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囿于悸动 限
　　关昼明那个呆呆愣愣的哥哥。
　　碎狸骨
　　原创小说- BL - 长篇 - 连载
　　现代 - HE - 主攻视角 - 骨科
　　年下
　　荆无枢十岁时确诊自闭症，他的父母带回来了一个六岁的男孩，让荆无枢认弟弟。摔断腿也不吱声的荆无枢，那天竟对着男孩吐了两个字:“走开。”
　　十二年，关昼明无数次示好，荆无枢从未有过回应，关昼明高中毕业选择了出国，他把这个家庭还给了荆无枢。
　　关昼明二十五岁时，接到了国内医院的电话，养父母确认意外死亡，而荆无枢站在医院的走廊边，面色依旧那样淡漠。
　　护士告诉关昼明，这个二十九岁的男人不正常。不会答话，不会付款，没有任何生活常识。
　　关昼明试探地喊荆无枢:“哥？”，荆无枢抱住了他，浑身发抖。
　　关昼明决定教荆无枢生活。
　　作者是个矫情怪( ˙-˙ )遣词造句很矫揉造作，时不时有意识流出没
　　一周2-3更/正文预计15w字


第1章 玻璃罩
　　“关哥，这是昨天活动上的作品售出清单，你检查一下，没问题我就确认了。”
　　关昼明接过短发女孩递过来的文件夹，点了点头说:“嗯。”
　　男人的声音清朗温润，听得人神清气爽，陈梨梨揉了揉眼，说:“昨晚上真是太忙了，你也一宿没睡了吧？什么时候去躺会儿？”
　　陈梨梨虽然叫陈梨梨，但并非中国人，她出生在英国，父母也都是英国人，七年前和关昼明在伦敦艺术大学的教室认识，关昼明帮他解决了一帮猥琐皇家子弟，然后陈梨梨就开始自学中文，取了这个中文名。
　　她那时候就直觉关昼明能成大事，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关昼明模样气质极好，天赋异禀，对于艺术的感知几乎可以称得上变态，同时统领筹划能力强，当年一毕业，关昼明拒绝了若干企业的橄榄枝，其中不乏名企，陈梨梨问关昼明打算干什么，关昼明干脆道:“开画廊。”
　　彼时二十一岁的关昼明这个决定直接招来了圈内人士的风凉话，但关昼明置若罔闻，陈梨梨是第一个加入他与他合伙了。
　　至于结果怎样，看如今“Pivot”的名气与规模足以。
　　昨夜，Pivot的展会刚刚结束，作为廊主的关昼明没有一分钟休息，一直忙着与各国友人交流。
　　关昼明关上电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终于得了闲暇，还是听陈梨梨的话趴一会儿吧，以免猝死。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关昼明听着响在耳边的纯音乐，因为疲倦而迟钝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及时处理信息，但心已经提前急迫地跳了起来。
　　出国后他便换了手机号，现在能打通这个号码的，只有三个人——他的养父母和他的哥哥荆无枢。
　　“您好，请问您是荆渐青秦桐夫妇的儿子吗？”一道陌生的女声从电话里传来，“荆渐青秦桐夫妇已确认在车祸中丧生，可以麻烦您来一趟首都中心医院吗？现在我们联系不上其他亲属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
　　关昼明一愣，一股凉意冲上心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我现在在国外，回来大概需要十二个小时，联系不上其他人？他们有一个儿子，叫荆无枢，你们有看到吗？”
　　“儿子？我们确实联系到了这样一个人，他是我们院精神科的住院患者，他似乎……”关昼明感受到女人在斟酌着词句，最后女人叹了口气，说，“没办法解决任何事。”
　　七年过去了，荆无枢的病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吗？
　　“好的，麻烦你们照看他一下，我马上出发。”
　　关昼明起身收拾行李，和陈梨梨说明了情况，陈梨梨帮他订了最快的直达首都的航班。
　　“是你提过的你的养父母吗？”陈梨梨就住在画廊边的公寓，赶过来只用了几分钟。
　　“是的，他们意外去世了，我去善后。”
　　大二那阵子，有次陈梨梨和班委一同去整理学生资料，偶然知道了关昼明与他的父母没有血缘关系，陈梨梨一向憋不住事，回去就和关昼明说:“如果你感到孤独，你可以来我家坐坐，我父母很热情的。”
　　虽然这话贴上去暧昧，但陈梨梨并无此意，他一直把关昼明当朋友，知道关昼明的情况后，她忍不住自我加工了一番关昼明的身世，心道世界上果然没有无来由的懂事，关昼明以前怕不是吃了很多苦。
　　闻言关昼明一笑，说:“听说你今天去整理档案了，想来是看见我身世了？”
　　陈梨梨说是的。
　　关昼明从未主动提及过自己的养父母，同时也从未刻意掩饰过他们的存在，荆渐青和秦桐，在他心中，一直是他的恩人。
　　荆渐青和秦桐是高中人民教师，职教期间恋爱，结婚，诞下一个叫荆无枢的男孩，可惜造化弄人，荆无枢患有严重的自闭症，长到十岁仍不愿与亲人交流，总是会做古怪的事情，会在深夜大叫。
　　关昼明六岁进入荆家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跟着园长随来的“关”姓，园里的阿姨都按年龄排序喊他，喊他“关十二”。
　　荆渐青当时拉着他的手说:“一直这么叫你不合适，你的姓叔叔就不改了，你就叫关昼明怎么样？白日明亮，叔叔相信你会给这个家带来光明。”
　　叔叔相信你会给这个家带来光明。
　　关昼明自认他并没有做到荆渐青给他的希冀，就像这个名字配上这个姓所带来的滑稽情况一般，他无法与荆无枢相处。
　　无数次，他试图陪伴他的这个哥哥，但荆无枢却视他入洪水猛兽，他在时，荆无枢要么当看不到要么直接离开。
　　关昼明六年级的时候，荆无枢从初中辍学，住进了医院。关昼明下课背着书包去找哥哥，被哥哥关在了厕所一晚上，关昼明没吃晚饭，又冷又饿，被查房的护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
　　久而久之关昼明就知道荆无枢是真的讨厌他了，只能尽量不出现在荆无枢面前，不去打搅他，又这样若即若离关心了六年后，关昼明想荆无枢该是讨厌他插入原本的三口之家，他与荆渐青和秦桐沟通之后，在某天荆无枢治疗时，关昼明一个人登上了飞往英国的飞机。
　　回忆结束，关昼明听到陈梨梨带着歉意地一声:“抱歉，节哀。”
　　“没事，这与你无关，我会努力去接受这个事实，现在重要的是回去找我的哥哥。”关昼明说。
　　“哥哥？是你之前提过的荆无枢吗？”
　　“是的。”
　　*
　　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偶尔传来一道道急切的脚步声，右侧墙壁上靠着一位身形瘦削的男人，白色的长袖和白色的长裤洗得泛白，隐隐约约能看见医院住院部的印花图标。
　　若是仔细打量，便会发现男人的姿势颇为怪异，双手放在身后，肩膀微缩，似乎很冷。
　　眼前人来人往，男人的却一动不动，皮肤苍白，深黑的眼珠像冰冷的墨点，微微晕开。
　　荆无枢忽然抬起双手停在身前，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关昼明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男人身上的病服使他看上去更加瘦，荆无枢低着头，半边脸被天花板上的灯照照得苍白。明暗交汇的地方，荆无枢的手指上满是细小的疤痕。
　　关昼明离开时荆无枢二十二岁，七年过去，荆无枢二十九岁了，在这个大部分男人已经成家立业甚至已经有了孩子的年纪，荆无枢被关在医院，如同一具被抽干了血的空壳。
　　关昼明走过去，轻声喊:“哥？”
　　荆无枢一怔，缓慢地抬起头，在看清关昼明的脸的一瞬间，忽然抱住了他，荆无枢将头埋在关昼明肩上，不停的发抖。
　　“哥别怕，是我。”


第2章 小碎花
　　关昼明将荆无枢带到车门口，让荆无枢乖乖待在车上等他，男人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关昼明惊讶于荆无枢竟会回应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后关上了车门。
　　办完手续后荆渐青和秦桐的遗体被送往了殡仪馆，关昼明问了大致情况，对方说只知道是车祸，很严重，其他的要等到警察局那边给消息。
　　关昼明道了谢，又去了精神科的住院楼，提交了将荆无枢暂时带离的手续，理由是荆无枢突遭变故，需要家人在身边陪伴会更好。
　　首都的太阳到午时便称得上毒辣了，关昼明看了眼表，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日光最烈的时候，他赶在那之前回到了车上。
　　“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些热了？”关昼明一上车便打开了空调，这一问也只是习惯，没指望能得到荆无枢的回应，但荆无枢竟又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是之前那个回应是偶然，那现在这个再加上之前那个一起，足以说明荆无枢已经改变了许多。
　　关昼明喜出望外，替荆无枢系好安全带，一边开车问荆无枢想吃什么。
　　车载空调尽职尽责工作着，关昼明问完这句却再没如期得到回应，后视镜里也看不到荆无枢有任何特别的动作，就那样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
　　关昼明不再说话自讨没趣了，而是一路把车开回了自己家。
　　关昼明在国内有套房子，是他毕业赚了点小钱后第一时间买的，虽然出了国但毕竟根仍旧扎在此处，二十二岁关昼明是明白的，他此后仍要回来他与他的家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买完房子后他紧接着将消息告诉了他的养父母，让他们需求的时候可以去坐坐。
　　秦桐接的他的电话，连连称好，但关昼明知道他们大概率不会去。
　　据关昼明所知所知，从荆无枢表现出异样之后，荆秦夫妇便拒绝了许多可以升职的机会，就留在原处教书，他们怕荆无枢无法适应新的环境。
　　关昼明开门之前颇有些担心这房子里太死气，会不会影响荆无枢的状态，但当他推开门之后，他发现自己多虑了——这里有人居住。
　　甚至茶几上还有一个果盘，上面放着一串新鲜葡萄。
　　虽然三年没回来看过这房子，但布局还是记得的，关昼明把荆无枢带到主卧，原以为会有铺好的床铺，没想到主卧的床竟然空空如也，关昼明又去了客卧，还是和主卧差不多的情况。
　　奇怪？会过来住但是不进卧室么……
　　关昼明无法，只能出去买被褥过来，不可能放着荆无枢一个人待在这里，于是他索性又把荆无枢塞车里一块儿出去了。
　　俩大男人并肩在床上用品店里挑选床上三件套，关昼明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关昼明笑着问。
　　关昼明只是试一试，荆无枢要是回应他他就按着荆无枢想法来，要是不理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喜地是荆无枢回应他了，抬起手指了指一个印紫色小碎花的。
　　关昼明以一个艺术工作者的专业审美去审视这套床品，无疑这个印花设计是失败的，太杂太密，关昼明已经可以预料到这东西铺在两米大床上会是怎样的灾难。
　　但荆无枢的眼神非常坚定，看起来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本来就是给荆无枢用的，关昼明也没想过要替荆无枢做决定，否则也不会问那样一句话。
　　买下了这套关昼明又给自己随便买了个，等晚上就让荆无枢睡主卧，自己睡客卧。
　　把荆无枢带回去才意识到他们本来是回来吃饭的，关昼明问不出荆无枢想吃什么，便买了些清淡的，他叮嘱荆无枢坐在客厅吃饭，自己去铺床。
　　卧室的门打开可以直接看的客厅，这样关昼明就能边铺床边注意着客厅里的荆无枢了。
　　关昼明拉开窗帘，侧过头看荆无枢和正常人一般无二的用餐姿势。在医院的时候关昼明出去给荆无枢买了一身衣服临时换上，因为是冲着简便与尺码适配度高去的，便挑选了一件灰色的运动裤和一件白色的卫衣。
　　此刻荆无枢双腿并拢腰板挺得笔直，低头，双手拿着碗喝冬瓜汤，黑发有一两缕垂下来但不碍事，男人继续慢吞吞的喝着。
　　荆无枢其实很正常的，关昼明并不觉得荆无枢有很大的问题，以前是现在也是。
　　在医院走廊，他叫住荆无枢的时候，有想过会不会吓到对方，但完全没想过荆无枢会是那个反应，他一面惊讶于七年过去了荆无枢还认得他，一面又庆幸还好荆无枢还认得他。
　　正想着，忽然手机开始震动，关昼明打开一看是陈梨梨的来电，接通之后陈梨梨大声喊道:“哥！你现在完事儿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发了个东西你赶快确认一下！”
　　陈梨梨说话的声音太大，关昼明手机音量也不小，这声音一出来关昼明看见客厅里的荆无枢被吓到了似的抖了抖。
　　关昼明把门关上，说:“还没，我现在就来看。”
　　查看了一下昨天走之前陈梨梨递他的那个清单，关昼明花了五分钟读完，然后给了陈梨梨一个准信。
　　铺完床单回去荆无枢已经躺到了沙发上，看样子是睡着了，碗和筷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关昼明想了想，还是轻轻把荆无枢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这一小段距离荆无枢并没有醒，关昼明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就出了门，出之前把门锁了。
　　他得去一趟警察局问清楚情况，要知道这场车祸究竟是怎么回事，再不济他至少要先去殡仪馆把荆渐青和秦桐的后事安排好，他还需要去一趟医院调荆无枢这些年来的病历，看看荆无枢的现状。
　　关昼明想，荆无枢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些伤呢？
　　*
　　在关门声响起后，床上睡得安静地男人忽然猛地起身，推开房门冲进了卫生间，门被草草带上，发出巨大的“砰”的声响。
　　荆无枢捂着胃，吐了个昏天黑地，等到把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他按下冲水马桶，拿起洗漱台上的水杯接了冷水漱口，将空杯子放回去。
　　动作熟练，就好像已经做了很多很多遍。
　　面色苍白的男人从卫生间出来，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走到了门口，但门把手按不动，他怔了怔，深黑色的眼浑浊了。
　　意识到门被锁了，男人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唔”，然后滑坐在了地上。
　　关昼明又走了，荆无枢想。


第3章 葡萄籽
　　“开着车往马路边上冲？”关昼明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警官的话。
　　“是的，目前查到的是，您的养父母是全责，但保险公司仍旧会给予一定的赔付，您不用担心。”警官看一眼面前前来问话的男人，心道也是个可怜人。
　　大概是连轴转一天一夜了吧，脸上疲色很重，黑眼圈不容忽视，这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
　　关昼明确实是很疲惫，他两天没好好休息过了，只在飞机上浅眠过一小会儿，但又因为担忧国内的情况惊醒。
　　“不是，我的重点不是钱，我是说……”关昼明严肃道，“虽然我知道这样问可能会有些冒犯，但请问你们是否在事后检查过汽车的刹车系统，是否对监控进行过查看，我认为我的父母不会是放弃生命的人，他们是人民教师，对生活充满着热爱。”
　　对面那年轻警察一听关昼明这意思顿时觉得不快，他大声说:“关先生，请您不要无理取闹！您这样随意质疑警方的专业能力，恕我无法理解，您哪只眼看见我们没查？”
　　年轻警察气愤地将钢笔摔在桌面，引来接待室其他人的目光。
　　“但您并没有给我相关的证据不是吗？我要如何去相信我的父母自杀呢？”关昼明不卑不亢，对上年轻警官怒火中烧的目光，叹了口气，说，“抱歉我并非针对您。”
　　关昼明的话说完没多久，有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关昼明身边，先是朝着年轻警察说了一句“我来吧”，接着面朝荆无枢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首都公安局局长，你是荆渐青夫妇的养子吧，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看。”
　　关昼明看了一眼宋沦肩上的警衔，道:“好。”
　　宋沦笑了笑说:“请跟我来。”
　　宋沦把关昼明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关昼明看了关昼明所疑惑的点，包括对于汽车的简单检查和监控的几段回放，确实显示都是正常的。
　　关昼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刚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事没事……我刚才听你说，你不认为你的养父母会自杀，毕竟他们曾经热爱生活，但你应该清楚，人都是会变的。”
　　关昼明并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宋沦。
　　“如果资料没问题，你应该是七年前就出国了吧？之后便没再回过家，你也清楚他们有一个儿子，精神有些问题，需要长期住院治疗，而且目前为止仍旧没有眉目。”宋沦认真地说，“年轻人，我们的工作没你想象的那么轻松的，我们拥有这个事故的处理权限便意味着我们需要尽可能合理的处理掉这个事故，第一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排除他杀，在之后我们了解自杀的原因……”
　　“你太久不回来所以不清楚你家里的情况，我能理解，但你应该能够猜想到你养父母拉扯着一个二十九岁的傻子该有多折磨，自杀也是情理之中。”
　　“宋局长，您刚才的话让我感到很不适，他们的孩子并不是个傻子，希望您能喊他荆无枢，亦或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不喊贬低意味的称呼。”关昼明依旧冷静，即使他此刻说的话并不客气，可就着这样一副面孔情态说出来，便不显得咄咄逼人了。
　　宋沦笑着说行，事实上却并未将年轻人奇怪的倔强放在心上。
　　关昼明知道这件事暂时没有转机了，便签了手续出了门，回到殡仪馆后法医的检查结果姗姗来迟，说是二人并未饮酒也没有服毒的可能，在事故发生时，他们是清醒的。
　　荆无枢捏在身侧的拳头慢慢地松了，最后他轻声道:“火化吧，麻烦你们了。”
　　*
　　关昼明又去了医院，办正式的出院手续时问了荆无枢的心理医生，提到了荆无枢手上的划痕。
　　女医生听到这里叹了口气，说:“名义上精神科病房是不会存在尖锐利器的，连洗手间的盥洗台也是用的包裹好边角的软铝，几乎找不到陶瓷制品，但荆无枢还是会想方设法去弄伤自己。”
　　“比如？”
　　“比如在护士输液扎针时忽然夺过针管刺入皮肤，又或者是在分发药物时打碎护士用来临时分装的玻璃瓶……这些都是控制不了的事情，关先生，希望您能够理解我们，毕竟我们仅仅保护病人的生命安全就已经足够费力，这样小的伤口的产生我们也是预料不到的。”
　　医生明显是以为关昼明来兴师问罪的，但关昼明不是，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有关荆无枢的东西，已方便自己照顾荆无枢。
　　听了医生刚才的话，关昼明又紧张了起来，他不知道荆无枢为什么有了自残倾向了，想起自己出门前的仓促，他担心荆无枢现在已经醒了。
　　关昼明取了荆无枢未来几个月的药物，然后以最快地速度回到了家里。
　　轻轻地推开卧室的门，荆无枢依旧像他离开时一般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
　　关昼明这才松了口气，他又到楼下买了些洗浴用品，去浴室洗澡，穿着浴袍出来的时候，看见荆无枢已经醒了，不过好在荆无枢没什么异样，只是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地吃葡萄。
　　关昼明正要转身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他走上前去，说:“哥，把皮剥掉，核吐掉再吃。”
　　在这句话之后，荆无枢的动作确实是停了停，但接着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将完整的葡萄往嘴里塞。
　　关昼明无法确定荆无枢是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是单纯的不想理他，无法，他只能按住了荆无枢那只不断动作的手放到桌上，然后拿起一颗葡萄当着荆无枢的面剥开，放到荆无枢面前。
　　男人在他的手凑过来时夸张地后仰了一下，带着脸颊边两缕头发被搭在了脸后，露出干净白皙的脸。在看清了关昼明手上拿的东西之后，荆无枢又恢复了原先的坐姿。
　　关昼明看见荆无枢的嘴动了动，于是边循循善诱道:“只咬一半。”
　　荆无枢侧过头看着关昼明，关昼明也看荆无枢，荆无枢看的时间太久了，关昼明刚想说算了吧，就看见荆无枢果真咬了一半走了。
　　关昼明说不出来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他无法把眼前这个呆呆愣愣的荆无枢与今天白日里在医院听到的自残的疯狂的荆无枢联系起来。
　　“这里面这几个白色的小硬球就是籽，吃葡萄的时候要吐掉。”
　　“……”
　　荆无枢没点头没回答他，关昼明也拿不准荆无枢的意思，不过好在过了一忽儿荆无枢把关昼明手上剩下的半个葡萄肉拿走了，捏在手上将籽用用牙齿剔出来，然后捏着葡萄皮把果肉挤到了口腔里。
　　后面荆无枢就没让关昼明动手了，自给自足，剥皮吐核一气呵成。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一个接一个的样子，笑着说:“哥，我以前没发现你喜欢吃葡萄。”
　　荆无枢剥皮的动作顿了顿，依旧是仰头看了关昼明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一句话也没说。
　　明明是收了冷落，但关昼明的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他同荆无枢说你可以去洗澡了，洗完了去睡觉吧。
　　荆无枢猛地起身，头也不回的进了浴室，关昼明觉得奇怪，紧接着他反应一件事——荆无枢没拿衣服。


第4章 彩魔方
　　关昼明拿着衣服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决定敲敲门给荆无枢递进去。
　　“哥你忘记带衣服了。方便我现在进去拿给你吗？”关昼明得不到回复，便直接按下了门把手。
　　哪知荆无枢并没有锁门，浴室的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推开了。
　　腾腾热气扑上关昼明，等到白茫茫的热气散之后，关昼明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热水从花洒头浇到浴缸里，荆无枢却并没有站在里面，而是站在镜子前，看着雾蒙蒙的完全照不出人形的镜子，抿着唇很慌张似的。
　　荆无枢浑身赤裸，衣物脱了个干净，整整齐齐摆放在脏衣篓旁边。
　　“哥？你不冷吗？”关昼明说完便靠了过去。
　　荆无枢没有给他被触碰的机会，后退一步，脸色依旧苍白:“走开。”
　　“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我帮你。”关昼明将带来的换洗衣物放下，不再靠近，而是换做语气温和的劝诫。
　　荆无枢不说话，目光平静地看着关昼明。
　　关昼明率先败下阵来，说道:“不想说也可以，那我先确认，你可以自己完成洗澡这个事情对吧？”
　　荆无枢点头。
　　关昼明轻轻一笑说:“那好，那我走了。”
　　荆无枢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挣扎，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关昼明在门外等荆无枢。
　　他需要一段时间去安排这段时间要怎么做，他觉得荆无枢是被关久了，所以病情反而恶化了，他思考着带荆无枢多出门，又担心太突然了让荆无枢害怕。
　　荆无枢原本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以前，关昼明所知道的荆无枢虽然一样沉默寡言，但那是单纯不想说话，现在好像更偏向于害怕了。
　　荆无枢在怕什么啊？
　　不多时，浴室的门咔嚓一声开了，荆无枢穿着关昼明带进去的衣物，走到了关昼明面前。
　　“洗完了？”关昼明起身，“洗头发了吗？去卧室里我给你吹吧。”
　　荆无枢的脸上有一秒钟的空白，但紧接着便被荆无枢拉去了主卧，关昼明牵着荆无枢的手腕，荆无枢只不习惯似的缩了缩五指，没躲。
　　荆无枢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关昼明坐在床边，吹风机一打开，荆无枢略微慌乱的呼吸声便听不清了。
　　荆无枢抿着唇，闭上眼，尽力忽略头皮上的触感，太不舒服了，要崩溃了。
　　关昼明在想一些事情，当他推开浴室的门时，荆无枢正盯着镜子看，但镜子是看不清的，只有雾蒙蒙的轮廓。荆无枢的当时的反常会和这个有关吗？荆无枢是不是很惧怕看见扭曲的自己？因为本职工作，关昼明对万事万物产生联想已经是下意识了。
　　荆无枢的头发虽然比较长，但很细软，数量不算多，没过多久关昼明便感受到手上的秀发变得蓬松干燥，关闭吹风机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荆无枢长长的一声吸气声。
　　“怎么了？”关昼明问。
　　荆无枢摇头。
　　关昼明开始践行自己的想法，他问:“刚才，你是不是因为镜子照出来的你而害怕？那会让你感到不安对吗？”
　　荆无枢不说话，尝试着转过头，却发现这样很困难，于是在关昼明的牵引下，他坐到了关昼明的身边。
　　“哥，别怕，你知道的，那不是你，现实中的你还是好好的。”关昼明在英国那几年，接触过各式各样的艺术家，其中不乏精神状况不太好的，久而久之他便知道了这些关窍。
　　荆无枢闻言看了一眼关昼明一眼，点了点头。
　　关昼明想这是猜对了，顿时有了莫大的成就感。
　　“哥，我明天带你出趟门？”关昼明提议道。
　　荆无枢并不说话，但关昼明没听到荆无枢拒绝，便知道这差不多就是同意了。
　　晚上关昼明睡得很好，因为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隔天关昼明先带荆无枢去了餐厅吃中餐，就关昼明并没有表现出对荆无枢的特殊照顾，没有把他当病患，而是像与一个沉默寡言的朋友一样相处。
　　荆无枢还是和之前一样，吃的很慢。关昼明看不出荆无枢喜欢吃什么，因为荆无枢基本上什么都会吃一点点。
　　关昼明之前在英国，虽然沿街好几家中餐馆，但到底是没有在国内吃的正宗，关昼明趁着机会好好追忆了一番往昔岁月，然后和荆无枢分享自己在英国的生活。
　　“如果你想去，可以在我的画廊坐坐，那里有很多漂亮的东西，你肯定会喜欢。”
　　荆无枢若有所思地咬了咬筷子，接着眼含希冀地盯着关昼明。
　　荆无枢感兴趣。
　　“各种各样的画，很多种品类的绿植，雀鸟，如果可以我还能带你去外面转转。”
　　荆无枢仍旧是咬着筷子，在关昼明说完后点了点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前几次都要大，关昼明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得欢快了起来。
　　关昼明又带荆无枢去了商场，买了新衣服和许多打发时间的东西，然后他们在一个套圈的前面停下了。
　　荆无枢看着关昼明拿了十个彩色的圈。关昼明放了一个在荆无枢手里，轻声说:“试试？”
　　荆无枢觉得关昼明好奇怪，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
　　荆无枢扔了一个，准确地套住了最远处的大奖，荆无枢面无表情，倒是关昼明笑得很开心。
　　“哥玩这个一直都很厉害。”
　　听到这句话，荆无枢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一秒后分开了。
　　关昼明将剩下的九个圈还给了老板，然后让老板去把最远处的大奖拿过来。
　　是一个质感很不错的五阶魔方，荆无枢抓在手里，食指轻拨， 色转换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白了白，他迅速将视线移开不再去看。
　　回到家之后荆无枢好像是累了，趴到床上先睡了，关昼明看了一眼荆无枢的状态确认没问题便让人先睡了。
　　做完饭大概还要半个小时，之后再喊荆无枢起来吧。
　　关昼明一边做饭一边看着被摆在茶几上的东西，有给荆无枢买的秋装，也有其他别的生活用品，最显眼的还是那个彩色的魔方。
　　荆无枢会喜欢玩这个东西吗？关昼明嘴角浮现出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


第5章 黑眼珠
　　做完饭关昼明去喊荆无枢起床，他把魔方放到口袋，打算放到荆无枢房里去。
　　推开门看见男人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心道这气温分明也不冷，掀开被子却看见荆无枢缩在一处瑟瑟发抖。
　　苍白的皮肤上缀着好几颗汗珠，男人的黑发已经散了，贴在脖颈处。
　　关昼明将黑发剥开，荆无枢反抗的动作微乎其微，无力的倒在他身上，咬着唇抖得更厉害。
　　“哥！你怎么了！”
　　关昼明将手按在荆无枢额头，荆无枢并没有发烧，关昼明要收回手，忽然，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躺在身上的男人睁开眼，黑色的眼珠盯着关昼明，一错不错。
　　*
　　首都人民医院，荆无枢前主治医生刘茹看着一脸死气的荆无枢，又看着被那只骨节突出的手抓住的男人。
　　温润的眉眼，动作间维护的意味毫不掩饰，低着头满脸关切，几个呼吸间，荆无枢又冷静了许多。
　　刘茹拆开一包湿巾放在二人面前，关昼明抱歉地笑了笑，抽出一张，轻轻擦拭荆无枢湿润的脸颊。
　　“你是？”刘茹不常在，并没有见过关昼明，只知道昨天荆无枢被带走了。
　　“我是荆无枢的弟弟，他的父母是我的养父母，我叫关昼明，白日明亮的昼明。”
　　“好的我知道了。”刘茹点了点头，然后说，“初步判断他这是有点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
　　“对。”刘茹说，“这么和你说的，每个人的情绪对于每个人的影响表现出来的方式还有程度是不一样的，比如你所熟知的，大部分的人害怕会发抖，但其实有极少数人会直接晕厥甚至休克失去生命…而对于荆无枢来说，他一旦被过于强烈的情绪撞击，就会腹痛头疼，这种情绪不一定是大众认知上的不安害怕兴奋等等，精神病人与普通人的认知还有阈值是不同的，于是，对于我们来说可能很普通的一件事，对他们就是灭顶之灾。”
　　刘茹看一眼荆无枢，回忆起最初这个人是如何出现她面前的。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因为过了太久，所以他对于这个人的记忆只停留在略微古怪的名字上。
　　正想着，刘茹继续划着鼠标，看见电子病历上的记随症状一栏——严重幻视幻听，附带攻击性。
　　刘茹愣了愣，看着荆无枢，说:“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以防万一，输个液吧，他有些脱水。”
　　“好。”
　　荆无枢已经清醒了，他跟着关昼明走到病房，躺好之后听到荆无枢说要输液。
　　原本握着的右手也松开，换上了一根刺破皮肤埋入血管的针。
　　荆无枢平躺在床上，闭上眼不去看关昼明和关昼明身边的事物。
　　其实如果关昼明不送他来，他也能自己好，毕竟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但是……被关昼明牵住的时刻，五 六色的鬼魅就消失了，比任何镇定剂都要管用。
　　“哥，我有些话想问你。”
　　荆无枢听到关昼明小心翼翼地问:“和我待在一起，会让你感到不适吗？”
　　荆无枢睁开眼，摇了摇头。
　　关昼明便笑了笑说那就好，那你还是和我一起住在外面吧。
　　荆无枢听的心里发涩，他无法理解这种似曾相识的不适感，所以干脆不去深究。
　　补充能量的葡萄糖里混合了少量的镇定药物，荆无枢很快就睡着了。
　　关昼明听到门被打开，刘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常服，棕发女人微微笑着，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你对他很好，哪怕不是亲哥哥。”刘茹说。
　　路灯照得花园很亮堂，不时有穿着病服的男女老少散步聊天，他们身边陪伴着家人，氛围愉快。
　　两人拐过一个弯，刘茹听到男人说:“嗯，他的父母于我有恩，他也是个很好的人。”
　　刘茹不置可否，而是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一直治不好要怎么办，你以后结婚生子总不能拖着个哥哥去和女方谈。”
　　关昼明笑了笑，说:“难道刘医生觉得我哥哥的病治不好吗？”
　　“当然不！”刘茹急切地想要去纠正年轻人悲观的话，转过头发现预想中的颓废神色并没有在男人脸上出现。
　　关昼明脸上的笑容在路灯下依旧热烈清晰，仿佛能温暖秋日夜里的冷气。
　　“我也觉得能治好，所以如果刘医生有什么新的发现，不妨直接告诉我。”关昼明说。
　　刘茹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不是对的，最后还是决定先不急着开口。
　　关昼明看着女人明显的欲言又止，没说什么，只道:“可以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不会无缘无故打给您的。”
　　住院部的散步花园就在楼下，关昼明出去了也就十多分钟，回到病房时荆无枢还睡着，关昼明整理了被子，坐在床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个魔方，本来打算放荆无枢屋里的，阴差阳错给带了出来。
　　这个玩意儿关昼明是真不会，他想着荆无枢之后可能会玩，到时候自己要是完全不会怕不是要让哥哥看笑话，便拿出手机开始百度了。
　　公式还没开始背呢，认概念就已经让他头大，他放下手上的物什打算休息休息，微侧过头正与荆无枢对上视线。
　　“哥……”关昼明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少有这样踟蹰的时刻。对着荆无枢刚睡醒后略带懵懂慵懒的眼睛，他倒开始不知所措了。
　　荆无枢从被子里伸出左手，细瘦的手臂亘在关昼明眼前，遮住了一半的光，更显白得晃眼。
　　关昼明正不知道荆无枢要做什么，就感受到手上传来了力道，那只手盖在了魔方上，布满伤痕的手指拨动角块。
　　几个来回，被关昼明简单打乱的魔方便被复原了。
　　关昼明惊讶地看着荆无枢，问:“哥，你会这个？你以前学过吗？你会背那些公式吗？”
　　荆无枢摇头。
　　所以这是天赋？关昼明听说过有少部分自闭症会是高功能，在某个方面异于常人，虽然荆无枢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自闭症，但拥有这样的能力也并不奇怪。
　　关昼明替荆无枢感到开心，他又打乱几次，让荆无枢还原。
　　荆无枢右手在输液，只有一只手能动。这过程便是由关昼明替他拿住另外一半协助完成的。荆无枢想动哪边了便眼神示意关昼明松松劲儿，然后再轻拨一下。
　　完成的很快也很好，关昼明看着荆无枢，说:“哥，你真厉害。”
　　荆无枢似乎在缓慢地接收关昼明的夸赞，过了一会儿，关昼明看见荆无枢点了点头。
　　然后荆无枢重新躺下去，把自己窝在了被子里。
　　“你喜欢魔方吗？或许我们可以把他发展成一个不错的爱好，然后你就可以……”
　　关昼明说到一半已经看见了荆无枢在左右摇的头，他便停下来了，说那也没事。
　　荆无枢转了个身，再次用视线描绘了一圈关昼明，那些讨人厌的鬼魅好像又出现了，一只鬼把手搭在了关昼明肩上。
　　荆无枢猛地坐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荆无枢低下头，看着按着自己手臂研究自己手背的针的关昼明。
　　为什么这么心疼我呢？好像没有理由一样。明明说了你不喜欢听的话。


第6章 蓝发带
　　这些天荆无枢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有次关昼明进荆无枢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摆了一把剪刀。
　　心里免不了发慌，动作僵硬地将那物拿起来准备带走，目光却陡然和荆无枢撞上，男人盖着被子趴在床上，神色很冷静，看来方才并没有睡着。
　　关昼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解释自己的举动，好在下一刻荆无枢便重新闭上了眼睛，转了个身睡觉去了。
　　关昼明出了卧室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他能察觉到荆无枢肯定在心里头憋了气，荆无枢是和普通人不一样没错，但正常的喜怒哀乐还是有的。
　　于是没过多久，关昼明又把荆无枢卧室的门推开了。
　　床上的隆起轻颤一下，关昼明把那把剪刀又放了回去。
　　“哥，睡着了吗？”关昼明问。
　　荆无枢不说话。
　　关昼明便附身去看，这时荆无枢陡然转过身，双手抓住关昼明那只拿过剪刀的手腕，神色古怪地盯着关昼明的眼睛看，好像要把关昼明的眼睛看穿。
　　“哥，怎么了？”关昼明笑着说，“你生气了吗？我承认我刚才拿走确实是怕你干傻事，但我现在郑重地向你道歉……”
　　“你会疼吗？”荆无枢愣愣地问。
　　“我……”关昼明甚至来不及思索这句话的没头没尾，脑内只充盈一句话，那就是荆无枢又开口和他说话了。
　　不同于之前的“走开”，这次的话语感情丰沛了许多许多，毕竟这是个关切的问句啊。
　　“哥你说话啦？”关昼明兴奋地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认真地说，“你说话真的还蛮流畅的，声音也很好听，完全不像是有问题，只要你肯多和我说说话，一定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的。”
　　“和你一样？”荆无枢再次发出疑问。
　　“对，也不完全对，你会变成和你自己一样的人。”关昼明说。
　　荆无枢皱眉，表示不理解，他只知道关昼明笑起来很耀眼，和他不一样。
　　关昼明和他说你之后就知道了。
　　晚饭两人吃南瓜粥，荆无枢拿着勺子要低头时，忽然听到关昼明开口:“等等。”
　　荆无枢低头的动作停住，关昼明走到了他身后，拿出一根蓝色丝带系住了他的头发，连带着常常会遮住他侧脸的两缕。
　　荆无枢眯了眯眼，抓着勺子的手缩紧又松开，没继续动，也没说话。
　　“没什么话要说吗？”关昼明话里带着笑意。
　　“……谢谢。”荆无枢艰难地开口。
　　“不用谢，哥哥。”关昼明依旧是在笑。
　　关昼明松开了手，发丝重新回到荆无枢后颈那一片肌肤时，荆无枢忽然再也无法控制不住心里那股古怪的艰涩，他把勺子扔在地上，转过身和关昼明对视。
　　那对惯常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有一瞬间的错愕。
　　荆无枢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你在做什么？荆无枢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反应？这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吗？
　　荆无枢不敢去看关昼明，俯下身把勺子捡了起来，冲进厨房清洗，忽然感到一阵反胃，转身去了卫生间吐了个七荤八素。
　　关昼明在门外心急如焚。他不明白荆无枢为什么忽然又成了这样，但知道是与自己的作为有关。
　　他不应该这样贸然地去与荆无枢拉近关系，但既然荆无枢愿意主动去抓自己的手，按理说不应该抵触这样轻微的肢体接触啊？
　　关昼明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无法找到关键在哪里，总不能一直任由自己横冲直撞的去试，荆无枢本来身体就不好，多试几次怕是又要进医院。
　　“哥！你还好吗？”
　　荆无枢没有回答他，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关昼明推开门看见荆无枢坐在墙边，闭着眼轻轻地喘息。
　　“哥，抱歉，是我的问题。”关昼明声音发哑，满含歉疚。
　　荆无枢抬眼看着关昼明，摇了摇头，这意思是没事，不怪罪。
　　“我可以扶你起来吗？”关昼明指即将到来的肢体接触。
　　荆无枢朝他伸出了手。
　　后来的关昼明无数次回忆起这次伸手，觉得自己对世间种种感情还是不如自己所设想的那般详解，否则应该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当夜，两人洗漱完毕，关昼明把荆无枢带到自己房里，两人坐在床上，关昼明一边监督荆无枢吃了点垫肚子的东西，一边和荆无枢讨论出了一个“合约”。
　　“我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刘医生说你应激反应很严重，有时候我碰你你会形态反常甚至呕吐，不能放任这样的情况继续发生，你能理解吗？”关昼明说。
　　荆无枢左手端着陶瓷小碗，右手拿着勺子把南瓜粥里的南瓜粒扒到一处，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但是我又不能完全不碰你，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一定要有接触，这点你肯定吗？”关昼明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
　　荆无枢点了点头，把白粥往嘴里送。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人居然已经二十九岁了，怎么看着和自己离开时差不多呢？
　　“还疼吗？你自己弄的？”
　　荆无枢一愣，松了勺子，把右手摊开在关昼明面前。
　　疤痕其实并不很明显，哪怕是细看也称不上“触目惊心”，它们像一道道干涸的细小河道，亟待触碰般地展现在关昼明面前。
　　荆无枢摇头又点头，意思是不疼了，自己弄的。
　　关昼明迟疑片刻，说:“我能不能……”
　　荆无枢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在背后，摇头。
　　关昼明心想不碰就不碰吧。
　　荆无枢把粥喝完了，看见关昼明还在笔记本上记什么，便凑过去看，最上头竟写着几个大字——荆无枢进步记录。
　　男人还在写，很认真，明知道自己在看还在写，甚至在标题旁边画了一只瘫倒在地的猫。
　　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纸笔，在关昼明这样的画家手里也是极好上手的，那猫画的惟妙惟肖，仿佛已经瞧见了柔软的绒毛。
　　荆无枢皱眉，脸上终于出现了点更生动的表情，关昼明去看，荆无枢似乎是在疑惑自己和这动物是哪里像了，但关昼明没有解释，他开口说:
　　“哥这样吧，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在这上面写下来告诉我，我时不时会翻开看。我知道一时间让你和我流畅沟通是很难的，你不是不会说话，而是心里有坎，就像旁人害怕把手放到火焰上一样，你也害怕开口，那我们就先试着把想法写下来吧。”
　　关昼明把纸笔放在荆无枢面前，说:“比如说现在，你看着这只小猫，你想到了什么？”
　　荆无枢咬唇，关昼明接过荆无枢手上的碗筷，鼓励道:“直接写在旁边。”
　　荆无枢咬着唇认真地思考，然后提笔写了“可爱”两个字。
　　关昼明看了笑着说:“我也觉得。”
　　两人交换了手上的东西，关昼明在“可爱”这两个字前面又加了三个字“荆无枢”。
　　荆无枢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了。


第7章 火山口
　　笔记本就放在客厅里，开始的几天晚上，关昼明去翻，上面都没有添新东西，直到有一天，他在上面看见了新的字——“我不想再吃南瓜了”
　　关昼明怎么也想不到荆无枢写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站在客厅拿着本子就没忍住笑，恰好荆无枢起床从门口出来，一看这场景也羞臊了，转身就回去了。
　　“哥！今天保证不做南瓜！”关昼明扬声道。
　　关昼明切开一颗土豆，切片，然后手速飞快的切丝。
　　他并不知道荆无枢喜欢吃什么。早在好几日前他便思索过“给荆无枢做什么吃”这个问题，免不了一阵搜肠刮肚，想起了自个儿在荆无枢身边待着的那十二年。
　　记忆中荆无枢从来是不挑食的，准确的说，荆无枢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某个事物特殊的偏爱，不止是在食物上。
　　荆无枢惯常表现出的是厌恶。
　　记忆深刻的一次是在关昼明上高中，荆无枢大他四岁，关昼明高一时荆无枢按理说该上大学，但特殊原因荆无枢一直待在家里。某天荆无枢失踪了，后来被发现一个人走到了顶楼，所有人都以为荆无枢想不开要跳楼，但后来荆无枢给了解释，说讨厌屋里乒乒乓乓的声音想上来吹吹风。
　　那天是关昼明开学报道的前一天，关昼明在整理行李，和荆渐青还有秦桐讨论高中住宿需要带的事物，这就是直白的说讨厌关昼明。
　　想到这里关昼明的动作顿了顿，昨天晚上陈梨梨给他传资料，两人随口聊了几句，陈梨梨有句话关昼明记得挺深刻的。
　　“他以前很讨厌你，而现在却很喜欢你？是不是因为他现在身边只有你？如你所见，现在只有你可以‘救’他，等他稍微好些了，你们需要认真谈一谈，问问他到底是怎样看你的，如果他心里其实讨厌你……这不太好。”
　　关昼明垂下眼眸，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热水，盯着咕噜咕噜的热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响。
　　荆无枢靠在门边，双手扒着门框，虽然很克制了，但还是难掩好奇地往锅里看。
　　“你走过来看。”关昼明说。
　　荆无枢放下手，后退了一步，这些天下来关昼明也懂了荆无枢一些小动作了，这后退哪是真的要后退？就是要自己再说的诚恳些罢了。
　　“哥，我说，你可以直接走过来看！”关昼明朝荆无枢摇了摇勺子又指了指锅，场面一时间颇为滑稽。
　　荆无枢走过来，关昼明递了荆无枢一双筷子，荆无枢迅速接过，在锅里捞了一根土豆丝，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又面无表情地转身吐到了垃圾桶里。
　　眼看着不高兴了就要皱眉，关昼明赶紧补救:“不是水煮土豆丝，只是先焯水一下，是土豆丝炒肉。”
　　荆无枢更加疑惑了，仿佛在说:那你喊我试什么味道？
　　“熟了吗？”关昼明继续问。
　　荆无枢点点头。
　　于是关昼明把土豆丝捞出来放在一边，他伸手把荆无枢往门外引，说:“待会儿有油烟，你在外边待着就好。”
　　荆无枢便就待在餐厅，他双手交叠，侧头枕在上面，未经调味的土豆丝味道发涩，他伸直舌头舔舐牙根，却忽然感受到胸口一阵刺痛发热，反应过来那是不久前，关昼明推自己时触碰到的地方。
　　关昼明发现今天荆无枢吃饭有些心不在焉，这让他对自己的厨艺有了一丝怀疑。
　　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他都在看厨艺教程，然后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荆无枢走了进来，手上拿着那个笔记本。
　　「我不喜欢土豆丝，吃了土豆丝我的心脏会疼。」关昼明在笔记本上看见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可把关昼明吓到了，关昼明第一反应是荆无枢可能对土豆过敏，每个人体质不同，有不同的过敏源很正常，但紧接着想起来以前荆无枢也是吃过土豆的，便问荆无枢:“你确定是土豆丝的问题？你现在心脏还痛吗？”
　　荆无枢摇头。
　　“应该不是因为土豆丝，医院那边有记录，你的身体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心脏疼可以是心理作用，如果之后还是经常疼的话我带你再去找刘医生看看？”关昼明说得关切。
　　荆无枢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了。其实他还想说其实很早之前就开始疼了，他本来以为这次找到原因了，可是还是没有。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自从你回来，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也有好多事想告诉你。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沉默，也心疼了起来，这时手机铃响，这是他不久前定的提醒自己工作的闹钟。
　　荆无枢听到声音就要自觉离开，关昼明看着荆无枢略有些落寞的模样，开口道:“你不是想去我工作的地方吗？我现在和同事聊一些展览的作品，你要留下来听听吗？”
　　荆无枢顿时两眼放光，在关昼明身边坐了下来。
　　会议摄像头打开，陈梨梨看见关昼明身边的人只略微惊讶了一秒，便开口问:“是荆无枢哥哥吗？”
　　荆无枢一愣，放在身边的手攥成团，目光盯着键盘，他想自己是否需要回答，他不知道对面会第一时间提到自己。
　　“对的。”关昼明对荆无枢说，“哥，这是陈梨梨，我的大学同学好朋友兼我现在的同事，画廊我俩股份占比一半一半。”
　　是个很重要的人呢。荆无枢把这句话印在脑海里，然后抬起了眼，与这位漂亮的金发女人对上了视线。
　　荆无枢试着抬起手，但最后并没有抬起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明明没有碰煮过的土豆，但舌根还是会发涩。
　　荆无枢安静地听着，只不过他没有看电脑屏幕了，而是低下头看关昼明靠近自己的那只手。
　　“程青伊，是个华裔男孩，他你忘记啦？当时一幅《水上月》被你一眼相中的，我找人和他谈啦，他说愿意和我们签约，条件是下期画展要放他做主推，我觉得完全没问题！”陈梨梨正在给关昼明介绍下期画展参展艺术家名单。
　　“嗯，我记得，就是他这次拿出来的这幅画，有点不像他平时的风格。”关昼明就事论事。
　　“他之前都画温暖的风格，用色多是蓝绿这类淡雅的，这张确实是他的新尝试，他称这张画为《伫立火山口》，著名哲学家恩培多克勒跳跃自杀的火山口，他说他曾经在梦里见过这副场景。”陈梨梨说得认真。
　　恩培多克勒，古希腊哲学家，为了证明自己是神跳进了火山口，这意向不错。
　　关昼明轻笑一声，说:“那就听他的，放他在主推吧。”
　　陈梨梨眨了眨眼，笑说:“正有此意。”
　　荆无枢先前被莫名其妙出现的苦涩占据了注意力，前面那些都没怎么听，只听到关昼明的笑声便下意识抬了头，在看见屏幕中央大团的赤红和黑之后，他忽然后背发凉心脏刺痛。
　　慌乱中他伸出了手，抓住了关昼明的手腕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关昼明毫无防备，猝不及防被拉了一道，整个人压住荆无枢扑在了床上。
　　“——哥？”
　　这一瞬间，关昼明的唇短暂地擦过荆无枢的脸颊，荆无枢身心震动，鬼使神差闭上了眼。
　　而关昼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


第8章 颠倒梦
　　荆无枢好像能确定了，心脏疼痛不是因为土豆，是因为关昼明。
　　关昼明的触碰，既让他恐惧，又让他渴望，就像一团温暖的火，他热衷于伸出手去烤，但无能如他根本控制不住让自己就停留在安全区域，于是不断靠近不断靠近……
　　“哥？你怎么了？”关昼明起身，将荆无枢扶了起来。
　　荆无枢睁开眼，与关昼明短暂对视，然后迅速松开了手。
　　荆无枢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陈梨梨哑了片刻，说:“差不多了，要不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嗯，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特殊情况嘛，而且本来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好了我挂啦，晚安！”
　　“晚安。”
　　电话结束，关昼明再次凝视荆无枢，他问:“哥，你真的没事吗？”
　　荆无枢摇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站了起来，拿起桌子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我讨厌太鲜艳的 色。”
　　也不全是谎话，他确实不喜欢，只是不是主要原因罢了。
　　关昼明看清了，他关闭了电脑，笑说:“好的，我知道了。”
　　再后来关昼明把家里明艳的事物都换成了浅淡的 色，淡蓝淡粉成了家具的主色调，荆无枢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很多，至少不再像之前一般一惊一乍，大多数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
　　关昼明把魔方表面鲜艳的漆都刮掉了，买了一盘 料回来，在六面涂了六幅不一样的风景画。
　　关昼明做这项工程的时候，荆无枢就站在一边看得仔细。
　　像是才接触世界不久的新生婴儿，用手指碰了碰紫色的 料。
　　“你喜欢这个 色？”关昼明问。
　　荆无枢点头。
　　“为什么？是因为和葡萄一个 色吗？你很喜欢吃葡萄。”关昼明说。
　　荆无枢若有所思，眼前浮现出一颗紫色的球体，它不断弹跳，然后咕噜咕噜滚进了下水道。
　　荆无枢不知道关昼明这样的联想在这里是否成立，但好像并不存在大问题，于是点了点头。
　　“那把头上的发带换成紫色的吧？它原本是蓝色的，……嘶，或许可以直接把长发剪掉，它很麻烦，总是会打扰到你吃饭。”关昼明提出建议。
　　荆无枢摆了摆手，说:“不要。”
　　荆无枢联想到理发时会用到的泛着光刃的剪刀，当那些尖锐的银色物体靠近他的头发时，冰冷的感觉会直接冲上他的大脑，接着黑色的头发落地，一阵一阵的哀嚎。
　　他需要告诉理发师:“别剪太短”，但往往那些人听不懂这样的话，他需要去纠正这样愚蠢的过失，可到头来发现它们是故意。
　　荆无枢理过好几次发，让他想想，上面的对话发生在哪一次？是那个时候，他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他不习惯用太准确的年份去定义一个时间段，虽然这只是因为他记不清楚。
　　因为有一次睡觉的时候，荆无枢听到有东西在叫他的名字，然后那个东西抓住了他的头发，他觉得整个头皮都在发疼，于是第二天决定去剪头发，然后出门时在门口见到了关昼明。
　　关昼明手上拿着一本漫画书，上面的主角是长发，于是荆无枢又踌躇了，最后他和理发师反复重复了上面的内容。
　　荆无枢看向关昼明，将蓝色的发绳取下来，黑发披散到胸口。
　　关昼明喊道:“停！先别动。”
　　然后关昼明拿起卫生纸替荆无枢把手指擦干净 ，笑着说:“ 料都弄到头发上去了，看来你要洗洗头发了。”
　　荆无枢偷偷把发绳解开成一条，缠绕到手腕上，点了点头。
　　热水流淌过头皮，荆无枢舒服得眯上了眼，再睁开眼时眼前雾蒙蒙的，只能从水雾里隐约看见关昼明的笑容，荆无枢伸出右手，蓝色的丝带垂下来，荆无枢听到关昼明问他:“这个东西怎么缠在手腕上？”
　　荆无枢觉得这个问题不怎么好回答，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约摸觉得要留下某个关昼明送他的东西。
　　关昼明早就习惯了荆无枢偶尔出现的一些无厘头行为，问的时候也并不打算得到答案。
　　“哥，如果之后头疼或者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第一时间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出门会提前告诉你的，不要一个人熬着，更不要拿刀伤害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和我说。”
　　关昼明承认自己从来都清楚陈梨梨说的可能性，但那也不妨碍他愿意对荆无枢好，一方面是因为要报荆渐青和秦桐的恩情，另一方面是他确实对荆无枢有感情，他知道荆无枢绝不是大众意义上无药可救的傻子，他知道荆无枢很聪明。
　　“……好。”荆无枢闭上眼。
　　那人放在他头皮上的指尖，好像按到了他的心脏里。
　　荆无枢是自己吹的头发，吹完之后他去了关昼明身边，魔方六面已经全部画完了，在紫外线灯下烤炽着。荆无枢看见了，把手伸进去，被关昼明抓住了，告诫他这样对皮肤不好。
　　入夜后，关昼明去看已经找不到那个魔方了，他知道是被荆无枢拿走了，他听到了荆无枢的脚步声，对方即使是没有刻意掩饰，那声音依旧很弱，但这并不妨碍被关昼明听到。
　　后来的好多个日夜，荆无枢睡在属于他的紫色小碎花的床铺上，枕头两边摆着两个物件——一个白色的笔记本和一个漂亮的魔方。
　　于是便没有鬼再来找他了，他有时会做梦，有的梦他也分不清是不是梦，实际上他甚至无法判断他现在置身的世界是否真实。
　　迷迷糊糊抓着那个魔方就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听到客厅有声响，想起来昨天晚上关昼明和他说过今天有事要早早出门。
　　荆无枢想起这个，紧绷的心弦松了下去，又浅眠了十分钟左右，他再次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荆无枢把魔方从被子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起身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去，是好几个学生打扮的男生女生。
　　荆无枢不知道该不该开门，关昼明没告诉过他家里如果来人了要怎么办，门外的声音愈来愈大，荆无枢再看一眼，那些青春活泼的男生女生竟都变成了扭曲的魂魄鬼怪。
　　荆无枢无法遏制地害怕，他后退一步，撞到了茶几，手机从上面掉了下来。
　　“如果有问题，第一时间找我。”
　　荆无枢一愣，混沌中他找到了一丝清明，拨通了关昼明的电话。
　　“关昼明，回来救我。”


第9章 点姓名
　　“真想不到你会找回国内。”关昼明轻笑，“你的那幅画我看过了，很好，我和梨梨都很喜欢，它会是主推的。”
　　坐在关昼明对面的青年身着纯白套头薄毛衣，水蓝色的牛仔裤显得他格外年轻，皮肤白皙，眼尾上挑，褐色的眼珠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
　　程青伊双手捧起热可可，笑起来时脸颊两颗酒窝:“谢谢关老师，关老师，我可以叫你明哥吗？”
　　“当然，我们本来就差不了多少岁。”
　　“明哥，你会觉得我拿签约要挟你做你的主推很卑鄙吗？”程青伊问。
　　程青伊问这句话时仍旧是笑着的，似乎只是开个玩笑。
　　关昼明道:“怎么会呢？你有那个资本。”
　　青年脸上泛起红，他盯着面前的男人，关昼明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他的理想型，职业爱好一样，容貌身材在他见过的男人里数一数二，从他第一眼看见关昼明他便想他一定要把这个男人捞到手。
　　但他目前为止还不敢贸然出手，因为他看不出关昼明的性向，关昼明给他一种男女都可的感觉。
　　“明哥，我很佩服你，我觉得你是个天才。”程青伊浅抿一口可可，长住英国让他性格更加大胆，他盯着关昼明，试探道，“明哥，我昨晚才回国，宾馆不怎么住得惯，我家理首都太远，这些日子可以先借住你家吗？”
　　“抱歉，不太方便。”
　　“嗯？为，为什么啊？”程青伊疑惑地问，难道关昼明已经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了吗？
　　“我和我哥住在一起。”关昼明抱歉地笑笑，“他比较腼腆，不习惯和陌生人交流。”
　　程青伊心道原来如此，虽然隐约感到不对劲，但暂时还是放弃了和关昼明在住所上更进一步的想法，他主动起身，和关昼明道别。
　　关昼明看出来程青伊的企图了，也是奇怪，可能正如陈梨梨所说，自己这种类型的更吸引ga ，他在英国这几年，和自己告白的男生比女生要多许多。
　　关昼明对谈恋爱不感兴趣，他暂时不需要“爱情”。
　　关昼明看了一眼时间，此时荆无枢应该才醒来不久，他顺带买点早点回去，荆无枢刚好洗漱完。
　　电话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关昼明在家里放了备用机，告诉过荆无枢如果有问题就给他打电话，电话接通，是荆无枢慌乱的声音:“关昼明，回来救我。”
　　关昼明赶到家里时门口站着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一番交流下来，他了解到这些人是荆渐青和秦桐的学生，学校派来慰问的。
　　关昼明把人请进来，看见荆无枢如他所说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男人面无表情，在旁人看来只是比较沉默寡言，关昼明并不强迫荆无枢说话，他在电话里告诉荆无枢，自己会负责所有交流环节，他只需要待在客厅里就好了。
　　荆无枢问关昼明他能不能回卧室，关昼明很温柔地说:“哥哥，我们试一试，嗯？”
　　荆无枢鬼使神差道了一声好。
　　此刻关昼明坐在荆无枢身边，与学生们侃侃而谈，关昼明模样好，笑起来平易近人，比起“冷酷”的荆无枢看起来更好亲近，学生们也懂得人情世故，自然知道该和谁说话。
　　“关先生您节哀，这是我们高二十七班全体学生写给荆老师的信，麻烦您帮我们传达给荆老师，我们会永远记得荆老师的！”自称班长的那位青年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开始讲述和荆渐青有关的事情，将荆渐青是如何对待班上每一位同学，无论成绩好坏，荆渐青永远一视同仁。
　　“谢谢你们，也谢谢校长特意批准你们过来一趟，你们学习也辛苦了。”关昼明欣慰道。
　　“不辛苦！倒是您，您之后有什么打算吗？”那男生说着似乎瞟了一眼沉默的荆无枢。
　　关昼明感到不对，忍住皱眉的冲动，接着他发现似乎不止那男生偷偷瞟了一眼荆无枢，其他人似乎也似有似无的将目光放在荆无枢身上。
　　荆无枢感受到了，虽然没什么大的动作，但关昼明看到了荆无枢轻轻咬着自己下唇，坐立难安。
　　答案呼之欲出，关昼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怪自己太想当然，自己离开了七年，不清楚国内的情况，荆渐青和秦桐可能并没有刻意掩饰过自己的孩子的状况，但传到外边是怎样又另说，他不知道荆无枢以前又承受过多少次这样似有若无的怜悯目光，荆无枢甚至都没有失态，而是听他的话一直坐着，除了咬嘴唇再没有其他特殊的动作。
　　“我不是一个喜欢束缚的人，未来的事情我考虑的并不多，现在就想和我哥待在一块儿好好生活，倒是你们，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可要好好学习啊。”几句话便把话头拨了回去。
　　“当然啦！谢谢关先生关心！”
　　……
　　等人全部离开，关昼明关上门，转过身后便被荆无枢抱住了。
　　荆无枢身上还穿着纯白色的睡衣套装，出来的时候着急只套了一件棕色的粗线毛衣开衫，无论如何都太单薄了，关昼明想，最近降温，有机会给荆无枢买几件厚衣服。
　　荆无枢若要完全地抱住他，需要微微垫脚，对方喜欢抱他的脖颈，似乎是这样更加有安全感。
　　关昼明抬手轻轻地拍荆无枢的后背，说:“哥哥，抱歉，我只是想试着让你见见外人，我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原谅我可以吗？”
　　关昼明自然知道荆无枢不会生他的气，他只是想先一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样荆无枢就会少些和刚才的事有关的愧歉，而是专注于将问题放在自己身上。
　　事实证明关昼明的做法很成功，荆无枢点了点头，意思是原谅了。
　　睡前关昼明重新思考了一下要如何帮助荆无枢，觉得还是要先从让荆无枢适应群体生活开始，至少是让他别再对外人抱有明显的恐惧。
　　他又想到不久前的想法，决定了明天就带荆无枢出门买几套厚衣服。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荆无枢趴在床上，左手抓着魔方，右手握着笔，在画上写着名字——“关昼明”。
　　要记得关昼明，记得这个世界的关昼明，不要忘记任何一个地方。
　　男人右手松了劲儿，魔方从枕头上滚到被子里，荆无枢闭上眼，陷入了无法反抗的梦境，在那里，他需要开始一场新的战斗。


第10章 亲密度
　　关昼明在出门前审视了一圈荆无枢的衣柜，下了结论。
　　“先买毛衣大衣和裤子吧，羽绒服等下雪了再买。”
　　荆无枢套好卫衣，对着关昼明点了点头。
　　关昼明和荆无枢先在家里吃了饭，然后两人去了商场，关昼明替荆无枢挑了几件卡其色和黑色的衣服，然后又放荆无枢自个儿选了几件深紫色毛衣外套。
　　关昼明对着那几件衣物沉思片刻，给荆无枢拿了几条白色的裤子，又给荆无枢买了一件彩虹格的围巾。
　　荆无枢把围巾戴在脖子上，没过几秒又取了下来，小声喃喃:“好……热。”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双颊泛红的模样，没来由心头一热，等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碰到了荆无枢的脸。
　　一丝丝冰凉在脸上蔓延，荆无枢一怔，侧头去看关昼明。
　　“没说非要你现在戴。”关昼明笑着说。
　　慌乱中荆无枢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把围巾塞回了袋子。
　　今天大概是首都秋末最热的一天之后，之后便会开始大降温，届时再出门便不怎么方便。
　　关昼明今日带荆无枢出门，并非只是为了买几件衣服。更重要的是让荆无枢提前适应群体生活。
　　时至饭点，关昼明带荆无枢去了自助餐厅。他鼓励着荆无枢提出自己动手。荆无枢对食物并没有特殊的偏好，但因为身体原因更倾向于清淡的食物，如果非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概是在食物的 色上会有一定的选择。
　　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已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大人了，吃饭还会被食物的 色左右选择，荆无枢也隐约察觉到这样不好，怕被笑话稍稍克制了一些。
　　最后荆无枢并没有吃很多主食，而是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关昼明用餐，一边目光专注地看，一边吃着餐后水果。
　　弄得关昼明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想到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家里用餐，荆无枢从来都是避着自己，一个人把饭菜端到房里吃。
　　两人出来时已是下午两三点，出来便是大马路。今日是周末，人流量较多，为了防止出意外，关昼明牵起了荆无枢的手。
　　感受到关昼明的触碰，荆无枢愣了一秒钟，并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回握住，任由关昼明牵着他走过斑马线。他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只想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好。
　　路过一家石膏DI 手工店。关昼明想起，荆无枢对于绘画的兴趣便问荆无枢要不要进去看一看，荆无枢没有开口，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关昼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靠近玻璃柜的矮桌旁边，程青伊正在整理一堆被随意摆放开的画笔，听到推门声，程青伊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门口。
　　看见关昼明时有些意外，接着便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笑着说:“明哥，好巧啊。”接着程青伊将目光移到关昼明身边的人，问:“到这位是？”
　　感受到陌生人的目光，荆无枢后退半步，将一半身子藏在关昼明身后。
　　关昼明笑了笑对程青伊说:“这位是我哥哥。”
　　陈青依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位就是关哥哥！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很抱歉刚才没有认出来。”
　　对于“容貌不像”这一评价，关昼明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开口道:“他姓荆，历史上有位有名的刺客，叫荆轲，他便是那个荆。”
　　关昼明说完这句话，感受到手上一紧，荆无枢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握紧了手，抬起头盯着关昼明。
　　程青伊也不尴尬，说:“好的，荆哥哥我记住了。”
　　一番谈话下来，关昼明知道原来这间店铺是程青伊的姑妈开的，程青伊来这里打打下手，说到这里时，陈青衣忽然想起昨天俩人见面。他和关昼明说的无处下榻的问题，一时间察觉到说漏了嘴，但看一看关昼明，发现对方并没有介意这个便松了口气，心到果然关昼明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程青伊了解到是这位荆哥哥要玩，便主动开口问:“你想要什么类型的石膏胚子？”
　　荆无枢并未开口，关昼明轻笑，解释说:“他比较选择困难症，让他自己挑一挑吧。”
　　程青伊说好，他转身准备继续整理刚才的彩笔，忽然余光瞥见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疑惑地皱了皱眉。
　　兄弟之间这样的触碰似乎有些奇怪？但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去多问。
　　那边，荆无枢路过一个个玻璃柜子，可爱小动物和植物的模型并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
　　最后荆无枢停在了一排人像前面，抬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男头石膏模型。
　　他的目光看着关昼明，这意思就是想试试这个了。 关昼明虽然知道这玩意难度不低，但索性带荆无枢出门满足荆无枢的爱好最重要，大不了自己还可以修补 一下。
　　关昼明喊程青伊将那模型拿了出来。程青伊拿的时候并没觉得奇怪，虽然他知道这东西需要门槛，但想着既然关昼明是英国有名的艺术家新秀，那关昼明的哥哥自然也不会是绘画小白。
　　没想到第一步这位沉默的荆哥哥便让他大跌眼镜。寡言的男人很明显并不了解这些。自从 料摆在面前，荆无枢便将目光投向了关昼明，关昼明笑了笑贴在荆无枢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荆无枢便拿起画笔试着蘸了一块浅淡的黄色涂在了石膏人像的脸部。
　　这一步无论是从角度还是轻重上来，都毫无技术含量，程青伊疑惑地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关昼明，想从二人的神态上窥见一丝玄机，难不成这是什么新的绘画流派？
　　但关昼明仍然只是笑着，不知是不是关昼明的鼓励给了男人信心，男人流畅地将那黄色涂满了雕塑的整体，一点缝隙都没留。
　　程青伊心想，这时候再不开口怕是救不回来了。斟酌了一番用词，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关昼明伸出了手，包裹住了男人的手背。
　　依旧是低着头窃窃私语的模样，不知道在男人耳畔又说了什么，随后二人手握着手一同完成了这幅雕塑。
　　程青伊震惊之余，仔仔细细地去瞧这位坐在关昼明身前沉默不语的男人——过分白皙的肌肤，瑞凤眼的是弧度十分的适当，既不显得过分柔媚，又不显得幼稚，此刻这对眼睛两边眼角含着浅淡的粉红。
　　那红色并不自然，比起炎热亦或是类似的气温因素，似乎更像是羞涩。
　　想起二人并不相同的姓氏，程青伊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某个大秘密。
　　等到画完，关昼明带着荆无枢去洗手，程青伊拿着已经完工的石膏雕塑去干燥。在紫外线下调整方位时，他忽然看见在石膏背面靠下的地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淡紫色的 料并不显眼，字迹又太乱，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是哪三个字的，程青伊辨认了好几秒才看出来那三个字，是“关昼明”。
　　程青伊见过关昼明在画上题字，关昼明的笔画苍劲有力，结构和谐。俨然不会是这副样子。除了自己拿过干净的石膏，能在这石膏上作画的也就只剩两人了，这三个字是谁写的不言而喻。
　　不写自己的名字，反倒写关昼明的名字。
　　程青伊心道果然哥哥弟弟什么的都是搪塞他的话，关昼明早就有男朋友了，这人便是这个执笔的漂亮男人。
　　等到观众们出来，石膏也烤得差不多了。程青伊动作熟练地将石膏打包，套上漂亮的纸盒，正要随手拿一根粉色的丝带，忽然眼前出现了一根紫色的，男人右手拿着紫色丝带，左手仍牵在关昼明手里。
　　程青伊眼皮一跳，不明所以。
　　关昼明开口:“换一根吧，他喜欢紫色。”
　　关昼明记得这人的喜好……程青伊一愣，从荆无枢手里接过，迅速包扎完毕。
　　等到二人走远了，他拿着手机回到卧室，点开与陈梨梨的对话框。
　　打字:「梨梨姐，关老师要是有对象，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呀，干嘛瞒着我还鼓励我再追过来，我这要不是亲眼所见，我都要成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了。」
　　陈梨梨此刻正在拿手机处理事情，消息回复的特别快:「我怎么可能骗你，据我所知关昼明根本就没有谈恋爱，你是不是看错了？」
　　程青伊又发送道:「没有看错，他们俩手牵着手，关老师同他说话的模样很特别，很明显就是不是对待普通人的样子，还说是什么哥哥，哥哥也没必要牵手吧。况且都是成年人了，也没必要对哥哥那么体贴吧。」
　　陈莉莉盯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她再次回忆起那天与关昼明视频时的突发状况。
　　陈梨梨心想:“不会吧，难道关昼明和荆无枢真有点什么？”
　　作为关昼明的好友兼同事，陈梨梨并不反对关昼明谈恋爱，而且他也没有那个立场去反对关昼明谈恋爱，但她私心并不希望关昼明的第一段恋情便是与像荆无枢这样的人，他倒不是对荆无枢有成见，而是觉得荆无枢的性格与他本身所存在的疾病，并不适合急于开始这样一段恋情。
　　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关昼明是怀着报答恩情的心思回去的，以关昼明本人温和的性格，本就对大多数人都好，两人仅仅凭借着这份单薄的羁绊便日久生情的话，危如累卵的关系很有可能会出问题，届时荆无枢给关昼明带来的打击将会是巨大的。
　　毕竟，他这个耀眼的同事，如今也才二十五岁，即使在工作上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就，但无可否认，关昼明在感情上仍旧一片空白。
　　陈梨梨最近在研究两性，她又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不免将注意力聚集在了身边人的身上，手底下一个熟悉的艺术家刚刚找她提了提前解约，原因是失恋了画不出来。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上这种情况时有发生，用外人一句调侃的话来评价:艺术家十个里十一个都是神经病，五个抑郁四个狂躁，还有一个精神分裂和自己谈恋爱。
　　陈梨梨有些不放心放关昼明一个人在国内，想了想还是给关昼明发了信息催他有时间回来一趟。


第11章 同归去
　　回到家荆无枢便急不可耐地拆开了包装盒，关昼明问了一句晚饭吃什么，荆无枢转过身，摆了摆手。
　　“不吃？”关昼明皱起了眉。
　　荆无枢看着关昼明变了脸色，也着急了，动了动唇，还是瓮声瓮气地开了口:“还不饿。”
　　关昼明哪能不知道荆无枢的意思，只是想激着荆无枢说话罢了，这些日子下来，让荆无枢说话明显比之前容易了许多，关昼明相信只要自己再努力努力，荆无枢一定能学会流利言语。
　　“那大概什么时候饿呢？”关昼明装作苦恼的样子。
　　一见关昼明这模样，荆无枢紧张得盒子也不拆了，他走近关昼明，以确保关昼明能听到他小声说的话:“……我不知道啊。”
　　“那你饿了来我房里找我，我先不做饭了？”
　　“好。”荆无枢说。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转过身，抱起拆了一半的礼盒回了卧室。
　　忽然察觉到个事儿，荆无枢似乎并不喜欢待在客厅里，除非客厅里还有自己，大多数时候荆无枢一个人在卧室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连魔方和他们前段时间用来交流的笔记本都被荆无枢带了进去，他也好久没看见荆无枢玩这俩东西了。
　　难道是腻了？关昼明一边想，一边回了自个儿卧室。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人物关系网状图，右下角做着细致的标注。
　　前段时间，关昼明联系到了一个私家侦探，付了一笔定金，让对方着手查车祸的事情。
　　对方知道了关昼明的意图后有些为难地告诉他，即使最后真的能找到什么证据证明二人并非自杀，这证据也是无法拿到法庭上去说的，况且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到公诉的地步，现在尸体也已经火化，找到原因似乎并不重要。
　　关昼明没多说什么，只道:“查就是了，钱不会少给，之后也不会勉强你们做之外的事情。”
　　这意思就是不会让他们出庭作证了，侦探松了口气，答应了这桩买卖。
　　其实那人说的关昼明也清楚，但他并不认为“查清真相”是不重要的，他知道现在认识荆渐青和秦桐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责任在荆无枢身上，以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高高在上的态度去怜悯这个“可怜的家庭”，又痛惜为什么荆无枢会是一个“傻子”。
　　荆无枢也是人，即使喜怒哀乐和常人看起来有所区别，但不可能不介意这样那样的目光。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荆无枢接收了太多可能已经不在乎了，但从来如此并不意味着就是对的。
　　他不希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他相信这对父母不会放弃他们的孩子，他也希望荆无枢不要否认自己。
　　手机发出“滴滴”的声音，陈梨梨的消息发了过来——「方便视讯吗？有事和你说一下。」
　　关昼明主动将视讯打了过去，他和荆无枢回来时已是傍晚，画面中的陈梨梨竟是还待在画廊的办公室里，似乎很忙碌。
　　“关哥，C ril和我们谈解约了，事情有点麻烦，你方便回来一趟吗？”
　　“C ril？发生什么事了？他合同不是还没到期吗？”关昼明记得C ril，两年前和画廊签约，是个随性洒脱的性子，和陈梨梨交好。
　　“他和他男朋友分手了，说不画了。”陈梨梨陈述事实。
　　“男朋友？”
　　虽然C ril与画廊已签约两年，但实际上关昼明并不了解C ril这个人。比较深刻的印象就是对方那一头张扬的蓝发
　　C ril与画廊签约那年关昼明二十三岁，关昼明生了一场病，做了个小手术，当初的签约事宜他也只是简单过目，具体的是交由陈梨梨来打理。
　　后来关昼明去拜访，发现此人似乎很抗拒与同性发生交流。 关昼明现在才知道C ril居然是有男朋友的。
　　陈梨梨继续说:“在你离开的那天，也就是Pivot的第四届画展上，那幅被拍出高价的油画就是C ril的作品，你对这幅画还有印象吗？”
　　关昼明点了点头。
　　陈梨梨又道:“那幅画的灵感来源，其实是他和他男朋友，C ril已经和我透露过很多次了，他说他的创作灵感以及他这些年来生活的动力，全部来自于他的男朋友，而如今他与他的男朋友分手了，他也不想再继续他的绘画事业了。我知道劝诫是没有用的，他需要时间去安静地思考现存问题。我打算先同意他的解约要求，但不会收太多解约金……具体的需要你回来一趟。”
　　关昼明道:“一定需要我本人过去吗？或许我可以与他视讯。”
　　陈梨梨又道:“你最好还是回来一趟吧，事情比较复杂。”
　　陈梨梨这话也并非全然不对，这事确实不能简单了事，不久前C ril才由画廊方卖了一副画，客户冲着C ril的名头才和画廊方做了会员协议，如今C ril却离开了，这客户怎么可能没意见？
　　很显然，在陈梨梨的神色中，关昼明也想到了这茬，他点了点头说:“嗯，好的。”
　　就在这时，关昼明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荆无枢站在门口，一脸惊慌地看着关昼明。
　　关昼明立刻站起身来，还没等他开口，荆无枢便转过身要走，关昼明立刻冲过去，抓住了荆无枢的手腕:“哥哥？”
　　荆无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汇来:“没有，没事……不用……”
　　关昼明很快猜到了缘由，他让荆无枢先回卧室等他，自己则与陈梨梨简单告个别。
　　陈梨梨察觉到门口发生的事，叹了口气，一边将C ril的简单资料传送给关昼明，备注好让他的这位同事有时间翻阅一下，一边装作随口一问道:“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刚才是你的哥哥来了？”
　　“是的，他应该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以为我要丢下他离开。”关昼明道。
　　陈梨梨沉思片刻，说:“你不需要过来很久，处理这件事最多只需要半个月，大概率一个星期左右你就可以回去了。”
　　关昼明笑了笑说:“我会带着他一起过来。”
　　这个回答让陈梨梨感到惊讶，但仔细一想，又仿佛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好，那你们注意安全。”
　　等到电话结束，陈梨梨无奈地揉揉眼角，心想:“看来自己的猜测是没差了，关昼明是真陷进去了。”
　　*
　　关昼明推开主卧的门，看到荆无枢笔直的坐在床沿。
　　男人没有抬头看他，听到声响也没有说话。
　　关昼明心道荆无枢莫不是生气了，他走近了在荆无枢身边坐下，正要开口，荆无枢突然抬起了头。
　　荆无枢眼尾泛红，有几根黑色的碎发挂在眼睫毛上也没有察觉。
　　他怔怔地看着关昼明。忽然眼角落下几颗泪水来，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鼻峰流淌到下颌，又流淌进他的脖子上，随着领口的阴影消失不见。
　　荆无枢一动不动，这眼泪流淌的弧度和路径也并没有变化，但好像永远都没有停歇。
　　渐渐的，他发现荆无枢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像世界上许多人伤心难过时一样，鼻息变得混乱，抽泣声无法压抑，表情如此讨人心疼，如此鲜活……
　　说不出是什么缘由，关昼明一直没有开口，他不是没见过荆无枢哭，当时他们在医院重逢，荆无枢抱着他时也是落了几滴眼泪在他身上的。
　　但这两次给他带来的心灵震撼截然不同，关昼明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悄然发什么变化，可又说不清是什么。
　　荆无枢的双手放在腿上，指节用力地弯折起，凸起处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关昼明伸出手，包裹住那双僵硬的手，一点一点轻轻地将它柔顺了。
　　他明知故问道:“我猜不到哥哥在哭什么，发生了什么伤心的事吗？可以告诉我吗。”
　　闻言，荆无枢摇了摇头，吞吞吐吐地说:“没有，没有伤心事。”
　　关昼明把手心里那对瘦弱的手握紧了，温柔地开口:“说谎了。”
　　这句没什么攻击性的话，却像一根坚硬的锤子，凿开了封闭的石块，情绪喷涌而出。
　　荆无枢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想你走……为什么你又要不见了？为什么呢？总是找不到，也看不到真的你……”
　　关昼明皱着眉，用另一只手拂去荆无枢脸颊上混乱的泪珠。
　　荆无枢说的话他听得并不清楚，词汇断断续续毫无逻辑，他并没有完全听懂，但他能听出这话语里的紧张和焦急。
　　此刻的荆无枢，好像一个才刚学会言语没多久就被逼着上台与他人争论的小孩子。
　　关昼明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为了多留些时间给自己观察荆无枢，他没有第一时间给予荆无枢在神思混乱时该有的回应，也没有及时地去替哥哥擦干泪痕。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弟弟当的并不称职，口口声声说要给予荆无枢应有的尊重，要尽可能的去帮助荆无枢，但实际上依旧将荆无枢当成一个问题人在看待。
　　“我没说一个人走，我带着你一起去，无论我去哪里，永远不会扔下你，直到你能以适宜的情态与他人交流，不再需要我来开你的口为止。”
　　关昼明的声音响在荆无枢耳畔，像一阵风，荆无枢试图让自己心扩得大一些，好完全将这些言语接住。
　　太突然了，他想，这个关昼明好像又是假的。
　　紧紧抓住这双手，荆无枢艰难地开口:“好。”
　　帮助荆无枢平复好心情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关昼明离开前余光瞥见了熟悉的笔记本和魔方，放在荆无枢的枕头两边。
　　“笔记本让我看看可以吗？”关昼明习惯性去拿，说不定荆无枢又在上面写了什么不方便开口直接说的话。
　　荆无枢闻言，抓住了关昼明的手，很坚定地摇头。
　　荆无枢有秘密了，关昼明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荆无枢有事瞒着他其实很正常，但这个认知来得太突然，他有些不安。
　　或许是这些时日的过分亲昵麻痹了他，他忽然意识到，荆无枢本身也并不“属于”他。


第12章 安全感
　　关昼明阅读了陈梨梨发送给他的资料，斟酌一番决定还是早些动身出发。
　　他买好了机票，也与安全感缺乏的荆无枢沟通完毕。
　　荆无枢对日期没有异议，临出发的前一天早上，两人一起坐在客厅收拾行李。
　　前几天出去给荆无枢买的衣服甚至都没有拆开过，关昼明就着包装，将它们放进了压缩袋里。
　　荆无枢在一旁看得特别认真，关昼明抽完两个袋子之后，荆无枢忽然靠过来，他伸出手，在关昼明眼前晃了晃。
　　“我想试试。”荆无枢小声说。
　　关昼明乐于荆无枢多与他交流，他将抽气筒递给荆无枢。男人很快接过，然后低着头端详手上的东西，手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活像拿了个烫手山芋。这模样着实可爱，关昼明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握住了荆无枢的右手手腕。
　　“怕什么？”关昼明的声音很轻，末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不含恶意的调笑——甚至关昼明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直接用力就可以了。”
　　“……好。”
　　关昼明很欣慰，现在荆无枢对着他已经基本上做到“对答如流”了，比如刚才，换作以前的荆无枢肯定就是点点头了。
　　荆无枢上手很快，很快就把自个儿的衣服全部抽完气打包，然后意犹未尽地看着一摞属于关昼明的衣服。
　　关昼明无奈地笑了笑，迎着荆无枢期待的目光，说:“那就麻烦哥帮我把我的也打包了？”
　　不知道这句话又怎么戳中了荆无枢，荆无枢好像有些慌乱，手随着唇一道儿乱动，最后的应答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好，好的。”
　　荆无枢起身把桌子上那一叠衣服抱了过来，这时关昼明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显示是“0726”。
　　七月二十六日是关昼明回国的日子，同时也是荆渐青和秦桐出车祸死亡的日期——是那个侦探。
　　“哥，我出门一趟，大约一到两个小时，待在家哪里也不要去好吗？”
　　荆无枢手上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客厅的门被关上，方才还充满生气的空间，便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荆无枢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视线扫过柔软的地毯，扫过被收纳的衣物。
　　他控制不住的将手指埋入关昼明的毛衣，布料的质感柔软而蓬松，但并不能让他安心——他闻不到任何与关昼明有关的味道。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紫色，一大瓶玻璃珠摔碎在他的面前，霎时间耳边充盈爆炸似的声响。
　　一道尖锐的惨叫声从他的喉咙深处冒出来。他拼命搜寻每一件衣服之间的缝隙，他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他觉得很难受。
　　荆无枢猛地站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太着急了，没有穿外套，也没有穿袜子，更来不及戴上那根蓝色的发带。
　　他冲到楼下，看见熟悉的轿车出了车库，拼了命地追逐着驶出的轿车。
　　今日的气温很低，风很大，街上行人稀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怪异的男人，这条路没有分叉，车辆并没有驶出太远。
　　他看见关昼明将车辆停在了附近的一个超市的停车场，关昼明从车上下来，然后去了对面的一间咖啡厅。
　　他跟着走了过去——关昼明在和别人见面，那个人他不认识。
　　荆无枢双手攥紧，甚至没意识到指甲已经嵌进了手心。
　　服务员的眼神扫到他，是他熟悉的惊讶神色，荆无枢迅速拿起一边的Menu，指了个蓝山。
　　为了让自己的举止显得正常，他回忆起前几天和关昼明一起看的电视剧，模仿着里面的人物的语气，艰难地开口:“请麻烦……加奶加糖。”
　　服务员很快离开，荆无枢松了口气。
　　他祈祷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自己的着装怪异，他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荆无枢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虽然他以前睡得也不怎么好。
　　一闭上眼便错觉自己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他害怕什么时候再睁开眼，关昼明已经消失不见。
　　隔着一层不算厚的细绒卫衣。荆无枢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手心里黏糊糊的，因为太过紧张一路上指甲以及嵌进了肉里，他分不出心神去处理。
　　“关先生，事情有眉目了。”
　　“你说。”
　　“就目前掌握到的，荆渐青和秦桐夫妇很大概率并非自杀。”
　　“……那是？”
　　“先生？您的蓝山……先生？”一道女声响在荆无枢耳边，勉勉强强听到的话被打断。
　　“嗯……好的。”荆无枢应道。
　　再抬头去看，却见关昼明已经站了起来，手上拿着几张照片似的东西，离开了咖啡厅。
　　荆无枢慌了，立刻起身就要跟出去，他没忘了给钱，走到服务员目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了服务员手里，然后跟着关昼明冲了出去。
　　那是关昼明给他塞的，他身上一直都有钱，关昼明担心他出意外状况。荆无枢不知道该给多少钱，他也实在问不出口。
　　出门之后已不见关昼明人影，关昼明去了对面停车场开车，荆无枢趁着这时间又重新往家狂奔。
　　他不能让关昼明知道他出门了。
　　*
　　关昼明将车开出停车场，这时铃声再次响起——
　　“关先生，我刚才好像在门口看见了……您的弟弟。”
　　在关闭电话后，关昼明以最快的速度下车赶回咖啡厅，向服务生确认了刚才确实是有一个漂亮的举止奇怪的人出现在这里。
　　“他做了什么？”
　　“他坐在这个位置，点了一杯蓝山，但并没有喝，待了一会儿很快出去了……”服务生说到一半愣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这样随便透露客人信息不太好，方才看见这人这张脸又听到焦灼的语气，被蛊惑了似的。
　　如今停下言语显得多此一举，男人听到这里已经确定了答案。
　　荆无枢坐的位置离他们很近，很有可能荆无枢已经听完了他们谈话的全部内容。
　　本不打算将荆无枢拉进来的，这件事对于荆无枢来说太过残忍，荆无枢不应该承受这些情绪，至少不是现在。
　　关昼明懊恼极了，为自己没有注意身边的动静，竟就让荆无枢这样跟了过来。为了能尽快回去，他和私家侦探定的地点离家很近，路上没有岔路，所以荆无枢即使是人追车也能找到他。
　　关昼明转身就要出去，忽然想到什么，问了服务生一句:“抱歉冒昧问一句，他是不是忘记给钱了？”
　　“啊没有没有！那位先生给钱了的！还给多了我找给您……”
　　“不用，给了就好，我急着找人，先不多留了。”
　　服务生看着远去的男人，想起了不久前手里的三张百元大钞，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
　　荆无枢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本来是在往家跑的，可是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得扭曲起来，黑色的赤红色的东西朝他涌了过来。
　　像血又像火，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
　　它们包裹住荆无枢的四肢，让他无法继续走回去的路。
　　“小枢的病应该是治不好了。”
　　“别治了，浪费钱！”
　　“他弟弟是不是要结婚了？我们之前见的那个就是，挺文静一女孩。”
　　“什么哥哥啊，昼明在国外日子过那么好，早把我们一家子忘了，你看他还认不认这个哥哥？”
　　“昼明老婆生的男孩还是女孩？”
　　膝盖一阵剧痛，荆无枢猛地跪在地上，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些火焰、那些血、那些声音都是假的，他告诉自己可以继续前进，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往前走。
　　但是没有用。
　　天还没黑，他就已经被拉入另一个世界了。


第13章 等待着
　　荆无枢没回家。
　　关昼明找遍了家里每个地方，确认了对方确实没有回来。
　　太危险了，荆无枢现在一个人在外面。
　　关昼明离开前没有锁门，因为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完全没想到荆无枢会违背他们之间的约定，明明出门前叮嘱过了荆无枢不要出门。
　　关昼明反复在那条不算多长的路走着，搜寻着荆无枢的身影，几个小时过去，他冲进了派出所。
　　值班的小警员是个生面孔，不认识关昼明，一听才走失几个小时而且还是个二十九岁的成年人，道:“先生，你没有在开玩笑吧？我们看起来很闲吗？”
　　“抱歉，但是麻烦请务必帮我找到他。”关昼明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他从未这样害怕过。
　　“先生，请您冷静。”警员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清楚的看见对方微微颤抖的手指。所以即使他此刻并不理解，但仍旧耐着性子问:“您没有什么其他的要补充的吗？”
　　过了半秒，他听见男人吐出一句话，语气艰涩:“他有精神疾病。”
　　派出所调取了监控，画面显示，当荆无枢从咖啡厅出来后，最初确实是按照着回家的正确路线在往回走。
　　但不知为何，对方停了下来。紧接着形容怪异地蹲到了地上。
　　捂着头开始颤抖，随后忽然站起，朝着右手边的方向，冲了出去。
　　画面切换，荆无枢走得越来越远。而关昼明看着荆无枢的奔跑路线，忽然感觉到一些熟悉，紧接着他看见荆无枢在那个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会是那里，荆无枢在那里做什么？
　　关昼明等不及了，他现在就要去找到这个人。
　　他到的时候，荆无枢坐在一棵梧桐树下。紧闭着眼，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哥。”关昼明走近了，轻声道。
　　荆无枢睁开了眼，看向他的眼神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关昼明的心再次刺痛，他伸出手想将荆无枢扶起来。
　　但荆无枢却推开了他，朝着远方走去。
　　“哥？荆无枢？你干什么去？我找了你很久，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关昼明追上去，试图荆无枢越走越远。
　　现在是中午放学时间，首都第三中学的大门开着，学生们拿着学生卡刷卡陆续出校，而学校大门口这两个成年人成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门卫大爷的注意力。
　　看着越走越近的荆无枢，门卫大爷防备地说:“什么事。”
　　“抱歉没事打扰……”
　　“你好，我要找人。”
　　关昼明惊愕地看着荆无枢，追随着男人的目光看去，穿过门卫室的窗，眼前是一张各年级班级班主任联系电话。
　　“你找谁？哪个班的？有和班主任提前联系过吗？进来打个电话。”门卫问。
　　“我找关昼明，我只知道他读高三，我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我可不可以进去？”
　　“不行！不打电话不能随便进出校园！”
　　“但是……我想见见他。”
　　“那你等他放学吧。”
　　荆无枢在说什么？他已经毕业十年了啊，怎么可能还在这里读书？荆无枢在做什么？
　　“哥，我毕业了，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你想见我我现在就在这里！”
　　关昼明去拉荆无枢的手，但荆无枢并不理他，一遍一遍重复:“我想见见他，你让我进去吧！我真的很想……”
　　门卫大爷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抱歉打扰到您了，我带他走。”
　　荆无枢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关昼明拉住荆无枢的手臂，想要将人强行带走，但荆无枢拼命反抗，那截过分细瘦的手臂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关昼明不得不松手。
　　“抱歉了。”
　　关昼明将荆无枢拦腰抱起，脚离地的一瞬间，荆无枢的声音戛然而止，还要挣扎，不知怎么了，忽然将手臂环上了关昼明的脖颈，头埋了进去。
　　校园门口有很多等着的出租车，关昼明随便上了一辆，说:“清圆小区。”
　　到了车上荆无枢便安静了下来，但荆无枢太安静了，安静到可怕。
　　关昼明试着将荆无枢放到自己身边坐着，但根本推不动，最后便接受了荆无枢坐在自己腿上这件事。
　　他又开口喊荆无枢的名字，问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难受。
　　荆无枢也不回复他，只是将头埋在他脖颈里，贴得极紧，关昼明能感受到荆无枢的呼吸打在自己皮肤上，灼烫的潮湿的，与荆无枢微弱的呼吸声和在一起，关昼明的心怦怦直跳。
　　前头的出租车司机看到这一幕，笑着说:“小兄弟，你弟弟是累了吧？现在的高中生啊，一个个压力大得咯！”
　　关昼明一时哑然，不知道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荆无枢却忽然抬起了头，小声道:“压力大会很忙吗？”
　　司机虽觉得这青年问话的遣词造句有些古怪，但凭借着绝佳的闲聊能力，还是如鱼得水地答道:“那可不，压力一大，那不得忙得脚不点地，饭都没时间吃，像我们干出租车的，看着清闲，其实也忙得很，我们……”
　　司机开始了他的絮絮叨叨，荆无枢也不再说话了。
　　等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关昼明将荆无枢安顿好，问荆无枢要不要吃什么。
　　“哥，你回答我啊，你还没有吃午饭。”
　　“……”
　　“哥，你听到什么了吗？我和那个人的对话刺激到了吗？抱歉，我不应该让你听到这些东西。”
　　荆无枢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关昼明感觉自己的心脏痛得不能呼吸了，他一直很不能接受荆无枢懵懂无知的眼神，他明明已经让荆无枢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了，明明都已经变得那样鲜活了，因为他的一个疏忽，荆无枢的眼神再次和最初相差无二了。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披散的头发，从床头柜拿出一根新的发绳，正要去扎，便看见了荆无枢枕头边的魔方和笔记本。
　　柔软的黑发在手心被束好，荆无枢松了手，凝视着那两个物件。
　　最后他还是将东西放回了原位，既然是荆无枢不愿意给他看的东西，他绝不会私自翻看。
　　晚些时候关昼明喂荆无枢吃了点粥，并在荆无枢用餐完毕后又在一边待了很久，直到天黑，对方都没有露出呕吐亦或是其他的不适的模样。
　　关昼明勉强放下心，回到客厅将整理到一半的行李整理好，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他揉了揉眉心，眼前闪过在三中那幕，荆无枢为什么要去三中找他？荆无枢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毕业了？
　　这是……精神错乱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陈梨梨竟给他打了视讯过来。
　　“关哥！都收拾好没？我明天去接你机！”陈梨梨的神情看着很兴奋，毕竟马上就有人负担工作了。
　　“嗯，谢谢，已经收拾好了。”
　　“你怎么了？怎么看着这么憔悴？你这比你一晚上没睡看着还要吓人。”
　　“是吗？”关昼明笑了笑，说，“其实还好，我的状态现在还不错。”
　　“关哥，发生什么了？”陈梨梨表情严肃。
　　“梨梨，麻烦明天帮我在伦敦当地联系一位心理医师，我可以一落地要先带荆无枢去看病。”
　　听了这话，陈梨梨轻易便能猜到关昼明如此憔悴是因为荆无枢出了问题，她叹了口气，知道劝诫不能，只能尽量去安慰关昼明:“你别担心，会没事的。”
　　“谢谢你。”关昼明的声音并没有显得多轻松。
　　陈梨梨终于忍不住，她认真地盯着关昼明，说:“关昼明，你究竟是怎样想的，你在伦敦时，无论画廊经营出现多大的问题，你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颓丧过，而仅仅一个荆无枢，你现在就把你自己搞成这样。”
　　“你打算和荆无枢待多久啊？你不打算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吗？”陈梨梨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抱歉梨梨，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但我不能放他不管，至少现在不能。”
　　“就因为他亲生父母收养了你？”陈梨梨质问道。
　　“不全是这个原因，我今天才发现，我以前可能也无意中对他造成了别的伤害。”
　　“好吧。”陈梨梨不去细问这伤害是什么，反正她的话并不能改变什么，刚才只是她太激动了才会这样咄咄逼人。
　　陈梨梨主动提出了挂电话，并说自己明天上午一定会认真找医生的。
　　关昼明再次道谢。
　　关昼明起身，盯着紧闭的房门，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


第14章 走深渊
　　荆无枢一路上都很平静，关昼明最初带着荆无枢过安检，安检员见着荆无枢呆愣愣的样子，一眼警惕地看着关昼明。
　　“抱歉，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纵然荆无枢变得沉默古怪了，但仍旧是牵着关昼明的手没放的，于是两人还是顺利通过了。
　　一直到落地，荆无枢都没说过一句话，也没吃过一口东西。
　　关昼明心急如焚，陈梨梨见状也知晓了，开着车就带着二人到了她找的位置。
　　陈梨梨花了重金，插队排到了伦敦著名的心理医师Lear今天的治疗。
　　当然，花的是关昼明的钱。
　　“下午两点到五点，三个小时，八百英镑，七千人民币了，关昼明你悠着点。”陈梨梨把两人送到，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梨梨，谢谢你。”关昼明护着荆无枢，站在梧桐树下。
　　橙黄色的阳光里，陈梨梨猝不及防看见了荆无枢看向关昼明的眼神，那是根本挡不住的爱慕与憧憬。
　　陈梨梨一愣，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一个人辛苦了。”关昼明说着甚至鞠了一躬。
　　他二人对话，少见关昼明如此正经模样，陈梨梨笑了笑说:“没事。”
　　其实荆无枢也没什么不好的，爱情最重要的就是爱了，现在的荆无枢什么都没有，能给关昼明的，好像只有爱了。陈梨梨想。
　　*
　　关昼明带荆无枢用了午餐，他没有让荆无枢吃西点，而是带他去了汉食府，点了椰子鸡火锅，加了许多薄薄的鱼片。
　　路上买了一盒新鲜的葡萄，在荆无枢面前拆开了。
　　“哥，我待会儿带你去见个人好不好？”
　　荆无枢喝汤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向关昼明，眼里满是不解。
　　“是个医生，我们去看病可以吗？哥哥。”
　　以前听人说兄弟只有小时候才会喊“哥哥”，这称呼比“哥”不知道亲昵了多少倍。
　　关昼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在这里换了称呼，他只隐约知道自己要让荆无枢多感受到些他的温和期待，而不至于吓到对方。
　　荆无枢点了点头，算作同意。
　　推开刷了白漆的木门，穿过几层玻璃的隔断，关昼明见到那个传闻中的名牌心理医师Lear。
　　金色的卷发到肩扎了个辫子，浅蓝色的瞳孔像湖泊，看起来约摸四十岁，男人坐在编织吊椅上，静静地看着二人。
　　“你们二位谁是病人？”Lear用英语问。
　　“是他。”关昼明说。
　　“那应该让他留下，你在外面等待。”
　　“对不起，他不会英文，我需要留下来。”关昼明解释道。
　　Lear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迟疑道:“Is he  our lover?”
　　“No, we're brothers.”
　　“I'm sorr .  ou seem a little too close.”Lear嘴角含着一抹笑，缓慢地着说，甚至刻意加重了“too”这个音节。
　　关昼明怔了怔，没有应Lear的这个问题。
　　Lear便认真道:“你还是不能在这里，我有专用的翻译器，会将我的话呈现在你的兄弟面前，他的话我也听得明白。”
　　“understand Chinese?”关昼明重复一遍。
　　Lear点头:“ es, but can't sa .”
　　“好的，那我先离开。”关昼明松开手时，荆无枢猛地站了起来，抓住了关昼明的手臂，眼里泛起害怕的神色。
　　关昼明心里泛起酸涩，他低下头，温柔地说:“哥哥，只是看病，聊天，我会在外面等你。”
　　荆无枢把手松开了。
　　关昼明关上门时，看着荆无枢的背影，忽然横生出一股生离死别的错觉，他也并不比荆无枢冷静多少。
　　*
　　灰色的鸟雀停在栏杆上，关昼明站在一整街的落叶里，他感受到阳光的 色愈发浓郁，时间从没像现在这般漫长。
　　下午五时整，他重新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荆无枢躺在沙发上，轻轻地呼吸着，夕阳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小巧的鼻尖上。
　　Lear朝关昼明点了点头，两人去了露天庭院。
　　“他爱你。”Lear说。
　　关昼明脚步一滞，说:“你的意思是……”
　　“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Lear继续说着，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了，好像在说的事真的令他刚到匪夷所思，“荆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他似乎等了你太久了，你们有多久没有见面呢？”
　　“七年。”关昼明只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要抛弃他呢？”Lear的神色有些受伤，他继续说，“他有严重的精神分裂，总是幻听幻视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
　　Lear气愤了起来，他指着关昼明面前的草坪上裸露的一块，说:“如果是处在发病时期，你眼前这个水洼，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汪洋大海，他每次和你走过这样的地方，抬脚的前一刻，很有可能心里在想的是‘我愿意和他一起死去’。”
　　“关先生，你不是艺术家吗？你为什么感知不到他的恐惧？”
　　你为什么感知不到他的恐惧？
　　其实是能感知到的，他也知道荆无枢依赖自己，但他一直以为那是暂时性的，以为那是因为此刻自己是唯一的荆无枢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会是因为害怕被抛弃才滋生出“爱”吗？那能算是爱吗？荆无枢究竟是怎样看待他的？
　　关昼明将荆无枢抱起，走到门口时陈梨梨来接他们的车也正好到了。
　　如Lear所说，荆无枢在沟通时失控过一次，此刻还有镇定剂的药物遗留在体内，所以暂时昏睡。
　　关昼明关上车门，却并没有将荆无枢放到身侧，而是让男人继续留在了自己的腿上，替荆无枢整理长发，抬起头看见陈梨梨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梨梨，你是不是之前就已经看出来了。”关昼明问。
　　陈梨梨点了点头。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的睡 ，大概是做了个噩梦，眉头紧紧皱着，面色一如往常的苍白。
　　关昼明轻轻揉几下，感觉碰到荆无枢的指腹肌肤微微发烫。
　　“梨梨，你觉得他是为什么喜欢我？”
　　陈梨梨思索一番，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不知道，毕竟我不了解他，不过喜欢你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吧？你确实性格好人品好学历高又有钱，他又只你一根救命稻草，不喜欢你才是奇怪的吧？”
　　“原来我在你这里评价这么高？”关昼明笑着说。
　　所以真的是因为依赖吗？救命稻草……
　　陈梨梨继续说:“那止得在我这里，以前咱俩上学那会儿，来找我的那些男的，一开口我就知道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那是什么？葡萄？”
　　陈梨梨的话太跳跃，关昼明一愣，低下头去看，发现荆无枢手里握着紫色的圆球状物体。
　　是两颗紫葡萄。
　　关昼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15章 折翼鸟
　　回去后荆无枢醒了，但仍旧迷迷糊糊的，嘴里时不时喃喃一些他听不懂的音节。
　　关昼明给Lear去了电话，确认这只是镇定剂的后遗症而非其他情况才松了口气。
　　关昼明替荆无枢洗了个澡，荆无枢不反抗，抓着关昼明手臂的手一刻也没松过，甚至顺服地去脱自己的衣服，当着关昼明的面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仰起头看着他。
　　现在关昼明清楚了荆无枢的心思，再对上荆无枢这举动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如陈梨梨所说，自己确实是遇到过不少人的示好与追求，他也并非迟钝的人，到了现在的地步，他再说“不懂”“不理解”之类的词汇未免显得太虚伪，可他实在不知要如何应对荆无枢的感情。
　　纯粹的喜欢也好，依懒心占大半的喜欢也罢，终究是越过了兄友弟恭的界限，不容得马虎对待。
　　但是，一味装傻充愣是不负责任，难道随意地给予回应就是负责任了吗？
　　关昼明将荆无枢放在床上，打开了小夜灯。
　　暖橙色的光芒照在荆无枢脸上，男人眼下一片青色，双颊呈现着病态的微微凹陷，黑发在环境光下泛着金色。
　　关昼明想到了摄政公园金黄的树叶，猝不及防眼前浮现出自己同荆无枢一起走在阳光下的场景。
　　如果荆无枢能笑起来，无拘无束地对着他笑，活泼明艳，像其他漂亮的青年一样踩着柔软的树叶，外套上的装饰随着风摇晃。
　　如果是荆无枢。
　　自己离开那年，荆无枢也才22岁啊。
　　*
　　第二日晨。
　　关昼明昨夜里短暂睡了几个小时，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去看荆无枢，看见对方仍旧睡着便安心了。
　　陈梨梨作业里告诉他C ril说要见见他，关昼明应了好，问了时间。
　　两人就在画廊后面的休息室见面，C ril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憔悴，青年画家高而瘦，穿着衬衫，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像一株干枯的植物。
　　关昼明注意到C ril手腕上好几道疤痕，显然是割腕留下的痕迹。
　　C ril就这样看着关昼明，然后笑了笑，说:“关，对不起，我想了想还是需要当面告知你，你是一个好老板，是我不能胜任了。”
　　“是因为你的男友吗？”
　　“嗯……是的，但现在他已经不是我的男友了。”C ril苦笑，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的神色。
　　“好的我知道了，抱歉是我冒昧了。”
　　C ril摇了摇头，说:“没事。”
　　C ril起身的时候，关昼明也站了起来，他上前与C ril道别，在C ril离开的前一刻，他听到自己问:“你会好好活下去的，对吗？”
　　C ril忽然就崩溃地哭了，青年扶着墙，一边哭一边说着话，翻涌的情绪使他身体发抖，近乎呕吐。
　　过了许久，C ril安静了下来，他抬眼看关昼明，动了动唇。
　　“介意和我说说原因吗？”关昼明问。
　　半小时后，关昼明扶着C ril从休息室出来，一直守在门口的陈梨梨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关昼明又看C ril。
　　“先送他去隔壁休息室休息吧，然后我再和你说。”
　　“好。”陈梨梨松了口气，听关昼明这个语气，十有八九是不用担心解约的问题了。
　　*
　　“他们分手是因为他男朋友出轨，他提的分手，但那人还在纠缠不休到处找他，他最近先待在我们这里，他男朋友性格应该是有问题的。”
　　“你是指？”
　　“疯狗一类的吧。”
　　陈梨梨在心里默默评价，关昼明怎么连骂起人来都显得这么正派呢？
　　C ril答应先不解约，但短期内可能不会出作品了，关昼明表示这个没问题，他可以等。
　　“我相信每个艺术家都不仅是为了他人而活，你笔下也合该有属于自己的思想与灵魂。”这是关昼明的原话。
　　靠这就把人留下来了……陈梨梨听得一阵唏嘘，调侃道:“关昼明，你果然是个中央空调啊。”
　　“什么意思？”关昼明这次是真的没听懂。
　　“就是说你对所有人都很好。”
　　“这样不好吗？”
　　“也不是说不好，我给你打个比方吧。”陈梨梨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荆无枢的病好了，然后他变得非常开朗活泼，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今天和那个笑嘻嘻明天和那个手挽手，你什么心情？”
　　“我很开心。”
　　陈梨梨:“……”
　　“他能恢复普通人的生活，不被病痛影响到情绪，表达他任何观点，做任何想做的事，我当然开心。”关昼明的语气很认真。
　　“那我再换个说法，如果他对待你和对待别人也没有区别了呢？不一天到晚跟着你，不事事都想着你，甚至因为要和别人交朋友，然后很久不来找你，甚至压根不记得你这个弟弟，消息都不回了，你还是觉得开心吗？”
　　“他不会这样。”
　　“如果他这样呢？”
　　“我不会让他这样。”
　　“你要干涉他的自由？”
　　“陈梨梨！”
　　陈梨梨了然一笑，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你看，你生气了！”
　　关昼明揉了揉眉心:“我没……”
　　关昼明话没说完，忽然听到了一声尖叫，他推开门，陈梨梨紧随其后。
　　只见C ril正站在休息室门口，在他约摸两三米远的地方，一个高壮的男人靠在玻璃门边，脸色阴鸷，手臂青筋暴起。
　　陈梨梨小声在关昼明耳边提醒:“这就是他那个男朋友。”
　　关昼明心下了然，上前去正要开口，听到高壮男人一边指着关昼明，一边讽刺道:“ ou have sex with him?”
　　C ril一脸震惊地看着男人，大声吼道:“Shut up！”
　　两人很快争吵了起来，陈梨梨看着这一幕，慌忙道:“这咋办？”
　　关昼明看一眼情绪又要崩溃的C ril，道:“我上去说说。”
　　“I think  ou misunderstood，C ril  is sad now，We need calm communication.”
　　关昼明说着，就要扶着C ril坐下平复心情，但下一刻男人直接冲了过来，关昼明抬手挡住男人的拳头，不动声色往远离C ril的地方移动。
　　陈梨梨接替关昼明，将C ril送回休息室，然后迅速离开休息区，在画廊前台联系了保镖。
　　几人一同往回赶，经过过渡区的走廊时忽然看见个属性的背影，陈梨梨再一转头，看见属于关昼明的临时卧室此刻房门大开，床铺上空无一人。
　　遭了！荆无枢醒了！
　　陈梨梨右眼皮狂跳，直觉有什么事已经来不及极了，她冲到休息区，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看见了扭打在一起的关昼明和男人，男人手臂后移，在展台上抓住个金属摆件。
　　男人高高扬起手，直直朝着关昼明额头。
　　陈梨梨惊呼:“关昼明——！”
　　眼前一道黑色的身影极快地扑了过来，那几乎是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
　　荆无枢扑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关昼明愣了一秒，他是第一次在荆无枢脸上看到如此决绝的表情，男人紧抿着唇，眼神深得像一滩墨。
　　荆无枢的双臂缠在关昼明脖颈上，冰凉的触感传遍关昼明脸颊，下一刻，他听到一声沉闷的声响，身上的颤抖一下，像一只折翼的鸟般坠了下去。
　　滚烫的鲜血在手心漫延。
　　关昼明脸上空白了一秒，接着他听到了荆无枢干涩的声音:“对不起，都怪我，如果我不靠近你，你就不会也被怪物缠上了……关昼明，对不起……”
　　一个保镖将男人制止，另外地看着面前的场面很快叫了救护车报了警，陈梨梨僵在原地，说:“关昼明，你先别慌……”
　　“哥。”短促的一个音节。
　　关昼明看起来好像很冷静。
　　但陈梨梨知道越是这样，关昼明的状态恐怕越是严重。
　　关昼明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荆无枢，他拂去荆无枢眼前的发丝，擦干净因为疼痛而冒出的冷汗，轻声道:
　　“别怕，我带你去看医生，以后，不会再有怪物了。”


第16章 生刍一束
　　十九年前，初春夜。
　　荆无枢从床上滚了下来，他拽掉一把头发，疼得泪水直流，随意扔在了空气中，接着便晕了过去。
　　他需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叫出来，他以前若是难受，免不了惨叫，但后来从各种各样的人嘴里晓得了，发出叫声是“不正常”的。
　　天将将擦亮没多久，荆无枢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那是他的母亲，秦桐。
　　这十年来，荆无枢叫秦桐“妈妈”的次数屈指可数。
　　对于他人来说简单的一次开口，于荆无枢而言是非常困难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好几次想试着发出声音来，又恐怕不得章法。
　　他清楚这个女人爱着他，像许多妈妈爱自己的孩子一般，秦桐足够温柔又足够信心。
　　在荆无枢出生后的第一个月，秦桐亲手编织了红绳，串了金虎，戴在他手腕上。
　　那时的荆无枢表现出的仅仅是过于安静，秦桐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个安静性子，但渐渐的，荆无枢有了变化。
　　荆无枢每隔几个月会变得奇怪，婴儿不断的哭喊大叫，从床上滚到地上，躲避着父母的触碰。
　　秦桐和荆渐青不得章法，将荆无枢送去医院，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只有荆无枢知道，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的世界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面一会儿像炙热滚烫的岩浆一会儿像冰封荒原，眼前的空气会扼住他的喉管，每一阵风都像刀刃破开皮肤，扭曲的物体被镀上鲜艳夺目的色彩，吸引着虫卵许许多多软体动物。
　　到了夜里便更加可怖了，许多怪物鬼魂蹲守在他的床边，嘴里喊着要荆无枢陪他们一起去别的世界。
　　荆无枢不想走，他想他至少要多唤几声他的父母，至少多看几遍真实的世界。
　　但那很困难，就像控制住自己尖叫一样，要开口说话也是很困难的。
　　因为每一次开口说完，那些鬼魅袭来的频率就会增加，有时候他尝试着去叫秦桐，音节将将出口，下一刻便有黑色的鬼影攀附上他的脖颈，粘稠的液体流进身体。
　　和秦桐一起进来的，是荆渐青。
　　荆渐青是他的父亲，但他一次都没有对着这个男人喊过“爸爸”。
　　荆渐青总爱和荆无枢说话，虽然看起来很想自言自语，但荆渐青很有学识，他总是将那些有趣的故事说与荆无枢听，有时这些故事来自语文课本，有时这些故事来自荆渐青的脑海。
　　荆无枢很喜欢听这些故事，哪怕他并不懂得里面的人物的行为逻辑，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能明白，为之愤怒，为之感动，为之热泪盈眶。
　　而荆无枢什么都做不到，他只能沉默，连隐隐约约的喜欢都是花了许多年，在荆渐青孜孜不倦的“自言自语”下，他才知晓了这些故事对于他而言应当是有吸引力的。
　　几个月前他的父母带他去看了医生，随后他清楚了，原来自己是有疾病的。
　　这个结果奇迹般地让他好受了一些，他知晓了自己这般古怪不是无因无凭的，这样他也能暗自告诉自己——我可能还是有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的。
　　这次的见面和以往不一样，在秦桐和荆渐青身后，荆无枢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
　　那个小孩看起来年龄很小，很矮，但看起来很健康，唇红齿白，看着自己的目光很奇怪。
　　奇怪……荆无枢尽量去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每次等着荆渐青来给他读故事时的目光。
　　“小枢，这是关昼明，他以后做你的弟弟陪你一起玩好吗？”秦桐笑着说。
　　弟弟……荆无枢再去看小孩，小孩红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很亮。
　　荆无枢从床上走下来，站在了小孩面前。
　　头皮还在隐隐作痛，有黏糊的东西攀上了他的肩。
　　上次见到那些鬼怪是半个月前，那些鬼想带他走，但是荆无枢不想离开，另一个世界很可怕，这个世界他也舍不得。
　　“要一起走吗？小怪物？”
　　我不是小怪物。
　　“你本来就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我们朝夕相处，我们一起守护着那个世界，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就不回去了呢？”
　　谁和你们是一起的？
　　“舍不得？你可以带着他们一起走。”
　　“……”荆无枢头皮疼得厉害，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扭曲。
　　忽然听到眼前的小孩约摸是开了口，喊他了一句:“小枢哥哥。”
　　荆无枢看过去，那只鬼的手攀上了小孩的肩，下一刻，扼住了小孩的喉咙——
　　“走开！”
　　所有人都安静了，荆无枢看着眼前的扭曲的场景，拼命冲上去抓住了小孩的手臂，他毫无章法地将三人使劲往门外推，仿佛下一刻所有人就要随着他一同掉下地狱。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荆无枢无力地倒在地上，头部剧烈的疼痛让他晕了过去，闭上眼的前一刻，他忽然错觉自己看见了小孩哭得泪水盈盈的眼。
　　*
　　关昼明想过很多遍他要如何和自己这个哥哥开口问好。
　　荆叔叔是那样的温柔，秦阿姨也对他很好，他被接出福利院时便想自己一定要帮到他们。
　　昼明，白日明亮，他将来会做这家人永远的栖身港湾，一个永远明亮温暖的归属。
　　哪怕荆无枢并不喜欢他。
　　“昼明，不是你的错，哥哥并不讨厌你，他只是忽然难受了。”
　　关昼明坐在医院座椅上，看着紧闭的病房房门，摸了一把眼泪说:“我知道……”
　　关昼明并不是很清楚荆无枢为什么会这样，他只从叔叔阿姨的口中知道哥哥是生病了，生了很严重的病，需要很长的世界才能治好。
　　他进到荆无枢的房间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头发和荆无枢沾了血的额头，他知道那有多疼，所以他很想荆无枢以后别再这样做。
　　这个家真的很需要他，荆无枢也会很需要他的，他要做这个家里所有人的港湾，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让这个家逃出阴霾，就像一束漂亮的光一样。


第17章 相撞行星
　　荆无枢醒来的时候又是第二天早上了，他看一眼外头的阳光，又看一眼坐在床边的男孩，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他应该是在睡觉，如果是在睡觉，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关昼明本来被荆渐青叮嘱了在家里睡觉，但关昼明放心不下，就近在医院的休息室睡了一晚上，早上五点左右惊醒了，到了荆无枢的病房，想着守着哥哥醒来，但是忍不住困还是睡着了。
　　等关昼明睡饱了起来，病床上哪里还有荆无枢的人影？
　　关昼明吓了一跳，脑中略过无数可能性，吓得冒了一脑门汗，急匆匆地跑到医院走廊。
　　“护士姐姐！我哥哥，我哥哥他不见了！”关昼明紧张得话都说不顺畅。
　　“你哥哥？是病人还是？”值班护士连忙问。
　　“是病人，就是那个房的病人！”关昼明指着自己身后的病房。
　　*
　　荆无枢被关昼明“逮住”的时候正在走廊尽头的康复室玩几颗玻璃弹珠。
　　说是“玩”也不尽然，他对这些并没有兴趣，他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样子像某人的眼睛。
　　这种相似的特性使他少见的为之停留注意力。
　　当男孩带着人找过来的时候，荆无枢正将一颗玻璃珠撞到另一颗玻璃珠上。
　　“砰——”撞击声几乎和开门声重合，荆无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众人。
　　“哥哥！”关昼明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就要抱住荆无枢。
　　荆无枢条件反射迅速站起，相左一大步躲开了关昼明的“袭击”。
　　男孩冲得太快，要抱的人又忽然离开，一时没刹住车，无法保持平衡摔倒在地。
　　护士一阵惊呼，上来就要把男孩扶起，但关昼明很快自己站了起来，笑着说:“我没事我没事！”
　　荆无枢的视线落在男孩摔得红通通的鼻尖，心想这小孩干嘛要撒谎，自己不敢把疼痛表露出来是因为怕被别人当成不正常的人，这小孩是为什么？那些护士看起来应该是很关心他。
　　护士们低声喃喃了几句，便道:“那小枢你就在康复室和弟弟一起玩吧，你的爸爸妈妈晚上会来接你哦。”
　　她们都知道荆无枢的父母是一对教职工夫妻，平时跟着学生们的作息，要等下午五六点才能来接孩子。
　　等到护士们离开，康复室里只剩下了荆无枢和关昼明两个人。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主动后退，让出了原位，荆无枢重新坐了回去。
　　他其实已经不想玩这些东西了，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有意思，康复室里的很多玩具他都被迫亦或是自愿地使用过，摸到他们和摸到墙壁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荆无枢无视身边多出来的个人，再次将一颗弹珠打到另一颗上，发出“砰”的声音。
　　如此重复好几遍这个动作。
　　他其实听不太清这些玻璃珠撞到一起发出的声音，或者换个准确的说法，他并不觉得这些声音吵闹，关昼明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出现其他的怪异声音，尖锐的绵长的沉闷的，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的折磨，所以对这样的声音早就免疫了。
　　但在尚且六岁的关昼明听来，这是如此的吵闹，就像哥哥生气了，故意发出这样的声音要赶他走一般。
　　荆无枢眯了眯眼，看着被遮住的阳光，抬起了头——
　　关昼明就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搁在桌子边沿，眼神期待地看着他。
　　荆无枢:“？”
　　关昼明期期艾艾地开口:“哥哥……我今年六岁，我叫关昼明，关是关门的关，明是明天的明，昼，昼我还不会写，我只知道是白天的意思……”
　　看着不像六岁，你好矮，好像也不大聪明，居然连这个字都不认识。
　　荆无枢继续面无表情地弹弹珠，他发现这些东西撞到一起的时候，往往不是简单的撞到一起，而是会在表明摩擦然后会有一到两个选择旋转着后退。
　　像一颗行星被气波炸开。
　　荆无枢放下手上的东西，看着关昼明，表示自己要走了。
　　关昼明又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说:“哥哥，我的名字是荆叔叔取的，他说我会带给你光明。”
　　荆无枢低着头，看着被荆无枢遮住的阳光区块下的一块阴影，不解地转过身。
　　“小枢哥哥，你可以喊一下我的名字吗？”
　　荆无枢直接放弃，推了门就走了。
　　关昼明在休息室把弹珠一个个用原本的塑料盒子装好，然后跟着荆无枢出了休息室
　　荆无枢去接走廊边的直饮水，关昼明也眼巴巴看着，等到荆无枢接完一杯，自己也拿了一边的一次性塑料杯子接了一杯，着急忙慌地接好又跟着荆无枢哒哒哒跑回了病房。
　　荆无枢重新坐回床上去，关昼明也在床边之前的位置坐好。
　　荆无枢喝一口水，关昼明也跟着他喝了一口。
　　荆无枢闭上眼，过了半个小时再睁开，关昼明还在。
　　荆无枢打算做点什么让关昼明离开，关昼明却自己起来了，好像自己也受不了了，走了。
　　荆无枢盯着荆无枢方才坐过的地方，开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有些缺氧，起身跑到窗户边打开窗户，一转身就看见门被打开。
　　关昼明又回来了。一手提一个打包的盒饭，荆无枢简直不理解关昼明究竟在干什么。
　　关昼明把饭盒拆开，给荆无枢拉起桌子，把饭盒放上去，解开包装，放好筷子。
　　因为直接够不着，所以是站在小板凳上完成的。
　　男孩的手好小啊……
　　荆无枢一愣，这忽然的联想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丝的无所适从。
　　这小孩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关昼明？听着就是一个正常人的名字，以后应该会是一个正常人吧？
　　在荆无枢思考的这些时间，关昼明早已经做了好了用餐的所有准备，他将目光投向荆无枢，一次次暗示。
　　荆无枢都没有理他，最后他一个人吃了起来。
　　荆无枢想完之后也自己吃自己的了。
　　男孩看见这一幕信心大增，开口问:“哥哥你喜欢吃什么呀？”
　　荆无枢夹菜的手一顿，心想:
　　我没有“喜欢与不喜欢”，也就无所谓喜欢吃什么。


第18章 靠近试探
　　自那之后，荆无枢身后就多了一个叫关昼明的小跟班。
　　荆无枢不会用“跟屁虫”这样的词去形容关昼明，因为他知道这个词不是什么好词。
　　毕竟他又不讨厌关昼明。
　　但关昼明确实是出现的频率过于高了。十年来，从来没有人可以像关昼明这样，基本上只要关昼明不上课的时候，他可以一直在荆无枢眼前晃。
　　关昼明六岁，被荆渐青接过来的时候上小学一年级，和关昼明一个学校。
　　荆无枢那时的病还没有那么严重，顶多就是沉默寡言了些，每次情绪反常到无法掩饰的时候往往在月底，那时父母会替他请假，荆无枢会直接待在家里。
　　开学第一天，关昼明就直接跑到了荆无枢班上，让荆无枢全班都知道了荆无枢有一个弟弟。
　　“哥哥！我来找你玩！”小孩站在教室门口兴奋地喊，虽然身高还没有门把手高，但声音倒是大。
　　“谁弟弟？”
　　“不认识啊？你们谁有弟弟？直接跑学校来？”
　　“看那校服啊！我们学校的！”
　　“我们学校还有幼儿园啊？”
　　【额九七七六四七九栅额】
　　……
　　没人想到会是荆无枢的，所以当荆无枢走到门口的时候，几乎班上的人都闭嘴了。
　　荆无枢在他们班是一个奇怪的存在，沉默寡言，几乎从来不说话，一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班主任特意安排的，荆无枢无论是上课发呆还是不交作业都没事，每个月还有额外的假期，但即使这样，荆无枢在班上的存在感也不算很低。
　　因为有些人觉得荆无枢这样很酷，特别是荆无枢的脸长得还不错的，也有人会上去和荆无枢说话。
　　但荆无枢从来不回答，最多点头摇头，不想理了就直接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
　　四年没见过，这弟弟怎么冒出来的另说，一叫荆无枢就立刻出去就足够让众人惊讶了。
　　荆无枢不喜欢这种成为众人目光中心的感觉，他走出来时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但他必须出来。
　　毕竟这里没有关昼明的第二个哥哥。
　　昨天晚上他便看见了父母给关昼明整理书包，所以对关昼明出现在自己学校这件事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关昼明会过来找他，还这么明目张胆。
　　现在全班人都知道他荆无枢多了一个弟弟。
　　关昼明只是刚才看着大胆，现在荆无枢一出来，他被逼到走廊上了又心虚了起来。
　　他知道要是在门口找哥哥的同班同学再传过去自己要找人，哥哥大概率不会理他，所以才这样做的，这样一想自己好像是做了不太好的事情。
　　荆无枢不说话，看着关昼明，面无表情。
　　“哥哥，我来找你玩，我们在一个学校……”关昼明憋半天憋不下去了，红着脸说，“好巧呀！”
　　“……”
　　荆无枢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关昼明，一句话也不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关昼明着急，抬起手上那个大上许多的电子表，圆圆地眼睛皱起，可怜巴巴地说:“哥哥，你可不可以回答我？只有两分钟了。”
　　还有两分钟上课，从荆无枢教室跑回关昼明教室要一分钟。
　　荆无枢仍旧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看着男孩焦急的模样，脸上唯一的表情就是不解。
　　要说什么？没什么要说的啊。
　　最后一分钟，男孩实在是不能继续待着了，他走过来往关昼明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迅速跑了，一边跑一边说:“哥哥我先走了！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待会儿再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面对面站一会儿然后再离开吗？这样可以证明什么？
　　荆无枢兀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教室，走到座位上恰好也上课了。
　　口袋里的东西他没记起来去摸。
　　等到晚上，秦桐荆渐青和秦桐来接二人回家，秦桐坐在副驾驶，关昼明和荆无枢并排坐在后面。
　　关昼明小心翼翼地靠近，看荆无枢没有移走，喜上眉梢。
　　荆无枢看见关昼明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话，这时秦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喜悦:“昼明，老师说你今天在学校很听话哦，想要什么奖励呀？”
　　荆无枢想，这句话秦桐以前也和他说过。
　　“谢谢秦阿姨！我不需要奖励的！我今天已经很开心啦！我今天找哥哥玩了！”小孩说着抬头去看荆无枢。
　　荆无枢自然是没有看回去。
　　秦桐一愣，连忙道:“你找小枢玩？你们玩了什么？”
　　“没玩什么。”荆无枢的忽然开口谁也没想到。
　　车内安静了几秒
　　“哦哦……没事，之后也可以一起玩的，你们是兄弟嘛！”秦桐很快调整好表情，继续说，“小枢，你要是感觉孤单了可以找昼明说说话，他很喜欢你。”
　　荆无枢点了点头。
　　他很喜欢我？从哪里看出来的？为什么我自己不这么觉得，原来“喜欢”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认定的吗？
　　正常人好厉害。
　　回到家之后荆渐青掌勺做了丰盛一餐，为了庆祝二人开学，关昼明抱着饭碗，开心地说了好几遍谢谢。
　　荆无枢不理解，觉得很浪费时间。
　　安静地吃完饭，荆无枢便回房了，很快的洗澡，写作业，然后上床准备拉灯睡觉，他要保存足够的精力，以面对同样充满挑战的明天。
　　时时刻刻顾虑着自己的表现，动静尽可能小的观察他人，再试图模仿表现出来，保持一个正常人的样子，比上课累多了。
　　忽然有人敲门。
　　荆无枢想要装睡没听懂，但是接着，他听到了关昼明的声音:“哥哥睡了吗？”
　　睡了也会被喊醒的吧。
　　荆无枢从床上下来，给关昼明打开了门，男孩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然后说:“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荆无枢没说话，转身让关昼明走进来了。
　　荆无枢关了灯看见站在自己卧室里面的关昼明，忽然想起不久前关昼明第一次过来那天。
　　那时候没注意，他现在开始思考关昼明是不是看见了自己头上的血。
　　荆无枢想着脑子就又有点疼。
　　这时一道软糯地声音重新夺回他的注意力:
　　“哥哥，我今天给你的纸条你打开看没有呀？”关昼明的语气满是期待。
　　是塞他口袋里的东西？他根本不记得了。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的表情便知道大概率是没有的，笑着说:“没事！那个纸条写了哥哥的名字，我今天新学会的三个字，我让秦阿姨写在我的课本后面，然后今天在学校我就学会了，而且不用再看课本，我直接就会写了！”
　　关昼明这话说得又大声气势又足，荆无枢直接愣在了原地，过了两秒，他绕过关昼明，去床边的衣柜里翻出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到口袋里把东西摸了出来。
　　真的是个纸片，也真的写了“荆无枢”三个字。
　　这也……太不好认了，除了中间一个，前后两个的笔画都很丑。
　　荆无枢没说话，又把纸片放了回去。
　　然后站在原地和关昼明对视了几秒，重新坐回了床上，意思是关昼明可以走了。
　　关昼明自信心受挫，哥哥的名字里有两个生字，他确实是花了很久才写得好看些了，他不甘心地问:“哥哥……你不喜欢吗？你应该会很开心啊……”
　　又是喜欢，又是开心，这种不应该去问正常人吗？
　　荆无枢实话实说:“我没有这种感觉。”
　　关昼明一愣，小声地说:“哦哦，我知道了，那哥哥睡觉吧，我，我先回去了……”


第19章 融冰消絮
　　虽然关昼明被荆无枢无形中“打击”到了，但还是照样粘着荆无枢。
　　每天保持着学校里找一次、家里找一次的频率，出现在荆无枢面前。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大到考试考了一百分，小到数学老师今天穿了粉色衬衫，都要来找荆无枢说。
　　荆无枢没办法继续在教室里待着了，每到上午第二节课下，他就站走廊外等人。
　　在这个学校四年，他才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学校的景色。
　　他平时是不会特意去看的，在他心中没有“欣赏”风景这个概念，一个物体只有“看或不看”这两种选择。
　　所以当四月的微风吹到他脸上，眼前繁茂绿莹的桂树占据他的视线时，他并不知道这种忽然出现的似乎可以称得上“舒适”的感觉是因何出现。
　　他只知道自从关昼明出现，他才渐渐在这里感受到这些。
　　*
　　“哥哥！你又在等我！”
　　荆无枢已经可以对小孩随时随地的颠倒黑白对答如流了:
　　“我没有。”
　　上午第二节课下后的休息时间是最长的，而荆无枢会特意出来等，也只是因为不想关昼明再在自己教室门口大喊罢了。
　　关昼明心里不认同，但口头上还是肯定了哥哥的话:“好的！哥哥没有！”
　　开始的时候，关昼明以为是哥哥恰好在走廊，后来就察觉到是哥哥特意在等他，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激动得眼都红了，直接张开双臂想要给荆无枢一个大大的拥抱。
　　虽然荆无枢还是避开了，不过关昼明有了经验，稳住身形，没再摔倒。
　　连续几次下来，荆无枢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问关昼明:“你每天过来……有什么事？”
　　希望这样问是没有问题的。
　　“就想陪陪哥哥啊，还能有什么事。”关昼明走近了，点点头思考一番，说:“不过今天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不知为何，荆无枢忽然紧张了起来，他总担心关昼明要说出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出来。
　　关昼明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荆无枢完全猜不到关昼明下一刻要做什么。
　　“还要给哥哥送几颗糖。”
　　男孩猝不及防凑得更近，甚至荆无枢都没有反应过来，关昼明的手就极快地牵住了他的手，将三颗话梅糖塞到了荆无枢手心，然后又极快地抽了回去。
　　荆无枢直接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关昼明再了解他这个哥哥一点，就能知道荆无枢抗拒肌肤接触的程度不亚于抗拒开口说话，也能知道即使是荆渐青和秦桐，也很少会有直接和荆无枢牵手的机会。
　　但是关昼明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对于荆无枢来说惊天动地的事情。
　　荆无枢常常都是面无表情的，所以此刻面色僵硬了些也并不很特殊。
　　男孩压根没看出来，继续开心地说:“哥哥你要不试试吧，应该是很好吃的，我都替你试过啦，可以先试一颗，如果不喜欢……可以吐掉的。”
　　荆无枢回过神，当着关昼明的面拆开了一颗，他根本没想到这颗糖会是酸的。
　　关昼明期待地看着他，期望着得到正面反馈。
　　荆无枢还记得关昼明说过什么，他的大脑告诉他，他不喜欢这个味道，而关昼明也说了不喜欢可以吐掉，所以他现在理所应当把嘴里这颗才润湿的糖吐掉，口袋里就有卫生纸，只需要拿出来，想其他人一样，吐在里面，然后包裹起来，之后再扔进垃圾桶就可以了。
　　过程是这样的，荆无枢很清楚过程就是这样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他一面近乎迷茫地在脑内循环模拟以上动作，一面舔舐着嘴里的糖，感受着它一点点的融化，一点点地变甜。
　　后来的荆无枢常常会想到那时，原来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情感特征他早就有了，那颗嘴里的话梅糖，那根会因为顾忌他人感情而跳动的弦。
　　关昼明安安静静地等荆无枢吃完，就像等待倒计时，而倒计时结束就会揭晓是谁获得了五百万。
　　“哥哥，你，你喜欢吗？”关昼明问，那对眼珠依旧是亮晶晶的。
　　荆无枢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把手上剩下的两颗放到了口袋里。
　　关昼明喜出望外，在原地蹦跶好几下，开心地说:“好耶！谢谢哥哥！”
　　为什么说谢谢？关昼明为什么要在此刻表达感谢？明明自己一句话也没有回应他。
　　又要上课了，关昼明飞速跑了。
　　上课铃声响起的瞬间，荆无枢下意识皱了皱眉。
　　接着他又不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皱眉呢？他观察他人的时候常常看见他人在上课铃响时皱眉，但是他不理解，所以也没有去模仿。
　　但是现在他也这样了？
　　突然的变化让荆无枢无措，放在口袋里的手抓着剩下的两颗糖，塑料包装有些硬，硌得手心微微发疼。
　　他走回教室，把两颗糖放到了桌上，盯着看久了，没忍住又拆了一颗放在了嘴里。
　　毫不顾虑现在是在上课。
　　*
　　“喂，嗯老师是的，荆无枢这个月底三天还是待在家里。”
　　荆无枢在房间把床铺整齐，听到秦桐在门外叫他。
　　女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塑料盆，盆里盛着温水，手上拿着一个金属小物件，是个指甲剪。
　　“小枢乖，妈妈帮你把指甲再修剪一下，不然你容易伤到自己……手伸过来可以吗？”女人的声音温软，神奇温和，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
　　荆无枢伸出了手，看着秦桐给他把两只手的指甲都修剪磨平，然后放在温水里洗干净。
　　这样的事情秦桐做了很多遍了，以往荆无枢都是平静地等待着事情结束，可是这次荆无枢却第一次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感觉冲上心尖。
　　他暂时还想不出来那是什么，直到秦桐收拾了东西，嘱咐他去卧室躺好好好睡觉。
　　荆无枢又想起来最近这几天是一月一次的见到那些东西的时间了。


第20章 一身昏黑
　　关昼明回到家后照例想去找荆无枢，荆无枢今天白天接受了自己送的糖，他开心得一整个下午都在开心冒泡。
　　但还没等他走到荆无枢房门口，便被秦桐叫了回来。
　　“哥哥今天有事要做哦，所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昼明乖乖回来。”
　　关昼明一边吃饭，一边不时将目光放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还是想去看看。
　　等到晚些时候，关昼明在房门口偷偷地瞄一眼走廊，没发现人影，便走了出来。
　　夜晚走廊里有些冷，关昼明刚从暖乎乎的被窝里出来，还没适应过来，打了个喷嚏，顿时把自己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很快，他看见荆无枢房门底下的缝隙里发出亮光，应该是荆无枢打开了灯。
　　荆无枢是不是听到了？
　　那自己还进去吗？关昼明在走廊里纠结一番，哪知下一刻隔壁的门开了，荆渐青从门里走出来，小声问:
　　“昼明，你怎么在这里？睡不着吗？”
　　“我……我……”关昼明被当场抓包，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荆渐青了然，微笑着说:“是担心哥哥吗？”
　　“嗯，我想知道哥哥是怎么了……”
　　“哥哥啊，哥哥只是生病了，最近有一些难受，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休息休息，等三天就好了哦，这几天昼明乖乖的不要进哥哥房间好吗？”
　　“……好。”
　　*
　　“他要进来了吗？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要进来了？”
　　“……我不知道。”
　　“胡说，你明明就是觉得他要进来了，所以他到底是不是要进来了？”
　　“我没那么觉得……”
　　“那你想要他进来吗？你喜欢他进来吗？还是讨厌？”
　　“……”
　　“真可惜，但是他是不会进来的，他如果进来你会伤到他。”
　　“我不会。”
　　荆无枢闭着眼躺在床上，烦躁地转了个身，关上了灯。
　　好疼，头疼得快要炸开了，根本睡不着，吃了药也睡不着，好冷，盖了被子也冷极了。
　　心跳好快，没有办法让这颗心脏安静下来，可能是因为药物，也可能是因为刚才那场“对话”。
　　第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第二日晨时荆无枢在秦桐的照料下喝了一点粥，然后睁着眼看着秦桐给他注射镇定剂。
　　于是荆无枢白天也不怎么清醒，不过好在没再伤害自己。
　　眼前那些奇怪的景色还是没有变化的。
　　荆无枢又听见“他”说话了。
　　“你是不是挺喜欢这个男孩的？”
　　“……”
　　“但是你要清楚，如果你表现出喜欢他，他就会和你越走越近，然后有一天被你伤害。”
　　“我不会伤害他。”
　　“怎么保证呢？你连自己都伤害。”
　　“……”
　　“你在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为什么不和我走？”
　　“你根本就不存在。”
　　“那你怎么证明他就是存在的？能让你活得舒服的就是对的，你管他存在不存在干什么？”
　　“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完全成一个疯子，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是个疯子，就是最好的了？”
　　“不对吗？”
　　荆无枢无意识咬着自己的手腕，“他”说的好像没错，可是自己就是想在这个世界待着，手胡乱地在床上摸着，摸到个东西拆开放到了嘴里，好酸。
　　这好像是关昼明给的……
　　*
　　三天很快过去，这三天下课没去荆无枢教室门口找人，关昼明感到非常不习惯，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哥哥从房间里出来，却看见荆无枢一脸冷漠地避开了自己热烈的视线。
　　荆无枢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关昼明洗完脸看见荆无枢对着镜子看，有一会儿了，荆无枢都没有动。
　　“哥哥！哥哥我们要走了！”
　　荆无枢回过神，跟着关昼明一起上了车，关昼明早餐有个鸡蛋饼没有吃，在车里解决，荆无枢往往这三天过后的第一个早上是不吃东西的，因为状态太差没胃口。
　　关昼明凑过去，小声说:“哥哥，你真的一点也不吃吗？”
　　这句话刚才在饭桌上关昼明已经问了无数遍了。
　　荆无枢没有回答，而是靠着旁边又挪了挪。
　　关昼明感受到哥哥的抗拒，也不再说话。
　　等到了学校门口，关昼明从车上下来，看见荆无枢已经快步走进了学校。
　　关昼明根本追不上荆无枢，几步下来越落越多，最后眼睁睁看着荆无枢一言不发的进了教室。
　　上午第二节课下，关昼明跑到了荆无枢教室门口，可是找不到等在走廊的哥哥了。
　　他的身高甚至没办法趴在窗户上，即使踮起脚，也没办法看见教室里的状况。
　　最后他站在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
　　哥哥趴在桌子上，背对着门口。
　　哥哥是困了吧？这几天生病没有休息好，所以太困了不舒服，才趴在桌子上休息，所以才没有出来看他。
　　关昼明给荆无枢找到了理由，瞬间那点不开心一扫而空。
　　男孩乖乖回去不再打扰，等到晚上吃饭，荆无枢却说自己要回屋里去。
　　餐桌上静了静，荆渐青率先开口:“怎么了小枢，还是不舒服吗？”
　　荆无枢沉默着不开口，关昼明开口劝道:“哥哥，还是要吃一点点的。”
　　“我不想和他在一起吃饭。”
　　关昼明愣了愣，看着荆无枢的眼神充满了茫然，过了好几秒，关昼明才确认荆无枢说的就是自己。
　　“为，为什么呀？”关昼明紧张地喊荆无枢，“哥哥，我做错了什么啊？”
　　荆渐青开口:“怎么了？小枢你和弟弟闹矛盾了吗？”
　　荆无枢一言不发，直接端着饭碗回房间了。
　　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关昼明的眼泪直接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关昼明抬手把眼泪快速抹干净，“我去看看！”
　　关昼明很快调整好心态，跑到房门口敲门:“哥哥！我可以进去看看你吗？”
　　没有回应，门也被锁上了。
　　关昼明站在门口，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样。
　　秦桐和荆渐青对视一眼，秦桐无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关昼明牵过来，说:“昼明先吃饭吧，待会儿阿姨去和哥哥说说。”
　　房间内，荆无枢吃着饭，感觉不到一点滋味。
　　脑内的“他”还在出声:
　　“你害怕了？你是不是害怕了？”
　　是的，好像是怕了。


第21章 青砖小巷
　　荆无枢再也没有等过关昼明，关昼明不死心一次次去教室门口找，但结果总不如意。
　　那快一个月的等待，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并且每到晚餐时间，只要关昼明上桌，荆无枢必定会从桌上下来，端着饭碗去卧室。
　　甚至只要关昼明出现的场合，荆无枢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回卧室，无一例外。
　　荆渐青和秦桐尝试过劝阻，但荆无枢的行为并没有因此改变，反而愈演愈烈，发展到想要拒绝和关昼明的一切事情。
　　这场闹剧在关昼明的妥协下收尾，这天晚上，在荆无枢再一次端着饭碗想要回卧室时，关昼明放下了筷子。
　　“对不起哥哥，我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关昼明忍住想要掉眼泪的冲动，缓慢地说:“我不知道你那么讨厌我，我以为，我以为你很喜欢我来着，所以我就……”
　　荆无枢看着关昼明，依旧一言不发。
　　关昼明哭了，即使在忍耐，但豆大眼珠还是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流，荆无枢能清晰地看见它们滑过男孩的脸，将那一块都染成了粉色，随着抽泣坠落下来。
　　心脏莫名地发紧，他不合时宜地回想，早晨吃的那颗药是过期了吗？
　　“没事没事，昼明，不是你的错。”秦桐将关昼明抱住，拿出纸巾替关昼明擦眼泪，安慰道，“没事的，昼明，哥哥不是讨厌你，他只是心情不好，不要太自责。”
　　荆渐青像以往一样拿出一个小碗替荆无枢盛好菜，然后放到了荆无枢面前。
　　忽然，他看见荆无枢的嘴唇在发抖。
　　“小枢？”荆无枢试探着开口。
　　听到这声，荆无枢猛地回过神，端着饭碗冲回了卧室。
　　*
　　自从关昼明道歉之后，荆无枢再没提过要和关昼明完全分开，但饭还是自己吃自己的，也不再开口和关昼明说话了。
　　关昼明不再明目张胆去教室找荆无枢，但偶尔忍不住还是会去看看哥哥在做什么。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放暑假，荆渐青提出要带着俩小孩去旅游。
　　特意选的六月中的时候，荆无枢情况稳定。
　　四人去了南方一个小镇，日暮时分荆渐青牵着俩小孩走在青砖瓦砾间，一边说话一边讲故事。
　　荆无枢照例沉默，关昼明极度捧场，一直在旁边发出类似于“哇塞”、“哇呜”的声音。
　　“昼明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关昼明思索一番，道:“想过，但是没有想到，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想做个好人。”
　　荆无枢哈哈一笑，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算好人呢？”
　　“做好人好事，待人好，爱护环境，保护动物，如果以后有钱了，可以捐款，让很多人都过上好日子。”男孩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可以说出一个准确的标准吗？”
　　“……不能”
　　“确实是这样，很多你们所知道的被大众所喜欢的人，他们其实都有优缺点，人毕竟是个拥有自己思想的人，而不是简简单单一段写在童话书里的文字，他们可以做好人好事，也可以做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这与他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并不矛盾。”
　　荆渐青说着，摸了摸关昼明的头，看着关昼明说:“希望我曾经给你的话不会给你带来负担，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当然，不要违法乱纪哈哈哈哈。”
　　荆渐青说这些话时，右手一直牵着荆无枢，关昼明看着荆渐青，偶然余光瞥见荆无枢的表情，愣住了。
　　不是以往熟悉的冷漠，荆无枢咬着下唇，似乎在奋力思考这段话的意思，但在关昼明看过来的时候，荆无枢的表情重新恢复平静，好像刚才的局促只是关昼明的错觉。
　　“哥哥……”关昼明没忍住，还是出了声。
　　荆无枢低下了头，看着长满绿色青苔的地砖，没有回复。
　　——“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如果父亲不再强硬地留关昼明在这个家，关昼明会走吗？
　　荆无枢不知道，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好像从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就填满了荆无枢的脑海里，让荆无枢几乎无法呼吸，更别说去想别的事情。
　　荆渐青买了梅花糕让俩小孩提着，随着温度一点点下降，三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关昼明忽然听到荆渐青猛烈地咳嗽一声，他慌张地抬头去看荆渐青，却荆渐青依旧是那副笑着的模样。
　　荆渐青蹲下来，对着荆无枢说:“爸爸去前面上个厕所，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待会儿回来找你们，小枢是哥哥，会保护好弟弟的对吗？”
　　荆无枢不说话，关昼明便开口:“叔叔你放心去吧，我会保护好哥哥的。”
　　荆渐青欣慰地笑笑，说:“好。”
　　荆渐青走了，关昼明要独自面对荆无枢一个人，这让他感到分外紧张。
　　他不甘心就这样沉默着，但也不敢直接搭话，他知道荆无枢抗拒他。
　　关昼明一边无声地啃着嘴里的梅花糕，一边思考着要怎样搭话才不显得突兀。
　　这时忽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猛地扑到关昼明身上，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关昼明的脸，顺道卷走了他嘴边最后一块梅花糕。
　　关昼明:“！！！”
　　关昼明啥也没来得及看清楚，第一反应是先拉住荆无枢放在自己身后。
　　荆无枢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正要扯开自己和关昼明牵在一起的手，忽然看清了关昼明面前那只比关昼明还要高的大狗，也瞬间明白了关昼明刚才为什么要拉他。
　　“喂，你怎么这样呀？你都没有和我说你就直接吃掉了吗？”
　　关昼明居然在和一只狗说话……荆无枢不解，关昼明不知道狗是听不懂人话的吗？
　　“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啊？我都没吃饱！”关昼明指着大狗生气地说。
　　荆无枢:“……”
　　“小白！回来！真的对不起！它跑太快了！没有吓到你吧小朋友？”一个女人跑过来，弯腰抚摸大狗，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问道，“你们的家长呢？是走丢了吗？需不需要帮忙联系警察？”
　　“不用了姐姐，我们的爸爸马上回来。”关昼明说。
　　女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家狗狗的嘴角，惊呼道:“它抢你们东西了？真的抱歉，我这里有一袋葡萄，就是刚才在巷子前头买的，给你们当赔礼吧。”
　　女人说着就要递给关昼明，关昼明本打算拒绝，忽然感受到荆无枢牵着自己的手骤然缩紧，侧过头看了一眼荆无枢的眼睛。
　　荆无枢看那串葡萄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样很特殊的东西。
　　到了嘴边的婉拒变成了一句:“谢谢姐姐。”
　　等女人带着大狗离开，关昼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一直牵着荆无枢，他悄悄松开手，转过身，将葡萄递到荆无枢面前:“哥哥……给你。”
　　关昼明以为荆无枢会和以往一样拒绝，没想到荆无枢真的伸出了手。
　　荆无枢掰了两颗下来，紧紧握在手里。
　　只需要两颗就好了。荆无枢想，只需要两颗，我只需要留下两颗。


第22章 履冰临危
　　关昼明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假，荆无枢的中考成绩下来，分数够上本地一所普通高中，荆渐青和秦桐开心坏了，给荆无枢准备了许多上学需要的东西。
　　但世事无常，一个晚上，荆无枢的情绪再次失控，送到医院后被要求住院治疗。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放弃了送荆无枢继续读书的念头。
　　荆无枢被带去医院的时候，关昼明被关在学校进行入学测验，没来成。
　　荆无枢沉默地拿着打印出来的测试结果，跟着父母亲的脚步，住进了单人病房。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
　　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无法挽救的。
　　人们总觉得给予他足够的保护才能确保他安全长大，却不知他每日看着紧闭狭小的窗子，都在想些什么。
　　荆渐青和秦桐还是会经常来，荆无枢为了不伤害到他们，永远是一副沉默的模样，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和行为，所以沉默成了最保险的对策。
　　他不知道关昼明为什么不来看他，即使他清楚学校和医院离得太远，关昼明不来也和正常。
　　但是他还是受不了关昼明不来看他。
　　他睡不着，原本每个月底才会有的头疼渐渐变成了每日都有，于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忍受，每当他忍受了一个程度的头疼，这疼痛又加深了。
　　永无止境，一直到将他逼疯为止。
　　眼前再次扭曲起来时，荆无枢听到那个声音再次问他:“回去吧回去吧跟我们回去吧，这个世界如此虚假，是什么让你如此执念，留下来，做一个异类？”
　　一片扭曲的彩色里，他忽然看见门被打开，一个男孩走了进来。
　　他抬起头，看清楚了这人的脸。
　　关昼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哥哥。”
　　关昼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哥哥我考完啦，来看你了。”
　　关昼明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哥哥？哥哥？”
　　荆无枢想他不应该和那个声音多说的，如果他不浪费时间去和那个声音争论，或许他可以以清醒的状态去面对关昼明。
　　“清醒？你在做什么美梦呢？你从来就没有清醒过，我早和你说过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让你回去，你不回，你非要留着，结果格格不入。”
　　荆无枢根本不想承认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还记得关昼明和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父母亲往前十四年的陪伴，记得那些被描绘出来的童话故事，记得那两颗如行星般相撞的葡萄。
　　他不想吓到关昼明，关昼明好不容易才来看他一次，虽然很有可能眼前的这个人影是自己疯了幻想出来的，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所以自己必须快点儿冷静下来，这样就能多和关昼明说说话，多听关昼明和他讲讲最近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就好像他荆无枢可以毫无阻碍的融入正常人的生活一样。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荆无枢也控制不住那些乱飞的鬼影，他们似乎是挟持住了关昼明，将关昼明一点点拖入深渊。
　　荆无枢失控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那时候已经是晚秋了，再过几个星期首都就要下雪 ，然后就是过年，红灯笼和黄酒，七彩的霓虹灯和纯白色的街道。
　　他见到的第一眼纯白不是雪，而是冲进来的护士们，她们从卫生间里将关昼明抱出来，然后将关昼明推进了抢救室。
　　关昼明被关了一个晚上，在如此气温如此低的封闭空间，没吃饭穿的少，直接昏迷了。
　　荆无枢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而关昼明差点因为自己做的这件事死掉。
　　荆无枢跑到走廊上，跟着人流奔跑，但被拦在了电梯外，有人拽着他往回走。
　　“关昼明——！”
　　尖叫声被融入精神病院走廊早晨常有的喧闹中，连带着荆无枢一起。
　　走廊尽头有穿着粉色护士服的护士在分发药物，护士台的人们照例忙碌地记载着，暴力拖拽一个少年的事情显得如此合情合理，荆无枢全力呼喊，却听不到那个男孩的声音。
　　*
　　第二天是荆无枢的生日。
　　秦桐还在危重病房等着关昼明醒来，荆渐青走进了荆无枢的病房。
　　荆渐青带了蛋糕，粉色的草莓蛋糕，很甜，荆无枢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口血。
　　“小枢，为什么关弟弟？”
　　荆无枢一言不发，表情冷漠，动作机械地咽下那一口甜腥。
　　十五岁的荆无枢眉眼长得半开了，眼尾微微下垂，黑色的眼珠不容易映出感情，便显得冷心冷血又无情。
　　“小枢，你知道当时爸爸为什么会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爸爸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所有人心里德高身正的典范，但有一件事，爸爸却做错了，骗了所有人，是爸爸的不负责任，让你跟着我一起受罪。”
　　荆无枢将勺子插入蛋糕，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似乎是想询问荆渐青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但荆渐青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荆渐青弯腰抱住荆无枢，轻声安抚道:“别怕，小枢，弟弟会好起来的，谁都不会离你而去，你永远是我的儿子。”
　　荆无枢依旧是一言不发，但眼角滚下了一颗滚烫的泪珠。
　　晚些时候秦桐来了，说了和荆渐青差不多的话。
　　谁都不会离我而去，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你知道他们会死吗？他们怎么可能不会离你而去？你知道关昼明会长大吗？他以后要读高中读大学工作结婚生子，而你荆无枢，只能永永远远生活在这里。”
　　“那我也不会跟你走。”
　　“那你就待在这里吧，也不会有人再带你走了。”
　　荆无枢过了一个没有关昼明的生日。
　　他想起从十岁到十五岁里这五年，每一年烛火对面的家人，每一年的笑和许愿。
　　燃烧的烛芯发出微微炸裂的声音，柔软的奶油、湿润的水果，还有关昼明的那句:“哥哥，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开心！”
　　荆无枢从未开口叫过关昼明“弟弟”，但关昼明已经叫了他许多声“哥哥”了。
　　晚上荆无枢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冰面上，而关昼明站在火山口，关昼明问他想要自己过去吗，荆无枢沉默着没有开口。
　　然后关昼明对着他笑了笑，说:“哥哥，你是真的需要我吗？”
　　我需要。


第23章 心血焚烧
　　荆无枢沉寂了很长时间，他找护士要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每过一天在纸页上划一笔，一排排的“正”字凑成了他的生活。
　　护士问话他会答，甚至学会了微笑这项技能，虽然看起来有些怪。
　　他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
　　不哭不闹，认真吃药，格外配合心理疏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性格内向的青年。
　　第二年开春，主治医生点头说荆无枢可以先回家生活试试了。
　　荆无枢被接回了家，但学业肯定是不可能继续了。
　　荆无枢回家的那天，带了满满一后备箱的药，还有各种镇定剂和医疗用品，荆无枢甚至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扎针，他算是半个瘢痕体质，左手手臂的淤青消得太慢，又渐渐学会了用左手扎针打在右边手臂上。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轻易谁都不见。
　　关昼明上了初中之后两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一次也就一天半，大部分时间用来做作业，剩下的时间……
　　荆无枢知道关昼明无数次站在他房门口想敲门，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荆无枢的大部分药物需要注射，于是关昼明就帮他清理医疗废物，包裹好后用黄色塑料袋装好，再由荆渐青按一定的频率送到附近的医院。
　　关昼明那时候读初中，很聪明，荆无枢从父母偶尔的交流里听出关昼明大概率会成为很优秀的人，每到那时荆无枢就会很慌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并没有权利让关昼明永远普通永远不发出耀眼光芒啊。
　　有一次荆无枢从卧室出来扔针管，与站在客厅的关昼明猝不及防对上眼。
　　偏白的肌肤，并不锋利的脸部轮廓，温和的眉眼，有些长的黑发，刘海搭在睫毛上，看过来时那对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关昼明从上初中后一天一个样，长高了许多许多，明明昨晚吃过饭才见过面，今天白天看又感觉不一样了。
　　俩人皆是沉默着，荆无枢注意到关昼明手上拿着的手机是在通话界面，刚才应该是在和人打电话。
　　“哥……我，我……”
　　手机里传出声音:“关昼明？关昼明！发生什么了怎么忽然不说话？刚才我那话你听到没？雅雅姐约你今天晚上出去见个面。”
　　荆无枢没听关昼明把话说完，猛地转身关上了门。
　　我知道我在逃避什么，但是我无可避免去逃避它。荆无枢想。
　　*
　　那天晚上关昼明回来得晚，也不能算很晚，只不过是掐着饭点回来的。
　　手上提了个粉色的正方形礼盒，丝带系成蝴蝶结，很漂亮，荆无枢的眼睫颤了颤，忍住了就这样突兀下桌的冲动。
　　他前面花了那么久才渐渐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
　　“昼明你可算回来了，快去洗洗手了吃饭……出去和同学玩了吗？”
　　秦桐一边解围裙一边问。
　　“嗯对，我马上来。”
　　关昼明手上的礼盒太显眼了，秦桐便又问道:“好漂亮，是女同学送的吗？”
　　关昼明脸上泛红，连忙道:“不是的，我自己买的。”
　　秦桐笑了笑不再说话，而是招呼关昼明坐了下来。
　　女同学干嘛给关昼明买东西？是那个雅雅姐？她为什么要给关昼明买东西？
　　他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送东西，关昼明还做了别人的弟弟吗？
　　荆无枢吃不下去了，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砰！”勺子重重掉在陶瓷碗里，荆无枢咽下最后一口白粥，舌根都被烫得没有知觉了。
　　那倒好，这样就尝不到苦味了。
　　三人的目光看过来，关昼明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出来。
　　“我吃完了。”荆无枢回了屋。
　　关昼明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
　　入夜，荆无枢开了展昏暗的小台灯，准备入睡，听到了敲门声。
　　“哥哥，是我。”
　　“……”
　　“小枢哥哥，是我关昼明。”
　　荆无枢:“……”
　　荆无枢不想开门的，但关昼明又在门外唤了他一声，语速很慢，语气很柔软，像哄人。
　　“哥哥，今天外面会下很大的雨，你照顾好自己，把窗户关好，窗帘拉上，如果有闪电，如果打雷，如果你害怕，可以来找我……”
　　看着忽然打开的门，关昼明怔了怔，他以前也在荆无枢门口站着，但好几次都没敢开口。
　　荆无枢很讨厌他，关昼明清楚这件事，但他知道那是因为荆无枢生病了，荆无枢是生病了，所以才不喜欢他。
　　两年前的那场事故，他也知道荆无枢不是故意的，是自己去的时机不对，没有打好招呼。
　　荆无枢这些年来长高了许多，可是还是很瘦，才洗漱完，六月里只随意穿了一件黑色T恤和短裤，露出来的手臂上斑斑点点的针孔惹人心疼。
　　关昼明没忍住伸出了手，直到荆无枢后退一步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越界了。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关昼明解释。
　　“你进来。”荆无枢开口。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瞳孔里满是惊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荆无枢关上门，当着关昼明的面把关得好好的窗帘拉开，窗户打开，霎时间猛烈的风冲到了屋内，关昼明没有迟疑，赶紧上前把窗户关上了，还要拉窗帘，手臂却被荆无枢抓住。
　　两人的视线又猝不及防对上，荆无枢逃也似的低下了头。
　　他想问关昼明，你是不是已经交了新的朋友了？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喜欢的想亲近的人？是不是已经觉得累了，是不是已经不想来找我了？是不是今日不下这大暴雨，你都不会开口？
　　怎么回事啊？荆无枢你又在想些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混乱东西？不是你推开他的吗？一次又一次，怎么好意思怪罪他的？
　　荆无枢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能使出那么大的力气，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越抓越紧，将少年的手臂抓得泛白。
　　而关昼明就忍着这份疼，不挣扎不反抗。
　　等到荆无枢渐渐冷静下来，他听到关昼明轻声问他:“哥哥，你是不是又头疼难受了啊？”
　　荆无枢猛地抬起头，窗外忽然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照得关昼明的眼睛格外明亮。
　　荆无枢倏忽就脱了力，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般向下倒去，关昼明眼疾手快把人捞住，向床边走去，让荆无枢靠在自己肩上。
　　十五岁的少年人已经足够撑起一具虚弱的成年人的身体，荆无枢闭上眼，一句话扼住了少年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惊慌问候。
　　“我不疼，我就是怕。”
　　“怕打雷吗？”
　　“嗯……”
　　不是的，不是怕打雷。


第24章 柔婉尖利
　　关昼明一直在荆无枢的房间待到很晚，等到雷雨声停歇，荆无枢想到明天关昼明要去上学，所以主动推开了关昼明好让关昼明回去睡觉。
　　明明自己都把关昼明的手腕捏得青紫了，关昼明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和他摆手说再见晚安，好像经历了什么非常开心的事情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
　　第二天早上荆无枢起来，听到了客厅里的谈话声，有关昼明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声，他想等客厅里没人了再出去。
　　在卧室里待了会儿，那声音仍旧没停，荆无枢其实不算很饿，但还是推开了门。
　　伴随着响声，关昼明和那女生朝他看了过来，荆无枢旁若无人地经过他们去了厨房。
　　打开微波炉热了点速食，荆无枢待在厨房也不是回卧室也不是，正两难时听到了关昼明叫他。
　　“哥哥，这是我同学……”关昼明走近了，说，“有打扰到你吗？”
　　荆无枢抬眼看关昼明，几秒钟后又收回了视线。
　　“哥哥，我今天中午就去学校了，等我下个月就放暑假了，我……”关昼明卡壳了。
　　其实关昼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是想和荆无枢说说话，昨天晚上荆无枢的动作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妄自猜测那意味着荆无枢愿意就此敞开心扉。
　　但要是让他全然不管他也不甘心，说不定这是一个很好的接近荆无枢的契机呢？
　　正在心里琢磨着，厨房门口传来了女声。
　　“昼明？”
　　两人朝门口看去，是齐荔雅出了声，关昼明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和荆无枢介绍对方为什么会来自己家，原因对于荆无枢来说有些不方便。
　　便听到齐荔雅自来熟地上前，朝荆无枢打招呼:“是关昼明的哥哥吧，我是关昼明的同学，齐荔雅，荔枝的荔优雅的雅。”
　　荆无枢没说话，齐荔雅也不觉得多尴尬，很快将目光重新放回关昼明身上，问关昼明打算什么时候走。
　　哪知关昼明欲言又止一番，看起来竟有些扭捏，开口:“再等会儿吧，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你都要去学校了你还没想好啊？”少女惊呼。
　　“嗯，有些不好抉择。”
　　“哈哈哈哈这可不像你啊关昼明，你以前可不这样。”
　　……
　　叮。
　　荆无枢知道面包已经烤好了，他一边旁若无人地走到微波炉前面将香气四溢的面包取出来，一边努力过滤着耳边的对话声。
　　毫无理由的，荆无枢觉得这声音刺耳。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女生能说出“这可不像你”、“你以前可不这样”的话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这种句式被别人放在关昼明身上。
　　他盯着烤面包表面那微乎其微的热气，紧紧地咬了咬下唇。
　　大约又过了三十秒，他拿起面包就要回屋，忽然听到关昼明又开口喊了他。
　　“哥，我能不能去你卧室找你说些话。”
　　荆无枢歪头，意思是问什么时候去。
　　“可以吗？”
　　关昼明领悟不到，只能又开了口，语气都有些卑微了，当着外人的面，荆无枢不希望旁人看出自己的踌躇，没多犹豫便道了可以。
　　关昼明的眼睛亮了亮，说:“好！”
　　回了屋，荆无枢才咬了几口，便听到了敲门声，门外是熟悉的关昼明的声音:“哥哥，我现在进来可以吗？”
　　荆无枢没说话，给人开了门，等到人进来了又给人关上。
　　刚才没注意，荆无枢发现关昼明手上拿着昨天带回来的那粉色盒子。
　　只见对方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身去，抬头笑吟吟的和荆无枢说:“哥哥我送你个东西你肯定喜欢。”
　　荆无枢没说话，就这样看着，直到那只可爱的奶油色小仓鼠在少年人手底下冒了头。
　　今天早上齐荔雅来找关昼明便是为了这个，小仓鼠是两人一起出门的时候关昼明买的，齐荔雅担心关昼明不会养，过来和关昼明说了些话。
　　关昼明一直住校，也知道自己没时间精力去养，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算买给自己的，而是想给哥哥找个伴，找个兴趣爱好。
　　他无意去特地和齐荔雅讲自己内心里的弯弯绕绕，因为那不免又要牵扯出和荆无枢的病有关的言论来。
　　“哥哥，喜欢吗？”关昼明两眼亮晶晶的，捧着小小的一只，挨近了给荆无枢看。
　　荆无枢的注意力全被关昼明灿烂的表情吸引了去，好半天才去看那只小仓鼠。
　　圆圆的胖胖的，栗子奶油色的皮毛，粉色的四脚，此刻缩在关昼明手中瑟瑟发抖，好不可怜。
　　荆无枢愣神，茫然地看着关昼明。
　　他不确定关昼明是什么意思，问他喜不喜欢……是要送他？但自己从未表露过对这些小动物的喜爱，关昼明又是从哪里得出这项荆无枢本人也不知道的结论的？
　　“哥哥能帮我养半个月吗？我，我……”我了半天关昼明到底还是没敢直接说是想讨荆无枢开心，怕对方抵触，只能尽量把原因往轻了说，“我昨天出门玩一时兴起买的，忘记考虑学校不能带了，哥哥帮我看着点好不好？”
　　荆无枢又想起来这小仓鼠的来头了，连带着想起来昨天关昼明提着东西出现在门口的样子，和自己莫名出现的愤恨感情，只觉得这东西代表了太多，略微沉重了些。
　　但关昼明又实在看着焦急，荆无枢别的不了解，就了解关昼明的善良性格，不好再拒绝，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关昼明的笑容又肉眼可见的深刻了许多，少年开始兴奋地和他讲饲养仓鼠的注意事项，一直到着急着要上学了不得不离开，一边出客厅一边回过头来言笑晏晏开口。
　　荆无枢早把内容急得一清二楚，此刻只想关昼明快些去学校别磨磨蹭蹭了。
　　关昼明终于停了嘴，最后一句“拜拜”给二人的分别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荆无枢右手捧着那小仓鼠，微微敛眸准备关上房门，在门闭合的前一刻，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齐荔雅。
　　对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看着荆无枢的眼里充满了探究，甚至能嗅到一丝微弱的“怜悯”。
　　荆无枢内心轻颤，关上了门。


第25章 深暗土壤
　　“关昼明，语文老师喊你去办公室呢。”
　　“嗯？李老师喊我？”
　　“对，应该是商量作文竞赛的事吧？”
　　关昼明到办公室时，李临词已经做好准备了，上个月的校内作文比赛，关昼明写了篇作文获得了语文组教师的一致好评，成功拿了校第一，李临词不止是关昼明班的语文教师，同时是校语文教研组组长，这次有一个推荐名额，李临词打算给关昼明。
　　“老师好，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李临词把竞赛的事和关昼明说了，并道，“如果能拿到全国第一第二这种名次，是可以保送国内一流名校的，如果不想去也没关系，参加竞赛百利而无一害，你现在才初二，学业也并不重，完全可以试试。”
　　“我和你妈妈秦桐也算认识，以前还在一个学校教过书，她要是知道你能在竞赛上拿到名次肯定也很开心的。”
　　关昼明被说得有些心动，他努力学习就是想不辜负养父母的教导之恩，若能再取得一项成绩……
　　“老师，如果参加的话，是什么流程呢？”
　　“老师让老师在省教研组工作的朋友给你写封推荐信，你直接去参加省级比赛，在此之前你的大部分课余时间我会给你补习，暑假没有了你会介意吗？”
　　“没事，我可以的。”
　　关昼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碰到齐荔雅，齐荔雅和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干什么去了。
　　关昼明只道是李老师找他说了点事，齐荔雅微微一笑便推开门进去了。
　　竞赛……关昼明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能真的拿到那么高的名次，毕竟他从来没有专门在这上面下过功夫，别人都有系统学习过，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自从关昼明答应，每天晚自习前他都比别人早半个小时到办公室补习，体育课和艺术课也尽数变成了作文指导，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半个月过去，一天半的假期，李临词让他直接留着宿舍算了。
　　关昼明借李老师的手机和秦桐通了个电话，秦桐表示挺好的，直接留在学校就不用来回跑浪费时间了。
　　“秦阿姨，哥哥在家吗？可不可以……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那边秦桐说了一句“等一下”，接着传来了敲门声，秦桐的声音柔了许多，“小枢，弟弟来电话了，想和你聊聊天，你方便吗？”
　　那边一阵微弱的谈话声，然后关昼明听到秦桐叹了口气，说:“昼明啊，哥哥最近心情不是很好，你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哥哥，等你之后回来了你再来找他好吗？”
　　这个意思就是荆无枢不愿意了。
　　虽然已经猜到了大概率会这样，但关昼明还是有些不甘心，说好吧，又和秦桐说了几句关心话便挂了电话。
　　*
　　荆无枢关上门时手控制不住的发抖，门没有关严，他听到门外的声音，母亲在和关昼明通话，让关昼明好好学习不要因为他而耽误学习。
　　用力按上门，声音被隔绝在门外，荆无枢闭上眼，脱力蹲在地上。
　　“你打算怎么和他交代？”
　　“不是我的错，他说的我都有认真听。”
　　“怎么会不是你的错呢？你确定你没有折磨这只仓鼠吗？”
　　“我没有！”
　　“或许你忘记了呢？你总是这样，很多时候做了错事，不记得也不承认，你还记得你当年是怎么差点要了他的命吗？”
　　“不是我的错……”
　　“你根本不适合待在这里啊……”
　　荆无枢的呼吸无意识加快，他陷入了同“他”的争辩里，感受到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消散。
　　不远处，死亡的仓鼠被他埋在木屑里，荆无枢反复眨眼，眼前似乎还有那只可爱的小动物活蹦乱跳的样子。
　　我真的有折磨过它吗？又或者我在某个时候忘记了给它喂水喂食？我明明没有？可是如果我忘记了我不记得了……
　　荆无枢蹲在地上，额角的汗珠往下淌，呼吸间喉咙灼烫，胃部由于紧张一阵阵痉挛，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过了，他以为自己压抑得很好了。
　　好像一碰上和关昼明有关的事情，他就总是会这样。
　　会做错事，会失控，会难受。
　　“我是不是劝过你和我走，劝过你别去招惹他？你那天晚上想干什么？”
　　“我不和你走。”
　　“不和我走？然后留下来打扰他打扰别人？”
　　“不和……”荆无枢捂着颤抖的唇站起来，在一片闪着白色的光的视野之中，尽力搜寻着药。
　　他从床底拉出箱子，给自己打了一针，视线模糊，手里失了力道扎得格外重，荆无枢疼得整只手都麻了。
　　荆无枢咬牙，吐出后半句话:“你走。”
　　他蹲在角落等待自己冷静下来，一直等到傍晚，荆无枢出门去吃饭，眼前仍旧是一阵阵的光怪陆离的色彩。
　　但面色无异地出门已经没有问题了，反正也只是随便吃几口。
　　“小枢，明天昼明不回家，他学习很忙，你要是想他等之后妈妈和他老师说，你们打电话哦。”
　　虽然知道荆无枢不可能主动要求打电话，但秦桐还是说了。
　　荆无枢愣了愣，没说话。
　　入夜，荆无枢一个人出了门，来到后院，昨夜下过雨，地上还是湿润的，他找了个地儿，徒手刨出深坑，将仓鼠的尸体埋进去。
　　一捧一捧的土盖住了那栗色的毛皮，荆无枢再次感到心脏震颤，他感到难受，仿佛真是是他一手造就了这样悲惨的结果。
　　荆无枢埋完了，又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冷风把脸吹得没知觉了，他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后门口等他的荆渐青。
　　面对着一盆温水，荆无枢感到无所适从，他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温水。
　　“小枢，洗洗手，别冻坏了。”荆渐青说。
　　荆无枢把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抠着指甲里的泥土。
　　荆渐青并没有问荆无枢出去做什么了，他只是陪着荆无枢，荆无枢洗手洗得很慢，中途荆渐青把浑浊的水倒掉，换了新的温水。
　　“小枢，如果某天弟弟离开了，你会怎样？”荆渐青知道关昼明的能力，关昼明绝非池中物，总要离开去往更加广阔的天地。
　　久违的，荆无枢开了口:“……我不知道。”
　　“会难受吗？”
　　难受？怎样算难受呢？如果是指刚才在院子里那种感觉，那应该会吧。
　　可是，如果自己说了难受，是不是又会打扰到关昼明？
　　荆无枢低下头，轻声说:“……我不知道。”


第26章 情感牢笼
　　最近关昼明有些失眠，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到荆无枢了，虽然他知道荆无枢现在在家里过得好好的，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但好在关昼明本身是个学习效率高的人，即使现在经常不受控制的出神，也不会影响到补课。
　　“昼明？你暑假也不回家吗？”学期最后一天，齐荔雅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嗯，月底会回去收拾一下外出的行李，其他时间大概率不会回家。”关昼明正出神，听到齐荔雅问他，没多想直接回答。
　　齐荔雅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说:“好的，那祝你旗开得胜。”
　　“谢谢。”
　　关昼明回到宿舍做练习，下笔几次都顿住了，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心悸，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底要去参加竞赛所以紧张，但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
　　荆无枢最近总是做噩梦，梦里是那只仓鼠，上一秒还在自己手中活蹦乱跳，下一秒便趴伏在手心，一动不动，渐渐僵硬冰冷。
　　过了一会儿，眼前又出现了关昼明。
　　关昼明问他怎么没有好好照顾它，怎么就让这么可爱的小动物死掉了，问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心，怎么能这么残忍又恶劣。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感受不到别人的感情，冷冰冰的像个假人一样，我一次又一次向你示好，你从来没有过回应，我真的累了。”
　　梦中的关昼明说出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荆无枢心脏，荆无枢想开口辩解，却在开口的一瞬间没了底气。
　　我……好像确实是这样啊。
　　又一天荆无枢从噩梦中惊醒，听到了门铃声。
　　父母亲这个时候不会回家，回家也不会按门铃，那会是关昼明吗？
　　荆无枢记得上个月关昼明和他说的话，关昼明确实是这个月底放暑假。
　　关昼明回来了？那自己要怎么和关昼明交代？
　　荆无枢走到门口，做了一番思想建设，然后打开了门，意外的是门外不是关昼明，而是之前跟着关昼明来过的女生。
　　“啊，你好，我是关昼明的同学，你还记得我吗？”女生很自然地走了进来。
　　记得，但是不知道名字，这个人介绍过，但荆无枢没记住。
　　荆无枢没说话，后退一步。
　　女生仿佛没察觉荆无枢的抵触，十分流利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了下来，一副熟络的模样说:“秦阿姨他们今天不在家吗？看来扑空了呢。”
　　荆无枢很想直接转身回屋，忽然脑内浮现出梦里关昼明对他说的话，意识到那样太不礼貌，只好走过去坐到了女生对面，他们之间隔着茶几，不算很近，荆无枢勉强能保持冷静。
　　女生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尴尬，继续开口:
　　“啊我没记错你是关昼明的哥哥，是叫荆无枢对吧？应该是叫这个，关昼明经常提到你，我的妈妈也和我说过你。”
　　荆无枢仍旧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哦对了我忘了说了，我的父母也都是中学教师，他们和秦桐阿姨是大学同学，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当时秦桐阿姨怀孕，还说要你认我妈妈做干妈呢……”
　　荆无枢不知道女生说这个干嘛，他有些渴了，想喝水。
　　齐荔雅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容，唇角上扬的弧度和大多数时候一丝不差，笑起来时两个酒窝显得她很单纯可爱，但那毫无变化的笑容又有种莫名的诡异感。
　　“但是真的好可惜的，谁也没想到生出来的小孩会是这样……”
　　荆无枢手一抖，玻璃杯摔在地上，茶几下方扑了毛绒地毯，玻璃杯没有碎，但半杯水泼了，荆无枢一时愣住，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呆呆愣愣地看着水渗进绒毛里。
　　“啊，你没事吧？如果做不到正常喝水的话，可以不用勉强的，我给你重新倒一杯，你慢慢喝。”
　　齐荔雅说着连忙起身，走到荆无枢身边捡起水杯，在厨房冲洗干净，重新倒了半杯水放在荆无枢面前。
　　荆无枢不想喝了，他觉得反胃，想吐。
　　“是这样的，关昼明他最近忙着学习，暑假应该是不会回来了，让我替他过来拿些学习用品去学校去。”齐荔雅说，“秦桐阿姨他们不在，哥哥你知道关昼明的资料都放在哪里吗？”
　　荆无枢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听到齐荔雅说:“啊我又忘了，你脑子有问题，应该是不记得这些的。”
　　荆无枢猛地抬起头，与齐荔雅对视，对方仍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微笑。
　　“那我之后再问秦桐阿姨吧……诶对了，一个月前我买给昼明的那只仓鼠在哪儿？我想看看它。”
　　“你走。”
　　齐荔雅没听见荆无枢这声轻微的反抗，又或者是当做没听见，直接起身朝荆无枢房间去，喃喃着:“我记得关昼明放在你房间里了？让我看看吧？”
　　荆无枢赶紧起身挡在门口，他的背紧贴着门，看着齐荔雅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再次强调道:“我让你走。”
　　“怎么啦？你别这么紧张呀？”齐荔雅脸上笑意不减，伸出手要去扒荆无枢手臂。
　　荆无枢不停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气竟比自己还要大，荆无枢遍布针孔的手臂被齐荔雅抓住，齐荔雅靠近了，缓慢地说:“你在怕什么啊？哥哥？”
　　这一次，荆无枢从对方笑眯眯的眼睛里，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恶意。
　　他可以确认了，齐荔雅讨厌他。
　　但是为什么？在那之前，他根本不认识齐荔雅。
　　荆无枢无声挣扎，齐荔雅的动作却愈来愈大，他将荆无枢整个人从门上扒下来，强硬地打开了门。
　　“不准看——！”已经来不及了。
　　床下的药盒还没来得及收拾，针管和药膏东倒西歪地塞在一处，床边的书柜上，满满当当摆着各种药品，厚而旧的笔记本放在书桌上，风吹过，纸页扬起来，翻过几页。
　　“果然是个疯子吗？”
　　被看到了。
　　“我真的挺好奇的，像你这种人，究竟要怎么活下去，应该很难受吧？”
　　齐荔雅似乎真的很担心他的样子，认真地将荆无枢审视一遍，接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但是像你这样也挺好的，当个疯子也好，可以理所当然做个废物，都快二十岁了，还被当小孩养，明明什么都不会做，却还是能被他们关心呵护……”
　　“不是废物……”荆无枢小声喃喃。
　　少女抓住荆无枢的手腕，脸上那经久不变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将愣住的青年拉到墙边，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你知道从两岁开始就被逼着学习各种技能的感受吗？你知道从小到大每个周末都不能出门的感受吗？你知道从上学起天天盯着分数盯着排名过日子的感受吗？你知道每次考试我有多努力吗？”
　　少女的声嘶力竭地喊着，抓着荆无枢的手越收越紧。
　　……
　　荆无枢根本听不进去，耳边一阵阵耳鸣，从刚才起，他便觉得有一股剧烈的热冲上了大脑，像燎原的火焰烧毁了理智。
　　冷静，冷静，冷静下来，荆无枢冷静下来就好了啊。
　　“嘣——”
　　荆无枢理智尚存的最后一眼，看见被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滚到了地上。
　　*
　　齐荔雅松开手，面前的青年蹲了下去，俨然已经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字词，浑身发抖，缩在一起时小得可怕，这人太瘦了，怕是浑身上下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看样子应该是已经失去理智了？
　　活得太窝囊了，但是比自己好。齐荔雅自嘲一番，开始在房间里寻找。
　　她当然知道那只仓鼠已经死了，因为药是她亲手下在饲料里的，无论荆无枢多么认真地照顾，那只仓鼠都一定会死。
　　以她了解到的信息，荆无枢绝对没办法忍受这样的结果。
　　和关昼明同班一年多，他最清楚关昼明有多在乎这个傻子哥哥，上次自己过来，关昼明也是想狗看到了骨头一样往上凑过去。
　　倘若知道他这个哥哥出事，别说竞赛了，估计学都上不安生吧？
　　竞赛的名额本来就应该是她的，凭什么自己从小到大上了那么多节补习课，最后比不过关昼明随手写的东西？那些老师眼光太差了。
　　齐荔雅一边想着，一边在书桌上翻找。
　　不知道荆无枢把饲料东西都放哪儿了……虽然关昼明回来后大概率应接不暇，但关昼明这人太细心，万一为了安抚荆无枢，要查个到底非证明不是他的错，那自己下药故意刺激荆无枢的事就兜不住了。
　　死仓鼠荆无枢应该已经扔了，毕竟放着会发臭，她需要确认一下饲料笼子还有食盆还在不在。
　　“在哪儿……在哪儿……嗯？”
　　正找着，齐荔雅忽然感到脚下踩了个东西，弯腰捡起来，是个黑色皮面笔记本，捡起来，翻开一页，上面写着“荆无枢”三个字。
　　荆无枢的东西？齐荔雅继续往后翻，竟是整页整页的“正”字，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大概翻到第十页，“正”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三个字——“关昼明”。
　　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很工整，没有连笔没有简略，写法与上面的“正”字如出一辙。
　　似乎也是用来计时的。
　　齐荔雅不可思议地注视着手上的物什，觉得一切是如此的荒谬诡异，她转过身看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病瘦青年，皱起了眉。
　　她想起自己查阅的那些资料。
　　荆无枢……不应该是精神病吗？精神病难道不都是只对“惊吓”一类的事情做出反应吗？按理说，应该感受不到细腻的情感，比如那天她来到这个家时，关昼明毫不掩饰的讨好和关心。
　　精神病，疯子，傻子，还会有“喜欢”一类的感情吗？


第27章 草色渐青
　　荆渐青回到家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荆无枢蜷缩在墙角，不断发抖，头埋在手臂里。
　　“小枢！”荆渐青冲上去，蹲下来问，“怎么了？你怎么了？难受吗？爸爸给你用药。”
　　荆渐青抖着手给荆无枢扎针，跪下来紧紧地抱住荆无枢，不断拍着荆无枢的背，但怀中的人没有一丝好转。
　　荆渐青敏锐的察觉到这次的发病不同于以往，直接在秦桐的帮助下驱车去了医院。
　　“还是建议住院，至于发病原因，这个不好说，这本身就是先天性的疾病，基本上是不可能根除的，他能在外面坚持两年也已经很不错了……以后再好转还是可以接出去的。”
　　医生见惯了荆无枢这种情况，反反复复根本不可能治愈，比起期待虚无缥缈的治愈后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不如让患者安安稳稳待在医院，少见生人少交流，至少不会出大问题，除了在经济上会有一些压力外，这个选择简直称得上完美，如今也有很多家庭选择了将患者永远留在医院。
　　十九岁了……医生看一眼坐在椅子上不断发抖眼神空洞的青年，又看一眼青年身边的夫妻，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见惯了如此场面，但还是会感到痛心。
　　*
　　荆渐青领着荆无枢办手续，然后秦桐陪着荆无枢在病房等待，荆渐青回了趟家整理生活用品带到病房来。
　　房间内的药品被荆渐青转移出来，他看见了放在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关昼明”。
　　荆渐青将笔记本一起收起来，回到了医院安置好荆无枢，护士带着药品和心理师一通忙碌，最后通过催眠让荆无枢睡着了。
　　荆渐青将笔记本放到了病床最底下的柜子里。
　　起身和秦桐对视了一眼。
　　两人一起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疏导室门口。
　　“青啊，这事要和昼明说吗？”
　　秦桐已经四十多了，眼角的皱纹很明显，她并不怎么打扮的，一方面是太忙了，一方面也是不爱做那些。
　　秦桐和荆渐青是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同班同学，那时候秦桐就是学校里的素 女神，追她的人可以从文学院门口排到数统院门口，但秦桐选择了荆渐青。
　　荆渐青的长相不算很出众，顶多算得上温和，比起其他帅气逼人的学生还是差了些的，秦桐最开始也没有多看几眼这个青年。
　　后来她发现这青年真的挺笨的，反应慢半拍，对着学习上又有些不合时宜的执着，别人都随便应付的作业，荆渐青能追到专业课老师办公室门口问清楚为什么这样的教育方法有这样的效果。
　　好像什么都不懂，没谈过恋爱，听自己说几句特殊的话就脸红，明明是个社交能力为负的人，却会为了她去加毫不熟悉的社团，她喝酒唱歌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起哄，而荆渐青就这样干巴巴坐着，完了还让她注意健康少喝酒，问需不需要送她回家。
　　很温柔很细心，好像天生就是来教书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像其他人一样花言巧语，但每句话都是真心。
　　选择他是理所当然的。
　　秦桐主动表白是在毕业前夕，但不料竟遭到了拒绝，陷入爱情的少女想不通，因为她明明能感受到荆渐青也是喜欢自己的。
　　她又堵了荆渐青好几次，最后青年终于承认了:“和我在一起，你不会开心的。”
　　秦桐不解，长眉蹙起，反驳道:“为什么？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为什么会不开心，都没有在一起过你怎么会知道？”
　　青年仍旧欲言又止。
　　在秦桐的一番穷追不舍下，荆渐青终于开口说出了实情:“我有精神疾病，虽然现在看着除了偶尔出神外没有其他问题，但谁也不知道以后，如果我以后伤到你……”
　　“等等！什么叫你有……你知不知道这是不能当教师的？你还读师范？”秦桐不可思议地问。
　　“我知道，但我不甘心，我相信我可以。”荆渐青想，只要他不表现出来，就不会有人看出来，他现在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这……我太乱了，你让我冷静一下……”
　　两人作别，就在荆渐青以为秦桐放弃了的时候，秦桐忽然找上了他。
　　少女的笑容在秋日和煦的阳光下像在发光，她说:“青啊，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你是我遇到过最温柔的人，我们真的可以试试的，你会成为最好的男朋友，也会成为最好的老师。”
　　其实秦桐那时也没想到他们会走进婚姻殿堂，越和荆渐青生活，她越发察觉到自己深爱这个男人。
　　二人守着荆渐青的秘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荆渐青的病，而入职的心理测试并不严格，荆渐青成功瞒了下来，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但每每到深夜，荆渐青总是会感到愧疚，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对学生不负责，即使他从出生起从未因此伤害到谁，即使他的病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但他还是无法改变这件事是“不光彩”的。
　　荆渐青认真地完成教学任务，对待每个学生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荆渐青所有的学生都知道荆渐青是个好老师，却不知道这些好里除了师生情意还掺杂了愧疚之情。
　　但做了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上天或许就是因此被激怒，在他们结婚四年后，秦桐怀孕了，十个月后，他们迎来了一个新生命。
　　荆渐青给孩子取名“荆无枢”。
　　枢，总是遭遇摩擦挤压的门的转轴，枢纽，中枢，一方面他希望小孩以后的生活少遇些摩擦坎坷，而另一方面，他希望小孩不要有和自己一样的问题。
　　但事与愿违，遗传病是很可怕的，荆无枢比自己还要严重很多。
　　确诊的那天晚上，秦桐坐在窗前哭得喘不上气，荆渐青抱住了他的爱人，温柔地安抚，一如当初在校园内安抚考试失利的少女。
　　荆渐青给秦桐读诗，把寥寥几首会的甜歌唱给秦桐听，和她说:“桐桐，会没事的，我们一起努力，小枢不会出事的。”
　　他们这样坚持了许多年，直到某个初春，代表学校去福利院讲课，秦桐看见了那个眼睛亮亮的男孩。
　　明明和当年的荆渐青差了很多岁，秦桐却觉得他们很像。
　　一样热忱，一样让人感到充满希望。
　　荆渐青曾经和她说过，渐青这个名字取自“草色渐青春始至”，而荆无枢又给他们领养来的小孩取了个同样充满希望的名字——昼明。
　　“白昼明亮路有光”


第28章 白昼明亮
　　还有不到一个月，关昼明就要离家，比赛的地方不在首都，从首都坐高铁到那个城市需要三个多小时。
　　虽然比赛只有一个小时，来往路程决定了他们至少需要在那个城市住上一个晚上，也就是说关昼明在出发前夕需要回去收拾行李。
　　关昼明还是不习惯这种与荆无枢太久没有联系的感觉。
　　他试图联系家里，但荆渐青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荆无枢也是。
　　“叔叔，我可以和哥哥通个电话吗？”关昼明还是觉得心慌。
　　“他睡下了，接不了电话，你专心做自己的事，不用担心他。”
　　挂掉电话后，关昼明不似之前心慌了，荆渐青的话总是让他感到安心的。
　　又这样过了三日，忽然他接到了齐荔雅的电话，齐荔雅和他说:“我今天白天想去看看小仓鼠，然后发现你哥哥荆无枢他不在家。”
　　“买仓鼠和荆无枢拉近关系”这个主意是齐荔雅帮他出的主意，齐荔雅的父母亲和荆叔叔还有秦阿姨熟识，所以他们走得比较近，他家里的情况齐荔雅也是知道一些的。
　　关昼明不懂小宠物该怎么养，所以问了齐荔雅很多问题，齐荔雅表现得很热情，并且作为女孩子天然的少女心，也很喜欢那只可爱的小动物，对那只仓鼠有了感情，又和自己的养父母熟识，上门想去看看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关昼明并未觉得齐荔雅的话有什么问题。
　　“哥哥他是不大喜欢出卧室的，你过去见不到他很正常。”关昼明这样说。
　　“不是，他也不在卧室，我去的时候卧室的门是开的，里面没有人，我隐约听到秦阿姨和荆叔叔说中午去医院给荆无枢送饭。”
　　“医，医院？你确定吗？”
　　“确定。”
　　“谢谢。”
　　关昼明挂完电话，意识到事情一定很严重，如果荆无枢只是普通的复查，荆叔叔没有瞒着他的必要，既然瞒着他担心影响到他了，那荆无枢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关昼明还是决定回趟家，他向李临词请了假，便出发了。
　　到家时是中午，正值饭点。拿着钥匙开了门，家里空无一人。
　　敲了敲荆无枢的房门，无人应答，他推开了门。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和床底。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药物都被带走了。如果只是简单的回一趟医院，是没有必要将这些东西都带走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荆无枢重新住院了。
　　确定了这个消息。关昼明想，为什么荆无枢会忽然变成这样，又是什么事情刺激到了他？
　　他想起自己送给荆无枢的仓鼠，不在卧室里也不在客厅或其他地方。那东西肯定不能带去医院，那现在是在哪里？
　　这时他听到了客厅的开门声。转过身，与荆渐青和秦桐对上了视线。
　　荆渐青看着关昼明站的地方以及关昼明的眼神，便知道对方八成是已经猜到了。不出所料，下一秒关昼明开了口:“荆叔叔，哥哥是又住院了吗？他出了什么事？”
　　荆渐青驱车带关昼明去了医院，二人朝住院楼去的路上，关昼明的眉头一刻也没松。荆渐青看着关昼明担忧的模样，想起了荆无枢那个写满了关昼明姓名的笔记本，明明前面还在用“正”字计时，而到后面却转换成了关昼明的姓名。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荆无枢的心中。关昼明是如此的重要， 同时，关昼明也将他的这位哥哥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但是令人痛心的是，从半个月前荆无枢住院开始，荆无枢接受了三次的心理疏导和多次的电磁治疗，但状况没有丝毫的好转。
　　在面对荆渐青和秦桐时，甚至也会举止反差行为激动，荆无枢像是已经不认识了周围的所有人，无论是谁上前同他说话、做出一丝亲昵的举动的举动，他都会如同一只惊弓之鸟般猛得将自己蜷缩起来，不停的发抖喘息，嘴里呢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薄薄的病服很快被汗水湿透。
　　从荆无枢确诊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内，从未有哪次像现在这般几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待会自己打开门，荆无枢再看见关昼明，大概率也会是相同的反应，而荆渐青又知晓关昼明从来是个细腻温柔的性子，看见自己如此在乎的哥哥这样抗拒自己，又该有多难受？
　　走到病房门口时，荆渐青下意识拉着关昼明靠近自己一点，还没推开门便又重复了一遍先前在电梯里说过的话:“哥哥的状况不太好，如果他等会有奇怪的反应，你不要往心里去。”
　　关昼明能听出荆叔叔的弦外之音，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关昼明被昏暗的环境包裹了。
　　病房并不狭小，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宽敞，但窗帘却死死的拉着，没有开灯，唯一的一点光线都是从他们所站立的门口传进去的。
　　明明此刻是仲夏的艳阳天，阳光明亮而又炽热，但荆无枢却生活在这样一个昏暗的房间内，与其他人居住的环境完全不同，仿佛被世界排斥在外，如此的格格不入。
　　关昼明深吸一口气，感到心里闷得慌。
　　向前走几步，荆无枢侧躺在病床上，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黑发略长，乱糟糟的。
　　关昼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低下了头，看见床边散落着几根黑色的头发，它们在白色的地板上格外的明显。
　　在看见它们的一瞬间，关昼明几乎不能呼吸，荆渐青拍了拍少年的背，轻声道:“他吃过饭已经睡着了，你也不用太担心，别耽误你的学习，看过了就回学校吧 ”
　　但关昼明放心不下。
　　他意识到事情比荆渐青说的还要糟糕许多倍，荆无枢可不仅仅是情况“不太好”。
　　关昼明记得刚来荆家的那一阵子，荆无枢也老爱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卧室里，他那段时间喜欢去找荆无枢，哪怕次次都吃了闭门羹，也总是坚持不懈的站在门口去喊哥哥，有那么几次，对方实在被烦的不行的，便给他开了门。
　　于是他便看见被拉起来的窗帘、床铺上揉成一团的被子以及铺散在地毯上的碎发。
　　他一直都知道荆无枢有轻微的自残倾向，控制不住的时候喜欢揪自己的头发，常常是硬生生的拽下来，连着血，额头上会有小块小块的伤疤。
　　但是关昼明记得，那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荆无枢十岁以前的经历，关昼明并不了解，但从十岁往后的大部分日子，关昼明都是有参与的。
　　当时，荆无枢只有在偶尔发病严重的时候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后来随着自己的陪伴，已经基本上不会这样做了。
　　而如今，荆无枢再次把自己关进了这个黑暗的小小房间，再次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即使荆渐青没有说，但关昼明也知道荆无枢现在的睡眠状态并不是自然的睡眠状态。荆无枢每次经历过病痛的折磨后都很难睡着，而像现在这样睡得这样死沉，他一路走过来都没有醒，只可能是一种方法，那就是强制性的药物睡眠。
　　荆无枢究竟到了怎样的状况？走到需要强制睡眠的地步？他的哥哥醒着的时候究竟是怎样一幅惨状？关昼明光是想想就感到心如刀绞。
　　关昼明转过身，虽然并没有说话，但荆渐青轻易从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关昼明不愿意走，他要留下来。
　　荆渐青当了十几年的语文老师，他不会不知道对于关昼明来说，那场竞赛究竟有多重要。
　　从关昼明来这个家，关昼明为荆无枢所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他爱自己的孩子，他爱荆无枢，但是他也不希望因此影响到关昼明的前途。
　　荆渐青试图劝阻，但在这长达十秒的注视中，关昼明眼中的决绝却未有丝毫的退却。
　　最后荆渐青轻声道:“那好吧，留下来在这等等看，说不定他待会会醒的，你们之后可以……”荆渐青说到这里，嗓音已经变得艰涩沙哑，他接下后半句:“等他醒了，你们可以聊聊天。”
　　说完荆渐青退出了房间，关昼明坐在了床边，他将手探入被子，握住了哥哥的手。
　　一个多月没见他的哥哥又瘦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昭示着这句身体强制入睡的原因，因为再不睡着身体便承受不住了。
　　关昼明在病房坐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天色渐暗，医院走廊的灯开了，白炽灯的光芒从门口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正方形的光斑。
　　关昼明转过头，看着那块光斑，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荆家时，他被秦阿姨牵着手走进了进荆无枢的房间，那时候荆无枢黑暗的房间内也有这样的一块正方形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
　　正出神，关昼明忽然感受到手下的身躯动了动，接着传来了被子的摩挲声。一句冰冷瘦弱的躯体忽然从侧面抱住了他。
　　关昼明猛地转过头，只感受到荆无枢将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缓慢的动作着，呼吸声打在他脖颈上。
　　“哥？你……”关昼明话没说完便被对方的细声呢喃打断——
　　“不要讨厌我。”


第29章 难解思想
　　荆无枢好像不认识关昼明了，又好像没有。
　　荆无枢看向关昼明的眼神总是充满迷茫与呆滞，眼神无焦距，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但荆无枢不会对陌生人如此亲昵，从关昼明回来的那个晚上，荆无枢苏醒后看见关昼明抱住他开始，其他时间总是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
　　荆无枢本就常年病态，脸色苍白得像纸一般，但瞳孔极黑，看着他时即使目光无神，却也有一种特殊的魔力。
　　像深潭，亟待人去探个究竟。
　　手指紧紧缴着关昼明的衣角，让说什么说什么，让做什么做什么，除了松开手。
　　连吃饭都是单手吃。
　　“哥哥，你知道我是谁吗？”关昼明问。
　　荆无枢不回他，又夹了一口青菜，关昼明得不到回答也不觉得有什么，看见荆无枢能好好吃饭他已经很满意了。
　　吃完饭关昼明要去洗手，于是荆无枢跟着他一起去卫生间，荆无枢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荆无枢，内心百感交集。
　　已经过去三天了，他一直住在这里，对方连洗澡都要缠着他一起，关昼明倒不是嫌弃荆无枢麻烦，而是他知道这样也不是办法，荆无枢这种状态，也是不正常的。
　　“哥哥，我下午出去一下？”
　　“不行。”
　　“我只是出去一小会儿，还会回来的。”
　　“不行。”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留在这里？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不知道。”
　　荆无枢的每个问题都回答得非常快速，像是提前排练过很多遍了似的。
　　下午关昼明没有离开，陪着荆无枢聊天，他们聊天的内容五花八门，一开始关昼明还试着引导对方说些清醒话，到后面自己也被荆无枢给绕迷糊了，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荆无枢愿意说话就好。
　　荆无枢趴在床上，被子盖住身体，瓮声瓮气地说:“他有没有去找过你，和你说要把我带走啊？”
　　这句话荆无枢已经连续问了他三个晚上了，今天晚上是第四次问。
　　前几次关昼明会反问“他”是谁，但荆无枢从不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重复问题。
　　这次关昼明不再追问，而是直接说:“没有，他没有找过我，就算他找了我，他也带不走你的，我保护你。”
　　荆无枢愣了愣，看着关昼明的眼神里有许多感情浮动。
　　“你会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哥哥。”关昼明回答。
　　荆无枢沉默着，似乎在思考问题。
　　“那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哥哥。”关昼明回答。
　　“我和他你更喜欢谁？”
　　“谁？”
　　“就是他。”
　　“更喜欢你，更喜欢荆无枢。”
　　又开始了，完全听不懂的东西，但听不懂并不妨碍关昼明把对话进行下去，他在试着按照荆无枢的逻辑去理解对话。
　　“要是玻璃碎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玻璃碎不碎和我喜欢不喜欢你没有关系啊。”关昼明轻声回复。
　　“太阳落下去了呢？鱼死了呢？马路边的花坛里落满了树叶、医院走廊的灯坏掉了、客厅的电话铃响了呢？”
　　“这些都和我们无关。”关昼明确实听不懂，荆无枢最常说的就是这样的话，将毫无关联的物品、风景、现象，串联到一起，然后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出来，就好像问的话完全没有逻辑问题一样。
　　即使关昼明努力将自己陷在荆无枢的逻辑里，也猜不到这些代表着什么。
　　眼看着因为自己刚才那句话，荆无枢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关昼明赶紧挽救:
　　“会会会！即使这些事情都发生了，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不会有改变。”
　　荆无枢的脸色好多了，抓着关昼明的手腕睡着了。
　　而关昼明睡不着，他把上面那些都百度了一遍——玻璃碎掉代表什么，太阳落下去代表什么，鱼死了代表什么，花坛落满树叶代表什么……
　　毫不意外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查到，有倒是有，但网络上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关昼明读了半天发现根本和自己要找的没有关系。
　　关昼明低下头，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荆无枢。
　　从他回来那天被荆无枢缠上，他便把另一个空病床和荆无枢的拼到了一起，和荆叔叔说这件事时对方惊讶了几秒，然后便说知道了，给他带了换洗衣物来。
　　荆无枢会这么依赖关昼明，谁也没想到。
　　白天关昼明趁着荆无枢午睡的那一小会儿偷偷溜出来，从护士口中得知十三号病床的荆无枢之前是他们这层最折腾的一个病人，几乎就没有正常入睡过。
　　想着这些的时候，关昼明的目光没从荆无枢脸上移开，此刻，荆无枢睡 平静，和自己刚来那天完全不一样。
　　因为要入睡的缘故，房间内光线昏暗，关昼明看不清楚荆无枢全部的脸，只知道对方大概睡得很香。
　　过了半个小时，他终于能慢慢地把手从荆无枢手中抽出来了，他也想好了一件事。
　　关昼明起身走出病房，找了个角落，拨通了李老师的电话。
　　现在是晚上七点，对方应该处在还未睡着的闲暇时间。
　　果不其然，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李临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关昼明？找老师有什么事吗？”
　　“老师，对不起，要辜负您的期待了，我家人生病了，竞赛我去不了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我知道了，没关系的可以理解，事情我已经从你妈妈那边知道了，你留在医院好好陪你哥哥吧，祝他早日康复。”
　　关昼明再次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让您费心了又忽然说不去了，我知道我这样的行为十分不好，但我确实是别无他法。”
　　“没事，老师可以理解，你妈妈也已经提前告诉过我这个可能性了，你不用太自责。”
　　“谢谢老师。”
　　两人又聊了几句，当所有话题结束即将挂断电话时候，关昼明忽然听到李临词问他，语气有些急:
　　“关昼明，你知道这个奖有多重要吗？老师相信，以你的能力，只要你去了，肯定能拿到很好的名次，有了这个名次，保送A大少年班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你只需要抽出两天的时间就够了，老师不忍心看你放弃，老师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你的未来。”李临词说到后面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了，她替关昼明感到可惜。
　　“李老师谢谢您，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才劝我，我也知道它很难得，但是于我而言，陪伴我的亲人，远比保送重要。”关昼明说。
　　李临词最后还是说了好。
　　“祝你们都拥有好的未来。”
　　“谢谢，我们会的。”


第30章 掩藏爱意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荆无枢给关昼明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像一个小孩一样，他听到护士偶尔的谈论，说十三床那个小帅哥怕是一辈子都这样了。
　　关昼明想问“哪样？”，可是又反应过来，其实他是知道的，他只是向来乐观，而不是没心没肺，那些人的意思是荆无枢已经傻了，治不回来了。
　　其实他觉得荆无枢这样挺好的，不像之前那样受苦，他甚至想，如果荆无枢永远这样，那对方就会一辈子亲昵自己，无忧无虑，过完快乐的一生。
　　但紧接着关昼明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谁也不能替荆无枢决定未来，他觉得这样好，那是因为自己从其中受益，他只是认同对自己好的结果，但对于荆无枢来说，这样怎么会是好的结果呢？
　　谁也不愿意当个“傻子”，承受旁人异样的怜悯目光，一辈子依靠他人而活，如果荆无枢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呢？轻易放弃治疗，谁来为荆无枢的未来负责？谁都不行，所以没有人可以随意给荆无枢打上“救不了”的标签。
　　于是关昼明开始领着荆无枢积极地参加治疗，荆无枢在一边玩益智小游戏，自己就在一边收拾道具，荆无枢特别喜欢玩弹珠，特别是对紫色的几颗情有独钟。
　　有时附近的病友被喊着一起去做心理游戏，关昼明作为家属只能在外面等，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但他也不觉得无聊，因为每次荆无枢做完游戏回来都会很累，然后睡得很快很香。
　　荆无枢不愿意参加的治疗，他就劝着求着对方去，连卖萌撒娇都用上了，关昼明还怪不好意思的。
　　医院走廊常常能看到两个纠缠的青年，比如此刻。
　　身量高些的那个背靠着门，一脸纠结地看着面前人。
　　“哥哥，你昨天说不想去见范医生，说他说话声音太大，我已经和人反应过了，他今天绝对轻声细语。”
　　“我不相信。”
　　“哥哥还不相信我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是不是？”
　　荆无枢沉默了，大概是思考了一番好像真的是这样，不好再拒绝，开始讨价还价:“那你要在门口等我。”
　　“我每次都等你的。”
　　“还没完，我，我还没说完，我还要你……”
　　“关昼明。”荆无枢话没说完便被打断，荆无枢闭了嘴不说了。
　　关昼明听到声音转过身，是齐荔雅，少女扎了个高马尾，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连衣裙，手上提着个棉布小包。
　　“齐荔雅？你怎么来了？”关昼明问。
　　齐荔雅从秦桐那里得到消息，这段时间关昼明一直陪在荆无枢身边治疗，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还是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她给自己留了许多退路，要是关昼明问起来，就说自己只是想去看看仓鼠，然后随便提了几句仓鼠，是荆无枢害死了仓鼠所以忽然疯了和自己无关，自己只是害怕才忽然跑掉，或者说直接说自己走之前荆无枢都是正常的，自己不知道荆无枢后来失控了。
　　要是荆无枢自己察觉到……虽然她自认荆无枢没那个智商，但万一荆无枢和关昼明提了，那自己还是很难全身而退的，所以她过来看看。
　　关昼明的态度没有变化，荆无枢看着自己时面色如常，除了有些紧张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悲愤神色，这是……发完疯之后彻底傻了？不认识她了？那感情好，自己不用担心了。
　　“啊，是这样的，你放弃竞赛之后我救场去了哈哈哈，拿了个小名次，听李老师说你在医院，回来看看你还有哥哥。”齐荔雅适应的很好，再看着荆无枢的眼神又像一个礼貌的好孩子。
　　“我给你们带了点吃的，炒板栗还有水果捞，你们要吃吗？”
　　“谢谢不用了。”不知为何，关昼明觉得齐荔雅笑得有些奇怪，关昼明平时不是一个无礼的人，但此刻他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快点避开这个人。
　　虽然荆无枢刚才很快闭了嘴，但他还是记得荆无枢有半句话没说完，还有个要求自己还没听到。
　　关昼明拒绝的这样快，齐荔雅愣了愣，但脸上的笑容还是没变，继续说:“炒板栗是李老师让我带给你的，这个你总得收吧？而且我明年就不在这里读书了，我保送了要去外省，不出意外以后应该很难见面了，昼明你不和我聊聊吗？”
　　“恭喜你，祝你前程似锦，不过聊天还是等之后吧，我最近要陪我哥哥。”关昼明后退一步，离荆无枢更近了些。
　　关昼明说着就要拉荆无枢走。
　　齐荔雅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色有一瞬间的阴郁，接着他恢复了笑容，甚至笑得更加灿烂，叫了一声关昼明的名字，然后说:“那你们去忙吧，哥哥病房在哪儿，我去把炒板栗给你放过去就走。”
　　“7013。”
　　等人逐渐走远，齐荔雅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身朝7013病房走去。
　　看到并在一起的床，少女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她将包里的板栗拿出来，手没拿稳几颗不小心掉了出来，她蹲下身来捡，余光瞥见没关紧的床头柜，里头露出个熟悉的东西——是笔记本。
　　齐荔雅记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里面的内容的惊讶，忍不住好奇又将那东西拿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瞥一眼门口，确认没人经过，走到门口关上了门。
　　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依旧是之前那些内容没变化。
　　再翻动一页，映入眼帘的是重复的话:「我好像在梦里，我可能已经被带走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结束呢？我知道我需要回去原来的世界，但我舍不得他。」
　　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齐荔雅根本看不懂，就在她准备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时，下一页的一句话让她差点没忍住把手上的东西扔掉。
　　只见那一页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关昼明，我好爱你。」
　　这什么意思？同性恋？荆无枢这个傻子竟然还敢暗恋关昼明？这是疯子吧？
　　齐荔雅惊讶过后，第一反应便是这东西必须留下来，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将笔记本重新放回了柜子里。
　　如果之后荆无枢忽然想起来要去和关昼明告状，这照片或许会是个好东西。


第31章 浮生一梦
　　荆无枢逐渐好了起来，荆渐青和秦桐每次过来看都有惊喜，好几次秦桐听到荆无枢叫她“妈”直接热泪盈眶，倒是荆渐青的神色有些凝重。
　　关昼明注意到了，在秦桐和荆无枢对话的时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荆叔叔，怎么了？”
　　“昼明，他还是像之前一样完全不让你离开吗？”
　　“还好，他可以接受一到两个小时我不在身边，他和心理医生对话的时候我没有跟进去。”
　　荆渐青用眼神示意关昼明他们出去说。
　　关昼明会意，才走几步，便听到荆无枢叫住他:“关昼明，你去做什么？”
　　荆无枢的表情很严肃，带着一丝丝紧张。
　　“哥哥，我十分钟之后回来。”
　　“好的。”
　　荆渐青关上了门。
　　因为只有十分钟，两人便随便找了个角落。
　　“昼明，你还有半个月就要去上学了，再开学就是初三，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关昼明其实知道这个问题，他明白自己不可能不读书，但他同样不能就这样放弃荆无枢。
　　“你最近和他提一下吧，实在不行直接走也没关系的，他闹一阵子就会好了。”
　　关昼明惊愕地看着荆渐青。
　　便听到荆渐青又道:“昼明，你的未来也是未来。”
　　“荆叔叔，我……”
　　“就这样说定了，我会让他适应没有你的生活的。”
　　荆无枢从没见过荆叔叔如此决绝的样子，在他印象中，荆叔叔一直是温柔到甚至可以说是温吞，从来不会说“就这样说定了”这种话，这份强硬根本不会出现在荆渐青身上。
　　但今天的荆渐青却显得格外强硬，根本不容得关昼明商量，而是严肃地说:“昼明，我知道你关心哥哥，但是你必须去读书，如果你不忍心说，那我会替你去告诉他。”
　　关昼明哑声，颓然点了点头。
　　荆渐青和秦桐离开了。
　　关昼明回到荆无枢身边的时候脸色还有些没调整过来，荆无枢很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关昼明笑着说没事。
　　晚上的时候关昼明终于开始透露自己要准备上学了这件事。
　　“上学……你是要走了吗？”
　　“不是，我下课也可以回来。”
　　“所以你要走了？那他是不是要带我回去？”
　　“谁？谁要带你回去？”关昼明问。
　　这不是荆无枢第一次提到这个所谓的“他”了，除了荆无枢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是谁。
　　“就是他，他会带我走吗？你会让他带我走吗？”荆无枢问的很急。
　　“我不会。”即使不知道这个“他”是谁，关昼明仍旧给出了答案。
　　荆无枢好像坦然接受了关昼明要走这件事，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更加粘着关昼明，更爱和关昼明说话聊天。
　　当然都是聊些听不懂的东西。
　　“我不喜欢他，但是有的时候我又感觉他说的是对的。”
　　“他和你说了什么？你和我说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到这句话，荆无枢没有说话，而是忽然抱住了关昼明。
　　荆无枢坐在床上，被子盖住了下半身，侧过身紧紧地圈着关昼明脖子，他们胸口贴着胸口，明明更亲密的举动也不是没有，但此刻关昼明忽然感觉有些别扭，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关昼明能感受到荆无枢的心跳声，清晰地响在自己的心脏旁边，一时间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产生了一种“心脏应该怎么跳来着？”的疑惑。
　　怎么把呼吸也忘记了？
　　两人具是安静了下来，关昼明心里百转千回，越是让自己冷静心跳得越快，兀自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破沉默。
　　“哥哥……”
　　低下头，发现荆无枢已经睡着了。
　　关昼明把荆无枢平放到了床上，盖好被子，又去把窗帘拉上。
　　转过身坐在荆无枢旁边开始发呆。
　　其实荆无枢长得很帅，肤色极白，继承了他母亲的瑞凤眼，鼻梁高，不过由于总是生病精神气不好的缘故，看着有些阴柔了，但也还好，没有到雌雄莫辨的地步。
　　如果现在正在读大学，应该会有女孩子喜欢吧？如果读大学的话就要离开家了，那他们是不是几乎见不到面？等等，我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
　　关昼明胡思乱想一通，越想越不冷静，索性不想了。
　　中午荆无枢睡的时间太长了，于是晚上临睡时荆无枢睡不着了，关昼明困得掀开眼皮都难，荆无枢还要抱着他给他讲听不懂的话。
　　絮絮叨叨一阵之后荆无枢不说话了，关昼明问荆无枢怎么了，荆无枢说你睡吧。
　　关昼明就要睡着，但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荆无枢，然后轻声说:“晚安。”
　　一直等到听到了荆无枢也回复他一句“晚安”，关昼明才终于放下心来睡了过去。
　　病房里一片黑暗，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微末的光，荆无枢睁着眼，注视着身边的人的侧脸。
　　“再见了。”
　　*
　　半个月很快过去，关昼明必须要离开了，他安抚了荆无枢，在开学前决定给荆无枢送点礼物当个念想，初三会很忙很忙，一个月才放一天假，说不定根本赶不回来。
　　关昼明在商业街逛了好久，才终于选定了礼物。
　　印象中荆无枢很喜欢康复室里的玩具玻璃小弹珠，特别是深紫色的，看起来像葡萄一样晶莹剔透，荆无枢能坐着弹很久。
　　他买了一罐紫色的玻璃弹珠，装在特质的玻璃瓶里，又让店员用粉色的盒子打包，缠绕上紫色的丝带。
　　大功告成，关昼明提着回医院的一路上都在想荆无枢收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这些玻璃珠比起康复室那些要漂亮多了，除了紫色更加通透之外，每颗玻璃珠里面都搅了金色的珠光粉，看起来像星球一般闪闪发光，荆无枢一定会喜欢的。
　　关昼明推开病房的门时荆无枢正在吃饭，可能是没想到关昼明会突然回来，毕竟关昼明最近忙着开学报名收拾行李已经两天没来过了。
　　荆无枢放下筷子从床上下来，走近几步忽然顿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僵在原地不再过来。
　　关昼明转身看了看身后，确认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人，走进来把门关上，问道:“哥哥，怎么了？”
　　荆无枢不说话，只是摇头。
　　“别怕，没有其他人，只有我，我给你带了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不要过来！”
　　关昼明的话被荆无枢的尖叫声打断，一时间场面说不上的奇怪，关昼明不解地看着荆无枢，并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两天过去对方再次开始抗拒他。
　　明明之前抱在一起睡觉了快两个月，对方是那样亲昵自己。
　　“哥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说？”
　　关昼明走近，荆无枢恐惧地看着关昼明，不停地重复:“不要过来……不要……”
　　“砰！”
　　关昼明忽然被荆无枢猛地推了一把，手上的礼盒滑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许多紫色的玻璃珠跳起来，滚得满病房都是。
　　荆无枢吓得猛地蹲到了地上，抱着头发抖。
　　“哥哥……”
　　“13号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值班护士们推门而入，看见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濒临崩溃的荆无枢，动作熟练地将人扶起来，一个人出去拿了紧急药物给荆无枢注射，剩下的人让关昼明先出去。
　　关昼明不知道为什么荆无枢会突然这样，但只能先离开房间，坐到了走廊外等待。
　　事情应该很严重，因为很快荆渐青就来了，荆渐青去了病房，不知道和荆无枢交流了什么，出了门之后让关昼明先回家。
　　“荆叔叔，哥哥他出了什么事吗？他怎么了？”
　　“这两天过去，他……他已经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所以可能不是很想见到你。”荆渐青拍了拍关昼明的肩膀，说:“正好你也要上学了，安心读书吧，他我和你秦阿姨来照顾就好。”
　　关昼明心里发紧，觉得堵得慌，荆无枢恢复以前的状态了？也就是说不会再胡言乱语了，这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吗？可是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关昼明定定地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房门，第一次感到内心空落落的，他想他大概是不甘心的，但是，他似乎并没有立场去要求荆无枢依旧喜欢他，因为确实荆无枢以前就是像现在这样。
　　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同，那两个月就像一场梦。


第32章 你的未来
　　关昼明去读初三了，最初，他只要有时间，就一定跑去医院，但荆无枢从不见他。
　　于是关昼明只能去找荆渐青，而荆渐青告诉关昼明，荆无枢不想见他，荆无枢说希望关昼明不要再来打扰他了。
　　“我就见他一面，我就看一下他现在怎么样，叔叔帮我问问他可以吗？”
　　荆无枢下晚自习已经十点了，拿着室友违反校规偷偷带的手机蹲在卫生间和荆渐青打电话。
　　荆渐青看着坐在床上盯着玻璃珠发呆的荆无枢，叹了口气，他一直记得那天的荆无枢。
　　他到的时候地上的东西已经被清理走了，他并不知道关昼明还给荆无枢带了东西，直到后来他被护士告知，说抓到荆无枢在走廊的垃圾桶里翻东西。
　　当时的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了验证那张被匿名传到他手机里的照片的真伪，他曾经找过机会去看，然后真的在笔记本上发现了那样一句话，他不能理解，又似乎可以理解，荆无枢为什么会对关昼明动那样的感情。
　　因为关昼明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人如其名。
　　可是，关昼明的未来不应该被这样毁掉。
　　所以他告诉荆无枢，不要打扰弟弟上学。
　　荆渐青将电话递到荆无枢嘴边，荆无枢动了动唇，抱紧了手里的玻璃瓶，开口:“关昼明，别来找我，我不想看见你。”
　　关昼明咬牙，说:“……好的。”
　　*
　　那之后他们就真的再没见面，关昼明埋头学习，中考完后回到家，发现不知何时荆无枢居然已经回家了。
　　荆无枢依旧像以前回来时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不说话。
　　只是偶尔关昼明站到阳台上，会看见荆无枢站在后院一颗树下发呆。
　　荆无枢能在那颗树下站很久，从早上一直站到晚上，然后关昼明也便一直站在阳台上看着荆无枢，荆无枢一定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可是对方却从未抬头看过他。
　　直到暑假结束，他拿到了三中最优秀的班级的录取通知书，开学报道的前一天，关昼明和荆渐青还有秦桐一起在客厅收拾行李，荆无枢忽然打开了房门，对方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关昼明忽然很想开口叫一声“哥哥”，但就在他即将开口的那一瞬间，荆无枢推开门走了。
　　之后三人找到荆无枢时，荆无枢在顶楼，被问起原因，荆无枢只说你们太吵了，吵得我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
　　关昼明知道荆无枢是真的讨厌他。
　　可是他还是记得那两个月，记得荆无枢说的胡话，没有解释的“他是谁”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玻璃太阳鱼还有树叶。
　　高一时上美术课，美术老师和他们讲了许多东西，那些美得如同虚幻的世界，那些怪诞的意向，那些令人惊骇亦或是神往的故事。
　　“钻研文学艺术，可以让你们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人，你们会拥有很不错的共情能力，能更好的理解他人的想法。”
　　某天关昼明找到那个和蔼的中年男人，问他:“老师，您知道玻璃破碎太阳落下鱼死掉这些意向代表什么吗？”
　　“那解释可太多了，这本身就是很自由的东西，你主要想听什么呢？是相关画作？还是哲学故事？亦或是我本人对它们的一些联想？”男人擦了擦袖口上的 料。
　　“这些东西，是一个我和重要的人和我说的。”
　　男人打趣道:“才高一就偷偷谈女朋友了？”
　　“不是不是！不是女朋友！”关昼明慌忙解释。
　　男人也不多问，只道:“既然是很重要的人和你说的，那我便不好多做解释，毕竟那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感受理解了。”
　　青年有些遗憾地说好吧，然后抬起头，眼睛发亮，问道:“我可不可以和您学艺术？”
　　“你是说你要走艺考？但是如果我没记错，你文化课成绩很好，似乎是你们班上第一名？为什么想学？”
　　“我想理解感受，弄明白他想和我表达的是什么。”
　　“好啊。”
　　*
　　对于关昼明的选择荆渐青和秦桐并没有干涉，因为他们知道，以关昼明的能力，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
　　荆无枢愈发抗拒和关昼明见面，高二时关昼明回到家中发现荆无枢正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院子。
　　听到开门声荆无枢转过身看到了关昼明，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回到了卧室，关昼明听到了门被无情关上的声音，甚至“咔哒”落了锁。
　　心里说不出的酸涩，荆无枢真的不需要他了，一分一秒都不需要了。
　　自己仍旧没有参悟出来荆无枢那句话的意思。
　　*
　　关昼明高三时忙得不可开交，某天回来时听到了荆渐青和荆无枢的对话。
　　“每次看见他，我就心慌，心跳得很快，控制不住的……难受。”
　　“嗯，我知道，我知道。”
　　那天晚上，荆渐青敲了关昼明的房门，问他:“你想出国吗？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问问推荐信。”
　　关昼明沉默了一会，想起了荆无枢的那句“控制不住的难受”。
　　“好，谢谢荆叔叔。”
　　随后，关昼明开始准备申请所需要的作品集以及证书。
　　越来越忙，整个高三几乎已经不在学校内了，结束了预备课程，关昼明交上去的作品集囊括了所有他曾经问过老师的元素，对方看见的时候都愣了，问他究竟是什么人让他这么执着。
　　关昼明敛眸，轻声道:“一个……讨厌我的人。”
　　不知为何，关昼明不太想像对方介绍“哥哥”这个身份。
　　九月初，关昼明成功拿到了uncon，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出发，他走的那天决定还是和荆无枢道个别，等他到了医院，他才知道荆无枢正在医院接受心理疏导，才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结束。
　　而他的机票是两个半小时后，车程是一个小时。
　　关昼明站在心理疏导室门口，感觉心脏一阵一阵地刺痛，他想起四年前的他，也是站在这扇门之后，环境都没有太大变化，四年的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回到那两个月。
　　可是当时他能等到对方从这扇门里出来，然后牵住自己的手，但是现在不能了。
　　关昼明站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他怕自己舍不得。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那天那场所谓的心理疏导根本就没有进行过，当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时，荆无枢就站在他的面前。
　　面对面，一门之隔。
　　互相看不见对方，却又能在心里把对面的面容准确无误地描绘出来。
　　对方抬起手放在门上，悄无声息地流泪，努力控制着声音，牙齿将下唇咬出血来。
　　当荆无枢听到门外越来越弱的脚步声时，心脏也如他一般刺痛。
　　病瘦的青年从住院楼一路奔跑到医院大门口，秋风把他脸上的眼泪吹干，在一片被金黄色的银杏叶充斥的街道里，他所牵绊的人最终消失不见。
　　“关昼明……祝你……前程似锦。”
　　荆无枢说这句的时候在笑，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第33章 忐忑
　　“关哥，要不你去休息一下吧。”
　　“他要是醒来看不到我，就不会再相信这个世界是真的了。”
　　陈梨梨叹了口气，关上了门出去了。
　　荆无枢伤在后颈，只差一点划到大动脉，庆幸的是没有伤到后脑，只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昏过去主要是因为后遗症。
　　惊悸过度，加上荆无枢本就是接受完心理治疗吃了药睡着了，才刚醒来没多久，便又急急忙忙挡了这一下，沉疴连着新伤，才让荆无枢一睡就是三四天。
　　护士和关昼明说不用担心，现在没醒其实是身体在恢复，多休息些时日也好。
　　这期间除了陈梨梨来看过，C ril也来过两次，给关昼明赔礼道歉，带了许多水果。
　　C ril从陈梨梨那里了解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关昼明的哥哥，但看着二人容貌并不像，第一次上门看见关昼明的神态举动，便猜出来了二人真正的关系。
　　他有些震惊，关昼明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的新秀了，从没听说过有恋人，甚至圈内连他的性向都琢磨不清楚。
　　“ ou reall  like him. Wh  haven't I seen him before？”
　　是啊，关昼明想，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带荆无枢来呢？明明一直惦记着，每年都会联系荆渐青询问荆无枢的近况，却一直不敢和荆无枢真真切切地说上哪怕一句话。
　　他也是怕的，七年前的那场远离其实和落荒而逃没有任何区别，他很恐惧对方看见他时畏惧与抗拒的神色。
　　直到如今他才知道那些年的畏惧一一化为了“冷漠”刺入了荆无枢的心里。
　　荆无枢昏迷之前在他怀里说，抱歉自己靠近了他，才让他也被怪物缠上，那荆无枢这些年独自一人在医院，在“怪物”的纠缠里挣扎得有多艰难？
　　关昼明想通了，其实本就没有所谓的“现在是否应该给予回应”，而是他很久之前就已经给予过对方回应，只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甚至还因为怯懦让荆无枢等了他那么久。
　　又过了三天，荆无枢醒了，关昼明正给荆无枢擦洗完了身体，扣着上衣扣子，荆无枢忽然睁开眼，两人具是愣住了。
　　“……”
　　“哥哥，你醒了，我很担心你。”关昼明将荆无枢扶起来，说，“我去叫医生。”
　　荆无枢抓住了关昼明的袖子。
　　看着关昼明的眼神带着三分迷茫。
　　“是我，别怕，所有人都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明确认荆无枢已经无恙，关昼明便问道荆无枢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医生表示可以多住一段时间。
　　但关昼明知道荆无枢不喜欢待在医院，荆无枢后颈的伤口缝了针，已经恢复很多了，关昼明完全可以把荆无枢接回家。
　　最后关昼明还是给荆无枢办了出院手续，陈梨梨主动当了司机。
　　荆无枢有些发抖，关昼明以为荆无枢是害怕。
　　“没事，我会照顾好你的。”
　　荆无枢不说话，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
　　荆无枢还是不说话。
　　关昼明伸出手，将荆无枢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按着荆无枢后背朝自己靠过来，看着荆无枢后颈的纱布，哑声问:“疼不疼？”
　　荆无枢一手被关昼明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抓着关昼明领口，深吸一口气说:“不疼。”有你就不疼。
　　车辆驶过金黄色的街道，天色正好，空气中都是秋日的味道，关昼明将车窗打开一半，让荆无枢靠在自己怀里看外边的景色。
　　“风景是不是很好看？”
　　“嗯。”
　　“这么漂亮那一定是真的。”
　　“嗯。”
　　荆无枢伸出手抱住关昼明，此刻他不想去想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他只想待在关昼明身边，哪怕是一场简单的对话也让他甘之如饴。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已经不在乎关昼明知道他的状况了。
　　关昼明带他见的那个医生，聊了几句后他便昏昏沉沉，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被催眠了，这种事情他遇到过很多次，以前他还会挣扎，后来刚才不反抗了。
　　他的过去，他所遭遇的事情，他在清醒状态下是绝对不敢自己说出来的，催眠了也好，说什么都不会有心理负担。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对关昼明的心思会被问出来。
　　但是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没有的，不然关昼明不会仍旧对他这么好。
　　*
　　他们住在关昼明的小公寓里。
　　荆无枢脖子受了伤不方便洗澡，于是关昼明很自然地接过了这项服务，刚开始第一夜，荆无枢说什么也不愿意关昼明进浴室，压着门说不行。
　　“那你自己来出问题了怎么办？”关昼明笑着问。
　　荆无枢不再说话，关昼明便按上门把手，一点点地压下去，然后缓慢地推开了门。
　　浴室里雾蒙蒙的，荆无枢脱了裤子，衬衫扣子松了两颗——车上时关昼明解开的。
　　关昼明关上门，面色自然地注视着荆无枢。
　　热气将荆无枢原本苍白的脸蒸得红扑扑的，眼珠一片湿润，眼睫上挂着小水珠，关昼明问道:“哭了吗？”
　　“没，没有。”荆无枢是真的没有哭，想一想根本没有啥哭的由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关昼明有此说法。
　　“嗯？看着像哭了，我来看看。”
　　关昼明忽然靠近，荆无枢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关昼明像是早预料到他的冒冒失失，伸手揽住了他。
　　视线将荆无枢的脸上下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通，然后又道:“真的很像。”
　　荆无枢焦急地解释:“真的没有！”
　　“没事，哭了也没事。”
　　“我……”荆无枢还要反驳，忽然注意到关昼明眼里的笑意，意识到对方是在逗他，立刻闭嘴不说了。
　　关昼明给荆无枢解衬衫扣子，荆无枢在发抖，浴室里暖气开的很足，对方大概率不是冷了，是紧张。
　　试了试温度，浴缸里的水温正好，关昼明正要开口，荆无枢就自己进去了，然后蹲在里面怔怔地看着关昼明。
　　“你自己捂着脖子上的纱布哦，其他的我来。”
　　荆无枢没有动作，依旧抱着自己的膝盖。
　　“害羞么？”
　　荆无枢赶紧摇头，但是没有其他的动作。
　　“可是你在医院那几天都是我给你洗的澡换的衣服。”
　　荆无枢一听更紧张了，越发不愿意松开手。
　　关昼明知道不能把荆无枢逼急了，让荆无枢现在就对他敞开心扉还是太早，而且他乐于荆无枢这样，会害羞，会感到不好意思的荆无枢，远比安静僵硬任他动作的荆无枢要鲜活得多。
　　他将浸湿的毛巾递给荆无枢，然后移到荆无枢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捂住了纱布。
　　另一只指尖抵着荆无枢的肩膀，点了几下，道:“那你自己洗，我现在在你背后，看不到。”
　　荆无枢抓着湿软的毛巾，心想怎么可能看不到，自己身侧明明有一面镜子，他都能看见关昼明含着笑意的唇角，关昼明肯定能看见自己的动作。
　　本来不至于这样，如果真的只是干干净净的兄弟关系，那看个裸体真的没什么，况且关昼明也说了，他在医院时是关昼明替他洗漱，那肯定早就看光了。
　　可是他现在醒着啊，那怎么能一样？
　　“你先出去……”
　　“你才醒来就要赶我走吗？在医院的时候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怎么狠下心的啊？”关昼明说着，放在他肩上的指尖
　　又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荆无枢知道关昼明在逗他，真的很奇怪，怎么自己受了伤自己没事，反而关昼明像是伤了脑子一样，幼稚活泼了很多。
　　总感觉不大像现在的关昼明，倒是和过去很像。
　　荆无枢好半天不说话，关昼明又开始担心刚才是不是说得太过了，本意是想活跃活跃气氛，但是荆无枢当真了怎么办？
　　“哥……”
　　“那你闭眼。”
　　“好。”关昼明闭上了眼。
　　荆无枢转过头，确认对方真的闭上了眼睛，快速将身上打湿，伸手要去按沐浴液时发现够不着。
　　试了好几次，手臂绷得非常直了，但就是还差一点点，正想着怎样自然地移过去，便看见身后的人站了起来，将洗手台上的沐浴液拿下来，放在了他手边更近的架子上。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关昼明这就知道了……
　　“关……你把眼睛闭好。”
　　“嗯，好。”
　　一个澡洗了快一个小时，最后穿衣服的时候荆无枢说什么也不让关昼明待着，关昼明从了荆无枢，退了出去站在了门口听着里面的响声防止出意外。
　　荆无枢从浴室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关昼明的浴衣。
　　“我帮你吹头发吧？”
　　荆无枢摇头。
　　“又不是第一次了，去我房里，吹完了好休息。”
　　荆无枢乖乖去了。
　　吹完头发关昼明又留荆无枢睡觉，理由是床很大，可以睡两个人，荆无枢现在受伤，万一从床上滚下去自己在隔壁注意不到容易耽误事，还有以前也不是没有躺在一起睡过。
　　荆无枢双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抓着带薄绒的睡衣，黑色的布料称得他肤色又白又粉，关昼明看着觉得这种状态的荆无枢真好。
　　“一起吧，是我非要你出院的，你万一出什么事了我会很自责的。”关昼明起身替荆无枢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极尽温柔。
　　气氛僵持不下，荆无枢终于开了口:
　　“是因为我替你挡了那一下，所以你，你才突然对我这么好吗？”


第34章 凝视
　　“是因为我替你挡了那一下，所以你，你才突然对我这么好吗？”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关昼明没有直接否定，这让荆无枢的心凉了一大半。
　　“我不知道。”荆无枢不停地眨眼，重复着这句话，冷汗一瞬间冒了满背。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因为只能有这一个原因啊，关昼明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父母的收养之恩，又怎么会回来管他呢？
　　就像如今，如若不是因为这救命之恩，又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好？
　　根本就没有别的可能性。
　　难道还能有别的可能性么。
　　又是这种熟悉的挫败感漫延开来的感觉，根本控制不住。
　　关昼明确定了，荆无枢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紧张，都一定会发抖。
　　“哥哥，别那么想我。”
　　荆无枢猛地抬起头，看着关昼明的眼神充满了不安。
　　“我哪儿有那么聪明？对一个人好还花心思计较那么多？我想对谁好便对谁好了，不需要理由的。”
　　关昼明坐在床边，眼里含着笑意，朝荆无枢抬起了双手。
　　荆无枢几乎是一秒钟也没有犹豫，立刻走了过去，但等站在关昼明手臂可以圈住的范围内了，他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想该不该触碰到关昼明。
　　下一刻那双手替荆无枢做了回答。关昼明揽住荆无枢，荆无枢一愣，任由对方将他按在了怀里。
　　男人带着困倦的低沉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就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个人。”
　　关昼明其实不太会甜言蜜语，他说的话句句都出自真心。
　　他对荆无枢好，从来不需要理由，以前是现在也是，每当他看见荆无枢，便情不自禁地靠近，无论对方是否有回应。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世间多的是比这还要奇怪的事，深究其原因没有意义，顺应它才能不留遗憾。
　　“为，为什么？”荆无枢有些懵。
　　“你怎么还问？”
　　“不，不，我不问了。”荆无枢双手捂着眼睛，趴在了关昼明肩上。
　　“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
　　荆无枢感觉自己现在很奇怪，自从关昼明说了那句“你就是不需要理由的那个人。”之后，他就变得非常奇怪了。
　　他不确定关昼明是什么意思，他有点怀疑关昼明知道了什么。
　　“我关灯了？”
　　“我没……”荆无枢刚想要说自己还没同意一起睡，就看见了关昼明放在床上的两个枕头。
　　关昼明从回来就没从他身边离开过，这个枕头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所以关昼明真的不是一时兴起来邀他同眠。
　　以前还能一起睡觉是因为关昼明年纪还小，现在还一起，真的合理吗？
　　视线落在关昼明的后背，明显不同于记忆中少年人的宽阔的肩颈，还有刚才打在自己耳畔的属于成年人才有的低沉嗓音。
　　现在的关昼明是个成年男人。
　　这不合理，这根本就不合理。
　　但是……为什么不呢？只要关昼明想，荆无枢什么都可以做。
　　只要关昼明想，哪怕是叫荆无枢去死，他都可以立刻去。
　　“好。”
　　关昼明察觉到荆无枢的身体很僵硬。以防万一荆无枢害怕黑，他关灯前留了盏小夜灯，此刻房间不是一片漆黑的。
　　拥抱的时候有触碰到荆无枢的手，不是冰凉的，那就不是冷也不是害怕了。
　　荆无枢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便感受到手被关昼明牵住了。
　　“睡吧，晚安。”
　　夜深了，其实荆无枢起身偷偷盯着关昼明看的时候关昼明没睡着，荆无枢这个习惯关昼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荆无枢露出来的表情很忧郁，仿佛安安静静盯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以前是，现在也是。
　　关昼明没睁眼，荆无枢看累了就又躺下去了，只不过再躺下去就凑得离关昼明近了许多，荆无枢抱住关昼明的手臂，将头埋入关昼明肩窝。
　　“我睡啦。”
　　从他们重逢已经过去好几个月，这是关昼明第一次听到荆无枢在清醒状态下用这么俏皮的语气说话。
　　安静的环境里，关昼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清晰剧烈得有些过分。
　　*
　　第二日关昼明便带荆无枢再去了画廊，自从出现那日的事后，画廊的安保又加强了许多，人脸识别的准度高了不少。荆无枢是生面孔，怕到时候闹乌龙影响到荆无枢情绪，关昼明给荆无枢另外搞了个小牌牌，权当特殊通行证。
　　两人站在门口，关昼明给荆无枢递了个东西。
　　荆无枢拿到手发现是个身份牌，上面印的不是自己规规矩矩的证件照，而是一张偏向生活的普通照片，自己穿着白色的薄绒睡衣，背景是浅蓝色的窗帘。
　　“啊……”荆无枢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关昼明说:
　　“在国内那几个月时拍的。”
　　荆无枢不敢细想这其中包含着多少蹊跷，飞快收了起来。
　　“不喜欢吗？”关昼明分明看出来荆无枢喜欢，但还是问了这句话。
　　他很乐于看到荆无枢表达自己的想法。
　　“没有不喜欢。”荆无枢说。
　　“所以是觉得一般咯。”关昼明摊手。
　　“没有觉得一般。”荆无枢开始紧张。
　　“那就是只有一点点喜欢。”关昼明把手收回来，“吝啬”地比了个长度。
　　“也不是只有一点点。”荆无枢更加紧张了。
　　“那……”
　　关昼明话没说完，就听到荆无枢说:“很喜欢！”
　　“你……”关昼明没想到荆无枢声音会这样大，略微有些惊讶，感受到荆无枢正把他往门内推，一边推一边小声喃喃“不要问了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
　　关昼明余光看见站在门口正在扫人脸的陈梨梨，又看了看把整个人都藏在自己身侧的荆无枢，了然地笑了笑，朝陈梨梨扬声道:“梨梨，早上好！”
　　陈梨梨看一眼关昼明身侧的荆无枢，又瞥一眼扫描失败的人像镜头，满脸黑线。
　　“喂，关哥，他是不是坏了？你来看看？”
　　关昼明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扫描通过，陈梨梨大摇大摆走进来，说:“谢谢啦！感觉你智商好像变低了，人也变幼稚了。”
　　关昼明知道陈梨梨是看见了刚才一幕所以开玩笑，也不生气，反而风度翩翩地一颔首，回道:“谢谢。”
　　荆无枢抓着关昼明后背衣服的手收紧又松开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探了个头，看向陈梨梨。
　　陈梨梨没想到荆无枢会和自己对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飞快地瞥了一眼关昼明试图询问情况，却发现关昼明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就在这般奇奇怪怪的氛围之下，关昼明敏锐地察觉到荆无枢抓着自己的手愈来愈紧，正担忧荆无枢是出了什么状况。
　　关昼明想，莫非对于荆无枢来说，陈梨梨刚才那番话有什么问题？
　　“梨梨，你好。”
　　这艰涩的问候竟来自荆无枢。
　　陈梨梨被这一句说傻了，愣了好半天才回道:“嗯嗯，你好你好，你叫荆无枢，我认得你，关昼明哥哥对吧？”
　　“对……”荆无枢又说。
　　待到陈梨梨走了，关昼明体贴地告诉荆无枢，如果不习惯这样交流也没关系的，不急着喊人。
　　荆无枢却说不行。
　　“可那是你朋友。”荆无枢小声说。


第35章 易碎
　　自那之后荆无枢经常会跟在关昼明身后见人，然后再在关昼明和其他人谈话结束后，煞有介事地与对方对视，艰难地给上一句问候。
　　工作原因，拜访关昼明的艺术家往往来自五湖四海，荆无枢下载了一个语言学习软件，成功用睡前那几分钟记下了五种语言的“你好”。
　　对此关昼明的评价是:“哥哥你好聪明。”
　　荆无枢深知这句话带了十分厚的滤镜，但仍旧很开心，然后又学了很多种“你好”。
　　再到后来就走偏了。
　　某天晚上，荆无枢在书房练字，关昼明推门进来催人去睡觉。
　　听着荆无枢嘴里的小声喃喃，委婉表示这个语言世界上用的人口很少，不出意外他们是见不到的，荆无枢听着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你学也是没问题的，说不定以后遇到呢。”
　　“好！”开口总是比点头热情。
　　关昼明感慨自己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单是听着荆无枢说话就觉得很幸福，胡说八道信手拈来，像个油嘴滑舌的小年轻。
　　“但是无论什么事都先放下……”
　　随着荆无枢缓缓抬头，关昼明靠近，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撑着椅子靠背，低下头与荆无枢对视，沉声接下后面一句:“先睡觉。”
　　荆无枢把笔放下，握住了关昼明手腕，说好。
　　随着那场苏醒，两人间骤然拉进的距离、忽然产生的许多亲密动作都显得十分理所当然，双方都肯定彼此有所察觉，但皆是看破不说破，似乎他们已经这样亲密的相处了二十几年。
　　*
　　伦敦晚秋，落了场小雨，荆无枢晚上没穿袜子生了场小感冒，关昼明跟着忙活了两天，等荆无枢睡下了，他回到了画廊处理工作事务。
　　一面是要递交新作品的程青伊，一面是即将接待某个被塞了后门进来的艺术家。
　　陈梨梨下楼和关昼明打招呼，把资料递给关昼明，看到了坐在关昼明对面的程青伊。
　　“小程？”陈梨梨说，“你提前回来啦？”
　　“梨梨姐！好久不见！我把家里的事解决好就回来了，毕竟下期我是首发嘛！”程青伊笑着露出俩虎牙。
　　下期画展预定在圣诞节后三天，程青伊之前回国处理家务事，但仍旧没忘记这件事，早早构思了主题，前几天回到了伦敦，潜心创作，昨天晚上完工直接顶着小雨冲到了另一条街的关昼明家。
　　虽然画廊二楼的休息室设施完善，完全可以长期居住，但关昼明在伦敦还是有一处房产，离画廊不远，大部分合作的客户都不知道，只以为关昼明就住画廊二楼。
　　因为程青伊是关昼明曾经“三顾茅庐”递过橄榄枝的，所以程青伊晓得多了些。
　　昨夜程青伊跑过去的时候，荆无枢正躺在床上四肢酸痛可怜极了，荆无枢本就体质弱，感冒之后面色苍白得像纸，程青伊吓得怀疑荆无枢得了绝症。
　　“这这这……咋办咋办？”程青伊袖子上的 料都没擦干净，着急忙慌地挠头。
　　“没事，医生很快来，他感冒了。”
　　“感冒？关哥你确定这是感冒了？这么严重的吗？”程青伊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感冒神志不清说胡话的。
　　这都说的什么啊，完全听不懂。
　　程青伊蹲下身企图和荆无枢交流，闹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听懂。
　　“他在和你说你好。”
　　“啥？”
　　“就是打招呼，梵语，你照着那个音回他一个试一试。”
　　程青伊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
　　闻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勾了勾唇，眯了眯眼，眼睫长而翘，在如此表情下，横生一种不屑感。
　　“你看，他笑了，没说胡话。”
　　明明是你笑了吧！你从哪儿看出来他这个浅淡的表情是笑啊！
　　程青伊忽然想，他可从来没见过关昼明这模样，他以前觉得关昼明温柔体贴又有礼貌，但偶尔会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现在他知道了，这种奇怪来自于关昼明的“过于完美”。
　　太完美的生活会给人带来困倦感，他不知道关昼明之前会不会有这种情况，反正自己是这样的。
　　一个鲜活的人，势必在某些方面不为人知。
　　比如现在的关昼明，男人正在洗一面很小的棉布，然后走过来，小心地替荆无枢擦拭脖颈后的冷汗。
　　程青伊这才发现那里有一到包扎过的伤口，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关昼明让程青伊稍等一下，程青伊也不感到尴尬，搬了把椅子过来，一边吃葡萄一边看。
　　和床上半躺着的虚弱的男人对视。
　　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好像不是错觉。
　　关昼明这动作未免太小心，像碰的是什么易碎品一般，而且那伤口是真的已经恢复得非常好了，但关昼明还是认真地放了药缠了纱布，完事儿还不忘把荆无枢额头上的冷汗也擦了擦。
　　程青伊没忍住，开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呀？”
　　那虚弱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程青伊隐隐约约觉得奇怪，漫延的沉默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呃……那什么，我就随便问问，要是介意……”
　　“最近，他之前一直在国内。”
　　“哦哦哦……”
　　等医生到了给荆无枢挂了水，关昼明也从程青伊口中知道了对方是为何而来，两人约了明天在画廊见面，临走前，关昼明告诉程青伊“他只是有点害羞。”
　　程青伊不是傻子，荆无枢无论是从神态举止还是语言表达上说都不算正常人，怎么可能只是简简单单的性格内向。
　　但是他对此没有啥发言权，应了好便回家了。
　　时间回到第二日晨，陈梨梨和程青伊打完招呼便将资料递到了关昼明手里，说:“似乎是约克王室继承人的故人，他师父很有名，叫戚枢……和荆无枢一个字，很巧吧？”
　　陈梨梨继续说:“戚枢和王室绝对有脱不开的联系，不然王室不会这么帮他，但奇怪就奇怪在，戚枢只愿意待在意大利，对于回到英国很抗拒，而我们下午要接待的这个人，是戚枢的徒弟，资质一般，与其说与我们签约是想赚钱，不如说是想体验生活……”
　　关昼明听明白了，这样也好，只需要按照正常的标准开工资，如果对方一时兴起出了作品，给展示出来就行。
　　只要这位徒弟不是个难缠的主，基本上就不会出事。
　　“他叫戚向安。”


第36章 潮汐
　　画廊一楼大办公室，关昼明正在接待那个所谓的关系户。
　　面前坐着的男人，身着麂皮衬衫和复古西装，敞开着，微卷的栗色短发下是一对气质十足的桃花眼，看向关昼明的目光礼貌而又克制。
　　倒不像关昼明先入为主以为的仗着王室背景便眼高于顶。
　　“抱歉，您拿到我的简历后第一印象一定不太好吧？”戚向安说。
　　“确实。”关昼明点头。
　　“不瞒您说，我没什么绘画天赋，对于这项事业也并无上进心，是我的师父想让我出国散心。”戚向安说到这里，眼角溢出一抹浅淡的忧郁。
　　“戚先生心里有郁结？”关昼明随口问。
　　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如今签约流程已结束，仍旧坐着不走，很明显是想多说些别的。
　　且顺着来，看看这人想作甚。
　　“不瞒您说，我前段时间刚刚失恋，爱而不得单恋好几年。”戚向安苦笑。
　　关昼明眼皮一跳，心道这种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更稀奇古怪的都有，倾诉感情便倾诉感情吧，反正他待会儿也没事，坐着听听也无妨。
　　但戚向安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您说，对于绘画来说，天赋重要吗？”
　　关昼明没回避，直言道:“很重要……”
　　“但这不代表天赋比其他的属性更重要，更不代表天赋决定一切，绘画的过程更多的是画心，有想要表达的，那便不至于笔上空洞悬浮，在这过程中，也能发掘自己内心更深的东西，爱亦或是恨，执念亦或是释然。”
　　关昼明看向戚向安，如果他没记错戚向安已经三十一岁了，比自己还要大上六岁，入行也远比自己早，如今这情形，要他当戚向安的行业导师可太奇怪了。
　　“那关先生暂时让我留下来吧，我想看看你们都是如何发掘的。”戚向安勾了勾唇，较之方才看着成熟稳重许多，俨然一副前辈的模样。
　　关昼明不得不承认，年龄还是会隔着一些事物的，比如戚向安，即使长相颇为轻佻，但举手投足间的成熟气质仍旧要比自己浓郁得多。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年龄和荆无枢的年龄，他自诩得体且谦逊，但还是会颇为杞人忧天地想，不知荆无枢能否接受他那份不算完善的“成熟”？毕竟自己确实在真实年龄上差了一道，做不到像真的过尽千帆的老油条一般在世道里如鱼得水，偶尔也会有被拦住的时候。
　　正想着，忽然听到戚向安开口:“关先生，似乎……有人要找您？”
　　顺着戚向安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的人不是荆无枢又能是谁？
　　*
　　“哥哥，你怎么来了？”关昼明将荆无枢带到休息室，打开了空调。
　　荆无枢坐在床边，看着关昼明一阵忙碌，不说话。
　　“你感冒才好没多久，又到外边吹冷风，万一复发了怎么办？”关昼明语气担忧，伸手捧住荆无枢双颊，荆无枢抬起头任由关昼明动作。
　　手心触碰到的肌肤凉意依旧没退，关昼明下意识皱眉，接着便听到身下的人问他:“你生气了吗？”
　　“我不会生你的气，但是我会担心。”
　　荆无枢的脸颊被捂热了，关昼明便放下了手，问:“怎么了？有发生什么事吗？”
　　荆无枢想说没有，就是不喜欢一个人待着的感觉，除了想你无事可做，所以满脑子都是你，但最后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不知道关昼明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罐子最开始被打开时也是很满的，但过多的展露总有枯竭的一日。
　　荆无枢不是在说关昼明的感情，他在说他自己。
　　“我们能不能住这？很多时候，家里都离你太远了。”我都离你太远了。
　　关昼明一怔，说:“抱歉，我的问题。”
　　虽然关昼明这样说，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冷落过荆无枢，他最近来画廊的次数也并不多，之前荆无枢要跟着，他便一直让荆无枢跟着，后来荆无枢生病了，他才想着让对方休息几天。
　　真要算起来，今天是荆无枢和关昼明分开的第三天。
　　“谁的问题都不是。”荆无枢想起自己站在门前时看见的场景，无论关昼明身在何种境地，是日常还是工作，永远是耀眼的。
　　可能，很快自己就要承受不住了。
　　在此之前，他想要拥有一下，哪怕是短暂的，也没关系。
　　关昼明感受到荆无枢忽然抓住了自己的双手，身体前倾，在自己的身前蜷缩起来。
　　从关昼明此刻的角度，荆无枢的脸被捂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表情，关昼明正要问怎么了，便听到荆无枢闷闷的声音响起。
　　“你的朋友之前问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说最近。”
　　关昼明哑然。
　　“他是什么意思？”
　　“哥，我……”虽然关昼明猜到荆无枢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企图，但仍旧惊讶对方这么快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隐隐约约感到不安，似乎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荆无枢的身体在颤抖，关昼明知道荆无枢在紧张。
　　握的愈来愈紧，荆无枢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你，你……”
　　“不着急，慢慢说。”荆无枢的状态太古怪了，似乎紧张到了极点，关昼明回握荆无枢，听到荆无枢声音发抖地把话接了下去。
　　“你可不可以先吻一下我？如果可以，我就和你告白。”
　　荆无枢想，自己的这句话应该是在逻辑上有什么小问题的，但是他一时间找不出来，对于语言表达，他总是很愚钝，这样不好，他在努力改，如果来得及。
　　不知道要多久……
　　荆无枢还沉浸在里面没出来，下一刻身前的人半蹲下来，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克制的:“松一只手。”
　　荆无枢松开了用着力的右手，那只手逃脱了桎梏，来到了荆无枢脑后，紧接着，关昼明按着荆无枢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荆无枢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潮汐过后的沙滩，艰涩咸腥的沙砾在海风的带动下猛地摩削过他，空白过后最直观的感受竟是宛若擦伤般细细密密的痛意，在心里。
　　他感到害怕，下意识后退逃避，但后颈的那只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心上的擦伤好像又结痂了，荆无枢动了动唇，不知从哪一个时机起，他们开始了过分亲密的唇舌交缠的深吻。
　　荆无枢没有意识到自己落泪了，滚烫的液体滚到眼下时，他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脑海里方才潮落过后姗姗来迟的第二次潮涌。
　　过了许久，关昼明松开了荆无枢，他面前的人眼珠湿润、瞳孔涣散，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关昼明自己都无法解释刚才的失控，甚至他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荆无枢为什么没有任何话和他说？
　　即使他清楚荆无枢只是太紧张了，即使他知道荆无枢经常这样。
　　关昼明抓住荆无枢的手，哑声道:
　　“言而有信，荆无枢，说你喜欢我。”


第37章 隐患
　　“言而有信，荆无枢，说你喜欢我。”
　　最后三个字让荆无枢从梦境的海边里脱出来，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关昼明眼底。
　　关昼明只看见荆无枢原本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但不知对方此刻想了什么。
　　刚才是不是吓到他了？关昼明想。
　　“关昼明……”
　　身上的人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关昼明，我好喜欢你，特别特别，特别想你。”
　　关昼明肩上的衣服被荆无枢的泪水浸湿，荆无枢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关昼明便安安静静等对方发泄，偶尔替对方理理碎发。
　　直到声音渐小，关昼明说:“我不该走。”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
　　陈梨梨发现，关昼明这几天的状态和以往有了很明显的差异，于是想到什么便直接问了。
　　“你们真在一起了啊？这么轻松？”陈梨梨整理文件的手没停，不时望向关昼明，等着关昼明回答。
　　“嗯，互相都喜欢，便确认关系了。”关昼明答得简单。
　　“先说一声恭喜，不过关哥……我还是有句别的话想说。”
　　“没事你说。”
　　陈梨梨严肃道:“你和你哥……准确的说是和你新男朋友，确认关系还是太快了，我总觉得会有其他的隐患。”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出差错，但是荆无枢那边，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袒露心扉的人。”陈梨梨皱着眉，说，“实话实话，Lear前几天联系我，让我们找到时间赶紧把荆无枢再带过去一趟。”
　　“好。”
　　关昼明走近，看见陈梨梨整理的关于戚向安的合同，桌面上一副未装框的小幅油画，惊讶道:“这是戚向安送来的？画得真好。”
　　“确实是戚向安送来的，但是不是他画的。”
　　陈梨梨指指画面右下角一串非常隐蔽的字母——“Qing”
　　“程青伊？”
　　“不不不，你想啥呢，他俩压根不认识，是关昼明一朋友给他的，他说送来断舍离，让我们随便找个地儿挂着就行。”
　　关昼明看那画面，总觉得那画特别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是几个月前程青伊的那副新画——《伫立火山口》。
　　这两幅画，有六七分相似。
　　落款还是“Qing”，未免太巧了。
　　但即使程青伊真和戚向安有什么关系，那也与自己无关，毕竟两人严格来说只能算自己的合作伙伴，算不上员工。
　　“这幅画，你准备挂哪儿？”
　　“走廊吧，那儿空多。”陈梨梨说。
　　“装裱之后挂在大厅吧，越显眼越好。”
　　程青伊最近经常来这边，到时候肯定会看到这幅与自己作品十分相似的画，倘若不是出自他手，以程青伊的性子肯定会来问。
　　戚向安这人……过分神秘了些，总觉得会成隐患。
　　*
　　而此时，这位被关昼明列为危险人物的戚向安，对面站着的，竟是荆无枢。
　　事情还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荆无枢从家里出发，带着魔方准备前往画廊。
　　从确定关系后，关昼明便说为了以免荆无枢反复出门，两人这段时间先住画廊二楼小卧室，次日关昼明便带着荆无枢收拾了生活用品，但不小心遗漏了那个被关昼明改造过的魔方。
　　荆无枢从卧室找到办公室，发现关昼明正忙，便没有打扰，独自一人回了家，拿回魔方准备回去找关昼明。
　　然后他被一家花店吸引了注意力，如果他没记错，三天前，这家花店的装潢都没有现在漂亮。
　　应该是最近又装修了。
　　荆无枢忽然就站着走不动路了，盯着那浅蓝色的藤蔓装饰和那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意语，出了好久的神。
　　直到有人朝前拉了他一把，一辆风骚的摩托车从他身后急驰而过，反应过来被陌生人抓住手腕，荆无枢条件反射开始挣扎，他推开那人，然后防备地盯着那人的眼睛。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荆无枢愣了愣。
　　不是陌生人，是关昼明的朋友，那就不能直接走。
　　“你是关昼明的哥哥吧。”关昼明眯着桃花眼，笑着说，“站我店门口好久了，想做什么？”
　　对方说的是中文。
　　之前跟在关昼明身边打招呼打习惯了，看见关昼明工作上的朋友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分辨国籍，接着……
　　荆无枢平静地开口:“你好。”
　　对方不应答，而是继续看着他。
　　“Hello.”
　　关昼明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单词的语气也能说得这样波澜不惊。
　　“こんにちは.”
　　戚向安开始皱眉。
　　“안녕하세요.”
　　戚向安继续皱眉。
　　“สวัสดีครับ.”
　　戚向安觉得他此刻必须打断:“你到底想做什么？”
　　荆无枢一脸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说:“记得告诉关昼明我和你打过招呼了。”
　　戚向安看着荆无枢的表情，忽然想到了个人，忽然就理解了这奇奇怪怪的举动，应了声好然后自动跳过，说:“来店里看看？买束花送你弟弟吧。”
　　“弟弟？”荆无枢想，难道关昼明还没有告诉这个人他们现在的关系吗？
　　也是，不需要谁都说，不是谁都像他一样。
　　似乎正常人谈恋爱都是内敛的，这样才能减少麻烦，而麻烦总是很难解决的。
　　所以他要尽量克制，只需要让关昼明感到满意就好了，他知道的。
　　“不是吗？你是他哥哥，他不就是你弟弟？”戚向安当然看到了荆无枢眼里那一瞬间的痛苦。
　　荆无枢点头，没多说什么。
　　荆无枢在店里走来走去时，戚向安便将这人上下审视一遍，和那人真的很像，从苍白的肤色到过分瘦削的身形。
　　戚向安不是什么好人，除了某次，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这次因为这点相似，他帮帮似乎也无妨？
　　“我想要玫瑰花。”
　　戚向安乐了，说:“不大合适吧？你们什么关系送玫瑰花？红的粉的？黄的蓝的？还是都要？”
　　荆无枢再迟钝也能听出来对方在逼他，他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不要你管”。
　　“我就要一支，红的。”
　　戚向安看着荆无枢咬牙切齿的模样，顿觉还挺好玩，点了点头说好吧。
　　戚向安挑了一支漂亮的，给了荆无枢，然后荆无枢给他塞了一张远超一支玫瑰花价值的大额纸票。
　　“你知道你手上的钱能买十支都不止吗？”
　　“知道。”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侮辱我吗？”
　　荆无枢一脸疑惑:“当然不可以，你只能理解为多的是小费。”
　　荆无枢想，自己才来没多久，已经跟着关昼明学了些风土人情了，真好啊。
　　戚向安笑了，在荆无枢出门之前都不再说话，当荆无枢脚踩到门口的时候，状似无意的开口:“诶，你手上的魔方，风景画得挺好看的。”
　　荆无枢瞬间愣住。
　　他转过身，与戚向安对视。他很确定对方就是在逼他，自己好像已经被这人看穿了。
　　这个人真的非常非常奇怪。
　　“我男朋友给我画的。”荆无枢说完便快步走了，看起来就像逃跑。
　　戚向安勾了勾唇。
　　还以为多能忍呢，多问一句就抖出来了。


第38章 挣扎
　　午时关昼明赶回卧室，荆无枢正趴在床上玩魔方，空调开着，屋内温度适宜，那具瘦长的身体上便只覆了一层薄薄的棉内搭，外套被脱了，放在椅背上。
　　关昼明松了口气，刚才接到前台电话，说看见荆无枢从外边回来。
　　听到开门声，荆无枢起身，看见是关昼明的一瞬间坐得更直。
　　犹豫两秒，荆无枢伸出了双手，说:“你要我给你抱吗？”
　　关昼明笑:“哥哥，你要吗？”
　　自从确认关系，荆无枢最怕的就是关昼明拿这个称呼喊他。
　　关昼明看见荆无枢再次犹豫一番，眼看着手就要垂下去，他快步走过去，在荆无枢放下手的前一刻将对方抱了起来，走到桌前。
　　“喂……”荆无枢想说他问的明明是简单的拥抱，不是把他整个人抱起来。
　　“拿东西怎么不让我开车送你，你是直接走回去的吗？”关昼明在桌前坐下，拿起后背的外套就要给荆无枢穿上。
　　“你好忙……我不想打扰……不要，不想穿。”荆无枢把衣服推开，一对瑞凤眼即使是用力睁开也显得并不很严肃。
　　“什么叫打扰？你找我我不会觉得打扰，或许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做过什么事吗？”
　　荆无枢脸上发烫，关昼明怎么可以这么流畅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把这句话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点了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饿了吗？想吃什么？”
　　关昼明又把荆无枢放回床上，荆无枢这才发现，那衣服竟不知何时已经又套回自己身上了。
　　荆无枢从床上爬下来，关昼明正在叠被他揉得一团乱的被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床上每道折痕都很清晰，关昼明正在将他们抚平。
　　荆无枢一愣，很想解释自己只是刚刚好在这种时候碰到了回来的他，不是一直都在这样，不会总是弄乱被子和床单，也会自己叠得很好很整齐。
　　“又发呆了，在想什么？”
　　“没，我们今天出去吃吗？”前几天都是在这里吃的。
　　“哥哥。”
　　关昼明忽然走近，荆无枢下意识就要后退，但想到什么似的，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我一直在等你和我提，但是你忍耐力比我好，为此我甚至怀疑我对你吸引力不够。”
　　“啊？”荆无枢真心觉得这句话很绕。
　　前两句他都没搞太明白，只晓得最后一句的大概意思，小声反驳:“你对我一直都很有吸引力。”
　　关昼明笑着问:“那你想要约会吗？”
　　荆无枢深吸一口气，盯着关昼明的眼睛，充满了探究。
　　约会……他和关昼明？
　　有点喘不过气，心跳很快，这种感觉很难受但是很开心，和小时候一样。
　　“你，如果你想的话？”他听见自己小声问。
　　荆无枢不断眨眼，看见关昼明的笑容越发明显了。
　　心跳更快了，他忽然冲到了房门口，手抓着门把手，说:“走吧！”
　　关昼明只以为荆无枢是害羞，没注意到对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
　　一如荆无枢所描述的，关昼明最近为了新一届展会忙碌，原本没想到能有闲暇，下午的一场见面，对方临时取消，关昼明才得了这半天的空闲。
　　听起来似乎是简单凑合。但实际上，关昼明并非不重视二人感情敷衍了事，而是他希望这半天时间不要浪费。
　　对于现在的关昼明来说，闲暇时间不和荆无枢待在一起，就是浪费。
　　走到门口，关昼明又转回去给荆无枢拿了更厚实的外套，今日的阳光只是暂时的，十一月初伦敦的天气可不算暖和，等到天黑了气温骤降，荆无枢肯定会冷。
　　荆无枢这人，又怕冷又怕热，而且每次冷了热了也不说，只会默默凑近了汲取热量或者忍耐着憋得满脸通红。
　　以往是沉默，最近对着自己却有很多话说，虽然颠三倒四的，但也已经很不错了，是因为自己吧？
　　关昼明想着，侧目去看走在自己身边的荆无枢。
　　对方黑发又长了些，改天问问荆无枢什么时候剪短，扎头发的蓝色带子需不需要换成紫色的呢？说起来，荆无枢喜欢这个 色是因为自己吧？
　　看着看着，荆无枢转过了头，和关昼明对视，关昼明的视线太过明显，他没办法装作没察觉。
　　“怎，怎么了？”荆无枢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哥哥。”关昼明伸出右手，放在荆无枢面前，温柔地说，“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完全可以肆无忌惮的牵手。”
　　荆无枢钉住不动了，抬起头看关昼明的表情，又低头看放在自己面前的手。
　　“你是想要我给你牵手吗？”荆无枢问。
　　他以为关昼明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从门口走出来时候，他也很想去牵，但是关昼明没有主动提，所以他没有说。
　　“如果哥哥愿意的话。”关昼明说。
　　荆无枢认真地回答:“我怎么会不愿意。”
　　“那，谢谢哥哥了？”关昼明有点不确定荆无枢是否看出来自己在逗他了。
　　“不用谢。”荆无枢红着脸把手放到了关昼明手里。
　　“你还没告诉我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和你。”
　　关昼明总觉得荆无枢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别的东西。
　　实际上，在那天晚上之后，荆无枢确实在网上搜了很多东西看，他并非不知道接吻代表着什么，他很确定自己喜欢关昼明，一如他确定关昼明不会骗他，只要关昼明说了，那对方对自己的感情就一定是真的。
　　对于其他人来说，两情相悦，便皆大欢喜了。
　　但荆无枢会害怕自己给不了关昼明想要的，他不知道关昼明究竟喜欢自己什么。
　　他甚至都没敢告诉关昼明他给关昼明买了花。
　　晚上他们睡在外边的酒店，因为荆无枢偷偷喝了服务生送的酒样，又短暂地变成了之前迷迷瞪瞪的样子。
　　关昼明问了陈梨梨，陈梨梨说现在画廊那边已经关门了，再回去的话比较麻烦，索性二人就留在外边了。
　　他们的房间窗子角度很好，下边便是泰晤士河，夜里的天空泛着青黑，沿河一边黑色的树林剪影，河面平静，小艇驶过，缓慢静谧。
　　醒酒汤还没送上来，关昼明把窗子打开一点点，手伸到开口处能感受到一点微凉的冷风。
　　关昼明正想着把荆无枢叫来吹吹风顺便看风景醒醒神，便感觉自己被从身后抱住了。
　　听那喘息声便知道是荆无枢，关昼明被抱住了转不过身子，便侧头看着荆无枢问荆无枢怎么了。
　　哪知对方一言不发，看着他的眼神空洞无神，下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一股力道，是荆无枢的手按在了他腰上，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尝试解开皮带。
　　“荆无枢！”关昼明愕然，抓住了荆无枢的手腕。
　　荆无枢浑身一抖，慌张失措，抱的力道也不似之前紧了，关昼明趁机转过了身。
　　“你在做什么？”关昼明问。
　　荆无枢后退一步，脸色白了几分，他喃喃道:
　　“不，不做吗？关昼明，我可以给你……把我给你。”


第39章 烟火
　　关昼明脑内的根弦“嘣”得一声断了，他终于发现了这些天荆无枢细微的异样。
　　想要拥抱是说“要我给你拥抱”而不是“我和你拥抱”，牵手是“要我和你牵手”而不是“我和你拥抱”，如果说上面那些都是巧合，那刚才那句话决不会还是无心。
　　像荆无枢这样的性格和认知方式以前根本没有经历过爱情，更别说更进一步的发生关系，对待这件事决不可能不带有恐惧和犹豫，他敢肯定荆无枢决不会急切地期盼这件事的发生，而现在荆无枢却说出这样的话。
　　荆无枢向来听话，也不爱尝试新事物，怎么可能那么巧就试了那酒？到底是好奇，还是……壮胆？
　　还有刚才的表达方式——“把我给你。”
　　在荆无枢心里，他们的感情根本就不是平等的，荆无枢的小心翼翼，荆无枢的恐慌，这些天竟都被他忽视了。
　　他沉浸在这段关系里，理所当然地认为互相告白后就应该是正常的恋爱关系，他以为荆无枢会喜欢热情的自己，会如自己一般在这段关系里感到愉快。
　　殊不知，对于一个等待太久的人来说，忽然的热情带来的恐慌往往淹没过喜悦。
　　没有人是这样谈恋爱的，他不想让荆无枢难受。
　　“不用，过来抱抱就好。”
　　关昼明伸手，将荆无枢揽过来，一手按着荆无枢的头，一手在荆无枢后背轻轻地拍。
　　好瘦，这么些天了，自己还是没有让荆无枢过上真正的好的生活。
　　“抱抱？”
　　怀中的人抬起头，迟疑地问:“为什么不是……不是做那个呢？”
　　关昼明要心疼死了。
　　荆无枢又将头低了下去，自己给自己找了原因，身子僵硬了，语无伦次:“我，我现在去洗澡，很快的，我现在就去，现在……”
　　“别怕。”关昼明俯下身，双手捧住荆无枢的脸，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荆无枢无措地盯着关昼明的眼睛，以为对方是要先从接吻开始。
　　被吻得呼吸不畅，站不太稳，他的手放在关昼明胸前，抖着指节解关昼明的衬衫扣子。
　　只需要……只需要冷静一些，冷静一些，只要他冷静，他就可以做到，别那么害怕，荆无枢，别害怕。
　　第一颗开了，快了吗？马上就要……可是万一做不到怎么办？万一自己表现得很奇怪，让关昼明不满意怎么办？
　　喘不过气。
　　很难受。
　　荆无枢的手渐渐冰冷，双手无意识地发抖，直到关昼明将它们紧紧抓住，抚摸，捂热，像抚摸受惊了的动物幼崽。
　　关昼明的亲吻移到荆无枢的额头，轻轻的一吻，没有别的企图，是只为了在上面留下烙印。
　　荆无枢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想，为什么不继续接吻了？为什么按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慌张的情绪像海水，要将他淹没。愈来愈害怕，荆无枢要窒息了。
　　“哥哥。”
　　“我……”
　　“荆无枢，连名带姓喊你不是生气，是喜欢你，所以不仅仅想和你做兄弟，喊你哥哥是习惯也是想和你撒娇，是想让你越来越喜欢我。”
　　关昼明擦去荆无枢眼角的一点湿润，说:“荆无枢，和你谈恋爱是想你能开心，和我一样开心。”
　　“荆无枢，你一直都是自由的，如果非说有什么期待是我赋予你的，那就是我希望你能每一天都愉快。”
　　“别为了我也别为了别人做不想做的事情好吗？”
　　荆无枢看着关昼明，好半天才回答，咬着唇不断点头，声音颤抖:“嗯，嗯，我，我知道了。”
　　关昼明抱住荆无枢，忽然听到窗外炸开烟花声，侧过头看见原本青黑色的天空上出现了彩色的烟花，河边站着许多人。
　　“哥哥，我带你出门。”
　　荆无枢被套上厚厚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在里面，只一张脸露在外边，泛着红的眼睛眨了眨。
　　“欸……”他张开嘴，不太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脑子还没转过来，刚才在窗边，关昼明的话他需要很久才能消化，但是这意思是待会儿不用做那种事了，而且不是因为嫌弃他。
　　松了口气呢。
　　有点小开心。
　　等关昼明走到门口的时候，荆无枢已经自己调整好了懵懵懂懂的状态，反而是咧嘴笑着看关昼明。
　　“抱一下。”关昼明说。
　　“好的。”荆无枢点头。
　　下楼，两人并排走，关昼明侧身，剥开贴在荆无枢脸上的帽子绒毛。
　　“刚才在门口为什么笑？”
　　“不知道。”
　　“能告诉我你每次开心和难过都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荆无枢牵着关昼明的手，仰起头看关昼明，很认真地回忆。
　　“我不知道，很奇怪，但是看见你的时候，我常常感到难受。”
　　“啊？”关昼明看着荆无枢认真的神色，疑惑地发问，“怎么个难受法？”
　　“喘不过气，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我犯病时也会这样。”
　　“那不是难受，那是你喜欢我，看到我开心，所以你激动。”关昼明纠正道。
　　“那你会这样吗？”荆无枢好奇地问。
　　“当然，我和你一样。”
　　“那其他人也会这样吗？”荆无枢补充道，“我是说其他正常人。”
　　“我不知道，会不会这样和正不正常没有关系，就算生病了也有喜欢人的权利。”关昼明将荆无枢拢紧，对方半边身子和他贴在一起，“而且其他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是我们俩谈恋爱，没有别的什么人。”
　　两人已经到达目的地，是泰晤士河北面的一块空地，周边的人不算很多，地上是松软的枯叶，有灰砖砌就的围栏，差不多到荆无枢腰部。
　　“我们是来看这个的吗？”荆无枢指了指天空上绚丽的烟花。
　　“对，好看吗？”关昼明站到风吹过来的方向，替荆无枢将脸侧的冷风挡住了。
　　荆无枢仰起头，盯着天空看得仔细。
　　其实荆无枢一直很不喜欢彩色的东西，那是以前发病留下的后遗症，因为当时总是产生幻觉看见五彩斑斓的怪物，所以应激。
　　但是这一刻，关昼明牵着他的手，他忽然不讨厌也不害怕了，他看着它们慢慢炸开，像许多小小的流星一般落下来，又或是如同一只鸟猝然飞起，再渐渐远离。
　　仿佛那些曾经在噩梦里折磨他的怪物都变成了温柔可亲的东西，于是便一丝一毫也不会恐惧了。
　　“好看的。”荆无枢喃喃，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这也算在约会里吗？”
　　“算吧？我也没和别人有过约会。”关昼明说。
　　“可是我看别人，约会的晚上都不会浪费在看烟花上面，他们都会去，嗯，去做那种事情。”荆无枢的表情很纠结，关昼明觉得，以荆无枢的逻辑，荆无枢很有可能已经开始思考这到底算不算是一个正常的约会了。
　　“那我再说一遍，我们谈恋爱，和别人，没有关系。”
　　关昼明忽然的严肃让荆无枢回神，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设想都扔掉，也管不上思考这到底是不是正常的约会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着试探，小声地问:“关昼明，你现在是生气了吗？”
　　关昼明叹气，看着荆无枢在烟火下一闪一闪的眼睛，说:
　　“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在这段关系里是自由的，不要去思考别人怎样，你想你自己就可以了。”
　　“哦哦好的。”荆无枢说完，忽然低下头，陷入了巨大的矛盾里，眉头紧锁，似乎在奋力地思考一个问题。
　　“怎么了？”关昼明揉了揉荆无枢眉心。
　　荆无枢抬头，问:“那我可以想你吗？”
　　料是关昼明再怎么细致入微，也没想到荆无枢会是在纠结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关昼明笑着将荆无枢又搂紧了些。
　　荆无枢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靠在关昼明怀里认真地看烟花。
　　他小时候几乎看不到这种东西，因为窗帘总是拉着，不论是家里的，还是医院里的。
　　后来大了一些了，病又严重了，看见闪烁的彩色光斑会陷入应激反应的漩涡，神智颠倒间靠着对关昼明的期盼一直走下去。
　　好像过去的难挨都是为现在准备的，因为以前一次烟花都看不到，所以攒下来，现在靠在关昼明怀里看很多很多次。
　　就像一个小孩打开了神奇的宝箱，以为犯了错事开了别人的东西，却被告知这个宝箱里的东西就是自己的。
　　太开心了。
　　“对面也有人，那里是哪里？”荆无枢问。
　　“Battersea Park，一个公园，进去需要买票，这个烟花就是因为里面在办篝火节所以才有。”
　　荆无枢思索一番，说:“所以我们没有买票，我们为什么可以看？”
　　关昼明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
　　“我们在逃票。”荆无枢严肃地下结论，“不能继续看了！”
　　拉着人就要走。
　　“不不不！”关昼明哭笑不得，把人拽回来摁在怀里，说，“只是看个烟花而已，算不上逃票，他们放了那就是都可以看的，我们周围也有很多人都在看。”
　　“真的吗？不算逃票也不是做坏事吗？”荆无枢问。
　　“真的，我不会拉着你做坏事的，相信我。”
　　“我知道，我就是不希望你被别人说。”荆无枢抓着关昼明的手越来越紧，“有的人骂人很难听。”
　　关昼明大概能猜出荆无枢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他知道荆无枢以前大概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嗯，我不怕，你也别怕。”
　　风吹得荆无枢头发有些乱，关昼明给荆无枢整理，听到荆无枢轻声说:
　　“好。”
　　这时忽然有个老爷爷走到二人面前，指了指不远处的三脚架，问道:“Can I take a picture of  ou？”
　　关昼明正要说不了，忽然听到荆无枢开口:“Sure！”
　　荆无枢能听懂？他以为荆无枢只学了“你好”。
　　荆无枢笑得很开心，看着关昼明似乎在问关昼明自己这句英文发音是否标准。
　　关昼明给了荆无枢一个鼓励的笑容。
　　照片很快拍完，那人留了联系方式，并告知了关昼明他的摄影店就在附近的街道，之后可以来取照片也可以来看看别的。
　　荆无枢显得对此颇为感激，关昼明便没告诉他这只是一种常见的推销手段，他乐意看荆无枢对某件事感兴趣的样子，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荆无枢是快乐的。
　　彩色的光照在荆无枢脸上，关昼明没忍住，抱住了荆无枢，轻轻地吻了几下他的唇。
　　荆无枢顿时愣住了，一动不动，盯着关昼明的眼睛，好半天才问:“你不怕被别人看到吗？”
　　“我不怕，你也别怕。”
　　荆无枢点头。
　　我也不会怕的。


第40章 疑点
　　陈梨梨正踩在小板凳上挂画，大厅里位置不多，底漆是浅蓝色的，这样一副高饱和的画挂上去很难融入，陈梨梨试了一上午了，无论放哪儿都有些违和。
　　好不容易找了个差不多的位置，正要下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小心！”
　　忽然脚下一滑，背后的人扶了她一把，她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缓了口气，看向荆无枢:“谢谢啊。”
　　“不用谢！”
　　陈梨梨看看荆无枢又看看荆无枢身后的关昼明，二人刚刚分明是从门外走进来的，昨天晚上关昼明还给自己打电话确认画廊是否关门。
　　“你们昨晚……在外边过的？”陈梨梨惊愕地问。
　　“对！”荆无枢完全没听出来陈梨梨的言外之意。
　　陈梨梨愣在原地，看着关昼明把人送到二楼，然后再下来。
　　“关昼明！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陈梨梨吼完这一嗓子又反应过来自己没立场去谴责谁，荆无枢和关昼明已经是情侣关系了，做那事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并不妨碍她认为，关昼明在这个时间点和荆无枢发生关系是很缺德的。
　　荆无枢的病还不稳定，Lear那边也很焦急地催着让荆无枢复查，很明显是荆无枢身上还有别的秘密，而且荆无枢本身就对爱情知之甚少，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荆无枢愿意，那也缺德。
　　“算了我不说了，不关我事。”陈梨梨把金发扎紧了，重新站上小板凳去挂她的画。
　　关昼明了解陈梨梨的性子，知道她这人有话直说，并不觉得陈梨梨是在多管闲事。
　　“只是看了个烟花，他的情况我清楚，不会那般随便。”关昼明站到陈梨梨身边去，给陈梨梨递无痕钉。
　　陈梨梨一怔，嘀咕道:“吓死我了，我深怕你俩出什么问题，到时候我又有得忙。”
　　“真是辛苦陈小姐了。”关昼明笑道。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给我捣乱！”陈梨梨把人打发走了。
　　*
　　戚向安自从上次来过，之后再没往画廊这边跑，程青伊也没来了，昨天晚上程青伊还和他说要来问自己个问题，结果到了时间人直接没影了。
　　午饭时关昼明和陈梨梨聊到楼下客厅里那副画，陈梨梨说:“听说是他白月光送他的。”
　　“嗯，猜到了。”关昼明余光瞥见荆无枢偷偷把罗宋汤里的洋葱丁拿烤面包挑出来，再一点点去啃浸润了汤汁的面包条。
　　鼻尖上有个红色的汤点，关昼明拿了张湿巾，给擦干净了。
　　“啊？你要吃这个吗？”荆无枢疑惑地问。
　　“不抢你的，你自己吃。”关昼明说完转向陈梨梨，“最近他和程青伊走很近，我昨天研究了一番，楼下那副大概率不是出自程青伊之手。”
　　“那你的意思是……”
　　“等程青伊回来再说吧。”
　　说实话，作品雷同的情况在圈子里非常多，关昼明也并非一口咬定程青伊就是抄袭了，他相信以程青伊的能力没必要做这样的事。
　　但旁人不一定。
　　程青伊的《伫立火山口》不仅仅是一副画，更是一件商品，如若被追究起来，将会十分棘手。
　　“他最近在干什么？”关昼明问。
　　陈梨梨和程青伊走得近，以前程青伊还老爱去陈梨梨家串门。
　　“他昨天晚上问我借面具，说要去参加假面舞会。”陈梨梨说着说着，视线瞟到关昼明身后，“你要不要管管你哥，他根本没吃饭。”
　　关昼明转过身，这才发现对方已经不知何时放下了勺子，把手放在桌子下偷偷玩魔方。
　　“他胃口一直小，让他玩会儿吧，待会儿再吃。”
　　陈梨梨看着关昼明一副习惯的模样，心道你还随时随地做饭，真是贤惠。
　　幸亏关昼明听不到，不然要是知道陈梨梨拿这个词形容自己，少说研究个三天自己做的是否有问题。
　　“程青伊参加假面舞会？昨天晚上？他昨天晚上说要来这里找我说下期展览的事。”
　　“他放你鸽子？”陈梨梨惊讶。
　　“这个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会忽然有这样的想法？我怀疑和戚向安有关。”
　　“戚向安！”荆无枢忽然大叫一声。
　　正在谈论的二人没想到荆无枢会突然插话，具是愣住了，陈梨梨疑惑地问:“怎，怎么了？”
　　“是不是那个卷头发的男的？”
　　“对，前几天你来找我，和我坐着谈事的那个。”
　　“我不喜欢他。”荆无枢严肃地说。
　　“嗯？”关昼明发觉异样，靠近荆无枢将荆无枢抱在怀里，手指捻着荆无枢的发尾，“你们私底下见过？什么时候？”
　　陈梨梨很想提醒关昼明，刚才这几句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听着有些吓人。
　　但荆无枢并没有察觉，又或许是陈梨梨想多了。
　　“我回家拿魔方那天，玫瑰花就是从他店里买的，他很奇怪，一直逼我承认我们的关系。”
　　陈梨梨:“？等等，这……”
　　关昼明失笑:“哦，那你承认了吗？”
　　“我说了。”荆无枢想到那个奇怪的人还是觉得生气，恨不得和关昼明讲一百句那个人的坏话，但现在陈梨梨还在这里，他便不多说了，以免让关昼明的朋友觉得自己小肚鸡肠。
　　“嗯，我知道了。”
　　荆无枢吃完饭便一个人窝着玩魔方去了，关昼明出门和陈梨梨商讨关于戚向安的事。
　　“戚向安还是查一下吧，先试着查一点，如果王室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就继续查……特别是他那个白月光。”关昼明一边下楼，一边和陈梨梨说。
　　“你是怀疑他是冲着程青伊来的？”陈梨梨问。
　　“不确定，不止程青伊，我甚至怀疑他是冲着荆无枢来的。”
　　“啊？”
　　“直觉。”关昼明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楼下，门口进来个熟悉的身影，正正是程青伊。
　　程青伊左右看了看，大抵是没看见人影，便又往里走了些，接着青年抬起头看见了墙上那副画。
　　脸上的惊讶不似作伪。
　　两人走下去，程青伊急不可耐地指着墙上的画:“这个……”
　　“戚向安送来的。”
　　“戚向安？”程青伊茫然地问，大抵是才从舞会出来，眼角还沾着些金粉，手上挂着个小狐狸面具。
　　程青伊不解:“这是他画的？”
　　“不是，是他白月光画的，送他的。”
　　程青伊:“……”
　　程青伊不知想到了什么，说:“抱歉我现在出去一趟。”
　　“这……要跟吗？”陈梨梨摊手。
　　“别了，让他们自己解决。”


第41章 病症
　　“我还是不能留下来吗？”
　　“是的，这是规矩。”
　　荆无枢抓住关昼明的袖子，用目光表达着不安。
　　今天上午Lear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关昼明手机上，让关昼明务必将荆无枢带来看看，
　　“没事，我就在门外。”关昼明说着吻了吻荆无枢额头。
　　Lear挑了挑眉，开口:“你们现在是情侣？”
　　荆无枢还记得Lear强行催眠他的事，即使Lear容貌温和，但还是对这位医师有着很大的敌意。
　　听到这句问话，他下意识躲到关昼明身后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Lear问荆无枢:“你想让他留下来？”
　　“想。”
　　“接下来要说的可是你的秘密，你确定吗？”Lear盯着荆无枢，认真地问。
　　“确定。”
　　Lear说的是英语，他记得不久前这位病人还是听不懂的，现在居然不仅能听懂甚至还能回复他。
　　“那你留下来吧。”Lear朝关昼明递了个眼神。
　　虽然荆无枢现在看着很正常，但以防万一Lear还是准备了镇定剂搁在手边，荆无枢看见Lear拿出针管等一系列医疗用品，吓了一跳，想要开口，但还是没有说话。
　　他答应了关昼明今天会乖乖看病的。
　　关昼明注意到荆无枢微微发抖，安慰道:“没事，别怕。”
　　Lear适时开口:“只是备用。”
　　荆无枢还是有些不舒服，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待在家里的那段时间，身边也总是被这些东西塞满。
　　“拿走吧，出了意外我会承担后果。”
　　关昼明忽然开口。
　　荆无枢一愣，抓着关昼明的手更紧，刚才自己明明没有发抖了，还是被关昼明察觉了？
　　最后还是拿走了。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荆先生的精神障碍是遗传的，并且不可能被治愈，这件事您是知道的吧？”
　　Lear第一句话是朝着关昼明问的。
　　关昼明很快反应过来，Lear早就看出来了他们关系的变化，方才那番关于“自己能不能留下来”的谈论本质上是在求证。
　　“我知道。”
　　关昼明回答得很快，Lear便准备把接下来了的话说出来。
　　但关昼明又开口了:
　　“但对于我和他来说，严格地讨论‘是否能治愈’没有意义，现代医学能做到的实在太少了，只要他能开心，没必要非要去做大众意义上的‘正常人’。”
　　这段话关昼明用的是中文，Lear之前说过自己能理解中文。
　　荆无枢从头听到尾，被关昼明后面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没注意到前面的那句“遗传”。
　　“好的明白。”Lear本意是打算劝关昼明重新考虑二人的关系，但现在一看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就直接说事吧。
　　“他之前的病历上，除了神经缺陷以外，显示他一直被确诊为自闭症和狂躁症。”Lear看向靠在关昼明怀里的荆无枢，皱眉，“但根据我对上次治疗的复盘，他情绪不稳定，对于自我的认识也十分飘忽多变，曾经在你离开后独自去寻找过你，并多次提及不希望被你抛弃，也有过自残自杀经历……”
　　Lear看向关昼明，男人的表情过于紧张了。
　　关昼明不知道这些？
　　“他以前极有可能被误诊了。”Lear继续说，“这些病在病理与表现上都有互通之处，误诊是常有的事，希望你不要因此对他曾经的医生抱有怨怼。”
　　“所以他现在是？”
　　“关先生，你知道边缘型人格障碍吗？”
　　“抱歉，我不太了解。”
　　“我之后会发一份资料到你的邮箱，现在我需要告诉你一件颇为残忍的事。”
　　荆无枢在关昼明怀里抖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感到心慌。
　　荆无枢只学了一个月英语，以他简单稀少的词汇量，他其实根本听不懂上面的话。
　　但是，语气，神态，甚至是微乎其微的气氛变化，他都能感受到。
　　他变得不安，似乎接下来就要听到什么很让人难受的话。
　　“之前是我先入为主判断错误，实际上他并不适合进入亲密关系，如果你们真的走到那步，你的很多行为都会给他带来情绪上的过度波动，一旦控制不得当，他产生幻觉和解离的症状会加重，对你的负担也会很重，我一般建议……”
　　“他说什么？！关昼明他在说什么啊？”荆无枢忽然抬起头看着关昼明，眼里满是慌乱，不停地问关昼明:
　　“他说了什么？我听不懂，能不能讲给我听……”
　　关昼明抓住荆无枢颤抖的手，将荆无枢按在自己颈肩。
　　“冷静，没说什么，不要害怕，相信我好吗，我们说好的。”
　　关昼明提荆无枢将碎发理到而后，指腹在荆无枢眼角感受到了湿润。
　　荆无枢哭了，也可能是紧张所以下意识分泌了泪液，不好说。
　　“比如现在。”Lear叹了口气。
　　*
　　关昼明把荆无枢带回去了。
　　路上没有思考Lear的话，而是专心和荆无枢交流，当荆无枢问到刚才Lear说了什么时，关昼明便道是问了一些他们之间以情侣关系发生的事。
　　关昼明表现得十分坦荡，荆无枢也渐渐信了关昼明的话。
　　荆无枢心想，果然因为自己不正常，容易多想，所以刚才又失控了。
　　不知道会不会让关昼明觉得麻烦。
　　“没事的，刚才哥哥表现得很好，什么事也没有，现在还是好好的。”关昼明停好车，说，“别怕。”
　　荆无枢一愣，应道:“好。”
　　当夜关昼明收到了Lear传送的资料，附带一段劝诫——
　　「如你所见，他的状况并不适合和你谈恋爱，你应该也有察觉到，他情绪波动太大，敏感偏执，相处下去对于双方来说都很困难，不如试试慢慢的冷淡，然后分开，作为兄弟你仍然可以照顾他，而且你也更自由。」
　　关昼明没有犹豫，回复了对方一句话:“谢谢，但是我们不会分开，他需要我，我也是。”
　　如果要说从那七年的别离里关昼明最清楚地领悟到了什么，那就是荆无枢真的很需要他。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又或是病症情况如何变化，只要荆无枢仍旧喜欢他，那么他就永远不能以“为荆无枢好”的名义主动离开对方，曾经的自己就是这样远离了荆无枢，他不想重蹈覆辙。
　　而且他也喜欢荆无枢，他不想荆无枢离开他，他和荆无枢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也并非真的“正直善良”，他对于荆无枢的强烈的占有欲和爱，恐怕连荆无枢都没意识到。
　　不能分开，不能因为所谓的病就分开，至少现在，荆无枢待在自己身边时是快乐的。
　　不仅如此，他还要让荆无枢过上想要的生活。
　　这时荆无枢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了，露出来的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极其可爱。
　　极其熟练地将半边身子趴在关昼明身上，关昼明把人整个拉到床上来，拿被子裹严实了。
　　笑着问:“哥哥，想出去玩吗？”
　　“玩？去哪儿？还是看烟花吗？”荆无枢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感兴趣。
　　“烟花暂时没有了，要等新年才能看到了。”关昼明捧着荆无枢脸颊，吻了吻额头，说，“是舞会，想去吗？”
　　荆无枢撑起身来，看着关昼明说:“想的，可我不会跳舞呀。”
　　“没事，有我在，陪我去可以吗？”关昼明把声音放低，似乎很迫切地需要帮助似的，“荆无枢，陪我去吗？”
　　荆无枢心里一热，关昼明需要他，那他一定要去:“好！”
　　“那真是谢谢哥哥了。”关昼明将荆无枢紧紧抱住。
　　关昼明不管其他人怎样看荆无枢，也不想听从所谓的“适不适合在一起”，他爱荆无枢，所以要给荆无枢创造拥抱一切的机会，不设界限，即使对方笨拙一些也没关系。
　　有自己在，荆无枢大可以一直笨拙。


第42章 舞会
　　“关昼明，我有点紧张。”荆无枢双手撑在关昼明肩上，低下头看着关昼明半跪在他身前替他整理西装下摆。
　　荆无枢穿着青果领单排扣收腰白西装，和内里的香槟色衬衫搭配着，显得荆无枢整个人很贵气。
　　“别怕，我陪着你。”
　　前些日子陈梨梨查出来戚向安果然和程青伊有关系，准确的说是二人已经确认关系了，这没什么，今天这场舞会，戚向安以王室的名义邀请的伦敦有名的艺术家。
　　戚向安应该是想给程青伊牵线。
　　关昼明自然收到了邀请函。
　　本来没打算将荆无枢一并带来，但后来他思索了一番，如果荆无枢知道他抛下他去参加了舞会，不免要多想。
　　而且荆无枢也很感兴趣，他便将荆无枢也带来了。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关昼明听到荆无枢问:“是不是会遇到很多我以前的没见过的你的朋友啊？”
　　“应该是，害怕了吗？哥哥不是学了很多语言吗？”关昼明笑道。
　　“我，我只学了你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其他的我听不懂的呀……我需要和他们讲话吗？”荆无枢小声说。
　　“不需要的，我会陪着你，你跟着我就好了。”关昼明停好车，被荆无枢拉着亲了一口。
　　“怎么每次都只亲额头？嗯？”关昼明手指卷着荆无枢发尾，发问。
　　“因为，喜欢。”荆无枢没注意那个“只”，还以为关昼明是问他怎么喜欢亲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又开始怦怦跳。
　　“喜欢亲别的地方也可以亲。”关昼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荆无枢愣了愣，反应过来关昼明在说什么了，从关昼明身上起来，火速下车。
　　“等，等之后吧！”
　　关昼明下车，以为荆无枢跑远了，荆无枢下车的动作决绝，但人却完全没怎么动，就站在他门口等着他。
　　“牵下手吧，哥哥。”
　　荆无枢把手给他了。
　　如荆无枢所料，真的出现了很多自己不认识的人围绕在关昼明身侧，说的话他只听得半懂，但在关昼明用“fere”这个词称呼他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脸红了。
　　那些人又惊讶起来，继续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等中场休息，关昼明将荆无枢带到角落，看了看桌上的甜点和水果，说:“这些都可以吃。”
　　“真的？直接用手拿吗？会不会很没礼……”
　　荆无枢的真诚发问被关昼明拿一颗葡萄堵住了。
　　关昼明笑着说:“那我拿了喂给你？”
　　“不，不用了！”荆无枢把关昼明的手按住，“我自己就可以。”
　　“但是酒不可以喝哦，如果想试一试可以到家里了找个机会给你买点，不要喝这里的。”
　　“好的。”
　　“是不是马上要跳舞了呀？”
　　“快了，在前厅，我们不去。”
　　荆无枢把甜饼干咬碎，看着关昼明的眼睛写满了“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去。”
　　“那你过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带我吃东西的吗？”荆无枢更不解了。
　　关昼明不知道怎么和荆无枢解释“自己因为谈了恋爱并且出于略显幼稚的宣示主权欲想把荆无枢介绍给其他人”这个目的。
　　这并不符合自己在荆无枢心目中的形象。
　　“也是带你出来玩。”关昼明只能这样说。
　　荆无枢若有所思，给关昼明掰了一半的饼干，递到关昼明嘴边，说:“那我们去跳舞吧？”
　　“哥哥不是害怕么？”
　　“但是更想和你一起跳舞。”荆无枢笑嘻嘻地说。
　　关昼明心头一热，说:“好。”
　　前厅的装潢比后厅高调许多，整体呈现巴洛克风格，荆无枢牵着关昼明的手走进去，步调较之之前轻盈了许多，关昼明知道荆无枢已经不怎么紧张了。
　　“如果我踩到你怎么办？”
　　“扶好你，别让你摔倒。”
　　荆无枢本来就不会跳，前面都是瞎动的，听到这句话直接定住了，看见关昼明眼里的笑意又开始瞎动了。
　　像一场追逃游戏。
　　没人知道他们在跳什么，但舞厅本就充满了暧昧变换的光，每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没有时间管其他人。
　　荆无枢又问:“这是钢琴曲吗？”
　　“是的。”
　　“叫什么名字呀？”荆无枢问。
　　关昼明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巴赫，小步舞曲。”
　　荆无枢停了下来，看向站在他们身边的戚向安。
　　“关先生，荆先生，好久不见。”作为此次宴会东道主，戚向安自然穿得不算低调，但也只显得他这个人充满了温和的贵族气息，并不过分扎人眼球。
　　“好久不见。”关昼明说。
　　荆无枢没说话，站在关昼明身边用充满敌意地目光看着戚向安。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好，原谅你了。”荆无枢忽然开口。
　　戚向安:“……”
　　关昼明笑出声了，和戚向安说:“感谢戚先生招待。”
　　等到第一曲结束，关昼明和荆无枢一起回到了之前那桌吃食前，戚向安跟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荆无枢戒备地问。
　　“我问你男朋友个事情。”
　　荆无枢心想这人挺会说话的，点点头便准了。
　　“有看见程青伊吗？”
　　“他似乎并没有来。”
　　“他来了，上半场他在。”
　　“戚先生把人弄丢了吗？”关昼明平静地问。
　　荆无枢听八卦听得起劲，忽然被嘴里一颗泡芙甜腻到了，拿了桌上一个高脚杯直接喝了一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是酒。
　　他心虚地瞥了眼关昼明，发现关昼明并没有注意到他。
　　“那就是离开了，虽然中途退场不太礼貌，但说不定有急事。”关昼明又说。
　　戚向安:“可以麻烦关先生帮我联系一下吗？”
　　……
　　荆无枢有些晕乎乎的了。
　　“关昼明，我去上个厕所可以吗？我知道厕所在哪里的，我看见有人去。”
　　荆无枢一副很着急的样子，关昼明想，最危险的戚向安现在就在自己面前，不会对荆无枢做什么，而其他人也都知道荆无枢和他的关系，更不会对荆无枢做什么。
　　而且荆无枢是一个成年人了，如果连上厕所这种事自己都不放心要跟着，恐怕会惹得荆无枢别扭，甚至胡思乱想然后自卑。
　　关昼明放人了，荆无枢飞快溜走了。
　　“好晕……”荆无枢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清醒了许多，正往回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半开的门里传出来:
　　青年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荆先生，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是程青伊。
　　荆无枢走了进去。
　　“我们俩换一身衣服，我要溜出去，戚向安那傻逼一直让人看着我，我穿这身出不去。”
　　荆无枢记得程青伊和关昼明关系很好来着，他脑子晕乎乎的，一听只是换身衣服，便答应了。
　　程青伊说了好几遍谢谢，穿上了荆无枢的衣服，在身边一个衣柜里找了顶黑色的假发，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荆无枢脑子晕，穿衣服的动作慢，他极慢的穿上程青伊的衬衫，正要去拿外套，忽然余光瞥见敞开的柜门。
　　程青伊跑得太急，柜门都没来得及穿，而此刻，荆无枢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一件紫色的宫廷风繁复帝政长裙上面。
　　漂亮的花边，圆润的珍珠，晶莹剔透的紫色宝石。
　　好漂亮……
　　荆无枢看呆了。


第43章 衣柜
　　荆无枢离开不到五分钟，关昼明便发觉了异样。
　　酒杯被动过。
　　关昼明摆脱了戚向安，起身往卫生间走去，同时给荆无枢打电话。
　　卫生间没找到人，不过还好荆无枢接了电话。
　　“哥哥，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在，在一个房间里……”
　　荆无枢的声音在颤抖，喘息声很大，关昼明以为荆无枢是害怕。
　　“别怕，我在呢，你现在还在宴会里吗？还是去了外边？”
　　“在宴会里，我出了卫生间，进了一个房间。”
　　荆无枢说这句话的时候，关昼明已经在沿着走廊的房门一间一间敲了。
　　现在还不算晚，大部分房间都没有人，床铺依旧整整齐齐，关昼明推开一扇门，只见地上散乱着一套藏青色西服，雪白的丝绒衬衫胡乱挤在床上，皱皱巴巴，一只包边繁复的袖子落在了地板上，令人遐思无限。
　　关昼明:“……”
　　关昼明关上门。
　　“嗯嗯，我正在找你了，别怕，别乱跑。”
　　“……我已经出来了。”
　　“嗯？你去哪儿了，和我描述一下周围的景物。”
　　“就在走廊呀……在一颗很漂亮的灯底下，灯上面有红色的绿色的花纹，好漂亮……唔……”
　　荆无枢的喘息声太大了，说话也断断续续的，荆无枢虽然表达能力不算好，但正常情况下也不至于语无伦次到这个地步，现在这话说得，就好像不清醒了一样。
　　荆无枢犯病了？
　　“哥哥？你是不是很难受？有人和你说了什么话吗？还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啊我都没有遇到别人……不难受，就是有点热……”荆无枢忽然叫了一声，“关昼明，我回来了，我看到你了！”
　　下一刻，关昼明感受到后背被人抱住，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人撞到了他身上。
　　关昼明先是下意识扶了一把，毕竟那人踉跄了一下似乎没办法靠自己站稳，接着他后退一步，绅士地开口:“女士，您怎么了？”
　　“你干嘛推我啊？”
　　“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关昼明一愣，看着眼前熟悉的属于荆无枢的脸。
　　荆无枢的发绳不知去了哪里，深黑色长发落在肩上，帝政长裙腰线高，完美掩饰了男性与女性在腰臀部的明显差异，繁复的紫色长裙穿在荆无枢身上，意外的合身。
　　荆无枢脸颊绯红一片，重新趴回关昼明胸前，小声嘀咕:“干嘛推我呀？”
　　“抱歉哥哥，一开始没认出来……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因为，我的衣服给了程青伊。”荆无枢抬起头，认真地和关昼明说，“对不起，是不是很奇怪？”
　　荆无枢本来只是想试一试，但是穿上去以后，听到外面走廊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在开门，也不知为何感到心虚，怕被别人看到，然后就直接跑了出来，再想回去却找不到房间了，头也越来越昏，然后就接到了关昼明的电话。
　　“不奇怪，很好看，但是现在要把衣服换成男装，不然回家会很麻烦，听话好吗？”关昼明轻吻了下荆无枢的额头，哄道。
　　“好，好的。”
　　荆无枢打开面前的房门，关昼明跟着进去，才发现这就是之前那间疑似有人办了事没有收拾的房间。
　　眼见着荆无枢懵懵懂懂要去捞床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关昼明吓了一跳，赶紧把人圈住。
　　“我联系戚向安让他安排人给你送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别穿别人穿过的，脏。”
　　荆无枢不解，听这话，他怎么感觉关昼明很嫌弃这衣服似的？程青伊看起来挺爱干净的，怎么就脏了？
　　但既然关昼明说了，那他就不穿了。
　　“好。”
　　戚向安接到关昼明的电话，一开口就是说他们在某个卧室，接着就是要一套衣服，关昼明还准确的报出了荆无枢的尺码。
　　“不是吧？关先生，您这才出去多久？这就办完事了？”
　　戚向安不久前才被关昼明嘲讽过丢了老婆，现在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肯定是要还回去。
　　关昼明:“……”
　　“只是要一套衣服，荆无枢的衣服不小心弄脏了而已。”
　　“好的，很快安排。”
　　等挂了电话，关昼明听到坐在自己身边的荆无枢问:“办事？办什么事呀？你还有事要忙吗？我们要走了吗？”
　　“……没有，今天一整晚都可以陪你。”关昼明说。
　　“哦哦。”
　　荆无枢乖乖坐好了，低下头盯着身上的衣服看。
　　好奇怪，怎么又热又冷的……
　　明明裙子很薄，脖子那里也露了一大片，怎么还是热？
　　荆无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认认真真地和关昼明说明分析:
　　“就是在这个柜子里拿的，我们之后就把裙子再挂回去，我没有弄脏衣服，更没有弄坏衣服，不会有人发现的，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们赔钱……”
　　关昼明走了过去，正要开口，忽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陌生的男声响起——
　　“好哥哥，人家忍不住了……”
　　“嗯？有人来了？”荆无枢作势要转身。
　　“咔嚓”一声，门把手被按了下去。
　　荆无枢还没完全转过身，便被人推了一把，接着眼前一暗，柜门被关上，狭小的空间里，自己紧紧贴在了关昼明怀里。
　　关昼明单手捂住了荆无枢的唇，另一只手按在荆无枢后腰，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别发出声音。”
　　荆无枢抿着唇点头如捣蒜，手指抓着裙子，小心翼翼地把夹在柜门下方缝隙里的裙摆一点一点地扯进来。
　　关昼明看着荆无枢那样子，屏气凝神，动作认真，乖巧得像一只猫。
　　啊又是猫，之前自己在荆无枢的笔记本上就是画了只小猫来着。
　　他这才想起来，那个笔记本是从国内带来了的，不过一直被荆无枢收着，写了什么秘密不给他看。
　　房间里淫靡奔放的喊声愣是把回忆过去的关昼明拉回了现实。
　　他们现在这行为……确实尴尬，还有点不道德。
　　按理说这种情况他们根本不需要躲起来，大大方方的出去就好了，尴尬的只会是那对小情侣。
　　但是关昼明就是不愿意别人看见荆无枢穿裙子的样子。
　　荆无枢喝了酒，心跳很快，他们所处的空间缩小，关昼明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葡萄酒味，确认了之前桌上那少的半杯酒不是自己的错觉，荆无枢就是喝酒了。
　　那就好，至少不是发病了。
　　房间里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还在继续，男孩黏腻的呻吟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另一方应该是个白人，说的是英文也不妨碍他们无缝衔接骚话。
　　关昼明的手还放在荆无枢唇上，感受到荆无枢的脸愈来愈烫，应该是害羞得不行了。
　　关昼明又无奈又心累，心想，这房间是有什么魔咒吗？一晚上两对了。
　　忽然，关昼明感受到手心被个湿软的东西顶了顶，他低下头，借着从柜门缝隙投射出的光，看见荆无枢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水润。
　　这是哭了？
　　荆无枢又伸出舌头顶了顶关昼明手心。
　　是要松开吗？
　　关昼明无声地说:“不要出声。”
　　荆无枢点头。
　　关昼明便随了荆无枢的意，他不想荆无枢因为自己伤心，哪知关昼明甫一松开手，荆无枢便仰起头吻了上来。
　　关昼明完全没料到荆无枢的这番举动，愣神的几秒钟，柔软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口腔，然后毫无技巧可言地舔舐着，笨拙但又足够赤诚。
　　修长滚烫的手指从关昼明脸上划过，触碰时好像撩起了点点火星，他们胸口相贴，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响在彼此的耳朵里。
　　关昼明感受到了荆无枢下身的弧度，他的视线与荆无枢钉在了一起。
　　他怀疑荆无枢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生理反应。
　　要告诉荆无枢吗？或者换个说法……
　　要教教荆无枢吗？


第44章 裙子
　　不知何时，屋内的两人已经办完事离开了。
　　但房间并没有安静下来。
　　准确的说，是关昼明耳畔并没有安静下来。
　　荆无枢的喘息声像在蜜罐子里泡过三天三夜一样，黏糊而软糯，和以往发病时充满痛苦与不安的喘息大相径庭。
　　葡萄酒的甜味把荆无枢整个人都泡得不清醒了。
　　关昼明把荆无枢推开。
　　“哥哥，他们走了，我们先出去……”
　　“你又要推开我啊……”
　　关昼明心头一震，看向荆无枢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忍与自责。
　　虽然他知道荆无枢的“又”大概率指的是不久前在房门口被当成陌生人推开那一次，但在关昼明心里，这个“推开”又有了许多其他的含义。
　　“不推，这次，以后，都会把你抱得很紧。”
　　荆无枢迷迷糊糊凑上去亲关昼明的唇。
　　不知为何，关昼明问了荆无枢这一句:“为什么亲我这里？”
　　“你说的，喜欢，喜欢亲别的地方可以亲……”荆无枢一边说一边在关昼明唇上啃着，毫无章法，完全就是乱碰。
　　“那之前为什么不亲这里？之前不喜欢吗？”
　　“喜欢，但是不想亲。”
　　这个答案倒是超出关昼明预料了，关昼明以为荆无枢会想说不敢或者说害羞害怕，可荆无枢却说的“不想”，主观意志不想。
　　“为什么不想？喜欢但是不想？”关昼明追问。
　　荆无枢先是没有回答，似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不亲了坐定了，目光直直地放在关昼明脸上。
　　“不想让别人看见啊。”
　　说这话时荆无枢一脸理所当然，很显然他很满意自己的答案，又加了一句:
　　“因为我是你的。”
　　相比于前面的话，这句吐词要清晰很多，像一块块裹着糖浆的糖果炸在关昼明眼前。
　　“你是我的吗？”
　　“是。”荆无枢重新去亲关昼明。
　　“穿裙子的样子也只有我一个人见过对吧？”关昼明的手放在荆无枢腰上，虎口很轻易就能压着丝绸面料一直按到荆无枢腰窝。
　　荆无枢躲了一下，没躲过，被稳稳禁锢住了。
　　他觉得好痒，不明白为什么关昼明要逗他，眼角挤出几滴生理盐水，“啊，对……”
　　“为什么会想到穿裙子？哥哥？”关昼明刻意咬重了后面两个字的音，似乎在提醒荆无枢他的性别。
　　“不，不可以吗？”荆无枢的手抓在关昼明肩上，他感觉很奇怪，越来越热了，裙子的后背是空的，后背裸露了一大半，明明应该冷才对。
　　直到关昼明的手滑上去，冰冷的感觉一瞬间袭来，荆无枢浑身一震，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怎，怎么回事，你的手好冰……”
　　关昼明的手当然不是冰的，只是荆无枢后背太烫了。
　　“哥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买很多，不需要问我喜不喜欢，你干什么我都喜欢。”
　　荆无枢没开口，用晕乎乎的脑袋点头。
　　“好了我们出……”
　　“关昼明。”荆无枢忽然抓住关昼明的手，严肃地说，“我不要出去。”
　　“为什么？你不觉得闷吗？”关昼明笑着问。
　　“再亲一会儿。”
　　说完，荆无枢双手环住关昼明脖颈，将柔软的唇送了上来。
　　关昼明笑意压不下去了，他觉得在荆无枢身上，自己总是格外没“原则”，似乎以前读书时候学的礼义廉耻都被他倒掉了。
　　尚在大学学堂里的关昼明肯定想不到，之后自己的恋情会如此特殊，与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在衣柜里接吻。
　　不过是荆无枢又显得合情合理，毕竟其他任何人都是做不到改变他的。
　　荆无枢额头上湿润了，后背上裸露的地方被关昼明按着了就没动过，那点冰冰凉凉的舒服感觉很快就消失殆尽，荆无枢又觉得热。
　　他伸手去碰腰间的丝带，烧昏的大脑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件连衣裙，丝带仅作装饰，裙子根本脱不下来。
　　但这个举动的意图也足够明显。
　　关昼明视线放到荆无枢颈间，荆无枢整个人缩着，两片瘦削的蝴蝶骨凸起向内收紧，裙子领口不能完全盖住那条凹下去的沟壑，暗色一直延伸到很深处。
　　出于某种可以称得上色情的企图，关昼明伸手将那沟壑朝自己按了过来，柜门缝隙处有一道细长的光，一直照到那里。
　　荆无枢的皮肤不再像以前一样苍白了，而是粉得如同云霞。
　　关昼明眸色暗了下来。
　　而荆无枢对此毫不知情，他只能感受到关昼明的手指再次碰到了他的后背，属于关昼明的触碰让他感到愉悦，从内心升腾起更多想要被触碰的欲望。
　　荆无枢断断续续地说:“想，把裙子，脱掉。”
　　“衣服还没送来，脱掉你穿什么啊？”关昼明吻了吻荆无枢耳垂，沉声道，“哥哥。”
　　“我不知道，不脱，不脱了……那你把手伸进去，摸下其他地方，很舒服。”荆无枢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继续认真的吻关昼明的唇。
　　“荆无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干嘛又撒娇啊？”
　　关昼明:“？”
　　关昼明疑惑了一秒就反应过来了，因为之前在酒店的时候，为了安抚荆无枢的情绪，自己和荆无枢说过叫他全名是为了撒娇，所以荆无枢记住了，才完全不觉得刚才自己刚才的话是要表达其他意思。
　　宴会厅卧室的裙子一般都是全新的，不会有主人，供其他顾客出现意外时换用，又或者是在其他特殊的时候发挥点大家都知道的作用，普通的帝政长裙也不会在后背开这样深的开口。
　　而刚才那对，在进门后之所以没拉开衣柜，估计是着急办完事回场。
　　这些事，荆无枢作为外行不知道，但关昼明很清楚。
　　关昼明再次低下头，将荆无枢整个人捞起来，按在自己怀里。
　　荆无枢不明所以，但下一刻他屏住了呼吸，他清楚地感受到关昼明的手摸到了自己大腿。
　　“唔……好凉啊……”
　　到现在都不觉得害怕，真是心大。
　　关昼明压下一口热气，叼住荆无枢耳垂磨了磨，哑声道:
　　“这条裙子，之后我会替你买下来。”


第45章 不安
　　柜门是被荆无枢骤然绷直的脚猛得蹬开的，他不是故意的，是没控制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又被拉着去看了一场烟花，只不过这次自己是站在烟花正前方，火星子划过手臂和额头，带来尖锐猛烈的冲击，但并不疼痛，相反，它令人沉沦。
　　再之后荆无枢浑身脱力倒在关昼明身上，嘴里哼哼唧唧一些听不懂的语气词。
　　关昼明把荆无枢伸出裙子外边的腿拉回来用裙摆盖住，从上往下抚摸着荆无枢的后脊给人顺气。
　　荆无枢的呼吸渐渐平稳，原本因为脱力而垂下来的手也开始到处寻找着猎物。
　　眼睛都没睁呢，就找到了关昼明另一只手，握紧了，十指紧扣，这才安心又躺了下去。
　　荆无枢确实是累坏了，关昼明忍的也很辛苦。
　　但这是能让荆无枢满足的几个选项里最安全的一个了。
　　关昼明低下头，看荆无枢果然已经睡着了，便推开了柜子，单手抱着荆无枢进了套房卫生间，把手上的物什冲洗干净，再给荆无枢也洗了洗。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那人似乎等了很久，开口喊了一声:“Mr. Guan？”
　　关昼明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伸手把衣服拿了进来。
　　荆无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格外听话，关昼明给他穿衣服他也不乱动，大部分时间是闭着眼躺尸，偶尔会睁开眼看关昼明。
　　因为被关昼明揽在怀里的原因，要看关昼明的脸颇为困难，就只能努力仰起头，然后眯着眼一点一点的去瞧。
　　一直抬头脖子酸得很，荆无枢不乐意了，把头低下了，脖颈压着关昼明的，靠肌肤接触充了充电。
　　关昼明才给荆无枢扣完所有衬衫扣子，末了象征性揉了几下荆无枢的脖子，说:“先收拾好，等回家了给你好好看看。”
　　“噢。”荆无枢哼了一声，说，“你的头为什么要长在那里啊？”
　　关昼明失笑:“头都是要长在这里的。”
　　“那我的为什么不长那里？”
　　“你的长在你自己这里。”关昼明给荆无枢扣好西装外套，指尖点了点荆无枢脖子。
　　“哦，行吧。”荆无枢实在受不住了，现在这时间差不多到了他平时睡觉的时候了，更何况喝了酒又刚刚发泄过，只觉得眼皮完全抬不起来了。
　　荆无枢把关昼明领口抓紧，靠在关昼明肩上睡着了。
　　关昼明也不遮掩，抱着荆无枢出门。
　　迎面碰上戚向安。
　　“晚上好，关先生。”
　　“嗯，晚上好。”关昼明礼貌回复，而后就要离开。
　　但被戚向安伸出手拦住了。
　　“戚先生，有事吗？”
　　戚向安眯了眯眼，好看的桃花眼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
　　“能请求您帮我个忙么？”
　　“您请说。”
　　*
　　荆无枢醒来的时候关昼明不在，看了眼外边的天色还早，洗漱完他走出卧室，看见了个陌生人。
　　不认识，是个外国佬，金发蓝眼，长发，但是能看出来是个青年。
　　能走到二楼休息室，应该不是普通客人。
　　荆无枢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纯白色的长袖长裤家居服，在卧室还好，走廊上暖气弱了又有些冷。
　　荆无枢回屋里套了件外套，手按门把手上开了条缝，听到了关昼明的声音。
　　“C ril，好久不见。”
　　荆无枢把缝开大了点，探头去听。
　　关昼明的英语说得既流畅又悦耳，虽然只能听懂二三，但并不妨碍他捕捉到“前男友”这种词汇。
　　关昼明干嘛和人家聊感情生活？
　　抓住门把手的手收紧了，荆无枢无意识用尖齿磨着下唇，等反应过来疼的时候已经微微出血。
　　关昼明注意到了身后偷听的荆无枢。
　　他总是能感受到，每当荆无枢对着某件事情如临大敌时，就会浑身上下散发出紧张又抗拒的气息。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可以接收到这种不安，但这些之于关昼明来说，都有十分清晰的呈现。
　　关昼明简单几句结束了对话，大步走去卧室，推开门又觉得好笑，荆无枢正佯装熟睡，规规矩矩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盖着，放在腹部。
　　假得不能再假了。
　　关昼明挺想问荆无枢你对你平时的睡相原来有如此错误的认知吗？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荆无枢睡相如何，说到底也只与自己有关，旁的人是没资格看的。
　　“哥哥？还在睡吗？”
　　躺在床上的人点了点头。
　　荆无枢的回应完全是下意识的，等回应完自个儿也反应过来不对劲，但骑虎难下，这时候也不能直接睁开眼，只能转了个身靠着窗户那边侧身睡了。
　　关昼明走过去，俯下身去吻荆无枢，荆无枢躲了躲，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哑:“……不要。”
　　但是关昼明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从荆无枢唇间散发出来。
　　“怎么了？”
　　眼见着关昼明就要起身查看，荆无枢不想让关昼明看见自己受了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按着关昼明的后脑吻了下去。
　　关昼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被荆无枢“强吻”。
　　一时间愣住了。
　　但很快反应过来荆无枢的意图，把人不动声色捞起来，浅浅地舔舐荆无枢舌尖几下算作安慰，手按在荆无枢后颈，沉声道:“自己咬的？”
　　荆无枢躲避关昼明的视线:“……不是。”
　　“要听实话。”
　　荆无枢不说话了，他很难受，虽然知道关昼明是在关心他，但是他好像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各种拉扯的胡思乱想，关昼明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自己拆解很多次反复的想。
　　直到把这意思曲解，然后放在心里磨。
　　他以为自己不会这样了的，毕竟关昼明已经对他很好很好了，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关昼明对他这样好了，可是这样的认知愈是清晰，他愈是不安。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什么问题。
　　他没有一刻怀疑过关昼明的感情，而是对自己的承受能力心知肚明。
　　他怕接不住关昼明的好。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告白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也只是一个人难受，不会连带着关昼明一起……
　　“你情绪不太对，哥哥你在想什么。”
　　“没……”
　　“说实话。”关昼明按了按荆无枢后颈，故作失意道，“不相信我吗？”
　　两秒钟过去，怀中的人颤抖一下，哑着声音问:“会觉得我是累赘吗？”
　　“不会。”关昼明温声说，“永远都不会。”


第46章 放手
　　一间不起眼的咖啡厅里。
　　穿着栗色风衣的男人举止优雅，一缕短卷发遮住眼睛，一大半锐利被削减:
　　“你希望我称呼你为什么？”
　　“戚向安，这是他给你取的名字吗？在他的国家这两个字是什么含义？”
　　戚向安轻笑一声，像是没听到面前中年男人的问话。
　　“叫父亲不大合适，我还是叫你王子殿下吧。”
　　男人面色凝重，却没再说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再散播那段所谓的风流韵事，那会让师父非常困扰。”
　　男人依旧沉默着。
　　“本来他是不准我见你这一面的，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和你说一声，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不喜欢被干涉人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对于你安排的人很不满意。”
　　“我是为了你好！以前是方唯清现在是程青伊，你怎么总是对这些没用的画画的感兴趣，他们根本成不了大气。”
　　“可师父不也是画画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觉得他们上不了台面是吗？”戚向安不徐不疾地说。
　　男人被噎住，不再说这个话题。
　　“那你这次找我搭线是为了什么？程青伊脑子也有问题？”
　　“不是他。”
　　*
　　荆无枢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报刊编辑院，询问是否可以拿他的照片刊登在烟火节特别晚报上。
　　这通电话过来的时候，关昼明就在荆无枢身边。
　　荆无枢饭也不吃了，陶瓷勺子在粥里搅来搅去，抬起头问关昼明:“你把照片给别人了吗？”
　　荆无枢在摄影店取照片的时候只要了两张，一张自己留着，一张给了关昼明。
　　关昼明摇头，把勺子从荆无枢手里拿出来，握住荆无枢不安的乱动的手。
　　电话那头说是从摄影师手里拿到的。
　　荆无枢松了口气，说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荆无枢还没开口，便听到关昼明说:“我陪你出趟门吧，去问问。”
　　……
　　“啊是这样的，记者看上了你们的形象，于是我提供了你的联系方式，他们会给予报酬的。”
　　老爷爷乐呵呵的拍了拍荆无枢的肩膀，开口就是祝荆无枢赚大钱。
　　看着对方满含笑意的眼睛，荆无枢一怔，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他转过头和关昼明对视，偷偷捏了捏关昼明的手。
　　“我都可以，听你的。”
　　回去的路上，荆无枢和报刊编辑组回了电话，对方说钱款会在确认电子合同后打来。
　　荆无枢整个人飘飘然，想说话又不想打扰关昼明开车，就盯着窗外故作镇定的看风景。
　　沿街路过了泰晤士河，荆无枢看着平静水面，忽然眼前浮现出那天晚上两人站在河边亲吻的场景。
　　心开始怦怦跳。
　　“在想什么？”关昼明自然也注意到了荆无枢的出神，开口问道。
　　“关昼明。”荆无枢很慢地念出这三个字，似乎是在一边念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嗯，你说，我听着的。”
　　“你说，这算不算我……”荆无枢指着自己，很认真地说，“我，我挣的钱……也，也有你。”
　　“当然算。”关昼明笑着说。
　　现在在开车，除了语言自己给不了其他的安抚。
　　关昼明要心疼死了。
　　这件事其实是关昼明联系了戚向安，让戚向安借着王室关系从中做了打点，他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他希望荆无枢能属于自己，但他不希望荆无枢只有自己。
　　除了在自己身上，荆无枢必须要从其他方面找到价值，对于一个生活在群体中的人，自我存在的反馈是很重要的，如果荆无枢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无法接触到其他人或事的消息，只会越来越敏感偏执。
　　他承诺给荆无枢也承诺给自己的——教会荆无枢生活——绝不单单指物质和爱情，还有友情和丰富的世界。
　　不久之后荆无枢拿到了那笔钱，不算多，但是足以让荆无枢开心很长一段时间。
　　“关昼明，如果我去找工作，你会反对我吗？”
　　“哥，你是不是忘记了一句话，我很久之前就和你说过的。”
　　“什，什么？”荆无枢眨了眨眼。
　　“我说你是自由的。”
　　“好，好的。”荆无枢说，“我这次记住了，而且会记得很清楚。”
　　关昼明吻了吻荆无枢。
　　第二天一大早，陈梨梨跟见了鬼一样看着从楼上下来的荆无枢。
　　“你穿这么正式干嘛？”
　　荆无枢哪次下楼不是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裹一件不合身的外套？陈梨梨唯一见荆无枢穿正装还是上次舞会，而且那还是偏向礼服的打扮。
　　如今看见对方一身黑色西装，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他以为荆无枢不适合穿这种衣服的。荆无枢的眉眼一直都不算锐利，更没有严肃威慑感，她也没见过荆无枢生气，更多的时候，对方待在关昼明身边，像一只沉默的小动物。
　　“我打算去找工作。”
　　“你能……”陈梨梨一句你能找到什么工作差点脱口而出，好歹是止住了。
　　她没有恶意，虽然这话不好听，但这是实话，荆无枢无论是从国籍学历还是性格上都不适合应聘，如果非要说，这张脸的惊艳能加分，那靠脸得来的工作，多多少少带着不稳定性，也不安全。
　　陈梨梨寻思着要不要和关昼明说说。
　　然后就看见关昼明从荆无枢身后走出来，吻了吻荆无枢额头说:“加油，晚上想吃什么和我打电话。”
　　陈梨梨还在场，荆无枢没敢粘着多做什么，只是情态动容地说:“好。”
　　陈梨梨:“……”我是空气是吧？
　　看着荆无枢神采奕奕地离开，陈梨梨看着关昼明一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直接说，你以前不都这样？”关昼明笑。
　　陈梨梨连忙道:“谁和你开玩笑啦！这事很严重，你知道的吧，荆无枢那样，他那样，他根本……”
　　关昼明把陈梨梨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话接上了:
　　“找不到。”
　　陈梨梨一怔。
　　“又或者是很难，又或者要吃些苦头，又或者要很久，即使找到了，钱也很少。”
　　陈梨梨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还，还让他出门？你又不是养不起他。”
　　“他病没完全好。”
　　关昼明看着大门，仿佛还能看见不久前走出去那人的身影，眼底溢出笑意来:
　　“绕着我转不是长久之计，他要交朋友，有社交圈，这些他以前没有的，他现在要试一试，万一他喜欢呢？这样才能做一个快快乐乐的人。”
　　陈梨梨仿佛看见了关昼明脑袋后面的佛光。半晌她也笑了，说:“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人不简单哈哈哈哈，各种想法都这么优秀，真是让人嫉妒啊……”
　　“你也很优秀。”关昼明回以笑容。
　　“喂。”陈梨梨往椅子上一坐，眼睛盯着关昼明的方向，那副画着火山口和自杀者的油画就在关昼明正身后，她仿佛能看见关昼明站在了那红色的火焰旁边。
　　“真想好了？出事你兜着？他要是再出问题你真能给安抚好？你这是拿你的感情赌。”
　　陈梨梨这话没问题，关昼明喜欢荆无枢，完全可以就像养小宠物一样留在身边，不用管荆无枢碰不碰到外边的精彩世界，只教着对方怎样爱自己就好了，这样又方便又没有风险。
　　但偏偏关昼明选了个完全相反的。
　　又不是没当过商人，趋利避害怎么可能不知道。
　　关昼明后退一步，视角偏差，正正好站那火山口上。
　　“早想好了。”


第47章 绑架
　　晚上荆无枢回来时没说话，面色不算好，关昼明没有多问，只是给荆无枢准备了晚饭端到餐桌上。
　　荆无枢还是更喜欢中餐，特别是粥，暖乎乎软糯糯的感觉特别能让人安心。
　　关昼明当然知道荆无枢的口味。
　　陈梨梨本来都下班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一声不吭吃饭的荆无枢，和关昼明对视一眼:
　　“你这几天晚上注意下邮件，我打听到，政府大概率会通知我们画展换场地。”
　　“因为暴动？”
　　前几天出现了一伙极端种族主义，当街绑架了一位华裔女士，搞得人心惶惶的，还好暂时只限于伦敦，于是政府要求首都地带居民尽量不要开展大型集会以免有恐怖分子浑水摸鱼造成混乱。
　　距离展会只有不到一个月，如果临时换场地，金钱损失倒还好，主要是来不来得及。
　　荆无枢在一边听得半懂，开口:“是要搬家了吗？你们是不是会忙起来。”
　　陈梨梨欲言又止。
　　“不是搬家，但确实会比较忙。”
　　荆无枢点了点头说好的。
　　陈梨梨看着荆无枢那别扭样，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荆无枢对面，给荆无枢吓一跳。
　　“有，有什么事吗？”荆无枢说。
　　“我喊关昼明一身关哥，你是他男朋友，所以我喊你一身哥似乎也没有问题？”
　　关昼明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陈梨梨想干嘛了。
　　荆无枢看着陈梨梨这一脸严肃的样子，充满疑惑又忐忑地朝关昼明那边靠了靠，说:“当然，没有问题。”
　　“荆哥！别一天到晚挎着个脸！加把劲啊！”陈梨梨拍一下桌子，很认真地说，“哪个成功男人事业上没点挫折！关昼明刚开始创业还把自己搞进医院手术室呢！”
　　陈梨梨本意是安慰，哪知荆无枢听前半段脸上全是呆滞估计没反应过来，后半部直接整个人都炸了，紧张地问:“出了什么事啊？”
　　关昼明在边上看了半天，总算是忍不住了，笑着说:“没事，就是阑尾炎，很小很小的手术。”
　　荆无枢放下心来。
　　陈梨梨看着俩人之间的氛围，再次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真是可恶的小情侣啊。
　　有了这茬之后，关昼明能看出来荆无枢心情缓解了许多，虽然算不上兴奋开心，但比刚回来时那满脸颓色要好。
　　回到屋里之后关昼明去给荆无枢解领带，然后听到荆无枢说:“我待会儿自己学，明天早上就会自己打了。”
　　关昼明笑着说好的。
　　第二天荆无枢又神采奕奕去找工作了。
　　陈梨梨叼着根棒棒糖，皱了好几次眉，没忍住和正在啪啪啪敲键盘的关昼明说:“他那领带是不是打反了？”
　　“啊，有吗？应该没有吧？”
　　陈梨梨看着荆无枢这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一想遍想通了其中可能，说道:“不过第一次也不错了，挺好的。”
　　关昼明:“我也觉得，挺不错了，毕竟我教的。”
　　陈梨梨:“……”她咋觉得关昼明愈来愈不要脸了。
　　*
　　果然要换场地。
　　和陈梨梨讨论后他们决定去租借剑桥的某个半露天展厅。从伦敦到剑桥只需要差不多一小时车程，二人到的时候日头还没到升到正上空。
　　接待他们的是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事业有成，交易爽快不拘小节。
　　那人还是他们校友。
　　与地主的洽谈十分高效，接下来就是把东西搬过来了。
　　关昼明一个个往下通知了参与本次画展的艺术家，他们有的会到场有的不会，但也都一个个寄了邀请函。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
　　回程的路上，陈梨梨忽然接到了电话，是前台小姐姐打来的，这位前台是陈梨梨前几天才招的，还没有关昼明联系方式。
　　女人的声音带着慌乱，问陈梨梨他们还有多久回来，有人在闹事。
　　闹事？关昼明和陈梨梨对视一眼，关昼明开口:“保安不拦吗？”
　　“不，不敢，他们手上有人质。”
　　关昼明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人质长什么样？”
　　“亚裔，黑色长发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装……”
　　*
　　“关昼明！你冷静！”
　　“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车开沟里去了我们俩一起死啊？”陈梨梨惊恐出声。
　　关昼明这才注意到车速太快了。
　　“抱歉。”
　　二人赶回的时候绑架犯还没离开，一伙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堵在画廊门口，穿着黑色西装带着墨镜，为首的那个手上握着一把手枪，直直抵在身前人的头上。
　　远远地看过去，被钳制住的人不住的颤抖，头被蒙着看不到脸。
　　但那身形和打扮确实和荆无枢很像。
　　关昼明还没来得及从车上下来，那伙人已经带着荆无枢上了车，沿着街道飞驰而去。
　　陈梨梨一句“追上！”还没说出口，身边的人早已经踩了油门。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绑架荆无枢？这也不像是要钱的样子，不然干嘛不等我们过来。”
　　“你问问那小姑娘，是不是当着绑匪的面报警了。”
　　陈梨梨一愣，竟笑了:“大概是，那咱追吧。”
　　这一追就是半个小时，最后车辆在一栋别墅前停下，绑匪下了车，架着荆无枢走了进去。
　　关昼明和陈梨梨从车上下来，同时关昼明让陈梨梨报警，但不要太惊动，只让警察在一边守着以防逃逸就行。
　　“你一个人上去？”
　　“嗯。”关昼明说，“我们追得那么明显，他停在这就是在等我，他知道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报警，与其在我们的地盘被包围不如转移到他们自己的地盘来，而且……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怕警察。”
　　不怕警察？
　　陈梨梨拉了关昼明一把，说:“你要不要带点防身的进去？”
　　“没用，就算我有枪我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们，他们要的只是我这个人。”关昼明笑了笑，说，“放心，他们是想和我谈判，我总得先进去搞清楚他们什么企图吧？”
　　陈梨梨知道再多说没用，便放关昼明进去了。
　　*
　　一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态度还算正常，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表示要搜身。
　　确认关昼明没带东西，那男人呵呵一笑，开口:“关先生，真是冒犯，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请你见我们上司一面了，他不方便露面，请你谅解。”
　　这话说得还挺文绉绉的，丝毫不像会做绑架这样的事的人。
　　关昼明这才仔细地打量那人，西装革履，举止也并不粗俗，墨镜遮盖了眼睛，但仍旧能看出来那股子不容冒犯的威慑气息。
　　现在连恐怖分子都这么训练有素了？
　　被引着到了房间门口，那人给关昼明推开门便离去了，关昼明走进去，并没有看见荆无枢，而是一个男人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举止从容。
　　男人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穿着舒适的短外套和长裤，看关昼明的眼神没什么特别的，除了点不易察觉的不屑。
　　“关昼明是吧？”


第48章 剖白
　　严阵以待，陈梨梨盯着那楼看了半晌，还是没有动静。
　　陈梨梨收回目光，目光倏忽钉住了。
　　远远看见个人朝自己跑过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荆无枢是谁？可是荆无枢不是被绑架了？
　　“关昼明呢？”
　　“他进去救你了啊。”
　　二人对视，脸上皆是茫然。
　　“他是不是认错……喂！你干什么去！”等陈梨梨反应过来，荆无枢已经冲了进去，根本拦不过来。
　　陈梨梨给关昼明打电话，对方没接。
　　*
　　“抱歉，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和程青伊说到底只是雇佣关系。”
　　“刚才价格可以再加一倍，或是你提。”
　　关昼明笑笑，相比起刚进房间，他整个人放松了许多。
　　“殿下找我不如直接去找戚向安，相信他和我给你的答案是一样的，那就是不希望你过多干涉……至于我，实不相瞒，我真的对他们二人的感情毫不了解，无论是找我挑拨也好还是撮合也罢，我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纵然面前的人面色已不大好，但关昼明还是说完了这番话。
　　刚才一番交流下来，他已差不多清楚了这位王子的性子，虽然手段不干净，但本身的修养还在，无论是本人还是身边培训的保镖都极具王室风范，断不会真的做出害人姓名的事。
　　况且看着情况，恐怕眼前这位王子也拿戚向安没办法，估计过不了多久，戚向安就要寻着声摸过来了。
　　虚惊一场，被绑的不是荆无枢，而是程青伊。
　　当时太着急，脑子也来不及多转，远远看过去，二人身形差不多，黑西装也不是多特殊的穿搭。
　　现在一想也是，荆无枢明明出门了，怎么会在画廊大门口被绑架，估计是程青伊接到了换场地的消息所以赶过来和他了解情况，这才正好被逮住了。
　　王室在限制戚向安的恋爱？眼前这人到底和戚向安什么关系？眉眼是相似的，戚向安是王室私生子？
　　关昼明顿觉无奈，难怪戚向安那一副矜贵绅士的模样，既能接着王室的名义大开宴会，便不会是什么无足轻重的旁系，他也是迟钝，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
　　幸好戚向安这人人品没大毛病，否则说不定哪日荆无枢真会被牵扯进这无端由的王室纷争。
　　门忽然被推开，男人站在门口，有些为难地说:“有人闯进来了，往楼上去了……”
　　“戚向安？”关昼明下意识脱口而出，接着便意识到不会是，面前的人肯定是认得戚向安那张脸的。
　　那人摇头，向自己主人汇报闯入者的长相:
　　“高瘦的华裔，闯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对关昼明做了什么？’”
　　关昼明赶到的时候，荆无枢正在打架。
　　是的，荆无枢在打架。
　　荆无枢就像一只炸毛的猫，和守在程青伊门口的保镖扭打在一起，很显然那保镖被提醒过，不能随意惹麻烦，其中就包括不能打人。
　　所以为了不让荆无枢进门，又为了抵抗荆无枢的动作，他的防御的动作十分别扭。
　　高大的男人表情痛苦，这漂亮男人此刻神情激动，恶狠狠地挥拳，打在他健硕的肌肉上，疼倒是不怎么疼，但关键是不能还手，连扯开都不敢扯，深怕力气一大给身上这人手掰断了，而且他还听不懂中文。
　　真的是怪诞事！怎么简简单单守个门还能遇到小疯子！
　　荆无枢生起气来脑子嗡嗡的，哪还记得语言转换，而且就算转了，以他那个词汇量，也说不出几句话来。
　　“让我进去！”荆无枢吼道。
　　“No。”
　　“那你放他出来！”荆无枢急疯了，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
　　又是一拳，荆无枢的拳头才挥出去，便被另一只手包裹住。
　　接着他感受到自己被抱圈住，背和一个熟悉的胸膛贴在一切，对方的呼吸是如此熟悉，一瞬间他便卸下来防备，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
　　关昼明听见荆无枢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什么情绪似的。
　　“哭什么，我在这儿呢。”
　　听到这声儿，怀里的人转过身，缩成一团，双手抓着关昼明那只手，不说话了。
　　“手是不是打疼了，待会儿给我看看好吗？”
　　关昼明低下头只能看见一个头顶，“嗯……”
　　这时，楼梯口走来一个人，是戚向安。
　　戚向安面无表情地看了黑衣保镖身边的父亲一眼，那对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显出冷漠来。
　　“下不为例，不然这声‘父亲’我也实在叫不出口了。”
　　戚向安走到门前，看向关昼明，脸色柔和了点，“如果他因为这件事情绪失控，我会承担后果，给予您补偿。”
　　这个“他”，戚向安指的是荆无枢。
　　关昼明还没应，荆无枢从关昼明怀中冒出头，说话的语调既平稳又冷静:“我没事，谢谢。”
　　关昼明有些惊讶。
　　*
　　出大楼的路上关昼明本来打算给荆无枢约一个心理治疗的，但荆无枢的情况似乎并不算很糟糕。
　　换做以前，如果荆无枢正面碰上这样的状况，荆无枢要么精神恍惚一言不发要么情绪失控大喊大叫。
　　而且刚才，荆无枢和人扭打在一起时，那模样确实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
　　关昼明还是担心荆无枢有其他问题，打算让陈梨梨带着去看看，而他需要配合警方问话。
　　但荆无枢说什么也不愿离开，最后只好跟着关昼明一起去了一趟警署，问话也很快，很显然戚向安已经提前打点好了。
　　从警署出来，关昼明还记着刚才警察和荆无枢说的话。
　　大概意思是无论出啥事，不能一股脑就往前冲，也不要和很明显打不过的人打架。
　　荆无枢就乖乖并腿坐在椅子上，不时眨眨眼点点头，俨然一副好青年的样子。
　　关昼明一开始还在一边看着担心对方人高马大一脸严肃的把荆无枢给骂哭了，然后他发现荆无枢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点点头只是敷衍，目光一直追随着正在屋内走动填资料的自己身上。
　　这目光太明目张胆了，关昼明找了个机会给荆无枢回了个笑容。
　　荆无枢一怔，跟做坏事被抓包了似的，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训话的警官看见这一幕也不说话了，摆了摆手放了荆无枢，然后荆无枢就肆无忌惮地跟关昼明身后转悠去了。
　　“吃饭了吗？”关昼明问荆无枢。
　　荆无枢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说:“还没有，回家了和你一起啊。”
　　“手我看看。”
　　荆无枢把手抬起来。
　　“怎么想着去打架的？”
　　荆无枢一怔，看着关昼明平静的面色，一时间摸不准关昼明什么意思，刚才那么久也没见关昼明提这个问题，他还以为关昼明根本没有注意到。
　　“不，不知道啊。”荆无枢慌了，说话的声音逐渐弱了，“我没打伤他……”
　　车上一片安静，一直到下车关昼明都没再说话。
　　荆无枢也不敢开口了。
　　回了画廊，推开大门，陈梨梨正要给两人打招呼，然后发觉气氛不太对。
　　关昼明去做饭，荆无枢在卧室里焦头烂额乱走，他仔仔细细地检查自己的手，确认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关昼明把粥放到荆无枢面前的时候，荆无枢抓着勺子一口都没吃下去。
　　“怎，怎么了？”荆无枢受不了了去问关昼明。
　　“和人家打架气势挺足的，这时候怎么说话还结巴？”
　　荆无枢一听关昼明这是要凶他，面色白了白，辩解道:
　　“那我能怎么办？在外面等你吗？万一你出不来呢？你被他们偷偷杀了怎么办？反正左右是我们俩一起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冲过去就算救不了你还能见你一面。”
　　“荆无枢，你不能老是这样想，把别人看得比你自己重要是不对的，哪怕那个人是我。”关昼明想把因为激动而站起来的荆无枢拉得坐回去。
　　荆无枢不坐，扭了下身子躲开了关昼明的手，盯着关昼明坚定地说:
　　“我做不到。”
　　关昼明叹气:“荆无枢，我给你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回应你的感情，而不是想让你去承受它，让你为此改变你自己，你懂这两者的区别吗？”
　　“它们没有区别。”荆无枢倔强地回答。
　　“那我会觉得我是在害你。”关昼明说。
　　他承认，他发现荆无枢面对那样的情况也可以控制住情绪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他也承认，回来的一路上他看见关昼明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时心有愉悦。
　　可是不能因为这些，就忽略掉荆无枢今天干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他以前没有意识到，而这件事的突然发生让他醍醐灌顶——荆无枢一直把他摆在自己之上。
　　“你没有害我！关昼明，你说什么我都有在认真听了，可是……”荆无枢咬唇，眼眶又红了，“我就是很喜欢你啊我有什么办法？”
　　“哥……”
　　荆无枢忍了很久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先是看着关昼明，然后低下了头，认错似的，声音很小:
　　“这些我改不了，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只能争取，争取下次可以打得过他。”
　　荆无枢说完这句又重新抬起头，眼泪已经干了，但是嘴唇上被他自己咬出了很深的红印。
　　他越过桌子走到关昼明面前，伸出双手，说:
　　“关昼明我们别吵架了，和好好不好？我心里好难受。”
　　关昼明把荆无枢抱住，揉了揉荆无枢后颈，温和的声音打在荆无枢耳畔:“没吵架，我们一直好着呢，先把饭吃了，听话。”
　　荆无枢其实又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太喜欢他了，他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就怪罪荆无枢呢？他说荆无枢把对方看得比自己重要，难道他就没有吗？
　　这本身就是感情里的常态，倒是他没有搞清楚在这里为难荆无枢。
　　他怎么能劝荆无枢别太喜欢自己。
　　这太难了。
　　今天的荆无枢，在面对这样事后仍然精神正常，也学会了反驳自己的话，其实是好事。
　　相信荆无枢会变得越来越好，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第49章 情思
　　后来的几天，荆无枢常常很晚才回，关昼明知道荆无枢所说的要自己挣钱是认真的，所以不去干涉，只在荆无枢回来之后给荆无枢准备吃的。
　　有天晚上陈梨梨刚处理完工作，准备离开，看见关昼明正将陶瓷碗小心地收起，而荆无枢趴在桌上睡着了。
　　眼眶红红的。
　　“这……”陈梨梨看向关昼明。
　　“太累了，睡着了。”关昼明小声回答。
　　陈梨梨便没再说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关昼明便知道陈梨梨有话要说。
　　眼神示意稍等一会儿，将荆无枢抱进卧室，而后出来。
　　“你俩前几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我怎么觉着他这几天有点赌气的意思啊？”陈梨梨笑出了声。
　　“有点操之过急了，希望他好，但并没有吵架。”
　　关昼明的手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皱了皱眉，他确实是看出来了，荆无枢最近心情不好。
　　但他久违的感到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亦或是做什么事，荆无枢似乎也并没有情绪崩溃的迹象，这些天他们的关系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这个认知使他越发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了。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一直自诩还算有能力，但在面对与荆无枢的“矛盾”上，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笨拙。
　　“但他已经好了，你能看出来了吗？”
　　“并没有，他仍旧有一些不好的心理状况。”关昼明沉思片刻，说道。
　　“比如？”陈梨梨问。
　　陈梨梨其实觉得自己没说错，他真的觉得荆无枢已经没问题了，前天关昼明忙着去剑桥检查场地，陈梨梨便和荆无枢搭了话。
　　荆无枢言行举止正常，谈话时甚至能感受到这人口才还不错，荆无枢的英语口语已经基本达标，他从荆无枢口中了解到，荆无枢先是和一家小型的美术高中生签了半年的合同，每个星期抽点时间去给学生们当模特。
　　当时荆无枢甚至还和他开了个玩笑，说:“真的很巧，我非常擅长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很长时间，我小时候曾经保持过一天一夜的记录。”
　　这份工作钱不够，于是他毛遂自荐去了一家魔方技艺培训馆，虽然能力高，但人家看他工作履历干净又又长得没什么主见的样子，想要压价。
　　荆无枢直接放弃了，并借着人家的场地，“顺手”炫了把技，然后成功被前来咨询的一家人看上，做了个工资不知道高多少倍的一对一教学。
　　有了这两份工作，荆无枢还嫌不够，赌气似的，跑去了摄影店打下手，给人洗洗胶片，偶尔招待招待顾客，那脸往那一摆，笑起来的样子真真招人魂魄。
　　荆无枢说这些时眉飞色舞的，那模样生动得陈梨梨都愣了愣。
　　陈梨梨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先入为主了，荆无枢从来不是什么行将就木靠药吊着的“病美人”，而是一颗蒙尘的珍珠，在与关昼明重逢之后，便开始散发光芒。
　　特殊的是，这颗珍珠虽然在外边张扬，但回到家里和关昼明对着，谈起恋爱来又变得柔柔弱弱了。
　　这很正常，谁谈起恋爱不是这样的呢？也就关昼明这中央空调对谁都好了。
　　“他那时候不应该冲进去的，我现在一想起来还是后怕，如果那场绑架不是乌龙呢？荆无枢就那样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关昼明说着按了按眉心，似乎在极力将脑海中的想象抹去。
　　“原来你谈了恋爱也会这么磨磨唧唧，看你刚和他好上那段时间，豪言壮语一个劲儿往外蹦，我以为你天生恋爱技能加满呢。”陈梨梨开完玩笑，缓和了气氛，又说，“那不是正常反应？那你觉得什么是正常反应？我说亲，你们是在谈恋爱啊，他喜欢你啊，他着急起来控制不住不是很正常吗？干嘛要去想不存在的事情。”
　　“但是那太危险了。”
　　“你当时接到电话立刻回家，陪着他那么久不管事业，这不危险？他病最严重的时候，你把他带过来，这不危险？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候如果他在画廊发疯伤了顾客，你名声毁了事业毁了怎么办？你想过这种可能吗？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危险的事情吧？”
　　陈梨梨敲敲铁栏杆，继续说:“上面那些你要是觉得类比起来太牵强，那我再说一个，当时你以为程青伊是他，直接进大楼谈判的行为危险吗？少和我说你自有打算，你那时和我说的话太主观了，漏洞百出，我说几个假设，万一人家就是冲你来的呢？人家打算把你扯进去了再一起炸死？你怎么没考虑到这些？要是以你这个逻辑，你是不是应该‘冷静’的、‘不危险’的站在外面等着警察去搜，而不是冒着两人一起死的可能性直接进去？”
　　“关昼明，他只不过是做了换成你你也会做的事情。”陈梨梨想起那天白天荆无枢和他说的话，又接上，“你觉得在感情里荆无枢把你看得比自己重是病态的，那你不也把他看得比你自个儿重？这两相抵消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关昼明顿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是你要放手让他野蛮生长的好吧？那他有点自己的小个性有什么问题？”
　　关昼明这才意识到确实是这样每次，便又听到陈梨梨开口，语气有点幸灾乐祸:“他找到工作了哦，钱还不少，你要是再不调整状态当心他看不上你了把你甩了。”
　　“我不会甩关昼明！”忽然，卧室的房门被打开，荆无枢从里面啪啪啪走出来，身上穿着关昼明长长的睡衣，不合身，但并不妨碍荆无枢走得“气势十足”。
　　“呦，小祖宗，我还没说完呢！你咋这沉不住气，直接跑出来了。”陈梨梨惊呼。
　　“可是你把台词说错了！我明明没有让你说后面那句！”荆无枢气愤道，“你收了我的钱还不好好办事，挑拨离间！”
　　阳台安静了一会儿，关昼明轻笑一声打破寂静。
　　荆无枢意识到说漏了嘴，艰难地看了一眼一脸了然的关昼明，赶紧往男人身上凑了过去，把头抵在关昼明伸出了的手上，小声辩解:“我，睡，睡着了的，但是又醒了，被吵醒了。”
　　这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只可惜小撒谎精都不敢看关昼明的眼睛，只低着头，仿佛要把地上挖个洞。
　　关昼明笑了笑说知道了。
　　陈梨梨摆摆手:“嗐，不说啦回家了，尾款荆无枢不结了，关昼明你记得给我～”
　　荆无枢一听这话，急得妄图当场逃跑，被关昼明拉住了，男人笑着看他，逗道:“台词？尾款？哥哥解释一下？”
　　荆无枢看关昼明在牵自己的手，抬起头问:“你不和我冷战啦？！”
　　“谁和你冷战了？看你这几天忙前忙后的怕你累所以说话少了些。”关昼明揉了揉荆无枢的微微泛冷的手，说，“下次出来记得穿自己的睡衣，我这件大了袖口漏风，冻坏了怎么办？”
　　“冻坏了那你别要我了，我也要把你甩了……”荆无枢越说声音越小，赌气也堵得气势不怎么足够。
　　荆无枢笑笑，给荆无枢撩几下头发，挺苦恼似的说:“那怎么办啊？哥哥把我甩了我会很难过的。”
　　“那就不甩。”荆无枢抱住关昼明，重复道，“表现好就不甩了。”
　　关昼明笑着将荆无枢拐回了卧室里。
　　荆无枢脱了睡衣外套，只穿着白色的棉质套装，上了床把自个用被子团叭团叭裹好，心虚地承认:
　　“那些话确实是我让陈梨梨背了和你说的，用这种手段确实不太好，但是我还是觉得我没问题！”
　　越说气势还越足了。
　　关昼明上了床，把被子一点点拆开，跟拆礼物似的，最后俯下身把荆无枢抱住了，撷住荆无枢嘴唇便吻了起来，好些天没亲过，荆无枢瞬间兴奋起来，也不管自己在气什么了，一个劲往关昼明温暖的怀里钻，哼哼唧唧起来。
　　等到荆无枢神色朦胧了，关昼明才起来，温声道:“哥哥，谢谢你教我谈恋爱，我肯定努力学。”
　　荆无枢听这话，以为关昼明揶揄他，脸涨得通红，手在关昼明肩上软绵绵锤一下算作惩罚，接着就要转过身去睡觉。
　　关昼明突然开口:
　　“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你做的事情并不奇怪也不能说是不成熟，因为如果换我，我也愿意为了你去死……”
　　“关……”荆无枢转身的动作一顿。
　　“毕竟我的哥哥克服了那么多困难才和我在一起啊。”
　　荆无枢愣住了，抓着关昼明肩膀的手渐渐收紧，心脏怦怦跳。
　　自从那日河边烟花，他便知道了，这叫心动，这叫喜欢，而不是自己少年时期以为的难受。
　　关昼明也不是他应该避之不及的疼痛源头，而是一颗让他的身体乃至灵魂都颤动的，滚烫的太阳。
　　“欸……对呀，好多好多呢。”荆无枢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和他昏暗的少年时期所见到的关昼明的眼睛一样。


第50章 展会
　　十二月二十日，小雪。
　　这些日子英国气温骤降，关昼明很早便担心荆无枢会感冒，但荆无枢比以前听话了很多，也会照顾自己，寒流初到那一天，关昼明回到见便见荆无枢翻箱倒柜找自己那件被冷落了的羽绒服。
　　当时关昼明调侃一句:“这时候知道找了，早些时候嫌弃穿着不好看要套风衣的是谁呢。”
　　“你就非得讲呢句系嘛？我唔系你最爱嘅男朋友啦？”荆无枢一边套外套一边回他。
　　“哪儿学的口音？”关昼明一边笑一边整理那些被荆无枢翻烂的衣服。
　　“你听唔到咩？”荆无枢疑惑地问。
　　“听得懂听得懂。”关昼明回复过了，又问，“怎么想到学粤语，其他的语言已经没办法满足你了吗？”
　　“可是，他们都说，粤语比其他的要浪漫。”荆无枢认真地说。
　　“瞎说，都是一样的，普通话也很好听，没区别，主要看是谁说的。”
　　“是吗？那……”
　　荆无枢忽然从衣服堆里起来，钻到关昼明怀里，和人鼻尖贴着鼻尖，轻声开口:
　　“关昼明，我钟意你。”
　　房间一瞬间静了，关昼明只感受到脸上一股一股的温热，那是荆无枢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
　　就这样僵持了好久，荆无枢眨了眨眼，正要开口，下一刻，到嘴边的话被关昼明堵了回去。
　　“大白天的别说这样的话。”
　　荆无枢:“？？？”
　　最后关昼明给荆无枢找了件非常厚的羽绒服，荆无枢穿上像个行走的白色面团。
　　“我几时有呢件衫？”
　　关昼明深吸一口气，此刻的荆无枢可爱得紧，他费了老大的劲才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好好说就好好说，你凶什么呀？”荆无枢感受到关昼明气息有些重。
　　“没凶你，让你好好说话。”
　　“我说，我什么时候有的这件衣服？”荆无枢拿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
　　“上回给你买的，看到感觉你穿着好就买了。”
　　“啊？我都没穿你怎么知道穿着好？”荆无枢疑惑地问。
　　“感觉，就是看见这件衣服就能想象到你穿着的样子了的那种感觉。”
　　“哦。”荆无枢提起长了许多的袖子，说，“你的感觉不太靠谱啊。”
　　“……”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和荆无枢解释“不是合适才叫好”这件事。
　　*
　　关昼明起床时荆无枢还在被窝里沉睡。
　　最近荆无枢很忙，关昼明也是，关昼明的开工时间比荆无枢早半个小时，基本上等关昼明收拾好出门，荆无枢才醒来，二人时间恰好错开。
　　关昼明了解荆无枢做什么工作，所以对于这些天荆无枢的早起颇为疑惑。
　　这次关昼明才换好衣服，便见着荆无枢晃悠悠起了身。
　　“还没到时候，再睡会儿。”关昼明把荆无枢按下去。
　　荆无枢迷迷糊糊被按得重新躺了回去，过了一秒又睁开眼，坐起来扒了下被子。
　　“不是，今天要早一些。”荆无枢起身，就要往卫生间去。
　　关昼明把人拉住，给套了件衣服:“起这么早干什么？天都没亮。”
　　“秘密！”荆无枢转过身，眨了眨眼努力清醒，把身上关昼明套的衣服裹紧了，说，“你之后就知道了。”
　　等荆无枢洗漱完，关昼明问:“今天几点下班？”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什么时候下班。”荆无枢笑了笑，眼里含着一股子意味深长，简直就快要把“你猜”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关昼明无法，只能放人。
　　荆无枢出门的时候雪还是很大，关昼明给荆无枢塞了把伞在包里，临走时忽然有些舍不得。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他们这些天第一次这样正正经经地站在门口道别，荆无枢半边身子走进雪里的时候，关昼明拉了人一把。
　　荆无枢站定了，抬起头看着关昼明。
　　“嗳，我还会回来的啊。”荆无枢说。
　　“我知道。”
　　“那……要不抱抱了再走吧？”荆无枢能感受到关昼明忽然的不舍。
　　他凑到关昼明怀里，隔着厚厚的衣服去听关昼明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自己心上敲，忽然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
　　“关昼明，我想和你说个事。”荆无枢的声音很闷。
　　“其实你走的那天，我没有在做心理治疗。”荆无枢抓着关昼明领口，露在外边的手背不时有一点点凉意，那是新落下来的雪在上面融化。
　　“那时候，我就站在那扇门对面，我知道你等了我多久，我也知道你最后走的时候走的哪条路，我还记得很多事，和你有关的事我记得好多好多。”
　　荆无枢主动从关昼明怀里出来，看着关昼明的眼睛泛着红，在飘雪的初晨里像两片误入的云霞。
　　很坚定地说:“所以不用担心我会忘记，我会记得，记得很多我们之间的事情。”
　　关昼明哑然。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遗憾”这个词语可以让人如此难以忘怀，过去这么多年，再想起那天还是会感到无法呼吸，恍惚间银杏叶被吹到了雪里。
　　“好，这一次我会永远站在门口等你，等你亲自把门打开。”关昼明揉了揉荆无枢头发，说，“这次一定不会走了。”
　　*
　　剑桥露天会场，画展开始半小时。
　　“关先生。”戚向安的目光先是落在关昼明身上，接着又看了看关昼明空荡荡的身侧，“荆先生没跟着一起来吗？”
　　站在戚向安身边的程青伊一听这话炸了，还没等关昼明开口，便道:“就你话多。”
　　“他在工作。”
　　这话一出程青伊愣了，他原本以为关昼明是考虑到荆无枢的生病不适宜见外人所以没让荆无枢来，没想到这一问问出个大的。
　　荆无枢居然……还能工作？不对，这肯定是关昼明拿来搪塞戚向安的话。
　　“原来如此，方便问问荆先生在哪里高就吗？”
　　程青伊见关昼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拉着戚向安走了。
　　关昼明知道程青伊心里是怎样想的，但他无意多说，他自己知道荆无枢在成长就好了，其他的荆无枢会自己证明。
　　自由参观时间往往是关昼明最忙的时候，他便站到门口，等着一个个时不时打到自己手机上的电话。
　　又过了半小时，他看见陈梨梨急匆匆地朝自己跑了过来。
　　“关哥！我们聘请的摄影团队联系不上，临时告知我他们替我们找了人，马上来。”
　　关昼明皱眉:“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找下家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伙人很明显就是没打算过来，新找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已经发你了，现在他们已经架着长枪短炮过来了。”陈梨梨喘了口气，继续说，“明明只是随便拍几张做宣传，可他们那架势，我还以为我们犯事了把记者搞来了。”
　　关昼明想了想场子里的戚向安，说:“说不定真是记者呢……”
　　关昼明直起身，理了理袖口，正要出门，便看见那伙人朝他走了过来。
　　远远瞧着一个人身形颇为熟悉。
　　等到了大门口，他看见那人摘下黑色口罩，将头发别在耳后，白皙的皮肤和高挺的鼻梁露出来。
　　“荆……”
　　荆无枢举起相机，眼里含着灿烂的笑意，声音轻佻活像调戏良家妇女:
　　“小靓仔，笑一个好咩？”


第51章 承诺
　　“小靓仔，笑一个好咩？”
　　关昼明一言不发，直接上前把人抗了起来。
　　荆无枢腰窝抵着关昼明肩膀，衣服穿得厚，倒是不硌，就是这动作多多少少难为情。
　　“哎！关昼明！你干什么呀？”
　　众人一脸惊愕，跟着荆无枢来的人更是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个人抗起了他们小师弟，有人记忆力好记得“关昼明”这名儿是画廊老板，更加疑惑。
　　老板干嘛抗他们打工的？
　　“关昼明！”荆无枢大喊，但关昼明仍旧没回复他，便也不喊了，只把头埋下去不说话了，嫌丢人。
　　陈梨梨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好在脑子转得快，立刻便着手组织秩序，把来人给核对好了，放进场地交代好了分工。
　　*
　　关昼明直接把人抗到了后台一间休息室，关上门将人放了下来。
　　二人对视，荆无枢先怂了，摸摸临走时关昼明给套上去的羽绒服领子，开口:“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才没说的嘛。”
　　“刚在门口，你说什么？”
　　“啊？我就是……”荆无枢本来已经忘了自己嘴瓢说了啥了，如今关昼明一提醒又想起来了。
　　“喊你小靓仔……嗯，唔！”荆无枢被关昼明堵住唇说不出话，哼哼唧唧几声后不挣扎了反倒去回应关昼明的吻，舌尖扫过关昼明舌根因为太过自然熟稔，便像挑逗一般。
　　荆无枢松口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小声吐槽:“嘴巴都要亲烂了……”
　　关昼明简直哭笑不得，这话说得好像是被强迫的一样，也不知道后来一个劲儿往他身上贴的人是谁。
　　本来也没真生气，只是看见思念的人忽然出现有些激动，再加上一想到荆无枢最开始还给他神神秘秘话不说清楚让他白白担心，便更有个惩处的理由，再不管合不合适直接扛着跑了。
　　“那之后都不亲了吧，你好好养伤。”关昼明说着就要走。
　　荆无枢赶紧把人拉住:“怎么这样？你真生气啦？”
　　“没有，说说，这怎么回事？”关昼明指指荆无枢挂脖子上的相机。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偷师学艺了，我现在不仅仅是个打杂的，还是正式弟子，现在我来给你们拍宣传片。”
　　说着荆无枢又举起了相机，眼见着小靓仔又要张口就来。
　　“好了好了别说了，去工作吧。”
　　“你不贿赂我一下吗？不怕我给你拍很丑坏你们名声？”荆无枢理直气壮。
　　“嗯？贿赂？你想要什么？”关昼明摸了摸荆无枢鼻尖，感受到那块愈来愈烫愈来愈红。
　　“你先答应，我也没想好，存，存着。”荆无枢躲开，小声嘀咕，“别摸了。”
　　“好，答应了。”关昼明松了手，弯腰沉声在荆无枢耳边开口，“最好想快点，不然我忘了可就不作数了。”
　　荆无枢被这低沉的声儿搞得浑身不舒服，总觉得奇奇怪怪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反调戏了。
　　“知，知道了。”荆无枢抱着相机自个儿先冲出去了。
　　*
　　“你就非得盯着这幅看是吧？”
　　“也可以不盯着它们，盯着你。”
　　“你不盯着我我照样跑不了。”借着袖子的遮掩，程青伊拧了把戚向安手臂，环顾四周毫不掩饰的监视视线，咬牙切齿，“早晚有一天我要报警，抓你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嗯嗯。”戚向安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浅笑模样。
　　程青伊也不说了，知道没意思，把手从戚向安臂弯里抽出来，正要随处逛逛，便听到前方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二人面前。
　　程青伊看着荆无枢这幅活泼模样，又看看胸前的工作牌，开口:“这是……”
　　“两位游客，可以拍张照吗？”荆无枢问。
　　程青伊很快缕清楚其中大概，没想到关昼明说的是真的，荆无枢真的找到了工作。
　　想要答应，忽然想起来身边这位的身份，王室管得太严，想来戚向安也不愿意自己绯闻缠身。
　　正寻思着拿个什么委婉的话术拒绝，忽然听到身边的人开了口:“可以。”
　　“你……”程青伊转身看戚向安。
　　戚向安却没看他，而是重新把那只抽出去的不听话的手拉了过来，放到了手心里，盯着荆无枢的相机，笑眯眯地开口:“要什么姿势，这样的可以吗？”
　　戚向安在闹哪出？这么暧昧的姿势，深怕传出去媒体不发挥？
　　程青伊把手抽了出来。
　　二人顿时僵持，面对面盯着，都不说话。
　　戚向安率先败下阵来，改牵手为揽肩，而后转过身抬起头，摆出认真看展的姿态。
　　荆无枢抓住机会，拍了一张，而后看着程青伊一脸欲言又止，问:“是不能发吗？”
　　“我……”
　　“可以。”戚向安打断程青伊，看着荆无枢说完这句话，又看向程青伊，“我之后会回国。”
　　程青伊没说话。
　　荆无枢站了一会儿，盯着二人，开口问:“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不是！”程青伊大喊一声。
　　一时间场内许多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程青伊少见的面色凝重，荆无枢立刻道:“OK！Thanks for the cooperation！”
　　众人的目光又陆陆续续收了回去。
　　“抱歉，我不应该问。”荆无枢开口。
　　程青伊面色很苍白，推开戚向安，说:“没事，不关你的事。”
　　荆无枢在原地站了会儿，抬起头，看见他们身后的那副画，落款是“Qing i”
　　*
　　天色渐完，荆无枢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和同行的人道别，说清楚了情况，然后就去休息室等着关昼明忙完。
　　关昼明忙了很久，他从不知道原来关昼明的工作这样忙。
　　从下午六点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荆无枢从休息室出来，看见陈梨梨站在门口。
　　“刚想找你，关昼明说让我先送你回家，他马上来。”
　　荆无枢摇头:“不用了，我等他。”
　　“你待在这儿他反倒不安心，我先送你回去，你在家里等他也是一样的，他忙完会回去的。”陈梨梨叹了口气。
　　“好吧。”荆无枢点头。
　　荆无枢被送回了关昼明在伦敦的家，车上荆无枢一直强撑着不睡过去，和陈梨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关昼明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他？”
　　“当然，他的脸、性格、能力，一直都很惹人瞩目，追求者自然不少。”
　　“那，为什么关昼明没答应他们？”
　　“那我不知道，不喜欢吧？喜欢这个事很玄乎的，不是说一个人足够优秀就喜欢上了，恰恰是喜欢上了才发现优秀……你呢，你为什么喜欢关昼明？”
　　“他对我好。”荆无枢愣愣地说。
　　“还有别的吗？对你好的人应该很多，怎么偏偏是他。”陈梨梨看准前面的路停了下来。
　　“没有了，那时候，除了爸爸妈妈，就只有他。”
　　车内寂静无声，直到陈梨梨的手机响了，陈梨梨接过，是关昼明打来的，问荆无枢有没有安全到家。
　　荆无枢听到熟悉的关昼明的声音，瞬间回了神，应了句:“已经在门口了！我马上上去！”
　　陈梨梨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荆无枢的身形渐渐消失在楼道里，没忍住笑了笑，他们可真的，天生一对。
　　*
　　荆无枢洗漱完后躺在床上浅眠，做了个梦，梦里是关昼明上高中那会儿。
　　自己抱着装满紫色圆珠的玻璃瓶去学校门口找人。
　　找不到，不能进去，就抱着在那儿等，他当时不知道关昼明读高三大概率不会在学校，只觉得在门口守着总能看见对方从那门里儿出来。
　　去了好多好多次，但是都没有见到过。
　　有次被路过的人不慎撞到，玻璃瓶脱手而出，紫色的弹珠炸了一地，他尖叫着蹲下去捡。
　　后来他就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了，等有意识的时候已经坐在病房里，护士们小心翼翼地给他取手上的玻璃渣。
　　他慌慌张张地去找，听到荆渐青告诉他，东西已经给他找回来了，一颗没少。
　　其实他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少，因为最开始这些东西就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他不知道关昼明最开始给了他多少，所以只能按照自己捡的数量算。
　　荆渐青那天晚上和荆无枢坦白:“不要去了，他不在学校。”
　　出了这事之后，荆渐青不再默许荆无枢每天出门去找人。
　　那时候荆无枢晚上就抱着那些东西看，把玻璃罐子开开合合，一遍一遍地数，无论数多少遍都是那个数，不会有改变，就像他也不会等到关昼明回来一样。
　　“哥哥……哥哥……”
　　梦境里格外的冷格外的孤独，荆无枢缩了缩身子，忽然感受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眼尾，抚去那一滴滴湿润。
　　“哥哥，荆无枢，醒醒。”
　　深紫色的梦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有光照进来，荆无枢伸出手，迷迷糊糊抓住个人。
　　荆无枢被身前的人抱住，那人身上很温热，荆无枢往里面蹭，迷迷糊糊听到被自己抱着的人开了口:“宝宝，醒一醒，先吃点东西。”
　　关昼明把人抱起来，忽然听到身上的人开口:
　　“关昼明，我想回国。”


第52章 过去
　　展会结束，忙碌期告一段落。
　　荆无枢这些天有些心不在焉，关昼明也看出来了，知道对方是惦记着回国的事情。
　　圣诞节前夕荆无枢终于再一次和关昼明提了这件事。
　　彼时荆无枢才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眼见着又要去书房捣鼓魔方，关昼明把人叫住摁在床上，让对方老老实实把头发吹了。
　　在一片“呜呜呜”的声音中，荆无枢找着机会说了这句:“想回国。”
　　原以为这句话对方听不到，没想到话音刚落关昼明便放下了电吹风，揉了揉湿润又带着热意的发丝。
　　“为什么，和我说说。”指腹在头皮上按揉，很舒服，荆无枢渐渐放松下来。
　　“没有原因，就是想回去了。”荆无枢小声回道。
　　关昼明知道是为了什么。
　　“马上圣诞节了，陪你在这边过完，我们年后再回去可以吗？”
　　荆无枢抓住关昼明手腕，盯着关昼明的眼睛，无声抗拒。
　　“好，我们明天出发。”
　　*
　　下飞机时雪还没停，冷风吹得荆无枢睁不开眼，他抓紧了关昼明的手，去看这片自己本该熟悉的城市。
　　很陌生。
　　荆无枢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无法在脑海中搜取更多回忆，所有的点滴都与关昼明有关，而此刻关昼明就在身边，所以似乎没什么好回忆的。
　　他心里很压抑，但他必须回来。
　　“想回家。”荆无枢又说。
　　关昼明懂了，二人去了首都的房子，那是荆无枢父母以前生活的地方，关昼明在那里生活了十二年。
　　屋子有被定时打扫，二人到的时候里面还是干干净净的，不至于住不了人。
　　但空气中还是有一股冷清味，关昼明开窗通风，看见荆无枢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手指抚摸过眼前的木制茶几，指尖按在被纱布紧紧包裹过的尖角。
　　屋内很多这样的地方都被处理过了。
　　荆无枢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关昼明，我想把它拆了。”
　　“好。”
　　*
　　“吃什么？是一起出去还是我买了给你带回来？”
　　“想和你一起出门。”
　　荆无枢把帽子捂紧，和关昼明哼了一声，说:“好冷。”
　　“是你要出来的，我劝过了。”话虽这样说，但关昼明还是拉着人站到了一处避风的商铺下，问荆无枢，“吃什么？我现在送你回去，然后再给你带。”
　　“我不饿。”
　　“但是你要吃东西。”关昼明又问，“说说，吃什么。”
　　“你以前在这儿吃过吗？”
　　“吃过，都是些普通的餐点，如果想吃其它的我开车带你去小吃街？”
　　“不去！”
　　荆无枢忽然拽着关昼明进了一间面店，临近年关，时间又比较早，里面人并不多。
　　荆无枢走上前，朝一位中年妇女点点头，说:“两碗素面谢谢阿姨！”
　　荆无枢回来的时候，关昼明已经替荆无枢倒好了热水放在了桌前。
　　小小的塑料杯里热水的量适宜，热气缓慢冒出来，荆无枢眨了眨眼，双手放在腿上，手指搅紧，盯着那塑料杯愣了半晌。
　　关昼明也没开口，直到那妇女喊人说面好了，荆无枢才如梦初醒般的想要起身。
　　状态看着不太好，被关昼明按住了，关昼明起身端着两碗面放在了二人面前。
　　“关昼明，你知道吗？刚才那句话，我说了好多次，不过以前是说的‘一碗’。”
　　“嗯。”
　　“我只读了小学和初中，小学的时候还没有人说我是傻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会看见怪物，我很害怕，我不敢开口，这一句话，我练了很久，在这条街住了那么久，我也只来过这家。”
　　关昼明给荆无枢抽了一张卫生纸，却发现荆无枢并没有哭，对方只是平静地回忆着过去，抓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后来初中就不一样了，我再没有来过这里，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如何表现，无论我是否有认真地去练习能让我看上去‘正常’的语言和动作，我仍旧摆脱不了那些加在我身上的标签。”荆无枢笑了笑，说，“其实我很想和你多说点话，但是怕会害了你。”
　　“我一直都知道，哥哥，如果说这些让你伤心，你不必告诉我。”关昼明看着荆无枢，温声道，“我永远相信你，这就够了。”
　　“不，不啊，我真的不伤心。”荆无枢笑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小声嘀咕，“就是想和你讲讲我以前。”
　　“先吃，回去再说，路上你慢慢说给我听好吗？”
　　关昼明能感受到荆无枢的积郁，这种悲痛无处发泄的感觉往往令人心肺都跟着难受，他知道这是荆无枢重回旧地的缘故，他也有过不带荆无枢回来便不会有这样的不适的心态。
　　但靠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荆无枢比他还要清醒。
　　他这些天便陪着荆无枢在家这边转悠，听荆无枢和他讲过去的事情。
　　他发现荆无枢是真的记不住太多了，又或许他过去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四天后荆无枢再次沉默。
　　圣诞节的那天晚上，关昼明和陈梨梨通了个电话，荆无枢面色正常，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关昼明很担心荆无枢再次生病了，但荆无枢和他说自己没事。
　　“关昼明，你是不是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死？”
　　“嗯，我让人调查了。”
　　“是自杀吗？！”荆无枢很激动。
　　关昼明将人按回去，看着荆无枢紧缩的手，放上去握紧了，才开口:“不是。他们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也不会放弃你的，你要相信他们。”
　　“那是为什么？”
　　“你的父亲，和你有一样的病，你是遗传自他，这些事，他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关昼明紧紧地盯着荆无枢，准备着荆无枢如果忽然失控，他可以很快将荆无枢抱在怀里。
　　“所以……”
　　“他忽然发病了，视力受阻，没有抓住方向盘，于是车辆失控了。”关昼明尽量换个更加温和的方法去解释，“这是意外，哥哥，已经没办法改变了，这个秘密荆叔叔希望可以一直隐瞒下去，他是老师，他还有学生，我们必须接受现实。”
　　荆无枢低着头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关昼明担心荆无枢昏了过去，但目光看去时，那双眼依旧睁着。
　　荆无枢忽然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往荆渐青的卧室的方向走。
　　关昼明没有拦，而是跟在后面，小声提醒:“地上冷，我们把袜子穿了再去看爸爸好吗？”
　　荆无枢停下来，回到床边接过关昼明递的袜子穿上，又穿上柔软的拖鞋，拉着关昼明的手进了那件房。
　　房间里依旧整洁，质朴简单，灰色的床品在白色的雪光里显得明亮，荆无枢走到床边，蹲下身，移开了一角的床垫。
　　那里是满满一箱子药。
　　荆无枢以前其实见到过，在父亲的房间，但他并未多想，他以为是父亲给他准备的。
　　现在想想，如果是给他准备的，何须如此遮掩，原来父亲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关昼明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接着他马上反应过来从身后抱住了荆无枢，下一刻荆无枢脱力般倒在了自己身上。
　　“哥哥，我们回房休息一会儿好吗？”关昼明劝慰。
　　荆无枢摇了摇头，恢复了点儿理智，蹲下身，扒开药物，在底下找到了一个熟悉的笔记本。
　　显然二人都没有想到底下会有这个东西。
　　荆无枢迅速翻动，翻过前面一页一页自己在发病时写的字词，翻过那句“关昼明，我好爱你。”，最后在倒数第三页停下，笔记本后面三页满满的都是字，那是熟悉的属于荆渐青的字迹。
　　荆渐青的字写得很漂亮，很柔和，并不尖锐凌厉，像春风一般——
　　“给吾儿荆无枢和关昼明：”


第53章 信件-上
　　给吾儿荆无枢和关昼明：
　　我并不知我会在未来的哪一日离开，但总归是在你们二人前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写些东西给你们。
　　小枢，我从不后悔和你妈妈在一起，也不后悔你的出生，但带你来这人间一趟竟受这罪罚确是我的错误，我自私且能力有限，但我希望你能知道，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在努力的做一个好父亲，无论你将来变成怎样，我都不会放弃你，直至我死去。
　　你出生时，真的很可爱，也很安静，就像上天派来的小天使一样。你一天一天长大，第一次在床上爬行，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跑，我送你去上幼儿园，你向我招手，每一幕都深刻地烙印在的脑海里。
　　所以即使是你很少叫我“爸爸”，我仍旧爱你，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生活得好，这与你是否呼唤这个称呼无关。
　　当我第一次知晓你对昼明的心思时，我承认我慌了神，我从未想过病得那样严重的你会知道“爱”是什么，彼时昼明刚为你放弃了一个极好的选择。
　　我知道关昼明待你真诚，也知他秉性良善，倘若他知道你的心思，一定会留下来。
　　巨大的道德感裹挟了我，但我不能那样做，并非偏心，而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你的情况有多严重，我也知道关昼明有多优秀，病态依偎会酿成大错，怀着恩情的陪伴也不是你所期盼的。
　　我已经困住他十年了，我应该放他走了。
　　小枢，其他的，我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或许我有一天会为这个选择后悔，倘若关昼明也对你有情，那我该是做了一件多罪恶的事。
　　但当时我只能这么做，在你养病的这些年，你变得麻木，冷漠，你每一次从医院的窗户眺望远方，我便晓得你是在等谁，我不知道周围的人或事在你心里究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不知道你是否还依赖信任你的父母，信任我们。有时医生告诉我你的状态不太好，我便会拿出这个笔记本看。
　　于是我放你去找他，当我接到警局电话，说在三中门口找到你，我赶去警局，看着那段监控视频长久的沉默。
　　你真的很需要他，而我能做的，只是替你捡回那些弹珠。
　　后来的日子，我怀疑你可能已经记不清年岁了，日子的流动之于你来说不过寻常，总不过按时响起的铃声和插入手背的针管，总不过一对至亲至疏父母，那些曾经需要在笔记本上靠写“关昼明”三个字而挨过去的日夜，便也显得如此遥远。
　　但那句“关昼明，我好爱你。”却近而迫切得不像话。
　　它总是在提醒我，即使在旁人的苛责与谣传中不堪如你也曾经拥有过一段感情，这让我感到罪恶，我害了你，可我依旧清楚，倘若再回到那时，我再一次做选择，我依旧会送关昼明离开。
　　小枢，我是你的父亲，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将来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但不应该影响到他人，我不知道关昼明对你是否有情，我也不敢试，因为一旦袒露出来，关昼明的选择便注定了只那有一条。
　　在他毕业那年，我曾经去找过他，但他生病了正在手术，或许这是天意安排，我再也无法鼓起勇气将他劝回。
　　小枢，我希望你能够自己走出来，而不是从头到尾的依赖他人，作为父亲，我能做的不多，只能期盼你永远快乐。
　　当然，如果你最后能顺利的和关昼明在一起，那我也同样欣喜，你的父母将会从一而终的爱你，你将来的爱人朋友也会这样，谁也不会放弃你。
　　你将永远被爱着。


第54章 信件-下
　　昼明，首先要和你说一声抱歉，我必须承认，你被带回来的目的并不纯粹。
　　最初的最初，我确实抱着让你陪伴小枢的的心思，我看中了你的阳光开朗，所以我想给小枢找个伴。
　　阿桐和我说过，感觉你很像曾经的我，但我并不这么认为，你便是你自己，不需要像谁，倘若真要比较起来，你比我优秀太多。
　　不须我们操心，你会自己整理好自己的作业，每一次都考出好的成绩，不给我们添麻烦，陪伴着小枢上下学，主动与他搭话，哪怕回应你的是一次又一次沉默与忽视。
　　这样优秀的你不应该以一个陪衬的形式存在。
　　我意识到我最初的决定有多荒谬，我不负责任地将你带回这个家，是为了我的亲生儿子，而并非出于纯粹的善意领养。
　　良知未泯一度让我感到痛苦，你的存在更加让我清楚这个家庭是如何的糟糕，我所维护的美好是如何的岌岌可危。
　　如此表里不一，就像我这个人一般，就连我给你取的名字都带着了肮脏和算计。
　　所以我尝试补救，我希望你能够拥有自己的道路，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家而活，你的善良使你在面对小枢时温柔而又体贴，这是我最初设想的，却又让我慌了神，让你们的这段感情一步步变质。
　　小枢会喜欢上你，这是我一开始怎样也想不到的事情，但真正摆在我面前了，我又觉得很合理，因为你确实是那些年唯一对他好的同辈。
　　我想，如若某一日这些文字能被你们所读到，那大概率你们俩已经和解亦或是走到了一起。
　　我不知作何感想，在我看来，时间的流逝和岁月的更迭会带来答案，虽然曾经有过我这样的愚人试图干扰，到到了最后，一切的一切还是会回到正确的位置。
　　无论你们最终是怎样的关系，我都希望你们生活得好。
　　昼明，我无法再做一个高尚的人了，我知道我总要死去，我也知道小枢的病很难治愈。
　　如果可以，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和他讲清楚你对他的感情。如果仅仅是因为父辈的恩情，请你不必回应他，也一定不要回应他。
　　如果你也爱他，那我希望你们别错过，我坦然承认这里有我的私心在，可这确实是实话。
　　昼明，将你带回，再让你与小枢相遇，再让你们以兄弟相称，让你体贴照顾他，这些事是我一手促成，但小枢会喜欢上你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非要说起来，这是唯一一件干净纯粹的、不掺杂一丝算计的事，小枢对你的感情，除他之外，我大概是最清楚的。
　　在我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有一个保险箱，存放了小枢这些年生日的照片，每过一年我便会新放一张进去，不知道你看到时一共会有多少张。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留住那些你没能参与的时光。
　　保险箱密码是0213，是我们带你回家的日期，也是你与小枢初见的日子。
　　哪怕是以兄弟的身份，也请取出来收藏吧。
　　昼明，祝你前途璀璨光明，与爱人白头偕老。


第55章 春日【正文完结】
　　二月初，昨日刚刚立春，天地间仍旧泛着寒意，天气预报说今日会放晴，却也不知太阳具体会在几点出来。
　　“叮”的一声清脆的响，街角的蛋糕店开张，白色的灯光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十分干净温馨，玻璃柜里的招财猫露出笑容，摆着手臂等待着顾客。
　　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玻璃上，门被推开，身穿栗色毛绒外套的高挑男人出现在门口。
　　收银员正疑惑今天怎么刚开张便有顾客，下一刻便被木制面包架旁的男人吸引了目光，男人身形颀长，穿着最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气质却莫名清冷。
　　荆无枢收回手，抓紧手指，让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温热指尖的凉。
　　剪了短发之后，荆无枢身上偏向女性化的气质便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对颇为惹眼的瑞凤眼，笑起来时显得温和且有生气，不再像之前那般柔弱病态。
　　男人左右看了看，取了个木盘和取餐夹，夹了一个肉松面包。
　　结账时收银员正琢磨着待会儿要怎样和姐妹分享今天遇到的神 顾客，忽然听到面前的男人开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青云陵园今年是几点开园吗？”
　　收银员微愣：“啊……哦你说那儿啊，六点，一直都是六点，现在去刚好可以进。”
　　“谢谢。”荆无枢提起面包，朝对方露了个和善的笑容。
　　“没事没事，一路顺风。”
　　*
　　荆无枢回到车里后将面包放下，车门关上，关昼明上去摸他的手。
　　“还是冷的，这才初春。”
　　“嗯，我知道。”荆无枢给关昼明试完了温度，便把手收回来，拆了面包包装袋。
　　咬了几口，面包在嘴里慢慢化开，荆无枢忽然开口：
　　“好想他们。”
　　“嗯，我知道。”
　　荆无枢又笑了，咽下嘴里的甜味，说：“你干嘛学我说话啊？”
　　“你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荆无枢顿了顿，把车窗打开一条缝，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了解他们，即使他们是我的父母。”
　　眼前的景色变化得并不快，能看见路边的一条长河，冰霜解冻，岸边的树枝新芽欲放，一点点绿色染上枯枝。
　　“咚、咚、咚”轻微的敲击声响起，关昼明看见荆无枢将指节一下一下敲在车窗上。
　　“永远是他们在为我，不是我为他们……那几日，我甚至还没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已经不在了，我还以为是和以前一样的噩梦。”
　　指尖敲击玻璃的声音频率愈来愈快，荆无枢的心情变得很急切：“关昼明，如果……”
　　“你的出生就是给他们最好的礼物。”
　　荆无枢骤然愣住，收回手指，拇指指腹摩挲着带着冷意的指节。
　　“谢谢。”
　　“嗯，不用谢。”
　　剩下的路程也就十几分钟，荆无枢吃了一半面包已经不饿了，剩下的一半他塞到了关昼明的大衣口袋里，他的外套口袋太小了。
　　左手拿着两只白色菊花，右手被关昼明紧紧握住。
　　昨夜下过雨，青绿色的石板上湿漉漉的，荆无枢拿着花走了几步，听到关昼明喊他先停下。
　　“关……”
　　关昼明半蹲在他面前，将他的裤脚卷起，荆无枢看着关昼明，一时哑然。
　　“注意脚下，别摔倒了。”
　　“好……”
　　……
　　荆渐青和秦桐的墓挨在一起，石碑上的照片依旧鲜活，荆渐青和秦桐嘴角的笑意好像依旧能感染旁人。
　　在车上的时候，荆无枢和关昼明说过要等自己先开口。
　　于是关昼明便没有说话，而荆无枢却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很久，一阵春风拂过，荆无枢忽然笑了，他开口：“爸爸妈妈，是你们吗？”
　　接着便停不下来了。
　　“我来看你们了，我和关昼明一起来看你们了。”
　　“很抱歉我以前那么不听话，让你们那么操心，真的，非常对不起。”
　　荆无枢低下头，开始哽咽。
　　“你们不用再担心我了，爸爸，您留给我们的信我们已经看到了，我能够理解当时的您，我不会怪您的。”
　　“我有件事想和你们讲……”
　　“我和荆无枢在一起了。”关昼明忽然开口。
　　荆无枢愣了愣，他本来打算自己先说的，没想到关昼明会抢先。
　　“荆叔叔，秦阿姨。”关昼明牵着荆无枢的手，说，“谢谢你们给予我姓名，抚养我长大，让我遇到他，你们放心，我并没有被恩情左右选择，我爱他，便是纯粹地只爱他这个人，想和他在一起，照顾他。”
　　“他现在恢复得很好，有了工作，有了朋友，和我生活在一起，感谢你们的坚持，让我拥有了与现在的荆无枢在一起的机会。”
　　“我很喜欢我的名字，他从来不是负担，我有幸活成了这样的人，少不了你们的关切。”
　　“保险箱里的照片我已经取出来了，我会好好保管，代替您将荆无枢的未来记录下来，那里会有我的身影。”
　　荆无枢在一边安静地听着，等关昼明讲完了，他轻声回应：
　　“嗳，是的，爸爸妈妈，我好喜欢他，你们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的吧……”
　　太阳破云而出，春风里的丝丝寒意消失了，荆无枢闭上眼，感受着微弱的风声，而后咬着唇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爸爸妈妈。”
　　二人回去时地上的水印已消散大半，荆无枢和打扫的大爷打招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到了车上，荆无枢把车窗开了一大半，关昼明并未阻止，而是让荆无枢把外套穿好，然后放慢了车速。
　　“春天要到啦！”荆无枢忽然说。
　　“嗯。”
　　“以前没觉得春天这么漂亮。”荆无枢说，“每年春天都回来吧。”
　　“好。”
　　车辆停在门口，荆无枢从车上下来，等关昼明停好车回来，他仍旧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关昼明，你过来看。”
　　“看什么？”关昼明顺着荆无枢的手指，朝地上看去。
　　一片空空荡荡的土地，什么也没有。
　　“看小草，才冒出来的，前几天都没有。”荆无枢很兴奋地说。
　　关昼明缱绻地吻荆无枢额头，轻声道：“因为春天到了，昨夜下了春雨。”
　　“我的爱人我的哥哥，春天快乐。”
　　“你也是。”
　　【End】


推荐一个最新必备小说网址：www.8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