　美轮美奂的纱帐轻柔温暖，外头就是冰冷的理智。
　　束君屹多想躲在帐中，多驻留一秒也行。
　　但束君屹对自己总是很残忍。即便伤痕累累，他还是残忍地把自己推向理智。
　　他撕开纱帐。
　　这不是我想要的。
　　束君屹推开于航，“你在同情我吗。”
　　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降调。
　　“不是，”
　　于航回应得恰到好处，既不是不经脑子的很快否定，又不是迟疑犹豫的沉默再否定。
　　他眼眸深邃，定神望着束君屹，恳切又确信地说，
　　“是本能。”
　　***
　　于航说话算数，没再提林欣喊到他名字的事。
　　他耐心地劝束君屹去包扎伤口，劝他回家休息，明天再去陪林欣，不要把自己累垮了，否则林欣会担心。
　　意外地，束君屹配合地照他的提议做了。甚至愿意让于航送他回家。
　　于航为束君屹拉开车门，看着他低头坐进去，心想，消炎针和止痛药让这个小冰山变得很乖。
　　“你家地址？”于航滑开导航。
　　“2479迎江路……公司附近的……迎江小区。”
　　“我也住那里啊！咱俩这缘分！”于航激动起来。
　　束君屹知道于航也住这里，只是从没碰到过。
　　二人上下班时间不同，束君屹从来早出晚归，而于航一向踩着点上下班。
　　而且这个小区的租户在西区，房主在东区，只有中心花坛是公共的。
　　于航平常车开到东区地下车库，直接电梯就回家了。
　　束君屹步行，租的西区的一居，每天从西门进出。
　　“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这个身体，别一会又低血糖了。”
　　于航想起在北川一中时，束君屹乖顺地趴在他背上。
　　那时的束君屹像个带着奶香、毛茸茸软乎乎的小奶猫，虚弱又粘人。
　　已经有些晚了，路上不堵，束君屹看掠影般的霓虹灯，原本想说不，但想着于航从下午到现在也没有吃饭，说：“好。”
　　于航在直行的间隙看了他一眼，问道：“咱们小区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搬来这么久，都没好好探寻一下小区周边的馆子。”
　　“我也没去过几家，”束君屹想了想，认真道：“嗯，有家黄鱼米线我常吃，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束君屹不是爱尝试新鲜事物的人，在吃食方面也这样，一旦吃到一家满意的，他就不再尝试其它。
　　“我以前超爱吃黄鱼面！”于航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摩挲着板寸，笑着说，“实话说，回国以后我吃到的所有食物，就没有不合胃口的！”
　　啥都好吃。
　　***
　　寻常小店，门面不大，来往的都是熟客。
　　门口的两口大锅煮面和米线，腾腾冒着热气，这个点依旧生意很好，烟火气十足。
　　束君屹一进门，老板娘问都没问冲后厨喊了声“黄鱼米线不放葱”，没想到后面还跟了个人。
　　“哟，难得，今天和朋友一起啊小束？”老板娘细细擦了桌子，打量高大帅气的于航，“小伙子你吃点什么？菜单在墙上。”
　　“和他一样吧。”于航目光没离开束君屹，等老板娘离开了，低声说：“不好吃的话你要负责噢。”
　　黄鱼米线清淡鲜甜，鱼肉细嫩，一向重口的于航也忍不住把一大碗吃得精光，汤都没剩下一滴。
　　“咱家附近还有这么好吃的小店，早该问你的。”于航吃得快，搁了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束君屹要的小份，才吃了一半。
　　“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
　　这家店就在小区西门边，走回去两分钟。
　　“别啊，急什么，”于航看向墙上的菜单，手写的，字体可爱，“我还没吃饱呢，你慢慢吃别急。”
　　又要了一份红糖糍粑。
　　“饭后甜点吗？”束君屹吃了烫热的米线，惨白的脸色泛起点温度，“美国人。”
　　“一眼扫过去全都想尝，”于航笑起来，“一个一个试。”
　　于航点这个完全是因为猜测束君屹可能爱吃，毕竟这人可以吃完糖包吃肉包，头一次见。
　　果然，束君屹吃完米线，在他不厌其烦反复推销下，夹了块洒满花生黄豆粉的红糖糍粑。
　　“快餐店有一万家，”于航抱怨着美国的吃食，“菜单都一样！来来回回就是汉堡、薯条、鸡块……”
　　束君屹听着，又夹了一块软糯的糍粑，在红糖里滚了两遍，默不作声地吃了。
　　老板娘来收碗盘，于航靠着椅子冲束君屹扬下巴，“我们领导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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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航一路帮束君屹拎着背包，送到西区十二栋楼下。
　　“谢谢你，”束君屹忽然发现，重逢以来，他似乎一直在跟于航说谢谢。
　　他受伤的手揣在西服口袋中，另一只手去接背包。
　　于航递过去，又反悔了。他收回来，说：“好人做到底，我帮你拿上去吧。”
　　他就这么擅自决定了，往电梯处走，“几楼？”
　　“不用……”束君屹站着不动，“不用麻烦。”
　　“干嘛？”于航摁了上行按钮，“领导有什么不方便的……家里不会藏着娇妻吧！”
　　“没有。”束君屹冷声说，“十一楼。”
　　于航背对着束君屹嘴角微扬，摁亮了数字11。
　　--------------------
　　

第19章
　　束君屹的家，跟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
　　客厅里甚至没有沙发电视。
　　只有一个大尺寸的办公桌和工学椅。桌上摆着三台5k显示屏，屏保是白雪压枝的松树林。
　　60平的一居带了一个小饭厅，显然束君屹没打算用。厨房中岛一侧放了三张高脚椅，那就是他吃饭的地方了。
　　灶台干干净净，一丝油污都没有，于航怀疑他从来没用过，家里有没有锅都不好说。
　　客厅侧墙有一整面核桃木书架。
　　卧室关着门，但于航已经可以想象里头是怎样的性冷淡风。
　　不愧是你，果然很束君屹。
　　“请坐，”束君屹彬彬有礼道，“要喝什么吗？”
　　我倒是想坐，于航腹诽，坐哪儿啊？
　　他在办公椅和高脚凳之间，选择了后者。毕竟坐办公椅总感觉还没下班。
　　“冰水就行。”于航扫视书柜里的书，说道。
　　束君屹打开冰箱，冷藏柜的矿泉水已经没有了，家里还有一箱在厨柜。
　　倒杯子里再接点冰块吧。
　　他打开齐眉的一面厨柜，没受伤的左手把那箱矿泉水拖出来，一半伸出厨柜。右手裹着医用纱布，不便屈指，束君屹只能左手抓着箱侧把手，右手用手腕和小臂的侧面去托住纸箱的另一头。
　　这什么反人类设计，侧面不能开个口用来取水吗。
　　***
　　书柜有三组双开门，里头不光有工程管理的书，还有各个工程部门的专业书。
　　怪不得哪个部门都糊弄不了束君屹，人虽然在管理职位，专业知识门儿清。
　　还有一些医学书，大多是精神科或心理学，几本心脏外科简介。
　　最边上一组书架上，整齐码着两排香水。  ？？？
　　束君屹还有这习惯？
　　于航一瓶瓶看过去，各式各样的木质调香水，松香居多。
　　有几瓶受众广的他认识，超级雪松，乌木沉香，冥府之路，狂恋苦艾……
　　从来没闻到过啊，于航纳闷了，收藏吗？但已经打开了……
　　“你喷香水吗？”于航拿起一瓶超级雪松，凑近闻了闻，“我怎么没闻出来。”
　　咚——
　　束君屹托矿泉水的手一歪，一箱水落在木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没事吧！砸到没有？”于航跑过去，还好，只是掉在地上，把无辜的地板砸了个小凹陷。
　　“你要拿水叫我啊。”于航掰开束君屹往回缩的右手，纱布渗出了血，伤口裂了。
　　“啧，”于航沉着脸有些生气，厉声问：“家里有医药箱吗？”
　　“卧室里，”束君屹抽回手，“我去拿。”
　　“别乱动了，我帮你。”于航跟去卧室，生怕束君屹又东磕西碰地再受伤。
　　-------------------------------------
　　走进卧室的瞬间，于航知道束君屹那些香水用在哪儿了。
　　房间里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与这凛冬雪松气息非常不搭的，是他正对着床的橱柜。
　　那上面摆着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小飞象玩偶。
　　乖巧坐着的，闭眼趴着的，戴着黄色香蕉帽的，大耳朵遮脸的……
　　于航粗略看过去，至少20个。
　　“你，你喜欢丹波啊……”于航实在掩饰不住诧异。
　　没看出来，真是没看出来，高冷束经理居然酷爱呆萌小飞象。
　　这要是拍张照发到群里，不得炸了。
　　束经理高冷形象瞬间灰飞烟灭，渣都不剩。
　　束君屹含糊地“嗯”了一声，细若蚊蝇。他拉开橱柜，指着银色箱子说：“这个。”
　　于航给束君屹清理伤口，还好，虽然刀口深，但长度不大。他用碘伏擦过一遍，细细包扎好，又忍不住瞟向柜子上的玩偶，嘴角抖个不停——
　　憋笑真的很辛苦。
　　“别笑了。”束君屹冷声说。
　　完蛋，连素日的沉肃都失了气势。
　　这句“别笑了”像是什么反向开关，于航终于失声笑起来，收都收不住。
　　……
　　“你回去吧。”
　　束君屹蹙眉瞪眼，在于航眼里，却似稚气未脱的小孩努力做出凶恶的表情。
　　“别……别气……”于航闭紧嘴巴控制自己的笑声，“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他抬手用掌心搓去眼睫上笑出的泪水，说：
　　“我今天住这。你这只手，我不放心，谁知道你会不会乱动伤到。”
　　于航不理会束君屹即将出口的拒绝，抢着说，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有多的被褥吧？我睡地板就行。”
　　束君屹能想到的理由，都被于航封死了。
　　他俩都是男的，束君屹再扭捏，倒显得矫情。大学宿舍不都是几个大男人住一起么……
　　他想说只有一张床，于航坚持说自己身体好可以睡地上。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么蛮横霸道理直气壮。
　　束君屹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小到大，一如既往。
　　-------------------------------------
　　S市的琼楼玉宇，顶层旋转包厢。
　　夜店的奢华在缭绕烟雾中，神秘飘渺。
　　“远哥，”身材微胖的年轻人夹着烟，凑近搂着美女的魏远，“有烦心事？今儿兴致不高啊。”
　　“没劲，”魏远拿起面前的倒锥形酒杯，晃着里边的冰块，音调颓懒，“不带劲。”
　　“远哥这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小胖子眯着眼笑，“除了那个什么经理，你现在看谁都不带劲吧。”
　　冰块在浅棕的酒水中沉浮碰撞，魏远喝下一口，合上眼，
　　“是啊，真想看看束君屹被我搂在怀里的表情。”
　　他眼睫微启，撇了眼怀里的美人。
　　美人按照他的要求，穿着禁/欲的职业装。西装套装及膝裙，肉色丝袜小高跟。
　　小姑娘还多了个心眼，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珍珠扣没扣，隐隐露出白皙诱人的乳/沟。
　　可惜，弄巧成拙了。
　　魏远厌恶地收回目光，搂着美女的胳膊也收回去。
　　“滚远点。”他嫌厌地说，风度缺缺，毫不怜香惜玉。
　　“远哥这条件，男女老少哪有搞不定的？”
　　“哎，你不懂。”魏远喝净了杯里的酒，冰块握在手心里打转，
　　“这个束君屹啊，比冰块还寒手。”
　　“而且老头不让我动他，说是项目重要。你说我这卑躬屈膝地去当小白领，图啥？！茶水间不要钱的咖啡吗！”
　　“远哥消消气，”小胖子递上根烟，“上班不能动，那就下班了叫出来玩嘛～”
　　“你还敢提！”魏远猛吸一口，吐着烟雾生气，“你找的什么废物，跟踪都跟不到，到现在没摸清人家住哪！”
　　“远哥……”小胖子在浓郁的二手烟气中咳嗽，“不怨我，找的人说那个束君屹谨慎得很，走路快，还总回头，怕他发现就跟不上……”
　　“他又不是警察！能有多谨慎！”
　　“换人！远哥，我再换个人，保准跟您打听清楚！”
　　魏远烟抽得晕乎，不再计较，仰靠着沙发背，视线飘向壁橱里的紫红酒瓶。
　　“我那瓶好酒，就等着束君屹呢。”
　　-------------------------------------
　　“你冷不冷？”
　　S市不供暖气，冬日也是靠空调取暖。束君屹平躺着，听中央空调吹着热风。
　　但于航翻身、呼吸的声音在静谧的冬夜显得格外清晰，空调声也盖不住。
　　“不冷，热死了。”
　　于航躺在地铺，盖着束君屹翻出来的厚实羽绒被。
　　光着身子。
　　他没有洗换衣物，束君屹的衣服他穿不下，只能把自己的衣服从内到外扔洗衣机，然后烘干机烘干。
　　这会儿封闭阳台的烘干机还在努力工作呢。
　　“其实你可以回家拿衣服。”束君屹之前这么建议道。
　　但于航拒绝，“我出了这个门，你肯定不会让我进来了。”
　　……
　　行吧。
　　***
　　束君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钻进被子，侧身蜷起来。
　　怕于航听到。
　　“你的手还痛不痛？”
　　刚才洗澡不知道沾着水没有。
　　“不痛。”束君屹探出头回道。
　　“你一直自己住吗？”
　　算下来，束君屹进BKD三年了吧。25岁，是谈恋爱结婚的好年纪。
　　“嗯。”
　　“没交过女朋友吗？”
　　束君屹听到于航翻身对着他的床，绷紧了背，说：
　　“没有。”
　　你呢，于航？
　　“为什么啊？”
　　于航侧身撑起头，床不高，他这样刚好能看到床面。束君屹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实，连脖子都没露。
　　“没有时间。”束君屹声音很轻，似乎很疲乏。
　　一般人这样说，明显是敷衍。
　　但束君屹说了，于航便信了。
　　束君屹除了工作，大概就是去医院陪林欣。常年住院的费用，应该都是束君屹拼命工作赚的。
　　于航放下手肘，侧脸枕着带着衣柜木香的枕头。
　　他轻声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束君屹没有答话。
　　整间屋子只有空调吹风声，和隐约的烘干机内筒滚动的声音。
　　还有他们各自的心跳。
　　“你睡了吗？”于航又欠起身看床上的背影。
　　束君屹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无声无息。
　　于航躺回去，低声说：
　　“晚安。”
　　--------------------
　　

第20章
　　束君屹半夜发起烧，浑沌中觉得手痛得厉害，哼吟出声。
　　于航听到动静起身，见束君屹裹在被子里发抖，额头滚烫。
　　他从医药箱翻出退烧药，到厨房倒了杯水，想想又去微波炉加热了一下，端着温水坐到束君屹床边。
　　束君屹紧闭着双眼，眼珠却动个不停。薄唇微启，像在梦中喃喃自语。
　　“起来把药吃了。”
　　束君屹半梦半醒，被于航扶起来。
　　于航的衣服带着束君屹家洗衣液的清香。
　　这人连洗衣液都挑的松木香气。
　　“你……”束君屹艰难睁眼，蹙眉望着咫尺间于航的脸，“你回来了吗……”
　　他眼里蒙着水雾，几乎要哭出来。
　　“梦见什么了，这么伤心……”
　　于航试了试温度，把水杯贴近他嘴边。
　　束君屹吞了药，乖乖喝了半杯，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于航的脸。
　　于航放下水杯，让束君屹躺好，才一起身，却被束君屹抓住手指。
　　“怎么了？”于航坐回去，“不舒服是不是？”
　　束君屹不说话，定定望着于航。
　　他想说“别走”，但他知道没有用。他在梦里说过很多很多次，每次醒来，于航都不在。
　　别醒，束君屹默念，千万别醒。
　　束君屹因为情绪波动而呼吸急促，他极力咬住下唇，还是在颤。
　　“哪里不舒服？”于航拍着他的背轻声问。
　　我很想你。
　　“手疼吗？”
　　我很想你。
　　“睡一觉吧，嗯？”
　　我很想你。
　　于航看看表，退烧药没那么快起作用。他试探地抽手，想让束君屹快点入睡。
　　谁知束君屹的双手不肯松开，攥紧了他的手，一直注视于航的双眸骤然涌出泪来。
　　要走了，于航又要走了……
　　“求你……”束君屹哭出声，他的声音在抽泣中变得断续，“再等一会……”
　　他泪流满面，却不肯擦拭，甚至不肯眨眼。
　　“我乖乖吃饭了……”他语无伦次，“球场没去过……”
　　于航手上不敢用力，怕扯到束君屹的伤口。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拿了抽纸，给束君屹擦泪。
　　他让束君屹继续抓着自己的手，侧躺到束君屹身边。
　　这是把我当前女友了还是怎么着……
　　行吧，本八尺大汉暂且委屈一下，舍身哄病人吧。
　　束君屹哭声渐弱，泪却不停。他抓着于航的手，额头抵在他的上臂。
　　于航一下一下抚着束君屹的背，哄小孩似的。
　　他听到束君屹缓缓的呼吸声，可算睡着了。
　　过了一会，感觉到身旁的人往他怀里蹭了蹭。
　　束君屹到底是怎么做到粘人和高冷无缝切换的……
　　平常那么寒冰般冷厉的人，抱在怀里竟是温热绵软的。
　　于航情不自禁垂首贴近束君屹的发顶，被褥的松香与束君屹身上极淡的奶香纠缠交融，既不甜腻也不凛冽，恰到好处。
　　妈的，于航觉得燥热，默默背了七遍元素周期表。
　　-------------------------------------
　　于航睡不踏实，醒了几次，拨开束君屹的额发，与他额头相抵，确认他退了烧。
　　最后一次，束君屹忽然睁眼了。
　　于航正抵着他的额头。
　　于航对上束君屹茫然的双目，慌忙解释：
　　“不是，我不是……你夜里发烧了，我看看你好了没！”
　　“麻烦你先从我身上下去。”束君屹强作镇定地说。
　　于航连滚带爬下了床，看着束君屹走进浴室的背影，万分委屈。
　　渣男，睡醒不认人。
　　***
　　束君屹在温热的水流和雾气中闭上眼，他夜里烧得迷糊，确实不太记得昨晚的事了。
　　于航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束君屹？你没有不舒服吧？”
　　束君屹关掉淋浴，套上衣服拉开门，“没有，怎么了？”
　　“你洗了好久，我怕你晕倒……”
　　束君屹右手裹着防水袋，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落在青黑色的瓷砖上。
　　于航的视线随着水滴，也落在地砖，然后碰到束君屹踩在地面的白净双脚。
　　脚型很秀气，窄长却不干瘦，脚趾修长，脚面隐隐透出蓝青色的经脉，连上纤细的脚踝，劲瘦紧实的小腿……
　　“我去公司拿电脑，顺便补个假条。”束君屹擦擦头发，“你呢？”
　　“啊？”于航回过神，“一起呗，我也请个假，送你去医院。”
　　“不是专程送你，我本来就有事要找周文。”于航补充道，“就是昨天我那个同学。”
　　“好。”
　　-------------------------------------
　　“束老大，你总算来啦！”
　　齐一明一看见束君屹，赶紧跑过来。
　　“昨天下午你去哪儿啦？金主爸爸，额，吴经理找了你半天，告状告到王总那了。”
　　“我有点急事先走了，”束君屹拿上笔记本和充电器，背起包，“我去跟王总补个假条。”
　　“今天也请假吗？”齐一明表示无法相信，“老大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割破了。”束君屹回身对齐一明说了声“谢谢”，往王般般办公室去了。
　　王般般知道束君屹妈妈的情况，完全没有意见，让他休了假安心照顾林欣。
　　束君屹谢过她，离开了公司。
　　***
　　于航微信秦洵请了假，靠着车门等束君屹。
　　——今天在医院吗？
　　——在。白班，干嘛？
　　——我一会过去找你。
　　——又来？南楼1012。
　　——好。
　　——对了，昨天那个是你朋友？我现在跟着主任，负责他妈妈的心理疏导。我才知道，你朋友在我们医院还挺有名的，大家都认识他。
　　——见面聊。
　　轰隆——
　　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呼啸而过，重锤般砸开车库的安宁。
　　新款迈凯伦GT掠过于航的身侧，蓝紫渐变的霓虹光谱风骚高调。
　　于航从手机屏幕中抬眼，噗，这颜色，彩虹吐身上了吧。
　　那跑车像是听到暗讽，竟然又倒回来，停在于航面前，卡住他的车位。
　　驾驶座那人的银蛇耳环一闪，降下车窗。
　　魏远。
　　“哟，这不是咱们BKD的保安吗？”魏远冷睨一眼于航靠着的轿跑，哼了一声。
　　于航发完信息，缓缓抬头，“哟，这不是咱们BKD小弱鸡吗。”
　　“你他妈！”魏远犹豫要不要下车，毕竟于航这身板，他一个人打不过。
　　“于航。”束君屹从电梯出来，走到于航身旁才看到魏远。
　　“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于航抬手挡掉他的视线，拉开副驾车门，“请好假了？走吧。”
　　于航其实没有触碰束君屹，但从魏远的角度看，好似揽着束君屹的肩，很亲密。
　　“束君屹你去哪！”
　　“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行程。”束君屹原本躬了身，又直起来，冷言回道，“我和直属领导请过假了。”
　　“昨天客户那边有个姓胡的抱怨你无故旷工，”魏远暴跳着喊，“已经告到我爸那去了！”
　　“我补过假条。”束君屹不再跟他废话，“还有，客户经理姓吴。”
　　于航替束君屹关了车门，绕道驾驶座，坐进去之前冲魏远扬了扬下巴，
　　“麻烦让让，好狗不挡道。”
　　后边有新的车辆进来，纷纷鸣笛催魏远快走。
　　“操！催魂呢催！”
　　魏远一脚油门蹿出去，找了个车位给小胖子打电话。
　　“给我找几个狠的，老子要教训个人！”
　　-------------------------------------
　　林欣还没醒，束君屹替她拉上窗帘，坐到一旁的小桌子前，拿出电脑。
　　等他一一回复完累积的未读邮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束君屹给吴经理发了重做压缩机结构设计的预算，起身去了阳台，轻轻关上门，给吴经理打电话。
　　“束经理，大忙人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吴经理你好，听同事说你昨天下午找过我？抱歉，临时有急事，没在公司，请问是什么事？”
　　“还是压缩机重新设计的事。”吴经理语气不悦，“开完会我跟小领导提了，小领导说立刻要看到预算报价，我赶紧去找你啊束经理，问遍了BKD没找着人。”
　　“抱歉。报价我刚刚发给你。”束君屹压着音量，怕吵到林欣。
　　“束经理不在公司好歹说一声啊，耽误我们进度。”吴经理点开邮件，“哟，你们的专家工程师工资也太高了。”
　　“这种震动结构只有于工能做。”
　　“这个价格，我报不上去啊束经理，”吴经理失了平常的客气态度，“要是昨天给我，我还能跟小领导商量，现在他去度假，我得报给范总，范总你也认识，报给他肯定批不下来。”
　　“什么价格你们可以接受？”
　　“嗯，不好说，一半都够呛。”
　　什么度假什么范总，束君屹清楚，吴经理想省钱立功，小帐都算在BKD头上。正赶上束君屹昨天没请假就早退，责任推到束君屹头上。
　　“那我建议吴经理，就用之前的设计。”束君屹淡淡道，“我们于工其实也很忙，要他加班我也挺过意不去的。”
　　省下的材料费和施工费，可比束君屹报上去的费用多多了。
　　爱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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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又来了？又陪朋友？”
　　周文在办公室看病例，见于航进来，职业性地关掉页面。
　　“来找你行不行，多久没见了，中午一起吃个饭。”于航在周文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拉倒吧，昨天来也没找我啊。”周文盯着于航的脸，狡黠一笑，“那个束君屹，真的只是你朋友？”
　　“不单是朋友，”于航顺着他笑，在周文睁大眼睛、露出“我就知道”的八卦表情时，故意扫他兴地说：“还是我领导。”
　　“小于啊，”周文意味深长地拖着尾音，“在下不才，全美TOP10大学心理学博士，你那点小心思，我都不需要动用博士学位，街边小学生都看得出来——
　　你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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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于航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对男人有过什么心思。
　　他在美国读书时，会跟着同学一起看美女，瞎起哄，甚至还尝试接受过一个女生的表白。但都是为了融入为了合群。
　　他发觉自己对男女情爱提不起兴趣，几乎怀疑自己有病。
　　那时候于航有些茫然，甚至自卑。
　　他去找周文，周文没有像平常一样贬损他。周文说，只是没遇到真爱。
　　“于航，你爱父母，爱朋友，有丰富的情感。”
　　“只是爱情方面，还没有出现对的人。”
　　于航有些释然，同周文的革命友谊更加坚固。
　　他不紧不慢地等着命中注定的媳妇。
　　***
　　而自打认识束君屹，于航总会不由自主地注意他。
　　就像他对束君屹说的——“本能”。
　　好像总有什么突发事件，将他们牵连在一起。
　　工地，北川，魏远，林欣……
　　可是，于航仔细回想，忍不住自问，他在意束君屹，关心束君屹，心疼束君屹，真的是因为客观事件吗？
　　为束君屹的伤痛而慌乱，为束君屹的冷淡而失落，为束君屹的笑容而欣喜，为束君屹的脆弱而心疼。
　　他想靠近束君屹，了解束君屹，想抱他，甚至想……
　　周文点醒了他。
　　原来这是喜欢。
　　于航恍然，又觉得不可思议。
　　他无声地笑起来，原来我喜欢束君屹。
　　***
　　“傻乐什么？”周文斜眼看他，像看个智障。
　　“周博，”于航站起来，郑重地抱拳作揖，“受我一拜。”
　　于航转身要走，被周文叫住。
　　“去哪儿？”
　　“找我未来的对象去。”
　　“……”周文犹豫了一会，说：“林欣，束君屹的妈妈，好像对你的名字有反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于航想起来，沉默地坐回去，说：“不知道。”
　　“我看了她的病例，是北川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以前认识？”
　　“我完全没印象，我也问过束君屹，他说不认识。”
　　周文神色微变，垂眼看着键盘。
　　“那可能是重名吧……”
　　-------------------------------------
　　束君屹正在病房里用笔记本办公，收到于航的短信。
　　“出来。”
　　他站起身，看了眼沉睡的林欣，轻声拧开房门。
　　于航在离501病房稍远的位置冲他招手。
　　“给，午饭。”他把干煸黄鱼盖饭和盒装牛奶塞给束君屹，“你今天都在这吗？”
　　“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束君屹回身看向病房，“今明两天应该都在这。”
　　“我下午去公司，”于航双手插兜，“晚上来接你。”
　　“不许说不用！”
　　……
　　“我走啦——”于航面朝束君屹后退两步。
　　暖阳和煦，橙黄的阳光透过侧窗铺洒在于航侧脸，高挺的鼻梁在脸颊投下边界分明的阴影。
　　他在这明媚中神采飞扬，“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束君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多少钱？”
　　“先欠着～”于航拖着声音跑远。
　　-------------------------------------
　　“于哥来啦～”齐一明一嗓子喊得整层都能听见。
　　“想我没。”于航打开电脑，接住齐一明甩过来的小袋牛肉干。
　　“嘿，想！”齐一明拉了个座椅，坐到于航旁边。
　　“听说束老大被甲方欺负了。”
　　“谁？”于航叼着牛肉干，转过脸。
　　“昨天不知道为啥，束老大没请假就走了。”齐一明忧心忡忡，“正好甲方那个吴经理找他，找不到人告到王总那。”
　　“束君屹昨天有急事，跟王总补过假了。”于航松了口气，这事他知道。
　　“王总护着老大的，”齐一明继续说，“但那个吴经理不依不饶，告到魏总那里去了。”
　　魏建国。魏远他老头。这事于航也知道。
　　“怎么地？魏建国向着外人？”于航用力嚼着牛肉干。
　　“反正不太高兴。王总替老大说话了，不知道魏总买不买账。”齐一明职位不高，消息不少，跟个小灵通似的。
　　“听说吴经理抓着老大这个把柄，说老大耽误他时间和进度，新报上去的预算卡着不给批。”
　　“不批就不做呗，吓唬谁呢？”
　　于航冷笑，新报的预算，八成是自己那份。
　　“问题就是，姓吴的想做，但不想付那么多钱。跟老大压价，老大不答应。”齐一明指指上方，“好像又去魏总那抱怨了。”
　　“你哪儿听到这么些小道消息……”于航点开模型开始干活。
　　“何姐姐告诉我的，魏总的秘书。”齐一明一脸得意，“我们是老乡嘛，何姐姐可爱跟我聊天了。”
　　是你死皮赖脸硬找人聊吧……
　　“她说魏总不想得罪甲方，打算扣了老大今年的奖金，补进预算的报价。”
　　“不知道老大这个级别，每年多少奖金。”齐一明掰着指头算，“年底了，今年不知道哪天发……”
　　于航哗地起身。
　　***
　　王般般办公室。
　　“这不欺负人吗？”于航气道。
　　“谁说不是呢。”
　　王般般也没办法，束君屹的情况她了解，束君屹工作有多认真多拼命，她很清楚。她跟魏建国解释了，没用，客户至上嘛。
　　“魏总为了明年年初的分部评估，不想得罪客户，我也劝不动。”
　　“那他怎么不拿自己奖金垫上？！”
　　王般般不理会他的气话，叹道：“也怪小束这次给人抓着错处了，行了，你别跟我这打抱不平了，王姨这回帮不上忙。”
　　“你可以找你爸。”
　　……
　　“算了。”
　　这点事，我自己想办法。
　　-------------------------------------
　　“束先生，这是主任给您母亲安排的心理医生，配合精神治疗做心理疏导。”
　　束君屹正在给林欣喂汤，小护士把他叫出去，交给他一张纸，上面是周文的信息。
　　束君屹看到名字，眉头微蹙，说：“好的，谢谢你。”
　　“下午三点麻烦您去一趟南楼1012办公室，需要做个情况介绍。大概一个小时。”
　　“好。”
　　林欣不会记得发病的事，她看见了束君屹的手，问道：
　　“小屹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破了，小口子。”束君屹端着碗，瓷勺撇去浮油。
　　“小心一点呀，不是跟人打架了吧？”林欣摸摸他纱布外的手指。
　　“没有，我什么时候打过架。”束君屹笑道，“削苹果划的。”
　　“想吃苹果妈妈给你切，”林欣责备道，“别自己瞎折腾。”
　　“知道了。”
　　***
　　“请坐。”
　　周文虽然平常懒散、口无遮拦，工作时却是专业认真的。
　　束君屹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
　　“周医生，您好。”
　　周文看着他的坐姿和笔挺的脊背，温和浅笑：
　　“别紧张，主任让我介入，说明您母亲的病情是有希望通过心理疏导而有所好转的。”
　　束君屹礼貌地笑笑。
　　这话他刚送林欣住院时，常常听到。各种治疗都试过，所谓的好转并没有出现。
　　束君屹已经不再因为医生口中的“有希望”，而感到欣喜了。
　　“你不太相信我？”
　　周文问得很直接。
　　束君屹一怔，他很善于管理表情和情绪，周文竟看出来了。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是心理医生嘛。”周文并不介意，他轻松地笑笑，“靠这个糊口呢。”
　　“我看了您母亲的病例记载……”
　　束君屹默默攥紧了双手。
　　周文注意到了，他轻声问，“我和于航是朋友这件事，会让你觉得不方便吗？”
　　“我……”
　　束君屹没想到周文这么敏锐，他们昨天只是匆匆见过一面而已。
　　他确实因为周文和于航相识而有所顾忌。
　　关于林欣的病情，周文一定会刨根问底，他可以告诉周文，可是于航不可以。
　　“你放心，”周文面对束君屹，不自觉地会控制音量。
　　束君屹虽然不爱笑，甚至惯性皱着眉，那双剑眉浓黑又峰利，利落入鬓，冷峻凌厉。但杏眼温柔和婉，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周文看束君屹伪装成冰疙瘩，其实更像个很容易受惊的小兔崽，须要温柔地对待，他才不会吓跑。
　　“我是于航的朋友，但也是医生。有职业操守的医生。”周文柔声道，“我不会不经同意，泄露患者的隐私。对谁都不会说。”
　　束君屹稍稍放松。周文说话有种无形的蛊/惑力，让他不由自主地信任周文。
　　“谢谢您。”
　　“不客气，应该的。”周文给束君屹倒了杯水。
　　“那么，可以请你讲述一下你母亲病发时，她自身或者亲密的家庭成员发生过什么吗？”
　　--------------------
　　

第22章
　　于航拎着打包的晚饭来到六院时，到处找不到束君屹。
　　护士说束君屹下午去了周医生办公室，还没回来。于航快步赶去南楼，周文办公室的门锁着。
　　于航给他打电话，听见周文的手机在屋里响。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出门不带手机。
　　问了几个人，终于在南北楼中间的小公园找到他们。
　　周文和束君屹并排坐在长椅上。
　　束君屹身体前倾，手肘撑着双膝，埋头于掌心。
　　周文坐在一旁，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神情凝重地望着束君屹。
　　于航放慢脚步走过去，束君屹抬起头。
　　“怎么了？”
　　于航看看束君屹，又看向周文。
　　“没怎么。跟病患家属了解情况。”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于航感觉周文的语气里透着嫌恶……  ？？？
　　“马上结束了，麻烦你回避一下。”周文无情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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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航站在远处光秃秃的银杏树下踢土，BERLUTI鞋头沾了一层灰土。
　　他偷瞟长椅，束君屹和周文已经起身了。
　　“我上去看看我妈。”束君屹经过于航时，神色平静地说。
　　“这个，给你和阿姨带的。”于航拎起纸包，“垫垫肚子。”
　　他端详束君屹，瞧不出异常。
　　“谢谢你。”束君屹知道推拒没用，放弃了，顺从地说，“我记账。”
　　于航很贴心，估摸着林欣用了药才醒，胃口不会太好。买的都是汤汤水水容易消化的食物，虾泥小馄炖，老鸭粉丝汤，还有一份腰果虾仁饭，配了三个爽口泡菜，最底下是一盒鲫鱼豆腐汤，旁边搁着小碗香醋。
　　束君屹收好电脑，把饭菜一一拿出来摆到桌上。
　　***
　　“你们聊什么了？”
　　束君屹离开后，于航追着周文问。
　　“都说了病患隐私不能说，”周文大步往办公室去，“你想害我被吊销执照吗！”
　　“不说就不说，那么激动干什么？”于航紧随其后，“谁招你惹你了。”
　　周文骤然停下脚步，回头扫视于航。隐隐带着怒火和怨气。
　　“今天晚饭不跟你一道了，我怕我会忍不住揍你。”
　　因为你真的是个欠揍的混蛋。
　　“别追束君屹了，”周文在于航的莫名与不解中叹了口气，“我觉得你配不上他。”
　　“你早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于航气呼呼冲着周文的背影喊，“你们到底聊什么了！”
　　***
　　于航孤伶伶地坐在六院旁边的便利店，吃着微波炉加热的藤椒肥牛饭。
　　越吃越觉得憋屈，又给自己加了两根烤肠。
　　他给束君屹编辑短信。
　　——周文跟你说什
　　想想又删掉。
　　——那几个菜合胃口吗
　　摇摇头又删掉。
　　——那个压缩机结构，我找到以前做的案例，跟这个很像。下周周中应该就能算好，给我40个小时。
　　发送。
　　束君屹回复
　　——你在哪里？
　　——医院外边，一会到大厅。
　　——我五分钟后下来。
　　——好。
　　***
　　束君屹背着双肩包，从电梯出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于航正在门外。
　　“回去了？”于航以为他要待到晚上。
　　“嗯，我妈睡了。这两天她都很困。”
　　“阿姨精神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束君屹看看于航，问道：
　　“涡轮压缩机的结构动力分析，你说只要40小时？”
　　“对，我找到个类似的，以前做的，稍微改一改就可以。”于航挑眉看向束君屹，求夸奖的表情。
　　“你……”束君屹回视他，犹疑道：“你去公司听到什么事情了吗？”
　　“什么事？”于航一脸无辜，“我去了就赶紧干活，花了三小时才把之前做的案例找全。怎么了？公司有什么事吗？”
　　“没有。”束君屹有些怀疑，但又想不出于航有什么可骗他的。
　　“确定40够吗？这样的话，我报上去的预算需要改成60小时，你没问题吗？”
　　“够！”于航拍着胸脯，“领导放心。”
　　***
　　魏建国让他用奖金补偿额外工时，束君屹是恼怒且失望的。
　　勤恳拼命地干活，老板不为自己争辩，轻易就站到客户那边。难免心寒。
　　魏建国甚至懒得听他解释昨天为什么离岗。
　　“背后的原因，我没兴趣也没义务知道。”魏建国在电话里声音冷漠，“束君屹，没请假而不在岗，就是旷工。”
　　“我可以考虑你平时工作努力，不计较。但影响到客户，被人抓着了，我也没法帮你分辨。”
　　“这设计肯定要做的。钱就咱们补一半，从你奖金里扣。”
　　工程公司的收入，二分靠工资八分靠奖金。
　　束君屹的收入虽然高，刨去林欣的住院和疗养费用，不剩多少了。为了上班方便，节省时间，剩下买车养车的花销，在迎江小区租房，租金加水电网得六千。他还要存钱为林欣养老，以后他不在了，医疗条件好的养老院，也是很大一笔钱。
　　突然被扣掉一年的奖金，八十万真的不是小数目。
　　下午束君屹还在犯愁，要不要搬去远一点便宜一点的地方，或者跳槽，或者做个兼职……
　　晚上于航就带了峰回路转的消息来。
　　60小时的话，BKD这边就不用贴钱了。
　　束君屹稍稍轻松了些，问于航晚上吃了什么。
　　“难得，”于航窃笑道，“领导第一次关心下属。”
　　束君屹被说得脸红，偏头向着窗外。
　　“其实你挺关心下属的，”于航不想让他躲着自己看窗外，
　　“上回去工地，你还让晕车的小姑娘坐到前面。”
　　只是面冷。
　　明明是很容易害羞脸红的人，成天挂着一副冰封不动的面具。
　　这话说出来，束君屹脸更红了，干脆闭上嘴巴不理人。
　　鸵鸟。
　　-------------------------------------
　　“你陪我上去还是在这等我？”
　　于航把车开到他家楼下的车库。
　　“很近，我走回去就可以。”
　　东区到西区，穿过小花园就到了。
　　“我上去拿衣服，”于航理直气壮，“你的手好之前，我都住你那里。”
　　……
　　没完了这是。
　　束君屹怔怔地瞧着于航，脑中浮现早晨被于航压着、额头相抵的情形。
　　“那什么，”于航也想到那一幕，“我今天睡客厅，免得吵到你。”
　　-------------------------------------
　　束君屹看着于航进了电梯，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
　　随后他微微侧身，沉声道：
　　“出来吧，跟了一路。”
　　一个威猛健硕的男人从熄了灯的皮卡里走出来。
　　“啧，看着文弱，挺敏锐啊。”
　　“跟了这么多回了，”束君屹冷笑一声，“不注意到也挺难的。”
　　“这话老子没挺明白，”壮汉烟嗓严重，笑声沙哑瘆人，“老子才领的新活……”
　　“算了，老子跟你这废话个什么劲呢。”
　　壮汉目光赤/裸，来回打量束君屹。
　　“哥儿几个今儿替人教训刚才那个傻大个，你运气不好，赶上了。”
　　壮汉抬起左手挥了挥。
　　这动作是在唤同伙，束君屹觉得滑稽，招财猫似的。
　　壮汉身后两辆大切同时开门，下来六个手持长管的同伴。
　　“要不这样，”壮汉盯着束君屹咧嘴笑，露出黄褐的牙，“你在一旁躲躲，等老子收拾了傻大个，过来陪你玩？”
　　壮汉回过头对同伴说，“瞧这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经不经操，哈哈哈哈哈……”
　　束君屹面色不变，揣在外衣侧兜的手，摁下了紧急报警键。
　　他瞥向墙角，那里有半截废弃的水管。
　　PVC的，束君屹计算着能扛几下对方的钢管。
　　“看什么呢？找武器啊？”壮汉干这行，经验丰富，一眼看穿束君屹要做什么。
　　他嚣张至极，对束君屹说：“那破管子，老子让你拿。”
　　束君屹猛然加速，跑向水管，如同捕猎的捷豹。
　　“操！”壮汉原本不打算动，交给身后的小弟处理。
　　没想到束君屹速度这么快！
　　壮汉蹿出去，速度与看起来笨重的身型全然不符，丝毫不比束君屹慢。
　　单单起步的爆发力，就几乎赶上束君屹。
　　壮汉伸手，在即将抓到束君屹衣领的一瞬，被束君屹向前躬身翻滚，逃脱了。
　　束君屹抓起水管，迅速回身横劈，准确地扫在壮汉的手背。
　　这水管若是打在他胳膊或者身上，那些肌肉健硕的部位，恐怕半分作用都没有。
　　束君屹想到了，所以对准手背下了狠手。
　　壮汉吃痛，收回手，半晌没知觉。
　　“操！弄死他！”他气急败坏地喊道。
　　束君屹在这间隙翻身跃起，向紧急通道跑去。
　　束君屹没法分神拿手机，那群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身后一股疾风，束君屹弯腰低头，甩过来的钢管砸在前方不远的台阶上。
　　混凝土地面磕出一个圆坑。
　　迟疑的工夫，三个人从侧面出现，挡在了紧急逃生门前。
　　束君屹前后各三人，侧面还有缓缓走来的壮汉。
　　面前三人离他最近，出手也快，束君屹躲着他们的钢管，出乎意料的敏捷。
　　束君屹非常擅长急转急停，灵活如风。
　　那三人怎么也打不着他，反倒屡屡被他手里的水管狠狠抽在手背、小腿胫骨、侧颈等，肉最少最脆弱的部位。
　　哇啊叫个不停。
　　“这是练过啊，”壮汉捂着手背在一旁看热闹，“小瞧你了。”
　　他朝堵着门的三个人看过去，示意他们一起上。
　　束君屹这个打法，很耗体力，他得速战速决，否则一会儿体力跟不上，就没有这速度和力道了。
　　他忽然转守为攻，看准一个猛打。
　　水管砰砰敲在那人手腕，在他本能捂手的瞬间，又打在他右耳，那人去捂耳朵，又被束君屹狠狠抽中后颈。
　　整个人都被抽懵了，伴着耳鸣直直倒地。
　　“有两下子，”壮汉左右活动脖子，发出咔咔响声，“让开，我教训他。”
　　那五人求之不得，身体四处被打得发麻，向后退了两步，让出一个空。
　　束君屹像平常一样站得笔直，除了额间流下的汗，和握着水管细密颤抖的手，几乎没有狼狈之态。
　　壮汉目光准确地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
　　虎口已经渗出血了。
　　--------------------
　　

第23章
　　于航取了两套洗换衣物，和公司的笔记本电脑一起，塞在登山包里。
　　他在玄关出穿鞋，顺便照了照镜子。
　　因为坚持运动，于航的身材和皮肤状态很好。看不出是27岁，顶多20出头。
　　不可避免的日晒，让他肤色偏深。
　　很健康，很硬朗。
　　电梯下到车库，于航走出来。束君屹没在车里。尽头的紧急通道处，似乎聚着人。
　　于航一边给束君屹打电话，一边心神不宁地往紧急通道跑。
　　***
　　束君屹的水管已经四分五裂、横在一旁。
　　他弓着背，右手的纱布脱开了，血水混着汗水，从屈在身侧的指尖滴落。
　　他在喘息中紧盯对面的壮汉，如同警觉的山猫。
　　壮汉的情况并不比他好，确切地说，更差。
　　侧脸肿起三指宽的红印，两只手背和侧腕都淤紫了，站姿歪斜，左腿似乎伤到了。
　　壮汉呼哧喘气，抬臂抹了把汗，举拳砸向束君屹。
　　一个巨大的黑影挡在面前，拳头被钢钳般的大手卡在半空。
　　于航面沉似水，垂眼盯着壮汉，目光如刀。
　　慢慢地，他转动小臂，在壮汉凄厉的嚎叫中，把那只手拧出不科学的角度。
　　于航维持着这个姿势，转头问束君屹：“你怎么样？”
　　“没事。”束君屹目光如炬眼神流转，紧盯着其余五人。
　　“伤口又裂了？”
　　于航看不出束君屹有没有其它伤处，这个人很会掩饰。
　　但单单右手的血口，已经足够将他激到暴怒的边缘。
　　“回去帮我重新包一下。”
　　束君屹淡淡道，像是谈论晚上吃饭还是米线一样平常。
　　这话于航很受用。
　　束君屹没有用客气的“请”、“麻烦你”、“谢谢”等字眼，让他觉得他们的关系有进展。
　　“好。”
　　壮汉的手腕脱臼了，不知道骨折没有。他听不下去这两人风轻云淡的聊天，破着嗓子喊：
　　“上！快上啊！”
　　一旁五个跟班被于航震慑到，踌躇不前。
　　“那个，”于航看到斜前方倒地不起的人，“你放倒的？”
　　“嗯。”束君屹看似平静地应着，半晌，补充道：
　　“黑带三段，空手道。”
　　语气有点小得意。
　　“操！一群废物！”壮汉跪在地上冷汗直冒，咬着后牙嘶哑喊道：
　　“弄死他们，老子的佣金全分你们！”
　　五个人心一横，大喝着壮胆，冲过来。
　　束君屹和于航背靠背，没有死角，默契应对那五个人。
　　束君屹恢复了点体力，在快速闪避中跃起抬腿，腾空侧踢，精准落在对方侧颈。
　　于航打架没这么优雅，他能避开钢管就避开，避不开就用屈臂去扛。
　　闷响之后，于航的手臂没怎样，对方握管的手震得生疼，像是砸在磐石上。
　　于航迎面一脚揣在对方上腹，简单粗/暴。
　　那人翻出去几米远，哇哇干呕。
　　“巧了，”于航直接上手，拎小鸡似的拎起另一个，直截了当掼在地上。
　　“我练得近身搏斗。”
　　那人摔在地上一动不动，额角与地面相触，淌出血来。
　　“还打吗！”于航厉声道，“不给你们兄弟打个120？”
　　血越淌越多，剩下两个能站立的人都吓坏了，哆哆嗦嗦相互看。
　　要不算了？
　　“揍他！”
　　壮汉不知怎么爬起来，在束君屹分神看于航时，从后面用手肘扼住了他的脖颈。
　　“敢还手，别怪我下手没轻重，勒死你朋友。”
　　束君屹抬手去掰壮汉的手臂。
　　“放开他！”于航青着脸低吼道。
　　谁料没等壮汉说下一句，束君屹猛地拽住他一只手臂，弓身向前，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过肩摔，将壮汉掀翻在地。
　　背脊撞地，壮汉再难起身，要死不活地躺着哀嚎。
　　-------------------------------------
　　警察赶到的时候，于航正检查束君屹身上的伤。
　　确实没怎么伤到，侧腰有两处被钢管打到，不严重，有些青了。
　　但他有些体力不支，被于航扶到车里休息。
　　“这几个之前就犯过事，”带头的警察过来，“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于航视线跟着被押上警车的壮汉，“听带头的说，他们收了佣金，应该有人指使。”
　　“我想也是。”警察点了根烟，“你们得罪过什么人、有怀疑对象吗？”
　　于航摇摇头，他才回国半年，一个工程师，能有什么仇家。
　　要说有冲突的，只有魏远了。
　　那点冲突，不至于下这种狠手吧？
　　“魏远？”警察对这个名字不陌生，“BKD那个老总的儿子？”
　　“是。”
　　“哎。”警察叹了口气，“我回去审审这群人，调查一下，有结果告诉你。这段时间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单独出门。”
　　“魏远有什么问题吗？”于航追问道。
　　“我也不能乱说。”警察有些为难，“有确切证据我会通知你们。”
　　“不过，你俩身手不错，监控里都是这些打手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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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君屹靠着椅背，从脚边的背包里摸出药。
　　于航回到车里时，束君屹已经闭着眼睡着了。于航担忧地唤他，声音很轻，见束君屹勉强睁了睁眼，放下心，柔声说：
　　“没事，你再睡一会。”
　　束君屹听话地再次闭上双眼。
　　他消耗太大，身体吃不消。
　　束君屹再次睁眼，已经接近午夜。
　　于航看着他，等他从迷糊中转醒，递过来一瓶水。
　　“好点没？”
　　束君屹抬腕看表，“这么晚了……怎么不叫醒我……警察怎么说？那些人什么来头？”
　　于航倾身替他系上安全带，笑着说：
　　“你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于航的身体贴着他，只那么一小会儿，束君屹闻到一点带着体温的汗水味，很淡却强势。
　　他不由地偏过头，拇指指甲掐进食指指腹。
　　“是魏远吗？”
　　“不知道，警察说回去调查。”
　　魏远是个极端的人，束君屹有所了解。他怀疑之前跟踪他的人，也是魏远找的。
　　他本来不在乎。
　　但这次的人是冲于航来的。
　　因为束君屹。
　　束君屹沉默着，于航也没说话。
　　警察指着监控对于航说，“你朋友挺警觉，看，看见没，电梯关上的时候他看了手机，我们就是那时候收到短信报警的。”
　　束君屹知道有人跟着他们。
　　但他没告诉于航。
　　他等自己走了，才正面应对那几个人。而那些人的目标原本是于航。
　　于航不用想也知道，束君屹选择自己处理，因为觉得这麻烦是自己带给于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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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给束君屹重新包扎了手，于航一直没怎么说话。
　　“你还好吗？”
　　这很反常，束君屹担心他伤到哪里了，不舒服。
　　“嗯，”于航半跪在床边，系紧纱布绑带的尾端，“没看出来，你还挺能打。”
　　束君屹笑了笑。
　　“小时候不会是不良少年吧？”
　　于航向后坐到地板上，双手撑在身后，打趣道。
　　“是啊，”束君屹收起用过的棉球，站起来，“怕吗？”
　　于航闷声笑，视线跟着束君屹，“怕——”
　　束君屹拿来刚才自己摸侧腰的药膏，递给于航。
　　“你胳膊青了，涂一下吧。”
　　“何止胳膊，”于航顺着他的话，“背也痛，胸口也痛。”
　　背……
　　“你帮我涂。”于航不接那药膏，他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束君屹，“我涂不到。”
　　“……嗯。”
　　于航眉头舒展开，撑地而起跑去浴室。
　　“我先洗个澡。”
　　***
　　于航穿了条睡裤出来，上身裸着，水都没完全擦干。
　　他坐到床边，对着客厅喊人。
　　“束君屹，帮我擦药——”
　　束君屹走进房间一愣，微微挪开视线，说：
　　“你不冷吗？”
　　“你家空调开这么高，”于航不以为意，“热死了。”
　　束君屹只好拿着药膏，和他并排坐下。
　　于航身材真的无可挑剔。
　　肩臂肌肉紧实饱满却不过分，线条恰到好处地彰显着力量，却不贲张。
　　束君屹的指腹点在于航的后背，感受到背部肌肉明显收缩了一下，脊椎两侧随之显出性感的沟壑。
　　“碰疼你了？”束君屹缩回手。
　　“没……”于航屏息道。
　　肌肤之间的药膏在温热中化开，融成滑腻的脂液。
　　束君屹指腹软嫩，缓缓在伤处打圈。
　　于航看不到，感官格外灵敏。连束君屹呼吸时微弱的气流，都清晰可辨。更不用说他揉着背脊的手指。
　　于航双手攥拳，极力控制呼吸。
　　让束君屹给自己抹药，似乎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客厅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
　　原本亮着，大概到了时间，变成了屏保，不合时宜的闪了一下。
　　“好了。还有哪里？”
　　束君屹轻声问，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于航转过身。
　　药膏带着薄荷香，明明是提神的气味，于航却有些昏沉了。
　　他抓起束君屹的手，在束君屹惊慌失措的时候，看到了他绯红的耳垂痣。
　　“你干嘛！”
　　束君屹缩手，耳廓和脖颈都泛起红晕。
　　“还有这里，”于航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这里也痛。”
　　束君屹因为这个动作靠得更近，几乎听见了于航的心跳声。
　　或许是他自己的。
　　没法分辨。
　　“这里没有伤……”束君屹气恼地说。
　　“有，”于航语气极尽温柔，手却毫不放松。
　　“你明知道有人跟着，却不告诉我。”
　　束君屹抬眸看他。
　　“你知道那些人冲我来的，却打定主意自己解决。”
　　束君屹眼睫轻颤，垂下眼眸。
　　“你觉得这事因你而起，一点麻烦不想让我沾上。”
　　“束君屹，别跟我这么界限分明，嗯？”
　　“我喜欢你，”
　　于航说出来，然后，迎着束君屹惊愕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地又说了一遍：
　　“束君屹，我喜欢你。”
　　--------------------
　　

第24章 初吻
　　——束君屹！
　　少年于航跨着山地车，长腿撑地，对着四楼的窗户喊道。
　　不一会儿，小束君屹踩着球鞋，外套都没穿，慌忙跑下来。
　　——于航你干什么？已经请你吃过饭了还要怎么样！
　　——交朋友不可以吗？
　　于航歪头打量小束君屹，穿成这样，你今天不上学吗？
　　——关你什么事。不要再来找我了！
　　——喂！
　　于航拉住转头要走的束君屹，你跑掉我会一直在这里喊噢。
　　小束君屹气坏了，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明明是他拿篮球砸晕了自己，还逼着自己请他吃饭，跟他做朋友。
　　谁要跟你做朋友！
　　——今天为什么不上学？初二了吧，随便旷课你爸妈知道吗？
　　——我家里有事，请过假了。
　　——什么事啊？小朋友不可以撒谎噢。
　　束君屹最讨厌撒谎，他才不会撒谎，他连编瞎话都不会。
　　他气恼地说，扫墓，我爸爸的忌日，我可以走了吗！
　　***
　　第二天，于航又来了。
　　这次没有大喊大叫，只安静地在楼下等着，啃着手里的鸡蛋煎饼。
　　束君屹不想理他，闷声绕过他，往学校走。
　　——束君屹，你等等我。
　　于航跟上来，把手里另一份煎饼塞给他，嗓音含糊地说：
　　“昨天对不起啊。”
　　束君屹双手揣在兜里，错开一步，没有接煎饼，也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于航不逼他，跟在后面，自顾自地跟他聊天。
　　也不能算聊天，全程只有于航在说话。
　　说他自己的事、他们班的事、篮球队的事、教导主任的事……
　　这样持续了一周，束君屹终于忍不住停下来，瞪着于航，凶狠地说：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不知道。”于航坦诚地说。
　　简直莫名其妙。
　　“我挺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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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室灯光昏黄。窗帘没拉，落地窗外是朦胧的霓虹。
　　“束君屹，我喜欢你。”
　　每个字，都重锤一般撞进束君屹心口，撞得他连心跳都停止了。
　　束君屹觉得恍惚。
　　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于航耐心等着他，直到束君屹喉间涩哑，愣愣地问道：
　　“为什么？”
　　“不知道，”于航诚实地说，“本能一样，总想靠近你，想抱你，想……”
　　音量渐收，一点点靠近。
　　身体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低沉暗哑的嗓音萦绕着不知所措的束君屹。
　　“我想亲你。”
　　轻柔似雾的吻落在束君屹的双唇。
　　呼吸交错间，冰凉的鼻尖触到了烫热的脸颊。
　　有些笨拙。
　　有些青涩。
　　“没什么经验，”于航摩挲着半湿的板寸，耳根通红，“撞到你了……”
　　束君屹从错愕中回神，我们……在做什么……
　　于航亲了他。
　　这个当初硬闯入他的生活、又不告而别的人，整整十年杳无音信的人，将束君屹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说喜欢他。
　　亲了他。
　　束君屹惶然起身，朝客厅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顺着于航的话，丢下一句：
　　“是挺生涩的。”
　　大概是为了掩饰慌乱、强撑脸面吧。
　　然而这话激怒了于航。
　　他追着束君屹起身，在人走到门口时，一把掰过他的肩，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背脊撞到身后的墙，束君屹本能地抬手推拒。却被于航扣住手腕，别在身后。
　　于航呼吸粗重，越靠越近。
　　束君屹挣扎起来，前额和脸颊不可避免地碰到于航赤/裸的前胸和锁骨。
　　在绝对的身型和力量压制下，束君屹的挣扎几乎徒劳。
　　于航胸膛火热，被蹭得酥痒。
　　束君屹退无可退的躲避，在他眼里都是引/诱。
　　束君屹侧过头时暴露了右耳，于航贴上去，双唇几乎挨着耳廓，闷声说：
　　“你笑话我。”
　　束君屹要强地耿着脖颈，没有一点威慑力地怒道：
　　“放手。”
　　“你的耳垂痣，”于航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性感的鼻音，“真好看。”
　　耳垂被倏地含住，突如其来的酥麻袭遍全身，束君屹喉间骤然溢出无法自控的闷哼。
　　他从不知道……自己耳垂这么敏感。
　　粗糙的舌面拨动耳垂，束君屹受不住，挣扎的双手失了力道，任由于航反扣着。
　　他双腿发软，被抽了骨一般，化在于航怀里。
　　于航吃了一惊，他放开那软嫩可怜的耳垂，拉开一点点距离，低头看向束君屹。
　　耳垂痣鲜红欲滴，如同被雨水浇透的花瓣。
　　束君屹咬着唇，克制着屈/辱的呻/吟。他蹙着眉，脖颈微仰，轻垂的双眸濛着水雾。
　　“这是什么开关吗？”
　　于航的气音带着笑意。
　　束君屹软成了春水，使不上劲，羞愤中流下泪。
　　两行清泪让于航慌了神，他抱住束君屹，宽大的手掌覆在束君屹的后脑，轻声哄：
　　“别哭。我错了。”
　　“别生我气。”
　　“我真的很喜欢你，束君屹。”
　　“我要开始追你了，可以吗？”
　　束君屹被于航摁在怀里，垂着眼流泪，把厚实的胸肌都哭湿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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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S市不太下雪，但冬日总是湿冷湿冷的，一点不比北方好过。
　　出了太阳，老人搬出被褥，到阳台、甚至楼下的花坛去晒。路边多出几只猫咪，趴在日光里，扭着圆滚滚的身子，舔着背上的毛。
　　这天气让所有生物都心情很好，除了齐一明。
　　“于哥，你有什么才艺不？”
　　齐一明愁眉苦脸从秦洵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张A4纸。
　　于航昨晚在客厅睡了个好觉。
　　早晨从起床到送人去六院，束君屹都没跟他说话。
　　但于航不在乎。
　　他亲了束君屹。
　　他亲了束君屹！
　　他说要追束君屹，没被拒绝。
　　没拒绝就是答应。
　　于航觉得自己前途光明。
　　他心情愉悦，觉得齐一明都变可爱了，说：“有啊，你哥我满身才艺。”
　　“真的啊！”齐一明把纸甩在于航脸上，“那哥替我去！”
　　那是BKD元旦晚会的报名表。每个部门至少出一个节目。
　　结构组的规矩是，年纪最小的上。
　　去年就该是齐一明，但他有事回老家了，今年逃不掉，秦洵问都不问，直接把报名表扔给他。
　　这位朋友除了八卦闲聊吃小零食，完全没有其它才艺。
　　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走路顺拐，跳舞肯定不行；硬要上台的话，可能只能背首唐诗。
　　“噗——”于航看着报名表三个大字，水喷了一桌。
　　“还有这种活动？！又不是小孩！”
　　“每年都有啊。”齐一明给他拿了些纸巾擦水，“别的部门可积极了，相声小品魔术杂技，整个一曲苑杂坛！”
　　于航想象了一下，鸡皮疙瘩冒出来。
　　“于哥，帮帮我呗……你有什么才艺别藏着掖着了，为部门的荣誉而战！”
　　“打架算不算啊？”
　　“……武，武术吗……也行吧……一个人打，会不会太尴尬……”
　　“再找个人？让束君屹跟我打，他挺能打的。”
　　“束老大才不喜欢暴力，人家喜欢看小提琴，超高雅的。”
　　齐一明觉得自己找错人了，他于哥救不了他，还不如背诗。
　　于航一把把齐一明提溜回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束君屹喜欢小提琴？”
　　“以前有人表演过，束老大听得可认真了，那人演完他就走了。”齐一明说，“我还看到过束老大看小提琴独奏的视频。”
　　“是吗。”
　　于航若有所思，拿过那张报名表。
　　“给我吧，我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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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知道来做体检。”
　　苏木南在一院门诊大厅等到了束君屹，领着他往顶楼的体检中心去。
　　“这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破的。”
　　束君屹看着苏木南替他备好的检查项目，揉着眉心问：
　　“这么多吗？”
　　“你以为呢？”苏木南抢在电梯关门之前，摁住上楼键，摆手让束君屹进去。
　　“你这破身体，还想跟别人一样抽个血、量个身高体重就完事？”
　　束君屹对按键旁边站着的中年女人说：“您好，麻烦摁一下十四，谢谢。”
　　医院永远狠人多，电梯拥挤，束君屹想起那次于航在电梯里替他挡着人。
　　他说喜欢。
　　他又说喜欢。
　　“我还给你约了心外科主任，体检完过去让他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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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嗯，比上次检查又差了些。”
　　心脏外科主任吴志看着束君屹的体检报告，“近期胸痛、气促之类的症状有吗？什么频率？”
　　“偶尔有，”束君屹回道，“但吃了药会好很多。”
　　“嗯，那药应急，见效快，但，能不吃尽量不吃。”
　　吴主任翻到MRI报告，“起搏器和人造血管附近有些阴影，我还是建议尽快安排手术，换新的。”
　　“这些东西技术更新快，十年前的免不了有些老化，当时情况紧急，材料、接法都不是最优解，对身体伤害也大。”
　　“我知道。”束君屹有些迟疑，“最近比较忙……”
　　“你有不忙的时候吗束劳模？！”
　　苏木南在一旁瞪眼，“主任说赶紧换就赶紧换，身体重要工作重要？！”
　　“吴主任，”束君屹低头抿了口热水，问道：
　　“我现在的情况，最晚可以什么时候换？”
　　“上次开的药还剩多少？”
　　“快吃完了，”束君屹心虚，“还有三四颗。”
　　“吃完了？！”苏木南忍不住插嘴。
　　“六月份伤了背，过来检查的时候，还有大半瓶吧？这才半年，所以胸痛气促很频繁？”
　　“可能，这半年比较累……”
　　束君屹双手握着纸杯，视线落在MRI报告上的黑白影像。
　　十年前的事故，束君屹心脏损伤，几乎致命。当时的手术做得急，北川的医疗条件也没有S市好，留下很多隐患。
　　这几年苏木南一直催他，但更换最新的进口的起搏器、人造瓣膜及周边血管，费用昂贵。除去医保的部分，自付也不是小数。
　　束君屹之前没有余钱，用在自己身上。
　　苏木南提了无数次，“身体要紧”、“他先垫着”，回回都被拒绝。
　　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有感觉。束君屹明显觉得近半年，状况差了一些。
　　他的病忌情绪起伏，偏偏这半年，情绪这东西脱了缰，根本无法自控。
　　***
　　“一个月吧，”吴志知道年轻人压力大，束君屹更是，他能攒下钱真的很不容易。
　　“不好再拖了，你现在可能不觉得严重，那是身体在拼命撑着。”
　　“一旦到了阀值，突然垮掉就麻烦了。”
　　束君屹算着日子。
　　一个月，大约是过年前后。
　　到时候公司放假，于航说不定也会趁假期回美国。
　　“好的吴主任，”他抬起头，“我安排好我妈那边，就跟您约手术时间。”
　　“嗯。”吴志点点头，“平常注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主任，这点您放心。”
　　束君屹终于肯乖乖听劝，苏木南心里一块悬石落地，心情大好。
　　“我这位朋友，”他拍着束君屹的肩，“25岁的身体95岁的心态。那叫一波澜不惊心如死水，天塌了他也没有情绪，没有波动。”
　　-------------------------------------
　　于航来电话时，束君屹正在乘地铁。
　　“你在哪啊？到处找不见人。”
　　“你去六院了？”
　　“是啊，给你送饭嘛。”
　　听筒传来那边挂号叫号的电子音，于航应该在大厅。
　　“不用这么麻烦的……”
　　医院里有餐食可以买，医院外也全是小饭馆。
　　“你在哪啊？”
　　于航思忖着束君屹可能还在怪他，毕竟这人脸皮薄、心气高，被于航这个无赖又是表白又是亲亲抱抱的，没准还气着呢。
　　“我怕你还在生气，想过来看看你……”
　　于航摸清了束君屹吃软不吃硬的脾性，猛男撒娇张口就来。
　　“路上很堵，我看你一眼就走，一点半还要跟秦头儿开会。”
　　“我在外面，还有两站路。”
　　***
　　生于航的气……吗？
　　束君屹自己也不确定。
　　他不予回应，是因为捋不清自己的心。
　　对于航的感情，因为于航的遗忘而变得复杂。
　　从最初的想他、等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到后来的刻意不想，机械漠然地过一天再过一天。
　　束君屹幻想过无数次，于航如果回来，他会怎么样。
　　揍他一拳，问他为什么消失？
　　还是紧抱住他，说自己有多想他？
　　亦或是，风轻云淡地说，好久不见？
　　结果都没有。
　　因为于航忘了他。
　　再次见面，束君屹，曾经被于航捧在手心宠着护着的人，对于于航只是个陌生的同事。
　　他客气地伸手，对束君屹说，你好，我叫于航，多指教。
　　又到一站，地铁停住。
　　人群在车门打开的一刻，涌出车厢，背影匆忙。
　　新的陌生人陆续上车，填满束君屹周边的空隙。
　　那就当陌生人吧。
　　束君屹在自我折磨后，逼着自己想开了。
　　反正他现在的状况，也不是于航喜欢的样子。
　　可是，于航偏偏又一次强行闯入他的生活，对他说，我喜欢你，束君屹。
　　束君屹心烦意乱。
　　为什么总是无法抵抗这个张扬霸道的人。
　　于航真的很霸道，简直不讲理！
　　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说忘就忘，说喜欢就真的开始追求他……
　　脑子有病！
　　这个样子的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于航喜欢的？
　　性格冷漠，不近人情，工作狂，家里一共两个人，全都病着——母亲病着，他自己也病着。
　　***
　　“这么冷怎么不戴围巾。”
　　于航在地铁站出口等着，看见束君屹上了台阶，摇着尾巴冲过去。
　　他解了自己的灰黑格子羊绒围巾，在束君屹空荡荡的领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你不会是去约会了吧？”
　　围巾带着于航的体温，贴着束君屹的脖颈。
　　冷风钻不进去，束君屹的身体逐渐回温。
　　“手还疼不疼？”
　　“腰还疼不疼？”
　　束君屹不免想起昨夜，被围巾遮了一半的耳朵烧得发红。
　　“你还在生我气吗？”
　　路很宽，于航非要贴着束君屹走。
　　“不说话是真的去约会了吗？！”
　　他挡到束君屹面前，被束君屹无情的绕开。
　　“你摸过我，还亲过我！我一个黄花大闺男，”于航紧追两步，“你要负责噢！”
　　……
　　到底谁亲的谁！
　　于航毫不顾忌地乱喊，惹得路过的两个年轻女孩诧异侧目，一副“磕到了帅哥果然都和帅哥在一起”的雀跃神情。
　　“你别乱说了。”
　　束君屹停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于航。
　　他摊开手，“饭呢？”
　　“肯理我了啊～”于航得逞地笑，拉着束君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衣兜里。
　　“我交给许护士了，你扛饿，咱妈可不能饿着。”
　　……
　　到大厅正门，于航看了看表，说：
　　“我不进去了，直接去车库。”
　　“好。”
　　束君屹抬手要解围巾，被于航拦了。
　　于航的目光落在束君屹发红的耳朵尖儿，双手捂上去，深邃的眸子又黑又亮。他带着笑意望着束君屹，半晌，下决心一般，说：
　　“来不及了，真要走了。我走了啊。”
　　束君屹才要催他，被于航就势捧着脸颊仰起脸。
　　用力吻在前额。
　　-----------------------------------------------------------------------
　　下午，负责跟踪袭击束君屹、于航案件的何警官给于航打来电话。
　　那七个人招认的雇主不是魏远，而是一个与魏远毫不相干的人。甚至不是魏远的朋友，一点关系找不到。
　　何警官说，他们把雇主抓回来审问，那人说有回在路上，于航的车经过，压过的泥水溅到他身上，心里不爽，找人教训他。
　　……
　　瞎编也麻烦编个走心点的理由啊……
　　于航忍不住一句国骂。
　　“我理解，”何警官安抚着于航的不满，“我们也很被动。办案总是讲证据和供词的。这案子信息都全了，相关人员供认不讳，实在没理由不结案。”
　　“查魏远的账目呢？如果是他找人雇的打手，总有银行流水可以查吧”
　　“于先生，我们没有权利随便查流水。”何警官为难，迟疑片刻，又说：
　　“老实说，魏远这个人，就算查他的出入账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花钱没数，奢靡挥霍，雇人那些钱在他的帐目里，丝毫不显眼……也不一定走的什么名目……”
　　“何警官，”于航站在茶水间旁的走廊，靠着窗，“您的意思，是让我接受这个扯蛋的供词，不追究了？”
　　“于先生……”
　　“何警官，”于航打断他，“如果是冲着我，来几个我揍几个，无所谓，就当练手了。”
　　“如果，他想动我朋友，被我打掉头，到时候，也麻烦您接受我的正当防卫。”
　　……
　　“于先生啊……”何警官语气无奈，还要说什么，那边传来另一名警员的声音。
　　“何队，有人找。”
　　“我马上来。”
　　“何警官好像很忙，不打扰了。”于航直接挂了电话。
　　BKD门前的大街没什么行人，绿化带的枯枝上站满了黑色小鸟。
　　丑死了，不冷吗。
　　***
　　“现在的年轻人……脾气一个比一个暴！”何警官大步往会议室走，“谁找我？”
　　“昨天迎江小区恶意伤人案的……”
　　“于航？！”
　　“不是，另一个，姓束。”
　　--------------------
　　

第26章
　　“您好，我是束君屹。”
　　束君屹起身颔首。
　　“请坐，”何警官扬手招呼道，“不用客气。”
　　他坐到束君屹对面，自我介绍道：
　　“何一，一二三四的一。”
　　“何警官，”束君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我想跟您了解一下昨天的恶意伤人事件。”
　　“我刚跟你那位朋友打电话呢，”何一抬手搓了把脸，把情况跟束君屹又解释了一遍。
　　束君屹平静地听完，没有一丝意外或激动的情绪。
　　沉静的脸隐在热茶的气雾后，束君屹声音温润：
　　“我理解。”
　　何一感激地看着他，这人比刚才那位讲理多了。
　　“我来是想跟何警官报案，最近一直有人跟踪我，从公司到我住的小区。这是我常走的路线，”
　　束君屹拿出两页彩打的地图，上面标注了路线和他察觉可以人物的地点，箭头、圆圈、三角标得清清楚楚。
　　“麻烦您调出沿途的监控，应该会有所发现。”
　　何一惊了半天，束君屹仔细到，连每次发觉跟踪者，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裤子，都用小字注在旁边。
　　“你，你发现有人跟踪，怎么才来报案呢？”
　　“忙，”束君屹语气漠然，像在说什么不想干的事。
　　……
　　“你怀疑跟魏远有关？”
　　何一细瞧束君屹，觉得眼熟。
　　“我不知道。但何警官似乎对魏远很熟悉？”
　　束君屹直视何一，不带情绪地等着他的回答。
　　***
　　何一去年和魏远打过交道。
　　那是一起被定义为“意外死亡”的案件，小青年死相惨烈，横尸魏远等人玩乐的夜总会。
　　何一用了很长时间，整宿整宿地审问、出现场，为了定魏远的罪。
　　失败了。
　　实在找不到确实的证据。
　　现场没有监控，证人都和魏远口径统一，说小青年喝多了酒，自己失足撞死了。
　　至于身上那些难以启齿的伤痕，他们声称，都是这样玩的，刺激，自愿的。
　　魏远态度轻浮，一副“反正定不了我的罪，别浪费老子时间”的表情。
　　全然不把人命当回事。
　　***
　　“有过接触。”何一叹道。
　　“您昨天让我朋友小心一些，是魏远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束君屹追问。
　　“没有确切的证据。”束君屹很敏锐，但何一不能多说，有些话从旁人的闲聊里说出来无所谓，但他是警察，没证据的胡乱推测，绝不可以。
　　束君屹心领神会，低头喝茶。
　　警局大厅不时传来嘈杂的争执声，束君屹不便久留，耽误何一时间。
　　他站起身，正视何一，说：
　　“跟踪的人我不认识。希望何警官可以帮我。”
　　“跟踪不算什么罪，幕后者大概不会很谨慎地撇清关系，消除证据，何警官或许能查出什么。”
　　昨晚那些人属于恶意伤人，一不小心失手，闹成命案也有可能。幕后之人自然不想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惹上麻烦。
　　但跟踪不一样，或许能查到什么。
　　何一点头，他的视线跟着束君屹起身，突然想起来束君屹像谁。
　　确切的说，是那个人像束君屹。
　　去年那个被魏远玩到丧命的小青年。
　　那人没有束君屹标致，有三分相像。
　　何一背脊发凉。
　　束君屹长得实在是……他太好看了，又有股子很难接近的清冷气质，魏远对这个类型的征服欲，何一很清楚。
　　何一掐着眉心，对束君屹说：
　　“我尽力。但你们也小心一些，保护好自己。”
　　“谢谢。”
　　-------------------------------------
　　傍晚，于航背靠长椅，伸着长腿，在大厅等束君屹。
　　他想起何一的话，烦躁地收了腿，向前弓背。他盯着鞋尖的一抹尘，直到一双灰白板鞋闯入视线，与他鞋尖相对。
　　“等很久了？”
　　束君屹老远就看见于航撑膝垂首，不知在想什么，连他走近，于航都没有听见。
　　于航抬起头，看见束君屹白净的脸。脸上没有笑，但他莫名就觉得亲切、亲密。
　　“嗯！”于航站起来，“饿死了。”
　　他看见束君屹就控制不住笑意，挡在浓睫后头的瞳仁幽黑，深情得要命。
　　束君屹目光流转，看见了于航的背包。
　　“要加班？”
　　印象中，于航从不带公司的电脑回家。最忙的那段时间，他也是每天待得晚一些，回家绝不工作。
　　“算是吧，”于航想去拉他的手，束君屹先一步插进大衣口袋。
　　“总部那边有些事情，之前做的项目，施工方发了些问题，急着回复。”
　　束君屹点头。
　　施工现场的问题，一般都需要尽快回复，以免耽误工期。
　　于航来S市之前，负责过几个重要结构，有问题发过来让他解答，常有的事。
　　“晚上想吃什么？”
　　于航悻悻地收回伸出去一半的手，想想不甘心，又悄摸伸出去，强行塞到束君屹口袋里。
　　“大厅太冷了，我手冷。”
　　束君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这个无赖拉扯，顺从地由着他进来，默默握成拳的手被暖厚的手掌包住。
　　手冷个鬼。
　　虎口的伤结了痂，纱布已经拆掉了。
　　于航的大拇指指腹覆到那道伤疤上，轻微地摩挲，像是走动时不经意的触碰。
　　束君屹被捂热了。
　　结痂的地方细密地传来痒意，顺着虎口爬上侧腕，弥散开来。
　　“黄鱼米线？”他低声说。
　　于航无声地笑，真是专情，连吃食都一尘不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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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说的那个软件，查管道和结构有没有碰撞的，”于航点了份三虾面，“我朋友说，元旦假期之后，可以来S市给咱们统一做培训。”
　　虾籽金灿，虾仁白嫩，面一端上来，于航就猛吞口水。
　　面馆店面小，桌椅不大，三虾面鲜香四溢，束君屹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于航起身拿了个小碗，坐回来拌好面，挑出一些到小碗中，推给束君屹。
　　“尝尝。”
　　“不用了，我吃过……”
　　束君屹拒绝到一半，于航的筷子伸进他碗里，“我也尝尝你的米线。”
　　“每次都吃这个，到底有多好吃。”
　　老板娘给旁桌端菜，回身冲束君屹笑。
　　束君屹红了脸，不再说什么。
　　“对了！”于航吞了爽滑的面条，“下周五的年会，元旦年会，你会去吧？”
　　“不去。”束君屹细细挑出鱼骨，一块鱼肉浸了浸汤汁，放到嘴里。
　　“为什么不去？增进同事感情的年会怎么能不去？”
　　于航义正言辞，“作为领导，不注重交流怎么行。”
　　“你去吧，挺热闹的，还有节目和抽奖。”束君屹轻轻笑道，“你应该会喜欢。”
　　“一起去一起去，”于航扒拉干净碗底的一点虾籽和虾膏，“有惊喜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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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吃完饭，束君屹被于航拉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菜。
　　“明儿周末，自己做饭。总不能顿顿外卖吧，”于航在冷冻区挑选农场走地鸡，“不健康。”
　　“我周末去医院陪我妈，没时间做饭。”
　　束君屹惊讶地发现，于航选得很认真，很懂的样子。
　　“没让你做，”于航在千千万万五花八门的冷冻整鸡中花了眼，自暴自弃地挑了个最贵的——一分价钱一分货，老话不会有错。
　　“我自己做。中午给你送去。”
　　“于航，”束君屹拉住推着车、一脸兴奋的于航，“你不用这么……”
　　“说了我要追你，”于航捏住他的手，“给未来的男友做饭送饭，天经地义。”
　　刹那间，束君屹的耳垂痣嫣红如珊瑚。
　　***
　　“我晚上睡客厅，”于航洗完澡裹了条浴巾探出头，“你要不要考虑买个沙发？”
　　“你要不要考虑回自己家住……”
　　“当我没问。”于航缩回脑袋，悉悉索索吹头发穿衣服。
　　客厅空荡，比卧室冷，即便强健如于航，也没法裸着上身硬扛。
　　束君屹对着电脑回邮件，吹风机的声音传入耳中，然后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他无法控制地分神，耳边尽是于航低沉的气音——
　　这是什么开关吗？
　　耳根烧热起来，湿热的舌面抚弄耳垂的触感，清晰浮现。
　　不行。
　　束君屹倏然起身，不能再想了。
　　“怎么了？”
　　于航已经站在他身后，他竟没有察觉。
　　“没事，去喝水。”
　　于航在后面懊丧地嘟囔，真警觉，他怎么知道我想偷亲他……
　　***
　　束君屹灌了杯冰水，冷静下来。
　　今天一整天，他们俩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魏远。
　　但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魏远的事……”
　　“魏远那边……”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随后又默契地对视一笑，再一次，心有灵犀似的，同时说，
　　“这事你别管了……”
　　“这事我会处理……”
　　于航笑出声，“怎么处理？干脆咱俩联手，把他揍回老家得了。”
　　难得地，束君屹接过他的玩笑话，说，
　　“好啊，咱俩都挺能打的，不吃亏。”
　　束君屹也笑起来，鹿眼灵动，曲成好看的弯月，映在于航眼中，揉进于航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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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束君屹听见卧室外面瓷勺轻磕瓷碗的声音。
　　他虽然才25岁，但因为身体不好，从醒到完全清醒，中间有至少五六分钟的朦胧不醒的状态。
　　束君屹胡乱地屐着棉拖，开门看向开放式厨房。
　　于航在熬粥。
　　束君屹在鲜而不腻的香气中揉着眼，“你在做什么？”
　　于航放下勺，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邀功似的跃到束君屹面前。
　　“醒啦？正好！早餐做好了。”
　　“嗯？”束君屹反应还是慢的，吹了一夜热空调，嗓音有些黏。
　　他歪头看着于航，呆钝地消化“早餐做好了”这句话。
　　于航没见过他这副懵然模样，抬手轻轻捏住束君屹的脸蛋，笑着说，
　　“你醒了没？不是梦游吧？”
　　束君屹被捏得不舒服，皱了皱眉，
　　“我醒了，”他负气道：“勺子吵醒我了。”
　　于航盯着束君屹的眼，笑意一点一点浮出眼底。
　　“你这个人，”他放过可怜的脸蛋，一个熊抱把人笼进怀里，“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于航的棉T很软，束君屹贴着这层质感很好的有机棉，在于航的气息中清醒过来。
　　他后仰脱离于航的怀抱，轻咳一声，问：
　　“你……起这么早……”
　　“我没睡，”于航伸手，掌心压着束君屹头顶的翘毛，“快去洗漱过来喝粥。”
　　***
　　“总部那边什么项目，这么急？”
　　束君屹再从卧室出来，已经穿戴整齐。
　　于航似乎真的会做饭，鸡茸粥香气扑鼻。鸡肉切得细碎，姜丝偏多，里头点缀了很小的胡萝卜丁，刺激食欲的点点橙黄，卖相好看又不扰乱原本的鸡汤香味。
　　束君屹对这种搭配的鸡茸粥很熟悉，他低头尝了一口，尝到了久远的，来自北川的，家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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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您做的什么粥，好香啊。
　　——鸡茸粥，去叫小屹出来，马上吃饭了。
　　——跟我以前吃的不一样，我以为鸡茸粥都有香菇呢。
　　——小屹说你不爱吃香菇，他也不怎么喜欢，阿姨改了胡萝卜，喜欢吗？
　　——嗯！好吃！
　　那年冬天，于航父母出国避寒，于航不愿意去，以学业紧张为由，独自留在家里。
　　当然也不算独自，家里还有管事、保姆和清洁阿姨。
　　于航天天往束君屹家跑，开始只是吃午饭，后来干脆早出晚归，早中晚饭全赖在束君屹家。
　　束君屹的继父生意很忙，经常出差。束君屹朋友不多，林欣觉得家里冷清，所以乐意让于航来玩。
　　其实林欣会做的饭菜也不多，平常家里的饭菜由保姆负责，只有寒假保姆回家过年，林欣才会动手做菜。
　　鸡茸粥就是她少有的、拿手的一道。
　　林欣头几回做这个，姜丝把握不好，总是搁多。
　　她问俩孩子怎么样，束君屹诚实地说“有点辣”。
　　于航就很捧场，说：“辣什么？我觉得刚好！我就喜欢这个味。阿姨，冬天多放姜对身体好，我家王姨说的。”
　　后来束君屹习惯了这味道。
　　再后来，林欣病了，再没做过饭。
　　束君屹自己做饭，总是做的快手菜，熬粥费时费事，他几乎没做过。
　　于航竟然记着这粥。
　　他竟然会做。
　　束君屹在于航期盼的注视中，埋首看着碗里星星点点的橙黄，胸口涩然。
　　“怎么样啊？”于航急切地问。
　　“不好吃吗？”
　　“好吃。”束君屹依然低着头，他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抿咽。
　　“很好吃。”
　　“是吧～”
　　如果于航有尾巴，现在一定在翘上了天，愉快地左右摆。
　　“你知道，”他开始喝自己那碗，“我爸妈不会做饭，我在美国特馋这个味儿，哪家饭店都不对，就自己琢磨着做。”
　　束君屹倒牛奶，听见于航随着他转头，“是不是无师自通天赋异禀？”
　　束君屹挡在冰箱门后，快速拭眼，取出冰牛奶，说：
　　“是，天纵奇才骨骼惊奇。”
　　“……你夸我能不能真心一点束经理？”
　　“真的。”束君屹望着于航。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于航喝完一碗粥，还吃了三个速冻的梅干菜肉包。
　　“瞧着眼睛还有点红？感动了？”
　　于航凑近一些，“是不是感动了？以身相许吧束经理。”
　　束君屹从高脚椅上下来，绕过中岛去看熬粥的锅。
　　“这个，我带一点去医院，可以吗？给我妈尝尝。”
　　“太可以了！”于航蹿起来拿保温饭盒，“俗话诚不我欺，要抓住男人的心，果然先要抓住男人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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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君屹离开后，于航打开电脑。
　　他在赶压缩机支撑结构的重算分析。他答应了下周做完，这几天都在赶工。
　　周末再加下周三天，应该能算完。
　　好久没有通宵干活了，于航感觉自己回到了本科，通宵赶课程设计的苦逼时期。
　　中午去医院送饭，腻腻歪歪不肯走，最后被束君屹赶走了。
　　“回去补个觉吧，黑眼圈……”束君屹把他推进电梯。
　　“值了，又得到了领导的关心。”关闭的电梯门无情地斩断了于航拉丝的眼神。
　　他摁下引擎钮，收到了一封邮件——
　　来自北川第一中学档案馆的回复邮件。
　　于航，您好。关于您提出的档案备份申请，您所提供的身份信息，校方已经收到。我校相关部门正在审核。审核通过后，会将请求中的文件发送给您。感谢您的来信。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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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下午，于航建完第一个模型，参数检查了一遍，提交到超算中心。
　　估摸着时间，大概要算两个小时。
　　他回了趟家，拿了些厚衣物。
　　空荡荡的，四个卧室三个都空着。
　　还是束君屹的一居温馨，两个人住正合适。
　　要是有个沙发就更好了。
　　可以和束君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做点什么……
　　冷峻淡漠的束君屹，被含住耳垂，便会身软如棉，倚着于航，红着眼默声流泪。
　　家里没开暖风，于航却感觉热。
　　满脑子都是束君屹右耳那一点朱砂。
　　于航关上卧室门，走进书房改造的隔音室。
　　隔音室里有一架钢琴。
　　该找人来调音了，于航心想。
　　这架钢琴是他买房时，顺便买的。原本想放一个月，找调音师，结果这半年都没揭开过琴盖。
　　他走到靠墙的橱柜，取出一把小提琴。
　　于航从小学琴，小提琴尤其擅长，小时候拿过各种级别的奖项。
　　他们全家移民时，没带什么东西，但这把小提琴被他爸妈拿上了。
　　读本科时，于航还和朋友一起去街头表演，这把琴算是他的槽糠之妻了。
　　他打开琴盒，又从橱柜中拿出一个小圆盒。
　　圆盒透明，里面的扁圆柱形松香呈金黄、浓郁的琥珀色。
　　这块松香已经用过几次，表面有明显的凹痕。
　　于航取出琴弓，一手握弓，一手隔着绸布托着琥珀色的松香。
　　弓毛擦过松香，松脂气味散发出来，环绕着于航，蔓延在整间隔音室。
　　清雅又厚实，凛冽又温暖，矛盾却和谐。
　　他练了会琴，是烂熟于心、肌肉记忆到随手就来的曲子。
　　他打算在年会上拉这一首，他笃定束君屹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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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束君屹回去上班，受到了结构组的诚挚欢迎。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齐一明首当其冲，“你要为我们作主啊！”
　　秦洵将齐一明拎到一边，问候道：“束经理家里还好吧？”
　　“挺好的，谢谢。”束君屹打开办公室，让秦洵进来。
　　“项目上出什么问题了吗？”
　　其实束君屹没来公司的这大半周，也在远程工作。项目跟进及时，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对。
　　“项目进展都挺顺的。”秦洵摸着光秃的脑门，“就是……”
　　束君屹清楚，秦洵不是爱告状的人。他很老实，业务能力强，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也不跟领导抱怨，闷声闷气的。
　　他既然忍不住开口，应该是解决不了的麻烦。
　　“秦工，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
　　束君屹放下手中的活，给秦洵搬了把椅子。
　　“我会尽力解决。协调各部门的工作，确保大家的顺利工作，是我的责任。”
　　秦洵看束君屹关了门，犹疑地开口，道：
　　“管道组最近，嗐，束经理知道，通常管道那边加东西，需要及时通知我们，这样我们好安排支撑。”
　　“是。”
　　“上周，管道组在模型里加了好些管子，也没通知我们，管子飘在那里没支撑，代理经理看到模型，怪到我们结构组……”
　　“不应该的。”束君屹蹙眉，“跟管道组协商了吗？”
　　“跟他们说了好几回了，何贵说忙，来不及通知我们。”
　　束君屹大概明白了。
　　何贵做到管道组组长，是经验丰富的管道设计工程师。
　　他从前不会犯这种错误，也不会是这种态度。
　　恐怕与魏远有关。
　　“麻烦秦工，把管道组新加的管子编号、3D模型里的截图发给我。我去跟何工谈一下解决方案。还有，”
　　束君屹心思微转，补充道：“于航……于工最近忙压缩机的结构，这些事就不要打扰他了。”
　　秦洵也知道，上回于航当着整层楼的面，让魏远下不来台。这位睚眦必报的太子对于航不满，在工作上使坏，想让结构组孤立于航。
　　但结构组的人，不吃这一套。
　　他早就叮嘱过结构组的同事，不要告诉于航。免得这位暴脾气冲去找魏远干架。
　　听见束君屹也护着于航，秦洵松了口气。
　　他走出办公室，外头早就守着几颗探寻的脑袋，巴巴地问：“怎么样？”
　　秦洵带着他们走远一些，说了束君屹的态度。
　　章和翔感动挤泪：“果然，只有小阎王不畏强权，肯为我们鸣冤！”
　　“患难见真情，”齐一明应和，“还是老大好。那个代理经理什么鬼，见了客户点头哈腰，什么光怪陆离的要求都应下来……”
　　***
　　“你们在这干嘛呢？”于航顶着深重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走过来。
　　熬了两个大夜，这位年近三十的男人终于服老了。
　　“不比二十出头了，想当年我可是熬五天还生龙活虎的。”
　　昨天晚上睡得昏天黑地，早晨束君屹出门他都没听见。
　　“于哥，你的帅脸呢？！憔悴了呀。”
　　“小齐啊，小朋友，你不懂，”章和翔心领神会地鬼魅一笑，
　　“你于哥这明显是艳福缠身，纵/欲过度，辛苦所致。”
　　纵个鬼啊！
　　于航拒绝理会这帮俗人，转身接了一大杯冰水提神。
　　-------------------------------------
　　束君屹来到何贵办公室，魏远也在里面。
　　“哟，束经理回来了。”魏远斜靠着窗台，手指摩挲着下唇。
　　“我还以为吓到束经理了呢，我刚入职束经理就请假。”
　　“何工，有件事情需要跟你谈一谈。”
　　束君屹目不斜视，沉声对何贵说。
　　“正好，我爸让何工带我历炼，”魏远说，“我也听听。”
　　“好，”束君屹神色不变，“魏工是该学学。”
　　他拿出新加的管道截图。
　　“据结构组的同事反映，这些新加的管道没有正式通知结构组，导致结构组没能及时设计支撑，添加进3D模型。何工了解情况吗？”
　　“啊，是是，”何贵点头，“我跟结构组的同事提过，管道组最近太忙，没来得及通知他们。”
　　“这不是理由。”
　　束君屹面色阴郁，带着与生俱来的冷峻。
　　“这些管子飘在3D模型里，下次模型审查，客户会怪到BKD头上。”
　　“何工要清楚，客户会抱怨的是整个BKD，而不是某一个组。”
　　“这我知道，束经理，您也体谅体谅咱们管道组，”何贵眯眼谄笑，
　　“最近确实很多改动，我们一直加班都做不完。魏总也知道的，还心疼魏工工作忙呢。”
　　何贵以为魏建国是王炸，打出来稳赢。
　　“BKD有章程，”束君屹拿出打印好的“BKD工程设计章程”，“这是总部和S市分部共同制定的，所有人都应该遵守。”
　　“何工是管道组的组长，不约束下属，反倒带头违反公司章程，影响工程质量和BKD信誉。”
　　“我相信，即便魏总，应该也不会赞成。”
　　何贵知道这个章程，每个部门按照流程协调工作。
　　他本来只是为了讨好魏远，帮他出气，谁想到束君屹居然上纲上线，说他违反章程、影响公司信誉。
　　魏远胡闹没事，他何贵算什么，辞退了他，能顶替的人千千万。
　　魏远看何贵有点瘪怂的意思，跳出来帮腔。
　　“拿个章程吓唬谁呢？这东西人定的，也能改。”
　　“魏工，”束君屹目光冰冷，瞥向魏远。
　　“人行于世，是有规则需要遵守的。”
　　“比如跟踪偷袭，会受到惩罚；
　　比如杀人害命，会受到制裁；
　　比如纵容亲属扰乱公司秩序，会被辞退——CEO也不例外。”
　　“束，束经理言重了，”何贵不知道束君屹的意思，只觉得话说得这么重，束君屹肯定生气了。
　　束君屹受领导赏识，是众所周知的。他辞退了来实习的魏远，魏总也没把他怎么样，还让他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
　　他可不想得罪束君屹。
　　他拦着魏远，赶紧上前说和，“我们以后会注意，上周确实忙忘了，新加的管道，会尽快给结构组一个清单。”
　　-------------------------------------
　　或许是因为临近新年，或是束君屹主持公道、压制了何贵那边太子党的嚣张气焰，整层楼洋溢着喜气。
　　结构组对束君屹更加敬重，更加亲近了。
　　束君屹甚至被齐一明他们强行拉出去，破天荒地一起共进午餐。
　　“老大，你尝这个铜锅羊肉，”
　　每上一道菜，齐一明就往束君屹面前摆，忠心殷勤。
　　“他不吃牛羊肉，嫌膻。你别往他面前放。”
　　于航跃过束君屹挡着另一边的齐一明，筷子点他的手。
　　“你怎么知道？”齐一明闷声不服，“老大你吃吗？”
　　“谢谢，你吃吧，我饱了。”
　　因为新年，店里添了各式各样的红色摆设，灯笼、玩偶、彩图，节日气氛浓郁。
　　束君屹被热菜热汤烘得暖暖的，始终微垂的嘴角，今天都是松快微扬的。
　　穿着正红唐装的招财猫人偶，摇摇摆摆走到束君屹这一桌。
　　猫耳做工精细，布满白色茸毛，还能动。
　　它冲束君屹摆耳朵，尾巴递过来一个小木桶，里面装满了签语饼。
　　招财猫冲束君屹招手点头，示意他选签语饼。
　　束君屹伸手摸摸猫耳，被柔软的茸毛挠着手心。他挑了一个，说：“谢谢。”
　　然后是于航，秦洵……每人一个。
　　“这写的什么啊，好绕口……”齐一明看着签语一头雾水。
　　A difference， to be a difference， must make a difference.
　　“老大，你的是什么？”
　　“没什么。”
　　束君屹的签语捏在手心，正要扔，被于航抽出来，展开——
　　Kiss the first person you see when you get home.
　　“哈，老大自己住，只能对着镜子亲亲自己了哈哈哈哈哈……”
　　于航在齐一明弱智的笑声中，勾起嘴角盯着束君屹。
　　他眉眼飞扬，无声地做着口型，
　　“亲——我——”
　　--------------------
　　

第29章
　　幼稚死了。
　　束君屹垂下眼眸，平静地吸了口手边的冰可乐。
　　他怎么会理会这种逗小孩的东西。
　　渐红的耳垂痣出卖了他。
　　于航捕捉到了那浅淡一点，逐渐转粉，而后变得绯红的过程。
　　他火上浇油，故作委屈：
　　“束经理把我的可乐喝完了。”
　　束君屹猛地放开手里的杯子，没错，这是于航的可乐，只有他大冬天加大半杯冰块。
　　“对不起，再要一杯吧。”
　　束君屹的慌乱落在于航眼里，他接过杯子，杯壁的水珠带着束君屹手心的余温，蒙到于航的掌心。
　　“不用，饭都吃完了。”
　　杯底还剩一点点可乐，被于航就着束君屹吮过的吸管，喝尽了。
　　“你们！”
　　八卦之王、BKD小灵通齐一明，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幕。他瞪大的眼睛涌出惊疑，意外，难以置信，最后变作大胆猜测后的恍然大悟。
　　“你们是不是……”
　　于航才不在意。
　　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束君屹，他跟束君屹住一起，谁也别想打束君屹的主意！
　　店里的招财猫都不行！
　　但他知道束君屹不想。
　　束君屹失措地打断齐一明，说：
　　“我没注意……”
　　于航往齐一明的大嘴里猛塞了一个荷叶馍。
　　“吃你的饭吧。成天一惊一乍的。”
　　“明天的元旦晚会，”于航岔开话，转向束君屹，“你会来吧？”
　　“啊对，束经理来吗？”秦洵看过来，“今年结构组派于航出战，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女生。”
　　束君屹看向于航。
　　于航说过“有惊喜”，他以为是于航哄他去，没放心上，没想到轮到于航表演。
　　“什么节目？”他轻声问。
　　“于哥说保密！”
　　齐一明抢着回答，“我们都不知道！”
　　他凑到束君屹旁边，附耳小声说：“于哥可能要表演武术，挺丢人的，老大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
　　“啧，齐一明你坐远一点！”
　　于航隔着人吼他，“满嘴蒜味都飘到我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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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下午谁也没心思工作。
　　除了束君屹……和赶设计的于航。
　　束君屹给项目上的人群发了邮件，祝大家新年快乐，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工作，还放大家提前下班。
　　云海项目这一年不但完成了预定的进度，还比预算节省了12%的开支。
　　束君屹这个项目经理，功不可没。
　　他收到了CEO魏建国的邮件感谢信，里面提到除了原定的80万奖金照发，还会额外奖励16万作为嘉奖。
　　束君屹觉得松快，这笔钱发的正是时候，除去林欣的住院费用，剩下的刚好够他自己的手术。
　　他以前对自己的手术没有那么上心，存不下手术费也不在意。
　　现在……
　　他想尽快做手术，让身体好起来。
　　健康一点，
　　活久一点……
　　一月二十二号农历新年，他的手术定在20号。
　　束君屹打算提前一周给于航放假，于航之前提过，会回美国待一个月。
　　这样等他回来，束君屹应该已经出院了。
　　说起这个保住了束君屹奖金的大功臣，整个结构组都在收到邮件后，火速下班了，只有他，竟然还在干活。
　　压缩机支撑设计还剩一个小结构。
　　下午四点，于航终于做完了所有分析，整理好计算书和草图，打包发给了秦洵和束君屹。
　　他特意在座位上等了半个小时，然后收拾了东西，穿过空荡荡的楼层，来到束君屹办公室。
　　果然，束君屹在看他的打包文件。
　　“怎么样，领导？”于航敲门进去，“满意吗？”
　　“很好。我签了字，发给吴经理。”
　　束君屹从大屏幕后探出头，“谢谢，辛苦你了。”
　　“超辛苦——”于航不客气，“领导要怎么谢我？”
　　束君屹失笑，“BKD年度优秀工程师，秦工申报了你，我已经批了，报上去了。加上之前和钢厂的谈判，你今年应该会得到不菲的奖金。”
　　“打住。我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房贷没车贷，要奖金干嘛。”
　　于航歪着身子靠着门框，冲束君屹坏笑。
　　他看着束君屹探出的头又躲回屏幕后边，不依不饶，迈着长腿走到桌前。
　　他撑着桌面，手背的筋骨因为这个姿势突起来，与十指相连，看上去格外修长有力。
　　他带着笑对束君屹低语：“签语饼。”
　　***
　　束君屹还有些工作没完，让于航先走，于航不应，说去别的楼层逛荡，聊个天，等束君屹一起回家。
　　“五点，”于航敲敲表盘，“五点我来接你，今天不许加班。”
　　束君屹胸腔一暖，在他带上门时，忍不住浅笑。
　　有人催有人等的感觉，挺好。
　　***
　　束君屹很快做完手头的事情，接到了苏木南的电话。
　　“君屹，在哪儿呢？”
　　听声音苏木南刚下班，关了办公室门在往电梯口走。
　　“公司。怎么了？”
　　“没怎么，明天一起吃饭啊？晚上跨个年？”
　　苏木南语气轻快。
　　自从束君屹答应做手术，苏木南整个人都很欢快，科室的医生护士都看出来了，像头欢脱的活蹦乱跳的鹿。
　　“晚上不行，公司有年会。”
　　“那种场合你不是不喜欢吗？”
　　苏木南印象中，束君屹可不是会参加年会的人。
　　“今年，项目比较重要，”束君屹拿着笔在纸上胡乱地画，支唔道，“还是参加一下比较好。”
　　他不擅长说谎，一句话说完，那张纸被他反反复复的笔触划破了，怪无辜的。
　　“要不中午吧？”束君屹问道。
　　五点，于航已经推门进来了。
　　苏木南那边沉默了一会，呼了口气，说：
　　“好，中午去你家接你。”
　　束君屹指指手机，示意于航稍等。
　　对苏木南说：“我明天去陪我妈，咱们在六院见吧？”
　　“好。我也去看看阿姨。”
　　束君屹挂了电话，于航正探究地盯着他。
　　“谁啊？”
　　“我朋友。”束君屹起身收拾电脑。
　　“约你干嘛啊？”
　　束君屹对对方坦然地提到林欣提到六院，说明是知道他情况的朋友，关系匪浅的朋友。
　　“吃饭，新年了，一起吃个饭。”束君屹套上羊毛大衣，背起双肩包，见于航不动，说：“不走吗？”
　　“新年为什么就得跟朋友吃饭啊？我也没约周文吃饭啊。不会是男朋友吧？”
　　束君屹在感情方面不是很敏感的人，但于航此刻的醋意太明显，毫不掩饰，连束君屹都察觉了。
　　***
　　这人怎么还是喜欢瞎吃醋……
　　——小君君，刚才跟你聊天的谁啊？聊那么久。
　　——隔壁班的同学，我也不太熟，来问物理题的。
　　——隔壁班没有学习委员、物理课代表、物理老师吗！非得跑来问你。我看那小子是喜欢你，找理由接近你！
　　——于航，你别乱说了……除了你，谁会喜欢我这么无趣的人啊……
　　——说什么呢！小君君最好看最可爱最讨人喜欢了！谁也不许说你不好。你自己也不行。
　　***
　　“普通朋友，”束君屹把着门让于航出来，“放心吧，没人会喜欢我。”
　　“我不是人啊。”于航愤然，脚步重重的，摁电梯钮也十分用力，“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发小，同学，”束君屹走进电梯，“从小学到初高中都同班，大学都在S市，毕业后也都留在这。”
　　于航听着更气了，不说话，连开车门的动作都凶巴巴的。
　　“你怎么了？”束君屹在红灯时看着于航问道。
　　“嫉妒。”
　　于航回看他，一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我朋友？为什么？”
　　束君屹不解。
　　绿灯亮起，于航被后面的车嘀着喇叭催促。
　　“嫉妒他跟你一起长大，知道你的从小到大。”
　　于航声音沉闷，被RS7的引擎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束君屹听到了。
　　他怔然不语，在强劲的推背感中收回目光。
　　其实，你也……
　　--------------------
　　

第30章
　　次日，束君屹穿了件浅灰圆领羊绒衫，拿着羽绒外套出了房门。
　　于航门神似的立在门口。
　　束君屹惊问：“大早上杵在这做什么？”
　　于航知道束君屹今天要去六院看林欣，会穿休闲衣服。
　　束君屹上班穿着考究的衬衫，随衬衫颜色搭配细领带，偶尔会戴简约的袖扣，衣领停在喉结，高冷禁欲。
　　于航第一天上班第一次见束君屹，就是这副衣着。
　　束君屹全身上下没有赘肉，头身比和腿身比完美到不输模特，修身西服得体又合身。坐下时，西裤上缩，露出被深色棉袜包裹的纤细脚踝。
　　明明一点肌肤都没露，在于航眼里却比什么都诱/惑。
　　好在今天束君屹不穿正装。
　　和平常去看林欣的穿着一样随意。
　　确实是普通朋友。
　　于航的松懈只维持了一秒，目光落在束君屹露在领口外的白净脖颈上。
　　没有衬衫衣领的遮挡，那段颀长的脖颈全然暴露在外，于航的高度看过去，甚至能隐隐瞧见锁骨窝。
　　“穿这么少不冷吗。”于航拧起眉。
　　束君屹抬了抬胳膊上的羽绒外套。
　　“脖子，”于航视线停在束君屹微动的喉结，“戴个围巾，或者换个高领，外面风很大的。”
　　“没那么……”束君屹抬脚往外走，被于航拉住胳膊。
　　“真的冷，我早上下楼买早饭，风呼呼吹。”他把着束君屹的肩膀，将他转过身，推着人回卧室，“换件高领，乖。”
　　……
　　这和妈妈强行要求穿秋裤有什么区别……
　　束君屹无奈地进屋，心想于航要是有了孩子，可能比妈妈们还唠叨。
　　束君屹换了件橄榄绿的高领毛衣，于航又觉得似乎比先前那件薄了，没那么宽松了，显得这人身材更好皮肤更白。
　　于航闷声，没敢再让束君屹换。
　　换什么都好看，换什么他都不想让束君屹跟别人见面吃饭。
　　***
　　“你想吃哪个？”
　　于航早晨下楼买了虾泥小馄炖、鲜肉包和芝麻糖包，齐齐誊到家里的碗盘里。
　　束君屹选了小馄炖。
　　“给，”于航掰开肉包，拨出馅儿，包子皮放在束君屹手边的瓷盘上，“馄炖不够，汤汤水水的，再吃个包子。”
　　“嗯。”束君屹喜欢被汤汁浸湿的包子皮，带着肉香，又不用吃大坨的肉块。
　　“我去趟医院，晚点去看年会。”
　　“好，我送你去。晚上不要迟到噢，我的节目在前面。”
　　于航一口白牙，笑得灿烂。
　　-------------------------------------
　　苏木南去看过林欣，带了好些林欣喜欢的小糕点，而后和束君屹去了餐厅。
　　“君屹，”他点了满桌河鱼鲜虾，“20号手术前，记得不要熬夜、不要……”
　　“我知道，你说过好几遍了。”束君屹把他手里的菜单抽走，还给一旁的服务员，“点太多了。”
　　“咱俩多久没一起吃饭了。”苏木南抱怨，“想跟你跨个年还被安排到中午，大忙人啊束经理。”
　　“给你加罐凉茶降降火气。”束君屹浅笑道，“谢谢你来看我妈妈。”
　　“少来，”苏木南拿起餐巾纸，仔细擦拭碗盘，“手术前不要劳累不要有情绪波动，听到没。”
　　“嗯嗯，”束君屹看着他擦，“职业洁癖。”
　　“术前会让你签一些同意书，都是走形式的文件，”苏木南擦了一遍，换了张纸巾，又擦，“写得吓人，其实没什么的，别担心。”
　　束君屹知道他说什么，无非是如果手术过程出现什么突发状况，病患愿意承担风险之类的。
　　他没有担心。
　　吴志是很有经验的心外科主任医师，苏木南虽然年轻，也是很有天赋极聪明的人，不然也不会六年就读完医科本硕博，寻常人至少八年。
　　这两个人主刀副刀，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什么，”苏木南终于放过了那副碗盘，“别紧张，这种手术我们做过很多的。”
　　“我没有紧张，”束君屹望着他，知道苏木南今天躲着他的眼神、神经质地反复擦碗盘是因为什么，说：
　　“我相信吴主任，也相信你。”
　　苏木南抬眼，对面是束君屹认真的、信任的、坚定的双眼。
　　束君屹终年冷静的冰山脸，仿佛有什么魔力，总能让紧张的人安心、让浮躁的人平静、让焦虑的人坚定。
　　他好久没见过束君屹这样的神情了。
　　“嗐，”苏木南讪笑着挠头，“那就好，我怕你瞎想。”
　　“我才不是爱瞎想的人。”
　　“是是，你束君屹是谁，”清蒸江刀鱼端上来，苏木南推到束君屹那边，“心如止水都快成佛了。本科的时候，我们专业的人都知道你，工管酷盖。”
　　这顿饭吃得比较久，两人聊着大学的事，工作的事。
　　束君屹搞不懂，苏木南那边为什么总有很离谱的医患故事，连上菜的服务生都被他逗得憋不住笑。
　　-------------------------------------
　　束君屹下午五点再次收到于航的催促短信：
　　——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他套上羽绒服往地铁站走。
　　今天温度不低，也没什么风，一点都不冷。
　　——马上到了，不用接。
　　——噢。齐一明给你留了座位，进礼堂左手第二桌。
　　——好的。
　　***
　　今年的年会比前几年热闹很多。因为云海项目，BKD这一年新招了很多人。
　　束君屹在往礼堂走的路上，已经碰到好些熟人。
　　一路打招呼寒暄，到礼堂的时候，晚会已经开始了。
　　黑暗的大礼堂，只有最前面的舞台亮着灯。
　　人力资源的两位俊男美女主持，歌功颂德慷慨激昂。
　　束君屹接着极弱的灯光，看见了齐一明所在的那一桌。
　　齐一明身边两个空座，一个是他的。
　　于航没在那一桌。
　　束君屹目光扫过礼堂，没找到于航。
　　他正要往齐一明那边走，听见主持人报幕——
　　下面有请BKD总部派来的专家工程师，于航，为大家表演小提琴独奏，春天。
　　束君屹心神俱震。
　　他知道这个曲子，贝多芬F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他熟悉这个曲子，听了成千上万遍。
　　舞台上的灯光缓缓暗下，又骤然亮起一束顶光——
　　照着舞台中央的于航。
　　他身着黑色礼服，黛蓝镶边的领口和袖扣，在强光下闪着暗线银光。
　　如同暗夜中的星河。
　　束君屹呼吸停滞，脚步一顿，再移不开视线。
　　于航微微颔首，抬臂架好小提琴。
　　他冲斜后方的钢琴伴奏示意，第一个音符奏响。
　　原本喧闹的大礼堂骤然安静，所有人都不由地屏息凝神，静听着悠扬欢快的琴声。
　　束君屹望着前方。
　　年少的于航与舞台上的于航重合。
　　记忆深处的于航，与眼前的于航重合。
　　他们有着同样深邃动情的眉眼，一样的笔挺秀颀，一样跃动在琴弦上修长苍劲的手指。
　　束君屹看着二十七岁的于航，眼里是北川演奏厅十七岁的于航。
　　琴声明快活泼，如清泉跃过溪石，如驯鹿跳过枯枝，如湖中游动的青鱼，如草地打滚的小熊。
　　那是束君屹的十五岁，意气风发充满憧憬的十五岁。
　　——束君屹。
　　老师将听得入神的束君屹叫到一旁，交给他一束花。
　　——一会于航同学表演结束，你代表同学把花送给他。
　　本来安排了两个女生献花，但女生们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激动地瞎叫唤，老师怕影响不好，换成了束君屹。
　　束君屹抱着花上台，捧给于航。
　　于航惊喜不已，竟忘了接。
　　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花束后的束君屹，双眸闪动着灿烂绚丽的春光。
　　幕布缓缓闭合，将两人与雷动的掌声隔绝。
　　连灯光也被隔绝在外面。
　　“真好听。”束君屹由衷地说。
　　“喜欢吗？”于航接过花。
　　“嗯。”
　　于航真的很耀眼，像星星一样耀眼。
　　“喜欢这曲子，还是喜欢演奏曲子的人，嗯？”
　　于航左手拿着花束，右手握着琴和琴弓，稍稍曲背，靠近束君屹，不依不饶地问。
　　束君屹不说话。
　　他穿着校服，半长的额发挡着眉，看起来很小。
　　“不说话我抱你啦，”于航话音未落，双臂已经张开，将垂首不语的束君屹抱进怀里。
　　礼服的领边硬挺，硌到束君屹的侧脸。
　　后台有脚步声靠近，幕布后还有观众席的低语。
　　两个少年的心跳咚咚撞在一起。
　　束君屹推开于航，在落荒而逃中小声说，
　　“都喜欢。”
　　--------------------
　　

第31章 二分之一
　　音乐的魅力就在，它总能润物无声地让人沉浸、沉迷、深陷情绪无法自拔。
　　别说失恋的人不能听情歌，就是齐一明这种单细胞、未经风雨的人，走在路上听到便利店的歌，也会忍不住伤春悲秋两秒钟。
　　束君屹这些年尽力回避的记忆，不可收拾地涌出，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狂风巨浪中无助地飘荡，没有浮木可以抓。
　　于航演奏完毕，整个礼堂响起赞叹与掌声。
　　齐一明带头喊了句“于哥帅爆！”
　　引出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小姑娘们兴奋的应和。
　　“这人哪个部门的啊好帅啊！”
　　“对会乐器的男人毫无抵抗力～”
　　“结构组的，我在食堂见过他，超幽默！近看更帅！”
　　“有女朋友吗？我还有机会吗？”
　　……
　　于航从侧边的台阶下来，被一群人围住搭讪。
　　束君屹回过神，掌心压蹭双眼，从昏暗的大礼堂退出去。
　　年会还在继续，设备组的四个人在演小品。
　　礼堂外灯火通明，束君屹适应了一会，又觉得眼中酸涩。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却在关门的一瞬听见身后的声音。
　　“怎么样好听吗？”
　　于航在台上就看到他了，束君屹立在礼堂的最后，专注地听完了整首。
　　于航有种志得意满的兴奋感，寻了个理由，摆脱了那群人，追着束君屹出来了。
　　束君屹没料到于航会跟过来，平复了心绪，说：
　　“好听。”
　　“你怎么了？”
　　鼻音明显，于航拉着束君屹转过身。
　　束君屹双眸水亮，里头映着英气逼人的于航。
　　他重复说：“很好听。”
　　“你……”
　　束君屹带着笑，可是情绪不对，于航不傻，看得出来。
　　他还想问，却被堵了回去——
　　束君屹抬手搭上他的双肩，垫脚吻上去。
　　于航的一颗心，跟过山车似的，攀上高空，又骤然坠落，然后，又冲上更高。
　　束君屹双唇冰凉，长睫铺下一片阴影。
　　他双眼紧闭，吻得那么稚拙，又那么认真。
　　于航环住束君屹的腰，将人紧紧贴近自己。
　　他强势地带着束君屹转了半圈，把人压在门板上加深了这个吻。
　　束君屹单纯地要命，毫无经验。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在长吻中唤气。
　　他在几乎窒息的快感中仰颈，双手滑到于航的前胸，像是推拒。
　　可是于航不放过他，肩膀宽阔，胸膛厚实，铜墙铁壁一般箍着他。
　　是他起的头，哪有说停就停的道理。
　　“呃……”
　　束君屹半睁开眼，眼前昏花，觉得快要死了。
　　于航托着他的腰，不让他往下滑。
　　声控灯在这暧昧的暗潮中，识相地熄了。
　　只剩隔墙隐隐传来的水流声。
　　束君屹后背贴门，听到走廊里的脚步。
　　“嘶——”
　　于航忽然退开——束君屹咬了他。
　　束君屹张口喘息，在胸膛的剧烈起伏中，狠狠看向于航。
　　你亲的我，又咬我。
　　于航委屈，于航不服。
　　于航想罚他，目光扫过束君屹水红的双唇，落在耳垂痣上。
　　束君屹慌忙抬手捂住右耳，
　　“别……”
　　于航闷声笑起来，“还生涩吗，嗯？”
　　两人在无声的对视中，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眸中的炙热。
　　于航缓缓低头，一点点靠近，鼻尖刚刚触碰——
　　“这门怎么卡住了？”
　　外面有人在推门！
　　于航的双手还撑着门板，洗手间的门纹丝不动。
　　“坏了吧？去楼上吧。”
　　门外的人最后猛推了一把，未果，离开了。
　　“我要回家了。”束君屹垂了眼低声说。
　　“我也回家。”于航松开手，不再困着束君屹，视线却未曾离开。
　　“年会还没完……”束君屹语无伦次，“有抽奖……”
　　于航轻啄了一下束君屹的额头，说：“我刚才已经得了个大奖。”
　　他揽过束君屹的肩，带着人出了洗手间。
　　***
　　束君屹觉得自己被于航的琴声魔怔了。
　　今天于航身上的松香气味格外浓郁，尤其是他的手。
　　束君屹的耳垂，被带着薄茧的指腹揉搓着，烧热得厉害。
　　他在阵阵酥麻中，被于航一点点剥开。
　　他被困在衣柜与墙面的夹角，无处遁逃。
　　于航轻柔地吻着他虎口的旧伤。
　　“疼吗？”
　　束君屹垂眸摇头。
　　“为什么不敢看我，嗯？”
　　于航指节托起他的下巴，压低磁性的嗓音，尾音掺着诱惑。
　　“没有。”束君屹试图偏过头，被于航阻止。
　　“你喜欢我吗？”他直白地问，“一点点也算。”
　　束君屹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下垂的眼眸缓缓抬起。
　　那双眼，清澈如琥珀。
　　与束君屹的心思深重、沉默寡语，一点也不符。
　　于航被无声地望了好久，他认输地叹道：
　　“没关系，现在不喜欢没关系，总有一天会……”
　　话音未落，束君屹再一次，主动贴上于航的唇。
　　“于航……”
　　他蹭过于航的鬓，含糊地念道，轻如叹息。
　　这声轻唤击穿了于航的理性和克制。
　　束君屹，他在粗喘中回吻，是你勾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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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二分之一
　　束君屹从昏睡中醒来，房门关着，加厚的遮光窗帘挡着光线，判断不出时间。
　　床单被罩换过了，不是昨晚那套。
　　身上也是干净清爽的棉T……
　　束君屹猛然清醒——于航打开过衣柜！
　　他侧身想要下床，被剧烈的酸痛拉回来。
　　束君屹平躺回去，一点也想不起于航什么时候替他擦洗过，换过衣服和床品。
　　外边响起密码锁的按键声，接着是于航进门的声音。
　　脚步声走近，束君屹闭上眼。
　　于航轻手轻脚地拧开房门，走到束君屹床边。
　　凉凉的前额轻抵束君屹的额头，束君屹睁开眼。
　　“你怎么……”于航先是一惊，继而微笑着看他，“怎么每次探你额头，都被抓包。”
　　于航没有实战经验，理论学自万能的互联网。都说事后需要清理干净，防止发炎。他不知道怎么算干净，隔一会就碰碰束君屹的额头，怕他发烧。
　　“新年好。”他沿着床边坐下，理了理束君屹地额发，“饿吗？我做了早饭。”
　　“你先出去一下，我洗漱好就出来。”束君屹咬牙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臂都是抖的。
　　于航伸手扶他，“我抱你去。”
　　“不用……”束君屹抓握柜角，“我自己可以。”
　　他不是软弱的人，身体或意志，束君屹都不习惯示弱。
　　昨晚的溃决让他不安，他无法自控地，主动贴近于航，亲吻于航，纵容甚至渴望于航的侵/入。
　　疼痛是真实的，所以于航回来了也是真实的。
　　与从前无数次梦中的重逢不同。
　　他享受这种真实。
　　他张口喘息，意识恍惚，将于航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于航了解束君屹的执拗，尽管担心，还是乖乖退到卧室外面。
　　“我就在门口，有事叫我啊。”
　　屋内束君屹行动缓慢，太疼了，比之前跟魏远的人打了一架还累。
　　于航坏得像个渣男，他贴着束君屹的耳廓低语。
　　声音柔如薄纱，力道却全然相反。
　　束君屹几乎被撞碎了。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然，掩饰着束君屹的心跳。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右耳耳垂上的牙印横穿那颗小痣。
　　于航太会了。
　　把束君屹拿捏得无处遁形。
　　“束君屹，君屹，”情话含混不清，犹在耳畔，“我好像爱上你了。”
　　束君屹掬水泼醒自己，别再想了。
　　他打开衣柜，角落深处的木盒似乎没有被动过。
　　于航应该没发现。
　　他从上层拿了两床被褥，放到下面，压住木盒。
　　然后换好衣服，走出卧室。
　　于航又熬了粥，还做了肉松蛋饼。
　　家里明明没有火腿肠和肉松，应该是他早晨出去买的。
　　束君屹拿起倒好的冰牛奶，吞咽的时候才发现嗓子也是痛的。
　　“尝尝，”于航将两个高脚凳摆得很近，挨着束君屹，“蛋饼，没放葱。”
　　“谢谢。”
　　束君屹尝了一口，味道正好，不咸不淡。
　　“今天放假，一会咱们去超市逛逛？”
　　于航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狼吞虎咽了面前的煎饼。
　　“中午给你做个蒸鱼。”
　　这是要把“抓住男人的胃”贯彻到底吗……
　　“没做过，但我查了菜谱，觉得不难。”于航喝着粥，信心满满。
　　“好。”束君屹应到。
　　看于航的神色，应该是没看到衣柜里的木盒。
　　“我一会去趟公司，”束君屹舀着热粥，“扫描一些材料。”
　　“再去六院交明年的住院资料。”
　　于航看着他坐姿僵硬，还撑着表面的平静，有条不紊的安排行程。
　　脑中的画面却是昨晚那个泪水簌簌、连床单都抓不住的束君屹。
　　那时的束君屹在余韵中颤抖不止，像只落水的幼崽。
　　于航心疼坏了，从后面搂紧他，心跳怦然，一下一下，全都给了束君屹。
　　--------------------
　　

第33章
　　“今年下半年的费用是34万，这是费用详单，束先生，请您过目。”
　　束君屹每年年初，会缴清上一年后半年的费用，然后预付下一年前半年的住院费。
　　今年下半年林欣发过几次病，又加了心里疏通的治疗，比之前贵了一些。
　　“好的，谢谢。”
　　束君屹接过费用单，于航站在一旁，视线礼节性地转向别处。
　　“这张是明年前半年的预估费用，束先生还是向往常一样，一起交吗？”
　　束君屹看着第二张账单，价格涨了。
　　“治疗项目和食宿标准没变，价格比去年高了16%。”
　　“束先生算得真快，”缴费处的小姑娘解释道，“物价确实涨了，医院也不例外。这个价格是系统出的，抱歉。”
　　“没关系，”束君屹没有责备小姑娘的意思，他也知道物价疯涨，除了工资，什么都在涨。
　　他卡里的钱，除去月底自己手术的费用，刚刚够。
　　可是房租1月3号也要交了。
　　迎江小区不同，房租是一年一年交的。
　　租户们都签了同意书。他们不缺钱，嫌一个月一个月交着麻烦。
　　“明年的住院费，”束君屹轻声问，“可以先交三个月吗？”
　　于航转过头看他。
　　“当然可以，束先生，稍等，我帮您重新打印一张账单。”
　　“谢谢，麻烦了。”
　　“怎么了？”于航开口，“需不需要……”
　　“不需要。”
　　束君屹打断他。
　　束君屹已经足够混乱，像缠混在一起解不开的数据线。如果再扯上钱，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于航。
　　\“我去看看我妈妈，\”束君屹交了钱，快速收起账单，“一会大厅见吧。”
　　-------------------------------------
　　“你怎么又来了……”
　　于航没处去，晃悠到周文办公室。
　　“你管。”他不客气地坐到单人沙发上，“那什么，问你个事。”
　　“如果是关于束君屹和林欣，别问，”周文铁面无私，“问就是病患隐私。”
　　“我知道。”于航手机搜着迎江小区租金，问道：“你们医院，怎么个收费标准？”
　　“干嘛？来治病啊？”
　　“贵吗？像束君屹妈妈这种，一直住在这治疗，一年多少钱？”
　　“不清楚，五六十万至少吧。干嘛？想用钱买好感啊？”
　　周文眼光锐利地看向于航，警告道：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我知道。”于航闷声起身，从小冰箱给自己拿了瓶气泡水。
　　束君屹不会接受。
　　周文收回视线，扫过医院发的兔年台历。
　　“你们过年几天假？回美国吗？”
　　“7天，但我额外请了一周，15号回。”于航烦躁地嘟囔，“再不回我妈得杀过来。”
　　周文深深点头表示理解，于航他母亲大人的控制欲，远近闻名。
　　“你回吗？”于航抓过台历翻看。
　　周文拢了拢头发，“不回，要值班。”
　　-------------------------------------
　　“咱妈怎么样？”于航在电梯口接到了束君屹。
　　“挺好的，早上有油画课，她很喜欢。”
　　束君屹手里拿着油画纸板，林欣刚才给他的。
　　于航接过来看，“咱妈这天赋，必须是个画家。”
　　束君屹把画拿回来，浅笑道：“马屁精。”
　　“真的，”于航十二分诚恳，“你是不是也很有天赋？挖掘一下，不然可惜了。”
　　“我没有，”束君屹自嘲道，“我是个中规中矩很无趣的人。”
　　于航侧过脸看他，微微勾起嘴角，“瞎说。我觉得你很——有趣。”
　　这声低语让束君屹想起昨夜，右耳隐隐忆起湿热的咬噬感。
　　“你跑什么，”束君屹加快了步伐，于航追着他问，“买点什么菜呢？”
　　***
　　商场人很多，元旦的新年折扣立牌铺天盖地。
　　他们走到负一层的超市，迎面而来一个白兔人偶。
　　“兔年就要来啦，”人偶眨着卡通大眼，兔耳上下扑扇，“先生来看看我们的兔兔礼包吧。”
　　超市的礼包，类似盲盒，看着划算，基本都是用不上的东西。
　　于航推着购物车，速度不减地朝里走，却看见束君屹抬手摸了摸毛绒兔耳，温和道：“谢谢，不用了。”
　　束君屹喜欢毛茸茸！
　　于航得出结论。
　　上次在饭店他也摸招财猫的耳朵来着。
　　卧室里还有那么多小飞象的毛绒玩偶。
　　“你笑什么？”束君屹捕捉到于航隐隐的笑意。
　　“没什么，”于航对束君屹低下头，脑袋顶了一下他的肩窝，“摸吗？”
　　“什么？”束君屹不明所以，侧颈被他的板寸戳得很痒。
　　“你不是喜欢毛茸茸吗？”于航闹他，“我这脑袋也挺茸的。”
　　“神经。”
　　束君屹推开他，兀自往前走，眼底压着笑。
　　***
　　买完菜出来，二人正要去车库，被人塞了张传单，四楼的家具店在促销。
　　传单上是一套客厅家具组，白色超深座真皮沙发瞬间吸引了于航的注意。
　　“上去看看呗，今天又没事。”
　　“不去，不买。”
　　束君屹超理智，没有折扣可以打动他。
　　“看看嘛，万一很划算很喜欢呢。”于航坚持不懈地絮叨。
　　束君屹知道他的意思。
　　“过完年吧，”束君屹妥协道，“过完年，再去看。”
　　于航暗喜，束君屹竟然松了口，竟然没让他想躺沙发回自己家躺。
　　撒娇男人最好命。
　　-------------------------------------
　　“你的朋友后天到S市，是吗？”
　　束君屹掰了一小块生姜，照着指示切成片。
　　于航背后，对着水池研究那条鱼。
　　“对，我中午去机场接。”
　　“培训5号开始，共10天，你朋友知道吧？”
　　束君屹切好姜片，后退一步，碰到了于航的背。
　　他转过头，于航还盯着池子里垂死蹦跶的鱼。
　　“你在看什么？”
　　“打个腹稿，预演一遍杀鱼过程。”
　　于航认真道，比建模分析结构还严肃。
　　“你是不是不行？”
　　束君屹的记忆中，于航根本没碰过菜刀。以他的性子，国外这些年，学个熬粥煎饼就不错了，难道还会学烧肉炖鱼？
　　“啧，”于航直起身子转过来，微挺胸脯盯着束君屹，“你说谁不行？我行不行，你还不清楚吗～”
　　束君屹不出所料地扭过头，不再接话。
　　他把姜片摆到白色磁碟上，继续看平板上的菜谱。
　　于航看着他垂首，露出白皙的后颈，颈根儿有啃咬的印记，微微发红。
　　他抬头时这点红痕会没入衣领，谁也瞧不见；低头便显露出来。
　　束君屹被于航从后面环住，身体一崩，臀肌不由自主地收紧，蹭到于航的大腿。
　　“你干嘛啊……”
　　于航闷声坏笑，故意压着嗓音贴上束君屹的右耳。
　　“给你看看我行不行。”
　　束君屹稍稍偏头，像是被热息烫到了。
　　耳根的红潮蔓上来。
　　他又被困在进退不能的境地。
　　前面是大理石的中岛台沿，后面是坚厚壁垒似的于航。
　　“别闹了……我想吃饭……”
　　束君屹毫无杀伤力地轻喝，听上去更像求饶。
　　他昨晚也求饶来着。
　　泪水扑簌，濡湿了揉皱的床单。
　　他不会说情话，只会啜泣着念于航的名字。
　　笨蛋。
　　这样只会让于航更想欺负他。
　　于航这个曾今怀疑自己性冷淡的人，现在全好了。
　　束君屹皱眉或浅笑，嗔怒或羞涩，西装革履或休闲慵懒，都让他沉迷。
　　要不是心疼束君屹的身体，他分分钟就能被撩起火来。
　　说起来，束君屹看着瘦，身上竟是有肌肉的。
　　是那种纤长精练的肌肉，薄薄的，低调却有力，优美匀称……
　　不能再想了！
　　于航深深吸气，低头蹭了蹭束君屹的肩颈，隔着薄衫，亲了亲他的肩胛骨。
　　那是在工地时，束君屹为他受伤的位置。
　　其实已经看不出痕迹了，但于航记着他的伤，昨夜也吻了一遍又一遍。
　　“咳，我去冲个澡。”于航直起身子，尬笑道，“马上回来做鱼。”
　　-------------------------------------
　　元旦假期结束的第一天，BKD大楼人流涌动。
　　还没从节假日的氛围和心情中缓过来，大家坐不了十分钟，就起来到处聊天。
　　反正快过年了，活不多，也不急。
　　于航在S市国际机场，举着硕大的纸牌，上面五彩缤纷地写着
　　“欢迎JENNIFER YANG莅临指导”。
　　一位卫衣瑜伽裤的黑长直从国际航通道走出来，她一眼瞧见高出人群的于航，皓齿红唇咧嘴一笑，大步走过来。
　　“好久不见！”
　　二人礼节地拥抱。
　　Jennifer是ABC，长相、发音都非常典型。
　　细长柳叶眉，丹凤眼，鼻梁不高，笑起来嘴角恨不能咧到耳朵。
　　“How\'s going？”
　　Jennifer戴上墨镜，细细打量于航。
　　“找到真爱了吗？”她挑眉笑道：“有没有觉得还是我比较好？”
　　--------------------
　　

第34章
　　“找着了～”
　　于航想到束君屹就掩不住笑意，扬眉道：“正追着呢。”
　　“真的假的！”Jennifer跳起来勾于航的脖子，把他往海拔低的地方拉，“谁啊有照片吗我看看！”
　　“别勾肩搭背的，成何体统。”于航把她的胳膊扒拉下来，错开一步，“等我追上了给你看。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别给人吓跑了。”
　　“切——”Jennifer抬手把长发往后拢，不满道：“瞧你这有了媳妇忘了娘的怂样。”
　　“这话哪儿学的……”于航瞥着她，“中文十级！”
　　Jennifer中文很好，她父母是一代移民，她又是长女，在家都是说中文。
　　八卦的小火苗还没蹿起来，就被于航摁熄了。
　　Jennifer愤愤不平，心道，这么小心翼翼，肯定是个柔弱娇羞的女孩子。
　　“嘟囔什么呢？”于航警惕地看着她，“到我同事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啊，别把我从前的糗事大嘴巴全讲出去……”
　　“看来真是恋爱了，要面子了～”
　　Jennifer往下拉了拉墨镜，露出一半眼睛看他，“以前不这样啊，怀疑自己不举都往外说……”
　　“靠！闭嘴啊！”于航抓起帽子堵她的嘴，“怕的就是你这样！”
　　“Relax～”
　　Jennifer笑出牙龈，“同事面前我肯定给足你面子，放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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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航把Jennifer送到公司旁边的宾馆，自己回了公司。
　　“于哥来啦，”齐一明刚和章和翔唠完嗑，正要回工位，瞧见于航过来，“看什么呢？老大不在。”
　　束君屹办公室的门关着，于航绕过去，没听见声，估计又去开会了。
　　“假期过得怎么样？”于航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宅了三天，”齐一明反以为荣地炫耀打游戏的战果。
　　“于哥你呢？”
　　“我啊，”于航连开电脑输密码的手指都是欢快的，“我过得可好了。”
　　“于哥年会上帅到飞起！后来怎么没见你啊？”
　　齐一明从衣服口袋掏出便携装牛肉干条，哆啦A梦似的，兜里永远有零食。
　　于航笑而不语，留给齐一明一个头发丝儿都嚎着开心的后脑勺。
　　“老大，新年好！”
　　“新年好。”
　　束君屹特有的清冷温润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于航迫不及待地回头。
　　“于工，麻烦来一下我办公室。”
　　“好。”于航一本正经地应道，超乖巧。
　　“接到人了？”束君屹示意于航坐。
　　“嗯，送到宾馆了，Jennifer说她补个觉，晚上一起吃饭。”
　　“Jennifer？”
　　束君屹一直听于航说他朋友也是专家工程师，另一个公司的，对编程也很精通，带头做了这个软件。
　　但他不知道是女孩。
　　“好。”束君屹语气平静，“因为你已经很熟练了，我的计划是，结构组的人分两组，一组跟着Jennifer培训，一组跟着你。十三楼的两个会议室，我预定过了。未来十天，每天早上两小时，下午两小时。”
　　“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束经理思虑周全，”于航提着椅子往他那边靠，“赞成，这样效率高，提问起来也不至于太混乱。”
　　“嗯。”
　　束君屹递给于航一张日程表，“我会再发一次邮件提醒大家。附上培训资料。”
　　束君屹今天在衬衫外面穿了件尖领毛衣，黛蓝色，里头的领带是青碧色的。
　　于航早晨明明是看着他穿衣、打领带、梳头发，此刻在办公室瞧着，又有些异样的心动。
　　束君屹的手伸过来，冷白的手背显出浅紫的毛细血管。
　　于航接了日程表，就势握住他的手。
　　“这么凉，怎么不穿上外套。”
　　“你别……”束君屹回撤，看向半开的门。
　　“干嘛这么警惕，”于航松开手，黯然道：“你亲过我抱过我睡过我，难道不打算负责吗……”
　　……
　　束君屹退到办公桌后边，“在公司不要乱来。”
　　于航那虚假的黯然瞬间散得渣都不剩，“明白了领导！”
　　公司不可以，回家可以！
　　-------------------------------------
　　晚饭是周文选的餐厅，他们三人在美国就很熟，一致认可周文的品味。
　　“文，于航交女朋友了你知道吗？”
　　Jennifer当着于航的面，象征性地降低了音量。
　　“不知道。”周文夹着脆皮叉烧，“说来听听？”
　　“很神秘，照片都不让看。”Jennifer拨着虎皮凤爪，拧着细眉，叹道：“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竟然能治好于航的……”
　　“流沙包，”于航忙不迭喝止这位大嘴女人，“来美女，你的最爱。”
　　“你什么糗事文不知道？”Jennifer嗤笑于航的一惊一乍，“恋爱中的人这么敏感的吗？文？”
　　心理医生表示，他不想解释这个现象。
　　搭理你们还不如吃叉烧。
　　Jennifer初来S市，兴奋不已，一顿饭菜没怎么吃，尽聊天了。吃完饭还嚷嚷着要去酒吧，体验大都市的繁华。
　　周文不喝酒，于航急着回家，看了两百多次手机。
　　“明天还要培训呢大姐，乖，回去休息休息，别折腾了。”
　　于航把人塞进副驾，“送你回去。”
　　于航正要上车，被周文拉住。
　　“你真的在追束君屹？”
　　“昂，我说过了啊。”
　　“你这个条件，嚯嚯谁不行，干嘛盯着束君屹呢……”
　　“你给我一个不能追他的理由。”
　　“……不能说。”
　　“那就别废话了。”于航坐进车里。
　　我自己查。
　　束君屹有事瞒他，周文也瞒他，于航起初困惑急躁。
　　但他偏偏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都是北川的，总能查出点蛛丝马迹。
　　他已经向北川一中提交了申请，要求一份自己的档案复印件。
　　他和束君屹最可能的交集，应该就是北川一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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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的培训按计划举行。
　　分到Jennifer那组的工程师们欢呼雀跃，分到于航那边的垂头丧气。
　　谁不想跟着美女学习，那个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于航，毫无吸引力。
　　束君屹8点有会，事情处理完之后，也去了Jennifer那个会议室。
　　他在后排坐下，没有打扰别人。
　　其实他不需要学这些软件，但出于对自己的职业素养要求，束君屹对各个工程部门的软件，都会大致学习一遍，以便评估大家的工作量。
　　Jennifer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讲话风趣，两个小时的培训还没听够，就结束了。
　　她专业知识理解得透彻，问题都解释得很清晰，深入浅出，幽默易懂。底下的工程师们一节课下来，纷纷折服。
　　加上她为人随和，没架子，放得开，非常讨喜。
　　问答环节结束之后，交际花齐一明冲到前面，跟人聊天。
　　“Jennifer，你好厉害啊，中文说得这么好。”
　　“那当然，我在家都说中文。你叫齐一明是不是？”
　　培训开始时，Jennifer让大家做了自我介绍，竟然一遍就记住了。
　　“是，我是，你记性好好。”齐一明有点小羞涩，“你跟我于哥是同学吗？”
　　“嗯，一个专业的。”Jennifer收拾好电脑，“走，去看看他那边结束没。”
　　八卦人的灵敏嗅觉指引齐一明，深挖下去一定是个精彩的绯闻。
　　没准于哥说在机场痛哭流涕的姑娘就是这位。
　　齐一明追着人走，“你们关系很好吧？于哥跟你要软件，你就给啦，还过来给我们培训。”
　　“当然，”Jennifer扬眉一笑，“交往过，有旧情嘛。”
　　--------------------
　　

第35章
　　Jennifer和齐一明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谁也没看到后排的束君屹。
　　束君屹一颗心猛坠了一下，在座位上懵了半晌。
　　于航交过女朋友。
　　其实束君屹早就想到过，分别十年，他怎么会一直一个人。
　　别说他已经忘了束君屹，就算没忘，喜欢别人也没什么不可能。
　　这世上那么多人，他束君屹算什么。
　　只是恰好被于航的篮球砸到，碰巧成为他情窦初开的第一个人罢了。
　　会议室空寂无人，投影仪的光逐渐暗下。
　　百叶窗紧闭，黑黢黢的屋子只剩束君屹面前的笔记本屏幕，卖力地泛着蓝光。
　　所以，他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吗。
　　他说的没经验，只是对男人没经验吗。
　　是束君屹自己误会了。
　　于航既然喜欢女人，为什么要招惹他。
　　尝鲜吗？
　　一直想不通于航怎么会再次喜欢上他。
　　现在的他，呆板无趣冷冰乏味。
　　是在跟什么人打赌吗？
　　赌他能不能拿下这个人见人避的小阎罗。
　　***
　　束君屹从会议室出来，心口隐隐作痛。
　　“我手上还有活，你不是有办公室吗？”于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己去办公室追剧呗。”
　　“装什么爱岗敬业啊，”Jennifer飒爽的嗓音响起，“翘个班陪我逛逛大都市。”
　　束君屹加快脚步，还是被眼尖的于航看见了。
　　“束君屹！”
　　他小跑两步追上来，“你也来听培训了？我讲得怎么样？”
　　“我只听了一会，”束君屹强笑道，“在Jennifer那屋。”
　　“你这脸色怎么回事？”
　　于航拉住他，束君屹脸色煞白。
　　“没事，”束君屹推掉于航的手，“还有会，先走了。”
　　束君屹逃回办公室。
　　没什么的，这没什么。
　　他翻出背包侧兜里的药。
　　我本来就没想跟于航怎么样。
　　我们本来只是同事，现在顶多算……炮/友……
　　是这个词吗……
　　药片顺咽喉滑下，尽管吞得很快，舌面还是沾到了苦涩味。
　　于航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交往过女朋友太正常了。
　　没女朋友才不正常呢。
　　束君屹微微躬身，撑着桌面。
　　是在玩我吗。
　　痛感未褪，他抬手抓着胸前的衣料。
　　玩就玩吧，成年人了，没什么的。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于航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能量棒和纯牛奶。
　　“有一点。”束君屹挡住药瓶，接过食物。
　　“谢谢啊。”
　　“没生病吧？”于航探头过来，贴住束君屹的前额。
　　“嗯没发烧。”
　　“吃点东西就好了。”束君屹笑笑，“你去忙吧。”
　　“不舒服告诉我啊，不许自己闷声扛着，听到没？”
　　于航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被束君屹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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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饭没见到束君屹，下午也没有。
　　于航给他发信息，也没回复。
　　挨到下班，正要给他打电话，来了短信。
　　——我去医院看看我妈，晚点回家。
　　于航给他拨回去，“我送你去啊，你在哪？”
　　“不用了，已经到地铁站了。”
　　束君屹那边人声嘈杂。
　　“怎么不叫我？咱妈还好吗？”
　　这种下班高峰挤地铁，于航想想有些气恼。
　　“嗯没事，今天第一次心理疏导，我去问问情况。”
　　束君屹应该上地铁了，信号不好，旁边还有“让一下让一下”的吵闹声。
　　于航喂了几声都没人应，然后电话就断了。
　　“于哥，老大让我们带Jennifer去吃晚饭。”齐一明兴冲冲跑过来，手里拿着公司那张信用卡，“他给我卡了。”
　　于航想去接束君屹，但整个结构组感谢人家来做培训，何况还是他请来的，他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其实束君屹也该去，算是他项目上的活动。
　　但他说不去，大家好像也不觉得意外。
　　Jennifer本来就是爱疯爱闹的性子，人越多越来劲。
　　她吃得超超级满意，酒也没少喝，一直跟于航嚷嚷，中国太好了她也要留在这。
　　“这是旧情复燃的戏码，”齐一明嚼着卤花生看热闹。
　　明天还要上班，十点多钟，结构组的人陆续走了。
　　于航也急着走，他一晚上给束君屹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去接他。
　　束君屹一条也没有回。
　　“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于航起身：“我有点事，你们谁有车，替我送一下Jen。”
　　一片死寂。
　　剩下的要么没车，要么喝了酒不能开车。
　　“齐一明，你会开车吗？”于航拿出车钥匙，“你开我车。”
　　“不会……而且我好像喝醉了，头好胀啊。”
　　……
　　他只喝了一杯啤酒！小废物！
　　结果还是于航扫尾。
　　把没车的送上出租，有车的叫了代驾，Jen一个女孩，喝了酒，人生地不熟，他只能自己送。
　　“我可太喜欢你同事了，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你慢点儿啊，开这么快我都要吐了。”
　　“你是不是急着找小女友啊？我不耽误你，自己能回。”
　　“诶？这不是我家啊，这哪儿啊？”
　　“宾馆啊姑奶奶，来下车。”
　　“今天真开心，该把文也叫上，我给他打个电话。”
　　-------------------------------------
　　林欣白天见过周文，做了第一次心理疏导。
　　束君屹约了周文，询问情况。
　　“抱歉，过了下班时间，还来打扰你。”
　　“没事，我本来也没什么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周文请束君屹坐，“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谢谢。”束君屹欠身接过矿泉水。
　　“我妈妈今天……怎么样？”
　　“非常好。”周文坐在对面，看束君屹的眼神十分真诚专注，说：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我们只是随意聊聊天。阿姨非常大方开朗，也愿意交流，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周文给束君屹讲了林欣的情况，他们聊天的内容。
　　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聊天气，饭菜，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林欣还提到从前住的地方，也就是北川。
　　“阿姨不排斥谈到北川，这很好。”
　　周文温柔地微笑，让人觉得温暖可靠，“不过毕竟才第一次见面，我没有刻意引导阿姨谈论过多北川的事。”
　　“谢谢你。”
　　周文有种让人信任和放松的魅力，可能是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吧。
　　束君屹在办公室淡淡的梅香中，不由地舒展眉头。
　　“束先生今天很忙吧？”
　　周文看看座钟，“我还有20分钟下班，束先生不嫌弃，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再走。”
　　束君屹确实需要休息。
　　周文这里也确实很让他放松。
　　清淡缥缈的梅香，规律的钟摆声，都让人十分舒适。
　　“不了，”束君屹还是站起来，“谢谢你周医生，不打扰了。”
　　“好，我送送你。”
　　周文随之站起身，拿了件大衣外套搭在小臂上。
　　两人刚要进电梯，周文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文，你在哪？出来玩啊。”
　　Jennifer一张脸怼满手机屏幕，兴奋的声音传遍安静的楼层。
　　“我还在医院。你又出去喝酒了？”周文调低音量。
　　“跟BKD的朋友们聚餐，我太喜欢这里了，怪不得你和于航都来这，我也要留在这！”
　　Jennifer还在嚷嚷，音量没法再低了，再低就静音了。
　　束君屹出于礼貌，打算离远一点，让周文打完电话。
　　刚要转身，听见听筒里传来——
　　“于航你别拽我袖子……我自己会走……”
　　束君屹周身一寒，身体没再动弹。
　　“大姐，赶紧上去吧，别在这扰民了。”
　　于航的声音，听得出他在使劲，大概是在拉住醉酒的Jennifer。
　　“怎么不看着点，”周文对着镜头里的于航，“这是哪？”
　　“你来看，谁能看得住她！”于航喘着气抢过手机，“我送她回宾馆，挂了挂了。”
　　***
　　束君屹回到家将近午夜，于航还没回来。
　　明天早上有4小时的年度计划汇报，他是主讲人，BKD的领导和客户的高层都会参与，很重要。
　　束君屹冲过澡，躺在床上。
　　平常这个时候，会有于航在客厅走动的声响，或是装可怜的哼唧“客厅真冷啊”。
　　今天于航还没回来。
　　束君屹想把明天的报告在脑中过一遍，每次起个头又想起于航。
　　他拿起手机，十点半之后，于航没再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
　　一点了，赶紧睡，明天需要精神饱满。
　　刚才周文接到电话，他们已经在宾馆大厅了，送人上楼需要这么久吗。
　　喝了酒，可能会……
　　会吗……
　　束君屹感觉心脏被揪着，失重的坠落感反复侵袭，他起身吃了片药。
　　会不会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还没答应于航确定关系。
　　于航总问，我们算不算情侣算不算恋人，束君屹总说过完年再说。
　　于航和Jennifer怎么样，他没资格问。
　　束君屹在辗转中听到了密码锁的摁键声，于航回来了。
　　他看了眼手机，三点四十二分。
　　--------------------
　　

第36章
　　浴室在束君屹卧室里，于航怕吵醒他，在厨房漱了漱口、洗了把脸，睡下了。
　　束君屹早晨出门，于航睡得正香。
　　他去冰箱拿牛奶，看见于航给他留的纸条，“叫醒我”，末尾是个笑脸。
　　束君屹还是轻声出了门。
　　早上的报告会是公开的，在BKD大楼最大的会展厅。
　　于航他们做完培训，报告会进行了一半。
　　束君屹还在讲。
　　他就有这样的本事，工作起来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即使早饭没吃、一夜没睡，台上的他，还是那个佼佼不群、神思敏捷的束君屹。
　　于航来得晚，坐在后排撑着头看他。
　　“这谁啊？好帅。”Jennifer过来凑热闹。
　　“领导，”于航侧过脸，沉着脸说：“别打他主意啊我警告你。”
　　“为什么不？”Jennifer望着束君屹，视线舍不得分给于航半秒，“已婚？”
　　“……对已婚，有主了。”
　　“啧，英年早婚，可惜了。”
　　十一点，束君屹的演讲准时结束。接下来一个小时是客户提问。
　　他走下台，不经意瞥见后排的于航，正在和Jennifer低语。
　　束君屹绊了一下，被台旁的工作人员扶住。
　　束君屹回到他的座位，专注听着客户的问题。
　　手机开了静音，但手表的提示震了一下，屏幕也随之亮起。
　　于航的短信。
　　——没事吧？刚才看你被绊了一下。
　　——没事。
　　——领导你今天好帅【星星眼】
　　束君屹不再回复。客户的问题，与云海项目或是技术相关，都需要他解答。
　　——领导，早上怎么不叫我，差点迟到【委屈】
　　——中午一起吃饭吧？楼下或者食堂都行【期待】
　　会议结束，束君屹合上电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忽然觉得很累。
　　于航逆着人群挤过来，叫他去吃饭。
　　“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束君屹坐着不动。
　　“什么事啊吃完饭再做嘛劳模。”
　　结构组的人在门外叫于航。
　　束君屹看过去，说：“你先跟他们吃吧，我真的有事。”
　　“那，晚上一起走哈，别像昨天一样自己先跑了。”于航应着章和翔他们的呼唤，“听见没？”
　　“晚上要和魏总王总一起，请云海项目的客户吃饭。”
　　束君屹依旧坐着，抬头看他，“会晚点回家。”
　　于航垂头耷耳地说：“好吧。”
　　***
　　等人都走光了，束君屹才缓缓起身。
　　他有些头晕，刚才不想在于航面前站起来，怕他瞧出来。
　　他一手夹着电脑，一手沿路扶着桌椅走出会议厅。
　　晕眩感一阵一阵的，不能走太快。
　　束君屹回到办公室，衬衫后背几乎湿透。
　　他伏桌趴了一会，从抽屉里拿出于航昨天给他的能量棒，吃完好了点。
　　下午跟管道和设备组讨论流程图，方案很多，需要从造价、施工、后期维护等各个方面权衡选择，两个部门有些意见不合，一直讨论到下班时间，还没得出结论。
　　束君屹耐心听了两边的意见和优缺点，说回去看一下再定。
　　这种情况他见得多，让两个部门自己商量，是得不到结论的。
　　需要他拍板做决定。
　　-------------------------------------
　　束君屹赶到饭店，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但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按照客户那边的名单，按他记住的每个人的喜好，为大家点分别了饮料和热茶。
　　等人到齐，束君屹吩咐服务员上菜单。
　　这种场合，一边是自己的领导，一边是客户，束君屹这个项目经理就需要全程张罗，既不能怠慢了客户，也不能忽略了领导。
　　他很熟练。
　　这是束君屹的另外一面。
　　项目经理的必备素养。
　　很多人没有束君屹的业务能力，光凭能说会道、哄好领导和客户，也顺风顺水地当了项目经理。
　　这种人不在少数。
　　所以工程部门的技术人员，尝尝背地里看不起项目上的人，觉得他们只会说道、陪酒、哄上面开心。然后压榨工程师们苦哈哈地加班干活。
　　章和翔、齐一明，甚至于航他们也有这样的刻板印象。
　　直到他们见识了束君屹。
　　专业、严谨、果决、一针见血的束君屹。
　　他清楚地了解各个部门的技术难点，规划工时非常合理。提出解决方案也很有见地。
　　他会弯腰周旋，陪客户喝酒；
　　也会挺直背脊，为自家的技术部门争取尊重和利益。
　　“贵公司的小束，真是人才。”
　　客户那边感叹道，“咱们世新一定得把他挖过来，哈哈哈哈。”
　　“周总好眼光，小束可是我们BKD第一青年才俊，说什么也不能放人的。”
　　魏建国应和道。
　　“过奖。”束君屹站起来，向世新的周总和BKD的魏建国，各敬一杯酒。
　　两边的领导聊得开心，束君屹在一旁陪着聊两句，既不抢风头，又不闷声不响。
　　领导们喝得随意，束君屹杯杯喝尽。
　　一顿饭下来，又被夸酒量好。
　　最后还清醒地给各位领导叫司机、叫代驾，妥妥帖帖送回家。
　　***
　　送走最后一位，束君屹转身回到饭店。
　　“先生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服务生跟着他，束君屹却没有回三楼的包厢。
　　“劳驾，请问一楼的洗手间怎么走？”
　　“这边走廊，走到底右转。”
　　束君屹快步走到洗手间，冲到隔间的一瞬，呕吐出来。
　　喝太多了。
　　忍到现在。
　　隔间的门没来得及关，还好这个点没什么人。
　　束君屹吐到虚脱，沿着隔板滑坐在地。
　　他扒着马桶边缘，生理泪糊了眼，耳道嗡嗡响，看不清也听不清。
　　不知缓了多久，眼前恢复清明，走廊的脚步声敲着鼓膜。
　　他伸手冲水，慢慢站起来。
　　“束君屹？”
　　体位性低血压还没缓过来，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文。
　　“你还好吗？”
　　隔间酒味明显，还有呕吐物的酸味残余。
　　“你一个人吗？”
　　周文自然地去扶他，带到洗手台。
　　束君屹冲了手，掬水漱口，侧面的壁柜有漱口水，周文拿了一颗，递给他。
　　整理得不那么狼狈之后，束君屹才开口。
　　“和公司同事吃饭，见笑了。”
　　“不用介意，我酒量也很差，一杯就吐。”
　　周文缓和着气氛。
　　束君屹脸色太差了，不像单纯的醉酒。周文看着心惊，又不便多问，只说：
　　“我去跟领班要杯热牛奶。”
　　“不用，不用麻烦。”束君屹直起身体，勉强扯了个糟糕的笑容，“我这就回家了。谢谢你。”
　　周文有些担心，说要送他，被束君屹谢绝，只好让他走。
　　***
　　于航不敢打扰束君屹跟领导吃饭，一直忍着没打电话。
　　起初每隔半小时发条信息，问他饭局结束没，十点之后变成每十五分钟一条信息。
　　一直没得到回复。
　　到十一点，于航按捺不住，就算领导，也不能这么占用员工的私人时间！
　　他愤愤然给束君屹打电话，一直打一直没人接。
　　他又给王般般打电话，问晚饭地址。
　　王般般说已经到家了，束君屹最后一个走，应该也快了。
　　于航拿起钥匙往饭店去。
　　一路坚持不懈地给束君屹打电话。
　　终于，在一个红灯的间隙，接通了。
　　于航有些生气，饭局结束了为什么不回电话不回信息。
　　可是束君屹一声疲惫的“喂”从车载音箱传出来，于航瞬间软了心肝。
　　“你在哪啊？我来接你。”
　　***
　　周文结束晚饭，开车出来，沿路人不多，他一样就瞧见人行道内侧的束君屹。
　　他竟然还没回家。
　　束君屹坐在长椅上，背后是24小时便利店。
　　店里的灯光透过橱窗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纸，映射到束君屹单薄的背。
　　他看上去很脆弱。
　　即使西装外套着羊绒大衣，依然看得出清瘦。
　　周文停靠路边，看了一会。
　　束君屹双手插兜，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难怪于航迷他，这种死亡角度，束君屹依旧是完美英俊的。
　　周文打开双闪，下车走近，和束君屹并排坐下。
　　“还不回家吗？”
　　束君屹迟缓地侧过脸看他，说：“等一会。”
　　“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不用。”
　　“需要的话，我办公室的躺椅可以借你。”
　　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束君屹还是谢绝了。
　　“我在等人。”
　　“等谁？朋友来接你吗？”
　　“等我。”
　　于航立在长椅前，面色阴郁。
　　“我来接他。”
　　--------------------
　　

第37章
　　“你为什么在这？”
　　于航问的是周文，尽管目光停在束君屹微垂的双眼。
　　“饭店碰巧遇到，”周文站起来，欲言又止，而后拍拍于航的肩，“走了。”
　　于航没应声，低头与束君屹对视。
　　束君屹保持着微仰后靠的姿势看他，大概因为醉意，双眸没有平日的澈亮。
　　于航在他朦胧而专注的视线中，压住了焦躁，唤回了柔情。
　　他蹲下身，捧住束君屹冰凉的脸颊，轻声问：
　　“回家吧？”
　　***
　　——小屹，回家吧？
　　小束君屹穿着病号服，抱膝蹲坐在于航家的铁门外。
　　刚抢救回性命，从昏迷中醒转，他偷溜出医院，跑来找于航。
　　他们没有骗他，于航家没有人。
　　大门紧闭，铁门上锁。
　　这个社区一共就七套独栋别墅，每栋都隔得很远，没有“邻居”的概念。
　　小区的摄像拍到了擅闯的男孩，警卫过来赶他走。
　　小束君屹虚弱得像是要被寒冬的冷风吹散，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无力：
　　“叔叔，这家人，搬走了吗？”
　　“刚才就跟你说了，前阵子搬走了啊。全家移民，不会回来了。”
　　束君屹垂下头，声音闷在咽喉。
　　“不会的，于航没告诉我。”
　　另一个警卫过来，认出束君屹，劝了半天，束君屹就是不肯走。
　　他照着束君屹之前登记的访客信息，联系到林欣。
　　林欣赶过来，红着眼哄他回家。
　　北川的冬日寒风刺骨，束君屹被林欣罩进鹅绒大衣，迟迟回不了温。
　　不记得这样偷偷跑出医院多少次，等了多少次，晕倒多少次……
　　束君屹太倔强，最后被林欣锁在了房间里。
　　“小屹，”
　　束君屹平躺在床上，没开灯，房间漆黑，林欣的苦劝带着深重的哀怨和忧伤，
　　“别再这样了好吗？乖，妈妈很担心你……别再这样了，好吗？”
　　束君屹没出声，闭着眼泪流不止。
　　***
　　便利店外的长椅上，束君屹五脏六腑被酒精烧着，皮肤却是冰冷的。
　　“你来啦。”
　　嗓子因为呕吐时的胃酸侵蚀，有些酸痛，他哑声说：
　　“我等了你好久。”
　　-------------------------------------
　　接下来几天，只要有空，束君屹还是会去旁听培训。
　　他就是这么理性到冷酷的人。
　　公私分明。
　　客观地说，这个软件对BKD很有用，费用不高，操作界面简洁明了，Jennifer的讲解也很清晰透彻。
　　束君屹拟好评估报告，向领导建议，购买使用这套软件。
　　最后两天的培训，是软件的额外功能和用户提议。
　　Jennifer让使用者，也就是结构工程师给出反馈，以便对软件进行改进。
　　早晨的两小时培训结束，束君屹回到办公室。
　　下一年的预算需要做一些修改，他打开表格。
　　***
　　茶水间，Jennifer接了杯冰水，晃晃冰块，对于航说：
　　“明天培训结束，去哪玩玩啊？叫上你们同事。”
　　“你想去哪？”于航对着自动贩卖机买纯牛奶。
　　“君屹给安排了饭店k歌桌球保龄，让我挑，”Jennifer讲得口渴，四五口喝光了一杯，“我想结束后去酒吧玩！后天周末不上班嘛～大家一起！”
　　“叫谁君屹？！好好说话，束经理。”
　　于航弯腰拿出纯牛奶，撕开个口，倒进自带的马克杯。
　　“别喝了，上回吐人宾馆满床满地，害我收拾半天。半夜麻烦人给你换房间，我回家都快凌晨四点了。”
　　“这次我会控制好自己。”
　　Jennifer双手合十，“拜托。”
　　“你拉倒吧。”
　　于航拿着马克杯去微波炉那边，摁下加热。
　　***
　　“小束啊，”王般般打来电话，“你现在方便吗？能来一下我办公室吗？之前的表格，有些数字我没弄明白。”
　　“好的王总。”束君屹锁了屏幕，“稍等。”
　　他打印了一份纸质的表格带上，方便解释数据。
　　经过茶水间时，听到里边很有辨识度的嗓音。
　　“你什么态度于航，我警告你对我好一点！我来之前你妈妈特意叫我去你家，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Jennifer故意停顿一下，束君屹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
　　“她让我把你抓回去结婚，她想抱孙子。”
　　哗——
　　文件散了一地，束君屹僵在原地，迟迟没反应过来要捡。
　　“靠，”微波炉叮了一声，于航拿出热好的牛奶，“我月底回去跟她说，别老拽着你瞎叨叨，你别理她。”
　　茶水间的西北角和东南角各有一个出入口，于航和Jennifer边说话边从东南口出去，没有看到另一边呆立的束君屹。
　　束君屹蹲下身，借着捡文件的姿势埋首。
　　失重的坠落感揪住他不放，束君屹像是被兜头一桶冰水浇了个透，指尖发麻。
　　所以Jennifer连于航的父母都见过了。
　　这样容貌姣好性格开朗的姑娘，父母们都很喜欢吧。
　　结婚……
　　生子……
　　束君屹苦笑。
　　他一项也办不到。
　　他在期盼什么奢望什么。
　　***
　　束君屹给王般般解释数据，中间愣神了两次。
　　王般般从没见过他出现这种情况，担忧地问：
　　“小束，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据王般般了解，束君屹在S市打拼，唯一能影响他情绪的，就是他母亲的病情。
　　“没有，抱歉王总，”束君屹压抑混乱的心绪，歉疚道：
　　“这几个地方，我重新解释一遍。”
　　束君屹走出王般般的办公室，不只是手指，连腿脚都有些麻木。
　　他顶着张血色全无的脸，缓慢挪步，经过的同事都不敢跟他打招呼。
　　自电梯出来，束君屹一眼看见杵在办公室门外的于航。
　　他深深吸气，尽量让自己镇定如常，走过去问：“有事吗？”
　　“有，束经理，”于航端着马克杯，“给领导送牛奶。”
　　束君屹刷卡开门，背影清冷，
　　“上班时间，不要做些不相干的事情。”
　　于航跟着进屋，牛奶往束君屹手里塞。
　　“相干啊，”他轻佻笑道，“关心领导身体，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束君屹僵硬地抽回手，“放那吧，谢谢。”
　　于航这才发觉束君屹情绪不好，脸色也很差。
　　“你是不是不舒服？”
　　“于航，我说了，上班时间不要讲不相干的话，做不相干的事。”
　　束君屹极力让声音平稳，“没什么事的话，请你出去。”
　　他还是不够理性。
　　他应该像平常一样打发于航。
　　不该有这么明显的负面情绪。
　　于航会察觉异样的。
　　于航已经察觉到了。
　　他望着束君屹，小声问：“你在生气吗？我惹你生气了吗？”
　　他总是这样。
　　他擅长这样。
　　伪装成乖顺的犬类，垂头耷耳地装委屈扮小可怜。
　　束君屹拿他没办法。
　　他每次这样，束君屹就会心软，生不起来气。
　　可是，这次不行，束君屹被茶水间的对话刺穿了心脏。
　　利刃捅进去不算完，还在搅动翻转，剜他的心。
　　已经和别人到了谈婚论嫁计划孩子的程度，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他很想这样问。
　　张了张口，发不出声。
　　他说他在等人。
　　人回来了，真的是他要等的人吗？
　　算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问出来能怎么样？
　　留点尊严吧。
　　他现在除了名叫自尊的外壳，一无所有。
　　“我很忙，”束君屹默默屈指，拇指指甲掐进食指指腹，“请你出去。”
　　“君屹，”于航迈出两步，靠近他，“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束君屹几乎呼吸不能，“不喜欢上班时间被打扰。”
　　快点出去吧，束君屹攥紧手心。
　　“你心里好多事，”
　　于航还捧着马克杯，里头的牛奶已经冷了，他垂首道，
　　“不愿意告诉我。”
　　想起什么，复抬起头，“你宁可告诉周文，也不肯跟我讲。”
　　束君屹克制着颤抖，“你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
　　于航轻笑，带着不甘和怨忿。
　　“要我变成心理医生，你才能对我敞开心扉坦诚相待吗！可以啊，我现在就可以去读心理学再转行。”
　　“于航，”束君屹有些撑不住，他浸在深湖中，于航的声音隔着湖水，忽而清晰忽而含混，听不真切。
　　“有什么事，下班再说吧。”
　　“下班你就会搭理我吗……”
　　于航呼着气，
　　“这几天你都不爱说话，逗你不笑，做饭不吃，问你什么都不说。”
　　“你不想说的事，我不愿逼你。”
　　“怕吓跑你，所以没告诉你……束君屹……”
　　“我拿到北川一中的档案，里面有张照片，”
　　束君屹心跳骤滞，听见于航说——
　　“是我们的合影。”
　　--------------------
　　

第38章
　　的确是两人的合影。
　　场景是晚会的舞台，于航握着小提琴，束君屹捧着花束。
　　二人相对而立，专注地望着对方。
　　照片的角度更偏向于航，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洋溢的笑意。
　　束君屹比于航矮了一头，侧脸微仰，迎着于航的目光。
　　***
　　束君屹对着于航手机上的照片，瞪大了双眼，青白的嘴唇肉眼可见地发颤。
　　“你说我们不认识，没见过。”
　　于航举着手机与他对峙，
　　“为什么瞒着我？”
　　束君屹先前觉得自己没在冰湖中，快要沉到底了。
　　可是没有。
　　他还在下沉，越坠越快。
　　视线泛起白光，眼前的照片，甚至于航的身影，都开始模糊。
　　即便这样，他还在强撑。
　　“我忘记了，”束君屹攒着气息，“大概见过那一次吧。”
　　“是吗？”
　　于航没想到束君屹还不承认，就算他不了解束君屹，他很了解自己。
　　如果不是很熟，他不会这么认真看着上来献花的同学。
　　他只会快速接了花，说声谢谢。
　　他自己的眼神，自己还不清楚吗。
　　“是。”束君屹反手撑着桌面，眼前忽明忽暗。
　　“束君屹，你要犟到什么时候？我们明明认识……”
　　“我忘了。”束君屹攥紧仅剩的一丝意识，胸口难抑地剧烈起伏。
　　“我忘了，行不行？”
　　“你可以忘了我，”
　　眼前的景象变得花白，扭曲地旋转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忘了你！”
　　我好想忘了你……
　　束君屹在湖水的漩涡中，陷入寒夜般彻骨的黑暗。
　　可是……
　　我舍不得……
　　-----------------------------------------------------
　　——怎么庆祝啊小君君～
　　——没什么好庆祝的。
　　——怎么没的庆祝？祝贺小君君考上一中，跟偶像同校。
　　——谁是我偶像？
　　——我啊～
　　——……
　　束君屹中考结束，接到北川一中高中部的录取通知。
　　于航高二升高三，暑假俩月，补习班排满了60天。
　　但成绩好的学生在哪都有特权。
　　以补习班的进度慢为由，屡屡翘课，老师也没说什么。
　　于航跑到束君屹家楼下喊人，看着束君屹屐着凉拖跑下来，头侧微卷的呆毛一蹦一蹦的。
　　北川的夏天温度不会太高，但太阳晒着也挺热的。
　　于航把束君屹拉到树荫下，抬手替他挡着透过树叶间隙的阳光。
　　——去游乐场吧？上了高中就没时间了！
　　束君屹仰头看他，没时间？这话从于航嘴里说出来，毫无可信度。
　　——走吧，我攻略都查好了～
　　——听起来像给你庆祝……
　　——啧，当然是为你，小君君天天学习那么辛苦，中考完必须放松一下！走走走——
　　北川新开的游乐场，引进了很多刺激的新项目。
　　两人玩得嗨翻天，一向淡定的束君屹，在最陡的过山车面前，也得大喊大叫。
　　于航排队时信誓旦旦：一会害怕你就抓我手。
　　上去以后，于航叫得最大声。束君屹的手都快被他捏断了。
　　——你是不是不行？
　　束君屹看着咬牙忍吐的于航，问道。
　　——说谁不行？！我超行，就是刚才爆米花吃多了……
　　狡辩到一半，这位一米八几的小伙哇地吐出来。
　　……
　　——我可能是中暑，不关过山车的事。
　　于航被带到长椅上坐下，强行辩解。
　　——等一下，我给你买瓶水。
　　游乐场人多，又是中午，买水的队伍老长。
　　束君屹跑回去，于航已经回过劲儿，无聊地在方圆100米以内逛荡。
　　他在逗弄一个丹波人偶。
　　人偶的扮相和小飞象一模一样，大耳朵被于航拨拉地甩来甩去。
　　游乐场有规定，人偶不能在休息室之外的地方脱掉头套。丹波被于航逗得晕头转向，敢怒不敢言。
　　——别欺负人家。
　　束君屹摸摸大耳朵，把于航拉走，冰水塞给他。
　　——你喜欢小飞象吗？
　　束君屹问。
　　——还行，挺可爱。
　　猛男怎么能承认喜欢小飞象！绝不可以。
　　于航从人偶那边收回视线，转向束君屹。
　　——我喜欢你小君君，你最可爱！
　　-----------------------------------------------------
　　“束君屹！”
　　于航惶然失措，接住直直栽倒的束君屹。
　　“你怎么了，君屹？束君屹！”
　　束君屹意识不明，只剩倒气中涣散的双眸。
　　***
　　救护车来得很快，于航被医护人员扒开，拦在一边。
　　“病人有什么病史？”
　　“失去意识前受到过外力创伤吗？”
　　“之前发生过这种情况吗？”
　　“常用药了解吗？”
　　医生一边施救，一边问周围的人。
　　没人答得上来。
　　没人知道束君屹的病情病史。
　　于航也不例外。
　　他呆怔在一旁，看着束君屹昏迷不醒，救护人员测量生命体征，什么忙帮不上。
　　连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他声称喜欢束君屹，叫嚣要追束君屹，对他好，护他照顾他。
　　可他做了什么？
　　逼着束君屹去想不愿想的事，逼他说不愿谈的话。
　　十足混蛋！
　　于航机械地跟着担架。
　　束君屹的左臂在颠簸中垂落，无力地耷在担架外。
　　于航想去扶，被医护人员挡住了。
　　他跟着上了救护车，听见医生对司机说，“快点，病人血压一直掉！”
　　“联系到吴主任和苏医生了吗？”
　　随行的护士根据束君屹的身份信息，查到他在市一院的病例，吴志和苏木南是他的主治医生。
　　“苏医生正在手术，联系到吴主任了，他在急诊室等着了。”
　　“好。”
　　于航弓着背，抓着束君屹衣袖的手筋骨凸起。
　　“医生，”他强迫自己冷静，“请问他，他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原本就是心脏损伤病人，吴主任给他安排的手术在月底，现在这个情况，应该要提前做了，需要问问主任。”
　　“心脏损伤？”
　　于航的视线从束君屹苍白微曲的手指尖移开，抬头问道：
　　“为什么会有损伤？他受过伤吗？”
　　束君屹什么都没同他提。
　　此刻衣襟敞开，胸前贴着电极片，于航才瞧清他那道浅淡却很长的伤疤。
　　束君屹做/爱要关灯，于航以为他害羞。
　　但于航还是看见了，束君屹说是不小心划破的，很快挡住，于航没再细问。
　　束君屹心里藏着事，于航知道。
　　他想着，慢慢来吧，冰疙瘩总有被他捂化的一天。
　　他该慢慢来的！
　　他为什么要心急地逼问！
　　医生看着他，问：“先生，请问你是他什么人？”
　　于航语塞，是啊，我是他什么人……
　　束君屹从没答应过，他们连恋人都算不上。
　　“我是他……朋友……”
　　“抱歉，病人的私人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
　　“快！让一让！”
　　医护人员推着束君屹进了急诊大厅。
　　吴志看了眼各项体征数值，脸色微变，交代道：
　　“准备手术室。”
　　于航不懂他们讲的那些数字和药品，但气氛沉肃，束君屹情况明显不好。
　　“吴主任！”一旁的护士忽然喊道，“病人心率异常发生室颤！”
　　于航脑中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他张了张口，喉间如同梗着千斤重石。
　　“除颤仪准备！”
　　护士拉起帘子，于航被隔绝在帘外。
　　“100焦耳，准备！”
　　束君屹的身体在电击下震颤，于航看着帘内的身影，下意识地揪头发。
　　板寸抓不起来，双手滑到前额。
　　“150焦耳，准备！”
　　咚——
　　束君屹身体弹起又落下，无知无觉。
　　于航掌心用力压着眉骨，急促喘气。
　　别这样束君屹……
　　我错了……
　　别这样……
　　求你……
　　“200焦耳，准备！”
　　咚——
　　周遭的一切如同默片。
　　护士焦急的走动，医生手握电击导头，压在束君屹前胸，旁边的人调好参数，机器发出嘀嘀提示声，床边的医护人员稍稍退远……
　　束君屹的身影在隔帘内，弹起，坠落。
　　慢动作般、无声地映在于航通红的眼中。
　　堪比凌迟。
　　***
　　“心率恢复！”
　　护士扬声道。
　　“推去手术室，马上。”
　　吴主任放下除颤仪，“预定的起搏器和人造瓣膜都没到，查一下医院库存。”
　　“吴主任，苏医生还在另一个手术，换许医生吗？”
　　“嗯。”
　　于航茫然地跟着一众医护往手术室跑，他很想问问束君屹怎么样了，要做什么手术，风险大不大……
　　但他插不上话。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于航再次被阻挡在外。
　　-----------------------------------------------------
　　苏木南从另一台手术下来，抱着一升的大水壶游荡。
　　“老吴怎么安排了中午的台子？”
　　护士长正在低头排班，闻声看了看苏木南，犹豫着要不要回答。
　　“怎么了？你们看着我干嘛？”
　　苏木南咕咚喝水，屋子里三个护士看着他，没人开口。
　　他凑到护士长旁边，想看排班表。
　　“老吴在开几号床？”
　　“……”
　　“急诊啊？刚拉过来的？”
　　“……”
　　“你们干嘛？哑巴啦？”
　　苏木南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平常小护士们可爱跟他说话了，今儿怎么都噤声了。
　　“苏医生，”护士长想想瞒不住，开口道：
　　“是束先生。”
　　苏木南一时没绕过弯，愣愣地问：
　　“哪个束先生？”
　　护士长看着他，迟疑地说：
　　“苏医生，你别急啊，吴主任亲自上了，应该……”
　　“你说谁！”苏木南扔了水壶，去抓排班表。
　　束君屹。
　　他暗骂一声，转头往手术室去。
　　一边的小护士拦他：“苏医生，你刚做完6小时的手术，不能……”
　　护士长叫住小护士，“别拦了，里边是束先生，你拦他不是要他命吗……”
　　小护士叹气，“苏医生对束先生真好……”
　　“是啊，”另一个护士接话说：“我听讲苏医生学医当医生，也是为了束先生。原本要出国学摄影来着。”
　　--------------------
　　

第39章
　　于航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大门的双眼布满血丝。
　　墙上的挂钟走到11点40分。束君屹已经被推进去12个小时了。
　　“先生，您要不去值班室休息一下吧？”轮班的护士见他一直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好心问道。
　　于航压住眼，低声说：“不用了，我在这等。请问里面怎么样了？手术还要多久？”
　　“病人情况复杂，吴主任他们在尽力抢救。”
　　又是这句话，每次于航逮住机会问，都是这句话。
　　情况复杂……尽力抢救……
　　束君屹早晨还好好的，怎么就需要抢救了。
　　于航重重呼气，脑中混乱一团。
　　北川一中档案馆给他发过来的档案复印件，明确写着，于航在那里从初一读到高三。高三下转学出国。
　　为什么他妈妈说他高中就出国了？
　　他出过车祸，为什么偏偏只忘了高中的事情？
　　太精确了，太巧合了，根本说不通。
　　他和束君屹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到什么程度？束君屹为什么不告诉他？
　　于航十指插入头发，想到头痛。
　　“手术中”的红灯亮在深夜的医院，晃眼得很。
　　于航直起身子，贴着椅背靠上墙面。
　　***
　　教学楼的走廊。
　　于航再次来到这个走廊。
　　他向前走，如以往千百次一样。
　　得快点，他心想，在停电之前、在男孩消失之前，看到他。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背影。
　　于航想走到男孩前面，看看他是谁，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又坐到了男孩后排。
　　于航的视线经过男孩白净的后颈，碰到他的耳垂。
　　于航心头一紧，他急切地想要确认一件事。
　　于航抬起手，向前抓握男孩的上臂。
　　男孩感受到了他的手，缓缓转过脸，慢镜头一般。
　　就在于航要看清他的脸时，又停电了！
　　于航倏然惊醒。
　　他还在医院，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他竟靠着墙睡着了。
　　之前好心的护士给他倒了杯水，纸杯放在手侧。
　　这个梦的结局同以往无数次相同。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
　　男孩右侧的耳垂痣。
　　束君屹。
　　于航喃喃地念出声。
　　哐当——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于航抬起头看过去，双腿有些不听使唤。
　　“推进ICU，”他听见医生说，“找个人去看看苏医生，带瓶葡萄糖进去。”
　　“医生，他怎么样？”于航拉住医生，视线紧盯推床上的束君屹。
　　他依旧紧闭着双眼，对外界的吵闹不管不顾。
　　苍白的脸大半都罩在氧气面罩下，瞧不见神情。
　　“手术有惊无险，目前还不清楚会不会有严重的排斥反应，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ICU不能探病。
　　于航在玻璃窗有限的视角内，望着里面的人。
　　他胸口缠了纱布，没有纱布的地方布满了电极片和皮管。
　　护士拉上了窗帘，阻隔了于航仅剩的视线。
　　他扒着墙面，跪倒在地。
　　***
　　“听说你打的急救电话？”
　　于航正弯腰，埋头坐在离ICU最近的等待区，听见上方的询问声。
　　“是。”于航抬起头。
　　对方穿着白大褂，面容疲惫。于航见过他，是苏木南。
　　苏木南在看到于航的脸那一刹，表情惊怔。
　　“你……是束君屹同事吗？咱们是不是见过？”
　　“对，我是他……同事。”于航搓了把脸，“请问束君屹怎么样了？”
　　苏木南有些吃惊，据他了解，束君屹没什么关系要好的同事。都是平淡的工作关系。不至于在医院等他做手术，进了ICU还等在外面。
　　“还在观察。”苏木南神色忧虑，看向ICU病房。
　　于航站起来，走近玻璃窗。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
　　“他生的什么病？”
　　“心脏损伤。小时候被……”苏木南经过长时间高强度的精力集中，此刻有些松怠，差点违规说了病患的隐私。他改口道：
　　“旧伤。”
　　“原本计划的手术在月底？”于航盯着那紧闭的帘子，像是要看穿它。
　　“现在提前做了，会不会不好？”
　　“是。”苏木南惊讶于于航竟然知道束君屹的手术，“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束君屹竟然会告诉你他的手术安排。”
　　于航没答话，等着苏木南的回答。
　　“原定的人工瓣膜和仿造血管没到，临时换了医院的存货，”苏木南声音越来越低，“我也很担心他会有意料不到的排异反应。”
　　“没事，”苏木南鼓起士气，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于航说，“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力救他。不会有事的。”
　　“多谢。”
　　苏木南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谢他，于公，这是他该做的，于私，他怎么能让束君屹有事。
　　“你在这一天了，回去歇歇吧。他一时半会醒不了，有什么事，医院会打电话通知。”苏木南拍拍于航的肩，宽慰道。
　　于航打算回去给束君屹拿些衣服，再熬点粥带过来。
　　万一醒了，总是要吃东西的。
　　他说了声谢谢，准备离开。
　　“对了你叫什么啊？”苏木南忽然想起来问，“留联系方式了吗？”
　　“于航，留过电话了。”  ！！！
　　苏木南的神情瞬间变了，先前的礼貌全然消失，眼底逐渐漫起难以置信和……憎恨……
　　“于航？！”他揪起于航的衣领，“你是于航！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于航不明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苏木南一拳打在侧脸。
　　“你干什么！”
　　正经打起来，苏木南哪是于航的对手。但于航现在没心情打架。
　　“你谁啊！我们认识吗？”
　　“苏医生！”经过的医生护士瞧见这一幕，赶紧上前拉开二人，“苏医生冷静。”
　　“你他妈，”苏木南怒红了眼，“还有脸回来找他！”
　　--------------------
　　

第40章
　　“束君屹，怪不得你这半年状况突然变差……”
　　苏木南站在病床前，一肚子火气没出撒。连斥责都毫无气势。
　　“你可真行！”
　　于航在外头推开护士拿过来的冰袋，顶着半边红怒道：
　　“为什么他可以进去？”
　　“先生，请您冷静。”小护士无辜道：“他是医生，病患的主治医师之一。”
　　于航从苏木南的骂骂咧咧中提取出信息：
　　他和束君屹确实认识，且关系匪浅。但有一天束君屹被绑架，人救出来却重伤垂危，而于航，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随家人移民，连道别都没有。
　　简而言之，他是个负心汉。
　　***
　　苏木南在ICU待了20分钟，出来时被于航拦住。
　　“束君屹的事，”于航此生第一次低声下气，还是对一个揍了他一拳的人，“能告诉我吗？我不记得了。”
　　苏木南没搭理他，抬脚就走。
　　被于航连续拦了几次，讪笑道：
　　“贵人多忘事嘛，不稀奇。忘就忘了，忘了正好，赶紧滚回美国，省得祸害他。”
　　于航捏紧了拳，闷声说：
　　“我没想害他，我喜欢他，我得知道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
　　“你要真喜欢他，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苏木南声音冷冽，一旁的俩护士从未见过他这个表情和语气，吓得大气不敢出。
　　于航与苏木南对视，等他的下句，却听见他说：
　　“离他远点。”
　　苏木南拐了个弯，往值班室去。
　　于航一脚踢在墙上，骂道：“c！”
　　***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于航木然地拿出来，发现是束君屹的手机。
　　来医院时拿上的。
　　来电显示是周文。
　　于航接起来。
　　“怎么是你？束君屹呢？”
　　“你找他什么事？”
　　“早上他妈妈的心理疏导，他上次说想要旁听，没见到人。”
　　于航看向窗外，已经是早上了。
　　“他病了，过不去。”
　　半个小时后，周文赶到医院。
　　“怎么回事？突然病这么重？”
　　“周文，”于航不想回想束君屹发病的过程，他恳求道：
　　“你知道多少？”
　　周文一怔，迎着于航的视线，半晌，问道：“你都知道了？”
　　于航把学校档案的事说出来。
　　“我们从前就认识。”
　　玻璃窗上映出于航的倒影。
　　“车祸失忆很正常，但精确地忘记高中三年，正常吗？我妈也编瞎话刻意回避我在北川读高中的事。周文，你老实告诉我，Dr Mefford当时怎么治好我的？”
　　周文沉默了很久，看着医院大楼之间穿梭的人群。
　　于航并不催他。静静等着。
　　“我离开Dr Mefford的实验室，就是因为与他有些观念不合。”
　　周文缓缓说，“他崇尚删除治疗，简单说，就是这段记忆让病患痛苦，就把这段记忆删掉——当然是在病患同意的情况下。”
　　于航睁大眼，周文知道他要说什么。
　　“病患没有自主意识时，由监护人做决定。”
　　于航的妈妈替他做了决定。
　　“你住院的时候，我在Dr Mefford手下实习。”周文看向于航，“你那时候正处于车祸外伤的治疗期，身体状况很不好，时常处于昏迷状态。精神状况更差，一醒来就不肯在病房待，总要去找什么人，嘴里还一直念叨什么，谁也听不明白。”
　　“你妈妈提出尝试Dr Mefford的删除治疗，他们谈论了你的病因和治疗方案，这部分我没参与。三个月的疗程之后，你的伤口恢复了，精神也恢复了。”
　　于航明白了。
　　他在束君屹最危险的时候，被家人带去美国。
　　他不是个听话的孩子，不知道爸妈是怎么把他弄上飞机的。
　　总之他走了。
　　扔束君屹一个人在这边。
　　他们关系很好吧？束君屹一定对他很重要。
　　可他还是把束君屹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十年。
　　“有些事不该从我这里说出来，你如果有耐心，愿意等，该等束君屹亲口跟你说。”周文回头看向重症病房，咽下了后半句。
　　***
　　之后的三天，束君屹出现严重排异反应四次，每次都被风风火火推进手术室，揪起所有人的心，然后被推出来。
　　他从小到大都很懂事，话少，默默为别人着想，一点不肯麻烦人。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顽皮，拎着于航、苏木南、周文、甚至熟悉的医护人员的心，颠皮球似的玩。
　　第六天，束君屹终于被批准入驻普通病房。
　　于航终于可以探视了。
　　苏木南嘴上说，于航不在探视亲属范围，也没有病患亲自签名的探视名单，不准进去。其实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专护的护士放他进去。
　　“太感人了，”小护士感动含泪，跟同伴叹息，“这帅哥太深情了。在医院待得都有味儿了。”
　　苏木南一点也不感动，但他清楚束君屹如果醒来，最想看到谁。
　　***
　　于航本来就要请假回美国，干脆延长了假期，日日待在医院，每天早晨回家洗漱熬粥。
　　他每日提着保温盒来医院，走到病房之前都会默念，醒过来束君屹，我带了鸡茸粥。
　　每次都不能如愿。
　　束君屹在ICU时，他就抱着保温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束君屹转到单人间病房，他就趴在床边看。
　　看束君屹苍白修长的手指，看他突出的腕骨，看他毫无波澜的眉宇。
　　再后来，束君屹可以自主呼吸了，氧气面罩被摘除，于航就看他窄挺的鼻梁，微翘的鼻尖，没什么血色的唇。
　　连水红的耳垂痣，此刻也浅得瞧不见了。
　　于航握着束君屹白到透明的手，抵上额头，闭着眼念了千次万次，“醒过来束君屹。”
　　-------------------------------------
　　束君屹和房间里的小飞象玩偶们坐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他身体变小了，像个小孩。跟小飞象们很搭。
　　“有人在叫你呢束君屹，”右边的小象扇着耳朵说，“你不出去看看吗？”
　　“我不想出去，”束君屹摇头，“我想跟你们一起玩。”
　　“我们已经玩了好久了噢，”另一只小象双手捧脸，“束君屹太贪玩啦。”
　　“才没有，”束君屹伸着腿摇来摇去，“我喜欢和你们待在一起。”
　　“我们也喜欢你呀，”小象们纷纷点头，大耳朵随着点头的姿势摆动，“可是外面一直有人喊你，听起来很着急呢。”
　　“好吵。”束君屹捂住耳朵，又说：“我不想出去。”
　　过了一会，或者很久，小束君屹有些生气了。
　　他站起来，小手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拧起眉毛说：
　　“我去看看，叫外面的人别再吵了。”
　　他走出去，推门那一刻，被眼前的刺目白光照得闭上眼。
　　-------------------------------------
　　病房里，安静平躺的束君屹，缓缓睁开眼。
　　--------------------
　　

第41章
　　于航感觉到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急切地抬头，对上束君屹虚弱半睁的双眼。
　　他揉揉眼，仔细盯着束君屹看，才敢确认他醒了。
　　于航以为自己有好多话要说，这一刻反倒语塞了。
　　他把束君屹的手笼在掌心，不住地摩挲，听见束君屹干哑的声音——
　　“于航。”
　　这一声很轻，飘渺得几乎不可闻。
　　却击穿了于航强撑了十天的盔甲。
　　从束君屹在他面前昏倒，到送来医院抢救、手术、重症监护、再抢救……
　　他悔到钻心，却没有哭过。
　　从得知自己被隐瞒了过往，被忘掉了与束君屹的曾经，他难抑恨意，但也没有哭。
　　此刻轻飘飘的一句，让于航心痛如绞，猛地迸出泪来。
　　于航难看地强笑一下，额头贴紧束君屹的手背，说：
　　“我在。”
　　***
　　医护鱼贯而入，束君屹被探照的小手电晃得满眼白光，昏沉沉又想睡过去。
　　他脑中还有些浑沌，方才看见于航的脸、唤他的名字完全出于本能。
　　被摆弄着量血压测反应，渐渐想起来，自己在办公室晕倒了。
　　在于航面前。
　　在跟他……吵架。
　　胸口一阵短暂的刺痛，束君屹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想要蜷起身体。被周围的医护按住。
　　“他怎么了？”
　　于航的声音。
　　束君屹努力睁眼，视线在床边搜索。
　　于航不在近旁，被医护挡在角落，想上前，又不敢。
　　“别看了！”
　　苏木南挡住束君屹的目光。
　　“有这个精力，多闭目休息。”
　　束君屹收回视线，看向检查吊瓶的苏木南。
　　“没力气就别说话了，”苏木南知道他想说什么，凶巴巴拦了他。
　　“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也不知道苏木南是在对束君屹说，还是对照顾他的护士，还是于航。“这两天清醒的时间不会太多，可以进些流食。”
　　一众医护出了病房。于航慢慢靠到病床前，他双眼还是红的，怕扰到束君屹似的，小心翼翼地轻声问：
　　“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想吃点什么吗？医生说只能吃流食，我做了很稀的粥，应该可以喝……”
　　“于航，”束君屹打断他，扎着输液管的左手去摸遥控板。
　　病床分前后两部分，后背躺着的那块床板是可以竖起来，方便病人靠坐的。
　　束君屹不想以躺着的姿势面对于航，太窝囊狼狈了。
　　但他又没力气撑坐起来。
　　遥控板需要摁住不放，才能斜竖起床板。
　　他手指没劲。
　　“你要什么？我帮你。”于航绕到左边，替他摁住控制板上的升起按钮，“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束君屹靠着床板，缓了缓，说：“谢谢。”
　　于航给他倒了些温水，插了根吸管，送到他嘴边。
　　“不用，我自己……”
　　“君屹，束君屹，”于航捧着水杯，“对不起……”
　　束君屹没再推辞，就着这个姿势吸了两口。
　　“没关系，跟你没关系。”他说，“旧疾，不是你的错。”
　　“没关系……”于航垂眼，“又说没关系，你总说没关系……”
　　他把水杯放到床边的桌柜上，
　　“其实我都知道了。”
　　束君屹睁大了眼。
　　“我们从前就认识。”
　　“我们感情很好。”
　　“我……我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离开了。”
　　“我，对不起，我还把你忘了……”
　　于航手握成拳、掐着掌心，他没法再说下去，单是寥寥几句就很残忍了，他无法想象束君屹是怎么忍着失望，若无其事地与他共事、被他追求、同居、亲吻。
　　他对束君屹说“请多指教”；
　　他拉着束君屹去北川一中；
　　他当着束君屹的面，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束君屹侧过身子，弓起背，针扎般的刺痛又来了。
　　“你怎么了？！我去叫医生！”
　　于航急着要喊人，被束君屹奋力拉住衣角。
　　“于航……”束君屹垂眸，滴下泪来。
　　他是游刃有余的项目经理，铁腕冷血，可是他又是笨拙幼稚的小孩，嘴笨得要命，情急只会念于航的名字。
　　***
　　“不会照顾人就请你出去！”
　　苏木南赶过来，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现在最忌情绪波动，你能不能别招惹他！”
　　“小雨你留在这，于先生，”苏木南不再客气，“麻烦你出去，病人需要静养休息。”
　　束君屹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木南瞪回去：
　　“再给我作，我就不管你了。”
　　于航被赶出了病房。
　　苏木南看着瘦得脱相的束君屹叹气。
　　“木南，”束君屹小声开口，“我有事情要问他，你帮我叫……”
　　“问什么问，有事情问我。”苏木南盯着他，“你们的事是吧，我告诉他的。”
　　“凭什么他出个车祸就能忘了，在国外逍遥快活，完了再回来折腾你？”
　　“车祸？！”
　　束君屹挣扎着要起来，“他出过车祸？什么时候？”
　　“他没跟你说啊？”苏木南后悔来不及了，他进来看束君屹在哭，还以为他知道了。
　　这下好了，说什么忌讳情绪波动，自己给人丢了个大炸弹。
　　“就……你被绑架的时候……”
　　“严重吗？所以他才离开的？是去美国治病吗？”
　　“不清楚，他说他不记得那段时间的事情了，完全康复的时候，人已经在美国了。”
　　束君屹不再追问，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苏木南自暴自弃地问：
　　“我看你也不可能睡着了，要叫他进来吗？”
　　出乎意料地，束君屹低声说：“不用，不用了，让他回家吧……”
　　束君屹已经满足了。
　　于航不是因为他无足轻重而不告而别、而忘了他。
　　这件事困扰了他十年。
　　他想不通，想要一个解释。
　　即便于航不喜欢他了，要离开，也该有个像样的告别。
　　即便他被绑匪一刀穿胸，成了病歪歪的累赘，于航不想要他，他也能理解，他不会死缠烂打。
　　但他想要句明话。
　　他被困在这样的执念里，十年不愿出来。
　　于航欠他一个道别，他在等这个道别。
　　等太久了，久得他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
　　束君屹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日落才醒。
　　“你醒啦，”被苏木南留下的小护士开心地站起来，“想吃东西吗？外面那位先生把之前的饭菜拿走了，刚送了新的。”
　　“我问过苏医生啦，这个稀稠程度可以吃。”
　　小雨把粥倒出来，用保温盒侧面的食品温度计测了测温度，“刚好。”
　　“我自己来吧。”
　　束君屹不习惯被喂食，手上没劲，他把碗放到便携小桌板上，跟小雨要了根吸管。
　　这次醒过来，比之前清醒很多。
　　小雨大概守了大半天没人讲话，憋得慌。见束君屹精神还不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医生说不能吃太多，要循序渐进地进食。”小雨眨眨眼，“苏医生超担心你的，我第一次见苏医生在手术台上紧张得手抖。还被吴主任骂了呢。”
　　小雨偷瞟房门，怕被人抓住似的。
　　“这个粥……”
　　“这个粥啊！”小雨抢着说：“是外头那位先生送来的。”
　　“他很喜欢你吧？我们给他取了个名，叫望夫石。”
　　束君屹抬起头。
　　“他都快住在医院啦，不是守着手术室就是守着病房。”
　　“他还在外面吗？”
　　“在啊，苏医生不让他进来。”
　　小雨捂着嘴笑，双眼放光，一脸八卦的兴奋劲儿。
　　束君屹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两口，搁下了。
　　等小雨出去，束君屹扶着桌几从病床上下来。双腿还是使不上劲，差点跪倒，缓了好一会，找回点直立行走的感觉。
　　***
　　于航果然坐在离束君屹病房最近的长椅上，颓然埋首，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束君屹走近，于航急忙抬头，“你怎么下床了？”
　　他慌慌张张扶住束君屹的手臂，这回束君屹没有拒绝，静静地望着于航，望了一会，轻声问道：
　　“疼吗？”
　　“什么？”
　　“车祸……疼吗？”
　　“……”于航胸口涩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多少年前的事了，后脑的伤疤都痊愈了，怎么会疼。
　　自己被病痛折磨成这副虚弱模样，反过来问于航疼不疼。
　　这个人真是……
　　“老实说，”短短几步路，束君屹竟出了些汗，他扶着于航的手，靠着长椅坐下来，“我以前有些怨恨你。”
　　“我不知道你出过车祸，如果知道……”他顿了顿，觉得“如果”没什么意义，便不说了。
　　“都过去了，”束君屹冲着于航浅浅一笑，释然道：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回家吧……”
　　于航隐隐听出束君屹的意思，不愿接话。
　　他伸手理了理束君屹地额发，笑了一下，说：
　　“等你出院，我们去买沙发，记得吧？”
　　“于航……”
　　“束君屹，你是要跟我分手吗？”
　　束君屹咬着唇，不然呢？
　　茶水间的对话他还记得，这副恹恹病态于航也看到了。谁要跟个病秧子处对象呢。
　　“束君屹？”
　　半晌，束君屹低声说：
　　“你不是要回美国娶妻生子吗？”
　　“谁说我要……Jennifer说的话，你听到了？”
　　束君屹垂首捻着手指，默认了。
　　“你听她胡说八道呢，”于航急得语无伦次，“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们交往过。”
　　“交往个P！”要不是搀着束君屹的小臂，于航此刻能弹起来，“我俩就吃了顿饭，手都没碰，算什么交往！”
　　“遗憾吗？”束君屹侧着眼看他。
　　“什么？”
　　“没牵到手，遗憾吗？”
　　“……我，遗哪门子憾！等等……”于航脑门都冒汗了，忽然反应过来，“束君屹你在吃醋吗？”
　　“没有。”
　　“脸红了，”于航凑近，“真在吃醋啊？”
　　“我不舒服，回去了。”
　　束君屹慌乱地站起身，往病房走。
　　“不舒服我抱你。”
　　于航紧跟着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抄过膝弯把人抱起来。
　　“你那几天不理我，是吃醋了对吧？”
　　“你放开，我没有。”
　　“脸真的红了……”
　　“我没有。”
　　……
　　--------------------
　　

第42章
　　束君屹醒得巧，第二天就是除夕。
　　他还有很多检查要做，离出院还早。
　　虽然昏迷这些天，苏木南替他去过六院，哄林欣说束君屹去外地参加竞赛，还没回来。但大年三十，束君屹还是想去陪林欣。
　　他磨着苏木南放他出院，苏木南不肯。
　　章程上，他出院是要吴主任和苏木南一起批的，出了什么事，主治医生都要负责。
　　私交上，寒冬腊月的，苏木南不放心他出门。
　　“你差点就交代在手术台上了你知道吗！”
　　苏木南气急败坏地摘下听诊器，“你知道我当时在手术室什么心情吗！束君屹，你是不是人啊！”
　　“木南，”束君屹知道苏木南轻易不会放他出门，竟从兜里摸出一张摄影展的门票，“给，你辛苦了。”
　　苏木南低头一看，靠，他最爱的摄影师。
　　“就一晚上。”束君屹把票往他面前推了推，“明天一早我就回来。”
　　苏木南额角直跳：“你知道这是行贿吗？”
　　“不算，我们从小到大的交情，这是你的新年礼物。”
　　交情个p！
　　苏木南一想到束君屹瞒着他，又跟于航碰到一起，还把自己委屈得犯了病，半死不活的被救护车拉进医院，火气就跟吃了十斤砂糖橘似的，直往上蹿。
　　***
　　另一边，于航坐在六院1012办公室、周文的对面，用诚挚的目光望着周文。
　　“怎么样？”
　　周文半分眼神都没分给他，冷声说：“什么怎么样？”
　　“偷Dr Mefford医疗机密的事……”
　　“于航，你是不是人啊！”周文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还在不在学术圈混了。”
　　“那怎么办？我问他，他说不能恢复，你又说应该可以，然后又说你不会，你这不是玩我呢嘛。”
　　“帮帮我啊周博，文哥，你看我家君屹都病成什么样了，你忍心吗……”
　　“你少道德绑架我，”周文保存好文档，看向于航。
　　“我已经联系了以前的师兄师姐，跟他们要了些实验资料，但只能尽力帮你找找方法，不打包票的。”
　　“成！”于航拍着桌子站起来，抱拳道：“周博，恩公，婚礼一定让你坐第一排，狗粮管饱。”
　　“出去！”
　　于航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拿出一张门票，递给周文。
　　“给，文艺青年，收下我感恩的心。”
　　***
　　最终苏木南败给束君屹，批了他两个小时的外出。
　　还为了他，被吴主任一顿批评。
　　吴主任嘴硬心软，骂完还是签了字。一边签一边感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
　　苏木南颓然接道：
　　“一物降一物……”
　　-------------------------------------
　　大年三十的医院相对人少，苏木南千叮万嘱之后，也回家过年了。
　　束君屹身子虚，走不了几步。于航借了个轮椅，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抱到轮椅上。出医院大厅的时候，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风的可能。
　　“我没那么娇气，”束君屹不习惯被人像玻璃盏似的捧着，“放我下来吧。”
　　于航不听，一步都不让他走，全程没让他脚沾着地，恨不能贴个红字“易碎品”。
　　“我就不进去了，”于航把他送到林欣病房外，扶着轮椅上的人站起来，“咱妈歇下了就给我打电话，不要乱走动，听到没？”
　　“好。”
　　于航不能见林欣这件事，束君屹还没给过他任何解释。
　　但于航学乖了，不再问了。等他恢复记忆，就知道了。他再也不想逼问束君屹任何事，现在的唯一目标，是束君屹平安无虞。
　　值班小护士一早接到于航电话，过来帮束君屹拿饭盒。
　　大大小小的饭盒，是于航给他包的饺子、炒的小菜、熬的老母鸡汤。
　　于航不会包饺子，现学的，包得歪七扭八十分个性，煮的时候破了一半。现在饭盒里剩下的，都是饺中英豪，身残志坚熬过了煮的过程。
　　“要不算了，我去酒店买两份吧。”
　　在医院的时候，于航毛衣沾着面粉，扭扭捏捏不肯把饺子拿出来。
　　束君屹猜他在家是怎样的手忙脚乱：
　　想把饭菜做好，又想快点回医院，一向注意形象的人，衣襟上的面粉都没拍干净就跑出来。
　　“给我，”束君屹伸手绕到他背后，去抓他藏着的饺子饭盒。
　　于航双手背到后面，顺势握住束君屹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瘦太多了。”
　　于航紧抱住他，声音闷闷的。
　　束君屹脸埋在于航的毛衣里，软乎乎带着松香气，比他仿着记忆中的气味买的那些香水好闻多了。
　　“闷死了……”束君屹埋怨。
　　于航迅速松开，双手从束君屹后背移到脸颊，捧着他的脸，狠亲了一下额头。
　　“不许说那个字。”
　　于航现在连类似于“si”的发音都忌讳。
　　***
　　束君屹陪林欣吃完年夜饭，跟她聊天。周文的心理疏导有些作用，林欣开始提他小时候的事情。
　　等林欣睡下了，束君屹收拾好桌上的饭菜，拎出来准备给于航打电话。
　　他把饭盒放在地上，懒得站起来，蹲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要解锁，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束君屹抬头，于航在他对面蹲下来。
　　“不舒服吗？”
　　“没，正要给你打电话。”
　　于航一只手把零零散散的饭盒都拎起来，另一手牵起束君屹。
　　“走，回去咱俩再吃顿年夜饭。”
　　束君屹耍赖，不肯起身，胳膊被于航拉得扬起，人却依旧蹲着。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于航紧张地又蹲下来，慌忙看他的脸色。
　　“没有，”束君屹冲他笑，说：“你背我。”
　　于航松了口气，笑着说：“背你这轮椅怎么办？”
　　嘴上这么说，人还是再次蹲下来，背朝束君屹示意他上来。
　　于航把饭盒们放在轮椅座位上，一手向后揽着背上的束君屹，一手推着轮椅往前走。
　　束君屹的气息萦绕侧颈，均匀温热。
　　真好。
　　于航忽然想起他们在北川时，他背着束君屹去找吃的。
　　“我从前常常背你吧？”
　　束君屹没说话，双臂紧了紧。
　　“我问过周文，他说会想办法帮我。”
　　出了电梯就是地下车库了，于航把人放下来，拉上外套，系好围巾。
　　“没关系。”
　　这样已经很好了，束君屹觉得满足。
　　他坐到轮椅上，前倾抱住于航的腰，“没关系。”
　　有关系，于航揉着他稍长微卷的软发，默默说。
　　他曾经嫉妒苏木南和束君屹是发小，了解束君屹的所有阶段。
　　现在竟有些嫉妒年少时的自己。
　　束君屹小时候一定很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像现在一样高冷寡言，他是怎么把人骗到手的。
　　还有绑架的事。
　　束君屹也被绑架过？什么时候？为什么？
　　于航妈妈告诉他，他小时候差点被绑架，导致他妈妈对他极强的控制欲。
　　巧合吗？
　　一定不是。
　　***
　　回市一院的路上，束君屹望着车窗外。
　　烟火爆竹早就禁了，现在过年没有从前的闹腾气氛。
　　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小呲花，不多，基本都在家刷手机玩游戏。
　　于航没有耍帅，稳稳当当停好车。
　　他走到副驾，等束君屹出来，又蹲下身背他。
　　“轮椅我明天再下来拿。”
　　大年夜的医院不似平常人山人海，还是不时有值班的医护和病患朝他们看过来。
　　于航知道束君屹脸皮薄，早早给他兜上了连帽羽绒服的帽子。
　　车库到住院大楼中间有一段长廊，中央空调带不到。
　　于航怕束君屹着凉，反手箍紧他，说：
　　“我跑两步，搂紧了。”
　　然后迈着长腿跑过去。
　　束君屹环着他的肩颈，在跑动的颠簸中扬起笑意。
　　于航听见耳侧温润的低语：
　　“以前每次体能测试，跑完1000米我耍赖不起来，你就会背我回家。”
　　--------------------
　　

第43章
　　束君屹被抱到病床上歇着，看于航忙前忙后热饭、倒水、摆纸巾。
　　“第一次一起过年呢……”于航回过头，束君屹已经闭目睡着了。
　　于航收了声，轻轻盖上手里的饺子醋，走到束君屹床边坐下。
　　束君屹今天有些累，精力不济，于航不打算叫醒他。
　　快十点了，整栋楼都很安静，偶尔有查房的医护经过病房。
　　于航的手机调了静音，祝福短信无声地在亮起的屏幕上滚动。
　　束君屹的手机就平静很多，只有同事的群发信息，和苏木南的未接来电。
　　于航盯着束君屹看了一会，拿起手机。
　　自打他跟爸妈说，公司忙项目赶，暂时不回去了，他妈妈钱进又开始每天打电话查岗。刚才在六院等束君屹时，他给家里打了电话，那边是早晨，但他爸妈已经起床做饭看春晚了。
　　钱进忍不住数落，公司能有多忙，过年都不回家。
　　于航说，过年那几天还是放假的，但他越洋中美来回飞，还得倒时差，费劲。
　　钱进说，老早就说不让你去分部，不听话偏要去……
　　这话于航听得耳朵起茧，说，忙完这阵我就回去。
　　钱进这才终止了话头。
　　于航的确打算回去一趟，等束君屹身体好一些，他有些事要问父母，当面问。
　　束君屹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没醒，眉头轻皱。于航放下手机，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
　　梦见什么了？
　　***
　　束君屹睡到第二天早晨，苏木南说的没错，他才从重度昏迷中缓过来，清醒的时候不太多。
　　“错过跨年了。”束君屹懊恼地看向窗外的晴天。
　　“没错过，”于航帮他把靠背调整好，“咱俩昨晚一直在一起，就算一起跨年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束君屹眼睛一亮。
　　S市靠南，束君屹来这里七、八年，从未下过雪，冬天总是湿冷湿冷的，他很不喜欢。
　　于航捕捉到这点小情绪，笑着说：
　　“估计就是飘点小雪意思一下，堆雪人什么的别想了。”
　　“嗯。”束君屹掀开被子起身，“落到地上就化了。”
　　于航过去扶他，“你想玩雪，等身体好了咱们回北川。”
　　“我没有想玩雪，”小孩才喜欢玩雪。
　　束君屹站直了缓劲，然后向单人病房的洗手间走，关门之前对于航说：“好。”
　　一起回北川吧。
　　-------------------------------------
　　结果那天没有下雪，天气预报再次欺骗了群众的感情。
　　倒是束君屹出院那天，毫无预兆地，S市飘起了雪花。
　　“手续都办完了吧？”苏木南翻着出院文件，“回去悠着点，不要受凉，不要劳累，”他瞥了眼一旁的于航，“不要有过大的情绪波动。”
　　“知道了。”束君屹接过那沓文件，“谢谢你，木南。”
　　“少来，”苏木南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你别再被救护车拉过来，就是大恩了。”
　　“不会了。”于航声音沉闷，却很有力。
　　苏木南转头看看他。
　　这段时间于航的表现，苏木南看在眼里。
　　客观地说，于航对束君屹真的很好。束君屹犯病，他恨不得替他受了。束君屹脱离了生命危险，他每时每刻悉心照顾，连护士都没那么细心。
　　主观上，苏木南一直都讨厌于航。
　　小时候讨厌于航抢走他最好的朋友。束君屹自从被于航缠上，就没怎么跟自己玩了。于航这个跟屁虫，除了上课时间，成天粘着束君屹，还恶狠狠警告他不许找束君屹。
　　后来束君屹变成了没有生气的机器人。因为于航。
　　但没办法，束君屹喜欢，不顾死活地喜欢。只有于航在，他才是鲜活的。
　　苏木南呼了口气，说：“行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
　　原本应该在家修养两周，但束君屹不是个老实遵医嘱的人，于航跟他讨价还价半天，他还是坚持要去上班。
　　“我已经在医院躺了二十天，实在躺不住了。”束君屹捧着被于航加热过的牛奶，有点想喝冰的。
　　“医生说要静养，”于航沉色面对大锅，长勺搅动浓汤。
　　“我反对这个申请，你一工作就什么都不顾。”
　　“我会注意休息，”束君屹拿着空杯子走到水池边，挨着于航，“绝不加班。”
　　我信你个鬼。
　　“每周20小时，不能再多了。”
　　于航松了口。束君屹故意挨着他，上臂在洗杯子的动作中蹭碰他的胳膊。
　　“那样王总不好安排工作，”束君屹冲干净玻璃杯，放进洗碗机。回身拿了蓝色条纹的棉巾擦手，立在于航身后，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软绵，说：
　　“我会注意身体，不放心的话，咱们在一层，你可以看着我。”
　　于航被锅里的热气熏着，被最后一句拨得动摇了。
　　他关了火，转过身，与束君屹面对面。
　　束君屹目光真诚，好像没有撒谎。
　　于航几乎要妥协了。
　　浓汤热气在于航的鼻尖凝成一个小水滴，束君屹自然地伸手，用指节替他拂掉。衣袖随着这个抬臂的动作滑下，露出细白的手腕。
　　“怎么样？”才喝了杯牛奶，言语间洇着奶香。
　　“好吧。”于航认输了。
　　束君屹也太会撒娇，太会撩拨了。
　　束君屹满意地转身去取手机，他需要跟王般般报备复工时间，他病了将近两个月，云海项目由代理项目经理管理，很多事情需要交接。
　　他坚持回去工作，骨子里的责任感是一方面，还有就是钱。
　　手术和住院的费用，于航替他垫了。因为是突发的抢救，中间还出现好几次病危情形，手术费比预计的高出一些；再加上于航把他安排在条件最好的单人特护病房，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束君屹问了几次，总共多少钱，于航老让他别操心。他去财务那边问，得到的数字他暂时还不了，得等新一年的工资慢慢还了。
　　-------------------------------------
　　“束经理回来啦。”
　　“束经理身体好点了？”
　　“老大，你怎么样啊？”
　　束君屹回来上班，迎来了一阵嘘寒问暖。不光与他同楼层的结构组，连其他工程部门也过来询问寒暄。从电梯门到办公室一小段路，愣是走了半个小时。
　　“老大，我们都很担心你，”齐一明带着委屈地说：“我想去看你，于哥不让，说我太吵，影响你休息。你好些了吗？”
　　“谢谢，”束君屹微笑道，“好多了。”
　　“好了别拽着束经理告状了，”于航晚几步上来，把打小报告的齐一明拎开，“人还有好多事呢。”
　　束君屹笑着摇头，看他们推推搡搡地吵闹。
　　以前觉得工作只是工作，同事只是同事，完成任务拿工资罢了。
　　现在忽然发现，办公室不再是冷冰冰的办公室，同事也不只是协作交活的同事。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刷卡推门，却看见办公桌前坐了个人。
　　--------------------
　　

第44章
　　“束经理，好久不见啊。”
　　魏远仰靠着办公椅，正在吃一包薯片。
　　束君屹冷着脸，放下背包。“魏工在这做什么？”
　　“听说束经理病了，这么久不来上班，想念得紧，”魏远嚼得咔咔响，摆头拉扯着侧颈的筋，“这不一大早就来看您了。”
　　“多谢关心，”束君屹有条不紊地拿出笔记本，示意魏远让座，“没别的事的话，麻烦魏工出去，我还有很多工作要赶。”
　　“啧，大病一场还是这个臭脾气。”魏远懒懒地站起身，擦着束君屹身侧过去，压低声音说：“是你报警查我？”
　　束君屹错开一步，插上笔记本。
　　“有人跟踪，是我报的警。怎么？与魏工有关？”
　　魏远闷笑，说：“查不到我头上。”
　　他耳骨钉折着灯光一晃，“但我朋友遇上点麻烦，挺烦的。”
　　束君屹并不理会，打开笔记本开始回邮件。
　　“把报案撤了，”魏远靠坐在桌沿，与束君屹对视。
　　束君屹连冷笑都不稀得给他，面色不变地打开项目最近出图记录。
　　“束君屹，”魏远一把扣下他的笔记本，“你和傻大个那点破事，”他顿了顿，在束君屹的抬眸中满意地吮指，“抖出去你俩都别想在公司混。”
　　“我们不是直属上下级，”束君屹面沉如水，“没有违反公司规定。”
　　“是吗——试试？”魏远拖着尾音挑衅，把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尖，“你这犟脾气，我怎么这么喜欢。要真把你辞退了，我还有点舍不得。”
　　***
　　魏远离开后，束君屹愣了会神。
　　他很冷静，公司只是不允许直属上下级的恋爱关系，他和于航虽然在一个项目，但不同部门，即便是恋人关系，也没有违反规定。
　　但魏远行事卑劣，他若是想宣扬，一定不是口头散步那么简单。束君屹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发出来会有多坏的影响。影响恶劣的话，即便没有明文规定，公司也是会酌情处罚的。
　　最坏的结果，束君屹想，应该是他被调离现在的项目。
　　于航是总部过来的专家工程师，很多技术难点只有他有经验，他不能走。那么，要让他们不在一个项目，一点工作上的联系也没有，只能让束君屹换项目。
　　不算太糟，无非是奖金少一些。
　　束君屹花了四分半钟想清楚，又开始投入工作。
　　***
　　于航盯得紧，十点钟来催他休息，十二点催他吃午饭，三点又来给他送小点心。
　　束君屹觉得，大概不用魏远做什么，以于航这跑他办公室的频率，全公司马上就会知道他俩的关系。
　　“你这样，”束君屹捧着加热过的牛奶杯，“影响不好吧。”
　　“我哪样了？”于航看着久违的西装革履束君屹，弯着眼笑，“我把领导气病了，现在将功补过关心领导身体健康，很合理。”
　　“……”束君屹抿了两口奶，唇角沾了奶沫，“要是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求之不得！”于航抬指替他抹了，目光留在那两瓣薄唇。“咱们能不能公开？省得那些不长眼的小年轻们觊觎你。最好把咱俩青梅竹马这事也告诉他们……”
　　于航越讲越兴奋，被束君屹强行推出了办公室。
　　-------------------------------------
　　下午五点，于航准时出现在束君屹门口，不顾众人八卦的目光，把束君屹领回家。
　　束君屹从前很少这么早下班，吃完晚饭竟然七点不到。
　　“怎么办？”束君屹茫然地看着于航，“回来这么早，不知道该干嘛了。”
　　于航轻啄了一下他的脑门，笑道：“可以做的事情多了，看你愿不愿意了。”
　　束君屹红了脸，低声说：“我，身体还没好……”
　　于航当然没有禽/兽到对大病初愈的人怎么样，他只是想逗逗束君屹。他觉得以他的混账本性，小时候应该也尝尝逗弄束君屹，不知道束君屹怎么忍他的。
　　于航看着他脸红，凑近了笑，说：“我是打算带你下去散步，束经理平日一本正经、高冷禁欲，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束君屹转身就往房间走。
　　于航贱兮兮地拉住他，卖萌耍乖赔不是。
　　***
　　束君屹今天第一天复工，于航怕他累着，推着轮椅下了楼。
　　于航推着人绕着花园走走停停，一直有小野猫过来蹭束君屹的腿。束君屹很耐心，一只一只撸，颇有雨露均沾的意思。
　　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被束君屹挠得呼噜噜，干脆蹦到他腿上，趴成个舒服的姿势。
　　于航笑着拎起它的后颈，“得寸进尺。”
　　“这么喜欢毛茸茸，咱们养一只啊。”春寒渗骨，于航给他系紧围巾。
　　“狗没时间遛，养只猫吧？”
　　束君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说：“算了。”
　　-------------------------------------
　　三天后的早晨，BKD S市所有员工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没有文字，只有四张照片——束君屹和于航的照片。
　　第一张是两人在医院走廊，于航背着束君屹，偏头说什么，束君屹紧搂着他的脖子，面带微笑地听。
　　第二张是病房，束君屹靠坐在床上，于航俯身，手撑着他身后的枕头，侧脸交错，看上去像在亲吻束君屹的脸颊。
　　第三张和第四张明显是居民区，于航横抱着束君屹，旁边停着轮椅。
　　BKD大楼炸开了锅。
　　近两千颗八卦的心，轰然沸腾，整栋大楼洋溢着亢奋和激动。
　　就……磕疯。
　　对束君屹有好感和对于航有心思的姑娘们，直接无缝转化为cp粉。帅哥果然都和帅哥在一起。
　　***
　　副总办公室内，一向伶牙俐齿的王般般被噎住了似的，半晌没言语。于航就站在她对面，坦然从容。
　　“你们……来真的……什么时候……怎么……算了，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解释！”王般般找到突破口，哽在胸口一口气终于出来。
　　于航理直气壮：“等束君屹答应做我男朋友，我就告诉我妈。”
　　“还没答应？你们都这样了，还不算谈恋爱？！”
　　王般般骤然发觉自己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悲从中来。
　　“是吧！您也觉得！”于轼找到支持者一般，有点激动：“都这样了，他还没松口。沙发都不给买。”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俩闹成这样，打算怎么办？”
　　“急不得，我家君屹身体不好，我不想逼得太紧。”
　　“……谁问你这个？！我是说公司里，怎么处理？一个项目，上下级，公司不允许。”
　　“严格来说，我俩不算直属上下级啊，部门都不一样。我的上级是秦洵。项目部跟我们工程部也不是从属关系，平级的。何况我的工作关系还在总部，暂调过来而已。”
　　头头是道，早有准备了这是。
　　办公室的门被轻叩了两声，“王总？”
　　“进来。”王般般剜了眼脸皮三尺厚的于航，喊道。
　　束君屹推门进来，看见于航视线飘了飘。“王总，我想跟您谈谈。”
　　王般般默默叹气，说：“好。于航你回去吧。”
　　“照片的事吗？”于航没动，“咱们一起谈啊。”
　　听语气是雀跃的。王般般忍不住怀疑发照片的人，不会就是于航自己吧。
　　然而束君屹还没开口，王般般电话响了。束君屹和于航在这个间隙相视一眼，于航悄声说，“别担心”。
　　“魏总秘书，让你去趟总裁办公室。”王般般挂了电话，对束君屹说。
　　“我也去。”于航自告奋勇。
　　“没让你去，”王般般瞪了他一眼，“只叫了束君屹一个人。”
　　***
　　于航讪讪闭嘴，回了工位。
　　同层的同事戚戚议论，视线断断续续往于航身上瞟，不想冒犯又实在忍不住。齐一明几次想过去找他，又怕于航正处于苦恼羞涩中，不忍心刺激他。
　　谁知当事人坐着无聊，自个儿喝着水逛过来了。
　　“小明，干活呢？”长腿一叉，斜身一靠，倚着隔板问道：“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太有了！
　　脑袋虽小，问题俱全。
　　当事人侃侃而谈，吃瓜群众越聚越多，听书似的，看着于航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懊悔低沉，添油加醋地把他和束君屹的相识相知讲了一遍。
　　并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一箩筐的祝福和羡慕。
　　和一点点不识抬举的、不合时宜的、对束君屹的惋惜。惋惜来自齐一明和章和翔，“可惜了，束经理这高岭之花，竟插在这么一坨……”
　　“滚蛋。”于航一掌拍在齐一明后脑勺，“人格魅力，谢谢。”
　　将近午饭时间，众人散去，于航拿着空杯子往经理办公室走了两步。束君屹还没回来。
　　两个小年轻从身旁经过，于航听见其中一个说：
　　“刚才溜出去给女朋友送钥匙，门口正好撞见来上班的魏总，还好我闪得快，不显眼。”
　　--------------------
　　

第45章
　　束君屹来到总裁办公室，门虚掩着，正要敲门，秘书在外边瞧见他，说：“魏总说你来了直接进去就好。他可能在休息间，一会就出来了。”
　　总裁办公室占了大半层楼，里头休息间、浴室、独立健身房一应俱全。
　　束君屹道了谢，走进去。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摆了两杯茶水，冒着热气，大概是秘书提前准备好的。束君屹走过去，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双手交叠在身前，等着魏建国。
　　办公室的门发出咔哒两声，被人关上，并锁上了。
　　束君屹转头看过去，不是魏建国，是魏远。
　　他瞟了眼门锁，面色淡然：“你要做什么？”
　　魏远歪头盯着他，表情在笑，眼底却浮出阴鸷的戾气。
　　“我警告过你束君屹，”他咂了下嘴，“非要逼我发照片，你说你。”
　　束君屹冷眼瞧他，“我和于航是恋人，并不违反公司规定，也没影响公司的项目。”
　　魏远对他冷漠的坦然非常不满，步步逼近：“那要是我今天发出去的是艳/照呢？”
　　束君屹没那么容易被唬住，魏远不可能有那种照片，他和于航只在家里做过。他绕过魏远，径直往门口去，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束君屹！”魏远伸手卡住他的小臂。
　　“老子现在为止没舍得动你，是不是得让你见识见识哥哥平常都怎么玩的，你才知道怕。”
　　“滚开。”空手道黑带虽然大病初愈，挣脱魏远这个酒肉纨绔的力道还是有的。束君屹抬臂一拧，甩开魏远的手。正要格挡后者的纠缠，办公室的门被人暴力撞开。
　　好歹是个锁扣，硬生生被撞开，连隔墙木板都连着掀掉一大块。
　　于航冲进来，一把护住束君屹。
　　“没事吧？”
　　束君屹摇头，见于航怒气直蹿，赶紧拉住，说：
　　“我没事，别在这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
　　门口响起魏建国的声音，他看看束君屹和于航，又看看魏远，还有那扇摇摇晃晃的门和要掉不掉的墙板。
　　“爸……”魏远怂得很快。
　　“滚出去。”魏建国何等精明，猜出个大概。
　　魏远被赶出去，魏建国让束君屹单独留下，于航不肯，他便让于航也一同留下。
　　***
　　“抱歉，”魏建国伸手做了“请”的姿势，“教子无方，让二位见笑了。”
　　“照片的事，”魏建国坐在对面，没有气恼或慌乱等任何负面情绪，平静地说：“二位不算上下级，问题不大。但是，多少会影响其他职员的情绪，毕竟一个项目，还是需要注意一下，我已经收到几次管道组的抱怨，说束经理偏袒结构组。”
　　束君屹张口要解释，被魏建国打断：
　　“我了解束经理的为人，当然是相信束经理的。但这个事闹得有些大，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委屈束经理，先换到另一个项目上，三五个月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你说呢？”
　　于航急着争辩，被束君屹悄悄握住手指，在桌几下面轻轻捏了捏。
　　“魏总，谢谢您的支持与信任。”
　　这个处理结果和束君屹预想的差不多。
　　这事沸沸扬扬燃了整栋楼，领导们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个项目，项目部虽然名义上与其他部门平级，但实权上，还是在各个工程部门之上。就像魏建国说的，于航是结构组的人，跟身为项目经理的束君屹谈恋爱，其他工程组自然会有意见和抱怨。
　　“我接受您的调动。”
　　-------------------------------------
　　束君屹被调到一个海上平台的安装项目。办公室不再与于航同层。
　　于航见不到人，整天抓心挠肝，怕束君屹不好好吃饭、不乖乖休息。
　　束君屹确实没有乖乖休息。刚换项目，很多东西需要跟进，之前的内容需要自己花时间熟悉了解。他怕于航数落，有时候趁于航睡着了，悄悄起床，带上门去客厅的办公桌加班。
　　这种“偷鸡摸狗鬼鬼祟祟”的行为，很快就被于航察觉了。
　　一天，大概是压着胸口了，于航在噩梦中又失去了束君屹一次。他猛地惊醒，伸手一摸，枕边空空，一个激灵坐起来。
　　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于航掌心搓了搓脸，起身开门。噩梦的冷汗还没褪，差点又被吓到——
　　束君屹伏在桌面，一动不动。
　　“君屹！”
　　于航两步跑到桌前，束君屹这才缓缓睁眼，抬头迷迷糊糊看着于航，一副无辜懵懂的可怜样。
　　“又偷偷加班！”于航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睡着了。
　　“回去睡觉！”他托住束君屹的后颈，把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束君屹理亏，靠在于航怀里不反抗也不说话。抬手摸到于航的后心，心跳很快。
　　“你怎么啦？”
　　躺到床上，于航还不肯放手，环着人挤在大床的一边。
　　“吓到我了。”于航闷声说。
　　束君屹往下挪了挪，钻进于航怀里，侧脸贴着他的心口。
　　“心跳好大声。”
　　于航搂紧他，下巴搁在他发顶。
　　“每次复查不让我进去，医生真的说‘恢复很好没问题’吗？没骗我吧？”
　　“不骗你。”
　　束君屹上下摸着于航的后背，哄小猫似的，“等忙完这阵，咱们去买沙发。”
　　“嗯。”于航没料到，这颗甜枣还没嚼完，一记棒槌就迫不及待砸下来——
　　束君屹心虚地小声说：“下周我得去趟安装现场……”
　　--------------------
　　

第46章
　　“君屹——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看这大床空荡荡，我孤独我寂寞……”
　　于航幽怨的脸怼在镜头前，束君屹不自觉勾起笑。
　　“新沙发防尘膜还没撕呢，你就跑了。”
　　“下周末，”束君屹哄道：“下周末我会回去一趟。”
　　“回来一趟？”于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走前明明说只去一周。”
　　“这几天风大，安装进度很慢……”
　　束君屹一句话断成字，卡在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海上信号太差。
　　于航巴巴盯着手机屏，一会黑一会跳出束君屹的脸，话音和人像都不连续。过了几秒，直接断了。他气急败坏跑到客厅外的阳台，给束君屹拨回去。
　　“信号不好。”
　　看样子束君屹也跑出船舱了，裹着冲锋衣融进一望无际的黑夜中。衣领拉到最高，挡住了口鼻，只露出好看的眉眼。
　　于航隔着屏幕虚虚摩挲那头的脸，一口气散在十一楼的阳台上——
　　“好想你啊君屹。”
　　束君屹的手缩在衣袖中，伸出一指，把衣领往下拉了拉，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楚，问：
　　“你刚才说什么？”
　　“算了，晚上风大，别在甲板上待着，赶紧进屋。”于航忍着沮丧，努力从呼啦呼啦的海风中分辨束君屹的声音，“我给你发信息。”
　　***
　　小情侣分开才三天，于航已经受不了了。往王般般办公室跑了五趟，申请换组换项目。
　　“别胡闹了于少。”
　　“为什么不行？海上平台我以前做过，也去墨西哥湾参与过安装。”
　　“祖宗，我们把你从总部请来做云海，项目没完你要换项目，合适吗？！快30的人不要这么恋爱脑好伐？”
　　“束君屹项目没做完别强制换掉是怎么个意思？”
　　王般般终于抬头了，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等着呢。”
　　“你俩的事，虽然不违规，但闹得影响那么大……总得避避风头，等热度过了小束肯定得回来。”
　　王般般从包里掏出补妆粉饼，对着小镜子压了压鼻梁两侧。
　　“放心，下个月小束不回来，我都得亲自去黄海抓他。这个代理项目经理实在是……”
　　“话说回来，魏远跟束君屹怎么回事？我可听说，那小子被传进警局三趟了，跟小束有关？”
　　“三趟还不抓起来……警察叔叔什么效率。”
　　于航听到这个名字就恶心，这名字跟束君屹的名字同时出现，更让他极度不适。
　　魏远跋扈，名声在外，王般般也有所耳闻。但她毕竟不是小年轻，认知有限，哪能猜到魏远的龌龊心思。
　　只能叹道：“要是跟魏总这个独子有关，小束的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我只能告他假公济私、恶意打压员工了。分区VP换个人也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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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半天班，下午于航去了趟六院。
　　正要敲门，门从里头被拉开，苏木南从里头走出来。
　　苏木南面对于航依旧没有好脸色，无视于航的招呼，大步走了。
　　“他怎么在这？”
　　“来看林欣的。”周文回身拿起治疗室的钥匙，领着于航上楼。“准备好了？”
　　“君屹妈妈最近怎么样？”于航也想去看望林欣，可他不能去。
　　“很好，愿意聊起更多事情，情绪也越来越稳定了。”周文欣然道：“过几天束君屹回来，我想让他试着跟林欣谈谈高中之后的事情。”
　　“你自己呢？”周文侧头看他，“和束君屹相处下来，有没有聊起什么或想起什么？”
　　“很少。”于航在周文面前没什么好伪装的，失落写在脸上。
　　“他不太愿意谈，我也不想刻意推他。”
　　他用力拍周文的肩，沉肃地说：“靠你了，周医生。”
　　周文苦笑着摇头，示意于航躺坐在躺椅上。
　　“我尽力。”
　　这是于航的第一次治疗。周文刻意将治疗室原本的梅香香片，换成了松脂香，因为于航提过北川一中的松树林。
　　于航闭上眼，周文引导他从他能想起的最近的记忆开始。
　　初中毕业，于航顺利升上北川一中的高中部。零零碎碎的片段很日常，上课，打球，吐槽食堂里蛋丝隐蔽的蛋花汤。
　　记忆中搜不到束君屹。
　　“第一次治疗，很正常的。”周文安慰他，“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越急越难。”
　　“知道。”于航喝光了手边的冰水，站起来。
　　“你这屋的气味挺好闻。跟我那块松香很像。”
　　周文收拾纸笔，“都是松脂香嘛。”
　　松脂香……
　　——阿航，你身上有股松木味。
　　——淡淡的，很好闻。冬天的气味。
　　脑中响起束君屹的声音，比现在更青涩、更清朗。
　　于航下意识抬起手，闻了闻指尖。
　　“怎么了？”周文见他顿住不动，问：“想起什么了？”
　　“阿航……”于航呆楞地呢喃。
　　“什么？”
　　“他以前叫我阿航！他说喜欢我身上的松木味。”于航睁大了眼，双眸亮起来。
　　他确认这是关于束君屹的记忆。尽管声音模糊幽怨，雾气似的飘过脑海，又快速散去。
　　但他捕捉到了。
　　他自幼练琴，总用松香擦弓弦，指尖甚至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松脂气。
　　束君屹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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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机将束君屹一行从平台接到港口。束君屹一下飞机，就瞧见熟悉的身影立在栅栏外头，笑盈盈望着他。
　　“你怎么来了？”
　　束君屹将将踏出大门，被于航熊抱入怀。
　　“瘦了吧。”于航不松手，垂头蹭束君屹的侧脸，“回去称称，少一斤打一下屁屁。”
　　这批下平台的同事没眼看，识相地从两人身旁飘走。
　　“想我没？”
　　“嗯。”
　　“第几想？”
　　“第三。”
　　“嗯？！第二是谁！”
　　第一是林欣，于航不打算争。
　　“黄鱼面。”
　　束君屹皱皱鼻尖，像馋了的小猫。
　　这般俏皮模样只有于航能见到，心尖漾起痒意，猫挠似的。
　　***
　　二人落地S市，直接去了六院。
　　束君屹走进病房时，林欣正望着旧照发呆。
　　很常见的母子照。
　　大概是在景区，附近人很多，背景是一棵歪脖子迎客松。小束君屹约莫十二、三岁，比林欣稍矮一点，下巴微扬笑得无忧无虑。林欣的手搭在小束君屹肩头，眼睛没看镜头，偏头瞧着束君屹，也在笑。
　　“妈我回来了。”束君屹走到近旁，“哪里找到这么旧的照片啊？”
　　“09年，咱们去黄山照的。”林欣从照片上收回视线，转向束君屹。
　　束君屹有些讶异，林欣生病之后，几乎不提年份了。
　　“妈，是不是太闷了？等……等期末考结束，咱们出去旅游？”
　　林欣没有立刻回应，望着束君屹倒水、摆饭菜、烫碗筷。往往这个时候，那双与束君屹八分相像的美丽杏眼，总是浸满疼爱和温柔。
　　今日，却透出深重的自责。
　　“小屹，”她缓缓道，声音很低，“上班辛不辛苦？”
　　--------------------
　　那个，突然来了好多小可爱来看文、留评～好惊喜啊～谢谢大家的鼓励噢～自暴自弃的我决定支棱起来！
　　感恩～
　　谢谢观阅～感谢在2022-11-24 05：31：17～2023-02-04 01：2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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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妈？”束君屹盛饭的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道：“你刚才问什么？”
　　“小屹，对不起啊，”林欣红了眼，“妈妈这些年过得糊涂。”
　　瓷碗磕在桌面，束君屹到林欣身旁蹲下。
　　他张了两次口，愣是发不出声，而后，涩然问道：“妈你想起来了吗？”
　　“嗯。”林欣抚摸束君屹的脸，“小屹这些年很辛苦吧？”
　　林欣记起的部分有限，周文的引导和治疗避开了刺激最大的一段，也就是束君屹被绑架的那段。
　　林欣逐渐想起来束君屹考上大学，带她来到S市，一边打工读书，一边照顾她。
　　她想起束君屹毕业找到工作，第一天上班前给自己买了套正装。很普通的深灰衬衫和黑色西裤，平价耐脏。
　　他羞赧地理了理衣领，有点小激动，对林欣说：
　　“妈，我明天上班啦。”
　　她当时说了什么？
　　啊，她揪起束君屹的前襟往外推，问他是谁，让他出去。
　　她歇斯底里喊着“小屹呢”、“小屹怎么还没回来”……
　　那以后，束君屹不再提工作。
　　他来看她，总是穿成学生模样。
　　今天也是。
　　林欣愧疚得心都碎了，抱住半跪面前的束君屹泣不成声。
　　-------------------------------------
　　S市东区，闹中取静的别墅区。
　　魏建国结束了与总部高层的视频会议。他将领带稍稍扯松，呼了口气，缓声说：
　　“进来吧。”
　　“开完会了爸？”魏远走进来，见他爸锁眉盯着屏幕，小心问道：“我那事……”
　　魏建国面色黑沉。
　　方才总部那边领导问到，他为什么在云海项目进行到高峰阶段，突然换掉项目经理。
　　他说原来的经理犯了错误，给公司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但认错态度诚恳，小做惩戒就会调他回来。
　　总部那边问及具体情况，魏建国说出来。
　　谁料总部的几位领导大多民//主党，那边LBGT日头正盛，一听立马拍桌子说这算什么错，赶紧调回来。
　　魏建国才迟疑那么一秒，又被工程部直接问到七寸。说这两周的出图量明显下降，被客户提意见、打回来的概率却上升了。
　　总之，一顿责备魏建国处理不当，耽误项目进程。
　　魏建国知道临时换项目经理不是明智之举，何况像束君屹这等能力和工作态度的人，本就少有。
　　他听说束君屹才做了手术，身体不好，家里负担也很重，需要钱。故意把人调去海上平台项目，条件艰苦，奖金也远比不上云海。
　　他等着束君屹吃不消，或是经济上吃紧，主动回来找他。
　　这样他就可以顺势提魏远的事，让束君屹撤消报案。
　　说到底，魏远又没把他怎么样，他没必要揪着人不放。
　　可是千算万算，低估了云海这个级别的项目。
　　不是随便调个人，就能管理协调得好的。
　　这边进度不好，引起总部注意了。
　　魏建国现在进退两难。
　　魏远这个废物偏偏这时候往枪口上撞，他爸能有什么好脸色。
　　“其实胖子很够义气，一直没供出我。但那个警官，何一还是何几来着，他顺着胖子又抓了好几个哥儿们进去审。”
　　魏远拖过椅子，凑到魏建国对面坐下。
　　“您记得那个人吧，当年也是他多管闲事不肯结案。肯定是为了立功挣表现……”
　　“出去。”
　　魏建国掐着眉心，实在不想再听。
　　“爸？”
　　“滚出去。”
　　魏远聒噪，做事冲动不过脑子。魏建国在疲惫中感到懊丧，不知怎么把唯一的儿子养成了这个样子。
　　三年前闹出人命，魏建国替他摆平；这回惹事，又是雇打手又是搞跟踪，结果人家毫发无伤，魏远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魏建国一生要强的老脸根本没处搁！
　　面前的屏幕进入休眠模式，屏保是电子钟。魏建国看着变化的秒数，逐渐冷静。
　　让束君屹屈服很难，得从他的弱点下手。
　　-------------------------------------
　　六院林欣的病房，母子二人聊得很晚，直到护士查房让访客离开。
　　“咱妈怎么样？”于航给束君屹披上大衣，瞧见他发红的眼睑。
　　“她说出院了给我做好吃的。”
　　束君屹说出这句，鼻腔发酸。
　　他从前不知道“给你做好吃的”、“赶紧回家吃饭”这种烂大街的话有多珍贵，后来知道了，却再没听到过。
　　长廊寂静，夜灯沿墙线铺出浅淡的蓝光。
　　束君屹心情很好，主动钻进于航怀里。
　　他在久远的曾经，突然失去了一切；
　　此刻，失去的都回来了，都在身边。
　　他觉得幸运极了，失而复得的幸福竟真的落在自己头上。
　　***
　　意外落下的还有一气球的玫瑰花瓣。
　　于航准备的小别惊喜——
　　原计划是束君屹开门进屋的一刻，氦气气球飘上公寓内顶，碰到空调出风口夹好的图钉，欢腾地爆破，里头的玫瑰花瓣随即飘落。
　　计划很浪漫。
　　现实很顽皮。
　　气球没碰到图钉，完好无损地贴着屋顶。束君屹进了门换了鞋都没注意到上面有气球。
　　于航跟着进门，急得挠腮。手里又没有尖锐物可以戳，最后只能当着束君屹的面，把气球拽下来，徒手扯爆……
　　花瓣乱飞，沾了两人满身。
　　束君屹十分配合地拍手，说：“哇好惊喜。”然后抱住于航。
　　但他的身体分明在轻颤。鼻息也有些绷不住。
　　“你在偷笑是吧！”
　　于航看不到束君屹的脸，但他不傻，束君屹一定在憋笑。他把环着他脖子的手臂往下扒拉。
　　“没有。”束君屹搂紧了不肯松手，坚持不让于航看见自己的表情。
　　“很喜欢。于航，你真是个人才。”
　　——生日快乐！
　　——于航，你真是个人才。
　　“这话，”于航双手一僵，“这话，你是不是说过？”
　　束君屹后仰，盯住于航的眼。
　　“你想起来了？”
　　今天是什么吉祥日子。
　　“一点点。”像上次在医院一样，只是脑中闪过隐约的对话声，没有画面。“好像听过这句话，你说的。”
　　“没关系，”束君屹不想他为难，抬手摁住于航拧紧的眉心，“别想了。”
　　指尖沿着浓密的剑眉掠至眉尾，顺着侧颊缓缓下滑，贴着耳根，又回到于航后颈。
　　束君屹是故意的。
　　他专注地望着于航，双眸洁净如琥珀，于航在里头看见了自己，只有自己，满满全是自己。
　　没有人可以在束君屹这样的注视下思考。
　　于航乖顺地暗道：嗯不想了。
　　他托起束君屹的臀腿，一把将人抱离地面。
　　动作突然，束君屹发出短促的气音，手指揪住了于航的后领。
　　“放我下来。”
　　束君屹的嗔怒跟这个人一样，又轻又软，于航早就不怕了。
　　“不放，”他咬着字，三步便到了客厅中央，“今、晚、都、不、会、放。”
　　***
　　意识不受控，忽远忽近，束君屹半睁着眼趴跪在新沙发上。
　　天鹅绒靠枕就在身前，一半被他压着，一半悬空于沙发外。
　　买沙发的时候，于航坚持不要皮的。那时候，束君屹不明白他为什么选了个手感有些粗糙的布料。
　　“这位先生很有眼光，”导购姑娘十分配合，“这种复古梭织纯羊毛是我们今年最流行的布料。”
　　现在束君屹明白了。
　　于航动情的亲吻落在后背，胸腹却与身下的沙发布摩挲不止。
　　微扎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战栗。
　　“骗子。”
　　束君屹的气恼带着哭腔。
　　不是说新沙发的塑封还没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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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束君屹是第二天下午的飞机离开S市，早上两人一起去了六院。
　　“我在这里等你。”于航把人送到五楼的长廊。
　　“我可能要很久。”束君屹过意不去，每回他来看林欣，于航都不得不回避。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
　　“没关系，我随便逛逛……”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温柔的询问声。
　　“小屹来啦？”
　　于航来不及躲，林欣已经绕到他们身前。那双眼比声音更温柔，望着于航，带着善意的笑。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小屹？”
　　束君屹不比于航好多少，正慌乱地往于航前面挡，却发现林欣对他的样貌并没有反应。
　　于航与束君屹对视一眼，征求同意似的，磕磕巴巴回答：
　　“阿姨您好，我……我是束君屹朋友。”
　　“是吧，我瞧着眼熟。”
　　林欣热心地领着他俩往病房走，略带歉意地说：
　　“我是不是见过你啊？阿姨之前生病，不记事。”
　　“没有妈，”束君屹不等于航开口，抢道：“是新同事，刚认识。”
　　“新同事？刚认识？”于航冲束君屹发出无声的质问，被束君屹狠狠瞪回去。
　　林欣示意于航坐下，拿起纸杯给他倒水。
　　“小伙子长得真俊。你叫什么名字啊？”
　　束君屹心下一沉，抢过水杯，还没讲话，听见于航胡诌道：
　　“阿姨，我叫尹山。”
　　“名字也好听。像韩剧男主似的。”
　　屋里只有两张椅子，林欣坐到床沿。
　　“妈，我去接点水。”
　　水壶空了，束君屹提起水壶，目光利剑似的射向于航，说：“你跟我一起去。”
　　“这孩子，哪有让客人去接水的。”
　　“没事阿姨，我最喜欢接水了。”于航接过壶大步跨出去，让束君屹在屋里等他。
　　于航前脚出门，林欣开始忙忙叨叨翻食品柜。
　　“妈，你找什么？”
　　“水果啊。你这孩子内向，很少带朋友来，妈妈要好好表现，热情好客一点。”
　　“……妈，他来探病的都两手空空，您紧张什么啊……”
　　三分钟后，于航左手抱着水壶，右手提着果篮、牛奶，腋下夹着一束花，出现在病房门口。
　　不顾里头两人的目瞪口呆，气喘吁吁地说：
　　“来得仓促，阿姨，明天，明天给您补个见面礼。”
　　束君屹接过东西，压着声音说：“明天我不在。”
　　“我知道啊，”于航毫不掩饰，像是故意说给林欣听，“明天我自己来看阿姨。”
　　“阿姨，您长得真好看，怪不得束君屹这么帅。”
　　“阿姨，我瞧见您就觉得亲切，总觉得以前见过。”
　　“阿姨，束君屹工作狂，以后我常来陪您，好吧？”
　　莫名其妙。
　　于航和林欣一拍即合，两人一起数落束君屹工作太拼，不注意身体，吃得少，瘦……
　　束君屹倒显得有些多余。
　　-------------------------------------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束君屹和同事在港口等直升机，于航的哀怨又追过来。
　　如同独守空房的小媳妇。
　　“我才刚走三个小时……”
　　“我已经想你想了三个小时。”
　　“……乖，看看书读读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于航不要看书读报，他漫无目的地在公寓里转悠，忽然发现浴室侧墙的顶上有块湿迹。
　　楼上水管漏了。
　　于航蹭蹭上楼敲门，没人应。他又给物业打电话，物业很快来人查看。
　　确实是楼上漏水。
　　打电话给楼上租户，人家过两天才能回来。
　　“不算太严重，过两天应该没事。”物业抱歉地笑笑，“等人回来了，我们就进去修。”
　　于航没有太介意，渗得很慢，大概是哪段水管裂了、或接头松了。
　　他给束君屹拍张照，说：
　　你不在家，房子都哭了。
　　束君屹在船舱打了个冷战。
　　有被俗到。
　　“哟坏了！”于航刚被自己的文案煽情到，猛地想起浴室这面墙的那一边，是卧室。
　　确切的说，是卧室的衣橱。
　　他跑进卧室瞧了瞧，果然，墙顶也湿了一块。还好衣柜里的衣物还没潮。于航哼哧哼哧把里头的衣服被子全都抱到床上。
　　最后两床被褥拿出来，正要关门，他看见了柜底的木盒。
　　“私房钱，深藏不露啊。”
　　于航把木盒捧出来，深棕偏黑的盒子，连个锁也没有。
　　盒盖被掀开，没有钱。
　　里面有两部老式手机。
　　型号不一样，一个诺基亚，一个iphone 3。左右各躺着一个充电器，正对应着两款手机。
　　心脏咚咚撞着胸腔，于航有了某种预感。
　　他拿出诺基亚，把充电器里塞着的那块电池，装进手机，摁了开机。
　　这不是智能手机，里头也没什么app。他本能地找到相册，摁下OK钮的时候，指尖有些抖。
　　一共26张相片。
　　全是于航。
　　上篮的，竞赛领奖的，小提琴表演的，食堂窗口打饭的，对着车窗玻璃拨弄头发的……
　　于航记忆中的空白，在这只手机里。
　　像素很低，却挡不住里头少年意气风发的张扬。
　　我高中竟然留过这种发型，啧，骚气。
　　于航一张一张翻过去，很多他都没有看镜头，显然是束君屹偷偷拍的。
　　除了学校的，还有一张看上去是一个居民区。视角从上往下，于航歪靠着路边的樟树，双手插兜低着头。
　　这是束君屹从他家窗户往外拍的，于航在楼下等他。
　　不愧是我，于航得意着，追小君君就得死皮赖脸。
　　唯独一张不是他，是高中部的期末排名表，贴在掉漆的灰白墙面上。
　　于航的名字在第一位。
　　真傻，这有什么好拍的。
　　于航忍不住笑，两眼有些酸。
　　他退出相册，点开短信。
　　果然，都是自己发给束君屹的信息。
　　——小君君，我到了，下来吧。今天风大，穿厚点。
　　——小君君，你们老师也太能拖了，还不下课。给你抢的干烧鱼片都要凉啦！
　　——小君君，明天比赛你来看吗？
　　——诶算了，天冷，等我打进决赛再来看吧。
　　——小君君，你刚才跑那么快干嘛！说实话，我，帅，不，帅！
　　……
　　一水的“来自：阿航”，于航看着这些短信，都嫌自己吵，不知道束君屹怎么受得了自己。
　　这个笨蛋，一张自己的照片、信息都没留。
　　好想看看小束君屹什么样子。
　　于航在自我嫌弃中，放下诺基亚，拿起另一只。
　　插上充电线，等开机。
　　古老的iphone，圆边圆角，还挺可爱。
　　这只终于让于航得偿所愿。相册第一张便是束君屹。
　　好嫩啊，小朋友。
　　束君屹板板正正坐在教室，周围没人，应该已经放学了。他在做题，物理吧，隐约可见习题簿上的一坨滑轮组。
　　刘海有些长，挡着他的眉眼。鼻梁和下颌是清晰利落的，握笔的手指白净修长，和于航反反复复的梦境如出一辙。
　　只是梦里，他在束君屹身后，而这张照片，是从正面拍的。
　　于航原以为这是束君屹另一只手机，原来不是。
　　这是他自己的手机。
　　往后翻，八成是束君屹的照片。小束君屹不爱笑，照片里都板着脸，有的甚至故意扭头。
　　于航都能想象当时的情景。一定是他贱兮兮地要给人拍，束君屹不愿意，嫌他烦。
　　不愧是我，从小就招人烦。
　　不过，还好我脸皮厚，不然小君君就被人抢走了。
　　终于，于航看到了几张合影。
　　有一张束君屹穿着秋冬校服，还戴着围巾，于航穿着红白配色的球队队服，光着胳膊，伸臂揽着束君屹的肩。
　　一定赢了比赛，于航笑得扁桃体都入镜了。小束君屹则站得笔直，抿着嘴，仔细看，才能觉察他眼底的笑意。
　　还有一张，是于航的自拍。束君屹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于航在窗外。看样子，是他悄摸儿走到教室外头的绿化带，隔着墙，硬生生给自己和毫不知情的束君屹来了张合影。
　　于航边笑边看，脑中窜出零零碎碎好多画面。
　　从看到小束君屹的一刻，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珍贵记忆，终于，如山石间点点出露的泉水，缓慢却不可遏制地，浸润他的心口。
　　于航盘腿坐在地板上，握着手机，笑着流出泪来。
　　我们曾经这么好，束君屹，怎么不告诉我呢，差一点，差一点我就错过你失去你了。
　　于航觉得后怕。
　　这个傻子，竟然独自藏着这些往事，闷不作声。如果于航没有主动，他打算一言不发和于航做同事吗？等于航做完项目回美国，他准备一个人若无其事再熬一次分别吗？
　　手机铃声响起，于航尚未平复心情，他呆呆看着手边两部手机，半晌才想起他的手机在客厅。
　　“喂——”
　　于航接起电话，走回卧室。
　　他打算问问束君屹，既然已经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让他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束君屹明明知道他在周文那里治疗，在想办法想起从前的事情。
　　“屋子漏水潮气重，要不你回自己家住吧？”
　　束君屹不在船舱里，电话那头风声呼啸。
　　“不去，过两天就能修好。你又跑到甲板上了？”
　　于航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往木盒里翻。正准备开始质问，却摸到一片衣服布料。
　　提起一看，是一件……不，两件校服。
　　套在一起的两件校服。
　　北川一中的校服，每个人胸口都缝着名牌。不过不看也知道，这是他们两人的。
　　只是……
　　于航提着衣领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两件校服胸口的位置，紧贴着名牌的地方，都破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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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喂？又断了吗？”束君屹的声音抚着鼓膜，“于航，你听得见吗？”
　　“我听得见，君屹……你……”
　　于航盯着手里的校服，破口的附近，衣服颜色明显比较浅。应当是用什么强效去污剂反复清洗过。
　　秋冬校服是保暖防风的布料，偏厚。那道破口……在两件校服上，大小一致，位置重叠……
　　分明是利器贯穿而致。
　　“我听不见你声音于航，等一下，我换个地方。”
　　束君屹的冲锋衣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在跑，“等我一下。”
　　——等我一下，帮我拿着校服小君君，十分钟，就打十分钟。
　　于航被脑中一闪而过的声音吓到，后脑连着颈背都剧烈抽痛起来。
　　两件衣服破得这么一致，怎么可能……
　　除非……
　　利器刺穿的时候，穿在一个人身上。
　　“好一点了吗？能听见吗？”束君屹不知换到哪里，停了脚步问。
　　你……
　　于航张口想回答，嘴巴张合几回，却像被掐住咽喉，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束君屹怎么会有他的手机、他的校服。
　　如果当年他只是单纯地不告而别，远走异国，怎么会给束君屹留手机留校服。
　　他想起束君屹胸口的伤疤；
　　想起那句“原本就是心脏损伤病人，原定的手术在月底”；
　　想起林欣说“抓错了，我儿子不是于航”；
　　想起束君屹说“旧伤，不是你的错”……
　　可怕的真相呼之欲出。
　　是那样吗？！
　　于航两耳嗡嗡作响。
　　腿边的旧手机上，小束君屹正在抬手挡镜头，口型像是在说“干嘛呀”。
　　屋内暖气恰好，于航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待他木然看向手机，束君屹已经挂了电话，发来一条短信，说他回船舱了，短信聊。
　　于航拨过去，已经打不通了。
　　打不通也好，这么重要的事，他不能在电话里问。
　　RS7冲出车库，拐上机场高速。
　　束君屹，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嘀——嘀嘀——
　　沿途的车辆朝疯狂超车的于航鸣笛。
　　不行。
　　束君屹那么能藏事，问他他也不会说实话。
　　不小心剪破了。他一定会这样说。
　　就像当时于航问起他的伤疤，他说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划的。
　　他不会说谎，编瞎话的水准差得要命，可是隐忍的神情又让人不忍心揭穿再逼问。
　　发动机的轰鸣与脑中的嗡鸣交错，于航头痛得要炸开，就像……
　　像他刚到美国的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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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为什么我儿子还是一直头痛？”
　　于航躺在病床上，闭眼听屋外妈妈与医生的对话。
　　颅骨手术之后，头发剃光了，缠着绷带。
　　“钱女士，外科手术的确是成功的。”
　　医生低声说，“但您也注意到了，于航现在精神方面不太稳定。他不肯在医院待，总要出去找什么人。您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小孩子家，瞎说八道……我也不清楚。”钱进含糊其辞，“一定是初来异国不适应，总想回家，想以前的朋友。”
　　于航记不清自己为什么、怎么突然来了美国。
　　他后脑勺有伤，钱进说他出了车祸，伤到头。
　　他说噢，怪不得。却总觉得漏了什么。
　　他在无法治愈的头痛和打了镇定后的昏睡中，浑浑度日。
　　要不是墙上的记录板上，护士每天更新日期，他都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有一天，一名陌生的医生走进病房。
　　湛蓝的眼瞳隔着厚厚的镜片，看上去慈善真诚。
　　他耐心地同于航聊天，问他的爱好，喜欢的明星、动漫，问他喜不喜欢这里，会不会想家。
　　他领着于航在医院散步，问他家乡的树木花草。
　　于航不喜欢加州的树，树干光溜溜没有树皮。
　　他说他家那边都是松树。
　　束君屹喜欢松树。
　　医生问束君屹是谁。
　　于航想了想，说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医生问他在哪里。
　　他在哪……
　　于航住院以来一直混沌无光的双眼，突然亮了一下神。
　　他看着医生，心里冒出莫名的欣喜，像清溪淌过干涸的土地。
　　他说，束君屹在家等我呢。
　　想到这，他又着急起来，反反复复说他得去找束君屹，很着急，必须马上找到……
　　他抱住头，痛得想吐，没头苍蝇似的乱走。
　　医生拦住他，温和地哄，说等你病好了，就去找你朋友好吗。
　　于航急得摇头，说：“现在我现在就得去找他，小君君在等我。”
　　那位医生并不反驳，很温柔很和善，说：“你现在头疼，我们去办公室坐一会，休息好了再去找你朋友。”
　　于航躺在舒适的长椅上，在淡淡的香氛和规律的钟摆声中，渐渐阖眼。
　　医生的声音很轻，由远及近，让他谈谈束君屹的事情。
　　于航忍着头痛，一点一点讲给他听。
　　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半梦半醒的催眠里，脑中都是那个内敛的清俊少年。
　　日子就这样重复。
　　四季如春的南加，感受不到季节更替。
　　于航头部的外伤基本愈合，对新环境也有了观察的兴趣，甚至交了几个朋友。
　　再次来到医生的治疗室，于航很快放松在熟悉的长椅上。
　　医生问：“今天还有你朋友的故事，愿意分享给我听吗？”
　　于航纳闷：“哪个朋友？”
　　“你在家乡的朋友，姓束，记得吗？”
　　“束？”于航绞尽脑汁，“抱歉，我好像没有姓束的朋友。”
　　-------------------------------------
　　于航出院以后，再没犯过头疼。
　　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忘了自己曾经被病痛困扰。
　　直到今晚，久违的头痛直达脑仁，揪扯着后颈和脊柱，带回遥远的记忆。
　　周文！
　　于航突然想到，周文知道！
　　灰色轿跑急速换道，驶回内环。
　　可是周文办公室锁着门。
　　路过的医生说他临时有事回美国了，今晚的飞机，下周才会回来。
　　最后一班S市往港口Q市的航班已经错过了。于航回到家，颓然坐到木盒旁。
　　绑架案大多为了钱。
　　束君屹家庭条件算不错，继父有自己的小生意，算中等偏上。
　　但北川这个条件的人多得很，不至于引起绑匪的注意。
　　但于航，于航家在北川、甚至全省，都能排进前五。
　　他父母从工程师改行承包工程，出口钢材，10年还是11年的企业家排行，上过杂志封面。
　　钱进曾经说，于航小时候差点被绑架，于航没印象，现在想来，恐怕说的就是高中时候的事！
　　他改定了去北川的机票。最早一班。
　　十年前的绑架案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害怕但又必须弄清楚，自己除了欠束君屹不告而别的十年，是不是……
　　还欠他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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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宜水区警局的接待大厅，于航填好访客记录、到访理由，等着叫号。
　　于航坐立不安，不自觉地抖腿。他看向门外，工作日，路上行人不是很多。从这里往西，过两个红绿灯就是北川一中。
　　一中……于航搓了把脸，靠想着束君屹缓解头痛。
　　“十年前北川一中的绑架案，”接待员有些惊讶，“嫌犯已经被捕、判刑，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请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看看当年的案件资料，网上查到的信息有限，只说一名学生在校内遭遇绑架，绑匪撕票逃亡未遂，被捕归案。”
　　于航的手插在外套侧兜，紧紧握着两部旧手机。
　　“您这里一定有更详细的资料记载吧？被绑架的学生叫什么名字？绑匪撕票后他生还了吗？绑匪为什么绑架他？一般绑架案，都是为了钱，绑匪为什么撕票？警察什么时候到的？和绑匪谈判了吗？努力解救人质了吗？”
　　于航来之前想好了，要平心静气，放低姿态求一求。可是真到了这里，情绪控制不住，一股脑的问题全抛出去。
　　接待员回答不了这些问题，他都没经手过那个案子。
　　何况案件详情，也不是随便可以透露的。
　　“抱歉啊先生，您问的这些我们不能随便透露，请问您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么久远的案子？”
　　“您知道当年负责的警官是谁吗？我能跟他见一面吗？”
　　“先生，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怀疑当年绑匪的目标另有其人，撕票是因为他们绑错了。我需要知道实情，这对我很重要。”
　　“不好意思，我们局总不能随便来个人，要看案件就去找卷宗，要见刑侦队长，就去找队长吧。您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啊？”
　　“当年绑匪要绑架的，是我。”
　　-------------------------------------
　　美国加州，橙县的海边别墅。
　　于文扬一身运动装从健身房出来，被钱进急冲冲拦住。
　　“这怎么回事？！”钱进手里拿着于文扬的办公手机，屏幕上赫然入目的，是于航和束君屹的合照。
　　前段时间在BKD-S市分部疯传的那四张。
　　“哦，”于文扬故作镇定，偷瞄钱进，说：“你儿子铁树开花谈恋爱了。”
　　这风轻云淡的态度点爆了钱进，她看出来这是亲密照。她只是不能接受儿子跟个男人在一起，来找于文扬问问，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跟个男的谈恋爱！”钱进滑着照片，气急败坏，“你们于家六代单传，你不着急？！”
　　“哎呀，年轻人的事，轮得着我着急吗？”
　　于文扬伸手要拿回手机，钱进不给。
　　“他跟男的搞对象，以后怎么传宗接代，这么大公司交给谁去？”
　　“美女，亲爱的，夫人，您也太着急了……”
　　于文扬给钱进捏肩捶背，哄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谈个恋爱而已。再说了，真在一起，公司托管给专业的管理公司，也挺好，儿子健康开心最重要——
　　这可是你说过的。”
　　钱进确实说过。
　　但那时候于航病着，钱进求神拜佛地只盼人健康。
　　现在不一样，于航康复了，样貌、家世、学历、人品，要什么有什么，当妈的自然不甘心当初的心愿。
　　“这照片老蒋几天前就发给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蒋是BKD总部的副总，前几天跟魏建国开会时，听魏建国提到这个事，之后特意了解情况，拿到那封邮件。
　　逮眼一看，好家伙，这不是咱于总的亲儿子嘛。
　　“嗐，儿子谈个恋爱，不是什么要紧事，”于文扬打哈哈，“不配惊动我家夫人。”
　　“我就知道不该让他回国！”
　　钱进火气愈盛，手机丢回于文扬怀里。
　　“让他在这边找个小姑娘，安安心心过日子，继承公司，不听话，不听话！回国历练？他就是想摆脱我……给我整这么些幺蛾子，我说回国以后怎么越来越不愿联系家里了……”
　　于文扬默默从念叨不止的钱进身旁溜走，回卧房用私人手机给于航发了条微信：
　　你妈发现了，儿子，祝你好运。【比心】
　　于文扬冲个澡的工夫，Jennifer已经被钱进叫到家里。两个女人正在楼下的小餐厅会谈。
　　“这是他们项目经理啊阿姨，我认识的，”
　　钱进已经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里，拿给Jennifer看。Jennifer一眼认出束君屹，兴奋地说：“这个男孩很优秀，长得也帅。”
　　“怪不得于航让我不许动他的心思呢，这两人搞到一起了呀。”
　　“阿姨不会让于航胡来的，Jen，咱们于家的儿媳妇，我只认你。”
　　“别啊阿姨，我可不想当灯泡，”Jennifer凑到屏幕前，上下左右细看照片，满脸磕cp的欣喜。
　　“阿姨，这男孩子挺好的，您见到就知道了，您也会喜欢的。”Jennifer劝道：“我跟于航认识这么久，没见过他动心，这回是真的。”
　　“啊对了，我刚到中国，于航千叮万嘱要我给他面子，说他在追真爱，形象很重要。”
　　“然后呢？”
　　钱进本来计划和Jennifer同仇敌忾，谁知Jennifer这姑娘根本不跟她一个阵营，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于航死活不告诉我是谁。”Jennifer愤愤然，“亏我还帮他树立万人迷的形象，跟他同事说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他，他还把我甩了，他太优秀了，看不上我之类的……”
　　“哎呦，阿姨您别操心了，”Jennifer把小茶几上的红茶递给钱进，“束君屹真的很优秀，于航不亏。”
　　钱进一口茶还没抿进嘴，手一抖险些撒了。
　　“你说这个经理叫什么？”
　　-------------------------------------
　　于航失了魂似的在北川的街道上走。
　　老刑警的话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回荡。
　　“你真是那个于航啊，”老刑警看过于航的身份证件，不可置信地感叹，“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会找过来。”
　　“当年我们接到报警也觉得奇怪，报警的是你的母亲，被绑架的却是另一个孩子。”
　　“绑匪一共三个人，口供一致，案子结得顺利……也不能说顺利，毕竟那个孩子被急眼的绑匪重伤，几乎丧命。”
　　“我们后来去找那个男孩问询案情，他身体很差，态度上也不是很配合。”
　　“我们一直没能问出来，他知道绑匪要绑架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不讲。还故意拖延时间，让绑匪想回头找你都没有机会。”
　　钱进接到电话，看见是于航手机打过来，当即就慌了。她立刻答应不报警准备钱马上送。
　　那个年代，一千万现金，即便是他们家，也没办法快速凑齐。当时于文扬在美国，公司一些流动资金，钱进没办法挪出来。
　　她想争取时间，和绑匪说，五百万，让他见到儿子，再送剩下的五百万。
　　五百万放到绑匪指定的地点，钱进回家等电话。
　　电话那头绑匪让人出声，钱进听见一句“喂”和“妈妈”。
　　那不是她儿子。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说还需要两个小时凑齐剩下的钱。
　　她挂了电话，给于航的同学打了电话，那同学说于航在篮球场，刚打完球在找人。
　　钱进立即让司机送她去学校。果然在球场附近找到于航。
　　“回家。”钱进二话不说，勒令于航上车。
　　“妈，干嘛啊？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于航莫名其妙，不愿走，“我找束君屹跟他说一声，校服还在他那呢。”
　　“马上回家！”钱进还没从巨大的惶恐中缓过来，她没心情解释，吼道：“上车！”
　　于航没见过他妈妈这个样子，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只好乖乖上车。
　　黑色悍马路过宜水警局，钱进带着帽子、围巾遮住口鼻下车。
　　她报了警。
　　警察调出监控，找到了绑匪的藏身仓库。狙击手和谈判专家都准备好了。
　　钱进坐在隐蔽的警车里，收到了绑匪的一个图片短信。
　　照片里的孩子被绑住手脚，侧躺在地面。
　　头发被一个绑匪揪住，被迫仰头对着镜头。额角鲜红，被绑匪打破了。
　　电话下一秒便打过来，绑匪很急躁，问钱备好了没有。
　　钱进照着警察的指示拖延时间，说在准备，太多了没那么快。
　　绑匪说之前那个地方不用了，换个地点交钱。
　　钱进说好。
　　沉默了两秒，绑匪挂了电话。
　　“那时候绑匪开始察觉不对了，”老刑警说，“是我们疏忽了。没有哪个母亲可以在看到孩子那样的照片后，冷静地和绑匪商量交钱时间和地点。甚至没有问一句，孩子怎么样，为什么被打了，不要动孩子。”
　　绑匪后来的供词，也承认了这一点。
　　他们查过于航的情况，六代单传的宝贝儿子，一千万很多，但于家拿得出。拿得出就表示，他们大概率不会报警，孩子安全最重要。
　　可是，这一回电话里，钱进和之前焦急慌张的语气全然不同。
　　绑匪翘着腿看向男孩，恶狠狠威胁，你最好祈祷你妈别耍花样。
　　男孩漠然垂着眼，一句话不说。
　　他从被绑架到现在，除了刚开始表现出惶恐，之后便是这幅安安静静的样子。
　　被问到是不是建元路于家的于航，他闭口不言。
　　绑匪讨厌他这个态度，猛推了他一把，“问你话呢！”
　　男孩踉跄摔倒，因为双手被反绑，爬起来很艰难。
　　他看向外衣的名牌，说：“你不认识字吗。”
　　这态度惹来绑匪愤怒的一拳，“妈的，老子最讨厌小孩。”
　　男孩的侧脸撞在墙面，额角汩汩流出血来。
　　那之后，他便不声不响，静静看着绑匪忙活。
　　等待期间，其中一个绑匪无聊，翻起脚边的书包。这才发现习题簿和试卷上的名字，分明不是于航。
　　带头的绑匪拎起男孩，问他到底是不是于航。
　　他不肯答话，被一巴掌打得翻到在地。
　　外面那件校服被扯松了，露出里面那件。
　　绑匪将他狠狠拽起来，看到了里头的名牌——
　　束君屹。
　　操！
　　骂音未落，外头埋伏的警察通过远视镜，发觉里头形势不好，立刻让狙击手找准时机射击。
　　靠窗一名绑匪当场爆头倒地。
　　另外两名在外头扩音器的劝降中，决定带着到手的五百万，从后边的排水河道逃跑。
　　“本来已经不管那个孩子，往后边跑了，我们的人也在往里冲。”
　　老刑警痛心道：“谁知其中一个又折回来，腰间的刀对着那个孩子捅下去。”
　　“被击毙的绑匪是他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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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3-02-09 11：28：11～2023-02-11 07：2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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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今日的安装进展顺利，束君屹却莫名觉得心慌。
　　平常十分钟一条短信的某人，今天竟然消停了。
　　不会真的在家看书读报吧。
　　最关键的部分安装完毕，安装组的同事们嚷嚷着要庆祝，顺便送送明天要回陆地的一小组同事。
　　束君屹思量再三，打算蹭个直升机，和那组同事一起回城一趟。
　　说是庆祝，海轮上并没有什么条件。酒是肯定没有的，大伙也不过是央着后勤多做了几个菜，趁着风浪小，到甲板上抽个烟、聊个天、蹲蹲迷路小海豚。
　　这样完完全全置身大海中，放眼望去尽是海天相接的壮阔景象，实在不多见。束君屹靠着围栏，望着日头西沉的方向，在情不自禁的沉静中眯起眼。
　　“束经理变了好多。”曾经和束君屹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走过来。
　　“嗯？”束君屹点头，同他打招呼。
　　“两年前跟束经理一起做旁易项目时，你可从来不参与我们的聚会闲聊。”同事吸了口烟，炫技般吐出圆圆的烟圈，随风散了。
　　“有吗……”束君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个人是比较无趣。”
　　“拉倒吧，分明是懒得浪费时间跟我们瞎混。”同事摁熄了烟尾，说：“这回再见，可比从前亲和多了。”
　　束君屹依旧带着笑，但不再是自嘲的讪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夕阳余晖铺在甲板上，映在他浅澈的眼眸中，氤氲出暖调的柔和。
　　晚餐结束得迟，束君屹回房将今日进度整理成报告，发回公司。洗漱完，收到了于航的问候短信。他没有告诉于航明天回去，想给他个惊喜——
　　于航性格跳脱，从小就是。两人相处，总是于航给他惊喜，好多次。
　　束君屹知道自己沉闷少语，不是风趣的人，也不会制造浪漫、逗旁人开心。
　　不动声色地跟于航打电话，然后突然出现，是他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惊喜之一了。
　　***
　　次日的返陆直升机准时落在甲板的停机坪上，束君屹戴好耳塞，欣欣然登机。出了港口，正跟同事说笑着过闸门，看见了路边蹲坐的——
　　于航？
　　“你怎么来……”
　　清晨光线昏然，路灯下于航惊诧地抬起头，束君屹这才察觉他不对劲。
　　这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一向挺直的背脊落寞地弓着。最重要的是，每回见束君屹便如同大狗狗一般扑上去的人，此刻竟然呆呆坐在路沿，一动不动……
　　他显然没料到束君屹会出现，脸上闪过一瞬惶然，束君屹捕捉到了。
　　可是那为什么在这里呢？
　　“于航？”束君屹走上前，细细瞧他，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于航的双手还插在侧兜里，他稍稍抬眼，又很快避开束君屹的视线。垂着眸，连看都不敢看束君屹。
　　束君屹看出来，即使极力克制，于航在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于航。
　　束君屹在他身前蹲下，声音很轻，引导般地又问一次：“怎么了？”
　　他知道不会是林欣的事，否则于航会尽快通知他，一分一秒也不会耽搁。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束君屹缓缓抬手，触碰于航的侧颊。
　　橘黄的光线落在于航侧脸，他双唇干裂得不像话，渗着血。双眼尽是血丝，网着巨大的悲痛。
　　“阿航，有什么事告诉我，嗯？”
　　束君屹试探地伸臂，搂住于航的脖颈。
　　于航没有躲，束君屹更贴近一些，揉着他的后脑，柔声说：
　　“抱一下，好不好？”
　　于航全身都是紧绷且微颤的，束君屹只好坐到他身旁，靠得更近，贴他的肩。
　　“没事了，”束君屹在他耳边轻声哄，“没事的，有我在。”
　　于航在柔声细语中逐渐弯下身，侧过头抵上束君屹的额角。他粗声喘气，觉得心痛得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他凭什么无法忍受……
　　束君屹受伤的时候，该有多痛。
　　可这个人若无其事地原谅他，接受他，现在还在哄他。
　　喉头的呜咽再也抑制不住，于航张口喘息：
　　“束君屹，”他的声音黯哑如深渊，“怎么这么傻……”
　　-------------------------------------
　　“这小孩是不是傻？”
　　6岁的束君屹站在巷道里，面前是四个五、六年级的大男孩。身后的苏木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坐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抢他钱？”
　　束君屹拧着眉，义正言辞毫无惧色。
　　“噗——”大孩子被气笑了，推了矮小的束君屹一把，说：“他爸妈有钱，哥儿几个借点怎么了？孝敬学长懂不懂！”
　　“那不是‘借’，是抢。你们爸爸妈妈不会赞成的。”
　　束君屹踉跄几步，站稳，把苏木南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尘土。
　　“要你多管闲事。”一个大孩子把束君屹拎起来，抓鸡仔似的，挑衅道：“你不是束家那个小孤儿嘛，爸爸都没有，还跟我们提爸妈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孤儿，我有妈妈，也有爸爸。”束君屹两脚乱踢，挣脱下地。
　　“哈哈哈哈那根本不是你亲爸，人嫌弃你这个拖油瓶，你还上赶着叫人家爸爸，哈哈哈哈哈好贱啊这小孩是不是傻～”
　　“哈哈哈你是不是管谁都叫爸爸啊，来叫我们一声，我们就把钱还给你的鼻涕虫朋友～”
　　***
　　束君屹坐在小超市门口，街边的店铺都在放着差不多的歌，是最近很火的歌手，歌词含糊不清，他听不懂。
　　背包里装着雀巢巧克力威化，妈妈给他买了一大盒，他拿了六条。
　　第一次离家出走，束君屹有些迷茫。他也不想离开妈妈，但没办法，那些大孩子说的好像是真的。
　　他是个拖油瓶。
　　邻居阿婶闲聊的时候也这么说。偷偷说的，但束君屹听到了。他似懂非懂，如果没有他，新爸爸会对妈妈更好。
　　没关系，他已经六岁半，超过一米二，是个男子汉，自己生活也没有问题的。
　　“怎么这么傻！”
　　妈妈找到他，气得直哭。
　　束君屹被哄回去，他本来没想让妈妈伤心。不能离家出走，他就做个乖小孩。大人都喜欢不吵不闹、成绩好的小孩，这样新爸爸就不会嫌弃他。
　　***
　　“怎么不喊我？”于航用热烘烘的手给束君屹捂耳朵，“大冷天在外头傻等啊。”
　　“还好，不太冷。”束君屹把于航的课本还给他，“阿姨说你练琴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笨，你找我算什么打扰，不喜欢的人才叫打扰。”
　　***
　　“这孩子怎么又来了……说了多少遍这家人搬走了，真不知道他是倔还是傻……”
　　“别跟他啰嗦了，打电话叫他妈吧。”
　　“在打了，诶，别又昏倒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把他怎么着了呢，真是的……”
　　-------------------------------------
　　从小到大被说过很多次傻，束君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傻。
　　否则怎么回想这些傻事，他一点都不后悔。即便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那样做。
　　“你都知道了？”
　　束君屹松开手，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点都不想于航知道。他害怕于航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他，同情他，想补偿他。
　　他不需要。
　　他不肯提到从前，因为真相千斤重，他怕于航被压得不自由。怕他因为歉疚而选择自己，怕他们好不容易重逢的爱意不再纯澈。
　　他缓缓远离于航，坐直身体，声音平静得像无风无浪的海水：
　　“于航，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于航凝望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受了这么多苦，为了我差点没命，为什么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束君屹看着路边的零星落叶，捏着手指尖，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于航拉他的手，痛心道：“你的病一直没好，阿姨也因为这件事生病，你却什么都不肯说，不让我帮你。”
　　“不是你的错。”束君屹由他握着，不拒绝也不回握。“我自己可以，不需要你帮忙。”
　　“束君屹，为什么这么固执？我对你内疚，心疼你，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对？我们不是情侣吗？为什么宁愿闷声闷气自己扛呢？”
　　“我本来……”束君屹抽回手，站起来，垂眼定定望着于航：“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因为不想你像现在这样，想见我又不敢见，在港口坐一夜。
　　如果我今天没有回港呢？
　　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之前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查旧事呢？
　　现在怎么办？
　　束君屹轻叹出声，说：“走吧，回去吧。”
　　他低着头往路口走，不知道于航有没有跟上来。
　　束君屹数着步子，数到七的时候，被后边的人追上、一把抱进怀里。
　　“骗子，不是说要抱我吗。”
　　束君屹僵着身子没动。
　　“我头痛，束君屹，痛死了，”于航从后面蹭着他的侧颈，沙哑喃道：“你抱抱我。”
　　--------------------
　　

第52章
　　回S市的飞机上，于航一直紧攥着束君屹的手，头靠在他肩头，不声不响。
　　“下了飞机去医院瞧瞧。”束君屹给他要了杯热茶。
　　“不去，医院查不出个啥。”于航闭着眼不接茶，拖着嗓音说：“小君君你喂我。”就着束君屹的手喝了一口，才缓缓睁眼，巴巴问道：“你还生我气吗？”
　　束君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若是跟他来硬的，他能撞得头破血流一句话不说；但若是来软的，撒个娇、扮个可怜，他立马就心软，火气冲着棉花撒不出来，干脆散了。
　　于航拿准了他，在他面前什么自尊、男子气概，统统不要。大型犬似的泪眼汪汪看他，束君屹能怎么办。
　　他确实气于航刨根问底，非要查出个所以然。气于航知道当年的真相，畏畏缩缩蹲在港口，不敢找他不敢见他。气他把自己逼到歉疚自责的极限，头痛的老毛病都招出来了。
　　可于航要他抱啊，要他喂水，要靠着他养神，他还怎么生气。
　　“别气了。”于航瞧着束君屹绷紧的神情松动，就近轻啄了一下束君屹的侧脸，又快速缩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枕着肩。
　　束君屹没计较，搁了纸杯，说：“睡一会吧，熬了两夜。”
　　“你不生气，我就睡。”
　　“……”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他上飞机前吞了两颗强效止痛药，困得语音不清，非要讲笑话。偏偏于航有个毛病，每回讲笑话，讲两句自己就先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驴打滚，束君屹自打认识他，就没听他讲过一个完整笑话。
　　这位朋友迷迷糊糊讲了半个笑话，又要给束君屹哼个歌赔罪，后者终于忍不了，说：“我没生气，你快睡吧。”
　　“真的啊……”于航心满意足闭上眼，“小君君最好了。”
　　束君屹让于航松开手，想越过他去拉遮光板，听见于航迷糊的低喃：“小君君，你救过我的命，”攥着他的手紧了紧，“我得以身相许，别想甩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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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般般办公室来了位贵客，于航的妈妈钱进。
　　“你回国，怎么没听于航提啊！”王般般关上门，拉着钱进坐下，“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再安排个同学聚会，你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钱进着急忙慌回国，可没有心情叙旧，也不跟王般般寒暄假客气了，单刀直入问道：“那个束君屹，怎么回事？”
　　“啊……你看见了啊？”王般般想起照片，立马明白钱进为什么突然回国。“那个，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太懂。反正，大概就是，那什么……诶，这俩孩子在处对象。”
　　再贵妇的粉底也遮不住钱进铁青的脸色。
　　王般般当初也很震惊，但看到此刻钱进的表情，反倒劝起来：
　　“哎年轻人嘛，讲究爱情不分性别、年龄、国别。你在美国待了这么些年，应该能接受……吧？”
　　“不能。”钱进指甲都抠进膝头那只六位数的皮包里，“BKD员工信息表都是从大学开始的记录，我问你，束君屹是不是北川来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王般般惊叹于钱进的侦查能力。
　　钱进“哗”地站起来：“且不说我不能接受我家于航跟男的搞对象，就算能，那个人也不能是束君屹。”
　　“怎么了？你们认识啊？”王般般没搞懂钱进对束君屹的敌意，好话劝她：“束君屹这孩子很不错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虽说有个生病的妈妈，负担比较重，但个人还是很优秀的。”
　　钱进一听，后背绷住，惶然问道：“他妈妈怎么了？”
　　“具体不清楚，说是以前受过刺激，精神有些问题，”王般般一脸可惜，“一直住在精神病院疗养，束君屹还是很孝顺的……”
　　钱进脸色愈发难看，问：“他人呢？我见见他。”
　　“他被派到海上平台了，周末会回来。说起来，于航这两天也请假了。他知道你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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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航醒来，机舱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
　　“怎么不叫醒我？”他捏着束君屹的肩，“麻不麻？”
　　束君屹抚过他压红的额角，说：“头还痛吗？”
　　“不痛了，”于航一本正经地冒油：“爱是灵药。”
　　于航的车停在机场车库，束君屹担心他的状态，让他坐在副驾。于航看着他调整座椅反光镜，想起什么，问道：“忘了问，你今天怎么回港了？我记着是周末啊。”
　　束君屹闷声发动，等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才小声说：“打算给你个惊喜的。”
　　***
　　二人到达六院时，林欣的油画课还没结束。束君屹去南楼拿周文留下的治疗报告，于航在贯通南北楼的天桥等他。这个位置既能看见南楼的资料站，又能瞧见病患休闲区的大门。
　　正值春末，两楼之间的小公园有四棵楝树，浅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开得正盛。
　　再过一个月，于航来S市就满一年了。
　　这一年……于航眯起眼，目光落于落地窗外的盎然春色……这一年，他经年无解的梦境有了源头，随身带糖的习惯有了解释，茫然悬浮的一颗心回了归处。
　　团团淡紫在忽起的微风中摇动，精灵似的。
　　于航收回视线，往南楼看，却在偏头的一刹，瞥见一个突兀的身影。
　　休闲区门外站着一个落拓男人，衬衫西裤很普通，但看这人穿着十分别扭。一直在扯弄袖口，好像……第一次穿，很不适应的样子。
　　那人戴着口罩，正和门前的护士说什么。春季过敏的人多，戴口罩也不奇怪。但于航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竟看见林欣被里边的护士领出来。
　　***
　　“您好，是束经理的妈妈吧？”黑衬衫向护士道谢，礼貌地跟林欣打招呼。
　　“是，请问您是哪位？”
　　林欣知道儿子工作了，还从于航的无脑夸赞中得知他是优秀的项目经理，瞧眼前这人穿着正式，只当是束君屹的同事。
　　“你好，我和束经理是好朋友，在一个公司上班，”黑衬衫这就扶着林欣的胳膊，领着她边走边说：“束经理在跟医生聊，特意让我接您回病房，他一会就到。”
　　两句话的工夫，林欣已经被带到楼梯口。
　　她有些迟疑，问：“你叫什么啊？没听小屹说起过。”
　　“阿姨，我叫张颉，是束经理下属，才来公司没多久。”
　　安全通道的楼梯分布在楼层的两端，过往人少，“张颉”解释：“电梯人多，就两层，咱们走楼梯比较快。”
　　这个人语速和脚步有些急，和这个医院的调性格格不入，连林欣都觉出兀然。她刻意放缓脚步，问：“小屹在跟周医生谈话吗？”
　　“是啊，阿姨。”“张颉”推开楼道的防火门。
　　林欣骤然抽出手臂，转身要跑——
　　周文这星期不在六院。
　　***
　　“张颉”反应迅速，伸手用蛮力将林欣拉进楼梯间。
　　正要捂住林欣的喊叫，身后的门被“砰”地撞开。
　　于航冲进来，钳住“张颉”的肩头使劲拧拽，把人拉离了林欣。
　　“张颉”一惊，方才明明看清了附近没人。但他不同于魏远以前找的那群小混混，机警镇定得多。迅速回身借着楼梯扶手撑直身体，一秒不耽搁地扫腿，往于航的腰腹处踢。
　　“阿姨快跑！”
　　于航有备而来，自然不能让他踢中要害。后退两步避开，顺势架住扫堂腿，边让林欣脱身叫人，边猛力拖拽，试图放倒“张颉”。
　　进来的门被打斗的两人挡住了，林欣只能贴墙往上跑，从上面一层进楼。她跑得犹豫，怕于航伤着。知道自己必须快速喊人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张颉”有楼梯扶手借力，顺着于航的力道，另一条腿腾空直接踢在他前胸。趁着人吃痛松手，作势去抓林欣。
　　于航慌忙紧追，没想到那人根本不打算追林欣，在于航接近的时候，骤然回身，手里多了把瑞士军刀。
　　91mm英雄加强版比寻常开个啤酒、拆个快递的钥匙链军刀稍微暴力一点，于航又没防备，只来得及本能地抬臂去挡。
　　S市到了春末，气温已经有些高。于航本就是怕热的体质，上车的时候就把外套脱了，这会儿只剩件短袖T恤。
　　血珠飙出，林欣惊声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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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束君屹拿完报告回北楼，没瞧见于航。问休闲区门口的护士，才得知林欣被一个自称是他同事的人带走了。
　　听相貌描述，根本不是于航。
　　束君屹心下一沉，问了方向，疾步追过去。于航的电话没接通，经过拐角时，他听见了防火门背后楼梯间的动静。
　　于航顾不上追人，又不敢靠近林欣，只能隔着距离轻声重复“没事了阿姨没事的”，胳膊上鲜血直淌。
　　他以为林欣被歹人的行为吓到，却不知道，她原本对血就有超出寻常的恐惧，不是晕血，而是单纯的、极其强烈的恐惧。
　　因为当年被警察告知束君屹被绑架，林欣随警队一起，亲眼见到胸口中刀、浑身是血的束君屹被抬出来。
　　没有哪个母亲可以承受这样残酷骇人的一幕。
　　林欣疯了一般跑至担架，哭嚎和嘶喊尽数卡在喉间。她想唤束君屹的名字，想问为什么会这样，想求随行医生救命……
　　艰难溢出口的，却只是急促的气音。
　　林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柔弱心软，善良顾家。她小时候乖巧听话，连青春期的叛逆都不曾有。长大后认真工作，与青梅竹马修成正果，结婚生子。
　　她自问没伤害过任何人，不明白老天用病痛夺走了她的伴侣，为什么还能狠心用意外抢她的儿子。
　　束君屹因为自幼丧父，比同龄孩子懂事得早，也敏感得多。他几乎没让林欣操过心，他那么乖巧安静。寻常重新组建家庭，孩子和继父母通常需要磨合，难免排斥，可束君屹没有。他对继父尊敬有加，从不讨要玩具，不顶嘴，不叫林欣为难。
　　不公平。
　　林欣在触目惊心的血色中，痛不欲生。
　　如果她有错有罪，为什么不直接罚她。束君屹才十五岁，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
　　“妈！”束君屹环住林欣，将她从苦痛的记忆中拽出来，说：“妈，是我，我没事……”
　　一同赶来的医护人员将于航带出楼梯间，快速清理了楼梯上的血迹。保安组在调监控，盘查到访人员记录。
　　轻量的镇定剂和束君屹的安抚起了作用，林欣停止了尖叫。她定神望着眼前的束君屹，怔了很久。
　　万幸，周文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显著，她还认得束君屹。林欣用力摩挲他的脸，又检查他的胸口，低声呢喃：“是小屹没错是小屹，没有受伤吗，受伤了吗……”
　　“没受伤，妈，”束君屹扶她回病房，“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林欣目光始终盯着束君屹，一秒不肯移开。她细细瞧，说：“刚才看到血，不许藏着，磕着碰着都叫妈妈看看。”
　　“真没有，妈。”
　　提到受伤，束君屹担心于航，却没法两头都顾。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感应似的，于航就出现在了门口。看样子已经包扎好了，还换了干净衣服。
　　束君屹悬着的心落了地，看着杵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人，涌上一股暖暖的酸涩：“你还好吗？”
　　林欣缓过来，看见于航想起见到血之前的惊心动魄，急忙起身，比束君屹还忧心。她拉着于航进来，瞧着小臂上的纱布，问：“尹山啊，伤到你了是不是？”
　　大概此时没有直接看见血，林欣如同一个正常的阿姨，关心又心疼地对待儿子的朋友。
　　“蹭破点皮，阿姨，不用担心。”于航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阿姨没伤着吧？”
　　“小屹，多亏你这个朋友，刚才有个奇怪的人，说是你同事，也不知想骗妈妈去哪。亏得尹山拦了他，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妈，刚才吓到了，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吓到，妈妈不怕他。”林欣凛然无畏，提起当年勇：“妈妈从前碰见小混混抢钱都不怕的。”
　　接着话锋一转，对于航说：“就算破皮，你这个伤口不能碰水的。有什么不方便，让小屹帮忙知道吧？我们小屹话少，但心好，肯帮忙的，不要客气。”
　　于航求之不得写在脸上：“好的阿姨，伤了手是挺不方便的。那就麻烦束经理了。”
　　束君屹：“……”
　　五分钟前的悬心吊胆多少显得有些多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林欣明明不记得于航，竟然被这人哄得服服帖帖，又爱和他聊天，又把亲儿子卖给人还人情。
　　***
　　监控没拍到黑衬衫的正脸，就算拍到，他也戴着口罩。医院的保安组处理不了，只一再保证加强入院访客的筛查，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应束君屹的要求，院方报了警，相关的人仔仔细细配合录了口供。但这种没有明显嫌疑人的案子，大家心知肚明，很难查出个结果。
　　“不算办砸，”魏建国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他们查不出什么。我们的目的也不是伤人，不过吓唬吓唬不听话的崽子，叫他知道谁是规则制定者。”
　　魏建国没兴趣伤害林欣，只要让束君屹提心吊胆不敢出S市，他自然需要申请调离海上平台的项目。
　　魏建国便是握主动权的一方。
　　***
　　束君屹开车带着伤患回家，伤患看上去毫不在意胳膊上的伤，甚至斗胆征询意见，问能不能吃顿火锅。
　　“当然不能。”束君屹的否决毫无迟疑，说：“伤口好之前，忌烟酒忌辛辣。”
　　“小口子，不至于。”于航下了车，绕到驾驶侧牵束君屹的手，“三天不吃馋得慌。”
　　“小口子缝七针？”
　　“你问医生了啊？”于航揽过他的肩，受伤的手臂垂在另一侧，嬉皮笑脸：“心疼我啊小君君？”
　　束君屹停住脚步，抓于航的手拉到身前，望着绷带回答：“嗯。心疼。”
　　于航不笑了，回握束君屹，说：“特小一口子，真的。”
　　跟你的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小区花坛各种各样的花开得姹紫嫣红，被缤纷的地灯一照，跟印象派大师用颜料乱涂的名画似的。
　　西装暴徒停在东区，二人悠然散步往西区束君屹的一室走。伤患身残志坚，一路调戏束君屹，反复暗示晚上要做些正事。
　　“伤着呢，你消停会儿……”
　　“馋啊……馋某人的……细、皮、嫩、肉。”
　　“你这人……馋肉去门口便利店给你买两根烤肠。”
　　两人玩笑着经过花坛，束君屹的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的笑也散了个干净。
　　“怎么了？”
　　于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长椅边站着位踩着高跟、挽着小包、首饰华贵的女人，正挑起细眉盯着他俩，不是钱进又是谁。
　　--------------------
　　

第54章
　　“妈？”于航呆楞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您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啊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钱进从束君屹脸上收回视线，说：“你还有脸问，给你打了五六个电话，一直没人接。”
　　于航这才想起，他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后，一直没想起来调回来，一路跟束君屹腻歪，根本用不上手机。
　　“嗐，怪我，搁兜里忘了看。就您一个人来的？我爸呢？”
　　钱进白了于航一眼，说：“宾馆补觉呢。”她看回束君屹，迟疑问道：“这是你朋友吗？”
　　束君屹对别人的目光和情绪比较敏感，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本身并不在意，但现在显然不是“大多数时候”。钱进看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试探，带着忌惮，带着复杂的情绪。虽然表情在笑，但眼底没有太多善意。
　　束君屹悄悄把手从于航手心往回抽，礼貌地说：“阿姨您好，我是……”
　　“是我男朋友，妈。”于航抢着说，手指紧了紧，把试图溜走的手重新握好。
　　小区内的路灯过了十点就调暗了，即便如此，束君屹还是感受到钱进剧变的脸色。
　　钱进的作风不允许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风度，她生硬地寻了话头，忽略了于航方才的答话。
　　“你的胳膊怎么回事？回家我看看。”
　　“我那个房子好久没住了，都是灰。这样，妈你先回宾馆，把地址发我，我明早去找你和我爸。”
　　“一时半会不留神，你就受伤！房子不能住跟我去宾馆，于总多开间房的钱总是有的。”
　　“不用，我跟君屹住，明儿早上去找你们。”于航摆摆手，“蹭破掉皮不值得惊动您老。”
　　钱进听见“君屹”两个字牙疼似的皱起眉，虽然有心理准备，冷不防面对面见到故人，还是很难淡然镇定。她提高音量，说：“于航！”
　　束君屹多敏锐的人，最不缺的技能就是察言观色。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他用力抽出手，扯了个笑：“阿姨大老远过来，你们肯定有好多事要聊……”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装药的纸袋子塞进于航手里，说：“我先走了。阿姨再见。”
　　***
　　【你刚才跑什么？】
　　于航歪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一边给束君屹发信息，一边心不在焉地跟于文扬和钱进聊天。
　　于文扬定的总统套房，于航以拒绝铺张浪费为由，占了那间“夫人房”。
　　他肯跟钱进过来，倒不是真的想增进亲子关系，聊什么近况聊什么人生理想。
　　而是想问问钱进，当初为什么自作主张给他用了催眠疗法，删了他高中三年的记忆。还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当初束君屹是为了他，伤成那样，差点没命。
　　于文扬在看到于航和束君屹照片之前，根本不认识束君屹。于航读中学那会，正是他东奔西跑忙事业的时候，在家待的时间屈指可数。
　　于航问得委婉，说：“束君屹跟我一个中学，我俩从前就很好，他还来我家玩过，妈，你记得他吗？”
　　钱进板着脸，不看于航，专心剥着面前的砂糖橘。
　　于航果然想起来了。
　　于文扬十分没有眼力见儿地说：“从前就认识啊，那更好，知根知底嘛。”
　　“好什么好！”钱进扔了橘子，声音有些变调，“于航，你是聪明孩子，应该也猜到爸妈这次来是为什么。亲密照被人发得人尽皆知，像什么话。都说那个束君屹是好孩子，我看也就那么回事，真为你好，怎么能让你在全公司面前丢这么大的人。”
　　“这事怪我，君屹脸皮薄，我害他丢这么大的人，该反省。”于航点点手机，束君屹还没回他。“我本来想去美国，跟你们讲的，一直忙，你们来了正好，明儿我带君屹一起，咱们正式吃个饭。”
　　“啊好呀，都说他是咱们公司最有潜力的青年才俊，我见见。”于文扬把话头往工作上扯，老婆明显不满意儿子的感情问题，儿子非要字里行间秀恩爱，他夹在中间也很艰难。
　　“于航，我问问你，Jen那么好的姑娘，你看不上，世上那么多姑娘，你为什么非要找个男的。”
　　“感情的事，没法勉强，我就是喜欢男的啊。”
　　“好，好，你喜欢男的，也行，那么多男的，你为什么非要找束君屹？你知道他……他安的什么心啊！”
　　于航放下手机，坐正了，神情也严肃起来。他看着钱进，一字一字问道：“妈，你知道他当年经历了什么，对吧？你也知道，我欠他一条命，对吧？”
　　于文扬很少看见于航这样的神色，儿子极力压着内心汹涌的爱意、怒气、和歉疚，尽量让自己在父母面前礼貌得体，心平气和，可他说出这么重的话，连呼吸声都沉了很多。
　　“于航，你在说什么啊？”
　　“爸，”于航摊牌了，“当年我出车祸，你正在国外，我妈安排包机带着我去了美国，跟你会和。你只知道我车祸是意外，治好了外伤又需要看心理医生，是因为撞了头。其实不是。”
　　于航在于文扬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说道：“当年有人想绑架我，勒索你们。但他们来学校的时候，碰巧我在打球，校服丢给场边等我的束君屹，束君屹套着我的校服，被绑走了。”
　　“他知道绑错了人，却为了保护我，没跟绑匪说，一直坚持到警察来，才被发现。因为他冒充我，拖延时间，绑匪逃跑时气急败坏……”
　　于航深吸了几口气，掐着手颤抖不止，实在说不出后面的话。
　　于文扬这才想起，那段时间，钱进说国内不安全，就留在美国，于航康复了也不回国了。他偶然看到钱进在看北川绑架案的新闻，还笑着说钱进看这种新闻自己吓自己，这种事在哪都有，美国还成天枪击呢。
　　原来是这样，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钱进。
　　“是，你赎罪，你报恩，”钱进迎着父子二人复杂的目光，“我自私，我卑鄙！我明知道绑匪绑错了人，却只字不提。我是个母亲，为自己孩子的安全我什么都做得出，你当时都不在北川，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偌大的总统套房的客厅，落针可闻。
　　良久，钱进的呜咽自沙发端头响起。于文扬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本能地走过去，轻轻抚着钱进因哭泣而抽动的背，他说：“对不起啊老婆，我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事。怪我……怪我。”
　　“但那孩子吃了这么些苦，咱们，咱们不能装作与我们无关，不管不问，是不是？”
　　“我试着联系过他家，于航病好了之后，我偷偷联系过他们家，可是人已经搬走了，那家妈妈的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我知道，那个年代找人不方便，我没有怪你，老婆。”于文扬轻声细语，“现在咱们知道了，找到人了，儿子替咱们还人情，不是正好吗？对不对？”
　　“不好，我可以给他钱，给他母亲请医生看病。但谁知道他找上于航是为了什么，万一……”
　　万一是为了报复呢。
　　钱进没把话说完，于航却听明白了。他没法在钱进哭哭啼啼情绪激动的时候，跟她理性地交流。他站起身，抓了外套出门，丢下一句：
　　“君屹没有主动找上我，是我缠的他。”
　　-------------------------------------
　　束君屹回家，卧室里衣服被褥堆了一床，还有他那个木盒，盖子开着，躺在地上。里头的手机还在于航身上。
　　他整理好衣物，洗了澡，疲惫地躺下了。
　　明天要去找王总，申请调回S市。他不放心林欣，不能离太远。但这事王总拍不了板，最后还是得问魏建国。
　　钱进眼中隐藏的忌惮让他紧张。他想和于航好好在一起，认真在一起，这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需要两家的同意和祝福。
　　林欣这边不难，于航甚至说，阿姨这么喜欢他，他改个名真的叫“尹山”也值了。
　　可是钱进，她为什么对自己充满防备？
　　细想想，好像小时候钱进就不是很喜欢束君屹。当初于航为了他打架打进派出所，钱进接人时，对束君屹的眼神就很不友善，带着责备。
　　还有束君屹去于航家找他，钱进不是很想让他进去。说于航在练琴，不喜欢被打扰。后来束君屹便不去了。
　　可能自己没有于航优秀吧，束君屹总这么想。父母都希望孩子跟优秀的孩子玩。
　　摆在一旁的手机叮了一声，是于航的信息——
　　【开门。】
　　束君屹坐起来，快速走到门口开门。于航正立在门口。
　　“你怎么过来了？不用陪叔叔阿姨吗？”束君屹拉他进门，“密码你知道的，干嘛不直接进来？”
　　“怕你不想见我。”
　　“嗯？”
　　“我妈妈，当初的事……”
　　束君屹知道，一旦于航知道真相，接踵而至的歉疚和自责就会将他淹没，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松地与束君屹相处了。他会为自己的行为懊悔，为自己家人的行为自责，为束君屹和林欣的境况内疚。
　　所以他不愿意让于航知道。
　　毕竟过去的事，翻出来，只能带起霉味的灰尘罢了。
　　“于航，”束君屹垫脚抱住于航的大脑袋，“我现在很满足，很幸福。妈妈的病情在好转，你回来了，还愿意喜欢我，我们好好在一起，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情了，好吗？”
　　“那件事说到底，错在绑匪，你没有错，阿姨没有错，别再纠结其中了。我没什么大志向，和别人一样，想和爱的人攒钱买大房子，养两只猫咪一条狗，兔子如果不乱拉的话，再养只兔子也可以，我们朝九晚五，回来逛超市买菜做饭，听你拉琴，替我妈裱画。我会努力变得优秀，讨叔叔阿姨喜欢。
　　别再为过去的的事为难自己、为难别人了，好吗？”
　　于航憋泪憋得鼻腔酸得要死，弯腰把束君屹扛了起来。
　　“怎么这么傻。
　　这些话我记下了，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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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建国慢悠悠地摘了金丝框镜，从大书桌后边站起来，对束君屹说，“请坐。”
　　秘书送了热茶进来，用的消毒柜里的白瓷杯。
　　“你说想调回S市？”魏建国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沙发对面的束君屹喝茶。
　　“是，魏总，”束君屹点头致谢，说：“我母亲在S市住院，家里就我一个孩子，太远了照顾不上，请魏总体谅。”
　　“哎，你的情况我听王般般提过，束经理一片孝心，我很理解。”魏建国吹了吹浮沫，“可是公司毕竟不是慈善机构，谁家没有点困难，要是都这么找我通融，我也不好做啊，是不是？”
　　“魏总说的是。”束君屹笑了笑，说：“海上平台的安装已经进入正轨，现场的技术人员充足，我这个做管理的在那边也不顶事。听说云海项目正忙，各部门每天都在加班，现任迟经理也十分劳累。魏总要是不介意，我可以辅助迟经理，打个杂、催催图、整理整理资料，替公司分忧。”
　　“你是说你愿意回云海做个经理秘书？”魏建国没想到束君屹愿意让步到这个地步，秘书的薪水可是连新入职的工程师都比不上。
　　“是，魏总，只要公司需要。”
　　“那实在屈才，我可舍不得浪费你这么个青年才俊。”魏建国笑起来，胜券在握，“我对迟经理的业务能力并不满意，束经理能回来自然最好。顺便帮我带带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那浑小子，最近为着狐朋狗友，总往警局跑，真不让人省心。”
　　束君屹明白魏建国的意思。这是在拿撤销报案的事跟他换云海的位置。
　　“魏总谬赞，令郎天之骄子，我教不了。”
　　这事他不肯妥协。来之前他想好了，实在不行就辞职换工作。魏建国如果诚心为难，大公司大概不会要他。那就去小公司，换个便宜的房子，节省一些，应该也能活。
　　“束君屹，年轻，”魏建国食指虚点，指着束君屹，面色不悦道：“说到底魏远并没把你怎么样，何必拼个鱼死网破呢？”
　　“我给你透个底，总部其实对你的能力很满意，你愿意回来，做完云海LNG，工程副总的位置肯定是你的。但你若是死犟，让你离开BKD，上业界黑名单，我也不会手软。”
　　“谁要上黑名单啊？”
　　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于文扬迈着长腿走进来。
　　于文扬除了老一些，相貌、身型跟于航有八分像。他进来时，束君屹生出一瞬恍惚。他小时候见过于文扬一次，不太记得了，现在自然认不出。
　　“不好意思，老魏，我瞧你这门没关，就进来了，不介意吧？”
　　“钱总这话见外，”魏建国慌忙起身相迎，“这BKD大楼哪有钱总不能进的。”
　　“小束，”他朝束君屹使眼色，“这是BKD的钱总，董事长兼总裁。”
　　“不是不是，哈哈哈哈，”于文扬朗声大笑，“我姓于，公司成立的时候登记的我爱人的名字，所以网页上写的Qian。”
　　魏建国尴尬了脸色。
　　但这事怪不得他，BKD总网页上的人员介绍，于文扬的照片旁边写的“MR Qian， Chairman &amp; CEO”。最开始成立公司时，于文扬注册了钱进的名字，结果小秘书更新网站也写了个Qian，于文扬懒得改，总部那边的高层经常见面，知道他姓于，国内这边就稀里糊涂当他钱总了。
　　“对不起啊于总，您看我这嘴瓢！”魏建国弯着腰，姿势可以算是“恭迎”。
　　“没事，”于文扬随意往沙发上一坐，问：“这位是？”
　　“于总，这是我们分部的项目经理，姓束。小束啊，你要是忙……”
　　“那于总魏总你们聊，我先去忙了。”束君屹识相地准备离开，却被于文扬叫住。
　　“你就是束君屹？”于文扬上下打量眼前的清隽小伙，瞧他脸俊条顺、谦逊有礼，又想起他为自家傻儿子做的事，越看越满意，眼底溢出老父亲慈祥的笑意。
　　“是。于总您怎么……”束君屹不明就里，思来想去于总裁能认识他这种小喽啰，恐怕只能是因为那封闹得沸沸扬扬的邮件。于是面露愧色，不再说了。
　　“束经理年轻有为，云海项目管理得井井有条，总部都在夸，我能不认识嘛。”于文扬谈吐随和，没有老总的架子，随手指指身旁的沙发，说：“来，坐吧，咱们随便聊聊。”
　　“对了，刚才魏总说，谁上了黑名单啊？”
　　“这……”魏建国支吾道：“我是在劝小束，年轻人不能冲动，之前惹出艳照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对公司影响不好。再不注意些，万一上了黑名单，日后就不好找工作了。”
　　“那算什么事，要有错，也是随意侵犯他人肖像权乱发邮件的人的错。”于文扬端着被子闻了闻，“这茶不错，能不能给我来一杯？”
　　而后接着说：“我在总部大会上说过，这件事不可以影响两位受害者，报警了没有，发邮件的人认错没有？”
　　“啊，对，对，于总说的对。”魏建国看向外间，“小雨，给于总沏杯茶。”
　　于文扬拿到热茶，心满意足，问：“云海最近进度怎么样？”
　　“抱歉于总，我已经不在云海项目了，”束君屹回道：“不太了解。”
　　魏建国向来一副上位者的态度，此刻却冷汗直冒。他低着头瞥向于文扬，正要解释，却见自进门一直散漫不羁的于文扬，忽而沉肃起来，沉声问：
　　“怎么回事？上次开会不是已经让你把束经理调回来？当时客户那边的交付已经落后三周，现在什么状态？把交付报告拿给我看。”
　　“我还没收到迟经理最新的报告……”魏建国说：“马上让他整理。束经理这边，本来是想让他回来，但他身体状况不理想……”
　　“哎哟，这么热闹？”
　　魏建国正一个头两个大，外头又进来个人，于航。
　　于航左手拿着瓶冰矿泉水，右手小臂还缠着绷带，软底休闲鞋踏在地毯上，走进来也没个声儿。
　　魏建国冷声说：“于工有什么事吗？我这正在接待贵客。”
　　“有人叫我上来……不过刚才在门外不小心听到束经理的事，忍不住进来听听，”于航看向束君屹，嘴角恨不能扬上天。
　　“于工，公众场合请注意影响。”魏建国知道于航脸皮厚，没料到这么不知轻重，当着大领导的面就跟着眉目传情。“我们谈论的事情与你无关，烦请于工先出去。”
　　“啊是吗，”于航露出夸张的遗憾表情，对于文扬说：“爸，那我出去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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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束君屹回调S市继续做云航LNG的手续批得金断觿决，下午三点已经和顶替他的经理完成了交接。
　　束君屹揉着额角查阅核对这段时间的交付图纸和计算书，实在不明白项目进度怎么会落下这么多。各个工程分部没有一个赶上的，他得一个一个催。
　　“领导？”焦头烂额之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束君屹知道是谁，眼都没抬，淡淡地说：“束某有眼不识泰山，担不起这声‘领导’。”
　　“啧，生气啦？”于航碎步挪到束君屹对面，撑着桌面欠身凑到他面前使劲瞧。
　　“没，生气谈不上。”
　　于航家境富裕，束君屹知道。他并不在意，于航是富是贫，跟他们的感情关系不大。束君屹拿手掌推开挡视线的帅脸，说：“算惊讶吧。所以于总是你父亲？”
　　“是。但我进BKD做到专家工程师可是靠的自己，跟老于没关系。”
　　于航绕过办公桌，半蹲到束君屹身旁，仰脸看他，说：
　　“那件事……那之后，我妈成天警告让我低调低调，我就没提。而且以你的性子，我爸是谁根本不重要，我就算是孤儿，你还是喜欢我，是吧。要不是那个魏建国太招人嫌，我也不想暴露我这尊贵的太子身份。”
　　“自恋，”束君屹顺手摸了摸身边那颗毛扎扎的脑袋，“谢谢你还有于总，帮我回来S市。”
　　“领导跟这客气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于航顶蹭着束君屹的掌心，“为领导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确实有，”束君屹的心思回到项目上，“咱们这边落下五到六周的进度，结构部门最严重。我一会需要跟秦工开个会，可能需要你负责更多结构。”
　　“嗯，没办法，管道和设备的图不出来，结构就没法做。由上而下有两三周时间差，自然我们欠得最多。”于航站起身，啄了下束君屹的额头，“有什么尽管交给我，不然要老公干嘛使。”
　　于航哼着小曲出去，门口聚着一堆闻讯而来、欢迎问候“小阎罗”的热心市民。
　　“束经理忙着呢！”于航门神似的堵在门口，自作主张替束君屹把门关上了，对着怨念横生的孩儿们说：“束经理不喜欢虚头巴脑的寒暄慰问，回去把工程进度赶上来再说，乖，散了吧。”
　　一群人敢怒不敢言，蔫蔫儿地散了。
　　毕竟于航是正宫夫人，众所周知。再加上今天魏建国突然被停职，传言当时在场的除了魏建国，只有大老板、于航、束君屹，十分神秘，十分轰动。虽然于航撇清了关系，大家对于航的身世还是产生了一些怀疑。
　　***
　　束君屹轮番找了各部门组长，了解到图出不来，大多是因为缺少客户该给的信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跟客户负责人联系，将列出的“所需信息清单”发过去，并从高到低，用红橙蓝标注了紧急等级。
　　打完最后一通视频电话，整理好邮件，于航找来了会议室。
　　“你看看几点了。”来人气势汹汹，举着腕表，“落下的进度哪能一下午就赶上，太激进了，下班下班！”
　　六点四十五，这层楼都是会议室，已经没有人了。落地窗恰到好处地映着刚刚入夜的霓虹，同时隔绝了下班高峰的喧闹。
　　“还剩两个邮件，我回一下……”
　　啪，于航给他盖上了笔记本。
　　敏锐的感应灯熄了又亮，连带着走廊的照明灯也一起识趣地亮起来。
　　“明天回，工作这么拼，”于航一手压着电脑盖，一手似不经意地掠过束君屹的耳垂，落在他肩颈。
　　束君屹闪避不急，耳边是于航磁性的气音：“是不是昨晚不够累啊。”
　　***
　　“你不用去陪陪叔叔阿姨吗？”
　　于航和束君屹一同回家，因为太晚，两人去了小区门口的黄鱼面铺。
　　“老于带着夫人去江堤看夜景了，我当什么灯泡。”于航伸手拿辣椒酱，被束君屹轻拍手背，又默默收回去——清淡饮食。
　　“太子跟着我吃这个是不是太委屈了？”束君屹额外要了份蹄花汤。
　　“没完了是吧。”于航拿筷头虚虚指他，以示警告，又看了眼炖得软糯的猪蹄：“没见你吃过，怎么突然要了这个？”
　　束君屹推到他面前：“吃什么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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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日，束君屹一头埋在云海追赶进度，各部门也跟着加班加点忙碌起来。
　　“束经理效率高是高，但……”齐一明趁着放水的空档，跟章和翔嘀咕：“好累啊，‘小阎罗’还是那个‘小阎罗’。”
　　“没办法，赶完下一个交付节点，应该能好一些。”章和翔洗完手，扯了张纸巾擦镜片，“好歹现在忙着干正事，之前天天忙忙叨叨，尽跟别的组扯皮，也不轻松。”
　　“也是，想想赶完节点的奖金，忍了。不过，”忙到双眼血丝也不碍着齐一明八卦的嘴，他撞了撞章和翔的侧臂，“小阎罗上班精力这么好，是不是于哥不行啊……”
　　“说谁不行！”当事人一脚踢开隔间门板，一掌削过造谣传谣者的发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那是心疼老婆！”
　　“靠，于哥你洗手了吗就拍我头！我要跟束经理告状！”
　　束经理没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
　　他跟暂代魏建国之职的王般般汇报进展，后者骤然代理整个S市分部的总裁，不比他轻松多少。坐在办公室，借着宽大实木桌的遮挡，高跟鞋都悄悄脱了
　　——脚疼。
　　束君屹走出总裁办，收到前台的信息，有位姓钱的女士在会客室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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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斜对面的西餐厅，午后的营业时间会短暂变成咖啡馆，橱柜里考究地排列着各式甜品。
　　钱进隔着两杯拿铁的热气，看了会束君屹，开口道：“小束啊，这些年还好吗？”
　　束君屹有些紧张。他双手搭在膝头，礼貌地笑了一下，“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你母亲，还好吗？”
　　束君屹原本垂下的眸子复又抬起，听见钱进说：“听说她病了……”
　　“已经好多了，快要好了。”
　　“噢，那就好那就好……”钱进往杯中搁了块方糖，缓缓搅动，“当年绑匪恶毒，也怪阿姨没掩饰好，害你暴/露……”
　　“阿姨，”束君屹轻声打断钱进，“都过去了。那起事件，除了绑匪，怪不得任何人。阿姨不用自责。”
　　他实在不想再一遍一遍重播当年的事情，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候，一切都在好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要反复提起。
　　“听说你也吃了很多苦，为了给母亲治病、为了完成学业，”钱进机械地又搁了块糖，还在低头搅，“我后来想要联系你们，给你们补偿，但，但是联系不到。你们搬家了，你妈妈的号码也停了。”
　　束君屹隐约听出了钱进的意思，下一秒，对面的人果然抬起头，对他说：“现在有些迟，但阿姨是真心觉得愧对你们家，这些钱，还请你收下。”
　　“不用了。我和我妈妈，现在挺好的。”束君屹从没看过狗血肥皂剧的人，也猜到了后续，涩然问道：“阿姨是希望我和于航分开吗？”
　　钱进打听过这孩子，大约了解他的性子，却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预演的节奏打乱了。
　　“小束，阿姨不是古板不讲理的人。年轻人嘛，追求激情追求新鲜。于航这孩子跳脱，想一出是一出，从小就这样。你们两个久别重逢，生出别样的情感，我能理解。阿姨想问问，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姨，我们两个都不小了，”束君屹在桌下十指微曲，态度恳切：“既然决定在一起，是真的奔着往后余生去的。”
　　“往后余生……你看你们还说自己不是小孩，这说的什么话。你们两个男的，不能结婚不能生子，怎么保证一生啊。”
　　“阿姨，结婚只是形式，能领证生子的也可能离婚。仪式感，有自然好，没有也不影响。”
　　“那孩子呢？！你爸爸妈妈也同意绝后吗？她不想抱孙子吗？”
　　“等她痊愈了，我会跟她讲。我妈妈对我没有……没有那么严格。”
　　“那你倒是一身轻。可于航不一样啊，BKD那么大的公司，没上市，就为了像柏克徳一样一代代传下去。你俩在一起……你忍心这样对于航？”
　　“我……”束君屹攥紧了双手，“于航如果不愿意，他如果想结婚生子，我随时离开，我会祝福他。”
　　“哎，于航现在心心念念都是你，我了解我儿子，他知道真相了对你愧疚得要死，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责任，他都会照顾你到底的。”
　　那杯被莫名其妙加满糖的咖啡已经凉了，钱进见束君屹平静的神情变了，接着说：“其实，于航没做错什么啊。当时听说你被绑了，他死活要去见绑匪，要换回来。这孩子多犟你知道，在车上跟司机拉扯，这才出了车祸。要不是那车结实，我……我都不知道这傻孩子还能不能活过来……”
　　钱进揭开不愿回想的痛苦记忆，那是她一生最无助无措的时候。丈夫不在身边，独子车祸重伤。
　　她流下泪，“这孩子心实，伤了脑袋，浑然不明地只知道念着要找你，不肯乖乖治伤。我没办法，狠心把他带走，换个环境治疗。他明明已经把你忘了，在美国也过得顺当，哪知道……你们又遇上了。”
　　“您说……”束君屹双肘撑上桌面，不由倾身，“于航是为了找我出的车祸？”
　　“我下车报警，让司机把于航送回家。谁知道司机嘴不严，叫他知道你被绑架的事。那孩子死活要去警局，要跟绑匪换人。司机当然不能听他的，他竟然当街抢方向盘，糊涂东西，就这么出了车祸。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这孩子全身是血，都昏迷了，还在念你名字……”
　　“后来做完手术，一睁眼就说要找你，人都站不稳，还非要出去。大吵大闹，昏厥好几次。我实在是……”
　　束君屹脸色煞白，他没想到于航的车祸是因为他。
　　于航口口声声怪他有事爱憋在心里，他自己不也一样吗。束君屹问过两次车祸的事，他都说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
　　“阿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束君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说得很慢，“我和于航……”
　　这样还不算相爱不能在一起吗……
　　“是我家境不好、不够优秀，所以您不接受吗？我没法变得像您家那么富裕，但我会努力，做得更好，对于航更好。”
　　“不是，跟钱没关系。我们家又不缺钱。”钱进不得不承认，束君屹有股让人信赖让人喜爱的气质，他那么诚恳，那么真切，几乎在乞求钱进。
　　她有些不忍，但还是说出来：“小束啊，听说你当时伤得重，也没好全，过年那会儿于航没回家，是因为你病了，对吧？退一步讲，阿姨尊重你们的感情，不在乎于家的产业，同意你们在一起，你这个身体……真的能跟于航相爱到老吗？”
　　“他是学生的时候，都能为了你不要命，现在，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先走了，我担心……他熬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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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诶？”齐一明做完一套眼保健操，站在茶水间的玻璃窗远眺放松睫状肌，瞧见街对面西餐厅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似是束君屹。
　　下意识地转身要跟亲哥于航汇报，却瞥见那个身影晃了晃，像块被风吹得要倒不倒的薄广告牌似的。
　　然而初夏下午，闷热无风。
　　【于哥，茶水间，快来。】
　　语音才发出去，视线中，束君屹伸手扶住侧墙，弯腰弓起了身子。
　　“干嘛？你哥我被领导压榨，忙得要死……”于航抓着水杯，噼里啪啦接了半杯冰块。
　　“那是不是老大？”齐一明指着街对面，“好像在吐？”
　　餐厅里的服务生已经跑出来三个，围着束君屹不知在说什么。
　　于航看了一眼，心肝脾肺都凉了，还要什么冰块。百里冲刺也没有这速度，齐一明捡起几颗蹦出来的冰块的工夫，于航已经跑到餐厅门口了。
　　“刚才那位先生？”领班带着于航往休息室走，“他不太舒服，不知道是不是中暑，我们让他在这边休息。”
　　中什么暑，才刚入夏，没那么热，何况束君屹体寒。
　　于航心跳直飙，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他冲进休息室，束君屹不在沙发上。很快，听见休息室内盥洗室传来声响。
　　束君屹扒着马桶沿在吐。
　　“怎么了这是？”于航半蹲半跪，手掌上下抚过束君屹的背。中午他们俩一起吃的饭，寻常的小菜白米饭，没有伤肠胃的嫌疑。可束君屹吐得发颤，连完整的话都讲不全。
　　于航心痛得要命，换只手给他轻轻揉着上腹，跟过来问询的服务生要了杯温水。
　　过了一会，呕吐的感觉终于消停了些，束君屹接过纸巾擦脸。
　　“没事，”嗓子有些哑，他手脚没力气，被于航慢慢扶起来，“中午的虾，可能不太新鲜。”
　　“去医院。”这话于航不信，BKD的食堂不敢说美味珍馐，食材新鲜干净是绝对保证的。他搓了把热毛巾，拨开束君屹的额发，把他没什么血色的脸细细擦了一遍，又要了杯蜂蜜热茶，给他漱口。
　　“没事，吐完好多了。”束君屹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于航一点也不想笑。
　　从茶水间往外看的那一眼，到他见到束君屹，拢共不到两分钟，脑子里全是上回束君屹在他面前昏倒、一路推进抢救室的情景。
　　“这话该我问你。”于航冷着脸，心脏还在惯性作用下砰砰乱跳。“先去医院。”
　　***
　　“又陪客户喝酒了？”
　　苏木南不知怎么得到的消息，风风火火闯进消化内科。
　　束君屹一句“没”尚未出声，苏木南噼里啪啦的数落便铺天盖地砸下来。
　　“我跟你讲过很多次，回回应酬完剧烈呕吐，不是休息一两天觉得好了就好了的。解酒药能缓解宿醉后的头痛头晕，消不掉肝脏肠胃的损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别人喝醉当场倒了吐了，你能没事人一样坚持到回家……”
　　身旁于航的脸越来越黑，束君屹怀疑再不打断某位苦口婆心的医生，他跟于航的感情不用谁操心，就能破裂了。
　　“我没喝酒，木南。”束君屹干咳两声，“可能中午吃坏了，吐完已经不难受了，医生，您看我还需要做别的检查吗？”
　　“瞧着不像是食物问题，注意点身体吧，有时候剧烈的情绪波动也会引发呕吐。”
　　***
　　束君屹被于航送回家休息，等物业修水管和墙面的工夫，于航拿着两个人的电脑回来了。
　　“不拿回来你睡不踏实，没准半夜遛去公司加班。”于航依旧沉着脸，“看看有什么着急要做的，给你一个小时。”
　　窗外天空阴沉，似是要落雨。
　　两人并排在客厅的办公桌前工作，好在那桌子大，两个人坐得下。于航需要审图，束君屹把外接显示屏让给了他。安安静静的一个小时，只听见哒哒的鼠标声和键盘声。
　　专心得像两个在图书馆备考的学生。
　　“时间到了。”
　　于航把束君屹从座椅上拎起来，热了杯牛奶盯着他喝掉。
　　今天的束君屹很乖，全程没有逆反，只在被勒令卧床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嘴：“太早了，睡不着。我能不能在沙发上躺会？”
　　像只讨罐头的猫，伸着肉垫半推半挠地扒拉铲屎官的裤腿。
　　于航想了两秒，默不作声进卧室搬出来一方薄毯，连人带毯放到沙发上。
　　束君屹之前吐累了，半眯着眼看于航在厨房忙活煮粥，关小火之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审图。
　　于航从前总说他认真学习的样子可爱，其实于航自己做起事来也很专注。
　　大多数时候，于航去初中部找束君屹，等在旁边不是看热血漫就是塞着耳塞听流行歌。束君屹总是很难把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跟月考排行稳居第一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还有于航借给他的书本笔记，工整清晰、重点分明，他一度怀疑这是不是于航跟别人借的。
　　直到有一回，于航要备考数学竞赛，难得地，在束君屹身旁做起练习题来。他起身接水，于航都没有注意到。那是他第一次看于航解题，演草纸上的草稿一行一行写得整齐，图形辅助线也横平竖直不马虎。于航解题思路可以说快准狠，束君屹站着看了半天，没见他卡过壳。
　　“干嘛盯着我？”
　　于航起身看粥，对上束君屹慵懒带笑的双眼。这么久一点声响都没有，于航原以为他睡着了。
　　“这屋子就你一个活物，不看你看谁。”
　　“是不是觉得你老公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捡到宝了？”
　　“嗯。”于航开始卖瓜，束君屹松了口气，问：“你生我气吗？”
　　于航靠过来，侧坐沙发边摸他的胃，“还难受吗？”
　　束君屹摇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在那家餐厅？”
　　“我问了你就会老实告诉我吗？”于航瞪了他一眼，“与其听你编个蹩脚的谎话，还不如等你自己想说了再告诉我。”
　　于航等了一会，见束君屹垂着眼没有要讲的意思，屈指刮了把他的鼻梁，说：“睡不着算了，起来吃饭。”
　　***
　　束君屹今夜异常主动，先是在于航冲澡的时候闯进来撩火。
　　“胳膊没好，我帮你洗。”
　　束君屹一手拿着莲蓬头，一手拿着毛巾。
　　热水浇到肩背，束君屹不轻不重地沿着水流的位置擦拭过去。于航试图坚定意志，这是敌人用糖衣炮弹掩饰内心的不安和愧疚，他不能让敌人得逞。
　　把自己弄生病的人，不可以被轻易原谅。
　　他抬手撑着浴室壁砖，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从容。但身上的肌肉崩得梆硬，十分不配合。
　　手掌隔着浸湿的毛巾滑到前胸，“你要不要转过来？”束君屹言语无辜，好像背对着他，洗起来真的不方便。
　　于航没吭气，水汽中隐隐约约听见束君屹一声轻轻的叹息。温热的毛巾一路向下……
　　妈的。
　　糖衣炮弹太犀利，防弹衣都挡不住，何况不着寸缕的于航。
　　“故意的是吧，”他放弃了抵抗，转过身一把关了淋浴，就着一身的水把束君屹抱起来。
　　跨出浴室的时候还不忘蹲一下，一手挡在束君屹湿漉漉的发顶：“小心头。”
　　这是于航最后的温柔。
　　***
　　束君屹脸皮薄，于航从前很克制，即便动作控制不住地粗鲁了，嘴里还是该哄就哄，不说什么让他害臊的话。
　　今天却恶狼似的，噙着那点水红的耳垂，狠道：“知错了吗，嗯？”
　　束君屹那点小儿科的撩拨招式根本不够看，喘得缺氧。
　　他脑子里混乱纷杂——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能跟于航相爱到老吗？”
　　“小君君，我得以身相许，别想甩开我……”
　　“于航吵着要找你，这才出了车祸。”
　　“我头痛，束君屹，痛死了，你抱抱我。”
　　……
　　一声惊雷砸下来，暴雨紧随而至。雨珠如鞭，顺风甩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手指而已，哭成这样。”
　　于航在沉沦和清明之间摇摆，觉得束君屹今日过于脆弱，敏/感得要命。那一两二钱的理智没来得及细想，又被束君屹的搂抱烧得一干二净。
　　***
　　“于航，”束君屹埋在于航胸前，念他的名字。
　　于航还是舍不得做太狠，把人搂紧了，凶他：“还敢撩。睡觉。”
　　束君屹不再出声，过了一会，于航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忽然感觉胸口有些湿，一个激灵清醒了。伸手摸束君屹的面颊，那是泪。
　　于航没作声，轻轻替他揩掉。
　　两个人就这么浸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束君屹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混着外头势头不减的雨声，像是不想让于航听见：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于航身子一僵，而后，将被子拢拢好，缓缓说：“你怕我跟你走？”
　　束君屹怔然仰头，对上于航垂下的双眸。
　　那眸子黑亮，如同醇厚的墨。
　　“君屹，老实告诉你，我找苏木南聊过。我知道上回手术仓促，更换的瓣膜不是最匹配的。但他说，最危险的排异反应就是你在ICU的时候出现的，熬过那个时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平常注意身体，小心避开流行病毒，不熬夜、不大怒大悲，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健康地活着。”
　　“你怕十五、二十年之后出问题，但世事变化，那时候，医疗技术更发达，医生一定有办法补救，你这点毛病根本不是事。用现在的目光担忧未来的事情，不值当。”
　　“所以束君屹，你最好给我乖一点，别糟蹋身体，别胡思乱想，别被旁人影响……”
　　“你怎么……”
　　“我猜的，你今天在餐厅是去见什么人吧？见什么人是不能告诉我的，见什么人能让你难过成那样，很难猜吗？是我妈吧。”
　　束君屹低头，被于航捏着下巴抬起来，“你看着我，”他说，“君屹，你看着我，相爱相伴的是我们，你看着我就够了。”
　　“再敢分心，我就把你掳到小岛上，不准你看别人。”
　　***
　　雨下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束君屹在半梦半醒中哼唧“饿”。于航把人喂饱，送去公司，自己去了趟于文扬他们所住的宾馆。
　　周文回来了，说林欣恢复得很好，看林欣跟于航聊得投缘，甚至提出试试再进一步。
　　束君屹每次去看她，于航都跟着，十分积极。林欣都瞧出了不对劲，悄悄拉着束君屹问：“你那个同事是不是喜欢你啊？”
　　束君屹俊脸微红，“他这人，比较热心。”
　　林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带着“我儿子害羞我知道”的笑意，说：“我觉得这孩子不错。”
　　束君屹心想，可千万别让于航听见，要不尾巴能转成螺旋桨飞上天。
　　***
　　束君屹花了一个半月，彻底追平了云海项目的进度。
　　为了庆祝阶段性施工的顺利完成，王般般大笔一挥，批下了从未有过的慷慨奖金，参与项目的所有人看着卡里的可爱数字，瞬间忘了“资本家压榨劳工的丑恶嘴脸”。
　　王总还批准了大伙儿强烈要求的聚餐，在S市最奢华的酒楼兼夜店，琼楼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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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咻——”
　　半臂长的弩箭脱弓而出，直直射入30米外的靶心。
　　这是“琼楼玉宇”楼顶露天活动场，魏远带着以胖子为首的一群人在这里射弩。“胖子”三番两次被提溜进局子问话，已然不胖了。
　　“远哥有日子没练了，还是这么准。”
　　“开玩笑，远哥当年S市射弩比赛青年组冠军，人练的是童子功。”
　　被夸的人并不开心，一脸烦躁，机械地重复装箭、发射。
　　自打魏建国被辞退，老头在家瞧他哪哪都不顺眼，喝水都嫌他吞的声音吵。魏远尽量躲着，成日在外头混。好在家底还在，不缺钱。
　　魏远卸了弩，靠坐长沙发看了看表。
　　“BKD的人快到了？”
　　“到了，大宇刚发信息，那群人正吃饭，还没轮到他的场子。”
　　大宇是与魏远这群人相熟的调酒师，此刻正在四楼的酒吧区。依着魏远的指示，替他观望BKD聚餐人群的动向。
　　魏远半眯着眼，享受着高楼顶层无所阻挡的清风。
　　“东西准备好了？”
　　“放心吧远哥。”
　　***
　　束君屹约了周文，没有参与晚饭的部分。于航原本也想跟着来，被束君屹无情拒绝。
　　“你不在，我去吃什么饭，没劲。”
　　“我很快就过去，跟周文聊完，再去看看我妈。”束君屹解了领带，叠好放进双肩包隔层。“到时候直接去酒吧区，四楼是吗？”
　　于航盯着他白净的十指，看他拉领带时凸起的筋骨，不依不饶：“我也去看看咱妈。”
　　“乖，替我去招呼他们，”束君屹扣好背包，仰头揉于航的侧鬓，“卡给你。”
　　随便刷。
　　于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怀疑自己是个被包养的小娇妻。小娇妻很好哄，一句“替我招呼他们”就膨胀起来，夫人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把车钥匙递给束君屹：“给，注意安全啊。”
　　束君屹没接，说：“地铁很方便，省得停车。”
　　而且外头齐一明和章和翔伸着脑袋、眼巴巴等半天了，想坐于航的顶配轿跑。
　　***
　　周文讲了会林欣的状况，林欣甚至已经记起前夫王震。
　　那个时候，束君屹有半年时间在住院，高额的住院费和医疗费让王震压力很大。北川医疗条件有限，林欣有时会带束君屹去一线城市排号问诊，来来回回各种费用如流水。
　　偏偏又赶上王震遇上生意瓶颈，眼看着家底渐渐被掏空，入不敷出，再加上家庭气氛压抑，便常常因为一些小事与林欣吵架。
　　主要还是为了钱。
　　“小屹这个病，”王震某天深夜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多少医生，都说不好治，欣啊，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林欣从床上豁然坐起来，不敢让王震说完。“难治也有希望治好！”
　　那是王震最后一次和林欣吵架，话讲得难听。说束君屹的病是个无底洞，就算砸钱治，心脏坏了的人也活不久。他说林欣年纪不算大，还可以生，他们俩还可以有孩子。
　　林欣骂他畜生，这是她长那么大，口中骂出来最难听的话。她怎么可能放弃束君屹，王震怎么能对她劝说这种话。
　　第二天，林欣去医院，再回来，王震已经搬出去，桌上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那是压垮林欣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起来了，”周文缓缓说：“她有些伤感，但没有怨恨的情绪。之后又回到对你的愧疚中，她说她要是坚强一些，没那么容易崩溃，你也不用吃那么多苦。”
　　“……”束君屹久久没言语。
　　他没资格对王震有怨，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王震不堪重负离开，他能说什么。这件事，让束君屹痛苦，因为他对不起林欣。
　　如果没有他，王震会对林欣好，一直爱她照顾她，过得幸福美满。
　　因为他，王震在没有尽头的负担和对林欣的感情中，选择了离开。而林欣发病，是在王震离开之后。
　　“你们母子，”周文轻轻摇头，“真的很像。”
　　他几乎猜到束君屹此刻的心理，说：“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也是这样劝说你母亲的。当时的事情，一桩一桩错综交织，谁都控制不了也阻止不了，世事大多如此。”
　　“既然如此，不如往好的方面看。你足够顽强，活下来了。林欣也很坚强，渐渐好转，几乎恢复。相处这么久，我很庆幸，你们母子都是十分隐忍且强大的人，让我的治疗顺利了不少。”
　　“如果你愿意，我认为，我们可以更进一步，试着提起‘于航’。”
　　***
　　束君屹往“琼楼玉宇”去，出站便看见台阶尽头的于航。
　　“你不许喝酒。”于航把人接到四楼，要了杯橙汁。
　　自打听见苏木南说，束君屹回回应酬完、忍到没人了偷偷吐，于航就火气直窜，心疼得要死。
　　“这种场合喝果汁，”束君屹不肯，“不太合群吧？”
　　“宝贝，小君君，亲爱的，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于航不为所动，“你什么时候合群过？再说，群算什么，你不用合群，合我就行。”
　　“但……”
　　“再不听话我给你要牛奶了啊。”
　　***
　　于航被一杯晕的齐一明拉到结构组的卡座，正巧设备组的组长过来聊天，束君屹留在了吧台。
　　“束经理前途无量啊，王总的位置空着，等束经理做完云海，肯定是你的了。”
　　“是啊，”项目部也走过来两个人，热络地说：“上回大老板来，开了十五分钟的会，八分钟都在夸束经理。”
　　束君屹礼貌地笑了笑，视线飘向斜角处的于航。
　　他们说的是于文扬。魏建国被停职的时候，于文扬组织了一次BKD-S市分部的小会，主要内容有三：宣布人员调动，感谢职员的辛劳，夸束君屹。
　　过来聊天的三个人向束君屹敬酒，调酒师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给束君屹的橙汁换了鸡尾酒杯，还贴心地飘了两片薄荷叶。
　　像模像样。
　　束君屹回酒回得心虚，很快喝完了一杯。
　　秦洵来叫他的时候，束君屹有些头晕。
　　大约是酒吧太闷，束君屹心想，明明只喝了杯橙汁。
　　“我马上过去。”束君屹下了高椅，对秦洵说：“去趟洗手间。”
　　“老大呢？来了吗？”齐一明冲回来的秦洵喊。
　　“马上过来。”秦洵在他身边坐下，“束经理好像喝多了，咱们一会别灌他。”
　　“喝多了？”于航坐在半圆沙发的另一头，耳力惊人。“他喝酒了？！”
　　“啊？”秦洵一头雾水，在这不喝酒干嘛。“我瞧他扶着头……去洗手间了。”
　　“老大酒量无底洞，怎么可能喝多！”齐一明只喝了半杯，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我去看看。”于航拧着眉朝吧台后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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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层旋转包厢，幽紫壁灯有规律地忽明忽暗，光线旖旎。
　　束君屹侧卧加宽沙发，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啧，还是这么……勾人。”魏远站在他面前，目光毫不掩饰地，自他的领口一寸一寸扫过，直至脚踝。
　　束君屹还穿着上班的一身，雾霾蓝的修身衬衫，炭黑全长西裤。衬衫领口的衣扣掉了一粒，锁骨尖依稀可见。
　　方才觉得头晕，去洗手间洗脸，忽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束君屹警觉地反手一肘，击中偷袭者的上腹。
　　可是那一击之后，晕眩感更甚，束君屹撑住洗手台才勉强站住，这才反应过来，那杯橙汁有问题。
　　“操，远哥说得没错，果然能打。”身后之人骂骂咧咧，又扑上来，“还好先下了药。”
　　束君屹的挣扎再无威慑力，被来人连拖带拽，架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再醒来，已经被绑住手腕扔在沙发上。束君屹用力睁眼，看见了魏远带着恨意的邪笑。
　　“别费劲了，束经理，”魏远的声音隔着嘈杂的音响声传入耳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安神药，越挣扎就会，越，无，力。”
　　魏远没有骗他，束君屹稍一用力，就能感觉血液循环的加快，心跳也快得难受，一点力气使不上来。
　　束君屹闭眼缓了一会，再睁开，眸子里一丝慌乱都没有了。
　　他声音冷淡，一如既往：“BKD的同事都在下面，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魏远毫不在意地笑出声，“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下面？我可是费了大劲把你拐到这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
　　束君屹懒得答话，他第一次睁眼就快速扫视了四周，这里装修奢华，但桌角、托盘上还是有“琼楼玉宇”的字样，说明他们还在这里。
　　魏远被束君屹这副清冷倨傲的模样激怒了。
　　他明明应该慌张而狼狈的。
　　“老子从前很喜欢你这个样子，”魏远揪起束君屹的衣领，把他拉起来往地上摔，“现在不喜欢了。非常讨厌。”
　　束君屹的膝盖和额头磕到砖面，冰凉的大理石让他清醒一些，身体也不那么热了。他奋力保持平衡、直起上身，想站起来的时候，被梆硬的皮鞋踩住了后背。
　　“这样好多了，”魏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就这么跪着。”
　　“老早就想请束经理来这里玩了，你总不肯赏脸。”身后换了个人，压着束君屹的背不让他起身。魏远拖着步子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伸手扼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看来束经理喜欢强硬的。”
　　束君屹偏过头，又被强力掰正。
　　“别这么冷淡，束经理跟那个傻大个在一起的时候，明明笑得很甜啊。”
　　束君屹瞪向魏远，眼里的漠然变成嫌恶。
　　“提到傻大个，你才肯看我一眼，真伤心。”魏远松了手，站直，“束经理要是喜欢，我也可以把傻大个一起叫来。”
　　魏远享受着束君屹惊愕的目光，满意地歪头大笑，而后压着嗓子凑近，几乎贴到束君屹的鼻尖：“让他看着我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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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洗手间这边的监控被破坏了，只拍到他走到走廊。”
　　于航四处找不到人，电话打不通，立马找保安室调监控。
　　“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啊？”一个年轻保安眼神好，在车库监视器的录像中看到一辆车。副驾驶坐着一个人，鸭舌帽戴得很低，睡着似的垂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型、衣服、下巴和束君屹很像。
　　“看不清，有点像，还有别的角度的摄像头吗？”于航心慌，指着屏幕的手痉挛似的没轻没重。
　　“没了，出口就这个。”保安室长说：“抄一下车牌号，赶紧报警。”
　　好巧不巧，负责的刑警竟然又是何一。
　　“魏远。”于航见到何一劈头便是这句。“不可能有别人了。”
　　“沿路追踪那辆车。”何一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一边查看现场一边吩咐下属调监控。
　　“老大，狮子桥高架，那辆车上了高架。”
　　“联系当地交警先把车拦下来。那边有个岔口通向西郊公园，别让那辆车从岔口出去。你们俩跟我过去。”
　　“我也去。”于航紧追着何一往大厅去。
　　“不行，”何一拦住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武器，你留在这，注意安全。”
　　“那我更要去了！”于航脚步不停。
　　“于先生，现在还不确定里头是不是束先生，你没有防弹衣没有武器，跟过去我们还得分神保护你。”何一十分理智，做出最后的妥协，“对讲机你拿一个，我们所有情况你都能听到。”
　　警车车门被何一无情关上，于航盯着红蓝交加的晃眼警灯，对着虚空猛踹一脚。
　　但他读书时不是乖乖学生，现在更不是。
　　RS7自停车楼疾驰而出，压着两个黄灯驶上快车道，如同穿透黑夜的鹰。
　　***
　　警车里，后座的警员问何一，为什么不让于航跟上。毕竟嫌疑人魏远不是亡命之徒，二人也没有深仇大恨，这起事件看起来恶作剧性质更多一些，不像会有生命危险的案子。
　　“魏远不是普通骄纵跋扈的富二代，他做的事，也不只是简单的恶作剧。”何一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他父亲不愿宣扬不肯承认，魏远这个人是有暴虐倾向的。”
　　“前段时间审的小胖子，魏远的朋友，不自觉透露了些一年前人命案的信息，似乎现场有人录了像，魏远不知道。我们最近在重查，不确定魏远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监视组得到消息，他有出境计划。谁知道这回绑架束君屹，是单纯的捉弄还是什么。”
　　车窗降下，高速的劲风置换了车内浑浊的烟气。
　　滴滴——
　　警车右侧追上一辆深灰跑车，车主降下车窗，冲开窗换气的何一吼道：“磨叽什么！开快点！”
　　“靠！这混蛋追过来干嘛！”何一气得忘了用对讲机，喊完才想起来，冲于航喝道：“你追过来干什么！”
　　于航也不回话，踩足油门朝狮子桥去。
　　上回他就没赶过去，他再不能让束君屹一个人。
　　“老大，”对讲机里的音频带着吱吱声，是留在琼楼玉宇的警员，“四楼洗手间的水池下边，发现一颗纽扣。初步判定是被绑架者衬衫上掉落的。”
　　“纽扣？！”于航摁开收声，“什么颜色？”
　　“蓝黑蓝黑的，里头透着大理石纹理……你谁啊？”
　　“靠！”
　　紧急减速变道引起的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监控中副驾驶的人，衣着整齐，胸襟的纽扣一个不差地得好好的。
　　“我们被骗了！”于航不见外地拿起对讲机，“监控里那个人不是君屹，他可能还在酒店。”
　　***
　　包厢里，魏远在束君屹对面的沙发上靠坐着，身后的小年轻为他取出了壁柜中的紫红酒瓶，又拿出一只高脚杯。
　　“来，特意为你留的，尝尝。”魏远往酒杯中倒酒，递到束君屹面前。“不好意思，差点忘了，束经理这姿势不方便。”
　　深红的酒液折射着灯光，束君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酒。魏远说着“谁叫我喜欢你呢，喂你，来”，杯沿抵到束君屹唇边。
　　他迅速偏头，酒撒了小半。
　　米白的羊毛地毯染上了深红。
　　魏远气笑了，剩下的半杯甩给身边的人，搓着眉不耐烦地说：“灌他。”
　　***
　　束君屹被掐着下巴灌酒，两杯下肚，从咽喉到胃腹都火烧火燎得痛。他在不同寻常的晕眩中呛咳，嘴角溢出血丝，不知是喉咙出血还是本就没好全的胃。
　　“别吐啊束经理，”这副清冷美人的破脆感让魏远亢奋不已，他下意识舔唇，眼底冒着精光，“浪费不好。”
　　束君屹浑身滚烫，一向清澈冷静的双眸朦胧不明，即便如此，朝着魏远的睥睨依旧带着傲气和鄙夷，他哑声道：
　　“一年前，那个尚未成年的男孩，”束君屹言语断续，“也是这样被你折磨致死的吗。”
　　魏远冷笑，“束经理消息很灵通啊，这么关心我？那个小孩，啧，说起来还是得怪你束君屹。要不是你不配合，我也犯不着抓个不经玩的替代品，是不是？”
　　“这么久不见人，同事肯定已经报警了。你以为你还能一而再地，全身而退，撇得干干净净？”
　　“哈哈哈，束经理在替我担心？太感动了哈哈哈，”魏远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正中下怀的得意。
　　他俯下身，耳骨环的反光落在束君屹眼尾。“明天，老子就要和老头移民了，谁能抓得住我？”
　　他忍不住抬手，替束君屹理了理蓬乱的额发，而后，食髓知味地，顺着额角一路抚过他的侧脸和脖颈。
　　汗液湿热，沾上手指，被魏远吮舐而净。“是不是好酒，嗯？瞧把束经理醉的。”
　　“别碰我。”束君屹在触碰中不可控地颤抖，恶心得想吐。
　　“不急，不急，”魏远收了手，歪头看他，眼角勾着笑，“束经理可能不知道，我喜欢慢慢享受，急吼吼那种特没风度没韵味。
　　前戏足，才能，厚积薄发嘛。”
　　***
　　魏远今天有备而来，订包间的不是他，甚至不是用的相熟朋友的姓名。他笃定万无一失，过了今天，飞机离开中国领土，他的旧账烂账便清清爽爽甩在身后了。
　　楼下，进出监控被何一他们反复看，最后终于在一群商务会展的人群中，找到了混在其中的魏远一行。
　　众人冲到顶楼时，于航第一个踢开门进去。
　　魏远正在扯束君屹的腰带，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喝不下？上面喝不下，就用下面喝！”
　　***
　　束君屹被不知名的酒精和药劲折磨得神志不清，于航去抱他，他竟本能地向后躲，口中的呢喃轻不可闻。
　　“是我，”于航心痛如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安抚些，“君屹，是我。”
　　束君屹的体温吓到了他。“救护车呢！”他惶然大喊，也不知该冲谁。
　　“马上到了。”一名警员说，又跟何一汇报，“都控制住了，主犯伤得重，先送医院还是警局啊？”
　　何一瞥了眼墙边的魏远，一只眼在出血，脸肿成了猪头，右小腿看上去已经不能动了，也不知是骨折还是脚腕脱臼。
　　都是于航的手笔。
　　“谁叫他不老实，跟警察动手。”何一扬声喊道，“先送附院包扎一下。”
　　小警员瞬间领悟了何一睁眼说瞎话的意图，应声出去打电话了。
　　魏远的狐朋狗友被拷着蹲在走廊上，包间里只剩于航半抱着束君屹，一边安抚一边喂水，还有看上去不能动弹的魏远，以及进进出出安排收集证据的何一。
　　束君屹在冰敷中恢复了些精神，瞧清了于航。
　　“我没想喝酒。”他缓缓说。
　　于航与怀中之人额头相抵，极度紧绷之后稍稍松气，脱力似的说：“就不该留你一个人，以后得贴着你，一秒也不能离开。”
　　外头的警员赶着走廊上的醉鬼下楼，何一看着他们进电梯，转身回屋押魏远。
　　就这么几秒钟工夫，不知魏远哪儿来的动力，突然回光返照垂死挣扎，往近处的木架一爬，伸手抓起下层的单手//弩，冲着束君屹的方向射出弩箭。
　　一只脚才踏进屋、见证全过程的何一一声“当心”没来得及喊出来，那边于航用余光也瞧见了。
　　短箭冲着束君屹的后背，于航来不及做出精准的判断和反应，本能地、极速地就着怀抱束君屹的姿势，侧了个身，将他完完全全、严丝合缝地拢在自己怀中。
　　束君屹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金属刺破衣料、刺穿皮肉的声音，还有耳畔于航的一声沉闷的痛哼。
　　“于航？”束君屹方才的昏沉一荡而空，惶然失措地去摸于航，“怎么了？你怎么了？”
　　那箭头不似锋利刀片，连刺带拉地全靠力道穿透血肉，比利刃割伤要痛得更粗/暴直接。
　　饶是于航这种经打的猛男糙汉，也忍不住暗骂——
　　真他妈的疼！
　　“没事没事，”他不让束君屹乱动，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说：“别听警察一惊一乍的。”
　　束君屹的手伸向他背后，摸到一片湿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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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老大，两辆救护车到了。”
　　何一眉心拧成了马里亚纳海沟，火气冲天地安排道：“那边两个抱在一起的，一人一辆，赶紧！”
　　“那……那个呢？”小警员指着魏远问。
　　“直接拖回局里！”
　　***
　　那弩箭自肩胛骨刺入，斜着指向心脏的位置。不拍片子，没法判断究竟戳到了什么位置。现场的医护谁也不敢动，架着于航火速往医院去。
　　束君屹已经虚弱到极限，就是不肯昏过去。甚至不肯上另一辆救护车。
　　他抓着于航的手指，机械地喃喃低语。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于航别这么对我……
　　不可以。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束君屹无声地说，
　　不可以。
　　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于航，你不能，不可以再这样对我。
　　-------------------------------------
　　苏木南赶到急救室，看见束君屹冰雕似的，面无血色，立在门口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看不到。
　　“没有生命危险，”苏木南劝道，“这家伙身强体壮的，肌肉厚实得很，不可能有事。”
　　束君屹不言语，盯着双扇木门，眼珠都不动。
　　“你去把吊瓶输完，乖，有消息我告诉你。”苏木南推他走，“护士说那几项检查你都没做，不要命了啊。谁知道那个变态给你喝的什么！赶紧去，你这一副随时厥过去的样子杵在这，于航出来你怎么狡辩。”
　　“我等一会，他出来我就……”束君屹话没说完，被急促靠近的脚步声打断。
　　于文扬和钱进闻讯赶过来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钱进的嗓音不受控，划破医院的静谧。“好端端聚餐，怎么会有绑匪怎么会有凶器！”
　　束君屹的双臂被钱进紧紧掐着，在声声质询中仿佛回到了初中。回到于航为他打架进警局，钱进来接他时狠剜向他的那一眼。
　　“对不起，阿姨。”
　　“又是因为你是不是？！”
　　“诶病患家属您怎么说话呢？”苏木南将钱进的手扒拉下去，往前站了站。“患者是被歹徒伤到的，您讲点道理。还有，麻烦不要在医院喧哗，打扰病人休息。”
　　于文扬把钱进拉到一旁，朝束君屹和苏木南说不好意思。钱进不依不饶，带着哭腔低声埋冤“我就说，碰上这孩子准没好事。你们说我管得宽，不管不管，这都进急救了！”
　　砰——
　　手术室的门打开，于航被推出来。
　　麻醉还没过，人还没醒。
　　“没事，箭取出来了，没伤到脏器。之后我们会密切观察，只要不感染，就没大事，家属放心。”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钱进放下心，忍不住哭，一路扶着推车往病房去。
　　束君屹跟在后边，隔着人看于航紧闭的眼。那双浓黑剑眉舒展得，好似只是睡着了。
　　跟到病房门口，束君屹顿住脚步。高级病房私密性很好，站在门口看不见里边的床。里头的护士出来，钱进也走到门边，看了眼束君屹，默默关上了房门。
　　“满意了？放心了？”苏木南也跟过来，说：“走吧这下可以做检查……诶！你怎么回事！”
　　束君屹吊着一口气，从琼楼玉宇一直到医院，终于舍得倒下去。
　　-------------------------------------
　　束君屹走在北川一中北门的小路上，前面是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河。北方的夏末已经有些凉意，沿岸的枫叶显出浅浅的黄色。
　　束君屹漫无目的地走，远远看见河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打水漂。
　　那人侧着身子，对着河面比划两下，甩出手中的扁平石块。
　　石块在河面轻盈地跳跃。束君屹的视线跟着水面的圈圈涟漪，默默数着次数。
　　“小君君，你来啦。”那人扔完了手里的全部石块，转身看到了束君屹，俊朗的脸庞在橙红的夕阳光线下亮起来，神采飞扬。
　　“于航。”束君屹慢吞吞地走过去，“你还不回家吗？”
　　“我在等你啊。”于航长臂一展，勾住束君屹的肩，“你怎么不来找我？”
　　***
　　束君屹骤然睁眼，在规律的仪器声中，看到了下落的点滴。
　　“醒了？”
　　娴静的声音自窗台传来，束君屹循声看过去，是林欣。
　　“妈，你怎么来了？”束君屹撑坐起来，“周医生知道吗？你可以出院吗？”
　　林欣把病床调高，给他垫枕头，说：“出这么大的事，妈妈怎么能不来？放心，周医生同意了。”
　　“妈，你知道了？”束君屹自然不敢讲这种事，林欣接受不了，会发病的。
　　“嗯，都知道了。”林欣神色平和，没有发病的迹象。她讲温水递给束君屹，怜惜又心痛：“小屹受苦了。于航也受苦了。妈妈都知道。”
　　束君屹一惊，于航？！
　　林欣刚才说于航？！
　　“周医生都告诉我了。”林欣看出束君屹的惊诧，温柔地说：“妈都想起来了。这回多亏于航那孩子救你，是不是？等你好点了，要去谢谢他，知道吗？”
　　“妈，你真的想起来于航是谁了？”
　　林欣点头，柔如水的目光给了束君屹期待很久的肯定答案。
　　***
　　“君屹呢？他怎么样了？”
　　另一间病房，于航刚从麻药中清醒，着急忙慌要下床。
　　换药的小护士吓了一跳，忙说：“同您一起来的那位先生吗？他没事了。请您不要乱动。”
　　“没事了是什么意思？他身体不好，你们仔细检查了吗？千万别听他自己说，他说什么都别信。算了，我自己去看看，他在哪个病房？”
　　“看什么看！”钱进从外间走进来，狠瞪了于航一眼，说：“自己伤成这样还操心旁人，躺好！”
　　“妈？你怎么来了？”于航起身的动作没停，实在是后背伤口痛，倒吸一口气又坐回去。“我不放心，去看看君屹。”
　　“他好得很，比你好多了。你被推进手术室，他还没事人一样在外头站着呢。轮得到你不放心。”
　　于航一听这话，立马猜到怎么回事。他们俩一起被送来医院，束君屹一定没管自己，活活守着手术室等他出来。
　　而钱进这个态度，恐怕遇见束君屹的时候也没给好脸色。
　　护士说束君屹没事了，没事为什么没来找他。他先前担心护士哄他，现在看来，八成是钱进不让人来。
　　“妈，上回说了那么多，你还是反对我和君屹的事，是吗？”
　　钱进一肚子火，说：“是，你还敢提上回？老于和你同仇敌忾**我是吧？我反对错了吗？你看你跟他在一起，有好事没有？我让你忘了他，是为你好。你凭良心说，在美国那些年，没这个人的那些年，你过得不比现在好？”
　　“妈，我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他。”
　　“怕你担心，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在美国那十年，总是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一次又一次地找同一个人，那个人是束君屹。”
　　“你们不理解我为什么迷赛车，我之前也不知道。这回束君屹出事，我开车去找，终于知道了原因。那是我失去他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最后一段记忆。我在飙车中感受到自己在朝他去，我迷恋的不是飙车，是找他。”
　　“妈，你可能不爱听，但接近他、保护他、甚至为他死，都是本能，我抵抗不了，也不愿意抵抗。”
　　“您能不能，放下戒备，尝试理解我？”
　　“君屹很好，我爱他，想跟他在一起。我们错过了十年，我懊悔得要命，往后一分一秒也不想再错过。”
　　“您如果支持我们祝福我们，我们会很开心很感激；您如果接受不了，我也依然爱你和爸爸，逢年过节我会自己去看望你们。但我和君屹还是会在一起，他和我过日子，就不必和你们有交集了。”
　　***
　　束君屹愣愣站在病房外，将这番话听得清晰真切，他鼻腔酸涩，听到房门从里边打开的声音。
　　屋内靠门的置物台摆着一盆兰花，白瓣紫蕊，清新雅致。
　　于航高挑的身影挡住了那盆花，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见到束君屹，冲他绽放了一个明媚欣喜的笑。而后，一掌摁住束君屹的脑袋，气道：
　　“怎么才来看我。”
　　-------------------------------------
　　“于航，快点——”
　　今天是个大日子，林欣女士的首个个画展。
　　束君屹一早换好了休闲西装，往膝头铺了层棉毯，坐在客厅一边撸猫一边等于航。
　　平日从起床到出门三分钟就能搞定的于氏，今儿竟然在房间里磨叽了近一个小时。
　　“你在化妆吗？”
　　束君屹有规律地挠着胖橘的下巴，挠得那猫呼噜个不停。
　　“马上。”
　　于航从不常用的抽屉深处，摸出一个藏了俩月、方方的绒面首饰盒。看了眼门口，确认外头的人被喵主子牵制住，这才小心翼翼打开盒子。
　　里头是两枚米金色素圈对戒。
　　素雅精致，不似铂金寡淡，又不似黄金俗气。色泽刚好，尺寸刚好，内圈分别刻了两个名字，刚好。
　　戒指本来计划在束君屹生日的时候送，谁成想生日那天，他俩都在病房昏迷着。于航便重新挑日子，向来奉行“择日不如撞日”的粗线条，愣是从夏天忐忑纠结到了秋天。
　　今天合适，黄道吉日宜嫁娶。
　　于航满意地合上盖子，将小盒放进上衣内袋。
　　“又不是第一见我妈，至于这么精心打扮吗。”束君屹拍拍胖橘的脑门，后者恋恋不舍地跳下地。
　　“给咱妈撑腰，当然要重视。”于航牵起束君屹，与他十指交扣，“万一人不够，咱俩往街口一站，还能招揽顾客。”
　　束君屹由着他胡说八道，笑着按下电梯扭。
　　外头秋风高朗，琼楼镶金。
　　二人走出大楼，束君屹脸上的浅笑未褪，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松香馥郁，万事从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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