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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刻by吻万千
　　被迫与鬼打交道，不料却对鬼真香。
　　骨刻，上古禁术。待人逝去挖掘尸骨，将名刻于脊柱之上，逝去之人不可超生，不入轮回。与骨上名抵死纠缠，永世不忘。
　　一次偶然的街头闲逛，江屿澈被路边算命的强拉着算了一卦，结果被告知卦象极凶，恐遭恶鬼纠缠。
　　江屿澈对此嗤之以鼻，冷哼一声转身而去，却不想那天之后果真怪事连连。
　　无奈之下他再度找到了那个算命的，稀里糊涂地纹了个“保命符”后本以为生活能够就此安稳，谁知恶鬼直接找上门来，现了真身，打着报仇的旗号爬上了他的床。
　　在恶鬼一番逼迫下，江屿澈不得不踏上了与鬼同行寻找其丢失魂魄的道路，经这一路抽丝剥茧，他才发现自己与恶鬼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江屿澈：你到底为啥缠着我啊？
　　路峻竹：因为我的骨头上刻着你的名字。
　　*元气中俄混血攻x粘人欧皇灵体受
　　*攻是东北人，满嘴东北话，干正事时说普通话。
　　*通篇胡扯，私设多多。
　　

第1章 看不见的保命符
　　这已经是邻居家的狗一周之内第五次朝他叫了。
　　江屿澈抹了一把脸，将上面的血尽数擦干，“乖乖，别叫了，我身上这不是人血，你别害怕嗷。”
　　他半蹲下来，试图和小狗解释，“你说咱俩以前怎么说也是称兄道弟的交情，你最近到底咋的了，为啥老冲我叫啊？”
　　小狗不听，叫得更凶了，如果不是有链子栓着恐怕它就要冲上来撕咬他了。说是称兄道弟一点不假，这小狗平时很乖，尤其喜欢他，总爱往他身边凑，邻居开玩笑说是因为他金发碧眼，白白净净招人稀罕。
　　现在想想，这几天睡得特烂，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碧眼是看不太出来了。就在刚刚，他在路上走得好好的就遇上了倾盆大血，给他浇了个猪血临头，这下连白白净净也沾不上边，难怪他这狗兄弟不再喜欢他了。
　　“害，倒霉催的。”
　　自嘲一声他起身开门进了屋，将凄厉的狗叫声隔在门外。
　　那血溅得匀称，有点“雨露均沾”的意思，他把脱下来的衣服都扔到洗衣机里，又把浴缸放满了水，准备好好冲冲一身晦气。
　　平时他不喜欢用浴缸，一来是觉得很麻烦，用它洗完澡反过来还得给它洗澡，二来就是太费水了，他最近手头不太宽裕，能省则省。可是最近破事太多，他实在需要泡热水澡来舒缓。
　　今天的水温有点高，放水时还被热水烫了一下，弄得他呲牙咧嘴。
　　“妈呀，这水就是死猪下去都得烫活咯。”
　　等水放得差不多了他才迈进浴缸，温热的水包裹住他的全身，他感到一阵惬意，这些天来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因为怪事太多了。
　　就比如他上电梯明明只按了一个楼层，里面也没有其他人，结果其他楼层的数字也都亮了起来。他以为是电梯故障还给物业打了电话，物业却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
　　再来就是他东西少，放在哪里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有的时候东西好像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就像有人动过一样。
　　可他明明是一个人住。
　　因为实在不放心所以他昨天新安了一个监控器，想到这里他赶紧拿起了旁边的手机，调出了今天的画面回放。
　　起初一切正常，看得他都有点昏昏欲睡，手抖了一下点到了快进，接下来的事一下子就把他的倦意给打消了。
　　画面中本来紧闭的窗户突然发出“砰”的一声，然后自己打开了！那窗户“吱呀吱呀”地转了几转，这声音从屏幕里传出让人头皮发麻。
　　他干笑一声，“哈哈，是风吧。”
　　虽然话这么说，可他自己都不信。这大夏天的，气温都直逼四十度了，他刚从外面回来，一丝风都没吹到。
　　最后一段画面更是给了它当头一棒。窗户慢悠悠地合上了，上面的把手还转了回去。全程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玩窗户一样。
　　寒意遍布全身，刚刚还温热的水霎时变得冰凉。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不信邪地又试了试水温，水凉了，他心也凉了。他有预感，如果他再不出去，一会就该是他凉了。
　　快速擦干后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或许那算命的说的不假，他最近可能是真的冲了什么煞了。
　　上周他去街上闲逛，正尽兴时就被一个算命的给拦住了，那人握住他的手腕，面色凝重，言之凿凿，“你身上有卦，卦象极凶，最近恐遭恶鬼纠缠。”
　　江屿澈嘴角抽了抽，想来这人是把自己当老外糊弄了，只可惜他虽然有一半俄罗斯血统，却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没去俄罗斯看过一眼。
　　他把算命的紧紧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扒开，“那就让他来，我让他见识见识比恶鬼还恶的大恶人。”
　　这个算命的年纪轻轻，相貌不凡，看起来精明干练，他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招摇撞骗的事。结果那天之后这怪事还真就一件接一件，从小他鬼故事听的多，对于这些事虽不尽信也不妄言。
　　可别人的事和亲身经历总归是不一样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找那个算命的一趟。
　　那算命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回来，轻笑着甩开一把折扇，上面赫然是一个“五”字。他用手指了指摊前的椅子。
　　“阿澈，请坐。”
　　江屿澈一愣，心想这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算命的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疑惑，朝他眨了眨眼，“你不用惊讶，我什么都知道。公平起见我自我介绍一下，敝姓迟，家中排行第五，人称五少。”
　　五少？江屿澈憋着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自称少爷。
　　“你要是不乐意的话叫我书乐也行。”算命的掏出一张名片，“迟书乐。”
　　由于时间紧迫江屿澈不想再和他扯东扯西，不过出于礼貌还是接过了名片，塞进口袋后直奔主题。
　　“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破解这种事？是烧点纸钱还是符纸镇压，或者供点什么？”
　　迟书乐笑意更甚，“到底你是算命的还是我是算命的？”
　　因为之前灵异故事听得多，对于这些事他属于条件反射脱口而出了，经迟书乐这么一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班门弄斧”，于是不太好意思地说：“你是，你是。”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只不过你得受点皮肉之苦了。”迟书乐随手扯过一张符纸写了几笔，“按照这个地址去找吧。”
　　一纸朱笔尽显古人姿态，江屿澈刚把符纸收起来就听见迟书乐说：“微信还是支付宝？”
　　他收回刚才的想法。
　　“……支付宝吧，多少钱。”
　　迟书乐不说话，只是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块钱啊？”
　　“五百块钱。”
　　江屿澈吓了一跳，十分不解，“你这符是金子做的还是墨是金子做的？五百块你怎么不去抢！”
　　迟书乐折扇轻揺，“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无奈之下江屿澈还是付了款，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把“大冤种”三个字写脑门上了。迟书乐收了钱，笑眯眯地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想最好这件事能解决，不然他就踹翻迟书乐的烂摊子。
　　告别了神神叨叨的迟书乐，江屿澈拿着符纸寻找上面的地址。这地方弯弯绕绕，似乎很偏僻，可没想到最后却在市中心找到了。
　　一路上他都对迟书乐所说的“皮肉之苦”耿耿于怀，用他爸的话来说就是“这孩子从小就不皮实，一点都不抗揍。”
　　望着这家名叫“Cyan”的刺青馆他心里更是打起了鼓，同时怀疑迟书乐会不会是这里的推销员。正犹豫着，门上挂着的风铃响了几声，一个闷青色头发的男人从里面钻了出来，热情地招呼他：“进来呀！”
　　馆里面的装修风格很是夸张，不得不承认，那个闷青头发的男人站在里面就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时尚感，营业执照上的名字让江屿澈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如其名。
　　“郁青。”
　　“可能时间会长一点，稍微睡一下也没关系。”郁青边整理工具边说，“放心，不会很痛的。”
　　他哪敢睡觉啊，万一睡着了被人割了腰子怎么办。
　　“那个，我想问一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郁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都找到这里来了一切交给我就好。手伸出来。”
　　江屿澈听话地伸出了手，看着郁青将消毒水均匀地涂抹在了他的手背上，冰凉湿润的感觉一下子把他的恐惧扩大了好几倍。
　　“你抖什么？”
　　“我冷。”
　　“要不你还是睡一会吧。”
　　“我不困，你快纹吧。”一想到这是类似驱鬼保命的东西，江屿澈还是咬了咬牙把视线转到了一边。
　　似乎是起风了，门上的风铃一阵乱响，没过一会他眼皮就睁不开了，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睡了过去，以至于郁青后来干了什么他都不知道。
　　他是被灯晃醒的。
　　睁开惺忪睡眼，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郁青正在收拾残局，纹身工作已经结束了。他迷迷糊糊地看向自己的手，准备欣赏一下他的“护身符”，这一看是彻底精神了。
　　“这是啥玩意儿？你咋给我整了个花臂呢？这要让我家里人看到了不得旋死我啊！”
　　一柄墨竹自他的手背傲然至小臂之上，他自然是听说过竹子有辟邪的作用，况且这竹叶散落，竹秆挺立，倒也不难看。只是太过招摇显眼，如果是秋冬穿了长袖还好，可现在是盛夏，遮都没法遮。
　　“嘶，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驱鬼嘛，家里人那边好好解释一下就行呗，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一天当两次大冤种，江屿澈是真要憋屈死了，纹都纹了，短时间内洗掉是不可能了。
　　“…最好有用。多少钱？”
　　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讲他现在都肉痛得不得了，想来这纹身也不会低于一千块。
　　郁青却摆了摆手，“走吧，已经有人替你付过了。”
　　直到他回了家都没想明白到底是谁替他付了钱，不管他怎么追问郁青都闭口不谈，只是告诉他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盯着手上的纹身出神，真的结束了吗？
　　突然响起的视频来电提示音把他拽了回来，他甩了甩头接起了视频。
　　“干嘛呢屿澈？看你这背景不像在家里啊。”
　　那边正是他表哥冉琦，江屿澈一阵紧张，“琦哥，这是我家另一个区的房子，这几天来这边暂住一下。”
　　“又和舅舅舅妈吵架了吧。”冉琦叹了口气，“你啊，也别太任性了，可别学冉珣那副不省心的样子。”
　　江屿澈就知道冉琦由于工作原因教育人都教育惯了，此刻更是不想多说，赶紧转了话题。
　　“知道了。鹿鹿睡了没？我想鹿鹿了。”
　　“没睡呢，你稍等一下，我去叫她。”
　　鹿鹿是他的小侄女，才两岁半，正是可爱的时候。趁着冉琦离开的空档，他伸手拿了一下桌子上的杯子，手臂整个暴露在了镜头前，好死不死这时候冉琦抱着鹿鹿回来了，吓得他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鹿鹿在那边奶声奶气地喊：“小叔叔，你手上有个猪…猪，好好看呀！”
　　江屿澈欲哭无泪，这孩子怕不是嫌他死的不够快，却又在心里默默纠正一句是竹不是猪。
　　“鹿鹿，你说什么呢？小叔叔手上没有东西。”冉琦轻声细语地哄道。
　　他居然看不见？得到了这个认知后江屿澈大着胆子把手移到了屏幕前，冉琦仍是面色不改，鹿鹿却一个劲儿地说着“猪…猪…”
　　“她这是小猪佩奇看多了。”冉琦满脸宠溺看着鹿鹿，又转头对他说：“最近那边天挺热的，你别晒伤了，白白净净的伤了多可惜。”
　　逗了一会鹿鹿，小姑娘就困了。江屿澈说：“睡觉去吧，明天再找你玩，现在该和小叔叔说什么呀？”
　　“小叔叔再见～”
　　他被萌得心都要化了，可鹿鹿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心脏骤停。
　　“两个小叔叔，都再见～”
　　作者有话说：
　　新故事啦（···）不吓人，我写不出来吓人的东西。可能会有少量古风元素出没，注意避雷。
　　受下一章出场＿（：3」∠·）＿
　　暗中观察的路峻竹：听说你想路路？路路也想你！
　　不明真相的江屿澈：你不要过来啊！！！
　　

第2章 第二个小叔叔
　　江屿澈今天睡觉压根就没敢关灯。
　　他紧紧裹住被子，不敢露出除了头和手以外的身体部分，为了缓解紧张他不停地刷着手机，实际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里的内容一点都没看进去。
　　鹿鹿那句话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都说小孩子能看见些不一样的东西，难不成这屋子里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眼上面的纹身，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再加上手机里的内容过于好笑和吸睛，没多大一会他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由于天气闷热，他又不喜欢空调吹出来的风，所以刚还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已经有些忍不住了，于是大着胆子伸出了一只脚，结果一伸出去就感觉脚底生风，还以为是自己突然接触到冷空气不习惯。
　　外面忽然闪过车灯的光，他惊觉自己还没有拉窗帘，便下了床往窗边走去，刚捏住窗帘一角准备拉过去，他突然在窗户的倒影里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立在床边。
　　想到刚刚阴风阵阵霎时他就出了一身冷汗，甚至都不敢回头确认一下。他缓慢地拉上了窗帘，脑海里一边盘算着如何逃生一边又安慰自己有保命符护体，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窗帘已经拉到了滑轨的最里端，他没有理由再耗在这里了。一番加油打气后他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转过了身子，等看清楚床边的东西之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哟我，这大der逼，净能自己吓唬自己。整得吓人唬道的我还寻思是什么东西呢，原来就是个烛台啊。”
　　这房子装修的时候他妈非要在床边安个烛台，说是以后燃香薰方便。可他总觉得床边摆蜡烛怪怪的，就一直没有用过，时间一长他都忘了。
　　细数他今天又是猪又是竹又是烛的，怕不是和这个字过不去了。
　　得到这个认知后他紧绷的神经立即就放松了，美滋滋地上了床，随手一摸手机却摸了个空。他记得手机就放在了左边，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左翻右找都没找到，急得他一蹬腿把手机踹下了床。
　　“……这脑瓜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都赶不上那个好猪，手机放哪都能忘。”
　　他弯腰捡起手机，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音，头顶的灯忽然闪了几下，他刚一抬头，灯一下子就灭了，与此同时，床边烛台上的蜡烛“咻”的一声亮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本来维持着从床头伸出半个身子到床尾捡手机的他滚到了床下，不过他没摔疼，烛火摇曳之间有个东西接住了他，冰冷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
　　那东西绝不是活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死鬼垂地的黑色长袍，视线上移，腰间挂一玉佩，因为他的动作摇晃不停。直到死鬼把他扶起来他才看清死鬼的脸。
　　幸好不是高度腐烂，七窍流血，不然江屿澈估计就直接吓死在这了。
　　那死鬼仪表堂堂，一副好相貌，像是古装剧里的闲散王爷。见江屿澈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一撩长袍坐在了他的对面，抿嘴一笑轻轻开口。
　　“好久不见，阿澈。”
　　江屿澈这才回过神来，“你谁？”
　　“听说你们东北有五大仙，狐黄白柳灰，猜猜我是哪一仙？”死鬼握起他的手腕，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纹身，“明明身上纹着我的名字你还要问，真是糊涂。”
　　江屿澈在心里把郁青和迟书乐骂了个遍，他发誓如果今天能在这死鬼手上苟活下来他一定要去踹翻那两个死神棍的烂摊子。
　　“鬼…鬼大爷，鬼爷爷，鬼祖宗！”江屿澈放软了语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你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好，没有钱花，还是找不到对象啊？我跟你说，我也没钱没对象，你找我我也没招，换个人吧！”
　　“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啥啊？”
　　“我要你。”
　　看这死鬼腻腻歪歪的样江屿澈直起鸡皮疙瘩，他把手往回缩了缩，“你能不能先把手撒开啊？冰凉。”
　　“松开的话你逃跑怎么办？”
　　“大哥，你想想，我能往哪跑，再说了我能跑过你吗？”
　　死鬼思索片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松开了手。江屿澈装作揉了几下手腕的样子，在那死鬼恍神的瞬间他猛地起身往门的方向跑去。
　　管他跑不跑得过，跑了再说！
　　就在他快要接近门把手的时候死鬼挡在了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阿澈，你要跑。”
　　稳了稳情绪，江屿澈赔笑着说：“哪能啊，我…我其实是想上厕所…啊不是，我给你拿点喝的…哈哈。”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多少年。”死鬼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情，“足足一千六百年。我好不容易才现了真身，你却要跑。”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再打苦情牌麻痹自己，但见他这副样子江屿澈还是狠狠难过了。
　　“那啥，我之前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才来找我的啊？”
　　死鬼回应地干脆利落，“是。”
　　“…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给你道歉，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我要你跟我。”
　　“啊？这个愿可不兴许啊！”
　　死鬼笑了，“看你吓的，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要你跟我去找我的魂魄。”
　　江屿澈松了口气，“魂魄啊…魂魄？那玩意咋找，你找它干啥？”
　　“魂魄不全我入不了轮回。”死鬼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话说到这江屿澈算是听明白了，八成这鬼魂飞魄散就是他不知道哪辈子干的，所以缠上他了。他可没听过前世债今世偿的道理，人死之后一把灰，散了就净了，怎么讨？他要是现在认了就是上赶着当大冤种。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稳住死鬼再说，于是他点点头，“那行，我答应你。不过你还是再重新介绍一下你自己吧，我实在想不起来你了。”
　　死鬼高兴起来，连带着那张惨白的脸都浮现出血色。
　　“山有扶苏，路有峻竹，所以我叫…”
　　“山扶苏吧，你好你好。这个名不如山核桃好，山核桃补脑，你要不要吃，我给你拿点嗷，可好吃啦！”说着便要往出走。
　　死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手拉住他，“阿澈，你总是千方百计地离开我。”
　　江屿澈欲哭无泪，“没有，真没有！我就是想给你拿点吃的，但我忘了你不能吃了。”
　　“之前不能，现在能了，不过我不想吃。”死鬼按着他坐下，“我叫路峻竹，不是山扶苏也不是山核桃。我想有必要帮你回忆回忆我们的曾经了。”
　　江屿澈叹了口气，“你说吧，我听着呢。”
　　路峻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年都城花正好，弱冠之年御街打马。琼林宴上你我初见，我新封郡王，你是探花郎。”
　　“停停。”江屿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探花我知道，科举考试第三是吧。”
　　“殿试第三名。”
　　“电视？对，我就是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才知道的。”江屿澈完全没意识到两人的话题已经出现了差错，“前两个月刚结束的那个考试你知道吧，就和你们当时那个科举考试差不多。”
　　路峻竹点点头，“高考是吧，我略有了解。”
　　“对，就那个，上个月出分了，你猜怎么着？嘿，我没考上。”江屿澈摊了摊手，“所以你能不能别把这个大的名头安在我身上。”
　　路峻竹看了他良久，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再给你编一个吧。”
　　“啥？”
　　“没什么，我说刚才是我记错了。其实你不是探花郎，我也不是郡王。我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你是异国进贡来的绝色太子妃。”
　　“停停。”江屿澈听不下去了，“我之前是女孩子？”
　　路峻竹面不改色，“和亲王子。”
　　“你知道我混的是哪的血吗？”
　　“知道，俄罗斯。”
　　“那你知道俄罗斯反对什么吗？”
　　路峻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咬了下嘴唇没再说话。
　　“我说你编的能不能合理一点啊？你要是说你是上古的邪祟妖魔，我是除魔卫正道的除祟师都比这可信。”
　　“好吧你说对了，就是这么回事。”路峻竹倒是会做顺坡驴。
　　这下可算是顺了江屿澈的意，正好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
　　“你找我帮忙又不肯说实话，我看这忙真是没个帮了，你还是找个能坦诚相见的人去吧。”
　　“我们已经坦诚相见过了啊。”路峻竹眨了眨眼，“就在今天中午你洗澡的时候。”
　　“洗澡？所以那水凉了是因为你进浴缸里了？！”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
　　难缠，真是难缠。江屿澈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这一动作被路峻竹捕捉到了，他沉默了一下，复而开口，“那我给你看个东西吧，你别害怕。”
　　他抬手解开长袍，一件件除去里面的衣物。江屿澈一愣，“干嘛呀你？”
　　路峻竹不答，直到将裸露的后背展于他面前。江屿澈看到他背上有一道长长疤痕，从后颈到腰间，在整根脊柱上蔓延，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十分突兀。
　　“你这咋整的啊？”江屿澈看得心惊，又有些心虚，“别不是我整的吧？”
　　路峻竹把手移到后背上，指尖划过伤疤，那已经结痂很久的伤口忽然迸裂，血液霎时渗了出来。
　　“你疯了！”江屿澈大吼一句，转身想去找医务箱，却被路峻竹一声“别走”拦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来，“我是鬼，感受不到疼痛。”
　　可他额头上的薄汗已经出卖了他。他把伤口往两边扯去，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骨头上刻着三个字。
　　江屿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三个字正是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江·骂别人不行骂自己贼狠·屿澈 自带喜剧buff的搞笑男∠（ · 」∠）＿
　　原句是“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里借用了一下句式引出名字。
　　

第3章 圈套与威胁
　　江屿澈怔愣地看着路峻竹脊骨上刻着的他的名字，咽了下口水，“恨之入骨？”
　　路峻竹听到这四个字挑了挑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随意地在伤口上划了几下，狰狞的伤口很快就恢复成了原来那副蜈蚣样。
　　他将刚褪下的衣服尽数穿上，慢悠悠地整理好了前襟后摆，再度转过身来与江屿澈面对面。
　　“对，恨之入骨。魂飞魄散之仇，不入轮回之苦，要是你你恨不恨？”
　　该恨，因为这听起来确实很惨。江屿澈暗自想着，可他还是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虽说路峻竹口口声声说着他们之间有“深仇大恨”，可是聊了这么半天他也没把这恨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倒是编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搪塞他，为的就是让他去找零散的魂魄。现在这事摆在他面前就是百害而无一利，鬼知道找魂魄有多难。
　　他不甘心，决定再挣扎一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是靠着这个名字找到我的吗？”
　　路峻竹没说话，往后一靠示意他接着说。
　　“一个猜想，不一定对。有没有可能你找错人了呢？世界上叫江屿澈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啊。”
　　“哦？”路峻竹笑了，“那又有异域风情又在中秋节出生又叫江屿澈的世界上还能有几个？再来就是……”他抬起手抚上江屿澈的脸，江屿澈又被冰得抖了一下。
　　“你烧成灰我都能记得。”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路峻竹是鬼无疑，迟书乐和郁青肯定也不是什么清白东西，搞不好他们都是一伙的。刚准备好的话都被咽了回去，他只能向后闪了闪，推开了路峻竹的手。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冰凉。”
　　察觉到他的动作路峻竹有些失落，微微叹了口气，“别做无谓的挣扎了，阿澈。”
　　确实，再怎么挣扎他都逃脱不了了，江屿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万一…我说万一嗷，没找到你的魂魄怎么办？”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路峻竹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不诚，则不灵。”
　　烛台上的火焰忽然蹿高，映在路峻竹的黑袍上，称得他整个人愈发阴森。在江屿澈看来，他已经在失去耐心的边缘疯狂徘徊了。
　　“若是这种万一真发生了，我会缠你缠到死，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光想想就觉得恐怖。虽说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似乎一直没什么出息，但他仍然觉得自己未来可期，决不能因为这种事就把他的下半生搭进去。
　　“所以乖乖听话和我去找魂魄吧，等你找到了，我自然就离开不再打扰你了。我们之间的事长得很，你如果真好奇我可以在路上慢慢讲给你。”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江屿澈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先休息吧，我也要隐遁起来养养精神了，明早出发，我会把你直接转移到目的地的。”
　　说罢路峻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烛台旁。他一动起来就有细微的声响，听起来像是郁青店门外挂着的风铃。他伸手掐灭了烛焰，烛光消失的瞬间灯亮了起来。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蜡烛上还飘着一缕轻烟江屿澈还以为刚才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屋内已经没有路峻竹的身影了，可他身上的风铃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江屿澈困了，眼皮发沉，他抬手就把灯关上了。
　　恶鬼都现身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了，圈套也进了，威胁也听了，没有回头路。只求一切顺利，早日摆脱纠缠。
　　双眼紧闭，意识逐渐涣散，他知道自己处于熟睡的临界点上了，在这种阶段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或回忆就会钻进他的头脑，伴他入梦。
　　这一次，他回想起了他名字的由来。这个名字其实不是他爸妈取的，而是他自己挑的。
　　他出生的时候家里人给他取了很多名字，可无论叫哪一个他都毫无反应，没办法，他妈只能临时取了个俄罗斯名字充作他的小名，直到他一周年生日时，其他孩子抓周宴上抓笔墨印章，他抓名字。
　　说来也巧，那么多字里他偏偏就先后抓到了“屿”字和“澈”字。
　　第二天早上他人还没醒就先打了三个大喷嚏。睁眼一看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四面漏风的木头屋子，他躺在一张比棺材板还硬的床上，身上就盖一张破毯子，寒冷的被窝里面还露出一个银色的头顶。
　　江屿澈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老头，第二反应：冰凉，他心里闪过无数句脏话，路峻竹不会把他传送到一个死老头的被窝里了吧。
　　他戳了戳银色头顶，“老爷爷？你醒醒？”
　　银色头顶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江屿澈放下心来，看来这老头还没死，碰瓷是碰不上他了，正想着，银色头顶突然往他怀里钻了钻。
　　江屿澈立马就火了，“你这老毕登到底要干啥呀！”
　　经他这么一喊银色头顶往上爬了爬，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老毕登’是什么意思？”
　　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江屿澈傻眼了，“路峻竹？你这头发咋祸祸成这样了？”
　　其实也谈不上糟蹋，江屿澈从来没在现实中看到有人染银色头发，当没露脸时江屿澈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老人的白发，但是配上路峻竹的脸之后竟然意外地惊艳。
　　“不好看吗？我昨天新染的。”路峻竹抬手揉了揉头发，“称你的金发。”
　　见江屿澈发愣，路峻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会以为我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以前吧？时代在发展，时代在变化，虽然我之前不能现身，但是我都看得见，绝对能跟上你的步伐。”
　　看出来了。江屿澈觉得路峻竹在这方面已经走在前列了。
　　“所以‘老毕登’是什么意思？”
　　江屿澈当然不能告诉他真实含义，随便扯了个意思，“夸你的，就是帅哥的意思。”
　　“哦…”路峻竹一个“哦”字语调十八弯，狡黠地笑了下，“那你也是老毕登咯。”
　　“是是是……”江屿澈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赶紧问道：“我们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应到魂魄在这里，先出去看看吧。”
　　路峻竹掀开毯子，江屿澈这才注意到除了头发他的衣服也全都换了，他越看越觉得衣服眼熟。
　　“衣服是我在你衣柜里找到的，还挺合身。”
　　“你都能染头发了就不能再买身衣服吗？”
　　“临时穿一下而已，你不要那么小气好不好。”
　　想着等把这尊大神送走了什么都好说，衣服穿一下就穿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江屿澈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出了破旧木屋，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村庄。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路峻竹说着就往村庄走去。
　　江屿澈倒觉得新鲜，他一直在城市里圈着，都没到农村里玩过，总听说村里空气清新，自然条件优越，吃的玩的都和城里不一样。这样想着脚步也快了起来。
　　一进村没见村民，先看到了一个香火缭绕的祭祀台，说来也怪，盘中的贡品不是水果，而是些生米生面类的粮食。台上供着一个人像，慈眉善目，穿灰色官服戴锦帽，却也不像是一般庙里的神佛。
　　“这难道是他们村里某位英雄的雕像？”
　　“亏你还是东北人，这都看不出来。”路峻竹指了指祭祀台旁竖着的牌子，念出了上面的字，“仙家楼。”
　　江屿澈这才反应过来，他虽没亲眼见过，但此类故事还是听过不少的，再度端详人像，他认出了供奉者的身份。
　　灰仙。
　　作者有话说：
　　粘人受（物理意义）（bushi
　　就是说，其他情侣甜蜜调情叫宝贝的时候他俩互称老毕登∠（ · 」∠）＿
　　

第4章 灰·阴面阳面
　　灰仙正是“狐黄白柳灰”五大仙中的一仙，通俗点来说就是老鼠。虽然被称作仙，但也不完全是仙，一般来说妖仙参半，若得供奉才会给予庇佑，若得不到极有可能会兴风作浪。
　　不过看村里香火缭绕想来这里的村民都供奉灰仙为保家仙了，江屿澈也只是听说过，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再来就是看排名也知道灰仙是最后一仙，法力肯定不及前几个，他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真情实感地供奉它。
　　“灰仙法力虽弱，但他涉及到的范围十分广泛。”路峻竹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他会算卦，还能预知未来。”
　　还未等江屿澈接话，就听两人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正是呢，我们仓才村的谷物粮仓，庄稼收成可都靠灰仙庇佑了。”
　　说话的是一个老人，他手提一小袋米，大概是来上供的。两人赶紧闪到一边，把供台让出来。
　　“多zùn的两个小伙子，大个儿捋瓜的。”
　　他这一连串的方言说得路峻竹发懵，小声问了问江屿澈，“zùn是什么意思？”
　　“就是俊，夸你帅。”
　　路峻竹点了点头，对着老人来了一句，“谢谢您，老……”
　　回想起刚才两人的谈话，江屿澈生怕他蹦出一句“老毕登”，赶紧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没一会就感觉到附在他嘴上的手传来一阵轻微刺痛感，他松开后发现手掌上端有个小小的牙印。
　　他眼睁睁地看着路峻竹冲他挑衅一笑，然后说出了刚才还没说完的话。
　　“谢谢您，老爷爷。”
　　“没事没事，看你们穿得溜光水滑的，不是村里人吧。”老人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来走亲戚的？”
　　路峻竹说：“不是，我们听说仓才村的仙家很灵验，特地来拜一拜的。”
　　“是吗？原来我们村还出名了呢，你们是拜完就走还是留几天啊？”
　　“这里风景不错，想待几天。”
　　“有地方住吗？唉，要不是我儿媳妇现在怀着孕实在不方便我就让你们去我家住了。”
　　江屿澈摆了摆手，“不麻烦您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住就好。”
　　老人一惊，“嚯，原来小伙子会说中文啊，我以为你是洋人呢。”
　　一阵嘘寒问暖后老人步履蹒跚地往供台去了。见他走远江屿澈把手上的牙印放到路峻竹手上质问，“你咬我干啥？”
　　“我就知道老毕登不是什么好词。”路峻竹瞥了他一眼，“下次你再骗我，我咬得更狠。”
　　两人正说着，供台那边突然传来巨响。江屿澈转头去看，发现刚才那老人跌坐在供台旁，他手里的拎着大米撒了一地。
　　他赶紧几步跨过去扶起了老人，“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老人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和筛子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供台上方。江屿澈顺着他的目光去看，供台上面摆着一枚小小的铜钱，他记得有字的一面应该是阴面。
　　“你在算卦？三个铜钱抛六次才能起卦，你这才一个，能当什么事啊，看来这灰仙也不太会算卦嘛。”路峻竹随手拿起铜钱，拇指稍稍用力，铜钱便飞速旋上空中，等它稳稳落在虎口处，他把手伸到了老人面前，“你想要阳面对吧，我给你抛出来了。”
　　见他这样老人魂都要吓丢了，赶紧挣开江屿澈，把铜钱从路峻竹手中抢过，诚惶诚恐地放回供台上，头磕得叮咣响，给江屿澈看得一愣一愣的。
　　“灰仙莫要怪罪，莫要怪罪啊，这是年轻人不懂事……”
　　他哆哆嗦嗦地把铜钱放回了供台上，又拜了几拜，还拉扯着路峻竹的衣角让他也跪下来。
　　“你刚才的做法可是冲撞灰仙啊，赶紧和他道歉，不然你就要倒大霉了！”
　　“您起来吧，灰仙宽厚，不会怪我的。还有就是我运气一向不错，如果能倒点霉中和一下也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可路峻竹脸上不带一丝恭敬，甚至还有些鄙夷。
　　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支着身子想要起来，不过大概是刚才吓得狠了，腿脚酸软，起了几次硬是没起来。
　　江屿澈伸手扶住了他，“您家在哪儿啊？我们两个把您送回去吧。”
　　“村东头第三家，谢谢你们了。”
　　在老人的带领下，两人往陌生村落的深处走去，即将到达的时候，一户人家吸引了江屿澈的注意。这家似乎是要办喜事，红绸缎子绑得到处都是，门上还挂着两副鞭炮。
　　“别看他家弄得挺像那么回事似的，我跟你们说嗷。”老人压低了声音，“家里就他一个人，都打了三十多年的光棍了，盼媳妇盼得要发疯，就这喜宴架势都架了十多年了。”
　　其实不用他说，仔细看看就能知道了，红绸段子抽了丝，被灰尘染得不见透彻颜色。鞭炮上的红纸更是纷纷扬扬，连点火的火碾子头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村内炊烟袅袅，已经是吃中午饭的时候了，再往前走就到了老人的家，推开门去，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正在打扫院子，见他们进了院回来忙把扫把放到了一边，将手上的灰拍到围裙上，满脸笑意地迎上来。
　　“爸，你回来了，还带着客人啊……”
　　“看到客人还不快去做饭，问问问，问什么问，这些个天就是对你太好了，我看你是忘了自己该干什么了。”
　　老人一改刚才的面如死灰唯唯诺诺，霎时硬气起来，黑着脸朝女人吼。江屿澈斜了老人一眼，心想这老毕登怎么回事。
　　女人一愣，随即强颜欢笑着缓步挪进了厨房。江屿澈看见女人如此，实在不忍，将老人送进了屋后便要去帮忙。
　　“哎呀，小伙子你就歇着吧，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没事，我歇不住。”
　　路过外屋，他看见一个男人窝在床上，酒气弥漫，呼噜打得震天响。这男人大概就是老人的儿子，女人的丈夫。大中午就喝得烂醉，江屿澈对此嗤之以鼻，他前脚出了屋，路峻竹紧随其后，颇有兴致地问：“你还会做饭？”
　　“我嘎嘎会。”
　　在厨房里江屿澈帮着女人忙前忙后，路峻竹虽然不会做饭，但也没闲着，一直帮忙打下手，起初女人有些局促，渐渐就好了。通过交谈得知女人名字叫作小鸢，是个孤儿，被老李家收留后就嫁给了他家儿子。
　　“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吗？”小鸢看着体面的两人，语气中都带了几分羡慕。
　　江屿澈正将洗好的黄瓜放在案板上切，听见她这么问抬起了头，“小鸢姐，你想去城里吗？”
　　犹豫了一下，小鸢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去不了，等孩子一落地，我就在这儿扎根了。”
　　“别这么想，总会有机会的。”见她有些落寞，路峻竹忙把话题转到了孩子身上，“孩子几个月了？”
　　一提这个小鸢脸上立马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八个月了，再有一个月我就能和他见面了。”
　　看着小鸢的笑脸，江屿澈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栓住一个女人实在太容易了，她过得好吗？并不好。贫苦的家庭，难伺候的公公，不思进取的丈夫，未出世的孩子，桩桩件件，足够把她压垮了。虽然即将为人母，可她也不过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他其实很想告诉小鸢清醒一点，你可以去城里，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可以痛快肆意地为自己而活。但他又能站在哪个角度上呢？
　　朋友？弟弟？还是过来人？
　　显然都不对，无论如何他都是站在制高点上指手画脚，起不到半点作用。最终他也只能说，“小鸢姐，等孩子出生了，我们陪你去城里逛逛吧，我老会挑衣服了。”
　　“那可太好了！”
　　趁着小鸢端菜的空隙，路峻竹凑到了江屿澈旁边，“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的是‘我们’。”
　　连江屿澈自己都没注意到脱口而出就把路峻竹也规划到“以后”里去了，他想了想觉得这不是咒人家找不回魂投不了胎吗，便改了口，“你别误会，到时候肯定你的魂也全了，早就投胎去了，我说的‘我们’是我和我妈。”
　　路峻竹没再说什么，但江屿澈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一丝失望，他正感觉奇怪，又被差点着了火的锅引去了注意。
　　那顿饭吃得及其沉闷，在老李头的淫威下小鸢一言不发，就连江屿澈和路峻竹找话题也都被岔了过去。
　　“你们二位晚上还没地方住呢吧？我告诉你们个地方。”老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你们就去西边第一户的村长家，他家大房子可气派了，经常安排村外人。”
　　江屿澈点点头表示记下了，却听老李头接着说：“不过呢，村长有个毛病，就是喝醉了酒好胡咧咧，他说什么你们就当听个乐儿，不信就完事了。”
　　待吃过饭收拾好后，江屿澈和路峻竹辞别小鸢，往老李头说的村长家去了，刚走几步就被小鸢叫住了。她急匆匆地挪着步子，气喘吁吁，手里捧着几个鲜红水灵的西红柿。
　　“家里种的，没有农药。”她把西红柿往江屿澈口袋里一塞，“没啥好东西招待你，留着解渴吧。”
　　“谢谢了，小鸢姐。”
　　“没事，再见。”小鸢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那个…你胳膊上的花挺好看的。”
　　江屿澈有些奇怪，“她咋能看见呢？”
　　路峻竹见怪不怪，“有缘自然就看见了。”
　　村子不大，从东边到西边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想来邻里之间串门非常方便。很快他们就到了村长家，老李头说得没错，这房子果然又大又气派，两人刚要往前去就被拦住了。
　　“我是村长的秘书，你们有什么事吗？”
　　两人便说明了来意，结果秘书又说：“村长现在正在会客，你们先等一会吧。”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坐在了道边的树墩上，江屿澈吐槽道：“这村长好大的官威，居然还配了个秘书。”
　　“孤陋寡闻了不是？现在村长的地位也很高的。”路峻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抛着玩，江屿澈定睛一看正是供台上的铜钱。
　　“我去，你疯了？你咋把这个偷出来了呢？”
　　“偷？我拿着玩而已，怎么能叫偷。”
　　“你是真不怕啊，当时就口无遮拦，让你跪你也不跪。”
　　“我跪他叫什么事，他跪我还差不多。”
　　“…那你挺厉害。”
　　听他这么说路峻竹停下了拋铜钱的动作，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还有更厉害的，想不想看？”
　　两人正打着趣儿，那边村长出来了，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喝了酒，一出门就拍着秘书哈哈大笑，“你说说，二瘸子要娶媳妇了，多好玩的事儿啊。”
　　秘书配合地笑了几声后就指了指路边坐着的两人，同村长说了几句后，村长冲他们招了招手，大声说：“小伙子，过来吧！”
　　领着两人走进院子，村长笑眯眯地说：“这俩小伙子，真板正。打哪旮瘩来啊？”
　　江屿澈老实地回答：“村东头老李家。”
　　话音刚落，村长的笑就僵在了脸上，红扑扑也被灰呛呛代替，仿佛是这句话把他的酒就吓醒了一般，他同秘书对视一眼，良久开口。
　　“你记错了吧？去年村东头老李家一家人就都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不是灰仙不会算卦 是我不会算卦（。
　　经典二选一 该信谁呢
　　

第5章 灰·入乡随俗
　　想起老李头说的话，江屿澈以为村长是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干笑了一声，“您别开这种玩笑啊，怪吓人的。”
　　“小伙子，是你在和我开玩笑吧。”村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村前村后谁不知道老李头家的惨案啊。”
　　“可是我们刚从那边过来，他家的儿媳妇还给了我两个西红柿呢。”
　　说着江屿澈从口袋里掏出了小鸢临走时塞给他的西红柿，结果那原本新鲜诱人的西红柿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烂烂歪歪的，横流的暗红汁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唉，我说不让你摘的。”路峻竹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村长道歉，“我们刚进村有些口渴，人生地不熟的也找不到能借口水喝的地方，恰好看见村东边那户人家没人就进去摘了两个西红柿，不问自取便是偷，隔壁的狗还叫了几声，我俩心虚地跑到这边来了，一路上太紧张还把西红柿捏碎了。我们实在是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这么说的，没想到那户人家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听完他的解释村长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们见鬼了呢。”
　　江屿澈望着自己手上腐烂的西红柿出神，头脑一片空白，机械地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啊？”
　　“那户人家…是怎么死的？”
　　“这个嘛。”村长面露难色，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他家儿媳妇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不小心流产了，大出血，人当时就没了。因为村里有规矩人当天死就得当天埋，他家儿媳妇又是外乡人，不能入祖坟，就连夜找了个空地埋了，可谁知血腥味不知引了狼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那一家人被啃得都只剩半副骨头渣子了。最后还是我组织村里人给他们埋了的呢。说起来，这事也马上快一年了。”
　　一番话听得江屿澈冷汗直流，怎么可能呢？他刚刚接触的小鸢分明有血有肉，活灵活现，这要他怎么相信她是鬼？可是转念想想，到底多大仇多大怨能令村长诅咒他们死全家，况且他所说的基本情况又与他们了解到的完全符合。
　　“你看你这手脏的，不如先去洗个澡吧。”路峻竹转头问村长，“能借用一下洗澡的地方吗？”
　　“没问题，不过我家浴室的热水器出了点问题，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用那边那个室外的吧。”
　　顺着村长所指的方向江屿澈看到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浴室，屋顶放着一个水袋，就靠太阳把它晒热，夏天用用还可以，挺凉快的。他都好些年没见过这样的浴室了。
　　把他们带到暂住的地方后村长像是刚想起什么一样，“啊对了，听秘书说你们是来仓才村拜神采风的，这是好事啊，正好能给我们村宣传宣传，不过呢……”他顿了顿，神神秘秘地说：“千万不要晚上去仙家楼。”
　　路峻竹问：“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这是我们村供仙以来的习俗，两位就当是入乡随俗了，怎么样？”
　　“没问题，您放心吧。”
　　“好，不打扰两位了，两位赶紧洗洗澡休息一下吧。”
　　确认村长走远后江屿澈瘫在了床上，“这村子真够邪门的。”
　　“你现在还怕鬼吗？”
　　“开什么玩笑啊。”江屿澈翻了个身，“你现在说我是鬼我都信了，没什么怕的。看你刚才那态度是信村长了吧，理由呢？”
　　路峻竹拿出铜钱，“刚趁你们不注意我拋了一下，阴面村长阳面老李头。”
　　“………”
　　“其实信谁都无所谓不是吗。”路峻竹抛了拋铜钱，“在谁那里停留就信谁好了。”
　　铜钱旋了几次，落在手上无一例外是阴面。
　　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江屿澈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我洗澡去了。”
　　走进浴室后他把衣服放在了旁边的平台上，这浴室毕竟是木头围起来的，密闭性不算太好，不过好在地方够偏僻，水声也大，大概不会有人误闯到这边来。
　　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激得他一哆嗦，看来是水管里的凉水还没有放干净，他只好躲在角落里等热水放下来。同时脑子里回想起这个古怪的村子和他们供奉的那尊灰仙。
　　或许村长说的是真的，小鸢一家一年前遭遇不幸，但事有蹊跷，所以他们看见的是不肯离去的冤魂。
　　可是他能做些什么呢？他只是一个被鬼胁迫的普通人，一边还要陪着路峻竹找魂魄，身不由已，力不从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刚想抬头试试水温，结果就和扒着浴室门的路峻竹贴了个脸对脸。他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险些在浴室里滑倒。
　　“小心点，阿澈。”路峻竹从门外挤进来，一把拉住了他。
　　江屿澈扶着墙壁稳住了身体，质问道：“你干嘛偷看我洗澡？”
　　“不是偷看。”路峻竹抬手指了指屋顶上的热水袋，“刚才村长告诉我说昨天用完了浴室还没有补水，如果洗两个人的话可能不太够，所以我想和你一起洗。”
　　也不知道水袋没水是不是借口，回想起路峻竹还没现形时就钻到他的浴缸里这件事，江屿澈合理怀疑他真的对洗澡这件事有执念。可看着他真挚的眼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况且两个男的一起洗澡也没什么。
　　他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不嫌挤的话你就来吧。”
　　路峻竹高兴起来，三下五除二脱下了衣服，上次见他除去那件冗杂的长袍速度就十分惊人，江屿澈也见怪不怪了。
　　那天夜烛昏暗，路峻竹后背的疤痕足够镇住他了，他都忽略了原来这个死鬼的身材这么好。
　　“阿澈，你的眼神怎么色咪咪的？”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路峻竹故意笑着问。
　　“谁色咪咪的了？”被他这么一说江屿澈移开视线，有些恼怒，“你再磨叽一会真没水了。”
　　如此路峻竹也稍稍收敛，抬腿迈上了浴台。江屿澈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他一动就能听见风铃的声音，原来是他的腿根下方系着一根链条，上面挂了个小小的铃铛。
　　“在看这个？”路峻竹食指勾起铃铛，拇指轻轻抚弄着链条，“别误会，这不是装饰物，这是我的枷锁。你要摸摸它吗？”
　　江屿澈本来就觉得小铃铛挺有意思的，得到他的允准后更是不客气，直接就弯下腰上手拨弄起来，玩了几下后他觉得不对劲。
　　“哎？咋不响了呢？昨天听还叮铃叮铃的呢。”他轻轻转动铃铛，这才发现铃铛口处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细微声响在不正确的时间就会坏事，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昨天就用你家蜡烛余下的蜡油把铃铛口封住了。”
　　因为铃铛不响，江屿澈失了兴致，直起腰来专心洗澡去了。浴室狭小且只有一个喷头，他们两个人个头都不小，洗起来确实拥挤。
　　说来集体浴室在东北的澡堂文化里也算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江屿澈虽然很少去外面的浴池，但也不排斥和其他人洗澡，不过当时热雾四起，大家都自己洗自己的，谁有空去看其他人。
　　可他和路峻竹洗澡就不一样，这里没有雾，两个人就这样赤裸着面对面，尴尬又沉默。当然，觉得尴尬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说点什么缓解局面。
　　“那个…你的魂…”
　　“不着急，洗完澡先休息一会吧，我们晚上再做吧。”
　　一听这话江屿澈警铃大作，“做？做啥啊？”
　　看他慌张的样子路峻竹有些奇怪，“当然是做夜访仙家楼的战略计划了，还能做什么？”
　　“哦…没什么。村长不是说入乡随俗，不让我们去吗。”
　　“那要这么说魂可就真的找不回来了。”路峻竹向上捋了捋头发，“你不好奇老李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可能吧，环环相扣，必有一解。”
　　“太好了，这样也算我能报答小鸢姐的两个西红柿了。”
　　洗过澡后两人回了房间，舒缓心情之后困意突袭，确定路峻竹没有其他安排后江屿澈闭上了眼睛。等他再次醒来，外面已经是落日时分了，他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一转头发现床头放着两个带着水珠的西红柿，看起来像是现摘的。
　　此时路峻竹正立在窗边看夕阳，还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你在哪摘的啊？”
　　听到问话路峻竹转过身来，走到床边，“醒啦。别管在哪摘的，反正不是偷的，你就吃吧。”
　　话虽如此，江屿澈却瞄到他的手腕上有几道划痕，大概是摘西红柿的时候不小心被旁边的支起架子划到了。
　　真笨。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拿起其中一个西红柿递给了路峻竹，“谢谢你了。但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西红柿。”
　　一听这话路峻竹霎时就变了脸色，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西红柿，“怎么小鸢给你的你就开开心心的接过来，我给你你就说你不喜欢吃西红柿。”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后眼泪唰唰地落了下来。
　　江屿澈都看傻了。等他再回过神来路峻竹已经扑到了他怀里，哽咽着说：“阿澈，酸。”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良久吐出一句：“你有病吧？”
　　怀里抽泣一顿，江屿澈接着说：“别说咱俩现在还什么关系都不是呢，连已婚姐姐的醋你也吃，可不是有病嘛。”
　　话音刚落肩头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他一低头，路峻竹从他肩膀处松了口，脸上带着挑衅的笑，不见一丝泪痕。
　　“总咬我，还带着个小铃铛。”江屿澈扳住路峻竹的肩膀，咬着牙说：“你其实是小狗吧。”
　　“咬疼了吗？我给你揉揉。”
　　眼见他这副喜怒无常的样子江屿澈实在是没脾气了，无奈之下他拿起床头的另一个西红柿，“我只是不太喜欢，也不是不能吃，总之谢谢你了。”
　　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是甜的。
　　看他将西红柿吃得一干二净，路峻竹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怅然，他转过身去小声说了句：“是啊，我们还什么关系都不是呢。”
　　但江屿澈没听清楚，只知道他嘟囔了一句，也没有多问。
　　恰好这时外面传来秘书叫他们吃晚饭的声音，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夜幕将垂。
　　作者有话说：
　　冤种阿竹和他的耳背男友
　　

第6章 灰·夜半仙楼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汤，在饥肠辘辘的折磨下江屿澈选择含泪怒喝三大碗，脸都快喝绿了。
　　餐桌上村长对路峻竹赞不绝口，说他下午给浴室上的热水袋补好了水，还帮忙摘了很多西红柿。
　　看着一脸腼腆浅浅微笑的路峻竹，江屿澈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死鬼是惯会装好人的，把他哄睡着了自己跑去干活收买人心，心机真是深沉。
　　吃过饭后天还没有黑透，热心的村长以乘凉散步为由强拉着两人在村里逛开了。一想到路峻竹的魂说不定就藏在这个小村庄的犄角旮旯里，村长此举正合了江屿澈的心意，便欣然前往。
　　“邻里同乡的，我领你们去认认门吧，了解得多了宣传起来也方便，要是能就此带动仓才村的旅游业，那你们俩可就真是我们村的大恩人了！”
　　村长越说越兴奋，就差手舞足蹈了，那架势仿佛仓才村已经成了著名度假村，马上就会有大批游客涌入一般。
　　见他如此江屿澈也只得客套一番，“大恩人谈不上，尽我们所能罢了。”
　　昏黄暗淡的路灯下，狭窄的乡间小路一眼就能望到头，沿路两侧都是晚饭后坐在板凳上乘凉的村民，村长一路招呼打过去，邻里关系十分和睦的样子，人们热络交谈的声音完全掩盖住了响彻盛夏的蝉鸣。
　　就在这时一段轻声哼唱的摇篮曲穿过夜色自小路尽头钻入耳中，江屿澈往那边张望了一下，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孩子摇晃轻拍。
　　“那是老张家的媳妇，听说他家新添了个大胖小子呢，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走走走，咱们一起。”
　　三人几步走到张家门口，村长照例与他们家的人寒暄一阵，对话内容也无非是恭喜其得子。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尤其是女人怀抱小孩轻哄时，江屿澈不禁想到，若是小鸢还活着，如今也该是这番场景。
　　说来也怪，他明明只见过小鸢一面，甚至搞不好还可能是残影冤魂，可她的经历却总是挥之不去，梗在心头。
　　“这两位是？”
　　女人终于发现了站在村长后的两人，开口发问。村长赶紧介绍，简单打过招呼后话题又回到了孩子身上，女人念叨起自己得子全靠灰仙庇佑。
　　“孩子来得可不容易，我前段时间还去二瘸子那里打了副长命锁呢。”
　　“呦，赶巧了不是，二瘸子最近正忙乎着娶媳妇的事呢。”
　　“那他也不能因为这事就把吃饭的家伙事拋了啊，娶媳妇是件好事，可赚钱不是更好吗？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如果江屿澈没猜错，他们口中的这个二瘸子应该就是他们所看到的家门口挂红绸鞭炮，想娶亲想到要发疯的人。可诡异就诡异在这个认知是老李头说给他们的，如果他真的有求于两人，又何必交代这种毫不相关的信息呢？
　　除非这个二瘸子有问题。江屿澈现在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便顺势问道：“村长，你们说的这个二瘸子啥时候结婚？”
　　面对江屿澈的发问村长有些奇怪，“就后天，怎么了，你认识二瘸子呀？”
　　“当然不认识，只是我这朋友生性喜欢凑热闹，非想看看村里娶亲是什么样子。”说着便伸手揽过路峻竹的肩膀，还故作亲昵地拍了拍，“所以就想知道在我们走之前能不能吃上席。”
　　被他这么一搂路峻竹也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腰，两人搬脖搂腰俨然一副哥俩好的姿态。
　　“哈哈，行啊，那你们后天就和我一起去吧，也不用随礼，吃就完事了。”
　　得到村长肯定的答复后江屿澈立马松开了路峻竹，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实在寒气逼人，即便是在盛夏夜间燥热难扛这种冰冷他都忍受不住。
　　在他松开的那一瞬间路峻竹的失落显而易见，他悻悻地收回了手，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弄得江屿澈有点心虚。
　　“哎，给你们看看长命锁吧，这长命锁打得可好看了。”女人说着便拨开紧裹住孩子的小被子，把他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展示给三人看。
　　由于路灯光线较暗，具体形状也就能看个大概，不过长命锁这种东西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锁头形状，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大字，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只是这锁看起来分量实在不轻，江屿澈倒有点担心那样小的孩子能不能禁得住。
　　唯有路峻竹面色凝重地捏住长命锁端详了好一会，“冒昧问一句，孩子戴这个多长时间了？”
　　“也没多久，不过半个月吧。”
　　“半个月……”路峻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别戴了吧。”
　　女人脸色变了变，眉头一拧，将孩子往后抱了抱，长命锁也随即从路峻竹手里滑落。
　　“你啥意思？这长命锁可花了大价钱呢，时间还是在灰仙那里算的，你说不戴就不戴？”
　　“这东西…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
　　“长命百岁有啥不好的？我就是给我儿子图个好彩头，关你什么事？难不成你比灰仙还灵？”女人冷哼一声，“村长，这就是你请的好客人。”
　　遇到这种情况村长被夹在中间也很尴尬，他张了张嘴想打圆场，江屿澈直接扯着路峻竹转身就走了，边走边大声说：“你多管闲事干嘛，人家多出来的寿命也不给你。”
　　走出几步后路峻竹才喃喃道：“……是啊，就算说了也来不及了，可惜。”
　　此言一出江屿澈脚步一顿，“来不及？你的意思是长命锁真有问题？”
　　“我刚刚在那锁上面感受到了极强的怨气，孩子还小，戴了那么长时间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正说着，村长从后面追了过来，两人停止了话题。
　　“你俩别介意，张家媳妇的脾气就那样，成倔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们可以去后山逛逛，那边的花开得可好了，不过我明天有点忙，就先不陪你们了。”
　　“好嘞。”
　　村里人睡觉睡得早，即便是电视手机家家户户都有，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干活，也很少有人熬夜去看去玩。很快村里就陷入了寂静，聒噪的蝉鸣再度占据了主导地位。
　　江屿澈站在窗边观察了许久，见屋外灯黑了大半，显然这就是该去仙家楼的好时机了，他的心逐渐狂跳起来，稍微平复了一下才对路峻竹说：“我们走吧？”
　　“走。”
　　村长家的大门半夜都不锁，院内也不养狗，对于两人来说也实在便利。去仙家楼得往东走，他们不可避免地要路过老李头的家，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那间小院时江屿澈还是心惊。
　　朦胧月色下，门前挂着的大片蜘蛛网映着诡异的光，预示着这门已经很久都没打开过了。江屿澈根本不敢细想他们中午到底停留在了哪里，接触了什么，吃的什么东西。
　　前面的人家灯是亮着的，两人从路过那里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端倪，好在里面一阵叮叮咣咣掩盖住了两人的脚步声。
　　这里正是二瘸子的家，从村长和张家媳妇的对话中也不难猜出二瘸子是个铁匠，只是都快娶亲了还大半夜的做活，江屿澈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是在筹备彩礼了。
　　窗内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人手里工具抡得飞起，旁边的女人则守在一旁为他擦汗。看起来恩爱非常，可是两人的身边总萦绕着一团团黑色的雾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家果然有问题，”路峻竹轻声说，“这里的怨气都冲天了。”
　　“那怎么办？你能治吗？”江屿澈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太对劲，路峻竹自己都是鬼，怎么可能去治别的鬼。
　　路峻竹掏出铜钱随手一抛，“阳面我帮，阴面……”
　　话没说完，那铜钱竟然立着落在了他的手上，又直直弹到了院子里去，在地上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恰好停在灯光照到的地方，是阴面。
　　“阴面灰仙帮。让灰仙跟那个鬼东西斗吧，我们走。”
　　“大哥莫笑二哥，鬼东西莫说鬼东西……”
　　“阿澈，你话好多。”
　　快速路过二瘸子的家，仙家楼已是近在咫尺，不知为何供奉仙家的地方居然没有灯火，楼内一片黑漆漆，连灰仙像都看不清了。江屿澈想掏出手机照明，刚把手放兜里他就看见路峻竹的身后飘起了蓝绿色的焰火。
　　“诶，你后面有鬼火！”
　　“嘘，别吵，我知道。”路峻竹并没有惊讶，手往身后一抓将鬼火捧在手心上，“我燃的，燃来照明。”
　　他随手一指，一团鬼火就飘到了江屿澈身边。
　　“很好用的，给你一个。”
　　江屿澈觉得这玩意阴森森的，不太想用，不过路峻竹“盛情难却”，他也只能“笑纳”了。
　　“其实我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燃火，这个地方得有原料才行。”
　　听他这么一说江屿澈瞬间从自己贫瘠的知识库里搜寻到了可用的东西，“你的意思是这里有死人？”
　　“是，有死尸，有枯骨，而且数量不少。”
　　鬼火颤了颤，变成了更大的一簇，看得江屿澈无比悚然，他只能在心里催眠自己：江屿澈旁边就是个死人，江屿澈不怕，江屿澈一点都不怕。
　　借着幽幽鬼火，两人踏入了仙家楼，这里不比白天香火缭绕，夜里死一般寂静，楼内供奉陈设平添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尤其是灰仙像，更是不复之前所见慈眉善目。
　　搜寻了一阵后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江屿澈有些失望，再加上这里阴风阵阵他实在不想久留，便建议着先回去。还没等他说话，只听四面八方穿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扯了扯路峻竹的衣服，“什么动静？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路峻竹凝神听了好一会，“像是挪东西的声音。”
　　“是人吗？”
　　“不像。”
　　得到这个答案后江屿澈心如死灰，不过看路峻竹不慌不忙的样子他又死灰复燃了。
　　声响越来越近，鬼火也抖动得越来越厉害，还飞速往门口飘去。说着鬼火的方向，江屿澈终于看清了声响的来源。
　　不看还好，一看他头皮都要炸开了。两队排成排的老鼠齐压压地溜进了仙家楼，排列整齐，一如训练有素的士兵，最主要的是它们的头上都顶着一个个小小的骷髅头骨。
　　那么小的头骨，如果不是其他动物就只能是小孩子了。
　　江屿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群老鼠举着骷髅头骨围着灰仙像绕了几周，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抖动，那灰仙像居然自己挪动了位置，原来神像所在地变成了一个地下入口。
　　“这里果然暗藏玄机。”路峻竹笑了笑，“下去看看。”说着便利落地翻了下去。
　　犹豫了几秒，江屿澈还是随着他的脚步走了下去，鬼火也很听话地紧随其后。
　　他刚一下来就被一阵辣眼睛的腥气熏得差点窒息，克制着咳嗽了几声。眼前的场景像是一个地下祭祀台，除了某些地方有些血迹外就没有太特别的东西了。现杀猪羊祭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那头骨实在是太令人在意了。
　　他不禁发问：“这有啥啊？”
　　路峻竹皱起了眉头，“和我想的不太一样，现在还看不太出来，先走吧，明天再来看看。”
　　“我靠，还来啊？”江屿澈叫苦不迭，“行吧行吧，先走先走，我先上去。”
　　他爬回了供奉台的地方，又伸手把路峻竹拉了上来，还没等两人歇口气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原本挪到一旁的灰仙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盘腿就坐的老鼠，它的手里还捏着一枚铜钱。
　　作者有话说：
　　勇敢阿澈，不怕困难！
　　

第7章 灰·卦中有卦
　　江屿澈看见这副场景下巴都要惊掉了，可是更令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只见那老鼠双爪捧着铜钱，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拋起来，但它实在太小，铜钱比它重太多了，抛出去那一刻自己也失了平衡跌下供台，“啪叽”一声摔到地上，与此同时铜钱也落在了他的旁边。
　　虽然不太合适，但江屿澈看到老鼠的姿势却不自觉地为它补上一句“给您拜年啦”，如果不是情势太过诡异他都要笑出来了。
　　“哎呀，摔死本仙啦！”老鼠围着铜钱滚了一圈后又利落地跳到了江屿澈的鞋面上，用爪子扯了扯他的裤腿，“小子，我要给你算一卦。”
　　一时之间江屿澈硬生生地把笑憋了回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吃惊老鼠口吐人言还是老鼠要给他算卦，呆愣之间脱口一句：“迟书乐？”
　　仔细想想强拉着他给他算卦的也只有迟书乐一个人了，江屿澈合理怀疑这老鼠是迟书乐变的。
　　“那是谁？你来这里拜神不会不认识我吧？”老鼠不满地拱了拱身体，“我就是这仙家楼的香火神，仓才村的希望，鼎鼎大名的灰仙！”
　　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路峻竹，发现路峻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老鼠，察觉到他的目光，路峻竹朝他咧了咧嘴。
　　“灰仙难遇，一卦难求，你还真是撞大运了。”
　　得了他的夸赞，老鼠更是得意地摇尾巴，“怎么样小子，你不识货总有人识货吧。”
　　江屿澈不乐意了，嘟囔着说：“他识货你就给他算啊……”
　　“别人求还求不来呢，你居然还不高兴。”路峻竹笑着摇摇头，“我自己的命数我心里有数，不必麻烦灰仙，阿澈，听话。”
　　无奈之下江屿澈只能妥协，他倒要看看这老鼠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见江屿澈松了口，老鼠也将前爪从他的裤腿上撤了下来，直奔主题，“你明天打算去后山对吧？”
　　有点东西。江屿澈在心里默默肯定了一下，却没有接话茬，老鼠也丝毫不在意，接着说：“听我一句，明天别去，最好永远都不要去。”
　　“为什么？”
　　“你这小子。”老鼠轻拍他的鞋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知不知道卦象中最忌讳的就是刨根问底，天机如此，要你别干什么你记住就好。”
　　他也的确不怎么想去，那后山远远一看光秃秃的，让人生不起兴致来，可是路峻竹的魂魄说不定就藏在那里，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想当然就耽误正事，不过既然灰仙开口，他就敷衍地“嗯”了一声。
　　“喂，你别不信啊，我可都是为你好。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就是。”老鼠将头转了过去，狭小的眼睛向路峻竹投出犀利的光，它长长的胡须颤了颤，“离你旁边这个东西远一点，越远越好。”
　　话音刚落，还没等江屿澈发表意见，路峻竹几步就迈到了他面前来，抬脚把老鼠从他的鞋面上踢了下去，老鼠没有防备，发出了“吱”的一声便跌到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江屿澈始料未及，却听路峻竹语调冷了几分，“灰仙，在这仙家楼里我尊你一声灰仙，是，道上是有道上的规矩，可也没让你在这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他俯瞰着灰仙，仿佛它就是只普通的老鼠，和钻墙打洞的那些老鼠没有区别。眸色深沉，一如第一次被江屿澈拒绝时的神情，看得人发冷。又回忆起他曾说灰仙跪他还差不多，大概真是所言非虚。
　　“既然你提了这么多建议，那我也和你说道说道。后山我一定要去，而他……”
　　他弯起两只手指向江屿澈勾了勾。江屿澈看了眼趴在地上装死的灰仙，毅然决然地迈向了路峻竹。
　　“他会离我更近，越来越近。”他一把抓住江屿澈的手，“阿澈，我们走。”
　　就这样江屿澈稀里糊涂地被路峻竹拉出了仙家楼，风一吹他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手还被拉着，手心的凉意寸寸蔓延，他觉得自己已经快不受控地发抖了。
　　路峻竹是厉鬼，光脚的当然不怕穿鞋的，灰仙肯定拿他没辙，可自己是个脑袋空空手无寸铁的无辜人，万一等路峻竹投胎去了灰仙再找自己算账该怎么办？
　　“别担心，他不敢。”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路峻竹摇了摇他的手，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黯淡地松开了。
　　“只要你身上的刺青还在，就没有哪个不长眼东西敢伤你。”
　　对于这句话江屿澈是不全信的，毕竟刚纹完就把路峻竹招来了，根本就不像保命符，更像是招鬼符。
　　回到房间后两人上了各自的床，江屿澈因为下午睡了觉再加上刚才发生的事所以睡意不浓，翻来覆去了好一会。
　　“阿澈，你是不是热了？我给你消消火吧。”路峻竹说着掀起被子就要往他床上扑。
　　江屿澈赶紧捂紧被子，“别来，我可一点都不热，你太凉了我真受不了。”
　　见他拒绝意味实在了当明显，路峻竹也只能作罢，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天气这么热，你居然还能拒绝天然的冰袋。”
　　“我天生怕冷。夏天还好，可是这边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啊，所以一到冬天我就生病，”江屿澈翻了个身，“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没考上大学？因为一入冬我就要断断续续地请假。”
　　听着听着，路峻竹脸上浮现出一丝迷惑，他不可置信地问：“你怕冷？你怎么会怕冷？”
　　“我怎么就不怕冷了呢？你不要刻板印象以为所有东北人都很抗冻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在这，而不是搬去其他地方。”
　　“我爸妈工作都在这边嘛，搬来搬去很麻烦。其实我也尝试过去海南待了一段时间，虽然说没有冬天，但我也觉得不舒服。反正，额，说不上来，所以我就回来了，其实我还挺喜欢这边的。”
　　路峻竹沉默了一会，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话题进行到这里江屿澈来了兴致，“和你说个好玩的事吧。”
　　“好啊。”
　　窗帘很薄，月色如瀑。映在路峻竹脸上，现在的他苍白不复，与常人无异，却实在俊朗。
　　江屿澈看在眼里，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历经千年，依旧澄澈。那样的神情就像森林深处的懵懂的鹿，让人很难把他和之前那副样子联系起来。
　　什么鹿啊，分明是傻狍子。
　　得到这个认知后江屿澈不禁笑了起来，路峻竹挑眉看他，“真这么好玩儿？你都还没说就笑个没完。”
　　“咳咳，就是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爸妈给我起名嘛，起了好多叫我我都没反应，然后我妈是俄罗斯人你知道吧，她就试探性地叫了一个俄国的名字，结果我就笑了，之后这个名字就成了我的小名。”
　　“哈，确实挺有意思，那你小名叫什么？”
　　“зима”
　　“伊码？”路峻竹根据读音重复了一遍，“有什么含义吗？”
　　“当然，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这个词是冬天的意思，引申来讲就是‘冬将军’。冬将军就是严寒的代名词。我怕冷，却又选择了冬天。”
　　夜谈没有进行太久江屿澈就困了，明天还要去后山，天都快亮了，多睡一会是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伴着呼啸的风声，一股凉意席卷而来，他以为是路峻竹又半夜钻到他被窝里来了，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已经不是村长家的房间了，而是一片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风一吹，地上干枯的半截草交错摇曳，尽显荒芜。
　　愣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心里暗骂一句路峻竹怎么这么心急，天不亮就把他传送到后山来了。环视周围不见路峻竹的身影，他张了张嘴，仍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梦吗？如果是梦的话，这刺骨的寒冷又是怎么回事？他打着哆嗦摸索前进，月亮高悬，很奇怪，明明天都快亮了，这时间似乎不太对劲。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路峻竹来了他回过头去，却听见脚步声杂乱无章。
　　来的不只是一个人。
　　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并排前行，肩上架着一卷草席，鼓鼓囊囊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江屿澈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他们的脸上被一团不明的雾气给罩住了。
　　那两个人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急匆匆地从他身边快速略过，直奔一片空地去了。一阵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狗吠凄厉，像极了对月嚎叫的恶狼。
　　江屿澈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腿，紧紧地跟在了两人身后。他们把草席随意放在了一旁就开始挖坑，那草席自然而然地也就打开了。
　　里面裹着的东西让江屿澈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是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他仍然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见她身上混着血的还未完全消散的汗，她的腿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掰到两边，浑身青紫。
　　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蜷着的，已经成了型的婴儿。
　　坑很快就挖好了，那两个人把仓促地女人和婴儿连带着草席塞进了地里，又草草地埋上了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长舒一口气，高个男人还冲着隆起的土包吐了一口痰。
　　一瞬间，愤怒，恶心迅速涌上心头。江屿澈很想大吼一句，然后暴揍两人一顿，可他压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身旁吹着口哨走过。
　　土包上的土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蹿了出来，那东西动作太快，就像一股烟一样裹到了那两个人的身上。
　　伴随着细碎的野兽啃噬骨头的声音和两人拼了命的鬼哭狼嚎，片刻之后地上只余一片散发着腥气的枯骨残骸。
　　那团黑气似乎并未满足，它不消散，反而越拢越大，拢得江屿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阿澈——阿澈？阿澈！”
　　声音由远及近，他缓缓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他仍在后山之中，路峻竹一脸焦急地朝他跑来，他清了清嗓子，沙哑着说：“我在这。”
　　身上仿佛千斤重，腿也和木了一样抬不起分毫，他挣扎着支起身，却惊悚地发现自己倚靠在一个小土包上，像极了谁的坟。
　　作者有话说：
　　他们会 越 来 越 近
　　

第8章 灰·后山惊魂
　　在看到小土包的那一刻江屿澈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回到了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朝路峻竹伸出了手，路峻竹也立即会意，加快脚步来到他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我是咋来到这里的？”
　　“本来睡得好好的我突然听见你床上有声音，一睁眼就看到你直愣愣地往外面走，怪我传送消耗太大，实在是追也追不上，不过看你的样子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引着似的。”
　　根据路峻竹那副焦急自责的模样就知道这事和他没关系，但也不能排除他在演戏的可能性。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毕竟他也没受到什么损伤，与路峻竹有没有关系也无所谓了。
　　路峻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锁定在土包上，江屿澈也随之开口：“引我来的应该是她，这是小鸢姐的坟。”
　　他把自己所见尽数说与路峻竹听，听着听着，路峻竹的脸色难看起来。
　　“这么说起来杀死老李头一家的凶手果然不是村长说的狼，而是坟里爬出来东西。”
　　江屿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枚铜币！”
　　铜币分阴阳两面，他们刚一进村就看到老李头在拋铜币，得出的结果他非常不满意，甚至他的状态可以称得上是惶恐。
　　阴面。
　　假如阴阳所代表含义的不是他们认为的吉凶呢？又或者说，它真正的含义其实对老李头来说根本就和吉凶相对，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老李头想要孙子，满怀希望去占卜，得到的结果让他大失所望，所以他迁怒于小鸢，以至于她身体受损，没能生下那个孩子。”
　　“这个猜想有道理。”路峻竹围着那个土包走了一圈，“但是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一丝怨气。”
　　“怨气？”江屿澈一拍大腿，“二瘸子家拢着的那团会不会就是？”
　　“那团是怨气没错，可不像是小鸢的……”
　　“别管像不像了，咱俩快点下山去吧。你应该在这山里逛过了，这山上有你的魂吗？”
　　路峻竹没有回答，而是面色凝重地盯着土包看了好一会，最终决绝地蹲了下来开始刨土，给江屿澈吓了一大跳，连忙阻止他。
　　“不是，好端端地你挖人家的坟干啥？”
　　“一切有我，挖就是了。”
　　无奈之下江屿澈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小鸢姐对不住了”，然后跟着路峻竹一起挖起了土。
　　这土质地还算松软，即便是徒手挖掘也毫不费力，不一会便露出了土坑里的模样，土坑里面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江屿澈想象中小鸢和她的孩子的两副白骨。
　　“咋回事啊？这里咋能是空的呢？我明明亲眼看见……”
　　他没再说下去。从进村开始就已经颠覆了他对“眼见为实”的认知，谁知道他看见的那些是不是又是虚幻的残影呢？
　　“按道理就算是怨气跑出来了尸体也应该还在，要么这个不是小鸢的坟，要么就是有人把她的尸体移走了。”
　　小鸢是外乡人，江屿澈想破了头也想不到谁会费劲巴力地把她的尸体移走，再者说移走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借尸还魂？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寒而栗，轻轻打了个哆嗦。
　　“阿澈，我们下山去吧。”
　　路峻竹轻叹口气，并未多言。江屿澈深知路峻竹不屑神灵，不敬灰仙，可看他现在一筹莫展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有些棘手，牵扯到的东西极为复杂。
　　下山的路狭窄崎岖，并不好走。
　　一想到自己居然以一种梦游的形态行过了这样一段山路，江屿澈就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又非常担心会遇到传说中的“鬼打墙”，迷失在这深山中。不过转念一想旁边就是一千年老鬼，怎么说也不会落得那样狼狈的下场。
　　因为是一路追寻过来，路峻竹好歹是认路的，江屿澈对于他的传送技能颇有微词，怎么让他受苦就行，让他省力就说是消耗太大了呢？估计是所有威风都耍在他身上了。
　　临近中午，天越来越热，饶是江屿澈畏寒少汗此刻都不免汗流浃背，于是抱怨道：“也不知道这村长是咋想的，居然还建议我们来后山玩，破道这么难走，不小心再摔死了，不会是想把我们灭口吧？”
　　“村长说的后山应该是指山脚处。这里山路险高，上山的入口处野草疯长，一看就是很久都无人踏足了。”路峻竹回头看了看险峻的高山，“要是晚上来的话，火能燃成一片。”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我的意思是仓才村死去的人应该都埋在这座山上了。”
　　在没有墓地的山村里去世的人埋于山间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土地资源紧张，寸土寸金，还得留着开垦耕种。可怜有些人活着时不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就连死了也只能栖身荒野，做个孤魂野鬼。
　　走了一会后江屿澈实在是又热又累，走不动了，估摸着到了半山腰，最晚吃午饭的时候也能赶回去，便就近寻了块大石头坐着。
　　“歇会儿吧，我肉体凡胎真的会累。”
　　看到他满头大汗路峻竹知道他是热了，抬起手想给他擦汗，江屿澈见他靠近往后闪了闪。
　　“说话就说话，你别上手！”江屿澈赶紧抹尽额头上的汗，“我一点都不热。”
　　路峻竹的手僵在半路，满脸失落。
　　见他这副样子江屿澈又有些不忍心了，他暗骂自己就是心太软，身体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石头上的一片位置，他指了指空地，“要不你坐这吧，额……这个距离正好也能消暑。”
　　听他这么说路峻竹便高高兴兴地坐在石头上了。其实没什么用，只要他不与自己接触就感受不到一丝凉意，但他实在缠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江屿澈不禁感慨自己的缓兵之计实在高明。
　　正想着，路峻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沾沾自喜。
　　“阿澈。”
　　“啊？”
　　“你还在流汗，我能离你近一点吗？”
　　亏得路峻竹还信誓旦旦和灰仙说两人会越来越近，要是被灰仙听见了他和自己还得打商量那还得了。江屿澈只觉好笑，粗略估计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比划了一个位置，“你可以挪到这。”
　　虽然认识不过两天，江屿澈已经看出路峻竹这人喜欢先礼后兵，所以礼貌的问候基本上就是摆设，倒还不如先顺着他。
　　“阿澈。”
　　“又干啥？”
　　“我能不能再离你近一点？”
　　江屿澈无语，“你咋不直接和我贴上呢？”
　　路峻竹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可以个鬼，不可以！”江屿澈忍无可忍站起了身，“你直接把我冻死得了。走走走，我歇好了，赶紧下山。”
　　刚一转身他就觉得后背生风，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粗暴地带到了石头后面。路峻竹紧紧钳住他，他魂都要吓丢了。
　　完蛋，这死鬼是装不下去了，要硬来了。江屿澈悔恨不已，要是刚才态度再好一点就没事了，他紧闭双眼静候发落，路峻竹那边却突然松了力。
　　“你闭眼干嘛？”他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藏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江屿澈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睁开眼睛，看到不远处来了个捧着布包的男人。
　　这男人他有点印象，昨天和村长散步时见过的，有点印象是因为村长说他的妻子也怀孕几个月了，正临近生产。
　　眼见男人往左面的山洞拐去，路峻竹使了个眼色示意江屿澈随他一块跟上去，两人便轻手轻脚地跟在男人后面进了山洞。
　　山洞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害怕暴露路峻竹也不能燃鬼火，两人只能慢慢摸索，听男人的脚步声辨别方位。
　　脚步声消失了，男人应该是在某个地方停住了。江屿澈被路峻竹轻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再往前走，江屿澈会意，两人便倚靠在山洞的石壁上，大气不敢出一口。
　　其实路峻竹根本就没气，只有江屿澈自己需要尽力调整呼吸，然后凝神去注意男人那边的动静。
　　“咔哒”一声，前面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火点，男人点起了一根烟。
　　那猩红一点就是漆黑的山洞里唯一的光源，烟味飘过来呛得他嗓子痒痒的，非常想咳嗽，他猛地压制住这种感觉。
　　事实证明这一支烟不仅燃起了江屿澈的不适，还唤醒了山洞里其他的东西。
　　又有一双猩红小点亮起，紧接着是数十双，飘忽不定。江屿澈心头一紧，还以为是什么深山野兽，直到他听到了“吱吱”声，原来这里是个耗子洞！
　　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男人解开了布包，烟火光向下移了移，不是蹲下就是跪下了。
　　正想着，空旷的山洞里突然回荡起男人的声音，因为咬着烟所以有些口齿不清，江屿澈听了好半天才听出他说的是什么。
　　“灰仙在上，保佑我家香火延续，人丁兴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砰砰”三声，磕了三个响头。
　　那些猩红小点忽聚一团，“吱吱”声此起彼伏十分刺耳，细微的啃噬声因环境空旷被逐步放大，似乎是在享受男人带来的东西。
　　布包的气味散到江屿澈鼻前，腥得要命，像是生肉。
　　火星点子落在地上熄灭了，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频率能判断出他脚步很快，男人从他身边经过，浓重的烟味掠夺去稀薄的空气，江屿澈喉咙发紧，他真的快忍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脖子，轻揉住他的喉结，蜻蜓点水，一下又一下。
　　路峻竹的手指。
　　说也奇怪，江屿澈居然真的不想咳嗽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路峻竹撤下手指，挥了几下，山洞枚霎时燃起大片青蓝色的鬼火。
　　两人这才得以窥见山洞全貌以及男人的贡品。不看还好，一看江屿澈整个人就想被浸入冷水一般，呼吸都不畅通了。
　　那布包里放着的是三段被切得整整齐齐的婴儿尸体，此时正被老鼠啃噬，血肉模糊，而他的头就码在布包的旁边。
　　他问路峻竹：“这…这是什么？”
　　“是个女婴。”路峻竹脸上闪过一丝阴翳，“民间邪术，求子术。”
　　联系起昨晚仙家楼的种种，江屿澈已经可以基本推测出仓才村就是一个有重男轻女陋习的山村。
　　“你早就看出来了对吧？”江屿澈意识到了什么，敛起平时的口音，语调都严肃了几分，“让我亲眼看着这些残忍的事发生却没能力阻止，这就是你的复仇手段吗？路峻竹，你够狠。”
　　“阿澈你冷静点。”面对质疑路峻竹没有歇斯底里地辩解，“我并不是无所不能，有些事我根本就阻止不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你要相信报应永不缺席，只是早晚的事。”
　　“你对付灰仙的那点狠劲呢？他们都是拜灰仙的你还有什么好怕的？”江屿澈越说越生气，“和你同行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阿澈，想想小鸢。”
　　这句话算是镇住了江屿澈，路峻竹接着说：“这些事之间一定有联系，如果急于一时倒是失了方寸，对于寻找魂魄十分不利。”
　　江屿澈揉了揉头发，怒火稍散，仍是语气不善，“你打算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找个合适的时机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再顺藤摸瓜。”说完后他讨好地笑了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直接传送到山下吧。”
　　江屿澈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也就眨眼的瞬间，令人窒息的黑暗消失不见，两人来到了山脚下，这里才是村长口中真正的后山。
　　他说得没错，花的确开得不错，而且这花江屿澈十分熟悉，正是他所在城市的市花，丁香。
　　漫山遍野，清丽芬芳，沁人心脾。他阴郁的心情也得到了舒缓。
　　见他脸色缓和，路峻竹问：“紫丁香花好看吧？”
　　好看。但江屿澈没有这么回答，“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看，早看腻了。”
　　“看腻了…”路峻竹咀嚼着这三个字，展露出一个苦笑。
　　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江屿澈无暇管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会花，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劲。”
　　“哪里不对？”
　　“紫丁香花期是四五月份，现在是七月，它怎么能开得漫山遍野呢？”
　　“你记错了。”
　　“不可能。”江屿澈笃定地说，“我就生在丁香之城，不可能认错品种也不可能记错花期！”
　　即便如此，路峻竹仍是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你记错了。”
　　这句话就像是附了什么咒语一般，裹着愈发浓郁的丁香花的气息，冲走了江屿澈最后一丝意志，他眼前一黑，之后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年前事情实在太多导致更新错乱缓慢，年后就会好一些的，等字数够了上榜后会一周万更，但更新时间不定，建议囤文。
　　祝大家新年快乐！（ ′· · ‘· ）σ···
　　

第9章 灰·小鸢是谁
　　江屿澈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村长家，而路峻竹并不在房间里，大概是又趁他睡着去帮村长干活了。
　　他脑子一片浆糊似的乱得很，梦梦醒醒分不清楚，虽然是躺在床上，可浑身酸痛，就好像爬了一上午高山一样。
　　高山…后山！
　　他尽力思索着，试图从脑海零零散散的片段中找到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记得一个后山，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后山。
　　就在他处于这种记忆模糊难以清晰的情况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醒了？饭正好也做好了，去吃饭吧。”
　　路峻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阳光猛地照进来刺得江屿澈眼睛疼，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中午了吗？”
　　“你睡糊涂了吧，离中午还早着呢，现在吃的可是早饭。”
　　听他这么一说江屿澈怔愣一刹，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摸索手机，最后终于在床边找到了，他打开手机一看，上面显示的时间分明是八点。
　　“阿澈，你到底怎么了？”见他慌张的模样路峻竹关切地问。
　　“我……”江屿澈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做梦了吧，记不清了。”
　　他下了床，屋中的脸盆里已经被路峻竹换好了干净的温水，洗过脸后他感觉刚才的疲倦困顿一扫而光，如获新生般神清气爽。
　　想不起来干脆就不想了，不仅费心劳神还毫无益处，他把那些连不成片的记忆抛之脑后，跟着路峻竹一起吃饭去了。
　　村长和他的妻子正在餐桌前等着两人，见他们来了赶紧招呼着他们上桌。两人依言落座吃起饭来，村长突然打开了话题，“这两天一直都忙，咱们都没好好聊聊天，还没问问你们俩怎么称呼呢。”
　　未等两人回答，村长妻子嗔怪地看了村长一眼，“我昨天不都和你说了吗？这个总帮忙的小伙子叫路峻竹。”
　　“噢噢，对，是说过。”村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又问：“陆地的陆吗？”
　　“路途的路。”
　　“还怪稀有的，我都没听过。那峻呢？”
　　“峻峭的峻。”
　　“俊俏的俊啊，哎呀，人如其名，是挺俊的。”
　　那边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意识到话题跑偏，把江屿澈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路峻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没没没，我说村长说得对。”
　　“那小伙子，你叫什么啊？”村长把话题移到江屿澈身上。
　　“江屿澈。江边的江，岛屿的屿，清澈的澈。叫我阿澈也行。”
　　“有山有水，好名字啊！”村长赞叹一句，“要是你和老李头家的儿媳妇一样姓的是美女姜就好了，有山有水有美女，一应俱全。”
　　原来小鸢姓姜，倒也算是半个本家，江屿澈不得不佩服村长的联想能力，不过一提到美女，他倒也起了逗弄鬼的心思，干脆指了指路峻竹，“姓是没办法改了，不过我旁边也有个俊俏佳人，也算是填了遗憾。”
　　经他这么一说路峻竹也反应过来刚才他和村长的话根本就没对上，但是看江屿澈高兴，桌上气氛十分活跃，再纠正也没有意义，便由得他去了。
　　笑过一阵后村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张家新添的那个儿子也叫阿彻，不过是大彻大悟的彻。”
　　路峻竹半开玩笑着对江屿澈说：“那要是他们家人喊儿子，你可千万别应错了名。”
　　一提起“儿子”这个词，江屿澈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浑身不舒服。他低头扒了几口饭，把这种莫名的惊慌压了下去。
　　“你们一会去后山溜达溜达吧？那边也挺凉快的。”
　　后山二字一出来江屿澈倒吸一口凉气，细小的米粒卡在他的嗓子里呛得他直咳嗽。路峻竹连忙递给他一杯水，想帮他顺顺气又害怕凉到他，犹豫之间江屿澈喝下了水，咳嗽也止住了。
　　“好，我们就去后山看看。”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那个地方一定有古怪，不然他不可能对和它相关的东西这么敏感却毫无根据，就像一段本应该有的记忆硬生生地被抹去了一样。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路峻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江屿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怀疑路峻竹知道些什么。
　　不过路峻竹并没有发表意见，而是转移了话题。他指着另一边桌面上的一个相框问：“村长，这是你家的小孩吗？”
　　“是啊，不过他不小了，在城里上大学呢。”说起儿子他满脸骄傲，“小帆可是我们仓才村的希望啊。”
　　照片里的男孩不过五六岁，况且照片泛黄，带着些岁月的痕迹。江屿澈有些奇怪，按道理小帆应该和他差不多大，照片不会这么陈旧，转念一想他的照片都在抽屉里，而小帆的摆在桌子上，风吹日晒如此也算正常。
　　吃过饭后两人就出了村长家的门，往后山走去。一路上路峻竹脚步肉眼可见的慢吞吞，不是招招邻居家的猫就是逗逗路边的狗。
　　“不是，你还真敢惹这猫狗，就不怕它们突然炸毛暴露了你是鬼吗？”
　　“暴露了也是其他人怕，我可不怕。”
　　“你不想去后山，你在怕什么？”
　　路峻竹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逗狗的手，“哪有。”
　　“那就快点走！”
　　正说着，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他拎着一个布包，嘴里叼着根刚点燃的烟，烟灰带着火星子落在地上，这一幕却激起了江屿澈某段模糊的回忆。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微弱的火光，屏住的呼吸，呛人的烟味，祈祷，灰仙，打开的布包，而那布包里装着的分明是……
　　来不及过多的反应，江屿澈冲上去就夺过男人的布包，男人始料未及，惊得烟都掉在了地上，伸手阻止江屿澈，大喊道：“你干什么？！”
　　争抢之间布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开来，却是一地西红柿。
　　看着滚落满地的西红柿江屿澈彻底愣住了，到底是路峻竹反应快些，一边帮忙捡一边道歉。
　　“这也就是西红柿吧，如果是鸡蛋早就碎一地了。”男人黑着一张脸，“我看你们是徐村长的客人就不多为难你们了，这也太过分了，要是想要西红柿就说呗，我也不可能不给啊，上来就抢这叫什么事。”
　　路峻竹说：“抱歉抱歉，实在是不好意思……他脑子不太好，你别生气。”
　　江屿澈没理会，一把抓住男人的手，“你闺女呢？”
　　“什么闺女？”男人瞪大了眼睛，“你少咒我了，我媳妇还没生呢，哪来的闺女。”
　　他将布包一系，扭头就走了，嘟囔着：“真是脑子有病。”
　　眼看男人走远，江屿澈咬了咬牙，转头问路峻竹：“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咒？”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把他想起来的后山的那些事尽数说出，包括小鸢的坟，灰仙的山洞等等，可路峻竹的表情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一般。
　　“阿澈，你是太过紧张劳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吧。”
　　是这样吗？江屿澈有些迷茫，现在所发生的确实和他记忆中的细节都对不上。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也不顾刺骨的凉意一把抓住路峻竹的手腕，“我们去后山，如果那里开着满山的紫丁香就证明我不是在做梦。”
　　路峻竹被他这么一握还有些惊喜，却还是摇了摇头，“七月哪来的紫丁香。”
　　事实证明七月的确没有紫丁香，后山漫山遍野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这里的环境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唯有花不一样。
　　江屿澈现在是真的凌乱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疑神疑鬼。
　　“阿澈，别想那么多了。我知道村子里古怪事挺多的你也难免紧张，跟着我就好，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路峻竹笑了笑，“毕竟就算折你也得折在我手上啊。”
　　江屿澈叹了口气，世界上还会有比他更倒霉的人吗？
　　两人绕着后山转了几圈，他紧绷的神经稍稍得到缓解，望了一眼远山，“我想去山上看看。”
　　“魂魄不在那里，没必要浪费时间。”
　　“那魂魄到底在哪？”
　　“不一定，你没听说过’游魂‘吗？”
　　他没再说话，谁让他现在受鬼所限任鬼摆布。
　　时间转眼就到了中午，两人也就往回走了。江屿澈想到路峻竹之前说过会跟他讲述两人之间的事，便提了一嘴，结果路峻竹却说时机不到，下次一定。
　　江屿澈真是实名制憋屈了，只怪人鬼实力悬殊，就算是被骗了他也没能力反击。
　　进了院子只见村长正和谁高兴地攀谈着，然后迎那人进屋，那人走路有些跛脚，想来就是那个要娶妻的二瘸子了。
　　“哎，你俩回来啦，一起进来吧！咱们唠唠嗑！”
　　在村长的盛情邀请下两人也进了屋里，同二瘸子一起落座，村长妻子倒了几杯茶放在桌子上，二瘸子满脸笑意捧起热茶，村长调侃道：“这要娶媳妇就是不一样啊，笑都藏不住。”
　　“那是当然了，谁叫我得了个好彩头呢。”二瘸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喏，这是在我家门口发现的，阳面朝上，一看就是灰仙留给我的！”
　　正是路峻竹抛到他院里的那枚铜钱，江屿澈记得当时还是阴面朝上，可二瘸子却说是阳面，难不成灰仙真的显灵了？
　　“哦呦，果然是大吉。想来你媳妇是个有福气的人呐，等明天礼成之后可得挨家挨户的领过来让大家都看看。”
　　“那肯定的啊。”二瘸子乐呵呵，“不过小鸢她有点害羞，不愿见人，也不知道领不领得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江屿澈手一抖热茶撒了一桌子，险些烫到路峻竹，好在伤不到他，他连忙找纸擦桌子，虽也疑惑但不动声色，“你这人真是冒失惯了。”
　　他稳了稳情绪，装作不经意地说了句：“真巧，新娘和老李头家的儿媳妇一个名字，也叫小鸢呢。”
　　此言一出村长和二瘸子疑惑地对视一眼，二瘸子说：“谁告诉你老李头家儿媳妇叫小鸢的啊？”
　　村长接着说：“对啊，他家儿媳妇明明叫杉杉。”
　　江屿澈傻了，路峻竹也皱起了眉头，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或许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有了偏差。
　　比如小鸢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稳定更新的flag倒了…正值新年之际想去玩玩冰梯结果不仅闪了腰还染上了重感冒＿（：3」∠·）＿尽力存稿中
　　

第10章 灰·偿命索魂
　　江屿澈虽是思绪万千却又暗怪自己多嘴惹了村长和二瘸子的怀疑，他飞速想出了一套说辞，故作歉意地笑了笑。
　　“哎呀，肯定是我们记岔劈了，你们两家挨得近，我们和你们又都不咋太认识，听着前后邻居唠起嗑来就不小心张冠李戴了。”
　　“原来是这样。”二瘸子嘴上这么说，眼中的疑虑不减半分，“小伙子，这可不兴记错啊，我们家是有福的人家。”
　　“是是是。对了叔叔，能跟我们讲讲你和你媳妇的相恋史吗？我还没有对象，想先学着点。”
　　村长也附和道：“对啊，你还没和我们说过呢。”
　　一提这个二瘸子眉开眼笑，完全顾不上怀疑。江屿澈见他这副样子才松了口气，看来他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这样既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又能摸清这个小鸢的来历，一举两得。
　　“她是隔壁镇上的，没事闲着溜达就溜达到咱们村里的后山来了，那天也是巧，我也想去后山溜达溜达，这一来二去就……所以说哪有什么相恋史，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二瘸子抿了一口热茶，咂咂嘴，“说起来这后山还真是个好地方，虽然……”
　　还没等他虽出个所以然来村长把茶杯往前一推，“仓才村本就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更何况它的所有景观，这些话就不用再多说了。总之还是恭喜你了。”
　　村长在刻意地阻止二瘸子深入谈论后山！得到这个认知后江屿澈基本可以确定后山深处真的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那个梦，姑且算作是梦，混杂了已经发生的和仍未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梦里，硬生生地在他的脑海里塞入了一段记忆。
　　这种感觉就像是…托梦！思索了很久后的灵光一闪令江屿澈为之一振。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是谁给他托的梦，仅有一面之缘的灰仙？还是熟悉又陌生的小鸢？再或者是素未谋面却被人顶了身份的姜杉？
　　二瘸子自知失言，不再多说，站起身来，“村长说得对，哈哈，时候也不早了，那啥，我就先回去了，小鸢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送走了二瘸子，江屿澈和路峻竹两人回了房间。江屿澈仍是没想明白，但他知道无论是谁给他托梦，就凭路峻竹那副百般阻挠的样子都知道他站在那个人的对立面，这样想着他不经意间瞄了一眼路峻竹，却发现路峻竹恰好也在看他。
　　“阿澈，你刚才好像说错了一件事。”
　　“啥事？我刚刚好像也没说啥啊。”
　　“你说你没有对象。”
　　江屿澈愣了一下，天地良心，他江屿澈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主要是他还没遇到过心动的女孩子。
　　男生就更不可能了，家教如此，他也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搂着个男人爱死爱活。
　　于是他信誓旦旦地回答：“没有就是没有。”
　　“怎么没有。”路峻竹用手指了指自己，“在这呢。”
　　静默片刻，江屿澈憋出来一句，“路峻竹，你没事吧？”他忍下一身鸡皮疙瘩，“你是不是还沉浸在尊贵太子和绝色太子妃的剧本里呢，醒醒吧，王朝早就覆灭了！”
　　“我知道啊，现代社会自由开放，我就更应该是了。”
　　“咱俩是仇家！仇家！你亲口说的！”江屿澈吼道，“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是千年老鬼而是知名导演，是来捧红我的，不是来找我复仇的，否则就别再往我身上加戏了行吗？”
　　“好吧，其实我就是知名导演，你要不要和我拍戏？”
　　“你没救了。”
　　江屿澈往床上一瘫，这死鬼缠人又粘牙，非常难搞。既然路峻竹没有提，那他也没必要再与他讨论后山的事情了，又或许他已经把他想说的在梦里说完了。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手机，可能是因为没怎么玩的原因，电量还剩了一大半，他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准备发给表哥冉珣，顺便倾诉一下最近的悲惨经历。
　　虽然都是表哥，但他自小与冉珣更亲近些，主要是他们只差三岁，共同话题也多，几乎是无话不谈。
　　可能是信号不太好的缘故，照片发过去时一直在信息栏那里转圈，等了好一会也没发出去，他失了耐心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这时听见路峻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能喝酒吗？”
　　“能啊，那咋不能呢，我嗷嗷能喝。不过明天那种场合我喝酒也不合适吧？桌上人都不认识。”
　　“那太好了，我物色了一个好座位，明天一起坐吧。”
　　其实坐哪里都无所谓，江屿澈只觉得吃席新鲜，也就随他去了。
　　“对了，今晚还去吗？”
　　他说得隐晦，但路峻竹立即会意，无需多言。他轻轻摇摇头，“不用了，好好休息吧。”
　　知道不用去仙家楼后江屿澈反而轻松起来，他其实有点排斥那个地方，也隐约知道了那里和后山深处有些联系。不过明天也轻松不得，他们恐怕是要会会小鸢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村长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去二瘸子家了，江屿澈了然，村长可是仓才村最有身份的人，像结婚这种事情肯定要由他主持的。两人也快速简单洗漱一番跟着他往二瘸子家去。
　　走到一半时江屿澈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二瘸子说小鸢在他家，那今天的接亲怎么算？”
　　“这个啊。”村长略一沉吟，“可能就是拉着新娘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走个过场吧。说来也真奇怪，这姑娘对二瘸子还真是一往情深，还没娶进门就在人家住上了……”
　　他还想再评价些什么，一段悲怆凄厉的哭嚎声自村里某个角落传出，听得人青天白日之下都感觉不寒而栗。
　　“阿彻——我的儿——”
　　因为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路峻竹并没有太多惊讶，眼中暗含怜悯之色，江屿澈同样如此，尤其那孩子与他名字同音，那一声声“阿彻”让他有些恍惚。
　　村长的反应最大，他一脸不可置信，嘟囔着：“不会这么赶蹿吧？”最后还是改了方向往张家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跟上了村长的脚步，三人到达的时候他们家里人都面色愁苦，乱作一团。张家媳妇更是哭天喊地，上气不接下气，满嘴喊着“我的儿。”怀里抱着孩子不肯松手。
　　那孩子满脸青紫，眼睛睁得极大，乌溜溜的眼珠仿佛要凸出眼眶一般，上面遍布了红血丝，而那条贵重至极的长命锁弯弯绕绕缠在他细小的脖子上，暗红的勒痕更是触目惊心。
　　孩子是被活活勒死的。本是祈求长命的物件最后竟成了索命的工具，任谁看了都会唏嘘不已。
　　院内哭声不断，院外却是锣鼓喧天，唢呐一响，红白难分，原来是二瘸子的娶亲队伍已经到了张家门口。
　　一般红白事相碰红事多会躲得远远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娶亲队伍仍是慢悠悠地从门口经过，看得江屿澈焦急无比，有点担心两边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一边是洞房花烛载歌载舞，另一边却是阴阳两隔肝肠寸断。人世间悲欢本就难以交融，如今并行，更是对比鲜明，令人难过。
　　娶亲队伍很简陋，没有成群的车队，也不是复古风格的八抬大轿，而是四人扯了一张竹席子，新娘蒙了个红盖头端坐在竹席上。
　　若非新娘端坐，恐怕还以为是谁家死了人卷了竹席扔出去。实在诡异又奇怪，江屿澈从未见过这样的习俗。
　　听到这边的动静新娘微微转过头来，然后掀起了盖头一角，露出下半张脸来，在看到那半张脸的时候，江屿澈呼吸一窒。
　　“她在笑。”路峻竹突然开口。
　　其他人忙于院内惨剧无暇顾及外面的娶亲队伍，新娘嘴角的那抹微笑只被两人收于眼底，可真正令江屿澈震惊的是那半张脸与他们刚进村时见到的“小鸢”别无二致，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娶亲队伍走远了，唯有唢呐声仍回荡在村庄内。那边张家媳妇哭声也断断续续，大概是哭得实在没有力气了，旁边的人见状连忙上前，七嘴八舌道：“把孩子给我吧，我们好埋了去。”
　　她松了力，其他几人一拥而上把孩子从她怀里抱了出去，就在这一瞬间，张家媳妇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起身夺过孩子，疯了一般地扯断了他脖子上的长命锁，看得在场所有人均是一愣。
　　她捏着那枚长命锁，满脸惊恐，身体抖得和筛子一样，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报复就报复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儿子？！为什么！！”
　　她的声音愈发尖利，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不顾地嗑起头来，直至头破血流，额前的血都落在了长命锁上。
　　“姜杉！是我对不起你！你来杀我，把我儿子换回来吧，求你啦！！求求你！！”
　　周围的人纷纷变了脸色，包括村长。其他人不再管孩子，而是拼命地拉起她，“别胡言乱语了，快起来吧。”
　　江屿澈心中一惊，老李头儿媳的死居然与她有关？而且看其他人的反应似乎也不清白。
　　正想着，张家媳妇把手里的长命锁狠狠丢在了一边，然后浑身瘫软昏死过去，其他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抬进了屋里，而那枚沾血的长命锁恰好落在了江屿澈和路峻竹的脚边。
　　路峻竹瞥了一眼后叹了口气，“怨气散了。”
　　孩子已经死了，长命锁上的怨气自然会散。这是江屿澈第一次看清长命锁的样子，与普通长命锁没什么区别，只是上面镌刻的字不太像是常规的“长命百岁”，他稍稍弯下身仔细辨别了一番才认清上面的字，夏日炎炎，他却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上面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偿命索”，第二行写着“一命呜呼”。
　　作者有话说：
　　直球阿竹和直男（直吗）屿澈
　　

第11章 灰·红白宴席
　　“怨气散了它本来的样子也就暴露了，不奇怪。”路峻竹微微闭眼，复而睁开，看了一眼长命锁后又往屋里望了望，最后别过头去。
　　“走吧，等他们情绪稳定了会知道怎么做的。”
　　那边村长也做完了安抚工作，道过节哀后就要奔赴下一场喜宴了，他示意两人跟他走，三人便一同出了门往二瘸子家走去。
　　江屿澈本以为村长会说些什么，可惜没有，一路气氛十分沉默。二瘸子家门口的红绸缎子仍是灰蒙蒙抽着丝，与先前没有区别，不过鞭炮倒是换了新的。
　　院内已经是宾客满座，村长自然是要去做准备工作了，和两人说过自便后就进了屋。
　　“现在怎么样？”江屿澈压低声音问路峻竹，“还是怨气冲天吗？”
　　“稍有缓和，但还是很重。”
　　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怨气的来源是小鸢，长命锁肯定也和她脱不了干系，但从张家媳妇颠三倒四的话中不难推测出她与姜杉是有一段不明的愁怨，那小鸢在其中又是个怎样的角色呢？
　　他一时之间也想不通，不过此时按兵不动倒算是个好伎俩，如果打草惊蛇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后果。反正他可打不过那群妖魔鬼怪，至于路峻竹如何他也不知道，搞不好到时候又以自己没恢复好为由甩手不干。
　　想起路峻竹昨天说的话，江屿澈问道：“你物色的好位置在哪？”
　　“这呢，跟我来。”
　　在他的带领下他来到了靠墙的小桌旁，当看到桌子周围的环境时江屿澈都傻眼了——桌上铺着的塑料膜左一个洞右一个洞，瓜子皮纷纷扬扬扔得到处都是，盘中的水果糖更是无一幸免。
　　这里竟然坐着一群小孩子。
　　“愣着干嘛，快坐啊。”
　　说着路峻竹就坐在了空位上，自然而然地拧开了桌上饮料瓶的盖子扔到一边，给其他小孩倒满饮料，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孩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饮料吸引，纷纷放弃疯闹，老老实实地归位了。
　　怪不得昨天路峻竹冷不丁地问他的酒量，原来他自己不行，江屿澈这才真正明白了那句“不能喝的和小孩坐一桌”。没办法，他也只能在一群小孩的注视下坐在了凳子上。
　　放眼望去都是男孩，看来他的猜测不假，这个村子果然存在落后的习俗，再想起那个残忍的求子术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也想好了，既然路峻竹不愿插手那就等帮他找完魂弄清事情来龙去脉之后再联系媒体曝光这个村的恶行，让法律好好整治他们一番。
　　神神鬼鬼的事他不懂，他只忠诚于人类社会的解决方法，人犯的事还是由人来解决比较好。
　　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妙哉妙哉，江屿澈一扫心中阴翳，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饮料，大概是太过高兴得意忘形，发出了“吸溜”一声巨响，惹得旁边的正在交头接耳的小孩们都抬头看他。
　　如果眼神有温度，他现在恐怕已经八分熟了。虽然他们看似目光平静，却又像是在悄悄酝酿些什么。
　　难搞。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抵在墙面上，试图避开他们的目光，结果当然是毫无用处。
　　这时一个小孩忽然站了起来，然后朝他走来，几步就到了他的身边。江屿澈突然有些紧张，心跳都快了几分，面上却稳如老狗甚至染上几分严肃试图屏退小孩。
　　没想到小孩戳了戳他，然后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块糖，“毛哥哥，这个给你。”
　　江屿澈彻底装不下去了，他破防了，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人家小朋友好心好意给他糖还要被他误解，他都觉得自己过分。
　　“啊好，谢谢你……”突然他发现哪里不对，“等会儿，你管我叫啥？”
　　“毛哥哥啊。”
　　“谁告诉你我姓毛的？”
　　“我奶奶。”小男孩收起那副乖乖的样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她说你是个老毛子！”
　　其他男孩也笑开了，一口一个“老毛子”的喊着。路峻竹还在那边笑嘻嘻地看热闹，下一秒火就烧到了他身上。
　　“哥哥，你是不是肾虚啊，我爷爷说男的肾不好才会少白头。”
　　一个少白头一个老毛子，谁也没捞到好。江屿澈算是明白了，他们的到来虽然面上在村里没有激起一丝水花，实际上背地里都不知道被议论多少回了。现在借着小孩子的嘴说出来还能落得个“童言无忌”的名号，无伤大雅。
　　路峻竹的笑意不改，甚至还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头。
　　“你爷爷懂得可真多，回去告诉你爷爷，我身体好着呢，不劳他老人家费心，倒是他老人家要多注意些呢。”
　　墙外鞭炮炸得震天响，江屿澈转过头去，原来是接着新娘满街走的竹席回来了，大概是吉时已到，喜宴马上就要开席了。
　　在鞭炮的余声之间竹席已经抬进了院内，瞬间院内气氛就推向了高潮，那群小孩更是手舞足蹈，唯独刚刚说话的男孩剧烈咳嗽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江屿澈往路峻竹身边凑了凑，“你刚刚摸那个孩子的头不是在下咒吧？”
　　路峻竹侧过头来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被你发现了。”
　　“你玩真的？”
　　“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我不过是略微惩戒一下让他们家人嗓子哑几天，叫他们管好自己少操心其他人罢了。”
　　新娘下竹席进了屋，这边菜也陆陆续续地上了桌，可惜筷子还没上来，大概是防止有人不到时候就开吃。
　　其中有道菜是凉拌茼蒿，绿油油一片，江屿澈不知道为什么喜宴上会准备这样一道菜。
　　一个男孩看到这菜眼前一亮，直接伸手从盘子里拿出一根茼蒿展示给其他男孩，“你们看，这菜像不像新娘子的腿。”
　　熊孩子，典型的熊孩子。江屿澈发誓自己不会碰这道菜了。
　　其他男孩附和道：“哎呀！真像啊！”
　　部分地区都有去洞房看新娘的习俗，江屿澈只当他们是在夸新娘的腿细，并没当回事。
　　“是吧是吧，绿了吧唧的，和那红衣服放一起，红配绿赛狗屁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听着，江屿澈心头漫过一丝寒意，鬼魂不是一般都没有腿吗？那什么东西的腿会是绿色的呢？
　　路峻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敲锣打鼓声给打断了。
　　“请灰仙咯——”
　　吆喝的人声音洪亮，久久不息，缭绕不断，神色恭敬地捧出一幅画卷，将它悬挂在架子上。
　　画卷上正是仙家楼里的那尊灰仙像。看来仓才村供奉灰仙的习俗深入骨髓，连结婚都落不下。
　　村长站在宴席中央，先是说了一大套场面话，然后点燃三根香，最终引出了新人的入场。
　　二瘸子应声牵着新娘子喜气洋洋地走了出来，他似乎比任何一天都激动，连声喊着感谢灰仙，接着从村长手里接过了香，准备插在灰仙画卷前的香炉上，结果刚拿在手里三根香就齐齐地断了两根。
　　那两根断裂的香飘着烟火落在了他崭新的衣服上，在场宾客先是怔愣沉默片刻，随即炸开了锅。上香的时候香断了的确挺不吉利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里。
　　二瘸子黑着一张脸，不知所措。村长也只得草草地打了个圆场，估计他心里也在暗叹“晦气”吧。
　　经此一遭，这场简单的婚礼也算结束了，村长宣布正式开席，可是筷子依旧没上来。江屿澈看了看其他桌子也是如此，不过他们似乎都不着急，仍是说说笑笑。
　　正想着，上菜的人从院外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当那个东西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了席。
　　那是一碗米饭，先不论吃席是否应该有米饭的问题，光是这米饭被压得严严实实，在碗口处平平一层就很怪了，更怪的是米饭上插着一双筷子。
　　从小他就被教育不能把筷子插在饭里，因为这样的饭都是祭拜死人的。可是他看所有人都面无异色地取下筷子，停止交谈，纷纷低头吃起饭来，就连那几个吵闹的孩子都是如此。
　　席间一时陷入沉默，沉默地令人发毛。江屿澈盯着面前的米饭，小声说：“这是啥习俗啊？叫人咋吃饭？”
　　路峻竹替他拿下了筷子，塞到他手里，“别说话，吃就是了。”
　　这场窒息的沉默最终是被敬酒打破的，院内再度恢复了热闹，江屿澈松了口气，却听路峻竹说：“阿澈，把手给我。”
　　“干啥？”他虽不解却仍是放下筷子伸出了右手。
　　“另一只。”
　　原来路峻竹说的是有纹身的那只，他依言伸了过去，路峻竹将杯中的饮料撒了一点在桌子上，然后蘸在手指上。
　　“我在你手心上画个符，等二瘸子过来敬酒的时候你就想办法把符按在他身上随便哪个位置上，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说着他在江屿澈的手心上一阵写写画画，透明的液体居然真的显了形，虽只有短短一瞬但江屿澈还是震惊了一下，看来这死鬼还是有些善心的。
　　等画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等会儿，你为啥不画自己手上啊？”
　　路峻竹单手托腮，弯起嘴角，轻快地回答：“你说呢？”
　　那边二瘸子刚刚敬完了隔壁桌的酒，看都没看小孩这桌，完全忽视，径直就要往回走，江屿澈刚想叫住他，却不想有人比他还快。
　　站在中央的新娘还盖着红盖头，理应是看不到周围的事物，却在此时准确无误地指着江屿澈所在的方向。
　　二瘸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人，拎着酒杯转身又回来了，“哎呀，你们两个怎么坐这儿了？差点给忘了。”
　　他利落地倒了两杯酒推到两人面前，路峻竹没有接过来的意思，而是把鼻尖抵在了江屿澈的肩膀处，显然是连酒味都不想闻。
　　江屿澈趁机蹭过二瘸子的手腕，接过了他手里的酒，“不好意思啊叔，他喝不了酒，这杯我替了。”
　　说罢与他碰了杯，将两杯酒一饮而尽。令他没想到的是二瘸子并没有喝下那杯酒，而是当着他的面把酒撒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江屿澈：我寻思路峻竹酒量这么差下次还是和狗一桌吧
　　

第12章 灰·一拜天地
　　江屿澈一口酒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如果刚才插在饭碗里的筷子勉强解释为村里的习俗，那这祭奠死人的敬酒方式又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一口酒“咕噜”一声就咽了下去。
　　“多谢款待，新婚快乐。”路峻竹收回放在江屿澈后背上的手，鼻尖也离开了他的肩膀。
　　得到这样的回答后二瘸子挥了挥手中的空酒杯，笑着离开了。眼见他走远，江屿澈转身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干啥要把酒撒地上？”
　　路峻竹耸耸肩，“习俗呗，没看见他给其他人敬酒也这样吗？”
　　这样的理由江屿澈已经不肯接受，“谁家喜宴习俗和祭拜死人的习俗一模一样啊？”
　　因为刚才路峻竹靠在他肩膀上的缘故，转过身后两人离得非常近，近到他的呼吸都能尽数抚到路峻竹的脸上。江屿澈目光灼灼盯着他，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得到些什么，结果路峻竹睫毛颤了颤，直接倒在了他怀里。
　　“呀，我喝醉了。”
　　江屿澈看着自己怀里的银色发顶一脸懵，也顾不上彻骨的寒冷，一把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开，“那杯酒可是我替的，一滴都没进你肚子里，喝多了？你当我der呢？”
　　路峻竹双手死死抓住江屿澈的肩膀，脸凑到他的面前，甚至比刚才更近，面颊微红，神色迷离。
　　“你呼吸之间有酒的味道。”
　　说完就又把脸埋回到江屿澈的颈窝中，还轻缓地蹭了蹭，江屿澈被他蹭得发痒，又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我啊，这赤是真的坠啦。”
　　好家伙，见过醉酒的人嘴硬着说自己没醉，还没见过滴酒未沾的人硬说自己喝醉了的呢。脸红眼飘大舌头，该有样子应有尽有，江屿澈不知是该感叹他演技超群还是感叹居然有人闻到酒气就会醉倒，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在怀里哼哼唧唧，江屿澈也没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恰好村长这时转过头来，他挥挥手，又指了指怀里的路峻竹示意他喝醉了。
　　村长显然也没少喝，往他这边看了好一会才会意，随即笑着点点头随他们去了。
　　“还醒着吗？”
　　他拍了拍路峻竹，当然是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他尝试着再把路峻竹拽起来结果却失败了——他的手就像粘在了自己肩膀上一样。
　　无奈之下江屿澈只能打横将他抱起。这死鬼倒是轻飘飘的，如此也不费什么力气。
　　他正要跨出大门，突然感觉身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就与红盖头打了个照面，给他吓了一跳。
　　“二瘸子好福气，看看这新娘子多像样，客人走了还知道出来送送。”
　　旁边宾客欢声笑语，称赞不断，江屿澈只觉心生诡异之感。红盖头蒙住了她的脸，他自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总觉得在那盖头之下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而她的嘴角也正呈现着弯曲的弧度。
　　在这样的“目送”下江屿澈抱着路峻竹回到了村长家，刚把他放在床上还没歇一口气，就见一人破门而入。
　　她满面倦容，额头的血勉强止住，只余一片淤青。动作生涩僵直，仿佛浑身麻木动弹不得，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声音微弱嘶哑。
　　“大仙，是我不好，有眼不识泰山，我早该听你的话把那害人的长命锁扔掉的，求求你，求求你再给我指条明路吧，我不能失去我的儿子，求求你了。”
　　这人正是刚刚痛失爱子的张家媳妇。江屿澈见她这副样子也心生怜悯，忽然想起路峻竹在离开张家时说了一句“等他们情绪稳定后会知道怎么做的”，看来就是指会来找他解决问题了。
　　他拍了拍路峻竹，“行了，起来吧。”
　　路峻竹不为所动，甚至还翻了个身。江屿澈无语至极，只能对张家媳妇说：“你先起来把，他现在的状况不太能帮你，要不你回家再等等，一会再来呢？”
　　“大仙是不是还在怪我？是我糊涂，是我愚蠢。”
　　说着张家媳妇抬起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打，幸而江屿澈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她的眼泪如决堤洪水般倾斜而下，“我等不了了，一刻都等不了了，只要一回家我满脑子都是我那可怜的孩子浑身青紫的模样，我的孩子……”
　　如此看来让她回家这一计策是行不通了，江屿澈只能先稳住他，暗自祈祷路峻竹赶紧醒过来。
　　他把女人扶了起来，清清嗓子摆出了一副大仙的派头，“既然如此，那就说说你做的错事吧，你和李家儿媳的恩恩怨怨也不必掩藏了。”
　　提起李家儿媳，她不自觉地颤栗起来，似乎无比恐惧，江屿澈更加笃定姜杉的死与她有关。
　　“不肯说吗？那我没办法帮你了。”
　　“说，我说。”张家媳妇长叹口气，仿佛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才将那段全村人都闭口不谈的一年前发生的李家惨案叙述出来。
　　“这事还得从村里的习俗说起。”
　　在仓才村有这样一个习俗。女人怀孕八个月时可以去仙家楼测算孩子的性别，若铜钱为阳面便是男孩，为阴面便是女孩。
　　若是家中有了男孩，那么抛出阴面也无妨，但仓才村还有一个说法，如果第一胎是女孩就绝对不可以让她活下来，因为这样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女孩。
　　这就衍生了所谓的“求子术”——人们将“夭折”的女孩剁成三段放在后山的山洞里祭拜灰仙，灰仙会保佑他多子多福。
　　一年前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在她产后清醒之时被告知孩子已经在她昏迷的时候被献祭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落得那样的下场，在她的家乡从来就没有这样的恶劣习俗，她歇斯底里地闹，然后她男人给了她一耳光。
　　那段时间家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人，所有人都劝她村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要入乡随俗，要适应，要挺过来。
　　挺过来的人现在自然就坐在她的面前劝她，没挺过来的人或许成了失心疯，或许在井里，或许在后山。
　　她挺过来了，因为某一个夜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灰色的老鼠，双爪捧着一枚铜币，口吐人言：“你命里该有一个儿子。但你运势不好，有一个女人，她怀了一个孩子，转了你儿子的性别，如果那个孩子没生下来，你的儿子就会回来的。”
　　她从梦里惊醒，朦胧之中盘算着村里谁家女人怀了孩子，想来想去只有李家儿媳姜杉一人，她恰好怀孕八个月。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家里人的逼迫，村里人的劝阻，对于那个还没来得及见上的孩子的愧疚与思念把她弄疯了。她把强烈的恨意转移到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身上。
　　那天遇见老李头黑着脸从仙家楼出来，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我告诉老李头，虽然是女孩你也不用愁，随便吃点什么药把孩子弄掉就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村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张家媳妇眼神空洞，木木地叙述着，“谁让那个孩子克了我的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我只想让我的孩子回来。”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可是我没想到姜杉会硬生生地流产流死了！”
　　虽然有些地方江屿澈都猜到了，可听到细节时他还是觉得心惊。
　　“在那不久就有了阿彻，这一次我没有占卜，生下来后真的是个男孩，因为害怕所以我才去打了副长命锁，没想到……”她顿了顿，“大仙，我知道一定是姜杉的冤魂在作祟，你把她引到我身上来吧，孩子是无辜的。”
　　“你也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路峻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从床边坐了起来，直视着张家媳妇的同时缓缓走向她，后者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愈发局促不安。
　　“给我。”
　　张家媳妇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长命锁，“大仙……”
　　“你们也太听灰仙的话了。”路峻竹勾起那枚长命锁，“每年七月十五记得去姜杉的坟前烧纸，等什么时候纸钱打着旋儿飘起来就证明她原谅你了，到时候你的心愿会实现。”
　　张家媳妇感恩戴德地走了。路峻竹神色却十分凝重，察觉到江屿澈在看他立马伸了个懒腰，眨眨眼睛，“刚醒酒，听了个尾巴。”
　　他到底是不是装醉江屿澈已经不想追究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有用吗？如果是真的姜杉母女岂不是太冤了。”
　　“当然没用。”
　　“啊？”
　　“她和她的孩子的确有些缘分，不过续缘的机会已经用光了，等下辈子吧。”路峻竹摆弄着长命锁，“至于姜杉母女确实很冤，我只怕她们忽略了真正该恨的人。”
　　“你是说……灰仙？”
　　路峻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喜宴上少了什么环节。”
　　经他这么一问江屿澈仔细回想了好一会，迎亲，请神，敬酒，似乎一样也没少。
　　他迷茫的看了路峻竹一眼，路峻竹随手扯过枕头上的枕巾搭在了床边的衣架上。
　　“假设这个是新娘。”他按着衣架往北歪了歪，幽幽地说了句：“一拜天地。”
　　江屿澈恍然大悟，“对啊，这么重要的仪式居然没有！”
　　“二拜高堂。”路峻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按着衣架往外面树林的方向歪了歪。
　　对于他这样异于常人的做法江屿澈早已经习惯，到还想看看他怎么和衣架夫妻对拜。
　　谁知下一秒直接眼前一黑，原来是路峻竹把枕巾扔到了他的头上，他刚要把它扯下去，隔着枕巾额头却感受到了一片冰凉。
　　“夫妻对拜。”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想必是已经贴上来了。没有过多的思考，江屿澈一把就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带到了床上，压在身下。
　　枕巾也因他的动作掉落，飘到了路峻竹脸边，江屿澈死死按住他，“礼成，送入洞房。”
　　路峻竹也不挣扎，只是笑着说：“阿澈，好阿澈，不闹了。”
　　点到为止，江屿澈收了力，翻身坐回了床边，这时他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村长还是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难不成村长这酒还得喝到后半夜去？”
　　路峻竹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然后招呼江屿澈，“走。”
　　江屿澈不解，“去哪？”
　　“当然是二瘸子家，喝完了喜酒怎么能不闹洞房。”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13章 灰·人仙同欲
　　江屿澈当然知道路峻竹口中的闹洞房不是真的闹洞房，却还是调侃一句：“咋的，大仙也会跟着凡人一起闹洞房吗？”
　　听出了江屿澈语气中暗戳戳的揶揄，路峻竹也不恼，“你少拿我打趣了，我现在可是鬼，怎么配得上一声大仙，不过是在狐假虎威罢了。”
　　“狐假虎威。”江屿澈拉长音调重复一句，偏过头问他：“谁是狐狸谁是虎？”
　　路峻竹也顺着他的明知故问，微笑着点点头，“你虎。”
　　“……”
　　江屿澈怀疑他在骂自己，可他没有证据。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黄昏已过，天快黑了，以往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炊烟袅袅很是热闹。
　　可是今天却大有不同，江屿澈发现没有一户人家是开着灯的，空气里也没有熟悉的烟火气，甚至仍是每间房的屋门紧闭，不像是有人回来过的样子。
　　“这咋回事啊？咋全村人都没回来呢？难不成全村人都跟着闹洞房？”
　　“也有可能，毕竟几十年的老光棍一朝娶亲，谁不想跟着看看新娘是圆是扁。”
　　话虽如此，江屿澈心中疑云不散。“小鸢”的身份太过神秘，她究竟是姜杉为了隐藏身份所捏造的化名还是其他打抱不平的不相干的东西？
　　而且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接近二瘸子？在他们所了解的事情中似乎都没有他什么事，难道只是因为二瘸子铁匠的身份方便制造那枚长命锁吗？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思绪不禁飘回到了那场诡异的托梦上。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打断了，那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久久不息，仿佛不把人的五脏六腑震到移位就不罢休。
　　毫不夸张地讲，若不是明确知道自己身处仓才村，江屿澈都以为他在叙利亚战场打暑假工。
　　“阿澈，我们快点走。”
　　听到声音后路峻竹叫了他一声，然后加快了脚步，应了一声后江屿澈紧紧跟在了后面，一刻也不敢耽误。
　　二瘸子家在前方不远处，拐一个弯就能到了，此时鞭炮声仍然连绵不断，甚至没有一点变弱的趋势，伴随着浓烈的硝烟气息，隐隐约约有火光乍现。
　　拐过一个弯后两人终于来到了二瘸子家门口，有两人面对面并立，皆为红衣，正是二瘸子和小鸢。
　　因为天色已晚，这段路上又没有路灯，江屿澈只能借着鞭炮的火光辨别出鞭炮绕在两人身侧，摆了长长一路。
　　火光相映，红纸纷飞，烟雾缭绕之间江屿澈恍惚看见两人做了个鞠躬的动作，就像是在喜宴上未曾进行“夫妻对拜”。
　　江屿澈皱起了眉头，转头对路峻竹说：“应该没事吧，二瘸子的手腕上还有你的符……”
　　话刚说了一半，只听火光中央传来一阵肆意的笑，与此同时从火光之中飞来一个东西，擦着江屿澈身侧落在了一旁的空地上，滚了几圈后才堪堪停下。
　　那是二瘸子被鞭炮崩掉的头，在他的头旁边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在月色的映照下泛着瘆人的光。是阴面。
　　听鬼故事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江屿澈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
　　鞭炮声终于在最后一声尖锐的长鸣下结束了，二瘸子那缺了头的身体歪跪在一旁，小鸢从环绕地鞭炮中走出，伸手扯掉了自己的红盖头，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大仇已报的快意。
　　她的红裙也在鞭炮的灼烧下变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她藏在长裙下的腿。江屿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群孩子会说新娘子的腿是绿色的，那腿上片片皆为绿色斑驳，像是尸体腐烂后的尸斑。
　　他忽然回想起那场诡异的梦境中，他从某个人的坟头上醒来，路峻竹徒手挖开了那座坟，里面空空如也。
　　“你是姜杉？”
　　小鸢看了江屿澈片刻，倏然笑了：“这是什么话，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小鸢姐姐啊。”
　　“小鸢……”路峻竹重复一句，“这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吗？”
　　“很奇怪吗？可我不叫小鸢又能叫什么呢，她连个名字都没留给我。”
　　此言一出江屿澈霎时冷汗直流，他有想过借尸还魂的可能性，但他没想到借尸还魂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八个月大已经成型却被强行杀死的女婴，如此想来那冲天的怨气也是她。
　　路峻竹似乎早就猜到了，并未表现得多惊讶，只是目光逡巡在二瘸子的脑袋上。
　　“用如此惨烈的手段亲手解决他，你还真恨他。”
　　小鸢冷哼一声，“我当然要恨，如果没有他做的那些铜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江屿澈不解，见他困惑路峻竹弯腰拾起那枚铜钱，递到他面前，“抛抛看。”
　　从死人旁边捡起来的东西江屿澈其实是有些抵触的，但转念一想自己都和路峻竹这个死人相处了好几天，早就没这么多的避讳了，于是接过那枚铜钱抛了起来。
　　铜钱落在他的掌心，是阴面。
　　“再拋一次。”
　　闻言江屿澈又抛了一次，这次仍然是阴面。他不信邪又连着抛了几次，无一例外是阴面。
　　回想起路峻竹前几次拋铜钱的情景，似乎都是阴面朝上的概率大一些。他拿手掂了掂，“咋老是阴面，赶巧吗？”
　　忽然，他发觉出了哪里不太对劲。“这铜钱重量有问题吧？阴面这边好像更重一点？”
　　“不是好像，是就是。”路峻竹指了指铜钱，“如果没有外力干扰，这就是一枚怎么拋都拋不出阳面的铜钱。”
　　他记得刚一进村时遇见的那个老李头的幻影时，路峻竹第一次拋铜钱就抛出了一个阳面，所谓“外力”指的大概就是玄学的法力。
　　村里的村民自然是不会这些，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拋，结果都是阴面。而根据村里的习俗，阴面阳面又和新生儿性别有关……
　　江屿澈没敢再想下去，这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凭你一己之力是没办法借尸还魂的吧？有人帮了你，把你从坟里拽了出来。”路峻竹朝小鸢走近几步，“告诉我，灰仙在哪。”
　　小鸢摇摇头，“他于我有恩，所以对不起，我不能透露。”
　　江屿澈听不下去了，“有恩？你有没有想过二瘸子制作这样的铜币对谁最有好处？不是他自己，是灰仙！”
　　那些孩子会被作为祭品献给灰仙，灰仙由此增长法力也是未可知的事情，所以不难猜测出二瘸子这样的做法是受了灰仙的指使。
　　小鸢愣在原地，很显然她并没有往深处想过，又或者说她不能往深处想。
　　她是靠着对自己和母亲的愤懑不平而生的怨气，也不过是个混沌婴儿罢了，她的思维多来源于灰仙，也难怪她会甘愿受摆布还把仇人当恩人了。
　　路峻竹回头示意江屿澈把铜钱给他，然后放到小鸢面前，“你敢碰它吗？”
　　小鸢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伸出手，结果没等触碰到就见一道火光，她如遭雷击一般缩回手，指尖已是黑了一块。
　　“看到了吗？灰仙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复仇成功。”路峻竹幽幽地说，“如果杀不了二瘸子，你会干些什么？”
　　“那我就屠了全村人，让所有人都开膛破肚死在他梦寐以求的喜宴上，吓不死他也得吓疯他。”
　　听到这话江屿澈不寒而栗，也明白了路峻竹画的符根本就不是为了保护二瘸子，而是为了破坏他身上铜钱的效力，达到小鸢复仇的目的。
　　“不过好在，我还是亲手弄死了他。”小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苦笑着说，
　　“她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即便经历种种仍是一丝恨意不留，只余一副肉身枯骨，可我却脏了她的手。”
　　她微微仰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似乎陷入了某段美好的回忆。
　　“在我仍处混沌时刻，恍惚记得有双手隔着屏障温柔地抚摸我，对我说’你要乖乖的，等到秋天的时候，妈妈带你去后山的山头放纸鸢，希望你也能像纸鸢一样飞出山头，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我太傻了，一门心思只看到眼前的仇恨，都忘了谁才是我最该恨的人。”小鸢叹了口气，释然地笑了笑，“月圆时间，仙家楼远，驱散孤烟，灰仙殿显。”
　　她念叨了一串，江屿澈根本就听不懂，却见周围起了一层薄雾，耳边传来小鸢飘渺的声音。
　　“多谢，多谢你的符。”
　　待雾消散后，小鸢已经不见了踪影，不光是小鸢，还有二瘸子的尸体以及宴席上的人。
　　就这么短短一瞬天已经大亮，江屿澈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场景，这里不是二瘸子家的门口，而是仓才村的入口，就像是几天前他们还没进村的样子。
　　和前几日所见不同，村口杂草丛生，仿佛很久都没人出入过一般。
　　“这……这……”
　　“阿澈，别紧张。”路峻竹安慰道，“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进入了一个法阵，所以才会看到一些极为反常的现象，现在阵破了，没事了。”
　　江屿澈略加思索，心中大惊：“那这法阵的目的岂不是阻止你寻找魂魄？如果没破这个阵我是不是就直接死里面了？！”
　　“没有如果。”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路峻竹一时无言，江屿澈叹了口气，“算了，懒得和你计较，赶紧去找你的魂吧，找完投胎去，别再缠着我了。”
　　“阿澈……”
　　“哎，我问你，法阵里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路峻竹一愣，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是。不过不是这个时间发生的，也许是很早之前。”
　　“那小鸢和姜杉还能见面吗？”
　　“能倒是能。”路峻竹踌躇了一下，“不过说实话，姜杉的去处我没弄明白，似乎不是寻常的轮回通道。”说到这里他兀自摇摇头，“算了，无论是哪里他们都会再见的，不过要吃点苦头就是了。”
　　想来也是，小鸢毕竟在灰仙的利用下做了些坏事，投胎转世也没那么容易。
　　“这灰仙还真是可恶。”
　　“是不是仙还两说呢，毕竟他大费周章也是为了自己的修为。”
　　“怎么说？”
　　路峻竹抛了拋铜钱，“我们都知道二瘸子做梦都想要成家，如果灰仙答应他给他一个妻子，那他不就心甘情愿地做出一批重量不对的铜钱了吗？”
　　江屿澈恍然大悟，以此类推，铜钱害了张家媳妇，张家媳妇害了姜杉母子，小鸢又报复了张家媳妇和二瘸子。灰仙摘得干干净净，甚至所有人都对他感恩戴德。却不想鹬蚌之争，渔翁得利。灰仙心思果然深沉。
　　“你咋发现小鸢害怕那枚铜钱的？”
　　“法阵一开始我们不是见到了老李头一家嘛，当时小鸢顶替姜杉的位置和我们说话，我发现她不敢靠近我，因为我身上带着那枚铜钱。”
　　江屿澈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等会儿，嘶，可是这个铜钱是你扔回二瘸子家的院子里去的啊。”
　　“还记得我扔回去的时候朝哪面吗？”
　　“那咋不记得呢，阴面呗。”江屿澈不假思索，猛地想起一件事，一拍大腿，“二瘸子说他捡到铜钱的时候阳面朝上。”
　　“是了。老鼠擅长夜移物品，就算我把铜钱放在身上照样会被盗走，不如我自己把它扔进去，卖个人情。”
　　江屿澈只顾暗叹灰仙心思深沉，却不想路峻竹也不是什么好鬼，一手将计就计让人防不胜防。
　　“他算计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村民供奉他，他实现村民的愿望，各取所需。不过欲望无止境，他当然是想要更多的贡品。”
　　“可是他阻止小鸢复仇的话村民就会被杀，谁还能来供奉他？”
　　“失去村民他就能得到一个怨气更重的小鸢，同时那些村民绝望的情绪也同样是他良好的进修补品。”
　　江屿澈听得目瞪口呆，良久开口，“那你的魂岂不是……”
　　“所以我们得快点了。”路峻竹踢开杂草迈入村中，“走，会会灰仙去。”
　　作者有话说：
　　小鸢：从今以后你叫我小鸢姐，我叫你屿澈叔，咱俩各论各的。
　　小鸢这人行 能处 论资排辈她是真上啊
　　

第14章 灰·引君入阵
　　江屿澈刚迈了一只脚，突然有些犹豫，略带狐疑地问：“你确定我们现在进入的不是一个法阵吗？”
　　路峻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闷气地回答：“阿澈，你会相信我吗？”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他们两个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信任之上，准确来讲江屿澈是被路峻竹坑蒙拐骗，威逼利诱来到这个地方来的。
　　他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更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抵抗那些莫名的法阵以及它背后的妖魔鬼怪，后果是什么他就更不知道了。
　　对于这些未知的东西路峻竹是闭口不谈，只借着寻仇的由头摆弄他，如此他贸然地来谈“相信”，江屿澈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回答就已经是回答了。大概是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答案，路峻竹回过头来，神情落寞，“有些事情一时半会是真的说不清楚，但是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路峻竹，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奇怪。”江屿澈直视着他，“口口声声说跟我有仇，对我恨之入骨，反过来还要思量我的安危。”
　　那是江屿澈第一次在路峻竹脸上看到了类似“窘迫”的神情。他面容俊逸，平时眉眼含笑，看了也令人心生欢喜，如今眼眸低垂，嘴唇紧抿，一副无辜的样子。
　　明知道他极有可能是在演戏，江屿澈也不好意思再说重话了。想着利用也好，愚弄也罢，他自认倒霉，反正事情都快结束了，能忍则忍。
　　他下意识地抚摸自己手臂上的竹子纹身，把脸转到一边去不再看他，“妥了妥了，纠结这个也没啥意义，姑且就信你一回。”
　　听到这话路峻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笑着说：“我就知道阿澈最懂事了。其实法阵也没那么容易设，设阵人总得有一个恢复期的，既然上一个阵已经破了，他也没办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再设一个。”
　　如此江屿澈才放下心来，可转念一想却又发现有哪里不对，“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事了吗，干啥还要扯东扯西地问我信不信你啊？”
　　“就是想知道啊，所以问问。”
　　深知自己被套路的江屿澈不再多言，谁让路峻竹这人浑身都是心眼子。
　　两人迈进了村庄，最先映入眼帘的仍然是熟悉的祭祀台，不过与法阵中那副香火缭绕的景象大有不同。
　　原本挂着的仙家楼的牌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楼内更是不复富丽堂皇的样子，门被拆的七零八碎，窗户也破得不像话，甚至墙壁都塌了一大半。
　　满目疮痍，似乎此处经历了什么浩劫一般。江屿澈小心翼翼地拨掉门框上的蜘蛛网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只见到这么一番古怪景象。
　　祭祀台上的灰仙像只剩下半个身子，贡台里的大米零星几粒，还都是发了霉的。香炉更是空空如也，香灰撒得遍地都是。
　　“啥情况？别不是还没等你出手这灰仙就完犊子了吧？”
　　“没那么简单，从法阵里你也就知道他到底有多狡猾了。”路峻竹从他身后探过头来，“还记得小鸢最后留下的关于灰仙去处的提示吗？”
　　小鸢那几句话声音都很轻，还都很长，江屿澈一时之间也不能流畅地叙述出来，只能凭借模糊的回忆磕磕绊绊地说：“月圆时间……时间……额。”
　　眼见他实在背不下去，路峻竹撤回身子，慢悠悠地接道：“月圆时间，仙家楼远，驱散孤烟，灰仙殿显。”
　　“啊对对对，其实我会背，就是想考考你。”江屿澈也抚了抚手上的灰尘，“背得不错，小路同学。”
　　“既然会背，那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江屿澈一时语塞，“不是，我都毕业了你还让我做阅读理解啊？别说毕业了，就是上学的时候我也不会。”回想起高中的课程他就烦躁，“不会不会就不会，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
　　“不会就不会，我又不怪你。”路峻竹叹了口气，“今天是阴历十五，月圆。”
　　江屿澈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日期概念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是阴历十五。
　　“真赶巧啊，那后面几句话啥意思？”
　　路峻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这里的仙家楼是真的仙家楼吗？”
　　放眼望去周遭尽是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尽管如此，类似庙宇的建筑，残缺的灰仙像，都与法阵中的仙家楼别无二致。
　　等等，法阵？江屿澈豁然开朗，“我知道了，包括村民所说的求卦还有咱俩夜访仙家楼所见，都是灰仙在法阵里的障眼法！”
　　路峻竹赞许地点了点头，江屿澈大受鼓励，接着说：“现在村子人迹罕至，根本见不到孤烟，唯一有烟的就是你燃起来的鬼火。”
　　他在仙家楼前来回踱步，“你当时在这里也燃过，不过鬼火十分微弱，达不到孤烟的程度，但是有个地方火能连成一片，那就是后山。”
　　说到这里他简直都要仰天长笑赞叹自己名侦探在世了，但其实仔细想想，除了这里似乎也没有其他选项。
　　对于他们去后山那只口吐人言的老鼠是极力阻止的，尽管未能亲自到达，在那场梦境里的种种也早将真相全盘托出。
　　他现在也想不清楚到底是谁缔结了那场梦境，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不曾出场的神秘人物吗？江屿澈不愿再想下去，无论这人是谁，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赶紧找到灰仙，拿回路峻竹的魂。
　　即便是法阵中的迷雾弹，障眼法很多，像高山这种自然景观也不会被随随便便掩去形状，两人向着后山出发了。
　　一路上的景观都很熟悉，甚至哪家哪户姓什么江屿澈都还有些印象，只是这房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或许举村搬迁了也说不定。
　　如果真的搬迁了，倒也算得上是件好事。从大山走出去后他们就该逐渐明白曾经的陋习究竟有多愚昧恐怖。
　　走着走着两人就走到了村长家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大门，江屿澈更是思绪万千。
　　无论是否是法阵中的影响，他仍愿意相信阵中的人们都保持着原本的性格，徐村长的确是个热心负责的人，可是他对那些残忍的习俗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他本身有没有受到这种习俗的侵染尚且存疑。
　　千般万般，源头都在那只老鼠上，故弄玄虚，煽风点火，便引帮凶无数。
　　见他愁眉不展，路峻竹开口道：“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要是有只猫就好了，抓耗子很方便。”思索片刻又改了口，“算了，现在的猫咪都娇生惯养，应该也不会抓耗子了。”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后山地界，眼看后山近在咫尺，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在村庄与后山之间竟多了一条宽阔的河，河面距离岸间目测有十几米，水流湍急，让人看了发晕。
　　更要命的是两岸之间仅有一座独木桥，桥身腐朽，满是青苔，一看就十分难走。江屿澈只能把希望寄于路峻竹身上，“你传送的法力恢复好了没有？”
　　路峻竹摇头的瞬间江屿澈心灰意冷，“法阵里这儿明明没有河啊。”
　　“法阵根本就没想从这困我们。”没有一丝犹豫，路峻竹踏上了桥头，向他伸出手，“阿澈，走吧。等过了岸寻了魂，我送你回家。”
　　三拜都拜过，不差一哆嗦。江屿澈暗自给自己打气，搭上了路峻竹的手。虽然他的手和冰块一样，但他步伐稳当啊，江屿澈抓着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放。
　　夏天本就炎热，走着这危险的路段他又紧张，没几步就汗流浃背，如此那彻骨的寒冷也没那么难熬。
　　走到一半后他明显感觉这桥开始晃晃荡荡了，尤其是他一迈步晃动的幅度更大，吱吱呀呀的声音听得他发麻，如果不是路峻竹拉着他恐怕他就要掉进河里去了。
　　他不敢再大步往前，改为缓慢地挪动，因为身高的缘故重心不稳，只能稍稍弯下腰。
　　察觉到他畏畏缩缩的动作，路峻竹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用另一只手轻缓地揩去他额头上的汗。
　　“阿澈，别怕。”
　　从他抬头的这个角度来看路峻竹神情十分温柔，尤其是他的手擦过自己额头时带来的冰凉的触感，他感觉自己躁动的心都受到了抚慰。
　　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江屿澈仿佛看见了从天而降拯救他的谪仙。
　　见他情绪稳定下来路峻竹又转回了身，同时把另一只手握得更紧，“别看脚下的水，看我。”
　　他再度向前，一头银发在阳光的映射下泛着光泽，江屿澈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路峻竹其实对自己还挺好的。
　　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他现在这副惨兮兮的样子还不是拜路峻竹所赐，可当他感受到手上的力度和手心的温度时，却也生不出什么怨言来。
　　反正他高考结束后他也一直在混日子，出来探个险也算丰富阅历了。
　　当脚脱离独木桥踏上对岸时，江屿澈都差点喜极而泣，他搂过路峻竹的肩膀，“刚才谢了。”
　　路峻竹一愣，无奈地笑了笑，“应该的。”
　　历经艰险终于到达后山山脚，江屿澈惊异地发现漫山遍野尽是枯草，一朵花都没有。
　　“荣枯迭替，都是寻常。”路峻竹望了一眼远山，“你还记得路吗？”
　　“记得……吧。”
　　江屿澈心里其实挺没谱，因为在梦里他上山下山都是一眨眼的事，只能零星记得几个标志性建筑——巨石，山洞等等。
　　“不记得也没关系，先上去看看吧。”
　　两人上了山，山路崎岖尽是碎石，江屿澈张望了一路也没看到记忆中的标志性建筑，转眼间天都擦了黑，他们两个还在大山深处里打转。
　　“你要是累了我们就歇一会。”路峻竹在一片空地站定，“实在找不到，我们就等。”
　　“等？”
　　“等天黑，等月亮出来。”
　　话音刚落，夜幕降临，皎洁的光倾泻而出，江屿澈抬头，月圆已至。
　　作者有话说：
　　灰仙出没 前方高能（假的）
　　

第15章 灰·后会有期
　　路峻竹引着月光一挥手，手心处瞬时燃起一团鬼火，他任由鬼火浮于空中，纠缠不止。没过一会它们果然越聚越大，真的在周遭连成一片。
　　火光弥漫之间，江屿澈不禁暗想这后山简直就是个聚满孤魂野鬼的坟圈子。
　　此时鬼火飘荡，阴森至极，见时机差不多后路峻竹轻声念了一段咒语。
　　江屿澈侧耳听了听，那咒语是一种他从来都没听过的语言，发音很短，音调更是拐了好几个弯，舌头的卷曲程度都要赶上俄语了。
　　念完最后一段咒语后路峻竹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成片的鬼火便听话地朝那边扑去，转眼间熄灭，只余冲天灰烟。
　　刚才害怕打断施法所以江屿澈一直憋着没敢问，看样子现在也应该结束了，江屿澈才说：“你在给他们超度吗？”
　　“超度？”大概是觉得这个词有趣，路峻竹扯了扯嘴角，“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不太准确，倒不如说是解救吧。”
　　浓烟旋于风中，许久都未散尽。路峻竹似乎并不着急，他凝视着上空的灰烟喃喃道：“他们早就该走了，灰仙为了法阵还真是煞费苦心。”
　　领会到他的意思后江屿澈只觉遍体生寒，这些本该转世轮回的魂魄不知在这里困了多久。
　　“那你刚才念的那段咒语是干啥的？”
　　“咒语不是念给他们的。那叫上方语，是念给灰仙的。”
　　“所以你跟他说了啥？”
　　“也没什么，就是告诉他我来了，让他准备准备招待客人而已。”
　　江屿澈心想这难道不是宣战的信号吗？
　　灰烟一缕一缕逐渐消散，最终还得一方清明，江屿澈这才发现此时的月亮似乎更圆更亮，还没等他感叹一会，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摇晃很是古怪，颇有地崩山摧的架势，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地震自救的画面，一个应激反应就蹲在了地上，还不忘拉上路峻竹。
　　晃动没一会就停了，没有他想象中的落石滚落，更没有山体崩塌，只是在刚才孤烟消失的空地处冒出了一块刻着“灰仙殿”的大石头而已。
　　他和路峻竹面面相觑，后者眼睛一亮：“阿澈，你担心我。”
　　江屿澈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路峻竹一根手指抵住了，“别说，我就当你是在担心我了。”
　　不过蜻蜓点水一下他就收回了手，徒留江屿澈一人呆立在原地，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普信鬼，真下头。
　　只是刚才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都忘记了路峻竹是鬼，自然灾害根本伤害不了他。潜移默化之中他甚至已经把路峻竹当成了一个鲜活的人，会哭会笑会醉酒，满心都是小九九。
　　多想无益，他收回了发散的思绪，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除了那块巨石，在另一边还多出了一段楼梯。那楼梯腾空而起，上方薄雾盘旋看不真切，也不知是通向哪里，通往的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愣着干嘛，上来啊。”路峻竹几步踏上台阶，“老鼠也不会甘于囚困在阴暗的地下和漆黑的山洞里。”
　　江屿澈吃了一惊，原来这灰仙殿还是座空中楼阁。他跟在路峻竹的后面，然后他发现每踏一级楼梯，上一级楼梯就会消失，直到踏入最上方的平台，脚下的楼梯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同于破旧的仙家楼，眼前是一间宽阔明亮的厅堂，这便是灰仙的老巢了。两人快步路过厅堂，然后看到了一间虚掩的门，推门的瞬间江屿澈已经做好了看见一屋老鼠的准备，结果真实的情景实在令他震惊。
　　屋里只有两个男人，一个男人正在给另一个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揉肩。那男人身着浅灰色宽松短袖，一副干净清爽的样子，怀里还搂着只白猫，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
　　他们面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满是铜钱，江屿澈虽然看不懂，但从摆放上能隐约看出来是卦阵。
　　路峻竹也不客气，径直扯了两张椅子出来，示意江屿澈和他一起坐下。
　　“原来是客人到了，颐舟你也真是的，居然不知道提醒我一声。”男人缓缓睁开眼，墨漆色的眸子定在两人身上，嘴角荡起温润的笑意，“去上茶吧。”
　　“是，祖上。”名唤颐舟的男人应了一声后就走出了房间。
　　听到这个称呼江屿澈有些费解，因为看起来两人年岁相当，藤椅上的男人似乎比颐舟还小一些呢。
　　“睽违多年，别来无恙。”男人的目光移到路峻竹身上，“一别千年，竹公子都不和我说声好久不见吗？”
　　“可不是谁都担得起我一句好久不见的。”路峻竹也毫不避讳地直视他，“看来你这一千多年变化不小啊，灰仙沉雾。”
　　眼前的男人是灰仙？江屿澈以为就算灰仙能化成人形也该是灰仙像那副老头的模样，却不想他这样年轻，而且他们说的居然是人话不是上方语，倒也免除了他听不懂的辛苦。
　　“灰仙二字可真是折煞我了。”沉雾揉了揉怀里的猫，“不过是不懂事的小辈们夸下海口，顶了仙的名号罢了。”
　　此时颐舟端了三盏热茶上来放在了桌子上，屋内顿时茶香四溢，不过再香江屿澈也不敢喝。
　　“嫌脏吗？再脏也要比那些丢在山沟里的女孩干净吧。”沉雾抿了一口茶，“两位可要搞搞清楚，重男轻女的思想可不是我们传给他们的。”
　　江屿澈大惊，这灰仙甩锅还真有一手，不过怎么看双方都不无辜，只是可怜了那些女人和孩子。
　　“怎么，煽风点火的罪名坐不实你还要自诩正义？”
　　话音刚落，只见颐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都是我急于求成急功近利，祖上潜心修炼，山下的事他一概不知，一切罪责由我一人犯下，要杀要剐，颐舟静候发落。”
　　还没等路峻竹说什么，沉雾便接过了话茬，“竹公子，你看颐舟也已经真心悔过了，况且法阵已破，他多年修为亦是功亏一篑，该受报复的都受了报复，该投胎也去投胎了，不然这事就了了吧？”
　　“您不说话我就当是同意了。”沉雾一翻手一颗圆润的珠子出现在他手心上，“物归原主。”
　　那珠子飘到路峻竹旁边，想必就是他所说的魂魄了，路峻竹将它收入口袋里，然后掏出了那枚铜钱，向沉雾的方向弹去。
　　沉雾双指一夹，稳稳地夹住了铜钱，“多谢竹公子宽恕，我送您出去。”
　　“不用了，有空管理管理你那些小辈吧。”
　　“那公子慢走。”目送两人出了门，沉雾再度坐回了藤椅上，“有意思。”
　　他玩味地问颐舟：“你说老鼠就一定会怕猫吗？”
　　颐舟跪得腿都麻了，踉跄起身，瞥了一眼他怀里懒洋洋的白猫，“祖上已经有答案了吧。”
　　“是啊，人人都说猫鼠是天敌，可他们忘了，当老鼠强大到一定程度时猫就不足为惧了，甚至猫会变成老鼠怀里一只乖巧的宠物。”他低头逗了逗白猫，“你说是不是啊，岚漱？”
　　白猫“喵”了一声以作回应，又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对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那一脚真够狠的。”颐舟闻言卷起了衣服，腹部有一大片淤青。
　　沉雾刚伸出手想看看伤，结果怀中的白猫抬起前爪按住了他的手，他无奈地看了白猫一眼，伸手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且忍着点，好好上药吧。他向来如此，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一千多年前他折磨我的手段更狠。”
　　“祖上怎么轻易就将东西还给他了？”
　　“我一向信奉行商之道，以本钱为底线，能收到香火便是赚，香火不绝便是大赚，其他也没什么意义。”沉雾无所谓地笑了笑，“再来就是我打不过他，一千多年前便如此，即便是他现在不如当年，我还是忌惮他三分，更何况他旁边的……”
　　他没再往下说，而是转了口风，“我好对付，我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可不好对付，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领，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逆转乾坤。”
　　他把手中的铜钱扔回了桌上的卦阵里，“毕竟，结局早就写好了。”
　　“我在那枚铜钱上下了隐符。”出了灰仙殿后路峻竹忽然说道。
　　“不愧是你。”
　　颐舟不过是沉雾推出来的背锅侠，江屿澈就知道路峻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你这么厉害为啥还要投胎啊？”
　　“不投胎怎么堂堂正正站在你旁边。”
　　江屿澈表示并不理解。
　　“这一程多谢你，我送你回家。”路峻竹双手抚上江屿澈的眼睛，“后会有期，阿澈。”
　　作者有话说：
　　阿竹是有些自欺欺人在身上的（不是
　　灰仙篇暂且告一段落，江路cp的冒险之旅也正式拉开帷幕了，毕竟是“后会有妻”。
　　怎么也得把沉雾嘴里不好对付的哥哥姐姐们全都对付一遍呀ψ（｀·′）ψ
　　

第16章 何日再逢君
　　这就结束了吗？江屿澈有些恍然，他怎么也品不透路峻竹这句后会有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投过胎变成小娃娃之后还要来找他？
　　除非他托生成自己儿子，要不然没戏。想是这么想的，他还是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是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
　　虽说一开始他是在路峻竹的百般逼迫下来到这里，但他其实并没有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况且路峻竹也算是尽心尽力护他周全，若不是有“恨之入骨”的前提在，说不定两人也能成为朋友。
　　他张了张嘴，一句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脑门被狠狠戳了一下，这一戳不要紧，他直接脚下一空跌下了灰仙殿。
　　致命的失重感瞬间席卷了江屿澈，没想到路峻竹会在这里摆他一道，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渐渐远去的不是雾气弥漫的灰仙殿，也不是路峻竹。
　　四周尽是白茫茫一片，时间仿佛静止在那一刻，他飘在半空动弹不得，任由星星点点的雪花纷纷落下。
　　上方似乎是一片雪山的断崖处，而他成了一个定在半空的坠崖人。说也奇怪，雪越下越大，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凛冽的气息，却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就像陷入了一场十分怪诞的梦境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样的场景，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困境，只知道这些与路峻竹都脱不了干系。
　　这就是他要给他的报复吗？
　　江屿澈的脑海里无数个乱七八糟的想法纠缠不休，直到他遥遥望见断崖边来了个人，这才打断了他的思绪。由于距离较远，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出大概轮廓。
　　银霜乱舞，远山苍白，那人一袭黑袍十分醒目。他手执长剑立于崖边，似在远眺，又似乎是在俯瞰崖底。
　　即便看不清那人的脸，江屿澈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那是种复杂，不可言说的感情，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那人轻轻敛了敛衣袍，出剑斩霜雪，周身泛银辉。衣袂蹁跹，剑气如龙。剑闪寒光，穿过层层大雪尽数落于江屿澈眼底。
　　他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从来都没见过有人舞剑舞得那么漂亮，也从来没见过那样好看的剑花。
　　不对劲，平时只看过极少数古装剧的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就好像……就好像这些都是他曾亲身经历过一样。
　　或许是舞完一套招式，那人利落地收了剑，仔细轻抚掉上面的雪，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一气呵成。如果不是他没有把剑收回剑鞘里的话，江屿澈一定会给出一个完美的评价。
　　长剑没有插到剑鞘里，那人把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如刚才舞剑般行云流水。
　　剑落，血溅，雪乱，人亡。
　　黑袍从断崖处跌落，像是折了羽翼的鹰隼。江屿澈目睹一切却无能为力，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飞速下坠，离自己越来越近。
　　仅余咫尺之时，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小小一滴，冰凉彻骨，寒意直达心底，那可是连满天大雪都不曾给过他的触感，冷得他颤抖不止。
　　眼泪。
　　是那个人的眼泪。他在哭吗？他为什么要哭？
　　恍神的一刹那，那人落在了他的身上，轻飘飘的没什么感觉，不过那姿势可真像是殉情者临终前的拥抱，短暂，又无法停留。
　　下一秒，那人穿过了他的身体，如青烟消散。
　　自始至终他都没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关于他是谁这件事受到一种强烈感觉的左右，促使江屿澈心中有了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
　　不知是因为接受了冲击还是其他，江屿澈突然感觉很累，很倦怠。漫天飞雪不停歇，落入谷底无处寻，他仍然僵在半空中，满眼都是那些令人窒息的白。
　　好累啊，江屿澈想，坠下去吧，不如坠下去。
　　大概是梦境遵从了本心的呼唤，他终于在停留半空中的状态里解脱出来，之后就如同以往他做过的所有高空坠落的梦一样。
　　一个激灵之下江屿澈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手机还握在手里，仿佛他只是昨晚玩手机玩睡着了，从来没有经历过仓才村和雪山断崖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
　　他抬起手来看了眼自己的手背，竹子纹身还在。江屿澈心情复杂，稍微转了转头，瞄了一眼身旁两侧，果然已经没有了路峻竹的身影，倒是他从自己衣柜里拿出来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了床边。
　　他坐起身来翻了翻那件衣服，上面没有破旧村落里的灰尘，也没有偏远后山上的野草汁，干干净净，似乎是穿过他的人在归还前已经清理过了，还带着些清新的味道。
　　之前他们分别躺在两张床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总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可又不像是寻常洗衣液的味道，况且两人一同沐浴他也没看见路峻竹用沐浴露。
　　绿竹的味道，可能是与生俱来的体香吧。江屿澈拍了拍脑门，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想把衣服收进衣柜，却不想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一个东西——一片紫丁香花瓣。
　　江屿澈脑子“嗡”的一下，七月不开紫丁香，这难道不是他在法阵中的一个梦境吗？为什么他会在现实里看到这片花瓣？而且花瓣在路峻竹的口袋里，是他进入了自己的梦境，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梦？
　　法阵，梦境，现实。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分清过。
　　他抓起手机点进了搜索引擎，然后输入了“仓才村”三个字，在页面加载的时候忽然有些紧张，他害怕这个村子根本就不存在。
　　好在是有结果的，不过这结果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村子现在确实已经没有人居住了，但是他们不是搬迁去了其他城市，而是因为十六年前的一场大洪水。
　　资料显示洪水的源头并不是仓才村，只是仓才村地势较低，遭受波及，村民未能幸免于难，无一生还。
　　十六年前他才两岁，对于这样的天灾并没有什么记忆点，恍惚想起家里人似乎还真的讨论过这件事，几乎每个人都唏嘘不已，他当时还理解不了。
　　放下手机后的江屿澈久久不能平静，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于这样邪门的事很是发愁。
　　他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但想来想去谁都不合适。翻到他和他哥的聊天框，那张没发出去的图片已经黑了，旁边是一个红色感叹号，应该是网络太差没发出去。他叹了口气，然后把图片删掉了。
　　罢了，梦也好，时空穿梭也罢，反正都是玄学，说了估计也没人信，徒增烦恼。既然路峻竹心愿已了，人也投胎去了，就当这是个秘密，他和路峻竹的秘密。
　　自我安慰一番后江屿澈还是心神不宁，纠结了一会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他要再找一次迟书乐。
　　再次来到熟悉的街头，他却没能看到熟悉的算命摊。不死心的江屿澈走进了旁边的奶茶店，在点了个冰激凌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店员，“姐，外面那个算命摊子今天是没来吗？”
　　店员正在整理订单，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边街道是什么规矩你不会不知道吧？那种小摊肯定会被城管制裁的啊，不在了也不奇怪。”
　　在接过冰激凌后江屿澈灰溜溜地离开了奶茶店，烈日炎炎，刚一接触外面的温度冰激凌就有要融化的趋势，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忽然福至心灵。
　　算命摊子是活的，刺青门店可是死的，找不到迟书乐他可以去找郁青啊！
　　由于感叹自己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害怕上地铁时冰激凌无法处理，他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刚刚融化的冰霜又凝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等他急匆匆地赶到市中心的时候就在那一列门店中找到了休息中的“cyan”，江屿澈无语至极，往屋檐阴影下躲了躲，抬手掀起告示牌准备找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在翻告示牌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门上的风铃，风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与此同时，当他把告示牌掉了个方向后，他与牌后面狭小的玻璃门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对视了。
　　这一对视江屿澈直接麻了，他丢下告示牌就想跑，身后的门忽然开了，后面的人把一个东西抵在他的肩膀上，略带笑意问：“找我吗？”
　　江屿澈微微回头，入眼就是一柄折扇，说话的人是迟书乐无疑。
　　“迟书乐，你要干啥？”
　　“我可没想吓你。”迟书乐展开折扇在他旁边摇了摇，“看你热，给你散散暑气而已。”
　　江屿澈抿了抿嘴没接话，他自顾自地说：“不过这儿的夏天还是太短了不是吗？”
　　确实很短，相较来讲还是冬天更长些。想到这里江屿澈又回忆起今早醒来之前的雪山断崖，和那个自刎又坠崖的人。
　　察觉到他的恍神，迟书乐收了折扇，拉开了店门，嘴角挂着洞察一切的微笑，“进来说。”
　　走进店内却不见店主郁青，江屿澈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就听见迟书乐说：“他昨天工作到好晚，今天累了，在楼上休息。”
　　他把椅子挪出来示意江屿澈坐，“何况你来的目的也不是洗纹身吧。”
　　一坐下江屿澈就直奔正题，“你们跟路峻竹到底是啥关系？”
　　听到这话迟书乐歪了歪头，“还重要吗？我说没关系你也不会信。”
　　是句废话。看来迟书乐是明摆着不肯说实话了，不过大概和他的猜测差不多，所以江屿澈也不打算刨根问底，而是换了个问题。
　　“我跟路峻竹有啥恩怨？”
　　“他没和你说吗？那我也不敢说啊。”迟书乐用扇子轻轻敲打桌子，压低了声音，“当事人都不急，我急什么。”
　　“你这是啥话？咋？就路峻竹一个当事人呐？”江屿澈皱起了眉头，“我也是当事人，我很急的！”
　　“当局者清，旁观者难免添油加醋，你也不希望得到一个并不准确的真相吧。”
　　“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迟书乐没有回答，而是弯腰从桌下拿出了一个箱子，推给了江屿澈。
　　江屿澈打开了箱子，结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钞票，粗略估计一下够他半年的生活费了。
　　想起民间以钱借命的传言江屿澈赶紧把箱子合上推回到迟书乐面前，故作淡定地说：“我啥也没干，这钱我不收。”
　　“路还长，总归是用得到，如果你拒绝的话……”迟书乐往后靠了靠，“后果自负。”
　　作者有话说：
　　迟书乐：你想知道什么啊？反正我都不告诉你～
　　先走一下日常，下下章进副本（应该）
　　下个副本有个个人蛮喜欢的梗，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好＿（：3」∠·）＿就 人总得有点尝试嘛
　　

第17章 今日又逢君
　　从药店出来的时候江屿澈被路边随风而起的落叶糊了一身。
　　路灯昏暗，雨丝冰凉，那叶子也不知道落在地上多久了，还混着水坑里的泥，淅淅沥沥把他的衣服都弄脏了。
　　江屿澈一手提药，一手拿伞，面对暗器一般飞来的落叶是无力招架，只能狼狈不堪地呆立在原地。
　　思绪回到一个多月前。
　　那句“后果自负”虽是从迟书乐的嘴里说出来的，但略带威胁的口吻是转述谁也不言而喻。
　　“这事儿没完？”
　　“当你问出还能不能再见面时，你就已经很清楚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你难道就真的不好奇他为什么要缠着你吗？”
　　好奇归好奇，关键是路峻竹掩掩藏藏不愿说，一想到他要一头雾水地去冒险他就觉得煎熬。
　　“如果我真十恶不赦，倒不如嘁哩喀喳一下子给我个痛快。”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迟书乐笑了，感叹道：“在无力还债时，遇到一个不催债的债主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说话总是这样弯弯绕绕，含糊不清，江屿澈听得是费力又头疼，还没等他分析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迟书乐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来。
　　“你在找工作吧？”
　　江屿澈一愣，没想到迟书乐连自己的私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现在才高中毕业，又没有一技之长，与很多岗位都不大匹配。”
　　依自己的条件来看确实进厂都费劲，江屿澈有些心虚，“大不了我去工地搬砖呗。”
　　“工地需要的是身强体壮的人，可不是一到初秋和深冬就只会裹在被窝里的病秧子。”
　　“你！”
　　像是被人戳了肺管子，江屿澈想要张嘴辩驳两句，却发现这是铁打的事实，只能颓然地败下阵来。
　　“所以不妨暂且放下你们之间不明的过往，就当是你帮他个忙，顺便还债。”迟书乐再次把箱子推到了他的面前，“别误会，这可不是买命钱，是报酬。”
　　这一次江屿澈没有再退让和拒绝。
　　结果已经十分明显，他和路峻竹肯定是纠缠难分了，今后免不了一番历险。
　　如果他真的出师不利死在半路上，这笔钱也算是他留下的，还能证明他江屿澈并不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见他接了钱后迟书乐似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不要向别人提起这段经历，不要把不相干的人卷进来。最重要的是没事尽量不要外出，特别是夜晚，因为他身上有煞，不知会招来什么脏东西。
　　他倒是有好好遵守。因为暑假结束后他的朋友们都去了其他城市上大学，从此各奔东西，四海为家，再也没有人能陪着他各个街头肆意玩闹了。
　　如果不是因为初秋时节气温骤降引得他重感冒的话，他今晚实在是不愿意出来的。
　　说起来一入秋就感冒这种事在他身上也算是保留节目了，他今天一早起床就昏昏沉沉地没起来，在床上懒了一天，饭都没吃几口。
　　好死不死他离家匆忙，这个房子里完全没准备感冒药，因为实在是挺不住他只能拖着沉重的身躯去楼下不远的药店买药。
　　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
　　思绪回笼，他深吸一口气，失去嗅觉的鼻腔闻不到雨后清新的味道，他顾不上衣服，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现在是风卷落叶，谁知道一会儿还会不会遇见什么魑魅魍魉。
　　初秋凉飕飕的晚风吹得他的头更晕了，飘落的雨模糊了眼前昏暗的景致，江屿澈只觉脚底发软，踩不到实物，他架着混沌的头脑摇摇晃晃踩过水坑走在路上，像个醉汉。
　　说来这次感冒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大概是因为之前有受到过爸爸妈妈细心的照顾吧。每次他们都会给他煮粥，帮他掖被子，把药给他准备好，还会给他买冰冰凉的黄桃罐头。
　　反观自己好像从来没让他们省过心，又因为复读的事和他们大吵一架后怒而离家……
　　他思绪放空时完全忽略了前方马路旁低矮的栏杆，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自己的小腿，本就不稳的身体更是一下失了重心，朝着潮湿肮脏的地面跌去。
　　沉重的头脑直接宕机，江屿澈觉得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了，想象中的钝痛并没有发生，昏迷之前他感觉有人拉住了他，大概是天气太冷的缘故，那人手很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稍微清醒了一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被子掖得整整齐齐，浑身干爽，似乎有人给他换过衣服一样。
　　一股米香冲入他的鼻腔，唤醒了他挂机的嗅觉，挣扎着坐起身来额头上的毛巾掉在了他的面前，他拿起毛巾放到台灯旁，结果看见了台灯旁分得明明白白的感冒药和冒着热气的开水。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厨具碰撞的声音，他思考了三秒，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向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气氤氲，朦胧之间他看见一个人背对门口搅动着手里的粥勺，他将信将疑地喊了句，“路峻竹？”
　　这粗劣的嗓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简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持着粥勺的手一顿，路峻竹缓缓回过神来，“阿澈，你醒了。”
　　“你咋……”江屿澈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投胎去了吗？而且你居然还长这样，一点都没变？”
　　路峻竹叹了口气，“我去了，但是魂魄七零八碎仍是不全，所以我又回来了。”
　　现在路峻竹不仅是他的“仇家”更是他的金主了，江屿澈拉过椅子就坐，“什么时候再去找你的魂？”
　　“等你病好吧，你身上很热。”
　　“老毛病，不碍事，我都习惯了。”江屿澈忽然闻到烧焦的味道，他指了指路峻竹身后的粥，“你那粥煮多长时间了？”
　　路峻竹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去关火，见他如此江屿澈就更加笃定他不通厨艺了。
　　“没太掌握好时间，你对付吃吧，吃完了去吃药。”路峻竹把碗放在他面前，“我不了解那种药的剂量，不过盒子里好像是药方吧？我按那个把药拿出来了。”
　　“嗯，那是说明书。”江屿澈尝了口粥，抬头问他：“你是不没放面起子呐？”
　　“面起子……在哪里？”路峻竹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一脸茫然，完全不见他对付灰仙时的神气，“味道不好？”
　　如果不难喝的话还挺好喝的。毕竟人家辛辛苦苦给自己煮粥，这话江屿澈还是说不出口，只说：“还行，那个在蓝色调料盒里，加了的话更好喝。”
　　路峻竹点点头，几步走到桌前，江屿澈又听到了熟悉的铃铛声。
　　“不封蜡了？”
　　“应该是在走路的时候磨掉了。”路峻竹隔着裤子按住铃铛，“是不是很吵？我一会再把它封起来吧。”
　　“没事儿，叮铃叮铃挺好听。”
　　“迟早要封起来的，一会还得借用下蜡烛。”
　　虽然那粥并不好喝但饿了一天的江屿澈还是把一整锅都给喝光了，发了一身汗后头也没那么晕了，在把药也吃完后江屿澈美滋滋地躺在了床上。
　　路峻竹随手拿起毛巾，清洗一番之后又放到了他的头上，“好点了吗？”
　　“好多了。”
　　话虽如此，路峻竹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也许是发烧的缘故，江屿澈觉得他的手似乎没之前那么凉了。
　　“还是有点热，再好好睡一觉吧。”路峻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如果你实在热的难受，我可以……”
　　“啊！不用不用，你不用和我挤一个被窝，那边还有个房间呢。”
　　“……我是说我可以帮你在把毛巾弄凉一些。”
　　江屿澈觉得自己还是发烧烧死算了。
　　“你睡吧，我封完铃铛就隐遁。”
　　说着路峻竹走近烛台打了个响指，烛心火苗应声燃起，他拿下一根蜡烛，轻轻晃了晃，上面的蜡油摇摇欲坠。
　　江屿澈发现他封铃铛口的姿势十分别扭，不太方便，于是他拍了拍床说：“你上来，我帮你。”
　　路峻竹也不矫情，直接坐在了床边脱下了裤子，秋天的裤子比夏天的厚些，以至于铃铛绑在腿上留下一道很重的勒痕，他挺白的，勒痕就更加明显。
　　江屿澈一手按住他的腿，接过蜡烛，小心翼翼地把蜡油滴在了铃铛口处。
　　大概是出了汗的原因，他的手心有些湿润，为了防止手滑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等他封完之后，路峻竹的腿上又留下了一块红手印。
　　江屿澈总感觉眼前的场景很怪，但他又说不出哪里怪，堪堪伸回手却被路峻竹一把执住了手腕，后者带着戏谑的笑，“你好像更热了呀，阿澈。”
　　在一阵心脏乱跳头脑空白后江屿澈脱口而出一句：“你松开我，我要去拿伏特加。”
　　路峻竹一愣，“你要伏特加干什么？喝吗？那可不行，生病了怎么能喝酒呢？”
　　“不是喝，是往身上擦。”江屿澈把手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你不说我热吗，我拿来降降温。”
　　他快步逃离了房间，从门口的酒柜里拿出了一瓶伏特加，开了盖子就要往身上倒，被冲出来的路峻竹阻止了。
　　“你这么能这样擦？我帮你吧。”
　　“不用，真不用。”
　　“你身上的衣服是我换的，汗也是我擦的，你不要担心，我有经验。”路峻竹夺过他手中的酒，“擦完我就隐遁，没事。”
　　江屿澈无法推辞，只能被他拉进了屋，推到了床上，酒味散开的一瞬间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再晕一次。
　　路峻竹的手轻缓地把白酒揉开，然后在他的身上游走，仅冰凉一瞬，余下的是焚身的灼热。
　　好在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路峻竹很快就开始双眼迷离，手上动作也渐渐无力，没一会就瘫在了他的胸膛上。
　　江屿澈一脸懵，猛然想起在法阵里路峻竹也是闻到酒味就醉了，这么一看似乎还真不是装的？
　　目前看来隐遁是不可能隐遁的了，路峻竹睡得跟死猪似的，他只能套上睡衣，打开电热毯，然后把路峻竹塞进了被窝里。
　　本来睡了一白天的江屿澈不怎么困，如今这么一折腾再加上感冒药的药劲上来了，他还真有些倦意，抬手关灯后就闭上了眼，同时还不忘与路峻竹保持距离。
　　伏特加本就是带着凛冬气息的烈酒，偏以一身奇寒灼烧空气，难怪路峻竹闻之欲醉，就连江屿澈也觉上头。
　　酒香弥漫，一夜安眠。
　　作者有话说：
　　江屿澈：我是直男
　　路峻竹：我要隐遁
　　

第18章 柳·琴声起
　　第二天醒来时屋里的酒气已经很淡了，因为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所以江屿澈睡得不错，感冒的症状也轻了不少。
　　结果还没等他美一会就发现自己和路峻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缠在一起，要命的是因为两人贴的很近以至于他的一些正常生理反应都显得更加尴尬。
　　他一整个石化住，不明白自己睡觉之前明明已经保持距离了怎么还会如此。
　　为了避免一会两人大眼瞪小眼，江屿澈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慢慢地坐了起来，脚刚踏在拖鞋上就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衣角。
　　“干嘛去？”
　　他稍稍回过头去，虽说路峻竹睁开了眼睛，可神色还是有些涣散，连语气都很低沉，活脱脱的一副宿醉后的样子。
　　好在是背对着他，不然要是被他看出自己的不对劲可就完蛋了。他大声说话掩饰自己的慌张，“当然是起床吃饭啊，我嘎嘎饿，肚子都当当响了。”
　　“你病还没好，还是我来吧。”
　　“拉倒吧。”江屿澈脱口而出后发现自己的嫌弃似乎有点明显，忙改口道：“我是说你歇会儿吧，感觉你挺难受的，我好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由于他的声音实在中气十足，带着能怼死十头牛的气势，身后扯着衣角的力松了松。江屿澈如释重负奔去了卫生间，一番洗漱后也终于冷静完毕，神清气爽。
　　在出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翻出了橱柜里的另一套洗漱用品放在洗手台旁，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那边路峻竹也揉着眼从卧室里出来了，“昨夜的酒真烈，我失仪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没看出来。
　　“没事，你酒量虽然不咋地，但酒品挺好的。醉了就睡，不耍酒疯。”江屿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快洗漱去吧，我整饭去了。”
　　他转头进了厨房，先整理了一下被路峻竹弄得乱七八糟的调料盒和厨具，紧接着打开冰箱准备拿食材，凉气扑过来的一瞬间，他看到冰箱中间的隔层里放着一盒黄桃罐头。
　　“本来应该昨天就拿给你吃的，但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我就忘记了。”洗漱完毕的路峻竹凑到他旁边来，“听说东北小孩感冒发烧都喜欢吃这个。”
　　原来如此，吓得江屿澈还以为路峻竹迟迟不现身是在自己身边蹲点暗中观察，甚至读取自己的心思呢。
　　“嗷嗷，确实是这么回事，这玩意儿醒酒也挺厉害的，咱俩一会就把它吃了吧。”
　　他把罐头倒过来拍了拍底，这才轻松拧开，倒入了碗中，转手放在桌子上，接着就去煮粥了。
　　路峻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江屿澈舀出一小勺小苏打，“瞅着了吗？这个就是面起子，做粥的话就搁这么多。”
　　“知道了。”
　　江屿澈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以前是不是贼拉忙，都不自己做饭，还是说压根就不吃，一直辟谷啊。”
　　“基本上吧。”路峻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反正有人给我做就是了。”
　　好一个拈轻避重。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不是在第一天就告诉你了吗？”
　　“懂了路导。”江屿澈关掉火后把粥盛到碗里递给路峻竹，“现在讨好讨好路导，麻烦路导下次编剧本给我整个好角色。”
　　“和亲王子和探花郎不好吗？”路峻竹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要不边防大将军呢？”
　　江屿澈瞥他一眼，“大将军都如过江之鲫了，路导不懂目前的行情啊，我还是乐意当神仙。”
　　路峻竹不再说话，低头喝了口粥，“好喝，比我做的好多了。”
　　“那是，我老会做饭了。”江屿澈得意洋洋。
　　吃过饭后路峻竹主动承包了洗碗的任务。
　　江屿澈吃饱喝足，瘫在椅子上休养生息，“啊对了，你这魂还得再找多久啊？”
　　“不会很久。”
　　“上次是灰仙，那接下来的四仙都得串串门吧？”
　　“目前看来是了，我本以为他们是把魂魄平分成了五份，可没想到是按照法力划分的。”路峻竹空了空碗里的水，“越往后应该会越难。”
　　“我看那老灰仙还对你毕恭毕敬的呢，他们不都应该怕你吗？”
　　路峻竹的动作顿了一下，良久吐出一句：“话是这么说，但今非昔比了，阿澈。”
　　看出来了。路峻竹连用个传送法术都那么费力，最后对付灰仙也只能下个隐符不敢正面冲突，想来也只是靠着之前的名声在了。
　　灰仙尚且如此，其他几仙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想想路峻竹法力削弱的原因是魂飞魄散，而魂飞魄散又是他造成的。
　　难怪路峻竹会拉他当垫背的，江屿澈越想越心虚，直到路峻竹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确实不热了，那我们一会出发可以吗？”
　　“啊啊，行。”江屿澈慌忙站起身来，往卫生间走去，“我先去洗个澡哈。”
　　“不用了，一会有你洗的。”
　　“啥意思？”江屿澈没反应过来，“我们要去哪儿啊？”
　　“云水乡，去找柳仙。”
　　云水乡他没听过，但柳仙他还是有所耳闻的，这柳仙便是蛇，行动诡秘，依水而居。江屿澈这会儿边找衣服边盘算，看来下水是不可避免的了，还是多拿几件衣服吧。
　　突然想到那蛇弯弯曲曲盘踞的样子，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赶紧转头问路峻竹：“你说我要不要买点雄黄酒啊？”
　　路峻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平常蛇也就罢了，你觉得法力深厚的柳仙会怕吗？”
　　听完这话江屿澈死心了，估计一瓶雄黄酒撒下去柳仙还没怎么样，路峻竹就先趴下了。
　　见他面如死灰路峻竹出声宽慰，“如果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又或者情况紧急，谈判失败，我也有办法对付他。”他理了理江屿澈身上的衣服，“准备好了？闭眼，我们现在就出发。”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在路峻竹身上孤注一掷，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只觉身旁阴风乍起，呼啸而过。
　　因为上次是在睡梦中传送，江屿澈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下好奇起来，便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还没等他看出所以然来就感觉眼前一凉，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了。
　　路峻竹一把遮住他的眼睛，“阿澈，你不听话，太过好奇可不是件好事。”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江屿澈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虽然看不见路峻竹的表情，但他隐隐约约能从他的语气中猜到，他怕路峻竹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风声愈演愈烈，像是要把周遭的一切都撕扯开来，伴随一阵天旋地转，江屿澈不知自己是翱翔在天际还是畅游于海中，只觉穿梭万物，难以停息。
　　这种感觉也不过短短一瞬，“咻”地一下就结束了，等路峻竹把手从他的眼睛上移开他才发觉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奇怪，刚出发时还是清晨，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已是日近黄昏，难不成路峻竹的传送法术还有颠倒日月的本领？
　　江屿澈无暇顾及，因为眼前场景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了。他们落于一座宽阔的桥上，四周尽是波光粼粼，如今夕阳一晃更是璀璨夺目，让人看了心情愉悦。
　　这里的时间似乎比他家那边晚了些，正是秋老虎下山的时候，温度炎热不输夏天。
　　“走吧阿澈，我们过桥。”
　　闻言江屿澈与他并立而行，这可比仓才村的独木桥舒坦多了，这桥真长，长得他都看不清桥的对岸是什么。
　　眼前的场景不禁让他想起每年夏天在松花江边散步的场景，晚风习习，总能捎来悦耳的手风琴声。
　　不得不承认他所在的城是座浪漫的城，如今走在异乡的路上，要是能有点音乐倒也算渲染气氛。
　　正想着，他就听见远方传来清脆圆润的乐声。那乐声临水而起，时急时缓，交错如雨，令人沉醉。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乐声，“这是什么乐器？”
　　路峻竹仔细听了听，脱口而出，“柳琴，算是琵琶的一种。”
　　一说柳琴他可能不了解，但是琵琶他还是略知一二的，高中曾经学过一篇叫《琵琶行》的古诗，因为篇幅过长他没背下来还被老师罚过站。
　　现在想想他后悔不已，要是记下来几句的话说不定也能随口吟诵一二。长桥之上，乐声泠泠，颇有江南情调，堪称风雅。可惜他是个俗人，除了好听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哎呀，砚霖先生又弹琴了！砚霖先生还真是多才多艺啊，我得快点回家换身衣服，好去看他弹琴。”
　　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江屿澈扒着栏杆往下一看，原来是两个撑船的人，大概是去捕鱼了，浑身是水。其中一人正滔滔不绝地夸赞着“砚霖先生”，另一人则笑而不语。
　　眼见他们撑船远去，江屿澈对他们口中的“砚霖先生”起了兴趣，行到桥尾，至此那长到看不清的对岸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竹楼耸立，十分规整。
　　不过令江屿澈吃惊的是光看街道的一侧，那些竹楼都刷了不同颜色的彩漆，很是新鲜，可再看另一侧就会发现面对面的竹楼颜色形状完全相同。
　　不仅如此，如果以街道中心为分界线，两边的其他建筑物也一模一样，对称而建，仿佛云水之间竖起一面镜子一般。
　　作者有话说：
　　章名在“云水镜”和“琴声起”犹豫了半天，最终选择了后者Σ（っ °Д °；）っ 不过最后一句还是有cue到前者的，端水大师就是我！
　　

第19章 柳·皆成双
　　不知是不是时间节点的原因，云水乡看起来要比仓才村宽敞华丽得多，妥妥的富贵村。
　　前方围了一大群人，琴声就是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的。两人向着人群处走去，即将接近时里面闪过两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澈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桥下撑船的两人，他没想到两个人会那么快，这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已经上了岸换了干爽的衣服了，说说笑笑，完全不见刚刚捕鱼时的疲累。
　　仔细想想倒也合理，毕竟他们刚刚撑着船比两人更早上岸，说不定他们的家就安置在河边。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专心听起琴来，人满为患的群体中略略多出来一道极小的缝隙，江屿澈从这个缝隙中先看到了那把柳琴。
　　柳琴不愧被称为“小琵琶”，外形上与琵琶极其相似，虽然他没弹过琵琶，但是他有接触过一段时间的吉他，想着都是弦类乐器他就多看了几眼。
　　柳琴斜抱在抚琴者的怀中，接着江屿澈看到一只手拿着拨片熟稔又利落地滑过琴弦，翻转弄弦之间，手腕上的闪电刺青展现出来。
　　视线上移，他终于看清了抚琴者的全貌。
　　那人身形端正，就是略微单薄了些，脸色苍白却难掩其眉眼似画，尤其是他一双的眼睛极其明亮，同时嘴角微含笑意，让人看了也心情愉悦。
　　江屿澈从不以自夸为耻，也毫不吝惜对其他人的赞叹，他把路峻竹拉到缝隙处，“你快瞅，里边那哥们儿是不是长得怪带劲儿的。”
　　路峻竹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目光透过缝隙停留一瞬，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其他评价。
　　不知为何，江屿澈思绪忽然回到了上次的“西红柿”事件中，他害怕路峻竹再发疯哭着咬他，所以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果不其然路峻竹此刻低着头踢地下的石子，越踢越狠，都踢得尘土起了烟。江屿澈觉得他要是不说点什么一会这个力度就得招呼到自己身上来了，于是他用手肘碰了碰路峻竹。
　　“干嘛？”路峻竹抬起头来，薄唇紧抿，面色不善，“觉得好看你自己看就行了，我不喜欢看这个。”
　　“你别整这出，嘟嘟个脸，憋憋个嘴的！”江屿澈伸出两个食指放在他的嘴角处，微微用力把向下的嘴角提成了向上的弧度，“要是笑起来的话还得是你更胜一筹。”
　　路峻竹一挑眉，含糊不清地问道：“真的？”
　　“嗯呐嗯呐。”
　　察觉他情绪稍缓，江屿澈松了口气想要把手伸回来，刚收了力就见路峻竹侧过头去一口咬住了他右手的食指。
　　不轻不重，浅尝辄止，又是熟悉的配方。看着手指上小小的牙印江屿澈无语凝噎。
　　那边路峻竹满脸得意，轻笑一声，还朝他wink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情绪转变如此之快江屿澈实在把握不住，却也习惯了，正揉着手指只觉背后生风，接着就挨了重重一击。
　　他一点防备都没有，直接就飞了出去，就在他即将扑到站在他前方的人的身上时，路峻竹一把拉住了他，这才免除一场“多米诺骨牌”惨案。
　　江屿澈火冒三丈，果断回头，“你想咋地啊？咋不把我创死呢？”
　　“对不起哈，我太着急找人了。”
　　说话的人挠了挠头，满脸歉意，他旁边的人更是幸灾乐祸。
　　看到那两张脸时江屿澈愣了一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见撑船的两个人了，明明刚才还看见他们在人群里，怎么瞬移到自己后面去了？
　　“啊，是你们，我刚才在桥下看到你们了，原来是东北来的啊，欢迎来云水乡玩啊！”
　　还挺热情，不过怎么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是哪里人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寻思我也妹有口音啊。”
　　但他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往刚才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发现那两个人还站在他第一眼就看到的位置。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两人说：“你们要找的人在前面。”他指了指方向，“在哪呢。”
　　“我就知道我哥和你弟占了个好位置。”男人和旁边的人说，然后朝江屿澈笑了笑，“谢谢啦，祝你们玩得开心。”
　　然后就往人群里挤去了。
　　“是双生子啊。”路峻竹忽然开口。
　　“哎呀我冷不丁地都没想到他们是双胞胎，还以为又见鬼了呢。”
　　路峻竹好笑地看着他，“哪有那么多鬼让你见。”
　　“也没准，说起来我哥就是双胞胎，我刚居然都没反应过来。”
　　“你哥？你的珣哥和琦哥吗？”
　　江屿澈一惊，“你果然偷偷监视我了吧！”
　　“我可没有。”路峻竹摊了摊手，“我这是算出来的。”
　　“那你这水平也不行啊，我琦哥和珂哥是双胞胎，珣哥不是。”
　　路峻竹面不改色，“天机不可泄露，说话得留一线。”
　　“拉倒吧，你就是没看到我和珂哥唠嗑，不知道他这么个人。”
　　两人还在这扯着皮，就见人群一阵喧嚷，接着就稀稀拉拉地往各处散了。
　　琴声已经停止，原来是曲终人散。人们一走一过江屿澈也就看清了他们的脸，这一看不要紧，他还以为自己在玩连连看呢。
　　双胞胎倒是不稀奇，但是一堆双胞胎就很稀奇了，这云水乡居然还是个双胞胎乡。
　　很快人就走得差不多了，他啧啧称奇，中央的抚琴者也站起身来转头欲走，却被路峻竹叫住了。
　　“砚霖先生弹奏的第二段似乎有个音不太对劲。”
　　一边和自己说话一边还能听出旋律有问题，江屿澈很是意外，看来路峻竹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砚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左耳仅带的一只耳环随着他的动作乱动不已。
　　他笑着说：“先生好耳力，让您见笑了，是我技艺不精。”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路峻竹往前几步，“那个音与其说是错音倒不如说是沙音。看来并非先生技艺不精，应该是琴的问题。”
　　他指着柳琴的品，“我想是琴品略高了些，大概是受琴头上雕刻图案的影响吧。”
　　顺着他的话江屿澈把目光定在了琴头上，这才注意到那琴头上竟然雕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但由于龙头过于沉重，压得琴品有点脱落。
　　“唔，确实不太牢靠。”砚霖扶住龙头，“看来我回去得修理一下了。之前没见过两位，是外乡人吧？”
　　路峻竹点点头，“砚霖先生也是吧。”
　　“是，不用称我为先生，叫我砚霖就行。两位找到住的地方了吗？没有的话就和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我暂住的地方。”
　　一听有地方住江屿澈高兴起来，但砚霖是个外乡人，来到云水乡的目的也不明确，他还不敢贸然相信。
　　“那就带路吧，多谢。”路峻竹似乎并不担心，扯了扯江屿澈示意他跟上。
　　三人走在街道上，路过两边复制粘贴一般的建筑，又像是走在对称轴上。
　　不知从哪边传来几声犬吠，江屿澈一打眼就看见两条狗从巷子里蹿了出来，它们身体通黑，一只左眼有白圈，另一只右眼有白圈。
　　除此之外，两条狗一模一样。
　　“很神奇吧，云水乡里不仅人成双成对，就连动物也是呢。”砚霖说，“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江屿澈问：“你的意思是来研究为什么云水乡有这么多对双胞胎的？”
　　“是啊，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这个嘛。你们呢？”
　　江屿澈一时语塞，路峻竹接过了话茬，“当然是和你一样了。”
　　“真的吗？那也太巧了！”砚霖非但不怀疑甚至还很兴奋，“正好明天一起考察，我们有三个人，总能问出来点什么的。”
　　此时天渐渐暗了下来，云水乡果然很大，他们总算在天黑之前到达了砚霖所说的地方。
　　这是个很有地方特色的竹楼，门上还有块斑驳的牌匾，上面写的不是汉字，江屿澈也不认识。砚霖推门而入，两人紧随其后。
　　一进门就见到藤椅上躺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见砚霖回来后从藤椅中挤了出来，笑堆了一脸。
　　“砚霖先生弹琴回来啦？”
　　“嗯，苒拉阿姨。天骨他们还没回来吗？我刚刚弹琴的时候看见他们也在。”
　　“那俩混小子，不知道哪疯去了，不管他们，我们食饭先。”
　　苒拉往砚霖身后看了一眼，结果就与江屿澈对视了，脸上的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你们是谁？”
　　她的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善，眼中迸发出的目光像是要把两人穿透。她似乎不太欢迎外乡人。这是江屿澈最直观的感觉。
　　可砚霖分明也是外乡人，为什么苒拉对他那么尊重？
　　“他们是我的朋友，和我有相同的目的。”
　　一听这话苒拉松懈下来，换作一副热情的样子，“原来如此，那太好了，进来，快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江屿澈在路峻竹的眼中同样品出一丝疑惑。
　　相同的目的。砚霖说他的目的是研究云水乡为什么有这么多双胞胎，但苒拉的态度好像是他要做造福云水乡的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两位先和我来吧，我带两位去房间。”
　　苒拉说着往楼上走去，江屿澈注意到楼内的装修风格不像是平常人家的住所，如果非要形容一下的话更像是旅馆。
　　因为楼上走廊很长，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上都有门牌号。
　　她在一间门前站定，掏出一大串钥匙对照了好久选定一把开了门。
　　“请进吧。”
　　房间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一进去有一种陈旧的味道，江屿澈甚至还能看见漂浮的微尘。
　　苒拉走进去打开了窗户，“这屋一直闲置，两位不要嫌弃，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了。”
　　这话听得江屿澈是云里雾里，不过说多错多，万一惹了她的怀疑再把他们赶出云水乡可不好，毕竟他们还没摸到柳仙在哪。
　　他觉得还是按下不表比较好，于是也没有接话，只是把带的衣物用品安置好。
　　路峻竹则是顺着她的话回答道：“一定，一定。”
　　“看两位年纪不大，没想到对这些事还颇有研究，真是佩服。”
　　“是啊，因为比较感兴趣。”路峻竹也信步走到窗前，靠在窗台上，侧过头问冉拉，“云水乡还真是景如其名，四面环水，水易生财，好兆头。”
　　“好兆头，哈哈，但愿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屿澈觉得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苦涩。
　　苒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楼下传来“哐啷”一声巨响打断了。
　　

第20章 柳·活死人
　　被这声音一震苒拉才回过神来，屋内灰尘也散得差不多了，她抬手就把窗户关上了。
　　“肯定是我家那两个混小子回来了，两位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我们就先去食饭吧。”
　　路峻竹点点头，客气道：“好，麻烦了。”
　　“哪里的话，倒是我们要多多麻烦你们呢。”
　　恰好江屿澈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了衣柜里，站起身来跟在他们后面出了门。
　　楼梯口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就上了楼，其中一个高声喊着“阿乳，我回来了。”
　　“蛮吵，小声些。又去哪里疯了，没见客人吗？”
　　话虽如此，苒拉脸上不见一丝责怪，反倒是极尽宠爱的样子。
　　男人赶紧向两人打了招呼，而另一个男人没有立刻说话，反倒是打量了江屿澈几眼，笑着说：“你的后背还好吗？来我家养伤了啊，不过你可要清楚当时不是我撞的。”
　　缘嘛，就是那么回事。这男人正是刚才桥下划船的其中之一，同样也是自己被撞后幸灾乐祸的那个。
　　若不是他说了这么句话，江屿澈还真分不清他和他兄弟。
　　苒拉自然是不清楚这回事，皱起眉头呵斥道：“游沙你又在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真没礼貌，这两位可是砚霖先生的朋友。”
　　砚霖先生四个字就像是什么特殊咒语一般，游沙脸上讥讽的笑容转变成了不屑，径直地从众人身边走过，路过江屿澈时还狠狠撞了他肩膀一下。
　　这挑衅意味实在明显，不过碍于借宿人家江屿澈不好发作，硬生生把火憋了回去。
　　“这孩子，都快二十了还一点都不懂事。”苒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天骨，去叫砚霖先生吃饭。”
　　天骨应了一声后就往反方向的一个房间去了，苒拉则领着他们往厨房走去。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这弯弯绕绕的设计好像比仓才村的胡同还多，江屿澈越走越觉得这里是旅馆，他就越不理解苒拉对外乡人排斥的态度。
　　明明开旅馆赚的就是外乡人的钱，他这不是明摆着把钱往外推吗？
　　正想着，路峻竹忽然问苒拉，“来云水乡旅游的人不少吧？”
　　“还行……啊不，其实也没有很多。”苒拉吞吞吐吐，“都是些河啊水啊，没什么好看的，见多了就腻了，外乡人都不爱看这些。”
　　果然有问题，江屿澈想接茬问问旅馆的事情，苒拉一句“厨房到了”就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厨房很狭小，顶多容纳五个人，饭桌上一片狼藉无声地控诉着刚刚有人在此风卷残云，下筷之霸道，夹菜之豪放清晰可见。
　　这事是谁做的一目了然，除游沙之外别无他人。江屿澈瞄了一眼苒拉，发现后者脸色极为难看，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显然是十分生气。
　　他想出声安慰几句，只见一只手撘到她的肩膀上，颤抖一下就停止了。
　　“游沙可能是今天漂流不尽兴所以心情不好。”砚霖说，“苒拉阿姨别生气，等天骨劝劝他就好了。”
　　天骨附和道：“是啊阿乳，你千万别生气，我们食饭吧。”
　　也不知砚霖在这里待了多久，像是对他们家的事很了解一样，江屿澈倒庆幸自己刚才没插上嘴。
　　苒拉听了劝，脸色稍稍缓和，简单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就招呼众人上桌。
　　菜都是现成的，江屿澈看了一圈发现一个也叫不出名字来，尝了几口之后感觉像是山野菜，和家里那边的山野菜又有点不一样，总之味道怪怪的。
　　按理来讲云水乡水资源富足也应该盛产鱼类，可是这桌上竟是一条鱼也没见到。
　　这让他十分不爽，味道奇特的菜实在令他难以下咽，干噎两碗米饭只觉食之无味。
　　或许是刚才的不愉快，餐桌上的气氛十分沉默，江屿澈借着机会忽然来了主意。
　　既然没鱼，那就现钓一条。
　　他在桌下碰了碰路峻竹的腿，然后抛出了鱼钩。
　　“我看咱们乡里几乎都是双胞胎吧，连猫猫狗狗都成双成对，还真是巧呢。”
　　路峻竹心领神会，紧接着撒下鱼饵，“是啊，这么有趣的事如果能有记者或者调查组报导宣传一番，应该能引发很多人的关注吧，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游客慕名前来。”
　　“没什么神秘的，我们也只是受了柳仙的庇佑，又饮了龙吟泉的水罢了。”
　　“咳咳，苒拉阿姨。”砚霖停下了筷子，“您怎么没早和我说这件事呢，害我好奇了这么久”
　　他边说边朝苒拉使眼色，这样明显的动作都被江屿澈收于眼底。
　　苒拉显然是没接收到他的信号，而是自顾自地说了句：“我以为先生知道这个呢，再说你也没问我啊。”
　　他与路峻竹相视一笑，鱼上钩了，不止一条。
　　“砚霖哥，你要是真好奇的话明天就和我去龙吟泉看看呗，正好明天轮到我值守。”天骨又对江屿澈和路峻竹说：“一起哇？”
　　还有意外收获！江屿澈抑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件事。
　　从一开始砚霖就好像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而他们又借了砚霖的东风留在了苒拉的家里。
　　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肯定不是调查云水乡双子的秘密，说起来两方也算互相利用，他本就是试探一下，没想到这么一诈还诈出了柳仙的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吃完了，先下去了，你们慢慢吃。”
　　砚霖把碗一放逃跑似的出了门，见状江屿澈和路峻竹也放下碗，打好招呼后追了上去。
　　他溜得很快，但是两人也不慢，终于在楼梯口处逮到了砚霖。
　　江屿澈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先生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呀。”砚霖稍微回过头来，眼神飘忽，支支吾吾，“我……我着急修琴嘛，琴坏了。”
　　“你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路峻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说我们的共同目的吧。”
　　纠结了一下，砚霖叹了口气，“好吧，我不是来研究这个的。”他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会点小法术，察觉到云水乡似有异样才来这里的。”
　　江屿澈反应过来，松开了他的后领，“所以你留我们在这……？”
　　他转过身来，面对两人。
　　“因为我感知到你们两人中有一人也会这个，就想着多个人多点力量。又怕你们不愿意，所以才撒了谎把你们领到这来。”砚霖有些心虚，“说实话，我的法术和我的琴术不相上下，一样不精。”
　　从种种迹象来看，砚霖貌似是个撒谎都不会撒的主，亏他长得一副有心机的样子。
　　“那你要解决什么问题？”
　　“不知道啊。”砚霖低下头，“我就是有预感，但具体是什么我看不出来。”
　　江屿澈看了眼路峻竹，路峻竹点点头，表示他说的是真的，接着问道：“你好像不是很想去龙吟泉。”
　　“当然了。其实这种事都应该是他们当地的保护仙来做，我这都属于多管闲事了，要再去柳仙的地盘招摇我会倒大霉的！”
　　砚霖长舒口气，像是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完了，略带愧疚地看了眼两人，“是我不好，撒了谎把你们卷进来，如果你们不想管的话就快走吧。”
　　好像有点道理，但是龙吟泉两人是一定要去的，毕竟他们的目的就是找柳仙要了路峻竹的魂魄，至于云水乡的麻烦事……
　　“管啊，怎么不管呢。”路峻竹说，“既然你认可我们的能力，我们肯定得助你一臂之力。如果你真不愿去龙吟泉就算了，我们俩明天和天骨一起去看看。”
　　砚霖眼中闪烁出惊喜的光，亮晶晶地照着两人，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明天先去其他地方看看，晚上再交流情报。今天好好休息吧，晚安了。”
　　说完他朝两人招了招手，转身往房间去了，步伐轻松，似是心情愉快。
　　两人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刚坐床上江屿澈就问：“你觉得云水乡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有。不过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蒙住了一样。”
　　“那是不是和柳仙有关？”
　　想到仓才村的事，这种推测都变得合理起来。但路峻竹摇了摇头，“不好说。”
　　那便棘手了。一筹莫展之际，江屿澈的肚子叫了两声，在沉寂的气氛中显得尤为突兀。
　　“你没吃饱？”
　　“这菜我实在吃不习惯，连点咸淡都没有。”
　　“其实我也没太吃饱。”路峻竹站起身来走向柜子，在里面翻了翻，“或许我们需要这个。”
　　是两包泡面。
　　江屿澈眼睛都直了，“我咋不记得我带了这玩意呢？”
　　“柳仙擅长千里摄物，正好我也会。”
　　“牛啊，那我拿厨房去煮了吧，现在他们应该都吃完了，苒拉也去楼下了。”
　　“我和你一起去。”
　　“拉倒吧。”江屿澈摆了摆手，“她家厨房那么小咱俩都转不开，我自己去就行。”
　　“那好。”路峻竹闻言又回到了床上，“刚刚千里摄物倒也费了我一番气力，正好休息一会。”
　　江屿澈便提着两袋泡面出了门，入夜后走廊很黑，灯光昏暗，再加上弯弯绕绕搞得他眼晕。
　　忽然他看见前面有间屋子房门大开，十分明亮，在漆黑的走廊里有些格格不入。
　　出于好奇他路过时瞥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心脏骤停，头皮发麻。
　　房间中央有个供桌，上面摆满了水果，旁边的香火大概是刚点上的，燃了一半，飘升的烟模糊了供桌上巨大的黑白照片，待窗外的冷风一吹，烟便散了。
　　遗像上的人是天骨还是游沙，他根本分不清。可是这两个人刚才明明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他觉得自己还是赶紧走开比较好，刚迈出一步，就被房间里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
　　手的主人从门后缓步走了出来，他的脸与遗像重合，嘴一张一合说了句话，江屿澈呼吸一窒，差点把手里的泡面捏碎。
　　“这是游沙的灵堂，我就是游沙。”
　　作者有话说：
　　砚霖 笨蛋美人∠（ · 」∠）＿
　　下一章继续钓鱼 钓更大的
　　

第21章 柳·泉中醉
　　“我知道你要干嘛去。”游沙指了指他手中的泡面，“这个东西口味还蛮重，你应该会喜欢。”
　　江屿澈还沉浸在怀疑游沙是活死人这个巨大信息的真实性，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唉，我也想吃些有咸味的东西。”游沙不在意他是否回答，惋惜地说道：“可惜盐能驱鬼，要是吃了我就不能在这了。”
　　怪不得今天桌上的菜都那么淡！
　　“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反正怕盐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江屿澈满心慌乱地盯着游沙，后者一脸得意，圆滚滚的眼睛也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眼中迸射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你不谢谢我吗？”
　　“……谢你啥？”
　　“谢我告诉你一个摆脱纠缠的方法啊。”游沙一字一顿，“纹、身、佬。”
　　他心头一紧，还想问些什么，结果游沙“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独留他一人久久不能回神。
　　等他回到房间时路峻竹刚好从洗澡间里出来。
　　他带着一身水汽，裹着浴袍，见他进来后指了指里面。
　　“水有点凉，你如果要洗的话还是注意些。”
　　“知道了。”江屿澈把两碗面放在桌子上，随手拉出椅子坐在上面，“来吃饭。”
　　路峻竹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得到处都是，他俯下身子，“还挺香，不饿都给我闻饿了。”
　　他这么一俯身，一截绿色的细绳从他脖子上滑了出来。绿色确实显白，更不用说路峻竹本来就白。
　　江屿澈手比脑子快多了，鬼使神差地就勾起手指把绳子挑了出来。那是一块玉佩，他恍惚想起两人刚见面的那一天这东西就挂在路峻竹的腰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盯着那块玉佩就挪不开眼，直到玉佩和绿绳都落在了他的手上。
　　路峻竹解开绳子，直起腰来，“你喜欢这个？送你了。”
　　他身上都是冷的，可这玉佩的温热清晰地传到了江屿澈的手掌上。他到底是什么？他真的会怕盐吗？
　　江屿澈如梦方醒，赶紧把玉佩递了回去，“我不要。”
　　路峻竹没有接，而是拉出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拿着吧，怎么说也是个古董。”
　　捏着那枚玉佩，江屿澈心中想的是这会不会是路峻竹的陪葬，结果头脑短路，开口就是一句“这是你的陪嫁吗？”
　　空气突然安静。路峻竹怔愣一刹，然后笑着点点头，“可以是。”
　　“不是，我说错了，是内个……”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吧，它绝对干净。”路峻竹将其中一碗面拿到了自己面前，“你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奖励？”江屿澈咀嚼着这两个字，“你还会给仇家奖励？”
　　“这么说吧，我以前十分恨你，现在没那么恨你了，也就九分吧。”路峻竹夹起一筷头面送进嘴里，接着皱起了眉头，“好淡，你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话都赶到这里了，江屿澈终于忍不住了。
　　“昨天和今天你跟我吃了两天白粥，仓才村你只吃了糖拌柿子，席上的东西更是一口没动。”他把筷子一撂，“放盐，你要自寻死路吗？”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直到路峻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江屿澈坐立不安。
　　“我说怎么从一进门你的心跳就那么快，原来是因为这个。”
　　心跳？闻言江屿澈将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果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振动，只是刚才脑子乱乎乎的，完全忽略了这个。
　　“你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忽略，也难怪分不出天骨和游沙两兄弟了。”
　　一句话犹如炸雷一般，江屿澈终于接受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事实，“你都知道了？”
　　“云水乡的古怪才初露端倪，什么东西都想跳出来插几句嘴。”路峻竹一手托住下巴，“是他告诉你盐能驱鬼的吗？”
　　“嗯呐。”
　　“你还是担心我，没关系，我不怕这个。”
　　“……我只是怕把你弄没了我回不了家。”
　　路峻竹也不接话，只是笑嘻嘻地把筷子伸向了他的碗。最后两人共吃了一碗泡面，收拾好残局后路峻竹把碗送了回去，江屿澈则留在房间里洗澡。
　　在他出去后江屿澈还是把玉佩放在了他的换洗衣服上，毕竟那玉佩看起来挺珍贵的，他可不敢要。
　　大概是水温调节装置不够灵敏，水总是忽冷忽热，洗着洗着他突然想到云水乡的河流那么多，夏天去洗澡一定很痛快，只可惜现在是秋天。
　　他出来时路峻竹已经回来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昏昏欲睡，“洗好了？那就睡觉吧。”
　　“今天这餐就这么解决了，明天呢？”
　　“明天自有明天的准备。”路峻竹打了个哈欠，“去钓鱼，去打猎。”
　　看路峻竹那副劳累的样子就知道千里摄物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这钓鱼倒也可行，白天很热，晚上去正好，顺便在河边就烤了吃。
　　规划好后江屿澈美美入梦。
　　第二天一早他就感到锁骨一阵冰凉，睁眼一看是路峻竹的玉佩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转头去看路峻竹，发现他睡得正熟，他赶紧下床摇醒了他，“路峻竹，你醒醒，半夜你是不偷偷上我床把玉佩挂我脖子上了？”
　　路峻竹睡眼惺忪，嘟囔着：“我都说了给你了，肯定是你自己戴上然后忘了。”
　　江屿澈见他迷迷糊糊加重了摇晃频率，大声说：“我可没要，直接放你衣服上了。”
　　路峻竹清醒过来，抬手抚上他的胸口，摸索着那块玉佩，“那就是它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
　　“啥？”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是天骨来叫他们吃早餐了。
　　思路被打断这事也被搁置了，就这样，江屿澈稀里糊涂地得了块玉佩。
　　早餐期间游沙依然不在，同样不在的还有砚霖。由于砚霖昨晚说自己不去龙吟泉，江屿澈就以为他先去了其他地方，也没多想。
　　“龙吟泉每三天开放一次，这期间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天骨负责。”苒拉得意地说。
　　原来天骨是龙吟泉的看守者，怪不得一直热情地催促两人和他去。
　　“在我们云水乡，看守者不仅得是极其聪明的小伙子，更重要的是能通过柳仙的考验。”
　　“柳仙的考验？”
　　听到江屿澈的问题苒拉变了脸色，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多了什么，忙改口道：“这就是我们的秘密了，恕不外传。总之云水乡不能没有天骨。”
　　她的所有话都围绕着天骨。想来也是，天骨聪慧，游沙顽劣。虽为双子，性格却天差地别，可游沙已经死了，灵堂都摆上了，他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并且毫不避讳自己已死的事实？
　　据路峻竹说这些事也不过是个开始，现在还是龙吟泉更重要些，所以江屿澈跟着奉承了几句就和天骨离开了。
　　远远一望江屿澈便知云水乡广阔，可他没想到从苒拉家到龙吟泉竟要整整一个上午。
　　徒步而来一为虔诚，二为清净。江屿澈只觉自己是冤种，他又不信柳仙，要是知道这里这么远他一定会借用苒拉家的摩托车的。
　　前方有一处落了锁的建筑，天骨自然而然地开了锁，见到龙吟泉的那一刻，江屿澈还是惊叹了一番。
　　泉水四溢，奔流不息，从泉眼喷涌而出的水花竟真如游龙一般，难怪供着柳仙却叫龙泉。
　　在泉水中央有一雕像，想必就是柳仙，可这雕像有些奇怪，因为上面是一条赤头紫身的双头蛇。
　　“这是委蛇。”路峻竹解释道，“虚与委蛇的委蛇。”
　　江屿澈当然不认识什么委蛇，只觉得这柳仙的雕像过于传神，甚至都没有雕出来人样。
　　没一会龙吟泉就人满为患了，来祭拜的人很多，天骨要应对其他人无暇顾及两人，两人便往其他方向逛去了。
　　龙吟泉很大，两人好不容易才寻了一处无人到来的小径，靠在泉边的巨石上休息了一会。
　　水流潺潺，清凉至极。江屿澈惬意地仰头，发现建筑的棚顶竟是透明的，映出湛蓝的天空。
　　远处委蛇的雕塑也正像是要突破棚顶，翱翔天际。
　　“我渴了。”路峻竹戳了戳他，“走了这么久，你不渴吗？”
　　还真有点，只是眼下也没有能喝的东西。江屿澈左顾右盼，最终视线定格在了翻腾的泉水上。
　　“想一起去了，我也想尝尝受了柳仙庇佑的水什么样呢。”
　　说着路峻竹就捧着水送入了嘴里，江屿澈紧随其后，喝到水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尽管看起来无色无味，入口也甘甜，可没一会他就感到了一阵灼烧辛辣感顺着食道延绵至胃，然后就上头了。
　　龙吟泉水不是水，是酒。
　　得到这个认知时已经太晚了，他尚且还能撑住，路峻竹就不行了，他整个人又开始晕晕乎乎，一把扑进了江屿澈怀里。
　　泉酒比伏特加还烈，江屿澈一时也推不开他，只能由着他依偎在自己怀中。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逼得江屿澈涣散的意识清醒几分，他顺着方向一看，竟是砚霖。
　　奇怪，他不是说他不来的吗？他想问问，但是实在张不开嘴来。
　　砚霖走近几步，面无表情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环，江屿澈隐约看见了他手腕上的闪电刺青。
　　他越走越近，江屿澈觉得他和之前有点不太一样，就在他走到两人面前时，怀里的路峻竹忽然支起了身子，江屿澈看不清他面对砚霖的表情，但砚霖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你们继续，我不打扰。”
　　他转身就走，不知道是不是江屿澈的错觉，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待他走远，路峻竹的身子立刻软了下来，他稍稍转了一下，与江屿澈面对面。
　　令江屿澈吃惊的是，路峻竹在哭，乌黑的眼中蓄满泪花，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就是靠这副表情把砚霖吓跑的？
　　“我好想你，阿澈。”
　　“啥？”
　　路峻竹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物贴到了那枚玉佩。
　　“我把它物归原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哽咽着，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一步一醉了属于是
　　19章补充了一个小小细节 由于涉及到剧透我就不点明了 大家自行体会一下吧ψ（｀·′）ψ
　　**下章入v 感谢支持**
　　

第22章 柳·夜间钓
　　“他怎么还不醒啊？”
　　“可能是走累了，没事，一会应该就醒了。”
　　江屿澈仿佛听见远处传来交谈的声音，一瞬间又近在咫尺。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倚靠在泉水边的巨石上，半蹲在旁边的天骨一脸担忧，见他醒来，立刻转忧为喜。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晕倒了呢！”
　　晕倒？他不是喝醉了吗？江屿澈十分迷惑地回忆起刚才的事。
　　看似是水实则是酒的龙吟泉，不怀好意的砚霖，还有泪流满面的路峻竹……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咋了啊？”
　　“你也真是的，靠在这坐一会也能睡着，让天骨好一通担心。”路峻竹朝他伸出一只手，“快起来吧，都要日落西山了，再不回去可就要摸黑赶路了。”
　　靠了这么久他还真有点浑身发麻，于是抓着路峻竹的手站了起来。
　　看他神色如常，完全不像哭过的模样，他泪眼朦胧让自己原谅他的情景萦绕在江屿澈脑海中，他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胸前的玉佩，却摸到了一手潮湿，低头一看衣襟湿了一大片。
　　“衣服湿了？”路峻竹注意到他的动作，“应该是刚刚被泉水溅到了，我们回去再换一件。”
　　说着三人往外走去，在把门锁挂上后，天骨说：“你们带了衣服吗？如果没带的话可以先穿我的。”
　　路峻竹点点头，“带了，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今天来拜柳仙的人实在太多，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们。”
　　江屿澈还陷在刚才发生的诡异事件中，他深吸一口气，询问天骨：“龙吟泉里头的泉水是水吗？”
　　虽然眼中流露出浓重的不解，天骨还是颇有耐心地向他解释：“当然了，它可是百年老泉，泉水十分清冽甘甜，用来酿酒是最好的。”
　　泉水还是泉水，尚未成酒，怎能醉人？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前有仓才村的后山，现在又有龙吟泉的泉水。
　　是梦？还是法阵？
　　“说起来，两位来的正是时候。”
　　天骨忽然开口，打断了江屿澈本就磕磕绊绊的思路。
　　算了，不管是哪个他现在都无力应对，既然没出现什么严重后果就没必要揪着不放了。
　　于是他接了天骨的话茬，“怎么说？”
　　“三天后是我们云水乡举行一年一度篝火大会的日子。”
　　路峻竹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祭天拜仙，以求风调雨水，岁岁平安。”天骨如数家珍，“我们会围着连天的篝火唱歌跳舞，而且今年会更加特别。”
　　他满脸笑意，掩不住的欣喜，“因为今年我满了二十岁，可以做篝火大会的执火司了！”
　　“那还真是恭喜你了。”路峻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些来自长辈的慈爱。
　　经他这么一拍，天骨似乎是收到极大的鼓舞，步伐都轻松了许多。
　　一路上，天骨向他们介绍了许多关于篝火大会的事情，江屿澈本来也只在电视上看过，经他这么一说更是心驰神往。
　　正巧他高考之后还没来得及各地旅游，在四处好好玩玩，这么一来也算一举两得。
　　更何况这还是场祭天拜仙的典礼，柳仙现身的可能性非常大，要是能把路峻竹的魂魄找到，那就更是美事一桩了。
　　“其实尽管篝火大会盛大热闹，但是自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外乡人参加过，每年的歌舞还是千篇一律了些。”天骨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不过好在今年砚霖先生来了，还能给云水乡添段好琴声。”
　　砚霖的琴技自是不必说，虽然他说自己不精，路峻竹也指出一些问题，但江屿澈毕竟不是专业的，也听不出什么门路来。
　　但在那个莫名的场景中，砚霖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其实他感觉砚霖本身似乎也藏着些什么，不过应该没那么阴郁。
　　因为在仓才村算是场预言，所以他觉得应该对砚霖更加警惕。
　　正想着，只听路峻竹幽幽地说：“我们来了或许还能添段好歌声呢。”
　　江屿澈还以为路峻竹这是要自告奋勇去唱歌，觉得新鲜，没想到下一秒路峻竹就把话头甩给了他。
　　“你后天打算唱什么歌？”
　　“我？！”
　　“当然是你。”路峻竹笑着搂过他的肩膀，“谁不想听点有异域风情的歌呢？”
　　即便江屿澈脸皮够厚，可一想到要站在一大堆陌生人面前唱歌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当即拒绝，“我不唱，我不会！要唱你唱！”
　　“那咱俩比个赛。”
　　“比啥？”
　　“就比……”路峻竹沉吟了一下，“比今晚谁钓的鱼多，输了的人在篝火大会上唱歌，怎么样？”
　　“比就比！怕你咋的。”
　　放完狠话后，誓死捍卫战斗民族尊严的江屿澈挺直腰杆，转头问天骨，“兄弟，我俩今晚就不回家吃饭了。咱家有捕鱼的用具吗？就鱼钩渔网啥的。”
　　“捕鱼的？”天骨仔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因为我不会水所以很少往河边去，游沙倒是天天在河上玩，我帮你们问问他吧。”
　　游沙给江屿澈的冲击可太大了，以至于听到这个名字他都有种不适感。路峻竹倒是没表现得太明显，客气地说：“那就拜托了。”
　　三人到达竹楼时天已经黑了，每家每户都在门外点起一个灯笼照明，放眼望去五颜六色一片，映着七彩的竹楼，竟是时尚与典雅的结合。
　　走在这样的街上，江屿澈恍惚觉得自己置身某条繁华的村落古道。
　　彩灯映照之间，从对面闪过来一个人影，那人伛偻前行，步伐极其缓慢，像是身上背负千斤重一般。
　　再走近几步，到了天骨家门口，借着他家明亮的灯笼，三人与对面的人终于碰了头。
　　是砚霖。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甚至嘴唇都有些发青。
　　见到三人后他艰难地直起了身子，一手轻抚自己的心窝，强颜欢笑道：“这么巧，你们也刚回来啊。”
　　路峻竹伸手扶了他一把，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关系，老毛病了。”砚霖稍微喘了口气，“休息一会就好。”
　　天骨连忙打开门，接着搀扶起砚霖，回头对两人说：“你们稍微等一下，我把砚霖先生安置好就去问问游沙。”
　　或许是怕砚霖不适，天骨的动作很慢。两人步履蹒跚，砚霖左耳的耳环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显眼。
　　随着摇晃的光点逐渐远去，江屿澈忽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可他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趁着这个时间，他和路峻竹简述了一下他做的梦，不过省略了玉佩情节，只讲述了砚霖出现的那一段。
　　“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搞不好是柳仙搞得鬼呐！这砚霖也可能是被柳仙推出来背锅的倒霉蛋！”
　　路峻竹听后低头思索了片刻，复而抬头，目光灼灼，“若真如此也不用怕，我有一把剑，足以斩委蛇。”
　　“剑”字一出，江屿澈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帧黑袍男雪边断崖舞剑的画面，心下一动，他还想问问他的剑在哪里，就听见屋内传来下楼的声音。
　　“久等了，游沙说他也很久不钓鱼了，翻工具翻了好久。”天骨捧着两支鱼竿和两个桶，“实在是没找到渔网，不好意思了。”
　　路峻竹接过工具，“哪里的话，这都很麻烦你们了。替我们谢谢你弟弟。”
　　“不客气不客气。”天骨揉了揉头发，“其实游沙是哥哥。”
　　路峻竹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改口，朝他挥了挥手后就拉着江屿澈走了。
　　虽然不知道云水乡的具体位置在哪，但肯定偏南，秋天的夜晚只有凉爽，没有凛冽。
　　两人朝着出乡的那座桥走去，不过没有过桥，而是在桥头周围找了个地势较低的地方的站定。
　　这边很是偏僻，远离灯火，罕有人迹，江屿澈觉得云水乡没人夜钓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也好，清净。只是视觉有些受阻，江水在漆黑的夜色中泛着幽幽绿光，除此之外看不见一丝波澜。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幸好是绿的，不然水至清无鱼了。”
　　路峻竹轻轻指了指江面，绿水之上即刻燃起连片青蓝鬼火，飘了满江。场面之壮大令江屿澈目瞪口呆。
　　“不是，咱俩就钓个鱼，不用这样吧。”
　　“亮些好，免得到时候有人看不清桶再装错了鱼。”
　　“你净扯淡，赢就赢，输就输。除非我故意让你，不然就没这事。”
　　也不知这句话怎么就触了路峻竹的心弦，他猛地抖了一下，把江屿澈吓个够呛，赶紧按住他。
　　“咋地了铁子？你要抽啊？”
　　路峻竹没有回答，破天荒地一把推开了他，利落甩下鱼钩后随便找了个空地就坐。
　　莫名其妙。到底是“铁”字不对还是“抽”字有问题？路峻竹怎么真跟抽了风似的。
　　难道是他误会了扯淡的意思？？
　　胡思乱想之际他还是乖乖坐到了路峻竹旁边。两人空对满江鬼火无言，鱼竿也没有动静，气氛略显尴尬。沉闷了良久，江屿澈觉得还是说点什么。
　　“内个，你刚才说水清水绿的，那水黑咋整啊？算啥呢？”
　　等了好半天路峻竹才吐出四个字：“水黑则渊。”
　　“噢噢。”
　　又冷场了。
　　正当江屿澈费尽脑汁想话题时，路峻竹忽然身子一歪，斜靠在他肩膀上。
　　“累了，靠会儿。”
　　江屿澈来了精神，忙挺直身子，“靠呗，随便靠。”
　　反正秋天穿的多，路峻竹也冰不到他。
　　他这一靠也算是缓和了气氛，江屿澈清了清嗓子，“我刚才说的话你别介意嗷，我这人就满嘴跑火车，你别往心里去。咱俩是公平竞争，而且其实你比我强呢，还有就是……就是……”
　　江屿澈眼睛一闭心一横，大声吼道：“我没想扯你内啥，你别误会！！！”
　　江边起了晚风，吹来了路峻竹的轻笑，吹得江屿澈意识到自己脸发烫。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路峻竹的脸近在咫尺。
　　太近了，他的眼睛在夜色之下像是要把他卷入深渊，笑意盈盈，看得江屿澈都忘了后退。
　　“你真有趣。”
　　到底是路峻竹先转过了头，又靠在他的肩膀上，“给我唱首歌吧，唱首歌我就原谅你。”
　　一听到“原谅”这个词，路峻竹流着泪求他原谅自己的画面就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甩了甩头，摒弃杂念，故作镇定地说：“我唱歌难听，一会把鱼整跑了。”
　　“不怕。”
　　这次算他理亏，反正没有其他人，这里的氛围也挺好，江屿澈只能认栽。
　　月光清幽，夜色朦胧，江屿澈低声唱起一段家乡的曲子。
　　“小河静静流
　　微微泛波浪，
　　明月照水面，
　　银晃晃。
　　依稀听得到，
　　有人轻声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唱歌和说话不是一个调是东北人的必修课，江屿澈亦是如此。衬着应景的歌词，他低沉的嗓音撩动月色。
　　一段唱完便要转到下一段去，那是这首歌的第三段，可是歌词来到嘴边他却不好意思唱出口，灵机一动脱口就是第二母语。
　　路峻竹不是要异域风情吗？那就展示给他好了。
　　碎冰般跳动的语言揉进黑夜里，融进江水中。
　　这就是混血的好处了。
　　一曲唱毕，路峻竹单手拍了拍大腿算作鼓掌，“我以为你会唱喀秋莎呢。”
　　江屿澈一惊，“你还知道喀秋莎？”
　　“当然。”
　　“那你听得懂？”
　　“中文还是听得懂。”路峻竹离开他的肩膀，坐正了身子，“所以你是不是应该给我翻译一下？”
　　“……”
　　江屿澈不知如何应对，手中的鱼钩忽然剧烈下沉，他精神一振站起身来，“搭把手，估计是个大玩意儿！”
　　两人在这钓了半天鱼还没钓上来，好不容易开张自然兴奋，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把鱼扯上岸。
　　江屿澈实在不信邪，撸胳膊挽袖子就往河边去，他倒要看看钓上来了什么东西。
　　结果这一看就够他后悔半生了。
　　幽幽绿水之下，咬着鱼钩的不是大鱼，而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第三段中文翻译可以搜一下哈，算个隐形糖～
　　

第23章 柳·无鱼江
　　在夜晚，冰冷的江水之下万物都模糊不清，但江上成片的鬼火却驱散了所有朦胧美感，将藏在下面的污秽与罪恶通通暴露。
　　江水浓绿，一张苍白的脸浮浮沉沉，破江面而出。鱼钩从他的脸颊穿过，勾出丝丝鲜血，宛如纤长红线般飘到鬼火之下。
　　鱼线动了动，惊得江屿澈从怔愣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原来是路峻竹在后面扯着鱼竿，他扳住江屿澈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带。
　　“到后面去，我把他弄上来。”
　　江屿澈没动。
　　经历过勒死的婴儿，擦肩而过的头颅，后山坟场等事件后，他认为自己看见这些东西已经不会害怕了。
　　于是他并未躲闪，而是抓紧了鱼竿，奋力往上拽。
　　“一块来吧。”
　　见他如此坚持，路峻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共同用力，终于把那人的尸体从水里勾了上来。
　　尽管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同时也自我催眠了好一会，江屿澈仍然需要余生来治愈他所看到的一切。
　　大概是在江里沉了有段时间了，尸体虽然并未腐烂，但也已经被泡得肿胀起来。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的左胸口处有一个大洞，周围的肉都破开来，因为江水的冲刷已经不见血色，只余下白花花的烂肉。
　　有人挖了他的心脏。
　　即便是面容肿胀，难以分辨，江屿澈还是能清晰地看出他五官的状态。
　　眼睛睁得很大，翻着眼白，嘴也微微张开。表情是恐惧又吃惊，似乎是在临死之前看到什么令他难以置信又害怕的事物。
　　他就这样躺在岸上，像一只搁浅的死鱼。
　　江边的风卷着莫名的腥气直冲江屿澈的鼻腔，本还在叫嚣些饥饿的胃在此时也翻腾不止。
　　察觉到他的不适，路峻竹赶紧把他扯到了一边，然后走上前去弯腰把鱼钩从那人的嘴里取了出来。
　　鱼钩锋利，取出的过程中还把他腮处的肉给划得破碎。月下银钩泛冷光，点点血迹异常明显。
　　终于江屿澈再也忍不住，把头扭到一边去，弯腰干呕起来。
　　江边静谧浪漫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江屿澈狼狈的咳嗽声，他难受得太过沉浸，路峻竹扔下鱼钩拍了他后背好一会才让他从那种恶心中稍稍缓和下来。
　　任谁也不会想到惨绝人寰的挖心事件在这样一个平和的小村落里。
　　他擦了擦眼角因咳嗽流出的眼泪，哑着嗓子问：“这人……”
　　“这人我们见过。”路峻竹说，“就在昨天，我们刚进云水乡的时候。”
　　回想起他们进云水乡遇见的人，江屿澈强忍不适，再度审视了一下那人的脸，果然很眼熟。
　　“是他？那个撑船的，之后又撞到我的人？”江屿澈眯起眼睛，“还是他站在前面的哥哥？”
　　“不好说，这就是双子的弊处了。出了事都没法第一时间确认身份。”
　　“那现在咋整啊？我们把他放这去叫人，还是把他抬回去让他家人认？”
　　对于把尸体抬回去这件事他其实是有些抵触的，所以倒是希望有人来主动认领。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江屿澈一惊，路峻竹反应极快，抬手就将江上的鬼火尽数熄灭。
　　霎时间江边陷入黑暗，江屿澈这才看到渐渐接近的灯笼的光。
　　“这都到快睡觉时间了，我弟他还没回家，我和阿乳真的很担心，而且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月砾平时最喜欢和你在一起玩，游沙，你今天真的没见过他吗？”
　　一阵沉寂后，一个暴躁又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今天都没出门，怎么可能见过他。他自己来江边漂流也说不定，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你不还有个儿子。”
　　“你在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哥，少说两句吧。”
　　光越来越亮，激烈的争吵声也逐渐接近。
　　“大家都先别吵了，我们先在江边找找吧，说不定……”
　　劝阻戛然而止。
　　说话的是砚霖，他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虽然还很虚弱但比起傍晚时已经好了不少，看样子是恢复得不错。
　　灯笼一晃就照到了岸边的尸体，以及尸体旁手足无措的江屿澈。
　　砚霖身后站着天骨、游沙、苒拉，还有一个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大概是月砾的母亲，以及月砾的孪生兄弟。
　　除漠不关心的游沙以外他们均是目瞪口呆，中年女人一把抓住了月砾兄弟的手，扯着他向尸体走来。
　　江屿澈赶紧往旁边闪了闪，站到路峻竹身侧。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轻声喊了句：“月砾？”
　　男人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女人，面露痛苦：“阿乳……”
　　女人一把推开他，疯了似的扑到尸体上嚎啕大哭。
　　“月砾！！谁把你害成这样的？你告诉阿乳啊！！！你说句话，阿乳给你报仇去，月砾……”
　　看着女人悲痛万分的样子，江屿澈心里也难受，他最看不得生离死别，于是出声安慰。
　　“姨，节哀顺变。”
　　在江屿澈说完这句话后女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看得江屿澈发颤。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女人就一把扯住江屿澈的衣服，陡然拔高了声调：“是你们！是你们两个害死了我的儿子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指责搞得江屿澈无从应对，嚅嗫着说：“和我们有啥关系啊，我们都不认识他。”
　　“阿姨。”路峻竹按住她的手，试图把她拉开，“我们只是在江边钓鱼，碰巧鱼钩勾住了他，才把他带上来的。”
　　“钓鱼？这条江里已经很多年都没有鱼了，你们钓什么鱼？！”
　　江屿澈说：“不是，我们可是头一天来云水乡，根本就不知道这江里没鱼啊。”
　　“第一天来，外乡人……”女人面如死灰，僵硬地转过头去，朝苒拉说：“是外乡人的诅咒，一定是外乡人的诅咒！”
　　怪不得他们都对外乡人那么排斥，原来这背后另有隐情！江屿澈与路峻竹对视一眼，都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苒拉脸色一变，决绝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不会的。”
　　“怎么不会？月砾的样子和之前那些人一模一样！”女人松开了江屿澈的衣服，喃喃自语，“回来了，他又回来报仇了。”
　　“你乱说什么？他报什么仇？他不过就是个兴风作浪的鬼怪！”苒拉的语气不禁染上几分焦急和慌乱。
　　“正因为他是鬼怪，他才会蛊惑人心害人性命。”女人打着哆嗦，“他一定会装成活人的样子，又或者上活人的身！”
　　她这个想法有些道理，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江屿澈能感觉到他们都默认了这种说法。
　　一瞬间矛头又暗指在两人身上，若是他们执意相信，那两人也是百口莫辩。
　　总不能让路峻竹承认自己就是鬼，没办法被鬼附身吧？
　　况且鬼上身这种事当事人是没有知觉的，他不禁想起自己在龙吟泉莫名其妙睡过去又做梦的事情。
　　难不成在那个时候其实是自己被附身了吗？
　　有了这个念头后，江屿澈突然紧张起来，他怀疑了一圈，没想到最后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了。
　　在这时他感到手背一凉，低头一看是被路峻竹握住了，同时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纹身。
　　仿佛在重复那句“只要这个纹身还在，就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伤你。”
　　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一扫而光，江屿澈抬起头来，对上了路峻竹带着坚定目光的眼。
　　他相信路峻竹是有对策的。
　　“吉克阿姨，请您节哀。”
　　一个声音比路峻竹还快，话语有力，掷地有声。
　　“我向您保证月砾的事和他们两个绝对没关系。”砚霖虽然是对吉克说话，却朝着两人眨了眨眼，“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目的。”
　　吉克不信江屿澈和路峻竹，但她表情略有松动，明显是相信了砚霖的话。
　　苒拉趁机说：“砚霖先生，这一次您可一定要再帮帮我们啊！”
　　捕捉到这个“再”字，江屿澈了然，同样作为外乡人的砚霖为何备受尊敬，大概是之前就对云水乡有过恩惠了。
　　所以与他相比，路峻竹和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外乡人，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也只有他们两个不知道。
　　砚霖点了点头，“那是当然，毕竟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把月砾带回家好好带回家去吧，这一次千万不要水葬了。”
　　说完他挽起袖子就朝尸体走去，大概是想要帮他们把月砾带走。
　　“不用了，砚霖先生，不麻烦您了。”
　　月砾的兄弟将月砾的尸体背在了身上，天骨紧随其后，一手护住尸体后方，两人快步离开了。
　　他背着自己的弟弟路过江屿澈时，江屿澈窥见了他脸上满是泪痕。
　　双子之间是有些心灵感应的。他们同时出生，有相同的面容，如今阴阳两隔，另一方还死得极为凄惨。
　　苒拉也扶着吉克，要把她送回家去。游沙挑衅地朝江屿澈吹了声口哨，慢慢悠悠地离开了。
　　一瞬间江边只剩下两人和砚霖，这也是他第二次为两人解围了。
　　见众人走远，砚霖端着的架子立刻就收了起来，甚至是有些局促不安的。
　　“我今天在云水乡逛了一天，就怕出事，没想到这事是让你们先碰到了，吓到了吗？”
　　江屿澈强装镇定，“还行。”
　　路峻竹说：“事到如今你也没必要再掩掩藏藏了吧，既然想让我们帮忙，不如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
　　沉默了良久，砚霖点了点头，“回去吧，我给你们讲讲’外乡人的诅咒‘。”
　　作者有话说：
　　为了写这个场景还特意百度了下打捞浮尸的图片，感觉自己的承受能力是越来越强了。（·˙ー˙·）
　　

第24章 柳·鬼替身
　　把房间门关好后砚霖示意两人坐到桌前，给两人斟满茶后他坐到了床边上，打开了话匣子。
　　“云水乡的江其实不叫无鱼江，而叫无虞江，顺遂无虞的无虞。”
　　“无虞。”路峻竹轻念一声，复而点头，“是个好寓意。”
　　“我咋觉得这名这么不吉利呢。”江屿澈摩挲茶杯，“无鱼和无虞念起来一样，很容易让人想到它是没鱼啊。”
　　“这么想倒也没错，因为它现在确实没有鱼了，可是在那群外乡人到来之前，江里有很多鱼，甚至柳仙的考验都和这些鱼有关。”
　　一提到“柳仙的考验”江屿澈来了精神，认真听他将云水乡的往事娓娓道来。
　　在许多年前，云水乡还允许外乡人随意进出时，曾有一群支教教师来过这里。
　　他们都是城里的大学生，满怀希望与理想。因为他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崇尚科学，所以对于云水乡供奉柳仙的事都很避讳。
　　后来上过课的孩子们都说有一个老师告诉他们最好多多读书，走出云水乡，学成归来后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它，而不是一味求仙求神。
　　说到这里，江屿澈还真觉得这人有些觉悟，但那些孩子从小就接受供奉柳仙的思想，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乡里人啥反应？”
　　“当然是不满，多年信仰怎么会任由外乡人指手画脚。”砚霖摊了摊手，“可他们毕竟是客人，所以家长们也只是警告自己家的孩子不要信他。”
　　他轻叹一声，继续讲下去，“没过多久，符合条件的孩子就要去接受柳仙的考验了。”
　　柳仙的考验就是让孩子们在用竹筏在无虞江上漂流捕鱼。谁的竹筏漂得更快，捕到的鱼更多，就证明他有柳仙的保佑，得到了柳仙的认可，能够在成年后担任龙吟泉看守者的职位。
　　“无虞江，意思是希望接受考验的孩子们漂流过程中平平安安，顺遂无虞。”砚霖如此评价，情绪却低落起来，“虽说如此，但竹筏毕竟不稳，江水又深，出意外也是常有的事。”
　　难怪苒拉当时提到考验时遮遮掩掩，原来这考验这么残酷。江屿澈听了都心惊，再联系起游沙的灵堂，立即明白过来多年前的那场考验出了事。
　　于是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那群孩子就各自上了竹筏开始漂流，但那个支教老师稍稍划船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说到这，砚霖搭在床单上的手骤然抓紧，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无鱼江只是表面平静，其实江下暗流不少，在经过其中一个漩涡时，支教老师撞翻了一个孩子的竹筏。”
　　江屿澈不解，“他为啥要那么做？”
　　不等砚霖回答，路峻竹接道：“难不成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思想不被人接受，怀恨在心？”
　　听他这番言论江屿澈下巴都惊掉了，转头吐槽道：“我去，你这啥思路啊，别把人想得那么坏行吗？”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的确是这么回事。”砚霖愤愤地说，“我实在无法理解有人会对小孩子下手。”
　　路峻竹一副了然的样子，江屿澈却不能理解，尤其是这个偏执到有些离谱的理由。
　　他还以为支教教师是个思想先进的大学生，没想到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疯子。
　　“因为水流过于湍急，他撞完竹筏后也失了平衡掉进水中。”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干啥呀。”江屿澈扶额，“那他是被冲走了？”
　　“是，尸体至今都没找到。”
　　“小孩呢？”
　　听到这个问题砚霖原本直视着他们的目光开始躲闪，“嗯…。…小孩幸运些，没冲多远就让人救了。从那以后，无鱼江里一条鱼都没有了。”
　　路峻竹说：“云水乡靠渔业为生，这么大一条江没有鱼，怪不得说是诅咒呢。”
　　“还不止这样。”砚霖俊美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怒意，“在那之后，每隔三年乡里总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再后来，人们就会在无虞江上看到无心的浮尸。”
　　回忆起自己曾经听过的那些民间故事，江屿澈反应过来，“三年……这不就是水鬼找替身的时间吗？”
　　“正是。因为支教教师怨念积于江中，寻到替身也不肯投胎。”
　　“那咋整呢？”
　　“好办。”路峻竹弯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让他把当年那个小孩带走就行了。”
　　江屿澈都要吓死了，谁知路峻竹又来了一句，“用一个人的命换所有人的命多合算啊，也不能等着水鬼把云水乡的人都杀光吧，你说对吗？砚霖先生。”
　　沉默了一下，砚霖喃喃道，“就不能都救吗？”
　　“所以你的做法就是给那孩子也做了个替身吧。”路峻竹笑了笑，“苒拉家里支的灵堂是你的主意。”
　　其实江屿澈已经猜到了那小孩是游沙，但他故事听得杂，都忘了活人也能有替身。
　　这游沙也真是膈应人，嘴里没一句真话，还把他吓了个够呛。
　　“我的感觉果然没错，你好厉害。”
　　砚霖的语气中充满羡慕，大概是又想到自己的不足，之后就泄了气。
　　“支起灵堂后云水乡平静了几年，可今年天骨满二十岁，正是执掌看守者大权的时候。我感觉不安，所以就来了，没想到还真出事了。”
　　“等等，天骨？”江屿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的意思是当年掉进水里的是天骨？灵堂也是他的？”
　　砚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啊。”
　　江屿澈凌乱了，游沙明明说那是他的灵堂……
　　他不死心地追问：“有没有可能是你搞错了替身啊？毕竟天骨和游沙是双胞胎。”
　　这个想法让砚霖怔愣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不会。”
　　路峻竹突然开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支教教师要的根本就不是替身。”
　　砚霖迷茫地问：“不要替身？那他要什么？”
　　路峻竹反问道：“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开始参与的？”
　　“额……就是支灵堂。”
　　“哦。”路峻竹一挑眉，“所以一开始你并没有参与，这个故事是苒拉说给你的咯。”
　　“也不全是，我怕苒拉说得太片面，还去问了其他人，大体上都是这么回事。”
　　“与其一条路走到黑，不如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路峻竹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推回原来的位置，“你的琴修好了吗？”
　　虽然不明所以，砚霖还是如实回答：“还没有。”
　　“那就尽快修，在篝火大会之前一定要修好。”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江屿澈，示意他要离开了。
　　“篝火大会，天骨会做执火司，那个支教老师或许会现身。”
　　言尽于此，砚霖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了。”
　　见两人要走，他从床上起身，抬腿的动作使垂在床边的床单卷了起来，露出了一小块床底。
　　他将两人送至门口，“多谢你了，我都没有考虑到这个方面。”
　　“没关系，你保护好天骨就行，这个算是你擅长的吧。”
　　在路峻竹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江屿澈看到砚霖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他也正疑惑路峻竹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从哪来的，余光却瞥到砚霖身后的床下伸出来一只脚。
　　“诶，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路峻竹硬拉走了。
　　“我们该走了，你身体不舒服，先好好休息吧。”
　　路峻竹还十分体贴地帮砚霖关了门，拉着江屿澈走了好远才松开手。
　　“你拽我干啥呀，使这么大劲我胳膊都要折了！”江屿澈甩了甩手臂，“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了啥啊，我看见……”
　　“弄疼了吗？我给你揉揉。”容不得江屿澈拒绝，路峻竹又将他的胳膊拽了过去，“砚霖还不用上我们担心，你可别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你说砚霖不是好玩意儿？”
　　“我可没说他不是好人，他只是太单纯了，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揉着揉着他的动作停了，干脆环上了江屿澈的胳膊。
　　他这副缠人的样子竟是比柳仙还像蛇。摆脱是不可能摆脱的，被蛇纠缠的猎物越挣扎只会缠得越紧。江屿澈深谙此道，便也不做无谓的动作了。
　　“那就是苒拉在扒瞎？”
　　路峻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举了个例子。
　　“天骨极有天赋但不会游泳，游沙调皮捣蛋但熟识水性。柳仙的考验是在满是暗流的江上捕鱼，如果你是苒拉，为了保险起见，你会如何安排？”
　　想到苒拉炫耀天骨的样子，江屿澈脱口而出，“那就让游沙替天骨去呗，反正别人也分不清。”
　　说完这句话后江屿澈恍然大悟，“对噢，咱们又分不清，还不是他们说啥就是啥。”
　　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思路顺畅后江屿澈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路峻竹你小子行啊，脑瓜子是真好使。”
　　“你也不赖。”
　　互相吹捧一番后江屿澈想起来一件事。
　　“这砚霖还被蒙在鼓里呢，你咋不告诉他呢？”
　　“他那么单纯的人，让他一直保持单纯也好。”
　　房间门就在不远处，路峻竹这才稍微松了环住江屿澈胳膊的力度。
　　“烟熏驱蛇，我们就等篝火大会的火引蛇出洞。”
　　

第25章 柳·渡亡魂
　　江屿澈一夜睡得都不安稳。
　　他只要一闭眼，月砾那张被泡得肿胀发白的脸就浮现在面前，以及他空荡荡的胸口。
　　还有砚霖床下伸出的那只脚，是死的？还是活的？又或者，只有一只脚。
　　恐惧来源于无尽的想象，他翻来覆去，总感觉自己床下也有东西。
　　细微的声响终究是吵醒了路峻竹，他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黑暗中江屿澈听到他的问话，慌乱的心才稍微安顿下来。
　　他也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害怕，只喃喃道：“没有……”
　　正不知道如何解释，路峻竹的手从他的床边伸了过来。
　　“喏，牵手。牵手就睡得着了。”
　　像是哄小孩一样。
　　不过也是，路峻竹是千年老鬼，和他一比谁都是小孩。
　　他侧卧在那里，手搭在床边，睡意还没完全退散，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不少。
　　大概将睡未睡折磨得江屿澈头脑发昏，他真的握住了路峻竹的手。冰凉依旧，也许是习惯了，他觉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第二天醒来时两人的手都搭在各自的床边，还牵着呢。
　　江屿澈带着发麻的胳膊，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餐桌上时，只有砚霖一人。
　　“今天是月砾出殡的日子，苒拉阿姨和天骨去参加葬礼了。”砚霖解释道，“一般这种事是不会让外乡人参与的。”
　　正说着，恰好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厨房里，挤开江屿澈，直奔砚霖而去。
　　“砚霖先生，吉克姑姑说她会遵从您的建议，没有把月砾水葬，希望您能去看一看，送他一程。”
　　传话者气喘吁吁地说道，大概是跑得急，他一副汗流浃背的样子。
　　砚霖点点头，温和地说：“好的，我本来也是要去的，辛苦你亲自来一趟。”
　　又随手递给那人几张纸擦汗。
　　“不辛苦，不辛苦。那边事多，我就先回去了，一会见。”
　　那人转身欲走，又被砚霖叫住了。
　　“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他脚步一顿，回答道：“准备好了。”
　　“告诉曜瓦也好好准备。”
　　“好的，我这就回去嘱咐他。”
　　准备？难不成砚霖要当葬礼的主持人？江屿澈十分疑惑，却听砚霖说：“一会就一起去吧。”
　　“我们俩也要去啊？”江屿澈指了指他和路峻竹，“这不太合适吧。”
　　仔细想想，从仓才村到云水乡，他什么都没干，婚礼葬礼，吊死的淹死的倒是见了一堆。
　　这不，又准备要去吃席了。
　　“没什么不合适的，一会的事如果我做得不好，还得麻烦你们帮帮我呢。”
　　江屿澈一脸懵，他完全不知道一会要干什么，转头看向路峻竹。
　　路峻竹明白他的意思，接过了话头，一口答应下来。
　　“好啊。”
　　简单吃过饭后，三人离开了厨房。刚走到半路，就见游沙闪进了灵堂里。
　　通过其他人的谈话不难得知游沙经常和月砾玩。昔日玩伴一朝惨死，他不仅没有一点伤心之色，一句安慰之语，甚至极尽嘲讽，连葬礼都不参加。
　　简直冷漠得令人发指。江屿澈不太相信有人天生如此，更愿意相信事出有因。
　　如果两人猜想正确，当年真是游沙替天骨去漂流，那么掉进水里卷去很远这种事对于水性高超的人来说也该是童年阴影了。
　　如今灵堂挂得不明不白，顽劣又咄咄逼人的他常常进入其中，也许是在祭奠自己逝去的善良和纯真。
　　不过想得再多都是推测，至于到底如何江屿澈不知道，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事也不算是最重要的。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万里无云。
　　在砚霖的带领下，三人半个小时就到了举行葬礼的地方。
　　令江屿澈没想到的是眼前并不是月砾家的竹楼，也不是灵堂，更没有摆好的宴席。
　　这里是一片空地，四周黑压压围满了相互交谈的乡里人，砚霖轻轻闪过他们往中央走去，两人也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人们见是砚霖来了都自觉让出一条道路，交谈声也压低了一些。好在江屿澈耳朵还算灵光，左听一句右听一句也听出了个大概。
　　再度出了挖心事件，乡里人各个人心惶惶。
　　在江屿澈和路峻竹路过时，他注意到两边人的表情立刻变得慌乱起来，嘴也闭上了。
　　看来“异乡人的诅咒”也是刚才他们谈论的事情。
　　经受着周围诡异的目光，路峻竹泰然自若，可江屿澈觉得浑身不自在，动作僵直地往里挪动。说来也奇怪，越靠近中央，他越能闻到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终于挪到了人群中央，江屿澈这才明白那股味道从哪里来。
　　一副漆红棺木摆在中间，旁边整整齐齐摆了一圈蜡烛，粗糙的烛心被烧得直冒黑烟。
　　再走近一些，江屿澈看到棺木之上有一道横着的沟痕，从深度上来看不像是无意之间划的。
　　“砚霖先生，您来了。”吉克双眼红肿，在曜瓦的搀扶下迎了上来，“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之后的仪式就麻烦您了。”
　　看着这诡异的蜡烛摆放江屿澈就觉得像是某种仪式，没想到还真是，能在葬礼上举行的仪式除了超度他也想不到什么。
　　再说月砾还是横死的，有怨气也正常，虽然说他看不到。
　　趁着砚霖和吉克他们交流的空档，江屿澈转头问路峻竹，“月砾的怨气大不大啊？砚霖是要超度他吗？”
　　“没有怨气。”
　　“啊？”
　　“挖他心的东西处理得很干净。”
　　“水鬼居然那么厉害？”江屿澈有些惊讶，“那还超度啥啊。”
　　路峻竹抿了抿嘴，“也许不是超度呢。”
　　“不好意思，让一下。”
　　听到声音后江屿澈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眼见身后两人抬着一面被红布盖着的东西走了过去。
　　“不是超度，那还能是啥？”
　　两人把东西抬到棺木旁，然后将底部嵌进棺木上那道刻痕中。
　　“还有招魂。”
　　将死去的人从阴间拉上来附于自己身上。江屿澈一哆嗦，联系起砚霖说他会一些小法术，又指点苒拉搭灵堂的举动，他这才后知后觉砚霖的身份。
　　“他是出马仙？”
　　“出马仙是你们那边的叫法，在这，他应该叫请阴者。”
　　那边砚霖与吉克停止了交谈，转身走到棺木旁，掀起了盖着的红布，里面的东西露出了真面目。
　　周遭蜡烛的光浮于上面，竟可与阳光相比。
　　是一面光洁如新的镜子。
　　砚霖朝着曜瓦招了招手，曜瓦会意，走到镜子前面，镜子中映出他与月砾一模一样的相貌。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镜面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江屿澈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串数字。
　　路峻竹说：“以孪生兄弟的血写出生辰八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血字浮于镜中曜瓦的脸上，曜瓦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
　　砚霖走到了镜子后面，江屿澈也悄悄转到了他的身后，想看他是如何操作。
　　只见砚霖将右手手背贴在镜子之后，嘴里念念有词，江屿澈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感觉语调很像是路峻竹曾经念过的上方语。
　　在他念了几句后，他手腕上的闪电纹身忽然发出了金光，这就在这一瞬间，刚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阴沉下来。
　　江屿澈抬头一看，天上已经堆满了乌云。
　　一道闪电呈树枝状伸展开来，把昏暗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又像是浑身带火的龙，飞入混沌的云中。
　　狂风大作，雷声轰鸣，寒人肝胆，摄人魂魄。
　　这样大的风，蜡烛上微弱的火硬是不灭。
　　江屿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还没听说过有出马仙能呼风唤雨。
　　“他说自己啥也不会还是谦虚了吧？路峻竹，这你会吗？”
　　路峻竹饶有兴致，轻声说：“我？我可以会。”
　　话音刚落，天上瞬间大雨倾泻而下，江屿澈一激灵，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方躲雨。可是其他人都纹丝不动，他挤都挤不出去。
　　他正愁着，却发现冰凉的雨滴没有浇到他的身上。
　　抬头一看确实雨丝凌乱，其他人也是落汤鸡的模样，但没有一滴滴到他和路峻竹的身上。
　　他一转头就能看见路峻竹得意的神情。
　　砚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眼见棺木上的蜡烛被雨浇灭，他大声念了一句咒语。
　　“云水将军渡亡神，亡神带我见亡魂。”
　　还没等他念几句，贴在镜面上的手就颤动起来，他的身体也剧烈抖动起来。
　　曜瓦似乎在强忍恐惧，但仍不肯松手，众人均是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砚霖的手颤得越来越厉害，身体也在向后压，“咔嚓”一声，镜子瞬间四分五裂！
　　曜瓦向后退了几步，砚霖低头盘坐在地上。
　　雨停了。
　　砚霖的抖动也结束了，他缓缓抬起头，浑身湿漉漉的，双目无神。
　　“阿乳，我好冷。”
　　吉克不可置信地捂住嘴，靠近砚霖几步，“月砾？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吗？”
　　“砚霖”没有回答，嘴唇轻颤，说得却是：“哥哥，我给你留了糯米糕，在左边的箱子里。”
　　吉克泪流满面，曜瓦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无声地哭了起来。
　　江屿澈大为震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被附身的人。
　　“砚霖”僵硬地抬起手来，抚上自己的胸口，“我疼。”
　　曜瓦抹了抹眼泪，恨恨地说：“月砾，到底是谁害了你？哥哥会给你报仇的。”
　　“额……”
　　“砚霖”的头忽然仰得很高，青筋爆起，似乎十分痛苦。看得江屿澈替他捏了把汗。
　　他的话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终吐了完整的句子。
　　“是徐老师。”
　　作者有话说：
　　瞎编的瞎编的
　　

第26章 柳·棺木抬
　　如果说在之前支教教师找替身的事只是云水乡的人猜测，那么此次招魂就算是把这件事给坐实了。
　　吉克咬着牙，脸上的肉都随之颤动，“是他，真的是他。”
　　她回头扯住苒拉的袖子，大声吼道：“我说什么来着，就是那个鬼怪，他又回来了！”
　　苒拉脸色极为难看，一边往回扯袖子一边数落她，“是又怎么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还要问，不如问问孩子要什么，一会仪式结束了可就难见了。”
　　“那……那月砾，你缺点什么？衣服？钱？”
　　“砚霖”没有回答，依然抖动不止，俊美的脸也随之狰狞起来，眼白都快翻出来了。
　　他这副样子实在是诡异又可怕，看得江屿澈一愣一愣的，“他咋成这样了？不会是月砾不想走，要强占他的身体吧？”
　　路峻竹摇摇头，“你想多了。”
　　见他久久不语，吉克焦急地向前几步，“月砾，你，你说话啊。”
　　就在她即将靠近之时“砚霖”忽然抬起手来猛地一推，把她推了个趔趄，幸亏旁边的江屿澈扶了她一把。
　　众人惊异地看向“砚霖”，后者的颤动却逐渐停止了，面色也趋于平静，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
　　“篝火。”
　　周围的阴沉渐渐散去，江屿澈抬头发现是阳光从厚重的乌云中穿了过来。没过多久，乌云彻底散了，天空一碧如洗，仿佛刚才那场雨从未存在。
　　砚霖支撑着的身体瘫软下来，头也低了下去，几秒后，他抬起了头，眼神恢复清明，面露几分迷茫之色。
　　“结束了，你们见到月砾了吧？”
　　“怎么会？怎么会时间这么短？”吉克挣脱开江屿澈，扳住砚霖的肩膀摇晃起来，嘶吼道：“月砾，月砾你回来，阿乳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呢，你回来啊！！！”
　　砚霖本就脸色苍白，刚进行完请阴好像更虚弱了，再经吉克这么一晃看起来都要吐了。
　　江屿澈想也没多想就伸手拉住了吉克，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好声好气地劝道：“姨，你冷静点哈，月砾都走了，你就别为难人家砚霖了呗。”
　　吉克充耳不闻，手上力度未松分毫，直到忍无可忍的苒拉呵斥了她几句。
　　“吉克，你别再发疯了。我嘱咐过你请阴时间非常紧迫，一定要问些有用的东西，你上来就问孩子最不想回忆的事，还能怪谁？！”
　　她的话字字锥心，砸得吉克怔愣良久，终是松开了砚霖，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摇摇晃晃直起腰来，转而对苒拉说，“你在心虚什么？”
　　“我？”
　　吉克看着苒拉，忽然爆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谁不知道月砾，还有之前的那些被挖心的人，个个都是替天骨死的。”
　　此言一出，全场惊悸。虽然其他人都静默着没有说话，但江屿澈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极了无虞江。
　　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你太伤心了，都快失心疯了。”苒拉咬了咬牙，“如果柳仙知道你这样污蔑他的看守者，怎么降罪都不得而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柳仙？看守者？”吉克擦拭着自己的眼泪，“徐老师啊徐老师，不如你把我们都杀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怒急攻心晕了过去。
　　“阿乳！”曜瓦冲到吉克，稳稳地把她背了起来，对其他人满怀歉意地说：“各位，因为月砾的事我们都太难过了，阿乳情绪略有激动，请大家不要见怪，葬礼就到这了，感谢大家，大家都散了吧。”
　　其他人都微微鞠躬，又行了一个江屿澈看不懂的礼，这才陆陆续续地离开。
　　路峻竹朝坐在地上的砚霖伸出手去，砚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多谢。”
　　路峻竹笑道：“不用客气，你也辛苦了。”
　　“砚霖先生。”曜瓦说，“刚刚我们问月砾想要什么时在他说了一句篝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篝火？他还说了这个？”
　　显然砚霖并不清楚自己被月砾附身时所说的话，面对这个没头没尾的篝火也做不出解答来，于是求助般地看向两人。
　　江屿澈第一反应就是篝火大会，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也不敢妄言，就悄悄碰了碰路峻竹的胳膊。
　　路峻竹会意，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云水乡多为花船水葬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继续说，“月砾虽然不是溺亡却也已经在水里浸了多时，篝火大会火光接天，最能驱散寒气。”
　　“你的意思是……”
　　“篝火大会当天，火葬。”
　　苒拉大惊，“这……这万万不可啊，云水乡的篝火大会是专门祭天拜仙的，火葬这种事怎么能在篝火大会上进行呢？砚霖先生，还是请你说说吧。”
　　还未等路峻竹反驳，就听天骨接道：“如果不及时将月砾安葬，他是不会安息的。篝火大会本就在这片空地举行，倒也免了将他棺木抬来抬去的辛苦。”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但并不能说服苒拉。
　　“话虽如此，你也不想想篝火大会是什么日子啊，你又是什么身份？”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会做这样的决定。”天骨抿了抿嘴，“阿乳，大家为我做的牺牲已经足够多了，再这样下去我实在问心有愧。”
　　“罢了。”苒拉颓然地叹了长气，满面倦容，“天骨，你长大了。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见她松口，天骨释然地笑了，转而对砚霖说：“先生如果信得过我，那这次火葬就交给我吧，怎么说我也是龙吟泉的看守者，篝火大会的执火司。”
　　他说得那样自信，那样意气风发。受了他的感染，砚霖重重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今天的事真是多谢砚霖先生了，苒拉姑姑也辛苦了，就先回去休息吧。”曜瓦说，“还得麻烦天骨和这两位朋友帮我把月砾的棺木抬到祭火台上。”
　　苒拉指了指他背后的吉克，“那你阿乳怎么办？”
　　“我先把她送回去，请你们等等我。”
　　“那多耽误时间，这样，我把你阿乳送回去，你们就在这抬棺木吧。”
　　曜瓦有些犹豫，“刚刚阿乳急躁了些，还请苒拉姑姑和天骨不要往心里去。”
　　“这些年的风言风语也听了不少，都往心里去还能成什么事。更何况无论他们怎么说，天骨都是地位稳固的看守者。”苒拉从曜瓦背后接过吉克，稳稳扶住，“月砾走了，她心里难过，我都知道。但是朝自己人发脾气是没用的，要把火力都聚集到我们的共同敌人身上。”
　　共同敌人自然是指那个支教教师徐老师。
　　苒拉走了，砚霖和他们告别后也离开了，几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尤其是天骨，在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言论后表现出肉眼可见的羞赧和局促。
　　江屿澈知道天骨是被吉克那一番话刺中了心事。这么多年来他表面是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受柳仙庇护，可是那些乡里人无辜惨死，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天骨的热情诚实和担当都被他看在眼里，他相信如果徐老师真的来寻仇，天骨也不会退缩。
　　但他背后背负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云水乡的信仰。
　　他和路峻竹都不是乡里人，没有办法对这件事做出评价，也无法疏解他的心事。
　　好在，他们身边还有个曜瓦。
　　他看出天骨架于棺木之上将伸未伸的手，走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放在棺木上。
　　“好兄弟，不怪你。”他苦笑道，“这些年你为云水乡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当之无愧的看守者。”
　　“曜瓦……”
　　“月砾常常说他很崇拜你，羡慕你，希望有一天能帮到你。”曜瓦眼里闪着泪光，轻轻抚摸棺木，“现在，他也算心愿得偿。”
　　此情此景，被他们之间的真挚情谊感动，江屿澈都有些鼻头发酸。
　　“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办正事吧。”曜瓦抹了抹眼泪，抬住棺木一角，又朝江屿澈和路峻竹点了点头，“麻烦了。”
　　“嗨呀，多大点儿事啊，不麻烦，不麻烦。”
　　说着江屿澈也握住棺木一角，转而想到路峻竹平时最不喜欢干这些重活，施个千里摄物的法术都累得不得了。
　　于是在天骨和曜瓦惊讶的目光下他又抬住了棺木的另一角，转头朝路峻竹笑着说，“我觉得这也不沉，你就别占手了。”
　　刚说完他的腰就塌了。他大意了，没想到棺木居然这么重。
　　得意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不死心地往上抬了抬，硬生生地抬到了天骨和曜瓦的高度。
　　“快快，祭火台搁哪呢？我们快点儿过去吧！”
　　“额……你真的能行吗？”曜瓦抬起下巴往右扬了扬，“祭火台在那。”
　　江屿澈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他差点没哭出来。祭火台不仅离得不近，还有三层楼高。
　　要不是两只手都占着他都想给自己两个耳光，没事装什么大尾巴狼。正想着，手上的压力忽然一松。
　　“好啦，大力士也要有个度嘛。”路峻竹握住了棺木一角，“把手收回去吧。”
　　他朝江屿澈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男人嘛，腰还是很重要，要好好保护啊。”
　　江屿澈就差把月砾从棺木里请出来自己躺进去了。
　　历尽千辛万苦四人终于把棺木抬上了高耸的祭火台，因为天骨要观察一下明天的火向，所以曜瓦就先离开了。
　　偌大的祭火台上，江屿澈只能听见自己极力克制的喘气声。
　　那棺木实在重得很，就连曜瓦都气喘吁吁，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路峻竹和天骨一口气都不喘。
　　也难怪，路峻竹是个死人嘛，没气很正常，有气才是有鬼了呢。
　　江屿澈正感叹于自己极快的反应，忽然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天骨为什么也不喘气？
　　他又想起路峻竹曾经告诉他区分天骨和游沙的方法，于是趁着天骨来检查他这边火向的时候，他稍微弯下身装作系鞋带的样子，其实是接近他的胸口。
　　在“无意”贴近的那一刻，江屿澈猛地惊觉，天骨他居然没有心跳！
　　作者有话说：
　　阿澈腰挺好的其实
　　

第27章 柳·篝火燃
　　江屿澈现在脑子很乱。
　　那灵堂支起来是为了替身的话为什么天骨会没有心跳？在那个故事里无论小孩是天骨还是游沙都没有死，到底是谁在撒谎？
　　“你怎么了？”
　　循着声音抬头，他与天骨垂下的脸打了个照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慌乱，他故作镇定地直起腰来站回路峻竹旁边。
　　“没啥事，就是刚才蹲下来系个鞋带腿有点蹲麻了，现在已经好利索了。”
　　路峻竹显然已经知道他为何如此，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声张。
　　“那就好，我这边的火向检查好了，月砾的棺木在高处也比较安全，阿乳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了，我们回去吧。”
　　三人缓步从祭火台上下来，往竹楼方向走去。一路上江屿澈都在思考天骨的事。
　　想起路峻竹那天对砚霖的意有所指，他总觉得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更可气的是路峻竹洞察一切却没有告诉他。
　　既然他不告诉，那就自己问。
　　“天骨啊，砚霖先生之前真的没来过云水乡吗？我看乡里人和他都挺熟的啊。”
　　“其实是来过的，只是我当时太小，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天骨遗憾地笑了笑，“说起来乡里的其他人似乎都认识他，包括游沙。可我因为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根本就不记得了。”
　　“小时候的一些事？”
　　“是啊。”天骨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虽然阿乳不肯说，但我从其他人的议论中也多多少少知道了一点，我小时候好像在柳仙的考验中出过意外。”
　　完了，他和路峻竹的猜想被推翻了。游沙根本就没有替天骨去漂流，去的还是天骨自己。
　　那游沙又为什么会说那是他的灵堂，还时不时往灵堂里钻？纯粹是因为他顽劣，还是另有隐情？
　　“可能是在我休养的那段时间砚霖先生来过这吧，听说他当时和现在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路峻竹忽然开口，但语气不像是询问，如果非要说，倒更像是引导。
　　他要引导天骨自己把话说清楚。
　　“据乡里人说，他从前是不笑的，也不弹琴。”
　　不笑的砚霖。江屿澈的思绪一下回到龙吟泉的那场梦境里，在那里，砚霖也是面无表情。
　　“虽然我没见过他板着脸的样子，可我觉得，就算他不笑也不会拒人千里之外。”
　　“你好像很喜欢他。”
　　路峻竹说得轻描淡写，天骨却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他还是坦诚地回答道：“是，我第一眼见到砚霖先生便觉十分亲切，就好像，就好像我早该见到他一样。”
　　“等会儿，我想起个事。”江屿澈快速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砚霖是十六年前来的，他现在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吧，那他当时才十岁？”
　　“他现在看起来是这么大，可当年看起来也是这么大。可以说十六年来他就没变过，我们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
　　“出马，啊不，请阴者还有冻龄的本事呢？”
　　“砚霖先生法术那么厉害，驻颜也不奇怪。不仅是云水乡，在附近的其他地方他的名号都已经传得很开了。”天骨顿了片刻，“他那样好，好到让我觉得他就是柳仙下凡一样。”
　　天骨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砚霖的崇敬，可是江屿澈总觉得有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萦绕在他的话语之间，或许是缺少一些契机，他没办法把它们联系到一起。
　　今天的晚餐异常丰富，只不过依旧没有咸淡。江屿澈也是真饿了，不管不顾吃了三碗饭。狼吞虎咽的架势吓坏了砚霖。
　　“你慢点吃，别咽到。”
　　“今天的棺木太重，他可能有点累着了。”路峻竹转身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又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喝点水。”
　　江屿澈又咕噜咕噜地把水都喝了。
　　见他状态还好，砚霖又把话题转给了天骨，“篝火大会就在明天傍晚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砚霖先生，就算明天徐老师真的来了，我也不害怕。”天骨放下碗筷，朝砚霖笑了笑，“因为我知道先生会保护我。”
　　砚霖点点头，“会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在这样的承诺之下，江屿澈总觉得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呼之欲出……
　　“都吃好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吧。”路峻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天骨明天的任务更重呢。”
　　“好。”
　　两人走出厨房，砚霖就跟了过来。
　　“我的琴已经修好了。”
　　“很好，就等明天的篝火大会时那个徐老师现身了。”
　　“那个……还得再麻烦你们一件事。”砚霖压低声音，“如果明天我打不过他，能不能请你们帮帮我？”
　　江屿澈有些不明白，砚霖的名声响彻云水乡及其附近村落，怎么可能连一个水鬼还打不过？
　　路峻竹答应得很爽快，“没问题，到时候我们会帮你的。”
　　得到他的承诺后砚霖似乎放下心来，三人在楼梯口处告别，各自往不同方向的房间去了。
　　回到房间后江屿澈把他的疑虑一股脑都说了出来，路峻竹仔细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
　　说完后江屿澈哭丧着脸，“真闹挺，那我们到底该咋办啊？”
　　路峻竹淡定地说：“还能怎么办，咱俩做伴。”
　　“大哥，谐音梗扣钱啊……不是，火葬的方式可是你提的，要是真出了问题咱俩就完犊子了。”
　　“火葬是我提的没错，但仔细想想，我不得不提。”路峻竹摊了摊手，“某些东西就是想让一些话借着我的嘴说出来，不是吗？”
　　江屿澈似懂非懂，却知道他指的并不是砚霖，而是砚霖背后的东西。
　　路峻竹扯过被子，“睡觉吧，虽说明天的重头戏在傍晚，但白天也闲不着啊。”
　　“明天要去向其他人打听打听之前的事吗？”
　　“聪明。不过我们肯定不能在这附近，就再远些吧。”
　　云水乡的确辽阔，他所说的这个远大概就是在龙吟泉那边了。再徒步走一上午可就是要了江屿澈的命，这时苒拉家的摩托车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兴奋地翻了个身，长臂一伸搭到路峻竹床边，拍了拍裹在被子里的路峻竹，“喂喂，你在现代混迹这么多年，坐过摩托车没有？”
　　“我御过剑策过马，摩托车还真没坐过。”
　　“那正好，明天去的地方那老远我可嫌累挺，哥骑大摩托带你去。”
　　路峻竹看了他良久，低声嗔怪道：“没大没小。”
　　可他眉眼弯弯，丝毫不见生气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江屿澈就厚着脸皮去借了摩托车，不过苒拉忙着给天骨的篝火大会准备东西，答应得还算爽快。
　　这辆摩托车款式有些旧了，但很干净，他先坐上去试了试手感，转了几圈后停在路峻竹身边，长腿一支头一昂，金发恣意飘扬。
　　“上车上车，坐我副驾。”
　　路峻竹将信将疑，皱着眉头拍了拍后座，“这个车能稳吗？”
　　“老稳当了，我现在就是云水乡车神，你要不放心就用手把着后面的扶手。”
　　他感觉车后面一沉，应该是路峻竹上了车，“扶稳了没？”
　　下一秒，路峻竹的手臂环在了他的腰上，头也抵上了他的肩膀。只要他一开口，声音就能顺着江屿澈的脖颈一路爬进他的耳朵里。
　　“稳了。”
　　江屿澈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骑摩托车载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没有一个人是直接搂住他的腰的。路峻竹对心跳那么敏感，这次又贴得这样近，看来是都被他感觉到了。
　　不过他没点明，而是不紧不慢地催促，“走啊，让我见识见识云水乡车神的威力。”
　　他希望机车的轰鸣声可以掩饰狂跳不止心跳。
　　江屿澈很喜欢骑摩托，逆风而行，自由自在。这是其他交通工具比不了的，只要他骑上摩托车，他感觉世界都是他的。
　　在漂移过一个转弯后，他问：“路峻竹，爽吗？”
　　“爽。”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他们很快就到了龙吟泉的区域，把车停好后两人往竹楼走去。
　　虽然知道他们和砚霖一起，但乡里人对他们还是有些抵触，一听说两人问十六年前的事就更抵触了，一个个闭口不谈。
　　他们碰了一路钉子，终于在一个人嘴里得知了那件事。大体上与砚霖的叙述相同，但有一件事是他“漏说”的。
　　“天骨那孩子被冲出去三天，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三天后的傍晚一个人把昏迷的他带了回来，那个人就是砚霖先生。”
　　在得到这个关键信息后，江屿澈觉得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归于完整，直逼困惑多年的真相。
　　路峻竹提醒道：“篝火大会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钓了这么久的鱼，似乎是该收网了。两人直奔昨天那片空地而去，还未接近就能远远望见火光。
　　等停好车后两人走向巨大的篝火旁，正如天骨所说，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热闹非常。
　　砚霖处于中心，就像两人刚遇见他的那天轻抚琴弦，琴品上的龙头熠熠生辉，看来是真的修理过了。
　　江屿澈眯起眼睛仰望起祭火台，天骨已然盛装在身，让他没想到的是，游沙也在他旁边。
　　两人身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一左一右立于棺木旁，难以分辨。
　　他示意路峻竹往上看，心中却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现在的他处于一级戒备状态，生怕一会儿会出什么意外。
　　琴声欲见高昂，想必已至高潮，一曲临了，祭火台上的双子亦拿起火把架于棺木之上。
　　当琴声幽幽逐渐停歇，棺木上的篝火也燃了起来。乡里人依旧载歌载舞，苒拉在看他令人骄傲的儿子。
　　忽然，她眼中兴奋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燃烧的棺木盖子弹开，一双手伸了出来，钳住其中一人的脖颈，然后把他甩下了祭火台，另一人见状立刻跑了下来。
　　尸体落下的一刻活跃气氛被打得粉碎，尖叫声此起彼伏。砚霖赶紧奔向尸体，反观苒拉径直奔向了活下来的那一个。
　　“天骨，没吓到吧？”
　　听到这句话，活下来的那一个人脸上惊恐的表情立马消失，转而换上一副嘲讽的嘴脸。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该是苒拉半生的噩梦，足以逼到她发疯。
　　“同样的计谋你还要用第二次吗？让你失望了阿乳，我是游沙。”
　　一人，或许是鬼，从棺木里爬出，自祭火台飘下，立于众人面前。他阴郁苍白的脸在篝火的映衬下也未温暖分毫。
　　所有人都认出了他，哀嚎道：“徐老师，是徐老师！”
　　接着就是无规则的逃窜，场面一度混乱。砚霖安置好天骨的尸体，挡在众人前面，满怀恨意地看着来人，那人也同样轻蔑地看着砚霖。
　　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江屿澈的所有震惊都汇聚成了一个名字。
　　“小帆？”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小帆的都去
　　

第28章 补课ψ（｀·′）ψ
　　

第29章 柳·志难酬
　　听到这个称呼徐老师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有了一丝松动，但转瞬即逝。
　　不会错的。江屿澈怔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漉漉，神情漠然的水鬼，与那张照片上灿烂的笑脸竟是半点也贴不上。
　　在仓才村徐村长的家中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在城里上大学的儿子。
　　砚霖诧异地看着江屿澈，“你们认识？”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他总不能说自己曾经通过法阵回过十六年前。
　　不过徐帆也并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只见他脚底生风，没有一丝预兆就朝三人扑了过来。
　　他动作那样快，转眼就近在咫尺，江屿澈甚至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水汽。
　　来不及犹豫，他下意识地拉着路峻竹闪到了一边。砚霖则凝神抚琴迎战，一人一鬼纠缠起来，十分激烈。
　　“阿澈，手给我。”被拉离战场的路峻竹语气染上几分焦急，“要是一会砚霖不敌徐帆，你得帮帮他。”
　　其实江屿澈不太理解为什么每一次路峻竹都不亲自动手，非要借助于他。只是现在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询问缘由，便伸出了那只带着竹子纹身的手。
　　这一次路峻竹没有在他的手心上画符，而是直接握住。江屿澈能感觉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通过手心涌入了他身体里。
　　那边砚霖的确不敌徐帆，没多久就渐渐落了下风。只见他动作软绵无力，反观徐帆越战越勇，一双手躲过柳琴就要穿向砚霖的胸口。砚霖一时躲闪不及，此刻更是乱了方寸。
　　千钧一发之际，江屿澈快步上前，一手护住砚霖，另一只被路峻竹输送过法力的手狠狠拍在了徐帆的额头上。
　　说来也怪，当他接触到徐帆额头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凉，而是在徐帆身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和他抗衡。
　　他咬了咬牙，专心把所有力量都聚集到右手之上，渐渐地，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弱了下来，直至他把徐帆完全推开。
　　自始至终徐帆都没有说一句话，唯独受了江屿澈这一击之后闷哼一声，淡然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紧接着一股股黑血从他的眼睛、鼻孔、嘴中流出。
　　长这么大江屿澈还没见过七窍流血的人，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于是他赶紧把僵直的手伸了回来，同时心悸路峻竹的法力居然这么厉害，但凡招呼到他身上十分之一都够他受的了。
　　徐帆已经完全丧失了还手的能力，颓然滑跪到地上，再无声息。
　　令云水乡人闻风丧胆的支教教师徐老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打败了，萦绕在这里十六年的闹剧终究是落了幕。
　　江屿澈惊魂未定，平息了好一会才稍微缓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地下一瞄，结果发现不远处天骨的尸体居然不见了。
　　“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他会藏在月砾的棺木中。”砚霖叹了口气，满眼悲伤，“我到底是没能救下天骨。”
　　可能是刚刚混乱之际尸体被人收走了也未可知，又看出砚霖是真情实感地伤心，江屿澈出声安慰道：“你已经很努力了。”
　　“人的命数是注定好的，无论是谁都不能随意改变，预支出来的东西迟早要还。”路峻竹直视着砚霖的眼睛缓声说道，“砚霖先生如此聪明，想来一定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砚霖身体摇摇晃晃，脸色稍变，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也没说出来。
　　“该做的事我们也都做了，既然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由你负责，之后的善后工作也交由你吧。”
　　“那你们呢？”
　　路峻竹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地下跪着的徐帆的尸体，“我们还有其他事，就不在这里逗留了，有缘再见。”
　　“不管怎么样，这一段时间辛苦你们了。”砚霖扯起一个笑，这样的笑容使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好好守护这个地方，但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
　　他抱着柳琴，深深朝两人鞠了一躬，“砚霖在此谢过两位大恩，就此分离，愿两位前路顺风顺水。”
　　说完这些他就转身离开了。
　　“说说吧，你接下来打算干啥？”见砚霖走远，江屿澈问路峻竹。
　　听到问话路峻竹不急着回答，却是笑盈盈地打趣道：“你还真是越来越上道了。”
　　“别扯别扯，我就是觉得事还没完。”
　　“确实没完。”路峻竹走向徐帆的尸体，“若非刚才你施法，恐怕他连个全尸都留不住，更别提现在还能尚存一丝魂魄。”
　　回想起刚才那一掌的阻力，江屿澈也隐约猜到一些，“你的意思是徐帆背后还有操控者？”
　　“具体有没有还得看看徐帆怎么说。”
　　江屿澈一惊，“他不是死透了吗？”
　　“难道只许云水将军渡亡魂，我就不行了？”路峻竹伸手挑起他脖子上的玉佩，“玉石有灵，能通幽冥。”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它已经染上你的温度了啊，我说什么来着，它真的很喜欢你。”
　　“拉倒吧，我啥也不会，还是还你吧。”
　　“诶。”路峻竹一把攥住他要摘玉佩的手，“我刚输给你的法力还有剩余，不用白不用。”
　　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那我咋整啊？”
　　路峻竹松了手，指着玉佩说：“你就握住它，闭眼冥想你要做的事就好。”
　　江屿澈依言照做，果然感受到手心传来一丝不寻常的灼热，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闭着眼，心也不安起来，不知道一会被徐帆附身会是什么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都没有抽搐感，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铃铛声，江屿澈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和路峻竹已经不在刚刚那片空地上了，而眼前的一切又似曾相识。
　　一辆绿色的自行车飞驰而过，车铃响个不停，骑车的人一副邮递员的模样，停在了一个青年人的前面，拿出一个包裹，喜气洋洋地说：“恭喜啊小帆，还是你有出息！”
　　青年人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并没有欣喜若狂，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惊喜。
　　“谢谢。”
　　“哎呀，你可是仓才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啊，有你在，咱们整个村都跟着沾光呢！”
　　江屿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里是仓才村，而那个青年人正是徐帆。
　　他们居然进入了徐帆的回忆里！
　　“看来是成功了。”路峻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
　　“可这跟通灵也不一样啊？”
　　“要是都一样还有什么趣儿，看下去吧。”
　　场景一转，眼前已是一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和两杯满上的酒。
　　徐村长脸喝得红红的，看看通知书，再看看儿子，脸上尽是骄傲的神情，他举起酒杯到儿子面前，徐帆也拿起桌前的酒和他碰杯，笑得腼腆。
　　很难相信这样温和的人最后会变成丧心病狂的鬼。
　　江屿澈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和桌上酒，已是思绪翻涌，不知不觉之间竟目露羡慕之色。
　　“要是我也能拿回来张通知书，我爸妈应该也会这么乐呵。”
　　静默片刻，路峻竹说：“那就再考一次。”
　　“拉倒，复读还不如创死我，我根本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你并非愚钝，不试试怎么知道。”
　　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发言，江屿澈没再理会他。
　　徐村长越喝越高兴，滔滔不绝，最后指着桌上泛黄的照片说：“这照片有些年头了，还是你小时候咱们三口人进城时照的，这么多年你埋头苦读，领你照相你都不去，家里一张你长大的照片都没有。”
　　“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候你们来城里看我，咱们再照相去。”
　　听到这句话江屿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徐帆尸沉异乡，他的父母亦是命丧洪水，一家三口连个合照都没留下。
　　转眼已经到了徐帆去上大学的日子，他拿着行李站在村口，身后是恋恋不舍的父母。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便迈了出去，没走几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身来嘱咐道：“爸，上次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好了吗？”
　　徐村长面露为难之色，“灰仙是咱们仓才村的根，这根怎么能轻易修改？”
　　“如果不挖去腐烂的根，百年树木也将会毁于一旦。”他握住父亲的手，坚定地说：“您放心，等我学成归来一定要让乡亲们明白这些年的陋习。所以在这之前您一定要阻止他们测算婴儿性别的行为，更不要让他们再进行求子术了！”
　　“啊这……”
　　见父亲犹豫，徐帆气得跺了跺脚，“您不答应我，我就天天拿个大喇叭在村里宣传，不去上大学了！”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
　　徐帆这才满意，兴高采烈上学去了。
　　联系起仓才村的陋习，江屿澈猛然回忆起徐帆做支教教师时为何要向孩子们灌输“相信科学，摒弃陋俗”的思想，原来他竟然有这么大的志向！
　　只可惜他最终壮志难酬，目前的几个场景未见他性格偏执，江屿澈决定再观望一下。
　　大学期间的徐帆谦逊有礼，待人真诚，乐于助人，和同学们相处融洽，更是老师的得力助手。
　　江屿澈不解，“这徐帆瞅着性格不错啊，咋之后就那么偏执？”
　　思索片刻，路峻竹眉头紧蹙，“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面上如此，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咋整？咱俩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江屿澈嘟囔道，转念又想起件事来，忙问路峻竹，“你不是会读心术啥的吗？用啊！”
　　路峻竹眉头一舒，语调轻快，“你倒是提醒我了。”
　　话音刚落，江屿澈只觉胸口一阵发闷，似有异物涌动。
　　“咳咳，你给我下啥玩意儿了……”
　　“别担心，这只是打通了我们和徐帆之间的屏障，以他之眼看世界，以他之心辩明晰。”路峻竹顿了顿，“我给这样个法术起名叫’触心‘。”
　　作者有话说：
　　世界线收束 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想把两个故事连在一起的 只是写着写着突然发现交融了＿（：3」∠·）＿缘 妙不可言
　　

第30章 柳·异乡客
　　徐帆十分珍视学校交予自己去云水乡支教的名额。
　　暑假期间他早早打包好了行李，满怀希望地和同伴们一同踏上了去往云水乡的路。
　　云水乡的入口有一道长桥，他远远就望见了乌泱泱挤在桥上的乡里人，他们以一种类似祭天求神的方式列队欢迎，弄得他惶恐又不安，很是不好意思。
　　江屿澈和徐帆一样震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人，“不是，咱俩来的时候咋没见他们这么热情呢？”
　　“你喜欢这样？”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站在队列前头的是苒拉，彼时她还年轻，天骨游沙年幼，一左一右躲在母亲的后面，满眼好奇地观察着这些外乡人。
　　她客气地招待了他们，并解释她家是经营旅馆生意的，特意安排他们入住。
　　看乡里人还算热情，云水乡风景也秀丽，徐帆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过了长桥，桥下的无虞江碧波荡漾，宽阔无比，望着澄澈的江水他舒展了一个笑，内心里想教会这些孩子们的愿望也愈发坚定。
　　他心情是舒畅了，但江屿澈心里不是滋味。
　　“唉，他这还雄心壮志呢，要是知道自己连同理想会溺死在这条江里，恐怕没上桥就跑了。”
　　“要是人人都能预测自己的未来，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了。”路峻竹神情落寞，“不过有一种人偏就反其道而行。”
　　“展开说说。”
　　路峻竹偏过头来看他，“他们明明知道结局，却还要顺着那条路走到死。”
　　以徐帆为首的支教教师群体理所当然地住在了家中开着旅馆的苒拉家里。他在云水乡待了一段日子，渐渐也发现了他们在供奉柳仙。
　　他对供奉仙家这种事并不陌生，眼见供奉方式并无不妥，他也没有言辞激烈地批判，只是在教孩子们识字时会时不时提起几句。
　　“每个人的信仰都是自由的，但一定要在信仰是积极的情况下。”他温声细语地对这群懵懂的小孩们说：“要是你们发现祭神活动出现了什么伤害自己或者伤害他人的事情，一定不要随波逐流，记得想一想老师教给你们的知识。”
　　孩子们还小，但一出生就耳濡目染，柳仙的事已是根深蒂固，所以对他说的话也并不感兴趣。包括那个以聪慧出名的天骨。
　　天骨。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苒拉对他寄予厚望，他也同样天资聪颖不负众望，只可惜他这样的资质却也只是乡里人口中天生的柳仙看守者。
　　他有些失望，却不气馁。因为在他说这些话时，有个正摆弄自己玩具的孩子忽然停下了动作，认真地听他说了起来。
　　那个孩子就是游沙。
　　在此之前他对游沙只有一个印象，说好听点叫顽皮，说难听些就是顽劣。
　　他在苒拉家住着也不好白吃白喝，所以闲来无事会哄两个小孩玩。记得有一天他抓了两只蝴蝶给他们，天骨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赞叹它的美丽。反观游沙接过蝴蝶后毫不留情地一把捏死。
　　他眉心一跳，问他为何要捏死这么漂亮的蝴蝶。游沙满不在乎地说：“漂亮有什么用，这东西过不了冬，还不如捏死做标本。”
　　会有天生就坏的小孩吗？他不知道，或许人之初，性本恶吧。
　　可就是这个顽劣的孩子，在听到他这番言论后眼中闪出惊喜的光，仿佛有什么沉寂多年终究被人发觉一般。
　　他受了鼓励，继续说下去，“所以说大家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云水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们就会发现，原来改变家乡不是只有求仙拜神一种方法。”
　　他并没有全盘否认云水乡的柳仙，但仍是挑战了仙家的权威。
　　从午间夜间休息窗外传来的喊叫再到一日三餐的缩减，云水乡的乡民就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不满。
　　有同伴怕牵连自己所以一言不发，还有同伴要为他鸣不平，不过被他拦下了。
　　“我不觉得我有错，也不会改变我的初心。这是乡民与我的对抗，我不能拉你们下水。”
　　他的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乡里人明面上尊他一声“徐老师”，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坏。
　　可徐帆丝毫不理，仍是勤勤恳恳地教孩子们识字，念书。
　　江屿澈肺都要气炸了，“这徐帆脾气也太好了点吧？乡里人过分到就差没站他头上了！这和砚霖说的可不一样啊，他们这帮人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现在是真怀疑徐帆的死法了！”
　　“当时确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路峻竹眼眸微垂，声含歉意，“看来徐帆并不是偏执之人。”
　　很快就到了柳仙考验的日子。徐帆对此极为不解，他不明白这个考验有什么意义，父母怎么会放心那么小的孩子独自漂流？
　　他有申请过在考验的时候撑船为孩子们保驾护航，但受到了乡民们的冷嘲热讽。
　　“不知道徐老师家是哪里的，可云水乡的孩子都是在江边长大的，用不着您操心，要你您不小心翻了船害了孩子，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句话也确实震醒了徐帆。他头脑太热了，竟然忽略了自己水性不好这个因素。
　　仓才村没有像无虞江一样的辽阔的江水，只有几条不太深的小河沟。
　　他暂时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只是之后的一件事又让他把想法捡了起来。
　　考验前夕，他半夜口渴，拿了水杯去厨房倒水，经过苒拉的房门时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本无偷听人家说话的想法，可他听见苒拉说：“天骨不会水，你是哥哥，你得替他去。”
　　半晌传来游沙的声音：“我也不怎么会。”
　　“撒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两天偷偷下江游泳去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我真是白养你了。”
　　一阵沉寂后，苒拉放软了语气，“游沙，你和天骨是亲兄弟，他以后当了守护者，你脸上也有光不是？再说了，你也不忍心看到他受伤吧，对不对？”
　　又一阵沉寂。
　　“好，我去。”
　　徐帆难以言说自己的震惊，他之前明明看见天骨下江游泳，游沙在旁边坐着出神，怎么到了苒拉这里就是天骨不通水性？难道亲生母亲还分不清自己的双生子吗？
　　游沙这孩子虽然表面顽劣，其实内心里还挺善良的，在他被克扣三餐时总会偷偷溜到他的房间里缠着他讲外面的事，等讲完后游沙离开了，他总能在床边找到那孩子偷偷留下来的食物。
　　那天在江边见他不下水，他还走过去陪他说话，照常还是讲云水乡外的事。最后，游沙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说，我还有机会走出去吗？”
　　“当然有啊，你看，我不也是从小村落里走出去的吗？”
　　“那你以后会带着我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看着尚且稚嫩的孩子，想到他长大后自己估计已经投入社会事业了，但他还是笑着点头，“会啊，等你长大。”
　　游沙也笑了，笑得比江上游泳的孩子还要畅快。
　　隐约猜到苒拉的意图，徐帆一阵痛心，同时也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要救游沙。
　　考验当日他偷偷撑了竹筏跟在那群孩子后面，眼见游沙上了竹筏，还没漂几步竹筏就散了架！
　　他心头一凛，不顾自己水性不通就跳入了江面，无虞江表面平静，底下暗流甚多，他甚至还没抓到那孩子的衣服就被卷入漩涡之中。
　　冷。
　　好冷。
　　他没有其他感觉，身旁的一切都停止了，包括他的呼吸。
　　之前的所有事都如走马观花般桩桩件件摆在他眼前，一转眼又都不见了。
　　异乡客，客死异乡。
　　由于徐帆被卷入江底，在触心的作用下江屿澈也眼前一片黑暗，他慌乱地摸索着，终于摸到了路峻竹的肩膀，赶紧一把搂过。
　　“这也太黑了，你撒冷地把法术结束吧。”
　　“再忍忍，幕后人还没有现身。”
　　奇怪，路峻竹的声音应该近在咫尺啊？怎么听起来那么远？
　　“你不恨吗？”
　　又一道声音划破黑暗传入江屿澈耳中，这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一般，只见幽深水底的黑暗散退，一座水底宫殿立于眼前，殿上牌匾“柳仙殿”。
　　然而重点并不是宫殿，而是殿门口水草系着的众多尸体。他们皆浮浮沉沉，泡得肿胀，胸口一个大黑洞。
　　路峻竹在尸体前观察，江屿澈顿感不妙，往身边一瞥，方知自己刚刚搂的不是路峻竹，而是一具浮尸。
　　他一把撒开浮尸，连滚带爬到路峻竹旁边，惊魂未定，恶心地快吐了。
　　“没事，阿澈，是假的，都是假的。”路峻竹连声安慰，“触心不过是连通魂魄，实际上你沾不到这些。”
　　“呕，可我还是觉得恶心，我觉得自己一身尸臭味儿！！”
　　他还在抱怨，路峻竹则拥住了他，“好了好了，现在我也沾上了，我们都一样，别难过了。”
　　江屿澈这才肯罢休。
　　视角再度回到徐帆这边，他见到那些尸体同江屿澈是一样的反应，殿门缓缓打开，一个人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冷着一张脸。
　　徐帆瞪大了眼睛，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江屿澈认识，这人竟是砚霖！
　　作者有话说：
　　心情复杂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31章 柳·摧心魄
　　“卧槽？！”江屿澈嘴张得能吃下三头牛，“这小子还有两幅面孔呢？我以为他背后是柳仙，没想到他是柳仙本仙！”
　　路峻竹没有接话，只是轻拍他示意稍安勿躁，借徐帆的眼睛继续往下看。
　　“你不恨吗？”
　　砚霖又重复了一遍。
　　“我恨什么？”
　　“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真好，一无所知的才是最快乐的。”砚霖轻轻摇了摇头，“可惜啊，快乐是世界上最短暂的东西，被蒙在鼓里的人才是真可怜。”
　　他抬手一挥，附近的水柱便凝成一股，汇聚成一个水环，透过中央竟然可以看见岸上。
　　未见画面，先闻哭声。苒拉在岸边哭到几近昏厥，仅剩的那个孩子也在抹眼泪。
　　“天骨仁义，不忍心让我漂流，没想到竹筏居然翻了，徐老师去救也没救上来……”
　　苒拉一把捂住游沙的嘴，“别胡说，天骨不会有事的，他是有柳仙庇佑的孩子！”她恨恨地抹了抹眼泪，“游沙，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今天的事，你就说徐老师是怀恨在心，故意为之，听懂了吗？！”
　　“为什么……？”
　　苒拉怒目圆瞪，狠狠拍了他后背一下，重复的语气愈发严厉。
　　“听懂了吗？！”
　　被母亲这样一吼，孩子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
　　孩子不懂，但是江屿澈懂了。徐帆的同伴还在云水乡里，他们毕竟是学校安排来的，如果让他们知道徐帆是救人牺牲难免会来讨要说法和赔偿，云水乡可就摊上大麻烦了。
　　“听说了吗？那个支教老师徐老师丧心病狂，不仅出言挑衅柳仙，还把未来的看守者给撞到江里了！”
　　“真不是个东西啊！他死了贱命一条，可怜天骨那孩子啊……”
　　画面戛然而止。
　　难听的话应有尽有，他们将最恶毒的咒骂都用在了徐帆的身上。
　　但徐帆就像没听见一样，他不在意游沙的背叛，不在意其他的辱骂。只是紧紧地抓住砚霖的胳膊，急切地问：“天骨怎么样了？”
　　“他已经没事了。”
　　长舒一口气后徐帆说：“没事就好。”
　　砚霖一挑眉，“你不在意你枉死，死后还声名狼藉，居然去关心那个崽子。”
　　“岂能尽如我愿，但求无愧我心。”他苦笑一下，“我是寒心，但我也知道信我的人永远信我，我父母一定会替我骄傲的。”
　　“哎呀我滴妈呀。”江屿澈一拍额头，“这我往徐帆身边一走一过都能蹭一身舍利子。”
　　路峻竹“唉”了一声，想来也是叹息徐帆的“执拗”。
　　提到父母，他的笑僵在脸上。
　　“只可惜我不能尽孝了。”
　　“父母……”砚霖咀嚼着这个词，“你想看看他们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水环中的画面再度亮起，里面却不是仓才村，而是洪水泛滥的人间炼狱。
　　徐帆不可置信地奔向水环，“这是怎么回事？！”
　　“忘了告诉你了，其实天骨一开始就淹死了，但他可是全乡的希望啊，乡里人怎么可能善罢甘休。”砚霖语气平缓，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云水乡有一秘术，以一村换一人。”
　　他每说一句，徐帆的牙就咬紧一分。
　　“别说了……”
　　“更何况这一村人，还是仇人的亲故。”
　　“别说了！！！！”
　　他生性腼腆，从来不曾有过大声说话的时候，如今却是歇斯底里地嘶吼出来。
　　他对世间一切抱有善意，为何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都是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都是因为他的怯懦！
　　他的心剧烈颤动着，蔓延到江屿澈胸腔之中，疼到像要炸开一般。
　　“你不恨吗？”
　　这是砚霖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了，这一次，他没有沉默，没有否认。
　　“我恨！我太恨了！”
　　“我会帮你报仇，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你是谁？你要怎么帮我？”
　　“我是柳仙，你也可以叫我云将军。”砚霖开门见山，“我不满他们这种残忍的祭祀方式已久，想要给他们惩罚。我会给予你无限的力量，同样会安置好你家人的亡魂。”
　　“我能替你做什么？”
　　“挖心。”他说得轻描淡写，“我不会困你太久。十六年后，我要让那孩子死在他心心念念的篝火大会上。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去投胎，让你和你家人团聚。”
　　徐帆答应了。在那之后，他成了云水乡的禁忌，而砚霖则在背后操控一切。
　　“糊涂啊！”路峻竹痛心疾首，“他这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就算云水乡真有秘术，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能力引山洪到千里之外的仓才村去呢？”
　　“可不咋的，投胎？他都在人身上埋雷想把人弄得魂飞魄散了，净画大饼，还安排人？合着我是他安排的人呗？”江屿澈气得牙根痒痒，“砚霖这一招真是狠毒，他也太会装蒜了。平时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背地里竟是条吐信子的阴狠毒蛇！”
　　“委蛇是条双头蛇啊。”
　　猛然听到这句话时江屿澈还细品了一番，复而发现触心法阵中的砚霖与他接触到的砚霖截然不同，如果非说相似，倒是更像龙吟泉中梦境里的那个。
　　等等？梦境！
　　“路峻竹，我想起个事！”
　　“什么事？”
　　“就是龙吟泉我做的那场梦里，砚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摸了摸耳环。”他举起自己的手腕拍了拍，“我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纹身。”
　　他初见砚霖抚琴之时拿拨片翻转之间才见手腕纹身，他是个右撇子，但是他的耳环分明是戴在左耳上的，怎么可能抬右手碰左耳！
　　“还有还有，那些人对多年前砚霖的评价和现在完全不同，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柳仙，和砚霖不是一个人！”
　　“啪、啪。”
　　不远处传来一阵抚掌声，“砚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边，他抬手摸着自己右耳上的耳环，手腕上闪电纹身晃得人眼晕。
　　看到挂着笑意的脸，江屿澈也终于理解为什么他们说十几年前的“砚霖”从来不笑了。
　　因为他一笑脸上浮现出一对儿深深的酒窝。那是砚霖没有的东西。
　　云水乡是双子乡，委蛇本是双头蛇。
　　路峻竹直视来人，打量一番后缓声说道：“云水将军，霖为雨，笔墨纸砚，笔纸难入名。云将军可介意我猜猜你的大名？”
　　“不必猜了，墨霄便是我的名字。”他笑得肆意，“竹公子，久仰久仰。”
　　“不敢。”
　　眼见两人客套起来，江屿澈总算是透彻地理解到了什么叫“虚与委蛇”。
　　“一千六百年了。”墨霄目光定在江屿澈身上，“竹公子果真是长情。”
　　江屿澈严重怀疑这毒蛇知道些什么。
　　“若说长情谁比得过墨霄公子呢？明明已经化龙成功，到头来还要窝在水底阴冷的柳仙殿中，竟也不觉委屈。”
　　化龙？江屿澈看着阴郁的墨霄，这玩意儿是龙？
　　墨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愧是竹公子，未曾经历的事都了如指掌。”
　　“墨霄公子当年化龙的动静可不小。”路峻竹眯起眼睛，似是陷入回忆，“虽为蛇，天生有龙骨，一龙生，百蛇亡。”
　　“一龙生，百蛇亡。”墨霄重复一句，语气略带嘲讽，“这话不准，当年其实只有两蛇亡，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弟。”
　　“我的蠢弟弟，砚霖。”
　　作者有话说：
　　猜到了吗
　　

第32章 柳·折柳剑
　　上古有蛇，其名委蛇。双首独身，首朱身紫。
　　从古至今蛇族以龙为尊，以化龙为至高无上的荣耀。墨霄作为天生有龙骨的蛇自然更受蛇族的器重，只可惜他没有心脏，即便有龙骨也不能修炼成龙。
　　幸运的是与他一体同生的兄弟砚霖生而有心无骨。
　　“我的族人们可真聪明啊，趁着我们兄弟二人成型分离正虚弱之际，活生生挖了我弟弟的心脏装到我身上。”墨霄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抑制什么，“等我清醒的时候，我弟弟已经濒死，而我却稀里糊涂地化了龙。”
　　“我那蠢弟弟连心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我的族人连哄带骗把心给了我。”墨霄一手紧握成拳，“直到最后他躺在冰凉的岸台上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握着我的手念叨’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们要一起修炼化龙‘。”
　　他脸上闪过一丝鄙夷的神情，“化龙？谁稀罕。”
　　听完他的叙述，江屿澈心惊之余只觉细思极恐。
　　墨霄现在单打独斗，砚霖也生龙活虎，他们的族人呢？砚霖又靠什么续命？
　　一龙生，百蛇亡。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顾不得眼前癫狂的墨霄，他的嘴比脑子更快，“你为了砚霖，不惜挖了你所有族人的心。”
　　“能为我的化龙进程铺路也算是他们的福报。”墨霄勾起嘴角，“和我弟弟比，他们的命又算什么东西？”
　　“那云水乡，还有附近村落那些无辜的人的命呢？”
　　“无辜？他们很无辜吗？”墨霄摊了摊手，“我不觉得。”
　　他来回踱步，“我以砚霖的名义自称请阴者游荡在各个村落之间，那些人的所求所念无非是虚无缥缈的仙神，这种迂腐的思想和我的族人有什么不同？”
　　联系起云水乡种种，江屿澈哑口无言。
　　路峻竹接道：“你难道不知道砚霖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守护这个地方吗？”
　　“他是我弟弟，我当然知道。要不怎么说他蠢呢？居然一门心思想通过做好事积德来修炼化龙。”墨霄笑着摇摇头，“既然他要做好事，我当然就得制造点机会让他大展身手。”
　　江屿澈一阵悚然，“这么说无虞江下的暗流，柳仙的考验……”
　　“都是我做的。”墨霄利落地承认，“那个叫天骨的崽子掉进水里本来是能活的，但我还是把他淹死了。因为我就喜欢看其他人撕心裂肺，群龙无首。”
　　望着笑嘻嘻犹如恶鬼的墨霄，江屿澈只觉窒息。
　　人人都说天骨是受柳仙庇护的孩子，却没想到柳仙是最想让他死的人。
　　“我没想到我那蠢弟弟居然执意要救那个崽子。”墨霄耸耸肩，“世界上哪里会有起死回生的法术？”
　　路峻竹说：“所以砚霖才把他的一缕气丝给了天骨。”
　　江屿澈恍然大悟，怪不得天骨未见砚霖还会觉得他亲近，原来他早就不是当年的天骨，而是砚霖制造出来的一个傀儡！
　　“你让徐帆去做这些事，再让砚霖亲手杀了徐帆，就是想把功德积在他身上，助他化龙？”
　　墨霄不可置否，“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他装模作样朝路峻竹行了一个毫无恭敬之意的礼，“如果没有你那个好东西，我弟弟也没有化龙的资格。”
　　路峻竹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江屿澈知道那个好东西肯定是他的魂魄。
　　“抛弃神骨，堕落为妖，值得吗？”
　　“为我弟弟做任何事都值得。”墨霄凝望着路峻竹，“再说我也不是放弃成仙的首例，在这方面不是自有前辈领路。”
　　桩桩件件，犹如闭环。江屿澈如鲠在喉，开口声音都是抖的，“砚霖要是知道尽力守护的地方一直都是自己的哥哥在兴风作浪，拼命守护的人都因自己而死，他该有多难过。”
　　“他不会知道的。因为听到这些秘密的人……”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淬毒，“都、该、死。”
　　还未等他有进一步动作，路峻竹手一翻转，一柄身泛长剑已然出鞘。
　　虽然不知道他把剑藏在了哪里，但是这都不重要了。江屿澈见过这把剑，在那个满天飞雪的梦里。
　　“余清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墨霄歪着头叫出了剑的名字，手一挥一把柳琴横抱怀中，“我琴弹得比我弟弟好多了，不知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琴音更快。”
　　他抬手拨琴，路峻竹急忙朝江屿澈喊到：“阿澈，捂耳朵。”然后他把推到一边去，自己转身加入与墨霄的战局。
　　身姿飘逸，剑法奇绝，江屿澈看呆了，由此更加确定路峻竹就是自己的梦中人。
　　路峻竹出剑极快，墨霄也不是吃素的，两人竟是打得难舍难分，不相上下，看得江屿澈焦急无比。
　　在纹身处有热流不断上涌的瞬间，他意识到路峻竹给他的法力似乎还在。他放在耳朵上的手稍微凝力，意图给墨霄致命一击。
　　但很快他就发现没有这个必要。
　　路峻竹翻手转剑时开口说了句什么，墨霄的表情瞬间凝固，连抚琴的手都停顿了一下。
　　抓住他失误的瞬间，路峻竹剑锋一转，直奔墨霄的心脏而去，他的剑势如疾风，此刻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锋芒已至，他必死无疑，却不想一个黑影突然蹿了出来，快速与江屿澈擦肩而过。
　　他定睛一看，心中暗叫不好，来的正是砚霖。
　　无论如何墨霄都是他哥，他此刻出现必然是要帮自己哥哥的。
　　没有一丝犹豫，江屿澈将刚才凝聚的法力朝砚霖身前用去，意图阻止他。
　　没想到砚霖比他反应更快，一道波光闪过硬生生改变了法力的轨迹，身侧的水已然成冰，但他依旧游刃有余。
　　江屿澈又惊讶又懊悔。
　　惊的是路峻竹的法术多以火为主，没想到传到自己这来居然是冰。悔的是那样的好机会没能把握住。
　　未等他悔过三秒就见砚霖毅然决然地以胸膛吞噬剑刃。
　　时间仿佛暂停了，只余利剑划破血肉的声音，墨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弟错愕不已。
　　路峻竹的震惊转瞬即逝，果决地刺剑深入，把呆立在原地的墨霄捅了个对穿。
　　作者有话说：
　　委（wēi）蛇（yí）
　　阿竹打墨霄简直就是刺客切法师的既视感 然后砚霖去救就很像辅助支援 结果一死一送（不是）
　　

第33章 柳·去游荡
　　兄弟俩齐齐倒地，墨霄垫在砚霖下面，皆是苟延残喘，奄奄一息。
　　收剑归鞘一气呵成，路峻竹半跪在地上，“砚霖，抱歉。”
　　砚霖摇了摇头，气若游丝，“该我说抱歉。”他费力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将手里紧攥着的东西递到路峻竹手边，“本想留着感谢你，可我刚才忘了，现在……物归原主。”
　　那是一颗圆润的珠子，路峻竹的魂魄。
　　路峻竹伸手去接，却被回光返照的墨霄一把夺去了。
　　“砚霖，不能给他，你还要留着这个化龙……”
　　两行热泪自砚霖眼角流下，尽数落在墨霄脖颈处。
　　“哥，我都听到了。”
　　江屿澈能想象到砚霖与两人分别后意识到口头上的感谢还不够，于是兴高采烈地捧着那颗对他来说珍贵无比的珠子又返了回来，更是想都没想就进入了法阵，接着听到了令他三观尽毁的事情。
　　墨霄只剩一口气吊着，如今听到这句话更是面如死灰。
　　“剖心是我本意，并非族人逼迫，更与那些无辜的人无关。早知如此，我宁愿不化龙。”砚霖摸索着，最终摸到了哥哥紧握珠子的手，“哥，别再错下去了。”
　　“……”
　　墨霄目光逐渐涣散，江屿澈不知道他最后想到了什么，但他猜测他一定会回想起当年砚霖躺在岸台上握住他手的情形。
　　纵使再不甘心，他最终还是松了力，那枚珠子落在地上滚了几周，他用空荡荡的手掌回握住了弟弟的手。
　　千年以来那双手杀过多少人，沾过多少血，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是龙，他的手本该用在拂云霄降甘霖上，却因为砚霖染上无数肮脏与罪恶。
　　如今他再度抓紧砚霖的手，抓住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干净。
　　兄弟二人双双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路峻竹弯腰拾起珠子，擦去上面的淤泥，“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狠？”
　　这个问题江屿澈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心里堵得慌。
　　即便砚霖没有挡剑，墨霄死后他肯定无法独活，但凡刚刚刺中砚霖时路峻竹犹豫一下，墨霄顷刻间都会暴怒发狂，后果将不堪设想。
　　虽说结果残忍，但已经是最佳的解决方法了。
　　他知道路峻竹心里也不好受，于是摇了摇头。
　　两人默契地陷入沉默调整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后江屿澈忽然感觉周围涌来一股热气，几滴水落在他的头上。
　　他正奇怪水底为何会下雨，一抬头惊讶地发现刚凝结的冰层上居然燃起熊熊烈火！
　　路峻竹顿感不妙，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们走。”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们从与徐帆缔结的触心法阵回到现实中，江屿澈发现眼前的场景并不在刚才那片空地之上，而是在篝火缭绕的祭火台上。
　　他撑起身子，却与祭火台棺木对面的游沙打了个照面。
　　徐帆的尸体又被移回了棺木中，此刻已经燃烧成灰。游沙敛了他的骨灰，仔细地收到罐中，见到凭空出现的两人也不奇怪，反倒是调笑起来。
　　“看来你们是真会点东西，可比砚霖那个半吊子神棍强多了。”
　　江屿澈盯着他冷哼一声，“你懂得也挺不少啊，不愧是天生的守护者，对吧，天骨？”
　　游沙面不改色，拂去身上的灰尘，淡淡地说：“你叫错名字了。”
　　“双胞胎总喜欢玩互换身份的游戏，大概游沙也不会想到，这一换就是这么些年吧。”
　　水中溺亡的兄弟起死回生，任谁都会对施法者感恩戴德，但他却对砚霖嗤之以鼻。要么，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兄弟，不希望他回来。要么，他清楚地知道回来的并不是兄弟本人。
　　砚霖的那缕气丝带回来的是人们理想中热情善良的天骨，却不是真正的天骨。因为真正的天骨，早就与游沙换了身份。
　　诚然他的法术瞒过了云水乡的所有人，但是他瞒不过顶着游沙名字的天骨。
　　天骨不会水，所以与游沙互换身份的他也从来不下到无虞江里去游泳，这就是徐帆的回忆里认为苒拉撒谎的原因。
　　游沙听他说了一堆，波澜不惊，只摊了摊手：“这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哪有实质性的证据呢？”
　　这个反问正中江屿澈下怀，“你之前直呼我’纹身佬‘，可你知不知道我这纹身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如果不是你有天生的通灵能力，怎么会喊我这个？”
　　“啧，居然是这出了纰漏。”游沙，或许该改称他为天骨，自嘲地摇了摇头，“我厌恶天骨这个名字和看守者的身份。”
　　“可就是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让所有人甘愿献身。”他摩挲着骨灰盒，“包括徐帆这个骗子，他口口声声相信科学，最后还不是为救云水乡至高无上的看守者丧了命。”
　　说着说着，他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恨意，“骗子，活该死后声名狼藉，万人唾骂。这都是他自找的。”
　　看着似笑非哭的游沙，江屿澈想的却是如果他真的恨徐帆的话也不会敛了他的尸骨，更不会为了见他一面而登上祭火台。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面对路峻竹的问话，天骨轻笑一声，“世间再无天骨，以后只有游沙。我会带着疯女人去看看骗子嘴里的’外面的世界‘。”
　　疯女人自然是指苒拉，她真的疯了。自欺欺人多年，一朝梦醒，怎能不疯。可她再虚荣也不会害自己的儿子，更何况当年能接触到竹筏的只有天骨本人。
　　如果游沙活着，难保有一天不会厌倦“天骨”的身份。
　　说完这话，他潇洒离去，步伐决绝。
　　如果不是他反复强调那是游沙的灵堂，又日日夜夜守在那里，江屿澈可能真的会以为他未曾后悔。
　　望着他的背影，江屿澈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真相。
　　“其实徐帆是听到了苒拉和你的对话才决定去救人的。”
　　天骨脚步一顿，最终也没有回头。
　　云水乡，双子众多，却无一对善始善终。江屿澈叹息不止，转头问路峻竹，“他要去看外面的世界，那咱俩呢？”
　　路峻竹偏脸回望，眼波流转，温柔坚定。
　　“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一句“到不了的地方叫远方，回不去的地方叫家乡。”送给徐帆和游沙
　　喜欢双子设定 对于砚霖和墨霄这对双子我心情很复杂 考虑着之后给他俩写个小番外
　　天骨和游沙一定意义上来讲是他们两个的缩影 这个分卷的剧情日日夜夜萦绕在我脑袋里磨得我睡不着觉 怎么捋都捋不顺 好在最后还是赶出来了
　　感觉还是不怎么满意 但菜狗如我真是不知道再如何修改了（|3[▓▓]
　　总之它结束了 我现在该想的就是下一个分卷该如何发展了 又是个大工程啊～
　　

第34章 迷心困阵中
　　江屿澈再度恢复意识时身下已经是柔软的床了。
　　他挣扎着睁开眼，缓慢清醒。路峻竹依旧不在身侧，大概是又隐遁起来调养生息了。
　　这一次他没有陷入莫名的梦境，但云水乡种种盘旋于眼前，久久不散。
　　他伸出带着竹子纹身的手，凝视自己的手掌。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那种充沛的力量了，果然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终究是留不住。
　　当他聚力阻止砚霖挡剑之时，怎么也不会想到砚霖反过来会阻止他。砚霖法力那么低微，大概是最后一刻用尽全身之力抵了自己伸给他的救命稻草。
　　想来法阵中有那么多机会，可惜他只把握住了一次，那就是对抗墨霄摧毁徐帆肉体和魂魄的法术。
　　思绪走到这里他猛然惊觉，他见了那么多人，好的，坏的，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结局。
　　唯独徐帆，他怎么样了？去投胎了吗？和日思夜想的家人团聚了吗？
　　江屿澈也只是个普通人，无法干预这些复杂的事情，唯有自己暗中唏嘘了。他一掀被子从床上起身，一张纸条飘到了地上。
　　弯腰捡起之后他看到了上面纵逸如仙的字体，同样是墨笔写就，看起来要比迟书乐的鬼画符美观多了。
　　“徐帆之事我已处理，勿念。记得去老地方取报酬。”
　　落款“竹”。
　　这就是路峻竹了。无论是江屿澈能想到的事还是想不到的事，他都会做在他前面。
　　其实一路上经历的种种，有唏嘘有感慨，磕磕绊绊不顺畅，但都算不上磨难。至少路峻竹把他保护得还挺好。
　　虽然嘴上说着两个人血海深仇，恨之入骨，可真当危险降临之时他也从来没把自己推出去挡刀挡枪，反而会说“阿澈，站我身后。”
　　如果他想报仇，机会可太多了。
　　他们初次见面他就可以吓死他，又或者他会那么多种厉害的法术，随便哪一个都能弄死他，再就是趁他生病虚弱之时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没有。
　　初次见面他营造了好一番恐怖气氛，最终都瓦解在一句“你别害怕”中；厉害的法术用在了为害一方的东西身上；江屿澈生病的时候也是他备药煮粥，悉心照顾。
　　但凡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江屿澈都会觉得他另有所图，可偏偏当事人是他自己，没有人比江屿澈更了解江屿澈。
　　他活了十八年一事无成，和路峻竹闯荡这一遭说划水都算抬举了他，不拖后腿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抚摸着纸条上的“竹”字，江屿澈微微出神，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作竟如此轻柔。
　　或许自己上辈子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只是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喝，他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记得了，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江屿澈微微阖眼，脑海中却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
　　路峻竹于他的感情似乎不像是恨。
　　不像恨，又像什么呢？
　　胸口针锥一般的阵痛迫使他停下了天马行空的思想，“嘶——”
　　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部位，居然是心脏。
　　江屿澈怔愣了片刻，自己除了容易感冒外其他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更没有心脏问题，难不成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惊险的事情导致它变得如此脆弱？
　　他揉了揉痛处，自嘲地咧嘴一笑，“害，你啥时候能像脸皮那么厚就好了。”
　　稍微休息了一下，疼痛逐渐消散，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毕竟还有笔丰厚的报酬在等着他呢。
　　入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江屿澈庆幸自己穿的是风衣。由于地域和血统的原因，他本就个高腿长，过膝的风衣在他身上都有些显短。
　　风一个劲儿地往他衣服里钻，江屿澈无奈裹紧大衣，快步往车站走去。生在苦寒之地偏又畏寒，世上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多了。
　　他到“Cyan”的时候迟书乐正在整理店里褐色的瓶瓶罐罐，江屿澈瞄了一眼后发现好像是药酒。
　　“来啦。”
　　与他接触几次后两人也算是熟人了，江屿澈扯出椅子坐，一点也不拘束。
　　瞧他忙忙碌碌，便随口一问：“你干啥呢？”
　　“收拾收拾药酒。”迟书乐晃了晃手中的瓶子，“郁青说他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了。”
　　药酒滞于玻璃瓶壁又顺势滑下，褐色液体中有个似乎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微微探出头来。
　　是一条蛇。
　　江屿澈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对了，这酒能活血驱寒，好像挺对你的症状。”说着他猛地把瓶子往江屿澈面前一推，“扔了可惜，送你了。”
　　还没等江屿澈反应过来他就和药酒里的蛇大眼瞪小眼了，那蛇甚至还朝他吐了吐信子。
　　“啊啊啊啊啊！滚呐！”
　　“哐啷”一声，药酒连带着迟书乐被江屿澈一拳怼了十万八千里，酒撒了一地，恢复了自由的蛇更是满地乱窜。
　　江屿澈快崩溃了，路峻竹和他有没有仇他不知道，但这迟书乐肯定是和他有仇了，自从两人见面他就千方百计的捉弄自己。
　　“迟五！你又在搞什么飞机？”
　　一人穿着睡衣怒气冲冲地从楼上走下来，他抓着自己闷青色的头发，看到地上一片狼藉脸快和头发一个颜色了。
　　“我说没说过让你把这些东西都处理了？”
　　郁青大声吼道，随手就捏住了乱窜的蛇，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还想再骂几句，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缩在椅子上的江屿澈。
　　他愤怒的表情一下就收敛了许多，和颜悦色道：“你在呢，刚才怎么不出声呀？”
　　江屿澈哪敢。
　　“宝，你别气。”迟书乐立刻伏低做小，完全没了在江屿澈面前的神气，“这蛇来之不易，送走太可惜了。
　　他从郁青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蛇，“我只是想把这个留给有需要的人。”
　　“我可真用不着嗷！”江屿澈连忙摆了摆手，抚上自己胸脯，“你这玩意儿整得我心是一点缝儿都没有了。”
　　“听见了吗？人家不要，你别在这里找理由了，我再给你五秒钟时间，五秒之后，蛇和你只能留一个。”郁青仰起修长的脖颈，“五……”
　　连“四”没出，迟书乐双手一翻，变魔术似的就把蛇弄得无影无踪，他举起双手，讨好地笑了笑。
　　“我投降，我留下。”
　　嬉笑怒骂，活脱脱的老夫老妻相处模式。江屿澈就算再迟钝也该看出两人关系非同寻常了。
　　其实从郁青穿着睡衣下楼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直到刚才他仰起脖子时江屿澈看到上面有一块红痕。
　　“快把地擦一擦。”
　　闻言迟书乐就听话地去拿擦地的工具了。郁青坐在了江屿澈对面的椅子上，如今的姿势倒有点像第一次纹身那天。
　　“这次还顺利吧？”
　　“唔，还行。”
　　“上次忘记问了，两次法阵结束后你有没有什么不适感？”郁青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紧接着又补充道：“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适感？分不清虚实算吗？江屿澈想把那场断崖舞剑的梦境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说，再坦白些，他不好意思说。
　　总有一些人会忽然出现在梦里，他可能是朝夕相处，也可能是素未谋面。又或者根本看不清脸，却清楚地知道他是谁。
　　梦给这个人加了层滤镜，所以有时对梦中人产生些特殊的情愫也再正常不过了。
　　但梦境这种事，只有做梦的人才清楚。
　　回忆起梦中人以及他的眼泪，江屿澈的心脏又不可控制地抽疼起来，疼得他皱起了眉头。
　　“我……我没啥不适感啊。”
　　郁青将信将疑，“那你为什么捂着心脏？”
　　“啊，我有点心肌缺血。”江屿澈随便编了个理由，又看到奋力擦地的迟书乐，“刚被他吓了一下，没太缓过来。”
　　“原来是这样，我一会替你教训他。”
　　郁青长舒一口气，从桌子底下拿出两个箱子，其中一个与之前迟书乐给他装钱的那个别无二致，另一个看起来像是礼盒。
　　“光顾着说这些了，差点忘了正事。”
　　两个箱子被郁青推到面前，江屿澈才看清礼盒上写着“月饼”字样。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提前祝你节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谁有小心思了我不说
　　

第35章 岁岁生辰安
　　人人皆知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但除了江屿澈自己，似乎也没人知道这天还是他的生日。
　　虽然表面上不抱任何期待，他还是从零点就开始暗自等待了。
　　他在等一句祝福，或者一通电话。但他从黑夜等到白天，又从白天等到另一个黑夜，始终没有一个人和他说句生日快乐。
　　尽管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说没落差感那都是假的。
　　仔细想想，之前的那些兄弟应该在崭新的大学生活中有了其他兄弟，冉珣表哥正忙毕业的事，大概是没有时间顾及他，再来两人也从来不靠生日这种事来维系感情。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他已经脱离未成年人防沉迷了。
　　别人不记得就算了，连爸妈的一句问候他都没得到。江屿澈兀自叹了口气，思索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为了复读那些破事不肯低头，最后闹成了现在这副“众叛亲离”的样子。
　　这种事分明就是劝不得，越劝只会让他越恼火。
　　窗外炸开的烟花将他从烦躁的情绪中抽离，又见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他信步走到阳台上，好更直观地赏月。
　　黄澄澄的圆月尽显温暖，江屿澈心里却是凉的。中秋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他才刚满十八岁就有了一种晚景凄凉的感觉。
　　夜风凉飕飕，他刚站了一会就有些受不住了，赶紧又回了房间。
　　其实他曾经对自己的成人礼还是有些期待的，因为他冉珣表哥的成人礼办得十分热闹盛大。表哥家大业大他是比不起，况且这些于他也是过眼浮云，他想要的不过是个热闹的气氛罢了。
　　江屿澈越想越委屈，委屈着委屈着他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别人记不记得是别人的事，生日是自己的。
　　他从床上站起身来，把客厅鱼缸里的螃蟹都捞了出来，中秋时节的螃蟹正肥，他上次去“Cyan”回来后顺道买了几只放在了鱼缸里。
　　幸亏他不是个懒人，现在螃蟹还活蹦乱跳，正好入宴为自己贺生。
　　把螃蟹放到蒸锅里后他设了个闹钟，之后就静静等待它蒸熟，百无聊赖之下他打开了社交软件，随意翻了翻消息他忽然惊觉自己似乎和其他人断联很久了。
　　主要是最近经历的事太过奇幻，迟书乐又嘱咐他不要和无关的人提起，以至于他无限的分享欲都被压下去了。
　　更悲催的是，他也不知道该和谁去分享这些事。
　　从那些怪事开始，他就好像跟其他人的割裂开来，偏安一隅，唯一留在他世界的只有一个人。
　　路峻竹。
　　突如其来的闹铃声吓得他一激灵，心脏都钝痛不止，平复了好一会他反应过来是螃蟹的时间到了，深吸一口气后他才慢吞吞地从椅子上挪起身来去盛螃蟹。
　　把螃蟹装到盘子里后他觉得生日宴还少了点东西。
　　比如一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现订肯定来不及，一筹莫展之际他就看到了郁青之前送给他的那盒月饼。
　　月饼包装十分精致，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他忽然就想起了高中政治曾做过一道关于“天价月饼”的材料分析题，转而失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回想起最不愿回想的科目。
　　“没买蛋糕，那就先拿你凑个数吧。”江屿澈撕开月饼包装，手指划过上面的英文名称，“Moon Cake？害，好歹也算是个cake嘛。”
　　包装好看的月饼一般味道都不怎么样，所以他也没抱太大希望，不过撕开包装后香气扑面而来，切开后才发现是他最喜欢的红豆沙馅，也算是比较惊喜的一件事了。
　　万事具备，只欠蜡烛。房间里的烛台上倒是有蜡烛，可是实在太粗了，放在月饼旁边有点不合适。
　　他翻箱倒柜了好久都只有粗蜡烛，无奈之下只好放弃，颓然地回到了椅子上。
　　连自己都没把自己当回事，怎么还敢指望别人当回事呢？明明白天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准备，非要腾到一切来不及的时候。
　　江屿澈无比懊恼摆烂的自己，却又想着抓住最后的机会给自己的未成年生涯画上句号，目光搜索之间他看到中午吃泡面余下的叉子。
　　“哎呀，三个岔的，正好插月饼上当蜡烛啊！”
　　他把叉子掰断充作蜡烛，此时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五分了，再有五分钟他的生日就要结束了。
　　仪式感总要进行到底，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和自己说句生日快乐，把月饼和螃蟹摆正后他清了清嗓子。
　　“生日快……”
　　“生辰做席都不宴请客人，我可没听过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
　　听到声音后江屿澈立即回头，路峻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蛋糕盒。
　　说实话，看到他的那一刻江屿澈是惊喜的，连同他的心都猛地坠了一下。
　　“你皱眉干嘛？不高兴？”路峻竹脸上闪过一丝落寞，“我懂了，你这是厌恶我不请自来。”
　　“我……”江屿澈喘了口气以疏解心脏的下坠感，转而改了口，“你来得太晚啦。”
　　听他并无嫌弃自己的意思，路峻竹又高兴起来。
　　“晚吗？”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自然而然地拿起江屿澈的手机，“我运气好得很，还有三分钟，我赶上了。”
　　“三分钟？”江屿澈顾不上胸口发闷的难受，手忙脚乱地去拆蛋糕，又把蜡烛插在了上面，“快快，你去把灯闭了！”
　　很快厨房陷入黑暗，江屿澈一拍额头，“坏了，关早了，还没拿打火机呢。”
　　他摸黑转身，不曾想和身后的路峻竹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条件反射之下他竟然搂紧了怀里的人。
　　“你咋鸟悄地在我身后不吱声呢？”
　　路峻竹没回答，反而顺势环住了他的腰。
　　“你干啥啊？”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指，身后忽然凉起了微弱的烛光。
　　“当然是燃蜡烛啊，怎么了？”路峻竹笑嘻嘻地仰脸看他，手上的力未松半分，“是你先拥住我的，别抵赖。”
　　本来两人就差不多高，路峻竹又贴得这样近，烛光摇曳下，两个人的影子都是叠在一块的。
　　只要他一低头，他们就能和交融的影子一样。
　　江屿澈有些恍惚，却又下意识地靠近，就在这时那种要命的下坠感又席卷了他的心脏。
　　察觉到他类似“不适”的表情后，路峻竹不动声色地偏开了脸，轻轻从他怀中脱离，回到了桌前。
　　“还有一分钟今天就要过去了。”
　　江屿澈如梦方醒，转身坐到蛋糕前，面对燃烧的蜡烛他闭眼许了个愿。
　　希望家人身体健康这种愿望年年都许，今年便换个不一样的吧。
　　他希望路峻竹能早日寻回所有魂魄。
　　在他吹灭蜡烛的一瞬间，对面传来一句“生辰安。”
　　如果不能快乐，那他祝他平安。
　　江屿澈怔愣一刹，厨房的灯已经亮了，现在刚好是零点，他正式迈入成年人的行列。
　　“吃蛋糕吧。”
　　路峻竹三下两下便把蛋糕切好送到他面前，语气毫无变化，就像刚才那场仓皇谢幕的暧昧只是江屿澈的臆想罢了。
　　他接过蛋糕吃了一口，竟然是他想了很久的抹茶慕斯。
　　“谢了。”
　　路峻竹笑了笑，“你还真好满足。”
　　“就你一个人记得我生日，我能不感动么。对了，你生日啥时候的啊？”
　　“农历五月十三。”路峻竹支着下巴，“你最好是认真问的，如果明年忘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江屿澈汗颜，打着哈哈，“咋能呢，我记性可好了。农历五月，那不就是六月份嘛，是夏天啊，好日子。”又仔细算了算，“诶？那不也正好是找最后一魂的时候嘛。”
　　“是，所以你要是有心就把最后一魂当生辰礼物送我吧。”路峻竹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转手处理起了螃蟹，复而淡淡地问，“对于云水乡的事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在得知徐帆已经与他父母一同投胎后江屿澈问出了困扰他很久的两个问题，“你最后到底和墨霄说了啥才让他愣神的？还有就是为啥你用火，传给我的是冰啊？”
　　处理螃蟹的手一顿，路峻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这是秘密，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同样的话送给你。”路峻竹朝他眨了眨眼，把剥好的蟹肉送进了他的盘子中，“这是秘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新副本啦（·˙ー˙·）
　　

第36章 白·难愈
　　江屿澈表示无语，礼尚往来，他把切好的一块月饼放在了路峻竹的盘中。
　　“不告诉我你还勾我好奇心，也太不讲究了。”
　　“好奇不是件好事。”路峻竹咬了一口月饼，“好甜，里面放的是红豆吗？”
　　“嗯呐，豆沙的，嘎嘎好吃，我最乐意炫豆沙馅的月饼了。”
　　“一说起红豆，倒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念来听听，说不定我学过。”
　　学过他也不一定能记得。
　　路峻竹清了清嗓子，缓缓念出一句，“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啊？”江屿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月饼的动作一停，“蜡烛，围棋，这俩玩意儿跟红豆有啥关系？”
　　路峻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他，薄唇一抿，好看的眼睛弯了弯，然后伸了根手指到他嘴角边轻轻捻了下，一块红豆屑落在指尖上。
　　江屿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心脏那种要命的紧攥感又上来了，这一次甚至比前几次还要猛烈，本就忍痛能力奇差的他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路峻竹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忙站起身来扶住他，“是哪里不舒服吗？”
　　江屿澈紧紧捂住胸口，疼痛凝聚在心头并不向四处蔓延，他都能感觉到额头有汗滴滑下。
　　“是心脏？”路峻竹的目光定在他蜷住的手上，急切地弯腰安抚，“我给你揉揉吧。”
　　“别，别，越揉越疼。等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就……云水乡回来之后。”
　　路峻竹用手覆于他后背之上，江屿澈感觉一股凉气从他背部往身体里钻，冷得他寒颤不止。
　　良久他听见路峻竹寒声说道：“墨霄真是条睚眦必报的毒蛇。”
　　江屿澈原以为墨霄听了砚霖的话会醒悟，没想到他偏是一条路走到黑，临死了都不忘拉上他做个垫背的。
　　“他是不是给我下咒了？啥咒啊，严重不？”他强迫自己冷静，“我会死吗？”
　　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的声音直发抖，压都压不住。
　　“当然不会！”
　　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但从路峻竹紧皱的眉头上就知道这件事有多棘手了。
　　“这咒有些刁钻，我只能暂时压制它，不能完全消除它。”他抬手顺了顺自己的银发，压抑地喘了口气，“要想完全解咒，恐怕只能去找白仙了。”
　　“白仙？那不正好，反正也是要找他的”江屿澈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刺猬要冬眠吧？咱俩快点去，一会不赶趟了！”
　　“难就难在这。”路峻竹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白仙会在初雪夜现身，他是唯一一只不肯冬眠的刺猬。”
　　即便这边的初雪一般都来得早些，可现在才中秋，再早也还要半个多月。
　　初雪一落，这座城就算是进入冬天了，东北的冬天那样长，那样冷，他难过的日子又要到了。
　　江屿澈疼得死去活来，衣服都要被自己抓烂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一次疼痛来得如此剧烈，持续的时间又这么久。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期待过冬天，半个月？半分钟他都忍受不住。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路峻竹的手腕，低声祈求道：“你要不先给我压一下子吧，我真受不了了，再疼下去我恐怕都等不到初雪那一天。”
　　“好。你现在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到房间去吧。”
　　在路峻竹的搀扶下，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卧室。
　　“你要咋整？”
　　“脱衣服，上床。”
　　“啊？？？”
　　“你不这样我没办法压制，按我说的做就是了，难道你还想继续疼着吗？”
　　心头像有一把火灼烧似的，江屿澈已经顾不得吃惊了，想着两人还一起洗过澡，唯一的一点羞怯也随即抛之脑后。
　　在路峻竹转身点起烛台上的蜡烛顺便拉窗帘时，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一件不留。
　　于是路峻竹回过身来就看到赤条条躺在床上的江屿澈急切地伸手扯他的裤腰带。
　　“我脱完了，你也撒冷脱吧。”
　　“……不是，你脱上衣就行，我主要是通过你的胸腔抵抗墨霄的力量，用不着脱衣服。”
　　江屿澈手僵在他的腰带上，片刻之后他缓缓抽回，默默拉起堆在一旁的被子盖过了头顶，然后偷偷摸索自己的短裤。
　　穿上之后他闷声闷气地朝路峻竹说：“你走吧，疼死我拉倒。”
　　短暂地躲避在黑暗里，江屿澈试图缓解这灭顶的尴尬，直到他听到了金属碰撞地板的声音，正好奇着，眼前忽然一亮。
　　原来是路峻竹掀开了被子一角，他也除去了上衣和外裤，只保留一条短裤。
　　“好了好了，别闹小孩子脾气了，现在可以让我给你疗伤了吗？”
　　如此江屿澈也不好再说什么，“咳，你来。”
　　路峻竹先坐在床边，将手覆于他胸膛之上，以往江屿澈都会觉得透心凉，可这次他手贴上的这一刻居然没有这种感觉了。
　　还没等他高兴一会，心口又是一次闷痛，应激反应之下他一个左勾拳就打了出去，路峻竹收回了手，略微闪身便躲过他的致命一击。
　　“好快的拳。”
　　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恐怕就和当时抱着药酒的迟书乐一个下场了。江屿澈大窘，讪讪开口，“对不起哈，我太疼了。”
　　路峻竹撑起身子四处搜寻，最终拿起了江屿澈丢在一边的衣服。
　　“该我说对不起了。”
　　江屿澈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干啥呀？”
　　下一秒，他的两只手就被分别牢牢绑在床头两边了。路峻竹拍了拍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那我就开始了。”
　　江屿澈根本听不进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只觉生无可恋。
　　没过一会路峻竹长腿一迈又翻到了另一边去，“那边输不过去，我换个方向。”
　　结果这边也失败了。
　　“要不……”江屿澈犹豫着开口，“你骑我身上呢？正着输会不会好点。”
　　“我试试。”
　　也许是怕压着江屿澈，他只是叉开腿跪在床上，并没有贴在江屿澈身上。
　　在感受到有寒流钻进胸膛之时，江屿澈知道这个方向是正确的。只不过两人姿势实在怪异，特别是他手还绑在床头两侧。
　　路峻竹一双眼都盯着他的胸膛，可是保持这个姿势两人迟早会对视，于是江屿澈侧过了头。
　　钝痛感的消失预示着压制成功了，大概是施法消耗太大，再加上跪着的姿势有些累，路峻竹渐渐收了力，骑坐在他小腹间，他腿根上系的铃铛也自然而然地硌在江屿澈腰间。
　　一波将平，一波又起。江屿澈感觉自己似乎是起了一点反应，瞬间又急又尴尬，耳尖如火蔓延。
　　好在路峻竹贴了不到三秒钟便翻身坐到了床上，仿佛只是借力休息一下而已。
　　“好些了吗？”
　　在他下去的那一刻江屿澈赶紧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故作轻松地说：“好了，就是有点冷。”
　　“压制法术就是这样，如果你实在忍受不住我们下一次可以去浴缸里，有温水的话会好些。”
　　“看你使这个也挺费劲的，白仙真能治好我？”
　　“放心吧，白仙精通医术，专门为人治病。”
　　“这么说他不会害人咯？”
　　“按理来讲不会，因为他是五仙中最好供奉的一仙了。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不太熟，但他应该认识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屿澈果真没再有任何不适，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还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会犯病。
　　月底的某一天，天阴沉得可怕。江屿澈开窗嗅到外面的空气时，他就知道冬天要来了。
　　“站窗口干什么？本来天就冷。”路峻竹端来一杯水递给他，“多喝热水。”
　　说是热水，入口却不烫，想来就是提前晾好才拿过来的。最后一口水还没咽下去，他抓住水杯的手骤然缩紧。心脏的闷痛感就又来了。
　　“又不舒服了？”路峻竹扶住他，“天也冷了，这次去浴缸里吧。”
　　进入浴室后路峻竹放了热水，时隔三个月，两人再次坦诚相待。浴缸不算大，挤两个男人有些费力，即便是保持床上的姿势路峻竹也没有空间跪着，只能跨坐在江屿澈身上。
　　“我要是隐遁的话施法受限，所以……”
　　江屿澈疼得死去活来，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把手搭在浴缸上拍得“啪啪”响示意路峻竹开始。
　　浴缸实在太小，江屿澈偏个头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尴尬地盯着坐在他身上的路峻竹。
　　温水浮浮沉沉，路峻竹在他身上都坐不稳，蹭了几下才勉强稳住。
　　今天的压制似乎没有起作用，心口有什么东西不断翻涌，江屿澈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喷在了路峻竹白皙的胸膛之上。
　　路峻竹一惊，急切地喊道：“阿澈！”
　　“嘘，小点声，我没事。”他哑着嗓子，似乎被喉间的血腥气冲昏了头，伸手舀起温水撩到路峻竹被血喷到的地方，轻缓地寸寸擦拭，“脏了，我帮你洗洗。”
　　是水太热，还是他身上热，江屿澈已经分不清了。
　　水雾弥漫，他有些看不清路峻竹的脸，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起了相同的欲望。
　　或许该谁再进一步。
　　理智似乎随着心口的闷痛消散，他慢慢将手放回温水中，向一处摸索而去。
　　作者有话说：
　　江屿澈 跑题但满分
　　

第37章 白·初雪
　　手腕行了一半便被路峻竹握住了，又被他强行带着按下浴缸底部的圆形按钮。
　　随着浴缸中的水缓慢排出，室内温度也逐渐降低，雾气渐渐散尽，他再度看清了路峻竹的脸。
　　与两人还未完全消退的欲望不同，他脸上的表情和热切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
　　他从浴缸里起身，缓缓向外迈出了一只腿，大概是封住铃铛口的蜡被水冲走了，他腿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江屿澈不管是头脑还是其他地方都一个劲儿地发胀，温水已然退到腰际，
　　他一手便握住了路峻竹尚未迈出那条腿，一如那晚他为铃铛口封蜡的模样。
　　“路峻竹，我不懂事你得懂事。”
　　“压制法术似乎失效了，你的病越来越重，再耽搁下去可真就无力回天了。”
　　答非所问。江屿澈用湿漉漉的手指抹去自己嘴角的鲜血，收起平时的口音，语气都带上几分严肃。
　　“为什么不能先解决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你指这个？”路峻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逡巡在他的腿间，“好，那我帮你解决。”
　　他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花洒，连水温都没调就向江屿澈喷来。
　　冰凉的水溅到身上的那一刻，江屿澈狠狠打了个哆嗦，张口便骂：“你他妈有病啊？”
　　“不是我有病，是你有病。”路峻竹关掉了花洒，撇了撇嘴，“你也不用拿什么一入冬就生病这种理由来压我，等见了白仙，什么疑难杂症他都能给你治得明明白白。”
　　“你明明知道我是啥意思，别在那块装没心眼子。”
　　“没错，我是知道你想用什么方法解决。那好，话既然都赶到这里了，我问问你，刚才要是真那么做了，我们两个算什么关系？”
　　冷水和路峻竹的话足够让江屿澈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和冷静下来。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对一个人产生欲望是件正常的事，可对于他而言，对一个男人产生欲望是件很可怕的事。
　　但他不想服输，于是反问，“你觉得呢？”
　　“还是仇人，而且我们之间的梁子更深，到时候就不光是我恨你了，你也会恨我。”路峻竹微微勾起嘴角，带着些嘲讽的意味，“恨我把你变成了你最讨厌的人。”
　　这句话犹如尖锥般刺入了江屿澈的心，连带血肉挖出封存的往事来。
　　他讨厌男生对他腻腻歪歪，血统和家庭教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不乏有那种硬贴上来的人。
　　犹记他十五岁那年离开老家躲避冬天，结果在陌生的城市里有个男人对他动手动脚，他直接一个过肩摔加拳打脚踢把那人给揍得躺了一个月的医院。
　　却不想恶人先告状，由于打人的原因难以启齿，他只好忍气吞声赔了一笔钱，然后连夜逃离了那座城市。
　　这件事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会时时刻刻标榜自己的身份。
　　可路峻竹不一样，尽管他从一开始就开了很多足以冒犯他的玩笑，江屿澈虽表现得很恼怒却没有真正生过气。
　　为什么？是因为觉得自己打不过他，还是其他原因？
　　“你说得对，你不懂事我得懂事。”
　　路峻竹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声音从门缝钻了回来。
　　“不想死就赶紧穿衣服出来，外面下雪了。”
　　他没有撒谎，窗外细雪纷飞，落在窗边便化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在这边冬天从来都是如期而至，比将来不来的夏天要准时得多。
　　路峻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回过头来，沉默不语，只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两人的关系似乎就在这种沉默中凝结，不愉快的气氛愈加强烈。
　　他走到路峻竹身边，漫不经心地问：“这回往哪嘚瑟？”
　　“不知道。停到哪里算哪里。”
　　这句话貌似赌气的话听得江屿澈心里直窝火，他拧起双眉，“你说话能不能别杵倔横丧的，跟谁俩的呢？”
　　“听不懂你什么意思，我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怒火更盛，江屿澈咬了咬牙还想再说几句，不想被路峻竹一把捂住了眼睛。
　　“施法很累，我不想因为和你吵架浪费精力，各退一步吧。”
　　话是硬的，动作倒还轻柔。江屿澈哼了一声，眨了眨眼，仗着自己睫毛长能扫过他的掌心。
　　“行，那你道歉，道个歉我原谅你。”
　　话音刚落，他感觉路峻竹贴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指骤然缩紧，突如其来的动作给他吓得魂飞魄散，似乎下一秒他就要把他的头捏爆。
　　这回他是想不服软都不行了，连声说：“竹哥竹哥，我错了我错了，应该是我给你道歉，刚在浴室是我冲动了，我不要脸，我……”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耳边狂风大作，势头更胜去云水乡的时候，江屿澈直接紧紧闭上眼，现在路峻竹处于暴怒时刻，他可不敢触他逆鳞。
　　太阳穴的挤压感似乎轻了些，想来是路峻竹撤了手，风中夹杂着一句“你肯原谅我就好。”
　　这句话很快就裹着风消失了，仿佛是江屿澈听错了一般。
　　不知为何，他总能想到龙吟泉梦境中泪流满面的路峻竹。
　　待他再度看清眼前景物时已是飞雪漫天，看来他们到的地方也外下雪。
　　此刻路峻竹正盯着一处微微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江屿澈只看到了一个两层楼高的戏台。
　　戏台外面一圈红色围木，饰以金色铃铛，如此亮眼的颜色倒衬得纷纷扬扬的雪花更白上几分。
　　受到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虽然周遭的一切都非常陌生，可江屿澈总觉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一样。
　　路峻竹就跟被勾了魂似的朝戏台走近几步，江屿澈也紧随其后，走近一看他发现这戏台雕栏玉砌，实在是华丽异常。
　　再细看后却只能感叹再富贵精致的建筑也经不得岁月蹉跎，风吹雨打。
　　那镶金玉雕上已经遍布裂痕，路峻竹伸手轻轻拂过，又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周围的建筑都很普通，与村庄相比要宽敞些，但和城里的高楼大厦比还是要差一些的。
　　江屿澈不清楚他在看什么，只是他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看这附近的一切都带着留恋的意味。
　　“一千多年了，没想到我还能再回到这里来。”路峻竹有些怅然，“阿澈，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听到这个称呼江屿澈估摸着他应该是不生气了，这才放下心来，看着他这副怀念的模样心下了然。
　　“是你老家吧。”
　　路峻竹点点头，“它变了好多，我甚至都不知道它现在叫什么。只是在我的记忆里它依旧是缈山，是邝安城。”
　　这个是很陌生的地名，虽然他是学过历史的，但他不记得书上有记载过关于这个地方的任何信息。
　　“所以你不知道你老家是现在的哪里啊。”
　　“是。”路峻竹兀自叹了口气，“很多城都有他的影子，让我恍惚，但我知道不是它。直到看到这个戏台我才敢确定，就是它。”
　　他主动谈及过去，江屿澈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里有种熟悉的既视感，恐怕两人的前仇旧恨就要浮出水面了。
　　白仙把老巢选在这，很难不怀疑这是在趁他病要他命。
　　飞雪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落，刚一接触就融化了，彻骨冰凉，江屿澈打了个哆嗦。
　　“都怪我沉溺于旧事，忘了你受不住寒。对不起。”大概是荣归故里，路峻竹喜笑颜开，伸手掸去他身上的雪，“我们往里面走，去见见这边的人，或许能找个安身的地方。”
　　莫名其妙，两人的关系又缓和了些，江屿澈抓了抓头发，“这次咱俩用啥理由？”
　　“这里供着白仙就一定少不了药堂，就说是来寻医问药，想来也不会被拒之门外。”
　　两人踏着薄雪往前走去，地面上留下两行足迹，把寒风甩在身后。
　　但凡他们其中一人稍微回过头，都能注意到两人足迹旁边又多出一行光着脚的足迹，亦步亦趋。
　　只是他们都目视前方，无人回头。风卷残雪，脚印片刻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初雪有很多美好的寓意哦 比如撒谎会被原谅 纯洁初恋 遇见喜欢的人会和他永远在一起等等
　　会涉及到一丢丢两人第二世的故事（就太子与和亲王子的那个剧本）
　　

第38章 白·故国
　　整片区域里萦绕着浓重的中药气味，越往里走味道越大，似乎在引得他们寻找源头。
　　其实源头很好找，他们不过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前方坐落着一处古朴的大院。
　　里面稀薄的炊烟被风一刮散得到处都是，江屿澈横起手指挡住了鼻子。说实话，这漫天中药味并不好闻。想起小时候身体不好被强制灌药的样子他甚至有些反胃。
　　远远一望院门悬着一块牌匾，看起来是有些年头了，上面挂了层薄雪，勉强看出“虞家药房”四个字来。
　　路峻竹看着庭院出神，又回过头去张望戏台的方向，最后怅然地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物是人非就已经很难过了，可这里变化翻天覆地，除了那个戏台，我竟找不到和以前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哎呀，这不还有个戏台嘛，能回来也算好事，这么多年肯定是要变的，顺应时代发展才是主流，你也希望老家越来越好吧。”
　　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扫下一片阴影，路峻竹没有在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这就是江屿澈从不羡慕长生的原因。
　　一个人活的时间越久，难忘的东西就会越多。单独的力量总归是渺小，他根本抵抗不住沧海桑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比熟悉的一切逐渐变得陌生。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陷入永恒的唏嘘和怀念。
　　身后忽然传来尖利的车鸣，江屿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着路峻竹的手腕闪到一边，轻声提醒：“车。”
　　一辆黑色轿车从两人身边飞驰而过，在它后面还跟着几辆各式各样的车，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它们都价格不菲，各种豪华有名的车标闪得他眼晕。
　　几辆车停在药房门口，里面的人下了车，一时间院落前人来人往，各个衣着体面，手拎礼盒，无一例外急匆匆地往院里挤。
　　这一下可把江屿澈弄懵了，他不解地嘟囔着：“他们一帮人大张旗鼓地往药房里头挤啥啊，还拎着一堆玩意儿，这中药汤子有那么金贵？”
　　“从牌匾上来看这里应该是中医药世家，想来在十里八乡也算是有名气的，门庭若市不奇怪。”他晃了晃被江屿澈紧握的手腕，“我们进去看看吧。”
　　江屿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赶紧松开，顺势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咱俩也没带啥值钱的玩意来啊。”
　　“不急，去了再说。”
　　两人踏上院前的石阶，江屿澈才发现在院落周围还停着不少豪车，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既然此处供养白仙，会不会其他人都是来求仙的？一般越有钱的人才会越信这种东西。
　　他刚迈过门槛，就听懒洋洋的一声阻拦，“今日是虞老爷子鹤算之日，药房停火一天，配药问诊的话请改天再来吧。”
　　寻声看去是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由于天冷手捧热水袋，正百无聊赖地在椅子上瘫着。
　　“不是大哥，你逗我玩呐？”江屿澈指了指飘烟的烟囱，“别告诉我你家拿中药煮饭。”
　　“谁是你大哥？说不定我比你还小呢！”男子大声辩驳，“那是煮给自己家人的，你们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后面还有客人呢。”
　　见他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江屿澈就生气，路峻竹赶紧接道：“其实我们也是来庆贺的。”
　　“你们也是来庆贺虞老爷子鹤算之喜的吗？”男子坐正了身子，手往热水袋里塞了塞，仔细打量二人，有些疑惑道：“看你们这样不像是和虞老爷子有过深交的样子。”
　　话说得太直白，连江屿澈都听出言下之意是他们没带礼物，于是他拍了拍口袋，装作里面有东西的样子。
　　“都是父母的交情了，他们工作忙，一时抽不开空，就让我们来了。”
　　那人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的说辞，于是抽出一只手把一本礼账簿推到两人面前，轻轻打了个哈欠，一片薄雾瞬间出现在冰凉的空气中。
　　“先登个记，登完记去偏堂，那里会有人招待你们。”
　　江屿澈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碰过笔了，猛然接触到还有些陌生，再加上手冷，落到纸上的字果然歪歪扭扭很是难看。
　　他名字笔画不少，从小他就抱怨，但这也怪不得旁人，谁让他自己抓了个“澈”字。
　　望着礼账簿上的名字，路峻竹抓起笔犹豫了好一会，“你这字……”
　　“哎呀，我这不老长时间没写了，再说天多冷啊，我都冻手。”江屿澈满不在乎地辩驳，“能看出来是啥就行呗。”
　　路峻竹手指轻轻划过“澈”字，“倒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名字给写成这样。”
　　“啰嗦啥啊，快写快写。”
　　见他如此，路峻竹止住了话头，落笔就是遒劲有力。
　　写字好不好看原不在笔上，他能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自然其他字也不在话下。
　　刚写了一个“路”字，连“峻”的偏旁还没写完，坐在椅子上的人猛地弹了起来，指着礼账簿上的字不可置信地问：“你姓路？”
　　笔顿了顿，路峻竹抬头看他，“是，怎么了？”
　　江屿澈也觉得奇怪，虽然说“路”这个姓氏不算常见，但也不至于让人惊讶到跳起来。
　　男人一改刚才的质疑与不耐烦，转头就换上一副恭敬的模样，他把热水袋往路峻竹手里一塞，紧接着对他点头哈腰。
　　“是我糊涂了，不知贵客来此，有失远迎，您先拿这个暖暖，我们进屋说话。”
　　显然路峻竹也有些糊涂了，他拢了拢热水袋，然后递给了江屿澈。两人对视一眼，江屿澈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凌泉，我有事，你过来替我一下！”
　　男子朝不远处招呼了一声，一个女孩应声出了厅堂，“好的南星哥，你忙去吧。”
　　安排妥当后南星引两人到了后院，他在其中一件屋子前站定，然后敲了敲门，伴随一阵咳嗽声，里面传来一句“进来”。
　　南星轻轻推开门，两人紧随其后，一进门江屿澈就差点被中药味熏了个跟头。
　　相比于正在落雪的外面，屋子里实在是暗了一些，他适应了好一会才勉强看清。
　　映入眼帘的满是书籍，门口及四面密密麻麻全是书架，这里像是个巨大的藏书阁。
　　一位鹤发老者端坐桌前，枯树一样的手正缓慢地翻着一本书，见南星身后还跟着人翻书的手顿了顿，面色也稍有不虞。
　　“把客人带到正堂就好，这里昏暗凌乱，怎么能让客人踏足。南星，这事就是你没有礼貌了。”
　　“师父，您嘱咐过的事我怎么会忘？如果不是重要的客人我也不敢带到这里来啊！”
　　见南星叫他师父，江屿澈就已经明白过来眼前的老者就是虞老爷子。
　　虞老爷子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哦？你的意思是……”
　　南星喜上眉梢，往旁边闪去，把路峻竹让了出来，“这位客人姓路。”
　　“姓路？”虞老爷子把手中的书一合，激动地站起身来，“这么说你是江国的后人？”
　　听到“江国”二字路峻竹一怔，喃喃道：“你知道江国？”
　　“怎么会不知道？鹤裕镇的每个人都知道，一千多年前这里有个繁华的王城叫江国，流芳千古。”
　　经他这么一说江屿澈似乎回想起了历史课上好像还真学过这么一个王城，只是它存在的时间极短，短到书里仅一笔带过的程度。
　　说好听点叫昙花一现，说不好听就是飘摇欲坠。
　　“这片土地以前就是曾经江国的领土，鹤裕原来叫邝安城，是江国的国都。”虞老爷子直视路峻竹，“而路姓，本是江国的国姓。”
　　作者有话说：
　　金手指来咯
　　这里的“江国”完全架空，与历史上的诸侯国无关 。
　　

第39章 白·撰页
　　江屿澈看了看滔滔不绝的虞老爷子，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路峻竹，所有震惊都汇成了顺嘴溜出来的一句：“江国的国姓为啥不是江啊？”
　　“江是临江之意。江国依水而起，为保航道畅通，与江并行即为路。”虞老爷子如此解释，手掌下意识抚摸过书的封皮，又接道：“江国水路四通八达，年年免不了经受水灾和猛兽的困扰，同时外敌侵略，内政烦忧，一时内忧外患齐聚，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怪不得那个王城会如此短命，江屿澈心下了然，仔细一想又陡生疑惑。
　　“可你刚才不是说它是个繁华的地方，百姓又安乐吗？”
　　“那是因为王城出现了一位英明的君主。他本不是储君，甚至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郡王，但他治洪水挡野兽，御外敌解内乱，救江国于水火之中，最后在众人簇拥下上位。”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但仍试探性地问：“这位君主叫什么名字？”
　　“路峻竹。”
　　果然如此。
　　其实从一开始路峻竹并没有骗他，他曾经真是王孙贵族，可他不知道为何这样的王城在历史书上只寥寥几笔，难道就因为它存在时间很短吗？
　　“光顾着说你祖上的事情了，差点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峻竹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在虞老爷子手下压得那本书上。
　　气氛陷入沉默，江屿澈碰了碰他的手，他的目光收回一瞬间，却仍然抿着嘴。
　　“南星，刚刚客人写过礼账簿吧？”
　　“是……但没写完。”南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一看他姓路就太激动了，他只写了个’山‘字的偏旁我就把他带来了。”
　　“路岭。”路峻竹突然开口，“我叫路岭。”
　　虞老爷子笑了笑，“是个好名字。你是江国国君的后人，来参加生辰宴真是虞某的荣幸。”
　　“江国再辉煌也是千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虞老爷子杏林妙手，仁心济世才是鹤裕镇的福祉。”
　　“史书的意义就在于将千百年前的光带到现世来，如果没有这位君主，便不会有现在的鹤裕镇。”虞老爷子把书放进了书架里，紧接着对南星说：“去把东客房收拾一下，然后领两位去，我先去正堂招待一下其他客人。”
　　又转头微笑向两人，“两位来到这想必是路途奔波，舟车劳顿，又陪虞某说了这么久的话，一定累了。离宴席开始还有一会，两位若不嫌弃就先在客房休息一下吧？”
　　江屿澈很奇怪他为什么知道两人路途奔波，后来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的口音暴露了地域。
　　两人跟着南星路过了一条长廊，在长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是封着的，应该是被弃用了。
　　南星对那口井显然是有些忌讳，经过是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把两人带到东客房后他就离开了，眼见他走远，江屿澈把门一关，将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都倾泻出来。
　　“你小子行啊，我还以为你说的什么郡王啊太子啊都是编的呢，没想到居然是个帝王！”他兴奋地拍了拍路峻竹的肩膀，“这么说我之前还真是探花郎？”
　　“其实探花郎是假的，和亲王子才是真的。”
　　“拉倒吧你。对了，你为啥不直接说你就是路峻竹啊，这名声多响亮，不仅能镇人，还能驱鬼。犯不上整个假名，叫什么…路岭？”
　　“我要是真承认要么他以为我是骗子，要么就是被吓到，鹤算变驾鹤。”路峻竹顿了顿，“老爷子活这么大岁数不容易。况且路岭也不算作假，我名岭，字峻竹。”
　　江屿澈嘴角抽了抽，“虽然我书念得不咋地，但你说这个我觉得是纯纯糊弄傻小子呢，你要是真叫这名那书上肯定得写。”
　　“是吗？我倒也好奇他为什么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是书上没有那个内容吗？”
　　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他轻咬了几下嘴唇。其实江屿澈一早就注意到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看久了却总会想到他轻咬自己的模样。
　　察觉到心脏若有若无的不适感，他赶紧按下苗头，凝神屏气，试图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排出大脑，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议：“那你就朝老头把那本书要过来看看呗。”
　　“身为江国国君后人没有自己家族的史书，应该是件奇怪的事吧。”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江屿澈深谙此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路峻竹手捧一本书，已经开始翻阅了。
　　“我靠，你这？”他指着书，瞠目结舌，“你咋拿过来的啊？”
　　“并蒂法术而已，原稿还在书架里。”
　　“复印是吧，我懂。”他凑到路峻竹旁边，“我也想看。”
　　路峻竹拿书的手闪了闪，有几分抗拒的意味。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看的，再说你也看不懂。”
　　“咋不懂呢，我学历史的时候还学过呢。”
　　路峻竹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历史书上对江国有记载？”
　　“有啊，就是短了点，其实我还挺感兴趣的。”他按住路峻竹闪躲的手，“我也想看看千百年前我是个啥角色。”
　　刚搭眼他就发现自己只能看懂零星几个字，“这啥玩意啊？”
　　“看不懂古文字很正常。”
　　“那你给我翻译一下呗。”
　　“和虞老爷子刚才的叙述大体相同，没有什么需要翻译的地方。”
　　他觉得路峻竹的行为有些奇怪，似乎是不想让他知道以前的事一样。
　　明明从一开始他就说两人上辈子有仇，这瓜都送嘴边来了他又遮遮掩掩不肯说。
　　“有没有几句话是记我的啊？”
　　“有。”路峻竹手指快速划过几行字，最后在两个字上点了点，“在这。”
　　外敌二字是汉字，江屿澈想看不懂都难。
　　“呸。”他不甘心地啐了一声，“你们的史官记东西可真糊弄。”
　　“是吗？”路峻竹苦涩地勾起嘴角，低声呢喃，“我还真想知道到底是哪位史官撰写了这本书。”
　　话音刚落，只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江屿澈向窗外看去，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南星远远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他敲了敲西客房的门，然后钻了进去。
　　“诶，这西边屋子住着人啊，南星还给他送药呢。”
　　“应该是虞家的人吧，刚才南星不是说药是给自家人煮的。”
　　送完药后南星从西客房出来，又在两人门口站定，“宴席开始啦，虞老爷子特意尊两位为座上宾，请两位和我一起去吧。”
　　路峻竹应了一声，转眼间手里的书就不见了。
　　开了门后冷空气扑面而来，江屿澈赶紧裹紧身上的衣服，顺便把南星的热水袋还给他。
　　南星摆摆手，“我刚端完药，手还热着呢，看你挺冷的，你先用着吧。”
　　“那就谢啦。”江屿澈瞥了一眼西客房，顺嘴问道：“家里有人生病？”
　　“嗯，是虞老爷子的孙子虞弈小少爷。”
　　一听“少爷”这个称呼江屿澈就感觉不适，他总能想起迟书乐那张欠揍的脸。不过看虞家药房似乎比较传统，称呼什么也是他们的自由。
　　“还是家里学医好啊，生病了都不用愁。”
　　面对这样的客套，南星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
　　“医者难自医才更难受。”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少爷从小就体弱多病，连药房供奉白仙都不管用。”
　　路峻竹说：“白仙不是擅长应对此类问题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南星张望四周，招手示意两人靠近，之后压低声音，“其实小少爷就算生病也不至于卧床不起。”
　　江屿澈眉心一跳，又听南星加重了语气。
　　“之所以那样是因为院子里的那口井里有不干净的女鬼，他是被女鬼给吓病了！”
　　作者有话说：
　　为避免影响观感每个副本里都不会涉及回忆杀 之后会有专门的章节来解释两人以前的事～
　　

第40章 白·替酒
　　一说井中女鬼，江屿澈的思绪不禁飘到了自己的童年阴影上。
　　那部叫做《午夜凶铃》的恐怖电影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灵伤害。本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都已经淡忘了，结果南星三言两语就又把那种恐惧给勾了起来。
　　他连打了几个冷颤，把手往热水袋上缩了缩，“真的吗？你可别吓人嗷。”
　　“当然是真的，为了这事虞老爷子还特意请人做符封井呢！可惜虞弈少爷实在被吓得不轻，一直都不见好。”
　　“会不会是符纸贴得不对？”路峻竹朝井边走去，“我去看看。”
　　南星奇道：“他还会看这个？”
　　江屿澈扯了个慌，“那可不，他就是干这个的。”
　　两个人都不敢接近那口井，只能远远看着。路峻竹围着井口走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纸，最后回到两人旁边。
　　“符纸还真没有问题，而且那口井里也不像是有鬼魅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江屿澈的恐惧感才逐渐消散，悬起的心也放下了。
　　“啊？那怎么可能？”南星不解地问：“如果是寻常病的话配点药肯定就好了啊，再不济还有白仙呢。”
　　沉默片刻，路峻竹回答：“要么他得罪了白仙，要么他是心病身不病。”
　　“南星哥，怎么还不带客人入席啊？虞老爷子那边已经再催了！”
　　凌泉从前院急匆匆跑来，见三人围在井边不知谈论什么霎时变了脸色，她上前扯了扯南星，似乎在责怪他口无遮拦。
　　南星自知理亏，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江屿澈只等得站出来打圆场。
　　“南星哥说最近下雪路滑，让我们离这些坑坑洼洼远一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伤到就不好了。”
　　凌泉将信将疑，却又考虑到宴席的时间无暇细问，“那好，两位也要注意安全，咱们快去正堂吧。”
　　此时天阴沉着，似乎又要飘雪，迈出后院大门的一瞬间江屿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上贴着的符纸正随风摇摆，将坠未坠。
　　大概是药已经熬好，药房也停了火，浓烈的中药味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饭菜的味道。
　　或许是向阳的原因，正堂要比藏书阁和后院的客房宽敞明亮得多。他们进入正堂之时每张桌子前都已经坐满了人。
　　正堂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木牌，上写“白仙”二字，这就算供奉了，甚至连供台都没有。
　　见识过灰仙的仙家楼和柳仙的龙吟泉后，白仙这块木牌不可谓不简陋。路峻竹曾说过白仙容易供奉，可他没想到这么容易供奉。
　　虞老爷子一见两人就招呼着他们到他身边坐，寿星的位置自然是最好的，江屿澈沾着路峻竹的光成了座上宾。只是这一桌上几乎都是虞老爷子的家里人，若不是路峻竹和他坐在一起他可能还觉得有些尴尬。
　　坐在椅子上时他发现旁边的位置上没有人，虞老爷子问刚落座的南星，“弈的药送去了吗？他有没有好没好些？”
　　察觉到南星有些为难，虞老爷子叹了口气，“我一会还是去看看他吧。”
　　他很快整理好情绪，举起酒杯和祝寿的宾客客套起来，话说来说去无非是感谢，听着听着江屿澈突然反应过来两人还没有准备礼物。
　　这时虞老爷子的话头恰好转到路峻竹身上，“这次生辰我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了江国国君的后人，也算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路峻竹识趣地斟满两杯酒，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递给江屿澈，并示意他和自己一起站起身来。
　　“既然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生活在一起，那我们也是一家人。祝虞老爷子寿比南山。”
　　他把酒杯放低以示尊重，却没想到虞老爷子也将酒杯低了低。
　　“也许你会觉得我有些封建，但只有鹤裕镇的人才知道江国为我们的生活铺了多少路。你是国君后人，我是臣民后人，君臣之礼还是要尊一尊的，就当满足我这个老人家的心愿，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峻竹自然不好推脱，只能任由这个白发老者酒杯置于自己之下。
　　杯子看着不大，实则暗藏玄机。那酒闻着没有什么酒味，初抿一口只觉清甜，一杯下肚才知劲头。
　　饶是江屿澈酒量不错喝得急了都有些不适，更别提毫无酒量的路峻竹。
　　他侧头观察路峻竹的动作，却发现他喝下酒后怔愣了一瞬间，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江屿澈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后再看，除了脸上泛起薄红外再无其他。
　　往来宾客除了鹤裕镇的本地人，还有很多对江国也不甚了解的外乡人，但看虞老爷子都对这个年轻人如此尊重，在给虞老爷子贺寿敬酒后都会顺势敬他一杯。
　　显然面对这些涌上来的酒杯路峻竹已无招架之力，他不仅面上泛红，甚至耳尖都染上了些颜色，摩挲着杯子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江屿澈看出他是在强撑着使自己的目光不那么涣散，于是站起来接了那些酒。
　　“承蒙各位不弃，只是他实在不胜酒力，所以之后的酒就由我替了。”
　　有人奇道：“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啊？要是普通朋友这酒可替不得。”
　　常混迹于酒桌的江屿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猛然一问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南星也多喝了几杯，本就口无遮拦的他现在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大着舌头说：“人家都是婚礼上新娘不胜酒力新郎来替，我刚才就想说了，你俩敬酒的方式可真像燕尔新婚呐。”
　　正堂的屋顶差点被宾客的笑声拱翻了天。江屿澈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乱糟糟的脑子终于捋清了思路。
　　他清了清嗓子，“南星哥这人就喜欢开玩笑。路……路岭是我领导，我是他跟班小弟，现在这酒我能替了吧？”
　　其实宾客们倒也不是真想为难他，只是见他金发碧眼觉得新鲜罢了。
　　不知道推杯换盏了多少轮后江屿澈已经感觉天旋地转了，此时宴席也才刚进行到一半。
　　眼前事物零零散散，他能捕捉到的只有端上来的一个多层寿桃蛋糕，很基础的款式，搭配得是……莲花蜡烛。
　　火点燃烛芯的那一刻，生日快乐歌飘满了整个药房。
　　他昏昏沉沉，随意夹了几口菜后感觉有人碰他的肩膀，他缓慢地侧过头去，原来是路峻竹端了一碗汤。
　　“凌泉熬的醒酒汤，喝点吧。这次多谢你了。”
　　这人真是醉得快醒得也快。
　　醒酒汤喝完他的脑子才清醒一点，这场宴席持续的时间很长，他们从中午吃到了天快擦黑。
　　虞老爷子离席片刻，很快又回来了，“正好雪停了，我请了人来唱戏，现在开场正好。”
　　一听要去戏台，路峻竹很是激动，但看到江屿澈还是担忧地说：“要不我们不去了，留下来休息吧。”
　　好不容易回一次家，江屿澈怎么可能扫他的兴，“没事，走吧，我还没看过那玩意儿呢。”
　　傍晚的风吹着戏台旁铃铛乱响，好在虞老爷子安排妥当，在戏台下放了暖风，他还捧着南星的热水袋，所以一点都不冷。
　　他的确没看过戏，也不喜欢看戏。台上人咿咿呀呀唱的他一句也听不懂，更欣赏不来他们花影重叠的戏服。
　　酒劲还未消退，困意已然袭来，他缓缓闭上眼，把其他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四周静得有些不正常，猛地睁开眼后发现天已经黑了，只有台上还亮着。
　　一个以纱覆面的白衣女子正在翩翩起舞，与刚刚的戏曲不同，她完全没有音乐伴奏。
　　婀娜辗转之间，她鲜活的血肉忽然寸寸消散。此景惊得江屿澈酒都醒了一半，一曲舞毕，台上哪里还有什么绝世舞姬，只余一副森森白骨。
　　作者有话说：
　　忘说了 白仙副本和前两个副本不太一样 它是偏主线的所以故事性可能没有那么强 云里雾里也正常 往后看看就懂啦
　　

第41章 白·冷战
　　白骨转瞬而逝，江屿澈却久久都没缓过神来。他僵直地环顾四周，虞老爷子和其他宾客已经不见了踪影。
　　手中的热水袋渐渐冷下来，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路峻竹搭在椅子上的手。
　　或许是因为他手暖和一点的缘故，路峻竹的手也不像从前那般冰冷。
　　“咋，咋回事啊？其他人呢？”
　　“有人来说虞弈少爷情况不太好，虞老爷子就提前离席了，主角都走了宾客自然也不会久留。”
　　“台上那玩意儿……”
　　“戏一旦开场就不能停止，即便是人中途离开，附近的孤魂野鬼还会继续看。”他语气淡然，双眼望向空荡荡的戏台，“若是嫌人唱的不好，鬼也可以粉墨登场。”
　　撞鬼是必然，不撞鬼才是偶然。经历这么多事江屿澈倒也真该习惯了，却听路峻竹又喃喃道：“刚才那段舞有点熟悉，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
　　在不知道跳舞的是一具枯骨时，江屿澈也曾暗自赞叹舞姿精妙。可回想起路峻竹曾经的身份是帝王，肯定饱闻丝竹管弦，阅尽天下舞蹈。
　　对啊，他差点都忘了，路峻竹是帝王。那绝妙的可就不仅仅是舞蹈了。
　　心口骤然缩紧，逼得江屿澈咳嗽了两声，路峻竹忙从思索中抽离出来，凑近问：“又不舒服了吗？镇压法术这么快就失灵了？不应该啊……”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江屿澈一把推开。
　　“大概是你哪位妃子跳过吧，你不是一向记性都不错吗？是不是后宫佳丽三千陛下不能一一记住啊。那我可真替这位妃子感到不值。”
　　江屿澈吼完就后悔了。酒后的燥热和一种没由来的怒火蹿上心头，烧得他说出来的话都刻薄难听。
　　路峻竹的表情瞬间凝固，抓着扶手的手也骤然缩紧。
　　看着他这样的动作，江屿澈不愿相信真相是被自己给说准了。他之前不明白路峻竹为何百般撩拨，到了正戏又冷脸拒绝，不肯再进一步。
　　现在他豁然开朗，是恨，是报复。其实路峻竹从一开始就给过他答案了，只是他太笨太迟钝，根本就没有参透。
　　他无数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每次在他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出现，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感激吗？
　　不得不说，他成功了。在他对他产生了一丝类似于“依赖”的情绪后，他就能立刻抽身离开。
　　他紧紧盯着路峻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寻得零星否认。
　　握住扶手的手松了松，路峻竹的表情略微有缓和，江屿澈紧皱的心也跟着舒缓下来，却不想他低下头嗤笑一声，再抬头时已经是一副极其得意的表情。
　　“你倒是提醒孤了。不过孤还真想不起来这是哪位爱妃，自古帝王多薄情，不记得也正常。”
　　他手支着头，斜坐于椅子上，眼底眉梢都带着风流。
　　本是赏心悦目的美人画卷，可江屿澈仿佛透过现在的他看到了千百年前他坐在龙椅上左拥右抱的样子。
　　他站起身来，怒视路峻竹，想把手里的热水袋狠狠砸到他身上，脱手时却又于心不忍，于是改砸在了椅子上，热水袋从椅子反弹到雪地里，把雪地砸了个大坑。
　　“你自己乐咋地咋地吧，老子不干了。”
　　放下狠话后他潇洒转身，准备离去，却不想手腕一紧，原来是路峻竹拉住了他。
　　他仍然坐在椅子上不曾起身，虽是抬头，可那眼神在江屿澈看来就是赤裸裸的蔑视。
　　“你说不干就不干？谁给你的胆子。”他加重了力度，“还是说你实在活腻了，非要疼死才算完。”
　　手腕传来的剧痛逐渐麻木，胸腔的翻涌逼得他想要干呕。江屿澈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扯住路峻竹的衣领强迫他与自己贴近。
　　“你他妈有完没完？”
　　大概是没料到他反应会这么大，路峻竹握住他手腕的力度一松。
　　抓住机会的江屿澈反手就治住了他的手，把主导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接着硬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路峻竹低下头似乎想咬他扯衣领的手，江屿澈当然不会让他得逞，身子一歪直接带着他栽到了雪地上。
　　雪只积了薄薄一层，经两人一滚更是露出了原本水泥地的模样。地上寒气更重，但江屿澈气血上涌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滚到了戏台旁，夸张的动作幅度震得琼台旁的铃铛“叮铃叮铃”乱响个不停。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之后，这场闹剧以江屿澈一手按住路峻竹双臂跨在他身上结束。
　　这样的姿势于他们并不陌生，疗伤时路峻竹也是这样跨坐在他身上的，如今两人换了位置，气氛也从缱绻温存变成了冷若冰霜。
　　路峻竹皱起眉头，“你放开我。”
　　“你不是能耐吗？怎么不用你的法术弄死我？”即便是调整过呼吸，江屿澈的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你要是恨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痛快？”
　　“我到底欠你什么要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报复我？你已经妻妾成群了为什么还要来拿我开涮？为什么？看我犯der你觉得有意思？看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很得意？啊？你他妈说话啊！”
　　酒精吞噬了他的胆怯，今天他就要把压在心里的话吐个干净。
　　“我无话可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江屿澈咬着牙握紧拳头直冲路峻竹的脸去。
　　他知道路峻竹一旦发怒不会有他好果子吃，他也知道自己空有一身蛮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忍不住，也不想再忍。
　　拳头擦着耳边砸得地上雪花飞溅，路峻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嘴唇轻颤，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他侧过头避开江屿澈的目光。
　　“你赢了。”
　　他终究没能狠下心来。
　　赢怎样，输又怎样，这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答案，真没意思。
　　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路峻竹的侧脸隔着水汽被分为好多片，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划过脸颊时被风吹冷。
　　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他松开对路峻竹的钳制，颓然地擦着眼泪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虞家药房回。
　　那边有灯，不为别的。
　　或许是压抑太久不吐不快，非要发泄出来才算完，刚刚沾过泪的脸有些干巴巴的疼，江屿澈头脑稍微清晰了些。
　　没有路峻竹他根本就回不去家，哭也好闹也罢，只要他不松口，江屿澈就还得在这耗着。
　　他走得并不快，希望路峻竹能从后面追上来，就算他不说话也好，大不了就冷战一阵子，反正迟早会有台阶下。
　　可他挪了好一会都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江屿澈想回头看看，但是一想起两人的不愉快他就别扭。随即想到南星的热水袋还在戏台下，总不能把人家的东西随便丢了。
　　于是就这样不断安慰着自己，他理所当然地稍微停了一下，缓慢地转过身去，发现路峻竹仍然坐在原地，双目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后悔呢？
　　这样想着，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回走了。没点出息，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离路峻竹越近他越紧张，终于在离他三步远时路峻竹抬起头来和他对视。
　　江屿澈更加慌乱，却仍是冷哼一声，低头装作寻找的样子，嘴硬道：“别自作多情，我不是回来找你的。南星的热水袋落这了，你抬抬屁股，看一下子是不是让你给压底下了。”
　　闻言路峻竹就利落地站起身来，抬腿一扫便把身后的热水袋踢到了他脚边，然后快速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待。
　　作者有话说：
　　南星的冤种热水袋半夜趴在两人耳边唱：听我说谢谢你 因为有你 温暖了四季
　　（家人们唠唠嗑唠唠嗑qwq大家都是支持正版的说话硬气些啊！）
　　

第42章 白·枯井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江屿澈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即便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嘴也不肯落了下风。
　　“你他妈真行，有种以后别求着老子跟你办事。”
　　路峻竹停都没停一下，甚至加快了脚步，没一会就消失在江屿澈的视野里。
　　他这次是真懵了。
　　就算他刚才歇斯底里，就算两个人刚在雪地里打过架，他也没想过路峻竹径直离开，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根本不等他。
　　他想过路峻竹有可能不向他道歉，也想过路峻竹会和他冷战一阵子。这都没什么，因为他的脾气和路峻竹的酒劲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不了他就自己给自己个台阶下。
　　现在好了，路峻竹连石头带砖给台阶整个搬走了，他想找都找不到。
　　裹满尘土和雪的热水袋躺在地上，脏兮兮的。江屿澈盯了它良久，最终蹲下来将他捡起，仔细掸落上面的异物，使它看起来没那么脏。
　　但是热水袋经历了太多它本不该经历的事，此刻不仅失去了温度，而且再难恢复原样。
　　在擦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江屿澈的手彻底冷了。混着不解、愤怒、委屈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情绪，消下去的火又飞速蹿了起来。
　　之后他感觉喉间一阵腥甜，来不及转移，他只有偏头的空隙，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旁边的雪地，经历了几秒钟的失明后耳边嗡嗡的声音才逐渐消失。
　　自从有那种心脏不适感后这是他第二次吐血了，其实吐过血后他要好受很多，比路峻竹压制后的效果还要好。
　　但他也知道，或许再吐几次血后他就真的要玩完了。
　　反正他这一劫是替路峻竹挡的，万一死了也算是偿他魂飞魄散之苦，可是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也对不起他爸妈啊，亏得他爸妈把他养这么大。
　　他才不要那么窝囊着去死。
　　路峻竹恨他，不想让他好过，那自己也不会让他如意。苟活也好，取巧也罢，只要路峻竹一天不对他下死手，他就一天不舍命。
　　想到这里江屿澈直起身子，用手背擦去嘴边鲜血，又把混着血的雪踩乱，拎着热水袋还算干净的一角信步往药房走去，甚至边走边哼起了歌。
　　反正他脸皮够厚，看谁能耗过谁。
　　还没进药房大门他就听见了回荡在夜色里的生日快乐歌。物理老师曾说过世上没有永动机，但他觉得莲花蜡烛除外，也不知道他们把那玩意扔哪了，这大晚上的不得吵死。
　　东客房的灯还亮着，显然路峻竹还没睡，于是江屿澈推开了大门，又用力关上，使门发出巨大声响，以声势浩大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没有直接回卧室，而是去了洗漱间，把南星的热水袋好一通冲洗，又接了水将嘴里的血腥味尽数冲去，这才往卧室走。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路峻竹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因为没有呼吸，所以江屿澈并不能辨别他是不是在装睡，不过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被弄醒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了。
　　灯还亮着，他给他留了灯，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他不等自己这件事吧。
　　把灯关了后江屿澈摸上了自己的床，刚掀开被子就感受到暖洋洋的热气，他把手放在上面发现被窝是热的。
　　床边插座上暗红的小灯预示着电热毯是打开的，在初冬时期这就是他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大闹一场后他也累了，伴着窗外经久不息的生日快乐歌，在电热毯的烘托下困意逐渐袭来，即将进入梦乡之时他恍惚听见门响了一声，他迷迷糊糊往路峻竹的床上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这个认知把他从浓稠的困倦中拖到清醒，猛地坐起身来，外面除了落雪的声音再无其他，十分安静。
　　已经这么晚了，雪还下那么大，路峻竹会去哪里？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踏在鞋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从来只有他梦游被路峻竹跟着的份儿，路峻竹那么厉害，哪里就需要他担心了。
　　这个想法还是有一点赌气的成分在，但当他触碰到尚有余温的被褥时，唯一的丁点赌气也没了。他其实很好哄，甚至都不用哄，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推开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对于刚脱离温暖被窝的他来说实在是种酷刑。
　　“祝～你～生～日～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冷风把蜡烛的机芯给吹坏了，歌曲变得愈发凄厉，听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他看到了留在雪地里的足迹。这就是冬天的好处了，顺着足迹他就能知道路峻竹去了哪里。
　　足迹延伸到那口枯井旁不见了。
　　本来听完南星的话他对这口井就有些忌讳，现在看到封在井上的东西都不见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转身就想逃，可是腿就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隐隐约约还有一种神秘、近似蛊惑的声音引着他往井边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能追随声音而去，在井口往下看去。
　　枯井中还存有水，这样冷的天气下竟然也没结冰，而那个莲花蜡烛还燃烧着，静静飘在水上。
　　忽然，水在狭小的井中打着漩涡缓慢上升，仿佛它们不是井水，而是川流不息的江。
　　水面逐渐升高，莲花蜡烛随着翻腾的井水飞速转动起来，唱着刺耳的歌，从它带起的水花里江屿澈看到了几片紫色丁香花瓣。
　　这是一番怎样诡异妖冶的场景！
　　紫色丁香花可是盛夏七月都不曾拥有的东西，更别提这寒冷的初冬时节了。
　　但江屿澈看得真切，那花瓣轻柔新鲜，就像是五月中旬六月初开在枝头上的一样。
　　在井水漫到接近井口时忽然平静下来，凝固在即将涌出之前。
　　波纹收敛，涟漪平歇，水面澄澈如镜，映射出的却不是他的脸。
　　是路峻竹，又不像路峻竹。再准确些，不像是他见过的平常模样的路峻竹。
　　头戴玉冠，身着玄色轻衣，身如长竹般立于丁香花瓣中，眼含一丝不易察觉地羞怯看向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江屿澈不知道，他只知道路峻竹不曾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目光看向他。
　　紫色丁香花好看，他想摘一朵。于是情不自禁地朝井里的景象伸出手去，奇怪，明明水面近在咫尺，他为什么触碰不到？
　　江屿澈未免有些焦急，他越伸手路峻竹离他越远，直到几声剧烈的咳嗽声将他从近乎魔障的状态中解救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半个身子都伸到井里来了，井里杂草丛生，井壁满是青苔，丝毫看不出是有过水的样子。
　　果不其然，又是幻觉。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个被扔到井底的莲花蜡烛，此刻已经是熄灭状态了。
　　他赶紧把身子折回来，这一遭弄得他头直发沉，察觉到自己抓住井边的手似有异样，抬起来一看吓得他差点没再跌到井里去。
　　那张镇着枯井的符不知什么时候粘到了他的手心上！
　　地上哪里还有什么脚印，只有被拆得零七八碎的木板，这些都曾是盖在井上的东西。
　　是他自己把枯井的封印给解开了？！
　　这破井真是邪门，别说弈少爷，他都要被吓病了。
　　就在他怔愣之时，西客房的灯忽然亮了，咳嗽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房门也敞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来不及多想，江屿澈飞速把地上的木板再度盖到井口之上，又把粘在手心上的符粘回了木板上。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需要一个藏身之处，不然他一定会被西客房里出来的病秧子弈少爷抓个正形，到时候百口莫辩可就有大麻烦了。
　　左顾右盼之下他瞄到了长廊旁成排的花盆，也不知道什么花能用到那么大的花盆，来不及想那么多，他猫着腰就拱到了花盆后。
　　也许是他动作幅度大，也许是一时紧张没有粘牢，那张镇压符纸竟然随着他飘到了花盆后。
　　江屿澈暗骂一声，只希望弈少爷不要往井边来，转念一想南星说他是被井里的东西吓病的，肯定不会过来了，随即放下心来。
　　西客房闪出来一个高挑消瘦的身影，脚步极缓，走两步歇三步，径直往井边来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越走越近，江屿澈越紧张，又强迫自己镇定。借着月色他看清了那位虞弈少爷的长相，是个端正俊朗的帅哥，只可惜脸色太难看了。
　　只见他慢慢凑近枯井，将上面的木板一块块搬开，整齐地放好，然后扶住了井口的边缘。
　　接下来，江屿澈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阿澈自愈能力非常强 所以这就注定了他会很快乐 希望大家能像阿澈这样天天开心～
　　学校的丁香花真的开啦，等哪天拍几张照片发到微博上给大家看看呀
　　

第43章 白·幽处
　　从井里缓缓伸出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手来。
　　看着花盆后的符纸，江屿澈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好死不死怎么就没贴牢，失去了符纸的镇压法力，井里的女鬼都跑出来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虞弈被吓病了还要跑到井边来，但他知道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怜的虞小少爷一定是被吓傻了，呆立在井边一动不动。江屿澈头脑一热就想冲上去，但发麻的腿制止了他，也趁机让他清醒了些。
　　没有路峻竹镇场，他又不会驱鬼，出去就是送人头。现在女鬼都要出来了再往井边贴符肯定来不及，该怎么办呢？
　　回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僵尸电影，那些道士都是往僵尸的额头上贴符，驱僵尸和驱鬼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吧？
　　得到这个结论后江屿澈一把扯下符，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准备在女鬼露头的时候制住她。
　　当然，能制服最好，要是不能他就拉着虞弈跑，再去找路峻竹帮忙。
　　眼见女鬼的手越伸越往上，直奔虞弈的脖颈，攥紧符纸后他只能暗自祈祷女鬼很菜，然后直起身准备实施计划。
　　可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机。
　　女鬼的手并没有掐住虞弈的脖子，而是突然改变了方向，绕颈而去，攀附到他的肩膀上。
　　虞弈毫无惧色，握住那只手，轻声说：“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一个飘渺的女声从井底传来，在漆黑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我也是。”
　　话音刚落，那双手的主人借着虞弈肩膀的力轻而易举地从井中越出，敛了古制的白色衣裙坐在井边，在这样的天气里她竟然赤足而立，脚腕系着璎珞。
　　她背对江屿澈，所以在江屿澈的方向只能看见她及腰的长发，以及飘荡的素白衣裙上簪绣的一朵花。那朵花鲜红欲滴，十分醒目，看起来像是玫瑰。
　　只见虞弈爱惜地摸了摸女鬼的脸，又动作轻柔地搂住她纤细的腰，两人借着月色拥吻起来。
　　江屿澈又默默地蹲了回去。
　　女鬼化作漂亮姑娘蛊惑人心，吸人精气的故事他年幼的时候还真听过不少。
　　小时候心思多，他还害怕万一有一天禁不住诱惑怎么办。现在想想，自从路峻竹出现后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南星满嘴跑火车，但他说错了一件事，虞弈小少爷肯定不是被吓病的，人家那是玫瑰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虞弈一扫刚才的病气，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女鬼拂上他的脸，柔声问：“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
　　“你可不要再骗我。”
　　“同一个谎会说两辈子吗？”
　　这对话能震惊江屿澈八百年，良久他暗自感叹道，合着这是人鬼殊途情未了，禁忌之恋啊。
　　转而不禁又有些伤怀，怎么人家遇鬼缠身都是再续前缘，到了他这里就是报复寻仇呢？
　　眼见这一人一鬼依依不舍，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躲在花盆后的他可是真有点受不住了。
　　且不说雪夜寒凉，就是他身高腿长这么缩着也属实是难为他了，僵了半天他的腿都有些麻木，只好偷偷伸一伸以作缓解。
　　不伸还好，这一伸就坏了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碰了哪个机关，刚刚还平坦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江屿澈只觉得身下一空，连个惊呼的机会都没捞到就掉了下去。
　　这一下结结实实摔得不轻，他直接眼前发黑，嘴里嘟囔着，“哎呦我去，摔死我了，这药房里咋还能安机关呢？”
　　他以为自己说话声很小，但话音刚落，眼前忽然恢复了光明。
　　原来是四周墙壁上的蜡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江屿澈一愣，随即笑道：“呦，高级玩意儿啊，还整个声控蜡烛。”
　　这里似乎是个空旷的地下室，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是严丝合缝，他根本看不出自己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不过这并不是一件要紧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出去。
　　扶着墙壁站起来时他感觉墙有些密密麻麻的凸起，“什么东西麻麻赖赖的。”
　　定睛一看原来是墙上都刻着满面的字，既像墓志铭，又像史书。但不同于路峻竹用并蒂法术弄出来的那本，这里的字他都能看懂。
　　看到这么多字的时候江屿澈其实很头疼，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突然很想读一读，直觉告诉他应该读一读。
　　于是他借着墙上的灯火读起字来，或许是和路峻竹混久了，他的运气都好了起来，恰好读的这面墙就是介绍一千三百年前在鹤裕镇这片土地上的王城。
　　正如虞老爷子所说，这里曾经动荡不安。经历了漫长的战乱后，路氏一族杀出重围，统一天下，建立了江国。只可惜初代国君征战多年，积劳成疾，很快就崩逝了，他唯一的儿子就稀里糊涂地上了位。
　　他就是后来的璟帝，这个人没什么治国本领，只会依靠当朝祭司织离臻阳和征战沙场无败绩的将军褚尧。在享受了几天好日子后更是荒淫无道，走上了昏君的路。
　　织离祭司曾预言江国会有一位神仙降临，只是不知这位神仙是来施恩的，还是来惩戒的。
　　不久后的阴历五月十三日，日月同辉，修竹初茂，江国诞生了一位皇子。
　　想着施恩惩戒各有一半的概率，怯懦的璟帝不敢赌，所以他宁可养出一个平庸的孩子来也要限制皇子读书，不让他接触政务。
　　但皇子仍让他畏惧。他敢当众批判父皇的所作所为，敢直言江国的治理漏洞，敢与百官辩口舌，敢和褚尧比剑术。
　　在璟帝看来，皇子处处和他对着干，挑战自己的权威，而且他的剑术与褚尧不相上下，实在是亡国之兆。
　　可碍于“神仙转世”的说法他又不敢苛责，于是在皇子成年之时，以“淮”为号封郡王赏领地为名将他分配至苦寒之地北方雪域。
　　没想到淮王镇守边关三年就名声大噪，深得人心。
　　因害怕他带兵夺权，所以璟帝不得不将淮王召回，做了一个自认为高明的缓兵之计——立淮王为太子以安其心。
　　看到这里江屿澈只觉得璟帝又蠢又怂，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不如直接让位，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张龙椅。
　　结果可想而知，淮王没有给他休养生息的机会，直接在众人簇拥下夺了他的位子，自立为煊帝。
　　弑父本是大罪，但璟帝对于百姓来说是祸害，煊帝此举也算为民除害。
　　煊帝上位后一举解决江国的内忧外患，从此百姓安乐。
　　这样一看织离氏的预言还挺准，小皇子既是来施恩，也是来惩戒的。他施恩于这片土地，惩戒暴君。
　　可惜天不假年，煊帝在位一年就崩逝了，只活了二十二岁。人人都说他是完成了使命回天上当神仙去了。
　　即便江国昙花一现，可这片土地如有神庇佑，尽管历史变迁也再无动荡。
　　路峻竹的故事写了整整两面墙，读到最后，江屿澈看到了《峻竹本纪》四个字。
　　如果不是他阴差阳错进了这里，他永远不可能窥探到路峻竹的曾经。
　　虽然不排除史官记载时有吹彩虹屁的成分，看完这些江屿澈还是真情实感佩服路峻竹的，也理解了鹤裕镇的百姓为何要尊重他。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就被自己害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转到了另一面墙，墙上介绍的是褚氏。褚氏一族为将门世家，褚尧有个儿子叫褚秋，子承父业，是辅佐过煊帝的少年将军，能力更胜其父。
　　但在一次出征时中了埋伏，为江国献出了短暂的一生。
　　同样是英年早逝，如果路峻竹是神仙转世，那么褚秋大概也是天上的战神。
　　最后一面墙写的是织离氏，织离一族本是独立国，但在褚将军的强攻下归顺于江国。
　　相传织离氏善预言，通巫术，能与神言。织离有女名辞欢，红衣一舞止杀伐。
　　正当江屿澈感叹这是怎样一位奇女子时，目光所至的最后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兴致都浇灭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阿澈是哪个
　　

第44章 白·旧戏
　　煊帝心悦，娶之为妻。
　　江屿澈脑中空空，只剩下一个念想：她是路峻竹的妻子，江国的皇后。
　　就算他知道帝王不可能没有佳人在侧，可面对直观的真相时，江屿澈仍然心如刀绞。
　　怪不得在井中幻境里路峻竹那样热切地盯着一个人，想来就是这个叫辞欢的女子吧。
　　什么和亲王子，什么探花郎，都他妈是假的。他们才是历史的主角，而自己是个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龙套。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颓然地倚靠在墙上，结果没有一点防备，墙在这个时候突然翻转起来！
　　经历过一阵天旋地转后，冰凉的空气预示着他已经从地下室里出来了，抬头一看入眼的是大片铃铛。
　　他掉在戏台下的铃铛挂饰那里了。
　　之前只是远远见过，现在仔细一看感觉和路峻竹腿上的那个有点像。
　　“你怎么会有脸过来找我啊。”
　　台上突如其来的女人的声音吓退了他即将触碰铃铛的手，想到这里地势比较隐蔽，再加上处于视觉死角，应该不会被看见，江屿澈暂且放下心来。
　　于是他大着胆子探出头，却看见路峻竹表情凝重地站在台下。
　　此时两人相隔不过几步路，只要他稍微一转头就会看到自己，但他凝视台上，目不转睛。
　　“我没想到你居然成了白仙。”他的语气染上几分愧疚，“当时事发突然，都没来得及和你说声抱歉。”
　　来之前路峻竹说他和白仙没有交集，可听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像对陌生人的样子。
　　江屿澈支起耳朵继续听。
　　女子冷哼一声，“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你这迟来的道歉又有什么用。”
　　“我知道平常的道歉你都不会接受。”路峻竹神色暗淡，“事成之后要杀要剐随你，现在我只想求你救救他，他之前已经吐过一次血，再吐一次就无力回天了。”
　　“沉雾被你的隐符弄得半死不活，墨霄砚霖也被你斩于剑下，这么多命抵他一条还不够合算吗？”
　　话音刚落，路峻竹就做了一件让江屿澈不敢相信的事情。
　　前世九五至尊受万人跪拜的他直直跪在了雪地上，不仅如此，他还向台上的白仙虔诚叩首。
　　“他们是他们，白仙是白仙。白仙不会见死不救。”叩拜后他抬起头来，缓声说：“我罪无可恕，但他是无辜的。”
　　那可是路峻竹，是骄傲着说灰仙该跪他的路峻竹，是自信执剑斩柳仙的路峻竹。
　　他从未将令人闻风丧胆的五大仙放在眼里，却因为自己不惜放下所有傲骨向白仙求药。
　　心猛地疼了两下，江屿澈探头的姿势一顿，擦着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台上女子的女子大概也被路峻竹的举动镇住了，久久不言，听到铃铛声才警觉地惊呼。
　　“谁？！”
　　闻声路峻竹转过头来望向声源处，毫无意外地和江屿澈对视了。躲避不及，他只能从铃铛下钻了出来。
　　路峻竹面色一滞，“你怎么来了？”
　　“你都被欺负成这死出了我再不来就太不够哥们儿了。”他走到路峻竹身边，没看白仙一眼，而是扶住他的胳膊，“起来。”
　　路峻竹没动，只说：“天冷，你回去吧，这是我和白仙的事。”
　　“你就这么介绍我？难道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白仙忽然开口，“这还是要求我办事呢，结果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别叫我白仙，听好了，我叫织离辞欢。”
　　台上的白仙居然就是织离辞欢！
　　那她为什么怨恨路峻竹就解释得通了。煊帝早逝，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守寡，自然会怨。
　　这下跪是怎么回事？是他哄妻子消气的方式吗？亏得他还自作多情以为路峻竹是为了自己。
　　心脏的钝痛感令他摇摇欲坠，江屿澈扶住路峻竹手臂的手松了松，勉强稳定情绪，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你小子，放着漂亮媳妇都不好好介绍啊，这让我搁嫂子面前多失礼。”
　　尽量忽略路峻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他把目光移到台上，刚才没有正眼看白仙，如今却想看看是怎样的人能让路峻竹心悦。
　　结果这一搭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身素衣白裳仍掩不住她的娇美明艳，青丝散落，她一手提着衣角，指甲映着衣角处绣着大片玫瑰花更加鲜红，双腿随意搭在堂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赤足腕上的璎珞也随之摇摆。
　　白仙是织离辞欢，织离辞欢是井中女鬼，井中女鬼是虞弈的前世情人。
　　可怜的路峻竹大概仍以为是自己负了她，殊不知在他死后辞欢都已经另寻新欢生生世世不分离了。
　　这回他是真人如其名绿了个透。
　　江屿澈都快气炸了，不顾路峻竹满脸茫然与抗拒，硬把他拽了起来。
　　“你别在这跪了，没有必要嗷。我告诉你，人家在你死后逍遥得很。”
　　听他这么说辞欢非但不慌，反而细眉轻挑，“哦？那你说说我是怎么逍遥的。”
　　“哼，你跟虞小少爷卿卿我我，搂搂抱抱那点事我都不好意思说。”
　　“知道的还不少。”辞欢玩味地看着他，转而问路峻竹：“你还没见到虞弈吧。”
　　路峻竹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只说：“徘徊多年，能寻得他的转世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这是什么情况？！江屿澈直接迷惑，他怎么不生气？这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表现吗？还是说爱到深处选择原谅？
　　“光是寻到有什么用，我想要的是和他长相厮守。”辞欢目光有些暗淡，“凡人的寿命本来就短，现在他魂魄有异，更是短命。”
　　江屿澈忍不住了，开口就怼：“你清高你了不起，仗着路峻竹喜欢你，你就拿着人家的魂魄去给你对象续命。”
　　“谁说我喜欢她的？”路峻竹嘴角抽了抽，“刚才你叫嫂子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啊？她不是煊帝的妻子，你的皇后吗？”
　　还不等路峻竹说话，辞欢就坐不住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话？”她骄矜不改，“是，我俩是有段婚约，但那是被逼的，所以姑奶奶中途就逃婚了，才没做什么皇后。自始至终他喜欢的人都不是我，当然，我喜欢的人也不是他。”
　　原来如此！江屿澈一扫刚才的阴翳，整个人精神焕发，火力全开，“人家都没嫌你逃婚，你还有啥可怨的！撒冷把魂还给他！”
　　无理还需辩三分，得理更是不饶人。
　　辞欢也不是吃素的，当即辩驳：“这事不过是一部分，我又没说我全怨这个。”
　　“不怨这个那你怨啥？”江屿澈顿了顿，“难道你是替虞弈怨的？”
　　“不然呢？”
　　他瞥了路峻竹一眼，路峻竹叹了口气，“他为江国镇守边关出征多年，最后却因我决策失误，身中埋伏战死沙场。”
　　虞弈竟然是褚秋将军的转世。
　　旧戏开演，故人陆续粉墨登场 ，江屿澈这个局外人现在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境地。
　　“你刚刚说他魂魄有异是怎么回事？”
　　由于话题被江屿澈打断，路峻竹又问辞欢，“正常转世轮回的人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不知道我成了白仙，以为我和他一起入了轮回，为了能再与我见面不惜以魂魄为筹码。”辞欢满脸幽怨，“这个笨蛋。”
　　气氛陷入沉默，江屿澈却被两人之间的情感触动到了。
　　到底是多深的爱意能让一个人以世世疾病缠身且短命为代价只为再见另一个人一面呢？
　　可即便再感动，他也不希望他们爱情建立在路峻竹的牺牲之上。
　　“我虽为白仙，空有一身救人本领，却管不了幽冥的事。”
　　一听幽冥，江屿澈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或许是他能跟辞欢做交易的一个筹码。
　　“咳，刚才我说话冲了点，不好意思。”他赶紧摸出了胸前的玉佩，递到辞欢面前，“如果我说我能去幽冥救虞弈，你能不能把东西还给我们？”
　　作者有话说：
　　怎么会有局外人呢
　　

第45章 白·往生
　　怔愣一刹，辞欢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骄矜感完全被惊喜的笑意给取代。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时笑起来更添明媚，那一瞬间，江屿澈仿佛再度看见了碑文里那个明艳一舞动天下的公主。
　　轻巧地从戏台上翩然而下，白衣翻涌，她信步走到江屿澈旁边，仰起头来看他，眸中含水灿若星光。
　　“你真的愿意这样做吗？其实如果是你的话……”
　　“不行。”路峻竹脸色一变，突然喝断她的话，“这个方法不好，容我再想想，一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玉石通幽冥这个事还是路峻竹告诉自己的，江屿澈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
　　“为啥啊？咱俩在云水乡不是用过这个主意吗？当时老成功了。”
　　“我们之前是把徐帆从幽冥中拉出来，和只身入幽冥不一样。”路峻竹眸色一沉，“幽冥可是个相当恐怖的地方。”
　　不用他说江屿澈也知道那是个恐怖的地方，不然怎么会有火海刀山，十八层地狱的说法。
　　但辞欢也不是好打发的。她不像灰仙柳仙那样为害一方，相反她一直替人消灾解难，根本寻不到她一丁点过错，自然也不能与她刀剑相向。
　　再者她根本就不怕路峻竹。
　　眼下除了去幽冥寻得虞弈残魂就没有其他方法能让她心甘情愿把魂魄还给路峻竹。
　　“如果一定要去的话那就我去。”路峻竹直视辞欢，“但求你一定要救好他，再拖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已经没啥大事了。”
　　路峻竹疑惑地“嗯”了一声，江屿澈伸出手指比了个“二”，解释道：“其实咱俩雪地打滚之后我就吐过第二次血了。”
　　心脏长在他身上，自己的情况自己最了解。
　　回想起第一次吐血的场景，虽然胸腔里致命的沉闷消失了，但他清楚这种感觉就如退潮一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
　　但第二次吐血后，他能明显感觉到笼罩在心脏上的紧皱感完全消失，也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吐过两次血必死无疑，然而事实是他仍然健在。
　　墨霄那条睚眦必报的毒蛇肯定不会给他留下回光返照的机会，他也不是天赋异禀百毒不侵的神人。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他吐血的时候有人救了他，有这个本领的也只有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白仙了。
　　其实他之前就有过这个想法，但由于误会了她和路峻竹之间的关系就一个岔给打过去了，如今误会解除，他总不能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路峻竹反应过来，感激地望了一眼辞欢，“织离，谢谢你。”
　　辞欢面上一红，将鬓边碎发向耳后掖了掖，撇着嘴说：“习惯了而已，我见不得眼前有人病歪歪的。”
　　“辞欢姐姐人美心善，要不是你我现在恐怕都投胎去了。”江屿澈嘴甜，好话张口就来：“只要姐姐一句话，老弟我现在就……”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路峻竹一把捂住了嘴。
　　“病好了这里就没你事了，你先回去，我和织离再叙叙旧。”
　　江屿澈“唔唔”两声，上去扒他的手，没想到他这次力气极大，一时竟然扒不开。
　　“是啊，你回去吧。”辞欢混着冰霜睫毛颤了颤，拂去裙摆上的雪，“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之间的事还不想让其他人牵扯进来。”
　　路峻竹手上的力度松了些，江屿澈立刻摆脱他的桎梏，“你可不兴自己去啊！”
　　“你担心我？”不等他回答，路峻竹轻笑一声，“何必担心，要是我真的出了意外，以后就没有人会缠着你了。”
　　“你要是出了事谁领我回家啊？”
　　“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还要我领着你吗？”
　　听得出来是不着边际的玩笑话，可江屿澈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就好像小时候爸爸妈妈领着他去亲戚家玩，总有坏心眼的大人会逗弄他说“爸爸妈妈一会就走啦，不领你回家啦。”
　　他其实知道自己家在哪里，但令他恐惧的永远是“被抛下”。
　　见他久久不言，路峻竹抬起手来直奔他的领口。
　　江屿澈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夺通灵玉佩，赶紧一把捂住，“说好了奖励我的，不能秃露反帐啊。”
　　结果路峻竹的手搭在了他的衣领上，替他整理好刚在地上滚过留下的褶皱，又把扣子系紧。
　　“我才不会食言，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也不会轻易涉险。”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我还说要缠你一辈子呢，一辈子不算完，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同样的话重说一次，江屿澈听着心境却不大一样了。反正玉佩在他这里，他安慰自己暂且放宽心。
　　“那你俩唠吧，我先回去了。”他望向辞欢的赤足，犹豫了一下，“天冷，还是穿双鞋好，毕竟女孩子不能着凉。”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治百病的白仙面前班门弄斧，一时尴尬，匆匆道了个别就跑了。
　　望着江屿澈踏雪离去的背影，路峻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些，却听辞欢幽幽说：“你家那位真是一如往昔，一丁点都没变呢。”
　　怔愣片刻，路峻竹缓声说：“是吗？”
　　辞欢没有回答，而是转了话题。
　　“幽冥哪有那么容易踏入。大不了再等三百年，我还能再去找褚秋的转世，你没有我幸运。”辞欢自嘲地笑了笑，“如果称得上幸运的话。墨霄给他下的咒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吧。”
　　正因为清楚，他才会觉得事情难办。路峻竹抿了抿嘴唇，问道：“虞弈和褚秋，终究是不一样的吧。”
　　“不一样。”辞欢回答得干脆，“虞弈是经历过新生活的褚秋，褚秋是多了段记忆的虞弈。”她仰头凝视着飘散的细雪，转而笑道：“可哪又怎么样呢？我永远是我，他永远是他，我永远爱他。这个道理我懂，他懂，你家那位曾经也懂，现在该你懂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揉了一下，那一瞬间，路峻竹想通了很多。
　　“他不记得自己魂魄有异，也不知道我用什么东西替他治疗。如果让他知道了他宁愿死也不会接受的。”辞欢玉手一挥，将手心的珠子递到他面前，“还给你，我们扯平了。”
　　怎么谈得上扯平，褚秋为他牺牲那么多，他不忍心看他生生世世受折磨，更不忍心看到他们世代分离。
　　于是他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你这样，不会受到其他几仙的排挤吗？”
　　“灰仙半死不活，柳仙已死，黄仙求我还来不及，狐仙我干脆就不接触。”辞欢不以为意，“况且名满天下的竹公子都要给我下跪，他们这些手下败将有多大的胆子敢来排挤我。”
　　她天生骄傲，千百年来皆如此。
　　“织离，多谢你，多谢褚秋。”
　　“不必谢我。我是看在你家那位的面子上，和你没有关系。”辞欢顿了顿，“如果不是他暗中相助，你恐怕会一错再错，而我也见不到褚秋最后一面。”
　　心下一沉，路峻竹讪讪开口，“那场埋伏……”
　　“不用你说，我和褚秋都知道。”
　　他这才松了口气，“临走之前，我会再见褚秋一面，当面和他道歉。”
　　“你是应该见他一面，毕竟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刚刚我在你家那位面前嘴可是很严的，将心比心。”
　　“我懂。”
　　“对了，黄仙现在是佑野扛旗。”
　　“居然那个浪荡老疯子扛旗？”他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一番，随即舒展开来，“多谢提醒，走了，要保重。”
　　“等一下！”
　　辞欢忽然喊了一声，他回过头去却见她扭捏地扯着裙摆，脸偏到一边去，嘟囔着说了一句话。
　　听罢他浅笑一下，朝她挥挥手，沿着江屿澈的足迹回去了。
　　江屿澈回到后院时莲花蜡烛已经不响了，大概是虞弈嫌烦把它给处理了。
　　在知道井里根本没有女鬼后江屿澈也不再害怕，但他走过井边心中依然悸动。
　　井中场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路峻竹那双含情的眼眸究竟落在了谁身上？
　　西客房的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江屿澈回过神来，只见虞弈从门里闪出半边身子来，正扶门看他。
　　想来是路峻竹的魂魄起了功效，他看起来精神状态好多了，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还不睡觉。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江屿澈只能待在原地。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说实话他还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故作镇定地指着他单薄的衣服，大声问了一句：“不冷吗？”
　　“还好，我屋里还是挺温暖的。”虞弈把门完全推开，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新沏了茶，不进来坐坐吗？岭将军。”
　　作者有话说：
　　所以懂得竹在纠结什么了吗
　　＿（：3」∠·）＿
　　明知前世今生会踩雷还是要写 头铁我是认真的
　　

第46章 白·此生
　　岭将军？江屿澈品味着这个陌生的称呼，虞弈这是在叫他吗？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暗潮汹涌。这样的称呼从褚秋转世的口中说出，原来在他们的戏里竟然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一刻他豁然开朗，为什么路峻竹急急忙忙把他从戏台支走，大概就是害怕辞欢会说出什么来。
　　只是他不明白路峻竹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他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又或者他们之间根本不是仇人的关系，路峻竹在说谎。
　　如今虞弈主动邀请他进屋坐坐的举动倒像是叙旧，应该不知道他对过去一无所知。
　　或许路峻竹遮遮掩掩不愿提及的那些过去，他可以从虞弈这里了解一些。
　　他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于是他点了点头，跟着虞弈进了屋里。虞弈所言不虚，他的房间果然温暖。
　　一进门就看见桌子上摆着两杯飘着热气的茶水，虞弈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本来我准备了岭梅醉，但一想到今天爷爷鹤算宴席上将军肯定也饮了不少，就临时换成了镜霜茶，希望将军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他这一开口倒是改变了江屿澈对于武将的刻板印象，眼见虞弈文文弱弱，真是难以想象他舞刀弄枪的样子。
　　“褚秋将军有心了。”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味道确实不错，于是装模作样地感叹道：“还真是从前的味道啊。”
　　“将军果然还记得。”虞弈笑了笑，“只是不知道将军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这人到底是在闲聊还是在套话？
　　江屿澈心头一紧，缓缓咽下一口茶掩饰自己的慌张，“他找到我的时候零零散散说了几句，在之后遇到了从前的一些故人，慢慢也就都知道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并没有撒谎，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我们倒是差不多。只是欢儿找到我时是以白仙的身份与我对话，替我治病，并没有直接告诉我前世往事。”
　　辞欢找褚秋都快成执念了，好不容易找到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叙旧？江屿澈不解，追问道：“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啊？”
　　“因为她不想打扰我的生活。”虞弈修长的手指摩挲茶杯，微微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转世真麻烦。不过还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上，融进血肉里的，这一世我们又以不同的身份相爱了。”
　　有点道理。转世轮回就是新的开始，如果强行接受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和一个陌生的爱人，只会令人感觉莫名其妙。
　　感谢辞欢和虞弈，他有些理解路峻竹的做法了。
　　“那你之后是怎么想起来的呢？”
　　虞弈的目光转向窗外，江屿澈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结果看见了院里的那口井。
　　“他们都说井里有鬼，所以就把井给封起来了，但是他们不知道如果有人为他而来，那么这口井就会映照出他的前世。”
　　原来这不是鬼井，而是前世井。那么他在井里看到的那些其实就是以前的事，可他为什么只看到了路峻竹，没有看到他自己？
　　心中有太多疑问，但他不能开口，不然就直接暴露了。
　　“其实我本来就已经爱上她了，在我知道了之前的事后，只会更爱她。”
　　虞弈起身为他的残茶续水，水滴滴答答落入杯中，热气腾起，虞弈飘渺的声音传来。
　　“将军也是这样吧。”
　　像是心事被窥探，又像一语惊醒梦中人，江屿澈猛地打了个哆嗦。
　　细数从遇见路峻竹后经历的种种，扪心自问，他就真的没起过半点其他心思吗？
　　再者墨霄给他下的咒是什么，他在一次次想到路峻竹就会心口痛的时候就猜到了。
　　咒下在心里，心动则亡。
　　他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可在咒解开后，他看见路峻竹跪在雪地里时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痛了起来，他就知道自己不得不承认了。
　　不清楚这里有没有前世因果作祟，但他清楚心动的这些瞬间都是在现世实实在在发生的。
　　他喜欢路峻竹，无论他是帝王还是恶鬼。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是了。”虞弈直视他，“陛下或许有难言的苦衷，但不管发生什么，请您一定要相信他。”
　　江屿澈点头，“我知道。”
　　复而想起辞欢所说的褚秋为国捐躯之事，忙对虞弈说：“当年的事……”
　　“欢儿就是嘴快，心却善良。她并不是真心怨怼陛下，还请将军不要怪她。”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怪她。”江屿澈一个劲儿地摆手，“那场埋伏害得你们阴阳两隔，该是我们道歉才对。”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故国安宁永远比儿女情长重要，何况我为将军，护国本就是我的职则。”虞弈顿了顿，“岭将军无需自责，我知道那场埋伏不是您设计的。只可惜我未能留下只言片语以证将军清白，白白令将军蒙冤。”
　　埋伏？江屿澈一愣，这件事居然和他有关系！怪不得他的存在被尽数抹去，简直就是江国的毒瘤和污点。亏得虞弈被他害死还想着替他平反。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见虞弈举起了茶杯。
　　“若将军不肯原谅，那我也只好以死谢罪了。”
　　明知虞弈说的是玩笑话，可他的语气那样恳切、真诚，弄得江屿澈更加坐立不安。
　　他也举起茶杯，与虞弈相碰，两人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
　　“说起来初见将军时就觉得投缘，只可惜我们镇守的地方不同，都没能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聊天。”虞弈轻轻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将军大名。”
　　好家伙，江屿澈都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神秘，别说虞弈不知道，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肯定不叫“岭”就是了。
　　见他不言，虞弈连忙带着歉意说：“是我唐突，冒犯将军。”
　　“那咋可能呢？”
　　他不记得之前的褚秋，但他认识现在虞弈。一番谈话下来，他早就把虞弈当成了旧相识，连口音也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既然咱俩都转世了，就别一口一个将军了，又生疏又累挺。我叫江屿澈，你管我叫阿澈就行。”
　　“原来如此，真是好名字。”虞弈忽然笑了，“只是我不敢这样称呼，因为这是陛下的专属。”
　　还没等江屿澈反应过来，只见虞弈偏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他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顺气，又给他续茶。
　　虞弈咳了好一会才堪堪止住。
　　“还好吗哥们儿？”
　　“没事的，天生如此，我已经习惯了。”虞弈抿了一口茶，“前世杀了太多的人，罪孽深重，才会不得善终吧。不过我不认为我是错的，我们都为自己守护的东西而战，立场不同罢了。还好欢儿有仙缘，悬壶济世的同时也能替我医治。”
　　一提起辞欢，他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让人能忽略掉他的病气。
　　“我真幸运。”
　　江屿澈意识到虞弈似乎并不了解所有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疾病缠身，也不知道辞欢是用什么救了他。
　　但他不能说。若说前世辞欢褚秋的悲剧是由他一手促成的，那么这一世就是他该偿还的时候了。
　　这样想着，江屿澈握紧了胸前的玉佩。
　　窗外已经泛起银纱，拂晓将至，天快亮了，这贯彻前世今生的一夜终究是要过去了。
　　“时候也不早了，你身体不舒服就快休息吧。”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虞弈的肩膀，“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有你这句话，我信。”
　　“你别送了，我就住东客房，没几步道，睡觉吧。”
　　但虞弈坚持要送，江屿澈拒绝不得，只能由着他。两人刚推开门，却见一人正举手做叩门状，由于门突然被打开，他的手僵在原处还未收回。
　　虞弈见了他先是一愣，复而惊喜地行了一礼，朗声道：“臣褚秋，参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助攻成双
　　

第47章 白·九泉
　　“好久不见，褚秋。”路峻竹眼中蕴含复杂的情绪，上前几步，“无需行礼，我早就不是煊帝了，像从前那样叫我名字就好。”
　　虞弈有些犹豫，路峻竹又说：“织离说她都只叫你虞弈，不再叫你褚秋。”
　　“是。”虞弈笑着把门打开，迎他进来，“进来喝茶吧，白天的时候身体实在不适，睡了好久，都没能好好叙叙旧。”
　　“还有这事得处理，我们要先走了。”路峻竹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服，让他裹得更紧些，“雪还没停，小心风寒。下次见面记得准备岭梅醉。”
　　“走这么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虽有些失望，可虞弈终究是个明事理的，他向两人点点头，“等冬天过去，我们再聚。”
　　一听冬天，路峻竹眼中闪过一丝忧郁，江屿澈恰好捕捉到这一刻，他清楚虞弈似乎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好，冬天再聚。”
　　两人往东客房走去准备收拾东西，把手搭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路峻竹突然回过头去，喊了一声“褚秋。”
　　此时虞弈还在目送两人，并未回屋，听到路峻竹在喊他，却只是微笑着挥了挥手。
　　“护江国无恙，佑煊帝万安，褚秋无悔，虞弈亦然。愿陛下与将军此去一路顺风，其他话不必多说。”
　　江屿澈已经猜到路峻竹想说什么，但虞弈这番话就堵掉了他所有的话。路峻竹只能朝他挥挥手，转身进屋。
　　回到屋里江屿澈的心仍不平静。只要一想到虞弈真挚的话语和辞欢转瞬即逝的失落，他的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即使未能参透万事，他还是能猜出个大概。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何不趁现在诈一诈路峻竹？
　　灯亮了。
　　“路岭。”他轻轻开口，目光定在路峻竹身上，“岭是岭将军的岭吗？”
　　没有过多的吃惊，路峻竹平静地反问他：“从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学着褚秋的方式措辞，玩味道：“臣若说全都想起来了，陛下信吗？”
　　路峻竹一挑眉，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鼻尖顺着下颚线擦过侧脸，最终嘴唇停在他的耳边。
　　“不信。如果你全想起来了和我说话就不会是这个态度。”
　　即使他呼不出一口气，江屿澈仍感觉自己被温热的气息点燃了。
　　段位还是太低，他有点手足无措，又不肯轻易认输。于是他把手搭在路峻竹的腰上，“你想要什么态度？小别胜新婚嘛，我害羞。”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嘴滑舌？”
　　“岭将军就是这么油嘴滑舌。”
　　路峻竹并未辩驳，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腰上的手，“不闹了，收拾东西吧。”
　　“真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路峻竹手一翻，珠子就夹在两指之间，他晃了晃手指，“东西都拿到了还要久留吗，我没那么多时间。”
　　江屿澈一惊，“你咋拿回来的？”
　　“趁织离不注意偷回来的，防止她发现过来找我，我们得赶紧跑，不然我怎么会不喝褚秋的茶。”
　　“还有没有良心啊你？他们两个变成这样是因为谁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路峻竹，“还不是因为你和我，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虞弈咋办？辞欢咋办？”
　　“和你无关。”
　　“扯淡。别以为我啥都不知道，褚秋身死的那场埋伏……”
　　“那也是我和岭将军的事，和你江屿澈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又说和我没关系了，那你去找岭将军寻仇啊，找我干啥。”越说越气，江屿澈一把扯出胸前的玉佩，“爱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我真瞎了眼觉得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也少来烦我，咱俩就到这了。”
　　等一等，玉佩的重量似乎不对。
　　得到这个认知后江屿澈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别出来的只是一截轻飘飘的绿色绳子，哪还有玉佩的踪影？
　　他猛地抬头，此刻路峻竹双指之间夹着的珠子已经被玉佩代替，想必是刚才搂他脖子时顺走的。
　　来不及争夺他就被路峻竹一把捂住了眼睛，手指死死捏在太阳穴上，一如之前施法来鹤裕镇时那样，甚至比那时还要用力。
　　“别拖我后腿，你得回家去。”
　　耳边的风声逐渐加剧，无尽的黑暗像是要把他吞噬一般，意识开始涣散。
　　要在之前江屿澈早吓得魂飞魄散了，可现在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与那种要命的法术抗争。
　　或许是对虞弈的愧疚，或许是对辞欢的感激。
　　“嘁，回家就回家。”
　　他不再挣扎，而是收了力气，全身放松，就和已经失去意识一样。
　　察觉到太阳穴上的力度轻了些，在眼前即将恢复光明之时，他擒住了路峻竹的手腕，心中默念幽冥，另一只手直奔玉佩而去。
　　路峻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依然清醒，但已是躲闪不及，他的手已经触碰到玉佩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江屿澈自己都没能看清周遭事物的变化。
　　他只看见一阵刺眼的光芒自玉佩映出，眼前景向顷刻之间幻作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或明或灭，瞬息万变。
　　他好像坐在一个飞速运转的过山车上，强烈的失重感令他反胃。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自己一会身处冰山，一会又坠入火海。冷热交替挤压之下，有什么东西不断往他身上依附。
　　晕头转向之下他尽力摸索着路峻竹的手，可摸了好久都未果，慌乱之下他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这种无助的感觉让他回忆起了仓才村后山的梦境。
　　不知道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浮浮沉沉了多久，眼前揉碎的事物趋于平静。
　　他平息了一下眩晕，低头发现自己与路峻竹正紧紧拥在一起。江屿澈悬起的心忽然放了下来，原来从一开始两人就未曾离散。
　　落地的地方并非他想象的奈何桥，而是是一条长长的，空无一人的玻璃栈道，他很庆幸自己不算恐高，不然走不到尽头腿就软了。
　　等到脚完全踏到平地上时，路峻竹没有挣脱他的怀抱，而是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头。
　　“你还是跟过来了。”
　　“我还不知道你吗？那魂魄肯定是辞欢主动还给你的。”江屿澈先松了力，然后把他的脸捧正，与他对视，“咱俩欠他们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了，对不？”
　　路峻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你到底在别扭啥啊，我是不是岭将军还重要吗？”江屿澈深吸一口气，“我实话告诉你，从一开始你来找我说和我有仇我都没当回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辞欢治好了我的病，虞弈请我喝茶，我才不管什么转世轮回，我只知道这些都是我，江屿澈，实实在在得到的。”
　　路峻竹看了他良久，忽然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他好像长高了些，明明之前和自己差不多高，也是，他现在才十八岁。
　　可那又怎么样？织离辞欢说得对，他永远是他，一丁点都没变。
　　“咋回事啊你？”
　　在江屿澈的认识里，一旦有人做这个动作就说明这个人要哭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却感受到右脸颊飞速掠过一丝温热。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路峻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吻是我们江国表达认可的一种方式，没有冒犯的意思。”
　　见他没有反应，路峻竹勾起嘴角，“要是实在介意，就当是被小猫小狗舔了一下，好吗？”
　　“不是，不好。”江屿澈木然抚上自己的右脸，“你就是你。”
　　为掩饰自己的慌张，他赶紧往另一边走去，与其说是走在玻璃栈道上不如说飘在云端。
　　路峻竹忍俊不禁，快速走了几步跟上了他。两人并肩往尽头走去，最后发现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门。
　　江屿澈仍沉浸在那个吻中，以至于两人合力推开门后，看着里面的场景，他再度陷入了震惊。
　　

第48章 白·冥冥
　　漫街的霓虹灯映照着高楼林立，街上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豪车奔驰不息，衣着华丽的人群熙攘往来。
　　与这满城繁华之间只隔了一座类似收费站的亭台，不同于江屿澈平时所见的防护栏，亭台前架起的更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亭台里面的亮着灯，一个染着蓝发戴墨镜的男人此刻背靠座椅，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脚搭在桌面上随意地晃着，看似修生养息实则摸鱼。
　　“你确定咱俩没来错地方？”江屿澈向前张望，“这阴曹地府怎么长得跟繁华都市似的，连判官都是潮男啊。”
　　路峻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应该没错。”
　　“啥叫应该啊，你不是都来过好几次了吗？几个月前还来一趟呢。”
　　“咳，这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喂喂。”亭台里的男人终于注意到了停滞不前的两人，懒洋洋地出声催促：“快点过来扫脸登记，后面还有鬼等着呢。”
　　说着他微微侧过头来注视两人，摇晃的双脚突然停顿下来，幽黑的墨镜遮住了他的双眼，江屿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一瞬间严肃到抿起来的嘴角。
　　他心里咯噔一声。
　　要不怎么说路峻竹不愿意带他来，他实在是头脑发热欠考虑，忘了自己是活人之躯。
　　虽然不知道活人入幽冥会怎么样，但一想到神通广大的白仙辞欢都不敢来，江屿澈觉得自己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而且看蓝发男人的反应，似乎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只见他利落地把腿从桌子上撤下来，快步跨到亭台的窗口前，从里面探出头，抬手拨弄几下额前碎发，然后顺势伸出手指将墨镜从鼻梁上勾了下来。
　　那是一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正闪烁着不明所以的光。
　　有点像惊讶，又有点像兴奋。江屿澈已经被他看麻了，他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扑过来把他抓走冲业绩。
　　“稀客呀，竹公子。”男子紧绷的嘴角松了松，细长的手指快速转动墨镜，朝路峻竹扬了扬下巴，“你倒是肯往这来。”
　　谢天谢地，原来不是在看他。
　　“幽冥的规矩我懂，我来这办点事情，办完就走。”
　　和平时对抗五仙不同，路峻竹此时强颜欢笑，语气都带着几分商量。
　　想来也是，他因为魂魄不全遭幽冥遣返多次，遇见工作人员客气一点也是应该的。
　　只是他越这样江屿澈心里越没底。
　　男子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啊，毕竟竹公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他弯起手指敲了敲窗口的玻璃，拦在两人和繁华之地中间的网格霎时消散。
　　“可别小瞧了这张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破网，如果有哪个不长眼的小鬼敢擅自闯进散乱幽冥秩序。就会……”
　　他没有立刻说出后果，而是买了个关子。双手撮合，指尖相对，迅速向上弹起后展开手指的一瞬间，他挑眉看向江屿澈。
　　“Boom！魂飞魄散。”
　　这应该算得上是明晃晃的警告了，江屿澈一阵窒息，下意识地往路峻竹身后挪了挪。
　　“嘿bro，你躲什么？”男子歪着头冲他咧起嘴角，“看你倒是眼熟得很。”
　　“哈哈。”江屿澈干笑两声，“天天投胎的人千千万，长得像的人也多嘛。”
　　男子笑着拍了拍手，从窗口外缩了回去，背对着他们调整了一下耳机，小声说了几句话。
　　江屿澈悄悄走近几步，隐约听到一句“快把冥主请过来，让他看看谁回来了。”
　　冥主，顾名思义肯定是幽冥的主人，心头狠狠一跳，他赶紧返回来扯了扯路峻竹，“我靠，完蛋了，他打电话摇人了！”
　　话音刚落，机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响彻整条灯火通明的街，街上的行人瞬间沸腾起来。
　　两人应声看去，一辆黑色机车漂浮于空中，所到之处燃起鬼火。上面的人无暇驾车，一个劲地向行人挥手致意，从头盔中露出的一小截浅紫色头发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更加绚丽。
　　“冥主奚傲。”路峻竹眯眼看向来人，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突然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江屿澈，“你觉得幽冥怎么样？”
　　江屿澈想了想，“比我想得好很多。”
　　“如果，我是说如果。”路峻竹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机车，“奚傲要是想让你留在这，你会留下来吗？”
　　“我？你没开玩笑吧？他让我留下来干啥？”
　　“都说了是如果。”
　　没头没尾，一头雾水。但江屿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如果。”
　　一声尖锐的口哨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奚傲一个漂移将空中机车停住，翻身落地，抬手摘掉自己的头盔，往旁边一扔。
　　“嘿，小凯，接一下。”
　　从亭台走出的蓝发男子稳稳接住了头盔。
　　他甩了甩半长的头发，江屿澈看清了他的相貌，他长着一张很有侵略性的脸，狭长的凤眼平添一丝邪气。
　　不愧是幽冥之主。
　　察觉到江屿澈的目光，他缓步朝他走来，想起路峻竹刚才说的话忽然紧张起来，结果奚傲快速略过了他，亲昵地搂住路峻竹的肩膀。
　　“你这个发色太好看了吧，下次我也染这个。”
　　“可以，不过你得等我换掉这个颜色。”
　　“没问题。”
　　眼见两人熟稔地攀谈起来，江屿澈惊觉小丑竟是他自己。
　　东扯西扯了好一会，路峻竹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其实我这次来……”
　　“我知道。”奚傲打断了他的话，“就凭我们的关系我怎么会让你白来一趟。这样，我们先去喝一杯，让小凯带着你男朋友去拿你们想要的东西吧。”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他，还是我跟着一起去吧。”路峻竹笑着拍了拍奚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等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喝一杯。”
　　“怎么，你还怕小凯吞了他不成？交换筹码放置的地方你也知道，没有人比你他更适合去那里了。”
　　江屿澈并未认真听奚傲讲话，他的注意力全在“男朋友”这个称呼上，而且路峻竹并未反驳，只是眉头轻蹙不知再想些什么，最终他松了口。
　　“好吧。”
　　奚傲满意地笑了笑，紧紧搂住路峻竹的肩膀，另一只手朝蓝发男子扔去机车钥匙。
　　“要是忘记回来接我你就死定了。”
　　“遵命，冥主大人。”
　　江屿澈并不想和路峻竹分开，他总觉得奚傲笑里藏刀，没安好心，正想着，忽然听见路峻竹唤他。
　　“阿澈。”
　　他轻轻挣开奚傲搂他肩膀的手，快步走到江屿澈面前，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江屿澈会意摊开手掌，是一枚冰凉的长命锁，上面的“长命百岁”似乎是填充重刻的。
　　他想起来了，当时仓才村灰仙沉雾就是用这个害了那个叫阿彻的小男孩。
　　将长命锁放在他手心后路峻竹没有立刻伸回手，而是把手指搭在了他的掌心上，紧紧按住长命锁，片刻后冰凉都被温热替代。
　　“残魂需要一个载体，用这个最好不过了。”路峻竹对他浅浅微笑，眼神带着一丝坚定和安慰，“早去早回。”
　　“你也是，别喝多了。”
　　那边的奚傲吹了几声口哨，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路峻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转头换上一副笑脸，主动搂住了奚傲的肩膀。
　　两人像一对好兄弟一般并肩离开了。
　　望着路峻竹的背影，江屿澈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蓝发男子拍了拍机车的后座。
　　“我是颜开，如果你想做我的好厚米的话最好不要叫我小凯。”蓝发男子把头盔扣在自己头上，“来吧，试试我们冥主大人的新坐骑。”
　　“额好，颜开。”江屿澈依言坐在后座上，“我们到底要去哪？”
　　混着机车的轰鸣，他听到了一个不像是好地方的答案。
　　“寒冰地狱。”
　　他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江屿澈：救命 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
　　

第49章 奈何且奈何
　　奚傲这辆炫酷无比的机车虽然阵仗很大，但其实行进速度并没有那么快，江屿澈甚至能边走边欣赏沿途风景。
　　所过之处皆是灯海，可他现在并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情。
　　寒冰地狱，光是听到这四个字他就开始打哆嗦了，本来他就十分畏寒，要真在里面走一遭恐怕要受好一番苦头了。
　　鬼知道奚傲是不是故意安排，作为他生者入幽冥的惩罚。正想着，前面的颜开状似无意地突然开口。
　　“你觉得幽冥怎么样呀？”
　　原来路峻竹当时问这个问题是在透题，关于从突击检查变成开卷考试这件事，江屿澈觉得自己应该能交上一个差不多的答案。
　　“倒是挺出乎意料的，这里和我在电影里小说里看见的都不一样。”
　　他说得模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哈，这就对了，幽兮冥兮，应无形兮。欲界的蠢蛋总是自以为是地把幽冥定格于他们的想当然中。”说到这里他嘲讽地笑了笑，“也是，毕竟他们还认为仙都才是死后的好去处呢。”
　　欲界？那是他对人间的称呼吗？那仙都大概就是飞升成仙之人该去的地方了。
　　“要不怎么说他们是蠢蛋呢，除非行得大善事，不然肉体凡胎也想往仙都去？别傻啦，幽冥才是多数人最终的归宿。”
　　言至于此，江屿澈只好恭维道：“你说得对。”
　　颜开话不少，一路上他也不怎么看路，时不时地回过头和江屿澈说话。其实也不需要看路，能在天上飞机车的放眼整个幽冥也只有奚傲一人，谁敢撞冥主的车？
　　“bro，看哪边！那个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夜店，叫’百鬼夜行‘，一会去喝一杯？”
　　“啊，如果有机会的话。”
　　“哎呀，今天妙乐园有小丑飞刀表演，要不要当靶子？可好玩啦！”
　　“这不太妙吧。”
　　江屿澈一边敷衍他一边满脑子想着寒冰地狱，心里慌乱手也停不下来，一个劲地在口袋里翻腾，直到摸到了那枚长命锁，躁动不安的心才缓解一些。
　　他得想想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
　　当初虞弈也是如此吧，靠着再见辞欢一面的余念与冥主做交易，将残魂禁锢于寒冰地狱中。
　　那他为什么不能为了路峻竹摒弃恐惧，一往无前呢？
　　“呼，到啦，下车吧。”
　　说着颜开一跃而下。
　　不用他说江屿澈也知道到了，因为逐渐逼近的冷空气简直就是活导航。
　　做好心理准备后江屿澈抬眼看向那座令人恐惧的寒冰地狱，结果这一看他直接愣住。
　　眼前的“寒冰地狱”正飘着雪花，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冰雕围绕着中央富丽堂皇的冰雪宫殿，华美冰灯五彩纷呈，映照着晶莹剔透的一切。
　　这里真的不是冰雪大世界吗？
　　他跳下车后下意识呢喃道：“这里和我家咋这么像？”
　　颜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完全可以把这里当自己家。”
　　感觉他在给自己下套，江屿澈赶紧收回发散的思维，“还是算了，其实冰啊雪啊我早看腻歪了，我还是喜欢阳光沙滩。”
　　“没问题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幽冥做不到。”
　　“咱俩快走吧，别耽误你回去接冥主。”江屿澈赶紧岔开话题，“诶，那门上的图案是啥啊？”
　　他说的是寒冰地狱雪砌的大门，上面有一块空缺，看起来像是一把剑。
　　“那个啊，那是寒冰地狱的钥匙孔，原型是幽冥的第五把魔剑。”颜开远望缺口，“只可惜钥匙丢了，魔剑也不知道流落于欲界的那个角落了。”
　　第五把魔剑？这个故事似乎有些耳熟，他一边回忆一边往大门处走去，丝毫没有注意到侧面闪过来一个摇摇晃晃，步伐匆匆的人。
　　毫无疑问两人撞了个满怀，地上本来就滑，他们都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那人捧在手里的东西也撒了一地，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着奶茶甜腻的香气，江屿澈还以为这人喝多了。
　　他踉跄起身，“抱歉哥们，我刚才溜号了没看到你。”
　　那人仍然低头坐在地上发愣，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栗棕色的发顶，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苍白。
　　“这是最后一杯全糖的忘忧茶了。”
　　忘忧茶是个什么鬼？！难道是让他赔吗？他并不确定在幽冥支不支持非冥币支付。
　　闻言颜开走上前来扶起那人，“嘿，你一定要全糖的吗？”
　　那人抬起头来，目光有些涣散，但言语上十分强硬，“不是全糖我不喝。”
　　看到他的脸时江屿澈瞪大了眼睛，一段记忆忽然浮现于脑海之中。
　　是他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个有脾气的，真不急着去投胎呀。”颜开无奈地摊了摊手，“可惜泰蕴也是个有脾气的，她说最后一杯就是最后一杯咯。这样吧，你明天再来怎么样？这边太冷了，你往暖和一点的地方去吧。”
　　那人摇了摇头，伸手撕扯自己的衣领，念叨着：“我不要，我好热，我明天要喝到第一杯全糖忘忧茶。”
　　太不正常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他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赶紧按住那人撕扯衣服的手，转头劝导颜开，“既然他这么热不如让他进这里边待会呢？”
　　“这不好吧？他也没犯事啊。”颜开拢着嘴小声说，“虽然他看起来的确像是在百鬼夜行磕了药的样子。”
　　两人言语拉扯之间，雪砌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群人来，他们欢声笑语，在寒冷中碰撞出火热的气氛，然而在看到两人的那一刻，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屿澈有些不安，那些人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下一秒，他们齐齐跪地。
　　“恭迎副冥主。”
　　颜开似乎有些局促，抓了抓头发，“起来起来，不用这么称呼，反正对于冥主你们不也是直呼其名吗？”
　　那些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说了声“是”，便站起了身。
　　他感叹颜开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身为副冥主亲自去卡口看守，确实亲民。
　　抓住机会后他乘胜追击，“好兄弟，以你的地位来说，谁能进去不就你说了算？反正他也待不了多大一会，你一句话他也就出来了。”
　　颜开被他说动了，点头算是默许，江屿澈扶着那人进了寒冰地狱，那群人仍是前呼后拥，寸步不离。
　　“你能不能让他们先去忙自己的事啊。”江屿澈有些不自在，“找残魂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吧？”
　　颜开环视四周，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有些不满，于是摆了摆手。
　　“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们也有我们的事情。”
　　那些人并不想离开，但副冥主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得不散了。
　　“我得先去找找褚秋的聚魂灯。”颜开的目光落在那些冰灯上，他调整了一下蓝牙耳机，“他的那盏灯有些年头了，不太好找，我尽量快点。”
　　原来这些闪着幽光的冰灯是用来困人灵魂的。
　　“你也别闲着。”
　　颜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平板递给他，江屿澈只好先把那人安置到旁边的冰椅上，然后接过平板随意翻了几下，都是一些记载着人名和日期的花花绿绿的表格。
　　“别告诉我你们把生死簿做成电子手帐了。”
　　“bingo！整理数据很累的，他们选择了比较解压的方式。”颜开凑过来调出一张表，“这个是交易表，把褚秋这一世的姓名找到，再把他的死亡日期消除就好。”
　　他捏了捏江屿澈的肩膀，“做完这些就把平板放下，别看其他表格，答应我吗？”
　　“好嘞。”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颜开离开了。
　　江屿澈从一堆贴纸和花样字体中艰难地辨别出了虞弈的名字，如他所料，这一世褚秋的寿命只剩下十五天了。他将死亡日期清除，只等颜开带着残魂附在长命锁上。
　　这件事做完，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得做。颜开不让他看其他表格，开玩笑，平板现在在他手里，看什么是他说了算。
　　他拿着触控笔左戳右戳，翻了好半天才翻到一张叫“忘忧轮回表”的表格，点进去发现上了锁。
　　这可把他气得触控笔都拿不稳了，于是颓然地用手指按了返回，就在他接触到屏幕的那一刻，平板忽然发出“咔哒”一声，接着跳出一条提醒。
　　“指纹匹配，解锁成功。”
　　

第50章 寒冰狱中逃
　　江屿澈脑子“嗡”地一下，搓了搓指尖仔细观察起上面的纹路来。幽冥的机密文件的密码为什么会是他的指纹？
　　难道说……
　　他不信邪地将平板竖过来，映着旁边的灯光，看见隐藏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纹，忽然松了一口气。
　　果然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刚才纯属走了大运，不知道借了谁的指纹阴差阳错把表格打开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偏头一看发现那人从冰椅上滑落，一头栽倒在雪地上。
　　无暇顾及其他，他赶紧把那人扶起来，轻声说：“关存潇，你还认识我吗？五年前我们见过的。”
　　如果视频通话也算见过的话，但江屿澈自认为自己长得还算有辨识度。
　　关存潇缓缓抬起头来，一缕头发垂到他的额头上，眼神涣散迷离，似乎正努力往他脸上聚焦。
　　“你叫关存潇？”
　　江屿澈有些发懵，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这样？
　　“你才21岁怎么就死了，你死了冉珣怎么办啊？”
　　听到“冉珣”的名字，关存潇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浑浊的双眼随即落下几滴眼泪。
　　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死因，但他记得冉珣。
　　两个人的事江屿澈断断续续了解些，他们互相纠缠了好多年，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
　　江屿澈拿起平板翻出表格，搜索出了关存潇的名字，死因那一栏上写着“疑似自杀”。
　　这个“疑似”就很可疑，连幽冥都无法查清他真正的死因，那外面的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自杀，但真相是这样吗？他不相信。
　　虽然看起来精神有些问题，但关存潇没喝忘忧茶，也就是说他应该还记得以前的事。
　　那就好办了。
　　他环顾四周，眼见身边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他对关存潇说：“可能有些事无法如初，但你要记得查出是谁害了你。”
　　关存潇没有反应，只愣愣地看着他。
　　“虽然有点伤人，不过你现在这样可比之前坦诚多了。”江屿澈叹了口气，“如果你还放不下，就再去见他一面吧。”
　　说完后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遣返欲界”，关存潇周遭霎时浮起一层白光，亮如白昼。
　　“我不想让我表哥难过，所以你得回去啊，表嫂。”
　　白光包裹住他整个人，渐渐与夜色融合，消失不见。
　　像完成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江屿澈久久不能平息自己的心情。或许这不能归结为“了不得”，至少从幽冥的层面讲，这算是违法乱纪。
　　把平板熄屏放在一边，他仰起头来想放松一下颈椎，结果抬头就瞄到了旁边雪阶上站了一个人。
　　江屿澈冷汗直流，他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看没看见自己把关存潇放跑了。
　　“我看见了。”
　　妈的完蛋。江屿澈把平板一扔站起身来准备跑路，却听见那人又说：“副冥主做事有副冥主的道理，属下不会多言。”
　　想着能骗一会是一会，他故作镇定地扯起笑脸，振臂欢呼，“理解万岁。”
　　那人朝他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不得不说副冥主这个身份真是万能牌，他现在非常想叫颜开一声“好厚米”，然后再给他磕几个。
　　“嘿bro，看看是谁回来啦，是我回来啦！”
　　说颜开颜开到。他赶紧迎上去，眼见颜开指尖萦绕着一缕烟，“来来，把你那个容器拿过来。”
　　凝视那缕烟，他掏出长命锁，“这个就是褚秋押在这里的残魂吗？”
　　“对啊。”颜开捏住长命锁，将烟引到了上面，然后递给江屿澈，“人的魂魄就是这样。”
　　可是路峻竹的魂魄分明不是这样的。他有些疑惑，但还是按下了所有好奇。
　　“谢了，我是不是能走了，还有人等着我呢。”
　　“之后还有之后的事，估计你是没机会亲手把长命锁给他了。”颜开左右搜寻着平板，“我找一下褚秋的所在地吧。”
　　心头一紧，江屿澈往平板那里挡了挡，“用不着搜，他在鹤裕镇虞家药房，我刚从那里回来。”
　　“我需要登记呀。”
　　他坚持拿走了平板，江屿澈也没办法再阻止他，只希望他不要注意到自己动了忘忧统计表。
　　随着颜开戳动平板的频率，江屿澈愈发紧张，良久颜开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刚才待在这里的那个嗜甜者去哪了？”
　　“可能是药劲散了吧他说自己有点冷，就去百鬼夜行喝酒去了。”
　　“是吗？”颜开放下平板搂住了他的肩膀，“他在这里徘徊好几天了都不说冷，怎么你一来他就冷了呢？”
　　“哈哈，赶巧了呗。”
　　“除非……”颜开在口袋里摸索出了墨镜，随手一甩把镜腿甩开，单手戴上，又按了几下耳机，“我的好厚米打着我的旗号把人放跑了。”
　　这个动作似乎是一个暗号，江屿澈感觉四周阴风乍起，瞬间凭空出现了很多人向他步步紧逼。
　　闯大祸了。
　　来不及细想，他手肘用力怼向颜开肋骨处，颜开反应极快，轻松躲开，但也同时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这正合江屿澈意，他撒腿就跑，身后踏雪声阵阵，他根本不敢回头看。
　　绕过各路冰灯，前方有一大片如镜的冰场，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念叨：“妈呀这我要是上去不得卡却青啊……”
　　踏雪声越来越近，他没有其他选择了，爬也得爬过去，刚一迈步，突然有人从下面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一下子失了平衡，跌入隐秘的冰窟中。摔得他眼冒金星，叫苦不迭。
　　黑暗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那人把头抵在他肩膀上，低声说：“嘘，小声点，别让他们发现了，我现在也在通缉令上呢。”
　　江屿澈立刻就不叫了。
　　“你咋在这？”
　　“我把奚傲灌醉了才跑出来的，不然就见不到你了。”路峻竹闷声笑了几声，“我们也真算是心有灵犀，同时闯祸，同时被追杀。”
　　“我靠。”江屿澈也笑了起来，“把冥主喝趴下也算犯事？再说连你都能把他喝趴下，他得多菜啊。”
　　“这不是过程，是结果。我逃是因为他发现我之前偷走了幽冥的东西。”路峻竹从他身上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光芒，“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路峻竹和奚傲果然是塑料兄弟。
　　被他眼中的光吸引，江屿澈下意识问道：“你想还吗？”
　　“不想。”
　　“那就跑呗。”
　　“你不问问我是什么东西吗？”
　　“你有你的道理，我支持就完事了。老在这待着也不是个事啊，玉佩在你那里吧，看看能不能把咱俩整出去。”
　　“恐怕不行。”路峻竹摇了摇头，“除非登记，寒冰地狱有进无出。对了，你为什么逃？是因为他们强行让你留在这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我倚仗着颜开副冥主的身份让一个人还阳了。”
　　“颜开都混成副冥主了？真不容易。”
　　“一说这个差点忘了正事。”他掏出长命锁，“看，拿到了，登过记的。”
　　“酷。”路峻竹伸手接过，把他和玉佩叠在一起，“我好累，你过来施法。”
　　“你是真喝多了，我哪有法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
　　江屿澈将信将疑地把手搭在玉佩上，还没等他弄出个所以然来，上方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像是很多人纷至杳来，他立刻缩回了手。
　　“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追一个人还追不上，谁能比你们更熟悉这里？！”
　　是颜开的训斥声。
　　“一个跑了就算了，偏偏这个也没追到，让我怎么和冥主交代？”
　　他来回踱步，显然是非常生气，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像是发现了什么。
　　江屿澈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呦，这什么时候钻了个洞啊？”
　　他的声音从冰窟洞口处穿来，回荡在狭小的空间中，令人胆寒。
　　又听一人解释道：“最近冰层裂缝多，请您不要见怪。”
　　声音有点耳熟，像是那个发现他把关存潇放跑的人。
　　“冰层啊，我记得里面有些凶猛的上古生物吧。”颜开冷笑一声，“今天都没去妙乐园，去把我的锤子拿来，我要玩砸地鼠寒冰版。”
　　作者有话说：
　　冉珣和关存潇是被我锁起来的那本书的主角 是我从高二就开始构思的故事 以至于我对他俩念念不忘＿（：3」∠·）＿
　　不过看现在这个发展是要推翻再重来了 至于什么时候重来不一定 因为下一本故事想写的也不是他俩
　　（当然 什么都得等到我把这本书鸽完再说∠（ · 」∠）＿）
　　

第51章 狭路逢凶兽
　　上一秒还是好厚米，下一秒就要置他于死地。他们幽冥的人变脸怎么和路峻竹喝醉的速度一样快。
　　由于不能确定颜开刚才所说的话是不是在故意吓唬他们，寒冰地狱的冰层下有远古生物这件事尚且存疑，但无论如何这冰窟底下实在是不能再多待了。
　　四周一片昏暗，却不能让路峻竹燃起鬼火照明，那样只会让他们暴露得更快。
　　他翻滚着摸索了几下，终于摸到几块冰壁上有能通行的缝隙。事已至此，江屿澈决定赌一把。
　　紧贴刺骨的冰壁，他扯住路峻竹的衣服，“往前看，我们离开这。”
　　“我在前？”
　　“嗯呐。”江屿澈焦急地瞟了一眼洞口，生怕他们是要顺着洞口往下来，“你想啊，他们主要是来追我的，又不知道你在这里，万一真追过来了先看见我你还能有逃跑的机会，咱们可不能团灭，总得逃一个把长命锁给虞弈吧。”
　　狭窄的窟底空气本就稀薄，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江屿澈还有些缺氧。
　　沉默片刻，他感觉扯着的布料动了动，路峻竹听从了他的建议。
　　两人顺着冰壁裂缝匍匐前进，他托住路峻竹的腰，以防他哪一下没扶稳再滑下来。
　　路峻竹的动作忽然停了停，微微回过头来，“你别托我。”
　　“啊？耽误你事了吗？”江屿澈没有松手，“我就是怕你滑。”
　　路峻竹将重力压在一只手上，然后松开了另外一只向后摸索，终于摸到了江屿澈的托住他腰的手，他强拉着他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腰。
　　“搂着。我动作很快，你要跟紧点。”
　　“你疯了？这我要是滑下去了你也完蛋。”
　　“怕什么，反正有你在下面垫着。不过以你的肩宽应该也滑不下去吧。”
　　他很清瘦，从腰就能感受得到。所以穿梭这种缝隙对他来说是很轻松的事，但江屿澈就不一样了。
　　他骨架很大，毫不夸张地讲，只要他再壮一点点就绝对挤不过这条通道。行进空间极小，两人几乎是粘在了一起，有旁边透骨的寒冰衬托，他觉得路峻竹都变得温暖了许多。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事就是不知前路如何，万一裂缝稍微变窄一些他都容易卡在里面。
　　好在他平时运气不怎么样，但路峻竹的运气总是好的。
　　在通过某一个拐角之后，前方的路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也隐隐约约有了亮光。
　　昏暗狭窄的冰中裂缝终于到了尽头。
　　江屿澈松了一口气，“咱俩这算是暂时安全了吗？”
　　“可能吧。”路峻竹艰难地翻到冰台平面上，又折过身来拉住江屿澈，“总之他们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过来肯定会有声音，现在这里这么安静，应该是没追来。”
　　脚踏到冰层后，江屿澈平息了好一会呼吸，左右搜寻，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几个巨大的雪块上。
　　“那咱俩先上雪顶上歇一会吧。”
　　也许是刚才运动量过于“巨大”，接触到雪块时竟也不觉得冷。
　　暂时歇息片刻，他抬起头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比起刚才蜷缩的窟底和艰难爬过的狭缝，这里宽敞明亮得简直不像是地下。
　　虽然不知道这亮光是哪里来的，但有了总比没有好。
　　这样想着他往后一躺，倚靠在雪块上，不曾想后背硌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回头一看，发现雪块中隐藏着一个东西，看起来十分眼熟。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个？他不理解。但一想到在幽冥见识了那么多非同寻常的事，他也就平静地接受了。
　　于是他扯起衣袖拂去上面的雪，决定伸手去扒，却被路峻竹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
　　“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把目光从平台下面移上来，面色凝重地对江屿澈说：“我们好像下不去了。”
　　江屿澈一惊，放下手中的事连滚带爬地到了平台边界处。
　　“不能吧，我瞅瞅。”
　　往下一看他倒觉得路峻竹有些大惊小怪了。
　　他们所处的这片平面冰台其实是一个缓冲地带，平台之下还有平台，但是两段平台之间没有台阶，过渡是一段陡峭的雪坡。
　　“哎嘛，我还寻思下面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呢，多大点事嘛。”他伸手比划了几下，“你不会轻功吗？咻咻咻就下去了呗。”
　　路峻竹揉了揉头发，略显烦躁，“那雪下混着冰我根本找不到着力点，纵然轻功了得想顺利通行也难。若在从前我还能御剑，可现在……”
　　“我就顺嘴逗个乐儿你还当真啦？”他也伸手揉了揉路峻竹的头，“别老想着御剑了，我有招带你下去。”
　　“真的？”
　　“真的啊。”江屿澈揉头的力度加大了些，“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路峻竹嘴角抽了抽，转头“呕”了一声。
　　“嘁，你不说我说，江屿澈好哥哥～”
　　扯完皮后他转身继续他的扒雪大业，不一会就把那个东西挖了出来。
　　路峻竹好奇地上下打量，“这是什么？”
　　“单板滑雪板。”江屿澈仔细检查一番，“有点埋汰，凑合使吧。”
　　“你打算坐这个东西滑下去？”
　　品出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还是件新鲜事，江屿澈勾起嘴角，“是站着，御剑啥样它啥样。”
　　路峻竹瞳孔地震，“别闹。”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是在冰啊雪啊上长大的，什么滑冰滑雪都不在话下。这个坡还没我们滑雪场的中阶滑道陡，怕啥啊。”
　　他低头将滑雪板固定在脚上，然后朝路峻竹伸出双臂，“上来。”
　　“你……你要抱我下去？”
　　“这小玩意站不了俩人，别磨叽了快上来吧，刚才让我搂你腰不还挺主动的嘛，再说上回你喝多了还是我给你抱回去的呢。”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路峻竹挣扎片刻还是妥协了。他环住江屿澈的脖颈，轻巧地跳上了他的双臂。
　　他的双臂很结实，抱住他的同时甚至还颠了颠。
　　“路峻竹，往前瞅。”江屿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好哥哥江屿澈要御剑啦。”
　　他的声音很快被板刃与雪面的摩擦声掩盖，寒风呼啸而过，江屿澈没有说谎，御剑是可以不用剑的。
　　他稍微仰起头就能将江屿澈俊朗的脸尽收眼底。
　　阳光住在他的眉睫之上，金色浅浅几近透明，双眼碧蓝是寒冰的颜色，此刻寒冰消融，春水一池。
　　他整个人洋溢着骄傲，意气风发，仿佛他是这片雪域的新王。
　　滑雪比御剑刺激得多，眼前事物揉碎重组，他眼底只剩江屿澈。
　　向前看吗？他会的。
　　从顶峰滑到另一个平面没用多长时间，他能感觉到周遭事物趋近平稳，到达底端时江屿澈潇洒漂移刹车，稳稳停住。
　　眼见路峻竹双目放空，江屿澈调笑道：“咋的，看呆了？不愿意从我身上下来啦？”
　　“是啊，你说得对。”
　　路峻竹从他身上跳下，又半蹲着帮他把滑雪板拿下来。
　　还没等两人歇一口气，四周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碎裂声，与此同时，原本充满亮光的区域也变得昏暗起来。
　　紧接着，碎裂声愈演愈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
　　寻声望去，江屿澈只看到长着尖利锋牙的深渊巨口，大到可以把这片冰宫一口吞下。
　　那是一条本该在深海的鲨鱼，如今却在冰层中游弋，所过之处皆破裂瓦解。
　　这一瞬间，他才明白忽明忽灭的并不是灯光，而是鲨鱼不断睁开闭合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大鲨：我瞅你俩老半天了
　　

第52章 同心渡忘川
　　巨鲨灵巧地摆动它的尾巴，有力的鱼鳍割裂冰层，被削掉的碎冰块如夏季的冰雹一般掉落。
　　为了不被碎冰砸中，两人纷纷逃窜，但那些冰块好巧不巧又嵌入了能够遁形的缝隙里，他们唯一的逃跑路线也被填埋。
　　本就对地形不熟悉，此时更是无处躲藏。难道就要这样命葬鱼腹了吗？
　　没有立刻采取行动的巨鲨停在了两人面前，一下又一下地扫荡尾巴，眼中精光微闪，张开血盆大口，锋利如剑的牙齿映射寒光。
　　它似乎在欣赏他们脸上的无助与恐惧。寒冰地狱冰层下沉寂多年的上古凶兽没有摧人胆魄的嚎叫，但他比那些发出嚎叫的生物让人害怕一万倍。
　　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江屿澈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逃无可逃，绝望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红光忽然充满整片冰域，没等江屿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的后背被狠狠戳了一下，瞬间令他动弹不得。
　　受到强光刺激的巨鲨变得十分恼怒，开始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同时闭上了眼睛，周围又陷入了短暂的昏暗。
　　他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不能叫喊不能移动，眼看就要被巨鲨撞成肉泥，路峻竹一把拉到了一个没有被巨鲨破坏的角落。
　　红光从路峻竹手中发出，尚未熄灭，它成了昏暗冰层里唯一的光。
　　光源是那块能通幽冥的玉佩，江屿澈只见过它发蓝光，此刻红光闪烁，无不预示着事态的紧急。
　　然而再紧急也紧急不过路峻竹把它和长命锁都塞到了他的手里。
　　“我拉你入深潭，却没能把你救上来。”
　　不是这样的。他拼命挣扎，却动不了分毫，更是说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路峻竹把碎冰堆砌到他的身上。
　　“奚傲受到玉佩的指引会来找你，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不要，他不要和奚傲走。他要离开幽冥，他要回家，他还想和路峻竹一起去找魂魄。
　　碎冰越堆越高，几乎要将他掩埋，但他急得满头大汗，感受不到一丝寒气。
　　“谢谢你陪我一程，江屿澈，认识你很高兴。”
　　他垂下头，轻轻吻住了江屿澈的唇。再抬头已是满眼泪花，“玻璃栈道上我说谎了，吻右脸在江国不是那个意思，而是……”
　　话没说完，四周又恢复了明亮，更甚从前。
　　巨鲨睁开了眼，冰层不断动荡摇晃，显然它要展开猛烈的报复了。
　　路峻竹微微阖眼，再睁眼时眼中柔情不复，只余狠决。
　　他与江屿澈对视，最后将碎冰尽数盖在他的眼睛上。
　　之后江屿澈只听身旁“咔嚓”一声，似乎是路峻竹拔出了插在雪地里的冰棱，然后投入了与巨鲨的战斗。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从地动山摇的环境和耳边传来的声音判断情况并不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路峻竹魂魄越趋于完整，他施法后就越虚弱，所需要的冷却时间越长。
　　又或许幽冥不是他的主场，他这次又没有带剑来，总之在应对上古凶兽肯定力不从心。
　　又有碎冰落下，这一次还伴随着剧烈的撞击和路峻竹压抑的闷哼。
　　手心的灼热感愈发强烈，江屿澈都要急疯了，他怒气满腔，心中暗骂玉佩。
　　就在这个过程中，玉佩奇迹般地冷了下来，红光也逐渐消隐，而且他感觉到自己似乎恢复了知觉。
　　他尝试着勾了勾手指，触碰到长命锁时默念鹤裕镇虞家药房，须臾长命锁就不见了。
　　有希望！
　　像是鬼压床渐渐散去的感觉，他缓慢地移动自己的手臂，终于摸索到了旁边的冰棱。
　　冰凉的触感解除了他的桎梏，所有的力量都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从碎冰中直起身来，眼见远处的路峻竹半跪着将冰棱插入雪地中，已是强弩之末。
　　“大块头，你的对手是我。”
　　江屿澈朝着巨鲨大喊，声音回荡在冰宫中，他举起冰棱，却不是与巨鲨战斗，而是刺入了自己的手掌。
　　巨鲨果然被血腥味吸引，放下路峻竹，摆动鱼尾直奔江屿澈而来。它横冲直撞，却追不上四处滑动，躲避在犄角旮旯的江屿澈。
　　它引以为傲的庞大体型就是它最致命的弱点。也许刚开始它游刃有余，但经过刚才一番破坏，地下冰宫几近坍塌，能够驰骋的地方已是一缩再缩。
　　江屿澈自知打不过鲨鱼，但他可以借助鲨鱼拆迁的力量开辟道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巨鲨只是行动变得迟缓，不代表它没有脑子，它利用自己的身体围堵，最终把江屿澈逼到了冰宫一角。
　　江屿澈气喘吁吁，刚才的引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忽然他肆意地笑了，将流血的手掌用力拍在冰壁上，在冰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最后一刻，他什么都不怕了。
　　巨鲨张开嘴向他逼近，令他没想到的是，巨鲨没有一口吞下他，而是一口咬在了沾血的冰上，然后用尾巴把他卷到了自己的背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江屿澈有点懵，但还是在巨鲨浮浮沉沉之间把瘫在冰上的路峻竹也拉了上来。
　　两人骑着巨鲨的背上，任由它撞碎每一寸地下冰层，在迷眼的冰雾和无尽的眩晕中，他感觉到稀薄的空气突然变得十分充足。
　　简直不可思议，巨鲨带他们冲出了地下冰宫，回到寒冰地狱之上。
　　在地下困就已久，外面的夜色却不见消褪。许是看出他的疑虑，路峻竹说：“幽冥没有白天，所以他们才会挂各种各样的彩灯。同理寒冰地狱也没有夏天，万世长冬。”
　　巨鲨载着两人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一片茫茫雪域后便遁形不见。
　　相互扶持的两人在雪地里站定，这里除了一座冰制长廊再无其他建筑物，而在风雪之中隐约有个人影缓慢走近，绚丽的紫发上霜雪摇曳。
　　冥主奚傲。
　　他警惕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被巨鲨打的时候不见他来，现在危机解除他倒是出来逞英雄了。
　　“我还以为玉佩是认输的信号，不过看你的意思是不打算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了。”
　　“如你所见，我们已经在这里了。”路峻竹顿了顿，“我没输。”
　　江屿澈听得发懵，他们两个是打过什么赌吗？
　　“怎么赢的你心里清楚，输不输可不是你说了算。”
　　奚傲移开目光，视线定格在江屿澈身上，“我只问你一句，你要走，还是留？”
　　该来的总是要来。
　　“幽冥真是个好地方啊，要什么有什么。”他故作感叹，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欲界也有，欲界有的这里却没有，所以我要回家。”
　　“什么东西欲界有幽冥没有？”
　　奚傲不讲规矩，说好只问一个呢？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白昼，家人，朋友，还有……”他快速瞟了一眼路峻竹，“恋人。”
　　沉默片刻，奚傲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长廊，“这片雪域是寒冰地狱的尽头，也是幽冥的出口，如你所愿，我会放你们离开。”
　　他居然这么好心？江屿澈不敢相信。
　　“别害怕，以冥主的身份起誓，只要你们能在二十分钟之内顺利通过这条长廊，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不再追究。”
　　为防奚傲反悔，他一把拉住路峻竹的手快速往长廊跑去。踏入长廊的那一刻，他瞬间傻眼。
　　那不是长廊，而是曲折蜿蜒的迷宫。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计时了。”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好好欣赏来自红莲地狱的烈火吧，别离它太近哦。”
　　奚傲果然没有那么好心。
　　火势迅速蹿升蔓延，不给两人留一丝迟疑的机会。但凡走错一个岔路口，他们都会被红莲烈火吞噬。
　　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走。他们双手紧握，感受彼此的坚定，决绝地顺着一个方向坎坷前行。
　　身后的火越烧越快，整个冰迷宫都烟熏火燎，两人身上也尽是烟尘。
　　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走错路，前方有耀眼的阳光，两人精神一振，加快步伐，终于抓住了那缕晨曦。
　　迷宫瓦解，烈火将熄，光散尽的那一刻，他们已经站在了江屿澈家楼下的小花园里。
　　望着灰头土脸的眼前人，两人不可抑制地像疯子一般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江屿澈捧过路峻竹的脸，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个略带青涩的吻。
　　“吻在我这里是喜欢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替他擦去脸上灰尘，“路峻竹，别恨我了，爱我吧。”
　　

第53章 黄·谜
　　话刚说完，路峻竹嘴角的弧度忽然消失了。
　　江屿澈心里咯噔一声。难道这又是他一厢情愿吗？可是刚才在幽冥，路峻竹那一举一动也完全不清白。
　　总不能在江国接吻是“告别”的意思吧？
　　正胡思乱想着，路峻竹再度开口，又说了句令他心梗的话。
　　“怎么，这是要和我一笑泯恩仇？”
　　“你咋能这么想呢！”他有些着急地扳住路峻竹的肩膀，甚至还晃了几下，“我说这话当然不是要逃避责任啊，虽然现在都还不知道咱俩之前到底咋回事，但是我知道我喜欢你，至于其他，给个机会让我慢慢知道，行不？”
　　路峻竹张了张嘴，大概是有话要说，江屿澈有点害怕是拒绝，赶紧接茬，堵住了他所有说话的机会。
　　“那啥，就当你把我拴在身边了，刚才那话有点毛病，旧仇新怨该算算你的，我可不当老赖嗷。”
　　“哎呀，你要是不答应也没啥事，我不是那死缠烂打的人，反正就是咱俩还得相处一段时间，你之后别觉得我隔应人就行。”
　　话一出口就收不住了，像蹦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全都倒了出来。
　　他在这边眼神乱飘，疯狂措辞找补，却见路峻竹的嘴角重新噙起一抹笑。
　　“行。”
　　行？他说了两个可以回答“行”的问句，行什么？那里行？
　　他感觉自己现在完全降智了，支支吾吾道：“啥意思啊……”
　　“我说。”路峻竹举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怼了他的肩头一下，“答应你了，江屿澈。”
　　得到肯定回答的江屿澈呆立了三十秒，等他再度回神时，已经不受控制地伴随着夸张的手舞足蹈原地起蹦三下了。
　　“我八百年没这么高兴过了！”他激动地扯住路峻竹的手，“走，跟我回家去。”
　　迈了一步，他一拍脑门冷静下来，“瞅我这个笨脑袋，差点忘了你还得隐遁休息，你下回能不能早点来啊？”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嗯呐。”他捏了捏路峻竹的手，“快过年了，怎么也得回家了，我想领你去我家过年。”
　　“家里人要是知道你出走半年还领个鬼回家会吓到的吧。”
　　“你这不有的是招让他们发现不了嘛。”
　　对于这番说辞路峻竹不可置否，转而玩味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和家里人介绍我，朋友还是？”
　　“你是我对象啊，该咋咋地，实话实说。”
　　“其实按道理你成年了，领着恋人回家也没什么问题。”路峻竹耸了耸肩，“问题是我是男的。”
　　这个问题江屿澈倒也不是没考虑过，斟酌了一下，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爸好整，就我妈这关有点难过。也没事，回家啊，复读啊，驾照啊啥的，我有的是筹码让她同意。”
　　其实以上所说的这些筹码也只是口嗨而已，真要和他妈的民族原则硬碰硬，江屿澈心里真没谱。
　　遥想他冉珣表哥当年大肆宣扬自己的恋情时，作为舅妈的他妈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就发怵。
　　不光如此，就连他自己的想法都是表面尊重理解，火别烧到身上来。但是他也不知道会遇见路峻竹，更没想到自己会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他。
　　如今说再多也没用了，火已经烧上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路峻竹微笑着看向他，“以后我都不隐遁了，就在这里陪你。”
　　惊喜的情绪刚上来就被路峻竹的下一句话给堵回去了。
　　“不过这次我们暂时没办法回家过春节和见你家人了。”
　　江屿澈大失所望，“为啥啊，你别担心，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不是因为这个。是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了。”他随手一指地面，“可能你还没发现，春节已经过了。”
　　“开啥玩笑呢你。”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江屿澈的不可置信完全被震惊替代。
　　原本被薄雪覆盖的地方已经化得淅淅沥沥，甚至微微露出了里面草皮的模样。
　　不对劲。一般落了雪只会越来越厚，怎么可能化这么快？而且两人在楼下站了这么长时间，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冷。
　　在掏出手机确认时间时看到偌大的“四月一日”，他就已经彻底凌乱了。
　　愚人节的玩笑好像有点大了。
　　“因为没有白天，所以根本无法确定在幽冥过了几个昼夜。”路峻竹解释道，“或许你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在这里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虞弈……”
　　“放心，长命锁送回去得还算及时，而且你不是也把他的死亡日期消除了嘛。”
　　江屿澈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垮起了脸，“这我这不折寿了吗，亏死。”
　　“也不算亏，至少春天来了，你也不用再受寒冬的罪了。”
　　这样的安慰江屿澈还是很受用的，路峻竹说得有道理，冬天本就难熬，稀里糊涂过去也算好事。
　　况且他的春天确实来了。
　　“行吧，我对象说啥是啥。咱俩上楼吧，仔细算算我都搁外边奔波四个多月了，还去鬼门关溜达一趟，回去洗个澡先。”
　　回到家后江屿澈直奔浴室而去，放了一浴缸水，甚至还翻出了之前一直舍不得用的干玫瑰花瓣。
　　等做完一系列准备后，他向路峻竹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过来一起洗澡啊，快快，花叶子老香了，水也嘎嘎热乎了！”
　　谁能想到第一次一起洗澡无比抗拒的他现在居然主动要求了，江屿澈自己都不信。
　　所以两人泡进浴缸里时他感慨万千，感慨着感慨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忙折起身，引得浴缸里水哗啦一声溅出一大片。
　　“之前你没现形偷摸进我浴缸里是第一次吗？”
　　“当然不是。”路峻竹伸手拈起花瓣，说话也坦诚，“淋浴的时候我也一起洗来着。”
　　“我靠，变态吧你！”
　　江屿澈脑海里迅速回忆起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对劲的事，以防社死，想来想去好像就是洗澡的时候比较爱唱歌而已。
　　似乎早已经看透了他所有想法，路峻竹慢悠悠地说：“不然你以为在云水乡我为什么要你去唱歌。”
　　战无不败的江屿澈选择用行动来扳回一局。
　　他伸直腿，用脚背勾到了路峻竹的腿弯，抓住他恍神的刹那，他直接捧起水朝他扬去。
　　路峻竹确实没有算到这一层，但他当机立断，立刻展开了反击。
　　两人就在浴缸里打起了水仗，没过一会水就见了底，浴室里已经一片狼藉。
　　“瞅咱俩这出，加一起顶多也就三岁半。”江屿澈迈看着浴缸外水淋淋的地砖和满地的花瓣摇了摇头，“一会可有的收拾了。”
　　“那就辛苦你了。”路峻竹往后一靠，“我好累了，想去睡了。”
　　“你少耍赖。”
　　话一出口他想到路峻竹在幽冥拼死护他负伤的样子，赶紧又转了口风。
　　“睡觉要在床上睡，别赖浴缸里，不让我不好收拾。”
　　听他这么说路峻竹歪过头一个劲地笑，完全是计划通的样子。
　　“要不这么的，你就用点小法术咻咻就收拾好得了。”
　　“法术要用在该用的地方上。”路峻竹的语气颇有一些无奈，“悄悄告诉你，我的法术来源不是很正当，所以魂魄越完整抑制作用就越明显。”
　　原来是这样，那江屿澈之前的疑虑就完全解释得通了，但他并不想纠结他的法术来源，因为他现在已经完全信任他了。
　　“你的法术不会是留着对付黄仙呢吧？”
　　仔细数数，经历过其他几仙后，怎么也得轮到黄仙了。
　　“还真让你说准了。”路峻竹捋了捋略有褪色的银发，“在这边黄仙的故事应该更多一些吧。”
　　“那是相当多了。”
　　“黄仙数量最多，也最邪门，而且他们的手段你也知道，随便碰上一个都难缠。”
　　江屿澈当然了解，灵异志怪的故事里黄仙占大头，那可是能随意附身的精怪。
　　“之前有个作案多年无一失手的采花大盗，受害者有男有女，他身上就像一种魔力，引得他们主动顺从。等我去解决他的时候，才发现他是只癫狂的黄鼠狼。”路峻竹眯起眼睛，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他叫佑野，现在已经是黄仙族群的头目了。”
　　江屿澈瞠目结舌：“我靠，黄仙族群数量庞大，各个法力高强，这佑野是个卷王啊，你当初怎么不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也没想到他还能翻身。”
　　“你个糊涂蛋。”
　　“总之他不好对付，我们下一步难走啊。”
　　眼见他开始发愁，江屿澈赶紧转移话题，“你上回不给我传法力了嘛，要不你再给我整点，我跟你一起对付他呗。”
　　“也好。”路峻竹伸出一只手，“把手给我。”
　　依言江屿澈伸出了那只带着纹身的手，这么长时间纹身不仅没有褪色，反而像他和路峻竹的关系一样越来越深。
　　两人十指相扣，江屿澈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汹涌的力量，路峻竹却突然提了个要求。
　　“轻易传输法力给你有点亏，这样，你猜个谜语，猜对了再给你。”
　　江屿澈无语，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答应。
　　路峻竹扣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念出谜题。
　　“前夕顾寻自融身，星伴月桥逢知音，与尔相聚人不散，生生世世情意真。”
　　作者有话说：
　　谜底是：***（此答案已被屏蔽，投喂一海星即可解锁。）
　　

第54章 黄·谣
　　江屿澈不太擅长解这种弯弯绕绕的谜语，但他从路峻竹眼中流转的光芒隐约猜到了这段话的谜底。
　　既然他不肯直说，那就自己来好了。于是江屿澈当即收紧手指，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我也爱你，下次直接说就行，犯不着拐弯抹角的，来，香一个。”
　　接着“吧嗒”亲了人家一口，然后他就感觉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想来路峻竹说到做到，已经给他传输了法力。
　　“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就去睡一会吧。”施完法的路峻竹显然是累极了，堪堪撑起身子，步伐缓慢地迈出了浴缸，“等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发找下一个魂魄。”
　　“这么着急啊？”江屿澈一惊，“咱俩不是刚回来吗？”
　　路峻竹没有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又走出了浴室，嘴里还念叨着：“春天来了。”
　　想想也是，去了趟幽冥差点两人都折在里面，更别提飞速流逝的时间了，好歹最后救回虞弈一命，要不然才真是赔得底裤都不剩。
　　收拾浴室时江屿澈又仔细品味一番路峻竹那句奇怪的“春天来了”，再结合起之前他说时间不多了，他突然有些担心。
　　从头审视起路峻竹找魂魄的目的，他是要等魂魄聚齐然后去投胎的。可如今他算是把幽冥的冥主给得罪透了，之后的投胎恐怕不会太顺利。
　　都怪他沉浸于脱单的喜悦中，完全忘了这回事。江屿澈懊恼地锤了下浴缸边沿，加大喷头的冲刷力度。
　　冲着冲着，他忽然觉得不顺利也挺好，这样他就能一直陪着自己了。
　　然后他被自己自私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最后真像他想的这样，那么这一路上的辛劳奔波还有什么意义？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母单花吧，刚开始谈恋爱非常容易患得患失，连在清理玫瑰花瓣时都硬生生搞出了林黛玉葬花的架势。
　　等他收拾好切进到卧室后，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外面将近中午，屋里却昏暗得像傍晚一般。
　　路峻竹安静地侧卧在床上，即便是看不到他胸膛的起伏，他也知道他睡得很熟。
　　他的头发稍微有些长了，江屿澈伸手将垂在他鼻尖的发丝轻轻拨弄到一旁，凝视他的侧脸。
　　这倒也不是他第一次见他的睡颜，但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路峻竹属于他。
　　“嘿，路峻竹。”江屿澈放轻了声音，“你以后一定要顺顺利利的，去投胎的路上就不要再想起我了。”
　　像叮嘱，又像是祈祷。
　　他本想环住路峻竹，但又怕影响他睡觉，所以改成了小心翼翼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无论结果如何，起码这一分这一秒，他们在一起过。
　　今天运气不错，楼下很静，没有往来喧嚣的车辆，也没有狂吠不止的狗，更没有断断续续啼哭的婴孩。他挽着他的爱人沉眠于温柔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宁静忽然被打破了，他的耳畔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嬉戏声，还伴随着一首旋律十分熟悉的歌谣。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它没有眼睛，它没有嘴巴，它不会说话。”
　　江屿澈还带着困意，脑子也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觉得这歌词和他小时候听的似乎不大一样。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它没有爸爸，它没有妈妈，它也没有家。”
　　稚嫩的童声继续交错回荡，搭配诡异的歌词和曲调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你做它爸爸，你做它妈妈，永远陪伴它。”
　　听到这句歌词江屿澈顿感不妙，挣扎着抬起千斤重的眼皮，却与一双空荡荡的漆黑眼眶直直对视，朦胧中他看到那几近腐烂的眼眶中流出淋漓鲜血。
　　这只有在恐怖片中才能见识到的场景屏退了江屿澈的所有困意，他猛地折起身子，睁圆了眼睛。
　　骤然惊醒使他瞬间血气上涌，耳边嗡鸣声阵阵，根本听不清刚才的童谣了。
　　眼中事物天旋地转，等他好不容易对上焦之后面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刚才所见的流血眼眶。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路峻竹关切的声音传来，驱散了他所有空白的恐惧，意识逐渐回笼，他看到路峻竹快步向他走近，一只手拿着一张类似海报的纸筒，另一只手置于他的额头之上，替他擦去薄汗。
　　“你突然弹起来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我的传送法术出了什么问题。”
　　他深吸了几口气，才算真正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我刚才……好像真做了个噩梦，怪吓人的。”他抚上太阳穴，加重了按压力度，“可能是太累挺，睡魇着了，咱俩现在这是搁哪呢？”
　　尘烟四起，灰尘蒙蒙，倒像是一个加工厂。
　　“这里是一个叫樾桔的林业小县城，黄仙行踪诡谲莫测，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说完他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不过这里不像仓才村里一村之长说了算，也不像云水乡凑巧有人家需要平事，更不像鹤裕镇一样有熟人。”
　　他将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纸卷打开，“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找个容身之处。”
　　江屿澈接过那张纸，发现是一个招聘广告，默默吐槽了一下自己还是摆脱不了进厂的命运，待看清楚主营业务后他如遭雷击。
　　“制作彩绘泥娃娃？！”
　　“是啊。由于禁伐令的下达，林业县城经济体系受损，还好樾桔临近河谷地段，黄泥质量不错，所以本地人就另行开辟了新的谋生道路。”
　　听到这些江屿澈头都大了，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这句话很想某些地理题的答案，主要是泥娃娃总能让他联系起刚才那首诡异的童谣。
　　“咱俩真要干这个吗？我刚才……”
　　“喂！你们两个！”身后忽然传来尖利的叫喊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应聘的啊？过来过来。”
　　寻声看去，一个身穿工装的中年女人走进了工厂，径直走向中间的桌子倒了一杯水。
　　她满脸倦意，工装上尽是泥点，一看就是十分操劳。
　　“刚才什么？”路峻竹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是不是和你做的梦有关系？”
　　“快过来啊，别耽误我吃饭。”
　　女人不耐烦地高声催促，江屿澈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低声道：“一会再说，反正咱俩不能做这个。”
　　“不做这个你还能做什么？”
　　女人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吓了江屿澈一跳，转身一看女人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来了。
　　“怎么了？一看到工厂就吓退了？”女人眼中流露出一丝鄙夷，“你们现在的小年轻也真是，一丁点苦都吃不得。”
　　被激的江屿澈当时就忍不了了，“你咋知道我们不能吃苦呢？”
　　“听你说那两句话吧，都枉费你们千辛万苦上山这一趟。
　　上山？这个加工厂居然在山上？他一睡而过根本不知道，又突然想起路峻竹刚才说到河谷，那可不就是在山上。
　　心下一沉，江屿澈自知是没有退路可言了。既然路峻竹把地点定在了这里，就说明黄仙的活动范围在这，除了加工厂，他们总不能去当山顶洞人。
　　可他还是对那个梦心有余悸，连带着对泥娃娃都莫名恐惧。
　　见他如此，路峻竹面露担忧之色，当即对女人说：“不好意思阿姨，耽误您的时间了，我们得再商量商量，有缘再见。”
　　“可别再见了，赶紧趁着天没黑透下山去吧，我们员工宿舍不养闲人，更请不起两尊大佛。”
　　这一番冷嘲热讽算是彻底激怒了江屿澈，什么恐惧担忧全都抛之脑后，他把招聘广告往地下狠狠一摔。
　　“我还偏就不走了，把你们这的家伙事都拿来，我让你知道知道谁是真正的闲人。”
　　作者有话说：
　　我记忆里这首童谣词就是我写的那样 以至于幼儿园老师一放这首歌我都要躲起来＿（：3」∠·）＿ 但后来一搜词还真不是这样的 可能是记忆出现偏差了
　　错的不是童谣 是我
　　

第55章 黄·惑
　　女人被他这一闹镇住了，盯着他怔愣片刻，接着爽朗地大笑起来。
　　“行，你小子算有点刚性，那我倒要看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在这吹牛。”
　　她转身去拿工具时江屿澈就已经在为自己说的话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向来冲动，有时候那股劲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不过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没用了。
　　见他言谈举止异常，路峻竹也猜到了几分，“刚才做的噩梦和泥娃娃有关？”
　　“嗯呐，我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有小孩在我耳边唱童谣，那个词老怪了……”
　　他顿了顿，想复述几句，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仓才村的后山梦亦是如此。
　　“就是什么泥娃娃，眼睛嘴巴啥玩意的。”凭借零散模糊的记忆，他磕磕绊绊地叙述，“完了吧，搁梦里我觉得最后一句话挺吓人，现在还记不清了，反正我就记得睁眼一看有个血次呼啦没眼珠子的眼眶子。”
　　路峻竹静静听着，似乎在思考，良久开口，“不排除是黄仙在捣鬼，但可能性不大。我想是因为我刚刚在你旁边读广告才导致你做梦的，你别害怕，泥娃娃而已，不会造成太大的威胁。”
　　“我知道，其实细想想也就那样吧，没啥好怕的。”他快速瞄了一眼身后，发现女人拿着工具已经往这边走了，忙压低声音快速说：“再说还有你和我的法力呢，它能翻出什么花来？”
　　两人相视一笑，点到为止，默契地停住了话题。
　　“来吧小子，看你挺狂的，做一个我看看。”女人把工具和黄泥都堆在了桌子上，自己则坐在了一旁，随手一指，“我也没想为难你，这里面有几个做好的，你可以参考参考。”
　　江屿澈刚伸手摸了一个，就摸到了一手黄泥，“我去，这啥啊。”
　　“手轻点，这做好了还没来得及烧制呢，碰坏了要你赔。”
　　看着盒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半成品，江屿澈一阵无语。这些半成品也只是捏出了大体形状，细节都没刻画，实在没什么参考意义。
　　于是他果断放弃参考，直接上手开捏。对于自己的陶艺雕刻技术，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没一会一个泥娃娃的轮廓就出来了。
　　他把自己的作品托在手心上展示给路峻竹看，路峻竹一副了然的表情，赞许地笑笑。
　　“光有和稀泥那两下子可不够。”
　　面对女人浇下来的冷水，江屿澈头也不抬地辩驳：“要是只有那两下我也不能上这来。”
　　他借着旁边的水盆洗了洗手，然后拿起刻刀准备细化。
　　眼见他似乎真有两下子，女人便转向了路峻竹，“你也别闲着。”
　　犹豫了一下，路峻竹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坐到了江屿澈旁边，慢吞吞地取了些黄泥揉搓起来。
　　江屿澈悄悄观察了一下路峻竹，却发现他也在偷偷看自己手里的泥娃娃，正一点一点对照着笨拙地捏呢，关键是还捏得头大身小，奇丑无比。
　　两人目光对视的一瞬间，被抓包的路峻竹有些尴尬，连忙转过了脸。
　　江屿澈很少见他如此局促，上一次还是他做饭忘放碱的时候，当即笑得差点连刻刀都拿不稳了。
　　“算了，停下吧，别白费力气了。”女人语气颇为无奈，“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泥娃娃能做成这样。”
　　路峻竹如释重负，把丑娃娃往里一推，江屿澈恰好完成了细化，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就顺手接了过来。
　　仔细检查了江屿澈的泥娃娃后，女人十分满意，但嘴上还是说：“金毛小子还算凑合，就勉为其难地留下吧。”又看了看路峻竹，略带为难，“至于你……”
　　“捏制这个工序我不擅长，其他的我可以试试，比如烧制，上色？”
　　女人摇摇头，“这些都招满了，有空缺位置的工序恐怕你也做不了。”
　　“还有什么工序？”
　　“开眼。就是给泥娃娃画眼睛，这个可有大说法，不能随便画，我们一般不用没经验的小年轻。”
　　“巧了。”路峻竹轻笑一声，“这个我还真是经验丰富。”
　　女人上下打量他，语气中有质疑的意味：“你也就二十出头吧？以前干过这个？”
　　“泥娃娃而已，我以前可是给纸扎人画眼睛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令人毛骨悚然。江屿澈一直支愣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此言一出，吓得他手一抖把泥娃娃的头给削掉了。
　　沉默片刻，女人拍了拍路峻竹的肩膀，“厂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可以来上班了。”
　　那边江屿澈怎么也安不上泥娃娃的头，只得作罢。
　　“我看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熬夜，你们两个上夜班可以吗？从六点半到凌晨三点。”
　　路峻竹一口应允，转而问道：“怎么称呼您？”
　　“我姓吕，叫我吕厂长就可以。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来上班，时间到了会有人领你们回员工宿舍。”
　　“好的，厂里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吕厂长语气很强硬，边说边往门外走，“我的要求就是全部要求。”
　　江屿澈觉得她这句强调挺莫名其妙的，但路峻竹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就跟在她身后出了工厂的门。
　　此时天还没完全黑。虽然在山上，但地势还算宽阔平坦，上上下下都有台阶，去哪里都特别方便。
　　河流蜿蜒环绕与山间，可见樾桔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
　　不远处一栋灯火辉煌的华丽别墅十分醒目，江屿澈奇道：“山间别墅，够会享受的啊。”
　　“当然，那可是我们老板住的地方，这里的路都是他修的。”
　　“咱俩以后也搁山里整个别墅呗。”江屿澈根本不在乎那是谁的别墅，而是转头问路峻竹：“清净远人，风景还好。”
　　“可以啊，你再跟我几次，报酬应该就够了。”
　　“那钱我可一分都没动，等回家了还你，反正咱俩现在也不是那种用金钱衡量的关系了。”
　　路峻竹笑了笑，没再说话，而是紧紧牵住了他的手。
　　其实两人都明白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山间别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这一刻他们真的有好好规划自己和对方未来。
　　尽管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走在前面的吕厂长听到两人的对话脚步突然顿了顿，然后默默掏出了手机。
　　食堂距工厂不算太远，大概七八分钟就走到了，它呈半圆状围在山腰，美观又节约地方。
　　江屿澈心中暗叹他们老板还真是个人才。
　　现在正是用餐高峰期，食堂人很多，见吕厂长进来后都纷纷和她打招呼，吕厂长一一回应，又和他们介绍两人。
　　“这是今天新招上夜班的，一个捏制，一个开眼。”
　　其他人的表情一下就变得很怪，可他又说不出哪里怪。
　　去打饭的时候也是，打菜的阿姨把他的餐盘堆得满满当当，还一个劲地问他够不够，十分热情。
　　反观面对路峻竹时，阿姨虽是份量不减，但全程闭口不言。
　　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江屿澈突然就反应过来到底哪里奇怪了。
　　是眼神。
　　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同情和怜悯，而看路峻竹的眼神更像是畏惧。
　　“是上夜班不妥还是工序有问题。”路峻竹也注意到了周围人躲躲闪闪的异样目光，“他们在看什么？”
　　“不知道，反正我感觉那个梦是在提醒咱和泥娃娃沾边的东西没好事。”江屿澈撇撇嘴，“老做预言梦，我都快成大仙了。”
　　“别多想，总之我们小心一点就好。”
　　“好吧，咋说也都这样了，先找个座炫饭吧，我都饿扁了。”
　　张望片刻他看到了有个四人座位，只不过有两个对着的座位已经有人坐了，他们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把另旁边的座位也占了大半。
　　一时找不到其他空位，无奈两人只能朝那边走去。
　　江屿澈单手托住餐盘，弯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哥们儿，这俩座位有人吗？”
　　男生正专注地看着手机，被他一问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机收起来，结果没拿稳手机掉了下去，砸到了江屿澈的鞋，然后反弹到地面上。
　　江屿澈赶紧把餐盘往桌子上一放，弯腰帮他去捡，捡到后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屏幕有没有问题，没想到不小心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他好像知道那些人表情奇怪的原因了。
　　作者有话说：
　　除了用剑和写字 路峻竹的手上功夫都很差 ＿（：3」∠·）＿
　　

第56章 黄·规
　　“银毛小子会邪术，那个金毛小子和他有一腿，好像被他包养了。别惹他俩！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只告诉你一个，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这段短短的聊天记录对于江屿澈来说是一种多大的伤害啊。
　　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来。但是瓜不能乱吃，这瓜明显馊了，吃完肯定会坏肚子。
　　江屿澈强忍怒气，压抑自己想要捏碎手机的念头，把它递到男生面前。
　　男生此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极了，手机递到面前好一会才僵硬地伸出手接。接完赶紧塞到口袋里，端起餐盘准备跑路。
　　江屿澈一把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别走啊，再吃一会呗。”
　　他对面的男生一看大事不妙低头猛扒一大口饭后“腾”地站起身来，结果也被路峻竹拉住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觉得你还是先留在这比较好。”
　　这边的骚动引得周围人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同样引起了在打饭窗口和食堂阿姨窃窃私语的吕厂长的注意。
　　“你们在干什么？”
　　听她说话江屿澈就气不打一出来。
　　联系路峻竹之前所说的给纸扎人画眼睛，还有两人对于别墅的憧憬，她可是一字不落的都听见耳朵里了。
　　仔细想想，他承认他们说的“再跟几次”，“金钱关系”等词有点歧义，但这并不能成为她不明真相就开始造谣的理由。
　　“你说我要干啥？你自己说啥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吕厂长脸色一变，转头问食堂阿姨，“你都和谁说了？”
　　食堂阿姨嗫嚅道：“我……我就和小李提了一嘴啊，没多说什么……”
　　就像击鼓传花一样，一传十，十传百。
　　或许他们人还没到食堂的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点破事了，就伸脖子等着看看他俩什么样呢。
　　“吕厂长，你比我妈还大几岁，我尊重你，但你这事整得不讲究吧？”他直视吕厂长，“我俩啥关系，你手机打几个字嘴一张一合就定论了，你搁这待着都屈才了，民政局没你那是他们的损失。”
　　食堂里的人怔愣地看着这一幕，都忘记吃饭或离开。吕厂长更是没想到有人第一天来上班就让她下不来台，尴尬到一言不发。
　　“正好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在呢，那我把话挑明咯。”他拍了拍餐桌，“我，你们嘴里的金毛小子，大名江屿澈，和旁边这个银发小子路峻竹是纯洁健康的恋爱关系，别把不正经的事往我们身上安。”
　　其他人话都不敢说，倒是路峻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接不接受是你们的事，反正我俩上夜班不在你们眼前晃悠，你们也别来隔应我俩。”
　　他环视四周，把其他人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你们给我起啥外号都行，但吕厂长有句话说得确实没错，我对象的确会点东西，所以给他起外号或者在背后乱嚼舌根子啥的，自己掂量掂量吧。”
　　话一股脑说完可比憋在心里自己生闷气舒服多了，江屿澈一阵暗爽，却见其他人大气不敢出一口，于是清清嗓子。
　　“我知道我这人有点愣，直来直去惯了，刚才打扰大家吃饭，给大家道个歉。”他又把目光移到吕厂长身上，“刚才我说话也难听了点，给你赔个不是，所以你能不能也给我俩道个歉？”
　　吕厂长有些抹不开面子，但毕竟话是从她这传出来的，要是她不表示，以江屿澈的性子肯定和她没完。
　　她叹了口气，“对不起。”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总之食堂里的紧张气氛瓦解在吕厂长的一句对不起中。
　　其他人也纷纷表达歉意，刚被他按在座椅上的男生还称赞他“真性情”。
　　这场不大不小的造谣风波也就过去了。
　　回工厂的路上，路峻竹一边踢着台阶上的小石子，一边淡淡开口。
　　“可以啊你，说起人来还真是不留情面。”
　　“嗨呀，地域必修课罢了。”江屿澈四处张望，“诶，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员工宿舍啊？”
　　“好像是。”
　　“吕厂长还说到点了有人领咱们去呢，可拉倒吧，下了夜班一个个累得半死谁还有工夫管咱俩？还得靠自己。”
　　“也不知道住得怎么样。”
　　“集体宿舍的话就别想太多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寝室呢，万一哪个大哥半夜睡觉打呼噜我可遭不住。”
　　“没事，我可以捏个隔音决，不费法力的。”
　　江屿澈冲他数了个拇指，“还得是咱们竹老板行啊。”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进了工厂还是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中。
　　工作台上已经摆放了一批完成上色的泥娃娃，看来就是留给路峻竹开眼的，路峻竹也不磨蹭，拿起画笔就开始了。
　　江屿澈坐到另一边，边揉黄泥边观察起那些即将完成的泥娃娃。
　　它们没有眼睛，却比有眼睛的还要吓人。他只看了一眼都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首记不清楚词的诡异童谣又在脑子里响起了旋律，他赶紧甩甩头，问路峻竹，“你以前真给纸人画过眼眶吗？”
　　“当然，不仅画，我还给它点眼睛。”
　　“你现在可别点啊！”
　　路峻竹笑了，“怕什么，我不也是鬼吗？”
　　“嘶，不一样。”
　　两人扯着闲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中途有人来取捏制好的一批，却没想到短短时间内江屿澈捏制的数量已经超过了规定数量。
　　当他看到泥娃娃时明显吃了一惊，“捏得不错啊，你以前干过这个吗？”
　　“没有。”江屿澈实话实说，“主要是我以前都在冰啊雪啊上面雕刻，这个也就不难了。”
　　“冰雪雕刻？你家是干什么的？”
　　“我爸是做冰雪生意的，有时候装修，场地啥的他都得跟着看看，而且我妈是雕塑设计师，一来二去我也会点。”
　　“好嘛，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孩出来体验生活了。”
　　等那人走后，路峻竹突然说：“我觉得还是天赋占主要因素。”
　　“真的吗？你觉得我有天赋啊？”
　　路峻竹点点头，“所以为什么不考虑一下选择艺术类院校？”
　　弯弯绕绕，话题又绕到了复读上。
　　“拉倒吧，当兴趣变成职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闲暇之余连个消遣的东西都没了。”
　　眼见他还要开口再谈，江屿澈站起身来，“我去给你倒点水。”
　　说完他赶紧洗了洗手，逃离是非之地，跑到旁边的柜台的饮水机打水去了。
　　左右寻找纸杯无果，他弯腰看向柜台的隔层，结果他发现隐秘的隔层里有一张露了一角的纸，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员工须知。
　　作者有话说：
　　造谣一张嘴 辟谣……也一张嘴
　　＿（：3」∠·）＿没办法 总不能叫江屿澈把食堂里的人都揍一顿吧
　　

第57章 黄·邪
　　亏得路峻竹当时问吕厂长工厂里有没有其他要求，她还态度强硬地说她的要求就是要求。
　　现在都被他把明文条例翻出来了，他倒要看看她都藏了些什么。
　　扯这张纸出来时他已经够小心翼翼了，结果还是把上面乱七八糟的账本给带下来了。
　　抱着一会再整理的心态，他还是选择先看一看员工须知。
　　这一看不要紧，不光是露出来的题目歪歪扭扭，连内容都是连涂带抹，难以辨别。
　　而且涂抹的东西有点怪，红红的一大片，像是印泥，又像是……血。
　　这个认知惊得他一哆嗦，但还是强压着怪异的感觉仔细辨别上面的内容。终于让他隐约看出些东西来。
　　与平常所见的条例规则不同，这上面写的更像是一首打油诗。
　　匠人不辞辛，寸土寸寸金。
　　无眼遇混沌，点睛复清明。
　　心诚则寡言，多口必无心。 ···
　　夜半门不应，知返须左行。
　　什么意思？
　　他平生最讨厌这种故弄玄虚、拐弯抹角的句子，除了最后一句直白点，其他几句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叫人头疼。
　　“不要相信吕厂长。”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江屿澈一跳，原来是路峻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柜台旁，正弯着腰看他手里的员工须知。
　　“啥？”
　　“看。”路峻竹伸出手来指了指第三句，“’心诚则寡言‘，重点在’心诚‘，’寡言‘是一个口，’多口‘就是两个口，双口为’吕‘。”
　　言尽于此，江屿澈就算再不擅长文字分析也该明白“无心”这个词是呼应“心诚”了。
　　心不诚，吕厂长在说谎。
　　江屿澈恍然大悟，“我就知道她不可信！”
　　“她不可信，写这东西的人也未必可信。”
　　路峻竹从他手里拿过那张泛黄的纸，将它对准灯光，举过头顶。
　　抬头看去，江屿澈发现映过灯光的大片红色污浊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苗贺。
　　“这人谁呀？厂里有叫苗贺的吗？”
　　“不知道，不过暂时看来这个加工厂也不太平。明天我们去问问吧，你在哪里找到这张纸的？”
　　“就在这。”
　　江屿澈随手一指柜台下方，这才想起来还有一堆被翻乱的账本没整理，赶紧蹲下把它们都捡起来，扭头问路峻竹。
　　“你要咋处理这张纸啊？带在身上吗？不带的话我好给它塞回去。”
　　闻言路峻竹把纸递给他，“塞回去吧，我都记下来了。”
　　把整理好的账本往里塞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现柜台内壁还刻着东西，因为之前被账本挡住了所以他没看到。
　　“来看看，这还有字。”
　　内壁是视觉死角，灯光也照不太清晰，路峻竹索性打了下响指，借着指尖的鬼火照明。
　　然后两人就看内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句“我叫苗贺，别相信我”，“别”字又都被长长的斜杠给划掉了。
　　江屿澈傻眼了，到底是让人信还是不让人信？
　　话音刚落，空旷的加工厂内忽然回荡起悠长沉闷的钟声，给这寂静的夜平添几分恐怖。
　　他抬头望向上次上的挂钟，指针正好指在三点的位置。
　　“是我记错了吗，这玩意之前有整点报时？”
　　路峻竹摇摇头，“没有，这应该是提醒我们该下班了吧。”
　　“看来在下班时间上吕厂长没骗人。”
　　“下班时间是固定的，应该不好撒谎，但是她说的其他话我们得好好考虑。”
　　两人边说边往门口走，江屿澈顺手把灯关上了。现在是凌晨三点，天已经有了些蒙蒙亮的兆头。
　　准备开门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路峻竹“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想到纸上写的半夜敲门不应声，江屿澈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同时警惕起来。
　　见无人应门，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开门，下班。”
　　是个男人的声音。
　　“开门，吕厂长叫我带你们回员工宿舍。”
　　他敲得很用力，门板都跟着颤动。
　　一听是吕厂长让的，江屿澈更不敢开门了。
　　“开门，交个朋友。”
　　男人顿了顿，转而换上一种极其怪异的腔调一字一顿说了一句话，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犹如炸雷一般。
　　“我、的、名、字、叫、苗、贺，你、们、两、个、叫、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江屿澈伸手就把门给反锁了。
　　经食堂那一遭，他不相信厂里还有人会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名字。
　　由此可见，这个苗贺很可能不是厂里的人，又或者，他可能不是人。
　　因为就在他锁门的那一刻，旁边的窗户又传来了敲击声，他往外一看，外面半个人影都没有，但玻璃上却出现了一个血手印。
　　随着敲击声的加快，血手印的数量越来越多。
　　“我、的、名、字、叫、苗、贺，你、们、两、个、叫、什、么？”
　　BaN
　　路峻竹一闪身，抓起江屿澈的手腕就带着他往反方向跑。
　　“我们不能从前门走了，也不能在这里待着。”
　　“我、的、名、字、叫、苗、贺，你、们、两、个、叫、什、么？”
　　声音在后面萦绕不散，江屿澈强忍恐惧，“咱俩不能用法力对付他吗？”
　　“在没弄清他是什么东西之前还是不要贸然出手的好，法力有限，得用在刀刃上。”
　　“那咱们两个咋出去啊？”
　　“知返须左行，我们跳后面的左窗，然后一路靠左走。”
　　“可是这玩意是苗贺写的啊，能信吗？”
　　“至少我们现在遇上的这些都让他说准了。”
　　目前看来的确是这样，江屿澈只得压下所有怀疑，打开了左窗户，和路峻竹相继跳了下去。
　　幸亏他们在一楼，跳下去也并无大碍。
　　“我、的、名、字、叫、苗、贺，你、们、两、个、叫……”
　　在落地的那一瞬间，身后扭曲飘渺的复读机终于戛然而止。
　　两人贴着墙根，一路往左边靠，准备绕路回去，好在白天的时候江屿澈张望了一下员工寝室的大致方向，他们就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我靠，真是倒霉。”绕过加工厂后江屿澈舒了口气，“咱俩要是早退一会就好了，说不定就碰不上这玩意了。”
　　“不好说，没准我们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还得和他打个照面呢。”路峻竹回头看了看，“黄仙在的地方果然邪门。”
　　“主要是咱真不知道咋回事啊，这边的人一个个都满嘴谎话。”
　　路峻竹突然不说话了。
　　江屿澈觉得奇怪，转头看他，却发现他不见了。心头一紧，他赶紧回头，结果看到路峻竹面色凝重地站在他身后。
　　“咋不走了呢？”
　　说着他转身去拉他，可没想到路峻竹躲开了，还后退了几步。
　　这一举动可让江屿澈有些摸不到头脑，“你干啥啊？”
　　“我要回去找个东西，我东西落在加工厂了。”
　　“啥玩意儿？”江屿澈急了，“啥东西这么重要啊，明天再拿吧，咱俩刚从那边逃出来，你……”
　　可路峻竹充耳不闻，决然地转身往加工厂走去。
　　“我操。”
　　暗骂一句，他合理怀疑路峻竹把脑子落在加工厂了，无奈之下他还是追了上去。
　　路峻竹走得并不快，但江屿澈发现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
　　追着追着，路峻竹不见了。
　　他有些慌张，想喊几声，旁边突然蹿出来几个小孩拦住了他的路。
　　那些小孩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互相追逐嬉戏，嘴里还唱着童谣。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它没有眼睛，它没有嘴巴，它不会说话。”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它没有爸爸，它没有妈妈，它也没有家。”
　　梦里模糊不清的词忽然清晰起来，江屿澈惊讶地盯着那些小孩，嘴里却不自觉地跟着他们哼唱起来。
　　其中一个小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其他小孩都在玩，只有他正大幅度地弯着腰翻找东西。
　　走进几步，江屿澈问：“你在找什么？”
　　翻找的动作一顿，小孩惊喜地说：“找到啦！”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你做它爸爸，你做它妈妈，永远陪伴他。”
　　童谣唱到最后一段，小孩也直起腰，转过身来。
　　看清眼前的一幕时，江屿澈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那孩子脖子以上血肉模糊，本该是头颅的地方空荡荡，而他的头，正被他捧在怀里，眼眶漆黑，嘴一张一合。
　　“我在找我的头啊，哥哥。”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弄了个新称号：狗屁不通打油诗生成器
　　

第58章 黄·避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惊恐，小孩摸索着手里的头，用手指弯起了嘴角，然后把头举起来就往脖颈上安。
　　结果显而易见，他刚一松手头就掉在地上，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十分恼怒，愤愤捡起头，往江屿澈面前一推。
　　“接不上，你给我接。”
　　那鲜血淋漓还混着大泥的脑袋江屿澈可不敢乱接，连忙摆摆手。
　　“我也不咋会呀。”
　　小孩一跺脚：“你不接的话我就把你的头也给割下来！”
　　真是阎王易躲，小鬼难缠。一路向左还是遇到了脏东西，苗贺的狗屁打油诗果然不可信。
　　他只好假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搪塞小孩，当小孩即将把头放在他手上时就立刻抽回了手，头也自然而然的掉在了地上。
　　还不等小孩捡起头来表达不满，江屿澈飞起一脚就把他的头踹了很远。
　　那颗头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小孩怒吼着直奔脑袋而去，江屿澈趁机往前跑。
　　想到刚才小孩威胁他要割他脑袋，现在却狼狈到满地找头，江屿澈只觉得好笑，临走时还不忘嘲讽一句。
　　“别搁这吓唬人啦，回家找你爸妈给你安脑袋去吧！”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引得路峻竹非要回加工厂，但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他都执意要去，想来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了。
　　不知道他去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小鬼拦路，不过既然是他的话就算遇到了也会有办法解决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他碰到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似乎更难对付的苗贺呢？
　　这样想着他不禁加快了脚步，可还没跑出去几步，他就感觉有些力不从心，根本提不了速。
　　就好像背后千斤重，什么东西爬上来了一样。
　　心里咯噔一声，他稍稍偏头往后瞥了一眼，迎面就对上几双空荡荡的眼眶。
　　刚才那些追逐嬉戏、穿红戴绿的小孩纷纷扯住了他的腿，还有几个爬上了他的后背和肩头，在他耳边不断重复那首童谣。
　　“你做它爸爸，你做它妈妈，永远陪伴它。”
　　他们都没有眼睛。
　　噩梦中模糊的场景如今清晰重现，诡异的童谣如同诅咒一般。寒意遍布全身，他想凝神施法，身体却挪动不了分毫。
　　他眼睁睁看着捡头男孩朝他走了过来，把几近破烂的头举到他面前。
　　“我的头坏掉了接不上，让你的头永远陪伴我吧。”
　　“永远陪伴他，永远陪伴他。”
　　身后的小鬼闻言绕到他的脖颈上，咿咿呀呀地重复他的话。
　　恐惧瞬间席卷了江屿澈，这一刻他的头脑在强压下飞速运转起来。
　　无头的男孩，诡异的童谣，有眼无睛的小孩……
　　灵光一闪，他当机立断咬破了自己左手的食指，趁着血珠滴下来时快速戳到了头颅上的眼眶里。
　　无眼遇混沌，点睛复清明。
　　这些小孩一定是泥娃娃无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缠上了他。
　　之后的事如他所料，无头男孩原本漆黑一片的眼眶处突然布满了鲜血，那些血液缓慢凝结，最后成了他的眼珠。
　　不仅是他，爬在江屿澈肩头和背后的那些小孩也都如此。
　　他们松开了对他的桎梏，溜溜地转了几下朱红的眼珠，“咯咯”笑着，须臾片刻就不见了。
　　“醒醒。”
　　谁在说话？江屿澈只觉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看不真切。
　　“能听见我说话吗？”
　　哦，原来是路峻竹的声音。
　　冷风拂面，吹得他一激灵，意识也逐渐清醒起来。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他回过头去，原来是路峻竹正一手紧紧地扳住他的肩膀。
　　正当他奇怪路峻竹为什么要这样做时，不经意间瞥到前路的江屿澈冷汗直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离了石阶小道，走到了山崖边旁，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赶紧后退了几步，“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咋跑这来了呢？”
　　见他终于清醒，路峻竹满脸倦意难掩，长舒一口气，“我从未离去，倒是你一直漫无目的地乱跑。”
　　“我？！”
　　环顾四周，他看到一个无头的泥娃娃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色彩鲜艳的完整娃娃。
　　刚才的场景确实不太正常，想来是这些成了精的泥娃娃把他带去了混沌之境。
　　“’寸土寸寸金‘应该是告诫我们不要弄坏泥娃娃。”路峻竹有些懊悔，“我要是早点反应过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哎嘛，咋能怪你呢，还不是因为我把那玩意儿的脑袋给削掉了。”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就冷汗直流，“幸亏我反应快，再加上你拉了我一把，不然现在我就成泥了。”
　　“你自己能破阵倒是了不起。”
　　路峻竹语气颇为欣慰，但看到原本有眼无睛的泥娃娃现在有了鲜红的眼珠，却又皱起了眉头。
　　“只是以血点眼……”
　　这时一阵强光闪过，中断了两人的对话。
　　“你们两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叫我一通好找。”
　　一个人晃着手电筒向两人走近，江屿澈认出了他，他正是食堂里那个看手机的男生。
　　见两人神色有异，他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说：“不是，你们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是。”路峻竹一口否认，但还是试探性地问：“你是吕厂长派来领我们回员工寝室的吗？”
　　“不是啊，我是烧制的，也上夜班，想着我们一起回去还能有个伴。所以一下班我就去敲你们的门了，结果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男生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我从窗户朝里面一晃，没人。有点担心就过来找找。”
　　“这样啊，谢谢你还惦记我们。”
　　“没事，本来那事也是我不对，同事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男生笑了笑，“我认识你们，你们还不认识我呢，我叫司宸。”
　　江屿澈还特意算了一下“司”字里有几个口，桩桩怪事在前，各方谎言如潮，他都有点PTSD了。
　　“对了。”司宸似乎有几分为难，犹豫着开口，“你们为什么要早退啊？”
　　“早退？”江屿澈加大了嗓门，“天地良心，我们可是按时下班的啊，挂钟一响，正正好好三点，一分不少。”转而又想到两人还在门口耽误了一段时间，改口道：“兴许还晚了一会呢。”
　　这回轮到司宸傻眼了，“下班时间是三点半，而且你们那屋里那个挂钟早坏了，修也修不好，怎么会响？”
　　两人对视了一眼，连下班时间都撒谎，吕厂长的话是一句也不能信了。而且那个挂钟又是怎么回事？
　　“啊，我也不是说你们早退不好，夜班那么累，只要工作完成了早走一会也完全可以啊。”司宸吞吞吐吐，“当然还是不要早退比较好，额……不过如果是你们两个的话应该没事。”
　　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暗示后，路峻竹直截了当地问：“早退到底会怎么样？”
　　“上夜班早退的话走夜路会撞邪。”司宸抿了抿嘴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之前就有个人他非不信邪，偏要早退，然后就失踪了，现在还没找到。”
　　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江屿澈对此深信不疑，不禁咋舌，“宁可信其有啊。”
　　“是啊，他外号叫苗大勇，什么都敢做，而且他还是做开眼工序的……”
　　说到一半，司宸自知失言，连忙止住了话题，故作镇定地挪了下手电筒。
　　“太晚了，我们还是回去睡觉吧。”
　　在听到苗姓和开眼工序后江屿澈警铃大作，在手电筒扫过的光下，他发现原本散落在地上的泥娃娃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骨刻》×
　　《冤种江屿澈撞邪记》·
　　

第59章 黄·勇
　　江屿澈这一夜翻过来掉过去就是难以入眠。
　　察觉到他的辗转反侧，路峻竹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轻拍了几下。
　　“还不睡，床不舒服吗？”
　　这一举动稍稍安抚了他躁郁的心，他闷声闷气地开口，“不是，还挺得劲儿的。”
　　此话不假，员工宿舍并不像两人想象中那样拥挤不堪。正相反，这里更像是个山间酒店，各种设施应有尽有，还是大床房。
　　只要是回忆起司宸所说的话和刚才的经历，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说实话，撞邪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仓才村开始，他们就一直处在入阵破阵再入阵的循环之中。
　　可那些无非都是以迷惑他们为目的，暂且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阵人的恶意。
　　而且恶意的矛头明晃晃对准他。
　　再来就是其他几仙虽然躲躲藏藏，但好歹明面上还有祭祀台、祠堂等等。再不济连白仙还有个牌位，可这里找不到关于黄仙的一丁点东西。
　　怎么说黄仙的名气都比其他几仙大一些，此种情况属实是不应该。
　　“明天白天的时候没有工作，我们可以去向其他人打听一下苗贺的事。”路峻竹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黄仙佑野狡猾，行踪不定难以捉摸，是该找找其他切入点了。”
　　“能打听到吗？”想起司宸吞吞吐吐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担心，“这种事要不就是都不知道，要不就是知道的避讳。”
　　“不急。”路峻竹气定神闲，“反正这里多得是大嘴巴。”
　　“’多口必无心‘，万一他们不愿意说实话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谨慎守规了？”路峻竹轻笑一声，“我还有真有些不习惯。”
　　“还不是被逼的。”
　　“好了，守规固然有好处，但也不能完全被它束缚。有时候跳出去，说不定能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在路峻竹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下，江屿澈困意渐浓，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找了大嘴巴一号。
　　路峻竹把餐盘往前一推，“阿姨，两碗豆花。”
　　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传谣”事件，食堂阿姨见到两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边盛边闲聊来缓解尴尬。
　　“起得好早啊，一般上夜班的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第一天上班难免兴奋些，而且我们……”
　　路峻竹的话在看到豆花上飘着的卤汤和香菜时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指着碗，“樾桔地处偏南，为什么豆花是咸的？”
　　“我们老板是北方人。”食堂阿姨摊了摊手，目光移向江屿澈，“而且听你的口音好像和我们老板还是同乡呢。”
　　江屿澈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是，我听他说过几句话，基本带着儿化音，还有几个词我从来没听过，不过和你说的词都对得上。比如那个……”食堂阿姨回想片刻，吐出一个半生不熟的词，“格应？”
　　南北差异大抵如此，江屿澈似乎找到了新的切入点，“既然你们老板是东北人，还是做生意的，那他有没有供点啥东西啊，比如黄仙？”
　　“黄仙是什么？”食堂阿姨疑惑地问，忽然反应过来，“哦，是黄皮子吧。”
　　黄皮子。如果江屿澈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个带有贬义的称呼。
　　“我们老板说他最格应黄皮子了，要是看到了就一定要打死。”
　　听到这番言论江屿澈都要吓死了，他不相信会有东北人没听过黄鼠狼的故事，更不敢相信会有人轻易招惹那东西。
　　信或不信，总归该有个敬畏的态度。
　　“你们老板真的打过吗？那玩意儿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啊！而且听说它是有点灵性的，不怕被报复吗？”
　　“当然不怕。”食堂阿姨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反正不是他亲自打的，他是老板嘛，总会有人替他做的。”
　　“这个人是……？”
　　“上一个开眼的，叫苗贺。胆子特别大。”说完他瞥了眼路峻竹，“上夜班，还是干这个工序的一般都不会怕。”
　　都说开眼的懂点东西，苗贺理应知道黄仙不敢招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话题引到这里，他悄悄碰了碰路峻竹的胳膊，希望他说些什么。
　　此时路峻竹正在发愣，将将回过神来，开口便是：“我要喝甜豆花，麻烦给我换一碗吧。”
　　不仅是江屿澈，连食堂阿姨也沉默了。但碍于“邪术”的传言，她还是赔着笑，“这马上就要做中午饭了，实在忙不开，你可不可以将就一下？”
　　虽然没有回答，但路峻竹的眼神一下变得晦暗起来。
　　食堂阿姨不清楚，可江屿澈知道他这个人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且他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
　　大概是把上辈子的帝王脾气给带过来了。
　　为了不让两方为难，他自告奋勇地说：“你忙你的，我做吧，厨房我能进不？”
　　得到食堂阿姨的首肯后江屿澈先端起餐盘上的两碗豆腐脑喝了个干净，然后钻进了厨房。
　　他也不是一门心思扑在甜豆花上，仍是有一遭没一遭地闲聊套话。
　　“苗贺这人替老板做这么多，老板应该挺器重他吧。”
　　“老板器不器重我不知道，倒是吕厂长很器重他，才把他引荐给老板的。”
　　这里面果然有吕厂长的事。
　　可如果真是器重，那苗贺留下的那张纸条里为什么会说不要相信吕厂长？还有就是这张纸条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于是他又侧敲旁击，“既然领导器重，那他为啥不干了？”
　　“他啊，平时神神叨叨，飘乎乎的没正型，就喜欢写打油诗，吕厂长说他可能是辞职当作家去了吧，谁知道呢？”
　　这和司宸说得不一样。其实从昨天的事就能看出食堂阿姨对于吕厂长的话是深信不疑的，而其他人对吕厂长也是毕恭毕敬。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装的，但他总觉得他们都没看过苗贺留下来的员工须知。
　　至于苗贺的去处，他倒更偏向于失踪。可如果他真失踪了，那昨晚敲门的人又是谁？
　　甜豆花并不费时，几句话的功夫就出锅了，江屿澈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只得端着豆花离开了后厨。
　　刚一出去他就看见路峻竹坐在座位和一人攀谈着，那人很是拘谨，看他出来留下一句“不打扰，先走了”便离开了。
　　他把甜豆花放在路峻竹面前，“他谁？”
　　“小李。”
　　原来是大嘴巴二号。看来路峻竹是怕只问一人信息过于单调，所以才想支开食堂阿姨去问问其他人的。
　　“你问到什么了？”
　　路峻竹没有回答，而是舀了勺甜豆花放进嘴里，“好喝。”
　　理所当然的反应。江屿澈拄着下巴笑道：“陛下喜欢，臣打心眼儿里高兴呢。”
　　听到这个称呼路峻竹怔愣一刹，随即又舀起一勺送到江屿澈嘴边。
　　“制膳有功，赏。”
　　“我挺乐意吃甜东西的，但甜豆腐脑真不行。换个别的赏我吧。”
　　路峻竹也没再推让，反手又送回了自己嘴里，咽下去后开口：“小李给我讲了苗贺的事。”
　　回想起小李拘谨的样子，江屿澈有些怀疑，“他主动说的？”
　　路峻竹一挑眉，又喝了一口甜豆花。
　　答案不言而喻。
　　“他说苗贺以前胆子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怂，只是经历了一件事才摇身一变成了苗大勇的。”
　　这可勾起了江屿澈的好奇心，连忙追问：“啥事？”
　　“讨封。”
　　

第60章 黄·封
　　讨封对于江屿澈来说并不陌生。
　　据说有些妖怪修炼到一定境界会问过路人讨个吉利，以便于向更高的境界进修。
　　其中听得最多的就是黄鼠狼讨封，而最典型的问句就是“你看我长得像人吗？”或者“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
　　这个问题的回答五花八门，至于到底如何，江屿澈没经历过，他也不清楚。
　　不过既然苗贺的转变与讨封有关，他猜测是他的回答出了问题，于是问：“难不成是他骂了那玩意儿，然后被纠缠上了？”
　　“正相反，他慷慨激昂地念了一首表达赞美的打油诗。”
　　真是出乎意料，江屿澈赶紧追问：“那后来呢？”
　　“之后那黄鼠狼就承诺无论他做什么都会保护他。”路峻竹将喝光的甜豆花碗推到一边，“烧杀抢掠也好，无恶不作也罢。”
　　听罢江屿澈目瞪口呆，这难道就是苗贺在之后违法乱纪的主要原因？
　　“不是，那他还杀了黄鼠狼那么多同类，它还会袒护他吗？”
　　“据我对于黄鼠狼的了解来说，不会。他们基本上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除非……”
　　话停了停，两人原是面对面就坐，他的眼神忽然飘向江屿澈的后边，不过很快又转了回来。
　　江屿澈立即会意，端起空碗站起身来挡住路峻竹，大声说：“吃完早饭咱俩就回去吧，再睡个回笼觉，晚上好有精神上夜班呐。”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与身后人打了个照面，微笑问候道：“早啊，吕厂长。”
　　吕厂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还是尽力掩饰，“起得挺早，看来工作还算适应。”
　　“多睡半个小时当然会起得早些。”路峻竹也从座位上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我就说嘛，吕厂长的道歉不止是在嘴上讲讲，原来未卜先知，早就付诸行动了。”
　　话里话外算是挑明了她说谎的事实，谁知她面不改色，义正言辞地回答：“操劳了一天，脑子都浑了，一时说错也是有的。再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工厂没那么严格，要是做完了规定的数量可以提前离开。”
　　如果不是经历了昨晚的事，冲这一番话江屿澈绝对会对她感恩戴德，但现在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吐槽：信你个鬼。
　　吕厂长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江屿澈说：“老板说你泥娃娃做得可以，有空他想亲自看看。”又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好好把握啊金毛小子，你走大运了。”
　　说完她快步略过两人离开了。
　　“行啊你。”路峻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调笑道：“苟富贵，勿相忘。”
　　“快拉倒吧，让老板看上可不是啥好事，整不好我得走上苗贺的老路啊！”江屿澈心有余悸，自觉晦气，“虽然我的形容有点不恰当，但吕厂长真的很像是个拉皮条的。”
　　两人边说往外走，他把刚才食堂阿姨告诉他的关于苗贺的事全都告诉了路峻竹。
　　路峻竹听后表示理解了江屿澈对吕厂长的形容，同时对老板提出了一针见血的评价“无视法纪的无神论者。”
　　“对了，刚才咱俩唠嗑让她搅得半拉嗑叽，所以是除非啥啊？”
　　“除非他是佑野。”
　　路峻竹抬手按了按眉心，江屿澈发现每当他提起这个名字时都是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我还寻思只有墨霄喜欢杀同类呢。”
　　“为了砚霖，墨霄起码还算有个理由。但佑野完全就是享受折磨东西的乐趣。不仅是同族，只要是他看不顺眼的东西都会下手蹂躏屠杀。”
　　看来这佑野确实是扭曲又残暴，连江屿澈这种门外汉都知道黄鼠狼有多邪性，也难怪路峻竹会发愁。
　　但根据路峻竹对佑野的描述上来看他应该不会这么久还不现身，难道他还在暗自酝酿什么阴谋吗？
　　不想还好，这一想发愁的就变成了两个人。又想到自己还有法力傍身，江屿澈的心霎时就明亮起来。
　　佑野再难缠也曾经是路峻竹的手下败将，虽是一朝翻身，路峻竹也不似从前那样厉害，可毕竟旁边还有个悟性极高的他嘛。
　　这样想着，愁苦烟消云散，他决定专心于眼前事。
　　晚上上夜班时，他特别注意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发现它的指针停在三点一动不动，表盘上都起了一层浮灰。
　　司宸说得没错，这个挂钟应该已经坏了很久了，想来昨晚的钟声定是邪祟作怪无疑。
　　“你说咱俩昨晚碰见的那个鬼东西是不是苗贺啊？”
　　“我没见过苗贺，也不太清楚。”路峻竹皱起眉头，“但我有感知过他的位置。”
　　“咋样？”
　　“时隐时现，飘渺不定。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嘶，我还是觉得和那个讨封有关系。你是行家，我想问问这玩意儿有正确答案吗？”
　　路峻竹摇摇头，“视情况而定，因人而异。”
　　“那我呢？”
　　“什么？”
　　“讨封不就是讨个封赏吗？你说我制膳有功，要赏我啊。”江屿澈转了转手中的刻刀，“陛下可不能食言。”
　　路峻竹微微一笑，“你想要什么？”
　　他侧了侧身，把脸凑到路峻竹面前。
　　“吻。陛下许吗？”
　　话音刚落，他就觉唇上一片温热，等再回过神来，只见路峻竹眉眼弯弯。
　　“许。”
　　如愿以偿后江屿澈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直到司宸来制作区叫他们下班。
　　看到满桌的泥娃娃他瞪大了眼睛，“一晚上捏这么多泥娃娃你是要卷死谁？”
　　江屿澈如梦方醒，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三点半了。
　　看来今晚是平安夜，无事发生。
　　三人便结伴往员工宿舍走去，在路上路峻竹状似无意地问了问司宸关于老板的事，但司宸交代说他也是最近才来加工厂上班，还没有见过老板。
　　“我只是个小员工，哪有机会见老板，不过我倒是见过老板的秘书，可漂亮了。我跟你们说啊……”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手里的手电筒一个劲地乱晃，忽然他像被人掐了脖子一样收住了声。
　　不仅是他，连江屿澈和路峻竹看到手电筒的光晃到的地方时都愣住了。
　　在不远处的石阶上面一片血污，一个鲜红的东西正蹲在那里，察觉到亮光后缓缓回过身来。
　　赤红的肌肉，裸露的血管，部分器官依然搏动，在手电筒的照耀下，他的肌肉纤维还在闪光。
　　那是个被剥皮的人。
　　下一秒，那人忽然瞬移到三人面前，近距离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时，江屿澈差点吓得弹起来。
　　但更令他惊恐的是这个被剥皮的人竟然开口说话了。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前文关于挂钟的描写 不太重要哈 主要是发现有点圆不上了（希望我没钻牛角尖）
　　＿（：3」∠·）＿
　　

第61章 黄·仇
　　那声音低沉嘶哑，回荡在夜里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被一个剥皮的人贴脸杀，江屿澈感觉浑身血液倒流，不敢贸然开口。
　　旁边的路峻竹虽无惧意，但也闭口不答，似乎是在思索合适的答案。
　　而司宸更像是被吓傻了，呆愣在原地，拿着手电筒的手抖如筛糠。
　　见三人默不作声，那人皮剥得干干净净的脸上肌肉横飞，令人感到不适，又陡然拔高声调，“你看我到底是像人还是像鬼？！”
　　这熟悉的语气让江屿澈有些恍惚，眼前这个剥皮的人与另一人重合起来，他有些不敢相信。
　　司宸也听出来了，他张大嘴巴，立刻指着眼前的人高声嘶吼起来，“吕厂长！你是吕厂长！”
　　“你别……”
　　路峻竹焦急地连忙开口阻止，但已经晚了，在被认出来后吕厂长双手抚面，发出了痛苦又悠长的哀嚎，然后从石阶小路飞速偏移。
　　整个过程不足三秒，路峻竹甚至都来不及施法抓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跳下了山崖。
　　望着石阶上的一滩血污，三人呆立良久，直到司宸有些心虚地说：“如果我刚才不说话就好了。”
　　“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别再过度自责了。”路峻竹叹了口气，“刚才恐怕回答哪个都不会有好下场，看她那副样子不像是来讨封的，更像是来讨命的。”
　　“她咋变成这样了呢？”江屿澈一想到吕厂长那副样子就浑身发冷，“而且她讨命为啥要找咱们？又不是咱们害了她。”
　　司宸擦了擦头上的汗，立即附和道：“是啊是啊。”
　　“其实比起血肉，有时候皮囊能够承载的东西更多。如果我们能找到她的皮，说不定还能通灵问出点什么来。”说罢路峻竹兀自摇了摇头，喃喃道：“怕是难了。”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江屿澈头上，短短两天时间接连遇到这种怪事，还全都毫无思绪。
　　沉闷的气氛笼罩在三人之间，回员工宿舍的路也变得艰难起来。
　　当天夜里江屿澈做了一宿噩梦。
　　在梦里，吕厂长那没有皮的血肉一次又一次地朝他贴来，而他拼命挣扎着躲开，在获得短暂的清醒后又会沉沉睡去。
　　周而复始，疲累非常。
　　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这循环往复的噩梦中唤醒，在感受到路峻竹下床开门后，他堪堪直起身来平复受尽压迫狂跳不止的心脏，顺带往门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小平头，正是大嘴巴二号——小李。此刻满脸惊慌，说话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明白事，快去食堂门口看看吧！”
　　江屿澈还以为是他们发现了吕厂长的尸体，因为她死得凄惨又蹊跷，当然要请精通“邪术”的路峻竹去指点一二。
　　显然路峻竹同样是这样以为的，也没推脱，只点头说自己换过衣服就去。
　　简单快速地收拾一番后两人就跟着小李往食堂门口走去。
　　想到马上又要看到吕厂长的尸体，一路上江屿澈不停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可是到达食堂门口时，他才发现事情的结果完全出乎了他和路峻竹的预料。
　　食堂门口立着一根极高的旗杆，上面挂着加工厂的厂旗，原本印着泥娃娃的图案，因为许多年没有过升降旗，所以旗杆上面已经生了斑驳的铁锈。
　　但是今天，本就在上面挂着的泥娃娃旗被丢在旗杆下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诡异、看不清楚图案的旗帜，此刻正随风飘扬着。
　　定睛一看，江屿澈发现那面旗帜似乎是皮制的，得到这个认知后他心头一紧，顿时警铃大作。
　　路峻竹更是当即立断，走上前去扯着旗绳就把上面的东西给扯下来了。
　　当那东西缓缓降落时，浓重的血腥味四散开来，细碎的皮制旗帜上严丝合缝的针线痕迹随之暴露无遗。
　　周围的人们终于看见了皮制旗帜上的图案，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更有甚者把刚才吃进去的早餐吐了个干净。
　　在旗帜的正中央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即便是旁边密密麻麻的针脚围了一圈，也不难辨别出那人的身份。
　　同时也印证了江屿澈的想法——那是一张由吕厂长制成的人皮旗帜。
　　“吕厂长，你变得这样惨，到底是谁害了你啊？”一个员工止不住哭泣，“这下没有人能领我们做工了，群龙无首，群龙无首啊！”
　　食堂阿姨和吕厂长最为要好，此刻更是抹着眼泪，“老吕啊，你这一走是解脱了，可你那躺在病床上的儿子怎么办呢？”
　　其他人也哭成一片，还有人央求路峻竹查明真相。
　　昨晚路峻竹还为找不到吕厂长的皮而惆怅，今天她的皮就挂到旗杆上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样的央求正合他意，只见他把人皮旗帜放置于平地之上，弯下腰来用手指轻点了皮上几个位置，从上面蹭下几滴血液，然后抬起手腕虚空画了一个符。
　　在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后，那张人皮旗帜竟然悬空飘了起来。
　　见状江屿澈赶紧把能够通灵的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路峻竹。
　　路峻竹伸出手来，却不是拿玉佩，而是擒住江屿澈的手腕，将他带到人皮旗帜前来。
　　“你来施法。”
　　“我？”江屿澈不可置信，“我也不会这玩意儿啊。”
　　“就像以前一样，你握住玉佩说出想要问的问题就好，不过这次不要默念，要大声说出来。”他轻轻捏了捏江屿澈的手腕，然后放开，“做就是了，一切有我。”
　　回想起当初在云水乡时的通灵经历，江屿澈握紧了玉佩，凝视着面前的人皮旗帜，按照路峻竹的嘱咐大声说：“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没有回答，无事发生。
　　江屿澈有些尴尬，扭过头和路峻竹说：“不行吧，她也不搭理我啊。”
　　“时候未到，别着急。”
　　话音刚落，人皮旗帜居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周围的人群见此情形后退了几步，江屿澈忐忑地望向人皮旗帜，只见上面的血迹缓缓凝成了两个字。
　　“苗贺。”
　　看到这个名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并不意外，“他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杀害你？”
　　人皮旗帜又抖动片刻，这次依旧是两个字。
　　“报仇。”
　　“你们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恨？”
　　“欺骗。”
　　这行血字浮现后江屿澈和路峻竹对视了一眼，瞬间了然于心，这和他们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但仍然不够具体。
　　于是他又问：“能具体点吗？说说你咋骗的他，还骗了他点啥呗。”
　　“否。”
　　江屿澈有些无语，路峻竹则耐心地解释道：“她现在处于皮肉分离的状态，魂魄更在混沌之中，过于复杂的问题也回答不了。”
　　如此江屿澈只能换一种提问方式，“苗贺现在还活着吗？”
　　“否。”
　　“他是你害死的吗？”
　　“是。”
　　“是你们老板指使你的吗？”
　　“是。”
　　果然他们的老板也不是清白东西，此举定是要灭口，“他会不会对你们老板展开诸如此类的激烈报复？”
　　“否。”
　　既知吕厂长害他，苗贺也不可能不知道老板是幕后黑手，这个回答令江屿澈疑惑陡升。
　　周围人看着他们这一通操作本就震惊不已，如今听到这样的大瓜更是抑制不住八卦之魂，纷纷议论起来。
　　江屿澈脑子本来就乱，这群人乌泱乌泱的议论更让他心烦，于是他大喊一声：“尊重逝者，别吵吵了。”
　　这一吼震得其他人立马停下了议论。
　　而他也因这一吼打开了思路，既然吕厂长已经问不到更有用的东西了，他何不去找苗贺问问？
　　“苗贺现在在哪里？”
　　他刚问完这个问题，人皮旗帜的抖动猛然停止，就在江屿澈伸着脖子想看看她的回答时，一股突然蹿升的烈火险些烧到他的脸。
　　人皮旗帜竟然自焚了！
　　作者有话说：
　　要不要和人皮旗帜玩一局惊险刺激的进阶版海龟汤呀 优质dm吕厂长亲自带队 很好玩的呦ψ（｀·′）ψ
　　

第62章 黄·咒
　　其实连路峻竹都没能准确感知出苗贺的位置，江屿澈本来也对吕厂长的回答没抱太大的希望，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路峻竹反应极快，赶紧把手掌拢在人皮旗帜之上，将上面的火焰尽数吸收。
　　可那火焰邪门，吸进一点又蹿高一点，很快路峻竹就有了一些招架不住的趋势。
　　想到自己曾经使用过寒冰属性的法术，来不及犹豫，江屿澈抬手施法，试图以寒冰对抗烈火来阻止人皮旗帜的燃烧。
　　运气不错，寒冰确实迅速笼罩在烈火吞噬的人皮旗帜旁，但明显还是火更胜一筹。
　　尽管两人如此努力，可惜仍旧于事无补，最终还是无力回天。
　　人皮旗帜在剧烈的燃烧中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像极了吕厂长昨晚被司宸指明身份时的哀嚎。
　　刹那间，那面人皮旗帜焚成灰烬，随风向四处飘散了。
　　在黑烟散尽的那一刻，路峻竹的双腿也瘫软下来，直接飘摇欲坠向旁边跌去。
　　江屿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人稳在自己的臂弯处，急切地问：“你咋了？”
　　眼见他脸色愈发苍白，碰到他手的时候江屿澈更是吓了一跳。
　　原本浑身冰冷毫无温度的他，现在却是滚烫不已。
　　肯定是刚才他吸收火焰的方式不对，顾不得其他人惊异的目光，江屿澈抱着路峻竹往员工宿舍跑去。
　　“路峻竹，你可别吓唬我，快醒醒啊。”
　　他紧闭的眼睛颤了颤，似乎是在尽力清醒过来的样子。
　　一路上江屿澈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希望能以这种类似“叫魂”的方式唤醒他，可是路峻竹没有回答一声。
　　他的心情七上八下，无比忐忑，不清楚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但他隐隐约约猜测这件事和苗贺肯定脱不了干系。
　　踏入员工宿舍大门的时候他和正要下楼司宸打了个照面。
　　看到晕倒的路峻竹，原本睡眼惺忪的司宸一下瞪大了眼睛，连忙上前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路峻竹抬到了房间的床上。
　　“今早我听见你们房间有人敲门，但我太困了也没能起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一概不知，想来食堂阿姨说的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人就是他没错了。
　　无暇赘述，江屿澈转身去洗漱间拿浸了冷水的干净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路峻竹的额头上。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效，起码能让他好受一点。
　　做完这些江屿澈才和司宸简单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吕厂长的皮找到了，今天早上有人把它做成旗挂到了旗杆上，路峻竹和人皮旗帜通灵问出了是苗贺干的，但那张皮里好像有诅咒。”说到这里江屿澈的语气带上几分沮丧，“然后他就晕倒了，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应。”
　　虽未亲眼见证，但从司宸骤变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来看，他已经脑补出那副骇人的场景了。
　　“别担心，他这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我相信他。”江屿澈轻轻握住路峻竹滚烫的手，“在这之前，我还得做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找到苗贺。”
　　“嗯……”
　　床上的路峻竹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江屿澈赶紧低头看他，只见他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心头一喜，江屿澈连声道：“哎嘛，谢天谢地，醒了就好，咋样？还难受不？”
　　“好多了。”
　　路峻竹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太过虚弱，根本起不来，江屿澈又把他压了下去。
　　“难受的话就先别起来了，好好歇歇。”
　　司宸也说：“对对对，身体要紧，可不能硬撑。”
　　似乎是刚注意到他的存在，路峻竹偏过头看他，“司宸也在啊。”
　　“嗯呐，在楼下还是他帮忙呢，我俩一起给你抬上来的。”江屿澈掏了掏口袋，拿出里面的饭卡，“早饭你想吃点啥？”
　　路峻竹摇了摇头，“吃不下。”
　　“多少来点意思意思嘛。”江屿澈轻声哄道，“粥行不行？加点白糖，甜滋儿滋儿的，还养胃。”
　　“那好吧。”路峻竹松了口，往江屿澈怀里一拱，“可是比起甜粥我更想让你在这里陪我。”
　　那边司宸见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一个劲儿地在旁边转圈，直到江屿澈叫他，他才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去。
　　“哥们儿，我还得麻烦你个事儿。”
　　“没问题，你说吧。”
　　江屿澈把饭卡往他手里一塞，“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碗粥回来？记得多加白糖，这个你随便刷，我中午再请你吃饭嗷。”
　　“这都顺路，还说什么请不请的，再说了一碗粥还能有多少钱？”司宸将饭卡推了回去，“我现在就去，你快拿回去吧。”
　　“当我是哥们儿的话就别跟我俩撕吧。”
　　两人拉拉扯扯，争得面红耳赤，最终司宸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了，光给他带吃的也不够，你要吃点什么？”
　　“他这一病我心里堵挺啊，胃口也不咋地，真吃不下啥玩意儿。”江屿澈叹了口气，“你给我带四个包子得了，要牛肉馅的。”
　　“……”
　　司宸前脚刚离开，江屿澈就坐到了床边，“把他支开你是不是要和我说点悄悄话？”
　　路峻竹笑了，“不仅变谨慎了，头脑也更灵光了啊。”
　　“我那是实在，又不是虎。”
　　“其实我想说的是，有的时候死人比活人更可靠些，至少死人不会撒谎。”
　　“你的意思是说吕厂长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
　　路峻竹点点头，复而眼神暗淡起来，“我恐怕还得再调整一段时间，你不要太担心，正常去工作就好，苗贺的事尽力而为，万事小心。”
　　他的语气中充满着鼓励和信任，江屿澈知道这对他来说也是个历练的机会。
　　吃过早饭后，路峻竹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据他所说这是在排去毒咒，恢复元气。
　　江屿澈也就没有过度焦虑，趁他清醒时说了一声去吃午餐后就离开了房间，和司宸一起往食堂去履行他请客的承诺了。
　　吕厂长死了，食堂里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种悲伤的气氛中。
　　“最近是老板的秘书来代班，我已经替路峻竹请好假了。”司宸说，“就是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长得特漂亮的。”
　　“谢了兄弟。”
　　其实江屿澈觉得发生这么大的事老板不出面，员工也不放假倒是件很奇怪的事。
　　这个困惑还是司宸帮他解答的。
　　“樾桔县的居民们前些年靠山吃山，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能维持温饱，可是木材有限，禁伐令一下来，除非往外面走，留下来的也只能靠这个加工厂了。”看着那些长吁短叹的人，司宸说：“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他们会往死里干。”
　　“过度采伐本来就不对啊，咋的都得符合’可持续发展‘理念呐，这儿风景不错，发展发展旅游业也行。”
　　“过度采伐是不对，但’一刀切‘也打得居民措手不及。再说发展旅游业哪有那么容易，地处偏僻，谁愿意来呢？而且旅游业是持久战，也没办法快速补上空缺。”
　　在城里生活久了，江屿澈都不知道在这个年代还会有这样的事，刚才的问法简直和“何不食肉糜”相似，他不禁有些羞愧。
　　今天的菜有道水煮肉片，辛辣可口，非常符合江屿澈的口味。
　　司宸似乎也很喜欢，抡起筷子大快朵颐。
　　在去添饭的时候江屿澈注意到食堂阿姨魂不守舍，他知道她是在为吕厂长的事情伤心。
　　“姨，节哀。”
　　闻言食堂阿姨深吸一口气，“唉，我再难受人也回不来了。”
　　“您和吕厂长认识很久了吧？”
　　“是啊，原来山下木器厂还在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转眼都三十多年了。”
　　“听您之前说吕厂长还有个生病的儿子？”
　　“她男人得了病死得早，她们家都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了，结果又查出来那病遗传呐。”
　　她絮絮叨叨说着吕厂长的种种，江屿澈只觉唏嘘。
　　“要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能拼了命的赚那黑心钱，不能啊……”食堂阿姨满眼泪花，忽然觉得自己多说了些什么，赶紧解释道：“伤心糊涂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解释就是掩饰。头脑一转，江屿澈说：“姨，你当时也看到了，我也会点东西。你知道什么不妨都告诉我，我不会让吕厂长死得不清不楚的。”
　　江屿澈目光坚定，语气诚恳，食堂阿姨几乎都要被他说动了。
　　她嘴唇轻颤，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坚决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但没走几步，她又停下了脚步。
　　“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翻翻加工厂的账本吧。”
　　

第63章 黄·乩
　　在瞥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距离他上一次看只过了三分钟时，江屿澈彻底破防了。
　　之前路峻竹在的时候，两个人谈天论地，说说笑笑，偶尔也偷偷搂搂抱抱什么的，他从来都不知道夜班的时间有这么长。
　　现在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空旷加工厂里捏泥娃娃，旁边细微的滴水声都被无限放大，千篇一律的工序使他感觉腻歪厌烦。
　　察觉到自己这种负面情绪后他自嘲地笑出了声。
　　之前拼命想逃离枷锁一般的学校生活，满腔孤勇要上社会闯荡，如今让他真正体验体力劳动，甚至连重活都称不上时，他才意识到在学校里的日子有多幸福。
　　在捏好规定数量的一批后，他把刻刀放在一旁，用清水洗了洗手后从座椅上起身。
　　简单活动了一下僵硬酸胀的脊背后，他向饮水机旁的柜台处走去。
　　食堂阿姨不愿多言，但关于加工厂账本这一句点拨也算是足够了。
　　他不太清楚吕厂长为什么要把账本放在这里，难道是秉承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原则吗？
　　其实如果不是江屿澈那天阴差阳错误打误撞地发现了隔层，这些账本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弯下腰去，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把那些账本拿了出来。
　　员工须知自然也夹在里面，再看到它江屿澈心情有些复杂，想了想他还是把它仔细折好，放在了隔层最下面。
　　随意挑了一本账本准备翻开时，江屿澈的心隐约激动起来。
　　或许等他看到了里面的内容就能掌握吕厂长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包括她做的“黑心事”。
　　这样说不定他也能准确了解她与苗贺之间因欺骗而产生的深仇大恨，对于找到苗贺的尸体也有所助益。
　　纵观目前发生的种种，只有找到苗贺的尸体，或通灵，或镇压，才能还樾桔县一个安宁，路峻竹也能快点好起来。
　　他翻开账本，映入眼帘的一堆票据。上面的内容似乎是被刻意涂抹了一样模糊不清，勉强能辨别出是票据来源是医院。
　　吕厂长的儿子一直在医院治疗，有这种票据也不稀奇，只是这数量过于庞大，不像是一个人的。
　　江屿澈思索片刻，反应过来可能是厂里所有人的医疗保险缴费单，如此一来数量也就解释清楚了。
　　感觉这些票据没什么用处，但涂抹痕迹又让人很在意，犹豫片刻江屿澈拿了一张放在口袋里，打算回去再让路峻竹看看。
　　把票据放回原处后他又挑了一个账本，这里面记载着近五年来的交易记录，本来他以为是泥娃娃经营，也没在意，就想合上看下一本。突然，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仔细数了数金额数位后，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泥娃娃的交易额不会这么大。
　　他又往后翻了翻，里面不止有一个项目的交易记录，另外的那个记载得比较详细清楚，一看便知是毛皮生意。
　　毛皮生意对于林区来讲再正常不过了，可她卖的是黄鼠狼的毛皮。
　　所有零散的事物穿在一起，这一刻，江屿澈终于参透了吕厂长和苗贺之间的恩怨，也明白了吕厂长为何会是那种死法。
　　苗贺遇到的那场讨封并不是真正的讨封，是吕厂长伙同老板装神弄鬼欺骗他的，目的就是引诱他替自己捕捉黄鼠狼，剥其毛皮以获利润。
　　而苗贺很有可能是被睚眦必报的黄鼠狼给报复了，临终前幡然醒悟，化作厉鬼回来寻仇，还不忘给后来者留下一首打油诗作为提示。
　　这其中有没有黄仙佑野的参与，江屿澈无从得知，但直觉告诉他佑野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凑热闹的机会。
　　门忽然“咔哒”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江屿澈一惊，忙把账本收好塞回了隔层里，然后拿起纸杯直起身来。
　　“你怎么钻到柜台下面去了？”司宸惊讶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又早退了呢。”
　　“渴了，想整点水喝。”江屿澈晃了晃手里的纸杯，“还没下班呢你咋就过来了，都忙活完了？”
　　“那倒没有，但我有个更重要的事想和你说说。”司宸一手举着一个纸筒，信步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满脸兴奋地朝他招招手，“快过来，我想到一个可以找到苗贺的办法！”
　　“果真吗？”江屿澈将信将疑，但还是走了过去，“啥办法啊？”
　　“请笔仙。”
　　江屿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啥玩意儿？！”
　　“就是招灵。”司宸拿着纸筒敲了敲桌子，“我们可以把笔仙招过来问问苗贺在哪里。”
　　“快拉倒，路峻竹有多厉害你知道吧？连他都没能算出来苗贺在哪，靠这乱七八糟，歪门邪道的东西更白扯。”
　　“你可别不信啊！”司宸急切地说，“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就是问厂里的人点什么事，他们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是啊，那又咋的了呢？”
　　“你想啊，请笔仙时每个人请到的数量都不同，一般就会有很多。”司宸喉结滚了滚，“所以在一场游戏中可能会看到不同的笔迹，得到的答案也不尽相同。”
　　江屿澈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未开口，司宸就接着说了下去，“这里的人说话也是自说自话，对比起来自相矛盾，不就很像是谁请过来的笔仙吗？”
　　有点道理，但是个歪理。江屿澈并不想采取这个方法。
　　看出了他的犹豫，司宸说：“苗贺现在已经成了六亲不认的厉鬼了，肯定不会满足于吕厂长的死，谁知道他之后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万一吕厂长也心怀怨念……”
　　不说还好，一提这个江屿澈就上火。
　　“反正我们也就是尝试一下，死马当活马医呗，如果有用岂不是皆大欢喜？”
　　被他一说江屿澈有些动摇。
　　“再不济你也要想想路峻竹啊！为了解决这事还中了诅咒受了伤，他多无辜。”
　　司宸一个大招就秒掉了满血的江屿澈。
　　笔仙这个东西灵不灵先两说，如果灵了，按照规矩他也不能把招他的人怎么样。
　　要是他不守规矩，那江屿澈也有法力对付他，实在不行还有路峻竹这个安稳的靠山。
　　没退路的时候他都能孤注一掷，何况退路不止一条，他决定赌一把。
　　“行吧。”
　　司宸高兴起来，展开了手中的纸筒摊在桌子上，“这是樾桔县的地图，非常详尽，一会我们只要向笔仙询问苗贺的位置，他就会在上面画圈的。”
　　说完他掏出一根笔，“那我们开始吧。”
　　按照对笔仙粗略的了解，两人照葫芦画瓢交错手背，把笔夹在中间，垂直于桌面，手腕悬空。
　　司宸点头表示他准备好了，江屿澈会意，轻声开口：“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今日与我来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念了三遍后，江屿澈感觉笔杆在微微颤抖，他试探性地问：“是笔仙来了吗？”
　　这时一股神秘的力量压得他手腕往地图上靠近，片刻后地图的空白处多出了一个对勾。
　　居然成功了。司宸也一脸惊讶，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笔仙，请告诉我们苗贺现在在哪里，好吗？”
　　笔杆又颤动起来，它带着两个人的手移动到地图的某一处，然后画了一个圈。
　　正当江屿澈想凑近一些看看到底是哪里时，笔杆快速移动到了另一处，又画了一个圈。
　　不多时，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一片，尽是圆圈。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就是乱炖 什么都可能见到 主要是受到某个浪荡老疯子的影响我已经开始放飞自我了（*···*）
　　最重要的还是相信科学 但从心理暗示的角度上来讲这种游戏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第64章 黄·昔
　　地图几乎被圆圈占据，笔杆的抖动频率愈发加快，很明显笔仙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苗贺无处不在。
　　联系起路峻竹当时预言的“时隐时现，飘渺不定”，还有账本里夹着的那些医院票据，江屿澈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想法。
　　“怎……怎么会这样？”司宸声音哆哆嗦嗦，一听就是吓坏了，“我肚子疼，我不玩了！”
　　察觉到他要松手的动作，江屿澈连忙阻止：“诶，你先别把手抽走。传说玩半拉不玩了要倒大霉的。”
　　“那怎么办啊？我们也控制不住了。”司宸哭丧着脸，“我就不应该提议玩这个。”转而又想到了什么，建议道：“要不我们再问其他问题把这个问题顶下去吧。”
　　“可以可以。”
　　吞咽了一下口水，司宸似乎在做心理建设，最终他眼睛一闭，握着笔杆的手骤然缩紧，中气十足地说：“你来吧，我不敢。”
　　“……所以我该问啥啊？”
　　“就问问前世今生之类的呗，召唤笔仙的那个咒语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前世今生。江屿澈怔愣片刻，如果他真的向笔仙问了这个，是不是就能回忆起与路峻竹结过仇怨的曾经？
　　到那时，路峻竹遮掩不肯说过的所有事都会浮出水面，而他也不再会是一头雾水，蒙在鼓里。
　　笔杆仍在颤动，一如江屿澈摇摆不定的心。
　　他凝视笔尖，眼睁睁看着它移动到地图的边缘，甚至还有向外开疆扩土的趋势。
　　但最终，它还是在边缘与桌面的交接线处停下了。
　　“停住了！”司宸眼睛一亮，抬头望向江屿澈，“你快趁现在……”
　　“笔仙，今天就到这里了，多谢你的解答，再见。”
　　不顾司宸惊讶的表情，江屿澈缓声说出送走笔仙的咒语。
　　笔杆又轻轻抖动了几下，然后带着两个人的手挪出了地图外，紧接着是清脆的“啪嗒”声，笔掉在了桌面上。
　　司宸惊魂未定，却还是对江屿澈的做法持怀疑态度。
　　“你为什么不继续问？”
　　“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寻思撒冷欻个空儿给它整走得了。”江屿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正好三点半，“到点了，回宿舍吧。我惦记看看路峻竹咋样了。”
　　两人走出加工厂，司宸照例打开他的手电筒，按捺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你真的对前世今生一点都不好奇吗？”
　　“有啥可好奇的，这辈子都过去这么多了，为啥还非得纠结上辈子的事呢。”
　　司宸撇了撇嘴，还想再问，但江屿澈直接反问：“你好奇吗？”
　　“当然啊，正常人都会好奇吧。”
　　“那刚才你咋不问呢？”
　　“我……”司宸一时语塞，“我那不是害怕嘛。”
　　“你害怕，我也害怕。”
　　“你害怕？不会吧，感觉你胆子很大啊。”
　　“你不了解我，其实我胆子特别小。”
　　司宸显然是不信，但也不能再反驳什么，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捂住了肚子。
　　“天呐，肯定是中午水煮肉片太辣了，我肚子好痛。”他把手电筒递给江屿澈，“你拿着吧，我得先往宿舍跑了。”
　　江屿澈没有接，而是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黑灯瞎火的，你走得急，还是你拿着吧，我有这个就够用了。”
　　因为肚子太疼，司宸也没有力气再推辞，带着手电筒急匆匆地顺着石阶往前跑，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转眼间又剩下他一个人走夜路，江屿澈其实还有点担心。毕竟接连几天的夜路都不是平安顺遂，总得遇到点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为避免麻烦，他不禁加快了脚步，一面又怕不慎跌入山崖，还不敢过快。
　　直到抬眼能看到员工宿舍零星的灯光后，他的心才稍稍放下，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些，同时脑海中也有足够的空间来思考司宸的问题了。
　　难道他真的不好奇自己的前世今生吗？答案当然是否。
　　他比谁都好奇。
　　之前他想方设法想从路峻竹那里套出点什么来，因为路峻竹几次骤变的态度实在令他费解。
　　但当这个机会真正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一脚把它给踢开了。
　　不是他不想知道，是实在没有必要了。
　　以前如何，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他欠下的也在尽力还清。而且走到这一步，路峻竹的恨意已经消散，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爱他的人，这就足够了。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快乐，但他不能保证自己回忆起那些事来还会不会这样快乐。
　　他不敢赌，所以他选择向前看。
　　距离员工宿舍越来越近，里面的灯光也愈发清晰，他能看到三楼靠左的房间亮着橘黄色的光。
　　零星的几盏灯中，有一盏是路峻竹留给他的。心头一暖，江屿澈把手机的手电筒关上，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了笑。
　　就在他马上要踏尽石阶转移到平地上时，一阵极为突兀的唢呐声扰乱了他平静的内心。
　　唢呐声高亢，在夜色里回荡，像是要把他的耳膜刺穿。
　　江屿澈抬手捂住耳朵，内心已经是毫无波澜。
　　冤种如他，夜夜不安，今夜亦然，习惯了。
　　唢呐悠扬不歇，呜呜咽咽，山间也起了一层浓雾。在浓雾的尽头，江屿澈隐约看到有一支浩浩荡荡地队伍破雾而来。
　　他们皆是一袭白衣，也看不出究竟是哪个朝代的款式， 混在雾中，将现未现。
　　阴兵借道。
　　江屿澈只听过类似的故事，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碰到。
　　他往石阶左边靠了靠，给那群阴兵让路，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不再言语。
　　阴兵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只觉阴风阵阵，但他不敢抬头，生怕被那些东西发现后勾了魂去。
　　眼见他们衣袂飘飘，整个队伍都要从这里经过完毕之时，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突然停住了。
　　江屿澈心头一紧，只能盯着他悬空的双腿尽力屏住呼吸。忽然，一双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他对上了一张白色面具。面具上只有眼睛的部位开了两条狭长的缝隙，月光映照下极为诡异。
　　面具鬼的手很凉，力度大得像要把他的下巴捏碎。
　　心脏狂跳，江屿澈按兵不动，另一只手却在悄悄凝结法力。但面具鬼的一句话，使他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被同一个人骗了两世，第三世还要继续被骗，真可怜。”因为面具的遮挡，那鬼的声音虚无缥缈，“还记得吗？’多口必无心‘，路字，也是两个口。”
　　作者有话说：
　　江屿澈：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第65章 黄·谎
　　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闭目养神的路峻竹缓缓睁开了眼睛。
　　门上系着的红绳因透进来的风摇晃不已，他知道有人从窗户进来了。
　　侧躺着背对窗户，他并没有转身，只是看着那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喃喃道：“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馊主意？你情他愿的事怎么能叫馊主意？”
　　迟书乐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来，随意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一甩折扇，慢悠悠地摇了起来。
　　“不该这样的。”路峻竹撑起身子半倚在床头，颓然地说：“当时你明明说他这一世因为血统问题会非常讨厌同性与他亲密接触，更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关系进展……”
　　“确实是这样啊。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和之前一样，他还是愿意为你冲破一切禁忌。”迟书乐摇扇的动作停了停，“所以你真的没必要克制感情，也没必要让他惧你恨你。”
　　长叹一声，路峻竹双眼微阖，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深知这个话题行至死路，迟书乐也不再继续，只说：“郁青很担心你。”
　　听到郁青，路峻竹一愣，转而摇了摇头，“我心里有数，叫他不要担忧，专心守阵，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说罢他直视迟书乐，语气也柔和起来，“这一千多年来有你陪着他，我很放心。”
　　“我陪他不太准确，应该是他陪我才对。”迟书乐揶揄道，“有点父债子偿的意味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路峻竹也有些忍俊不禁，结果刚弯起嘴角就被身体的不适感给压了下去。
　　见他如此迟书乐满脸担忧，“还撑得住吗？”
　　路峻竹明白他在问什么，他反手抚上自己脊骨，隔着衣服触碰上面蜿蜒崎岖的疤痕。
　　“当然。为了这个我说了那么多圆也圆不上的谎，就算撑不住也要尽力撑。”
　　迟书乐无奈地说：“你也知道你的谎根本就圆不上。”
　　“反正他现在还没有察觉。”
　　“他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想说而已。如果哪天他心血来潮追问一番，你又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祈祷这一天不要来。”忽然他感知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咬牙道：“还是来了。”
　　迟书乐一把拦住了他。
　　“我去把他带回来，你呢，就留下来好好措辞等着瞒天过海吧。”
　　他一手拂过扇骨，将其利落地收在手中，走到窗边扶住窗框，留下一句话后就折身轻巧地越出窗外。
　　“毕竟在你没出现的时候是我陪他的时间更长些。”
　　江屿澈正费力地消化着面具鬼的话，谁知面具鬼加大了捏他下巴的力度，疼痛强迫他回过神来。
　　“幽冥的瑰宝只用来通灵实在暴殄天物。”他伸出手指勾起江屿澈胸前的玉佩，“还是让我来教教你三生石碎片的正确用法吧。”
　　只见他摸索了玉佩几下，玉佩霎时腾空而起，迸发出幽幽绿光。
　　在绿光的映照下，江屿澈觉得眩晕无比，胸腔传来一阵闷痛感，逼得他几近干呕。
　　“反应这么大大，一会儿如果看到真相的话，会吐出来的吧。”面具鬼恶劣地笑了起来，“真期待。”
　　绿光逐渐消散，眼前的事物也从模糊转移到清晰。
　　天亮了吗？不，好像不是。四周尽是白茫茫一片，阴沉至极，难以辨别时间。
　　他似乎来到了雪山之巅，万顷冰雪孤寂无边。
　　下巴的放松感预示着面具鬼的控制消失了，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无意见瞥到了旁边山洞口的冰棱镜。
　　只一眼江屿澈就愣在原地。
　　镜中的他白衣无瑕，几乎与高岭积雪浑然一体。微长的金发松松垮垮束着，一双蓝眸算是为这大片的白添了些许颜色。
　　三生石，前世过往，因果轮回。
　　这就是他本来的模样吗？
　　“阿澈。”
　　有人唤他，他回过身去，见到了身着黑袍手执长剑的路峻竹。
　　零散的记忆回笼，他发觉这是他曾经做过的那场梦。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好像只有思维残存，身体并不受他的控制。
　　“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腔调说：“打一架吧。”
　　话音刚落，一把剑飞旋至他的手边。江屿澈认得它，那是寒冰地狱的钥匙，幽冥的第五把魔剑。
　　与在幽冥见到的形状唯一不同处是这把剑的尾端系着一个扇状剑坠。
　　路峻竹瞬间就红了眼，握着长剑的手颤了颤，最终还是稳住。
　　一阵劲风袭来，剑尖已经近在咫尺。
　　余清剑。他的剑有多快江屿澈在云水乡已经见识过了，但这具身体出剑一挡，竟然轻而易举地躲闪开了。
　　不仅如此，他还反手钳住了路峻竹执剑的手，轻笑道：“不忍心吗？承认吧，和所谓的天下人相比，终究还是我更重要。”
　　更为凌厉的剑风就是回答。
　　路峻竹一招火术便烧得他松开了手，两人腾空而起，剑锋交错，衣袍猎猎。
　　江屿澈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厉害，几招下来他已经眼晕，但这具身体依旧游刃有余。
　　最后，他一把扯住了路峻竹的衣襟，带着他抵在雪山断崖的石壁上。
　　还没等江屿澈反应过来，他就把路峻竹拥入怀中，唇也贴了上去。
　　怎么会有人打着打着就接吻了啊？
　　他不理解，但身体又不受他左右，他也没办法。
　　其实说接吻还不太准确，从他贫瘠的经验来看，每次他和路峻竹都很轻，但这一次更像是撕咬，与刚才的打架没什么分别。
　　眼见路峻竹双眼迷离，江屿澈也有些沉沦，可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就在他溺于温柔乡的这一刻，路峻竹夺了他手中的剑，狠狠插在了他的胸口。
　　他踉跄着跌下悬崖，雪花散乱，与梦中场景重叠，渐渐的，雪花凝结了白色面具的模样。
　　而他，依旧站在刚才的石阶上，久久难以回神。
　　“都看到了？幽冥的副冥主，寒冰地狱的狱主，最后被心爱之人用自己的剑杀死，很狼狈吧。”面具鬼嘲讽道，“和天下人相比，你不过是个祸乱一方的邪祟。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爱，也不是投胎，而是成仙，和他的成仙路比，你也只是块垫脚石。”
　　“关你屁事！”江屿澈恶狠狠地推开面具鬼，厉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叨逼叨，少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我，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深吸一口气，他还想再骂两句，结果话噎在了嘴边。
　　因为刚才的推搡，面具鬼本就宽松的帽袍歪了歪，一截金发从里面滑了出来。
　　呼吸一滞，他不可置信地走上前去，面具鬼也没躲，任由他挑开自己脸上的面具。
　　在看到那张脸后江屿澈如遭雷击。
　　“别一副呆瓜的表情。”面具鬼弯起嘴角，“笑一下，像我一样。还需要自我介绍吗？我是澈，你也可以叫我岭将军。”
　　面具鬼是他的前世？江屿澈人都麻了。
　　“不过我不喜欢岭将军这个称呼，因为这总能让我回忆起在阴暗地牢里囚困至死的模样。”
　　“啥？”
　　“哦对，你不记得了。”面具鬼冷哼一声，“仅凭他一人根本无法夺权，是借助我们的外邦势力才成功的。至于他许我的好处是什么，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
　　他笑得暧昧，明明是同一张脸，可见到这样的表情江屿澈只想一拳挥上去。
　　尽力克制自己的冲动，江屿澈冷静发问：“按照你的说法，第一世他杀了你，之后应该成仙去，为啥还会有第二世？”
　　“成仙路漫漫，除祟只是第一步而已，总得经历下欲界的苦楚。”面具鬼说，“拯救一个飘摇欲坠的国，无论用什么方法，也算他历练的一步。”
　　“那你呢？”
　　“别你我分得那么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面具鬼拍了拍他的肩膀，“情种没有好下场，奚傲一怒之下把我们打入轮回道了。”
　　“囚困至死又是咋回事？”
　　“非他族类，必有异心。再加上堂堂帝王与将军厮混，这要是传出去……”他顿了顿，“鹤裕镇的地下通道还记得吗？那就是地牢。不然为什么碑文上一句关于我们的话都没留下，告诉你，直到死他都没来看过一眼。”
　　他说的会是真的吗？江屿澈不敢相信，可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那他魂飞魄散……”
　　“他不仁，我们也不义。”面具鬼轻描淡写地说，“临死之前我以半魂为祭下了诅咒。所以一半继续入轮回道，也就是你，另一半游荡世间，也就是我。”
　　回想起路峻竹那刻着他名字的脊骨，江屿澈终于明白了路峻竹为何恨他。
　　“他真的是来寻仇的。”
　　“是。”面具鬼点了点头，“他还是那么狡猾，每句’我爱你‘都是场弥天大谎。”
　　望着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说出来的尖锐的话，江屿澈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他分不清自己是旁观者，还是亲历者。
　　面具鬼根本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掰住他的手从耳朵上挪开。
　　“等他魂魄俱齐那一刻，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封印起来，到时候别说欲界，就是幽冥都没有我们的痕迹了。趁一切还来得及，我们应该尽快融合阻止他。”
　　他循循善诱，声音几近蛊惑。
　　“你喜欢他，我知道，因为那是带在魂魄里的东西。放心，我不会干预之后的事，你只当是多了一段记忆就好。等融合之后他将不再是我们的对手，到时候你可以毁掉他所有法力，让他永远留在你身边。”
　　他朝江屿澈伸出一只手。
　　“如果你同意地话，就握住我的手吧。”
　　作者有话说：
　　真的会是一体双魂的狗血设定吗？看看章节标题就知道了。∠（ · 」∠）＿
　　之后会有专门的回忆篇来具体解释一切的 大家不要着急哈
　　

第66章 黄·诚
　　稍微思索片刻，江屿澈缓缓伸出了手。
　　面具鬼双目放光，脸上挂着了然的笑，眼巴巴等着两人的手搭在一起。
　　但很快他眼里的光就消失了，因为江屿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其实我觉得他做的挺对的，如果我是他，我也会那么做。”
　　面具鬼拧眉道：“你说什么？”
　　“什么样的的身份就该做什么样的事，除祟者就应该除魔卫正道，帝王就应该让百姓安居乐业。”江屿澈直视他，“要是路峻竹是个耽于儿女情长的恋爱脑，那我只会骂他傻逼，不会喜欢他。”
　　“你不能以现在的角度去看当时的事情。想想当初！”面具鬼声音染上几分急切，“我们也是带着幽冥的任务来的，还不是因为儿女情长以失败惨死收尾，难道这一世你还要被人卖了再替人数钱？那你和恋爱脑又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个问题，我刚才也回答过了。”
　　抓住他恍神的瞬间，江屿澈停在半空的手快速握紧，猛地向上一挥，一记上勾拳狠狠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当然，击打不是重点，重点是拳上凝结的法力。
　　“关你屁事。”
　　显然面具鬼并没有想到这层，江屿澈突如其来的一击令他难以躲闪，结结实实栽倒在石阶旁边的土地上。
　　“我就恋爱脑，我乐意。”他对着瘫在地上的面具鬼一顿猛踢，嘴上更是不饶人，“是牛是马你他妈赶紧现原形，瞅你顶着我的脸我就来气。”
　　“你在逃避。”被他一番蹂躏，面具鬼不怒反笑，“你害怕我说的是真的，不敢承认我就是你，更不敢承认你自己爱上了一个烂……”
　　他话还没说完就迎来了江屿澈更加猛烈的踢踹。
　　“你在教我做事啊？搞笑，我爱不爱轮得着你说？”
　　最后江屿澈踹累了，一脚踩住他的胸膛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前两世他也是我势均力敌的可敬对手，我不可能泼他脏水，所以你根本就不是我。”
　　此刻面具鬼被他踹得胖头肿眼，灰头土脸，窝在地上气喘吁吁。
　　看着他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长相，江屿澈心中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然而下一刻，他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聚焦，迸发出诡异的光芒。
　　感觉事情不妙，江屿澈刚要把腿撤走，面具鬼却伸出手来拧住他的腿，硬生生地把他也拖拽到了地上。
　　战局瞬间发生逆转，面具鬼翻身越到他的身上。
　　江屿澈一惊，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却不想面具鬼稳稳压住他，甚至一手掐上了他的脖子，狞笑道：“韬光养晦谁不会啊。你有点小聪明，但不多。我本来想让你死得轻松些呢，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随着他手上力度的加重，江屿澈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困难起来。
　　他想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凝结法力上，但可能是刚才那一拳上倾注太多，冷却时间还没过，怎么都用不出来。
　　面具鬼狰狞的笑脸悬在眼前，很快就被黑暗替代，他感觉浑身的血液正在凝结，身体也麻木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轻敌感到悔恨与绝望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划破夜风飞旋而至。
　　一道剑光闪过，一声凄厉的惨叫，面具鬼的头直直地飞了出去。
　　脖子上要命的紧皱感消失，江屿澈直起身来，看到的不是面具鬼身首异处的场景，而是一个断了头的泥娃娃。
　　那泥娃娃金发白衣，眼睛却是鲜红一片。
　　他突然就回想起前几天夜里遇到泥娃娃迷阵时不得不以血点眼破阵的事情。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在什么人的引导下走进了某些圈套中。
　　在把泥娃娃连头带身子踢到下面的瀑布之后，他看到了旁边插着一柄长剑，剑的尾端系着一个扇状玉坠。
　　幽冥魔剑。
　　刚刚就是它砍掉了面具鬼的头才使江屿澈从困境中解脱，他试探性地朝剑伸出手去，那剑就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发出强烈的嗡鸣声。
　　最终它拔地而起，化作一缕剑气融入了他的手掌。
　　凝视空荡荡的手掌，江屿澈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剑。
　　距离员工宿舍也没有几步路了，但江屿澈却是慢吞吞地挪着步子。
　　短暂的一程中，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题。
　　他究竟是谁？是幽冥的副冥主？是岭将军？
　　如果能有选择的话，他宁愿自己是普普通通的江屿澈。
　　走到房间门口时，他推门的动作也有些犹豫。心情复杂，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里面的路峻竹。
　　想着想着，他举起手狠狠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虞弈曾经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路峻竹，他为什么放着自己的爱人不信，偏去信一个坏人说的话？
　　路峻竹遮掩肯定有他的道理，何必再去刨根问底。
　　最终，他下定决心推开了门。
　　令他惊讶的是路峻竹没有睡觉，而是在茶几旁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几杯热腾腾的茶。
　　“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他指了指茶杯，“不会在弄法阵吧？”
　　路峻竹招手示意他坐，“坦白局，敢玩吗？”
　　“你之前到底在哪混的啊？坦白局都知道。”
　　“在幽冥时奚傲带我玩过。”
　　一提幽冥，江屿澈心虚起来。
　　“你都知道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知道。”他抬手扒开江屿澈的衣领，轻轻拂上他的脖颈，“疼吗？”
　　他不说江屿澈都没注意自己脖子上有一大块淤青。
　　“没啥事，指定是佑野干的，这犊子玩意儿不干好事，满嘴谎话挑拨离间。”
　　“像他能干出来的事，但这环环相扣的计策又像是沉雾的手笔。”
　　沉雾现在是否健在都未可知，要说这是他设的计江屿澈其实不太信。
　　“而且他说的也不都是假话。”
　　坦白局玩这么大吗？
　　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路峻竹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吧。”
　　遵守游戏规则的江屿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只听路峻竹说：“第二世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再赘述。第一世我们的身份的确是对立面，我因为苍生和家国杀了你两次。”
　　“我说谎了，不该是我恨你，应该是你恨我。”
　　“不对，那你脊骨上的名字还是我下的诅咒呢。”
　　“这个不是你下的。”路峻竹摊了摊手，“是奚傲。得力干将折在我手里，他撕碎我的心都有了。”
　　回想起在幽冥奚傲还和路峻竹称兄道弟的样子，江屿澈有些不寒而栗。
　　“所以你让我和你一起……”
　　路峻竹又推了一杯茶到他面前，“第二个问题了，再喝一杯吧。”
　　江屿澈只能照做。
　　“为了防止奚傲反悔，我总得有个人质。”路峻竹摩挲茶杯，“佑野说得对，为达目的我是不择手段的。”
　　“你也不用这么坦诚吧……”
　　“我只是不想再说谎了而已。”他喝了一口茶，将空杯口向江屿澈晃了晃，“那我问你，你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路峻竹：我有特殊的圆谎技巧
　　关于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撒谎 可能是因为他是双子男吧（双子座风评被害 我给双子座道歉orz）
　　

第67章 黄·火
　　不等江屿澈回答，路峻竹往后一仰，手臂随意搭在椅背上，“当然，你也可以回答不，只要你这么说我立刻就投胎去。”
　　“投胎？你真要投胎啊？”
　　“不然我大费周章地找魂魄干嘛。”
　　“我还以为……”江屿澈吞吞吐吐，“你要封印我呢。”
　　“我为什么要封印你？”路峻竹好笑地看着他，“难道你背着我偷偷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江屿澈揉了揉头发，“而且你魂还没找齐呢，咋投胎啊？”
　　“强行投胎咯。”
　　“可我听说魂魄不全强行投胎会变痴呆。”
　　“确实。”路峻竹点点头，弯起嘴角轻笑道：“所以如果你不想之后的某一天被一个小傻子缠上的话，还是谨慎些回答我的问题吧。”
　　那一瞬间，江屿澈觉得初相识那个总和他耍心眼的路峻竹又回来了。
　　“我本来就想答应的，你整这出干啥啊……”江屿澈扶额，“那我再问你个事儿。”
　　“你说。”
　　“投胎以后你是不是就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路峻竹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在看到江屿澈拧起的眉后抿嘴笑道：“不开心？还想我们之间隔着深仇大恨吗？”
　　“可拉倒吧！”江屿澈急忙辩解，“恨不恨的，你凭良心说，这辈子我对你咋样？”
　　路峻竹认真思忖一番，“很好。”
　　“是吧，我对你这么好，完了你全给忘了，我血亏。”
　　“你亏什么？亏的是我好不好。”路峻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眼看话题逐渐跑偏，路峻竹起身拿起茶壶给江屿澈的杯子里又添了水。
　　“你刚才问了问题还没喝呢，别赖账。”
　　“再倒一杯，我还有一个问题。”江屿澈顺手把旁边的杯子推给他，“最后一个。”
　　在把两杯茶暴风吸入后，他揩了下嘴角，“你老长时间没管我叫过阿澈了。”
　　路峻竹一愣，“这是什么问题？你喜欢这个称呼？”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从啥时候喜欢我的。”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不是阿澈和岭将军？”
　　在看了他几秒钟后，路峻竹憋着笑锤了几下茶几，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犯过的别扭也终于轮到你自己犯了。”
　　“啥？”
　　“虽然乍一看你和前两世都不太一样，但相处下来才发现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应该是这样的。”平复了一下心情，路峻竹抽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笑出来的眼泪，“所以别再吃自己的醋了。”
　　听到这里江屿澈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兴高采烈地搂过路峻竹亲了好几口：“咱俩这回算是真的坦诚相见了吧？”
　　“坦诚相见的话，你指哪种？是话都说开了……”路峻竹抬眼看他，一手扯住他的腰带，“还是这种？”
　　事情发展得太快，江屿澈思路有点跟不上，但他身体反应还是挺迅速的。
　　即便如此，他更担心路峻竹的身体状况。
　　“你这还没好呢，咱俩这样不行吧？”
　　“这也算是排毒的一部分。”路峻竹另一只手攀上江屿澈的肩膀，仰起头在他耳边蹭了蹭，“帮帮我，江医生。”
　　员工宿舍三楼靠左的房间里暖黄色的灯还是熄灭了，但只有住在里面的两个人知道，破晓之前，屋里起了一场大火。
　　第二天一早，江屿澈神清气爽地从床上弹起，洗漱一番准备去食堂买早餐。
　　此时路峻竹仍在沉睡，想来也是，昨晚两人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不可否认那是极为疯狂的一夜。
　　他刚要开门，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开门一看竟然是拎着早餐的司宸。
　　“我今天起得早，顺路带了早餐回来。路峻竹好些了吗？”
　　江屿澈连忙迎他进门，“哎嘛，哥们儿也太够意思了，我正好要出去。他好多了，正睡着呢，还是有点下不来床，我寻思今天再给他请一天假。”
　　“还是养好身体最重要。对了，老板秘书今天中午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到时候和她说一声就好。”
　　司宸拿出吸管插在豆浆上，结果用力过猛豆浆涌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结果发现纸巾盒里空空如也。
　　江屿澈暗叫不好，赶紧去洗漱间找了新的纸巾填充。
　　“你们纸巾怎么用得这么快？”司宸边擦手边疑惑，“我记得纸巾好大一包呢。”
　　“啊……”江屿澈有些尴尬，忽然灵光一闪，抽出一张纸巾按在鼻子上，“这不路峻竹身体不好嘛，我真上火啊，天天哗哗淌鼻涕，跟外边那瀑布似的，止都止不住。”
　　司宸果真没有再怀疑，还对此表示十分同情。
　　两人闲聊一阵，司宸就离开了，临走还不忘嘱咐：“中午食堂开会别忘了，午饭的时候我来找你，我们一起走。”
　　中午开会时，他终于见到了司宸念念不忘的老板秘书。
　　那是个极为美艳的女人，但江屿澈觉得同她的能力相比，美貌只是锦上添花。
　　吕厂长死后代为接管不过两天，她已经准确记住了每个人的负责工序和时间，甚至为每个人都制订了对应的精细计划。
　　这份雷厉风行和缜密属实令人敬佩。
　　司宸突然用手肘碰了碰他，“你混的哪里血来着？”
　　“我长得还不明显吗？”
　　“就因为长得太明显了我才奇怪。”司宸压低声音，“你居然喜欢男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应该喜欢男的，包括曾经的自己。
　　然而事实总是出人意料，两情相悦本就不易，如果还有被各种情况牵制就太可惜了。
　　何其有幸，爱与被爱。
　　他不知道和路峻竹还能相处多久，但他希望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们都能快快乐乐的。
　　在事情结束后，就算他和路峻竹彻底离散，他也能带着美好的回忆活下去。
　　“所以你真的对女生没有一点感觉吗？”司宸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就连妙舞这样的也……”
　　“司宸。”江屿澈正色道，“这种事和性别没有关系，而且你这样比较对妙舞很不尊重。”
　　话音刚落，随着一阵扑鼻的幽香，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会议结束了哦，在聊什么？是针对会议内容有更好的提议吗？”
　　江屿澈吓了一跳，僵直地回过身去。
　　身后正是笑意盈盈的妙舞。
　　司宸也很慌乱，忙不迭地喊了声“妙舞姐”便灰溜溜地跑了。
　　一时之间这片区域只剩下他和妙舞两个人。江屿澈有点尴尬，解释道：“妙舞姐，我们刚才……”
　　“好啦，我都知道，谢谢你的尊重。”妙舞微微一笑，“江屿澈，你的事我有听说过哦，真是个勇敢的男孩。”
　　他知道妙舞说的是食堂公开出柜事件。苍天可鉴，他不是故意张扬，实在是忍受不了其他人在背后嚼舌根的样子。
　　但这些他也没必要对妙舞解释，只能客气地回答，“谢谢。”
　　“你捏制工序做得也很好，老板看见后也赞不绝口呢。”
　　江屿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毫无感情的道谢机器。
　　“谢谢老板，我会继续努力的。”
　　“更多的道谢还是和老板当面讲吧。今晚你先不用去工厂了，老板说他在别墅等你，要亲自……”妙舞笑意更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验验货。”
　　作者有话说：
　　今天蛮特殊 自己终于正式迈入二字开头的年纪 在cp写文也刚好一年多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南枝是我送给自己十九岁的礼物 骨刻就留给二十岁吧
　　下学期就是迷茫的大三 混过两年 似乎真的该考虑考虑何去何从了
　　说没有热情消磨那是假的 但我仍然希望自己可以从写文中找到方向～
　　最后还是感谢在我龟速更新下还写得一团糟后依旧不离不弃的各位！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68章 黄·野
　　耳边有不寻常的声响，由远及近，将江屿澈从混沌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然而在他尝试着睁开眼时，黑暗之后仍是黑暗。
　　鼻梁处传来的压制感提醒他有人用黑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感觉自己半倚在一张座椅上，他侧过头去嗅到了松香，是木制的。
　　悄悄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预料之中的动弹不得分毫，有类似皮制物的东西束缚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不仅如此，他的腰和胸膛也被绑在了椅子上，因为昏厥和麻木他没有及时察觉到。
　　心头一紧，江屿澈下意识地想要叫喊，可他感觉到嘴里有一个球状物体把他的舌头推到了喉咙口处，使他除了“呜呜”声以外其他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这种未知又危险的情况下发出声音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微弱的声音很快就被那阵不寻常的声响给掩盖过去了。
　　声响愈发强烈，还交织着水声、嗡鸣声以及喘息声。
　　昨晚刚经历过一些事的江屿澈明白那是什么声音。
　　从此起起伏的叫喊声中判断，这里应该是有一群人在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
　　不知名的浓烈香气弥漫其中，混着葡萄酒的味道，萦绕到江屿澈鼻尖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时妙舞和他说老板要在别墅“验货”，虽然不清楚这个词有没有其他含义，但他还是觉得莫名抵触。
　　尤其是她刚强调过他公开出柜的事情。
　　正当他准备开口拒绝时，一股他从未接触过的香气扑面而来，之后的事他就一概不知了。
　　“您说我做得好吗？Daddy.”
　　“很不错，妙舞，你真是我的好女孩。”
　　一个极其粗哑难听的声音钻进了江屿澈的耳朵里，毫不夸张地讲，那简直像是磨砂纸游走在一把经久失修的破二胡上。
　　声音的来源恐怕就是加工厂的老板了，而他现在估计是在被绑在了别墅里。
　　老板为什么要绑他来？
　　仔细想想，不难揣测贩卖黄鼠狼的皮以及那项未知产业都是他的主意，而替他做这些事的吕厂长和苗贺都死了。
　　通灵时吕厂长明确表示过苗贺不会向老板寻仇，那些黄鼠狼们似乎也没有对他有任何报复的行为。
　　那么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所谓的“验货”，还是灭口？
　　无论是哪个都很难办。
　　其他人在见识到他和路峻竹会些法术时都敬而远之，偏偏这人敢迎难而上。
　　江屿澈的头脑飞速运转，最终得出了两个结论：要么，他背后有黄仙佑野做靠山。要么……
　　“您只夸妙舞，那我呢？”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江屿澈的思路，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说话的人嘴里好像含着东西，模糊不清，他一时之间也不敢确认。
　　老板没有立即回答，哼哼唧唧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你啊，嗯……嘴上功夫挺好。”最终他长舒一口气，缓声道：“沉雾虽然废物了点，但他调教人确实有一手。”
　　灰仙沉雾！
　　在捕捉到这个信息后，江屿澈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第二个想法。
　　要么他是佑野本人。
　　“能得到您的夸奖，岚漱真是三生有幸。”
　　岚漱？那是谁？沉雾座下的晚辈吗？
　　他和佑野混在一起，是为了给沉雾报仇吗？
　　江屿澈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见佑野懒洋洋地说：“岚漱。要不是你说，我都快忘了你的真名了。计划是你订的，收尾任务也交给你好了。”
　　“是，我一定会把路峻竹好好带过来的。”
　　“好好”二字咬得极重，明晃晃的恨意荡在唇齿之间。
　　随着脚步声的远去，他知道岚漱离开去找路峻竹了。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路峻竹被他们算计得中了诅咒，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岚漱实力如何他不知道，但与他缠斗很可能会把他为数不多地法力消耗殆尽，到时候佑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Daddy，路峻竹真的会来吗？”
　　“会啊，你也不看看谁在这里。”
　　佑野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近在咫尺，大概是站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右脸颊。
　　“你们还不知道这是谁吧？这是路峻竹对象！一会儿咱们就把他睡了。一想到能绿路峻竹那条狗我兴奋得直发抖！”
　　周围人发出一阵阵欢呼声，江屿澈感到反胃。
　　就在这时佑野突然加重了掐他脸颊的力度，他没有防备，不自觉地“呜”了一声。
　　“小美人儿，我就知道你在装睡，是不是偷偷听我们讲话了？”
　　“哦呀，忘记你现在不能说话了，哈哈。”他感觉嘴里的球状物体转了转，又听佑野说：“粉色的，喜欢吗？管你喜不喜欢，反正我喜欢。”
　　胸口处一凉，佑野解开了他的扣子，把脸凑到他跟前来。
　　“你跟路峻竹是做1还是0啊？我都可以哦。”
　　江屿澈快被他恶心吐了，抗拒地将脖子往后仰，在他脸贴近的那一刻，他猛地将头撞向佑野的鼻梁。
　　“我操！”佑野惊呼着后退，“你他妈装什么贞洁烈女？”
　　与此同时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系在脑后的皮筋也崩断了。
　　晃了晃头，他把嘴里的东西吐掉，又把蒙在眼上的黑布条甩走，望着低头捂住鼻子的佑野破口大骂道：“做你妈，有种你把我松开，我他妈干死你。”
　　骂完后他环视四周，富丽堂皇的装饰下，衣着寸缕的男男女女都担心地围住了佑野，还有几个正眼含怒意，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佑野弓着腰忽然笑了起来，那副破锣嗓子笑起来和电锯砍树一样。
　　“这么说你是1咯？我好期待。”
　　他居然把狠话理解成那种意思？江屿澈大为震撼，可一想到他是佑野，一切又都变得合理起来。
　　但他仍然无比恼怒，厉声喝道：“采花贼采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佑野抬起了头，在看到他脸的时候，江屿澈还吃了一惊。
　　他早就把沙哑粗呖的声音和一张油腻猥琐的脸联系起来了，可佑野的这张脸用“清丽俊秀”来形容都不为过。
　　但他说出来的话可真对不起他的脸。
　　“吃惊吗？采花大盗本身就是朵花呢。”佑野笑嘻嘻地说，“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愿意？当然是我口齿伶俐，睡服他们咯。所以跟了我可一点都不亏。”
　　他伸手向江屿澈的胸膛靠近，江屿澈急忙转动手腕，但皮带束得太紧，他无法催动法力或召唤自己的剑。
　　情急之下他低头一口咬在了佑野的手背上。这招是和路峻竹学的，他青出于蓝，下了十成的力，一口就出了血。
　　然而佑野并没有如他所愿收回手，反而调笑道：“哇哦，真舒服，再使劲点啊。”
　　闻言他赶紧松了口，“呸”了好几下。
　　现在他终于深刻体会到路峻竹头痛的感觉了。
　　拨弄着被他咬翻的肉，佑野直视他，嘴角带笑，眼中确实冰冷一片。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坐在什么东西上？”
　　江屿澈心里咯噔一声，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木制椅子，而是一把电椅。
　　佑野未收回的手按在了电椅的启动开关上。
　　“我很享受疼痛，你呢？”
　　

第69章 黄·敌
　　手臂的肌肉骤然紧缩，麻木感顺着手腕直线蹿上。不可抑制的极度抽搐甚至超过了他感知恐惧的速度。
　　心脏狂跳，仿佛胸膛是囚困它的牢笼一般，非要攀扯血脉刺破而出。
　　眼前似乎有什么彩色幻景在飞舞，枯鸦的叫喊声在耳边不断回荡。
　　是佑野在笑，连同别墅里的其他人。
　　此时此刻江屿澈脑海里唯一的念头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这么痛苦过。
　　浑身上下就像有几簇烈火干巴巴地燎着它，要把他烧透，烧化，烧成灰烬。
　　他忍痛能力本来就非常差劲，平时擦破点皮都能自己偷偷呲牙咧嘴好久。如今受到电流的强烈冲击，他却连喊都喊不出来。
　　疼痛逐渐加剧，他什么都听不见了，无边无际的空白抹去他脑海中的所有想法，剥夺他一切思考权利。
　　就在这片窒息的白色即将蔓延在他眼前之时，佑野的声音撕裂耳边嗡鸣钻进他的脑海。
　　“毕竟你也算是我邀请来的座上宾，怎么能让你这样的贵客轻易死去。”
　　刺痛感消失了。眼前五颜六色的光也纷纷消散，短暂黑暗后，别墅陈设渐渐回到了他的眼中。
　　电击虽然停止，但无止境的恐惧与慌乱如同一张网一样笼罩、裹挟他。
　　残留的气力不足以支撑他挺直腰杆，他不得已瘫软歪倒在椅背靠左的一侧，头也随之歪了过去。
　　在这样的动作下，他感觉到眼角微微湿润，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去。
　　佑野仿佛看到了什么新鲜事物，俯下身来歪脖仔细观察，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说出来的全都是畜牲话。
　　“呦，你眼睛里流水啦。行，多流点，反正你哭比笑更好看。”
　　江屿澈深吸一口气，尽力抑制电击余威带给他的不适感，咬牙切齿道：“滚开，傻逼。”
　　“瞧瞧，浑身都软了，嘴还硬呢。”佑野不怒反笑，咧着嘴，“多骂几句，我喜欢听。”
　　对付佑野这种人江屿澈最是没辙，他觉得就算他现在挣脱束缚暴打他一顿，佑野都能笑嘻嘻地恶心他。
　　就在这时，门“哐啷”响了一声。
　　佑野面上一喜，对着他挑衅道：“岚漱已经把你情哥哥带过来了，你就好好欣赏欣赏我怎么折磨他吧。”
　　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去，“岚漱，你开门怎么那么大声……”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担心，江屿澈费力地仰起头看向门口，结果这一看他算是彻底放了心。
　　路峻竹和岚漱两个人确实一前一后进了别墅，只不过是路峻竹在后，岚漱在前。
　　不仅如此，岚漱的脖子上还架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在屋顶华丽吊灯的映照下，刀上寒光晃在他白皙精致的脸上。
　　他的脸对于江屿澈来说极为陌生，可他身上的衣服江屿澈是认识的。
　　那是司宸的衣服。
　　“把他放了。”路峻竹扳住岚漱的肩膀朝佑野喊话，“不然我就一刀捅死你的猫头军师。”
　　时间回到四十分钟前。
　　彼时路峻竹正坐在茶几前切橙子，江屿澈带回来的那张医院票据就摆在一边。
　　或许称不上医院，他感知了一番，最终确定它来自某个偏僻的小诊所。
　　涂抹痕迹已经被他清除，上面的内容也随即显露出来。
　　器官交易书。
　　这就是吕厂长的另一项“副业”了。
　　她骗苗贺去剥黄鼠狼的皮，最后再把苗贺挖空，榨干他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但她死了，死得很惨。由此可见她不可能是主谋，也只不过是颗棋子罢了。
　　而背后的执棋者，应该就是那个未曾露面的神秘老板。
　　路峻竹将最后一块橙子送进嘴里，把皮丢进垃圾桶后，敲门声响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票据，起身开门。
　　“出大事了！”司宸急匆匆地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怼到他眼前，“你快看看吧！”
　　手机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江屿澈搂着一个漂亮女人，两人举止十分亲密。
　　路峻竹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这是老板的秘书，叫妙舞。”司宸见状赶紧解释道，“今天中午开完会后大家都回去午休了，我本来想和江屿澈一起离开，但他说要替你请假，让我先走。”
　　“请假不就一句话的事吗？他为什么要你先走？”
　　“我也觉得奇怪啊，所以我就假装出了门，然后偷偷绕到窗外观察，结果就看到这样的事，我没犹豫赶紧就拍下来了。”司宸仔细回想，“我隐隐约约听见他说什么’漂亮‘，’女人就是好‘之类的话。”
　　“他真这么说？”
　　“是啊，妙舞还说老板今天不在，之后我就看见他们往别墅那边去了。”司宸收起手机，“其实这事我不应该管，但我觉得你们两个走到今天挺不容易的……”
　　“岂有此理！”路峻竹一拍茶几站起身来，“他居然敢背叛我？！不行，我要去找他。”
　　“冷静，千万不要冲动！”司宸赶紧劝阻，“我和你一起去，万一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
　　路峻竹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司宸紧随其后。
　　别墅虽然看着不远，但实际走起来还是有段距离，走着走着，山间忽然起了雾气。
　　缭绕之间，前路有些看不清楚，路峻竹的身形不禁摇摇晃晃起来。
　　察觉到他脚步飘忽，司宸关切地问：“还好吗？”
　　“雾好大，头晕。你能来扶我一下吗？”
　　闻言司宸扯住了他的胳膊，“今天这雾确实邪门。别担心，我还能看见路，你跟着我走就好了。”
　　“其实我一向运气都很好，轻易不撞邪。结果这几天天天撞，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破坏了我的运气。”路峻竹反手执住他的胳膊按在后背上，“潜伏任务失败了，司宸。”
　　然而他身体实在不适，还未等他进一步施法，司宸稍稍用力便挣脱了他的钳制，借机折过他的手腕，将他死死按在旁边的石壁上。
　　“生病和捉奸装得可真像，我差点都信了。很抱歉，我不叫司宸。”雾气逐渐消散，他的五官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岚漱。这才是我的名字。”
　　如果说之前那张脸只是路人甲，那他现在的模样就该叫人过目不忘。
　　“毒火之咒是排不尽的，只要浓雾一引，五脏六腑就会立马烧起来。”岚漱的眼神中迸发出无尽恨意，“这种感觉你不陌生吧？沉雾错就错在太高看你了，没想到你会用隐符那种不入流的手段。”
　　“你错就错在太小看我了。”路峻竹毫不避讳地直视他的眼睛，“猜猜你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是我在人皮旗帜上发现了一根白色的毛发。你掉毛了哦，猫咪。”
　　抓住岚漱错愕的瞬间，路峻竹弯起膝盖狠狠踢向了他的肋骨。
　　躲避不及，岚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手上的力度也不自觉地松了松，也就在这一刹那，一把水果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嗅到刀尖上的橙子气味时，他不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原来猫害怕橙子味是真的。”路峻竹笑了笑，“动作幅度小一点，这刀上可不止有橙汁。”
　　其实他并没有想这么早拆穿岚漱的伪装，但还没到别墅就起了浓雾阵，可想而知别墅里又是怎样一番弯弯绕绕。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那别墅里机关重重，若不是以岚漱为饵，他恐怕要费好大的劲。
　　等他进入别墅的会客厅堂时，江屿澈奄奄一息地瘫在木制椅子上，一看就是饱受折磨。
　　心中止不住泛起酸涩，显然他又没能保护好他。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厅堂中间。
　　佑野和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玫红色浴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裸露处皆是刺青，浪荡又疯狂。
　　惊讶转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玩味的笑。
　　“有意思，还是和你玩有意思。”
　　话音刚落，他轻轻撩开浴袍，路峻竹心下一沉，连忙挟着岚漱向左偏去。
　　然而佑野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一声巨响之下，岚漱脖子划过刀尖，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佑野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左轮手枪，“从你选择他为威胁我的筹码时就丧失了所有主动权。”
　　齐压压的上膛声后，以妙舞为首的男男女女将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他。而佑野的枪口则对准了电椅上的江屿澈。
　　“看，主动权在我手里呢。”
　　作者有话说：
　　滑铁卢了
　　

第70章 黄·弈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江屿澈都没反应过来。
　　倒在地上的岚漱并没有立刻死去，他挣扎着翻过身，颤抖地将手按在胸口处的伤口上，试图止住流淌不止的鲜血。
　　脖颈上浅浅的划痕根本起不到致命的作用，剧烈的抽搐令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仰起头，目光移向佑野，眼中蕴含的情感却不像是不可置信和仇恨，若非要说，江屿澈觉得“祈求”更加合适。
　　“我的子弹上可没有橙汁。”佑野接收到了这种情绪的，“沉雾的仇我会替你报，安息吧。”
　　在听到这句话后，岚漱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也无力地滑了下来。
　　在眼睁睁看着他化作一只白猫的模样后江屿澈才意识到岚漱的真实身份。
　　妙舞伸出脚踢了踢他，然后对佑野说：“Daddy，他死了。”
　　“天呐。”佑野故作遗憾地惊呼，十分做作，随即朝岚漱的尸体颔首，“来，让我们为优秀员工岚漱默哀三秒钟。”
　　然后笑嘻嘻地抬起头来，朝路峻竹扬了扬下巴，“发现了吗，我还是手下留情了。”
　　“是啊，你完全可以一枪把我也打死的。如果我是你，我会这样做。”
　　“这他可没说谎！”佑野陡然拔高声调，语气夸张，没拿枪的那只手一个劲地乱舞，“他当时可是一剑就把墨霄和他那个笨蛋弟弟给串成串儿了呢，墨霄你们知道吧？他是龙啊！屠龙，你真狠呐。”
　　“身居高位却作恶多端，就算我不屠他也会有别人收他的。”路峻竹轻笑一声，“当然，你也是。”
　　“哦！竹公子可千万别给我戴高帽啊。我从来都没说过我身居高位。”佑野伸手揉了揉腰，眯起眼，“他们供奉是他们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但如果有不懂事的晚辈非要上赶着给人类赐福报恩，这就是越过我往上爬，那之后的事就不能怪我了。”
　　听到这里江屿澈只觉悚然，他本以为佑野是为了享乐才利用吕厂长和苗贺扒黄鼠狼的皮，没想到他更丧心病狂。
　　好在他自我认知还算清晰，他实在配不上“黄仙”的名号，顶多算是个邪神精怪。
　　佑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冷哼一声，“我干嘛要和你谈这个？在这方面还是墨霄和我更能共情些，只可惜你下手太快了，我都还没睡到他呢。”
　　听到这里江屿澈忍不住了，“你脑子里除了那玩意儿还能有啥，爱谈谈，不谈拉倒，磨磨唧唧的。”
　　径直绕到江屿澈身后，把枪抵在了他的脑后。
　　察觉到枪抵上来的那一刻，江屿澈下意识地向前躲闪了一下，结果手腕上传来的触电感激得他不敢动弹。
　　“拜托，你们现在逆风诶。”佑野用枪托轻轻锤了锤他的头，“我刚刚调节过了，动作幅度越大电击就越强，想动的话可得考虑清楚。”
　　电击实在太痛苦了，那种恐惧已经深深刻在心里，江屿澈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一次。
　　“佑野。”路峻竹急切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精彩的问题！”佑野浮夸地说，“沉雾和岚漱这种只会耍心眼的战五渣对你能力的变动不太敏感，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他招手示意妙舞到他身边来，妙舞会意，接替他把枪对准了江屿澈。
　　而他则踱步到路峻竹面前，“所以你能骗过岚漱，骗不过我。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敢和我过两招吗？”
　　不等路峻竹开口，佑野就自顾自地回答，“余清剑不在身上，恐怕你连妙舞都打不过吧。我弄死你就像弄死一只小蚂蚁一样简单。”
　　江屿澈心里“咯噔”一声，他现在被绑在电椅上不能动，仅凭路峻竹一人肯定敌不过佑野，更何况别墅里的其他人。
　　他们似乎是走投无路了。他开始懊悔自己神经太过大条，如果他可以尽早发现司宸不对劲，说不定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被动的局面。
　　“但其实比起打死你，我更想玩死你。我天生爱玩，你也一样。”
　　佑野转了转手里的左轮手枪，将弹仓打开，因为刚朝岚漱开过枪，所以里面只剩下五颗子弹。
　　“不然你当初也不会把沉雾打回原形，还把他的尾巴绑在水轮车上转，搞得他一千多年来看到水轮车还害怕呢。”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岚漱，“哎呀，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见他起来打你几巴掌，看来没装死，是真凉透了。”
　　他取出四颗，留下一颗在里面，旋转转轮后关上了转轮。
　　“那就再加上当年你和我玩的弹弓游戏，今天一并还给你。会玩这个吗？”
　　路峻竹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江屿澈却立即明白了佑野的用意，脱口而出道：“俄罗斯轮盘。”
　　“呦呵，懂得还不少，要不要一起玩？”佑野看着他撇了撇嘴，“抱歉，我忘了你现在玩不了了。”
　　他用脚勾出一张椅子就坐，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包烟抽出一支塞进了嘴里，其他人纷纷递火，被他一手拦下。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举着枪，递打火机这种事还需要你们来吗？”他叼着烟仰头看向路峻竹，眼中尽是轻蔑，“借个火，我好给你讲讲游戏规则。”
　　路峻竹真的拿起打火机替他点了烟。
　　“宁折不弯，不过如此。”佑野吐出一片烟雾，“这些年你变圆滑了，知道硬碰硬碰不过我，总算学会低头了。”
　　他转过头来冲江屿澈说，“对于这种家乡游戏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吧？来给这个菜鸟讲讲规则，传授传授经验。”
　　江屿澈没想到他会突然点名，身后的妙舞也说：“讲得细致些，你也不想你的恋人第一局就被爆头吧。”
　　她仍然是轻声细语，温温柔柔，可她的枪抵在江屿澈头上的力度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
　　“额……就是两个人轮流扣动扳机，中枪或者怯场的人就输了。”
　　他咽了下口水，对上了路峻竹的目光。
　　自从路峻竹踏进别墅后两人第一次对视，他拼命眨眼示意路峻竹不要答应佑野玩这个游戏。
　　先不说风险有多大，饶是路峻竹足够幸运，鬼知道佑野会不会耍赖。
　　但路峻竹却朝他笑了笑，眼中满是坚定和安慰。
　　“规则我清楚了，筹码呢？”
　　“你要什么我就还你什么咯。前提是，你能赢我。”佑野吸了一口烟，拨弄枪口转了起来，“等它停下时枪口朝谁就谁先开枪，我可是很公平的。”
　　转动停止后枪口对准了他。
　　佑野极为兴奋，毫不犹豫地举起枪叩动了扳机，“咔哒”一声，转轮转向了下一个位置。
　　把枪塞给路峻竹后，他挑衅地笑了笑。
　　“知道我为什么会帮吕厂长吗？”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可怜啦。”佑野努起嘴，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他儿子要死了，好可怜哦。”
　　“嗯，很可怜。如果你妈妈知道你要死了，应该也会很伤心的。”路峻竹晃了晃手中的手枪，“我忘了，你没有妈妈。”
　　“嘁。”佑野显然是被他气笑了，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江屿澈，“他有妈妈，猜猜看他的妈妈会不会伤心？”
　　一支烟吸尽，佑野将它熄灭在烟灰缸中，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把枪抵在了太阳穴上。
　　江屿澈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冷汗直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手指一弯，路峻竹利落地叩下了扳机。
　　作者有话说：
　　“嘭”or“咔哒”？
　　

第71章 黄·运
　　“咔哒”一声，转轮转到了下一个位置。
　　虽然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那子弹不落在佑野头上，江屿澈的心还是放不下。
　　可即便是子弹如他所愿落在了佑野头上，其他人的子弹估计也得落在两人身上。
　　“运气不错。”
　　佑野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向路峻竹伸出手准备拿枪。
　　但路峻竹把枪给挪到一边去，又指了指江屿澈的方向。
　　“我说，这就有点不公平了吧。万一下一枪响了，你的小秘书是不是还想拉个陪葬给你。”
　　“你怎么确定他是我的陪葬，不是你的陪葬。我最讨厌别人质疑我游戏的公平性。当然，这个游戏我玩了几万场，还没有人质疑过。”佑野手指轻点桌子的动作停了停，“不得不说，你整到我了。”
　　他稍稍侧过身，朝妙舞招手，又把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响，“Come here sweetie.”
　　显然妙舞很是心动，但他瞟了眼江屿澈，又有些犹豫。
　　“没关系，结果总雷同，死法千万种。毕竟脑袋开花也不是他唯一的结局，戏还没看完，我哪能让我的贵宾提前闭眼睛。”
　　闻言妙舞撤了枪，几步走到佑野跟前，依偎在他的怀里。
　　江屿澈这边算是少了一个威胁，但路峻竹那边可是多了一层压力。
　　仔细观察过绑住他的皮带后江屿澈发现其实它并不是很厚，基本上只要他用力挣一下可以逃脱。
　　前提是这玩意儿上面没电。
　　他现在完全不敢动，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再被电一下。
　　“好了好了，中场休息结束，游戏继续。”
　　佑野敲敲桌子，示意路峻竹把枪递给他。
　　路峻竹的确拿起了枪，但他并不是递给佑野，而是又对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规则只说轮流开枪，又没说开几枪。所以现在依旧是我的回合。”
　　说罢在其他人惊异的目光下他叩动了扳机。
　　咔哒。
　　“我的回合，运气自然会站在我这边。”
　　一枪开完，他仍没有放下枪的意思。
　　“让我觉得欣慰的是你还记得当年的弹弓游戏。”
　　咔哒。
　　“不过很遗憾，你还没有完全悟透。”
　　将枪口往太阳穴按得更深些，他朝佑野挑衅地笑了笑。
　　“猜猜这一局谁赢了。”
　　咔哒。
　　他把枪口从太阳穴上移下来，缓缓站起身，又把枪抵在了佑野的额头上。
　　“我赢了。”
　　江屿澈被这一番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如果按照一人开一枪的方式来，前五枪都是空枪，这颗子弹应该是落在路峻竹的头上。
　　但他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佑野。
　　可是结果是在最后一刻才明了，这人到底是对自己的运气有多自信才敢朝自己连开三枪。
　　那一刻，江屿澈觉得他的疯狂程度甚至超过了佑野。
　　不过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只要路峻竹一开枪，身后的人能把他打成筛子。
　　好在路峻竹是会审时度势的，没有叩动扳机，只是等着佑野接过了枪。
　　接过枪后的佑野一手搂住妙舞的腰，兴奋地大笑了好一会。
　　而他的部下们也跟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一时之间别墅里充斥着癫狂的笑声。
　　有的时候江屿澈真的会怀疑他们这帮人的精神状态。
　　莫名其妙的大笑过之后佑野敛起笑意，正襟危坐，抬枪对准自己的脑袋，“还得是你，我的好玩伴儿，这是你希望看见的吗？”
　　江屿澈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令他奇怪的是，那些男男女女似乎完全不担心。
　　尤其是妙舞，她不仅没有从佑野的腿上起来，甚至和他贴得更近，两个人的太阳穴都挨到一起去了。
　　只要佑野一枪下去，他俩都得一命呜呼。
　　这是什么新型殉情方式？
　　很快他就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佑野说了一句话。
　　“讲道理我现在应该准备去死了，但众所周知，我佑野就是不讲道理。”
　　他按着扳机的食指稍稍偏移，挑在扳机护环上，原本握住枪托的中指则顺势向上推了一下枪口，左轮手枪便在他的手指上环绕起来。
　　等他绕够了，又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我可不能死，要是我死了，谁去给你兑换奖励？”
　　路峻竹大概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无奈地笑笑，耸了耸肩，并未多言。
　　但江屿澈可忍不了。
　　“你别搁那赛脸了，手那么脏还敢来玩俄罗斯轮盘。”江屿澈怒吼道，“能玩得起就玩，玩不起也别找那歪门邪理糊弄人。”
　　“你干嘛呀。”
　　佑野转过头来，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说实话，只要他不开口说话，五官不乱飞，凭借这张堪称“清纯”的脸应该能骗到好多人。
　　但是很可惜，他是个疯子，也根本就不屑于伪装。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张牙舞爪地模样。
　　“真粗鲁，我本来还想作为奖励把你放了呢，现在看来这个奖励要作废啦。”
　　江屿澈扭头把佑野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他承认自己的确是冲动了，可面对佑野这种神经病他真的忍不住要骂他两句。
　　“你居然说我手脏，这我可忍不了。”
　　说着佑野把手移到眼前，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观察一番，“明明很干净。”
　　这还不算完，他又把手凑到鼻尖闻了一会，“香得很，有香水的味道。”
　　用脸蹭着妙舞的胳膊，他轻佻地笑了笑，“是你的味道吗？好香啊～”
　　江屿澈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他不信佑野不知道“手脏”是指他在游戏里耍赖。
　　“如果非要说手脏，你觉得你手很干净吗？”
　　别的问题江屿澈可能还要犹豫一下，但这个他必须脱口而出。
　　“我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哦呦呦。”佑野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调查出来那个什么……额……那个之前被吕厂长骗的笨蛋叫什么来着？”
　　妙舞识趣地回答：“苗贺。”
　　“对对，你调查出来苗贺到底在哪了吗？”
　　苗贺种种不过是他推出来消耗路峻竹法力的伎俩，江屿澈不明白佑野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来。
　　很显然，他那种异于常人的思维江屿澈根本就跟不上。
　　虽然不知道上次的笔仙有没有岚漱的操控，但上面数不胜数的圆圈和被涂抹的医院票据倒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
　　只是他不敢确定。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路峻竹一眼，路峻竹冲他悄悄点了点头。
　　他立刻放下心来，自信开口：“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不仅是樾桔。因为吕厂长把他的器官给买了，现在那些器官辗转于各地之间。”
　　“答对一半。”佑野舔了舔嘴唇，“你只知道他的肝啊肾啊去了哪里，那他的头颅呢？躯干呢？皮呢肉呢？”
　　一时语塞，江屿澈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给你提示一下吧，还记得吕厂长掉在哪里了吗？”
　　“……河谷的瀑布。”
　　“嗯哼，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佑野抚摸着妙舞的肩头，微微向江屿澈那边探过身子，压低声音，“河谷瀑布旁边就是黄泥取源地，每天都会有搅拌车在那里挖黄泥再搅拌。”
　　听到这里江屿澈江屿澈警铃大作，但佑野并不打算放过他，恶劣地弯起嘴角，“你捏的每一寸泥娃娃里都有苗贺和吕厂长的血肉。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手干净吗？”
　　这句话给江屿澈的冲击不亚于逼他喝三桶脏水，刺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被绑住的手都颤抖不止。
　　不仅是他，连路峻竹都觉得自己低估了佑野的丧心病狂。
　　他有意识到在这里自己燃鬼火更容易了些，但是在山上倒也正常，可他没往这方面想。
　　时隔千年，佑野的无耻和病态似乎更上一层楼。
　　生怕佑野那张破嘴再说出什么来刺激江屿澈，他狠狠拍了下桌子，沉声道：“中场休息该结束了。”
　　“哎呀，谁惹我们竹公子不高兴了？不会是我吧。”佑野转过身，嬉皮笑脸，“应该不会吧，我可想让你开开心心的呢。”
　　他捞起手枪，熟练地打开转仓，又往里面塞了一颗子弹。
　　“新回合新气象，我们得加大火力。”一拍脑门，他自言自语道：“差点忘了上一轮的奖励了。”
　　说完他伸出手，不多时一颗珠子出现在他空荡荡的手掌上。
　　和之前几次不同，这次的珠子光芒更盛，甚至都晃到了江屿澈那边。
　　此时他勉强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突然看到路峻竹的魂魄还有点激动，他们熬了这么多天，可不就是为了它。
　　但他觉得佑野不会那么轻易就把魂魄还给路峻竹。
　　事实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佑野转手就把珠子塞进了弹仓里，然后快速合上了转仓，拨弄着它转动起来。
　　“现在无论它怎么转都没办法通过重量来判断子弹的位置了。”佑野把枪抵在路峻竹的脸颊上，“所以，你是希望枪响，还是不响？”
　　

第72章 黄·遁
　　“还是我的方法够尊重你吧？沉雾轻而易举就把东西给你了，没意思，没挑战性。墨霄算是让他的猪队友弟弟给卖了，你捡便宜。至于辞欢……”
　　提起辞欢，佑野眼睛转了转，“听说是因为你去了幽冥把他情哥哥的残魂找回来她才拿那个和你交换的？”
　　“不然呢？你觉得她会随随便便就把东西给我吗？”路峻竹直视佑野，“别忘了，她对我的恨意可不比你们少一分一毫。”
　　“哈，这倒是真的。”佑野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毕竟你不管哪一世都那么惹人讨厌。除了那个被你骗了三辈子的呆瓜，谁不对你恨之入骨啊。”
　　莫名其妙被打上“呆瓜”称号的江屿澈骂骂咧咧，“你他妈少放屁了。”
　　佑野丝毫不理，自顾自地吹了几声口哨，然后慢悠悠将手指弯向了扳机。
　　当他叩动扳机的那一刻，江屿澈看到路峻竹的睫毛颤了颤。
　　他在害怕吗？
　　想来也是，因为越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越会害怕在佑野这种阴沟里翻船。
　　他最想要的东西押在赌命的游戏里，但凡出现一点意外他们这一路就算白搭，怎么可能不害怕。
　　江屿澈想去帮路峻竹，可他稍微抬起手腕时就开始退缩了。
　　现在他连突破这张电椅的勇气都没有。强电流带给他的窒息感、麻痹感以及皮肉上的刺痛感实在令他心有余悸。
　　他憎恶这样怯懦的自己，但生理上的恐惧实在压制住了心理上的想法。
　　“唔，空枪。”佑野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没响，看来压力给到我这边了。”
　　他刚才是把两颗子弹连同魂魄间隔分布，上一枪是空枪，这一枪必定会响。
　　只是不知道出来的是子弹，还是魂魄。
　　他把枪比在太阳穴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脖子在地面上搜寻了好久，然后又把枪拿了下来。
　　“你的水果刀去哪里了？”他用枪托敲击桌面质问道，“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想趁我开枪的时候捅我一刀吧？”
　　路峻竹一愣，随即冷笑道：“你这里人这么多我怎么可能会用这种自寻死路的愚蠢方法，刀早就被我踢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如果不信你就到处搜搜吧。”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刚落，左右的人突然上前按住了路峻竹。
　　“把他衣服脱了，仔仔细细给我搜搜有没有水果刀。他要是敢挣扎，不许迟疑，立即开枪。直接让他脑洞大开。”
　　那群人听到这话不怀好意地笑了，佑野更是点了支烟，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切。
　　“虽然你这讨厌鬼人品不怎么样，好歹长得还算可以，我也不介意你成为我的床上人。”佑野吸了一口烟，“连同你那个呆瓜美人对象一起，他捏泥娃娃捏得那么好，手上功夫肯定很不错……”
　　听到这些话江屿澈直接怒火中烧，血气上涌，青筋都爆了起来。
　　在看到他们把手伸向路峻竹的衣服时，他已经把恐惧抛之脑后了。
　　手腕搭在皮带上那一刻，如佑野所说，电流飞快地涌了上来。
　　咬牙尽力克制着想要尖叫的冲动，他安慰自己如果不趁现在逃脱，佑野会有更变态的方法折磨死他。
　　这样的心理暗示还是有用的，他加大了挣脱皮带的力度，电流也随之增加，震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不远处寒光一闪，路峻竹手起刀落，一刀剜进了扯他衣服的那个人的胸膛。
　　其他人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但路峻竹抓过那人挡了几下，顺势一掀桌布钻到了长桌底下。
　　排成排的长桌成了他的掩体，这边乱作一团，佑野也坐不住了，他一手抓住枪，快速打开弹仓把魂魄收入囊中，做完这些后他一脚踢翻了长桌，让路峻竹无处可藏。
　　妙舞也从他怀中起身，准备去解决电椅上的江屿澈，可没想到一转身长剑剑刃瞬间没入腹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追逐射杀路峻竹上时，江屿澈已经在危急情况的刺激下克服心理障碍，趁乱挣脱了电椅的束缚。
　　妙舞忍痛抬起手开了几枪，不得不承认她的枪法确实很准，但在剧烈的疼痛之下她没办法稳住自己的手，所以那几枪擦着江屿澈的边过去了。
　　子弹耗尽那一刻，她绝望地扔掉了枪，无力地栽倒在一旁。
　　身体的灼烧刺痛感仍然没有结束，江屿澈侥幸躲过妙舞几枪，堪堪收回剑朝佑野刺去，行至一半剑刃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江屿澈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长鞭，而长鞭的另一头正被佑野紧紧攥着。
　　他尝试着将用力摆脱长鞭或给剑输送法力，但剑刃被缠得很紧，佑野紧握长鞭的手更是纹丝不动，甚至还用臂弯恰好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妙舞。
　　“Daddy……”
　　“嘘，好女孩，别说话了。”
　　佑野垂下头注视她，眼中满是柔情，然而顷刻间，他另一只手就把枪按在妙舞的太阳穴上叩动了扳机。
　　“我的好女孩，我特意留了颗子弹给你。”
　　最后他不顾妙舞嘴角的血污，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唇，然后随意地把她丢在了一边。
　　“另一颗是留给你的。”
　　眼见他将枪口对准了自己，江屿澈当机立断松开剑弯腰去躲，却不想佑野一转身把枪口转向了身后。
　　“路峻竹。”
　　江屿澈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蹦出了零星的火苗，而路峻竹不知什么时候甩开了那些追着他的部下，潜到佑野的身后，
　　在他开枪的那一刻路峻竹就地翻滚躲开了致命一击，顺便带倒了佑野。
　　佑野的部下一拥而上，可眨眼间零星火焰就成了熊熊烈火连成一片，在他们和佑野三人间形成一道火墙，隔绝成两部分。
　　自知得不到支援，佑野快速撤力收回长鞭，再度发力向两人抡去。
　　结果就被江屿澈得了空一剑刺入他的肩胛骨，这一剑刺得他鞭子抡了个空。
　　“早在进来之前我就施法封住了所有的出口，多谢你的提醒，让我知道这里还有火可用。”
　　路峻竹直起身来按住他的腿。
　　“你逃不掉了，把东西给我。”
　　落入下风的佑野似乎不慌张，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嘶哑的笑声与火墙那边他部下痛苦的嘶吼声交相辉映，回荡在别墅中。
　　“你笑个毛啊。”
　　江屿澈觉得他的笑声极为瘆人，基本上他一笑就没有好事发生。
　　“要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打败那会被我笑死的。”佑野按住自己流血的肩膀，“逃不逃得掉得看我自己，你们算老几。”
　　说完这话，霎时一缕黄烟拢起，路峻竹一把捂住江屿澈的口鼻，两人齐齐后退。
　　待黄烟散尽，早就不见了佑野的踪影。
　　

第73章 黄·命
　　别墅内烟尘四起，佑野的部下在烈火焚烧下哀嚎不止，渐渐的，哀嚎声消失了。
　　江屿澈松了一口气，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会再反扑，也不能去支援佑野了。
　　解决了被围困追捕的麻烦，浓烟滚滚之下两人能否顺利逃脱就成了新的问题。
　　虽说这火是路峻竹亲自燃的不假，可水火无情，眼见火墙坍塌，包裹着类似焦炭的东西迅速向两人这边蔓延，江屿澈急了，连忙问路峻竹：“你还能撑得住使传送法术把咱俩给整出去吗？”
　　“我刚燃完火实在没力气了。要不今天换换，你带我出去？”
　　那边火势如龙，颇有毁天灭地的气势，像是要把两人吞没焚尽。
　　无暇顾及路峻竹是不是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江屿澈毫不犹豫地向扑面而来的大火凝神施法。
　　强劲的对抗力逼得他不禁后退几步，但好在熊熊烈火蜿蜒而至之时，一片冰壁立于其间，硬生生地止住了火头。
　　还没等江屿澈惊喜于自己的力量，他就看见冰壁滴滴答答地开始融化。
　　冰与火的对抗之下，显然是火更胜一筹。
　　在这种情况下阻隔只是暂时的办法，能出去才是上策。
　　就在这时手里的魔剑竟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感受着魔剑的变化，江屿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也为之精神一振，他紧紧握住路峻竹的手。
　　“魔剑魔剑，你能带我俩出去吗？”
　　笼罩环绕在两人身上的耀眼蓝光就是魔剑的回答。在其强烈的闪烁之下，光芒完全掩住了蹿升的火光。
　　除了满眼的蓝色，江屿澈什么都看不见了。
　　察觉到剑从抖动趋近于平稳，蓝光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幕之中倾泻而下的皎洁月光。
　　没想到在别墅里耽误了一下午，现在天都黑了，不过好在魔剑真的带着他们离开了别墅。
　　“瞅我多厉害！真把你给带出来了！”江屿澈扯着路峻竹的手兴奋地说，转而又看了看魔剑，由衷赞叹，“好马配好鞍，能人配利剑呐，好剑，好剑。”
　　“那是，以后就得仰仗你了。”路峻竹笑着点点头，“佑野被你刺了一剑伤势不轻，应该跑不了多远，短时间内肯定不能下山。”
　　说到刺佑野这件事江屿澈还是有点心虚的。
　　说实话，他并不会用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拿剑。当时那一剑，倒不如说是魔剑自己带着他刺出去的。
　　事已至此，别管他有没有真本事，路峻竹和这把剑就是他的底气。
　　于是他长剑一挥，自信地说：“咱俩赶紧找佑野去吧，我必给这恶心玩意儿斩于剑下。”
　　说完他回望了一下别墅，本来以为这会该烧得噼里啪啦了，没想到从外观上看丝毫没有变化。
　　“火嘛，能放就能收。”路峻竹看出他的不解，“我总不能把整座山头都烧了，烧掉不应该存在的，把有价值的东西留下，樾桔还得寄希望于这个加工厂呢。”
　　江屿澈这才回过味来，“不是，你故意整这出逗我玩呢？”
　　“我这是历练你。”路峻竹不以为然，“反正你现在也会些法术了，又有利剑傍身，还有什么可怕的？”
　　一时之间江屿澈还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手中魔剑晃了晃，最终剑尖定在了某个方向上，似乎在指引他们。
　　“这上面沾了佑野的血，可以起到一定的追踪作用。”路峻竹解释道，“比我的感知能力还要准。”
　　“好耶，不过我有个问题，这剑之前搁哪待着啊，它咋不来找我呢。要是它早点来说不定我还能练练，咱俩也不至于这么费劲了。”
　　“剑是有灵性的东西，等你到一定程度它自然就会来找你了。不然你根本驾驭不了它，只会两两相耗。”
　　两人跟随着剑刃的引导逐渐远离了别墅区域，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加工厂。奇怪的是现在已经是夜班时间了，但厂里一片漆黑，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我担心佑野发疯，所以在进别墅之前就把工厂里的人都疏散了。”
　　江屿澈大吃一惊，“他们这一个个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你出的啥招把他们给整走的啊？”
　　眼见路峻竹脸上缓缓展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江屿澈约莫着他不是威逼就是利诱了。毕竟这两样他算是在路峻竹身上是体验了个明明白白。
　　“对了，你以前是除祟者哈，干这行应该挺得罪人吧。”
　　抛去辞欢以及那个未露面的狐仙不谈，从其他几仙对路峻竹喊打喊杀的态度来看也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
　　“和我结梁子的多了去了。”说着路峻竹搂住他的肩膀，侧过头去朝他挑了挑眉，“但我只认你一个仇家。”
　　“……你还挺骄傲呗，我是不是应该说谢陛下恩典呐。”
　　两人插科打诨一路，话题绕着绕着又回到了佑野身上。
　　提起佑野江屿澈就恨得牙痒痒，叫嚣找到佑野之后非得把他揍成肉泥才能算完。
　　正说着，他突然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你小心！”
　　路峻竹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
　　“我靠，吓der我了。”
　　如果不是路峻竹，恐怕在他吹吹呼呼的时候就先摔成肉泥了。
　　江屿澈惊魂未定地瞄了眼脚下，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脚下的石阶就消失了，他们似乎已经在山路上跋涉了好一会。
　　这坑坑洼洼的山路把他们领向了另一番场景——郁郁葱葱的森林。
　　而魔剑上下左右一通乱晃后彻底歇了菜。如此操作让江屿澈想起请笔仙问苗贺在哪时的一纸圆圈。
　　“这咋回事啊？不能是这老疯子把自己的血溂溂的可哪都是迷惑咱俩呢吧？”
　　“看来是了。”
　　江屿澈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崩溃道：“我他妈真服了嗷。”
　　话虽如此，但路峻竹不慌不忙，只悠悠地说：“这边木头多，易生火，真要打起来对他可百利而无一害。”
　　“啊，我知道了。”听他这么说江屿澈睁开了眼，“他要是怕火的话指定得找个带水的地方。”
　　放眼望去整座山上有水的地方除了瀑布就只剩下河谷地段。
　　路峻竹放低了声音，轻声说：“你听。”
　　风吹叶动，捎来了潺潺流水声。
　　对视一眼，两人从漆黑浓密的树木中掠影而过，追随水声而去。
　　拨开层层枝叶，当月光再度映照在身上的那个瞬间，他们在泉流旁边找到了背对着他们清洗伤口的佑野。
　　“比我想象中慢好多，你们两个可真废物。”
　　他慢条斯理地将染血的浴袍丢在一边，裸着上身站起来，嘲讽道：“我连幻术都懒得用，不然你们觉得就凭你俩能穿过这片森林？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吧。”
　　“你是懒得用还是不能用我还是能分清的，想在这方面找回点尊严吗？好可怜。”
　　“嘁。”
　　佑野转过身来，江屿澈终于看清了他隐藏在衣服下面的刺青图案。从锁骨、胸口到腹部，满是形态各异的狐狸纹身。
　　一个黄鼠狼身上为什么纹的全是狐狸？江屿澈不懂，但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一阵邪风扑面而来，带着狠烈的气息。原来是佑野凌空直上，用暂时无碍的左手持长鞭毫无征兆地向两人挥来。
　　突如其来的攻击使两人站位被迫分开，江屿澈扯着嗓子喊道：“你搞偷袭？！”
　　佑野狞笑道：“不会有人打仗还等着数三二一吧？”
　　他舞着长鞭令人难以近身，路峻竹飞身一跃，反手一挥，万簇鬼火如利箭般直奔佑野而去。
　　看着他们在空中纠缠得难舍难分，江屿澈心急如焚，恨不得插双翅膀赶紧上天。
　　就在这时，手中剑刃忽然动了动，似有腾空而起之势，江屿澈立即紧握剑柄，任由魔剑带着他从另一边突袭而上。
　　本以为两面夹击之下，仅剩一只手臂能灵活运转的佑野肯定无从招架，却不想他朝下一甩鞭子，河流中的水霎时奔涌而出，将鬼火利剑尽数浇灭。
　　这鞭子抽打的余威震得路峻竹呕出一口鲜血，跌在了地面上，艰难地挣扎几下，终究没能起身。
　　江屿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心里，路峻竹就是无敌的存在。
　　见他负伤，怒火更盛，一剑横劈而下，势取佑野项上人头。
　　可佑野闪身轻松躲过，又将长鞭绕在了他的手腕之上，扯着他往水中去！
　　还未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刺骨的冰冷一拥而上，窒息感瞬间包围了他。
　　他挣扎着起身，但手腕上的鞭子不断将他往水里拽。
　　佑野并不想淹死他，等他浸得差不多又把他从水里拽出来，循环往复，如同钓鱼一般。
　　水呛得断断续续，尽管他死命握着剑，可手腕由于鞭子的缠绕根本使不上力，
　　他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不好玩？”
　　佑野悬在水面之上，每当他从水中出来，总能看见他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路峻竹救你不了你，因为他也等死呢。”
　　这句话刺痛了他的神经。他没用，救不了路峻竹，夺不回他的魂魄。
　　可他不甘心！
　　当佑野再一次把他甩进水中时，他屏住呼吸，稳住魔剑，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于握剑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感觉到附近湍急的水流似乎改变了方向，打着旋儿凝聚在剑刃之上。
　　越聚越多，越聚越重。
　　手腕上的长鞭又要将他从水里捞出来，江屿澈咬牙将剑尖刺破了水面，在他头露出来的那一刻，随之而出还有魔剑带出来的水流。
　　那水流迅速凝结成冰，状似长龙，瞬间穿透了佑野的胸膛。
　　佑野笑容僵在脸上，他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胸前的大洞，怎么也不会想到江屿澈还有这么一手。
　　其实江屿澈自己也是刚想到的，冰冷和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回忆起了云水乡柳仙殿的种种。
　　他想施法阻止砚霖时，意外地将附近的水凝成了冰。
　　这一次他如法炮制，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佑野的伤势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使用长鞭，自然撤了力，江屿澈从水里爬出来。
　　尽管鞭子勒得他手掌鲜血淋漓，他依旧不管不顾地抓住了鞭子。
　　不为别的，鞭子的握把之上有颗蓝光流转的珠子。怪不得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佑野，原来是他利用了路峻竹的魂魄。
　　佑野看出了他的想法，死死地握住握把不肯松手，但他濒死的状态就决定了这场实力悬殊的“拔河运动”的最终赢家不会是他。
　　眼见江屿澈马上就要拿到珠子，佑野突然开口。
　　“泥娃娃上沾的是你的血，所以那些事不是我瞎编的，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扯起一个笑，“你就继续装傻吧，好好捂着耳朵爱那个烂人……”
　　“我才不要捂着耳朵。”江屿澈厉声打断他的话，“我的爱人坦坦荡荡。”
　　在他伸出手触碰珠子的那一刻，佑野狠狠撞了他一下，然后扯住握把，挥起了鞭子。
　　不过这一鞭子并没有落在江屿澈身上，而起缠在了悬崖边的树梢上，佑野借着力也飞到了那里。
　　江屿澈奋起直追，只见佑野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手势，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江屿澈挑衅一笑。
　　“江屿澈，你以为是你杀了我吗？”
　　“你寻思呢？”
　　他胸口大洞喷涌而出的鲜血都快淌成河了，江屿澈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争这一时的口舌之快。
　　然后他就看见佑野把脖子搭在了长鞭之上，双脚一蹬，片刻便活活吊死在了他面前。
　　佑野分明可以等死，却又大费周章地自杀，死前还念了他的名字。
　　后知后觉，江屿澈瞬间遍体生寒。
　　黄鼠狼换命，一命抵一命。
　　

第74章 野火终烧尽
　　凝视佑野的尸体，江屿澈感觉不到丝毫战胜的快意。
　　因为在他了解的那些民间故事里，黄鼠狼换命是一种非常恶劣狠毒的诅咒，并且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他呆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月光之下，佑野死不瞑目，脸上还带着狰狞的表情。
　　他直挺挺地悬挂在长鞭上面，风一吹便如同晾晒风干的熏制物品随之摇摆，胸口还有个血淋淋的大洞。
　　双手置于胸前，仿佛他不是在自缢，而是在虔诚拜月。
　　江屿澈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如果真的按照传闻所言，那么他也会和佑野的死法相同。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树梢旁边迅速拢起了浓重的黄烟。
　　这一刻，江屿澈彻底绝望了。
　　自不用说黄烟是佑野法力的标志，恐怕这突如其来的烟就如同佑野回光返照，冲他这条命来的。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阵黄烟并没有扩散到他这边来，须臾片刻也就散了。
　　烟散尽的那一瞬间，江屿澈眼睁睁看着挂在上面的佑野也化作一只硕大的黄鼠狼在他面前滚落山崖，落得和他残害的那些人同样的下场——葬身谷底。
　　根据道理来讲，像这种类似诅咒的换命法术应该当场生效才是，而江屿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也并没有感觉到一丁点儿的不是。
　　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谁在这紧要关头救了他吗？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路峻竹，但路峻竹仍然侧卧在地上，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
　　江屿澈如梦方醒，经佑野这么一番恐吓诅咒，他都差点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既然自己暂时安然无恙，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取回路峻竹的魂魄为好。他虽然不懂法力疗伤，但辞欢都能用它给虞弈续命，以此类推，说不定自己也能用它医治好路峻竹。
　　由于他还没能很好地掌握御剑飞行的技能，而且和魔剑还不熟，也不太好意思踩人家身上，所以只能他紧握住剑柄，凭借魔剑的力量一跃而起，直奔缠绕在悬崖树梢上的长鞭而去。
　　当接触到长鞭握把的那一刻，江屿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本该放着魂魄珠子的地方如今竟然空空如也！
　　猛地回想起佑野临死之前弯起手指做出的诡异手势和嘴里叨叨咕咕不知道什么东西，江屿澈断定当时他肯定是施法把珠子给转移走了。
　　悬在半空，他气得直锤石壁，懊恼自己反应实在太慢，连佑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手脚都阻止不了。
　　更后悔任由佑野自己解决生命，轻轻松松坠入谷底，都没能亲手把这个畜牲给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他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一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惊得他险些脱手。
　　他抬头看了眼魔剑，即便是他对力量的感知并不怎么灵敏，但他能看出魔剑周遭的盈盈蓝光在减弱。
　　显然这样的情况就预示着魔剑不足以支撑他停在半空，并且还与他处于一种对抗冲突的状况。
　　悬崖与平地之间其实相隔不算太远，江屿澈拼命晃着魔剑，试图利用这零星的力量回到上面去。
　　事与愿违，尽管他摇晃得极其用力，但魔剑移动得十分缓慢，和之前带着他飞舞杀敌的利落劲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就好像现在的江屿澈是个大秤砣一样。
　　更要命的是魔剑的剑柄上也产生了一种灼烧感，起初还若有若无不足为惧，慢慢就愈发强烈，甚至达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想着自己的法术是冰，江屿澈尝试着施法缓解，但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力量变得非常紊乱，做不到顺利施展。
　　距离平地还有一段距离，他如果现在脱手，根据惯性安稳着陆的可能性貌似不大。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时，有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灼烧感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屿澈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地踏上了平地。
　　他还以为是路峻竹醒过来救了他，结果一抬头，他发现是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
　　“迟书乐？！你咋搁这呢？”
　　眼前的人负手而立，折扇轻摇，虽有些气喘吁吁，但好歹还算是端庄沉稳。不是迟书乐是谁？
　　江屿澈咂咂嘴，感叹命运无常。说他运气好吧，他还总撞邪遇鬼，命悬一线；说他运气不好吧，他却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这不，又有了从天而降的救兵。
　　“哎嘛，得亏你救了我，谢谢嗷。”
　　急匆匆地道了谢后他直奔路峻竹而去，把他扶起来往自己背上背。
　　迟书乐上来搭了把手，江屿澈这才把路峻竹稳稳地背在了身后。
　　“他伤的有点重，不过别担心，我给他传送了些法力，等走过这片树林他应该就会醒的。”
　　迟书乐一句话算是给江屿澈吃了颗定心丸。
　　“谢了谢了大兄弟，那啥，我这法力能不能给他啊？”
　　“你确定你还有法力吗？”
　　江屿澈一愣，支支吾吾道：“好像确实是一滴都没有了。但我有其他办法！”
　　他直起身来，目光移向两人刚才站定的位置，往前走了几步，满地搜寻，喃喃自语道：“诶，哪去了？”
　　“别找了，你的剑被我收起来了。”迟书乐缓声解释，“这是我来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江屿澈不解，“不是，你收我剑干啥啊？”
　　迟书乐避而不答，淡淡反问道：“它是你的剑不假，但你觉得你能很好的驾驭它吗？”
　　吃了个瘪，但江屿澈仍不服气，“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
　　话题引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顺嘴念叨：“刚才不会是佑野的换命诅咒生效了吧？”他咬牙切齿，“对，他喜欢折磨人，肯定不会给我个痛快，妈的。”
　　迟书乐摇扇的动作停了停，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屿澈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扭头问：“咋的了？”
　　“黄鼠狼换命这种秘术上古时期就有了，究其本因，与命相关的还是寒冰地狱的生死簿。”迟书乐顿了顿，“所以说到底这就是黄鼠狼和寒冰狱主制定的对等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狱主所有。”
　　兜兜转转，受益者竟是他自己，这是江屿澈第二次觉得这个身份还有点用，第一次是救了他表嫂那次。
　　“佑野真der，这不纯纯碰上我这狠茬子了。”还没等他笑两秒，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他明知道我身份咋还能使这招呢？我靠，指定是他趁着我溜号的时候好把魂魄偷摸整走呢！”
　　一想到这事江屿澈头都大了，佑野这个挨千刀的老疯子，死都不让人安心。
　　“你的表情精彩得好像川剧变脸。”迟书乐吐槽道：“情绪作祟，如果不是我及时出手，这会儿恐怕就已经剑毁人亡了。”
　　这番话令他忽然意识到好像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因为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不怎么样，在刚刚那种历尽千辛万苦想拿魂魄却没拿到的巨大落差之下，再加上被佑野戏耍悔恨交织的负面情绪缠上来时，本来就是半吊子的他更加难以稳住自己体内残存的法力。
　　这大概就是路峻竹所说的“法力不足，两两相耗”了。
　　迟书乐用扇尖指了指他背上的路峻竹，“要是你还想和他走下去，又不想让你的剑成为废铜烂铁的话，就把剑交给我保管吧。”
　　事已至此，江屿澈也无法拒绝，便也不再追究剑的去向。
　　“咋整啊，这回没拿着路峻竹的魂魄，也不知道让佑野那个瘪犊子给整哪去了。”江屿澈垂头丧气，“前几回还挺顺利的，我真没寻思佑野那么粘牙，路峻竹当年为啥不斩草除根呢，他瞅着也不像是能留后患的人呐，难道佑野之前罪不至死？”
　　沉吟片刻，迟书乐说：“其实让他法力尽毁比杀死他更有效，只是他没料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佑野如此，沉雾也如此。”
　　江屿澈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他们强占路峻竹的魂魄恢复自身法力。”
　　追根溯源，路峻竹魂飞魄散到底也是因为他，两人当年恩恩怨怨纠缠不休，结果导致了祸害遗千年。
　　兀自叹了口气，江屿澈觉得这些人凑到一起不是偶然，也不像是自发性的。
　　之所以说不是偶然，沉雾、佑野、辞欢多多少少和路峻竹沾点仇恨。
　　可如果说全是是仇恨使然也不靠谱，墨霄和路峻竹可谓是无冤无仇，毕竟他心里只有砚霖而已，这样说来更像是受到了魂魄的诱惑。
　　桩桩件件，直指那个未曾露面的狐仙。
　　结合起佑野满身的狐狸纹身，江屿澈不知道他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但直觉告诉他肯定和他别墅里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路峻竹的魂魄大概率也是被佑野传给他了。
　　想到这里江屿澈连忙问迟书乐，“你对法术手势啥的熟不熟悉？”
　　沉默片刻，迟书乐开口道：“你这个问题和’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有区别吗？”
　　江屿澈尴尬地表示自己只是为了严谨，然后和迟书乐形容起佑野做的手势来。
　　不过佑野当时做得很快，手势又很复杂，他一时之间也说不太清楚。
　　最后迟书乐伸出手指，几下就弯出了一模一样的手势。
　　“是这个吗？”
　　江屿澈眼前一亮，“对！就长这样！”
　　迟书乐将手势举到眼前，对准了江屿澈。
　　“这是能见厉鬼的通道，狐狸之窗。”
　　

第75章 旧岁雾中隐
　　“厉鬼”二字一出，江屿澈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一手扶稳背上的路峻竹，另一只手上前拂乱迟书乐的手势。
　　“吓人唬道的，别整了，再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招来，我现在可有点招架不住。”
　　迟书乐笑着摇摇头，“你怕什么？如今这世道做人的怨气也不比厉鬼少半分，再说你背上还背着一个呢。”
　　“嘘嘘嘘，可不兴乱说嗷。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乐观主义者，你少坏我道心。”他转头瞥了眼仍在昏睡的路峻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嘟囔：“厉鬼啊厉鬼，你说你都能超度别人，咋就不能超度自己呢？”
　　迟书乐大概是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见他喃喃自语，还以为他害怕，赶紧出声宽慰。
　　“别担心。狐狸之窗，窗嘛，顾名思义，你不开窗，也只能透过它看看而已。”他随手抽出刚才因为做手势所以别在腰间的折扇，状似无意地问：“你在哪里看到这个手势的？”
　　“佑野临死的时候做的，既然这玩意叫狐狸之窗，应该是和狐狸有关系吧？那佑野指定把魂魄传给狐仙了。”
　　迟书乐深以为然，点点头。
　　江屿澈又问：“狐仙你认识吗？”
　　“接触过，但是……”迟书乐沉吟片刻，“那一次他幻化为人形，戴着面具，气息隐藏得非常好。尽管再度碰面我也不一定能认出他。只知道他一狐千面，身份多重，其他就不太了解了。”
　　上一次身份神神秘秘的还是白仙辞欢，江屿澈在想这个狐仙会不会又是某一世的熟人，至于隐藏气息这种事就有点细思极恐了。
　　说不定他曾与狐仙擦肩而过，又或者，狐仙就是他这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人中的某一个。
　　正想着，又听迟书乐补充道：“或许路峻竹知道得更多一些，等他醒了你可以问问。”
　　前方便是森林，迟书乐说过走出森林时路峻竹差不多就能醒，江屿澈回过神来就要往里面钻。
　　茂密的树荫遮蔽月光，黑漆漆一片。他才反应过来他和路峻竹来的时候有剑光做指引，照亮前路，可现在剑被迟书乐收起来了。
　　“那啥，道上太黑了，手机里手电筒那点儿亮光吧，我约莫着不太够，你看能不能……？”
　　迟书乐会意，随手一翻，但翻出来的不是江屿澈的剑，而是一盏灯。
　　江屿澈第一反应就是迟书乐又在捉弄他，因为上次见到这个空手变戏法的招数就是在他刚从云水乡回来，迟书乐把那一药罐子蛇塞他面前的时候。
　　再来就是这灯长得有点怪，莲花形状，中间还燃着支蜡烛。江屿澈感觉下一秒这灯就要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了。
　　见他满脸疑惑，迟书乐将灯往前一捧，解释道：“这是长明灯。”
　　江屿澈大惊失色，抬腿往后闪了闪，离那灯远远的，“长明灯？你多冒昧啊！”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对于这个东西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长明灯是何物？与孔明灯一字之差，但用途和寓意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可是在死人头顶和脚下点的祭祀用品，为了给亡魂照亮前路才点燃的。
　　他人活得好好的，用长明灯照亮算怎么回事？迟书乐怕不是在诅咒他。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迟书乐，每次一见到他不是被他戏耍就是被他吓唬。
　　“别反应那么大，反正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讲究这些忌讳吗？”
　　“咋的，你还嫌我不够晦气呗。”江屿澈撇了撇嘴，“剑我都还没捂热乎，你真就不打算把它还给我了。”
　　“其中利害关系我已经和你分析得很明白了。”察觉到他的犹豫，迟书乐直言道：“你把剑带在身边就意味着要斩断和安稳生活的联系，这些颠沛流离的日夜也会变得常态化。
　　话说到这迟书乐颇为惋惜，反问道：“做个普通人不好吗，还是说你喜欢这样？”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直戳他的命门。
　　尽管由于各种各样离谱的原因，他不得已窥探到了自己的前世，知道自己还曾拥有过那么厉害的身份。
　　但短暂的骄傲膨胀过后，他庆幸自己已经转世了。显赫的身份总要伴随着五花八门的“不得已”，而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他的确是个闲不住的人，小时候也做过仗剑走天涯的梦，可是这不意味着他能享受刀尖舔血的生活。
　　半晌江屿澈回答：“我当然不喜欢这样折腾的日子，但我喜欢路峻竹。正因如此，我希望他能顺利投胎，忘记这些乱码七糟的事情，好好去过安稳无忧的日子。”
　　沉默了一下，迟书乐说：“如果这些事里也包括你呢？”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咱就是深藏功名，积大德了。”
　　“很好。”迟书乐笑了笑，“坚信自己每个决定都正确的人一定会很快乐。”
　　他将托着长明灯的手撤走，长明灯竟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径直飘到了江屿澈面前。
　　“我不过森林了，你带着灯走吧。”
　　江屿澈眨巴眨巴眼睛，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你不过森林咋回去啊？一起走得了。”
　　迟书乐耸了耸肩，学着他的语气说：“再打扰你们的话我多冒昧。”
　　“你别跟我俩整事嗷。”
　　“我说真的。长明灯会引导你们穿过森林，到达狐仙的所在地。”迟书乐扇子一甩，“就送你到这了，郁青盼我盼得都快成望夫石了。”
　　江屿澈汗颜，“差不多得了。”
　　迟书乐弯起嘴角，“暂时分离，我们殊途同归，再会。”
　　在他转身的刹那，江屿澈叫住了他。
　　“迟书乐！”
　　他仍慢悠悠的走着，微微侧过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佩剑，也就是幽冥的第五把魔剑，到底叫什么名字？”
　　迟书乐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与江屿澈对视，凝望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犹豫片刻，他最终开口。
　　“晚。它叫晚。”
　　湛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江屿澈粲然一笑，朝他扬了扬下巴，“谢了，五少，拜拜。”
　　说罢在长明灯的指引下，他转身进了森林。
　　注视他离去的背影，迟书乐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突然他皱起了眉头，胸腔内传出的炸裂感逼得他偏头呕一大口血。
　　深吸一口气，他施法平缓自己体内紊乱的法力。
　　该离开了。
　　快步走到泉水边，他稍稍抬手，扇子一挥，水面霎时成冰。踏上结冰的水面时，上面立刻泛出幽蓝的光。
　　他刚才其实说了一个谎，幽冥魔剑在幽冥的名字确实叫“晚”，但现在它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
　　那年银霜乱舞，它的主人站在欲界孤峰之巅，拂去剑身残雪，自言自语。
　　“晚。这个名字不好，听起来太遗憾。这样，我以后叫你抒乐吧，抒发心中快乐，怎么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尚未结成灵识的剑自然不会说话，但“抒乐”这个名字从那时起就和他千年命运捆绑在一起了。
　　随着蓝光的减弱，迟书乐也逐渐消失在冰面上，而冰面立即融化，仿佛从未结冰一般。
　　在长明灯的指引下，江屿澈背着路峻竹钻进了森林里，刚一进去就经受了浓雾的洗礼，呛得他直咳嗽。
　　两人从森林穿过来时黑是黑了点，但好歹空气还算新鲜，这大半夜的又起个什么鬼雾？！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很快他就发现长明灯的火苗竟然可以驱逐浓雾。
　　江屿澈为之一振，赶紧跟在了长明灯的后面。这长明灯一晃雾一散，雾后世界还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当时穿过来时看到的树干是灰白色的，像是白桦树，现在影影绰绰，似有绿意。
　　他觉得自己不可能认错，毕竟在家里那边白桦树漫山遍野。
　　他不信邪，将路峻竹向上颠了颠，自己则伸出一只手接过长明灯，朝着树木方向晃了晃。
　　果然，隐在浓雾后的根本不是白桦树林，而是竹林。
　　这两种植物可差太多了，走过来时不可能没注意，所以他现在走的地方，还是原来那片森林吗？
　　他把长明灯移回到面前，雾散了，看清前路之时江屿澈吓了一跳。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赫然是路峻竹。
　　前面的路峻竹也发现了他，朝他挥手，“我在这，快过来，把你背上背着的东西甩开，他不是好东西！”
　　为什么会有两个路峻竹？江屿澈一脸懵，不会又遇到了脏东西吧？
　　与此同时背上的路峻竹突然开口说话，“阿澈。”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连忙侧过头去，却发现他仍垂着头。
　　“嗯？你醒没醒啊？”
　　路峻竹不答，还是垂着头，又叫了一声，“阿澈。”
　　“我在呢。”
　　前面的路峻竹仍然在高声呼喊他，他又把目光移到前方，眼见路峻竹似乎穿不过浓雾，感觉十分可疑。
　　“我不该疑你，对不起，你能不能原谅我？”
　　这一句话瞬间把江屿澈拉回了云水乡龙吟泉的那场梦，在梦里，路峻竹泪流满面，说的也是这句话。
　　当时他不懂，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知道了两人的前因后果后只觉酸涩。
　　错不了，他都背了一路了，怎么可能被掉包。
　　于是他柔声回答，“我原谅你。”
　　话音刚落，背上的重量忽然增加，险些压断他的脊梁。
　　“谢谢你的原谅。”
　　身后传来一阵怪腔怪调，江屿澈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结果与一副骷髅来了个脸对脸。
　　那骷髅空荡荡的眼眶还爬着密密麻麻的蛆虫。
　　江屿澈头皮发麻，拼命想甩开骷髅，但骷髅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开。
　　更令他绝望的是，“咻”的一声，长明灯也灭了。
　　

第76章 竹林暗箭，断尾狐怨
　　周遭陷入黑暗后，江屿澈听见路峻竹焦急的呼喊声穿透迷雾而来。
　　他其实很想回应一句，但是背后的鬼东西紧紧钳制住他的脖颈，勒得他险些窒息。
　　强忍住蛆虫白骨的冲击带给他的反胃感，他费力地向下瞟了一眼，发现那骷髅双臂交织，不肯分离，大概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胳膊上。
　　灵机一动，江屿澈猛地向前弯腰，希望能通过翻折的力度把骷髅从背上给甩下去。
　　但骷髅显然是参透了他心中所想，不仅手臂上用力环得更紧，就连悠荡的双腿也缠在他的腰腹之上。
　　意识到前倾起不到任何作用，江屿澈当机立断往后仰去，连同骷髅一起摔在了地上，只听“咔嚓”一声，他就知道这次是自己的反应更快些。
　　由于骨头断裂，骷髅的手臂和双腿全都松懈下来，江屿澈狠狠把他们扒开，挣扎着起身，一手捧起悬在半空的已经熄灭的长明灯，朝着刚才看见路峻竹的地方狂奔而去。
　　这时身后阴风四起，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匍匐前行似的。
　　“你在哪儿？江屿澈，你在哪儿？江屿澈，江屿澈，江屿澈……”
　　叫魂一样的飘渺声音回荡在黑暗之中。
　　“不要跑，我已经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怎么骷髅被他压得都不成形了还能阴魂不散？江屿澈一时之间慌了阵脚，不小心迈错了步，被旁边的石头绊摔了个嘴啃泥。
　　“哎呀妈呀！”
　　突如其来的跌倒吓得他惊呼一声，这一跤跌得不轻，震的旁边竹叶乱颤，发出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他觉得自己人脑袋摔成了狗脑袋，五脏六腑都摔错了位，疼得他想哭爹喊娘。
　　想是这么想，但是除了那声下意识的惊呼外他完全不敢喊，因为他听见急促的摩擦声正在朝他这边来。
　　“江屿澈，江屿澈……”
　　叫魂声近在咫尺，还夹杂着兴奋的情绪，想来是骷髅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江屿澈的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摔得起不来，更是一点法力都没有，路峻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困在迷雾中无法与他汇合。
　　如果被骷髅抓住，他又该怎么办？
　　叫魂声越来越近，他深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胡乱摸索之际，他摸到了一块硬土块，江屿澈欣喜若狂，赶紧把它握在手里后用力丢到他的左上方。
　　竹林茂密，如他所料，硬土块砸到了一根竹子上，土块受撞击松散，引得竹叶乱颤。
　　江屿澈屏住呼吸，那骷髅果然被声音吸引，与躺在地上的他擦边而过。
　　而在前方不远处，又传来一阵竹叶碰撞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路峻竹发出来的，目的是混淆骷髅视听，为他争取时间。
　　摩擦声的远去意味着暂时没事了。
　　得到这个认知的江屿澈稍微松了口气，硬咬着牙从地上撑起身子，后背的擦伤就像火烧一样干巴巴地疼，他也不敢碰，只能慢悠悠的转过身，准备与路峻竹汇合。
　　结果这一回身他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骨架扭曲的骷髅并没有离开，而是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与他对视。
　　照理来讲在漆黑的迷雾竹林中他并不应该看见这一幕，但是骷髅空荡荡的眼眶里燃着两团鬼火，烧得蛆虫纷纷掉落。
　　本来森森白骨就令人恐惧，如此一来更显狰狞。
　　“真狡猾呀江屿澈，我找到你了。”
　　头骨一张一合，叫嚣着向他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听见竹叶飘散的声音，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竹叶似乎更有力，好像万箭齐发。
　　划破夜风与迷雾，一人翩然而至，一手抓住乱舞的骷髅头，五指聚拢，顷刻间骷髅化作齑粉，飞散缠绕在迷雾中。
　　江屿澈恍惚间听到那粉末中参杂着一句“我们还会再见面”，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长明灯熄了，我替你续上。”
　　清脆的响指声后长明灯再度亮起，算是驱散了江屿澈心中的阴翳，周遭恢复明亮，迷雾也随之消散。
　　清亮之际却映照出路峻竹伤痕累累的脸。
　　江屿澈吓了一跳，连忙松开长明灯，任由它飘在一边，伸手扳住路峻竹的肩膀，仔细审视。
　　“你这脸咋造这样呢？”
　　闻言路峻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江屿澈看到他的手腕上也全是划痕，心下一沉，他执住路峻竹的手腕，把他的袖子撸到臂弯处，上面也都是伤口。
　　他又撩起路峻竹的衣摆，想看看他身上的情况，结果被路峻竹一把拦住。
　　“扒我衣服干嘛？”
　　这一举措无疑印证了江屿澈的猜想，“你身上那些伤咋回事？咱俩到底是啥时候分开的？”
　　路峻竹反问道：“你是怎么进到林子里来的？”
　　“是你说佑野怕火，不会选择易引火的林子，我们才一起穿过森林寻找水源的啊。”
　　说到这里江屿澈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那你呢？”
　　“在我的记忆里是你林子好藏身，佑野很有可能藏在这里。”
　　江屿澈算是明白了，从他摔跤看到这片林子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中了幻术了。
　　“走到一半我觉得不对，试探性地问了几个问题后确定身边的你是假的，于是和幻化成你模样的幻影大打出手，结果那幻影在我周围设下竹叶暗箭阵把我困在那里了。”
　　“竹叶暗箭阵？”
　　“就是把四周竹叶均化为暗器机关，但凡我哪步走得不对或者燃火照明，立刻就会万箭齐发。”
　　怪不得他刚才一副寸步难行的样子。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在黑暗之中更是难上加难。
　　既然幻术缔造者用这个阵法来对付路峻竹，那箭肯定不是普通的箭，就算路峻竹现在是鬼也并不代表他就刀枪不入。
　　眼见他伤痕累累，江屿澈气道：“那你还冲出来救我？！”
　　“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可不能死在这里，不然就功亏一篑了。”路峻竹扯住他的手，“我运气好，你看，只不过是一些皮外伤而已。”
　　提起功亏一篑，再一想到魂魄没拿回来，江屿澈突然心虚起来。
　　这时路峻竹忽然转了话题，“幻术缔造者把我困在这里，却把你引了出去，肯定是出于某种目的。”
　　“嗯呐，我在外面碰到了佑野，然后……和他干了一仗。”
　　“你打赢了。”路峻竹晃了晃他的手，“真厉害。”
　　“厉害啥啊，魂魄让他给整走了，估计搁狐仙那呢。”江屿澈垂下头，“我啥也不是，看不穿幻影还好悬没整过佑野，要不是迟书乐帮忙我现在都没命见你了。”
　　听到迟书乐时路峻竹脸上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恢复常色，“没关系的，能打败佑野已经很好了，至于魂魄，我早就知道这次没那么容易，反正也要去找狐仙的，慢慢来。”
　　江屿澈心头一热，抬手就拥住了路峻竹，结果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都怪这该死的幻术，到底是谁整的啊，佑野吗？”说完他就自我否定了这个答案，“嘶，不对，那个骨架子在佑野死之后还和疯狗一样呢，应该不是他。”
　　连路峻竹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幻术，想来这幻术肯定十分高明，能有这本事的，似乎只有狐仙了。
　　当时迟书乐也说狐仙神秘无比，擅藏气息，现在他又手持两颗珠子，大概会更难对付。
　　“狐仙到底是咋样个来头，你俩又结了啥仇啥怨呐？”
　　提起这些，路峻竹叹了口气，抬手引着长明灯照亮前路，“先往前走，我慢慢和你说。”
　　两人跟着长明灯的灯光往前走，路峻竹也开始了他的讲述。
　　“你知道九尾狐吗？”
　　“知道啊，老一辈人不都说那玩意是狐狸最接近仙的阶段吗？好像是几百年才成一尾吧。”
　　路峻竹点点头，“没错，狐狸修炼的条件极其苛刻，修炼成功的更是凤毛麟角。狐仙就是其中之一。”
　　江屿澈大吃一惊，“这么厉害？”
　　“但他修炼的方式不对。狐狸若要成仙需要追随正道，但他反其道而行，吸人精血，活人炼丹，甚至……”路峻竹双眼微阖，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复而睁开，“甚至为了助长法力放出了大量的邪祟恶灵祸乱人间。”
　　“然后你就出手把他给镇压了？”
　　“不，当时我只是一个在缈山修行的小除祟者，是师尊带领我们全面抵御邪祟的。在镇压过程中，我找准机会斩断了狐仙一尾，断了他今后的成仙路。”
　　江屿澈听得热血沸腾，当即拍手叫好，但路峻竹并不怎么高兴。
　　“虽然邪祟被镇压了，但是我们面对的结果也只有两种，要么全体飞升，要么全体陨落。”
　　“全体陨落？”江屿澈觉得奇怪，“你不还在这吗？”
　　“那是因为防止残存余孽横行欲界，师尊奉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理念。”路峻竹眼中满是惆怅，“那场激战后我陷入了昏迷，等我再醒来，偌大的缈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才明白，自己就是被留下来的青山。”
　　作者有话说：
　　给等更的朋友道个歉 上周因为个人原因停更了一周 现恢复更新
　　

第77章 苟富贵，你谁呀
　　听完之后江屿澈沉默了。
　　他一向以为路峻竹的除祟者之路顺风顺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经历。
　　“从那之后我成了欲界唯一的除祟者，而我要做的就是将邪祟余孽尽数铲除。”
　　提起这个，江屿澈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用手指了指自己。
　　“你说的邪祟余孽不会就是我吧？”
　　路峻竹眸色一暗，江屿澈知道这是让他给说准了。
　　最后的除祟者和最后的祟。这要是不争个鱼死网破，斗个天翻地覆可真有点说不过去。
　　然而现实却是他入了轮回道，路峻竹魂飞魄散，谁也没得到一点好。
　　“哈哈，没事没事。反正都过去了，咱俩现在也……也挺好。”江屿澈揉揉头发，“不过当时除完祟你为啥不直接成仙去，还非得抹脖子跳崖再来一世呢？”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路峻竹侧过头来，满脸疑惑道：“谁告诉你的？”
　　他目视前方，紧盯飘着的长明灯，避免与路峻竹进行眼神交流，气沉丹田，声音洪亮，答案更是直截了当。
　　“没谁！”
　　说了和没说一样。得到这个答案的路峻竹显然不满意，一挑眉，虽然没有继续逼问下去，可目光却怎么也不肯移开。
　　江屿澈是个直性子，平生最讨厌拐弯抹角的事，自己更不喜欢撒谎，因为他觉得瞒来瞒去非常辛苦。
　　如此一来在路峻竹审视的目光下他也实在装不下去了，涨红着脸憋出一句话。
　　“好吧，是做梦梦见的。”
　　仔细品品也是因为这个梦才让他对路峻竹产生了一些莫名的情愫。
　　虽然之前看过不少关于做梦喜欢上一个人的故事，他只觉得那是扯淡。可真落到他自己身上，梦里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历历在目，又让他不得不信。
　　当初和郁青交流的时候他都没好意思说，总不能之后人家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路峻竹的，他说是做梦吧？
　　本来打算藏心里一辈子，这下可好，一个说话不过脑就给说漏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路峻竹如此评价，弯起手肘轻怼了下他的胳膊，“你也不盼我点好，成仙可没那么容易，我不过是乘了师尊与师兄师姐的凉，有第二世历练也很正常，怎么到了你那里一副霸王别姬的做派。”
　　江屿澈脚趾抓地，差点就让竹林里万丈高楼平地起。
　　“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
　　“……仓才村出来以后。”
　　路峻竹了然一笑，“那就对了，当时你一头雾水就被我强拉着找魂魄，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你别瞎扯，我可没有！”江屿澈急忙辩解，“我确实有点懵，但我真没怨过你，尤其是我知道前因后果以后。”
　　他深吸一口气，“要是你一开始就跟我把事摆愣明白的，而不是东骗一下西骗一下，咱俩也不至于绕这么一大圈子。”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咯？”
　　江屿澈擦了擦额前的汗，“不是不是。”
　　“想要个承诺吗？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骗你了。”郑重其实地说完这句话后路峻竹伸了个懒腰，“竹林也快走到头了，早点拿回魂魄才是要紧事，我看看能不能直接杀到狐仙老巢。”
　　“嗯？”江屿澈这才觉得哪里不对，“所以我们不回家了吗？”
　　“那就来不及了呀。”
　　心里一阵空落落的感觉，他知道和路峻竹分离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
　　尽管嘴上说着希望路峻竹投胎顺利，可真到这一刻他实在舍不得。
　　“你投胎以后还能不能成仙呐？”
　　“你是对这事有什么执念吗？”路峻竹苦涩一笑，“像我这种心术不正的人怎么可能成仙。”
　　他知道路峻竹指的是前两世杀他两次的事，当即说道：“别整那些没用的，如乱世之中除魔卫正道，倾尽全力拯救飘摇欲坠王朝的人都不能成仙，那我觉得这神仙当的也没啥意思。”
　　路峻竹有些动容，嘴张了张，最终说出来的是“慢慢来，能投胎也是好的，至少我们还能相遇。你不想再见到我吗？”
　　江屿澈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见过投胎以后保留记忆的人吗？”
　　怔愣刹那，路峻竹点点头，“见过，他自私自利一意孤行，最后结果特别惨，简直就是傻子，我才不要学他。”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但是他这个回答倒是给了江屿澈一个很好的发挥空间。
　　“哎呀，与其见面不相识，倒还不如你成了神仙之后保佑保佑我呢。毕竟苟富贵，勿相忘嘛。”他顺嘴胡扯，“到时候逢人便讲我关系贼硬，上边有人。”
　　“不不不，应该是苟富贵，你谁呀？”
　　两人嘻嘻哈哈一阵，江屿澈抬眼看到繁密的枝叶缝隙似有微光。
　　天亮了。长明灯也引着他们走到了竹林边缘。
　　笑容僵在脸上，他脚步停了停，一把扯住路峻竹的手。
　　路峻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怎么了？”
　　“咱俩……咱俩真的不回家了吗？”
　　他根本就不是想回家，他只是想和路峻竹再多待一会。临到最后，他才发觉两个人还有很多事没做。
　　他们还没一起看过海，没一起放烟花，没江边听琴声伴晚风散步，确定关系后也没正儿八经的约过一次会。
　　只要出了这片竹林，两人就进入离别倒计时了。
　　刚和路峻竹闯荡之时他巴不得早点说再见，谁能想到最后舍不得的也是他。
　　人生在世终究是变数更多。
　　路峻竹何其聪明，只一眼就看穿了江屿澈所想，无奈地喊了声“阿澈”。
　　江屿澈眼眶一酸，“可是我饿了我饿了我都饿了！”
　　“好了好了，我们先吃饭，好吧？”
　　路峻竹轻抚他的后背，本想安慰一下，结果江屿澈“嗷”了一声，蹿出去半米高，嘴里还哼哼唧唧。
　　“我刚才卡跩了，后背都卡秃噜皮了，嘎嘎疼。”
　　比起路峻竹浑身是伤，他似乎夸张了点，好在路峻竹总是包容他这些夸张。
　　“我说直捣老窝都是开玩笑的，在佑野那里我们都耗得精疲力竭，当然是要先好好休息。况且你还受了伤，我得找个地方给你上药。”
　　悬在半空的长明灯忽然停住，路峻竹伸手将他接过，里面的火焰逐渐熄灭。
　　他拨开竹叶，拉着江屿澈出了竹林。
　　踏入外面土地的那一刻印证了迟书乐所言非虚，他们已经不在山路里，而在山脚下，前方将近二百米正好有一个服务区。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山脚杂草处跋涉出来，往服务区走去。
　　江屿澈正盘算着买点什么果腹，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鸣笛。他还以为是自己挡了路，拉着路峻竹往里靠了靠。
　　然后一辆车就停在了两人旁边，车里的人探出头来，“你们两个是去上坟了吗？可是清明节已经过去好久了啊。”
　　那人语气熟稔，江屿澈觉得奇怪，侧过头去定睛一看，居然真是熟人。
　　“是你啊，南星哥。”
　　

第78章 紫圣仙师庙
　　鹤裕镇一别，江屿澈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南星。
　　显然南星也十分惊喜，连忙打开车门下了车，张开双臂，亲昵地拥住了并肩而立的两人。
　　“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们，果然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江屿澈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和南星并无深交，也不至于热络但这种程度。
　　难道是因为路峻竹和江国有关？那他抱路峻竹得了，为什么要加上他？
　　隔着南星的肩膀两两相望，他从路峻竹眼中也读到了一丝不解。
　　等搂够了，南星稍微松开胳膊，故作埋怨道：“你们也真是的，走得实在太急了，虞老爷子第二天想当面感谢你们的，结果快把药房翻遍了也没找到你俩。”
　　“感谢我们？”
　　“对啊，可千万别谦虚。”南星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本来师父给虞弈小少爷把脉断定他活不过去年冬天，没想到他病一下子全好了！小少爷说是你们两个救了他。”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
　　提起虞弈，江屿澈来了精神，“这么说他恢复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啊，那是相当好。”南星咧开嘴，“自从他大病痊愈后和新来的小师妹一见钟情，两人上周就结婚了，这不，师父特意给我们放了一周假，我才回老家来看看。”
　　无须多言，南星口中新来的小师妹肯定是辞欢无疑。这对苦命鸳鸯终于修成正果，江屿澈也真心替他们高兴。
　　他偷偷望向路峻竹，发现路峻竹亦是如此，眼角眉梢带着喜悦，开口道：“真是件好事，可惜没能亲自到场。”
　　在随手掏了掏口袋后，路峻竹拿出两个红包递给南星，“麻烦你帮我们给他们吧，顺便道声恭喜。”
　　光顾着傻笑，江屿澈是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而且他身上还没有现金，好在路峻竹准备周全，他想着之后再转给他。
　　南星只是笑着摆手，没有接，“路岭，你这人还真有意思，难道江国国君的后人都要守一些传统吗？”
　　听到这个名字时江屿澈还恍惚了一下，随即想到当时路峻竹为防止自己身份暴露才临时说了个假名。
　　要不是南星提这一嘴，神经大条如江屿澈，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说漏了。
　　他默默告诫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紧接着听到南星又说了几句话，他才发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
　　“别人随份子都是光明正大，怎么你非要偷偷摸摸的。上次也是，你们不辞而别之后我和凌泉去收拾东客房，发现枕头下面有两个红包。”他耸了耸肩，“我师父看到红包还念叨呢，自己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有人用送小孩压岁钱那一套对待他。”
　　路峻竹也笑了，“虞老爷子真幽默，贺人鹤算之喜总不能空着手。其实当时写礼账簿的时候就该给的，只是碍于身份怕虞老爷子推脱。”他抬手指了指江屿澈，“主意是他出的，非要’埋怨‘的话就找他吧。”
　　这些事江屿澈一概不知，路峻竹事事周全，他肯定是没有这个心眼，但面对南星炽热的目光，他只能干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做好事不留名，人还这么好。要不是今天在这里遇见你们，我真以为你们是神仙了。”
　　该说不说，这话多少沾点夸张了，江屿澈心中暗想。
　　不过在虞老爷子以及南星的视角中两人和虞家分明是素不相识，更别提礼分往来了，结果他们不仅阴差阳错圆了虞老爷子的梦，还留下了礼金，甚至治好了虞弈。
　　代入一下虞老爷子，江屿澈恨不得把这两个活菩萨立堂供起来。
　　然而这事完全是旁观者迷，当局者，除江屿澈外，清。
　　但好歹他也算知晓前因后果，无非是一些细枝末节不太了解罢了。他们也是抱着讨回魂魄的目的来的，之后种种只能算是赔罪。
　　“你们之后还有事吗？我看要不然这样，你们先和我回趟老家，之后我载你们回鹤裕镇，亲自把红包交给小少爷，向他道贺。”
　　大概是怕两人拒绝，南星接着补充道：“我老家就在泉川，过了收费站就是，不远的。”
　　江屿澈还真想当面向两人道喜，可又想到寻找魂魄时间紧急，耽误不得，一时犯了难。
　　“那就麻烦你了，南星。”
　　路峻竹居然答应了？江屿澈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正好想要去泉川。”
　　听到这句话江屿澈才反应过来狐仙的老巢在泉川。泉川可是好地方，既临江又濒海，实属旅游胜地，如果能在这里待一周也算圆满。
　　“不麻烦，就当我谢谢你们了。尤其是你，路岭。”南星眨眨眼睛，“自从你处理完那口井后我就再也不怕里面有鬼了。”
　　他打开车门招呼两人上车，江屿澈迈上去一条腿后又退了回来，在南星惊异的表情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去泉川之前我能不能先上服务区整点吃的？”
　　也许是太累了，又或者不合口味，路峻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根据江屿澈观察他对吃的似乎不怎么上心，所以也不想着去学着做饭。这和自己完全相反，因为他就喜欢吃，也喜欢钻研点菜式。
　　南星则表示自己吃过早饭，但还是被江屿澈硬塞了一块蛋糕。
　　最后就剩他一个人在后座大快朵颐。
　　“有人晕车吗？晕车的话我把副驾驶收拾一下，坐到前面来。”
　　南星的副驾驶上满满当当摆的全是礼品盒，包括但不限于老年营养品等。
　　“不用不用，我俩坐一起挺好。”在喝了半瓶水后江屿澈结束了战斗，“没少买东西啊，回去串门？”
　　“是，在我小时候我家就从泉川搬到鹤裕了，很多年没回来看过。最近我太奶奶身体不好，虽然泉川鹤裕离得不远，但她年纪大了折腾不得，爸妈就催着我回来给她把脉调理。这不，天刚亮我就开车回来了。”南星顿了顿，“对了，你们两个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不能真去上坟了吧？”
　　“当然不是。”路峻竹慢悠悠地回答，“我们是去打猎了。”
　　某种意义上来讲打猎也算合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屿澈下意识地往后一靠，背后的伤口又疼了起来，疼得他直吸气。
　　注意到他的异样，南星说：“你们打猎打得真够激烈，忍着点，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了，到时候我给你写个药方敷上。”
　　车拐过一个弯，就已经能看清泉川的牌子了，而在牌子不远处，江屿澈看到一座庙宇。
　　“这咋有座庙呢？”
　　“嗯？”南星疑惑地看向江屿澈所指方向，“哦，那是紫圣仙师庙。”
　　江屿澈观察到路峻竹脸色骤变。
　　他没听说过紫圣仙师，更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而在这个地域不免要与江国联系起来，他也不记得密道的墙壁上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载。
　　“泉川的人特别相信紫圣仙师，都说他有求必应，我小时候有次噩梦缠身，还是喝了庙里的符水才好的呢。”南星撇了撇嘴，“说实话有点难喝。不过是太长时间没回来了吗？我怎么记得这庙原来不在这啊。”
　　一般庙宇都在清净远人的地方，哪有在路边的？江屿澈也觉得奇怪。
　　正想着，只听一阵毫无预兆的噼里啪啦声，豆大的雨珠顿时砸在车窗上。
　　可是外面分明晴空万里，一丝乌云也没有。
　　烟雨朦胧间，阳光更加耀眼。南星不得已拉下了遮光板，江屿澈和路峻竹也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等强烈的光逐渐暗下来后，江屿澈才放下手，这一放不要紧，他惊讶地发现原本来路边的庙宇竟然凭空消失了！
　　

第79章 晴天雨，狐嫁女
　　怔愣三秒，江屿澈还以为朦胧之中自己看错了。
　　他把头偏向窗户，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仔细辨别了半天，确信本来是庙宇的地方空空如也。
　　心头一凛，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路峻竹，刚想开口说话，“诶……”
　　南星却在这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在惯性的趋势下江屿澈的头狠狠磕到了前座上，把他所有话都给磕回去了。
　　“哎嘛，咋地了？”他一手捂头，一手撑着前座往后靠，“这脑袋给我磕的。”
　　路峻竹本来就双手搭在前座两侧，前倾幅度较小，很快就稳住了，见状立即侧过身去按住他的手，附在额头上轻揉。
　　两人齐刷刷望向南星。
　　南星没有回答，他扶在方向盘上得手哆哆嗖嗖抖个不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挡风玻璃。
　　此刻雨刷器恰好刷过一轮，雨水再度侵蚀，趁着这个空挡江屿澈瞄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发现他脸色苍白，嘴紧紧抿在一起，如雨滴般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倾泻而下。
　　仿佛是在外面看到了什么令他极度恐惧的东西。
　　当雨刷器又一次将雨水抹去时，江屿澈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瓢泼大雨间，一支红衣队伍浩浩荡荡迎面而来，走在前面的是一匹白色骏马，它的背上端坐着一个身穿吉服的人。
　　由于离得太远，江屿澈看不清那人的脸，同样也看不清他站在他两侧的人。
　　只隐隐约约看见他们或手执锣鼓，或嘴吹唢呐，都卖力地演奏着。
　　不知道是雨下得太大还是怎么样，江屿澈愣是听不到一点声音。
　　队伍徐徐前进， 八人抬的红顶轿子也显露出来。
　　在公路上看见娶亲队伍本就非同寻常，如果是普通的婚礼车队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十分复古的那一种，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南星的车停在这里，那队伍正对他的车相向而来，完全没有闪避的意思。
　　“这帮人咋回事，瞅着有车还往这边来。”虽然不解，江屿澈还是出声提醒南星，“要不咱们挪挪地方呢？”
　　话音刚落，随着队伍的接近，那群人的面目终于显露出来。
　　这次不淡定的不仅是南星，连江屿澈想说的话都鲠在喉间。
　　队伍两侧的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都长了一个狐狸头。
　　一句谚语忽然出现在江屿澈的脑海中——晴天下雨，狐狸嫁女。
　　在这个怪诞的传说中，狐狸是为了使人躲避才降下雨来，可那些狐狸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似乎巴不得让他们看见。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悚的，端坐在马上的人没有露脸，他戴了一张只有眼睛开缝的面具。
　　那面具江屿澈太熟悉了，正是樾桔山上满口胡言的面具鬼戴得那一种。
　　“啊！！！！”
　　像是受到了刺激，南星不可抑制地吼叫一声，一脚油门就径直冲向了面前的娶亲队伍。
　　眼见情况不妙，路峻竹迅速将手从江屿澈的额头处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同时倚靠在他怀中，使他牢牢贴住后座，以免像刚才急刹车一样飞出去。
　　此番良苦用心江屿澈完全是后知后觉，他下意识地拥住路峻竹，大脑却已经被南星的危险行为占据。
　　说也奇怪，当车头触碰到马驹的那一瞬间，整个队伍顷刻烟消云散，这场短暂的晴天雨也有了收场的趋势。
　　尽管那诡谲的景象消失了，江屿澈仍觉四周阴风阵阵，他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面具是怎么回事？化作面具鬼的泥娃娃阵不是被它破解，连同设阵的佑野也死了，为什么在这里还会看见？
　　除非设阵人根本就不是佑野。
　　江屿澈心绪不宁，反观南星紧绷的情绪似乎稍有缓和，但没有完全松懈下来，只见他轻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关上发动机后他痛苦地双手抱头，嘴里喃喃道：“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救我，紫圣仙师救我……”
　　闻言路峻竹叹了口气，拍了拍江屿澈的手示意他松开，然后从他怀中起身，稍微向前，把手搭在南星的肩膀上。
　　“他救不了你，我救。”他轻声安慰，复而又问：“这就是你年少时缠身的噩梦吗？”
　　南星一怔，如同发现了救命稻草般转过身来，“对对对，路岭，你也懂这些。”他满眼疲倦，“求紫圣仙师的人多了，哪里轮得到我。说来紫圣仙师还是你先祖的臣子，你要是肯帮我的话应该会比他效果更好吧。”
　　“你很信他吗？”
　　不知道为什么，江屿澈觉得路峻竹言语之间都很避讳“紫圣仙师”这个称号，又想起初次听南星提起他时的情景，路峻竹的反应就很耐人寻味。
　　“我……”南星吞吞吐吐，“其实还好吧，信与不信的，自从搬离泉川后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了。”
　　江屿澈还在思索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紫圣仙师，他有想过他和江国有关，可他没想到他也是江国的臣子。
　　按理来讲织离氏精通巫术占卜，貌似更应该受后人追捧才对，莫非这紫圣仙师也是织离氏的人？
　　可既然他能单独立庙，又有如此响亮的名号，墙壁上不应该没有关于他的事迹记载。
　　其实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那墙壁上也没有岭将军的信息，如果不是虞弈点明，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哦，倒也不用一辈子，还有面具鬼等着补刀。
　　在他曾是岭将军的时候似乎搅得江国不得安宁，不仅使国君声誉受损，还让褚秋将军魂断沙场。
　　这样的人不被记录下来受万世唾骂也不应该，可怪就怪在事实偏偏如此，路峻竹没翻旧账，辞欢医好了他，连褚秋转世的虞弈还想为他平反。
　　真相究竟是什么？
　　再退一步，如果紫圣仙师坏事做尽，泉川的百姓又怎么会事事求他。
　　太矛盾了。
　　于是他脱口而出，“紫圣仙师原来是江国的啥啊？”
　　未等路峻竹回答，南星接了茬：“他是织离大祭司的座上宾，泉川的人都说他是神仙下凡。”
　　怎么江国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说是神仙？
　　“因为缈山是传说中的神山，江国离它近，所以类似的传说多一些。”南星揩了把额前的汗，“要是真有那么多神仙，怎么不见有人庇护我。”
　　路峻竹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离开泉川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南星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然后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有可能吧。”
　　“那你做噩梦的原因呢？”路峻竹说，“别怕，能回忆多少是多少，我们会帮你的。”
　　两人本要追寻狐仙，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紫圣仙师和面具鬼，江屿澈想来想去也只能把狐狸嫁女作为突破口了。
　　于是帮腔道：“是啊是啊，南星哥，可不能让童年阴影变成成年阴影啊。”
　　或许是两人真挚诚恳的态度打动了他，又或许他实在不愿受此煎熬，沉默片刻，南星开始了他的叙述。
　　

第80章 冲煞犹不知，经年噩梦缠
　　“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我五岁的时候。”
　　南星稍微回过头来，目光定格在后面皮制座椅的纽扣处，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季节，五月份，春夏交接。”
　　那天晴空万里，天气不是一般得好，所以家里人盘算着在这一天粉刷墙壁，于是就把屋内的家具通通搬到了庭院里。
　　大人们都忙前忙后，当时的他正是上幼儿园的年纪，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被安置在了庭院阴凉处的板凳上。
　　因为家具把庭院堵得水泄不通，他不能像之前一样在院子里肆意跑闹玩耍，只能百无聊赖地坐着。
　　眼见阳光逐渐明媚起来，他忽然想起幼儿园自己的老师曾经说过经常晒太阳有很多很多好处，具体是什么他也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能补钙了。
　　既然不能玩闹，补补钙也挺好。他这样想，大人们都说补钙能长高，就连太奶奶都天天吃高钙产品，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还想长高。
　　想想也是，她每天腰弯得那么厉害，看起来就矮矮的。
　　如此一来他就盯上了摆在庭院中央的沙发，那里被阳光照耀得最多，肯定补钙效果最好。
　　于是他跳下板凳爬上了沙发，起初也只是坐坐，但坐着坐着困意袭来，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大人们正忙于粉刷，没人注意到他从阴凉处溜到了太阳底下，更没人注意到他睡着了。
　　然后他就做了和刚才场景一模一样的梦。
　　他好像在路边，又好像就身处队伍中。那些手持锣鼓，顶着狐狸头的人从他身旁穿梭。
　　对于一个五岁孩子来说这样怪诞的场景令他恐惧。虽然那些狐狸头的动作幅度很大，但他听不见一点锣鼓声。
　　本以为这是场无声的梦境，却不想红顶花轿经过他身边时，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女人的笑声。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身骑白马的男人也缓缓转过头来，但只有头随之旋转，到最后他和男人面对面遥遥相望，男人的身子还稳稳坐于马上，正对前方。
　　恐惧使他忘记后退，直到他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他看不清他的脸，因为男人戴了一张白色的面具，从面具缝隙中流露出的目光阴冷无比，就好像一盆冰水从天而降，淋得他四肢都冰冷起来。
　　猛打一个哆嗦，他这时才想起来逃跑，可是那些原本已经和他擦肩而过的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们低声呼唤着什么，一声接一声，然后朝他走近。
　　他终于听清了他们的低语，是他的名字，南星。
　　那群狐狸一拥而上，紧紧掐住他的胳膊。
　　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他想要哭喊，只是无论他嘴巴张得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淌到脸上时冰冷更甚。
　　他拼了命的挣扎，双脚不停乱蹬，可他太小了，根本就无济于事。
　　最终他被那群狐狸塞进了花轿里，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更加肆意的女人的笑声和外面不断呼唤着的他的名字。
　　“南星……南星……”
　　近在耳畔。
　　眼前逐渐亮了起来，他看到了满脸忧愁的父母和亲戚，正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还是湿的。不光是睫毛，他浑身都湿透了。
　　潮湿的空气以及水滴砸在沙发上的声音无不预示着天在下雨。
　　可在他看来，雨点之上分明是极其炫目的阳光。
　　“之后的事我就不怎么记得了，其实这事都是零零散散的，家里人你一嘴他一嘴讲给我听的。”南星撇了撇嘴，“据我爸和我妈说，事后我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七天，还一直胡言乱语。”
　　泉川和江屿澈家里那边气候差异很大，在这里春夏交接时节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起来，足以将他因浸入泉水中湿漉漉的衣服晒干。
　　中暑加感冒，怕不是搁这叠buff呢。
　　心中虽然是这样想，他嘴上说的却是：“所以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去过啊，打针吃药倒是勉强把烧给退了，但是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总做噩梦，这才去紫圣仙师庙求了符，烧灰兑水。”说到这里南星挠挠头，“因为符水太难喝，我吐了庙里一地，不过打那之后病就好了，所以这件事我有点印象。”
　　路峻竹问，“是有人建议你父母去求符还是他们本来就很信这种事？”
　　“是我太奶奶说的，我们家里她最信了，我姑姑次之，倒是伯伯叔叔们不怎么信。说起来，我爸好像也对这种事一般般。”南星摊了摊手，“只是碍于太奶奶是长辈，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没想到真的灵验了。但我没想到时隔多年，噩梦居然重现了！”
　　说到这里他面色凝重起来，“你们两个也看到了，这就证明我精神好得很，那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幻觉。”
　　“没事嗷，没事。”江屿澈苦口婆心地劝说，“实话告诉你，哥们儿我也老撞邪，次次还都不一样，但你看哈，我现在不还活次啦的在你面前吗？”
　　显然这样的安慰对于南星来说十分有效，江屿澈趁热打铁，一把搂过路峻竹的肩膀，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排除我自身厉害的因素，该说不说，路岭在这方面是这个。”
　　被他如此称赞，路峻竹有些哭笑不得。
　　“这我当然知道了。”南星深呼一口气，目光坚定，“噩梦能吓到五岁的我，但吓不到二十五岁的我。况且还有你们助阵，我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见他心态已经调整好，两人相识一笑，放下心来。
　　“最后一个问题。”路峻竹问，“如你所言，整件事你都记忆模糊，唯独噩梦比较清晰，那除了噩梦，还有没有什么是你确定的？”
　　仔细回想片刻，南星说：“嗯……好像，我在昏过去前看到灿烂阳光和剔透雨滴之间有道彩虹。”
　　路峻竹点点头，“大体情况我了解了，这样，如果你再看见彩虹，就顺着彩虹的方向去，噩梦自然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还没等南星说话，江屿澈说：“那拿个小喷壶碰一个彩虹行不行啊？我上学的时候坐紧靠窗户的最后一排，经常拿我们班浇花的小喷壶喷彩虹玩。”
　　这算是他高中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比较美好的回忆，至少在当时的他看来学习的时候什么都比学习更有意思。
　　南星斟酌着问：“你现在不上学了吗？”
　　“啊。”江屿澈如实回答，“我没考上。”
　　“你是哪里人？”
　　江屿澈说了个地名。
　　沉默片刻，南星说：“其实你们那边竞争压力还挺小的，比我们这里可好多啦。你又是混血，天生就比别人多掌握一种语言，再不济还能出国留学。”他语气委婉，“你这么聪明，不上学可惜了。”
　　路峻竹也在这时捏了捏他的手心。
　　要是在以前江屿澈早该不耐烦了，但这一路上经历了这么多，他也该从头审视一下自己的规划了。
　　“我再考虑考虑吧。”
　　闲聊了一会，南星情绪也终于稳定下来，他放了首舒缓的音乐，车很快就又开了起来。
　　由于和佑野缠斗，又在林子里跋涉许久，再加上行驶中的车晃晃悠悠，音乐催眠，江屿澈视线逐渐模糊，眼皮也开始打架。
　　正当他要陷入沉睡时，右肩突然传来的沉重感使得他猛然惊醒。
　　他睁大眼睛一看，路峻竹一头栽到了他的右肩膀上，睡熟了。
　　江屿澈瞬间就不困了。
　　放松肩膀，他想让路峻竹睡得更舒服些。侧过头去凝望他的睡颜，江屿澈突然萌生了如果车能开得时间再长一点该多好的想法。
　　想当初路峻竹离他近一点他都一百个不愿意，如今思想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人总是会变的。
　　仔细想想两人已经有过较为亲密的接触，可他仍然觉得路峻竹对他有所保留。
　　比如紫圣仙师。
　　他喜欢直来直往，但如果其他人不想全盘托出时他也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况且潜意识里他觉得路峻竹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就像辞欢不想打扰褚秋安稳的新生活一样。
　　于是他轻声唤了一声“南星哥。”
　　“嗯？怎么了？”
　　“你要是选择信他的话，可不可以先不信一小会紫圣仙师啊。我怕他俩是对家。”
　　南星笑了，“OK啊。”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一个复式小二楼前。
　　“我们到了。”
　　江屿澈轻轻摇醒路峻竹，路峻竹揉了揉惺忪睡眼，“不小心睡着了。”
　　等他看到那栋楼的时候，眼中混沌一扫而光，瞬间恢复清明，注视良久，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听到车响，屋里一下涌出一群人，显然就是南星所说的老家的长辈了。
　　为首的是一个吊眼梢的女人，一副雷厉风行的强势模样，南星连忙迎上前去，“姑……”
　　结果女人火速绕过了他，走到了路峻竹面前，一把就抱住了他，嘴里还念叨着，“星星都长这么大了，可想死姑姑了。”
　　路峻竹一脸懵，“我……”
　　“你爸妈说你大学毕业后就在虞家药房工作，果然有出息，都配上司机和保镖了。”
　　“不……”
　　“哎呀，这模样也帅气啊。”女人松开怀抱，扯着路峻竹展示给其他人，“看我们家星星，往这一站就是南家人的气质。”
　　周围人也七嘴八舌地赞扬起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江屿澈终于听不下去了，上前拍拍女人的肩膀，“姨，你侄子搁那呢。”
　　南星嘴角抽了抽，“姑姑，我才是南星，他们两个是我朋友。”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人群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
　　江屿澈这回是相信了南星真的很久很久都没回过老家了，而老家的人似乎也不怎么关注他的近况，居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在南星的解释下女人连声道歉，笑骂自己糊涂，竟出了这样的乌龙，然后将三人迎进了门。
　　说也奇怪，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江屿澈心里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具体又说不上来，周围人太多，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只能按下不表。
　　简单寒暄一番后，南星不忘来意，“太奶奶呢？我先给她号一下脉，好开方子。”
　　女人说：“我领你去，其他人就先别跟着了，老太太喜欢清静。”
　　路峻竹站起身来，“这几天暂住多有叨扰，我们也去和太奶奶打个招呼吧。”
　　三人则跟着女人到了其中一间屋子，进屋后就看到了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半倚在床上，见有人进来，她枯树皮一般的眼皮抬了抬，混浊的双眼却盯在了江屿澈身上。
　　江屿澈不适感更甚，难道老太太也要认错人吗？
　　南星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动作，抢先说道：“太奶奶，我是南星。”
　　老太太眉头一皱，偏过耳朵，努了努嘴，“你是神经？”
　　“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
　　女人连忙打圆场，然后上前耳语一番，老太太混浊的双眼亮了起来，“哦！”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南星赶紧接住，两人磕磕绊绊的交流了几句，最后老太太大声问：“有对象没有哇？”
　　果然回了老家后的所有人都逃脱不了这种问题。
　　南星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还……还没呢。”
　　“没有？好啊。”老太太眼睛挤在一块，像干瘪的核桃，“我们南星是有福气的孩子，好姑娘很多，不急。”
　　话锋一转，又问两人，“你们有吗？”
　　生怕如此的她介绍相亲，两人默契地回答：“有了。”
　　老太太似乎有些失望，咂咂嘴。
　　眼见话题跑偏，南星拿过药箱，“太奶奶，我给您把脉吧。”然后对两人说：“你们先去休息，我一会把涂抹的药给你们送去。”
　　闻言南星的姑姑便带着两人离开了，安置在楼上的房间里。
　　关上门确定人走远后江屿澈才问：“这院子里是不是有啥古怪啊，我咋这么不得劲呢。”
　　“我想，这大概和南星冲的煞有关。”
　　江屿澈了然，南星的状态确实有点像中邪冲煞，于是追问道：“那他冲了哪门子煞啊？”
　　路峻竹抬手指了指窗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江屿澈看到了窗户上贴着一对鸳鸯窗花。
　　“姻缘煞。”
　　

第81章 一载纠葛，恋恋不舍
　　姻缘煞。
　　这个词对江屿澈来说十分陌生，“是说他找对象不好找吗？”
　　“差不多。”路峻竹解释道，“他可能会遇到许多桃花，但没有一朵能陪他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有什么东西阻隔在他们之间，这就是姻缘煞。”
　　“啊？那他岂不是能谈一辈子恋爱。”江屿澈随意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我还寻思这姻缘煞能有多邪呢，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说不定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呢。”
　　“哪有那么简单，姻缘煞往往与童子命格绑定，但凡娶亲，必遭横祸。”路峻竹顿了顿，“我们也不知道南星的想法，万一哪一天他真要结婚……”
　　心头一凛，江屿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靠，那咋整啊，我瞅他太奶奶那意思还要给他介绍对象呢。”
　　“别急，别急。”路峻竹招招手示意他冷静，悠悠道：“我看过了，南星他其实并不是童子命格。”
　　江屿澈没懂。路峻竹刚才还说姻缘煞与童子命格绑定，怎么到了南星这里就只有煞，没有命？
　　见他迷茫，路峻竹笑了，“要不怎么说是冲煞。”
　　联想起南星关于年幼时的叙述，江屿澈恍然大悟。
　　“难不成是有东西故意让他冲煞？是狐仙吗？”
　　“大概率，但也不完全是。”路峻竹顿了顿，“费劲千辛万苦把煞绑在一个非童子命格的人身上，断其姻缘，网撒了二十年，有人应该是迫不及待要收网了。这条大鱼，不知能换到什么好处。”
　　“你指的该不会是……”
　　“药来了药来了！”
　　未见南星其人，先闻其声。
　　两人对视一眼，江屿澈赶紧止住话头，顺手打开了门。
　　见他正好在门口，南星也不客气，伸手就撩开了他的衣服。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江屿澈一大跳，他下意识地一躲，倒还晃得南星莫名其妙。
　　“怎么了？我想看看你受的伤是什么类型，好对症下药。”
　　或许是因为性取向的变化，对于同性之间的接触他都开始变得扭捏起来，又或许是撩衣服的动作激起了他曾经的不美好回忆，江屿澈扯住衣角，斩钉截铁道：“擦伤，不用看了，我当时在山上被土坷垃绊了一下然后四仰八叉摔地上了，是擦伤。”
　　南星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在他的印象里江屿澈和他一样都是大大咧咧的人，怎么今天反倒拘谨起来了。
　　由于怕南星尴尬，江屿澈连忙解释：“那啥，我这连滚带爬从山上下来还没……没洗澡呢，挺埋汰的。”
　　路峻竹也接道：“他现在后背有伤不便于碰水，消过毒后帮他擦擦。”
　　可能是觉得有道理，南星点了点头也没多想，“没事没事，我带了几件衣服，一会你们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我，我直接放洗衣机里洗了。”
　　接着他从药箱里翻出了相应药剂，“擦伤的话先用生理盐水冲一下然后擦点碘伏消毒。”顿了顿，又掏出了几瓶药膏，“既然是摔倒，可能会有淤青，这些药膏活血化瘀还能止痛。”
　　嘱咐完用量和涂抹时间后他把药尽数放在桌面上，向路峻竹走去。
　　江屿澈知道他是要去看路峻竹的伤口，于是紧随其后。
　　“之前在车上我就觉得很奇怪，你脸上的这些细碎伤口到底是怎么弄的？”南星仔细观察着路峻竹的伤口，“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的，咦？”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他抬手翻了一下路峻竹的衣领，“连脖子上也有这么多划痕，虽然有愈合的迹象但是伤口可不浅啊，有几条差点就贴到动脉了。”
　　南星滔滔不绝地分析伤口，江屿澈越听越心惊。
　　竹叶暗箭阵比他想象中凶险得多，而他窥见的那些伤口不过是冰山一角。可即便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路峻竹还是奋不顾身地冲出来救他，江屿澈实在动容。
　　正想着，南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觉得奇怪，顺着南星的方向看去，结果看到了伤口之下几处不寻常的红痕。
　　江屿澈如遭雷击，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他没想到这玩意儿消得那么慢。
　　虽然路峻竹自己看不见，但是注意到两人呆滞的表情，也隐隐约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张了张嘴，他刚想开口解释，没想到南星比他更快一步。
　　“山上蚊子多，这包咬得可真不是地方，身上细碎伤口那么多免不了是要大面积涂药了，到时候蚊子包一痒你肯定忍不住挠，把涂好的药蹭掉了不说，愈合的伤口也有可能被挠裂。”他顺手又拿出一瓶药膏，“这是驱蚊止痒的，涂其他药之前先涂它。”
　　不知道南星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但他这一番话算是抚慰了两人紧绷的情绪。
　　接过药膏，江屿澈说：“妥了南星哥，谢谢了嗷，正好我俩轮班上药，就不折腾你了。”
　　“没事没事，上药嘛，平时在药房也经常做。这样也好，你们互相上药我也能腾出时间来给太奶奶熬药。”
　　路峻竹问：“怎么样，太奶奶身体还好吗？”
　　“比我想的要好太多，除了耳朵背一点没有太大的毛病，在她这个年龄能保持这种身体状况已经算是奇迹了。”他顿了顿，改口道：“或许她的年龄本身就是奇迹。”
　　“老人家高寿？”
　　“105岁。”
　　听到这个年龄时江屿澈还吃了一惊，复而又想到她已经是“太奶奶”的辈分，实在是长寿。
　　而从进来后一直是南星的姑姑做安排，完全没有见到他的爷爷奶奶，想来是已经不在了。
　　没有过多惊讶，路峻竹点点头，“果然高寿，想来她一定有什么长寿秘诀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真有她为什么不传授给她的后人呢？”南星开着玩笑，整理好药箱，“那你们先上药吧，我找个地方把药熬了，饭也快做好了，一会我叫你们。”
　　走了几步，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
　　“我们家里人可能多了点，没关系，不用太拘谨，有我在呢。”
　　南星家里的亲戚确实很多，江屿澈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记住的。
　　“说实话，五岁搬出去后我就没再回来过，平时他们也只和我爸妈联系，互相不认识也正常。”他压低声音，“一共就四个人，刚才我还把三伯和五伯给认错了，大伯二伯还笑我呢。”
　　“这有啥可笑的，他们不也没认出你吗？”江屿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有好多伯伯啊。”
　　“物以稀为贵嘛，所以在这边是我姑姑更有话语权。我四伯结婚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听他们说只有他对我姑姑不是言听计从，总和她对着干。”
　　本着绝不随意评判别人家家务事的原则，江屿澈选择并不插话。
　　路峻竹倒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和他聊了许多。
　　“这么说你四伯是你爷爷奶奶最喜欢的孩子？”
　　“我猜的，具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因为当时我还没出生，只是听过他被寄养到外面好长一段时间，接回来就安排结婚了，阵仗还很大。”
　　“这样啊，那安排婚礼的人一定很用心。”
　　“是我太奶奶的主意，她很喜欢牵红线。”
　　“那你希望她帮你牵红线吗？”
　　沉默片刻，南星红着脸摇摇头，“算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硬缠在一起也没意思。”
　　他揉了揉脸，“好了好了，不说了，这次我真的要去煎药了！”
　　说完他利落地开门准备离去，刚迈出一只脚就停住了。
　　“姑姑，你怎么来了？”
　　“哦，我给客人送点水果。”
　　女人从门外进来，微笑着放下水果就和南星一起离开了。
　　“你刚才为啥要和南星说那些啊。”江屿澈不解地问，“不怕被他姑听见吗？”
　　路峻竹没有回答，轻笑一声，拍了拍床边示意他过来，“上药吧。”
　　江屿澈依言走了过去，“先给你上吧，你涂的地方多，早点涂干得快。”
　　“你帮我涂后背就好，其他的地方我自己能涂到。”
　　“跟我俩你还客气啥呀。咋的，怕我手没轻重整疼你啊？”他接过药膏，坐到了床边，捧着路峻竹的脸开始上药，“我有没有轻重你还不知道吗？”
　　“油嘴滑舌。”
　　在其他地方都涂好后，江屿澈撩起他的衣服，尽管已经看过不止一次，再度接触到他贯穿脊骨的伤疤时，他拿药的手还是有些颤抖。
　　察觉到他的异样，路峻竹说：“很丑吧，那道疤。”
　　“才不是呢。”
　　“你也不用安慰我了，毕竟这个确实有点狰狞可怕。”路峻竹稍微回过头来，扳住自己的肩膀凝视伤疤，“我之前还想让郁青帮我用刺青遮一下，图案都选好了，后来还是放弃了。”
　　“为啥啊？”
　　“刺青还是有些讲究的，我不想让其他东西遮住你的名字。”
　　江屿澈弯起手指抚摸那道长长的伤疤，就像体会路峻竹循环往复的千年时光。
　　“我好像……好像能感受到你的体温了。”
　　这是真的，当初的路峻竹身上冷得和冰块一样。
　　“魂魄即将完整，鲜活的体征也会再度显现，正常的。”
　　“那我啥时候能感受到你的呼吸和心跳？”
　　“下次见面吧。”
　　他们真的还能再见面吗？这样想着，江屿澈感觉一种莫名的悲伤突然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路峻竹去投胎对他们来说都是好事。
　　“上完了？那换我来。”
　　路峻竹一句话把他拉了回来，他愣愣地脱掉上衣甩在一边。
　　见他有些魂不守舍，路峻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南星碰一下都不行，怎么现在还主动起来了。”仔细替他叠好衣服，又打趣道：“也不知道是谁当初碰一下就和触电一样，结果洗个澡还直直盯着看。难道你的血脉意识是间歇性发作？”
　　“说啥呢？我当时不是……”话说一半，江屿澈如梦方醒，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故意的。”
　　“什么？”
　　“你是知道我不喜欢和男人接触的，但还是粘着我。”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想让我讨厌你，这样说分离的时候就相当于解脱，说再见也会更容易些吧。”
　　明明是背对他，路峻竹却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迟书乐说得对，就算他三句话八个谎也瞒不过江屿澈，只看他想不想追究了。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无奈地笑笑，“所以你讨厌我了吗？”
　　后背接触到药后疼痛随之而来，江屿澈鼻头一酸，声音不禁染上哭腔。
　　“我不讨厌你，你多缠我一会吧。”
　　

第82章 无声硝烟起
　　路峻竹放下手中的药，绕到江屿澈面前，发现他撇着嘴，满眼泪花。
　　两人对视的那一刻，江屿澈心里防线彻底崩溃，眼泪哗哗往下淌。
　　视线模糊时，他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见一面少一面”。
　　小时候他冉珣表哥来他家这边玩或者他去表哥家时，即将分离的前几天他就开始难过，可他从来都没有哭过。
　　因为他知道他们还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再不济寒暑假，逢年过节，总归还会再见的。
　　但是路峻竹不一样。
　　他不确定他们能否再见了，他只知道他很难忘。
　　“哭什么？伤口太疼了吗？”路峻竹轻轻替他擦去眼泪，放软了语气，“别哭，阿澈。”
　　“路峻竹，我希望你好，可是我真的……真的有点舍不得你。”他话说得断断续续，“要是我讨厌你该有多好，和你分开我得连放三天鞭炮，从城南到城北，宴请八方宾客，大办一场。”
　　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席卷了他，背后伤口的疼痛充当了催化剂，江屿澈离号啕大哭仅剩一步之遥。
　　“但我偏偏喜欢你。”
　　路峻竹在这时拥住了他。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你一定要过的比我好。”
　　两人拥抱的次数并不多，伴随着一种强烈熟悉感，他意识到路峻竹的怀抱温暖至极。
　　勉强止住哭意，他抽出纸来擦了擦眼泪，“我一共就这么点眼泪，全流你身上了。硬汉形象全毁了，真是上辈子欠了你。”
　　路峻竹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不然呢？我可是回来讨债复仇的啊，小哭包江妹妹。”
　　“你可别告诉别人嗷。”江屿澈把纸团丢进垃圾桶里，“咱俩的小秘密。”
　　“我能告诉谁？这我肯定要留下来自己看。”他摸过江屿澈的手机，“一起拍张相片吧，我还没照过相呢。”
　　切换前置摄像头后江屿澈发现自己鼻头通红，眼睛还有点肿。
　　他一下就把手机扣下去了，吐槽道：“你就不能挑个我好看点的时候吗？”
　　“我觉得现在就好看，我很喜欢。”路峻竹又把手机举了起来，“你看，我现在不也满脸伤痕吗？”
　　如果不是他说，江屿澈恐怕已经完全忽视了他脸上的伤，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注视着镜头中的彼此，窗外一道阳光照耀进来，恰巧落在路峻竹的侧脸，江屿澈心下一动，微微转过头来。
　　然后唇畔就染上了一方温热。
　　显然路峻竹和他抱了一样的心思，两人都想在镜头前吻对方的侧脸，结果没想到误打误撞吻在了一起。
　　不得不说，某些时候的默契还是有用的。
　　虽然江屿澈没什么经验，但是一回生二回熟，路峻竹也被他吻了个七荤八素。
　　最后快门按没按上谁都不知道，总之他们可没了继续拍照的心情。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分开时，江屿澈一翻手机，才发现路峻竹把拍照错点成了录像，两人刚才那一段接吻经历俨然已经变成视频保存下来了。
　　想着也算是能留作纪念，又防止自己手滑发其他照片时把它给带出去，江屿澈特意把照片转移到了私密空间，还设置了密码。
　　密码是路峻竹生日。
　　“还有不到半个月你就要过生日了吧？”设置完成后他翻了翻日历，“反正还要去鹤裕再看看虞弈和辞欢，那你能不能过完生日再走啊。”
　　路峻竹干脆地答应，“好。”
　　门在这时“哐啷”响了一声，江屿澈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进来的是谁，但是他和路峻竹现在还赤裸着上身，看起来终究是有些奇怪。
　　衣服放得有点远，一时之间够不到，说时迟那时快，江屿澈一把扯过了被子。
　　南星进来时就看到了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人，惊得手里衣服都掉了。
　　路峻竹也同样发懵。
　　“我就想叫你俩吃饭，顺便拿干净衣服给你们，你们这是……”
　　“啊，我有点冷。”
　　这话江屿澈自己都不信。
　　“我明白了。”南星把衣服放在一边，“你们两个都是有对象的，不想赤身裸体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吧！”
　　他的思路一直都是可以的，江屿澈暗想。
　　“不过我们都是男的，应该没事吧？你们两个可真守男德，太奶奶和姑姑肯定会对你们赞不绝口的。”
　　换好衣服后两人跟着南星去了楼下吃饭的地方，因为天气热了起来，庭院里打了伞，伞下支了张饭桌。
　　“虽然都住在泉川，但其实平时他们也不经常聚的，只是偶尔过来看看太奶奶而已。这次能聚得这么齐还真让我感觉不可思议。”南星喃喃道，“早知道把我爸妈也载过来好了。”
　　“他们很忙吗？”
　　“可能吧，自从在药房工作后就住药房里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在忙什么，反正只说让我代表他们来。”
　　路峻竹笑了，“老人生病，你精通医术，怎么也算是主角呢。”
　　菜很快就上齐了，众人寒暄一阵，南星的姑姑又说了一堆场面话，最后把话题引回到了南星身上。
　　尽管多年未见，亲戚终究是亲戚，大概也是性格使然，南星与他们接触也不见疏离。
　　南星的二伯随口问道：“在鹤裕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啊？”
　　“当然了，鹤裕那边传说很多的，完全不输泉川。”南星兴奋地说，“尤其是关于江国的，我们这里原来不也是江国地界吗？连紫圣仙师都是江国人。”
　　此言一出，饭桌上原本还算热烈的气氛突然骤降到了零下冰点。
　　南星浑然不觉，“说起江国，我得和大家说个事。”他指了指路峻竹，“他其实是……”
　　察觉到事情不对，江屿澈赶紧夹起一块肉放进了南星的盘子里，“南星哥，吃。”
　　这才打断了南星的话。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不好看，唯独南星的太奶奶颤颤巍巍地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咀嚼后吐出一句话来。
　　“你搬去鹤裕太久了，都忘了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恩人了。”
　　别的话她听不见，怎么江国国君就听见了？江屿澈都怀疑这老太太是不是真的耳朵有问题。
　　“是啊星星，鹤裕那些稀奇古怪的传说看看就好，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得清楚啊。”她皱起眉头，“别怪姑姑说话直，江国国君再厉害江国也没撑得了几年，最大的功劳还得归紫圣仙师，如果没有他，江国也根本起不来。”
　　江屿澈听得目瞪口呆，当初修河堤御外敌斩昏君的明明是路峻竹，怎么倒成了紫圣仙师的功劳了？
　　南星姑姑还在说：“如果不是紫圣仙师飞升而去，江国也不至于灭得那样早，说到底还是国君没本事。不像紫圣仙师，至今还在为百姓造福呢。”
　　提起这个，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南星一眼。
　　桌上人纷纷附和，赞叹起紫圣仙师来。赞叹也就罢了，却非要踩一脚路峻竹。
　　南星根本插不上话，但话题是他引的，所以尴尬不已，满怀歉意地望向路峻竹。
　　当事人似乎并不在意，他朝南星笑了笑，示意他没关系，而他自己好像也没有要解释辩驳一番的意思。
　　他能忍，江屿澈可是听得直冒火，最终他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紫圣仙师千好百好，做这做那，咋的，他打电话告诉你们的呗？”
　　作者有话说：
　　上周一直在练科三 昨天终于考完了 夹缝中码字确实有点力不从心 勉强补全字数 感觉还是自己太菜了
　　下周准备看看科四 忙忙开学事宜 暂停更新
　　

第83章 毁誉不可听，是非自分明
　　江屿澈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正滔滔不绝地南星姑姑当场愣住，其他人也停止了吃饭的动作，纷纷抬头惊异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客人。
　　面对他们齐刷刷灼热的目光，江屿澈的火气霎时消了大半，此刻路峻竹更是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喊了句“阿澈”。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冲动了。
　　刚才阻止南星说出“路岭”的身份本就是像探知一下他们对于紫圣仙师的了解与评价，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对路峻竹大肆嘲讽诋毁，这他可实在是听不下去。
　　按照他以前的性格，他得大骂一通，然后拉着路峻竹直接摔门而去。只是经过这一路的磨练，他知道此时莽撞大概率是没什么用的，搞不好还会坏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我说话冲，得罪各位长辈了，先给大家道个歉。”
　　他手按在桌边，手指不停划过桌角以稳定自己的情绪，良久开口。
　　“我不知道紫圣仙师对泉川施了什么恩，但我知道煊帝肯定是呕心沥血地支撑江国。这都是有文书记载的，你们还想抹杀历史不成？”
　　听到这话，其他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诡异，他们互相对视几眼，但是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南星的姑姑打破了这种沉默的气氛，“历史，不是交给留下来的人书写的吗？”
　　江屿澈只听过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说法，她所说的“留下来的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指后人吗？
　　他正疑惑着，却听她再度慢悠悠开口，“如今鹤裕关于江国的传说，不过是当年的那个岭将军瞎编刻在石壁上被人发现了才流传出来的，对煊帝极尽阿谀奉承之词，却将紫圣仙师的存在抹去。”
　　虞家药房的地下密道里整整三面墙的刻文居然是他自己写的？
　　还没等江屿澈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南星姑姑她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岭将军以为淡化自己的存在他和煊帝的那些龌龊事就不会被后人知道了，真是笑话。也只有鹤裕的人才会信煊帝那个昏君是江国救星的说法了。”
　　她不加掩饰的嘲讽嘴脸瞬间把江屿澈拉回遇见面具鬼时的记忆，当时的面具鬼也是这样，甚至这段话都是面具鬼所叙述事件的补充。
　　在那之后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纠结于过去，要珍惜当下，所以都尽力避免想起那些事。
　　可自从他踏入泉川的土地开始，一切都变了。
　　莫名的感觉暂且按下不表。先是诡异的狐狸娶亲队伍，打头阵的又戴着和面具鬼一样的面具，再到他从未听说过的紫圣仙师，以及他泉川这些几近癫狂的信徒。
　　桩桩件件都在潜移默化地颠覆他对整个事件的认知，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完整地了解过这件事。
　　见他不再吭声，南星姑姑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下来，“你看起来比星星年龄还小，又不是本地人，不了解这些我们也不会怪你，只要别先入为主被鹤裕的传闻洗脑就好。”
　　“既然这些事都没有记载，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一直没有插话的路峻竹突然开口，直击命门。
　　南星姑姑脸色一变，“当然是奶奶告诉我的。”说着她往老太太旁边靠了靠，“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阅历可比你们丰富多了。”
　　“我只是很好奇。”路峻竹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他和百岁老人比起来的确是年纪小，可是江国怎么说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和千年历史比起来，即便是百岁老人来谈阅历也不够吧？”
　　“你懂什么？奶奶年轻时可是泉川有名的神巫。”南星姑姑得意地仰起脸，“她能直接与紫圣仙师对话，说她是紫圣仙师亲传弟子也不为过。这么多年她为泉川解决了大大小小多少事。”
　　“就连我耳濡目染都能时常接收到紫圣仙师的托梦。”说到激动处，她更是拿起酒杯痛饮几口，而后把杯子往桌上一砸，满眼不屑，“所以说，这些就是紫圣仙师血染云乐殿后飞升的最好证明，相反煊帝现在连个影都不见，况且也没听过鹤裕有谁能把他的魂招回来，恐怕是糟了报应，不得超生。”
　　听到这话江屿澈微微回过神来，如果她知道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煊帝本尊的话，恐怕会后悔自己说的一切。
　　他恨不得立刻说出路峻竹的身份，狠狠打他们的脸，想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路峻竹，却发现他无比淡定，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时不时还点头附和，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他作出倾听后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也就不奇怪了，历史确实是由留下来的人的书写的。”
　　江屿澈虽然不解，但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紧接着他又状似无意地询问其他人，“紫圣仙师这么灵验，各位伯伯们肯定都受过他的帮助和恩惠吧。”
　　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去庙里拜拜就好了。南星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我东西丢了也去庙里求签，过不了多久就找到了。”
　　“紫圣仙师神通广大，连姻缘方面也管，就比如说四哥……”
　　“玉璃。”南星的太奶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吃饱了，我困了。”
　　南星的姑姑连忙应声，“那我扶你去屋里睡会儿吧。”
　　结果刚一迈步，老太太就步履踉跄险些跌倒，桌上众人都慌了神，纷纷撇下碗筷上前搀扶，还有人喊南星过去看看。
　　江屿澈站在外圈，见状推测道：“是不是血压高了啊？我奶有时候也这样。”
　　“应该不会啊。”南星连忙上前查看，喃喃自语，“我确实在药里加了些滋补药物，但是我有控制剂量，再加上药性温和，除非情绪大幅度波动，不然不会影响血压。”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说：“太奶奶，您有心事？”
　　似乎是恢复过来了，老太太连忙摆手，“我不吃鸡翅。”
　　眼看沟通困难，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老太太扶屋子里去了，这饭也就暂告一段落了。
　　看着其他人忙碌纷纷，南星倒有些坐立不安，凑到路峻竹跟前犹豫着说：“实在对不起啊，我离开这的时候太小了，也好长时间都没回这边来了，完全不记得他们对你祖先抱有敌意，连我爸妈都没和我说过。言语之间多有冒犯，我替他们给你道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比起泉川，我还是在鹤裕的时间更长，煊帝的故事才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对我的精神激励也很大，但我也算是受过紫圣仙师的恩惠，尽管他没能护我终生，有这二十年也足够了。”
　　虽然觉得他的说法有点端水，但事实如此，江屿澈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默念：“但愿是恩惠吧。”
　　“其实这事到底怎么样我们也说不清，都一千多年了，史书记载又少，双方各执一词，难以分辨。至于通灵，我持保留意见吧。”然而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得到过你们的恩惠，所以比起煊帝和紫圣仙师，我更愿意相信你们。”
　　他把目光移向路峻竹，“尤其是你，路岭。”
　　说完他悄悄朝江屿澈眨了眨眼睛，江屿澈瞬间明白了他这是在履行两人在车上的约定。
　　不得不说南星这人是真讲究。
　　“传闻带些神话色彩也正常，具体什么样，也只有他们本人才清楚吧。”路峻竹拍拍南星的肩膀，“谢谢你相信我们。”
　　三人说说笑笑，仿佛刚才的不愉快烟消云散。
　　突然南星站起身来，“你们先坐，我去和各位长辈们道个别。”
　　江屿澈说：“啊？咱们这么快就回去吗？”
　　“当然不是。在这怎么说都不方便，我们还是去市里住吧，玩几天再回鹤裕。”
　　“唔，也好，省的咱们给人家添麻烦。”
　　目送着南星往屋里走去，江屿澈一把搂过路峻竹的肩膀，低声说：“怎么事，藏不住了吧。”
　　“那你问。”
　　张望着四周没人，江屿澈说：“他们说的话有几成真？”
　　“五成。”
　　“岭将军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啊。”
　　“你把自己摘得还挺清，怎么，这个时候就不认自己是岭将军了？居然问这种问题，肯定是你什么样他什么样咯。”
　　“少来！”江屿澈一听他就是在敷衍，“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咋认为的。”
　　“你真想知道？”路峻竹一挑眉，随即示意他耳朵侧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江屿澈依言侧耳过去，然后收获了一句：“魅惑君上，祸国妖妃。”
　　路峻竹哈哈大笑，江屿澈无语至极。
　　“那你总得告诉我我犯了啥罪你才非得要整死我吧。”
　　路峻竹反问：“那你觉得呢？”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面具鬼那里已经得到了，但他总觉得槽点颇多。
　　“我有异心？不能够吧。就冲这俩地方一南一北跨越这么大，我得有多想不开在这边造反。就算开疆扩土也没必要漂洋过海跑这老远啊，怎么也得可周围的雪域来。”
　　听罢路峻竹苦笑道：“连你都懂的道理，怎么他们就是不懂呢？”
　　“嗯？”
　　“没事，只是我想我说的终究不够客观。这样吧，等到了鹤裕你去问问织离，她肯定给你讲得清清楚楚。”
　　“你又搁这踢皮球！”江屿澈有些生气，“不和我说清楚以后再遇见诋毁咱俩的我拿啥跟人家反驳啊！”
　　“世人毁誉听听便是，较真就不必了。”路峻竹耸耸肩，“煊帝和路岭都是一种称号，我曾经也并非一件错事都没做过，说就说吧。反倒是现在他们觉得路岭很好，我们很好，不是吗？”他转过头来，眼含笑意，“那就足够了。”
　　听到这里江屿澈也不再纠结，他知道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紫圣仙师到底是不是……”
　　一句话未完，屋里人就拥着南星出来了，他们还很客气地挽留两人，希望他们再多待几天，两人都一一应付过去了。
　　“姑姑，那些药你收好，早晚各一袋，半个月足够了。”
　　嘱咐完后三人向车里走去，南星说：“他们留了我好久，最后还是太奶奶发话他们才把我放走的。可能是和亲戚们太久没见，都生疏了，再加上观念不同，我在那有些浑身不自在。”他顿了顿，“好吧，其实和那个梦也有关系。”
　　“有我俩在你怕啥，狐狸要是真敢来，我俩就敢把那花轿掀翻天。”
　　“他肯定吓得不敢来。”
　　车逐渐往前开，江屿澈已经开始憧憬着去海边玩了，但前面的状况却浇灭了他所有心思。
　　那条通往鹤裕和市区的岔路口，竟然被封住了。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摘自《警世通言·卷四》
　　原句：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第84章 纵大度，亦求恕
　　路遇这种突发情况自然是不能再向前开，南星只好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他疑惑地望向被封住的路口，“这怎么了？好端端地为什么会封路？”
　　江屿澈也同样疑惑，短短几秒间他已经把所有情况都想了一遍。
　　现在晴空万里，肯定不是极端天气影响。路面宽阔，四周并无高山，也不可能是山体滑坡。
　　又抻着脖子往前看了看，他注意到有许多对向来车也被拦住了，不过车辆还算整齐有序，基本上也可以排除交通事故和路况问题。
　　这就有点奇怪了。
　　“你们先坐。”南星回头说了一句，然后打开了车门，“我下去问问路边的工作人员。”
　　车门“嘭”的一声闭合，震得江屿澈的心愈发不安。
　　说实话，泉川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并不好，但具体是哪里不好他也说不上来。
　　可能是分别在即，再加上这里的人对煊帝与岭将军的评价极低，他的心情绝对算不上舒畅。
　　明明之前他都给自己疏解得好好的，现在却突然又在路峻竹的去留上犯了难。
　　久而久之在这种矛盾心理的冲击下他竟然萌生了“如果能短暂地离开这里也好”的想法。
　　很显然在潜意识中他选择了逃避。
　　自他有记忆以来只在两件事上当过逃兵，一是复读，二就是这件事。
　　“我们应该出不去了。”
　　路峻竹一句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车窗本就大开，他的手搭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窗框，眼睛却始终盯着与工作人员交涉的南星。
　　“进来的时候可没人拦着，也没有收到任何要封路的通知，当然，如果有的话也该是本地人先知道吧。”
　　“那咱们说要走他们咋不吱一声呢？”
　　虽然他不想在那里待着，可那些人的态度实在令人费解。
　　按道理南星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怎么说也要留他住一晚吧，难道是他们两个耽误事了？
　　想到这里江屿澈也坐不住了，随手就开了车门，“走，咱俩也下去瞅瞅到底咋回事。”
　　两人快步走到南星和工作人员旁边，只见南星眉头紧皱，工作人员正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多好的机会啊，看到外面那些车了吗？他们想进还进不来呢，你要是没什么急事就在这住好了，反正庙会也开不了几天。”
　　“庙会？”江屿澈脱口而出，“啥庙会啊？紫圣仙师庙庙会吗？”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工作人员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江屿澈，“我们祭拜的的确是紫圣仙师，但举行地点却不在庙宇附近，而在海边，所以叫夜海庙会。”
　　“这有啥区别吗……”
　　“区别大了！”工作人员连忙解释，“紫圣仙师庙人人可拜，夜海庙会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正说着，路口对面的某辆车上下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上来就质问道：“对面出什么事了非要封路？有问题就快点解决，我们还赶着参加庙会呢。”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你来晚了，明年早点来吧。”
　　“什么意思？庙会还没举行你就说我来晚了？我年年都这个时候来，怎么就今年晚了？”
　　“这话问得不糊涂吗？”面对她的连珠炮一般的逼问，工作人员不慌不忙，
　　“今年多特殊，吉时算好了说不能进就不能进，说不能出就不能出，我也没办法。”
　　得到这个回答的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时语塞。
　　路峻竹见缝插针，问：“今年为什么这么特殊？”
　　工作人员眼睛眯了眯，意味深长地说：“都说了是吉时嘛，那肯定是有喜事啊。”
　　“喜事”二字一出南星狠狠打了个哆嗦。
　　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女人当机立断，“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是不是不想参加？正好把机会让给我。他们那边三个人，我们这边也三个人。不多不少。”
　　“南星。”路峻竹安慰地拍了拍他，“庙会的喜事不一定是那件事，就算真是，想要解决它就先要面对它。”
　　话虽然是开导南星的，却让江屿澈给听进去了。
　　为什么要逃呢？他迟早要面对的。
　　现在狐仙手里可是有两颗珠子，而且是蕴藏法力较为深厚的两颗。
　　他们必须要争分夺秒，因为狐仙为了成仙是不择手段的，保不齐又做出什么事来。
　　万一和一千多年前一样放出邪祟，单凭他和路峻竹肯定招架不住，到时候不仅路峻竹的投胎梦破碎，可能所有人都得去投胎了。
　　如果他们成功夺回魂魄，就如路峻竹所说，也许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面。
　　但如果失败了，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里江屿澈豁然开朗，同时也对自己那种享乐精神有些羞愧，于是他说：“是啊，我们一起面对就好了。”
　　对南星，也是对他自己。
　　南星僵硬的表情略有松动，飘忽的目光也坚定起来，“机会难得，既然来了还是要逛一逛的，这喜气我今年先沾了，抱歉哈。”
　　女人咬了咬牙，也不好说什么，愤愤转身而去。
　　三人也立即驱车调头，原路返回。
　　走到一半，南星突然“啧”了一声，“我说平时叔叔伯伯们都不在这边住，今天怎么破天荒地聚得这么齐，原来是因为庙会。”他的语气有些沮丧，“我甚至还以为他们是特意回来欢迎我的。”
　　要是真有这份心意倒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认错人。
　　想是这么想，江屿澈说的还是诸如“老太太生病了大家肯定会赶回来，并且要等着精通医术的你回来救场”的安慰之词。
　　“唉，也怪我一场高烧病糊涂了，之前的记忆也模模糊糊，对这里的庙会更是没印象。”
　　“听你这么说，你对其他地方的庙会挺有印象呗？”
　　“当然了，鹤裕也有庙会，我师父可是江国国君的铁粉，每年必去。”
　　江屿澈有些惊喜，原来鹤裕还有纪念路峻竹的庙会，看来他在墙壁上的字没白刻。
　　不知道路峻竹有没有去过自己的庙会，如果能两个人一起去逛就更好了。
　　于是他问：“真的吗？啥时候啊？”
　　“农历五月十三，快了。”说完南星觉得哪里不对，“路岭不是应该清楚这件事吗，怎么还问我。”
　　“这不是住的远了吗，一直家祭来着，还没机会亲自来一次呢。”
　　谎话顺嘴就来，为防多说多错，江屿澈赶紧转移话题。
　　“夜海庙会咋说也算是泉川比较盛大好玩的活动了吧，你又好几年没回来了，他们应该提前告诉你一声，然后让你留下来才对啊，咋还能就那么痛快放你走了呢？”
　　话题虽然转移得有些生硬，但好歹矛盾在这，南星的注意力也就被分散了。
　　“你说的也好像也有道理……”沉吟片刻，他恍然大悟，挺起腰板，“会不会是他们知道了什么，所以暗示我快点走啊！”
　　整个过程中路峻竹都一言未发，只把头斜倚在窗框旁，默默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了他半天都没有反应，江屿澈实在忍不住，往他旁边挪近一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
　　路峻竹这才回过神来，“我想如果是这样他们或许就不会叫你回来了。”
　　南星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刚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路口离南星老家并不远，快速行驶之下二层小楼已经遥遥可见。
　　没有回头路了。
　　良久南星长叹一声，“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家人，总不会害我吧。”
　　把车停在原来的位置后三人又硬着头皮走进了院子，刚一进院就看见他们穿戴整齐，俨然一副要去参加庙会的样子了。
　　尤其是南星的太奶奶和姑姑，甚至穿上了异于常服的衣裳，若非要形容，更像是古代求雨的巫师穿的袍子。
　　只见他们围坐在桌子旁，正激烈而又焦急地商讨着什么，各个均是愁眉不展，仿佛碰上了难以解决的事情。
　　其中有个男人，江屿澈记不清是南星的哪个伯伯了，烦躁地踢开椅子，转身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然后就与折返的三人打了个照面。
　　看到他们的那一刻他嘴里的烟都掉了。
　　其他人的愁容也是一扫而光，都被吃惊所替代，似乎完全想不到他们没有离开。
　　这一刻江屿澈有点相信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路口已经被封住了。
　　唯有南星的太奶奶抬了抬眼皮，缓声说：“天要留他，谁也送不走。”
　　她招了招满是斑驳和青筋的手，示意南星过去。
　　南星本想解释一下自己没离开的原因，经这一遭也只好先按下不表，快步走到了太奶奶面前。
　　“孩子，你是不是觉得太奶奶小气，不近人情，非要赶你走？”
　　江屿澈注意到她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烁，她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自己褶皱的脸，揉了揉眼睛。
　　“奶奶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南星的姑姑适时补充，“还记得小时候生的那场病吗？”
　　旧事重提，南星嘴唇微抿，复而回答道：“当然记得。”
　　“病虽然好了，但心结还在，这些我们都知道。”
　　与路峻竹对视一眼，江屿澈知道两人对此根本不意外。
　　而南星刚才在车上也猜到了，如今更是按捺不住，“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找借口让你回来？”姑姑顺势说出了他想问的问题，“那是因为奶奶想帮你解开心结，才趁夜海庙会即将举行时把你叫回来的。”
　　“可是年年都有庙会，为什么偏偏是今年。”
　　“因为今年庙会举行的日期恰好赶上了紫圣仙师的诞辰，法力最盛，许愿最灵。”她顿了顿，“但夜海庙会是有规矩的，非心诚者不能入，不然必遭反噬。”
　　江屿澈心头一凛，这紫圣仙师是不是神仙都两说，怕不是没有神仙命还得了神仙病。
　　“所以奶奶刚才不强留你，也不让我们告诉你庙会的事情，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你参加，而是感觉你去鹤裕这么长时间，心里已经没有对紫圣仙师的崇敬了。害怕你祈福不成反被霉运缠身。”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扫过路峻竹和江屿澈，语气中带着释然，“而且你身边已有高人相助，我们也不用操心了。”
　　这她都知道？江屿澈有些吃惊，却听路峻竹接过话茬。
　　“天意如此，我们没能从路口走出去，应该是紫圣仙师准备再次帮南星了吧。”
　　“是。”南星姑姑点了点头，干脆地回答，“紫圣仙师仁慈，宽容，只要星星答应做一件事，他就会原谅他，帮助他。”
　　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南星十分动容，连忙接道：“什么事情？”
　　“还是让奶奶告诉你吧。”
　　南星姑姑俯身在太奶奶耳边说了什么，太奶奶点点头，嘴巴一张一合，说出了那件事。
　　等听清后，江屿澈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因为这件事足以震惊他八百年。
　　

第85章 酬神多庙会，由我扮观音
　　“首先，你的脚千万不能沾地，身体也不能平躺。”
　　“不能沾地？现在吗？！”南星不可思议地加大嗓门。
　　语气里虽然充满着不可置信，但他的目光还是很诚实地迅速定格在庭院中的椅子，然后以弹射的方式稳稳当当坐在了上面。
　　椅子吱吱呀呀叫了好一阵，南星充耳不闻，慌乱之中还不忘禁止平躺要求，僵硬地把腿悬在半空中。
　　比这不沾地的要求更令江屿澈震惊的就是他这一气呵成的流畅动作，不得不说南星算是他见过的求生欲最强的人了。
　　其他人也被他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吓了一大跳，他姑姑更是连声惊呼“哎呦”。而他的太奶奶原本耷拉着眼皮眯成缝的眼睛也瞬间扩得极大。
　　南星则无暇顾及其他人，他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说：“太奶奶，您没开玩笑吧？如果这样的话我还怎么参加庙会。总不能让我这些叔叔伯伯们抬着椅子给我送过去吧？”
　　闻言他的叔叔伯伯们赶紧从椅子旁闪身，表示并不想接过这个差事。
　　“我没说是现在。庙会时间长着呢，今天还轮不到你上场，先不用去。”太奶奶努了努嘴，抬手指指二楼的房间，“等我们离开之后你在里面的床上盘腿坐着就可以了。”
　　在江屿澈的认知里，要是得罪了鬼啊仙啊的想祈求原谅，烧香奉礼祭拜一条龙估计就差不多了。
　　再严重点大不了三叩九拜到庙里以表虔诚，脚不沾地的打坐又算哪门子忏悔方式。
　　难不成紫圣仙师其实是个土地神，踩还踩不得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敢插话，只小声地和路峻竹说，“这要求好像有点离谱。”
　　路峻竹点点头，眉头轻蹙，“的确，它不像是忏悔，倒更像是某种仪式，或者习俗。”
　　此时南星更是无语凝噎，满脸苦相。江屿澈理解他的心情，毕竟脚不能沾地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上厕所的自由。
　　“那是不是等你们回来之后我就可以正常走路了？”
　　“不，要等庙会需要你的时候你才能下地走路。也就是明天的这个时候。”
　　南星脸上苦相更甚。
　　对此江屿澈表示深深地同情，那可是盘腿而坐一天一夜啊，又不能改变姿势，怕是得不吃不喝了。
　　但是为了能摆脱噩梦的纠缠，他也只好选择妥协。
　　“所以庙会需要我做什么呢？”
　　老太太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好孩子，这次祭海卫兵的领头任务就交给你了。”
　　南星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惊呼，“祭海卫兵？太奶奶您可别当我没参加过庙会，人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小男孩，我都二十五了，上去凑热闹不合适吧？”
　　这时他注意到了站在不显眼处的江屿澈，三步两步走到他旁边，把他推到了中间。
　　江屿澈一脸懵，却听南星说，“太奶奶，我明白您是想让我在庙会上有脸面，可是年龄差距太大，紫圣仙师肯定会以为我大不敬的。如果实在缺一个领头的，就让屿澈上吧，他才十八岁。”
　　这脸面不要也罢，江屿澈连连摆手，“我不……”
　　“别担心，卫兵领头的奖赏丰厚，还能收到其他人的祝福，是好事。”
　　江屿澈当然知道南星是好心，可紫圣仙师和路峻竹似乎不对付，前世他们应该也有过节，他要是去当领头的，这庙会大概就不用开了。
　　南星还以为江屿澈是客气，更加卖力地推荐他，两人僵持之际，南星的姑姑悠悠来了一句，“一样的。”
　　“啊？”
　　“祭海卫兵的限制其实……不是年龄。所以你二十五岁和十五岁是一样的。”然后她瞄了一眼江屿澈，“他已经不符合要求了。”
　　南星脑子还没转过来弯，但江屿澈瞬间明白了，脸也“腾”地烧了起来，他没想到这种事也能被看出来。
　　灰溜溜地回到路峻竹身边，路峻竹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微扬，打趣着说：“对不起了，害得你痛失领头机会。”
　　江屿澈不轻不重弯起手肘怼了他一下，“我乐意，反正你也当不了了。”
　　路峻竹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早就失去资格了。”
　　“玉璃，几点了？”
　　老太太突然发问，南星姑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奶奶，吉时快到了。”
　　“我们走吧。”在其他人的搀扶下，她缓慢地挪动着步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嘱咐：“屋子里点着香，如果燃尽了就要立刻续上，晚一点都不行。”
　　目前来看已经不仅仅是不吃不喝的问题了，有这个香在，南星甚至都不能合眼。
　　庙会是热闹的活动，江屿澈喜欢凑热闹，可庙会的主角紫圣仙师貌似是他前世的仇敌，这使得他对庙会的向往大打折扣。
　　再看到其他人神神叨叨的样子，又觉得南星实在是可怜，江屿澈更不想去了。
　　在这种想法的趋势下，他前进的步伐逐渐趋于停止。
　　“是不是不想去了？”路峻竹看出他心中所想，也随之放缓脚步，“我也是。”
　　一拍即合后目送着南星的长辈们出了门，两人齐齐转身奔向南星。
　　他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往楼上去，江屿澈说：“南星哥，你不去我俩也没啥意思，干脆留下来陪你得了，省的你搁家闲得五脊六兽的。”
　　路峻竹也说：“我们也可以轮流看着香，这样就不用苦熬了。”
　　“真的吗？”南星惊喜地回过身，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那可太……”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中光芒随之暗淡，面上血色也瞬间褪尽。
　　江屿澈赶紧转过身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映照在这位不速之客身穿的吉服和遮脸的面具上，却没有给他镀上丝毫温暖与柔和。
　　因为他的胸膛完全撕裂，伤口则一直蔓延到腹部，残缺破碎的衣服布料与已经干涸的血液粘连，露出他皮肉下的森森白骨，以及那颗不再跳动，摇摇欲坠的心脏。
　　黄昏时刻，夜幕未临，见到这副骇人的景象江屿澈都觉得遍体生寒。
　　这人与他们在那支诡异的娶亲队伍中看见的端坐在马背上的新郎鬼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来这里？江屿澈想不通，但他的目标肯定是南星无疑。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护住南星，而路峻竹更是先他一步挡在他面前。
　　新郎鬼步步逼近，但是步伐极其缓慢，如果说他是来抓人的，大概率是抓不上。
　　而且他抬起手放在了面具上，似乎是想把它取下来，面具之后还传来几声低吼，听起来十分痛苦。
　　路峻竹眉头一皱，立即收了施法的动作，反手燃起一团火，轻轻弹到了他暴露在外的心脏上。
　　与此同时江屿澈的心脏也跟着骤然收缩，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正是路峻竹在云水乡对徐帆用过的触心法阵。
　　新郎鬼没有一上来就打开杀戒，反而是以这种狼狈的状态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人不禁怀疑他其实并不是想对南星做些什么，而是想要告诉他们一些事，只是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开口。
　　四周阴风乍起，夕阳也化作千丝万缕的金光，眼前事物陷入短暂的模糊。
　　触心法阵生效了。
　　就在场景逐渐清晰之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飞速靠近，法阵也有了动荡的感觉。
　　突然一张干枯褶皱的脸浮现于眼前，“你们在干什么？”
　　心脏的紧皱感消失，风声也渐渐平息，他眼睁睁地看着新郎鬼在凄厉的哀嚎下化作黑雾散了。
　　目光再度聚焦，站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南星的太奶奶。
　　真没想到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老太太此刻居然健步如飞地把鬼打跑了。
　　但是她施展的不是时候。江屿澈张了张嘴刚想质问，老太太抢先一步。
　　“看到了？这就是不遵守规矩的惩罚！”她面有愠色，“要想求得紫圣仙师的原谅和庇佑必须要保持清静，你们两个在这里乱南星的心，那些邪祟自然就找上门来了。”
　　江屿澈打算争辩几句，“不是，我们……”
　　这时路峻竹扯了扯他，“您说的对，我们的确该走了。”
　　他转身走向心有余悸的南星，轻拂他的肩膀，“保重。”
　　在他手撤开的时候，江屿澈看到南星的肩头似有金光萦绕。
　　在三人的注视下，南星转身上了楼。
　　二楼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老太太又佝偻起了身子，步履也蹒跚起来，慢慢向门口挪动。
　　“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关心他，但是这事必须要让他自己面对，刚才多危险，区区苦肉计就让你们动用触心法阵，不怕被钻空子吗……”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路峻竹扶住了她的右胳膊，江屿澈会意，上前扶住了左胳膊。
　　“不愧曾经是泉川有名的神巫，看问题就是比我们这些小辈通透。”路峻竹微微一笑，“快些走吧，别误了吉时。”
　　“哼，你还知道吉时。”
　　“当然，我还知道吉时总得由德高望重的神巫来算，比如，您？”
　　

第86章 海岸长街，不速之客
　　江屿澈被他这样直白的问题给吓了一跳。
　　虽然他心中也犯嘀咕，早不封晚不封，他们刚要离开路口就封住了，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而且他们刚才即将要与新郎鬼交流时突然被打断，很难不怀疑这老太婆在掩饰些什么。
　　南星的这些亲戚的确非常古怪，但他也实在不敢相信这些人有什么理由会对南星图谋不轨。
　　再来路峻竹平时说话从来都是一句话带三个哑迷，要不就是和人言语拉扯打太极。
　　怎么这次却突然转了性，直截了当地发问，不怕打草惊蛇了？
　　不过很快他又放下心来，与之前照顾她听力不好刻意提高嗓门不同，这句话路峻竹完全就是以轻声言语的形式表达出来的。
　　同时他的脸还没转过来，老太太应该也看不见他的嘴型。
　　但江屿澈明显感觉他扶住的胳膊僵了一下，他惊讶地转头望向老太太，却发现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当然，她也没有回答。
　　“奶奶！”
　　三人刚慢腾腾地走出门口，南玉璃就赶紧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从两人那里接过老太太。
　　“刚才真是吓死我，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奋不顾身地去驱鬼呢？”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话里话外都是担忧和不解。
　　他们各个声如洪钟，生怕老太太听不见一样。
　　“这家伙吵吵巴火，给我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江屿澈揉了揉耳朵，以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她到底是真听不见，还是装听不见？”
　　路峻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南星的三伯说：“奶奶，他们两个不也会点东西吗？您何必亲自出手。”
　　“南星是我的亲重孙，还那么年轻，舍出我一把老骨头去救也值得，我怎么能让不明不白的东西把他给害了呢？”
　　“他们要是功夫到家也不至于在里面耗那么久了。”南玉璃回过头来望向两人，满脸倦容，“对于帮助星星的事我先替全家人感谢你们，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一旦把握不好不仅救不了他，连你们也会受到伤害的。所以请不要贸然行动了，可以吗？”
　　江屿澈是真憋了一肚子火，之前还说他们是“高人”，居然这么快就变了卦。
　　说他功夫不到家也就算了，毕竟他对这些一窍不通，可路峻竹是什么人啊？他们说这话不纯粹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江屿澈咽不下这口气，他正准备说几句，路峻竹比他更快。
　　“这件事是我冒失了，我阅历浅薄，目光短浅，险些酿成大错。”他语气中带着歉意，“幸好太奶奶及时相助，再有紫圣仙师暗中庇佑，南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好嘛，几个形容词是一个也不沾，与其说是自嘲和认错，倒不如说是暗戳戳的阴阳怪气。
　　南玉璃没听出来，还真以为路峻竹迷途知返，回头是岸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是南星的朋友，见他有事也不愿袖手旁观，所以才跟着他来的，对不对？”
　　江屿澈觉得她这问题有点像挖坑，只好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昂，其实是觉得泉川风景好所以来旅游的，就像你们说的，南星哥的事严重，我们俩心有余力不足啊。”
　　“不不不，你们有这份心就很好了。”南玉璃说，“这有一件事，还非要是你们做不可。”
　　江屿澈刚想问问是什么事，南星的太奶奶在这时轻咳几声，不多时，她的咳嗽声愈演愈烈，腰都直不起来了。
　　南玉璃大惊失色，连忙轻抚她的后背，“奶奶，您还是先上车好好歇歇吧，庙会那边还有其他神巫，我们不急。”
　　说完他们就扶着老太太往车上去了，安置好老太太，其他人也三三两两上了各自的车。
　　“你们上我的车吧？”三伯招呼他们，然后指了指后座，“车上正好还有两个位置。”
　　江屿澈有些犹豫，下意识地张望南星太奶奶上的那辆车。
　　“可是还没告诉我俩到底要干啥呢。”
　　“没关系，反正我们都要去庙会，到了地方再说也不迟。”路峻竹也不客气，开了车门就上去了，“阿澈，上车。”
　　江屿澈便跟着上了车。
　　为了避免行车过程中他们问东问西，搪塞起来麻烦，江屿澈决定先发制人。
　　“老太太刚刚咋咳得那么厉害呢，没啥事吧？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再给拖严重咯。”
　　“神巫占卜驱鬼后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后遗症，巫医不通，去医院也没用。”坐在副驾驶上的五伯见怪不怪，“咳嗽几声都算轻的了，搞不好还要折寿嘞。”
　　这话他倒是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是神巫，那这肯定不是她第一次驱鬼了，如果折寿的说法是真的，那她怎么还能活一百多岁？
　　“占卜算是泄露天机，确实有可能损害寿命。”路峻竹先是肯定他的说法，接着话锋一转，“但是老人家身子硬朗，并无大碍，除正常衰老外想来所有的后遗症也不过是小病小痛。”
　　“话可不能这么说！”五伯矢口否认，转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别看奶奶现在身体还不错，其实她隔三差五就得生一场大病，还都特别严重，有几次都快不行了，然后我们就得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说到这里，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但是奶奶福大命大，总能转危为安。说来也是玉璃有办法，虽然她没能继承奶奶的通神能力，起码也懂一些皮毛，可比我们这些门外汉强多了。”
　　“哦？”路峻竹来了兴趣，“难道说玉璃姑姑还有治病的方法？”
　　“当然了。”
　　五伯刚要说，三伯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事都过去了你还拿出来说，忘了刚才还讨论天机不可泄露的事了吗？”
　　五伯自知失言，撇了撇嘴，闷闷不乐的结束了话题。
　　江屿澈大为失望，据他观察，南星的五伯心直口快，和南星性格很像。
　　当时也是他顺口说出南星四伯的事，他本来还以为能多问一点，结果又被打断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很神奇。”路峻竹说，“看老人家的状态真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其实这样更可怕不是吗？”三伯接话道，“就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屿澈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回光返照。
　　五叔说，“爸妈和其他叔叔伯伯最多也才活了六十岁，没一个能替他养老送终的，照我说啊，趁我们现在没病没灾，还能风风光光把她送走，这要是再熬几年……”
　　“净说胡话！”三伯瞪了他一眼，“奶奶三过鬼门关而不入肯定是有未完成的任务，说不定是成仙的预兆呢。”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两人围绕这件事争论不休，恰巧他们也到了夜海庙会的举行地点，最后三伯恨恨说了一句：“你最近这个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平白让人看笑话。”
　　等把车停好后，其他人已经在入口等候多时了。
　　见他们来了，南玉璃也只是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并未直说到底要干什么。
　　两人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面。
　　南星的太奶奶似乎精神好了一些，咳嗽的频率也明显降低，只见她和南玉璃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但周围太吵，江屿澈也听不清。
　　一路上遇到她的人都毕恭毕敬地朝她打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紫圣仙师呢。
　　庙会正开在海滩上，周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一眼望不到尽头。
　　旁边海浪微涌，翻腾之声完全被小摊商贩们的叫卖声掩盖，尤其是卖面具的摊子，更是人山人海。
　　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四处闲逛，看得江屿澈眼睛都花了，“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为啥逛庙会要戴面具啊？”
　　“面具一戴，人鬼莫辨。”路峻竹随手拿起一个面具，往脸上比划几下，“又不是只有人喜欢看热闹。”
　　这话说得江屿澈凉飕飕，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鹤裕的鬼看戏，虽然最后虚惊一场，可当时却真是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你就是神巫的重孙，南星吧？”摊主突然发问，“喜欢这个面具吗？”
　　大概是看到他们和老太太走在一起所以误认了身份，路峻竹摆摆手刚想解释，又听摊主说：“别客气，就当我送给你的贺礼了。”
　　“贺礼？”
　　摊主一愣，随即改口道：“贺你当祭海卫兵的领头人啊。平时我们也总麻烦神巫，自从与她资历相当的神巫去世之后，泉川可都仰仗南家老太太了。拿着吧，拿着吧。”
　　江屿澈倒是得到了一个还算关键的信息。
　　有资格测算吉时的神巫不止一个，但活着的，只有南星的太奶奶。
　　如果她的目的单纯是想让南星脱险，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用吉时阻拦还假称是天意呢？
　　而且为什么连卖面具的都知道南星要回来，他们口中的喜事真的只是祭海卫兵的领头吗？
　　“哦对了，再送你朋友一个。”
　　“那就多谢了。”路峻竹向摊主微笑致谢，把面具递给江屿澈：“我们走吧。”
　　南星的太奶奶走得并不快，两人三步两步就追上了，所以也没有被发现他们刚才根本就没有跟上。
　　他相信路峻竹肯定也考虑到这些问题了，碍于周围环境太吵，就想等清静的时候再讨论。
　　端详手中的面具，江屿澈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形状款式完全不同，可他总是不可控制地想到那个面具鬼。
　　“阿澈。”
　　“啊？”
　　他闻声抬头，结果被路峻竹一面具扣在了脸上。
　　“来逛庙会不戴面具多无趣。”路峻竹按住面具绕到他的后面，仔细帮他系上固定带，“犹豫什么，我又不是没付钱。”
　　这倒是真的，离开面具摊子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路峻竹把钱悄悄塞到了桌面角落的面具下。
　　“不是因为这个……”
　　“好啦。”路峻竹把脸凑到他跟前，“你也帮我戴上吧。”
　　或许路峻竹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想让他再心烦罢了。
　　他撩起路峻竹微长的银色发丝，把面具戴好。
　　“你为啥要染银色头发？”
　　“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为了衬你的金发啊。”
　　“哎呀！”
　　前面的人发出一声惊呼，两人循声看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小孩子冲到了南星的太奶奶面前，二话不说抬手扯住她的袍子，突如其来的拉扯使得老太太差点摔倒。
　　南玉璃吓了一跳，赶紧推开小孩扶住老太太，“居然敢在紫圣仙师的庙会上冲撞神巫，你是谁家的孩子？！”
　　“什么神巫？我看你是老巫婆还差不多。”小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叉着腰，“呔！老巫婆速速投降，我是来收你的！”
　　南玉璃脸色骤变，老太太也面如死灰。
　　联系起三伯五伯在车里的话，显然这番童言稚语刺中了老太太的忧心事。
　　“让一下，不好意思，让一下。”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快步走到男孩面前，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忙不迭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这是我弟弟，平时就顽皮，言语之间多有得罪，我替他给您道歉。”
　　春夏交接，天已经热了起来，眼前的男人却穿着一件连帽衫。
　　待男人直起身来，江屿澈一看这更是重量级。他不仅把帽子戴上了，甚至还捂了层口罩。
　　这天气他戴面具都嫌闷，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
　　“今天这个日子我不和你计较了，如果他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按照规矩把他送到仙师庙里去罚跪了。”
　　“是，是。”
　　男人拎着小孩与江屿澈擦肩而过，那小孩还冲江屿澈做了个鬼脸。
　　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对他来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微风轻起，吹掉了男人的帽子，露出他蓝色的头发来。
　　男人察觉到了什么，把帽子扯回头顶，转过头来与江屿澈对视一眼，接着匿于人海，消失不见。
　　面具的闷热感消失，余下的只有遍体生寒，他无比庆幸自己脸上戴着面具。
　　是奚傲和颜开。在幽冥经历的种种快速浮现于江屿澈眼前，他的心都凉了。
　　他们两个怎么会从幽冥来到这里来？而且奚傲当初不是说放他走了吗，难道是反悔了？还是说看路峻竹魂魄趋于完整，他们要来使绊子呢？
　　无论是哪种，他们的出现无疑让江屿澈提心吊胆，魂不守舍。
　　纵然路峻竹杀他两世，可也是他先祸害苍生家国在先，难以赎罪，所以做人质他心甘情愿。
　　而且在他潜意识里，事情的真相并不是这样的。
　　不管怎么样，他得去找奚傲说清楚。
　　刚一转身，忽然他感觉手中传来一阵温热，原来是路峻竹握住了他的手。
　　“你要去哪？”
　　“我……”江屿澈转了转眼珠，一拍口袋，“钱，我钱好像掏丢了，回去找找。”
　　“别找了，我有钱。”
　　“我顺便再去买点吃的，饿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不不。”江屿澈急切地说，“你得跟住他们啊，我很快就回来！”
　　他想挣脱路峻竹的手，却不想被握得更紧。
　　“只怕你是自投罗网，一去不复返。”
　　

第87章 移精变气，祝由之术
　　听到这句话江屿澈呆立在原地。
　　路峻竹随手摘下面具，他望着路峻竹的眼睛，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放心吧，奚傲还算守信。”他薄唇轻抿，眼眸低垂，“至少比我守信。”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路峻竹又说：“不过你要现在不管不顾冲到他面前的话，这事可就两说了。”
　　“你想想，你还有家人，还有朋友呢。”他晃了晃江屿澈的手，“幽冥这地方不是想出就能出的，就算他是冥主也困难，所以奚傲和颜开大费周折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为难我。”
　　“真的吗？”
　　“真的啊，我都承诺过再也不会说谎骗你了。”路峻竹信誓旦旦，“对我们而言，奚傲并不是敌人。”
　　他转过头去，牵着江屿澈往前走，人潮拥挤，他的一句低语也淹没于嘈杂喧闹中。
　　“相反，我还要谢谢他。”
　　“阿嚏！”奚傲狠狠打了个喷嚏，朝颜开伸出手去，“小凯，快。”
　　颜开会意，从口袋里掏出纸按在了他的鼻子上，“欲界小孩的身体都这么弱吗？”
　　“才不是。”奚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这是日夜操劳，累病了。”
　　“日夜操劳？”颜开咧开嘴角，“指半夜飙车连闯五个红灯吗？冥主大人。”
　　“我警告你别太过分。”奚傲瞪他一眼，转而又沮丧起来，“当初要是我没有让澈来欲界就好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麻烦。”
　　“当时也是无奈之举，谁能想到仙都幽冥两界让一个小妖耍得团团转。”
　　又起风了，颜开拉紧帽衫的系带，扯了下口罩，“讲真，我感觉刚才我好像被认出来了。”
　　奚傲翻了个白眼，“你个笨蛋，我都说了出来一趟不容易要做点伪装，让你变成小孩你非不听，穿成这样不惹人注目才怪。”
　　越说越气，他举起拳头“邦邦”锤了颜开两下。
　　虽然人变小了，但这力度分毫不减，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后颜开委屈巴巴地说：“还不是为了照顾你，要不然现在我们两个都要被送去罚跪了。”
　　“罚就罚。看那狐狸精敢不敢接我一跪。”奚傲满不在乎，“算了，认出来就认出来吧，反正在那见色忘友的家伙眼里我们早就是大反派了。”
　　“可别，我们放水放得那么明显他不可能没看出来吧？”颜开摇摇头，“行了，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我们办完事赶紧回去吧，不然幽冥可要大乱了。”
　　“急什么，办完事在这玩一会也好，反正他们也找不到我。”奚傲狡黠一笑，“这里可是很安全。不枉我替路峻竹牵红线，背黑锅。”
　　颜开满脸黑线，“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玩。”他抬头凝望缀满繁星的夜空，“就算真要躲在这也躲不了多长时间了。”
　　“开玩笑而已，要真在这里待下去，难保我不会破戒插手欲界的事。”奚傲伸伸懒腰，说是将手臂枕于脑后，“欲界的事就留给欲界的人解决吧，我们只要把不属于这里的灵魂带回幽冥就好，这才是我们的份内之职。”
　　他稍微回过头，“喂，你别躲躲藏藏的了，这次不是带你去结婚的，走快点好不好？”
　　不多时，一团黑烟缓缓接近，逐渐现形，正是当初出现在门口又被南星太奶奶打散的新郎鬼。
　　他仍执着于取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颜开连忙阻止，“别别别，你还是戴着吧，这要是摘下来让你那侄子看见了，我们今晚就得多带走一个。”
　　在往前走似乎进入了一片不设任何商贩的空地，江屿澈抬眼就看到了空地之上面朝海域的高台。
　　想必这里就是庙会的中心，祭祀的地方了。
　　那高台长得有些奇特，他就多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地方特色，与鹤裕玉砌的华丽不同，它的形状与彩绘增添一丝神秘。
　　高台的材质就更令他迷惑了，不是木头不是玉，彩绘下面露出的米白色泛黄本色，更像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他绕着高台走了半圈，就与摆放在台子侧面的巨型头骨打了个照面。
　　说是巨型毫不夸张，因为头骨的高度几乎接近他的膝盖，宽度更甚。似乎是某种大型兽类的遗骸，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这就是千年前江国抵御的猛兽。”路峻竹道出了野兽的来历，“现在应该已经灭绝了。”
　　江屿澈瞠目结舌，“你们当初打那玩意儿原来有这么大啊！这得怎么打？”
　　还不等路峻竹回答，台上鼓声接连响起，鼓点震得人心脏发颤。击鼓者都穿着五颜六色的巫袍，均为男子。
　　应着鼓声，一群身穿明艳红裙的姑娘纷纷登上兽骨高台，舞步蹁跹，和歌而来。
　　这一幕江屿澈越看越觉得熟悉，话来到嘴边，却被身后传来的重重一拍给噎了回去。
　　“祝祷舞起，庙会开始。”南玉璃从两人中间探出头来，“接下来就麻烦你们帮南星做些事情了。”
　　路峻竹没有直接答应，“您说吧，只要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我们都会做。”
　　“其实也不难。”
　　南玉璃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海，两人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海边不知何时停靠了一艘游海小船。
　　“你们只要乘坐那艘船去对面海岸摘些花来就好，这是明天南星要用到的东西。”
　　张望一下根本看不见影的海岸，再看看亮着花灯的小船，江屿澈算是明白南玉璃的意图了。
　　“这么说今晚这庙会我俩是逛不成了。”
　　南玉璃抻了抻袍子，笑着说：“明天的更精彩。”
　　“行吧。”江屿澈撇撇嘴，“反正没有南星我们两个在这瞎溜达也没啥意思。”
　　告别了南玉璃，两人往那艘晃晃悠悠的小船走去。
　　“妥了，咱俩被流放了。”
　　路峻竹无奈地笑了笑，“你想在这里逛？”
　　“我可不想，这有啥好逛的。”江屿澈一口否认，“要是你的庙会还差不多，诶，说真的，有机会去你庙会的话，你可得给我当导游啊。”
　　“我也没去过，怎么当导游？”双目放空，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开口，“让南星当导游吧，说不定褚秋也会去。”
　　两人上了船，开船的是个正在吸烟的中年男人，花灯映照下，江屿澈注意到他左侧脸颊有道疤。
　　“你们两个就是今年的花童？”
　　“花童？像话吗大叔，你咋不说我俩是伴郎呢？”
　　“哦。”中年男人吐了一口烟，扶了扶船舵，“别介意，我们这里花童不过是采花人的意思。”他斜眼看了看仍然戴着面具的江屿澈，“面具还戴着，海上可没人看喏。”
　　江屿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摘面具，“哎嘛，我说咋这么闷挺呢，还啥都看不清。”他边解带边问路峻竹，“你面具搁哪了？”
　　“这。”
　　路峻竹稍微抬起手，面具赫然在他的手里。
　　“那多荡害啊。”江屿澈一扯系带，面具稳稳落在手上，他反手就把面具挂在了脖子上，“瞧咱这整的，一点也不耽误事。”
　　路峻竹笑了，“感觉有点傻。”
　　嘴上这样说，他还是学着江屿澈的样子把面具挂在了胸前。
　　看到江屿澈脸的那一刻中年男人似乎有点吃惊，最后叼着的烟都掉进了海里。他仔仔细细地打量江屿澈一番，“你是外国人？”
　　“啊不不不，我是混血。”
　　“看是看不太出来，不过听口音倒是听出来了。”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过他声音和脸不搭这种事了，没办法，地方特色是这样的。
　　说来也是奇怪，在俄罗斯金发碧眼的人也很少，他一个混血竟然一点不落的都遗传下来了。
　　思绪走到这里，他感觉自己有点想爸爸妈妈，转眼间竟然和他们断联了将近一年，或许等事情结束，他真的该回去了。
　　“他们都说我硬件随我妈，软件随我爸。”
　　中年男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对了，你们不是本地人，怎么来庙会了？还能当花童？”
　　路峻竹正扶着船边栏杆看夜景，闻言侧过头来回答：“神巫的重孙南星是我们两个的朋友。”
　　“哦，南老太太。”思忖半晌，中年男人说，“她老人家最近身体还好吗？刚才看她脸色不太好哦。”
　　确实。江屿澈想起两人刚才还在海岸上时偶然瞥见老太太倚在高台旁边的座椅上，精神不振，面如死灰。
　　“说起来，我以前出海总要去她那里问一卦，再去仙师庙里拜拜。”
　　“神巫和紫圣仙师业务还挺广泛哈。”
　　“那是当然了，南老太太可是七十多年的老神巫了，我小时候她就给我看过病，病好后她只说是紫圣仙师的恩惠，我敢说泉川的男女老少没人没受过紫圣仙师的恩惠。紫圣仙师简直就是无所不能。”
　　他眯起眼睛，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我小时候有一次就是不知道撞了什么邪，肚子肿得和西瓜一样，去医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找南老太太一看，她剪了个纸人，又剪下几缕我的头发，再用银针一扎，病就好了。”
　　银针，纸人。江屿澈听得心惊，这些东西总给他一种诅咒人的巫术的既视感。
　　“近些年可能是身体原因，她渐渐也不再接触这些事，全都交给他孙女了。”
　　路峻竹接道：“她既然为泉川做了那么多好事，肯定会更加长寿的。”
　　“也是，她可是泉川的传奇，三过鬼门关而不入啊，总能起死回生，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出事吧。”
　　江屿澈奇道：“起死回生？！”
　　当时在车上五伯只说过南玉璃有几招治病的方法，可没说过还有起死回生这种事。
　　他连忙追问：“真的吗？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事？”
　　“那是当然，别看她是神巫，求神问鬼多了，能不损耗寿命吗？”中年男人又点起一支烟，“但是人家也有办法，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他猛吸一口烟，又弹了弹烟灰，“说是南老太太一断气，她孙女就组织他的孙子们扯出一张床单，把老太太放在上面，兄弟四人一人扯一个角，像吊床一样轻晃几下，慢慢她就又有气了。”
　　江屿澈觉得这是越听越离谱，人也不是充气的，都没气了不送医院还晃呢，更离谱的是还真能晃醒。
　　“看来是命不该绝，紫圣仙师在庇护她吧。”路峻竹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出来打假，只是说：“我们是不是快要到了？”
　　抬眼已经能看到海岸，远远望去满目鲜红花海。
　　那就是他们要采的花了。
　　“是快到了，你们坐稳，我把船靠岸停下。”
　　待船停稳后，两人下了船，令江屿澈没想到的是这岸上还有个小木屋。
　　还没等他弄明白木屋是干什么的时候，男人已经慌慌张张把船开走了。
　　“采完花你们就去木屋里歇歇，庙会凌晨才会结束，到时候我再来接你们。”
　　“不是，采个花而已，也没人告诉我们还得搁这住啊？”江屿澈懵了，“他走那么急干啥。”
　　“看看脚下的这些花就知道了。”
　　江屿澈低头一看，那些刚才还娇艳欲滴的花居然全都枯萎了！
　　“花咋都蔫了吧唧的呢？”江屿澈不禁咋舌，“太邪门了吧？”
　　路峻竹却表现得不紧不慢，他半蹲下来，拢起一簇花，嘴里念念有词，不多时，那些枯萎的花奇迹般地又活过来了，甚至还挂着新生的露水。
　　路峻竹有这种本领江屿澈也见怪不怪了，可当他看到花的种类时着实吃了一惊。
　　“玫瑰？海边也长玫瑰吗？”
　　“这不是玫瑰，是蔷薇。”
　　再度端详这花，江屿澈才觉出蔷薇与玫瑰的不同，同时想到辞欢的白裙上点缀的好像也是蔷薇。
　　等等，辞欢？
　　红衣起舞的女子，海边盛放的蔷薇。一瞬间零零散散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交织、重组，最终汇聚成一句话。
　　织离有女名辞欢，红衣一舞止杀伐。
　　“移精变气，祝由之术。”观察到江屿澈骤变的表情，路峻竹直起腰来，“这就是巫医一族起死回生的秘密了。”
　　

第88章 亲戚非亲，孤岛非岛
　　巫医一族。
　　江屿澈反复思索着这个名称，再联系起能够起死回生的祝由之术，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辞欢之前为凡人，死后却成了刺猬修炼的白仙这件事了。
　　“听你这个意思，南老太太其实是织离氏的后人？”
　　路峻竹点点头，“刚开始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因为织离氏曾经的住所确实就是现在的泉川。”
　　话说到这里顿了顿，他把目光移向海岸对面，眼神中也混杂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过后来因为归顺江国，他们也就离开这里，举族搬到了邝安城。”
　　那一刻，江屿澈明白了他并不是在看卷着浪花翻涌夜色的海水，也不是距离甚远微如烛光的篝火，而是透过泉川遥望千年前所隔山海的江国。
　　“可是我有点想不明白。”江屿澈说，“如果他们真是织离氏的后人，以南星的性格早就大肆宣扬了，而且紫圣仙师以前还是织离大祭司的下属呢，咋现在还摇身一变做主人了？”
　　“说实话，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路峻竹垂首沉思，“他们似乎在掩藏自己的身份，又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正当他思考之时，江屿澈灵光乍现，连忙扳住路峻竹的肩膀，“我突然想起个事。”
　　路峻竹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你说。”
　　“既然巫医可以起死回生，当初辞欢为啥不用这个祝由之术救褚秋，反而兜这么大个圈子？”
　　目光一滞，路峻竹微微抬起头，“我觉得可能不是她不想救，而是她不能救，不会救。”
　　这个说法江屿澈倒有些不理解了，“南玉璃没完全精通祝由之术都能组织其他人救南老太太，辞欢的血统可比她纯正多了，为啥不能救？”
　　“万物自然是有规律的。三界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也是因为规律的约束。但是起死回生术可就横跨欲界和幽冥了，所以即使巫医拥有这种能力，它也算是他们的禁术。”
　　说起这个江屿澈突然想起自己在幽冥悄悄放关存潇还阳的事，不禁有些心虚，他这样做岂不是也违背了规律。
　　但奚傲却并没有深究这件事，只是假模假样地追杀他们一番，最后还是把他们给放了。
　　他看不透奚傲的想法，也不知道他和路峻竹两人到底打了什么赌。
　　但他确实做错了事，如果奚傲真的追究起来，秋后算账，他也认了。只希望别牵连路峻竹，影响他投胎就好。
　　“这还不算完。”路峻竹说，“起死回生术的本质是借活物的气，影响被借者的寿命，这就更扰乱幽冥的管制了。”
　　关于“借气”的传说，江屿澈还是有所耳闻的。就比如他们家那边流传已久的“猫脸老太太”。
　　听说那老太太死后出灵时借了路边野猫的气才诈尸，最后变成了一半人脸一半猫脸的怪物，甚至把邻居给抓得开膛破肚。
　　但瞧南老太太并无异样，还能“驱魔杀鬼”，江屿澈倒是有点想不明白了。
　　“因为她借的不是其他动物，而是有意识有思想的生灵，比如，人。”
　　路峻竹一句话打通了他的所有疑虑。再回想起船上男人讲的事情，什么四人扯床单一角分明就是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借四个孙子的气替自己延寿。
　　三伯和五伯也说他们的父母以及叔叔伯伯，也就是南老太太的儿女，最多也就活了六十几岁，实在称不上长寿。
　　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从上一代开始她就已经运用这种禁术了。
　　江屿澈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那可是她的儿女子孙啊，乌鸦反哺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如果不是听到这件事，我都以为这个禁术彻底失传了。”路峻竹叹了口气，“当初织离大祭司痛失爱女时都未能启用禁术。”
　　江屿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不相信织离大祭司不想救自己的女儿，况且那种方法就摆在他的面前。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也不知道禁术的启动方法。
　　想到这，他还有另外一个疑问。
　　“织离大祭司本来就善于占卜预言，为啥还要奉紫圣仙师为座上宾，不怕和他抢生意吗？”
　　沉默片刻，路峻竹只说：“紫圣仙师很会蛊惑人心。”
　　千年前关于织离家族的一切如今也疑点重重，且不说江屿澈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就连通晓事件始末的路峻竹都不能一步到位消除疑惑。
　　“先摘花。”路峻竹率先打破僵局，“祝由之术不是织离氏独有，目前也不能完全确定南家和织离氏有关系，希望只是巧合吧。”
　　即将入夏，天气逐渐闷热起来。江屿澈在心中默默捋顺着发生的事，思绪万千，不断弯腰摘花的动作迫使他出了些汗，单薄的衣服也在汗液的浸染下贴在了后背上。
　　细碎的伤口就在此时叫嚣起来，他正忙于处理那些花梗上布满利刺的蔷薇，背上传来阵阵刺痛更是令他分神。
　　突然，他感觉背后布料一松，连带着那种粘稠的痛意，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阿澈。”路峻竹唤他，又一只手将衣服从他背上扯离，“你后背……”
　　应声扭过头，江屿澈看见被他扯出来的浅色衣服上透出斑斑血迹，他大惊失色。
　　“我去，居然渗血了，我说咋这么疼呢。”
　　“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江屿澈便听话地脱掉了上衣，边脱边抱怨。
　　“可以啊，你还能想起来随身带着药膏。我就不行，我都没想到这大晚上的能把咱俩扔孤岛上。”
　　后背暴露在夜风中，风似乎掀开了上面的每寸伤口，疼痛更甚。
　　察觉到他皱眉的痛苦表情，路峻竹接过他手里的花，三下两下把两人的花捆在一起。
　　“花摘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船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如我们去木屋里休息一会吧。”
　　两人就朝着木屋方向走去，那边一片漆黑，不得已路峻竹只能尝试着燃起鬼火。
　　没想到这里的鬼火竟也异常旺盛。
　　凝视着蹿升的火焰，江屿澈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
　　“你说，船真的还会回来吗？”
　　与此同时，海岸对面歌舞升平，祭祀活动逐一举行，气氛一度达到最高点。
　　祭祀台下，南玉璃负手而立，彩灯和篝火轮番落到她的脸上，明暗交杂。
　　“人都送过去了？”
　　“是是是。”
　　身旁人点头哈腰，正是刚才驾驶游船的男人。
　　“话也说明白了？”
　　“都是按您的吩咐说的，一句不差。我们到的时候，岸上的蔷薇已经枯萎了，所以我不敢逗留，嘱咐他们几句就离开了。”男人犹豫片刻，怯生生地问：“可我不明白，明天就是请期之日了，花要是送不回来，岂不是误了大事？”
　　“送花嘛，谁都能送。”南玉璃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手拢住自己的巫袍，“至于贡品，还是早些奉上比较好。”
　　说完这话，她回头看了看倚坐在台下骨凳上双目空洞的南老太太。
　　“我要去照顾奶奶了，你也去忙吧。”
　　男人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身又上了船，引领其他人赴海上夜宴去了。
　　只是他刻意避开了曾经走过的水路，因为那条水路通向的孤岛上，有令他恐惧的东西。
　　夜色已深，庙会仍在进行，南玉璃一改往日孝心模样，并没有立刻奔向南老太太，而是把手搭在兽骨高台的雕刻处，手指也下意识地划过上面的纹路。
　　她远眺夜海，唇边却勾起一抹笑意，嘴里喃喃道：“当然，能活着回来最好，那才更有意思。”
　　药膏带来的清凉之感只能短暂地缓解背后开裂的疼痛，江屿澈紧紧攥住手里的衣服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结果还是没忍住，疼得直哼哼。
　　“很疼吗？那我轻点。”
　　“不不不，没事，你整你的。”江屿澈有些不好意思，“不咋疼。”
　　“疼就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路峻竹眨眨眼，“我只会心疼你。”
　　又怕疼又怕冷，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自从遇见了怎么痛都不吭一声的路峻竹之后江屿澈愈发觉得自己娇气。
　　“你还说我呢，你疼不也不说吗？”
　　“我不疼。”路峻竹一口反驳，“别看我伤痕累累，其实我根本没有痛觉。因为现在你看到的我是我的灵体。”
　　在江屿澈的认知里灵体和鬼也没什么区别，他有些好奇地问：“你是来找我的，按道理应该只有我才能看见你，为啥别人也能啊？”
　　“磁场共振呀，只要同频的话他们就能看见了。”
　　颇具现代化的词语从路峻竹嘴里说出来让江屿澈觉得有些破壁之感。
　　“那你的肉身呢？是不是好好地葬在地宫里了。”
　　路峻竹一愣，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枯骨而已，葬在哪里我也忘了，反正还会有新的肉身。”
　　江屿澈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咱俩上辈子谁先死的？”
　　“嗯？”路峻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怎么了？”
　　“石壁上的字是我刻的，可那上面清楚地记载了你的死期。”江屿澈越说越心慌，“如果是我先死的，那不就成了明晃晃的诅咒吗？”
　　“你想多了。”路峻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当时那字并没有刻完，应该是改朝换代被人发现之后才继续刻下去的，怎么，你也想当织离氏的预言家吗？”
　　“算了算了。”江屿澈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拉倒，不说这个了，也不知道南星哥现在咋样了。咱俩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怪担心的。”
　　“他暂时不会有事，但明天过后，就不好说了。”
　　江屿澈一惊，“你是说南老太太真的要害他？”
　　要在之前他是万万不敢相信的，但自从窥探到她借气延寿的事后就怀疑她早就打起了南星的主意。
　　“那我们可千万不能让她得逞！”
　　结果路峻竹说了句让他震惊的话。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脚下的海岛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周遭海浪席卷而来，形成可怕的漩涡。
　　木屋也有坍塌的趋势，两人互相扶持，在木屋尚存之时逃了出去。
　　路峻竹执住他的手腕，竟带着他腾空而起。
　　他往下一看，才发现刚才他们脚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海岛，而是那本该灭绝的巨兽。
　　它似乎在这片海域上沉睡了很久，久到背上都长出了花卉和绿植，看起来像小岛一样。
　　

第89章 千年绝物现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驾船男人会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那些瞬间枯萎的蔷薇恐怕就是巨兽苏醒的前兆。
　　他明明知情却不提醒。两人和他无冤无仇，甚至在船上还有说有笑，这背后肯定是受人指使了。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江屿澈一时还不敢确定。
　　而这本该在千年前就灭绝的巨兽再度出现，他觉得除了紫圣仙师，没有人有这样的本领。
　　他尚未现身，可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附近没有照明设施，所以两人刚才不得不点火，而大概正是因为热气一熏，这东西醒得更快。
　　路峻竹垂首凝视巨兽，神情疑惑中掺杂着一丝阴翳，脸色并不好看。
　　那巨兽比祭祀台的骨头看起来还要大上好多，不然也不会被错认成岛。
　　它抖落身上堆积的尘土，露出原本赤红色的皮肤，而在“小岛”角落聚成的树，却是它粗壮的七条尾巴。
　　如果是普通的精怪还好，路峻竹说不定还能和它交涉一番，可它偏偏是没有自主意识的猛兽。
　　况且两人身形和巨兽相比实在悬殊，江屿澈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对付他。
　　就在这时，它仰起山丘般的头颅，长啸一声，如同海浪不断冲刷海上巨型礁石发出的噪音。
　　声音之大，险些震得两人从半空中掉下来。
　　然而这足以刺破云霄的声音却未能激起另一边海岸上的人丝毫反应。
　　他们完全沉醉于庙会的热闹气氛中，因为此时醒狮队伍刚刚收队，敲锣打鼓震天响。
　　巨型兽骨台上又涌入一群翩翩起舞的女子，与之前祝祷舞不同，她们褪去明艳的红衣，取而代之的是系着彩色铃铛的巫袍。
　　如果江屿澈在场一定会大惊失色，恐惧万分。因为她们脸上全都戴着那副只开了双狭长眼睛的面具。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应着富有节奏感的鼓点，连摊贩的吆喝声都停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离开了自己的摊子，自觉聚到兽骨高台所在的海滩上。
　　游船活动比往年结束得早些，驾船男人寻了个角落就坐，有人问他原因，他只说今年累了，想早点过来赶场。
　　这是祭神仪式的开场舞，一曲舞毕，装着紫圣仙师像的彩车就会从庙会入口一路游行到尽头。
　　那才是今日庙会的重头戏。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台上舞姬的身上，谁都没有注意在他们身后的那片未知海域，一场风波悄然酝酿。
　　江屿澈感觉他们的确是有正在下降的趋势。
　　他费力地抬起头，却看见路峻竹紧咬牙关，手腕的剧痛也让他意识到路峻竹抓握力度愈发加大。
　　海岛对岸离他们极远，要想飞过去显然不太可能，他隐约猜到这空中漂浮的法术就已经耗去他大半精力，而且以路峻竹现在的状态攻击胜算也不大。
　　此时此刻，江屿澈无比懊悔之前他总忙着表达自己的不舍，完全忘记了让路峻竹替他传输法力的正事。
　　然而巨兽并没有给他们过多的思考时间，它快速从海中伸出利爪，所带出的海水全都聚集成了可怕的涡流，如同龙卷风一样打着旋直冲天际！
　　台上舞姬们柔转腰肢，舞步稍缓，待再回过头来，脸上面具竟都不见了。
　　她们个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明眸瞥见海岸，笑容却直接定格，动作也僵硬起来，甚至乱了舞步。
　　观众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其中一名舞姬哆哆嗦嗦地指向海面。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回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原本风平浪静的静谧夜海已经面目全非。
　　巨浪呼啸，以摧枯拉朽之势掠夺所有映射在海中的灯光，漆黑中，却有一个异形巨物隐约显现。
　　海水卷得厉害，似乎下一秒就要突破海岸线冲垮沙滩。
　　在泉川生活了那么久，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景象，都呆立在原地。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海啸！是海啸！快跑！！！”
　　众人慌了阵脚，仓皇逃窜，但是人都聚成一堆，你往这边走，我往那边跑，乱得和锅粥一样，谁也没逃出去。
　　南老太太如梦初醒，她眨了眨自己混浊的双眼，满是不可思议，强撑着执住南玉璃的手臂。
　　“快，扶我上台。”
　　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催生出一个稳定局面的人，南玉璃会意，赶紧扶着她上到高台之上。
　　“大家先别慌，我有办法。”
　　她苍老的声音回荡在人群中，神巫发话，众人虽是有些踌躇，好歹场面还算控制住了一些。
　　只可惜她年龄实在大了，刚才又受了些打击，再加上情绪激动，一口气倒了好几口。
　　南玉璃伸手轻抚她佝偻的背，适时接过话茬。
　　“要真是一个浪打过来，别说海滩，就是整个泉川都不能幸免于难。我们跑到哪里都躲不过。”她站在兽高台上，头颅昂起，眼神轻蔑，“都别跑了，没见浪花只在黑影旁边绕圈吗？放心吧各位，一时半会浪是打不上来的。”
　　她的话如同定心丸一般，众人渐渐停止了骚动，转而观察起远处海域的黑影。
　　这时有人看出了端倪，频频转头看向兽骨，似乎是在辨别和确认。
　　“那东西，是不是……是不是……”
　　“没错。那就是千年前犯我泉川，以狮子和老虎为食的上古巨兽，裂泽。”
　　众人霎时变了脸色，裂泽是何物？那是每个泉川人从小听到大的恐怖生物。
　　大人们之所以敢拿这个东西吓唬小孩，是因为他们知道裂泽千年前就已经被打败了，海滩上的巨骨就是最好的证明。
　　“裂泽不是被紫圣仙师封印了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一个男人吼道，“难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紫圣仙师要降罪我们吗？”
　　“它也是当年煊帝伙同岭将军自导自演，沽名钓誉的东西。”南玉璃悠悠道，“沉寂千年，如今重见天日，大家想想，这代表着什么。”
　　照这样下去，不仅是两人，连同居住在这片海域附近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葬身于巨浪之中。
　　江屿澈深谙此理，但又不知道该怎样阻止它，眼见这浪从巨兽身旁扩散，有几簇几乎要向两人打来。
　　千钧一发之际，胸前玉佩忽然闪烁起异样的光芒。与此同时，他感觉身体中涌入一股莫名的力量，很像每次路峻竹传给他法力的感觉。
　　江屿澈精神一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抬手推向巨浪，那环绕在巨兽身旁即将卷过来的海浪瞬间凝成擎天冰柱，将巨兽围了个严严实实。
　　暂时困住巨兽的牢笼有了，江屿澈松一口气，可他清楚地知道玉佩带给他的力量微乎其微，他其实都没办法维持空中漂浮，还是要依靠路峻竹。
　　刚才这一招属实侥幸，如果不能一击毙命，两人再想翻身怕是难了。
　　趁着这个空挡，他仰起头大声问路峻竹：“你们之前到底是咋把这玩意儿打败的啊？！”
　　他观察着路峻竹，发现他神色有些恍惚，咬唇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当时，如有神助。”
　　答非所问，江屿澈觉得自己血压都要上来了。
　　“路峻竹，你到底咋回事啊！”江屿澈心急如焚，语气也不禁冲了起来，“有啥招就撒冷说，说出来咱俩好解决啊，磨磨唧唧的，你以前那嘁哩喀喳的劲儿呢？”
　　困住它并不是解决办法，那边巨兽已经用尾巴利落地将冰柱扫成断裂的碎片，那些纷飞的碎冰划破夜风，朝两人袭来。
　　对于他急促的质问，路峻竹充耳不闻，他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一手紧紧抓住他，另一只手虚空画符然后重重推出。
　　数团火焰瞬间喷涌而至，在空中化作万簇利剑，与凌厉的碎冰碰撞，最终二者均化为雾气。
　　待雾气散尽，巨兽亮出獠牙紧随其后向两人发起进攻。
　　路峻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所以火焰衔接起来也是恰到好处、从容不迫。
　　生猛的巨兽大多畏惧火焰，可这怪物在海里泡久了，练得一手操控海水的好本领，火焰刚接近它就被海水吞噬了，竟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即便如此，他还是锲而不舍地燃起火焰袭击巨兽，尽管他的呼吸愈发沉重，动作也迟缓起来，甚至火焰都不似之前那样明亮炽热，在空中的轨迹也软绵绵的。
　　他的身体在下坠，但他扯着江屿澈不松手，另一只手也重复着收到放火焰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这种近乎偏执的态度令江屿澈极为不解，更多的是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
　　他相信路峻竹是知道解决办法的，可出于某种原因他死活不肯说。
　　依照自己对他的了解，这解决办法肯定是需要牺牲些什么，但权衡利弊之下他却不愿意。
　　又是一声嘶吼，海水翻腾更甚，巨兽的尾巴狠狠拍向二人，路峻竹只得暂时收了施法的手，带着他堪堪躲开一击。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刚才还沉浸在路峻竹的行为中无法自拔，霎时间天旋地转，原本抓在手里的衣服也不小心脱了手，好巧不巧落在了巨兽的尾巴上。
　　因为体型差距，那件衣服落在他的尾巴上就相当于山上丢了个手绢，本该是件无关痛痒的事，但下一秒，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巨兽的尾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毫无征兆地狂摆起来！
　　江屿澈本就因为赤裸着上身，身上凉飕飕的，现下心里更凉。
　　倒不是说他心疼衣服，只是那件衣服后面还沾着他尚未风干的血液。
　　上一次在幽冥他一丁点儿血就吸引了巨鲨，现在他后背还鲜血淋漓一片，天知道那巨兽会不会因为嗅到血腥味兴奋发狂。
　　从手腕骤然出现的刺痛感来说，路峻竹比他更紧张。
　　海水四溅，拍浪声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心惊肉跳。
　　但奇怪的是虽然声势浩大，可巨兽却没有再近一步，只是那条尾尖上挂着衣服的尾巴一个劲乱摇，其他六条尾巴也缠在了一起。
　　巨兽的表情也从张牙舞爪变成了惶恐。
　　就在江屿澈以为事有转机之时，巨兽的尾巴从结中绕了出来，它张开血盆大口，比刚才还要焦躁不安。
　　因为挂在尾尖衣服被甩掉了。
　　突然，江屿澈一个激灵，再与幽冥巨鲨串起来后，他似乎知道对付这个巨兽的方法了。
　　他的血并不是简单地吸引野兽，而是可以驯服他们。怪不得平时诸如猫猫狗狗的小动物们都喜欢和他玩。
　　那么路峻竹刚才反常的举动倒也能解释了，他不过是不希望自己受伤罢了。
　　可是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这一条，这也是他们打破被动局势的唯一方法。
　　他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恰好对上路峻竹的眼睛。
　　“路峻竹，你来助我。”
　　

第90章 人心凉薄，碧血温热
　　“他们挑这个时间催动怪物，怕不是要借机毁了紫圣仙师的庙会，夺他的业果。”南老太太说，“还要以我们泉川人的性命殉葬！”
　　听到这个消息的众人无不怒火中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言语之间尽是对煊帝和岭将军的咒骂。
　　“真是一对祸害，当年他们也是抢占了紫圣仙师的功劳。”
　　“是啊，也只有鹤裕那边的蠢货才会相信路峻竹是好人吧。岭将军更是狡诈，刻的碑文里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份抹去，不记录就不存在了吗？”
　　“紫圣仙师不应该单单托梦给我们，他就应该把他们的恶行昭告天下！”
　　“这个不急。”南玉璃扫视众人，“此事过后，我们就算心里有数。之后自有让他们露出狐狸尾巴的办法。到时候不仅是我们，连对煊帝传说仰慕不已的鹤裕人都会后悔，甚至痛恨。”
　　她一甩宽大的衣袖，指向海面，“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黑影的动作虽然停住了，但海水翻涌得更加猛烈，似乎在酝酿更大的波澜。
　　激烈的语言讨伐暂且告一段落，他们也转而忧虑起自己的处境来。纷纷将急切的目光投向南老太太。
　　“神巫，您刚才说有办法，那我们该怎么做？”
　　南老太太双手交叉，放于胸前，眼睛微眯，口中念念有词。
　　南玉璃也转身击鼓，不久后，南老太太如摇曳枯烛火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台下众人对此都不陌生，这正是她与紫圣仙师对话的表现，在他们曾经病痛之时，南老太太都是这样为他们解决的。
　　鼓声逐渐激昂，南老太太的动作也趋于停止。
　　“祈祷，与我共同祈祷。用我之前教过你们的祝祷词。”她嗓音沙哑，有气无力，仿佛刚才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紫圣仙师会庇佑我们。”
　　南玉璃紧随其后，虔诚地开始祈祷，众人也都学着他们的动作，带着对紫圣仙师的崇敬和对煊帝与岭将军的恨意闭眼祈祷起来。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南玉璃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在她宽大的袖口中还藏着一颗珠子，此时正在飞速旋转。
　　像是占卜的灵器，又像是扰人心智的邪物。
　　因为闭着眼睛，他们也看不见其他人头上有什么烟雾状的东西飘然而去。
　　当然，他们自己也完全感受不到。
　　同样的，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痛恨的两个人正在拼尽自身全力来解救泉川众人。
　　路峻竹怔愣地看了江屿澈好一会，嘴将张未张，欲言又止。
　　江屿澈还以为他准备言辞激烈地阻止自己，于是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上，还没等他掰开他的手指，路峻竹开口说话了。
　　“就算你救的人不会念你一点好，你也要这么做吗？”
　　关于救人这件事，其实他也不是为了让其他人觉得他有多好。
　　“咱俩也得活啊，有招为啥不用。当然了，能当英雄最好，当不了就当不了呗，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这人就是热心肠，我们那边的人都这样。”
　　路峻竹凝视着眼前人，他碧蓝的眼眸中满是坚毅，与千年前重合，恍如初见，不曾更改。
　　“那如果他们还会倒打你一耙呢？”
　　江屿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撇了撇嘴，大声说：“还有这种事？我江屿澈从来都吃不下哑巴亏，要是他们敢这样做我非得和他们说道说道，农夫与蛇在我这可不好使。”
　　同样的情况，截然不同的选择。
　　从隐瞒过往开始，他就不想再让江屿澈代入身份，卷进纷争。之所以闭口不谈这个方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因为知道的越多，背负的越多。
　　更何况这还有让他的计划付诸东流的风险。细数一路上不乏各种力量逼迫江屿澈恢复记忆，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江屿澈刚才说的那番话倒是触动了他，环境会造就一个人的性格，没有记忆作为枷锁束缚他，他早就已经不再是岭将军了。
　　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替他平反，尽管希望渺茫。
　　轻叹一声，他果断收了掌心的力，转而拥住江屿澈的肩膀，带着他俯冲下去。
　　“好，我助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意识到不对劲之后，一定要立刻收手。”
　　江屿澈满口答应。风拂乱他额前碎发，尽管上身赤裸，他依然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种技能，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把巨兽的脖颈作为落足点，路峻竹带江屿澈平稳着陆后闪身飞到半空，给他留下足够的施展空间。
　　两人初步计划是江屿澈先用血牵制住巨兽，使它暂时无法利用海水灭火，然后由路峻竹燃火解决。
　　再度站在巨兽身上，主动权又掌握在他的手里。
　　巨兽发出愤怒的吼叫，摇晃脖颈，并引海水到自己的背上，试图将江屿澈冲走。
　　因为刚才大幅度的动作，堆积在它身上的泥土也被尽数抖落在海中，江屿澈侧身翻滚，顺势揪住它露出来的毛发，另一只手快速抹了自己后背一把，将沾上血的手狠狠拍在巨兽的皮肤上。
　　不出所料，巨兽就像被掐住命门一般动弹不得。
　　抓住这个机会，他向浮在半空的路峻竹挥手示意，路峻竹早就观察到了这边的情况，执着手中火焰向巨兽靠近，同时空出一只手朝江屿澈伸来。
　　江屿澈知道他是要趁现在带自己逃离，于是也伸出手去。
　　就在两人手马上就要接触到的时候，巨兽顷刻间挣脱桎梏，脖颈猛晃，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这声突如其来的吼叫打得人措手不及，而且威力实在是太大，硬生生将路峻竹弹出去数十米。
　　幸好他反应够快，及时稳住漂浮法术，免得自己坠入海中。
　　心头一凛，他高声喊道：“阿澈，收手，是陷阱！”
　　但随即海水就环绕在他身旁，打着旋儿迫近，像是要把他淹没，逼得他难以近身。
　　这句话没有传到江屿澈的耳中。
　　巨兽癫狂的动作犹如游乐场中的海盗船，令他眼冒金星，几近呕吐，刚才那声吼叫更是震得他耳边嗡鸣不止。
　　他手紧握皮毛的动作不敢松懈，待视线再度清晰，他看到巨兽灯笼大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红灯笼，猩红一片。
　　而且它呲牙咧嘴的狰狞模样就好像有另一种力量在干扰它。
　　紫圣仙师。
　　除了他，江屿澈想不到别人。
　　他恨得牙直痒痒，不得不说，这个举动的确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看来想要制服巨兽，必须得要他更多的血了。
　　南星的药膏确实好用，暴露这么长时间又经历风吹，刚才还渗血的伤口摸上去已经有结痂的趋势了。
　　他蹭了好几下也没蹭出多少血，勉强稳住身形，江屿澈眼睛一闭，弯起手指划开了自己即将愈合的伤口。
　　疼痛在后背上烧了起来，他颤抖着将沾满混着药味的手按在靠近巨兽头颅的地方。
　　从巨兽稍微减缓的摇晃程度来看，似乎是奏效了，可它并未完全停下来。而且它的四肢和尾巴还在无规则地乱动，更是激起千层浪。
　　结果显而易见，血还是不够。
　　他长长“哎呀”一声，费力地翻身，将后背完全贴在巨兽的皮肤上。
　　短硬的毛发犹如利刃一般扎进他血肉模糊的后背，那种刺痛感令他头皮发麻，血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躺下的地方被血浸得一塌糊涂。
　　效果比刚才好了一些，巨兽的起伏明显减弱。
　　原来是刚流下来的血抑制效果更好。复而想起路峻竹的嘱托，他后知后觉自己掉进了陷阱。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想要完全把巨兽驯服，恐怕得把他的血放干。
　　但现在，他已经收不了手了。
　　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他弯起腿，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在腰部，借助右手抓住皮毛的力量，缓慢支撑着自己的后背在沙粒上摩擦。
　　痛感到最后已经很迟钝了，在他来来回回、循环往复的动作下，他的玉佩经过锁骨从脖子侧面划了出来，落在血泊中。
　　冷。
　　要是能有人给他披件衣服就好了。
　　他一怕疼，二怕冷，如今双管齐下，两面夹击，更是苦不堪言。
　　四肢发麻，他扬起僵硬的脖子，望向自己抓住巨兽皮毛的手，似乎马上就要脱力了。
　　上面的竹子纹身重重叠叠，金光闪闪，他只当自己目光焕散，看不真切。
　　鼻腔中尽是血腥气味，真难闻。
　　身下巨兽的动作已经变成了摇摇椅级别，晃得他都快要睡着了。
　　他隐约听见周围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卷着烧焦味，驱散致命的寒冷。
　　紧接着背后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迫使他睁开双眼，但视线模糊，他什么都没看清。
　　只记得仿佛是从高处跌落，最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安静啊，除愈演愈烈的海浪声之外，他听不见任何噪音。
　　昏昏沉沉之间，他跌入了一片黑暗。
　　

第91章 一枕黄粱，万般无恙
　　耳畔传来什么东西被刺破的声音。
　　这声音稍微唤醒江屿澈的意识，还未等他从昏沉的困顿中完全解脱出来，就感觉到几滴液体落在自己脸上。
　　下雨了吗？还是路峻竹担心他，在为他流眼泪呢？
　　下意识地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粘腻的触感令他心中陡生不安，猛然睁开眼，他望向自己的手心。
　　触目惊心的红，是血。
　　从这个视觉角度以及背后细软的支撑感来推测，他应该是躺在了沙滩上，而且他旁边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他惊异地向上看去，却发现此时阳光充足，逆着光根本看不清这人的脸，只能看见他破烂的白色衣袖和鲜血淋漓的手臂，以及他手中那把正在滴血的短刃。
　　此刻他的手紧握住短刃刀柄，用力到关节处都泛白，就好像随时准备拔刀应战一样。
　　可是他的刀刃却没有对向他要对战的敌人，而是狠狠扎进了自己肩膀处。
　　江屿澈看着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皱起了眉头，都觉得自己肩膀隐约跟着痛起来。
　　那人却只当他是透明，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疼痛，步伐果决从他身边经过，又一把抽出了插在肩膀的刀，向某处快速奔去，蹬起的沙土瞬间迷了江屿澈的眼。
　　应激反应下江屿澈一个仰卧起坐就从沙滩上起了身，揉出眼中沙子后他刚想大声控诉，有什么东西“轰”地倒在他旁边，把沙滩砸出一个大坑。
　　又一阵尘沙飞扬呛得他直咳嗽，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可他咳了半天，没咳出半点声响。
　　顾不得思索这件奇怪的事，因为还有更奇怪的事接踵而来。
　　烟雾散尽之后，他与一个死不瞑目的庞然大物四目相对。
　　正是他之前纠缠许久，甚至差点把自己搭在里面的巨兽。
　　突然见到巨兽，他又想起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背，现在却是一点也不疼，反而还很清爽，就好像没有受过伤一样。
　　他没有再往深处思考，环顾四周，他看到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巨兽的尸体。
　　寒毛瞬间直立，过电感从脊椎窜到头顶，江屿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身，脚底轻飘飘，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躺得太久腿发麻，还是说沙滩松软。
　　重新审视起眼前以血殉巨兽的男人，他身上白衣已经被各处血洞中流出来的鲜血染得斑驳，风带起浓重的血腥气以及他被汗水浸湿的金色长发。
　　这次江屿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吗？他简直就是个打架狂放血的疯子！”
　　谁在说话？
　　“啧啧，也不知道他流得这些血，到底是用来驱赶怪物的，还是召集怪物的。”
　　好吵！到底是谁在说话？！
　　“传说中只有妖怪的血才能击退猛兽，难不成……”
　　江屿澈晃了晃头，脚下的巨兽尸体居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面容模糊的人。
　　他们七嘴八舌，滔滔不绝，言辞犀利又刻薄。
　　“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呐。”
　　这句话刺痛了江屿澈某段不愿触及的回忆，激得他怒火更盛，不管不顾就冲到了那群人面前，准备破口大骂。
　　如果他能发出声音，恐怕现在早就已经把嗓子喊哑了。
　　他用尽浑身解数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急得他刚被沙子迷过的眼睛红得更甚。
　　反观被议论的主角，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云淡风轻的神情代表他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
　　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江屿澈都要气冒烟了。
　　那是他自己，亦或者说是前世的他。
　　虞弈说他神秘，面具鬼说他狠辣，南玉璃说他惑乱朝纲。
　　可没有谁告诉他岭将军是个躺平任嘲的窝囊废。
　　不是说他为自己辩白，只是哪有人会轻易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呢？就算是苦肉计也总得有个限度吧。
　　是怕说多错多，还是根本就不屑于解释，再或者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总之岭将军的性格和他完全不一样，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是他的转世，他都不敢相信他们能有什么联系。
　　他急得直跺脚，气得头晕目眩，岭将军却缄口不言。
　　就在这时，其他人的声音消失了，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岭将军也抬起头来，与江屿澈对视。
　　眉宇间是凝聚不散的忧愁，眼中冰冷一片。是江屿澈没见过的自己。
　　他慢条斯理地掸落衣服上的沙子，勉强扯起嘴角。
　　“你说，我是英雄吗？”
　　他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鲜血在他素白衣服中晕染开来，仿佛从开始那就是匹红绸缎，阴干的血交织成了各式各样的花纹。
　　江屿澈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花纹纷繁复杂，缀在衣服上，像极了古代婚礼的吉服。
　　看着看着，天黑了下来，他再也看不见岭将军了，而岭将军身上的血衣变成了挡在他眼前的一块红布。
　　他想把红布扯下去，可无论怎么用力胳膊都抬不起来。
　　脚下也摇摇晃晃的，完全不像踩在沙滩上的感觉。顺着盖头的缝隙向下看去，他发现那件婚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他才惊觉自己坐在花轿里，而且还是以新娘的身份。
　　来不及往深处思考，花轿的晃动停止了，有人扶着他走出了花轿，从很黑的地方逐渐走到满堂光亮。
　　光晃在盖头上，像是烛火。
　　接着，一个人影挡在了光前，他捏住盖头一角，微微用力就把它给扯掉了。
　　然后，他看到了路峻竹的脸。
　　“醒了？”路峻竹垂下头，“正好，我们也马上就要上岸了，希望庙会还没结束，回去还能赶个尾巴。”
　　江屿澈还没从刚才的情景中缓过来，他尝试着转了转脖子，可是脖子无比僵硬。
　　“你在我腿上躺了半天，不会落枕了吧？”
　　怪不得那些场景荒诞不经，毫无逻辑，原来只是场梦。
　　在梦里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悠悠转醒后才发觉处处都不合逻辑。
　　就像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被塞进花轿，还要被别人掀盖头。
　　再细想想，他又觉得这梦有点扭曲离谱又诡异的真实感，可其中内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况且直觉告诉他就算说了路峻竹也不会作出解释。
　　还是算了。
　　他头疼欲裂，嗓子也干得要命，一出声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们在哪？”听着海浪翻腾的声音，他瞬间回想起了自己昏睡之前的事情，“那个巨兽……”
　　说这话时他瞄了眼旁边，结果发现他就躺着的乘风破浪的工具正是巨兽的骸骨，更奇异的是骨头缝隙中还生着娇艳欲滴的蔷薇花。
　　他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由于梦中惊醒导致的心脏狂跳扰乱了他的思路，江屿澈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胸口，却触碰到了布料。
　　“衣服？我衣服不是掉海里了吗？”
　　挣扎着起身，江屿澈本以为背后伤口会带给他难以忍受的疼痛，但事实是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他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别说是撕裂的伤口，就连擦伤都奇迹般愈合了。
　　“见你一身伤，说不定他们怎么做文章。”路峻竹咳嗽了两声，转而控制调整起兽骨航行的方向，“无伤，就是最好的解释。”
　　回忆起梦境的细枝末节，又想起他制服巨兽前路峻竹莫名其妙的问题，江屿澈已经有了一个笼统的答案。
　　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他伯伯们是否知道真相还有待商榷，但南玉璃和南老太太从一开始假模假样地放南星走，再到之后打感情牌，为的只是想让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南星身上，却不曾想他们的矛头早就对准了两人。
　　恐怕他们早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至于是怎么知道的，那肯定和能与紫圣仙师通灵的南老太太脱不了干系。
　　两人能死在巨兽袭击下更好，如果不能，但凡江屿澈浑身浴血上了岸，她们立马就能咬死他是岭将军的事实，到时候舆论一引，八百张嘴都辨不清。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江屿澈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南老太太那样渴求长生，普通的借气终归是太麻烦，不如有个可以长久续命的东西。
　　比如路峻竹的魂魄。
　　而这一刻，江屿澈也知道了他在车上没有问完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紫圣仙师就是狐仙。
　　“这老狐狸居然缠了你三辈子，太隔应人了吧。”江屿澈满腹怨气，“就会挑拨离间和造谣，敢不敢出来当面和我比划几下？”
　　说到这里他更是愤愤不平，往前探了探身子，侧目看向路峻竹。
　　“我说真的，断他一尾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还有沉雾，佑野，不都是你曾经的手下败将吗，你当初咋就不能斩草除根呢，反咬一口多麻烦啊。”
　　“与其要了他们的命，不如毁了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这话令他消化了半天。
　　“杀人诛心啊，不知道的听你这话还寻思你是大反派呢。”
　　“都怪我我太自信，自信到以为废掉修为和法力他们就绝对不会翻身。”路峻竹无奈地哼笑一声，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可我忘了，仇恨能造就太多不可能的事了。”
　　话音刚落，他侧脸的轮廓清晰起来。前方有光映在海面上，他们的临时“轮船”要靠岸了。
　　然而江屿澈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路峻竹，你脸色咋那么磕碜呢？”他一把捧过路峻竹的脸，“之前明明见你都有点血色了。”
　　又试探性地摸了几下，不放心还把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脸上感受了好一会。
　　“冰凉，咋还一觉回到解放前了呢？”
　　路峻竹伸出手指戳着江屿澈的额头把他的脸和自己分开，然后把目光移向对岸。
　　“别闹，快上岸了。我没事，就是刚才施法愈合伤口的时候耗费太多精力了，休息休息就好。”又嘱咐一句，“坐稳点。”
　　江屿澈没反应过来他这句没头没尾的坐稳点，结果看见路峻竹两手扶住巨兽头骨，不多时头骨燃起熊熊烈火。
　　热气托着兽骨劈波斩浪，横冲直撞向海岸奔去，剧烈的颠簸晃得他头晕眼花。
　　庙会还没有结束，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他不明白路峻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张扬的出场方式。
　　脑壳空空，容量过载，用不着想明白，兽骨已经带着两人闯上了岸。
　　天旋地转之下，他听见阵阵尖叫，紧接着是几声巨响——兽骨与游行到祭祀台的彩车撞了个正着，而头骨上的火恰巧点燃了车上挂的紫圣仙师画像。
　　顷刻间，画像连同彩车一起燃成了灰烬。
　　

第92章 息风止波，握手言和
　　就在刚才，在神巫一声“祝祷结束”之下众人都停止了祷告，再看向海面时发现黑影果然不见了，各个振臂欢呼。
　　庙会还得继续，于是他们就按部就班地举行了祭神仪式，可就在游行即将结束的时候，海浪声翻腾不止，撕裂乐声鼓声。
　　似乎有东西破浪而来。
　　还没等他们看出什么，就有一个巨物冲到了沙滩上。
　　众人瞬间乱了阵脚。
　　“什么东西冲到岸上来了，怎么还带着火？哎呦！彩车都烧起来啦！”
　　“这么快就成了灰，这是什么邪门的火啊？”
　　江屿澈从冲击中缓过神来时，周围情况的吵闹程度恍惚之间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家里的早市上。
　　代入感太强，仿佛他已经坐在路边小摊上吃馄饨了。
　　叽叽喳喳是一方面，更主要是那些人怀疑又畏惧的目光齐刷刷全聚集在两人身上，让他不得不在意。
　　路峻竹倒是无所谓，他按住江屿澈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起身，自己则手腕一支，纵身从兽骨上灵巧翻落，还不忘带着成束的野蔷薇，大摇大摆地踩着灰烬向南老太太和南玉璃走去。
　　其他人的目光自然被吸引到了他的身上，但由于他上岸的声势过于浩大，他们一时也不敢向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兽骨高台之上。
　　“您要我们采的花已经采回来了。”他把花束往南玉璃面前一探，“路上因为某种原因耽误些时间，莫怪呀。”
　　对于他们活着回来这件事南玉璃并没有表现得过于惊慌，甚至还带着胜券在握的气势，微笑伸手准备接花。
　　但路峻竹递花的手突然往后缩了缩，让她接了个空，同时话锋一转。
　　“只是我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神巫，竟然让您动用起死回生术这种禁术复活千年前灭绝的巨兽裂泽来把我们置于死地。”
　　好一招先发制人。
　　众人皆愣住，南玉璃却面色不改，笑容也冷了几分，“你什么意思？这是在贼喊捉贼吗？”
　　“到底是谁贼喊捉贼啊。”
　　眸光一凛，南玉璃皱着眉头看向路声音来源，转而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江屿澈信步从路峻竹身后走过来，在众人的注目下一步步踏上兽骨高台。他目光逡巡在南老太太和南玉璃之间，发现南老太太褶皱中也挤出一丝惊异。
　　大概她们都没想他还活蹦乱跳的。
　　南玉璃紧紧盯着他，江屿澈也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
　　只见她缓步向自己走近，又围着他走了半圈，在他身后站立片刻，不知在思索什么，忽而笑了，又绕回到他身前，满眼挑衅。
　　接着她朝台下众人说：“裂泽的凶悍程度大家是知道的，紫圣仙师当年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
　　“九牛二虎之力？”嗤笑一声，江屿澈打断了她的话，“就这玩意我一个人能打十个，亏得你们烧高香供他，要不然还是供我吧。”
　　这句话瞬间在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也正中南玉璃下怀。
　　“好啊，那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打败它的。”南玉璃并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接了句，“不会是放血吧？”
　　看着她得意的样子，江屿澈知道她这是以为自己套路成功了，可她不会知道，从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套路。
　　于是他故作惊讶地问：“为啥要放血？打败这玩意还需要这么大的代价吗？紫圣仙师当年也是放血吗？”
　　“不用你不承认。”底下的人高声喊道，“神巫通灵时听紫圣仙师说岭将军当年就是用这种苦肉计来博取人们的信任，好在人们聪明，并未上当。”
　　“哦…哦！”江屿澈睁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们怀疑我是岭将军啊。”
　　“泉川向来平静，你们一来千年绝物都复活了，还是庙会这样盛大热闹的时候，不得不让人怀疑。”南玉璃眯了眯眼睛，“要是你身上没伤的话，倒还有几分可信。敢证明给我们看看吗？”
　　真是狡猾。
　　南星之前给两人送药的时候，南玉璃就以送水果的名义在外面偷听，她知道江屿澈背上有伤。
　　可惜，江屿澈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而是一副不太情愿的作态，以此来迂回。
　　“不是，这要求就有点变态了吧，我咋证明？让我搁台上光膀子呗？公共场合光膀子多没素质啊，底下还有那老多小姑娘呢，整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跳舞的姑娘们被点名后纷纷起哄，更有颇为大胆者直言：“你敢脱我们就敢看。”
　　他扭头问路峻竹，“我能脱不？”
　　路峻竹有些无奈：“虽然我不愿意，但是也没有办法。”
　　“你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敢？”
　　见两人犹犹豫豫，南玉璃催促道。
　　各方逼迫之下，江屿澈只好慢吞吞地撩起了衣服下摆，但他没有完全脱掉，而是把衣服卷到露出腹部为止。
　　“看到了吗？我肚子上没伤。”
　　说着又转过身去，把后背展示给众人。
　　“后背也没有嗷。”
　　看到他后背上的肉完好无损时，南玉璃瞪大了眼睛，她与南老太太对视，相顾无言。
　　江屿澈放下衣服下摆，“裤子还用脱吗？拉倒，给我留点脸吧。”
　　台下的人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间更是议论纷纷。
　　“这不可能！”有人急切地吼道，“一定是你用了什么妖术让伤口愈合才会这样的。”
　　“哎嘛。”江屿澈扶额，“咋还跟你们说不明白了呢。”
　　他跳下高台，把那人从人群里揪了出来，扯住他的衣领走到兽骨跟前。
　　围观众人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都自觉让了条道。
　　“就算我真能控制这玩意儿，前提条件它得是活的吧。”他指着兽骨，“你自己瞅瞅这骨头，都干巴了，很明显不是现杀的啊，肯定死了老长时间了。但它刚才还真就活过来了，那我问问你。”
　　又转过头去环视其他人。
　　“也问问你们，这里有活死人肉白骨本领的，到底是谁啊？”
　　他们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不过也有人的表情仍是不屑，显然是不认同他的说辞。
　　江屿澈眼珠一转，决定趁热打铁，疯狂卖惨。
　　他松开那人的衣领，垂头丧气地再次往高台方向走去。
　　“说是摘花，给我俩扔那不管了。完了咔嚓窜出一个大怪物，还好我厉害。”
　　说到这里，他深深叹了口气，撇着嘴，装作委屈的样子。
　　“不过那可是茫茫大海啊，连北都找不着，我俩寻思乘着骨头随便漂漂，漂哪是哪吧，不知道咋回事就漂回来了。”
　　走到高台下站定，他双手一拍，抬起头来望向南老太太。
　　“不能是这玩意儿它认主吧？”
　　路峻竹也将话题抛给了南老太太。
　　“我们自从来到泉川后一直恪守泉川的规矩，自认为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唯一做的事也只是帮了帮您的重孙南星而已。难道，这算是错事吗？”
　　“你们少血口喷人！”南玉璃手攥巫袍一角，巫袍都被她攥得褶皱不堪，“简直是强词夺理……”
　　“咳咳，都是误会。”
　　全程一言不发的南老太太终于站出来解释了。她用自己枯瘦的手拂上南玉璃的肩头，缓慢向前挪了几步。
　　“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唐突了。我代表泉川向你们道歉。”
　　她鞠了一躬，南玉璃连忙阻止她，“奶奶！”
　　“只是希望你们能理解，岭将军于紫圣仙师，甚至是江国，都是血海深仇，所以不得不防。”她稍微直起腰，望着路峻竹，“至于裂泽，我想是因为那个地段暗礁较多，易沉船，它的尸骨与怨灵结合才会复活。起死回生既是禁术，我们自然不敢轻易动用，更何况复活它对于泉川来说是浩劫，我又何必这样做。”
　　江屿澈虽然不信她说的话，但他也知道神巫发话，众人信任的天平必然向她倾斜。
　　倒不如先顺着台阶下，之后找机会狠狠揭穿她的真面目。
　　他点点头刚想说话，南玉璃又说：“就算是误会，那也不能否认你们毁了庙会和祭神仪式。”
　　“反正祭神仪式的游行阶段最后也要把画像烧掉，干嘛这么大惊小怪。”路峻竹笑着说，“紫圣仙师宽容，想来也不会怪我们吧。”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南玉璃说过的话又被路峻竹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这次她是彻底没词了。
　　看着她吃瘪的样子，江屿澈心中一阵暗爽，与路峻竹交换过眼神后更是心情舒畅。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伤好的那么快？”江屿澈勾起嘴角，压低声音，“我告诉你，有病不用药的，都是蠢人。你侄子的药很厉害。”
　　南玉璃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居然比发现他毫发无伤又顶撞她时更加难看。
　　“那又怎么样，他照样医不好自己的心病。还不是要靠我们的祝由之术。”
　　“玉璃，少说两句。”南老太太出声阻止，“虽然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不是好话。误会已经解开了，不许再为难客人。”
　　她清了清嗓子，面对众人。
　　“各位，今日的庙会就先告一段落，明日我们再同聚。”
　　话音刚落她突然执住江屿澈的手腕，她手掌粗糙，猛然接触像磨砂纸贴上来一样。
　　江屿澈疑惑地看着她，却见她又从南玉璃的袖子里扯出她的手。
　　“最后再向两位年轻人表达歉意，由我的孙女代表紫圣仙师与他们握手言和，请各位作见证。”
　　谁要和紫圣仙师握手言和？！江屿澈浑身都写着抗拒。
　　可又想到庙会还有一天，他们还没摸到他的老巢，甚至还没能完全解救南星。
　　他只能含泪咬牙选择妥协。
　　南玉璃似乎也是万般不愿，毕竟两人可是给了她好大难堪，她拢起自己宽大的袖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敷衍地和他握了手。
　　她的手很凉。江屿澈还以为自己握了块冰，或许是她太紧张的缘故？
　　他还在那思考原因，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南玉璃和路峻竹握手后，两个人都暗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93章 午夜魂魄招
　　庙会散场后，两人又搭乘三伯的车回去了。
　　与来时不同，车内气氛沉闷至极。五伯依旧坐在副驾驶上，他频频回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也难怪，这刚出了一场闹剧，彼此之间尴尬。
　　江屿澈不觉得有什么，反正理亏的又不是他。他忽略五伯的目光，大咧咧地往座椅上一靠，闭目养神去了。
　　眼睛虽然闭着，可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回放起了上车之前两人随着人潮往外走时的场景。
　　他悄悄地问路峻竹，“咱俩算不算和他们撕破脸了。”
　　“还不算。毕竟他们没坐实我们的身份，我们也没把庙会怎么样。不过依照现在的形势来看，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情。”
　　路峻竹抬起手拨弄路边还没来得及收的彩灯，灯穗乱颤，下面系着的谜语竹签更是随风纠缠。
　　“不过你反应真快，还知道把风向往南老太太身上引。”
　　“那当然。谁骂我我骂谁，她敢脏我，就别怪我反过来脏她！撕破脸就撕破脸，谁怕谁。”江屿澈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呢，只要是能吃的都爱吃，偏不爱吃亏。不过也多亏了你把我伤给弄好了，对了，你怎么不把你的伤也治治？”
　　路峻竹只是笑着摇摇头，“我的伤好得快，用不上这种法术。”
　　灯穗晃到他的脸上，照出上面淡淡的伤痕，如果是面色红润些或许就真看不出来了，但偏偏毫无血色，让江屿澈着实担心。
　　察觉他在看自己，路峻竹侧过头去与他对视。
　　“怎么，我脸上也有灯谜吗？”
　　路尽头的出口近在咫尺，可江屿澈却觉得这短短的路他稀里糊涂走了好久。
　　久到灯花燃尽，他依旧没能把谜底解出来。
　　渐渐地，他发现与他并肩的路峻竹不见了。
　　猛然回头，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站在他身后。恍惚间，洁白的面具上还沾着点点鲜血。
　　再次见到这个面具，江屿澈心中其实并无波澜，因为他看见眼睛缝隙处有一抹蓝色。
　　即便是有些气愤和不解，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平静也与见到面具鬼时的慌乱截然相反。
　　“当时为什么……不争辩？”
　　这是他第一次和岭将军，和前世的自己对话。
　　岭将军摘下面具，笑意浅浅，反手就把面具轻扣在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他听到了句近乎飘渺却语气坚决的话。
　　“我情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曾经的自己似乎像极了现在的路峻竹。
　　江屿澈并未排斥他的动作，甚至还扶稳面具，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驯服巨兽时怎么不用法术？是因为没有吗？”
　　岭将军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就被猛烈的停顿感给打断了。
　　江屿澈只觉身子猛地一抖，迷茫地抬起眼皮，视线勉强从层层黑暗中聚焦到了一盏明亮的路灯上，头脑也由昏昏沉沉逐步转为清明。
　　车已经到门口了，三伯五伯相继下了车。没想到闭目养神一会他居然睡着了，甚至又做了个梦。
　　而且短短时间内他已经梦到过两次岭将军了。
　　梦中并没有太多思考能力，他现在脑子很乱，深呼吸几下后想要开门下车，却不想路峻竹的手更快，直接拉紧了车门。
　　江屿澈心中萌生不好的预感，果然路峻竹刻意放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炸开。
　　“刚才做了什么梦，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没……”
　　“你说梦话了，要我复述给你听吗？”
　　就在这时发现他们久久不下车的三伯敲了敲车窗，江屿澈如获大赦，赶紧开门下了车。
　　路峻竹也只好从车上下来，明知他不甘心，但江屿澈实在不想把事情全盘托出。
　　不是说他不信任路峻竹，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更信任自己。
　　之所以想要弄清楚那两件事，是因为面具鬼给他的遗留问题。
　　说没被他影响那是假的，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稍有不慎就会生根发芽。
　　好在这根刺被他自己拔掉了。
　　如果当初真是奚傲一怒之下把他打入轮回形成第二世，肯定会抹去他的记忆，让他离路峻竹远远的。
　　事实上江国离北域也实在很远，可他翻山越岭而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除非，他是带着记忆去的。可没有前世回忆的他都有法术，怎么岭将军半点法术也没有，法力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这个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搞不好路峻竹还要逼问他梦见了什么，先躲过初一，十五之后再说吧。
　　南老太太也在南玉璃的搀扶下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
　　“今天大家也都受累了，好好休息吧。明天可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她语重心长地嘱咐众人，又抬起头来望向二楼南星房间，脸色骤变，忙不迭地往院子里挪动。
　　江屿澈心里“咯噔”一声，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发现南星房间漆黑一片，原本亮着的灯灭了！
　　来不及细想，他和路峻竹两人跟在其他人身后向楼上奔去。
　　等众人气喘吁吁地到了二楼后，走在最前面的大伯推了下门，结果门纹丝不动。
　　“奇怪，门好像反锁了。”他敲了敲门，“南星，开门。”
　　江屿澈质疑道：“你们非得让他双脚离地，他现在搁床上盘腿坐着，咋开门啊？”
　　大伯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小声嘀咕道：“这孩子真是的，没事锁什么门啊。”
　　说着又喊了几声南星的名字，但是里面没人应答。
　　“不要再喊了，先想办法把门弄开呀！”南玉璃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焦急，她一手扶住南老太太，一边指挥，“快快，别是里面出了差错。”
　　江屿澈担心南星出事，往前挤了挤，和其他伯伯一同撞门。
　　“咔嚓”一声，江屿澈只觉得身前一空，由于惯性整个人就扑进了房间里，浓烈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鼻腔，熏得他晕晕乎乎。
　　好巧不巧，脚下又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硬物，他直接摔了出去。
　　落地时他的手还触及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感觉像是人的胳膊，而且摸起来很凉。
　　这个认知让江屿澈的心跌落谷底。
　　有人跌跌撞撞去找灯的开关，有人则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来。
　　尽管看不见，他也知道这人是路峻竹。在他的搀扶下江屿澈勉强起了身，灯光陡然亮起，刺得已经适应黑暗的他下意识地闭起眼睛。
　　周围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他睁开眼，发现床塌了，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床板，床板上还系着丝丝络络的红绳，而南星双眼紧闭躺在废墟上面，手里还握着三支断裂的香。
　　更诡异的是那香还燃着，烟气萦绕，正是香味的来源。
　　“南星哥！”
　　江屿澈快步走到南星身边，哆哆嗖嗖去探他的呼吸，还没等他把手指放到南星的鼻子上，路峻竹快他一步掐住人中。
　　“别担心，他只是晕过去了。”
　　果然看见南星胸膛正缓慢起伏，他身上冷汗这才消去。他想把南星扶到其他地方，但满屋狼藉无从落脚，其他人却都堵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他们正处于焦头烂额、苦大仇深的状态。个个长吁短叹，尤其是南老太太，她看见门口绊倒江屿澈的香炉和撒的到处都是香灰，紧捂胸口，像是要犯心脏病似的。
　　南玉璃说：“奶奶，怎么办？这个仪式是不是失败了，明天的仪式还作数吗？”
　　“这要是不作数，我们的准备岂不是都付之东流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压根没人再意南星的死活。江屿澈更加笃定了他们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帮南星解开心结。
　　“算的，一定算的。紫圣仙师最是宽容。”南老太太自我宽慰道，又吩咐其他人，“还愣着做什么，把他扶到另一间房间去，明天程序照旧。”
　　不知道他昏了多久，但南星现在没有一点醒过来的意思，祭海仪式就那么重要吗？
　　闻言其他人赶紧挤上来要扶他，他们刚靠近，南星突然睁开了眼睛。
　　见他醒来江屿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南星哥，你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哪里不对劲，因为南星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呆滞地看向天花板。
　　“他刚才昏厥不醒，双手冰冷，现在又双目失神，肯定是看到什么吓坏了，以至于吓丢了魂。”路峻竹半蹲着探他双手的温度，又拨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才站起身，直视南老太太，“神巫可有办法把他魂魄招回？”
　　“你是在质疑奶奶的能力吗？”南玉璃说，“招魂只是巫术的基本功而已。”
　　“怎么会，我当然知道招魂根本难不倒神巫。”路峻竹的眼睛有意无意扫过南星手里的香以及床板上的红绳，“只是担心平常招魂会与现在进行的仪式冲突。”
　　“这是什么话，求恕仪式有什么可冲突的。”南玉璃反驳道，“有紫圣仙师庇护，我倒觉得星星被吓丢了魂这件事很可疑，怕是有不诚心的人混进庙会才会这样。”
　　江屿澈听不下去了，“当时说扰清净，把我们带去去庙会，结果庙会也不许逛就让我们出海，现在又在这说不诚心，理都被你们占去了？”
　　“我没指名道姓，怎么，你很心虚吗？”
　　“少说两句，招魂才是正事。”南老太太说，又转头安排其他人，“去燃火盆，再杀只鸡来。”
　　“这个时间做这些准备工作多麻烦。”
　　路峻竹顺手拿起南星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走到门外站定。
　　“不如应景些，试试半夜叫魂法吧。”
　　

第94章 探知易，相知难
　　江屿澈看不懂所谓的招魂阵法，况且路峻竹平常都不怎么愿意主动在人前出手施法，尤其是在这种众人还对他抱有敌意的情况下。
　　他不太明白路峻竹这个举动的原因，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扶好南星，然后静观路峻竹的操作。
　　只见路峻竹拿着南星的衣服迎风抖了抖，“南星别怕，速速归家。”
　　说也奇怪，话音刚落南星空洞无神的双眼似乎正在逐渐聚焦，紧接着低低的“嗯”了一声。
　　见招魂有用，江屿澈十分欣喜，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其他人，却见他们神态各异，南老太太更是紧紧握住拐杖头，似乎在担心些什么。
　　“南星别怕，速速归家。”
　　“嗯。”
　　这句回应比刚才还要清晰有力，显然南星已经有醒过来的趋势了。
　　路峻竹并不打算收手，他把南星的衣服往空中抛去，那衣服竟然在半空中漂浮，又被火焰包裹着燃烧起来！
　　饶是见惯了祝由之术的展示，这种空手燃火的本领也是罕见。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路峻竹再度迈入门槛，缓步走到南星跟前。
　　“南星别怕，速速归家。”
　　此时空中衣服恰好燃尽，灰烬落到地上的那一刻，本来平躺的南星立即折起了身，他眼睛微阖，复而睁开，混沌一扫而光。
　　“星星！”
　　南玉璃立刻冲上前拨开江屿澈，江屿澈不满地“啧”了一声，却见南玉璃眼泪汪汪执住南星的手，“你终于恢复意识了，可吓坏姑姑了，快告诉姑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假惺惺的姑慈侄孝戏码看得江屿澈快吐了。
　　“我……”
　　南星凝视她的脸，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回忆起了什么，于是向众人叙述起他今晚的经历。
　　他这一晚过得并不安稳。
　　起初他按照太奶奶的要求盘腿坐在了那张系着好多根红线床上，那些红线交叉缠绕，好像什么法阵一样。
　　刚才撞鬼的经历令他惊魂未定，看到法阵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这是驱鬼防身用的，心里才稍稍宽慰些。
　　于是他规规矩矩燃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香，那香的气味浓烈异常，熏得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一想起太奶奶的叮嘱他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
　　可他实在太困了，眼皮一下接一下地打架，闭合的频率衬着头上的灯都在闪烁。
　　就在他即将撑不住的时候，耳边传来“啪”的一声，灯也随即熄灭了。
　　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他一激灵，困意也消散了大半。
　　猜测着可能是跳闸了，他稍微转身，伸手去够床头边的总闸。
　　盘腿久坐使他下半身如触电般发麻，好不容易打开总闸上面的盖子，结果发现开关好好的，根本没跳。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放在盖子上的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那只手上泛着不寻常的苍白，甚至还有点点青斑。
　　他的心陡然翻了个个，身体完全僵住了，根本不敢抬头看那只手的主人。
　　所以那只手的主人就很贴心地弯腰俯身到他面前来让他看了。
　　白色面具映出森森冷意，幽红破烂的喜服裹着他开膛破肚的残缺躯体。
　　叙述到这里，南星点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傍晚的时候被太奶奶打散的新郎鬼。”
　　“新郎鬼？！”五伯大惊失色，“家里怎么会出现新郎鬼啊？”
　　他不清楚这个情有可原。当时新郎鬼出现的时候他们都不在，最后南老太太出手驱鬼时也并没有说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鬼。
　　但他这样惊讶倒让江屿澈有些不解。
　　五伯又说：“而且新郎鬼都被奶奶打散了，为什么还会再次出现，甚至把南星的魂都给吓丢了。”他面色凝重，“难道真是……”
　　“咳。”三伯轻咳一声，又瞥了他一眼，“你插什么嘴，让孩子把话说完。”
　　五伯无奈地噤了声，但江屿澈却皱起了眉头，五伯的问题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同时对于他没说完的话江屿澈也感到非常好奇。
　　难道，难道什么？他们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事？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主要是……他握着我的手把他脸上的面具给摘了。”
　　南星唯唯诺诺地解释，打断了江屿澈的思绪。
　　对于被吓丢魂这件事他羞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都是由于紧张冒出的汗，把他的头发都打湿了，平时洪亮的声音也弱了几分。
　　南玉璃突然开口，“这么说你看见他的样子了？”
　　南星揩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吸急促起来。
　　眼见他紧张，江屿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结果手刚下去，刺痛感直冲大脑，逼得他高亢地“嗷”了一声。
　　他赶紧缩回手，路峻竹也关切地捧过他的手仔细观察。
　　原来是手上扎了几根木刺，想来应该是刚才摔倒贴在床板上时不下心沾上的，他粗心大意没发觉，拍了一下反倒把刺拍到肉里去了。
　　江屿澈忍痛摆摆手，“不好意思哈，扎了个刺，一会找个针挑出来就好了。”又示意南星，“南星哥，你说你的。”
　　经他这么一嗓子南星也彻底平静下来了，继续他的讲述。
　　“其实，我根本就无法辨别他到底长什么样。”他轻轻打了个哆嗦，“因为他的面具下面，是一张腐烂的脸。”
　　他永远也忘不了新郎鬼强拉着他的手摘掉面具后带给他的冲击。
　　松松散散的皮盘旋在干枯的烂肉之上，一圈一圈，如同年轮。左脸还凹下去一块，显得眼睛都错了位。
　　那张脸绝对不是自然腐烂的，反而像是被什么有毒物质侵蚀，又被肆意摧残似的。
　　恐怖的脸和他贴得极近，他甚至忘了呼吸，等他回过神来，只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不敢喘气，他怕自己闻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强烈的恐惧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新郎鬼把另一只手搭在床上，一用力就把床压塌了，他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至于那香是什么时候折断的，又为什么会握在他的手里，他也完全不知道了。
　　听完他的讲述，南玉璃长长地叹了口气，怜爱地抚摸南星的头。
　　“好孩子，听了你的话姑姑都觉得心惊胆战，你肯定是吓坏了。就算新郎鬼毁了求恕仪式，太奶奶和姑姑也会尽力保护你的。”
　　南星眼中流露出感动的神色，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对了，还有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你说说看。”
　　“昏过去的那一瞬间我不自觉地恢复了呼吸，但是并没有闻到想象中的腐烂尸体的味道。”南星疑惑地拉长语调，“反而闻到了一股中药的香气？”
　　“中药香？！”五伯惊呼，不可置信地冲到南星面前，“你确定没有闻错吗？”
　　南玉璃也附和道：“是啊，会不会是这香的味道。”
　　思索片刻，南星坚定地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其他气味我不敢保证，但中药味绝对错不了。”
　　听到这句话，五伯破天荒地没有再一惊一乍地追问，反倒是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嘴，默默退到一边去了。
　　“在虞家药房工作那么久，自然不会分不清中药味。”路峻竹帮腔道，又问南星，“新郎鬼出现后只是摘掉面具、压塌床，还有没有做过其他的事？”
　　南星捂着头想了一会，一拍大腿，“有有有，我昏过去的时候他好像在我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他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是什么来着……”
　　“没关系，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刚才一直闭口不言的南老太太却在这时抬起拐杖锤了锤地板。
　　“好了，既然南星已经回魂，就让他好好休息吧。你们不要再围着他问东问西，逼他回忆他恐惧的事情。”
　　她颤颤巍巍靠近南星，向他伸出手，“好孩子，找个干净的房间好好睡一觉吧，求恕仪式没进行到底也没关系，只要祭海仪式顺利，一切就都没问题的。”
　　南星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
　　路过两人身边时，南老太太对路峻竹说：“谢你不计前嫌，帮助南星回魂。”
　　她眼睛微眯，笑容和善，话说得也是滴水不漏。
　　可直觉告诉江屿澈她的道谢并不诚心。
　　南星自然是看不出他们之间微妙气氛，也不清楚“前嫌”是什么，只忙不迭地向两人道谢。
　　其他人也跟在他们身后出去了，这间屋子不能再待，他们只能回房间休息。
　　两个房间之间隔得不远，几步路就到了，路峻竹推开房间门，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突然就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江屿澈。
　　江屿澈知道，十五是躲不过去了。
　　他正想思索着怎么编个谎话把这件事圆过去，手腕却被路峻竹给握住了。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问南星事情，忘了你这手还扎着刺呢。”路峻竹摊开他的手掌，“很痛吧？”
　　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但江屿澈还是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嗯呐，疼啊，老疼了。”
　　路峻竹笑意微漾，“还行，痛了知道说，不傻。”
　　“我靠，你这不回旋镖扎你自己身上了吗！”江屿澈哈哈大笑，开始翻旧账，“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咵嚓就把背上的疤给撕开了，我问你疼不，你头上冒老多汗了，小脸煞白，还说不疼呢。”
　　路峻竹点点头，“嗯，我傻。”
　　一句话就把江屿澈弄灭火了，他以为路峻竹得和他斗嘴斗上几回合，就像以前那样。
　　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他好像越来越让着自己。
　　难道是临走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真是没趣。
　　“好吧，算你有自知之明。”江屿澈撇了撇嘴，“不过你可得帮我把刺给整出来啊，不然手该烂了！”
　　“好好好，小可怜。”他把江屿澈推进门，“你稍等我一会，我去向他们借一下针。”
　　说完就转身下楼了。
　　坐在床上，江屿澈心中仍是不安，十五暂且躲过去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人可还在庙里。
　　他心里藏不住事，最不喜欢撒谎，倘若路峻竹真逼问起来他保不齐就全盘托出了。
　　更何况路峻竹很忌讳他探知前世的事。
　　但前世的自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梦里，肯定是想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比如那句“我情愿”。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趁着路峻竹还没回来，自己赶紧睡着了更稳妥。
　　于是他捏起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合上眼心中默念：“岭将军啊岭将军，你有什么话就再来说吧，我在梦里等你哈。”
　　推门而入时，路峻竹发现江屿澈已经呼呼大睡了。睡姿之豪放不像装的。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缓缓从被窝中拉出江屿澈的手，用针挑出了他手中的刺。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江屿澈一点醒的趋势都没有。
　　目光在他手臂上的竹子纹身停留三秒后，他把他的手放回原处，替他掖好了被子。
　　见他睡颜平和，与当时在兽骨漂流时眉头紧皱，凌空挥拳截然不同，心知他今夜无梦。
　　他并不是真想探知他梦见了什么，事实上梦境内容他都猜得到，他只是抱了些幻想，但江屿澈遮掩的态度让他知道自己快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到窗前打开窗，探头观察到外面的灯已经全关了，于是开门走了出去。
　　他放轻脚步下楼，越过倒数第二个台阶直接踏到了平地上。
　　那节台阶会“吱呀吱呀”的响，这是他在刚才取针的时候特意观察过的。
　　熟练地绕开每一个可能发出声响的障碍物，他走到了厅堂前。
　　自从他们来了之后吃饭都是在院里吃的，厅堂还没进来过，就连刚才取针南玉璃都以里面是供奉重地为由让他在外面等着。
　　但当时门是开着的，他在外面也看得一清二楚。
　　小幅度推开门后，他在指尖燃起火焰，直奔供奉台而去，忽略上面的神像，他打开了台下的抽屉。
　　针线盒就在里面，而在针线盒的旁边，有一本厚重的落灰影集。
　　他翻开影集，一张张老旧的照片在他眼前掠过，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看着照片上某个人那张熟悉的脸，果然与他猜测无二，可他想不通什么样的仇怨会让那人用如此残忍的方法对待他。
　　正想着，他听见身后的门响了一声。
　　

第95章 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江屿澈从睡梦中唤醒，他半眯着眼，窗帘遮挡下透进来的阳光依旧明媚，今天是个好天气。
　　混着将褪未褪的睡意，他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手也随之伸到了床的另半侧，结果旁边冰凉一片，空空如也。
　　路峻竹不在。
　　手摸被褥时已经没有刺痛感，说明至少路峻竹是回来过的，那他现在去哪里了呢？
　　心头一紧，江屿澈连忙起身，因为太着急脑袋还磕到了床头边缘，当下就给他磕得眼冒金星。
　　但他也顾及不了这些，粗暴地揉了揉自己发花的眼睛，跌跌撞撞向房间门奔去。
　　就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与门外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惊讶地说：“醒得好早，慌慌张张干什么去？”
　　江屿澈稳住脚步，门口站着的赫然是路峻竹。
　　他紧绷的情绪才算松懈下来，把路峻竹拉进屋内，也尽力收敛自己的失魂落魄，但语气之中还是不禁染上起了几分埋怨的情绪。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以为我走了？”路峻竹反手带上房门，耸了耸肩，“今天醒得比较早，我心血来潮出去看看日出而已。”
　　生怕江屿澈不信，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了江屿澈的手机晃了晃。
　　“我还拍了照片，要看看吗？”
　　江屿澈哪有心情看照片，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手机。
　　“你小子最好是出去看日出了。”
　　“时间还早，昨夜操劳许久，估计他们都还没起床，早饭一时半会大概吃不上。”路峻竹打了个哈欠，抬手揽住江屿澈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不如陪我睡个回笼觉吧，反正晚上还有的忙。”
　　看着他忽闪忽闪的眼睛，江屿澈再也问不出其他话来，只能遂了他的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他滚到了床上。
　　“那就别磨叽了，说睡咱就睡。”
　　他昨晚睡得沉，连路峻竹什么时候取针回来替他挑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一夜安眠，更别提梦见岭将军了。
　　难不成梦见他还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回想起前两次路峻竹都在他身边，江屿澈决定再试一次，于是他把手搭在路峻竹的腰间，逐渐收紧了力度。
　　路峻竹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终于察觉出了不对，轻拍他搂住自己腰间的胳膊，“我说你箍这么紧干嘛。”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岭将军那句“我情愿”。所以他闷声闷气地说：“我乐意。你当我没睡醒，头脑发昏吧。”
　　确实挺昏，毕竟床头上撞那一下可真是不轻。
　　路峻竹也没再多问，就依着他紧楼自己，闭上了眼睛。
　　江屿澈本来认为自己挺精神的，但没熬多长时间就感觉眼皮发沉，没一会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南星敲门喊他们吃饭了，而在这短暂回笼觉里，他依旧没有再梦见岭将军。
　　一夜过去，南星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虽然不及之前活力满满的样子，好歹也比昨晚强。
　　而且在江屿澈的认知里，丢了魂的人就算把魂找回来了怎么也得浑浑噩噩好一阵，但这个后遗症在南星身上则完全没有体现。
　　“恢复得不错啊，南星哥。”
　　“还好。”南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晚的事我都不敢细想，想了就害怕。”他感激地望向路峻竹，“多亏有你。”
　　路峻竹却微微一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三人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围坐在桌前等待了。
　　落座后餐桌上的气氛不复上次的剑拔弩张，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南星身上，基本都是这个给夹一口菜，那个给添一碗汤，殷勤非常。
　　“你昨晚受苦了，多吃点。”南玉璃说，“别怕，今晚好好表现，泉川的百姓都看着呢，紫圣仙师也会庇佑你的。”
　　南星对这样的招待应接不暇，受宠若惊，“是，我知道。但我从来没亲自参与过祭海仪式……”
　　“没关系，你要做的事情都很简单。”大伯接话道，“放鞭炮、燃烟花，这都有其他人替你做。你嘛，带着那群小伙子行礼就足够了。”
　　南星将信将疑，“就这一件事，没有其他要做的吗？”
　　江屿澈也正纳闷，昨天的求恕仪式啰啰嗦嗦交代一大堆事，怎么到了祭海仪式只要行礼就好。
　　况且这还是他们一直挂在嘴边的重要事。
　　恐怕是还有什么阴谋。
　　他咬着筷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扫过桌上每个人，总感觉他们热情的背后各自心怀鬼胎。
　　“庙会结束后我就能先回鹤裕了吧？”南星放下碗筷，“到时候紫圣仙师肯定把我的心结都解开了。”
　　“那是自然。”
　　吃过饭后已是下午，众人也都换上了昨天的衣服，南星也在他们的簇拥下穿上一件繁重长袍。
　　他并不习惯这件衣服，举手投足间有些笨拙。
　　临近傍晚，众人就向夜海庙会出发了。
　　庙会依旧热闹非凡，甚至比昨天场景更盛。因为昨天的闹剧，人们对两人的态度有点复杂，好在综合下来还算尊敬，维持着基本的和平。
　　走到兽骨高台的位置，江屿澈看见几位伯伯径直走上高台忙前忙后。
　　大伯二伯左右分工，合力扯起台上的幕布，三伯更是搬出一台投影仪。
　　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看起来似乎比昨天隆重。
　　等五伯调试一番后幕布上投射出一座庙的影像，江屿澈才明白他们这是要把紫圣仙师庙设置为高台上的背景。
　　南玉璃站在台下仰望幕布上的图案，“再往左边来一点。”
　　三伯就按照她的指挥不断调整方向，但南玉璃似乎有强迫症，怎么摆都不满意。
　　“发现没有，昨天我们带上的兽骨不见了。”路峻竹弯起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屿澈从看他们调背景中回过神来，环视四周，惊讶道：“哎嘛，还真是。那么大个玩意，整哪去了？”
　　“神巫大人，一切准备就绪，请您观测吉凶。”
　　两人齐齐闻声回头，一个女孩端着一个被红布蒙着的东西走到南老太太面前，正毕恭毕敬着双手呈上。
　　南老太太点点头，用手扯开红布，露出里面一块被烧得通红的兽骨来。
　　江屿澈抻着脖子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兽骨上面刻着的满是他看不懂的文字。
　　但路峻竹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南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脸上皱纹都如微漾池水般绽开。
　　“好预兆，大吉。”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出自《氓》
　　

第96章 黎明之时，且待天亮
　　得到这个结果后女孩笑开了花，连声说：“那我要把这个好消息传递出去。”
　　说完她捧着兽骨兴高采烈，转身欲走，没想到这时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南星突然一脸紧张地凑上前来。
　　身穿长袍的他本就束手束脚，大咧咧往前一挤，不小心自己踩到衣角把自己绊了个趔趄，还撞到了要离开的女孩。
　　“呀！”
　　女孩惊呼一声，连忙弯下腰，却不是要扶南星起身，而是想把被南星撞脱手的兽骨捡起来。
　　路峻竹比她动作更快，先是扶住了南星，又把捡起兽骨，拂去上面的沙子放在她所端的木板上，叮嘱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拿好。”
　　“嗯。”
　　女生有些慌张，逃跑似的离开了高台处，向人群中走去。
　　“不烫手吗？那玩意儿。”
　　“还好。”路峻竹说，“我就是干这个的，还怕它烫手不成。”
　　南星现在是集尴尬和狼狈于大成者，“我就是上来想问问卜的是什么事情的吉凶……”他扯着自己的长袍，恨恨地说：“都怪这衣服。”
　　“星星，不许胡说。”
　　那边南玉璃终于把幕布调整到令她满意的程度，才顾及到南星，她打量着他的衣服，然后把他往后台一推。
　　“这暂时用不到你，你先去那边适应一下这件衣服，再让他们带你熟悉熟悉祭海仪式的礼仪。”
　　难得南玉璃今天没给他们分配什么任务，保不齐再憋坏水，江屿澈立即决定溜之大吉。
　　于是朝南星使眼色，示意他们会和他一起去。
　　南星似乎还有什么顾虑，犹犹豫豫不肯走，“可是……”
　　“是今日庙会的运势。”端坐藤椅之上喝茶的南老太太看出他的意图，放下茶碗为他解惑，“放心吧，会顺利的。”
　　南星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后台有一群十五六岁的男孩，他们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什么，江屿澈隐约听到“选我”，“肯定我先”之类的话。
　　见他们进来后话题戛然而止。
　　男孩们直勾勾地盯着南星，眼神中带着一丝热切的羡意。把南星盯得十分不自在，强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嗨，我是……”
　　“不用介绍了，我们都认识你。”一个男孩说，“来吧，今晚是我们的主场。”
　　南星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他们左右夹击着去“驯服”长袍和学动作了。
　　因为无所事事，两人就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就坐，后面有几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但是还挺结实的，他就往后靠了靠。
　　回想起南星刚才心神不宁的样子，江屿澈觉得他挺可怜的。
　　在虞家药房就被枯井吓，回趟老家却硬生生把童年阴影逼成了成年阴影，已经达到不求神问鬼已经不安心的程度。
　　其实自己不也一样吗？所以他最能和南星共情，但相比于他，似乎自己承受能力更强，江屿澈又不禁洋洋自得起来。
　　这时却听路峻竹哼笑一声，江屿澈还以为自己心事暴露，心虚地问：“笑啥啊，咋的了？”
　　路峻竹偏过头来看他，“你还记得仓才村老李头抛铜币占卜的情景吗？”
　　“记得啊。”江屿澈稍微回想，“你当时还说他的方法不对，三枚铜钱才能起卦呢，他只扔了一个。都多长时间的事了，咋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凝视路峻竹意味深长的微笑，江屿澈反应过来，张望四周没人，悄声说：“难不成刚才那个兽骨上的卦也缺斤少两了？”
　　“缺斤少两倒是不至于，只是占卜者撒了个小小的谎而已。”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江屿澈的额头，“好歹也是看了一眼的，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啊？”
　　江屿澈有点懵，他目光在兽骨上停留的东西都不超过十秒，而且上面的符号千奇百怪他也看不懂。
　　“再想想。”
　　受了他的引导，他又仔细想了想兽骨上的内容，好像还真有个醒目到能看一眼就记住的东西。
　　是三个数字。而能与数字联系起来的东西是……
　　“日期！”江屿澈兴奋地扳住他的肩膀晃了晃，“是日期对不对。”
　　路峻竹欣慰地点点头。
　　但江屿澈很快就回过味来，日期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现在对日期不太敏感，于是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快速扫了眼日期，他才发现兽骨上的日期是明天。
　　为什么是明天？总不能南老太太老眼昏花把日期搞错了吧？
　　他向路峻竹投去疑惑的目光，路峻竹悠悠道：“明日大吉，今日可不一定。”
　　心里咯噔一下，江屿澈生怕他们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明天和我一起看日出吧？”
　　江屿澈还没品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另一群人涌入后台，直奔他们所在的角落而来。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让一下吗？”走在前面的黄衣男生走到他们跟前，面露难色，怯生生地指着后面的箱子，“我想拿些一会要用的东西。”
　　闻言江屿澈赶紧起身让路，方便他们拿东西。
　　黄衣男生打开了箱子，江屿澈看见里面满是烟花爆竹。
　　看来他们就是大伯口中专门燃放烟花爆竹的人了。
　　男生伸手摸了摸烟花，瞬间皱起了眉头。
　　“我之前就说不要放在这里，都受潮了，祭海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会怎么放呀？”他愁眉苦脸，“如果从这掉链子，神巫会不高兴的吧，这可事关……”
　　路峻竹搭腔：“我帮你们吧。”
　　其他人狐疑地问：“你能行吗？”
　　显然他们还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江屿澈一看他们的态度就火大，刚想发作，却被路峻竹拦住了。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现在也没其他方法了不是吗？”
　　几人觉得路峻竹说的有道理，于是认命地捧起箱子，“那你和我们一起去燃放的地方吧。”
　　路峻竹眼神无意间扫过南星，江屿澈明白他是要自己看护南星，以防今日的“凶”。
　　他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了。
　　路峻竹走了，南星马上就要上台，正加班加紧地排练，剩他一个人百无聊赖。
　　于是他只好掏出手机打发时间，想起路峻竹说他拍了日出的照片，江屿澈就想打开相册准备欣赏一下。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应声看向窗户，原是满天烟花，恍若白昼。
　　等他在低头看向所谓的“日出”照片后，惊出一身冷汗。
　　

第97章 纸难裹烈火，图穷匕首见
　　他不可置信地划动屏幕，手指都要把手机戳漏了，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看完后他遍体生寒，久久不能回神，得知大事不妙，江屿澈抬头大喊：“南星哥！”
　　却发现就在他看手机的短短几分钟，刚才还在排练的南星和其他男孩已经离开了后台，不知去向。
　　他急得拔腿就跑，夺门而出，但是一出门他就傻眼了。
　　后台门口人头攒动，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江屿澈迈出门槛时还被狠狠地踩了一脚。
　　五颜六色的烟花仍然一朵接一朵冲上夜幕，可他实在没有过多心思欣赏，因为他看见南星和那群男孩踏上了兽骨高台的台阶，击鼓声起，祭海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烟花正常燃放，说明路峻竹已经把受潮问题解决了，但人群中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眼一闭心一横，顾不得其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起来，直奔兽骨高台而去。
　　拿着手机一个一个给人看显然是不现实的，他得抓住这个人们都聚在一起的机会。他要阻止祭海仪式的进行。
　　他有想过他们对南星不怀好意，却不想他们那么丧心病狂。
　　其实后台离高台不过几步路，但人群实在太拥挤，好不容易挤到高台附近，击鼓声巨大，把他扯着嗓子呼唤南星的声音遮盖得一干二净，更是震得他几近晕厥。
　　他喘了口气，扫视高台旁边能利用的东西，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屿澈以为是路峻竹回来了，欣喜若狂地回过头，结果发现是五伯。
　　他把双手拢成喇叭状，生怕江屿澈听不清似的，“这边要调音响了，离远些！小心耳朵，还有把手机wifi关一下，别占了投影仪的热点。”
　　江屿澈有些无语地后退几步，心中暗暗吐槽：“怕别人占用热点怎么不设密码。”
　　但等他拿出手机后，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台上男孩们的舞姿豪放无比，与江屿澈昨天看到的祝祷舞完全不同。不过他知道现在并不是欣赏舞蹈的时候。
　　因为长袍的束缚以及时间短暂所以不熟练，南星的动作磕磕绊绊，勉强跟得上他们的脚步。
　　恰好这时他们做出转身的动作，南星一回头正对幕布，看到上面的影像吓得舞步都乱了。
　　台下的观众不明所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幕布上原本是紫圣仙师庙的影像，一眨眼的功夫变成了一张系满红线的大床，在昏暗的房间中显得无比诡异，大床上盘腿坐着一个人，那人面前摆着一个烟气飘飘的香炉。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张图片上还有一行文字，大小适中，正好能让前中排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南玉璃喝停奏乐，快步冲到五伯面前，大声吼道：“你在干什么？快切回来啊！”
　　“现在换会不会太晚了？”江屿澈说着走上兽骨高台，站到南星身边向他伸出手，“南星哥，别怕，我会救你的。”
　　刚才五伯一句无心的话算是点醒了他，让他知道他还有投影仪可用。
　　于是他假意后退，实则是打开了无线投屏，伺机而动。
　　“星星，别信他！他又毁了祭海仪式，他是在害你！”南玉璃向那群男生发号施令，“快把他抓起来。”
　　台上男生如梦方醒，一窝蜂似的向他涌来。
　　双拳难敌四手，江屿澈就算再能打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星挡在了他的前面。
　　“别动他！”南星一手护住他，一手指向幕布影像，双眼空洞，“昨天求恕仪式上我床的摆放方式和这个一模一样。”他把目光转向南玉璃，声音颤抖，“姑姑，我想知道真相。”
　　“不染地气，红丝绕床，燃香一炉，是为拘魂。”
　　江屿澈握紧手机，那副样子好像在握炸弹引爆器一样。他缓缓念出图片上的话，毫不避讳地与南玉璃对视。
　　“你现在抓我，是在心虚吗？”
　　“玉璃。”南老太太拄着拐杖起身，“让他说。”
　　她神情这样坦荡，倒让江屿澈心里打起了鼓，但事已至此，他除了硬着头皮往下说也别无他法。
　　况且他不相信这种猛料还不足以让紫圣仙师和神巫塌房，不足以让泉川这些被蒙在鼓里多年的百姓幡然醒悟。
　　“拘魂术大家可能有些陌生，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但是看了下面这张图片，相信大家都能明白的。”
　　他切换了一张图片，上面画的是一个被人支配的提线木偶。
　　“拘魂术顾名思义就是把人的灵魂拘禁起来，使人失去自我意识。”江屿澈倒吸一口凉气，“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替他解心结，反手就把人家灵魂拘住了，如果不是昨天的新郎鬼出现毁了阵法，今天站在这里的南星就是傀儡一具。”
　　南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喃喃道：“原来……原来你们真的要害我。”
　　“你不明白原因，怎么就断定我们会害你？”南玉璃反驳道，“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那新郎鬼和他分明就是一伙的！”
　　“那太奶奶和姑姑倒是告诉我原因啊！”
　　就算神经再大条南星也该明白这几张图片的含义了，他忍无可忍，终于爆发，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要救我，为什么要拘禁我的魂魄，你们到底想让我心甘情愿地做什么？”
　　南玉璃唉声叹气，江屿澈怕她再说出什么颠倒黑白的话，连忙嘴快一步：“用兽骨占卜明天的吉凶，恐怕明天是比庙会还要重要的日子吧？而且这日子恐怕除了南星，已经人尽皆知了。”
　　他再度切换了一张图片，上面赫然是狐狸嫁女的画卷，场景事无巨细，清晰可见，而且在新郎的旁边还有一个伴郎。
　　“刚才在后台我就听见你们说下一个轮到谁，虽然不清楚你们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我猜应该是期待做新郎或伴郎。”江屿澈对着台上的男孩说，“我只能说你们会后悔的，具体原因我一会再解释。”
　　那些男生面面相觑，似乎在消化他说的话。
　　“这些图片可不是我杜撰的。”江屿澈放出了最后一张图片，“这是本叫《禁术录》的书里写的，而这书的主人，正是南老太太。”


第98章 玄冬诅咒生
　　最后一张图片上是一本书的目录。
　　纸张泛黄，字迹模糊，除非受潮，这本书大概是有些年头了。
　　页角卷起，边缘参差，十分破旧，看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即便如此，上面“禁术录”的标题仍是引人注目。而且黄纸黑字之间，还有一个画上去的图案，是两只手食指和无名指交叉，形成了一个空隙。
　　好巧不巧，这个图案就画在“通灵术”旁边。
　　没有直接指明手势的名称，江屿澈转头望着南星，向他求证。
　　“南星哥，鹤裕镇是不是有关于白仙的说法？”
　　南星还沉浸在悲愤与哀痛中无法自拔，没想到江屿澈会问他这个，艰难地点头。
　　“有。鹤裕镇以药著名，白仙又是防病防灾的象征，所以以虞家药房为首供奉白仙。”
　　说到这里，南星的思路似乎捋顺了，也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这手势……是关于狐仙的？”
　　“没错。既然有白仙，就一定还有其他仙家。这手势名叫狐狸之窗，是能见厉鬼的通道。顾名思义，肯定和狐仙脱不了干系。”江屿澈简单复述了一下迟书乐给他的科普，又隔空指着手势的位置，“而且它还在通灵术的旁边，这我倒想问问南老太太。”
　　台下的南老太太稳如泰山，微微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问。”
　　这样不慌不忙的态度令江屿澈很是不解，但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气势弱谁就输了。
　　“你是神巫，是泉川人和紫圣仙师沟通的媒介，应该和紫圣仙师通灵才对，为什么要和狐仙通灵？”
　　“因为……”南老太太用拇指摩挲拐杖，“紫圣仙师就是狐仙。”
　　虽然已经有了这种想法，但听到太奶奶亲口承认，南星面如死灰。
　　目光随意扫过台下几人，江屿澈本以为他们会非常震惊，然而事实却出乎意料。
　　他们并没有过多的反应，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木然。
　　紧接着，台上男孩的一句话打破了江屿澈所有疑惑。
　　“就这？英雄不问出处，紫圣仙师飞升而去不喜欢别人谈论他的原身，所以我们不以狐仙称呼他。”他冷哼一声，“外乡人就是外乡人，这是我们泉川心照不宣的秘密。”
　　其余男生也随之附和，“就是就是，如果能娶紫圣仙师座下的仙姑，那就是半只脚踏入仙门，光耀门楣，高兴还来不及呢。”
　　“对啊，你还说后悔？怎么个后悔法你倒是说，别卖关子。”
　　难怪他们见到狐狸嫁女那张图片时一点都不吃惊。江屿澈被他们这番言论惊到了，甚至有些慌了手脚。
　　他没想到这并不算秘密，而且他明明记得南星说过泉川的男人都不怎么信紫圣仙师的……
　　“你们之所以觉得这事件好事，是因为你们没有亲眼见过新郎鬼。”南星接过话茬。
　　他终于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脱下长袍，狠狠摔在地上。
　　“新郎鬼面目全非，开膛破肚。我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来害我的，而是来救我的。如果不是他，那么下一个新郎鬼就是我。”他顿了顿，“如果屿澈今天没有捅破这一切，下一个就会是你们。”
　　江屿澈简直要在心里疯狂为南星鼓掌了。
　　因为事情紧迫，他就是一头热冲上了台，完全没有考虑过特殊状况。
　　本以为南星也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却没想到他粗中有细，马上就把风向又引了回来。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最是冲动，这句话的冲击力显然是冲到他们心坎里去了，立刻追问道：“真的？那新郎鬼到底是什么身份？！”
　　“虽然新郎鬼的身份我们无法确定，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被强推出去娶狐嫁女的某一个人。”江屿澈趁热打铁，“或许是你们之中谁的兄弟，谁的儿子。”
　　刚刚还觉得事不关己、满脸漠然的人群表情终于生动起来，瞬间炸开了锅。
　　“神巫大人，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是不是真的，我猜你们心里应该也有答案。”江屿澈随机指了一个女人，“姨，你家送出去的人这么多年还有消息吗？”
　　被指的女人愣了一下，嗫嚅道：“没有。神巫说他要遁入仙门，不能再和我们这些凡人联系。”
　　“那就是生死未卜咯？”
　　“是……”
　　“既然生死未卜，那你说他们死了他们就死了？”南玉璃站了出来，横眉冷对江屿澈，又指着女人说，“五年前你们家的渔船问题是紫圣仙师解决的吧？”
　　然后面向刚才动摇的那些人，“刘伯伯，你女儿溺水是不是也是紫圣仙师救的？张伯伯，你身上多年病痛更是奶奶通过紫圣仙师治好的。”
　　江屿澈看着她这样的死亡点名，心中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南玉璃双手叉腰，大义凛然道：“紫圣仙师与神巫替泉川疗病痛，平万事，凭一个不明身份的外人几句话和莫名其妙的新郎鬼就把你们带跑了？真是笑话。”
　　“当初挤破头想让孩子成仙的是你们，主动把孩子送出去寄养的也是你们，哪里还有什么亲情。就算真死了，也不见得你们会有多伤心。”她哼笑一声，“更不用说紫圣仙师根本用不到他们的命。如果真有怀疑，不如收拾收拾离开泉川吧。”
　　她一番话说得众人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看众人的思路就要被她带跑偏了，江屿澈赶紧又把话题引回最开始的问题。
　　“好，如果这些事都是他们自愿的，又有天大的好处，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南星表明利害，反而要用拘魂这种禁术？”
　　未等她回答，江屿澈又说：“神巫死而复生多次还尚且不是仙，你们怎么就确定那些娶了狐嫁女的人一定能成仙？”
　　听到这里南老太太脸上罕见浮现出意外的神色，嘴唇微颤，“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我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呢。”江屿澈扬起头，“既然生死未卜，谁知道那些人是真成仙去了，还是被你作为续命的筹码和紫圣仙师交换了。”
　　南老太太哑口无言，南玉璃勃然大怒：“真是荒谬。”
　　“荒谬吗？”南星向台边走近几步，“比起我因好事噩梦缠身二十年来说，也不怎么荒谬。”
　　“星星，你糊涂！”
　　南玉璃喝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扶住南老太太，“奶奶，事已至此，有些话是不得不说清楚了！不然就要被有心之人骑到头上来了。”
　　“有心之人？”被扣帽子的江屿澈气不打一出来，“要不是你们祸害人，我吃饱了撑的大老远上这来骑你们。”
　　南老太太回过神来，抿着嘴，似乎做了极大的心理斗争，犹豫之间，一声惨叫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一个男人面色铁青，僵直地跪在地上。
　　江屿澈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驾船送他们去采花的刀疤脸。
　　只见他浑身止不住地抽搐着，嘴里还不停的念叨：“冷啊……好冷……”
　　现在的天气连江屿澈都不觉得冷，刀疤脸的表现真是反常。
　　但是其他人都变了脸色，有人说：“这不是，这不是玄冬症吗？！”
　　顾不得刚发生过冲突，南星立即跑下高台，遣散围绕在刀疤脸身边的人，把住他的脉搏，同时喊道：“去拿火来！快！”
　　“来不及了。”南玉璃凑到他身边，“玄冬症发，犹如置身冰窟，手脚冰冷四肢僵硬。”
　　江屿澈没听过这个病，但他觉得和自己的症状应该差不多。
　　可是泉川这种地方应该四季如春才对，就连落了雪的鹤裕都不冷，这里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病？
　　“看他面色发青，邪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了，他已经没救了。”
　　话音刚落，刀疤脸眼中光芒消散，死不瞑目。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江屿澈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南星更是没经历过这种情况，整个人都陷入了自责的情绪当中。
　　“玄冬症……岭将军的诅咒！”
　　身后男孩细小的声音传到江屿澈耳中如同炸雷一般，他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去，那男孩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昨天裂泽复活果然是不好的预兆，岭将军！是岭将军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97章不小心把草稿发出来了 现已锁章申请删除 为剧情连贯修改了96章新郎鬼描述的顺序 调整到这章来了
　　剧情冲突一塌糊涂 基本上是边写边改 嗯影响阅读致歉qwq
　　

第99章 形势逆转，黑白倒颠
　　江屿澈心中大喊冤枉。
　　如果真有这种诅咒，那他自己肯定首当其冲。但是再仔细想想，岭将军的前世可是寒冰地狱的狱主。
　　能在寒冰地狱那种地方混迹，自然是能把冰雪驾驭得炉火纯青，他的法术也多为冰。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惧怕寒冷？实在矛盾。
　　南玉璃对着刀疤脸的尸体长吁短叹，“毕竟也为庙会游船负责多年，玄冬症来势汹汹，顷刻间就要了他的命。”
　　有刀疤脸的事件在前，以及泉川人对于玄冬症的恐惧，他能体会到这个诅咒的狠毒。
　　怪不得这一个个都对岭将军抱有那么大的敌意，好像岭将军刨了他们的祖坟似的。
　　但他并不觉得这个诅咒是他设下的，就像裂泽也根本不是他引来的一样。只是他现在完全解释不清，因为他自己也没弄明白前因后果。
　　“玉璃。”南老太太终于坚定了想法，唤了南玉璃一声，“扶我上台，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能再犹豫和隐瞒了。”
　　“诶。”南玉璃答应一声，又吩咐其他人，“先把他挪到一边去，奶奶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虽然不是很情愿，几个伯伯还是齐心协力把尸体给挪走了。独留南星一人在原地凌乱。
　　路过时南老太太一把扯住南星的手腕，“孩子，走。”
　　“呃。”
　　南星下意识抗拒地想要缩回手，但是他刚目睹一条生命被玄冬症吞噬却无能为力，大概也是对岭将军产生了怀疑，所以手将缩未缩。
　　察觉到他的犹豫，南老太太眼睛眯了眯，“你不是要个解释吗？太奶奶现在就把真相都告诉你。”
　　南星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握着手腕，在众人注目之下被带上了台。
　　“玄冬症被治愈了几十年，今日又复发，实属怪事。或许你们从昨天裂泽复活的事就猜到了，岭将军的确是有回魂之兆。”
　　即便是泉川众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件事被证实后还是引起了恐慌。
　　江屿澈比他们更慌。本来揭发恶行揭发得好好的，怎么又把矛盾引到岭将军身上来了呢？
　　这下好了，昨天刚把“嫌疑”洗清，今天就又回来了。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盘算辩驳的措辞
　　“而我之所以隐瞒这件事，那是因为……”南老太太顿了顿，然后举起了南星的手，“因为岭将军的残魂附在了我的重孙南星身上。”
　　这下不仅是众人惊了，南星更是如遭雷击，连带江屿澈嘴张的都能吞下三个裂泽。
　　“其实在南星五岁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这件事，但我能力有限，只能求助紫圣仙师。紫圣仙师怜我重孙年幼，指引我把他送到鹤裕去。”
　　“至于为什么是鹤裕，因为岭将军当初是在那里丧命的，又有仙山缈山坐镇，对残魂有一定的压制作用。”
　　明明说的都是普通话，组合到一起江屿澈就像听不懂了一样。
　　她在胡扯什么？南星是岭将军，那他是谁？
　　“我实在不愿引起恐慌，却没想到在岭将军心思歹毒，竟把狐狸嫁女的场景化作噩梦，惹得南星对紫圣仙师误会深重。”
　　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谎话啊！如果他不是岭将军的话他都要信了。
　　“之所以用拘魂术，也只是想尽可能地把南星的魂魄和岭将军的残魂分离，但没想到被半路杀出来的新郎鬼坏了事。本来分离希望渺茫，所以被破坏我也没太当回事。但我没想到今晚的仪式也会被破坏。”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投向江屿澈，江屿澈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所以这就是你动用禁术的理由？”
　　“想要救人，就算是禁术我也得试试。上苍留着我这条命到现在也是这个原因。”她和江屿澈对视，嘴角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明状况还是有意为之，又是秉承什么目的偷拍我的藏书，还来这里曲解我的意图。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群人冲上来钳住了江屿澈的胳膊，江屿澈大惊，拼了命的挣扎，扯着嗓子吼道：“你们想要干啥啊！撒冷松开我！”
　　不该是这样的。江屿澈上蹿下跳试图挣脱他们的束缚，但是他们人实在太多，来时的拥挤和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使他身心俱疲。
　　而且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南老太太几句话就能逆转形势，倒颠黑白。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太过冲动，误会了路峻竹的意思，想到这里他心都凉了半截。
　　一定是这样的。不然为什么他没有直说，应该是在等一个机会。
　　很可惜，这个机会已经被他浪费掉了。
　　他瞪大眼睛在人群里尽力搜寻路峻竹的身影，结果一无所获。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能去哪里呢？
　　“既然话都说开了，仪式还得继续进行。”南开太太抚摸南星的肩膀，“太奶奶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正好你也没有婚约，等明天娶了狐嫁女，什么事就都解决了。”
　　“不……”南星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你这孩子，难道还心甘情愿让岭将军夺舍不成？”
　　南玉璃面色不虞，却不再给南星多余的机会，而是回过头去和那群男孩说：“都别发愣了，赶紧带着他把接下来的程序做完，误了请期之日的吉时可不好。”
　　江屿澈深知现在搜寻路峻竹已经来不及了，他相信路峻竹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他要做的，是要好好保护南星和其他无辜的人才对。
　　那群男孩如梦方醒，纷纷涌上来扯住南星，想要强拉着他完成刚才未完成的舞步。
　　一旦这仪式完成，那才真是来不及了。
　　江屿澈头脑飞速运转，最终灵光一闪，朝南老太太喊道：“你怎么证明岭将军的残魂附在南星身上？”
　　南老太太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瘪着嘴没说话。
　　“这还需要证明？”南玉璃眉毛一挑，“你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怀疑我们欺骗百姓吗？”
　　“首先我无意攻击你们的信仰有点像邪教，只是害怕你们做出哄骗活人献祭的事情。”江屿澈在兽骨上跺了跺脚，“昨天你们说岭将军的血能复活巨兽，今天又说南星就是岭将军，那不如就放南星几滴血，看看能不能把这玩意儿给整活了。”
　　他语出惊人，众人错愕不已，有人立即叫嚣：“你安的什么心？如果他的血真把裂泽复活了，我们不就遭殃了？！”
　　“就是啊，这么冒险的方法亏得你能说出口。”
　　“怕啥啊。”江屿澈嗤笑一声，“别忘了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我现在把话撂在这，要是这玩意儿真活了，我也照样能把它打回骨头架子。”
　　其实不能。但他也知道南星的血根本就复活不了裂泽，所以才敢说这句话，目的是把南老太太和南玉璃架到这个位置上来。
　　南星眼前一亮，“我想试试。”
　　“不行！”南玉璃出声阻止，怒瞪江屿澈，“复活裂泽的后果可不是我们能承担的，你好歹毒的心肠，竟然想让泉川覆灭。”
　　“喂，可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屿澈梗着脖子，从容不迫道：“毕竟如果我有能复活这玩意的本事或者存了坏心眼子，也不用兜这么大个圈子留你们在庙会上载歌载舞。”
　　两人争论的混乱之际，一阵接一阵的巨大的爆破声突然想起，震得毫无防备的江屿澈耳边嗡鸣不断。
　　南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被这声音猛地一下也有些站不稳。
　　脚底蹿升起一股热气，还伴随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江屿澈一低头才发现眨眼的功夫兽骨高台竟被不知道从哪里燃起来的熊熊烈火包围！
　　滚滚浓烟一个劲往鼻腔里钻，呛得他直咳嗽。
　　那群人也没了束缚他和南星二人的心思，慌忙逃窜，可火势愈演愈烈，他们根本就下不去。
　　好歹高台建在沙滩上，错愕之余人们手忙脚乱地运输着左一桶右一桶的海水，很快就把火给浇灭了。
　　只是高台被火烧得黑漆漆一片，没了之前庄严的味道，台上人也各个灰头土脸。
　　看着散落在地上细碎的红色纸片，南玉璃怒不可遏，“负责鞭炮的人呢？你们鞭炮就是这么放的？”
　　一个拿着水桶的人哆哆嗦嗦地凑上前来，“不不不，不关我们的事啊。”他指了指江屿澈，“烟花爆竹受了潮，是和他一起的那个男的帮忙烘干来着。”
　　“哎呀！”二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昨天帮南星叫魂时他也是空手燃火，难道说……”
　　大伯也说：“昨晚那冲上岸的兽骨上也燃着邪火呢。”
　　江屿澈简直要气笑了，“不是，你们自导自演的技术还能再烂一点吗……”
　　他正想指出纵火事件的不合理，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对，就是我干的。”
　　他惊讶地回头，却发现消失已久的路峻竹掀开后台帘子信步走了出来。
　　“那怎么办？要不……”他把双手向前一探，“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第100章 起婆娑，炽艳火
　　这么明显栽赃，路峻竹怎么轻而易举承认了啊？
　　江屿澈瞠目结舌，其他人大概也没想到他根本不辩驳，一时之间也呆立在原地。
　　见没人冲过来抓他，路峻竹笑着摇摇头，略带失望地缩回手，背到腰后，负手而立。
　　“我记得，昨天有个小孩对神巫出言不逊，你就要把他送到紫圣仙师庙罚跪，但是由于日子特殊就免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围在台前的众人看他过来纷纷恐惧后退，谁也不想落得和兽骨高台同样的下场。
　　但路峻竹只是绕到台前，伸出手指揩了把台上烧焦的灰，又在指尖捻散，抬眼看向台上。
　　“可今天也是特殊日子呀，不然就为我破个规，也一样算了吧。”
　　江屿澈不解地望向他，目光接触的一瞬间，路峻竹朝他眨了下眼。
　　他立刻就想起昨天在伪装成孤岛的裂泽上采花时，他对于南老太太借气延寿怒而评价不能让她得逞，但路峻竹却说了句令他震惊的话。
　　“我们还偏就要让她得逞。”
　　之前还不太明白，但现在江屿澈豁然开朗。
　　他们只有计谋得逞才会放松警惕，得意忘形。
　　而由于庙会的进行，两人还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去探寻紫圣仙师庙的所在地，不过他认下了纵火的事，按照规矩应该会被送到紫圣仙师庙去。
　　况且路峻竹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可不就是狠狠打了他们的脸，想不送他去都难了。
　　或许他们的本意就是陷害路峻竹，却不想半路杀出个江屿澈，硬生生把程序拖后了好长时间，又把他们逼向了证明南星就是岭将军绝路。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选在这个时间燃放鞭炮消灭唯一能够作为证物的兽骨高台。
　　南玉璃回过神来，立即做出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你好大的脸面呀！兽骨高台都快被烧塌了，这可是千年古物，泉川的象征，放过你？真是岂有此理！”
　　她挥着宽大的袖子，吩咐台下的人：“赶快把他给我押送到紫圣仙师庙去，罚跪已经难平我们的怒火，非要在庙里磕头请罪才好，让紫圣仙师的圣光好好照照你阴暗的心肠。”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进行，江屿澈心中暗自埋怨自己的迟钝，却又庆幸自己知道的少，不然以他的性格，估计早就冲上来了。
　　他现在只等着南玉璃宣布让他和路峻竹一起受罚去紫圣仙师庙。
　　如今高台被毁，这仪式是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了，只不过他有些担心他们会对失去利用价值的南星痛下杀手，毕竟他已经知道太多事了。
　　“你们难道不好奇我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吗？”路峻竹突然开口，“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毁了仪式吧。”
　　南老太太皱起眉头，“理由？除了你心怀恶念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那你就错了。”路峻竹耸了耸肩，“我只是想为织离氏抱不平而已。”
　　江屿澈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织离氏。
　　从百姓们的反应来看，泉川无人不晓织离氏。
　　“织离氏出自泉川，归顺江国后兢兢业业，尤其是大祭司织离臻阳，国事推算毫不出错。你们生于他们曾经生活的土地上，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后人，又信奉巫医之术，却不以织离大祭司为尊，偏信其辅佐下属。”
　　他叹了口气，“真是可悲。”
　　“谁告诉你我们是他的后人？”人群中有了异样的声音，“出了织离臻阳简直是泉川最大的耻辱！”
　　“可是你们敬重的紫圣仙师也是你们口中的耻辱一手带起来的啊。”江屿澈回嘴道，“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
　　“他没有骨气，降于昏君，将故土糟蹋得一塌糊涂，最后还是紫圣仙师重建泉川。紫圣仙师需要他带？鬼才相信。”
　　“是吗？不对吧。”路峻竹说，“我怎么记得事情经过不是这样呢？”
　　听到这话，江屿澈心里突然有了一中不好的预感，果然三伯抓住他话中漏洞，疑惑道：“你这语气怎么和亲身经历过一样？你到底是谁？”
　　路峻竹像是终于听到了想要回答的问题，他回头看了眼南星，“抱歉，我骗了你。”
　　南星怔愣一刹那，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
　　“我不是江国国君的后人，我就是江国国君本人，路峻竹。”他扬起下巴，“烧花车烧祭台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我看不惯紫圣仙师鸠占鹊巢。”
　　泉川众人已经不知道吓了今天晚上的第几跳了。
　　平时说煊帝坏话一个赛一个欢，现在本尊来了，愣是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生怕他一怒之下把整个泉川都烧了。
　　刚才就不敢上前抓他，如今身份亮出来就更加胆怯了。
　　江屿澈则沉浸在他为什么现在暴露身份的疑问中，最后只能找到他想和紫圣仙师硬碰硬一个理由。
　　前几日不能确定百姓们对他的真实想法，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是恐惧多于厌恶。
　　这是件好事。
　　至少他们能假借东风，顺着这个名头把南星带走。
　　“你们现在知道怕了？”江屿澈朗声说道，“总不能只听紫圣仙师一面之词，还是听听其他当事人的话比较好，不过当事人很忙，这次没空，下次一定。”
　　说完他拉住南星的手，低声说：“南星哥，我们走。”
　　现在没人敢拦他们，正当他要往下走时，小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分毫，整个人也失了重心狠狠摔在了台上。
　　南星也是如此。
　　他想开口说话，结果发现自己张不开嘴。江屿澈咬着牙回头，看见南老太太堪堪收回了自己的拐杖。
　　那边南玉璃也长袖一甩，一条泛着紫光的绳子从她袖口中露出头来，如同毒蛇般缠在了路峻竹的身上，瞬间将他五花大绑。
　　她提着长袍路过江屿澈和南星，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们的救命稻草也没了哦。”
　　江屿澈怒目圆瞪，也只能看着她缓步走下高台，走向路峻竹。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下去，做个胆小鬼。终于肯承认了吗？”她嘴角扬起得意的笑，“煊帝陛下。”
　　原来她知道，原来她早就知道！
　　“他们都不敢押送你去紫圣仙师庙，那我就陪你去一趟吧。”
　　“你不怕我一把火烧了紫圣仙师庙？”
　　“刚才一场火怕不是已经耗尽了你的法力。”南玉璃再度紧了紧绳子，“如果你还有法力的话，我自然是怕的。”
　　

第101章 聘雁东南飞
　　江屿澈深知这场火根本就不是路峻竹放的，南玉璃的话大概就是给她自己找了个借口。
　　可她又怎么会信誓旦旦地说出路峻竹法力耗尽这种话的？
　　难道是从路峻竹惨白的脸色看出来的，还是她感知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跌落谷底。
　　当时他遍体鳞伤昏死过去的时候，路峻竹到底是怎么救的他，又付出了什么代价，他也完全不知道。
　　“唔。”路峻竹含糊一声，“那你就试试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早就听闻煊帝诡计多端，不过很可惜，你也没什么花招可耍了。”南玉璃笑着说，“紫圣仙师今非昔比，你自求多福，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回头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南星和江屿澈，笑意更甚。
　　“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走吧。”
　　现在的江屿澈动弹不得分毫，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即将押走路峻竹，根本没有想把他一起带去紫圣仙师庙的意思。
　　南老太太轻咳一声，刚才还呆立在台上的人立刻回过神来，将他和南星团团围住，相继扶起。
　　他不明白他们的意图，但南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就解答了他的疑问。
　　“明日婚礼还是要照常举行，既然纳征和请期都未能顺利进行，那么今天就多送一只聘雁给紫圣仙师。”
　　谁是聘雁，无需明说。
　　望着南老太太眼中流露出的精光，他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种打量的神情。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盯上他了，现在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仔细追究这件事是否合理了，他们的注意力多在被押送的路峻竹身上，但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因为他一步三回头，神色阴郁，像是在确定些什么。
　　他们极力避免与他的眼神交流，江屿澈却渴望对上他的目光。
　　他希望读到他目光中的自信或安慰，就像之前那些，这样他的心至少还能好受一点。
　　可路峻竹的目光终究是擦着他落在了他的旁边。
　　“走得慢吞吞，两步还没我一步大，怎么，现在可算是知道害怕了？”
　　南玉璃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看着南星做什么？”
　　路峻竹回过头，语气淡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雀跃。
　　“没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决然地迈出步伐，再也没回过头。
　　他虽然说没什么，但这一幕落在泉川众人眼中却是大祸临头的预兆。
　　南星放血验证身份的证物兽骨高台被毁，本来他们还对南星是岭将军这件事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不是说他们不信任紫圣仙师，只是他老人家飞升的契机实在和岭将军脱不了干系，况且那夺人性命的玄冬症再度席卷而来，他们对岭将军是又恨又怕。
　　但路峻竹临走时深望南星一眼，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至少岭将军残魂在他身上肯定是没跑了，再加上他轻快的语气，说不定都融合成什么样子了。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南玉璃所说的“今非昔比”以及兽骨预言上的“大吉”。
　　江屿澈现在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不是说他觉得自己得了聘雁名头的这件事怎么样，而是他费尽心机想要证明南星不是岭将军，却被路峻竹一个眼神给捶死了。
　　起先他还不理解路峻竹这样做的原因，但稍微反应一下，他就明白了路峻竹是在保护他。
　　南老太太和南玉璃肯定是知道他的身份，只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岭将军，所以不好发作。
　　而泉川众人看不出来，自然就会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南星身上。
　　“神巫大人。”一个男人几步凑到台前，有些局促地开口，“我还能……我还能再见见我的小儿子吗？”
　　不等南老太太说话，她旁边的巫女就先一步给出了答复。
　　“你当初把他送出去时就该做好今生不再见面的准备吧？您可不要坏了规矩。”
　　她语气不善，可也不算是重话，那男人竟是一声也不敢吭了。
　　最后还是南老太太出来打了圆场，“放心，明天过后我会请求紫圣仙师让你们和你们的亲人见上一面的。”
　　江屿澈怎么也不相信他们能顺利相见，种种迹象表明被送出去的那些人已经遭遇了不测。
　　恐怕他们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但是得到这个答案的其他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纷纷长舒一口气。
　　紧接着南老太太带来了第二个“好”消息。
　　“岭将军残魂已经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抑制，大家不要过度担心，别中了煊帝的套路。”
　　即使庙会历经波折，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像吃了定心丸般欢欢喜喜地散了。
　　“孩子，你也不要太难过。”南老太太转向南星，眼中满是怜爱，“别怪我，我也是怕你被人蛊惑，才不得已限制你的行动。”
　　南星现在眼神空洞，心如死灰，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话。
　　她那副慈祥恳切的模样看得江屿澈遍体生寒。
　　也不知道是没对好词还是怎么样，南玉璃已经表明路峻竹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南老太太还在这说“为他好”这一套。
　　直到和南星都被塞进三伯的车里，江屿澈才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三伯滔滔不绝回忆起了曾经狐狸嫁女的场景，甚至还搬出了南星四伯的例子。
　　江屿澈这才想起南星说过他的四伯也是很早之前被送出去寄养后就回来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如今想想估计也是被献祭了。
　　走了一会，五伯突然开口，“三哥，你能不能停下车，我想去上个厕所。”
　　“现在？要不你再忍一会吧，马上到家了。”
　　“忍不住了啊，你靠路边停一下，我马上就好。”
　　“行吧。”三伯叹了口气，把车停在路边，“你快点。”
　　见五伯开了车门，他扭过头去想拿瓶水喝，却没想到五伯根本没有下车，而是用手指点了他脖子上的某个穴位。
　　三伯两眼一翻就睡了过去。
　　江屿澈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五伯就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在他和南星身上点了两下。
　　他的腿瞬间恢复了知觉，同时感觉嗓子一松，他试探性地“啊”了一声，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南星疑惑地问：“五伯，你这是……”
　　“这招是我四哥教我的。”五伯打断了他的话，朝他摆了摆手，“你们快走吧，别重蹈他的覆辙。”
　　

第102章 千里莫徘徊
　　三十年过去了，南玉淞一直以为他的四哥寻了段好姻缘，早就成仙去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们家中总是人来人往，很多住在市中心的人也会驱车前来，有时半夜都有人来敲门。
　　因为他的奶奶是能与紫圣仙师通灵的神巫。
　　他们找上来的原因各不相同，多数是出海求平安，其余就是丢了东西或是占卜运势等等。
　　只有一次，他们的原因如同商量好似的，惊人的相似。
　　当然，这其中的他们还包括他自己，以及父母和兄弟姐妹等等。
　　泉川的气温一直都很高，所以冬天对于泉川人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可那一年极为反常，明明气温没变，海上却凝结了一层冰，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时他还不懂，只感觉平时轻柔的风刮在脸上和刀子一样，出去停留几秒钟都会浑身冰凉。
　　可他并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很惊喜，也许这就是冬天该有的样子，他甚至还在期待一场雪的到来。
　　但不久后的情况就出乎了他的意料。
　　刚开始是邻居家的小妹妹感了冒，接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一场不明原因的风寒就席卷了整个泉川。
　　普通的感冒并不会对人造成多大的威胁，可这一次完全不同。染上病的人全都面色铁青，四肢僵硬，手脚冰冷，穿再多的衣服、烧再热的火都起不到任何作用，直到寒气侵入肺腑将人活活冻死。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清楚，是因为曾经他也是这场病的受害者。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玄冬症”，也是他第一次听见“岭将军”这个名字。
　　据说岭将军是来自极寒之地的上古邪祟，能够调动冰雪，血液更是可以召唤操控其他邪祟。
　　这都是他的奶奶通灵后得到的信息。
　　当时是黄昏，她就端坐正堂之中，面前燃香，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念着念着身体忽然剧烈抖动起来，伴随着不断吸气的声音，很是吓人。
　　最后她睁开眼，神态却和换了一个人一样，本来年迈迟缓的动作变得利落起来，抄起桌上烟斗“啪嗒啪嗒”抽了几口，翘着二郎腿，说话的声音也怪腔怪调，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我飞升前将岭将军封印。如今天气反常，灾祸频发，想是他有回魂之兆，要卷土重来。”她顿了顿，吐出一口烟，“这一次我可以暂时驱散寒气，不过最多只能撑十年。仅凭我一人之力恐怕难敌，希望能在这些年中渡更多人飞升成仙，他日可助我一臂之力。”
　　请神仪式后，人们果然如她所言好了起来。但有“十年”的期限在这，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最终敲定的成仙媒介便是狐狸嫁女。作为神巫的他的奶奶先举行了一场占卜仪式，以此来选出一个男孩作为狐嫁女的新郎。
　　每个人都希望自家孩子中选，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算是件好事。
　　要知道在泉川祝由之术传女不传男，女子多多少少都掌握一些基础巫术，所以女子地位更高。
　　这样既解决了姻缘问题，又能飞身入仙门，一箭双雕，少走几十年弯路。
　　即使是被选中的人为避嫌要先送去地方寄养，骨肉分离。
　　就这样过了四十年，直到昨晚南星被吓丢了魂，说是在房间里一个身穿吉服的新郎鬼，而且在黄昏时刻就已经见过一次了，他才隐隐约约有了些糟糕的猜想。
　　起初他还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所以他大声质问，希望能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因为在他心中对于紫圣仙师虽然不像其他人那样信奉，但还是有些敬重在的，毕竟泉川百姓多多少少都求过他，也基本上都灵验了。
　　再者，奶奶怎么会把百姓往火坑里推？
　　可是南星又说他在昏过去之前闻到了新郎鬼身上的中药香气，这句轻描淡写、听似无心的话却如当头棒喝。
　　这里就要再谈谈他不那么信奉紫圣仙师的原因了。
　　当年他染上“玄冬症”后，其他人都自顾不暇，只有四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给他送药。
　　“小弟，你快喝，这是我自己熬的。”
　　当时南星的父亲还没出生，他是家里最年幼的，四哥没比他大几岁，也只是个孩子。
　　但他信得过四哥。因为他对于中药有极高的天赋，他们去东岸玩时，四哥总拿着草药领他认，还画穴位图给他看。
　　“你看这里。”四哥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某个地方，“只要按住这个穴位，人就会呼呼大睡。”
　　他懵懵懂懂，竟也真记住一些。
　　只是在泉川，“医”的地位并不如“巫”。人们有哪里不舒服，第一反应是找神巫看看，而不是去医院，更别提中医了。
　　四哥却没有因为这些放弃他对中医的喜爱，他常悄悄潜入禁止他们进入的正堂，从供台下的柜子里翻出压箱底的古籍医典来看，但是总会被眼尖的三哥瞧见打小报告。
　　“有点苦，是吗？”他翻出一块方糖放在床头，“喝完药吃了这个就不苦啦！”
　　一碗一碗药灌下去，四哥还锲而不舍地替他按摩冰冷僵硬的四肢。
　　最后，他的病真的奇迹般地好了起来。而且是在他奶奶与紫圣仙师通灵之前的那个清晨。
　　所以治好他病的不是紫圣仙师，是四哥。
　　他兴高采烈地拉着四哥的手想让他去救其他人，但四哥却苦笑着摇摇头，“算了，整个泉川敢喝我药的只有你了。今天下午奶奶会请神，我还是不要抢紫圣仙师的风头了吧。”
　　当说出十年的期限时，他看到四哥眼前一亮，心里就明白十年肯定够他研究出更强效的药来。
　　但很快，他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因为占卜的结果得出他是第一个新郎。
　　之后任凭他们怎么哭闹，四哥还是被送走了，从此他不敢生病。
　　再见到四哥，已经是十年后了。
　　婚期将至，四哥不愿履行，最后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才把他召集回来的。
　　不光是他，每个离开泉川的人最终都会因为各不相同的原因回到这里，就像有什么魔咒一般。
　　那天天气有点阴，他们一家人坐在庭院中等待，不多时来了个拉着行李箱的瘦高青年。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所有人，直到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才稍微翘了翘。
　　“多年不见，小弟已经不认识我了吗？”
　　那时的他已经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了，可四哥依旧称呼他为小弟。
　　眼前的青年和年幼时重合，他热泪盈眶，冲上去拥抱他。当时他的身上就萦绕着中药的香气。
　　后来才听说他的寄养家庭是个药房，虽然不像虞家药房那么有名，倒也算是个正规的。
　　难怪他不愿回来。
　　回来后的他一改从前忍气吞声的模样，拿出了许多张药方拍在桌子上。
　　“不就是寒症吗？还用得着和诅咒联系在一起？病我能治，婚我是万万不结。”
　　为此，他和南玉璃吵了好多次架。
　　南玉璃是他的姐姐，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最受宠的女儿。奶奶没有女儿，所以格外喜欢她，没事就带在身边教她巫术。
　　没有人不顺着她，除了四哥。
　　他们无数次地争辩令人害怕的究竟是玄冬症还是岭将军，直到一个午后，奶奶把他叫进了正堂。
　　他从来没进去过，踏入后发现与其他厅堂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几个书架，密密麻麻都是书。
　　“你和你四哥关系最好，该多劝劝他才是。”
　　“……是。”
　　“不过我也知道他不想去的原因，被送出去这么久，哪有在家里兄弟姐妹这样多的热闹。”
　　“您的意思是？”
　　“不如你就过去陪他吧，以伴郎的身份。说不定，也能遇见你的姻缘。”
　　他当时十七岁，尽管是那个年代论姻缘也太早了。但他知道凭四哥一己之力不可能抵抗泉川所有人，所以就算真要娶亲，他也不希望他孤身一人。
　　所以当天晚上他就去找了四哥，他进房间时四哥正闷闷不乐躺在床上。
　　“哥，你别发愁。”他说，“我陪你去。”
　　四哥“腾”地一下从床上折起，“什么？”
　　“奶奶和我说要我做伴郎，你就不用一个人了。”
　　四哥没再说话，他还以为他默许了。
　　时间来到娶亲的前一天晚上，四哥刚刚结束了祭海仪式的领头任务，临睡前特意把他叫到了房间里。
　　两人天南海北聊了好多，起初他还不理解明明之后不会再分开，为什么还要说这些。
　　直到四哥说了句：“小弟，你以后要好好的。”
　　然后用手狠狠按了他脖子一下，之后的事他一概不知了。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他发现自己在床底下，从里面钻出来时家里人都和见了鬼一样。
　　“你这几天跑到哪里去了？”
　　“结婚那天你怎么不在？”
　　“我们找了你好久……”
　　诸如此类的问题吵得他头都痛了，一一应付过去，三哥告诉他那天四哥是一个人走的。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他的四哥了。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伴郎？”讲到这里，五伯苦笑着按了按太阳穴，“都是聘雁罢了。我四哥在最后还救了我一命。”
　　江屿澈和南星听得目瞪口呆，南星说：“这么说，新郎鬼其实是我四伯？！那不对啊……”
　　“怎么了？”
　　“我想起来新郎鬼和我说什么了，他说要我替他和辞欢说声对不起。辞欢，是我小师妹的名字。”
　　很奇怪，那石壁分明在鹤裕，可鹤裕镇人并不清楚上面的话，反倒是泉川人知道得更多。
　　南星可能知道织离氏，但他不知道辞欢的真正身份。显然五伯也不知道。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江屿澈恍然惊觉那石壁上的话就像故意写给他看的一样。
　　“我还以为……还以为小师妹是他的女儿，可如果他是我四伯的话，这年岁也对不上啊。”
　　“不，我很确定他就是。我偷偷去了趟正堂，想在影集里再看一眼我和四哥的合照。然后，我遇到了同样在正堂的你的同伴，银发男孩。他也拿着那本影集。”
　　江屿澈总算知道了他手机中图片的来源，也知道了路峻竹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要验证四伯真正的身份。
　　除了煊帝和岭将军，还有谁对不起辞欢呢？
　　还有强把她嫁给煊帝的大祭司，她的父亲织离臻阳。
　　“我们商讨了一番，最终决定他在明我在暗，谁能想到他居然是……江国国君。”五伯叹了口气。
　　“那我是怎么回事？”南星指着自己，“我真的是岭将军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你和其他人不同，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被选中了。”
　　他双目放空，又陷入了回忆。
　　那天家中粉刷墙壁，他在院里忙进忙出搬东西，发现南星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刚想过去把南星抱进屋，结果发现南星的手腕上有一段红绳。
　　“我就在这坐着，他能有什么事，忙你的去吧。”
　　奶奶突然开口，阻止了他的动作。
　　之后的事就和南星记忆中重叠，唯一不同的就是理由。
　　“奶奶说，你体内有岭将军的残魂，如果不压制，这些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避免恐慌，她不让我们随意说。”
　　他伸手拍了拍南星的肩膀，“不过事到如今我觉得我以前听说过的事都得推到重来了。江国国君昏庸与否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紫圣仙师不像我们认定的那样好，所以，你们赶紧走吧。”
　　他还记得昨晚银发男孩合上影集，信誓旦旦地对他说：“这是我和紫圣仙师的私事，与旁人无关。”
　　南星担忧地看着昏睡的三伯，“我们要是走了，你怎么和他们交代？”
　　“没事，我只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他身上就行，反正我去上厕所了，睡着的是他。”
　　南星有些动容，江屿澈却摇了摇头，“南星可以走，我不能。”
　　他怎么可能让法力尽失的路峻竹独自面对那个老狐狸？江屿澈这样说，心里却有了一个计划。
　　五伯疑惑地说：“你为什么不走？”
　　江屿澈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掌，再摊开时手心里有一朵小小的霜花。
　　“因为，我才是岭将军。”
　　

第103章 旧仇新怨，巫医难辨
　　“怎么样，绳子紧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松一松？”
　　窗外风景飞速掠过，南玉璃嘲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峻竹坐在副驾驶上，捆在他身上的绳子粗劣，附着符咒，勒得他皮肤有持续不断的充血感。
　　即便如此，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和正在开车的南玉璃“谈笑风生”。
　　“开车最好还是不要说话吧，小心车毁人亡。”
　　面对他这样近乎直白挖苦，南玉璃并不恼怒，更没有表现得像在人前那样暴跳如雷，反倒是慢条斯理地吐出来一句：“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我还以为在背后策划一切，和紫圣仙师里应外合的是南老太太，没想到是你。”
　　“是吗？那你也没有传说的那么聪明嘛。”南玉璃嗤笑一声，“紫圣仙师说得对，其他几仙空有名头，还不如我得力。可惜你现在知道也太晚了。”
　　“晚吗？”路峻竹反问道，“不见得吧。”
　　南玉璃一手扶住方向盘，慢悠悠地转动，另一只手搭在全开的车窗上。
　　“呵，身上带着骨刻之术说话还这么硬气，逞一时口舌之快也没什么意思。”
　　路峻竹清楚这些事瞒不过她。
　　因为刚进庭院时，南玉璃冲上来就给了他一个拥抱，之后才说自己认错人了。其实不然，那一下只是为了确认他身上的上古禁术，骨刻。
　　“他能毫发无伤地回来，你的牺牲可真不小呀。”
　　她神态自若，丝毫不见兽骨高台上的慌乱。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握手言和时，她握着自己的手，莫测的笑容被他尽收眼底。
　　路峻竹明白她在笑自己法力耗尽，再无挣扎的余地。
　　状似无意地瞄了沉默的路峻竹一眼，南玉璃弯起嘴角，看起来心情十分愉快。
　　“骨刻之术也不是没有破解的办法，你知道的。只可惜你自己把路给走死了，反正无论如何你都没有办法投胎去，怎么，自投罗网要和紫圣仙师同归于尽吗？”
　　说到这里她好像讲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自己先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拍得方向盘“啪啪”响。
　　“现在就算有一百个你，一千个你，也敌不过一个紫圣仙师。”
　　路峻竹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南玉璃口中所说的话和他半分关系都没有一样。
　　等他笑够了，清清嗓子继续说：“这不正是你们希望的吗？从竹林暗叶阵到枯骨再到裂泽复活，一步步不都是你们费尽心机算出来的吗？”
　　“哦！”南玉璃故意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原来你都看出来啦。”
　　她完全不看前面的道路，反而大咧咧地转过头看路峻竹，似乎想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光是魂飞魄散怎么够，怎么也要让你尝尝希望破碎的滋味。”她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不过既然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面跳，何必呢？”
　　“这些也在你们意料之内吧。”路峻竹歪了歪头，“把我逼进绝路，我没的选。”
　　南玉璃“啧啧”两声，不再说话。她懒洋洋地调试音响，似乎是想要找首歌听。
　　“比起江国和我还有岭将军，你更恨的好像是织离氏。”
　　不是猜测和试探，是很确定的语气。南玉璃放在音响上的手一顿。
　　察觉到她的变化，路峻竹继续说：“我倒是十分好奇织离大祭司怎么招惹到你了？”
　　提起织离臻阳，南玉璃的嘴角瞬间就耷拉下来，脸上也阴云密布。她收回搭在车窗上的手，拨弄额前碎发，复而漫不经心地说：“有什么好说的。织离氏——大祭司——”
　　她拉长声调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和职称，犹如粉墨登场的唱戏仔，陡然变脸，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紫圣仙师不想让他好过，他活该呀。”
　　心头猛地一跳，路峻竹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试图缓解身上绳结捆绑的不适感，乘胜追击。
　　“我记得织离大祭司对待紫圣仙师很好的，不至于结仇。”他了然一笑，“如果是心生嫉妒或是因为鸠占鹊巢良心不安后的毁灭罪证，那我还是能够理解。”
　　“收起你的心思，小皇帝。”南玉璃挑了挑眉，“我没空给你讲睡前故事。”
　　“我不是想听故事。”路峻竹并不气馁，反而心平气和地说：“我只是想知道巫医一族究竟是怎么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既然话赶话赶到这里，我觉得你应该也多多少少猜到一些，那我就不妨告诉你句实话。”南玉璃说，“与其说是紫圣仙师鸠占鹊巢，倒不如说你当局者迷，一开始就弄错了喜鹊和斑鸠。”
　　说着说着，她眸中划过一丝冰冷。
　　“从来就没有什么巫医一族。织离氏本就一支为巫，一支为医。而你口中那位神通广大，预言精准的织离大祭司，其实半点巫术都不会呢。”她握方向盘地手紧了紧，“所以说他对紫圣仙师好，是因为要仰仗紫圣仙师的能力。”
　　车左拐右拐，终于到了紫圣仙师庙，南玉璃下了车，粗暴地打开另一侧车门，伸手想把路峻竹从副驾驶上扯下来。
　　结果路峻竹一个闪身直接从座位上跳了下来，狠狠踩在了她的脚上。
　　“抱歉，脚滑。”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庙。
　　庙里香火缭绕，比起南家正堂更甚。
　　南玉璃满脸黑线地走了进来，用脚随意踢过来一个蒲团，完全不见恭敬的意思。
　　她按住路峻竹的肩膀，本意是让他跪在仙师像前，却不想路峻竹顺势坐在了蒲团上。
　　“多谢，你真是个和善的人啊。”
　　他言语中的阴阳怪气南玉璃怎么会听不懂，但在她看来路峻竹也是强弩之末了。于是她转身离去，在庙外布满结界。
　　临走时还不忘朝路峻竹喊话。
　　“不必谢我，还是想想怎么和紫圣仙师叙旧吧。”她笑了笑，“紫圣仙师仁慈，说不定能让你和你那生同衾的老相好死同穴呢。”
　　“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路峻竹猛地往供台上一靠，剧烈的动作使得上面的供果纷纷落了下来，滚了满地。
　　“今天的事以及之前的事，你确定你都搞清楚了吗？”
　　回去的路上路峻竹的话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她深知他的狡猾，试图把这些都摒弃掉。
　　很快她就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兀自叹一口气，她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大肆透气，良久她勾起手指，做出了那个手势。
　　狐狸之窗。
　　当指间缝隙对准前窗玻璃时，一张面具悄然浮现。
　　“明天之前我们不该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吗？”紫圣仙师说，“这个时候联系我，嗯，让我猜猜，是发生了什么让你都觉得难以解决的事吗？雪遥。”
　　听到这个名字时南玉璃怔了怔，随即冷下脸来。
　　“别叫这个名字，我嫌恶心。”
　　紫圣仙师哈哈大笑。
　　南玉璃无视他的笑声，单枪直入，“你会复活我的族人，对吧？”
　　“只要你凑够了人数，我自然可以。”
　　“好。”南玉璃一口答应，从衣袖中拿出那枚珠子，“明天我会按照和之前一样的方式把泠给你，以及长生者的灵魂。”
　　“很好。”紫圣仙师满意地点点头，“等你把他们都聚集到沙滩上时，我就可以举行仪式把你族人的魂魄都招回来了，重振千年巫族风光。”
　　“那织离臻阳……”
　　“这我就没办法了。”紫圣仙师耸耸肩，语气略带遗憾地说：“本来把他魂魄困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就被幽冥的人给带走了。”接着疑问道：“问他做什么？你不是最恨他了吗。毕竟他可是把真正的巫族屠杀殆尽，又打着巫族的旗号归顺江国，还成了江国的大祭司。”他顿了顿，惋惜地叹了口气，“如果你不英年早逝，这位置本该是你的。”
　　已经结痂的伤疤被毫不留情地撕开，南玉璃脸上恨意更甚。
　　“我才不稀罕归顺江国。”南玉璃啐了一口，目光中尽是鄙夷，“所以我不想让他好过，凭什么我的族人成了孤魂野鬼，他却轻而易举地转世轮回。”
　　“你别急，等我过了这道坎，幽冥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紫圣仙师柔声细语道，“我把他从里面拉出来，再让你好好出一顿气，好不好？”
　　他的话语中总带着些蛊惑的味道，让人不自觉想顺着他的思路走下去。
　　但南玉璃不吃这一套，反问道：“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帮织离臻阳。”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用药的人最会用毒，你的族人不也是吃了这个亏。当时我正是虚弱的时候，实在无力反抗才会受他胁迫。”他顿了顿，“再说我也不是真心帮他。”
　　“你无力反抗他的毒，却能助我夺舍重生？”
　　“那不一样。”紫圣仙师摇摇头，“我知道轻重缓急，所以优先选择做最重要的事。”
　　见她不言，紫圣仙师默默叹了口气，“江国国君金口玉言，我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直视南玉璃，语气真诚，“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我不逼你。至于你的族人，我当然会尽全力让他们重返世间，就当是为我成仙之路积德了。”
　　说罢，他主动关闭了狐狸之窗。
　　正确的事？南玉璃有些恍惚，她浑浑噩噩一千多年，居然连明辨是非的能力也丢了。
　　回到家时，院内已经是张灯结彩，她直奔南星房间而去。
　　推开门后就见他喜袍加身，面具也扣在了脸上，头上还被状元帽盖得严严实实。
　　此刻双眼紧闭昏昏沉沉，想来是吓坏了。
　　“南星。”她轻轻开口，“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是织离氏医族的后人。”
　　一翻袖子，名为“泠”的珠子就翻到了她的掌心。
　　“之后就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了，安心去吧。”
　　话音刚落，她抬手就将珠子狠狠拍进了南星的身体中。
　　

第104章 畏卿痴半生，喜轿陪衬处
　　脚步声逐渐远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静得连根针落地上都听得见。
　　确认人已经关门离开，坐在椅子中央的准新郎喘了口粗气，掩藏在面具之下那双紧闭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蓝色的眼睛。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江屿澈自爆身份，怕他们不信，还特意凝了朵这个季节不会出现的霜花作证。
　　说实话，他的内心十分忐忑。
　　岭将军是矛盾的爆发点，一旦他们追究起玄冬症，江屿澈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为了防止一会哑口无言，所以他选择先发制人。
　　“我是岭将军，但我除了知道自己是岭将军外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因为我不是回魂，是转世了。”
　　车内陷入沉默，江屿澈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们信服，江屿澈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我说这个不是为了撇清关系哈，你们放心，等我把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要是那个什么玄冬症真是我干的，我肯定不会逃避责任。”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不由得心虚起来，万一真是他的责任，他一条命，就能抵得过泉川那么多百姓的命吗？
　　南星和五伯盯着他手心看了好久，直到霜花在他手中化成了水，他们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帮他擦手。
　　“我当时以为他们把岭将军这个名号推到你身上是为了保全南星。”五伯捏住纸巾，踌躇道：“没想到……”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是南老太太和南玉璃，即使他们不认识岭将军，紫圣仙师总该是认识的。
　　所以很显然他们的重点并不是明确岭将军的身份，而是有没有人愿意背这口黑锅。
　　“怪不得，怪不得。”南星喃喃自语，“他说他叫路岭。”
　　见两人是这种反应，江屿澈倒有些不会了，他讪讪地收回手，问：“你们不怪我吗？”
　　“怪？这样只能更加说明他们在撒谎了啊。”五伯深深叹了口气，“从玄冬症开始，也许就是场阴谋。”
　　“当时我给那个人把脉的时候，发现和寒症其实很相似，只是来得太凶、太急。”说着说着南星又开始自责起来，“以我的水平应对自如可能有些麻烦，但是我相信四伯的思路是对的，也相信一定有除了献祭的解决办法。”
　　“不过，你真的不打算走了吗？”五伯看了眼依旧昏睡的三伯，对江屿澈说，“现在不走，可没有机会了。”
　　江屿澈决绝地摇摇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因我而起，你们可以原谅我，但不能替泉川其他人原谅我。”
　　“而且你还担心路岭……啊不。”南星艰难地改口，“路峻竹。”
　　在鹤裕耳濡目染那么多年，南星对路峻竹是有滤镜的，所以江屿澈并不害怕表明身份后他会对路峻竹怎么样。
　　“我不认识岭将军，但我认识江屿澈。”南星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中带着安慰，“江屿澈是个好人，我知道的。”
　　他是个好人吗？万一他做一切，只是为了赎罪呢？
　　“所以我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离开啊。”南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总得先把心结给解开吧。”
　　江屿澈愣愣地望着南星，“这太危险了，而且你还得给辞欢传话。”
　　“没事。”南星掏出手机，“我给她打个电话就好。”
　　他翻动通讯录，最终手指停在了虞弈的号码上。
　　“这么晚了，单独给她打好像有点奇怪，给我们小少爷打一个吧。”说着他就把电话拨了出去，“如果能把他们叫来帮忙的话就更好了。”
　　江屿澈一拍脑门，他怎么没想到，主要是很长时间没和其他人联系，与世隔绝太久，都忘了手机的真实用处。
　　南星不笨，即使他不知道辞欢究竟是谁，也能猜出她身份不一般。
　　而且就算他猜不到织离氏那一层，她的医术是有目共睹，至少还能帮着治愈玄冬症。
　　如果他们真的能来，江屿澈觉得对付紫圣仙师的胜算还能更大一些。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却始终没人接，最后自动挂断了。
　　“不应该啊，他手机一般二十四小时都不关机的。”南星又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只好打扰下小师妹了。”
　　结果依旧无人应答。
　　南星一下就如同霜打茄子般，江屿澈也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要是路峻竹真的想让他们来，肯定有很多种方法能联系到他们，显然他不想让他们牵扯其中。
　　就像他早早拜托五伯把南星和自己放走一样。
　　“别打了。”江屿澈按住南星还要拨号的手，“你还是回去当面和她说比较好。”
　　“屿澈。”南星突然严肃起来，“我知道你觉得我有点怂，可是见识过这些之后，心寒早就大于恐惧了。再者看见你和他那样，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唉……”五伯叹了口气，“如果我当年也能像你们这样坚持，那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江屿澈十分动容，庆幸还有人站在他和路峻竹这边。
　　“五伯，南星哥，谢谢你们。”他说，“让你们涉险，我良心实在过不去。这样吧。”他转向南星，“今晚你可以不离开，但明天，你一定要走。”
　　“可是我走了谁去娶狐嫁女？”
　　忽略南星惊讶的表情，江屿澈又对五伯说：“五伯，还得求您帮个忙。”
　　“……你真想好了吗？”五伯似乎看出了他要说什么。
　　“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和路峻竹回合，接触老狐狸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眼见南星脸上的惊异愈发深重，他展颜一笑。
　　“南星哥，你留在这也好，这样他们才不会起疑。”
　　三伯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在推他，睁开眼就看见他弟满脸焦急执住他的胳膊，“三哥，我就上个厕所，你怎么还打上瞌睡了呀？”
　　他猛地一激灵，赶紧回过头看向后座，发现两个人还好好坐在后座上，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放松。
　　“这几天事太多，疲累得很，不小心睡着了。”他抬手捏住鼻梁，长舒口气，“还好，明天就要结束了。”
　　“你这么累，那一会给他们换衣服的活就交给我吧。”
　　从车内后视镜中，江屿澈能看见五伯眼中明晃晃的羡意。
　　“三十年前我没能穿上这身衣服，哪怕今晚让我摸一摸呢。”
　　旧事重提，三伯咧嘴一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要不怎么说你没福气，那么重要的事都能睡着，那天如果不是因为你只是伴郎，家里人又太忙，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你翻出来。”
　　刚进庭院，摆在庭院中的两件喜服就给江屿澈吓了一跳。
　　幽幽灯光映在鲜红的喜服上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就像是洇干的血衣。
　　新郎服和伴郎服几乎是如出一辙，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什么区别。不知道是不是预示新郎和聘雁也无异。
　　大伯二伯车程快，早早布置好了房间，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了。
　　南老太太屋里的灯熄着，或许是睡着了，又或许是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南玉璃押送路峻竹还没有回来，这让江屿澈心中很是不安，但他相信路峻竹是有办法的。
　　“衣服在这了，我今天就偷个懒，你把他们带房间里去换吧。”
　　三伯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间去了。
　　等他进了屋，五伯便如他所言把他们带到房间里换了。
　　不过不是衣服，是人。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江屿澈代友从嫁。
　　他都打听好了，明天回先把他们用喜轿抬到紫圣仙师庙，然后抬轿人回避，静候迎亲队伍。
　　与其说是娶，倒真不如说是嫁，而且还是极为传统的那种。江屿澈暗自诽腹。
　　喜服套在身上的时候他忽然回忆起兽骨漂浮时那场梦境，不禁打了个寒颤，果然他最擅长做预言梦了……
　　状元帽盖住了他的金发，在五伯给他戴好面具后，上面狭小的缝隙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他的蓝眸。
　　这个场景和梦里岭将军把面具扣在了他的脸上极其相似，现在想来算不算是提示。
　　“你真的决定了吗？”五伯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南星说如果你后悔的话……”
　　不知怎的，他竟鬼使神差蹦出来一句：“不后悔。其实吧，这种事我还挺擅长的。”
　　五伯没再说什么，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掩门离去，江屿澈坐在房间中央，开始捋顺起事情的疑点。
　　最让他想不通的就是织离大祭司和辞欢分明精通占卜等巫术，怎么现在却更偏向医术呢？巫医，真的只是一个称呼吗？
　　再来就是他许久没打过电话和发消息，但等他想起来时却总是发不出去，本来还以为是信号问题，可总不能每个地方信号都不好。南星也是这样。
　　还没等他想出什么，门口有人影压了过来，虽说面具缝小也看不清，江屿澈还是闭上了眼睛。
　　那人步步向他接近， 他有些紧张，生怕他看出自己不是南星。
　　结果那人在他身前站定，说了两句意义不明的话。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脑子飞速运转也没能把这个声音和几位伯伯对上号。
　　正当他反应之时，那人突然狠狠拍了他一掌。
　　他紧咬牙关，极力抑制自己的喊叫，只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窜入他的身体，彻骨生寒。
　　

第105章 漫漫长夜销
　　那股寒意从脊骨直接蹿升到天灵盖，震得江屿澈眼前一阵阵发黑，紧贴肌肤已经染上体温的玉佩也霎时变得冰冷。
　　没过一会，寒意隐隐约约有褪去的苗头，待它完全消散，江屿澈牙齿的寒颤才堪堪停住。
　　江屿澈平复了几下呼吸，他轻微抬动肩膀，发现并没有如他所想僵在一块，反而久坐生出的酸痛感还大大减轻了。
　　接着他试探性地站起身来，毕竟在其他不知情人士看来他现在还应该处于腿部灌铅、无法动弹的状态，害怕动作太大惹人怀疑，于是缓慢地挪动起步伐。
　　转圈走了几步，他觉得自己的状态用健步如飞来形容都不过分。
　　走的过程中他还不可置信地在身上乱摸了好一通，确认除了刚才的寒冷之外没有任何不适后，他又迷迷糊糊坐回了椅子上。
　　胸前冰冷的玉佩逐渐回温，他身体中也随之涌入一种莫名的力量。
　　他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前几次路峻竹给他传输法力时就是这样的。
　　于是他把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稍微用力，只听“咔嚓咔嚓”几声，上面精致的雕刻瞬间被刚结起还飘着寒气的厚厚一层冰吞噬。
　　简直是怪事一桩！
　　刚才那个人突如其来的一掌里到底夹杂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不仅没受伤反而还功力大增？！
　　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门，江屿澈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竭力压制住自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认真复盘起刚才发生的事来。
　　首先他很确定他没有听过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的身份暂且不论，但他说出来的话倒还真该仔细品品。
　　那人认识南星，又很明确南星的身份并不是岭将军，而是织离氏医族后人。
　　想到这他陷入了迷茫，路峻竹说过织离氏是巫医一族，怎么那人却把巫族医族给分开了？
　　转念再一想，第二世路峻竹尚未降生之时织离氏已经归顺，在他们以泉川地区为独立国发生的事估计路峻竹也不知道。
　　但是有他这句话，关于织离臻阳的谜团就解开了。
　　难怪辞欢身死他也没能启用起死回生之术，现在想来并非忌惮它是禁术，而是根本就不会。
　　因为他不是巫族，是医族。这应该也是辞欢成了悬壶济世的白仙的原因。
　　问题是术业有专攻，他一个医者怎么成了江国的大祭司，真正的巫族呢？
　　真正的巫族躲在他背后搞偷袭呢。
　　刚才那一掌算是让江屿澈否定了那人是紫圣仙师的全部可能性。
　　因为他觉得依照紫圣仙师那野心勃勃的劲头不会盯着什么巫族医族的恩怨揪个没完，说不定看他们两两相争还乐呵呵等着渔翁得利，也没准这斗争就是他挑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巫族医族的梁子大概从一千多年前就结大了。
　　这样看来，织离臻阳的转世，也就是四伯被选中娶狐嫁女这件事绝对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那么除去紫圣仙师，谁又最有可能操控这件事并且从中获利？
　　答案呼之欲出，江屿澈一锤大腿——南老太太。
　　得出这个答案后江他简直要为自己的聪明鼓掌。
　　至于为什么是男声，南老太太都能飞过来打散新郎鬼，伪个音应该也不费劲吧，可真是拙劣的伪装啊。
　　再加上她设计裂泽的圈套让他往里钻就足以说明她能操控这个大家伙，那么她把这种力量传到南星身上，不正好栽赃嫁祸吗？
　　只可惜她千算万算终究是没算到他和南星调换身份，这力量也自然而然传到岭将军本人身上了。
　　其实从一开始江屿澈对于偷梁换柱这件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向来不擅筹谋，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快点摸到紫圣仙师庙和路峻竹汇合。
　　如今有了这股阴差阳错的力量加持，江屿澈的烦恼一扫而光，简直是信心百倍。
　　他沉浸在这种骄傲和激动中，以至于他根本分不出其他心思好好想想为什么南老太太会有岭将军都没有的力量。
　　手机“嗡”地震动一下，把江屿澈从携手路峻竹拳打紫圣仙师，大闹紫圣仙师庙的天马行空幻想中拉了出来。
　　他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南星给他发来了的短信。
　　“你那边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为了不让他担心，他快速给南星回了条短信，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叙述一番，又刻意隐去织离氏的事情，并让他自己多加小心。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织离大祭司的魂魄肯定是被奚傲和颜开带出来的，而他们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南星做过多的解释，摆明了是不想让他过多地卷入这件事。
　　他要是这么大咧咧地说了出来，可真就枉费他们一番苦心了，虽然平时快言快语，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是能分清的。
　　“我知道，你也要多加小心。对了，我还是没能联系上小少爷和小师妹他们，刚又给凌泉打了几个电话，她也没接。短信也发不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我们两个发是正常的啊？”
　　江屿澈望着这几句话微微出神，总觉得这个情况似曾相识。
　　他们之间可以互发短信，怎么给其他人就发不出去？
　　难道说……
　　他点开了许久没用过的微信，迟书乐之前说他身上带煞，特意嘱咐他不要和其他人多联系，他很听话。
　　因为在手机里吃灰了将近一年，微信还卡在开屏图案上好长一段时间。
　　等加载出来后他发现消息界面空空如也，像是被人清理过一样。
　　江屿澈都懵了，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个习惯，他那消息界面向来是公众号、小程序、私聊群聊挤在一堆群魔乱舞的。
　　他搜索了一下他珣哥，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张没发过去的仓才村的照片上。
　　点开对话框，他输入了一句“在不在”，刚准备点发送，这时浮悬窗又弹出来一条短信。
　　“就知道你不会遵守’不把其他人卷进来‘的约定，所以已经有人提前帮你把其他人都拉黑了。（···）”
　　一如既往的欠揍语气，江屿澈不用过多思考就能准确猜到这个陌生号码究竟是谁。
　　万籁俱寂，整条街上除了零星的娱乐场所，只有一家叫做“Cyan”的纹身店亮着灯。
　　“亏你想的出来，不过这理由也太离谱了些吧。”郁青对着迟书乐的手机屏幕指指点点，满脸疑惑，“他能信吗？”
　　“喏。”迟书乐向后一指，“已经信了。”
　　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个错综复杂的法阵。而他说完这句话后，法阵的形状居然缓缓改变了。
　　“呼，差点露馅。”迟书乐松了口气。一把揽过郁青的肩膀，“这招很险，对吧？如果他还是曾经的他，我是万万不敢用的。”
　　“可是……”郁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现在的他不也三句两句就把你身份给套出来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也许他就是随便问问呢？”
　　嘴上这样说，迟书乐眸光却黯淡下来。其实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毕竟就像他和路峻竹说过，在他没来之前是自己陪江屿澈的时间更长些。
　　他很确定江屿澈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按下不表，这对于现在的他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折磨。
　　只是他们现在还不能给出他确切的答案，因为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郁青习惯了迟书乐波澜不惊的样子，就连上次只身入阵负伤而归也没见过他这样不安，于是轻轻往他怀中靠了靠。
　　“在这边暂时瞒住他了，南星那边怎么说？”
　　“没事，反正马上南星就会离开了，他也没有太多时间纠结这件事。”说到这里迟书乐苦笑一下，“不过江屿澈这人也真是，同样的方法能用两辈子，花样都不变。”
　　“主人早就断定他会这样做了，才会将计就计，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回了’泠‘。”说着说着郁青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眉也不自觉蹙在一起，“但我担心的是他能算到，那老狐狸就算不到吗？”
　　再度和南星捋顺完娶亲的流程，确定万无一失后，两人的对话才算告一段落。
　　此时天渐渐亮了起来，江屿澈心道这边黑天晚，亮天也不算早。在家里时值初夏季节，天大概凌晨两点就亮了。
　　他之前很少熬夜，基本上沾了枕头就睡觉。自从被路峻竹“逼”上寻魂之路，这个技能也没了。
　　不过哪又怎么样呢？他垂头凝视自己的掌心，心里清楚他得到了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透过面具中缝隙，房间内所有陈设都变得明亮可见。
　　天越来越亮了。
　　楼下不断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今天日子重要，他们起得都格外早。
　　不多时早餐的香味裹着热腾腾的气息从门缝里大摇大摆地钻了进来。
　　江屿澈吸了吸鼻子，小声感慨道：“这还是有面具挡着呢，要是没有这破玩意儿那不得给我香个跟头啊。”
　　说罢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这份给奶奶留着，剩下的我们吃吧，我煮了好多。再给他们两个送点？”
　　一听这个江屿澈激动地眼泪从嘴里流了出来，要知道他在黄昏时刻才能往紫圣仙师庙去，前前后后还得有十个小时呢。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要是吃饭的话一定会摘下面具的，到时候不就露馅了？
　　“你糊涂啦？面具戴上可就不摘了，昨天的饭菜那么丰盛他们肯定没少吃。”
　　原来是断头饭啊。江屿澈心情复杂，开始后悔昨天没再多吃一些。
　　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再大快朵颐。
　　他绝望地靠在椅背上，缓慢地熬着时光。
　　临近中午的时候，阳光照到房间里暖洋洋的。院内陆陆续续有人来了，七嘴八舌说着恭贺之语。
　　这些话在江屿澈听来刺耳无比，简直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他们都很默契地没往楼上来，就像楼上住着什么瘟神一样。
　　江屿澈冷笑不止，如果最后他们认清自己供奉了这么多年的紫圣仙师才是瘟神，哦不，说神他还不够格，只是个会躲在阴暗处作乱的妖孽的话，就该后悔今天的所做所为了。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紫圣仙师同意你们见亲人一面了！明天同一时间庙会地点集合……”
　　这是南玉璃的声音，只是还没等她说完就被欢呼声给盖过去了。
　　江屿澈不信她把这群人聚到一起是想让他们见见亲人，他有预感这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擒贼先擒王，只要先解决了紫圣仙师，任谁也翻不了天。
　　渐渐的，楼下热络的拜访声也停了，阳光更加灼热，带着些眷恋又不肯退却的味道。
　　紧接着是整齐的上楼声。
　　江屿澈知道，黄昏已至，他要离开了。
　　把手机藏进袖子里时他感觉自己有些发抖，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推门而入的是两个不认识的人，应该是请来抬轿子的，他们二话不说架住江屿澈的胳膊就往外带，江屿澈还得装着自己走不了路。
　　一出门就与南星打了个照面，他也同样被架着，软塌塌的和面条一样，场面还有点滑稽可笑。
　　他没憋住，无声笑了起来。声是真没有，动作也是真大。
　　“嘿？他怎么一抽一抽的？”架住他左胳膊的人不解地问。
　　“紧张呗，你结婚不紧张？”架住他右胳膊的人坦然地答。
　　他熬了一个晚上外加大半个白天，焦虑紧张占据了他的大脑，直至这一刻，在他失心疯般无声大笑过后，烟消云散。
　　那两个人把他带到院子里时，阳光明媚的天气却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了雨滴。
　　冰凉的雨丝落在江屿澈身上，同时淋湿了晾在庭院内的那件宽大的巫袍。
　　

第106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辛苦各位了。”
　　南老太太被南玉璃扶着从屋里走出来，对着几个人点头致谢，又对南星——其实是江屿澈说：“孩子，保重。”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屿澈看见她眼角湿润，不知道是挤出来的眼泪还是占了雨水的便宜。
　　总之真是做戏也得做全套。
　　不过江屿澈已经无暇顾及他们有什么反应了，看着那件雨中挣扎的巫袍，他突然感觉自己某根神经在疯狂跳动。
　　不对劲，他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
　　可挟制住他的两人并没有给他过多的思考时间，寒暄几句后就无情地把他给拖走了。
　　这种半上不上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逼得他几近发狂。
　　出了庭院大门，四个伯伯和另外两个陌生人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几个人正围着南星的车看。
　　“这车不错啊，你家这小子挺有出息。”
　　“光是车好有什么用，能为家乡、百姓做点事那才是真的有出息。”
　　“行哈，这方面你们家的四兄弟才是领头羊呢。”
　　雨虽然不大，淋在身上湿漉漉的也非常不舒服，出来的这几人却没有一个人打着伞。
　　江屿澈心道你们不打伞就不打吧，倒是给我打一个啊，一会儿要是给喜服冲掉色了多尴尬。
　　悄悄瞟了眼南星，江屿澈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车出神，还以为他是在心疼车。
　　几个人接下来的对话则完全打破了他的想法。
　　“不过这大日子你们不通知他爸妈一声？”
　　“诶，诶。情况特殊，他可是在他爸妈身边长大的，就算是有心里建设估计也要哭天抹泪。正事要紧，还是之后再解释吧。”
　　南星是被骗回来的，那当初，他们一家又是不是被骗走的呢？
　　江屿澈不敢再往深处想，他只觉得一切都很可怕，很可怕。
　　南星的动作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但是因为两人是被架着出来，江屿澈也一直弓着腰，所以没人看出他们身高不对，还以为他是江屿澈呢。
　　“咦？你盯着车看做什么，想开？”
　　“他不才十八岁吗？证应该还没考下来吧。”
　　“人家聘雁可是会飞，还开车干嘛。”
　　几人哄笑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少说两句，人家裂泽都打得，打你还打不得？”之类的话。
　　五伯混在其中未置一词，皮笑肉不笑，江屿澈能感觉到他的煎熬和痛苦。
　　他突然回忆起昨天在后台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满眼的羡慕，或许他们是真的不懂。
　　但是这些四五十岁的人经历了这么多还没发现些端倪吗？
　　又或者他们早就发现了，只是没被选中，就能站在幸存者的角度上大肆嘲笑不幸者。
　　究竟是什么江屿澈已经看不透了，那群人把他和南星分别被塞进两个花轿里时，他看到花轿的窗边别着几朵蔷薇花。
　　这花似乎是他和路峻竹前天摘下来的，居然还没有枯死。
　　轿子晃晃悠悠起来，他甚至能听见抬轿人费力的“吭哧吭哧”声。
　　也难怪，这些人岁数将近半百，抬他其实还挺不容易。
　　等轿子真的前进后一种荒唐之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江屿澈，猛男一个，最后居然成了个倒插门。
　　还好不是真的结婚，不然他就是一头撞死，从小二楼跳下去，也绝对不会上这花轿的。
　　轿上小窗的帘子被风吹得掀了起来，雨丝渗进来，滴得他满手都是，冰凉。
　　透过小窗他看到前面抬轿的是大伯和二伯，想来四个伯伯抬着他的轿子，另外四个陌生人抬着南星的轿子。
　　都说八人抬轿，四人抬棺，这个狭窄的花轿倒还真像一口能吞人的低矮棺材。
　　轿顶噼里啪啦声愈发响了起来，可从这光线来看天还不甘愿黑下去。
　　从平坦大道走了一阵，从鞋底与地面沙石巨大的摩擦声来判断他们应该又七拐八拐到了哪条崎岖小路上。
　　其实摩擦声本来也没多大，只是他现在没事干很无聊，一丁点声音都能被放大。
　　听着听着，江屿澈忽然想到了什么。
　　昨晚那个人进来时，有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微，但因为其他人都睡了，屋里十分安静，所以听得更真切些。
　　那个人拍他一掌时也有猎猎风声，现在想来就像是宽大的衣袖甩过来时发出的。
　　他回来的时候南老太太屋子里的灯已经熄了，如果她出来，那么他一定能听见推门的声音。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开门声，南老太太应该选择轻装上阵，而不是穿着那件繁重的巫袍。
　　由此可见，昨晚来的根本就不是她，而是……
　　轿子突然向右前方倾斜，江屿澈没有防备，差点从里面滑出去。
　　好在抬轿的其他人反应够快，纷纷落了轿。
　　“妈的。”一人低声咒骂一句，“这轿子可真……”
　　他大概是想说真重，不知道为什么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歇一会，歇一会。还有多远？”
　　“也快了。”
　　“太累了，早知道开车来好了。”
　　“别吧，这路这么难走，车该损伤了。”
　　“你那破车还怕损伤？看到玉璃的车没，人家昨晚不是照样开了个来回。”
　　是了，江屿澈咬着牙，他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南老太太身上，却忘了还有个推泼助澜疯狂带节奏的南玉璃。
　　此时的南玉璃正陪着南老太太坐在庭院内遮阳伞下品茶听雨。
　　南老太太拿茶杯盖的手抖个不停，眼中迸发出的精光却是激动的预兆。
　　“他们快到了吧？”
　　“是啊。”南玉璃用手指一圈一圈划过茶杯盖口，却不着急喝，只说：“快到了。”
　　南老太太很兴奋，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她这向来孝顺乖巧的孙女言语中的疏离和冷淡。
　　“人够了，该结束了。”
　　她絮絮叨叨地重复着，掩不住笑意，爬满全脸的皱纹一瞬间都展开了。
　　“这一天，我等了四十年呐。”她喜滋滋地把干枯的手搭在南玉璃的手上，“玉璃，我和你说过吗？你长得很像我年轻的时候。玉璃，我在这副苍老的躯壳里困得太久了……”
　　她本不愿意当这个神巫的。
　　当年的神巫垂垂老矣，临终前要选一个接班人，她就是其中之一。
　　要做神巫，需要先漂洋过海、风餐露宿一阵，再穿过某个荒凉小岛。
　　幸运的话，她能衣衫褴褛地回到家乡，接过神巫的衣钵，不幸的话就命丧孤岛。
　　她不怕丧命，只怕灰头土脸。
　　比起权势滔天，她更喜欢做能穿着鲜艳漂亮的巫裙跳祝祷舞的小巫女。
　　所以在这场激烈的竞争进行的时候，她一路上都在投海、绝食、假装迷路，寻死觅活。
　　可就像是上天跟她开了个玩笑，最后活下来的竟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很害怕通灵，她见过神巫通灵，四肢抽搐，五官都挤在一起，丑死了。
　　但她没有办法，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可当皱纹遍布全脸时，当她的儿子都有了儿子时，当她的腰再也直不起来时，当她走路只能依靠拐杖时，她才惊觉自己最好的年岁已经葬在这件老气的巫袍中五十余年了。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无数次感觉自己生命即将到达尽头，她不畏惧，甚至觉得是解脱。但每每都是虚晃一枪，她总能捡回一条命，再继续熬着。
　　后来她才知道，她命不该绝。
　　玄冬症请神仪式前，紫圣仙师给她托了一场梦。
　　“这些年你一直在帮其他人实现愿望，那你的愿望呢？”
　　什么煊帝，什么岭将军对她来说不过是幌子，是托辞。
　　他们猜对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猜对，长生于她不过是枷锁。
　　“我想……重返青春。”
　　她要的是不老。
　　于是她答应了紫圣仙师的要求，应着那场来势汹汹的玄冬症，织了一张横跨四十年的网。
　　她想，等这次结束，她就把神巫的位子拱手让人，随便谁都好，就算是她这个没有天赋的孙女也没问题。
　　南玉璃笑而不语，用另一只手端起茶杯，轻轻吹去上面漂浮的碎茶叶，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接着，她将茶杯一甩，碎片横飞，在南老太太错愕之时掐住了她枯瘦的脖子。
　　“我也老了，奶奶。”她语气淡然，“我也在这副躯壳中囚困好多年了。”
　　望着南老太太满眼的惊恐和不解，她手上的力气愈发加大。
　　“您说的对，人够了，该结束了。”
　　等到南老太太眼中的光彻底消失，身体也瘫软下来她才收回了手，然后把手指探到她的额头上面，似乎在感知什么。
　　突然，她神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轿子又被抬了起来，江屿澈心中不安，他居然完全忽略了南玉璃！
　　本以为她没什么本事，就算路峻竹法力耗尽也不至于被她怎么样，可等他反应过来所有事后才惊觉路峻竹是羊入虎口了。
　　轿子慢悠悠地走着，江屿澈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跳下轿子自己跑着去紫圣仙师庙。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如果路峻竹真出事了，紫圣仙师也不至于继续伪装下去，早该跳出来把他们都解决了。
　　只要他现在还不现身，就证明他还忌惮，也间接表明路峻竹还安全。
　　想到这里江屿澈松懈下来，他可是路峻竹啊。
　　可在两人见面之前，他悬着的心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只好祈祷着他们更快些。
　　事实证明他们也确实不慢，当轿子停下来时，黄昏还没有结束。
　　轿帘掀开的那一刻，不出所料，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他相信南星也看见了，当他第一次叙述自己的噩梦时，路峻竹给他的解决方法就是顺着彩虹的方向去。
　　晴天下雨，彩虹出现的几率大大增加，而那个方向恰好是段下坡路，五伯也说过把他们送到紫圣仙师庙后就要立刻回避，不能直视娶亲队伍，自然也就没人看着他们了。
　　天时地利人和一应俱全。
　　所以在被架到庙前时，两人还是呆立不动，直到他们离开后，抓住娶亲队伍没来的空隙，江屿澈拍了拍南星的后背，示意他快走。
　　南星起初还有些犹豫，但敲锣打鼓声已经由远及近传过来了，江屿澈对他说了一句话，又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深知来不及了，只能朝着彩虹方向狂奔而去。
　　跑着跑着，他发现彩虹离他越来越近，就好像他再跑几步就能把它拥入怀中一般。
　　他试探性地伸手，彩虹竟然真的绕到指尖来了。
　　还没等他震惊多大一会，一阵刺眼的光芒发散而来。
　　等他再度睁眼，发现自己坐在车里，而车停在服务区外。
　　副驾驶上堆着一些水果鲜花，他回过头去，后座上坐着的是他的父母。
　　南星突然有些迷茫，原本后座上坐着的，好像不是他们，而是……
　　“休息好了吗？好了的话我们继续赶路吧，别赶不上你太奶奶出殡。”他的母亲说，“老太太活这么大岁数可真不容易。”
　　“是啊，都说人老了就成妖精了，听他们说她临走的时候可没轻折腾，要是玉璃还在的话……”
　　怔愣地听了好一会南星才回过神来，他回泉川是要参加太奶奶的葬礼，而他的姑姑也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他好像做了场好长的梦。梦的内容他已经很模糊了。
　　恍惚间，有个穿喜服、戴面具的人浮现在他眼前。
　　在面具狭长的缝隙中，他看见了双蓝色的眼睛。这抹蓝色完全冲刷了他童年阴影带给他的恐惧。
　　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他记得他的声音。
　　他说：“南星别怕，速速归家。”
　　

第107章 帐前合卺酒，世世共白头
　　目送南星的身影靠近彩虹，融入彩虹，直至在尽头消失不见，江屿澈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就像是完成了件天大的事情一样。
　　娶亲队伍浩浩荡荡，已经从斜右方露了头，他不敢耽搁，拔腿就跑，一头扎进了紫圣仙师庙中。
　　其实对于庙外没有什么东西镇守这件事江屿澈感觉挺奇怪的，但当他把手放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时，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他还是被这庙的气派给唬住了一小下下。
　　上面刻着精致的浮雕，多是龙凤、仙鹤等吉祥的图案。他又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建筑元素，果然是没有一点狐狸的影子。
　　回想起昨晚在兽骨高台上，泉川百姓表示紫圣仙师原身他们已经心知肚明，但从不宣之于口。
　　这个禁忌，江屿澈其实是有所耳闻的。
　　在崇尚仙家的地区，他们都要对仙家的名讳闭口不谈。不然也又不会有诸如“灰、柳、白”的代号了。
　　老狐狸的庙居然建得这么好，江屿澈心道这可真是暴殄天物，同时也想着如果路峻竹有庙的话一定比要它更大、更庄严。
　　要是没有，他就亲手给他建一座。
　　推开大门，里面的情况自然是对得起外面这份体面。
　　青砖砌的庙宇四四方方端坐在台阶上，墙壁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彩绘，江屿澈看也看不懂。
　　不过现在可没时间欣赏这个，他快步踏上台阶，满心盘算着一会要给路峻竹个惊喜。
　　他不担心出现意外——就像仙家楼里没有灰仙，柳仙殿里没有柳仙，那么紫圣仙师庙里会有紫圣仙师吗？
　　当然不会。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蹑手蹑脚地进去，然后悄悄捂住路峻竹的眼睛，问：“猜猜我是谁。”
　　虽然他向来没心没肺，但也不至于在娶亲队伍来掳人这种大敌当前的情况下还想着玩，只是一会就要应战，怎么也得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路峻竹会是什么反应呢？江屿澈不禁想，惊讶？高兴？总不能是生气吧。
　　倒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路峻竹可能还不知道他其实根本就没走。
　　江屿澈心里没底，虽然路峻竹偶尔也会沉下脸，但歇斯底里发脾气还是没有的。他要是发火，那不就成了爆竹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轻轻推开门，往里面探了探头，发现殿内香火缭绕，直熏眼睛。
　　抬手拂散烟雾，影影绰绰间却没有路峻竹的身影。
　　心下一沉，江屿澈笑容僵在脸上，来不及多想，急匆匆地把门推得更大些，结果门后一个东西就借着力咕噜噜地滚了出去，在离供台半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从形状上推断似乎是供果之类的东西，但等他看清楚地面上供果翻滚留下的红色痕迹时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他挤进门内，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想要稳住身形是他才感知到自己的腿有点软了。
　　顺着红色印迹往供台处走，江屿澈不断反问自己，那红色的是什么东西？血吗？如果是的话，又是谁的血呢？
　　走着走着，几截断裂的绳结刺痛了江屿澈的神经，连同地上零零散散的、被踩得汁水四溢供果，全都浸泡在东一滩，西一滩的大片血液中。
　　绳结被血染得斑驳，险些看不出原本暗紫的颜色，正是昨晚南玉璃捆在路峻竹身上的，而在绳结之中还缠着一段细长的红线，红线上栓着个小铃铛。
　　江屿澈这火“腾”地就上来了，铃铛原本系在路峻竹的腿根处，算是非常隐秘的地方了，怎么会轻易丢在这里？
　　他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无头苍蝇似的在殿里转了好几圈，试图再找到些什么。
　　然而除了供台那里有人踏足过的痕迹外，其他地方简直是一尘不染——当然，是在他没踩上去之前。
　　再度绕回供台，他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绝望地跌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一句话。
　　“怎么可能？”
　　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路峻竹肯定平安无事，所以才会心安理得地在南家耗费了那么久，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双目放空，紫圣仙师的雕像大咧咧地晃进他眼中，足有一米多高，关键是和庙会游行花车上烧掉的那个的画像长得还有点不一样。
　　泉川的百姓是怎么说的来着？江屿澈眉头紧皱，仔细回想。哦对，神仙无相。
　　无相是抽象的概念，而这些具化的东西却有一个共通的特点。
　　他们都在笑，明晃晃犹如挑衅。
　　江屿澈怒火中烧，强忍着才没冲上去把雕像砸得稀巴烂。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使得他反常地镇定下来。
　　镇定到他觉得他已经不是他了。
　　之所以说反常，那是因为从前头脑发昏只会越来越昏，这两次竟然还能在狭缝中思考。
　　要是能早点开窍，那他也不至于在高考考场上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分数二百五了。
　　思路跑偏了，他懊恼地锤了锤脑壳，觉得自己这种混乱又清晰的思路是失心疯的前兆。
　　言归正传，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从供台上那柱燃了一半的香和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液来看，这件事都不会发生太长时间。
　　再者，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更何况路峻竹还是鬼，他怎么说也必须归幽冥管。
　　而他江屿澈是幽冥的副冥主，又是寒冰地狱的狱主，四舍五入路峻竹归他管。
　　“啊啊啊！”
　　江屿澈抓狂地捂住自己的脑袋，明明之前还很排斥这个身份的，谁知道现在居然畅通无阻地代入了。
　　唢呐鼓乐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他猛地回过神来，勉强敛回自己发散的思维。
　　他用手指勾起铃铛，也许是几经波折，铃铛的封口又掉了，“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从地上爬起来后他拿起供台上的蜡烛，小心翼翼地将蜡油滴在铃铛口处。
　　铃铛在不合适的场合作响，会坏事的。
　　与此同时，庙门也被推开，他站在供台之前，血污之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小铃铛。
　　夕阳余晖余晖溢入殿内，温暖至极，逆着光，进来的人看不真切，但他能听见他们原本平缓的脚步陡然一顿。
　　“绥淇大人来上香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吗？”
　　“不会吧，她也没说啊。”
　　狐狸嫁女，生人回避。
　　在今天还能来紫圣仙师庙上香的除了狐嫁女也没有第二个选项了。这个绥淇应该就是今天的新娘，而进来的这些人，恐怕就是南星梦中那些狐狸头。
　　江屿澈走上前几步，却发现他们并不是狐狸头，而是各个都顶着面具，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亲手杀掉聘雁以祭紫圣仙师，诚意够吗？”
　　他们沉寂片刻，良久，一人向他点头示意。
　　“那是自然，新郎官。只是这种事还不劳烦您动手。”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误了吉时脏了手可不好。”
　　他被拥着从庙中走出来，没人质疑殿内的血到底是谁的，也没人深究他是不是新郎。
　　正合他意。
　　再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不过应该没停多久，周遭还萦绕着湿漉漉的气息，久久不散，就连金顶花轿上都挂着欲滴的雨珠。
　　他们把他引到一匹白马面前，“请新郎官上马。”
　　江屿澈小时候去草原骑过马，至今已经很多年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驯服这种生物。
　　扯住缰绳，他轻轻一翻落在马背上，这马还算温顺，稳稳地驮着他向前走。
　　锣鼓唢呐再度奏响，江屿澈扭头望了眼那八人抬着的金顶花轿，又把头转了回来，直视前路，也不知道这支队伍的目的地在哪里。
　　他本以为在这就可以结束的，没想到自己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轿子里坐着的新娘独自来庙里上过香，那么路峻竹失踪肯定和她有关。
　　打不打得过这么多狐狸江屿澈不知道，但只打一只他还是有点把握的。
　　往前走了一阵，太阳完全落山了，天色渐晚，旁边的人又纷纷掏出了灯笼。
　　这条路上没有路灯，也许他们从来都不用。
　　一路上荒草丛生，显然是没什么人踏足过这里，再经过一条羊肠小道，一间灯光大亮的庭院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白马停在了门前，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让路，江屿澈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到了，于是自觉下马。
　　新娘也被他们迎下了轿，江屿澈本以为这狐嫁女会是个身形娇小的，却没想到她竟如此高挑，粗略估计都快和他差不多了。
　　不过也可能是鞋高或者头饰高，江屿澈也没当回事，目光全都落在她手中捧着的一个长方盒子上，也不知道里面装得什么东西。
　　“这是新娘给你准备的礼物。”旁边的人适时提醒，“新人之间该互相赠送礼品的，您知道吧？”
　　他对民俗掌握不多，只知道西式婚礼的话新郎新娘会交换戒指，难不成狐狸嫁女也这么循规蹈矩吗？
　　江屿澈拍了拍衣摆，两手一伸。
　　“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怎么交换？”
　　“您来了，就不算两手空空。”
　　那人戴着面具，江屿澈看不见他说话时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隐约可以听出些揶揄的味道。
　　人命一条，当然不算两手空空。
　　如果江屿澈不知道送过来的新郎会被宰的话听到这句话恐怕要感动得涕泗横流了。
　　都这样了他们还要装样子送礼物，江屿澈心情复杂，不知说什么好，但如果他真的什么也不拿，万一他们要他牵新娘怎么办？
　　他可不想牵，于是打算装没心眼子。
　　左顾右盼一阵后，在其他人的惊异的目光中，他顺手卸下了白马背上的马鞍。
　　“这多不好，我还是拿点东西吧。”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个行吗？”
　　就在他装傻充愣的时候，新娘已经走到了他的旁边，同时保持着较为安全的距离。
　　江屿澈松了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叫绥淇的狐狸还算懂点事，他打算一会下手轻点，可一想到她和路峻竹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战，又立即打消了念头，绝不轻饶。
　　四周的人也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句：“良辰到，五谷撒！”
　　话音刚落，院门大开，他和新娘被推着进了院里，里面的人纷纷抬起手来，把如同沙土一般的五谷杂粮撒了他满身，米粒砸到面具上稀里哗啦直响。
　　江屿澈内心毫无所动，一想到今早还吐槽南老太太做戏做全套，风水轮流转，他这戏也是够卖力的。
　　不过就算仪式成了又怎么样？没有婚书，没登记，他更是没到法律规定的年龄，谁认？反正他不认。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一个劲儿地给路峻竹道歉。
　　好不容易从这边经过，庭院中间又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
　　“抬足跨火盆，恶煞两边躲！”
　　新娘毫不犹豫，抬脚就迈了过去，江屿澈清楚地看到她裙下露出的鞋子是平底的。来不及细想，他照葫芦画瓢赶紧也迈过去了。
　　“新郎官，您也不用一直捧着它。”那个一路提醒他礼节的人又过来了，“放地上吧，直接跨。”
　　原来还有跨马鞍的环节，江屿澈心中直呼失策，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他只能默默地把马鞍放到地上，不情不愿地跨了过去。
　　厅堂的门也被打开，里面燃着幽幽喜烛，紫圣仙师的瓷像摆在正中央，果然和庙里的也不太一样。
　　一狐千面，迟书乐给的评价还挺恰当。
　　“一拜天地——”
　　当旁边的人扯着嗓子喊出这句话时，江屿澈却实在有些犹豫了，其他礼节可以不作数，只是这个……
　　但他犹豫不过三秒，就咬着牙拜了。
　　这边拜着，思绪却回到了仓才村里，小鸢婚礼的那个夜晚，路峻竹拿着枕巾当盖头。
　　彼时他无比嫌弃，可如今却想站在这里的是路峻竹该有多好。
　　他走神，动作也相当敷衍，到“夫妻对拜”时和新娘的脑袋磕到一起才回过神。
　　江屿澈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吃惊。这个新娘，好像也没戴头饰。
　　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来，礼节终成，他们也被推进了厅堂侧面的小屋内。
　　烛光缱绻，屋子里只剩他和新娘两个人。而现在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掀新娘盖头，新娘摘他面具。
　　但是照这个架势，他一掀盖头，新娘必定会弄死他，但面具露两个窟窿眼可不是喘气用的，他必须先发制人。
　　所以他一手扯住盖头一角，另一只手则瞄准了她的脖子，只要……
　　新娘突然把手中的盒子放到了床上，抬手搭在了他的面具上，不偏不倚，正是眼睛的位置，江屿澈心头一紧，险些慌了手脚，却听新娘低声说道：“猜猜我是谁。”
　　这个声音是！
　　江屿澈收回了瞄准脖子的手，另一只手稍微用力，扯掉了新娘头上的盖头，与此同时，他面上一凉，面具也随之脱落。
　　一头银发，眸灿若星，笑颜如画。新娘不是别人，正是路峻竹。
　　江屿澈是又惊又喜，“你没事！”
　　“这个一会再说。”路峻竹从床上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江屿澈飘乎乎，这才想起还有交杯酒要喝。
　　“好好好，那咱们先把合包酒喝咯！”
　　“是合卺酒啦。”
　　接过酒后江屿澈忽然想起一件事，“可你不是闻到酒味就醉了吗？”
　　“今天这酒，就算是醉了我也要喝。”
　　路峻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一醉方休。”
　　

第108章 醉系铃铛落灯花
　　两人在那张低矮的桌前站定，手腕绕着手腕，凝视对方眼中的倒影，齐齐饮下一杯酒。
　　酒刚入口时就辛辣无比，上冲天灵盖，下烧肠胃，感觉和伏特加有得一拼。
　　不过与它不同的是那股凌厉劲撤退得很快，短短几秒就只剩下醇香回荡唇齿之间。
　　江屿澈自觉在品酒方面颇有建树，他知道这酒的度数肯定不低。小小一杯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在酒精的催化下，他觉得自己心跳远胜迎亲鼓声。没想到阴差阳错，他和路峻竹还能有这么一出。
　　一杯酒下去路峻竹眼都没眨，只是脸上略显红晕，也不像前几次闻到味道就晕过去那样夸张。
　　他凑近路峻竹脸前仔细瞧了瞧，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醉后红晕，而是喜烛摇曳晃出来的火光。
　　“我没有骗你。”察觉到他的疑惑，路峻竹开口，“其他酒对我来说都易醉，但是这个不会。”
　　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笑着说：“因为这是岭梅醉。”
　　岭梅醉，很熟悉的名字。
　　稍微回想一下，江屿澈记起虞弈和他叙旧的那个夜晚，就曾提到过这杯酒。
　　看来这酒是来自江国的佳酿了。也许是因为路峻竹喝习惯了，所以没那么大反应。
　　但江屿澈并不是生气他在酒量上有说谎的嫌疑这件事，而是在担心。
　　因为这杯烈酒并没有把他脸上的苍白抹去一丝一毫，也没有唤起他的一点血色。
　　江屿澈刚想说话，路峻竹突然把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嘘，醉酒这事不许再提，我可不想暴露太多弱点。毕竟，我们还要对付狐仙呢。”
　　说罢就笑嘻嘻地收回了手指，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几步走到床前，捞起长方盒子，献宝似的捧到江屿澈面前。
　　“送你的礼物，快打开看看。”
　　江屿澈觉得他现在双眼亮晶晶，满盛期待的样子就好看极了，哪里还需要送什么礼物呢。
　　可生活还是需要仪式感的，他从他手中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张完整的黑色狐皮，泛着光泽，伸手一摸柔软无比。
　　“取彼狐狸，为公子裘。”路峻竹笑眯眯地说。
　　一品玄狐二品貂。这是让他做衣服的。
　　紫圣仙师庙里的具体情况和江屿澈胡思乱想所差无几。
　　绥淇去上香时确实碰见了路峻竹，当时路峻竹正百无聊赖地踢着供果玩。
　　可能是觉得他法力耗尽也没什么太大的威胁，她是孤身一人进来的。
　　望着凌乱的殿内，她脸上的惊讶转瞬而逝，立即就换上了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那帮蠢货真是越来越会当差了，竟然没给你换衣服就提前把你塞到这来了。”绥淇朝他走近几步，“既然如此就免了那些繁杂的仪式吧，不过这几十年里的新郎属你最俊，我还有点不舍得。”
　　路峻竹这才发觉她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如这样，我留你个全尸，把你的皮留下来做盏灯，永远陪我好不好？”她咯咯笑着，“就不用像前几十个新郎那样开膛破肚，抛尸荒野啦。”
　　步步紧逼，她头上的饰品一个劲儿地乱晃，娇美的面孔下却藏着一个在世女修罗。
　　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时，路峻竹轻而易举挣脱了身上的绳子。
　　“在缈山修行那么多年，就算法力耗尽我也不至于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路峻竹信誓旦旦地说，“不然我还当什么除祟者。”
　　江屿澈毫不吝惜他的夸赞，“行啊你小子！”
　　之后一番混战下绥淇不敌路峻竹，被打回了原形，因为皮毛承载的东西更多，路峻竹只能剥了她的皮探知前事。
　　其实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也不难猜测，这些年泉川送过来的新郎都是被她给解决的。
　　可当他通过皮毛看见尸山血海时，还是觉得无比愤怒。
　　“然后我就和她换了衣服，盖上盖头，捧着她的皮毛出来了。”路峻竹坐在床边，轻抚身上婚服，“因为婚服和皮毛都有她的气息，所以她的手下也没起疑。”
　　“可是，可是你咋就知道来的一定是我呢？”江屿澈不解地问，“万一来的是南星，你也要和他拜堂吗？”
　　路峻竹眉毛一挑，“我还没挑你和狐嫁女拜堂，你倒先挑起来了？”
　　“那咋可能啊！我这不是为了大局嘛！”江屿澈连忙解释，“再说我岁数还小，拜了堂也不能算数。”
　　“哦。”路峻竹眸光暗淡下来，“那刚才也不作数咯？”
　　“跟你那指定算啊。”
　　“你怎么这样双标？”
　　江屿澈理直气壮地说：“双标就双标，不双标还谈什么恋爱呀，弹脑瓜崩儿去吧。”
　　路峻竹就笑着抚掌，“好啦，逗逗你而已。”
　　似乎是笑出了眼泪，他弯起手指揩了下眼角，笑意稍微收敛，含在嘴边，语气却严肃起来。
　　“我相信你一定会来的，因为我们阿澈就是这样的人啊。”
　　江屿澈的心好像被轻轻揉了一下。
　　“拉倒吧，好话都让你说尽了。”他拢了拢袖子，“你的礼物我收下了，现在看看我的礼物吧。”
　　“嗯？你居然真的准备了礼物吗？”
　　路峻竹有些惊讶，他双手撑在床边，腿一晃一晃，连带着喜服裙摆摇个不停。
　　“我还以为你拿马鞍敷衍了事呢。”
　　江屿澈破天荒地没有接话，他沉默地单膝跪地，执住他的脚踝，迫使他停下了晃动的动作。
　　“你干什么？”
　　江屿澈仍然不吭声，他手指修长，完全环住他的脚踝简直轻而易举，他撩开裙摆，就像之前掀盖头那样，又一点点地向上卷起来。
　　那双颀长匀称的腿就露了出来。因为天已经很热了，所以路峻竹喜服下面没有穿其他衣服，当然也没套裤子。
　　江屿澈拇指在脚踝摩挲几圈，又连带其他四指缓缓向上。
　　他皮肤的触感比上好玄狐皮还要好。
　　从小腿，再到膝盖，最终停在了腿根处。
　　路峻竹只觉腿根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是江屿澈把那枚小铃铛重新系在了他的腿上。
　　此时的江屿澈被他白皙的皮肤逼的眩目，正在恍神。
　　他能感觉到江屿澈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打在大腿内侧，良久，江屿澈的吻落在了铃铛旁边。
　　他几乎是立刻就战栗起来。
　　如果不是心脏停止跳动千年，怕不是已经冲破胸膛了。
　　感知到他细微的变化，江屿澈抬起头，烛光映在他眼中，如同冰上肆意跳纵的火焰。
　　“我……”
　　也是在这时，烛台的灯芯发出“啪”的一声。
　　爆灯花是吉祥的预兆，此时此刻，却是在提醒着他们究竟身在何处，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每每都是路峻竹率先抽身，但这一次先从意乱情迷中挣脱出来的却是江屿澈。
　　他没有一点点被打断的烦躁，而是侧过脸指着烛台哈哈大笑。
　　“我操，爆烛。”
　　路峻竹也就跟着笑了起来，顺带着拉起还半跪在地上的他，把他拉到床边，两人并肩同坐。
　　“南老太太的大吉，竟然是替我们占卜的。”路峻竹说，“她但凡替自己卜一卦也不至于这样，可惜……”
　　可惜了半天，也没可惜出什么来。
　　但江屿澈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在南家已经乱作了一团。
　　几个伯伯回家时就看到南老太太趴在桌子上，已经断了气。因为她之前也有过几次类似情况，所以几人并没有过多的悲伤，直到他们里里外外都没找到南玉璃时，才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说起来，这个叫绥淇的狐狸是不是地位挺高的啊？”江屿澈问，“不然老狐狸也不可能让她办这种事。”
　　“是。”路峻竹点头，“她的地位相当于公主了。”
　　公主的消息应该很灵通才对，她居然会不知道紫圣仙师庙里关着路峻竹这样的危险人物？
　　究竟是她太过自信，还是被谁蒙蔽了双眼？
　　从头审视起这些事，江屿澈有些不寒而栗。
　　沉雾、砚霖、墨霄、佑野都死了，紫圣仙师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还要故意害死自己这边的人吧？
　　除非，他还有什么足够厉害的底牌。
　　他把他的想法说给路峻竹，最后补了一句：“那张底牌会是南玉璃吗？”
　　沉吟片刻，路峻竹坦白道：“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我们现在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
　　“啥事？”
　　“千年前的织离氏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我们该咋弄清？”
　　路峻竹身子一转，躺在了床上，又往里靠了靠给江屿澈留出充足的位置。
　　“等。”
　　

第109章 第一世·青山遇雪
　　江屿澈有点急，但他规劝自己先别急，既然路峻竹说等，那就先等一等吧。
　　他从床上起身，往嘴里塞了几块桌上的糕点，边嚼边一手取下箍在头上的状元帽，捧在手里看了看，没想到自己也能戴上这玩意儿，另一只手则抚了几下被帽子压得七扭八歪、张牙舞爪的头发。
　　把帽子放在桌上，他走回床边，两腿一抬，也顺着路峻竹的方向躺了过去。
　　床上的被褥松软舒适，江屿澈沾到床边的时候就知道了。如果不是穿着这件繁乱复杂的礼服，江屿澈也想好好地躺一躺。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身礼服，才让他有一种真真切切的感觉——路峻竹嫁给他了。
　　其实说娶和嫁倒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本就是新郎和新郎嘛。
　　“嗯？你穿这身衣服是不舒服吗？”
　　路峻竹注意到他的翻来覆去不老实，稍微侧过头来，烛光晃在他垂下的睫毛上，他扯了扯江屿澈束在腰间的玉带。
　　“要不然就先脱掉吧。”
　　“啊？”江屿澈吃了一惊，“脱了的话我就没衣服穿了，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就把狐狸皮给套上吧。”
　　“……”路峻竹无语地看了他几秒，“一会要是对付狐仙的话穿成这样难免束手束脚，不如脱下来好好休息放松一下，你可以先睡一会，我保证睁眼之后你的衣服能回到你身上。”
　　这个江屿澈信，之前在兽骨上昏迷的时候他一醒过来自己掉进海里的衣服都能回来。
　　于是他三下两下除去衣服，裹进了被子里。
　　那边路峻竹也脱掉了他身上的衣服，叠在一边，回过身来拥住了他，还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
　　他的身体依旧冰冷，但对于江屿澈来说比起最开始已经好很多了，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内心压根就不抵触了。
　　四周萦绕的尽是竹子清新的味道，唇齿间还有岭梅醉的余香，再加上将近两日的奔波，倦意和困意一股脑袭来。
　　他眨眼的频率逐渐变慢，嘴里也开始说胡话了。
　　“你说，门外会不会有听墙角的？”
　　“我猜会。”
　　“那……他们没听见想听的声音，会起疑吗？”
　　路峻竹埋在他颈窝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比如？”
　　江屿澈撑起眼皮，环住他的腰，“你要说这个我可不困了嗷。”
　　其实就是句玩笑话，他还不至于没心没肺到这种程度。
　　路峻竹笑着拍拍他的头，“睡吧，一会我叫你。”
　　“不过我是说真的，万一咱俩刚才说的话被听见了咋整啊？”
　　“如果被听见了他们早就坐不住了，放心吧，门上我附了隔音诀。”
　　有路峻竹在，江屿澈就觉得心里踏实。于是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路峻竹也闭上了眼，但他没有睡觉，而是陷入了一段回忆。
　　那是他青葱年岁的旧梦。
　　当年师尊带领缈山所有师兄师姐齐力抵抗横行人间的邪祟后不知所踪，只剩断壁残垣，一地血污，还有只被斩断的狐尾。
　　满目疮痍，他呆立着，良久才跪了下来。
　　半个月前他还是无忧无虑的小除祟者，有和善的师尊和疼爱他的师哥师姐，一路顺风顺水。
　　顷刻间，高楼倾颓，烟消云散。这件事对他来说无疑是重创。
　　凝视着那截狐尾，年轻气盛的他怒火中烧，抬手就将它燃成了灰烬。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举动会为后续的一切埋下祸端。
　　跪了三天三夜，曾经缈山的欢声笑语历历在目，他抹干眼泪，毅然决然带着自己的剑下了山。
　　这把剑是两年前师尊送给他的十四岁生辰礼，名唤“余清”。
　　他问师尊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师尊和他讲了个故事。
　　说是这剑的锻造材料极其珍贵罕见，好不容易得到一批，盘算着至少能出五把剑，结果就炼出这么一把剑来。
　　“我看过了，其他的剑虽然没炼出来，但它们多多少少都融进了这把剑中。”师尊神神秘秘地说：“所以是留得青山在的意思呀。”
　　“可是’清‘和’青‘也不一样啊……”
　　“阿竹你好啰嗦，快拿着剑下山历练去吧。”
　　然后他就兴冲冲地跟在师哥师姐后面历练去了，他天赋高，这是缈山众人公认的事情。不过两年就使得“竹公子”和“余清剑”的名号响彻天下。
　　如今他再度下山，则是要履行“青山”的职业，师尊一语成谶，他和这把剑竟然有了相似的命运。
　　他御剑一路向北，走走停停，所过之处竭力镇压逃窜的邪祟。
　　就这样过了两年，他终于到了邪祟被放逐的源头——北荒墨泷渊。
　　因为与幽冥相接，所以墨泷渊对于精怪来说极富灵性，这也是那只狐狸要选择在这里打破邪祟通道的原因。
　　所以邪祟横行，幽冥也算是“尽”了一份力，脱不了干系。
　　他到这来就是为了铲除镇守在墨泷渊的寒冰狱主，解救墨泷渊百姓，还人间安宁。
　　按理来讲幽冥的人不能轻易踏足人间，他们破戒，那路峻竹也不想再守假惺惺的客气。
　　站在高速飞行的剑上，他感觉四周混着冰雪的凛冽的风要把他撕碎，勉强稳住身形，抬手结了道防护符围在身侧抵挡风雪。
　　他结符设阵是有一手的，却不想这能抵御大部分攻击的防护符承受不住狂乱的冰雪。
　　因为缈山从来都不下雪。
　　他凝神御剑，希望能在防护符有效范围内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根据他对于墨泷渊的了解，虽然名字叫渊，这里却是一条河也没有。或许有，但是都被冰封住了。
　　长冬无夏，终日落雪。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位寒冰狱主的影响。
　　远远望见一座雪山，他稍微将剑往上提了提，想要快速从峰顶经过。
　　可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峰顶上还有摇摇欲坠、几近崩塌的雪块和横七竖八的冰棱，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万箭穿心。他只得降低了速度。
　　有这座山在，外面的人不好进，里面的人更是没法出，墨泷渊百姓受困多年，实在可怜。
　　这也更坚定了他要铲除寒冰狱主解救百姓的心。
　　距离雪山越来越近，他完全不敢松懈，手上稳住防护符，脚下稳住剑，正准备通过峰顶的时候，旁边的巨型雪块“轰”的炸开，积雪飞溅，把防护符完全震碎了！
　　躲闪不及，被碎雪和冰碴紧密包围的他从剑上直直坠落，竟然分不出一丝余力来抗衡这种陌生的力量。
　　眼看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他心有不甘，觉得无颜面对缈山众人，更为自己没能再谨慎一些懊悔。
　　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哐啷”一声，大概是余清剑砸在雪地里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也到了下坠的极限，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结果发现眼前有张很好看的脸，此时正怔愣地望着他。
　　他把两只眼睛都睁开，那张脸上的疑惑更甚。
　　依照这个角度看，他应该是落在了男人的怀里。
　　他着实大窘，本来还冻得发僵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迅速从男人怀中挣脱出来，后退两步，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小心。”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狼狈的他。
　　他拱手行礼，本想道谢，话到嘴边却实在被这男人的外貌给惊住了。
　　墨发如瀑，散在胜雪纯净的白衣之上，眸黑若夜，嵌在棱角分明的脸庞之中。五官深邃，鼻梁高挺，满是异域风情。腰上斜挎箭袋，背上背着弓，身量挺拔，风姿飒飒。
　　尽管他收服的邪祟精怪中不乏精致的皮囊，眼前人的相貌也算是当之无愧的最上乘。
　　见他盯着自己，男子薄唇轻抿，笑了。
　　“从天而降，你是神仙吗？”
　　神仙的确是除祟者们的毕生追求，但这个称呼对他来说为时尚早，于是他连忙摆了摆手。
　　“不不不，我只是个除祟者。”
　　听到“除祟者”三个字，男子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弯起嘴角笑意更甚，“除掉邪祟，那就是小神仙咯？”
　　他自知距离小神仙还差得远，起码也要到师尊那个程度才行，一想起师尊和缈山的师哥师姐，他的心又不可抑制地痛了起来。
　　勉强扯起一个笑，他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重新组织了一下。
　　“刚才多谢公子相救。”
　　“这没什么，我也只是恰好经过这里，没成想救了个小神仙。”
　　这人一口一个小神仙，喊得他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是神仙呢。”
　　“你不告诉我姓名，我只能以此相称。”
　　他这时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连忙补上。
　　“我姓路名峻竹，从缈山来。”
　　男子抚了抚肩上的雪，由衷称赞道，“你的名字好听，故乡的名字也好听，缈山，我都没有听说过。”
　　墨泷渊几乎与世隔绝，他没听过也正常。
　　“公子怎么称呼？”
　　“我叫澈。”
　　居然有名无姓？这很奇怪，但他又不知道墨泷渊的习俗是不是就这样，怕有所冒犯，没敢多问。
　　见他踌躇，澈笑了笑，“有些拗口，对不对？这样，你就用你习惯的方式来称呼我吧。”
　　他仔细想了想，师尊和师哥师姐们都叫他阿竹，很少唤他本名，于是他问：“那我叫你阿澈，可以吗？”
　　“当然可以。”澈点点头，“我喜欢这个称呼。”
　　他回头望了一下雪山，“冰天雪地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墨泷渊苦寒之地，食物实在匮乏。”澈拍了拍腰间箭袋，“我只好上山来打猎。”
　　“上山打猎很危险吧？这里有可能藏着……”
　　“没关系的，现在多是山鸡、野兔或者麋鹿，性情温顺，易捕捉，不大会攻击人。”澈如数家珍，“有可能攻击人的都在睡觉。”
　　澈是不知道寒冰狱主的事情吗？他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却听澈又说了一句话。
　　“哦对，你担心的是那个栖息在墨泷渊的魔头，对吧？我第一次上山也怕得要死，但是我实在太饿了，只能铤而走险，走了几次后没有一次碰到过他，所以我觉得他可能不在这座山上。”
　　听到这句话他才稍微放心些，因为他本来也是打算先和这边的百姓简单交流一下情况的，如今也算有所收获。
　　“你打到猎物了吗？我帮你一起运下山吧。”
　　澈的目光黯淡下来，“一无所获，我本来想摘几个野果填填肚子，没想到雪塌了一块，险些把我也埋住。”
　　“那你吃到野果……”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脚下有几个被踩烂的果子，汁水都已经冻在了雪地上。
　　怪不得刚才差点滑倒。
　　想来是澈捧着野果刚要走，那雪块就落了下来，里面还混着他，所以他下意识地丢下野果救了他。
　　然后他把人家的食物给踩烂了。
　　“对不住，对不住。”他忙不迭地道歉，然后拿过自己的行囊，“我这里面还有些吃的，你先吃。”
　　澈没有接，“你怎么办？”
　　他信誓旦旦地说：“不用担心，我是除祟者，我会千里摄物。”
　　澈看了他良久，倏然感慨道：“那我运势还真是好，失了野果，得到了更好的。”
　　但这恶劣的情况下显然是没办法进食，于是他就建议先下山去。他还想问问其他百姓关于寒冰狱主的事情。
　　“可是……”澈有些犹豫，“我还没有贮存足够的粮食，这山也不是想上就能上，万一遇上大雪封路就麻烦了。”
　　“别急。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他说，“等我摸清了那位寒冰狱主的底细，就能一举击溃他，你以后就不用如此奔波了，我保证。”
　　“好，我相信你。”澈坚定地说，“我带你下山去。”
　　他便跟着澈往前走了，白茫茫一片，饶是他这样的除祟者都极容易迷失方向，但澈似乎是打猎次数多了，对这边的路还算熟悉。
　　不多时两人就拐到了一条小路口。
　　“过了这里再走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看你穿得单薄，可是冷了？”
　　“不冷。”说着一手握拳，再张开时一簇火焰在他掌心跳动，他拢住手中火焰，又向澈身边靠了靠，“一起取暖吧。”
　　澈满眼羡意，“做除祟者真好。”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路口时，他忽然听见细微的声响，心中顿感不妙，赶紧熄灭手中的火带着澈趴了下来。
　　刚接触到寒冷的地面，周围瞬间地动山摇，因为反应及时，两人并无大碍，从雪地中起身后发现又是雪块崩塌，而这一次，下山的路口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怕什么来什么。
　　因为缺乏经验，他只能向澈虚心请教。
　　“大雪封路一般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对于他来说有些久，斟酌片刻，他选择火烧雪壁。
　　“阿澈，站我后面。”
　　澈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这样可以吗？”
　　“眼前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
　　澈不再多说，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凝神施法，手掌一推便是熊熊烈火，火焰缠在封路的雪上，逼得它们融化。
　　可他还是低估了墨泷渊的寒冷程度，那些雪甚至还没有完全融化就再度被冻住，最后成了一整块冰墙。
　　他不敢再用其他方法拆除，稍有不慎整片雪域崩塌也是有可能的。
　　澈突然开口，“这些冰雪很邪门，你不理它，它自己就化了，你越理它它越是变本加厉。”
　　不用说，这肯定也是寒冰狱主的手笔。
　　寒冰与烈火的对抗，他觉得自己这次是遇见劲敌了。
　　就在这时，澈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又这样的本领，我们也不担心会受冻。不如在山上住一段时间，等路开了再下去。”
　　“我会打猎，你会燃火，我们就可以吃烤肉了。”
　　澈很乐观，乐观会传染，于是他答应了。
　　他们携手从漫至小腿的积雪中跋涉而去，故事也由此处开始。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想在完结插回忆的 但是感觉节奏不太对劲 很多事也交代不清 所以就把回忆提前了 大概有五六章的样子 部分细节对不上是有原因的 这个就要放在后面解释了
　　最近更得慢（一直都很慢）是因为被隔离了 不能出寝室 每天都在发疯边缘状态很差 给大家道歉orz
　　

第110章 第一世·青山伴雪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他提议先找一个可以避风过夜的地方。
　　他有多种燃火的法术，风餐露宿也没关系，可澈毕竟是个普通人。
　　“过夜的地方啊……我没在山上住过，让我想想。”澈略略思索了片刻，眼前一亮，说道：“有了，我们可以看看附近有没有山洞。”
　　说完这句话后澈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兀自摇摇头，长叹道：“还是算了。”
　　他有些奇怪，“怎么了？”
　　“山洞里一般都是些猛兽，如果我们贸然闯进，恐怕会遇到危险。”
　　“它们不是在冬眠吗？”
　　澈眉间浮现出一丝忧虑，“是冬眠不假，但是我担心它们随时有可能苏醒，这里的猛兽攻击性都很强。”
　　想想也是，墨泷渊虽然一直是冬天，但是那些猛兽也不可能总是冬眠，也许寒冷的天气只能起到延长它们睡眠的作用，却不能算完全的封印。
　　可眼下除了山洞两人真的没有其他去处。
　　“我有个主意。”他说，“不如先碰碰运气再说，说不定我们找到的山洞里面没有猛兽。”
　　澈回答道：“好。”
　　两人在偌大的雪域中搜寻起来，一路上他仔细观察着地面有没有大型动物留下的脚印，可是墨泷渊的雪下得急，就算有痕迹也很快就被掩埋了。
　　“你看。”澈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好像有个山洞。”
　　他顺着澈指引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棵被雪压弯了脊梁的树，然而大片大片的白中有些鲜红的东西格外醒目——是野果，它们挂在层层叠叠的枝桠中。
　　在红与白的交织下，黑漆漆的山洞口就藏在后面，此时从空隙中显露出来。
　　“太好了。”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拨弄开枝桠，上面沉甸甸的野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此时他还是少年心性，看什么都好奇。
　　他正疑惑为什么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会结这么多野果，枝桠反弹，雪簌簌砸进他眼里，又顺势落了他满身，还有几撮一滴不漏地灌进他的后颈。
　　冰冷的触感激得他不禁惊呼一声，眼睛受不住这样的刺激，泪水也拥了出来，墨泷渊滴水成冰，冷风一吹，混着融化的雪凝在他的睫毛上。
　　三管齐下，他应接不暇。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在他眼前，手中温热瞬间化解了黏连的霜雪，与此同时他的衣领也被翻开。
　　“暂且忍耐，不然雪化在里面衣服就湿透了。”
　　待后颈积雪清理干净，澈又替他拂去身上残雪。
　　整个过程中他像个立在雪山的石碑似的一动不动，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被人如此事无巨细地照顾过，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澈问：“在想什么这样入迷，连树上积雪都忽视了。”
　　他回过神来，道了句谢，又说：“我在想这样冷的天气还有树能结果，而且还结得如此茂盛，真是奇迹。也不知道它们靠什么吸取营养。”
　　澈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一个答案。
　　忽然，他敏锐地嗅出凛冽的空气里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同时他感知到附近有邪祟的气息。
　　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山洞口，洞口上面尽是些尖锐的冰锥，大概是年头多了，冰锥长得和利剑一般。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这个山洞，难道这就是寒冰狱主的藏身之处？
　　得到这个认知的他心头微微一颤，也不知道自己这是紧张还是激动。
　　“阿澈，这个给你。”他把自己的行囊递给他，悄声说：“你先在这等我一下，我去里面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澈也随他降低了音量。
　　“不。”他一口回绝，“这里面藏着的可能不是普通的猛兽，而是……”
　　话没说完澈就猜到了他的意思，“那个魔头？”
　　他点了点头。
　　澈抓紧箭袋，“那我更要去了。”
　　他一把拦住他，阻止道：“可能会发生恶战，到时候误伤你可不好。”
　　澈的眼中是明晃晃的失望，委屈道：“你是嫌我能力低，会给你添麻烦吗？”
　　“当然不是，只是除祟这种事还是交给除祟者来做比较好。”他连忙否认，双眼在地上搜寻，然后说：“你把野果收了，待会给我庆功。”
　　沉默了一会，澈终于松口道，“好吧，我相信你。”
　　说完真的转过身去弯腰拾起野果来。
　　他稍微安心，紧握自己的剑往山洞口走去，洞口外积雪较深，似乎很久无人踏足的样子。
　　他本想把洞口那碍事的冰锥打落，剑柄都伸过去了，突然又想到一个主意，于是手腕一转将剑收回，侧身进了洞口。
　　踏进洞口的一瞬间，他反手燃火融化冰锥，将化未化之时冰锥又再度凝结，如此几次，冰锥已经长至插入地面。
　　他又施法封印洞口，使这冰锥变成山洞牢笼的狱门，防止里面的东西逃窜，也避免澈突然冲进来。
　　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燃着火焰，缓缓向前，刚走两步小腿就碰到了一个僵硬的东西。
　　他把火光向下移动，却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堆着一具具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尸体！尸体周围还散落着打猎的工具，看来他们和澈一样，都是来自山下的猎人。
　　在火未照到的角落，咔嚓咔嚓的踩雪声逐渐传来，两抹猩红的光骤然亮起，步步紧逼，最终走到了火光面前。
　　是一只双脚站立的黑熊。
　　此刻的黑熊完全不是普通猛兽的状态了，它獠牙外现，挂着鲜丝的口水肆意流淌，眼神凶狠混沌。
　　他心中吃惊，墨泷渊原是这些精怪的修炼圣地，能忍住严寒在此修炼多能化作人形。
　　从前收服过的沉雾和佑野都是从这里迁移过去的，对付他们费了好一番力气，最终还是用了惑妖阵才把他们废去法力，打回原形。
　　可眼前这只黑熊却已经明显跳过这个环节，直接往邪祟的方向发展了。
　　显然那些猎人的死都是拜它所赐，而它这样，是拜那只狐狸所赐。
　　他咬了咬牙，余清剑出鞘，直直向黑熊刺去。
　　黑熊体型庞大，但并不笨拙，余清剑那样快却也只削掉了它的几根毛。
　　堪堪躲过一剑后它愤怒的嚎叫声回荡在山洞中，挥舞着宽大的熊掌向他拍来。
　　收服它并不需要大费周章设杀阵，他脚步一顿，灵巧地腾空而起，绕到黑熊身后，顺势掏出一张符，贴在黑熊的后背上。
　　黑熊顿时动弹不得，他执剑向前，那张符却突然燃成灰烬。
　　符纸居然失效了？！
　　这是他成为除祟者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来不及愣神，剑已刺出，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这时黑熊猛地回过头来，它红色的眼中出现了金色漩涡细纹，一圈一圈，在接触到它双眼的那一刻他感觉头痛欲裂，剑都有些拿不稳了。
　　他秉持一丝清明，迅速闭上眼睛，竭力默念清心咒，混沌之间感觉力气缓慢回到自己身上。
　　然而耳边生风，想来是黑熊抓住这个空挡要把熊掌拍到他身上。
　　他加快默念频率，可在熊掌即将拍在他胸膛上的时候仍然没能完全恢复，只好心一横跌坐在地上，暂且躲过，希望依靠冰雪清醒。
　　就在这时“铮铮”两声，然后是刺破血肉的声音，黑熊哀嚎不止，他瞬间恢复过来，睁开眼抬剑就刺入了它的心脏。
　　它巨大的身躯晃了两下，仰头倒地。他这才看清他的两只眼中插着两支箭。
　　箭是怎么射进来的？他心中陡然生疑。半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两支箭，发现箭身上密密麻麻刻着一些符文。
　　那是萨满的文字。
　　看到这个他悬着的心才放下，从前在书中了解过萨满信奉万物有灵，而它也确实流传在北部区域。
　　如此想来，这边精怪修炼或许和这个也有关系。
　　“你还不打算放我进去吗？”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走到洞口，解除封印，又用剑柄打碎冰锥。
　　“打猎还是应该交给猎人来做比较好。”澈笑吟吟道，“对付这种发狂的猛兽，我的箭还是有用的，但是对付那个魔头，恐怕还是要仰仗小神仙你。”
　　澈介绍了一番弓箭的由来，以及它背后的萨满，大致与他了解的差不多。
　　“既然有这种法器，为什么还有猎人遇害？”
　　“因为装神弄鬼的人也多。真正的萨满少之又少。”
　　两人共同安葬了那些猎人的尸体，他提他们念了段超度的咒语，又返回洞中剥下黑熊的皮搭在冰台上取暖。
　　这个山洞就成了两人的暂时住处。
　　他记得他们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而这短暂的一个月，却让他用余下的一千多年来怀念。
　　

第111章 第一世·青山误雪
　　山洞弯弯绕绕，黑熊所占据的不过是最浅显的地方，颇有些守门的意味。
　　两人对视一眼，澈先开了口：“依除祟者的本领看，你说里面还会有其他东西吗？”
　　“依猎人的直觉来说，你觉得呢？”
　　他们默契地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一步步向里面探寻。
　　其实他并没有感知到里面有邪祟的气息，而澈的弓箭也是随意背在背上，边走还边轻哼一段陌生的歌谣，悠哉悠哉，完全看不出应战的意思，想来是和他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墨泷渊的邪祟总是格外难缠。
　　果然，又拐过一个弯后，耳边传来些不寻常的声音，淅淅沥沥，有点像流水的声音，而且从这强劲的声音判断体量不会太小。
　　这种天气冰雪自然融化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他抱着怀疑的态度往前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前方是一道斜坡，滚滚流水倾泻而下，犹如四散的瀑布。
　　堆在地上的巨型雪块已经被流水腐蚀成了天然的盛装容器，甚至连区域都划分得明明白白。
　　而溢出来的水落在雪地上则变得极缓，像是被吸收了一样，却并没有结冰。
　　“这里居然有活水？”
　　“有水流也不奇怪。”澈解释道，“墨泷渊虽然天气寒冷，但是雪、冰、水的界定还是十分严格的，不然我们不就没水喝了吗？”
　　他不禁感叹墨泷渊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不过像是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澈微微仰起头，凝望流水，复而长长地叹了口气。
　　“每次都急着在落日之前下山，生怕天黑后自己也成了猎物。可没有心情观赏山中景色。再者冰与雪见得多了，也不觉得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
　　他静静听着，澈的生活也是墨泷渊大多数百姓生活的缩影。
　　他未曾经历，也不曾听闻，只能从他只言片语中窥得一角。
　　“其实从摘野果雪块崩塌时我就心感不妙，觉得自己没办法下山了，但是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你，又误打误撞进了这个山洞，见到如此奇景，我突然就想……”
　　澈侧过头来，笑着对他说：“困在这里也不算太坏，我和墨泷渊一样，都有小神仙庇佑呢。”
　　有了水源，两人就不愁用水问题了——其实本来也不用太过忧愁，因为他山人自有妙计。
　　但是现在有较为便利的方法摆在面前，他自然会做更稳妥的选择。
　　后来他偶然发现盛着水的雪块可以加热，他们不仅不用喝冰水，甚至可以在远离饮用水的区域里泡温泉。
　　第一次睡在那张熊皮上时，他也顺势探知了一下黑熊变成这样的具体原因。
　　眼前闪过的却是它被活取熊胆的残忍画面。
　　他猛然坐起，还惊醒了睡在一边的澈。
　　“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他很想问问墨泷渊是不是有人做过这种事，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还紧紧抓在熊皮上，并未停止探知，因为身体残缺，那些幽暗的邪祟轻而易举地就附在了黑熊体内。
　　它不是自愿走火入魔变成邪祟的，或许那只狐狸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见他久久不语，又不肯躺下，澈大概以为他被噩梦吓得狠了，抬手抚上他僵直的脊背。
　　他这才回过神来，本以为他会说“小神仙也会害怕吗？”这种话，结果他说的是“别怕。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给你哼首歌，好不好？”
　　沉默片刻，他最后应了句“好。”然后躺回原位。
　　得到允许后澈就哼了起来，和着轻柔的曲调，他在心中替这只黑熊也念了段超度的咒语。
　　作为除祟者，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
　　诚然百姓中不乏利欲熏心之人，但终究是无辜的人更多些。
　　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间他们已经在雪山上住了整整七天七夜了。
　　每一天他都要去出山的小路口看看冰有没有融化，路能不能通。然后每天都带着失望回来。
　　他也不是没试过传送法阵，但尝试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法阵接触到雪地就完全失灵了。
　　御剑也是如此，他无论如何也飞不过山头，即使它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
　　其实自从踏入这片雪域后，他就隐约感觉法力有削弱的预兆，愈演愈烈。现在想来大概是法术属性相互克制的原因。
　　如果真是他预测的这样，那墨泷渊这片陌生区域里藏着的那位素未谋面的敌人或许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感觉不适。
　　据说幽冥有五把魔剑，寒冰狱主手里就有一把，如若斗法不成，倒还真想看看这寒冰狱主的剑术如何。
　　比剑术的话他才不怕，因为他有世间最好的剑。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勉励自己不能浑噩度日，于是一有空就刻苦练剑。
　　练得累了，他就收了剑势，随意舞出剑花来自娱自乐。
　　他有位师哥舞得一手好剑，他也只能学个七分像而已。
　　练完后他就回山洞中沐浴，再与澈一同打猎，澈打猎得技术很高，奔忙一天下来竟是白衣不染尘，弓箭更是百发百中。
　　当然，与他配合得也是相当默契。他常常想，如果澈也是除祟者就好了，他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睡觉时他也没闲着，闭眼都在观测山下百姓的情况，只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一样，看不真切。
　　不过通过有限的观测，他能确定墨泷渊百姓暂时无事。说句题外话——墨泷渊的人长得真高，怪不得能与猛兽较量。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不得不在意。
　　从他使用观测法术那天开始，每当他想加重法术效力时，阻止的力量就更大，画面也更模糊，很难不让他怀疑是有人在暗中与他较劲。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澈会偷偷出去，在法术结束后，他要真正入睡前，又偷偷回来。
　　一连几天，夜夜如此。
　　就好像是在背着他做些什么，又或者是在躲着他。
　　如果有人在他身边施展法术，那么他一定会察觉到。
　　他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于是今晚，澈再一次起身外出后，他也悄悄跟了上去。
　　澈脚步飞快，看起来十分焦急仓促。可是他越这样，自己心里就越没底。
　　他本不愿意往这方面想。
　　走着走着，他察觉到澈去的似乎是下山路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澈在那座冰墙前站定，手忙脚乱地在干些什么，定睛一看，原来是正滚着一个巨大的雪球往路口上推！
　　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他迟迟下不了山。
　　一瞬间，被蒙骗的愤怒与轻易上当的羞愧冲昏了他的头脑，即使是满天飞雪也不能使他冷静分毫。
　　他长剑出鞘，不管不顾地就冲了上去。
　　听到急促的踩雪声，澈不可置信抬起头，微微侧过身来，在看清是他后十分紧张，慌慌张张遮挡身后的东西。
　　但已经晚了，那东西被他尽数收入眼底，脚下的动作也猛然停顿，手中剑更是僵在原处。
　　那是一个雪人，他往北走时，路过一些城，看过那里的小孩堆着玩。
　　和那些小孩堆的相比，眼前的雪人有些怪异——本应该由胡萝卜做的鼻子现在被冰棱替代，而用树枝插出来的双臂也成了梅花枝。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澈罕见地局促不安起来，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冷的，还是其他。
　　“山上可利用的太少了，我找了三天才找到能代替树枝做双臂的东西。”
　　说着澈拨弄了一下梅花枝，手指动作已经僵硬，双手也被冻得通红。
　　“这些天见你闷闷不乐，知道你因为下不了山的事情着急，其他的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才在这里堆了个雪人，希望你明天看见它可以开心些。”
　　雪人堆在路口旁边，根本没有堵住，是他看错了，险些误会了澈。
　　师尊和师哥师姐不在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关心他的情绪。
　　剑落在地上，他捧过澈的双手，“谢谢你，我很开心。”
　　“那太好了，我做这些就不算徒劳无功。”澈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要对我拔剑相向吗？”
　　

第112章 第一世·青山醉雪（上）
　　澈的笑容丝毫未改，说出来的话却是直击要害，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澈说这话的时候，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他抓住澈的手替他取暖的动作一僵，手指也骤然缩紧，良久才讪讪地松开了手，又心虚地垂下头，双眼直直盯着雪地，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从前师尊总说虽然他平时一副肚里装不了二两油的样子，可一旦端上除祟者的架子，凭它什么邪祟都能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承认自己确实会几分诡辩，但那些只对想要收服的邪祟使用，对着澈，即使他再牙尖嘴利也说不出半分搪塞他的话来。
　　因为他低头时偶然瞥见澈的衣角黑了一大片，像是不慎触碰到了被尘土沾染的雪，又洇干在上面一样。在素白洁净的衣袍上显得格外刺目。
　　要知道澈是连打猎时都衣不染尘，可想而知这午夜时分踏雪寻梅他费了多大的力气。
　　况且这件事本来就是他先入为主、误会在前。除了认错再好好解释一番，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即便这可能让澈觉得他疑神疑鬼，受到冒犯又对他心生隔阂。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决绝地扬起头来，“阿澈，对不起，我……”
　　“我知道。”
　　澈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温柔，不见半点怒气冲冲或是责怪的模样。
　　“其实你是想舞剑给我看，对不对？”
　　他的话彻底说不下去了。澈何等聪明，他不相信他没看出来其中端倪，但他并没有说破，甚至还替他找了理由。
　　只是澈越这样，他越内疚。
　　“好啦。”澈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来了这里，先为客，再为除祟者。所以就当是我替所有墨泷渊百姓尽东道主之谊，谢你侠义心肠。”
　　这话无疑是在缓解愧疚，又委婉地表达了他完全理解自己的做法。
　　说罢澈又眨眨眼，“若真想偿我，就接着舞剑吧，我喜欢看你舞剑。”
　　他也不多费口舌，弯腰拾起地上的余清剑握在手里，剑身已是冰凉至极，但他毫不在意。
　　以他现在的心境就是要对澈有求必应。
　　就在他缓转手腕即将出剑之时，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停了动作。
　　“你见过我舞剑？”
　　“见过。”澈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有天清早我起床后发现你不在，出去寻，结果看到你正在舞剑。怕打扰你，未敢上前。”
　　眼睫微垂，冰霜凝在上面，现在的澈像幅绝妙丹青。
　　“剑舞得漂亮，我步子都迈不动了，就在远处看了好久。”
　　他心下一动，不再多言，伴着细雪舞起剑来。
　　月光之下，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利剑划破冷风的声音。
　　舞完后他擦了擦额头上因卖力而出的汗，对澈说：“阿澈，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会天天舞剑。”又认真地补充一句，“只为你一人。”
　　除祟者职责如此，他该肩挑重任，心怀苍生，“只为一人”这种话是断断不可轻易说出口的，但光是舞剑大概也牵扯不到这些。
　　澈的脸浮现出一丝惊喜，重重地点点头，接着眸光又暗淡下来：“你对我这样好，我却把让你开心这件事给搞砸了。”
　　“怎么会？”他指了指雪人，笑着说：“我很喜欢，也很开心。这些天真的辛苦你了，谢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下次可不要偷偷跑出来堆雪人了，无论如何也要捎上我吧？”
　　“一定，一定。”
　　雪越下越大，乌云遮住了天边的月亮。他和澈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如这月与云一般。
　　在雪中站着有一遭没一遭地闲聊了好半天，他回过神来，建议道：“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待明早练剑我会叫你起床。”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没能履行自己的诺言。
　　睡梦中他隐约感觉有些冷，迷迷糊糊翻身往熊皮内侧缩了缩，可这样的动作牵扯着他觉得自己头疼得要炸裂开。
　　意识到不对劲后他想睁眼，不知怎么回事今日眼皮却像被新春时贴对联的浆糊黏住一般，怎么都抬不起来。
　　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他察觉已经是每日起床的时辰了，奇怪的是平时都神情气爽，精神百倍，今日却是萎靡不振。
　　嗓子火辣辣地疼，连简单的吞咽动作都十分费力。他尝试着抬起手，身上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抬到一半就支撑不住垂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因为墨泷渊极为恶劣的严寒天气再加上心事繁重，自己害了场来势汹汹的风寒。
　　垂下来的手不偏不倚落在澈的身上，被他的动作惊醒，澈睡眼惺忪折起身来，喃喃道：“要去练剑了吗？稍等，我准备一下。”
　　等转过身，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脸怎么这样红。”
　　说着又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好热，这是生病了。”
　　冰凉的触感抵消了些许疼痛的感觉，澈焦急的神情落在他发昏的双眼中都重重叠叠。
　　出于本能，他用仅剩的力气抓住了澈即将收回的手，又害怕他收走，强忍喉间碾压似的疼痛，挤出一句话。
　　“放一会。”
　　闻言澈就不动了，轻声细语哄道：“好，想放多久就放多久。”
　　放了一会，头脑稍稍清醒些，他赶紧松开桎梏。
　　澈立刻问：“好一点了吗？你有没有带药？”
　　这句话倒是提醒他了，他指了指放在雪台不远处的行囊。
　　澈会意，取过行囊，自然而然地打开想帮他找药，可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这里面……”
　　“给我吧。”
　　他知道，在澈的眼中行囊空空如也，但其实里面暗藏玄机，毫不夸张地讲简直就是另有乾坤。药品、食物、酒水，应有尽有。
　　他会千里摄物不假，但千里摄物法力消耗极大，且没有太大必要，所以他轻易不用，基本上是未雨绸缪。
　　但是米面类的食物两人这几天也消耗不少，又没办法补充，已经空了。不过水源充足，酒水倒是一点没动。
　　至于药品，他在缈山时从不生病，北行除祟也极少受伤，顶多流点血，都是些外伤。内伤几乎没有，更别提风寒了。
　　翻找良久，他才在角落中找出了一瓶小药丸，打开盖子放在手中轻轻一捻，小药丸碎了。
　　这是药品失去效力的预兆。
　　一系列动作被澈收于眼底，他立刻就明白过来，从他手中躲过行囊，又仔仔细细地放好，最后回到雪台边，替他把熊皮裹得更严实些。
　　“没有药也没关系，先好好休息，我去找吃的。”
　　他的头脑浑浊一片，五感随之迟钝下来，连澈何时离开也不清楚就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直到有热气飘到他的脸上，他才挣扎着醒了过来，转头就看到澈蹲在一边烤着什么，把周边的雪都熏黑了一大块。
　　他的白衣还没来得及清理，为了方便随意地卷起，连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了起来。
　　虽不似初见时谪仙模样，可添了丝烟火气，便叫这万顷雪山也温暖消融。
　　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他的情况，就与他目光相接了。
　　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澈快步走到了他身边，半蹲在雪台前。
　　“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还是没力气，他尝试着张了张嘴，结果一个温热的东西送进了口中。
　　他一嚼，软糯香甜瞬间冲破迟钝的味觉，回荡于唇齿之间。
　　是栗子。
　　“你现在没办法燃火，肉烤不熟的。再者生病不能吃得太腻，我就向山中松鼠借了些过冬的食物，用昨日燃灯的火烤熟了。”
　　喂完栗子，澈走回火堆旁，挑挑拣拣好一会，又捧着一盘东西过来了。
　　再看清楚是什么后他不禁开口问道：“鱼？”
　　没错，澈端过来的竟然是一盘刺都剃得干干净净的鱼！
　　这里除了雪就是雪，怎么会有鱼呢？
　　“说来也巧，前几日寻找雪人双臂时误打误撞居然找到了一片冰湖，里面有好些鱼呢。”澈夹起一块鱼肉送到他嘴边，“要快点好起来呀，我们一起钓鱼去。”
　　说罢澈又叹了口气，“唉，都怪我。天那么冷，昨夜非要你舞剑……”
　　他摇摇头，“不怪你。”
　　生病这种事是不可控的，风寒阻挠他观测百姓情况，他只能祈祷自己赶快好起来。
　　吃完东西后他又困了，澈坐在雪台上没有躺下来，给他留了充足的地方。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缈山，缈山的台阶可真长，他走了好久也才到半山腰。
　　忽然，他见师尊迎面走来。师尊最喜欢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今日便穿了一身蓝衣。
　　转眼间，他又坐在了书房中。
　　师尊在桌前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法术，时不时和他开句玩笑。
　　他毫不避讳地打趣回嘴，还大着胆子要师尊桌上那块上好的徽墨。
　　师尊也不恼，笑眯眯的，永远都是温温柔柔的样子。
　　有人敲门，开门看清门外人后他惊喜地喊了声：“云泽师哥！”
　　这就是他那位舞剑舞得极好的师哥，他的剑术也多学于他，说是师哥，其实都算得上第二个师尊了。
　　他兴奋地扯住云泽师哥的衣袖，拉着他往剑室去，“师哥，我有好好练剑，你的本事我也学到了，我舞给你看。”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承诺过只舞剑给一人看，不禁放缓了脚步。
　　“阿竹，你不用给我看啦。”云泽师哥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一定比我舞得更好。”
　　“真的吗？”他笑嘻嘻地问，“之前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赢了你，你就把白玉剑坠送给我。”
　　云泽师哥没有回答，只说：“你是不是饿了？”
　　“我不饿呀。”
　　嘴上这样说，可他还是往饭堂去了。饭堂人来人往，有人站在一张桌子旁挥手叫他，桌上摆满了他喜欢的菜。
　　他向那边走去，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两位和他关系极好的师哥师姐一左一右坐在了他旁边。
　　“晏温师哥，梦寒师姐，你们从山下回来啦！”
　　他不下山时最期盼下山的师哥师姐早日回来，一则平安，二则能给他带些山下的新奇东西。
　　“你们这次有给我带糖画吗？我想要很久了！”
　　“阿竹。”晏温师哥说，“对不起啊，我们不能给你带糖画了。”
　　“为什么？”
　　梦寒师姐说：“因为我们已经死了啊。”
　　死了？
　　死了。
　　是啊，缈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啊。
　　梦，总有醒的那一刻。
　　美好的景象瞬间破碎，他们都转身离去。
　　他哭喊着伸出手去，想追上他们决绝的步伐。
　　“师尊，师哥师姐，阿竹不要徽墨，也不要白玉剑坠和糖画了！你们回来吧！”
　　泪水糊了满眼，他都看不清师尊他们的背影了。
　　“缈山只有我一个人了，好冷，我好想你们啊……”
　　他向前方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都怪那只狐狸！那些邪祟！还有寒冰狱主！
　　于是他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号啕大哭起来。
　　“小神仙？小神仙！”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靠在澈的怀中，澈胸前衣襟湿了一大片。
　　“做噩梦了吗？”
　　这是噩梦吗？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夹着泪水，又肆意地淌了下来。
　　“别哭啊，见你哭我心都碎了。不过这样如果能让你好受些，不妨哭出来吧。”
　　或许是怕他崩溃，澈说话都柔声细语的。
　　他生病，澈就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一整夜。
　　“阿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开口后还带着哭腔，若在平常他肯定觉得很不好意思，可由于生病的缘故，他的头脑已经不清晰了。
　　澈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是能拯救墨泷渊的小神仙呀。”
　　听到这个回答的他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情绪，非要细究的话……
　　有点失望。
　　师哥师姐走后，是澈代替他们走进了他的世界。拯救墨泷渊是他的份内之职，对他来说并不能成为一个人对他好的理由。
　　可他希望澈怎么说呢？他不知道。
　　原来生病和醉酒是一样的，澈后面又说了些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黑暗袭来，还有新的梦境在等他，而梦的尽头，他恍惚看了一个人，一席白衣，自茫茫霜雪中向他走来，拥他入怀。
　　“安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你，永远。”
　　作者有话说：
　　我这人有个毛病 就是喜欢扣点细节前后对应这样 上一本书就是了 所以大家可能会看到某个梗啰啰嗦嗦写好几遍orz
　　有几章有过细微修改 大家清除下缓存就能看到新内容了 不过可能不太重要 只是改了下人称上的bug 如果发现哪里情节对不上的话可以告诉我
　　

第113章 第一世·青山醉雪（下）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撑起身子环视四周，没有看到澈的身影，大概是又出去狩猎了。
　　昏迷了这些天，如果不是澈在身边悉心照料，恐怕他就要一病不起，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也未可知。
　　断断续续的记忆涌入脑海中，完全是后知后觉的羞耻。
　　本以为两年前辞别缈山就流干了他所有的眼泪，然而事实是两年里他奔波忙碌，竟也没有梦见过一次缈山的事。
　　他在刻意回避。若非这次发烧烧得神志不清，断断不会如此失态。
　　轻扶额头，他捋了捋额前碎发，心道还是两年时间太短，不足以抚平那场劫难带来的伤疤。
　　又或许即使他现在能独当一面，潜意识里他依旧觉得自己尚未长大。
　　师尊曾经说过，有仇恨在前一叶障目，未入幽冥的活人也能变成厉鬼。
　　除祟者又最易与邪祟结怨，若是不能坚守本心，难保不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其实于他而言成仙如何，入魔又如何。他境界不够，也不高尚，实在做不到在缈山众人殉葬、普通百姓饱受邪祟摧残，家破人亡的情况下忘却仇恨。
　　尽管那只狐狸被斩断一尾，废去修为，几乎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也算付出了它应有的代价。
　　可这还远远不够。
　　未能将那只狐狸碎尸万段是他的遗憾，它没能力复仇，不代表它背后那位撑腰的人物不会乱来。
　　更何况那人来自幽冥。
　　自古以来仙都、欲界、幽冥三界互不侵扰，所以这场劫难无论幽冥授意也好，推波助澜也罢，既然派出寒冰狱主在墨泷渊驻守，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把手伸到欲界来了。
　　冥主奚傲，野心勃勃。他的野心，代价未免太大了。
　　暂且将往事尘封，他决定先专注眼前事。于是凝神施法，观测山下百姓。
　　即使看过多次，他依旧心酸。
　　他看见身姿伛偻的老妇望着见底的米缸落泪，痴等她出门寻觅食物迟迟未归的儿子。
　　看见男人站在雪地中叹气，那雪深厚，没过他的膝盖处，这里本该是片肥沃的土地。
　　看见孩子紧紧依靠在母亲的怀抱中，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堵住她那件缝补了无数次的衣服上出现的新的破洞口。
　　薄薄的毛絮从破洞中飞出，一如门外大雪纷飞。
　　百姓们都在挣扎着生活。这些人里，会不会也有阿澈的家人？
　　观测的这些天他没见到有邪祟出没，但他知道或许对于这些百姓来说严寒猛于祟。
　　以他一己之力无法与幽冥抗衡，如果能折断幽冥伸到欲界的这只手，也是给他们的警示。
　　翻身下雪台，感受到自己动作如从前那般利落，他深知病痛痊愈，形势紧急，他也生不出丝毫欢喜来。
　　穿戴整齐后他执剑往山洞口走去，想先去看看下山路口的疏通情况如何。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山壁积着的雪块上好像刻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瞧，是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
　　缈山没有这种飞禽，他只在书中读到过，说是仙鹤通身雪白，唯有头顶一朵红冠，多出没于北域极寒之地。
　　那鹤栩栩如生，嵌在雪上是最合适不过的，而且在头顶处果真有簇红色，带着若隐若现的野果清香。
　　在鹤的旁边，有行龙飞凤舞的诗句。
　　“仙鹤碧霄来，祝君岁千百。”
　　字迹潇洒，又是句祈福语，应着吉祥的图案。不必说，这定是澈的手笔。
　　雪上雕刻着实不易，驻足欣赏时他还不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几截折断的箭，箭头几乎要被磨平了。
　　弯腰拾起断箭时他都有些不可置信，澈很爱惜他的箭。
　　每次狩猎后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回收，生怕不小心就把箭折在猎物体内，取出来后再仔细擦拭，确保下次再用时和新的一样。
　　“箭是珍贵的东西，若不仔细些，用一支少一支我会很心疼的。”
　　他很能共情澈的做法，就像他也会好好保养余清剑一样。不仅因为剑是除祟者不可或缺的伙伴，更因为这把剑是师尊赠予他的。
　　可如今澈居然为了替他祈福甘愿折箭。
　　望着断箭，他都能想象出那人虔诚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背后一暖，好像有什么东西披在了他身上，侧目过去竟然是件狐皮大衣。
　　转过身他对上了澈盛满担忧的双眼。
　　“才好一些，怎么又站在风口？”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小心又病了。”他转头看了看仙鹤的位置，“没想到真的有用，见你好了，不枉我雕刻一番。”
　　澈只字不提断箭之事，他怔愣地任由大衣披在他身上，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嗯……”澈欲言又止，“做得有些潦草，不过能起到御寒的作用就好。”
　　的确很潦草，皮毛相接处的针脚七扭八拗，看得出制衣人并不擅长缝制。但那一针一线间，完全不见敷衍。
　　“其实平常打猎时衣服破了也是有的，自己补补还看得过去，如果是这种的话……”澈越说声音越小，干脆转了话题，“这雪雕和糖画比，是不是也差了些。”
　　糖画，狐狸。原来在梦中的哭喊竟然成了枕边呓语。而这些梦话也一字不落地进了澈的耳中。
　　他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害怕开口就是哽咽。
　　“我是个粗人，做不来这些精细的活。但我想尽我细微的力量，让你能暂时卸下繁重心事，开心一点。”
　　澈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逐渐用力，轻声说了四个字。
　　有人对他千恩万谢，有人向他表达敬意，有人赞他年少有为，听过也是一笑了之，却不敌这四个字萦绕耳边，直击心灵。
　　“我心疼你。”
　　这一刻，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再度找到了发泄口，他在清醒中落泪。
　　一见他哭，澈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着想替他擦眼泪，看了看自己的手后又伸了回去，只能拉着他往回走。
　　“哭吧，反正这里只有我和你，我不告诉其他人。”澈故作轻松地说，“但别在风口，等风一吹脸会干裂的。”
　　他好歹也是除祟者，风吹日晒雨淋怎么没受过，哪里就这样娇气了？
　　“我知道这点小伤我们小神仙肯定不在乎。”澈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侧过头来笑望他，“但我在乎。我希望能够规避的伤你永远都不要受。”
　　回去后他用水洗了脸，与澈并肩坐在雪台上，正思忖如何开口，澈却抢先一步。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一愣，没想到澈会问这个，摇了摇头。
　　“……阿澈，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说那些梦话吗？”
　　“等你什么时候提到这件事不哭了，我再好奇吧。对了，我去下山路口看过了，有融化的迹象，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能下山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澈都十分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不让他长时间出去，连下山路口都替他看过。
　　直到他百般证明自己无恙后澈才松口。
　　“虽然好了不少，难保不会反复，先别打猎了，去钓鱼吧。”
　　到了澈说的那片湖，周遭都是冰雪，湖却一点都没结冰。
　　两人甩了鱼钩后就寻了地方坐下，他平时想吃鱼时都是结个仙网直接把鱼给捞上来，这样安安静静的情况几乎是没有的。
　　况且缈山江河湖海一应俱全，鱼自然也是数不胜数，墨泷渊这冰天雪地，他倒真担心久等半晌一无所获。
　　反观澈气定神闲，时不时还哼几句歌。——他好像有空就哼歌，可能这样会让枯燥的事变得没那么乏味吧。
　　他偷偷侧目望着澈的侧脸，心想他长得好看，人也热情，和他待在一处很开心。
　　只可惜铲除寒冰狱主后就要回缈山，两人也不得不分离了。
　　就在这时澈缓缓转过头来，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他没由来的慌乱，结果澈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瞧，上钩了。”
　　他光顾着看澈，竟然连鱼竿颤动都忽略了，等把竿扯上来时鱼已经跑了。
　　“竹兄啊。”澈故作深沉，语重心长地说：“钓鱼要专心，且莫晚饭不想想钗裙。”
　　“哪有？”他急忙否认，晃着鱼竿，“我只是想你钓鱼厉害，我也不逊色，不如比试一番？”
　　“正有此意。”
　　之前打猎他们也有比试的习惯，虽然他不是猎人，但除祟者做的事和猎人也差不多，只不过是一个运用法术，一个不用罢了。
　　对付普通猎物也用不上，两人基本难分伯仲。
　　钓鱼也是如此，他这边咬钩，澈那边也随后而至。
　　天色渐晚，两人只剩一鱼之差。
　　澈突然把鱼竿往他手里一塞，“我手有些冷，你帮我拿一下。”
　　“如果这个时候有鱼上钩，算谁的？”
　　澈拢起双手，呵出一口气，顿时白雾笼罩，揉搓片刻，接着就拢到他耳朵上来了。
　　有狐裘傍身自然暖和，更不用说他的法术本就是火，只是双耳暴露时间过长，还真有些冷。
　　他只感觉耳朵上也“腾”地燃起一团火，直烧进心里。
　　“自然算你的。”
　　话音刚落，鱼竿剧烈抖动起来。
　　他把鱼钩带上来，是条大鱼。
　　澈把手从他耳边撤离，抚掌赞叹，“你赢了，我甘拜下风。”
　　“赢得侥幸，若非你让我，我肯定赢不了。”
　　“说什么呢？但凡我有一项能胜过你，非要吹嘘百年才好，何必让你。”
　　两人满载而归，因为山洞深处还要住，总是烟熏火燎不太好，他们就在山洞口连带前些天的猎物烤了起来。
　　肉烤好后他把行囊摊开，掏出了两个酒杯和一个酒葫芦。
　　“如此盛宴，以酒相和才好。”
　　澈惊异地看着那小小的葫芦，“这……恐怕不够我们两个人喝吧？”
　　他笑而不语，将酒杯盛满，再晃了晃手中的葫芦，里面的酒就又满了。
　　望着喷涌而出的酒，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神奇，果然神奇。”
　　痛饮三杯，他又在行囊里拿出了好些东西。
　　“咦？”澈指着一块折扇形状的玉坠，“这是剑坠吗？好精致。”
　　他二话不说拿起玉坠系在了澈的弓上。
　　“正愁没东西赠你，这是我能找到的与你最相配的东西了，别拒绝。”
　　澈摩挲玉坠，雀跃道：“那就多谢了。”
　　他眨眨眼，“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酒过三巡，他不胜酒力，有些醉了，随手一翻行囊，铜钱相碰叮当响。
　　他看都没看，就把它们又收了回去，不多不少，刚好三个。
　　“你在占卜？”
　　“是啊。你要卜一卦吗？”
　　“好啊！”澈思索片刻，“那就占卜一下铲除魔头的运势吧。”
　　他摇摇头，“大事不卜，换一个。”
　　澈有些失望，左思右想后说：“那就看看我和我心悦之人能否白头偕老。”
　　听到这个问题他眼皮一跳，“你有心悦之人？”
　　“有啊。”
　　沉默片刻，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良久开口：“这个很重要，不能轻易占卜。清晨卦象最灵，我明早再起卦。”
　　“好。”澈也不急，“那你刚才在卜什么？”
　　“……卜我还能再喝几杯酒。”
　　“哈，我还以为你在占卜山下百姓情况如何。”
　　“这件事，不需要占卜，我有其他办法。”他顿了顿，“你想看看你的家人吗？”
　　“如果我想，我会告诉你。”澈苦笑道，“我是弃婴，被一位萨满巫师养大的，但两年前他就去世了。所以我孤身一人，没有家了。”
　　自知酒后失言，他连忙道歉，“对不起，阿澈。”再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喃喃道：“我……也没有家了。”
　　透过山洞口前层叠的果树枝桠，他能看见月亮，每晚皆如此，肆意，却不快乐。
　　“我说这些不是想引你伤心事的。你是万中无一的除祟者，你的家人会为你而骄傲。”澈又倒了一杯酒，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义父如果知道我现在打猎不愁，还交到了厉害的神仙朋友，与他同吃同住，也会替我高兴。”
　　澈看出了他的脆弱，治愈了他的脆弱。
　　“上次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我的回答，你还没听完吧。”
　　他的心跳逐渐加快，紧紧捏着酒杯，“你说。”
　　“我对你好，不仅仅出于墨泷渊百姓对除祟者的敬仰。”
　　澈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饮尽，杯子一甩，拭去嘴角残浆，欺身过来，鼻尖擦过他的耳垂处。
　　“墨泷渊无比严寒，我带你暖。”
　　

第114章 第一世·青山葬雪（上）
　　他忘了自己是怎样摸着黑跌跌撞撞行过七拐八拐的山洞深处，只记得和澈一路相拥，被吻到呼吸几近停滞。
　　澈嘴上说着带他暖，却褪了他全部衣衫，又与他双双坠入温泉之中。
　　热气氤氲，醉眼朦胧，他有些看不清澈的脸，但他能听见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又掺杂了些难以抑制的急促。
　　他抵在雪池边缘，感受它逐渐融化，混进无尽无竭泉水中，漫得到处都是。
　　白雾隔在两人之间，恍若置身仙境。自己真的醉了吗？他不断问自己，还是借酒醉之名，行疯狂之事。
　　一瞬清晰，一瞬迷茫。
　　最后的最后，拉扯停息，两人十指相扣，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血肉里。
　　他被澈从泉水中抱出来，放到雪台上，身上的水珠也擦拭得干干净净。澈或许是真的喝醉了，眼角都发红，躺在他旁边用手指捋着他的头发，不住念叨着：“真好，我有家了，我也有家了。”
　　家吗？师尊曾说，山下的男男女女过了十五六岁多是要成家的。除祟者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所以成家并不是除祟者的禁忌。
　　可除祟者命途漂泊，即便有幸遇良人，亦易负良人。
　　以前无忧无虑时他都从未抱过这种想法，只希望在缈山待上一辈子，以它为永远的家，更何况现在他还背负着天下人的命运。
　　望着澈欢欢喜喜的样子，他忍不住攀附他的臂膀，吻了吻他的嘴角。
　　与寒冰狱主的对决，他只能赢，不能输。
　　第二天清早，他起身洗漱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剑，而是拿出铜钱抛了抛，准备卜卦。
　　澈就凑到他跟前来，“这次卜什么？”
　　“卜一下你和你那位心悦之人能否白头偕老。”他斜了澈一眼，故作冷淡道，“恕我直言，不看卦象，我也觉得不成。”
　　澈大惊，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现在和我成了家，你那位心悦之人怕是要独活了。”
　　“好呀。”澈哑然失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明知道我心悦之人是你，还装，还装。”
　　“你不直说，偏偏拐弯抹角，我又怎么会知道。”
　　听了这话澈讪讪收回手，眼睫微垂，“我……我生性内敛，还以为你能明白。”
　　生性内敛？他没忍住笑了出来，那这世间就没有开朗的人了。
　　“那这样呢？”
　　澈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递到他手中还带着温热气息。
　　“嗯？”
　　“义父捡到我的时候在我身上发现的。”澈握住他的手，不容他拒绝，“这是世间唯一真真正正属于我的东西，现在我把它送给你，还不能够表达我的心意吗？”
　　从这以后他多了分牵挂，再练剑时也不是他孤身一人了。
　　澈就守在他身边，起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后来就从山洞口上掰下一截冰棱拿在手里，学着他的样子戳戳刺刺。
　　复而扬起下巴向他邀功，“我这招怎么样？学得还像吗？”
　　“挺像的。”他停了剑，“你拿着这个不冰手吗？快放下来吧。”
　　“还好，我习惯了。”澈还有模有样的学着，“你天天如此，不也没嫌冷吗？”
　　见拗不过他，他把剑往前一横，“既然如此，那，过两招？”
　　澈眼前一亮，大喜过望，“好！”
　　这也是他欣赏澈的一个原因，无论这件事擅长与否，澈总有尝试的态度，从不轻易退缩。
　　澈一招一式的确有几分意思，可终究不是剑客，比不得他自幼的功底。
　　同时那脆弱的冰棱更敌不过余清剑，几招过后，他找准了机会，剑锋一闪，冰棱瞬时成了纷飞的碎片。
　　澈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空空如也了，他眨眨眼，神情落寞。
　　“果然，我还差得远。”
　　“惜败而已。”他安慰道。他走上前去，握住澈冰冷的手，待回温之后，他收回手，从他腰间箭袋中抽出一支箭，又把余清剑塞到他的手里。
　　“你这是？”
　　“若能得一把好剑，你未必逊于我。”他摆弄着箭，在手中转了转，“试试看。
　　“我哪里配得上这样好的剑。”澈连连拒绝，说着就去夺他手中的剑，“你怕我冰手，我拿这个便是。”
　　他闪了闪，让他夺了个空，狡黠一笑，“我的剑认主，正好让它替我瞧瞧你是不是我的命定之人。你不肯，就是心虚咯？”
　　激将法起了作用，澈只得拿起他的剑，依照他的动作练了起来。
　　又过了几天，澈的剑术大有进益，不再满足模仿，而是仔细钻研起来。
　　“这招怎么解？这招呢？”
　　他倾囊相授，却也好奇，“你很喜欢学剑术吗？若是喜欢也不必急于一时，我们慢慢来。”
　　“不。那就来不及了。”澈攥了攥拳头，“下山路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通了，我得在有限的时间里学到更多，才能帮你的忙。”
　　原来澈竟然抱了这样的心思。寒冰狱主何其凶残，他自然不能拖澈下水，况且澈没有剑，更对法术一窍不通。
　　可看着澈挥汗如雨，十足卖力的样子——不是说罕见，毕竟每夜都见。
　　他实在不忍泼冷水浇灭他的热忱，规劝的话凝也在喉间，难以出口，便就随他去了。
　　澈偶尔缠着他问他余清剑的名字和来历，他也不可避免地提到缈山，结果惊觉自己竟然可以语气平和地叙述了。
　　恨意未见消褪，伤疤再逐渐愈合。这都是澈的功劳。
　　他给澈讲缈山的风土人情，讲师尊，讲师哥师姐。
　　“等事了了，我带你回缈山去。”
　　澈支着下巴，满目憧憬，“一言为定。”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就是他第二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因为最后，他自己都没能回到缈山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和澈与缈山下结姻缘的男男女女也没什么不同。或许不做除祟者，这就是他能过的寻常日子。
　　这个想法出现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能不做除祟者，山下的百姓还在等着他。如果他不是除祟者，他也不会遇到澈。
　　也是平常的一天，他和澈照例去看下山路口，令他惊喜的是，路通了！
　　尽管冰仍然积在那里，扶着冰，缓缓侧过身，中间的裂缝足够他通过。
　　在路口站定，他向澈伸出了手，“走吧，阿澈，我们下山去。”
　　澈点点头，也伸出了手，“好，下山去。等与魔头交战，我会尽全力帮你。”
　　就在两人双手即将触碰之时，雪块却以山崩地裂的姿态再度炸开。
　　没有任何防备，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前一刻还在和自己说话的澈被暴雪吞噬，而那经年积雪也如山洪般朝他涌来。
　　

第115章 第一世·青山葬雪（中）
　　“这雪山怎么又塌了？震得我耳朵都要聋啦！”
　　“从前没觉得怎样，最近也不知道抽哪门子邪风，十天半月就得塌一回，迟早不是要塌个精光咧？”
　　“那是好事啊，这山要是没了，咱们岂不是能往外走了！”
　　“瞧你这美梦做的，照这个趋势，不出三年，外面都得和墨泷渊似的…诶？你看，那雪里头是不是裹着个人呐？”
　　声音由远及近，应着吱呀踩雪声挤进他耳中，驱逐浮沉于积雪中的嗡鸣。
　　浸入骨髓的寒冷逼着他清醒，雪堆在身上，压得他不能喘息。
　　“天老爷啊，这里面怎么还有人呢，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看没什么希望了，快快，把雪清清，指不定是谁家的呢，拉出来让人认认回去葬了也算积德了。”
　　胸口一松，他一口气顺畅了些，顾不得其他，猛地折身起来。
　　“嚯！都这样了还活着呢，别不是神仙托生的吧！”
　　眼前阵阵发黑，他看不清面前说话的人，甩掉脸上雪的同时双手却无意识地在周围乱拂。
　　除了雪就是雪，他没触碰到他寻找的人。
　　阿澈呢？阿澈去了哪里？
　　慌乱占据了他的内心，将冰凉触感带来的意识清晰赶得一干二净。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他加大了手上的动作，誓要把这翻个底朝天。
　　突然有人按住了他的手，阻止他疯狂扬雪的动作。
　　“别别，这多冰手呀！”
　　“哎呀，估计是吓得狠了，我给他叫叫魂。”
　　说着，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呼噜呼噜耳朵吓一会儿。”
　　眼前黑暗也逐渐消除，他看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身上穿着粗劣的、还沾着木屑的衣服，正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瞧着眼生，你是谁家的孩子呀？”
　　女人歪着头问他，她的五官如澈一般深邃，像是同族人。
　　望着这极其相似的样貌，他有些恍惚。
　　“咳咳，你刚才一直在雪中翻找，可是不慎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男人的一句话把他从失神中拉扯出来，他木然地摸了摸身上的物件，行囊在，余清剑也在。
　　强撑着从雪地中起身，他向两人道谢。
　　“多谢两位救助，如今要事在身，晚些再和两位解释。”
　　三言两语交代完毕后，他又转身在雪地中搜寻起来，搜寻不成，他想高声呼唤阿澈的名字，期盼得到回应。
　　梗着脖子“阿”刚出口，“澈”还没说出来，他就被男人一把扯住了。
　　“呦，你找的是活物？”男人十分紧张，“可不兴喊啊，一喊。”他指了指雪山，“没准那雪塌得更厉害。”
　　他顺着男人所指方向看去，他竟然不知这住了这么久的山居然高耸入云。
　　想想也是，他是御剑来的，俯临万物，因未能翻过这座山，才落在雪山中，自然不识雪山全貌。
　　只见那高不可攀的雪山竟然生生削断了一个角，露出一块陡峭断崖，雪崩落了一地，上山下山的路算是彻底断了。
　　“你别着急，我们帮你四处找找。”
　　男人说着就从地上成捆的树枝中抽出几条，分别递给了女人和他。
　　“拿这个翻翻，可比徒手强。我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
　　话没说完，就被女人手肘一拐打断了。男人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弯腰翻起雪来。
　　翻找好半天，依旧没有澈的影子。
　　“你要找的人在山塌的时候和你挨得近吗？”男人问。
　　“很近。”他哑着嗓子，“我们面对面。”
　　“奇怪了，这雪要是砸下来的话也不至于像洪水似的把人冲走呀？附近不可能找不到啊。”
　　男人的话刺得他打了个激灵，喃喃道：“当时山塌的时候，我们就在山上。”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他心如刀割。
　　明明他们马上就可以下山去了，明明澈还说决战时会帮他。
　　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雪塌得突然，塌得蹊跷。而有这本事的，除了寒冰狱主还有谁？
　　寒冰狱主若想摧毁斗志，大可直接解决了他，何必朝无辜的人下手。还是说他就喜欢看他孤立无援的样子。
　　是了。一股恨意油然蹿升，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火都烧了起来。
　　如果没有幽冥滋养邪祟，那只狐狸也不会打破通道危害人间，害得缈山众人惨死。
　　听到他的话，男人女人对视一眼，气氛霎时沉默。
　　他知道这种沉默代表着什么，两人刚才的谈话他也多多少少听见些。
　　崩塌的雪自高处降落，就是从这路过的人经此一劫，存活的希望都渺茫。更何况是被雪从山上冲下来呢？
　　想到这，他思绪打了个结——那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是来自缈山的除祟者。”
　　他补充道，同时也是对心中疑问的自我解答，尽管这个答案不太能立足。因为澈是普通人，他不敢想。
　　如果澈也因他而死，他只会在他和寒冰狱主的仇怨簿上再添一笔。
　　也是这个回答让他走出了困境，刚才实在太急躁，竟然忘了自己可以感知澈的位置。
　　想到这里他立即凝神施法。
　　“除祟者？”女人有些迷茫，眼珠转了转，似乎是明白了，惊喜道：“是除邪祟的人吗？怪不得敢上这座山！”
　　他施法的手一顿，这回轮到他迷茫了，“什么？不是有很多人上山打猎吗？”
　　“打猎？这得多大的胆敢去打猎啊！”女人惊讶道，指着地上成捆的树枝，“像我俩这种敢靠近这山捡点树枝当柴火的都算最大胆的了。”
　　他头脑空白，心中惴惴不安，还是追问道：“为什么？”
　　“这山上有个自称寒冰狱主的怪物，他来之后墨泷渊大雪不断，本来就是个小山头，硬生生堆成了现在的模样。他还给山起名九重巅，不准我们上山去。”
　　澈说自己是个猎人，澈说寒冰狱主不在山上。
　　“听说这寒冰狱主金发蓝眼的，应该很丑吧。”
　　“呸呸呸，我倒觉得金发蓝眼好看，说不定这狱主也很俊俏呢。”
　　“我懂我懂，你是在说吉祥话。”
　　“也不算是，我是真心觉得好看，要是下辈子我也能生成那样就好了。”
　　“可别，再让人当妖精捉起来。”
　　男人和女人嘀嘀咕咕的议论压根听不进去，他不可置信地扯着头发，嘶吼道：“真的没人敢上山去吗？”
　　或许是被他几近癫狂的样子吓到了，思索片刻，女人吞吞吐吐地回答：“或许有吧，就像你这样的？”
　　像是抓住了一丝曙光，他追问：“你们这里的萨满有没有收养过一个弃婴，那孩子很乖，追着他叫义父。”
　　这是澈讲给他的，他把它复述出来，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然而——
　　“萨满巫师从来没收养过什么弃婴，而且她是女的，怎么会叫义父？”
　　一句话，把他全部的幻想击得粉碎。
　　“撒谎，撒谎！”
　　他胸中憋着口气，转身就跑，完全不顾身后男女焦急的呼喊。
　　那一刻，他失了所有的礼数，疯了一般向百姓聚集的地方狂奔而去。
　　可真到了烟火飘渺的地段，他双腿却想冻住一般，迈不出分毫。
　　他害怕。
　　“你跑得太快了，真不愧是和邪祟打架的人。”
　　男人追上了他，气喘吁吁。
　　“你不找人了吗？”
　　女人姗姗来迟，上来又是手肘一拐，生怕男人刺激了他的情绪，男人立刻止住话头，颠了颠背上的柴火，“我们要给其他人送些柴火，顺路。”
　　丝毫不提他对两人无礼的事，热情不减，冰雪都未能冷却分毫。
　　他顿时羞愧难当，勉强整理好情绪向他们道歉。
　　女人摆摆手，温声道：“是有事要问吧，你不认得门，我领你。”
　　其实日日夜夜的观测让他对这个从未踏足过的地熟悉起来，熟悉到可以称作第二故乡。
　　可这对男女还是带着他挨家挨户敲了门。
　　以前从未想过这件事会做得如此仓促，就像他没想过从一开始这件事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了。
　　里面的人显然和男女熟络，但见了陌生的他也不排斥，纷纷拿出自认的好东西招待他们。
　　提到寒冰狱主，他们个个义愤填膺。
　　“寒冰狱主？那个老王八蛋，真是把墨泷渊害惨了。”
　　听到他是除祟者，肃然起敬。
　　“什么什么？除祟者？哦哦哦哦，斩妖除魔的呀！你来了可太好了，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其实也不用他们控诉，这些冰雪就是最明显的罪证，多少人死于饥饿，多少人死于严寒。
　　他默默听着，却难以把这些和山上那个温柔的人联系到一起，被骗久了，他自己都成了同谋。
　　一家一家问过，都是对寒冰狱主的咒骂，听到最后，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双目放空，只凑出一句。
　　“阿澈。”
　　轻轻的，没想被别人听见，却还是被听见了。
　　“澈？”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回头问同伴，“我记得寒冰狱主好像有个名？”
　　“对，叫泠澈。”
　　泠澈。澈。没人敢上的山。
　　如果他是猎人，那么，谁是他的猎物？
　　桩桩件件，化作世间最利的剑，直挺挺刺入他的胸膛，疼得像是要撕裂一般。
　　从最后一家出来，他手里塞满了一路上百姓们赠予他的物件——他们自身都舍不得用。
　　“孩子，你拿着，你该拿，你是我们墨泷渊的大英雄！”
　　每一家都这么说，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热切。
　　可他呢？他干了什么？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唯一的除祟者，却被最后的邪祟耍得团团转，甚至与他在雪山上同床共枕，真心交付。
　　浑浑噩噩走在路上，那些无从发泄的情绪最终成了他呕在雪地中的一口鲜血。
　　衬在白茫茫中，红得扎眼。
　　男人和女人都被他这副样子吓坏了，慌慌张张说完去找郎中。
　　“不必了。”
　　雪飘了一身，他彻底冷静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向二人行礼道谢，又将东西交给他们，希望能够尽数归还给百姓。
　　“墨泷渊众人所托，我定不辜负。”
　　他握着余清剑，毅然决然上了山。这次他没再御剑，而是一步一步踏雪而上，最终停在了断崖边。
　　那时已是举目残阳，像是什么消逝的预兆。
　　断崖边也立着一面冰壁，映出站在它面前人的容貌。
　　依旧是白衣如雪，不过点缀上了金灿灿的头发和碧蓝双眸，再无单调可言。
　　“阿澈。”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唤他了。
　　那人早就在冰壁中看到他了，闻声才缓缓转过身，与他对视。
　　最熟悉，也最陌生。他予他欢愉，却也是他所有噩梦的源头。
　　“回来了。”澈伸出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吧，在下寒冰狱主，万邪之首，泠澈。”
　　尽管已经知道了，听到澈亲口承认，他仍然被深深刺痛了。
　　伸手的动作和分离时如出一辙，但这一次不是向他，而是接住了一把飞旋而至的剑。
　　剑的尾端还系着折扇剑坠，那是他亲手挂在澈的弓箭上的，难为那把剑，竟也陪着他装了那么久。
　　“这是我的剑，抒乐。”澈把剑从剑鞘中抽出，轻描淡写道：“打一架吧。”
　　

第116章 第一世·青山葬雪（下）
　　打一架吧。
　　轻飘飘一句，和他之前唤他“吃饭吧”，“睡觉吧”是同样的语气。
　　说来可笑，上山时他还想着能得到几句解释，真庆幸没有，不然他还要分心留意那些肮脏事，自扰心神。
　　今日雪比他来墨泷渊的任何一天都大，险些迷了他的眼，余清剑出鞘，剑尖直指泠澈的胸膛，只是往日甚稳的手今天有些抖。
　　他的剑快，泠澈反应更快，稍微闪身就躲过致命一击，反手出剑与他缠斗起来。
　　那些招式他太熟悉了。
　　每日练剑，他都一遍遍地展示，甚至连化解的办法也毫无保留。
　　剑刃相接僵持之际，他们的脸也就隔着两把剑，他与那双冰湖般的眼睛对视，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因为他心里想的都是每天早上练剑时，澈执剑回眸问他今天有没有进步的样子。
　　怎么又想起澈了呢？他下意识地自问。
　　澈已经死了，就在今天早上，就埋在这雪山里面。
　　现在站在他面前，与他拔剑相向的分明是他的仇人，危害墨泷渊的毒瘤——寒冰狱主，泠澈。
　　他竟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再培养出一个有心的剑客，却不想这剑客的心早就不在剑上。
　　剑刃仍然僵持不下，突然，他的手腕被一把握住。
　　“不忍心吗？”泠澈戏谑的声音响起，“承认吧，和天下人相比，还是我更重要。”
　　这句话就像火星点子落进爆竹堆一样，引得他全身怒火齐齐奏响。
　　他很想大声质问泠澈为何要演这一出虚伪的温情戏，若只是对他独留世间假惺惺的愧疚与怜悯，又何必做得如此狠绝，辱他清誉，折他傲骨。
　　可他什么也问不出来，悲到极致，言语尽失。
　　他只知道他恨。他恨！
　　在怒意与恨意的交织下，他打破了剑刃交锋的僵局，又重重甩手，几簇火焰烧得泠澈接连后退。
　　似乎是摆脱了法术相克的限制，他很久都没有燃过这样艳烈的火了。
　　火势越烧越大，烧得周遭的雪都化成了冰。
　　冰上不是他的主场，他衣袍翻飞，凌空而上，泠澈也紧随其后。
　　又是新一轮交锋。
　　泠澈毕竟不是普通的祟，那些写好的符起不到一点作用，他只能一手燃火，一手挥剑，使尽浑身解数。
　　然而人越急躁，越贪多贪足，便越不会如意。
　　在他竭力稳住法术时，泠澈钻了空子，加大挥剑力度，震得他虎口发麻，半个胳膊都失了知觉，余清剑也落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他心中充斥着绝望。
　　冰与火难分胜负，如今失了剑，他还有胜算吗？
　　泠澈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收了剑势，将他抵在了断崖旁石壁上。
　　石壁上突出的石块硌得后背疼，挣扎无果后他把脸扭到一边，却又硬生生被泠澈掰回到正面。
　　“躲什么，不许躲。”
　　即便如此，他仍不愿直视泠澈的眼睛。
　　泠澈拿剑的那只手空出根手指拨弄他的衣领，雪落在脖子上，冷得他发抖。
　　“这留着我的印子呢，还对我喊打喊杀。”泠澈轻笑一声，“真薄情。”
　　他不肯给他一个痛快，最后一刻，他想的还是怎样折磨他。
　　真的没有能利用的东西了吗？望着泠澈逐渐贴近的唇，他眸光一暗。
　　不，还有。
　　他没躲这一吻，反倒顺从地迎了上去，不同往日缱绻轻啄，他们发狂似的撕咬对方。
　　感觉到压制他的力气随两人拥吻程度减弱，抓住这个机会，他收回涣散的目光，果断夺过抒乐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泠澈的心窝处。
　　剑扎得明明是寒冰狱主的心，他没有一丝大祟终除的快意，自己的心也随着痛了起来。
　　泠澈支撑不住，抚住胸口弯下了腰。
　　他松开剑柄，僵直地靠着石壁，甚至不敢目光下移看看泠澈的样子。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泠澈笑了起来，笑声中还带着几分释然。
　　“你还是不肯看我的眼睛吗？”他敛起刚才轻佻的语气，乞求道：“低头看看，就看一眼。”
　　本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想法，他缓缓低下头，依了泠澈的意思。
　　泠澈胸口插着剑，血染白衣，脸色比雪还苍白，勉强立于崖边，摇摇欲坠。但嘴角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恍惚间令他觉得那个与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澈又回来了。
　　“你看，它的颜色像不像缈山的海？”
　　曾经向澈介绍缈山时，他着重说了缈山的海，每次提起海，那就是他想家了。
　　澈问他，海是什么样的？和钓鱼的冰湖一样吗？
　　他说，比湖大，蓝蓝的，和天一样。
　　澈笑了，那神仙岂不是都住在海里？
　　旧事重提，他有些摸不清泠澈的意图。
　　“像不像？”
　　湛蓝的眼中除了纷飞的雪花，只剩身着黑衣的他的倒影，仿佛溺于深海，又像翱翔天际。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本来没打算收手的，但为了你，我愿意还墨泷渊一个夏天。”
　　心头一凛，他觉得澈话中有话，正要上前，澈却突然直起了身子，把插在胸口的抒乐剑拔了出来，对准他，拦住他的去路。
　　“你去天上当小神仙吧，到时人间香火遍地，记得算我一份。”
　　说完这句话，抒乐剑被甩落在他脚边，澈后退半步，跌下了悬崖。
　　下意识去拉，却拉了个空。望着自己伸出去的手臂，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是他亲手杀了他，最后的除祟者除掉了最后的祟。
　　木然注视万丈深渊，细雪落满崖口，他收回手，目光回到了抒乐剑上。
　　那把剑上还沾着它主人的血，他颤颤巍巍去触碰它，一段陌生的记忆忽然窜进他脑海中。
　　一个紫衣男子端坐于檀椅之上，满脸怒意，殿内精致器具砸得稀碎，地上齐刷刷跪了一群人。
　　“冥主大人息怒！”
　　“息怒？息不了！”奚傲吼道，“幽冥才是镇压邪祟的地方，怎么欲界那些没用的除祟者随随便便收几个就成了仙都的投名状了？”
　　他捏了捏眉心，咬牙切齿道：“怕不是自搭戏台，还非要泼幽冥的脏水。他们为了成仙，可真是机关算尽啊，仙都就那么好？挤破了头往里进？怎么不想想那些孤魂野鬼最后还得是幽冥收呢？”
　　越说越生气，他一锤扶手站了起来，抬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一说仙都就人人奉承，又是设庙又是立堂的，提起幽冥就成了晦气东西骂人的了？我就是恶心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行，我倒要看看那群除祟者能有几个入仙都，到时候灰溜溜的下来，都把大门给我守好了，幽冥不收。”
　　这时偏偏有不懂眼色的人接了话。
　　“除祟者死后本来也是魂不入幽冥的，成不了仙就化作欲界万物，冥主大人，您忘了？”
　　话音刚落，一个杯子就直直向他扔了过来，碎片飞溅，吓得他赶紧又把头低下去了。
　　“你记性好，嘴还大，一会把门口石狮子挪走，你蹲那！”
　　他气得在殿内直转圈，忽然停下脚步，脸上也挤出一丝怪异的笑。
　　“那群除祟者里，是不是还剩了个独苗？”
　　“是，那小子飞升几率大得很，怪不得他们要把他留下来。”
　　奚傲满意地点点头，扫视着跪下来的人，语气平和了些，“都起来吧。”
　　那些人闻声起身，他一个个看过，却没见到他想看的人，于是吩咐道：“去把寒冰狱主叫来，出这么大的事还不来，真没规矩。”
　　不多时，一人从门外闪身进来。
　　“寒冰地狱路远，我来迟了，冥主勿怪。”
　　殿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奚傲的怒气也消散了些。
　　“澈，你来了。”
　　泠澈也不行礼，径直坐在奚傲旁边，“行了笑笑，笑一个。有人替我们收了那些东西还不好？省得麻烦，何必生气。”
　　“你知道我气的不是这个。”奚傲也不拐弯抹角，“话说你天天对着那些服刑的人，他们肯定给你讲了不少欲界的事吧，怎么样，眼不眼馋？”
　　“还好。”
　　“我给你个美差，要不要？”
　　“你说。”
　　“去欲界拉个人下来。”
　　“这种事要阴司去不就好。”泠澈略加思索，“不会拉的是那个小除祟者吧？”
　　“是。这件事他们让幽冥背了这么大一口锅，身为冥主，我可不能忍气吞声。”奚傲一挑眉，“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毕竟他是万邪之首，邪祟都依他为中心。况且平时故事听得多了，他确实对欲界有点兴趣。
　　但他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而是问：“事成之后，如何谢我？”
　　“不用等事成！”奚傲大手一挥，“我现在就封你为副冥主，安心去吧！”
　　奚傲就是这样，随性，脾气差，什么都写在脸上。老实说，他不适合当冥主，可他没办法。就像泠澈也不想守在冷冰冰的寒冰地狱一样。
　　于是他从那条破碎的通道去了欲界，在墨泷渊定了居。因为寒冰狱主的身份，他所到之处都是千里冰封。
　　他想着，墨泷渊本就是苦寒之地，再冷一些也没关系。
　　不让那些人上山，一是嫌吵，怕坏事，二来山上那些被邪祟附身的野兽狂性更甚，要是让他们接触活人身躯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来。
　　闲来无事，他就观察观察那小除祟者的近况，看他是怎么收服那些邪祟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本是抱着嘲讽的心态看，没想到越看还越欣赏。
　　模样好，悟性高，画符设阵样样精通，头脑灵活，计谋也巧，能把那群精怪邪祟耍得团团转。
　　更有意思的是他毁掉邪祟的修为却不赶尽杀绝，只为诛心。
　　令邪祟闻风丧胆，邪祟对他恨之入骨，而这也不过短短几年。
　　他不禁感叹，这就是他命定的对手。
　　幽冥的人也时不时向他发来“慰问”。
　　“澈，那小除祟者怎么样？”
　　他不愿多谈，便搪塞道：“嗯，挺嫩的。”
　　那边就笑开了，纷纷骂他老不正经。奚傲却说：“好好好，心思越歪越好。”
　　他仍然天天观察小除祟者，心境却与当初完全不同了。
　　看见小除祟者路遇流浪儿会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们时，他希望自己能给他披件衣服，又看见他在夜晚拥着那把剑孤零零蜷在角落睡觉时，他希望自己能抱抱他。
　　这时很危险的想法，所以他也问了奚傲一个危险的问题。
　　“我观察了他很久，他没有一点渴望成仙的苗头，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奚傲没有回答他，而是笑着反问道：“还没见面就开始反水了，如果真有误会，你帮谁？”
　　“两边都不帮，我死行了吧。”
　　是句玩笑话，他总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至于拥抱，他还真抱到了。
　　那天远远就望见小除祟者御剑而来，他动动手指让雪山部分崩塌，然后一切都如他算准了那般，他落进了他怀里。
　　是暖的。
　　他知道小除祟者疑心深重，所以故意露出破绽又巧妙化解，果然没有再被怀疑。
　　小除祟者步步沉沦，自己又何尝不是。伴他入睡，哄他开心，护他痊愈，若非真情流露，这些是扮不像的。
　　他听到了他病中呓语，总能想起他抱剑独眠的样子，心疼也是真的。
　　这些都是真的，可他的身份是假的。他不是阿澈，他是寒冰狱主。
　　所以当被问到为什么对他好时，他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小除祟者有个好名字，叫路峻竹，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还是毁了。
　　他终究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内心，与其醉酒一场，一夜欢好。
　　以至于之后奚傲问他进度如何，他只能一拖再拖。
　　“澈，你怎么回事？”奚傲质问道，“别告诉我你动真心了。”
　　“冥主大人，您听我解释……”
　　“呵。”奚傲冷笑一声，“昨天还叫我笑笑，今天就喊冥主大人了？副冥主何以生疏至此啊。”
　　笑笑是他打趣奚傲时取的诨名，喊习惯了。
　　“因为笑拆开是’竹夭‘，夭是早亡，不吉利。”
　　“重点是竹吧。”奚傲翻了个白眼，“真是病入膏肓。”
　　其实他知道夭还有草木茂盛的意思，可是对敌人生出这样的心思，自知愧对于奚傲，实在不好再称呼他的诨名。
　　“我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等我再深入了解一下吧。”
　　后来果然让他了解到了真相，真相就是确实有误会。
　　他们以为那些除祟者急于飞升，除祟者却以为幽冥想要吞并欲界。
　　而问题就出在突然被打破的通道上。
　　他急匆匆去和奚傲请示，希望赶紧收手，两边言和。
　　“有些误会呢，结了也就没必要解开了。不如将错就错吧，反正仙都幽冥迟早得有一战。”奚傲慢悠悠道，“没法回头了，有你在，那些邪祟早就蠢蠢欲动了，不然你猜我为什么不急着修复通道。”
　　奚傲不适合当冥主？错了。大错特错。
　　或许刚开始他真没有这样的心思，可幽冥做了那么多费力不讨好的事，也难怪他心中愤懑不平。
　　他们嘴上怨怼仙都，内心更多的还是羡慕吧，就连他自己自诩淡泊名利，却也给这山命名为“九重巅”。
　　“你再不把那小除祟者拉下水，等他真飞升了回过味来第一个就活剐了你。对他仁慈，就是对你自己，对整个幽冥残忍。”
　　他劝不动奚傲，也做不到毁了路峻竹的前程。仙都和幽冥开战，受伤的永远是夹在中间的欲界。路峻竹守了这里这么久，爱屋及乌，他也心生几分怜悯。
　　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幽冥不负君。
　　苦思冥想，最终，他还是想到了。
　　回忆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显然，抒乐剑上承载的是澈的记忆。
　　他想把抒乐剑拿起来，却发现它如千斤重，抬不起分毫。
　　可刚刚他分明轻而易举夺了剑。
　　是啊，轻而易举。
　　误会解不开，澈以自己一死，阻幽冥入侵，铺他成仙之路。
　　他感觉体内血液凝在一处，浑身抖得和筛糠一般，胸腔闷得要炸开。
　　情绪压抑下，最终成了悲怆的呐喊。待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泪流满面，滴水成冰于墨泷渊而言，俨然是过去式了。
　　他干了什么？他都干了什么啊！如果当时能多问一句，如果当时再看他一眼，如果……
　　没有如果。
　　地上的雪化得快，隐约能见到底下的绿芽。天边似有鸟鸣，他抬起头，发现金灿灿一片，自光中飞来的是成群结队振翅的仙鹤，它们绕着绕着，就绕到他身边来了。
　　这是飞升的预兆。
　　人间无祟，自然也不需要除祟者了。
　　他握紧了手中尚未归鞘的余清剑，伴着即将消逝的落雪，舞起剑来。
　　只舞给你一个人看，阿澈，你看见了吗？
　　最后的最后，他也没走进那束光里，余清剑染着他的血，落在抒乐剑旁边。
　　除祟者不入幽冥，他也不去仙都了，只盼魂寄欲界花草，与缈山众人团聚，能在阿澈轮回路上添段芬芳，或化作一缕风，绕他发丝，不做纠缠。
　　与雪同坠崖时，他只剩一个想法。
　　寒冬彻骨，再相见，一定要在盛夏，一定。
　　作者有话说：
　　具体场景详见16章
　　写太长了有点收不住了 第二世我尽量缩减一点 完结似乎又要往后推推了……
　　

第117章 第二世·针锋下一场
　　以上这些记忆，在未完完全全回到他脑海中之前，是他从鹤裕镇的那口前世井中看到的。
　　当时鹤裕还不叫鹤裕，它叫邝安，是江国国都。
　　那天是六月十三，大暑。岭将军祸乱朝纲，意图谋反，数罪并罚，处以极刑，凌迟。
　　而他，江国国君，屏退宫人，喝得烂醉，带着一身酒气半死不活地趴在井口上，沿缕缕月光，在蝉鸣聒噪中探出大半个身子去捞井水中的丁香花倒影。
　　江国，临江而起，这个称呼定得敷衍，初代国君久经战乱仓促崩逝，甚至没来得及更名。
　　他死后他那没用的儿子坐享其成，白捡了个皇位，称为璟帝。璟帝没本事，也没文化，根本懒得改。
　　等他路峻竹篡位夺朝后就已经是彻底解决内忧外患，平定周遭不安分势力脱胎换骨的新王朝了。
　　他不顾史官会与璟帝所行荒唐事混淆的劝谏，依旧延续了“江”的国号。
　　这一次，不但是临江而起，还是生生不息。所以在登基后的第一场宫宴上，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朕要的是改变，不是抹杀和取代。”
　　听到这个解释后臣子部下们恍然大悟，纷纷口若悬河赞道：“高，实在是高。”
　　更有甚者，目露精光，恭维着：“织离大祭司的预言果然灵验，陛下天神降世，自然是与我们这些凡人不同。”
　　此言一出，丝竹停，管弦止，热络的氛围霎时冷了下来。就连被提及的织离大祭司也屏息凝声，没有接话。
　　说话的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抬眼瞄了下堂上的帝王。
　　只瞥见他慵懒地斜靠椅背之上，嘴角噙着不明意味的笑，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却不急于入口。
　　这副模样，竟是比面色阴沉更令人胆寒。
　　“尹大人在外多年有所不知，陛下早不信天神之说，只信人定胜天。”
　　就在这种针落地上都能起轩然大波的情况下，一个身着橘红色蟒袍的男子悠悠开口，打破了沉闷紧张的气氛。
　　“大人失言，自罚一杯吧。”
　　尹大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感激地看了眼男人，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臣敬陛下一杯，望陛下恕罪。”
　　说着一饮而尽，还没等他品出味来酒先吓醒了。
　　因为帝王没动。
　　尹大人冷汗直流，蟒袍男子也随之站起，“那臣与尹大人同敬陛下一杯。”
　　众人则惊异地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是想观察他怎么把酒送进嘴里——他的脸上戴着张白色面具，仅开了两条缝露出眼睛来，嘴被挡得严严实实。
　　难不成是要摘掉面具了吗？要知道这人从未摘过面具，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实相貌，甚至连他多大年纪也不知。
　　当真是江国第一神秘人。
　　在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中，蟒袍男子将杯口凑近面具底部，轻轻一碰，酒杯立刻见了底。
　　就好像隔着层面具酒也进了嘴里一样。
　　坐在龙椅上的他微微一笑，便也饮了这杯酒，饮尽后将杯子稳稳置于桌上，他朝尹大人摆手，和颜悦色道：“坐，无知者不怪，朕没生气，只是贪杯微醉，反应慢些。”
　　变脸如此之快，旁人实在难以揣测他的心思，尹大人忐忑不安地坐下了。
　　宫人也识时务地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转头吩咐继续奏乐。
　　他端起这杯酒，向着蟒袍男子方向递了递。
　　“紫圣国师有心了。”
　　然后将酒杯往回收的时候手一抖，酒洒了满桌。
　　“臣惶恐。”
　　酒后三巡，曲也唱了几轮。作为帝王的他不胜酒力提前退席，这场宫宴也就草草收了场。
　　离开时他经过了一个座位，酒水瓜果一应俱全，精致菜品也一样不少，只是位子上空荡荡，正演着完璧归赵呢。
　　有人未赴这场宴。
　　但他完全不生气，甚至还觉得松了口气，这人不来才是好的。
　　出了门，风一吹酒劲便散了大半，眼见轿辇往寝宫方向去，他立即喝停。
　　“去鹤羽阁，朕要见岭将军。”
　　作者有话说：
　　架空 架空 架空 所以各类称谓乱飞 与历史不符是正常的
　　

第118章 第二世·相逢应不识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似乎喊得太大声了些，而且轿辇阵仗大，实在惹人注目。于是立即改口。
　　“算了，路途颠簸，晃得朕反胃。”
　　一掀轿帘，脚踏青石长街，他朝宫人挥挥手。
　　宫人们会意，抬着空轿辇回了寝宫，他则趁着夜宴刚散场，臣子们还没往这边来，悄悄往鹤羽殿去了。
　　一路上他还得东躲西藏，实在是身不由己。
　　但为君王，这种事就太多了。比如他不喜欢被人称作神仙，也讨厌那个在还没出生时就给他定了命格的预言。
　　邝安城山环水绕，江国饱受水患侵扰。
　　某日，天空忽然呈现异象，赤红如血，火烧一般，烧干了连绵月余的大雨。
　　雨停了，水也自然而然地退了下去，百姓们欣喜地望着重现晴朗的天空，却发现一行仙鹤成群结队绕过云端，眨眼间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璟帝的翡贵妃顺利诞下了九皇子，皇子降生时右手紧握一枚玉佩。
　　大雨停歇，神鸟赐福，皇子出世，且排行又是极阳之数“九”，正应了织离大祭司的预言——江国会有位神仙降生。
　　多数人以为这预言只有一句，自然把酒言欢，举国同庆。唯有一人被预言后半句折磨，闷闷不乐。
　　九皇子降生后，璟帝看都没敢看，一溜烟跑走急召织离大祭司议事去了，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虚弱的翡贵妃已然清醒，看到旁边的孩子后怔愣良久，泪水涟涟。
　　待大祭司一进来，璟帝干脆帝王架子都不端了，直直扯住他的衣袖。
　　“真不能再看看了？”
　　“恕臣无能。”织离大祭司面露难色，“陛下莫急。依臣看，福祸相倚……”
　　“什么福祸相倚，神仙不就应该是施恩的吗？不然还当什么神仙？！我辛辛苦苦供奉他，到头来他竟然还想降罚于我，这算什么狗屁神仙！”
　　“陛下。”大祭司紧张兮兮地指了指头顶，“慎言。”
　　被恐惧蒙了心的璟帝顾不得什么举头三尺有神明，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据说骂得很脏。
　　在他骂到兴头上时宫人慌慌张张闯进了殿里，“陛下，不好了！潇湘殿走水了！”
　　“走水？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大祭司适时提醒道：“陛下，我们还是快去看看吧。”
　　等璟帝到了潇湘殿，那里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火势尚未完全压制，救火的人前仆后继，他躲在一旁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愤怒地质问前因后果。
　　一个宫女站出来还原了事情经过。
　　原是翡贵妃醒来后就直喊冷，吩咐她去找个火盆来。盛夏时节依火取暖有些奇怪，但近日雨水不止，确实阴冷，再加上翡贵妃刚刚生产，身子虚寒，所以她也没多想，应了声就出去寻了。
　　在她走后，翡贵妃又以需要清净为由支走了其他宫人。
　　等宫女寻了火盆回来，殿内只剩翡贵妃和小皇子了。
　　她把火盆放在地上，却见翡贵妃指着皇子，满脸嫌恶：“把他抱走，我不想看见他。”
　　宫女有些犹豫，翡贵妃拔高了音调，“他在这哭影响我休息，抱走！”
　　可是小皇子分明不哭不闹，一双大眼睛盯着他母妃，很乖。
　　即便如此，宫女也不敢逆贵妃的意，只得抱着小皇子离开了。
　　再之后，潇湘殿就着了火。
　　璟帝气得浑身颤抖，脸都绿了，正要发作，灰头土脸的救火宫人跑了过来，直直跪下。
　　“陛下，火势控制住了，只是贵妃娘娘她……她……”
　　“她怎么了？”
　　宫人接连磕了几个头，“翡贵妃娘娘薨了。”
　　璟帝动作猛地一顿，抬脚就把宫人踹了好远。
　　“朕都封她为贵妃了，她还想怎么样？”璟帝歇斯底里地大喊，“朕对他那么好，她还念着那个死人！”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只听璟帝在那破口大骂。
　　“好啊，好啊，这就开始施罚了是吧。”他拉起跪在地上的大祭司，“你说，朕现在把那崽子扔火盆里怎么样？如果他长不大的话就不会再降罪了吧！”
　　这疯狂又愚蠢的言论织离大祭司实在听不下去了。
　　“陛下三思！”
　　“思个头，连他娘的是不是朕的种都不知道。”璟帝口无遮拦，也不顾这么多人在听，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肯定不是，朕怎么可能生的出神仙呢……”
　　璟帝的荒唐事太多，大家早见怪不怪，可这涉及到皇室血脉的事即使他不避讳，其他人也没胆子听。
　　最后还是褚尧将军冲上来把他打昏了才止了这场闹剧。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璟帝之所以如此害怕神仙降世，又认定了他是来降罚的，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心虚。
　　江国基业未稳，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往后宫钻。
　　就拿翡贵妃来说，她原本已嫁作人妇，却被他看上强纳进了宫。
　　至于国事他都甩给了别人，自己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实属昏君一个。
　　即便如此也没人敢篡位，因为谁都知道璟帝有织离大祭司和褚尧将军这两大靠山。
　　但小皇子实在令人畏惧，璟帝怕的当然不是襁褓中的婴儿，而是“神仙”的名头，以及织离大祭司的无能为力。
　　九皇子自然是他，这些事没人敢告诉他，是他自己从各处零零散散听来的。毕竟璟帝那些荒唐事都能编成本流传于世的笑话集。
　　可他听了这些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替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悲哀。璟帝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他知道，她是想保护他的，虽然他分不清这种保护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对于神仙的敬畏。
　　璟帝顺口胡说的那些话还真没引起多少人对他血脉的猜忌，或许大家都默认了他说的是真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那种人怎么可能生的出神仙，简直是对神仙血脉的玷污。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短暂地认同一下那个预言，因为璟帝不配为父，更不配为人。
　　他从小没娘爱，爹不疼。虽说吃穿不愁，其他皇子公主都早早上了学堂，他大字不识一个，连本书都摸不到。
　　藏书阁不让他进，大学士委婉地告诉他：“凡书平庸，恐污九殿下天神之姿。”
　　当他又一次被拦住后，他在寝宫里哭闹不止，像个吃不到奶的婴孩一般。
　　等他哭累了，却发现桌前坐了个人，正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茶，倒完了也不喝，只扶了扶脸上的白色面具。
　　“哭完了？那臣教九殿下识字吧。”
　　没人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就像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他只听说这人曾经是织离大祭司的门客，战乱之时为路氏杀出重围出过力，算是江国的开国重臣了，又因能力出众脱了门客身份，得了国师封号。至于“紫圣”二字是名是号，无人细究。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名字也是紫圣国师取的。说是应了三百年前缈山中一位叫“竹公子”的除祟者。
　　三百年太久远了，除祟者也不过是古老的传说，反正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余下的只有炼丹求长生的术士。
　　紫圣国师也算是其中一位。
　　得知能够读书识字时那种欣喜的心情他现在还记得，紫圣国师带来的那本书是《诗经》，教他念的第一句是“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他学得很快，一口气念到“我心悲伤，莫知我哀。”，却一直不解其意。
　　“这是讲战乱的。”
　　看出他的困惑，紫圣国师伸出手来指了指上面的字，那双手看起来十分年轻。
　　“猃狁，就是敌人的代称。”
　　周遭各部势力不平，连相隔万里的边境也虎视眈眈。原因无他，江国水路四通八达，又是仙山据地。
　　紫圣国师的国师府设在闹市区，每天找他的人快把府里的门槛踏平了，可以说他是最了解百姓疾苦的人。
　　这大概就是祭司和国师的区别了。祭司是与神言，国师是与人言。
　　紫圣国师时不时也会给他讲讲外面的事，随着他读的书越来越多，他也不再满足于只读书。
　　每当他看见褚尧将军家的小儿子褚秋在马场上驰骋时，就止不住羡慕，他很想和褚秋玩，同样被阻拦。
　　璟帝誓要把他培养成一个文武双锈的废材。
　　最终褚尧将军被他日日在马场前徘徊的举动感动，偷偷送了他一个小木马和一把小木剑。
　　“可惜啊，可惜。”紫圣国师长吁短叹，“若是九殿下不被这命格束缚，也不至于如此坎坷了。”
　　他当时懵懵懂懂，还没有太透彻的领悟，直到有次六哥哥忽然来找他，拉着他说了好一通话，最后还给了他一块糖。
　　天知道他有多高兴，因为平时哥哥姐姐都不和他接近。于是他欢欢喜喜剥开糖纸，把糖小心翼翼放进嘴里，慢慢含着，根本不舍得嚼。
　　真甜啊。他餍足地感受着糖在他嘴里融化，渐渐地，糖不甜了。舌尖一痛，他忙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那是个混着血的尖利石子，裹在糖里的。
　　“九殿下，有句话臣不得不说。你得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紫圣国师说，“更何况生在帝王家，父子情薄，兄弟情寡。划破舌尖算轻的，但凡你一口咬下，现在怕不是牙都硌掉了。”
　　他不愿意相信，于是用糖纸包着石子去找六哥哥，他希望这只是巧合，可对方见他过来哈哈大笑。
　　“我还以为神仙都是铜齿钢牙呢，原来也会流血啊！”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六哥哥笑得合不拢的嘴，甩手把糖纸和石子都丢了进去。
　　这是他那位恶毒且蠢笨的便宜老爹又一伟大创想，用低劣手段挑起皇子之间的纷争，他好稳坐江山。
　　通俗地讲与养蛊有异曲同工之妙，只可惜，璟帝压错了蛊王。就像他也曾觉得自己和紫圣国师亦师亦友一样。
　　往事如烟，多思无益。
　　鹤羽阁到了。
　　平心而论璟帝也不算一事无成，没有他，自己也结不成今天的缘分。
　　守门的宫人一见他来，刚要行礼就被他制止了。在得知岭将军未睡后他径直推门而入。
　　房内药香四溢，有轻微的水声，声音的来源在相隔的屏障上展现得一清二楚。
　　一个人影撩动水花，似乎是在沐浴。
　　绕过屏障，那人正好从木桶中站起身来，雾气也掩不住他背上数不清的伤疤。
　　这就是卸下盔甲的岭将军了。
　　岭将军起身是想伸手去够水舀，但没够到，因为水舀被他拿起来了。
　　他一手拿着盛了温水的水舀，另一只手撩起那人的金色长发，将水细细浇在上面。
　　“睡这么晚，是在等孤？”
　　“陛下醉了，又喊错了。”
　　稍微低了低身子，将手臂搭在桶沿上，贴近岭将军。
　　“醉不醉，阿澈比孤更清楚。”药浴的味道直冲天灵，他浑不在意，“孤今夜翻了你的牌子。”
　　哗啦一声，水花溅了满地，岭将军长腿一迈跨出木桶，弯腰一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手伸过他的腿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臣遵旨。”
　　

第119章 第二世·犹带岭梅香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结束后岭将军捋了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也不知上面是水还是汗，又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揉腰。
　　力度不轻不重，他懒洋洋趴在床榻上，舒服得直哼哼。
　　“陛下这个时候召臣侍寝，可是宫宴上不痛快了。”
　　“哪里有那么多不痛快，孤就是想你了而已。”
　　他轻拍岭将军的手腕示意他停止，慢慢转过身来侧躺着与他对视。
　　“别一口一个陛下，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好好好，淮王殿下。”
　　得了满意的答案，他赞赏似的凑上去吻了吻岭将军的唇。
　　“王妃最得孤心。”
　　面对这样的调侃岭将军早已司空见惯，只笑了笑，就要起身下床。
　　“臣取热水侍奉殿下沐浴吧。”
　　他一把拉住岭将军的手，“刚才宫宴……”
　　话还没说完岭将军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了。”
　　不多时岭将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回来了。
　　他接过碗，来不及吹凉就送入嘴里，清甜绵软，既满足口欲又抚平了胃中不适。
　　“慢点，小心烫。”
　　岭将军的提醒也不无道理，毕竟他第一次吃甜豆花的时候，还把舌头给烫伤了，但那依旧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事情还得从三年前的官员选拔考试说起。
　　璟帝对于这些事向来是一手不伸的，只有在殿试的时候稍微上点心——因为殿试的概念对于他来说和殿选一样。其荒淫程度可见一斑。
　　所以这个重担还是落在了诸位臣子的身上，紫圣国师亦在其中。
　　那时他和紫圣国师还很和睦，毕竟念着当初读书识字的恩情。
　　殿试之前，紫圣国师拿着一份特殊试卷找他品鉴，看到字的瞬间他有一种直击魂魄的惊艳感，答题者定是可用之才。
　　他刚要出口称赞，紫圣国师卷子一翻，姓名一展，他的话也就咽在喉间，难以吐露了。
　　因为上面写着的是他看不懂的异国文字。
　　“这是罗刹国的字。”
　　紫圣国师解释道。他博览群书，精通各国文字，自然是认识的。
　　“臣实在犹豫，不得已叨扰九殿下，这人是留，还是不留？”
　　罗刹国在极北之地，地处边境，与江国相隔甚远，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但这人心隔山海，罗刹国对江国有没有想法，他们也不清楚。
　　留吧，答题者放着本国的臣子不当，万里迢迢远赴江国参加选拔，居心难测，实属可疑。
　　不留吧，文章也是上乘，良才难遇，不录可惜。
　　紫圣国师弯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卷上姓名，面具能掩住表情，却掩不住周身的气定神闲。
　　想来心中已经有所定夺，只不过顺带出个考题试试他而已。
　　“留。”
　　思虑片刻，他给出了回答。
　　“异乡客翻山越岭而来，江国总不能怠慢了他。”
　　一声轻笑从面具后传来，显然，紫圣国师与他不谋而合。他们得先清楚这人究竟是为他自己还是为罗刹国。
　　如果是前者，自然是好事。
　　如果是后者，就说明罗刹国真有不轨之心，要被划分到“猃狁”的范畴中。既然是敌人，又敢单枪匹马入邝安，留作质子也不是不行。
　　至于怎么探知那人的心意……
　　紫圣国师拿着卷子走了，听说殿试当日璟帝万般不愿，满口抱怨着什么“罗刹国人五大三粗”，“三拳打死一头黑熊”之类的话，结果人一进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放榜时，人人皆道探花郎姓名奇特。
　　璟帝迫不及待准备设宴，美其名曰庆贺九皇子得封郡王，可新晋臣子中只邀请了探花郎一个。表面上他是主角，其实谁都知道这是幌子，璟帝在故意恶心他。
　　他倒是不在意，璟帝这人恶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宫中生存多年，什么恶心事没见过。他只关心封了郡王后会被分配到哪里。
　　困在宫中十数年，他依旧最羡慕褚秋，分明与他同龄，对方已是随父征战、镇守江国的少年将军。
　　宴席上，褚秋意气风发，与众人侃侃而谈，他远远看着，都能想象出他在战场上鲜衣怒马奋勇杀敌的样子。
　　反观自己碌碌无为，他落寞地轻抚腰间玉佩，都说他是握着它出生的，这样具有神话色彩的传闻让他怀疑只是预言的渲染，又或者大家都理解错了预言的含义，其实褚秋才是真正的天神下凡。
　　几个哥哥陆陆续续都封了郡王，封地离邝安也不远，此刻觥筹交错，大肆议论着自己的生活，兄友弟恭，一派祥和。
　　其他人纷纷恭维织离大祭司，唯大祭司马首是瞻。
　　热闹是别人的，紫圣国师向来不参加任何宴会，席上连个和他说话的人也没有，他只能守着冷清对分封旨令望眼欲穿。
　　舞姬换了好几波，璟帝却迟迟不肯进入正题，因为探花郎还没来。
　　估计是被璟帝恶心得不轻，这人算是个有脾气的，放榜那日就没到场，想是今日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宴会也不会参加了。
　　他喝了口茶，心道试探成了，这人应该是为自身而非罗刹国。于他而言，若是有任务在身，忍辱负重也得来，更何况璟帝还是个好控制的。
　　“舞的这是什么东西？停停停！”璟帝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烦躁，出声喝停了舞姬，“辞欢，你来舞一曲。”他抻着脖子往下看了看，又转头问织离大祭司，“辞欢呢？她怎么没来。”
　　织离大祭司变了脸色，“陛下，小女今日身体不适未能赴宴，恐怕……”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打断了。
　　“臣女织离辞欢，拜见陛下。”
　　寻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少女身着红色纱衣快步走入殿内，青丝如绸缎般飘逸，容貌娇美，倾国倾城。明艳，却不妖娆。
　　殿内的皇子见了她均是移不开眼，美丽自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是织离大祭司的独女，织离氏尊贵的小小姐。
　　“辞欢，你来了就好，朕盼着你来呢！”璟帝笑眯眯地说，“方才大祭司说你身子不爽，现在可是爽了？”
　　这样油腻冒犯的话璟帝张口就来，几位随了他劣根的皇子哄笑起来，辞欢行礼的动作一顿，脸都臊红了。
　　“几位殿下在陛下醉酒口误之时不仅不加以制止，反而狂笑不止。”褚秋向他们投去鄙夷的目光，出言道：“意在嘲讽，实属不敬不孝啊。”
　　他们即使再不服气，“不敬不孝”的罪名扣下来也足够烦心了。
　　织离大祭司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起，看都不看璟帝，上前拉住辞欢，要把她往外面带。
　　“病还没好就不要出来抛头露面，小心严重了再传染给陛下。”
　　无人直言璟帝不是，话里话外却极尽嘲讽，璟帝自己还没听出来，忙打“圆场”，“没事，朕不怕。”
　　辞欢本来还有些犹豫，但当大祭司握住她的手腕时，她却干脆地甩开了。
　　“我不走。”
　　织离父女不睦不是秘密，可辞欢也不至于娇纵到这个程度，况且还是在受到冒犯的情况下。
　　璟帝哈哈大笑，“看来辞欢是真心要跳舞给朕看了。”
　　“父皇这是什么话。”他终于坐不住了，“世人皆知织离小姐以战前祝祷舞闻名，此舞凡人不可见。今日是儿臣封郡王的好日子，既担了仙人命格，才当得起织离小姐一舞相贺。”
　　辞欢不卑不亢，“九殿下所言极是。”
　　这话璟帝总算听懂了，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辞欢一舞让人也不想关注璟帝了，红衣翻飞，像是热烈的火焰，要把殿内污浊焚烧得一干二净。
　　当时他不知道辞欢为何要冒着风险宴会一舞，只确定肯定不是为了他，很久他才明白她是为了褚秋。
　　但他知道得太迟，已是大错无法挽回之时，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舞毕，博得满堂彩，辞欢敛了衣裙落座，也就是在这个空挡，外面走进来一个白衣男子，身量甚高，发如金线，眸如碧海。
　　“臣有事在身，误了宴会，望陛下恕罪。”
　　璟帝的不快一扫而光，连忙向宴上众人介绍男子身份。
　　其实不用说大家都能猜到，百闻不如一见，他心中暗叹，果然绝色，罗刹国真是好心思。
　　宴会真正的主角来了，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探花郎对其他人总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态度，最后向他敬了一杯酒。
　　“恭喜九殿下得封郡王，臣来得迟，不知该改称九殿下为……”
　　好问题。
　　璟帝似乎才想起这场宴会的名头，摆手示意宫人宣旨。
　　前面的套话只当耳旁风，他最后只捕捉到“特封淮王，封地墨泷渊，三日后启程”的信息。
　　墨泷渊与罗刹国隔江而望，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流放。
　　众人纷纷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其他皇子则幸灾乐祸，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统一战线的时候，因为他们都在暗中为太子之位较劲。
　　毕竟天下苦璟帝久矣。
　　虽然国事上多是几位重臣处理，难免有意见相悖难以统一的时候，失了主心骨到底是不行的。
　　原本他对太子之位没什么想法，可是那神仙的名头像山一样压着他，也压着其他人。
　　他想把山移走，好好喘口气，其他人却总想让山把他压死。
　　亏得他还以为这探花郎能扣留为质子，到最后质子竟是他自己。
　　BaN
　　璟帝得意洋洋，似是扳回一局。
　　紫圣国师告诉他要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以待来日，所以他偷偷读书、练剑，尽力淡出人们的视野。
　　他拼命安慰自己此时的隐忍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发声，可他忘了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他活着一日，璟帝就忌惮他一日。
　　后面宴会的内容在他记忆中已经淡薄，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走了出去，走到了一棵丁香树下。
　　三月，树上的花苞都还没结。抬手抚上光秃秃的枝桠，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墨泷渊也有丁香，殿下不必担心。”
　　那探花郎不知什么跟在了他身后。
　　“您盛名远传，墨泷渊的百姓都很敬重您，那里的人热情，到了那里和家中没有区别。”
　　话说得诚恳，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但对于这位异乡客他仍不能掉以轻心。
　　“这里的情况你都看见了，不会想家吗？”
　　探花郎微微一笑。
　　“心安定的地方也是我的家乡。”
　　他们分明第一次见，却如同故人归来一般。或许是当初那篇文章令他产生了一些共鸣，他对眼前的人多了几分欣赏。
　　宴会结束的第二天，他还在收拾行囊，就听说璟帝予了探花郎将军之位，只是镇守哪里还没有定下来。
　　这是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按璟帝的德行该封他个文官圈在身边才对，更令他吃惊的是，璟帝居然让他拟个封号。
　　“胃里好受些了吗？去沐浴吧。”岭将军接过他喝得干干净净的碗，“说起来，殿下当初为何拟了’岭‘字给臣。”
　　“见你翻山越岭，随便拟的。”
　　其实不是，他见他的第一眼，脑海中只剩下一句“笑时犹带岭梅香。”
　　离开时他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风风光光的回来，而现在他已经是江国的新帝了，终究不似旧心情。
　　不然他也不会执拗地在岭将军面前自称“孤”，说到底，他仍念着自己是淮王的时光。
　　往屏障后走时，他回头问岭将军。
　　“阿澈，还记得我们在墨泷渊的日子吗？”
　　“永世难忘。”
　　

第120章 第二世·数九寒天忆
　　关于墨泷渊有这样一个传闻。
　　说是曾经有条白龙盘踞于高山之上，降下冰雪堵住前路，从此墨泷渊长冬无夏，百姓们苦不堪言。
　　某天山中金光乍现，人们齐齐朝天上看去，只见一条不知从哪来的黑龙飞身入山，直捣山巅白龙老巢。
　　一黑一白两条龙缠斗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终白龙败下阵来，这里的冰霜才逐渐消融。
　　“这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吗？也太离谱了点吧。”
　　“哪能啊，奴才也是从话本子里看的，讲出来逗殿下一笑罢了。”宫人卷起马车上厚厚的挡雪帘子，往前面一指，“您瞧，挡在我们前面的那座山就是传说中的雪山了。”
　　顺着宫人所指方向看去，果真在江流围绕间看到了一座山，可那山却不像传闻中那样高不可攀，顶多算是个小山头。
　　得多大的雪才能把这山堆积得相行两难呢？他笑笑，故事就是故事，神鬼志异，不过是夸张的渲染。
　　可当马车跨过江流行至山间之时，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没由来的沉闷与心慌，大概是这里寒风彻骨，凛冽空气中总带着悲凉，肆意掠夺人身上的温度。
　　从邝安行了将近一个月才堪堪到墨泷渊，此身白雪皑皑就是这里送给他的见面礼。
　　裹紧身上的衣服，他顺手捧着小暖炉，又把窗户严严实实关上了。
　　“殿下，您不看看山中雪景吗？真好看呀，要是这雪能落进邝安城就好了。”
　　雪于他而言该是稀罕物，从前只在书上读过，画中笔触描摹不出万分之一。但等他真到了拥雪之城，却连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有。
　　“不了，冷。”
　　确实冷，冷得他心都颤了。
　　闻言宫人赶紧放下了挡雪帘子。
　　脚下颠簸，山路并不好走，但感知到摇晃，就好像一草一木都浮现于眼前，他甚至看到了奔跑于雪间的麋鹿和飞到枯树枝头的锦鸡。
　　这样想着，话也从嘴边溜了出来。
　　“山上能打猎吗？”
　　“能呀，刚才还见着了。瞧着比狩猎园的动物还灵巧，殿下，以后您就不愁没地方大显身手了，这里还没人处处限着您。”宫人滔滔不绝，“依奴才愚见，虽然偏了点，冬天的时候冷了点，但墨泷渊还是个挺有灵气的地方。”
　　“……嗯。”
　　察觉出他兴致不高，宫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就这样沉默着，忽然宫人勒停雪中跋涉的马，掀开帘子的一角，兴奋地喊道：“殿下，你快看呀！”
　　雪他都不愿看，这里还有什么能吸引他的东西？他探出头，只见不远处有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落雪压弯了竹叶，竹枝却愈发坚韧挺拔。
　　“墨泷渊冬天这么冷，居然还长势如此喜人的竹子，要是野生的话简直是奇迹吧！”
　　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耳畔嗡鸣作响，震得他几近眩晕，胸口处撕裂般疼痛。
　　目光涣散，残影之中见到的却是缠斗的黑白两条龙，最后黑龙占据画面，他意识尽失。
　　等勉强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温暖的床榻上了。
　　伺候他的人都说他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生病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病由心生。
　　墨泷渊不对劲。
　　就这样病了几天一直不见好转，每天的食物不合胃口，吃不下。宫人们知道他喜欢甜食，变着花样给他做，依旧食不下咽。
　　再之后就干脆不吃了，他昏昏沉沉地病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被瓷勺与碗碰撞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中，他也看不清捧碗的人是谁，胃内叫嚣不止，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支起身子来不管不顾夺下那人手中的碗，狼吞虎咽地喝下了碗里的东西。
　　是甜豆花，滚烫。
　　“殿下！”
　　那人慌忙阻止他的动作，还是晚了一步，他把甜豆花喝了个精光，舌头烫得麻木，头脑却清晰起来，待看清眼前人时他都怀疑自己病糊涂了，出了幻觉。
　　探花郎，或许该改称岭将军，正怔愣地望着他，不过一瞬间便回过神来，取走他手中的碗，吩咐宫人接了凉水过来，递到他嘴边。
　　“含住，别咽。”
　　后知后觉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听了这人的话。放下碗，他刚想开口询问岭将军怎么来了墨泷渊，对方却抢先一步。
　　“臣想家，所以特意请命回来了。”
　　拙劣的借口。
　　横跨南北、费劲千辛万苦考取功名，最后又回到了原点，谁信？
　　从璟帝给了他将军之位后整件事就变得奇怪起来，更不必说现在的放虎归山。
　　思来想去，他只能隐约推测出一个理由。
　　璟帝垂涎美色，却更畏惧他神仙的命格，就算他被“流放”到边境也不能安心，总得想办法赶尽杀绝才是。
　　再看这位岭将军，既然是为了罗刹国，又不甘委身于璟帝，退而求其次到他身边潜伏来了。
　　他不禁悲从中来，本来临走时岭将军那番话让他以为能与此人寻找些魂魄的共鸣，终究是俗物。
　　早知道那碗甜豆花就应该先拿银针试试毒。
　　岭将军当然不知道短短时间内自己已经被透彻剖析，转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药，仔仔细细舀凉后才递过来。
　　贴心的举动并未引起他心中丝毫波澜。雪中送炭是个收买人心的好计谋，可惜他是没有心的。
　　每当他察觉到自己因为别人对他好而感动时，总会想起那枚裹在糖中划破他舌尖的石子。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他好。
　　但他还是笑吟吟地凑过去张开嘴，在嘴唇即将触碰到盛药的汤匙时又停住了。
　　“还是有点烫，劳烦将军……”
　　岭将军二话不说又舀了几下，刚把汤匙往他嘴边递，他就伸手拦住了。
　　“尝一口。”
　　“嗯？”
　　“试试温度。”
　　犹豫片刻，岭将军依言照做，把汤匙放在自己嘴边，喝了一小口。
　　“温度适中。”如此评价后岭将军稍微起身，“殿下稍等，臣去寻个新勺子来。”
　　“不必麻烦。”
　　他一把执住岭将军的手腕，接过药碗就着被岭将军用过的汤匙喝了起来。
　　药得喝，他要快些好起来，快些在墨泷渊建功立业。
　　寒来暑往，一年将尽。当寒冬再度降临时他发觉原来墨泷渊和邝安一样春接小雨、夏听蝉鸣、秋收万物，甚至还比邝安多了段飘雪的记忆。
　　这一年里与墨泷渊百姓接触后他才知道只听紫圣国师对人生百态的转述还是太过浅显，若要有更深刻的了解，须得亲身经历才好。
　　闲暇时他会和岭将军谈论诗书，古往今来，想谈什么谈什么，想谈多久谈多久，总有话说。
　　又或者他们去山上策马狩猎，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舞刀弄枪，还可以和岭将军尽情比试几场。
　　墨泷渊经常有敌来犯，也被他和岭将军携手击退了。第一次上战场时没有畏惧，只有兴奋。
　　但他清楚，尽管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过程中两人默契无双，自己也从未停止过对岭将军的猜忌。
　　这样的猜忌持续到他安插在岭将军身边的眼线告诉他岭将军从未与罗刹国有过任何往来，而且屡屡挑衅的敌人中也没有罗刹国，要知道罗刹国离墨泷渊最近。
　　初步确定岭将军与罗刹国之间似乎不像自己刚开始认定的那样，他暗自松了口气，却又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岭将军南来北往的根本原因。
　　他不是为了罗刹，也不是为了他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次三番试探无果后他只能暂且搁置这个问题，又动了其他心思。
　　天高皇帝远，他何不趁机拉拢这个人才呢？
　　由此他展开了一个极为疯狂的计划，当时的他也没想到这一计划会彻底改变两人严防死守的君臣关系。
　　作者有话说：
　　在忙返乡事宜 停更一周
　　另外完善修改了前一章阿竹被发配到墨泷渊的原因 大家清理下缓存就能看到了
　　

第121章 第二世·愿为赴死客
　　淮王府遭刺客了。
　　当时他和岭将军正在侧殿挑灯部署兵马，计划着给周遭零星势力迎头痛击，趁机收编。
　　盛夏的夜晚也极其炎热，不多时他额头已渗出汗来。岭将军心细如发，转身添了冰块，又拿起扇子替他扇风。
　　扇风一吹，岭将军身上那股好闻的清香散开来，驱走了他弥生的困意。
　　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反正冰冰凉凉的，与熏香不同，闻着倒还有几分熟悉，他有几次都按捺不住想问问，又觉不妥，便搁置了。
　　外面只能听见鱼翻腾在池塘中的水声，很静。
　　忽然，岭将军扇风的动作缓了下来。
　　“殿下，此处位于中心，是要塞之地，我们可以依此为突破。”
　　讨论声不减，手指在地图上逡巡，最终停在的地上却不是中心。
　　他立即明白岭将军说的不是这件事，于是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的正是房门。
　　门外多了些不寻常的声音，细细听来像是谁在翻动檐上青瓦。
　　房上有人。
　　“那今日就先到这里，夜深了，殿下早些安置吧。”
　　说着岭将军站起身来朝着大门走去，手也慢慢抽出腰间长剑，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一个黑影利落地翻越而下，青锋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
　　“殿下小心。”缠斗过程中岭将军把他挡在身后，又高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然而侧殿清净远人，尽管声音嘹亮，依旧无人应声。
　　淮王府向来防守森严，想要安然无恙地到达侧殿要么是此人轻功相当了得，要么是被故意放进来的。
　　眼前的情况自然是后者。
　　岭将军不知道侧殿外其实是有暗卫的，更不知道这场刺杀的主谋就是淮王本人。
　　刺客是他找人假扮的，门外的暗卫也是他吩咐不准动的。这就是他为试探岭将军安排的一场戏。
　　半月前他就与紫圣国师通信商议过这件事。
　　假装遇刺，刺客再同岭将军说“我知道你的目的，特意来助你”之类的话来拉拢。
　　只要岭将军上钩，就足以证明他潜于自己身边的确是在伺机杀他，门外暗卫就会立即冲进来把他碎尸万段。
　　要是不上钩，倒是能说明他和璟帝没什么太大关联，也就可以暂时卸下些防备。
　　紫圣国师觉得此法甚妙，回信表示支持。
　　虽然开头出了一点小意外，被岭将军先行发现了刺客的存在，落入被动。不过只要刺客说出那句提前对好的词，这场戏依旧算是顺利开场。
　　尽管身手不凡，可岭将军身上有战时留下的旧伤，交锋中难免有几分力不从心。
　　见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他内心焦急，一个劲儿地朝刺客使眼色，终于，刺客开口说话了，由于掩在黑色面罩下，有些闷声闷气。
　　但说的不是之前商量过的话，而是“淮王，拿命来！”
　　顷刻间，剑锋一转，寒光乍闪，竟然直挺挺地朝他刺来！又快又狠，这一剑令人猝不及防，躲开怕是难了。
　　千钧一发之际，岭将军将他推开，自己则硬生生接了一剑，白衣上霎时开出朵鲜红的花。
　　也不知是怎么了，这战场上极为常见的一幕竟看得他呼吸几近停滞，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连拿起不远处的剑反击的目的都忘了。
　　幸而岭将军头脑还算清醒，被刺中后哼都没哼一声，趁着这难得的近身瞬间，迅速抬手擒住那人的脖颈。
　　“谁派你来的？”
　　刺客急促地呼吸起来，他挣扎着去掰岭将军的手，却难以挣脱分毫。
　　此时的岭将军面如寒霜，一双蓝眸更像是坠入凛冬湖底结了冰，迸发冷意。
　　“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咔嚓一声，颈骨断裂，刺客眼中的光芒逐渐消散，最后从他破碎的喉管中挤出一句话。
　　“……润王殿下万岁。”
　　刺客的尸体被甩在一旁，有个东西也随之落在地上，滚到了门口。
　　岭将军勉强稳住身形，俯首，长喘一口气， 声含歉意。
　　“臣无能，让殿下受惊了。”
　　然而实在力竭，支撑不住，磕磕绊绊说完这句话后便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他如梦方醒，冲出侧殿去找御医，才发现刺客身上的东西是根竹筒，里面的东西已经燃尽了。
　　心道不妙，出去一看屋外的暗卫以及他安排的假刺客全都被迷晕了。
　　不知是剂量不足还是其他的原因，他和岭将军还清醒着，不然早就尸横侧殿了。
　　岭将军此番立了大功，御医说但凡剑刃再偏一寸，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场试探出了致命纰漏，最后还是靠被试探者力挽狂澜。或许他不该再怀疑岭将军的用心，但是这人身上实在迷雾重重，也只能说拼死护驾那一刻他是真心的。
　　至于再多，不能赌，不敢赌。
　　新伤一引，旧伤并发。岭将军病了好些日子，几次去看时都烧得昏昏沉沉，拉着他的手滚烫如火，不肯松，说了好些胡话。
　　“墨泷渊冷，等夏天就好了，夏天不冷的。”
　　“种竹不易，寒冬腊月里枯了几棵，心疼死我了。”
　　说着说着岭将军抬起眼皮，眼神浑浊，却目不转睛，像是透过他看着什么。
　　“小神仙，你何苦。”
　　奉承也好，嘲讽也罢，他都拒绝其他人神化他。当这个称呼从岭将军口中说出来时他却被惊得一哆嗦。
　　“是我误你，对不住啊，对不住……”
　　其实发烧时的胡话也没有深究的必要，可是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始终萦绕在他心间。
　　卸去君臣枷锁，以“你”“我”为称，似乎还更顺口些。
　　他被自己危险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是火种已然播撒，烈火燎原是迟早的事。
　　良久，他只能捏捏岭将军的手。
　　“快点好起来，我……孤摆好了棋阵等着将军与孤对弈。”
　　几日后，岭将军终于痊愈了。探望的同时他旁敲侧击梦话，岭将军则茫然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拉扯一阵后岭将军翻身下床。
　　“殿下，药浴时间到了，恕臣失陪。”
　　他也起了身，不过不是离开，而是跟在岭将军身后。
　　“药浴有效吗？”
　　“臣把药方交予殿下，殿下得空不妨一试。”
　　“不必，孤在你身上看看成效就好。”
　　他挥挥手，宫人便识趣地退下了。
　　岭将军抿了抿嘴唇，见他仍是不离开，干脆衣服也不脱了，手搭在桶沿上，隔着雾气与他相望。
　　“同为男子有何可羞？将军快些入浴吧，不然水该凉了。”
　　“臣浑身伤疤，实在丑陋……”
　　“既觉伤疤丑陋，为何还要拼死护我？”
　　沉默良久，岭将军自雾气深处走近，单膝跪地，头颅扬起，目光灼灼。
　　“殿下于臣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臣愿做淮王殿下的赴死客。”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岭将军的眼神不对劲了。
　　在两人论诗书时，对弈时，并肩作战时。克制亦难掩热烈。
　　只是当时他不懂，或者是装着不懂。
　　“孤不要你做赴死客。”
　　岭将军眸光暗了暗，随即勾起嘴角，自嘲道：“是臣唐突……”
　　“淮王府缺个王妃。”他打断岭将军的话，朝他伸出手去，“要做吗？”
　　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又起雾了。欲海浮沉，波涛将至，他总觉得自己该唤些什么，可惜他对岭将军了解得太少了。
　　“阿澈。”岭将军动作停了停，附在他耳边说，“唤我阿澈。”
　　“阿澈……”
　　翻涌停歇，风平浪静。
　　紫圣国师曾给他讲过有些皇帝为了稳住前朝臣子，就会千方百计地宠臣子身在后宫的女儿或姐妹，多是逢场作戏不得已。
　　他深觉荒谬，直言道求谁睡谁算了，何苦平白误了那些女子。
　　结果最后竟然一语成谶。
　　“臣远赴江国的目的的确不纯。”岭将军搂着他，语气淡然，“翻山越岭，只为江国至宝。”
　　他心头一跳，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无需多问岭将军就全盘托出了。只是这江国至宝让他犯了难，难不成是地理位置？
　　“江国最珍贵的宝物不就是淮王殿下你吗？”
　　巧妙的回答。他笑了，“嘴这么甜，孤是不是应该赏你些什么。”
　　“臣斗胆请愿。”
　　“你说，只要在孤能力范围之内的一定满足你。”
　　“臣不愿做淮王妃。”
　　淮王妃本来就是他信口胡诌的，若是岭将军觉得冒犯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与其一辈子窝在墨泷渊，臣更想做邝安城的太子妃，殿下许吗？”
　　看来在病中岭将军的耳朵也没闲着。
　　“孤许了。”
　　那个刺客的身份有问题。
　　虽然临死之前打着润王的名号，等到事后搜身之时却发现他左胸口有块灼烧的疤痕，疤痕之下还能隐约见些颜色。
　　刚开始他怀疑是胎记，转念一想胎记好像没有什么掩饰的必要，反倒显得欲盖弥彰。思来想去，也只有刺青了。
　　左胸口刺青是兴凌人的习俗，而兴凌是淇王的封地。
　　这场刺杀还恰好赶在他试探岭将军上，未免有些太巧了。无论是巧合，还是信件泄露，都表明着他的哥哥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向来太子之位以嫡为先，仅这一条就断了所有皇子的期望了，因为璟帝没有皇后。
　　如此一来，他的母亲翡贵妃位份最高，理应以他为尊，可惜翡贵妃死得屈辱，他又因神仙命格被璟帝忌惮。
　　所以就算那些皇子明争暗斗，他也是他们共同的眼中钉。
　　墨泷渊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安逸，但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喜欢。
　　再者就是岭将军。
　　利用也好，其他情感也罢，岭将军身份一日未明，他就不可能完全放下防备。
　　但不能否认和他在一块还挺开心的。
　　可是待在这总让他内心充斥着难以名状的惶恐不安，尤其是落了雪。
　　一下雪就意味着一年又过去了，或许等到时机成熟，他就该回去了。
　　等啊等啊，他把期盼等成了纸上的“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直到周遭势力完全平定，璟帝坐不住了，诞辰的请帖快马加鞭递了过来。
　　这样低级的示好惹他发笑。
　　翌日，整顿兵马后迟迟不见岭将军的身影，在他疑惑之时，岭将军却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庞大队伍过来了。
　　队伍中的人个个高挑健硕，最主要的是他们多为五官深邃的罗刹国人。
　　眼见他们来势汹汹，他还以为岭将军图穷匕见要反他，身后的战士们均进入了备战状态。
　　就在他们单方面剑拔弩张之时，罗刹国军队忽然行了江国之礼，又用蹩脚的语言说道：“参见淮王殿下，我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常言道师出有名，既有幸做了江国的臣子，也好给这支野队伍一个头衔。”岭将军稍微抬起脚尖，轻点脚下土地，“殿下无需担心，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有外邦势力相衬自然更好，他也算是逐步摸清了岭将军来这里的原因。
　　远处传来马蹄声，积雪卷起，又一支队伍自南面来。为首的人鲜衣怒马，煞是风光。
　　“臣褚秋，恭迎淮王殿下荣归都城。”
　　他这次回去的目的其实很明显，褚秋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亲自迎他回去就已经可以表明他的立场了。
　　一路上褚秋和岭将军交谈甚欢。岭将军性格好，和谁都聊得来，但看褚秋的样子不像泛泛之交。
　　他倒有些好奇三年前他提前离席的那场宫宴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当然，褚秋也和他谈了不少战场上的事，末了还不忘表达敬意。他有些恍惚，原来自己终于活成了曾经羡慕的样子。
　　而这一切，都是墨泷渊这片土地带给他的。
　　马车逐渐走远，他撩开车帘，再度回望了那座已经看不太清的雪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只是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昔日的体面风光历历在目，他当时荣耀满身，却短暂忘却了自己终究是樊笼鸟，自由和随心所欲是最该舍弃的东西。
　　“殿下说起这个，可是怀念墨泷渊的日子了？”
　　岭将军一句话将他拉回现实。
　　“嗯，有一点。”他进了浴桶，“进来，一起。”
　　“臣擦拭即可，不能再洗第二次了。”
　　他才反应过来岭将军这样是因为肩膀上那道长长的疤。
　　那条疤，正是岭将军不能赴宴的最主要原因。
　　

第122章 第二世·何必曾相识
　　回了邝安城后，除了璟帝，最坐不住的当然是他那些争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哥哥们。
　　或许他们都很困惑墨泷渊地处塞外边境，动荡不安，淮王一不通文二不会武，早该死于某场乱战才对，为何还能名声大震，集结大量兵马，安然无恙地回到邝安来。
　　更何况他们还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淮王回来了，那座大山又重新压在了他们身上。所以他们选择暂时放下明争暗斗，两相勾结，一致对外。
　　这些事，璟帝当然假装看不见，甚至还希望他们斗得更厉害些。
　　只是璟帝想的可不是通过分散皇子的势力来制衡朝中臣子，或者选拔出一个合适的人来继承皇位。而是想让他们争得精疲力竭，自己好稳坐江山。
　　璟帝目光向来短浅，觉得只要自己生前享尽荣华便是，才不管之后的人，之后的事。
　　几位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百姓们不禁为淮王捏了把汗，也有人说神仙的事用不上凡人操心，趁早散了。
　　关于成为众矢之的这种事淮王本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墨泷渊三年风雪未曾压塌他一寸傲骨，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皇子们是相互勾结不假，嘴上说着一致对外，其实心里早就猜疑陡生了。
　　“殿下既然能成为凝聚其他人的原因，自然也能成为挑拨他们的原因。”
　　很显然，岭将军又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过程惨烈，他不愿回忆。至于结果，最后也成为了流传于民间的一首歌谣。
　　涵王薨，润王疯，清王淳王牢狱中，淇王五脏六腑空，浠王眠于马蹄下，泓王只剩副骨头架。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只是借人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讲，还是紫圣国师悄悄告诉他的。
　　“澜王淮王似双生，谁做江国主人翁。”
　　澜王其人优秀，品行端正，封地嵘骁的百姓们都对他赞不绝口、感恩戴德，与其他几位落得凄惨下场后百姓拍手称快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重要的一点是虽然人有些冷淡，澜王小时候从来都没有戏耍过他，在他被封到墨泷渊的时候甚至还派人送过冬衣，只是他没敢穿罢了。
　　而且他在清查种种事件中都没有查到澜王的人，说明澜王没有对他下过黑手。
　　他和澜王本没有太深的交情，璟帝煽风点火之下澜王依旧不为所动已经很难得了，为了争太子之位撕破脸有些不值当，可如果不能再进一步，那么他想推翻璟帝的政权就多了层阻碍。
　　此事难办。
　　“孤再想想，国师请回吧。”
　　察觉到他的心思，紫圣国师道：“这话能传到您的耳朵里，自然也能传到澜王的耳朵里，殿下切莫犹豫，当心功亏一篑，臣言尽于此。”
　　说完就离开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找了岭将军。岭将军思索片刻，斟酌道：“澜王能力出众，殿下何不与他结盟共同推翻璟帝政权。”
　　提起璟帝，岭将军就表现得十分厌恶。
　　看着岭将军这副样子，那件困扰他很久的事又浮现于脑海之中。
　　璟帝当时很垂涎这位探花郎来着，再联系起岭将军在情事上的游刃有余，他不禁怀疑璟帝是不是进行了强取豪夺。
　　“你反应很大。”
　　“荒淫昏庸暴虐之人当权，百姓何辜。”岭将军咬了咬牙，睫毛微垂，“而且他对殿下您……很不好。”
　　“仅此而已吗？”
　　怔愣一刹，岭将军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抬眼望了他良久。
　　这样的目光令他心虚。
　　“殿下是怀疑臣做过肮脏龌龊之事。”
　　“如果没有，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脸也烫了起来，最终心一横：“为什么懂各种各样的取悦之道。”
　　岭将军抿了抿嘴唇，起身从书格上拿出了几本书，递到他面前。
　　“殿下看过，疑心便可消了吧。”
　　看清楚书上图片的那一刻他赶紧把眼睛捂上了。
　　“快拿走，孤眼睛疼。”
　　只听岭将军轻笑一声，接着是哗啦哗啦的翻书声。
　　“还有好些没试过，不如现在试试？”
　　“放肆！”
　　“哈哈，臣知错，殿下恕罪。”岭将军漫不经心地道着歉，忽然严肃道：“但是臣此生仅对您一人动心，也只与您一人同床。前世如此，下辈子亦然。天地可鉴，若有虚言……”
　　“停。”他阻止了岭将军的发誓，“孤知道了，孤不该疑你。”不动声色地把书往桌边推了推，“言归正传吧，结盟之事可以考虑，但澜王若是也对太子之位有想法，未必会同意。”
　　“臣想问问殿下，您究竟是更想当太子，还是更想推翻政权。”
　　“当然是后者。”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复而反应过来，“推翻政权好像也不一定需要当太子。”
　　太子也好，皇位也罢，虚名而已。他只想让百姓安居乐业，脱离苦海。
　　“可是这样你就当不成太子妃了，而且和孤一同回来的将士们一定会失望的。”
　　“太子妃不过是句玩笑话，无论什么身份臣只想常伴您左右。”岭将军认真地说，“至于将士们臣会好好沟通的。”
　　他相信岭将军的沟通能力，仍然嘱咐道：“人各有志，莫要强求。”
　　“您放心，无论他们留下与否，臣永远不离开。”
　　顿了顿，岭将军指着他腰间的玉佩。
　　“那便以此为虎符，只要您一声令下，臣就是您的千军万马。”
　　“阿澈一诺千金，孤信你。”
　　两日后他们就备马去了嵘骁找澜王商议。
　　邝安虽然是都城，可坐镇的毕竟是璟帝，百姓们生活得明显不如嵘骁人。
　　澜王还是老样子，见他们来了也只是淡淡地吩咐人上茶，没有多余的客套或假惺惺的嘘寒问暖。
　　等他讲明来意后，澜王还没给出答复，却见岭将军盯着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剑出神。
　　“七殿下的剑倒是别致。”
　　澜王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无事，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他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剑刃不同于其他普通的剑，很是特别。再加上岭将军状似无意地抚上自己的右腹部，他立即反应过来一件事，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别摸了。”澜王一手托腮，“你肚子上的疤痕和剑刃一定对得上。剑刃长这样的剑只有两把，都被孤收藏了，只是一把还在这，另一把……”他稍微弯了下嘴角，“在墨泷渊吧？”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澜王，“是你？”
　　“没错，是我。”澜王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止这件事，还有……”
　　澜王弯起手指，一件一件数过，他越听越心惊。
　　本以为澜王不曾害过他，没想到桩桩件件都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而且还借他的手解决了其他几位皇子。
　　“能从那些事中活下来，你很了不起。孤本打算饶你一命，你为什么偏要回来？”
　　最后澜王喝了口茶，再放下杯时已是满脸阴翳。
　　“孤自幼勤学苦练，就想着有朝一日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免遭苦楚。尽管其他那些蠢货从未放在眼里，这么多年来孤依旧如履薄冰，太子之位更是势在必得。”澜王捏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孤只比你少了神仙的命格，所有人都认为你能解救江国，而孤的一切就可以被忽视。”
　　沉默片刻，他说：“其实你完全可以把剑藏起来，这样我永远都不会发现。”
　　澜王冷哼一声，转而讽刺地自嘲道：“是啊，我本可以掩藏地更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澜王何等谨慎，断断不会在这里出了纰漏，如果没有那个预言，澜王也不必费尽心机地除掉他。
　　而今故意卖破绽又吐露心声，想来也是看出自己和他都是为江国百姓而非享乐，只是阻隔两人之间的太子之位令他无比矛盾。
　　知道了这一层，他的心就放下了。
　　“七哥聪明一世，何苦在这犯了糊涂。”
　　这是他第一次唤他七哥，澜王似乎也没想到，怔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什么？”
　　“你的封地可是嵘骁，嵘骁是什么地方，七哥比谁都清楚。”
　　嵘骁是织离氏为独立国时的故土，璟帝让他来这，意图很明显了。
　　“呵。”澜王不为所动，“你还不知道吧，除了你，我们几人的封地都是父皇抓阄抓的。”
　　“……”
　　他与岭将军对视一眼，岭将军的表情毫不意外。
　　“无论如何嵘骁现在是你的地盘，我记得织离一族归顺江国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织离小姐更是自出生以来未曾踏入故土半步，她应该也会想回来看看吧？”
　　这话已经很直接了。澜王聪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织离辞欢背后是祭司一族，她嫁谁，谁就是未来帝王。
　　“七哥，你要知道，如果我有其他心思，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墨泷渊是个好地方，邝安有你，我放心。”
　　澜王长长叹了口气。
　　“我到底是不如你，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抱歉，九弟。”
　　话说开了，两人也正式结盟，因为天色已晚，他和岭将军就先行离开，约定着明天再做进一步计划。
　　“殿下真对织离小姐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在护送他回寝殿的路上岭将军忽然发问。
　　他不禁失笑，“织离是人，不是货物和筹码，嫁谁是她的自由。刚才那么说是要稳住七哥而已，至于孤已经有了王妃，娶她做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作为郡王，孤总不能只有王妃。”
　　借着灯笼的光，岭将军脸上肉眼可见闪过一丝失落，嘴上还是说：“殿下说得有理。”
　　“王妃心胸开阔，孤就放心了。这样，你替孤做几个牌子，然后把侧妃和侍妾的名字都写上。”
　　“殿下已经有人选了？”
　　“那是当然，你过来，孤悄悄告诉你。”
　　岭将军果然侧耳过来。
　　“听好了，上面就写，岭将军、岭将军、岭将军………”
　　“哈。”岭将军又愉悦起来，眼见到了寝殿门口，明知故问道：“那殿下今夜翻谁的牌子？”
　　他没回答，只牵住岭将军的手，迎他入了殿。
　　纸上得来终觉浅，可以感觉到岭将军把那些书研究得很是透彻。
　　两人折腾到大概三更天，岭将军将一切收拾好后就回自己的寝殿去了。
　　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很快就沉沉睡去，第二天他是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的。
　　正想出门问问原因，岭将军先带来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
　　“澜王薨了，吐血而亡。”
　　

第123章 第二世·而今逢骇浪
　　澜王暴毙，璟帝等人急匆匆从邝安赶来，来的时候璟帝面如菜色，看他的目光都躲躲闪闪，不知是伤心，还是畏惧。
　　澜王的母妃栩妃娘娘也来了，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昏厥。
　　织离大祭司则直截了当地问御医：“澜王殿下死因是什么？”
　　“回大祭司，我们王爷向来身体很好，不曾有疾，臣也检查过了王爷的食物，同样没有问题，这……”御医跪冷汗直流，吞吞吐吐，叩首谢罪，“望陛下、栩妃娘娘、大祭司恕罪，臣无用，未能查明原因。”
　　璟帝大怒，抬手狠狠拍了御医的头一下，“你还知道你没用！赶紧收拾收拾给朕的王儿陪葬吧！”
　　转头又换了副面孔，柔声细语地对栩妃说：“爱妃别伤心了，儿子没了我们再生一个，这样，朕下个月朕都不翻其他人牌子了，爱妃以为如何？”
　　在众御医的求饶中栩妃哭得更大声。
　　织离大祭司很无奈，又问宫人昨日的情况。
　　“回大祭司，昨日王爷本来没什么异常，还和淮王殿下聊了好久，半夜也睡得好好的，结果今早起身就喊冷，没过一会就……”
　　璟帝接茬道：“不是毒不是病，又没有外伤，会不会是有鬼怪作祟呀？”
　　此言一出，不少人跟着附和。
　　“朕记得翡贵妃当时也喊冷来着，难不成是翡贵妃的鬼魂……”
　　光听这话他的火就起来了，他和璟帝从来不演父慈子孝的戏码，装都懒得，如今更是不给璟帝留一丝颜面。
　　“原来父皇也知道母妃多年不得安息，父皇放心，若她回魂，定要先找您好好叙旧。”
　　璟帝一听这话登时变了脸色，顺手执住织离大祭司的手臂。
　　“大祭司！护驾！”
　　显然，璟帝的突发恶疾是在给这场惨剧火上浇油。
　　大祭司手臂收也不是，任他抓也不是，十分矛盾。
　　“究竟有没有鬼魂，还是看看为好。”紫圣国师适时提醒，“大祭司，这可就是您的专长了。”
　　织离大祭司叹了口气，“陛下，容臣去看看澜王殿下。”
　　闻言璟帝松开了大祭司，“好好好，快去。”又对紫圣国师说：“国师也去，给大祭司打打下手。”
　　“是。”
　　两人一同走进了澜王的寝殿。
　　在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他心乱如麻。明明昨天才和澜王冰释前嫌达成联盟，他还在庆幸己方多了个可靠的帮手。
　　如今澜王一死，计划就全都乱了。他揉搓着腰间玉佩，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侧目瞥见岭将军满面焦急，似乎是想上前几步安慰他，却又克制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总得遵着君臣之礼。
　　过了一会织离大祭司从里面走了出来，面色阴沉。
　　“陛下。经臣观测，澜王殿下薨逝之事确有鬼魂作祟。”
　　尽管已经有了猜测，在场众人听到事情被证实后依旧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不是翡贵妃娘娘。”
　　“不是她，那是谁？”
　　大祭司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向他。
　　“殿下在墨泷渊多年，可曾听说过三百年前墨泷渊雪山上邪祟的传说？”
　　心头一凛，现在的情况本就将他处于不利之地，邪祟又是怎么扯到墨泷渊的？但他还是故作镇定道，“未曾听过。”
　　“岭将军呢？”
　　岭将军垂眸，“臣也不曾听过。”
　　沉吟片刻，大祭司说：“看来他善后工作做得非常好。”
　　“什么意思？”璟帝好奇询问道，“墨泷渊的邪祟又是怎么回事。”
　　织离大祭司便简单地叙述了一番，他越听越觉得像是刚去墨泷渊时宫人给他讲过的话本子上黑龙白龙的故事。
　　“原来这邪祟是被缈山的除祟者除掉的。”璟帝说，“那他卷土重来岂不是要报复寻仇？”
　　“依臣看极有可能。”
　　“那怎么办？”璟帝哭丧着脸，“大祭司可要想想办法！”
　　“陛下放心。眼下还是先处理澜王殿下的后事要紧。”
　　说罢，大祭司又把目光投向了他和岭将军。
　　他心道不妙，果然大祭司开口道：“为保守起见，还要再确定一下邪祟残魂是否附于殿下与岭将军身上。”
　　岭将军道：“大祭司打算如何？”
　　“取血一试便可。”
　　“不可！”
　　在众人惊异地目光中，他脱口而出一句。
　　大祭司疑惑道：“为何？”
　　他也不知道为何，突如其来的心慌令他手足无措。他感觉自己嘴唇疯狂抖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措辞。
　　就在这时，一人走上前来执住他的手臂，他一转头对上一张面具，面具后藏着双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
　　“大祭司，我想淮王殿下就不需要试了吧？”
　　“是我疏忽，还是国师思虑周全。”大祭司向岭将军伸出手去，“将军，得罪了。若不是，皆大欢喜。若是也不必烦忧，我定当竭力驱邪。”又转头吩咐宫人，“寻个碗来。”
　　心慌仍未停止，他才隐约明白他慌的不是自己，而是岭将军。
　　他想挣脱桎梏，紫圣国师却握得更紧，同时冲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僵持之际，寻碗的宫人却不慎脱了手，破碎声回荡在殿内，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个不停，嘴张了半天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他怕的不是被责罚，而是其他什么。这反常的模样实在令人生疑。
　　紫圣国师松开他的手臂，走上前去，安抚似的轻拍宫人肩膀，语气柔和道：“是有话要说吗？但说无妨，若是能对澜王的事有益，你也算是功德一件。”
　　宫人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昨夜是奴才当值，大约两更天的时候王爷房里的灯亮了一阵，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似乎是王爷在与人秉烛夜谈。奴才不敢多看，便走了。等奴才再巡夜时，发现岭将军穿戴整齐，推门入寝殿，所以……所以……”
　　“所以你怀疑昨夜和澜王夜谈的是岭将军？”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看见了这些。”
　　和澜王夜谈的当然不可能是岭将军，因为昨晚那个时候岭将军在他的寝殿里。
　　可这要他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岭将军在和他夜谈吧，连灯都熄了，那还能谈什么呢？
　　“你怎么证明澜王是和府里的人谈事，再者岭将军和澜王又有什么好谈的，若真要谈也该是孤与澜王谈。”
　　“可是奴才昨夜看过大门，没有人进来过。”
　　“即是连夜谈事，肯定是要紧事，要是从大门进来就太显眼了些，翻墙进来也说得通。”
　　“这……这……”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强词夺理漏洞百出，但他实在不知道还如何辩驳了。
　　紫圣国师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丝不悦，“殿下……”
　　“殿下，不再必说了。”岭将军打断他的话，伸出手去，“那便验吧，劳烦织离大祭司。”
　　大祭司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盯了他好一会，这时紫圣国师道：“见血之事不劳烦大祭司了，让我来吧。”
　　紫圣国师一甩衣袖，双指之间就夹了根银针。
　　其他宫人很快又寻了新的碗来，紫圣国师抬起岭将军的手，用银针自他指腹中斜刺而入。
　　大抵是十指连心，岭将军被刺得皱起了眉。
　　待银针抽出，眼前的景象看得他心惊。
　　那根原本短短的银针竟变得细长无比，刚才那一刺和上刑没有任何区别！
　　岭将军手指血流如注，直到没过碗底才堪堪停住。
　　他质问道：“国师这是何意？”
　　“殿下莫急。”大祭司接过话茬，“此法的确要取这样多的血。为还将军清白只能如此。”
　　岭将军摆了摆手，“无事。那就请大祭司看看这些究竟有什么名堂吧。”
　　大祭司点头，正要去看桌上的那碗血，一个人慌慌张张闯入殿内。
　　“陛下，陛下，不好了！”
　　璟帝一惊，“怎么了？！”
　　“海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猛兽，有好多条尾巴，已经连吞了十几艘船了！”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现在正卷着浪往岸上来呢！”
　　“啊？！”
　　话音刚落，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桌上的碗落在地上，血溅得四处都是。
　　织离大祭司面如死灰，眼中却迸发出仇恨的目光。
　　“它们又苏醒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时间线没对上所以前一章做了一点修改 大家清理下缓存就能看到新内容了
　　

第124章 第二世·滴血释波澜
　　他至今还记得当初的情景。
　　远远瞧着那猛兽巨如高山，踏浪而来，周围海水四溢，此情此景，即使守卫再厉害，在自然面前依旧渺小。
　　房屋有坍塌的风险，众人躲闪不及，慌忙逃窜到殿外。
　　褚尧将军在外征战，璟帝失了左膀，只能高喊着让他的右臂织离大祭司想办法。
　　可大祭司就像没听见一般，呆立地望着越走越近的猛兽，最后还是紫圣国师拉了他一把才使他免遭猛兽尾巴的扫荡。
　　混乱之际，他被岭将军扑倒在地，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能不顾他人目光肆无忌惮地相拥。
　　想象中的浩劫并没有到来。
　　掀起的巨浪凝在半空又化作散落的水滴，软绵无力地砸了下来。而气势汹汹的猛兽似乎是遇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止住步伐，尾巴也打了蔫儿。
　　它试探性地缓缓后退，颇有些不可置信的意味，不多时，竟然一溜烟地跑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过后，猛兽的身影逐渐靠近海岸，最终彻底隐于海平面中。
　　劫后余生，众人自然欣喜若狂。但他并不高兴，因为从猛兽临走时带走不甘意味的咆哮声来判断大概是临时的撤退，只是撤退的原因有待商榷。
　　正想着，大祭司双眼微阖，深吸口气，再睁开眼时就行了大礼。
　　“江国有淮王殿下实属是江国的福泽。有殿下命格予以镇压，裂泽定能不战而退。”
　　大祭司都发话了，其他人更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纷纷附和。
　　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命格之说，所有人都认为他能庇佑众生。
　　事已至此，他心中倒泛起了丝丝涟漪。江国水患频发想来也和那猛兽脱不了干系，若真如预言所说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止海水、退猛兽，那也不算白担命格。
　　可是天下哪里会有这样好的事情。
　　他可不打算完全信了命格之事，如果这次猛兽撤退另有所因，下次再来他赤手空拳迎击，岂不害人？
　　至于到底该怎么做他心中有了初步定夺。墨泷渊多的是奇珍异兽，不乏凶猛残暴的，狩猎时他也积累了不少相关经验，虽然这个叫裂泽的猛兽是他见所未见的，但大祭司作为嵘骁的原住民似乎对它有所了解，他正要问问，却被人横插话题。
　　“大祭司，那这岭将军……”
　　未等大祭司回答，又有消息传来，说是外面也有一众百姓与澜王症状相似，病势迅猛。
　　他趁机说道：“岭将军就算手再长也伸不到澜王府外，既然如此形势已经很明朗了，想来大祭司口中的墨泷渊邪祟残魂就是附在刚才那些猛兽身上了。”
　　沉默刹那，大祭司开口道：“殿下……”
　　“不必说了。如今嵘骁遭受重创，满目疮痍，猛兽更是不知何时就要卷土重来，为今之计我们该团结起来共克时艰。”他扫视众人，“岭将军在墨泷渊平定大大小小无数战乱，莫要使有功之臣寒心。”
　　淮王发话，众人就算再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滴血之事也不了了之。
　　“没什么事爱卿们就散了吧。”一直插不上话的璟帝终于找到了机会，又凑到他跟前，故作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澜王的后事就交给你了，朕乏了，先走一步。”
　　然后就强拉着栩妃连同他带来的人风风火火地走了，独留澜王府满地狼藉。
　　紫圣国师没走，负手而立目送璟帝的大部队离开，脚碾残砖碎瓦，一言不发。
　　他知道紫圣国师有话对他说，也隐约能猜到是什么，有意逃避，岭将军却说： “殿下，这里有臣收拾残局就够了，别误了正事。”
　　无奈之下他只能和紫圣国师寻了个受冲击较小的地界谈话。
　　“国师有话便说。”
　　“殿下还不知道吧，淳王在狱中自裁了。”
　　依淳王的性子这是迟早的事，所以他并不惊讶。
　　“通敌叛国，论律当斩。”
　　“那殿下可知淳王死时喊着什么？”
　　他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和其他人喊得一样呗。”
　　无非就是“路峻竹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这类的话。
　　人之将死，恨意早就超过了对于“神仙”的畏惧，反正都要入地狱，能拉一个是一个。
　　他的哥哥们就是这样。但他才不怕，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世间种种惨绝人寰之事未必轻于恶鬼。
　　“淳王有错在先，您惩治他百姓自然叫好，但是澜王可不一样。臣倒是欣慰您听臣一言下了手，可这事您未免太过急躁，留了破绽，叫人说嘴。”
　　表面上他和澜王为争太子之位不和，殊不知两人早已结盟，除岭将军外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既然是秘密，他就没法对紫圣国师全盘托出，因为信件泄露之事他对紫圣国师也不似从前那般信任了。
　　“哪又如何？澜王的事是猛兽的错。”
　　南风知我意
　　紫圣国师摇了摇头，“殿下，恕臣直言，您算是成也裂泽，败也裂泽。”他顿了顿，“纵使您现在能击退它，等事情了了，百姓们回过味来，就会觉得这件事太过凑巧了。”
　　思索一瞬，他摩挲玉佩，辩驳道：“的确是凑巧了些，但事实如此。”
　　“这只是您认定的事实，百姓们可不这样认为。澜王得民心，如今的百姓又不是当年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原住民，不懂裂泽之凶猛，未必买账。”
　　“那就让织离大祭司解释一下，他们总会听他的话吧？”
　　面具后传来长长的叹息声。
　　“大祭司效忠于陛下，陛下正苦于找不到您的把柄，您觉得他会让织离大祭司作出解释吗？”
　　提到璟帝，他咬了咬牙。
　　“孤如今是淮王，不是三年前势单力薄的九皇子，他又能拿孤怎么样。”
　　这话不假，回来后他再也不必敛起锋芒，文能朝堂论事以一敌三，武能与褚尧将军不相上下，背后有兵马千万，还有罗刹国的外援。
　　若想夺权，轻而易举。但他本想着助澜王登顶，可惜出了这样的事，他不得不重新规划。
　　“殿下怎么就不明白呢？陛下是不能拿您怎么样，可是百姓对您的评价却是至关重要的。”紫圣国师轻掸衣上灰尘，“陛下原本就是浓墨一池，再黑百姓也司空见惯了，可您不一样，您是白绸锦缎，但凡沾上丁点污秽就难除了。”
　　他盯着紫圣国师的面具，不去看他缝隙中的双眼。
　　“国师以为如何。”
　　“恕臣直言，无论这件事真相如何，您刚才都不该出言偏袒岭将军。”
　　“谁不知道岭将军是孤的人，他做和孤做有什么区别。”他话锋一转，“国师是要孤把所有事都推到岭将军身上吗？就不怕其他人说孤’狡兔死走狗烹‘？”
　　“墨泷渊三年他平定战乱不假，但岭将军毕竟不是江国人，任谁也会觉得非我族类，必有异心。所以这功最后也该归淮王殿下您。”紫圣国师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为防止今后铸下大错，不如趁此机会一并解决，岂不利落？”
　　“为了莫须有的罪折损羽翼，孤觉得不值当。”
　　“自从殿下解决其他七王后，他们手下的能臣都急着投靠您呢，等事情平息后您仔细挑挑，还怕没有羽翼？何苦耽于一个岭将军。况且只要他顶了，这罪就不是莫须有。别说是其他人，恐怕就连您也不知昨晚岭将军到底干什么去了。”
　　“怎么会，昨晚他分明……”自知失言，他连忙吞下后半句，“咳，总之孤相信岭将军。”
　　沉默片刻，紫圣国师突然问：“殿下在墨泷渊挨了三年风雪，可有姑娘夜夜替您温暖床榻。”
　　这种尺度的问题到底是怎么问出来的？！
　　“孤忙于正事，还没有这样的心思，你别问了。”
　　“原来如此，是臣多想了。还以为岭将军许了殿下什么好处，令您神魂颠倒，都不想动他。”
　　“国师的意思孤明白了。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孤不想动他。何时他没了利用价值后孤自然不会手软。”
　　他本以为这样说能暂且搪塞紫圣国师，却不想紫圣国师当即说道：“殿下真的明白吗？您欺骗臣无所谓，可千万别连自己也骗了。”
　　说罢拂袖而去。
　　这是他与紫圣国师的嫌隙由此而生，之后的事更是让两人之间的裂痕一发不可收拾。
　　璟帝连夜跑了，没敢坐船，抛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以及一塌糊涂的海岸，自己乘马车从小道离开了嵘骁，他也没回邝安，而是一路向西逃到没有海的地界去了，据说为掩人耳目穿的还是栩妃的衣服。
　　因嵘骁是故土，织离大祭司留下来向他传递了这个消息。
　　他怒极反笑。与其指望璟帝主持大局，不如相信裂泽能一夜之间灭亡。
　　“殿下莫急。陛下临行时留下了这个。”
　　是一封诏书，上面的字和狗爬一样，说是立他为太子，仪式之后再补。
　　对于裂泽，大祭司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肯多说，只简单交代几句。
　　最后他有些为难地说：“太子殿下，臣仍觉得那邪祟不会附身没有自主意识的猛兽，恕臣不能过多地替岭将军澄清。”
　　岭将军则表示理解。
　　临危受命，他处理好澜王后事，一边安抚百姓，另一边在海岸驻扎，设下严防，试图运用狩猎的方式来抵抗裂泽。
　　当然，驻扎的只有他和岭将军两个人。大祭司说这样能使裂泽放松警惕，尽快露头。可一连等了好多天都没见到裂泽的影子。
　　一夜，他正替岭将军上药，那天裂泽来袭岭将军只顾着护他，手臂擦伤了好大一片，上着上着感觉眼皮有些发沉。
　　“殿下困了？”
　　这些天奔波劳累，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于是木然地点点头。
　　岭将军夺过他手中的药，“那殿下休息一会儿吧。”
　　“不行……”他打了个哈欠，“万一裂泽这个时候来了可怎么办。”
　　“那臣先替您守着，有情况再叫您，好吗？”
　　“嗯，你守前夜，后夜换我。”
　　他睡得很沉，以至于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直到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传来，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议论几乎要把大海填满。
　　从梦中惊醒，天已经大亮，他急匆匆冲出营帐，外面黑压压站满了人。更令他惊异的是海岸上横七竖八卧着裂泽巨大的尸体。而岭将军站在尸体中央，浑身浴血，右肩的伤尤其严重。
　　有人说裂泽是他引来的，也有人说他是苦肉计，没人感激他以残躯灭邪祟。
　　澜王之死是导火索，这件事只会愈演愈烈。
　　最后是他站出来说：“是孤让岭将军做诱饵引裂泽出来，也是孤把它们都击退的。不然仅凭岭将军一个人怎么可能战胜裂泽？”
　　“可是岭将军一放血那些东西就倒了，是我们亲眼所见啊！”
　　他随手一指沙滩，“那是因为这里面有陷阱，这是墨泷渊的法子，大家不知道也很正常。”
　　织离大祭司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众人心有疑虑也不敢再多言，但他们对岭将军的意见已经越来越大了。
　　为此他和紫圣国师又争论了一番，紫圣国师说他不该提起墨泷渊，只说是命格相助便罢。
　　他唇舌相讥这事和神仙一点关系都没有，若真有神仙，那也应该是岭将军。
　　紫圣国师直言他因命格饱受苦难，终于熬出头来得了红利为何不要。
　　他说自己才不信神仙，只信事在人为。
　　“太子殿下的学识和处事之道均师出于臣，如今为何与臣背道而驰。”
　　“国师的意思是孤该做你的傀儡吗？”
　　“殿下言重，臣惶恐。”
　　两人就此不欢而散。
　　思绪回笼，他抚摸岭将军肩上的疤痕，轻叹口气，“孤为了你可是和启蒙先生都闹翻了，你不许撒谎，墨泷渊真的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吗？”
　　他指的是放血退猛兽这种事，岭将军当时给他的理由是墨泷渊及其周围生活的人的血都有此奇效。
　　“当然，墨泷渊多猛兽，这也算是为了生存的自然选择吧。不过这个随着武器装备的提升大家都不用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远古方法了。”岭将军笑着说，“只是那裂泽实在不是平常猛兽，臣只好铤而走险了，多亏您庇佑，臣才能安然无恙。”
　　“只这一次了。你若是再出什么事，孤就真护不住你了。”
　　他是淮王的时候还能说几句话，等那短暂的太子经历时张嘴就很困难了，如今他是江国的新帝，人言可畏，掣肘更甚。
　　紫圣国师说得对，想做明君的话是不能有污点的，一个好人但凡做了一件坏事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臣自然会谨慎行事，绝不给您添麻烦。”岭将军将他从木桶中扶出来，“您明早还要上朝，先休息吧。”
　　“好。”
　　两人相拥而眠，却不知是否同床异梦。
　　于他个人而言是半信半疑，但他知道身怀这样的好本领，如果岭将军真有野心是没必要用苦肉计博人同情的。
　　半梦半醒间，他心中默念：“阿澈，别让我赌输。”
　　作者有话说：
　　具体场景详见90章前半部分
　　

第125章 第二世·万事转头空
　　第二日他起了大早，不知怎的这心里总有些不太平，或许是宿醉后留宿的心虚，他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昨夜并未在自己的寝殿中。
　　岭将军自然是懂的，也就没有留他用早膳，他正要从侧门离开时，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吓了他一跳。
　　“岭将军，起了吗？”
　　竟然是右丞的声音，他们关系向来平平，右丞这么早来找岭将军干什么？
　　门外虽有宫人阻拦，可右丞拍门力度不减。
　　“将军救命！十万火急呀！”
　　侧门是不能走了，正门更不能，他与岭将军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先躲在屏风后。
　　待他躲好后岭将军开了门，只听见右丞风风火火冲进殿内，一口气说出了他来的原因。
　　“一大早扰将军清梦实属无奈，只是我刚才走路时朝服不慎被勾坏了，眼看就要上朝了，这返回去再换也来不及，瞧见将军的鹤羽阁在附近，只能来求助您了！”
　　他在后面听得直咬牙，心道右丞啊右丞，你朝服坏了自己遮一遮就算了，朕也不怪你，何苦把朕堵在岭将军寝宫呢？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岭将军也只能答应下来。
　　“右丞莫急，暂且等待，待我套寻备用朝服来。”
　　也就是等着岭将军拿朝服的空隙，右丞大概是想要在屏风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换衣服，绕着绕着就绕到他跟前来了。
　　两人尴尬地对视。
　　他浑身僵直，脑中更是一片空白，无语无伦道：“朕不过是来寻岭将军商议些事情。右丞信吗？”
　　这事之后怎么打的圆场他都忘记了，其实什么方式都无所谓，反正也没圆上。
　　在之前就隐约有他和岭将军的议论，只是没有实质性证据，最后也没掀起太大的波澜。
　　这下好了，奏折一本一本递上来，就和商量好了一般，国不可一日无后，齐齐劝他立后以安百姓之心。
　　在他还是太子时文武百官就有劝他立太子妃，实在不行先纳侧妃也可。都被他以“神仙命格恐怕凡女不可承担”一一搪塞过去。
　　况且璟帝也没有皇后。但这个理由是站不住脚的，有璟帝“珠玉”在前，他帝王之路只会更加难行。
　　如今他们更是搬出来了大禹的例子，说他不是凡人，娶的妻子也是涂山氏的女子。
　　“陛下何必烦忧，天子配神女，乃是良缘。”
　　神女自然是织离辞欢无疑。此言一出，朝中臣子纷纷附和，连织离大祭司也默许了。
　　这就是另一件让他头疼的事。他本打算忙完登基事宜就让织离氏举族搬回故土嵘骁。
　　原因无他，上次裂泽之事他就看出即使迁居已久，大祭司仍然心系嵘骁。再者他也实在不想再被预言缠绕，既然已经改朝换代，推陈出新也是人之常情。
　　可若是他娶了织离辞欢，那织离氏的势力就别想移走了。
　　因这一层他没有立即应允，好在织离辞欢是个性子极为刚烈的女子，她也不愿意做江国的皇后，闹得轰轰烈烈，所以整件事僵持不下。
　　当他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时，褚秋从边关回邝安来了。边关战事又是大捷，他高兴极了，设宴招待褚秋。
　　两人嘘寒问暖一阵，他问起： “褚尧老将军如何？”
　　褚秋苦笑着摇摇头，“郁郁寡欢，还是老样子。”
　　再说起他夺权的事，父子反目不仅出现在他和璟帝之间，更是褚秋和褚尧之间。
　　很早之前就有人私下劝过褚尧不要再忠于昏庸的璟帝，何不发动势力起兵夺权自己坐皇位，璟帝喜怒无常，万一哪天再治他个功高震主的罪该怎么办？
　　褚尧将军二话不说就惩治了这些人。可以说他对璟帝的忠心日月可鉴，只可惜是愚忠。
　　以至于他起兵时守最后一座城的也是褚尧将军。而褚秋免不了要和他的父亲刀剑相向。
　　他劝过褚秋不要勉强，完全可以不必插手，他也该是想采取劝的方式，不会对褚尧将军怎么样。
　　但褚秋拒绝了他。
　　“太子殿下，臣一直都困惑父亲为何对陛下如此上心，甚至超过了对臣和臣的母亲。臣今日一定要弄明白。”
　　后来对峙之时，褚尧将军的部队不满璟帝已久，纷纷倒戈，孤身一人的他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却是泪流满面。
　　“如果当日没有小公子求着先帝收留我，我就还是战乱中与野狗抢食的乞丐，哪里做的上风光的江国大将军？”他抹了下眼泪，“我从前发过誓，定要与小公子共存亡。”又横刃于前，“太子殿下，得罪了。”
　　褚秋亦是带着哭腔说道：“父亲…”
　　战争一触即发，他实在不忍看褚秋父子相残，于是拉住褚秋，“与父亲横刀相向可是大罪。”又试探性地朝褚尧说了一句话。
　　“如今的他和当年的路氏小公子，又有几分相似之处呢？”
　　褚尧身形晃了晃，喃喃道：“是啊，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手中的剑落在地上，褚尧将军的身体终究是从城门处移开了。
　　“太子殿下，弑父是大罪。”
　　他当然知道，可是璟帝做的事该下地狱千八百回，他也没办法。不过这璟帝还真不算是他杀的。在他夺权后，褚尧将军大病一场，从此不再领兵了。
　　如今想来也是唏嘘，两人不愿再谈，褚秋便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
　　“听闻陛下要娶织离家的小小姐为妻了。”褚秋端起酒杯，“恭贺陛下。”
　　他当时忙着否认，丝毫没注意到褚秋脸上不易察觉的苦涩，如果他能早点发现，那之后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也就在褚秋回来的第三天，织离府上传来消息，织离辞欢同意了。
　　直到织离大祭司站到他面前恭敬地说“但求陛下善待织离女”，他整个人还处于震惊的状态。
　　婚期很快就定下来了，与婚事有些相伴而来的还有遣送岭将军回墨泷渊的提议。然而还没等他发表意见，岭将军先同意了。
　　这似乎是很好的发展，平了流言，他的生活也从此步入正轨。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对不起岭将军，更对不起辞欢。但他实在没有办法。
　　那是他平生最怯懦的一次，值得他用后半生唾弃自己。
　　婚事不用他插手，闲暇之余他只能夜夜借酒消愁。他酒量不好，饶是岭梅醉这种也是三杯就不行了，更不必说墨泷渊或罗刹国驱寒的烈酒。
　　醉倒于院内石桌上，恍惚间他又梦见了璟帝。
　　城破之后他独自提剑冲入内殿，璟帝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惊慌失措、满殿逃窜，反而斟酒遥敬了他一杯，又一饮而尽。
　　“这一天终于来了。”
　　璟帝身后有幅女子画像，“这是阿羽，我唯一的妻子。”只见他轻柔地拂过画纸，满眼爱惜，“后宫的妃子各个都像她。对了，翡贵妃最像了。”
　　翡，非羽。他满心悲切，怒火中烧，璟帝分得可真清楚啊。
　　“阿羽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她总鼓励我，还劝我一定要文武双修，好替先帝……啊不对，我马上也是先帝了，反正就是那个老东西，你能懂吧？”璟帝絮絮叨叨，“因为我是老东西唯一的儿子，老东西领着一帮人天天打仗，我也跟着打啊，可他不满意，永远都不满意！”
　　璟帝又倒了一杯酒。
　　“他让人把阿羽打晕了扔去喂野狗，嘿嘿，我赶过去的时候地上就剩几片衣服布料了。老东西非说我心思不在战事上，一定是被女人迷了心智，他懂个屁，他懂个屁啊……如果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才会知道什么叫被女人迷心智吧，哈哈哈哈哈哈。”
　　璟帝疯魔的笑声回荡在殿内，令人心惊。
　　“对了，你不会真信老东西是劳累过度才死的吧，当然不是啦，我没把他剁碎了喂野狗都算我还念点狗屁父子之情。你不用念哈，最好把我剁碎了喂野狗，说不定还能和阿羽到一个狗肚子里去呢，嘻嘻。”
　　“看着你们为了这个破皇位争来争去我只觉得好笑，当皇帝就好吗？表面上我随心所欲，可这些才不是我想要的！老东西拼了一辈子打下的江山我偏要糟蹋了，别人要我做明君，我偏不。看着他们都不好过我就好过了。”璟帝放下杯子，“江国你就拿去吧。你说我都这么荒唐了，阿羽怎么就不回来劝劝我呢？”
　　酒里有毒。璟帝最后一口鲜血呕出，还凄厉地大笑着。
　　“路峻竹，路峻竹，你稳稳坐皇位，我就等着有一天你和我一样。”
　　从梦中惊醒，他揉了揉太阳穴。怎么这个时候梦见璟帝了，真是晦气。
　　既享天下之养，随心所欲就是最不该动的念头。辞欢何辜，还要陪着他一同牺牲，每每想到这里他就觉得痛苦，以至于他不敢去见辞欢一面。
　　大婚的之日很快就到了，今日也是岭将军回墨泷渊的日子，他们都没法好好告个别。同时褚秋也请愿在今日出征。
　　“人人都知江国今日有喜事，他们一定想不到臣会放下热闹趁这个时机进兵。”
　　敌人难缠，出其不意的招式肯定好用，眼见褚秋诚恳他也只能答应了。
　　那天还发生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写着皇帝皇后两人姓名，昭告天下的婚书不见了。
　　礼部的人急得各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就差在殿前长跪求他留九族全尸了，但他满不在乎。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大不了再补上。”
　　大臣们忙说这是欺瞒天地，他摆摆手，“有什么事朕担着就是。”
　　婚事还是磕磕绊绊地举行下去了。婚服华丽无比，尤其是辞欢的那件，盛大到装下平常的两个她都没问题。
　　复杂的仪式过后，天色已晚，寝宫内也只剩下他和辞欢两人了。
　　他在殿内转了好一会，心中忐忑，迟迟下不了决心掀盖头。
　　最后还是一咬牙，捏住盖头一角，把它扯了下来。
　　盖头落地，烛光摇曳下看清新娘的脸后，他震惊到久久不能回神。
　　

第126章 第二世·未转时皆梦
　　盖头下的不是织离辞欢，而是今早就该离开的岭将军。
　　“瞧您吃惊的样子，大概也没想到是臣和您拜天地入洞房吧？”岭将军笑着说，“看来臣这招偷天换日还是成功了。”
　　他自然十分惊喜，但也是转瞬而逝，继而追问道：“你在这，那织离呢？”
　　“您何等聪慧，竟也没看出辞欢小姐的心究竟在哪。”岭将军轻抚喜服上的金丝，“今早我和她换了衣服，她已经去追褚秋了，想来应该已经汇合了。”
　　辞欢喜欢褚秋？他太迟钝，竟是半点都没看出来，况且二人两情相悦，他们若是早说，他正好赐婚，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呢？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臣和辞欢小姐都商量好了，但凡有什么需要露面的事她就回来应付一下，其他都由臣代劳。”
　　“这么大的事就你们两个商量？居然都不告诉孤一声，害得孤今天……”
　　岭将军一把拉住他的手，“现在说也不晚吧，您还要治臣个罪吗？”
　　治罪当然是玩笑话。此时此刻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燃起成双成对的红烛，同剪烛芯，再共饮一杯合卺酒，大婚的所有礼仪就算完成了。
　　他想问问岭将军和辞欢商议的具体细节，但岭将军完全不容他发问。
　　今夜气氛好，情意正浓，岭将军的手在他腿上停留了片刻，接着是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瞥了一眼，只见腿根处被系了个小小的铃铛。
　　“系这个干什么？”
　　“化煞增运。”
　　“那为什么系在这样……隐秘的地方？”
　　“因为这是您和臣两个人的秘密。”岭将军拢在他上方，一双蓝眸深邃到要将他吞噬，“只有臣能把铃铛系在这，别人都不知道。”
　　“它会响啊，一响谁都知道了。”
　　“等不用的时候臣替您用蜡油封起来，就不会响了。”岭将军一手抚摸铃铛，又凑上来吻了他一下，“您就在心里悄悄想吧。”
　　喜烛燃烧过半，花烛夜接近尾声，倦意混着酒劲上涌，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嘴里却蹦出一句：“你怨我吗？”
　　怨我满腹城府机关算尽未曾交由全部真心，怨我衡量利弊万事不敢以你为重，怨我在你受千夫所指时袖手旁观难以开口辩白。
　　岭将军与他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邝安的海最好，有空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第二天还不到传早膳的时辰他就醒了，织离辞欢不在，他得想个周密的办法先应付一下，绝对不能犯之前在鹤羽阁那样致命的错误了。
　　正想着他折起身，结果头皮一痛，低头发现自己的头发和岭将军的金发不知道怎么回事缠在一起了。
　　岭将军也被扯醒了，支支吾吾解释道：“昨夜实在兴奋到难以入眠，情不自禁就……”
　　好一个情不自禁，要是不说他还以为是故意的。
　　最后还是寻了把剪刀将两人打成结的头发剪下来装进了锦囊里，也算图个白首不相离的好彩头。
　　那是他一生中除淮王时光外最愉悦的片刻，因为自那刻起不幸之事接踵而来，叫人始料不及。
　　先是噩耗传来，褚秋还未到达战地就在半路中了埋伏，唯一的幸存者拼着一口气折返，留下一个重磅消息后含恨而终。
　　埋伏他们的人正是昨日就该跟着岭将军回墨泷渊的那支罗刹国队伍。
　　事发突然，褚秋与他们缠斗良久，终究两败俱伤。同时遍地残骸之中没有找到岭将军的尸体，反而找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那人素白衣裙染红大半，如同枯死的蔷薇，与褚秋双手紧握不肯放。替她躺在鸳鸯锦被上的却是岭将军。
　　事情还没有过度隐瞒就全都暴露了，这场变故来得比伏击更加突然。他不知是该先伤心褚秋辞欢身死之事还是先疑心岭将军。
　　岭将军表现得十分意外，真情或者假意也没法区分了。
　　此事一出，大祭司和褚尧将军急火攻心双双病倒，江国炸开了锅，连同之前澜王和裂泽的事情，岭将军有不轨之心的说法再度得到了佐证，如今他的异国队伍公然埋伏褚秋将军，使得江国折损猛将，谋逆意图昭然若揭。
　　百姓纷纷请愿要求严惩岭将军，为平息民愤，他只能把岭将军打入地牢听候发落。
　　之所以没有立即处置一是因为他觉得这事还有疑点，二是他不愿相信这些年的相伴相知只是岭将军为了麻痹他营造出来的假象。
　　他要再查查，万一这一切的主谋真是岭将军，那他半分旧情都不会念。
　　就在他顶着巨大压力调查时，紫圣国师悄无声息地坐到他书房里来了，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自从嵘骁争吵过后两人就再也没坐下来好好说过话。
　　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劝说。因为他已经找不出一点能替岭将军辩驳的话了。
　　“臣知道陛下在犹豫什么。您肯定想说如果岭将军有异心早反了，何必等到现在。可您有没有想过如今的江国没内忧外患已然解决，盛世太平，趁现在夺取业果不正是好时机吗？”
　　“陛下总念着和岭将军在墨泷渊的患难与共，可是岭将军为什么去墨泷渊您弄清楚了吗？别忘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您好。”
　　“您爱听也好，不爱听也罢。臣扎根于百姓之中，听百姓心声，就该替百姓说话。从头细数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条就够他死罪了，陛下若是再等，只怕会有更大的风波。”
　　“岭将军其人就是您最大的污点，如若不除，明君之路必然毁于一旦。这或许是臣最后一次劝诫陛下了，至于如何做，还是由您定夺，臣告退。”
　　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两天后岭将军越狱了，他没有逃跑，而是在云乐殿刺杀了紫圣国师。
　　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所有人都真真切切看见岭将军一剑一剑刺入紫圣国师的身体，而紫圣国师最后竟也化作一缕紫烟飘向天际，殿内只余血迹和那张面具。
　　岭将军把剑丢到一边，揩去脸上血。“邝安的海最好，你替我去看看吧。”
　　留不住了。
　　他们说岭将军罪孽深重，该千刀万剐。凌迟之刑用于谋反及大逆的罪名之上，说来讽刺，谋反和大逆本该是他的罪名，最后受刑的却是岭将军。
　　行刑那天他没敢看，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比璟帝还要怯懦。
　　岭梅醉一坛接一坛地下了肚，他由刚开始的醉渐渐变得麻木，甚至清醒。
　　他知道水中的丁香花瓣是假的，真真假假，没意义了。
　　水底映射出前尘种种，那些记忆从他脑海最深处迸发，零星片段闪过，井底幽幽水汽萦绕身侧，凉透心扉。
　　恍惚之间，熟悉的声音近在耳畔。
　　“我不叫泠澈了，孤零零，冷冰冰的 。之在卷册上写罗刹国的名字是因为我实在没想好，但现在我想到了。
　　墨泷渊的雪山融化成江，依此为姓，与山共存，再添澈字，故名江屿澈。
　　所以如果又机会相逢时你要和我说好久不见，再唤我的名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井底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他搭在水面上的手腕，直直将他扯入井中。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年前更完的 但是这几天一直在发烧 还要期末考试 实在撑不住了 不得已只好再次请假了qwq元旦回归
　　

第127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想象中的窒息并没有如期而至，在黑暗中与冰冷的井水短暂厮杀过后，他发现自己跌坐在水晶栈道之上，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垂下的紫色衣角。
　　“酒该醒了，煊帝陛下。”
　　冰冷的语气中裹挟着极力压制的怒意，指间关节捏得咔嚓作响，那人一把打落他的玉冠，薅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在看清楚那人一双凤眸后，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认得我吗？”
　　他听过他的名字，也曾在第一世澈的回忆中见过他，但是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冥主奚傲。”
　　“行，我以为你当了几天皇帝之后就不知道谁掌管生杀大权了呢。”奚傲冷笑一声，“幽冥的二当家两辈子都折你手上，你们除祟者的手段真厉害，我佩服。”
　　奚傲的挖苦与嘲讽混杂着脑海中盘踞的曾经失散的记忆，不断冲击他已经麻木的内心。
　　把仇人当师友，他又一次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奚傲嫌恶地皱了皱眉。
　　“怎么，你想说自己的不得已？是是是，你总有那么多不得已，谁让你是了不起的神仙。澈可真傻，连三生石碎片都轻易给了你，最后重蹈覆辙落得和之前一样的下场。”奚傲顿了顿，咬牙切齿吐出一句“他活该。”
　　三生石碎片？他怔愣一刹，随即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腰间的玉佩。
　　除祟者本没有第二世的，他放弃成仙后该魂飞魄散，却阴差阳错地入了轮回。
　　难怪第二世他携玉而生，原来这是澈提前为他铺好的后路。
　　澈当时被他捅了一剑后法力尽失，也没办法在幽冥立足，于是自愿请罚去欲界受轮回之苦。幽冥的鬼魂在临行前可以看看自己下辈子的经历，之后再饮忘忧茶。
　　“澈没看他自己的，他看的是你的。知道你会路遇坎坷，他把忘忧茶打翻了带着记忆投了胎。”
　　回想起与岭将军经历的种种，那些莫名其妙的瞬间也就都能解释得通了。看见了与第一世截然不同的小神仙，他该多难过。
　　“他知道那只狐狸还会找你报仇，所以不远万里守在你身边，但他没了法力，也看不出到底谁是狐狸，这才中了计。”
　　狐狸失了一尾后吊着一口气回了墨泷渊修炼，那时正是他们二人两败俱伤后的空挡，趁着这三百年，他又恢复了元气，在第二世狠狠摆了两人一道。
　　“在我看来狐狸固然可恨，但更可恨的是你。”
　　奚傲加大扯头发的力度，但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因为内心的疼痛占据了他所有感知。
　　“你永远都不能全无顾虑地相信他，因为你背负着苍生，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背负的东西从来都不比你少，却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你。”
　　越说火越大，奚傲恨恨地松开他的头发，反手一掌拍在了他的脊骨上。
　　“你想指责我，随意。但站在幽冥的角度上我没错，也不会道歉。最后，你配不上澈的深情，带着他的名字做孤魂野鬼赎罪去吧。”
　　回忆停在这，路峻竹缓缓睁开眼，江屿澈就躺在他身边呼呼大睡。
　　多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用像自己一样向前走时也忍不住回头看。
　　该来的信息还没来，夜正长，喜烛依旧燃着，烛蜡未干，凝在上面遮住了祥云花瓣图案，恰如当年。
　　他没法不回头看。
　　就像他总是猜测岭将军当初是不是也有过彻夜回忆他们上一世的场景，忘记的人和记住的人，究竟谁更痛苦一点？
　　他不确定。只有一点他是确定的，他爱他。无论他是泠澈、岭将军，还是江屿澈。
　　他曾在这里犯过别扭，在他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对江屿澈动心之后。幸得辞欢指点，他从困惑的迷宫中窥见月明。
　　这一世江屿澈有优渥的家境，疼爱他的父母，知心的朋友，在爱中成长，所以他无需隐藏自己的天性，或许热情善良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为什么要纠结呢？人总是会变的。他们由千千万万个零散的碎片组成，爱他的人自然会极具耐心地沿路拾起一片又一片，边捡边雀跃道，这片是我的，那片也是我的。
　　指间不寻常的跳动将他发散的思维聚拢，他知道该到的人已经到了Cyan，接下来就看郁青和迟书乐的了。
　　他轻轻折起身子，打算时机成熟时再叫醒江屿澈。
　　辞欢和虞弈做了同一场梦。
　　梦里南星急切地向他们呼救。奇怪，南星不是说家中有事然后回泉川老家去了吗？
　　紧接着里面出现了路峻竹和江屿澈的身影，泉川发生的事情如同放电影一般在梦中展现，其中竟然掺杂着江国往事。
　　最后，辞欢看见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还牵扯出织离氏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人齐齐从梦中惊醒，辞欢知道这是有人在刻意提醒她什么，她搜寻着梦境的源头，同虞弈连夜出发。
　　等来到那个城市时两人惊觉虽未曾涉足，但这里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一千多年前，这里叫墨泷渊。
　　推开那家叫做“Cyan”的刺青馆，里面坐着两个的男人却不是他们以为的路峻竹和江屿澈，在他们旁边香火袅袅，似乎是个法阵。
　　闷青色头发的男人从椅子上跳下来，熟络地和两人打招呼。
　　“你们来啦，好久没见了，上次见应该还是一千多年前马场旁边的铸剑阁里吧！”
　　在辞欢和虞弈惊异的目光中郁青把前因后果叙述了一番。
　　“原来你们两个是那两把剑。”辞欢恍然大悟，“这么说，在你们还没有完全结成灵识的时候就被折回墨泷渊的紫圣……”察觉到不对劲，她生硬地改口道：“狐仙给封印住然后带到邝安去了？”
　　“是。等他再一次受到重创后我和迟书乐才冲破封印化了形。可惜迟书乐没见到他的主人，而我和主人相聚也不过一瞬。”郁青神情落寞，“从那时起我们辗转了很多地方，见惯了各地变迁，最后才和我的主人重逢，而距分离已经一千多年了。”
　　提到路峻竹，辞欢愣了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犹豫半晌才缓缓说道：“他的头发是你染的？”
　　郁青知道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可是碍于之前发生的不愉快无法释怀，只能抓一个无关轻重的问题。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染那个颜色？”
　　“因为他说前两世他们都死在彼此最年轻的时候，没能白头偕老，这次总得让江屿澈看看。”
　　原是青山不老，因雪白头。
　　虞弈接茬道：“前两世？难道说陛下和岭将军还有前缘？”
　　“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吧。”
　　迟书乐摆弄着折扇，自顾自地讲了起来，连带着补充了一些第二世他们不知道的事。
　　待他讲完，辞欢和虞弈已经震惊到失语，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也是长吁短叹，大概是在为第二世的情况唏嘘。
　　“邝安从不下雪，自岭将军死后也开始落雪了，直至现在。”辞欢说，“六月飞雪，果然是有冤屈的。”
　　迟书乐则自嘲地咧起嘴角，“他自觉做了叛徒，所以一定要死在我的锋刃之下以此来保全我不被追究。从幽冥出来时我连刃都没开，干的第一票就是弑主，够大吧。”
　　“少提伤心事。”郁青扶额，“我也一样。”
　　“都过去了。”虞弈忙打圆场，又看了眼身后的法阵，“那个梦还有泉川的事都是它的作用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虞弈思索半晌，问：“南星说我们已经结婚了，可这是还没发生的事，这个法阵什么来头，居然能知晓将来？”
　　“与其说是知晓将来，不如说是预先进入将来，把不好的事情全面清除，安稳现世。”迟书乐解释道，“这也是他们对付妖狐的一种办法。”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的用意我也明白了，我和欢儿这就进去帮忙。”
　　说着虞弈牵起辞欢，两人向法阵中心走去，没走几步就被迟书乐折扇一横给拦住了。
　　“那妖狐等的就是这一刻，你们现在进入可算是自投罗网了。”
　　鹤裕和泉川离得不算远，所以那边的习俗他还是有所耳闻的，尤其是恢复记忆之后，他还稍微震惊了一下。
　　关于江国的记载都已经很模糊了，虽然紫圣国师当时颇受百姓爱戴，却不想他现在依旧名声大震，甚至有了仙师之称。
　　辞欢也摸不着头脑。因为两人都忽略了其中最重要的关窍。辞欢作为白仙未曾和狐仙接触过，仔细想来应该是狐仙故意躲着，不想暴露自己就是紫圣国师的事实。
　　在郁青和迟书乐的叙述中他才知道原来他和辞欢也早就在紫圣国师这贯穿三世的算计之内。
　　“那怎么办？帮不上忙我们不就白来一趟吗？”
　　“才不会呢。”郁青说，“织离小姐，其实这次叫你们来是想借用一下你的回忆。”
　　辞欢细眉轻挑，疑惑道：“我的回忆？”
　　迟书乐说：“这件事与织离氏巫族和医族息息相关，本来该问织离大祭司的。”
　　听到织离大祭司的名讳，辞欢身体狠狠抖了一下，回想起梦中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眸中情绪纷乱复杂。
　　“但是织离大祭司的魂魄被妖狐扣了太多年，况且他这一世去世时还被人下了灭魂咒，如果不是冥主大人及时出手，恐怕他现在已经魂飞魄散了。”
　　辞欢睫毛颤了颤，良久开口，“所以他现在没事了？”
　　“嗯，在幽冥疗养一段时间就可以继续投胎了。”
　　观察到辞欢似乎暗自松了口气，迟书乐继续说：“巫族和医族的事发生在你出生之前，可能你也不太清楚，不过你和织离大祭司有血缘关系，从你的回忆里我们也可以探知前事。”
　　折扇一展，轻轻拂过辞欢双眼，又停在她面前。
　　“随便想想，回忆一下你和虞弈之前的事也可以。开始的时候手指碰一下扇子就好。”
　　“我和虞弈的事？”辞欢眉间担忧瞬间消散，冷哼一声，“我和虞弈有今天还不是拜我那位引狼入室的好父亲所赐。”
　　“事无绝对，眼见不一定为实。”郁青如此评价，“既然背后还有巫族，又是妖狐捣鬼也说不定，不把事情弄清楚，他们两人也无从下手。”
　　虞弈也劝道：“从前的事就放在从前吧，你我二人都在紫圣国师计划之内，何况大祭司？或许这件事真的另有隐情。就算不为大祭司想，我们也该为岭将军想一想。”
　　岭将军的恩情辞欢记挂多年，虞弈一番话也的确触动了她，她再骄矜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于是她伸出手指，轻搭在了扇面之上。
　　

第128章 黎明前葬向阳花
　　身为江国众星捧月的大祭司织离臻阳的独女，织离辞欢有三个绝对不能向其他人提起的秘密。
　　第一，她半点通灵的能力都没有。
　　当然就算她讲了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织离氏就是神的通信者，世代如此。
　　听说织离一族的故乡是嵘骁，可她从出生起就没再出过邝安城，准确地说是没出过皇宫半步——宫中总有通灵祭祀活动，他们就干脆住在了宫里。
　　母亲是邝安人，只知邝安的山与海，对嵘骁也不算熟悉。去问族人，族人们更是闭口不谈。
　　其实这种事去问父亲最为合适，不过连对母亲都不曾提起，她问就更没戏了。
　　何况她和父亲从来都无话可说，顶多三句话两人就会吵得不可开交。
　　他总是逼着她去学复杂的战前祝祷舞，她有时就在想，既然没有与神沟通的能力，那她的祈祷真的会被神听见吗？
　　她尝试着和父亲沟通自己的想法，父亲却板着脸让她少捏造歪理，更加严苛地逼她练舞。
　　对于舞蹈，她说不上有多喜欢，只能说是靠天赋撑着，但是父亲屡屡搬出家族职责的名头压制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织离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纵使万般不愿，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这种压力下时，褚秋出现了。现在想来她与褚秋初相识的场景还真有些戏剧性。
　　那天在殿内练舞练得烦了，她突发奇想去外面找个空旷的地方跳舞，顺便透透气，于是就偷溜了出去，误打误撞发现了远人角落里的一个旧戏台。
　　璟帝有段时间迷上了看戏，戏台子搭得满宫都是，他又向来三分钟热度，所以有些偏远戏台还没用就废弃了。
　　眼前这个便是其中之一，她感叹自己找了个好地方，台上忽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吓了她一跳。
　　可这戏腔确有几分意思，不知不觉间她被引着往戏台方向走去，走近一瞧才看见台上站了个人，青衣一席，脸朝月光背对她，脚边散落几页纸张，正投入地唱着。
　　脚步逐渐挪近，台上的人也唱到兴处，缓缓转过身来。
　　曲调戛然而止，两人打了个照面，尴尬地望着彼此。
　　怔愣片刻，还是她率先打破了这场沉寂，边鼓掌边说：“唱得不错。”
　　那人没有反应，僵直地呆立原地，连同脸上层层叠叠的脂粉凝在那，颇有些手足无所的意味。
　　在仔细辨认了那人的眉眼后她大吃一惊，又在内心里暗自否认，但嘴还是快了一步。
　　“少将军…？”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人瘫住的脸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紧接着破罐子破摔地一拱手。
　　“小小姐好眼力。”
　　两人先前仅有过一面之缘，还是遥遥相望，当时的褚秋戎装加身，马背上威风凛凛，一瞧便是将门风范，无需随从多言她也知道他是褚尧将军的儿子。
　　由于相隔较远，他们并没有打招呼，没想到褚秋居然还能认出她来。
　　“窥探”到了他的秘密，两人的距离也就迅速拉近了。她走上台去拾起褚秋脚边纸张，发现是戏词和风景画。
　　“这都是我自己写的戏词，还有外出征战时领略的风景，我都随手画成了画。”
　　戏词精妙，风景画亦是让人身临其境。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呢，不想领兵打仗。只想安安静静地读些书，作些画，当个闲散书生就好。”褚秋苦笑道，“但我不能，如今江国形势严峻，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偏生碰巧，两个相似的灵魂于平凡月夜中邂逅。他们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如同多年老友一般攀谈起来，甚至一改刚开始客气疏离的“少将军”和“小小姐”，称呼起彼此的姓名来。
　　大概是书读得多，褚秋说话不像一般武将，甚至还有些文绉绉。可当话题引到跳舞上，巧舌如簧的他突然打了结，一抹红晕也从面上脂粉中浮了出来。
　　“早就听说你一舞动天下，可惜每次都是在我出征之后才跳，都错过了。”
　　祝祷舞本就是为战事而跳，褚秋看不到也正常。她掩唇笑了起来，打趣道：“我的舞是跳给神仙看的，你是神仙吗？”
　　褚秋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那你会跳给九殿下看吗？”
　　这下轮到她卡壳了。九皇子路峻竹是神仙的预言还是他父亲放出来的，他过的不好，万一得势再诛了织离氏九族就完蛋了。
　　很快她就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摒弃在外，神族永远是神族，没有人会不畏惧神仙。
　　“就算他想看也得问问我愿不愿意，如果我没心情，他也别想看。倒是你……”她坏心眼地戳了戳褚秋，“把柄在我手里，不千方百计地讨好我，居然还想让我给你跳舞，你自己说说，这合适吗？”
　　褚秋倒也实诚，当机立断道：“那你想我怎么讨好你，能做到我一定做，做不到我尽力做！”
　　话音刚落，远处灯笼光聚了过来，伴随着呼唤声，是宫人来寻她了。
　　她只得急匆匆地站起身，快速对褚秋说：“三天后带我去马场，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虽是不解，褚秋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好，那你到时候在铸剑阁附近等我，我知道那里有条密道，绝对掩人耳目。”
　　三天后她跟着褚秋走进了那条长而昏暗的密道，在密道的尽头挂着两把剑，直觉告诉她那绝非俗物。
　　“这密道是谁挖的呀？”
　　“我也不知道，碰巧发现的，走就是了。”
　　简单乔装一番，她轻而易举地混进了马场，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好不痛快。
　　褚秋很是惊讶，“没想到你竟然不爱红妆爱戎装。”
　　这就是她的第二个秘密。在舞上有天赋，武上也同样有。
　　她微微一笑，悄声说：“兴你做虞姬，不兴我做霸王吗？”
　　两人嘻嘻哈哈之际，她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通从不来马场的父亲为何会突然造访，后来才知道那条密道是紫圣国师为了藏剑造的，发现两人进去后他将计就计去给织离大祭司报了信。
　　矛盾也是在那时激化。
　　父亲就像疯了一样让她跪在祭台上对天发誓不再碰任何兵器。他言辞激烈，把她批判得体无完肤。
　　“身为女子舞刀弄枪，成何体统？！且不论你是织离家的女儿，就是寻常女子这般传出去也是要让人笑话的。”
　　她不甘示弱地反驳道：“那么在你看来女子就该唱歌跳舞供人取乐，之后再按照家族利益押宝一样嫁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吗？”
　　父亲面色铁青，最终拂袖而去，她则赌气跪了一天一夜。母亲心疼她，劝诫她性子该柔和些，不然会吃亏。
　　若是温柔顺从，那她就不是织离辞欢了。
　　她被抓走，褚秋那边也没闲着，接到战报后又匆匆奔赴战场了。
　　那时几位皇子均已长成，说是押宝也不为过，织离氏在江国的地位举足轻重，世人皆默认她会有最尊贵的去处。
　　她最厌恶这个说法。就像年幼时有人指着凤凰问她如何，她只说那是俗鸟。
　　“凤凰还俗？那你觉得什么鸟不俗？”
　　“当然是鹤。”
　　在路峻竹封郡王的宫宴上，她真的见到了如鹤一般的男子。
　　她没有参加宫宴的习惯，尽管璟帝“盛情”邀请几次，都被父亲找理由搪塞过去了。
　　但是这一次她没和任何人商量就去赴宴了，原因无他，褚秋凯旋。
　　经上次一事后她被严加看管，与褚秋私下见面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若要兑现当初一舞的承诺，不得不借助这个危险的场合。
　　所有人都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只有璟帝异常兴奋，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叫人想逃。
　　只有褚秋站出来维护她，而她的父亲在这种时候都在指责她抛头露面。
　　最终反骨战胜了理智，她选择留了下来，还是路峻竹解围才让她从尴尬的境地中脱离。
　　忽视其他皇子如狼似虎的目光，她只看向褚秋。
　　跳完舞后宴会迎来了第二个迟来的人——前些日选出来的探花郎。
　　那人的确担得起这个名号，衣白似仙入凡尘，发若灿阳，眸子更盛了邝安碧海。难怪身为异国人也能在江国谋官职。
　　那人一来就抛出了重磅问题，牵出了路峻竹被封到苦寒之地的事实。其中的弯弯绕绕她能参透一二，她心中也泛起一丝怜悯，同时仍在担忧他会因此迁怒织离氏。
　　探花郎成了宴会的焦点，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在路峻竹身上，直至路峻竹黯然离席，他眸色也随之暗淡下来。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吗？按下心头疑虑，宴会中暗流初见汹涌。
　　异国人的身份使他刚开始就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多数人都认为他名头不正，包括她。
　　所以场上文官就发了力，名为讨教实则刁难，结果都被他引经据典一一化解。
　　这倒让她稍微改了观，再看褚秋，更是叹服他的文采。
　　文官败下阵来，轮到武官上场，因年岁相仿，褚秋自然而然地被推了上去。
　　射箭游戏是宫宴的娱乐项目，她见过褚秋百步穿杨的能力，想着探花郎恐怕要出丑，没想到两人竟是不相上下。
　　满殿震惊，尤其是璟帝，本以为自己收了个花瓶，不曾想暗藏玄机，此刻也是缩手缩脚盖过了新鲜劲。
　　褚尧将军则顺水推舟，以探花郎箭术精进，江国正是用兵之际，不如封作武将护江国周全。
　　他的意图很明显，这样的人留在宫里迟早是威胁，就像路峻竹一样。
　　尽管万般不愿，璟帝还是顺着台阶炸下来了，草草封了个将军，据说封号还是路峻竹定的。
　　“岭”字何解？她和褚秋讨论了好一阵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不久后岭将军也被打发到墨泷渊去了。
　　本以为他是自己请愿，偶然听到父亲和紫圣国师的谈话才知道，这背后也少不了他们二人的推波助澜。
　　岭将军走了，褚秋有些难过，他们二人接触过一阵，岭将军性格很好，又文武双全，褚秋佩服他是应该的。
　　聚少离多的日子没有使她和褚秋生疏，反倒显得彼此距离更近。只是之后的事逐渐变得不可控。
　　淮王得势回邝安，扳倒其他几王，再到澜王之死，疾病蔓延，怪物群生。
　　涉及嵘骁，父亲果然不再淡定。她忽然记起也曾看见父亲月下独酌，一杯酒洒在地上，空酒杯对着的就是嵘骁的方向。
　　此事以岭将军一身污浊结束，或者说，暂时结束。就像是不慎划出的伤口无暇清理，只想掩藏，终有一天会溃烂生疮，剧痛而亡。
　　淮王起兵，江国改朝换代，褚秋和他的父亲举剑对峙后勉强握手言和，担了江国兵权大任。
　　“欢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有三个心结。其一就是我父亲，现在姑且解算是开了，其二是我从前和你提过的那个。”褚秋坦露心迹，神色复杂，“既担大任，寄情山水这种话万不能说，怕是一生无解。”
　　“征战总会结束的，日子还长，一生无解这种话不许说了！”她安慰道，又问，“其三呢？”
　　“其三嘛……”褚秋深望她一眼，忽而浅笑，“等下次回来我再告诉你。”
　　傍晚时分，明明在天边的霞，怎么跑到两人的脸上来了？
　　织离辞欢的第三个秘密，她喜欢褚秋。
　　只可惜她的第三个秘密同褚秋的第三个心结葬于那场名为权势的博弈中，执棋者正是路峻竹和他的父亲。
　　新帝继位，首先做的就是清理门户，织离氏首当其冲。
　　按理来讲让织离氏迁回故土也算恩赐了，可惜她对嵘骁实在没什么归属感，回去后想见褚秋更是难如登天。
　　令他没想到的是父亲竟然也不愿回去，他舍不得在这里的地位和荣华，一筹莫展之际，机会送上门来了。
　　不知从哪里传出煊帝和岭将军不清不楚的传闻来，愈演愈烈，为了固权，他的父亲以平息流言之名将她嫁于煊帝。
　　“辞欢，你任性多年我不曾严束你，但这件事没得商量，织离氏需要你，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为了这两个字我牺牲的已经够多了！不愿就是不愿，你若再劝，我就一根红绫吊死在这！”
　　她想先稳住局势，等褚秋回来后表明心迹，不曾想褚秋见她脱口便称“皇后娘娘”。
　　这个态度让她彻底死心。
　　之后她像牵线木偶般任人摆布，大婚当日，按规矩新娘要独自在屋内饮下寓意平安的红糖水，她套在不合身的喜服中捧着碗出神，眼泪砸在里面，漾出涟漪。
　　一双手轻轻夺过她的碗。
　　“不想喝吗？我渴得很，替你喝了吧。”
　　诧异地抬起头，面前竟然是岭将军，“你……”
　　“外面那几个人还拦不住我。”岭将军拢起袖子，“褚秋快要出城了，你真打算和他赌气一辈子？”
　　“出城？”
　　“他外出征战，一生动荡，害怕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所以忍痛替你选了个好去处。可他实在不能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嫁给别人，这才在这个时候请战离开。”
　　真相往往残酷，她没细想过这处。
　　“见你常穿红色，今日也换换吧。”岭将军不知从哪寻了条素白衣裙，“这个不显眼，我的队伍也要离开邝安了，他们会护送你和褚秋汇合。”
　　“你为什么要帮我？”
　　“褚秋是我朋友，帮你就是帮他。”岭将军话锋一转，“还有就是我也不能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娶其他人。”
　　“……原来你们是真的。”
　　“是。”岭将军大方承认，“我和他从上辈子起就是真的。”
　　她本以为那不过是句玩笑话，没想到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他现在情势所迫，当局者迷。请你不要怪他，好吗？”
　　“我考虑考虑。”她有些别扭地撇了撇嘴，挤出一句，“谢谢你。”
　　有了岭将军的帮助她逃了出去，在那群罗刹人的护送下与褚秋重逢。
　　再见面时无需多言，褚秋眼眶发红，一把拥她入怀。
　　路上，她和褚秋规划未来，等这一战结束，江国就算是基业稳筑，除了偶尔要回宫里露个脸，两人也能安心在一起了。
　　前路晦暗，她仍怀希望，然而坎坷的罅隙中隐含尖刀利刃，刺得设想成幻想，希望成奢望。
　　

第129章 物是人非事不休
　　半路遇险，她简直不敢相信埋伏他们的竟然是护送她与褚秋汇合的罗刹人。
　　事发过于突然，罗刹人率先发动进攻，他们被迫迎战，结果可想而知。
　　谁又能想到褚秋最坏的结果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湮没于不入流的埋伏中。
　　战事惨烈，两边都没讨到一点好，最后她意识模糊，只能感觉到褚秋握着她的手，费力地低声呢喃着什么。
　　“没有你跳祝祷舞，这一战我败了。”
　　弥留之际，她最后的想法竟然是庆幸。从家族的束缚和不可抗的命运中解脱，还能和爱人共赴黄泉。
　　眼睛将合未合，她恍惚间看到一只雪白的刺猬越过尸横遍野的狼藉，依偎在了她身边。
　　她从香火弥漫的殿堂中醒来，堂下人虔诚跪拜。
　　“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
　　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得到答复，她才意识到他们看不见她。
　　那她现在是什么？游魂吗？下面这些人难道是来祭拜她的？可是他们分明不是自己的族人，为什么会来祭拜她？
　　疑惑的驱使下她回头一看，供台上摆着的根本不是灵位，而是一块写着“白仙”的牌位！
　　其中一个女人怀中抱着婴孩，她走近一听听清了女人口中的祈祷。
　　“求白仙庇佑，免我儿病痛。”
　　求神的人自己竟成了神，她就这样满头雾水，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白仙。没弄清楚的事太多了，比如她身在何处，今夕何年，褚秋又去了哪里？
　　走出殿外，这里的一切都令她陌生，除了不远处的戏台。
　　距离她死亡已经过了三百年，三百年的空白中发生了许多事，江国也成为史书上仅存的寥寥数言，物是人非。而她熟知的那些人，未在书中留下只字片语。
　　但她隐约能猜到，她和褚秋一死，岭将军必然落难。
　　仔细想想，埋伏之事似有蹊跷。假设这都是岭将军的设计，那些罗刹人何必要送她和褚秋相逢，直接把她作为人质不是更保险，也不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就好像有什么人故意挑起这场纷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谁，她潜意识里还是相信岭将军，没有他，他和褚秋恐怕要永远错过了。
　　她一面探究真相一面尝试着施法救人，尽管不太熟练，多数人还真救了过来，唯独成白仙后听到的第一个祈愿，那个婴儿，在她百般救治下还是夭折了。
　　岁月更迭，她走了很多地方，依旧没有找到褚秋，作为白仙的业务已经越来越熟练了，但是每隔三百年她都会遇见一个治不好的人。
　　真相于时间洪流中浮现，一直寻找的人原来从未离去，她能救众生，唯独救不了褚秋。
　　以前没有通灵的能力，相关知识也略通些皮毛，更不用说现在已是白仙之身。
　　弄清褚秋世世病痛缠身的原因后她几近崩溃，就在这时，佑野出现了。
　　黄仙的名号很响，但她没想到扛旗的会是个神经病，不禁感叹仙家没落了。
　　佑野一上来先套近乎，又控诉路峻竹的所作所为。
　　“要不是路峻竹那个王八蛋一意孤行，你们两个早就长相厮守了，还用遭这种罪？”说着他拿出一颗小珠子，“这有个好东西，既能帮你报复他，还能救褚秋。”
　　察觉到她将信将疑，佑野搬出了墨霄和砚霖的例子，又得墨霄亲口承认，她才勉强同意加入了以佑野为首，沉雾为辅的“路峻竹受害者联盟”。
　　缈山传闻竟是存在的，佑野和沉雾都是路峻竹为除祟者时的仇人。看来岭将军口中的“前世”也不是玩笑话。
　　可当她得知路峻竹凄惨现状后心情复杂，佑野和沉雾却是喜闻乐见。
　　佑野更是抚掌大笑，“寒冰狱主让路峻竹杀了两回，幽冥那边肯定气疯了，打起来！打起来！我就爱看路峻竹倒大霉！”
　　岭将军于她有恩，自己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所以她又回到改名为鹤裕的邝安，等着路峻竹有一天找过来，把话说开，东西还他就是了。
　　在这见证了医药世家虞氏的兴起，以及虞家病弱小少爷虞弈的诞生。
　　她在哪，褚秋的转世就会在哪。
　　有了那枚珠子续命，虞弈终于磕磕绊绊地长大了，看到那张和褚秋一模一样的脸后，她难以自抑，痛哭流涕。
　　这一世的虞弈终于挣脱束缚，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唯独疾病缠身颇煞风景。
　　几次忍耐无果，她还是在虞弈面前现了身，当然，虞弈已经不认识她了。
　　那一刻起她才真正理解了岭将军为什么不和路峻竹直言前世，在亲眼目睹褚秋经历新生活后，她实在做不到让前尘往事再度烦扰他。
　　但他还是知道了，在院落那口荒废的井里。
　　再后来，路峻竹真的找来了，连同岭将军的转世。
　　岭将军性格不似从前沉稳，但内核还是没变。倒是路峻竹变了很多，想是记忆融合的缘故。
　　褚秋找回丢失魂魄实属意料之外，她根本没报太大希望，因为岭将军和路峻竹还能凑在一起，明显就是忤逆了幽冥的意思，如果再让他们去幽冥走一趟，后果不堪设想。
　　更不用说路峻竹身上的骨刻之术，她还能去找褚秋的转世，短一点就短一点吧，反正她早习惯了生离死别。
　　在收到长命锁时她就知道他们还是选择成全了她和虞弈。
　　雪地一跪，她的怨怼烟消云散。其实他们都是被命运压迫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何况起因是父亲的预言。
　　她没有理由再恨路峻竹了，真正敌人根本就不是他。但她也不敢承认自己的父亲竟然会是幕后黑手的帮凶，织离氏的辉煌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哗啦”一声扇响，她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虞弈则伸手抚上太阳穴帮她遖颩噤盜按摩起来。
　　“看你一直皱眉，该是回忆得头痛，我给你按按。”
　　“哪有，要是这样前世井的时候我就得痛死了。”
　　郁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迟书乐摩挲收起的折扇，踱步到法阵跟前，又甩开扇子。
　　片刻后他抬起头道：“血亲通道已开，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织离大祭司的回忆了。”
　　

第130章 青梅竹马误韶华
　　感觉到有人在勾弄自己的手指，江屿澈缓缓睁开眼睛，路峻竹已经坐了起来，烛光在他垂下的脸上游走，忽明忽暗。
　　他打了个哈欠，眨眨眼，含糊地问道：“等完啦？”
　　“是啊，我用触心法阵连通了织离大祭司的回忆，只要弄清了他和南玉璃之间的恩怨就不愁对策。”
　　“好耶。”
　　由于手被路峻竹勾着一时间腾不出来，江屿澈只好用空出来的手摸胸前玉佩，察觉到布料似有差异，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果然回来了。
　　“你小子行啊，说到做到。”
　　“那是当然，我的也换回来了，总不能和狐狸对峙还穿喜服去吧？”
　　“我倒是想呢。”他瞥了眼放在旁边的喜服，恋恋不舍道：“没穿够，还想穿。”
　　“好好好，之后让你穿个够。”路峻竹又扯扯他的手指，“起来呀，别一会施法的时候又睡着了。”
　　“你给我掫起来呗。”江屿澈嘴上服软祈求，手却不甘示弱地扯了回去，“这手牵你，那个手拿玉佩，我没手了。”
　　路峻竹略显无语地看了他几秒，还是用另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上带。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路峻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其实这次可以不用……”
　　话没说完就被江屿澈凑上来的唇给堵住了，路峻竹怔愣一瞬，随即热烈地回应起来。
　　待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江屿澈一把就松开了攥着玉佩的手，笑嘻嘻地说：“妥了，正好我省事儿了。刚才性情了，一下子没忍住整了一口，不耽误事吧？”
　　“我也性情了，出事我扛。”
　　“咱竹哥真痛快！怪不得跟我搁这拉勾呢。”江屿澈举起两人小拇指勾在一起的手，“诶，你听过勾指起誓没，就那个，你是信的开头诗的内容童话的结尾……”
　　“你是理所当然的奇迹，你是月色真美？”
　　“卧槽！”江屿澈有些惊讶地停住了哼唱，“你真听过啊？”
　　“郁青特别喜欢这首歌，之前在店里总放，没事还跟着唱，我就记住了几句。”
　　“得了，我又班门弄斧了。不过这首你肯定没听过。”
　　江屿澈来了兴头，清清嗓子，觉得还不够劲，又顺手拿起之前扔在一边的面具放在腿上，有模有样地打起了节奏。
　　路峻竹被他的气势给镇住了，正欲听听是怎样一首歌，岂料他一开口——
　　“你是我滴情人呐～像丁香花一样的男人～”
　　改词就算了，为什么唱出来的是二人转？！
　　“我还能用俄语唱，要不要听？”
　　这样的即兴创作迟早把人创死。
　　“阿澈！”路峻竹及时止损，赶紧转移话题“你一觉起来怎么这么亢奋？”
　　“害，今儿我结婚，高兴呗。”江屿澈咧开嘴，“别问，问就是性情了，都怪那老狐狸，害得我洞房花烛夜只能唱歌解闷。”
　　光嘴上说还不解气，江屿澈又举起拳头锤了面具几下。
　　“就因为这个？”路峻竹哭笑不得，“还有机会嘛，急什么。”
　　“不信。除非……”
　　“除非？”
　　江屿澈手指稍微用力，两人互相拉扯起来，他一个人念叨着：“我们还会再见面，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陪着他玩闹一阵，路峻竹刚要进入正题，江屿澈又是一句“变了的话路峻竹是小狗。”
　　“为什么我是？”
　　“还不是因为你总编谎话骗我。”
　　“上次把话说开之后我不就说话再也不骗你了吗？之前的事是我不好，你就原谅我吧。”
　　江屿澈没有回答，只借着小拇指勾连的力，拇指继而上翻相挨，一个不怎么正式还有点幼稚的承诺就算达成了。
　　同时达成的还有触心法阵。
　　海风拂面，细浪连连，身下的床也变成了松软的沙滩，眨眼间两人置身于海岸之上，穿梭在海岸上的人来来往往，皆身着红衣，但在衣服的暗纹上似乎又有细微的差别。
　　这次的触心法阵与徐帆那次不太一样，由于织离大祭司魂魄损伤严重无法成为载体，两人只能处于旁观者的角度。
　　不过江屿澈接受得很顺利，甚至摸着下巴锐评道：“有点意思嗷，上次是VR，这次是电视剧。”又伸长脖子观察那些人身上的暗纹，“我瞅瞅这帮群演的服化道怎么事儿。”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令人大吃一惊。他发现这些人的暗纹分为两类，一类绣着高山之中有鸟腾空而起，另一类则是河流之上双鱼跃出水面，唯独下摆的蔷薇花是相同的。
　　先不论绣的是什么，光是针脚的明暗变化就足够神奇了，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鸟是黑的，鱼是一黑一白。
　　“是玄鸟和阴阳鱼。”端详片刻后路峻竹得出结论，“织离氏既分巫医两族，这应该就是他们各自的族徽了。”
　　江屿澈咂咂嘴，“看着都差不多啊，怪不得当初巫医不分，都成一千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了。”
　　“玄鸟是巫，阴阳鱼是医。”路峻竹笃定地说，“玄鸟生商，有神话色彩，而阴阳鱼则由太极八卦阵衍生，是医书典籍的标志。”
　　两人正说着，过路人的交谈声飘进他们耳中。
　　“我们首领喜得麒儿，医族首领喜得麟儿，竟是同一天，天下哪有这样的巧事！”
　　“是啊，一会一起去医族那边祝贺吧。”
　　过路人身上的暗纹正是玄鸟，验证了路峻竹推测的准确性。
　　江屿澈赞许地看了眼路峻竹，“还是你博学，我连那俩玩意是啥都分不清，还寻思玄鸟是燕子呢，更别提根据典故对号入座了。”
　　“所以你是一点课都不听，一点书也不看是吧？”路峻竹顿了顿，“倒也不是我多博学，一件事被证实后很轻易就能找到大量佐证，无论作为佐证的东西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啥意思。”
　　“就是……”路峻竹指着他们身上的暗纹，“织离大祭司和他的族人们衣服上绣着玄鸟，也就是说我提前就知道了这是巫族的标志，当然怎么解释都合理。之所以不知道医族的存在也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阴阳鱼的图案。”
　　“也就是说在外人看来医族没存在过？”回忆起南玉璃之前的话，江屿澈打了个寒颤，“然而事实是泉川的那些人包括所谓的神巫都是医族后人。”
　　“的确是，南玉璃也跟我说了一个词。”路峻竹眯起眼睛，“鸠占鹊巢。”
　　“怪了，听刚才那俩人的意思医族巫族互相还串门呢，关系应该也不次吧。织离大祭司不好好搁医族待着，非得冒充巫族干啥？那真巫族能惯着他？怪不得南玉璃急眼要收拾他。”江屿澈边说边摇头，“不对劲，这么简单的利害得失我都能分析明白，织离大祭司不应该这么糊涂啊，指定是那狐狸在背后拱火了，南星不是说他以前是大祭司的座上宾吗？”
　　“接着看吧，看看他是从哪里横叉一脚的。”
　　话音刚落，身边场景迅速变化，两人也从海岸挪到了石桥之上。石桥石柱上顶着的不透明石球也成了一个个闪烁阳光的水中气泡，十几年的时光被分成零散片段凝在其中。
　　江屿澈不禁感叹道：“居然有cut看，太贴心了，省得我还得调倍速。”
　　他抬手戳破其中一个泡泡，一个捧着书箱的少年急匆匆向两人奔来，擦肩而过时，江屿澈看到了他衣上暗纹，是阴阳鱼。
　　“你又逃课，被你娘亲知道了当心她骂你！”
　　少年径直从两人中间穿过，停在他们身后。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妙龄少女负手而立，歪着头笑意盈盈，风吹起她的裙摆，上面的玄鸟振翅欲飞。
　　“只要你不说，她肯定就不知道。”少女咯咯笑着，“所以你能管住嘴巴吗？织离臻阳。”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江屿澈弯起胳膊肘碰了碰路峻竹，“原来这是织离大祭司小时候，长得还挺帅，怪不得辞欢那么好看。旁边这小姑娘是谁啊？不会是南玉璃吧？”
　　他左看右看，也不能把少女和南玉璃联系起来，不是年岁的问题，只是眉眼间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
　　“织离雪遥，你别太过分了！”臻阳把书箱往少女手中一塞，“书我给你带回来了，先生说你上次的罚抄还没交，最多宽限到下节课，自求多福吧。”
　　“下节课？那不是三天后嘛，早得很。”织离雪遥眼珠转了转，“明天是生辰宴，我得玩。后天嘛，天太热了，心燥，肯定写不下去，大后天……”
　　“不想写你直说。”
　　“被你看出来啦。”织离雪遥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脚却悄悄踩住了织离臻阳的衣角，“你就行行好，帮我写了吧。”
　　“免谈，你过生日我也要过生日啊。再说你刚才还那么嚣张……”
　　“诶，你后面！”
　　完全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织离臻阳下意识地一转身，“刺啦”一声，衣服扯出了个大口子。
　　织离雪遥迅速伸回脚，“呀！”
　　“啊！”织离臻阳大惊失色，“这是勾在哪里了？”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立刻哭丧着脸，“完了，从阴阳鱼中间裂开了，要是被发现我就惨了。”
　　“别急，我有办法。”
　　织离雪遥打开书箱，拿出针线，三下两下就缝好了。
　　“只能顶一会，回去赶快找理由换一件，日子久了小心被发现。”
　　察觉到织离臻阳惊异的目光，她满不在乎地说：“我的书箱里除了书什么都有，很奇怪吗？”
　　“你会针线活，上次的绣图还让我帮你？”
　　“我会不代表我有时间啊，反正刺绣对你来说和针灸差不多，就当练习了。”织离雪遥言归正传，“我都帮你免了皮肉之苦了，你不得报答报答我？”
　　“既然如此，再拒绝就是我的不是了。不过我时间也紧，只能帮你写一半。”
　　织离雪遥暗自压抑自己上扬的嘴角，“不打紧，一半也……”
　　“不过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织离臻阳掀起衣摆，“这个脚印是怎么回事？”
　　计划暴露，织离雪遥落荒而逃，织离臻阳则慢悠悠跟在她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少年少女的身影逐渐远去，拉长夕阳。
　　随着第二个泡泡的戳破，水滴化作繁星点点，巫医两族正分别举行着盛大的宴会，而臻阳和雪遥都从繁华中脱离，人手一个食盒，脚步匆匆，向寂静处而去，撞了个满怀。
　　“生辰安。”
　　“同安。”
　　看来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我这次带了千层塔，这可是我们巫族的特色菜品。”
　　“千层塔？这不是草药名吗？功效是清热解毒，消肿化瘀……”
　　“你再啰嗦我把你牙打飞。”
　　他们互相交换了食盒，吃得津津有味，雪遥突然说：“吃了巫族的食物，就做我们巫族的人吧。”
　　臻阳吃东西的手一顿，“那我不吃了。”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巫族最重血统，你以为像你们医族那样鱼龙混杂，什么人都能进来吗？”
　　“医者仁心，世间当然是通医术的人越多越好。”
　　“好是好，只不过世人之难皆因天命，通天者，唯巫而已。”雪遥拿出丝绢擦了擦手，“理念不同，也难怪你我两族互不相容。”
　　“是吗？可我觉得两族之间还是有共同的美好憧憬。”臻阳说，“你看，我叫臻阳，臻，至也。所以我的名字就是到达太阳。你叫雪遥，不就是远离凄寒的意思吗？我们同日降生，名字相辅相成，又是一起长大，怎么就不相容了？ ”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雪遥笑了，“我的名字分明取自’遥知不是雪‘，怎么到你嘴里就变了味道。”
　　“那你就当我也在开玩笑吧。”
　　臻阳也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就凝在了脸上，他又探头去看雪遥的手腕，上面一大片淤青。
　　“你又受伤了？”
　　“一点小伤，习武之人哪有不受伤的。”说着雪遥站起身来，“我又学了新招式，那天逃课实在太值了，给你看看。”
　　闻言臻阳也站了起来，闪到一边给雪遥留出足够的施展空间。
　　她的拳脚的确有几分意思，展示完毕后一甩头发，“如何？”
　　“飒呀，很飒呀。”臻阳由衷称赞，转而疑惑道：“但是练武不是巫族男子该干的吗？你何必这么刻苦。”
　　“哼，女子怎么了，我巫术武术两手抓，让他们那些男人羡慕去吧。”
　　“可是很危险啊，刀剑无眼，磕着碰着留下疤痕，以后嫁人的话……”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雪遥一脚踢到后腿弯，摔了个后脑勺着地。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我的功绩不可以用嫁人来衡量。”
　　臻阳躺在地上，嘿嘿笑了起来。
　　雪遥吓了一跳，俯下身去看他，“摔傻啦？”
　　怎知臻阳伸手一扯，雪遥也躺在了草地上，她正要发作，臻阳抬手指向夜空。
　　“星星真好看，我一伸手好像就能摘下来一样。”
　　雪遥果然被繁星吸引，两人躺在草地上仰望很久。
　　“其实我还是很佩服你的。”臻阳突然开口，“巫族和医族说到底都是织离氏，两族接班人也非你我莫属了，我希望我们两个能在这动荡的世道中携手博出属于织离氏的未来。”
　　“在我心里你就是另一个我，你受伤的话我也会难过的。”他转过头，侧目看她，“所以刚才的话是我狭隘，冒犯到你，对不起。”
　　雪遥并未转头，仍是满目星光，嘴角却微微勾起。
　　“哼。”
　　臻阳的想法的确是一种美好憧憬，经历各种回忆江屿澈也看明白了，巫族医族表面上平和，实际谁也不服谁，总的来讲还是巫族地位更高些。
　　风浪来临前，弥留的美好总令人难忘。
　　臻阳在岸边捡了个人，不知是从哪里飘过来的，浑身像被火燎过一样，尤其是那张脸，几乎面目全非。
　　“医族海纳百川，难怪鱼龙混杂。”
　　听到路峻竹这话，江屿澈对这人的身份也心下了然。
　　“老狐狸戴面具是因为他毁容了？断他一根尾巴的惩罚还是太轻了，他做的那些事够他死一万次了。”
　　路峻竹陷入了沉默，见势头不对，江屿澈赶紧转移话题。
　　“他叫啥名啊？”
　　“不知道，流于世间的也只有紫圣仙师这个名号。”
　　果然在被救过来后臻阳询问他的姓名，他只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个字。
　　“紫。”
　　化名为紫的狐狸以面具覆面，出乎江屿澈意料的是他寡言少语，看起来也默默无闻，不像搞事的样子。
　　路峻竹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面具。
　　很快江屿澈觉得他不搞事的想法就被推翻了，因为裂泽来了，连同着致命的玄冬症。
　　这是裂泽第一次出现在这片海域中，传闻它是上古凶兽，但在缈山的镇守下不敢来犯，只能盘踞在墨泷渊。
　　传说终究是传说，这个凶兽真的来了，嵘骁众人没有防备，一时间死伤惨重，还是巫族紧急出面镇压才逼得裂泽暂时退下。
　　然而凶兽易退，险症难防。冲在前面的巫族不幸感染了玄冬症，尤其是巫族首领，雪遥的娘亲，症状尤其严重。
　　医族首领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把她救回来，此事一出，巫族炸开了锅，认为是医族嫉妒巫族故意为之，甚至有人说要动用巫蛊之术让医族首领偿命。
　　医族首领忍受骂名与质疑，在高强度的工作以及收效甚微导致心中郁闷的双重打击下病倒，最后撒手人寰。
　　想到巫族人放出的狠话，医族人自然而然地认为是他们的诅咒。
　　表面平静瞬间撕裂，外压之下，内战也一触即发。
　　玄冬症也在这种气氛下悄然蔓延，它的残酷江屿澈在泉川的划船男人身上已经领略过了，但是直面这种大面积的伤亡给他的冲击也十分强烈。
　　不久后，海难频发，显然裂泽又蠢蠢欲动了。
　　接二连三的变故令臻阳化悲愤为力量，临危受命，可他翻遍医术典籍也没找到解决玄冬症的合适方法，只能凭借经验举一反三，拟出多种药方轮番实验。
　　又是不眠不休的一夜，他研究父亲留下来的残篇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还以为是来自患者的反馈，他想也没想就开了门，没想到外面站着的是许久未见的雪遥。
　　年少之时恨不得天天贴在一块，如今晚风习习，不复当年温柔绮丽，两人面对着面，心却渐行渐远。
　　相顾无言。
　　

第131章 绿绮重挑祭知音
　　江屿澈不禁替两人捏了把汗。
　　巫与医从某种层面上看称得上是同宗同源，在完全不同的精神内核影响下才分道扬镳，本处于同一屋檐下互相还让三分颜面，裂泽一战又让两族暗中心思彻底暴露。
　　“裂泽和玄冬症的针对性太强了，这招明显就是冲着分裂来的。”路峻竹说，“那只狐狸混进来恐怕也是为了这个。”
　　江屿澈深以为然，又忍不住感叹，“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就这么断了让人看着怪难受的。”
　　“不过按照巫医两族的实际关系，他们一起长大不是为了培养深厚感情吧。”
　　这句话说出来挺残忍，但仔细想想的确是这样的道理。
　　明争暗斗，两不相服的主流下，攀比才是他们的真正意图。
　　连局外人都能看清的形式，局中人不可能没有察觉。
　　年少时利欲不染半分，尚得几许真情，只是这些真情大抵随波逐流淹没于陡生的变故中，心境更难似从前，如今站在岔路口中咫尺天涯，遥遥相望，是否在从对方眼中确认当初的情意还能剩几丝？
　　臻阳嘴唇紧抿，额头上肉眼可见浮起一层薄汗，或许是在措辞，雪遥却与他擦肩，提裙迈入门槛，径直走到桌边，抬手开了桌前的窗。
　　“屋里闷得很，难道这样就能闷出玄冬症的药方了吗？”
　　一如既往的嘲讽语气，臻阳他扶着门框呆立良久，心却狂跳不止。
　　她知道医族并非见死不救，而是疑难杂症暂无对策。
　　这一刻多日附在身上的无形枷锁解除了，他感觉到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治疗上我拟出了初步药方，刚吩咐底下人去试，很快就能出结果，而且如何预防我也摸清一二了。”他整理了一下桌上散乱的纸张，“这是父亲夜以继日用心血熬出来的，我自然会秉承他的遗志，携医族众人同巫族共渡织离氏难关。”
　　不是巫族，不是医族，是织离氏。
　　青梅竹马十数年，一个眼神一句话，无需过分解读，彼此全都懂得。
　　时间紧迫，雪遥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说出了这次来访的目的。
　　“今日举行了占卜仪式，裂泽卷土重来的日子在十月初十。”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十五天的准备时间？”细细盘算后，臻阳信誓旦旦地说，“足够了，这一轮药试过后我一定能找到最合适的办法。到时预防的法子肯定也完善好了。”
　　“很好，那我就能放心地守在前线了。”
　　“什么？你要守前线？”
　　“不然呢？医族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是留在后方救死扶伤吧，前面自有巫族顶着。”
　　“这怎么行！”臻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与裂泽正面对抗是很危险的事，再不济医族还有些行针的功夫，在针上涂些麻醉粉末也可以限制它们的活动，然后你们再出击岂不更好？”
　　“臻阳啊臻阳。”雪遥托着下巴苦笑道，“要不怎么说你没点领兵打仗的天赋，连人要摆在合适的位置上都不懂。是，我承认医族有这样的本领，可是你这针再快再准能比得过我的一句咒语吗？况且我舞刀弄枪的本事可胜你百倍。”
　　臻阳哑口无言，雪遥乘胜追击。
　　“在医族埋头研究玄冬症时我们巫族就已经制订了详尽的作战计划了，比我娘亲临时做决断强多了。”雪遥抬手轻捏鼻梁，逼回眼泪，“其实娘亲反应很迅速，但她唯独没防住那场可恶的病痛。”
　　言至于此，臻阳明白了她那句“放心”的真正含义。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啦，织离臻阳。有了预防的方子，就相当于巫医两族在前线并肩作战。”
　　雪遥眼神飘向窗外，外面开着成簇的蔷薇。
　　“后方不能没人，我们受了伤总得有个救命的地方。前线后方都参与了，这次就勉强算医族是大功臣。”
　　“不要勉强，巫族才是。”
　　“我说医族就医族。”
　　“巫族是最厉害的！”
　　“医族！”
　　“巫族！”
　　眼见两人因为互相吹捧争得面红耳赤起来，江屿澈看热闹的本质又上来了，时不时还插两句嘴。
　　“巫族医族都是大功臣，哥哥姐姐快别吵吵了，嘶，不对，哥哥姐姐好像整差辈儿了。”
　　或是振臂高呼，“为了织离氏！”
　　“哎呀，哎呀，还谦让上了。这么的，我也揍过裂泽，要不大功臣也算我一个呢？”
　　好不容易从压抑的气氛中解脱，他这副样子逗得路峻竹捧腹大笑，但他们很快就都笑不出来了。
　　一个人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只见他弓腰俯首，声细如蚊。
　　“首领，您晾晒的药材我已经收好了，顺带清点了一下数量，都没有问题。您得空可以再检查一下，如果没有遗漏的话就可以即刻入药了。”
　　然而这恭敬的态度也遮掩不住月色映射在他的面具上透出的森森寒意。
　　一见到他，江屿澈心情瞬间就不好了，“我一瞅他那死出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雪遥端详他几秒，眼中闪过几丝怀疑，“这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嗯，他叫小紫，很得力。”
　　“首领谬赞。”
　　“小紫……”雪遥重复一句，评价道，“倒像个姑娘名字。”
　　因为小紫的出现，两人的话题无法进行下去，好在该交代的也都说完了，雪遥起身要离开，臻阳想送她被她拒绝了。
　　“这边的路我可太熟了，还送什么，你早些休息吧。”
　　“之后又要各忙各事了，我想在路上和你说说话。”
　　“等事了了，还愁没有说话的机会吗？”
　　临走时又深深瞥了小紫一眼，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路峻竹说：“难怪他选定的是织离大祭司，看来他也知道真正的巫族并不好控制。”
　　时间很快来到了巫族占卜的裂泽出现的日子，临行前，臻阳把预防玄冬症的药方交给了雪遥。
　　是一堆装着中药的香囊，放在最上面的那个和其他的都不一样，明显更精致，还绣上了蔷薇花。
　　他拿起那个香囊，挂在了雪遥的脖子上。
　　“放在这里方便嗅。”
　　雪遥摸了摸香囊，“你的手艺越发好了，恐怕你未来夫人也未必及你。”
　　此言一出，他们也都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也罢，没什么好避讳的。
　　“按你这样说，你未来夫君的功力肯定也在你之下。”
　　怎料雪遥直言道：“我不想成亲，也不会成亲。”
　　“为何？”
　　“我娘亲那样尊贵的女子出嫁前夕都以归束身形之名在屋内端坐了一天一夜，这样的规定我可受不了。”
　　“可是巫族总得传承啊。”
　　“那就之后再说吧。”雪遥挥了挥胸前的香囊，“走了。”
　　“那个香囊我在南玉璃的车上见过。”路峻竹说，“南玉璃真是织离雪遥。”
　　“啊？可是她俩长得不像啊。”江屿澈头脑微微一转，“难道是像小鸢那样借尸还魂？”
　　“应该是。”
　　裂泽这次来势更加迅猛，乌云沉沉压下来，电闪雷鸣，狂风掀起海上波浪，似要冲垮岸上一切。
　　臻阳正组织着手下熬药，裂泽咆哮恍若惊雷从海中传来，击溃着每个守在后方的医族人的心。
　　巨型黑影逐渐迫近，这是前线失守的预兆。
　　究竟是巫族不敌，还是说此刻的裂泽已经成了他们对付医族的工具？
　　无论是那种，他们现在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对付他，臻阳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他深吸一口气，“依靠他人始终不是办法，纵然希望渺茫，我们还是应该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众人好不容易做好的心里建设以及殊死一搏的勇气在直面裂泽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那种衍生于自然的灾难总能唤起最深处的恐惧。
　　就在他们恍神如抽干灵魂刹那，向来默默无闻的小紫站了出来，拖着瘦弱身躯冲到海岸上，手臂高举，双手快速做了几个手势。
　　昏暗中，一道光从他的面具上直冲云霄，驱散空中阴霾，唤起无数道光，映射在裂泽身上，这些张牙舞爪的怪物登时嘶吼起来，不见刚才气势汹汹，四肢抽搐着，面目狰狞可怖，数条尾巴拍在水中，激起千层浪，极尽痛苦的样子。
　　渐渐地，浪花趋于平静，裂泽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就发生在这短短的一瞬，小紫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狠狠跌在了沙滩上。
　　此事他的身上已经镀了层医族英雄的光环，臻阳吩咐人抬他回去休养，自己则带着人去了巫族的领地。
　　然后他就结成了一生的阴影，就连江屿澈看到那个场景也止不住心惊。
　　原本热闹的巫族死寂沉沉，海风中掺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再往里走，海岸上横七竖八尽是残缺不全的无头尸体，堆都层层叠叠，湛蓝海水被染得鲜红一片，不知是断肢残骸的余血，还是他们已然破碎的红衣。
　　玄鸟本应青云上，岂料身填东海间。裂泽一战，巫族全部牺牲。多可笑，临到最后，医族对巫族的第一反应还是猜疑。
　　众人沉默地敛起尸身，尸山血海中，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雪遥。
　　回忆起看到裂泽时浑身发麻的感觉，他想，雪遥当时会不会也很害怕？
　　织离氏最艳丽的蔷薇终究零落成泥，久久回荡的是臻阳声嘶力竭的哭喊。
　　他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空有一身医术，敛不齐尸身，连还她本来的相貌，让她完完整整地走都做不到。
　　他算什么神医。
　　织离氏百年时光，总有人期盼着巫医两族能够统一，谁能想到最后竟然是用这样惨烈的方式。
　　小紫醒了，巫族都没能抵挡住的怪物仅凭他一己之力就击退，他的地位显然已经非同往日。
　　在臻阳再度询问他的来历时，小紫回答道：“我是从墨泷渊来的，首领听说过墨泷渊的萨满吗？”
　　听他引出墨泷渊的话题，江屿澈心中顿感不妙，果然接下来他凭借自己出众的倒颠黑白的能力编造出了一场淋漓的仇恨大戏。
　　主角自然是江屿澈和路峻竹，但他完全掩盖了江屿澈寒冰狱主的身份，只说他是上古邪祟。
　　“贱不贱啊，要不要脸！啊对对对我爱吃铁锅炖所以我走哪都得背个大黑锅。”江屿澈指着小紫的残影破口大骂，“我他妈真想给他那破面具怼一大窟窿，再把他嘴掰开舌头薅出来看看到底哪长哪短，为啥不能说人话。这织离大祭司不能真信了吧？”
　　臻阳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他忌惮巫族的能力，才会从嵘骁下手，对吗？”
　　“正是。若您想报仇，眼下的确有个机会。我算到那除祟者这一世有帝王之命，邪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如……”
　　在他的煽风点火之下，经过深思熟虑，臻阳决定举族离开嵘骁这个被外面视为桃花源的地界，投身乱世，并且隐去医族过往，一为立足，二为纪念。
　　感念巫族人的牺牲，医族人也没有过多怨言，默契地保守了这个秘密。
　　就这样，织离臻阳做到了江国大祭司的位子，而他的全部预言都来自于已经是紫圣国师的小紫，可以说是指哪打哪，完全沦为挡箭牌。
　　法阵结束了，两人坐在床上勾着手指久久不能回神。
　　“风光是巫族的，他不是贪图名利和享受。”路峻竹说，“鸠占鹊巢，本是误会。”
　　“织离雪遥没看透这层就算白扯啊，我估计老狐狸没少撺掇她。”
　　“但是看他们两个的关系也不像那么容易被挑拨的样子。”路峻竹分析道，“我认为问题可能出现在那个香囊上。”
　　“那还等啥啊。”江屿澈跳下床，手指一绕，转而牵住路峻竹，“赶紧去告诉南玉璃一声吧，可别让她再造孽了。这么整下去可真没法收场了。触心法阵能把她拉进来吗？”
　　“近距离的话我应该可以试试。”
　　得到这个回答江屿澈立即向门口奔去，手刚搭在门上，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咱俩也不能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去啊，要不还是跳窗户吧。”
　　“不用这么麻烦了。”路峻竹拉住他，“去哪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了解完织离氏在嵘骁的事后，辞欢还看到夹杂其中的另一些事。
　　父亲离开嵘骁后仅有两次展颜，一是初见母亲，二是她降生。
　　每每与她吵架后父亲都暗自垂泪，或反复询问妻子是否自己太过分，又长吁短叹道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再挑灯写上一封长长的道歉信，但是一封也没到她手里，写完都添作灯油了。
　　她罚跪的那日，父亲亦在身后守了她一天一夜，许久不再接触医术的他重造旧业，特意调了化瘀的药膏。
　　难怪母亲塞给她一盒药膏，她还道是御医的好本领，片刻淤青就不见了。
　　她本以为父亲会像押宝一样把她嫁给那些皇子，却不想皇子们提亲全都被他拒之门外。
　　璟帝倒台，路峻竹继位，织离氏因预言之事人人自危，他与紫圣国师商议，紫圣国师告诉他想要保全巫族的好名声，唯有让她成为江国的皇后才行。
　　“无论如何陛下都是除祟者转世，一战飞升，织离小姐也算是有神庇佑了。”
　　不回嵘骁的原因不是放不下邝安的荣华，而是不想留她一人孤孤单单在这，连个靠山都没有。
　　织离雪遥的死令他后怕，所以他倾尽所能近乎偏执地保护她，这才一步步落入紫圣国师的圈套中，等他发现紫圣国师的真面目后已经太晚了。
　　得益于法阵的力量，道歉信被火焰吞噬前她还看到了几句话。
　　“迫你作舞非本意，心诚自会得神怜。我女聪颖昳丽，世间无双，合该稳度一生，免遭苦楚。只刀光剑影似霜寒，沙场血染马蹄乱。无奈抑女天性，言语苛责，难做慈父，不敢恕女谅解，惟愿我女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辞欢趴在虞弈怀中泣不成声。
　　“他一厢情愿，都不问我愿不愿意，一句对不起还要别人说，我不听，除非他亲口和我说我才原谅他。”
　　迟书乐和郁青对视一眼，两人都在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大祭司的魂魄还需要在幽冥温养一段时间。”迟书乐说，“织离姑娘不要着急，会有那么一天的。”
　　还是没说出口，只能把这句谎话再重复一遍了。
　　如果一直困在狐仙洞府，尽管魂魄受损，问题也不大，但他贸然于众人面前现形，又遭受南老太太一击，受损更甚，等被奚傲和颜开找到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想带他回幽冥，他却选择留在这尽最后一份力。表面上救了南星，实则是赎当初一叶障目污蔑岭将军的罪。
　　事情办妥后立即回幽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但他同活人说话就犯了幽冥大忌，这是奚傲都没办法更改的死规矩，所以提前就千叮咛万嘱咐，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倔强。
　　惩罚本不重，然而他的魂魄经不得任何摧残了。
　　迟书乐和郁青该怎么开口呢？这句对不起的代价是魂飞魄散。
　　江屿澈和路峻竹本打算悄悄潜入南老太太家，结果听见院内有争吵声。
　　“不行，必须等玉璃回来。”
　　“等什么啊，要我说赶紧收拾收拾给老太太出殡算了，一百多岁，也是喜丧。说不定这次是真成仙了呢。”
　　“老五你心怎么那么大，奶奶脖子都断了你还说是喜丧？”
　　“你也知道脖子断了啊，那就说明用以前那个方法肯定没戏了！”
　　“不过这好端端没磕没碰，脖子怎么会扭断呢？玉璃也不见了，会不会是那个新郎鬼蓄意报复，玉璃追他去了？”
　　南老太太居然死了，江屿澈心道这回该死透了，搞不好还是南玉璃下的手，只是南玉璃弄死一个老太太干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他转向路峻竹，却见路峻竹脸色骤变，握住他手的力度都重了几分，接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赶紧去找南玉璃，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132章 心摇星遥恨为怅
　　现在的南玉璃心急如焚，开车过程中几次走神，后背也是汗津津的，慌乱感逼得她将近窒息。
　　眼前这条漆黑的路上没有灯，她只能依靠着远光灯前进，但因为状态不佳，险些撞到路边的几棵树。
　　在看到树上绑着的红丝带时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深吸一口气，她勉强压制住双手的颤抖，感受到车轮正轧过松软泥泞的地面。
　　今天刚下过雨，不奇怪。
　　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娶亲，狐狸也会在门口附近的树上系几根红丝带以示庆贺，找到了这几棵树，就说明他们的老巢不远了。
　　就在这时，车突然扎进一个水坑里，瞬间泥浆飞溅，里面还混着几张的白色圆形薄纸片，参差不全，想是已经被水泡化了。
　　风一吹，这些东西就糊在了挡风玻璃上。
　　她不看都知道那是纸片，甚至知道那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拘人魂魄的禁咒。
　　因为这都是她多年以来的心血。
　　挂在车前的香囊随着车的动作摇摇晃晃，时间久了，图案都有些模糊，看不太出来原本的模样。
　　那是朵谢了一千多年的蔷薇，不过很快它就能再开起来，更胜从前。等到那时，她也能重新拾起自己巫族首领的身份。
　　只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她抬眼望了下车镜中的脸，恍惚间，又浮现出了曾经的模样——织离雪遥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紫圣仙师那一声“雪遥”把她拉回了嵘骁的时光，当时那样叫她的只有织离臻阳一人。
　　她本来以为足够了解他，所以就在巫医两族几乎决裂时也出言呵斥乱说话的手下，公开表态自己相信他。
　　可就是这样盲目的相信，害得巫族全军覆没。
　　那天她收下了织离臻阳做的防护香囊，想也没想就分给了巫族众人，他们在占卜到的裂泽出现的地点严阵以待，没过一会儿所有人都出现了头昏脑胀、四肢瘫软的症状，他们想念几句咒语，却发现自己连嘴都张不开。未等他们调整好状态，裂泽已然袭来。
　　靠近岸后它们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彻底疯狂，然而巫族人分不出余力来对付它了，这场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那不是玄冬症的症状，是中毒。能藏毒又不惹人察觉的也只有那个香囊了，而有这种好本事的，除了医族首领，还能是谁。
　　她真的没想到当初说巫医同为织离氏的织离臻阳会在这种情况下算计她，算计整个巫族。
　　不甘不愿凝成怨气，化作囚困她的牢笼，忘记了从混沌中挣扎多久，再度恢复清明，眼前却不是幽冥景象。
　　她仍存在于世间，但也不算活着。
　　“我实在找不到你完整的肉身，只能先委屈你了，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副躯壳的衰老，我总能替你找到新的。”
　　见惯了他在织离臻阳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如今才知道那是另有所图的卧薪尝胆。
　　小紫已经是过去式了，就像嵘骁已经改作泉川一样，现在的人们称他紫圣仙师。
　　一千多年弹指而逝，她一点实感都没有。
　　“那场战争的结果到底是怎么样的？”
　　“织离大祭司自有妙计。”
　　紫圣仙师把江国历史娓娓道来，以及织离臻阳如何风光。
　　巫族惨遭暗算仍要拼死守护的故土一朝被抛弃，背叛者还顶了他们的名号投身于荣华之中，这叫人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她痛恨织离臻阳的欺骗，对于紫圣仙师那种两面三刀的做派也有所忌惮，不敢尽信。
　　何况巫族扎根于自然，信奉万物有灵，紫圣仙师不过是精怪的化形，就算占了个“仙”字，到底也不是仙，在她心里终究是低她一等。
　　可拜织离臻阳所赐，她的法术和地位一落千丈，不复当年，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管如此，她也清醒地认为自己和紫圣仙师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连盟友都算不上，他的那些盟友她基本上都见过。
　　沉雾，头脑倒是灵光，在占卜上和她也有一拼，只是胆气不足，成不了大气候。
　　砚霖完全游离于事件之外，还有点迟钝，偏生是墨霄的死穴，可惜了墨霄心狠手辣的性子。
　　大概是品种问题，佑野的疯癫程度直接封顶，甚至能影响其他人。但也不知道被紫圣仙师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对他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后来她才知道，佑野和紫圣仙师是竹马竹马。
　　竹马竹马又如何？利欲驱使下，若是铁了心要背叛，就算是手足亲眷都能反目。
　　唯独白仙没有来找过他，他给出的理由是白仙会认出他的身份。
　　“我和她算是老熟人了，说起来你和她应该也不陌生。她是织离大祭司的女儿。”
　　每一声大祭司都是砸在她心里的重锤，织离臻阳踩在巫族众人尸骨之上名利双收，家庭圆满。
　　她平等地恨每个医族人，但她也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与织离辞欢相比太过悬殊，只能寻找机会，以待来日。
　　有一件事她不得不在意，除白仙外紫圣仙师的盟友们都没什么好下场，造成这个局面的就是路峻竹。
　　路峻竹的事她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但是关于那些事的记载少之又少，尤其是江国相关，多凭紫圣仙师一面之词。
　　再来就是岭将军，他究竟是背锅侠还是真的作恶多端也难以细究。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目前泉川发生的事和他都没什么关系。
　　其实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都无所谓，反正她也从来都没有弄清过紫圣仙师的真正意图，只想守好自己的三寸天地。
　　这些年她换了许多躯壳，等着织离臻阳转世轮回，她好清算两人之间的账，夺回属于本该巫族的一切。
　　所以选择附身在南家女儿的身上，南家正巧还是织离氏医族的后人。既然他们喜欢顶替巫族的身份，那就让他们替个够。
　　南老太太能“顺利”接班，她在上个躯壳中还出了不少力。
　　选中她的理由也是她的体质更易借气，适合培养出一个长生者的灵魂。
　　长生者的灵魂是复活族人必不可少的东西，再以这些年搜集来的男人的魂魄献祭，最后这片区域里所有人的身体作为容器，族人回魂的仪式就算大功告成。
　　可就在她准备把南老太太的灵魂提出来时，发现她只剩一副空壳了，联系起庙会上那两个奇怪的人，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小孩子嘴里那句“收了你”并不是童言无忌。
　　如今万事俱备，东风绝对不能欠，不然这些年做的所有事就都付之东流了，本来报复织离臻阳都不够痛快，如果这事不成，她真的要发疯了。
　　平心而论，她为此事作出的牺牲可不是一点半点。就从私自囚困灵魂这件事上，但凡入了幽冥，她恐怕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紫圣仙师比她更过分，照样有恃无恐，因为他手里有能和幽冥叫板的筹码。而她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找到那群狐狸的老巢，紫圣仙师的栖身之处也就不远了。
　　这些年来紫圣仙师神出鬼没，行迹难以捉摸，多数还是他主动来找自己，其余时间都以狐之窗联络。
　　其实在庭院时她试过很多次狐狸之窗，但不知道是紫圣仙师正在修炼不方便打扰还是昨天说过的话冒犯到了他，竟然一次都没成功过。
　　就在她全心全力寻找紫圣仙师时，江屿澈和路峻竹也在满世界找她。
　　“她的位置一直在变，而且周围有东西干扰，没办法确定准确地点。”
　　传送多次无果后，路峻竹面色凝重。
　　“我之前就在想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就算是借气也要为南老太太续命应该不只是想找个挡箭牌那么简单。”
　　“那还能为了点啥？”
　　“灵魂。”路峻竹说，“复活法阵多需要一命抵一命，如果数量庞大，当然是命数越长越好。”
　　江屿澈醍醐灌顶。巫族死得冤屈，织离雪遥一定很想复活自己的族人。
　　“但是复活是织离雪遥的意思，从仓才村献祭的女婴开始，再到泉川献祭的男人，那狐狸打的什么主意就不好说了。”路峻竹话锋一转，“要知道，比起南老太太，织离雪遥才算真正的长生者的灵魂。”
　　这话听得他有些不寒而栗。本以为那些事只是沉雾他们修炼走的歪路，不曾想还有另一层不为人知的原因。
　　“找到她肯定是重中之重，但我就怕她是个犟种。”
　　“怎么说？”
　　“巫医这事误会太深了，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啊，她对咱俩还跟黑眼风似的，再以为咱俩编瞎话骗她就完犊子了。”江屿澈愁眉苦脸，“万一老狐狸利用她对族人的内疚煽动她，她可真容易自愿献祭。”
　　思索片刻，路峻竹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她应该在开车，我先试着把触心法阵中的东西覆于车载播放器上，给她提个醒。”
　　“倒也是个招，不过我有个问题。触心法阵里的事一定是真的，掺不了假？”
　　“当然。”路峻竹一口咬定，“触心触心，总不能对着自己的心撒谎。”
　　“那我就放心了。”
　　车轮仍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周围漆黑的树丛处处相似，天要亮了，山间泛起雾气，能见度更低，车灯一晃，左侧几棵树上绑着的红丝带随风飘扬，煞是显眼。
　　南玉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又绕回了原地。
　　鬼打墙。
　　雾气缥缈中，一个红衣身影若隐若现。
　　她在心中冷笑一声，自己都是鬼了，怎么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挡她的路。
　　一脚踩下油门，车向团雾猛冲而去，红衣身影瞬间消失，紧接着“砰 ”的一声巨响，车头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她恍神的刹那，红衣身影又突然趴到了风挡玻璃上，连同泥泞的土地中混着的纸片，糊了满满一面。
　　她下意识踩停刹车，眨眼间风挡玻璃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她不信邪地打开车门下车查看，雾气弥漫，前面也没看到不对劲的东西。
　　左右张望了一下，她叉着腰高声喊道：“少在这装神弄鬼，你找错人了。我现在可是气不顺，警告你别没事找事，小心我让你灰飞烟灭。”
　　说罢又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上。
　　经验之谈，对于这种没眼力的拦路鬼还是恐吓最有效果。
　　回到车上，她准备继续向前，赶紧找到紫圣仙师商量对策，南老太太之死她大可推到织离臻阳身上，但是聚集所有人的事不能耽误。
　　启动车子时瞄了眼后视镜，结果发现那个红衣身影又出现了，甚至大幅度地瞬移几下，步步贴近，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有呼唤声传进耳中，激得她寒毛直立。
　　“雪遥。”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压低声音模仿出来。
　　头顶天窗有敲击声，应声抬头，一张近乎于熔化的脸与她隔窗对望。
　　裸露的肉筋纠结在脸上，像是蜡烛中滑下的烛泪。上嘴唇完全凝在皮肉里，下嘴唇外翻着，包不住的牙齿一张一合。
　　“雪遥，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
　　“织离臻阳……”
　　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被幽冥的人带走了吗？
　　这些想法从她头脑中一闪而过并未停留，根深蒂固的念头只有一个。
　　织离臻阳还是透过南玉璃的躯壳把她认出来了。
　　天窗被拍得“啪啪”作响，织离臻阳的声声质问萦绕在耳边。
　　她本应该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句“你活该”，可是一种没由来心虚噎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要心虚？是亲手操控杀死自己全族的怪物只为嫁祸，还是做了她曾经最唾弃最不耻的事。
　　若不是仇恨在先，她怎会甘愿自己以她人假面苟活世间。
　　强烈的抽离感硬生生将她的思绪拖扯撕裂，她好像短暂地忘却了自己巫族首领的身份，仍是嵘骁无忧无虑、翘课逃学的顽劣公主。
　　车载播放器跳转到另一个画面，只要她稍微转头，就能知道自己心虚的原因，也能知晓她从未看透的紫圣仙师的心怀鬼胎。
　　很可惜，她没有转头，就连有人坐在副驾驶上她都分不出余光低头扫视一下，死死把目光定格在天窗上。
　　坐在她旁边的一定是织离臻阳吧，面目可怖的织离臻阳。
　　天窗外星星稀疏地贴在惨白的空中，暗淡无光，和当年璀璨似月亮差远了。遥不可及，再也没了触手可得的心性。
　　所有意识泯灭之前，她眼角滑落一滴泪。
　　不甘、难舍、怀念或是忏悔，无人知晓。
　　

第133章 狐·醉翁之意初展露
　　“我感知到她的位置了。”
　　话音刚落，路峻竹重重咳了几声，江屿澈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拍打后背替他顺气。路峻竹边咳边摆手示意他不用这样。
　　“呛风而已。”
　　他一张脸并没有因为剧烈的咳嗽憋红半分，勉强清了清嗓子，扯住江屿澈的手。
　　“她应该离这不远，我们走两步吧。”
　　反握住路峻竹的手，江屿澈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好。”
　　从触心法阵再到传送术，几乎要把他本就不多的法力消磨殆尽，江屿澈感觉路峻竹的法力已经微乎其微，隐约担心起来。
　　“其实就算没有其他力量的干扰，应该我也传送不到南玉璃那里去了。”路峻竹忽然开口，“阿澈，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说啥呢？”江屿澈用力捏了下他的手，打断他的话，“没传到就没传到，给她个缓冲的机会也好。”
　　“我只是害怕趁这个空挡狐狸会对她下手。”
　　“他der啊，都快给自己作成光杆司令了，也不至于那么自信吧？”
　　“他的心思向来难猜，何况南玉璃说他今非昔比，大概是比以前更厉害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净说丧气话。他要是真牛逼的话干啥东躲西藏连名都不敢留。”江屿澈侧过头去看他，“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狠得我都快跪下了，得把这劲头拿出来啊！”
　　路峻竹笑了出来，“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吓懵逼了，谁能想到咱俩之后还能处上对象呢。”
　　“所以你现在就不怕了。”
　　“拉倒吧，更怕了。”江屿澈补充一句，“我们那边人本来就挺怕媳妇的，你还这么厉害，咋可能不怕。”
　　路峻竹笑得更欢，江屿澈估摸着他调整好了，才稍微放心些。
　　这条路傍晚的时候两人刚走过，只是一个在喜轿里，一个在马背上，如今携手一步步走过来，倒还多了些脚踏实的感觉。
　　但是问题是下过雨后的地还没有完全干，两人踩了一脚泥，而且他们也不怎么记得路了。
　　江屿澈当时只顾着溜号，路峻竹更是盖头一蒙不知轿外事，两人就像磁场紊乱的信鸽一样转了好久，终于发现不远处有闪烁的光源。
　　循着光源的方向，一辆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路峻竹瞥了眼车牌号后点了点头，“这是南玉璃的车。”
　　之前都没有注意过，回想起被送走时那些人对车的评价，江屿澈还特意多看了几眼，车的确是好车，只是外形过于狭长、低矮。白雾朦胧，孤零零靠着山路，活像口停放在灵堂里等待起灵的棺材。
　　这个认知浮现在他脑海中时他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虽然南玉璃种种针对令他不喜，归根结底也是被老狐狸蒙蔽的可怜人，他又怎么能怀着恶毒的心思诅咒人家？
　　“神了，还真在附近。别管传送有没有用，反正咱俩是找着了。”把不吉利的念头摒弃，江屿澈用肩膀撞了路峻竹肩膀一下，调笑道：“支愣起来嗷，别整吭哧瘪肚那出，咱就是行！”
　　现在的他俨然一副成功学大师的噢样，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不知是从车镜中看到了两人的身影，还是江屿澈高谈阔论的大嗓门落入耳中，“咔哒”一声，车门打开，南玉璃弯腰从车内闪身而下，手扶车门，面无表情地盯着两人，眼中流露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
　　江屿澈心里犯起了嘀咕。南玉璃见到他们出现在这并不意外，但是脸上又看不到任何一丝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她到底看没看到路峻竹传过来的回忆？
　　两人脚步未停，越走越近，他正准备直截了当地问问，南玉璃率先开了口。
　　“那段回忆，保真吗？”
　　原来是在纠结这个，不过只要看到了就好办了。
　　江屿澈一把拉过路峻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人家就是干这个的，还能编段瞎话骗你不成？一个屁八个谎的是紫圣仙师，至于打假，我们才是专业的。”
　　结果南玉璃一句回答差点没让他背过气去。
　　“我不信。”
　　他急得直跺脚，就差把路峻竹“没人会对着心撒谎”的理由搬出来了，路峻竹却幽幽反驳道：“如果你真不信，也不会在这等我们了。”
　　南玉璃的表情似有松动，却仍扭过头嘴硬道： “车后轮陷泥坑里一时没走出来，耽误了时间，才不是特意等你们。”
　　“咱说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傲娇了呗。”江屿澈有些无奈，“明知道有误会还不解决，那人人长个嘴有啥用啊，当车喇叭按吗？”
　　怔愣片刻，南玉璃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喉间涌上一阵哽咽，她双手覆面，肩膀无规律地耸动着。
　　“所以你要我怎么承认自己错付信任，残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在根本就不存在的仇恨中挣扎了一千多年，还将真心待我的人亲手推进地狱……”
　　“一味的后悔和逃避不是解决办法，既然明白了谁才是始作俑者，及时止损就足够了。”路峻竹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族人，还有这些年献祭的那些人的灵魂都困在紫圣仙师手上，只要你能带我们找到他，那么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说白了，这是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虽然这个功也填不满她犯下的错。不过评判她是幽冥该做的事，他们当然是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更有意义的事。
　　肩膀的耸动停止，细微的呜咽也趋于平静，南玉璃的手转而揉向眼睛，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似乎是被说动了。
　　“对了，你自己也得加小心。”江屿澈提醒道，“那个香囊你最好别带在身边了，紫圣仙师指不定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说完他下意识往车里瞄了一眼，发现路峻竹说她挂在车里的香囊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她是提前发现了端倪还是其他原因，总之拿得越远越好。
　　揉眼睛的手一顿，她吸了下鼻子，瓮声瓮气道：“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挑起巫医两族的矛盾？还以助我族人回魂的名义囚困我们这么长时间，难道只为了让我替他多杀几个人吗？”
　　路峻竹回答道：“他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据我推测，他应该是想借用巫族的某种力量达到他成仙的目的。”
　　这一点路峻竹之前都没有和他提过，江屿澈的好奇心立马就被勾了起来。
　　“比如？”
　　“十二巫神阵。以祖巫之血为引，聚世间煞气，是有毁天灭地威力的上古杀阵。也是古巫族为了抹杀妖族研究出来的大阵。”路峻竹歪了歪头，“应该是用来招待我们的吧。”
　　“可是那狐狸本来就是妖，他用这么危险的阵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别忘了，他在修为尚浅的时候就敢忽略反噬的后果放出邪祟霍乱人间，为了成仙，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大概是被紫圣仙师真正的意图震惊到了，又或者是巫族为阵眼使她压力倍增，南玉璃又钻回了车里，手握方向盘上沿，额头抵在伸展的双臂上，趴了好一会，才长叹口气。
　　“你们能把织离辞欢叫来吗？我知道她早就和你们是一伙的了。紫圣仙师难对付，多个人也算多了重保障。”她顿了顿，“还有就是……我想当面跟她道个歉。至于织离臻阳，等到了六尺土九泉下，我再亲自和他说。”
　　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是当时南星给辞欢打了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江屿澈不确定她是不是忙于什么事情无法抽身，于是求助似的看向路峻竹。
　　路峻竹却断然拒绝，“如今形势复杂，并不是人多就能取胜，何必叫织离来趟浑水。”
　　江屿澈倒有些想不明白了，如果是他要打一场架，肯定会提前码好人，实力不谈，气势上也不能输。
　　不过路峻竹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那他选择理解就好了。
　　南玉璃也没再坚持，缓缓坐直了腰，把车启动，“那就推车吧。”
　　闻言江屿澈赶紧绕到车后去。和路峻竹一左一右用力推着车。
　　车身嗡鸣抖动，因为过于用力所以手心都出了汗，推的过程中一个劲儿地打滑，本想着再坚持一下就好，结果车轮在泥坑里飞速转动，泥溅了他一身。
　　也就是他这低头恍神的短短一瞬，手不自觉地挪到了后备箱按钮上，“咔哒”一声，后备箱开了条细缝。
　　他回过神来，打算顺手关上，细缝幽暗，他本应该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凌晨灰蒙蒙的光恰好摇曳而下，使得里面的东西直挺挺暴露于他眼前。
　　当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以后，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南玉璃敏锐地从后视镜中观察到了江屿澈的不对劲，再度走下车来。
　　“怎么不推了？”
　　她步步走近，江屿澈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想把后备箱合上，在这个关头，南玉璃却把手伸到了后备箱的下沿，果不其然被夹了。
　　但她没喊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微笑着再次把后备箱翻了上去。
　　里面的东西也就自然而然、大大方方地让两人看了个清楚。
　　刚才江屿澈只知道里面是个人，却没看清这人到底是谁，这下他看清了，这具头发散乱，浑身污泥，死不瞑目的尸体，正是南玉璃。
　　南玉璃在这，那站在他们面前的又是谁？
　　“南玉璃”笑意更甚，用戏谑的腔调说：“不好意思，我捉迷藏玩得很烂，不小心被发现了。”她指了指尸体，“那我们换个游戏，这是南玉璃，也只是南玉璃。不妨猜猜织离雪遥去哪了？”
　　她举起那只被后备箱夹得流血的手，自下巴处向上一翻，一张皮落在地上，露出了白色面具的模样。
　　紫圣仙师。
　　“也好，反正再装下去也没意义，我都快忍不住要发笑了。”
　　这是两人这一世第一次和他面对面，他不再躲藏，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如何对付他们了。
　　路峻竹面色不善，江屿澈一见到他更是犯起了生理性的厌恶，回想起紫圣仙师做过的那些事，白色面具在他面前晃呀晃，恍若梦魇。
　　他忍无可忍，不顾路峻竹的阻拦，一个箭步冲上去掀开了他的面具。
　　“亮个相吧，丑八怪！”
　　面具打飞的那一刻，江屿澈倒吸一口凉气。
　　“小伙子，你见到我好像很意外嘛。”他捧起双手，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铜钱，“劳驾帮忙看看，这卦怎么解？”
　　这是仓才村老李头的模样，那个引得个他与路峻竹初入灰仙法阵的人。
　　江屿澈微微怔愣，随即甩甩头，抬手撕扯他的脸皮，里面赫然还是一张面具。
　　他看了眼地面，刚才还落在地上的面具不见了。
　　而面具下竟然还是一张熟悉的脸。
　　“谢谢你们帮我亲爱的弟弟月砾抬棺木，还帮他选在篝火大会火葬，真是吉利的日子。”
　　云水乡的曜瓦。当时也是他规劝天骨重拾作为看守者的信心，而篝火大会中江屿澈好不容易淡忘的惨烈状况又逐渐清晰起来。
　　江屿澈不可置信地抹去曜瓦的脸皮，再扔掉面具，凌泉的脸露了出来。
　　“醒酒汤不错吧。”他轻笑一声，“南星哥居然逃跑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迟早会重逢，不必急于一时。”
　　再然后，他成了樾桔中发现吕厂长的人皮旗帜给路峻竹通风报信的平头小李。
　　如同变脸魔术般的表演暂告一段落，寒意油然而生，迟书乐曾经说过狐仙擅于隐藏，他也不是没有过狐仙如影随形的猜测，但当此事确定后，他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狐仙把自己藏匿于完全不起眼的角色里，却能仅凭几句话就改变事情的走向还不惹人怀疑和注目，难怪他跟了两人一路，两人没有丝毫察觉。
　　然而这些伎俩不过是他深沉心机的冰山一角。
　　“在我身上跌多少次都不为过，因为我永远棋快一招。”狐仙的目光投向始终保持沉默的路峻竹，赞许地说道：“十二巫神阵？好想法。”
　　那种语气就像是学生解出难题后老师的鼓励一样。
　　他化作南玉璃的模样也只是为了试探路峻竹对他计划的了解程度，甚至隐晦曲折地让他们把辞欢拉下水。
　　“不过你天赋异禀，七窍玲珑，我实在欣赏，自知如此简陋的阵法配不上我们英明神武的煊帝陛下，更不用说除祟安天下的竹公子了。”
　　言语中夹杂着熟悉的捧杀与挑拨，令人窒息。
　　话音刚落，周围崎岖的山路眨眼间变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雕梁画柱，殿内云烟缥缈，宛如仙境。
　　难怪他们找不到路又难以察觉狐仙的藏身之地，原来是因为他们陷入了他的幻境之中，一直在他的洞府里打转罢了。
　　“反正我迟早要到仙都去，提前适应一下环境有何不可。”狐仙端坐于宝座之上，睥睨两人，手又搭在面具上敲了敲，“其实总戴面具闷得很，也该透透气了。”
　　说罢，他亲手摘掉了自己的面具，本以为他的模样会像触心法阵里那样面目全非，没想到是一副艳丽的面容。
　　忽略掉两人惊异的目光，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白绫，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包扎起手上流血的伤口。
　　由于只有一只手，打结时不太方便，所以他轻轻咬住白绫一端，又抬眼望向两人，一只琥珀一只浅蓝的双色瞳眸盛的尽是勾人魂魄。
　　最后时刻，他并未掩藏自己狐狸的真身，耳朵没有收起，尾巴也垂在身后。
　　“我说桀骜难驯的佑野为什么会对你念念不忘，死心塌地。”路峻竹冷笑一声，“原来是这身好皮囊。恢复起来应该不容易吧？”
　　“托你的福，的确花了我好几百年。”狐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我才不会在意容貌这种没用的东西，反正人人皆道神仙无相。”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狐仙微微一笑，“而且就算我还是那副焦炭模样，佑野也会站在我这边。这么和你说吧，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我救了他，当初我想牵制璟帝，佑野自告奋勇被我拦下了，他对我更是感恩戴德。”
　　他望向路峻竹，眼中闪烁着微不可查的得意。
　　“所以笼络人心方面，我胜过你千倍万倍。”
　　“少在那吹牛了。”江屿澈对他嗤之以鼻，“你这样的也只能吸引佑野那种货色，有啥好神气的。”
　　狐仙一挑眉，“怎么，同样是被笼络，你就觉得自己比佑野强？”
　　江屿澈很讨厌“笼络”这个词，听起来就像路峻竹在利用他，这是对他们感情赤裸裸的侮辱。
　　“你是什么东西，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来揣测。”
　　狐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边笑边摇头，“这话就挺没意思。”
　　他向两人后方招了招手，一阵地动山摇过后，江屿澈惊讶地回头，发现凭空多出了一个祭台。
　　祭台之上，密密麻麻整整齐地摆着多到数不清的牌位。
　　粗略地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看到了沉雾、岚漱、佑野、砚霖、墨霄等人的名字，还有小鸢、姜杉、徐帆甚至南老太太。
　　还有牌位放在这些牌位的中心，江屿澈定睛一看，其中一块写着路峻竹的名字，而另一块却空空如也。
　　“没写名字是因为我实在不确定……”狐仙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他向路峻竹投去审视的目光，“这块该写泠澈，还是岭将军，或者江屿澈？”
　　他捏碎了手中的面具，粉末飞散之际，一枚珠子落入他掌心之中。
　　

第134章 狐·百鬼怨气弑仙胎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屿澈疑惑地看向路峻竹，却发现路峻竹苍白的面色泛出几分铁青，目光紧紧咬着狐仙手里的珠子。
　　来不及细想，拿回魂魄才是要紧事，更何况狐仙洗脑能力一流，但凡接他的话都很容易着他的道。
　　“看你那副紧张的样子，应该是被我说准了吧。”狐仙用手指轻捻珠子，“多亏了这个珠子，不然凭我一己之力也难让上古凶兽供我驱使，更别提把利用寒冬滋养的病毒传播下去了。”
　　他说一句，路峻竹的牙就咬紧一分，江屿澈刚平息的好奇也被狠狠钓了上来。
　　“是不是感觉这个故事很熟悉？”狐仙把话题抛给江屿澈，“织离雪遥只想着圆南星是岭将军的谎，阴差阳错下却闹出了物归原主的乌龙，蛮滑稽的。”
　　江屿澈皱起了眉，路峻竹明显有些慌乱，拉住江屿澈的胳膊，“阿澈，别听他胡说。”
　　“胡说？你还真狡猾，看来第二世我对你的调教影响深远啊，可惜再多的教导也抵不过岭将军一世情深。”狐仙哼笑道，随手掷了几下珠子，又故作感叹，“哦不对，我忘了，没什么抵不过的，怕后世将你和岭将军绑在一块，不惜抹了江国所有记载，这点倒有些青出于蓝的意思了。”
　　胳膊上力度一紧，江屿澈侧过头去看路峻竹，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头小幅度地摇了摇，眼里若隐若现着祈求。
　　“抹了好，干净，也能留给我足够的发挥空间。”
　　江屿澈忽然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质问道：“鹤裕镇地下石壁上的字是你刻的？”
　　狐仙露出莫测的笑容，算是默认了。
　　“恢复记忆后你应该很后悔吧，原本的仇敌竟然钟情你两世，不枉你之后念了他一千多年。”狐仙将裹着白绫的手随意舒展在扶手上，“说实在的，你要感谢我才对，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会像玄鸟和阴阳鱼一样，永远不会相遇。”
　　他是懂怎样拉踩，顺带一句话激怒路峻竹的。
　　轻薄的白绫透出斑斑血迹，他浑不在意地眯起眼，“仇敌相近，知己反目，真是欲界两大奇观，肯定人人都爱看。”
　　这样猎奇的心理江屿澈不敢恭维，狐仙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你没有好奇过，路峻竹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什么鬼问题。江屿澈是直肠子，但不代表他听不出来好赖话。
　　狐仙的意思明显不是询问他们的相恋史，而是话里话外暗指他不值得被喜欢。
　　路峻竹语气不善地开口：“这种事轮不到你过问。”
　　狐仙嗤笑一声，“我在问他，你急什么。”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我长得帅个子高，家有钱头脑好，脸皮厚心态棒，风趣幽默人人夸，热情仗义又善良。”
　　越说越骄傲，江屿澈得意地仰起头，挑衅地看向狐仙。
　　“所以他凭什么不喜欢我？”
　　想pua他？门都没有！他江屿澈主打的就是自信。
　　不仅如此，平白受了屈辱，他总要怼回去。
　　“既然话赶话赶到这，那我也不吐不快了。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你很缺爱吧，毕竟你这左眼站岗右眼放哨交替闪烁霓虹灯，性格还畏畏缩缩狗狗搜搜比沉雾还沉雾，谁能喜欢你呢？”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狐仙，眼见他表情都凝滞了一瞬，心中暗爽，却还是拉长了语调。
　　“哦——我想起来了，佑野对你是不是情有独钟来着？好好好，绝配顶配天仙配，真是一路货色，臭味相投。”
　　狐仙耳朵动了动，眼中阴沉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成无所谓的样子。
　　“我再不堪，别人也要尊我一句仙师，神仙名册上也留着我的位置。”他从王座上站起身来，直视江屿澈，“而你……千好百好，终究也比不上寒冰狱主或岭将军。”
　　“闭嘴！”
　　没有一点预兆，身旁的路峻竹怒喝一声突然冲向狐仙，却扑了个残影。
　　一只手搭在江屿澈的肩膀上，他诧异地回头，狐仙赫然站在他身后。
　　“怕是心事被我说准，恼羞成怒了。”狐仙捏着珠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的不觉得它熟悉吗？这是泠，是你的东西。”
　　江屿澈心头一颤，却听狐仙改了口。
　　“不，应该说是寒冰狱主的东西，凡是涉及到魂魄的事情，怎么能不借助幽冥的力量。你再想想，路峻竹和幽冥的仇怨那么深，冥主恨不得让他把各个地狱的刑罚都受一遍，为什么要任由他游离于人间。”
　　狐仙又指着他胳膊上的竹子纹身。
　　“你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纹身？才不是呢，这是锁魂符。不用这个，怎么把岭将军破碎的灵体锁在你的身体里，怎么有和幽冥讨价还价的机会。”
　　路峻竹向前走了一步，却不知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拦住了，恰如之前的竹林暗叶箭。
　　他只能焦急地对江屿澈说：“阿澈，你千万不能信他！”
　　“阿澈……你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到底叫的是谁？”狐仙转头问江屿澈，“之前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的确没有。
　　见他不语，狐仙了然一笑。
　　“真不愧是叱咤风云的除祟者，工于心计的帝王，寻找回魂容器后还能撒撒谎，卖卖惨，哄骗利用着卖了后你还会替他数钱。”
　　路峻竹面如死灰，咬唇呆立在原地。
　　江屿澈知道，一旦他咬着嘴唇，就说明他在思考。
　　只是思考的是证明方法，还是另一句谎话呢？他不知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狐仙的声音再度从他耳边响起，“泠被我分成了五份，你身体里虽然有了四个，但只要缺一个回魂之术都不能成。而我只要有一个就可以成仙。”
　　江屿澈头脑稍微一转，就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果然狐仙拍了拍他的肩膀，循循善诱道：“你没必要再为了一个拿你当替身的人付出真心，而我分得清，我知道你是无辜的，真正可恶的是寒冰狱主。”
　　狐仙眼珠一转，计谋张口就来，“不如这样，反正路峻竹法力尽失，轻而易举就解决了。我们之后就井水不犯河水，我到仙都去，顺带平了幽冥，让他们再也不能找你的麻烦。你还是江屿澈，永远都是江屿澈，好吗？”
　　这一刻，他终于悟到狐仙有恃无恐的具体原因了，他确实有张无懈可击的王牌，却并不是南玉璃，而是他江屿澈。
　　他转过身，与狐仙近距离面对面，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狐仙周身已然带着胜券在握的气势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打断了狐仙的欣喜，江屿澈继续说：“我揍过你，对吧。”
　　此言一出，狐仙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道：“在樾桔吗？那时你对路峻竹情根深种，我只是想借助泠中残存的回忆让你认清他的真面目，却没想到它的执念非我可控，竟然直接蛊惑你与它融合。”
　　言至于此，狐仙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对路峻竹深信不疑我也说不清是幸或不幸，那顿打我也不会怪你。”
　　江屿澈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身后，嘴里轻念着：“一、二、三……”
　　“你在干什么？”
　　“六、七。”江屿澈停了手，疑惑道：“你是九尾狐，被路峻竹斩断了一条尾巴应该还剩下八条才对，这怎么只有七条，那一条尾巴去哪里了？”
　　尾巴的问题大概是狐仙的逆鳞，听到这个问题时他的眉都揪在了一起。
　　不等他回答，江屿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第八条尾巴断在江国云乐殿，是我用抒乐剑亲自斩断的。”
　　狐仙雷打不动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凝在嘴边，目光中轻蔑也转成了审视。
　　江屿澈嫌恶地朝他竖了下中指。
　　“我是大智若愚，不是弱智，更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你这起早贪黑想出来的天衣无缝又诛心的好计谋也不怎么样啊，连我恢复记忆这种情况都没考虑。”
　　和路峻竹一起躺着床上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睡着，而是趁路峻竹闭眼后悄悄利用三生石碎片启动了偷学的心法阵。
　　之前的他根本不想探知前事，因为他知道两人之前的结局都不怎么样。可是到了泉川之后关于岭将军的种种传言甚嚣尘上，尤其是牵扯到了上古凶兽和玄冬症。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栽赃陷害，但要为自己澄清，总得找到关键性证据才行，所以他只能通过触心法阵中路峻竹内心深处的记忆寻找。
　　说来奇怪，他分明要借路峻竹的眼睛，结果睁眼后发现路峻竹落进了他怀中，而他脑海中浮现出以及奚傲与他称兄道弟、嬉笑怒骂的场景和封他为副冥主的前因后果。
　　南风知我意
　　他于幻象里前世自己的身躯中重生，感知他的心路历程，也能感知路峻竹的情绪变化。
　　那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结局，非人力可左右。
　　摆脱了寒冰狱主的身份，他踏上岭将军走过的路，才深刻体会到梦里那句“我情愿”的真正含义。
　　情长三生，世世皆他，世世非他。
　　至于狐仙所说“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听起来实在讽刺，只有亲手泼他脏水的人才知道原本的他有多干净。
　　“我很确定那枚珠子是路峻竹的魂魄，你非要把它推到我身上就是想挑拨我俩的关系。”他凝视狐仙，似要把看透，“算盘打得很响嘛，可惜我不信你。你要我把路峻竹拉下神坛，我偏不，我就是要把他捧上去！”
　　江屿澈边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边用余光扫视他的长袍衣襟，见里面好像有东西，猜测是装着织离雪遥魂魄的香囊。
　　于是江屿澈朝口袋迅速探出手去，狐仙反应极快，闪身躲过，凌空而起，飞跃到那些牌位之上。
　　不过由于拉扯和大幅度的动作，狐仙衣襟里的东西还是还是翻飞着掉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江屿澈大失所望，那根本就不是香囊，而是白绫。
　　路峻竹也信步回到了他身边，低声说：“那边我找过了，没有。”
　　原来对面没有什么能阻挡到他的东西，害怕狐仙独角戏太无聊，他才用假意紧张与慌乱作配。
　　察觉到他对于自己恢复记忆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意外，江屿澈倒是挺意外，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你们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狐仙伸出白绫缠绕的那只手，手指缓慢弯曲，再猛地张开，层层白绫骤然成灰，而在他手掌中间正是那个香囊。
　　“当一个人做出和他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来，我就会考虑他是不是另有所图。”他晃了晃香囊，“我太喜欢分析别人的心理了，所以你能唬住沉雾，唬住佑野，却完全唬不住我。别忘了，我也是你的老师。”
　　一个阵法于他脚下悬空而生，那阵猩红一片，瞧着十分邪门，阵中阴风恻恻，吹得他衣袍翻涌。
　　他微微抬手，缭绕的云雾瞬时化作强劲漩涡，席卷着摆放整齐的牌位，一股脑涌向两人。
　　就在这难以躲避的危急时刻，纹身中熟悉的力量升腾而起，江屿澈心下暗喜，当即执住路峻竹的手，升至“与狐仙平齐的高度。
　　江屿澈欲飞近几步抢夺香囊破坏阵法，那混着牌位的云雾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生生转了方向直冲上方，如同疯狗般穷追不舍。
　　牌位数量庞大，云雾阻碍视线，江屿澈勉强同路峻竹稳住身形，实在疲于应对。也就是这个空挡，江屿澈从云雾缝隙中看到狐仙打开了香囊。
　　他大吼一声：“坏菜了！”
　　一缕轻烟飘飘荡荡落在阵法西南方位上，阵法倏地扩大数倍，甚至蔓延到两人脚下来了，而那些牌位貌似感知到了阵法的召唤，一改刚才横冲直撞，恢复成之前井然有序的模样。
　　它们一个挨一个地立于阵法边缘，围了好几层，在不同方位上各司其职，飞速旋转，眼花缭乱。
　　经过牌位和织离雪遥魂魄的加持，阵法从初具雏形到质的飞跃，从虚空状态逐渐化为实际形态，江屿澈不用刻意保持凌空状态，在上面已经是如履平地了。
　　但这算不上什么好事，牌位环绕四周，成了密不透风的围墙。毫不夸张地说，江屿澈一呼吸都能闻到阵法中蹿升的腥气，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憋着气环顾四周，发现两人的位置处于阵法偏角落的位置，狐仙和他们还有一段距离，虽然没有新动作，但阵法已成，他们肯定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他问路峻竹：“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地方把阵破了？”
　　路峻竹却摇了摇头，“此阵难破，暂时还找不到漏洞，趁着阵眼不明，我们去阵法中心看看。”
　　两人踏着法阵向中心走去，每走一步江屿澈都觉得遍体生寒，直打哆嗦。狐仙双手合十，似在祈祷，察觉到两人靠近，他睁开紧闭的双眼，两手分散，重重一甩，正对他两只手的两块牌位顷刻间四分五裂。
　　零散的粉末落在隔壁的牌位上，引得它也分化瓦解，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不多时所有牌位都七零八碎。
　　之前江屿澈看狐仙在家里供那么多人的牌位就觉得他猫哭耗子假慈悲，此举一现更是坐实了。
　　只是十二巫神阵为什么要用这些牌位呢？
　　疑云陡生，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耳边忽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叫喊，婴儿的高声啼哭与老人弥留之际的痛苦呻吟混在一起，男女老少，应有尽有，缠在耳边令人头疼欲裂。
　　阵法下黑压压伸出无数只手，紧紧锁住两人的脚踝，他们在鬼手中挣扎，路峻竹说：“这不是十二巫神阵。”
　　“这当然不是十二巫神阵。”狐仙走到阵法中心，来回踱步，“没有十分把握以及充足准备的事我不会做。”
　　人的惨叫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动物的嘶吼。
　　听到老鼠的吱吱声时，路峻竹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在沉雾铜钱上下的隐符不会那么快起作用。”
　　“的确不会那么快。”狐仙嗤笑一声，“自信点，是根本不会起作用。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那个除祟者吗？所以我卖你个人情，帮帮你。”
　　江屿澈从挣扎中抬起头来，震惊道：“沉雾是你弄死的？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我和谁都不是同盟，可以给予短暂的甜头，但是别想从我这里分一杯羹。顺带一提，委蛇其实是有两个心脏，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不是谁都有见证委蛇分离的机会哦。”
　　“我本打算把织离臻阳当作白仙培养，没想到他女儿比他更争气。”
　　狐仙从衣襟里掏出另外一样东西，轻轻吹了口气，那东西就飞到了江屿澈手上。
　　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仍能辨认出是触心法阵中罗刹国的文字。
　　“出征是假，追杀为真。有人质，难下手。”
　　纸条事小，关于岭将军的流言以及江国对他们的态度才使得那支马上就要离开的罗刹国队伍误会了褚秋的意图背水一战，也就自然而然背上了埋伏的锅。
　　这张纸条不是岭将军写的，在江国除了他，紫圣国师也会罗刹语。
　　江屿澈气得浑身发抖，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她不来也没关系，反正这多得是医族的人，顶了白仙的族群也没有关系。”狐仙抚摸着自己的尾巴，“他们许愿我向来有求必应，平心而论他们生活得很幸福，我让他们都死在最幸福的时候，也不失为一种仁慈。”
　　他的冷静自持都是假象，内心的扭曲比起佑野是有过之无不及，再联系起佑野残害同类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是狐仙的谋划。
　　“你弄出这样伤天害理的邪阵，仙都怎么会收你，你等着遭天谴吧！”
　　“仙都？我不过是说说而已。”狐仙满不在乎地说，“天不怜我，我何须敬天。三界无我容身之地，那我就将三界通通收入囊中。我不会遭天谴，倒是牌位上的你们，各个都要替我受天罚。”
　　在法阵中心站定，他再次拿出了那颗珠子。
　　“听说过百鬼弑仙胎吗？就是逆天改命，集怨气，夺业果。反正我的话也没人相信，那就看看阵成之后，究竟是谁会被反噬吧。”
　　眼看他把珠子放在阵法中央，危机意识激发了江屿澈的潜在能力，路峻竹也消耗着他为数不多的法力，两人磕磕绊绊挣脱了如同韭菜一般割一茬长一茬的鬼手的束缚。
　　狐仙大概没想到他们能够脱身，连忙护在法阵中心，路峻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燃起熊熊烈火，围绕在法阵中心，逼得狐仙回退几步。
　　抓住这个时机，江屿澈以冰护体，穿梭于火焰之中，直奔珠子而去。
　　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珠子的时候，一道闪电映照而过，形状犹如千年树根，亮度好似万里晴空，紧接着狂风骤雨四散而起。
　　狐仙本以为自己不慎落了下风，见此情景眼前一亮，江屿澈的心却猛沉谷底。
　　雷劫将至，成仙之兆。
　　

第135章 狐·棋里一生太匆匆
　　数道暗紫色闪电在云层中翻滚，逐渐逐渐汇聚，直奔法阵方向而来，天雷之下，是怒号着涌至海岸的巨浪。
　　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江屿澈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等他再度回过神来，面前的珠子已经不见了。
　　而狐仙也从法阵中心转移到边缘，迎着天雷方向走去。
　　百鬼弑仙胎阵法成，不仅他和路峻竹危在旦夕，也将会是所有人的劫难！
　　他攥紧路峻竹的手，麻木地搜寻四周。
　　路峻竹察觉出端倪，“你在找什么？”
　　江屿澈低声回答，“能引雷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非常荒谬，甚至可笑，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记忆的确恢复了，但没完全恢复，部分场景缺失的同时具体的施法步骤也没记清。
　　深深的无力感占据了他的内心，搜寻无果，他烦躁地抬手将额前碎发捋到后面。
　　电影里主角遇到不可战胜的危险时都会迎来转机，他现在多希望迟书乐能从天而降，但这不是电影，他也成不了救世主。
　　临到最后，被一只卑鄙的狐狸戏耍三生，他咽不下这口气，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如果抒乐剑或是余清剑在这，说不定我们能合力把天雷引开，或是再斩断他的尾巴，让他一根都不剩。”
　　“为什么非要是抒乐剑和余清剑？”路峻竹直视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可以互为彼此的第二把剑。”
　　平常修炼成人形的动物对于雷劫都十分畏惧，多是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东躲西藏，但是狐仙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坦然张开双臂，舒展残缺的尾巴，静候天雷降临。
　　他的内心没有畏惧，只余期待。这一天，已经迟了一千六百年了，而他坎坷的成仙路也会在今朝画下圆满的句号。
　　世人皆道九尾狐是最接近仙的兽类，可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同人类阶级层次分明一样，九尾狐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尊贵如涂山氏、青丘氏，卑贱如他，什么也不是。
　　无精打采垂在身后的尾巴，双眸异样的瞳色，无不预示着他与正统九尾狐的不同。
　　正因如此，他的化形之路也比同类艰难许多，当他克服千难险阻总化人形后，第一时间就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却还是被同族的人一眼发现，然后就是无尽的欺辱与讥讽。
　　他们永远记不住他的名字，“野狐狸”才是他的代名词。
　　他们自诩正义，认为他血脉不正，不配用“九尾狐”的身份四处招摇。
　　当时他还单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难以反抗，于是沉默着把恶意吞咽下肚，酝酿成来日成仙的期盼。
　　起初他的心愿很简单，不求位列仙班，只求安守一处，让其他人看得起他而已。
　　修炼绝非易事，正如那些同类所说，他虽为九尾狐，血统不正也只能用普通狐狸的修炼方法，但是难度和严格程度却要按照九尾狐的标准。
　　可他并不气馁，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了。所以他比同族付出更多的努力。
　　他也曾想过做好事积德，功劳却都被归给了更受众人认可的血统高贵的同族。
　　随着时间推移，故事话本流传之下，狐狸的名声一落千丈，他受的排挤也就不仅仅来自于同族了。当他想帮人做事时，换来的是毒打。甚至有些急功近利的修士想通过诛杀他来提升法力，即使当时他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
　　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他仍一心修炼，尽管过程中收效甚微，他始终坚持，积少成多，最终步入正轨。
　　修炼到一定程度时，心神不定，杂念横生，隐约有入魔之兆。恶毒的话语、挥下来的棍棒、修士的追杀，种种场景如噩梦般扎根脑海，浮于眼前，磋磨摧毁着他几近崩溃的意志。
　　但凭借他顽强的毅力，终究克服心魔，结成内丹。
　　如今的他已然麻木，心中冰凝万丈，但只要是回想起当初结丹时的心情，再厚的冰也会出现细微裂痕。
　　那是他唯一一次品尝到“希望”的滋味。
　　可那实在太短暂了，就像噩梦永存，美梦难留。
　　他的结丹速度惹得同族不满，成群结队围堵在他修炼的地方进行讨伐，就算他的法力比他们高出一截，寡不敌众，他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他们踢他腿弯逼他跪下，强压头颅迫他叩首。
　　泥土沾在衣襟上，满身污浊，伤口叫嚣着疼痛，风声中掺杂同族洋洋得意的声音。
　　“这都不哭？脸皮真厚。”
　　强劲的巴掌糊在脸上，红肿发麻，嗡鸣不止。
　　“哭一个，哭一个我们就放过你。”
　　他在哄笑声中缓缓抬起头。
　　正午时分，他被太阳刺得眯起了双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伤口都不痛了，从痛苦里挣扎片刻享受，他微微翘起了嘴角。
　　这样类似的挑衅表情无疑激怒了他们，他迎来了新一轮的拳打脚踢。
　　最后他们打累了，生生逼出他的内丹，又在他眼前捏碎。
　　“成仙机会有限，我们才不会让你这个杂种抢占先机。”
　　“不会吧，这都不哭？”
　　他瞪着眼睛，要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牢牢记住。
　　“没意思，走吧走吧。我看他那眼神慎得慌。”
　　“你怕他干什么，内丹都没了，他还能翻出什么花？”
　　他们以为这样能彻底击垮他，却不知他摇摇晃晃从污泥中爬起，坠入污泥。
　　所有的善意和怜悯都跟着那颗还没捂热的内丹共同破碎。正道不容他，那他就施行自己的道义。
　　吸了那些修士们的精血，活捉他们炼丹，他不认为自己在作恶，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法力大增的同时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人会把这条路视为捷径，至于反噬，他才不怕，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误入歧途用来形容他并不准确，或许他生来就该剑走偏锋。
　　他把修士屠戮殆尽，与他们职责相近的缈山除祟者自然视他为眼中钉，但他早就学会了收敛气息，改头换面的本领，更是隐去自己的姓名，不给他们任何明诅暗咒的机会。
　　从前总觉人性复杂，可如果想加以利用，就得比他们更复杂才行。
　　所以他辗转了许多地方，练就分析的能力，闲暇时他也会思考，如果自己当时低一低头，或者掉几滴眼泪，是不是就能保住内丹？
　　后来他果断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们就是抱着摧毁他的目的来的，无论如何讨好，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莫不如更有尊严些。
　　再后来，他懂得了尊严在目的面前一文不值，一旦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舍弃一切能舍弃的东西都要得到。
　　沉寂多年，待时机成熟，大仇终将得报。
　　昔日神气的同族已然不敌现在的他，眼神中明明闪烁着恐惧，嘴上仍愤懑不平的叫嚣。
　　“仙都上面可有我们的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会遭天谴的！”
　　他一脚就踩碎了那人的喉管，轻轻碾压几下，顿时血肉模糊。
　　无需提醒，九尾狐族与仙都关系密切的事他早就考虑到了，屠了他们也不单单出于仇恨，而是为百鬼弑仙胎阵做第一批准备。
　　到时三界混乱，生灵涂炭，而他，必定要做最后的洗牌者。
　　所以他费尽心思打破幽冥邪祟入境的通道想要布阵，并把他们引到缈山附近，他知道这里的除祟者命格最好，随便夺取谁都可以。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些邪祟的怨气极为分散，难以统一。也就是这个致命漏洞给了缈山的人可乘之机。
　　他们合力镇压灭他阵法，路峻竹斩断他一尾毁他修为，躯体不全，第一次渡雷劫以惨败告终。
　　侥幸捡回一条命，他当然不会感恩上苍的垂怜，只道自己命不该绝。
　　这次不成功也没有关系，他有无数条后路可走。
　　仙都幽冥早有矛盾，水火不容，连带欲界多管闲事的除祟者，要想挑起纷争实在太容易了。
　　报复路峻竹，他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一切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进行，幽冥果然派了人来。
　　他设想了无数种结果，唯独有一种他没想到。本该互为仇敌的两人居然坠入爱河摇身一变成了恋人。
　　偏离也无所谓，反正结局合了他的意愿。
　　因为他知道建立在谎言上的亲密关系就像裹着蜜糖的刀子，灼热的感情终究会把糖块融化成糖浆，露出里面锐利钢刀，锋刃穿心，尸骨无存。
　　路峻竹死了，寒冰狱主也死了，他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从那时起，他就再度规划起了百鬼弑仙胎阵的实施，这次比上次更加细致，他不允许自己失败，于是他又列举出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原因。
　　其中就包括路峻竹转世轮回的可能。虽然除祟者没有下一世，但他和寒冰狱主纠缠不清，难保寒冰狱主不会偏袒他。
　　所以他恢复了算卦极准的沉雾的修为，几经推算，结果如他所料。
　　灰仙算卦，撂爪就忘，也免得他多费心思。何况沉雾已经被吓破了胆子，觉得维持现状已经不易，所以凭借资历带着小辈们在偏远地区定居，选好替罪羊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去了。
　　沉雾的连环计谋不足为奇，归根结底是当地的观念起了大作用，因果报应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反正他只关心积攒起来的准备材料。
　　至于他选择恢复佑野的修为并不是念旧情，虽然他们的确有段相互扶持的时光，但佑野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他恢复了光明，一定要丢弃拐杖。
　　只是时机不到，他另有筹谋。
　　佑野善织幻境迷惑人心。其人性格偏执扭曲，认知非黑即白，易记仇，他人稍微不顺他的心意就受到他猛烈的报复，不过过凭借年少时他对佑野的一点小恩小惠，足以让他为自己冲锋陷阵。
　　路峻竹转世轮回的三百年里他从未停止阵法的准备，略施小计挑拨了巫族和医族，再由佑野暗中对本就受了刺激的璟帝进行精神控制，使之癫狂。
　　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欲界和仙都通通是他的弈里棋，区区王权争夺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养蛊的从来都不是璟帝，是他。他不仅联系了路峻竹，还联系了其他皇子，包括六皇子送糖的事都由他一手指导。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看见了那张用罗刹国文字写名的卷子。
　　意外不过一瞬，见招拆招，有人赶着来做炮灰，他自然乐意。
　　况且明面上还有织离臻阳顶着，他从未露脸，怀疑谁也不该怀疑他。
　　但岭将军还是看出来了，背负骂名也誓要与他鱼死网破。
　　“我的确怀疑织离大祭司，但辞欢一死，我便打消了所有疑虑。”
　　以亲情为主要逻辑的说法给情感缺失的他提了醒，他立刻就有了新思路。
　　所以被刺没关系，再断一尾也无所谓，他的苦肉计才是杀死岭将军的最佳武器。
　　记载的丢失给了他重新撰写的机会，他没再回墨泷渊休养，而是留在了这边。
　　他有了响亮的名号，也成了狐族的领头，那些未曾归顺的也都夹紧尾巴，不敢反抗。
　　仓才村的女婴，泉川的男人，夭折与长生的灵魂，狐黄柳灰，再加上顶替白仙的医族后人。
　　谋算了一千六百年谋得这冲天怨气，无数生灵的尸骨就是载他向上的天梯。
　　他说过，他不会永远是低贱的生物。曾经蔑视他的人都会被他踩在脚下，与他为敌的人也将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在接受事物之前他先学会了接受自己，大大方方地展露出耳朵和异瞳以及残缺的尾巴。
　　这次他不必担心躯体不全的问题，两条尾巴换江屿澈路峻竹两条命，稳赚不赔。
　　血统不再是牵绊，今朝阵成，他就是三界的新主宰，他的血统就是纯正血统。
　　而他也终于可以再度拾回他尘封多年的名字，若非佑野私下里唤过几次，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叫岁隐。
　　狂风乍起，闪电的光芒刺眼得仿佛当年的太阳，天雷横冲直撞劈入他胸怀，软绵绵，温柔至极。
　　有了法阵护体，天雷也不过如此。
　　在这想法刚露头的一瞬间，强烈的麻痹感抢占了他全身上下，紧接着是难以言说的剧痛，起初如小刀慢割，逐渐发展成快刀乱砍。
　　周身火焰腾升四起，噼啪作响，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的肉烧焦的味道。
　　雷击之下，寸步难行，白光散尽，在他感官消失前最后的画面停留在站在不远处的路峻竹和江屿澈。
　　两人手牵手，举过头顶，那道本应从天而降的雷来源变成了江屿澈手臂上闪烁金光的竹子纹身。
　　作者有话说：
　　马上完结
　　

第136章 笑谈凡间多妄念
　　狐仙的身体僵直着飞旋下降，落入无底洞一样的血腥法阵中。
　　囚困于阵中充满怨气的众生灵魂似是受到了抚慰，狂躁的鬼手也纷纷缩回阵中。
　　无边无际漂浮半空的法阵迅速凝结，黑雾团团化作星星点点，又于散乱纷飞时逐渐汇聚成炫目光芒，接至天际。
　　随着法阵的消失，两人携手从灼眼光辉里平稳落地，待亮光完全消散，江屿澈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狐仙老巢了，而是之前举行庙会的沙滩。
　　还没等他深思场景变化为何如此之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众人就把他的想法全都塞住了。
　　他眨眨眼，猛地反应过来这些人都是受了南玉璃的号召聚集到庙会之地来见见他们名为成仙实则献祭的亲人。
　　那些人惊异地望着他们，在这种目光下江屿澈浑身不自在。现在情况非常复杂，他得组织语言向他们解释事情的真相才行。
　　还好他早有准备。
　　就在他掏出一直在录音的手机想让这些人认清他们供奉多年的“紫圣仙师”的真面目时，却见一个东西从天而降，直挺挺砸在离海不远的沙滩之上。
　　了无声息，若非江屿澈目光投向那里，大概是无人察觉。
　　他们纷纷转过头去，一具烧焦的狐狸尸体映入眼帘，七条尾巴尾巴散在四周，如同葬礼花圈。沙坑中停留片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成灰，浪花打来在退去，灰烬无影无踪，仅余一枚发着光的珠子静静躺在原地。
　　路峻竹摊开手掌，那枚珠子就向着他的方向飞来，落入掌心。
　　“那些事，那些话，你们可都看清楚，听明白了？”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忙不迭地蜂拥而上，又齐刷刷地跪在他们面前忏悔致谢。
　　“煊帝陛下，岭将军，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错怪你们这么多年，实在对不起。”
　　“你们不计前嫌，还降妖除魔救我们于水火之中，万分感谢！你们才是泉川的大英雄！”
　　江屿澈瞬间明白过来一定是路峻竹用了什么方法把狐仙的一言一行传达到众人这里了。
　　一朝沉冤得雪，他心中五味杂陈，之前他一直幻想拿出录音狠狠打他们的脸，可真到这一刻，他发觉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顺手搀起旁边的人，同时招呼众人，“大家快起来吧，起来嗷。没事，反正现在真相大白了就行，千错万错都是紫圣仙师的错。”
　　众人这才堪堪站起，七嘴八舌讨论起刚才的事来，言语中江屿澈辨别出了好几种情绪。
　　有人黯然神伤。
　　“哎呀，是我们过于盲目相信妖怪杜撰的历史和神巫的力量了，铸成大错。”
　　有人心存余悸。
　　“那个狐妖真是太邪了，还以为他有求必应，没想到代价竟然这样大。”
　　有人掩面哭泣。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是我害了你啊！”
　　有人咒骂唾弃。
　　“祸害那么多人，活该灰飞烟灭！一会我们就烧了它的神像，砸了它的神庙，太晦气，什么阿猫阿狗也能称仙师。我提议，我们一起给煊帝陛下和岭将军建座庙，大家说好不好？”
　　“好！”
　　众人一阵附和，江屿澈思绪万千，内心里一万个拒绝。
　　他人还活得好好的，立庙什么的实在太诡异了。尤其是见到他们情绪高涨的样子，他的心里莫名浮现出一种恐惧。
　　他真害怕自己和路峻竹会成为下一个紫圣仙师和南老太太。
　　一面尬笑着搪塞，江屿澈悄悄碰了碰路峻竹的手背，稍微侧头，低声说：“你说句话啊。”
　　路峻竹却反手执住他的手腕，“说什么？随他们去吧。我们走。”
　　“走？往哪走啊？你还能整传送法阵吗？这个我不会啊。”
　　“还有一点点，够了。”
　　耳畔风声呼啸而起，泉川众人纷扰的议论声立刻被甩在身后，沙滩海岸瞬间变化，等周围环境趋于稳定，白昼再度轮换为黑夜。
　　传送法阵向来如此，江屿澈也习惯了。
　　这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周围相互追逐的流萤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脸，以及隐于黑暗中漫山遍野的紫丁香花树。
　　这个地方有点眼熟，江屿澈皱眉看了好一会，继而舒展，搂过路峻竹的肩膀晃了几下。
　　“我就说仓才村的后山有紫丁香，你还说我做梦！”
　　经这一晃，路峻竹微长的银发随之飘扬，只听他语气轻快地说：“天黑了，该做梦了。”
　　闹累了，两人席地而坐。江屿澈大咧咧地叉开腿，稍微后仰，双手撑地。路峻竹单臂揽过膝头，向前探身，另一只手绕在地上绿草之间。
　　这是他们难得的轻松时刻，盯着眼前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江屿澈忽然想起一件事。
　　“诶？咱俩为啥不传到鹤裕去呢，正好还能看看虞弈辞欢，还能逛逛你的庙会。”
　　“你觉得泉川那么大的动静不会传到鹤裕去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江屿澈连连点头，“传得好，还是这清净。”
　　想到回忆中路峻竹就拒绝被神化，江屿澈明白两人对这种事的看法是一样的，可躲得了这一时，之后怎么办？
　　似是看出了他的担心，路峻竹宽慰道：“你别怕，我是谁啊，肯定有办法的。”
　　“这事儿我信。不过有个事我没想明白哈，就是我现在是凡人一个，你又是灵体，咱俩到底是咋把天雷引过来的呢？”
　　当时路峻竹扯住他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法阵消失，他发觉结果比他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没有惊心动魄的斗争，也没有遍体鳞伤的折磨，甚至狐仙连最后放句狠话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天雷。”
　　路峻竹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抱膝的手松了松，手腕搭在膝头，轻轻一甩，珠子夹在两指之间。
　　“狐仙捕魂，我在后。”
　　稍微思考了几秒，江屿澈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早就知道他要布的是百鬼弑仙胎阵不是十二巫神阵。”
　　“当然。师尊之前就告诉我们不要直接除掉那些精怪，废去修为最好。这样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尸骨中残存的怨念布阵。”
　　“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阵法应该是禁术，你师尊不能就这么大咧咧地放在明面上说吧？”
　　“所以明面上的理由是诛心啊。”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随手一翻就看到了。”
　　“你小子居然偷摸看禁术。”
　　路峻竹满不在乎地晃了晃两指之间的珠子：“想把它聚齐我就该博学些，不能像你一样一条路走到黑。”
　　这句话在云水乡路峻竹也说过，但是江屿澈没有对号入座的习惯。
　　“我乐意。”话虽如此，他还是略显心虚地低下了头，“再问你个事，我恢复记忆了，你吃惊吗？”
　　“不。”路峻竹回答得很干脆，“但你从我每次的阻止行为就能看出来我并不想让你恢复。”
　　“迟早的事。而且要是我不恢复，狐狸的挑拨离间可就无解了。”
　　“谁说的。”路峻竹随手掐断一截草，抬手丢了出去，“彼此信任才是唯一解、最优解。现在的我不是除祟者也不是帝王，所以不会再辜负你了。”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道：“永远不会。”
　　他们原本都是自由不羁的灵魂，饱受过身不由己的痛楚，幸而如今挣脱枷锁，逃出牢笼，才谈永远。
　　萤火虫的光辉照亮一瞬，他们永恒。
　　“是不是在我假装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发现了？”江屿澈问，“很明显吗？我觉得我演得挺像的啊。”
　　路峻竹直言：“你脸上藏不住事。”
　　想想也是，之前种种刻骨铭心，或许某个眼神、某句话的语气就足以让他察觉到了。
　　江屿澈撇了撇嘴表示无所谓，“前两世瞒来瞒去好辛苦，我现在只想当个直截了当的人。”
　　“若非形式所迫，谁愿意一辈子浸在谎言里。”路峻竹苍白的脸上涌出一丝欣慰的笑，“还好都结束了。”
　　丁香阵阵幽香浓烈，闻之欲醉。路峻竹从拿到珠子的那一刻起从未停止对它的把玩，最后他直起身子，将珠子举到眼前，对准月亮。
　　清辉下，连同珠子都显出几分皎洁。
　　恍神的一瞬间，珠子已经被路峻竹自胸腔送入体内了。
　　只见他脸上因竹林暗叶阵留下的道道伤痕全部显示，脸色也逐渐趋向正常。江屿澈覆上他的手背，终于感受到了曾经转瞬即逝的温热。
　　路峻竹垂眸看着两人搭在一起的手，又将目光移向江屿澈的脸，轻声说：“我可能要走了。”
　　生日、庙会、再停留一刻等等，话从嘴里说出来时江屿澈就知道大概是实现不了。
　　今生初见，以仇恨为引的加以恐吓激得他有事没事暗自祈祷路峻竹魂魄早日完整，好还他太平日子。后来驱散迷雾，知晓事情真相，他也没停止过许愿。
　　他也不是没经历过思想上的拉扯，归根结底还是舍不得，虽然千年貌似很长，可两人真正拥有不过千分之一。
　　太短了。
　　感情上永远没有绝对的平等，总要有所亏欠，才好给彼此寻个互相纠缠的借口。
　　现在有更好的选择，画地为牢就没有必要。
　　江屿澈以路峻竹的手为支点撑起胳膊，又把手移到了手腕上，左脚稍微蹬地，转身就翻到了他面前。
　　左膝跪地，右膝则抵在他小腿上，灵巧地分开了他并拢的双腿。
　　“走之前给我留点东西吧。”
　　“分手炮？”路峻竹一挑眉，随即展颜，“正有此意。”
　　“你跟郁青和迟书乐学点好词行吗？”江屿澈抬手推住他的肩膀，欺身压下，加重语气道：“这是花烛夜。”
　　以地为席天为幕，星作媒，月类烛。
　　两人拥吻于绿草之间，任由带着锋利齿边的草刮过肌肤。
　　吻过以后，他用手指拂过路峻竹湿润的唇畔，最终停在了他微张的嘴边。
　　“你之前不是喜欢咬我吗？今天让你咬个够。”
　　总得留点什么做纪念，疼痛也算。
　　绿草摇曳不止，周遭应该有蝉鸣，但他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完全充斥着路峻竹的声音。
　　低沉，迷离，破碎。
　　汗滴得到处都是，夏天真的来了。
　　绿草摇曳幅度逐渐加快，都怪晚风。脑中一片空白，手不自觉地拂上路峻竹腿根处的铃铛，指尖稍微用力就轻松除去了上面的蜡油。
　　铃铛声响彻整片草地，时快时慢，久久不息。
　　偶尔停歇，江屿澈就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两人静静对视，一言不发。
　　他们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宣泄在这场谢幕礼中，烈火燎原，灼烧滚烫要把人吞噬殆尽。
　　手背至手臂蔓延的燥热迫使铃铛的声音再度减弱，他发现纹身隐约有发红的迹象。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情况。
　　察觉到他的异样，路峻竹从沉浸中冷却，撑起头看了看纹身，又躺了回去。
　　“渡魂而已，你忘了我还有一部分的魂魄在你体内吗？这不正好一举两得，继续。”
　　一继续就更加忘乎所以，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稍稍露出白色曙光。
　　江屿澈恋恋不舍地抽离，侧身搂过路峻竹，像是要把他嵌在怀中。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只成一句。
　　“晚安，路峻竹。”
　　路峻竹大概是累极了，眼皮都勉强撑着，话没说出来，就靠着他睡了过去。
　　其实江屿澈不想闭眼睛，因为他害怕一睁眼就再也看不到路峻竹了，可在丁香与竹子的清新交织下，困意更胜一筹。
　　他最后能做的，只有把路峻竹拥得再紧一些。
　　这次他睡得相当沉，即便是世界毁灭，周遭事物极速消失他也不会醒。
　　所以他理所当然不知道路峻竹在不久之后睁开眼，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嗅到丁香花的味道，路峻竹忽然忆起当年井边豪饮十数坛岭梅醉，以至于之后酒量成了严重的两极分化。
　　岭梅醉千杯不醉，其他酒闻味就倒。
　　辞欢大抵是不知道这一层，依她的性格绝对不会说出“我原谅你”四个字，但她会说“我在丁香树下埋了一坛酒，路峻竹，你要活着回来。”
　　遗憾的是他只能食言了。
　　一壶老酒一人埋，一人尝罢。
　　“我再也不会撒谎了”是路峻竹对江屿澈撒的最后一个谎。
　　他说过，有人在他身边施法他能感受得到，更不用说触心法阵由他一手缔造。
　　江屿澈能看到的不过是他想让他看到的。是梦是醒，皆于他掌控之中。
　　狐仙满口谎言，最后却说了实话。续命、复活、控风雪引凶兽，寻常魂魄肯定没有这种能力，所以那枚叫泠的珠子根本就不是他的东西。
　　墨泷渊断崖一战抒乐剑承载的回忆中，他刻意隐去了一段。
　　比如邪祟入境的通道究竟是谁填补的，怎样填补的。
　　

第137章 你我皆在妄念间
　　“泠澈只是个代号，澈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寒冰地狱阴寒无比， 泠就是他的护身符。为了修复邪祟入境的通道，他不惜剖了自己的护身符镇压在墨泷渊的雪山上。”
　　迟书乐手指寸寸略过折扇边骨，语气淡然，腕上极力克制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我挖的。就在雪山崩塌到路峻竹再度上山的空挡之间。”
　　“那是江屿澈的东西？”听完迟书乐的叙述后辞欢相当震惊，“可是佑野跟我百般强调它是路峻竹魂魄，我也没细想……”
　　“或许佑野也被骗了。”郁青说，“我们都知道佑野的性格，在他眼中报仇远大于利益，与其说那是与他没有冲突的人的东西，不如归于和他有深仇大恨的我主人身上。”
　　狐仙擅于洞察每个人的心理，自然也懂如何拿捏他们。
　　他盗走了江屿澈镇在雪山上的泠，只不过晚了一步，那些被放逐的邪祟已然冰封，短时间内无法利用，而以他自己的能力也没办法完全控制泠。
　　于是他另辟蹊径，将泠分成五份，交由他选中的人暂时保管。
　　沉雾胆小，如果告诉他这是寒冰狱主的东西，他一定害怕幽冥报复。但换作即将轮回失去记忆的路峻竹，权衡利弊下，他会欣然接受。
　　至于辞欢本身就对路峻竹颇有怨念而对岭将军心怀感恩，但凡她知道那是岭将军的东西绝对不会同意结盟，甚至会与他们为敌。
　　再者这样的好东西狐仙若是直截了当地说了，难免不会有哪位野心家起异心。比如墨霄。
　　虞弈倒吸一口冷气，“好恐怖的心思。即便幽冥找上门来他也能以此为要挟，甚至和岭将军鱼死网破。”
　　“是。冥主本就难以插手欲界的事，把他从灰飞烟灭的边缘捞上来已属不易。况且若想要找到泠的具体位置，就必须要依他自己的身体为引感应。”迟书乐说，“冥主要他堕入轮回，一为惩罚，二为以他为欲界之眼，协助阴司早日把泠寻回来。之后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他打碎忘忧茶，犯了幽冥大忌，阴司无法助他，他就单枪匹马杀了上去。”
　　但是没了泠，他也就没了法力。未得善始，必不得善终。
　　狐仙激发了江屿澈积在心底的冲动和暴怒，这才上演了云乐殿刺杀的戏码，还没等江屿澈拾起那落在地上以泠幻化的面具，外边的守卫立刻冲上来压制住他，把他送上了刑场。
　　“自他从欲界铩羽而归，冥主气得发疯。祸不单行，狐仙利用泠作孽无数，那些被冰封的邪祟也有了苏醒之兆，无泠护身，他会被邪祟侵体、魂飞魄散。”
　　辞欢露出了悚然的表情，“因为这个冥主才打散路峻竹的魂魄施以骨刻之术让他陪葬吗？”
　　“你也被他骗到了对不对？”郁青苦笑道，“骨刻之术不是冥主降下的诅咒，是他自己。”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也是一场孤注一掷的拯救。
　　奚傲的确歇斯底里着想打散路峻竹的魂魄，但没有成功，因为前有挂在腰间的三生石碎片，后有系在腿根的引魂铃。
　　两世，整整两世。江屿澈铁了心要把他捧上神坛，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他祈求奚傲让他见江屿澈一面，奚傲当然是拒绝。
　　“你还嫌害他害得不够吗？这事算我自食恶果，我拼了命也得保住他。你别求我了，我求求你吧。”奚傲冷声道，又把刚才被他打掉的玉冠捡起来粗暴地戴回他散乱的头发上，“求求你快点滚，滚回去做你的帝王，滚到仙都去，滚得越远越好。”
　　“你能护他多久？”
　　“和你有什么关系，尽我所能要多久就有多久。”
　　“你刚才说我没办法坚定地选择他，那我问你，你能吗？你能放下幽冥只身闯入欲界把泠夺回来吗？”
　　奚傲哑口无言，沉默片刻，没好气地说： “我还能再护他一千年，一千年足够我想到办法。”
　　“要打个赌吗？”
　　“什么？！”奚傲拔高了声调，“你把我当成你对付的那些畜牲了是吧？我警告你少在我这里动歪心思，就算澈护着你我也有其他办法让你痛不欲生。”
　　“我已经痛不欲生了。”他说，“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调侃你。我的意思是，我能救他。”
　　他顿了顿，又坚定地重复一句。
　　“只有我能救他。”
　　奚傲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想赌什么？”
　　“让我再见他一面。”
　　“看你表现。”奚傲没有松口，“如果你真的靠谱，我会考虑之后找个机会满足你。”
　　“我一定得见他。”路峻竹丝毫不让步，“不然我的办法实行不了。”
　　奚傲看了他半晌，随即冷哼一声，“现在装深情晚了些。好，我给你一千年的时间，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最好上心，等我们幽冥出手可就来不及了。”
　　路峻竹从井中爬出来时，井口边站着两个人，正是郁青和迟书乐。
　　他们能化形也不奇怪，因为他们分别沾了他和江屿澈的血。
　　没有过多的询问，他执住郁青的手认认真真嘱咐了他一件事，眼见郁青表情愈发凝重，他还是从头至尾地说了下去。
　　郁青至今还记得那句话，他一字一句重复给辞欢和虞弈。
　　“我不能再把他忘了，所以请你在我死后挖出我的尸骨，在骨头上刻上他的名字，无论几世轮回，我要找到他。”
　　“那他是怎么……”
　　“怎么死的？”迟书乐接过话茬，“频繁探知天意，命数耗尽。”
　　他将史官记载的东西付之一炬，然后日日起卦。
　　能算的，不能算的，他都算了个遍。
　　算得最多的还是关于江屿澈，结果不是空卦就是凶卦。
　　自他学会各种卦象的那一天起，师尊就告诫过他卦不可算尽但他不在乎了。
　　油尽灯枯后，郁青按照他说的话把江屿澈的名字刻在了他的脊椎上。
　　他要用骨刻禁术与三生石和引魂铃的力量相抵，让自己堕为幽魂厉鬼，游荡世间。
　　这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他用这有限的一千年，布一个从来没有人布过的阵。
　　肉身已成枯骨，游魂无法现世，他将自己困在无人之境潜心修炼，以求修为积累。
　　如果用一个颜色来形容那一千年，空白最合适不过。
　　一千年还是太长了，无休止的空白里，他发觉江屿澈的形象愈发模糊，他开始记不清楚他的声音了。
　　靠着残存的记忆，他捱了一千年。在他尽力记住自己的爱人时，他的爱人正在遗忘他。
　　某一天里，脊椎上的刻文发出蚀骨疼痛，他知道奚傲遵守了承诺，他要等的人回来了，在一座开满丁香花的城里。
　　按照之前的商议，郁青和迟书乐设法将锁魂符纹在了江屿澈的手背和胳膊上，邪祟入侵的刹那，他将江屿澈的灵体扯离了肉身，带到了他缔结的法阵之中。
　　守阵的自然就是郁青和迟书乐。这个法阵没有名字，却是实打实的禁术，可以穿梭过去和未来，以及特定的地界。
　　虽为禁术，却不伤害其他人，而是以他自己为阵眼，再用千年修为作引，施法成阵。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走进了狐仙的阵，而是狐仙走进了他的阵。
　　至于之前说的仇人关系，也是迟书乐的主意。
　　“他这一世是混血，血统和观念都和前两世完全不同，他很厌恶男人对他亲近。如果你想最后抽身容易些，就多和他亲近亲近吧。”
　　他信了，所以撩得肆无忌惮，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他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江屿澈会想起什么，于是他想着冷处理，却太刻意、太拙劣。
　　后来他才明白，他们的爱就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他哪里是不接受与前两世不同的江屿澈，分明是不接受前两世自私猜疑的自己。
　　在他们寻找泠的道路上，泠也在尽其所能勾起江屿澈的记忆，所以他做了各种各样残缺不全的梦。
　　与其说是和狐仙的斗争，莫不如说是和泠的斗争，江屿澈才是唯一能称得上对手的人。
　　江屿澈曾问过他的肉身埋在哪里，他当然不敢说那具竹林里追在江屿澈身后喊他名字的骷髅就是他的肉身。
　　狐仙为了让他魂飞魄散无所不用其极，那种情况要救江屿澈他只能亲手捏碎自己被控制的骨骼。
　　但是法阵不仅仅需要修为，还需要自毁肉身。
　　顺水推舟不是只有狐仙会，他也会。
　　佑野曾讥讽他宁折不弯不过如此，他也深知自己不似从前为除祟者时神气凛然，心境变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有了命门。
　　他当然不会向恶人低头，而是对爱人俯首。
　　江屿澈只身驯裂泽失血休克给法阵最后一个步骤提供了机会。
　　一祭千年修为，二祭枯骨肉身，三祭不朽灵魂。
　　在锁魂符的作用下，他将自己的灵体剥离作抵，换回了完完整整的江屿澈。
　　他让狐仙死在了距离成仙一步之遥的地方，法阵能支撑到现在已是万幸。
　　路峻竹轻轻从江屿澈怀中挣脱，抹干眼角的泪，手一挥，一个半大的锦囊落在他手里。
　　打开后里面有两股缠在一起的头发，头发之下，是卷红色卷轴。
　　当年帝后大婚的婚书不是丢了，他在写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对于织离辞欢的名字迟迟难以落笔，纠结一番后他选择把空了一个名字的婚书藏了起来。
　　凌迟之刑过后，他掏出婚书，补全了另外一个名字。
　　江屿澈。
　　他小心翼翼捧着锦囊，仔仔细细地抚摸过上面的花纹，又俯下身吻了吻江屿澈的唇角。
　　“晚安，江屿澈。”
　　随后摇摇晃晃着站起身，用尽最后气力仰头看向晨曦微露的泛白天空。
　　引魂铃会把江屿澈的灵体带回他的躯体中，从此迎来新生活，只是他的新生活里不再有路峻竹。
　　“郁青，灭阵！”
　　这四个字传到郁青耳中的时候他正在给辞欢和虞弈倒茶，尽管做过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待着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依旧狠狠打了个哆嗦。
　　紫砂茶壶摔在檀木茶几上发出重重的闷响，郁青置若罔闻，任由壶盖飞罗在地上咔嚓咔嚓转上几圈，茶水四溢。
　　其他人仿佛明白了什么，虞弈弯腰拾起壶盖拿去冲刷，辞欢抽出纸巾敛起茶几上的茶叶，迟书乐则转身取了毛巾过来擦尽上面的水。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郁青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而喉间就像被人狂插数刀后塞入积雪般难受，拖着僵直的双腿行尸走肉般挪动到法阵旁，徒手掐灭烛火，木然地擦去各个方位的香灰，一个接一个地取下悬挂在周围的幡旗。
　　他浑身气力也随着最后一个幡旗的拔起而泄尽，支撑不住瘫软下来，却稳稳落在了一直守在他身后的迟书乐的怀里。
　　郁青双目无神，喃喃道：“迟书乐，我没有主人了。”
　　店内气氛沉闷压抑，要把人逼疯。
　　辞欢带着哭腔问：“他们谈个恋爱而已，为什么非要天崩地裂，不得善终。”
　　这个问题的答案众人心知肚明，却不能宣之于口。
　　虞弈双手覆于额间，长叹一口气：“我都不敢想象他醒来之后得知一切会是什么样。”
　　对江屿澈隐瞒泠的真相是有必要的，一旦他提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东西，在经回忆一勾，难保他不会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这点在阵成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迟书乐把郁青扶到沙发上，“出阵的人都会被篡改记忆，除非有人刻意提醒，否则不会想起来阵里的任何事。”
　　法阵改变了事情的走向，也就自然会改变记忆。
　　“那我们两个的记忆为什么还留存着？”
　　“因为你们就算记住也不会对生活产生影响，所以法阵默认留存了。”迟书乐解释道，“阿澈这边有我和郁青，南星那边横跨了鹤裕和泉川两次事件，他的记忆有可能会出现混乱，就拜托你们调解一下了。”
　　辞欢虞弈点头应允。
　　他们都不确定自己要多久才能从这种沉痛中缓解，让江屿澈保持阵中记忆是对路峻竹的仁慈，可让江屿澈失去阵中记忆是对江屿澈的仁慈。
　　矛盾难两全，他们无论如何抉择都是残忍，也只能残忍。
　　

第138章 看得见的保命符
　　深秋傍晚，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上了年纪的人待不住，三三两两聚在小区的凉亭里，或饮茶或下棋，要不就是谈谈自己的小孙子和小孙女，不知谁先问了一句“前些日子A栋楼下怎么停了那么多车”，原本分散在四周的人们纷纷都涌在了一起。
　　“还记得A栋7楼那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吗？”
　　“记得呀，那小伙子可板正了，说话敞亮心眼还好，之前还帮我修过东西呢。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挺长时间没看见他了。”
　　“哎呀，那都是他家的车。他和家里人闹了点别扭，一个人跑这边住了，不知道是突发疾病啊还是咋的，从床上栽歪到地上就没起来，家里人打不通电话才来找的，进屋一瞅人都快不行了。”
　　“啊？这么严重？”
　　“是呗，我就住他楼下，眼看着他爸他妈哭天抹泪的啊，也不清楚那孩子现在咋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侄女就在医院工作，那天我好信顺带着打听了几句，说是成植物人了，完了还查不明白原因，这不坑人吗？”
　　“哎我天，白瞎了。他家发没发个水滴筹啥的啊，要不咱们给捐点吧。”
　　“人家有的是钱，咱们这边的冰雪建筑多半都有他家的投资，听说还特意从国外请了医生过来治，不怕治不起，就怕治不好啊。”
　　“那病因也没查出来？”
　　“没有。说是脑袋和心脏一点毛病都没有，可健康了，但就是咋叫都不醒，谁也没招。”
　　众人一阵长吁短叹，突然有人提出了另一个观点。
　　“你们说，去医院咋看都没病，会不会是外病啊？”
　　悲怆的哭声由远及近击退了几分朦胧之意，随之而来的是唢呐的凄凉尖锐，扰人清梦。
　　江屿澈睁开眼，眼前仅剩四四方方的天地，狭小空间之上飘散着无数细碎纯白的东西。
　　是雪吗？应该不是吧。如果下雪了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寒冷。
　　细碎坠落撞进他的眼中，清晰的形状逼得他瞳孔都放大几分，擦着他的脸颊落在颈部，江屿澈不可置信地拿起那个东西。
　　漫天飞舞居然是祭祀用的往生钱。
　　他胡乱拂落身上堆积的纸片，抓住四方的边框坐了起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遗照，照片上却是他自己灿烂的笑脸。
　　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挣扎着要逃，却被四周看不见的东西抓住手腕，硬生生把他拽回四方天地中。
　　待四方天地的光亮也消失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置身于一口棺材里。
　　狭窄的空间内连腿都伸不开，他拼命拍打棺盖，扯着嗓子大喊，全被唢呐声掩盖。
　　缺氧令他神志不清，棺木燃起熊熊烈火，烟雾呛得他几近窒息，他没了挣扎的力气，蜷在那里静候火焰灼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黑暗忽然出现裂缝，紧接着千丝万缕的阳光照射进来。
　　有人从天而降，驱散魑魅魍魉，打碎黑白遗像，纵火烧尽纷飞的纸钱，灰烬落在棺木上成了纸钱的陪葬，余火栖于熄灭的长明灯芯上。
　　“叮铃，叮铃，叮铃。”
　　“滴，滴，滴，滴……”
　　似从高空降落，江屿澈眼皮一掀，弹射而起，他闻不到一点丁香花香，取而代之的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短暂的眼前发黑过后，他看见了守在床边正在给他按腿的爸爸妈妈。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醒过来，莉莉娅看着他愣了好一会，问同样发怔的江冬昊，“儿子醒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屿澈正疑惑自己为什么会从仓才村后山瞬移到医院，腿就被拧了一下，痛得他“嗷”一嗓子喊了出来，中气十足，惊动了端药进来的护士。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断定他的苏醒是百年难遇的奇迹，只是昏迷了太久还需要在医院里调养一段时间。
　　医生和护士走后，病房里短暂地恢复了安宁，江冬昊和莉莉娅冲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儿子你可真是吓坏我们了，呜呜呜，以后你想干啥就干啥，爸爸妈妈绝对不再逼你了，只要你没病没灾比啥都强。”
　　江屿澈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昏迷了？”
　　“是啊，你昏了都有二十多天了，要不是你当时正和冉琦视频，恐怕我们都不知道，万幸，万幸啊。”
　　在把他醒了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后，莉莉娅和江冬昊也兴奋地闲不下来。尤其是莉莉娅，就差在病房里大喊三声“乌拉”了。
　　“妈妈给你洗点水果吃吧，这些都是你的邻居陆陆续续看你的时候送过来的。”
　　“爸爸去帮你把汤热一下。”
　　“爸，妈，不用了！”他阻止忙忙碌碌的两人，“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粗略地消化了一下他们所说的话，江屿澈有了一个猜想。
　　“说行，但你别煽情，我受不了。媳妇，你受得了吗？”
　　“我尽量。”
　　“……”
　　“不逗你了，说吧，我们都听。”
　　江屿澈深吸一口气，“我可能穿越了。”
　　莉莉娅和江冬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江屿澈知道他们并不相信这个略显荒谬的言论。
　　“你们别不信，虽然表面上我晕了二十多天，但其实我在外面游历了一年了，有点像灵魂出窍似的，是和你们儿媳妇一起，他现在应该已经投胎去了，我要等他……”
　　莉莉娅终于坐不住了，“儿媳妇？”
　　“是，一千六百年前你们还见过他呢。当时他是除祟者，雪山崩塌的时候是你们救了他，还带他认路，那个时候我是山上的妖怪，所有人都骂我，只有我妈夸我，所以我才选我妈当我妈……”
　　“儿啊。”莉莉娅满眼怜惜地打断了他的话，又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来，妈给你叫叫。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我没……”
　　“摸摸耳朵吓一会儿。江屿澈跟妈来家呀。”
　　“妈，我不是在说胡话。”
　　“你这孩子，让你来你就来，好歹答应一声。”
　　江屿澈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锲而不舍道，“我真的没有撒谎，不信你们看！”
　　他撸起病号服的袖子，伸到两人面前。
　　“这个竹子图案的纹身就是证明，他叫路峻竹。”
　　莉莉娅和江冬昊的表情凝重起来。
　　江屿澈忽然想起这个纹身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于是尴尬地缩了回来，干笑着，“哈……”
　　哈到一半哈不出来了，因为他的胳膊上空空如也。
　　“我纹身呢？那么大一个纹身呢？！”
　　心下一凉，他又忙不迭地摸向胸前，果然玉佩也不见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家里人一股脑全都涌了进来，包括姑姑一家，亲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表达着关心，江屿澈勉强从发懵的状态中抽离，感慨道：“我以前都没人惦记，这是我三辈子修来的。”
　　众人只当他是大病初愈心情激动，也没多想，冉珣冲上来轻轻怼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担心死我了。”又小声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不能再失去了。”
　　这句话拨动了江屿澈脑海中的一根弦，刚想开口，冉琦抱着鹿鹿凑上前来。
　　小姑娘抓住他的被角，“小叔叔，你那天和我说完话就睡到现在，真是大懒虫。”
　　一见鹿鹿，江屿澈来了精神，憋住眼泪，赶紧把胳膊伸到她面前，“鹿鹿，你看这上面有什么。”
　　鹿鹿歪头看了好一会，“小叔叔真白。”
　　众人哄笑声里江屿澈一点都笑不出来。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江冬昊说：“孩子昏了太久，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一直叨咕着什么上辈子的事，还说给我找了个儿媳妇，说的有名有姓的，我打算明天请心理医生给他疏导一下。”
　　“呦，那也真没准，你可别小瞧他说的话，要我说医生该看得看，也得找个明白人参谋参谋，别是阴桃花吧……”
　　“不用找别人！”江屿澈再度抓住了救命稻草，报出了一个地址，“那里有两个男的，一个喜欢摆弄扇子，一个绿色头发，把他们找过来，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郁青和迟书乐的身上。
　　不多时出门寻找的人回来了，不过没带着他期盼的人。
　　“我没看见你说的刺青店，那个地方一家串串香，说是都开了五六年了，我打包带回来了，你要吃点吗？”
　　那一刻，不光是其他人不相信，就连江屿澈自己都陷入了怀疑，但他实在无法接受那段深刻的经历只是南柯一梦，但凡是个人都知道以梦为结局就是纯粹的烂尾。
　　可是他找不到一点证据证明那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渐渐的，深刻的记忆也不再深刻，就像梦里惊心动魄，除非纸笔记载，只要醒来，再深刻的记忆也都随之消散。
　　心理医生换了一轮又一轮，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似乎也没什么差别，江屿澈的记忆已经越来越远，他甚至记不清他到过的那些地方叫什么名字了，但他心里依旧沉甸甸地装着一个人。
　　这样拉扯割裂的痛苦折磨没有持续太久，某天晚上，莉莉娅和江冬昊出去办手续的空挡，冉珣神神秘秘地进来了，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这位是？”
　　他摘掉了那人的口罩，露出一张俊秀的脸。
　　“你嫂子，之前见过的。”
　　江屿澈惊呼道：“关存潇？！他……他不是……”
　　“这事都传到你耳朵里了？”冉珣扯住他的袖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别告诉其他人。关存潇之前的确葬身火海了，但他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这，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屿澈的心一下就悬了起来。
　　“因为这是用仿生技术复原的。”
　　一句话就把江屿澈即将燃起的希望浇灭了。他不可置信地仔细观察起眼前人，发现除面无表情外与真人别无二致，连毛孔都一一还原。
　　“这个技术发展这么快吗？”
　　“也不算太快。只是样貌上基本还原，但是思维、说话方式等等都一般。”冉珣神情落寞，“他现在只会说你好，再见。不过对我来说也算安慰了。”
　　江屿澈盯了冉珣几秒，“哥，你是不是贱得慌？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死了找个假人做替身，这不纯纯恶心人吗？”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冉珣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这么骂我的，但其实我分得清，我只是想找个寄托。对于关存潇我也不是不珍惜，可我真的把握不住。”
　　说了这么多，冉珣有些懊恼地按了按太阳穴。
　　“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你最忌讳这种。其实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故意恶心你。就是觉得如果你真的有一个特别放不下的人的话，就比如你那个梦里的女朋友，不妨试试这个，但是看你的态度我就知道没有必要了，你就当我贱得慌吧。”
　　他当然知道冉珣是为了他好，况且关存潇与冉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是真不清楚，不该贸然评判。
　　“哥，对不起。”道过歉后江屿澈又纠正一句，“还有，是男朋友。”
　　冉珣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他在病房里绕了几圈，表情变化得像街边闪烁的霓虹灯，最后停在床边指着他问：“你真是江屿澈吗？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冲了吧？”
　　“我知道你很惊讶，但是这个事一时半会我解释不清，等我捋捋吧，之后再和你说。”
　　“舅舅和舅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这样。”冉珣似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却还是盘算起正经事来，“正好我爸我妈他们也不知道仿生人的事，我不告诉你舅舅舅妈你转了性喜欢男的了，你帮我保守秘密，怎么样？”
　　“我这个本来就打算摊牌的，但不是说喜欢男的，我只喜欢路峻竹。”江屿澈解释道，“你就放心吧，我会替你保守的，只要你自己别说漏了就行。”
　　“这路峻竹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我不记得了。”他捂住脑袋，“我现在只记得他的名字和大体的事情，细节都忘光了，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的臆想，已经快成精神病了。”
　　冉珣叹了口气，揉了揉江屿澈的头，像小时候一样。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手机却响了。
　　通过他的表情江屿澈判断这个电话应该挺重要的，果然冉珣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就出了病房。
　　偌大的病房里就剩下他和一个假人了。
　　亏得他异想天开，人死怎么能复生。
　　屋里有点闷，他想起身去打开窗户透透气，刚掀开被下了床，只听身后传来一句“谢谢你”。
　　他惊讶地回过头，仿生人仍然面无表情，也看不出张过嘴的样子，就在江屿澈以为是幻听的时候，仿生人忽然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
　　“幽冥的事，谢谢你。”
　　泠在未完全聚集时还有机会让江屿澈认为路峻竹是真的投胎去了，一旦融合，力量非同寻常，连法阵也不能完全压制江屿澈的记忆，郁青和迟书乐想了很多办法，最终选择将计就计。
　　既然解不开江屿澈对于路峻竹的执念，那就淡化细节，抹去存在痕迹，日子久了，当作一场梦忘掉就好。
　　他们谨慎地规划了很多，甚至连鹤裕那边的理由都和虞弈辞欢串通好了，却唯独漏算了从幽冥重返人间的关存潇。
　　真正的记忆回到脑海之中，江屿澈终于在来不及的时候知晓了来龙去脉。
　　梦境幻象，皆为虚妄，但是虚妄之间仍然存在着真实的东西，例如他们循环往复的爱。
　　他遗忘的东西，恰恰是最致命的东西。
　　所有人都是路峻竹那场弥天大谎的同谋，包括缺乏洞察力的他自己。
　　他宁可邪祟入体，困死于棺木中，也不愿见这种结果。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逐渐清晰，路峻竹的背影又浮于眼前。
　　路峻竹，你慢些跑。
　　没听到。
　　他拉着他自黑暗中跌跌撞撞奔向天光大亮，忽而松开手，跑得那样快，留下一路铃铛响，回头笑望他还不快跟上。
　　寒冰地狱千年苦楚不及眼前一瞬，江屿澈的心都要疼烂了。
　　他困在名为路峻竹的牢笼中寸步难行，日子还得往后继续。郁青和迟书乐不再躲藏，现身成了他的专属调节师。
　　郁青的痛苦与他不相上下，却仍强打着精神鼓励他。
　　最终他勉强走出阴霾，想到路峻竹的叮嘱，踏上了复读的道路。
　　对此莉莉娅和江冬昊都很吃惊，担心他精神崩溃而劝导他再休息一阵。
　　他没有同意。
　　曾经觉得头疼的科目如今也不过尔尔，他的进步迅猛到老师都怀疑他上次高考根本就是乱答题。
　　闲暇之余他总喜欢翻文言文合订本，翻到“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又怔愣好久。
　　高考成绩出来后，他又重拾了探花郎的尊严，从此高中里流传下来一个关于二百分逆袭上985的奇迹。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他顺带和爸爸妈妈出了柜。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莉莉娅和江冬昊彻底遵循了他苏醒那天的诺言。
　　“只要你好好的，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领回来个鬼我们都能端茶倒水。”
　　“不是鬼，是小神仙。”
　　所有障碍已然扫平，他的小神仙几时能够回来？
　　与通知书一起来的还有一张来自鹤裕的喜帖，落款人是虞弈和南辞欢。
　　他理所当然地成了伴郎，辞欢套上婚纱后朝他打趣道：“当年你说服我褪红衣换白衣，原来是为今时今日做准备。”
　　虞家的人显然都很诧异为什么他能做伴郎，法阵的作用之下，江屿澈于他们而言就是陌生人。
　　唯有南星看了他好久，才试探地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伴郎席上还空出了一个位置，却没有人再需要江屿澈来挡酒了。
　　典礼过后，江屿澈留在了鹤裕，很快又和南星打成了一片。
　　“我老家在泉川，不过我太奶奶前段时间去世了，估计也没什么理由再回去了。嗯？我五伯吗？你怎么想起来打听他了，他呀，不知道怎么想的研究起中药来了。隔行如隔山，我祝他成功吧。”
　　“庙会啊，有啊有啊，不过是祈福庙会，有点民俗巫术性质，绝对不迷信，也没有固定的供奉者。”
　　“江国国君？那是谁，我只知道鹤裕和泉川的确出过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具体是不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是将军还是国君，我也不清楚，但是他们都叫他路岭。”
　　咒骂也好，夸赞也罢，言语中没有半点狐仙的影子，他为了能留名世间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遗忘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然而路峻竹不该被遗忘，郁青曾在安慰他的时候说过，只要他还记得他，路峻竹就永远存在。
　　喝了酒后他右臂就隐约有灼烧感，之前也有几次，或许抽空该问问这是不是纹身留下的后遗症，可惜他的纹身已经无影无踪。
　　南星又喝醉了，扯着嗓子喊师妹要醒酒汤。等辞欢把醒酒汤端到他面前时他醉眼朦胧地说：“我只有一个师妹呀。”
　　醒酒汤下肚，他咂咂嘴，有些怅然，“怎么不是那个味道了？”
　　匆匆三年过，江屿澈吃完晚饭后在校园里跑步，嗅到花香后忽然意识到又是一年丁香开。
　　他掏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了张照片，存入了私密相册中。每当他打开一次私密相册，就要翻到最下面那个时间地点都未知的视频再看一遍。
　　那个视频里没有人，背景是老旧的红木格窗，从开始到结束只缓缓淌出一道柔和的阳光。
　　只有江屿澈知道，镜头没有记录下的东西，阳光替它做到了。
　　不知道是光线问题还是屏幕脏了，今天的视频无故出现了两个黑影，江屿澈伸出手指想要擦拭一下，黑影却逐渐凝成了两个人的模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页面跳出了一个陌生的来电，他的心脏幻化成了跳跃的接听键。
　　听筒中，晚风里，熟悉的声音交织响起。
　　“好久不见，阿澈。”
　　回过身去，他那日夜难以入梦来的故人就在后面。
　　他逆着风拥有呼吸有温度有心跳的路峻竹入怀，丁香树上，明月高悬。
　　他们于彼此的肩膀透过枝桠看月亮，既快乐，又肆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拒绝强行he！阿竹回来的原因会在番外里解释，而且前面其实是有伏笔的，就是稍微有点远，都快三十多章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得出来。
　　总之历经一年，这篇文拖拖拉拉终于完结了，说实话写到最后和我最初设想是有点偏差的，字数也超了很多，应该是没写大纲的问题orz，还有就是基本上一直在单机，闷头写完全发现不了问题，争取之后有时间的话自查自省一下qwq
　　文中一些民俗故事是我外公讲给我的，我就想把那些故事整理记录一下留作纪念，其中不乏有夸大的成分，大家看个乐儿就好。
　　写了两本书了，感觉进步不大，甚至还退步了，想来热情都被生活的迷茫给冲淡了。
　　最后还是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祝大家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