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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把我球带跑了
　　作者：何所往
　　文案
　　沈檀漆穿成了一本修仙文的炮灰师兄，因嫉妒原书中男主的机缘，处处阻挠，结果自食恶果被男主一剑刺死在血寞崖下。
　　只有完成剧情，才可以回到现代。
　　沈檀漆穿书时，男主正好出山游历，没有男主也没有任务，沈檀漆乐滋滋地享受起咸鱼生活。
　　然而命运弄人，沈檀漆出去摘个灵草却掉下血寞崖，身中奇毒，被迫和一个陌生的蒙面妖修春风几度。
　　自那天起，沈檀漆震惊地发现自己肚子一天一天大了。
　　都说穿书有风险，但tm也没人告诉他男人也会生小孩啊!
　　怀胎十月，沈檀漆在崖底生下了一个蛋。
　　嗯，一个蛋。
　　生下那一日，崖底修炼的妖修把他的蛋揣在怀里带走，淡淡道：“你养不活，我养。”
　　沈檀漆：……好兄弟，那就交给您嘞。
　　恰巧不想奶孩子，正合他意。
　　沈檀漆就此潇洒离开，一走就是三年，在只差一个剧情结束，他就可以回现代老家时，美滋滋地去邀请早就看上眼的漂亮小师弟把酒夜谈，互诉衷肠。
　　刚把小师弟约进房里，半醉朦胧，就被人一脚踹开大门，逮个正着。来人眼眶通红，手里牵着两个玉雪可爱的三岁小孩，头上还顶着一对龙犄角。
　　“沈檀漆，这些年，你倒是风流。”
　　“你把我跟孩子放在哪里？”
　　沈檀漆：您哪位？
　　只听旁边小师弟惊呼道：“郁策师兄!你游历回来了？”
　　好耳熟。
　　郁策。
　　郁策是……
　　那tm不正是这本书的男主么！
　　#男主给我含辛茹苦养了俩孩子回来撞见我搭讪怎么办#
　　#被剑捅死疼不疼#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QAQ#
　　莫名其妙被睡带俩娃的淡漠美人攻
　　x
　　睡完就跑潇洒快活被逮沙雕咸鱼受
　　和小师弟没有关系。
　　内容标签： 生子 因缘邂逅 仙侠修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檀漆，郁策 ┃ 配角：一干人等 ┃ 其它：养崽，咸鱼受，美人攻，穿书，带球归来
　　一句话简介：男主他带崽回来找我负责
　　立意：亲情的温暖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力量。
　　vip强推奖章
　　穿到修仙世界，手无寸铁的咸鱼沈檀漆为了解开身上毒素，意外和全文男主郁策展开一段啼笑皆非的恋爱故事。沈檀漆本想拿稳咸鱼炮灰剧本，奈何郁策扔了自己的男主升级流剧本，一心只想当奶爸。沈檀漆不得不被迫为家努力，努力努力着……家庭幸福了，遗憾弥补了，崽崽可爱，老攻体贴，好像走上人生巅峰了！
　　本文通过沈檀漆的角度讲述了关于爱情和亲情的探索，一个人如何在亲情中做出抉择，承担责任，从父母到孩子，再从孩子到父母，体现出亲情的传承。本文轻松愉快，妙趣横生，笑与泪并存，是一篇十分温馨的文章。


第1章 天光云影
　　（一）
　　奉天纪，妖族与人族达成和平契约三百七十四年，初夏之际。
　　嵘云宗。
　　一只白鹤舒展亮翅于浮云旷野间，俯掠而过，鹤影遮住满池碧翠清荷，忽而远方传来一道婉转笛声，雪翅受令当即轻振，空中滞转半圈，复又急转直下，暗红细足轻点水面，扑通一声，荡开数圈涟漪。
　　霎时间，群鱼随涟漪奔逃散开，清荷摇晃垂落阵阵晨雨早露。
　　再抬头时，白鹤口中已然衔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青珠，破水而出。
　　岸上乍然传来无数男女的喝彩呼喊，白鹤似乎极受鼓舞，大展翅臂，傲然翻飞，鹤唳响彻四野。
　　“第七颗，”清荷池岸，素衣男人兴奋地鼓掌，大赞道，“师弟今日怕是要超越当年你郁师兄的纪录了。”
　　闻言，他身侧的少年垂睫浅笑了下，似乎想到什么，轻声道；“怎会，郁师兄当年可采到过四十九枚青珠，迄今无人可破。”
　　那位传言里惊世绝俗的郁师兄……听说他今年自请下山游历证道，想要见他，恐是有缘无份了。
　　萧清羽伸出手，由得那白鹤归来，轻巧地立在自己指间，又从它口里取出青珠，轻轻丢进身旁的粉釉瓷盘里。
　　“一炷香才烧小半，你这就找见七颗，已经很有郁师兄当年的风采，”方问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不过，我看你沈师兄就要来了，你还是藏起几颗为好。”
　　粉釉瓷盘里，青珠透亮，却被天上荡漾而来的云影倏然遮住颜色。
　　萧清羽的手僵滞在原地，被立在旁侧的白鹤轻柔地拱了拱指背。
　　片刻，他很快敛起眸子，点头道：“多谢师兄提点。”
　　萧清羽刚要伸手取珠，只见眼前闪过一抹赤色，他下意识微拢长袖，却只听见几枚青珠叮铃作响。
　　再看去时，粉釉盘里，珠子只剩一半。
　　“方师兄，都是同门师兄弟，为什么要藏？”来人声音骄纵桀骜，赤色外袍拂面而过，萧清羽吓得后撤半步，险些跌进清荷池，被方问寻伸手拉上一把才幸免于难。
　　他呼吸停滞，浑身像是被水从头浇下，又冷又沉。
　　萧清羽压下颤声，轻轻道：“拜见二师兄。”
　　二师兄，沈檀漆。背后站着人族四大世家之一的沈家。
　　赤衣如火，眉目纵傲，明艳肆意，矜贵不凡。真叫苦命人悲叹，凭何富贵家偏能出落锦簇名花。
　　然，容貌美则美矣，沾上这位师兄的，没有一个好下场。
　　听传言说，他为人善妒，最爱打压同门，嵘云宗长老又是沈檀漆的叔父，因此只要落入沈檀漆这一支的同门师兄弟，没有一个不在他手中遭殃。
　　萧清羽入门不过三日，更是唯恐见到这位世家少爷，可再怎么避也避不开宗门每年初夏的嬉莲节。
　　嬉莲节里有众多弟子比拼，萧清羽不过一介新人，万一得罪了沈檀漆，怕是往后数十年都没有好日子过。
　　早知如此，他绝不该贪多。
　　萧清羽身形摇晃，颤颤巍巍，刚要跪下，却忽然被身前的沈檀漆一手扶住。
　　他说，“你，抬起头来。”
　　萧清羽心中百感交集，却不得不从命，他不过是个穷乡僻壤出来混口饭吃的贫苦孤儿，若非身怀灵根，早不知道被人扔到哪个野山沟里去。
　　他缓缓抬头，祈求地看向沈檀漆。
　　然而下一刻，沈檀漆动作迟僵，嗓子也结巴了些：“长得，呃，长得倒是怪好看。”
　　完了。
　　萧清羽绝望地想，听说被沈师兄称赞过容貌的人，不出三日就会被找籍口打出宗门，走的时候，无一例外脸都肿成了猪头。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
　　“你起来罢。”沈檀漆朝他随意地挥挥手，又额外嘱咐，“没事别瞎跪。”
　　霎时间，萧清羽同身边的方问寻都愣了片刻。
　　是幻听吧。
　　这岂是沈师兄说出来的话？
　　见他们好像一脸没听懂的模样，沈檀漆有些失笑：“怎么，我怕折寿，不行么？”
　　“行的行的，”方问寻连忙打个圆场，拱手出言，“这是前些日子刚上山的箫师弟，萧清羽，不懂规矩。”
　　连方问寻这个大师兄，都要惧怕沈檀漆七分，见面竟给师弟行礼。
　　萧清羽见状，跟着拱手道：“听闻师兄前几日大病初愈，师弟不敢叨扰，多有得罪，不知师兄身体可痊愈？”
　　“没事，小病而已，就是脑子有点烧坏了。”
　　“嗯？”
　　沈檀漆从手心捏起一颗青珠，朝天举起，透过光细细看了看色泽，翠是翠些，却郁郁生冷，不好看，便略显困惑道：“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藏起这东西？”
　　看了一圈，没什么有用的，这珠子也不怎么像值钱的玩意儿。
　　闻言，方问寻和萧清羽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可思议。
　　年年一次的嬉莲节，沈檀漆这样争做出头之鸟的人，竟能忘了不成。
　　难道是前几天那场大病真烧坏了他的脑子？
　　萧清羽垂眉低声：“回师兄，不是故意要藏，是方师兄同我说笑来着。”
　　“这是嬉莲节的游戏，白鹤赛青珠，一炷香时间里，谁养的鹤衔来青珠最多为胜者，可得一株上好的灵药雪玉莲。”
　　听到解释，沈檀漆笑着将那青珠扔还给萧清羽的瓷盘里：“嬉莲节啊——”顿了顿，他面上忽地恍然大悟，而后笑容满面地悠然离开，“我总算知道现在是哪一段了，多谢方师兄、箫师弟，我去喝杯绿茶，天热消消暑。你们玩，友谊第二，勇争第一啊。”
　　他背手走远后，萧清羽与方问寻面面相觑。
　　“师兄他……”
　　“这病……”
　　沈檀漆这病，原来是件大好事啊，病得好，病得妙极。
　　两人同时在心底默默想。
　　而沈檀漆这厢，莲池亭里，他甫一踏进亭子，就见原本坐在亭中嬉笑打闹的众人瞬间白了脸色，纷纷寻了籍口逃出凉亭。
　　沈檀漆纳闷半晌，掏出衣襟内的折扇摇开扇了扇，竟对着虚空开了口：“我有这么吓人吗？”
　　虚空中，忽然蹦出来一只扑扇翅膀的金色小鸡。
　　小鸡崽努力飞在半空中，国粹脱口而出：“哎我靠，你是不道这个原身有多离谱，天天搁这欺负人呢，谁见他都得吓一出溜爬。”
　　沈檀漆默了默，抿了口茶，开口：“系统切换普通话模式。”
　　小鸡崽：“好的主人，有何吩咐。”
　　“你们系统这书，我昨晚上熬夜已经看完了，有一个小问题。”沈檀漆看向亭外葱绿灌木，陌生的林海绿浪，不禁怅然若失。
　　他来这已经二十八个小时了，早知道洗澡踩肥皂会滑倒穿书，他当初一定买沐浴露。
　　小鸡崽飞到他眼前，殷勤地搓了搓爪，笑道：“有事您吩咐。”
　　沈檀漆：“你说过，只需要完成剧情任务走完剧情就能回家，但是好像没说有什么规则限制。”
　　“没有规则，没有限制，咱的系统主打一个人性化。”小鸡崽骄傲极了，“这些年穿书的人太多了，咱的系统要是没这点优势，怎么脱颖而出，您放心，走完任务立马送您回家，月薪一万三，包五险二金，节假日福利应有尽有。”
　　“噗——”
　　沈檀漆憋不住一口茶喷了，“是、是吗？”
　　比他原先图书馆打工挣得多得要命！
　　妈耶，他甚至想在这入个编制……
　　沈檀漆凝眸：“为什么选中我？”
　　鸡崽：“长得好看。”
　　沈檀漆点头：“倒是有内涵。”
　　这本书的剧情简单，大概就是男主的打脸升级修仙路。而他沈檀漆，不幸穿成了一个男主升级路上的小炮灰。
　　原身性格骄纵豪横，万事要争第一，而男主偏偏有主角光环加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屈居人下。
　　于是原身便开始锲而不舍地对男主的嘲讽阻挠下绊子，并在原书里被男主轻而易举化解难题。
　　最后原身把自己气成了神经病，非要和男主决斗，俩人“大战”一场，以原身单方面被虐掉下血寞崖结束。
　　所以，只要走完掉下血寞崖这段剧情并且没中途嘎掉，沈檀漆的任务就算彻底完成了。
　　“没有规则，没有限制，那不就代表着，”沈檀漆晃了晃茶杯，唇角微勾，“只要我不去招惹男主，就能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他不和男主产生羁绊，又怎么落得原书的下场呢？沈檀漆只要和身边曾经被他欺负过的人处好关系就好了，这样岂不是更轻松简单。
　　小蝶短暂地宕机片刻，给出答案：“好像……也行？”
　　得到满意的回复，沈檀漆心情大好，搁下茶杯便朝亭外走去：“尊敬的月薪一万三，亲爱的五险二金，可爱的节假日福利，朕来了！”
　　然而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莲池亭是建在莲池上的凉亭。
　　沈檀漆一脚踏空，只听扑通几声，霎时间水花四溅，群鱼散开，赤色衣袍如同绽放的血色莲花，引得天边白鹤盘旋惊叫。
　　“沈师兄！沈师兄他掉池子里啦！”
　　荷叶在头顶像遮阳小伞，锦鲤在脸侧摆尾而过，眼前咕嘟咕嘟冒出一片水泡，愈发模糊，系统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岸边嘈杂熙攘，似乎乱做了一锅粥。正当沈檀漆无语凝噎地想为啥每次都这么倒霉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倏然破水而入，一把捉住了他的腕子。
　　有力，稳重，带着淡淡的暖意。
　　沈檀漆一瞬怔惚。
　　出水的刹那，天光微亮，云影徘徊。
　　带他出水之人着顶浅青帷帽，朦胧模糊地遮住面容，惟有微风拂过，雪色皂纱下浅露一节玉颈，那人唇瓣轻启，声音淡淡。
　　“沈檀漆。”
　　“呼吸。”


第2章 出山
　　（二）
　　“沈檀漆。”
　　“呼吸。”
　　原本喧闹哗然的人群骤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只偶尔传出几句低低的惊呼。
　　“郁师兄怎么会救他……”
　　“师兄怎会在此，不是接师兄出山的船只已经到了么？”
　　“这沈檀漆，可千万别误了师兄的时辰啊……”
　　耳朵嗡地一声，因水压造成的耳鸣渐渐弱去。
　　怔忡许久的沈檀漆才像终于找回了神智，用力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肺部渐渐恢复运作，止不住地咳出一摊摊水来，周遭的声音也终于听得清了。
　　脑海里却是那只如霜皓腕，被周遭一池粉莲映衬，泛着浅淡的柔光。
　　可惜他刚刚看走神了，连对方声音如何动听都没有细细品味，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只听见个呼吸俩字。
　　沈檀漆半伏在地上，很快围上一群前来关心他的师兄弟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从地上拾剑起身，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漠然地于人群中转身离去。
　　行吧，本来还想道声谢的。看人家穿戴严实，估计是想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好人一生平安，感恩的心，感谢雷锋。
　　沈檀漆心里那点惋惜也随之烟消云散，放心的晕了过去。
　　.
　　融云阁楼。
　　白鹤啄了啄羽翅，身边的檀香恰巧烧完，侍奉的弟子从玉盒里取出只新香来，重新点燃。
　　“不等嬉莲节过后再出山？”一道年迈的声音自阁楼上首的垂帘后传来，两旁小侍换完新香，缓缓拉开那道垂帘。
　　帘后是个闭目打坐的耄耋老者，面色沉沉，静静地听着窗外传来弟子们的嬉笑打闹声。
　　而阁楼中央，正跪着那先前头戴帷帽救了沈檀漆一命的人。
　　他压低帷帽边檐，俯身道：“该走了，江东一带时常有魔族作乱，民不聊生，弟子去清剿完魔族自会归来。”
　　话音刚落，老者脸上的胡子颤动几下，猛然睁开双眼，怒瞪向地上所跪的素衣青年，破口大骂道：“你可知道那里有多凶险，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万一折在江东，你要本座把这偌大的嵘云宗，传给沈家那混账么！”
　　“弟子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脊背却未再弯下半分。
　　老者被他气得眼前泛黑，愤而摆手：“滚吧，滚了就别再回来。”
　　他笑了笑，“还是要回来的。”
　　“你！”老者咬牙切齿地瞪他半晌，却只得咽下喉咙里喷薄欲发的火气。
　　管他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罢了，翅膀硬了。
　　窗外少年少女的声音犹如婉转黄鹂传来，今年的新弟子们都沉浸在嬉莲节的快乐，无人知晓此处的沉重感伤。
　　素衣人抬头看了眼窗外飘然的浮云，夕阳西伏，又很快敛起眸光，低低对老者道一声：“宗主保重身体，弟子告退。”
　　正当他起身时，却听阁楼上首又开了口。
　　“等等，”老者揉了揉狂跳疼痛的额角，余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意味不明地道，“听说你今天救了沈檀漆，在莲池边上。”
　　闻言，素衣人身形微滞，没有回答。
　　老者却似乎找到了还击的机会，意味深长地嘲道：“你不是向来厌恶那小子的少爷做派，怎么舍得出手相救？”
　　素衣人抬头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地轻笑了声，霎时间，楼里持扇的小侍全都怔立在原地。
　　阁楼的小门被缓缓关上，木梯传来愈来愈远的走路声，窗外赛青珠的弟子们似乎也终于分出了胜负，有激动兴奋的欢呼，也有落寞遗憾的怅然。
　　惟有座上老者嗤笑了声，缓缓摇着蒲扇，心中感慨万千。
　　沈檀漆，算你命大运气好，碰上本座的乖徒儿，你的好师弟——
　　“他再不济，也是我入门时三盏茶拜过的师兄。”
　　“我救他，顺手之劳，天经地义。”
　　.
　　沈檀漆再醒过来时，身旁只有方问寻和萧清羽两人。
　　见他醒转，萧清羽连忙递水过来，方问寻也赶紧将他扶坐起身。
　　俩人都是一脸紧张，仿佛出了什么天大的大事。
　　还没等沈檀漆开口，方问寻便截住了话茬：“沈、沈师弟，此事万请你不要告知给长老，修建莲池亭的弟子我已罚他去悟道石前思过，都是些新来的孩子，你千万别怪罪，要怪便怪师兄没能及时发现莲池亭围栏没有修好……”
　　沈檀漆几次欲言又止，看着面前殷殷切切胆颤心惊的师兄师弟，发觉这是洗白的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师兄不必自责，此事是我自己走路没看路，是我活该，快让那弟子回来吧，夏夜昼夜交替冷得厉害，再冻坏了身子不值当。”
　　沈檀漆侃侃说完，再去看方问寻，对方却是满脸的绝望，好像自己又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我知晓了，师弟。”方问寻捂住心口，说道，“你莫不是要将那弟子交给沈家处理？”
　　沈檀漆：……
　　他哪个字提沈家了。
　　看来是以前经常发生这种事，沈檀漆扶额叹息了声，说道：“我说过，生病时烧坏了脑子，所以才一时不慎掉进池塘，这事就这么了了，你们不用担忧。”
　　听到这话，俩人才像是终于卸下一点点重担，只是目光仍然好奇困惑地盯着沈檀漆。
　　沈檀漆看向门外，似乎热闹的嘈杂声都消失了，他不解道：“嬉莲节结束了？”
　　萧清羽赶忙凑到他身前回复：“是郁师兄。”
　　郁师兄？
　　哪个郁师兄，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郁师兄今日便要启程离开嵘云宗出山了，师兄弟们都赶着去送他，我……”萧清羽才说了一半，便被方问寻使劲打眼色给制止了。
　　半晌，从他们的眉来眼去里，沈檀漆明白了些什么。这个郁师兄，恐怕是个不能在原身面前提起的人。
　　难道是男主？
　　按照剧情发展，他记得男主似乎确实是在嬉莲节这天离开嵘云宗去外面游历的。
　　这是件大好事啊。
　　沈檀漆有些雀跃，转而问道：“别人都去送行了，你们怎么不去？”
　　方问寻和萧清羽对视一眼，由方问寻开了口：“沈长老说你受了惊，这些天好好疗养，命我和清羽师弟好好照料你。”
　　沈长老，好像是那个原身的叔父，也是沈檀漆在嵘云宗最大的倚仗。
　　“原来如此。”沈檀漆支起身子，刚要下床去见见出远门的男主大人，便被萧清羽慌乱地按了回去。
　　“师兄对不起！”萧清羽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急得语无伦次，“我就是……我就是听大夫说你不能下床，所以才这样。”
　　沈檀漆愣了愣，夕阳余晖照过来，萧清羽的发丝都闪着微微的光芒，他又一次发现这个小师弟，貌似长得真的很好看。
　　很合他口味嘛。
　　“没事，”沈檀漆轻轻牵住萧清羽的手，深情开口，“师弟如此关心我，我心里暖暖的。”
　　萧清羽愣了愣，试图把手抽出来，却被沈檀漆抓得牢牢的。
　　虽说男子与男子成亲一事在奉天纪年后已经约定俗成，见怪不怪。可是他，他早就有心仪的姑娘了！
　　见他面上僵硬，沈檀漆也不好意思抓着人家的手乱来，松开了他，低声道：“是我太激动了，师弟你别放在心上。”
　　全嵘云宗最桀骜跋扈的沈家少爷，居然也有如此柔声细语的时候，方问寻和萧清羽顿时都呆了。
　　直到入夜，方问寻照料沈檀漆睡下，才面色沉重地看向已然困倦许久的萧清羽。
　　“师弟。”方问寻凝重开口。
　　萧清羽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低声叹息。
　　方问寻惋叹一声，看向床榻上似乎已经陷入熟睡的沈檀漆，道：“我还真当他脑子烧坏了，没成想，他不是脑子坏了，而是情窍开了。”
　　方才沈檀漆一改从前的嚣张跋扈，就连不幸落水都没找个倒霉蛋出气，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又对他们二人语气温柔，诚意道谢，眸光款款。
　　原来都是因为看上了他们新来的小师弟萧清羽！
　　萧清羽心头更是说不出的滋味，被这样的纨绔子弟相看上，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日后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方问寻掏心掏肺地嘱咐道，“他是个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便绝不罢休的人，你千万别惹恼了他。”
　　萧清羽强忍情绪，轻轻点了点头：“此地不宜多说，师兄慎言。”
　　“不怕，他每次听课一睡就睡得昏天黑地，谁叫都叫不醒。”
　　“……嗯。”
　　方问寻见他这般模样，更是心疼：“待郁师弟回来就好了，你再忍一忍。”
　　“郁师兄？”听到这个名字，萧清羽眼前微微亮了亮，若不是突然被沈长老指派过来看护落水的沈檀漆，怕是今日他就能去给郁师兄送行了。
　　方问寻重重地点了点头，颇为感慨道：“你刚来不知道，你郁师兄霁月光风，不萦于怀，是个谪仙般的人，可惜……此去江东除魔卫道，道阻且长，不知何日能归。”
　　不光嵘云宗上下敬他，这世间但凡出现郁师兄的名字，都像带去明月光洁般的光辉。
　　萧清羽自小流落在外，传言听了不少，自是知道一二，郁师兄正是他千里迢迢来嵘云宗拜师学艺的原因。
　　他不禁开始期待与郁师兄相见的那一日，是否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喊他一声师兄。
　　“我十六岁那年，郁师兄随师祖到我所在的城池除去魔祟，阴差阳错救了我一命。”萧清羽敛眸，伸出手，轻轻为方问寻斟茶，“我父母兄弟皆为魔族所杀，全族上下只剩我一人，血淋淋地站在庭院里嚎啕大哭……”
　　方问寻愕然抬头，手里的茶水微微荡漾开一圈水纹。
　　“当时，”萧清羽轻吸了一口气，试图放松语气，“郁师兄持剑杀完最后一个魔族，白衣沾血，立在我身前，寻常人此时定是要好好安慰我罢。”
　　他忽地笑了声，“但郁师兄却只是冷淡地看我一眼，便收剑离开。”
　　那时候天黑极了，心冷极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带我一起走，我想为父母报仇，想杀光这世间所有魔族。”
　　“师兄却只道，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拿剑么？”
　　说罢，萧清羽攥紧袖内的拳头，忍住颤抖，低声道：“他说，持这把剑，就总有一天要死在别的剑下。你父母兄弟为护你丢掉性命，你合该仔细珍惜。”
　　“我生来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死了便死了。这种事，我来。”
　　与此同时，本该熟睡的沈檀漆倏然睁开眼，入目的是晃来晃去的小鸡崽，这小玩意儿已经潸然泪下。
　　“妈呀，我们的书好感人。”
　　“闭嘴。”
　　“好的主人。”
　　沈檀漆心头涌上一股说不上的滋味，尤其是在听到男主那句无父无母，死了便死了的时候。
　　世人只看到他光风霁月，令魔头闻风丧胆，却没人问他会不会怕，会不会想家。
　　啧，怪可怜的。
　　“我相信师兄吉人天相，必定会平安归来。”萧清羽垂眸轻声道，“待我来日有了出息，再见师兄不迟。”
　　闻言，方问寻生怕他陷入伤痛，赶紧换了话题，高兴地拍着萧清羽的肩膀道：“好，有志气，你定要替郁师兄照顾好自己，让他放心。”
　　“我来替他照顾师弟！”
　　萧清羽和方问寻对视一眼，他们好像谁也没张嘴。
　　最后二人震愕的目光同时落到床榻上笑容讪讪的沈檀漆身上。
　　“不好意思，刚来有点认床，没睡着。”


第3章 蛊虫
　　（三）
　　时光荏苒，眨眼一年过去，沈檀漆已经大差不差地把嵘云宗的底摸了个遍，这里和其他小说里的修仙门派没什么两样，偶尔也有几个爱找茬的小反派，但都没有他沈檀漆的戏份重。
　　所幸萧清羽和方问寻又都是好相处没心眼的人，沈檀漆没过多久便在他们两人那洗得干干净净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舒坦，沈檀漆甚至忘记了有男主这么个人。
　　每天带着系统和师兄师弟们在山门口的野菜地里种种菜养养鸡，拿着月薪一万三的工资，简直不要太惬意。
　　系统小鸡崽更是完美诠释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每日跟着沈檀漆这边种点菜，那边摘点果，时不时修炼强身健体。
　　“要是咱这是个种田文就好了。”小鸡崽不止一次这样感慨，“主人你养的娃娃菜可真好，涮锅肯定老好吃了。”
　　沈檀漆得意地把系统看中的娃娃菜摘进菜筐里，说道：“晚上回去就跟清羽他们露一手，你那有没有火锅底料，给我整点。”
　　小鸡崽咽了咽口水，说道：“成，我提前把员工福利预支给你，但是要给我预留点好处。”
　　“知道，少不了你的吃。”沈檀漆头也不抬地笑道。
　　这哪是穿书啊，这就是来旅游放松身心了。
　　山好景好风光好，人好饭好系统好。沈檀漆现在真的要考虑留在这不回去了，回去还要给万恶的资.本主义打工，哪有在书里吃吃喝喝舒服。
　　沈檀漆刚背着菜筐回到宗门侧殿，就听方问寻着急忙慌地冲进来，急切道：“不好了！师弟，你快去看看清羽！”
　　菜筐应声落地，嫩生生的娃娃菜滚落进尘土里。
　　沈檀漆赶到时，萧清羽已经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嘴里还念念叨叨着。
　　“天道薄情，天道薄情……杀光妖人，兴我魔族！”
　　身边方问寻早就满头大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着沈檀漆的胳膊问：“你快看看，清羽他到底是怎么了？”
　　沈檀漆哪见过这阵仗，勉强冷静下来，按住方问寻道：“通知过长老了吗？”
　　方问寻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魔族愈发嚣张，附近几个由嵘云宗庇护的城池都遭到了魔族袭击 。”
　　话音落下，沈檀漆怔住：“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沈长老出发前特地叮嘱，叫我们不要告知给你，说你的性子若是知道，定会急着出去立功，魔族暴戾狠辣，见人便杀，怕你会因此丢了性命……”
　　闻言，沈檀漆眉头紧锁，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的日子确实过得太好了，好到几乎忘记原书的主线便是男主和魔族的恩怨情仇。
　　魔族在这本书里实在厉害得紧，仗着天生强悍的体质无恶不作，活人为食，妖族为餐，以此增长自身的修为。
　　“这情况我也没办法。”沈檀漆额头微微发汗，他还没有见过魔族，更不知道魔族有什么鬼伎俩。
　　床榻上，萧清羽传出几声迷蒙呓语，似乎还是在念叨着那几句杀光妖人，兴我魔族。
　　看来萧清羽的“病”和魔族脱不了干系。
　　方问寻急道：“长老们不在，师兄弟们唯有你修为最高，连你也不能救清羽吗？”
　　他？他一个穿书来的修炼小白，说实话连怎么运用灵力都还没摸清楚。
　　兴许是知道自己操之过急，方问寻咬了咬牙，愤恨地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怪我根骨不好，修炼也没什么精进，这种时候还要难为师弟你去救清羽。怪我不该带清羽下山去采药，不知什么时候便着了魔修的道，若是郁师弟此刻在……”
　　沈檀漆很久没听到郁字了，他忽然抬起头，说道：“不怪你，师兄，就算没有男主咱们也一定能救清羽。”
　　“男、男什么？”
　　沈檀漆拧眉，掀开萧清羽身上的被子，坐在榻边，在心中默念：“系统系统系统快出来……急事，十万火急，急得要死，快来啊。”
　　刹那间，半空中便蹦出个小鸡崽来，忽扇着翅膀飞到沈檀漆面前。
　　系统只有沈檀漆才看得到，落在方问寻眼里，只看得见沈檀漆面上忽露喜色，好像找到了救命的法子。
　　“快，把原书拿来。”沈檀漆来不及和系统废话，小鸡崽刚掏出原书便被沈檀漆一把抢过，他仔仔细细一页页翻找着有关萧清羽症状的词句。
　　不知翻找了多久，终于在其中一页男主大战魔族少主时，发现了和萧清羽一模一样的症状。
　　“只见那黑衣人放出一只黝黑蛊虫，蛊虫眨眼就钻入了小弟子的后颈，并迅速沿着身体的脉络四散开，先是神智、头脑，再到后来甚至可以完全侵占小弟子的身体，连他的容貌都会完完全全化作魔族的面容。”
　　靠。
　　这么变态。
　　“师兄搭把手。”沈檀漆和方问寻连忙扶起萧清羽，果不其然在他后颈发现了一处不细看难以觉察的黑色孔洞。
　　恐怕这就是蛊虫钻进去留下的口子了。
　　沈檀漆确认完，让方问寻把萧清羽放下，自己则是继续埋头书海，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寻找着解除蛊虫的办法。
　　而他的所作所为落在方问寻眼里，就是沈檀漆好像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还在不停地翻来翻去。
　　方问寻不懂，但他猜测，兴许是什么沈家的家传秘宝，无色无味的那种，能救萧清羽的性命。
　　皇天不负有心人，除去蛊虫的办法终于叫沈檀漆找到了。
　　“血寞崖上，有一株旷世奇草，能解百毒，乃蛊虫天敌，服下后，蛊虫瞬间化作血水养分融于身体，强身健体。”
　　沈檀漆一字一句兴奋地读完，立刻抬头看向方问寻：“师兄，血寞崖在哪？”
　　听到他的话，方问寻面色微僵，像是听到什么禁忌之词：“你问这个做什么……”
　　“血寞崖上有一株灵草，可以救清羽的性命，”沈檀漆跃跃欲试地撸起袖子，“我去摘。”
　　话音刚落，便被方问寻颤抖着声音一口否决：“万万不可，血寞崖是嵘云宗禁地，有千年大阵加持，只进不出，崖底关押着数千凶神恶煞的魔族，个个都是曾经为祸一方的大害！万一你掉进去……”
　　那后果，简直想也不敢想，怕是要叫那些魔族撕成碎片不可。
　　听到这话，沈檀漆果然沉默了。
　　屋外斜阳照过，床榻上的萧清羽似乎已经快没多少力气，声音也愈发低弱，脸色更是涔白虚浮。
　　对于沈檀漆来说，明哲保身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他从小到大胆子都小，梦想就是找个朝九晚五有双休的编制工作，当公务员更好，能够没什么事混吃等死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期望。
　　即便穿进书里，他也不期待自己能够飞天遁地，不期待成为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重要角色，他只希望平平安安过好自己的咸鱼生活。
　　种菜，养鸡，做饭，和朋友磕着瓜子唠闲嗑。
　　“系统，你说……是不是一般穿书进来的才是真正的主角。”沈檀漆在心里同系统对话，目光却看着窗外的斜阳。
　　如果，他也有主角光环加身，是不是就可以放心地去救萧清羽了。
　　就像那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郁师兄一样。
　　小鸡崽晃了晃翅膀，最终停落在沈檀漆的肩头，和他一起看向窗外。
　　“作为一个万千大众里的普通人来说，主人你已经很棒了。”系统给出了答非所问的答案。
　　闻言，沈檀漆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笑着问道：“这是你们智能AI给出来的答案吗？”
　　系统默了默，“AI是人造的，系统也是人造的，所以这是——”
　　窗外夕阳照在小鸡崽身上，更加熠熠闪光。
　　“人类给出来的答案。”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檀漆眨了眨眼，笑着道：“行，任务面板把今晚上的涮锅取消，你主人我要开启支线，去血寞崖摘灵草，拯救小师弟！”


第4章 漂亮的尾
　　（四）
　　血寞崖风口处。
　　无数魔气从崖底如同黑色藤蔓般攀升上来，带着浓厚的沼泽臭气，光是站在崖边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令人生理性地反胃想吐。
　　沈檀漆这天穿了一身最好的衣裳，从原身那几大橱子衣柜里挑出来的，仍然是一袭骄矜赤色。
　　方问寻站在他身畔，被崖底吹上来的幽晦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牙齿都打哆嗦：“师弟，我已经飞书给长老们，不日他们就会赶回来，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不行，”沈檀漆想也没想，“清羽的身体撑不到那时候，这蛊虫发作很快，再耗下去，清羽的脸都要变成丑魔修的模样了。”
　　听到他的话，方问寻点点头，万分担心地道：“我把绳子绑在你身上，如果有事，你就大喊一声，我立刻拽你上来。”
　　这是他们已经商量好的事情，沈檀漆答应下来，便把两指粗的麻绳捆在自己身上。
　　正捆着，忽然听方问寻开口：“对了，师弟，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他转到沈檀漆背后，为他腰际认认真真捆紧绳索。
　　“你问。”沈檀漆满心都是灵草，随意回他。
　　得他准允，方问寻才困惑开口：“为何你总喜欢穿红色呢？”
　　沈檀漆没心思聊这些废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中国红，社会主义特色红。师兄，后面绑紧了没？”
　　方问寻显然没听懂，只朝他点点头，说道：“我还以为你穿红色，是为了死时能化作厉鬼复仇呢。”
　　他这话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沈檀漆下意识道：“什么？”
　　却见面前的方问寻忽然笑了：“既然不是，那我就放心多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沈檀漆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方问寻竟然猛然一把将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沈檀漆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沈檀漆惊叫一声，很快就连声音也被吞没进崖底无边的浓雾里。
　　方问寻睨向崖底，有些玩味地笑道。
　　“魔族里可不都是丑的，傻孩子，也有我这样相貌堂堂温柔体贴的。”
　　.
　　有人常说，跳楼的时候人都会在想什么。
　　沈檀漆以前也总会去那些论坛激烈的讨论。
　　有说人跳楼的时候已经绝望了，所以只剩下解脱。
　　也有人说跳楼的时候人会突然迸发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
　　而此时正在以一百三十迈的速度坠落崖底的沈檀漆，满脑子都是——
　　方问寻这货，居然是他妈魔修？？？
　　怪不得，他就说怎么可能长老们会同时悄无声息地离开嵘云宗，极有可能是方问寻根本就是在骗他。
　　而萧清羽之所以会中蛊毒，看来也是这货的杰作。
　　这人居然是魔族安插进嵘云宗的卧底，而沈檀漆却一丁点也没察觉到。
　　真是人心险恶。
　　沈檀漆临死之前，只有一点后悔。
　　那株灵草，他还没找到呢，却要比小师弟先死了。
　　有系统加身，说不定只是扣些月薪，年终奖取消，把他遣送回自己的世界。
　　可是萧清羽却永远的死在了这本书里。
　　唉。
　　他还没得及多想，失重的心跳便快要让他活生生晕过去，耳边传来小鸡崽急切的系统提示音，好像在说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沈檀漆这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那些字眼，周遭全都是呼啸的风声，他什么也听不清。
　　但听语气，小鸡崽似乎做出了什么极其重要的决定，忽然在沈檀漆的眼前化成碎片消失了。
　　沈檀漆的眼前紧接着一黑，大脑宕机，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
　　再睁开眼时，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不过地上的实感让沈檀漆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是死了，而是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虽然浑身好像快要散架一样，脑袋却神乎奇迹的没有什么大碍。
　　沈檀漆试着呼唤系统，只听到一串滋啦乱响，小鸡崽连身形都化不成了，只勉强地吐出几段电音。
　　“您好主人，代号3530为您服务，系统检查到宿主刚刚遭遇不可抗力型灾难，3530擅自使用了管理员特权，挽救了您一次生命，并紧急传送至最近的安全地点。”
　　沈檀漆心头复杂，低喃一声：“原来你叫3530，谢谢。”
　　“系统擅用管理员特权造成短路故障，需下线修复，距修复完成，进度0%-100%，望宿主理解。”
　　原来是这样，小鸡崽妄自使用了特权，结果却烧坏了自己。
　　沈檀漆眼角有点湿润，没想到在异乡唯一能相信的，居然是他穿书自带的系统。
　　没有小鸡崽在身边叽叽喳喳，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你好好修复，不用惦记我。”沈檀漆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骗了。”
　　伴随着系统下线，沈檀漆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系统的留言没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但沈檀漆自己可以依稀分辨出来，他好像是被系统传送进了一个山洞。
　　因为这里有些潮湿，寒冷，细听之下还能听得到峭壁裂缝里的滴水声，鼻子里嗅得见一些早雾的味道，和他以前旅游时候见过的山洞很像。
　　沈檀漆试探着摸索，地上除了坚硬石子，便是一些茂繁的杂草，再向前探去，手却忽然摸到一片滑滑的东西。
　　稍有些湿润，似乎还带着起伏。沈檀漆的心一下子凉了。
　　是活的。
　　难道是蛇！不，这么大，应该是蟒！
　　山洞里一般有蟒蛇匍匐吗？沈檀漆不知道，他惊恐地刚想后退，脚下却忽然踩到什么，猛地摔了一跤。
　　他下意识伸手摸去，居然还是那湿滑的东西。
　　这下沈檀漆吓得彻底不敢动弹，逃也逃不掉的，什么都看不见，连出口在哪也不知道。
　　良久，山洞里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点点风吹过岩壁的凛冽，和沈檀漆自己的呼吸。
　　说不准他摸的是个死物呢？
　　沈檀漆在心中祈祷。
　　要不，再摸一下看看？
　　他伸出手，循着记忆一点点向前摸索，却在触碰到那东西时，猛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隐忍的声音。
　　“别碰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差点把沈檀漆吓得魂飞魄散，他惊叫了声，无头苍蝇似的想要找寻出口逃出去，脚下却又是一滑，整个栽进了那湿滑的“蟒蛇”身上。
　　耳边传来轻轻的闷哼声，“蟒蛇”的声音也有些难耐：“别乱动。”
　　话音落下，一条大尾缠就上来，把沈檀漆牢牢实实地裹住。
　　沈檀漆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奋力地挣扎推搡着身上的大尾。
　　忽然间，一盏蓝色灵火从半空中亮起。
　　整个山洞全亮了。
　　待沈檀漆看清眼前的一切，整个人瞬间僵滞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一条龙。
　　白龙。
　　蛇身鳄首，蜥腿鹿角，浑身遍布着被灵火照亮闪烁的雪白鳞片，寒雾飘逸在它周身，掩盖住那摄人心魄的金瞳。
　　身为一个中国人，不认识祖国的图腾是不正常的。
　　沈檀漆大惊失色：“我超，龙！”
　　修仙文嘛，妖怪很正常，刚刚不是还见过魔族了吗，没什么大不了，一条龙而已。
　　沈檀漆努力的自我安慰。
　　半晌。
　　沈檀漆忍不住疯狂地挣扎起来。
　　这他妈可是一条龙啊！
　　他刚从系统那里重获新生，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在一个破山洞里，沈檀漆竭尽全力地扒着缠在身上的龙尾，用力去推撵那有着漂亮鳞片的身体。
　　“我说了，让你别乱动。”白龙强忍身体的不适，吐出一口寒息，深邃的金瞳落在沈檀漆身上，眸底一闪而过一丝意外的情绪，“是你。”
　　沈檀漆不知道自己触动这位神龙哪根记忆神经，他壮着胆子，强忍恐惧，低声道：“你认识我？”
　　“自然。”
　　白龙好像没什么敌意，沈檀漆也很快冷静下来。
　　听说这本书里人和妖是同盟关系，那么，野外的龙应该也不会随便吃人吧。
　　见他停下挣扎，白龙盘卧回石上，缓缓松开他，低声开口：“你似乎不认得我了。”
　　它垂下眸子，遮住里面的漫长深意。
　　沈檀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爬起身来，惊心动魄后，声线仍然有些颤抖：“我应该认识你么？”
　　“不需。”
　　它说不需，却没有说他们是否真的认识。
　　沈檀漆一头乱麻，实在顾不上去理清何时何地见过这位白龙大人。他现在只想好好歇一会，缓缓接连受惊的小心脏。
　　好在白龙对他为什么会掉下崖底，又为什么出现在山洞丝毫不感兴趣，它只是盘卧在石上闭目憩息。
　　得到喘息的沈檀漆瘫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腿儿，后颈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感。
　　方才几次受到惊吓，让他对痛意都没什么感受，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后颈处像是被蚂蚁细细密密地啃食一样，又痛又痒。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挠，什么也没摸到，可刺痛感却愈发强烈，沈檀漆难忍地发出丝丝缕缕的抽气声。
　　不远处卧息的白龙，忽然睁开了眼，淡淡开口：“过来。”
　　沈檀漆愣怔了瞬，抬头去看它。
　　下一秒他就被白龙有力的龙尾裹挟着像夹菜似的搁到了它的眼前。
　　沈檀漆：……
　　它的尾很漂亮，近乎透明的洁白，让人无端联想到失落的人鱼。
　　龙尾轻轻按在沈檀漆的后脑上，缓慢下压。
　　沈檀漆身体僵硬，脑袋胡思乱想着，这只尾巴肯定能一下子把他的脑袋给拍下来当球踢。
　　直到白龙低声开口，打断了沈檀漆的思绪，
　　“你中蛊了。”


第5章 他是人
　　（五）
　　“你中蛊了。”
　　沈檀漆愕然地回头，正撞进白龙那对仿佛盛着水光的金色瞳子，对方眸光凝重，轻轻放开了他。
　　山洞里霎时间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沈檀漆跪坐在地上，目光怅然若失。
　　方问寻心可真狠，怕他坠崖死不成，还要在他身上种蛊才安心。
　　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而来，没有朋友，没有系统，只剩无边的黑暗，一条白龙，和沈檀漆自己。
　　白龙？
　　沈檀漆眼中渐渐亮起一簇小小的光，正是白龙点燃的幽蓝灵火。
　　他转头看向白龙，尚未出言，白龙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白龙：“……你倒是适应的快。不过我帮不了你，我现在自身难保。”
　　沈檀漆立刻凑到他身边去，殷殷切切地盯着它：“一般山洞里的神龙都是留给主角的金手指，哥们，你看看我的根骨，我师兄说我们这一脉除了那个姓郁的，只有我最厉害了，能不能把金手指给我？”
　　本就空旷阴冷的山洞，在沈檀漆说完这句后，似乎更凉飕飕了些。
　　“姓郁的？”
　　白龙眸子睨到沈檀漆脸上，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
　　沈檀漆眨了眨眼，试图用美貌迷惑。
　　白龙：……
　　它无奈开口：“我躲进山洞是因为这些天身体虚弱，况且我没有能救你的法子，除非……”它话说了一半，像是想到什么禁忌，立刻噤声。
　　但就是这么一句“除非”，让沈檀漆瞬间看到了生的希望。
　　“你有办法救我对么，是什么办法，你要吃肉？喝血？还是需要灵力，我都有！”
　　“跟你说的无关，我帮不了。”
　　“只要你肯救我，我什么都肯做，我这条性命很重要，外面还有人等着我去救，我的师弟，他才十几岁，那么年轻，长得那么好看，根骨也不错，如果没有我活着出去给他采灵草，他一定会死的。”沈檀漆轻轻把手放在它的尾巴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龙，祈求地晃了晃。
　　“白龙哥哥，求求你嘛，救救我。”
　　说完沈檀漆忍不住咳嗽两声，被自己的茶味冲的。
　　白龙缓缓睁开眼，尾上的触感已经让他浑身燥热难耐，连沈檀漆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明明都告诉过他，别乱动，别碰它。
　　为什么就是不听。
　　“你确定，什么都做？”
　　白龙呼吸愈发沉重，声音也有些无奈，身上的寒雾却消散不少，转而变得温热躁动，浑身鳞片闪闪泛光，如同一尊融化的冰雕。
　　沈檀漆见它嘴上松动，当即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我确定！”
　　话音落下的刹那，山洞半空的灵火倏忽熄灭。
　　沈檀漆愣了愣，在迷蒙黑暗中试探着唤道：“白龙？”
　　下一刻却被一只手猛然揽进滚烫的怀抱里，沈檀漆惊呼了声，衣襟内像是被烙铁烫过，他惊慌的呼吸与身后的寒息纠缠在一起，仓惶地伸手去碰，却碰到温凉的肌肤。
　　不是鳞片，也不是龙。
　　他是人！
　　在沈檀漆意识到对方就是白龙化的人形时，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衣衫尽褪，他听到耳边传来有些沁凉的低喘——
　　“龙族发.情，时间很长，你忍着些。”
　　“什、什么？”
　　……
　　冰冷的洞壁已经无法消弭心口的灼热，沈檀漆咬紧牙关，不叫自己逸出丢脸的哭腔：“差不多了么？”
　　回应他的是一道沉郁声音，“还早。”
　　脚腕被扣住，捉了回去。
　　……
　　不知过去多久，沈檀漆已经麻木，看不见天光，只有黑暗里的彼此，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场漫长的梦境。
　　说不上可怕，但这短短几日的经历已经让他颠覆了三观。
　　但身为一只咸鱼，他最擅长的，也是他只能做到的，就是顺其自然，适应一切。
　　沈檀漆穿好衣服缩在角落，一盏幽蓝灵火重新亮起，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个一身白衣的蒙面男人。
　　不用猜也知道，这位肯定就是白龙了。
　　灵火在他手心燃着，照亮他被面具遮住的侧脸。
　　沈檀漆小心翼翼地偷瞥过去，发现白龙身形倒是不错，心里稍稍平衡了些。
　　他也是个同，倒不是不能接受这种事，只是长久以来，沈檀漆一直以为自己才是上边那个，巨大的差距才让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沈檀漆。”
　　白龙忽然开口，沈檀漆吓了一跳。
　　“蛊毒已除，但你现在还不能离开此地。”白龙从指间的储物戒里取出些食物，看来是他随身携带的干粮，他一分也没给自己剩，全部递给了沈檀漆。
　　这些都是他先前除魔时，百姓家强塞给他路上带着吃的干粮，他早已辟谷多年，用不上这些，却也盛情难却。
　　白龙短暂地怔了片刻，他忘记沈檀漆是不是已经辟谷，可干粮已经递了出去。
　　沈檀漆十分自然地伸手接过盛干粮的布袋，发现里面居然有好几样他爱吃的点心。
　　这么长时间颠沛流离，又冷又饿，被人骗下悬崖还中了蛊，在硬邦邦的山洞里被酱酱酿酿，此时看到这些吃的，沈檀漆竟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
　　他一边吃，一边哭。
　　见他闷不做声地吧嗒吧嗒掉眼泪，白龙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吃不惯？”
　　也是，沈檀漆这样的世家少爷，该是吃不惯的。
　　沈檀漆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红红的：“不是，是太好吃了，我平常不这样。”实在是受的委屈太多，蚌埠住了。
　　原来只是饿坏了。
　　白龙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沈檀漆，又道：“刚刚我说的，你听见没有。”
　　“没有。”沈檀漆嚼着小枣糕，实话实说。
　　白龙垂眸看他，语气稍稍软下些：“我说你身上的蛊毒已经除去了。”
　　龙族乃百兽之首，蛊虫也得俯首称臣。
　　“还有呢？”沈檀漆又挑出块小饼干，边吃边乖乖地盯着他。
　　白龙呼吸微滞，缓声道：“但是你现在不能离开这。”
　　沈檀漆顿时不吃了，愕然地看他，活像个受惊的小仓鼠：“为什么？”
　　见他这幅模样，白龙一时间居然有些开不了口，他挪开眼，低声道：“你怀了我的孩子。”
　　一瞬间晴空这个大霹雳，直接劈到沈檀漆的脑门上，他甚至有一种天灵盖被贯穿的感觉。
　　开什么国际玩笑兄弟？
　　他是一个男人。
　　他没有子宫。
　　他怎么可能生孩子？？
　　“也怪我，初尝人事，一时忘情。”白龙的声音难得有些懊恼，“按照天理伦常，龙族只有和同族才会产子，但你体质特殊……”
　　“别说了。”沈檀漆猛地打断了他，满脸严肃。
　　男人会生孩子，离天下之大谱，总之他不信，他现在就要想办法离开这，出去给小师弟找灵草。
　　藉由灵火微光，沈檀漆扶着山壁起身，他要自己找寻洞口，刚要离开，却被白龙一把捉住手腕，带回了身边。
　　他有些无奈地说，“你自己感觉不到么？”
　　沈檀心尖莫名涌上一阵烦躁，伸手推开他：“感觉到什么？”
　　很快，一只泛凉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带到了沈檀漆自己的小腹上。
　　白龙温热的呼吸洒落颈间，条件反射似的，沈檀漆浑身都软了几分：“现在，这里有我的孩子，所以你暂时没法离开我。”
　　眼睫微颤，沈檀漆险些站不住，身体的温度逐渐传来，他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燥热难堪。
　　见他如此迟钝不开窍，白龙伸手把沈檀漆捞进怀里，忍不住揉了揉他通红的耳尖，低声劝哄：“我提醒过你，再忍一次罢。”
　　……
　　龙族发情期在成年后每年都会出现一次，并且，龙种落入体内，会引发长时间的依赖期，依赖期内必须每日浇灌，寸步不离，直至龙种诞下方可结束。
　　沈檀漆咬牙抵住白龙的肩膀，低声乞饶：“够了，真的够了。”
　　白龙伸出手，指节潮红，轻轻遮住了沈檀漆的眼睛：“你别看我，你看我，我狠不下心用力。”
　　沈檀漆：？
　　“那你就……停！”沈檀漆一口咬在他指尖上，留下个浅浅淡淡的印子。
　　咬的力道说轻不重，恰巧令白龙心口愈发痒得厉害。
　　他喉结轻滚，伸手把人抱回怀中，“再忍忍罢。”
　　良久，洞内求饶声渐歇，终于安静了。
　　“沈檀漆……”
　　夜已深了，白龙低低唤了声。
　　可沈檀漆早累得一头昏睡过去，窝在白龙怀里，像只贪睡的小猫。
　　看着沉睡的沈檀漆在梦中乖巧呓语，白龙若有所思。
　　虽然不知现在的沈檀漆究竟是为了活命在他面前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因为一场大病坏了脑袋，但他并不能轻易相信沈檀漆。
　　从前二十载，未曾有过一日想到今天。
　　沈檀漆和他？
　　简直天方夜谭。
　　仍记得那年冬至，他初次上山拜师时，少年立在高高的青阶上，眉目清秀，眸光冷蔑道。
　　“一介妖物，岂可入得内门，拜我师尊，叫我师兄。”
　　他面不改色领了茶盏，未置一词，朝少年规矩行礼。
　　礼行一半，茶盏却猛地被对方一掌打落，茶叶溅流遍地，蒸腾的热气几乎模糊了眼前少年清秀的脸。
　　对方看着他，恶劣地扯起嘴角，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
　　“畜生的茶，我不喝。”
　　眼是那么冷，话是那样绝。
　　“若你敢叫我半句师兄，我便当着长老宗主的面，把你双腿打废，龙筋挑断，你可仔细记着，我叫沈檀漆，沈家的沈，紫檀的檀，凝脂点漆的漆。”
　　那时，他静静听着，只是换了三杯新茶，对着沈檀漆远去的背影，一次次躬身拜下。
　　“他再不济，也是我入门时三盏茶拜过的师兄。”
　　“我救他，天经地义。”
　　到底是说给他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想起那时高高在上，冷蔑笑着的沈檀漆，他清楚的知道，若不是此时沈檀漆流落崖底走投无路找上他，他们二人即便天为席地为被，行过夫妻之实，有过患难之恩，腹中这个孩子，沈檀漆也断然不会要的。
　　白龙阖上双眸，化为原形，卧在沈檀漆的小腹边，静静听着属于他的孩子的声音——要不了多久，这里会有另一颗小心脏的声响。
　　但凡沈檀漆不肯要。
　　他便把孩子带走。
　　嗯。
　　他要自己养大这个孩子。


第6章 屏障泡泡
　　（六）
　　晨时天亮，幽谧山洞内终于窥见一丝天光。沈檀漆这才知道，原来这山洞并非没有洞口。
　　昨夜他辛苦半晌没有找到，白白遭了不少罪。
　　身边早没了白龙的身影，看来他口中所谓的虚弱，只是发.情期到了。
　　走了也是好事，留下谁都尴尬。沈檀漆撑起身子，朝泄露天光处走去，身前却倏忽亮起一道金色屏障。
　　他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屏障上竟然还有几行文字。
　　“师弟的蛊，我去采药救他。”
　　原来清早不见龙影，是去替他给小师弟采药了，沈檀漆抿了抿唇，有点分不清这白龙究竟是好是坏。如果是好，昨夜坏心眼地折腾他半宿，如果是坏，又仔细惦记着他说的每句话。
　　然而目光看到下一行，沈檀漆嘴角微抽。
　　“你安心养胎，不要走动。”
　　胎什么胎，都说了男人不可能生孩子。
　　这笨龙有没有点人类常识。
　　他推开屏障，试图逃出山洞，却发现那屏障忽然变成个大泡泡，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眼前又浮现一行字。
　　“别跑太远。”
　　语气有点无奈，像是早就猜到沈檀漆一定不会听他的话，专门用这屏障泡泡来保护他。
　　金色的屏障泡泡并没有隔绝空气，好像只是用来隔绝外面的伤害，伸手去触，看起来坚硬无比的屏障居然像棉花云朵般柔软，就算在里面摔倒，也一定会像摔在云上似的。
　　沈檀漆莫名有些想笑，这白龙看起来漠然无情，做起事却心思细腻。
　　真把他当成怀胎的孕夫看待了。
　　不过，开始沈檀漆还不知道这屏障到底能起什么作用，待他走到山洞洞口边沿时，忽然恍然了。
　　怪不得系统那时把他传送到最近的安全地点是个山洞，这山洞外是血寞崖的崖底，洞口处被一道阵法屏护，外面尽是一片可怖的黑雾瘴气，到处布满动物死尸和幽深的沼泽。
　　凡人随意踏入，不死也难活。
　　沈檀漆犹豫了阵，还是选择朝洞外探出一步，屏障泡泡果然将外面的一切瘴气迷雾都隔绝在外，这也意味着，无论他想去哪都很安全。
　　他随意地踩着泡泡朝外走去，这里看起来极其荒凉，完全不像会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地上满是各种风干尸骨，看得沈檀漆胆颤心惊。
　　如果没有这层屏障，恐怕他打死都不敢出来。
　　不过这次出来，沈檀漆更想去找点能吃的东西。他昨天饿坏了，把白龙的干粮吃得所剩无几，清晨白龙走得早，他没来得及提醒，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这件事。
　　他可不想饿死在这鬼地方。
　　四下看去，这里不仅毫无生物存在的迹象，就连植物大多也都是枯死的，连潭净水都没有。
　　沈檀漆晃荡半天，终于在一棵三人环抱粗的百年老树下，找到了一朵红蘑菇。
　　不过，红伞伞白杆杆……
　　算了。
　　还是等白龙回来再麻烦他跑一趟买吃的。
　　正当沈檀漆转身要走时，眼前倏忽朝他飞射而来一支利箭，他吃惊地想要拿手去挡，却见那利箭还没触碰到他一根汗毛，就被屏障泡泡车当螳臂似的挡碎了。
　　沈檀漆：……
　　这玩意儿好啊！
　　居然还能防暗杀，简直是咸鱼菜鸡梦寐以求的金手指。
　　他正高兴着，却听周遭传来一声惊恐大喝。
　　“呔，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绝魔障！”
　　沈檀漆：？
　　谁在说话。
　　他循着声音看去，地上那“箭”居然长了一张嘴，开口说话了。
　　“你爷爷我！”
　　沈檀漆默了默，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来，面无表情地砸在那支“箭”上。
　　“箭”痛呼一声，骂骂咧咧开了口：“你不过区区金丹修士，敢拿石头扔你爷爷我，出去打听打听，你爷爷在血寞崖乃是八大血魔之一！”
　　沈檀漆搬起块大石头。
　　“等、等等，有事好商量。”
　　听到这话，沈檀漆满意地搁下石头，坐到它面前商量起来：“你说你是什么之一？”
　　那“箭”倒是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见沈檀漆惹不起，便憋屈窝囊地开口解释：“此地乃狗屎嵘云宗关押世上罪恶滔天、杀人无数的魔族之地，能被关到这的魔族，起码都有五百年的道行，八大血魔更是其中最强大的八位魔族。”
　　闻言，沈檀漆思考片刻，说道：“那你呢？”
　　“箭”努力地想要从地上躬起身子，试图找回点气势，“我？都跟你说我也是八大血魔之一，刚刚差点就干掉你了，你等我起来……”
　　“不想被削成牙签就说实话。”
　　“……嘤。”
　　被威胁过一遭，箭终于老实了，它从地上爬起身子，浑身散发一阵浓雾，竟然变成条黑色小狗。
　　小黑夹着尾巴，分外委屈道：“我是八大血魔之一梅无佞派来镇守血寞崖入口的魔使。”
　　沈檀漆明白了，“哦……看门狗。”
　　小黑愤怒地朝他汪汪几声：“你才看门狗，你全家都看门狗！我只是修为倒退，只能勉强维持成攻击和防守形态，若你见过我原本高大威风的魔族模样，你怕不是现在早就吓得屁滚尿流。”
　　沈檀漆沉默了阵，不忍拆穿。
　　原来攻击形态是箭，防守形态是狗……
　　合起来，箭狗啊。
　　“我不跟你扯了，主人的任务我还没完成。”小黑晃了晃尾巴，扭着屁股便要离开。
　　见它走得痛快，沈檀漆连忙出声叫住它：“你有什么任务？”
　　小黑回头看他，不屑地道：“我是镇守入口的魔使，当然是要每时每刻盯着血寞崖有没有什么掉下来的蠢货人类，把他们宰了给主人下酒吃。”
　　原来传说中魔族吃人是真的。
　　沈檀漆不禁一阵脊背发凉，眼前的小黑也变得可怕几分。
　　本打算就这么回山洞里去，他却忽然听到远去的小黑自言自语，“要是再找不到活人，恐怕主人这月又只能吃泥鳅了，哎……”
　　这话怎么那么像灰太狼抓不到羊说的话。
　　不过，活泥鳅？
　　沈檀漆眼前一亮，立刻踩着屏障泡泡跑到小黑面前，挡住它的去路。
　　小黑不耐烦道：“干嘛？”
　　沈檀漆笑眯眯开口：“告诉我你在哪抓到的泥鳅？”
　　“我凭什么告诉你？”小黑捯饬着四条小狗腿，哼哧哼哧地绕过沈檀漆离开。
　　见它这样，沈檀漆一手隔着屏障揪住了小黑的尾巴，浅笑着道：“说不说？”
　　尾巴被揪住，小黑吃痛挣扎着，发现根本逃脱不了眼前这可恶人类的魔爪，呲牙咧嘴一番，忍气吞声地开口：“松开！没礼貌的东西，我带你去就是。”
　　很好，有点硬气，但不多。
　　沈檀漆笑着松开它，任由小黑在面前带路。
　　一路上杂草丛生，灌木遍地，偶遇几条小溪，水质也浑浊至极，活像污水排放的淤泥废料。哪里也不像是会有活水之地，更不要提里面会有鱼。
　　然而在小黑的带路下，路边的植物肉眼可见的慢慢重获生机，走到最后，竟然还能看到老树新芽，潭水潺潺，虽谈不上是什么景色，却也绿意盎然。
　　沈檀漆突然有一种武陵人误入桃花源的感觉，眼前的一切和方才他看到的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
　　看来魔族也不是那么喜欢住在黑漆麻乌、臭气熏天的地方。
　　“好了，你要的泥鳅。”小黑一脸鄙夷愚蠢人类的模样，把沈檀漆带到一条清澈沟渠边。
　　这里空气清新，景色宜人，细听之下还有婉转鸟鸣。沈檀漆不由得心情都变好了些，他踩到河边，却发现这屏障泡泡居然连河水都可以隔绝，试探着朝水深处走去，居然完全没有沾湿鞋袜。
　　原来这就是神龙大哥的金手指！
　　沈檀漆激动兴奋，对白龙的称呼都变了。
　　他俯身下去，仔仔细细地在沟渠里寻找鱼的踪影，不一会儿，还真叫他寻见了几条肥美泥鳅，擦着他腿窝处的屏障飞快钻入了泥洞中。
　　兴致上来了，沈檀漆一下回忆起从前他在老家和同学在附近的泥潭抓泥鳅，别人的鱼筐半天只那么一两条，只有沈檀漆一抓一个准，不一会便满载而归。
　　这是他的强项。
　　他正全神贯注地等待一条大泥鳅在自己脚边游过，刚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捉住，身后却忽然听到“乒——”地一声金属碰撞的响声。
　　沈檀漆一脸懵逼地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脸色涔白的红袍男人，正举着长剑，扎在他的屏障泡泡上。
　　——旁边还站条小黑狗，正在喝彩助威。
　　怪不得沈檀漆半天没看到它，合着是回去搬救兵了。
　　“这就是我主人八大血魔之一的梅无佞大人，怕了吧。”
　　“主人使劲，扎死他，扎死他！”
　　然而那柄长剑无论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攻破屏障泡泡一分一毫。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沈檀漆试图劝他：“呃，这个很硬……你要不歇会再扎？”
　　梅无佞默了默，没有出声，只是像受到无比嘲讽般，额头冒汗，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继续用力扎。
　　沈檀漆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他挠了挠头，再次开口：“那你先扎着，我抓条晚饭。”
　　这里的土著真奇怪啊。
　　在沈檀漆眼疾手快抓到第二条肥泥鳅时，衣裳兜不住了，他回头去看，那本来脸色煞白的梅无佞已然气得满脸通红，目光定在沈檀漆身上，像是忍不住想把他生吞活剥。
　　见沈檀漆看过来，梅无佞终于冷冷开口：“此乃化神期的绝魔障，是那条白龙在护你。”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看来他早就见识过白龙了。
　　沈檀漆不甚好奇他们发生过什么，抓好泥鳅牢牢实实兜进衣裳，便转身要去再寻点下饭佐料，盐、醋、生姜……上哪整点醋好呢。
　　可他要走，梅无佞却不依不饶起来，他立在沈檀漆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沉声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
　　沈檀漆哪里说得出来。
　　他仔细想了想，诚恳回答：“绝对是陌生人。”
　　梅无佞细眸微眯，忽然笑道：“不信，他把绝魔障给你，定是熟人，我若杀你，你不冤枉。”
　　话音刚落，不待沈檀漆反驳，梅无佞忽然解开红袍衣襟，袒露出胸口上的刺目伤口。
　　那是几乎称得上毁灭性的伤口，足足有篮球大小，出手的人果断狠绝至极，似乎想要用这一招便直接了结他的性命，真正的前心看得见后背，伤周皮肉外翻，血肉淋漓，触目惊心。
　　一招制敌，不讲道理的狠。看来白龙在这个世界强得离谱，不愧是男主绝处逢生的金手指。
　　“若不是魔族天生体质强悍，我侥幸逃生，怕是当场就要死在他手底下。”梅无佞俯身过来，额头抵在沈檀漆的屏障泡泡上，目光狠戾盯着他：“你说，你该如何替他还我这笔账？”
　　沈檀漆：“……”
　　他瞥了梅无佞一眼，转身揣手，踩着泡泡扬长而去。
　　关本咸鱼屁事。
　　你有本事去跟白龙说啊，跟我说有啥用，回山洞美美做饭咯。


第7章 修勾勾
　　（七）
　　“站住！”梅无佞见他要走，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眸光如毒蛇般定在沈檀漆身上。
　　其实就算没有白龙那笔账，他今日也绝不会让这细皮嫩肉的活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开。
　　这里的臭泥鳅，他早就吃吐了。
　　自打百年前被嵘云宗道祖出手降服，扔进这不见天日的血寞崖下，他不知道自己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若非从万千魔族里殊死搏斗出来，勉强得了个八大血魔的名头，恐怕他早就被其他同族生吞活剥吃得骨头都不剩。
　　“别以为有这屏障我就奈何不得你，不过半刻钟，八大血魔都将闻着你身上的人味儿杀过来，到时候，恐怕你的尸体要拆分八份了。”梅无佞冷森森地笑道。
　　沈檀漆回头看他一眼，嘴角也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指了指山洞的方向，道：“你确定要跟着我？”
　　稍顿片刻，沈檀漆眯了眯眼，声音幽冷：“别以为你是血魔我就怕你，不到半刻钟，白龙就会回来，到时候，恐怕你要给我的泥鳅当配菜了。”
　　霎时间，空气冷凝，沈檀漆和梅无佞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甘示弱。
　　半晌，梅无佞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沈檀漆，说道：“好，我记住你了。”
　　他果然还是忌惮白龙。
　　于是沈檀漆也学着他的样子死死瞪他，“你狂什么，我也记住你了，这几日给我小心点，否则让白龙打得你投不了胎。”
　　放完狠话，他头也不回，踩着屏障泡泡便要走，就听身后传来小黑的狂叫声：“区区白龙有什么好怕的，我主人上次不过是一时大意，这次我们就等他来，让我主人当着你的面把白龙给宰了！”
　　沈檀漆回头去看，只见梅无佞额头青筋暴起，一脚将小黑踹翻在地，狠狠踩在它的胸脯上，小黑登时惨叫一声，喉咙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来。
　　我天，虐狗？
　　沈檀漆可看不了这个，缓缓把脸转过去快步离开。
　　身后梅无佞仍不解气似的，一脚脚踩在小黑身上，怒骂道：“要不是你，本座岂能受此屈辱？”
　　地上的小黑几乎连惨叫都叫不出了，含着血，微弱地喘气求饶：“主人……”
　　不知踩了多久，梅无佞终于出了心头的恶气，最后在小黑身上补了一脚便拂袖离开，徒留已经没了声响的小黑躺在血泊中。
　　沈檀漆本就没走多远，刚刚的一切他虽然都听见了，但他在梅无佞面前不过虚张声势，根本做不了任何，出了这层屏障，他什么都不是。
　　不过听声音，小黑应该也没救了。如果不是它幻化出一只小狗的模样，令沈檀漆有些心软，这时候他应该走得很痛快才是。
　　也罢，小黑，下辈子要当一只好狗，不要再做魔族的狗腿子了。
　　正当沈檀漆要离开时，从那潭血泊中传来了挣扎的呼气声，像是精疲力竭，掺着哭腔，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小黑趴在地上，努力地朝着梅无佞离去的方向尽力攀爬，浑身都是血，惨不忍睹。
　　“主人……主人……”
　　被虐待成这样，怎么还惦记着主人，他禁不住想到自己家也养着这样一只蠢狗哈士奇，每次见他回家都兴奋地扑上来，咬着他的裤脚疯狂甩头，总要挨几巴掌才老实。
　　小狗不懂什么是挨打，小狗只知道你是主人，它爱你。
　　良久，沈檀漆驻足原地，低骂了声，上前将它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算你运气好，碰上本铲屎官。
　　*
　　白龙回来时，天色已入黄昏。
　　偌大的山洞里，竟多了个砖垒的粗糙灶台，里面用枯枝干柴生着火，旁边用树枝挂着两只肥厚泥鳅。
　　他四下看去，角落还躺着一只黑色小犬，白龙眼眸微眯，从那小犬身上嗅到了魔族的气息。
　　他刚要拔剑出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讪讪的声音。
　　“你回来了？”
　　白龙眉头微蹙，回头看去，沈檀漆站在他的绝魔障里，手里抱着不知从哪捡回来的干柴。
　　他困惑了阵，就见沈檀漆有些尴尬地同他打个招呼，自顾自找话题道：“你走得早，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有关师弟的蛊虫……”
　　“蛊虫解决了。”白龙淡淡道。
　　沈檀漆有些惊讶，以为此事还要费些波折，没成想就这样解决了，他一下子没了话题，点点头道：“是么，你找到崖上灵草了。”
　　稍顿片刻，沈檀漆忽然想起将自己祸害到崖底的叛徒方问寻，连忙道：“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个叫方问寻的，他是我灵越峰一支的大师兄，但真实身份是……”
　　白龙继续道：“是魔族冒充师兄混进嵘云宗，真正的方师兄于山脚发现，只是晕过去了。”
　　沈檀漆：……
　　效率这么高哈，他本想说仔细查一查，会不会有什么内情，没想到白龙一出手全部解决。
　　但听到这个消息，沈檀漆心底还是稍稍有了些慰藉，和方问寻朝夕相处那么久，如果方问寻真是魔族，他心里就像堵着块石头似的。
　　话题一下终结，两人都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昨天突如其来发生那种事情，是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白龙看向满山洞的杂物，有些不解：“这些……”
　　沈檀漆一边添柴，一边笑着说：“我怕在崖底没有食物，所以自己做了灶台，又抓泥鳅回来烤着吃。”
　　白龙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从衣襟取出枚储物戒扔给沈檀漆。
　　“你不必自己出去猎食，我会照顾你。”
　　沈檀漆慌忙接住，却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银戒上镶着枚璞玉，他伸手去按，下一刻眼前出现个望不见边际的储物空间。
　　软榻、玉枕、长几、金丝绸被，和几套换洗衣裳，以及一桌称得上是满汉全席的美味佳肴、新鲜蔬菜。
　　沈檀漆默了，他看向角落里自己费心费力一整天收拾出来的小灶台，好不容易抓来的肥泥鳅，突然有种很想躺平睡觉的感觉。
　　累了，毁灭吧。
　　“怎么？”
　　白龙垂眼看他，眸光却有几分揣测之意，“不喜欢我再去换。”
　　沈檀漆扶着额头轻揉慢捻，低声摆手道：“不用，挺喜欢的。”
　　可恶，怎么偏偏就穿进本仙侠文，要是种田文他肯定可以大展身手。
　　闻言，白龙似是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敛眸看向角落里苟延残喘的魔族黑犬，淡声道：“这魔犬也是你猎来的食物？”
　　按照常理，孕期的母龙领地意识极强，任何活物靠近都难以忍受，难道因为沈檀漆是人，所以略有不同么？
　　听他提及，沈檀漆才忽然记起，脸色突变，快步走到小黑面前俯身察看，确认仍有微弱呼吸后放下心来，抬头看向白龙道：“你能救他么？”
　　话音落下，白龙仿若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眉宇轻蹙，低声道：“你说什么？”
　　沈檀漆敏锐察觉到他语调的变化，似乎有些许不满，立刻将见到梅无佞的前因后果解释给他。
　　“这血寞崖底不都是魔族，只进不能出，就算勉强救它一命也无妨，不会让它出去伤人的。”
　　良久，白龙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到沈檀漆脸上，说道：“话虽如此，但魔族无情无心，你为何救它？”
　　目光灼灼，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沈檀漆不由得避开他，低声解释：“你不救也没关系，我只是看它可怜罢了，若你不愿我便给它个痛快好好安葬。”
　　闻言，白龙长久地凝视在沈檀漆身上，像是想从他眼里看出隐匿阴霾处的虚伪作假，可他低垂着眼睫，好像真的很担心这只魔族的死活。顿了顿，白龙忽然伸手，对小黑随意渡过一道真气，地上的小黑便如同溺死之人重获新生般，胸脯起伏大口喘息，猛然睁开双眼咳嗽出数摊触目惊心的淤血。
　　沈檀漆还没反应过来，便听白龙落坐到他对面，静心打坐，低声道：“难得你有慈悲之心，只是魔物，往后别再救了，难免引火上身。”
　　什么叫难得？他本来就很慈悲啊。
　　忽然地，沈檀漆明白过来，白龙认识的那个沈檀漆恐怕是原身，以原身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出手救下奄奄一息的魔族，不跟着踹两脚补刀就不错了。
　　苏醒过来的小黑睁开眼，看到面前沈檀漆好奇凑近的脸，吓得猛一激灵，差点又晕过去。
　　“别装死。”沈檀漆用树枝戳了戳小黑，笑意沉沉，“刚刚不是很嚣张吗？”
　　小黑艰难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咬牙道：“滚开，你把我主人怎么了……”
　　“你应该问你主人把你怎么了。”沈檀漆淡淡道，“被打成这样还一口一个主人，你受虐狂啊？”
　　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小黑陷入沉默，半晌竟然自己委屈地哭了起来，闷声地，用小爪子捂住脸，泪流满面，带血的鼻涕泡都喷了出来。
　　那模样实在是委屈坏了。
　　沈檀漆心有不忍，收起戳它的小树枝，咳嗽两声道：“今天刚烤的泥鳅，倒是便宜你了。”
　　小黑闷不做声，仍然默默流着眼泪。
　　“喷香喷香的泥鳅……”沈檀漆拿起一条烤好的泥鳅，在小黑鼻尖三寸处晃了晃，低低笑道：“真的没有小狗要吃吗？”
　　小黑愤恨地朝天“嗷”了一声，怒道：“我吃！但我绝不会对你感恩，我的心仍然是主人的咳咳咳……”它说着说着，又咳出一摊血来。
　　沈檀漆把泥鳅搁在它面前，无语道：“吃你的吧，一会咳死自己，我可不再替你求人了。”
　　小黑一口咬在烤泥鳅上，眼泪像是大水开了闸，一边吃一边嚎啕大哭。
　　小狗什么都懂，小狗只是不想相信。
　　沈檀漆轻笑着哄它道：“好了，吃进一半眼泪去，看你那狗德行。”
　　“你怎么说话的，你才狗德行！”
　　“你本来就是狗嘛……”
　　而另一旁，正打坐修炼的白龙，眸光浅淡，落在沈檀漆嘴角噙着的点点笑意上，若有所思。
　　从前的沈檀漆，会这样么？
　　绝不可能。
　　从前的沈檀漆，演也演不出这样的笑意来。
　　难道人类怀孕时变化会这样大？白龙目光挪向沈檀漆的小腹，表面还没有任何变化，穿着衣服是看不出来的，但龙族发育较快，说不准这时候已经长大了。
　　他缓缓起身，规矩地坐到沈檀漆身边，冷静且郑重地开口：“沈檀漆，我想摸一下你。”
　　正在逗狗玩的沈檀漆：……？
　　什、什么玩意。
　　他刚刚听见什么鬼话了？


第8章 依赖期
　　（八）
　　沈檀漆和地上哼哧哼哧啃泥鳅的小黑同时惊恐地抬头朝白龙看过去。
　　“你、你说什么？”沈檀漆希望自己只是听错了，如此变态的要求怎么可能从白龙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
　　白龙无比确定地重复：“我要摸一下你。”
　　沈檀漆：……
　　还从请求改通知了。
　　沈檀漆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夜无数迫切想忘记的大场面，游弋身上的目光，耳边低沉的喘息，和难以忽视的、将他牢牢锁死的那双手……
　　完了。
　　白龙不会上瘾了吧。
　　但他如今寄人篱下，又多受恩重，不得不从，韩信胯下之辱都能忍，人家救过自己一条小命，让他一摸又何妨？
　　去他的，来吧，他沈檀漆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只见沈檀漆像是下定什么极其伟大的决心，缓缓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衫，盖在一旁偷窥的小黑身上，咬牙闭上双眼：“你摸吧。”
　　白龙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伸出手，把衣服轻轻披在他身上，低声道：“冷，别脱衣服。”
　　沈檀漆：？
　　昨夜某些人脱他衣服的时候可是快准狠，一点也没想他会不会冷。
　　“那你要……”怎么摸？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在他小腹上抚过，动作珍重极了，像是在感受他身体里的一切。
　　沈檀漆身上打了个颤，浑身都僵住了。
　　白龙俯下身子，眸光缱绻。
　　“还很小。”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捧在手心里悉心呵护般，舍不得让其有一星半点的损害。
　　沈檀漆明白过来，白龙还是觉得他肚子里有个孩子。这位平日里对魔族生杀予夺毫不眨眼的白龙，怎么会有这样单纯天真的一面。他哭笑不得地说：“就算真有，一天能看得出什么？”
　　古代这点就是不好，生理教育不普及，傻龙以为只要做过那种事就会怀孕呢。
　　白龙眼睫垂落，遮下眸底的担忧，光从这双眼睛，沈檀漆仿若能猜到他面具下的模样，只会是天下绝色，举世难得。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着在白龙的面具上轻触即分，好奇地低声问：“白龙，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听到这个问题，白龙神色淡淡，只是道：“相貌丑陋，怕吓到你。”
　　沈檀漆：不信。
　　一般这么说的，不过都是想要遮盖自己的真实面容。
　　思及此处，沈檀漆倏忽想到一年前他刚穿进此方世界时，因为系统开的条件太过优渥，乐极生悲掉进凉亭边的池子里，那时救他的人，也同样遮掩着自己的面容。
　　说不定，白龙正是嵘云宗门下妖修？
　　“白龙。”沈檀漆思来想去，终是忍不住开口。
　　白龙“嗯”了声。
　　“你说你认识我，是不是……”沈檀漆定定地看他，说出自己的猜想，“当初在莲池亭边我落水时，是你出手相救？”
　　话音落下，周遭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白龙颔首，“是。”
　　他承认得大方，似乎这不过是件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可对沈檀漆来说，白龙却是已经对他有了两次救命之恩。
　　人生在世，能救你两次，已经是深恩重惠，搁在古代，是要当牛做马以还救命之恩的。
　　他一时神色凝重起来，一把握住了白龙的手，说道：“按理说，这么重的恩情，我理应以身相许，可惜你我二人型号相撞，我实在承受不来，不知你有没有其他心愿，我能帮你？”
　　手被他紧紧握住，白龙下意识想要抽回，对方反倒握得更紧。
　　“不需。”白龙无奈开口，安抚他的情绪，“我救你乃天经地义，更何况，你现在已经身怀有孕，我更不能要求你什么。”
　　沈檀漆纳闷：“你为何如此坚定我身怀有孕？”
　　白龙解释道：“与龙族相交者，但凡受种，父子会产生血缘纽带。”怕沈檀漆听不懂，白龙干脆伸出手，轻点在沈檀漆的小腹上，低声道，“我碰到他，就知道他是否安全健康。”
　　沈檀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愕然地捂住自己的小腹，生怕让他真摸出什么胎动来。
　　开玩笑，你人形b超啊？
　　就算真有，才不过一天能看到什么，他肚子里的隔夜饭吗？
　　见他不信，白龙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将储物戒里的床榻被褥等搬出来，给他仔细铺好，那背影，活像个任劳任怨的贤惠妻子。
　　他身形极好，长身玉立，虽说不上健壮，却也匀称有肉，如松似竹，特别是那截小臂，带着微微的青筋，昨夜将沈檀漆按进怀里时有力极了，沈檀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谁料白龙一回头，正好对上他狗狗祟祟的目光。
　　被人家捉个正着，沈檀漆轻咳一声，说道；“你只铺了我的床，你睡在哪里？”
　　白龙眼睫微垂，言简意赅地开口，声音清冷：“地上。”
　　地上尽是坚厚冷硬的石头，粗糙冰冷，让白龙这样的人睡在地上，怎么想都很不搭调。
　　“这多不好意思，”沈檀漆下意识想客气客气：“其实这张床不小，应该也能睡下你，要不然你我一起……”
　　他还没说完，就听白龙淡淡道：“好。”
　　沈檀漆登时梗住，愕然地抬头看向白龙，有些尴尬地想，睡一块倒是没什么，他主要是怕擦.枪走火。
　　不过，白龙此时已渡过发情期了，大概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沈檀漆想到这点，却唯独没想到擦.枪走火的人是自己。
　　是夜，沈檀漆安顿好伤势严重的小黑，听白龙说，魔族自愈能力极强，只要不死有口气就能活，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正准备入睡时，沈檀漆爬上床榻，不知垫了几层褥子，又软又舒适，昨夜躺了一天岩石冷壁的沈檀漆躺下就不想起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偏头看过去，白龙自然而然地脱下外衣，随意搭在床头，而后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却漂浮着若有似无的尴尬气息。
　　沈檀漆转过头，把被子拉到肩膀，背对着白龙闭上眼睛。
　　没事，不就一起睡一觉么，俩男的盖着大被纯睡觉有什么的。
　　他越刻意不去想，可等白龙身上浅淡的青竹香气传来，身体居然奇异地愈发灼热，心尖好像有一团火苗，并不浓烈，却细细柔柔地烧着，烧得他浑身难受，辗转难安，好像有数千只蚂蚁在身上爬。
　　山洞入夜便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个人影都看不真切，幽暗的四周，更让沈檀漆觉得自己仿若身处地狱，被几只小鬼架在油锅上翻来覆去地灼烤，却不肯给他个痛快。
　　半晌，静谧天地里，传来身侧人淡淡的声音：“半刻钟。”
　　沈檀漆已然烧得头昏脑涨，迷迷蒙蒙的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喉咙干痒，渴得厉害，一张口，嗓子都哑透了：“白龙，我好像发烧了，好热。”
　　暗夜里，他的话似乎十分难得地，令身侧人轻笑出声。
　　怪的是，分明脑袋都快烧糊涂了似的，沈檀漆仍旧听到了白龙这声低笑。
　　好坏。
　　他烧成这样，怎么还在笑？
　　坏龙。
　　“没在笑你。”
　　沈檀漆愣了愣，才明白他自以为是在心底默默的吐槽，实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不知是否是听到白龙声音的缘故，他一时难堪，身体更热了。沈檀漆努力地从床榻上爬起，手脚疲软，跌跌撞撞地想跑到山洞外去透透气，却被白龙伸手抓回去。
　　“沈檀漆。”白龙有些无奈地把他揉进床榻，伸手抚开他贴在额头上湿透的墨发，“是孕龙的依赖期，生产前几月，每日都会发作。”
　　孕龙？
　　什么孕龙，他没怀孕，他才不信这些鬼话。
　　白龙又是一声轻笑，像是对这样裸.露出小孩子般固执一面的沈檀漆心软下来，俯身凑到沈檀漆耳边，清凉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他眸光微深，低声轻哄：“若是不信，为何你紧抓着我不放？”
　　沈檀漆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已经紧紧扣在白龙的衣襟上，像是渴水的绵羊，死死扯着面前这潭可口的清水。
　　“我……”沈檀漆咬了咬牙，逼迫自己以强大的意志推开了白龙，“我没有怀孕，我不是。”
　　白龙被他推开，略显不解。
　　分明依赖期已经发作，这种时候，直接疏解不就好了？
　　难道是还在嫌弃他妖族的身份？
　　思及此处，白龙凝视沈檀漆的背影良久，冷静下来，不再出手拦他。
　　半晌，沈檀漆实在烧得厉害，别说爬出洞口，爬下床都费劲，一点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朝洞口外挪着步子。
　　只要……只要能到那个地方……
　　眼看他就要走出洞边，却没看清脚下正是因伤势严重陷入熟睡的小黑，啪唧一脚踩到小黑的尾巴，同时整个人也瞬间支持不住，脚下一软，沈檀漆跪摔在地。
　　与他应声倒地传出的，是一声响彻山洞的哀叫。
　　“谁他妈半夜不睡觉踩我？”
　　听到嘈杂动静，白龙眉头紧蹙，立刻起身下床，刚要伸手扶起他，便听沈檀漆似是委屈难受极了，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带着微弱的哭腔，嗓音绵软：“碰碰我。”
　　他登时怔住，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檀漆呼吸热烫，玉洁凝月似的指尖轻轻颤抖，身上似乎散发着特有的受孕期甜到发腻的暧昧甜香，勾住他的肩膀，眼眸湿漉漉的，急切地凑贴上来。
　　“白龙，你碰碰我。”
　　“快，碰碰我，好不好？”


第9章 我会生下来
　　（九）
　　霎时间，脑海像是被沈檀漆微弱的声音点燃般，枯木荒林烧起漫天大火，绵延千里。
　　白龙只听得见心口疾风骤雨般鼓噪，跳得厉害。
　　他眸光骤暗，喉结轻滚，低低道：“好。”
　　俯身将沈檀漆抱上床榻，白龙回头看去，只见被踩了一脚已经毫无睡意的小黑，正津津有味地朝他们投来期待的小眼神。
　　白龙眼眸微眯，伸手将小黑扔出洞外，挥出一道浓密寒雾，将一切隔绝开来。
　　被无缘无故扁了一脚又给丢出来的小黑，气愤不已地朝白龙汪汪咒骂两声，顾自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窝起身子入睡，睡梦里还在回味白日那肥美泥鳅的滋味。
　　……
　　待到翌日清晨。
　　雾已散尽。
　　沈檀漆浑身像散架般，从柔软被褥深处勉强冒出头来，正好看到不远处穿戴整齐的白龙，仙气绕然，清冷绝尘，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般，静心修炼打坐。
　　凭什么凭什么？
　　他都快被折腾死了。
　　龙族的身体体力强悍程度完全和人类不能相提并论，简直就是不知疲倦的恶魔似的，和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外表相差极远。
　　可以说是一点边也沾不上！
　　一想到昨夜白龙说的，孕期前几月居然日日都要如此“浇灌”，沈檀漆就头皮发麻，恨不得夺门而逃。
　　就算不为自己钢铁纯1的尊严，也要为自己不被真的搞出什么孩子来逃跑。
　　再这样下去，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怀孕了……
　　沈檀漆抚上小腹，确认里面什么都没有后，心里把那个害他掉下悬崖身中蛊虫的混账魔族给骂得户口本都不剩。
　　要不是那混账，他至于受这样的罪么？
　　虽然这样想着，沈檀漆还是不由得担忧起来，万一真的像白龙说的那样，他怀孕了可怎么办，男人怎么能怀孕，孩子又从哪里生出来？
　　从那个地方的话，会他妈死人的吧……
　　他默默阖眼，为自己肉眼可见的悲催未来在心中点了炷香。
　　佛祖大爷，阿弥陀佛，耶稣叔叔，阿门，都保佑保佑我没事哈。
　　睁开眼，沈檀漆起身下床，忍住身下难以忽略的异样，抿了抿唇，道：“白龙，我该走了。”宗门每天琐事繁多，他已经旷了两日，再不回去，师兄师弟得以为他死在哪里了。
　　闻言，白龙也停下修炼，抬眼看他：“我说过，你现在离不开我。”
　　沈檀漆咬牙：“昨天是个意外，我发烧了，要不就是那蛊毒余毒未清导致的。”
　　见他仍旧固执，白龙敛眸，直截了当地说：“依赖期是身孕的第一征兆，在龙族里出现依赖期，便已是你有孕的铁证，你不信也要信。”
　　越说越玄乎。
　　沈檀漆干脆狠心开口：“要真有个孩子，我也必须打掉他。”
　　他跟白龙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孩子也不能说生就生啊。
　　听到他如此狠绝的答案，白龙却像是早有预料般，垂眸不再看他，淡漠道：“若有办法，我也不会让你生下我的孩子。”
　　话音落下，山洞陷入寂静。
　　两人都不再出声。
　　这句话同样也像给沈檀漆心口捅了把刀子，虽然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偏就觉得这句话好像是白龙在负气回怼。
　　“怎么没有办法？”沈檀漆看向他，“吃药也不行？”
　　白龙闭上眼，继续修炼。
　　“龙族是妖。”
　　“凡人的药，杀不掉妖。”
　　那不就是无解？
　　“你放心，宗门那边，我已替你说过情况。”
　　听到这话，沈檀漆立马精神了：“你怎么说的？”
　　他怀孕这种事要是让小师弟知道，那他和师弟岂不是彻底没戏了。
　　白龙看他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只说你身中蛊毒，需在外疗养数月。”
　　那就好那就好。
　　沈檀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起怀孕的事，眼前又是阵阵发黑。
　　难道他真的要在这不见天日的血寞崖底，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怀胎十月，把孩子生下来才能走？
　　这对于沈檀漆来说，比把他两条腿打断都难受。
　　半晌，沈檀漆来回踱步，终于想到了折中的办法。
　　他面露喜色，快步走到白龙身边，说道：“对了，你不是说怀孕前五月都会有依赖期么。既然如此，五月之后，如果我什么症状都没有，你就送我回去，如何？”
　　白龙抬头瞥他一眼。
　　沈檀漆从他目光里明晃晃地看到了看傻子的眼神，他眼睛微眯，磨了磨牙：“说话。”
　　白龙低叹一声，顾自挪远些打坐，“随你。”
　　得到他的应承，沈檀漆心情开阔起来，总之都能回去，在崖底有白龙的精心伺候倒也快活。
　　“对了，”沈檀漆坐到小桌边，从桌上捡起块糯米糕，边吃边问，“听说这里有八大血魔，我用不用防备着些？”
　　见他总算说些正经话，白龙思酌片刻，道：“崖底魔族修为最顶也不过是元婴老祖，化神以下，绝魔障可护你不受伤害，但……”
　　沈檀漆停下嚼米糕，有些好奇：“怎么？崖底有化神以上的魔族？”
　　闻言，白龙神色微凝，忽地从身侧拿起剑来道：“是有一位比较特殊，得带你去见过面，以免你们无端起了争执。”
　　沈檀漆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白龙已经起身要离开，他连忙跟着起身跑到他身边：“现在去见？是你相识的一个魔族？”
　　如果不是相识，白龙的语气大概不会对魔族这样尊重。
　　白龙微微颔首，将绝魔障唤出，护在沈檀漆周身，轻声解释：“你不必害怕，这位魔族是道祖旧识，曾经救过嵘云宗宗主性命，于宗门有恩。”
　　“有恩？”沈檀漆俯身揉了一把地上鼾睡的小黑，抬眼看他，“魔族不是向来和妖人两族不合么？”
　　魔族天生冷血，为妖人两族所不容。
　　而且，就算是真的有恩，宗主怎么这么缺心眼，把恩人关在血寞崖底下受罪。
　　白龙顾自在前带路，低声道：“你平日上课，还是少睡些觉较好。”
　　沈檀漆：“……你怎么连我上课睡觉都知道。”
　　“因为教导长老已讲过这些无数次了，”白龙缓缓道，“血寞崖本名沧浪崖，是当年嵘云道祖坐观悟道的圣地。当年人族与魔族七年苦战，是一位名叫霍叶宁的魔族长老力排众议出面谈和，还救下了不少人族性命，才得以维持现在三界抗衡的局面，是三界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物。”
　　沈檀漆挑了挑眉，道：“咱们要去见的，就是霍叶宁？”
　　白龙看他一眼，“是。”
　　“当年霍叶宁平定战争，为替魔族洗净罪孽，自请在沧浪崖下苦修，后来嵘云宗抓到不少罪恶滔天的嗜血魔族，便都带到沧浪崖给霍叶宁收拾教养了。自此，沧浪崖便改名血寞崖，其实是取个血魔的谐音。”
　　沈檀漆明白过来，又觉得这名字耳熟，好像在书里见过似的，他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认识？”
　　白龙神色微滞，似是想起什么般，倏然缄口不言。
　　良久，他回眸看向沈檀漆的眼睛，缓缓开口。
　　“有一年深冬，我初入宗门，得罪了某些人，被罚到血寞崖壁上刻字，九万八千字的陈罪书。”
　　沈檀漆：……看我干嘛。
　　白龙见他似乎真的回忆不起，便继续道：“那年深冬正是我的虚弱期，刻完九万八千字便浑身高热无力，不慎掉进崖底，是霍叶宁救了我性命。”
　　否则，他真会死在那个严冬。
　　白龙的目光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看得沈檀漆头皮略麻，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你说的得罪某些人，不会是我吧？”
　　他眼睛水亮，带着些许惴惴不安。
　　见他如此，白龙敛起眸光，闭了闭眼：“不是，与你无关，是我自己也做错了事。”
　　不记得就不记得罢，装得这么像，也是难为他了。
　　反正，孩子诞下，他与沈檀漆又会像从前那般，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白龙说了不是，沈檀漆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凭良心说，这的确像是原身沈檀漆会做得出来的事。
　　这货怎么老给他招仇人。
　　不过如果真是原身做的，白龙却没有半分责怪，还对他一样好，沈檀漆想，白龙一定是个顶好顶善良的龙。
　　晨风熹微，沈檀漆静静走在白龙身侧，看着他戴着面具的侧脸，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而后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他低声道：“如果我是那个逼你受罚还险些死在崖底的人……”
　　白龙指尖微颤，避开了沈檀漆的手。
　　“如果我是他，现在肯定后悔得要命。”沈檀漆收回手，认真地看着他，道，“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偿还你，什么都好，只要你原谅我。”
　　话音刚落，崖底的风似乎止了。
　　白龙在前方走着，沈檀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没什么可还的，”他声音很轻，“如果是你，我只愿你在孩子生下来后，能让这个孩子活着，孩子是无辜的。”
　　如此，他和沈檀漆算是两清吧。
　　沈檀漆抬起头，看向白龙，定定地道：“你放心，如果我肚子真有什么孩子，我当然会生下来，更不会伤害他。”
　　就算是为了报答白龙的恩情也好，为了偿还原身带来的伤害也好，沈檀漆并不讨厌自己的孩子。
　　他只是暂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意识想要逃避。
　　听到沈檀漆的话，白龙好像终于放心许多，脚步也停了下来。
　　“到了，沧浪殿，霍叶宁的住处。”


第10章 鸡腿
　　（十）
　　沧浪殿。
　　沈檀漆抬头望去，此地简朴干净，虽然东西和装潢都说不上华丽，但也井井有条，一看就知道，这里住着的人一定很热爱生活。
　　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却忽然听到正殿深处传来一道怒骂声。
　　“那白龙实在欺人太甚，自打他到了血寞崖，咱们这崖底的魔族简直没法活了，必须杀之而后快！”
　　听声音，倒像是个熟人。
　　“那日我就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啊！他险些给我打死，若不是我逃得快，这会子尸体都凉透了，哪还能见长老您！”
　　沈檀漆默了默，认出这声音的主人。
　　可不就是梅无佞么，都说狗随主人，原来小黑爱告状这德行是跟梅无佞学的。
　　白龙收敛气息，毫不在意地走进殿中，倒把殿内哭诉的梅无佞吓得一激灵，险些跪坐在地上。
　　“他来了！长老，就是他！”梅无佞立刻掏出鞭子来要迎战，却被白龙看也不看的无视。
　　沈檀漆跟在他身边，小声道：“有狗叫哎，你不嫌吵吗？”
　　白龙瞥他一眼，将他拉到身边。
　　“别被咬了。”
　　梅无佞：？
　　沈檀漆没想到他也会跟着自己开玩笑，眼睛忍不住弯了弯。
　　“霍长老，打扰。”白龙淡淡出声，沈檀漆这才想起此趟的来意，他抬头看向座上那位传言里的霍叶宁。
　　对方眉目闲雅略显疏狂，唇角有一颗嫣红小痣，缓缓搁下手心里的书卷古籍，头也不抬地对白龙道：“来了就坐吧，客气什么。”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刹那，沈檀漆整个人怔愣在原地，半晌缓不过神来。
　　这鼻子，这眼睛，这酷爱装逼的气质——
　　这tm不是他亲哥吗？
　　沈檀漆猛地松开白龙的手，扑到霍叶宁面前，不可思议地捏住他的脸扯来扯去，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哥，你怎么也穿书了，你来了家里谁照顾妹妹？”
　　霍叶宁和白龙都呆滞了瞬，谁也没想到，沈檀漆竟然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冲撞他。
　　“你巴结谁呢？你们一个是人族一个是魔族，八竿子打不着认什么亲戚！”梅无佞想也不想地冲上来，想把沈檀漆扒开。
　　霍叶宁却倏忽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他凝神静气，目光落在眼角泛着泪花的沈檀漆脸上。
　　上次被人族这样亲近，是什么时候了？
　　他好像不记得了。
　　“你叫我哥哥？”霍叶宁轻哄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可是因为我和你哥哥相貌相似？”
　　沈檀漆从他怀里抬起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就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和他亲哥长得一模一样，这可是他哥的假冒伪劣标志。
　　但是他哥为什么不承认呢，难道他也有系统的任务在身，不能暴露身份？
　　这样想着，沈檀漆恍然几分，悄悄凑到霍叶宁耳边低声道：“我懂你的意思，哥，你是不是现在不方便认我，一会我把白龙支开，咱们好好聊会。”
　　霍叶宁刚想解释些什么，就见沈檀漆兔子似的窜回白龙身边，还意有所指地朝他眨眼睛，似乎在朝他暗示。
　　霍叶宁：……
　　他能说他真的看不懂吗？
　　他低笑了声，揉了揉额角，看向白龙道，“听说你打了梅无佞？”
　　听到自己的名字，梅无佞立刻激动起来：“何止啊长老，他差点把我杀了！”
　　白龙丝毫没有隐瞒，认下自己所做之事，又道：“那天，他挡路劫道，我出剑是为赶走他，没想到他自称八大血魔，连我一剑也没挡下。”
　　梅无佞：……
　　沈檀漆：……
　　有些诚实比较伤人，兄弟。
　　“长老你听他说的是人话吗？”梅无佞气得鼻子眼睛都快歪了，怒道：“他今日敢这般对我出手，来日不定要对您做什么！”
　　闻言，沉默许久的霍叶宁却忽然笑了，只简简单单一挥手，掌风便将絮絮不休的梅无佞打出门外。
　　如果不是屏障泡泡护着，沈檀漆肯定也得飞出去。
　　“有些日子不见，你脾气倒是见长。”霍叶宁将手中的书搁下，懒散地窝在软榻上，目光挪向了白龙身边的沈檀漆。
　　他微微勾着唇角，拄着下巴看向沈檀漆，问道：“这位一见面就投怀送抱的小仙尊，你不介绍一下么？”
　　白龙眼眸微眯，伸手轻轻将沈檀漆拽到身后，淡淡道：“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沈檀漆。”
　　闻言，霍叶宁似乎来了些兴致：“就是那个差点害你死在血寞崖的蠢货小少爷？”
　　沈檀漆缓缓抬头，看向白龙。
　　白龙躲开他的眼神，轻咳了声：“是。”
　　沈檀漆：“。”
　　好啊，有些人表面什么也不说，背地里看来是没少说。
　　见他大方应下，霍叶宁更有几分好奇：“所以，你带他来见我是为何事？”
　　闻言，白龙神色郑重，牵住沈檀漆的手腕道：“他怀了我的孩子，需在血寞崖底休养生子。这里毕竟还有你在，特来告知一声，不要误伤他。”
　　听到这话，霍叶宁倏然来了兴致：“他，怀了你的孩子？”
　　沈檀漆连忙摆手，生怕霍叶宁当真：“没有没有，是他误会了，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呢。”
　　话音刚落，他明显察觉到白龙握住他手腕的指节微微用力，沈檀漆抬眼看他，对方眸光微深，似乎对霍叶宁多了几分警惕。
　　不是说，霍叶宁救过白龙的性命么？
　　“我伤他做什么，听梅无佞说你境界已至化神期，我可惹不起。”霍叶宁漫不经心地将古籍扔在一旁，眸光在沈檀漆身上饱含深意地转了转，低声道，“况且，他叫我一声哥哥，我怎能欺辱于他？”
　　白龙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沈檀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声嘟哝道：“疼。”
　　听到他的声音，白龙才陡然回神般，松开沈檀漆的手腕，冷声道：“如此最好，告辞。”
　　沈檀漆急切地拦住白龙，他还有话没问他哥呢，怎么这么急着就要走。
　　“白龙，等等，我有话要跟他说。”
　　白龙半抱半挟地将沈檀漆带出沧浪殿，声音漠然：“你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直到被白龙“掳”出沧浪殿老远，沈檀漆才终于被他放开。
　　两人一时无话，沈檀漆不理解他突然发什么脾气，默默跟在他身后，揉着自己被捏痛的手腕。
　　半晌，白龙却先开了口：“你跟霍叶宁素未谋面，为什么要叫他哥哥。”
　　沈檀漆小声嘟哝：“他长得像，跟我亲哥一模一样。”
　　白龙忽然回身看他：“沈家上下，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嫡长子么？”
　　霎时间，沈檀漆怔立在原地，他没想到白龙居然这么了解他的家世，正琢磨着要用什么借口含混过去时，白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下次，别用这么漏洞百出的搭讪方式。”
　　沈檀漆：……？
　　“他虽然不是作恶的魔修，但到底是魔，你与他接触，迟早会反受其害。”白龙似是还不放心，在沈檀漆的绝魔障外，又加了一层屏障，低声道，“当初他救我是有条件，我年年虚弱期来此，也有兑现承诺的缘故，并非他心善至此。”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甚放心地给沈檀漆塞各式各样的法宝：“他修为高深，虽然在崖底多年未曾修炼，但好歹也是半步化神，说不准能破我的绝魔障……”
　　沈檀漆手心里已经多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什么手串、金印、符纸、匕首……，眼看白龙快把他全部身家掏出来，沈檀漆忍不住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好了，够了。”
　　他出来这么一趟，简直跟进货似的，抱着琳琅满目的法宝，沈檀漆有些哭笑不得：“白龙，你是不是吃醋了？”
　　白龙指尖微顿，避开他的眼神，淡淡道：“你想多了。”
　　沈檀漆本就是开个玩笑，也便没再逗他，捏起法宝堆里其中一颗珠子，仔细看去，里面蕴藏着涌动的灵气，一看就是十分难得的好东西。
　　白龙果然厉害，沈檀漆愈发坚信他就是男主未来的金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道：“白龙，你这么厉害，有没有什么绝世武功可以传授给我？”
　　听到这话，白龙默了默，似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胡言乱语。
　　良久，他整理措辞，淡淡道：“我会的，你都会。”
　　他们师出同门，难不成他学的东西，沈檀漆压根从来没学过吗？
　　沈檀漆挠了挠脸，盘着腿坐在白龙身边，小声道：“可我都忘了，你能不能教教我？”
　　哪怕会一星半点，他能自保就够了。
　　闻言，白龙眸底划过一丝深意，指尖出袖，在沈檀漆丹田处轻轻点下。
　　“你既已修成金丹，先把金丹化出体外。”
　　沈檀漆愣了愣，跟随着白龙的指示，一点点运气，丹田处竟然真的幻化出一颗金丹漂浮出来。
　　然而下一刻，白龙缓缓伸出手，将那颗金丹握在了手心。
　　四目相对，白龙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沈檀漆，目光流露出几分不解：“你当真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沈檀漆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金丹，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是啊，这小金珠子还挺好看，有什么用吗？”
　　白龙：“……如果被人夺去，你就会死。”
　　沈檀漆愕然地睁大眼睛，却仍然没有要把金丹收回体内的意思，“靠，这么严重，那我可得小心点。”
　　他坦坦荡荡，反倒让白龙有些许不自在，将那金丹还给沈檀漆，低声道：“往后不要显露人前了。”
　　沈檀漆笑了笑：“当然，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早揣起来了。”
　　他笑容明亮璀璨，像染着点点晨辉霞光，令白龙下意识地避开了眼，他低低道：“既然你全忘了，我便带你温习些简单的道法。”
　　沈檀漆就等着这句话，见他答应，立刻兴致勃勃地跟他学起来。
　　白龙教得很耐心，沈檀漆也认真地跟着学，就这样，他跟着白龙学了两个月。
　　除了每日夜里总会被那依赖期控制，沈檀漆竟然也渐渐习惯了有白龙在身边的日子。
　　直到某日，沈檀漆吃午饭时，把白龙给他带来的大鸡腿给吃吐了。
　　他浑身难受，恶心得要命，只觉得平日里最爱吃的鸡腿越看越想吐，油腻腻的令人反胃。
　　在此之前，其实已经接连好几日，他食不下咽，昼夜难安，只以为自己病了，但没成想今日连饭都吃不进去。
　　白龙听到他动静，起身察看，指尖碰到沈檀漆腹部，眼眸微微划过一丝光亮。
　　“太好了。”
　　沈檀漆难受得紧，听到这话差点骂出声，他都这样了，白龙居然还说好？
　　“是孕吐。”
　　白龙一把将他抱回软榻上，用被褥严严实实地裹着他，低声道：“你想吃点酸的，还是想吃点辣的？”
　　他语气欣喜，沈檀漆一阵憋闷，半晌蹦出来几个字：“我吃你大爷。”
　　话音刚落，沈檀漆喉头一紧，又是一阵干呕。
　　草，他好像，真的怀孕了。


第11章 饿饿
　　（十一）
　　沈檀漆连着孕反好几天，不得不心如死灰地接受了自己真的怀孕这件事。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本仙侠小说，男人居然会怀孕，这事估计只能等系统修好回来才能知道了。
　　自从他出现孕反，白龙对他也愈发殷勤，每日都把他伺候得妥妥帖帖才离开。
　　而且白龙严格要求，让沈檀漆绝不可剧烈运动，他一下子变成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孕夫。
　　日子变得百无聊赖，幸好还有小黑可以让沈檀漆时常逗逗狗玩。
　　只是等小黑伤养好，估计也要离开山洞，届时就只剩下沈檀漆一个孤寡老人了。
　　“小黑，伤好了之后，你要去哪儿？”沈檀漆半卧在榻边，懒散问它。
　　小黑在地上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不作理睬。
　　沈檀漆无趣极了，白龙清晨出门得早，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半晌，他忽然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
　　“好饿，想吃饭饭。”
　　沈檀漆愣了愣，以为是小黑在说话，低头看去，小黑仍然趴在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
　　饿了？
　　他起身从桌上拿起块糯米糕，搁在小黑面前，笑着道：“刚吃过鱼，又饿了？吃吧。”
　　小黑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哼哼道：“不饿，不吃。”
　　沈檀漆微怔片刻，试探着开口：“你刚刚不是说你饿了么？”
　　地上的小黑似乎很是嫌弃，把自己用破布做的小窝挪到离沈檀漆远远的地方，说道：“我才没说，你幻听了吧，本座要睡觉了，别吵我。”
　　沈檀漆四下望去，周遭空空荡荡，没半个人影，难不成真是他幻听了？
　　他躺回床上，寻思着可能是怀孕的缘故，搞得他心神不宁的，还是多睡会。
　　然而就在沈檀漆打算睡觉时，又听到一个软乎乎的小声音。
　　“饿饿。”
　　沈檀漆猛地从床上窜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谁在说话？”
　　小黑被他吓了个激灵，跟着爬起来，汪汪叫了两声。
　　山洞内鸦雀无声，只有偶尔吹进来的凉风。
　　沈檀漆却是已经睡不着了。
　　小黑纳闷地看着他，说道：“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哪有什么人说话？”
　　“不是，我刚刚真的听到有人出声。”沈檀漆想不明白。
　　小黑嗤笑了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说道：“我看你是想白龙想到都出幻觉了，他才走多久你就这么等不及。”
　　沈檀漆瞥它一眼，“想挨揍？”
　　小黑却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笑得更加猥琐：“你惨了，你肯定爱上他了。”
　　“我爱个屁。”沈檀漆被他说得无奈，“我俩什么也没有。”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白龙呢？首先他俩型号不一样，其次人家白龙正儿八经好青年，压根和他这种炮灰反派不像一路人，日后剧情发展起来，他和白龙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最好，免得牵累人家。
　　要说喜欢，沈檀漆短暂地在这个念头上停了停，他们好像也谈不上喜欢。
　　若不是恩情所致，说到底，他们只能算被迫关联到一起的陌生人。
　　恰好性格都和善，说是同居的舍友也可以。
　　白龙会喜欢他吗？
　　不可能吧。
　　“什么也没有，你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小黑摇着尾巴，在他身边卧下，“不仅如此，你们每天晚上赶我出去，都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每天晚上依赖期发作，白龙都会第一时间把小黑轰出洞外，沈檀漆想到这，脸颊微微发着烫，咬牙道：“你一条狗，管的倒是多。”
　　话音刚落，沈檀漆又清清楚楚听见一句不知哪里传来的话——
　　“爹爹，饿饿。”
　　沈檀漆整个僵滞在原地，他缓缓看向自己的小腹，轻轻摸了一把。
　　那声音果然又出现了。
　　“想吃糕糕。”
　　沈檀漆忍不住“卧槽”一声，他坐起身，揉了揉耳朵，不得不确信那声音似乎是从他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试探着从桌上拿了一块糯米糕，沈檀漆食不知味地吃下。
　　那声音竟然就此消失了。
　　他震惊无比，看着小黑，又看看自己的肚子，确认小黑并没有张口说话，沈檀漆艰难地接受了一个现实。
　　他的崽，居然会在肚子里说话？！
　　沈檀漆研究半晌，崽崽却再也没开过口，刚刚那些声音，好像只是小崽在梦中的梦呓般。
　　直到白龙回来，沈檀漆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告诉他这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白龙听了，也有些不解，“没见过这样的事。”
　　妖族和人族确实有许多差异，但在生子这方面，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没听说过孩子在肚子里会说话的。
　　白龙只以为是沈檀漆太紧张了，他低声安抚：“可能是这几日依赖期发作得多，害你睡不好觉，别多想。”
　　沈檀漆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当成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这事实在奇怪，他现在开始怀疑他肚子里的崽是什么小说里的天才宝贝。
　　不过幸好，自那以后，沈檀漆便再也没听到过崽崽说话，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到三个月时，天气转凉，沈檀漆已经能感受到小崽偶尔在他肚子里闹腾，小手小脚的，总是不安生。
　　看来是个活泼好动的崽，一点也不像白龙，反倒跟他小时候更像。
　　依赖期渐渐发作得少了些，但还是每周都需要一次，白龙每天夜里都用手指去感觉崽崽的成长，以及沈檀漆身上的变化。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适？”白龙刚检查完宝宝的状况，又开始检查沈檀漆。
　　沈檀漆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轻咳了声，说：“都挺好的，没什么不适。”
　　话音刚落，耳尖便微微泛起了红。
　　他虽然这么说了，白龙却有些不大相信，但碍于沈檀漆什么都不说，便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可到了夜里，沈檀漆却总是无缘无故地醒过来，白龙境界高深，一丁点气息的紊乱都能察觉，更别提沈檀漆在夜半翻来覆去的翻身了。
　　夜深人静的山洞，陡然亮起一盏幽幽灵火。
　　白龙被他翻身的动作吵醒，睡意未退，嗓子还稍带些哑意：“怎么了？”
　　听到他问，沈檀漆立刻把脑袋蒙进被子里，闷闷地说：“没什么事，你快睡吧。”
　　白龙沉沉地看他一眼，揉了揉额角，低声继续问道：“身体不舒服？”
　　“都说了没什么事，你快睡吧。”沈檀漆被他问得语气也不耐烦起来，分明他平日里对白龙不会是这种态度，可随着孕期增加，心情总是因为白龙的几句话变得烦躁不耐。
　　白龙听到他的话，略微默了一会，还是将那盏灵火缓缓熄灭。
　　浓墨般的夜色霎时间吞没那点微光，沈檀漆抑制不住地闷哼了声，白龙背对着他，将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白龙淡淡出声：“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半晌，一只手，小心翼翼又略显急切地抓住白龙的手腕，往自己身上贴去。
　　“涨……”沈檀漆委屈极了，他从来没想到怀孕居然会出现这种反应，胸口涨得厉害，难受得睡也睡不着。
　　白龙指尖微颤，下意识想要缩回手，耳尖也跟着烫了几分。
　　“帮帮忙，白龙，求求你。”
　　沈檀漆已经难受得快哭了，手足无措地抓着白龙的领子不让他离开。
　　不知几时，平坦的原野长成冒尖的小丘。
　　白龙也从未见过有男人会变成这样。
　　呼吸纠缠在一起，像暧昧缠绵的爱鸟，他眸色愈深，难以自抑地咬了咬唇，耳边传来沈檀漆柔软难耐的低哭。
　　……
　　好不容易伺候沈檀漆安生睡着了，白龙长舒了一口气，躺在他身侧，缓缓阖上眼。
　　心口仍然跳得厉害，鼓噪难安，像是想冲破胸膛。
　　鼻尖萦绕着的，却是淡淡到若有似无的奶香，久久不散。
　　沈檀漆……
　　他竟真的对沈檀漆做了这种事，不是因为解毒，也不是因为依赖期。
　　只是因为沈檀漆想要，他便做了。
　　像被他的一言一行操控了般，可他已至化神，心境和元神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影响？
　　那年青阶上冷眼看着他的沈檀漆，如今在怀里婉转温柔的求他帮忙。
　　简直和做梦般不可思议。白龙俯身看他，
　　空旷的静夜里，白龙听到耳边传来一道软软的声音。
　　“不许欺负爹爹。”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叫人分辨不清。
　　白龙微微一滞，屏住呼吸。
　　“讨厌你。”
　　“把爹爹弄哭了。”
　　白龙愕然地垂眸看去，只看到沈檀漆睡熟的模样，眼角还沾染着泪痕。
　　刚刚那是……谁在说话？


第12章 杨梅
　　（十二）
　　翌日清晨，白龙醒时，沈檀漆睡梦正熟。
　　他穿戴好起身，出门去给沈檀漆买一天要吃的东西。昨日听沈檀漆一直念叨着想吃酸梅子，幸好现在已入盛夏，街上应该有很多梅子摊，否则还真不知道要上哪去买。
　　血寞崖在嵘云宗最北方，毗邻着一座数万人的大城，名叫朔夏，朔寓意为“北”，夏则是夏天最先光顾的地方，这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入夏时节，嵘云宗许多饮食都是自朔夏提供。
　　不过，白龙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因为朔夏里有个盘桓数百年、近乎一手遮天的大家族——沈家。
　　沈檀漆的家。
　　他微微抬眼，便能看到朔夏城最高的城殿，千百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宫阁与塔楼相依，高耸入云，莺歌燕语，言笑晏晏，万年不倾，永世无颓。
　　如果不是沈檀漆想吃些酸梅，他是绝对不会踏入朔夏半步的。
　　这里宫殿繁华，但人心冷清。
　　他不喜欢这里。
　　白龙压低帷帽边缘，在朔夏街上寻找着卖梅子的小摊。
　　盛夏时节，梅子摊不少，他在城门口附近停留下脚步。
　　“杨梅怎么卖？”白龙看着小摊上浸满水露，芳香酸甜的杨梅，低声问道。
　　小贩抬头看他一眼，笑呵呵地道：“您赶得早，正是清早刚采的第一批梅子，要多少斤？”
　　白龙刚想开口，却猛地被人推了一把，他感知敏捷，下意识躲开，但身边的人就没他那么好运，个个被推搡地摔倒在地，怨声载道。
　　眉头微蹙，白龙回头去看，却见一路穿金戴银的人马乘着轿子赶来。
　　为首的男人坐在丝纱轿辇里，五官奸恶，身形肥胖，腰际还挂着一串青铜五帝钱。
　　在朔夏城里，腰上别着青铜五帝钱的人，是万万不能招惹的对象，因为五帝钱是沈家人的象征。
　　白龙眸光微暗，袖内的指蜷紧些许。
　　轿辇边上，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谄媚笑道：“沈少爷您看，昨夜里正下了一阵雨，这梅子吸满霏霏云雨，正是采摘的最好时机，魏夫人吃了，包准生个玉雪金童。”
　　那大腹便便的男人听了，立刻眉开眼笑，豪气万丈地一挥手：“好，城里的梅子，我全包了，送回我府上。”
　　听到这话，白龙面色渐冷，淡淡出声：“请慢，是我先来的。”
　　“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说话？”瘦高个男人挤到人群当中，目光锁定在白龙身上，先是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一通，而后嗤笑出声，“原来是个散修。”
　　白龙出山游历，怕做出什么给宗门蒙羞之事，便再没穿过嵘云宗的道服。现下，他只穿着件霜青色薄衫，腰间悬的佩剑也并无装饰，看起来的确是个穷苦散修。
　　他没有出声，只眼看着沈少爷自轿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身边还围绕着四个修为颇深的护卫，大约都是金丹期的修士，在朔夏城里，金丹期竟只配做个护卫。
　　他们一家惯常都是如此瞧不起人的，这点白龙早已经习惯。
　　“你先来的？”那沈少爷似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大手拍了拍轿辇的檀木扶手，胸口几串翡翠珠子因他胸口的浮动琳琅作响。
　　良久，他笑过了，眸光陡然冷岑岑地落在白龙身上，仰靠在轿边，缓缓开口：“那又怎样？”
　　瘦高个的家仆立刻扬声道：“这位是沈家第三十六支系的沈之廓少爷，你区区一个散修，竟敢争抢沈家的东西？”
　　话音刚落，沈之廓周围的几个金丹期护卫已然全副武装，随时准备着对他出手似的。
　　白龙沉默半晌，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不愿多做纠缠，既然朔夏买不到，他可以多费些脚程去其他城池买。
　　罢了。
　　不值得。
　　总归只是为了些杨梅而已。
　　他转身刚要离开，便听到沈之廓等人在身后肆无忌惮地大笑声。
　　“孬种！”
　　“还真当是个有些本事的散修，没想到还没出手就已经夹着尾巴逃了。”
　　“也罢，把这些杨梅全部包起来，送到我府上！”
　　白龙并不在意他们骂得有多难听，只是，来这一趟没有买到沈檀漆想吃的着实可惜，怕是要多逛几个城了。
　　然而就在他要走时，却忽然听到小贩的哭喊声：“少爷，您得给钱啊，我一家老小都在家等着吃饭呢！”
　　他回头去看，只见沈家几个护卫扛着几筐杨梅抬走，小贩去拦，竟被那金丹期护卫一脚踹开。
　　寻常凡人怎么可能挨得下这一脚，怕是五脏六腑都要被踢废了。
　　白龙瞳孔微缩，袖内蕴了一股灵气，当即将那些护卫震飞数米。
　　霎时间，街头乱做一团。
　　“谁！谁干的！”沈之廓惊慌失措地躲在轿辇后，大喊道：“有胆子滚出来，知不知道我是谁？”
　　瘦高个的男人眼尖地发现白龙还没走远，怒道：“少爷，肯定是这下三滥的散修，用了什么暗器！”
　　沈之廓看向白龙，恶狠狠地道：“好啊，是你在跟本少爷作对。来人，给我把他打成残废，挂在城头上曝十日！”
　　周遭百姓早已经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到沈家人的怒火中。
　　白龙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前倏忽浮现出沈檀漆从前的模样，冷蔑跋扈，草菅人命。
　　是了，他们沈家人向来是如此的。
　　他怎会觉得沈檀漆真的变好了呢，生长在这样的家族里，怕是耳濡目染，早就同流合污了。
　　如今对他温柔，句句报恩，不过是怕他趁其没有家族庇佑而报复自己罢了。
　　太天真了。
　　他闭了闭眼，放出一道化神期的气势，将那些护卫尽数震晕过去。
　　半晌，白龙睁开眼，淡淡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沈少爷，望自珍重，别再伤人性命。”
　　顿了顿，他缓缓俯身，将那些滚落在地的梅子拾回筐内，“否则再有下次，我见之必杀，绝不饶你。”
　　沈之廓早已经被那化神期修为的气势吓到站也站不稳了，腿软塌得像两根面条，险些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白龙颇含深意地看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离去时，果然没有人再敢拦他。
　　.
　　沈檀漆醒时，昨夜的事情一幕幕重现在眼前，胸口上还沾着些许水渍。
　　他深呼吸一口气，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怎么每次到了夜里就把持不住，怀个孕怎么这么多事，也没人告诉他男人也会如此。
　　身边白龙早不见了身影，估计也是特意清早起来怕他尴尬才走的。
　　沈檀漆从床上爬起来时，小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回了自己的小窝。
　　“有些人嘴上说着不喜欢，半夜不知道为啥把我踹出去吹冷风咯……”
　　它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哼哼唧唧地说：“你俩干坏事每次都把我赶出去做什么，我只是条狗，我又不懂。”
　　沈檀漆：……我看你挺懂的。
　　他简单收拾了下床铺，刚打算出门去透透风，就见山洞外，白龙提着一筐殷红漂亮的杨梅进来。
　　沈檀漆一下子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可算知道什么叫望梅生津，这几天总惦记着这口，昨天跟白龙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他不仅记住了，还立马买了回来。
　　“你洗过了？”杨梅个个挂着晶莹的水珠，光是看看就觉得舌尖泛着股酸甜滋味，沈檀漆正高兴地翻着梅子，却没看到白龙眼底晦暗不明的冷意。
　　见白龙没有出声，沈檀漆捡起一个杨梅丢进嘴里，回头看他：“怎么了？”
　　对方仍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自顾自地在角落修炼打坐。
　　他从前可不这样。
　　沈檀漆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动作微顿，搁下杨梅，起身走到白龙身边，轻轻戳了戳他。
　　“说话。”
　　怎么出个门回来突然就闹脾气了。
　　难道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沈檀漆抱着梅子筐，坐在他身边，仔细挑了颗最红最漂亮的杨梅，举到白龙唇边，晃了晃道：“要不要尝一个？”
　　白龙没有睁开眼看他，手中运转吐纳着灵气，淡淡开口：“我辟谷了。”
　　“哦。”沈檀漆不知道他这脾气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要怎么哄才能哄好。
　　但他隐隐有种感觉，白龙是冲他来的。
　　他仔细想了想，白龙出门受欺负实在不应该 ，化神期修为，谁敢惹。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这些日子他怀孕开销太大，说不定是把白龙吃穷了呢？
　　如此想着，沈檀漆起身从自己的外衣里翻了翻，这身衣服是他坠崖那天穿的，白龙给他买了不少衣服，这件便也不常穿了。
　　他仔仔细细翻了翻，还真翻到些银钱，沈檀漆搁在手心颠了颠，发现里面还有几枚青铜币。
　　青铜应该会更值钱吧，说不定拿出去典当能赚一大笔，到时候孩子的尿布钱也就不愁花了。
　　沈檀漆轻手轻脚地走到白龙身边，戳了戳他，笑吟吟地开口：“对了，我这里有些钱，如果你那不够就先用着，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日后孩子买尿布什么的都用得着。”
　　听他提及孩子，白龙终于睁开眼，目光却恰好落在他手心里的银钱上。
　　那是……沈家的青铜五帝钱。
　　喉间一阵窒息，他抬起眼，对上沈檀漆清澈无辜的眼睛。
　　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还是明知如此，想用这五帝钱来讨好他？
　　他定定地看着沈檀漆，低声开口：“我不需要。”


第13章 鸾凤
　　（十三）
　　沈檀漆不明白白龙出门时究竟遭遇了什么，但对方明确说了不需要，他也不会勉强。
　　他低低“嗯”了一声，只以为白龙只是心情不好，轻笑道：“是我不好，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声音那样轻，带着些许无奈。
　　白龙鸦羽般浓密的眼睫微微垂下，掩去了眸底涌动的墨色。
　　两人一时无话，都没再说些什么。
　　不知为何，白龙脑海里却忽然想，如果沈檀漆真的失忆了该会如何？
　　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要沈檀漆还是沈家人一天，他们永远都会隔着万丈天堑，深渊沟壑。
　　这个孩子若是落在沈家，会被如何对待？沈家向来最为仇视异类，朔夏城里甚至不允许妖族上街抛头露面，更何况不人不妖的半妖，恐怕只会被当成耻辱杀掉。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缓缓出声：“孩子诞下后，我会独自带他回龙族抚养。”
　　沈檀漆愣了愣，良久，才低声道：“嗯，也行。”
　　沈檀漆本来确实没有打算要这个孩子，生下这个孩子，他只为报恩，并不打算把后半生都放在孩子上，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先前还在琢磨要怎么和白龙说才好，只是没想到白龙先说出口，还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白龙讨厌他了吗？
　　可是凭什么？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
　　草。
　　越想越火大。
　　顿了顿，沈檀漆抬眼看他，说道：“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所以才打算独自带走这个孩子，能不能请你给我个理由？”
　　他语出突然，正修炼的白龙险些紊乱了灵气。
　　白龙愕然地看向他，却见沈檀漆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把那筐杨梅推回他面前，淡淡开口：“我不是个喜欢受委屈的人，如果你说不出理由，平白无故就想讨厌我，我不接受，东西也请你收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僵持不下的冷气，小黑耳朵微动，抬头一看他俩一副要吵架的架势，立马识趣地溜出山洞外。
　　神仙吵架，小狗可不想遭殃。
　　良久，白龙停下手上吐纳灵气的动作，低声道：“我并没有讨厌你。”
　　沈檀漆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把白龙看得目光闪躲开了，才冷着脸开口：“好，那从现在开始，我讨厌你。”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的说了一句讨厌，白龙竟然莫名的慌乱了瞬，尽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慌乱从何而来。
　　他错愕地问：“为什么？”
　　沈檀漆自顾自收拾好桌上的点心和床铺，只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衣垫在岩石上，毫不在意似的开口：“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用你任何东西，孩子生下后我就会离开。”
　　说罢，他躺在自己的外衣上，闭上眼睛睡觉。
　　白龙见他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立刻起身将他抱起来，安安稳稳地搁回床上后，倏忽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反倒冒了冷汗。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地上冷，你不能这样。”
　　沈檀漆轻轻推开他，坐起身，神色淡淡：“我为什么不能用你对待我的态度对待你？”
　　话音落下，白龙半跪在他的床榻前，陷入了沉默。
　　沈檀漆心里冷笑一声。
　　还不肯说，小样，爷还治不了你。
　　他转过身，不再看白龙的眼睛，只是语气听着越来越冷：“你既然不说为什么讨厌我，那也别问我为什么讨厌你，你确实对我有恩情，但我也不是随便任人摆布、任人欺辱的。”
　　“我没有要欺负你。”白龙稍显急切地解释，他敢对天发誓没有动过任何想要欺负沈檀漆的心思，只是…只是他今日看到那一幕实在难受，总是将沈家人的所作所为联想到沈檀漆以前的模样。
　　半晌，白龙低下头，轻轻开口：“今日我去了朔夏，朔夏的夏果最繁盛鲜美，便想买一点杨梅给你吃。”
　　他声音低低的，好像也受了委屈。
　　沈檀漆偷偷瞥他一眼，趁白龙没发现前赶紧扭回头，轻咳了声，板着脸说道：“然后呢？”
　　白龙轻叹一声，继续道：“我遇到了沈家第三十六支系的沈之廓。”
　　沈家？
　　沈檀漆懵了懵，他好像确实记得沈家是在什么夏盘踞，但是自打穿过来，还从没有去见识过。
　　“再然后呢？”
　　怕惹恼了沈檀漆，白龙只好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部说给他听。
　　听完来龙去脉，沈檀漆总算明白了，合着白龙搁这厌屋及乌呢。
　　他转过身，咬了咬牙，对上白龙那双带着些委屈的眼睛，又实在发不出火动手揍他 ，最后只忍不住揪住了他的耳朵。
　　力道根本不重，白龙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又赶紧松开。
　　“他们惹你生气，你就回来惹我生气？”沈檀漆眯了眯眼，说道：“事情是我做的吗，就算我以前…以前有那么点可能做过，我至少现在没做过这种事了啊，你怎么能迁怒在我身上？”
　　原身可能这种事没少干，但他沈檀漆可从来没干过，替人背黑锅真tm不爽。
　　白龙乖乖地跪坐在他面前，任由他扯着耳朵，轻声道：“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沈檀漆瞪他一眼：“知道自己不好应该干什么？”
　　白龙有些茫然地看他，摇了摇头。
　　这傻龙好像还真没什么与人相处的能力，这种时候了还只会傻傻的挨骂。
　　沈檀漆轻吸了一口气，说：“道歉。”
　　白龙垂下头，认认真真地道：“对不起。”
　　“以后应该怎么办？”
　　“以后，以后绝对不可以惹你生气。”
　　“谁让你说这个了？”
　　“嗯……以后有事要及时说清楚，不可以自己误会。”
　　这还差不多，沈檀漆揉了揉额头，躺进柔软的床榻上，招招手：“去给我把杨梅拿来。”
　　白龙应声去拿，坐在床头给沈檀漆喂到第三颗杨梅时，突然怔了怔。
　　嗯？他怎么就伺候上沈檀漆了？
　　算了，都已经伺候上了，就这样吧……
　　“对了，你说我给你的那东西就是沈之廓他们用的青铜五帝钱？”沈檀漆掏出那串铜钱，搁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看，递给白龙，道，“你看看，是不是跟沈之廓的一模一样？”
　　白龙伸手接过，沈檀漆的这串五帝钱很明显比沈之廓的要精美更多，铜钱边缘上还勾着一圈金色鸾凤纹。
　　他仔细看看，而后确信地道：“你的要更好看。”
　　沈檀漆：……
　　看来刚刚给白龙甩脸色有点甩过头了，把傻龙吓得不轻，脑袋都迟钝了。
　　他强忍住笑意，指尖在铜钱上点了点，说道：“这说明，我在沈家的地位比他要更高。”
　　顿了顿，怕白龙又胡思乱想造成误会，他赶紧补充：“我可不是跟你炫耀的意思。”
　　白龙点点头。
　　“一会，你拿着我的五帝钱再去朔夏城，”沈檀漆顿了顿，将五帝钱塞进白龙手心，淡声道：“谁欺负你，就等于欺负我，好好收拾收拾他们，不许手下留情。”
　　沈檀漆话音落下，不知是因为哪一句触动心弦，白龙神色微怔，他缓缓摇头：“这样一来，我和沈之廓做的事岂非相同？”
　　仗势欺人，非英雄所为。
　　“嘶——”这话沈檀漆就不爱听了，他翻身过来，戳了戳白龙的脑袋，说道：“你小子把自己当男主啦，只有男主才在乎自己做的事光明正直与否，咱们普通人，只要出发点是好的，能达成目的就是在做好事，懂？”
　　闻言，白龙抬眸看向沈檀漆，眼睫微微颤着，手心缓缓蜷紧那串五帝钱，低声喃喃：“从未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只要出发点是好的，能达成目的就是在做好事。
　　一直以来，沈檀漆都是奉承这套道理在生存吗？
　　所以，说不定，沈檀漆从前根本没有那样坏，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所采用的特殊手段。
　　不受入门茶，是因为他天资卓越，怕他骄矜，所以让他懂得谦卑。
　　罚他陈罪书，是因为他做事不周，怕他惹祸，所以让他学会谨慎。
　　如此一来，便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和他独处的沈檀漆温柔善良，和在宗门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无论如何，白龙都更愿意相信这套说辞。
　　沈檀漆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吃着杨梅，孰不知某人已经在自己脑袋里给他洗了个干干净净。
　　白龙起身着剑，将沈檀漆的外衣从地上拾起，拍去尘土搁回原位，低声郑重道：“师兄，我出门了。”
　　沈檀漆正吃得高兴，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抬头见他要走，随意说道：“这就要去朔夏啊，那你路上小心。”
　　顿了顿，他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又问：“哎，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
　　白龙脚下微停，回过头来，轻轻笑了声：“没什么。”


第14章 家主之令
　　（十四）
　　朔夏城，沈家。
　　沈之廓已然在正堂哭嚎了半个时辰，按理说他这九支以外的支系压根入不得沈家正堂，但沈之廓是三十六支的嫡长子，身份要更贵重些，便常常和沈家直系有所走动。
　　“你是说，有个化神期的散修跑到朔夏的地界来欺辱你？”
　　正堂上，端坐着一个白发老妇，姿态雍容华贵，不紧不慢地撇去茶盏里的浮沫，身旁各站着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沈之廓一听她开口，赶忙跪伏下身子，泣不成声道：“妃姑姑，那小子实在厉害，我手下金丹期护卫说，他身上果真是散发着化神中期的气势，不需出手就打翻了他们，这哪是打我的护卫，这是在打咱们沈家的脸啊！”
　　被他称作妃姑姑的老妇正是如今沈家七夫人 ，沈妃。
　　沈妃冷嗤了声，淡漠开口：“沈家的脸可不在你个旁支嫡子身上。”
　　闻言，沈之廓吓得脸上的肉都抖了抖，连忙称是：“是是是，沈家的脸面自然都在宗室的大少爷身上。”
　　沈家旁支三十六，他不过是个末尾的嫡子，无论如何也不配和那位少爷相提并论。
　　沈妃将茶盏搁在一旁，听他提及那位少爷，似是有些愁闷，懒慢地开口：“少爷如今在嵘云宗清修，听说还被魔族染上什么病，正医治呢，也不知送去的千年仙参这会子送到没有。”
　　沈妃身旁的少年恭敬地给她斟满茶水，低低道：“少爷福运通达，自会平安无事，姑姑不需担忧。”
　　见他们扯开话题，沈之廓眼珠一转，又是一阵嚎哭：“少爷福星高照，可怜我那新娶进门的魏夫人，肚子都四个月了，就想吃点杨梅，却碰上这么遭事，下回若是再受这种屈辱，我哪还有脸面去见她们娘俩。”
　　沈妃被他吵得头疼，干脆指了身旁的少年道：“沈冰，你那处不是有位化神期的客卿？”
　　沈冰俯身行礼道：“回姑姑，是有一位。”
　　“带着去，让人知道知道，沈家的颜面不可侵犯。”沈妃随意地摆摆手，困倦道，“我困了，都退下吧，往后这种事别再找我。”
　　沈之廓哪还管什么以后，他现下已经迫不及待带着沈冰和化神期大能去找白龙复仇。
　　只要那化神期大能站在自己身边，这事传出去，往后谁还敢在他头上动土？
　　离开沈家，沈冰带着那化神期大能走在沈之廓前方，缓缓摇着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开口：“真是麻烦，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要本少爷亲自出手。”
　　沈之廓殷勤地赶到他身侧，用扇子给他扇风：“表兄，你还记得我吗，六年前家宴，我坐在你身后。”
　　闻言，沈冰偏头瞥他一眼，冷笑道：“不记得。”
　　能混进家宴，也算这沈之廓有点巴结人的本事。
　　正午烈日高悬，沈冰烦躁不耐地道：“你确认那散修如今还在城里？”
　　得罪了沈家，长脑子的人都知道得赶紧跑，说不准现在人早就到八百里开外了。
　　沈之廓也正顾虑着此事，他脑门盗汗，紧张地四下望去，暗自祈祷着白龙还没走，眼睛往人群里一瞥，还真叫他看见了正在买茵红李的白龙。
　　“就是他！就是他！”沈之廓高声一喊，街上的人立刻四散开来，惟有白龙还站在原地，手心里捏着一颗紫红色的李子。
　　白龙抬眸看去，只消一眼便认出了沈之廓身后的化神期修士。
　　看来，这是搬了救兵。
　　见到白龙，沈之廓比见了亲爹还激动，指着白龙就开始吆喝：“表兄，就是他，这个混账散修，实在嚣张，他居然还敢回来。”
　　白龙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沈冰摇着折扇朝他走过来，错眼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从前的沈檀漆，沈檀漆以前也爱这样晃扇子，难不成这是他们沈家人的传统爱好？
　　一想到沈檀漆，白龙莫名就走了神，回忆里沈檀漆嚣张跋扈的面孔不知何时竟然有些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沈檀漆嘴角挂着的浅浅笑意，以及吃杨梅时，唇瓣被汁水染红的点点绯色。
　　再抬头看向沈冰，白龙果然觉得不像了，和沈檀漆哪哪都不像。
　　他淡声道：“朔夏城没有不许人买李子的规矩。”
　　沈之廓被他这话给硬生生气笑了，怒拍大腿道：“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知不知道你欺负了谁，我可是沈家人，你欺辱我，就等于欺辱整个沈家！”
　　他说的夸张，沈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又懒得开口去纠正。
　　然而看向白龙时，沈冰眸光微深，略显忌惮。
　　他初以为沈之廓说的只是个化神期散修，没成想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化神期，看年龄，此人不过十九岁上下，居然天资如此聪颖，就连沈家的天才少爷沈檀漆，也不过才金丹大后期尔尔。
　　沈冰不由得眼前一亮，干脆甩了甩扇子，对白龙道：“你天赋修为不错，做个散修实在委屈，不如到我沈家第三支系麾下，担个客卿的名头，今日之事便两清了。”
　　“这、这哪行啊，表兄……”沈之廓一听就急眼了。
　　“这没你说话的份。”沈冰冷斥一声，沈之廓立马不敢再多嘴。
　　白龙静静看着眼前的这出好戏，只觉得可笑，此行前来也实在无趣。
　　沈家人和沈檀漆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淡淡道：“不了，我现下还有要做的事。”
　　见他拒绝得痛快，沈冰脸色微凝，顿觉脸面上难堪极了，还从未有人在听到沈家的名头后是这样态度。
　　“为何不愿？”他阴沉着脸问。
　　白龙漠然地答：“随意草菅百姓性命的人，不配让我效忠。”
　　话音落下，沈冰手指攥紧扇子，竟然笑出了声：“百姓？百姓的性命？你可知若没有我沈家在此劳役他们，他们早就饿死街头，被魔族当猪狗一样宰杀，这朔夏城上下，哪个没有托我沈家的鸿福才存活至今，你问我百姓的性命——”
　　他顿了顿，带着些笑。
　　“那算什么东西？”
　　这话如同一支冷箭，直直穿透白龙的心脏，他缓缓抬眼，恍惚觉得这座繁华奢靡的城池，处处透着阴森的死气，比他去到过的任何一个魔族居所都要更冷，更毛骨悚然。
　　他敛起眸子，只吐出一句：“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
　　沈冰用扇子轻轻遮住脸，眸子像淬了毒的冷刃，缓声道：“那么，看来你也做不了自己的逍遥散修了。”
　　他猛地挥手，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吩咐：“杀了。”
　　他身边的化神期修士应声而动，一股强大的气势席卷整条街道，承受不住的百姓纷纷瘫倒在地。
　　他们竟然半点也不顾及城中的百姓性命，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杀人。
　　若动起手来，街上这些无辜百姓都将无一幸免，恐怕很快就要伤及五脏六腑。
　　白龙眼眸微眯，冷声道：“等等。”
　　还未走远的沈冰以为他知道害怕才回心转意，转过身来，嘴角含着笑意，徐徐道：“怎么，吃了罚酒才想着敬酒？”
　　这些人，是坏透了，坏到根的。
　　如果有朝一日，沈檀漆能担任沈家的主人，朔夏城的一切会不会改变？
　　一定会。
　　一定会的。
　　因为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师兄和这些冷血畜生，虽然流着一脉同归的血，却是全然不同的人。
　　不，他们根本不可以拿来比较，恶心。
　　“我是说，让你看看这个。”白龙笑了笑，将手心的青铜五帝钱晃了晃，阳光照过那串铜币上的金色鸾凤纹，照过他被风吹动的冰冷玉袂，第一次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有鲜活生命的、有人间烟火气的活人。
　　四下里的众人都惊愕地看着他手中那串，只有直系家主才会拥有的鸾凤五帝钱，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鸾凤五帝钱，见此物如见家主，跪拜迎接，不得冒犯。
　　“鸾凤纹，这是嫡长子的五帝钱，你是、是沈檀漆的人。”沈冰险些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幸好紧紧抠着沈之廓的手，把沈之廓手背都抠破了。
　　沈檀漆的为人，沈家上下哪个不清楚，若是惹到他，怕是连命都保不住，当下在沈家族谱上除名都有可能。
　　这些年若不是沈檀漆去了嵘云宗修炼，他们这些旁支的才勉强喘了口气，否则哪有一个敢这么嚣张？
　　沈之廓想到这里，腿根子一软，想也没想直接跪了下去。
　　白龙轻轻摩挲了那串五帝钱，倏忽觉得有些好笑，若今日没有沈檀漆的帮助，虽然不是打不过，却终究要麻烦许多，说不准还要受伤。
　　就算他真的打赢，这些沈家人可能还要变本加厉地欺压城中百姓。
　　而沈檀漆的法子，既简单，又能达到目的。像沈家这样重视嫡庶地位之至的家族，这一招打得最痛，最令这些人刻骨铭心，不敢再犯。
　　师兄，原来有时候……
　　不择手段也是英雄。
　　直到沈之廓扑通跪在地上的响声传进耳朵，沈冰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道：“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少爷的五帝钱？”
　　白龙毫不在意地将那五帝钱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从今往后，不可再欺压百姓，不可随意释放威压，不可在城中闹事，不可买完东西不给钱。”
　　顿了顿，确认沈冰看清了自己手心的东西，白龙轻轻笑了笑，缓声道：“否则，你应该知道下场。”
　　直到把那串五帝钱上每一丝一缕的纹路仔细看过，沈冰才终于万分不甘不愿地确信这就是沈檀漆的信物，见此物如见家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远在嵘云宗苦修的沈檀漆，竟然会和一个化神期散修有什么瓜葛，甚至还将最尊贵的鸾凤五帝钱给了这无名散修。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沈檀漆？
　　换做沈家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惧怕分毫。
　　可偏偏是沈家的嫡系长子，自小到大处处压他一头，偏偏就是他沈檀漆！
　　良久，沈冰闭上眼心如死灰地跪拜在白龙面前，颤抖着双唇，阴冷地吐出一句，
　　“沈家第三支嫡子沈冰，谨遵家主之命。”


第15章 龙珠
　　（十五）
　　白龙回山洞时，果然又带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果回来，脸上轻松极了，一看就是出了恶气之后通体舒畅的神色。
　　沈檀漆看到他这样，忍不住有点想笑，半倚在榻边逗他：“哟，这是打了胜仗回来？”
　　闻言，白龙搁下手上的东西，径直走到他身边，把他手心里的杨梅尽数夺走了，低低道：“杨梅好吃，也不能多吃，伤胃。”
　　好家伙，一回来就忙着管他。
　　沈檀漆刚想说点什么，就见白龙给他塞过来一堆水果，有茵红李、草莓、西瓜、水蜜桃等等。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买这么多干嘛，再放坏了，我吃不完浪费钱。”
　　白龙似是想起先前对沈檀漆发的脾气，那个时候，沈檀漆还怕他钱财不够，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钱给了他，沈家的金贵少爷，不该如此，他心头涌上一股不知是什么的滋味。
　　白龙眉眼低垂，轻声道：“是我待你不好，你放心，我月俸很多。”
　　该把所有钱都给沈檀漆才对，不能让他觉得在自己身边，不如在沈家过得好。
　　但是这简陋山洞，恐怕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沈家的金碧辉煌。
　　他沉默了会，低声开口：“今天在朔夏城……”
　　刚说了一半，就听沈檀漆打断道：“等会等会，我拿个瓜子。”
　　而后就见沈檀漆揣着一把瓜子，兴致勃勃似的窝在他身边，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好了好了，快讲。”
　　那模样，活像个八卦的小松鼠。
　　脑海里浮现这个形容，白龙不自知地浅笑了声，他最近好像总是在想到沈檀漆的时候不知不觉的笑。
　　“今天在朔夏城，我……”
　　他把今日的种种经历给沈檀漆讲了一遍，但他不会润色故事，讲得干巴巴的，即便如此，白龙垂眼看去，沈檀漆仍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笑出声。
　　师兄真的……很可爱。
　　他莫名这样想。
　　讲到他拿出鸾凤五帝钱，沈冰当场变了脸色时，沈檀漆激动地鼓掌道：“就该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揍他没有？”
　　白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了停，小声道：“他是你表弟。”
　　沈檀漆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肯定没动手，忍不住“啧”了声，道：“什么表不表弟的，沈家三十六个旁支，说不准整个朔夏城遍地都是我表弟，下次再碰见，你揍就完了，反正我肯定不熟。”
　　听他这样“大义灭亲”的语气，白龙那颗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下，他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日后你继承家族，还会任由这些子弟如此欺压百姓么？”
　　沈檀漆琢磨了阵，他还真没想过这些，他在嵘云宗的时候，每天想的都是千万别碰上男主，赶紧走完这破剧情回家。
　　如果他真当了家主……
　　“如果我当家主，自然得好好管教这些盘根错节的支系，但这事不可能我一人就能做到的。”沈檀漆仔细分析了一通，得出结论，“我现在毕竟还只是个金丹期，如果有人帮我，比如男主那样神通广大的人，事情自然事半功倍啦。”
　　白龙听他提及过一次这个“男主”，当时便不明所以，他有些困惑地问：“什么人是男主？”
　　沈檀漆拄着下巴，想了想，道：“起码得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总之谁也打不过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直仁慈，却又不盲目慈悲。”
　　反正这本书里的男主确实是这样的，其他的书他没看过不了解。
　　听完这番话，白龙若有所思的凝视沈檀漆良久。
　　沈檀漆说需要心中的这个男主帮助，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是沈檀漆最想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顿了顿，白龙倏忽开口：“那如果，我可以成为男主呢？”
　　沈檀漆瞥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而且越想越好笑，愈发笑得开怀，眼泪都快乐出来了。
　　好半晌，他才止住笑意，拍了拍白龙的肩膀说道：“男主是上天指定的，咱们就是普通人，只是给男主的人生增加阅历的过客而已。”
　　闻言，白龙脸上却仍然没有笑意，他淡淡道：“我从不信什么天道既定，只信事在人为。”
　　沈檀漆见他一脸正色，暗自腹诽他一句傻龙。
　　他们可是都活在一本书里的世界，哪有什么事在人为，都是安排好的罢了。
　　呃，当然，他会生孩子这事不算。
　　“就算是过客……”白龙低着头，用小刀把西瓜削开一块，递到沈檀漆的手心，自言自语般道：“我想久一些。”
　　这样的日子，他想久一些。
　　沈檀漆接过西瓜啃了一大口，口齿清爽，香甜沁凉，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你说什么？”
　　白龙刚想再重复，只听门口小黑激烈地汪汪两声，他回头看去，霍叶宁站在洞口外，打着把伞，正往里面探进脑袋来偷看。
　　被白龙他们发现，霍叶宁毫不羞惭地笑着朝他们招招手，指着小□□：“什么时候养的狗。”
　　小黑大约是没怎么见过霍叶宁，一时更加气愤地大叫起来：“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霍叶宁俯身下去，一把掐着小黑的脖子，笑眯眯地把它捞起来，玩笑似的说道：“白龙，你家小狗缺乏管教，替你收拾收拾。”
　　说罢，手指缓缓缩紧，小黑四条腿在半空拼命挣扎，差点嗝屁。
　　沈檀漆见到那张熟悉的脸，下意识开口唤了声：“哥，你怎么来了？”
　　咔嚓一声——
　　白龙手心里的西瓜，捏碎了。
　　他回过神时，沈檀漆已经越过他，踉踉跄跄地起身，跑到了霍叶宁的身边。
　　“你来就来，掐我的狗做什么？”沈檀漆从他手心救下无辜的小黑，有些埋怨道，“我家狗很脆弱的，伤刚好一点，万一被你掐死你怎么赔我？”
　　小黑呜嘤一声，晕倒在他怀里。
　　他语气亲密，就像真的在对自己的哥哥说话。
　　霍叶宁短暂怔愣了瞬，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来，他抬起眼，看着白龙泛青的脸色，忍不住大笑了声。更加坏心思地当着白龙的面，揉了揉沈檀漆的脑袋，顺其自然地说道：“哥哥是想念你了，顺路过来看看你。”
　　没成想沈檀漆抬起头瞥他一眼，毫不给面子地说：“放屁，你从前出远门可从来没想过我。”
　　霍叶宁被他怼得喉头一噎，干咳了声，拍拍他的肩膀，道：“乖，我是来见白龙的。”
　　沈檀漆哼哼两声，一副我早猜到的模样，抱起地上奄奄一息的小黑走远些，挥挥手道：“去吧，我正好吃撑了，出去散步消消食。”
　　待沈檀漆走远，霍叶宁看向冷着脸的白龙，禁不住嗤笑出声：“想不到有一天也能见到你这般殷勤地伺候人。”
　　白龙搁下那半个被他捏碎的西瓜，从储物戒取出手帕擦了擦手，神色淡淡。
　　“什么事？”
　　他态度冷淡，霍叶宁倒也不介意，早就习惯和他如此相处了，懒懒散散地拽过一张椅子坐下，漫不经心地开口：“之前与你的交易，也该就此结束了。”
　　那年白龙坠落血寞崖，他和白龙立下契约，每年白龙虚弱期必须在血寞崖底渡过，此地与世隔绝，霍叶宁可保他不受任何人趁机侵害，与之相对的是，白龙每年要将龙珠借他用于延长寿命。
　　如今白龙已经有了沈檀漆，甚至沈檀漆肚子里还有了孩子，恐怕从今往后虚弱期都不会再发作。
　　这样一来，他们的约定自然会作废。
　　但魔族不修魔，迟早会死。
　　没有白龙的龙珠，霍叶宁活不了多久。
　　“所以？”白龙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龙珠，毕竟在这世上，有谁会想死。
　　想必霍叶宁这次来，就是带了新的筹码。
　　果不其然，霍叶宁懒得与他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地道：“我在魔族的线人告诉我，魔族现如今正在筹谋复活一个邪物，而且，此物一出，三界必定陷入动荡。”
　　霍叶宁虽然久居血寞崖底，但终究是魔族的长老，身份举足轻重。
　　“他们还派人求助于我，你说，这事我该不该帮？”霍叶宁笑意沉沉，眸子里却尽是对白龙的审视。
　　他太需要那颗龙珠了。
　　白龙擦干净手指，缓缓落座在他对面，声音微冷：“你不是早已经帮过了么？”
　　话音落下，霍叶宁瞳孔微缩了瞬。
　　见他不开口，白龙指尖在桌上轻轻扣了扣，低声道：“若没有你从中指点，怎会有魔族胆敢假扮方问寻混入嵘云宗。”
　　散布魔蛊，将沈檀漆推下血寞崖失踪，届时沈家大怒，嵘云宗因魔蛊乱作一团，腹背受敌，魔族便可趁虚而入，群起而攻之。
　　概因他们是知道，在那个时候，白龙正处于虚弱期，在血寞崖底休养生息，嵘云宗根本没有可堪大事的人。
　　就算有宗主出面摆平事情，嵘云宗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
　　对白龙虚弱期了解得如此透彻，除了霍叶宁放出去的消息，还能有谁。
　　“我不知魔族给了你多少好处，但这种事，别再有了。”白龙低声道，“我将龙珠借给你，不仅因为我感恩你救我性命，更因为……那时候我真心将你当做朋友。”
　　一个只身站出来了结三界争斗的魔族，他从一开始便对霍叶宁留有七分敬重。
　　可没想到，霍叶宁会出卖他。


第16章 生蛋
　　（十六）
　　山洞内，冷气四溢。
　　霍叶宁腰间的佩刀迸发出一道刺眼的蓝芒，他缓缓将手搭在刀柄上，声音也不再散漫：“既然你都知道，看来生意是谈不成了。”
　　那颗龙珠，他不得不用。
　　这条苟延残喘的命，不到该死的时候。
　　白龙的性子，这些年下来他也是了解的，刻板不化，只遵守心中的正义，将龙珠借给他几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兴许在白龙眼里，他们这些魔族永远都是邪恶狠毒的，帮他们只不过是助纣为虐。
　　更何况，他还刚背叛了白龙，白龙是绝不会信他的。
　　永远不会再信了……
　　霍叶宁攥紧手中的刀，猝然拔.出，锋利的冷刃对准了白龙。
　　那便就此了结吧。
　　他想。
　　恶战一触即发。这种时候，白龙非但不拔剑相迎，反倒缓缓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瞬间止住了霍叶宁身上蓬勃欲发的滔天魔气。
　　霍叶宁眸子微眯，落在白龙身上，语气不善：“你想耍什么伎俩？”
　　听到他的话，白龙不置可否，指尖在杨梅的竹筐里挑挑拣拣，最后挑出一枚殷红欲滴的软甜梅子，在手心仔细转了两圈，最后遥遥地丢给了霍叶宁。
　　霍叶宁微愣一瞬，下意识伸手将那梅子抓进手心，眼睛不敢离开白龙身上一分一毫：“想分散我注意力，你这招也太烂了点。”
　　白龙淡淡开口：“是我师兄教的。”
　　“嗯？”霍叶宁略显困惑地抬眼，手心却察觉到一阵沁寒，他低头看去，那哪里是什么香甜可口的杨梅——分明是一颗散发着幽寒冷意、蕴藏天地灵气的金色龙珠。
　　他一时怔住，握刀的手僵在原地。
　　白龙咬下一口杨梅，沁入心脾，轻笑了声，道：“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光明与否，不重要。”
　　像是不敢确信，霍叶宁将手中的龙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紧紧攥进掌心，还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生命灵力循着脉搏，潜入四肢百骸。
　　竟然是真的龙珠。
　　“你肯信我？”
　　指尖颤抖，霍叶宁将龙珠举起，搁在眼前，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这几天他夜不能寐，日日为如何得到白龙的龙珠而发愁，怎么也没想到白龙居然会自己把龙珠给他。
　　白龙随意地点点头，又道：“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何一定要用我的龙珠。”
　　闻言，霍叶宁放下手中的刀，知道躲不过这遭，顾自坐到他身边，长叹一声：“魔族如今太不安生，如果没有我百年前魔族长老那点薄面，他们早就按耐不住杀进妖人两界了。”
　　眼睛一瞥，霍叶宁瞥见了沈檀漆吃剩的瓜子，自来熟地抓了一把磕了起来，翘着二郎腿说道：“我现在活得越久，往后人魔开战，我能做的事就越多。而且你看，我这不是还能从魔族那听点小道消息通风报信给你么？”
　　白龙嘴角微抽，莫名奇妙还真觉得霍叶宁和沈檀漆更像是一对亲兄弟。
　　嗑瓜子的动作都一样，奇怪。
　　他揉了揉额角，问道：“所以那邪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个五百年前的玩意儿，叫辰鬼，是凝聚三界恶念的邪物。”霍叶宁回忆了阵，说道：“我只知道魔族现在已经找到了复活辰鬼的阵法，应该还没成功，你回嵘云宗告知几句，也好有个应对。待我套出更详细的话来，你再做打算。”
　　顿了顿，霍叶宁像是刚想起什么，指了指山洞外，神神秘秘地笑道：“对了，方才听你叫他师兄，怎么，你跟沈檀漆如今坦诚相待，两情相悦了？”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白龙第一次谈及他的“好师兄”沈檀漆时的模样，一个百般折辱，一个处处忍让，两人不算深仇也有点小恨。
　　如今居然一口一个师兄，叫得这么亲密。
　　提起沈檀漆，白龙眼睫微颤，脱口而出：“没有，我和师兄清白干净。”
　　“好个清白干净，干净到床上去了。”霍叶宁嗤笑一声，显然是半点不相信他的鬼话。
　　白龙刚想解释那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却见霍叶宁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起身。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可不想听。”霍叶宁笑了笑，道，“不过，我倒觉得这沈檀漆跟你先前形容的一点也不一样，如果你之前没有骗我，我猜说不定沈檀漆是被人夺舍了。”
　　话音落下，白龙微微一滞。
　　他从来没有往夺舍这方面想过，而且沈檀漆身上没有任何被夺舍的死气。
　　如果现在的沈檀漆是被夺舍的……他会有一天想要离开这具身体么？
　　他会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欺辱同门的沈檀漆么？
　　白龙难以想象那天的到来。
　　他忽然想。
　　——如果对沈檀漆好一点，更好一点，再好一点，是不是沈檀漆就舍不得离开了？
　　但愿如此，也只能如此。
　　.
　　时光匆匆而过，盛夏时节不声不响过去，转眼入秋，白露添衣，霜降起灶，天愈发的冷了。
　　白龙做事细致，处处为沈檀漆着想，不知从哪得来件暖火灵珠，嵌在山洞岩壁上，三面都像燃着篝火，热腾极了。外面秋风瑟瑟，沈檀漆的脸仍然被烘得红扑扑的。
　　被子也添了好几床崭新锦被，每层都用金线绣着金丝鸳鸯。沈檀漆尴尬地问及他时，白龙却只是含混不清地说，是因为其他被褥都不够暖和所以才买这套。
　　不过确实暖和，每到夜里，钻进柔软的被窝，看着四下岩壁上镶嵌的淡黄色灵珠，沈檀漆觉得生活惬意极了。
　　平日里白龙有事不在时，霍叶宁都会来，也不知是不是两人商量好的。
　　沈檀漆喜欢霍叶宁来，他总会讲些以前的故事给沈檀漆逗闷子。
　　据霍叶宁自己所言，他已经活了上百年了，三界开战那年，他刚当上魔族长老，见过太多无辜的性命因无休止的争斗消亡。
　　但每每他们提到白龙的过去时，霍叶宁总是推三阻四，用一句“你自己问他去吧。”草草了事。
　　再问深些，霍叶宁偶尔也会吐露几句。
　　“我不了解他，不熟。”
　　问急了，霍叶宁便揉揉太阳穴，无奈地道，
　　“你怎么这么话密呢？”
　　“总之我只知道，他从前过的不容易。”
　　话音落下，沈檀漆已经想象了无数种白龙以前受过的委屈磨难。
　　但他的下一句其实并没说完，霍叶宁对上沈檀漆略显怔忡失落的目光，便顾自忍了回去。
　　那句话是——
　　其实大部分时候白龙过得不好，都是你小子害的。
　　.
　　眨眼间，冬日漫天的飞雪也渡过了，沈檀漆终于孕期将至。
　　不知是否肚子里怀的是个半妖的缘故，沈檀漆总觉得他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平日里只要他觉得哪里不舒服，小崽就立刻乖乖待在肚子里不敢折腾。
　　偶尔睡梦中，还能听到小崽嘟嘟哝哝地说话。
　　“爹爹，宝宝是在天上排了好久的队才找到你哦。”
　　“快要等不及啦呜呜。”
　　“好想见爹爹。”
　　沈檀漆夜半梦醒过来，那些小小的声音便瞬间不见了，好像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没成想，沈檀漆做过那个梦后真的要生了。
　　临盆那日，他在软榻上躺了一整天，白龙寸步不离地守候着他，他们没有找接生的人，恐怕就是找也找不到，这世上哪有会接生半妖的人。
　　沈檀漆觉得身体不舒服，却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舒服，紧紧抓着白龙的手，不肯让他离开自己。
　　“白龙，你说孩子会从哪里生出来？”这个问题已经困惑了沈檀漆很久，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怎么生。
　　白龙用打湿的手帕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低声安抚：“你已经问了很多遍了，别怕，不会有事，我听说从前族里有过雄性怀孕，最后也平安无事的生下来了。”
　　小腹像是被寒气积蕴，一会冷得厉害，一会热得厉害，冷热交替，沈檀漆确信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类会有的迹象。
　　直到日出斜阳，沈檀漆仍然没有要生的意思，他咬牙切齿地扒住白龙的肩膀，带着些哭腔道：“白龙，哥们好像要死了。”
　　他这哪是生孩子，这是生哪吒呢吧！
　　白龙将他抱进怀里，耐心地安慰：“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想办法。”
　　沈檀漆肚子疼得厉害，忍不住气从心来，破口大骂：“不是，你们一破修仙小说，干嘛要设定男人会生孩子？”
　　他实在管不了白龙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他现在只想发泄自己的情绪，好想骂人，好想骂死作者！
　　见沈檀漆状态愈发不好，白龙似乎终于想到什么，从储物戒里找到一柄铜绿色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把沈檀漆吓一跳。
　　“你这是干嘛？”沈檀漆吓得一时都忘记疼了，而后眼看着白龙把自己的血流进茶杯里，递给了他。
　　白龙尽量冷静地开口：“喝。”
　　沈檀漆正犹豫着，那杯龙血茶已经递到了唇边。
　　对方声音带着些轻哄，
　　“喝了就不疼了，乖。”
　　他愣了愣，看着白龙淌血的手腕，心尖莫名疼了一瞬，但很快沈檀漆就清醒过来。
　　算了他赶紧喝吧，磨叽啥，否则白龙血都该流干了。
　　在这关头，沈檀漆不敢迟疑，想也不想便将那杯龙血茶喝下，随着那道血涌入身体，他浑身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许多，就连前几日的腰酸背痛都不见了。
　　靠，这么强，忘了这是仙侠世界，生孩子可以一点都不痛。
　　他捧着那盏茶喝尽，白龙才终于放下心来，随意用给沈檀漆擦汗的帕子裹住自己受伤的手腕，一点点给沈檀漆输送舒缓的灵气。
　　温和的灵气如同流水般淌入脉河，涌进四肢百骸，逐渐放松着他紧绷的神经。
　　不一会儿，沈檀漆躺在床上，眼皮耷拉慢慢下去。
　　……差点睡着。
　　不行，怀孕哪能睡觉？
　　别到时候一尸两命。
　　求生欲促使沈檀漆逼迫自己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白龙坐在榻边，怀里抱着个硕大浑圆的雪白兽蛋。
　　是在做梦吗？
　　这梦里怎么是个蛋，不应该是个长得像白龙的小屁孩么……
　　等等，好像真的是蛋。
　　只这一眼，沈檀漆噌地就醒了。


第17章 蛋蛋
　　（十七）
　　他愕然地起身，却被白龙眼疾手快地伸手按回温暖的被褥里。
　　“身子还虚弱着，别吹到风。”白龙单手将那颗雪白的蛋抱在怀里，用条柔软暖和的小毯子把蛋像包裹小婴儿一样包了起来。
　　沈檀漆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怀胎十月竟然生了个蛋。
　　他咽了咽口水，缩进被窝，摸了摸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剖腹产的痕迹。
　　好像是没有。
　　良久，沈檀漆艰难地开口：“这是……”
　　白龙微笑：“你跟我的孩子。”
　　哦哦，没想到龙是卵生动物，涨知识了。
　　沈檀漆再次试探着问：“那么，是从哪里出来的呢？”
　　白龙仍然笑着：“当然是从你的肚子里。”
　　纯废话嘛这不是。
　　白龙见他似乎有些不解，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肚子，低声道：“先是变作一团灵光，而后化出实体，最终化成一颗蛋。”
　　顿了顿，他还若有所思地说：“说不定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生出来的，可惜龙族到我这代只剩下不过十个了。”
　　听完他的解释，沈檀漆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只要不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就行……否则就有点太猎奇了。
　　不过孩子既然已经生下来，他的报恩也就到此结束，是时候该和白龙分道扬镳了才对。
　　毕竟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终有一天得回去，而且在这个世界也还有自己的剧情要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白龙一起养大这个孩子。
　　沈檀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白龙先道：“孩子虽然已经生下来，但是你养不了。龙族需要在栖息地长过哺乳期才能面世，否则十分危险。”
　　“啊？”沈檀漆愣了愣。
　　也是，龙族的血可以缓解疼痛，龙族的虚弱期可以解蛊毒，这要是让外面的魔啊妖啊知道，不得想尽办法在龙族弱小时扒皮抽筋、啖肉吸髓啊。
　　不过，这倒也是正合沈檀漆心意。
　　他放心地给自己盖好小被子，朝白龙挥挥手：“好，那你就带它回栖息地去吧。”
　　白龙点了点头，又道：“待孩子渡过哺乳期，我便会回来找你。”
　　沈檀漆猛地从床上窜起来，压根不像个刚生过蛋的人，他愕然道：“还、还回来啊？”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愿，白龙神色微滞，垂下眼帘：“你不想我回来？”
　　沈檀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他仔细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我是觉得，救命之恩了结，咱俩也应该到此结束了才对。”
　　闻言，白龙怔了怔，像是因沈檀漆这句话倏忽坠进了冷风里，久久没有再开口。
　　“这个孩子终归是个意外，如果当初我没有中毒，你不在虚弱期，便不会有这个孩子。”沈檀漆低声道，“而且，我并不会在这里久留，可能这话你听不明白，我不会在这个世界待很久，迟早要离开。”
　　话音落下，白龙脑海里浮现出那日霍叶宁的话——“我倒觉得这沈檀漆跟你先前形容的一点也不一样，如果你之前没有骗我，我猜说不定沈檀漆是被人夺舍了。”
　　因为夺舍了沈檀漆的身体，所以才说迟早有一天要离开么？
　　袖内的指尖微微蜷紧，像是要刺破手心，白龙面色不改，淡淡道：“那你还会回来么？”
　　沈檀漆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道：“不会。”
　　他只是来给系统打工的，打完工回到家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怎么可能还会自己穿进书里。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孩子，也就和沈檀漆无关了。”白龙忽然开口，眸底划过一丝隐忍的暗色，单手抱起那颗龙蛋从榻边起身。
　　沈檀漆是沈檀漆，师兄是师兄，这个孩子是他和师兄的。
　　沈檀漆稍愣片刻，很快便明白过来白龙是在同他置气。
　　但是，他一开始也并不想这样的。
　　“你生气了？”沈檀漆试探着凑到他身边，小声地问。
　　白龙垂眼看他，那双眼睛如今还清澈透亮，和从前的沈檀漆全然不同，他没办法对眼前的这个沈檀漆生出一丝一毫的厌恶。
　　他阖上眼，不再看沈檀漆那张夜夜相对，熟悉的脸，缓缓道。
　　“没有。”
　　就这样结束吧。
　　本就是一场荒唐闹剧。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凡沈檀漆不肯要，他便自己把这个孩子养大。
　　如今倒是应验了这句话。
　　沈檀漆从被窝里探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说道：“人生在世，聚散有时，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闻言，白龙伸出手，轻轻捋开沈檀漆额头的碎发，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强忍了下去，低声道：“对，是朋友。”
　　是朋友，只是朋友。
　　沈檀漆浅浅笑了下，握住他的手，说道：“谢谢你，白龙。”
　　听到他叫自己白龙，白龙却只是缓缓松开了他的手，鸦羽般浓密的眼睫，掩盖去眼底的沉色，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你休息吧。”
　　沈檀漆朝他伸了伸手，看到他落寞的背影，最终还是低叹一声，收回了手。
　　他以为，他们就此便是陌路人了。
　　然而，自从那日白龙知道沈檀漆会离开，便愈发对他仔细珍重起来。
　　说来也是运气好，沈檀漆没受意外没受疼痛，肚子灵光一闪崽就生出来了，还有个绝世好男人在身边温柔体贴地端茶送水。
　　被白龙精心伺候了几日，沈檀漆便被送回了嵘云宗山门外，跟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小黑。
　　“带它进宗门真的没事么？”沈檀漆这些日子早已经习惯了有小黑在身边，小黑就像他自己的小狗一样。
　　白龙点点头，毫不留情地当着小黑的面道：“无妨，它的魔气弱到等同于无。”
　　“本座只是实力被封印，一点也不弱，当年本座可是血寞崖底真真正正的八大血魔之一赤夜，你别不信……喂！你们听我说话！”
　　白龙完美地无视掉他的无能狂吠，顾自给沈檀漆裹了裹袄子。
　　小黑差点蹦起来咬他，不过它也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白龙，只敢在嗓子里呜呜两声。
　　它才不是想跟着沈檀漆出来，它只是觉得沈檀漆这么弱的菜鸟在外面会被人欺负，所以才自告奋勇说要来保护沈檀漆，权当还了当日的救命之恩罢了。
　　小狗可是重义气的小狗！
　　沈檀漆揉了两把小黑的狗头，才笑着看向白龙，道：“该走了。”
　　闻言，白龙眼睫低垂，久立无话。
　　此时已然深冬，天空看起来陈旧又寒冷，洋洋洒洒飘着些渲染离别气氛的小雪花。
　　沈檀漆身上穿着件白龙自北国买来的羽缎雪裘，锦衣内里贴满暖绒，领子围着柔软洁白的羔毛，更衬得他肤白胜雪，唇如殷梅，整个人都被养胖了一圈。
　　不过脸上带了些肉，倒让他先前稍显骄纵至刻薄的面容柔和许多，乍眼看去，矜贵极了。
　　白龙敛起眸子，心头复杂。
　　再见面，没有自己在身边，沈檀漆不知会不会又消瘦下来，会不会又变成从前那样。
　　罢了，多虑无用，沈檀漆迟早要变回去的，他也是时候该走了。
　　白龙替他寄好裘衣的带子，对被自己养得玉润珠莹的沈檀漆很是满意，替他拍去肩头的浮雪，低声嘱咐道：“回去后，照顾好自己。”
　　沈檀漆点点头，笑着让他别担心自己。
　　说实话，这些天过去，乍然要和白龙分别还真有点不舍。
　　不过，他终归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这里的一切就像他做了一场穿书的梦境，遇见白龙是梦，做那种事也是梦，生下孩子更像个荒谬至极的怪梦。
　　沈檀漆不想让自己太过沉浸在一个梦境里，他的一生，也不该只有白龙。
　　临走前，白龙从袖中取出一块坠着绯红缨子的透白雕龙玉佩，大抵是他贴身之物，递了沈檀漆。
　　沈檀漆握进手心里时，还能感受到一阵幽冷寒意。
　　妖族体寒，白龙更寒，他记得，白龙的身体好像只在某些时候是热的。
　　思绪一下子歪到几月前的某夜，沈檀漆干咳两声，赶紧将雕龙玉佩搁进衣襟内衬，笑着朝他挥挥手：“放心去吧，我等你回来。”
　　山门青阶上，白龙久久立在他不远处，眼前飘过一片雪花，仿佛又浮现了当年他初见沈檀漆时的场景。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抱着沈檀漆和他的孩子，和沈檀漆这般依依不舍的告别。
　　山洞里三百多个日夜，由夏入冬，那般短暂又漫长，就像走完了一生。
　　白龙静静地站在山门外，目送沈檀漆离开，走远，最后连身影也消失不见，心口像是被剜空了一块。
　　聚时天晴万物好，散时飘雪景不再。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了一下怀里的龙蛋，唇角才终于微微有了些弧度。
　　至少，他还有这个孩子。
　　顿了顿，白龙才倏忽想起，还没有问沈檀漆要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他立在山门前，踟蹰半晌。
　　“既然生下来是枚龙蛋……不如就叫蛋蛋吧。”
　　话音刚落，怀里的龙蛋忽然忍不住似的动了了动，似乎在无声的抗议白龙这烂到无可恭维的破名字。
　　白龙见它有反应，眉梢雪融，浅笑了声，在蛋壳上抚了抚道：“你也喜欢对不对？你喜欢的话，你爹爹肯定也会喜欢的。”
　　蛋蛋：……
　　龙蛋在他怀里不动了，似乎是懒得跟他反抗，无奈地接受了现实。
　　白龙将蛋蛋裹得更严实了些，抱进怀里，踏着青阶上的厚雪渐渐远去。
　　再见时，不知何年何月，风雪迷途，路却仍是要向前走的。
　　再见，沈檀漆。
　　另一边，抱着小黑走进宗门的沈檀漆，正感伤着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白龙了，突然在耳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系统3530号，与宿主对接成功，穿书穿越上哪家，中国晋江找黄鸡，黄鸡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扑通一声，眼前忽然凭空蹦出来一只通体毛绒的黄色鸡仔，以极其潇洒的姿势落地，嘴里还叼着一支玫瑰花，嘚瑟地开口：“hello呀，这位小宿主，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沈檀漆抱着小黑，一人一狗都惊呆了。
　　“我靠，统子！你怎么有实体了？”


第18章 知己知彼
　　（十八）
　　沈檀漆赶紧放下小黑，激动地把系统抱进怀里，兴奋地揉来揉去，直到把系统揉得嘴都歪了，才确信这真的是系统化成了实体。
　　地上的小黑绕着沈檀漆转了三圈，喜仔细地嗅着系统身上的气味，冷嗤了声：“不过是个连灵力都没有的玩意儿，充其量就是只会说话的鸡罢了，亏你这么稀罕！”
　　闻言，系统的小鸡豆豆眼落在小黑身上，上上下下扫描一圈，大惊失色：“宿主，这是书里的八大血魔赤夜，你从哪里搞的？”
　　沈檀漆挠了挠头，看向小黑，“啊？随手捡的，有规定不能捡狗吗？”
　　“呃……好像也没有规定。”
　　小黑听到它居然认出自己的身份，表情一下子骄傲起来，胸脯挺得高高的，哼哼两声：“还算你这鸡见识广，本座正是八大血魔之一赤夜，当初我一爪子能拍晕十个元婴期修士，要不是被封印修为……喂！姓沈的你又不听我说话，汪！”
　　沈檀漆早就抱着系统开始兴高采烈地摆弄起来了，一会揉揉脑袋，一会摸摸爪子，这可是真正救过他命的系统，而且没有它可就等于没了五险二金和一万二的月薪了，当然宝贝得紧。
　　系统任由他摆弄，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上次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系统受损返厂修复，现在已经修复好了，甚至还升了级，可以变出鸡仔模型的实体，在宿主遇到灾难性伤害时可以帮助宿主逃跑。”
　　金手指金手指！沈檀漆现在一听金手指就兴奋，迫不及待地问：“怎么帮助我逃跑，演示一下？”
　　系统邪魅一笑，猛地张开嘴，那张还没拇指点大的小鸡嘴，居然变得有三丈高，一口便将沈檀漆吞进了肚子里。
　　小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焦急地在系统周围狂叫：“放他出来，汪汪，放他出来！”
　　片刻后，被吐出来的沈檀漆：……
　　他抹了把脸上的口水，一脸冷漠：“这技能挺好的，以后别用了。”
　　系统跟在他身边蹭了蹭，殷勤说道：“咱的模型做的逼真吧，口水都是真实的哦~”
　　沈檀漆无奈地把系统搁在小黑头上，让小黑驼着系统，说道：“你们这系统天天能不能研究点正经东西……”
　　人家系统都是给宿主研究什么随身空间，再不济也是什么修仙秘术，怎么到他这就是研究口水逼不逼真。
　　“喂，不许把这蠢鸡放本座头上，听到没有……”
　　“本系统双商很高，一点也不蠢哦。”
　　“滚下去，你个臭吉祥物！”
　　真是鸡犬不宁啊。
　　沈檀漆无视掉小黑和系统的叽叽喳喳，揉了揉额角，一抬眼，正好撞进一对眼含春水的眸子里。
　　“师、师兄，你回来了！”
　　晨光熹微，春雪飘然。萧清羽穿着件青色小袄，手里还提着水桶，愕然地朝他看过来，直到确认了眼前人真的是沈檀漆后，才慌忙扔了手中的水桶，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一把抱住了沈檀漆。
　　霎时间，沈檀漆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他怔了怔，耳边传来萧清羽的低低的哽咽声。
　　“你真的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清水洒落雪地，阳光照过，倒映出粼粼的碎光。
　　沈檀漆拍了拍他的肩头，还有些不太适应萧清羽的亲近，轻声安慰：“当然没事，让你担心了。”
　　听到沈檀漆的话，萧清羽抬起头，擦拭掉眼角的泪花，低声道：“听说你是为了救我才被魔族算计掉下血寞崖，如今我病已全好了，你呢？”
　　沈檀漆愣怔片刻，想到那株没有摘到的悬崖灵草，是白龙摘下来给了萧清羽，也是白龙救了他。
　　他心头不知怎么，后知后觉的憋闷起来。
　　“你好全了就行，我没什么事。”
　　就是在崖底生了个蛋，别的还真没大碍。
　　得到他的答复，萧清羽这才放下心来，错眼看去，目光落在小黑和小黑头上的系统，“这是？”
　　沈檀漆还怔忡着，下意识道：“哦，是我养的宠物。”
　　萧清羽并没从小黑和系统身上察觉到什么异样，便点点头，走在了沈檀漆身侧。
　　两人并排走在雪地里，踩着嘎吱作响的浮雪，朝旧时同住的弟子寝殿去。
　　“师兄回来的正是时候，眼看就是年关，宗门正筹备着呢，听说你的家族……”萧清羽比从前善谈许多，兴许是这段时间已经彻底融入了宗门的环境，但提及沈家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檀漆抬眼看他，一眼便看出了他眼底的怯弱，轻声道：“无妨，你说吧。”
　　萧清羽这才放心地开口：“听说你的本家，今年也要派人来给你送些年节贺礼，还托人问你回不回朔夏城过年。”
　　本来沈檀漆不在，这话谁也不敢答复，不过幸好现在沈檀漆回来了。
　　听到沈家，沈檀漆就想起那串鸾凤五帝钱来，他可一点不想在回家前卷进沈家那点破事，反正男主迟早要收拾沈家这种毒瘤的，他离得越远越好。
　　于是，沈檀漆不甚在意地道：“嗯，应付应付过去就行。”
　　这话听着倒像是沈檀漆的少爷做派了，萧清羽一时又紧张起来，随口找着话题：“师兄，你走这段时间，四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前阵子抽签得出结果了。”
　　沈檀漆啥也不懂，刚想附和着敷衍几句，裤脚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用力叼住了。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系统。
　　脑海里紧接着出现了系统的声音：“宿主宿主，是重点剧情，快仔细问！”
　　重点剧情，沈檀漆听到这个词甚至有点恍惚，太久没走过剧情了，想当初他刚穿过来，也是想过要怎么好好走剧情的。
　　他轻咳了声，说道：“那么，结果是什么？”
　　见沈檀漆对宗门大比有兴趣，萧清羽眉眼稍稍放松些许，笑着说：“结果是，下一届宗门大比的举办资格，被咱们嵘云宗抽到了！”
　　哦，他就知道。
　　因为下一届宗门大比，男主就该回来大展身手，一剑捅死他这个配角，然后走上人生巅峰了。
　　见沈檀漆似乎没有特别欣喜，萧清羽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说道：“师兄，你不开心么，宗门的弟子们这几日都高兴极了，说这是无上的荣光，而且届时郁师兄也一定会回来……”
　　沈檀漆听到郁师兄三个字，短暂的抬了下眼皮，就见萧清羽吓得脸色都煞白一片，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嘴唇，说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提郁师兄，我忘记了……”
　　他忘记了沈檀漆和郁师兄关系并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很差，非常差。
　　沈檀漆伸手扣住他打自己的手腕，眉头微蹙，说道：“清羽，你不用这样，你我不仅是师兄弟，还是朋友。”
　　这句朋友沈檀漆总算说的问心无愧。
　　萧清羽怔怔地看着他，倏忽想起很久之前，方问寻曾经说过沈檀漆似乎是因为喜欢他才会变好。
　　师兄真的喜欢他吗？
　　良久，待沈檀漆松开了他的手腕，萧清羽才在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般，低低道：“谢谢师兄。”
　　“没事，你还是这么见外。”沈檀漆笑了笑，两人谈话间也已经走到了寝殿门外。
　　殿外烧着丹炉，青烟袅袅不绝，一踏进殿内，鼻间溢满檀香的气味。
　　正殿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不太眼熟的小弟子，走到侧殿，两人迎面撞上了准备出门的方问寻。
　　方问寻一见到沈檀漆，吓得腿根子都软了，他想起那日一时疏忽，竟然被魔族打晕冒充了身份，害得沈檀漆掉下血寞崖生死未卜，自那后他就整日惴惴不安，觉得等沈檀漆回来他肯定要被收拾死。
　　“师弟，我、我……”方问寻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檀漆看到这张脸，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安全距离，沈檀漆才道：“师兄别怕，我知道那次只是误会。”
　　方问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要上前解释些什么，却把沈檀漆吓得又后退几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瓷瓶。
　　“没事没事，咱们坐下说。”沈檀漆脑门都冒汗了，赶紧拽着萧清羽坐到侧殿长案边。
　　“师弟，幸好你回来了，否则我万死不能辞其咎。”方问寻把那日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生怕被沈檀漆记恨上。
　　沈檀漆只好又掏心掏肺地抚慰了他们一通，他们才终于肯相信沈檀漆不会责怪。
　　半晌，等几人互诉完衷肠，茶水见底，系统忍不住叼住沈檀漆的裤腿，小声催促：“宿主，快问重点剧情的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得赶紧问清楚剧情的细节。
　　沈檀漆立刻会意，给方问寻和萧清羽一人斟上一杯茶水，声音慈祥温柔：“对了，方才清羽提及宗门大比，郁师兄要回来的事，师兄可否详细说说？”
　　方问寻愣了愣，脸上一僵，看向试图装傻的萧清羽，知道是他说漏了嘴，脑门上瞬间沁汗：“你怎么能叫他师兄呢，郁策他可是比你入门要晚啊。”
　　“啊？”沈檀漆一直听他们说什么郁师兄郁师兄的，下意识就跟着这么叫了，早就忘了男主是他的师弟。
　　他赶紧改口道：“我这脑子可能还有点蛊毒没清干净，一时叫错，你别放心上。”顿了顿，沈檀漆继续试探道：“那，能否详细讲一讲有关我郁师弟的事情呢？”
　　这下方问寻和萧清羽更惊呆了，不可置信地同时开口：“你，你肯承认郁策是你的师弟了？”
　　沈檀漆：？
　　怎么这么多事儿？


第19章 破罐破摔
　　（十九）
　　方问寻此刻的惊讶，不亚于当初得知沈檀漆为了摘灵草救人而掉下悬崖，嵘云宗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沈檀漆对郁策厌恨至极。
　　“师弟，你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么？”方问寻手指哆嗦，起身给沈檀漆斟了杯茶，低声道，“你一定是开玩笑罢……”
　　沈檀漆摇了摇头，指尖轻点在长案上，眸光落在方问寻的眼睛上，“师兄，我当真全不记得了，还得有劳师兄帮我回忆回忆。”
　　这些事萧清羽入门晚，自然不知情，能告诉给沈檀漆知道的人，只有方问寻一人。
　　好在方问寻本身就惧怕沈檀漆极了，稍稍眼色冷些，就把他吓得全都抖落了出来。
　　“当初郁师弟刚入门时……”
　　当初郁策刚入门时，正是三九寒冬，山上落了半尺厚的积雪，像层厚重的棉被。
　　新弟子一个接一个的踏雪上山，迈过九千多阶诚意阶，来到嵘云宗的山门前，端茶敬长，由此便算彻底入门。
　　然而轮到郁策时，没有人胆敢出声，概因沈檀漆早已经吩咐好，谁敢与郁策这妖修说半个字，便是和他作对，和整个沈家作对。
　　沈家权势滔天，旁支三十六系，遍布东陆的城池，寻常人谁敢招惹。
　　那时方问寻在人群边缘远远看去，只看到郁策形单影只的背影，没有人指导他应该怎么做，没有人告诉他应该说什么，飞雪漫天，素衣清薄。
　　那道瘦削少年的影子，方问寻多年难忘，他眼睁睁看着他俯身取茶，耳边传来沈檀漆冷蔑的声音，
　　“畜生的茶，我不喝。”
　　三杯师长茶，沈檀漆当着全门师兄弟的面，拂去郁策的茶，甚至扬言道：“若你敢叫我一声师兄，我便把你双腿打废，龙筋挑断。”
　　何等的狠心，何等的厌恨。
　　出生在以血脉纯净为傲的宗室世家，他自然眼里半个污点容不得，遑论郁策还是妖族出身，在沈檀漆眼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听完方问寻的话，沈檀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端着茶杯，眼睛眨也不眨。
　　直到萧清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声问候：“师兄，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沈檀漆哪里是想起什么，他是想立刻抓住系统让系统送他回家。
　　他还当自己穿书进来后，只要不和男主产生交集就没事，眼下才知道，原身早就把男主得罪的明明白白了，孤立排挤，畜生羞辱，男主不恨他才怪！
　　不行，得想个办法洗白，否则他戏份快要结束时，男主肯定不会放过他，说不准还会走上原剧情的老路，给他一剑捅了可怎么办。
　　沈檀漆看向方问寻，又看向萧清羽，瞬间眼前一亮，只要他在师兄弟们这里洗白，到时候男主要捅他，没准还能多几个人拦着男主。
　　刚想再说些什么，沈檀漆倏忽被方问寻打断，对方一拍脑门，道：“光顾着聊天，方才我正要出门去接待师弟你家族来送贺礼的夫人呢。”
　　“不必接待了。”
　　一道沉郁高傲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所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绛色貂裘的老妇，拄着根粗檀木拐杖，缓缓踏进殿内，气势逼人。
　　周遭围着一圈看不出修为的侍卫，另有八个家丁扛着四抬礼轿，礼轿上尽是灵石异宝。
　　家丁将礼轿恭恭敬敬地搁在地上，异口同声地开口：“见过大少爷。”
　　沈檀漆眼皮一个猛跳，离开白龙后，他这身上这剧情是连轴转不带停的，他忽然有点怀念在山洞里磕着瓜子养养狗，身边有人端茶倒水伺候的悠闲日子了。
　　系统在他耳边小声提醒：“这人是沈家直系妾室，沈妃，你在原书称她妃姨娘。”
　　闻言，沈檀漆放松许多，笑着起身道：“妃姨娘，好久不见，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
　　沈妃拄着拐杖，笑眯眯地走到他身边，亲切慈祥地握住了沈檀漆的手，道：“少爷哪里话，哪年不是带这么些贺礼，怎么今年倒嫌多了。听说你中了魔族的蛊毒，家里都担心得要命，如今可好了？”
　　她笑得温柔，沈檀漆却莫名觉得不寒而栗，他想起之前白龙跟他形容的沈家人无恶不作，嚣张跋扈，如今见到的这个沈妃恐怕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他跟着笑了笑，说：“劳您惦记，都好全了。”
　　沈妃见他语气乖巧，眼角竟然还泛了些泪花，抓着沈檀漆的手更紧了些，说道：“真是长大了，少爷如今比从前更懂礼数了些，却也生份许多。”
　　沈檀漆：……呃。
　　原身到底有多嚣张啊，居然连自家姨娘都不放在眼里。
　　“来人，把贺礼打开，给少爷过目！”沈妃年纪虽大，但声音仍中气十足，扬声下去，整座大殿的人竟没有一人敢吭声，都屏息凝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礼轿上的贺礼一箱箱被抬下来打开，各种旁人几十年不曾见过的宝物轮番呈现。
　　“朔夏东部秘境产出的圣墟果，前年第十六支系进献的乾坤八卦符，还有老爷专门托人为你炼制的各式各样的极品丹药……”
　　沈檀漆惊了，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家好像还真挺家大业大的，旁边的方问寻和萧清羽更是内心震动，沈家这等财力，比之整个嵘云宗也不算弱。
　　沈妃是知道沈檀漆的性子，向来喜欢高调，所以特地叫人把这些贺礼的名字当众念了一遍，以示沈家对沈檀漆的重视。
　　半晌，念完所有贺礼的名字，沈妃叫人把东西都送去沈檀漆的住处，沈檀漆并不和其他师兄弟们住在一处，而是独自辟了一座山峰建着阁楼。
　　“少爷，此次前来，老爷命我还有一事相告。”
　　沈妃的目光在周围弟子身上睨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檀漆身上，低声道：“不知这里，有没有方便咱们说些家常话的地方？”
　　方问寻赶紧起身，拉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萧清羽，干咳了声道：“自然有的，既然师弟你的家眷来了，相聚不易，我们便不多叨扰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抓起萧清羽便一溜烟儿跑了。
　　这俩师兄弟怎么就那么胆小呢，被落下的沈檀漆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有些不太自在地看向沈妃，伸手倒了杯茶道：“姨娘且坐吧，有什么事要说？”
　　沈妃端起茶来，眉头紧蹙着，撇开茶面上的浮沫，不满道：“他们竟给少爷喝这种粗茶，嵘云宗真是忘了沈家每年对他们的扶持！”
　　这茶是方问寻他们这些普通弟子们平日里喝的，自然比不上沈家的茶好。
　　沈檀漆有些尴尬地说：“没事，上山是为了修行，茶好不好解渴就行。”
　　沈妃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沈檀漆似的，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才奇怪道：“少爷病好之后，人也愈发纯粹了。”
　　顿了顿，她搁下茶杯，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后，才低声对沈檀漆道：“少爷，可是那郁策欺辱你了？”
　　郁策，沈檀漆听到男主的名字就头疼，他摆摆手道：“郁策出山游历苦修去了，我已经两年未曾见过他，何谈羞辱。”
　　闻言，沈妃的眉头仍然紧锁着，说道：“少爷万万不可对此人掉以轻心，需得赶紧找个时机除掉他，否则后患无穷。”
　　怪不得原身从一开始就不待见男主，原来他家里就一直给他灌输这样的思想。
　　沈檀漆只好装作应从的模样，点了点头道：“姨娘说的是，对了，爹让您带什么话给我？”
　　说到正事，沈妃神色缓和些许，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金色灵珠，灵珠上散发着精纯蓬勃的灵气，只消从表面看就知道绝对是件无价之宝。
　　沈檀漆以为是原身他爹专门又备了一份贺礼，伸手将那灵珠握在手心，却在听到沈妃下一句话时，差点把这玩意儿摔在地上。
　　“这是郁策他亲生弟弟的生命灵珠。”
　　沈檀漆：？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沈妃，只觉得手里的灵珠一下子像个烫手山芋，他脱口而出：“生命灵珠？”
　　沈妃似是有些困惑地看向他：“少爷何故吃惊，我听说前些年少爷入门前，老爷就已经将郁策他弟弟抓进家族水牢，用这灵珠日夜滋养着少爷的灵根。”
　　沈檀漆：？？？
　　救大命啊！
　　本来男主跟他是同门之仇，这下成了弑弟之仇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本来他被一剑捅死还能少受点罪，现在起码要被挖出金丹给男主他弟报仇，再狠狠捅个十来剑一脚踹进血寞崖才能解气啊！
　　谁设计的剧情，滚出来他要狠狠给作者掐死。
　　沈檀漆绝望地看着手心里的灵珠，说道：“那个，郁策他弟弟，没有这灵珠是不是已经死了？”
　　沈妃不太喜欢他这仁慈的语气，微微蹙眉，指尖在桌上扣了扣：“取出来一阵不会死，隔三差五用用罢了。咱们自然不能让他死了，否则这灵珠就跟废石头没什么区别。倒是少爷你，怎么如今做起事来犹犹豫豫，难不成少爷还怕那郁策能在沈家的眼皮子底下掀起什么风浪？”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沈檀漆努力冷静下来，他现在顾不上沈妃说什么了，只顾思考着现如今不被男主弄死的几个方法。
　　1.跟男主道歉，积极承认错误，然后被一剑捅死。
　　2.把男主弟弟还给他，努力争取他弟弟的原谅，但是大概率不会被原谅，最后还是被一剑捅死。
　　3.心甘情愿成为男主小弟，努力加入主角阵营，然后男主被发现自己曾经用他弟弟的灵珠洗灵根，一剑捅死。
　　怎么哪种办法到最后都是个死啊？
　　沈檀漆心如死灰地摆烂了，看来只有最后一种办法——
　　4.破罐子破摔，直接一条路走到黑，爷就是反派，熬过重点剧情立马就跑。


第20章 展信安
　　（二十）
　　沈檀漆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当个反派，找准时机就跑路，离男主越远越好，等剧情走完直接回家。
　　他把那枚生命灵珠还给了沈妃，并仔细叮嘱她，千万不要让郁策的弟弟有任何闪失，还要好好照料。
　　沈妃不理解他的做法，却碍于身份，还是应声下来。
　　只不过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檀漆，意有所指地开口：“少爷如今倒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沈檀漆起身送她离开，面色不改，淡淡道：“姨娘，人都是会变的。”
　　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沈妃低低嗤笑了声，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前，看向门外来来往往的修士，个个挺拔如松。她不动声色地略微抖了两下肩膀，让自己日渐佝偻的背挺直些，清了清嗓子道：“沉稳些是好事。”
　　稍顿，她似是漫不经心地说，“对了，少爷您那串鸾凤五帝钱，如今可还在身边？”
　　沈檀漆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有话，应对自如地从衣襟内取出那串鸾凤五帝钱来，笑着晃了晃，才道：“自然，家主的象征，这怎么能丢。”
　　盯着那鸾凤五帝钱良久，沈妃缓缓收敛起眸光，拄着拐杖迈出门槛，不知想到什么，声音苍迈低沉：“好，好……”
　　“日后偌大的沈家，都是你的，少爷好好收着，老身走了。”
　　送走沈妃，殿外雪早已经停了，乌云遮盖冬日，大雾笼罩在嵘云宗数十座山峰间。
　　雾很美，山也很美。
　　从今往后，这样的雾，这样的山，还能看多久？
　　沈檀漆怅然地看了半晌，把那串鸾凤五帝钱塞回衣襟，却倏忽碰到一块冰凉的玉佩。
　　他将那玉佩拿出来，虽然玉体冰冷，但仍然能染上些许自己的体温。就着微弱的天光，沈檀漆目光仔细地在那些柔婉华美的龙纹上看过，他怔忡地想。
　　白龙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也会有这些烦心事么？
　　比起他来，带孩子恐怕要更麻烦些吧。
　　白龙，
　　希望你一切平安，万事顺遂。
　　.
　　斗转星移，雾来雾散。
　　眨眼间，三年已到，宗门大比的日期近在眼前，半月后，嵘云宗箜篌山的春夏交替之时，将会迎来四年一度的万宗来客。
　　说是万宗，实则有些夸张，不过是十数个比较广为人知的宗门派弟子过来参加比试。
　　嵘云宗上下忙得团团转，虽说比试会场安排在箜篌山，但周遭四个城池皆属于比试范围内，同样需要嵘云宗去安排各项事宜。
　　嵘云宗庇护的四城包括朔夏、闻秋、念春和裕冬。
　　比试内容又各自分为除魔、炼丹、秘境和剑术，在四城里分别开展比试，设置重重难关，最后夺魁者会奖励一把世间罕见的名剑，名剑会于颁奖时公开面世。
　　为了安排好这些“难关”，又要公平公正，又要保证安全，实在让嵘云宗头疼得不行，就连沈檀漆也被叫去帮忙布置了许多东西。
　　方问寻作为内门大师兄，要忙的事情更多，除去平日的修炼，还要修书给各地游历在外的弟子们，将他们请回到宗门来，好帮嵘云宗多争得些名次。
　　“郁师弟亲启，展信安。”
　　他蘸墨下笔，顿时词穷。
　　写点什么好？
　　这封信是写给郁策的，宗主亲自要求，这次宗门大比说什么也必须得让郁策回来不可，毕竟放眼望去，只有郁策天资极高，且样样融会贯通，除魔炼丹秘境剑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
　　但思来想去，他实在不知道写些什么能劝得动郁师弟回宗门来。
　　当初郁策铁了心要出山游历，宗主不都没能拦得住他么？
　　宗主说话都没用，他又能如何。
　　半晌，方问寻咬着笔头，斟酌着写下：“宗门大比在即，嵘云上下皆等你归来一举夺魁。”
　　这样写，似乎意味太明显，郁策这样不喜争斗的人，怕是看一眼便懒得往下再看了。
　　他想了想，又赶紧在信里添几笔人情味，“师弟，此去经年，我和你沈师兄甚是思念你。”
　　方问寻这些年已经和沈檀漆关系变得亲密许多，有时他甚至会忘记，沈檀漆曾经是多么纨绔跋扈，下意识地将沈檀漆当做了自己人写在信上。
　　顿了顿，发觉到自己写了什么胡话，方问寻吓得想赶紧把那行沈师兄给勾掉。
　　什么沈师兄，郁策看到沈檀漆肯定更不愿意回来了，他俩本来就不对付。
　　正要勾掉时，他又猛地想到，说不准当年郁策离开就是因为沈檀漆处处为难，郁策不堪受辱才离宗远去。
　　如今沈檀漆好像因为爱慕上萧清羽性情大变，整个人已经全然变好了，和善很多。
　　郁策若是知道沈檀漆不会再为难他，是不是就更愿意回来了？
　　思及此处，他不仅没有勾掉沈师兄三字，反而胸有成竹地继续写到：“你且放心回来罢，你沈师兄现在情系小师弟，为情从良，如今变得温善如玉，和煦恭谨，体贴极了，断然不会为难你。”
　　他絮絮叨叨又写了些宗门大比的事情，方问寻才颇为满意地将纸摊平在桌案上，俯身吹了吹湿墨。
　　这下郁策应该能放心回来了，嵘云宗有了他，第一必定可以稳稳拿下。
　　晾干墨汁，他将信卷进竹筒中，简单施个传信咒。
　　下一刻，竹筒应咒便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消失在嵘云宗的竹筒，凭空出现在一扇油纸方窗的窗台上。
　　倏然地，一只天生合该是拨弦弄筝的洁秀玉手，轻轻将那支竹筒拾进掌心。
　　那双手指节分明，清秀至极，只有通过那白皙到泛着浅淡的青筋，和那虎口处握剑时磨出的厚茧，才能分辨出这是个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缓缓拆开竹筒，将里面的信纸展开铺平。
　　“宗门大比在即……”
　　指尖微顿，他似乎不想再往下看了。
　　宗门大比无非就是十几个宗门，为争个高下而创立的比试。
　　这种比试，无趣极了。
　　忽然间，那双温润如玉的手，被一只软乎乎的小肉手给抓住了。
　　“爹爹，我要抱……”
　　白衣青年唇角微微有了些弧度，将带着满身奶香气的小崽单手抱进怀里，低声道：“弟弟呢？”
　　小崽崽在他颈窝蹭了蹭，哼唧两声，委屈地说道：“弟弟说我笨，连机关锁也解不开，不要跟我玩了……”
　　听到这话，青年腾出另一只手在崽崽头顶揉了揉，轻哄道：“蛋蛋不笨，是弟弟太聪明了。”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幸好小崽好像真的不太聪明，没听懂他的话，反而傻傻地笑了笑，往白衣青年怀里钻了钻：“是哦，弟弟很聪明，真好。”
　　白衣青年哄完孩子，眸光落回那张信纸上。
　　两个孩子哺乳期虽然过了，但终究稚嫩，无人照料，外面又危险众多，宗门大比，他不会去。
　　便写一封信婉拒了吧。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信收起来时，目光缓缓滑下，停至下面的“沈师兄”三个字。
　　这三个字如同有什么魔力般，让他瞬间指尖颤了颤，像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紧紧盯着那句“我和你沈师兄甚是思念你。”
　　沈师兄？
　　沈师兄思念他？
　　师兄会想他和他们的孩子吗？
　　霎那间，心跳怦然，他怔立在原地，直到小崽开始摆弄揉皱了他的衣襟领口。
　　青年低头看去，忍不住捏了捏怀里崽崽的小脸，温柔笑道：“蛋蛋想不想见爹爹？”
　　蛋蛋懵懵地看着他，捧住他的手，歪着小脑袋，小声问道：“你不是爹爹吗？”
　　被小孩天真的童言稚语逗笑，他低声解释道：“是另一个爹爹，把你和弟弟从肚子里生下来的那个爹爹。”
　　蛋蛋似乎想起了什么非常久远的回忆，那个时候，他好像很饿，想吃甜甜的糕糕。
　　然后他就跟爹爹说，好饿，想吃糕糕。
　　那个爹爹就把糕糕给他了。
　　在他的记忆里，把他生出来的爹爹，是甜甜的糯米糕味道的。
　　香香，他喜欢爹爹。
　　蛋蛋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要抓住记忆里的那个爹爹，呢喃着小声说：“爹爹，想见爹爹。”
　　这句话彻底话鼓励了白衣青年，他将蛋蛋稳稳搁在地上，面色如春雪消融，轻轻推了推小孩的肩膀：“去，叫弟弟收拾东西，我们过些天就启程去见爹爹。”
　　“好。”蛋蛋双脚落地，高兴地跑出门外找弟弟去了。
　　送走蛋蛋，青年回身看向那封信，想要继续看下面有关沈师兄的内容，然而他只看了一眼，笑容便顿时僵在了唇角。
　　“你放心回来罢，你沈师兄现在情系小师弟，为情从良，如今变得温善如玉，和煦恭谨，体贴极了，断然不会为难你。”
　　情系……小师弟？
　　还为情从良，温善如玉，和煦恭谨，体贴极了？？
　　哪里冒出来的小师弟？
　　除了他，还有谁是沈檀漆的师弟？
　　半晌，他想起了。
　　那年沈檀漆从血寞崖坠下——是为帮他的小师弟，摘救命的灵草。
　　眸色渐深，回过神时，那封信已经在指间被他揉作了一团，墨渍模糊一片。
　　必须尽快回去。
　　明天就回。
　　不，今天。


第21章 他回来了
　　（二十一）
　　“师弟，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给郁策写完信，方问寻一身轻松，正好碰见要去布置会场的沈檀漆。
　　沈檀漆困惑的看他一眼，问道：“是什么日子？”
　　他可不记得今天有什么节日，难道又像之前嬉莲节一样，是嵘云宗自创的节日。
　　方问寻看他一眼，神神秘秘地凑到他的耳边，说道：“明日是萧师弟的生辰。”说罢，还朝萧清羽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闻言，沈檀漆眼看向萧清羽，少年正在收拾整理着记录此次参赛弟子的名单，屋里暖气蒸腾，烘得他额头上微微冒着细汗，脸上染着些绯色的。
　　“师弟，好看吧？”
　　“嗯，好看。”
　　就是感觉比白龙少点味道，萧清羽太纤弱了，分明已经成年，却还像个半大孩子。
　　不过，沈檀漆仍然很困惑，萧清羽的生辰为什么要告诉他？
　　见他似乎不太开窍，方问寻赶紧解释道：“这是你与萧师弟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啊，师弟你可千万要把握住。”
　　沈檀漆愣了愣，他和萧清羽促进什么感情？
　　半晌，裤脚又被叼住晃了晃。他垂眼看向系统，系统正踩在小黑的头上，给他递过来一个暗示的眼神，暗戳戳地传音。
　　“剧情点，剧情点，萧清羽有这届参赛弟子的名单，你作为反派，可以趁机去跟萧清羽套近乎，让他给男主安排个强力对手。”
　　沈檀漆立刻会意，于是，他立刻开口道：“是得好好办一办生辰，萧师弟独自一人上山来拜师学艺，咱们这些师兄弟就像他的父母亲人一样。”
　　方问寻见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意思，满意地道：“正好布置会场时，余出来许多红灯笼，萧师弟似乎很喜欢看灯笼，去年中秋灯会，买了许多兔儿灯小玩意儿。不如就在师弟你的住处好好布置布置。”
　　嵘云宗独自辟出一峰住所给沈檀漆居住，名唤瑶亭水榭，那里山清水秀，景色空幽，若是挂上一排排红灯笼，自然是极美的景象。
　　再挑出些精致好看的珠宝玩意儿送给萧清羽，说不准他们两人就成了。
　　方问寻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去当个说媒的。
　　而且，现如今沈檀漆已然变好，把萧清羽托付给他，方问寻也放心。
　　闻言，沈檀漆意味深长地看向他道：“你是说把红灯笼挂满我那整座山头？”
　　方问寻语气兴奋，甚至都快忘了眼前的人是沈家的大少爷沈檀漆，忍不住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自然，你想想那场面，窗外红笼满枝，瑞雪漂扬，山水如画，风景宜人，你和箫师弟吹笛对萧，互送衷肠……”
　　顿了顿，又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师兄再去给你们从山下买两壶好酒来，你们酒意微醺，箫师弟定然会觉得这是此生过的最难忘的生辰。”
　　这一番话，还真说的沈檀漆有点儿心动了。
　　他好久都没有喝过酒，似乎自从穿书进来后，沈檀漆还滴酒未沾过，之前是因为嵘云宗门规三千条，严格禁酒，后来又是因为肚子里揣了崽，怀孕期间不能饮酒。
　　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沈檀漆都觉得是美事一桩，这些天来他连轴转的走剧情，也是时候该好好歇一歇了。
　　思及此处，他回揽住方问寻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说道：“好，师兄，到时候给师弟过生辰时，你也一定要来啊，咱们三人饮酒作乐，岂不快活？”
　　方问寻愣了愣，赶紧道：“我不去，我去搅了你们的好事做什么？”
　　他只当沈檀漆是少年羞涩，不好意思和萧清羽独处，于是随口编了一个借口说：“明日宗门事务繁忙，我不能给箫师弟庆生，还要烦请师弟你代劳祝贺。”
　　最近确实嵘云宗上下都在忙着宗门大比的事情，沈檀漆也没多想，应声下来，“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方问寻看着沈檀漆离去的背影，握了握拳。
　　师弟，你可一定要成功把箫师弟拿下呀，这是师兄唯一能帮你们做的事情了！
　　.
　　翌日一早。
　　方问寻带着几个外门弟子去清扫山门口的积雪。
　　这几日不怎么下了，但毕竟是冬日，厚雪难融，不铲掉总是叫人打滑摔倒，万一摔着哪位师尊长辈，怕是又要挨责罚。
　　有时候，方问寻真后悔入门入得这么早，当个有名无实的大师兄有什么好。
　　二师弟沈檀漆比他家世显赫，得罪不得；三师弟郁策虽是妖族出身，但天资卓越，还有传言说宗主想把下任宗主之位传给他；他们这内门亲传弟子一支，就只剩下个善良聪慧的小师弟萧清羽，但人家无父无母来投靠，又不能平白欺负使唤人家。
　　到头来，事事都得他这个大师兄亲自安排，事事不能假手于人，他都快成山脚下带崽的老妈子了！
　　幸好还有几个外门弟子倒算得上听话懂事，方问寻指挥着几个小弟子扫雪：“恪己，慎独，你们两人今日轮流各扫两百阶便是，铲不开的雪不用管，一会我再施个念火咒融掉。”
　　灵气不可乱用，否则会对自己造成亏损。他可不像沈檀漆和郁策那般，有源源不断可供使用的灵力，自然要省着些，能用人力就用人力。
　　小弟子们纷纷应声，拿着扫帚锄头走下青阶。
　　恪己低着头，细细数着台阶。
　　“一百零七。”
　　“一百零八。”
　　“一百零九……”
　　还未数到二百，眼前倏然出现了三双青色靴子，皆被雪微微沾湿，一双大的，两双小的。
　　他猛然抬头，只见天光下，白衣胜雪。
　　来人约摸二十岁左右，眉目清绝，隽然如竹，纵观偌大的嵘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恪己从未见过这样堪称世间绝色的面容，眸底似乎盛着远山墨水，带着极其淡漠的清疏之感，远远地看向山门处，仿佛在沉沉回忆什么。
　　他一时看怔，连自己方才数到哪里都忘却了，手里的锄头坠落在地。
　　“叔叔，你的锄头掉了。”
　　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孩声音自身前传来，恪己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长得像奶糖做得娃娃似的漂亮小人，头顶竟然还长着两只精致小巧的白色龙犄角。
　　小孩脸颊红红的，穿着绒毛领子的赤色小袄，正努力地弯腰从地上帮他拾起那锄头。
　　这小胳膊小腿拿抬得起来，恪己慌忙地伸手去拿锄头：“我来便是，谢谢你。”
　　锄头被恪己拿起来，漂亮小孩弯了弯眼睛，月牙似的，看起来开心极了：“不用谢，爹爹教我的，要、乐、于、助、人。”
　　小孩说起话来慢悠悠的，听着像刚学会说话不久，偶尔几个字咬的模糊不清，可爱至极，恪己甚至忍不住想把他的小脸捧在手心好好捏一捏，看看是不是跟想象中一样软。
　　“哥哥，你让开，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另一道软乎乎的声音从漂亮小孩身后响起，带着些故作成熟的矜持语气，挤到了漂亮小孩的身边。
　　恪己瞬间呆滞了，弟弟竟然和方才的漂亮小孩长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只不过眉眼间看起来更加冷淡孤傲了些，穿着一身看似冷酷的全黑锦衣，小小年纪就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和成熟。
　　他连忙伸出手，一手一个扶住两只小团子，说道：“当心别摔下去。”
　　这可是九千阶诚意阶，万一脚下打滑，滚到山脚下八条命都不够使。
　　黑衣小团子瞥他一眼，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说道：“多谢，我已经半步元婴，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
　　入门六年苦逼外门小弟子恪己：……？
　　什么玩意儿？
　　听到他们这边的争吵，方问寻遥遥地看过来，一眼便从人堆里认出来那个最显眼的人。
　　他眼睛顿时瞪大，雪也顾不上扫了，连忙飞奔过来，脚下时不时还打着滑：“师弟！郁师弟！”
　　霎时间，所有人都瞬间抬头朝他们投过目光来，不可思议地窃窃私语。
　　宗门里，能被方问寻称作郁师弟的人，只有那一位——
　　不世出的顶级天才弟子，
　　郁策！
　　但是，那位传言中的天才郁策，怎么带着两个三岁大的双胞胎孩子回来了？


第22章 宝宝好乖
　　（二十二）
　　方问寻踏着雪地，跟在郁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他总觉得这次见到的郁策和从前大不一样，好像是心情不大好，神色沉郁淡漠，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郁师弟，你这次回来真是太好了，宗主曾提起你许多次，一直念叨着这次宗门大比说什么也要唤你回来。”
　　郁策沉默着没有开口，两个小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眼睛好奇地在嵘云宗四处打量。
　　见他不吭声，方问寻尴尬了些，不过他也知道郁策自从入门时被孤立后，性子就不太爱与同门交际，便自顾自找话题道；“对了，怎么见你带来两个孩子，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嵘云宗倒是没有不让带孩童进来的门规，只是由郁策带来，未免看着新奇了些。
　　不因其他，郁策这个人就够孤僻的，听说龙族只剩下不到十个，想必在族里他也没什么亲朋好友才是，怎么这次回来突然带着两个三岁小孩。
　　孩子头顶都长着白色龙角，大概是他家亲戚的孩子吧，反正总不可能是郁策生的。
　　听到他提及两个小崽，郁策脸上终于有所松动，垂眸看向两个还在到处乱看的小脑袋。
　　他应该如何介绍自己的孩子？
　　沈檀漆。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他们。
　　如果他此时告诉方问寻是沈檀漆的孩子，方问寻怕是会以为他神经错乱吧。
　　孩子亲生父亲不承认，普天之下，又有谁会相信。
　　“我的儿子。”郁策淡淡开口。
　　既然沈檀漆不要，他要。
　　方问寻了然地接话，笑道，“原来是你的儿子啊……”
　　半晌，意识到郁策刚刚说了什么，他满脸震恐地抬头：“你、你说什么？”
　　“在外游历时，别人给我生的，”他看向方问寻，目光淡然，“怎么了，师兄？”
　　方问寻：……
　　这根本就不算什么解释吧！
　　而且就算郁策的解释听起来再合情合理，方问寻还是感觉整个世界都颠覆了——全嵘云宗上下公认的光风霁月天才弟子，出门游历一圈回来抱俩不知道亲娘是谁的宝贝儿子。
　　这也太奇幻了吧？
　　他今天是不是出门忘吃药了，还是现在正在做梦。
　　方问寻掩在袖内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认这不是做梦后，他脑门冒了点冷汗，有些尴尬地说：“好事好事，恭喜师弟喜得贵子。”
　　老天爷，郁策真在外面生了俩孩子回来！
　　方问寻如同被陨石砸成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都被这件事扯去了心绪，呆呆地看着郁策身边的两个小孩。
　　不说没感觉，一说越看越像！
　　不知不觉，他们途径沈檀漆的住处瑶亭水榭前，郁策倏忽停下来脚步，目光落在那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满树红灯笼上。
　　见他停下脚步，方问寻方才回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同样看到了那树漂亮的红灯笼，看来沈檀漆完美执行了他的计划，今晚上要和萧清羽一醉方休了。
　　他突然感觉沈檀漆现在都比郁策要更像正常人，至少不会突然生俩孩子。
　　方问寻莫名感到一丝欣慰，对这树灯笼满意极了，低声与郁策道：“师弟看到了么，你沈师兄现在真的彻底变样了，这树灯笼就是他给新入门的小师弟庆祝生辰亲自挂上去的。”
　　“是么。”
　　郁策驻足原地，抬起头，目光晦暗不明地盯着那树红灯笼，多么像他从前游历民间时见过的大喜日子挂的囍灯。
　　他淡淡重复，一字一顿，“亲自，挂上去的。”
　　从前他替沈檀漆买一床金丝鸳鸯被，今朝沈檀漆为小师弟挂满树红灯笼。
　　不过三年尔尔。
　　真就这般按耐不住？郁策心尖燥郁难耐，只觉得那灯笼的赤色亮得刺目，他清楚这种凡人嫉妒的情绪，不应该出现在化神期修士的心境里，只会影响他的心智。
　　可是，他真的难受。
　　“郁师弟？”
　　“郁师弟？”
　　方问寻唤了几声，“郁师弟，你怎么脸色不大好，是近日遇到什么不舒心的事了么？”
　　郁策从瑶亭水榭收回目光，声音渐冷：“是有些事，很不舒心。”
　　他现在很想很想，很想把某些人抓回山洞里，就像从前那样。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方问寻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力安慰他，“你看就连沈师弟这样的人都会为爱变好，世上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呢？”
　　郁策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更加烦躁几分。把方问寻吓了一跳，他讪讪地笑了笑，自己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郁策的神经。
　　他好像没说错什么吧？
　　片刻后，郁策将两个孩子轻轻推到方问寻身边，淡淡道：“跟好方叔叔，爹有些事。”
　　他要亲自、当面，找沈檀漆问个清楚。
　　方问寻连忙伸手拦住他，问道：“师弟你要去哪儿？”
　　郁策看向不远处近在咫尺的瑶亭水榭，回头道：“我要见沈师兄。”
　　说罢，他把两个小崽安顿好便要走，突然被方问寻一把扣住胳膊，急切地拽了回来：“急什么，师弟。你是不知道，宗主早就吩咐了，说只要你回来，第一时间马上去融云阁楼见他。至于沈师弟，你晚些时候再来也一样。”
　　听到宗主二字，郁策脚下微顿，他抬眼看向那精致雅静的水上殿阁，指尖蜷紧，险些将手心掐破。
　　半晌，他转头不再看，低声道：“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爹爹，你要走吗？”哥哥抬头揪住郁策的衣角晃了晃，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郁策轻轻揉了揉他们俩的小脑袋，缓声道：“很快，你和弟弟不要乱跑，听到没有？”
　　哥哥点了点头，牵住身边还在扮冷酷的黑衣弟弟，甜甜笑着说：“爹爹再见，我保证看好弟弟，不让他乱跑。”
　　闻言，黑衣弟弟似乎咬了咬牙，说道：“你还是看好你自己吧，笨蛋。”
　　他们说话间，郁策已经走远了，方问寻连忙将两个看起来快要吵架的小崽分开，说道：“不能吵架哦，你们两个是好兄弟。”
　　郁策生的这俩小孩，怎么哪个都不像郁策的性子？
　　一个天真烂漫到近乎一张白纸，另一个却成熟孤傲得像个小大人似的。
　　听到方问寻的话，哥哥软乎乎地笑了笑，奶声奶气地开口说：“叔叔我们没有吵架，弟弟最喜欢我了喔。”
　　弟弟猛地捂住他的嘴，耳尖通红：“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唔……前天晚上你说梦话，你说最喜欢哥哥……”
　　弟弟的小脸瞬间红透了，死不承认道：“我看是你在做梦。”
　　方问寻听到这天真的童言稚语，也有些忍俊不禁，在宗门待久了，整日无趣至极，乍然间多两个这么漂亮的小娃娃，他还真挺喜欢。
　　“方叔叔带你们去逛逛好不好？”方问寻一手牵住一个小崽，正要离开瑶亭水榭，却见水榭上的阁楼木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赤色身影踏雪而来，如同一簇秾艳欲滴饭红梅在雪地里绽放。
　　“方师兄？”
　　沈檀漆身上披了件纯白的氅衣，更衬得身上的红衫如花似画，他裹了裹领子，眸光一眼落在方问寻身旁的两个小不点上。
　　原来刚刚在屋里听到的孩子声音，不是做梦啊……
　　方问寻见他出来，高兴地招了招手，说道：“师弟快来，猜猜这是谁的孩子。”
　　沈檀漆走到他身边，看向两个玉雪可爱的小朋友，方才离得远些没看清，现下凑近了，沈檀漆霎时间被小朋友的模样给惊艳到了。
　　只是，这俩小朋友，怎么脑袋都顶着对角？
　　长得这么软fufu的，难道是小鹿精吗？
　　他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样精致好看的小孩，搁在现代指定能当个小童星。
　　他俯下身子，略显惊讶的看向方问寻：“师兄，你从哪里生的？”
　　方问寻：……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师兄现在还未有婚配。”
　　这可不能瞎说，他以后可是还要找媳妇的。
　　方问寻笑着把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推到沈檀漆的面前，解释道：“这是郁师弟的儿子。”
　　沈檀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滞。
　　谁？
　　哥们你说谁？
　　“郁师弟？”沈檀漆嗖地站起身来，四下观望，“他、他回来了，在哪儿？”
　　靠，男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这不合理啊！
　　系统没告诉他宗门大比之前男主就会回来，而且居然还带了两个孩子，男主受什么刺激了？
　　完了完了，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呢，好慌。有种正要上战场打仗结果一回营地发现已经全tm是敌军的感觉。
　　方问寻如今已经不再避讳在沈檀漆面前提及郁策，笑着道：“被宗主叫去了，许久不见，想必要聊到晚上宗主才肯放他回来。”
　　顿了顿，方问寻像是突然想起郁策走之前的嘱咐，把两个小崽老老实实地牵在身边，说道：“对了，还没问，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崽崽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哥哥先开了口，阳光且自信地说：“我叫蛋蛋，弟弟叫二蛋。”
　　弟弟一把捂住哥哥的嘴，似乎觉得有些丢脸，小大人似的干咳了两声，“那是乳名，其实他叫郁今，我叫郁渊。”
　　听到这两个名字，沈檀漆眉眼倏然染上笑意，就连对男主的恐惧都消减不少，他揉了揉郁渊的小脑袋，柔声说道：“郁渊，芋圆，你是个小芋圆。郁今，金鱼，哥哥是条小金鱼。好可爱的名字，是谁给你们取的？”
　　虽然不知道沈檀漆口中的芋圆是什么意思，小孩却莫名觉得沈檀漆给他们起的这个昵称比郁策起得要好听多了。
　　被他揉着脑袋，小芋圆难得有些不自在地低垂下脑袋，说道：“是奶娘给我们取的，奶娘说，龙跃今朝，潜龙在渊，都是好名字。”
　　反正都比蛋蛋二蛋好听。
　　芋圆看起来才三岁左右，居然口齿这样清晰，沈檀漆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可爱的小孩，他蹲下身子，平视着小芋圆和小金鱼，笑着说：“宝宝好乖，早饭吃过没有？”
　　小芋圆和小金鱼怔怔地看着他，都摇了摇头。
　　沈檀漆笑起来真好看，让人莫名觉得亲切极了，有种想依偎进他怀里，让他揉揉脑袋的冲动。
　　这是为什么呢？
　　好奇怪哦。


第23章 糯米糕
　　（二十三）
　　见两个小崽都没吃过饭，沈檀漆便从点心包裹里取出两块牛乳方糖来递给两个小崽崽，两个小崽乖乖接过道谢。
　　他一眼就很喜欢这两个孩子，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缘还真是奇怪。
　　难道是因为男主的主角光环辐射到了他两个儿子身上？
　　不不，应该是小芋圆和小金鱼天生就招人喜欢，叫人看了心里软软的。
　　真是可恶啊，如果不是男主的崽，而是他的崽就好了。也不知道白龙和孩子现在在哪里，他们的孩子应该也像小芋圆和小金鱼一样漂亮吧。
　　思及此处，沈檀漆平白多了些伤感，他弯下身子，抱了抱两个崽崽，说道：“进屋说罢，外面冷，叔叔屋里还有点心吃。”
　　小芋圆刚想客气客气，小金鱼已经欢呼着开口：“好耶，吃点心~”
　　对这个毫无分寸的笨蛋哥哥已经彻底无奈，小芋圆耳尖烧红，紧紧扯住了衣角。
　　他有些怕眼前的沈檀漆会嫌弃他们，低声替小金鱼解释道：“多谢叔叔，我哥哥他是饿了，不是不懂礼貌。”
　　沈檀漆笑着从方问寻手里牵过他们，说道：“没事，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
　　听到这话，小芋圆点了点头，有些试探地回握住了沈檀漆的手。
　　好暖和，和方叔叔的粗糙大手不一样，和爹爹常年冰凉的冷手也不一样。
　　被他这样牵着，小芋圆不好意思乱动，胳膊都有些僵硬。
　　反观小金鱼，已经非常自来熟地粘着沈檀漆，蹦蹦跳跳的，高兴地哼着自己胡乱编的歌儿：“吃点心咯，吃点心咯，蛋蛋要吃甜甜的点心……”
　　傻哥哥！
　　小芋圆用另只手抹了一把脸，他真想知道，老天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智商分给哥哥一半。
　　不过，他觉得替哥哥不好意思，沈檀漆却很喜欢小孩的天真烂漫，跟着小金鱼哼起来那不成调子的小曲。
　　见他们一起哼着歌，芋圆心头那点不好意思也渐渐消失了，过了会儿，竟然也下意识跟着他们俩一起哼起歌来，半晌，发觉到自己不知不觉的行为是何等幼稚，芋圆赶紧捂住了嘴。
　　幸好没人发现。
　　小孩四下看了看，轻轻咳嗽了一声，板起脸蛋。
　　然而这一幕却悄悄落入了沈檀漆的眼底，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
　　唔……真的好可爱。
　　瑶亭水榭里。
　　沈檀漆和方问寻一齐带着孩子们踏进门槛，屋里有地笼烧着，身上霎时暖和起来，他脱掉身上的氅衣，抖落两下沾湿的雪花，又替两个小朋友脱去外衣。
　　他从柜架上取出一个勾丝檀盒。
　　这是他自己平日爱吃的点心盒，搁到桌上，又小心地把孩子们抱到凳子坐好。
　　点心盒被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精致小巧，香甜软糯的点心。
　　小金鱼只看了一眼，便分外欣喜地鼓掌道：“是糯米糕！”
　　他最爱吃糯米糕。
　　因为小时候……把他生下来的爹爹曾经给他吃过。
　　想到那个爹爹，小金鱼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他有点想那个爹爹了。
　　沈檀漆见他喜欢吃，便把糯米糕从点心盒里拿出来，递进小金鱼的手心，浅浅笑着：“喜欢吃这个？但是宝宝不能多吃哦，糯米糕吃多了对胃不好。”
　　小金鱼视若珍宝地摊开两只小手，从沈檀漆手里接过那块糯米糕捧在手心，眼睛亮晶晶的：“喜欢，最喜欢糯米糕。”
　　糯米糕甜甜的，就像把他生下来的爹爹一样。
　　看到他可爱的小动作，沈檀漆真的有点按耐不住，想抱住眼前的小崽狠狠亲两口。
　　半晌，他忍住这种冲动，告诉自己，这是男主的崽这是男主的崽……
　　他和男主未来一定会走向敌对的道路，到时候，男主恐怕根本不会让小金鱼和小芋圆和他亲近吧。
　　沈檀漆错眼看去，只见小芋圆在原地乖巧地坐着，神情严肃，小孩好像还在恪守什么奇怪的礼数。
　　他眉心微动，从点心盒同样拿出一块糯米糕分给小芋圆，小芋圆低声道谢，而后才接过那块点心，表情故作冷酷地吃了起来。
　　沈檀漆拄着下巴，欣赏着两个小崽捧着糯米糕慢慢吃的动作，越看越心生喜欢，越看越觉得可惜。
　　哎，怎么偏偏就是男主的孩子呢？
　　好想拐小孩啊……
　　*
　　彼时，宗主住所，融云阁楼内。
　　郁策立在殿中，已经听宗主从去年嵘云宗每月月俸开支，讲到了宗门大比抽签时有多少宗门羡慕红了眼争抢名额。
　　他烦躁难耐，压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眼前似乎反反复复地出现那树红灯笼，和想象中沈檀漆带着笑和别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只是想一想，他便莫名地呼吸紧促，恨不能现在就施个分身咒，站到沈檀漆面前问清楚。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临走前沈檀漆对他说的话，说他们至少还是朋友。
　　但他们真的只是朋友么？
　　在沈檀漆眼里，他们只是有两个孩子的朋友？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沈家那个混账少爷沈檀漆？”宗主忽然开口，瞬间将郁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笑着捋了捋胡子，说道，“就是那个从前总欺辱于你的，你出去这三年，没把他给忘了吧？”
　　只要听到这三个字，郁策便沉了脸色，“记得。”
　　三百多个日夜，怎么忘得了。
　　见他神色不虞，宗主只当他还像从前那般厌憎沈檀漆，笑了声道：“自从沈檀漆落水被你救上来那次之后，这小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痛改前非，还对师兄弟分外关怀，你真该好好去见见你那好师兄现在的模样，当真有趣极了。”
　　郁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我正有此意。”
　　“那就好，不过还有更怪的事情，你是不知道，”宗主许久不见郁策，总忍不住多说几句，“前些天，听方问寻说，沈檀漆居然看上了新来的小弟子，殷勤极了，精心给人家准备生辰礼，简直就是奇事一桩……”
　　说完宗主自己都笑了。
　　郁策瞥了一眼座上的宗主，半点笑意也没有。
　　“从前竟不知，宗主也爱听这些风言风语。”
　　美名其曰风言风语。
　　通俗的讲，你真八卦。
　　宗主干咳了声，板起脸来，“你这臭小子，翅膀硬了，说谁呢，本座是年纪大了，但人老心不老，听些趣事儿碍着你了？我看你倒比我更像老古板。”
　　见郁策沉默着立在原地，宗主不由得又心疼了些，这么些年来，他最中意的就是郁策这个孩子，不争不抢，稳重大气，但也因这个性子受了不少委屈。
　　他叹息一声，道：“你也别记恨沈檀漆，他如今家势滔天，跟他对着来，怕是又会像从前那般针对于你。”
　　“我知道。”郁策心不在焉地淡淡应下。
　　半晌，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宗主，问道：“沈檀漆真的和新入门的小师弟两情相悦么？”
　　听他乍然提起这事，宗主困惑了瞬，随即不知想通什么，满脸惊愕：“你要做甚，你想跟沈檀漆抢人？”
　　郁策：……
　　他真有些受不了了。
　　真的。
　　“不是。”郁策有些无奈地道，“我只想知道，传言是否属实。”
　　宗主半信半疑地看向他，缓缓说道：“是否两情相悦，这我不知，但那新入门的萧清羽，眉清目秀，确实招人喜欢，沈檀漆爱慕他也算正常。之前你不是还带灵草回来解他蛊毒么，应该见过才对。”
　　郁策从三年前蒙尘的记忆里，终于想起萧清羽的相貌，那少年的确很秀雅端方，当时粗略一看，还觉得有些许眼熟。
　　“那孩子为人善良，天份也不错，你还记得你走那天正是嬉莲节么，萧清羽是继你之后，唯一一个能在莲池阵法里找到三十颗青珠的人，时间再长些，估计破了你四十九颗的记录呢。”
　　当年嬉莲节的记录，不过是他觉得那莲池阵法有些意思，便兴致忽发，随手唤了白鹤玩玩。
　　结果沈檀漆知晓他找到四十九颗青珠，当场狠狠摔了装青珠的瓷盘，愤恨离去。
　　面对萧清羽，师兄也会这样吗？
　　还是反而为萧清羽感到欢欣呢？
　　心尖像是被针微微刺了进去，他垂下眼睫，袖内的手指也卸了劲般松开。
　　胸口那团因沈檀漆燃烧起的怒火倏然消失了，只剩一摊难堪丑陋的灰烬。
　　沈檀漆喜欢的人，很善良，也并不比他差多少，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同族。
　　沈檀漆应该更喜欢萧清羽这个小师弟吧。
　　好难过。
　　他现在，好想见到师兄。
　　郁策终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俯身行礼告辞：“宗主，若无其他的事，我先回去了。”
　　“着什么急走，”宗主从面前的桌案上，拿起一本弟子名册，缓缓道：“这是本次宗门大比的参赛弟子名单，现在天色还早，你将这一堆名册仔细研究研究。我知道你天姿聪颖，但此次大比事关十七个宗门，不可大意，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郁策抬眼看去，只见那一叠摞到小山似的弟子名册，呼吸微滞，试图反抗：“弟子可否明天过来整理？”
　　宗主许久不见他，偏想赖着他不走，故作翻脸道：“本座当初怎么教你的，当日事当日毕，现在就看！”
　　半晌，殿内僵持不下的寂静，仿佛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的清。
　　身边小侍轻声对他道：“师兄留下罢，宗主他老人家自你走后，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人老怕孤单，留下话话家常也好。”
　　良久，郁策立在空旷大殿里，无奈地叹息一声，低低道：“是，弟子遵命。”
　　希望方问寻能带好蛋蛋和二蛋，不要让两个孩子惹出什么事非。
　　这厢郁策被宗主缠住，不知道沈檀漆那厢已经聊开了他。
　　“叔叔告诉你，我爹爹长得很好看哦。”小金鱼小嘴鼓鼓囊囊地吃着梅花酥，声音软绵绵，“而且他还很温柔，很正直。”
　　小金鱼明显是个话痨爹控加男主吹，因为沈檀漆已经听他夸了一千多字男主有多么帅气潇洒温柔善良了。
　　“是吗，那爹爹肯定对你们很好吧？”沈檀漆自然不会和孩子较真，笑着给小崽递水喝，怕他噎着。
　　小金鱼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又说：“爹爹对我和弟弟世界上最好啦。”
　　顿了顿，小金鱼想起什么，“但是爹爹对坏人一点也不好哦。”
　　沈檀漆端水的手一僵。
　　讲到这，小芋圆似乎也有感而发，崇拜至极：“对，我还曾经看到过爹爹一剑把坏蛋捅得灰飞烟灭，厉害极了，连渣都不剩！”
　　沈檀漆：？
　　“为什么我没有见过内？”
　　“因为哥哥你胆子太小，当时吓晕过去了，爹爹当时打死坏蛋的场景你一点也没看到，真可惜。爹爹对坏蛋可从来不手下留情，咔咔一剑，坏蛋的血就呲——”
　　“呜呜好吓人。”
　　“坏蛋被除掉有什么吓人的，胆小笨蛋。”
　　沈檀漆：……
　　嘶。
　　这个话题他怎么越听后背越凉呢。


第24章 漂亮菩萨
　　（二十四）
　　不知过去多久，眼看天色渐染红霞，斜阳躲入山鬓，沈檀漆和两个小崽还在聊什么点心好吃，方问寻有些坐不住了。
　　他放眼看向窗外，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这些灯笼都装着萤石，到了夜里便会自己发光，整夜不熄。
　　算着时间，马上萧清羽就该来找沈檀漆了才对。
　　可是郁策还没有回来领走他家两个小孩，有孩子在场，沈檀漆和萧清羽的事情岂不是直接泡汤？
　　方问寻急切地抖着腿，情不自禁地看向还在逗孩子的沈檀漆，委婉地出言提醒道：“师弟，你约好清羽了么？”
　　闻言，沈檀漆缓缓抬头，似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颔首道：“早上便跟他约好了，估计天黑就到。”
　　说罢，他转头看向渐深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些不舍，他真心不想让小金鱼和小芋圆回到男主身边去。
　　“不如，师兄你去跟郁师弟说一声，让小金鱼和小芋圆在我这留宿一夜，我会好好照料他们的。”沈檀漆忍不住壮着胆子提议。
　　谁料方问寻当场果断地拒绝：“这怎么行？”
　　见沈檀漆有些失落，方问寻叹息一声道：“知道你喜欢这两个孩子，但是人家毕竟有亲生爹爹，让郁师弟把孩子放在你这……你自己觉得他会同意吗？”
　　沈檀漆：……
　　好像也是哦，男主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孩子留在最讨厌的反派师兄这里。
　　“小金鱼，小芋圆，”方问寻莫名也跟着沈檀漆这么叫了起来，他笑着抱起两个孩子，说道：“该走了，咱们去找爹爹咯。”
　　小金鱼和小芋圆被他抱起来，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着沈檀漆。
　　“叔叔……”小金鱼朝他努力够着小手，声音有些难过，“我要叔叔……”
　　小芋圆虽然心里更不想离开，但他能从方问寻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来，沈檀漆今夜有邀约在身，不可以再陪他们玩。
　　他轻轻抓回小金鱼的手，闷声说道：“走了哥哥，爹爹这么久不见我们，估计要着急了。”
　　小金鱼这才委屈地收回小手，紧咬着唇瓣，巴巴地盯着沈檀漆，眼底瞬间滚了一圈湿漉漉的泪水。
　　沈檀漆自然也舍不得他们离开，被这样的小眼神看着，心都软塌成一片了。
　　他挨个捧着他们的小包子脸在额头脸蛋上亲了亲，垂下眼眸，低声道：“明天还叫方叔叔带你们来我这玩，我给你们做大餐吃，好不好？”
　　脑门和脸蛋挨了一亲，小金鱼和小芋圆都呆住了，怔愣愣地答：“好……”
　　沈檀漆恋恋不舍地最后揉了揉他们的头毛，让方问寻把孩子抱出去了。
　　临走之前，方问寻还给他使了好几个沈檀漆压根看不懂的眼色：“酒，我藏在桌子底下了，你要努力啊师弟！”
　　沈檀漆没明白方问寻说的努力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请萧清羽喝个小酒过个生日吗？这努力什么。
　　方师兄这人挺好的，就是脑子有点缺线啊。
　　他俯身看下去，果然从桌下发现几樽包着黑布的清酒，嵘云宗门规严谨，也不知道方问寻什么时候偷偷下山去买的，应该是找洒扫弟子顺路藏进瑶亭水榭。
　　打开一闻，酒香扑鼻，醇厚十足。
　　好酒，比茅台还香浓，他喜欢。
　　沈檀漆美滋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静静自斟自饮，等待着萧清羽的赴约。
　　刚喝了一口，他的右眼皮突然开始跳了起来。
　　左眼跳财，右眼跳……封建迷信！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灾，沈檀漆揉了揉眼睛，全然没当回事。
　　*
　　“饿了没有？”离开瑶亭水榭，方问寻把两只小崽搁在地上，笑着道，“吃那么多点心，晚上也得乖乖吃饭哦，吃饭才能长高个，叔叔带你们去找爹爹。”
　　然而话音落下，他却良久没能得到两个小崽的回应，方问寻低头看过去。
　　小金鱼和小芋圆居然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两个小崽被沈檀漆亲了一口之后，眼前仿佛幻视出很多粉红色泡泡，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甜蜜蜜的粉色。
　　虽然郁策一样很爱他们，但郁策从来不会这样吻他们
　　——这样温柔亲昵地、充满疼惜地吻在额头上。
　　半晌，一个怔怔地问：“弟弟，我觉得沈叔叔好像娘亲一样，你觉得呢？”
　　另一个怔怔地答：“笨蛋，咱们没有娘亲，他像漂亮的菩萨。”
　　小孩眼里，既好看又温柔还善良的人，就是菩萨。
　　“很漂亮那种吗，弟弟。”
　　“很漂亮那种，笨蛋。”
　　要是爹爹能让这个漂亮菩萨做娘亲就好了，两个小崽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他们是双胞胎，几乎瞬间，就从对方的眼底明白了那里面的意思——
　　要想办法，让郁策找这个漂亮菩萨做娘亲才行，这样他们就有两个亲生爹爹和一个干娘亲啦。
　　不远处旁观的方问寻：？
　　他明明也帮着带崽了啊，怎么两只小崽这么喜欢沈檀漆呢？
　　怪事。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笑着牵住两个孩子，朝宗主和郁策所在的融云阁楼去。
　　还没走两步，他们便正好碰上披着雪貂披风前来瑶亭水榭赴约的萧清羽。
　　清早时，宗主突然下令要让他们把所有参赛弟子的名单都整理好送到融云阁楼去，说有人要看。
　　萧清羽只好忙了一天整理参赛弟子名单的事情，到了晚上才抽出时间来赶赴沈檀漆的约定，他也有一整天没见过沈檀漆了。
　　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看那些堆积成山的弟子名单，那人可比他要惨多了。
　　不过，此刻见到方问寻从沈檀漆住所带着两个三岁孩子出来，萧清羽停下脚步，不禁有些好奇：“师兄，这两个小娃娃是……”
　　“哦，是你郁师兄的孩子。”方问寻见到他，笑着给萧清羽介绍两个孩子，“你郁师兄风尘仆仆刚回来，即刻便有事被宗主叫去了，只好托我替他带带孩子。”
　　萧清羽略显惊讶地捂住唇，他难以置信记忆里那个仿佛笼罩着光芒的白衣剑客，居然会有两个孩子。
　　像郁师兄那样性情淡漠的人，究竟会和谁生下孩子，实在无法想象——
　　郁师兄寡欲至极也会有寻常人的情感吗？
　　这世界未免太疯狂了。
　　他俯下身子，仔仔细细看着两个小孩的面容，发现果真跟当初见过的郁师兄有五六分相象，剩下的四五分……看着怎么也那么眼熟呢？
　　想不起来，约摸是错觉吧。
　　“你们好。”萧清羽客客气气地跟两只小崽打了个招呼。
　　两只小崽同样客客气气地回：“叔叔好。”
　　有礼貌的孩子总叫人看了喜欢，萧清羽也不例外，他轻笑了声，又想起答应好沈檀漆的事情，敛起笑容，说道：“师兄，沈师兄找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一步。”
　　方问寻点点头，朝他挤了挤眼：“快去吧，沈师兄等你很久了。”
　　听到沈檀漆等他很久，萧清羽难免有些忧心，急切地开口道：“那我得尽快些，今天琐事太多了，师兄告辞。”
　　说罢，他裹紧披风，头也不回地走在风雪里，赶向沈檀漆的瑶亭水榭。
　　在他走后，方问寻牵着的两个小崽同时抬起头来。
　　小金鱼问：“刚刚那个叔叔要去干什么？”
　　方问寻怎好意思开口跟孩童说他们的计划，于是便编了个借口道：“他呀，他要去找沈叔叔吃糯米糕啊。”
　　小金鱼点点头，又问：“就像招待我们那样？”
　　被小孩突然冒出来的问题给问住，方问寻挠了挠头，他想，把酒夜谈，互诉衷肠，应该也算招待吧。
　　想到这，他点点头笑着道：“是啊，就像对待你们那样，沈叔叔要这样对待刚刚的萧叔叔啦。”
　　就像对待他们那样对待萧叔叔？
　　半晌，小金鱼和小芋圆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两个小崽“啪”地一声，同时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他们要……”
　　小金鱼摸了摸被沈檀漆吻过的地方，脑海里浮现出沈檀漆温柔风趣地，把糯米糕喂进萧清羽嘴里的场景。
　　“他们要……”
　　小芋圆也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眼前浮现出沈檀漆眼含笑意俯下身子，吻在萧清羽额头和脸颊上的场景。
　　忽然间，一道略显疲惫的冷淡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怎么跑到这了？”
　　郁策立在不远处，眼底微微泛些淡青，他的精神已经被宗主无穷无尽的家常话，以及堆成山的参赛弟子名单折磨到辛苦不堪，连和魔族对打三天三夜时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累过。
　　但看到方问寻带着他的两个小崽，郁策的心瞬间放松宽慰许多。
　　一天的烦躁，总是能在看到沈檀漆给他生下的乖巧可爱的孩子时烟消云散。
　　蛋蛋和二蛋就是沈檀漆给他最好的礼物。
　　然而没成想，他刚打算从方问寻怀里接过两个小崽，便听两个小崽同时朝握紧小拳头，激动急切地开口：“爹爹你还待在这干嘛！”
　　郁策：？
　　“沈叔叔要喂萧叔叔吃糯米糕和好多好多点心！”
　　“他还要亲萧叔叔的额头，还有脸蛋，你再不快点，就没有你的份了！”
　　郁策：？？？


第25章 许愿池的王八
　　（二十五）
　　瑶亭水榭内，暖黄色烛火点亮朱红阁墙。
　　原身喜欢高调，不光平日里的衣柜里满是赤色衣衫，就连整座瑶亭水榭都是红墙殷瓦。
　　酒液盛着摇晃烛光，映照在沈檀漆眼底，荡漾出潋滟的波澜。
　　抬眼看向窗外，漫天飞雪飘零，赤色灯笼挂在枯树上，如同点点红梅绽放在冰冷雪夜。
　　他倏忽想到某个夜晚，白龙从储物戒里搬出一床金丝鸳鸯被，那时窗外也是这么一场大雪。
　　他看到那床被子，惊讶地问白龙，为什么买这种被子。他以为白龙不懂凡间的风俗人情，被老板诓了，所以才挑了床制作最精细的鸳鸯婚被。
　　那时候，白龙眼底眸光闪烁，借口略显拙劣地答：“其他的，卖光了。”
　　沈檀漆当时并不怎么在意，他天生就比较咸鱼，兴许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他和哥哥十几岁就离家打工，没怎么过过好日子。所以沈檀漆对一切苛刻的外在条件都无所谓，他自小就如此长大，像棵野草种子，随遇而安，随风疯长。
　　在荒郊野外，悬崖山洞里，能有这么一床暖被，他已经非常知足了，便乐滋滋地接受了白龙的解释。
　　那夜他们合被而眠，白龙掀开被子，一阵冰凉的风钻进被窝，沈檀漆才后知后觉地心头一跳。
　　盖着同一床鸳鸯被，就好像他们真的在那空荡简陋的小小山洞里，成了新婚夫妻似的。
　　那时为什么会突然冒出那样的想法呢。
　　难道是肚子里的宝宝，让他难得地发掘出了自己的多愁善感？
　　方问寻买的酒太烈，只喝了几杯，酒意便朦胧地涌上脑袋，回忆的思绪缓缓收回，沈檀漆再看向窗外。
　　其实就算萧清羽不来，看着这么美的景色自斟自饮也算一种享受。
　　不过今夜是为了给萧清羽庆生，主人公不来，他可不能喝醉。
　　沈檀漆刚搁下酒杯，就听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
　　他起身开门，一阵风雪吹进脖领，眼前的人穿着身白色披风，沈檀漆下意识地懵懂喃喃了句：“白龙，你回来了？”
　　来人身形滞了滞，眼睫微颤。
　　“师兄，你在说什么？”
　　“我是清羽。”
　　闻言，沈檀漆用力揉了揉眼睛，面前人的模样终于变得清晰，属于萧清羽的清秀面容显现出来，他傻笑了声：“原来是清羽。”
　　沈檀漆赶紧让开身子，把萧清羽请进屋，走了两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幸好萧清羽眼疾手快将他给搀扶住，垂下眼，眸底尽是沈檀漆酣醉酡色的脸颊，和红得滴血的耳尖，鼻腔里尽是徜徉在空气的淡淡酒香。
　　是醉了啊……
　　这样的师兄，好像只懵懵懂懂的小猫儿。
　　和外面传言里说的沈檀漆，愈发不像了。
　　“快坐，清羽。”沈檀漆固执地偏要自己站直身子，给萧清羽拉开座位，像是想证明自己没醉。
　　萧清羽失笑了声，先把他稳稳按在座位上，说道：“师兄喝了多少？”
　　沈檀漆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杯？”萧清羽的语气显然是不信。
　　沈檀漆又伸出一根，比了个耶。
　　萧清羽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手势，却也莫名觉得好笑，“师兄还是少喝些好，门规严禁饮酒，若是让掌事长老发现可是要挨罚的。”
　　沈檀漆闷闷地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搁在自己腿上，坐得端端正正。
　　这模样，简直跟小芋圆正襟危坐时一模一样。
　　“清羽。”沈檀漆轻轻唤了一声。
　　萧清羽莫名心头动了动，跟着他道：“嗯。”
　　“我不是要来骗你喝醉要弟子名单的。”
　　萧清羽：？
　　呃，他好像还什么都没问吧，师兄在自己交代什么？
　　半晌，沈檀漆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扶着墙，不顾萧清羽的阻拦，跑到自己的床榻边上，从一堆不知什么人送来的礼盒中翻翻找找。
　　萧清羽赶紧搀住他，怕他磕着伤着，低声问：“师兄要找什么，我来帮你找。”
　　沈檀漆闷不吭声地从礼盒堆的最底下，掏出一个玄色五棱盒，递给萧清羽。
　　萧清羽愣了愣，一时忘了接过，就见沈檀漆抓起他的手，把盒子搁进他的手心里，声音很轻。
　　“清羽。”
　　“生辰快乐。”
　　霎那间，萧清羽心口错跳一拍。
　　他的生辰，自父母死后，再没有过过了。
　　没人记得他的生日，没人为他准备礼物。
　　沈檀漆，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送给他礼物的人。
　　萧清羽眼眶微热，他颤抖着手打开那玄色五棱盒，里面是一个精致玲珑的小膏瓶。
　　沈檀漆缩在床角，轻轻笑了笑：“每到冬日清晨，我便见你总是自己去后山打水，给弟子寝殿换水烧水，明明都是外门弟子要做的事，但是你总是亲力亲为。”
　　他抓过萧清羽的手，上面果然是尽是皲裂的冻伤。
　　沈檀漆低声道：“我知道，你是害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会被大家嫌弃。”
　　幼时经历被魔族屠家这样的痛苦，自小漂流在外，受尽白眼和屈辱，像这样的人，这样的经历，随便搁在一本文里应该也会慢慢在磨难中黑化，埋怨痛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可是萧清羽没有。
　　而且竟然还能正直善良的长大成为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人。
　　所以，沈檀漆很佩服他。
　　“师兄……”
　　萧清羽眼眶红透，隐忍多年的泪水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要突破防线。
　　沈檀漆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道：“你叫我师兄，就要把这里当成家，在家里，不用谨慎小心，不用担惊害怕，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亲哥哥。”
　　这一刻，萧清羽的眼泪滚落下来，紧紧抱住了沈檀漆：“哥哥——”
　　沈檀漆如同搂着孩子般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轻哄：“弟弟……”
　　哐当一声，门突然被人狠狠摔开。
　　沈檀漆和萧清羽皆是一惊，沈檀漆更是被吓得瞬间酒都醒了不少。
　　雪花夹杂着狂风闯进，呼啸着吹散氤氲的夜色。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雪色身影，牵着两个脸上红扑扑的小崽，看到相拥的二人后，僵滞地立在门外。
　　“沈檀漆，这些年，你倒是风流。”
　　声音似乎淡极了，微微颤抖着，险些融进风里。
　　这道风倏地飘入沈檀漆的脖领子，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面前人的模样压根素未谋面，可那浑身的冷意却似曾相识。
　　对方静静地看着他，眼眶却已经红透，指尖蜷紧，硬生生的掐出血来，滴落在地。
　　“你把我和孩子放在哪里？”
　　正搂着萧清羽的沈檀漆登时呆住了，被沈檀漆搂着的萧清羽也呆住了。
　　什么东西？谁的孩子？
　　半晌，萧清羽恍惚着，直到发现那张面容与记忆里曾见过的模样重合，他掩住唇惊呼了声：“是郁策师兄，你游历回来了！”
　　他赶忙从沈檀漆怀里慌乱起身，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两下自己的衣服，想让自己在郁策面前看起来规矩好看些。
　　郁策？
　　郁师兄？
　　他的师弟？
　　全文男主？
　　沈檀漆一下子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传说中的男主——后期抬手便翻云覆雨，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郁师弟缓缓走进屋内，阴沉着脸色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吓得后缩，后背却嘭地一声抵上了床榻边，退无可退。
　　完了，好恐怖的气势，他今天是不是要死定了。
　　脑海里浮现出小金鱼和小芋圆说的话，他们的男主爹爹对于“坏蛋”从来不心慈手软，况且是将他孤立，囚他弟弟的沈檀漆。
　　沈檀漆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跟着萧清羽一起逃跑。系统被小黑驮着出去玩了，这么关键的时刻，他连个能防身的物件都没有！
　　但他刚站起身，就见郁策已经立在了他身前，把沈檀漆所有的逃跑路线都给堵死。
　　踟蹰一阵，沈檀漆立马识趣地缩回了角落，默默祈祷。
　　系统，系统快回来啊……
　　你没事闲的，化什么实体跑出去玩！
　　正当沈檀漆心道要嘎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跑步声。
　　沈檀漆欲哭无泪的想，这回又tm是谁？
　　不过谁来都行，谁来都好，快把男主带走求求了。
　　只见方问寻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扶着门边，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师弟，我实在拦不住……实在拦不住啊。”
　　化神期的缩地成寸术太快了，他累个半死才跑到这，硬是没拦住要来破坏沈檀漆好事的郁策。
　　真不知道郁策吃错什么药了，一听两个孩子说沈檀漆和萧清羽共度良宵的事情，脸色铁青，看起来火气大到要把整个嵘云宗点了似的。
　　生什么气啊？
　　难道郁策还是没原谅沈檀漆，故意要来破坏好事？
　　方问寻进来的刹那，沈檀漆就像看到救星一般，连忙起身，刚要趁郁策没注意朝方问寻那边跑去，就见郁策猛地伸出手，一道灵光泡泡瞬间将整座大殿包裹住，方问寻硬是被这泡泡给挤出门外了，进也进不来。
　　郁策淡淡道：“方师兄，这是我跟沈檀漆的事。”
　　方问寻：“啊？”
　　他大老远好不容易跑过来，居然连门也不让进？
　　整座大殿被泡泡包得密不透风，连只蚂蚁都进不来。
　　不过沈檀漆听到郁策提及自己名字，好像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可商量的语气，他稍稍有点放心，说不定郁策并不是来找他报仇的呢？
　　“师、师弟……”沈檀漆试探着和男主交流，干笑了声，“你回来了，好久不见啊，得有四五年了吧。”
　　宗门咸鱼一年，出去生蛋一年，宗门生活三年，算起来，的确很久了，这还是沈檀漆第一次见男主。
　　他一开口，郁策便即刻垂眸看向沈檀漆，像是他说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般。
　　“四五年？”
　　对方眼眶仍然很红，说句不合时宜且听起来很奇怪的话，沈檀漆居然从男主眼里读到了憋屈和难过两个词。
　　这什么表情？
　　半晌，沈檀漆没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郁策却沉声开了口：“信里说，你想我了。”
　　“啊？”沈檀漆愕然地抬眼，不明所以地说，“我什么时候写过信给你？”
　　郁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张纸，熟练抖开，似乎已经这样看了很多次。
　　那是一封被撕了一半的信。
　　沈檀漆震惊地看着，上面确实写到“我和你沈师兄都很想你。”但后半部分却不知为何都被撕掉了，内容无从而知。
　　他尴尬地咳嗽了声，努力笑道：“我，我确实挺想念你的。”
　　此刻，殿中的萧清羽也壮着胆子开了口：“对，郁师兄，我和师兄都很思念你。”
　　多年未见，上次见郁策时，郁策也还是个半大少年，却已经从他将魔族的手中救了下来，于萧清羽而言，郁策就是他最不可辜负的恩人。
　　郁策循着声音，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呼吸微微停了瞬，颇感艰难地道：“你和师兄？”
　　萧清羽愣了愣，虽然没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却敏感地察觉到郁策似乎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郁策和沈檀漆关系极其不合吗？
　　可是……他怎么完全感受不到。
　　等等，一瞬间，萧清羽惊恐地抬头，看向门口正在看戏的两个小崽。
　　那双眉眼，除了像郁策，他当初觉得熟悉的剩下那四五分，怎么和沈檀漆那么像！！
　　他后背霎时间布了一身冷汗，立马错开身子，跟郁策鞠了一躬道：“想必…想必二位师兄还有话要聊，我还有些名单没有整理完全，便先行告退了。”
　　“清羽！”沈檀漆顿时慌了，萧清羽一走，万一郁策要对他做点什么，还有谁能拦？
　　但萧清羽却只是回头给了他一个看不懂的眼神，十分痛惜般，将沈檀漆送的玄色五棱盒搁在了桌上。
　　恩人之妻，不可欺。
　　再见，哥哥，你自己保重！
　　萧清羽一溜烟跑了，徒剩瑟瑟发抖的沈檀漆立在床边，缩进角落。
　　见萧清羽从屋里跑出来，门外的方问寻更加心急如焚：“怎么是你跑出来了，郁策呢？”
　　顿了顿，还不等萧清羽喘上气，方问寻又急不可耐地问：“那酒呢，酒你喝了没有？”
　　“我没喝，郁师兄他……他……”萧清羽看向门边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崽，有口难言，“他是来找孩子生父的。”
　　方问寻压根没听懂，不解地问：“找什么生父，清羽，你气糊涂了？”
　　萧清羽就没见过这么迟钝的人，他一时气急，竟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了出来：“沈檀漆就是郁策孩子的生父！”
　　方问寻：？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金鱼芋圆：？
　　两个小崽对看一眼，顿时惊喜地蹦了起来：“沈叔叔就是爹爹！”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
　　兄弟二人紧紧抱在一起，简直跟打了场胜仗似的。
　　方问寻颤着嗓子，伸出根手指，指向屋内的二人：“你是说，郁策，和沈檀漆？”
　　这怎么可能？
　　这两个人的名字能放在一起说出口就已经极其少见不可思议了，更何况还是……生了两个三岁孩子。
　　三岁？
　　方问寻心头陡然一跳，三年前，那不正是沈檀漆因为蛊毒在外疗养十个月的时候吗？
　　他本来还奇怪同样是中了魔蛊，为何萧清羽康复那样快，而沈檀漆却足足病了十个月，现在想来那十个月，简直细思恐极！
　　怪不得郁策方才发那么大火气，怕是现在瑶亭水榭里，他俩都快打起来了。
　　方问寻猛地抽自己嘴巴一下，心中默默给沈檀漆点了根蜡。
　　多年未见，郁策已经化神期修为，而沈檀漆还是金丹后期，俩人足足差了两个大境界，但愿沈檀漆能全须全尾地从瑶亭水榭出来吧……
　　夜色渐深，雪仍未停。
　　此时此刻，不出方问寻所料，瑶亭水榭内处处皆是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
　　郁策步步逼近，眼底尽是沈檀漆因酒意泛红的脸颊，这样脆弱的模样，是专门作给萧清羽看的吗？
　　“人都走了，也不必再装傻，还是说你真的半点不认识我了？”
　　沈檀漆酒意终于快醒了些，耳朵也清亮许多，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屋里的烛火闪烁着熄灭，整座瑶亭水榭都漆黑一片。
　　“沈檀漆。”
　　“三百多个日夜，你当真全忘了我？”
　　烛光亮起的瞬间，沈檀漆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一切倏然愣住。
　　一条通体如雪的巨大白龙，盘卧在他面前，宽敞的瑶亭水榭竟都因此显得无比狭窄。
　　“我草……”
　　沈檀漆恍惚地察觉到冰冷的龙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失望和委屈。
　　心头那对男主的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白龙的龙尾，整个人如遭雷劈。
　　郁策是男主，没错。
　　郁策与他仇恨难解，没错。
　　郁策未来绝对要杀他，也没错。
　　但是，郁策是白龙……
　　这踏马谁想得到啊！！！
　　系统也没告诉他男主是妖修啊，沈檀漆还一直以为郁策是人呢。
　　所以，郁策带回来的两个孩子——
　　沈檀漆恍然大悟地问：“那两个孩子，是我的？”
　　郁策不置可否地冷声道：“你觉得呢？”
　　烛火再次一晃，郁策变回了先前的人形，长身玉立，果真和他记忆里白龙的身形如出一辙。
　　方才他喝了些酒，竟然半点没认出来。
　　沈檀漆忍不住继续问道：“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金鱼和芋圆，是对双胞胎，所以他生的蛋是个双黄蛋。
　　一定是这样的！
　　然而郁策却只是淡漠疏离地开口：“你与小师弟饮酒作乐情意浓浓时，曾有一刻想过你还有孩子么？”
　　又是送礼，又是挂灯，又是约酒，恐怕全嵘云宗人都知道，沈檀漆要给萧清羽办多么温馨的一个生辰。
　　那他呢？
　　他就不是沈檀漆的好师弟了么？
　　“你根本没有一刻将我放在心底，一刻都没有。”方才沈檀漆和萧清羽抱在一起的画面重复在脑海上演，郁策深吸了一口气，“也罢，我早猜到了。”
　　话音落下，沈檀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他，反问道：“我心里有没有你，还能让你知道了？”
　　郁策眸光微暗，说道：“我不需知道，我只信我耳朵听到的，眼里见到的。”
　　闻言，沈檀漆压着些被郁策这话激出来的火气，说道：“有时候耳朵和眼睛也会骗人，你听到的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为什么不听我解释解释？”
　　郁策闭了闭眼，挪开眸子，低声道：“你爱慕萧清羽，全宗门都已经知晓，我怎么听你解释。”
　　天知道他每次听到别人跟他说沈檀漆如何追求萧清羽时，心里有多难受。
　　沈檀漆大为不解这个“爱慕萧清羽”究竟是哪里来的，从哪传出来这么离谱的流言蜚语，就这居然还有人信。
　　他耐着性子，努力和郁策讲清事情的原委：“郁策，你冷静一下，我和萧清羽根本什么都没有，你听的话估摸都是谣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是想要相信来着，在我进门之前。”郁策声音淡淡，似乎已经对他失望至极，“沈檀漆，或许我不应该带孩子回来，就像方问寻说的，怕我破坏了你的好事，对吗？如今我也见过你和他亲密无间，你难道想说你对谁都是如此，还有什么好解释，你还要怎么证明？”
　　“你放心，我明日便带孩子们回去。”
　　“绝不会再碍你的眼。”
　　此话一出，沈檀漆只觉得脑子里被酒精、憋闷、恼火，亦或什么别的东西，彻底点燃了脑海里那簇熊熊烧起的小火苗。
　　带孩子回去？
　　碍他的眼？
　　句句这么捅人心窝子，蠢龙说话过脑子了没？
　　烈火燎原，席卷吞噬掉他作为咸鱼最后一丝理智，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证明？”
　　他猝然被气笑出声，一把扯住郁策的衣襟，郁策莫名无措了瞬，下意识回握住了身前的手。
　　“好啊，我来告诉你怎么证明。”
　　沈檀漆踮起脚尖，用力扯住他整齐熨帖的领襟，紧接着，一口咬在郁策的唇上。霎时间，郁策微微睁大眼睛，脑袋似乎有一瞬间停止了运作。
　　空气凝固，呼吸微窒。
　　像是带着些报复的意味，沈檀漆分明咬的不重，却故意在上面磨出个难以消去的印子。
　　郁策全然没料到他所说的证明居然是这个意思，胸口的心跳随着这个不像吻的吻渐渐加深，跳得愈发激烈颤抖，身体却僵硬得一动也不敢乱动。
　　将自己满腔酒气尽数渡给郁策后，沈檀漆才终于带着些脾气，大发慈悲般甩开他。
　　“如何？”
　　“你满意了？”
　　良久，窗外的雪似乎停了，风也止了。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郁策立在原地，陷入沉默，素来一丝不苟的衣襟被扯乱，平白多了几个引人遐思的褶皱，唇角也被微微咬出了些绯色。
　　咬了人的和挨了咬的，忽然都不再说话了。
　　在这无言僵持的气氛里，沈檀漆也后知后觉地冷静了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道总算让这傻龙冷静下来了。
　　侧眸瞥过去，郁策还站在那里。
　　只不过低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再仔细看时，那对白皙的耳尖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了。
　　沈檀漆默了默。
　　这种时候你tm突然害羞个什么劲啊？？
　　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被强吻是这么个表情，电视剧里好像不是这样演的？
　　受他影响，沈檀漆也莫名的跟着有些不自然起来，方才凶狠的势头已经一去不复返，他咳嗽了声，板着脸故作无动于衷：“总之这就是证明，我跟萧清羽没有什么，如果真的有，我绝不会…刚刚那样做。”
　　郁策低着头，没有回答。
　　半句话不说是吧，他怎么感觉郁策把他遇事不决就摆烂这性子给学走了。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心平气和地再次跟他捋清思路：“首先，我得过病，脑子有问题，记忆受损。我根本不知道你就是白龙，你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叫郁策，所以根本不存在我不把你和孩子放在眼里。”
　　对面仍然没有出声。
　　沈檀漆磨了磨牙，低声威胁，“说话。”
　　“嗯。”
　　郁策这才立刻很快很轻地应了一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不过嘴上应着声，心却早飞到别处去了。
　　得到这么心不在焉的回应，沈檀漆额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强压下去，继续道：“其次，不管你从哪听说我和萧清羽的事情，没有就是没有，虽然我刚开始见他确实是觉得他很合我口味……”
　　郁策忽然抬起头看他。
　　沈檀漆气得不行，“说这你倒是有反应！”
　　郁策干咳了声，又低下头。
　　对这傻龙，沈檀漆已经彻底无奈了，毕竟确实相处了那么久的时间，彼此也了解对方的性子，他软下语气，说道：“你不懂，我只是心疼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并不是你们口中所言的感情，我和萧清羽就像哥哥对弟弟，就像朋友对朋友，就像我和你。”
　　“是你不懂，没有兄弟朋友会生孩子。”郁策轻声反驳，“还有刚刚那个……”
　　沈檀漆没听清，扬声问他：“你嘟哝什么呢？”
　　“……没什么。”
　　他不肯说，沈檀漆还懒得问呢。
　　“最后一件事，如果早知道你就是郁策，我不会招惹你。”
　　听他说到这里，郁策十分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你，是男主，”沈檀漆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我呢，是炮灰。”
　　如果郁策知道他的亲生弟弟被沈家关押在家中水牢多年，只为给沈檀漆洗伐灵根，就算郁策就是白龙，他们之间还是会就此分道扬镳，踏上不同的道路。
　　毕竟，沈檀漆这一身修为，都是托了郁策弟弟的功劳，按照小说里的套路，男主不把他扒皮抽筋，也得断他筋脉，毁他修为，再关进牢里受弟弟受过的苦。
　　尤其像郁策这样正直到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沈檀漆并不觉得知道真相之后，光靠那十个月的朝夕相处就能抵消怨恨。
　　听到沈檀漆的话，郁策敛起眸子，轻轻地说：“我是男主？”
　　他曾问过的，那时沈檀漆说，男主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刚正不阿，坚定不移，是天道之子，是此间唯一。
　　半晌，他摇了摇头。
　　“我不信。”
　　他从来不信什么天道既定，如果天道真的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且能满足男主一切气运心愿，那天道应该知晓他此刻最想要什么，也应该将他想要的拱手奉上。
　　可天道没有，所以，他不信天道。
　　被他的不信文学整累了，沈檀漆瘫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揉了揉额角：“不信拉倒。”
　　男主是白龙这件事，他到现在也还没消化掉。
　　沈檀漆一想到自己当初还嘲笑白龙傻，居然能说出想当男主这么天真的话来，他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傻了吧，人家真是男主。
　　不过幸好，白龙就是郁策，他们现在好像勉强还能算朋友，他肯定不会对自己下死手。
　　想到这里，沈檀漆难免宽慰许多，他抬眼看向门外，方问寻和萧清羽，一人抱着一只崽崽，被郁策的泡泡阻隔在外，眼巴巴地站在雪地里。
　　“既然你现在是我师弟，我希望至少你能听些我的话，把方师兄他们放进来吧。”沈檀漆开口道，他现在得先想想办法，先把方问寻和萧清羽的嘴给堵住。
　　尤其是方问寻，那个嘴大的，没准第二天全宗门都得知道他和郁策有了俩崽。
　　有孩子这件事不能外传，否则让沈家和宗门得知，指不定要闹多大的乱子。
　　他最怕麻烦了。
　　郁策眸光沉沉，低声道：“我会听，但前提是，你往后不可以躲着我，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他不信自己是什么男主，更不想让沈檀漆因为虚无缥缈的事情便远离他和孩子们。
　　回到嵘云宗，他只是想再见见沈檀漆，想让两个孩子知道他们还有这样一个爹爹。
　　至于沈檀漆会不会承认他们，他从未奢求。
　　他想要的，仅此而已。
　　“行行行……”
　　嘴上说说而已，等明天他就想办法从宗门跑路，离男主越远越好，沈檀漆心里腹诽。
　　郁策满意了些，抬手间，那层泡泡便融化在夜色中。
　　片刻后，瑶亭水榭的小方桌。
　　沈檀漆，郁策，方问寻和萧清羽俩人怀里抱着一手一个已经等到犯困睡去的小崽，四人二崽面色各异地坐在桌前。
　　“方师兄，清羽，”沈檀漆沉重地开口，他目光落在睡熟的崽崽面容上，心头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还是继续道，“我曾经身中蛊毒这件事，你们都知晓，为了活命，我和郁师弟发生了一些事，才有了这两个孩子。”
　　萧清羽和方问寻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讷讷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希望这件事你们不要告诉给任何人。”沈檀漆严肃地说道，“否则会引来极大的麻烦。”
　　他刚说罢，郁策似乎就想开口说点什么，被沈檀漆瞥过去的眼神给制住了。
　　郁策：……
　　他默不作声从方问寻和萧清羽手里接过自己的崽，轻轻拍着崽的后背哄他们睡觉，不再对沈檀漆的决定有所质疑。
　　方问寻和萧清羽看了看郁策，又看了看沈檀漆，心中大骇。
　　沈檀漆究竟是怎么把郁策给生生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曾经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天才弟子，给沈檀漆养起孩子来就算了，居然还如此处处忍让，敢怒不敢言。
　　什么叫驯夫之道啊——
　　方问寻和萧清羽战术后仰。
　　“这是自然，师弟你中蛊之事，追求起因也在我身上。”方问寻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想起自己害郁策被迫有了俩孩子，还到处宣扬沈檀漆和萧清羽两情相悦的事情，这也就是郁策生性淡漠大度，怕不是换成别人，想活撕了他的心都有。
　　他这嘴，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地闭严了！
　　萧清羽也跟着点点头，抬头飞快瞅了眼郁策，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说：“郁师兄于我恩重如山，沈师兄于我是兄长，我一定为你们好好保密。”
　　他特地咬重了兄长二字，生怕郁策误会什么。
　　孰料郁策只是淡淡地说道：“什么恩重如山？”
　　见他竟全然不记得了，萧清羽短暂地愣了愣，而后才道：“在我十六岁那年，师兄曾经从魔族手里将我救下，我家中老小皆被杀光，是你鼓励我好好活下去，我也正因此上山求仙。”
　　闻言，郁策似乎眉头微蹙了下，声音微沉：“你既然知道要好好活下去，还上山来做什么，你知道修炼是为何事么？除魔卫道不是打闹而已，若只是因为我，劝你还是早些下山回去，你父母泉下有知才会安心。”
　　他说得毫不留情，萧清羽的脸色白了白，浑身颤抖着。
　　沈檀漆拍了拍桌子，瞪向郁策：“语气，注意你的语气。”
　　郁策抬起眼看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终只好敛起眸子，低声地说：“嗯，知道了。”
　　围观的俩人都沉默了些。
　　你这态度转变得未免太快了些吧！
　　萧清羽深吸一口气，因为沈檀漆这句打岔，他的心情也缓和许多，面对郁策，他觉得自己永远都跟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似的。
　　想起那日遍地的血，和血里站着，如同天降神明般的少年剑客。
　　那种被碾压被拯救的震撼，终生难以忘怀。
　　他太想得到郁策的认可了。
　　“师兄，我并非因你才上山，我是因为想用这双手，救下其他千千万万像我一样被魔族所害失去家人的百姓们。”
　　说完这句，萧清羽自嘲般笑了声，说道：“不过如今看来，我做的还是不够。”
　　沈檀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没事，清羽，别往心里去，你三师兄他脑子不好。”
　　郁策：……
　　他实在忍不住，抗议：“你不能这样。”
　　偏心。
　　沈檀漆越偏心，他便越想让沈檀漆只看着自己，只听自己说话，即便他也不明了，这种感受究竟为什么。
　　沈檀漆扣了扣桌子，无视掉郁策的抗议，正色道：“我要说的只有保密这件事，从今以后我们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说漏嘴。”
　　稍顿，他才看向郁策，掀了掀眼皮：“听懂散会。”
　　正当方问寻和萧清羽迫不及待要走时，郁策却突然道：“听不懂。”
　　俩人立刻悻悻而归，坐得端正。
　　见他挑刺，沈檀漆眯了眯眼，说道：“你最好是真的听不懂，说。”
　　“他们二人有愧于你，为你保密理所应当，但我不同，我需要奖励。”郁策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保密的奖励。”
　　“你——”
　　沈檀漆抹了把脸，似乎猜到他会这么说，顿了半晌，最后无奈地道，“你要什么奖励？”
　　郁策垂下眼睫，义正言辞地道：“每次帮你保密，你都要满足我一件事。”
　　沈檀漆：……
　　反了反了，不想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当他是许愿池的王八啊？


第26章 嘴硬的后果
　　（二十六）
　　雪夜月隐，乌云如布。
　　瑶亭水榭内，方问寻和萧清羽感受到空气里流动着的噼里啪啦的火花声响，浑身都起了些鸡皮疙瘩。
　　这俩人，他们谁也惹不起，还是装死好了。
　　半晌，沈檀漆调整好自己被扰乱的心绪，略显无力地说：“如果你要我满足的事，我满足不了你呢？”
　　话音落下，郁策缓声道：“不会，我只会提你可以满足的要求。”
　　怎么还从奖励变要求了。
　　沈檀漆觉得自己真是惯得他。
　　罢了，谁让郁策是男主呢，如果换了别人，说不定这会压根不给他商量的余地，直接掏剑把他劈了。
　　沈檀漆斟酌片刻，痛快答应下来，继续加码：“可以，但你要记得，对两个孩子也要保密。”
　　此刻，萧清羽弱弱地举手：“那个……师兄，我刚刚好像已经不小心让孩子们知道了。”
　　沈檀漆：……
　　“那就随便吧，这也不重要。”他安慰了句，拍了拍萧清羽的肩膀，说道，“何况孩子们这么聪明，没准早就猜到了。”
　　郁策眉头微蹙，些许不满。
　　为什么到萧清羽做错事，沈檀漆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师兄果然偏心。
　　眸光微暗，落在沈檀漆肩膀上搭着的手上，手腕细瘦光洁，不盈一握，仿佛只需稍稍用力便会握断。
　　只不过，搭在小师弟身上，实在刺眼。
　　龙族素喜藏匿宝物，这是他的本能。
　　好想把他们分开，好想把沈檀漆带回山洞。
　　藏起来。
　　谁也不让看。
　　脑海里，藏起来三个字瞬间如同阴霾般挥之不去，那种想要将沈檀漆占有的欲.望愈发强烈，他陡然发觉到自己竟产生了如此邪念，郁策稍顿了顿，随即涌上一阵窒息难言的罪恶感。
　　他…他怎么会这么想？
　　不该这样，沈檀漆是他的师兄。
　　他绝不能如此。
　　否则，怕是连师兄弟都做不成了。
　　“这次没有异议的话，”沈檀漆瞥了眼郁策，说道：“彻底散会，无关人士可以走了。”
　　闻言，方问寻和萧清羽立马起身，一刻不敢多待，飞快告辞逃离了瑶亭水榭。
　　只不过，方问寻临走之前，目光似乎在那酒壶上停留了瞬，眸光复杂地看了眼沈檀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待他们离开，郁策仍静静地坐在桌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檀漆嘴角微抽，扣了扣桌子，重复道：“无关人士可以走了。”
　　听到这话，郁策抱着孩子，缓缓抬眼看向他，低低道：“你说过的，至少我们还是朋友。”
　　那时他刚诞下一颗蛋，就要和郁策分道扬镳了，他看郁策闹别扭，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
　　想起那时在山洞里的日夜相处，沈檀漆到底是心头软了些。
　　在郁策还是白龙的时候，确实处处都对他极好，将他照顾得细致入微，怀孕期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甚至还放血作引缓解他生育的疼痛。
　　只是，现在时过境迁，他不能再是从前那个咸鱼沈檀漆了，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和必须要回的家。
　　沈檀漆沉吟半晌，选择说了句善意的谎言：“是，我们是朋友。”
　　在他心里是朋友，但在剧情里，不能是。
　　说句谎也没什么，反正只要他一离开这个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一本虚构的书，没有郁策，没有沈檀漆，也没有孩子。
　　想到这里，沈檀漆心口闷了闷。
　　郁策却因为这个答案看起来心情转好，他很轻的笑了声：“嗯，好。”
　　见他就这么被蒙骗过去，沈檀漆更加心有不忍，愧疚感倏然增加。
　　然而郁策很快又开口，击碎了他那点难得的怜悯心，“既然是朋友，今夜便收留我罢。”
　　沈檀漆：？
　　三年不见，某些人得寸进尺的本事见长，越发无法无天了。
　　他睁大眼睛，伸出双手做介绍状，指向自己的床榻同郁策示意：“看到没，就这么大。”
　　郁策淡定地从指上将储物戒取下，不紧不慢地搁在桌上，“没事，我带床了。”
　　沈檀漆：？？
　　他实在理解不能，他还想着一会系统回来还要跟它商量往后的对策呢，郁策直接搬进来住算怎么回事？
　　打入敌人内部是吧。
　　“你没有自己的住处吗？”沈檀漆百思不得其解，他记得方问寻说过弟子寝殿有很多空地方，郁策又是天才弟子，再怎么不济，也该有自己的小房间才对。
　　闻言，郁策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抱着孩子拍了拍：“带着孩子，不方便，师兄能谅解吧？”
　　这毕竟也是沈檀漆的孩子，再不能谅解也得谅解，否则他太不是人了。
　　良久，沈檀漆拄着额头，思考片刻，还是选择放弃抵抗，挥了挥手：“住吧住吧。”
　　而后他便听一阵搬床的声响，和窸窸窣窣铺被子的声音。
　　他有些好奇地转过头，正巧见到郁策把崽崽轻手轻脚地搁进被窝里，眼睫低垂，眸光温柔缱绻，还不忘给熟睡的崽崽们掖好被角。
　　说句实话，郁策对孩子，真的很好。
　　有这样的爹爹，崽崽们一定会长成很善良很勇敢三观很正的人。
　　沈檀漆不由得便看入了神，反应过来时，他火速在郁策没发现自己偷看前收回目光。
　　这小子果然是男主，主角光环忒大忒亮眼，差点把他都给迷惑了，以后还是要小心点。
　　沈檀漆如此对自己道。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才发现，郁策竟然把自己的床和他的床给合并到一起了。
　　幸好崽崽在中间，否则他真的要怀疑郁策的居心。
　　沈檀漆蹑手蹑脚地从崽崽们脚边，钻到最里面，小心翼翼地躺下，只要一偏头，就能看到小金鱼和小芋圆睡熟的可爱脸蛋。
　　睡着的时候，双胞胎小崽压根分不出谁是谁，都睡得香香甜甜的，只不过他记得小芋圆似乎唇角有颗很小很小的红痣，小金鱼没有。
　　而身边这只崽，唇角就有一颗小痣。
　　沈檀漆忍不住伸出手，戳在离他最近的小芋圆脸颊上。
　　好软。
　　这是他的宝宝哎。
　　一种奇妙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沈檀漆的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再碰一碰，再碰一碰……
　　“要戳醒了。”
　　一道很轻很淡的声音传来。
　　沈檀漆干坏事被人发现，有些尴尬地讪讪收回手。
　　夜深人静，已是半夜，系统和小黑不知上哪野去了，居然整夜不归。
　　沈檀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想到身边躺着郁策，他就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奇幻了。
　　郁策就是白龙，白龙就是郁策。
　　他睡了男主，还让男主自己带他的崽。
　　光是想想就觉得离谱，书里要真这么写，估计要被读者骂死了吧。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小芋圆的脸上。
　　他想。
　　其实，两个孩子的眉眼都很像郁策，清冷中带些少年英气，面容白皙秀致，可若说哪里像他，沈檀漆说不上来。
　　像是猜到沈檀漆心中所想，静夜里传来极低的叹息声。
　　“郁今很像你，郁渊像我些。”
　　郁今是小金鱼的大名，郁渊是小芋圆的大名。沈檀漆听到他的声音，赶紧闭上眼，开始装睡。
　　孰料那边还在徐徐说着。
　　“刚出生的时候，他们像两条小虫子。”郁策轻声道，“若你见了，定会被吓到。”
　　沈檀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的确很猎奇，但再想到他们都是自己的孩子，是小金鱼和小芋圆这样乖巧的宝宝，那种不适感倏然消失。
　　“他们学走路时，跌撞笨拙，每次两个人从外面玩一圈回来，浑身磕得都是淤青。尤其是郁今，爱玩极了，学不会走路也不老实，硬要跟着弟弟出去摘苹果，结果两人都摔进泥潭，脏兮兮地回来，洗了三遍才洗干净身上泥味。”郁策又叹了声，“有时候太像你也不是好事。”
　　装睡的沈檀漆：……
　　怎么还怪上他了。
　　他三四岁的时候确实调皮些，但有些人未必见得小时候就比他老实吧！
　　得不到沈檀漆的回应，郁策渐渐也不再开口了。
　　两人就像从前在山洞的朝夕相处般，睡在不同的角落，只不过中间隔着他们的孩子。
　　万籁无声。
　　他所求的，竟然如此简单。
　　郁策并不想得到沈檀漆的垂青，他只是想，让沈檀漆至少多陪一陪两个孩子。
　　他知道的，沈檀漆说不定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一年也好，一月也好，一天也罢。
　　他想让郁今和郁渊知道，他们有这样一个爹爹。
　　至于日后沈檀漆变回原来纨绔不化的模样该怎么办，郁策不愿去想。
　　现在就很好，只要沈檀漆不躲开他和孩子们，就算同全天下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个孩子，他亦心甘情愿。
　　良久过去，沈檀漆困意浮现，烈酒的后劲，却在他受到郁策就是男主这个惊吓过后，缓慢涌回上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有千斤重。
　　胸口却像有蚂蚁啃咬般，又痒又痛。
　　他睁开眼，在黑夜里看向四周，确定身旁那人没有什么动静后，才羞赧地将手缓缓塞进被子里。
　　耳尖烫得像是要着火。
　　为什么……郁策一回来，他就变成这样了。
　　那该死的依赖期还没过？
　　心跳愈发加快，沈檀漆呼吸紧促。
　　不知多久，身下的热意在手心逐渐被抒解开。
　　悬在半空狂跳的心，降落在地。
　　“师兄。”
　　声音淡淡，却令沈檀漆肩头猛地颤了颤，眼底一片湿漉，泛着被戳破后难耐的绯红。
　　“如果你需要……”
　　他咬紧下唇，声音带着些恼火难堪，“不需要。”
　　良久，静到沈檀漆以为不会再出现声音。
　　那奇怪的感受竟然又一次涌了上来，他这次确信，绝不是依赖期的结果，而是那壶方问寻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烈酒！
　　他蜷缩起身子，竭力忍受着，发出又低又轻的呜咽。
　　方问寻，你害死我了！
　　身后传来阵从被窝里起身的声音，沈檀漆愕然地回头看去，郁策拄着下巴，隔着金鱼和芋圆，朝他笑了笑。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师兄记得么？”
　　接下来，沈檀漆嘴硬过后，似乎应该要拽着他的衣襟，再求他帮帮忙了。
　　沈檀漆默了默，回想起在山洞里依赖期发作的那一幕，他咬紧牙关，从齿间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不记得。”
　　郁策若有所思地轻轻“嗯”了声，低低地答：“如此，其实我也不记得了。”
　　某些人总喜欢负隅顽抗一阵，也罢，不听人劝，自己吃苦。
　　他刚要钻回被窝，就听对方自暴自弃般，压低声音，带着些愠怒道。
　　“你到底…做不做？不做我找别人了。”
　　找别人？
　　找萧清羽，还是什么张清羽李清羽？
　　听到那后半句，郁策眸光微暗，敛起眼底涌动的欲.念。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隔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将殿内的烛火掐熄了。
　　声音淡淡道：“出去，在外面等我。”


第27章 地上冷
　　（二十七）
　　廊亭的赤柱冷得像冰，虽然被熟悉的屏障泡泡挡去冬夜寒风，可刺骨凉意仍然能透过石柱传进来。
　　周遭寂静无声，这个时间，已是深夜，不会有人途径沈檀漆的瑶亭水榭。
　　他被按在廊亭柱边，眼前恍惚看到的，是一弯白到模糊的雾月。
　　心口滚烫，灼热渐渐流传至四肢百骸，连凛冽的寒风都一并抵御了，而后再随着每一次郁策的手缓慢推上极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烤。
　　“几次了？”
　　“师兄。”
　　“嗯？”
　　耳边传来不紧不慢地沉沉提问声，夹杂着清冷冰寒的龙息，沈檀漆眼前看不清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记不清可不行……”对方似乎有些许吃味，声音低低道，“否则你又要怪我做事不周，比不上清羽。”
　　沈檀漆勉强回过神来，咬着牙，在他白皙有力、透着些微青筋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去你大爷的。”
　　有病，这傻龙以后要改名叫神经病龙。
　　身后的人笑了笑，丝毫不恼不躲，“师兄不必介怀，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就算师兄只把我当成工具，我没有怪过你。”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扒着面前的廊柱，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倒霉。
　　碰上郁策就会被睡。
　　不是倒霉是什么！
　　明天他就走，麻溜地卷铺盖连夜御剑飞走！
　　不知过去多久，郁策中场休息。
　　沈檀漆趁机逃也似的，从廊亭的石凳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囫囵穿了一半，故意告困：“太晚了，你也早些回去睡吧。”
　　郁策愣了愣，眼睫垂落，有些不满地低声说：“可是，我还没好。”
　　他语气委屈，像被丢下的小狗。
　　沈檀漆不甚在意地继续扣衣襟的扣子，随口道：“你自己弄一弄不就好了。”
　　闻言，郁策眼底深了深。
　　师兄只顾自己，真可恶。
　　他一把扣住沈檀漆的手腕，将他拦腰抱起。
　　脚下腾空的沈檀漆登时吃了一惊，紧紧扒住了郁策的肩膀，又怕又恼：“你又干嘛？”
　　对方仍然跟平日里那副淡漠自持的模样相差无几，只是语气听起来像在温柔诱哄：“地上冷。”
　　他的脚仍赤.露着，足踝纤细白皙，掐在手心，仿佛多用些力便会烙下一片红印。
　　沈檀漆已经彻底看透他这伪装可怜的外表下，装着怎样一颗喜欢记仇睚眦必报的心。
　　还男主呢，爷呸！
　　“放我下去。”
　　沈檀漆不吃他这套了。
　　郁策抬起头，小声说，“不放，真的冷。”
　　沈檀漆一口咬在他颈边以作报复，难得吐出句国粹，“少他妈来。”
　　闻言，郁策沉默了瞬，将他缓缓搁在地上，眼看着那对白皙的脚在地上如同触冰般猛地缩了一下，他倏然笑了，有些得逞似的，轻声道：“你看，我说过的。”
　　沈檀漆：……
　　他强忍着冷意，逼着自己一脚踩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没走两步，紧接着，又被人不讲道理地一把捞进怀里。
　　“师兄别同我置气。”郁策低声哄着他，“地上真的冷。”
　　顿了顿，沈檀漆犹豫半晌，还是把脚收了回来，任由他抱着自己。
　　毕竟确实是挺冷的，他又何必要受那个罪？
　　郁策一步一个脚印，踩着廊亭玉石铺就的覆雪地砖，路过那满树红灯笼时，倏忽停下了脚步。
　　“师兄？”
　　沈檀漆心头一跳，他就知道郁策肯定还有什么事。
　　他顺着郁策怔忡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郁策盯着那满树的红灯笼，许久，转眼看向自己。
　　“这树不错。”郁策缓缓将沈檀漆搁下，抵在树边，眸光渐深，“灯笼也好看。”
　　沈檀漆：？
　　“我警告你……”
　　“郁策！”
　　“白龙！！”
　　.
　　翌日清晨。
　　沈檀漆醒时，天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房内一片明亮，郁策和两个小崽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就连那张床也消失不见，就像他们从未来过一样。
　　腰酸背痛，像是昨夜让郁策偷摸揍了一顿似的。
　　沈檀漆揉了揉肩膀，自上面发现了某个狗崽子的牙印。他默了默，深吸一口气，忍下想打人的冲动，倏忽听到床底下一阵奇怪的骚动。
　　眉头一皱，沈檀漆弯下身子看下去，只见条小黑狗和黄色鸡仔正在兴味盎然地偷吃什么东西。
　　“你俩干嘛呢？”沈檀漆语气不善。
　　小黑猛地抬头，哐当撞在了床板上，呜嘤一声，转而看向始作俑者沈檀漆，怒道：“我俩能干什么？”
　　沈檀漆顿了顿，沉思，“也是，有生殖隔离。”
　　系统：“？宿主我是AI啊喂！”
　　他一手一个，把小狗小鸡从床底下掏出来，仔细看去，两个小东西竟然不知从哪找来一堆花花草草。
　　“这是什么？”沈檀漆在那些花草里挑挑捡捡，被系统和小黑赶紧用身子挡住。
　　小黑汪汪了声，不满道：“别翻坏了，这可都是本座在血寞崖边上摘下的最珍贵的灵草，能解百毒，翻坏你小子赔得起吗？”
　　听到它的话，系统不可思议地道：“明明是我和你一起摘了一个晚上，怎么能说都是你摘的，这可是我给宿主摘来解毒的！”
　　“是我摘的，你除了驮着我在悬崖边上飞还干什么了！”
　　“驮你很累的好不好，我又不是你的系统！”
　　眼看他俩要吵起来，沈檀漆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昨晚那么关键的时刻，你俩就去摘花摘草了？”
　　系统和小黑对视一眼，不明所以：“怎么了，什么关键时刻？”
　　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一道敲门声，以及那奶声奶气的崽崽音。
　　“爹爹爹爹我们回来啦。”
　　“哥哥！父亲说了要我们要伪装，该叫沈叔叔。”
　　系统和小黑回头看去，只见两个小崽抱着满满一包袱的点心，在门口东张西望，故作不熟。
　　“嗯嗯，蛋蛋是来找沈叔叔的！”
　　“咳，沈叔叔在家吗？”
　　系统和小黑同时看向沈檀漆，不可置信地开口：“一夜过去，你生了两个三岁大的崽？”
　　沈檀漆：……他看起来有那么能生吗？
　　他懒得解释，起身开门，把两个小崽迎进屋来。
　　小金鱼手里捏着支不知谁送的蓝色风车，眼睛水亮亮的，费力地把装点心的包袱递到沈檀漆手中，声音慢悠悠的说：“叔叔，父亲知道你请我们吃糕糕，告诉我和弟弟要礼尚往来，所以我们来送糕糕给你吃。”
　　即便沈檀漆现在对郁策还是一肚子没处发的火气，但面对两个小崽，那些脾气瞬间都消失了。他弯下身子，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小脑袋，笑道：“金鱼和芋圆好乖，不过叔叔现在有些事要忙，你们可以在正厅稍微等一下吗。”
　　小芋圆掠过他，目光落在沈檀漆身后的小黑和系统身上，眼底微微暗了些颜色。
　　元婴期的境界，认出只魔族还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
　　不过，怎么会有魔族……爹爹难不成被这魔族小兽的伪装给骗过去了？
　　他得仔细注意些，不能让爹爹被魔族伤害。
　　从小黑身上挪开目光，小芋圆轻轻牵住哥哥，乖巧地应声下来：“好，叔叔你忙。”
　　沈檀漆抱了抱两个崽崽，而后才回到卧房，对目瞪口呆的小黑和系统道：“看啥，还不快想办法。”
　　系统不可思议地用鸡翅膀揉了揉豆豆眼，指向正厅里的崽崽，说道：“宿主，你什么时候……”
　　“说来话长了。”沈檀漆简直想点根烟，他把掉到山洞遇见白龙的事情一口气说完。
　　只见系统的脸色从铁青到煞白，沈檀漆才知道一只鸡竟然有这么多表情。
　　“宿主你疯了吗？”系统现在很想查询一下沈檀漆的精神状态，它急切地扑扇翅膀，道，“如果这件事让主机那边知道，这个世界恐怕直接就毁了。”
　　沈檀漆愣了下，问道：“什么是主机？”
　　系统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闭眼道：“主机等于这个世界的天道，一切剧情都是主机设定好的，你和男主生崽属于天大的bug，如果你再这样和男主接触下去，恐怕到时候主机会派人来把bug维修掉。”
　　维修掉……bug？
　　这个世界唯一的bug，不就是，他和郁策的崽崽吗？
　　沈檀漆心口陡然一凉，他原本看系统这么咸鱼，以为就算生个崽，只要把剧情走完也没事。没想到系统上面还有个主机。
　　这怎么行。
　　他转头看向崽崽，又立刻看回系统：“所以，现在该怎么做？”
　　系统面色严肃，说道：“幸好这件事还没有造成巨大的剧情变化，没有引起主机的察觉，接下来宿主你一定要按照原剧情进展，不要再和男主产生其他关系。”
　　“好。”沈檀漆一口答应下来，这本来也是他所打算的，等离开这里，郁策和崽崽还能在这个世界，亦或是说在这本书里生活，只要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顿了顿，沈檀漆想起昨夜郁策自带床被的架势，恐怕是打算在瑶亭水榭长住了。
　　他得想个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思及此处，沈檀漆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剧情，是跟我有关的？我需要今晚就能走的那种。”
　　系统见他这条万年老咸鱼居然都浪子回头准备做任务，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它短暂查询片刻，便快速道：“有！”
　　“朔夏城辰鬼夜，这是原书里宗门大比前最大的剧情点，不过此行凶险，宿主你……”
　　沈檀漆摇了摇头，把外衣披在身上，“凶险怕什么，”他笑了笑，揉了揉鸡仔的脑袋，“不是还有你呢。”
　　听到这句话，系统的豆豆眼又感动地积了一汪泪水，哇地一声抱住沈檀漆的裤脚：“你放心，虽然咱系统没什么金手指，废是废了点，但是一定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与此同时，正厅帷帘后，小芋圆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辉。
　　元婴期耳目极聪，爹爹讲话又太大声了，希望爹爹不要怪他偷听。
　　朔夏城辰鬼夜、此行凶险……
　　爹爹金丹后期的修为，怕是会有危险，他必须得想办法去帮爹爹才行。
　　打定主意，小芋圆悄悄在小金鱼耳边说了些什么。
　　两个小崽从长凳上蹦下来，敲了敲门。
　　“叔叔，我和哥哥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做，要先出去一趟。”
　　正和系统密谋如何顺利走剧情的沈檀漆，抬起头来，颇为不舍地说：“哎，怎么这就要走了？”
　　“因为我们要……”小金鱼刚说了一半，就被芋圆给捂住了嘴。
　　芋圆眼睛弯弯，笑着挥手道：“我们吃点心吃撑了，要去外面散步消食。”
　　沈檀漆这才略显可惜地点点头，说道：“好，但你们不要乱跑哦。”
　　小崽们重重点头，乖巧地从瑶亭水榭退出来，转头便来到了山脚下。
　　金鱼牵住芋圆的手，眨了眨眼睛：“弟弟，你怎么知道爹爹一定会坐这辆马车？”
　　芋圆掀了掀眼皮，那模样简直跟郁策如出一辙：“因为这上面画着嵘云宗宗徽，喏。”
　　他踮起脚，小手拍在那马车上的浮云图案上，自信徐徐道：“而且，我已经打听过，爹爹是大家族的少爷，吃住用行皆是上品，这辆马车是最华贵的，所以一定是爹爹的马车。”
　　小金鱼咬了咬手指，指向旁边一辆红色小马车，小声说：“可是，我觉得这个红色的小车好好看，我可以坐这个吗？”
　　“哥你不许去。”芋圆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你至今都没突破炼气期，如果贸然跟去，我和爹爹还要分神照看你。”
　　闻言，小金鱼有些失落地拧了拧自己的衣角，他知道自己不如弟弟聪明，但是…但是他也想陪在爹爹身边。
　　见他似乎有些难过，芋圆心头软了下来，有些懊悔自己方才说话说的直白，他抿了抿唇，伸手捏住金鱼的袖子晃了下：“你生气了？”
　　他其实只是很担心哥哥会受伤而已，他们在藏龙谷和父亲一起住了三年，从未来过外面的世界。父亲说过，外面很多人都非常危险，有魔族妖族还有心肠很坏的人类。
　　像哥哥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朋友，不应该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芋圆已经下意识把自己从小朋友的范围脱离出去，他忍不住抱了抱哥哥的肩膀，轻声安慰：“哥哥别难过，我一定会代替你好好保护爹爹的，你放心！”
　　金鱼抬起头，从兜里掏出块似乎是自己珍藏的小饼干，递给芋圆，泪眼涟涟：“好，那你要是路上饿了，就吃一点。”
　　辟谷许久的芋圆看着那块早已被他捏得软软的小饼干，又想哭又想笑：“好，我知道了。”
　　稍顿，芋圆这才想起郁策来，他赶紧跟金鱼叮嘱：“哥哥你记得回去通知父亲，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我就会用千里传音给他传一道救命的信息，让他到朔夏城来救我和爹爹。”
　　因为小崽们不知道要怎么称呼第二个爹爹，芋圆却觉得爹爹就是爹爹，要改口的话，不如把郁策改成叫父亲，所以私下里，他们还是叫沈檀漆爹爹。
　　金鱼用力点点头。
　　一切嘱咐妥当，芋圆紧了紧哥哥身上的领子，转身上了马车，钻进大货箱里，冒出个脑袋来看金鱼最后一眼：“一定要记得通知父亲啊！”
　　金鱼再次点点头。
　　待芋圆放心地窝进货箱里，金鱼挠了挠小脸，望向那架红色的大马车。
　　小车车看起来软软的，睡觉是不是会很舒服内？
　　唔。
　　蛋蛋困了。
　　*
　　良久，沈檀漆从嵘云宗主殿处，领了朔夏城除魔比试会场任务。
　　现在朔夏城还一片安稳，他只需要到朔夏城去指挥宗门弟子布置些东西。
　　鉴于朔夏城是沈家盘踞之地，宗门的管事长老十分放心地把这个任务就交给了他。
　　沈檀漆带着小黑和系统，走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诚意阶下山去，一边走，一边思考接下来的剧情。
　　这个任务会意外遇到剧情点里的“辰鬼夜”。
　　据系统所说，这个剧情点极其凶险。
　　由于男主在这段里没有参与，书里只侧面描述了死了许多嵘云宗弟子和朔夏城百姓，就连沈家人也死伤惨重。
　　他想一想就觉得心惊肉跳。
　　上次被魔族种蛊推下悬崖那心理阴影还没完全拔除呢。
　　但是为了剧情正常进展，为了崽崽不被当bug除掉，也为了他自己能早点回家。
　　此行不去不可。
　　小黑在他怀里不满地汪汪叫了两声：“什么辰鬼，有本座厉害吗，姓沈的你简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到时候有危险你就躲在本座屁股后面哭就行。”
　　系统坐在它头顶，很严肃地说道：“辰鬼这个剧情点男主没有出现，说明它可能是目前男主的修为打不过的角色，要等男主修为再次进阶后才会去挑战。不可小觑。”
　　闻言，小黑哼哼两声，不屑一顾：“你们说的那男主有多厉害？金丹还是元婴？”
　　沈檀漆默了默，说道：“傻狗。郁策就是男主。”
　　话音落下，想到化神期的郁策，再想到连郁策都可能打不过的辰鬼。
　　小黑：“……啊，我突然尿急。”
　　沈檀漆：“憋着。”
　　小黑哀嚎一声，认命地闭上眼。早知道说什么也不从血寞崖底跑出来了。
　　沈檀漆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山下，宗门派去朔夏城布置比试会场的弟子其实已经去了几批，现如今剩下的都是些长老们出行用的马车。
　　“师兄？”
　　听到师兄俩字，沈檀漆心头一跳，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郁策浅笑着的模样。
　　他转过头去，却见萧清羽背着个巨大的包裹，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也要坐马车？”
　　沈檀漆点点头，指向他身后的巨大包裹：“你这是……”
　　萧清羽笑笑，颠了颠那大包裹，说道：“我接了宗门的任务，去朔夏城递交往来参赛人员的名单。”
　　听到他也要去朔夏城，沈檀漆微微蹙眉，说道：“非去不可吗？”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完成的任务，搞不好可是会把命搭进去的。
　　萧清羽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说道：“宗门任务只要接下便不可推辞，师兄怎会这样问？”
　　听到不可推辞，沈檀漆也歇了劝他回去的心思，叹息声道：“没什么，你怎么走？”
　　闻言，萧清羽开朗一笑，拍了拍面前的一辆红色小马车，说道：“宗门给我分配的，短小精悍。”
　　眼看着他背着巨大的包裹，连个马车门都塞不进去，沈檀漆默了默。
　　他目光瞥到红色小马车旁边的豪华大马车，困惑道：“师弟，你怎么不坐这架？”
　　顺着沈檀漆的手指看过去，萧清羽的目光落在豪华大马车上，犹豫了阵，轻声道：“师兄，那是上次沈家来送年礼时留下的，说是要留着给你出行用。”
　　听到是沈家的，沈檀漆便放心地摆了摆手，说道：“原来是我的，我的就是师弟你的，一起去坐那架大马车。”
　　听到这话，萧清羽眼眶微热，说道：“这不合规矩……”
　　沈檀漆笑着帮他把包裹塞进去，说道：“有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也去朔夏城，坐同一架马车正好，你总是跟我见外。”
　　然而把那大包裹塞进去，沈檀漆才发现……
　　这豪华马车里面有个货箱，大包裹塞进去，就只能再坐一个人了。
　　他默了默，转而看向萧清羽，干咳一声道：“我去坐宗门分配那辆红色小马车，我身上什么行李也没带，坐小马车合适，我正好还喜欢红色。”
　　说罢，不等萧清羽拒绝，沈檀漆便飞快跑进红色小马车里，施了道简单的灵力，马车便自己开始运作行驶。
　　马车速度飞快，据系统描述，一日千里没毛病。但车行得这样快，却意外地毫不颠簸。
　　沈檀漆把小黑搁在地上，和系统继续聊着：“话说原书里，这个辰鬼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系统刚要开口，就听车底的小黑惊叫了声，突然开始汪汪狂吠：“有东西！有东西！”
　　沈檀漆吓了一跳，连忙俯身朝座下看去，只见一个雪白的小团子，窝在车座下缩成球球，正睡得香甜。
　　待小黑叼着小团子的衣领把他带出来，沈檀漆登时傻了眼。
　　“小、小金鱼？”
　　嘴角没有红痣，显然正是金鱼，小崽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啊”了一声，顺着意识便抱住了沈檀漆的腿，声音软糯：“是爹爹，蛋蛋梦到爹爹了。”
　　沈檀漆不可思议地摸了摸金鱼的脸，急切问道：“你怎么在这，弟弟呢？”
　　金鱼用脸蛋在他手心蹭了蹭，懒羊羊似的说道：“弟弟在大车车里，蛋蛋好困，就爬到小车车里睡觉。”
　　睡完觉，还要回去找父亲交代弟弟的话呢。
　　“什么？？”
　　听到芋圆在大马车里，沈檀漆心都凉了半截。
　　完球，小马车都开这么快，萧清羽那架大马车怕不是没多久就要到朔夏城了！
　　沈檀漆把崽抱进怀里，咬了咬牙，对小□□：“小黑，回去找郁策，叫他来朔夏城把孩子们接回宗门。”
　　系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宿主……”
　　“你不用说，我知道分寸。”沈檀漆心疼地揉了揉金鱼的脑袋，捋顺小崽在车座底下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低声道，“我只是叫男主把他的孩子带回去而已。”
　　金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听不懂沈檀漆为何焦急。但他听得明白郁策两个字是父亲的名字，金鱼从胸口拍拍找找，摸出来一个传音银鉴，塞进沈檀漆的手心：“爹爹，这个可以听到父亲。”
　　说完，金鱼他把脸埋在沈檀漆的怀里，认真仔细嗅着沈檀漆身上很暖很香的气味，像是想要努力记住他的味道。小孩用沈檀漆听不到的音量，同自己小声轻轻说，“太好了，太好了。”
　　能一醒来就见到喜欢的爹爹，太好了。
　　想到自己不如弟弟聪明厉害，不能帮到爹爹，他就好难过。
　　但是现在，他好像可以陪在爹爹身边了。
　　蛋蛋一定会努力的。
　　用蛋蛋会的所有本领，所有一切。
　　保护爹爹。
　　沈檀漆甫一接过那传音银鉴，指间立刻察觉到上面吸附着冰凉龙息。
　　这上面，有郁策的气息。
　　他试探着在银鉴光滑的镜面上点下，如同水面荡开波澜般，指尖点触过的地方荡开圈圈的涟漪。
　　“去哪了。”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那头传来。
　　沈檀漆吓得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崽的银鉴给摔了。
　　“蛋蛋？”
　　直到听到对方喊了金鱼的乳名，沈檀漆才反应过来那句话不是郁策在问他。
　　昨夜种种涌上心头，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飞快道：“郁策，我现在要去朔夏城，郁渊和郁今意外坐马车跟了过来，你尽快赶过来将他们接回去。”
　　说完，沈檀漆啪地一声把银鉴倒扣在车座上，看着呆呆的崽和系统小黑，心虚道：“干嘛？”
　　小黑歪了歪头：“你怕他做什么？”
　　沈檀漆干咳：“我没有怕他。”
　　系统眨了眨眼：“可是你为啥挂这么快？”
　　沈檀漆解释：“你不知道昨天发生什么，每次碰上他就倒霉，我可不想吃第二次教训了。到了朔夏城就把金鱼芋圆放到安全地方，让郁策自己去领走，全程我绝对不会和郁策碰面！”
　　沈檀漆刚要把银鉴还给金鱼，就听银鉴微微发出清弦振响，声音微凉传来，
　　“我听得见，你没关掉。”


第28章 充电宝
　　（二十八）
　　朔夏城，五九天，寒夜。
　　马车一架架通过朔夏城楼门洞，快要到城禁时间，几个看守都急着换班去酒楼喝酒。
　　放眼望去，整座朔夏城到处皆是沈家的家徽，五枚鸾凤钱，像梅花花瓣般均匀排布。
　　上到城门，下到随意一家商贩，但凡没有这样的家徽标志，是断然无法在朔夏城立足的。
　　就连城主也不过是沈家支系的某代长子，沈家的势力范围分布附近数个城池近百年，说是一地龙头霸主也不为过。
　　“男主在原书里，几次都没搞掉沈家，可见沈家有多根深蒂固。”
　　去朔夏城的路上，系统正在跟沈檀漆说书似的讲解原书剧情，“可惜你在书里是个炮灰，被男主弄死太早了。你要是死晚点，也轮不到你家那个庶子继承沈家，那个庶子可比你原身这位还要心狠手辣，歹毒无比。”
　　“庶子？”沈檀漆都快听困了，一边抱着崽给崽喂香蕉吃，一边走神，“要不你直接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吧，咱能捡着当下最有用的剧情说吗？”
　　系统干咳了两声，说道：“那这段就下回分解，咱先说说这辰鬼夜，其实原书剧情里这段描述极少，后期男主战力登顶所向披靡后，辰鬼已经完全不够看了，随手就捏死。但在前期辰鬼究竟有多强，没人知道。”
　　沈檀漆：……
　　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低头看去，金鱼已经趴在他腿上，眼皮沉沉的，好像快要听睡着了，两只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撒开，就跟怕沈檀漆跑了似的。
　　沈檀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轻轻俯身，亲在金鱼的额头上。
　　小孩忽然被亲醒，努力睁大眼睛，看清眼前爹爹的模样，像是突然想到自己的使命般，举起手心没吃完的香蕉当成一把剑乱晃着，哼哼唧唧道：“不许欺负爹爹，蛋蛋要保护爹爹……”
　　沈檀漆连忙抱紧他，以为他做梦魇着了，轻轻拍了拍金鱼的后背，“金鱼不怕，爹爹好好的呢，没人欺负我。”
　　闻言，金鱼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肩头，咬了口香蕉，睡去，“蛋蛋会一直保护爹爹，像弟弟一样……”
　　见他睡觉还嘟嘟哝哝，沈檀漆心头软塌一片，不过听到金鱼提起弟弟，沈檀漆又开始隐隐担忧起来。
　　按照金鱼的话，芋圆应该是阴差阳错上了萧清羽那架本该是他坐的马车。
　　不过芋圆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呢？
　　难道是郁策……！
　　郁策想要藉由两个崽崽，让自己甩也甩不掉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郁策简直居心叵测，但沈檀漆细想之下，这压根又不像郁策会干出来的事。
　　他可是男主，向来都是坦坦荡荡，绝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方才传音银鉴里不小心让郁策听见了他的计划，说完那句后，他就赶紧让蛋蛋把银鉴的传音关掉了，也不知道郁策对他的计划是怎么想的。
　　哎。
　　要是能理解他的难处就好了。
　　沈檀漆发愁地揉了揉额角，就听车帘外，坐在车门边的小黑汪汪叫了两声。
　　“怎么了？”沈檀漆扬声朝外问道。
　　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邪恶气息自马车外传来，就跟之前见到梅无佞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或许，这玩意儿就是魔气？
　　思及此处，沈檀漆瞬间毛骨悚然，他把崽崽搁在座上，嘱咐系统保护好金鱼，而后掀开车帘。
　　眼前的一切如同炼狱，无数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从伤口来看，几乎全部都是一剑致命。
　　耳边传来小黑颤抖的声音：“这里死的，全是魔族。”
　　听到是魔族，沈檀漆的心头稍稍缓解些许，低声道：“这些魔族身穿黑衣，应该是早就埋伏在这，夜色这么深，根本看不清。如果咱们早一步来，说不定已经死在这里。”
　　小黑也悻悻道：“是啊，这么一说，咱们运气还挺好。”
　　但是，这些魔族究竟是谁所杀的呢？
　　看这剑法痕迹，沈檀漆勉强感觉像是嵘云宗的剑法，难道是先他们一步到来的萧清羽出手把这些魔族全杀了？
　　应该是如此。
　　不过，清羽这剑术，这修为，涨得也太快了点。
　　看着跟元婴期下的手似的。
　　另一边，
　　朔夏城五里处。
　　荒芜的草地被魔族的鲜血染红。
　　豪华马车被一层屏障泡泡严严实实地封紧，一道声音弱弱地从车里传来。
　　“那个…其实我已经突破金丹了，我可以帮你。”
　　回答他的，却是一道冷静沉着的小奶音：“不行，别出来，附近仍有魔族气息，金丹应付不了。”
　　芋圆深吸一口气，忍耐着魔族的恶臭血腥气，将自己的剑擦拭干净，那把剑，是父亲初次教他用剑时赠给他的，与他身材相符，是一把韧性十足的软剑，举起来毫不费力。
　　他看向马车，眼底尽是忧愁神色。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怎么车上的人不是爹爹。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人被魔族埋伏杀死。
　　幸好这些魔族都不过金丹左右，他一人就应付得来，只是……希望爹爹能沿着他来的这条路走，千万不要遇见这样的埋伏。
　　不然他绝原谅不了自己。
　　明明都替哥哥答应了要保护爹爹的……
　　芋圆咬了咬唇，衣襟内侧却忽然泛了些冷意，他神色微顿，从怀里掏出一枚传音银鉴，属于龙族的寒气四溢出来。
　　是父亲。
　　他眼底微亮，像是立刻找到了主心骨，指尖在银鉴上点下去，急切地道：“爹爹现在正要去朔夏城，我比他先一步来，路上尽是埋伏的魔族，此地必定有魔族阴谋，父亲你快来。”
　　小孩虽然着急，却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那边似乎短暂沉默了瞬，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父亲。”
　　芋圆：……
　　“这种时候，你还纠结这个！爹爹要出事了！”崽恨铁不成钢地贴着银鉴怒道。
　　“听着别扭。”郁策淡淡道，“放心，我很快到，蛋蛋和他在一起。照顾好自己，儿子。”
　　芋圆：“……别这么叫我，听着别扭。”
　　别扭的父子俩十分默契地都没再纠结这事，同时断了银鉴的传音。
　　听到哥哥和爹爹在一起，芋圆心头的石头才总算落下去。
　　哥哥虽然未至炼气期，连筋脉都没打通，但哥哥自幼就比他要幸运极了。
　　小时候出去捉鱼，他差点被大浪卷走，一回头，哥哥居然立在礁石边上，慢悠悠的捡着贝壳，连半滴水都没沾到，还笑着跟已经淋得湿透的自己晃晃刚捡的贝壳。
　　“二蛋，你去游泳了吗？”
　　每次吃铜钱汤圆，哥哥也总是吃到有铜钱的那个，有哥哥在，芋圆坚信爹爹一定会沿着自己这条已经被除尽埋伏的道路来。
　　兴许这是什么玄学，但芋圆现在也只能祈祷这个玄学成真了。
　　半晌，萧清羽从马车上下来，看着满地的魔族尸体，目瞪口呆：“这、这都是你做的？”
　　郁师兄和沈师兄的孩子，简直天姿加倍！
　　芋圆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又道：“快上马车，我们不能耽搁时间，要赶快到朔夏城去等爹爹他们来，否则又会错过。”
　　闻言，萧清羽更是感觉眼前的小孩，和郁策的模样如出一辙，就跟他当年见到的少年郁策似的。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他赶紧钻回马车，规规矩矩地坐好，等待芋圆上马车。
　　芋圆瞥他一眼，说道：“你不须拘谨，我今年只有三岁。”
　　萧清羽干咳了声，说道：“嗯嗯，我知道。”
　　刚说完，一滴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暴露了他的紧张无措。
　　萧清羽没话找话地说：“说起来，师兄今天确实有些奇怪。”
　　芋圆抬眼看他，问道：“什么意思？”
　　和一个三岁小孩说这些，萧清羽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话题已经开始，他不得不继续道：“就是…平日里他从来不会主动接任务出去，所以觉得有些奇怪。”
　　闻言，芋圆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脑海里浮现出沈檀漆和郁策平日相处的模样。
　　他们刚搬进爹爹的住处，爹爹就要接任务离开。
　　难道爹爹并不想和他们一起？
　　芋圆敛眸，仔细思酌片刻，又觉得沈檀漆不像不喜欢他们的样子，反倒像是……不喜欢郁策。
　　想到这里，他眼前一亮。
　　对，父亲嘴那么笨，人也不有趣，长得也不帅，起名还很土，爹爹不喜欢他也是正常的，爹爹肯定是为了躲避父亲才跑去朔夏城的。
　　但这样可不行，他还想一直和爹爹在一起呢。
　　看来，只有想办法让爹爹喜欢上父亲，他们才能永远在一起。
　　思及此处，他打定主意，兴奋地给马车注入一道灵力，马车瞬间加快速度。
　　把萧清羽吓得后仰，他看着小孩面上胸有成竹的模样，额头猛冒冷汗。
　　虽然看起来很稳重，但怎么总感觉不那么靠谱呢？
　　*
　　到达朔夏城时，沈檀漆没什么事，小黑却已经坐车坐吐了，他还是头回见到晕马车的魔族。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虽然看了一路上许多魔族尸体，却神奇地没有碰到过一个活着的魔族。
　　这条道路就好像是有人专门为他们扫清障碍似的。
　　沈檀漆感慨万千，抱着还在怀里睡觉的金鱼下车，小崽被郁策养的白白胖胖，他手臂已经有些麻了，但是抱着自己的崽怎么也不嫌累。
　　他们一下车，就被城门口一堆乞丐给团团围住。
　　这些乞丐都是在城墙根借着城楼灯火生存的，见到沈檀漆的马车，便咣咣敲着碗闻风而来。
　　“少爷给点吧！”
　　“好几天没吃饭了，求求你给点吧。”
　　沈檀漆担心会吵到孩子，就赶紧叫小黑给他们分发了些银钱铜币，将乞丐们遣散了。
　　孰料银钱刚发出去，这群乞丐，瘸的不瘸了，哑的不哑了，数着铜板便进城买酒喝去。
　　沈檀漆嘴角微抽，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些小事，当务之急是先要进城找到清羽他们。
　　城禁马上就要开始了，城楼灯火已经一盏盏地灭掉，沈檀漆顾不得其他，朝城门楼飞奔而去。
　　还没走几步，却被一个神叨叨的乞丐给拦住去路。
　　沈檀漆急切道：“小黑，给他钱。”
　　小黑闻声就要甩钱，那乞丐却猛地一摆手，说道：“且慢，贫僧不缺钱。”
　　沈檀漆：？
　　“那您别挡路。”
　　乞丐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啃一口，把沈檀漆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硬是不让路。
　　“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今夜必有血光之灾！”
　　听到这话，沈檀漆默了默，说道：“大爷我真有急事。”
　　乞丐哈哈大笑了声，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血光之灾，这灾又如何化解？”
　　沈檀漆摇了摇头，快速说道：“不想知道，我没有好奇心，再见。”
　　说罢，他一个运球躲闪，从乞丐身边绕过去，朝着城门飞奔。
　　眼看就要赶到那扇朱红大门，就见那门缓缓在面前关上了。
　　立在门前的沈檀漆：……
　　乞丐笑着从他身后不急不躁地走过来，揣着手，道：“施主，又见面了吧？”
　　沈檀漆实在没耐心跟他掰扯，从兜里掏出鸾凤五帝钱来，朝城门守卫道：“开门。”
　　城门守卫们见到那串五帝钱，眼睛瞬间直了，连忙慌不择路地跑到门前，急切地将大门推开。
　　而那乞丐见到那串鸾凤五帝钱，眼底划过一丝惊讶，他掐指一算，再仔仔细细地抬头看向沈檀漆，激动说道：“红鸾星动！施主，你不光有血光之灾还有红鸾星动，这红鸾星动恰好可解你血光之灾，想不想了解一下？”
　　沈檀漆瞥他一眼，抱着崽走进门里，临关门前，朝他做了个鬼脸：“略，不想。”
　　还什么血光之灾红鸾星动，多少年了小说能换句台词吗？一听就是骗子好不好。
　　见他毫不犹豫的离开，乞丐先是愣了愣，很快便顾自笑出声，对着馒头咬了几口，悠悠自言自语道，
　　“会想的，会想的。”
　　*
　　进城后，沈檀漆第一次见识到古代城池的繁华，还真没见过这么漂亮奢华的地方。
　　到处都是烛灯，光是这些烛都不知道要多少钱，朔夏城竟跟不夜城似的明快亮堂。
　　他抱着金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萧清羽说过，他是来给城主递交参赛弟子名单的，既然如此，他们应该是先行去了城主府才对。
　　小黑头顶系统，颠颠地跟在他身边，四处乱看：“听鸡弟说，这城里最大的头儿就是你家，姓沈的，你可以啊。”
　　沈檀漆垂眼看他，说道：“你俩还称兄道弟上了。”
　　系统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说道：“宿主，我发现其实狗哥是个好魔族，它心肠很好很善良的。”
　　被系统一夸，小黑走路都飘了不少。
　　“本座可不是好魔族，本座只是懒得跟你们这些菜鸡计较。”
　　沈檀漆无视掉他的吹水，看着远处沈家的宫阁塔楼，冷风刺骨，他低声嘟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芋圆，希望不要提前碰上郁策就好了。”
　　“为什么？”
　　沈檀漆把手揣进怀里，开始数落起来：“碰到他准没好事，他天生就克我，等把芋圆找到就让他们回去。”
　　闻言，身边人似乎轻笑了声。
　　就是这声带着些嘲讽似的笑，让沈檀漆心跳陡然错漏一拍，他愕然地转头去看，正巧撞进郁策意味不明带着笑意的眸底。
　　“师兄，我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克过你。”
　　沈檀漆下意识扭头就想跑，却被郁策扣住手腕，轻而易举地拽回身前。
　　对方慢条斯理地从他怀里接过熟睡的金鱼，轻轻用手捋开崽有些汗湿的额发，有些困惑：“怎么这么烫？”
　　本来见他抱到崽，准备跑路的沈檀漆听到这句，猛然站住了脚，脑海里浮现出个心惊的念头，他连忙回身，伸出手，探在金鱼的额头上。
　　是有点热！
　　但是和人的体温相比似乎算不得什么。
　　他抬起头，和郁策对视一眼。
　　郁策眉头紧蹙：“病了，风寒。”
　　他脱下外衣，将金鱼包裹的严严实实，声音严肃：“龙族体质与人不同，天生体寒无比，这个温度已经是非常烫了。”
　　分明刚刚上马车的时候看着没什么事，只在马车上睡了一觉就发烧了。
　　沈檀漆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郁策带着崽的时候，崽好好的，白白胖胖漂漂亮亮，轮到他带了半天崽，崽就生了病。
　　怪不得金鱼一直困，原来是身体不舒服，小孩年纪小，不知道自己生病，就只能靠睡觉来抵抗身体的难受。
　　他低下头，看着郁策心疼至极地摸了摸金鱼闷红的小脸，自己也心如刀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快去找大夫吧。”
　　郁策抬眼看他，不过是简单的一眼，却让沈檀漆忽然觉得自惭形秽，心头愧疚极了。
　　这种时候，最恼火着急的肯定是郁策。
　　毕竟，金鱼是他亲手带大的。
　　听到沈檀漆的话，郁策淡淡“嗯”了声，转身要离去前，他忽然停下来，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说完，郁策便顾自走在前面，月光皎洁，披着薄衣，身形瘦削。
　　看着他的背影，刹那间，沈檀漆像是被晃了一下。
　　心头一阵酸酸的闷痛，他低下头，飞快抹了抹眼角，而后抓着系统和小黑立刻跟上郁策。
　　两人不敢耽误，抱着金鱼问到去医馆的路便当即赶去。
　　好在医馆在朔夏城遍布各地，离得都不远，他们到时，医馆的大夫正好看完最后一个病人。
　　“染了些风寒，小二，去后厢房抓药。”大夫掀开金鱼头顶的发丝，露出那对雪白的龙角，当下明了，“龙族，倒是少见，我按鹿族的药先抓着，药性不烈，没效果再换一副药。”
　　听到大夫的话，沈檀漆稍稍放心了些，他本还担心城里的大夫不会医治妖族，如今看来朔夏城里应该还是有很多妖族存在的。
　　大夫一眼看出金鱼的病症，有些埋怨道，“但是怎么烧成这样才带来，有你们这么带孩子的吗？”
　　闻言，沈檀漆的头扎得更低了些，这一路上他都在注意周围有没有埋伏的魔族，提心吊胆，没能注意到金鱼的变化，中途确实觉得金鱼身体热了许多，但龙族的身体和人类的身体不同。
　　龙族的身体天生就是寒的，对龙族来说烧的滚烫，沈檀漆也觉得只是稍稍热了些。
　　等待小二抓药的功夫，沈檀漆默默伸出手，在金鱼的脸上贴了贴，温温的。
　　想起金鱼在睡梦中还要迷迷糊糊的用香蕉当剑，煞有介事地要保护他。
　　沈檀漆的心里愈发不是滋味，眼眶也泛了些红。
　　不知道金鱼忍受了多少，在当父亲带孩子这方面，他确实不如郁策，远远不如。
　　郁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檀漆因愧疚紧皱着的眉头上，他淡淡敛眸，将金鱼搁进沈檀漆怀里。
　　“抱着吧。”
　　沈檀漆愣了下，看向郁策的神情，对方和平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更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见他犹豫，郁策又补了一句：“胳膊酸，你抱。”
　　听到这句，沈檀漆赶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金鱼从他臂弯里轻轻接过，像是对待世上最珍重的宝物，心疼极了：“是我不好，让金鱼遭罪了。”
　　闻言，郁策微挑了下眉，“金鱼？”
　　“郁今，不就是金鱼吗？”沈檀漆轻轻拍着崽的后背，想让金鱼能稍微感觉舒服一些。
　　郁策摇了摇头，说道：“他叫蛋蛋。”
　　沈檀漆眼角的泪硬是被憋了回去，他哼笑了声，说道：“我知道，蛋蛋和二蛋，你起的名字太难听，他们都不喜欢。”
　　郁策低声反驳：“你起的也未必好听到哪里，蛋蛋比金鱼好听。”
　　被怼了一句，沈檀漆心情却莫名好了许多，他微微眯眼，说道：“我就要叫金鱼。”
　　见他神色放松下来，郁策轻笑了声，好像不想跟他多做计较似的，道：“好，等他醒了让他自己选，他肯定喜欢我起的名字。”
　　“切。”沈檀漆嫌弃地小声道，顿了顿，却忽然发现自己心里不那么难受了。
　　朔夏城四季如春，微凉的夜风吹来，如同一片柔软羽毛拂去心间的浮躁。
　　沈檀漆蓦然明白了什么，他垂下眼睫，轻轻说：“谢谢。”
　　“谢早了。”
　　沈檀漆愕然抬头，只见郁策眉眼倏忽冷起来，从腰间陡然抽出剑，一阵金属嗡鸣声，他猛地将沈檀漆护在身后，朝正准备收摊查账的大夫肃声道：“关门！”
　　沈檀漆不明所以地看向郁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郁策拔.剑，“怎么了？”
　　见那大夫一脸茫然，郁策只极快的嘱咐了一句：“看好蛋蛋，附近有魔，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足尖轻点，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医馆的门被他离开时的剑风给紧紧关上。
　　“魔？”沈檀漆想起朔夏城外埋伏的魔族，忽然意识到什么，说不定他今晚正好撞上了魔族的计划，他们在城外布置埋伏，就是为了今日要对朔夏城做些什么！
　　他刚想带着金鱼到后厢房去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却忽然从金鱼身上的外衣里察觉到一丝冰冷的龙息，沈檀漆上手一探，摸出个传音银鉴来，这是郁策的外衣，所以这也是郁策的银鉴。
　　“父亲，你在哪？”
　　“我遇到了一种没有任何修为的邪物，如果你也碰到了，躲进房子，把门关上！”
　　“千万不要开门，不要回答！”
　　沈檀漆瞬间便认出了那是芋圆的声音，他立刻急切地问：“芋圆，你在哪，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
　　那头听到沈檀漆的声音，似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而后才放心地道：“爹爹，你和父亲在一起就好了，我这里很安全，我和萧叔叔在一起。”
　　顿了顿，萧清羽的声音出现在银鉴里，颤抖着嗓音道：“师兄，你要保护好自己，这邪物太强了，我已经发了信号向宗门请求长老援助，你千万不要出门。”
　　沈檀漆早就从系统那里得知此行凶险，只不过他一个人什么也不怕，如今有了金鱼和芋圆，心总跟吊在半空中似的。
　　他应声下来，言辞恳切地嘱咐萧清羽：“清羽，拜托你照顾好芋圆，他年纪小，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我会想办法去找你们。”
　　银鉴那头，萧清羽看了眼闭目养神顾自打坐修炼的某元婴期大佬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师兄，你儿子照顾我还差不多。”
　　沈檀漆：？
　　什么玩意儿。
　　银鉴中断，沈檀漆惴惴不安地抱着崽，静静地等待郁策回来。
　　小二端着已经煎好的药过来，沈檀漆把金鱼搁在医馆的木板小床上，耐心地轻哄：“金鱼？醒醒，咱们喝点药。”
　　金鱼浅淡的眉毛微微皱着，听到沈檀漆叫他，缓缓睁开眼，一开口，嗓子哑极了：“爹爹。”
　　“爹爹在这呢。”沈檀漆把药吹凉些，忍着心疼，将碗送到小孩唇边，“药苦，金鱼张大嘴一口把它喝掉，病就好了。”
　　金鱼不知道自己生病，他揉了揉眼睛，还是乖乖捧住沈檀漆递到面前的药碗，咕嘟咕嘟开始喝起来。
　　刚喝了一半，就听门外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小金鱼差点喝呛着。
　　沈檀漆刚欲阻止屋里人不要回答，却听大夫已经不耐烦地喊了声：“谁啊，马上打烊了！”
　　完了。
　　沈檀漆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他立马抱起还在喝药的小崽刚要逃进后厢房，门却已经哐当被人踢开了。
　　一个乞丐急冲冲地奔进来，火速把门关紧锁好，转过头来，一眼看见了抱着崽满脸懵逼的沈檀漆。
　　“是你！”
　　两人同时开口。
　　这不那说他有血光之灾红鸾星动的老骗子吗？
　　乞丐目光在沈檀漆脸上定了定，像是终于放松下来，说道：“太好了，跟着你，今晚上肯定死不了。”
　　沈檀漆：“哈？”
　　乞丐表情肃穆，把门严严实实上了好几道锁，还不顾大夫小二的阻拦，将窗户也死死关紧。
　　“哎？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要饭去！”小二抄起笤帚便要把他揍出去。
　　那乞丐一改气势，直接厉声道：“不想死都老实点，外面现在有辰鬼！”
　　听到辰鬼二字，沈檀漆眼前顿时亮了亮，他一把抓住要和乞丐干一架的小二，说道：“你怎么知道辰鬼？”
　　乞丐的眼睛在屋内人的身上梭巡遍，沉声道：“修道除魔，修佛灭邪，贫僧职责所在，自然知道。”
　　他从怀里猛地掏出个馒头，那馒头竟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化作一个金钵盂。
　　乞丐将那金钵盂倒扣在门上，而后擦了擦额头的汗，回身看向沈檀漆，语出惊人道：“你男人呢？”
　　沈檀漆：？
　　他什么男人。
　　见他装不懂，乞丐低笑了声，伸出手，点点沈檀漆怀里的金鱼，说道：“这孩子他爹，哪呢？”
　　沈檀漆默了默，说道：“出去除魔了，还有，他不是我男人。”
　　听到这话，乞丐摩挲两下光滑的下巴，忧虑悔极，急切道：“嗨呀！怎么叫他走了，你快叫你男人回来，不然贫僧一人哪应付得了外面的邪物！”
　　冷风沿着窗缝挤进，沈檀漆怀里的小金鱼忽然打了个冷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小崽轻轻揪着他的衣领，拽了拽，哑着嗓子道：“爹爹，小镜子。”
　　沈檀漆低头看去，只见金鱼的小手，在银鉴上划了一下，努力清了清嗓子，朝传音银鉴里说道：“二蛋，快来找爹爹，爹爹咳……有危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缓慢至极的敲门声。
　　整个医馆瞬间静的落针可闻。
　　月照树影，稀疏如同鬼爪般，错落地布在医馆纸窗上。
　　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医馆门前，脖颈极细长，头又极小，看起来像是孩子的头按在大人的身上。
　　沈檀漆连呼吸都不敢呼吸，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道人影默不作声地敲了三下门。
　　紧接着，像是什么毒蛇的嘶嘶吐信声，自门外传来，声音时细而锐，时粗而钝，简直像是许多人的声音混杂成了一句话——
　　“有人吗，可以帮帮忙吗？”
　　不能回答！
　　沈檀漆谨记着芋圆的话，沉心静气，睁大双眼。他和乞丐一手一个，同时捂住了身边的大夫和小二的嘴。
　　额头在冷汗涔涔滑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大夫脸都憋得通红。
　　终于，沈檀漆听到门外那道人影阴森诡异地笑了声，随后脚步声响起，似乎愈走愈远了。
　　但是，它在笑什么呢？
　　脑海里刚蹦出来这个想法，一只手猝然狠狠掐住他的喉咙，沈檀漆愕然看去，只见店小二不知怎么，脖子竟然开始渐渐细长，脑袋也萎缩变小许多。
　　“有人吗，可以帮帮忙吗？”
　　一股寒气自脚底瞬间传至脑袋顶，双腿像是麻木了般，定在原地，那个瞬间，沈檀漆脑海里只剩一句，死定了。
　　他下意识闭紧眼睛，却觉得眼前白刃剑光闪过，脸侧倏然溅上一片温热液体。
　　屋内，大夫高声尖叫，彻底吓得晕死过去。
　　沈檀漆浑身颤抖了下，刚要睁眼，耳边传来低低的安抚声音：“别睁眼。”
　　柔软的手帕将他眼上脸侧的液体擦干净，沈檀漆缓缓睁开眼，身边已经没了那店小二的踪影，只剩地上一摊殷红的血迹。
　　他呼吸急促了瞬，眼前发黑。
　　刚刚还活生生站在他身边，给他抓药拿药的活人，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个“鬼”。
　　只剩下这么一摊血淋淋的遗迹。
　　“别看，别怕，别想。”
　　郁策的声音很冷，像是块薄冰落入沸腾的热水，一把将沈檀漆搂进怀里，如同哄着金鱼芋圆那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我在呢。”
　　沈檀漆抬眼看向他，心跳得快极了，就跟要跳出嗓子眼似的，他紧紧抓住郁策的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重复着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宿主你没事快先救救我！”
　　系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郁策抓在手心，剑尖还抵在系统的心口处。
　　郁策淡漠地看它一眼，对沈檀漆告状：“它刚刚想要吃你。”
　　沈檀漆：“……没事，它那是想救我，放它下来。”
　　系统从郁策手心被丢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了小黑身边，一鸡一狗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狗哥，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鸡弟，要不是我打不过白龙，刚刚高低我得出手解开封印救你！”
　　“狗哥，呜哇……”
　　“鸡弟，嗷呜……”
　　沈檀漆揉了揉脑袋，心头乱糟糟的：“闭嘴。”
　　看他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系统和小黑连忙噤声。
　　他回过头，看向小椅子里手里抱着药碗，已经不知不觉睡去的小金鱼，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才逐渐有了实感。
　　虽然刚刚他不会死，会被系统救，但是把他吃进去后，小金鱼又该怎么办呢？
　　沈檀漆定定地看着系统，下达指令：“下次遇到危险，率先救金鱼和芋圆。”
　　系统犹豫了瞬，说道：“不行。”
　　沈檀漆瞪他一眼，说道：“为什么？”
　　“系统的职责是保护宿主生命安全，如果你没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是我的失责。”系统难得正色，用系统内部通道给沈檀漆传音，“但是这个世界任何一个npc死掉，包括男主，都没关系，因为这里，只有你是真真正正的人。”
　　真真正正的人。
　　沈檀漆已经恍惚地没办法分辨出究竟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
　　捧着药碗喊他爹爹的小金鱼是假吗？
　　努力想办法保护他的小芋圆是假吗？
　　身边的郁策，也是假吗？
　　他抬眼看去，郁策安慰完他，已经开始忙起了正事，用朱砂在门上画着什么阵法。
　　沈檀漆忽然快步走近，从身后猛地抱住郁策。
　　怀里冰冷的身体，让他瞬间像吹了夜间冷风般，头脑清醒许多。
　　他用力抱紧，感受着郁策身上熟悉的气息，到这个世界以来，他最熟悉的朋友，竟然只有郁策。
　　不是真的又怎样？
　　npc又怎样？
　　npc就活该死吗？
　　这套道理本就是错的，哪怕是现实的真人，和他不相关，跟npc又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郁策他们和他产生相关，所以，他们已经不再是什么npc了。
　　他要让自己在乎的每个人，都好好活下去。
　　沈檀漆暗暗握拳。
　　郁策被他倏地抱住，手上的阵法差点画歪，他怔了怔，心口软下，刚想转身回抱住沈檀漆好好安慰安慰他。
　　却见充满电量想沈檀漆已经淡定地脱离他的怀抱，十分镇定地指挥起众人来：“不能等死，快快快，把你们知道的所有有关辰鬼的信息整理出来，连对方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迟早要被弄死。”
　　郁策：。
　　有些人，未免调整得也太快了。
　　“师兄……”他试探着开口。
　　沈檀漆回头瞥他一眼，冷静道：“师什么兄，快画你的阵法，我跟老头儿商量好战术告诉你。”
　　郁策：“哦…好。”
　　看来在这个家，他还是得想办法有点话语权才行。
　　任劳任怨画满四面大墙阵法的郁策如是想到。


第29章 鹅卵石
　　（二十九）
　　“这辰鬼刚刚有多邪门你也看见了。”
　　乞丐和沈檀漆一齐将那晕死过去的老大夫，拖进后厢房的柜橱里面藏好，一边干活一边聊着，“辰鬼在古文记载，相传是辰时鸡鸣过后的出现的一种大邪，鸡鸣过后，你想想，这玩意儿连鸡和天亮都不怕，得有多邪门。”
　　鸡鸣天亮无论在哪都是可以震摄恶鬼的，辰时又是清晨七八点左右，彼时天光大亮，辰鬼竟然丝毫不惧。
　　沈檀漆最怕什么鬼故事，他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问道：“那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个辰鬼？”
　　乞丐从怀里掏出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搁在桌上，舔一下手指翻开书页：“你得先明白辰鬼如何害人，才能知道如何对付它。”
　　翻到其中一页，乞丐的手停下来，指着某行字念道：“辰鬼曾是染上疫病的病人，此人半夜发病，于城内四处求医未果，挨家挨户敲门，全部被拒之门外。”
　　因此，这人心生极怨，每敲一户门，对方若是不答应帮忙，他便闯入对方家里，将其一家老小杀尽。
　　“没有一个人愿意帮这个身染疫病的人，他就这么一路杀，杀啊杀啊，杀了七七四十九户人家，浑身是血，直到辰时，他闯入一个屠户家里，屠户以孩子睡了拒绝他的求助。就在那人想要动手杀屠户全家时，孰料屠户力大无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活活掐死了。”
　　“他是辰时整死的，杀了一整夜的人，怨气和血气十足十的猛烈，当即化作厉鬼，每逢夜里便会敲响城中住户的家门，询问对方，能不能帮帮忙。”
　　说到这里，沈檀漆想起方才那辰鬼似乎确实问了这么一句，他有些不解地道：“可是我们分明都没有回答他，为什么店小二会变成辰鬼。”
　　乞丐不急不缓地又翻一页，解释道：“这正是邪物最恶心的地方所在。”
　　他指向其中一行，徐徐念出：“如果你回答他，‘我不帮你’，辰鬼便会直接破门而入，将屋内所有人杀个干净。
　　如果你回答他‘我可以帮你’，但是帮的不好，辰鬼不满意，会直接杀掉你。
　　如果一直不回答，屋内便会有个人变成下一个辰鬼，吃掉屋子里剩下的所有人。”
　　闻言，沈檀漆忍不住“卧槽”了声，怒道：“这么变态，帮也不行，不帮也不行，他是不是闲的？”
　　这混账玩意儿典型的报复社会啊！
　　乞丐十分赞同：“邪物就是这样，虽然未必有魔族强大，但却比魔族麻烦恶心多了。”
　　邪物不属于魔族，而是一种凌驾于三界之上的东西，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则，这套规则大多与他们的生前死因有关。譬如辰鬼必须敲门才能杀人，水鬼必须在河边拖人进水淹死，吊死鬼必须迷惑心智让人产生想死的念头自杀。
　　魔族却是天生便是魔物，拥有强悍到近乎恐怖的体质，受到任何伤害，只有留有一口气都可以复原，魔族修魔会更加迅速，修为增进快到天怒人怨，但也因此体质，魔族一出生便注定不可飞升成仙。
　　思起魔族，乞丐缓缓抬头，看向郁策，笑着道：“不过，有你男人在，再加上贫僧的一臂之力，一切想必会简单许多。”
　　沈檀漆和郁策同时抬头。
　　空气有一刻钟说短暂又漫长的凝固。
　　“他不是我男人，”沈檀漆连忙反驳乞丐的话，一回头，对上郁策略显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又赶紧跟郁策解释，“这可不是我跟他说的，他自己乱编的！”
　　太着急辩解，他的脸颊耳根都红透了，少见这样的沈檀漆，郁策抿了抿唇，眸光稍稍暗下些许。
　　半晌，郁策转过头，顾自用朱砂画着阵法，时不时还后退一下观察阵法的整体大小，轻声道：“也没说错。”
　　沈檀漆：？
　　你搁这画静物素描呢？
　　不对，槽偏了，什么叫没说错？
　　这俩人一唱一和，怎么看怎么登对，乞丐内心感慨了句和尚命苦，把自己的金钵盂从门上抠下来，揣进怀里，说道：“不管他是不是你男人，这次辰鬼恐怕是被某些有心人特地放出来的，你们最好查清楚些，别留祸根。”
　　他此行特地前来，正是为了收服辰鬼，至于魔族，只能交给郁策处理。
　　闻言，郁策淡淡应声：“知道。”顿了顿，又掀了掀眼皮道，“你是金光寺的僧人？”
　　从那个金钵盂来看，只能推断出此人金光寺的悟法圣僧，相传悟法圣僧的馒头代表着众生施舍的善斋，可化作一只金钵盂，用于抵抗邪祟。
　　乞丐盘腿坐在地上，那金钵盂果然变回了一个大白馒头，他啃了一口，捏着馒头指向沈檀漆，笑呵呵地道：“聪明，比你内人聪明。”
　　沈檀漆：？
　　郁策若有所思，认真地答：“不完全，他骗我的时候还是很聪明。”
　　沈檀漆：？？
　　你俩倒还交流上心得了。
　　而且，他什么时候骗过郁策，难不成这小子还惦记着自己在传音银鉴里说他坏话的事么？
　　他发愁地揉了揉额角，虽然让郁策他们这么一打岔，思路乱了些，但心情却奇异地舒缓下来。
　　辰鬼和魔族也变得不是那么可怕。
　　有男主和乞丐在这，沈檀漆这里恐怕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外面呢？
　　芋圆和萧清羽他们现在又在经历什么？
　　听芋圆的话，他们似乎已经碰见过辰鬼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才躲过辰鬼。
　　他轻轻走到金鱼身边，手背贴在熟睡的小崽额头上，已经凉了许多，看来大夫开的药是对龙族起作用的。
　　沈檀漆目光下移，落在那传音银鉴上，伸出手轻轻划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芋圆？”
　　银鉴那边死一般的沉寂，在等待中，沈檀漆的心也越吊越高。
　　许久，银鉴里传来萧清羽颤抖的声音。
　　“师兄，我们没事。”
　　听到这句话，沈檀漆擦了擦脸侧的冷汗，问道：“你们见过辰鬼了？”
　　萧清羽轻轻嗯了声，看向身边仍然在修炼的芋圆，小孩眉头紧蹙，似乎正在经历什么瓶颈。
　　他收回眼神，说道：“方才辰鬼路过我们所在的房子，将隔壁一户人家全杀了，幸亏我们躲得快没被发现。芋圆似乎正在突破修为，他刚刚说，自己现在元婴期大圆满，只差最后一个小境界即为化神期，如果不能突破，他没办法保证我们的安全。所以我得替他护法一阵，等他突破。”
　　闻言，沈檀漆沉默了瞬，一字一顿开口。
　　“元婴期，大圆满？”
　　“是啊，你不知道吗？刚刚我们一路过来遇到许多魔族埋伏，全是芋圆动手除掉的，否则师兄你就见不到师弟我了。”
　　听到魔族埋伏，沈檀漆联想到自己这一路过来平平安安，就说怎么顺风顺水，原来是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
　　他摸了摸自己丹田口那颗小金丹，干咳了声。
　　不愧是……男主的崽。
　　还以为芋圆和金鱼一样没有修为呢，居然比他还足足高一个大境界，马上可能还会高出两个大境界。
　　天才生天才，果真小说套路。
　　“师兄。”
　　郁策伸手从他手心拿过那枚银鉴，低声道，“不用担心二蛋，他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闻言，沈檀漆点点头，将银鉴关掉，低声道：“就算是这样，芋圆再强也毕竟只是个三岁孩子，你不要把他当成大人来看。”
　　在沈檀漆眼里，孩子就是孩子，武功高强也是孩子，三岁的心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大人相提并论。
　　就像之前，以芋圆元婴期的修为，还是会想要吃糕点，听到金鱼唱歌也会忍不住跟着一起哼。
　　如果把芋圆当成大人看待，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芋圆的不负责任？
　　“童年应该得是人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芋圆和金鱼一样，需要照顾，需要心疼，需要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
　　沈檀漆想出这个蹩脚的形容，说完自己都有些害羞，感觉跟在郁策面前故意卖弄似的，他轻咳了声，打个哈哈：“小鸟，就是很自由，很快乐，没有烦恼那种，你应该懂我意思吧。咳…算了我瞎说的。”
　　话音落下，郁策倏忽抬头看向沈檀漆，眼睫微微敛，鸦羽颤动。
　　沈檀漆的形象忽然在心底高大了一些。
　　从孩子们一出生，他就知道芋圆和金鱼不同，芋圆早慧，心思缜密，偶尔甚至会不喜欢金鱼那些幼稚的行为，但他从未想过要多花心思去照顾芋圆，这是他的失责。
　　自小在龙族长大，他从未听说过沈檀漆这样的说辞。
　　他只知道强者自然要多承担些，就像他自己也是奉行这套道理，聪明的弟弟要照顾弱小的哥哥。
　　但他从没想过，要让芋圆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
　　小鸟是否真的无忧无虑姑且不论，师兄所说的芋圆同样需要人照顾，同样需要人心疼，同样需要一个美好快乐的童年。
　　这句教诲，他会铭记在心。
　　师兄虽然修为不高，却总是能说出一些引人深思的话来，说不定师兄的精神境界深不可测。
　　似乎酝酿了些什么，良久，郁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句，
　　“师兄，他叫二蛋，不叫芋圆。”
　　沈檀漆：……
　　琢磨半天你就琢磨出这么一句结论吗？
　　为什么总对这个昵称这么执着，死直男。
　　他懒得理郁策，抱着小崽轻声哄着，扭过头去，和乞丐聊起来：“辰鬼现在离开这里，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乞丐摇摇头，端详着墙壁上的阵法，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这城里很快就会变成死城，刚刚你也见到了，不回答辰鬼的问题，就会有一个人变成辰鬼，很快整座城能留下来的，只剩下我们和辰鬼了。”
　　沈檀漆难以想象那个画面，明明刚才进城时一切还歌舞升平，安详泰和。
　　仅仅一夜过去，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他闭了闭眼，心头轻叹一声，低低道：“有没有能救他们的办法？”
　　乞丐笑了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听说这里最大的家族就是你沈家，你不救自己的家族可说不过去。”
　　他废话说完，目光转回郁策画的阵法上，敛起笑意：“你男人画的这道隐龙阵，我还是第一次见，难不成是藏龙谷的避藏阵法。”
　　郁策瞥他一眼，坦荡承认：“是。”
　　龙族虚弱期很久，而且幼年哺乳期十分脆弱，很容易遭到其他族类的伤害，为了躲避危险，他们都会回到栖息地藏龙谷里去。
　　这道阵法便是隐龙阵，可以使整座藏龙谷像人间蒸发般消失在世界上。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这间小医馆，在外面的辰鬼眼里，就是一块荒芜空地，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这里来。
　　听到这里，沈檀漆稍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只要把整座城都画上这样的阵法，辰鬼就找不到房子了，鬼没有了规则杀的帮助，就像漫无目的的苍蝇，也没办法再无限增长，咱们再趁机把辰鬼聚集到一处除掉。”
　　乞丐眼前一亮：“原来是这样！”
　　沈檀漆：……
　　合着您根本没想到啊。
　　又听乞丐继续道：“不过辰鬼已经消失在世间百年，此次突兀出现，肯定是有魔族在中操纵，贫僧专攻邪物，对于除魔一事不甚精通，幸好有你们二位在朔夏城，否则……”
　　乞丐看向门外，眼底尽是警惕和忌讳：“否则今日必定伏尸十里，尸横遍野。”
　　沈檀漆想起原书里形容的这次朔夏城的灾难，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看来他这趟算是来对了。
　　他悄悄戳了戳系统，压低声音问道：“原书里，辰鬼夜的事是怎么解决的？”
　　系统搜索了一下原书内容，沉声道：“上面只写一个从朔夏城勉强逃出来的小弟子说，是一个老僧人，割下血肉将所有辰鬼吸引聚集到一处，而后金身坐化，除掉辰鬼，据说到最后时，那个老僧人胸口以下只剩下森森白骨，就连金身也只修成了半具。至于魔族，在里面没有提到，计划失败估计都跑了吧。”
　　沈檀漆倏然怔住，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老乞丐，他已经可以确定，这里提到的老僧人就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乞丐。
　　书里寥寥几句，就概括了他一生的功绩。
　　心口像是被剜开一块，空荡荡的，这种时候，沈檀漆似乎已经没办法把这里的一切当成只是一本书的世界。
　　他或许是能做什么的。
　　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他能做的很多，不是吗？
　　“系统，你会死吗？”沈檀漆轻声问。
　　系统察觉到一丝不妙的预感，干咳两声，往小黑身后缩了缩，道：“宿主你要干嘛？”
　　沈檀漆转过头看他，笑了笑：“你可是系统，小说里的系统应该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吧？”
　　系统：……
　　“虽然不会死，但是咱系统模拟的太真实了，我可能会痛。”
　　沈檀漆挠了挠脸：“都说让你们不要研究一些没用的东西了。”
　　顿了顿，他眯了眯眼笑道：“走吧，我躲进你里面，你把我带出去画阵法。”
　　听到这句，系统有些犹豫地扭捏了下：“可是人家嘴里有口水哎。”
　　“把你那个破小鸡口水模拟关掉，变个随便什么不起眼的东西。”沈檀漆无情的开口。
　　“好吧……”
　　就在系统要张开嘴吃掉沈檀漆时，一支剑飞来，正正好卡住了系统大张的嘴。
　　“去哪？”郁策声音很淡，黑色的眼珠像是摄人的浓夜，“外面很危险。”
　　沈檀漆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阵法，心不在焉地说道：“按计划行事，我去画阵法，你在这守着金鱼。”
　　闻言，郁策摇了摇头，说道：“以你的修为，画不了此阵，就算画出表象，也毫无作用。”
　　有时候说实话真的很伤人。
　　沈檀漆默了默，抬眼看他，“不行，你去画可能会受伤，届时还有谁能除魔，我的小鸡又只能保护我。”
　　系统狂点头，他可不想把男主吃进嘴里。
　　房内陷入安静，郁策沉思了一会，说道：“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呢？”
　　沈檀漆微微睁了睁眼，不可置信地说道：“你疯了，你要撑死它啊？”
　　系统的身体抖了抖，拼命摇头，试图躲过这一劫：“不行、不行的，两个人，太大了，我会坏掉的……”
　　“……”沈檀漆一把捂住了它的嘴，咬牙小声道：“你小子以后少看什么乱七八糟的黄.书。”
　　不过沈檀漆声音再小，郁策化神期修为也听得到，不知想到哪里，他轻笑了声，招招手将剑收回，说道：“为什么一定要在它里面，只要能盛下你我，外面画上阵法不就行了？”
　　闻言，沈檀漆恍然大悟。
　　他脑子刚刚没转过弯来，还以为郁策说的是要跟他一起钻进系统嘴里呢。
　　说来也是，反正隐龙阵在哪都能画，只要是个能容纳他们二人的器物就行。
　　不多时，在沈檀漆几人联合翻找下，最终在后厢房积灰的柴火堆里，找到了几口棕红色木棺。
　　翻出棺材的那一刻，在场几人都呆了呆。
　　再仔细一看，发现这后厢房竟然还有一个门，沈檀漆连忙起身将那漏网之门关得严严实实，回头看去，只见梁顶悬挂着一块布满尘土的牌匾。
　　“白事阁。”沈檀漆低声念出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小声嘟哝，“靠，医馆后面是白事阁，搁这建太平间呢？”
　　不过好在有这棺材，否则他们还真找不到半个能盛下他和郁策的器物。
　　郁策用剑尖抵进那厚重的棺盖，稍一用力便将棺盖撬开了，不知多少年的积灰从棺材里腾然冒出来，呛得他们直咳嗽。
　　“不过东西有了，咱们怎么靠这棺材去外面？”沈檀漆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郁策瞥他一眼，伸手将手心里的冷剑用灵力腾空，“你知道御剑是怎么御吗？”
　　在他看傻子似的目光中，沈檀漆沉默良久，缓缓竖起个大拇指：“算你厉害。”
　　御棺飞行不论在哪个时空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似乎只能用这棺材了。待郁策在棺材六面画完阵法，整个棺材活像什么祭祀用的诡异祭品，布满赤色朱砂纹样，叫人看了心底发怵。
　　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沈檀漆从犄角旮旯找出块破布，随意擦了擦棺材里的土，便躺了进去。
　　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突然有种即将要往生极乐的安宁。
　　沈檀漆莫名还挺喜欢躺在棺材里当死人的感觉，外面的纷争一下子都跟他没关系了似的。
　　然而没多久，他身上就压下来一个人。
　　沈檀漆被压得差点喘不上气，用力推了推身上的重物，皱眉道：“挤死了，你往旁边躺。”
　　他挪挪屁.股，给郁策腾出一个勉强能容纳他的地方来。
　　狭窄的棺材里，沈檀漆和郁策紧紧挨在一起，郁策身形修长高大，这棺材显然又不是给他量身定做的，他只能把头稍稍抵进沈檀漆的颈间。
　　发丝柔软，勾在脖颈，痒得厉害。
　　靠得这样近，甚至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檀漆看不到郁策的表情，他只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奇怪，胸口靠着一颗脑袋，还是冰凉凉那种。他试着退到棺材边，对方却得寸进尺地再次靠近，不仅霸占他刚腾出来的空隙，还有脸同他来句——
　　“谢谢师兄，现在舒服多了。”
　　沈檀漆嘴角微抽，轻轻一抬腿，正巧撞在对方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耳边传来吃痛地抽气声。
　　他弯眼笑，“哎呀，谢谢师弟，我的腿现在也舒服多了。”
　　“……”郁策抿了下唇，唇色都抿深些许，才勉强忍住那痛楚，“不用客气。”
　　真记仇啊。
　　见他们和睦相处，乞丐笑而不语地抱着金鱼道：“二位放心，贫僧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宝贝儿子。”
　　说实话，有这深藏不露的乞丐大爷保护金鱼，沈檀漆还真挺放心的，毕竟就算他自己在这也未必能把金鱼保护的很好。
　　等郁策挤进来，棺材板盖在脸上，眼前霎时间一片黑暗。
　　沈檀漆终于想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等等，我去干嘛啊？”
　　既然有了画满阵法的棺材，郁策自己一个人去不就得了。
　　他刚想坐起来，就被郁策按了回去，耳边传来低沉缓慢的呼吸，泛着些笑意。
　　“行了，都躺下了。”
　　沈檀漆猛地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道：“你小子算计我。”
　　闻言，郁策敛住笑意，煞有介事地低声说道：“没有算计你，你不是担心我在外面会出意外么？”
　　他声音又低又轻，呼吸喷洒在耳廓痒得厉害，酥酥麻麻，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顺着耳道钻进人心眼里。
　　沈檀漆莫名颤了颤，起了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想躲，脑袋却磕到了棺材边缘，他赶紧吃痛地靠回郁策身边。
　　身边还在不知死活地徐徐说着：“师兄担心我，理应陪我来，而且有师兄保护我，我才安心。”
　　保护你？
　　保护你个屁啊？
　　你是男主，哥们是炮灰。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扭动身子，酝酿大招。
　　“别动…别动师兄，挤到了。”
　　郁策低声细语地讨饶，想要按住他胡乱扭动的身体，却倏然被某只手一巴掌捂在唇上，狠狠堵住。
　　世界一下子清净多了。
　　“闭嘴吧你。”
　　沈檀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听到对方无奈地轻笑了声，好像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似的。
　　他现在可算知道小金鱼的大话西游唐僧式话痨遗传于谁，反正不是他。
　　红木棺材外，乞丐单手抱着金鱼，另只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馒头来，化作金钵盂，小心翼翼地抵御在身前，缓慢推开了后厢房的后门。
　　这道后门很破旧，蒙着层土，像是很久没被人开过，门和墙的颜色几乎都要融为一体，不过也可由此推断，这个白事阁应当是许久没有再开过了。
　　辰鬼应当没有发现这个稍显隐蔽的后门，乞丐打开门缝，仔细观察了一番门外的场景，而后火速打开门，咣当一脚将沈檀漆他们的棺材踢飞出去。
　　眼前一番天旋地转，地震天摇，沈檀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跟着棺材飞了出去，他本能地抬起脑袋，脑后却极快地伸进一只手，帮他垫住了硬邦邦的棺材底。
　　棺材落地，一片劈哩哐当声响，差点散架。
　　沈檀漆连大气也不敢出，察觉到脑后那只冰凉的手，他下意识看向身旁，借着棺材缝漏出来的月光，看到郁策微微勾起的唇角。
　　“没磕到吧？”
　　语气像是在邀功。
　　沈檀漆瞥他一眼，说道：“踩我脚了。”
　　郁策赶紧抬脚挪开，干咳了声，似乎在故作若无其事般，低声转移话题：“师兄看好外面的情形，我要让棺木动了。”
　　透过棺材的小缝，沈檀漆勉强可以看清眼前的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条街还空空荡荡，没什么人影，也没什么辰鬼游荡。
　　沈檀漆循着记忆，指挥着郁策用灵力操纵棺木按原路返回城门，他们沿着城墙根走应该就能将整座城的边缘走遍，在城墙上画下隐龙阵。
　　手掌紧贴在棺材板上，灵力刚运入不到片刻，整个棺材瞬间剧烈震动起来，沈檀漆脑袋还是难逃一劫，重重磕在了棺材边上。
　　还没等沈檀漆开口，郁策先行一步快准很地真诚道歉：“师兄对不起。”
　　人家都道歉了，沈檀漆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咬了咬牙，努力忍住后脑勺的痛感，待痛意消退，沈檀漆小声说：“没事，不疼，好好开你的棺材吧。”
　　郁策迟疑着轻声应下。
　　半晌，棺材再次受灵力催发，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沈檀漆看向棺材缝外，他们面前正好有一条小道，拐过去，可以到达医馆的前门，只要到了前门，沈檀漆就知道怎么往城门楼的方向走了。
　　“前面有条小道，你径直走就行。”沈檀漆吩咐。
　　郁策立刻照做，灵力灌输进棺材，整个棺材瞬间飞奔，不偏不倚，直直地撞在了——他们左手边的墙上。
　　后脑壳再次受到重击，发出既闷沉又极清晰的响声，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疼得居然有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到那声音，郁策声音饱含歉意，再次真诚无比地道歉：“第一次御剑以外的东西，灵力灌输太多了，师兄对不起，我收着些。”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当然，他也知道郁策应该不是故意的，沈檀漆默了一阵，缓和掉脑袋上的疼痛，无奈地说道：“没事，不疼。”
　　沈檀漆扒开些棺材缝，试图让身旁的郁策也能隐约看到些路况，他侧着身子，确认道路上没有任何障碍后，继续指挥：“左转向，先把棺材倒出来。”
　　这次郁策果真小心极了，半点不敢输多灵力，只不过棺材的移动速度也紧跟着变得缓慢起来。
　　不过沈檀漆对此很满意，他稍稍为自己的后脑袋瓜放下心来，低声道：“好，倒出来。咱们正对面有个小道，往前直走。”
　　话音落下，棺材应声而动，微微悬浮在半空一厘左右，像真正的汽车似的，一点点在狭窄的小道里运行。
　　“对，对，慢慢开……”
　　哐当一声。
　　棺材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似乎开不动了，郁策困惑了下，以为是灵力输入太少，于是迅速加了些灵力。
　　在郁策的不懈努力下，棺材终于越过了面前的障碍，英勇地向前滑出一大截。
　　只听哐当哐当哐当……
　　郁策从棺材缝里认真看去，恍然大悟的感叹。
　　“原来这段是鹅卵石路。”
　　“郁策。”
　　郁策听到沈檀漆唤他，立刻低低问道：“怎么了师兄？”
　　沈檀漆扭头，深深看了一眼他：“你要实在看我不顺眼，大可以直接动手打我，不需要以这种方式。”
　　开这么快，搁这灵棺漂移是吧？
　　还鹅卵石路，他后脑勺都快磕成鹅卵石路了！


第30章 三年之期已到
　　（三十）
　　听到沈檀漆的话，郁策额角起了些薄汗，方才一时和那鹅卵石路较劲，忘记沈檀漆这回事了，他试图解释：“师兄对不起，我是看刚刚那段路突然卡住……”
　　说了一半，突然感觉说完这句话沈檀漆可能会更生气，他赶忙腾出只手来，有些费力地探进沈檀漆的脑后，在摸到一堆包后，悻悻地小声道：“我帮你垫着些吧。”
　　虽然用一只手输灵力有些不好掌控，但总比沈檀漆出棺材后满脑壳包和满肚子气要好。
　　沈檀漆抿了抿唇，感受到对方谨慎小心的语气，就连呼吸也不敢急促似的，气也消了不少。
　　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后，沈檀漆轻轻叹了声气，干脆道：“算了，也不是你的错，你大胆御棺，不用顾及我，咱们动作得快些，画完阵法再去找找芋圆他们。”
　　耳边那道呼吸微缓下来，沈檀漆听到郁策轻轻嗯了声，垫在脑后的手掌微微用了些力，将他轻轻抬起来。
　　沈檀漆刚想说些什么，棺材却立刻飞快移动，悬浮在半空，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幸运的是，直到他们抵达城门楼，一路上都没有碰见辰鬼，可见这辰鬼现在还没有到遍布朔夏城的地步，他们方才遇到的说不定只是个开始。
　　郁策用储物戒取出朱砂与毛笔，掀开棺材盖，龙飞凤舞地在城墙上画起阵法，从他写阵法咒文的笔力来看，郁策应当是可以写得一手豪放好字的。
　　毕竟男主嘛，应该每个方面都很厉害才对。
　　眼看他简简单单画了个很小的阵法，沈檀漆有些困惑地躲在棺材里问，“不需要画满吗？”
　　郁策边一丝不苟画着，边耐心解释道：“不需要，阵法大小是固定的，方才那医馆房子小，所以才画满了。”
　　如此倒也是省事，沈檀漆了然。
　　阵法很快便画好，他们复又钻进棺材，和之前并无二致，沈檀漆负责指路，郁策负责运棺。
　　据郁策说，朔夏城的城门分三个，他们来时途径的是朔夏北门，也是大门，大门用于行人出入，有严格的关卡侍卫守着。除北门外，还另有西门、南门两个，则是用于往来经商货物的搬运。
　　至于为什么没有东门，因为沈家人坐落在东方，他们家坚信紫气东来的说法，所以说什么也要建最高大的亭台楼阁坐镇东方，广纳北西南三方宝气灵光。
　　“先去哪边？”
　　棺材坐北朝南，左西右东。
　　郁策沉吟片刻，随口道：“都可以。”
　　但是，东边有沈家，他其实不太想去。
　　沈檀漆倒也不在意，他往东边看了一眼，低声道：“东边是我家，说不定可以借借我家的帮助杀辰鬼。”
　　这城里最大的家族就是沈家，从之前沈妃带来的家底来看，沈家底蕴很深厚，修为高的客卿定然很多，喊来帮忙杀辰鬼他们便事半功倍了。
　　但听到沈檀漆这句话，郁策却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那是你家？”
　　他问的突然，问题也没头没脑，沈檀漆有些困惑不解：“不是我家是你家？”
　　原身是沈家的人，他当然也是沈家的人，郁策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郁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两人驾棺朝东方行驶去，也不知道究竟是沈檀漆运气好，还是郁策这个男主运气好，他们这一路上走到这里，竟然一个辰鬼没见过。
　　肯定是男主的运气吧，沈檀漆觉得自己可没那么大的气运。
　　正琢磨着，只听不远处拐角小巷传出一道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高耸入云，响彻天际，整座朔夏城都听得清楚似的。
　　郁策赶忙停下了棺木，他轻轻掀开棺材，那尖叫声仍然在小巷里坚持不懈地传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沈檀漆，沈檀漆抬眼和他对视上。
　　沈檀漆莫名觉得听到求救声的郁策像是看到食物却因为主人命令没法去吃的小狗，有些急切的，眼巴巴的看着他。
　　这个想法让沈檀漆突兀地觉得有些好笑，但那尖叫声实在无法忽视，让他笑不出来，他低低道：“去吧。”
　　我们正道的光，全文最慈悲为怀的男主，听到救命声就走不动道儿了。
　　要是让郁策见死不救，能把他活活急死吧。
　　听到沈檀漆的话，郁策便立刻揭棺而起，刚要拔剑离开，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他停下脚步，回到装有沈檀漆的棺材前。
　　月色凉如水，沈檀漆在棺材里探出半个脑袋，眸底微微亮着，像盛着一汪映照月光的春水，郁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随后让沈檀漆躺回棺材里。他仔细认真地把边缘封盖好，确认棺身上的阵法没有受到什么剐蹭破损后，才轻声道：“我去了。”
　　红木棺材里传来闷闷地一声“嗯。”
　　郁策抽出剑来，眸子陡然冷戾几分，妖族知觉灵敏至极，无需碰面，他仍能嗅到拐角小巷里邪魔的气味。
　　他空踏几步，片刻间就抵达了那小巷口。
　　这是条城内百姓堆积腌臜秽物的破落小巷，里面尽是些发臭发腐的烂菜毛汤，虫蝇泛滥，臭气熏天。
　　郁策忍不住眉头轻蹙，目光落在小巷深处的两道“活物”的身影上。
　　一个顶着萎缩到苹果大小的脑袋，身形瘦长，看来是辰鬼之一。
　　而另一个……
　　郁策抬头看向墙头跨坐着，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的男人。
　　是个活人没错，只是……这活人似乎有些眼熟。
　　他来不及多想，飞快挥剑，只一道剑气便将那辰鬼轻易解决，身首分离。
　　缓缓走到那死去的辰鬼身侧后，郁策顾自摇了摇头。
　　不是。
　　这不是那只被魔族复活的辰鬼。只是一个因为不敢回答辰鬼问题，被同化成辰鬼的百姓。
　　如果是真的那只，不会如此轻易就被解决。
　　“恩人，恩人救我下来！送我回家，我给你银钱万两！”郁策刚要转身回到沈檀漆那边，却听墙头那男人颤抖着声音，哭嚎着让郁策留步。
　　郁策眉间复又皱了皱，他本就担心沈檀漆独自一人会横生意外，这男人又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城中这么多人，每耽误一刻都会有百姓死于非命，哪能每个都救下来送回家去。
　　但此刻也只好先将眼前这人救下来，在墙头坐着也不是事。
　　他足尖轻点，飞身落在墙檐上，扯住那男人的领子便将他带回地上。
　　方才有辰鬼在场，事态紧急，郁策没有多想眼前人为何眼熟，现下离得近了，他猛地发现这人究竟是谁。
　　“是你？”郁策略显烦燥，像碰了脏东西般迅速从对方的领口收回手。
　　男人更是震惊，登时泪也不掉了，一双咪咪小眼瞪成了绿豆大：“是、是你！”
　　片刻后。
　　躺在棺材里快要睡着的沈檀漆，眼皮被一缕月光照过，他缓缓睁开眼，却见面前立着两个人。
　　郁策神色微冷，似乎有些不虞，这不太像他救完人的反应，他身后是个堆满谄笑的肥胖男人，手足无措地搓着自己的手背，刚想殷勤地凑到沈檀漆跟前，却被郁策毫不犹豫用剑鞘挡下。
　　沈檀漆揉了揉眼，不明所以地问：“这位是……”
　　孰料那肥头大耳的男人一见沈檀漆不识得他了，当即急红了眼：“少爷，我是第三十六支的沈之廓啊，我是您表弟啊。”
　　他努力扒开脸上的肉，想让沈檀漆看清楚自己的五官，反倒把沈檀漆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这句显然是问郁策。
　　郁策收回剑鞘，眉眼仍压得沉沉的：“你表弟被辰鬼逼到小巷，方才求救的人便是他。”
　　听到他们谈论自己，沈之廓更是巴不得挤开郁策，自己站到沈檀漆跟前抱大腿：“少爷，那年家宴，我坐少爷您身后，您贵人多忘事肯定不记得了。”
　　这哪像什么表弟，反倒像原身的狗腿小弟。
　　沈檀漆沉吟半晌，看向郁策：“你们认识？”郁策鲜少如此直白的露出对一个人的嫌弃不满来。
　　如果出现这种神情，那说明他是真的烦死这个人了。
　　郁策刚想开口，那沈之廓便快嘴子地抢先道：“认识认识，我跟这位散修小兄弟，我们当初有点小摩擦，但是自从小兄弟教育过我，弟弟我现在老实多了，半点不敢丢咱们沈家的脸面。”
　　他特地咬重咱们沈家，压根没想到眼前的人早就换了个壳子。
　　兴许原身听到沈家还会有点反应，哪怕是为了给这表弟装一装自己的厉害，也得逼着郁策带上沈之廓回家。
　　但是沈檀漆不会。
　　他懒懒散散地拄着下巴，分明是躺在副破旧棺材里，仪态模样却像躺在什么贵族软榻，丝布绸毯上似的，沈檀漆打了个哈欠，简单直白地开口：“客满，不拉人，逃跑还是回家自便。”
　　摩擦，沈檀漆记忆里郁策提到唯一一次和沈家有摩擦，怕就是之前在朔夏城买杨梅时被人欺负那回事。
　　三十六支系的沈之廓。
　　似乎名字和支系也对上号了。
　　郁策喜欢救人，他可不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摆一事。
　　沈檀漆还是喜欢咸鱼开摆。
　　他毫不在乎沈之廓愕然绝望的目光，朝郁策招了招手：“快进来，还有事没办完呢。”
　　郁策立在原地，他本以为沈檀漆多少会心软些把沈之廓顺道救回沈家，却没想到沈檀漆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
　　就像是……
　　只站在他这边一样。
　　郁策眸子微敛，飞快轻点了一下头，刚要入棺，就听扑通一声巨响。
　　沈之廓竟然就这么死皮赖脸地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扒住棺材边：“少爷，我是您亲表弟啊，您救救我，本家离得又不远，您就当做做好事积积德，把我送过去吧！”
　　闻言，沈檀漆呼吸微顿，目光落在他那将落未落的大鼻涕上，生怕那鼻涕掉进棺材里。
　　“你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什么脾性。”
　　他冷沉下声音，“我天生就不干积德的事，你最好赶紧放手，要不然……”
　　话音落了一半，沈之廓汗毛瞬间倒竖起来，脑海里冒出曾经听到的那些有关沈檀漆的传言，听说他翻起脸来，别说是个三十六支系的表弟，他能干出当场把人打到断腿断脚，经脉俱损，除去族名这种事来。
　　想到这，他仿佛碰到滚水般立刻松开手，知道沈檀漆不好惹，反倒哆哆嗦嗦地看向身旁的郁策：“小兄弟，你发发慈悲救救我。我还有老婆，我还有儿子，我儿子才刚三岁啊，连爹都喊不清楚……”
　　听到儿子两个字，郁策倏然顿住。
　　他回忆起当初去给沈檀漆买杨梅时，沈之廓确实也是去为他夫人买杨梅的。
　　也正因此，他们才因为几篮杨梅起了些小冲突，至于沈之廓后来强抢百姓的东西不付钱，也遭到了自己的教训。
　　郁策看向朔夏城无边暗夜里的万家灯火，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和沈之廓家的一样，都才刚三岁而已。
　　父亲不在家，儿子要独自面临门外可怕的恶鬼。
　　作为一个父亲，他没办法坐视不管。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便听棺材里的沈檀漆不紧不慢地道：“好，带你一程可以。”
　　郁策微愣了愣，他垂眼看向沈檀漆，总觉得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想法总能被师兄察觉到似的。
　　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沈之廓感动得又是一顿哭嚎，因着怕被辰鬼发现，他才强忍着，紧咬肥厚的下嘴唇，感恩至极：“谢谢表哥，谢谢表哥，我全家都谢谢你！”
　　沈檀漆：“……不过，我有个要求。”
　　听到这话，沈之廓身子抖了抖，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表哥你说。”
　　沈檀漆指向那破落小巷，说道：“找个能盛下你的箱子，再找根绳，我们会把你拴在后面，画着阵法，没人会发现你的存在。”
　　沈之廓看到生的希望，拼命点头，刚要一头冲进小巷里去找箱子时，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般，说道：“对了少爷，方才其实我见到了两只鬼，一个是小兄弟刚刚斩杀的，还有一个是……”
　　提起那只鬼，他猛地打了个颤，压低声音：“是个浑身长满红斑疹子的疫病鬼。”
　　疫病鬼三字一出，沈檀漆和郁策同时微微睁大些眼睛，“你在哪看到的？”
　　据乞丐说，真正的辰鬼就是因为疫病上门求助未果，最后病没治好，人也被屠户活活掐死。
　　“我、我当时跑得着急，就看了一眼，那疫病鬼气势骇人，力大无穷。”
　　沈檀漆垂下眼，细细思索了阵，说道：“那便算了。”待阵法画完，他们迟早会碰到的，至少他们现在知道那只真正的辰鬼长什么样子了。
　　半晌过去，沈之廓把自己费力地塞进个垃圾箱里，这箱子看起来是什么用来养猪养狗的围栏，底部按了个木板，便成了个古代简易垃圾箱。
　　沈檀漆看向郁策，低低笑了声道：“你猜他在这箱子里会不会晕？”
　　郁策不懂他说的会不会晕是何意，顿了顿，他很快明悟过来，形象地从这个词里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内涵，他轻声笑了下：“即便他不晕，但是大概会磕到些脑袋。”
　　阵法画满了垃圾箱六面，布满朱砂，郁策全程是紧皱着眉头，笔拿得远之又远画完的。
　　他们躺进棺材，沈之廓也躲进垃圾箱。
　　一路上，郁策果真展现了他高超的“漂移技术”。
　　到达沈家时，沈檀漆从棺材里冒出头来，看向面前高大宏伟的沈家楼阁，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
　　沈家在朔夏城简直就是个土皇帝。
　　他回头去看，沈之廓从垃圾箱里奄奄一息地爬出来，止不住地干呕，边呕边跟沈檀漆招手：“我没事，少爷，不用担心我。”
　　沈檀漆：……
　　想得还挺多。
　　他懒得管沈之廓，缓缓走到沈家门前，扣响那扇赤色大门上到铜狮衔环。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沈檀漆思索片刻，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恐怕沈家也知道辰鬼杀人的规则，不敢轻易应声。于是，沈檀漆淡淡开口：“是我，沈檀漆。”
　　这三个字像是什么芝麻开门的咒语，那扇门瞬间便开了道缝。
　　几个家丁做贼似的飞快看了眼门外沈檀漆的相貌，确定是少爷本人，立刻停也不敢停地将他们迎进来，还有一个更是马不停蹄地去给主子报信。
　　“少爷快进，今日朔夏城有恶鬼作祟，家主下令谁也不能进来。”那家丁说完，又赶紧谨慎地补了一句：“但少爷您肯定不同，家主整日念叨想叫您回家歇息享乐呢。”
　　从这家丁话里，沈檀漆大概能清楚自己在沈家的地位，其实之前沈妃来时他就隐约猜到，这原身之所以会是书里那副趾高气扬谁都瞧不起的模样，全是这家里对他娇纵至极。
　　这小子，拿的还是个团宠剧本。
　　郁策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跟着，目光扫过这里的一切，眸色愈来愈深。
　　奢华的玉石地砖，琉璃瓦铺就的楼阁房檐，彻夜不熄的镀金灯盏，一呼百应的家丁侍卫，化神期的客卿，无一处不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沈檀漆和他是不一样的。
　　沈檀漆仍然会是沈家的大少爷，肩负着家主的期望，未来会继承整个家族。
　　心头一阵烦乱，呼吸闷滞。
　　郁策忽然觉得这四面的高墙，像是朝里缓缓闭合的牢笼，将沈檀漆困在这里，也将他永远隔离出去。
　　他是龙族，是沈家最为瞧不起的妖，所以，他和金鱼芋圆恐怕永远也得不到沈家的认可。
　　哪怕修了仙。
　　哪怕有了孩子。
　　哪怕此时此刻他站在沈檀漆的身边。
　　身旁沈之廓可能是反胃的劲儿过去，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沈檀漆说起沈家来：“少爷，上次我见到妃姑姑了，她老人家现在身体倍儿好，还跟我说特别关心想念你呢。”
　　沈檀漆不是傻子，听得出他借沈妃套近乎，淡淡地瞥他一眼，扭头对身后郁策小声道：“他好吵。”
　　闻言，郁策立刻用剑鞘把灰头土脸的沈之廓从沈檀漆身边隔开，而后又退回了沈檀漆的身后。
　　见他这样，沈檀漆愣了愣，低声道：“过来啊，站我旁边。”
　　孰料郁策只是极轻极淡地抬头看他一眼，便垂眸道：“不了，沈家不喜妖族，看到我怕是会厌烦。”
　　既然是来请沈家出手相助，郁策自然不在意这些小事上的退让，于他而言，也早已经习惯各种对他妖族身份的眼光了。
　　他刻意地和沈檀漆拉开些距离，退到半步后。
　　沈檀漆回头深深地看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
　　喜欢忍是吧？
　　之前教他有事就要直说这个道理，看来某些人压根没长记性。
　　好，看你忍到什么时候。
　　他顾自看向引路的家丁，笑道：“我这几年在外边修炼也想家得紧，早就想回来看看了，家、我爹他身体怎样？”
　　家丁低着头殷勤道：“身体好着呢，就是时常有些头痛，不过近日七夫人特地从南国请来位神医在府上医治，想必很快就会痊愈。”
　　七夫人正是沈妃。
　　正说着话，家丁已经带路带到了正厅，因着今夜辰鬼在城中猖獗，沈家上下都还没睡，嫡系都聚集在正厅讨论对策。
　　甫一进门，就听整座正厅的声音尽数消失，无数道目光汇聚到沈檀漆——和他身后的郁策身上。
　　大约是先前开门的家丁已经禀报过沈檀漆回来了，还带着个妖族。
　　此刻正厅里的众人神色各异。
　　唯独坐在上首的、那位传说中的沈家家主，垂下眼看向门口的沈檀漆，肃穆至极的刚硬脸孔，瞬间绷不住笑意，硬生生挤出了几个大褶子，不先同沈檀漆说话，反倒先同身边的沈妃指着他笑道：“这臭小子，又长个了。”
　　话里只字未提沈檀漆身后的妖族郁策，整座正厅的僵持气氛瞬间融化，所有人见到家主的态度，心底又一次刷新了家主对沈檀漆宠溺程度的认知。
　　若是旁人敢带着妖族进家门，怕是在门槛子上腿就被打成两截儿了。
　　沈檀漆进社会早，这种气氛他还是能轻易察觉出来的。
　　他脸上挂上些笑，规规矩矩给家主行了个礼：“爹，儿子回来了。”
　　全场沈家人的脸色又是一变，唯独沈妃笑容满面地给家主摇着扇子，轻轻道：“老爷你看，我上次送年礼回来就说，少爷他现在懂事多了，知道给您周全礼数呢。”
　　沈家谁都知道家主宠这个大少爷，老来得子，还是嫡长子，大夫人唯一一个儿子，自小天分资质也比其他少爷高，不宠他又能宠谁？
　　所以想要说些家主爱听的话，不用动脑子，夸沈檀漆就成了。
　　沈妃深谙此道，家主听后虽然语气没什么变化，神情却肉眼可见松弛许多：“谁知道怎么懂事的，是不是在外边受人欺负了？”
　　家主对沈檀漆的偏爱，简直让沈檀漆本人都咂舌。
　　可一想到原书里沈家的所作所为，他还是没办法对面前这些人喜欢起来。
　　沈檀漆摇摇头，笑着说道：“哪受什么委屈，谁敢惹我，不得掂量掂量您？”
　　听了这话，家主更是彻底绷不住脸色，眉开眼笑道：“臭小子，出去一圈回来，嘴都甜了，不喊你老子糟老头了？”
　　沈檀漆：？原身挺敢啊。
　　他父母早逝，沈檀漆十几岁和他哥离家打工，其实硬要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扮演别人的儿子，更别提和这一大家子人相处。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见家主身边忽然走来一个头上裹着厚布的老头缓缓走进来，活像个阿拉伯人。
　　“家主，该号脉了。”那老头殷勤地搓了搓手，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谄媚道，“今日的仙丹还照往常一样备两份么？”
　　老头刚说完，家主见到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般，笑道：“神医，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是我儿子。”
　　几个家丁小心翼翼地搬上一盘绸布，家主挥手示意他们将那盘绸布递到沈檀漆身边，而后语重心长地对那阿拉伯神医道：“我儿子之前被魔族所害，染上了魔蛊，你去看看他体内的余毒是否清干净了。”
　　闻言，沈檀漆下意识想跳过这段话题：“爹，我回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阿拉伯神医笑眯眯地搓着手凑过来，说道：“少爷何出此言，哪有比身体更重要的事，号个脉而已，用不得半刻钟。”
　　听到不用半刻钟，沈檀漆有些无奈，硬着头皮道：“行吧，你号快些。”
　　得到沈檀漆的准允，那阿拉伯神医便从盘子里取出绸布，小心翼翼地搁在沈檀漆的手腕上，轻轻按在他的脉搏处。
　　沈檀漆这边号着脉，家主紧张得不得了，屏息凝神，生怕沈檀漆身子出什么毛病，他不开口说话，整座正厅更是没人敢开口。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着沈檀漆诊脉的结果，就连郁策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尽管他知道，沈檀漆不可能有没有清完的蛊毒，毕竟三百多个日夜，他们做那些事也不知道多少次了……
　　沈檀漆心不在焉地看着那阿拉伯神医的表情，其实从刚刚那句仙丹开始他就觉得这神医好像是个骗子，头疼这种小毛病，吃什么仙丹。
　　算了，随便应付一下吧。
　　然而，沈檀漆却看到那阿拉伯神医的表情，从凝重到惊奇，从不可思议到脸色便秘，从信心满满到怀疑人生。
　　沈檀漆：？
　　“神医，我得绝症了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瞬间将目光投向了沈檀漆和神医身上。
　　郁策眉头微蹙，早忘了是自己先说的不能靠近沈檀漆，身子忍不住上前倾了几分。
　　神医表情凝固，几滴冷汗从额头上缓慢滑落，如临大敌。
　　坐在上首的家主已经急不可耐：“我儿子怎么了，神医你倒是说啊！”
　　良久，阿拉伯神医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死心地再摸了一把沈檀漆的脉，而后才面如土色地开口：“家主放心，少爷身体康健极了，没有任何病痛，蛊毒也早已清干净。”
　　听到这话，正厅心思各异的众人有的松了一口气，有的心头扼腕痛惜。
　　家主脸色稍缓，抹了把脑门上布满的薄汗，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半截，冷声说道：“原来如此，那神医你方才的神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话里的质问意味十足，阿拉伯神医咽了咽口水，似乎是反反复复给自己做过思想准备，他突然跪在地上，磕个响头，高呼了声：“恭喜家主，贺喜家主，大少爷他……有喜了！”
　　话音落下，家主的脸色倏地僵硬如铁，正厅内更是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地看着当中立着的沈檀漆。
　　沈檀漆不可思议地收回手，看向那阿拉伯庸医，匪夷所思地开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有喜脉，那也得是三年前，他孩子都生完了怎么还有喜脉啊！
　　他刚说完这句，沈檀漆猛然听到身后侧方传来一道很低的轻咳声，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郁策，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檀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压根不愿想起来的、可怕的晚上。
　　呼啸冷风的夜，冰凉如水的月，赤红坚硬的廊柱边，酒气氤氲，融化掉茫茫夜色。
　　他被郁策按在柱边，干了整整一夜。


第31章 沉默寡言的宝宝
　　（三十一）
　　沈檀漆回头看向郁策时那恍然惊愕的神色，被沈妃极快地收入眼底。她略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长身玉立的妖族修士身上。
　　一个妖族。
　　沈檀漆真是疯了。一场大病，病得不轻。
　　这修士的面容看起来眼熟，沈妃从脑海里梭巡了片刻，很快在记忆深处找出一张与其相像的模样
　　——沈家地下水牢里，锁着的那位，郁策的亲弟弟。
　　是郁策。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沈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疼得厉害，她早知道沈檀漆是个混不吝，但从前还只是在家里家外小打小闹，这次竟要给一个妖族生孩子。
　　此事但凡是真的，沈家不知要叫别人笑话几百年！
　　必须压下去，谁也不能传开。
　　众人沉默不敢出声的时候，沈妃率先掩唇笑了笑，用扇子给身旁的家主扇风消火：“瞧瞧神医，太爱开玩笑，今个少爷回来是件大喜事，神医还想叫咱们双喜临门呢。”
　　家主的脸色仍然没有半分缓和，眼睛死死盯着沈檀漆，和他身后低头不语的郁策，大手紧抓檀木椅的扶手，扶手漆皮一层层炸裂开，再这样握下去，说不定会直接将椅子握碎。
　　“不过神医，你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沈妃缓缓起身，摇着团扇不疾不徐地走到神医旁侧，靠近时，冷冷地低声道：“识相就快滚。”
　　阿拉伯神医脑门的汗还没下去，又冒出来一茬新的，他试图解释点什么，却在看到沈妃眯眼的动作后，立刻颤抖着声音说：“是这个意思，本想逗家主一笑，看来小人讲笑话的技术还需增进。”
　　闻言，家主仍然只字未言，眸子像荒野里的恶狼，狠毒至极地盯在沈檀漆身后的郁策的脸上，丝毫未把目光挪给神医半分，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神医退下去后，在座的有眼力的嫡系几人也纷纷藉由告退，不多时，整座正厅竟只剩下了沈檀漆、郁策，家主与沈妃。
　　哦，还有个不清楚状况的沈之廓。
　　沈妃坐回自己的位子，猛地一拍檀木椅扶手，朝着沈之廓怒斥道：“这儿有你什么事，还不快滚，没眼力的东西！”
　　怒火不能发在沈檀漆身上，自然全都落到了这个不长眼睛的沈之廓头上。
　　沈之廓张了张嘴，本就没几根毛的眉头苦巴巴地皱了皱，最后还是不敢停留，灰溜溜地逃出了整厅。
　　“娘的，晦气。”
　　沈之廓嘟嘟囔囔地拂袖，烦躁道，“有气冲老子发什么？”
　　他甫一从正厅外走出来，就听角落的木棉从后，似乎有一道努力压低怒火的男人低吼声隐隐传来。
　　“谁叫你说什么有喜，你说这种话，真以为能骗得过我爹和妃夫人那般的人精？”
　　本欲离开的沈之廓听到这有些耳熟的声音，脚下停住，他四下环顾，确认周围都没人，便谨慎小心地靠近。
　　果不其然，那熟悉的声音正是之前他去搬救兵时，沈妃拨给他的救兵，沈家第三支系的庶子沈寒。
　　沈寒此刻似乎恼极了，呼吸都急促得厉害，咣一巴掌便扇在了面前人的脸上，“蠢货，我花大价钱请你来布这个局，你倒说出那么句贻笑大方的话，没用，蠢货！”
　　说罢，咣又是毫不犹豫地一巴掌，仿佛泄恨似的，力气大到将那人险些掀飞出去。
　　这声响听得沈之廓直肉疼，他眯缝着眼，隐隐约约看清楚了他对面的人，头戴顶缠布帽，可不就是方才那位南国神医么？
　　神医已经委屈得要命，捂着半边脸，慌乱地解释道：“少爷，是您提我说的，沈檀漆他娘四十岁遍寻求子偏方，这才得了沈檀漆。我刚刚把脉把出来了，这小子的确体质特殊，他天生就会生崽儿。”
　　话音顿了顿，沈寒声音冷了几分，说道：“那又如何，妖族男人会生，有些半妖也会生，这事儿搁现在压根不稀奇，想靠这点就让家主厌憎沈檀漆，你天真！你实话告诉我，他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种？”
　　听到这，沈之廓连忙伸长了脖子，正打算仔细听一听后续时，却见沈寒猛地回头，拔出剑来朝他的方向警惕地喊了声：“谁在那儿？”
　　方才气急了，他竟连有人接近都没发现。
　　沈寒脚下踏着莲花步，飞身朝沈之廓藏身的草丛奔去，一剑斩碎草丛，却只发现几片寥寥枯叶，他狐疑地看向不远处，昏暗角落里传来几声发春的猫叫。
　　是猫。
　　沈寒敛起眸子里的戾色，把剑随意插回剑鞘中，转身离开。
　　他走后许久，方才空无一人的空地上，一个满身肥肉的胖子，极其艰难地从画满阵法的垃圾箱里爬了出来。
　　沈之廓不住地咽着口水，胸口的心脏蹦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幸好，幸好他长了个心眼，把沈檀漆他们给他留的画着阵法的箱子当成件法宝，装进了储物戒里。
　　否则此时，怕是他已经在沈家几里外的野地里碎成几十段了。
　　*
　　此时此刻，月晦星瞑。
　　沈家正厅内，空气冷滞僵硬。
　　“爹，你相信那庸医的话么？”沈檀漆试探着在这气氛里开口。
　　其实他心里也未必好受多少，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无数件烦心事搅在一起，大脑又是单核处理器，压根处理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怀孕什么感受他不是没经历过，自己肚子里真有个孩子他应该是能知道。
　　这才过了多久，肚子里恐怕只是个胚胎，但转念一想，当时郁策也是第二天就知道他怀孕了，还十分笃定地把手搁在他小腹说……
　　“只要我碰到这，就能知道里面有没有。”
　　想到这，沈檀漆心底已经快抓狂了，如果他们什么都没做过，他自然问心无愧，不会相信这庸医的话是真的。
　　但是他和郁策那晚确实是意外发生了些什么，还不止一次。
　　他就是想找理由骗，也骗不得自己。
　　即便沈檀漆先开口，家主也只是紧抿着嘴，仿佛气急攻心般，脸上的肌肉都在发着颤，额角爆出几根难耐的青筋。
　　那副模样看得沈檀漆都心虚几分，怕他自己把自己气死。
　　半晌，沈妃深吸了一口气，不同于跟沈之廓说话的语气，她挪了挪身子，微微前倾看向沈檀漆，语重心长地低声道，“少爷，现在剩下的都是你最亲的人，究竟怎么回事，你坦白的说吧。”
　　这话沈檀漆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他自己都是满头雾水。
　　见他不开口，沈妃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旁边沉默许久的家主出声打断，声音微哑：“是谁的种？”
　　这话还不如刚刚那个问题好接，沈檀漆此刻非常想拔腿就跑，跑出沈家，跑出朔夏城，跑出这个花花世界。
　　“我…”沈檀漆犹豫着，不知道应该怎么狡辩，对方才相信，良久，斟酌着措辞，编了个唯一看起来靠谱的理由，“我根本没什么孩子，刚刚那庸医肯定是诊错了，不知道爹你是从哪找来这江湖骗子。”
　　“敢做不敢当！”家主看他这模样，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猛地伸手拍向身边的茶桌，竟硬生生地将那茶桌拍为齑粉。
　　“你是没种，你就是个没种的男人！沈家怎么出你这样的混账，修炼修炼不精，也不滚回来继承家业，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现今又从外面给妖族生了个孩子带回来，我今天非得替老祖宗打死你！”
　　他一个字不带停地骂出来，抄起椅边放着的鸾凤头玉拐杖，便要起身揍沈檀漆，“今天不把这拐杖打断，我就不是你老子！你过来！”
　　沈檀漆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根玉拐杖，又粗又结实，说不准一棍就能给他敲死，哪还等得到把它打断？
　　他下意识想要夺门而逃，身后的大门却被一道掌风咣当闭紧，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休想逃出去。
　　沈檀漆一阵心惊，原来沈家做这么大不是没原因的，他家个个都卧虎藏龙。
　　他赶忙回头看去，担心下一秒那玉拐杖就落在自己身上，却见身侧闪过一道快到看不清的雪色残影——
　　郁策举起剑鞘，挡在沈檀漆面前。
　　他不冲过来还好，冲过来家主更是怒火冲天，气极反笑，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要替他挡，妖族一条贱命也配？”
　　沈檀漆连忙拉住郁策，低声在他耳边道：“不用跟他起冲突，把门踹开，跑就完了。”
　　话音落下，郁策回头深深地看了眼沈檀漆，极轻极慢地抚上那散发幽寒冷气的剑鞘，低声答他：“外面有几个化神期暗卫镇守，跑不掉的。从前都是师兄教我该如何做，今日我教师兄，如何？”
　　他缓缓将剑搁在地上，俯身下去，在沈檀漆愕然的目光中，轻声道：“第一件事，男人要承担责任。”
　　再抬头时，郁策的眸底已经十分坚定，他低下头，淡淡道：“阿漆的孩子是我的，望您成全，若有任何不满，郁策认打认罚。但，我一定会给他个交待的，我会倾尽所有，娶他回家。”
　　沈檀漆听到他这句所谓的承担责任，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一把扯住郁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说的承担责任就是跟我爹提亲啊？”
　　你怎么不承担承担哥们生孩子的悲催呢？
　　此话一出，就连沈妃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怒道：“大胆！你不过是个成精的畜生，还想娶我沈家人回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由沈妃说出口，沈檀漆现在看郁策不再是什么升级流男主了，他现在像什么赘婿流男主。
　　这傻龙怎么总是自己改剧本。
　　有沈妃帮忙代劳骂着，家主好似还不解气，手心握着那玉拐杖直发抖，颤巍巍地指着郁策：“孽畜，把那孽畜杀了！”
　　场面一时混乱，眼看这架势，玉拐杖马上就要从家主手心飞出来，砸在郁策的头上。
　　沈檀漆只觉得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他忍无可忍地喊了声：“都行了！闹什么闹没完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陷入了诡异的片刻宁静。
　　沈妃颤着声音，指向沈檀漆道：“你怎么能跟你爹和我这么说话？”
　　然而此时沈檀漆正烦闷的厉害，想也不想，直接开口：“我是说在座的人，都别闹了。你们所有人，能不能先听我说？”
　　眼见家主脸色一沉还要开口，沈檀漆立刻抱住身旁的柱子，冷声道：“我马上就能说完，谁在打断我半个字，我直接头撞柱子撞死。”
　　他精准拿捏住了家主对他心疼至极这一点，家主果然满腔怒火，却也不敢招惹崩溃边缘的混账儿子了。
　　因为按这臭小子的性格，说不定真干得出来。
　　沈檀漆说完这些话，心头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说这么重。
　　可若再让他们这群疯子你一言我一语胡乱掰扯下去，今天不是他被玉拐杖打死，就是得意外跟某个人成亲。
　　嘈杂半天的正厅因为沈檀漆不要命的威胁，总算是安静下来。
　　“好，现在都听我说。”沈檀漆深呼吸，又缓缓吐出来心头那口浊气，低声道，“我确实和郁策有了两个孩子，但那是因为我当时身中蛊毒，无药可解，如果没他帮我我早就死了，爹你也见不到现在的我。”
　　他将血寞崖底发生的事，所有来龙去脉一一说给了家主和妃夫人听。
　　他们二人的脸色也是相当的精彩纷呈。
　　“还有，刚刚那神医给我把的喜脉是否是真的，我不能确定，因为我在前段时间还意外被人下了那种药，也是郁策帮我我才渡过难关。”
　　听到这儿，家主的心都快碎干净了，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尤其听到沈檀漆刚中了蛊，又被下了药，更是眼前阵阵发黑。
　　他这宝贝儿子一生都在家安安稳稳长大，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未曾有半点遭人苛待。
　　不过出去修炼几年尔尔，这都是遭了什么罪啊。
　　沈檀漆将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神色微敛，提到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有，我如果真的身怀有喜，爹，你不能杀郁策。”
　　家主还以为他是在威胁自己，嘴唇翕动，刚欲开口，便又听沈檀漆道：“龙族怀孕期间前三五个月会有依赖期，如果他死了，我熬不久的。”
　　其实说到这里，沈檀漆也大致明白了这个家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以沈父为首，叔父兄妹，儿女亲眷等等，向外延伸出三十多个支系，但对于沈父而言，这个家最重要的只有当下正厅站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能为他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的沈妃，一个就是大夫人的儿子沈檀漆。
　　他方才冷静了片刻才发现，刚刚根本没有见到大夫人的踪影，主座两位，家主旁边坐着的便是沈妃。
　　沈妃既是七夫人，说明她原先可能并不姓沈，是嫁进来后为了家主该的夫姓，但更多的原因，沈檀漆猜测，这是沈妃向家主所表的衷心。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其他任何支系都不能比拟眼下这个小团体，沈檀漆回忆起当年沈妃来给他亲自送年礼时，眼底映照着年礼箱子里的珠光宝气，尽是沈家的荣光，她说，以后沈家毕竟还是你来做主。
　　此话是出自真心没错，毕竟从家主的态度来看，任谁都知道沈家是必定传给沈檀漆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原身恐怕早就死在了最开始生的那场大病上，沈檀漆亦因此被系统传进了这个世界，承受了一堆无妄之灾。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应该只有扮演好“沈檀漆”吧。
　　简单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形，沈檀漆低低道：“爹，这些年我已经成长不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处理好这些事，请你，替儿子保密。”
　　他缓缓俯下身子，规矩庄重地行了个礼，而后抓住旁边的郁策手腕，转身离开。
　　推门的刹那，那道掌风已经不复存在。
　　沈檀漆微微怔了片刻，回头看去，家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数十岁，哪还有方才见面时的健壮活力。
　　“去吧。”
　　他挥了挥手，放沈檀漆离开，又顾自重复了声，“去吧，给你一晚上想清楚…记得回家。”
　　沈檀漆静静看了他许久，终是迈开步子离开。
　　踏出门槛的霎那间，他抬头看见满树红梅，垂眸看见赤色的木桥，沈檀漆喜欢红，所以沈家到处都是红色。
　　他忽然忆起，在这本书里，沈父同样是个寥寥几句便被轻易带过的人物。
　　书里写他身为沈家家主心狠手辣，写他教子无方，写他苛待百姓，最后得知原身意外死在血寞崖下的消息后，生了场大病一命呜呼。
　　辛苦经营的家业，拱手送给了沈家支系一个不起眼的庶子。
　　众人拍手称快，世人唾他百年。
　　诚然，沈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书里的坏人，反派典型，那样令人不齿。
　　但书里从没写过，他是个年逾六十的父亲，沈檀漆的父亲。
　　人终究不是单面的，一撇一捺才是人。
　　沈檀漆心情沉闷，自沈家出来也没什么好脸色，刚打算按原计划和郁策一起去画阵法，却见身后猛地窜出几个大汉来。
　　大汉们俯身行礼，为首的人穿身黑衣劲装，同沈檀漆客客气气道：“少爷好，我们是家主派来保护你的侍卫，今日城里有辰鬼，有用得上我等的地方，少爷尽管吩咐。”
　　闻言，沈檀漆微微怔了怔，低声问：“你们都是什么修为？”
　　“化神中期。”
　　“元婴大圆满。”
　　“金丹大后期。”
　　“化神后期。”
　　“……”
　　待他们报完自己的修为，沈檀漆挑出其中一个：“金丹大后期那个回去，其他人留下。”
　　沈家家主，这是把沈家所有能打的全部派给了他。
　　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许难言的涩楚。
　　“他们的修为都在我之上，应该可以帮你画阵法吧？”先前郁策说他修为不够不能画隐龙阵，现在这些人可都比他修为要高。
　　沈檀漆转头看向郁策，“还是说这阵法有不能外传的忌讳？”
　　郁策摇了摇头，隐龙阵并非什么不外传的秘阵，能做到类似效果的阵法数不胜数，这些人都是化神期，想要隐匿自己的行踪再简单不过，这个阵法于他们而言就是学去了也没什么作用。
　　他立刻从储物戒取出纸笔和朱砂，将阵法画在纸上分发下去，有这些人去画阵法，只要不在半路遇到那只疫病鬼和魔族，想必半刻钟他们的任务就能完成。
　　就算真碰到，这么些个元婴化神也够辰鬼和魔族吃一壶的。
　　侍卫们迅速四散开，如同夜色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各个方向的角落里。
　　至此，沈檀漆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躺进棺材里，像是回到自己许多年前第一次外出打工时那个夏夜里。
　　那时他刚到大城市，四处寻找，最终千挑百选租了间旧小区的老破小。屋子窄的像个卫生间，床垫从旧货市场淘来，里面的弹簧都废了，人躺进去整个垫子瞬间塌陷到底，就像这棺材一样。
　　冬冷夏热，周三停水，时不时断电。他在卫生间似的小屋子，躺在塌陷的床垫里看窗外的星星。
　　家是什么概念他向来是不太清晰的，他没有朋友，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在外待业的哥哥，和在家上学的妹妹。
　　哥哥大学毕业就没再读，因为那时候爸妈正好出车祸去逝，他便放弃保研的机会离家打工，供他和妹妹读书。
　　再后来沈檀漆也上完学出来，同样走进社会里，家的概念也越来越模糊。
　　生活在棺材里的人，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能爬出棺材就已经十分不易。
　　看到家主所做的那些事，沈檀漆甚至是有些羡慕原身的，羡慕他有一个能依靠的父亲。
　　可这样的生活，他为什么还想要回去呢？
　　兴许是因为这里不属于他吧，梦再好，迟早是要醒的。
　　沈檀漆闭了闭眼，努力抛开这些不该有的多愁善感，却忽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阴影。
　　一道如同夹杂雨雾般的冰寒气息，扑洒在面上，沈檀漆下意识地睁开眼，正好看到郁策仔细小心地伸出指尖，似乎想趁他闭眼的时间，轻轻碰一碰他的小腹。
　　被沈檀漆当场撞见，郁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在沈檀漆的眼皮子底下，他仍旧动作轻缓的点在他的小腹上。
　　“有吗？”沈檀漆轻声问。
　　郁策眉头微蹙，像是不确定，掌心在沈檀漆的小腹仔细抚过，而后有些茫然地抬眼：“没感受到。”
　　听到这句话，沈檀漆应该是要高兴的。
　　高兴自己不会再有一个不能摆脱的理由被留在这个世界里。
　　可心头却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瞬间空落落的。
　　“不过……”
　　郁策握住他的手腕，搁在沈檀漆自己的小腹上，微敛眸光，“龙族的感应其实是双向的，如果孩子不想理我，我便感应不到。兴许你可以呢？”
　　就像之前，郁策曾经似乎幻听过崽崽在沈檀漆肚子里时似乎说过什么话，但很多时候又听不到崽崽和自己交流。
　　闻言，沈檀漆试探着在自己肚子上用指尖碰了碰，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小声说：“如果里面真的有宝宝，你理理我好吗？”
　　没有回应。
　　那庸医果然是在骗他，沈檀漆胸口莫名积郁了些无名火气，不知是因为受骗还是因为其他。
　　郁策干咳了声，说道：“兴许是个比较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用着急，如果有依赖期发作，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这倒也是，怀孕的症状还是比较明显的，真的有孩子他不可能会一直感受不到。
　　思及此处，沈檀漆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些。
　　“师兄，但凡真的有这个孩子，你还要离开吗？”
　　沈檀漆顿了顿，淡淡道：“当然还是要离开的。”
　　话音落下，郁策似乎压了压眉，对沈檀漆的做法理解不能：“你心里没有过一刻想要留下来吗？”
　　竟能做到心这样狠，把三个孩子抛之不顾。他并非硬要留下沈檀漆不可，只是他不明白，这三个孩子在沈檀漆心中究竟有没有分量，是不是在这里的所有东西，于眼前这个“沈檀漆”而言，都不重要？
　　包括…他在内。
　　沈檀漆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声音忍不住高了几分：“你在想什么？”
　　郁策短暂沉默片刻，从棺木里挪了挪身子，撇开眼不去看沈檀漆的神情，闷声答他：“没什么。”
　　其实就算沈檀漆留下与否，他和沈檀漆都什么都不会发生，这三个孩子照样无名无分。
　　他问出那个问题本身就是失策，是头脑发热，是不够清醒。
　　是，他做不到像沈檀漆那般清醒。
　　在知道这世上有他的孩子那一天起，郁策便做好了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的一切，可沈檀漆呢？
　　沈檀漆磨了磨牙，被家主沈妃骂了一晚上，被那混账庸医欺骗栽赃，都没有此刻这般被郁策质问来得更恼火。
　　这傻龙总是能轻而易举几句话把他火气噌地点燃，有时是那双黑色的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你薄情寡义，你负心狠心；有时是那对沉默不言的唇，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话句句不停。
　　沈檀漆猛地掀开棺材盖坐起来，看向郁策，认真无比地问道：“你觉得我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对吗？”
　　郁策愕然地看着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想将他拽回身边，急切道：“回来。”
　　外面仍有辰鬼游荡，哪能这样随随便便露头出去。
　　沈檀漆不紧不慢地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摘下，声音渐冷：“你以为就你无缘无故多了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你以为我没有尽到自己父亲的责任，你以为我一走了之就是冷清冷血。”
　　“那我呢？”
　　郁策霎时怔住。
　　“我也有亲人，我也是别人家的孩子，难道我对把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亲人，弃之不养不顾就是有情有义吗？”
　　压抑至今的烦躁，终于在此刻爆发，沈檀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竟然忍了这么多怒火。
　　“你以为我就想生孩子吗，你以为生孩子很容易吗？”
　　“郁策，你我都是男人，为什么生孩子的不是你呢，你有没有一刻觉得我也是可怜的？”
　　这件事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没有谁就一定要被照料孩子的责任束缚住，更何况这本就是一本书的世界。
　　等他离开这里，窝在自己的小图书馆里上班看书，下班玩游戏，赚着三四千块钱，陪陪哥哥，照顾妹妹，久而久之他可能连郁策的名字都会忘记。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说句实话，若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绝对不会选择离开金鱼芋圆，绝对不会，你能明白吗？”
　　这两个孩子，虽然是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但是却是沈檀漆确确实实打心眼里喜欢疼爱的。
　　听完他的话，郁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轻轻伸手，覆在他的手腕上，低声道：“先回来再说吧。”
　　只要他知道沈檀漆心里并非没有孩子，郁策的心里便已经知足了，人生在世各有难处，郁策并不想要以伦理纲常束缚住沈檀漆。
　　他只是担心沈檀漆有一天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金鱼和芋圆，也忘记他。
　　只要想到那个场面，他便觉得心头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下似的。
　　不至死，却疼痛绵长，不得开解。
　　沈檀漆火气一股脑发完了，这会也冷静下来，他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四处观望过周围的情况，才乖乖躺回棺材里，躺在郁策的身边。
　　直到棺材盖在眼前缓慢地盖好，天地归于寂静。
　　他听到耳侧传来一道极轻极淡的叹息。
　　郁策低声道：“师兄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不该揣测你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每次这种时候，郁策的道歉都是最有用的，沈檀漆心情缓和下来，自然天下太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是我对孩子关心不够。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会竭尽全力去照顾他们。”
　　他并不觉得吵架是什么坏事，将心里所有憋屈苦闷发泄出来，才是一个正常健康的人，深藏在心底的死结也会缓缓松动，直到解开的那一天。
　　不过每次吵完架，郁策都比之前要更听人说话许多，他很能听得进别人的解释，沈檀漆倒是很欣赏他这个优点。
　　作为朋友来说，郁策真的是个很棒的人选，沈檀漆默默想。
　　郁策的手沿着沈檀漆的身体缓慢攀升，最后落在他的小腹上，珍重至极地抚摸两下，脑海里浮现沈檀漆方才反问他的话。
　　他们都是男人，为什么生孩子的不是他，为什么受苦受罪的不是他？
　　师兄一定很辛苦。
　　眸光暗了暗，郁策轻声问，
　　“师兄，你喜欢孩子吗？”
　　沈檀漆以为他在说金鱼和芋圆，于是没做他想，低低道：“当然喜欢，又可爱又懂事，任谁都会喜欢的。”
　　“嗯……”
　　“那我给师兄生一个？”
　　沈檀漆：？
　　你这脑回路是从九转大肠里转出来的吧？


第32章 我要话语权
　　（三十二）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被郁策气出些笑意来，他想到方才郁策说要给他生一个时，那副认真严肃的表情。堂堂升级流男主，居然能说出要给他生个孩子这种屁话来，他越想越好笑，最后笑得整个棺材都在止不住的颤动。
　　自己生崽那点不甘心，也在这声声的嘲笑里烟消云散了。
　　“你怎么想的，郁策，两个还不够你养吗？”沈檀漆用手抵住他的胸口，另只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问道，“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棺材缝漏出一隙月光，照在沈檀漆憋笑勾起的唇角上，郁策沉沉地看着他，低声答：“我不知道怎么算喜欢。”
　　自小生长在龙族，他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再长大些，他一路求仙拜师，来到嵘云宗苦修数载，才确定了自己这一生的活下去的动力——除魔卫道。
　　此外，他从未在人生里多想过儿女情长四个字。
　　即便和沈檀漆诞下孩子，他也仍然没想过喜欢这个词。
　　沈檀漆被他问得愣了愣，脑海里在原书内容搜刮了阵，那本书他看得不多，但每次看都是在讲男主怎么升级打怪，怎么越阶杀敌，无疑就是个爽文大男主。
　　至于感情线，他似乎是没见到过的，可能有，但他绝对没看到。
　　难道郁策还真从来没琢磨过喜欢这件事？
　　沈檀漆沉吟片刻，伸出手，轻轻用指尖点在他的胸口处，问道：“你看到我的时候，心脏会跳得很快么？”
　　闻言，郁策闭上眼，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他很快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沈檀漆脸上，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听到这句，沈檀漆稍稍放心些许，无所谓地拍拍他道：“那就是不喜欢我，喜欢一个人是会心跳得很快的。”
　　郁策不太能理解话中的意思，他继续问，“为什么，跳的不快就不算喜欢？”
　　“这哪有为什么，”沈檀漆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活这么大天天光给人打工了，哪知道心跳是什么滋味，不过整天从网上冲浪看剧，他还是知道一点谈恋爱的要素的，“总之你记住，如果你看到一个人，心跳就会忍不住跳得很快，眼前好像有点目眩神迷似的，总是下意识想靠近对方，这就是喜欢了。”
　　郁策仔细揣摩了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从未有过。”
　　闻言，沈檀漆又忍不住笑出声，对上郁策无奈的目光，解释道：“我没在笑你，我刚刚想到有趣的事情。”
　　就郁策这个嘴，这个脑回路，恐怕要单身一辈子。
　　一想到自己可能比他先脱单……等等，他和郁策都有孩子了，他还算单身吗？
　　郁策眼看着沈檀漆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突然惊恐，就知道他准没想好事，他叹了口气：“师兄，还是先做正事吧。”
　　沈檀漆干咳了声，立刻道：“对对，先做正事，趁他们去画阵法的功夫，先回医馆用传音银鉴联系一下芋圆，把芋圆找到吧。”
　　芋圆和萧清羽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虽然崽比他强，但终究是崽。
　　郁策点点头，便操纵棺材按原路返回医馆。
　　风急天凉，以四季如春闻名的朔夏城今夜也冷气森森。
　　他们这次已经轻车熟路，很快边回到了医馆，敲开后门，乞丐赶紧把他们迎进来，再死死关紧后门。
　　“这段时间有辰鬼来过吗？”沈檀漆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从乞丐怀里轻轻接过熟睡的金鱼。
　　乞丐摇了摇头，说道，“一切好着呢，你放心就是，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金鱼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怔忪地睁开眼睛，轻轻抓住了沈檀漆的衣襟，声音软糯：“爹爹，你回来啦。”
　　沈檀漆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小嗓子，心头就酸疼得要死，忍不住在崽的额头上亲了又亲，低声哄道：“爹爹回来了，金鱼身体舒服些没有，还难受吗？”
　　金鱼傻傻的笑了笑，小手在沈檀漆的胸口摸了摸：“爹爹我没事了，我不难受，你抱抱蛋蛋好不好？”
　　他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见爹爹和父亲去到一个大房子里，里面有很多人，全部盯着他们看，还梦到一个老爷爷，手里握着绿色的大棍子，气得胡须都翘起来，说要把爹爹打死。
　　他在梦里好害怕，好想抱住爹爹，想让老爷爷不要打爹爹，但是谁也听不到他说话。
　　沈檀漆听到这话，心头都软成一摊柔水，把小崽紧紧抱在怀里，反复亲了亲，“是我不好，我没及时发现你生病了，下次爹爹一定会做个好爹爹。”
　　“不怪爹爹，”金鱼在他身上孺慕地蹭了蹭，小声道，“蛋蛋知道爹爹最喜欢我了。”
　　小孩在修炼上迟钝一窍不通，却意外的在情感上敏锐至极，他能感受到的，沈檀漆目光里对他的怜爱疼惜，绝不比郁策少。
　　旁边的郁策煞风景地开口，语气还带着几分得逞，“你看，我说过的，他还是喜欢叫他蛋蛋。”
　　沈檀漆白了他一眼，不予理会，伸手从崽身上裹着的层层外衣里，摸出那传音银鉴来，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
　　银鉴散发出缕缕龙息寒气，连通了遥远的另一侧。
　　“芋圆？”沈檀漆踟蹰了下，还是选择先叫芋圆的名字。
　　然而回答他的仍旧是萧清羽，
　　“师兄，芋圆他似乎快要突破了，但是他额头上都是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方才一直用这传音银鉴喊你也没有回应……”
　　完了。
　　另一个崽不会也要出事吧？
　　他刚这样绝望地想着，就见郁策伸手快速接过那银鉴，声音冷静：“把银鉴放到他耳边。”
　　萧清羽听到郁策的声音，一瞬间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片刻不敢停歇，把手中的传音银鉴递在了芋圆的耳边。
　　银鉴里传来芋圆低微的呼吸，有些紧促，似乎正在忍受什么痛苦。
　　沈檀漆心如刀割，眼巴巴地看向郁策。
　　郁策抿了抿唇，低声道：“调整呼吸，郁渊，脑子清明些。”
　　熟悉的声音如同沙漠中解渴的圣水，芋圆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已经干涸的唇，眼睛泛着些红，强撑着说道，“父亲，我……”
　　他恐怕要突破不了了，强行突破本就逆天行道，他好害怕。
　　话音未落，沈檀漆着急得想立刻奔到芋圆身边，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干着急没什么用，于是屏住呼吸，努力安静下来听郁策疏导他。
　　郁策仿佛能猜到他心中所想般，不疾不徐地缓缓道，“别怕，有爹在。”
　　虽然并没给出什么实质性建议，但沈檀漆偏就能听出芋圆的呼吸似乎一下子真的平稳下来。
　　小孩是真的非常崇拜他的爹爹啊，这说明平日里，郁策的教导十分让芋圆这个小天才心悦诚服。
　　沈檀漆看向郁策的侧脸，意外发现他的额角也有些薄汗，也是，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只有他紧张。郁策自然是半点也不能表达出来的，否则芋圆怕是自己直接崩了。
　　他伸出手，从旁边桌上捡起张黄纸，轻轻给郁策扇着风，令他冷静下来。
　　郁策抬头瞥他一眼，目光复又转回银鉴上，低低地说与芋圆听：“调节呼吸，感受灵气在身体的灵田流动，引入五脏肺腑……”
　　跟随着他的教导，芋圆一点点照做着，不断重复着将灵气吸纳再转为内化的动作，呼吸也愈发平稳下来，化神是要修炼精神魂魄，反复的撕裂，反复的融合，最终达到大成，元神可探千里之外，与万物共生共息。
　　他紧紧闭着眼，在这如同在油锅上跳舞的煎熬修炼过程里，眼底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忽然间，他似乎看到眼前有一点灵光。
　　芋圆眼睫微颤，他停也不敢停，疯了般朝那点灵光追随而去，他跑啊跑啊，跑啊跑啊，眼前忽然天光大亮，又倏然暗下。
　　他可以看到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白昼与夜晚的交替，可以闻到千里外花草的清香，可以一跃纵入万里的云端。
　　他向下俯视，才发现自己早已经脱离了身体，现在只是一缕元神。
　　他成功突破化神期了！
　　传音银鉴静寂许久，沈檀漆和郁策像是焦急等待孩子高考的爸妈般，紧紧盯着那面小镜子。
　　直到小孩清脆中透着些兴奋的声音传来——
　　“爹爹，父亲，我现在是化神期了！”
　　沈檀漆激动地一把抱住身边的郁策，不住地道：“太出息了，我儿子太出息了！你听见了么？三岁化神期，有人管吗，我儿子三岁化神！”
　　郁策猛地被他抱紧，吓了一跳，有些无所适从地僵硬。不过很快还是被对方喜悦的目光所感染，他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哄道：“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儿子。”
　　金鱼也伸出小手，试图挣扎着从他俩激动相拥的怀抱里钻出来：“爹爹…呼吸，蛋蛋呼吸不了了。”
　　听到这话，沈檀漆赶忙松开了郁策，给小金鱼捋了捋呼吸，忍不住吧唧一口：“弟弟好厉害对不对？”
　　金鱼笑着晃了晃小手，抓住银鉴：“弟弟好棒~”
　　芋圆听到哥哥的声音，本来正高兴的神情，立刻严肃下来：“哥哥，不是说让你不可以来吗？”
　　金鱼呜嘤了声，求饶道，“困困，在小车车上睡着了。”
　　“哥哥你……”芋圆捂住胸口，被气得够呛。
　　沈檀漆默了默，轻轻捅咕身边的郁策两下，“有没有觉得他俩很像咱俩。”
　　郁策抬眼瞥他，否认，“师兄可从来没有金鱼这么乖。”
　　但凡他要是有芋圆那样强势些，沈檀漆怕是早就不理他了。
　　想到此处，郁策暗暗下定决心，迟早有一天，他一定要在这个家拥有话语权。
　　先从被沈檀漆骂的时候能还上嘴开始努力！


第33章 小饼干
　　（三十三）
　　找到芋圆时，芋圆和萧清羽正躲在一间烧火间里，崽的浑身被灰尘捂得脏兮兮的，炭火烧得脸颊通红，活像个小煤蛋子。
　　被沈檀漆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芋圆黑乎乎的小脸上忍不住透出些闷红，烧得厉害，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咬着下唇，小声唤他：“爹爹。”
　　沈檀漆自然不嫌弃他，把小孩一把搂进怀里，用手帕仔仔细细地给他擦着脸上的灰尘，知道崽要面子，笑着转移话题道：“咱们芋圆真厉害，才三岁就比爹爹的修为还要高两个境界，简直就是小天才。”
　　听到他的话，芋圆稍稍缓解些羞耻的情绪，任由沈檀漆给他拭去脸上的秽物，低声解释道：“我只是运气好，爹爹勤加修炼一定比我厉害多了。”
　　他抬起头，又看向郁策，像是希望对方说点什么，“父亲。”
　　郁策打一进门就在盯着他看，看了良久，发现小崽盯着自己，于是淡淡应声：“嗯。”
　　见他竟然不打算说什么，芋圆扁了扁嘴，心底有些小失落。其实他并不是一定想要郁策夸他，对他而言，郁策既是疼爱他的父亲，又是他尊敬的师长。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想要得到师父的评价。
　　半晌，郁策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
　　芋圆立刻期待地抬眼看向他，然而却见郁策干张了张嘴，吐出一句，“你怎么这么黑。”
　　芋圆：？
　　沈檀漆：？
　　给小孩擦完脸，沈檀漆看也不看郁策一眼，小声在芋圆耳边嘟哝：“别理你爹，他脑子还不如你好使。”
　　芋圆气鼓鼓地瞪向郁策，紧咬着下唇，心中腹诽，他爹这辈子就毁在这张嘴上了！
　　本来还打算帮他追爹爹呢，现在想想，在这张嘴能说好听话之前，还是让他自己煎熬去吧！
　　见他生气，郁策眉眼微舒，低声道：“如今你虽然突破了化神，但要记得，你是妖，往后每一步修炼都需更加小心。”
　　芋圆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小了许多：“我不怕。”
　　父亲教过他，修炼是为除魔卫道，保一方平安。
　　他也想修炼得更高更强，这样他想保护谁就能保护谁，不会再因力量不足而让身边人陷入困境。
　　听到他的话，郁策声音微沉，语气似是警戒：“化神往后就是渡劫期，你才三岁，可知妖族的天劫与人不同？”
　　人妖魔三族，人族虽然体质孱弱，吸收灵气也并不如其他两族要快，但人族的天劫比起其他而言都要轻松些，修仙之道毕竟还是为人族准备的。
　　妖族比人类天赋要高，自万物中生，因此更能感受天地灵气化形，但天劫比人族严厉狠辣得多，甚至有妖族在渡劫期硬生生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劫，劈为烟灰，身死道消。
　　魔族身体强悍，修逆天邪道，永世不得飞升，便再不用提了。
　　这也是郁策担忧芋圆的原因。
　　“可是我……”芋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郁策出声打断。
　　他眉头紧蹙，不留情面地道，“若是天劫好渡，我又何须压制修为，你的天赋，有时反倒会令你徒增麻烦。”
　　渡劫期对妖族来说是致命的威胁，是天道平衡的体现，这个道理，芋圆不能不懂。
　　他说的严肃，芋圆也听着难受，身子微微颤抖着，强咬着下唇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小声答他：“我知道了。”
　　沈檀漆知道其中的厉害，他抬眼看了下郁策，悄悄从背后给他挥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说了。
　　家里还是得有个人唱白脸有个人唱红脸才行，孩子还小，有时候是会固执些，总觉得世界没那么多危险。
　　沈檀漆抱住芋圆，轻轻紧了紧怀抱，低声道：“想哭就哭吧，芋圆今天很棒了，你父亲也是太担心你，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强行渡雷劫受伤害，我们得有多伤心，对不对？”
　　芋圆窝在他的肩头，眼底已经积蓄了满满的泪水，听到沈檀漆软下的声音便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没出息，他在心底小声骂自己。
　　可是眼泪憋不住。
　　他扑进沈檀漆的怀里，小声的哭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怜极了。
　　沈檀漆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的，芋圆，心里难受该哭就哭，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小朋友，就算你二十岁三十岁甚至九十岁，在爹爹眼里都是小朋友。”
　　芋圆不想当小朋友，但是当小朋友随便哭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忍不住又哭得大声了些。
　　听到小孩委屈的抽泣声，郁策居然有些不适应了，芋圆金鱼自断奶后就很少再哭，两个小孩太懂事，反倒让他不记得从前是怎么哄孩子的。
　　半晌，他蹲下身子，拉着金鱼一起抱住芋圆。
　　“呃，”郁策沉吟了下，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把孩子惹哭了又来说好话，是不是有些厚脸皮？
　　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低低道：“别哭了，二蛋。”
　　听见二蛋俩字，想到这个又土又丢脸的名字还是被沈檀漆给知道了，芋圆哇地一声，眼泪彻底像开了闸的水库，实在绷不住了。
　　沈檀漆瞪了郁策一眼，郁策愕然地看他，表示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说点好听的。”沈檀漆用口型同他说。
　　“别哭，”郁策揉了揉芋圆的脑袋，轻轻道，“其实……你能突破化神期，爹很为你骄傲。”
　　听到这句，芋圆倏地从沈檀漆肩头抬起脑袋，泪眼涟涟地看他，“真的吗？你说骗人你就是小狗。”
　　郁策轻轻地擦了擦他脸颊的泪水，被这句话引出些笑意，温柔低声道：“当然，骗你我是小狗。”
　　芋圆吸了吸鼻子，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他擦掉眼泪，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可以总是哭，太丢脸了！
　　哥哥都没有哭过！
　　想起哥哥，芋圆平缓下心情，看向似乎有些难言之隐的小金鱼，正踌躇不决地盯着自己。
　　他压下哽咽，问道：“哥哥，怎么了？”
　　一出声，还带着些小鼻音。
　　“弟弟…”金鱼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牵住他的袖子，轻轻问，“那个，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真的不是故意要跟来，当时突然就好困好困，脑袋昏昏沉沉的，只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个觉，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爹爹，来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但是他没听弟弟的话，还生病给大家惹了好多麻烦，弟弟肯定会生气吧。
　　芋圆瞥他一眼，看到哥哥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后，忽然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捏了捏金鱼的脸，故意把手上的黑灰全蹭上去，给他画了个大花脸，然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爹爹快看，哥哥现在跟我一样黑了！”
　　金鱼睁大眼睛，没想到弟弟会这么做，赶紧着急地掏出传音银鉴，在光滑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被抹得乌漆嘛黑的脸蛋，简直像个小花猫。
　　甚至看着看着，自己竟也忍不住傻笑起来，金鱼摸了摸脸，欣赏道，“真的哎，我好黑哦。”
　　话音落下，两个小孩相视一眼，同时被对方花里胡哨的黑脸逗笑，乐得前仰后合。
　　上一秒还在哭，下一秒就能哈哈大笑，这应该是孩子的天赋吧。
　　“但是弟弟比我还黑，像煤蛋。”
　　“哥你也没好到哪去，我是煤蛋，那你就是煤蛋的哥哥！”
　　“你就是粪蛋，我也会是你哥哥呀。”
　　“……哥以后别比喻了。”
　　看着两个小崽和睦相处，沈檀漆心里也忍不住快活起来，那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平淡而绵长。他想，这一幕，往后几十年恐怕他也忘不掉。
　　萧清羽身上也没好多少，同样黑糊糊，余光瞥见郁策，还有些不好意思，总有种在大佬面前丢人现眼的感觉，他羞赧地看向沈檀漆，说道：“师兄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如果顺路，可否带我去沈家一趟，我还有弟子名单要递交给城主。”
　　兢兢业业打工人，萧清羽比他还敬业，这份上了还不忘交弟子名单。
　　沈檀漆感同身受地理解了打工人的不易，说道：“顺路，我们正好要回沈家，一起吧。”
　　闻言，萧清羽有些忐忑地看向郁策，生怕他不愿意让自己接近沈檀漆。
　　但郁策并非心思狭隘的人，在正事上从不计较，便也点点头，道：“有两个化神期，那棺材便也用不上了。”
　　两个化神，外加两个金丹，就是碰上真正的那只疫病辰鬼，也没什么好怕的。
　　一听要扔掉那口棺材，沈檀漆还有些舍不得，他回头看着红木棺材，指尖在上面轻轻抚了抚，回头，眼巴巴地盯着郁策：“一定要扔掉吗？”
　　他是个念旧的人，这口破棺材好歹也承载了不少惊险有趣的回忆，沈檀漆不舍丢弃。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郁策只觉得喉头噎了噎，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话全忘了，良久，才缓慢吐出一句：“可以放在储物戒里，但是……”
　　但是这东西放储物戒究竟有什么用呢？
　　以后留着合葬吗？
　　后半句他还没说出来，沈檀漆眉眼已经舒展开，轻轻勾了勾唇角，笑着道：“行，那就麻烦你帮我收着了。”
　　郁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完全说出来。
　　系统和小黑被丢给了乞丐，系统可以用内部语音联系沈檀漆，负责给他们传送消息，小黑则是自告奋勇说要保护他的鸡弟，于是他们便凑到一堆去了。
　　现在这个时候，乞丐应该正赶往城中央，他说现在整座城池都被隐龙阵隐藏，辰鬼很快就会变成无头苍蝇在城中乱窜。辰鬼没有规则的帮助，和普通的鬼邪没什么两样，只要让他去城中央画个引邪的阵法，不多时这群辰鬼应该就会被吸引过去。
　　沈檀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沈家搬些救兵过去，否则他们这几人可应付不来那么多辰鬼。
　　这次绝对不会让乞丐金身坐化了。
　　他希望这里所有善良的人，都能好好的生活下去。
　　*
　　带着崽崽回沈家这个决定是沈檀漆和郁策反复商定后的结果，崽崽长这么大了，也应该见一见祖父祖母。
　　从沈家家主在他走后还专门派侍卫保护他来看，应该不是真心想赶他离开，而是在气头上话赶话说出来的。
　　更何况，家主最后还说了，让他记得回家。
　　所以综上所述，沈檀漆觉得这不失为个大好时机，让崽崽直接进沈家认认两位长辈。
　　往后他若离开这个世界，崽崽们起码还能在有沈家这个倚仗，不至于受人欺负。
　　郁策知他想得详细，但让崽崽回去认亲这件事，他并不赞同。
　　沈家能不能接受这两个孩子暂且另说，沈檀漆走后，万一原身回来可怎么办？
　　现在沈檀漆似乎并没有打算将他自己身上的谜团告诉自己，郁策不愿逼他交代，究竟是否是夺舍还是其他，他只知道现在的沈檀漆比从前那个要好太多。
　　每个人都有隐衷，就连他也有瞒着沈檀漆的事情，彼此都留些余地才是正确做法。
　　“真要如此做？”
　　半晌，立在沈家门前，郁策还是忍不住低声问。
　　沈檀漆一手牵着一个崽崽，回头瞥他，有些想笑：“别怕，这是迟早的事。”
　　跟沈家坦白了两个崽的存在，往后他们也不需再保密金鱼芋圆的身份，沈檀漆也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跟人介绍这是他的孩子。
　　有了沈檀漆的安慰，郁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在他的印象里，沈家可没有几个好惹的角色，大抵是成见太深了吧，沈家对妖族有成见，他又何尝对沈家没有成见。
　　但沈檀漆已经敲开门，郁策抿了抿唇，干脆便什么也不说了。
　　金鱼和芋圆进到沈家的豪华大宅里，同时发出了“哇——”的感叹。
　　藏龙谷从来没有这么好看的房子呢。
　　金鱼走在沈家的赤色木桥上，看向不远处的宫阁楼台，咬了咬手指。
　　怎么感觉好眼熟内？
　　这里是……梦里那个要打爹爹的老爷爷的家！
　　想到这儿，金鱼惊恐地捂了下小嘴。
　　片刻后，又想是想到什么，他握起小拳头，暗暗想到，这次他一定好好劝说老爷爷，让老爷爷不要再打爹爹了！
　　金鱼焦急地从兜里翻来找去，啥也没找到，他抬头看向身边的芋圆，小声凑到他耳边道：“弟弟，我之前给你的小饼干呢，你在路上吃了没有呀？”
　　芋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些纳闷地从衣襟里掏出那块小饼干来，虽然已经不那么软趴趴的，但很不幸，饼干已经在路上碎成了碎片。
　　看到饼干碎了，金鱼有些心疼，他小心地收起那块饼干在手心，喃喃自语般道：“够用了够用了，这可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饼干，老爷爷一定也会喜欢的。”
　　他要用这块小饼干，让老爷爷不要再生爹爹的气了，吃过饼干，老爷爷一定会开心的。
　　如果、如果他还是要打爹爹的话，就让蛋蛋替爹爹挨打吧，蛋蛋屁屁上的肉肉多，不怕！
　　芋圆没听清楚哥哥在自己念叨什么，困惑地挠了挠脸。
　　算了，哥哥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肯定只是在想晚饭吃什么吧。


第34章 办正事（二更）
　　（三十四）
　　丑时一刻，沈家正厅。树影婆娑，斜入云窗，高高低低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漏出稀疏月色。
　　一家老小齐聚一堂。
　　沈妃甫一见到沈檀漆回来，额头就又开始突突乱跳个不停。
　　她现在是真怕了这沈檀漆，这混账少爷才是整个沈家最叫人头疼的人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沈妃看向他手里牵着的两个小崽，忍不住开口。
　　正厅内，沈檀漆立得板正，缓缓俯身行过礼，把两个小崽拉到面前：“妃姨娘，这是我两个儿子，特带回家认祖归宗。”
　　沈妃只觉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差点上不来下不去堵死自己，她不可置信地道：“你有两个三岁儿子？”
　　先前也没说啊？
　　空气一时凝滞，沈檀漆抬眼看向家主，低声道：“对，大儿子郁今，小名金鱼，二儿子郁渊，小名芋圆。”
　　自他进来，家主便一直沉默，眼底晦明莫深，仿佛已经不会再有什么事能够掀起他的心绪，鬓间的白发像毛刺般冒出来，显然是已经揉了许多次额角，反复思酌过有关沈檀漆身上发生的一切。
　　先前听沈檀漆提及龙族的依赖期时，他便隐隐有这么个预感。
　　若不是生过孩子，沈檀漆怎么可能了解这么多龙族的习性。
　　气发也发过，骂也骂过，沈檀漆遭遇这么些不幸，也并非他所愿，自家儿子总是要心疼的。
　　良久，家主长长地吁出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檀漆手边的两个小崽上，肃声道：“过来。”
　　芋圆修为高，能隐藏住自己的龙角，而金鱼就不行了，两只毛茸茸的小龙角怎么也藏不起来。
　　察觉到家主语气不善，芋圆踟蹰着不知道应不应该过去，担心两个小崽被吓到，沈檀漆下意识地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的大崽懵懂地睁大眼睛，看向座上的家主，稚声稚气道：“爷爷，你生气了吗？”
　　家主被这句童言无忌问得一顿，但在听到金鱼那句爷爷时，他故意拧起的眉头倏忽松了松，却还是板着脸道：“这话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生气的话，”金鱼抬起小脑袋，认认真真地竖起一根手指，说道，“要跟我们说请，这样才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家主：？
　　这谁教的？
　　能察觉到屋内气氛的芋圆脸色一变，赶忙想要捂住哥哥乱说话的小嘴，就听座上的沈家家主竟绷不住逸出一道笑声。
　　他朝笑声的来源看去，家主眼睛微微眯了眯，语气像是在冷笑，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着，跟身边的沈妃指着金鱼道：“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胆气。”
　　沈妃瞥见他脸上缓和的神色，心里差不多有了个底，知道家主这是已经默许的意思，心头竟然莫名其妙给沈檀漆这一大家子人松了口气。
　　倒是怪了，她平日可不心软。
　　只是看到那两个孩子，的确都是伶俐精致，玉雪可爱，真真是漂亮极了。
　　越看下去，她这心里头越热烫软乎，这辈子她也没给沈家诞下个一儿半女，总看着其他偏房生个儿子生个闺女，儿女绕膝，尽孝眼前，心里艳羡得要命。
　　大约只是这个缘故吧。
　　小金鱼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老爷爷还会不会像梦里那样生气，会不会打他，仔细看看，那根绿色大棍子好像就在爷爷身边放着。
　　但是为了爹爹，他拼了！
　　金鱼咬咬牙，忽然迈着小碎步跑到家主面前，在他们两人震惊的目光中，从手心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小饼干，因为紧张出汗，都已经被他捏得软软的了。
　　他伸出手，递给家主，声音轻轻，“爷爷，我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这块饼干送给你，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
　　吃过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的沈家家主，一块在手心碎裂开来的小饼干，实在入不得他的眼。
　　可这份孩子的心意，却像是一只小小鼓锤，轻柔敲在了他的心上，展开一圈圈酸痛苦涩的涟漪。
　　家主缓缓伸出手，从金鱼手心捡起那破碎的小饼干，闷声道：“你一路带来的？”
　　金鱼点点头，难得有些羞涩，“就是碎掉了，但是真的很好吃哦，这是我吃过最好吃最好吃的饼干，爷爷你尝尝。”
　　听到这句，家主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回味无穷地翻涌上来，他低声道：“你平常就吃这个？”
　　金鱼又点点头，极力推荐着自己的小饼干：“真的很好吃，上次宗门的叔叔给了我两块，我吃掉一块，这块就一直留下来，送给你吃。”
　　闻言，家主猛地抬头，怒气冲冲地瞪向沈檀漆和郁策：“你们就给孩子吃这个？”
　　一块破点心，还是孩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可见平日这两人都是怎么带孩子的，若是在沈家，必定早就养的白白胖胖珠圆玉润，哪用得着这样可怜！
　　沈檀漆和郁策莫名挨了一句骂，都有些茫然。他们给孩子吃什么了，不就是正常的小点心么？
　　金鱼见他发火，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伸出小手在他胸口拍了拍：“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爷爷生气伤身体。”
　　反应过来自己吓到孩子的家主，连忙用手拍了一下嘴，拉住金鱼就把他顺势抱到了腿上，接过他的小饼干道：“哎，爷爷没生气，我跟你爹他们闹着玩呢。”
　　郁策缓缓睁大眼，和旁边立在原地的芋圆对视上目光。
　　一个眼睛里写着，“怎么回事？”
　　另一个眼睛里写着，“我也不道啊。”
　　“看来金鱼还真厉害。”沈檀漆侧身低声跟郁策揶揄道，“嘴甜会来事，谁见都喜欢，你得跟儿子学学。”
　　郁策垂眸看他，怎会听不出他语气里对自己的嘲笑，说又说不过，无奈地敛起目光，干脆对身前的芋圆道：“你也去吧，别怕，那是你外祖和外祖母。”
　　这倒也是好事一桩，比他预料的情景要圆满许多，本以为还要一番大吵大闹才能解决。
　　看来沈家并非他想象中那般顽固不化，是人就有情，有爱子之情，就会有爱孙之情。
　　他对于人类的了解，从前太过片面，今日才算丰富许多。
　　芋圆应声下来，他试探着靠近家主他们，却听家主逗弄金鱼：“你光知道给我带吃食，怎么不给奶奶带？”
　　金鱼浅淡的小眉头皱了皱，似乎被这个问题给苦恼住了，芋圆动作微停，他记得自己身上也是有的。
　　在身上拍拍找找，芋圆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那是奶娘在他离开藏龙谷之前教他绣的，奶娘爱绣东西，给他绣过十几个荷包，用来搁香料的，用来搁钱的，用来放瓜子皮的……
　　芋圆有时觉得针头在布料上翻手来覆手去的穿插很有趣，而且绣花可以让人心静，于修炼亦有好处，所以自己闲的没事也会绣点东西。
　　只不过他手里这个，并非是他做的最好的。
　　芋圆有些谨慎，清了清嗓子，试探着举起小手，低声道：“我有枚荷包想送给祖母，祖母会喜欢么？”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芋圆的身上，芋圆瞬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藏起来，他不喜欢这么多目光盯着自己看，耳朵立马通红一片，从耳尖红到了耳根，没等沈妃回答，芋圆把荷包快.手收了回去，脸颊红透：“算了，我绣艺不精，等我以后绣个更好看的再送。”
　　小孩把手背在身后，荷包在手心扯过来扯过去，又紧张又羞耻。
　　半晌，上首的沈妃轻声道：“来。”
　　芋圆缓缓抬头，对上沈妃的目光。
　　沈妃朝他招了招手，将犹豫不决的芋圆带到身边，小孩长得不高，却俊俏标致，不论是从言辞还是相貌都透着一股聪慧过人的劲儿。
　　她喜欢这样的孩子，就像当初她一眼在庶子堆里看中了沈寒，就是觉得沈寒眼里有一股聪明劲儿。
　　但和眼前的孩子相比，沈寒终究相差甚远。沈寒眼睛亮堂，却处处透着阴谋算计，似乎总琢磨着要把谁拉下水似的，她不喜欢这种算计，尤其不愿看到沈寒会危及沈檀漆的地位，嫡庶有别，她向来是支持沈檀漆的。
　　但沈家里哪有半个不算计沈檀漆位置的人，沈妃便也由着他去了。
　　在沈家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可喜的孩子。更何况，沈檀漆的孩子，未来就一定还是沈家的家主，她相信，跑不了的。
　　沈妃忽然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鸾凤纹五帝钱，此鸾凤纹五帝钱，整个沈家也就只有她和沈檀漆有，递给了芋圆，眼睛还弯弯地，笑得慈爱：“我用这五枚银钱，换你绣的荷包，如何？”
　　芋圆并不知晓这鸾凤纹五帝钱的意义，他眨了眨眼，只当是沈妃逗他玩，拿五枚银钱哄自己，便也笑了笑道：“好，谢谢祖母，等我以后绣了其他更好的绣样，我还送给你。”
　　沈妃听了，和家主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好好好，只不过下次我可没钱再给你了。”
　　“不要钱，我给祖母绣最好看的。”
　　眼见小崽们都得到了沈家的青睐，沈檀漆瞥了眼站在原地的郁策，低声道：“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事情这不是解决得挺好么？”
　　郁策摇了摇头，不知要怎么说。
　　就算金鱼芋圆都入了沈家的眼，可他是不同的，他没有沈家的血脉，又是异族的异类，绝不可能真正得到沈家家主的准允，说不定……会去父留子呢？
　　沈檀漆丝毫不知郁策的脑袋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宅斗大戏，他现在心里轻松多了，抬手给家主沈妃行了个礼，说道：“爹，妃姨娘，现在整座朔夏城都画上了阵法，不多时我们要将所有的辰鬼引入城中央的空地，请爹多拨一些修为越过金丹的人给我，一起去斩杀辰鬼。”
　　家主正抱着金鱼举高高，安享晚年饴孙之乐时，霎时间听到这话，有些不大高兴地压了压眉，又怕自己沉声说话会吓到两个孩子，便强忍着道：“你着急去干什么，先把正事办了。”
　　正事，什么正事？
　　沈檀漆愣了愣，问道：“除魔卫道还不是正事么？”
　　闻言，家主差点气得胡子又歪了，他怒瞪沈檀漆一眼，说道：“那叫什么正事，有给我沈家传宗接代重要么？”
　　这老头还是只在乎自己家江山的迭代继承。
　　人的想法不可能一朝一夕改变，沈檀漆有些无奈，笑了笑道：“可是你这不是已经有两个大胖孙子了么，还要怎么传宗接代？”
　　家主眯了眯眼，从牙缝里挤出：“你这臭小子，净会装蒜，肚子里那个呢？”
　　沈檀漆恍然，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平的，小小的，仍旧没能从里面感受到宝宝的存在，感觉有点饿倒是真的。
　　其实他已经不太相信那庸医的话了，别提依赖期，就连郁策都没能感应到宝宝的存在，这孩子肯定根本就没怀上。
　　于是他苦笑了下，说：“压根就没孩子这回事，刚刚我和郁策已经研究过，但凡真怀孕，我们不可能感受不到。”
　　他说的绝对，郁策立刻严谨地补充：“有时候的确会感受不到，不可一概而论。”
　　得，队友还搁这给他添堵呢。
　　沈檀漆从身后悄悄掐了一把猪队友，笑嘻嘻地看向家主，解释道：“爹，这孩子真没有，如果有，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还没说完，就被家主严肃打断：“行了，不管有没有，先把亲结了！”
　　沈檀漆致力于解释清楚自己没怀孕这件事：“真没有，爹你要是不信……嗯？你刚刚说什么？”
　　反应过来家主方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后，沈檀漆惊恐地连连后退三步，不可思议道：“谁提成亲的事儿了？”
　　郁策在听清楚家主最后一句的瞬间，眼睛微微亮了亮，同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家竟然、竟然同意了成亲的事？
　　他这是在梦里吗？
　　这怎么可能，以血脉为尊卑的沈家，竟然真的要将沈檀漆嫁给他？
　　郁策有些恍惚。
　　家主看到他们二人脸上格外差异的神情，心底冷笑了声，甩下一句：“三日后，事情平定，你让郁策入赘沈家来，我的宝贝孙儿才入得族谱。”
　　“三日后？”沈檀漆差点昏了。
　　“入赘？”郁策愕然开口。
　　家主究竟怎么想的，他只是说带孩子回来认认家，什么时候提过要成亲，这亲非成不可吗？
　　沈檀漆现在想给自己掐一掐人中，他知道家主绝对会喜欢两个小崽，但没猜到家主会喜欢到当场要将两个小崽加进族谱。
　　为此——甚至不惜让他们顺便成个亲。
　　完蛋，他单身贵族的身份真的要无了，居然还是和郁策这种傻直男。
　　沈檀漆和郁策对视一眼，看到郁策眼底淡淡的思索，好像一点反抗意识也没有，他咬牙道：“郁策，说点什么，难道你真想入赘？”
　　郁策摇了摇头，仔细想想，说道：“不想。”
　　闻言，沈檀漆终于感觉郁策在这一刻靠谱起来，起码没真的脑子一抽答应下这种事。他原本还想劝说郁策，两个互相不心动的人是没办法成亲的，但是对方似乎懂得这个道理。
　　如此倒是省事了。
　　半晌，沈檀漆刚放下心来，就听郁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为什么偏要入赘，我不想让郁今和郁渊改姓名，这名字可是我和奶娘精心翻书取的。”
　　精心是指……打开一本随便什么书，扔小木棍儿，扔到哪里就用哪个字，然后再由奶娘强行解释一下这个字的用意。
　　“师兄，你去问问你爹，不入赘，我娶你回龙族，可否？”
　　沈檀漆：“……”


第35章 依赖期发作了（三更）
　　（三十五）
　　沈檀漆逐渐开始不理解这个荒谬的世界，他扯住郁策的袖子，把他拉到身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这亲不能结，咱们是兄弟，哪有兄弟结婚的。”
　　见他眼里流露出认真的神色，郁策知道他并不是说笑，微微敛眸，低声道：“我知道，我随口说说。”
　　他们是师兄弟，但不是兄弟。
　　至少，他不这么认为。
　　金鱼和芋圆得到沈家的喜欢，他本该高兴一点，可现在那点高兴却忽然在沈檀漆简短的一句话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郁策没再开口，他缓缓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有跳得很快么？
　　没有。
　　喜欢么？
　　不喜欢的。
　　那为什么，沈檀漆毫不犹豫拒绝他时，这里会有些空落落？
　　座上的家主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掠过，有些许不耐烦道：“有什么好婆婆妈妈，孩子都生了，难不成继续让我孙子流落在外，还跟着你们吃那些个猪…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么？”
　　他可接受不了，沈家的孩子，自生下来就必须要比旁人高贵。
　　往后绝不会让金鱼和芋圆再过那种，拿到块小点心就疼惜得不得了的日子。
　　他要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把他两个宝贝孙子养大。
　　至于血脉，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这沈家现在还是他当家做主，谁也不敢有半点异议。
　　沈檀漆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答：“不行，我绝不会奉子成婚。”
　　等他宗门大比结束，自然就“死”在那里，这世界也就再没有沈檀漆了。让郁策和两个孩子入赘沈家，沈家又是一群不好惹的豺狼虎豹，他不放心。
　　见他反对，家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反了你了，是今天老子给你脸还没给够？”
　　沈妃连忙伸出手，在他胸口抚了抚，安慰道：“孙儿在呢，家主是要吓坏他们啊？”
　　金鱼和芋圆仰着小脑袋望他，眼睛直勾勾的，家主心头的火气立马消了，他变脸极快，笑呵呵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说道：“爷爷没生气，爷爷是教你们爹爹道理呢。”
　　沈檀漆：……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心道幸好今天带崽回来了，不然这不得被家主硬逼着磕头成亲？
　　“老爷你火气太旺了，吃枚仙丹降降火。”沈妃捻开手边瓷瓶的布塞，倒出粒雪白的仙丹，递给家主，说道：“成亲的事不急于一时，先相处着看看也好，今夜他们不是还有正事要办么，先叫他们去办正事吧。”
　　家主瞥向她，说道：“你去安排吧。”
　　沈妃点点头，起身告辞，走之前还额外叫人给芋圆和金鱼端进些精致点心来。
　　路过沈檀漆身边，低声道：“少爷快走吧，老身带你去清点些人，你尽管带去除邪，孩子在家里搁着也安全。”
　　正事当前，沈檀漆也只好忍下了和老头讨论成亲事宜的念头，不过在迈出正厅门槛前，他突然回头看向家主，语重心长地说道：“爹，那仙丹，往后别再吃了。”
　　此话把家主又是气得够呛，手里正捏着仙丹，下意识就扔了出去：“我不吃仙丹吃你？你能治老子的病？”
　　沈檀漆见他把仙丹扔掉，悻悻地飞快逃离了正厅。
　　在他们走后，家主握着那瓶仙丹，打开倒了倒，才发现方才扔的那颗已是最后一个，他揉了揉太阳穴，虽然有些恼火，但心底莫名却因为沈檀漆那句话，开始觉得那仙丹似乎并没什么作用。
　　有用的话，他这头痛病，怎么这么些天还是不见好？
　　“爷爷~”
　　小崽的声音软糯糯地传来，家主的思绪被打断，他乐呵呵地抱住金鱼和芋圆，一边一个搁在腿上，应声道：“哎——”
　　什么仙丹。
　　还不如多看看孙子管用，心里舒坦多了。
　　这段时间，就先不吃了吧。
　　*
　　而沈檀漆这厢，有沈妃带着，事情变得好办许多，他们从沈家带了不少人，修为都不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去城中央与乞丐约定好的地点。
　　一路上碰见不少和他们相同目的地的辰鬼，看来是乞丐的引邪阵法起了效用，就是不知道此时乞丐他们是不是还安全。
　　待沈檀漆他们赶到时，发现乞丐他们并不在约定的地点，但那里却聚集了许多的辰鬼，像是粘在粘鼠板上的耗子般，脑袋密密麻麻凑在一起，可怖至极，看得沈檀漆的密集恐惧症有点犯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各位客卿侍卫大佬们，抱拳道：“有劳各位。”
　　大佬们泯然一笑：“少爷客气，为沈家尽力是我等荣幸。”
　　他们倒是当真半点不含糊，说完客套话便纷纷提出自己各式各样的武器冲上前去，金属声落在皮肉之上，发出闷钝声响，血肉飞溅。
　　光是声音都听得沈檀漆一阵后怕，郁策捂住他的眼睛，低声道：“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随后去找你。”
　　说罢，郁策在沈檀漆身上布下一道熟悉的屏障泡泡，拔出泛着凛冽寒光的长剑，俯身杀入战场。
　　他动作利落，快准狠，没有任何花里胡哨拖泥带水的招式，招招毙命。
　　旁边与他并肩作战的化神期客卿偶然看见，十分赞赏地扬声问他：“身手厉害，可见底蕴深厚，修炼扎实，年纪还这样年轻，你是哪一支的客卿？”
　　郁策头也不抬，默然地将剑从辰鬼的头颅里拔出，转身离去，淡淡开口：“沈檀漆他孩子的爹。”
　　闻言，化神期客卿霎时愣在原地，直到郁策没入人群，身边有辰鬼攻来，他才久久回神，恍惚不已。
　　听、听错了吧。
　　那位沈檀漆，不是沈家最尊贵的嫡系一支大少爷吗，怎么可能和妖族的修士有牵连，还是生下个孩子这种关系？
　　嗯，不可能，一定是听错了。
　　*
　　沈檀漆触了触那屏障泡泡，脑海里抑制不住地回忆起当初在血寞崖底时，郁策也是这样给他布了层无坚不摧的泡泡。
　　当时他还天真的以为，这是白龙给他的金手指呢。
　　想到这里，沈檀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却想起自己不能在此地久留，有阵法在，辰鬼怕是会源源不断的过来。
　　他四下观望，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破落草棚子上。
　　沈檀漆眉头挑了挑，身随心动，飞快跑到那草棚子边，甫一掀开草帘子门，脑门就被咣当扣上一个金钵盂。
　　“妖孽受死——”
　　半晌，脑门上顶着个碗印的沈檀漆，坐在草棚子里，吃痛地骂道：“看清楚再扣啊！”
　　乞丐和鸡犬不宁组合果然藏身此处，他方才看周围只有这里突兀多了个草棚子，便知道乞丐他们肯定也会藏进这里。
　　系统抱住沈檀漆的腿，哇地一声嚎哭出来：“好久不见，宿主，你想我了没？”
　　沈檀漆揉了揉鸡仔的脑袋，失笑道：“你不是可以用内线跟我聊天么？”
　　系统仍然抱着他不撒手：“网恋哪有奔现实在！”
　　乞丐和小黑听不懂他们之间的黑话鸟语，纷纷道：“行了，别主仆情深了。”
　　话音落下，系统这才放开了沈檀漆，追问他刚刚都干了什么事。
　　沈檀漆把在沈家发生的事简单交代了下，在听到沈家家主要郁策入赘时，系统吓得脸都白了：“你没答应吧？”
　　直到沈檀漆摇了摇头，系统才喘了口气，用鸡翅膀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是答应，咱这书可就直接改题材了，升级流男主变赘婿奶爸，别说主机那边啥反应，读者就能撕了你。”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有时候，事情并非想象中那样简单。
　　就像现在。
　　沈檀漆有时会产生些世界很不公平的念头，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只能存在一本书里，为什么不能陪他们长大，陪他们成家。
　　他好想好想，看看金鱼和芋圆长大的样子啊。
　　好想和他们一直就这样生活下去，永远不分开。
　　可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世界线会因此崩溃，两个孩子会被主机当做bug除掉。
　　世上好事难两全。
　　沈檀漆抿了抿唇，窝在角落里，抱住自己的腿。
　　他有点想两个孩子了。
　　系统仿佛偷听了他的想法，有些于心不忍地开口：“没事宿主，你不是已经拒绝了么，坏事都不会发生的。等除完辰鬼，你可以在沈家多待几日，远离男主，好好休息休息。”
　　和孩子越相处就愈发断不掉了，系统有点后悔自己没有警告沈檀漆这一点，这是它的失职。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沈檀漆很快便想清楚了自己该做的事，抱住系统，一人一鸡紧紧相拥在一起。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好起来的。
　　这么多年，他不一直这样咸鱼摆烂度过来的么？
　　.
　　寅时三刻，风渐渐停了。
　　夜色如水，温凉地笼罩在整个朔夏城上。
　　在沈檀漆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探在他的额头上，替他擦了擦做梦时冒出来的虚汗。
　　做噩梦了。
　　梦到有好多怪兽追着他跑，他拼命地想躲起来，却发现自己两个小崽不见了，他回头去看，金鱼和芋圆正被怪兽捏在手心，即刻就要被吃掉。
　　不要！
　　他大喊了声——
　　当然，在现实里，也不过低低嘤咛了句。
　　一道微风在面前拂过，他看到有道人影从怪兽手心救出了崽崽，抱着孩子们稳稳搁在他身旁。
　　他讷讷地问，你是谁？
　　蝙蝠侠，还是蜘蛛侠？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远处的云雾里。
　　沈檀漆猛地惊醒，他下意识想要让那个人别走，别离开，留下来。
　　就连沈檀漆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对方离开，可在他的梦境里，那感受是如此的真实，心尖酸疼，难受得厉害。
　　醒过许久，心头还是闷闷地痛，他坐起身，看向四周，发现自己早已经不在那破落草棚子里，而是躺在一张柔软大床上，赤色的薄纱床帐缓缓落下，浅浅遮住外面的场景。
　　身边的小黑和系统早已不知去了哪，陌生的地方令他有些不安，他只看得到……
　　不远处，透过那朦胧的薄纱，一道和梦中相似的身形正立在桌边。
　　他动作轻缓，将外衣褪下，里衣更薄，显露出他劲瘦匀称的身形，肩膀宽厚，腰窄腿长，再仔细盯着看，甚至可以看到对方胳膊上裸.露突出的淡淡青筋，手也很大，有力极了，似乎可以将人轻松抱起来做些什么。
　　沈檀漆看着看着，突然咽了咽口水。
　　身体深处，涌现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无法忽视的燥热。
　　像是把他放在火上烤，他越看，心头愈发痒得厉害。
　　半晌，他颤抖着手掀开帘子，小声地呼唤对方的名字：“郁、郁策……”
　　“我好像，依赖期发作了。”


第36章 较劲
　　（三十六）
　　寅时三刻前，沈檀漆此时刚带人赶到城中央剿杀辰鬼。
　　沈家侧厢房，南国神医的住处。
　　男人立在窗边，手帕捂着鼻子，指尖在那膏状的燃香上轻轻捻起一些，沈寒眉头紧蹙，声音冷然。
　　“这就是你说的那催子香？”
　　在他身侧，一个头裹布帽的老头殷勤恳切地笑了笑，搓着手，替他介绍：“是是，少爷你有所不知，这催子香是我们南国专门用来催孕的，寻常人但凡嗅过此香，便会浑身发痒难耐，欲念大增。”
　　沈寒冷笑了声，说道：“然后呢？”
　　下贱的法子，果然是他们这种下贱的南国人才想得出来。
　　“少爷您不是打探到消息了，说是家主看在沈檀漆的份上，特地安排他带来的那妖族住进沈家。”神医猥琐至极地一笑，说道，“您再动用一些手段，使家仆把那妖族领去沈檀漆的住处不就是了，届时沈檀漆闻过催子香，正是欲壑难填之时，那妖族正好进去，两人干柴烈火……”
　　沈寒眯了眯眼，将那药膏抹在老头的衣服上，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这倒是个好法子。”
　　想到沈檀漆会被那妖族压在身下，他便觉得有趣至极，那般骄矜自傲的大少爷，怕是受不得如此屈辱，说不定会当场羞愤撞柱自.杀呢？
　　如此倒是省了他亲自动手的事，不过，沈檀漆应当是没那个胆气自.杀的，是个只敢仗势欺人的货色罢了。
　　“待到他俩成就好事，”神医忍不住又多言几句，“催子香会立刻在身体里发挥效用，再加上这沈檀漆本就体质特殊，想不怀上种都难呐。”
　　闻言，沈寒嗤笑了声，重复道：“体质特殊。”
　　沈檀漆为何体质特殊，当然要多亏他那位不惜遍寻秘方也要中年生子的大夫人生母，若不是真叫那大夫人找到了秘方，这沈家今日最尊贵的人，肯定是他沈寒！
　　也多亏她找到了秘方，沈寒才知道那秘方给她肚子里的沈檀漆造成了多大的影响，竟硬生生将他变成个能生孩子的男人。
　　可笑。
　　等沈檀漆怀孕的事情败露，他到要看看家主是否还愿意把这家主之位传给个生孩子的男人！
　　沈檀漆生下便是个错误，便由他沈寒来了结这个错误罢。
　　*
　　寅时已过，夜半更深，朔夏城万家灯火熄灭，只剩下寥寥几盏烛灯。
　　沈檀漆的住处。
　　体内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发，眼前一片模糊不清的水雾，像是要掉眼泪，沈檀漆眼眶已经红透了，白皙的指尖紧紧抓着身下软榻的层层绸毯，浑身似是蒸熟的虾子，他实在忍不住，急切地脱着衣裳，扒开衣襟，发髻散落。
　　“难受。”喉咙里只能低而哑地传出几声如同呜咽的声音，无力地重复着，“好难受……”
　　一定是依赖期发作了，他有些悲催地想。
　　面前的赤色床帘已经垂下，令帘外的人面容朦胧，也令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色。
　　对方似乎是顿了顿，被他的声音吸引过目光，缓缓将自己刚脱下的外衣搁在桌上，一步步，朝无措难堪的沈檀漆走来。
　　直到走到帘前，沈檀漆抬起眼，揉了揉热烫的眼眶，试图看清楚郁策的神情。
　　然而那人却只是自上而下地将他看了一遍，即便看不真切，沈檀漆仍旧感受到了他略带审视意味的目光。
　　这是干什么？
　　都说了是依赖期发作，郁策怎么…怎么还没反应。
　　半晌，沈檀漆彻底忍不住心底的燥火，伸手探出帘子，一把扯住了面前人的里衣腰带，不由分说地想将他往床榻上带进来。
　　然而还没等他得逞，一只手却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指尖冰凉，带着些微微的寒气。
　　他愕然看去，对方垂下眼，替他擦了擦额头脸侧的汗：“不是依赖期，是药。有人在屋子里点了香，我来时发现，已经扔出去了。”
　　那药香他恰巧在南国游历除魔时碰见过，大多是当地人用来催.情生子的，据传言所说，只做一次那种事情，便会极其精准的怀上孩子。
　　此药药性猛烈，已成禁.药，不过沈檀漆嗅得不多便被他及时发现扔弃，应当于身体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身子会热些。
　　沈檀漆脑子已经一片混沌，根本没办法分析他现在都在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先高兴自己没怀上孩子，还是先苦恼自己又倒霉中了药。
　　他现在只觉得那只搭在他脸上的手十分解渴，便不管不顾地死死抓住对方的腕子。
　　头顶的人似乎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令沈檀漆有些烦闷，不知是否是体内那涌动的欲.念催发，让他平生些恼火，压抑不住：“你笑什么，快点。”
　　“兄弟之间，不该做这种事。”
　　他声音淡淡，似在琢磨什么，“师兄说过的话，每次自己都最先忘记。”
　　而且，每次都将他用过就丢。
　　话音落下，沈檀漆一时被他这话给问住，喉头噎了噎，更觉干渴至极，巴不得对方立刻滚上床，他低声道：“我知道，可现在是特殊情况……”
　　就算不是依赖期，他中了药，郁策也本该……
　　思及此处，沈檀漆本就混乱的思绪倏忽顿了顿。
　　本该什么？
　　他有什么理由去要求郁策替他抒解，一次两次，也给郁策添了不少麻烦。
　　霎时间，沈檀漆紧抓着郁策的手微微松了松，缓慢滑下来，努力冷静：“嗯，你说得对。”
　　那他就忍。
　　有什么好怕，不做那种事也不会死，难受就难受。
　　沈檀漆转头窝进床榻角落，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紧紧抱住自己。
　　床帘外，传来一阵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从身上褪下，沈檀漆脑海都快乱成了一锅粥，竟然还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下意识偷偷看向帘子外。
　　赤色的小帘平白让外面的情景多了些萎.靡色气的暧昧气氛。
　　他眼巴巴地看着郁策脱下衣服，又换了套新的，一层层穿上去，心里莫名更烦了。
　　“身上血气太重，我换身衣服。”
　　声音来得突然，沈檀漆以为自己偷瞄被发现，赶紧收回目光，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像是想嵌进墙根似的。
　　“师兄，不介意吧？”
　　好死不死的，干嘛又问他，明知道他现在难熬的厉害，这混蛋龙就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他的面脱衣服，故意又问他介不介意，气死他了。
　　靠。
　　沈檀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什么丢人现眼的声音，尽量平淡地回答他：“我介意，你出去换。”
　　闻言，郁策的声音又委屈下来：“是你家仆人带我来的，我不熟路，师兄领我？”
　　沈檀漆简直想脱口骂出几句脏话，浑身都抖着，咬牙道：“你自己出去问人，什么都要我教？”
　　“哦。”对方淡漠地扔下一个字，也没说要不要出去。
　　什么意思，还要赖在这不走了不成？那他怎么抒解自己？
　　该干的不干。
　　不该干的硬干！
　　不行，得让他滚。
　　沈檀漆想要起身，打开门去叫个家仆带走郁策，可方一爬下床，腿就软得像两根面条子，压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险些一个踉跄跪在郁策面前。
　　那就丢大人了，他可能会被郁策嘲笑一辈子吧。
　　沈檀漆咬紧牙关，努力地朝门口走去，刚挪了几步，就听郁策困惑地低声道：“去哪？”
　　“出去，找人，”沈檀漆敛起眸子，故作若无其事般，深吸了一口气道，“把你领走。”
　　烛火摇晃，照映在沈檀漆的脸上，眼底蕴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微醺般的酡红色，如同诱人采摘的苹果，平添几分让人想要挟弄把玩的冲动。
　　这副模样，还想出去？
　　郁策的眸子微深几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令沈檀漆滞在原地。
　　谁也没开口说话，空气里涌动着些噼里啪啦僵持的火花。
　　沈檀漆眯了眯眼，吐出两个字：“放，手。”
　　郁策静静地看着他，没说放，也没说不放，耍赖似的，偏不叫他出这个门。
　　“你差不多……”得了吧，大哥？
　　后半句沈檀漆还没说完，忽然被人打横抱起，眼前天旋地转，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裹挟着浅淡的雨雾气息，耳边传来道压抑地叹息。
　　“沈檀漆，你服服软，能死么？”
　　没听到那句熟悉的师兄，沈檀漆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抓住对方的衣襟，却已经被丢进柔软的被褥里，随即被冷硬不讲道理的手压在身下。
　　“郁策……”
　　沈檀漆刚想说些什么，脸颊却倏然被大手轻轻掐住，堵住了将要脱口的话，身前人眼底涌现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沉沉说道：“别说话，师兄。”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每次说话都会破坏气氛。”
　　又是叫他不要做这个，又是命他不能做那个，师兄的嘴，是该好好堵一堵。
　　沈檀漆微微睁大眼睛，刚想反驳些什么，就见郁策抽出腰带，他的，和自己的，一条蒙住眼睛，一条蒙住嘴。
　　眼前瞬间黑暗一片，沈檀漆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鱼，待宰的羔羊，他有些不习惯，但是体内的燥火却让他忍不住挺了挺身子。
　　赤色的腰带缠在唇上，和白皙如玉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雪地里的秾艳红梅，郁策眸光更深，缓缓松开沈檀漆的脸。
　　好。
　　现在好了。
　　现在乖多了。
　　……
　　不知过去多久，沈檀漆已经无法计算现在的时辰，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半点力气了，软软地瘫下，任人鱼肉。
　　等郁策结束时，解开那绑在眼上唇上的腰带，发现沈檀漆已经睡熟了，脸颊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似乎哭过几次，但郁策在兴头上，没能听见。
　　他把沈檀漆小心地搬进被窝，盖上被子，指尖轻轻替他捋开额头浸汗的湿发，低声笑了笑。
　　睡着的时候，真像个孩子。
　　很乖，很可爱，一点也不像平日里倔强的师兄。
　　知道沈檀漆累到睡着后的性子，八只唢呐都吹不醒，郁策浅笑着在他耳边逗弄他：“师兄若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顿了顿，他又想，“不过不乖也没关系，师兄只要对我好些就行。”
　　不过这恐怕比要沈檀漆变乖更困难吧。
　　郁策轻轻叹了口气，替沈檀漆掖好被角，躺在他的身侧，解开床帘。
　　偏头去看，烛火还点着，便顺手拂灭了烛灯不料那烛灯在桌子边缘，被郁策掌风一拂竟掉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响。
　　郁策回头去看，沈檀漆果然毫无反应，睡得正香。
　　他失笑了声，躺回沈檀漆的身边。
　　然而就在他将要睡去时，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低的小声音。
　　“好吵。”
　　片刻后，郁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震愕地看向沈檀漆——的小腹里。
　　那声音又重复了遍，
　　“好吵，我要睡觉。”


第37章 崽の怒火（二更）
　　（三十七）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沈檀漆眼皮上，他缓缓睁开眼，鼻尖仍然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清冷雨雾的气息，身边的人却早已不见了。
　　睡完他倒先跑了，这混蛋，是怕他醒了要揍人吧。
　　听说龙可以呼风唤雨，大概是这个缘故，郁策身上总是有淡淡的雨的味道。
　　身上跟被大卡车来回碾过十遍似的，沈檀漆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腿儿，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他闻到的并不是郁策在床榻间残留的气味，而是外面真的下了一场小雨。
　　现在这时节虽然已经快步入春季，却也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就朔夏城天气暖和些，能来这么一场飘飘渺渺的春雨。
　　他心情莫名因此好了许多，穿好衣服，沈檀漆披着件水青色厚袍子，打开窗子，轻轻伸出手去接了些雨。
　　雨丝沁凉，渐渐舒缓抚平了他心尖的浮躁。
　　听说，雨在古代寓意着希望和祈福，有雨就能滋润庄稼，有雨就能有收成，昨夜发生那般惨痛的事情，这场雨，应该也能让城中受苦受难的百姓看到些希望吧。
　　如果他没有接下这个任务，朔夏城现在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不亲临其境，便永远没有这么直观的感受。
　　他拄着下巴看了一阵，却倏忽听到一道清晰的吱嘎声响，门被缓缓推开，沈檀漆转头看去，只见来人撑着把青绿纸伞，一身雪衣，手心还提着篮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纸伞被收束起，抖落掉浮在伞面的雨水，露出那张清俊至极的面容，默然立着，仿佛谪仙路过人间，在他檐下静静躲了会雨。
　　不过沈檀漆实在没心思欣赏他的脸，见他迟迟不进，嘴角微抽了抽：“怎么了，进来。”
　　门开这么大，风都吹到他脸上了。
　　郁策这才进了门，低着头，将手里提着的篮子搁在桌上。
　　沈檀漆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篮殷红漂亮的杨梅，看的人口齿生津，他随意地捡起一颗扔进嘴里，被酸得闭了闭眼睛，惊讶地问：“从哪弄来的，这个时节哪来的杨梅？”
　　闻言，郁策抬眼看他，熟练地从衣襟里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唇瓣上染的杨梅汁水，而后才道：“朔夏城杨梅一年四季都有，冬日是冻在冰窖里的。”
　　特产啊，难为他有这份心了。
　　沈檀漆又捡起一枚丢进嘴里，像是想到什么，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不是以为给我买水果，我就会放过你昨天的所作所为？”
　　听到他提起昨夜，郁策身子似乎僵了僵——却不是因为沈檀漆的话。
　　他头又低了些，往沈檀漆手心多塞了几颗杨梅，轻声道：“不是。”
　　沈檀漆这就不知道了，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郁策，问道：“那是因为什么，无事献殷勤，你非奸即盗。”
　　“不是。”
　　郁策又低低重复了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是觉得你，应该会想吃的。”
　　这话并不能打消沈檀漆的疑虑，正当他想要再问时，却听郁策小声开口：“你怀孕了，还是儿子。”
　　沈檀漆噗地一声把嘴里的杨梅都喷了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郁策，“昨天是有人下了药……”
　　“不是因为药。”郁策眼神飘忽到窗外，干咳了声，“是依赖期。”
　　沈檀漆仍然不敢相信，继续，“不是药，那你昨天……”
　　郁策低下头，悄悄后退两步：“是我的错，我以为是那药的缘故，不成想真的是那夜在瑶亭水榭我做得太过，害你又怀了孩子。我昨夜听到他说话了。”
　　半晌。
　　沈檀漆默了默，捏碎了手心里的杨梅，咬牙切齿地道：“所以你昨天晚上折磨我，还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郁策乖乖接过他后半句，极其熟练地道歉哄人一条龙服务：“是我不对，本就是我该做的，对不起，师兄你别生气。”
　　师兄你别生气，师兄你别生气……
　　这句话在沈檀漆脑海里盘旋来盘旋去，他简直想邦邦两拳把郁策给打飞出去。
　　有没有天理了？
　　昨天他被欺负成什么样，又是绑眼睛又是捂嘴，连句求饶都说不出来，结果一大早告诉他——其实他根本不用求郁策，这本就是郁策应该做的？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滚。”
　　“好。”郁策赶紧应下，转身要走。
　　身后，沈檀漆又怒道：“把你破杨梅一块拿走！”
　　“好好。”
　　郁策倒出一些来放在桌上盘子里，在沈檀漆恶狠狠的目光里，飞快逃离了屋子。
　　直到逃出屋外，郁策还有些心有余悸，昨夜杀辰鬼时都没有对上暴怒的沈檀漆要可怕得多。
　　沈檀漆把郁策赶出去后，心里的火气只增不减，他是真搞不懂，怎么郁策能这么精准打击，百发百中啊大哥。
　　这真的合理吗，还是因为郁策男主光环开太大了？
　　他伸手轻轻抚在自己肚子上，试探着低声问道：“宝宝？”
　　如果真的在，怎么可能不理他呢？
　　难道宝宝不喜欢他？
　　沈檀漆脑海里浮现这个念头，舌根有些苦涩，指尖在小腹戳了戳：“宝宝你讨厌我吗？”
　　肚子里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郁策昨夜是幻听了呢？
　　很有可能，沈檀漆越想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如果真的有孩子，不可能只理郁策不理他，哪有宝宝不喜欢把自己生下来的人的。
　　就算真的有，也该说两句话吧，沈檀漆泪目。
　　忽然的，门被人扣响，沈檀漆以为是郁策回来，刚想跟他问个清楚昨夜发生的事，门外人却开了口：“少爷，家主请您去侧厅用膳。”
　　是该到饭点了，昨天他就觉得饿，虽然金丹期不吃饭也死不了，但他常年没修炼过，该饿的时候还是会觉得饿。
　　等见到郁策再找机会问吧。
　　他打定主意，穿好袍子，应声道：“行，我即刻出来。”
　　在家仆的带领下，沈檀漆沿着回廊朝侧厅而去，一路上碰见不少沈家家仆，所有人见到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等他走过，又跟躲阎王似的飞快离开。
　　看来原身在家里的人缘也不怎么样，大家都怕他。
　　“少爷，侧厅到了。”
　　家仆将他引到侧厅，推开门，便缓缓退下。
　　沈檀漆甫一踏进门槛，就见满屋子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眼熟的家主、沈妃和沈寒，不眼熟的大概也是沈家的庶子庶女们。
　　仔细看去，沈檀漆发现里面居然还有郁策和崽崽们，甚至还紧挨着坐在家主右手边上，家主这是已经完全把他们当自家人了啊。
　　他没有和这么一大家子人吃饭的经验，只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找到座上唯一的空位坐下。
　　刚坐稳当，座上家主便轻嗤了声：“什么时辰了才起，规矩守了半天就现原形了。”
　　话音落下，沈妃怕沈檀漆觉得没面子，连忙说道：“昨夜除邪，少爷出了大力，是该好好休息休息。”
　　沈檀漆倒不在意这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他起的晚，那不得怪郁策折腾他半夜，早上起来又没喊他么？
　　他瞥了眼对面坐在两个小崽中间，默默低头看盘子的郁策，突然起了些坏心思。
　　沈檀漆从桌下伸出脚，用力踩在了郁策的鞋面上。
　　郁策低低闷哼了声，碍于周遭都是沈家人，他强忍下去，抬眼看向沈檀漆，果然看到对方表情无辜地朝他笑了笑。
　　有些人，记仇得很。
　　“行了，人都齐了，上菜吧。”随着家主一声令下，家仆们端举着十数盘精心预备的美味佳肴，依次搁置在桌上。
　　沈檀漆早就饿了，眼见家主拿起筷子，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跟着抄起筷子。
　　刚要下筷，却听家主忽然道：“咱们金鱼为什么不高兴啊？”
　　金鱼声音闷闷的：“我没事，爷爷。”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小崽，昨天没和他们一起睡觉，也不知道崽崽们睡在谁那。
　　这一看不得了，两个小崽眼底居然都是一片暗色乌青，像是昨天一夜没睡似的，眼眶还红红的，饭也吃不下。
　　沈檀漆心头一跳，连忙搁下筷子问：“怎么了，金鱼，芋圆？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才走半夜，到底发生什么事，难道是两个小崽在沈家遭人欺负受委屈了？
　　这不应该啊，以家主和沈妃的性格，绝对不可能让崽崽们在自家受气。
　　两个小崽听到他关切的声音，像是快要憋不住眼泪了似的，眼巴巴地盯着他，那表情不像他们受了什么委屈，反倒像是沈檀漆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半晌，金鱼先憋不住，豆大的眼泪像是一串串晶莹的珠子滚落下来，他一边哭，一边往嘴里扒饭：“爹爹……”
　　这可把沈檀漆心疼坏了，家主更是急得想把孩子抱到怀里，却见沈檀漆起身，走到他们身边，把孩子抱下凳子，俯身问道：“金鱼，发生什么事了，跟爹爹说，好吗？”
　　金鱼努力咽下嘴里的饭，浓密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打湿成结，一把抱住了沈檀漆，嚎啕大哭：“爹爹你受委屈了！”
　　沈檀漆愣了愣，不明所以，他抬头看向家主和沈妃。
　　沈妃思绪流转，把这屋里所有人说过的话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而后道：“难道是因为我方才说爹爹出去除邪，孩子们听了害怕？”
　　应当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了，孩子小，突然离开爹爹，本就胆小怯生。再听沈妃说他是出去除邪，以为会遇到危险，所以才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吧。
　　沈檀漆失笑的同时，还忍不住有些感动，他抱住两个小崽哄道：“爹爹没事，我们这不是安安全全的回来了嘛，宝宝不怕，没事的。”
　　被爹爹紧紧抱着，又听到爹爹这样温柔坚强的安慰他们，就连芋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戳了戳哥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义正言辞说道：“爹爹受委屈不敢说，那我们替爹爹说！”
　　沈檀漆：……？
　　他受什么委屈了？
　　只听金鱼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道：“昨天父亲打爹爹了，打得好厉害，爹爹好痛，一直哭……”
　　芋圆也抹了把脸，生气地看向郁策，义愤填膺地质问：“你怎么能那样打爹爹，我和哥哥在隔壁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爹爹都说了不要了快停下，父亲你居然还不停手，打了他整整一夜！”
　　沈檀漆和郁策对视一眼，同时脸色一白。
　　什么…什么玩意儿啊！！


第38章 黏回去（三更）
　　（三十八）
　　沈家很久没有如此噤若寒蝉的时候了。
　　上一次，仿佛还在昨天。
　　沈檀漆带着妖族回家，还被把出了喜脉。
　　今天，又是他。
　　昨夜竟和妖族睡到了一处去，不仅如此，还漏出这么些污言秽语，这世界实在太玄幻不可思议，或者说自打沈檀漆回来沈家就变得玄幻起来了。
　　他们是该装不知道呢，还是装不知道呢……
　　最后还是沈妃反应极快地干笑两声，把孩子们抱在腿上，解释道：“爹爹他们没有打架，你们看，爹爹身上有伤口吗？”
　　金鱼揉了揉眼睛，看向沈檀漆，的确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伤痕，唯一有点不同的就是，领口处浅露出来的半截雪白颈子，印着个规规整整的牙印。
　　沈檀漆见他看过来，赶紧收了收领口，他现在已经尴尬地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像没有哎……”一晃眼的功夫，金鱼没看清那枚牙印。
　　小孩有些奇怪地喃喃自语：“可是明明昨天，我和弟弟都听到了爹爹在哭，我们想过去看看，但是被几个大哥哥给拦住了。”
　　沈妃神色微顿，紧接着问道：“什么大哥哥？”
　　金鱼形容不上来，有些囫囵地举起小手，想象着昨夜的场景，说道：“三个高高的哥哥，他说不可以让任何人到爹爹的屋子里面去，我们就被赶回来了。”
　　闻言，沈妃猛然起身，目光在座中所有人的脸色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眸光略显躲闪的沈寒身上。
　　她压了压眉头，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果然是个不安生的。
　　沈檀漆久不在家，倒让他成了气候。估计沈檀漆都不知道他这表弟该如何防备，她得想个法子稍稍提点一下他。
　　如今沈檀漆病后，脑子比之前活泛多了，想必定然能理解她的意思。
　　然而，脑子活泛的沈檀漆，现在已经脑子不好使发麻了。
　　鸡皮疙瘩还没从身上掉下去，他不敢看周围人投过来的眼神，缓缓蹲下，揽了揽金鱼的肩膀，轻轻哄道：“爹爹真的没事，要是挨打肯定会告诉你呀。先吃饭吧，金鱼饿了没有？”
　　一听吃饭，金鱼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饭桌上，他摸了摸早已经瘪哒哒的小肚子，吸吸鼻子，软软地小声说：“饿饿。”
　　家主早就尴尬极了，他一直闷头吃饭，这会听见孙子喊饿，连忙抱起金鱼来，搁在腿上，一口一口地喂饭：“来，金鱼吃饭，咱不管你爹他们的破事，昂。”
　　金鱼被美食迷惑住了，一时忘记了要说什么，眼看勺子递到嘴边，便立刻张开嘴吃了起来。
　　芋圆知道哥哥肯定坚持不住自己的意志，他叹了声气，拽拽沈檀漆的袖角，示意他低下头。
　　沈檀漆微愣片刻，低下头去，听到小孩在耳边十分认真地说：“爹爹，如果父亲打你，你告诉我，我…我让爷爷打他。”
　　小孩眼里流露出的尽是满满担心的神色，他年纪小什么也不懂，他只知道听到沈檀漆喊痛，听到沈檀漆哭了。
　　在孩子的世界里，大人哭了就是天大的事情，天大的委屈，比他们小孩子哭了还要严重。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有些湿润，他低下头，不敢让芋圆看见产生误会，低低地笑道：“芋圆不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芋圆眉头紧紧蹙着，他想不明白，什么事必须要等他大了才能懂呢？
　　思来想去，小孩还是觉得，肯定是父亲欺负完爹爹，还威胁爹爹不可以说出来，他气鼓鼓地瞪了一眼郁策。
　　郁策接收到儿子审视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芋圆抱到腿上，在他的小碗里夹了满满一大筷子菜，低声道：“先吃，吃完爹跟你说。”
　　虽然还在生气，但芋圆确实有些眼馋面前各式各样的美食，藏龙谷奶娘做饭的手艺的确说不上很好，但那也要比郁策强！
　　郁策酷爱下厨，且十分沉迷享受，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本菜谱，天天在家做饭，还要强行让他们试吃，那味道就……实在无可恭维，也就哥哥不挑食，吃啥都喷香。
　　想起来当初走上修炼这条道路，他本来的打算是，只要能辟谷就好，那样就再也不用吃父亲做的饭了。
　　见芋圆咽了咽口水，郁策眉眼稍解，把筷子塞进崽的手心里，说道：“多吃点，吃完跟弟弟去外面走一走消食。”
　　回答他的，是芋圆轻轻“哼”的一声。
　　人不大，气不小。
　　郁策无端想笑，总觉得芋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像沈檀漆些。
　　会撒娇，也会发脾气了。
　　是好事。
　　像师兄，比像他好。
　　待一顿饭艰难的吃过，沈檀漆抱着孩子们正要离去时，却听沈妃忽然开口：“少爷，饭后你带着孩子们来正厅，我有些点心带给他们吃。”
　　沈檀漆看向两个小崽已经圆滚滚的小肚子，显然是再吃不下一点了，刚想替他们拒绝，抬眼过去，沈妃朝他不露痕迹地使了个眼色。
　　能当这么一个大家族当家主母的人，突然对他使眼色，定然不是眼睛痒了而已，沈檀漆目光微沉，嘴上却笑着道：“好，孩子嘴馋，早就盯着姨娘那儿的点心呢。”
　　说罢，便带着孩子们缓缓走出侧厅。
　　被他牵着的小金鱼挠了挠脸，崇拜地看向沈檀漆。
　　爹爹怎么知道的，难道爹爹也是做梦知道他想吃妃奶奶那里的小枣糕吗？
　　好厉害！
　　沈檀漆还不知道自家崽又给自己立了个人设，他现在的人设已经从温柔漂亮的菩萨娘亲，变成了受尽委屈不敢开口，家里超级有钱，却为了郁策甘愿付出一切，还能随时预知到宝宝们想吃什么东西的神仙爹爹。
　　背了一沓黑锅的郁策，从离开侧厅时伊始，两个小崽就突然不再牵他了。
　　“……”郁策默了默，伸出手，想牵金鱼。
　　金鱼跑到沈檀漆身后，眨了眨眼睛：“你要先跟爹爹道歉，道歉，不然你就不是好孩子。”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秩序敏感期，对大人们立下的规矩刻板执行。
　　说要做好孩子，大家都必须一起做好孩子。
　　沈檀漆想到这，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刮了刮金鱼的鼻尖，说道：“金鱼为爹爹撑腰？”
　　金鱼重重地点了点头，做出他能摆出来的最严肃的小表情，板着小脸，抿着嘴唇，叉着腰道：“对，不可以再欺负爹爹，不然、不然我就要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能让金鱼说出这种话，恐怕小孩是真的误会大了。
　　沈檀漆看向郁策，在对方无奈的目光里，差点笑出声。
　　“还笑。”郁策敛起眸子，黑色的眼睛像蕴藏着意味不明的沉潭，直勾勾地落在沈檀漆的脸上，像也带着些笑，轻声求他，“帮帮忙吧，师兄。”
　　他声音很低，像是一缕微风吹拂在心尖上，清早被惹出来的那点恼火，似乎也跟着这阵微风被轻而易举地吹到了天涯海角。
　　目光对视上的那刻，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沈檀漆突然挪开了眼，嘟哝了句：“嗯，我知道。”
　　他不再看郁策，蹲下身子，揉了揉两个小崽的脑袋，随意编了个借口，耐心解释道：“昨天夜里是我做了噩梦在乱喊，你们父亲他没有打我，如果真打了我一夜，我又怎么还会站在这里好好的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生怕郁策在后面听了发笑。
　　不过幸好郁策还算配合，不仅没笑，还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蛋蛋错怪父亲了。”金鱼明白过来，他知道做噩梦是什么感觉，那天在梦里看到老爷爷要打爹爹的时候，他也很害怕，一直想阻止，醒的时候枕头也湿透了全是眼泪。
　　小孩抱住郁策蹭了蹭脸，小声说：“蛋蛋以后会问清楚再说的，谢谢你没有打爹爹哦。”
　　郁策把崽抱进怀里，捏了捏耳朵，低声道：“不用谢，应该的。”
　　芋圆将信将疑地看向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又说不上来，但是从爹爹的表情来看，爹爹应该是没有受欺负。
　　其实事情的真相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芋圆只是担心爹爹跟他们相处在一起，却在父亲那受了欺负，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父亲。
　　现在得到解释，小孩稍稍放心了些，看向郁策的眼神也缓和下来。
　　一开始知道父亲在打爹爹，他实在是吓坏了，又难过又心疼，还很气愤。
　　正因他知道郁策不是那样会欺负人的人，所以在听到爹爹求饶哭泣的声音时，才更加气愤。
　　父亲高大的形象差点被他在心里踹碎了，不过幸好一切没有真的发生，他还可以给父亲偷偷黏回去。
　　郁策见芋圆似乎还在别扭，伸手把崽抱进怀里，安慰道：“都认识三年了，你还不知道爹什么性子么？”
　　这次芋圆没挣扎，他窝在郁策怀里，小声说：“总之你不可以欺负爹爹。”
　　他们两个，芋圆哪个都喜欢，但是沈檀漆更温柔一些，看起来更像容易受欺负的那一方。
　　如果郁策知道他心里所想，怕是要一口老血吐出来。
　　谁看起来更像被欺负的？？


第39章 七窍锁
　　（三十九）
　　沈檀漆没忘记沈妃在侧厅时的交代，带着两个小崽在正厅找到了沈妃。
　　进门时，老夫人正拿着卷古书翻看，见他来了，搁下手中的书，使唤家仆给沈檀漆他们摆座：“少爷，你来了。”
　　沈檀漆点点头，应声坐下。
　　他环顾四周，发现沈妃这次身边没有站着一个熟悉的少年的影子。
　　那日他刚回家时，沈家人都齐聚正厅，他记得沈妃身边是常跟着一个少年的。
　　似乎叫……沈寒？
　　沈家的形势他了解不多，唯一的印象就是在来朔夏城之前，系统曾经跟他提过一嘴。
　　系统说如果原身没有因为宗门大比那次挑衅男主，被一剑刺死的话，沈家也不会轮到一个庶子当家，那庶子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给男主添了极大的麻烦。
　　与那庶子相比，原身给男主的威胁简直就是小儿科。
　　怪不得原身是个炮灰，原来他的死，是为了给后面那个庶子的登位铺路。
　　不等沈檀漆思索更深，沈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笑着说：“少爷，老身对今天的事有些小困惑，可否问金鱼和芋圆几个小问题？”
　　她向来规矩周全，沈檀漆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姨娘帮我那么多，不必客气，随意问就好。”
　　闻言，沈妃放心地点点头，看向金鱼，低声道：“金鱼？你告诉奶奶，昨天晚上，是什么样的人，拦着你不让你去找爹爹？”
　　金鱼咬了咬手指，仔细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那几个大汉的模样，他小声说：“一个长得很高的哥哥，穿着灰色的衣服，语气好凶。”
　　回答问题还是芋圆比较在行，他顺口接过哥哥的话茬，说道：“还有几个，都穿着灰色衣服，守在爹爹房前一丈宽的走廊里……”
　　那个大哥哥一见到他们要去救爹爹，伸手就要推倒金鱼，恶狠狠地说：“哪来的毛孩子，滚蛋，少爷有吩咐，谁也不能进这屋子里。”
　　金鱼被吓到了，幸好芋圆眼疾手快接住了他，不然屁屁就要遭殃，小孩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人堵在路上，虽然在外面听不到爹爹的声音，但是他那时在隔壁确确实实听到爹爹在哭，金鱼着急地求求他们，那几个大哥哥干脆扯着他们的领子，把他们丢到很远的地方。
　　“滚滚滚，都滚，不许再过来了。”
　　芋圆受过教育，不能对凡人随便出手，只好一边安慰哥哥，一边担心着爹爹。
　　不过直到最后，他们都没能找到机会进屋，两个小孩灰心丧气地回到房间，听到爹爹已经不再哭了，便也迷迷糊糊守在墙边睡着。
　　听到芋圆说完前因后果，沈妃了解到发生的一切，朝身边的婢女使了个眼神。
　　半晌，几个家仆被捆得结结实实押进屋里，沈妃笑眯眯地看向芋圆，说道：“芋圆别怕，看看，是你们昨夜见到的人么？”
　　那几人果然都身材高大，流里流气，尽穿着家仆统一的灰色衣衫。
　　芋圆不知道沈妃要做什么，他依次看过那些布满惊恐的脸，个个都被绑起来，听说大家族里的仆人做错事会被打死，这些人会被奶奶打死吗？
　　可他们也没有伤害到自己。
　　小孩有些担心，短暂迟疑了下，耳边传来沈檀漆轻轻的声音：“没事，说罢。”
　　他回头看向爹爹和父亲，既然爹爹们都同意，应当是没什么事，小孩心里有了些底气，转身对沈妃点了点头，道：“是他们。”
　　“哦……”沈妃起身睨向那群家仆，忽然露出些森冷笑意，对身边婢女道：“晴翠，拉下去吧。”
　　霎时间，几个家仆如临灭顶之灾般，瞬间跪下来哭嚎道：“七夫人，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儿啊，我们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饶了我们吧！”
　　两个小崽见此情形一下子紧张起来，金鱼害怕地揪住了沈檀漆的衣角。
　　沈檀漆的目光落在那些家仆身上，大概也知道自己是受人算计了。
　　给他把脉断定他身怀有孕的阿拉伯神医，来路不明的催子药香，夜半守在他门前不让任何人打扰的家仆……
　　这一连串阴谋陷害，分明都是为了害他。
　　好笑。
　　他可没时间也没心情去玩这些家宅心计，沈檀漆把小崽牵住，笑着对沈妃说：“姨娘，把他们带下去吧，别伤了性命，随便问问情况就是，孩子们看见欺负过他们的人，总归是会害怕的。”
　　闻言，沈妃抬头瞥他一眼，很快便意会了他的意思，跟着笑道：“是，老身自然不会伤了他们性命。”
　　至于其他，她久居深宅，还是清楚一些不伤性命的惩罚的。
　　严刑逼问，自然什么都供出来了。
　　等沈妃叫人把那些家仆拉下去，两个小崽的神情都有些惴惴不安，自小生活在藏龙谷，他们的世界虽然不至于纯洁的像一张白纸，但终归是孩子心性，心肠软。
　　发现他们的局促不安，沈妃稍稍敛眉，慈爱地唤了声。
　　“乖乖。”
　　她把金鱼和芋圆挨个抱在凳子上，伸手打开桌上的缠丝绕金铜匣子，把里面的小玩意儿拿出来给孩子们玩。
　　小孩见到那些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有些胆怯又好奇地凑过去看。
　　沈妃递给身边的金鱼一串银色小锁，金鱼恭敬地把两只小手合并起来，接过那串锁，摆弄一阵发现自己打不开，才小声问道：“奶奶，这是什么呀？”
　　这些东西都是匠人们做来的解闷玩意，沈妃特地叫人寻了些来，上面都是带着机关窍门的，不算太难，给孩子玩正合适。
　　沈妃刚要开口跟他解释这东西的玩法，就听另一边，芋圆轻声开了口。
　　“哥哥，这不是跟咱们之前在家玩的九连环很像么。”芋圆喜欢新奇的机关，沈妃准备的礼物对他来说正正好，弟弟从哥哥手里拿过那串小锁，轻松摆弄两下便解开了，“你看，我之前教过你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沈妃有些惊艳地看向芋圆，这把锁名叫七窍锁，的确和九连环有相似之处，但想解开绝非易事，就连她也要研究几日才能解开，芋圆今年不过三岁，竟然这般聪慧。
　　她略显欣喜地抚了抚芋圆的脑袋，和旁边的家仆说道：“咱们家小少爷真是聪明，这七窍锁就连老身都要解个几天呢。”
　　一高兴，沈妃未免就有些忽略了金鱼，她耐心地跟芋圆解释着每个玩意儿的玩法，金鱼几次想要插句话进来，都没能被听见。
　　“这东西好精妙，奶奶，这上面是榫卯连接的么？”
　　“对，芋圆聪慧细心，这东西不常见了。”
　　“那这个呢……”
　　“这个啊……”
　　听到芋圆和沈妃交谈甚欢，被忽视在角落边边的金鱼的表情有一些小失落。
　　他知道弟弟一直都比他聪明的，不论是在修炼上，功课上，还是在这小小的七窍锁上。
　　弟弟干什么都很厉害，可他干什么都不行，他又笨，吃得还多。
　　金鱼越想越伤心，他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把那七窍锁搁在了桌上，小声说：“奶奶，我可以出去玩一会吗。”
　　这时候芋圆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铜匣子里其他玩意儿，没能注意到金鱼神情的变化，他随意地道：“哥你等会儿，我把这些解开，咱们一块去玩。”
　　听到这话，金鱼有些憋闷，但他还是乖乖地坐回弟弟身边，轻轻“嗯”了声。
　　他把目光投向沈檀漆，希冀着爹爹能抱着他离开这里，带他出去玩，可是爹爹好像在和父亲商量什么正事，小孩忍了忍，还是憋住了。
　　“你说昨夜根本没找到那只疫病鬼？”沈檀漆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不可思议的道，“它没有被乞丐的阵法吸引过去么？”
　　郁策压低声音，说道：“嗯，那只疫病辰鬼就是事情的源头，它力量很强，能无视金光寺的引邪阵法。”
　　昨夜他们在城里搜寻许久都没能找到，眼看辰鬼硬生生躲藏到了自己的忌辰过去，辰时已过，天光大亮，白日想要再找，就更麻烦了。
　　无奈，他们只能等今夜再次搜寻一遍，辰鬼夜晚杀人，今夜一定还会出现的。
　　沈檀漆有些心惊，喝了口茶压下，脑海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按照小说发展，辰鬼是这个剧情节点里最大的boss，boss一定要男主干掉才符合小说的尿性。
　　想到这里，沈檀漆额外叮嘱了句：“你今夜要小心，我觉得那辰鬼可能会找上你。”
　　闻言，郁策似乎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想到什么，低声道：“因为我是男主？”
　　他刻意咬重男主二字，带着些笑。
　　沈檀漆听出他语气里的促狭，分明就是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面无表情地搁下茶杯：“不，因为你蠢。”
　　郁策：“……好吧。”
　　师兄的话，攻击性未免太强了。
　　他揉了揉鼻尖，却听到不远处的小崽似乎吵了起来，郁策稍愣一瞬，眉头蹙起，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况。
　　因为以金鱼的性子，根本就和任何人都吵不起来，他向来是让着弟弟的，芋圆又十分懂事，知道体贴哥哥，两个小崽偶尔斗斗嘴，却从不吵闹争执，让人省心极了。
　　“你刚刚分明说过，解开这最后一个就陪我去玩！”金鱼气得脸蛋通红，轻轻揪着芋圆的衣角，想把他往外拉。
　　但他哪撼动得了化神期修为的芋圆，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气，只要芋圆不想走，这屋子里恐怕只有他爹才能给他拉出去。
　　小孩眉头紧蹙着，不理解哥哥突然这是怎么了，他想了想，难道是哥哥觉得这些东西没意思，不想等他了么。
　　应该也只有这个可能性吧。
　　芋圆笑着从铜匣子里挑出一个最漂亮的小风车，想要塞给金鱼：“哥哥别着急，你先玩这个小风车，等我把这个解开，一定就去陪你玩。”
　　小风车是金纸做的，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偶尔的穿堂风吹过，扇叶吱吱嘎嘎的转起来。
　　金鱼的目光落在那支小风车上，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乱糟糟的涌上来，让他突然又酸又疼，难受得要命——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支小风车一样。
　　什么用都没有，不聪明；没有任何难度，随随便便就能搞定；帮不了任何人的忙，得不到任何夸奖，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
　　他也想像弟弟那样聪明啊，他也想在爹爹需要的时候能够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点呢……
　　如果有一点点作用，他就能陪着爹爹们和弟弟一起对付坏蛋，永远不用因为自己太弱小而分开。
　　为什么自己这么笨呢？
　　为什么自己这么笨呢。
　　眼泪像潮水似的渐渐盈满眼眶，明知道不应该总哭，金鱼还是抹了抹眼角，声音轻轻的，“二蛋，我今天…不理你了。”
　　芋圆手一顿，手里的小锁直接被他不小心掰断开，小孩不可思议地抬头，“哥，你说什么呢？”
　　他擦掉泪，在芋圆震愕的目光中，哭着跑出正厅。
　　“我说我今天不要理你了！”
　　果然是吵架了，他可从来不这样发脾气。
　　郁策眸光微沉，从桌上拣出块包好的糯米糕，起身嘱咐沈檀漆道：“师兄在这看好二蛋，我去看看蛋蛋。”
　　话音落下，沈檀漆还没来得及阻止，郁策已经消失在原地没影儿了。
　　他是想说，就郁策哄孩子那技术，不如让他去吧……
　　但人已经走远，他也不好再说。
　　沈檀漆转头看向芋圆，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小孩手里那枚锁，被他硬生生捻做了一抹灰儿。
　　沈檀漆：？
　　好大的力气。
　　小孩眼睛红红的，委屈至极，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了哥哥，愈想愈火大，生气地扔下一句，“坏哥哥！他吼我，我今天也不要理他了！”
　　“……”
　　完蛋，看来他们要两边一起哄了。


第40章 目眩神迷（二更）
　　（四十）
　　沈家花苑的廊桥下。
　　郁策找到了在桥洞底下小河边嗫泣的小崽。
　　抱着腿，像只雪白的小团子，发顶两侧的绒角一颤一颤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太大声音。
　　只消看一眼，郁策的心便软塌下来，他缓缓走过去，俯下身子，在金鱼耳边道：“哭什么呢？”
　　声音来得突然，把小孩吓了一跳，瘦弱的肩膀抖了抖，抬起头，眼底蓄满一汪泪水，“父亲。”
　　小河似乎是从城外引来的活水，哗啦啦地在面前淌过，带来远处清凉的风。郁策撩开衣衿，坐在金鱼的身边，低声询问：“跟弟弟吵架了？”
　　听他提起弟弟，金鱼抿着小嘴，似乎是不太想回答，小孩揉了揉眼睛，轻声道：“没有。”
　　清风拂过，郁策“嗯”了一声，轻得似乎要融化在风里。
　　金鱼往他身边靠了靠，紧紧挨着郁策的身体窝着，眼睛看向自己的鞋尖，委屈地开口：“父亲，你觉得蛋蛋像小风车吗？”
　　闻言，郁策有些不解，困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小风车很漂亮，但是什么用都没有。”金鱼垂下眼，把自己抱得更紧一些，声音也愈发弱小，“就像我一样，我什么用都没有。”
　　话音落下，身边的爹爹似乎良久地陷入了沉思，半晌，给出自己的答案：“像。”
　　一个字，差点把金鱼刚建设好的心防再次突破，他哇的一声又哭了，这次是真真正正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郁策叹息了声，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说道：“像小风车不好吗？”
　　金鱼哽咽着说：“不好，像小风车，我就没办法和弟弟一样厉害，可以帮到你和爹爹了，你们也不会像喜欢弟弟一样喜欢我。”
　　有时候他会想，弟弟才应该是哥哥，他这么弱小，才应该是弟弟。
　　他一边哭，一边往郁策怀里钻，仿佛只有坐在郁策温柔的怀抱里，金鱼才能把压抑在心头的难过全部发泄出来，直到把郁策的衣襟全都哭得湿透，才听到对方无奈地说：“谁说一定要厉害，爹才会喜欢呢，你和弟弟都是我们的孩子，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
　　郁策微顿，心头跟沈檀漆道了声抱歉，而后继续开口：“如果照你这么说，你爹爹他才金丹后期，不也和你一般需要我们保护，你会因为爹爹修为不高，就不喜欢他么？”
　　这话把小孩问得愣住，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亦或者说，他的小脑袋能不能理解这个问题都有些困难。
　　但是他知道，“我不会讨厌爹爹的，我最喜欢他。”
　　郁策眉眼露出些笑意，在他耳尖上轻轻捏了捏，说道：“所以，不管你厉不厉害，我们都会喜欢你。”
　　金鱼瘪了瘪嘴，小声道：“那弟弟呢，弟弟会不会嫌我笨呢？”
　　弟弟那时说，这不是我们在藏龙谷里玩的九连环么，我之前才教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可是，他当时就没能解开啊……
　　他好害怕，有一天弟弟会嫌弃他笨，大家都会越来越喜欢弟弟，而讨厌笨笨的自己。
　　“那你讨厌弟弟吗，”郁策揉了揉他的脑袋，轻轻问，“你会因为弟弟有时候说话不够好听讨厌他吗？”
　　金鱼怔了怔，说道：“不会。”
　　小孩擦掉脸上的眼泪，认认真真地又重复一遍：“我永远不会讨厌弟弟。”
　　就算以后弟弟不理他，不喜欢他，不想和他一起玩，甚至于打他骂他，他都永远不会讨厌弟弟。
　　郁策唇角微扬几分，把他抱紧，絮絮说道：“蛋蛋忘了，小时候带你和弟弟出去玩，弟弟每次都胆小害怕，躲在你身后，明明修为比你要高很多，但偏就认生认得厉害，一见到外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跟随着他的话，金鱼恍惚地从记忆深处找出那些零碎的画面。
　　那时幼小的他，不懂什么是修炼，更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弱，不管去到哪里，他都会把弟弟牢牢护在身后。弟弟不敢说话，他就替弟弟说，就像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
　　想到自己居然像只母鸡，金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冒出一个鼻涕泡。
　　郁策忍不住笑他，“你看你，”他拿出手帕，一点点给崽擦干净脸蛋，又语重心长道，“弟弟是厉害，他生下来便自结金丹，但因此他便要比你做更多的事，要刻苦修炼，要除魔卫道，还要保护你……”
　　金鱼不再哭了，而是静静地乖巧听着郁策的话。
　　“但是弟弟再厉害也是弟弟，不可能全部事都做得到，就连我也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你作为哥哥，也要保护他。”
　　闻言，金鱼喃喃自语般地重复：“我作为哥哥，也要保护他？”他能怎么保护弟弟呢？
　　“嗯，”郁策想了想，一时失语，最后还是决定用沈檀漆来打比方，“就像我和你爹爹，他不敢对付坏蛋，那便由我来对付。但有时候，我不懂得的道理，都是你爹爹教给我的。”
　　听到他这样形容沈檀漆，沈檀漆在小孩的心里瞬间又闪光不少，他殷殷切切地问：“爹爹好厉害，他都教过你什么？”
　　郁策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口拣了几句沈檀漆曾说过的话，说给小孩听。
　　小孩睁大眼睛，努力得想要听懂，但好像还是失败了，他挠了挠脸说道：“蛋蛋听不懂，但是蛋蛋觉得好厉害。”
　　这话把郁策逗笑了些，他在小崽鼻尖剐蹭一下，说道：“好了，别哭了，一会回去跟弟弟道个歉，好么？”
　　金鱼抿了抿嘴，小声道：“不要。”
　　他已经说过今天不要理弟弟，就今天一天，他要生气。
　　河水静了很多，郁策的声音也沉下几分：“有些时候，你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哪怕只是下错一个决定，可能就会再也挽回不了。蛋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弟弟因为你今天的行为伤透了心，你该怎么办？”
　　金鱼脸色一白，他无法想象弟弟伤透心的样子，也想象不到那种事的后果。
　　他们是好兄弟，是亲兄弟。
　　不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回去就跟弟弟道歉。
　　半晌，金鱼重重地点了个头，像宣誓般，把小拳头举在胸前，极其笃定地说：“父亲，蛋蛋回去就跟弟弟道歉，我跟你保证，一定会作为哥哥好好保护弟弟的，我、我向爹爹学习，教二蛋道理。”
　　郁策想象了一下金鱼跟芋圆讲道理的那个场景，默默在心头给二儿子点了根蜡，看来有些人估计耳朵要很辛苦了啊。
　　“正好今天天气好，去河里游一会吧。”郁策抬头看看阳光，天色晴方好，便替他脱去厚厚的外衣，笑着道，“小时候你每次不开心都在河里憋气。”
　　金鱼脸上一红，扭扭捏捏地脱下衣服，搁在郁策手心，说道：“那父亲要帮我看着哦，不要让别人看到。”
　　小孩果然长大了，居然也开始有羞耻心了。
　　郁策点点头，便望着眼前光溜溜的小崽迫不及待钻入水中，周遭瞬间寒雾四起，涛急浪翻，从小河中央的漩涡里猝然飞出一条雪色龙尾，如同巨大的船桨重重拍在水面，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半晌，那龙尾划开水面，极其流畅的朝他奔来，又迅速停在郁策的面前，溅他一身水。
　　郁策：……
　　他把脸上的水擦去，看着河边露出来一颗脑袋，龙角还未长成，覆着层细小绒毛。
　　一道清啸龙吟响起，随后那条漂亮的龙尾在水里晃了晃，“超大的水花，父亲，是不是很好玩内？”
　　“……好玩。”郁策失笑了声。
　　小孩得到想要的答复，玩得更尽兴，兴奋地趴在岸边晃尾巴，哪像只龙，活像条小狗，“你和爹爹也会这么玩吗？”
　　说罢，他又钻进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
　　岸上，郁策想到沈檀漆，顿了顿，摇头，“你爹爹他，不喜欢跟我玩。”
　　龙角出水，小孩愕然地看着他，不解道：“为什么呀？”
　　“他……”郁策不知道要怎么跟孩子解释这件事，眸色微暗，良久，才低低道，“就像你和二蛋，你爹爹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而他却很弱，他觉得我们不能在一起。”
　　所谓男主，就是世上最强的人吧，而沈檀漆说的炮灰，大概是说自己很弱？
　　金鱼扒着岸边，沉思了阵，开始动用自己的小脑筋：“我和二蛋能在一起，你和爹爹当然也可以在一起啦。”
　　闻言，郁策拄着下巴，看向远方的浮云，叹了口气：“还是不了。”
　　金鱼和芋圆是兄弟，和他们不同。
　　他不想和沈檀漆是这样一种在一起的关系。
　　“爹爹。”
　　金鱼忽然盯着他，轻轻地说：“有些时候，做错一个决定，什么也挽回不了，这句话，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如果有一天爹爹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话音落下，郁策怔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沈檀漆不在了……
　　他要怎么办？
　　沈檀漆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就算他对孩子有情感，就算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都不足以让沈檀漆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
　　到那时候，沈檀漆走后，他和孩子们该怎么办？时至今日，他还能能和藏龙谷那时坚定的认为，自己可以潇洒地放沈檀漆离开么？
　　一个错误的决定，一次觉得无伤大雅的犹豫，可能会令他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永生永世不复相见，那样的结果，他真的承受得了吗？
　　郁策伸出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跳得很快么？
　　他问自己。
　　没有，一直没有的。
　　但是想到沈檀漆会离开，心却像是被剜开一个缺口，无数冷风呼啸着钻进来，四肢冰凉。
　　痛得近乎窒息，眼前的场景尽数模糊，忽闪而过那床早就为沈檀漆备好的金丝鸳鸯被，那枚留给沈檀漆绝不外传的龙族玉佩，和那些日日夜夜梦中醒时喊出的名字。
　　沈檀漆，沈檀漆。
　　他在心底默念。
　　师兄是错的。
　　他的心跳得不够快，是因为从很久之前便满满当当装着个人，太过沉重珍视，太过小心翼翼，所以不敢开口，不敢遐思，唯恐行而失礼，避而遗憾，因此进退难堪。
　　这难道算不喜欢么——
　　一片浮光倏忽在眼前掠过，他下意识闭了闭眼，而后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轻轻笑了。
　　原来目眩神迷，也并非只在心动时才会有。
　　师兄，你真的错了。
　　喜欢的，怎么可能不喜欢。
　　很久之前就喜欢的。
　　“哇——爹爹，好大的鱼鱼，好漂亮，”金鱼抓到一只大鱼，那浮光正是来自闪亮泛光的片片鱼鳞，他笑着说：“我可以把鱼鱼留下来，每天照顾它嘛，父亲？”
　　郁策垂下眼睫，久久静立着，在小孩困惑的目光中，忽然开了口：“嗯，把他留下来。”
　　金鱼高兴地说：“你同意啦？”
　　“嗯，”郁策敛起眸子，落在那条鱼上，笑容缱绻温柔，眼底是浅浅的碎光，“那就把他留下来。”
　　用他能做的一切，让沈檀漆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第41章 水牢里的郁弟哥哥
　　（四十一）
　　窗外不知为何又下了阵下雨，淅淅沥沥的，屋子也跟着冷了不少，沈妃使唤几个仆人去追回金鱼，便坐回案边捧起书继续看。
　　在她眼里，估摸就只当是孩子们闹着玩。
　　沈檀漆叫仆人去将窗子关上，却听到软座上的芋圆闷闷不乐道：“是哥哥在嬉水。”
　　沈檀漆愣了愣，随后思索片刻，低声道：“是因为龙族嬉水为雨？”
　　小孩点点头，脸蛋皱巴巴的，像是气极了憋在心底，咬牙道：“嗯，他以前都会喊我一起玩的。”
　　哥哥真的不和他玩了，就连嬉水也不叫他，到底因为什么。
　　芋圆想不通，他真的已经快要抓狂了！
　　他知道可能是因为自己答应哥哥要去玩，却太沉迷机关械具食言，可是这点理由，根本不足以让哥哥生气啊。
　　哥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到底他做错什么了。芋圆心里越想越难受，透过窗子看向不远处那片浅淡的阴云，明知道哥哥就在那里，可却不能靠近过去。
　　沈檀漆坐在他身边，剥开坚果搁在崽的手边，低声安慰道：“芋圆别急，先说说哥哥是因为什么生气的？”
　　芋圆哪里知道，只好把事情所有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一遍，一点细枝末节也不放过，全部说给沈檀漆知道。
　　在听到沈妃夸奖芋圆聪明时，沈檀漆眉头微皱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看向沈妃一眼。
　　他怎么感觉沈妃这语气是要把芋圆培养成什么沈家继承人似的。
　　沈檀漆揉揉崽的脑袋，低声道：“我知道了，哥哥一定是因为觉得没有你聪明，会被你嫌弃。”
　　他一针见血，芋圆瞪圆了眼睛，说道：“我什么时候嫌弃他，而且若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如果是你觉得自己很笨，你会跟哥哥说这种话么？”沈檀漆轻轻问他。
　　芋圆喉头噎了噎，摇头道：“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哥哥，爹爹，我该怎么做？”
　　小孩的确聪明，一点就通，沈檀漆沉吟片刻，指尖在桌上轻扣，眼前倏忽亮了亮，他凑到芋圆的耳边耳语几句。
　　芋圆恍然大悟：“就这么简单？”
　　沈檀漆点点头，笑道：“就这么简单。”
　　得到沈檀漆的出谋划策，芋圆重重地点头，握拳说道：“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待小孩挪腾着小短腿跑出去，一个家仆匆匆走进了正厅。
　　“禀报七夫人，大少爷。”
　　沈妃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听到这话，面上才有了些反应：“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说。”
　　那家仆似乎是沈妃的心腹，立刻跪下来，说道：“那几个人刚搁进水牢里没多久就全招了，果真如夫人所料，正是沈寒买通他们堵在少爷的房前走廊，目的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少爷和那妖族……”
　　眼见家仆的目光看向自己，沈檀漆干咳了声，“你继续说。”
　　“为的是不让人知道里面有催子香，少爷和妖族只要同居一室，一次便会中招，届时就和那神医所说的喜脉正好对上。”
　　沈妃忍不住丢出手里的书，怒骂道：“蠢货！亏我还当他是个聪明人，这种阴损伎俩，真当能把家主蒙混过关？”
　　可笑至极！
　　她气得胸口起伏，咬牙道：“把沈寒给我押下去打！”
　　闻言，沈檀漆忽然道：“姨娘，不如先把沈寒放进水牢？”
　　他这话突然，沈妃和那家仆都愣了愣。
　　“关进水牢？”沈妃有些吃惊，随后道，“少爷你真要如此？”
　　沈檀漆：？
　　水牢怎么了，他没去过，不了解。
　　他顿了顿，朝沈妃笑道：“姨娘，我是说先带去水牢，然后我再去提审他此事详情。”
　　沈妃诧异地看他一眼，不过很快也想明白，估计沈檀漆这次也是被气急了，不对付沈寒不罢休，那水牢是什么地方，把人反复搁进水里，在人快要淹死的时候再吊上来，清醒一些再沉下去，可谓是沈家最毒辣的酷刑了。
　　然而，沈檀漆想的是另一回事，在听到那家仆提及水牢二字的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
　　——郁策的亲生弟弟。
　　如果没记错的话，郁策他弟弟似乎正是关在沈家水牢，只要把沈寒关进去，他就能假借去看沈寒的名义，顺路找到郁策的弟弟。
　　沈檀漆脸色沉重，这件事他一直没跟郁策说，是因为担心说了之后郁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沈家卧虎藏龙，郁策对付不了。
　　不过现在已经是时候了，他和郁策都已经得到了沈家的信任，想来要救郁策的弟弟出去也方便简单许多。
　　思及此处，沈檀漆看向沈妃，说道：“姨娘，我想亲自去审问沈寒。”
　　沈妃只当他想让沈寒死个明白，便也没太在意地开口道：“好，老身吩咐人陪少爷前去便是。”
　　那地方脏，尽是血，沈檀漆从前可从来不去，这回沈寒真是碰到硬钉子了，白瞎她多年栽培。
　　不过，一颗棋子罢了。
　　不重要，丢了便是。
　　*
　　沈家地牢。
　　沈檀漆跟着领路的家仆，打开一扇库房的隐门，走过条长长的隧道似的昏暗楼梯，一出楼梯口，便闻到肮脏恶臭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他用帕子掩住口鼻，眉头锁死，被那直冲面门的臭气熏得直咳嗽。
　　入目的，是两排普通地牢，关押着一群目光呆滞的犯人，听说这里大部分都是在城里犯过罪的犯人，因沈家和城主一脉相连，很多都转移到这里对付。毕竟沈家的审讯逼供手段，可比朔夏城监牢的手段厉害多了。
　　再往里走，除去那些普通地牢，地面开始出现了一些方形地洞。
　　地洞上像是架着压水井的砖土泵块，挂着长长的锁链。沈檀漆忍不住凑过脑袋去看，发现那地洞竟然深不见底，每条地洞里还都灌满了污水。
　　这啥，垂直型排水渠吗？
　　沈檀漆有些不解地走过那一排排的方形地洞，最后在其中一个地洞口处，家仆站定身子，殷勤笑着同他介绍：“少爷，这就是羁押那沈寒的水牢了。”
　　话音落下，沈檀漆的眼睛猛地睁大，而后看着那家仆手拽锁链，一点点将水牢底下的东西拉上来。
　　伴随着锁链滚动的金属声响，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仅仅能撑下半个人的地笼被拉了上来，人在里面不见天日，无法呼吸，鼻腔里满是污水。有修为在身的人，死是死不了，却因为地笼狭小只能蜷缩身体，痛苦至极，想自.杀都不能。
　　沈檀漆看呆了，这玩意儿绝对堪比十大酷刑。
　　这、这也太狠了吧！
　　他连忙道：“把他放出来先，关到普通地牢去，我一会还审他呢，淹死了怎么成！”
　　那家仆不敢有半点异议，当场把已经昏死过去的沈寒从水牢里解放出来，又一把扯住昏迷的沈寒，顺手打开地牢的门扔进去。
　　沈檀漆这才擦了把脑门的汗，在心底默默敲了敲木鱼。
　　功德加一，功德加一……
　　见沈寒渐渐能喘上气了，沈檀漆稍微放心了些，转头看向身边的家仆，问道，“对了，我记得妃姨娘说过，咱家水牢里不是还关着条龙么？”
　　他刚说完，家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凑过来小声道：“少爷小声些，这事在沈家还是秘密，妃姨娘此次叫我来，也是存了让我带你去看看那条龙的意思。”
　　沈妃心里怎么想的，沈檀漆不知道。
　　但看她叫人带自己来看郁策他弟的这个行为，估计沈妃是有心思想让沈檀漆把郁策他弟给放了的，不然，她瞒着不说不就行了？
　　这个姨娘心思重，但到底还是为沈家考虑。
　　不过，沈檀漆错眼看向远处一排排的水牢，想到郁策他弟可能像沈寒一样被关在这么狭窄窒息的水牢里，沈檀漆就头皮发麻，通体冰凉。
　　如果真的是那样，郁策知道之后……怕是要将沈家上下闹翻不可。
　　沈檀漆越想越复杂，分明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不是他想做的，可是心尖还是有些莫名的负罪感。
　　地牢愈走愈深，也愈发的冷。
　　寒气像是雪山上的北风，渗透进衣服里，钻进皮肤中，沈檀漆忍不住裹了裹衣服，问道：“快到了吗？”
　　那家仆从怀里掏出个暖炉子来，递给沈檀漆：“里面得更冷，少爷在心底念着护心咒，在用这个暖炉子暖和暖和。”
　　沈檀漆讶异地张了张嘴，说道：“为什么会这么冷？”
　　家仆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里有些嫌恶：“龙族这种妖物皆是如此，每到这个时节便放出寒气来，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是还没到初夏那会儿，初夏那会更是，整个沈家都跟要结冰了似的……”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停住了脚步，“哎，到了，少爷且慢等，小的开门。”
　　家仆哆哆嗦嗦地从衣襟里掏出钥匙，将面前的门打开。
　　令沈檀漆没想到的是，郁策他弟没有和沈寒一样被关押在又臭又脏的地下水牢里，而是——
　　巨大的、用透明厚重的琉璃石隔开的“水牢”，水如同深海般是钴蓝色，一条通体雪白的巨大白龙自水牢深处盘踞，像是远古时代的鲸鱼大小，浑身布满洁白如玉的鳞片，呼吸间，寒气喷洒而出，它大到是如此震撼，大到如此不可思议，如此令人望而生畏。
　　只是看一眼，沈檀漆便僵在了原地，突然理解了为何在古代，龙会被奉若神明，人对无法解释也无法与之对抗的东西，居然真的会从心底产生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同样也在这一刻明白，那天在山洞遇到的郁策，究竟有多虚弱无助，若是现在全盛时期的郁策，恐怕只会比眼前这条巨龙只大不小。
　　似乎听到开门的动静，那条巨龙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仿佛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定定地落在呆滞的沈檀漆脸上。
　　沈檀漆下意识颤了一瞬，想往后退，后背却撞上了坚实的石壁。
　　一道嘶哑的龙吟在耳边响起，整座水牢突然间被浓厚的雾气所笼盖，沈檀漆看不清楚，喉咙呛进几口冷气，刚想跑出这座水牢，却听到面前琉璃石内，传来低沉沉的笑声。
　　“沈檀漆。”
　　对方一字一顿地唤他的名字，语气明显渐次染上几分兴奋的意味。
　　雾缓缓散开，沈檀漆愣了愣，眼前是一张眉眼间极其熟悉的面容，像又不像，和他认识那张脸不同，此人眼底尽是令人胆寒的阴森戾气。
　　“你认识我。”沈檀漆故作冷静，他感觉到对方身上极大的威胁，他左思右想，也万万想不到郁策的弟弟是这副模样。
　　他和郁策，长得太像，却比郁策要森冷阴郁极了。
　　看到沈檀漆后退的步伐，对方似乎轻微地眯了眯眼。
　　“当然认识。”
　　突然间，一只冰冷的手猝然穿透那厚重的琉璃石，整座水牢瞬间破碎开，那只手毫不留情地狠狠抓住沈檀漆的领子，将他拽到眼前，带着些笑。
　　“你是用我的龙珠养成的，怎么会不认识。”
　　指尖泡在水中，白到近乎透明，对方掐住沈檀漆雪色的颈子缓缓攥紧，声音里的笑意更甚。
　　“看样子是养肥了不少，也到该宰的时候了。”


第42章 小嫂子
　　（四十二）
　　水呛进喉咙，五脏肺腑都失去供氧。在水里，和面前的龙族相比，沈檀漆手上的力气简直约等于零。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想要掐死他的，却并非因为怨恨。
　　他眼底的笑意像是在猎杀猎物前的玩弄，兴奋地看着沈檀漆在水中一点点丧失力气，将人逼到精疲力尽，再一口咬在喉咙上了结。
　　那家仆奔来想从这条恶龙手底解救沈檀漆，却被对方一只手挥掌击退，后脑拍在墙上晕过去了。
　　“这下，谁也救不了你。”
　　无数的水泡在面前浮过，沈檀漆的视野逐渐模糊了，那么相似的脸，让他现在甚至觉得，是郁策在伸手掐着他。
　　但是郁策绝不会这么做的……
　　“放手。”
　　一道低低的小声音倏然响起。
　　沈檀漆明确感受到掐在喉咙上的微微一滞，对方阴戾的眸子落在沈檀漆脸上，声音冷沉：“谁在说话？”
　　“滚开。”
　　那道小声音又一次不知死活地响了起来。
　　对方竟然真的因此把手松开了。
　　琉璃水牢里的水倾泻而出，水位线渐渐降到腿下，沈檀漆喝了好多，也吐出来好多，胸腔被挤压地难受至极。
　　他站也站不稳，踉跄地跪坐在地，不住地咳着水，身前人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他，目光在他浑身扫过：“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沈檀漆可不觉得对方会是突然起了什么怜悯之心，他敛起眸子，低声道：“这是……”
　　话还没说完，他转身就朝水牢外跑去。
　　手刚扒到水牢的门框，沈檀漆听到身后人轻轻嗤笑了声，下一刻，他轻易落回了对方的手心，只不过这一次，对方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
　　“哦……”对方意味深长地用指尖在他肚皮上打个转，单手搂着他，笑道，“你有孩子了。”
　　人族男人竟然也会生孩子，这倒是新奇，他还当只有妖族里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沈檀漆头皮发麻，猛地甩开他的手，哑着嗓子冷声道：“别碰我。”
　　他本意是想来救郁策的弟弟，可现在，他能把自己救下就差不多了，对方能轻易击碎水牢，杀掉镇守的家仆，可见他根本就不是被关在这里，而是……自愿留在这的！
　　对方立在原地，没再执着地抓着沈檀漆，他摸了摸下巴，似乎突然有些愁闷，叹息一声：“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有孩子呢……”
　　沈檀漆不知道他究竟打得什么主意，直到对方俯下身子，笑眼看他，似乎是商量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你把孩子打了吧，怎么样？”
　　“……”，认真的吗？
　　沈檀漆轻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打不掉的。”
　　对方抿了抿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尾音微微上扬，困惑不解：“为什么呢？”
　　沈檀漆伸出手搁在自己的小腹上，他刚刚听到过的，那声音来自这里，他还有个孩子，他绝不能死。
　　半晌，他眸光坚定，认真开口：“因为这是你哥的。”
　　话音落下，对方唇角的笑意有一瞬的僵硬，眼底的漫不经心也迅速收起，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般，伸出手，又放在沈檀漆的肚子上碰了碰。
　　沈檀漆冷静地重复：“真是你哥的。”
　　那只手霎那间像是碰到什么烫手山芋般，颤抖了下，飞快缩了回去，转而恶狠狠地扯住了沈檀漆的领子。
　　那人的语气平添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死死抓着他：“你最好是在跟我说笑。”
　　“没有。”沈檀漆无比肯定地摇头，“否则现在才多久，我怎么可能刚怀孕就能被你感知到，人类显孕要等一两个月，和你们龙族不一样。”
　　他言之有理，证据确凿。
　　方才他们都听到了肚子里有什么声音在说话，错不了的。
　　沈檀漆看着对方似乎想明白其中关键，倏忽低骂了句什么，随后猛地一脚将身边的水牢琉璃石踢成粉碎，仍然不能发泄胸口的燥郁。
　　等到他把这里能砸碎的东西尽数砸烂后，才冷森森地回到沈檀漆面前，揪住沈檀漆的领子，阴沉说道：“我带你出去找法子。”
　　沈檀漆一时愕然：“你找什么法子？”
　　“把你肚子里孽种打掉的法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还不解气般，伸出手用力掐住沈檀漆的耳朵，把他拽到跟前，质问道，“我用龙珠送你去嵘云宗修仙，你在嵘云宗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沈檀漆眉头微挑，耳朵被扯得有些疼，他吃痛低呼了声。
　　耳边那声音仍在不依不饶地絮絮叨叨数落他的不是：“你可知我在这鬼地方等了多少年，我告诉你，孩子打不掉你也休想活下去。”
　　说罢，对方单手掐住他的腰，将他挟持进怀里，朝水牢外走去，偶然不小心碰到沈檀漆的小腹，又闪电般下意识躲开，忍无可忍地骂了句：“不成器的东西，偏偏搞上我哥！”
　　声音在耳边炸开，沈檀漆耳膜都有点疼，察觉到对方语气里十足十的火气，他却诡异地冷静许多，淡淡开口：“你怕你哥，对吧？”
　　身旁人动作一滞，眸子如同毒蛇般锁定在沈檀漆的脸上，倏然勾起唇角：“以前是怕的，现在他老婆孩子都在我手里，你觉得呢？”
　　沈檀漆“哦”了一声，目光瞥向他身后，浅浅分析道：“也就是说，如果你哥在这，你是打不过他的。”
　　“少废话。”对方毫不犹豫一把用手捂住沈檀漆的嘴，狞笑道，“就是他在这又能怎样，他还能……”
　　“谢迟。”
　　一道沉静的冷声，自身后低低传来。
　　刹那间，就连被抓在怀里挡住视线的沈檀漆都清清楚楚感受到天地间铺面而来的恐怖剑气，整个水牢发出绝望的嗡鸣声，一切事物都在因此颤抖着。
　　他看到身前的谢迟身子瞬间僵住，连头也不敢回。
　　半晌，那剑气更加凶猛，似乎就要席卷到眼前似的，谢迟猛地揽住沈檀漆的肩膀，转过身看向许久未曾谋面的兄长，干笑了声：“哥，好久不见，自十年前一别，我是不是长高不少？”
　　郁策漠然地盯着他，和他手里揽着的沈檀漆，“你怎么会在这？”
　　见他目光挪到沈檀漆身上，谢迟连忙松开了沈檀漆，言辞恳切地低声解释：“刚见到小嫂子，我们二人简直一见如故，正在聊关于你的事。”
　　“嫂子？”郁策神色微顿，剑气奇异地平缓了瞬。
　　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谢迟笑容更深：“对对，跟小嫂子聊我们从前幼时的趣事。”
　　郁策短暂默了默，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和谢迟小时候有什么趣事，那时整日被关在藏龙谷，谢迟总找他麻烦倒是真的。
　　沈檀漆刚想开口戳穿撒谎的谢迟，就听耳边传来他压低声音的威胁：“如果你不配合，那我就把你关押我这么多年，用我龙珠修炼的事告诉我哥。”
　　沈檀漆：？
　　他同样压低声音，磨了磨牙，对谢迟道：“那是你自愿留下来，给我用的。”
　　不管谢迟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沈家压根就关不住他，他若想走，随便一拳打碎琉璃水牢便离开了，他不走，绝对是因为他培养沈檀漆的计划还没完成。
　　谢迟抬起头看向郁策，却笑眯眯地从牙缝里对沈檀漆挤出一句：“可我不说谁知道呢？”
　　沈檀漆：……
　　妈的，这混蛋。
　　片刻后，沈檀漆和谢迟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笑着对郁策道：“我们刚刚的确在聊你。”
　　郁策的眸光微敛，不知信是没信，只低低地对沈檀漆缓声道：“过来。”
　　水牢里遍地泥泞不堪，水面甚至现在还漫延到膝盖，谢迟不敢在此刻拦着沈檀漆，生怕郁策发现情形不对一剑甩来，便只得眼睁睁看着沈檀漆一步一个坎地朝郁策踉跄跑去。
　　待跑到郁策身边，沈檀漆悬在喉咙眼里的心才缓缓落回肚子里。
　　至少他可以确定一件事，谢迟现在不敢杀他，也不能杀他。
　　他培养原身这副身体这么多年，一定另有所图，难道是想要自己这副身体做他的躯壳？
　　就，类似修仙小说里的夺舍么？
　　这样一来，他培养这副身体的缘由就找到了，而且又因为沈檀漆正好怀孕，怀的还是他哥的孩子，他如果贸然杀了沈檀漆反倒会被沈檀漆肚子里的孩子所累赘。
　　而且，他估计应该也是觉得给他哥生孩子实在无法接受，才想让沈檀漆先把孩子打了。
　　沈檀漆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方才所有的一切都捋通顺，轻轻扯住郁策的袖子，又吐出口水来，低低唤道：“郁策。”
　　他现在脆弱极了，几乎没有力气，只能努力攀靠郁策的肩头，贴在他耳边道：“谢迟想杀我，他想杀我和孩子。”
　　霎那间，谢迟的瞳孔微缩，指向沈檀漆，咬牙笑了声：“好你个沈檀漆，好，真好！”
　　不讲道义，不愧是他从沈家精挑细选挑出来的混账玩意！
　　一连说了三个好，谢迟被气得指尖颤抖，巴不得刚刚真的掐死了他，然而一抬眼，却见到郁策缓慢地自身侧拔出剑来。
　　“十年前，我说过，若你堕魔，你我兄弟情义便算彻底尽了。”
　　长剑附上凛冽地剑气，郁策冷然盯着他，看透他身上隐约的魔气，“看来你半点不长记性。”
　　谢迟缓步后退，脑海里忽闪过关于他手中那把剑带来的无数可怖回忆，眼底像是染着剧毒冷岑岑地看向郁策，说道：“十年前你赶我出藏龙谷，我们早就不是什么狗屁兄弟，至于沈檀漆——”
　　他重重一拳砸透水牢的房顶，在即将逃出水牢的那一刻，突然回过头死死盯着沈檀漆，咬牙说道：“我等着，我等你生完那个孩子。你最好给我勤加修炼，别再当废物，听到没有！”
　　沈檀漆：……
　　跑就跑吧，这怎么还督促上他了。


第43章 小风车（二更）
　　（四十三）
　　沈家琉璃水牢破碎，经此一劫，险些将其他关押在此的犯人尽数淹死，谢迟自己跑了痛快，压根不管其他人的死活。
　　不过幸好有家仆及时发现，将水一桶桶舀了出去，因着也有自己一部分原因，沈檀漆也不好干看着，便跟着一起往外舀水。
　　“师兄。”
　　郁策似乎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沈檀漆。
　　“什么事？”沈檀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费力地把手中水桶递给身边家仆，问道：“金鱼怎么样了？”
　　旁边的家仆惶恐地从他手中接过水桶，生怕他累着：“少爷您别干这种粗话，小的们来就行。”
　　沈檀漆摆了摆手，说：“没事。”
　　见他辛苦，郁策便默默地跟着他一起舀水，发现他身上衣袍皆湿，又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披在他身上：“金鱼没事，去找弟弟道歉了，我们回来时没见到你。”
　　他问沈妃沈檀漆去了哪，沈妃的答复模模糊糊，顾左右而言他，他便觉得哪里不对劲，悄悄跟着沈妃派出去的家仆，来到了水牢里。
　　原来是因为这里关着谢迟。
　　“哦对，我听七夫人说……”提起这事，沈檀漆还是对郁策有些愧疚的，“这关着你弟弟，所以想来看看，我本意是想来救他的，没想到他上来就要掐死我。”
　　闻言，郁策知道真相，神色稍松，他来之前曾有一刻想，谢迟出现在沈家，该不会是和沈家上下串通好的事情，毕竟以谢迟现如今的能力，区区沈家想关住他还是有难度的。
　　原来师兄只是因为想救他的弟弟。
　　他沉吟片刻，低声开口：“不必救他，他现在本事大，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若沈家真能把谢迟老老实实关住教训，那兴许于世间还算一件大善事。
　　谢迟与他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不假，但他这个弟弟却不像金鱼和芋圆那般亲密无间。
　　他们自小不是一起长大，由不同的奶娘抚养，和他大不相同，谢迟自小性子顽劣残酷，就像天生的坏种，郁策觉得应当是谢迟那个父亲所留给谢迟的影响。
　　他记忆最深的便是，幼时谢迟陷害自己私自逃离藏龙谷，让他被奶娘关在屋里三月有余，每日只有一顿剩饭可以吃。
　　郁策以为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随口胡说。
　　结果后来，龙族祭祀，谢迟故意把他骗进祭祀用的藤笼里打上五把锁，竟打算让不知内情的大家活活将自己当祭品烧死，幸好郁策及时突破境界，从藤笼里逃了出来。
　　那个时候，郁策五岁，谢迟才三岁。
　　后来问谢迟为何这样做，对方顶着和他相似的面容，笑嘻嘻着说：“因为好玩啊，看你不开心，我就开心。”
　　郁策没让着他，直接把人揍了。
　　他那时候可没现在这样柔和的性格，母亲刚去世不久，郁策无牵无挂，什么都不在乎。
　　于是谢迟每招惹他一次，他就狠狠揍他一次，于郁策看来，他是为了替母亲教育弟弟。
　　但在谢迟看来，是郁策玩不起。
　　挨打挨多了，谢迟对郁策便又怕又恨，奈何天赋修为根本比不得郁策厉害，从小到大都被压一头，他便心生歹念，走上了堕魔之路。
　　修魔可比修仙要来得更快，谢迟没多久便成功超过了郁策的修为境界，他自信满满地布下天罗地网，等待郁策中招，杀之而后快。
　　那时郁策十岁，谢迟八岁。
　　他没手软，直接越阶将修邪魔歪道的谢迟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是两位奶娘出面阻拦，郁策才停下手，按照龙族的祖训，只把谢迟封印修为赶出藏龙谷以作惩罚。
　　当时他曾说过，但凡谢迟往后再敢修魔，他们之间就算兄弟情义已尽，见面绝不手下留情。
　　没想到十年过去，再见面，是在沈家水牢里，谢迟还是没听他的教诲。
　　听完郁策讲过他们以前的故事，沈檀漆裹紧他递来的衣服，心有余悸地说道：“原来他这么坏……”
　　郁策轻轻牵着他的衣袖，带他从混沌泥泞的水牢里走出来：“妖族并非全是我这种的，师兄日后要千万当心。”
　　有时候他也会想，其实人类对妖族的恶念也并非空穴来风，妖族里有极大一部分妖，的确是生性残忍的。
　　由野兽修炼而来，却修炼得并不彻底，保留了那份嗜血的猎杀欲。
　　谢迟便是如此。
　　沈檀漆笑了笑道：“你还自夸上了。”不过他的确相信，男主应该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绝对不会黑化的人物。
　　谢迟也好，萧清羽也罢，他们身上都是有黑化的可能性，性格犹豫不决，争强好胜。只有郁策性格柔韧，意志坚定，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极强的执念，奉行天理之道，这样的人，想要让他黑化，反而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总而言之，沈檀漆宁可相信自己会黑，也绝对不相信郁策会黑。
　　奇怪，他干嘛夸郁策。
　　沈檀漆摸摸鼻尖，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干脆转移话题道：“对，还有一事，刚刚危机时刻，我听到宝宝说话了。”
　　郁策微微挑眉，自然而然地将手覆在他的小腹上，问道：“什么危机时刻？”
　　“就是你弟掐我的时候，”沈檀漆已经习惯了他奇怪的关注点，“我听到宝宝让他滚开。”
　　想到这，沈檀漆笑意盈盈地垂眸，说道：“他比你性子还要沉稳。”
　　平常怎么问都不说话，眼看他爹快被掐死了才开口，可不就是沉稳么。
　　郁策仍然没能在沈檀漆身上感应到三崽的存在，他好像一直被三崽排斥着。
　　该不会是那天他吵醒三崽，然后被记恨了吧。
　　他讪讪地收回手，低声道：“方才你不在，宗门派来的援助到了。”
　　先前萧清羽发现有辰鬼在朔夏城里肆虐时，便已经向宗门发了信号求助，眼下已经到了两位厉害的长老，想必今晚的辰鬼用不着他们出手就会轻易被解决。
　　沈檀漆点点头，略有思索：“那正好，我也有事要跟宗门禀报。”
　　“什么事？”郁策愣了愣，问道。
　　沈檀漆抿了抿唇，面对郁策的眼睛，还真有点不好开口：“我打算在沈家留住些日子，宗门大比之前我一定会回去的。”
　　宗门大比可是他回家最重要的剧情点，他一定得回去，在这之前，沈檀漆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和郁策有过多牵连，否则被主机那边察觉到，他们恐怕就全完了。
　　听到这话，郁策一时怔住，他想起之前沈檀漆不告而别来到朔夏城，似乎就是为了躲他。
　　现如今第三个孩子都有了，仍然还要躲他么？
　　他垂下眼睫，闷声道：“那蛋蛋和二蛋呢？”
　　两个孩子沈檀漆难道也全都舍得不让他们陪在身边么？
　　闻言，沈檀漆神色微顿，声音小了些：“蛋蛋和二蛋可以留在沈家啊，你不是说在宗门带着也不方便么，而且届时你恐怕参加宗门大比，要训练的东西很多，估计也顾不上他们……”
　　孰料郁策听到这里，想也不想直接否决：“不可，自生下来他们便未曾离开过我身边。如果师兄一定要赶我走，我会把他们一起带走。”
　　沈檀漆微微张了张嘴，似乎也知道自己这提议不像人干的事，良久，只好低声道：“那、那留一个给我好不好？”
　　郁策再一次不加思考地拒绝：“他们是手足兄弟，情谊深厚，怎能说分开就分开，不可。”
　　这是要逼沈檀漆做出选择，要赶他走，就把他和孩子一起赶走吧。
　　半晌，沈檀漆犹豫着抬起眼看他，小声道：“可如果你留下来，影响宗门大比，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呢？”
　　郁策瞥他一眼，淡声道：“没有更可怕的事情了，除非师兄还能给我生第四个。”
　　整个龙族每年诞生的幼龙也不超过五个。
　　沈檀漆：“……”
　　他轻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那你大可放心，绝对不会了。”
　　小崽们会被当成bug除掉这种事，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郁策解释才好，恐怕解释了郁策也不会相信。
　　沈檀漆默了默，轻声道：“也罢，那就一起回宗门吧。”
　　在沈家只会耽误郁策为宗门大比做准备，届时郁策要是没办法和原书一样在宗门大比夺魁，世界线才算是真正地被改变了。
　　到时候主机想不察觉到都难。
　　更何况，沈檀漆每天晚上还有依赖期要度过，无论如何这段日子都逃不开郁策的。
　　只是……系统那边不知道要怎么交代啊。
　　顿了顿，沈檀漆又补充一条规矩：“不过，回宗门后，你不可以随便碰我，不可以随便和别人透露你我的关系，就算晚上依赖期发作……”他想起一些不美好的回忆来，磨了磨牙，“不可以在我喊停的时候，捂我嘴。”
　　“好。”
　　郁策得到想要的答复，笑吟吟地看他。
　　只是说不可以捂嘴，又没说不可以继续做，师兄真是可爱。
　　他想到什么，倏忽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纸做的小风车，意有所指地笑道：“对了，这是金鱼送给我的，师兄你看，是不是很像你？”
　　沈檀漆：？
　　神经病，他干嘛要像个风车。


第44章 小手帕（三更）
　　（四十四）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赤色的晚霞染红沈家高耸入云的亭台楼阁。
　　沈家厢房外，金鱼扭捏地立在芋圆的房门前，手里捧着一束自己刚从花苑里摘来的小黄花。
　　这是他精挑细选的小花，是整座花苑里开得最漂亮的，不知道弟弟会不会喜欢。
　　金鱼低着头，给自己反复打气，默默想道，就算一会弟弟还是跟他生气不想理他，他也要把花花送给弟弟。
　　他绝对不要让弟弟讨厌自己。
　　这样想着，他鼓起了些勇气，伸手轻轻敲响房门，小声问：“二蛋，你在吗？”
　　房门里似乎传来一阵收拾的窸窸窣窣声响，里面传来弟弟略显慌乱的声音：“怎么了？”
　　一听到芋圆的声音，金鱼就有点想哭，弟弟明明对他那么好，他却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跟弟弟闹别扭，他真坏。
　　金鱼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泛的泪花，说道：“你开开门，我有话想跟你说。”
　　里面短暂沉默了阵，在金鱼正惴惴不安的时候，门缓缓打开。
　　芋圆立在门前，目光落在金鱼手里那捧已经有点蔫了的小花上，忍不住笑出声：“你干嘛？”
　　听到他的笑声，金鱼一下子眼泪掉下来，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抱住他，哽咽道：“对不起二蛋，我白天不应该跟你发脾气，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芋圆倏地被他抱住，小手有些无所适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笑了笑，说道：“好啦，哥哥，我没生气。”
　　刚开始的确是有点生气的，但是自从爹爹跟他说过哥哥闹别扭的原因后，他就不生气了。
　　相反的，芋圆其实也有些自责，这段时间他对哥哥太严格了，总觉得离开藏龙谷后，哥哥就是需要他保护的小朋友。但哥哥在无形中也包容了自己很多，他却没有发现，还总是让哥哥觉得自己很没用。
　　是他不好。
　　芋圆轻轻抱住金鱼，像沈檀漆哄他那样，一点点摸着金鱼的发顶，小声道：“哥，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哦。”
　　闻言，金鱼抹掉眼泪，有些惊喜地抬头看他：“真的吗？”
　　他本来以为弟弟不会轻易原谅他，没想到弟弟居然还给他准备了礼物，他好感动。
　　一感动，眼泪鼻涕又都冒了出来。
　　芋圆被他的表情逗笑，从衣襟里掏出块自己刚刚绣的手帕，递到金鱼手里。
　　那是一条绣着小金鱼的手帕，右下角还有一个哭丧着脸的蛋，旁边绣着两行小字：“我才是笨蛋，惹哥哥生气了。”
　　金鱼不识字，但他认识画，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过上面惟妙惟肖的小鱼，抬头问道：“这是我吗？”
　　“嗯哼。”芋圆点点头，然后指向右下角那只皱巴着脸哭泣的小蛋，说道：“这个是我。”
　　金鱼听到这话，小手不住地在小蛋上面抚摸着，刻得那样可爱，他要贴身带一辈子才行，小孩无比珍惜道：“我喜欢，我真的好喜欢，谢谢你，二蛋。”
　　送出去的东西被人喜欢是最开心的事，芋圆眉眼弯了弯，悄悄藏起自己被针扎破的手指。
　　他想，爹爹的主意果然好，哥哥真的好喜欢他亲手做的礼物，他也打心眼里高兴。
　　眼看金鱼看着那手帕，眼底又沁了一汪泪，芋圆赶紧说：“收到礼物，哥哥就不可以再哭了哦。”
　　金鱼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牵住他的手，说道：“我不哭了，弟弟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作为你的哥哥好好保护你，教给你不懂的道理的！”
　　芋圆：……
　　这什么跟什么啊，这话是谁教给哥哥的。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郁策的脸，芋圆嘴角微抽，揉了揉额角，失笑道：“哥哥今天出去玩水都没有喊我，晚上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就当我白天没陪你玩的补偿。”
　　金鱼想起今天在沈家小河里玩的那样开心，立刻点头，说道：“可是家里的小河太小了，白天我玩的时候，都游不起来。”
　　化成原形后，那条小河差点都要占不下他了，要是弟弟和他一起，小河的水估计都要被挤出来流光。
　　芋圆想了想，说道：“那我们晚上就去外面玩。”他现在是化神期，可以保护好哥哥，他们想怎么玩怎么玩。
　　“好！”又可以出去玩咯，金鱼激动地欢呼，顿了顿，他又想起来件事。
　　“对了，弟弟，手帕上面的字写的是什么呀？”
　　“写的是……哥哥是笨蛋。”
　　“呜呜，你又说我，我要生气。”
　　“你生气我也生气。”
　　“好吧，那我不生气了。”
　　“哈哈哈，那我也不生气了。”
　　夕阳下，两个小崽并肩而行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长到好像可以相伴走完一生，长到好像可以一眼望到老。
　　*
　　夜色深下，春季的夜晚总是来得这样早。
　　朔夏城的短窄暗巷里，谢迟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在巷子里，身上的衣服已经干得快差不多了，只是他为了躲避沈家人的巡逻，费了些气力。
　　这副身体自从被郁策打伤过，又封印了一部分修为，简直跟废材没什么两样，幸亏这些年他在沈家休养生息，夜以继日的修魔，才让自己勉强维持在了化神期左右。
　　若是能得到沈檀漆那具身体……
　　谢迟敛了敛眸光，攥紧拳头。
　　得到沈檀漆的身体后，他不仅会一跃成为沈家的继承人，拥有整个朔夏城的力量，还能顺理成章潜入嵘云宗。那具身体在他龙珠的多年滋养下，已经是最适合他夺舍的宿主，要想再换人，实在麻烦。
　　可偏偏这时候，这个作死的沈檀漆怀了崽，居然还是郁策的崽。
　　怀谁的不好，偏怀他哥的！
　　要是这时候夺舍沈檀漆的身体，龙族又没有堕胎药可以打掉，难不成他要给郁策生个孩子？？
　　那他不如一头撞死，恶心。
　　只能静候时机了，按照计划，沈檀漆应当很快就要参加宗门大比了才对，届时等他夺魁，得到宗门信赖，孩子也生下来，他再夺舍也不迟。
　　沈檀漆……应该能夺魁吧？
　　用他龙珠增进修为那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夺个魁应该轻轻松松才对。
　　但是想起今日见到的沈檀漆那副样子，看起来是那么悠哉悠闲不着调，谢迟忽然不自信起来，他烦躁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墙上。
　　碎屑唰唰地从墙上落下，谢迟收回手时，眸光陡然一凛，抬头看向面前突然出现的“人”。
　　应当是个人，却又完全不像人。
　　这人头很小，脖子很长，像是萎缩过似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可怖的红斑，令他有些作呕。
　　谢迟冷冷地看向对面这奇形怪状的东西，毫不迟疑道：“不想死就滚。”
　　那东西忽然咧开血红的嘴，声音像是破烂的风箱般嘶哑至极，笑着问道，“行行好，能不能帮个忙？”
　　闻言，谢迟更加不耐，他现在自己都一堆烂摊子没理清楚，哪来的善心去管别人，手心凝出一道狠毒的魔气，狞笑道：“好啊，我帮你——上路！”
　　魔气猛然打出去，对方身上瞬间被打出个巨洞，可那东西却像感受不到半点疼痛般，依旧挂着令人胆寒的微笑，说道：“你答应我要帮忙，可一定要做到啊。”
　　谢迟愕然地看着它，明明吃了自己一记魔气，竟然跟没事人似的，难道说他在沈家待的这几年，外面的人类都已经修炼到这种地步了么？
　　不可能。
　　谢迟还是相信自己的水平，他沉下眼眸，唇角露出兴奋的笑意，低声道：“当然，我向来说到做到，说送你上路，就一定会送你上路。”
　　说罢，他便从手心凝出更为强大的魔气猛地冲向那鬼东西。
　　*
　　此时此刻，沈家大门前。
　　金鱼和芋圆挽着小手，正一人提着一个装衣服的小澡篮，唱着歌讲着故事往城里最大的那条河的方向走。
　　“从前有只小白兔，她戴着小红帽去外婆的家里送点心，打开门，发现里面坐着白雪公主和三只小猪。白雪公主说，亲爱的小白兔，我可想死你啦，然后白雪公主把三只小猪做成了红烧肉、粉蒸肉还有木须肉来招待小白兔……”
　　金鱼抿了抿小嘴，困惑不解：“为什么兔兔要吃猪猪？”
　　芋圆被他问住，挠了挠小脸，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爹爹跟我讲的睡觉时候听的故事，你害怕的话，那我不讲了。”
　　闻言，金鱼点点头，“还是不要讲了，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拜托，猪猪和兔兔都好好吃的。
　　芋圆：“……”
　　他还以为晚上讲这个故事，哥哥会听了害怕呢，没想到是听饿了。
　　抬眼望去，整座朔夏城都被黑夜所笼罩，不知是不是那天辰鬼在城中杀人的影响，家家户户都在这时间闭紧了大门，灯也灭着，完全没有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繁华亮丽。
　　不过有他在，一定会保护好哥哥的。
　　金鱼早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河里脱光光游泳了，龙族善水亦亲水，而且天生体寒，在水里可以让身体降温，所以春季的小河于他们而言舒服得就像在泡澡一样。
　　两个小崽说说笑笑地在街上走着，正聊到沈檀漆给他们讲的好玩的笑话时，面前的暗巷里倏然出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金鱼和芋圆都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抬起眼，眸子里闪过阴毒冷戾的光，死死盯着他们，从鼻腔里逸出了一声嗤笑。
　　“小孩，晚上在外面乱逛，可是会被叔叔吃掉的。”
　　方才那该死难缠的鬼东西，竟险些将他打成重伤，幸好关键时刻，他趁其不备化成原型，生生把那东西的身体缠断成了两截，那鬼东西才算彻底倒地不起。
　　能逼得他用原型，这朔夏城里晚上究竟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在乱逛？不是，郁策也不管吗？
　　此人正是刚从小巷里恶战一场出来的谢迟。
　　见他目光狠毒地盯着自己和哥哥，芋圆眉头紧蹙，伸手拔出剑来，挡在了金鱼面前，说道：“你要干什么，我劝你还是别把我们当普通孩子为妙。”
　　话音落下，谢迟冷嗤了声，而后越想越可笑，笑得愈发放肆：“有趣，就凭你……”
　　芋圆敛眸，身上气势霎那间暴涨至化神期，剑气锋利如刀割般朝谢迟袭来。
　　谢迟的笑容在脸上僵持了一瞬，剩下的话尽数噎回喉咙里。
　　是他看错了吗？
　　这小孩，化神期？
　　被关在沈家几年出来，他随随便便在路边碰到的小孩，都是化神期？？？


第45章 箭狗（四更）
　　（四十五）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不过此时的谢迟，伤痕累累，别说杀人，不被眼前的小崽子打个半死都算运气好。
　　凌厉的剑气围绕在芋圆身周，谢迟忌讳地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小孩的发顶似乎藏着一对毛茸茸刚长成的龙角。
　　龙角？
　　谢迟心头一跳，再仔细看向芋圆和金鱼的脸，越看越心惊，这两个小崽子，怎么长得那么眼熟。
　　“你们是龙族。”谢迟阴沉着脸，捂着还在淌血的肩头，缓缓开口。
　　芋圆和金鱼对视一眼，而后不甘示弱地道：“那又如何？”
　　谢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骤然想起沈檀漆那时被他掐住喉咙近乎窒息的模样，他笑了笑，说道：“不怎么样，我只是说，我好像正好认识你的爹爹们。”
　　沈檀漆，你挺有本事，给我哥生三个。
　　行啊，真行。
　　果然小看你了。
　　芋圆将剑持到身前，表情肃然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说道：“巧了，我也认识我爹爹们，你到底想说什么。”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叔叔绝对不是好人，谁大半夜会出现在没人的小巷里，浑身是血呢？
　　谢迟漫不经心地在他们两个脸上看过，知晓以自己现如今的状态，能不能和面前的小孩打成平手都说不准，他也不值当和这两个毛头小子再搏命。
　　前些日子收到魔族递进沈家水牢的消息，说是这些天就要派人手埋伏在朔夏城，召唤什么古代大邪出来，他得赶快去找到那些魔族汇合配合计划才行。
　　日后宗门大比，他们还有的忙活，届时新仇旧恨一起报。
　　不急，郁策迟早要为当年之事付出惨痛代价。
　　至于郁策的儿子，谢迟眯着眼，唇角微勾——
　　他会手起刀落，杀个一干二净。
　　想清楚自己现在最该做的事情，谢迟懒得与芋圆金鱼纠缠，转身便走上空旷的街道。
　　芋圆刚想追上去，却被金鱼轻轻揪住了衣角，哥哥的神情似乎很紧张，像是察觉到什么。
　　“弟弟，别去，会有危险。”
　　闻言，芋圆愣了愣，他知道哥哥的运气一向比他好，在这种时刻说出的话，绝对不只是因为害怕。
　　而是这个叔叔，绝对十分的危险……
　　思及此处，芋圆赶忙拉着金鱼回去，说道：“我们明天再出来玩吧，哥哥，今天街上都没什么人，可能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咱们别给爹爹他们添麻烦。”
　　金鱼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目光忍不住看向谢迟走出来的那条小巷，说道：“弟弟，那巷子里有什么呢？”
　　能把刚刚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叔叔打得满身是血，里面该不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吧。
　　芋圆见他害怕，笑着安慰他：“能有什么，哥哥你胆子太小了，我去看看。”
　　他没在里面察觉到任何魔气，应当什么都没有才对，小孩自信地走进巷子里，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跑了出来。
　　一边跑，还一边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芋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那条小巷里，到处都是辰鬼七零八落的尸体，像是被生生拧断了四肢和头颅，血溅满墙。
　　即便他除过许多魔族，却也从来没见过这样残忍的手段，若是刚刚他对那个可怕的叔叔出手，将那不择手段的叔叔逼急了……
　　他有些后怕，幸好哥哥拦住了他。
　　芋圆赶紧牵住了金鱼的小手，把他带离那条小巷口。
　　“弟弟，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破酒瓶子，那个叔叔肯定是喝醉酒撞到墙上磕破头了。”
　　“原来是这样……”
　　长街上，芋圆心有余悸地拉着金鱼，朝着记忆里沈家的方向走，以后他绝对不会再私自带哥哥出来，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加上哥哥，他担心在那种情况下，自己会保护不好哥哥。
　　他一边走，一边小心地观察周围的路况，生怕从哪个小巷子里再冲出个怪叔叔，把他俩一个做成红烧龙肉，一个做成木须龙肉给美美吃掉。
　　但他越担心即将发生什么事，偏偏事情还是发生了。
　　眼前忽然“嗖”地一声飞来一只箭，芋圆瞳孔微缩，刚要拔剑出来把那箭劈碎时，却见那支箭似乎认出了他，在据他一丈宽的距离时，倏然转变了方向，插.进了他们身旁的空地里。
　　芋圆不敢松懈，立刻把哥哥拉到身后，警惕道：“是谁！”
　　难道是那个怪叔叔不死心，又回来想把他们吃掉了吗？
　　下一刻，他和瑟瑟发抖的哥哥，听到身后的空地里传来一声汪汪叫。
　　“喂，快过来，把本座拔.出来！”
　　芋圆猛地回头，却见竟然是那只“箭”在开口说话。
　　他有些吃惊，举着剑缓缓靠近过去，说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支“箭”的语气变得有些咬牙切齿：“我是你小黑叔！快把我拔.出来，卡地里了！”
　　金鱼耳朵灵，很快便认出了这熟悉的声音是一直跟在爹爹身边的那只小黑狗，他喜欢小动物，于是每次都多留意些：“是小黑耶，弟弟你听出来没有？”
　　芋圆将信将疑地靠近过去，缓缓把小黑从地上拔起。
　　被解救出来的小黑，瞬间从一只“箭”便作了一只黑色小狗，它用爪子洗了洗脸，嘟嘟哝哝道：“鸡弟说那个辰鬼可能会出现在这附近，你们怎么在这。”
　　大晚上看到吓它一跳，天色这么暗，远远看到四只脚，他还以为是辰鬼在地上爬，当即化作一支箭射了过来。
　　没想到是沈檀漆那俩小崽。
　　金鱼蹲在地上轻轻揉了揉小黑的脑袋，开心地笑道：“我们本来打算去外面小河游泳，结果碰到一个怪叔叔。”
　　芋圆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对，而且辰鬼已经被那个怪叔叔给解决掉了。”
　　这时候系统才匆匆赶到，听到这话，赶紧跳到小黑头上，简单跟两个崽打了个招呼，便急切地问道：“被怪叔叔给解决了？”
　　什么怪叔叔，怎么半道出来抢宿主功劳，真不道德，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远处，朔夏城某地，谢迟狠狠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操，最近是不是总有人骂他。
　　不过听到辰鬼被消灭，最高兴的莫过于小黑，总算不用再四处奔波了。它举起前爪，像人似的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地说道：“原来如此，那倒省事了，回去交差吧。”
　　小金鱼听到要回家，开心的把小黑抱在怀里，说道：“小黑，刚刚你为什么可以变形？”
　　小黑哼笑了声，骄傲地挺起胸脯，说道：“这算什么，本座有百般本领，你只见到九牛一毛罢了。”
　　金鱼听不懂九什么毛，但他很捧场地鼓了鼓掌，说道：“你都会变什么呀，可以给我变一下吗？”
　　有人捧哏，小黑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它笑得更加猖狂，说道：“看好了。”
　　话音落下，小黑立刻化作了一炳锋利的长剑，只不过它现在修为被封印，这剑也不过是普通的剑。
　　在小孩惊艳的目光中，小黑又是一个腾空翻，变作了长鞭、匕首、弓弩和弹弓等等等等，虽然形状百变，但都没什么实质性伤害，只能算是普通的刀剑。
　　金鱼看呆了，张着小嘴道：“好厉害……”
　　他也会变形，不过他只会变成龙，没办法变成这么多样东西。
　　听到小孩的夸奖，小黑忍不住掬了一把辛酸泪，这么多年，它总算找到一个会欣赏的人了，比他爹沈檀漆要强！
　　“等回去后，你也表演给爹爹看好不好？”
　　“我给他看过好多次了，他眼瞎。”
　　每次沈檀漆都故意逗它，故意不理它说的话。
　　金鱼想了想，说道：“爹爹一定是因为没看到你的表演，如果他看到了，肯定会非常吃惊的。”
　　“真的吗？”小黑有些不敢确信，就沈檀漆那个没心没肺的，他能关注到自己？
　　金鱼握紧小拳头，重重点头：“一定会的，你相信我，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狗。”
　　听到这话，小黑自豪地摇了摇尾巴，在无形中已经被金鱼给攻略掉都还不自知。
　　系统擦了擦额头的汗，它怎么觉得，沈檀漆这两个孩子，个个都身怀绝招呢。
　　一个天赋极高武力值强，一个运气极好攻略值强，他俩长大后联手，日后这修真界还能得了？
　　不过，孩子们忘性快，很快就因为这次打岔忘记了方才见到谢迟的凶险和后怕，两个崽在小黑和系统的陪伴下，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回到了沈家。
　　一进正厅，就见沈檀漆和郁策正在部署着什么计划，小黑得意洋洋地在他眼前晃了一圈，被无视。
　　小黑“啧”了一声，在身后两个小崽眼神助攻下，他鼓起勇气，对沈檀漆道：“姓沈的，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沈檀漆瞥向它，说道：“上哪乱逛去了。”脑瓜顶夹着片草叶子都不知道，肯定是钻进草丛里四处野去了。
　　他伸出手，随意地从小黑头顶拣掉那片叶子，淡淡道：“啥事，快说。”
　　小黑见他肯听，反倒有些犹豫胆怯了，其实它自己也不是不明白。
　　它变得那些玩意儿，根本入不得沈檀漆的眼才对，上面不附着任何灵气，就连魔气都没有，沈檀漆拿着它变得武器估计只能当玩具。
　　想到这里，小黑目光晦暗了些，嗫嚅着，它有些不想说了。
　　现在的它，和一条普通的小狗，又有什么区别呢。什么忙都帮不上，要不还是不要给沈檀漆添乱了。
　　就像之前他给前主人梅无佞也变过这套武器的，但是梅无佞根本不在意，反倒很嫌弃地说：“你就会这个？”
　　说罢一脚把它踢开十数米。
　　沈檀漆应该不会踢它，但是它觉得，自己恐怕接受不了沈檀漆眼睛里流露出的嫌弃。
　　它讪讪地想，说不定沈檀漆也根本不需要它帮忙呢？
　　正当它打算退缩时，身后却传来小崽给它鼓劲的小小气音：“小黑，要相信我呀。”
　　小黑回过头，对上两个小崽和系统殷殷切切的目光，它喉头忍不住一哽，撇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哼，就当给沈檀漆看着玩玩，才不管他需不需要。
　　“你要给我看什么？”
　　沈檀漆觉得今天的小黑格外奇怪，他家小狗好像变得敏感起来了。
　　小黑抬起头，小声道：“我就是、我就是想给你看个东西。”
　　话音落下，它循着记忆把自己见过的武器全都变了个遍，表演很快结束，小黑紧紧闭起眼睛，不再去看沈檀漆脸上的表情。
　　算了。
　　嫌弃就嫌弃吧，又能怎样呢。
　　它又对自己这样说。
　　它的一生都是被人嫌弃的，小狗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于是它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沈檀漆呆滞的目光，随后震惊地蹦出一句脏话：“卧槽，你怎么做到的？”
　　他还以为他家狗只能变换“箭”“狗”两种形态呢！
　　原来什么武器都可以变吗？
　　小黑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惊讶，心头像是挤进一阵温柔的凉风，吹得它有些轻飘飘。
　　小孩夸它，它只是高兴，可沈檀漆夸它……
　　小黑垂下脑袋，掩盖住不争气湿润的眼角。
　　它的主人很喜欢哎。
　　小狗好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从来没有。
　　沈檀漆一把将小黑抱起来，抓着它两条前腿，像是什么宝贝似的晃了晃：“哭什么，你这么厉害还哭？”
　　小黑挪开脸，哼了声：“我才没哭，小狗的眼睛天生就是水汪汪的。”
　　沈檀漆一脸不信，却也觉得这样别扭的小黑很好笑，他笑着笑着，嘴角倏然顿住，脑海里冒出来一个神奇的想法。
　　他忽然正经起来，看向小黑，“我画个图，你见过，能不能变成图上武器的模样？”
　　小黑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说道：“只要是我见过的武器，我都会变，只是刀剑一类，变了也没什么作用……”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沈檀漆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靠，什么都能变，那还要啥冷兵器？
　　沈檀漆错眼看向它身后的系统，笑着道：“系统，能不能去帮我找一张突.击步.枪的图纸？”
　　系统：？
　　宿主你没事儿吧？？？


第46章 我教你
　　（四十六）
　　“宿主你开玩笑吧，”系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我只是个普通系统而已，上哪去弄那玩意儿的图纸？”
　　就是百度也百度不到啊？
　　沈檀漆短暂思索了下，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许天马行空，稍顿片刻，问道：“那…水枪呢？”
　　玩具小水枪的图纸总该有吧，沈檀漆的设想是，用灵气灌输在小黑变成的水枪里当做子弹，射出来的就是灵气，这样就算是水枪也没关系。
　　闻言，系统黑线片刻，利用自己的权限从后台打开百度，搜寻一张玩具小水枪的图纸。
　　还真有。
　　漆黑的枪.身上面有七彩小灯，看着还挺帅的，贴着张奥特曼贴纸。
　　“找到了吗？”沈檀漆期待地问。
　　“找到是找到了……”系统犹豫着回答。
　　小黑听不懂他们的话，懵懵懂懂地睁大眼，拿过系统不情不愿递来的图纸，正是张水枪玩具的设计图纸。
　　它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将上面每一个零件的变化都牢记于心，而后在空中一跃，周身迸发浓黑的魔雾，待黑雾散去。
　　沈檀漆激动地伸手从空中接过小黑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武器，左看右看，笑容微僵：“……下次可以不用变奥特曼贴纸。”
　　不过总体来看，小黑还真是个宝贝，沈檀漆想起之前系统见到小黑第一面时，似乎也说过小黑是什么八大血魔之一的赤夜。
　　难不成他家小狗真是什么厉害角色？
　　见沈檀漆爱不释手地把玩手里得来的新武器，郁策缓缓凑到他身边，伸手点在水枪上低声道：“上面没有任何灵气，你要将灵气灌进去。”
　　小黑弱到寻常人根本都看不出它是魔物，更别提它变化出来的武器本身能有什么威力了。
　　沈檀漆眼前亮了亮，下意识道：“你教我。”
　　郁策什么都会，连棺材都能用得顺手拈来，小黑自然也驾驭得了。
　　听到他的话，郁策唇角微微有了些弧度，伸手扣在他的手背上，察觉到沈檀漆有一瞬的退缩，轻声解释道：“我教你。”
　　沈檀漆有些不习惯他突然的亲密，却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嗯……”
　　郁策的手很大，轻易就能将他的手包裹住，靠得这样近，对方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里，痒痒的。
　　“丹田发力，感受灵气通过身体的脉络凝聚在手心。”声音又这样正经，沈檀漆莫名有些别扭，手上还是乖乖照做。
　　灵气凝聚的方法，之前郁策在山洞时就教过他，只不过沈檀漆向来对修炼不感兴趣，从来没怎么练过，这时便显得格外生疏。
　　试了几次，仍然没办法做到郁策说的那样轻松。
　　灵气一到肩膀，就像出水的鱼般，瑟缩回舒适区。
　　沈檀漆难得有些懊恼自己平日不用功，因为这时候，面前两个小崽和系统都在直勾勾看着自己。
　　系统倒没什么，只是自己给孩子树立了个不求上进无能怠惰的坏榜样，沈檀漆觉得脸热。
　　尤其是芋圆还十分投入地给他加油鼓劲：“爹爹，努力，把灵气运到手里！”
　　被小崽的声音打断思绪，沈檀漆一走神，灵气又泄了回去，他尴尬地想从郁策手心抽回自己的手，讷讷道：“要不还是下回再……”
　　孰料郁策却倏地将他的手抓得更紧，叫他逃都逃不掉。
　　耳边仍然是他淡淡的声音，对方仿佛完全没有多余复杂的心思，只是在教导他如何使用灵气，不由分说地道：“师兄天资好，生疏练习罢了，再试几次。”
　　沈檀漆抿了抿唇，只好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回水枪上，对准不远处桌上的金桔盆栽，继续努力凝聚灵气到手心。
　　然而每次都正好差那么一股气，他的手和脑子不在一个频道似的。
　　他愈发想偃旗息鼓了，对于自己显然很难做到的事，沈檀漆不愿多去纠结，总会想着，拖一下，下次再努力。
　　郁策眼眸微敛，落在沈檀漆因羞赧泛着些绯色的耳垂上，很小。
　　捏过，手感很好。
　　另只手缓缓上移，落在沈檀漆的腰间：“师兄做得很棒，再试一次，你只是缺一点决心。”
　　修炼没有坚定的意志是修不成的。
　　沈檀漆需要他的帮助。
　　感受到腰间冰凉的手，沈檀漆心头升起些不妙的念头，他刚想问郁策要做什么，对方却先开了口，语气冷静、不容置疑：“凝气。”
　　就像上课时老师突然让你回答问题似的，大脑瞬间就服从了他的命令。
　　沈檀漆被他的话带动，无暇顾及那只手的动向，缓缓将灵气催动到手心。
　　这次比之前进度要好上很多，其实对沈檀漆这种从未真正领悟过修炼诀窍的人来说，这的确是十分难得的天份。
　　他不禁有点高兴雀跃，刚想将灵气送进水枪，那股灵气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忽然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后退缩。
　　沈檀漆知道又会是之前的情形，他有些无奈，刚想任由那股灵气缩回去再试，腰间的手忽地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
　　被他这么一掐，沈檀漆浑身微颤，下意识将灵气打了出去，竟然真的令那股灵气涌入了水枪内。
　　脸上红透，沈檀漆咬牙回头看向郁策，刚想骂他在孩子面前竟然敢做这种事，却听身后芋圆惊喜的欢呼：“成功了，爹爹好厉害！”
　　沈檀漆微微一愕，看向手中的水枪，上面微微散发着淡淡流动的微光，显然是已经被灌输进去了灵气。
　　他试着对准不远处的金桔盆栽，轻轻扣下扳机，刹那间蓄势待发的灵气便涌动而出，将那盆栽击了个粉碎。
　　好、好强……
　　腰上那只手缓缓收回，沈檀漆才意识到方才郁策只是为了帮他，他错怪郁策了。
　　“师兄很聪明，”郁策笑了笑，仿佛根本不在意刚刚沈檀漆的反应般，规矩地后退半步，道，“这武器也很适合你。”
　　沈檀漆被他一夸，反倒有些不适应起来，轻轻咳了声道：“多亏你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用。”
　　郁策摇摇头，说道：“无妨，我们是师兄弟，同门互助是应该的。”
　　他特地强调了师兄弟一词，让沈檀漆稍稍有些意外，以前郁策会这么说么？
　　记不清了。
　　不过沈檀漆挺高兴郁策能及时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他们之间只有做师兄弟才是最佳选择。
　　在沈檀漆看不见的地方，郁策微微笑着，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捻磨了几下，似乎有些回味。
　　——手感也很好。
　　练完灵气，沈檀漆便牢牢记下了郁策所教的步骤，打算每天空闲时间都练一练。
　　芋圆和金鱼想起出门时遇到的危险，把有个怪人替他们铲除了辰鬼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给了沈檀漆听。
　　沈檀漆和郁策都有些惊讶，但联想到萧清羽之前跟宗门发信号搬过救兵，可能是宗门的长老出手杀掉的吧。
　　这是好事一桩，虽然到最后他们也没抓到在背后促使阴谋的魔族，但这些魔族迟早会再出现，他们一定可以抓到的。
　　朔夏城辰鬼夜的任务解决，接下来便只剩下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宗门大比的剧情点。
　　沈檀漆相当重视，但这次剧情点的某主人公，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用郁策的话来说，“能夺魁自然是好的，不过宗门大比重在培养更有天赋的新弟子，不需要太出风头。”
　　意思就是，他已经很有天赋了，不跟新人抢光。
　　沈檀漆听了想打人。
　　开玩笑，这本书专门写这个剧情点让你去大展身手，你小子在这咸鱼起来算怎么回事。
　　沈檀漆深切觉得，是他太咸鱼了，所以导致郁策已经没有了当年想要变强的冲劲。
　　一个升级流男主不想变强，那也算剧情崩了。
　　于是他决定身体力行，陪郁策一块参加宗门大比。
　　这件事早就准备好了，沈家对沈檀漆参加宗门大比同样是充满期待，当天夜里就给沈檀漆打包了十几件家传法宝，叫他一定带去在赛场上大显神威。
　　沈檀漆转手就塞给了郁策，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这次宗门大比你要是不赢，可就白瞎了师兄对你的栽培了。”
　　郁策的回答是：“一定努力。”
　　指一定程度上的努力。
　　沈檀漆简直觉得郁策现在比他还要喜欢摆烂，至少他现在为了学习怎么用小黑变的水枪，每天都在努力修炼灵气，甚至修为都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了。
　　离开沈家那天，天空又洋洋洒洒飘了小雨，这几日依赖期都没有发作，沈檀漆觉得是三崽很懂事，不爱闹腾。
　　但郁策觉得是三崽还在生那天吵醒他的气，故意不让沈檀漆的依赖期再发作。
　　三崽性子太难琢磨，没生下来之前，他们都没办法摸透这个崽的性格喜好，相比之下……，金鱼和芋圆更像三岁孩子的心智。
　　离开沈家，整个沈家最难受的人，就是两个小崽。一听要回宗门，金鱼和芋圆抱着爷爷奶奶哭了好半天，直到家主和沈妃答应宗门大比当天会去嵘云宗观看他们的比试，小崽们才擦擦眼泪，乖乖道别。
　　沈檀漆一家乘上回宗门的马车，还不忘叫上当时一起同来的萧清羽，不过萧清羽一见到郁策，死活不愿意再和他们共乘，生怕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沈檀漆也只好由他去了。
　　至于乞丐，听系统说，他们金光寺的僧人终生不落脚，辰鬼消失的那日，他便也跟着消失了。
　　现如今，怕是已经去了新的地方，解决新的麻烦吧。
　　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世间才能长久的达到平衡。
　　沈檀漆看向初次相识的那座高大宏伟的城门，倏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这乞丐真的本事很大，那他当日说的红鸾星动……
　　沈檀漆偏头看向用帕子给崽崽们依次擦手的郁策，在对方即将抬头的瞬间，立刻收回目光。
　　瞎说的，嗯，一定是他瞎说的。


第47章 幻境（二更）
　　（四十七）
　　初春时节，嵘云宗。
　　白鹤终年都在山峰浮云间盘旋，山门前青阶上结了新的苔藓，雪已经化得干净，枯树也发了嫩芽。不过才离宗几日，沈檀漆却觉得仿佛度过了几年般漫长。
　　朔夏城辰鬼一事在宗门还没有传开，因着宗门大比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嵘云宗安排的差事不能出任何乱子，给其他宗门留下话柄，于是，知道此事的大约只有宗门上层。
　　宗门正殿前聚齐数不清的弟子，都在加紧时间磨炼剑术技法，丹峰的丹药清香也整日在宗门里荡漾徘徊。
　　沈檀漆回宗后，便得了方问寻的传信，应该是萧清羽回宗禀报了他们做的事，说是宗主对此次朔夏城任务里他们的表现十分满意，要对他和郁策嘉奖行赏。
　　郁策对那些嘉赏毫不在意，他现在一想到上次那堆成山逼他翻阅的弟子名单，和宗主滔滔不绝的家常话，便头疼得厉害，干脆称自己甚是疲劳需要休息，叫沈檀漆替他代领。
　　于是沈檀漆便美滋滋地去了——拿了两份宗主亲手炼制的回元丹回来，据说用一次就能让身体的灵力瞬间充沛。不过这东西谁都能炼，分品质，宗主炼得自然是上上品。
　　拿了回元丹，沈檀漆回到瑶亭水榭，两个小崽正在郁策的监督下读书学习，准确的说，是芋圆和郁策俩人监督金鱼学习。
　　“哥哥，那一题你写错了。”芋圆眉头紧蹙，用指尖扣了扣金鱼的字纸。
　　金鱼悄悄凑到芋圆身边，撒娇道：“让我抄一下嘛。”
　　芋圆赶紧把自己的字纸捂住，义正言辞道：“不可以，哥哥要自己做，不然这个题永远做不对。”
　　金鱼哀嚎了声，抬眼看见沈檀漆进门，简直像看见了救星：“爹爹，我不会做，这道题，我不会做啊！”
　　沈檀漆坐到他身边，脑海里忽然想起袁华一边哭一边喊这道题我不会做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说道：“不行，金鱼要好好学习，不然来年没办法和弟弟一起去学堂读书了。”
　　金鱼和芋圆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沈檀漆想着什么时候在山下给他们找个私塾教一教。
　　金鱼见爹爹也帮不了他，只好咽下牢骚，小脸搁在书案上，愁苦地盯着字纸发呆。
　　郁策见他回来，搁下手里的书卷，极其熟练地替沈檀漆脱下外衣，低声问道：“怎么样？”
　　闻言，沈檀漆从兜里掏出那两枚回元丹，递给他：“给你的，拿着，到时候在宗门大比有得用。”
　　灵气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虽然郁策的丹田深如大海，但毕竟也不是用不完的。
　　郁策缓缓接过那两枚回元丹，沈檀漆贴身带着，上面还有些微的暖意，他垂下眼睫，抿唇道：“师兄对我太好了。”
　　宗主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抠搜得很，丹药分两份，其中一份定是给沈檀漆的。
　　又是把法宝给他，又是把自己那份回元丹给他，沈檀漆似乎铁了心想要让他这次宗门大比夺魁。
　　“知道对你好，你还不努力？”沈檀漆掀了掀眼皮，顺手从桌上摆着的杨梅果盘里取出一粒扔进嘴里，自从郁策发现他爱吃，便整天去外面买。
　　这傻龙，就算他爱吃酸的，也不能天天只吃一样啊。
　　郁策笑了笑，语气恭敬说道：“有师兄督促，郁策时刻勤谨，不敢懈怠。”
　　沈檀漆白了他一眼，压根不吃这套，“回来时我问过方师兄了，今天清早有幻境试炼，嵘云宗上下就你没去参加。”
　　话音落下，郁策动作微滞，将书卷搁在眼前，声音轻轻：“师兄不也没去？”
　　沈檀漆听到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去干嘛，我去能在宗门大比夺魁吗？”
　　他现在对郁策真是，有种孩子高考前还在打游戏，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感觉。
　　见他生气，郁策默默把书卷又抬高些，挡住沈檀漆投来的逼人视线，轻声说：“师兄，白日里要照料孩子，我实在没有时间。”
　　听听，这像一个升级流大男主说的话吗？
　　沈檀漆一口把嘴里的杨梅咬碎，眯了眯眼，说道：“金鱼和芋圆这么乖巧听话，哪个需要你去照料？”
　　他真不懂，难道郁策已经自信到完全不用训练也能赢下宗门大比吗？
　　原书里的郁策可是整日勤勉修炼，一刻不敢松懈。
　　而且听说宗门大比是四大宗和十几个小宗门都会参加，其中卧虎藏龙无数，天才高手如云，万一真出了什么差错，郁策还真不一定能夺魁。
　　“孩子是乖巧，”郁策从书卷里抬眼，瞥向沈檀漆，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但是我不放心。”
　　沈檀漆干脆道：“那我来带孩子，你安心修炼。”
　　“那也不行，师兄你忘了，你也在弟子名单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想干什么？
　　他能在弟子名单里，纯粹就是嵘云宗为了给沈家个面子硬塞进去的。
　　就在沈檀漆将要怼人时，郁策忽然开口：“如果我要去幻境试炼，得有人陪同，我原打算早上让不在弟子名单内的方师兄陪我，但师兄你正好去领赏不在，我担心孩子会惹祸，便只好没去。”
　　沈檀漆喉咙里的火没发出去，噎在半截，他忍了忍问：“必须需要陪同？”
　　“嗯，”郁策淡淡道，“幻境试炼是让人进入幻境深处，战胜自我贪念束缚的试炼，但如果没人陪同，很可能会陷在幻境里出不来。”
　　这下沈檀漆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让没啥事干的方问寻帮他们来陪孩子玩，沈檀漆跟着郁策去幻境试炼，郁策便愿意去了。
　　他总觉得最近郁策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行吧。”沈檀漆从椅子上拾起外衣复又穿好，从郁策手心夺过那碍眼的书卷，说道：“现在赶紧去，还能赶上人家别人试炼的尾巴。”
　　被郁策磨的，沈檀漆现在觉得自己行动力简直比刚穿越来那阵强多了。
　　说干就干，沈檀漆跟方问寻商量了带孩子的事，方问寻立马乐呵呵地应承下来，最近宗门大比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妥当，他也该歇下几日陪两个小娃娃玩会。
　　倘若是别人就算了，沈檀漆那两个孩子，又漂亮又嘴甜，谁见都喜欢。
　　有方问寻帮忙，沈檀漆也放心。
　　他陪着郁策来到幻境试炼的符峰，符峰其实不只是画符，其中还包含着阵法、幻术、五行八卦等等，在这里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沈檀漆依稀记得自己在原书里见过一句，男主在整个宗门大比所向披靡，无论是除魔剑术还是炼丹画符样样无敌，唯独一项让他大吃苦头。
　　就是闻秋城里的秘境，在那里有无数的幻境交叠，最为考研意志不够坚定的人，据书里描述有些人能见到炼狱，有些人能见到仙界，总之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极难走出来。
　　男主差点就折在幻境里。
　　当然，这个男主，也就是眼前的郁策。
　　沈檀漆实在不放心，早上便专门同方问寻打听了郁策的幻境试炼成绩，结果得到个大零蛋，他这才知道，郁策压根去都没去。
　　原书里郁策好像也很排斥幻境试炼，沈檀漆不知道原因，但既然是潜在威胁，就必须提前排除。
　　来到符峰，幻境试炼是由一块宗门长老打造出来的幻境石阵构成的，只要站在石阵中央，不多时便会进入幻境。
　　沈檀漆他们来得晚，已经见到很多陆陆续续从幻境试炼里出来的弟子们。
　　不过，有的人脸上幸福洋溢，好像万分不舍似的，有的人脸上垂头丧气，还有的人满脸惊恐，魂儿都吓飞了似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檀漆小声跟郁策吐槽，却不慎被身旁一个女长老听见。
　　不过长老她温柔和善，笑着跟沈檀漆解释道：“早上你们没来试炼么？这幻境阵法每次生产出来的幻境都是不同的，与人的心境经历有关，有时会出现你此生最美好向往的场景，有时会出现你这辈子最恐惧害怕的时刻。”
　　话音落下，长老目光落在沈檀漆的脸上，忽然看清了他的长相，心头一惊：“是你，沈檀漆。”
　　沈檀漆知道自己在宗门臭名昭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刚想后退些，却忽地被那女长老拉住了手腕，低声同他道：“昨日从宗主那里听说你救了朔夏城的子民？”
　　闻言，沈檀漆稍稍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下意识顺势点头。
　　对方眉眼倏然绽开笑意，十分赞赏道：“是好样的，我有几位朋友正在朔夏城居住，多亏有你，她们应当都安然无恙了。”
　　沈檀漆呆呆地立在原地，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洗白并不需要费尽心力去证明自己，哪怕只是从心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别人同样也会对他改观。
　　此时幻境阵法正好多出个空缺，长老推了推他，笑眼说道：“快去，有地方了。这次宗门大比你可一定要赢啊，要为咱们宗门争口气！”
　　沈檀漆睁了睁眼，有些不敢相信。
　　这不、不对吧，这话不应该对郁策说吗？？
　　回头看去，郁策居然正在望着树上新长的桃花苞芽出神，伸手折下一枝，俯身轻嗅，“春天了么……”
　　沈檀漆：？
　　什么春不春天，大哥快干正事行吗，他都快走上男主剧本了！


第48章 茅草屋（三更）
　　（四十八）
　　沈檀漆脸一黑，立刻抓住郁策的手腕，带着他往幻境石阵里去。
　　郁策被他牵着，倒也乖巧，默默地跟在沈檀漆身后，任由沈檀漆将自己推进幻境石阵里。
　　长老走到他们身侧嘱咐道：“这幻境的难度不大，是专门用来给弟子们熟悉幻境机制的，按照规则，一次只能让一个人进入幻境，不过当你遇到危机时刻无法从幻境里拔.出来时，此时便可以由陪同的人再进入幻境，去叫醒你。”
　　沈檀漆点点头，回头看向石阵里默然立着的郁策，忽然有种是自己把他丢进去的感觉。
　　石阵还没启动，他还能说几句话。
　　沈檀漆想到原书里郁策对幻境的排斥，难得有些不忍，低声道：“听说里面会有你最恐怖的场景出现，你要是害怕，我就进到你的幻境里救你，放心。”
　　他隐隐觉得，郁策害怕幻境，是怕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
　　听到沈檀漆的宽慰，郁策缓缓垂眼看向他，低声道：“一定要来。”
　　郁策很少有这样需要依赖沈檀漆的时候，反倒让沈檀漆有些吃惊。
　　到底是什么样的幻境，会让郁策说出一定去救他这种话。
　　他连忙说道：“好，放心，我保证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沈檀漆搬来个竹木椅子，坐在郁策幻境石阵的旁边。
　　听到他的保证，郁策似乎终于踏实了些，在进入幻境之前，眸光远眺，落在清雾里隐隐绰约的山川云峰上，低低叹息一声。
　　他俯身下来，将自己刚摘下的半枝未放桃花，搁进沈檀漆的手心，眸光沉沉，道：“帮我拿着。”
　　沈檀漆捏着那枝桃花，愣了愣，而后便见面前的幻境石阵缓缓震动，从中缓缓腾起一阵弥蒙不清的浓雾，将郁策一点点吞噬尽。那双黑色的瞳孔，带着些笑看他，背手而立，直至那雪白的衣诀也消失在雾里。
　　手心咔嚓一声，沈檀漆才晃然回神。
　　发现自己刚刚竟如此紧张，把郁策给他的桃枝掐断了。
　　*
　　今日天气晴好，但仍然说不上暖和，在桃树下待久，沈檀漆觉得骨头里都渗进了风。
　　周遭其他参加试炼的弟子已经有很多出来的，午间有段休息小憩的时间，这时候来参加试炼的弟子更是少到屈指可数。
　　眨眼间，就连比郁策后来的弟子都已经从幻境里出来，收拾好东西离开，郁策的幻境石阵竟然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沈檀漆按耐不住，抬头问旁边记录成绩的长老：“长老，郁策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出来，我是不是现在应该进去看看？”
　　长老淡淡笑了笑，说道：“别急，还没到最长时间的限度，这才过了多久。郁策能在幻境待的时间比别人长，说明他的境界高，耐力强。”
　　这话其实沈檀漆已经听了几遍了，只是长老不知道郁策对幻境的排斥，他总是担心郁策是不是会在里面出什么事。
　　郁策哪是耐力强，他是能忍还差不多。
　　好不容易熬到了最长时限，郁策依旧没出来，沈檀漆终于坐不住，起身跟长老禀报：“长老，我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长老沉思了片刻，说道：“你这次能帮他，下次在宗门大比还能帮他么，届时可没人陪同，郁策只能自己在幻境突破。”
　　话是这个道理。
　　沈檀漆有些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扒着椅背，眼巴巴地望着那幻境石阵。
　　见他实在担心，长老有些哭笑不得：“你要真担心，便进去吧，待明后两日，幻境试炼还开，你们再来。”
　　得到准许，沈檀漆眼睛亮了亮，飞快点头道：“好，多谢长老指点！”
　　他起身刚要踏入那幻境石阵，又被长老拉住，她附在沈檀漆耳边低声道：“你进入幻境，会化作他幻境里的你，若是美好的幻境也就罢了，若是什么充满仇恨的幻境，你要当心他会伤到你。虽然不是实质的伤害，可在幻境里的感受是与现实一模一样的。”
　　沈檀漆微微怔住，随后看向面前的幻境石阵，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长老放心，他不会伤害我。”
　　郁策不是那种人，就算在幻境里……也不应该会做伤害他的事吧？
　　想到这儿，沈檀漆小心翼翼地踏入幻境石阵，脚下缓缓升腾起一道浓雾，沁凉的雾像是能钻进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眼睛一晃，面前的场景竟已全部变了。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郁策的幻境，是一个很普通，很简陋的茅草房子。
　　沈檀漆有些不解，郁策自小在藏龙谷长大，从孩子们身上穿着来看，藏龙谷也不像什么简陋偏僻之地，他还一直以为是桃花源那种。
　　这里难道不是藏龙谷？可除了藏龙谷，郁策的幻境又会是哪里？
　　他缓缓推开茅草屋的院门，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朝院子里走进。
　　从外面看虽然很破，可一到里面，沈檀漆便发现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院子干净整洁，显然是常常有人打扫，不大不小的地方，种着棵比房子还高的高大杨梅树，他抬头望了眼，随后震惊地收回目光。
　　不仅是那杨梅树，再往里走，还围着两个菜圃，沈檀漆凑近去看，伸出手指仔细数着，“荠菜、茄子、豌豆苗……”
　　这都是些他平日爱吃的菜。
　　沈檀漆眨了眨眼，这真的是郁策的幻境，不是他的？
　　房上牵下一根布绳，上面挂着刚洗好的衣服，都是些粗布衣裳，有长有短，有大有小，显然里面混杂着两个小崽的衣服。
　　他一时看呆，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良久，从茅草房里突然传出一阵小儿笑声，沈檀漆转头看去，只见小金鱼手里抱着只有他半个人大的大风筝从房子里跑出来。
　　沈檀漆惊讶开口：“金鱼？”
　　金鱼是怎么来到郁策的幻境的？
　　不，不对。
　　这是郁策幻境里的金鱼才对。
　　“爹爹——”幻境里的金鱼依然热情地朝他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蹭蹭亲亲，把手心里的大风筝拿给他看：“爹爹你看，这是父亲给我和弟弟做的大风筝！”
　　听到父亲俩字，沈檀漆才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来意。
　　对了，他是来叫醒郁策回去的。
　　他回过神，揉了揉面前小崽的脑袋，笑道：“好，金鱼在院子里玩，别跑远好不好？”
　　虽然是在幻境，他还是下意识想照看着点孩子。
　　两个小崽点了点头，兴奋地抓着风筝线开始研究。
　　沈檀漆随口问了句：“芋圆，父亲在里面么？”
　　芋圆抬起头，笑着回他：“在里面呢，等爹爹好久了。”
　　沈檀漆睁大眼睛，愕然开口：“等、等我？”
　　这傻龙不出来是在里面等他进去么？
　　亏他还在外面着急等了半天，沈檀漆有些来气，大步踏进了茅草屋内。
　　屋子很小，却很温馨。
　　一间和厨房相连的外间，还有一间卧房，桌上扔着金鱼和芋圆吃完丢下的糖纸，还有一束带着露珠的花插在花瓶。
　　沈檀漆从厨房的外间走过，立在卧房的门前，带着些不满的情绪一把推开。
　　却见床榻之上，郁策捧着书卷，正在兴味盎然地研读——还正巧就是他们来幻境试炼之前，郁策看的那本。
　　见到他如此悠哉，沈檀漆的火气瞬间冲到嗓子眼，爬到床上，一把把他的书卷夺到手心，质问：“我在外面等你那么久，你就在里面看这个？”
　　他还以为郁策在里面出了什么事，遇到什么不可言状的痛苦回忆了呢。
　　合着只是看书看入迷了！
　　书卷被猛地夺下，郁策眉头微蹙，目光缓而沉地落在他身上，淡声道：“不是说去买鱼回来做饭，在外面等我干什么？”
　　沈檀漆被他莫名其妙的反问问得一愣，随后道：“你胡说什么呢？”
　　郁策倏地伸手，将他抓到怀里，那只冰凉的手几乎毫不停顿的便钻入了沈檀漆的衣襟深处。
　　“你干什么？”
　　沈檀漆吃惊地看着他，下意识便想要推开，还没来得及反抗，却被郁策一把按在身下。
　　脸紧贴着床，他甚至看不到郁策此刻的神情。
　　——若他看到了，怕是只会更加不可思议。
　　郁策自上而下地睨着他，带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死死按住挣扎的沈檀漆，指尖在衣襟内游走。
　　“好了，不就是方才你出门前跟你吵架，生我气了么。”
　　沈檀漆一头雾水，被按得这样紧，他连话都说不出来，看不到郁策的表情，身后非常没有安全感。
　　什么吵架，什么出门，什么生气。
　　郁策都在说什么，他不会以为自己是幻境里的“沈檀漆”吧？
　　对了，在他进幻境之前，长老似乎提醒过他的。
　　“你进入幻境，会化作他幻境里的你，若是美好的幻境也就罢了，若是什么充满仇恨的幻境——
　　你要当心他会伤到你。虽然不是实质的伤害，可在幻境里的感受是与现实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沈檀漆仰起头来，刚想挣扎，颈间就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他吃痛低呼，手腕被忽地捉住锁紧。
　　“乖，孩子就在外面。”
　　“别叫出声。”


第49章 第一枝花
　　（四十九）
　　幻境石阵内，茅草屋窗前。
　　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真实的，身体缓慢攀升的热意还是不由自主地控制了心神。
　　沈檀漆努力挣脱开他的手，勉强地撑着窗台，急促地喘气，“你差不多得了，这是幻境，郁策，你还要在幻境里待多久？”
　　他不信郁策不知道这是幻境，绝对是在故意整他。
　　郁策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淡然自若，就像猜到他会这样说，笑了笑道：“这个借口不错，比你之前编的有趣。”
　　沈檀漆惊得睁大双眼，随后便被郁策扑倒在窗子上，双手像飘摇的麦秆，在郁策稳健而不留余地压下来时，无力脆弱地颤抖着。
　　“我没编……”嘴被无情地捂住，身上衣裳也被三两下解开。
　　对方的气息带着十足十的侵略性，与沈檀漆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不紧不慢地将手扣在他的腰间，轻声说着，语气居然还有些埋怨：“说了让你小声些。”
　　好不容易孩子不缠着，他可是为此专门做个风筝给两个孩子玩，这才有些独处时间。
　　木格小窗外，芋圆和金鱼正牵着风筝在院子里疯跑，院子本就不大，声音又那样清晰。
　　听到方才沈檀漆的低呼，金鱼有些好奇地歪着脑袋，手里还捏着风筝线，朝屋里问道：“爹爹，你刚刚说什么？”
　　在孩子的视线里，郁策轻轻靠在沈檀漆身前，而沈檀漆只露出来一点漆黑的发顶，两人似乎只是正在笑着说什么悄悄话。
　　听到小崽不明所以的稚气童语，沈檀漆浑身瞬间紧绷起来，白皙的肩头一阵颤抖，紧紧抓着郁策的衣襟，想赶紧把他推开。
　　耳边却传来郁策低沉沉地笑声，对窗外的小孩轻声道：“没什么事，爹爹说中午给你们做鱼吃。”
　　沈檀漆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眼前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的。
　　他气得狠掐一把郁策的胳膊，心满意足地听到了郁策低微的吸气声。
　　郁策缓缓垂眸，看到沈檀漆眼底有些得逞的笑意，神色顿了顿，有些惊讶。
　　还笑得出来……
　　他伸出手，在沈檀漆那双狡黠漂亮的眼上抚过，感受到细密的眼睫在手心扫过的痒意，低声唤他的名字：“阿漆。”
　　话音落下，沈檀漆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就想再掐他。
　　什么阿漆，这么肉麻。他哥都没这么叫过他！
　　在幻境里居然连师兄都不叫了，郁策怕不是出去想挨打。
　　不过手还没抬起来就被迅速捉住，轻轻捏下，沈檀漆的手腕上便多出几个显眼的红印。
　　郁策笑意清浅，仍然不给沈檀漆说话的机会：“阿漆太软了，我都没使力。”
　　沈檀漆脸色憋红，要不是被捂着嘴，立刻就能飙出一句脏话来。
　　软什么软，你全家才软！
　　不过很快，沈檀漆连骂脏话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迟迟不来的依赖期，居然在这种时候发作了。
　　身后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像是能够穿透窗子传进来。
　　“哥你牵着风筝跑快些，我使个驱风咒！”
　　“好，这样够快吗？”
　　“可以可以，坚持住！”
　　“会不会太快了？”
　　“再快点再快点。”
　　茅草屋内，沈檀漆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眼眶湿润红透，脑海里尽是孩子在身后的欢快声音，他要哭了。
　　即便是幻境里，那也是金鱼和芋圆啊。
　　头顶被郁策轻轻抚摸着，语气终于有些安慰的意思：“没事，怕什么。”
　　其实他早在开始前便设下了隔音的咒法，只是存着些故意逗弄沈檀漆的意思，才没告诉他知晓。
　　沈檀漆扭过脸去，白皙的指节一寸寸染上绯色，难堪地遮在自己的眼上，压低声音催促：“少废话，快点结束。”
　　郁策抿了抿唇，眸光暗下：“好。”
　　阿漆总是喜欢把他当成工具来用，那他得尽好工具的职责才行。
　　……
　　被翻来覆去像折被子似的折腾半天，沈檀漆生无可恋地扒着窗台，努力让自己的脸不要露出窗外给崽看到，否则就算是幻境他也不想活了。
　　偏偏此时窗外传来一阵孩子们的惊叹声，似乎是风筝飞起来了。
　　“飞得好高！”芋圆高兴地抬头望向天空，激动地和金鱼一起跑起来。
　　金鱼满头大汗，眼睛却也亮晶晶的，还不忘朝着屋里喊：“爹爹，爹爹——”
　　被小孩一叫，沈檀漆眼睫微颤，唇上捂住他声音的手也缓缓松开，他羞耻至极地用被子蒙住脸。
　　郁策饶有兴致地看他窘迫的模样，低声道：“叫你呢。”
　　袖内掐了个决，让那层隔音咒法消失在茅草屋上。
　　沈檀漆脑海现在一片混沌，他后悔没听长老的劝，早知如此，就放郁策自己在幻境里，熬死他算了！
　　金鱼胳膊都举累了，还是没听到沈檀漆的回应，眼看风筝有些要降下来的意思，他有些急切道：“爹爹你快看，我的风筝飞得好高，快来看。”
　　无奈之下，郁策剥下沈檀漆的被子，笑着将他捉回身下，朝外扬声道：“他说看到了，叫你小心脚下，别绊到脚。”
　　沈檀漆睁大眼睛看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郁、策。”
　　郁策无辜道：“怎么了，阿漆？”
　　“你个……”混蛋。
　　话还没说完，便被屋外小孩的笑声打断。
　　金鱼听到郁策的话，心底雀跃一阵，兴奋地道：“好，我知道啦！”
　　不远处，掐着驱风咒的芋圆却有点困惑。
　　爹爹怎么不自己说，而是要借父亲的口说呢？
　　“弟弟，风小了，你快放风呀！”
　　被金鱼的声音打断思绪，芋圆赶紧继续施着咒法让风筝飞得高高的，很快便忘记了方才的困惑。
　　茅草屋内，沈檀漆心尖那股难以言说的羞耻还没从脑海里挥散出去，虽然这种事和郁策做过许多次了，这次也正好是依赖期发作，可是旁边有小崽的情况下，他只觉得比平日还要惊心动魄。
　　“好了，继续吧。”郁策俯身下来，分开他雪色膝头。
　　沈檀漆：？？
　　人性呢，在幻境里连人性都被磨灭了吗。
　　“依赖期还没结束，身体还会难受，”郁策煞有介事地解释，“阿漆，我为你着想。”
　　沈檀漆无奈地抬眼看他，已经懒得去纠结对方喊自己什么，叹了口气，躺成死鱼：“随便吧，搞快点，累了。”
　　得了他的准许，郁策眉眼稍弯，轻轻咬在他的颈间，沉沉笑道，
　　“遵命。”
　　……
　　直到依赖期结束的刹那间，眼前一片浓雾袭来，将沈檀漆的眼前尽数遮掩住。
　　这雾不是郁策做出来的，不够冷，沈檀漆瞬间像是看到希望的曙光般，激动地伸手进去，下一秒就被那道浓雾整个吞噬掉。
　　被雾吐出来时，沈檀漆跪坐在地，周围空无一人，只剩下他、面前的长老，还有身后该死的郁策。
　　他颤颤巍巍地支起双腿，从地上爬起来，耳边传来长老松了口气的声音：“还以为你们出了差错，这么久不出来。”
　　顿了顿，长老发现沈檀漆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她略显困惑地问：“怎么，到底发生何事了？”
　　沈檀漆垂着脑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人家的幻境内容，长老也不好涉及太多，便只点点头，安慰道：“回去喝几杯安神茶即可，别想太多。”
　　她抬眼，郁策若无其事地立在沈檀漆身后，仍然在看着头顶的桃树出神欣赏。
　　这是怎么回事。
　　郁策的幻境，本人一点事没有，沈檀漆进去反倒大受折磨。
　　也是奇了，大抵是在幻境里面遇到些小麻烦吧。
　　长老失笑地摇摇头，因着沈檀漆他们是最后一轮幻境试炼的弟子，她收拾好东西便敛袖离开。
　　在长老走后，立在原地垂着脑袋的沈檀漆，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猛地扯住郁策的领子，咬牙道：“郁策，你是不是挺想死的。”
　　郁策茫然地后退半步，指尖轻轻搭在沈檀漆的手上，蹙眉问道：“师兄，怎么了？”
　　还装，还装。
　　还装得那么像！
　　沈檀漆气得扒开自己的衣襟，怒道：“你自己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半晌，在有些凝固的气氛里，郁策似是十分纠结地观察许久，疑惑出声：“我，做了什么？”
　　沈檀漆见他还不承认，伸手去给他指个明白，一低头，却发现自己身上早没了半点被人咬过的痕迹。
　　他一时呆滞，才想起来，幻境里发生的事，回到现实里便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确确实实在幻境被郁策……
　　眼前人仿佛还和清早见面时一样恭谨，伸出手，轻而仔细地替沈檀漆扣好襟扣，抚平上面被扯住的些微褶皱，低声道：“外面风冷，师兄穿好衣服。”
　　沈檀漆一口气噎在喉咙，指着他，“你、行，好。”
　　算你小子厉害。
　　这口恶气不报答回去，他就不是沈檀漆！
　　转身就走，沈檀漆等也不等郁策，身后传来郁策轻轻笑声，不知死活地追问：“对了，师兄，我的桃枝在哪？”
　　沈檀漆脚下微顿，立马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抽出一枝桃花，头也不回地朝他扔去，“还你！”
　　郁策漫不经心地伸手接下，目光落在那桃枝上，倏忽愣了愣。
　　那是枝完整的，开得正好的桃花，却不是他先前递给沈檀漆的
　　——而是沈檀漆不小心折断先前那枝，因而新摘下来替换的。
　　良久，郁策把那桃花小心翼翼地搁在心口，珍重至极。
　　这是阿漆送给他的，
　　第一枝花。


第50章 二进宫（二更）
　　（五十）
　　回到瑶亭水榭的一路上，沈檀漆愈想愈火大，他想立刻就把郁策赶回弟子寝殿，哪凉快哪待着去。
　　结果推开门，便见到两个小崽从床榻上拄着小脸，抬头望向自己。
　　金鱼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沈檀漆的身边，抱住他用小脸蹭了蹭，简直和幻境里的金鱼一模一样。
　　想起那场幻境，沈檀漆忍不住脊背麻了麻，他蹲下身子，回抱住金鱼：“今天有跟弟弟好好看书么？”
　　金鱼点点头，从桌上拿下自己的字纸，双手举着给沈檀漆看，有些小自豪：“爹爹看！”
　　沈檀漆接过字纸，歪歪扭扭的，墨渍洇开，像几条小虫子，再使劲看才能发现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
　　心头涌上一阵暖洋洋的感动，沈檀漆低头揉了揉腿边小崽的脑袋，说道：“金鱼写的真好。”
　　他的名字笔画复杂，也是为难崽崽了。
　　被沈檀漆夸奖，金鱼美滋滋地晃了晃身子，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跑到桌边捡起另一张字纸，递给沈檀漆看：“爹爹看，这是弟弟的。”
　　沈檀漆刚想看，就见芋圆有些羞赧地想要伸手挡住，小孩脸颊红扑扑的，低声说：“爹爹，是我做完课业随手画的，不好看。”
　　说完还轻轻揍了哥哥一下，好像在怨他突然提起自己的画。
　　沈檀漆抿了抿唇，还是从金鱼手里接过字纸，展平一看，发现画的是四个豆豆小人。
　　一个瘦长豆豆人，表情严肃，背着把剑。
　　沈檀漆忍俊不禁地笑了声，这一看就知道是郁策。
　　画的真的好丑哈哈哈，像他，太像他了！
　　但是不能嘲笑出声，以免伤了芋圆的心，沈檀漆强行忍住，绷着嘴角继续看下去。
　　两个可爱的小豆豆人，左边别着小黄花，右边抓着小金鱼，这就是芋圆画的哥哥和自己吧。
　　可爱。看来小崽画起自己和哥哥更认真，方才画的郁策肉眼可见的敷衍。
　　他坐进躺椅，把芋圆和金鱼抱到腿上，再看时，发现在三个豆豆人旁边，还有一个画的最仔细的豆豆。
　　像是画了几遍都不满意，小孩反复的勾掉重画，最后纸都快没地方了，干脆画的很小很小，夹在两个小豆豆人中间。
　　旁边著有三个秀气小字，沈檀漆缓缓念出：“我的家。”
　　心口登时错跳一拍，天地失色，万籁无声，仿佛只剩下沈檀漆和他膝上两个孩子。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张四个憨傻可爱的豆豆人的画，几乎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我，的，家。
　　他在心底茫然地重复一遍。
　　直到芋圆有些慌乱地小声问他：“爹爹，是不是画的不好？”
　　沈檀漆倏然回神，发现纸上已经多了几点深色湿痕。
　　小孩手足无措的爬到他身上，用袖子给沈檀漆一点点擦干净眼泪。
　　他突然笑了，抱住小崽往怀里紧了紧，安抚道：“爹爹没事，刚刚风吹过来，有沙子眯眼睛了，我哪有那么爱哭呢？”
　　芋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钻到沈檀漆的怀里，努力伸长胳膊，就像郁策从前哄他们一样，拍着沈檀漆的后背轻轻哄着他：“爱哭没什么的，爹爹也可以做小朋友，做小朋友就可以随便哭了。”
　　沈檀漆眼睛微酸，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说道：“芋圆拿爹爹教你的话教我吗？”
　　“嗯。”芋圆眨了眨眼，把脑袋贴在沈檀漆的胸口，低声道，“爹爹说了，再大也是小朋友，是小朋友就可以随便哭，可以撒娇，当然也可以有时候不听话。”
　　沈檀漆心头涌上不知什么滋味，喉头微梗了一下，轻声道：“好，我听芋圆的。”
　　金鱼躺在他怀里，侧面看小脸圆嘟嘟的，像个包子，小孩见到他掉泪，也跟着想哭，哽咽了两下，没憋出眼泪，“爹爹，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这句话，沈檀漆早就料想过有一天崽们会问出来，但他没想到，尽管自己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真的面临这个问题时，却还是回答不出。
　　他沉默良久，在两个小崽额头上都亲了亲，问道：“金鱼和芋圆想要个家么？”
　　芋圆眼睫微颤，声音越来越小，反问，“我们现在不是家人吗？”
　　父亲，哥哥，他，爹爹。
　　他们不就是一家人么？
　　难道说，爹爹还是不喜欢父亲，想要离开他们？
　　如果真是那样，他不想让爹爹为难……
　　“是。”沈檀漆突然出声，捧住芋圆的脸，认认真真地说：“是家人，今天是，以后也会是，永远不会再变。”
　　芋圆和金鱼眼底瞬间有了亮光，高兴地钻进他怀里又是亲又是抱，活像两只黏人小狗似的。
　　在小崽们看不到的地方，沈檀漆拿起那张字纸，把上面每个小豆豆人都仔细看过，每道纹路都深刻地记在脑海里。
　　芋圆和金鱼想要一个家。
　　他告诉自己，沈檀漆，不能忘。
　　一定要想办法，想出既可以留下，又不会辜负哥和妹妹的办法。
　　吱嘎——
　　门忽然被人推开，有光泄进。
　　沈檀漆下意识循着光抬眼看去，郁策立在门槛处，似乎犹豫不决着是否要进来挨骂。
　　片刻后，还是进来了。
　　他走到桌前，默默换下沈檀漆花瓶里的青竹，插上自己的桃花。
　　在沈檀漆灼灼目光的逼视下，郁策无奈地示弱道：“师兄，别生气了。”
　　他摘下储物戒，取出几样从膳食坊带来的点心，搁在桌上，“至少吃点东西再生气。”
　　听到这话，芋圆立刻为沈檀漆打抱不平，不满地道：“父亲你怎么一天到晚惹爹爹生气？”
　　金鱼附和道：“嗯嗯！”
　　沈檀漆要是不想和他们永远在一起，全都要怪父亲把握不好机会。
　　芋圆暗暗想，看来是时候想点办法帮助父亲了，他太迟钝，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郁策自然知道这次是自己惹沈檀漆在先，便一味应声下来：“好好，下次不会了。”
　　芋圆朝郁策使个眼色，说道：“光说这个有什么用，父亲你要道歉呀。”
　　父子俩对上目光，郁策心领神会，低头道：“师兄，对不起。”
　　他们这一唱一和，反倒把沈檀漆逗得想笑，但就这么轻易原谅了郁策，他不甘心。
　　“下午继续去幻境试炼。”不过这次，郁策要是再想耍什么花招，他就……他就在幻境里把郁策一脚踢死，反正回到现实也不会受伤，让郁策好好长个记性。
　　郁策连声答应：“即便师兄不督促我，下午本来也是要去的，此次宗门大比为了师兄，必当尽心竭力。”
　　“为了我干嘛，为你自己。”沈檀漆恨铁不成钢地道，“为你以后的前途，你想想，宗门大比有十几个世界闻名的宗门，多好的机会，你……”
　　郁策在脑海里自动过滤掉沈檀漆剩下的话，他并不在意自己未来的前途。他只想，有个简单温暖的茅草屋，里面有孩子，也有沈檀漆，这就够了。
　　等沈檀漆说完一大段宗门大比夺魁的好处，郁策立马揭开点心纸，往沈檀漆唇边递过一枚，“师兄趁热吃，刚出炉的。”
　　沈檀漆正说得尽兴，甚至感觉自己简直有做传.销的潜质，被郁策打断，有些不高兴，还是张嘴吃下那块点心。
　　确实好吃，软糯香甜。
　　他一时顾不上郁策，从桌上拿了一块，塞给两个小崽吃：“好吃，快尝尝。”
　　金鱼和芋圆早就眼馋了，迫不及待搁进嘴里，吃得香香的。
　　见小崽们吃得眯起眼睛，享受极了，沈檀漆看得也满足，心想郁策总算干了件不那么让人想骂他的事情。
　　吃过午饭，在瑶亭水榭的软榻上小憩了会，沈檀漆便悄悄安置好两个熟睡的崽崽，给郁策打个手势：“走？”
　　郁策给他身上披好外衣，才淡淡“嗯”了声。
　　外面风冷，阿漆总不记得穿好衣服，还得他多操心。
　　到达符峰时，已经有很多弟子在此守候，不过比起上午，还算少去很多。看来大家都知道这幻境的厉害，不敢随意尝试了。
　　负责守阵的那位女长老见他们又来一趟，有些惊讶：“上午不是刚来过？这幻境一日不可进入第二次，次数过多，于精神境界有损。”
　　沈檀漆愣了愣，没想到会是这样，听到这话，便打算带着郁策回去，明日再来，却忽然被长老出声留住：“等等，沈檀漆，上午我可没见你进幻境试炼。”
　　上午他只是陪郁策来，本来就没要试炼。
　　长老笑了笑，说道：“正好下午有时间，你便进去试炼一次吧。”
　　沈檀漆愕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见他好像有些不太想去，长老微微蹙眉，说道：“当然，除了你还有谁，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名单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沈檀漆，你可不许偷懒。”
　　既然长老都这么说了，沈檀漆叹口气，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过，便抬眼看向郁策，想问他愿不愿陪同自己。
　　结果刚看过去，郁策便当场替他做了决定：“好，师兄进幻境，我在旁陪同。”
　　沈檀漆：？
　　不妙，为什么感觉他这么期待呢？
　　“师兄放心，我寸步不离，如果有什么事，”郁策信誓旦旦地开口，“我一定第一个进去。”
　　沈檀漆：……
　　你小子就是等着说这句呢吧。


第51章 十岁那年（三更）
　　（五十一）
　　沈檀漆站在幻境石阵当中，有些不太安心，他总觉得郁策没打什么好主意。
　　不过来都来了，他再下去多少有些颜面挂不住，周围有几个过来围观的弟子，都不住打量着沈檀漆和郁策。
　　“那不是游历回来的郁策么？”
　　“是啊，怎么和沈檀漆在一块。”
　　“我猜是沈大少爷又想了什么新法子要搞死他。”
　　“哪次都没成功，这沈檀漆还真是不长脑子，白瞎那家底。”
　　“走，咱们在旁边看看。”
　　弟子们离得远，声音又小，窃窃私语传不进沈檀漆的耳朵，却被化神期的郁策清晰地收入耳底。
　　他不着痕迹地挡在沈檀漆面前，遮住他们投来的带着恶意揣测的目光，低声道：“师兄，在幻境里要好好调整心境，情绪不可太过激动。”
　　沈檀漆没抬头，光顾着检查地上的幻境石阵是否都好好的，随口答他：“知道。”
　　察觉到那几个弟子靠近过来，郁策敛起眸光，忽然俯下身子，为沈檀漆的衣摆拍去不知何时沾染的尘灰。
　　沈檀漆愣了片刻，不过也没太当回事，毕竟郁策常常这样做些亲密的事情，他早习惯了，便心安理得地任由他把自己身上尘灰拂去。
　　不远处，几个小弟子面面相觑，都呆滞在原地。
　　落在他们眼中，便是沈檀漆骄矜傲然的立在幻境石阵，使唤着郁策替他擦去身上沾到的尘土，而郁策毫无怨言，十分心悦诚服地乖乖照做。
　　坏了，怎么还真让沈檀漆搞到了！
　　搁在从前，郁策向来是连看也不会多看一眼沈檀漆，他们曾激烈争执过，如果沈檀漆和魔族掉水里，郁策会先救谁。
　　最后所有人得出一致结论：先救沈檀漆。
　　因为魔族会游泳，只能救他。
　　宗门里谁人不知沈檀漆和郁策，一个是眼皮子浅到装不下半个人。另一个自命孤高，除了宗主谁的面子都不给。
　　这俩人就没有一刻对付过。
　　“开了眼了…郁策给沈檀漆整理衣摆。”
　　“何止，还在旁边给沈檀漆乖乖守阵呢。”
　　“郁策，郁策是不是脑子抽了……？”
　　“是啊，简直就跟我那山下惧内的表叔一个德行。”
　　话音落下，其他仨人纷纷忍不住看向最后说话的那个小弟子脸上。
　　那小弟子干咳了声，兴许也觉得自己的话实在太离谱，低声道：“我瞎说的，瞎说的。”
　　其他三人这才收回目光，“切”了一声。
　　真能瞎说，沈檀漆和郁策要是有那种关系，整个嵘云宗早就得被这事儿掀个底朝天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远处，郁策望着已经消失在幻境石阵里的沈檀漆，沉思，“哪里看出来的……”
　　他有惧内么？
　　没有吧。
　　下次收着点。
　　*
　　浓雾散开，沈檀漆立在幻境里，缓缓睁开眼。
　　率先入目的，是自己似乎短了一截的胳膊，他变小了。
　　他先是微怔了瞬，随后像是想到什么，沈檀漆猛地抬眸，瞳孔微缩。眼前是一条狭窄巷子，散发着烟味，酒气，和偶尔路过身边浓妆艳抹的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道。
　　天空悬挂一轮朝阳，阳光晴朗，沈檀漆却通体发凉。
　　这是他的家，他十岁时的家。
　　十岁那年，他被楼上花盆不慎砸了脑袋，脑震荡，十岁前的记忆都砸没了。家里拿不出钱给他治病，叫他自己忍着。炎炎夏日，他觉得自己险些死在那个不到三十平方的小屋。
　　哥和妹妹在床前抓着他的手守着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求他别死。
　　后来命大，有哥哥打工挣来的钱勉强拿点药治病，凑合活过来了。
　　十岁那年，他病刚好些，家里给妹妹的学费拿不出手，爸妈把她关在家里，让她以后在家养家不要上学，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说要自己挣学费回来。
　　没过俩月，哥带学费回来了，工伤补偿款，胳膊没了。
　　十岁那年，爸妈吵架要离婚，一个说对方只知道搓麻将，一个说对方只知道喝大酒。
　　坐车去离婚的路上，出车祸，双亡。
　　哥从那以后就再也不上学了。
　　他毕了业，也跟着到了城市里，租房，赚钱，一起供妹妹继续读书。
　　他不想看到面前的一切，不想再看。
　　沈檀漆抱着自己，缓缓蹲在小巷中间，一个酒瓶子从二楼窗户飞来，正好砸在他面前。
　　碎屑飞溅。
　　“沈二，回家做饭！”
　　他抖了抖，下意识想要逃离这里，他不想再看到这里的任何一张脸。
　　于他而言，这里不是家，这里更像地狱，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狱。
　　沈檀漆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越在恐惧中，他现在反而突然变得冷静。
　　眼前只是幻境，都是假的。
　　只要他能克服幻境，他就能出去了。
　　不用害怕，过去的事情都已经结束，沈檀漆，别怕。
　　你现在有家，有金鱼和芋圆，还有……郁策。
　　他攥紧指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沿着堆积各种脏乱垃圾的老旧楼梯，一步步向上走，到处都是铁锈，酒臭，还夹杂着谁半夜吐在路上的呕吐物。
　　二楼住着三户人家，除了他们家，就剩一个年迈的老奶奶，和一对临时住在这的小情侣。
　　那对小情侣很爱看电视，沈檀漆小时候长得好看，招人喜欢，经常被允许过去看一会。
　　不过他俩经常为了该谁拿遥控器而吵架，以至于沈檀漆对各种狗血电视剧，和各种漫威电影的启蒙都是因为他俩。
　　沈檀漆扶着墙，在他们的门前停了停。
　　今天看的蝙蝠侠。
　　啧，他喜欢蜘蛛侠多一点。
　　因为看蝙蝠侠，他容易联想到自己。
　　沈檀漆刚趴在门边偷看了几眼电视，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扯住耳朵，拽到跟前。
　　“沈二，刚刚老子叫你，装聋是不是？”
　　男人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沈檀漆眯了眯眼睛。
　　他小声回答：“没有，真没听见。”
　　他爸，一个酷爱喝二锅头的男人。
　　沈檀漆有时会觉得自己变成同性恋跟他爸有莫大的关系。
　　他从来没从这人身上感受过一星半点的父爱，只有恶心。
　　光是看他眉头皱不皱，沈檀漆就知道他今天心情如何，在工地有没有被工头欺负，因此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
　　眉头皱了。
　　下一刻，领子就被提起，他爸果然有气要撒在他身上。
　　“妈的，早上地都不扫就出去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沈檀漆默然听着，觉得好笑。
　　他想，幻境果然只会放大他的恐惧。
　　他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接下来应该先是甩他几巴掌，然后顺手拿起旁边的扫帚，狠狠抽在腿上，叫他滚去扫地。
　　等他爸发过火，再一屁股躺进破烂沙发，享受地点根烟。
　　步骤太清晰了，他都已经猜到幻境里会出现什么。
　　就这啊，沈檀漆不屑。
　　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二十岁的他和十岁的他是不一样的。
　　不就是挨几巴掌，来吧，打死他他也不怕，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眼看那只手如他所料地高高抬起，沈檀漆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没出息”，他在心底骂自己，“二十岁也还和十岁一样。”
　　过了许久，沈檀漆仍然没感受到巴掌落在脸上的痛楚传来，他微微愕然，睁开眼，却见眼前一道黑色身影挡在他的身前，死死抓住了他爸的手腕。
　　像一座坚定不移的堡垒，为他挡去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心口一瞬酥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沈檀漆揉了揉眼，仍然不敢确信自己眼前看到了谁。
　　“是你，蝙蝠侠？”
　　十岁那年，在每个夏夜的梦里，他都是这样殷切期待的——从邻居家破旧电视，蝙蝠侠能感受他的呼救，冲破电视屏幕飞出来，在他爸要打他时，及时将他救下。
　　然后蝙蝠侠抱着他飞出小巷，飞出城市天际，飞出宇宙银河系，他要去更远的地方，永远不想再回来。
　　此刻见到梦想成真，沈檀漆竟激动地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虽然不知道蝙蝠侠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幻境里，但他只想现在抓住面前的人，把当初美梦里没做完的片段进行下去。
　　“真的是你，蝙蝠侠！”
　　这斗篷，这腹肌，这帅到爆炸的面具，不是蝙蝠侠又是谁？
　　对方仍然没有应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给沈檀漆留下个充满神秘的背影，对沈檀漆的爸爸，低声说道：“别再打他。”
　　沈父当场酒醒过来，这个怂包蛋，见到眼前人一身黑色紧身衣，以为是附近什么讨债的□□，当即满口答应：“是是是，我这不教育他呢么，我不打他，我回去睡觉。”
　　说罢，他竟然直接把沈檀漆扔下，将家门使劲一关，从里上了锁。
　　真是个实打实的畜生。
　　沈檀漆毫不在意地啐了他爸一口，转头看向敬爱的蝙蝠侠，问道：“你从哪里出来的？”
　　十岁的沈檀漆，瘦瘦小小，营养不良，头发也乱糟糟，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大衬衣，洗的发黄。
　　只是那张脸仍然清秀漂亮，皮肤白皙敞亮，浅色的瞳孔被阳光一照，简直像是嵌进去的璀璨明珠。
　　在小沈檀漆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对方沉吟了片刻，答非所问地闷声道：“你平时就住这里？”
　　沈檀漆挠了挠脸，知道这里入不得富可敌国蝙蝠侠大人的眼，随口说道：“是有点穷，要不您……施舍点？”
　　小孩眼睫眨了眨，对方心头仿佛中了一箭，立刻毫不犹豫地拍了拍身上，半晌，讪讪答道：“忘带了。”
　　沈檀漆刚刚只是开玩笑，他本来就没指着真要蝙蝠侠的钱，他高兴地走下楼梯，说道：“既然这样，陪我玩会再走吧。”
　　英雄迟早是要离场的，沈檀漆也迟早会从幻境里醒来，但这段时间，他出不去，便好好享受吧。
　　小孩自顾自说完，便兴高采烈地在楼梯上蹦蹦跳跳快步跑下去。
　　徒留立在原地的某蝙蝠侠，万分羞赧的用斗篷遮住身体。
　　为什么……
　　为什么在师兄的幻境里，他会穿着这样的衣服，他在师兄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第52章 冰糕
　　（五十二）
　　灌木丛生，老鼠在街头巷尾窜过，狸花猫在又老又破的筒子楼间跳跃追逐，老大爷蹲在老槐树底下打牌喝茶。
　　小沈檀漆便从这里长大。
　　抬头望，树叶分割开天空，漏出碎隙间的缕缕阳光，照在眼上。
　　沈檀漆从未如此轻快过，伸手抓住旁边略显踟蹰的“蝙蝠侠”，朝着不远处最高的写字楼而去。
　　“最开始这是要建医院的，后来不知道咋建成个写字楼，又烂尾了。”
　　十岁的沈檀漆走在街上，身后跟着“蝙蝠侠”，他美滋滋地享受着每个路过他们的孩子，投来的震惊和艳羡的表情。
　　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可以有个蝙蝠侠的玩具，没想到，他可以在幻境里牵着真正的“蝙蝠侠”在街上走。
　　沈檀漆现在忽然觉得，这个幻境也不错，至少不再像个地狱一样。
　　街边许多小摊贩，也都看傻了眼，毕竟蝙蝠侠在一个小县城的冲击性还是相当大的。
　　路过拐角，沈檀漆看到熟悉的卖冰糕的老奶奶，小时候他生病，被关在在二楼，整日里都在听老奶奶喊有没有人要买冰糕。
　　热得浑身难受时，沈檀漆馋那个几毛钱的冰糕馋得要命。即便后来长大，真的吃到了那根以前梦寐以求的冰糕，他却没有那么高兴。
　　他的童年是不幸的么，似乎也还好。
　　比他过得不好的人大有人在，沈檀漆还有哥哥哥和妹妹，他要幸福得多。
　　“要来一个不？”
　　见他们都看过来，老奶奶赶紧从冰柜里拿出一支冰糕，想要诱惑小沈檀漆。
　　目光在老奶奶的冰柜上停留片刻，沈檀漆却飞快收回目光。
　　郁策循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去，落在老奶奶从冰柜里掏出来的冰糕上，缓缓收回视线。
　　小孩大步迈着楼梯，沈檀漆在楼梯口朝“蝙蝠侠”回望：“快来！”
　　郁策紧紧裹着斗篷，似乎每走一步都很艰辛，不过走进写字楼后，要比在街上走时舒服些，至少没有那么多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们一路沿着楼梯向上走，最后到达了写字楼宽阔的天台。
　　天台的风很舒适，吹散夏日的燥热，沈檀漆轻车熟路地越过栏杆，朝着天台边缘走去，却忽然被身后人抓住了手腕。
　　“危险。”对方声音有些严肃。
　　沈檀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放心，我知道。”
　　他轻轻挣开郁策的手，小心翼翼坐在天台的边缘，在这里，可以俯视整片楼区，可以看到电线杆上停留的麻雀，看到巷子口一排排生锈的自行车，看到远处小学操场里冉冉升起飘扬的红旗。
　　沈檀漆一时怔忡，熟悉的回忆扑面而来，就连身边坐下了人也没发觉。
　　“你从前经常来么？”看他这样熟稔，就大概能猜到沈檀漆是经常来这里坐坐的。
　　沈檀漆点点头，忽然偏过头来笑道：“和你们那不一样吧，我们这里又偏又破。”
　　郁策沉吟了声，他的确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便默默点头。
　　“那肯定的啦，你们那里是外国嘛。”沈檀漆拄着下巴，像是有些困惑地低声道，“为什么你要说中文，难道是因为我看的是国语版？”
　　郁策没听懂，手从沈檀漆的背后绕过，以防止他不小心掉下去。
　　沈檀漆发觉他的动作，笑了笑道：“对了，你们那还那么乱吗？”他说的是哥谭市。
　　郁策想了想，他们那里人妖魔三界争霸不休，应该也算乱吧，于是继续点头。
　　“你也别太放心上，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小沈檀漆的眼睛总是那么亮，仿佛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我相信你，你是最厉害的人。”
　　发丝被风吹拂，轻柔地遮住那双漂亮的眸子，郁策心尖微动，伸出手，帮沈檀漆捋开额前的碎发，低声问：“我是最厉害的人？”
　　小孩认真地点头，又强调一遍：“是，在我心里你就是。”
　　郁策抿了抿唇，竟在这样的目光中，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回应。
　　在沈檀漆心里，他是最厉害的人。
　　一阵暖风袭来，沈檀漆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想起小时候那些大胆的想法，侧目看向郁策：“对了，我能不能从楼上跳下去，你半道把我接住。”
　　郁策神色微顿，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能。”
　　“为什么？”沈檀漆忍不住问，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说道：“我知道你肯定可以做到的，就一次嘛。”
　　就一次，他想试试什么也不用去想，不管不顾地往下跳。
　　郁策眉头紧蹙，忽地伸手，抓住沈檀漆的手腕，说道：“一次也不行。”
　　这样的想法，有也不能有。
　　见他执着，沈檀漆有些垂头丧气地拄起小脸，又仰起头，晃着腿道：“你是不是假的啊？”
　　闻言，郁策轻轻瞥他一眼，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激将法：“不帮你就是假的？”
　　沈檀漆狡黠地弯了弯眼睛，嘿嘿一笑，丝毫没有被人看穿的心虚。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在天台上坐着，什么都不用说，气氛却依然那样融洽温暖。
　　他们看着天空的浮云，看着掠过的飞鸟，听着楼下摊贩的叫卖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流淌得极其缓慢。
　　难得的寂静，沈檀漆眼眶却热了热，忽然躺倒在天台上。
　　郁策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连忙跟着过去问他：“怎么了？”
　　沈檀漆没有说话，用手遮住眼睛。
　　他想，芋圆说得果然没错，还是当小朋友好。
　　当小朋友可以撒娇，可以任性，也可以随便想哭就哭。
　　他只是想，如果十岁那年，真的有蝙蝠侠在就好了。
　　他是不是会比现在的样子更好？会不会变得更果断，对想要的东西勇敢去争取，不再一次次的逃避？
　　半晌，
　　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沈檀漆拿开手，偏头看去，只见“蝙蝠侠”居然也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一言不发地陪着沈檀漆。
　　郁策不知道这里的房子为何建成这样，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穿着奇怪的衣服，也不知道沈檀漆从前都经历过什么。
　　但此刻，他知道，阿漆需要他陪着。
　　非常需要。
　　沈檀漆揉了揉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一滴滴在脸侧滑落。
　　他也想有一个温馨干净的小家，他也想不当一条没有理想的咸鱼，可是真的好难，好难啊。
　　他转过身，扑进郁策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
　　一滴泪滴入心湖，荡开圈圈涟漪，愈演愈烈，最终变成波涛汹涌，惊涛骇浪。
　　郁策伸手回抱住他，一遍一遍地拍着他颤抖的肩膀，低声重复：“有我在，有我在。”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阿漆难过。
　　.
　　放肆哭过，沈檀漆压抑多年的心情也平复许多，那些陈年往事随着天台吹过的风一去不复返。
　　两个人从天台上下来，打算趁幻境结束前，去他哥工作的工地附近，找哥聊会天。
　　他们到时，却没有见到人。
　　工头说哥哥今天活多，一早就去给人装车了，这会儿还没到工地。
　　沈檀漆有些失落，走在回家的路上，牵着郁策的手：“我哥人特别好，要是你能看见就好了。”
　　郁策轻轻点头，顺着他的话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有什么机会，”沈檀漆嗔怪地看他，说道，“你一会不得钻回电视里吗？”
　　郁策不知道他说的电视是什么，便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离开你。”
　　只要沈檀漆需要他，他就不会走。
　　闻言，沈檀漆心底莫名有些高兴，他絮絮叨叨地提起他哥：“我哥在我十岁时就出去打工了，我们差的岁数大，我哥更像我和妹妹的父亲。”
　　他把哥哥为了给自己治病打三份工，为了给妹妹攒学费丢掉一只胳膊的事情，全部告诉给郁策知道。
　　听完他的话，郁策久久沉思，似乎明白了沈檀漆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他们。
　　这样重的养育之恩，沈檀漆是一定要报答的，绝不能因自己快活，而忘记家人的恩情。
　　换做是他自己，同样也会这样做。
　　只是心口发闷，只要想到沈檀漆注定要回到这里，郁策就烦躁至极。
　　这里散发着各种各样的恶意，虽然没有魔族，却有那样刻薄尖酸不负责任的父母。
　　街道里淌着污水，秽物堆积如山。
　　他难以想象沈檀漆在这里住着有多艰辛，看着沈檀漆回去受苦，他舍不得。
　　“怎么了？”沈檀漆低声问他，踮起脚尖，手指在他的眉间轻轻为他抚平蹙起的眉峰。
　　郁策下意识低下头，任由他动作，缓声答道：“没事。”
　　阿漆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听的。
　　如果有一天，阿漆真的要走…他也会放他走。
　　四周开始渐渐漫延出阵阵浓雾，这是幻境石阵的象征。沈檀漆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抬眼，笑盈盈地看着“蜘蛛侠”道：“我好像要出去了。”
　　幻境试炼的时间太长，长老会提前掐断石阵的运行，以确保幻境中人的安全。
　　在他们就要离开时，郁策忽然将他抱进怀里，朝着那卖冰糕的拐角飞去，沈檀漆惊了惊，下意识地环住郁策的颈肩：“你要去哪儿？”
　　片刻，郁策将他搁在那箱冰柜面前，对着已经看傻眼的老奶奶，低声问道：“没有钱，可以拿东西换么？”
　　不等老奶奶反应过来，郁策从手上掰下储物戒，从里面取出一堆他平日攒下的钱财，哗啦啦堆在老奶奶的冰柜上。
　　“我只要一个。”
　　郁策从老奶奶手里接过那支快要融化的冰糕，递进沈檀漆的手心，低声催促：“快吃，不是要出去了么？”
　　沈檀漆呆滞地看着他，还有冰柜上那堆金光闪闪的钱财，咬了一口冰糕，有点心疼地含混不清说，“这个才几毛钱啊……”
　　算了，反正也只是幻境。
　　冰糕沁甜冰凉的口感在舌尖绽开，沈檀漆被激得眯了眯眼睛，忍不住笑道：“好凉。”
　　郁策定定地看他：“好吃么？”
　　得到无比肯定的答案：“特别好吃。”
　　雾气从脚下缓慢攀升，模糊了沈檀漆脸上的笑容，将他们二人尽数包裹。
　　离开幻境的瞬间，郁策只看到沈檀漆眼底像蕴着水光，朝他温柔笑着，晃了晃手心里的冰糕，低声道：“谢了。”
　　十岁那年最想吃的冰糕，他吃到了。
　　*
　　从幻境出来时，沈檀漆仿佛突然活力大增，干劲满满，一个劲同长老夸赞他们这幻境石阵做得逼真。
　　“太厉害了，连我梦里梦到的人物都能做出来，佩服佩服。”
　　长老有些不解，尴尬地笑着，说道：“是么？”
　　她怎么不记得幻境可以把人梦里的人物显现出来。
　　在沈檀漆身后，郁策悄悄靠近，将沈檀漆的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低声道：“天色晚了，回去吧。”
　　沈檀漆神色微滞，他回过头，突然指向郁策骂道：“对了，想起件事！”
　　郁策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愣了愣道：“师兄想起什么？”
　　“刚刚不管是在幻境内，还是出了幻境外，我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失去记忆，你之前分明是在装傻！”沈檀漆一把扯住郁策的领子，眯起眸子，磨了磨牙，“上午折磨我很爽吧？”
　　郁策失笑了声，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伸手搭在他的指间求饶：“是我不好，回去我任由师兄责罚，如何？”
　　沈檀漆缓缓凑近，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功补过，暂且饶你，再有下次的话我一定揍你。”说罢，他倏然松开了扯着郁策衣襟的手，转头背手离开，嘴里还悠然地哼着小曲儿。
　　见郁策没有跟上，又回头怼他一句，“愣着干嘛，回去啊？”
　　夕阳西斜，照在沈檀漆瘦削的背影上，郁策怔怔地立在原地。
　　——原来阿漆，一早就知道。


第53章 他竟然突破了（二更）
　　（五十三）
　　距宗门大比开始不到十日，箜篌山已经陆续有其他宗门的参赛弟子前来报道，嵘云宗山脚下各个城池的客栈皆人满为患。
　　系统这几日对沈檀漆也越发上心，时时刻刻叮嘱他要顺利完成剧情任务。
　　“宿主，上次让你找萧清羽把弟子名单给改了，你改了没有？”
　　沈檀漆想起那日和萧清羽在瑶亭水榭饮酒作乐，结果被郁策逮个正着，脑门就冒了些汗，他故作随意地说：“没改，当时喝多了。”
　　系统跳上他的膝盖，急切道：“怎么能不改呢，现在没多少时间了，如果届时郁策没有遇上强力对手，轻而易举就赢了，那这剧情还有什么看头。”
　　沈檀漆无所谓地把它抓起，搁在手边桌上，安慰道：“没事，就他那天天闲散带孩子的样子，就算遇不到强力对手也得吃点苦头。”
　　闻言，系统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宿主你是要曲线救国。”
　　沈檀漆：……
　　他可没那么想哈，就事论事罢了。
　　又要让郁策努力修炼赢下宗门大比，又不能让他赢得太轻松，这谁能把控好。
　　“还有，宿主你最近和郁策走得太近了。”系统皱起脸，环顾沈檀漆这瑶亭水榭，衣架上摆着郁策的衣服，床榻边架着郁策的床，桌上摆着郁策买来的点心，甚至花瓶里插的花都是郁策摘下来的。
　　沈檀漆随手拿起本书，遮在脸上，假装看得认真：“是吗？没有吧，跟他不熟。”
　　系统：？
　　你把手里那本郁策的书放下再说这句话。
　　沈檀漆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说道：“放心，我会想办法的，不就是让他离我远点么？”
　　系统狐疑地看他，说道：“宿主，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从前沈檀漆不是这样的，自从上次幻境回来，系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不对劲。
　　沈檀漆摇了摇头，说道：“怎么会，我不回去能去哪？”
　　说罢，瑶亭水榭的门被人敲响，系统立刻噤声。
　　沈檀漆朝外扬声道：“是谁？”
　　门外传来小弟子有些颤巍巍地声音：“沈师兄，我是符峰弟子，长老命我来送你上次幻境试炼的成绩。”
　　这茬倒是给忘了。
　　沈檀漆起身去开门，缓缓打开，几个小弟子在门外怯弱瑟缩着，由领头那位，小心翼翼地递来一张薄纸。
　　他伸手接过，看到上面赤.裸裸几行大字：“幻境试炼用时一个时辰，计分丙等，仍需勉励。”
　　上次的确待得太久，这个成绩也无可厚非。
　　沈檀漆笑着接过，招待他们进门：“来都来了，进来歇歇吧。”
　　小弟子们脸色突变，仿佛听见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颤抖地摆手道：“不必不必，师兄收到便是，我等即刻还要去弟子寝殿送单子，不可久留。”
　　人家有事在身，沈檀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笑着回到屋里，取出一把点心水果，塞进他们手心：“好，今天天热，路上吃些。”
　　门关上。
　　几个小弟子各个手心捧着沈檀漆送的东西，面面相觑。
　　“我怎么感觉沈师兄并非像传言所说那般……”一个小弟子恍惚回神，看着手心里的水果，有些难以启齿，“那般凶神恶煞，不讲道理。”
　　另一个小弟子同样呆呆开口：“而且，沈师兄笑起来，似乎还挺……”
　　温柔清雅，体贴周到，简直就像邻家哥哥般。
　　他们不敢再说了，抱着沈檀漆送的东西，转头去往弟子寝殿，路上却碰见正巧从弟子寝殿回来的郁策。
　　小弟子连忙从怀里一沓厚纸中抽出一张，拦住郁策，恭敬道：“郁师兄，这是你上次在幻境试炼的成绩，长老命我们依次送来。”
　　他们并不知道郁策早已经和沈檀漆一同住在瑶亭水榭，也不知道自己这成绩险些就送不到郁策手里。
　　郁策漫不经心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却在落到小弟子们怀中的水果时微微停顿。
　　那杨梅……
　　是他每天清晨去朔夏城买来给沈檀漆的，嵘云宗绝无特供。
　　他敛了敛眸，低声问：“你们刚去过瑶亭水榭？”
　　几个符峰小弟子都不惧怕郁策，便纷纷点头，其中一个还有些兴奋地说：“此次见到那传说中的内门沈师兄，才知道传言一点不可信，这些东西都是沈师兄送的。”
　　他们送了好几处，只有沈檀漆亲切唤他们进屋歇歇喝口水，还送出这么多东西。
　　闻言，郁策轻轻“嗯”了声，再道声谢，便转身走向瑶亭水榭的方向。
　　只是这次，脚下步伐似乎比方才快了许多。
　　符峰小弟子望着他离开，有些困惑地道：“郁师兄这是……要去瑶亭水榭？”
　　旁边人推他一下，“谁知道呢，定是刚刚你当着郁师兄的面夸沈师兄的缘故，你忘记他们二人相性不合，见面就闹事么？”
　　那小弟子面色一变，说道：“那我岂不是害了沈师兄？”
　　等等，沈师兄会被害么？
　　他怎么会这样想。
　　符峰小弟子挠了挠头，看向手心里的水果。大抵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吧。
　　*
　　郁策回到瑶亭水榭时，沈檀漆正和他养的那只小鸡下棋。
　　“都说让你让着我点。”沈檀漆不满地蹙起眉头，落下黑子，“你这样我一辈子都赢不了。”
　　系统更是苦恼：“宿主你听没听过，想要有技术的输棋比赢棋还难？”后半句它没说，
　　何况沈檀漆这五子棋下得也太烂了点，留了那么多破绽都看不见。
　　郁策缓缓走近，将自己的成绩展开铺平，搁在沈檀漆的手边。
　　沈檀漆看也没看一眼，琢磨下一步要怎么堵死系统的棋，完全沉迷在下棋的乐趣里。
　　直到郁策忍无可忍地轻咳一声，沈檀漆眼睫微颤，忽然激动地振臂高呼：“我赢了我赢了！”
　　五个黑子连到一起，玩了一上午，总算赢了一把。
　　系统已经筋疲力竭，它故意下错，不然今天可能会被沈檀漆累死在棋桌上。
　　“师兄。”
　　沈檀漆抬眼望去，便见郁策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在他手边薄纸上扣了扣。
　　他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拿起，忍不住笑出声：“丁等，连我都是丙等，哈哈哈！”
　　郁策面无表情等他笑完，从衣襟内取出其他成绩，依次排开。
　　嵘云剑术，甲等。
　　炼丹初试，甲等。
　　除魔小测，甲等。
　　布阵练习，甲等。
　　沈檀漆看着那一排红色甲等大字，默了默，说道：“你是来跟我炫耀的么？”
　　岂料，郁策掀了掀眼皮，口口声声道：“师兄害我幻境试炼未过，要补修三次。”
　　闻言，沈檀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指着自己：“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郁策收起那张幻境试炼的成绩，低声道：“师兄自己心里还不清楚，需要我提醒么，那天在幻境茅草屋，师兄坐在我怀里……”
　　沈檀漆一把捂在他唇上，扎着头，不敢看系统的表情，咬牙道：“你想干什么？”
　　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这人越来越混账了。
　　郁策轻轻摘下他的手，垂眸看他，“下午我要进幻境，师兄陪我。”
　　沈檀漆早知道他幻境内容，一点也不想再去：“你是三岁小孩么，一定要人陪？”
　　而且从上次郁策在幻境内游刃有余地等他进去，沈檀漆就能猜出，只要郁策想要认真，这幻境试炼，不到半刻钟他就能出来。
　　说不定，随便在里面逛一圈，自己就出来了。
　　故意骗他进去，就是为了在里面干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才不上当。
　　听到他的话，郁策似乎受到伤害，失落地后退半步，说道：“好，那我便去找方师兄。”
　　“好好。”那敢情好，郁策还能在幻境里对方问寻做些什么不成？
　　沈檀漆刚满口答应，就听郁策幽幽道：“反正里面也有幻境内的师兄，让方师兄看看你我平日如何和睦相处也挺好的，你说对吧？”
　　沈檀漆：？
　　威胁，他绝对是在威胁！
　　最终，沈檀漆还是被郁策拉去了幻境，仍是那熟悉的茅草屋，熟悉的木窗台，不过这次他依赖期发作得更快。
　　刚被按下，沈檀漆便浑身发软。
　　“你最好快些，否则出去还是丁等，我便去请长老罚死你！”
　　郁策俯身咬在他的肩头，故作无辜：“是师兄依赖期发作，与我何干，害我成绩不好，我也要请长老惩罚师兄。”
　　沈檀漆：……
　　反了反了，真的反了！
　　一曲终了。
　　沈檀漆颤抖着双腿从床榻上爬起来，体内却感觉一阵灼热，他心头悲催地骂了声，刚要躺下，却听郁策略显愕然地开口：“师兄，你……”
　　“依赖期又发作了，我知道。”
　　他瘫倒在床，干脆任由对方摆弄。
　　直到郁策急切地伸手捧住他的脸，说道：“你要突破元婴了！”
　　沈檀漆猛地翻身坐起，他这才发觉，原来体内那股灼热气息，来自他的丹田。
　　这是怎么回事，他最近虽然也有修炼，但都是随随便便闲的没事修一下，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突破呢？
　　郁策同样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怔忡片刻，随后想通了其中关键，有些纠结地开口：“是不是……双修太多的缘故？”
　　沈檀漆：？
　　他居然、靠双修、突破元婴了！


第54章 扳指
　　（五十四）
　　出了幻境，沈檀漆仍没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突破元婴期这件事。
　　长老愕然地看着他，问道：“你…你怎么突破了？”
　　寻常人都是在自己的幻境有所突破，但在别人的幻境突破修为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幻境试炼是对人心神境界的磨炼，修道者若只是修为进益，境界不升，反倒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幻境试炼，是专为打磨弟子心境而出现的。
　　长老不禁更加好奇起来，在郁策的幻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她追问几句，沈檀漆和郁策的神色却都支支吾吾，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小心……突破了。”
　　“嗯，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两人默契地抬头看天，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可周遭弟子听说此事，都大开眼界。
　　前日给沈檀漆送试炼成绩的几个小弟子更是不可思议。
　　“听说沈师兄在幻境试炼里突破元婴期了？”
　　元婴期在嵘云宗弟子里屈指可数，寻常人想要突破，至少也要熬磨十几载，这哪怕搁在外面也是众人艳羡的程度。
　　“是啊，最奇的是，沈师兄是在郁师兄的幻境里突破元婴的！”
　　“奇怪，不是说，沈师兄和郁师兄不合么？”
　　“这……我也不知道。”
　　众人都围在他们身边，不住地打量。
　　只有知道内情的沈檀漆和郁策，有些不自然地躲开目光，对视一眼。
　　沈檀漆：“赶紧走吧……”
　　郁策：“嗯，再不走要被留下研究了……”
　　他们逃也似的从符峰离开，回到瑶亭水榭时，沈檀漆却倏忽想起自己忘记去方问寻处接回孩子。
　　他披上外衣，将要推门而出时，被郁策叫住。
　　“师兄要去哪儿？”
　　沈檀漆不甚在意地回头道：“去方师兄那接回金鱼和芋圆，待这么久，孩子也该回来了。”
　　闻言，郁策低声道：“我去接吧。”
　　今日他清晨起来时，心底就总像被阴云笼罩，有阵隐隐的不安。
　　这种预感似乎也遗传给了金鱼，有时遇到危险，金鱼也会提前能够感受到。
　　沈檀漆摇了摇头道：“不用，路程又不远，我一会就回来。”
　　说罢，不等郁策回答，他便推开门离开。
　　郁策张了张口，眼见门关上，终是什么都没说。
　　在宗门里，有宗主和护山阵法坐镇，应当不会有危险。
　　*
　　弟子寝殿，接了金鱼和芋圆回来，沈檀漆朝门口依依不舍的方问寻道谢：“多谢师兄这些天对金鱼芋圆的照拂。”
　　方问寻摆了摆手，眼角竟有些湿润：“分内之事，两个孩子都讨人喜欢，师弟不必同我这样客气。”
　　这两天有金鱼和芋圆陪着，他总算整日不用练剑，也多了许多乐趣。
　　乍然叫沈檀漆领回去，他这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两个小崽朝方问寻挥了挥手，笑着说：“方叔叔，明天我们还找你玩。”
　　方问寻连忙应声，说道：“成，明天一定还来啊！”
　　沈檀漆失笑了声，拍拍两个小崽的后背，牵着孩子回瑶亭水榭。
　　“今天方叔叔都跟你们玩什么了？”沈檀漆低头问金鱼。
　　小孩眉飞色舞地讲起方问寻那处积攒的话本子，什么神女天仙泪，战神殿诛魔，都是些民间流传的传说。
　　讲到高潮处，金鱼气愤地说起来：“那个天仙真的好过分，他把神女姐姐骗到身边，然后又不要她，害她掉下凡间了！”
　　芋圆也高兴地说：“爹爹，另一个故事讲得更好，古代战神真的好厉害，就跟父亲一样，拿着把铸铁大剑，站在殿中央，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只要是坏蛋都会被他惩罚！”
　　从他们关注点，沈檀漆就能大致看出来，金鱼更喜欢甜蜜蜜的爱情小说，芋圆更喜欢大杀四方的升级流小说。
　　孩子们有时候还真像郁策，一半脑子里全是那些肉麻的东西，一半脑子里尽是升级变强打怪。
　　他唇角微微上扬，牵着两个小崽慢慢走着，有种从幼儿园把孩子接回家的感觉。
　　两个小崽都说得口干舌燥，不过芋圆可没有金鱼能说，他抿着小嘴，揪了揪沈檀漆的衣角，问道：“爹爹，我口渴。”
　　恰巧路过膳食坊，沈檀漆停下脚步，朝里往了一眼，低声道：“午间吃过饭没有？”
　　两个小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
　　沈檀漆笑了笑，说道：“好，去膳食坊里歇着，爹爹买粥给你们喝。”
　　金鱼早也饿了，欢呼一声，拽着弟弟便往膳食坊里钻，那动作熟练的模样，看起来这两天没少拉着方问寻进去蹭吃蹭喝。
　　沈檀漆忍俊不禁的笑了声，刚要跟上他们，却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句他的名字。
　　“师弟。”
　　是方问寻的声音。
　　沈檀漆稍愣片刻，回过头看向方问寻，“师兄，你怎么来了？”
　　他们不是刚见过面，难道是两个小崽有什么东西落在方问寻处了。
　　话音刚落，沈檀漆看到方问寻唇角微勾，口型带着些笑，朝他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
　　一刹那，冷气从脚底攀升至头顶。
　　沈檀漆瞳孔疾缩，下意识转身要逃，脚下却腾然升起一股黑雾，如同毒蛇般将他严严实实包裹其中。
　　不是方问寻，是魔。
　　——那个当初将他推下悬崖的魔。
　　*
　　“人带来了。”
　　沈檀漆醒时，眼前一片漆黑，意识到自己被蒙住双眼，他心头狂跳，不敢有任何动作。
　　手上不知被什么绳子捆.绑住，他竟然丝毫灵力都用不上，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方问寻”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些慵懒儒雅的意味，任谁听了，也只会以为对方温雅无害，是位难得的翩翩公子。可沈檀漆偏偏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怖魔族。
　　沈檀漆曾经猜过对方有可能会再次潜入嵘云宗，但唯独没猜到这个魔竟然如此大胆，一张方问寻的脸，竟敢反复用第二次！
　　他当真不怕被人发现端倪么？
　　沈檀漆正胡思乱想，眼前却倏然暗下，他察觉到有道人影站在面前，沉吟凝视。
　　半晌，他听到面前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脸侧滑过一只冰冷的手，淡淡道，“沈檀漆。”
　　沈檀漆浑身猛然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方问寻”给牢牢钳制，不得不向前挺起身子，直面对方。
　　是谢迟。
　　他和魔族，混到了一起。
　　“方问寻”似乎有些惊讶沈檀漆的反应，低声问道：“想不到你和我师弟竟然是旧相识。”
　　这话自然是对谢迟说的，但沈檀漆仍旧感到恶心。
　　呸，谁tm是你师弟。
　　谢迟从他的脸上缓慢收起手，掐住沈檀漆的下巴，冷冷睨着，嗤笑了声：“算是吧。”
　　他和沈檀漆是有些渊源的。用着他的龙珠进入嵘云宗，却转而投向郁策的怀抱，给郁策生下三个孩子。
　　真行啊——
　　谢迟甩开沈檀漆，仰卧在软榻深处，眸子里掠过一道血色：“那催生蛊如何了？”
　　沈檀漆眼皮一跳，这时就算再想装傻装死也知道来不及了，他沉声问：“你要干什么？”
　　谢迟喜欢听沈檀漆急切难耐的语气，听起来别有一番兴味，他拄着下巴，仔细欣赏着这具不久后就会被他占据的皮囊，低声解释：“别怕，只是想想办法，叫你肚子里的那个孽种早些生下来掐死而已。”
　　沈檀漆浑身僵住，若不是双手被捆着，他恨不得现在上前掐死谢迟，他颤声道：“你不怕郁策知道？”
　　眼上黑布被身后的“方问寻”缓慢缠解开来，对方带着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俯身凑到他的耳边：“怕什么，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好师弟……”
　　谢迟，会取代沈檀漆。
　　而他，会取代方问寻。
　　谢迟心满意足地看到沈檀漆一点点灰败下的脸色，淡淡说道：“晏宁，动手吧，仔细别伤了他的身子。”
　　“知道。”晏宁轻淡应声，半环住沈檀漆的肩膀，脸上沉沉笑着：“别怕，师弟，我的蛊上次你不是见识过了么，一点都不会痛的。”
　　“只要轻轻捻进你的颈子，它就会乖乖钻入身体，”他的声音愈发兴奋，身上魔雾也更加强烈的涌动，好似一团滚烫散开的沸水，“然后，你的孩子就会被催化成一颗龙蛋，离开体内，你放心，我们会让你见它最后一面……”
　　沈檀漆冷然地抬眼看他，晏宁被他的目光刺到，声音微顿，继而想到眼前不过是个勉强刚过元婴的废物，他毫不在意地笑道：“放心，待你看过，我再狠狠当着你的面砸碎。”
　　这法子是谢迟回到藏龙谷抢掠一通，最后在龙族的书阁里寻找到的，此乃违背天命罔顾伦常的极恶之术，必须要以魔族的蛊虫做引，将沈檀漆肚子里的龙胎逼出体外。
　　“谢迟，”沈檀漆知道这一切的主使是谁，他死死盯着谢迟，低声道，“如果你真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是第一次。
　　谢迟觉得有趣，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胆敢大放厥词说这样的话。
　　不过想到这个人是他哥的人，谢迟便陡然失了兴致，他漠然看着在晏宁怀里挣扎的沈檀漆，目光落在那泛红的眼尾，心头无端升起一阵烦躁。
　　他缓慢地转动着指间那枚透蓝翡翠扳指，眸底晦暗不明，身上散发出阵阵冰冷的龙息。
　　最近……虚弱期似乎又快要发作了。
　　直到晏宁将沈檀漆按倒在地，把催化蛊虫结结实实摁进了沈檀漆的后颈，沈檀漆吃痛低呼了声。
　　那道雪色颈子在眼前晃过，只瞬间便令谢迟呼吸微滞，体内的燥热如烈火燎原，愈演愈烈。
　　沈檀漆，真是该死。
　　谢迟低低骂了声。
　　目光落在沈檀漆的小腹上，谢迟敛起眸子，脑海里突兀浮现一个诡异的、充满冲动的念头。
　　——既然他哥可以，那么他又有什么不行？
　　不过是用来缓解虚弱期的工具……
　　“催化蛊种下了。”
　　良久，晏宁冷漠地松开沈檀漆，抬眼看向谢迟，淡声道，“杀了他夺舍，动作快些，你我的幻阵最多只够拖郁策半刻钟。”
　　话音落下，那枚透蓝的扳指倏忽停下转动，谢迟缓缓起身，用一道凌厉剑气逼退沈檀漆身旁的晏宁，轻慢道：“那你就再去拖。”
　　晏宁愕然地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幻阵是他们两人才能勉强维持，以郁策的实力，只他一个人去阻挡，无疑是螳臂当车，谢迟要叫他去送死么？
　　谢迟走下软榻，立在晏宁面前，狠狠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我没有喜欢重复的习惯，我留他自有用处，你要做的是……”
　　他猛地甩开晏宁，眼底冷戾至极，“去拖住郁策，否则，你只会比沈檀漆先死。”
　　晏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行走在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到比魔族还要出尔反尔、两面三刀的人。
　　不，这个阴险狡诈的妖！
　　但是，这种时候，他到底还要沈檀漆做什么？


第55章 龙族（二更）
　　（五十五）
　　晏宁顾不得再和这疯子纠缠，他冷冷地看向谢迟和沈檀漆，说道：“等他诞下龙蛋，你要记得立刻毁掉，否则你我就前功尽弃了。”
　　谢迟心不在焉地随口应声，走到沈檀漆面前。
　　浓墨般的影子覆盖在沈檀漆身上，他伸出手扯住沈檀漆的衣襟，毫不怜惜地将人拽起，扔到软榻上。
　　冰冷沁凉的龙息席卷而来，沈檀漆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他倏忽笑了声：“你虚弱期发作了，还不跑吗？”
　　听他们所言，郁策很快就会赶到了。
　　谢迟当真不怕死。
　　“跑？”
　　谢迟笑意沉沉，眸子却是凛然的，伸手将沈檀漆按下，低声附在他耳边道：“我有什么可跑，该害怕的应该是你。”
　　他的指尖如同一把利刃，轻缓地在沈檀漆的小腹上划过，“该出生了，他出生的不是时候，要眼睁睁看着我欺辱他爹了。”
　　谢迟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看见的。”
　　因为……
　　他一出生，就会被摔成死胎。
　　可怜。
　　谢迟笑意更浓，于他而言，沈檀漆不过是个用来满足欲念的工具，只要度过虚弱期，便可以随意丢弃，抹掉喉咙，再取而代之。
　　将沈檀漆利用到极致。
　　“是吗？”沈檀漆后退到角落里，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努力冷静下来，“那你至少要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时间够吗？”
　　提前催化本就是逆天行道，他现在已经隐隐感觉有些胀痛感。
　　听到他的问题，谢迟竟然真的认真停下思考了瞬，半晌，给出肯定的答案：“虽未尝试过，但我一定无比勇猛，时间长就长吧，大不了就死个晏宁而已。”
　　沈檀漆：？
　　他顿了片刻，在这个最不应该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合着你还是个处啊？”
　　还挺自信，沈檀漆真的绷不住了，他刚想再笑，却见谢迟的脸色沉下，一把扣住他的脚腕，拉到自己身下。
　　“好笑么？”
　　喉咙被掐住。
　　沈檀漆失去呼吸，眸光涣散些许，察觉到自己的外衣正在被谢迟慢条斯理地剥下。
　　这个畜生。
　　好，看来只能对他用本来打算在幻境对付郁策的那招了。
　　反正都是混蛋，没差。
　　谢迟见他忽然不再挣扎，以为他这次终于懂事些许，笑了笑俯身上来，说道：“你也该试试别人，说不定我比郁策要更称你心意呢？”
　　空气重新渡进胸口，沈檀漆一边呼吸，一边咳嗽，眸光覆上层浅淡水光，缓缓看向谢迟。
　　被那双眼看过，谢迟忽地愣了片刻，一刹恍惚。
　　他看到沈檀漆眉眼微弯，分明带着些讽刺笑意，眸底的暗色却尤其勾人心魄：“就凭你，再努力一千年，也赶不上郁策一根头发。”
　　话音落下，沈檀漆用力抬起脚，咬牙踹在他的身下，满意至极地看到谢迟瞬间皱起的眉头，和吃痛难耐地闷哼声。
　　该！
　　小兔崽子，爷废了你。
　　谢迟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紧紧抓着沈檀漆胸前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好，沈檀漆，你狠！”
　　沈檀漆眯了眯眼：“过奖过奖，彼此彼此。”
　　谢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再多和沈檀漆说半句话都是自找麻烦，干脆直接把沈檀漆按倒进软榻里。
　　就在他即将要扯碎沈檀漆衣衫时，一炳冷剑如同破晓天光，如同紫电青雷，毫不留情地狠狠洞穿了谢迟的胸口。
　　霎那间，血花飞溅，就连沈檀漆身上都沾染不少谢迟的血，可这次，他不仅不害怕，反倒觉得快意。
　　目光落在那炳剑上，沈檀漆眼前微亮，一下子认出来那是郁策的剑。
　　郁策来了，是来救他了。
　　谢迟额头冒出些青筋，那炳剑带着化神期的剑气，险些将他五脏六腑搅个稀碎，但还好，龙珠没碎。
　　他伸出手，一点点从背后将郁策的剑拔.出来，目光却仍然落在沈檀漆的脸上，眸光阴戾地开口：“沈檀漆，我一定会杀了你。”
　　直到剑尖离开身体，血滴落在沈檀漆的脸侧，缓缓滑下。
　　他笑得温善：“是么，那要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郁策破门而入，浑身的龙息如同天山飞雪，像是要将此地尽数冻结成冰，与此同时，屋外本晴空万里的天空，阴云密布，闷雷阵阵。
　　沈檀漆有些激动地唤了声：“郁策！”
　　郁策垂眸看向他，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他仔细看去——
　　是晏宁的人头。
　　沈檀漆瞪大眼睛，短暂惊叹了句郁策的高效率。
　　他神色微顿，猛地打了个寒颤，怎么突然冷起来了。
　　抬头看去，此刻晏宁和谢迟的阵法已经被郁策破开，沈檀漆这才发现他们居然一直在山下的客栈里。
　　不远处窗外，阴沉天空里几道闷雷声传来，紧接着，雨声淅沥。
　　龙族在世间本就稀缺，凡世间出现一条龙，便是天象奇变，云雨突生。
　　更何况是两条皆被震怒冲昏头脑的龙。
　　沈檀漆默默往郁策的方向缩了缩，希望谢迟识时务为俊杰，不要伤及无辜。
　　孰料谢迟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抓回身边，声音淡淡地对郁策道：“你想杀我，我便把他杀了。”
　　郁策半眯眸子，未置一词，漠然地提起剑朝着谢迟俯冲过来，竟是直接无视了谢迟的威胁，铁了心要他死。
　　剑意卓绝厉极，孤冷潇肃，沈檀漆从未见过那般恐怖的剑意，仿佛想要荡平这里的一切。
　　原来之前他见到的郁策，只不过是郁策想让他看到的一面。
　　那股剑意，就连沈檀漆就能看出其中杀气，更何况谢迟。
　　他慌乱一瞬，下意识甩开沈檀漆，后退半步，在剑尖即将穿透胸口时，低声唤道：“哥。”
　　“娘说过，让你护着我。”
　　剑尖倏地停滞。
　　那股充满杀意的剑气，已经将谢迟吓到脊背布满冷汗。
　　他紧紧盯着郁策，眼睫微颤，低声重复：“你怎么能忘了，她说让你护着我，你现在是要杀我么？”
　　郁策很强，强到他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这些年来，他将修为一直压制在化神期，可没有一日懈怠修炼，积累的灵气和修为恐怕早已在渡劫期之上，更有甚者，半步飞升也有可能。
　　他低估了郁策，也高估了自己。
　　眼前的人如同玉面修罗般，眸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谢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究竟能在郁策的心底占据几分，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办法，挨了方才那一剑，恐怕他会当场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谢迟努力缓和着语气，低声示弱：“伤害嫂子是我的错，但分明在你之前，我便对沈檀漆下手在先，从沈檀漆入门那年起，我便已经在沈家水牢日日用龙珠滋养他的灵根。”
　　他说着说着，自己还有些委屈。
　　本来事情发展的十分顺利，郁策向来和沈檀漆不对付，所以他应该不在乎沈檀漆是否会被人夺舍取代才对。
　　可偏偏沈檀漆莫名其妙和郁策生下了孩子。
　　“哥，我从没想过跟你作对，你我都是龙族，这世间本就是你我的天下。”
　　“你还记得吗？五岁那年，姑母在祭祀大典上说的话。”
　　当初姑母说的每一个字，谢迟都牢记在心，倒背如流。
　　“她说，龙族是三界内唯一脱离天道控制的一族，你我生来便是天道的主宰，是这世间的主宰，如今却日渐式微，我们的天下凭什么要拱手让人？”
　　他至今都是在做正确的事，龙族上下都系在他的身上，只要他能飞升成功，必定可以带领龙族走上三界之巅。
　　错的不是他，错的是郁策才对。
　　驱逐谢迟离开藏龙谷，是姑母的决定，她是族里半个族长，按照族规，天资最强的郁策将会是龙族未来的妖主。
　　但除了威胁妖主继承人位置这条罪名以外，谢迟并未做错任何事，龙族也是妖，强者为尊，他只不过是在挑战郁策。
　　是郁策不对，是郁策错了。
　　是他突然信奉起什么凡人之善，突然相信除魔卫道才是天命正理，是郁策抛弃了他们，抛弃了龙族。
　　郁策上山拜师那年，是用自己为交换的名义，当做妖族与人族和解的棋子，以此来平衡妖与人之间的百年矛盾。
　　这么多年来，郁策从未觉得自己错过。
　　谢迟厌憎他这个哥哥，却又从心底恐惧郁策。
　　只要见到郁策动怒，他便知道自己永远斗不过。
　　真正的妖主，自他们出生那天恐怕已有分晓。
　　只是谢迟不甘心，妖主竟是个亲近人类的龙族败类。
　　良久，郁策缓缓伸出手，从脸色煞白的谢迟丹田处，将他维系生命的龙珠取出。
　　“是你错了。”
　　“谢迟，若我真是你口中的天道主宰，怎会心软，你早在十年前便被我杀了。”
　　——“而非等到现在。”
　　谢迟瞳孔微缩，绝望铺天盖地的席卷全身，令他如坠冰窟。
　　就在郁策即将碾碎那枚龙珠时，身边忽地传来一道低低哭声，像是忍了很久，但是实在忍不住了。
　　沈檀漆眼尾飘红，抓着身下软榻的被褥，低低道：“郁策……”
　　一瞬间，郁策和谢迟的目光纷纷朝他看去，只见他小腹处一道微弱灵光闪烁。
　　“他……宝宝，”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就连沈檀漆自己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掩住脸，羞赧至极，咬牙吐出一句，“宝宝不想出来。”
　　郁策愣了愣，身上磅礴杀气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俯身将沈檀漆抱进怀里，低声轻哄道：“没事，我在呢，慢慢来。”
　　命根子被人捏在手心，谢迟不得不老实。
　　但看见郁策对沈檀漆如此唯命是从，殷勤备至的模样，谢迟还真是……
　　很看不顺眼啊。
　　不过现在跑也跑不掉，他又急需沈檀漆这具身体换命，只能等沈檀漆把孩子生下。
　　良久，谢迟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坐到他们身边，低声对沈檀漆催促道：“使劲啊，他就是卡住而已，光哭有什么用，你使使劲把他生出来。”
　　沈檀漆：……？
　　关你屁事啊！


第56章 三蛋（三更）
　　（五十六）
　　眼见沈檀漆难受，郁策毫不犹豫地割开手掌，贴到他的唇边，一点点喂给他：“喝。”
　　身旁胸前一口大洞，血流如注的谢迟：……
　　他哥对沈檀漆倒是大方，看来不得不考虑换个人选夺舍。
　　若是一直对沈檀漆下手，有郁策从中阻挠，实在麻烦。
　　谢迟敛起眸光，落在郁策手中紧握的龙珠上，只要夺下那枚龙珠，他便可以逃走。
　　没时间了，只要沈檀漆生下孩子，郁策绝不会留他，他必死无疑。
　　他悄然挪到郁策背后，以手化爪，锋利的龙爪泛着凛冽的冷光。
　　只一刹那，谢迟趁郁策的精神尽数放在沈檀漆身上，用尽全力挥下龙爪，眨眼间，郁策的手腕被齐齐削断。
　　“郁策！”沈檀漆惊呼了声，不敢置信地看向他的手腕，与此同时，身上那抹灵光大作，瞬间化作了一颗圆润白皙的龙蛋躺在怀里。
　　郁策咬紧牙关，手臂止不住的颤抖，回头看去，谢迟已经立在窗边，笑吟吟地看他。
　　“我说过的，哥，你不该如此仁慈。”
　　当着郁策的面，谢迟缓缓将龙珠吞入口中，而后头也不回地跳窗而逃。
　　沈檀漆紧紧盯着郁策淌血的手腕，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呼吸急促，不忍再看。
　　是他不好，他要是早点察觉假方问寻的不对劲，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孩子不会有事，郁策也不会有事！
　　“哭什么。”郁策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揉了揉沈檀漆的脑袋，“傻了么，我是妖。”
　　他举起那只被谢迟削断的手腕，在沈檀漆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竟然像树木生长发芽般，缓慢长出肌肉和皮肤。
　　沈檀漆怔在原地，泪水还挂在眼睫上，有些懵懂地伸出手，轻触在郁策新长出来的手上。
　　和原来一模一样，宽厚、有力，只不过覆着一层薄薄龙鳞，泛着浅淡柔光。
　　这……这能随便长啊？
　　郁策被他担忧的神色感染，忍不住把他往怀里揽了揽，低声道：“没事，妖族生来体质就和人类不同。”
　　谢迟胸口受了致命伤，不也活得好好的，但他先前那道剑气覆着杀意，最近这段日子，谢迟应当会痛到生不如死。
　　只要妖珠不碎，妖是不会轻易死的，修为高者，就是被挫骨扬灰也能重塑肉.体。
　　不过，他迟早会杀了谢迟，再见面便是死期。
　　母亲当年的话，郁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只有死后再到她面前领罚。
　　此刻抱着龙蛋，沈檀漆的心情也在郁策的安慰里缓和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问：“对了，你怎么找来的？”
　　“你走后芋圆找不到你，急得来找我。”郁策轻拂开他额头汗湿的碎发，心口酸疼，“循着玉佩找到的。”
　　还好沈檀漆和孩子都没事，否则他万死不能辞其咎。
　　沈檀漆怔愣了瞬，问道：“什么玉佩？”
　　郁策就知道他定然早就忘个干净，但看在沈檀漆整日贴身带着的份上，便原谅他了，伸手点在沈檀漆衣襟内侧。
　　“玉佩，家传的。”
　　天上地下，至此一枚，就连谢迟都没有。
　　沈檀漆这才想起来，是当初诞下金鱼和芋圆时，郁策把他送回宗门，塞进他手里的。
　　那时不知道白龙就是男主，他只以为是白龙随手赠予他的。现在想来，男主赠的玉佩，那肯定是什么宝贝东西。
　　沈檀漆连忙掏出那块玉佩，问道：“那它有什么用？”能号令妖族，还是能增进修为？
　　闻言，郁策沉吟了一声，说道：“除了能让我感知到你，什么用也没有。”
　　沈檀漆默了默，很给面子地夸奖道：“也不算什么用都没有，至少挺好看的。”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一直挂身上。
　　今日之事，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不过幸好都是有惊无险。
　　沈檀漆低头看向刚生出来还热乎的三蛋，眉目担忧：“谢迟让魔族给我下了催化蛊，害宝宝这么早生出来，会不会有什么事？”
　　郁策伸手抚摸着龙蛋，稍稍感知，便道：“只是蛋壳脆弱了些，还是可以正常长大，只不过要十分仔细地精心养九个月。”
　　这孩子方才感受到外面有危险，一直不出来，让沈檀漆受了苦。
　　他故作严肃地点在蛋壳上：“出来后要跟爹爹道歉。”
　　龙蛋在怀里动了动，似乎也对刚刚的事情有些抱歉。
　　沈檀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说道：“跟孩子较真干嘛？”
　　他把龙蛋举到眼前，确认没有一处被磕坏后，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其实早早生下来了，这倒也算一件好事。
　　肚子里有第三个崽的事情，沈檀漆至今都不敢告诉给系统。
　　要是让系统知道，估计当场就得炸了去维修。
　　沈檀漆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郁策丢在地上的晏宁的头颅上，不得不说，一开始见到郁策进来提着这玩意儿，他的确吓了一跳。
　　晏宁死不瞑目似的，眼睛仍然直勾勾盯着沈檀漆，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师弟，我死得好惨啊。”
　　沈檀漆：……
　　活该。
　　察觉到沈檀漆在盯着晏宁的尸首看，郁策不着痕迹地挡在他眼前，用帕子一点点为沈檀漆擦去脸上的污血。
　　龙族的血补益修为，可谢迟的血，脏。
　　身上一股血腥味，沈檀漆有些受不了，掩住鼻子，低声道：“快回去吧，金鱼和芋圆也要担心了。”
　　郁策点点头，替沈檀漆解开身上绳子，将他打横抱起。
　　“别……”沈檀漆看向外面街道，雨刚下过，虽然没几个人，但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让郁策抱出去，肯定会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他嗫嚅着道，“到时候该以为咱俩有什么了，不好。”
　　闻言，郁策叹息了声，把他放下。
　　他们确实有什么，现在还有三个孩子。
　　什么时候阿漆才能意识到，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他呢？
　　回去的路上，郁策小心搀扶着沈檀漆，因着沈檀漆被捆了半天腿麻了，时不时还要被不小心踩两下脚。
　　天色渐晴，雨意初歇，行人三三两两，沈檀漆和郁策很快泯于人群中。
　　“过些日子就要宗门大比，你的手能行吗？”
　　谢迟这个畜生，偏偏砍得还是郁策的右手。
　　“能行，刚刚抱你不是很轻松？”郁策挥了挥手，攥紧手指。
　　沈檀漆：“……我说拿剑。”
　　郁策摇摇头，说道：“我的剑比你要轻多了。”
　　“那剑术呢？还有，画符炼丹的时候手会不会抖？”这可都是宗门大比要考的内容，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他一定要弄死谢迟。
　　听到他急切的声音，郁策唇角微勾，喉结轻微滚动了下，“师兄如此关心，不如晚上亲自试试，看我会不会抖。”
　　“……宝宝要叫什么名字好呢？”
　　沈檀漆抬头望天。
　　“师兄支开话题的技术实在不敢恭维。”
　　“就叫沈眠吧，他那么爱睡觉，咋样？”
　　“为何姓沈？”
　　“你有意见？”
　　“没有，师兄起得名字果然好听。”
　　郁策轻轻笑了声，把龙蛋小心揣进怀里，低声道：“那么小名由我来取，就叫三蛋，怎么样？”
　　沈檀漆：？
　　对不起宝宝，他已经很努力不让郁策起名字了。
　　不过，叫习惯了蛋蛋二蛋三蛋……也挺可爱的。


第57章 孵蛋
　　（五十七）
　　回到嵘云宗，郁策去找宗主提议加强护山大阵，由他自己亲自执阵。
　　宗主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护山大阵起了兴致，不过这护山大阵向来是由一宗之主维护，他便暗暗揣测，是不是郁策终于有了想要继承下嵘云宗的意思。
　　他年纪大了，至今未过渡劫期，怕是再年迈些，一道雷劫都休说扛得住。
　　眼见飞升无望，便整日寻摸着把身后事交代下来，偏这宗门里唯一入得他眼的郁策，性子淡泊，从不在意虚头巴脑的名利权位，好叫人焦心。
　　如今见他起了心思，宗主便乐呵呵地将护山大阵让给了郁策。
　　郁策将护山大阵里里外外都加强了一遍，生怕沈檀漆再受伤害，又单独给瑶亭水榭加了层庇佑，如此一来才算安心。
　　眼见宗门大比即将到来，嵘云宗修道场日日排满了修炼的弟子，沈檀漆也开始有了几分刻苦学习的想法。
　　这想法并非空穴来风，上次被谢迟那混账绑走，险些出了大事，叫沈檀漆这条万年老咸鱼都生出了危机感。
　　修仙世界，手头没有个傍身能力，还真是不好混。
　　他找郁策做陪练，郁策欣然共往。
　　前几天还有模有样的放水，直到沈檀漆忍无可忍说让他动真格的，否则就让他滚去睡瑶亭水榭外的回廊，郁策眼睛眯了眯，答应下来。
　　后来几天，沈檀漆天天挨揍。
　　每夜回到瑶亭水榭身上都灰扑扑的，尽是被郁策打翻在地沾的土灰草屑。
　　男主果然是男主，沈檀漆咬紧牙关，拿着小黑变成的铁剑，身法纷飞，却连郁策一根头发都碰不着。
　　每每看着要碰到了，郁策一个闪身，沈檀漆便向前撅着屁股摔了个狗啃泥，身后还传来郁策有些无奈地忍笑声，精准锐评：“师兄，姿势好不雅观。”
　　沈檀漆抓起小黑，被激得满肚子火，更加勤奋刻苦起来，势要把郁策打到哭着叫他爸爸不可。
　　但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第不知道多少次，沈檀漆被郁策一把掐住后腰，拽到身前，用圆滚滚的小木棒——他向来不对沈檀漆用剑，怼在沈檀漆的胸口，不留情面地道：“师兄，动作太慢。”
　　“我知道。”沈檀漆咬牙切齿，他不是输不起，只是平日从来没有这样的斗志，一旦被人激发，沈檀漆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个热腾腾的小宇宙需要爆发。
　　他擦掉脸上的灰，站直身子，扒开郁策在腰间留恋的手，定定地说道：“你最好小心点，我要认真了。”
　　郁策喜欢看他认真，喜欢他眼底有些固执的倔强，每每看到都会想到那个幻境里的十岁小孩，阿漆有时候确实很像孩子，很可爱。
　　他收起温润的笑意，同样凝起眸光，就像对待一位真正需要他竭尽全力的对手般，轻轻说道：“好，那我也要认真了。”
　　话音落下，身上的剑气便如同呼啸的庚风，冷冽而致命，只叫人看一眼便心生畏惧。
　　沈檀漆看到他严肃的神情，喉头一紧，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你适当收着点。”别把他真给打死了。
　　郁策低低“嗯”了声，便执木旋身朝他冲来，木棒的圆尖此刻像真正的利剑般破开空风，简直要将四周的万物全部凝结成冰。
　　这是郁策第一次朝他进攻，之前都是在防守沈檀漆的突破。
　　沈檀漆脑海里倏忽浮现出原书里有关自己的描述，在那场宗门大比里，郁策便是这样轻飘飘地举剑朝他冲来。
　　【犹如一滴雨水滴入湖泊，长剑没入胸口，沈檀漆就这样死了，站也站不稳，头向后一仰，掉入深不见底的血寞崖底摔成烂泥，死之前，眼睛还如同毒蛇般恨恨地盯着郁策。】
　　【他死不见尸。】
　　“回神。”
　　耳边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沈檀漆猛地清醒过来，那支圆头小木棒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如是真的剑，再进一寸，必死无疑——和书里写的场景好像。
　　他晃然地看向郁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再来。”
　　沈檀漆后退半步，努力调转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剑上。
　　脑海里却全是书里的场景。
　　按照系统所说，他要想完成剧情回家，就必须要被郁策这个当之无愧的主角亲手所杀，用冰冷的剑尖穿透他的心口。
　　可到那时候，郁策下得了手吗？
　　到那时候，他真的能忍心逼郁策下手吗？
　　系统说的是对的，他在这方世界已经彻底陷进去了，而且，根本不想离开。
　　一定要回去的，为了哥和妹妹。
　　他要回去告诉哥，告诉妹妹，他在一个说不上很美好的地方，遇到了非常美好的人。
　　有了郁策，还有三个可爱的小孩。
　　他要回去告诉他们，孩子们都叫什么名字，性格都是什么样，有多么讨人喜欢，人见人爱。
　　还要告诉他们，他认识了一个名叫郁策的人。
　　他很好。
　　像一道光。
　　沈檀漆垂下眼睫，刚要动手，却听郁策动作轻缓地端平他手中的剑，淡声道，“你没有战意，是赢不了我的。”
　　沈檀漆抬头。
　　他要怎么对着郁策有战意呢？
　　“把我当成谢迟…或是什么你最恨最厌的人。”郁策敲了敲储物戒，从里面取出一只黑纱帷帽，将面容遮盖住，举剑道，“来，再试试。”
　　戴上这顶帷帽，郁策还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大约是有什么掩藏气息的咒法蕴含其中，沈檀漆顿然不觉眼前的人是郁策了。
　　而是……随便什么他讨厌的人。
　　沈檀漆凝眸看向他，重新举起剑，眼前郁策的模样似乎变成了带着讽刺笑意的谢迟，想要将他掐死，或是狞笑着叫他师弟的晏宁，亦或是数九寒天将他关在门外家暴妹妹的畜生父亲。
　　不论是谁，他已经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沈檀漆了。
　　他会有能力，保护一切想要保护的人。
　　指尖在小黑化作的漆黑铁剑上拂过，一寸寸渡上自己早已运用自如的灵气，沈檀漆眼神微凛，执剑朝郁策冲去。
　　对方轻而易举躲开，手中的木棒几乎瞬间朝着沈檀漆的心口要害而去。
　　沈檀漆下意识后退，然后狠狠一脚踢在郁策的腿上，将他踢推后移半步。
　　郁策似是有些惊讶，对他这套从来没见过的打法感到新奇。
　　终于成功碰到郁策，沈檀漆哼哼笑了声，说道：“不知道吧，这招叫做——乌鸦坐飞机！”
　　郁策笑了笑，说道：“我看更像小骡子蹬腿。”
　　沈檀漆：“？说谁呢你。”
　　他扑就过去，势要再给郁策一点颜色看看，结果脚下没刹住车，被郁策一伸手捞进怀里，单手抄着他，轻笑着道：“今天很有进步，明日再练，该回去了。”
　　沈檀漆咬了咬下唇，在他怀里扑腾两下：“我看是你怕了，敢不敢再比比？”
　　“不敢不敢。”郁策慢条斯理地按住乱动的沈檀漆，说道：“师兄忘记正事了么？”
　　闻言，沈檀漆动作微滞，乖乖叫他搁在地上，唉声叹气地跟着郁策走了。
　　正事。
　　什么正事？
　　孵蛋！
　　都怪谢迟那个混账玩意儿，把三蛋硬生生从肚里薅出来，害得他最近每天都多了一项任务，孵蛋。
　　其实就是把蛋抱进怀里，用母体的灵气滋养，陪蛋蛋说说话之类的。
　　沈檀漆喜欢三蛋，但自己一个人跟蛋说话，实在也是无聊。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感觉三蛋喜欢听他说话，从生下来后就没有一点反应，偶尔给点回应，也就是动两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好像被吵到已经没力气挣扎了。
　　回到瑶亭水榭，两个小崽窝在床上，各自手里拿着小木剑，钻在衣服被子搭成的“堡垒”里，正在玩攻防战。
　　“爹爹快来，加入我的阵营！”金鱼见到沈檀漆就眼前一亮，小崽从床上被褥里连滚带爬地跑向他，“我的阵营叫橘子的家，我们用橘子把弟弟的城池打烂好不好？”
　　芋圆见状也不甘示弱地上前抱住沈檀漆另只胳膊，说道：“爹爹进我的阵营，我的叫苹果之家，苹果比橘子大，肯定可以把哥哥的城池打垮。”
　　沈檀漆笑着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郁策在身后掀开帘子走进，低声道：“我来，谁想我加入？”
　　金鱼和芋圆在原地停了片刻，转头钻回了自己的小窝里，有些嫌弃地异口同声道，“才不要——”
　　爹爹下手没轻没重，说不定一个橘子会给他们打得鼻青脸肿！
　　眼见郁策沉默，沈檀漆笑得更加放肆。
　　“别笑了。”郁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从床榻边缘用屏障泡泡保护着的三蛋轻轻塞进沈檀漆怀里，“孩子他爹，孵蛋吧。”
　　沈檀漆：……
　　“你来。”
　　“哎，你来。”
　　“别客气，生孩子你我都有份，你来。”
　　“……好吧。”
　　最终，还是郁策妥协，把蛋蛋抱在怀里替他捂着，由沈檀漆把手掌心搁在蛋上输入母体灵气。
　　只不过……
　　沈檀漆抬眼看去，便见郁策满含幽怨的眼神，好像在无声控诉。
　　他忍不住从唇角逸出丝笑声。
　　堂堂嵘云宗天才弟子，宗主爱徒、全文男主，抱着蛋孵的模样，实在有趣。
　　正琢磨着，便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师兄，传宗主之命，有要紧任务要交给你。”
　　宗主之命？宗主他老人家闲的没事找沈檀漆干嘛。
　　沈檀漆和郁策对视一眼，俩人十分默契地把三蛋藏在被褥深处，由沈檀漆去开门出面。
　　门外是个有些眼熟的小弟子，似乎之前在宗主住所见过，他朝沈檀漆递来份名单，低声道：“南国飞鸾教圣女于今日午后抵达，宗主听闻沈长老所言，飞鸾教与沈家有些旧交，便指名师兄你去为圣女安排下榻。”
　　飞鸾教？
　　跟沈家有关？
　　沈檀漆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但眼下系统不在身边，他找不到人问，绞尽脑汁思索了下，决定还是先答应下来：“好，我知道了。”
　　沈家在嵘云宗是有位长老的，沈檀漆远远见过一面，却不怎么熟悉。
　　这位长老让他去接待圣女，肯定也代表着沈家的意思。
　　“飞鸾教。”郁策眉头微蹙，他在外游历多年，自然知道这门派的来历，“传言里面只招收女弟子，修为十分强大，是四大宗门之首，但终年隐世，无人可见。沈家是怎么……”勾搭上的。
　　后半句顾及着沈檀漆，郁策没有说完。
　　忽然的，沈檀漆想到什么，拍了拍身上，从衣襟里掏出那串鸾凤五帝钱来。
　　上面的鸾凤纹……难道说跟飞鸾教有关？
　　等等，这个飞鸾教圣女，他好像想起来是谁了 。
　　沈檀漆猛地看向郁策，震惊不已。
　　“是女主啊！！”


第58章 吃醋（二更）
　　（五十八）
　　飞鸾教原本打算在朔夏城下榻，不过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流言，说是里面曾闹过辰鬼，于是便歇了心思，落榻在嵘云宗山下小城的客栈里。
　　宗门大比还有两日就要开始，他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这客栈比起他们飞鸾教的房屋来，实在简陋。
　　“檀玖姐姐，咱们这阵子真要住在这里？”一个约摸十六七的婉约少女，有些嫌弃地捂住口鼻，用拂尘清扫着房梁角落里的灰土。
　　林檀玖坐在软榻上，缓缓睁开一双眉目，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声音清冷：“自然。”
　　少女有些委屈地搁下拂尘，凑到她跟前，拄着下巴道：“要是当初抽签时能抽到咱们飞鸾就好了，哪用得着千里迢迢跑到嵘云住这等破屋烂间。”
　　闻言，林檀玖轻抬手臂，在少女额头蜷指轻弹了一下，说道：“小玉，注意言辞，出门在外，要担着飞鸾的名声，勿要嚣张。”
　　小玉眨了眨眼，笑道：“我知道啦，檀玖姐，你就是太规矩了，才到现在都找不到夫婿。”
　　闻言，林檀玖雪白脸上微微泛红，故作怒嗔：“好你个丫头，取笑起师姐了。”
　　夫婿……
　　她也曾有梦过的，那位曾经游历到南国的清泠如玉的散修，将她从魔族手底救下后，连寥寥半语都未曾留给她便离开了。
　　不知何时能够再见。
　　“对了，听说沈家那边派人来接应姐姐。”小玉有些生气地叉腰道，“这个沈家啊，真是办事不力，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来。”
　　听到她的话，林檀玖的脸色也淡了些：“沈家也有沈家的难处吧，他们派谁来的？”
　　小玉听她问起，语气又多几分嫌弃：“就是你那位在沈家的表哥啊，听说叫什么沈檀漆。我向人打听过了，就是个纨绔坯子，在朔夏城和嵘云宗为非作歹，欺良霸民，实在可恶！”
　　她向一位朋友打听的，只不过那朋友已经不在朔夏居住了，消息多少有些滞后，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沈檀漆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
　　“是么。”林檀玖微微眉皱，也有些烦郁，她最不喜和这类人打交道，她知道是沈家要派人来联络感情，好扶持这个沈檀漆多些人脉。
　　沈檀漆是她姑母亡故前唯一所生的孩子，不见也不好，他们二人也算同辈。
　　算了，见过面便打发了吧。
　　刚打定主意，便听客栈的门被人敲响。
　　林檀玖和小玉对视一眼，小玉立刻谨慎地提起剑，站在门前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道清朗少年声音，“是嵘云宗派我们来接待贵客下榻的。”
　　闻言，小玉缓缓把门打开一道细缝，朝外悄悄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登时怔在原地。
　　门缝外，少年身材瘦削，一身浅淡赤衣，骄矜贵气之中不乏潇洒快意，眉眼清俊，笑容温雅，看得小玉眼前直晃神。
　　好漂亮的哥哥。
　　她的声音一下子结巴了些：“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挠了挠脸，似乎有些不解：“沈檀漆，檀木的檀，漆黑的漆。”
　　那双瞳子的确是漆黑如墨，像潭太过清澈的水，清到辩不出其他颜色。
　　但若说眼前的人是沈檀漆——
　　小玉呼吸微滞，有些不可置信。
　　这跟她想象中嚣张跋扈穿金戴银的纨绔公子哥儿完全不一样啊！
　　她连忙把门扯开，而后才看到沈檀漆身旁立着的人，呼吸又是一滞，她甚至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整座客栈都因眼前二人的模样变得满堂生辉，不说沈檀漆，就他旁边这高挑剑客，眉如远山，眸如流水，身似落拓松竹，懒散倚靠在沈檀漆的身边，有如醉玉颓山般慵贵清雅。
　　嵘云宗，嵘云宗竟有这样好看的人，檀玖姐成亲有望了！！
　　“怎么了？”沈檀漆的声音像碎玉清响，一时叫小玉愣了愣。
　　她干张着嘴，脸都憋红了，最后只朝屋里喊了声：“檀玖姐，是、是嵘云宗的人来了！”
　　林檀玖自然早就听到他们的交谈，只不过此刻正静心修炼，她不愿打断，还盼着他们能被小玉三言两语给打发走。
　　既然不成，林檀玖轻叹了口气，起身着剑，走至门前的刹那，目光倏地顿住。
　　“是你……！”
　　林檀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见到的人，居然活生生立在自己面前，这难道是梦境吗？
　　她按耐住心中澎湃，刚要朝那位冷漠剑客开口，却突然被另一道激动的声音猛地打断。
　　“小妹！！！”
　　沈檀漆眼里差点飙出泪来，一个饿虎扑食，扑抱住林檀玖，使劲抱紧她：“怎么是你，居然是你！”
　　在场三个人顿时全部怔如磐石。
　　林檀玖愕然地看着沈檀漆，连把他从身上扒开都忘记了：“你……”
　　这就是她那位传说中的沈家表哥？
　　怎会，怎会如此热情？他们见过面吗？
　　郁策脸色瞬间阴云密布，伸出手，轻轻拉住沈檀漆的后领，将他抓回身边：“师兄，你僭越了。”
　　旁边小玉这才回过神来，刚刚对沈檀漆的那点滤镜尽数碎了一地，好个沈檀漆，居然一见到檀玖姐就原型毕露，这个登徒子！
　　她气得挑眉，叉腰指着沈檀漆的鼻子骂：“你怎么可以这般轻薄我飞鸾教人，看来我必须要告到嵘云宗去，让你们宗主长老好好治一治你！”
　　沈檀漆被郁策揪着后领，还在眼巴巴看着林檀玖。
　　这是他家小妹啊，这活脱脱就是小妹的脸！
　　他好想问问小妹是怎么穿越来的，可看到林檀玖皱起的眉头，沈檀漆心下一凉，耳边传来郁策为他淡淡致歉的声音：“多有得罪，我师兄此人向来热情好客，绝无轻薄之意，还望二位包涵。”
　　后颈被人不轻不重地拿捏一下，带着些轻弱不明的警告，沈檀漆脊椎都酥了酥，他脑子立刻清明过来。
　　——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小妹，只是一个书里和小妹长得很像的人物。
　　可为什么，偏偏这个人物还是女主啊！
　　他们家是跟这本书杠上了吗？净逮他们家人的脸做人物模型。
　　沈檀漆蔫了下去，不是小妹，只是长得很像啊……
　　被郁策一拿捏，他便像只犯错后被教训得委屈的小狗似的。
　　这一幕落在林檀玖眼底，若有所思。
　　诚然，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位散修了，也不曾知晓他就是嵘云宗人，像他这样修为高深的剑客，本该四处游历，怎会心甘情愿被关在嵘云宗？
　　而且，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
　　沈檀漆这厢还失落着，郁策便替他开了口：“奉宗主之命，我等前来询问二位道友有何需要，我们好回去准备周全。”
　　听到他出声，林檀玖眸光微怔，落在他脸上，感觉自己仍困在梦里似的，低低道：“有的，后日便是宗门大比，我缺个人陪我练剑。”
　　小玉和沈檀漆都愣了愣，小玉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说道：“檀玖姐，你嫌弃我了？”
　　平日里都是她陪姐姐练剑啊，何来缺人一说？
　　林檀玖笑着点了下她脸上酒窝，说道：“没有嫌弃，只是，既然是宗门之间的比试，总和同门练剑算怎么回事？”
　　她言之有理，沈檀漆听着跃跃欲试：“那我……”
　　林檀玖直接无视他，看向郁策，定定地道：“不知这位道友可否愿意，你我皆是化神修为，练剑对我们都有进益。”
　　闻言，沈檀漆的嘴角又耷拉下来，他还想多陪眼前这个顶着小妹脸的人聊聊，万一对方真是小妹呢？
　　看来根本不是，女主她只想和男主一块练剑。
　　也是，人家都是化神期，他一个元婴凑什么热闹。
　　沈檀漆在心底叹了口气，他倒一点也不在乎郁策和谁练剑。虽然说不上为何这样想，但是他就是知道郁策不会和林檀玖发生什么。
　　兴许是……他们连三蛋都有了的原因？
　　他推了推郁策，扬声说道：“快答应啊，别叫人等急了。”
　　郁策在方才听到沈檀漆期待不已地提出要陪林檀玖练剑时，眸子就已经变了色彩，沉沉地盯着他，“师兄，你不需要我陪你练剑了么？”
　　沈檀漆想的是也不差这么两天，反正剧情里男主迟早也要和女主在宗门大比对上，他俩好好切磋一下试试水也是好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
　　于是，在林檀玖和小玉略显探究的眼神中，他毫不在意地道：“不用，你去陪她，我自己去找其他弟子练剑。”
　　郁策手指紧了紧。
　　很好。
　　阿漆是真的很舍得把他丢给别人。
　　一个刚见过一面的女子，阿漆为什么这样关心。
　　他轻吸了一口气，方才本打算直截了当的拒绝，现在话到嘴边，倏忽微停。
　　不知想到什么，郁策笑着答了林檀玖：“当然。”
　　沈檀漆微微愣了下，莫名觉得他脸上的笑又欠揍，又有点好笑。
　　这傻龙不会是故意的想让他吃醋吧，这种手法，未免也太像他小时候看得那些狗血剧里的套路，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也太小儿科。
　　一点战术也不懂，他这是让郁策在宗门大比前去试探林檀玖的身手呢。
　　不识好人心呐……
　　三个崽都生了，他怎么可能吃这种飞醋？而且、而且他心脏又没为郁策狂跳过，他又不喜欢郁策。
　　沈檀漆后来才发现，自己的确看过不少电视剧，但没有完全看透，完全就是照着电视剧的模板去理解爱情，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碍于林檀玖和小玉，沈檀漆便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咽下想怼郁策几句的话。
　　小样，跟爷比忍，看我憋不憋死你。
　　然而，寂静的房间内，小玉忽然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开口：“既然师姐要和他练剑，那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和、和你练一练吧。”
　　小丫头伸出手，指向了沈檀漆。
　　话音落下，沈檀漆缓缓抬头，对上她的指尖，愕然地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啊，我？”
　　霎时间，整座客栈像是坠入冰窟，寒气四溢，凉得厉害。
　　就连神经大条的沈檀漆都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嗯，很不对劲，背后发凉！
　　郁策敛起眸光，刚刚的笑意还僵在嘴角，口中轻轻吐出一道危险的冷冽龙息，淡声对小玉道：“抱歉，我师兄他没有时间。”
　　小玉皱了皱鼻子，不满道：“凭何你有时间，他就没时间？”
　　闻言，沈檀漆本想出来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我当然有时……”话还没说完，就被郁策不容置疑地拉到身后，面上仍然带着些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声音淬雪。
　　“因为我陪这位道友练剑，家里没人带孩子。”他毫无歉意敛起眸子，垂下眼睫，似是受了什么委屈般，解释道，“我为师兄诞下的第三个孩子还在襁褓，望二位体谅。”
　　沈檀漆：？你说清楚谁生的？
　　他望向对面两张震惊到石化的面孔，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那个把老婆推出去任人糟蹋的负心汉。
　　好你个郁策，败坏我名声！


第59章 原来如此（三更）
　　（五十九）
　　沈檀漆一把捂住了郁策的嘴，干笑着和对面的两人解释：“他脑子有点问题乱说的，我有时间，随时可以和这位小师妹切磋。”
　　话音落下，林檀玖的目光在他和郁策身上游走过，她并非不通人事，也见过这世间陷入情爱之人的模样，看到郁策如此态度，已经了然于胸。
　　寻常人就是编借口，也断然不会编出这样的话，大抵是借此话拒绝她。
　　林檀玖轻轻攥了攥腰侧的剑，在心底叹了一声。
　　他未曾在第一面认出她来，说明当初的救命之恩，兴许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过眼便忘到了脑后。
　　本就是无缘无分。她对自己道。
　　“那便算了。”林檀玖笑了笑，牵住身边小玉的手，说道，“在宗门大比之前私下比试，对其他弟子来说也有些不公，待到两日后，你我试炼场见。”
　　她不会输的。
　　沈檀漆微微怔了片刻，隐约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按照原书剧情，这时候女主应该是第一次和男主见面吧？
　　怎么感觉好像他们之前见过呢。
　　他挠了挠脸，试图缓和气氛：“其实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和我练一练剑，平日和…我师弟练过太多次，总觉得已经学不到新东西了。”
　　林檀玖终于将目光挪向这个许久未见的师兄。
　　其实说起来，他们之前是见过的，只不过那次在飞鸾遥遥一见，并未说上话。
　　那时候……似乎是在九岁？
　　那时姑母还未病入膏肓，带着年幼的沈檀漆到飞鸾山做客，少年相貌俊俏，伶俐讨喜，似乎同姑母说着什么笑话，惹得姑母一阵欢欣笑语。
　　因此，她便远远地多看了一眼。
　　现在抽条长大的沈檀漆，倒是和从前一点没变。
　　不过，倒是和小玉同她说的传言大不相同，而且，可以和这位散修关系甚好，说明他本性绝对不坏。
　　一个人难道会如此多变么？
　　九岁时那般讨人喜欢，后来变成个城中恶霸，再后来又变得温润乖巧。
　　林檀玖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蹊跷，可她毕竟不够了解沈檀漆，说不上来。
　　算了，或许只是沈檀漆在外人面前能装呢？
　　她浅浅笑了下，说道：“和同一人练剑练久了，的确会有这样的困难，不过我练剑时下手比较重，不知……”
　　闻言，沈檀漆眼前一亮，说道：“没事，我就盼着能来个下手重的人，千万别像我师弟那样放水就是了。”
　　林檀玖对上他水亮清澈的眸子，一时失笑：“好。”
　　能有这样眼神的人，真的心思深沉么？她有些不确定。
　　听他们一唱一和地搭话，身后的郁策脸色黑了黑，被捂过嘴，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沈檀漆，想看他到底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别人就那么好？
　　他哪里放水，还不是怕下手重了，把沈檀漆打到下不了床。
　　他的确是想让沈檀漆下不了床的，但绝对不是这种方式。
　　听到沈檀漆的话，小玉眨了眨眼，说道：“你就这么喜欢姐姐，你的孩子不管了？”她故意逗沈檀漆，方才郁策的话，她也只当是郁策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沈檀漆摸了摸鼻子，看向郁策：“没事，孩子他娘会管的。”
　　话音落下，林檀玖和小玉都忍不住低低的笑起来。
　　只有郁策没笑，而且，很生气。
　　他默然立在沈檀漆身后，出神思考一件事——那依赖期，也该是时候多发作几次了。
　　然后，好好，收拾，阿漆！
　　*
　　带着林檀玖和小玉回到嵘云宗，两个小丫头甫一进了嵘云宗，就引来无数道新奇的目光。
　　漂亮的女孩子谁都爱看。
　　只是有些人未免看得太过分了！
　　沈檀漆面无表情地扯住抻着脖子往练剑台上看人的方问寻，说道：“方师兄，你干嘛呢？”
　　方问寻回过头来，神情兴奋：“飞鸾宗的女弟子果然如传闻所言，美若天仙，师弟你快也来看！”
　　沈檀漆笑了笑，攥紧拳头：“是吗，好看吗？”
　　“哎，好看好看！”
　　下一刻，方问寻头顶多了俩大包，委屈地看着沈檀漆道：“师弟你这人真是，我就看看美人嘛……”
　　沈檀漆手又痒了，他眯了眯眼，说道：“你再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妹，我还会揍你哦。”
　　闻言，方问寻震惊地睁大双眼，说道：“那是你妹妹？”
　　怪不得，沈檀漆，林檀玖，俩人名字里都有个檀字，显然是同辈所出。
　　只不过一个姓沈，一个姓林，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檀漆点点头，刚想跟他解释几句，却见练剑台上林檀玖朝他招了招手。
　　“表哥，来。”
　　围观练剑台的众人目光瞬间全都汇聚向了沈檀漆，还带这些幽愤。
　　怎么好事全落到这小子头上了呢！
　　沈檀漆立刻笑着应声，撑起栏杆轻快跳上了练剑台。
　　徒剩方问寻在原地看傻了眼。
　　他怎么感觉，最近师弟这身手愈发的好了，难不成背着他们在偷偷修炼？
　　练剑台上，沈檀漆执剑相对，按规矩和林檀玖鞠躬行礼，随后笑道：“好，开始吧。”
　　林檀玖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过，唤了声道：“表哥。”
　　沈檀漆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应了妹妹的声：“怎么了？”
　　“怎么，”林檀玖扫过练剑台下，略显失落，低声道，“那位郁道友没来？”
　　她已经从沈檀漆那处得知了郁策的名姓。
　　沈檀漆想到郁策回宗门后阴沉着脸，给他甩下一句：“师兄，我回去给孩子做饭吃。”便转头去了瑶亭水榭。
　　想来现在是还在生气吧，回去还得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他轻轻道：“无妨，他有些事要忙。”
　　林檀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样低头行礼，举起剑来，说道：“好，那来吧。”
　　她下手的确重。
　　不出半刻钟，沈檀漆就已经躺倒在练剑台边上，耳边传来小玉咯咯的笑声。
　　“你啊，非要和姐姐练，我姐姐是飞鸾出了名的下手狠，也就我能耐得住。”
　　沈檀漆有些无奈地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看向小玉，说道：“你能跟你姐姐打个平手？”
　　闻言，小玉干咳了声：“不能。”
　　沈檀漆也忍不住笑起来：“你那不叫耐得住，那叫抗揍。”
　　小玉有些羞愤地用手捶了他一拳，不轻不重的，反倒把沈檀漆差点又给揍倒在地。
　　小丫头吓了一跳，连忙给他扶起来，难得有些抱歉的说道：“我是体修，你说你这嘴，惹我干嘛。”
　　沈檀漆胸口挨了这一拳，立马给打醒了。
　　飞鸾是有体修的，所以方才林檀玖每一剑的力道都极重，而且都要近身之后才能打出效果。
　　他稍稍思索了会，突然拍了一下小玉的肩膀：“多谢！”
　　在小玉怔愣的目光中，沈檀漆站起身来，举剑对向林檀玖，正色道：“再来，这次我肯定能抗住。”
　　林檀玖有些讶异，总觉得沈檀漆身上气势突然同方才不太一样了似的。
　　她拱手行礼过，便毫不留情地朝他刺剑而去。
　　然而还没等她近身，沈檀漆便一个旋身轻松躲过。
　　林檀玖当即愣了片刻，她没想到沈檀漆竟然可以躲得这样快，这样迅速，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抬头望去，沈檀漆忽然笑了，眼底仿佛盛着夕阳粼粼的碎光，轻轻说道：“这招，我师弟教的。”
　　每次郁策都用这招躲他，久而久之，连沈檀漆都学会了。
　　只要林檀玖近不了他的身，那剑的力道再大，也绝对无法伤到他半分。而且，体修专门修体，修体的好处很多，坏处也不少。
　　那就是……行动缓慢，易守弱攻。
　　找到漏洞，沈檀漆刚想动手，却被林檀玖转来的剑尖险些割断额前的碎发，他急急后退，一个没站稳，又摔在小玉身边，引得小玉阵阵轻笑。
　　少女在夕阳下立着，露出笑容：“果然聪明。”
　　那张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令沈檀漆微微怅然。
　　如果妹妹真的在就好了，他就也不用费尽心机去想怎么回到现代。如果今年能回家过年的话，妹妹大概已经长得有她这么高了吧。
　　“谢谢夸奖。”沈檀漆撑起身子站起来，刚想再来，却听林檀玖轻声道，“明日再试吧，今天，太晚了。”
　　他这才回神，练剑台周遭早已经没多少人了，大家都已经去吃晚饭，只剩下他们这几人。
　　时间还过得真是快。
　　沈檀漆点点头，收起剑来。
　　“小玉，麻烦你，去帮我和表哥拿两份饭去。”林檀玖捏了捏小玉的鼻尖，把小丫头哄走。
　　小玉早也饿了，迫不及待地应声下来，让沈檀漆指了个路，乐滋滋地走了。
　　斜阳吻山，霞披漫天。
　　沈檀漆知道，林檀玖有话要同他说。
　　果然，面前的少女将剑轻轻推入剑鞘，抬眼看向沈檀漆，问了个问题：“表哥，郁道友真的有孩子么？”
　　沈檀漆动作微滞，垂眸看向她，一时沉默。
　　空气安静，林檀玖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有的。”
　　沈檀漆不愿欺骗她，即便她只是书里一个人物，不是他的妹妹。
　　郁策有孩子这件事本就是bug，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如此才不会引起主机的注意。
　　可对上林檀玖认真的眼睛，沈檀漆扪心自问，他做不到说假话。
　　可听过他的话，林檀玖却像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般，眸光敛起，继而又要开口。
　　沈檀漆猜她要问，那孩子是不是他的。
　　可林檀玖却只是笑了一下，说道：“那表哥喜欢他吗？”
　　原来她知道。
　　对上林檀玖的目光，沈檀漆顿了顿，错开眼，他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喜欢么？
　　他的心没有为郁策跳过，应该是不喜欢的。
　　于是他摇了摇头。
　　林檀玖缓缓走近，立在他面前，低声道：“有时候，你的心也会骗人。”
　　“什么意思？”沈檀漆有点听不懂她想说什么。
　　少女的眼睛清晰澄澈，仿佛能够洞穿他的心思，缓声道：“我曾经以为，心口跳得厉害就是喜欢。”
　　初见少年拔剑，清冷天光下，白衣胜雪，将她从狰狞可怖的魔族手里救下，如同神明。
　　英雄救美的篇章，何尝不是一段为人乐道的佳话——任谁都该这么想。
　　可仔细想来，究竟是喜欢什么呢？
　　林檀玖有时也会不明白。
　　但她现在似乎有些懂了，“如果一刹心动便是喜欢，这世间会有无数人可以引你心头一跳，兴许是他恰好长了张令你欢喜的脸；兴许是他恰好说了句令你欢喜的话；你以为心头跳得厉害，那就是喜欢。”
　　沈檀漆怔怔地听着，又摇了摇头。
　　他和郁策算什么呢？互相都看的顺眼搭伙过日子的人？
　　郁策对他有些好感，沈檀漆是看得出来的，但他并不觉得郁策的好感真的能持久下去，如果没有金鱼和芋圆，没有当初山洞里的那个意外，郁策怎么会被他拴在身边呢。
　　这件事本身对于郁策来说，也是不公平的，只是郁策坦然接受罢了。
　　等到有一天，他不想接受了，被柴米油盐压到连头也抬不起来，不觉得孩子是什么有趣的责任了，会义无反顾离开吧。
　　他在人间活了这么长时间，从未真正把心交付给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
　　他父母曾经也相爱过，后来呢？在去离婚的路上大吵一架，没看路，车祸双亡。
　　所以他没办法，也做不到，轻言喜欢。
　　如果有心动，他兴许还能骗一骗自己，他是喜欢的。
　　可就连那一点心动也没有过，他对郁策，真的喜欢么？
　　林檀玖似乎能知道沈檀漆究竟在想什么，淡淡开口：“你的心偶尔也会骗你，它有时不跳，只是时机不到。”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眼惊艳的心动呢，换而言之，那种心动真的长久么？
　　她不知晓，她只知道，
　　“它骗你一次，两次，总有会骗不到你的时候，等到一个合适的契机，你猛地发现了，便会由衷感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少女背着手，又轻轻捂着唇笑着，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世界奥秘，多了些这个年纪特有的娇俏可爱，“原来如此啊——”
　　那时见到郁策眼底的紧张、郁闷和烦躁不安，像是生怕自己心尖上的宝贝被人横刀夺爱般，她便大约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并非只有心头欢喜的一动，而是还有……嫉妒，恼火，大发雷霆，说出一些连自己都不知理智为何物的胡话，还会黯然神伤，委屈难过，埋怨那个人为什么眼睛不只看向自己。
　　再心如明镜、正直如竹的人，也会产生想要独占对方的“邪恶”念头。
　　只是被偏爱的那个人，往往很迟才发现。
　　傻表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可千万不要等到失去再追悔莫及啊。


第60章 明月
　　（六十）
　　回到瑶亭水榭时，天色已晚，月上树梢，整座嵘云山都静悄悄的。
　　沈檀漆在门外徘徊良久，分明是自己的住处，却不敢敲门。
　　白日里林檀玖的话还盘旋在脑海，她的话和系统的警告像天使和恶魔在脑子里打架。
　　他已经什么都想清楚了。
　　其实不用系统提醒，沈檀漆也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干什么，只是他生性犹豫，谨慎逃避，便将事情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后天就是宗门大比，也是他要离开这里的日子。
　　有些话再不说，恐怕以后就来不及说了。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敲门。
　　门却忽然自己开了。
　　郁策身上披着件薄薄的素色外衣，眸光沉静，落在沈檀漆的面上，似乎还在为沈檀漆抛下自己同别人练剑的事心存芥蒂。
　　对上这双眼，沈檀漆呼吸微滞，忽然什么都不敢说了。
　　见他不开口，郁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两个小崽抱着三蛋在被窝睡得正熟，很快便收回目光，把身上外衣系好襟扣，低低道：“出去走走？”
　　两人心照不宣地默认了对方有话要说，便一齐走在山间小路上。
　　嵘云宗的后山紧邻着血寞崖，沈檀漆走着走着，才发现居然是朝着血寞崖的方向走的。
　　当初他被晏宁从这里推下去，再过两日，他也要从这里被郁策一剑穿心，掉下血寞崖，死不见尸。
　　“你上山多久了？”
　　立在血寞崖边，沈檀漆没话找话地问。
　　郁策垂下眼，低声道：“入门那年十五，算上今年，第八年了。”
　　真正的沈檀漆上山比他更早，不过，他从幻境里已经知道沈檀漆并非当初那个傲慢少年，因此特地说得更清楚些。
　　沈檀漆点点头，“那很久了，在血寞崖那年，你多大？”
　　那时郁策看起来并不算大，只是当时戴着面具，沈檀漆猜不出他真实的年龄。
　　闻言，郁策回忆起那段在山洞的时光，唇角微微上扬些，吐出两个字：“十八。”
　　沈檀漆登时吃惊地望向他，忍不住重复一遍：“十八？”
　　那岂不是刚成年，就开始帮他带孩子了？
　　正是在修仙界大展身手的年纪，郁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他最能风光的几年，回到藏龙谷里亲自养育大两个孩子。
　　他有些怔忡，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并不是十分了解郁策，至少换做是他，他会觉得太过可惜。
　　可郁策却浑然不觉似的，从未向他抱怨过这一切。
　　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郁策轻轻笑了声，说道：“师兄每次想事情时，眉头总会皱起来。”他伸出手，就像那时在沈檀漆的幻境里一般，轻轻为沈檀漆捻开紧皱的眉头，一点点熨平他心中的烦忧。
　　沈檀漆任由他这样做，月光洒落，淌进郁策的眼底，像一湾泛着柔光的湖水。
　　很漂亮。
　　他忽地错开眼，说道：“对不起。”
　　郁策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道歉，收回手，问道：“师兄因何抱歉？”
　　沈檀漆低垂下头，干脆找了块平整光滑的石头，坐在上面，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郁策和他一起坐下。
　　崖上风光好，没有枯树阻挡，能抬头一眼望见天边嵌入夜色的明月。
　　他静下心，简单组织片刻语言，说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坏了，说出口的第一句，好中二病。
　　沈檀漆干咳了声，不敢看郁策的神色，继续低声道：“我来自一个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没有修仙的人，没有妖魔，大家安居乐业，只是日子过得有点穷。”
　　郁策很安静地听他讲，不言打断。
　　“我十岁那年得了大病，受哥哥照拂，才勉强吊着口气活过来，爹娘死的早，我们兄妹三个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沈檀漆絮絮道来，他本以为自己很难开口提及那些往事，可真正说出来时居然这样轻易简单，“小时候过得实在不好，多亏有个哥哥，他人很善良，真心地疼我们两个小的。其实想想，他那时也不大，怎么就那么有本事，自己一个人出去打好几份工养家？”
　　怕郁策听不懂，沈檀漆又细细地说，“我哥他为了让家里好过点，专去工地找活使干，那天在幻境你也看到了，那地方尽是灰土，干的也都是拼命使力气的活。”
　　他身子弱，每次想要去帮忙，都被他哥揪着领子拽回家里。
　　郁策点点头，侧眸看着沈檀漆，就像在看一件无暇的瑰宝。
　　阿漆的心软。
　　对他软，对亲人更软。
　　别人对他的好，他永远不会忘。
　　“直到有一日，”沈檀漆的声音微沉些许，眸光暗下，“我家实在供不起妹妹读书，就把她关在家里，妹妹在屋里一个劲哭啊哭啊，我想去放她出来，被我爸…也就是我爹，一脚踹出门。”
　　“我听见他在打妹妹，打得好狠，好重，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拼命地砸门，砸不开。数九寒天，她在里面哭了一夜，我在外面哭了一夜。”
　　“第二天，哥哥从外面回来，看到妹妹身上全是伤，当场发了好大的火，他把门砸得稀烂，然后扔下一句，‘学费我去攒，谁敢不让幺儿上学，我就买把新开刃儿的菜刀砍死他’。”
　　“没多久他就回来了。”
　　“一条胳膊没了，在那个年代，也就换了两万块钱。”
　　说这些话时，沈檀漆的声音已经哽咽，他无法想象那时的哥哥是怎么撑下来的，靠着什么样的意志活下去的。
　　两万块钱，后半生都笼罩上一层绝望的灰色。
　　郁策嘴唇翕动，良久，只是道：“所以，那时你见我手被砍断，才那样伤心。”
　　看到他和当初哥哥一样失去身体的一部分，往事瞬间重现在眼前，那种绝望，险些当场击垮了沈檀漆。
　　“不过我哥不是妖，也不是魔。”沈檀漆抹了下眼角，努力笑了笑。
　　听他提及魔，郁策有些意外，说道：“所以你早知道霍叶宁不是你真正的哥哥？”
　　沈檀漆瞥他一眼，觉得郁策把他想得未免太厉害了，“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万一他真穿成魔族，把胳膊又长回来了呢？”
　　他总是期待着的，期待着哥哥和妹妹会和他一样穿来，所以哪怕只是看到相像的面容，也激动不已。
　　修仙界是好的，毕竟在书里的世界，他们会少去很多遗憾。
　　“只不过，”沈檀漆拉长调子，向后仰躺，用胳膊垫着脑袋，说道，“就算他不是，也不白叫声哥啊。你跟我说过霍叶宁是魔族很厉害的长老么，这种角色，拉拢一下不管怎样都很划算的。”
　　郁策倏忽笑了，笑他心思多：“霍叶宁不是你叫声哥就能拉拢的，魔族的心很硬。”
　　“是么？”沈檀漆悠悠道，“不像你，你的心很软……”
　　闻言，郁策声音顿了顿，低低道：“是，我的心很软。”
　　他倒是一点也不推辞，应承得这么快，沈檀漆反倒不想夸他了。
　　明月高悬，他才知道什么是夜色如积水空明，半空中漂浮着茫茫月色，让人心底闲适安心，有些本说不出口的话，也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后日宗门大比，我就要回家去了。”
　　话音落下，郁策身形微僵，转头看他。
　　沈檀漆拍了拍他的脊背，就像撸一只炸毛的猫儿，低声道：“我想的是，至少要回去交代一下，让哥哥妹妹知道我都去了哪。”
　　孩子这样小，需要一个家。他不能让三个孩子就像当初他们三兄妹一样失去家人，如果哥知道，肯定也会同意他这样做的。
　　但请至少，让他回去，再见见哥和妹妹，跟他们真心地道个谢。
　　郁策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问，“你还会回来么？”
　　沈檀漆话里的意思，是要回来的，可他不敢确认，一定要听沈檀漆亲口说出来才能安心。
　　或许就是真的从沈檀漆嘴里亲口听到，也安心不了。
　　良久，沈檀漆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定会回来的，给金鱼芋圆和眠眠一个家，我保证。”
　　他声音肯定，郁策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没了？”
　　天地一时安静。
　　沈檀漆轻吸了一口气，道：“没了。”
　　“你曾经教过我，有什么话就直说。”郁策沉沉地看他，“不要藏在心里，这是你教我的。”
　　沈檀漆听出他的控诉，挪开眼，看向自己的鞋尖，低低道：“是。我没藏在心里。”
　　有话不说才是藏在心里，他没话说了。
　　还有什么好说？
　　郁策忽地起身，将他按压在坚硬石块上，眸光死死盯着沈檀漆的眼睛：“我只再问一遍，真的没有？”
　　你问多少遍，也是一样的。
　　沈檀漆想这么说，可对上郁策的眸子，那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
　　支支吾吾一阵，郁策却先起来了。
　　“你心里有我。”郁策起身，将那素薄外衣轻轻披盖在他身上，背对他而坐，理着衣襟，“我刚刚问过你的心了，它说里面有我。”
　　沈檀漆睁了睁眼，不知道这套理论是郁策怎么总结出来的。
　　“你幼稚不幼稚……”
　　他低低嘟哝了句。
　　他知道，郁策是给他留台阶下，当然，也是给郁策自己留台阶下。
　　就像那时，金鱼发了高烧，郁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抱一抱孩子。
　　他很会留这样的台阶，让彼此都保存体面。
　　良久，郁策还是开了口：“其实你不必提前告知，就算你走后回不来，我也会好好带大孩子的。”
　　沈檀漆抬眼看他，心头触动。
　　“阿漆。”
　　暗夜里，他轻叹了声，喃喃自语般道，“世间千万事皆有命数，我从前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
　　“你走吧，你幸福便是我的幸福。”


第61章 任务名称（二更）
　　（六十一）
　　宗门大比眨眼间便已经到了约定的日子，箜篌山上下人满为患，穿着各式各样门派道服的弟子鱼贯而入。
　　沈檀漆爬上炼丹阁最顶楼，俯瞰白云间山麓上的密匝人群。
　　半晌，他躺会椅子里，随手抄起一本炼丹古籍翻看，其实这书，沈檀漆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陪着郁策温习课业的时候看的，他提问，郁策作答。结果郁策压根没看进几行，故意让沈檀漆反复提问他，倒叫沈檀漆快背得差不多了。
　　自从前夜和郁策聊过，郁策和他的话越来越少，像是有意在保持距离，虽然只有一天，沈檀漆还是能感觉到，郁策是想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淡下来。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在分开那日，不会太过纠结难过。
　　宗门大比在一个月内才会结束，今日是第一日，万宗会晤祭典，所有弟子都会齐聚箜篌山表演些舞剑符咒阵法之类的绝活儿。
　　沈檀漆类比一下，觉得大概跟现代的奥运会开幕式差不多。
　　他懒得去看，没什么心情，马上就要去领盒饭的人，去看表演总感觉他们是在自己坟头蹦迪。
　　系统跳上膝头，脑袋顶了顶沈檀漆手头的书，有些急切道：“宿主，你怎么还在这呢？你得想办法给郁策找麻烦去啊！”
　　沈檀漆把书盖在脸上，躺进椅子，说道：“又不能靠太近，还要找麻烦，我也很难做的好不好？”
　　“那也不能在这躲着，”系统干脆爬到他胸口，两只小鸡爪啪地一下捧住他的脸，认真说道，“你上次在谢迟那差点被弄死的事你忘了？”
　　这事，沈檀漆跟系统坦白了一半，他只说了自己被谢迟掳走，对方想要夺舍他的身体，却没有说谢迟还想砸碎他的三蛋。
　　他眸光飘忽，看向窗外正在祭典上热闹欢呼的众人，找寻郁策的影子，心不在焉道，“今天谢迟不会来，那日郁策把他胸口洞穿，他受了很重的伤，这段时间什么都做不了。”
　　没找到郁策的身影，也是，就他那样的性子，肯定不愿意掺和进嘈杂的人堆中。
　　沈檀漆缓缓收回目光，心头不知怎的，空落落的，什么都填不进去。
　　在炼丹阁躲藏起来，何尝不是在躲郁策，见面总会想起昨天晚上那些话，心里也不舒服，不如不见。
　　系统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说道：“那也要相当谨慎，最后一个剧情点，只要咱们完成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闻言，沈檀漆眸光微暗，低低道：“是啊，结束了……”
　　他到时候怎么回来呢？原本的打算是忽悠系统把他带回来，可是他家系统虽然看起来脑子不太聪明，但是也不可能轻易就能被骗过。
　　得想个办法好好贿赂它才行。
　　系统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仍然滔滔不绝地嘱咐着：“你看上次谢迟对你下手，肯定也是主机那边为了让剧情加快进展，在原书里沈檀漆和谢迟根本没有见过面，沈檀漆就死了。你仔细想想，这说明主机已经注意到事情不对劲了，咱们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沈檀漆细细思索片刻，说道：“好，我知道了，如果我成功完成了剧情任务，会有什么奖励吗？”
　　除去系统最开始许诺的月薪一万三五险二金外，总得再给些什么类似年终奖的东西才对。
　　听到他的话，系统难得有些尴尬，豆豆眼挤咕挤咕两下，小声说：“这个、这个我得跟主机那边申请……”
　　沈檀漆笑了笑，说道：“你的意思就是说没有咯？”
　　“……”系统后退两步，怎么感觉今天宿主好像变得有点腹黑，似乎盘算着要怎么骗它一样。
　　很快，系统就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沈檀漆说：“我可以不要这段时间的所有工资和福利，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送回去之后，再把我送回来。”
　　“什么？？？”
　　系统震惊地瞪大眼睛，就差揪着沈檀漆的领子问他到底想干嘛了，不可思议的道：“哪有这种规矩？”
　　向来穿书者分为两种，一种急着要回去，完成任务拿钱走人过美滋滋的幸福生活，另一种没完成任务，被迫留在这个世界里痛苦不堪地度过余生。
　　哪有人来了要走，走了又回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奖励，”沈檀漆眯了眯眼，说道，“主机只是想让这本书的剧情能够正常运行下去，在书里‘我’被一剑刺死，男主宗门大比夺魁，这就相当于我的任务完成了。既然任务完成，后面我回来又有什么不行？”
　　系统无法反驳，干张着小鸡嘴，半天吐出来一句：“可这样、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沈檀漆捧起书，继续看，“有什么不行，我只是回来照料我三个孩子，男主该走的剧情他依然可以走，我没有破坏任何剧情任务，为什么不行？”
　　他言之看似有理，系统一时半会竟然挑不出毛病。
　　按道理说的确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可是……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啊！
　　正当系统要严词拒绝时，却见沈檀漆摊开书页，低低地道：“其实你能送我来这里，我很想谢谢你，提出这种要求，对你也很为难吧。”
　　如果没有系统，他根本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多想做的事——像只咸鱼躺在自己固定轨道的人生里，这种生活，原来他也不满意。
　　系统想说的话瞬间噎回了喉咙里，因它看到薄薄的书页上，无端沾染了几滴显眼的湿痕。
　　沈檀漆是个很柔韧的人，这也代表着，他无论受到什么挫折都能擦擦眼泪站起来。
　　可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当初从十几张宿主名单里，它一眼挑中了沈檀漆，不仅因为他和原主相貌姓名完全一模一样，还因为……
　　它看到了沈檀漆那些过去，以及照片上，他灿烂的笑脸。
　　经受过那么多，他却依然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系统第一次，想要见一见一个人。
　　无关其他，只是想见一见。
　　良久，系统揉了揉豆豆眼，闷声道：“总算知道你的大儿子攻略值那么高是遗传谁了。”
　　闻言，沈檀漆和系统对视上目光，皆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我帮你。”系统跳上他的肩头，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成一团，小声说：“我帮你，我是你的系统，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说起来，他们维持各个穿书小世界的平衡，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让里面的故事都能够正常的进行，让善良的人没有遗憾，让邪恶的人受到惩罚，让爱恨情仇都淋漓尽致。
　　作为系统，它不应该参与太多，可话又说回来，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傀儡棋子，怎么可能复刻好每一个故事，这本就是一个难题悖论，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啊。
　　连它都明白的事情，主机却不懂。
　　“要离开金鱼芋圆，还有狗哥，我也有点不舍得呢。”系统在沈檀漆的肩头蹭了蹭，哼哼两声，“我到时候会想想办法，偷偷用系统权限把你再穿进来。”
　　沈檀漆心头感动，忍不住揉了揉它的脑袋，刚想再说什么，却听系统又补上一句：“但我不确定以我的权限，能不能真的把你传送回来这里，我只能尽力试试，你最好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能做的都做了，沈檀漆还能要求它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它，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不论能不能回来，沈檀漆只能放手一搏。
　　系统伸出鸡翅膀，在半空划拉两下，沈檀漆面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蓝光面板。
　　“这是这个剧情点你要注意的地方，我昨天熬夜写的哦，记住，每一个步骤都千万不要错过。”
　　沈檀漆轻轻“嗯”了声，抬眼看向那块虚空面板，登时怔在原地。
　　【任务名称：被郁策一剑穿心。】
　　【任务内容：将郁策骗到血寞崖，背后偷袭，被郁策发现，举剑相对，一决生死，最后心口中剑，掉下血寞崖，死不见尸。】
　　【任务难度：五颗星！】
　　看着看着，沈檀漆倏忽笑了下：“怪不得要五颗星，光是举剑相对就够难的。”
　　让郁策对他拔剑啊……
　　那个场景，他还真是想象不到。
　　系统叹息一声，说道：“你提前跟他说清楚，到时我会给你开痛觉屏蔽，不会感受到一丁点疼痛，让他放心捅死你就是了。”
　　沈檀漆眨了眨眼，说道：“这个能说？”
　　“能说的不能说的，”系统瞥他，“宿主你不是前天夜里就偷偷跟郁策都说完了吗？”
　　半晌，一人一统都低声笑起来。
　　一个瞒着系统说出机密，一个明知不能偷听隐私还是偷听。他们俩这个狗狗祟祟的性格，还真是系统随主人。
　　“你该不会还偷窥过我别的什么吧？”
　　系统脸都憋红了：“我才不偷窥呢！”它那就是怕沈檀漆在重点剧情来临前，跟郁策说什么傻话做傻事而已，系统哼了声，从他身上跳下。
　　“哦——”沈檀漆拉长音调，“那我和郁策都做过什么，你应该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系统的小鸡爪一拌，差点栽倒在地：“谁、谁看那种晋江不宜的东西，你不要血口喷统！”
　　它偶尔是能接收到一些宿主的讯息的，比如某时夜里，他俩半夜不睡觉……
　　但是，它看到的都是一团马赛克啦！
　　沈檀漆：……
　　好家伙，还真看过啊……


第62章 白兔（三更）
　　（六十二）
　　箜篌山，万宗会晤祭典。
　　随着烟花在箜篌山上炸开，宗门大比终于拉开序幕。
　　作为主家，由嵘云宗出面抽取第一项试炼的内容。
　　嵘云宗宗主鬓角泛白，缓缓走到祭台正中的问签筒里，于众目睽睽之下，抖开手心卷轴。
　　半晌，年迈沉稳的声音响起，简短有力：“试炼第一项，幻境。”
　　人群中，一道雪色身影倏地抬起头，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缓缓垂下脑袋。
　　这次，阿漆不会来了。
　　没有人可以再陪他进幻境里。
　　他淡淡敛起目光，在方师兄的指引下，跟着人群来到箜篌山上新开设的幻境试炼台。
　　宗门大比的试炼阵法与他们平日里在符峰进入的幻境石阵截然不同，这是为了防止嵘云宗本家弟子从中作弊。
　　也正因此，宗门大比的阵法由各宗宗主交换掌控，而非由先前的符峰长老控制。
　　抬眼望去，在座的宗主各个都已经半步金仙，他再想改变幻境的内容是行不通的了——之前沈檀漆进入的他的幻境，不过都是他自己亲手促就。
　　龙族是妖，妖自出生便精通幻术。狐族善魅，蛇族善毒，而像龙族这样的大妖，天生即可呼风唤雨，引风动雷，在幻术上更是深有造诣。
　　他的幻境，不能让阿漆看见。
　　那里一片荒芜，只有怨恨，憎怒，杀戮和痛苦，是他的梦魇心魔，心尖污血。
　　他立在幻境正中央，缓缓闭上了眼。
　　来吧，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郁策低声对自己说。
　　下一刻，青雾迭起，将他的身影吞没在阵法当中。
　　而不远处的嵘云宗幻境试炼台上。
　　“沈檀漆？”
　　负责清点参赛弟子的长老没看到有人来报到，有些困惑地四下看了看，重复道，“嵘云宗内门二弟子，沈檀漆来了没有？”
　　没人应声，长老有些惋惜，“生病了？怎能无故缺席，先来下一个吧。”
　　没人见到，在郁策的幻境试炼台的茫茫人群里，一道赤色身影悄悄压低帷帽帽檐，安静地守在他的阵法不远处。
　　别怕。郁策。
　　原书里能战胜幻境，这次也一定可以。
　　*
　　血海滔天，腥气四溢。
　　郁策猛地睁开眼。
　　浑身像是立在沸腾的血水里，周遭空无一物，天地尽是看不到头的赤色，像猛兽张开的血口。
　　他攥紧腰间的剑，低着头，一步步走。
　　这样的场景，他每次进入幻境都会见到，没事的，只要走到尽头就可以出去。
　　他轻声安慰自己。
　　像是感应到他心中所想，从天地间传来一道可怖的沉沉嗡鸣声，而后愈发陡厉尖细，像是声充满恶意和讽刺的嗤笑。
　　很快，眼前的血水一层层翻涌上来，像能卷碎船只的巨浪，朝着那万千赤色中的一点雪白凶猛地杀来。
　　幻境。
　　都是假的。
　　郁策闭上眼。
　　耳边的浪声愈发宏大、激鸣，像是想要摧毁他。
　　然而在下一刻，又像断掉弦的曲谱戛然而止。
　　一道恶劣的笑声响起。
　　“哥哥。”
　　郁策缓缓睁开眼，心口突然被插进一把匕首，他呼吸微滞，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年幼时的谢迟。
　　他回到了小时候，还在藏龙谷时。
　　也罢，他早有料到，既然这幻境要找出他最恐惧的东西，便一定会找到他从前的那段过往。
　　不用怕，没什么，都是假的。
　　他垂下眼，一言不发，将心口的匕首一寸寸抽出，血如泉涌。
　　匕首被甩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当啷响声。
　　对面的“谢迟”似乎有些惊讶：“这次你怎么不去找姑母给你做主了？”他新奇地绕着郁策走了两圈，“去啊，你不去告状，我今天真会杀了你的。”
　　郁策淡淡地看他一眼，视若无物地离开，他要尽快找到幻境的尽头才行。
　　见他什么也不说，谢迟面色黑沉沉的，刚想上前再狠狠捅他一刀，却看到他们背后来了一个佝偻身影。
　　谢迟有些惊喜地道：“姑母，你来了！”
　　郁策脚步微顿，却仍旧不打算停下回头看看，直到一只锋利的龙爪狠狠掐住他的喉咙。
　　“郁策。”
　　他刚中了一刀，此时再被掐住，喉咙抑制不住地咳出一口血来，头脑发紧，眼前阵阵泛着黑色。
　　姑母将他的脸缓缓扳过来，那张看似温善的面孔，却是郁策最不想看见、最不想记起的脸。
　　她说，“我听谢迟说，你养了兔子。”
　　她笑了笑，“你是龙，郁策。你是龙族未来的妖主。”叹了声气，眸子骤乎冷下，“你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啊。”
　　郁策眼前几乎不再清明，可他还是能够看到那一幕——五岁时，他从藏龙谷外带回的兔子，被姑母攥在龙爪内，像是在拧一条雪白的毛巾，不过眨眼间，那条毛巾便浸透鲜血，四肢碎裂，掉在地上。
　　被掐到喘不上气，在幻境的影响下，他甚至没办法去思考如何使用灵力，眼前忽地模糊一瞬。
　　待郁策再次看清时，姑母手心里的兔子——变成了他最熟悉的人。
　　沈檀漆。
　　瞳孔疾缩，郁策拼尽全力地想要挣扎开姑母的手，却绝望地发现在幻境里，他现在只有五岁，五岁的身体，五岁的力量。
　　他眼睁睁地、无能为力地，看着姑母将那如同白兔般清秀洁白的颈子掐断。
　　郁策眼底猝然失了颜色，呼吸急促，像是溺水将死之人。
　　不可能。
　　这是……假的。
　　假的！
　　他骤然挣脱，拔出剑来，一剑挥向幻境中姑母狰狞可怖的面容，然而剑尖还未曾碰到姑母的发丝，眼前的身影便陡然消失了。
　　一切归于黑暗。
　　郁策脱力地跪伏在地，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开，疼到喘不开气，手中的剑亦是第一次颤抖到几乎握不住。
　　都是假的，都是幻境。
　　他像濒死之人求佛拜神般，反复告诉自己。
　　周遭忽然亮起光芒，场景皆变，一道清脆的笑声自头顶传来。
　　“垂头丧气干什么？”
　　郁策猛地抬起头，面前人立在浅淡天光下，唇角微微笑着，怀里抱着乖巧可爱的金鱼和芋圆。
　　“过来。”
　　像是大海风浪里漂流百天，第一次见到彼岸的花开，郁策如同被他的声音魅惑住般，脑海里竟完全无暇去思考其他任何事。
　　只想就现在，抱一抱他。
　　轻轻地抱一抱。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沈檀漆的方向走去，连身边的剑都顾不上拿，愈走愈快，最后一把抱住了沈檀漆。
　　“阿漆，阿漆……”
　　他一遍遍反复地念着沈檀漆的名字，像是想把人生生揉进骨血里。
　　“放开我。”郁策听到身前人的声音突然冷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手，想要讨好般，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檀漆。
　　回应他的是更冷的声音。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永远改不掉。”
　　‘沈檀漆’脸色沉郁得像冬日严冰，毫不顾忌地将郁策推倒在地，居高临下，漠然地看着他，“我讨厌你纠缠我，我最讨厌你这一点，我有我自己的世界，我自己的人生，凭什么要为你和孩子付出一切？”
　　郁策怔忡地听着，浑身如同被一场呼啸的风雪曝过，微微颤着。
　　“你为了把我拴在你身边，用孩子来讨我欢心，用依赖期让我摆脱不掉你。这种手段，和谢迟又有什么区别？”
　　‘沈檀漆’轻嗤了声，“也对，你们本就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一脉同源，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也不足为奇。”
　　“你太让我失望了，郁策。”
　　郁策想说些什么，可反复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了。
　　那年血寞崖底，是沈檀漆亲手将鸾凤五帝钱递进他的手心。
　　阿漆说，只要出发点是好的，能达成目的就行。
　　阿漆还说，谁欺负你，就等于欺负我，好好收拾他们，不准手下留情。
　　郁策茫然无助地看向他，像失去支撑的浮萍，怔然的跪坐在地，漫天血水未曾惧怕，心口冷刃不觉疼痛，唯有这一句失望，迎头砸下，让他仿若被冷风呼啸吹散的雪花。
　　不择手段达成目的，不是你教给我的么？
　　师兄。
　　阿漆。
　　我真的错了么？
　　*
　　箜篌山幻境试炼台上，已经有陆陆续续的三两弟子从试炼台上出来，周围发出一阵阵欢呼喝彩声。
　　但唯有东道主的嵘云宗，至今还没有半点动静。
　　沈檀漆压了压帽檐，心急如焚，直觉告诉他，郁策肯定在幻境里出了什么事。
　　但是如果他进入郁策的幻境，那岂不是帮郁策作弊？万一叫人发现，郁策当真才是胜之不武，后面的比试还能不能参加都不一定。
　　不能坏事。
　　沈檀漆再焦心难耐，也只能抱着系统和小黑一鸡一狗，充当解压玩具揉来揉去。
　　片刻后，郁策的试炼台终于有了动静。
　　青雾迸发，于浓雾中，缓缓显现出一道持剑身影。
　　沈檀漆眼前一亮，刚想激动地凑上前去恭喜几句，却看见郁策错眼间眸底失魂落魄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登时怔住，随即想到原书里对郁策出幻境时的描述——和现在的郁策一模一样。
　　沈檀漆咬了咬牙，不管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撑起祭台跳到郁策身后。
　　听到人群哗然声起，郁策缓缓回头。
　　“什么表情，你在幻境死老婆了是吧？”
　　沈檀漆磨了磨牙根，本想狠狠掐他一把叫他清醒过来。
　　这种关键时候，这傻龙竟然真的被幻境魇住，这还只是第一个试炼，往后那么多强敌，难道郁策一个都扛不住吗？
　　手指刚靠近郁策，沈檀漆便察觉到郁策似乎微微颤抖了下。
　　他登时愣住，那只本打算掐一把的手，看清郁策眼底的恐惧混沌后，倏地顿了顿，反而轻柔地将郁策抱进了怀里。
　　“行了。”
　　沈檀漆长长地叹了口气，关闭系统在内部语音喋喋不休的警告声，无视周遭所有人传来的震惊抽气声，缓慢而深刻地抱紧怀里的郁策。
　　“跟小孩儿似的，别怕。刚刚是幻境，都是假的。”他声音轻柔地哄着，就像在哄芋圆和金鱼般。
　　郁策任由他抱紧，毫无生机的脸色一点点回温，唇色也不再苍白。
　　他艰难地张了张口，轻声道，
　　“阿漆。”
　　“我放你走。”
　　“你别恨我，好不好？”


第63章 对准心口
　　（六十三）
　　“你说什么？”
　　沈檀漆愣了愣，几乎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会恨郁策呢？
　　他缓缓松开郁策，有些困惑地伸出手，搁在郁策的额头上。
　　没发烧啊。
　　良久，系统从台下爬上来，使劲用嘴叼住沈檀漆的衣角把他往祭台外拉，嘴里不清不楚地说：“快走，快走……宿主你不该出现在这！”
　　良久，郁策淡淡地看他一眼，似是很轻地叹息了声：“走吧。”
　　沈檀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甚至想揪着他的领子给他来一拳清醒清醒。
　　怎么，在幻境里他把郁策给打了？出来之后才对他这么冷淡？
　　“宿主！”
　　系统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声。
　　沈檀漆把鸡仔从地上捞起来，目光仍然定定地盯着郁策，说道：“好，我走。”
　　他转身离开，看也不看郁策脸上的表情，衣角带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檀漆的火气，可郁策立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望着沈檀漆离去的背影，郁策的心口像是被刀子一寸寸割开，灌进凛冽的寒风。
　　算了。
　　迟早要走，他想。
　　他留不下沈檀漆的。
　　*
　　回到瑶亭水榭，沈檀漆一眼看到桌上郁策摘的桃花，他每天都从山上新摘一支搁进花瓶。
　　沈檀漆眸光暗下，伸手抓起花瓶想砸碎，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妈的，看着挺贵，舍不得！
　　沈檀漆只觉得自己现在喉咙都要冒火，想抓住什么人狠狠打一顿。
　　可目光落在床榻上正在依偎着睡懒觉的两个小崽和三蛋，那股火气却渐渐平息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在为了郁策的态度而发脾气？
　　可这不应该是他最想看到的吗？
　　郁策现在不应该跟他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关联，否则只会让三个小崽陷入危险。
　　这样挺好的，至少分别时带着恨比带着爱要好。
　　沈檀漆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崽们身边，为他们仔细地掖好被角。
　　金鱼睡觉爱流口水，眼睫长而浓密，脸蛋肉嘟嘟的，像个小包子似的。
　　芋圆虽然不流口水，但睡熟时也和金鱼一样可爱，小手小脚像八爪鱼一样搭在哥哥身上，充满依恋，完全想象不出是个化神期修为的天才小孩。
　　而三蛋……
　　沈檀漆伸出手，轻轻在蛋壳上抚摸。他还没见到三蛋出生是什么样子呢，是像他多一点，还是像郁策多一点？
　　性格是和金鱼一样天真烂漫，还是和芋圆一样坚强稳重，不过沈檀漆觉得三蛋应该和他们两个都不太一样。三蛋性格是酷酷的，不爱说话，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他这个不负责任将自己提前生下来不管的坏爹爹。
　　想到这里，沈檀漆心头像是被针微微刺了一下，他伸手把三蛋捞在怀里，小声说：“对不起，爹爹要走了。”
　　三蛋仍然没有什么反应，安静地好像在睡熟一样。
　　半晌，沈檀漆低笑了一声，笑自己傻，居然跟不到半月的龙蛋说话，他才不到半个月，能懂什么呢？
　　缓缓将三蛋搁进温暖的被窝里，沈檀漆怜惜至极地在每个崽的额头上轻轻吻过，一一道别。
　　睡着了也好，否则见到他们醒过来，沈檀漆怕是真的走不掉了。
　　走之前还得好好叮嘱郁策，让他不要告诉小崽自己是被杀掉了，而是有事出远门，这样兴许能让小崽们心里不会太过难受，权当是个善意的谎言吧。
　　吻过小崽，沈檀漆刚要离开，衣角却忽地被金鱼的小手给抓住了。
　　他吃了一惊，以为自己把崽给吵醒了，可金鱼仍然闭着眼睛，好像睡得很不踏实似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爹爹……”
　　小崽模糊不清地嘟哝。
　　“要回家……”
　　心头一震，涌上无数不可言说的酸楚。
　　在梦里，金鱼还在担心他会离开。也是，听郁策说，金鱼常常能感受到一些即将会发生的事情，说不准此时梦里正好就被金鱼给梦到了。
　　沈檀漆低低地轻哄：“爹爹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那只小手像是终于安下心来，轻轻地松开了他。
　　系统跳上床榻，用豆豆眼给沈檀漆使了个眼色，内部语音传来，系统告诉他时间快要到了。
　　他现在该去把郁策骗到血寞崖边，让郁策对他拔剑，而后一剑穿心，离开这个世界。
　　其实根本用不着骗，沈檀漆知道，只要他开口说一声，郁策一定会乖乖跟着他走。
　　哪怕要被一剑穿心的人是郁策自己，他也会来的。
　　这个……傻龙！
　　沈檀漆愈想愈窝火，本来打算好好跟他告个别离开的，又不是不回来，结果却将事情搞成了这样。
　　气也气过，沈檀漆也不忍心真打他一通，脑海里一旦浮现方才郁策脆弱受伤的眼睛，心口就酸涩疼痛，几乎下意识便把他抱在了怀里。
　　唉。
　　他叹了口气，抱起系统走出瑶亭水榭，说道：“你把痛觉屏蔽打开吧，我现在就去叫他到血寞崖边。”
　　系统打开了痛觉屏蔽，让沈檀漆先试一下。沈檀漆从腰间拔出小黑变成的铁剑，在指尖轻划开一道口子。
　　那道伤口里瞬间流淌出潺潺的碎金浮光，感受不到一丁点疼痛，连血也没有。
　　“虽然在宿主眼里它流出来的是碎光，但是在男主眼里，它流出来的依然是鲜红的血哦。”系统仔细跟他介绍了一番，“痛觉屏蔽开启后，你会什么都感觉不到，不会痛，所以你一定要让男主准确无误地把剑对准心口捅进去，否则没把你捅死的话，也算任务失败，没办法脱离世界。”
　　准确无误地杀了他啊……
　　沈檀漆感慨了声，他相信，就算用不着他提醒，以郁策多年除魔卫道的经验也可以做到一剑捅死他。
　　“走吧。”沈檀漆对系统说了声，又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
　　然而此刻，箜篌山上，幻境试炼已经趋近结束，正在一一统计各个宗门弟子的成绩名单。
　　“飞鸾宗，林檀玖，甲等一段！”
　　人群哗然，纷纷鼓掌喝彩起来。
　　不仅因为林檀玖相貌出众，引人注意，还因为这个成绩已经是目前为止所有弟子当中的第一名！
　　林檀玖对自己的成绩早有预料，她向来没什么最恐惧的东西，也没有最想要的东西，所以她的幻境平平无奇。进去之后，随便逛了几圈，斩掉那些试图诱惑她留下的幻境虚象后，轻易就找到了幻境的尽头离开。
　　她抬起眼，看向嵘云宗试炼台的方向，这偌大的宗门，无数的天才弟子里，林檀玖知道，只有郁策才有可能成为她的对手。
　　想到郁策，林檀玖忽地想起沈檀漆来。
　　她踮起脚尖，想从试炼台上看到沈檀漆的影子，却什么也没看见。
　　难道沈檀漆还没从幻境里出来？不，不可能，这种时候应该幻境都结束了才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她这傻表哥，压根就没来参加幻境试炼！
　　林檀玖攥紧手心，目光看向郁策。她想，肯定是那天她跟沈檀漆说了什么，导致他和郁策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沈檀漆才没有来。
　　都怪她。
　　不应该说那些话的。
　　她分外担心地看向嵘云宗的试炼台，期待着沈檀漆只是睡过头忘记参加，或是什么别的理由不能来。宗门大比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耽误沈檀漆的未来。
　　然而，她终于看到了沈檀漆的身影，却是在台下。
　　她看到沈檀漆戴着顶浅色帷帽，在台下淡淡注视了一会台上的郁策，缓缓朝他招了招手。
　　郁策轻轻点头，俩人竟然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离开了试炼台。
　　虽然幻境试炼已经结束，但是成绩还没出来呢啊，他们这是要去哪？
　　眼见郁策和沈檀漆离开，林檀玖收回目光，听到台上的长老声音悠长地开口：“嵘云宗郁策，乙等三段。嵘云宗沈檀漆，缺考无成绩——”
　　果真是缺考了！
　　林檀玖长长地叹了口气。
　　“郁策，人呢？”长老手里捏着成绩的字纸，目光扫了一圈，面前倏忽立着一个相貌清丽的少女。
　　少女伸出手，从他手心接过成绩字纸，低声道：“多谢长老，郁策突发急事，我去送便是。”
　　长老从她身上道服眼尖地认出飞鸾宗来，语气和缓：“好，那便由你去送吧，记得告诉他，下一场试炼很快就要开始，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林檀玖点点头，将字纸对折，搁进衣襟内，朝着沈檀漆和郁策离去的方向御剑赶去。
　　一路上，她发现周遭的山林愈发稀疏，魔气也越来越重。
　　林檀玖眉头紧蹙，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进了什么嵘云宗的禁地。
　　此地鲜有人踪，看来是嵘云宗人尽皆知不可来的地方。
　　飞鸾宗也有这种地方，一般都是关押无法封印无法斩杀的魔族和邪物的禁地。
　　看来沈檀漆和郁策也是要去这样的地方，可是，他们究竟要在这荒无人烟的禁地干什么？
　　心中存着困惑，林檀玖御剑的速度便渐渐加快，直觉告诉她，可能会发生什么极其不妙的事情。
　　越过山石林木，眼前豁然开朗，林檀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悬崖边。
　　而悬崖边上，正立着沈檀漆和郁策。
　　林檀玖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面前的一幕便顿然令她瞳孔疾缩，呼吸停滞，遍体生寒。
　　她看到——
　　郁策拔.出剑来，将剑尖一寸寸推入了沈檀漆的心口。
　　鲜红的血滴落在地。
　　他，杀了沈檀漆。


第64章 心跳（二更）
　　（六十四）
　　嵘云宗禁地，血寞崖。
　　沈檀漆默然地立在郁策对面，郁策同样沉默以对，往日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竟然在这时候都成了哑巴。
　　良久，还是沈檀漆先开了口：“常常跟在我身边的那只小鸡，其实是我的系统。”
　　“嗯。”郁策低低应声，没有抬头。
　　沈檀漆莫名有些烦躁，声音也沉下许多：“抬头，看着我。”
　　闻言，郁策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沈檀漆，那双漆黑的眸子像蕴着一潭静谧的死水。
　　就要走了，关系却搞得这样僵硬。
　　沈檀漆叹了口气，继续道：“系统说，如果要离开，必须按照剧情来走，剧情里的男主……也就是你，需要一剑捅进我的心脏，我才能离开这里。”
　　听到他的话，郁策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眼睫轻颤，似是十分艰难地开口：“你要我，杀了你？”
　　沈檀漆自然知道这种要求简直就是无理，对郁策来说，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心理伤害，可现在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只能这么说，只能这么做。
　　“你放心，系统给我开了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技能，你就算真的捅进来，我也不会痛的。”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沈檀漆拔.出小黑，想要在自己指尖再划出一道口子。
　　还没来得及动手，腕子却被郁策紧紧攥住。
　　沈檀漆愕然看向他，郁策眸光沉沉，将他的手按回身侧。
　　以为他是不相信，沈檀漆有些急切地继续解释：“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等我回去后跟哥哥交代完一切，很快就可以回来，你相信我……”
　　他话还没说完，郁策便低低出声：“我信。”
　　沈檀漆的每一句话，他都相信。
　　在他身上发生的那些神奇的事情，郁策都看在眼里，他不问，只是不想逼沈檀漆说罢了。
　　风潇潇吹过，郁策的身影犹如第一次相见般，仍旧那样挺拔玉立，白衣胜雪。
　　他轻轻伸出手，为沈檀漆理好额头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分寸不离地落在他的脸上。
　　沈檀漆恍惚地失神。
　　“阿漆。”
　　他这样叫了一声。
　　“回去之后，要照顾好自己。”指尖慢慢下划，捧在了沈檀漆的脸侧，像是想要将他的面容，一颦一笑，仔仔细细地记在心中。
　　沈檀漆怔忡地立着，连自己本来想说什么都已忘却。
　　脸侧的指很凉，郁策的手一向这样凉，就算夜里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席枕被，身体仍然是冰凉如水。
　　他看到郁策笑了笑，很勉强，却很温柔。
　　“跟金鱼和芋圆道过别了么？”郁策声音浅淡，他们好像只是在很平常的日子，很平常的时间，说一些很平常的话。
　　沈檀漆摇了摇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郁策的眼神，小声说道：“我怕见到他们掉眼泪，就再也走不了了。”
　　郁策“嗯”了一声，说道：“也好。”
　　天地安静，风倏地停了，时间似乎就此停滞，他和郁策久久地立着。
　　最终，沈檀漆先错开了眼，低低道：“来吧。”
　　该要走了，又不是不回来，说这些感伤的话干什么。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发誓。
　　郁策微微点头，从身侧缓慢抽出长剑来，剑身上覆着他的冷息，在清冷天光下，照映出凛冽的青光，浓雾迭起。
　　想起系统的叮嘱，沈檀漆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胸前，说道：“照准这里，什么都不用想，郁策，把我当成你最讨厌的人，捅进来。”
　　他的话不知郁策听进去没有，沈檀漆只看到他的面容似乎在雾里渐渐模糊。
　　沈檀漆同样拔.出剑来，和他相对，笑了笑道：“说起来，咱俩还没打过一场，我最近进步很大，你应该好好试试。”
　　雾里，传来郁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他说，“好。”
　　话音刚落，沈檀漆便猛地持剑朝他冲去，唇角带着些笑意，低声道：“偷袭，这也是剧本里写的。”
　　冷刃相交，发出一道如同龙吟般的沉重低鸣，在空旷的血寞崖上久久回荡开。
　　沈檀漆的进步的确不小，但郁策的剑术实在太好，没几个回合，沈檀漆便落下阵来。
　　不过能撑几个回合，沈檀漆已经很满意了，这说明这几天他也没白练不是？
　　思绪刚出走片刻，冷剑便刹那间抵在了心口，沈檀漆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的剑这么快，这么准。
　　空气一时凝固，沈檀漆垂下握剑的手，朝他眨了眨眼：“我输了，任君处置。”
　　身前人静静地看着他，低声重复：“任君处置？”
　　沈檀漆愣了愣，应声道：“嗯。”
　　接下来，郁策应该给他一剑了结。
　　可郁策却浅淡笑了下，唇角微弯，笑得那样好看，那样动人。沈檀漆竟一时看呆。
　　“好，”郁策轻轻伸出手，扣在沈檀漆的肩膀上，说道：“阿漆，送你走之前，我有件事想做。”
　　这种关头，郁策能有什么事做？
　　沈檀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身子却忽地被他拉近，长剑穿透心口，感受不到痛觉，沈檀漆浑然不知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郁策低下头，轻轻吻在了他的唇上。
　　沈檀漆眼睛忽地睁大，下意识想要后退，肩上的手指却仿佛察觉到他的想法，一把扣在沈檀漆的脑后，不由他逃走，郁策一遍遍碾磨着他的唇瓣，缓慢加重这个吻，舌尖相抵，侵入深处，呼吸纠缠不休，沈檀漆连话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慌乱地抬眼，看到郁策的眼睛仍然盯着他，像是在无声倾诉着恐慌、悲痛，无助和绝望。
　　“你怎么能走？”
　　唇齿相连，郁策报复般咬在他的唇上，声音低喃。
　　“你怎么狠心让我亲手杀你？”
　　沈檀漆笨拙地用手抵在他的胸前，张开口刚想说些什么，便又被郁策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脸被捧住，沈檀漆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眸光迷失在他的眼底，连自己身处何地都已忘却。
　　“看着我。”
　　“阿漆。”
　　“告诉我，你有没有，一刻，”
　　“喜欢过我？”
　　沈檀漆怔在原地，眼前郁策的模样在金屑里模糊的闪着柔弱微光，一如初见，郁策在莲池边碰见落水的他，伸出手，拉他出水的刹那，帷帽雪纱下，粼粼天光湖色映在他眼底。
　　他分明看不真切，却心头猛地错跳一拍，而后愈发快速，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落入布满干草的荒原，火势凶猛，愈演愈烈。跳得令他急促的喘息，不得缓解。
　　跳得好快。
　　跳得好快。
　　沈檀漆像是梦中惊醒般，睁大了双眼——他的心，跳得好快。
　　看到他受委屈会忍不住想要帮他出头，看到他难过会忍不住想要抱住他轻哄，看到他不理睬自己会烦躁难耐心生怒火。
　　这是喜欢么？
　　在幻境中，十岁那年的父亲伸手朝他打过来时，脑海里想到的人是谁；被谢迟绑走濒临绝境，脑海里想到的人是谁？
　　这是喜欢么？
　　沉浸在郁策无微不至的温柔呵护里，享受着郁策从不躲闪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和偏爱，心安理得地接受郁策用蹩脚的借口一次次靠近。
　　这是喜欢么？
　　如果不是，为何对上郁策的眼，心跳不息，目眩神迷。
　　“你的心偶尔也会骗你，它有时不跳，只是时机不到。”
　　“它骗你一次，两次，总有会骗不到你的时候，等到一个合适的契机，你猛地发现了，便会由衷感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原来如此啊，
　　——他喜欢郁策，而且，喜欢很久了。
　　从每个相处的日夜里，他的心早就给出了答案。
　　沈檀漆刹那恍然，伸出手想要将身前人留住，在他微微怔愕的目光中急切开口：“郁策，其实我一直都……”
　　喜欢你。
　　话还未脱口，眼前突然被强光闪过，沈檀漆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面前是熟悉的简陋墙砖，沈檀漆呆了呆，低头看去，手心还拿着一瓶沐浴露。
　　卧槽，他回来了！
　　可是，话还没说完呢，他tm差点就告白了啊！！！
　　沈檀漆焦急地大喊了声：“系统！系统你人呢，快出来！”
　　下一刻，系统小鸡凭空出现在他脚边，擦了擦脑门的汗：“宿主你办事效率好高，我都还没准备好你就穿回来了。”
　　沈檀漆哪顾得上它的客套，一把抓住小鸡，急切地恳求道：“你能不能先穿回去，告诉郁策，我喜欢他，我心里有他！”
　　系统“啊”了一声，面色突变：“你没告诉他啊？我还以为你们刚刚亲嘴的时候都说了呢！”
　　沈檀漆：……
　　他短暂默了瞬，懒得吐槽它又偷窥的事情，说道：“确实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你能回去么，你是系统，应该可以随意穿梭在书中和现实世界里吧？”
　　闻言，系统点了点头，说道：“我倒是可以，不过那里没有任务，我不能久留，只能待十分钟，否则会被主机发现。”
　　十分钟。
　　够了。
　　只要郁策能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他，就够了。
　　“好，如果时间充足，你记得再嘱咐他，让金鱼少吃甜食，当心蛀牙。让芋圆练剑的时候小心点，别伤到自己，还有……”
　　系统干咳了声，提醒道：“那个…十分钟可能说不了这么多。”
　　沈檀漆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系，只要你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很快回去就好。”
　　话音落下，系统应声下来，在半空化作一道光消失在沈檀漆的眼前。
　　十分钟后。
　　系统回来了，一脑门冷汗，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那个……”
　　沈檀漆期待地问道：“怎么样，他听见没有，郁策说什么？”
　　系统想起郁策冷淡的眉眼，心头还在突突地跳，声音也越来越小。
　　“呃，他说…他不信，叫你亲自回去跟他说。”
　　沈檀漆：……
　　靠。
　　“那金鱼和芋圆的事，你说了吗？”沈檀漆揉了揉额角，再问。
　　系统搓了搓爪子，说道：“说了是说了，但是郁策说……”
　　“叫你亲自回去管。”
　　沈檀漆默了默。
　　看来某人，这次真的生气了。


第65章 等着（三更）
　　（六十五）
　　血寞崖上，郁策渐渐冷静下来，手心的剑止不住的颤抖，淌下沈檀漆的血来。
　　身后一道充满杀气的剑意朝他袭来，郁策略微侧身，便轻易躲过了那剑。
　　“你怎么敢。”身后人声音冷极，像是压抑着重重怒火，“你怎么敢杀他？”
　　郁策抬眸看向来人，未置一词。
　　林檀玖见他不回答，眼底的怒气渐次攀升，她伸出手狠狠扯住郁策的领子，逼问道：“他做了什么，你要杀他？”
　　听到她的质问，郁策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无动于衷地漠然处之。
　　看到他这幅模样，林檀玖恨不得将他一脚踹下血寞崖，她扬起手，想替死去的沈檀漆狠狠甩给郁策一掌。
　　郁策没有任何反抗，可当林檀玖掌心落下时，却打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那东西像只球般被她一巴掌拍出去，哀叫一声。
　　林檀玖愣了愣，方才她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靠近，这东西，竟然是凭空出现的。
　　“痛……呜呜呜。”
　　她定睛看去，竟然是只毛茸茸的黄色鸡仔。
　　那鸡仔在地上蠕动半晌，爬起来，气愤道：“你怎么打人呀！”
　　林檀玖愕然：“我……”
　　那鸡仔似乎很赶时间，来不及跟她计较，理也不理她，两只小鸡爪倒腾倒腾跑到了郁策面前。
　　“郁策！沈檀漆有话要跟你说！”
　　沈、沈檀漆？
　　林檀玖登时捂住唇，沈檀漆不是已经死了么，尸体还躺在地上！
　　难道是临终遗言？
　　她看到郁策如同死水般的眼底，缓慢地浮现一点微光。
　　鸡仔努力扑扇翅膀，飞到他面前，学着沈檀漆的语气说道：“他说，他好喜欢你，他心里有你！”
　　林檀玖：“啊？”
　　她把目光挪向郁策，却看到郁策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地开口：“是么？”
　　“是啊是啊！”鸡仔激动地说，“妈呀他可老喜欢你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速度快点，我没多少时间。”
　　林檀玖觉得自己已经混乱了，她看向地上躺倒的沈檀漆——确实是死了，死得透透的。
　　带什么话？带到阴曹地府去么？
　　听到鸡仔的话，郁策仍然没什么触动，似乎早有预料，他敛起眸光，淡声道：“除非叫他自己回来跟我说，否则，我不信。”
　　林檀玖终于忍不住道：“他怎么回来，他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面前的鸡仔回头望她一眼，用屁股对着她说道：“你不懂啦，他们小情侣的情趣啦！”
　　林檀玖：？
　　她咬了咬下唇，很想问个清楚，可她能感受到鸡仔要说的话很重要，便强忍下去。
　　鸡仔飞到郁策眼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没有别的话要跟他说了吗？”
　　郁策缓缓俯下身子，将地上的沈檀漆抱进怀里，低声道：“没有了。”
　　鸡仔噎了噎，继续说道：“那好吧。他还说了，让你照顾好金鱼和芋圆，不要让金鱼吃太多甜食，保护牙齿，还说让芋圆练剑时小心点，别伤到自己……”
　　听到这里，郁策动作微顿，在鸡仔无比期待的目光中，轻声说道：“叫他自己回来管，否则，我不听。”
　　鸡仔不可置信地绕到他面前，又问了一遍：“你认真的吗，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郁策点了点头，说道：“只有这些。”
　　掩在袖中的手缓缓蜷起，他抱紧沈檀漆，小心翼翼，如同抱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缓缓捋开沈檀漆额前的碎发。
　　阿漆。
　　我的确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临走前吻你，是我谋划已久。
　　只有让你对我念念不忘，你才能不顾一切地回到我身边。
　　别怪我，我一定要你回来。
　　郁策回头，无视掉目瞪口呆的鸡仔，轻声对林檀玖道：“你不是有话要问，跟我来。”
　　说罢，不待林檀玖回应，他便纵身跳下了血寞崖。
　　林檀玖立在血寞崖上，并没有立即跟上郁策的步伐，反而和傻在原地的鸡仔对视上目光。
　　“表哥他……”
　　她想问，表哥真的死了吗？
　　方才听他们所言，沈檀漆好像还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活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这世界……好魔幻。
　　鸡仔看她一眼，觉得自己这趟可能还真来对了，它瞥了眼系统时间，还剩三分钟，足够了。
　　“你表哥他没事，活得好好的，你就当是他灵魂出窍。”鸡仔拍了拍胸脯：“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他送回来，不过有件事要拜托你，如果郁策精神崩溃，你千万要让他振作起来，好好参加宗门大比。”
　　林檀玖愣了愣，庞大的信息量让她一时怔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
　　半晌，她还是十分果断地答应下来：“好，我知道了。”
　　鸡仔眼前一亮，差点想给她鼓个掌。
　　不愧是女主，理解能力好强，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还没等它高兴完，林檀玖又凝起眸子，说道：“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会因为眼前这只鸡仔的片面之词轻易相信。沈檀漆之死注定会掀起极大的风浪，如果他真的死了，沈家必定会竭尽所能拼了命地想要知道沈檀漆的死因究竟为何，整座嵘云宗也会下发通缉，将郁策门规处置，废去修为，以命换命。
　　届时恐怕郁策会毫无退路，必死无疑。
　　听到她的话，鸡仔沉吟片刻，给出肯定的答案：“七天，最多七天。”
　　动用权限将沈檀漆送回这里，需要不断的试错，沈檀漆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机会都没成功，沈檀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凡可以回来，时间不会超过七天。
　　得到它的答案，林檀玖将信将疑地说道：“好，七日后，若我见不到表哥，我会亲手将郁策押去沈家。”
　　她和表哥本就一脉同源，沈家的儿子被杀，郁策自然要由她亲自抓回沈家处置。
　　“但在这七日里，你大可放心，郁策就算不愿去参加宗门大比，我也会把他绑去的。”林檀玖轻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那日沈檀漆在练剑台的笑容，心头一阵不忍，“帮我带话给表哥，如果他真的能听见的话，告诉他，我定会好好帮他督促郁策，让他放心。”
　　鸡仔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林檀玖说完此话的瞬间，便凭空消失在了半空中。
　　它的时间到了。
　　林檀玖久久地看着那道微光泯灭，目光复杂，低低道：“表哥，一定要回来。”
　　她转身御剑飞落血寞崖，崖底的魔族瘴气翻涌上来，林檀玖施个简单的咒决封住气息，寻找着郁策的身影。
　　很快，她便在一个宽阔的山洞里，看到了那道雪色身影。
　　林檀玖微微蹙眉，不明白这种时候郁策为什么要抱着沈檀漆的尸体来到这里。
　　她缓缓走近，看到郁策将沈檀漆万分珍重地搁在一张软榻上，用冰冷的龙息包裹住他的身体。
　　“这里……”林檀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此处满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山洞岩壁上三面镶嵌着暖火灵珠，地上摆放着桌椅板凳，角落搭着小小灶台，还有一个……小小的狗窝？
　　无需多言，任谁也一眼看得出这里曾有人居住，而且时间恐怕不短。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抬眼看向郁策，轻轻说道：“你和表哥的孩子就是在这里生下的？”
　　郁策动作微顿，没有回头，低低地答她：“嗯。”
　　林檀玖沉默片刻，走进这座充满生活气息的山洞“小屋”，指尖在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划过，没有沾到一丝灰尘。
　　说明，有人日日来此打扫，终年不歇。
　　“表哥知道么？”林檀玖垂下眼，忽然也想流泪。
　　沈檀漆知道么，知道你一直把这里当做家？
　　郁策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好说，便没告诉他。”
　　他静静地靠坐在床榻边，将手中染血长剑搁在地上，说道：“妖族无法自裁而死，如果他没回来，你就到这里来。”
　　林檀玖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说道：“你让我来杀你？”
　　回答她的，仍是轻轻的一声，
　　“嗯。”
　　林檀玖呼吸微滞，在这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当年那个持剑斩杀魔族的冷绝少年，此刻真心求死。
　　不行。
　　不行！
　　林檀玖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他手中的剑拿起来，将上面血渍一点点擦干净，低声道：“七天，方才那鸡仔说过了，只等七天，表哥便会回来。”
　　郁策点了点头，“我知道。”
　　看出他毫无生意，林檀玖蹙紧眉头，“你知道为什么还在这里，现在、立刻，回去，参加宗门大比。”
　　“我无心夺魁。”郁策敛起眸光，缓缓看她，“也不想握剑。”
　　“你要是这样，待他回来看到你白瞎他一番苦心，一定会狠狠骂你的！”林檀玖咬了咬牙，又说，“回去参加宗门大比，堂堂正正漂漂亮亮的赢下来。还有孩子呢，孩子你不想管了吗？”
　　听到此处，郁策似乎终于有了动容，他抿了抿唇，忽然道：“我会管的。”
　　郁今、郁渊，还有未出壳的沈眠。他答应过阿漆会好好照顾孩子，直到阿漆回来。
　　“那你现在还不快去？”林檀玖声音轻轻，“表哥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相信他，努力赢下比赛，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良久，郁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了林檀玖，低声道：“谢谢。”
　　闻言，林檀玖微怔片刻，而后叹息了声，说道：“不用谢我，你要谢你自己。”
　　若不是那年郁策从魔族手里救下她，想起那般一心卫道的正直少年，她恐怕当时见到郁策杀死沈檀漆时便会直接动手。
　　是直觉告诉她，等一等，先等一等，把事情问清楚。
　　幸好一切并非真的向最坏的方向发展。她会在表哥回来之前的这七天，将事情瞒下来，如果表哥没有回来，便为他报仇。
　　*
　　与此同时，沈檀漆抱着自书中世界回来的系统，从浴室里走出来。
　　打开手机，拨通电话。
　　嘟——
　　“喂？你小子还知道你有个哥啊？”声音懒散，带着些揶揄的笑，却熟悉至极。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憋住眼泪：“哥，我想见你。”
　　那边沉默了瞬。
　　“等着。”


第66章 哥（四更）
　　（六十六）
　　郴江市的小小公寓里。
　　桌上摆着几瓶酒，三盘小菜。
　　沈檀漆拄着脑袋，脑海里全是临走前郁策那双蕴着水光的眼，那样悲伤难过，让他心头一阵阵的发闷。
　　好想见他，好想抱一抱他，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
　　怎么明白的这么晚呢？
　　他从没有一刻这样讨厌犹豫不决的自己。
　　忽然地，门被轻轻敲响。
　　他的小公寓是没有门铃的，早就生了锈，摁都摁不动。
　　沈檀漆立刻起身，跑到门前唰地拉开大门。
　　“嗯？”对方提着一袋小龙虾，和几瓶啤酒，垂眼看向怔忡的沈檀漆，笑道，“傻了，帮我提东西啊？”
　　沈檀漆眼眶微热，想也不想，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啤酒在袋子里碰撞，发出叮叮啷啷的响声。
　　“哎哎哎……肉麻了昂。”
　　沈檀梧有些无奈地任由他抱紧，只有一只手，连揉一揉傻弟弟的脑袋都做不到。
　　“哥。”
　　沈檀漆眼泪一串串掉下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分明自己什么委屈都没有受，可是见到沈檀梧的一瞬间，眼泪自己就掉了下来。
　　听出他声音的颤抖，沈檀梧抿了抿唇，低声道：“谁欺负你了？”
　　沈檀漆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没有你还不撒开。”沈檀梧哼笑了声，“该不会是搞对象人家把你甩了吧？”
　　沈檀漆本来眼泪快停下来，听到这话，又绷不住了，肩膀抽动，哗啦啦地掉泪，跟开了闸的大水似的。
　　沈檀梧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还真谈了。”
　　想不到啊，他还单着呢，他弟先脱单了，而且已经谈完被人甩了。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沈檀漆抹掉眼泪，从他手里接过小龙虾和啤酒，小声道：“进来说。”
　　哥俩这才进了屋，一方小桌上，面对而坐。
　　说起来，他们也很久没见面了，在不同的城市打工，沈檀梧和沈檀漆能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基本上只有每月寥寥几次打电话说说家常事，除此之外，他们大多时候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沈檀梧拄着下巴，仔细看着沈檀漆，低声道：“交代吧，什么样的漂亮姑娘啊，让你哭这么惨？”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止住抽噎，轻轻咳嗽了声：“不是姑娘。”
　　话音落下，沈檀梧的脸色陡然变了，“男的？”
　　随后得到沈檀漆小声的“嗯”了一句。
　　他努力消化了会，想起那个傻逼老爹老妈，觉得沈檀漆这辈子不喜欢女的也情有可原，良久，沈檀梧干巴巴地开口：“男的也行吧，带回家看看。”
　　沈檀漆的声音更小了：“不是这的。”
　　“不是郴江的啊。”沈檀梧轻吸了一口气，“别的地方也行啊，一起见个面吃个饭。”
　　沈檀漆的头快扎到桌子底下去了，“也不在郴江，他在书里。”
　　沈檀梧顿了顿，突然站起身来，神情严肃地捧住了沈檀漆的脸，认真说道：“走，哥带你去看医生。”
　　“……”沈檀漆扒住他的胳膊，从桌底下掏出小黄鸡来，说道，“我没得精神病，哥，我真穿越了，穿进一本书里。”
　　被沈檀漆从桌底下抓出来，系统有些尴尬地跟沈檀梧招了招手，打了个招呼：“嗨~”
　　沈檀梧：？
　　他猛地一个后撤步，差点把桌子碰翻。
　　会说话的……鸡？？？？
　　空气一时安静，气氛凝固。
　　“你没得精神病，”沈檀梧抚了抚胸口，面无表情地转身要走，“哥得了。”
　　沈檀漆一把将他拉回来，让沈檀梧坐在凳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将在书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尽数告诉给了他。
　　沈檀梧的表情从听到沈檀漆穿成个修仙世界的炮灰时震惊抽气，再到听他说生下仨孩子时大脑宕机，最后听到那个名叫郁策的男主角一剑把沈檀漆捅死时，表情已经逐渐麻木。
　　待沈檀漆说完，俩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嘶……”沈檀梧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又睁开，“你没开玩笑吧？”
　　沈檀漆郑重地摇了摇头，把手心的系统又举了起来。
　　系统更窘迫了，“嗨~”
　　半晌，沈檀梧的目光从系统上收回，极其艰难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想要回去？”
　　听沈檀漆话里的意思，书里世界的事情可能还未结束，那个叫郁策的小混蛋玩意儿，还等着沈檀漆回去呢。
　　闻言，沈檀漆点了点头，忽然从凳子上起身，对着沈檀梧跪了下来。
　　“卧槽。”沈檀梧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掉下来，一把捞住要给他磕头的沈檀漆，“你干嘛？”
　　沈檀漆缓缓抬起头，眼底尽是泪光，“我得回去，哥，我想回去。”
　　他们之间向来很少有这样的场面，大概因为都是男孩，性子都比较直，从来不喜欢弯弯绕绕、肉麻至极的桥段。
　　沈檀梧定定地看着他，沉声说道：“起来。”
　　半晌，在哥哥的死亡凝视中，沈檀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坐下。”
　　沈檀漆又哆哆嗦嗦地坐下来。
　　沈檀梧看他这样，莫名有些想笑，漫不经心地道：“想给我磕头啊？”
　　沈檀漆咬着下唇，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少他妈来这套。”沈檀梧从兜里摸出烟来，将打火机丢进沈檀漆的手心，言简意赅地道，“点。”
　　沈檀漆伸出手，给他把烟点上，有些委屈地叫他：“哥。”
　　烟雾缭绕，沈檀梧眯了眯眼，看向这个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弟弟，淡淡道：“几句话就想让我放你跟个连底细都不知道的混蛋玩意儿私奔？”
　　沈檀漆默了默，小声为郁策辩解：“他不是混蛋玩意儿。”
　　沈檀梧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下来，说道：“你嘟囔什么呢，把老子辛辛苦苦养大的傻弟弟拐走，他还不混蛋？”
　　闻言，沈檀漆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良久的寂静，沈檀梧缓慢地理清思绪，直到一根烟燃尽。
　　他将烟头捻进垃圾桶，说道：“他对你好吗？”
　　“好。”沈檀漆毫不犹豫地开口。
　　沈檀梧见他这么快回答，嗤笑了声，“傻子。他在你快要走的时候亲你，就是为了让你抓心挠肝地迫不及待回去找他，懂吗？”
　　沈檀漆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沈檀梧恨铁不成钢地想敲他脑袋，可在看到沈檀漆眼底坚定的目光时，手又顿在了半空中。
　　这傻小子，一直以来从没有说过自己想要什么。小时候路过卖冰棍的老太太摊子，别的小孩都哭着抱着想要，唯独沈檀漆，他这个傻弟弟，看了一眼，口水都快流到下巴颏上，还假装自己不想要，不想吃。
　　因为他知道，自己买不起。
　　其实仔细想想，活了半辈子，沈檀漆跟着他，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就像在混沌的泥潭挣扎，能逃出去一个，难道不是好事么。
　　沈檀梧静静地看着他，那只顿在半空的手，忽地落下，在沈檀漆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短发，还带点毛刺儿，跟小时候一样，像条小笨狗似的。
　　“成。”沈檀梧叹息了声，把他捞在怀里，抱了抱，就像小时候那样——沈檀漆小时候挨了打，哭得喘不上气，他就是这样抱着沈檀漆的。
　　“那就回去吧，有人疼是好事。”
　　养了这臭小子这么多年，他也该歇一歇了。
　　怀里沈檀漆的眼泪打湿了衬衫，紧紧抱着他。
　　“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嗯……”
　　半晌，沈檀漆哭够了，缓缓从他哥怀里抬起头，说道，“妹妹何时放假？”
　　“……说人话，别拽文词，听不懂。”沈檀梧相信他真穿了，而且这穿书后遗症还没消呢。
　　沈檀漆抹了抹脸，再问：“妹妹啥时候放假？”
　　他本来还想给妹妹打个电话，一起聚聚，结果妹妹那边忙线未接通。
　　沈檀梧沉思片刻，说道：“早着呢，你想见她，直接找她就行。”
　　说罢，他抓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两口饭，说道：“快吃，别浪费，你不是着急呢，吃完咱上幺儿大学去找她。”
　　沈檀漆点点头，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只要见到哥，仿佛什么都能迎刃而解，连日来的惴惴不安也都消失不见。
　　他想，因为这里也是他的家，有哥哥的地方，什么也不用怕。
　　小房间只剩下筷子和碗相碰的轻轻声音。
　　“什么时候走？”
　　“跟、跟妹妹吃完饭就走。”
　　默然相对，沈檀梧低着头，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妈的，”
　　眼泪掉进饭里，他一口塞到嘴里咽下，他重复着又骂了声，“妈的。”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他，他从来没见过沈檀梧哭，这是第一次。
　　“看什么，吃你的饭。”沈檀梧咬牙道，“这辈子要嫁两个兔崽子，我真是，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虽然带孩子又糟心又烦人。
　　但是，真要放他们走，的确舍不得。
　　他舍不得啊……


第67章 雾气散了
　　（六十七）
　　自从父母出车祸离世，沈檀梧就再也不上学了，用他的话来说。
　　再往上考也没什么用，他这辈子能混个大学学历已经很不错，不指着能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就他这样残一只手的人，就算真的往上考，出社会还是会没人要。
　　所以他放弃了。
　　为了养弟弟妹妹，他几乎付出了一切。
　　理想，自由，自己的未来。
　　沈檀漆心头震动，怔滞地看着他的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有些慌乱地伸出手，从桌上抽出纸巾，递到沈檀梧的面前。
　　有时候沈檀漆也会想，如果当初穿书的人是沈檀梧就好了。
　　兄弟俩沉默了阵，沈檀梧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敷衍地擦干净脸，说道：“快吃吧，吃完还得去找幺儿。”
　　他喜欢这么叫妹妹，也喜欢叫沈檀漆二儿，就好像沈檀漆和沈檀玖都是他生下的孩子一样。
　　在这个世界里，沈檀漆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他和妹妹。
　　对他好的人，也只有沈檀梧和沈檀玖。
　　像是察觉到沈檀漆情绪低落，沈檀梧瞥他一眼，问道：“你不是说你生了仨小孩？”
　　沈檀漆抬眼看他，轻轻点头，说道：“大儿子叫郁今，小名叫金鱼，二儿子叫郁渊，小名叫芋圆，第三个还在蛋里没孵出来，听郁策说好像也是男孩，随我的姓，起名叫沈眠。”
　　闻言，沈檀梧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了些兴致，问道：“你怎么生的？”
　　就算穿进书里，男人生孩子能从哪里生。
　　沈檀漆干咳了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就先怀着，到时间，他自己变成一道光飞出来。”
　　“……”沈檀梧沉思，道，“你儿子是奥特曼啊？”
　　沈檀漆飞他个白眼，说道：“没开玩笑，真是这么生的。”
　　话音落下，沈檀梧低低笑起来，说道：“要是能从书里出来就好了，分给我和幺儿一人一个怎么样？”
　　沈檀漆知道他故意打趣，“嘁”了一声，说道：“想要啊，你自己生。”
　　沈檀梧：“……那还是算了。”
　　他自认自己的性取向还是很稳定正常的，就算真的变了性向，肯定也是上边那个。
　　随口聊了聊两个小崽的趣事，气氛渐渐也缓和许多，只不过听得沈檀梧还真想见见这个傻弟弟生的崽子。
　　“金鱼啊，特别黏人，就跟小时候的小九似的，一见面就要抱抱亲亲，又乖又可爱，和弟弟是双胞胎。”沈檀漆起开啤酒，给沈檀梧倒满，“芋圆跟普通小孩不太一样，有点早慧，特别聪明懂事。”
　　闻言，沈檀梧若有所悟：“嗯，那就是跟我很像。”
　　沈檀漆懒得吐槽他，继而说道：“听郁策说，芋圆一出生就自结金丹，三岁化神期，你应该看过修仙小说吧。”
　　见他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沈檀梧禁不住轻笑，问道：“这么厉害，有其父必有其子呗，那你呢，你在里面什么修为？”
　　“咳……刚元婴，我最近正努力修炼呢。”沈檀漆为了向他展示，用筷子当剑给沈檀梧耍了一套嵘云剑法，这是郁策手把手教他的。
　　郁策早已经把嵘云剑法融会贯通，教起沈檀漆来不要太轻松，随意指点一二，沈檀漆便进步飞快。
　　沈檀梧静静看着沈檀漆拿着筷子舞来舞去，他看不懂，觉得有点像什么戏法，但是脑海里却倏然浮现出十年前。
　　那时的沈檀漆大病初愈，每次和沈檀玖出去玩都弄一身脏泥灰土，每次都要他帮忙洗衣服。
　　后来有一次，沈檀梧忍无可忍，揪着沈檀漆的领子，问他都干嘛了，这么脏，难道是天天在地上里打滚了？
　　小沈檀漆眨了眨眼，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杈，说道：“我跟妹妹比试。”
　　那时的傻弟弟好像还没到他腰高，抓着小树杈，就像现在这样，和沈檀玖兴奋地互相用小树杈打来打去。
　　那时沈檀梧并未在意，毕竟沈檀漆经常去隔壁的小情侣家里看电视，他一直以为，是沈檀漆在电视里学的。
　　回忆和面前的场景重叠，沈檀梧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可硬要说，他也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沈檀漆是他看着长大的，究竟是哪里奇怪？
　　算了，兴许是今天信息量太大，他有点消化不良。
　　*
　　吃过饭，沈檀梧带着沈檀漆坐车去往隔壁市里妹妹的大学。
　　相比之下，沈檀漆和妹妹见面的次数要更多一些。
　　妹妹黏人，话痨，还带点腹黑。出个新奶茶都要和沈檀漆在手机上絮絮叨叨说好几个小时，有时候看起电视剧更是喋喋不休，一定要给沈檀漆剧透最后杀手是谁，看到沈檀漆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才开心。
　　他们一家子，最纯善的人就是他了。
　　沈檀漆点烟.jpg
　　来到沈檀玖的大学门口，打了三个电话轰炸，总算把正在忙毕业设计的沈檀玖从学校请出来。
　　一家人围坐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小包厢热气蒸腾，蒸得沈檀玖脸上红彤彤的，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沈檀漆。
　　刚刚，沈檀漆已经把在书里世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给她知道。
　　而且沈檀漆还说，在那本书里，女主居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名字都相差无几。
　　“我是女主？”沈檀玖拄着脸，想象着自己拿剑穿古装的场面，越想越好笑，“二哥，你这梦做得有意思。”
　　沈檀漆就知道她肯定不信，和沈檀梧对视一眼后，从书包里掏出了系统鸡仔。
　　沈檀玖眼前一亮，将鸡仔抱进怀里揉了揉，说道：“行啊，情商总算有所进步，知道给我带礼物了，这公仔多少钱？”
　　然而下一刻，系统张开小鸡嘴，朝她熟练地打了个招呼：“嗨~”
　　沈檀玖：？
　　她抓紧系统，翻来覆去地找装电池和开关是地方，低声嘟哝：“做得挺逼真，你俩合起伙来唬我是吧。”
　　沈檀漆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唬你，吃完这顿饭，我就要回去了。”
　　他将郁策和三个孩子还在等他的事情跟沈檀玖重复一遍。
　　听他说完，沈檀玖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说道：“你来真的啊？”
　　怀里的小鸡仔扑腾两下翅膀，跳到桌上，提醒沈檀漆道：“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跟林檀玖承诺过最多七天就把你送回去，咱们还得试错三次呢，宿主，该走了。”
　　闻言，包厢里的三人都沉默下来，火锅的热烫雾气浮在半空，沈檀梧又点了根烟，对幺妹低声道：“这事儿是有点急，见过面，就让你二哥先回去吧。”
　　沈檀玖坐在原地，良久没有开口。
　　这种事，说给谁谁会信呢？
　　她和二哥才一天没联系，突然出现只会说话的鸡仔告诉她。
　　二哥要走了，他在书里的世界生活了四五年，还生了三个小孩，有了男朋友。
　　二哥喜欢男人这件事，沈檀玖是能看出来的，不然沈檀漆也不会每次都兴致勃勃地跟她讨论综艺节目里哪个男明星长得好看。
　　但是穿越进一本书里，再也不回来，她接受不了。
　　沈檀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不同意。”
　　她伸手将鸡仔塞回书包，面无表情地拉上拉链，看向沈檀漆道：“第一，你可能只是最近压力太大心理出了些问题，这只鸡仔并不排除有人遥控语音恶搞的可能，我回带回学校把它拆掉看看。”
　　沈檀漆呆了呆，听到系统在书包里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而后，他看着沈檀玖伸出第二根手指，淡淡道：“第二，就算你真的穿进书里的世界，那个叫郁策的人我没见过，我没考察他这人怎么样，如果他是个渣男，表现出来的深情都是假的呢，所以我不同意他当你男朋友。”
　　沈檀漆试图插话进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你哥……”
　　沈檀玖眯了眯眼，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你想找男朋友，我可以把我同学介绍给你，长得帅多金还温柔，最重要的是他看过你照片后说可以为爱做零，和你之前喜欢的小爱豆长得很像，我劝你仔细考虑一下。”
　　沈檀漆：……？
　　这是威逼和利诱浑身解数全都用上了。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在沈檀玖颤抖的肩膀上拍了拍：“我回去不只因为郁策，而是因为我亲口答应过，要给三个小崽一个家。”
　　沈檀漆叹息一声，把沈檀玖抱进怀里，说道：“他们还那么小，不能没有我，就像小时候的我们不能没有父母一样。”
　　闻言，沈檀玖抬起眼，脸上已经布满泪痕，恼怒地盯着他：“那种父母，没有就没有！”
　　从小他们身上的伤疤还少吗？这种父母究竟有什么用！
　　沈檀漆用掌心替她擦掉眼泪，低声道：“可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会成为那种不负责任的父母，我发誓。”
　　半晌未曾出声的沈檀梧，缓慢吐出一口烟雾，把淌泪的沈檀玖拉到身边，淡声道：“行了，你还要缠他一辈子啊？”
　　“我就要。”沈檀玖捂住脸，抑制不住地哭起来，“你要走就把我一块带走吧，我穿进去替你养小孩。”
　　沈檀梧胸腔微微震动，低低笑起来，一把掐住妹妹的脸，说道：“你让我自己死这儿呗，去吧，你们都走。”
　　沈檀玖抓住他的手，固执道：“你也一起，咱们都走！”
　　话音落下，书包里的系统闷闷地出声：“我只能送我的宿主回去，还有五分钟，宿主，我们真的该走了。”
　　沈檀漆连忙把它从书包里解救出来，目光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檀玖，脚下却半步也挪不动，心口像是要被这样的妹妹撕裂似的。
　　但是，时间真的快要到了，他不能再犹豫。
　　系统在沈檀漆身后打开一个时空传送漩涡，低声催促：“快走，宿主，道个别就上路吧。”
　　沈檀漆点点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沈檀玖和沈檀梧。
　　沈檀梧把沈檀玖掐进怀里，懒懒散散地叼着烟，朝他抬了抬下巴：“走吧，不用说客套话，回去照顾好自己。”
　　系统的提示音愈发强烈，沈檀漆的眼睛落在他们的脸上，想要将他们的每个表情都记在心底。
　　有这样的哥哥和妹妹，是他三生有幸。
　　他认认真真地，低声对他们道：“谢谢。”
　　沈檀梧笑着跟他道别，捂住了沈檀玖的嘴，说道：“快去吧，别担心，幺儿有我呢。”
　　沈檀漆轻轻“嗯”了声，转身离开，将要踏进时空漩涡之前，他却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哥，小九，你们记得洗澡时搓沐浴露，用绿勾勾那个牌子的，知道么？”
　　沈檀梧：？
　　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见漩涡将沈檀漆整个吸进，鸡仔随后跳进去后，漩涡便一点点缩小消失，直至彻底沈檀漆像从未来过一样。
　　空气里的火锅雾气已经散了。


第68章 他的十岁（二更）
　　（六十八）
　　在时空漩涡里，沈檀漆五感都被屏蔽，像是沉浸在一潭温柔包裹住全身的泉水。
　　一片空明中。
　　系统的声音突兀出现：“现在在计算坐标，即将将宿主传送至离男主附近的地点。”
　　待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上的装束又变回了原身那一套衣服，看来只要进入这个世界，他就会变回原身。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居然立在朔夏城的街道里，只不过一切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天色阴沉，像是即将落雨，街上行人三两，脚下步伐飞快着赶回家中。
　　惟有沈檀漆立在街上，雨丝轻轻飘落，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系统的身影。
　　耳朵里传来一阵滋里刺啦的电流声响，紧接着，他好像连接上了系统的内部语音。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十分模糊，沈檀漆只能依稀分辨出它话中的意思。
　　“时空传送坐标出现失误，系统3530暂时失去连接，于九十六小时后修复完成。请放心，系统将会在重新连接后，重置本时空事件线，不会对原世界事件线造成任何影响。请宿主耐心等待……”
　　沈檀漆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然他知道系统说过，要将他传送回去，可能会出现许多问题，需要不断的试错，但沈檀漆没想到，他居然要滞留在这个时空九十六个小时。
　　九十六小时，四十八个时辰，整整四天。
　　他只有三次机会，第一次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四天！
　　阴雨连绵，沈檀漆的心尖烦躁不安，立在空旷微冷的街道上来回踱步。
　　系统说过，七天过去自己如果还无法回到郁策身边，他就再也回不去。
　　那时郁策该有多么绝望，他想象不出，也不敢细想。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周围看过，落在了不远处的客栈上。
　　既然系统说要等到重新连接，不会对原来的世界有任何影响，他哪也去不了，便先凑合过完这四天吧。
　　他拍了拍身上，发现衣襟内还有些铜钱和灵石，应该足够在这里生活四天。
　　等沈檀漆走进客栈，却发现这里到处张贴着妖族避入的告示。
　　他眉头微蹙，觉得有些奇怪。朔夏城虽然在沈家的影响下，的确是不怎么欢迎妖族的，但断断没有到连生意也不做的这种程度。
　　沈檀漆走近掌柜的柜台，将铜钱搁在台上，左右顾看两眼，状似随意地开口问：“怎么城里开始贴不让妖族入内的告示了？”
　　那掌柜的忙着数钱，听到他的话，抬头瞥他一眼，眼睛落在沈檀漆放在台上的铜钱，眉开眼笑道：“哎呦喂，您是头回来朔夏吧？”
　　朔夏城出生的大少爷沈檀漆：？
　　他拧了拧眉，压下心头的疑惑，轻声问：“掌柜何出此言？”
　　那掌柜把他的铜钱仔细看遍，收入囊中，笑呵呵道：“前阵子出了件大事，这事儿外来的都不清楚。您要一间上房？”
　　沈檀漆点点头，继而问道：“什么大事？”在他记忆中，朔夏城最近发生的大事恐怕就只有辰鬼夜里杀人这一件，再近些，应该是宗门大比的除魔试炼。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见他真心不知，掌柜的神神秘秘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点，低声附在他耳边道：“前阵子，咱城里那个大家族，沈家当家主母被妖族给杀了！”
　　话音落下，沈檀漆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说道：“沈家当家主母？七夫人？”
　　现在沈家当家主母，不是沈妃吗？
　　听到他的话，掌柜的有些惊奇，说道：“哪来的七夫人，沈家那家主一共就两个夫人，主母自然说的是那位沈家十八抬大轿从飞鸾宗迎娶回来的大夫人，也就是大少爷他娘，死啦！”
　　沈檀漆愣了愣。
　　大少爷是原身，没错。大少爷他娘，也就是……原身的母亲？
　　他一时陷入混乱，掐了掐额头，半晌，抬头再问：“现在是哪一年？”
　　掌柜的离他远了点，似乎觉得沈檀漆的脑子有点什么毛病，“奉天纪，妖人二族和契的三百六十七年，初夏！用不用我再给您报个时辰？”
　　霎那间，沈檀漆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系统曾经跟他报备过书中时间，为了计算系统承诺的每月工资福利，沈檀漆一直记得清楚。
　　他穿越那一年，是奉天纪，妖族和人族达成和平契约的第三百七十四年。
　　也就是说，沈檀漆回到了当时穿越时的七年前。
　　这个时候的郁策，大概也才十岁出头！
　　系统，你这时空错乱也错得太离谱了吧，这都哪跟哪儿？
　　沈檀漆瞪大双眼，眼看着掌柜丢给他一道红木手牌，语气熟练地道：“热水酉时三刻有伙计送上楼，吃食过食时不候，天字二号，您请好——”
　　他一把将手牌捏在手心，还未消化过来方才听到的话，身后传来道低低催促声：“好了么？”
　　面前的掌柜的也出声道：“这位贵客，拿好手牌直接上楼就行，咱后面还有生意哈。”
　　沈檀漆抿了抿唇，只好让开一条道路，刚准备起身上楼上，却忽然觉得身后那刚刚催促自己的身影有些眼熟。
　　戴着帷帽，一身雪衣，腰间别着软剑。
　　他越想越不对，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肯定地道：“芋圆？”
　　那人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脚下踉跄，后退半步，白皙指尖搭在腰间长剑上，声音冷淡中夹杂着一丝慌乱，“放开。”
　　掌柜的以为他要生事，连忙把自己柜台上的银钱趁沈檀漆不注意塞进了柜橱深处。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哪肯放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人，才发现自己的确认错了。
　　芋圆没有这样高，而面前这人身高大概只到沈檀漆的胸口处，但这道冷冽的龙息，日夜相处，他怎么可能不熟悉。
　　片刻，在对方即将拔剑时，沈檀漆忽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地撇开了面前人帷帽的帽纱，面露欣喜：“我就知道——”
　　帽纱被他如此直接地掀开，对方微微吃惊，愕然地看着沈檀漆。
　　那对翦水双瞳，天光下，蕴着粼粼波色，雪白无暇的面容也正值青涩稚嫩，颜丹鬓绿之时。若非身上环绕着冷冽的龙息，令他周身清风色正，渊清玉絜，倒要将他误认为女儿家。
　　沈檀漆一瞬间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捧住了他的脸，分寸不错地看过，越看心头跳得越快，呼吸急切，他几乎激动得要掉下眼泪来。
　　是郁策，是十岁的郁策啊！
　　“十岁的时候长这么乖？”他把郁策的脸揉来揉去，喜欢得要命，兴奋说道，“怎么这么可爱，嗯？”
　　郁策震滞地看着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在外，脸被人当成面团捏，他咬了咬牙，眸光落在客栈上贴着的妖族避入的告示，强忍下来，低声重复：“放开。”
　　沈檀漆哪里舍得放开，他巴不得把这时候的郁策直接抱回家，“我就说芋圆和金鱼都随你，你这小时候，简直跟芋圆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等等，好像说反了。
　　他爱不释手地捏着小郁策的脸，直到对方终究忍无可忍，猛地拔出剑来，一把推开沈檀漆，对他冷冷开口：“我说了，放开。”
　　沈檀漆愣在原地，怔了片刻。
　　郁策……对他拔剑了？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诚然沈檀漆知道，他刚刚犯见去揉郁策的脸，是他故意想欺负人。
　　但是郁策的反应却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郁策是很少拔剑的，尤其是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和人类。
　　可以肯定的说，沈檀漆从来没见过郁策会对人类拔剑。
　　妖族和人族积怨已久，郁策不拔剑，只是为了维护两族之间的关系和面子。
　　见沈檀漆不再贴上来，小郁策才面容冷峻地把自己帷帽的面纱缓缓摘下来，转身将银钱搁在柜台上，抓起手牌，小大人似的头也不回道：“一间上房，任何人别来打扰。”
　　沈檀漆：……啊。
　　好像，一来就把人惹急了。
　　郁策小时候的脾性简直和后来大相径庭，不得不说，沈檀漆这会看他，倒勉强能感觉出他是一个升级流大男主了。
　　冷酷，强大，人狠话不多。
　　不过他越是这样，沈檀漆的心就越发痒得厉害，总想再招惹招惹，看郁策跟自己生气，似乎也挺好玩的。
　　他背着手，目送小郁策上了二楼，转头给掌柜又放下些钱，跟掌柜使了个眼色：“他刚刚手牌是几号房？”
　　掌柜看到钱眼睛就放光，笑着伸出四根手指，缓缓并拢。
　　沈檀漆了然，美滋滋地追上二楼，刚踏上楼梯，还没找到天字四号房的位置，忽然被一只手自身后捂住嘴，紧接着，后脑挨了沉沉的一剑鞘，当场昏迷过去。
　　再等他醒过来时，只觉后脑火辣辣的疼痛，眼前蒙着一块黑布，什么也看不见。
　　沈檀漆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是谁干的，除了那小混蛋，还能有谁？
　　沈檀漆咬牙唤道：“郁策！”
　　手被捆在椅背上，两只腿也被结结实实绑在椅子腿上，让沈檀漆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场面。
　　怪不得郁策总喜欢用腰带绑他，原来这混蛋小时候就爱绑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喉咙处凑来一道冷风，沈檀漆喉头一紧，屏住呼吸，彻底连气也不敢喘了。
　　“说。”
　　行啊，郁策，真够狠的！
　　拿剑锁我喉是吧！


第69章 夫君（三更）
　　（六十九）
　　眼前一片模糊，透过黑色的布料，沈檀漆只能依稀辨别郁策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日光自薄窗投映进来，照在他面上泛着浅淡柔光，正是这一点柔光，才叫沈檀漆看清了他的轮廓。
　　这小子……正在悠哉悠哉的喝茶！
　　他在这被绑着，剑尖抵着，郁策可倒好，美滋滋地坐在对面喝茶。
　　沈檀漆胸腔起伏，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系统所说，在这个时空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以后。
　　他这才开口：“我是你夫君。”
　　噗地一声——
　　透过眼上黑布，沈檀漆看到郁策吐出嘴里的茶，即便看不清他脸上表情，也知道此刻郁策定然十分惊愕。
　　他有些得意地哼哼两声：“给我把眼睛上的破布拿开，让夫君好好看看你。”
　　几乎一瞬间，冷气袭来，那把锋利的剑再次抵在了沈檀漆的颈边。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结轻滚，险险擦过剑锋：“等、等一下。”
　　这小子小时候就是个炸药包，一点就着。沈檀漆彻底不敢招惹他了。
　　“说实话。”郁策眼眸微眯，俯身看他，“你从哪里得知我的名字？”
　　房内一时寂静，沈檀漆动了动唇，小声道：“你把这块布去掉，让我看看你，我就什么都跟你说。”
　　闻言，郁策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大概是在想，要不要按照沈檀漆说的去做。
　　蒙住沈檀漆的眼睛也没什么用，反正刚刚，沈檀漆都已经作死的掀开了他的帷帽帽纱，看到了他的脸。
　　半晌，想通其中关键，郁策剑尖向上轻挑，那块黑布像是被风划过的水面涟漪，轻柔的断开。
　　解开他眼上黑布，郁策坐回红木椅上，目光仍未从沈檀漆的脸上移开，缓缓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分明才十岁，沈檀漆暗暗腹诽，干嘛装得和二十岁一样。
　　他松了松胳膊，说道：“把这绳子也解开，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你绑我干嘛？”
　　小郁策的修为在他之上，沈檀漆看不穿他的境界，说明郁策此时是有意遮掩身份，城中到处张贴妖族避入的告示，他这样做也情有可原。
　　但沈檀漆知道，芋圆三岁就能化神期，郁策这个全文男主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别人的化神期是化神期，他俩的化神期是最高只能化神期。
　　果然，听到沈檀漆的话，郁策眉头又蹙了蹙。
　　他不知道为何面前的人，会一直用仿佛和他很熟稔的语气说话。
　　而郁策可以肯定，他们在今日之前，绝对未曾谋面。
　　“不放。”郁策淡淡出声，惜字如金。
　　就冲刚刚这人不管不顾冲到他身边捏揉他的脸，郁策也不会放开他。
　　谁知道这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眼睛仔细在沈檀漆的脸上看过，像是想藉由此审视出沈檀漆所有温善面孔下的阴暗目的。
　　可他看了半晌，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人就像一张白纸，睁大双眼，充满期待的看着他，如同在看什么极其珍爱的小动物。
　　这种眼神。
　　郁策从来没有见过，
　　妖族在朔夏城已经是过街老鼠，只能靠帷帽面纱遮面才能勉强躲过重重盘查进城。
　　人类会对妖族露出这种眼神，本身就不正常。
　　“说，你究竟从何得知我的身份。”郁策冷冷开口。
　　沈檀漆不习惯他这副模样，眨了眨眼，说道：“我说了你别生气。”
　　郁策嘴角微抽，“你若再用诸如夫君之类的胡话幌我，我绝不轻饶你。”
　　沈檀漆：“……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仰面靠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道，“反正说什么你也不信，你把我杀了吧。”
　　“你以为我不敢？”郁策漠然看他。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抬起头，瞥他一眼：“你敢，你怎么不敢，我能说什么。我说了你既不信，又偏要我说，郁策，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讲道理吗？”
　　良久，郁策似是噎了噎，气氛僵持不下。
　　半晌，少年收回剑，把软剑小心推回剑鞘，撇开眼，先开了口，轻声道：“证据。”
　　沈檀漆愣了愣，便见郁策白皙的耳尖微微泛了些薄红，少年转开脸，小声又重复一遍：“证据，你说是我夫君，给我看证据。”
　　真的……
　　真的好可爱啊啊啊！
　　要不是沈檀漆的手被捆着，他真的很想再捏捏郁策的脸和耳朵，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滤镜，他现在只要看到郁策就喜欢得不行。
　　他装模作样喝茶喜欢，他正经板起脸来喜欢，他羞涩躲闪耳红也喜欢。
　　沈檀漆干咳了声，抑制住心头喷涌而出的情绪，低声絮絮道：“我从未来而来，是你日后拜入的嵘云宗里的二师兄，你我本是师弟关系，但其实呢，和你相遇在十八岁时……”
　　这些经历早就跟哥和妹妹说过很多遍，沈檀漆烂熟于心，百谈不厌。
　　郁策半信半疑地看向他，打断道：“你是我师兄，为何又和我相遇在十八岁时？我入门竟这样晚？”
　　通常而言，有天分的弟子在十四五岁就会拜入宗门，断然不可能会在十八岁上山拜师。
　　沈檀漆一时尬住。
　　他要怎么跟郁策解释，他不是原来的‘沈檀漆’呢？
　　靠，早知道简化一下了。
　　见他答不出来，郁策似乎早有预料似的冷笑了声。
　　沈檀漆不淡定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接近我也不编个像样的借口。”少年眼底一片盈盈水光，口气嘲讽，带着些轻微自得。
　　沈檀漆知道他这个表情的意思，他们实在太过熟悉，哪怕郁策十岁就会掩藏情绪，沈檀漆还是可以看出来。
　　这小混蛋，在笑话他。
　　他微微眯了眯眼，说道：“哦？你说我编的借口不好。”
　　“嗯……你要干嘛？”
　　小郁策警惕地看向他，隐隐察觉到他要说什么，下一刻，沈檀漆果然开了口：“你有个弟弟叫谢迟，性格比你还混蛋，十岁时你把谢迟封印修为赶出藏龙谷，应该就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吧，在藏龙谷你还有个从小照顾你长大的奶娘。你的虚弱期发作在每年初夏，你喜欢躲在山洞里，因为你是龙，睡着的时候喜欢往身边人身上蹭。”
　　沈檀漆满意地看到郁策的表□□彩纷呈，陷入呆滞。
　　“你、你怎么……”
　　这些事情，他绝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而且藏龙谷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谢迟此刻也绝对不会在朔夏城，眼前这个自称是他未来夫君的人，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么多？
　　居然连他睡觉时的癖好都一清二楚，郁策忍不住往椅子后靠了靠，心中骇然。
　　沈檀漆嗤笑了声，“就这，我还没说完呢。”
　　郁策的癖好可不止这些，比如喜欢睡觉时手不老实乱摸啊，故意把他骗进幻境酱酱酿酿啊，喜欢用腰带遮住他的眼睛堵住他的嘴啊等等，这人表面正经，背地里怎么刺激怎么玩。
　　只不过现在的郁策才十岁，说出那些少儿不宜的事情实在不太好。
　　“……”郁策伸出手，捂在心口，眼睫低垂下去，遮出一片小小的阴影，“若你真是未来而来，那你知道我现在要去做什么吗？”
　　沈檀漆在心头把时间线捋了一下，猜测着开口：“你现在刚从藏龙谷出来，打算去嵘云宗拜师，对不对？”
　　不过郁策曾经跟他提起过，他是十五岁入的宗门，从十岁到十五岁这段时间他都经历了什么，沈檀漆并不太清楚。
　　听到他的话，郁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轻笑说道：“错，我年龄未到，根本就去不得嵘云宗拜师。”
　　沈檀漆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给他，说道：“你怎么想的，就算是你夫君，也不可能把你人生每时每刻要做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郁策无法反驳，嘴唇翕动，低声道：“那你说，我为何会和你结为道侣？”
　　其实他本想问，为何沈檀漆会和他结为道侣。
　　从沈檀漆身上道服来看，他的确是嵘云宗弟子不假，布料精致，纹绣高贵，他猜测沈檀漆在门中地位应当也不会低，至少该是内门弟子。
　　能成为内门弟子的，除去入门极早和天资傲人的弟子，便是家世深厚，有家族背景支撑。
　　面前人不过元婴修为，又是二弟子，算不得入门极早，面容矜贵，便只有家世深厚这一个可能。
　　郁策难以想象，有这样身份背景的内门弟子为什么会和他……和他这样的妖族结为道侣。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轻轻吸了口气，在郁策稍显探究的晦暗目光中，缓声开口：“因为……”
　　“我中蛊，你虚弱期发作。为了解蛊和缓解虚弱期，在山洞里你把我睡了。”
　　郁策：？
　　他不可思议地猛地后退，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为了解蛊毒，缓解虚弱期，在山洞中天为席地为被和自己的师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郁策咬了咬唇，说道：“只这个原因？”
　　沈檀漆点头：“只这个原因。”
　　郁策紧紧抓着红木椅子的扶手，再问：“那你做过那事之后直接离开不就是了，为何要跟我结为道侣？”
　　闻言，沈檀漆懒散地掀了掀眼皮：“你以为我不想啊，郁策哥哥，你本事大着呢。”
　　那种熟悉的不妙感再次涌上来，郁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什么意思？”
　　沈檀漆忽然觉得这样的郁策也很有意思，他缓缓凑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缓缓开口：“睡了一次，我就怀了你的孩子。”
　　刹那间，郁策像是被晴空一个大雷劈在头顶，他眼睫微颤，下意识想要后退。
　　然而沈檀漆似乎还嫌不够，继续笑着道：“而且，虽然只是生了一个蛋，某些人三年后直接给我带回来两个崽，双黄蛋，好耶！”
　　郁策捂住耳朵，脸颊已然红得滴血，咬牙切齿地道：“你休想骗我，乱我道心，我一个字也不会……”
　　他还没说完，沈檀漆又兴致勃勃地道：“我还没说完呢，你带孩子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不小心又中了药，那种药，你懂得，那天发生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又怀一个！”
　　他笑着靠近，“你说你本事是不是很大？嗯？”
　　他心满意足地看到小郁策表情肉眼可见的惊恐，一步步后退，像是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半晌，忽地伸手扒住窗框——头也不回跳了下去。
　　沈檀漆：？？？
　　不至于！！
　　生仨崽他还没跳呢！


第70章 败家男人
　　（六十章）
　　眼看郁策从楼上跳下去，沈檀漆挣扎两下，随后想到郁策修为在他之上，从二楼跳下去也摔不死。
　　与其担心郁策，他还不如好好琢磨怎么把自己手上的绳子解开呢。
　　沈檀漆努力带着身下凳子蹭到桌边，想找个锋利的东西割开绳子，看来看去，连把切水果的小刀也没找到。
　　他不会要这么干坐着等郁策回来吧？？
　　郁策真的会回来吗，他交了房钱，应该会回来住吧，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缺钱。
　　这小子哪来住天字号上房的钱，他在藏龙谷其实很有钱吗？
　　沈檀漆胡思乱想着，直到门口传来小厮的敲门声：“寅时三刻热水，需要吗？”
　　他连忙喊道：“需要需要，你送进来！”
　　门被打开，端着热水的小厮呆呆地看着被捆在椅子上的沈檀漆。
　　“快帮我解开……”
　　小厮边帮他解开绳子，边忍不住问：“需要帮你报个衙门吗？”
　　这绑的，也太死了点。
　　沈檀漆头也不抬，随口道：“没事不用，小孩子闹着玩呢。”
　　小厮看了看地上蒙眼的黑布，手心里的绳子，轻抽了一口气。
　　这么玩，真的没关系吗……
　　送走小厮，沈檀漆揉了揉被捆得发红的手腕，走到窗边看去，客栈二楼说不上很高，底下是一条通向城门庙市摊的狭窄街道。
　　雨丝仍然淅淅沥沥地飘落，街上自然已经看不到郁策的影子，大多都是擎着纸伞踱步走过的行人。
　　他靠在窗台，拄着下巴看去，并不急着去找郁策。
　　沈檀漆有预感，郁策冷静之后，肯定还会回来的，说不定现在只是有些其他事情要做。
　　果不其然，天色渐晚时，沈檀漆吃过饭，刚回房给郁策铺好床褥，一回头，正好对上了小郁策沉沉的目光。
　　回来了。
　　肩头发顶都湿漉漉，看来是一直走在雨里。
　　沈檀漆朝他笑了笑，坐在床榻上，说道：“回来了，先吃饭吧。”
　　听到他的话，郁策仍然在原地眸光沉静地盯着他。
　　桌上几碟小菜，两双筷子，其中一双是此人已经用过的。
　　他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替他整理床褥，取饭布菜，温柔体贴地等自己回来。
　　郁策突然想知道，难道在未来，这个自称他夫君的人就是这样照顾他的么。
　　如此周全，如此体贴，如此……贤惠。
　　见郁策站着不动，沈檀漆只好起身，从盥洗架上拿起毛巾远远丢给他：“把脑袋擦干，当心生病。”
　　之前金鱼感染过风寒，虽然症状和人不同，但至少可以证明龙族也的确会生病。
　　郁策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毛巾飞来时，一把伸手接到手心。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沈檀漆缓缓拉开凳子，擦拭碗筷的声音。
　　“还不过来？你辟谷了也该吃些，否则来收碗的小厮肯定能猜出你的身份不是寻常人类。”沈檀漆语气自然，平淡地和他说着家常话，“这盘清炒茼蒿不错，那盘藕片就别吃了，做得太咸。”
　　闻言，郁策终于动了，却只是挪着步子走到桌边，并未坐下。
　　沈檀漆抬眼看他，不禁有些好笑：“怎么，怕我给你下毒啊？”
　　郁策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谁闲的害你。”沈檀漆轻哼了声，拿起自己的筷子，把桌上每样菜都各夹一些放在嘴里吃掉咽下，“怎么样，现在肯吃了？”
　　郁策眯了眯眼，淡声道：“你吃过，我不吃。”
　　沈檀漆：……
　　小混蛋嫌弃谁呢？
　　他磨了磨后槽牙，看着小郁策固执的模样，说道：“你别得寸进尺啊。”
　　他哄人的耐心就那么一丁点，没了就要骂人。
　　听到他语气变化，郁策神色微动，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打量。
　　不像。
　　郁策很快推翻了先前有关这人体贴贤惠的认知，他可以确信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对方装出来的。
　　为了迷惑他。
　　可是迷惑他究竟有什么用呢，想要得到他的龙血和龙珠？
　　恐怕只有这个可能了，此人表面吃下那些菜让他放心，说不定那饭里正好就有专门用来迷倒妖族的迷药。
　　“想什么呢？”沈檀漆重重敲了两下桌子，压低声音，“坐下，吃饭，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的身份嚷嚷到外面去。”
　　他的威胁软弱无力，郁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敛起袖子，将盘中吃食端起来，要扔进床角的泔水桶里。
　　沈檀漆一眼看出他想做什么，立刻想也不想扯住他的衣摆，把他拽回身边，“你干嘛？”
　　郁策不喜他离自己这样近，眉头蹙起，刚要后退，耳朵却已经被对方用力揪住了。
　　他的耳朵很敏感，一时吃痛，伸出手去想推开沈檀漆。
　　“把菜放回去，我吃。”沈檀漆的语气很沉，脸色也很不友善。
　　郁策怔了片刻，手上那两盘菜已经被沈檀漆眼疾手快地接过，安安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败家。”沈檀漆低低骂着，捡起筷子，一点点吃着，“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吃不上饭么？”
　　他从小在家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家里不挣钱，又养了仨孩子，一个煎鸡蛋都得小心翼翼分成三份吃。
　　要不是看在他现在年纪不大，沈檀漆真的要动手揍他，一边吃还不忘一边数落：“你自己不饿就不管别人，这世界有多少人没办法辟谷是活生生饿死的啊。这饭菜一没脏二没坏，你居然要扔，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把你从楼上踹下去……”
　　郁策愣了愣，看着他把那些菜全部吃掉，一点没剩，忽然觉得先前给他设立的形象有些颠覆。
　　家世雄厚的少爷公子，会这样珍惜几盘饭菜吗？
　　不过，有一点，郁策可以确定了。
　　那饭菜里的确没有下药，也没有毒，应该还很好吃——因为他吃得好香。
　　直到沈檀漆把自己喂撑，斜靠在红木椅的扶手上，懒散地看他：“你老在这盯着我干嘛，去修炼啊。”
　　郁策沉沉地望着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见他终于想起这事，沈檀漆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说道：“过来我告诉你。”
　　郁策向来是不会争做人上的，他喜欢养精蓄锐，掩盖锋芒，可他实在不喜欢被对方这样占在上风，有种像是被这人游刃有余地拿捏的感觉。
　　他有些怀疑，自己真的会喜欢这样的人么？
　　如果真的喜欢，又喜欢他哪里？
　　良久，郁策踟蹰不前，在那犹豫的目光中，沈檀漆轻笑了声：“过来啊，你放心，就算我是你夫君，我也绝不可能对这么小的你有任何想法。”
　　才十岁，还是孩子呢，在沈檀漆眼里，现在的郁策和金鱼芋圆的哥哥没什么两样。
　　他觉得有趣，就总想逗一逗人。
　　郁策试探着靠近他些，耳朵被拧出的浅淡红印还没消去，让他想到很久之前，奶娘也曾经这样教训他。
　　每次做错事，奶娘就是这样拧他的耳朵。
　　但是没有这人这样用力，像是故意使劲收拾他似的。
　　见他靠过来，沈檀漆神色稍缓，低低笑道：“每次收拾完你就变乖啦。”
　　郁策嘴角微抽：“我没……”
　　沈檀漆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说道：“好好记住了，你未来夫君的名字——我叫沈檀漆，檀木的檀，漆黑的漆。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我会从另一个世界穿进来找你。”
　　听到那清晰的“沈”字，郁策面色微变，猛地扣住了沈檀漆的手腕，道：“你姓什么？”
　　沈檀漆指了指窗外那高耸入云的沈家楼阁，一字一顿地重复：“沈家的沈，但你千万记得，你在十八岁之前遇到的我，都不是真正的我！”
　　可千万不要把原身当成他啊，不然郁策可得吃数不清的苦头。
　　郁策默然地听着，口中无知无觉地重复：“沈家的沈，你也姓沈。”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沈檀漆道：“沈家如今在朔夏城驱逐妖族，此事你可知道？”
　　沈檀漆愣了片刻，点头道：“我知道。”
　　那掌柜的说过，是因为原身的母亲被妖族所杀，沈家当家主母死了，家主自然会仇恨迁怒至整个妖族。
　　想来这也是沈家排斥妖族的原因之一吧，并非只是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简单的原因，其他城池也有排外的现象，但都没有朔夏这样严重。
　　郁策冷冷地看他一眼，说道：“你也相信，沈家主母是被妖族所杀？”
　　这个问题，沈檀漆哪里知道？
　　他鲜少出入沈家，只有辰鬼夜那段剧情在沈家留宿过几日，而且，沈家上下都绝口未曾提过大夫人的名讳，怕是当着沈檀漆的面也没人敢提吧。
　　因此沈檀漆只依稀知道大夫人是去世的很早，从生下他身子骨便一直很弱。
　　半晌，沈檀漆敛眸看向他，低声道：“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郁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他这么说，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有蹊跷。
　　闻言，郁策将剑搁在桌上，目光看向窗外的沈家，淡淡道：“沈家主母是被魔族所杀，我现在正在调查。”
　　沈檀漆有些怔愣，问道：“你从藏龙谷出来，不去拜师求仙，特地来朔夏城调查此事？”
　　郁策瞥他一眼，神色高深地说道：“自然不是，我是要去嵘云，只不过恰巧路过此地，赴个旧约罢了。”
　　沈檀漆忍不住笑了：“你还旧约，五岁时候的旧约还是七岁时候的？”
　　被他嘲笑，郁策抿了抿下唇，暗暗闷气：“总之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沈檀漆笑吟吟地把他头顶额发□□成一团乱糟糟，“我是你夫君啊，当然要帮你的忙。”
　　“放、放手！”郁策扣住他的手腕，从自己头顶挪开，解救出自己可怜的发丝，更加气闷。
　　这个沈檀漆，只会气他。
　　就算以后遇到，他也绝对不会喜欢的。
　　绝对不会！


第71章 我是什么样？（二更）
　　（七十一）
　　沈檀漆和郁策有一个不谋而合的想法，那就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有关对方的秘密，便绝对不会去过问。
　　为彼此保留一块属于个人的小小空间，等到对方想说时再说。
　　沈檀漆没有追问郁策口中的旧约究竟是什么，何况就算他知道了也不能如何，一切都已经是七年前发生的事情，郁策当年究竟有没有成功赴约，也只有长大后的郁策自己知道。
　　但他却对一个问题很感兴趣，“你怎么知道沈家主母是被魔族所杀，而不是妖族？”
　　郁策理好自己凌乱的头发，瞥他一眼，似乎终于觉得他说了一句正经话，淡淡道：“因为他们说的那个妖族，是我爹。”
　　闻言，沈檀漆微微睁大些眼睛，有些吃惊：“你爹，你爹是谁？”
　　他从来没听过郁策提及过他的父母。
　　说起来，他好像还真的不够了解郁策。
　　“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夫君，却连我爹是谁也不知道？”郁策有些狐疑地看向他，眼前人的漏洞实在太多，多到让他开始怀疑沈檀漆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沈檀漆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你没跟我说，我上哪知道？”
　　他应该多问问的，可是一般小说里的男主不都是童年凄惨，父母双亡么，就跟他似的。换位思考一下，沈檀漆也不喜欢被人提起自己的家人过往，因此怕触及到郁策的伤心事。
　　可是没想到郁策提起他爹这样自然，看来他们父子关系应该很好。
　　“我爹是鲛族，久居西海，事发当日有传言说沈家主母的尸体上发现了鲛族鳞片。”这些事在朔夏城里知道的人不少，只要出去一打听就能听到些风言风语，只不过顾及沈家的面子，不好大肆宣扬。
　　郁策眉头紧蹙，指尖搭在身侧长剑上，说道：“鲛族早已衰落凋零，普天之下只有我爹是鲛族，他现今远在西海安度余生，这种栽赃陷害的阴损伎俩定然是魔族所为。”
　　他母亲是龙族，后来才复又改嫁给谢迟的父亲。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沉思了会，说道：“你也说了天下只有你爹是鲛族，魔族想不开啊，装成个特征这么明显的妖族，专门逮你爹陷害？”
　　郁策一时噎住。
　　的确，如果换做其他妖族，岂不是更好栽赃。他一时冲动，急切想为父亲辩明清白，却忽略了这一点。
　　半晌，他抿下唇瓣，低声道：“总之不可能，他绝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你不信便罢了。”
　　他本来也没有指望沈檀漆会相信，这世上哪怕只要他自己一人相信父亲也够了。
　　沈檀漆拄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道：“你小时候也挺倔的。”
　　要是他俩小时候能见面，估计早就打起来了，纯纯两个倔驴性子，不过以郁策这样容易心软的脾气，应该是他按着郁策揍。
　　“什么意思。”郁策不喜欢他这样，总是用一副十分熟悉了解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沈檀漆轻轻笑了声，将桌上茶盏撇开浮沫，抿了一口，淡声道：“这世界上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此事的确是你爹所为，你岂不是成了诬陷魔族的人？”
　　话音落下，郁策搭在剑柄上的指微微颤了颤，他摇头道：“没有这种如果。”
　　窗外已然入夜，空气潮湿，沈檀漆搁下茶盏，把窗子落下来，轻叹一口气道：“不管有还是没有，你只需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根本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一定另有原因。我相信你的话，你爹一定是个正直的人，不然也不会……”
　　他看向不远处固执立着的小郁策，浅浅笑道：“不然也不会教出你这样的孩子啊。”
　　郁策神色微顿，有些怔忡。
　　他确实在幼时和父亲同住过些日子，父亲教他道理，传他术法，教他认字，讲述藏龙谷外奇妙多彩的世界。只不过在母亲去世后，一切都变了。
　　想起那段时光，郁策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是什么样？”
　　未来的他会是什么样，比现在好吗？
　　沈檀漆细细思索了下，状似漫不经心地缓慢靠近他身边，忽地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十岁的孩子，体量很轻，沈檀漆修炼过的身体，力气也较之从前大得多来，轻易便能抱动他。
　　郁策吃了一惊，手指攥住了沈檀漆的领子，刚想挣扎，就被沈檀漆毫不犹豫地扔去了床上，陷入薄薄的软被里时，眼睛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你问题真多，”沈檀漆故意板起脸来，指了指窗外，“天都黑了，睡觉。”
　　郁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去摸自己的剑护身，却听沈檀漆哼笑了声：“别想太多啊，我不跟你睡，跟你睡是你占我便宜。”
　　说罢，他转身便从床边退开，似是毫无防备地将后背露给郁策，安静地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瓷碗相撞，发出清脆响声，和初夏夜的缠绵虫鸣交织在一起。
　　他的背影瘦削，肩很薄，腰也细，长袖搭在小臂上，像是被丝绸包裹的软玉，白皙到泛着浅淡的柔光。
　　沈檀漆相貌是很清秀的，哪怕修仙界相貌佼佼者如云似海，可他是不一样的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些骄阳似得温暖热烈，纯粹而夺目。
　　郁策抓紧剑的手，无知无觉地松开些许。
　　即便他并不觉得沈檀漆会是他的夫君，可也不得不承认，沈檀漆很知情趣，懂进退，总可以有条不紊地拿捏他的分寸。
　　身世优渥，容貌清俊，不用细想也能知道，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沈檀漆。
　　他不禁怀疑。
　　这样的人，和他，真的会有交集么？
　　“晚上早点睡。”声音含笑，打乱郁策的思绪，“我走了。”
　　眼看他收拾完要走，郁策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他，“我以后是什么样？”
　　沈檀漆已经快要走到门边，动作微顿，靠着门框，抱臂思考着要怎么回答。
　　见他如此，郁策眸光微暗，抿了抿唇，道：“算了，你走吧。”
　　听到郁策嘴里说出“你走吧”这仨字，沈檀漆ptsd都要犯了。
　　当初郁策就是这样同他说的，让他离开，放他走，现在沈檀漆做梦都不想听见郁策再说这三个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失笑道：“就这么想知道？”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在他心里郁策自然哪都说好的，只是……沈檀漆不太会夸人，不知道要怎么去当着本人的面夸郁策究竟有多好。
　　有点肉麻，怪怪的。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那我就告诉你。”
　　他走回桌边，抻起一张凳子坐下，斟酌一下词句，沉声说道：“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良久的寂静，静到屋子里好像没有人存在。
　　郁策愕然：“没了？”
　　他居然只配有“特别好”这三个字吗？
　　沈檀漆干咳了两声，耳尖微微泛红，声音渐弱：“不是。”
　　只是方才脱口的一瞬间，沈檀漆的脑海里全是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郁策喜欢抱着他叫阿漆、师兄，两个换着叫，在耳边嘟嘟哝哝个不停，非得让他听到受不了才心满意足。在幻境里那几日，每每依赖期发作不由自主地滚到一起，耳鬓厮磨间，滚烫的呼吸，几乎能将眼睛灼伤。
　　他耳尖越来越红，头也越扎越低。
　　真混账啊，他居然在当着小郁策的面，脑子里想的全是和长大后的郁策做过的那种事。
　　可是脑子根本停不下来，怎么办。
　　“说啊。”郁策轻声催促，他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沈檀漆会喜欢上自己，有这样难以启齿吗？
　　话音落下，沈檀漆缓缓抬起头，郁策只见他脸颊到耳后全部红透了，一时看得呆住，连呼吸都停了片刻，瞬间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你还是别说了。”
　　“……我看行。”
　　一大一小两人都狼狈不堪地飞快逃开，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沈檀漆靠在薄薄的门板后，一点点平复呼吸和心跳，有些懊恼。
　　应该说点什么的，小郁策那么期待来着。
　　可是只要想到长大后的郁策，心就跳得好快，好快，快到令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了。
　　他想回家。
　　想郁策了，很想。


第72章 明天见
　　（七十二）
　　回到二号房睡下，一夜梦里，全是郁策的身影。
　　沈檀漆整晚都没睡好。
　　翌日清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天字四号房去找郁策，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门没有锁，说明房间是没退的。
　　沈檀漆坐在房内，怔怔地看着郁策在这里休息过的痕迹。
　　说是痕迹，其实什么都没有，床榻上被褥整齐，叠的方方正正，昨夜被雨淋湿的衣服也早已不见，房间里干净得就像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只有桌上一道清早小厮送来的冷菜，证明他昨天的确在这里见过郁策。
　　走也不知道说一声。沈檀漆有些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落的心空。
　　本来还以为一早醒来能见到他呢。
　　他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朔夏城没给他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风景也就那样，他就在郁策的房间静静等着他回来。
　　从天亮等到天黑。
　　沈檀漆趴在桌上睡着，半梦半醒间，才察觉到一道冰冷的龙息在身周环绕。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有些迷茫地看着身前人，虽然只有十岁，身高却在同龄人里算是拔尖的，仍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沈檀漆恍惚以为是长大的郁策站在他面前。
　　“你在这等我？”
　　声音冰凉如水，让沈檀漆一下子清醒。
　　他有些不大高兴地道：“不然呢？”
　　对方没有应声，眸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只是淡淡道：“回去睡吧。”
　　一天了。
　　沈檀漆等他一天，就想跟他说说话，刚见面却被他出言赶走。
　　兴许是逆反心理作祟，亦或是真的舍不得离开，沈檀漆复又趴在桌子上，耍赖似的说道：“不走。”
　　小郁策似乎也有些无奈，低声道：“你几岁了？”
　　沈檀漆回头瞥他：“嫌我老？”
　　被他的逻辑打败，小郁策叹息了声，说道：“我是说，你这样很幼稚。回去睡吧，我今天很累。”
　　他声音柔和，像是在轻轻地哄着沈檀漆。
　　沈檀漆觉得这样的郁策有些奇怪，凑到他面前，低低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郁策被他凑来的脸吓到，后退半步，紧紧抿着唇道：“别闹，我困了，要休息。”
　　他这个性子看来是从小养成，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不说。
　　沈檀漆微微眯眼，说道：“你可要想清楚，你浪费我一天时间。”
　　小郁策并未太在意似的说：“我没有要浪费你的时间，你可以离开。”在这里跟着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仍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整天陪着沈檀漆。
　　“你在这等我，也并非是我要求你这样做。”郁策自认他说得没错。
　　闻言，沈檀漆脸色微微变了些，告诉自己眼前这个小混蛋跟他并没积累多少感情，不值得生气，半晌才缓和下心绪，轻声道：“我是想等你回来跟你说说话，聊聊孩子啊什么的。”
　　听他提及孩子，郁策撇开眼，说道：“不需要，你生下我的孩子本就不是出自你初心，不情不愿才和我产生牵连，这种牵连，还是早些断了好。”
　　靠。
　　他真的要火了，郁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三言两语惹他生气，别人都没这个本事。
　　“行，你还小，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沈檀漆实在听不下去他的混账话，起身，开门，迈过门槛地一瞬间，忽地低声道：“总之我只剩两天时间就要走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以后也烦不到你。”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退出房门外，将门缓缓关上。
　　郁策立在原地，指尖颤了颤，回头去看沈檀漆的身影，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扇落寞的木门。
　　桌上的茶已经喝尽，沈檀漆在这，等了他一天，用喝茶吊着精神，等他回来——只为说说话。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茶盏，凉透了。
　　*
　　沈檀漆一边收拾自己的床褥，一边在心里把郁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混蛋，傻龙！
　　找不到老婆果然是有原因的，居然这样赶他走。
　　他躺进柔软的被褥，把自己像垃圾一样丢进床榻深处，半晌，冷静下来。
　　说不准郁策今天真的遇到了很不开心的事情，心情很不好呢？
　　但是他刚刚没有问出来，也不清楚郁策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的郁策才十岁，他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算了，不管了，两天后就要离开这里，就算真有什么事情，他大概也帮不上郁策的忙。
　　沈檀漆叹了口气，脱去外衣，搭在架子上，刚准备吹熄桌上烛火，却忽然听到门被敲了敲。
　　心跳漏了一拍，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烛台给推掉。
　　沈檀漆连忙把烛台摆正，看向门口，扬声道：“谁？”
　　“我。”
　　声音青涩，仍是淡淡的。
　　听到他的声音，总让人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飘走，消失得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沈檀漆心头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缓缓走过去开门。
　　烛火掩照，沈檀漆的影子映在郁策的身上，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有事么？”沈檀漆低声问，气虽然已经消了，但语气听着还是有些僵硬。
　　郁策垂下眼，浓密的睫羽笼罩下一片小小阴影，他伸出手，手里是一包红纸裹着的糯米糕。
　　他声音很轻，有些小心翼翼的问：“你吃吗？”
　　沈檀漆挑了挑眉，心头那点郁闷在此刻彻底消失，他接过来，就见郁策转身要走，“这就走？”
　　这小孩怎么回事，说词儿啊。
　　郁策回过身看他，犹犹豫豫地，低声道：“你……”
　　他想说，你想听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可能这句话可能会惹沈檀漆恼火，便赶紧改成了：“你什么时候走？”
　　刚说完，郁策便懊恼起来。
　　这话跟要赶他离开一样，还不如问他想听什么呢。
　　可沈檀漆听了，只是倚在门框，轻轻地笑：“你现在舍不得我走了？”
　　闻言，郁策立在原地，静下心神，定定地看着他，说道：“如果你是从未来而来，而且是我的夫君，那么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所以，根本没有舍不舍得一说。
　　沈檀漆略显惊讶，笑道：“你那么肯定我一定会回你身边？”
　　郁策点了点头，眼睛那般亮，敛着月色和烛光，伸出手，点在沈檀漆的心口，轻声道：“我问过它了，就在刚刚。”
　　霎那间，沈檀漆怔滞地看着他，有些恍惚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思绪飘至那夜在血寞崖上，春风不燥，郁策坐在他身边，也是这样说的。
　　郁策说，问过了他的心。
　　沈檀漆的心里有他。
　　“它跟你说什么了？”沈檀漆觉得有趣，只当是一个奇妙的巧合，笑吟吟地逗他，“它是不是告诉你，这里全是你？”
　　郁策却没有被逗笑，他认真地看着沈檀漆，一字一顿道：“它说，你喜欢我，很喜欢。”
　　沈檀漆愣住，猛地捧住自己的心口，想起郁策能用手指点在他小腹上知道孩子的情况，难不成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心还真能问出什么来？
　　这也太离谱了，就算是修仙世界也有点过分吧。
　　他紧咬着唇，不让自己的心口再漏出一点破绽马脚，低声道：“你再问问呢？”
　　听到这话，郁策终于笑了，眼底盈盈柔光，收回手，说道：“骗你的，其实我什么也听不到。”
　　好傻。
　　他的夫君很好骗。
　　哪里用倾听心话，沈檀漆的眼睛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郁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被人喜欢的感觉，原来可以这样美妙，像是飘在柔软的云端似的，不敢相信，又忐忑不安，害怕只是一场泡影，转瞬跌落回现实里。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沈檀漆咬了咬牙，想去揪他的耳朵，却被郁策早有预料似的后退半步躲过，甚至还规规矩矩地跟他笑着行礼道：“你早点睡，明天见。”
　　“啪”地一声，顺手帮他把门带上了。
　　这小兔崽子……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气笑了。
　　人有时候的确奇怪，他怎么会喜欢上郁策，总是惹他生气，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只能是这个人，除了他谁也不行。
　　他心情好了很多，对着门外低低念了声：“好，明天见。”
　　隔着一指宽的木门外。
　　少年耳尖红透，紧紧攥着衣角，轻手轻脚地从门前离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二楼跌落。


第73章 直接亲我（二更）
　　（七十三）
　　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沈檀漆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没能回去那个世界，郁策守着他的棺木，神情如同枯木，毫不犹豫地拔剑捅进自己心脏，死在他身边。
　　即使在梦中，棺材里，沈檀漆还扯着嗓子喊他，“你tm脑子抽了要自杀，孩子你不管啦——”
　　刚喊完人就醒了。
　　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沈檀漆现在很想随机抓一个十岁小孩，最好还是姓郁的，找个理由揍他一顿。
　　他气势汹汹地起身，杀到郁策的房门前，竟然又没发现郁策的身影，正困惑时，却听到自客栈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沈檀漆眼皮一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出门去，立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
　　果不其然，郁策的帷帽掉落在地，不知被谁泼了水，浑身湿透，头上的龙角竟然显现出来了。
　　“大家看，我就说这里有妖，妖族的恶臭我捂着鼻子都能闻出来！”
　　“真是妖族？妖族不是被严令禁止进城么？”
　　“这现形灵水是沈家派发的，还能有假？”
　　眼见那群人还要把桌上的剩菜剩饭扔到郁策身上，沈檀漆瞳孔疾缩，撑起栏杆跳下去，一把抱住郁策闪开。
　　“你傻了，他们要扔你你还不跑？”沈檀漆咬牙切齿道，“绑我的时候不是狠着呢？”
　　郁策抬起眼，眼底坚定，缓缓推开了沈檀漆，说道：“本来是要躲的，看你跳下来，想接你。”
　　沈檀漆：……
　　合着是他跳得时机不对呗。
　　“你先走，现在别靠近我。”郁策低声说完，便要掐诀飞出客栈的大门。
　　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可这些人，不依不饶，纠缠不休。
　　他不能让沈檀漆因为自己也被这些人辱骂排挤。
　　沈檀漆微微愣住，想也不想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腕子，把他拉回身边，“别怕，我保护你。”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那串随身携带的鸾凤五帝钱，直接亮出来对众人道：“我也是沈家人，他是我带进来的，如果沈家问责，大可让他们来找我。”
　　客栈大堂内寂静了阵，随后有人喊了声：“拿五个铜板子还敢冒充沈家人，伙计们给我把这冒充沈家人的假货和这个臭妖族打死！”
　　沈檀漆：？
　　郁策轻吸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说道：“你在干什么？沈家人都穿着有家纹的衣服，从来没有过拿串五帝钱做家徽的象征。”
　　“啊？”沈檀漆愣了愣，随后明白过来，七年前沈家还没有发明五帝钱这东西，沈妃说过这鸾凤五帝钱整个沈家也就只有沈檀漆和她有。
　　而现在的“沈檀漆”才十岁出头，他母亲大夫人也才刚死，沈妃都还没嫁进沈家，哪来的鸾凤五帝钱。
　　他刚想清楚，面前的众人已经拿着扫帚棍棒和剩菜剩饭冲了过来，郁策一把抓住沈檀漆的腰带——是的，他现在也只能轻易够到沈檀漆的腰带，抓住沈檀漆，郁策飞快掐了个缩地成寸诀逃离客栈。
　　片刻后，朔夏城城郊。
　　一处破落小木屋附近，凭空出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沈檀漆心有余悸地道：“你没把东西落在客栈吧？”
　　郁策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呢？”
　　沈檀漆更没有了，本身他就是身穿进来的，除了身上的东西，啥都没带。
　　“你怎么被发现的？”沈檀漆找了块木屋前的干净石板坐下，从衣襟内抽出手帕，把小郁策拉到身边，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干头上的现形灵水。
　　现形灵水对妖族有一定的伤害，郁策方才觉得身上微微的刺痛，但是被沈檀漆擦过的地方，好像一点痛楚也感觉不到似的。
　　他低下头，让沈檀漆能更方便地够到他的头发，轻轻道：“昨天我去沈家打探有关大夫人死因的消息，被沈家几个护卫发现，打了一场。”
　　原来昨天郁策说很累，是真正意义上的很累。沈檀漆摸了摸鼻子，突然觉得自己昨天发脾气有点不厚道，早知道就问清楚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郁策握紧身侧的剑，似是十分头痛地道：“没想到，昨夜事发后，沈家护卫今天整日都在街上巡逻，一路跟着我到客栈……”
　　后面发生的事，沈檀漆也都看见了。
　　俩人坐在小木屋前的石板上，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后会好起来的。”沈檀漆说。
　　郁策问：“以后我和你成亲时，朔夏城已经不再如此排斥妖族了么？”
　　这话把沈檀漆问住了，“呃……暂时没有。”
　　闻言，郁策仿佛更失落了些：“没事，不怪你。”方才虽然听见沈檀漆信誓旦旦地说了自己是沈家人，可他不知道沈檀漆在沈家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如今看来，应该是个旁支左系。
　　他顿了顿，有些害怕说这话触及沈檀漆的伤心处，又伸出手在沈檀漆肩头拍了拍，安慰道：“没事，你能在沈家这样的家族和我成亲已经很了不得了。”
　　沈檀漆：……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没关系，只有三秒钟也很厉害了。”
　　他干咳了声，还是打算不告诉郁策自己未来会是沈家继承人这件事。
　　以后应该会变好的，沈檀漆相信，只要他努力劝说家主，和郁策共同努力，朔夏城未来一定会成为妖族人类和和睦睦的大家庭。
　　良久，郁策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灰尘，低声道：“这间木屋已经没人居住，城内四处都是沈家护卫巡逻，今晚恐怕只能在此将就一下。”
　　沈檀漆跟着他起身，走进小屋，忽然惊觉这里似乎很眼熟。
　　院里围着两个熟悉的菜圃，破落荒废，只有稀稀拉拉几根菜苗，院子角落里还种着棵高大的杨梅树。
　　——这特么不是郁策之前幻境里的场景吗？
　　只不过一个是木屋，一个是茅草屋罢了。
　　他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小郁策头也没回，说道：“随手掐诀，碰巧到这里而已，怎么了？”
　　沈檀漆大脑空白一瞬，随后想明白了。
　　七年前，郁策也是这样被人在客栈认出身份，随手掐诀来到这座小木屋里，住了很久。
　　所以在郁策的幻境里，他才会住在那个茅草小屋里。
　　可幻境是根据人的记忆随机生成，就算郁策的幻境里出现这里，也应该是小木屋才对，而不是茅草屋。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个幻境，是郁策故意自己造出来，就是为了在里面对他干那些不道德的事情！
　　沈檀漆磨了磨牙，伸手抓住面前的小郁策，不等郁策反应过来，在他脸上狠狠捏了一把。
　　郁策吃痛，捂着脸，委屈地看着沈檀漆气冲冲地走进屋里。
　　“……”
　　干嘛突然欺负人。
　　走进木屋，扑面而来的尘土味，差点把沈檀漆的眼睛给糊住，他眉头紧蹙，捂住口鼻，从地上捡起个破扫帚，把床上的蛛网灰土扫落。
　　郁策刚要进来，就听沈檀漆道：“别进，都是土。”
　　他迈进门槛，从沈檀漆手里夺过扫帚，轻轻说道：“我扫就行，你出去。”
　　说罢，不等沈檀漆应声，伸手便给他推了出去。
　　一缕晨日清风拂过，空气里漂浮着被映照成金色的灰尘颗粒，沈檀漆看着他解下长剑，执起扫帚，熟练地清扫着屋里的垃圾，这一刻像是处在一场幻梦里。
　　很久之前，他曾经梦过，他的家应该是这样的。
　　有个人在家里守候，他们一起上班，下班，轮着做家务，逛街买菜做饭，周六日可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搞笑电影，偶尔懒得做饭也可以煮泡面吃。
　　待到屋内浮尘散去，郁策擦干净板凳，让沈檀漆坐下。
　　屋子虽说不上变得多干净漂亮，但起码像是人能住的地方了。
　　沈檀漆笑着问他：“你以前在藏龙谷也做家事吗？”
　　郁策动作微顿，顾自整理床铺，低声道：“我爹教我的，他说我迟早有一天要逃出那个地方，要学会照顾自己。”
　　闻言，沈檀漆怔了怔，道：“逃出去？”
　　“嗯。”郁策坐在床上，把自己已经沾满灰尘和现形灵水的外衣脱下，轻轻道，“不逃出去，我一辈子要被困在那里。”
　　姨母对他寄予了太大的希望，想让他改.天换日，让他问鼎天下，让妖族重新凌驾于三界之上。
　　可对郁策而言，他什么也不想要。
　　直到今日，他仍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何生在这个世界里。
　　被姨母和龙族几位长老当做傀儡掌控，一步步将他推上妖主之位，让人族和魔族跪伏在脚下，究竟有什么意义？
　　沈檀漆沉思了片刻，轻声道：“逃出来是好事。”
　　否则他也不会遇到后来的郁策。
　　“你也觉得？”
　　“嗯，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郁策抬眼看他，忽地弯了弯唇角：“你也会这样对未来的我这样好吗？”
　　闻言，沈檀漆脑海里浮现出郁策在他死前时绝望的目光，低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对你说不上很好。”
　　他总是逃避，不听，不管，不承认。
　　郁策应该也对他很无奈吧。
　　“是吗，怎么不好？”郁策笑了笑，并未太过在意，只当他在开玩笑，沈檀漆对他再不好，又能严重到哪里去？
　　沈檀漆干咳了声，说道：“就是…逼你动手一剑捅死我啊之类的……”
　　郁策：？
　　他脸色僵硬，像是听到什么离天下之大谱的鬼话。
　　眼看郁策神色突变，沈檀漆有些惴惴：“很严重吗，对你来说不可原谅？”
　　郁策沉默片刻，许久才出声。
　　“你逼我亲手杀你？”
　　看到沈檀漆点头，小木屋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里。
　　沈檀漆坐立不安，等待郁策的答案，竟然有种在毕业答辩的感觉：“是我逼你动手的，但是，有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我知道这事挺不厚道的。”
　　顿了顿，他小声问：“你最了解你自己，怎么才能挽回一下？”
　　良久，郁策抬起眼看他，看到沈檀漆眼底忐忑不安的谨慎小心，绷住笑意，故作严肃地低声道：“如果是这样，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挽回。”
　　沈檀漆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办法？”
　　郁策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沈檀漆不明所以地凑近他唇边，听到郁策说——
　　“回去之后，第一次见面时，”
　　沈檀漆点点头，认真听讲。
　　“直接亲我。”
　　沈檀漆：？
　　他猛地抬头，看到小孩唇畔的浅浅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孩子教坏了。
　　靠，刚开始提起生孩子明明还会脸红的好不好！
　　“总之，信不信由你。”
　　郁策故作高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我自然是为了我们的感情考虑，如果不这样，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恐怕我一定会对此事心生嫌隙，疑冰难解，你也不想我与你的关系变得僵硬吧？”
　　沈檀漆：……
　　臭小子。
　　勉强信你一次，不管用的话，说什么我也得让系统把我送回这里把你揍哭！


第74章 鲸鱼
　　（七十四）
　　在小木屋待了一天，沈檀漆从河边打来两桶水，替郁策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郁策搬着板凳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时不时冒出一句：“你以后还会给我洗衣服吗？”
　　沈檀漆瞥他一眼：“不会，少来。”
　　要不是看郁策还小，扫了半天屋子，他才不给郁策洗衣服，省得惯他得寸进尺的坏毛病。
　　郁策轻轻“哦”了声，又说：“那以后我给你洗。”
　　沈檀漆抬眼看向郁策，故意逗他，笑道，“那如果我以后不想带孩子呢？”
　　郁策拄着下巴，低声道：“我带。”
　　沈檀漆有点笑不出来了，“我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
　　郁策认真点头，似乎还对他的问题很困惑似的，“你是我夫君，我为何不愿？”
　　“……”沈檀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总觉得，是自己改变了郁策。
　　如果没有孩子，郁策应该一直都会是那个活得潇潇洒洒，胸怀天下的郁策。
　　那才是他。
　　沈檀漆抿了抿唇，说道：“可如果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呢？”
　　“你希望我做什么？”郁策低着头，从木桶里掏出自己的衣服，简单施了个咒法晾干，轻轻道，“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并不是因为你而改变。”
　　沈檀漆不信。
　　看他这样，郁策只好正色道：“我姑母想让我继承妖主之位，振兴龙族，我不愿意才因此逃出藏龙谷，如果不想，没有人可以逼我做任何事。”
　　“可是你天资过人，是天道之子，天生就要站在世界顶端的人。”沈檀漆自觉自己没有说错，郁策本身就是男主，这个世界若没有他就会崩坏。
　　郁策摇了摇头，说道：“这世界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顶端，如果有，也不会是我。”他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道，“说不定会是你呢？”
　　沈檀漆倒吸一口凉气：“绝对不可能是我啊，我根本就没什么天分。”
　　他就是条万年大咸鱼，根本没想过要当什么男主，能穿进书里当个有家世背景的炮灰他都觉得很走运了。
　　“天分不算什么。”郁策不以为意，“每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是独一无二，只要肯勤奋，人人都可以站在顶端。”
　　沈檀漆不认同地道：“照你这么说，所有人都是天道之子了。”
　　闻言，郁策抿了抿唇，说道：“我爹说过，天道是平衡的，比如有仙就有魔，有人就有妖，有阴才有阳，有正才有邪。”郁策自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八卦图，说道，“如果我是站在顶端的人，岂不是破坏天道平衡，因此，天道会源源不断地给我增加磨难，我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也不想一直经历磨难。”
　　说罢，他看着似懂非懂的沈檀漆，低声说道：“这样的顶端，你想要吗？”
　　沈檀漆无法反驳，因为在原书里，郁策确实没有一帆风顺，而是历经重重磨难才成了仙界第一人，每次当郁策快要顺利时，新的炮灰就要上赶着来让他打脸。
　　他还会遇到无数像原书里“沈檀漆”这样的人，遇到无数个沈家，在他成功之前，郁策的生活的确说不上过得很好。
　　他看着小郁策起身把衣服一排排挂好，又提起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沈檀漆忽然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郁策过得开心，做他喜欢的事就好了，至于原书那些剧情，何必去强求呢？
　　想通这些事情，沈檀漆心情好了起来，正打算去帮郁策晾衣服时，却听到脑海里响起一道滋哩啪啦的电流声。
　　“系统3530号，与宿主连接成功，穿书穿越上哪家……”
　　还没等系统的实体浮现出来，沈檀漆一把给它捂进了怀里。
　　沈檀漆咬牙道：“该连上的时候不连上，不该连上的时候你连上了。”
　　系统小黄鸡呆了呆：“咋啦，发生啥事了？”
　　沈檀漆磨了磨牙根，把小鸡仔在手心狠狠揉了揉。
　　他明明答应好了郁策还可以待两天，明天才走，可是没想到系统今天就连接成功了。
　　半晌，叹息一声，沈檀漆松开被□□到面目全非的系统，缓缓走到郁策背后，低声道：“郁策，我要走了。”
　　少年正伸手挂着衣服，听到他的话，手上一顿，没有回头：“是么，不是说明天才会离开？”
　　沈檀漆揉了揉脑袋，闷闷道：“其实我也不想突然出来一下就走，只是，在未来……你还在等我。”
　　闻言，郁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外衣上的褶皱抚平，淡淡道：“没事，回去吧，总归我们还会再见，不急于一时。”
　　见他这样，沈檀漆心里也稍稍松快了些，忍不住靠近他一步，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体温还是和之前一样冷，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雨雾沉香。
　　他抱得更紧了些，把脑袋垫在郁策的头顶，轻声说：“一定要等我，在这个世界，我还会来找你的。”
　　这只是个平行世界，未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改变，沈檀漆并不知道，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会喜欢上郁策，无论他们如何相遇，他都会喜欢上郁策。
　　说完，沈檀漆松开了他，逗弄小孩似的，拨了一下郁策的耳尖，笑道：“我走了，你真不看看我？”
　　郁策仍然没有回头，面前衣服上的褶皱好像对他有更大的吸引力，淡声道：“好，你去吧。”
　　这小孩，是铁了心不送他走啊。
　　沈檀漆轻叹了声，后退两步，踏进系统创造出来的时空漩涡里，朝他挥了挥手：“再见了。”
　　漩涡将他尽数吞噬，卷走地上的浮尘落叶，连片衣角也没留下。
　　许久，风止云停。
　　郁策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失魂落魄，一字一顿地念，
　　“沈檀漆。”
　　沈家的沈，檀木的檀，漆黑的漆。
　　他会牢牢记住，刻印在心，直到沈檀漆回来。
　　再见，他的夫君。
　　*
　　“黄鸡系统提醒您，即将把宿主传送至男主附近，请做好准备！”
　　时空漩涡把沈檀漆吐出来时，他差点激动地想哭。
　　眼前的场景终于熟悉，正是他离开那日的血寞崖！
　　郁策，他回来了。
　　郁策……
　　他人呢？
　　沈檀漆环顾四周，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抱着系统，在原地呆了呆。
　　一人一鸡对视一眼。
　　“宿主别、要坏了，要坏了啦……”
　　沈檀漆面无表情地把它当团子揉捏，咬牙切齿道：“你小子是不是又传错了？”
　　系统战战兢兢地道：“有时候是会出一点问题，重新计算一下坐标就好了。而且这次我至少没有系统崩溃，也算有进步了不是？”
　　沈檀漆：……
　　有进步有什么用，他根本找不到郁策，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时间节点。
　　“这次要多久才能计算好？”沈檀漆问。
　　系统估摸了下，说道：“短则一两天，坐标代码实在是太复杂，要破解一段时间。”
　　一两天还好，只要能在约定的七天内回去就成。
　　然而还没等沈檀漆放心，系统又道：“长则……无数天，可能会找不到原坐标。”
　　沈檀漆瞪大双眼，“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有什么媒介会更方便穿越，可是咱们什么也没有。”系统也很苦恼。
　　良久，沈檀漆掐了掐脑袋，低声安慰道：“没事，尽力而为就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涌上丝丝缕缕的紧张不安。
　　正当沈檀漆烦躁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惊喜激动的声音：“爹爹？”
　　“哎。”
　　听到这声爹爹，沈檀漆心头一跳，下意识就回了头，而后目光从来人脚下，缓缓上移，上移，再上移——
　　沈檀漆如同被雷劈了般，干张着嘴，僵滞在原地。
　　面前人身高一米九，肩宽腿长，笑容开朗，一把抱住还没反应过来的沈檀漆，像沈檀漆揉系统那样对着他的脸一通乱揉。
　　“真的是爹爹，真的是……我不是在做梦！”
　　沈檀漆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说道：“是，你没做梦，应该是我在做梦。”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腿，疼得差点掉眼泪。
　　靠，不是梦，那为什么……
　　他家金鱼，怎么tm变成一米九的鲸鱼了！！
　　身形颀长，雪衣翩翩，黑发简单束起，眉眼清秀精致，白皙如玉，集郁策和沈檀漆所有的优秀特征于一身，不是他的大崽又能是谁？
　　好家伙，这次不是回到过去，而是穿到未来了。
　　看他崽的模样，应该都快十八岁成年了。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线里，他没能成功回来……
　　沈檀漆心头微微刺痛，心疼得要命。
　　身前郁今眼底含着泪光，分毫舍不得松开怀里的沈檀漆，一个劲抱紧再抱紧，“你总算回来了，我和弟弟等你很久。”
　　沈檀漆：……
　　等下，先让他缓一下，有点喘不上气。
　　片刻后，似乎察觉到沈檀漆快被自己勒死，郁今赶紧松开了他，软着声音低声道歉：“爹爹，我弄疼你了吧？”
　　沈檀漆扶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虚弱地开口：“没事，死不了。”
　　顶多就是有点震撼。
　　他崽居然比他高，还高出那么多，这真的合理吗？难道是龙族基因都这么强大？
　　沈檀漆反复看着郁今的模样，接受现实后，忽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不愧是他的崽。
　　“你怎么在这？”沈檀漆左右看看，并没发现这里有什么人在，金鱼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郁今朝他眨了眨眼，笑得很甜：“我昨晚做梦梦到了，梦到爹爹在血寞崖上凭空冒出来，我还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没睡好，抱着逛一逛的想法过来，没想到那个梦竟然是真的。”
　　沈檀漆悟了，这是他崽的特异技能——秘技之托梦感应。
　　“爹爹快来，我带你去见弟弟。”郁今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像是生怕沈檀漆再会消失不见似的，带着他从血寞崖缓缓下山。
　　跟随着郁今的脚步，沈檀漆一路打量，发现嵘云宗似乎比之前更加繁华了些。
　　大殿翻新，弟子也变多了，可见是花费不少心思在经营。
　　走到更深处时，还能看见一群群白鹤在天际飞掠而过，莲池亭畔开满荷花。
　　郁今的脚步倏忽停下，朝着不远处的练剑台大喊了声：“二蛋——”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眨眼就飞过重重荷花落在他们身边，然后，毫不犹豫地死死捂住郁今的嘴。
　　“说了很多遍，哥，你别这么叫我。”
　　“唔唔。”
　　知道了知道了。
　　郁渊脸上红得滴血，咬紧牙，目光缓缓瞥向哥哥身后，见到了有些拘谨的沈檀漆。
　　彼时的芋圆已经和当初的郁策愈发相像，眉如远山，眼似黛墨，长袖飘然，端的是一身仙气。
　　自己的崽，他居然还有点不敢认。
　　沈檀漆有些讪讪地招手，“嗨？”
　　郁渊手上瞬间松开，像是不敢相信般，一步步朝沈檀漆走过来，而后猛地把他抱进怀里。
　　沈檀漆刚想说些什么，脸侧却落下几滴滚烫的泪。
　　身前已然长身玉立的十八少年，泪如雨下，哑着声道：“你回来得好晚。”
　　“若你回来再早些，父亲就不会走了。”


第75章 你走之后（二更）
　　（七十五）
　　“若你回来再早些，父亲就不会走了。”
　　沈檀漆心口一震，那日的梦境，郁策在他棺材前自裁的一幕重现眼前，他伸手抓住郁渊的胳膊问：“他死了？”
　　他怎么肯死，两个孩子才三岁，他怎么敢死。
　　沈檀漆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天灵盖，分明连自己也清楚，如果他真的回去，郁策也不会死，可那股火气郁结在胸口难消，无法消散，不得排解。
　　他刚要数落郁策几句，却听郁渊说：“没死，就是走了。”
　　沈檀漆：“啊？”
　　郁渊和郁今对视一眼，两人让开一条道路，把沈檀漆带进莲池亭落座。
　　“爹爹进来说。”
　　莲池亭里，一方棋盘石桌，上面排布着前人下了一半的残棋和茶具。
　　郁今还和以前一样乖巧，给沈檀漆面前的茶盏倒上新茶，又从自己的储物戒挑出几包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摊开摆在桌上。
　　像是什么分享自己搜集到的松果的小松鼠，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在这样的炯炯目光下，沈檀漆不想吃也忍不住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问：“你们……父亲，他走哪去了？”
　　郁渊轻轻叹息了声，将长剑搁在桌上，他如今已用不着再像三岁时使把软剑，即便是再重的剑也轻易提得起来。
　　“父亲他，自从你走后，苦等了七天，你没回来。檀玖姑姑说看在你的份上，知道你不忍心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沈家追杀，便备了马车，叫他带着我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沈檀漆怔了怔，低声问道：“然后呢？”
　　“父亲不走，他回沈家将一切尽数交代，爷爷发了很大的火气，幸好哥和我从中拦着，否则……”
　　郁渊想起那段过往，还觉得心惊肉跳，“父亲说，他要等到把我们养大，然后再任由沈家处置。”
　　沈檀漆眼眶热起来，强忍着不让自己在俩孩子面前掉泪，问道：“然后呢？”
　　“将我和哥养到十五岁，爹爹便去沈家请死，”郁渊声音也微微哽咽，眸光却越来越冷，“可那个时候，爷爷的身体也快要不行了，他吃了那南国庸医的仙丹，那哪里是什么仙丹，分明就是毒药！”
　　沈檀漆浑身像是被冷风催过，他一把抓住郁渊的袖子，颤声道：“是什么时候发作的？”
　　郁渊低声道：“其实爷爷很早便听你的话不再吃了，只是那仙丹实在毒性猛烈，药效绵长，父亲用龙珠替他续了十二年的性命，却还是没能将他救回来。”
　　他撇开眼，不想让沈檀漆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模样，轻声道：“不过好在，爷爷在这十二年里，也渐渐想明白很多事，他以让父亲活下去为交换，让他平定沈家和朔夏的争斗，一切了结，便放他自由。”
　　“父亲做什么都完美极致，三年就解决了朔夏城妖族和人族之间的纷争，虽然过程的手段不太光彩……不过父亲说这是你教他的，不择手段也是英雄。”
　　这个混蛋，他都“死”了，居然还拿他当挡箭牌。
　　沈檀漆轻笑了下，笑着笑着，又长长叹了口气。
　　此时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如果他没能在七天内回到郁策的身边，郁策的未来就是这样。
　　他没有颓废，没有黑化，更没有放弃自己。
　　沈檀漆却很高兴。
　　因为这才是他，这才是真正的郁策，这才是会成为一本书男主的人。
　　强大而慈悲，勇于承担责任，不会被任何苦难打倒，也不会因为绝望放弃希望。
　　他喜欢的，不正是这样的郁策么？
　　郁渊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敛起眸子，轻轻道：“虽然一切都做得出色漂亮，但父亲履约后便离开了。”
　　沈檀漆眼睫微颤，攥紧自己的袖子，低低道：“他去哪了？”
　　郁渊摇了摇头，怅然道：“我们也不知道，父亲走时谁也没有告知，一个人离开，这些年，我从来没见他有一日开心过。”
　　闻言，沈檀漆的心突然空了，他无知无觉般道：“再也没回来过么？”
　　郁渊抬眼看他，说道：“兴许对父亲来说，这里是他的伤心地，不回来也是好事，没准在外游历久了，自然而然便想开了。”
　　沈檀漆哪里听不出芋圆是在安慰自己，他稳了稳心神，说道：“我知道了。”
　　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他一定要回去。
　　“爹爹，这些年，你究竟去哪里了？”郁今听了许久，见他们沉默，忍不住问出自己的困惑。
　　这个话题说来话长，沈檀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始用三寸不烂之舌交代自己这一路发生的事情。
　　两个小崽听得津津有味，哦，现在已经是大崽了。
　　“爹爹讲故事还是那么有趣，”郁今拄着下巴，小崽不知何时从杏眸长成了一双惑人的桃花眼，微微弯下时漂亮极了，笑吟吟地看他，“我还记得小时候爹爹常给我们讲故事，将白雪公主把三只小猪炖了给小白兔吃，我现在还想吃故事里的红烧肉呢。”
　　沈檀漆：……
　　黑历史，纯纯黑历史。
　　当初记不清童话故事瞎编的，没想到俩小崽这么多年还记这么清楚。
　　他干咳了声，丝滑地转移话题道：“总之，我现在得赶快回到我走的那一天去，让你们父亲不至于再走这个世界的老路。”
　　郁渊和郁今点点头，虽然有些不舍，但他们更想让那个世界的父亲能够见到爹爹回去。
　　哪怕千万条世界线，只有那一条爹爹成功回去见到了父亲，他们也心满意足。
　　“那爹爹，你要怎么做？”郁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檀漆思考了一下系统的话，说道：“你们鸡叔说，需要一个媒介，但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媒介。”
　　郁渊眉头拧了拧，陷入沉思，片刻，试探着开口：“会不会是什么类似遁地穿梭符之类的东西，或是什么珍奇异宝，我听说西海的深海鲛珠可以使人往返穿梭于无穷无尽的过去和未来。”
　　沈檀漆摸了摸下巴，说道：“有可能是，上西海去找找？”
　　鲛珠，咋这么耳熟，郁策他爹好像就是鲛族来着？
　　“好，我带你去。”郁渊执起长剑，笑着说，“爹你放心，我如今已是嵘云宗首座弟子，也算没有辜负你和父亲的期望。”
　　沈檀漆轻笑了声，说：“我知道。”
　　他家崽三岁化神期，长大没出息才怪了，搁别的书里起码得是个顶配龙傲天。
　　身边，郁今抿了抿唇，扯住他的衣袖，小声说：“爹爹，让你失望了，我今年刚突破金丹。”
　　闻言，沈檀漆转过身，踮起脚，一把捧住大崽的脸，说道：“失望什么，你可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我当年可全是靠着丹药异宝堆起来的金丹，我们金鱼可是自己修炼上来的！”
　　听到他的话，郁今眼底微微亮了亮，略显羞涩地说道：“爹爹你也很厉害的。”
　　郁渊瞥他一眼，说道：“哥，你不是前些天刚炼出了一品渡劫丹，为何不说？”
　　他哥长大后，简直就像白皮黑心的汤圆似的，分明怎么看怎么温软善良可爱贴心，可有时候偏偏就叫人觉得郁今心思坏得狠。
　　就比如说——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他二蛋！
　　郁今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炼丹不厉害的，是我运气好。”
　　郁渊被他这副自然而然的语气逗笑，忍不住伸手捡起桌上点心塞进他嘴里：“是是是，旁人哪能三天炼出十颗一品丹？”
　　全靠运气好，那可不见得，他可是足足炼了一个月，把丹炉都炼炸了，硬是一颗五品丹都没出。
　　郁今有时厉害而不自知，天真烂漫到有点腹黑了。
　　临走之前，沈檀漆倏忽想起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一把拉住正准备御剑而行的郁渊，急切道：“对了，三蛋呢，他在哪，现在怎么样？”
　　他不是还有个蛋没孵出来么？
　　现在十二年过去，当初那个对他冷冷淡淡的三蛋应该已经被郁策带回藏龙谷精心照料十月养大了才对，今年怎么说也得十一岁有余。
　　沈檀漆期待地看向大崽和二崽。
　　却见大崽和二崽都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眠眠呀……”
　　“哥你知道他去哪了么？”
　　“啊，我忘了，眠眠不是前天还和你一起玩？”
　　“哪有，哥你记错了，前天眠眠是和你一起玩。”
　　俩人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和郁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檀漆掀了掀眼皮，指尖敲在棋桌上，缓缓道：“说。”
　　两人纷纷打了个激灵，立马凑到沈檀漆身边，一个给他敲腿按摩，一个给他捏肩端水。
　　“爹爹，我们真不知道眠眠去哪了。”
　　“而且眠眠他现在有事要忙，估计没办法见你。”
　　“他去干嘛了？”沈檀漆接过崽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
　　郁渊和郁今相视一眼，最终，还是由郁渊开了口：“他现在是沈家家主，朔夏城主……”
　　沈檀漆点头茗茶。
　　这么厉害，在他意料之中。
　　“只不过前天刚入魔。”
　　沈檀漆一口茶喷了出来。


第76章 定情信物（三更）
　　（七十六）
　　“爹爹，你别担心。”郁渊按住沈檀漆，连忙解释道，“是当初眠眠被下魔蛊催生的缘故，并非是他自己走火入魔，每月由我和哥哥给他排解体内增生的魔气即可，只是你此时没办法见到他了。”
　　如果此时去见沈眠，恐怕会扰乱他的心境，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地在朔夏城闭关好。
　　沈檀漆瞬间回想起，当时晏宁和谢迟的确说过，在他身体里种下了催生蛊，可是沈檀漆以为那催生蛊只是对自己会产生效果，没想到居然对三蛋也产生了影响。
　　他心中愧疚，低声问：“那这魔气会不会对他产生伤害？”
　　闻言，郁渊轻轻笑了笑道：“哪有什么影响，魔气也是灵气的一种，虽然是邪魔之气，但只要不去运用自然不会对心境和身体造成损害。”
　　魔族里也是有不修魔的魔存在，就像当初血寞崖底的霍叶宁，他便是很久没有修过魔，只不过他天生魔族，如果不修魔的话无法延长寿命，终究会和人类一样生老病死。
　　沈檀漆似懂非懂地琢磨了阵，黯然说道：“见不到也没事，以后一定有机会见的。”
　　他会回去，改变这一切。
　　郁渊颔首道：“好，那我现在便带你去西海。”
　　话音刚落，郁今却忽地伸手扯住了郁渊的袖子，示意他稍等片刻。
　　“怎么了，哥？”
　　郁今揉了揉脑袋，说道：“昨天我做梦似乎是梦到过这一段，梦到你和爹爹去了西海会无功而返。”
　　梦里，他梦到好大的深海龙宫，弟弟和爹爹在里面寻找许久，只见到一个年迈的老奶奶，老奶奶的脸侧还长着鱼鳍，头发像海带一样垂在地上，跟爹爹说，‘深海鲛珠只给有缘人，你与鲛珠无缘，且回去吧’。
　　说完，一个巨大的漩涡就把爹爹和弟弟给卷了进去，甩回了岸上。
　　沈檀漆咂舌道：“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他也隐隐觉得系统说的媒介应该不是这个什么深海鲛珠。
　　穿越所需要的媒介应该不会这样难以得到，至少应该会在剧情里出现，沈檀漆第一次穿越的时候是脚滑踩到地上的沐浴露才穿，难道这次还要去找个什么东西让他脚滑试试？
　　沈檀漆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到郁今小声提醒道：“说不定……是什么定情信物呢？”
　　定情信物？
　　郁渊沉思片刻，说道：“哥的直觉一直很准，我觉得极有可能就是如此。”
　　沈檀漆思绪微顿，什么是定情信物呢，戒指、簪子还是香囊？
　　他不记得郁策曾经特地送给过他什么定情信物，他好像也没有送给过郁策什么东西。
　　他们之间相交淡如水，郁策给他的更多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想了半晌，沈檀漆摇头道：“我们没有什么定情信物。”
　　“信物这种东西自然是在十分重要的时刻相赠。”郁渊仔细思酌了下，说道，“爹，你再回忆回忆，父亲是不是在离开前给过你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沈檀漆脑海里突然想起许久之前郁策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怎么找到我的？”
　　——“玉佩，家传的。”
　　——“那它有什么用，能增进修为，还是号令妖族？”
　　——“除了能让我感知到你，什么用都没有。”
　　他登时怔住，缓缓伸手探进衣襟内，摸出一块温润玉佩。
　　甫一见到玉佩，郁今眼前立刻泛光，说道：“上面有云螭白龙纹，云螭白龙纹是龙族妖主的象征，这一定是藏龙谷妖主代代相传玉佩，是父亲的东西！”
　　沈檀漆头一次听到这玉佩上图案的名字，也头一次知道这是妖主的玉佩，郁策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他只是轻淡无谓地说，除了让我感知到你，没有任何用处。
　　就不怕不知内情的沈檀漆一个不小心丢了么？
　　这样重要的东西，郁策居然这样舍得。
　　沈檀漆之所以一直带在身上，不仅仅因为好看，还因为这是当初诞下金鱼芋圆后分别那日，郁策送给他的。
　　如果这是郁策给他的定情信物，是不是说明从那时起，郁策就已经对他心生情愫了。
　　原来郁策那么早就已经告诉他一切，可他却这么晚才发觉。
　　沈檀漆将玉佩捏在手心摩挲片刻，拂过上面精心雕刻的白龙纹，仿佛能透过这块玉佩穿梭时间触碰到郁策的手，沁凉的，就像这块玉一样。
　　他闭了闭眼，默念。
　　如果你真的可以感应到我的存在，带我回去吧。
　　我也很想见你，我也很想回到你身边，非常想。
　　郁策。
　　带我回去，好不好？
　　睁开眼，沈檀漆将玉佩放在唇边，寻求安慰般，轻轻吻了吻。
　　霎那间，空气中的浮尘一瞬静止，飞鸟和青鱼纠缠不休，扑入莲池，羽翅与四溅出的水花同时停滞在半空，万物静默无声，沈檀漆怔愣片刻，耳边突然传来系统急切地大喊，
　　“宿主，时空漩涡开启，时间突然错乱了，可能是出现了什么bug，你要赶紧……”
　　系统的话还没说完，沈檀漆脚下便倏地出现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他猝不及防地跌落，失去五感，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郁策来接他了。
　　*
　　朔夏城桃林冢。
　　天色阴沉，春日的第一场雨，打落了树梢的桃花。
　　沈家所有人齐聚桃林冢临时搭盖的祠堂外，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静默地立在淅淅沥沥飘落的雨丝中。
　　七日已过。
　　林檀玖亲自带棺回到沈家。
　　这是她第一次来，却没成想，是来送沈檀漆的棺材。
　　“时辰已经快过了。”沈妃一身素白，眼眶塌陷，泛着淡淡乌青，显然昨晚一整夜未能安眠，“老爷，别让少爷等太久。”
　　闻声，家主缓缓抬起眼，看向一望无际地连绵青山，云淡风清，雨意朦胧。
　　这里就是他儿的归处了。
　　七日不下葬，会坏了规矩。
　　他鬓间白发已经遮不住，胡乱地逸出几根发丝，转过头，神色麻木地道：“都交给你。”
　　沈妃看着他落寞离开的背影，怔怔地道：“老爷不再见最后一面了么？”
　　家主脚步微顿，缓缓摇头，顾自默默地蹒跚离开。
　　不看，不见，沈檀漆就还像活生生地在某处嬉笑打闹似的。
　　那年沈檀漆刚诞下时，奶娃娃不哭不闹，笑呵呵地伸出小手去够他的手指，紧紧攥着。
　　后来长大，会走会跑，总是偷偷玩耍家里的长剑短刀，被他发现时还梗着脖子不承认，实在气极，打过一顿，还傻子似的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再长大些，见过来沈家做客的嵘云宗的修士，小兔崽子握着长剑来找他，人还没剑长，竟敢信誓旦旦地说，要做这世间最厉害的修士，要除魔卫道，荡尽世间所有不平事，绝对不会继承沈家的家业。
　　他气得吹眉瞪眼，抓着玉拐杖满院子追着小兔崽子打。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爷俩跑不动了，坐在院子里喘气，小兔崽子哭哭啼啼地说这是他的梦想，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
　　他笑着骂，你才几岁，懂什么此生唯一？
　　小孩擦了泪，说他就是知道，就是懂。
　　于是他千般不愿，万般不愿，还是亲手送小兔崽子上了嵘云宗的青阶，自从夫人死后，他想尽办法让沈檀漆一生喜乐平安，就如他和夫人梦中的愿景一样。
　　即便外人说他太过溺爱，娇惯放纵，他却从来置之不理。
　　因为他一直坚信，他和夫人的孩子，绝坏不到哪去。
　　在他心里，沈檀漆好像永远都是那个咿咿呀呀跟在他身后的小娃娃。
　　跌跌撞撞地，爬到他背上，笑呵呵地喊爹爹。
　　谁料经年以后，他送沈檀漆到那宽阔求仙路，却在沈家门前接回来躺着沈檀漆的一副红木棺材。
　　红色，是他儿子喜欢的。
　　挺好的。
　　他不知道要恨谁，
　　恨谁？恨谁？
　　恨那妖修？
　　不，他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沈檀漆，若是他当时能救下夫人，也救下儿子，若是一切能更改，是不是便不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是他不配当这个爹。
　　来世，假若有来世，投生他人家，不要当他的儿子罢。
　　*
　　家主方走，沈妃眼尖地见到几个身穿嵘云宗道服的弟子自桃林冢山下而来，人群最后的那道雪色身影，正是郁策。
　　她声音猛地沉下，隐含怒火，“你来干什么？”
　　害死沈檀漆的罪魁祸首，来到这里是为什么？
　　即便有千万种理由千万种借口，沈檀漆的死木已成舟。
　　她想，若不是两个孙子年幼，他们一定会让郁策陪葬。
　　听到沈妃的话，萧清羽和方问寻浑身颤抖，心底都犯着怵，谁也不敢先出声。
　　半晌，还是护送他们过来的林檀玖出了声：“七夫人，这几位是表哥在宗门里感情甚笃的朋友，想要见见表哥最后一面……”
　　她话刚说一半，沈妃便肃声道：“那郁策呢？”
　　老妇眸光狠厉，在郁策的脸上剜过一眼，恨声道：“他也配来见少爷，来人，给我把他打出去！”
　　看在金鱼和芋圆的份上，这个郁策，暂时还不能杀。
　　可她实在恨极，沈家百年基业，竟因为一个妖修毁于一旦！
　　沈妃刚放了话，林檀玖眉眼压下，转身对郁策低低道：“听见了？七夫人不许你进，你走吧。”
　　郁策浑然不觉般，任由雨丝飞落肩头，飘进眼底，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冰冷雕像，良久，转身离开。
　　“七夫人，郁策走了，能否让这两个嵘云宗弟子进祠堂里看看表哥最后一面，表哥泉下有灵一定也希望看见他们来送行。”林檀玖言辞恳切，“就当……看在表哥的份上。”
　　沈妃脸色黑沉沉地，眼看着郁策自桃林冢的鹅肠小路离开，才复又看向林檀玖，说道：“慎言。”
　　周围都是沈家其他的旁支，各有各的心思诡诈。
　　沈檀漆的死因他们并未和沈家这些旁支通告，知道内情的人只有她和老爷两人。
　　当然，这话要不是林檀玖亲口道出，她也断然不会相信，沈檀漆竟然会让郁策给自己一剑，只为了想要灵魂出窍。
　　她不知道沈檀漆这么做的原因，但她隐隐觉得，沈檀漆想要灵魂出窍，怕是想要去见什么人。
　　普天之下，沈檀漆想见不能见，要靠灵魂出窍才能见的人，只有那位已死十二年的沈家大夫人。
　　可竟然因为灵魂出窍，让自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沈妃实在气得想把沈檀漆摇晃着逼他活过来。
　　荒谬至极！
　　他把沈家这么多年对他的栽培当成什么了！
　　可细想之下，沈妃又觉得其中极有可能另有隐情，沈檀漆并不像会做出这种蠢事的人。
　　罢了，罢了。
　　沈妃在心头叹息了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祠堂，对萧清羽和方问寻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吧。”
　　郁策有罪不得进，但这两个嵘云宗弟子与沈檀漆感情深厚，便让他们再见沈檀漆最后一面吧。
　　听到沈妃的话，萧清羽和方问寻赶紧躬身道谢，跟随着为他们撩开祠堂祭帘的家仆，亦步亦趋地走进祠堂内。
　　见他们二人进去，林檀玖才揉了揉额角，负剑离开，直到行至鹅肠小道的深处，看到郁策的身影，她伸出手，念道：“元无若法，收。”
　　“郁策”眨眼间化作了一缕飞沙，收入林檀玖的掌心。
　　她转头回望，默默在心中叹息，
　　去吧，郁策。
　　见他最后一面，要好好告别。
　　祠堂里，沈檀漆的棺材安静地躺在地上。
　　红木棺材，正是朔夏城辰鬼夜时，沈檀漆和郁策用的那副。
　　萧清羽甫一见到躺在棺材内的沈檀漆，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宗门大比当日还好好的，带着金鱼和芋圆来找他说话聊天，怎么突然就躺在了这里。
　　他撇开眼，眼眶红透，“你说师兄你……好端端地去血寞崖做什么？”
　　林檀玖说，沈檀漆是掉下血寞崖摔死的。
　　那地方害了沈檀漆多少次，先是被魔族暗算，又是被迫生子，最后还要葬身那里。
　　师兄啊师兄，下辈子，千万别再在悬崖边玩了。下辈子，你还当我哥哥，我还当你弟弟。
　　萧清羽抹去眼角的泪，却忽然发现沈檀漆的衣襟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着淡光，一时怔愣，难道是什么传音印鉴忘记收出来了？
　　里面说不定有沈檀漆临死之前的遗言留存，他们还能再听听沈檀漆的声音，这样想着，他伸出手，试探着想为棺材里的沈檀漆取出那枚衣襟内的银鉴。
　　他没有察觉到，身后立着的方问寻，眼底晦明莫深，定定地望着棺椁里紧闭双眼的白皙面容，以及沈檀漆衣襟处，微微徜徉着龙息的亮光。
　　心口愈跳愈快，他指尖蜷紧，几乎掐出血来。
　　——是玉佩。
　　是他送给沈檀漆的玉佩。
　　*
　　一片混沌中，沈檀漆仿佛听到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是在轻轻的哭。
　　是郁策在哭吗？
　　没想到郁策会这样想念他，想到自己偷偷地在哭啊。
　　五感渐次恢复，他感受到一股来自不远处的浅淡龙息在身边缭绕不散，微微沁凉，像是有一只手在朝他缓缓凑近，沈檀漆更加确信，是郁策在他身边。
　　郁策接他回来了，他要赶紧醒过来，醒过来第一件事——他要告诉郁策，自己究竟有多么喜欢他！
　　耳朵听见风声、雨声，呼吸缓慢渡进空气，察觉到身前那只手的靠近，沈檀漆努力地想要睁开眼，摆脱系统的禁锢。
　　终于，他从无穷尽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一把扣住了身前人的手腕，沈檀漆急切不已地喊道：“我喜欢你，我回来只想告诉你，我特别喜欢你，我……”
　　“你喜欢谁？”一道冷冽声音响起。
　　话音戛然而止。
　　沈檀漆脸上激动的笑意僵滞在唇角，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露出一张惊恐慌乱的脸。
　　“师弟，怎么是你！”看着面前的萧清羽，沈檀漆惊骇地松开手。
　　萧清羽已经吓呆了，“师兄，你怎么……没死？？？”
　　沈檀漆不可思议地后退，伸手握住胸前的玉佩。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郁策的存在，方才也听见了郁策的声音，可是，郁策在哪？
　　不远处，“方问寻”伸出手，缓缓揭下脸上的面具。
　　声如碎玉沉冰，清冷渗骨。
　　“你回来是为了谁？”
　　“阿漆。”
　　“你喜欢谁？”


第77章 长夜漫漫
　　（七十七）
　　“阿漆。”
　　“你喜欢谁？”
　　沈檀漆浑身打了个激灵，目光挪向萧清羽身后人的面容上。
　　完了，完了！
　　他明明是想跟郁策表白，怎么会变成抓住萧清羽的手说出那些话，郁策这下肯定会误会的。
　　萧清羽更加震惊，明明跟他一起进来的是方师兄，怎么会突然变成郁师兄的脸？
　　两人同时出声：“我和师兄/师弟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在心底欲哭无泪地想，这种时候就没必要有这种没用的默契了啊，看起来好像他俩串通供词似的！
　　郁策静静地看着他们，转身欲走，却被沈檀漆一个箭步从棺材里爬出来，扣住了手腕。
　　“别走！”沈檀漆咬了咬牙，事情还是发展到这种地步了，看来他只能按照小郁策教他的办法，不管有没有用，先莽了！
　　郁策回头看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檀漆伸手按在祠堂墙上，一双微凉的唇立刻贴了上来。
　　眼睛微微睁大，郁策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感受着沈檀漆小心翼翼又笨拙谨慎地吻上来，像只想要得到安全感的可怜小狗，急切不已，一点点的亲吻。
　　呼吸纠缠，唇齿间逸出几句低声的呢喃，像是撒娇，又有些委屈，
　　“我真的很想你，郁策，我好想你。”
　　沈檀漆捧住他的脸，想看清楚郁策眼底的神色，低低道：“你想我吗？”
　　“郁策，说你想我。”
　　即使只是短短七天，可对沈檀漆来说，他已经像是走过了郁策的一生，十岁的他，二十岁的他，还有二十岁以后的他。
　　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知道了自己之前究竟多么迟钝。
　　从今天起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让郁策知道自己心里有他。
　　郁策眸光微暗，伸出手，缓缓将沈檀漆推开。
　　在沈檀漆不敢相信的目光中，他垂下眼，轻轻拭去唇角的水光，低声道：“师兄，这里是你的祠堂。”
　　声音规矩恪谨，郁策后退一步，淡淡道：“外面都是沈家人，既然你回来了，先去跟他们禀明一切，别让家人担心。”
　　沈檀漆本来染上绯色的面容此刻瞬间白了白，他抿着唇，扯住郁策的衣袖：“我回来晚，你生我气了？”
　　不然怎么突然叫他师兄，刚刚还叫阿漆来着。
　　在那么混沌的时空里，能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没能履约是他的错，可是……他也不想的。
　　郁策摇了摇头，帮他把衣襟规理整齐，低声道：“没有。”
　　他抬眼看向祠堂外，雨声未歇，天色清明，转回眸光对沈檀漆嘱咐道：“先做该做的事，师兄。”
　　现在最需要沈檀漆的人不是他，而是沈家。
　　沈家家主对阿漆的确是真心相待，方才桃林冢一见，家主的精神已大不如前。
　　如果阿漆早些回来……罢了，空想无用，能回来便是天大的好事。
　　郁策耐心地为沈檀漆捋好额角的碎发，使他看上去和之前并无两样，而后才轻轻推了推他：“我的身份不宜在此出现，宗门大比的除魔试炼在朔夏城西举办，夜里我会去沈家找你，去吧。”
　　“真的？”沈檀漆试探着问，他总觉得郁策对他还是有一层若有似无的隔阂。
　　郁策收回手，颔首道：“自然不骗你。”
　　听到这话，沈檀漆依依不舍地看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临出祠堂前，他回头对郁策道：“一定要来找我，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郁策将面具覆于脸上，动作微顿，轻轻应声：“好。”
　　得到他的承诺，沈檀漆放心下来，随意安抚了萧清羽几句，便送他们两个自祠堂离开。
　　待他们走过一会，沈檀漆方才掀开祠堂祭帘，面上飘落几滴雨丝，沁凉入骨，他却有种重获新生的轻松。
　　他看向祠堂外震惊呆滞的沈家众人，低声道：“我回来了。”
　　*
　　朔夏城的夜，街道潮湿，烛火摇曳。
　　沈檀漆从桃林冢回来时，那些祠堂牌位已然全撤了，他跟在家主身后走在雕梁画柱的赤色回廊，久久怅然。
　　他第一次发觉，原来沈家对他竟然珍视到这种地步，在这之前，他一直觉得，沈家对他好不过是看在嫡子的份上。
　　可家主和沈妃得知他“死而复生”的消息后，两位天命之年的老人竟然当场落下泪来。
　　沈檀漆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的怜爱，也不懂如何和家人相处，看到那些眼泪居然也会心疼不已，就像被那些泪灼烫出一个个小口子，漏进细细的冷风来。
　　他有时，也会嫉妒那个“沈檀漆”。
　　有这样的家人，真的好幸福。
　　“这么多年，你已经很久没去拜过你娘的牌位了。”家主拄着玉拐杖，背影佝偻，像是一夜老了二十岁，“从你十岁那年，你娘被妖族谋害，你也大病一场，病好后再也没有提及过你娘。”
　　“她生前最心疼你，巴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来送到你手里把玩，你倒是心宽，竟然半点不想念她。”
　　沈檀漆沉默地听着，脑海里逐渐浮现出那位大夫人的面容，模糊一片，可沈檀漆仍然能感受到她温柔地笑着，把小小的“沈檀漆”抱在怀里轻哄。
　　如果他也有这样的母亲就好了，可惜，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脸永远是冷漠、易怒、毫不关心的模样，动辄对他打骂不休，怨恨他们的出生害她没办法逃离这样穷苦的家庭。
　　他叹了口气，身前的家主停下脚步，缓缓推开面前房屋的门。
　　“到了，进去跟你娘说说话吧。”
　　家主立在门边，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敛眸道：“我就不看她了。”
　　十二年，没能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儿子，他自觉没有颜面见她。
　　沈檀漆目送他拄着拐杖，一步一个脚印，在月下踽踽独行。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滋味，就好像在此刻，他真的成了这本书里的沈檀漆似的。
　　良久，他缓缓踏进门槛。
　　屋子很宽敞，应该是日日有人来打扫，干净整洁，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副画像，几盘供果，和一尊灵位。
　　沈檀漆立在画像前，认真地看着画中的女子，她眉眼舒展，颦笑温柔，手里捏着一只翠色笛子，牵着个笨拙学步的小童。
　　他看了一会，明白过来，那是“他”。
　　女子的笑容清浅，仿佛还活生生的活在世界某个角落似的，脸颊两侧各有个小小的梨涡——沈檀漆笑起来时也会有。
　　鬼使神差般，沈檀漆靠近那张画像，轻轻喊了声：“娘。”
　　画中女子永远的沉睡在里面，一缕供香悠悠的攀升至眼前。
　　沈檀漆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已经占了人家的身体，居然还想着占人家的娘。
　　他可真不是东西。
　　沈檀漆将香炉里燃到一半的供香取下，点上新香，恭敬地在沈家大夫人的灵位前拜了三拜，而后，低声道：“来晚了，今天闹了好大的笑话。”
　　兴许自己也确实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口子，沈檀漆像是唠家常般，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在大夫人的画像前说出来。
　　“大家还以为我死透了，结果我一活过来，把大家吓了一跳，我还是第一次见妃姨娘露出那种表情。”沈檀漆轻轻笑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我说，你这孩子，你这是要把我们老俩吓死！”
　　沈妃对沈家可真忠心，沈檀漆想，如果不是因为沈家，沈妃定然不会管他的生死，早就巴不得将他的尸体下葬埋进地下七尺去。他也算是沾了些沈家的光。
　　沈檀漆念念叨叨许久，讲沈妃，讲家主，讲自己三个孩子，也讲郁策。
　　直到口干舌燥，他才停下，抬头看向画像道：“我说太多了，应该也扰您清净。”
　　安然寂寞的夜里，只听得见雨后虫鸣叽叽咕咕地叫，他叹息了声，又道：“罢了，我走了。”
　　沈檀漆缓缓起身离开，临走前，窗外月牙如洗，明亮极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道穿着翠衫的魂魄虚影，扶在冰冷的门框边，带着温柔的笑意，目送他走远。
　　长夜漫漫。
　　“傻阿漆。”
　　“十二年，总算回来了……”
　　*
　　回到自己房间时，房内的烛台居然亮着，沈檀漆有些惊喜，以为是郁策来了。
　　推开门，却只见到空荡荡的房间里，桌上一方红烛。
　　原来不是他。
　　沈檀漆泄了气，褪去身上浸过雨的外衣，瘫倒在软榻边，泛上阵阵瞌睡。
　　门忽地传来“吱嘎”声响，雨雾袭来，沈檀漆下意识从床上爬起来，屏住呼吸，看着面前人立在门外，缓缓收起青色纸伞，抖开浮雨，凝眸看他。
　　“师兄，有什么事……”
　　余下的话还未说完，便生生咽回喉咙。
　　沈檀漆连鞋都没顾上穿，一把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抱得那样紧，郁策颇显艰难地想挣开些，被按得更紧。
　　“师兄……”他有些无奈，低声笑道，“先让我进去。”
　　沈檀漆听到这句师兄，顿时气从心来，登时伸出手环住郁策，不管不顾地咬在他的颈边。
　　直到心满意足地听到他轻轻地吸气，沈檀漆得逞般哼哼两声，笑道：“再给我玩欲擒故纵，我就咬死你。”
　　说罢，他打开门，没说让进，也没说不让进。沈檀漆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可脚下步伐轻快，显然心情很好。
　　郁策静静看他一会，眉梢雪融，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弯了几分。
　　又要被教训了。
　　好不容易有可以提升地位的机会——可却半点也瞒不过阿漆的眼睛。
　　他反复用目光描摹着红烛软帐里沈檀漆的身影，仔细刻印在心，连夜来的恐慌失落都随之消散。
　　这次，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阿漆再也不想离开他。


第78章 拉扯（二更）
　　（七十八）
　　待郁策进门，沈檀漆便把他拽到了桌边落座，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几天穿错时空的见闻。
　　“我跟你说，你没见到长大的金鱼，有那么那么——那么高。”沈檀漆夸张地把手举得高高的，“总之我目测大金鱼比你还要高。”
　　郁策敛眉，将桌上茶盏递给他，很给面子地应声道：“是么？”
　　“是啊，”沈檀漆十分熟练地伸手接过，咕嘟抿了大一口，兴奋不减，“芋圆更厉害了，他以后会是嵘云宗的首席弟子。”
　　虽然不知道首席有什么用，但是听起来很厉害。
　　红烛摇晃，照在沈檀漆的侧脸，郁策拄着下巴，出神地看了一会，问道：“三蛋呢？”
　　“三、三蛋啊……”沈檀漆捧起茶杯，有些心虚地喝起茶来，“他也挺好的，以后生出来你就能见了。”
　　要是让郁策知道三蛋以后有几率会入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郁策的正义感有时近乎偏执，知道自己的儿子会入魔，肯定会生气吧。
　　沈檀漆决定还是等三蛋长大些再说。
　　郁策仿佛并未察觉出他的含糊其辞，又为沈檀漆斟了一次茶，说道：“说起来，我今日还没回去看三蛋，今晚得回去，不然又要给方师兄添麻烦。”
　　三蛋这些日子都是由郁策来孵化的，抱在怀里，用灵气一点点维持三蛋长大。
　　因着除魔试炼在朔夏城，所有参赛的弟子一律住在客栈，郁策便也把三个孩子都安置在了客栈里，暂时请方问寻帮忙照看。
　　听到他说要回去，沈檀漆抿了抿唇，低声道：“把孩子接到沈家来住吧，我让人去请方师兄来。”
　　郁策摇了摇头，说道：“这不合规矩，而且沈家现在为了我们的事，刚从焦头烂额中缓和下来，不可再添事端。”
　　沈檀漆瞥他一眼：“孩子回家叫什么事端，我看是你不想和我一起住。”
　　被他点破，郁策面色不改，淡淡地说：“师兄，你想多了。”
　　闻言，沈檀漆轻哼了声，说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怎么可能想多。”
　　郁策这个人，有时候别扭的很。
　　沈檀漆悄悄凑近他些，从桌下轻轻勾住他的手，小声说：“好了，别生气了，现在不是都好起来了么？晚上留下好不好？”
　　他声音轻柔，像是一缕清风拂过心尖，手心温暖干燥，将郁策的冰凉的手紧紧包裹着。
　　郁策眸光微暗，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那日，幻境里沈檀漆指责他，不择手段骗他留在身边的话。
　　心底叹了口气，他越发觉得自己做的事，确实如幻境所言那般，是在一步步让沈檀漆落入自己的圈套。
　　“师兄，你会怪我么？”他声音很轻。
　　沈檀漆有些困惑地抬眼，伸出手，敲在他的脑袋上：“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会怪你？”
　　郁策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低低道：“那天宗门大比的幻境里，我看到了你。”
　　沈檀漆微怔片刻，想起当时郁策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恍然地问：“然后呢？”
　　“你抱着孩子，质问我为何用依赖期把你留在身边，用孩子把你捆绑在这个家里，让你舍不得离开。”
　　这些话，每每想起都像是在心上扎进针来，郁策努力克制，却不得不回忆起。
　　对座没有回应，郁策忍不住抬眼看他，却被沈檀漆伸手又狠敲了一下脑袋。
　　“疼……”
　　他捂住额头，握住了沈檀漆的手。
　　沈檀漆瞪他一眼：“你还知道疼，幻境和现实都分不清，怪不得你幻境试炼成绩差！”连他都能分出自己的幻境好不好。
　　幻境是幻境，现实是现实，郁策怎么能把幻境里发生的事情当做现实呢？
　　郁策默了默，小声说：“也没有很差，那次是乙等……”
　　“不是甲等就算差，”沈檀漆拍了拍桌子，说道，“你怎么能把幻境里的我当成真正的我呢？”
　　话音落下，郁策低头不语，仿佛因为沈檀漆而有些受伤。
　　沈檀漆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点，站起身来，晃到他身边，揽住了郁策的肩膀，缓声哄着：“在我心里，你特别厉害，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幻境就被打倒呢？何况还是那么假的幻境，一看就不是我的说话风格啊。”
　　郁策抬眼看他，“师兄现在是在哄我吗？”
　　沈檀漆面上尴尬了瞬，干咳道：“算是。”
　　“哄得一般。”
　　“……你别得寸进尺。”
　　郁策又不说话了，沈檀漆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气笑，刚想怼他几句，顿了顿，忽然想到，是不是那次幻境真的给郁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所以那个时候，郁策才会有那么茫然无措的神情。
　　而他非但没能注意到，反而还要求郁策亲手用手中除魔剑杀死自己。
　　他好像…的确是做了很过分的事。
　　沈檀漆摸了摸鼻尖，在脑海里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你想啊，如果是真的我，我在幻境见到你肯定会说，‘赶紧冲出幻境啊，这种时候你居然在抱我和孩子！’然后再把你从幻境里一脚踢出去。”
　　郁策被他声情并茂抑扬顿挫的声音逗笑，面上终于有了些变化，“我倒是希望师兄把我从幻境里踢出去。”
　　见他笑了，沈檀漆弯下唇角，俯身在他耳边，低低道：“还叫师兄啊？”
　　之前让他叫师兄，他一口一个阿漆，现在反倒故作正经起来了。
　　郁策轻轻瞥他一眼，说道：“自然，我还是没有原谅。”
　　沈檀漆懵了懵，“没有原谅什么？”
　　“没有原谅你，失约，害我险些成为众矢之的，走之前也没有给过我一次明确的答案。”郁策从桌上拿起佩剑，作势要走，“所以，我还是回去住。”
　　沈檀漆磨了磨牙，眼见他要走，一把从身后抱住他的腰，“你就是故意气我，明明知道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被他抱住，郁策没有回头，声音仍是淡淡：“师兄，你快休息吧，明天除魔试炼你也要参加的。”
　　沈檀漆哪里顾得上什么除魔试炼，那试炼剧情压根就不是给他准备的，去了也是白去。他一点不在乎，只在乎今天能不能留下郁策。
　　太想他了。
　　实在太想他了。
　　沈檀漆竟然从未发觉自己竟然这么喜欢郁策，想到做梦是他，睁开眼是他，闭上眼也是他。
　　指尖勾住郁策的腰带，声音又低又委屈：“真不留下吗？”
　　“嗯。”
　　得到这样肯定的答案，沈檀漆叹息了声，说道：“好吧，那你回去吧。”
　　郁策神色微顿，似乎没想到沈檀漆真的就这么让他走了。
　　腰上环住自己的手松开，他回过头，看到沈檀漆已经悠哉地走回衣架边，挑选出一件赤色雕凤绛纱袍，将胳膊套进袖子。
　　良久，见郁策没走，沈檀漆还有些诧异似的问：“怎么了，有东西落下啦？”
　　郁策攥了攥指尖，收回目光，“没有。”
　　沈檀漆点点头，把那绛纱袍穿在身上，整个人的面色更显白皙透亮，似是能从骨子里透出矜贵之气来，系好腰带，更显腰身纤细。
　　郁策终是忍不住问：“这么晚，师兄要去哪？”
　　“嗯？”沈檀漆摇了摇头，矢口否认，无辜地开口：“哪也不去啊，我送你出沈家而已。”
　　送他出沈家，穿得这样隆重好看，骗谁呢？
　　郁策轻吸了一口气，说道：“不必了，更深露重，我自己回去便是，师兄早些睡。”
　　“哎——”沈檀漆摆了摆手，在腰间别上一把折扇，手腕串上三五个翡翠镯子，说道，“客气了不是？我一定得送你。”
　　郁策噎了噎，看着沈檀漆盛装打扮，全副武装地从自己面前飘飘然掠过。
　　“走啊，愣着干什么，你想留下来了？”
　　沈檀漆笑着问。
　　郁策眸光渐深，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想。”
　　沈檀漆心底冷笑一声，嘴上却道：“哦，那好吧。”
　　看你忍到什么时候！
　　二人迈出沈家大门时，郁策立刻回身道：“就送到这吧，师兄请回。”
　　沈檀漆揽住他的肩膀，笑了笑道：“送到这怎么行，怎么说我也得去看看孩子，你放心，我送你到客栈就走。”
　　郁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神情，都被沈檀漆悉数无视得一干二净。
　　他们一路沿着朔夏城的街道，朝着西边试炼台附近的客栈而去。
　　这个时辰，街上的铺子大多都歇了，只有偶尔几家酒铺还开着张。
　　沈檀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搜寻，不一会儿，还真叫他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半晌，郁策跟在沈檀漆身后，望着每一个朝沈檀漆看来被惊艳到的行人，手中的剑愈发握紧，像是要把剑鞘握碎。
　　然而身前，沈檀漆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抬起头，期待地以为沈檀漆终于要回家了，却见沈檀漆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指向不远处的地方，说道：“你先回去，我去里面逛一逛。”
　　郁策循着他的手指看去，入目的，是十几个挤在二楼窗口往外抛手绢的男人，个个浓妆艳抹，嘴里还喊着——“哥哥，进来啊，今晚咱这空着呢，就缺哥哥你暖暖！”
　　他眼前一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么，刚想出声，却见沈檀漆带着沉沉笑意，对那些人招手道：“好嘞，等着哥哥！”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踏进门了。
　　头也不回的踏进门了。
　　踏进门了。
　　进门了。
　　喀嚓一声——
　　郁策手中的剑鞘未能幸免于难，光荣牺牲。


第79章 鸳鸯楼（三更）
　　（七十九）
　　朔夏城鸳鸯楼。
　　传言这里有附近五城里最身姿曼妙歌喉动人的兔哥儿，床上功夫尤其了得，在上在下都能将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沈檀漆一进鸳鸯楼，便被无数兔哥儿一拥而上围了个水泄不通。
　　“师兄……”郁策试图挤进人群，把沈檀漆从人堆里拉出来，可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够到。
　　郁策身上只挂着把剑，一看就是个穷苦散修，自然没有一个人凑到他身边。
　　兔哥儿实在凶猛，把沈檀漆围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
　　为首的老鸨挤开郁策，扒开沈檀漆周围的兔哥儿，挤到他面前殷切地堆笑道：“这位少爷，您来得正是时候，咱这儿晚上正有几位名唱要开嗓呢！”
　　沈檀漆余光瞥见郁策脸色沉沉，心情大好，扬手道：“都喊出来唱，哥哥不差钱！”
　　他的确是不差钱的，手上一个镯子就能把半个鸳鸯楼买下。
　　老鸨识货极了，当场知道这位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少爷，连忙招呼人出来：“柳青柳绿，花容花愿，都出来啊，少爷要听曲儿呢！”
　　话音落下，鸳鸯楼半人高的戏台上，款款走来几位身姿婀娜的美人，抱琴的，执笛的，跳舞的，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檀漆目光若有似无地划过郁策的脸，又迅速挪开，清了清嗓子，“有没有会舞剑的，本少爷好这口，舞剑的人大赏特赏。”
　　刚说完，戏台上几人立马扔了琴笛，变戏法似的从台下取出自己的长剑来，看得沈檀漆目瞪口呆。
　　还真有，他随便说的啊。
　　老鸨满意地看着沈檀漆惊讶的神色，笑道：“咱这鸳鸯楼什么货色没有，少爷您且等着瞧。”
　　东临嵘云宗，南附清流派，在这样灵气蓬勃之地，朔夏城本就有数不清会武懂武之人，更何况来鸳鸯楼找人消遣的，不止有喜欢兔哥儿的，还有那喜欢被人压在下边享受的，所以这鸳鸯楼中的人，个个都身怀两副面孔。
　　要英姿飒爽有英姿飒爽，要温柔小意有温柔小意。
　　沈檀漆忍不住鼓了鼓掌，说道：“的确厉害。”
　　他在台下落座，美滋滋地欣赏起台上兔哥儿的表演，还没看多久，身边倏地坐来个浑身冒冷气的身影。
　　沈檀漆偏头去看，只见郁策面色沉郁如冰，浑身写着不爽二字，将手中长剑重重搁在桌上，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哟，这位爷，您是和少爷一同作伴来的？”老鸨懂眼色，当即看出沈檀漆和郁策相识。
　　只不过这散修的表情，怎么活像老婆红杏出墙了似的。
　　郁策没回答，冷冷地看了眼台上卖力舞剑的兔哥儿，抿紧唇瓣，良久，还是忍不住对沈檀漆道：“师兄，你不是要跟我回客栈？”
　　见郁策不搭理他，老鸨翻了个白眼，一甩帕子，叮嘱完周围兔哥儿好好伺候沈檀漆便走了。
　　沈檀漆轻轻瞥他，笑道：“不急于一时，这个点还不晚，要不你先回去？”眼见郁策脸色更黑了些，顿了顿，他故作没看懂他眼底的焦急难耐，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瓜子，搁到郁策面前，说道，“你要是不走，吃点吧，这表演多好看，今天师兄请你看。”
　　最后三个字，他特地咬重。
　　郁策这时候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咬了咬唇，低声道：“回去吧，师兄，我不想看。”
　　赤色绛纱衬得沈檀漆眉眼更艳，褪去清秀，秾丽灿烂，像是一朵开在骄阳下肆意诱人的花，不必去看，郁策也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在盯着沈檀漆，就像一群饿狼在盯着面前的羔羊般迫不及待，垂涎欲滴。
　　心头的火苗愈演愈烈，烦躁不安，郁策快要坐不下去了。
　　沈檀漆却摇了摇头，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舞剑的兔哥儿，随意说道：“那你先回，晚上我先不回去了。”
　　闻言，郁策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不回去了，不回家你要在哪里？”
　　沈檀漆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话，敞开双臂，作拥抱世界状，朝他挑眉道：“世界之大，四海为家，师弟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人，一受气就得找个办法排解，等我心情舒畅就回去。”
　　郁策彻底噎住了，他张了张口，脑海里浮现出方才沈檀漆抱着他，小声委屈地求他留下的模样。
　　本想等阿漆再求一下，他就答应的……
　　他更加懊恼，可现在只能看着那些兔哥儿情意缠绵地对沈檀漆殷勤示好，郁策脸色愈来愈黑，坐立难安。
　　“少爷，您尝尝这个，咱们朔夏城别的没有，这果子是个顶个的鲜美。”一个穿白衣的兔哥儿凑上前来，端着盘杨梅，要喂给沈檀漆吃，“您尝尝怎么样？”
　　沈檀漆从他手里接过那杨梅丢进嘴里，被口中蔓延开的酸甜滋味酸得眯了眯眼，随口夸道：“好吃，我爱吃。”
　　稍顿，沈檀漆眸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身边的郁策，又对那兔哥儿道：“你这身衣服真是好看，少爷我啊，就喜欢那穿白衣服的，可惜你不会舞剑，不然身上再佩上一把好剑，那才更可心呢。”
　　听到他的话，郁策目光看向那兔哥儿，果真和自己一样穿了一样的白衣，他咬了咬呀，伸手接过那盘杨梅搁在桌上，沉声道：“放下吧。”
　　兔哥儿登时急了：“你这人，少爷还等着我喂呢！”
　　怎么还有人半道抢活儿！
　　沈檀漆连忙出声安慰：“没事没事，谁喂都一样。”
　　那兔哥儿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他们俩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当即咽下了将说未说的话。
　　白衣，负剑，少爷带来的这散修不正是少爷口中最喜欢的模样么？
　　合着这是故意带人来吃醋的？
　　做这行的，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兔哥儿立马明白一切，心头惴惴，不敢再对郁策的举动有怨言，刚想默默退到人后去，却突然被沈檀漆抓住衣袖带了回来。
　　“哎，别走啊。”沈檀漆笑意不减，倒了杯酒递给那兔哥儿，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晚上有空吗？”
　　那兔哥儿眼前一亮，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连忙要道出自己的姓名，还没出口，忽地察觉到整座鸳鸯楼像是窜进了一股天山来的冷气，脊梁骨都麻了麻。
　　沈檀漆正在等他回答，突然眼前一个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郁策打横抱起。
　　“回家。”
　　声音沉极，手上力道把沈檀漆攥痛。
　　几个兔哥儿围上来，生怕他不给钱就走，沈檀漆窝在郁策的怀里，得逞地偷笑了声，从手腕抹下一个镯子，朝人堆丢去：“赏钱，拿去，今晚本少爷玩得的确开心！”
　　话音落下，身上箍着的手更紧，沈檀漆吃痛轻呼了声：“疼，轻点。”
　　下手没轻没重的，看来是真的动了真气。
　　谁让郁策不老实留下，非要跟他犟。
　　沈檀漆幸灾乐祸地笑着，然而还没笑多久，郁策的脚步倏忽停下。
　　他愣了愣，以为到家了，抬眼去看，发现自己只是到了一处隐秘暗巷，沈檀漆心头顿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郁策，你别……”
　　还没说完，唇就被狠狠堵住，身子按在墙上，他的脚连地也碰不到。
　　“别在外面，”嘴里只得模模糊糊逸出几个不清不楚的音节，像在威胁，又像讨饶，“你这样我可真要恼了，别闹唔……”
　　衣摆下伸进一只冰冷的手，将他悬在半空，身体重心全部靠在了郁策身上，沈檀漆感觉自己就像被大海风浪操纵的一叶扁舟，飘飘摇摇，摇摇欲坠，随时都会从半空跌下。
　　好不容易郁策放过他的唇，沈檀漆终于得以喘息。
　　“你疯了是吧。”沈檀漆咬牙，眼睛不住地看向巷子口，生怕有人路过看到这荒谬一幕。
　　郁策沉沉看他，非但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反而将他举得更高，在沈檀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中，淡淡开口。
　　“阿漆，还是你有办法逼我。”
　　……
　　月上枝头，倦鸟归巢。
　　被折腾过，沈檀漆衣摆下颤抖着双腿，扶着郁策，缓缓朝客栈走去。他今夜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郁策闷在心底的怒气。
　　人挺狠，劲挺大，他……挺爽。
　　“还是把孩子接回沈家住吧，这两天他们都吵闹着要见爷爷奶奶。”郁策伸手揽着他，低声徐徐道，“阿漆，蛋蛋和二蛋都很想你，我也是。”
　　“每天每夜，无时不刻，都在想你。”
　　沈檀漆无力回答，只狠狠剜他一眼。
　　这混蛋，只在做完那种事后才会餍足至极地说出心里话。
　　惯的，都是他惯出来的。唉。
　　“不过也不算完全见不到你，我常常在幻境里见。”
　　“你……！”
　　郁策伸手复又把他抱起，眷恋地在他脖颈间吻了吻，低声道：“好了，别逞强了，街上没人，我抱你回去。”
　　阿漆总是害怕被人看见，兴许是因为在阿漆的那个世界里，断袖之癖是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情吧。
　　沈檀漆挣扎片刻，没挣脱，最后还是躺平在他怀里，揪起郁策的衣襟挡住自己的脸，说道：“算了，今天伺候的还算不错，回家本少爷好好赏你。”
　　听到他的话，郁策没忍住，轻轻笑道，“好，多谢少爷，”他俯下身，吻在沈檀漆通红的耳尖，低声问，“可以赏我多亲几次么？”
　　“不行，我白天在祠堂亲你，你不是不愿意？”
　　“当时是有更重要的事……”
　　“不听，没机会了，哥的主动只有一次。”
　　“好吧，那下次我主动，可否？”
　　“……行。”


第80章 请立即维修
　　（八十）
　　把孩子接回沈家时，系统刚好重新连上沈檀漆。
　　“宿主，你……你找到郁策了？”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檀漆抱着金鱼和芋圆轻声哄睡。
　　时空漩涡突然出了bug，它不过就是和沈檀漆晚连上一会，居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桌案上，沈檀漆用剪刀剪去新摘桃花的杂枝，轻笑道：“是啊，你去哪了？”郁策明日还有城西的宗门试炼，所以沈檀漆还是同意让他留在了客栈，只把两个孩子接回沈家住着。
　　俩小崽一见到他，哭了半个时辰，明明郁策什么也没说，可他们好像就是能知道沈檀漆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肝肠寸断似的。
　　沈檀漆告诉他们自己以后永远不会离开，这才好不容易才把俩孩子哄睡着。
　　系统爬上他的膝头，嘟嘟哝哝地说：“宿主你的任务完成，我当然要回去跟主机汇报，工资都发下来了，但是可惜你花不了，我就分批次打给你家里人了，放心，都是正经来路。”
　　比如沈檀梧突发奇想打算买彩票，他就会突然中个大奖，那便是沈檀漆的工资了，总之，系统会名正言顺地让他们得到这笔钱。
　　一听工资，沈檀漆眼前一亮，把金鱼和芋圆小心搁到软榻上，低声问道：“发了多少？”
　　“你工作五年，带绩效奖金，足足八十万！”系统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没白来吧？”
　　八十万……沈檀漆有些欣慰地想，哥和妹妹如果拿到这笔钱，生活应该能宽裕很多吧。
　　如果他在那个世界，恐怕要打半辈子工才能挣到八十万。
　　顿了顿，沈檀漆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主机那边应该没察觉到什么吧？”
　　闻言，系统的声音也开始有些没底气：“这个啊……”
　　其实它也不清楚，主机每天工作繁忙，很少会单独查看小世界的剧情进展，除非主机面板上弹出特大标红报错信号，才会注意到小世界的崩坏。
　　它去汇报提交任务的时候，主机正好碰到一个小世界崩溃，它零零散散听了几嘴，说是派去的穿越者竟然把主角给杀了，自己独吞天道机缘。
　　主机检查到小世界的崩坏后，根本没有通知那个小世界的系统，直接点下一键修补bug的按钮，没多久，主机面板上的特大标红警告信号就消失了。
　　那个世界的bug，被解决了。
　　系统不寒而栗地收回思绪，面前是熟睡的金鱼和芋圆，它难以想象，如果主机对他们的这个小世界点下一键修补bug按钮会发生什么事。
　　据隔壁系统的传言说，可能会派来个大杀神，将bug直接杀掉，也可能派来个新的穿越者，直接取代那个造成bug的角色。
　　无论是哪一个，最终bug都会被修复，无一例外。
　　而这个世界的bug，不正是沈檀漆和郁策生下的三个孩子么？
　　系统不敢再往下想了，它只希望剧情能够正常走下去，不要引起主机的察觉，那种事情千万不能发生。
　　沈檀漆不知它在想什么，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笑道：“对了，郁策说那天我落在血寞崖边的小黑现在还在嵘云宗保管，明日有除魔试炼，你去替我把它接回家？”
　　小黑是器灵，认主之后，便不能再自由变换自己的外形。
　　毕竟手中的剑若是有了自我意识，便不好被主人所操控。
　　听了沈檀漆的话，系统神色微松，有些高兴地说：“好，交给我！”它也好想念狗哥，也不知道狗哥这段时间有没有想它？
　　刚准备转身离开，系统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嘱咐沈檀漆：“宿主，明天宗门大比试炼，你也要去么？”
　　沈檀漆闻言，缓缓抬头：“怎么了？”他在参赛弟子名单里，一次缺考也就罢了，如果次次缺考，恐怕会让嵘云宗落人话柄。
　　系统挠了挠头，说道：“没什么，你记得千万要让郁策夺魁，不要更改剧情线，否则还是会引来主机的注意的。”
　　这点沈檀漆自然明白，他点头答应：“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郁策夺魁。”
　　他绝对不会让主机发现的，沈檀漆低头看向两个乖巧熟睡的小崽，和用被窝裹住的三蛋，眸光温柔缱绻。
　　*
　　不多时，朔夏城除魔试炼台。
　　沈檀漆带着小黑立在台上，沈家家主特地抛下一切事务专程来观看沈檀漆的比赛。
　　嵘云宗弟子自成一队，在台上站成一排。
　　“嵘云宗内门二弟子沈檀漆，嵘云宗三弟子郁策，持好自己的护身符进入除魔试炼台，一炷香时间后试炼结束。”
　　除魔试炼台相当于一个小幻境，只不过里面会根据弟子的实力，生成魔族的幻象，台上负责成绩的长老会根据弟子在除魔试炼中的表现打分。
　　闻言，沈檀漆和郁策对视一眼，“进去之后好好表现。”
　　郁策颔首道：“师兄你也是，若是遇到危机状况，便及时点燃护身符离开试炼台。”
　　从长老手心接过那护身符，沈檀漆牢牢攥紧，心中想的却是，等一进试炼台，他就直接把符纸点了，反正他的成绩不重要，只要郁策能夺魁，剧情就会正常进行。
　　在试炼台上空，随着沈檀漆的进场，漂浮出一块巨大的排行榜，需得仔细向下找才能找到沈檀漆的名字，因着上次幻境试炼缺考，他现在在一百名开外。
　　郁策的幻境试炼成绩是乙等，两人相差几十名的距离。
　　沈檀漆没有看到自己的排名，不过估计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
　　进入除魔试炼台后，沈檀漆面前立刻冒出一团漆黑魔雾，自魔雾里，缓缓走出一道懒散慵然的身影。
　　沈檀漆瞳孔疾缩，霎那间，还以为自己不是在除魔试炼台，而是在沈家水牢里。
　　“谢迟，你怎么敢？”这个时候，十七宗的长老宗主皆坐镇于此，谢迟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对方只是淡淡笑着，没有任何回应。
　　顿了顿，沈檀漆抬眼，看见了“谢迟”头顶的一行红色杠杠。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啊？”
　　那玩意，该不会是血条吧？
　　他懂了，眼前这个根本不是真正的“谢迟”，而是除魔试炼搞出来的魔族幻象，碰巧跟“谢迟”长得相像而已，所以“谢迟”的头顶才会顶着血条。
　　手中的剑蠢蠢欲动，沈檀漆看到这张带着浅笑欠揍的脸，是真的很想弄死。
　　更何况，谁看到顶着血条的怪不想打？！
　　反正郁策肯定会夺魁，他在里面杀个“谢迟”出出气，应该没关系吧。
　　思绪刚飘到郁策身上，对面的“谢迟”却忽然动了，恐怖的魔气朝沈檀漆袭来，沈檀漆下意识提剑迎上。
　　寂静的试炼台迸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声，沈檀漆剑术不如郁策扎实，但他头脑聪明学得快，前世也玩过不少类似的仙侠游戏，居然真的能和“谢迟”打得有来有回。
　　想来应该是试炼台只会匹配出和自己实力不相上下的对手的缘故，面前这个假谢迟应当也是元婴期修为，如果换做是真的化神期谢迟，沈檀漆还真不一定能打过。
　　兵刃相交，沈檀漆愈发上头，模糊间看到谢迟那令人厌烦的笑容，甚至以为自己是在打真正的谢迟。
　　对方又轻笑了声，手中的魔气毫不犹豫地打在沈檀漆的心口，被沈檀漆仰身躲过，一脚踹在了“谢迟”的下盘，“谢迟”当即被击退半步。
　　“不管是真货还是假货，果然还是这招最管用。”沈檀漆冷笑了声，丝毫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飘然一剑捅进了“谢迟”的心口——当初谢迟扬言要摔死三蛋时，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随着沈檀漆干脆利落的一剑落下，全场安静，随后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沈檀漆愣了愣，回头去看，只见座上长老面露微笑，宣布道：“嵘云宗二弟子沈檀漆，第一个完成除魔试炼！”
　　“什么？”
　　沈檀漆转头看去，只见郁策在不远处的试炼台，似是刚刚结束了试炼，笑着为他鼓掌。
　　这小子绝对放水了！
　　不然以郁策的实力，怎么可能比他还慢？
　　沈檀漆抬头看去，只见那弟子积分面板上，自己的排名一跃向前迈了二三十名，已经来到了郁策左右。
　　这可不行，他要是抢了郁策的成绩，剧情不就崩坏了吗？
　　下台后，沈檀漆咬了咬牙，扯住郁策的衣袖，把他拽到身边：“刚刚怎么那么慢，你故意让我？”
　　郁策有些无辜的摇了摇头，说道：“阿漆，是你实力超群，怎么能说是我让你，方才我比你慢了半分，否则除魔试炼的第一定然会落在我头上。”
　　沈檀漆噎了噎，感觉郁策的话好像没问题，刚刚郁策的确是只比他慢了一点点的，是他没把控好时机，应该再慢一些捅死“谢迟”。
　　算了，只是一个除魔试炼而已，后面还有三个试炼，他现在还排在七八十名，只要接下来每一场试炼都故意输掉就好了。
　　而且，系统并没有警告他剧情出了问题，说明主机那边并没有察觉到这小小的剧情变化。
　　想到这，沈檀漆瞥了郁策一眼，指尖点在他肩头，说道：“下场试炼好好准备，争取每一项都拿第一。”
　　郁策笑了笑，说道：“那是自然，定不负阿漆所望。”
　　沈檀漆得到他的保证，稍稍放心了些，“这两天你要好好修炼，明天的炼丹试炼，千万别出岔子，今天先别回沈家了，你多去请教一下丹峰的长老炼丹技巧，查漏补缺。”
　　闻言，郁策张了张嘴，在沈檀漆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又只好低低道：“嗯，我知道了。”
　　他家阿漆这样上进，比他更应该夺魁才是，他只想回家照顾两个孩子。
　　郁策叹息了声，还没来得及多和沈檀漆温存，便被沈檀漆半推半就着离开，连个临别赠吻都没得到，走时眸光还十分哀怨。
　　待把郁策送走，沈檀漆腿边突然蹿过来一只黄色小团子，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腿。
　　“爹爹今天是第一，好厉害！”金鱼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缠枝纹羽缎，简直像画里蹦出来的小精灵，手心还捏着串糖葫芦，抱着沈檀漆用软嘟嘟的小脸蹭来蹭去，“蛋蛋早上起晚了，没看到爹爹，还以为爹爹又走了。”
　　小孩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小手仍紧紧抓着沈檀漆的衣摆，生怕一转眼又要见不到沈檀漆。
　　虽然爹爹只走了七天，可是蛋蛋每一天都在想爹爹。
　　沈檀漆心头微酸，昨夜小崽的哭嚎还历历在目，忍不住一把从地上把小崽抱起来，说道：“爹爹不走，晚上咱们回家吃好吃的，爹亲自给你们下厨好不好？”
　　“好！”金鱼欢呼了声，牵住芋圆和爹爹的手，兴冲冲地要赶回家去，“我要吃大白鹅，小白兔，还有三只猪猪！”
　　芋圆强调道：“哥哥你吃太多了，最近都快走不动路了，当心以后横着长一个胖球，要我踢着你走！”
　　“呜呜我不要变成胖球……”
　　沈檀漆牵着小崽，听到这话默了默，想起了一米九的鲸鱼。
　　他家崽好像吃的多，但是全部竖着长了啊。
　　可恶，好羡慕。
　　斜阳下，一家三口的背影和睦柔美。
　　如果忽略他们身后那道冷冽如冰的身影的话，应该是一副极其温馨的画卷。
　　“宿主注意，接到主机命令，前方检查到两个五星级bug，请立即维修，请立即维修！”
　　男人面无表情地掐断那道激烈嘈杂的电音，目光落在牵着孩子的沈檀漆身上，冷然吐出一句，
　　“沈檀漆。”
　　“倒是许久不见。”


第81章 夕阳西下（二更）
　　（八十一）
　　朔夏城长街，酉时，丹霞如稠。
　　沈檀漆和方问寻，一人手上牵着一个小崽在街上闲逛，今天的试炼还未结束，他本打算把林檀玖和萧清羽一起邀来沈家吃个饭，可奈何他们俩明日还有试炼，需得勤勉练习，只好请了有闲空的方问寻一人。
　　“方师兄，为何你不参加宗门大比？”沈檀漆觉得奇怪，论资排辈，方问寻身为内门大师兄都是有参加宗门大比的资格的。
　　方问寻摇了摇头，叹气道：“参加试炼有什么用，我天资不够，想来就是参加也只能当人家的垫脚石，还是不去为好，省得给嵘云宗丢人。”
　　他的确没什么天份，能当内门大弟子，全都仰仗自己进门早，在嵘云还未像现在这样有如此庞大规模之前，就已经被宗主收做了徒弟。
　　当初宗主对他的评价是，为人谦谨，心善仁慈，恢廓大度，最有师兄风范，便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大师兄。
　　他自觉自己已经是幸运之至，至于在宗门大比夺魁，方问寻是想也未敢想过的。
　　“这是哪里话，”沈檀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但凡有一点机会，就不要放弃，只要不放弃，总会有看到希望的时候。”
　　闻言，方问寻似是很困惑地看向他，问道：“师弟，你这些年可还没我修炼得多，怎么反倒劝起我来了。”
　　听了他的话，沈檀漆有些恍惚，惊觉自己从前就是和方问寻一模一样的想法，他不争不抢，是因为知道自己争不到抢不到，所以就躺平做一条咸鱼。
　　从什么时候，他也开始变了，竟然能对方问寻说出这种话来。
　　沈檀漆刚想再说些什么安慰他，手心里牵着的小金鱼忽然出声道：“爹爹，我想吃橘子。”
　　小孩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小摊，摆着两三筐黄澄澄的橘子，看起来叫人垂涎欲滴。
　　方问寻连忙掏出自己的钱袋，说道：“叔叔给你买，金鱼去挑。”
　　沈檀漆挤到他面前，说道：“哎，怎么能总让师兄破费。”
　　“给孩子买点橘子算什么，师弟你真是，我来。”
　　两人正争抢着付钱，谁也没发现一道悄然立在他们身后的身影，缓慢靠近。
　　沈檀漆急得满头大汗，按住方问寻的胳膊，说道：“这几天师兄帮忙带孩子已经费了很多心力，再花你的钱，师弟良心不安呐！”
　　他刚说完，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淡淡声音。
　　“良心不安？”
　　“我竟不知，沈师兄还有良心。”
　　霎那间，沈檀漆和方问寻同时停下来手中动作，猛地回头，两个小崽也循声望去。
　　咣当一声——
　　沈檀漆没拿稳，手心掉了个橘子。
　　他看着面前人，眉头蹙起，问道：“你怎么在这？”
　　金鱼咬了口糖葫芦，有些懵懵地看着他们：“哎？”
　　那人面色沉冷，一把抓住方问寻的胳膊，将他拉到身后，说道：“当心，他心思叵测，莫要被他外表所惑。”
　　沈檀漆默了默，伸出手，抓起一颗橘子，丢向面前人，咬牙道：“你脑子抽了，说什么胡话？不去准备明天的试炼，跑到这干什么？”
　　他面前的，正是去而复返的郁策。
　　分明走之前说好了，让郁策好好请教丹峰长老，准备炼丹试炼，怎么还偷偷跟过来了？
　　郁策眉头拧紧，一只手稳稳接住他丢来的橘子，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檀漆又扔过来的一筐橘子给打断，他下意识伸手再将那筐橘子接过，而后便听方问寻笑呵呵道：“师弟怕是小别胜新婚，心里舍不得你呢，正好，咱们一块回去吃饭。”
　　郁策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方问寻，试图理解他们口中的“小别胜新婚”和“心里舍不得”是什么意思。
　　沈檀漆无视掉郁策脸上愕然的神情，轻哼了声，说道：“算了，难得我今天想亲自下厨，少练一天也没事，回家吃饭吧。”
　　“回家？”郁策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再次掐断脑海里那道吵吵嚷嚷的系统提示音，看向面前十分陌生的沈檀漆和方问寻，说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上次同沈檀漆见面，还是宗门大比那日，沈檀漆以宗主之命做幌子，将他骗到血寞崖上，背后偷袭，若非他反应敏捷，强接下一招反杀，当时恐怕就要葬身血寞崖，死得无声无息。
　　虽然不知道为何自己突兀地出现在这个世界，沈檀漆还死而复生，但郁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
　　他和沈檀漆，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那个名叫系统的东西，一直试图左右他的想法，被郁策强行屏蔽压下，他现在只想让嵘云宗所有人看清沈檀漆的真面目，远离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
　　不得已，他也会亲自出手，除掉沈檀漆。
　　“什么说什么？”沈檀漆垂下眼，难得耳尖红了红，“你昨晚不是还说没尝过我的手艺，我今天本想练练手，改日再做给你吃的。”
　　白皙耳尖上的那抹红晕，让郁策如遭雷劈，一时连自己来时的目的都给忘了，震愕地看着沈檀漆付过钱，有些羞赧地转头走在前面，声音低低道：“行了，别说废话了，一块回家吧。”
　　郁策茫然地后退了半步：“我是不会跟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沈檀漆手边的两个小团子朝他跑过来，将郁策轻轻牵住。
　　“父亲，听爹爹说晚上我们会吃火锅哟，”金鱼笑起来，眼睛弯弯地，可爱至极，“我从来没吃过火锅，父亲你吃过吗？”
　　父、亲。
　　父、亲？？？
　　郁策眼睛微微睁大，于他而言，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出可以表达惊恐的神情，他像是触碰到滚水般，倏地松开了两个小崽的手。
　　“你们……”
　　芋圆见到他的反应，轻轻瞥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沈檀漆，凑到他身边小声道：“父亲，你今天怎么这么心虚，怪怪的，是不是又做什么事情惹爹爹生气了？”
　　郁策面色发白，脑海里出现一个令他极其不愿面对的念头，他眼睫微颤，低声道：“你们说的父亲是……”
　　“你啊。”两个小崽异口同声地说，歪着脑袋，有些困惑。
　　父亲脑袋是坏掉了吗？
　　芋圆嗅了嗅郁策身上的气息，绝对是本人没错，不可能被人掉包。
　　郁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再问：“那你们说的爹爹是……”
　　芋圆瞪他一眼，指向沈檀漆，气鼓鼓说道：“你是不是故意在耍弄我们玩，爹爹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循着他的手指看去，郁策心如死灰地想，这定然是一个可怖的幻境。
　　简直荒谬。
　　哪怕他见过滔天血海和绝望的过去，却从来没在幻境里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郁策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安抚狂跳的心脏，冷静地告诉自己。
　　先忍下来，看看沈檀漆究竟是想耍什么花样。
　　不管是什么，他都绝不会再落入沈檀漆的圈套！
　　待沈檀漆买完那名叫“火锅”所需要的菜和调料，一行人总算回到沈家。
　　立在沈家门前，郁策脑海里出现了无数沈家人凶神恶煞冷冷嘲笑的面孔，那些脸，此生难以忘怀。
　　他眉头微蹙，从储物戒取出一顶帷帽来。
　　沈檀漆居然会把他带回沈家，难不成是想要让他在沈家受人羞辱？
　　是了，一定是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沈檀漆带他回家的任何理由，沈家何其排斥妖族，凡是见到妖族必定嘲讽辱骂，更有甚者还会直接动手。
　　沈檀漆，果然要露出真面目了。
　　他眸光暗下，准备见招拆招，刚要把帷帽戴上，沈檀漆却嗔怪地看他一眼，说道：“干嘛，你见不得人啊？”
　　说着，从他手心夺过了帷帽，塞回储物戒里。
　　郁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顶着小龙角的金鱼大步踏到门边，奶声奶气地喊：“开门，蛋蛋回来啦！”
　　这孩子！
　　他也是妖族，会被沈家家仆直接打死的！
　　他察觉到一股化神期的气息袭来，郁策瞳孔微缩，一把把无知无畏的小孩抱进怀里，却见大门敞开，里面走来两个沈家化神期客卿，笑呵呵地说：“少爷，小少爷，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见郁策还抱着小金鱼，两个沈家客卿连忙凑过来，笑着道：“姑爷，我来抱就行，你们快进家歇着。”
　　郁策：……？
　　为何，跟他想象中的，略有出入？
　　他被两个客卿推进门里，这还是第一次，郁策见到了沈家里面的模样，假山流水，小桥回廊，奢华尊贵至极。
　　他看着两个小崽轻车熟路地跑上小桥，朝郁策招了招手道：“父亲快来！”
　　郁策听到这两个字还是有些头痛，可是，那两个孩子的模样，的确一眼便知是他的孩子。
　　那样玉雪可爱，天真烂漫，头顶龙角还未褪去绒毛，脸蛋圆嘟嘟的，声音软糯娇甜，实在叫人看了喜欢。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走到孩子们身边，立在桥上，金鱼抱着他，甜甜笑着说：“父亲还记得吗，那天我跟弟弟吵架在桥底下哭，父亲哄了我好久，还说让我在小河里洗澡澡。”
　　郁策默了半晌，他没有一丁点有关这孩子的记忆，可是听到这些话，心头却微微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撞。
　　“哥哥你还说呢！”芋圆把小脸拄在桥栏上，望向桥下的小河，吐槽道，“去洗澡也不喊我，自己玩得开心，叫我自己在房间生闷气。”
　　金鱼赶紧松开郁策，跑过去抱住了芋圆，说道：“好好，是哥哥不好，下次洗澡一定叫你。”
　　芋圆本想再装作瞪他一眼，可瞪着瞪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我才不要跟你洗澡呢，哥哥每次洗澡都要泼我水，不跟你玩！”
　　“不行，你要跟我玩嘛……”
　　“不听不听，就不跟你玩。”
　　郁策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小桥上嬉笑打闹，夕阳下，如同一场无法触碰到的幻梦泡影，他竟真的有一瞬恍惚以为，自己真的生了两个孩子，而且和他们一直相处到今天。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怎配过得如此幸福？
　　藏龙谷也好，嵘云宗也罢，独身至今，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家。
　　对他而言，这里的一切太过美好，美好到像是假的。
　　郁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定是幻境，他不能掉以轻心。
　　他收回目光，刚想去看一眼最厌恶的沈檀漆让自己清醒清醒，却忽然感受到一阵气息缓缓靠近，郁策警惕地回头，正巧撞进沈檀漆浅笑盈盈的眸子里。
　　落日余晖盛在他的眼底，泛着细细碎碎的金光，像是粼粼的秋日湖光。
　　他登时愣了愣，居然就这么眼睁睁地任由沈檀漆一步步靠近。
　　耳边传来沈檀漆极轻极淡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笑意。
　　“今晚上留下来，我把孩子支走。”
　　“在我房间等我哦，你懂的。”
　　郁策：？？？
　　他应该懂什么？？


第82章 享受其中（三更）
　　（八十二）
　　沈檀漆说完，便脚步轻快地从他身边掠过，嘴里还轻轻哼着歌，看来心情好极了。
　　郁策怔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沈檀漆方才的话。
　　晚上，在房间里等他。
　　要做什么？
　　郁策不敢再细想下去，甚至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如果这是幻境，快让他醒过来吧，他不能再待下去。
　　郁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那一直被他屏蔽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宿主你总算打开了，”系统无奈地说，“你的任务就是要除掉这个世界的bug，由于一些问题，导致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发生了极大偏转。”
　　郁策看了眼走在不远处的沈檀漆和方问寻，压低声音问：“什么剧情？”
　　这个名叫系统的东西，说的话如此云里雾里，叫人琢磨不透，他只能勉强听懂一些词。
　　见他问及，系统立刻倒豆子地说起来：“这个世界的沈檀漆因为一些事情，和这里的你生下孩子，刚刚的宗门大比关键剧情里，又一个失误拿下了除魔试炼的第一，你的任务就是除掉那在这个时间里本应死掉的沈檀漆和那两个不该有的孩子。”
　　担心郁策知道沈檀漆不是原装货后会狠不下心下手，系统特地没有告诉郁策，此沈檀漆非彼沈檀漆。
　　听到它的话，郁策神色微顿，看向夕阳下奔跑打闹的两个孩子，低声问：“除掉他们，这是我的任务？”
　　系统肯定地回答：“对，你也不想让自己的人生被沈檀漆扰乱成这副样子吧，等任务完成，你会取代这个世界里的郁策。”
　　闻言，郁策握紧了些手中的剑，又问：“若我没能完成呢？”
　　脑海里的电流声弱去些，半晌，沉声道：“如果没有完成，作为原书主角的你，人生已经被篡改，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你会永远的消失。”
　　一瞬怔忪，郁策松开了手中的剑。
　　系统浑然不觉地继续道：“所以，为了自己不会消失，宿主你要努力除掉沈檀漆和bug，到时我会动用权限，让你取代这里的郁策，改变事情的走向，让剧情回归正常。”
　　闻言，郁策不知听没听懂，只淡淡应声下来道：“我知道了。”
　　说罢，他便立刻关闭了系统的声音，不想再被它操纵自己的意志。
　　循着沈檀漆的脚步，郁策一路跟在他和孩子们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看他牵着孩子轻哄，看孩子们依恋地往沈檀漆怀里钻。
　　方问寻慢悠悠地走在郁策身旁，说道：“你之前在外游历那一年，真是可惜了。”
　　听到他的声音，郁策偏头看向这个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师兄，问道：“师兄，此话何意？”
　　他在外游历是为除魔卫道，有何可惜？
　　“你是不知道，师弟那饭做的，那叫一个香！”方问寻眉飞色舞地跟他形容起来，“可惜你当初不在宗门，尝不到师弟的手艺，咱们后山上全是师弟种的菜，尤其那个……”
　　他一时卡壳，“那个娃娃菜，对，师弟种的娃娃菜，估计你连听说也没听说过，拿来涮锅子香死个人！”
　　郁策敛眸，神色不明，低低道：“他很会做饭？”
　　为何跟系统所说的不同，他可从来不知道沈檀漆会做饭，更不知道沈檀漆做饭很美味。
　　“对啊，”方问寻想起那难忘的味道，咽了咽口水，说道，“说真的，你能有师弟这样的道侣，的确是你的福气。”
　　郁策天资好，修为高，还有这样家世雄厚的爱侣，这样乖巧伶俐的孩子，真是叫人看了艳羡眼红。
　　“我的……福气。”
　　郁策反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过，忽地像是自嘲般轻笑了声。
　　他的福气，是因为沈檀漆。
　　这话说来，实在可笑。
　　就算真的在这个世界里，他和沈檀漆有了孩子 ，郁策也并不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靠孩子就能让沈檀漆一改从前对自己的偏见？
　　绝不可能。
　　而且，依照沈家那副排斥妖族的架势，怕是他在这个沈家连头都抬不起来，沈家家主不会允许他在沈家生活的。
　　这个世界的郁策在沈家，一定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这样屈居人下看人脸色的人生，他不想要。
　　沈家小厨房里。
　　沈檀漆把锅子支上，发现两个小崽还在围着自己转圈圈，抬头朝厨房外喊了声：“郁策。”
　　郁策眼睫微颤，听到沈檀漆叫自己的名字，还是会从心底里的升起不妙的预感。
　　每逢这种时刻，沈檀漆下一句一定是要找各种理由责罚辱骂他。
　　他身子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檀漆从厨房走出来，腰上围着一块暗红麻布，两侧系着红色软绳，显现出那细瘦腰身，抹起袖子，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框边，瞥他一眼。
　　“想偷懒啊？”沈檀漆轻轻地笑。
　　郁策：“……没有。”
　　沈檀漆收起笑容，“那还不进来洗菜。”
　　郁策下意识点头：“哦，这就去。”
　　半晌，立在厨房里认真洗菜的郁策，猛地回过神来，他不是来想办法除掉沈檀漆的么，怎么就帮沈檀漆洗上菜了？
　　刚刚沈檀漆突然不笑的表情，感觉比之前直接发火的沈檀漆更叫人害怕，郁策的身体不由自主就跟进了厨房，而后接过菜叶不知不觉地洗了起来。
　　郁策对自己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把菜放下，看向旁边的沈檀漆。这一刻，他突然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够忍受沈檀漆，难道只是因为那两个孩子么，还是有更深刻的理由？
　　锅子热起来，沈檀漆切好肉片，搁在盘子里，精心用小油菜摆了个盘，笑着道：“完美。”
　　他的笑容那样灿烂，好像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尽管只是把猪肉切成了一条条的肉片。
　　郁策又忍不住出神片刻，望着沈檀漆的侧脸，沉思不已。
　　他认识的沈檀漆，只有在弟子比试时将他暗算到浑身是伤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不过，两者也不太一样，沈檀漆这时的笑容更纯粹，更干净，也更灿烂夺目。
　　只看一眼，他便忍不住看得更久，就像沈檀漆有什么独特的魅力，能够将他的目光黏在身上似的。
　　难道是什么幻术？
　　锅子甫一热好，沈檀漆便洗了几个碗，招呼家仆把桌椅板凳都搬进厨房，一家人准备吃饭。
　　郁策看着面前咕嘟冒泡的热烫食物，没有拿起筷子。他已经辟谷多年，沈檀漆竟连这也不知道，以此可见，沈檀漆根本就不关心他，只是看在他给沈檀漆生下两个孩子的份上，才没有对他再动辄欺辱。
　　桌上的火锅香气扑鼻，简直比他们平日吃过所有的美食都更要香，这香味一直飘，飘到沈家院子里，所有家仆都忍不住朝小厨房看过去。
　　“好香啊，少爷这是在煮什么？”
　　“不知道，就连少爷会做饭我都是头一次知道呢。”
　　“太香了，我忍不住了，一会换班我要去酒楼大吃一顿。”
　　郁策耳力过人，将外面的声音尽数收于耳底，心中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吃惊。
　　沈檀漆会做饭，而且，做得非常好。
　　比他要好的太多了。
　　“爹爹做的饭好香呜呜呜，”两个小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比父亲做的香太多了！！”
　　郁策：？
　　“我做的饭，很难吃？”
　　虽然郁策知道自己的水平，但他平日里做给自己吃，自然是随便糊弄，难道这么多年有了孩子也一点进步都没有吗？
　　两个小崽分外不舍地把目光从火锅挪向郁策，极其嫌弃地点了点头。
　　“就是为了不吃你做的饭，我才努力修炼辟谷的。”芋圆想起来那段悲催的过去，一阵唉声叹气，“转眼间，我都已经化神期了，没想到父亲做的饭还是那么难吃，毫无进步。”
　　郁策：……
　　金鱼还算给郁策留些面子：“其实也不是很难吃啦，就是不好吃。”
　　郁策：…………
　　好吧。
　　他无法否认，看来两个孩子跟着他应该没少受罪。
　　沈檀漆被他们逗笑，把洗干净的筷子分给他们，说道：“好了，别气你爹了，肚子饿就快吃饭吧，菜叶随便涮几下别涮太久，我去调个麻酱出来。”
　　郁策看着他在桌案边静静调麻酱的背影，忽然心尖软了一下，一种奇特的感觉涌现出来，他觉得，好像沈檀漆就是他的道侣，而这里真的就是他的家一样。
　　两个小崽抓起筷子，说道：“方叔叔和爹爹快吃！”他们从小被郁策教过，大人不动筷子不能先吃，这时候只能眼巴巴望着郁策和方问寻。
　　方问寻早也就迫不及待了，笑着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师弟款待啊！”
　　眼见他一筷子下进锅里，郁策欲言又止，他下意识地想，万一沈檀漆在里面下毒了怎么办。
　　可转念看到两个快要流口水的孩子，这个想法立刻烟消云散了。
　　虎毒不食子，沈檀漆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郁策沉默良久，突然对不远处还在洗手调羹的沈檀漆心生愧疚。
　　沈檀漆做好了饭，自己居然在怀疑这饭里有没有下毒。
　　说起来，他又何尝不是对沈檀漆有偏见呢？
　　他罪恶了一阵，耳边传来方问寻惊喜的声音。
　　“好吃！”方问寻眼前放光，连声大赞沈檀漆，“师弟你这火锅，太好吃了！！”词语贫瘠的方师兄，只能尽力用好吃二字来形容自己内心的激动和满足。
　　两个小崽见状，紧跟着下了筷子，涮着肉片。
　　“哥哥，那肉片还没熟呢！”
　　“呜呜呜，我都要饿成片片了！”
　　“那也不能吃生的！”
　　听到他们的争论，郁策犹豫了下，片刻，伸出手，轻轻环住了金鱼，将他抱在腿上，垂眸道：“我帮你。”
　　金鱼立刻乖乖地依偎在他身上，软绵绵地开口：“好，谢谢爹爹。”
　　好乖。
　　好……可爱。
　　小孩的声音那样温软，像是将他一下子浸泡在蜜糖罐子里，轻飘飘，甜腻腻。
　　郁策忍不住把孩子又抱紧些，低低道：“想吃什么？”
　　“肉肉！”
　　小崽握拳，咽了咽口水。
　　郁策夹起肉片下进锅里，待肉煮熟，轻轻捞出吹了吹，搁在金鱼的嘴边。
　　金鱼像是等待投喂的小鸟，微微张着小嘴，“啊——”
　　郁策把肉喂进他口中，看到金鱼吃到美食高兴地手舞足蹈的模样，唇角微微有了些弧度。
　　顿了顿，那丝弧度收回。
　　郁策愕然地看着怀里抱着的金鱼。
　　他怎么，把需要自己除掉的任务对象给抱在怀里了？
　　“还要还要嘛~”
　　郁策登时把方才的困惑抛至脑后，勤勤恳恳地为小崽夹起肉来。
　　直到把小崽肚皮喂得圆滚滚的，郁策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在做什么——他居然什么都没做，一晚上都在帮这个世界的郁策带孩子。
　　而且，他竟然享受其中。


第83章 他怎么裂开
　　（八十三）
　　火锅蒸出的水雾袅袅徘徊，香气久久氤氲不散。
　　吃过饭，沈檀漆把两个孩子的小嘴擦干净，跟方问寻交换了一个眼色。
　　方问寻立马会意，牵住两个小崽，笑眯眯道：“金鱼芋圆，晚上跟方叔叔住好不好？”
　　金鱼和芋圆有些舍不得地看向沈檀漆，沈檀漆才回来一天，他们还想多陪陪爹爹。
　　可方叔叔人也很好，两个小崽犹豫片刻，还是乖乖开口：“好——”
　　见沈檀漆要支走两个小崽，郁策心头警钟敲响，他后退半步，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跟方师兄……”
　　沈檀漆奇怪地看他一眼，待方问寻把小崽领出门去，解下围裙，勾住了郁策的腰带，把他往身前带了带。
　　“说什么呢，你晚上真不想住在这？”
　　他眸子清澈见底，带着若有似无地隐隐笑意，悄然凑近，郁策心跳怦然一动。
　　耳边传来沈檀漆轻轻的声音：“别走啦，好夫君。”
　　“晚上陪陪我，好么？”
　　郁策呆滞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听到了什么。
　　是幻听吗？
　　连声师弟都不肯喊他的沈檀漆，如今喊他夫君。
　　他现在希冀自己是个聋子。
　　腰带被沈檀漆勾住，郁策慌乱地伸出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截白皙皓腕，细腻柔软，刹那间，郁策像是触电般瞬间缩回了手。
　　他们之间除却刀剑相向，和沈檀漆单方面对他的羞辱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场景。
　　郁策从未碰过沈檀漆，尤其以这种方式。
　　他脸色微微涨红，竟然就这么任由沈檀漆勾着他，一步步走进沈檀漆的房间。
　　尽管他试图挣扎过了：“你别……”
　　“不许拒绝。”
　　“我真的不……”
　　“再玩欲擒故纵我真要生气了。”
　　“……”
　　半晌，郁策放弃了抵抗，在沈檀漆走进房间后，他默默地将自己的腰带自身后系紧些，打了个结，好像这样就能守护住什么似的。
　　沈檀漆坐在床边，松散开一头墨发，缓缓把外衣褪去。
　　郁策的心跳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加快，快到令自己手足无措，慌乱如麻。
　　他转身想走，却听到沈檀漆道：“去哪？”
　　郁策脚下顿住，不敢回头，更不敢出声。
　　身后传来沈檀漆轻笑声，“今天你倒害羞上了，过来，陪我聊会天。”
　　“……”郁策咬了咬唇，脑海里天人交战。
　　只是聊天而已的话，应该没什么。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缓缓回过身，只见沈檀漆立在桌边，从酒壶里倒出两杯清酒，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来啊，”沈檀漆眨了眨眼，“好久没喝酒了，陪我喝点？”
　　上次喝酒的惨痛经历，沈檀漆至今还记忆犹新，他和萧清羽喝了点酒，结果被郁策抓个正着，吵了好大的架。
　　不过这次肯定不会再有问题，毕竟这次可是郁策陪他喝。
　　郁策眉头微蹙，看向那杯酒，摇了摇头：“我不会喝。”
　　他没有说谎，嵘云宗有门规，饮酒会紊乱道心，所以门中弟子皆不可饮酒。
　　郁策的确是没有喝过也不会喝的。
　　沈檀漆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似的，低声说：“就陪我喝一点，你也不愿意么？”
　　闻言，郁策踟蹰了下，回身道：“我真的不能喝，我去叫方师兄陪你。”
　　话音落下，房内静若空谷。
　　沈檀漆站起身，缓缓朝他走过来，而后一把攥住他的小臂，将他带回桌边，按在座上。
　　“郁策，你今天很奇怪。”他声音淡淡，却令郁策莫名有些冒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
　　直到手心被塞进酒盏，郁策挣扎着想说些什么，被沈檀漆一个眼神制止。
　　“既然没有，那就好好坐着，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确定不听？”
　　原来真的是有要事相商，郁策心头的石头稍稍落下些许，坐如针毡地离远沈檀漆些，小声道：“我听，你说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现在没法回头，那叫系统的东西交给他的任务，他还得仔细思酌是否可信，且看看沈檀漆到底要说什么吧。
　　听到他答应，沈檀漆这才落座在他对面，心满意足地端起面前的酒盏，举向郁策：“来，干杯。”
　　郁策有些不情愿地举起酒盏，敷衍着配合他，“你要说什么事？”
　　沈檀漆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足地喟叹一声，被冰凉的酒激出眼底淡淡的水光，轻声道：“上次跟你说过，家主吃过那南国庸医的仙丹，我在想是不是能够借你的龙珠帮我爹续一下性命。”
　　如此一来，家主应该就会对妖族改观，那些城中排斥妖族的设令，也可以从此入手，慢慢废除。
　　听到沈檀漆的话，郁策手中的酒盏微颤了瞬，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果然，沈檀漆还是暴露出了真正的目的。
　　为了用他的龙珠给沈家家主治病，所以才一直以来对他温柔体贴，让他掉以轻心么？
　　沈家这么多年对妖族做过的事，也配让他拿出龙珠去救家主的性命？
　　当年，沈家大夫人之死，沈家家主仅凭身边小厮的一面之词，说大夫人身上发现了些许鲛族的鳞片，便下令所有妖族一旦出现在朔夏城，格杀勿论。
　　原本在城中安居乐业的妖族一朝被悉数驱赶出去，成为流民，遭人唾弃。
　　他凭什么要救沈家人，他有什么理由去救沈家人？
　　郁策眉眼压低，袖内的手缓缓蜷紧，目光在沈檀漆的脸上审视过。
　　“你想让我救他？”
　　酒意迷醺，沈檀漆拄着下巴，轻轻点头，看起来格外乖巧。
　　郁策眸光暗了暗，低声道：“代价呢？”
　　“代价？”沈檀漆有些茫然地看向他，指了指自己，“你是指我要付出的代价？”
　　他为了妖族考虑，怎么付出代价的还是他？
　　郁策漠然地收起眸光，冷声道：“自然，他是你爹。”
　　沈檀漆顿了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试探着一点点靠近他。
　　郁策警惕地抬手，后撤几分，“你要干嘛？”
　　“代价啊……”沈檀漆猛地扑进他怀里，有些迷茫地看他，“你不是这个意思么？”
　　郁策现在开玩笑越来越正经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看着还真唬人。
　　要不是之前郁策也这么板着脸故意跟他玩欲擒故纵，他几乎都要当真了。
　　“代价就是，我今天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轻轻笑着，伸出手，环住郁策的颈子，坐在他的腿上，感受到郁策倏忽僵硬如木的身体，忍不住道：“而且，如果你帮家主的忙，说不定家主高兴，就同意我嫁给你了呢？”
　　嫁给他？？
　　怎么可能，他绝对不会和沈檀漆成亲，更不会娶沈檀漆回家！
　　郁策咬紧牙关抬头，伸手抓住沈檀漆的胳膊，刚想将他从身上推开。
　　吱嘎一声——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来人一身雪衣，目光落到坐在郁策怀里的沈檀漆，眯了眯眼，浑身涌动着凛冽可怖的剑气。
　　沈檀漆呆滞在原地，手还环在身边“郁策”的颈间，瞬间弹起身。
　　怎么有两个郁策！
　　这场景好像似曾相识，怎么每次一喝酒就被逮住啊！
　　“我竟不知天下有人和我长得如出一辙。”郁策自身侧抽出长剑，指尖划过，覆上一道致命剑气，冷冷地看着那假货，低声道：“阿漆，他是假的，快过来。”
　　“你才是假的。”沈檀漆身边的郁策同样拔剑相对，推开沈檀漆，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为沈家卖力，你简直丢尽妖族的颜面和自尊！”
　　长剑相交，剑气相撞，迸发出一道龙吟虎啸般的沉重声音，沈家楼阁上风云骤然变色，暗夜里的闪电像游蛇探出积云，昭示着大雨将至。
　　沈檀漆看着他俩跳出屋外，丝毫不留余地的打起来，招招下足死手，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下更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郁策了。
　　“靠。”
　　他低骂了声，这时候哪还不明白一切，刚刚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郁策其实是个假货！
　　怪不得今天他总感觉“郁策”奇怪得很，他应该更早发觉出来的。
　　可是这个假货究竟是谁，又为什么到他身边，难道是魔族披着郁策的人.皮.面具，故意潜伏到他身边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这个假郁策一晚上除了带孩子，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没干啊？
　　不，不对。
　　如果是魔族假扮，芋圆化神期的修为不可能分辨不出，至少说明这个假郁策绝对不是魔族。
　　沈檀漆百思不得其解，抬头望向天空中还在打得胶着的两条白龙，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赶紧用内部语音联系系统，急切道：“系统，主机那边有发现剧情崩坏吗？”
　　那边滋啦滋啦响了一阵，好久才连上沈檀漆，系统在他脚边幻化出实体，说道：“没有啊，没人通知我。”
　　沈檀漆指向天空，抿了抿唇：“……那，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循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天上剑气如龙的俩男主，差点当场死机：“有一个、有一个是原书男主啊！”
　　在系统的视角里，两个郁策头顶都明晃晃标着【男主】二字。
　　它听说过，如果小世界崩坏，主机不会告知系统，而是直接按下一键修复bug按钮，由其他系统来负责解决小世界的剧情崩坏。
　　有可能是派来新的穿越人员，也有可能是……让原书角色来取代崩坏的角色。
　　看来现在的情况，就是后者了。
　　系统面如死灰地道：“是主机派来的，那个原书郁策，一定是被派来消灭bug的！”
　　消灭bug，也就是要消灭金鱼芋圆和眠眠。
　　即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沈檀漆的脸色仍然白了白。
　　只是剧情稍稍变动，他夺下了一门试炼的第一，主机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他努力镇定下来，说道：“冷静冷静，如果他是原书的郁策，现在一定很恨我才对。”
　　可是从今晚原书郁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暂时没有要将他们一家赶尽杀绝的意思。
　　会有办法的，他是原书郁策，一定会有办法的。
　　“都别打了。”
　　沈檀漆回屋里抄起一把长剑，用灵气御剑飞行，挡在了他们二人中间。
　　甫一看到沈檀漆出来，两个郁策手中长剑即刻分开。
　　见他们停下，沈檀漆无奈道：“有话不能好好说？”
　　对面二人看他一眼，异口同声地回答：“不能！”
　　在外面辛苦炼丹一整晚，脑海里想得都是回家之后可以和阿漆好好温存，结果一进门看见个冒牌货，顶着自己的身份，占着自己的位置，抱着自己的人，这谁忍得下去？
　　另一个郁策更是恼火至极，对这个世界的郁策只剩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鄙夷，居然心甘情愿屈居人下，还是与自己有仇的沈家沈檀漆，连尊严都不要了么？
　　堕落！可耻！同流合污！
　　话音落下，他们看向对方，眼底皆燃烧着熊熊怒火，二人执剑相抵，难分上下。
　　兵刃相接的龙吟声，将不远处厢房里的金鱼和芋圆自梦中惊醒，从床上爬起来，看向窗外，身边方问寻还睡得死沉。
　　“咦？”金鱼揉了揉眼睛，指了指窗外在天上飞着的两个郁策，慢悠悠说道：“弟弟你看，我梦见有两个父亲在打架耶。”
　　芋圆瞪大双眼，一瞬间瞌睡全醒了，一把扯住了哥哥的胳膊，朝外跑去：“傻哥哥，不是梦，是真的有两个父亲！”
　　他得赶快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就知道白日里那个“父亲”很不对劲，可是身上的龙息又和真正的父亲别无二致，他本以为对方是假扮，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人身上任何破绽。
　　如果其中一人真的是假扮的父亲，恐怕爹爹会有危险！
　　待两个小崽着急忙慌穿着单衣跑进院子里，看到天空中插不进话的沈檀漆，努力挥手喊道：“爹爹，爹爹你没事吧？”
　　半空中，沈檀漆听到院子里，似乎有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声音传来。
　　但离得太远，他听不真切，低头看去，发现那两个小鸟似的声音，竟然是金鱼和芋圆。
　　他神色陡然沉下来，拧起眉头，对两个郁策道：“快点，停手，我只再说一遍。”
　　两个郁策已然打得难舍难分，他们师出同门，道法修为都如出一辙，也算是难得一遇的好对手，正是上头的时候，哪里听得见沈檀漆的话。
　　见他们无视自己的声音，沈檀漆眼睛微微眯起，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凑上前，攥紧拳头——
　　不一会儿，两个郁策立在了院子里。
　　一人头上一个大包。
　　“好痛。”
　　额头一阵阵的隐痛，郁策觉得自己简直是被沈檀漆打落下来的，他委屈地嘟哝了句，得到沈檀漆一记眼刀。
　　“当着孩子的面还打，我先把你俩弄死。”
　　他小时候就是看到父母打架才留下了心理阴影，沈檀漆可不想让金鱼和芋圆也受到这样的伤害。
　　原书的郁策咬了咬唇，方才那记沈檀漆灌满灵气的一拳，打得还真疼。
　　但是他才不会跟这个世界卑躬屈膝的自己一样，屈服于沈檀漆的淫.威。
　　这点小疼，他忍得了。
　　沈檀漆俯下身子，把两个小崽抱在怀里哄了哄，柔声道：“金鱼，芋圆，先回屋睡觉好不好，今天太晚了。”
　　金鱼紧紧揪着沈檀漆的衣襟，颤抖着声音问道：“爹爹，父亲怎么裂成两半啦？”
　　“……”沈檀漆把小崽抱在怀里揉了揉脑袋，说道，“没有裂成两半，是你们父亲闲得没事干，搁这练分.身呢。”
　　“原来是分.身呐，我就说，怎么会有两个父亲呢。”
　　金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抬头对两个郁策说道：“但是父亲，你不可以欺负爹爹哦，之前你答应过蛋蛋的！”
　　两个郁策垂眸看向他，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再动手，只得轻轻应声下来。
　　得到郁策的承诺，金鱼才放心地牵住身边芋圆的小手，准备回去睡觉。
　　然而，芋圆立在原地，目光在两个郁策的脸上看过，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父亲，别让他伤到爹爹。”
　　他知道，有真正的父亲在这，爹爹不会有事的。
　　可那个可恶的假郁策，居然欺骗了他的感情，希望真正的父亲狠狠揍他一顿！
　　小孩握紧拳头，脸上仍然怒冲冲的，被金鱼拉着拽着回了厢房。
　　尘埃终于落定，夜空里的积云也缓慢散开，露出那弯明亮的月牙。
　　等到把孩子们送走，沈檀漆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目光在两个郁策的脸上梭巡过。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两个人，发现他们居然长得一模一样，比金鱼芋圆更像双胞胎。
　　当务之急是得先分出哪个是真的郁策，哪个是原书郁策。
　　沈檀漆小声对脚边的鸡仔问道：“系统，你有办法分辨出哪个是真的郁策吗？”
　　系统讷讷道：“没办法，我这里只能看到他们俩头顶都写着男主二字，”顿了顿，系统灵光一闪，说道，“不过，宿主你可以问真郁策一些问题啊，只有真正的那个可以答出来，不就一下子分出来了么？”
　　闻言，沈檀漆略微思索片刻，朝着对面二人轻声问道：“郁策，大崽二崽叫什么名字？”
　　两个郁策十分自信地脱口而出。
　　“金鱼芋圆。”
　　“蛋蛋二蛋。”
　　沈檀漆：……
　　很好，一秒分辨出来了呢。


第84章 再见（二更）
　　（八十四）
　　分出真正的郁策，沈檀漆手疾眼快，一把将真郁策拽到了身边。
　　原书郁策面色冷然，立在院中看着他们二人，说道：“分出来又能如何，我决不允许你们成亲。”
　　“成亲？”郁策看向身旁的沈檀漆，眼睫微颤，有些惊喜道，“你爹同意了？”
　　上次险些害死沈檀漆，沈家家主现在对郁策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之前所说的成亲一事也再也没提过，他还以为此事再也没可能了。
　　沈檀漆伸手替他理好因为打斗凌乱的衣襟褶皱，轻轻道：“没呢，今晚本来要跟你商量，没想到说了半天，都说给他听了，他是主机派来的维修人员。”怕郁策听不懂，他又仔细解释，“是另一个世界的你。”
　　想想还有些好笑，原书郁策居然是主机派来消灭bug的人，主机难道不知道郁策这人的本性吗？
　　不义之举，郁策是从来不会做的。让他杀掉三个天真无罪的稚童，对郁策来说绝对是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想笑之余，沈檀漆还有些庆幸。
　　多亏是主机不清楚这个世界的情况，把原书郁策送了进来，要是换做其他穿越人员，穿到郁策身上，他可能就永远再见不到郁策了。
　　思及此处，沈檀漆看向原书郁策，轻声道：“不过他也没做什么伤害我和孩子的事。”
　　还乖乖帮他洗菜带孩子呢，真像郁策会做的事。
　　郁策眯了眯眼，把袖子挽起，露出今晚炼丹时的烫伤，低声道：“我在丹峰苦苦炼丹，阿漆倒是一点没想我。”
　　沈檀漆心疼地抚过那道烫伤，道：“怎么没想，你和他也没什么区别，都长一个样嘛。回屋我给你上药。”
　　“我跟他，怎么没区别……”
　　郁策刚要再说什么，就被原书郁策冷声打断：“够了，我同你的确是有区别的，我不会做出给沈家和沈檀漆献殷勤的事，你难道都忘记曾经沈檀漆是如何对你的么？”
　　“他这样的人，冷情冷血，阴险毒辣，只是为了利用你而已。”
　　九万八千字的陈罪书，严冬大雪，冰冷崖头，他虚弱期发作，高热不止，一个不慎跌落悬崖，险些死在崖下。
　　宗门大比调换弟子名单，让他对上比自己高一整个大境界的对手，差点被对手打死，见他没死成，又以宗主之命叫他去血寞崖上，从背后暗算，直取他的龙珠。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沈檀漆做的。
　　如今这算什么？
　　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浓情蜜意，一口一个成亲，一口一个阿漆，他便觉得作呕至极。
　　“你想清楚，”原书郁策眸光似沉冰，毫无感情，“如果你真要和沈檀漆成亲，我一定会杀了你，在这个世界取代你的存在。”
　　郁策瞥他一眼，半晌，收回目光，牵住沈檀漆的手朝屋里走：“别理他。”
　　他竟不知道，原来的自己看起来居然这样蠢。
　　是非不辩，好坏不分，不是蠢是什么？
　　沈檀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回头，看到原书郁策铁青的脸色，小声说道：“跟他说清楚不好吗，我觉得原来的你，也不是那种听不进道理的人。”
　　不管原书郁策也好，现在的郁策也好，只要能拿出道理说服他，他便不会再一味固执下去，这是沈檀漆最喜欢郁策的优点之一。
　　郁策把他抱进怀里，淡淡道：“多谢夸奖，不过今晚我不想再看到他。”
　　想起这个假货抱着沈檀漆喝酒的模样，他便恨不得想扒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分明什么都没做，什么也没付出，竟然想就此享受阿漆的好。
　　就算真是他自己也不行。
　　沈檀漆忍不住回头，从郁策的肩头去看原书里的郁策，这种感觉很奇妙，他觉得自己在冥冥之中，在机缘巧合里，见过了郁策的一生。
　　小时候的郁策，长大后的郁策，以及如果没遇到他的郁策。
　　原书郁策立在空明如积水的月色里，眉头仍然紧蹙，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们，似乎发现了沈檀漆在偷看自己，抬眸望向他。
　　沈檀漆和他对视上目光，眼睛弯了弯，悄悄跟他招手，用口型说：“嗨。”
　　他还没跟原书郁策好好打个招呼，现在就当是第一次见面吧。
　　虽然时机不是很好。
　　但是原书郁策，沈檀漆也很喜欢，只要是他，沈檀漆都喜欢。
　　立在院中，原书郁策看到他笑眯眯地跟自己打招呼，微微怔了怔。
　　沈檀漆，这是挑衅么？
　　可是他笑得那样温善，自己感受不到一丁点的冒犯。
　　脑海里浮现出傍晚时分，沈檀漆在厨房为他认真做饭，他被拽到旁边洗菜，天光柔软，夕阳温柔，空气里似乎飘着金色的小小尘粒。沈檀漆切完肉片，高兴地弯下眼睫——就和现在的笑容一样。
　　刚才自己分明对沈檀漆说了那么多难听话，沈檀漆却仍然这样温柔地对他笑。
　　他驻足半晌，耳边传来一道剑风破空的声音，原书郁策偏头躲过，却发现那并非一把剑，而是一块石子。
　　他转头看去，只见回廊下，芋圆气鼓鼓地站在廊柱边，用自己能做出的最生气的表情瞪着他。
　　“你……”
　　不是听沈檀漆的话，去睡觉了么？
　　芋圆从地上又捡起一块石子，朝他丢过来，愤怒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假冒我父亲！”
　　而且还装得这么像，如果今天这人真的对爹爹下手，他岂不是会完全察觉不到危险？
　　爹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不会原谅自己的。
　　这样想着，芋圆俯身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起身刚要再扔，却发现院落空地上，早已没有了那假父亲的身影。
　　他愣了愣，随后察觉到身后逸出冰冷的龙息，瞳孔疾缩，芋圆下意识用手肘去攻击，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抓住胳膊。
　　“灵气不错，功底差些。”对方淡淡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似是单纯在评价他方才的动作。
　　芋圆反手又是一个手刀劈去，结果另一只手也被他攥住腕子。
　　“架势可以，反应很慢。”
　　居然还在评价！
　　芋圆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总也下不去狠手，自然处处受制，他忍不住道：“你不要装得跟我父亲一样了，我已经知道你是假冒的！”
　　分.身这种谎话，骗骗哥哥还行，想要骗过他，怎么可能。
　　月色下，郁策的面容像是笼罩着一层模糊的雾，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我没有说过，我是你父亲。”
　　听到这话，芋圆的小身子颤了颤，抿紧唇瓣，有些难过地道：“你欺骗我和哥哥的感情，知道我们不是你儿子，你还抱着哥哥喂他吃饭，如果哥哥知道真相，一定会难过的。”
　　闻言，郁策动作微滞，轻轻放开了芋圆。
　　金鱼那样天真无邪的信任他，可他的任务是，除掉他们。
　　想至此处，他低低道：“你叫什么名字？”
　　芋圆把自己的衣袖理好，瞪他道：“我才不告诉你。”
　　“唔。”郁策沉思了下，想到自己方才被沈檀漆提问时，露出的破绽，轻声道，“你叫二蛋，对不对？”
　　芋圆的脸色瞬间黑了：“我叫郁渊！”
　　话音刚落，芋圆立马捂住了小嘴，有些懊恼自己竟然就这么被人把话套了出来。
　　可是对着郁策的脸，他实在很难提起防备。
　　他和哥哥从小就是被郁策亲手带大，普天之下只有他们是最熟悉的人。
　　熟悉到，连对方身上的气息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芋圆低下头，有些难过，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难过因何而生，只是方才听到郁策说不是他的父亲时，他就已经有点想哭了。
　　他讨厌这个人。
　　尤其讨厌这个人顶着父亲的脸，说出那种伤人的话。
　　郁策不知道芋圆在想什么，月色如水，他敛起衣摆，坐在廊下。
　　他努力地想要捋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郁策总觉得，系统所告诉他的话，是隐瞒了什么关键的。
　　就比如说，这个世界里的他，为什么会和沈檀漆生下孩子。
　　难道只是因为贪图沈家的家世荣光？
　　怎么可能，他最了解自己，只这点绝无可能。
　　再比如说，这个世界的沈檀漆为何和他印象里的沈檀漆截然不同，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郁策想不通，头疼。
　　他偏头，看向还在气冲冲从地上捡石子的芋圆，忽地失笑：“别捡了，以你现今修为，你永远打不到我。”
　　芋圆眼睛睁得圆圆的，随手朝他扔过去一块，说道：“你不要小看人，我可是化神期修为。”
　　郁策缓缓抬手，漫不经心地接下那块石头，低声道：“我知道，所以才那么说。”
　　“你……！”芋圆咬了咬牙。
　　这张嘴，倒是跟他真父亲学得很像嘛。
　　可恶的假父亲。
　　郁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台阶，示意他坐下，见小孩不动，只好出声道：“我有话想问你，来。”
　　芋圆撇开脸，哼声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在这里只是为了替爹爹和父亲监督这个冒牌货，防止他做出什么对大家不利的事情而已。
　　郁策拄着下巴，沉沉地看他，莫名觉得这孩子还真的很像他。
　　不仅是眉眼，还有……
　　这嘴硬的毛病。
　　他伸出手，把小芋圆拉到身边坐下，“好歹也当过你半天父亲，陪我聊几句吧。”
　　芋圆挣扎着想逃脱，手心刚攒起来的石子没攥住，散了一地，他有些生气地说：“你怎么这样。”
　　郁策失语半晌，即便他不太会和孩子相处，也能看出芋圆这次真的生气了，顿了顿，他默然地从地上帮芋圆捡起石子。
　　捡完之后，摊开手心，带着些歉意，轻轻道：“还你。”
　　芋圆看着他低头为自己捡起地上石子，抿了抿唇，接过来。
　　“你是坏人吗？”
　　小孩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问题。
　　听到他的话，郁策思索片刻，对于这两个孩子和沈檀漆来说，他背负着要除掉他们的任务。所以，应该是个坏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
　　见他点头，芋圆那点最后的期待也被磨灭，他气愤道：“你怎么能用我父亲的脸当坏人！”
　　郁策愣了愣，低声道：“什么意思？”
　　“我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人，你用他的脸做坏事，就是想败坏他的名声。”芋圆把手心的石子都扔向他。
　　这次，郁策没躲。
　　石子砸在头上，不痛不痒，郁策从身上缓缓捡起那些石子，逐一拾回手心，重新递给了芋圆。
　　芋圆微愕：“你干什么？”
　　郁策轻声道：“还你。”
　　“你是在把我当小孩子逗吗？”芋圆困惑地看他一眼，真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是不是和真父亲一样里面都是糊糊。
　　郁策摇了摇头，说道：“你说你父亲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而我是坏人，该打。”
　　芋圆无话可说了，他气馁地坐在郁策身边，双手拄着小脸，说道：“可是我看你也不像坏人，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干这一行了？”
　　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没有任何邪恶的气息，所修灵气也是至纯至正的清澈灵气，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做坏事呢？
　　郁策静静地看着他，答非所问道：“我想听你讲一讲他们。”
　　芋圆抬眼看他，疑惑不解：“讲谁们？”
　　“你的父亲，”郁策望向那烛火未熄的房间，低低道，“还有你的爹爹。”
　　“哦~”芋圆若有所思，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跟他讲起来，“我父亲是龙族，我爹爹是人类，他们都是很善良很温柔的人，父亲除魔卫道，心系苍生，路见不平必定相助，让魔族闻风丧胆……”
　　“沈檀漆呢？”郁策并不想听芋圆夸赞这个世界的自己，听起来怪怪的，他还是更想了解这个世界的沈檀漆。
　　芋圆提起爹爹，脸上立马有了笑容：“爹爹对我们更好啦，我和哥哥吵架，爹爹会教我怎么让哥哥不再生我的气，他是第一个在我难过的时候告诉我，要当小孩子，想哭就哭，想撒娇就撒娇。”
　　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郁策眼前仿佛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沈檀漆是如何对待他们的。
　　“爹爹还会经常给我们做好吃的，陪我们玩，监督我和哥哥的功课……”
　　顿了顿，讲到这里，芋圆又悄悄看他，“我父亲和爹爹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不要害他们啊。”
　　郁策眸光微微沉下些许，没有作声。
　　他不知道，是芋圆对沈檀漆的想象太过美好，还是这个世界的沈檀漆本就如此。
　　和他认识的那位，竟如此反差。
　　他想不通。
　　郁策看向手心的剑，这把剑，没有名字，是他入门时受人排挤，别人挑剩下给他的。
　　但在他拿到这把剑的那一天，他便发誓，此剑只除魔诛恶，绝不会用在其他任何地方。
　　如果，沈檀漆是好人，不是他所认识的沈檀漆，他还能用这把剑刺入沈檀漆的心口吗？
　　郁策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对着那样清澈的眼睛，他没有任何办法，将这个世界的沈檀漆，和他所认识的沈檀漆混为一谈。
　　那个叫系统的东西说过，他生活在一本书里，他是书里的主角。如果他没能完成任务，书里的剧情会被篡改，他的一生将会改变。
　　因此，他也会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郁策垂下眼睫，看向身边眼巴巴望着他，希冀他能给出答案的小孩。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像他这样的主角，本来应该也是不太讨人喜欢的。
　　冷硬固执，不懂变通。
　　如果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挺好的，这本书的主角应该是一位强大温柔的父亲，有善良体贴的道侣，和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而不是像他这样的人，他的一生都是无趣的，本就不应该成为什么主角。
　　良久，郁策站起身，揉了揉芋圆头顶软软的发丝，轻声道：“谢谢。”
　　芋圆不明所以地看他，说道：“谢什么？你还是打算当个坏人吗？”
　　刚刚他都说了那么多，这个人怎么会一点没听进去呢。
　　月色落在雪衣之上，树影婆娑，叫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神情。
　　他身影微顿，背对着芋圆，低低道：“不了。”
　　芋圆欣喜地站起来，说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是坏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是芋圆偏偏就觉得眼前人一定很好很好，就跟真正的父亲一样。不，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他的父亲。
　　对方轻笑了声，没有回头，缓缓离开。
　　只是临走前，朝芋圆挥了挥手。
　　“再见，儿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能够融化在风里，随风飘远。
　　声音这样低，芋圆没能听清楚，他焦急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然而一阵晚风吹过，芋圆刚想追上去，眼睛却忽然眯了些细沙，他揉了揉眼，再睁开眼时，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再也看不见了。
　　小孩怔怔地立在原地，除了手心攥着的一把小石子，那人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没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芋圆瘪了瘪嘴，突然没来由的有些难过，他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似的，小声地说，
　　“再见，父亲。”


第85章 鸡蛋糕
　　（八十五）
　　天色晴早，朔夏城街头陆陆续续地出现水果摊子，打起个简陋帐篷，几个青壮汉子从驴车上搬下一箱箱从城外果林新摘的瓜果，用水盆轻轻泼过，新鲜的果香瞬间洋溢在街头小巷。
　　一道雪色身影茫然若失地走在街上，单衣素色，铁剑悬身，长身玉立。
　　离开沈家，郁策已然在朔夏城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从天黑走到天亮，只为再多看一看这个从前不被允许进入的城池。
　　这个时辰，百姓们都已经醒来，朔夏城和他从前想象的差不多，作为五城里最富足的城池，这里的城门一年四季都有数不清的马车牛车拖着要贸易的货物进城。
　　这样好的地方，却是沈家一手扶持经营起来的。
　　郁策敛起眸光，打开了那名叫系统的东西，昨夜屏蔽了它的声音，郁策还没有告知对方，自己不打算再除掉这个世界的沈檀漆和两个孩子。
　　系统甫一得到说话的机会，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昨日郁策的心软来：“我就没见过你这样不务正业的宿主，昨天那么好的机会，那小孩坐在你身边你都没有下手！你怎么能因为那小孩的几句话就心软呢，这样下去，任务作废，你可是要彻底消失的！”
　　从来没有宿主会不害怕它的威胁，没有人想让自己消失。
　　系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说道：“这可是你的世界，你的人生，你要拱手让给你最讨厌的沈檀漆吗？”
　　郁策抿了抿唇，毫不在意似的说道：“他不是我认识的沈檀漆，你明知这点，却没有告诉我。”
　　芋圆和金鱼看起来不过三岁左右，孩子们流露出的对沈檀漆的真情和依赖，他能够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沈檀漆是个很温柔的人。
　　系统的声音卡壳半晌，似乎有种被戳破的尴尬，它讷讷道：“那你也不能……不能就这么消失啊。”
　　郁策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这世间只需要一个主角，那么这个世界的我，比现在的我要更合适。”
　　他看向漫长吵嚷的街道，看向那充满烟火气息的百姓生活，他所求的，不正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么，既然这里的郁策也能做到，那么他也没有什么存在的理由了。
　　系统被他的逻辑震撼，死机三秒，绞尽脑汁地寻找理由：“可是沈檀漆可是要和郁策成亲的，你希望看到他们在一起吗……”
　　“他们你情我愿之事，我又能做些什么，我不是这里的郁策，沈檀漆也不是我认识的沈檀漆。”他淡淡开口。
　　系统焦急道：“你这人怎么一点志向也没有……”
　　系统的话还未说完，郁策却忽然被旁边小摊的摊贩猝然抓住了腕子。
　　他正听着系统的话，没有对街上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多加防备，一时忘记躲开。
　　郁策心头一紧，想到记忆里十岁时，他初次来朔夏城，被这里的百姓围攻，他们拿着棍棒和烂菜剩饭，叫嚣着让妖族滚出朔夏城。
　　他刚想抽出自己的手，却听到那摊贩惊喜的声音：“果然是你，真的是你！”
　　郁策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看向他，那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天干日晒，面容粗糙黝黑，脸上挂着激动兴奋的泪水，死死抓住郁策的胳膊，像是害怕他下一刻就会离开。
　　“你……认识我？”
　　他的确有段时间常常游历除魔，有百姓能认出他来并非罕事，可朔夏城，是他唯一游历时避开的城池，概因这里的人们不欢迎妖族。
　　那老汉重重地点头，腾出只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哽咽地说道：“恩公，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俺了，三年前，你到城里来买杨梅，结果那可恨的沈家少爷——”
　　说到这，老汉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可恨的沈家少爷沈之廓，他家那个小妾也怀了孕要吃梅子，他大手一挥把俺摊上的梅子全搬了走，一分钱没给，还支使手底下小厮险些把俺打个半死。”
　　郁策微微怔住，不是因为他记起来了，而是因为，他明白，这些事不是他做的，而是这个世界的郁策做的。
　　“后来你拿着沈家大少爷的五帝钱来，说沈家人从今后再也不能欺压百姓，要老实给钱，不能在城里闹事。要不是你，俺当年恐怕直接被打死，连个棺材钱都拿不到！”老汉眼底流下泪来，紧紧抓着他，“多谢恩公，多谢恩公，三年过去，我身上的毛病虽然没好全，但是靠着沈家还回来的那笔钱，俺家三个孩子都活下来了。”
　　说着，老汉连忙朝身后的牛车喊道：“大苗，二牛，幺妞，出来给恩公磕头！”
　　三个小毛头从牛车里钻出脑袋，一路小跑到郁策面前，对着郁策便跪下磕头。
　　郁策连忙将他们扶起，“不，不用……”
　　根本不是他所做的事情，他不能无功受谢。
　　街上的街坊乡亲都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纷纷围过来道：“这就是那个救了老杨头一家的仙长啊！”
　　“没错，仙长长得俊，俺记得真着哩，就是他！”
　　“仙长可不仅救了老杨头，咱们城里乡亲哪个没受过沈家欺负，自从仙长那□□得那两个纨绔混账下跪认罪，咱们再也没受过沈家人欺负了！”
　　“对，仙长也是我们的恩公！”
　　众人纷纷回过头，从自己的小摊上抱来自家种的瓜果蔬菜，争着抢着要塞给郁策。
　　郁策恍惚地看着他们，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人群中央，怀里被热情的百姓们塞满了各种东西。
　　就在十二年前，他来这里时，百姓招待他的还是放臭的鸡蛋和烂菜汤。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沈檀漆和郁策都做了些什么，以及……
　　朔夏城真的会因为他们两个，慢慢改变么？
　　妖族和人类的矛盾，会因为他们，慢慢解开龃龉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些希望，这么多年，尽管他一路修炼变强，已经做到令沈家人不敢再惹的地步，可朔夏城的境况没有因为他的变强而发生任何改变。
　　人类对妖族的偏见从未消除。他变得再强大，在人类眼里，也不过是强大的妖。
　　想要消除这样偏见，只靠他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只有人类当中有人站出来，和他一起，才有可能慢慢改变。
　　“仙长，你怎么没去参加城西头的那个什么大比去？”一个大娘抱着怀里的孩子，笑呵呵地问郁策，“俺听说那块都是仙长在比赛，你也去试试，听说还有奖励哩。”
　　郁策垂下眸子，刚想拒绝，却听到脑海里的系统大喊：“去！！！现在就去，阻止沈檀漆再拿到试炼头名，否则你的任务真的会失败的！”
　　系统的声音吵得郁策有些头痛，他皱了皱眉，把系统给屏蔽掉，对那大娘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大娘笑得和蔼，从身后糕点铺摆着的盘子里，抓起几块鸡蛋糕，一把塞进郁策手心，说道：“你快去吧，路上吃点东西垫一垫！”
　　郁策欲言又止，他顿了顿，看向那三个给自己磕过头的小孩，孩子们嘬着手指，各个干瘦可怜，看起来日子过得很是贫苦。
　　郁策思酌片刻，临走时，使了个咒法，把乡亲们送的所有蔬菜瓜果都搁进了牛车，只留下那几个热腾腾的鸡蛋糕，搁进储物戒。
　　他想，把这三个鸡蛋糕还给这个世界的郁策，就当转达了百姓们的心意吧。
　　念诵出缩地成寸术，郁策眨眼间便来到了朔夏城城西郊的宗门试炼台。
　　按照记忆里宗门大比的流程，郁策依稀记得，上午应该是除魔试炼的第二轮，安排昨日的弟子继续上场决出总积分前十。下午将会转移地点，到闻秋城的炼丹试炼台去，开始炼丹试炼。
　　他从储物戒取出帷帽，戴在头上，默然地穿梭在人群中，静静地走着。
　　嵘云宗弟子自成一队，在试炼台之北，郁策循着记忆找去，果然看到了在台上立着的那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比试已经开始了。
　　郁策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台上的自己，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都会用什么招式，不出意外的话，不到半炷香时间就能解决。
　　他更想看的，是沈檀漆，目光在台上看遍，却没能看到沈檀漆的影子。
　　听系统说，昨日第一轮比试，是沈檀漆拿了头名，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沈檀漆究竟有什么样的进步。
　　不过，以昨日之见，好像才只是升到了元婴期。能拿到头名，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血的。
　　郁策正琢磨着，忽然察觉到有一股气息在靠近自己，他眸光微沉，故作不知。
　　忽然间，一只手攥住他的腕子，郁策毫不犹豫地刚要拔剑，面前人以手抵唇，低低道：“嘘——”
　　他愣了愣，入目的，是一顶和他一样的帷帽。
　　“你也来督战啊？”
　　对方笑意盈盈，在他不远处的身后，方问寻牵着两个小崽在看台上给真郁策呐喊助威。
　　郁策不习惯他的触碰，蹙起眉，推开他的手，说道：“别碰我。”
　　昨夜他都撕破脸皮说了那种话，沈檀漆是怎么做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
　　“好好，我不碰你。”沈檀漆抱臂立在他身边，有些自豪地给他介绍着台上的郁策：“怎么样，他是不是超厉害，我天天陪练挨揍帮他练出来的哦。”
　　郁策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台上的“自己”，默了默，看起来和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他低声道：“他会打你？”
　　“稀奇。”沈檀漆皱了皱鼻子，“他试炼台上揍我揍得可狠呢，所以我打算剑术试炼要对打的时候，直接称病不参加。”
　　郁策想象着“自己”在试炼台上教训沈檀漆的模样，唇角不知不觉有些上扬起来。不过很快，他又压下来，说道：“你为何不参加二轮比试？”
　　沈檀漆瞥他一眼，说道：“昨天第一轮不小心拿了个头名，主机这不立马派你来消灭我们了么？”
　　“你……都知道？”郁策哑然地看着他，“既然知道我是要来杀掉你们，你为何还…一点也不害怕？”
　　沈檀漆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伸出葱白如玉的指尖，点在郁策的心口，憋笑道：“就是知道是你来，所以才不怕啊。”
　　郁策不明白。
　　直到沈檀漆悄悄靠近，轻声附在他耳边道：“因为，只要是你，就绝对不会伤害我和孩子的。”
　　耳廓被呼吸扫得泛些痒意，郁策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声道：“你自作聪明。”
　　沈檀漆伸了个懒腰，才不在乎郁策的嘴硬，听到不远处金鱼的可怜哀叫声：“好饿。”
　　沈家在朔夏城最东，试炼台在朔夏城城西郊，他们早上起得太早，两个小崽都还没吃饭。
　　沈檀漆压了压帷帽，说道：“不跟你说了，去给孩子买早饭吃。”
　　闻言，郁策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扯住了沈檀漆的衣袖。
　　做出这个动作几乎是不经思考的，郁策自己反应过来都有些懊恼。
　　“我…”郁策垂下眼睫，自储物戒取出那用油纸包着的热腾腾的鸡蛋糕，声音很低，“我这有。”
　　沈家人会吃这种东西吗，他自己吃倒是没什么所谓，可沈檀漆和两个孩子都是金枝玉叶精心伺候着养大，大抵不会吃吧。
　　不仅不会，说不定还会在心底嫌弃他送些拿不出手的东西，这样岂非糟蹋那位大娘的心意？
　　想到这，郁策立刻又把那鸡蛋糕收起来，眸光微黯：“算了，你还是去买吧。”
　　沈檀漆低下头，去看他的眼睛，看到郁策有些别扭窘迫的躲闪，忍不住想笑。
　　无论哪个郁策，都很喜欢钻一些奇怪的牛角尖。
　　见他犹豫，沈檀漆一把从他手心夺过那鸡蛋糕，随手塞进嘴里一个，模糊不清地说道：“费那个劲干嘛，你也算孩子半个爹，我就不客气啦，多谢款待。”
　　郁策怔忡地看着他捧着那包鸡蛋糕，小跑到孩子面前，给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崽一人手心塞进一个。
　　“小心烫，金鱼吃慢点哦……”
　　“好吃好吃，呜呜。”
　　“够吃吗，不够爹爹再去买……”
　　心神向往。
　　一瞬间，脑海里只剩下这样四个字。
　　郁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看着他们，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他便很想留下来，留在他们的身边。
　　终究只是痴想妄念吧。
　　郁策默然看了一会，将沈檀漆的笑容牢牢记在心底，转身要走，刚抬起脚，却险些踩到脚下飞蹿过来的一只鸡。
　　一只……鸡？


第86章 承蒙厚爱（二更）
　　（八十六）
　　那鸡仔抬头看他，突然震惊地开口说话：“是你！”
　　郁策没见过会说话的鸡，也是妖族么？
　　不过能开口人言的，一般也都是成精开智的妖了。
　　他有些困惑，低声问道：“你也认识我？”这朔夏城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这张脸。
　　“当然认识，”那鸡仔突然抱住他的衣角，喊道：“把你系统叫出来，快，不然我就跟你、跟你同归于尽！”
　　系统。
　　这个词郁策还是听得懂的，他眉头微皱，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系统。”
　　鸡仔死死叼住他的衣角，大有一副他不把系统喊出来，就要缠他一辈子的架势。
　　郁策回头看向沈檀漆，他不能再在此久留了，他不想让沈檀漆和孩子们看到他在这个世界消失的样子。
　　尤其不想看到孩子们为自己掉眼泪。
　　他伸出手，刚要把那鸡仔抓起，那鸡仔瞥见他看向沈檀漆的方向，灵光一闪，喊道：“你不把系统喊出来，我可要喊沈檀漆了！”
　　闻言，郁策动作微滞，有些无奈地打开了对系统的屏蔽：“你威胁我也无用，系统的声音，只有我一人可以听到。”
　　那鸡仔哼笑了声，说道：“那可不一定。”
　　一道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响起，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
　　“宿主，你怎么还没杀掉沈……”
　　郁策系统的话刚吐了一半，扫描到面前的小黄鸡仔，忽地停住了，“大、大哥？”
　　鸡仔绕着郁策走了两圈，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4540你个臭小子，出来。”
　　4540化作一道灵光从郁策身上脱离，落在地上变出了实体，是只绿色毛毛虫。
　　鸡仔看它一眼，毫不犹豫地下嘴要叨它，却听毛毛虫惊慌失措地喊道：“大哥饶命，都是主机派我来的，我不知道这里是你负责的世界！”
　　万千系统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有个叫3530的系统，权限很高，可以自己自由挑选想要负责的宿主，ai智能的进化速度也比其他系统快得多，甚至能进化出自我意识，是主机最得力的助手，任务完成的又高效又准确，战绩履历上至今未尝一败。
　　就比如说……其他系统的实体都是毛毛虫和飞蛾这样不起眼不会引人注意的生物，只有3530，可以化身一只黄色小鸡。
　　郁策的视角里，小黄鸡绕着毛毛虫转了一圈，冷笑着威胁道：“主机派你来干什么？”
　　毛毛虫连头也不敢抬起，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经过全部说给了鸡仔听：“主机收到剧情崩坏的提示，点了一键修复的按钮，派我来修正剧情。”
　　此时，沈檀漆喂饱两个小崽，也慢悠悠地赶到，有些新奇地看着自家系统在和一条毛毛虫说话：“怎么了？”
　　鸡仔见到沈檀漆过来，胸脯又挺高些，自信地说道：“没事，我教育教育小弟，这小子刚入门的时候我还给它发过任务。”
　　说罢，它逼近那条毛毛虫，压低声音说道：“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就要听我的规矩，这个世界现在归我所管，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鸡仔张开翅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小芯片，语气极尽诱惑道：“这是新开发的芯片，能够让你的权限更上一层，只要你答应不再跟主机汇报这个世界的一切，这芯片就当大哥送你了。”
　　那毛毛虫眼前一亮，咽了咽口水，说道：“大哥当真给我么？”
　　“当然。”鸡仔晃了晃那芯片，甩到毛毛虫的面前，说道：“你走吧，回去就跟主机说，原书郁策的任务已经彻底完成了。”
　　毛毛虫叼起那枚芯片，重重地点头，说道：“大哥放心，以后主机那里再弹出信号，小弟直接给它屏蔽！”
　　一鸡一虫达成了共识，立马亲昵地开始称兄道弟。
　　“大哥，你怎么会为这个世界付出这么多？”芯片这样的好东西，那可不是完成几个任务就能得到，得需要系统长年累月的努力，是得到主机的青睐信任的奖励。
　　鸡仔看了眼不远处凑热闹的沈檀漆，吹了吹头顶的鸡毛，笑道：“你还年轻，不懂，等你进化出自我情感后，你也会变成大哥的模样。”
　　人类的确是很难懂的生物。
　　但说真的，它很喜欢这些难懂的生物。
　　毛毛虫似懂非懂地看了眼郁策，它想，它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连消失死去也不怕，甚至还想把自己的人生拱手送人的宿主呢。
　　如果等它进化出自我情感，是不是也能明白这个宿主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了？
　　可是能做到进化出自我情感的系统，到现在，还只有3530一个。
　　“大哥，再见！”
　　“拜拜，工作加油啊。”
　　待到毛毛虫叼着芯片离开这个世界，沈檀漆从地上捞起鸡仔，笑着问：“你都搞定了？”
　　鸡仔自豪地在他怀里拱了拱，说道：“那当然，咱这系统也不是白混这么多年的。”
　　原书郁策立在不远处，刚刚那鸡仔和毛毛虫说的话，他没有听明白那些晦涩难懂的词汇，但看到毛毛虫消失，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也不见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也很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郁策垂下眼睫，从沈檀漆和鸡仔身上挪开眼，顾自转身要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离开。
　　还没走远，却听到沈檀漆在身后喊他。
　　“等等。”
　　郁策没有回头，“事情既已了结，我也没有存在于此的必要了。”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绕到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想去哪儿？”
　　郁策避开他灼灼的目光，低声道：“与你无关。”
　　“你和这里的郁策本来就是同一编码，4540说你会消失，其实意思是，你会和现在的郁策融为一体，共享记忆。”鸡仔从沈檀漆怀里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说道，“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如果你杀掉这里的郁策，你会取代这里郁策，可如果你不杀他，也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因为你们本就是同心一体，你就是没遇到穿越者沈檀漆的他而已。”
　　这个4540为了完成任务，简直煞费苦心，奸诈至极，不仅没有把沈檀漆是穿越者的信息告诉他，还骗郁策不做任务就会死，硬逼着原书郁策去完成任务。
　　不过……
　　鸡仔哼哼笑了两声。
　　不过4540不知道的是，姜还是老的辣，它给4540的芯片根本不是什么可以升级权限的芯片，而是可以操纵4540的病毒木马。
　　这样一来，如果4540回去之后想反悔，它可以直接操纵4540按照它的想法去做，当然，如果4540没有反悔，它也可以不启动木马。
　　“准备一下，”系统看向台上刚刚结束试炼的郁策，说道，“等郁策过来，我就把你们两个的源代码编到一起去。”
　　原书郁策抬眸，看到试炼台上那块透明的面板，上面自己的名字已经一跃向前爬了几十名——这次，拿了第一啊。
　　良久，他缓缓后退半步，低声道：“还是不了，就算要让我与他融合，也要问问他愿不愿意。”
　　系统焦急道：“只是记忆融合，这有什么不同意，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啊。”
　　郁策淡声打断道：“我不是他，我没有那些回忆。”
　　没有那些回忆，他有什么资格和这个世界的郁策融合，让他不劳而获得到沈檀漆和孩子们的喜欢么。
　　他做不到。
　　沈檀漆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那你现在打算去哪，自己一个人找个犄角旮旯默默消失吗？”
　　他太清楚郁策的做法，不管是哪一个时空，哪一个郁策。
　　袖内的指微微蜷紧，郁策看向沈檀漆，淡淡说道：“你很了解我？”
　　熟料，沈檀漆只是摇了摇头。
　　熙攘人群在身边穿梭而过，有的欢庆着自己在除魔试炼拿到了好名次，有的黯然神伤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努力，有人悲喜有人愁。
　　无数吵闹的人群里，沈檀漆将帷帽缓缓摘下，那双璀璨剔透的眸子涌动着浅浅微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并不了解你，你和我认识的郁策本就不同，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结局。我了解我的郁策，却不了解你。”
　　他轻声念着，我的郁策。
　　郁策脑海里回忆起那日，沈檀漆勾着他的腰带，想哄他喝酒，他情急之下，伸出手扣住了沈檀漆的腕子。
　　那是他第一次碰到沈檀漆，这个世界的沈檀漆。
　　也是最后一次罢。
　　柔软的，温暖的，就像沈檀漆这个人一样。
　　和他常年冰冷的指截然相反。
　　“你说得对。”
　　郁策敛起眸子，说道：“我和他记忆不同，如何能融在一起，为你付出，和你经历磨难，得到你青睐的人是他，并非是我。”
　　他顾自轻笑了声，似是随意，又字字真心，“像我这样冷硬无趣的人，能得你喜欢，的确是一种福气。”
　　“承蒙厚爱，沈檀漆。”
　　他规矩礼貌，相敬如宾，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
　　沈檀漆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说道：“确实，你遇到我是你的福气。”
　　闻言，郁策想要离开的脚步微顿，身后传来沈檀漆极轻极缓的声音，仔细回忆着：“你十岁那年，我穿到你的过去，见到了十岁的你，还没有我胸口高，一见面就把我绑起来，用剑指着我，好不容易相信了我是你夫君，结果走时死活不肯看我一眼，绝口不跟我告别。”
　　“后来我又穿到十五年后，孩子们都长到十八岁，我没有见到你，孩子们说没有我之后，你郁郁寡欢，把他们养大后就自己离开了伤心之地，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你，你的人生里没有我的痕迹，没有我，没有孩子，没有让你牵挂的一切，现在也要自己找一个地方随意消失。”
　　“你以为只要不看、不告别，就不算离开。”
　　沈檀漆一步步向前，轻轻伸出手，抱住了他，哽咽着低声道，“郁策，你这只傻龙。”
　　怀抱那样冰冷，却是他最温馨幸福的港湾，只要见到他，沈檀漆的心不管遭遇多少狂风巨浪，都能瞬间安稳下来。
　　因为他知道，郁策就是郁策，不管变成什么样，不管认不认识记不记得他，永远都是他喜欢的那个郁策。
　　这一点，永生永世都不会变。
　　“如果你真的没有那些回忆，我可以一直跟你讲，讲到你全部知道为止。”
　　“不管你的记忆里有没有过我的存在，我永远都会反复爱上你。”
　　“我喜欢你。”
　　只因为是你。
　　心口颤动，像是有一束烟花在夜空盛大绽放，碎光漫天，如流星坠落，经久不息，目眩神迷。
　　郁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把他抱进怀中。
　　和他想象中一样，温暖，柔软，一触难分。
　　沈檀漆擦掉眼泪，说：“孩子和我你都舍得不要么，别走了。”
　　良久，他在沈檀漆在心头点燃的烟花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道，
　　“好。”


第87章 回忆（三更）
　　（八十七）
　　沈檀漆得到他的允诺，轻轻松开了原书郁策，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阿漆。”
　　他转过身，笑着跟刚从试炼台上下来的郁策打个招呼：“快来，有事跟你说。”
　　郁策本来看到他们相拥有些不爽，可看着他的笑容，又生生忍了回去，走到他身边，宣示主权般把沈檀漆拽到了身侧：“抱他做什么？”
　　沈檀漆瞥他一眼，说道：“你连自己的醋都吃啊，醋坛子。”
　　郁策抿了抿唇，说道：“就算是我，也不行。”
　　“好啦，”沈檀漆抬眼，看向那块积分面板，郁策已经一跃到了前排，放心下来，笑着道，“别吃醋了，他本来就是过去的你，系统说要把你们两个的编码融合到一起。”
　　怕郁策听不明白，沈檀漆又仔细解释：“就是说，让他的回忆融进你的记忆里。”
　　闻言，郁策的目光掠过沈檀漆头顶，看向头戴帷帽的原书郁策，低声道：“我要过去的记忆有什么用。”
　　沈檀漆扯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到身边，轻声道：“可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离开，哪怕是过去的你。”
　　每次和郁策告别，心头就像被割掉块肉似的，明明知道郁策还在身边，可是那种分别的痛楚却那么真实。
　　郁策伸出手，在沈檀漆的脸侧蹭了蹭，小声轻哄道：“我怎么会离开你，你刚哭过？”
　　沈檀漆摇摇头，说道：“那你愿意融合吗，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只能送他走了。”
　　听到他的话，郁策静默了片刻，轻声道：“愿意。”
　　接受过去的自己有何不可，只要阿漆是因为喜欢他才这样做，他什么都愿意听的。
　　只是没想到，阿漆对他，用情至深，居然连融合这种点子都想出来。
　　原书郁策缓缓抬头望向他们，对着郁策用低到听不清的声音，唇角微勾，说道：“谢了。”
　　这个世界的他。
　　系统听到郁策答应，立马开始着手将他们二人的编码编回一起。
　　不消半刻钟，系统便飞快处理好一切，高兴地说道：“大功告成！”
　　沈檀漆回头去看，人群在眼前交替走过，原书郁策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身边传来郁策有些头痛的声音，
　　“他的记忆……”
　　沈檀漆立刻回神，转眼看向郁策，紧张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感觉？”
　　郁策轻揉额角，默了默，道：“疼，阿漆给我按一按。”
　　沈檀漆睁大眼睛，连忙伸出手给他按了按额头，焦急自责地问道：“好点没有，都怪我，早知道我就……”
　　见他着急，郁策轻笑了声，说：“骗你的，无碍，什么感觉也没有。”
　　本来就是他自己的记忆，能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沈檀漆磨了磨牙，给他胸口来了一拳。
　　郁策吃痛，握住他的手腕，从沈檀漆清澈的眼底看到自己的脸，颇显无奈地道：“不过，唯一的感觉就是现在看到自己的脸，心底还是有些不爽。”
　　沈檀漆：……
　　那看来是一点事都没有。
　　方问寻正好带着芋圆和金鱼去买了糖葫芦回来，乍然看到郁策试炼结束，连忙牵着两个小崽来道喜。
　　“恭喜师弟，接下来两场，嵘云宗看来都要靠你了！”方问寻欣喜自豪，跟自己上场夺了第一似的。
　　两个小崽也高兴地晃着手心里的糖葫芦，争着要给立下大功的郁策先吃。
　　郁策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芋圆身上，盯了半晌。
　　芋圆本来还兴高采烈的小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被郁策这么盯着，脑海里把自己最近做过的错事全过了一个遍。
　　他最近做什么了吗，为什么父亲要这样看着他，眼神好深沉，好严肃，好可怕……呜呜。
　　难道是昨晚跟那个顶着父亲的脸的男人说话，被父亲知道了？
　　可是那个人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芋圆想不明白，身子颤抖着，刚想问问郁策自己究竟做什么事了。
　　忽然间，郁策俯下身子，把两个小崽都紧紧抱进怀里，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郁策很少对他们做这样亲密的动作，顶多也就是幼时不会走路时抱一抱。
　　芋圆怔愣着被他抱住，听到郁策在耳边低低道：“多谢二蛋。”
　　“嗯？”芋圆困惑地眨了眨眼，父亲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他把糖葫芦往郁策手心一塞，小声道，“谢什么，父亲你真奇怪。”
　　郁策起身，笑而不语。
　　这一刻，他明白了沈檀漆的用意——阿漆是要给过去的他一个机会。
　　浓日正烈，嵘云宗派来接送弟子前去闻秋城的马车已经到了，足有二十来辆，皆围在朔夏西郊的广阔空地上，等待所有弟子都从除魔试炼中结束，便一同赶赴下一场炼丹试炼。
　　郁策的确为炼丹试炼做足了准备。
　　但在此之前，他暂时还有事要办。
　　这段所谓“原书”里的记忆，叫他真知道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其中一段，令他实在不得不在意。
　　关于那原书里死后的沈檀漆……
　　记忆里，原书郁策在沈檀漆的尸体掉下悬崖后，便独自离开了。
　　沈檀漆失踪。
　　沈家人遍寻自家大少爷不见，沈家家主一怒之下，斥重金请来了金光寺的圣僧，世间唯有金光寺僧人能算八字，通阴阳，知天命。
　　那位圣僧做法搜寻沈檀漆灵魂的去向，却得到了一个惊乱所有人的答案——
　　沈檀漆的灵魂，早已经在十岁时，消失于世。
　　原书郁策的这段记忆断然不会有假，郁策隐隐感觉其中必定有什么缘由，不过也只能待到人少寂静处，再跟阿漆详谈了。
　　一阵嘈杂声响，是城外的马车赶到，嵘云宗这边派来的是萧清羽接人，小师弟甫一下了马车，便遥遥地同沈檀漆他们招手。
　　“师兄，快来。”
　　萧清羽带了不少炼丹用的灵草仙水，全是宗主和长老们不放心，自掏腰包叫人特地装上马车给他们带来的。
　　沈檀漆见到他，有些新奇地走近，说道：“怎么就咱们的马车这么大，跟欺负人家别人似的。”
　　“师兄这是哪的话。”萧清羽凑近他些，用手挡住嘴，低声道：“你以为人家别的宗门就没带存货么，丹峰长老说了，炼丹试炼看得就是宗门底蕴，俗话说得好，有金刚钻才能揽瓷器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听他在耳边絮叨，沈檀漆禁不住想笑：“你怎么跟方师兄学起话多这毛病了？”
　　萧清羽故作生气地瞪他，说道：“千万不要大意，积分排名我看了，郁师兄虽然名次考前，可你看看现在排行榜上第一位是谁？”
　　沈檀漆压根没在乎过第一是谁，随意看过去，只见排行榜第一位，明晃晃地印着三个大字：“林檀玖？”
　　那敢情好啊。
　　他骄傲起来，说道：“第一我也认识，是我妹妹呢！”
　　萧清羽被他这幅乐天派的样子气笑，无奈地道：“可是师兄，你表妹是飞鸾宗的人，不是咱们嵘云宗弟子。若是让飞鸾宗夺去头名，宗主得气得七天七夜睡不好觉，届时哪有咱们好果子吃。”
　　这倒也是。
　　关键现在没有了那剧情崩坏的威胁，沈檀漆已经不太在意这宗门大比的输赢，他随意道：“人家能赢那是人家的本事，咱们只要尽力就好。”
　　闻言，萧清羽张了张嘴，无话可说，良久才憋出来一句，“师兄你真的尽力了吗？”
　　沈檀漆面色稍顿，垂头道：“你觉得我尽力能赢？”
　　郁策和林檀玖，那可一个是男主，一个是女主，都是天道之子。
　　他哪有那个本事赢过郁策和林檀玖？
　　“有什么不能，”萧清羽似是很困惑地看他，“师兄，你天资较之我和方师兄都要好，这段时间也常常努力，有何不可？”
　　他经常看到沈檀漆和郁策一起看丹谱，虽然一般都是沈檀漆握着书卷提问，郁策故意答错逗弄沈檀漆。
　　但沈檀漆的确是没有比郁策少背一点书，所以，依他之见，沈檀漆未必就会输给郁策他们。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缓缓抬眼，复又看向了那块积分面板，自己的名次远在林檀玖和郁策之下，但夺过试炼头名的弟子，名次旁边都会多一朵赤练花的标志。
　　他的名字后面，就有那么一朵。
　　是他拿了除魔试炼第一名得来的。
　　沈檀漆不敢去想，自己是否真正能超过林檀玖和郁策，尽管，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尽力。
　　他一直用剧情崩坏做借口，却从没有问过自己的内心究竟想不想要成为第一。
　　或许，是有想过的吧。在郁策笑着说，“兴许那站在顶端的人是你呢？”的时候，他也曾幻想过一瞬自己持剑除魔的景象。
　　前半生受挫太多，他几乎失去了付诸行动的勇气，人生信条即是只要不做就不会失败。
　　他是不是……也可以在自己的人生里，放手一试呢？
　　沈檀漆自那块积分面板上收回目光，再看向萧清羽时，眼底坚定许多：“多谢师弟！”
　　萧清羽愣了愣，摸不着头脑地看沈檀漆高兴地跑回郁策身边，似乎要跟郁策商量一件大事似的。
　　他好像也没说什么别的吧？
　　沈檀漆跑回郁策身边，眼睛仍亮晶晶的，像是找到胡萝卜的美滋滋的小兔子，激动说道：“郁策，我决定了一件事。”
　　说起来，他的人生也很少决定过什么，就像一条小船，被风浪推着走。
　　真打算决定起什么来，居然这样开心。
　　在郁策认真聆听的神色中，沈檀漆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又莫名羞赧起来，气势也变弱许多，轻声道：“下场比试，我…我想要拿第一。”
　　话音落下，郁策似是笑了，不知想到什么，又忍了忍，把沈檀漆拉到身边，说道：“好，我支持你。”
　　“你笑什么。”沈檀漆耳尖更红，更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学生似的。
　　平日里无所事事，突然考试前跟自己的学霸同桌说要超过他。
　　好丢脸，好中二。
　　可恶，他以后不再说这种话了。
　　郁策捧起他的脸，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笑你，我只是觉得，你认真起来特别……”
　　沈檀漆有些羞恼，抬眼瞪他：“特别什么？”
　　郁策把沈檀漆手心的帷帽伸手接过，缓缓戴在他头上，而后俯身，在帽纱下轻轻吻在沈檀漆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笑意沉沉。
　　“特别可爱。”


第88章 蛋蛋蛋
　　（八十八）
　　除魔试炼的弟子们陆陆续续结束了试炼，其中除去郁策拿下的第二场头名，就是排在第二位的林檀玖，虽然没能拿到头名，可林檀玖的积分相加起来，仍然稳稳坐在排行榜第一位。
　　待林檀玖下场，沈檀漆立马从马车上跳出来，第一个冲上前恭喜。
　　“打得太好了！”沈檀漆毫不吝啬地大肆赞美，把林檀玖的耳根都说得有些泛红，又拉着林檀玖和小玉，让她们一起坐上嵘云宗的大马车，说道，“咱们一块走，嵘云宗派来的马车敞亮，都占得下。”
　　林檀玖望向那的确说得上奢华的大马车，有些犹豫地道：“这……怕是不太好吧？”
　　她贸然过去，会不会打扰表哥和郁策一家人？
　　沈檀漆牵住她的手腕，笑了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多些人还热闹。”
　　在他们身后，小玉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沈檀漆和林檀玖身上转来转去，意味深长地凑到了林檀玖身边，低声道：“姐姐，你这表哥，对你可真是不一般啊。”
　　林檀玖早就习惯这小丫头天马行空的想象，咬着唇，压低声音道：“胡说什么，表哥早有家眷，孩子都有了。”
　　“姐姐你这是哪里话，”小玉不以为然地晃了晃手指，目光盯着沈檀漆的侧脸，嘿嘿笑了声：“上次那郁策逗弄你，姐姐你还真信，男人和男人哪生得了孩子，我看你是话本子偷看太多了。”
　　林檀玖挣开沈檀漆的手，一把拍在小玉身上，似怒似嗔道：“你才偷看那东西。”
　　她、她都是明看好不好。
　　直到走进嵘云宗的马车，看到马车正中正在玩闹的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崽时，小玉目光呆滞，脑袋一片空白，不可思议地在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反复看过。
　　沈檀漆浑然不觉般把他们请进马车，掀开车窗帘子透透气，回眸，看到小玉脸上震惊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是太热了么？”
　　小玉缓缓摇了摇头，在林檀玖的偷笑声中回过神，她坐到林檀玖身侧，神情僵硬：“不是，他们来真的啊？”
　　林檀玖连忙捂住她的嘴，憋笑道：“早跟你说过了，表哥和郁策两情相悦有三个孩子，你偏生不信，现在知道了吧？”
　　闻言，小玉嘴角又抽了抽，说道：“第三个呢，我怎么没看到，这不是两个么？”
　　话音刚落，马车的轿帘被人掀起，一道清如山雨的薄凉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仿若置身于晨光未熹的海面早雾里，雪衣清冷，眉如远山，周身气质淡漠而缥缈，似是天上谪仙落入尘世。
　　来人眸光淡淡掠过她们，落在马车内的沈檀漆身上，低声道：“眠眠带来了。”
　　小玉呆了呆，看到来人怀里襁褓中的圆滚白皙的蛋。
　　那一刻，小玉的世界观被短暂的颠覆了一瞬。
　　身边林檀玖乐不可支地窃笑起来，“你看，我都说了，你偏不信。”
　　见到郁策抱着三蛋进来，沈檀漆眉眼弯了弯，轻声道：“好，跟我爹交代过了么？”
　　那天跟原书郁策商量过，劝说家主停用仙丹，而后用郁策的龙珠替家主好好调养身体，看看能不能趁现在毒性不深时，把家主的身体给调养好。
　　于是沈檀漆便打算在临走前，让郁策去试一试，看看家主会不会改变主意。
　　郁策把三蛋塞进他怀里，低低道：“交代过了，但是他不肯用我的龙珠。”
　　沈家家主的性子太过固执，对郁策的偏见也不是一日两日，拉不下脸抹不开面子，只答应了不会再吃仙丹，便催着郁策滚蛋。
　　不过这次见面，较之之前的态度还算好的，至少沈家家主没有见他第一面就抄起玉拐杖要打死他。
　　见他语气委屈，沈檀漆忍住笑意，接过三蛋，说道：“没事，不急于一时，等宗门大比结束再回来，到那时我去劝他。”
　　郁策落座，沈檀漆看向瞬间有些拘谨起来的林檀玖和小玉，轻声道：“对了，还没介绍。”
　　林檀玖和小玉抬眼看来，沈檀漆把金鱼和芋圆拉到身前，笑着道：“这是我大儿子，郁今，叫金鱼就行，眼角有颗小痣的是我二儿子，叫郁渊，表妹你们喊芋圆就行。”
　　顿了顿，又对两个小崽道：“叫姐姐。”
　　金鱼和芋圆好奇地盯着面前的两个漂亮姐姐，脆生生开口：“姐姐。”
　　小玉眨了眨眼，用手肘碰了碰面露紧张的林檀玖，说道：“金鱼芋圆，叫我姐姐可以，你们可得叫我姐姐一声小姑姑才对。”
　　林檀玖脸上红了红，她这辈子还没被人喊过姑姑呢，嗔怪地揍了小玉一巴掌，耳边却传来金鱼软糯糯的小奶音：“小姑姑好。”
　　她回过头，金鱼已经新奇地跑到她面前，从衣兜兜里掏出几块小饼干，递给林檀玖，小孩还有些羞涩似的，嘟嘟哝哝道：“小姑姑，你长得真好看。”
　　林檀玖脸颊更烫，伸手从小崽手心接过那几块小饼干，小声道：“谢谢金鱼。”她没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此时竟然连自己该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只得把通红的脸埋得再低些。
　　小玉被她的表情逗笑，又对金鱼道：“小姑姑好看，我就不好看了吗？”
　　金鱼眨了眨眼，从另一个兜兜里掏出几个黄澄澄的小橘子，轻声道：“姐姐也好看，蛋蛋没见过像你们这么漂亮的姐姐。”
　　一番话说得小玉心花怒放，忍不住上手把金鱼抱进怀里，若不是沈檀漆和郁策还在，她真想捏捏金鱼的小脸蛋，看看是不是真得能掐出奶来。
　　“小嘴这么甜，谁教你的？”小玉把金鱼抱在腿上，扒下自己的储物戒，塞进了金鱼的手心，大方道：“你送姐姐礼物，姐姐也送你礼物好不好？”
　　储物戒都是修士用来储藏奇珍异宝的，哪能这样随意送人。
　　沈檀漆吓了一跳，连忙道：“金鱼还小，你送储物戒做什么？”
　　小玉不以为意地哼哼了声，说道：“怎么，你觉得我储物戒里没有好东西呀？”
　　沈檀漆：“……我可没说。”
　　林檀玖见到这一幕也有些吃惊，捂住唇，对沈檀漆道：“小玉出身炼丹世家，她储物戒里都是世间难寻的丹谱。”
　　小玉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沈檀漆，可不是只有你们沈家才是大家族呢。”
　　金鱼似乎意识到这东西有多宝贵，怯生生地看向小玉，要把储物戒还给她：“姐姐，我不能要……”
　　听到这小奶音，小玉终究还是忍不住上手捏住了金鱼肉乎乎的脸蛋，说道：“没事，姐姐早就把那上面的丹谱倒背如流，这礼就当姐姐送你和弟弟的见面礼，回家后你们两个要好好修习，未来炼出好丹药再送给姐姐不就成了？”
　　林檀玖有些失语地看着小玉，她哪里不知，小玉看得出金鱼是没什么天份的，修为也不过筑基上下，就算学了丹谱也未必能炼出什么极品丹药。但小玉生性如此，见到合眼缘的同道，伸手就是送钱送物，把身上值钱的倾囊相授，这小丫头颇有一股江湖意气。
　　倒也算金鱼和芋圆有福运在身。
　　金鱼看向沈檀漆，祈求爹爹给他出个主意，却见沈檀漆若有所思地开口：“姐姐送你，你就拿着吧，记得往后炼成丹药，要多给你这小玉姐姐一些好处。”
　　他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十八岁时的金鱼能够成为炼丹奇才了，想必其中林檀玖和小玉没少帮助他家这两个孩子。
　　心底涌进一股涓细暖流，沈檀漆看向小玉和林檀玖，把自己怀里的三蛋从襁褓里露出些来，轻声道：“对了，还有老三，虽然还未出生，但是名字已经起好了，大名叫沈眠，小名叫三蛋。”
　　三蛋这个小名嘛，是他对郁策这个取名废能做出的最大妥协了。
　　林檀玖和小玉看向他怀里的那颗蛋，纷纷凑近了些。
　　“三蛋几个月了？”林檀玖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怕惊着蛋中的宝宝似的。
　　沈檀漆伸出指尖，在三蛋的蛋壳上轻轻点下，温柔笑道：“一个半月了，还得再等八九个月呢。”
　　听到他的话，郁策朝沈檀漆身边坐了坐，伸出手在三蛋蛋壳上抚过，忽然眉头微蹙，困惑问道：“阿漆，你最近有给三蛋输灵气么？”
　　他本是想检查一下三蛋是否足月，可他刚碰到三蛋，发现三蛋的生命力似乎十分微弱，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沈檀漆愣了愣，说道：“当然，昨夜不是刚输过么？”
　　把原书郁策赶走的那天晚上，沈檀漆便抱着三蛋孵化了一整晚，不知为何，最近孵蛋时，感觉自身的灵气都快被宝宝吸干了似的，每次都得吃颗三品回元丹进补。
　　听到他的话，郁策神色没有丝毫放松，把三蛋从沈檀漆手中抱进怀里，又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遍。
　　旁边围观的林檀玖和小玉对视一眼，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看郁策的表情严肃，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沈檀漆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却不敢打扰正在观察三蛋的郁策。
　　两个小崽同样眼巴巴地望着郁策，和郁策怀里的小弟弟。
　　小弟弟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吃小饼干可以治好吗？
　　马车里顿然没了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等待着郁策开口。
　　良久，郁策的手从三蛋上离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意，
　　“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第89章 主心骨（二更）
　　（八十九）
　　“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话音落下，如同一道惊雷落在沈檀漆的头顶，他不可置信地从郁策怀里抱过三蛋，低声问：“眠眠？眠眠你怎么了？”
　　三蛋仿佛陷入了沉睡，没有应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檀漆抱着三蛋，却觉得三蛋冰冷极了，没有任何温度，他焦急地看向郁策，说道：“你再看一看，是不是你感觉出了问题？”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郁策已经感知过许多遍，强行按住了沈檀漆的肩头，让他镇定下来：“我想办法，别怕，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之所以说三蛋的生命在流逝，是因为郁策逐渐感知不到三蛋的存在了。龙族能够通过血脉感知到自己的孩子，只有一方死亡时这份血脉联系才会消失。可此刻郁策的手碰触在三蛋身上，却什么也察觉不到。
　　就好像……三蛋快要死去了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仍颤抖着，再次轻触在三蛋身上，将自己的灵气一点点灌输进去。
　　果不其然，像是清泉汇入江河，小溪流入大海，那股灵气眨眼间便被三蛋吞噬得一干二净，而后很快归于平静。
　　不论输入多少灵气皆是如此，三蛋流逝去的生命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三蛋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
　　就连郁策丹田似海都是如此，遑论沈檀漆。
　　闻言，林檀玖搁下手中的剑，走到他们面前，俯下身子，在蛋壳上轻轻抚过，眉头紧蹙：“你刚刚是在给三蛋输灵气么？”
　　郁策抬眼看她，说道：“对。”
　　林檀玖的目光在金鱼和芋圆身上扫过，随后肯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低声道：“飞鸾宗有两只神兽飞鸾，百年一产子，以灵气孵化。十年前飞鸾产下的兽蛋也是如此症状，是闻秋城里有一位名扬四海的妖医出手医治康复，我们正好要去闻秋城参加炼丹试炼，可以找妖医帮忙看看。”
　　闻秋和朔夏不同，闻秋城的城主也是妖族，整座城里妖族比人类还多上几倍，因此有许多厉害的妖医。
　　沈檀漆抓紧裹着三蛋的小毯子，眼眶热烫，他撇开眼，说道：“好，等到了闻秋城我们就去看。”
　　说罢，他把三蛋递给郁策，起身走出马车，低声道：“我有点闷，出去待一会。”
　　郁策眸光复杂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马车外，沈檀漆坐在车头，抱紧自己。
　　明知道现在不该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是心底难受得要命。
　　他总觉得，是他不好。
　　每次当他想要努力做什么事时，生活总是会及时地给他当头一棒，告诉他不要再痴心妄想。
　　难道是因为自己改变了剧情，所以三蛋才生病么？
　　他宁愿一辈子都是一滩烂泥似的苟且活着，只求三个孩子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
　　这样的想法像杂草般疯狂地在脑海里生长，沈檀漆攥紧拳头用力给了自己脑袋一下。
　　他太懦弱了。
　　十岁那年，父母出车祸死后，沈檀梧抱着爸妈的遗照，摆在客厅的桌上。
　　那时他想的是，是不是如果自己没有生在这个世界，爸妈就不会想要离婚，也就不会因为在去离婚的路上发生车祸。
　　尽管他心底也对他们有恨，有怨，可看到冰冷的遗照里他们的笑容，沈檀漆却还是忍不住地自责。
　　是他不好，是他不好。
　　这样的想法几乎要冲垮了沈檀漆的理智，他抱紧自己的膝盖，滚烫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膝头，烙印出点点痕迹。
　　半晌，身后的马车门帘被撩起，沈檀漆微微抬眼，还没回头，肩膀已经被轻轻地揽住了。
　　“阿漆。”郁策的声音很淡，把手心的外衣披在沈檀漆身上，裹紧他颤抖的肩膀。
　　“嗯。”
　　沈檀漆擦掉眼泪，笑道：“在这陪我干嘛，你进去再给三蛋输些灵气，看看能不能有用。”
　　闻言，郁策摇了摇头，说道：“没事的，妖族生命力顽强，不会轻易死去。”
　　“再顽强，他现在只是一颗蛋，他还没有出生。”沈檀漆伸手轻推他一下，有些无力地说道，“快点去。”
　　他不想让郁策看到他这样懦弱无能的一面，就好像他和十岁时的自己一点变化都没有，说来也可笑，十几年过去，他没有任何进步。
　　郁策没有动身，只是坐在他的身侧，轻声道：“你想吵架吗？”
　　他突兀说了这么一句，沈檀漆一时怔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晶莹的露珠，呆滞地问：“你在说什么？”
　　郁策的脑子也吓傻了么？
　　郁策伸出手掐诀，给他和沈檀漆留下一方小小天地，隔绝外面一切的声音，而后道：“我猜你在想，是你扔下我和孩子们，自己一意孤行回到你的世界，这七天内没有照顾三蛋，回来之后也一直没有更加关注三蛋身上的变化，所以都怪你没有照顾好孩子。”
　　沈檀漆眉头微蹙，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自暴自弃般道：“是，都怪我。”
　　他甚至在想，是他哥哥妹妹和郁策孩子两头都想保全，所以老天才惩罚他的贪心，让他两头都不能保护好。
　　郁策洞穿他的心思，斟酌片刻词句，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如果照你这么说，那我也有错。我当初没有拦下你离开，没有用孩子威逼你，把你绑在身边，我应该做得更狠心些，在你身上挂个千斤锁，除了孵蛋以外什么都不让你做，这样才是为了三蛋好。”
　　沈檀漆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相信这种话是从郁策的口中说出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郁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你胆小、犹豫、心软，习惯逃避，也知道你把所有错误都归结在自己身上，遇到磨难第一时间先想到放弃，打退堂鼓。因为你害怕失败，害怕事情会和你想象的有所出入，所以你永远选择逃避进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出了事情也只会一味的责骂惩罚自己。”
　　话音落下，沈檀漆哑口无言地看着他，眼角的泪被风拭去，对上郁策沉沉的目光，沈檀漆任何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明白郁策为什么要这样说，一定要撕破他的伤口，让他清清楚楚看到自己有多丑陋难堪，有多懦弱悲惨郁策才会满意吗？
　　“对，”沈檀漆眼睫微颤，猛地扯住郁策的衣襟，带着些怒气盯着他，“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如果你像我一样，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做成功过，没有所谓的天资，没有雄厚的家世，没有自小照顾你，悉心教导你的父母，人生只有失败和辱骂，你以为你会比我好到哪去吗？”
　　分明说了极其难听的话，可郁策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令沈檀漆几乎觉得自己说的话一个字没落到他耳朵里，一股烦闷敢自心尖升起，扰乱心绪。
　　“算了，随便吧。”
　　他甩开郁策，低声道：“既然你知道我这人有多差劲，当初就应该离我远远的，当然，现在你要反悔也还来得及。”
　　听到他的话，郁策眸色晦暗，忽地凑上前一把捧住沈檀漆的脸，不管不顾地狠狠吻上来，呼吸滚烫地交织在一起，沈檀漆惊慌失措了瞬，险些觉得自己要从马车上掉下去。
　　“郁……”
　　话还没说出口，郁策便已经掐住他的脸，咬在沈檀漆唇上，将他剩余的话尽数吞没在唇齿间消失不见。
　　马车飞快，风声猎猎，吹散两人的墨发。
　　发尾在风中相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冰冷的手贴在沈檀漆的脸侧，迫使他镇静下来，看向自己的眼睛。
　　“阿漆，我说过，”眼泪被他一一疼惜地吻过，郁策的声音极缓，极慢，“你可以依赖我，可以相信我。”
　　“就算你一辈子没做成功过任何事，就算有那样刻薄尖酸的父母，就算你的人生总是遇到数不清的磨难，那又如何？”
　　郁策的声音很轻，目光定定地落在沈檀漆的眼上，低下头，吻了吻他带泪的眼睫，“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你还有我。我的出现不只是为了和你一起吃饭睡觉聊天哄你开心，而是为了让你能够勇敢起来，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不怕失败。”
　　“如果你有错，就是我也有错，如果我有错，你也逃不掉。”
　　“我们会一起面对所有事情，解决所有困难，直到老死入土，直到化作尘埃。”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他，直到自己的手被郁策抓起来，搁在他的胸口处。
　　“你相信我么？”
　　心脏鼓动，通过手掌，一下一下地敲在沈檀漆的心上。
　　他在那一声声无言的心跳中，渐渐找回了自己。
　　沈檀漆垂下眼，自嘲似的用袖子蹭了蹭脸边的泪，轻轻说道：“我当然相信你，像我这样的炮灰当然得抱紧你的大腿啦，咱们家的主心骨。”
　　郁策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伸出手，把沈檀漆肩上的外衣裹得更紧，软下声音道：“你也是我的主心骨。”
　　没有沈檀漆，他也不会变成现在的自己。
　　闻言，沈檀漆扁了扁嘴，又想掉泪了，他抱紧郁策，在他颈间亲昵地蹭了蹭，小声委屈地说：“谢谢夫君。”
　　郁策无奈地笑了声，回抱住他，就像哄芋圆和金鱼那般，揉了揉沈檀漆的脑袋，说道：“现在叫夫君，刚刚推开我力气可不小，我看你是狠下心来不想要我。”
　　沈檀漆彻底憋不住，眼泪开闸似的哗啦啦流出来，把郁策的衣襟全给哭个湿透，像条小狗似的抽抽搭搭地靠在郁策的肩头，哽咽道：“对不起，本、本来没想推你，但是你嘴巴实在太损了呜呜呜……”
　　郁策：“……没事，至少没动手打我。”
　　话音落下，沈檀漆破涕为笑，用郁策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说道：“我哪有打过你，说得好像我总欺负你一样。”
　　郁策理好他额头的发丝，故作困惑道：“没有过么，可是明明昨夜阿漆在床上在我后背抓出……”
　　“闭嘴！”
　　“好。”
　　郁策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沈檀漆的腿都已经快麻了。
　　“快回去吧，外面风大，回去跟三蛋说说话，说不定它可能只是睡着了。”郁策对龙族的生命力还是十分自信的，龙族迄今为止还没有过死胎，常常有幼年的龙子死去，基本都是因为人类和魔族的猎杀。
　　依他看来，三蛋的确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只要找出问题的关键，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不可能会死的。
　　当初他娘服七种毒药、种魔族蛊虫，想把他堕掉，他不也是这样好好长大了么。
　　郁策敛起思绪，默然地看着沈檀漆，什么也没说。
　　“对了，我觉得眠眠的事情有点蹊跷，我猜测是有一种可能性存在。”
　　走出屏障前，沈檀漆突然想到一件极其关键的事情，那就是他曾经穿到过十五年后，三个孩子都长大的时候，那时因为担心郁策知道眠眠的事情会颇有微词，所以擅自隐瞒下来。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说不定真是因为那件事。
　　郁策垂眸看他，低低“嗯”了声，脑海里还在思索三蛋究竟是为什么导致生命流逝，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什么可能性？”
　　沈檀漆挠了挠脸，说：“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一方面我们感知不到眠眠的生命，另一方面灵气输进去却像无底洞一样被眠眠尽数吸收，是因为……眠眠在蛋里入魔了？”
　　“入魔……”
　　郁策随意地重复了遍，随后，反应过来沈檀漆说了什么，他倏然僵住，惊愕抬头：“你说什么？”


第90章 游隼（三更）
　　（九十）
　　闻秋城。
　　沈檀漆把金鱼和芋圆从车上抱下来，又扶着林檀玖和小玉下车。
　　人都下来了，他往车内看去，便见郁策阴沉着脸色，抱着三蛋撩开帘子，一言不发地下车。
　　“怎么样？”沈檀漆小心翼翼地问，“看出什么了么？”
　　郁策抱着三蛋的手指微微蜷紧，似是十分不情愿地，自唇齿间吐出一句：“的确有魔气。”
　　沈檀漆恍然地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真的出现生命威胁就好，对他而言，眠眠能活下去就是天大的喜事，胸口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下，低声道：“来都来了，等炼丹试炼结束，咱们再去看看那妖医？”
　　闻言，郁策抬手掐了掐自己的额角，平静下心绪，说道：“用不着了。”
　　他方才仔仔细细地给三蛋检查过一遍，压根没有任何问题，先前从未往入魔的方向考虑，郁策半点不知入魔之后的妖族是什么样。
　　可他确实认识一个入魔的妖族的，那个合该千刀万剐的谢迟，自从入魔后，他再也没有感知到过谢迟身上与他的血脉联系。
　　郁策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再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他的小儿子极有可能是入魔了的事实。
　　尽心竭力除魔十余载，到头来自己的儿子竟然入了魔。
　　何等可笑的笑话！
　　沈檀漆见他神色不虞，干咳了声，赶紧从他怀里接过三蛋，说道：“还是要看看的，等炼丹试炼结束我带眠眠去。别怪眠眠，眠眠都没出生，什么都不懂，要怪就怪那个给眠眠下了催生蛊的谢迟和晏宁。”
　　郁策的脸色依然没有半分缓和，他低声道：“没有怪三蛋。”
　　他没有理由责怪三蛋，真要怪起来，不如怪他当初没能保护好沈檀漆和孩子。
　　迟早有一日，他必定手刃谢迟，除掉这个妖族的耻辱。
　　“魔气不好清除，那催生蛊我有所耳闻，”林檀玖出言缓和气氛，“得需要旁人长年累月的为眠眠清理，如果表哥你们不介意，我灵气还算纯正，可以一试。”
　　沈檀漆有些感动地看向她，说道：“不用了，你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有我，郁策和芋圆就够了。”
　　芋圆点点头，故作老成地开口：“没错，如果眠眠入魔，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掰正回来，爹爹你们可以放心。”
　　沈檀漆自然放心，因为他的确知道三蛋是被芋圆和金鱼每月稳定心境，洗涤灵气的。
　　他心疼地揉了揉芋圆的脑袋，说道：“那就麻烦我们芋圆了。”
　　芋圆捏了捏他的手，笑道：“爹爹你怎么也这么客气，帮弟弟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当初知道爹爹给他生了个小弟弟，他差点高兴坏了，总算可以照顾别的小朋友，而不是总被当成小弟弟照顾了。
　　金鱼凑到他们跟前，踮起脚尖，努力举着小手说：“我也可以，我也可以！我以后好好修炼，以后也可以帮弟弟！”虽然他还不知道到底要帮弟弟什么，总之先帮就对了。
　　沈檀漆心花怒放地挨个亲了亲他们的额头，轻声道：“好，以后就靠你们保护弟弟啦。”
　　不过，眠眠真的需要别人保护么，嘶……
　　一种莫名的预感，他总感觉眠眠的性格，不太像是需要保护的类型呢。
　　方问寻和萧清羽自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人从车上搬下不少货物，全都带到了沈檀漆和郁策面前。
　　擦了把脑门的汗，方问寻大手一挥，让萧清羽把那些货物箱子尽数打开，笑呵呵道：“师弟，你们算是有福气了，这回宗主可真是下了血本！”
　　箱子一开，沈檀漆和郁策都有些好奇地看过去。
　　沈檀漆好奇的是，嵘云宗这样大的宗门，是不是真的藏了不少好宝贝。
　　郁策好奇的是，宗主那样吝啬抠门的人，肯舍得拿出什么好东西。
　　几人都凑上前，半晌，“切”了一声哄散开。
　　沈檀漆嘴角微抽，从里面捡出一片蔫巴巴的灵草，看向方问寻和萧清羽：“师兄，你们是不是搬错箱子了？”
　　方问寻和萧清羽更是不可思议，“怎么才这么点！”
　　里面只有几颗蔫了吧唧的灵草，一个破旧不堪的小木桶，装着半桶天山雪水——他甚至舍不得把桶装满。
　　郁策：……
　　早已猜到，毫不意外。
　　本就有些隐痛的额头此刻更痛了几分，郁策被宗主气出些笑意来，伸手把那箱子合上，说道：“算了，今年宗门大比为了撑场面，嵘云宗本就开支不小，能拿出这些，也算难为他了。”
　　他和宗主也算相识已久，了解彼此的脾性，这老顽童定是知道自己手中这些年四处游历搜集不少宝物，所以才压根没打算用心准备。
　　而沈檀漆，沈家的家世财力更是用不着宗主操心，恐怕就连这点灵草雪水，也只是赠给其他嵘云宗弟子的，没有他们的份儿。
　　方问寻忍不住咋舌：“这么多年了，宗主怎么还是这样。”他们嵘云宗先前太穷了，后来起势乍富，宗主反倒变得更惜财如命。
　　就比如说，当年破格招沈檀漆入内门，全是因为沈家给得太多了。
　　沈檀漆无奈地笑了笑，说道：“算了，到时候炼丹试炼台会统一发放些材料，这些东西就分发给其他弟子吧。”
　　闻言，萧清羽有些急切地说：“师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些东西虽少，但随便搁到外面也算价值不菲，怎么说也比试炼台统一发放的要好，你先挑些吧。”
　　“不用，”沈檀漆点了点脑袋，说道：“炼丹不止靠装备，还要靠脑子和灵气，现在我能把嵘云藏书阁的丹谱倒背如流，你就放心吧。”
　　见他这么说，萧清羽也不好再劝，和方问寻对视一眼，俩人共同叹了口气，只得搬着箱子去发给那些其他参赛的嵘云宗弟子。
　　“倒背如流？”郁策挑了挑眉，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本书卷，随意翻开一页，念道：“制作祛幻丹的材料，草叶青加硫木三克……”
　　“冰水一碗，先冰后煮，小火烹熬三刻钟，最后以灵气塑型。”
　　郁策有些愕然，并非是他瞧不起阿漆，而是阿漆平日从来没有展现过这些，他当初拉着阿漆一起背书，不过是为了在藏书阁能够逗弄沈檀漆玩。
　　意识到不对劲，郁策又翻开一页，试探着开口，“那清心丹……”
　　“再加珲石散，佐以清澈泉水浸泡至散开无色无味，放入丹炉用灵气塑型半个时辰，想要炼到三品往上，需得再灌输大量灵气，直到丹炉青牛衔口处迸发出紫色丹雾方可开炉。”沈檀漆半点不带卡壳地说完，朝郁策飞去个眼色，得意道，“怎么样，我以前可是专门干过类似这东西的行业。”
　　他大学学的制药工程专业，从小到大都是班里化学第一名，只不过后来为了找个安稳清闲且不被开除的工作，他考了个跟制药工程半点边不沾的图书馆管理的编制。
　　所以，沈檀漆背起这种东西简直信手拈来，加上之前郁策还总让他考验知识点，沈檀漆已经把丹谱记得非常牢固。
　　唯一有点不太方便的就是，他时常控制不好灵气，用灵气搓出来的丹药都丑丑的，还不如把丹药扔地上滚一圈或者让狗叼嘴里啃出来的好看。
　　郁策有些惊讶地放下手中书卷，看向沈檀漆：“你平常……”
　　阿漆平常不是很不耐烦看这些东西么，还总念叨着反正也赢不过他，不学也罢。
　　难道他家阿漆是……天才？
　　沈檀漆瞥他一眼，挠了挠脸，说道：“我平常怎么了，我平常很正常啊。”
　　郁策噎了噎，生生咽下想要说的话，垂眼看向自己的两个天才儿子，答案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孩子们的天赋，好像并不全是遗传于他。
　　他突然想到，若阿漆一直不信任自己的能力，是不是终其一生也不会发现，其实自己比想象中要更厉害呢？
　　“想什么呢，快点去试炼台，不然晚了又得给我算缺考。”沈檀漆的声音打断了郁策的思绪，拽着他的衣袖，兴冲冲地赶向了闻秋城城东的炼丹试炼台。
　　闻秋城顾名思义，便是一年四季如秋，这里的天气很罕见，不算冷，也不算热，终年温度适宜不变。而且因着地势较高，灵气浓厚的缘故，闻秋城常年都有果树结果，因此取名为闻秋。
　　炼丹试炼之所以特地选在此处，也正是因为有“求因得果”“硕果累累”的寓意隐藏其中。
　　一只游隼在闻秋城上半空划过，发出阵阵尖锐细厉的叫声，很快便被开场的烟花炸响声给层层盖过。
　　炼丹试炼正式拉开帷幕。
　　沈檀漆和郁策依次上场，二人相隔不远处，但沈檀漆的积分已经落后了不少，仅靠那朵代表头名的赤练花勉强撑着场面。
　　“阿漆。”郁策朝他丢去一张打湿过的手帕，低声道：“比试可要让着我些。”
　　这次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说的。
　　沈檀漆古怪地看着他，接过那张手帕，擦拭着面前的丹炉内壁，说道：“你倒是看得起我。”
　　他的灵气没有郁策和林檀玖那么纯正，想要炼出更好的丹药，必定要花费更多的灵气和时间反复淬炼，所以，沈檀漆本就没打算冲着头名去，只要能达到让自己满意的成绩对他来说就很棒了。
　　那只游隼自空中转了半圈，速度极快地落在试炼台边上的木梁，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台上笑着擦拭丹炉的沈檀漆身上，而后轻轻歪了歪头。
　　半晌，游隼似乎看倦了，忽而展开羽翅，飞过他们的头顶，朝着更远处的山峰上疾掠去，最终落到了一方黑衣宽肩上。
　　“啊……”
　　男人轻笑了声，任由隼鸟停靠，眸光却依旧仔细打量着山峰下的炼丹试炼台，在此处可以将底下的热闹风光一览无余地看尽。
　　他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我都时日无多了，我这好弟弟和郁策，却在闻秋玩起这些无趣的游戏，真叫人羡慕。”
　　顿了顿，男人挪眼，看向肩头的游隼，问道：“精卫，送他们份大礼，好不好？”
　　游隼不知听没听懂，低头叼了叼自己的羽毛，抬起头，目光木然地看着他们，片刻后，从男人的肩头飞落，化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少年立在男人身侧，声如死水道：“沈檀漆，是你的弟弟？”
　　男人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怎么不算呢，他自己这么喊我的，生孩子那会还是我天天去陪他聊天吹水。”
　　精卫目光转向沈檀漆，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的确长得相像。所以，你想让我杀了他？”
　　男人沉默了瞬，伸手敲在他头顶，难得正经说道：“都说了是我弟弟，你可不许擅作主张。”
　　“哦，我还以为你这魔头说那种话，是在暗示我。”精卫眼神冰冷，淡声开口：“霍叶宁，等你死了再喊我出来，去睡了。”
　　说罢，精卫转身离开。
　　“小没良心的。”
　　霍叶宁抿了抿唇，嘟哝了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不见，又顾自叹息了声，袖内露出的半截苍青色小臂上显现出一道血痕。
　　血痕一旦消失，他也就会死了。
　　到时候……
　　魔族会做出什么事，他可再也没办法管了，届时魔族动乱大举入侵，终究还是要郁策和沈檀漆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便再送他们最后一份礼吧。
　　权当是……给沈檀漆孩子们的见面礼。


第91章 妖医
　　（九十一）
　　炼丹试炼开始。
　　伴随掌事长老一声令下，参赛弟子的试炼台摆满了炼丹所需要的材料。
　　这些材料可以由嵘云宗提供，但大部分人都是用自家宗门带来的珍贵材料。
　　“表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分些灵草？”这次林檀玖的试炼台就在沈檀漆附近，她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沈檀漆面前桌上的材料，除去嵘云宗发放的东西外，沈檀漆竟然只有面前的丹炉是自己带的。
　　沈檀漆擦拭干净丹炉内壁，抬头朝她笑了笑道：“不用，有这些就够了。”
　　林檀玖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看向不远处的郁策，郁策和沈檀漆一样，桌上除了宗门发放的东西外，没有一样奇珍异草。
　　她想再劝劝沈檀漆的话无奈地噎了回去。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台上的各宗门掌事长老凝视过在场所有弟子，确保所有人都备好材料后，敲响了比试开始的金锣。
　　“今日炼丹试炼的题目是，回元丹，品质越高者可得头名！”
　　回元丹算是所有弟子都会炼的基础丹药，可越是这样简单的丹药，想要炼到品质更好就越难。
　　之前在朔夏城辰鬼夜剿灭辰鬼，宗主就曾经奖赏给沈檀漆和郁策一人一颗亲自炼出的上上品回元丹。
　　不过沈檀漆当时没有要，全给了郁策。
　　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把宗主炼的那枚回元丹好好留下来研究研究。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都没用了，沈檀漆望着桌案上的灵草灵水，像回元丹这样的丹药，只为增补人体损耗的灵气，所以一般炼制回元丹的修士，都只是一味地在丹药里灌输自己的灵气，将自己的灵气封锁在里面。
　　可如此一来，回元丹能回复的灵气就非常有限，遇到急需补充灵气的时机，一颗回元丹远远不够。
　　沈檀漆思酌片刻，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汲灵草上。
　　汲灵草可以吸取修士灵气储存起来，但这草药廉价，很少有人会用。他记得丹谱里有写，汲灵草可以自天地之间汲取灵气，只不过维持时间非常短暂，只有短短几秒。
　　如果用炼出一枚可以加速吸取天地灵气的丹药呢？这样一来不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回复灵气么？
　　想到这，沈檀漆眼前一亮，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有人在这样做。
　　他立刻开始着手，洗干灵草，把所有材料稀里哗啦地倒进去，烧起丹炉，丹炉下的柴却怎么也燃不着。
　　眼看周围人都开始了，沈檀漆焦急地擦着火折子，耳边传来不远处郁策淡淡的声音：“你可以用点火咒。”
　　对方声音很淡，但沈檀漆还是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他抬头看去，郁策不紧不慢地把丹炉的盖子盖上，朝他轻笑了声。
　　沈檀漆：……
　　“我知道，就是忘了。”
　　他小声嘟哝，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修真世界可以随便点火。
　　不过这点还真是不如现代，一个打火机就能解决的事，还得掐个咒诀。
　　沈檀漆循着记忆里郁策曾教过他的简单咒法，试探着掐了个火诀，只见丹炉底下的柴火腾地一声瞬点着，木柴瞬间化作了灰烬。
　　“……”
　　被糊了一脸炭黑的沈檀漆听到周围郁策和林檀玖的低低笑声，颇为无语地抹了把脸。
　　“表哥，你需得控制着些灵气呀。”林檀玖捂住唇憋笑，她的丹炉也早已经开始运作，手心搁在丹炉上缓缓输进灵气。
　　沈檀漆点点头，把新柴装进去，又瞪了眼还在笑话他的郁策，说道：“有那么好笑吗？”
　　“没有。”郁策敛起笑容，不敢笑了。略一抬手，沈檀漆丹炉底下的柴火便一点点燃起来。
　　火点着了，剩下的便是要由沈檀漆自己控制灵气，把丹药塑型。
　　不多时，周围已经渐渐有弟子十分自信地将丹炉打开，把自己炼制的丹药交给了长老。
　　分数已经开始出了，就连郁策和林檀玖也已经上交了丹药。
　　“飞鸾宗内门二弟子林檀玖，一品回元丹微瑕！”
　　人群哗然，纷纷鼓起掌来。
　　“嵘云宗内门三弟子郁策，一品回元丹无暇！”
　　掌声雷动，震得沈檀漆耳朵发痛。
　　这微瑕和无暇的区别，就是指最后丹药塑型是否色净丹圆，完美无缺，这也在评分标准之中。
　　林檀玖的一品回元丹定是在丹炉里有所磕碰，导致有了一些小小的瑕疵。
　　沈檀漆有些讪讪，以他平日里炼出来狗啃不如的丹药形状，恐怕会贻笑大方。
　　正琢磨着，丹炉的青牛衔口喷出一股紫烟，差点迷了沈檀漆的眼，他赶紧伸出手，顾不得烫，直接将丹炉盖打开。
　　旁边的掌事长老恰巧看见，微微讶然：“也是上品丹？今年的宗门弟子的质量可真不错。”
　　紫烟是为上品丹药的标志。
　　沈檀漆稍稍安心了些，他吹了吹被烫红的指尖，小心谨慎地把丹药从丹炉里取出，搁进桌案上的白玉盘里，定睛一看，沈檀漆本就被炭火熏黑的脸，更黑了几分。
　　靠，人家炼的丹是一颗，他炼的丹，怎么是一坨啊！！
　　片刻后，掌事长老自白玉盘里捏起那一坨丹药，默了默，扬声道：“嵘云宗内门二弟子沈檀漆，一品回元丹，全瑕！”
　　沈檀漆：…………
　　这种时候就不用喊这么大声了长老。
　　待所有弟子的丹药出炉，长老们开始试药环节，为了防止有些弟子炼出“毒药”谋害长老，这些丹药一律是由弟子们自己先行品尝过后，再上交给长老试药。
　　“林檀玖这枚丹，虽然稍有磕碰，但品质极佳，灵气纯正，不愧是飞鸾宗弟子！”
　　“嵘云宗郁策这枚丹品质更好，老夫吃下后感觉神清气爽，这几天的忙碌疲累都消失不见，想必是还有清新静神的效果！”
　　“哎？清流派长老，你怎么不吃啊？”
　　两位吃过林檀玖和郁策丹药的长老，把目光挪向了身旁神情严肃的清流派长老。
　　只见清流派长老手心捏起一坨黄色不明物体，看向对面满脸漆黑，还露着大白牙傻笑的沈檀漆，嘴角微抽，开口：“你确定……这是回元丹？”
　　沈檀漆点点头，有些尴尬地搓手道：“卖相是不太好，刚刚我尝过一点，效果还是很不错的，您试试？”
　　那清流派长老迟疑不定地看着那坨丹，深吸了一口气，对身旁小弟子道：“给我拿个勺来。”
　　半晌，长老将银勺插进那坨回元丹，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很好，没变色。
　　他缓缓舀起一勺，满脸写着不情愿地，把那黄色不明物体塞入口中。
　　霎那间，长老眼睛猛然睁开，只觉得浑身七窍被打开，无数的天地灵气疯狂地往身体里挤进，他愕然地抬头，看向面前头发烧焦，糊了一脸黑的沈檀漆，不可思议道，“你加了什么？”
　　听到他们这里的动静，郁策和林檀玖都把目光投过来。
　　沈檀漆眨了眨眼，笑道：“有用对吗？”
　　在长老震惊的神色中，沈檀漆转身回到自己的桌案，抓起一捧汲灵草，搁到了长老面前，说道：“我加了很多汲灵草，我想回元丹既然是用来回复灵气的，汲灵草可以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气，不也一样可以达到回复灵气的效果么？”
　　听到他的说辞，清流派长老哑然半晌，许久才吐出几句：“你、你自创丹药？”
　　郁策缓缓靠来，凑在沈檀漆身边，望着盘子里那黄色丹药，低声轻呼道：“师兄好厉害。”
　　沈檀漆瞥他一眼，咬牙道：“你少阴阳怪气。”
　　“的确厉害……”清流派长老擦了把额头的汗，说道：“虽然这丹药的效用不过眨眼间，但这眨眼间的功夫，我的确吸收了大量的天地灵气！”
　　若是用在实战中，生死存亡的关头咽下这么一颗丹药，极有可能会绝地逢生！
　　他颤抖着手，把那坨丹药举起，刚想跟身边其他长老介绍，却突然想起还未曾问过沈檀漆这丹药的名字，回过头，期待地问：“沈檀漆，你可有给这丹药取名？”
　　沈檀漆干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没有，要不就叫……伸腿瞪眼丸吧。”一时半会起不出名，借用一下济老先生起的名字。
　　清流派长老莫名觉得这丹药名字怪怪的，有点像什么毒药的名字，但这毕竟是沈檀漆自创的丹药，他很快便抛开杂念，跟同僚激动地分享起来：“诸位且来尝尝沈檀漆炼制的伸腿瞪眼丸，可以在一息之间大量回复灵气！”
　　众人你一勺我一勺的品尝，顿时惊为天人。
　　不过片刻，沈檀漆的排名上涨到郁策左右，名字后面，又多了一朵小小的赤练花。
　　“头名，爹爹是第一！！”
　　下了场，金鱼兴奋地冲上前来抱住了沈檀漆，软声撒娇道：“爹爹我也想吃你刚刚做的丸丸。”
　　沈檀漆此刻自信心已经爆棚，甚至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如果没有郁策一再支持肯定他，恐怕他今天连来试一试的想法都不会产生。
　　郁策真的在无形之中一点一点地影响了他，改变了他，努力让他成为更好的自己。
　　想到这里，沈檀漆心尖感动地软塌成一片，眼眶也泛了些薄红，他一把将小崽从地上抱起来，揉了揉眼，笑着问道：“金鱼想吃丸丸还是像吃栗子糖？”
　　听到栗子糖，小崽欢呼了声，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丸丸，“栗子糖栗子糖，蛋蛋要吃栗子糖！”
　　林檀玖和小玉也过来道喜，不过小玉还有些不服气似的说：“你等着，我下场比剑术，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她这出自炼丹世家的小丫头，居然炼了个三品丹，回家之后肯定少不了挨批评。
　　沈檀漆笑着跟她招手，说道：“好，下场加油啊，小玉。 ”
　　林檀玖弯了弯眼，打趣道：“表哥跟小玉的关系比跟我的都还要好呢。”
　　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什么，林檀玖压低声音，凑近他些许：“对了，还有一事，眠眠若是想要去看那位闻秋城的妖医，我可以引荐表哥去。”
　　“我正有此意。”
　　沈檀漆一直惦记着眠眠的安危，担心还有什么其他的病症是他们没能察觉到的，去看一看那位传说中的妖医也好。
　　他偏头看向要去给孩子们买栗子糖的郁策，扬声嘱咐道：“郁策，我和檀玖带眠眠去看大夫，等成绩出来替我领下，照顾好金鱼和芋圆，把他们带到客栈去。”
　　听到他的话，郁策的眸光落在林檀玖身上，片刻，又轻轻推了推芋圆，说道：“二蛋，跟爹爹一起去，保护好他们。”
　　上次他没能跟着沈檀漆，沈檀漆便出了意外，只有芋圆和林檀玖一起跟着，他才能放心。
　　芋圆被郁策安排如此重要的任务，立刻正色地握紧腰间软剑，肃声道：“好，父亲你放心。”
　　就是他出事，也绝不会让爹爹和小弟弟出事的。


第92章 幼儿园（二更）
　　（九十二）
　　闻秋城，申时三刻，一道阴暗小巷。
　　这里作为妖族和人族共处最和谐的城池，街上随处可见头顶长着猫耳的或是脸侧长着豹纹的妖族，穿着和人类一样的麻布衣衫，三三两两地坐在板凳上，喝酒划拳，下棋种花。
　　在朔夏城，这样的场面却极其罕见。
　　沈檀漆抱着三蛋，忧心忡忡地立在小巷外，说道：“就是这儿？”
　　他本以为是个很大的医馆，没想到竟然只是一处偏僻小巷里的幽宅。
　　林檀玖点了点头，出言安慰道：“表哥别担心，之前飞鸾宗宗主就是来这里找到的妖医，当初我们也不太相信，但想必是妖医他生性孤僻，不喜闹市。”
　　闻言，沈檀漆稍稍安心了些，牵住身边的芋圆，说道：“说得也对，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进去吧。”
　　芋圆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剑上，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打量，为沈檀漆和小弟弟保驾护航。
　　三人一蛋沿着小巷一路走近，发现只在巷尾有一间红墙老宅子。
　　这妖医倒是会享受，一个邻居也不找。
　　立在老宅门前，林檀玖率先上前敲了敲门。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一身黑衣，更衬得他那双眼像是占了半张脸一样大，少年双目无神地看着他们，目光在沈檀漆的脸上划过，微微停顿片刻。
　　“有事？”那少年依旧死死地盯着沈檀漆，活像沈檀漆欠过他钱似的。
　　沈檀漆被他看得有些尴尬，低声道：“请问这里是妖医的住处么，我们想找他看病。”
　　那少年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暗夜中鸟兽的眼睛，漆黑晦暗：“哦，进来吧。”
　　跟随着少年进门，沈檀漆踏进老宅里，一股阴森鬼气扑面而来，紧随着的是挥之不散的老旧尘土味，呛得沈檀漆直打喷嚏。
　　这妖医，癖好挺特别啊，竟然喜欢住这种地方。
　　随着愈走愈深，芋圆的小眉毛也越拧越紧，这里实在不像什么好地方，就算真有妖医，怎么会生活在这里，小姑姑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他压下疑问，时时刻刻把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绕过破败花园，踏过古旧庭院，他们被少年一路引进正厅，沈檀漆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妖医——
　　男人一袭黑衣，衣摆长长地散落在地，手心握着一卷古籍，似是正在兴味盎然地钻研。
　　“是你？”
　　沈檀漆猝然睁大眼，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熟人。
　　对方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头，在看到沈檀漆时神色微僵了瞬，而后目光落到沈檀漆怀里的那颗雪白圆润的龙蛋，像是发现什么般，胸腔鼓动，肩头颤抖，忍不住低笑起来。
　　正是这道笑声，令芋圆发现对方身上似乎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魔气缠绕，芋圆警觉地看向男人，想也不想便要拔剑。
　　对方却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凑过来，宽大手掌压住了准备拔剑的芋圆，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哟，都长这么大了，小子，叫叔。”
　　芋圆哪里看不出他身上魔气，一脚踢去，被对方捉住脚腕带进怀里抱住，大手又掐了掐他的小脸，耳边传来沉沉笑意：“脸还肉乎乎的呢，叫什么名？”
　　“你这魔族！”芋圆抬手凝聚灵气，猛地打出充满杀意的一掌，这掌下去，必定洞穿魔族的心口，可却被沈檀漆急切地叫停：“芋圆别，这是叔叔。”
　　灵气在手心停滞消散，芋圆愕然地看向沈檀漆，脚腕已经被男人捉紧，他脑袋朝下，努力晃着小脚想踢开钳制住自己的大手，不解地看向沈檀漆问：“爹爹，你在说什么？”
　　这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魔族，爹爹居然让他管这个坏魔族叫叔叔？
　　沈檀漆揉了揉额角，说道：“他是你霍叔叔。”
　　霍叶宁，什么时候从血寞崖底跑出来的？
　　“你爹说我是你叔，”霍叶宁恶劣地扯起笑容，又掐了一把芋圆脸上的软肉，笑道：“还不快叫叔，臭小子。”
　　芋圆被捏痛，生气地捂着小脸，脱口道：“我不要叫魔族叔叔。”
　　霍叶宁挑了挑眉，说道：“是么，可我看你爹怀里这个小弟弟，怎么也有魔气，要不要我做个好人帮你把小弟弟也杀了？”
　　他可是看见了，沈檀漆怀里抱着的那颗龙蛋，上面有魔族蛊虫的气息。
　　不过这俩人，还挺能生的，他这连一个也没着落，沈檀漆和郁策都膝下仨崽子了。
　　芋圆登时噎住，脸被气得通红：“我弟弟不是魔族。”
　　见他们又要吵起来，沈檀漆连忙把三蛋递给林檀玖，伸手从霍叶宁解救出芋圆，看着那张和沈檀梧一模一样的脸，他忍不住怪道：“有你这么当叔叔的么，欺负起小孩了。”
　　被教训了通，霍叶宁倒也不恼，静静看着沈檀漆安慰孩子。
　　他倒是……很喜欢人类这种亲昵斥责的语气。
　　大约是人之将死，加之太久没修魔，便开始对这种微妙小事起了多愁善感的感慨吧。
　　沈檀漆伸手给芋圆揉了揉被捏红的小脸，轻声哄道：“这位的确是要叫叔叔，你父亲与他是旧相识，他不是坏魔族，芋圆不用紧张。”
　　被沈檀漆抱在怀里哄，芋圆扁了扁小嘴，抱紧他，委屈地说道：“可是，可是他刚刚说要杀掉弟弟……”
　　“他呀，逗你玩呢。叔叔是给弟弟治病来的。”沈檀漆瞥向霍叶宁，眼底也有些审视之意，“是吧，霍大夫？”
　　霍叶宁伸手熨平理好自己袖口上的褶皱，垂眸看他，淡淡道：“非也，我不知道你会找上门来。”
　　倒是巧合，他正打算送沈檀漆和郁策一份大礼，沈檀漆就抱着孩子上门来了。
　　“那你的确是妖医？”沈檀漆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又转眼看向林檀玖。
　　林檀玖有些茫然摇了摇头，她更是没搞清楚状况，在飞鸾宗她们是见过妖医没错，但之前每次和妖医相见，妖医都是以面具遮面，不曾以真面目示人。
　　而且，此人身上虽然有淡淡魔气，但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林檀玖猜测，他已经很久没有修魔了。
　　可是身为魔族不修魔不是会死么？
　　还没等他们想清楚，便见霍叶宁坐回宽敞软椅上，懒散斜靠着，端起茶杯轻抿。
　　“你以为，郁策那年被罚抄九万八千字陈罪书，掉下血寞崖只剩半口气的时候，是谁救得他？”
　　霍叶宁撇去茶盏里的浮沫，以杯盖指向沈檀漆，笑道：“哦，险些忘了，那九万八千字的陈罪书，还是你罚他的呢。”
　　沈檀漆：“……”
　　原来如此，当初霍叶宁在血寞崖底救下郁策，是因为霍叶宁本身就是一个妖医，可以治好郁策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好在霍叶宁是货真价实的妖医，还正好是半个熟人。
　　沈檀漆试探着看向霍叶宁，从林檀玖怀中抱过三蛋，递给他，说道：“孩他叔，那你给看看？”
　　霍叶宁瞥向他，说道：“有人说过你很会攀关系么？”
　　嘴上说着，手却已经接过了襁褓里的三蛋。
　　沈檀漆眨了眨眼，说道：“跟我哥怎么能算攀关系呢？”
　　“你啊你。”霍叶宁无奈地笑了声，又回忆起那段山洞里和沈檀漆唠嗑吹牛的时光，说起来，倒也能算是他这辈子唯一还说的上闲适有趣的日子。
　　如果他真能有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手掌覆在龙蛋上，霍叶宁正色起来：“说说症状。”
　　“从前日起，我给三蛋输入灵气，全部都被吸收的无影无踪，就连郁策输进去的大量灵气也被三蛋照收不误，”沈檀漆摸了摸三蛋的蛋壳，低低道，“但是郁策说，他感受不到和三蛋的联系了，我们以为是三蛋的生命正在流逝，吓得不轻。”
　　闻言，霍叶宁沉思了阵，说道：“这倒和从前我治过的一颗鸟蛋的症状相似。”
　　林檀玖忍不住出言指正：“不是鸟蛋，是飞鸾。”
　　“那也是鸟蛋。”霍叶宁浑不在意地把三蛋从襁褓里剥出来，搁在手上，使一股魔气探进，果然被三蛋迅速吸收进去，他略微愕然，“魔气也要，好贪心的臭小子。”
　　沈檀漆有些忐忑地说：“你别输太多魔气啊，我儿子很容易入魔的。”
　　霍叶宁听到他的话，面上有了些波澜，声音却仍是淡淡：“魔气有什么不好，自古以来魔气和灵气都是天地间自然产生的力量，你儿子能修魔气也是他的福分。”
　　“这哪行。”沈檀漆嘟哝了声，“你要气死郁策啊。”
　　芋圆也激烈地抗议：“绝对不能让弟弟入魔！”
　　想到郁策看到儿子入魔的场景，霍叶宁又憋不住笑出声，越笑越开怀，“好好，我知道，他那个倔脾气，知道儿子入魔不得把这三蛋扔到地上摔碎么？”
　　顿了顿，霍叶宁兴许也猜到这不可能，以郁策的性子，虽然厌恶魔族和魔修，但绝不会做出迁怒于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要不说郁策这人无趣呢。
　　“所以，你看出要怎么治了么？”沈檀漆紧张地问，眼睛不敢从霍叶宁手上的三蛋错开半分，生怕霍叶宁一个不小心把他儿子摔没了。
　　闻言，霍叶宁掀了掀眼皮，掩去眸底意味不明的暗色，指节敲在桌上，说道：“那是自然，酬金呢？”
　　酬金？
　　沈檀漆翻了翻兜，把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钱全部放在桌上，说道：“够吗？”
　　望着桌上一摊银钱纸币，霍叶宁抽了抽嘴角：“打发叫花子呢？”
　　沈檀漆抿了抿唇，察觉到霍叶宁话中有话，干脆说道：“你说吧，想要什么？”
　　霍叶宁轻轻笑起来，指着沈檀漆道，“我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他把三蛋稳稳放回沈檀漆的怀里，将指节抵在唇上，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自正厅外便迅速掠进一只气势凶猛的游隼，直奔霍叶宁面门而来。
　　还没冲到霍叶宁面前，便被男人一手抓住了脚，拽落在手心。
　　“化形。”霍叶宁凝眸道。
　　那游隼似是有些不情愿，又不得不听从霍叶宁的话，一道魔雾自身上飘散出来，再出现时，游隼已经化作了个少年模样，竟然正是先前把他们带进正厅的苍白少年。
　　沈檀漆抱着三蛋，和林檀玖面面相觑。
　　霍叶宁笑容满面，把少年往沈檀漆面前一推，如同介绍货物般，说道：“我不收你钱，还送你一份大礼，怎么样，是不是得谢谢哥？”
　　沈檀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困惑道：“什么礼？”
　　少年眉头紧蹙，被霍叶宁用手轻轻推了一下肩膀，他咬紧下唇，目光看向了对面一脸茫然的沈檀漆，忽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重重跪下，对沈檀漆喊道：“精卫愿滴血认主，永不背叛，为主人潜伏魔门安定魔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檀漆：？
　　他猛地一个后撤步，不可思议地看向霍叶宁：“你这是干嘛？”
　　霍叶宁摸了摸鼻尖，像是终于感到不好意思了似的，故作随意地低声道：“你不是有很多儿子么，再多一个干的也没什么吧。”
　　沈檀漆：“……你开玩笑？”
　　当他家开幼儿园的啊！


第93章 祝你（三更）
　　（九十三）
　　幽宅深处。
　　沈檀漆抱着三蛋，目瞪口呆地看着精卫，说道：“我真收不了这份大礼，我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太多了，就连宠物都养了俩。”
　　他俯下身子，想要轻轻扶起精卫，奈何精卫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似乎沈檀漆不答应，他便决计不起身似的。
　　良久，沈檀漆的手都扶僵了，他无奈地道：“真不行，我收不了。”
　　霍叶宁静静看了一会他们，将手中茶盏搁下，低声道：“起来吧，精卫，人家不要你。”
　　虽然早已料到会这样，可没想到沈檀漆拒绝的这么痛快。
　　精卫起身，目光狠狠地在身后的霍叶宁身上剜过，冷声道：“既然如此，我退下了。”
　　霍叶宁挥了挥手，精卫便化作一只游隼飞出门外。
　　徒剩沈檀漆抱着三蛋和霍叶宁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看，把孩子给我啊。”
　　沈檀漆眨了眨眼：“你肯治了？”
　　“废话。”霍叶宁懒懒抬眼，从他手里接过三蛋。
　　沈檀漆又问：“不要一分钱？”
　　霍叶宁被他气笑，“我都是要死的人，要你几个臭钱做什么。”有时候真觉得沈檀漆上辈子可能是他亲弟弟，这喜欢犯欠的脾性，和他可太像了。
　　沈檀漆一瞬怔忪，看着他那张和哥哥如出一辙的脸，无知无觉般问道：“你要死了？”
　　“嗯。”霍叶宁并没当做一回事，无所谓地随意应了声，便开始着手吸取三蛋里的魔气，一边吸，一边淡淡道：“给我几滴你的血，用你的血为媒介灌输灵气，他才不会排斥。”
　　沈檀漆立刻毫不犹豫地找林檀玖借来长剑，割开手指，滴在霍叶宁的手心。
　　“我把他体内现在残余的魔气吸走，暂时不会再有入魔的可能。待他长大若是再复发，你和郁策轮流压制住他身体里的魔气便是，于他本身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沈檀漆默然地听着，心尖微微的酸疼，即便知道眼前人并不是将他养大的亲哥哥，也知道对方和自己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奔赴死亡，他心里不好受。
　　“你得病了，郁策的龙珠能不能治好啊？”沈檀漆故作轻松地问他。
　　霍叶宁头也不抬，低低道：“几年前就借过他龙珠了，拖到现在已是奇迹，治不好的。”
　　沈檀漆有些不甘心地道：“那也别放弃啊，说不定会有其他办法，这世间那么多神医，说不定哪天就能碰上一位给你治好……”
　　听到他略显急切的声音，霍叶宁抬眼，笑道：“你担心我？”
　　沈檀漆不说话了。
　　霍叶宁倒也没在意，把三蛋身上魔气吸走后，送回沈檀漆怀里，淡淡道：“我不是得病，我是太久不修魔，寿元已尽了。”
　　人类寿命短短几十载，不修仙很早就会死，倘若修仙可以延寿至百年以上。
　　魔族亦是如此，比起人类来，魔族的寿命已然算很长了，不过不修魔，迟早也有寿元耗尽的一日。
　　霍叶宁此生，经历过三界的战争，看过这偌大修真界花开花谢，云过山移，无数天才一朝崭露头角，又亲眼见证那些所谓天才陨落不知名的地方。
　　他活这么久，已经值得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只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鸟。
　　精卫还小，不知世间险恶，没有他护着，往后不知会遇到什么样的磨难，折去翅膀。
　　“我死后，”霍叶宁笑了笑，说道，“还望你和郁策多照顾些精卫，他拧巴些，嘴硬心软，和其他冷清冷血的魔族不同。”
　　沈檀漆想起精卫冰冷的目光，抿了抿唇，说道：“你为什么不修魔？”他和郁策不同，在他看来，如果修魔能活下去，那么未尝不可一试啊。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霍叶宁似是觉得有趣，指向他道：“精卫也这么问我，你和郁策那老古板似的性子果然不同，你要是入魔肯定也是魔族一把好手。”
　　他想活跃气氛，可沈檀漆笑不出来，“如果不入魔会死，入魔便能活下来，我一定会入魔的。”
　　闻言，霍叶宁陡然沉默下来。
　　他摇了摇头，在沈檀漆不解的目光中，轻声道：“若我的死，能让妖人两界知道魔族也有不修魔者，说不定未来某天，三界会像许久之前那样，没有偏见，没有仇恨，大家都是手足亲人。”
　　就像沈檀漆喊他哥哥，他喊沈檀漆弟弟那样，人族和魔族也能成为朋友至亲。
　　他现在做的，只是为千万魔族后代，谋一条出路罢了。
　　沈檀漆惊愕地看着霍叶宁，说道：“你这想法……”太理想化了。
　　他从来没见过霍叶宁这样极致理想主义的人，为了一个目标，竟然不惜以死为证。
　　“太远大了，是不是？”霍叶宁挑了挑眉，说道，“迟早有一天会成的，就像当初妖族和人类签订契约，和谐相处那样，魔族也是万物之一。”
　　沈檀漆定定地盯着他，说道：“现在我觉得，你跟我哥不太一样了。”
　　霍叶宁失笑道：“你现在不装了，之前不还一口一个哥叫得痛快？”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点了点头，说道：“确实是装的，你和我哥相貌一样，身高一样，我甚至想过会不会真是我哥的伪装，但现在看来，你们一点也不像。”
　　“我哥从来没有这么远大的抱负，”沈檀漆低声道，“兴许以前有过，后来为了养活我和妹妹，他自己出去谋生挣钱，废了条胳膊后，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抱负了。”
　　霍叶宁有些好奇地问：“是么，你哥比我要厉害些，我可不会挣钱。”顿了顿，他又笑着道，“你还有个妹妹，长什么样？”
　　“……”沈檀漆消化掉他疑似自夸的废话，伸出手，作介绍状，指向了旁边的林檀玖，“就长这样，漂亮吧。”
　　霍叶宁端详着林檀玖半晌，感慨道：“漂亮，怪不得我怎么感觉跟我长得挺像呢，你说是吧，妹妹。”
　　见他如此自然地喊起自己妹妹，林檀玖咬了咬唇，说道：“前辈心胸宏达，檀玖担当不起。”
　　为了魔族能长久延续下去而不修魔的魔族，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怪不得当初飞鸾宗宗主提起这位妖医，十分信任地将飞鸾蛋交给妖医医治。
　　的确是位……值得信赖的靠谱魔族。
　　不过，还真的和她长得有点像。
　　林檀玖不理解。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缘分，将他们一家以这种形式重新聚到了一起，为将要离世的霍叶宁送行。
　　三蛋的魔气被吸收走，天色已晚，沈檀漆也该回去了，临走之前，他又忍不住再道：“郁策现在就在城中。”
　　霍叶宁点了点头，靠在门框边，送他，“我知道。”
　　沈檀漆试探着说：“再用龙珠续一续？”
　　“不用。”霍叶宁招了招手，赶他们走，“霍大夫要打烊了，往后没什么事，你别再来了，再来我也不一定会在这。”
　　沈檀漆还想再劝一劝他，却被林檀玖和芋圆拽着离开。
　　目送沈檀漆踏出门槛的刹那，霍叶宁在心头默然地念了声：“傻子。”
　　早就知道你是装的，一开始就知道你只是想要攀攀关系。
　　唉。
　　可如果——
　　下辈子如果能是真的兄弟就好了，他倒是很羡慕沈檀漆那好哥哥。
　　很羡慕啊。
　　*
　　回到正厅，精卫已经在他身后等候多时。
　　霍叶宁笑着看他：“来的正好，从沈檀漆那骗到他的血了。”
　　手掌翻转，霍叶宁手心里，正是沈檀漆方才滴下的血。
　　“来。”霍叶宁靠近他些，将那滴血喂入他口中，“往后没事别去给他添麻烦，真要有人杀你，你就去嵘云宗寻沈檀漆和郁策，他们会帮你。”
　　只有让精卫滴血认主，他才能死得放心。
　　精卫是魔，想要在魔族立足活下去，就必须修魔不可，唯一能让精卫修魔的同时不至于铸成大错的办法，就是滴血认主。
　　认了沈檀漆这样的主子，精卫就算行差踏错，也能有人给他掰回来。
　　以精卫的天资，往后当个小小魔尊不成问题，沈檀漆和郁策想要牵制魔族，也会有用得到精卫的时候。
　　这已是他能想得到的，对所有人都说得上最好的办法了。
　　精卫咽下那滴血，浑身颤抖，似是冷得要命，额头上出现了一道金色斑纹。
　　那是主仆契约已成的标志。
　　霍叶宁把身上黑衣脱下，披在精卫肩头，低声道：“忍一忍，捱过去。”
　　良久，恢复过来的精卫冷冷地看着他，契约已成，他把身上那件薄凉黑衣狠狠甩下，头也不回道：“你既然决意要把你我的主仆契约拱手让人，从今往后，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见到你那日就是你的死期。”
　　听到他的话，霍叶宁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拄着下巴，眸光定定地看着他，“你翻脸倒是快。”
　　“我本就与你无甚联系，谁让你逼我认主沈檀漆？”精卫声音冷透。
　　知道他恨，知道他不情愿，霍叶宁低叹了声，伸手自桌案上打开一壶闻秋城盛产的梨花白，将壶中清酒缓缓泼洒在地上，低声道：“好，用不着劳驾你出手，没多久我也要死了，你不是知道么？”
　　少年身形微僵，袖内的指死死蜷紧，听到霍叶宁还在身后絮絮念着：“好歹十多年交情，今日就算要分道扬镳，也别搞得这般难堪。这壶酒，就当给你我践行，祝你——早日登上魔尊之位，执掌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兴起，又开一壶，大手拧开壶上红布软塞，扬扬洒洒泼在地上，状似呢喃般，低低道：“这一壶酒，祝我——”
　　“生有来处，死亦有归处，早登极乐，死而无憾。”
　　精卫眼睫轻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很想回过头问问霍叶宁，是不是一定得死，是不是一定不修魔不可。
　　他不明白，霍叶宁明明身为魔族为什么不修魔。
　　难道就只为了以此举表忠心，想要让三界不再排斥魔族么？
　　霍叶宁何其天真，想要让妖人二族接受魔族，简直比登天还难！
　　为了这么愚蠢的想法，霍叶宁竟然真的就此再没有修过魔，精卫理解不了，他也不愿去理解。
　　做魔有什么不好，想杀谁杀谁何等快意，为什么要在意他人眼光。
　　“你还小的时候，我从三界的古战场上捡到你，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生下来就走了。”霍叶宁仰躺在软椅上，把酒壶余下的清酒悉数灌在口中，低声道，“你是我亲手养大的，至今也没有杀过人，我死后，郁策和沈檀漆会护你。”
　　精卫终于转过头，恨声道：“我不需要他们庇护也能当上魔尊，这算什么，你让我当他们手中的傀儡么！”
　　霍叶宁闭上眼，没有回答。
　　长久的寂静中，他低低叹息了声，无奈地道：“他们不会把你当成傀儡，我对郁策有救命之恩，和沈檀漆关系也尚可，只有把你交给他们，我才能安心些。”
　　魔族那些杂种，让现今毫无心机的精卫回到魔族赤手空拳去闯，无疑就是送死，和沈檀漆滴血认主，至少还能给精卫留一条后路，让他走投无路时还能有个依靠。
　　精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良久，咽下了喉咙里的话，他漠然地转开眼，说道：“既然这样，你现在也该放心的去死了。”
　　霍叶宁恍若察觉不到他语气中的怨恨般，顾自点了点头，“是该去死了，赖在世上有什么用，整天给人骂得头也抬不起来。”
　　“我骂你是你活该。”精卫毫不顾忌地将心中话尽数吐出来，“你以为你为我好，我就会对你感恩，可你忘了我也是无情无心的魔，就算有情也只会恨你，这一切不过是你和人类妖族相处太久产生的痴念！蠢极蠢透了！”
　　霍叶宁抿了抿唇，未置一词，只静静把酒壶里的酒倒进嘴里。
　　是啊，他蠢极了。
　　挺好的。
　　恨他，比念着他舍不得要好得多。
　　“精卫。”他轻轻地唤了声。
　　精卫听到他的话，固执地转开脸，没有看他，身后传来霍叶宁似是调笑般不正经的声音：“以后就见不到面了，过来给我抱抱。”
　　小时候，霍叶宁还是很喜欢抱他的，那时的精卫就跟沈檀漆那孩子一样，脸上有些肉，捏起来可爱极了。
　　精卫冷然地攥紧腰间的剑，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门槛。
　　“我回魔族了，你死时托人给我捎个信，我好去掀了你的孤坟。”
　　既然霍叶宁狠心决意要死，那他也不必管一个死人。
　　他是魔，魔怎么会有感情？
　　霍叶宁要死也是蠢死的，就让他死吧，不会有人为他掉一滴泪。


第94章 飞龙在天
　　（九十四）
　　闻秋城同宁客栈。
　　各宗弟子皆住在此处，人声嘈杂，随处可见捧着剑谱交谈的弟子们，让沈檀漆有种回到大学住宿舍的既视感。
　　甫一进门，便见到方问寻立在柜台前跟他们招手：“回来的正好，师弟，清流派长老说想见见你，要跟你聊聊那伸腿…伸腿瞪眼丸？”
　　听说沈檀漆自创丹药，把十七宗的长老都给惊动了，想来这趟宗门大比沈檀漆会受到不少长老的青睐。
　　沈檀漆的思绪还没从霍叶宁快死了这件事上抽离，有些无奈地低声道：“今天实在没心情，劳烦师兄替我推了吧，改日我亲自去找长老致歉。”
　　见他脸色不大好，方问寻猜到兴许是出了什么事，便点头应声下来：“成，清流派长老为人不错，想来也不会怪罪于你。”
　　沈檀漆想起那位长老知道他自创丹药时激动兴奋的神情，也能看出这位长老是个痴迷炼丹的人，能得到这样的人青睐，他心头略微宽慰了些。
　　“对了，郁策在哪？”他只知道宗门大比的参赛弟子都住在同宁客栈，但还不知道郁策带着金鱼住在哪里。
　　“玄字七号，”方问寻指了指二楼，垂眸看向沈檀漆怀里的三蛋，像是想起什么般，压低声音道：“你们把孩子这么明晃晃带来，已经有不少弟子议论纷纷，往后还是把孩子交给我带着比较好。”
　　闻言，沈檀漆扫视向四周，果然有些弟子不住地朝他们打量过来，他眯了眯眼，说道：“没事，给他们看。”
　　他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怕叫人看么？
　　何况主机的剧情已经被系统搞定，孩子们没有任何生命威胁，大大方方地公布有何不可。
　　思及此处，沈檀漆心底又痒痒了些，上次跟郁策提起成亲，没想到对方是原书郁策，这事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郁策接收了原书的记忆，却也只字没提过成亲的事，难道这小子不想成亲了？
　　他抿了抿唇，抱紧三蛋，牵住芋圆跟方问寻道了声谢：“多谢师兄，待宗门大比结束，我们便回朔夏城议亲。”
　　方问寻讶然地看他：“当真？”
　　之前看沈檀漆百般不情愿暴露孩子的身份，他还以为沈檀漆不愿意和郁策成亲，现在看来，他们俩该是已经互通心意了罢。
　　见沈檀漆点了点头，方问寻有些激动，“好事，是大好事！”
　　顿了顿，他又想到，郁策似乎并不像是什么有家底的人，虽说是龙族，但这些年来也从未见过郁策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届时去沈家提亲，怕不是得让沈家看不起他，方问寻不禁为郁策的将来捏了把汗。
　　要不、要不兄弟几个给他凑一点？
　　“芋圆，跟方叔叔说再见。”
　　沈檀漆不知他在想什么，牵着小崽跟方叔叔和林檀玖告别，便缓缓上了二楼。
　　*
　　玄字七号。
　　沈檀漆望着门上牌匾，刚想伸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郁策好像每次都能猜到他在门外，连他站了多久都能知道。
　　“蛋蛋刚睡下，小声些。”他极其顺手地将三蛋抱进怀里，待沈檀漆进来后轻轻合上门，低声道：“那妖医怎么说？”
　　一听他提起霍叶宁，沈檀漆忍不住叹息了声，说道：“你猜怎么着，那妖医居然是霍叶宁。”
　　郁策似乎并不意外，伸出手在三蛋上轻抚一下。
　　魔气果然消失了，定是霍叶宁把魔气吸收走的。
　　见他没什么反应，沈檀漆心头的憋闷无处诉说，继续道：“三蛋没什么事，但霍叶宁说，他寿命已尽，快要死了。”
　　“嗯。”郁策的声音仍然淡淡，仿佛霍叶宁的死并不能拨动他半分心神。
　　沈檀漆不解地看向他，抿唇道，“你早知道？”
　　不然为什么态度这样平淡。
　　闻言，郁策眸底终于有了些起伏，把沈檀漆拉到身边坐下，斟一杯冷茶给他，轻声道：“在你我离开血寞崖时，他便寿元已尽，是用我龙珠勉强续命。”
　　他捉住沈檀漆的手腕，缓缓贴到自己的丹田处，一道微弱的金光在手心闪烁片刻，沈檀漆翻开手，里面已经多了一颗蕴含冷意的龙珠，里面似是封锁着强横至极的天地灵气和生命之力，只在手心轻触便能感觉到那龙珠堪称恐怖的力量。
　　沈檀漆轻柔小心地摸了摸那颗龙珠，低低念道：“真不能救他么？”他只是觉得，霍叶宁是个好魔族，为什么这样的好人一定要死呢？
　　郁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把沈檀漆的指扣在那龙珠上缓缓合起，轻声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若你不情愿他死，便把龙珠带去给他吧。”
　　脑海里出现霍叶宁临别前说的最后那段话，沈檀漆摇了摇头，无奈道：“他不肯要。”
　　现在再回到那间幽宅里去，恐怕也已经人去楼空了吧。
　　霍叶宁是决意要死，不愿再用郁策的龙珠，大概也是有不想亏欠郁策的意思。
　　“对了，”沈檀漆想起霍叶宁身边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精卫，有些困惑地道，“他还说要送我一份大礼，结果却是要送我一个孩子。”
　　闻言，郁策微微抬眼，重复了声，“孩子？”
　　沈檀漆点了点头，伸出手在旁边芋圆的头顶上比划了比划：“对，名字叫精卫，应该比芋圆高大一截，看起来十几岁，脸色很白，原型似乎是只游隼。”
　　听到游隼二字，郁策便很快恍然了，“是他很早以前救过的弃婴，也是魔族，霍叶宁应该是担心死后精卫无人庇护，便借此机会把精卫托付于我们。”
　　沈檀漆若有所思地道：“原来是这样……”
　　霍叶宁临死前只有这么个孩子放心不下，他是不是拒绝得太不通人情了些。
　　“那，我们还能养第四个孩子么？”沈檀漆试探着开口问郁策。
　　郁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地伸手捋开了沈檀漆的右手袖子，将那截细白手腕露出，果然发现有道金色的斑纹。
　　他失笑道：“用不着考虑了，霍叶宁已经替我们做了决定。”
　　沈檀漆睁大眼睛，来回晃了晃手腕，说道：“哪来的，之前还没有呢？”
　　“这是主仆之契的标志，你定是什么时候被霍叶宁骗走了血。”郁策早有预料，霍叶宁此人想做什么，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怎么可能会轻易放沈檀漆回来。
　　沈檀漆立刻想起那时霍叶宁以给三蛋治病的名义，让他划破手指，原来就是那个时候被霍叶宁藏起了自己的血。
　　他哭笑不得地想，这点和他哥还真是如出一辙，小时候他不肯吃药，沈檀梧也是这样骗他，说要喂他吃牛奶糖，结果到嘴里就变成了药丸。
　　龙珠在手心溢出点点浮金碎光，沈檀漆只握了这么一会，便觉得自己似乎被龙珠给从头到脚洗礼了一遍，灵气充足，通体舒畅。
　　沈檀漆有些惊艳地看向郁策，把龙珠塞回他怀里，夸赞道：“龙族果然全身都是宝贝。”
　　郁策接过自己的龙珠，故作随意地轻轻道：“阿漆喜欢才是宝贝。”
　　指尖在沈檀漆的掌心轻轻划过，唇角挂着些意味不明的浅浅笑意。
　　沈檀漆心头一跳，脸色立刻被他的动作熏红滚烫，哪里还听不出郁策话里的意思，小声道：“我自然喜欢。”
　　郁策眸光沉沉地盯着他，说道：“所以，今晚……”
　　“咳。”沈檀漆忍不住打断他，说道，“孩子还在呢。”
　　闻言，郁策瞥向旁边茫然不解看着他们的小芋圆，伸手抱起地上的小崽，把小崽搁回床上，又轻手轻脚地给芋圆脱掉靴子，低声道：“二蛋，睡觉吧，我和爹爹出去走走。”
　　芋圆歪了歪头，晃着脚丫，问道：“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吗？”
　　郁策：“……不能。”
　　“为什么啊？”芋圆揪了揪他的衣角，撒娇似的小声说道，“我不困，可以跟你们一起散步。”
　　沈檀漆抱着胳膊立在不远处，实在憋不住轻笑了声。
　　郁策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他一眼，沈檀漆转开脸，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看向窗外，“哎，今天月亮真圆啊。”
　　知道沈檀漆不会帮他，郁策叹了口气，复又把目光挪向满脸写着“快带我玩”的芋圆脸上，仔细斟酌了一下词句，道：“我们……明天有剑术试炼，是去练剑。”
　　“哇——”沈檀漆感慨了声，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郁策骗小孩这么厉害。
　　郁策自然听得到沈檀漆揶揄声音，某些人，非但不帮忙，还反倒添乱。
　　他轻吸了口气，耳尖泛上浅淡的红，对芋圆低低道：“快睡吧，练剑没什么好看的。”
　　芋圆还是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好奇地说：“练剑很好看啊，我还没有见过你们两个练剑，肯定很精彩，你们平常都用什么招式，飞龙在天，万川归海，还是灵犀一指？我也想学。”
　　郁策：……
　　沈檀漆：……
　　这可不兴学啊傻孩子。
　　“我们平常就随便练练……”
　　“嗯对，没什么好学的……”
　　一番话说得两人都开始支支吾吾起来，半晌，似是意识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郁策咬了咬唇，把小崽往被窝里一塞，转头便抓着沈檀漆跑出了房间。
　　“快走。”
　　郁策握住沈檀漆的手，把门紧紧关上，走前还不忘给房间下了一道屏障。
　　从小崽屋里逃出来，两个人的耳朵都红透了。
　　沈檀漆偏过头去，看着郁策羞赧尴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他竟然有种学生时代瞒着父母偷偷谈恋爱的感觉。
　　哎，不对，差辈了。
　　良久，沈檀漆的笑容微顿，他伸出手，捧住郁策仍泛着热意的侧脸，低声唤他的名字：“郁策。”
　　郁策牵着他，还在听着屋内小崽挠门的动静，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我在。”
　　芋圆是化神期，不知道这屏障能不能关住，应该是关不住的。
　　不过小崽自己折腾一会估计就犯困了吧，郁策暗暗祈祷着二蛋能快些犯困，至少不要一出来就满世界地找他们打断好事。
　　“蛋蛋和二蛋都长大了，以后还是让他们单独睡一个房间……”
　　话还未说完，脸侧却倏忽贴上温热绵软的唇瓣，郁策微怔片刻，耳边传来沈檀漆有些扭捏结巴，低到几乎听不真切的小小气音：“郁策。”
　　“你……你想什么时候娶我啊？”


第95章 天外人（二更）
　　（九十五）
　　“你……你想什么时候娶我啊？”
　　郁策猛然回头，正对上沈檀漆蕴着浅淡水光的漆黑眸子，像是什么猫儿的眼睛，悄然打量他，眼睫微微颤着，缠绵柔软，又谨慎小心。
　　呼吸微滞，郁策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连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见他发愣，沈檀漆若有所思片刻，蓦地扬起头，再在他唇上轻轻碰过，指腹贴在他一向整洁齐熨的衣襟上，察觉到郁策大失方寸的心跳，愈演愈烈，声如擂鼓。
　　他咬了咬唇，轻声地问。
　　“郁策，回去就成亲，好不好？”
　　“你不想吗？”
　　“我每天都在想和你成亲。”
　　如同野火落入无边的干草，沈檀漆的一字一句霎时掀起燎原的火浪。呼吸急促灼热，郁策猛地扣住了沈檀漆的手腕，眸底透露出隐忍的深色 ，竟感觉那许久未曾出现的虚弱期要发作了似的。
　　沈檀漆抬起眼，眸光闪着潋滟水色，带着些懵懂茫然望着他，静静等着郁策给自己回应。
　　只看一眼，郁策脑海仿佛被这样的沈檀漆瞬间点燃烧空般，徒剩一片空白。
　　“明天，明天剑术试炼结束。”郁策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吻在那双殷红唇瓣上，夺尽沈檀漆口中呼吸，在他唇齿间呢喃，“我娶你，阿漆，我要娶你。”
　　他何其有幸，遇到了阿漆这样好的人。自十岁那年阿娘死后，他费尽心思逃出藏龙谷，以为此生都将孤身一人行走天涯，最后死在不知名的孤坟野地。
　　可阿漆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三个可爱的孩子，给了他不曾后悔的一生。
　　要娶他回家。
　　要娶他回家！
　　要让所有人知道，阿漆是他的。
　　要终此一生，把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献给沈檀漆。
　　袖内的手将沈檀漆托抱起，沈檀漆下意识惊呼了声，便见郁策一脚踹开不远处的空房。
　　房门哐当一声闭紧。
　　沈檀漆被按在桌边，桌上茶盏和酒壶相撞发出叮咚脆响，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说些什么，唇再次被堵紧，将他余下的声音尽数吞没，只剩轻轻呜咽似的舔吻声。
　　“阿漆，叫夫君。”郁策在他颈上一寸寸吻过，眸色越来越深，声音却似哀求，“快，叫夫君。”
　　被吻到脑袋都不太清明，沈檀漆脸上泛着滚烫的红晕，莫名有些羞耻，声音也小得可怜：“夫君……”
　　刚脱口，襟口便被迫不及待地撕开，察觉到自己可能是保不住这身衣裳，沈檀漆连忙出声，“去床上！”
　　郁策抿了抿唇，不愿耽搁半分，旋即将沈檀漆抱起，揉进柔软的床榻深处。
　　……
　　月色渐明，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臂，从素色软被中探出，又被另一只泛着浅淡青筋的手捉住腕子带了回去。
　　“还不睡？”郁策攀上他的肩头，看到沈檀漆身上大大小小的绯色痕迹，声音略含歉意，“不舒服么，我叫热水来给你洗洗？”
　　沈檀漆瞥了他一眼，哑着嗓子说道：“不用了。”
　　洗着洗着又得来一轮，他别活了。
　　早知道郁策反应这么大，成亲这事，就先不提这么早。
　　明天下午剑术试炼，他被折腾到这么晚，还怎么打赢郁策。
　　这小子一定是故意在比试前折腾他的。
　　不行，他晚上得爬起来再练一套嵘云剑术，卷死郁策。
　　郁策似是能猜到他心中的心思，有些歉疚地低声说：“你总盯着我看，我实在忍不住。”
　　沈檀漆：“……？”
　　合着还怪上他了。
　　他回头瞪了一眼郁策，咬牙道：“少说几句吧你。”
　　沈檀漆起身把外衣套上，双腿还止不住地发着抖，郁策倚在床榻边，目光落在他被月色映照白皙泛光的腿上，上面还留存着他的指印。
　　喉结轻滚，他强忍片刻，把脸埋在枕间，不敢看了。
　　“早点回来。”郁策声音闷闷的。
　　沈檀漆偏头看他，见到他伸手抓住被子把脸蒙住，忍不住被他气笑：“这会儿你倒害羞上了，刚刚你可不是这样的。”
　　薄被下，传来郁策轻轻的声音：“不是害羞，我怕我再看你，你就走不了了。”
　　沈檀漆：……
　　靠，是在威胁他吧，这话一定是在威胁他吧？
　　他想也不想赶紧把衣服鞋子穿好，随意束好头发，便逃也似的跑出门外，只不过那件被郁策撕坏衣襟的内衫穿不得了，他从储物戒里随便换了一件新的。
　　待沈檀漆走后，郁策把软被拉下，墨发垂落在沈檀漆那件雪色里衣上，颜色分明，他低头轻嗅，仿佛还能感知到沈檀漆的温度般，郁策将那件里衣一点点抱紧。
　　明明是刚走，他便想阿漆了。
　　好想，好想。
　　*
　　翌日一大早。
　　沈檀漆顶着两个黑眼圈，浑身酸痛地坐进马车。
　　剑术试炼是在裕冬城，上午第二轮炼丹试炼结束，沈檀漆和郁策的名次都已经位列前茅，竞争十分激烈，不过第一名的位置还是由林檀玖稳坐。
　　这是宗门大比最后一个试炼，试炼结束后，积分第一的弟子将会是这次宗门大比的魁首。
　　自然，能在天才如云的宗门弟子里拿到剑术第一，本身就是佼佼者，魁首不过是个虚名。
　　马车内，金鱼和芋圆新奇地望着窗外，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金秋时节，繁茂果林，变成了枯枝古木，枝头压雪。
　　“爹爹，”金鱼眨巴着眼睛，嘴里咬着颗甜滋滋的糯米糖，不清不楚地问，“为什么外面开始下雪了呀，现在是冬天吗？”
　　沈檀漆把小崽抱进怀里，给他套上一层兔毛靛青色小袄子，笑着解释：“现在是春天，不过咱们来了南国的城池，南国的天气很冷呀。”
　　裕冬城是唯一离嵘云宗最远的城池，但仍然在嵘云的庇佑范围之内，不过这点沈檀漆也不太清楚，有些困惑地看向郁策：“你说，为什么裕冬城会被嵘云宗庇佑，飞鸾宗不是离得更近么？”
　　郁策自储物戒取出新衣，同样给芋圆穿好衣服，系紧扣子，沉吟一声道，“似乎是裕冬之前出过什么事，惹得飞鸾宗主大怒，飞鸾便不再庇佑裕冬了。”
　　陈年旧事，现在的人大多都不太记得，恐怕只有城中的老人会对当初的事有些记忆。
　　郁策也不过是曾经四海游历时，经过裕冬城，偶然听人提了一次，才知道这件事。
　　林檀玖和小玉说要谈论战术，为了避嫌，就没在和他们坐一辆马车，不然这种时候，问问飞鸾宗的弟子，应该能知道点内因。
　　不过大概也是些不太重要的原因，大宗门之间的互相倾轧常见极了，可能是嵘云宗将地盘占去了，或是飞鸾宗不愿再花费精力管顾周围的城池。
　　总之都和他们没什么太大关系。
　　沈檀漆掏出帕子，给小崽擦了擦嘴角，轻声道：“金鱼以后要少吃糖，当心坏牙，知道么？”
　　闻言，金鱼扁了扁小嘴，还是乖乖道：“知道了爹爹。”等爹爹看不见，他再悄悄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芋圆凑过来，说道：“我可听见了，我会监督哥哥的。”
　　金鱼哀嚎了声，抱住弟弟假哭：“不要，二蛋。”
　　芋圆伸手扒开金鱼，哭笑不得地说：“别闹哥哥，牙齿坏掉会很痛的，爹爹是为了你好。”
　　“呜呜，”金鱼只好点了点头，把兜里剩下的糖都塞进了芋圆的手心，“那，那都给你吧。”
　　他以后一定……努力少吃！
　　到达裕冬城时，凛冽的北风刮在脸上，险些给俩小崽刮跑，幸好金鱼体量不轻，芋圆又有修为加身才能站定。两个小崽紧紧抱在一起，像是掉进海浪里的小蚂蚁。
　　沈檀漆只觉得脸上吹来的风像是刀子一样，眼睛都快睁不开，干脆躲在郁策身后，拿郁策当挡风板。
　　“试炼台在哪呢……”沈檀漆一睁眼，雪花就飞进眼底，他赶紧缩回郁策身后。
　　片刻后，沈檀漆感觉风似乎止了，雪也停了，他缓缓睁眼，发现他和小崽的周身都被套上了一个屏障泡泡。
　　耳边传来郁策沉沉的笑意：“还冷么？”
　　沈檀漆伸出手触在屏障上，满意地道：“不冷，还行，总算有点抱到男主大腿的感觉了。”
　　待他们赶到试炼台附近时，却得到了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城中有妖族作乱杀人，外加天气恶劣，第一场比试先行暂停！”
　　掌事长老说完，便开始招呼弟子们赶回马车，到附近的客栈去歇脚。
　　沈檀漆看着弟子们自试炼台周围散开，人群中，他听到些窸窸窣窣地阴损声音。
　　“怎么这么倒霉碰上妖族作乱！我昨天准备了一整晚，全白折腾了。”
　　“谁说不是呢，妖族是兽，生性残忍，会杀人再常见不过，要我说早就该把妖族赶出城去，全都跟朔夏似的，那才清净。”
　　“别说了，排行榜上不还挂着个妖族么，当心人家急了给你一爪子，把你心肝肺都给掏去吃了……”
　　他攥紧手中剑，看向那些不知道是哪个宗门的小弟子，冷声道：“胡说什么，人族就没有杀人的么，你以为坏人会管你是人是妖？”
　　那几个小弟子自然认识沈檀漆，那位受到清流派长老青睐的除魔炼丹两场头名，还是朔夏城沈家的大少爷，他们看了一眼，便立刻闭紧嘴巴，飞快地自他们身边跑开了。
　　他们走了，沈檀漆仍不解气地喊：“剑术试炼叫我碰上你们，我非打得你喊祖宗不可！”
　　刚喊完，衣袖就被人轻轻扯住。
　　郁策声音很淡，似是可以融进冷风里，“不用说了，回客栈吧。”
　　“可他们……”沈檀漆咬了咬牙，指节攥得紧紧的。
　　郁策有些无奈地轻笑了声，“他们并不只是针对我，都是些小门小派的弟子，排名挤不到大宗门前列便心生怨念，与这样的人争吵，岂非降低自己的修养？”
　　沈檀漆瞥他一眼，晃了晃手心的剑，说道：“我可没有修养，我天生没素质，你等着我剑术试炼时收拾他们的。”
　　不把他们揍得屁滚尿流，他就不叫沈檀漆。
　　郁策知道他是为自己出头，心尖温暖的同时，又觉得困惑。
　　他抬眼看向风雪漫天的裕冬城，天色极阴，仿佛在涌动酝酿着什么阴谋，于阴暗的角落生根发芽，滋生罪孽。
　　偏偏在这个时间，有妖族在城中杀人逃窜，未免太巧合些，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郁策的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来裕冬城时，在城里长街边遇到个衣衫褴褛的老僧，老僧身上衣服破了几个大洞，北风呼啸，脸色却依然红润，怪异极了。
　　那时他立在老僧面前，把身上仅剩的干粮送出去。
　　老人抬眼看他，笑着道谢。
　　还给他留了一句话。
　　“十岁那年没找到的答案，你找到了么？”
　　郁策猛然自回忆里惊醒，他竟不记得这段记忆是什么时候发生，他当时又回答了什么，就像被人生硬的抹去似的。
　　十岁那年没找到的答案是，他十岁去到朔夏，调查沈家大夫人的死因。可至今为止，郁策仍未得知大夫人究竟因何去世，也没能为父亲洗脱冤屈。
　　但郁策很快回忆起那位老僧后面的话，老僧咬下一口干粮，艰难地咽下去，脸上仍然挂着笑。
　　他说，“别急。”
　　“总有一日，你遇到那个真正的有缘之人，一切都将水落石出了。”
　　郁策把一切都想起来了，他当时问，“那位有缘人现在在哪？”
　　老僧指了指满天夜色，笑道：“他啊，他现在不在此间中，
　　他是——天外人。”


第96章 深海鲛珠
　　（九十六）
　　在客栈落下脚，他们给两个小崽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沈檀漆抱着金鱼和芋圆窝进舒服柔软的被窝里，低低道：“快睡觉吧。”
　　金鱼伸出手，把捏着的小风车塞进沈檀漆手里，眼皮都沉得打架，还在轻声念着：“爹爹，小风车给你。”
　　沈檀漆笑着接过，吹了吹，说道：“好，爹爹给你保管着，等金鱼醒了再玩。”
　　金鱼张了张小手，指着红彤彤的脸颊，小声说：“还没有亲亲。”
　　崽崽身上香喷喷，声音也软糯糯，沈檀漆忍不住在金鱼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轻轻道：“睡吧。”
　　芋圆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沈檀漆，想要他亲亲自己，却又不好意思提。
　　“芋圆也快睡。”沈檀漆怎么能看不出他那期待的小眼神，轻笑着也给二崽一个晚安吻。
　　窗外风雪大作，郁策立在窗前，久久凝视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天外人。
　　不在此间中，符合这样描述的人，他只知道一个。
　　而他当初没能找到的答案，是沈家大夫人的死，究竟是不是他父亲亲手造就的。
　　郁策隐约觉得，那老僧是知道自己会来，会和那位“有缘人”一起回到裕冬城。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段原书郁策的记忆，沈家家主在沈檀漆死后，遍寻高人想要渡回沈檀漆的魂魄，却只得到金光寺圣僧一句“他的魂魄，早在十年前便不在此处。”
　　不在此间，去了其他的地方么。
　　那么也就是说……沈檀漆就是那位，天外人。
　　他反复咀嚼回味着那老僧玄之又玄的禅语，腰间忽然被人轻轻抱住，郁策愣了一瞬，随即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都睡了？”
　　沈檀漆点了点头，脸靠在郁策的肩头，像是猫儿在蹭似的，他轻嗅着郁策身上熟悉的雨雾气息，窗外的雪下得再大，仿佛也觉不出冷了。
　　“今夜我要出去。”郁策回身过来，自然地把沈檀漆抱进怀里，眸光因思索而变得沉暗，“如果回来得晚，不用等我了。”
　　闻言，沈檀漆愣了愣，抬起眼眸，有些奇怪地看着郁策，“你在城里有熟人？”
　　“没有。”郁策摇了摇头，淡淡地道。
　　他说得这样少，也不多加解释，沈檀漆便很快领悟到郁策大约是不太想让他知道的。
　　可是郁策能有什么事瞒着他呢？
　　不过，沈檀漆向来不会过问郁策不想告诉他的事情，便只点头道：“好，回来前给孩子买几件新衣服，金鱼长个快，里面的小衫都变紧了。”
　　郁策心头微动，一一应声下来，临走前，又给沈檀漆身上下了一道屏障。
　　沈檀漆触了触那屏障，哭笑不得道，“这里有各宗长老坐镇，能有什么危险？”
　　“以防万一。”郁策给两个小崽和三蛋也一个不漏地加好屏障，才放心地抬头看他，“我走了。”
　　有芋圆和这屏障，外面也有诸多长老坐镇，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沈檀漆颔首，替他把外衣上的褶皱抚平，说道：“去吧，记得明天剑术试炼开始前必须回来。”
　　“好。”
　　直到木门吱吱嘎嘎地响起，闭紧，郁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沈檀漆叹了口气，一边叠着两个小崽的旧衣服，一边还在琢磨郁策有什么事会瞒着他。
　　以郁策的性格，就算瞒着他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坏事，这点沈檀漆还是对他有信心的。
　　不过……自打一进入裕冬城，郁策的神色就怪怪的，眉宇紧蹙，好像被什么烦心事困扰。
　　他到底该不该问呢？
　　忽然间，一道木门轻响，打断了沈檀漆的思绪，他嗅到一阵微冷薄凉的龙息，手上动作微顿，笑着回头道：“忘记带什么了？”
　　话音刚落，沈檀漆唇角的笑容戛然僵滞，还没来得及开口出声，唇便被死死地捂住，那化神期的屏障竟然半点没能防备住对方。
　　看清对方那张恶劣地勾起唇角的脸，沈檀漆心头顿然凉了半截。
　　是谢迟！
　　瞳孔疾缩，沈檀漆下意识拔出腰间的剑，反手砍去，却被对方握住手腕，用劲一捏，竟然硬生生掐破了他的虎口。虎口一破，沈檀漆便再难握得紧剑，整个人被狠狠摁倒在桌上。
　　后脑磕在桌上，沈檀漆疼得轻抽了一口气，还不忘还报给对方一脚，趁着没被捂嘴刚想喊人，刚张开口，却被人塞进一颗小小药丸，入口即化，根本不给反应的时间，嗓子瞬时哑透，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前男人玩味地攥着他的腕子，欣赏着他挣扎的神色，赞叹道：“不错，这么快就元婴期，看来这段时间郁策没少给你好处。”
　　化神压元婴一整个大境界，他根本毫无胜算。
　　沈檀漆冷冷地看着谢迟，目光不露痕迹地看向地上长剑，那是小黑化的形，虽然封印未开，但小黑毕竟是器灵，能够感应到沈檀漆的心声。
　　几乎刹那间，男人的心口便被自身后飞来的小黑一剑贯穿。
　　谢迟猛地咳出几口血，眸光陡然阴狠，看向床榻上的两个小崽。
　　是谁？
　　郁策那个化神期崽子分明还在睡着，还有谁在用剑？
　　他自心口缓缓拔出长剑，目光落回到沈檀漆面上。
　　沈檀漆还在懊恼刚刚催动小黑的那一剑居然错开了谢迟的龙珠，否则真就给这王八蛋弄死了。
　　太可惜了！
　　谢迟微微眯了眯眼，有些意外似的，自高而下睨着他道：“是你。”
　　当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上次抓沈檀漆时，可是没费半点力气。
　　谢迟冷笑了声，轻缓地俯身，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可惜没用啊，你杀不了我。”
　　除了郁策，还没有人的剑气能够杀了他，就沈檀漆的这一剑，留下的伤口，以龙族强大到可怖的回复能力，不多时便能完全愈合。
　　沈檀漆看到他胸口那长剑捅穿的缝隙，缓缓被新肉填满长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变态啊！
　　这除了郁策，谁能打得过？
　　谢迟伸出手，在他脸侧轻轻拍了拍，满意地看到他震惊的表情，笑道：“妖族才是三界之首，万千生灵的主宰，凭你肉体凡胎，能伤得了我已经算是你的造化。”
　　他还是那么自信。
　　沈檀漆猛地抬腿给他身下来了一膝盖，看着谢迟痛到扭曲的表情，同样满意地作口型道：“一招吃三次，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逼。”
　　谢迟疼得额头冒汗，一把掐住沈檀漆的喉咙，咬牙道：“嘟哝什么呢？”
　　这蠢货居然一个字没看懂，沈檀漆脸色黑了黑，刚要重复，嘴就被谢迟一把捂住，连喘气的缝隙都没留给他。
　　“我来是有正事找你。”谢迟沉着脸色，打量着床榻上睡得正熟的化神期小崽，他知道，此处至少有八位化神以上的宗门长老，绝对不可吵醒这孽种，在此大张旗鼓的打斗必定会被人发现，“今日算你运气好，先放过你和你那三个孽种，改日再剁了他们下酒吃。”
　　沈檀漆微微睁大眼，努力腾出手来，一个上勾拳打在谢迟下颌，奈何发不出声音，只能干张着嘴对他骂骂咧咧。
　　谢迟捂着下颌，唇角被打出一丝血，他狞笑了声，说道：“好，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沈檀漆：？
　　你有病吧？
　　眼看沈檀漆嘴上口型骂得更加厉害，谢迟干脆一掌劈在他的后颈，把他打晕扛在肩上，自窗口一跃而出。
　　待沈檀漆再醒过来时，果然已经被带到了陌生的地方。
　　他睁开眼，后颈还痛得厉害，虎口上的血都干涸了。沈檀漆看到谢迟立在窗边，自己浑身被五花大绑，面前还立着个苍白面色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醒了。”
　　少年牵起嘴角，笑了笑，满意地看到沈檀漆惊愕的表情，淡淡说道：“你好，我叫精卫。”
　　沈檀漆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张脸，尤其是精卫的额头上还有一道和他手腕一模一样的金色斑纹。
　　那是他们结下的主仆契约。
　　精卫怎么会在这里，还跟着谢迟？他难道已经反水到魔族的阵营，开始帮着谢迟做事了么？
　　沈檀漆还没想通，便见谢迟背着手转身，瞥了一眼沈檀漆，低笑道：“睡得好不好？”
　　“你说呢？”沈檀漆刚脱口，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赶紧趁此机会对谢迟大骂一通，“你个畜生，绑我来干什么，你有什么目的，郁策迟早会发现的，你等着死吧你！”
　　听到他的话，谢迟似是非常无辜般，凑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早已经不打算要你这副身体了，我来全是一片好心，为了帮你看清楚郁策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好心？
　　沈檀漆嗤笑了声：“好心啊，把心挖出来我看看？”
　　谢迟作势便把手搁在胸口，在沈檀漆微愕的神情中，猛地一掏。
　　手心里，是一颗蔚蓝色的灵珠。
　　“你那是什么表情，”谢迟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掐住了沈檀漆的脸，敛起笑容，“不会真以为我会把心脏掏给你吧？”
　　有趣，有趣，沈檀漆这个人的确有意思，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沈檀漆脸色一黑，知道他故意戏耍自己，淡声道：“想太多，我只是期待你把自己作死罢了。”
　　谢迟挑了挑眉，没有跟沈檀漆再争执下去，而是漠然对身侧的少年说道：“精卫。”
　　精卫低头应声：“在。”
　　“把这灵珠给他。”谢迟将那灵珠丢进精卫手心，好整以暇地在身后竹椅上落座，说道，“告诉他，这是什么？”
　　精卫恭敬接过那枚灵珠，转眸看向沈檀漆，眸光晦暗不明，低低道：“此乃深海鲛珠，可通未来过去，知古今天下万事，主子赏你的。”
　　身上的绳索被精卫解开，沈檀漆握着那枚深海鲛珠，微微怔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郁策曾经说过，普天之下只有他的父亲是世间最后一个鲛族。
　　而这枚深海鲛珠，现在却落到了谢迟的手心，也就是说……
　　沈檀漆心口一冷，不可置信地怒视向谢迟：“你杀了郁策的父亲？”
　　见到他怒极的表情，谢迟颇为享受地抿了一口茶，说道：“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为我兄长的父亲送终而已。”
　　沈檀漆紧紧握着那枚鲛珠，他难以想象如果郁策知道这件事会作何看法，郁策明明那么信任，那么依赖他的父亲！
　　谢迟搁下茶盏，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神色淡漠地道：“你先别急着恨我，我可是帮你做了一件手刃仇人的大好事。”
　　“十二年前，鲛族杀了沈家大夫人，你不知道么？”
　　谢迟声音极缓，带着兴奋地笑意。
　　“如果我没记错，沈家大夫人，是你生母吧？”
　　“正是郁策的父亲，亲手杀了你母亲！”


第97章 书卷（二更）
　　（九十七）
　　沈檀漆怔怔地听着，下意识反驳：“不可能，郁策说过……”
　　“不信的话，就自己去看吧。”
　　谢迟朝精卫使了个眼色，精卫立刻以魔气催化那颗深海鲛珠，眨眼间，周围灵光大作，散发出浓厚的沁凉雾气。
　　沈檀漆呛了几口雾，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真切。
　　在漫长的混沌之中，沈檀漆四肢都被浓雾浸透得冰凉不已，他甚至觉得，谢迟是不是想要生生把他冻死。
　　之前听芋圆说过，深海鲛珠可以将人送回过去，但那时沈檀漆未曾想过，自己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得到了鲛珠。
　　心头不是滋味，又有些焦急难耐，他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
　　不多时，眼前的浓雾散开，出现的却是一处雕梁画栋的高大的宫殿。
　　四下望去，周遭大雪纷飞，冰天雪地里，只有梅花在枝头盛放。
　　沈檀漆犹疑片刻，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在哪，便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惊呼声，脚下顿了顿，他还是试探着走进去。
　　宫殿里到处都铺满了古朴书卷，几乎像是被书海淹了般，沈檀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循着出声的地方望去，却见大殿内的书架旁躺着个男人，似乎是晕了过去。
　　沈檀漆心头困惑，缓缓走进殿内，那男人脸朝下，头上还堆着书，他抬头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已经全掉空了。
　　看这样子，这人该不会是想要拿书，结果不小心被书架掉下来的书给砸晕了吧？
　　竟然有这么笨的人么？
　　沈檀漆嘴角微抽，把男人从书堆里刨了出来。
　　男人没有半点反应，跟死了似的。沈檀漆犹豫着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戳了戳。
　　一道低低抽气的声音响起，男人缓缓从书堆里爬起来，像是完全看不见沈檀漆般，低低嘟哝着数落自己：“怎么又笨手笨脚的。”
　　看到他的脸，沈檀漆一瞬间愣住，那双远山般的眉宇，和那蕴着雨雾般的墨色眼睛，居然和郁策有七八分相像！
　　他登时结巴起来，“你，你是郁策的……”
　　父亲？
　　看这张脸，肯定没跑了。
　　难道深海鲛珠把他送到了郁策父亲的记忆里？
　　对方浑然不觉般，似乎压根听不到他的声音，一边懊恼地叹气，一边把地上的书卷一幅幅仔细收起。
　　抱着书卷的男人，身上穿着和郁策极其相似的雪色长衫，不过少了几分郁策独有的清冷淡漠之感，反而更像个温润清雅的柔弱书生。
　　男人埋头整理着书卷，好不容易整理好，想要放回书架上，胳膊却像没什么力气般，手心扶着那些厚重书卷，摇摇欲坠。
　　见他这么费力，沈檀漆忍不住伸手，帮他扶了一把。
　　“谢谢啊。”
　　沈檀漆眼睛微微睁大，不可思议道：“你看得见我啊？”
　　男人唇角压低，轻轻笑了下，把书卷塞进一行行书架上，低声道：“你用我的鲛珠进来，我当然看得见你。”
　　他果然就是郁策的父亲，世间唯一的鲛人。
　　闻言，沈檀漆呆了呆：“那你刚刚为什么，装看不见我？”
　　摆好书架上的书，男人收回手，有些尴尬似的，攥了攥自己掩在袖内的手指，低声道：“我怕你是坏人啊。”
　　沈檀漆默了默，莫名有些想笑：“那你现在不怕我是坏人了么？”
　　听到他的话，男人狡黠地笑了下，指向书架，轻轻道：“你帮了我的忙，我猜应该不是坏人。”
　　沈檀漆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怎么感觉郁策的父亲看起来很好骗呢？
　　不过，也不算特别傻，至少还知道装装样子。
　　听谢迟之前的语气，他应该是进来过，从中知道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才会信誓旦旦地告诉沈檀漆，是郁策的父亲杀了沈家大夫人。
　　“在你之前，有个人也来过。”
　　果不其然。
　　男人拄着胳膊，坐在地上，随意地捡起本未看完的古籍，搁在膝头，“除了有缘人外，能拿到我的鲛珠，说明我此时应该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淡淡，没有为自己的死产生任何波动，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没有恨也没有怨。
　　反而还笑吟吟地看向沈檀漆，柔声问道：“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面对着这张和郁策相似的面容，沈檀漆的心尖不由自主软了下去，他跟着坐到男人身侧，低声道：“我被坏人抓来，他们说让我进来看一些东西。”
　　男人一边听着，一边翻开手中的书页，声音认真：“嗯，是和我有关的事情么？”
　　沈檀漆望着他，点了点头。
　　“你杀过人吗？”
　　沈檀漆的话十分突兀地在空旷的宫殿内响起，男人翻书的指微顿，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徐徐翻过。
　　望着这样的郁策父亲，沈檀漆实在想象不到，眼前人怎么会动手杀害沈家大夫人？
　　别说郁策不信，即连是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漫长的寂静里，男人低低开口：“如果你说的杀人是夺人性命，那我杀过。”
　　沈檀漆瞪圆了眼睛，想也不想问他：“你杀了谁？”
　　书页被轻轻合上，男人起身，缓慢地拖着步子，走到大殿门口，看向那扬扬洒洒落下的洁白雪花，回身看了一眼沈檀漆：“请跟我来。”
　　沈檀漆指尖微微蜷起，抿紧唇瓣，一言不发地跟在了他身后。
　　男人转头，看到他脸色很沉，似是压抑着些火气，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路很远，别急。”
　　“我知道。”沈檀漆努力忍着那团火气，他不想在事情还没水落石出之前，对眼前的人妄下定论。
　　可郁策有多么信任这个父亲，哪怕所有人都说他父亲杀过人，十岁的小郁策也决然不信，独身一人逃出藏龙谷，到千里之外的朔夏城，只为给父亲沉冤昭雪，证明清白。
　　虽然他不了解沈家大夫人，也不知道大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可画像里的女子的笑容那么温柔柔软，她死时可是还有个十岁的孩子啊！
　　无论是什么原因，沈檀漆都不能接受郁策的父亲杀掉沈家大夫人这件事。
　　如果郁策的父亲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沈檀漆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恨么，沈家大夫人并非是他的母亲，而是原身的母亲，他有什么理由为别人的母亲怨恨。
　　不恨么，郁策那样相信他的父亲！
　　沈檀漆脑海里一团乱麻，斩不断，理还乱，抬眼看去，男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垂下眼睫，怯怯地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种时候，居然还惦记问他叫什么！
　　沈檀漆没什么好气地回他：“沈檀漆。”
　　话音刚落，男人身子微僵，猛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沈檀漆？”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啊，你认识我？”
　　开玩笑，郁策他爹怎么可能认识他，当时他才不过十岁。
　　“认识。”
　　男人的话险些令沈檀漆平地摔个跟头，他声音更低了些，闷闷道：“我认识你的。”
　　沈檀漆瞥他一眼，脑海里想到，如果郁策他爹真杀了沈家大夫人，说不定还真见过十岁的原身一面。
　　这下更坐实了这人的犯罪证明，沈檀漆彻底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可男人却像陷入了重重回忆里，眸光落在沈檀漆身上，却好似在不断的飘远，“那年，你还很小。”
　　即便沈檀漆沉默不语，不给他回应，男人还是自言自语般轻轻道：“我们在裕冬城见过的，你和你母亲来飞鸾宗做客，你突然生了场大病，无药可治，你母亲寻遍了城里的名医。”
　　沈檀漆有些怔忡地听着，他知道裕冬城的确是离飞鸾宗更近的城池，在男人的低声诉说中，他仿佛能看到那位温柔端雅的沈家大夫人，在风雪夜里焦急地抱扶着十岁的原身，到处寻医问药的场景。
　　如果他也能有这样的母亲就好了，可是，他十岁那年被花盆砸成脑震荡，妈妈只是看了他一眼，扔给他一瓶碘伏说：“家里没钱，忍着吧，谁让你走路不看路，人家都没被砸，怎么就你被砸了？”
　　想到那些无情冷漠的话，和妈妈冰冷烦躁的眼神，沈檀漆心口就窝得慌，他撇开眼，说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良久，露出些苍白的笑意：“你跟十岁那年一点也没变，就是长大了，长高了，如果我儿子在的话……他应该跟你差不多。”
　　沈檀漆听到他提起郁策就更来气，咬牙道：“你还知道你有个儿子，你儿子知道你杀人么？”
　　听到他的话，男人身子颤了颤，他又垂下头，声音轻轻的：“不会让他知道的，永远不会。”
　　沈檀漆登时噎住，甚至连说他些什么都不知道了，半晌，沈檀漆冷然地看着他，说道：“你怕他知道，就不怕我知道。”
　　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似是哀求般看向沈檀漆：“如果你认识我儿子，什么也别告诉他。”
　　沈檀漆万分不理解地看向他，问道：“你怕郁策知道，但是不怕我知道？还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杀的人是我娘？”
　　最后一个字，沈檀漆脱口而出，他察觉到自己居然又自然而然得把沈家大夫人当成自己的母亲，有些懊恼。
　　占了原身身体也就罢了，怎么能还把人家亲娘也占去？
　　男人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顾自走在沈檀漆前方，声音在凛冽寒风和着雪花飘散。
　　“没什么好怕的。”他轻轻道，“你总要知道你娘为你付出了多少，不止是深切的爱，还有她的性命。”
　　沈檀漆怔在原地，却见男人停下脚步，他这才蓦地发现他们已然立在了一处孤坟的墓碑前。
　　男人缓缓跪坐在墓碑面前，将碑石上堆积的雪花一点点推干净，低低道：“这是你母亲的葬处，我取出我的鲛珠，可以让你进去跟她说说话，届时便什么都知道了。”
　　他回过头，看向僵立在雪中的沈檀漆，柔声道：“你十岁那年大病，是你母亲找到我，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让我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你的魂魄。”


第98章 风筝线（三更）
　　（九十八）
　　男人伸出手，轻轻扣住沈檀漆的手腕，将他拉到那颗深海鲛珠边。
　　指尖点在鲛珠上，沈檀漆茫然地偏头看向男人，对方淡淡地笑，似是鼓励他般推了推他，低声道：“去吧。”
　　有了他的话，沈檀漆心头竟真的安定许多，他伸出手，眼前立刻涌上一阵浓雾，很快，浓雾散开，眼前浮现出许多半空中漂浮着的璀璨光片。
　　他犹豫着探出指，触了触其中一片，整个人立刻被吸进那片光芒之中。
　　面前是熟悉的场景，沈檀漆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朔夏城沈家的大夫人房中。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上次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便是，房中没有挂着大夫人的画像，也没有供果香炉。
　　背后传来一道轻笑，沈檀漆浑身一僵，回头看去。
　　“阿漆呀，怎么又跟你爹吵架啦？”女子温柔地用手帕擦拭着面前小孩的脸，忍不住捂住嘴窃笑，“你爹那个驴脾气，你总惹他干嘛？”
　　小孩气愤地举起手中的剑，说道：“是爹不讲道理，我都说了我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修士，他不信，还笑话我！”
　　长剑很重，几乎比小孩的人还要大，他颤颤巍巍用小细胳膊举起来，拿不稳当，又赶紧搁回地上。
　　女子忍俊不禁，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把小孩脸上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说道：“你啊，明知道你爹盼着你继承咱家的家业，还整天嚷嚷着要去修仙，你爹不揍你才怪。”
　　小孩一听，更是委屈极了，猛地扑进女子的怀里，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大声嚎哭：“他不讲理，娘亲还向着爹说话，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呀？”
　　“当然是，”女子捏住小孩的鼻尖，故意逗他，“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我早就跟你爹一起揍你啦！”
　　回忆在脑海深处抽丝剥茧，浮现出本来的样貌，沈檀漆怔怔地看着，一阵穿堂风吹到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竟然有种想要淌泪的冲动。
　　他们看不到他，也对，郁策的父亲说过，只有鲛珠的主人才能看见外来者。
　　面前跳出一片碎光，沈檀漆缓缓回神，伸出手去，点在那碎光上。
　　场景忽然转变，他看到小孩在院子里拽着风筝跑，风筝不慎挂在了高高的柳树树枝上，小孩瘪了瘪嘴，看向不远处的父母，喊道：“爹爹，娘亲，风筝——”
　　他刚说完，一个身形高大彪悍的男人便从沈檀漆身边大步走过，甚至能带过一阵风，沈檀漆愕然地望着那人，没有玉拐杖，没有鬓间的白发，那是年轻时的沈家家主。
　　“你个臭小子，每回放风筝都挂树上，是不是故意的？”家主作势发火，手掌在小孩屁股上抽了一下。
　　力道根本不重，小孩却装模做样的哀嚎起来：“哎哟喂，娘亲，爹爹打我，好痛好痛！”
　　家主被他气得胡子乱飞，指着他对身后女子道：“鸢儿，他污蔑我啊，这小子学坏了，你看看这不打能行吗？”
　　“我没有污蔑人，呜呜好痛哟。”
　　女子立在不远处，被他们父子俩演的戏逗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
　　沈檀漆静静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竟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轻轻的笑。
　　真好啊，真好。
　　明明是这样美好的画面，可是为什么，他却如此想要落泪。
　　家主踩在树干上，一边爬树一边唠唠叨叨地骂着：“下回你滚远点去放，这片种这么多柳树，哪棵树上没有缠过你的风筝？”
　　小孩看着他辛苦爬树，偷偷摸摸地做着鬼脸吐舌头：“嘿嘿，我就不要，我要爹给我摘！”
　　听到他的话，家主被气得转过脸来，正好看见小孩在朝他做鬼脸，咬牙切齿道：“你等我下去，你看你老子揍不揍你。”
　　“你揍我我就让娘亲揍你，”小孩绕着柳树转圈圈，拿着风筝线，把树上的家主给捆得严严实实，“爹爹下不来咯，太好咯——”
　　小孩得逞地叉着腰，看着树上被风筝线五花大绑的家主，说道：“我今天就要去嵘云宗拜师，你再也拦不住我了。”
　　闻言，家主眼睛一瞪，手上一使劲，把风筝线给拽断，和地上的小孩对上目光：“你还没忘了那破嵘云宗，我看你是没吃够打。”
　　小孩脸上的笑顿然僵住，头也不回地往娘亲怀里跑：“娘亲救命，爹又要打我！”
　　家主从树上跳下来，手心还抓着那风筝，绕着女子追着小孩要打：“你个臭小子，咱家这么大家业你不要，跑去给人家当小弟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会干什么？”
　　“我会练剑，我会得多着呐！”小孩不甘示弱地喊，结果脚下一个不小心摔在地，被家主逮个正着，紧接着便一巴掌落在屁股上。
　　半晌，被家主狠狠教训了一通，小孩抱着风筝，强忍着眼泪，咬紧唇瓣。
　　家主睨他一眼，哼笑道：“知道错了么，好好认错，答应以后再也不修仙，爹今天就放过你。”
　　小孩把唇咬的死死的，屁股还疼得厉害，眼睛却那样固执而坚定：“我要修仙，我要当最厉害的修士，我要惩恶扬善，当大英雄！”
　　话音落下，家主的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沉，盯着肩头发抖的小孩，小脸哭得皱巴巴的，摔过一次，还脏兮兮的，活像个小泥猴。
　　片刻，他想到这个比喻，竟然自己憋不住笑了，兴许是笑出声又觉得有些丢脸，伸手给了小孩一个脑瓜崩，低声道：“你知道什么，还当大英雄，想得倒美。”
　　小孩捂住额头，故作成熟地皱紧眉毛：“总之，你别管了，我以后长大变厉害，可以罩着你。”
　　家主和女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两人都笑得不能自己，家主指着小孩的鼻子，说道：“就你啊，就你？”
　　“就我。”小孩吸了吸鼻子，擦掉脸侧的泥土，挺起胸膛，“我一定可以的。爹，娘，你们不相信吗？”
　　听到小孩的质问，家主的笑声一下子哑在喉咙里，他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小孩，明明还没有家门口石狮子高，却那么倔强笃定，认真地问出这样的话来。
　　良久，家主和身旁浅笑着的女子对视上目光，又有些无奈看向小孩道：“真那么想去？”
　　小孩毫不犹豫重重的点头，攥紧两个小拳头，高高举起：“我，要，去。”
　　家主心头酸涩，叹息了声，伸手把他脑瓜顶的树叶子一一摘下，又轻轻拍去他衣衫上的灰尘，似是低低骂了句什么，沈檀漆没能听清。
　　他好奇地缓缓走近，听到家主口中说的是，“傻小子，爹可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啊。”
　　“修仙之路道阻且长，其中艰难困苦，岂是凡人能轻易承受的，你自小身子骨弱，常常生病，你叫我……你叫我和你娘如何放得下心。”
　　霎那间，沈檀漆眼眶微热，刚想要凑上前去，面前却浮现出了一片碎光，他踟蹰了阵，目光落在家主和女子身上。
　　“罢了，罢了。”家主挤出一丝笑，看向旁边的女子，说道：“改日你带他去飞鸾宗见见世面，正好途径裕冬，你也好回娘家看看。孩子生下来就是关不住的，这小子，会比他爹有出息。”
　　女子擦拭掉眼角的泪，知道这是默许的意思，点头笑着道：“谁说不是呢，我们阿漆有抱负，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沈家是关不住他的，以后修真界一定会有咱们阿漆一方天地。”
　　家主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哽咽，状似随意地低声说道：“不求他飞升得道，我但求他，岁岁平安罢。”
　　不求他飞升得道，但求他，岁岁平安。
　　沈檀漆眼睫微颤，脚下像是被定在原地似的，他好想，好想，冲上去抱一抱他们，即便知道那不是他的父母，可是为什么，眼睛烫得厉害，心口这样酸疼？
　　他不明白，难道只是占据了原身的身体，就会产生这样的血脉相连似的心痛吗？
　　好难受，心里好难受，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被溺死在那滴家主落下的眼泪里。
　　面前那片浮光似是等得难耐，忽地飘到沈檀漆的手边，沈檀漆下意识地碰了碰，周围的场景再度变化。
　　这次是大雪如鹅毛般飘落的裕冬城，寒风凛冽，沈檀漆立在长街上，分明身体感受不到一丁点冰冷，可心口却像陡然被冰凌戳穿似的，漏进无穷无尽的冷风来。
　　他看到先前那笑容明媚的女子，此刻跪在医馆门前，怀里抱着发着高热的小孩，泪流不止。
　　“为什么不能救，为什么，为什么？”
　　她近乎竭力般嘶哑着喊，直到医馆的大门闭紧，女子跪坐在地，失去力气般痛哭起来。
　　怀里的小孩脸上被滚烫的眼泪灼到，他艰难地睁开眼，哽咽着为女子擦掉眼泪：“娘，你别哭，我不疼。”
　　沈檀漆浑身颤抖，踉踉跄跄地走到他们面前，想要开口说话，却明白对方根本看不到自己。
　　“阿漆，别怕。”女子努力抱紧他，目光倏地坚定毅然起来，她咬紧牙关，说道，“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小孩高热难耐，说完那一句，便昏昏沉沉地晕倒在她怀中。
　　女子转过身，用尽力气，把孩子背到自己瘦弱的身上，一步一个脚印，在雪地中艰难地行走。
　　她还没走远几步，沈檀漆便看到那紧闭大门的医馆，忽然开了道缝，一个小药童蹑手蹑脚地跑出来，追上女子，给她递了一碗刚煎好还蒸腾着热气的药。
　　女子惊讶的同时，感激不已：“是大夫叫你出来的么，可是有办法救我儿了，多少钱我都能给！”
　　小药童抿了抿唇，摇头道：“大夫昨天跟你说过了，这病世上绝对无人能治，但凡患上，两日之内……”
　　女子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化作绝望空洞的晦暗，喃喃自语般道：“是么，是啊……”
　　两日之内，两日之内，老爷他甚至连阿漆最后一面，可能都见不到了。
　　见她如此，药童实在心怀不忍，低低道：“你别放弃，我听几个病人说起，昨天裕冬城来了位罕见的妖族，传言有人不小心看见他身上长着鲛族的鳞片，他身上必定有鲛珠。”
　　女子怔怔地听着，木然开口：“深海鲛珠。”
　　她知道的，那枚神通广大的深海鲛珠，可以做到使人去到过去，未来，甚至更远的地方。
　　“对，说不定那鲛人可以帮你。”药童将那碗药塞进她手心，说道，“来，这防治风寒的药，天气冷，你喝些暖暖身子再去。”
　　女子点点头，缓缓把孩子背到背上，轻声道：“多谢。”
　　她要去找到那鲛人，她一定要救阿漆。


第99章 青梅竹马
　　（九十九）
　　沈檀漆看着她在风雪夜里一步步走远，心口莫名空了空，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面前飘来一片浮光，忽闪着跳动，在他手边晃了晃。
　　他伸出手点去，天地间漂洋落下的雪花一刹那消失。
　　浓雾里，他看到小孩躺在床榻上沉沉睡去，而那女子就守在他的床边，一遍遍地给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会好起来的，阿漆别怕，坚持下去。爹已经收到消息，很快就会赶到了。”她哽咽着安慰，眼泪一滴滴地掉落在被褥上，洇出一片苦涩的湿痕。
　　她还没有找到那鲛人，娘家从飞鸾宗请来了几位厉害的修士，他们给阿漆把过脉，却都只是摇了摇头，谁也没办法治她家阿漆的病。
　　她掖了掖被角，在小孩湿透的额发吻了吻，披好外衣出门。
　　必须要找到那鲛人，这已经是她和阿漆最后的机会了。
　　踏着咯吱咯吱的厚重雪地，她撑着纸伞，步履蹒跚地在长街里四下打听。
　　街上闲散的老汉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妖族，没见过，找妖族上闻秋城去啊，闻秋多得是妖。”
　　“什么狗屁鲛人，你也信那些说书的鬼话，鲛族在这世间何其稀缺，真要有鲛人，早被城主府供起来啰！”
　　城主府，对，说不定城主府处可以打听到那鲛人的下落。
　　她怔愣了片刻，连忙对那人道谢，随后忙不迭地朝着裕冬城主府赶去。
　　在她走后，沈檀漆快步跟上，听到那些老汉的嗤笑声：“真有鲛人，那鲛人哪是她请得动的。”
　　“什么鲛人，都是写戏本子的胡编乱造罢了。说那鲛珠可以通古今未来，将人送到极远的地方去，编得跟神仙似的，真有这样的东西，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从未来而来了，我怎么一个也没见着？”
　　“就是，听传言说，那鲛人可不是白白给人实现心愿的，想要鲛人帮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也听说过，鲛人要完成凡人的心愿，会把那凡人给活活吃了，那女人身上几两肉都没有，估计鲛人连吃都懒得吃她。”
　　一群混账地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沈檀漆冷冷地回看向他们，明知这都是过去的事情，可他仍然胸口燥郁难耐。
　　他不想再看下去这些痛苦的片段，可是鲛珠的浮光还没有出现，沈檀漆只好默然地跟在女子身后，看着她冷到搓手哈气，眼睫上都还挂着雪花，心头酸疼不已，好想帮她捂一捂手，想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下披在她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难过，他们分明没有半分的血脉相融。
　　“阿漆…”女子脸色冻得苍白极了，她的精神快要支撑不住，像是只剩一口气吊着，“如果鲛珠真的能送你离开，只要你活下去，走得越远越好。”
　　沈檀漆登时愣住，将她的话在口中反复咀嚼，“越远越好，送我离开？”
　　十岁那年，他被楼上扔下的花盆砸到脑震荡，失去了十岁以前的所有记忆。而书里的沈檀漆也正是十岁生了大病，险些没了半条命。
　　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兴许……他本就生活在这个世界呢？
　　是深海鲛珠，将他送去了另一个世界。
　　脑海里蹦出这样一句话。
　　沈檀漆指尖微颤，那深海鲛珠可能真的有将人送去更远的地方的能力——把十岁的他，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只为保全他的性命。
　　如此一来一切都顺理成章，像大夫人这样温柔善良的人，怎么会教出原身那样恶劣阴狠的纨绔子弟，这本来就说不通的！
　　他激动地看向大夫人，在她面前努力地晃着手，“娘，你就是我娘对不对？”
　　大夫人浑然不觉，本就是在记忆中的人，哪里听得到沈檀漆心急如焚的呼喊。
　　“娘，你说说话，好不好？”沈檀漆眼泪一颗颗掉落下来，他想要抱紧大夫人，却只能触碰到一片虚无，“我回来了，我会活得好好的，你看看我。”
　　求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长高了，握得动剑了，在宗门大比拿到了好名次，还被很多长老看重，有了对我极好的夫君和三个可爱的孩子，我以后会治好爹的病，会好好经营沈家，保护朔夏城，我现在过得很好，可是你……再也看不见了。
　　眼泪掉进雪地，被漫无边际的洁白吞没。
　　泪水流干，他嗓子也没出息地哭哑了，沈檀漆渐渐冷静下来，就像小时候那样，像个跟屁虫似的，静静跟在大夫人身后，擦掉眼角的泪。
　　再看一会也好，鲛珠啊鲛珠，可不可以让他再看看他的娘亲的笑容。
　　只想再看看她的笑。
　　不知走了多久，女子终于走到了城主府前，裕冬城主的府邸没有朔夏城那样气派，门口老树的枯叶落进雪地，红梅碾入尘泥，一片寂寥萧瑟凄凉。
　　女子试探着敲门，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她低下头，跺了跺脚。
　　“有人吗？”
　　“民女求见城主大人。”
　　这个天气，所有人都在家里温暖舒适的火炉暖炕上待着，没人出来走动，城主府门前更是连个护卫都看不见。
　　她又跺了跺脚，脚趾好像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似的，焦心地四下望去，却看见在城主府附近的屋檐下，被大雪掩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这样的鬼天气，怎么有个孩子在外面？
　　女子吃了一惊，连忙快步走过去，抹开那小人的脸，立即松了口气。
　　这孩子脸蛋冻得通红极了，眼睫被雪花给粘住，睁也睁不开，女子伸手搁在他的额头上，发现竟比自己冻到没有知觉的手还要亮，没有半分人的体温。
　　可是他的脸却又这样红，和染上风寒了似的。她把自己头顶的兜帽摘下，严严实实地围在小孩的脸边，望着面前的城主府，低叹了声。
　　离得远，沈檀漆看不到兜帽下小孩的脸，他愣了愣，紧跟上去，看到女子抱着那孩子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天她抱着阿漆看病的医馆。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孩子治不好……”
　　女子牵起唇角，艰难地笑了笑，说道：“这次不是我的孩子。”
　　她把怀里的孩子头顶的兜帽摘下，沈檀漆瞬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凑近，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小孩的脸看来看去。
　　这不是…这不是十岁的郁策吗？
　　大夫人竟然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见过郁策了。
　　沈檀漆心头微跳，仿佛感受到宿命中他注定会遇到郁策似的。
　　那大夫甫一见到小郁策，惊得眼睛都瞪大许多：“哟，这是快要冻死了吧，你怎么带孩子的？”
　　上次带来个得了失魂症的病秧子，这回带来个快要冻死的病秧子。
　　这女人怎么回事？
　　女子抿了抿唇，说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只是在路边看到的。”
　　听到她的话，大夫竟然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要好，嘴唇嗫嚅半晌，只吐出一句：“行吧，你心肠好，也算这孩子有福气。”
　　他招呼着药童们过来，把小郁策抱到医馆的小木板床上去，大夫伸手按在小郁策的脉搏上，惊奇地道：“哟，还是个小妖，老夫可没治过妖族的病，只能先按人的方子，给他灌一道暖身子的药。”
　　女子点了点头，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除了闻秋城，附近的城池都还没有妖族专门的医馆。药童们往小郁策嘴里灌了一碗黑乎乎的热汤药，小郁策喝不进，呛了好几口，缓缓睁开眼，看到面前的人，下意识就要去摸自己腰侧的软剑。
　　他摸了几下，听到面前女子轻声道：“在找什么？”
　　女子晃了晃手心里那把软剑，小郁策愕然地看着她，立刻挣扎着要起身去夺她手中的剑，却被女子轻轻按住肩头，摁了回去。
　　“别动，大夫正给你看病呢，你身子弱，好好歇着。”女子从怀里掏出吊钱，塞进身边大夫的手心，说道，“等他治好病，烦请大夫再给他抓几副养身子的药。”
　　大夫点点头，望着那吊钱，叹息了声，只象征性地收了几枚：“难为你有这份善心，这孩子喝的汤药也不贵重，剩下的你自己带回去，你家那孩子不是急着治病，总有用到钱的时候。”
　　女子眸光暗了暗，只要一听到和阿漆有关的话语，眼睛便不由自主湿润起来，她撇开脸，低低道：“大夫医者仁心，既如此，这钱就留给这孩子吧，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怕是没少受罪。”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她把那吊钱塞进小郁策的口袋，霎那间，他回忆起曾经穿回郁策十岁那年的时候，小郁策头戴帷帽，一张口就是找掌柜要一间天字号上房。
　　他忍不住笑了声，原来郁策的钱是从这里来的。
　　娘亲她，真的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啊。
　　沈檀漆眼底清明，攥紧了指，他一定不会让娘亲失望的，他也要做到当初答应娘亲的话。努力修炼，好好用功，当大英雄！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我儿的病不能耽搁。”女子朝病榻上的小郁策颔首笑道，“往后若是吃不起饭，你一路向北，到朔夏城去，就找沈家报上你的姓名，沈家人一定会给你饭吃。”
　　沈家这时常常还接济贫苦百姓和落难流民，这孩子瘦弱，也就添双筷子的事。
　　小郁策眸光沉沉，落在女子脸上，似是仍未放松警惕。沈檀漆猜测，这时候应当是郁策刚刚从藏龙谷逃出来没多久，没钱，没有认识的人，四处流落，正是最落魄的时候。看来也受了不少骗，吃了不少亏，所以才这样不相信人类。
　　良久，见女子要走，小郁策竟然出声了，只不过嗓子好像被烧坏了，哑得厉害：“我名叫郁策，多谢您救命之恩，恩人的恩情，郁策日后必定涌泉相报。”
　　“郁策，这名字不错，我记住了。”女子轻笑了声，把那兜帽从他身上捡起，说道，“不过这顶帽子不能送你，这是我儿子的，他今年跟你差不多岁数。”
　　顿了顿，女子想起阿漆总说讨厌那些表哥表弟，说他们看着自己，就跟看一块肥得流油的大肥肉一样，面上就会巴结讨好，其实背地里总说他坏话。
　　思绪稍顿，她忽然又道：“我不求你报恩，等我儿病好，你便到朔夏城来跟他做个伴如何，我儿正缺个小伴读，你正合适呢。”
　　伴、伴读？
　　沈檀漆震惊地看了看大夫人，又看了看小郁策。
　　小郁策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对方的用意，他衣衫褴褛，又险些冻死街头，对方怕不是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但这份好意，他却是不能不领的。
　　总归还不到去嵘云宗拜师的年纪，他是该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思及此处，小郁策不顾旁边药童的劝阻，努力地从床榻上坐起，对女子行礼道：“半年之后，郁策一定去为公子做伴读。”
　　女子掩唇笑了笑，这还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回 真心实意露出笑意，但也很快便敛起了那抹笑容，她低低道：“好，那么，这就是你我间的约定，半年之约，勾手指便算约定成立，不可反悔了。”
　　她的阿漆一定可以活下来的，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檀漆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来回回看过，一瞬间将记忆里所有前因后果串连到一起，他醍醐灌顶，恍然地瞪圆眼睛。
　　原来小郁策那时所说的与他人有约，是和沈檀漆的母亲的半年之约，郁策到朔夏城去，是为了赴一场旧约，为了报答大夫人的恩情，尽管傻龙现在连大夫人真正的身份都不知道。
　　笨蛋龙，长嘴了不知道问问夫人叫什么吗？
　　如果没有这场大病，大夫人没有死，郁策本来是要到朔夏城去，要给他做伴读的……
　　没有大夫人的死，沈家家主也不会严令禁止妖族进城，他们会一起长大，玩耍，修炼，他们兴许会成为最好的朋友，还会一起拜入嵘云宗，青梅竹马，亲如手足。
　　他们本来可以，更早一些认识的。
　　他怔立在原地，看着小郁策伸出手指，有些犹豫，又有些小心翼翼地，勾住了女子的小指。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100章 我不好说（二更）
　　（一伯）
　　浮光跳跃到面前，沈檀漆知道，这段回忆已经结束了，他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女子踏出医馆的门槛，撑开纸伞，缓缓走在漫天大雪中。
　　身旁，小郁策伸出手，摩挲着那吊铜钱，仔细小心地搁进胸口衣襟内，端起药童送来的热汤药，咕嘟咕嘟咽下。
　　“哎哎，喝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大夫拍了拍他的后背，反倒把郁策拍得呛了几嗓子，“你可得好好报答人家，这小娘子家里那儿子，快活不久了，得了失魂症，自顾不暇还把你捡来医治，多么善的心啊。”
　　小郁策懵懂地看着他，低低念道：“失魂症？”
　　大夫就势坐在他身旁软榻上，叹息道：“是啊，我活这么久，也就只见过这么一个。从前看医书上说，患此病者身体里的三魂七魄会渐渐消失，无论做什么都留不住的。”
　　“留不住。”
　　沈檀漆和床上的小郁策同时低低重复了遍大夫的话，眸光暗去几分。
　　原来一切本就没有什么如果，他十岁便得了失魂症，他的魂魄注定在此间留不住，所以，他能活着，好好的回到这个世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郁策低低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枚传音银鉴来，递给旁边陪侍的小药童，说道：“劳烦你，快去追上方才那位娘子，将这枚银鉴给她，就说这枚银鉴可以帮她。”
　　他伸手轻推了一下还在发愣的药童，边忍住咳嗽，边急切地道：“快去给她！”
　　那药童抬眼，有些犹豫地看向自家大夫，大夫叹口气，说道，“行吧，去吧。”
　　一枚银鉴能值几个钱，这小子要报恩，可倒拿出些值钱玩意儿啊，不过看他年纪小，想来是什么也不懂吧。
　　药童赶紧点点头，抓着那银鉴朝外奔去。
　　沈檀漆目光落在那银鉴上，微微停滞，那枚银鉴和郁策之前跟两个小崽联络时用的一样，可小郁策现在手里这枚银鉴，是用来联络谁的？
　　他隐隐猜到什么，连忙快步跟上，只见不远处，药童已经追上了她，女子接过那枚银鉴，有些不大相信似的，轻笑了声：“那孩子叫你送的？”
　　药童点头道：“他说这东西可以帮你。”
　　女子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孩子心性。”
　　一枚银边镜子，能帮到她什么，帮她看到自己现在的形容有多么憔悴吗？
　　她送别那药童，翻开那枚银鉴，仔细瞧了瞧镜中自己的脸，这两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面黄肌瘦，发丝凌乱，跟逃难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苦笑了声，刚想将那枚银鉴收起，指尖却不经意轻轻划在了镜面上，一缕透凉的气息自指尖萦绕着盘旋，她微微怔愣，听到银鉴那头传来一道淡淡声音：“怎么了，策儿？”
　　听到男人的声音，沈檀漆瞬间激动起来，凑上前去对女子道：“是郁策的父亲，不要接，不要回答他！”
　　不要回答，不要离开，不要走好不好，娘亲。
　　女子抿了下唇，她听不到沈檀漆的声音，可心头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让她想要出声，问一问银鉴对面的人：“你是？”
　　听到她出声，沈檀漆面色灰白，颓丧地坐在女子身边，咬紧牙关咒骂一声，用力抓了抓头发。
　　他救不了她的，这本来就是一段过去的回忆，本来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他改变。
　　对方似乎轻笑了声，音色醇厚温雅，低低道：“我是你手中这枚银鉴主人的父亲。”
　　女子有些歉疚地道：“原是你们父子俩传音的物件，我这就去还给他。”
　　说不定没了这枚银鉴，郁策就找不到他父亲了呢。
　　这样想着，女子刚要转身走回医馆，手心的银鉴再次冒出一道沁凉气息，不同于吹皱皮肤的冷风，这道气息似乎能沁进骨子里，冷得她微微打了个激灵。
　　“不用还，他既已给你，说明你定然是帮过他的忙，为他信任，所以他想要让你来找我做些什么。”郁策的父亲声音很轻，仿佛在这短暂的只言片语中便得知了事情的起末，“循着银鉴亮起的方向，来找我吧。”
　　女子有些摸不着头绪，低低道：“谢谢，不用了。”
　　她为什么要去找一个来历不明身份隐秘的人呢？有这时间，她还是赶紧去找那位传言中的鲛人比较好。
　　听到她的话，银鉴那头似乎有些尴尬地轻咳了声，殷切地低声询问道：“等等，你真的不用吗，说不定我能帮你？”
　　沈檀漆挑了挑眉，他怎么感觉郁策他爹这语气，好像还有点很迫不及待的意思呢？
　　“真的不用，”女子浅浅笑道，“我现在急着要去给孩子看病，找城中的鲛人，只有借得鲛珠一用，才算得上是帮我。”
　　闻言，银鉴里的声音顿然了然，语气也染上几分自信：“原来如此，那你来找我，正合适。”
　　女子指尖一颤，急切道：“难道你……”
　　“对，正是在下。你帮了我的儿子，我能帮你完成一个心愿，来吧。”
　　“真的吗鲛人大人？”
　　“自然，本座能做的必当竭尽全力。”
　　沈檀漆扶额，有点听不下去他俩的对话，莫名感觉郁策他爹多少有点中二病。
　　手边那片浮光似乎已经等待得不耐烦地，撞了撞沈檀漆的指尖，他回过神，伸手轻触在那片浮光上。
　　浓雾迭起，沈檀漆已经习惯成自然，捂住眼睛口鼻，这次果然一口雾都没被呛到，待他睁开眼，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都看完了么？”
　　沈檀漆松开手，目光落在旁边的男人身上，面前已经变回了裕冬城的孤坟，他回来了，但没完全回来。
　　硬要形容的话，他可能算是从盗梦空间第二层回到了第一层。
　　他颇为无语地看向男人，说道：“最关键的呢？”
　　明明马上就要看到他们见面了，为什么不给他看？
　　郁策的父亲低垂下眼睫，轻轻道：“后面的，让你亲眼看见，对你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便由我来口述吧。”
　　“再后来，你娘找到我，让我想想办法救你，你的失魂症的确是无药可解，无医可治，你想想，此间已经不再是你魂魄的归处，这种病世上哪有人医得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深海鲛珠将你的魂魄剥离出这副身体。”男人缓缓说着，头也愈发扎低，“魂魄离体后，可能会飘去很远的地方，可能是过去，未来，或是另一个无人去过的世界。”
　　沈檀漆抿了抿唇，坐在他身旁，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确实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好悬没被那里的爸妈给养死，不过幸好有哥哥和妹妹支撑他。
　　男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虽然我不知你去了哪里，但看你现在好端端的回来，你娘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宽慰许多。”
　　沈檀漆瞥他一眼，问道：“为什么我娘会死？”他没有问，男人为什么杀她，因为沈檀漆已经大概能够猜到，一切定然是大夫人亲口请求的。
　　“因为，”男人抿了抿唇，讪讪地从沈檀漆肩头收回手，说道，“深海鲛珠本就不是我能轻易操控的，虽然它是我的生命灵珠，但我却不能完全的使用它，想要做到把凡人的魂魄送走，需要消耗极大的生命灵力。”
　　他低叹了声，闷闷道：“是你娘消耗了自己的生命灵力，拯救了十岁的你。”
　　沈檀漆怔然地听着，尽管早已经猜到这个答案。
　　“我劝过她的……孩子可以再生嘛。”
　　沈檀漆抬眸飞他一个眼刀，男人吓得咳了两声，又赶紧道：“我只是觉得，就这样为了一件可能不会有结果的事情，白白牺牲你娘一条人命，实属不该。”
　　当时谁也不知道，沈檀漆的魂魄被深海鲛珠送走之后还能不能回来，没人敢妄下定论，就连男人自己也不敢打赌。
　　可大夫人她，毫不犹豫地道：“用我的生命，只要能救阿漆，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到此处，沈檀漆眼眶红透，缓缓起身，跪在那方小小坟墓前。
　　“她临死前说要一定要亲眼看着你病好，沈家人便只好把她葬在这里，这么多年，她在裕冬，等你很久了。”
　　男人揽住他的肩膀，低低道：“别伤心，死去的人，永远活在生者的记忆里，只要你想起她，念起她的好，那她就永远会在这方天地里活下去。”
　　肩头颤抖，沈檀漆紧紧抓着地上的浮雪，听到耳边传来男人无奈的叹息：“说起来，我也有十几年，没见过策儿了。”
　　“自他逃出藏龙谷，我们便很少再见面，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男人自嘲般轻笑了声，说道：“不过，他现在应该也并不想见我，若他知道他爹是个害过人的妖，是个懦弱又无能的人，应当会后悔做我的孩子……”
　　沈檀漆抬起头，目光涩然，低声安慰：“不会的，我娘是为了救我才死，郁策他……”
　　“他怎么样？”听到沈檀漆提及郁策，男人明显语气变得急切，“有没有喜欢的姑娘，有没有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呢？”
　　沈檀漆：“呃……”
　　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他有点不好说。
　　男人顿感悲哀地看向他：“我就知道，策儿那样沉闷死板的性子，半点没能学到我的幽默风趣，也不如我相貌俊逸，自然是讨不到妻儿的。你照实说吧，我知道，只有瞎了眼的才看得上我的策儿！”
　　沈檀漆：？
　　礼貌吗您？


第101章 小睡美人（三更）
　　（一百一）
　　沈檀漆想象不到郁策他爹是怎么养出郁策这样的性子的。
　　不过看着郁策漠然清冷的模样，旁人应该也很难想象他的孩子会像金鱼那样活泼可爱，懵懂乖巧吧。
　　这难道是，隔代遗传？
　　沈檀漆心头的伤痛微微消散些许，他搀着男人的手，自雪地里站起身来，落寞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低低道：“郁策过得很好，你放心。”
　　不过，沈檀漆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男人，他和郁策在一起的事情，方才听男人的话，感觉他似乎更希望郁策能够组建一个正常的夫妻家庭，娶妻生子，而不是和男人一起罢。
　　听到他的话，男人点了点头，说道：“这孩子命苦，自他小时候，我和他娘和离，他便一直不讨他娘喜欢。”
　　沈檀漆神色微滞，低声问：“和离，你们为什么和离？”
　　“唉，”男人坐到他身旁，拄着下巴，闷闷不乐地开口，“她母家嫌弃我没出息。”
　　沈檀漆：“啊？”
　　男人耳尖微微红了些，小声道：“我性格温吞，和龙族那些男儿相比，少了些血性。”
　　这倒是……沈檀漆未曾想过的理由。
　　“郁策大概是没跟你提起过龙族吧，”男人长叹了声，拍了拍膝头的雪花，轻柔道，“龙族嗜杀，性情狠绝，他娘亲也不例外，但凡血脉纯正的龙族，都如她那般冷面如霜，心狠手辣。”
　　“当初她看中我鲛人血脉，追求于我。”男人回忆起那段往事，还有些委屈，“犹记得初见那夜，她把我眼睛蒙住，骗我只是想看看鲛人的尾巴，结果……”
　　沈檀漆伸手打住：“行行，这段省略就行。”
　　“总之，他娘就这么和我一夜生情，肚子里便怀上了策儿，后来却嫌弃我性格软弱犹豫，我俩大吵一架，她把我丢在西海便走了。”男人感慨极了，“我听说她回到藏龙谷后，后悔怀孕生子，延误她修炼飞升，便兀自服下十几种打胎药，为了把策儿打掉，她甚至不惜服毒。”
　　打掉……郁策？
　　沈檀漆心口一跳，他想起的却是，那时他怀上金鱼和芋圆后，一时情急说要打掉两个未成形的孩子，郁策说“打不掉的，龙族是妖，不会被凡人的药杀死。”
　　原来是因为，郁策曾经便被他母亲服下堕胎药，想要杀了他。
　　“偶然听到这消息，我吓得不轻，当即便赶去了藏龙谷，为她洗衣做饭，助她修炼，”男人讲到这，神色柔软了些，“那段时间，她终于放下心防，开始接受我，只是……如果没有那个龙族男子出现的话，一切说不定都会好起来。”
　　沈檀漆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龙族的八卦，紧接着问：“然后呢？”
　　男人抿了抿唇，不大高兴地道：“你这么好奇？”
　　沈檀漆点点头。
　　“你倒是……”男人无奈地轻笑了声，“你倒是一点也不遮掩。”
　　他整理心绪，将尘封的记忆自深处剥离出来，轻轻道：“龙族重权，幕强。我也是到藏龙谷之后才发现这点，策儿他娘之所以那样冷酷无情，全都是因为，他们整日被藏龙谷那些个老族长整日灌输要统领三界的念头。”
　　“她原本心地善良，是被龙族培育出来的狠毒，”男人垂下眼，似是有些怀念地道，“不怪她，要怪就怪那些将我们拆散的龙族长老。龙族人丁稀薄，他们一定要她嫁给同族血脉纯正的妖龙。”
　　听到这儿，沈檀漆差不多已经全明白了，按照套路，郁策他娘和他爹就这么被拆散了，他娘被逼着嫁给了谢迟的父亲，这才有了后面的谢迟。
　　靠，他本来还以为藏龙谷能抚育金鱼和芋圆长大，应该是个好地方，没想到吃人不吐骨头，太畜生了。
　　怪不得郁策说，龙族里有很多都不是他这样的人。
　　这未免也相差甚远，郁策能身心健康地长大，全靠十岁时逃出那鬼地方了！
　　“听了这么多，你也是时候该出去了。”男人轻笑着起身，从碑石上取下自己的鲛珠，低低道：“在鲛珠的世界逗留太久，可能会让你迷失在此地，再也出不去。”
　　沈檀漆点了点头，心头怅然，目光落在那块冰冷碑石上，低低道：“我以后会想办法常来看你们的。”
　　郁策的父亲，和……他的妈妈。
　　男人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说道：“这怎么行？”
　　沈檀漆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男人焦急地往外推：“你不许再来了，沉浸在过去美好的回忆里，只会让你一生都停滞不前，我不能这样害你的。”
　　他愣了愣，被他推着肩膀，面前陡然出现了一团浓雾，沈檀漆连忙扣住他的手腕：“等等，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男人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不要再说了，出去之后好好生活，不许留恋沉迷在过去，你要知道，你这条性命是你娘想尽一切办法救回来的！”
　　“我……”沈檀漆自然知道这些道理。
　　他只是，还没有看够，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世界，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他都还没有好好看一看娘亲的笑脸。
　　“休再痴念，出去后，替我好好照料策儿。”男人推了他一把，微微露出些笑意，“要过得幸福，阿漆。”
　　沈檀漆睁了睁眼，不可思议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们……”
　　“那块玉佩，在发光，是策儿在外面正寻你呢。”男人点了点胸口，含笑替他解惑，“龙族妖主玉佩，只会赠给自己至亲至爱。”
　　原来如此，是这么暴露的，沈檀漆捧住心口的微微泛光的玉佩，这还真的是郁策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哎，等等，郁策在找他？
　　谢迟和精卫还在外面，难不成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沈檀漆反应过来，整个人却已经被浓雾吞没，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男人笑着朝他挥手道别。
　　他挣扎着喊：“三个！”
　　男人笑容微僵，扬声喊道，“什么三个，你怎么现在才说啊——”
　　“我和郁策，”沈檀漆呛了一口雾，“有三个孩子——”
　　男人：？
　　还没等沈檀漆再说，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笑声。
　　“阿漆，我知道。”
　　沈檀漆猛地睁开眼，目光对上了拄着下巴，靠在床榻边的郁策脸上。
　　“做了什么梦？”郁策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问，“为什么要在梦里喊我们有三个孩子？”
　　怎么回事，为什么是郁策，谢迟呢，精卫呢？
　　沈檀漆立刻翻身坐起来，四下看去，发现两个小崽和三蛋皆睡在不远处的小榻上，他居然回来了，回到崽崽们和郁策的身边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檀漆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到了盗梦空间的更深层，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疼得皱眉，被郁策连忙伸手捉住手腕。
　　“掐自己做什么？”郁策心疼地替他揉了揉脸上红痕，担忧地道：“是最近我让你太累了么？”
　　沈檀漆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真的好像是从一场陈旧泛黄的旧梦中苏醒，周遭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伸出手，拧了一把郁策的耳朵。
　　郁策：“……疼。”
　　听到郁策委屈的声音，沈檀漆沉沉地长抒一口气，顺手给他揉了两下：“看来，不是做梦。”
　　他被送回来了，看样子郁策是不知情的，谢迟和精卫偷偷把他送回来的。
　　可谢迟究竟想让他干什么呢？
　　谢迟不会以为他看到鲛珠里，郁策父亲将他母亲杀掉后，自己会由此恨上郁策吧？
　　沈檀漆抿了抿唇，突然觉得以谢迟那个脑子，好像还真有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在他眼里的人类，父母死去，不论内因，必定叫对方血债血偿。
　　如此片面刻板，谢迟果然是被沈家水牢关得脑子坏了，完全不了解人类的感情。
　　当然，也许所有龙族都是这样去理解人类的。
　　妖人两族表面和睦，背地里却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想去了解对方。
　　他揉了揉额角，刚想跟郁策聊一聊自己在深海鲛珠里看到的事情，却被郁策猛地凑上来，抱住颈子吻了吻：“你猜我今夜出去，见到谁了？”
　　沈檀漆的话噎住，他想起临走之前，郁策的确是说要出门一趟，夜里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他低笑了声，配合地道：“你见到谁了？”
　　“本来我打算去外面随意找些有关旧事的线索，”郁策忍不住又亲了亲他，像条热情的小狗，蹭得沈檀漆脖颈间湿漉漉，把他短暂地从鲛珠带来的怅然若失里带出，“我见到你兄长了，我们相谈甚欢，他当真如你所言是个好人。”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失笑了声，脖颈被蹭得有些痒，他轻轻推开郁策，说道：“霍叶宁啊，你俩还有相谈甚欢的时候，稀奇。他怎么跑到裕冬来了，我还以为霍叶宁会自己找一个地方孤独的离开……”
　　“不是霍叶宁。”郁策紧紧盯着他，眼睛清亮，涌动着些许激动，又重复了声，“阿漆，不是霍叶宁。”
　　沈檀漆登时愣住，“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房门被猛地打开，“霍叶宁”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墨发，困惑地问道：“郁策，我刚刚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厕所啊……”
　　四目相对，房内瞬间寂静下来。
　　“霍叶宁”轻轻笑了笑，靠在门框：“哟，小睡美人，醒啦？”


第102章 英雄相惜
　　（一零二）
　　男人穿着身劲瘦黑衣，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框边，笑道：“哟，小睡美人，醒啦？”
　　软榻上，沈檀漆眼睫微颤，猛地从床上爬起，踉踉跄跄地冲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脸上扒来抹去，不敢置信地道：“是哥么？”
　　是哥么？
　　真的是沈檀梧么？
　　竟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沈檀梧会从现代世界穿进来。
　　他们家人是和这破绿jj系统绑定了是吧？
　　被捏着脸，沈檀梧吐字不清地说：“……废话，除了我还有谁是你哥。”
　　要不是沈檀漆推荐的那破沐浴露，他还真不知道居然洗个澡脚底打滑也能穿越，这什么狗屁原理？
　　他捉住沈檀漆的腕子，从眼眶红通通的傻弟弟手心救出自己的脸，笑道：“哭什么，我来你不高兴？”
　　眼角的泪被大手轻轻拭去，沈檀漆没出息地又哭了，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不知道要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檀梧来了，就说明霍叶宁已经死了。
　　对他来说，霍叶宁也是他的哥哥啊。
　　怪不得精卫会回到魔族，霍叶宁已经死了，这世界上也没有人会再照顾精卫了。
　　“当然得高兴啊。”沈檀梧习惯性地摸了下口袋，没有摸到烟盒，他压了压唇角，只好顺手揉了一把沈檀漆柔软的发顶：“别哭了，人家还看着你呢，一会可该心疼了。”
　　沈檀漆撇开脸，用袖子擦掉眼泪，说道：“谁看着呢？”
　　沈檀梧饶有兴致地指向他身后，循着他的指，沈檀漆看到郁策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仿佛刚刚那个在他颈边亲来蹭去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似的。
　　沈檀漆忍不住笑了，问道：“当着我哥的面，你还装上了。”
　　郁策轻咳了声，袖内的手把床上奇怪的褶皱悄悄捋平：“没有装，阿漆慎言。”
　　沈檀漆：“……”
　　怎么还开始给自己立上人设了。
　　不过他还真有点好奇，郁策是怎么出去一圈碰到沈檀梧的。
　　他刚问出，沈檀梧和郁策便异口同声地道：“英雄相惜，你不懂。”
　　沈檀漆：？
　　他瞥了一眼故弄玄虚的老哥，把目光缓缓挪向了郁策，欺负不过老哥，他还欺负不了郁策吗？
　　被沈檀漆眼神一盯，郁策默了默，乖乖解释：“路上遇到那在城中作恶的妖族想要伤人，我和兄长同时出手相救。”
　　本来第一眼见到“霍叶宁”的脸，郁策还以为霍叶宁是终于想通了，想要来借用他的龙珠延续寿命，可对方言谈之间却好像根本没有见过他似的，甚至还连连夸奖他武功高强，跟电视剧里演员似的。
　　那些新奇的字眼，只有沈檀漆刚穿来的时候爱说，郁策猜测，大抵是他们那个世界的风俗吧。
　　他心中存疑，觉得蹊跷，便故意多留了片刻，询问霍叶宁的名字。
　　“沈檀梧。”男人伸出右手，似是有些感慨地握紧手指，再慢慢松开，反复感受着右手带来的新鲜感，转眸看向郁策，“你呢，少侠，你叫什么？”
　　郁策没有听沈檀漆提及过他兄长的名字，可从字面上看也看得出二人之间的联系，他不敢确定，轻声道：“郁策。”
　　他明显看到对方神色很是吃惊，像是认识他一样，沈檀梧猛地俯身过来，仔仔细细盯着郁策的眉毛眼睛看，“你叫郁策？”
　　郁策下意识后退半步，莫名的有些心虚：“怎么了？”
　　对方微微眯了眯眼，忽地勾起唇，皮笑肉不笑凑近他道：“就是你，让我弟弟生了三个崽？”
　　听到这里，郁策哪还不明白眼前人的身份，虽然他不知道阿漆的兄长为什么会和当初的阿漆一样穿到这个世界，可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似乎对他很不爽。
　　郁策试探着再次确认，“你就是……”
　　沈檀梧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沈檀漆他哥。”
　　果然如此！
　　他让沈檀梧辛苦养大的弟弟来到另一个世界，沈檀梧心中有怨气，也是应当的。
　　郁策轻吸了一口气，俯身行礼道：“兄长远道而来，郁策失礼。”
　　面容清隽，声音恭敬温雅，端的是一副仙人姿容，眉目如画，乍一看以为哪来的明星在演古装戏。
　　沈檀梧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轻嗤了声：“没什么失礼的，我弟在哪儿？”
　　怪不得能迷得他那个傻弟弟五迷三道的，长得是比他小帅一些些。
　　小说的男主角，果然有点东西。
　　听他提及沈檀漆，郁策神色缓和许多，低低道：“阿漆和孩子们现在都在客栈，兄长不必担心。”
　　沈檀梧倒是很好奇沈檀漆那三个小崽，之前听他描述的，简直跟动画片里扣出来的小天使似的，又是可爱又是乖巧。
　　他也带过孩子，只不过是沈檀漆和沈檀玖这俩让人操心操碎的小熊毛孩儿。
　　由于沈檀漆小时候天天拿树杈打架，在沈檀梧的印象里，小孩应该都和沈檀漆和沈檀玖那样爱糟爱闹吧，虽然有时候烦人，但大多数时候，还算可爱。
　　郁策见他很感兴趣似的，轻轻笑了笑，开始谈及金鱼和芋圆小时候的趣事：“金鱼刚学会走路时，整日跟在弟弟身边到处乱跑，常常跌一身泥回来。”
　　“巧了嘛这不是，”沈檀梧深有体会地感叹，他也算带着弟妹俩一块长大，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似的抚养，提起这茬可太有话语权了，“肯定是学他爹，老二他以前就是这样，跑上跑下一刻不老实，背着我带着妹妹去河沟里抓泥鳅，结果一个不小心掉进沟，满身臭泥，还有脸回来哭着让我给他洗衣服。”
　　从他连笑带骂的叙述里，郁策仿佛能够拼凑出那个活泼好动的小阿漆，和金鱼一样贪玩捣蛋，虽然让人操心，但却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俩人兴致勃勃地就沈檀漆小时候的一系列糗事展开深刻讨论，包括但不限于沈檀漆爬到树上做秋千结果摔下来崴脚，以及沈檀漆带着妹妹一起跟欺负同学的小混混打架结果俩人挨了揍回来找他去报仇，最后得出一致结论，阿漆能长这么大真的很不容易。
　　“……”听完他们相见相识的来龙去脉，沈檀漆很想把他哥的嘴给缝上。
　　怎么什么黑历史都往外说啊！真是他亲哥！
　　合着那句英雄相惜，是惜在他俩能够忍受自己这么个糊涂蛋是吧。
　　眼看沈檀漆嘴角微抽，郁策顾及他的面子，赶紧转移话题道：“阿漆，那令妹怎么办，她是不是如今也来到此间了？”
　　对哦，沈檀梧来了，沈檀玖怎么没来？
　　“放心吧，”沈檀梧笑了笑，随意懒散地坐在桌边竹椅上，说道：“自从你走后，哥去买彩票，结果祖坟冒青烟中了八十万，一夜之间把家里这些年欠债都还了，幺妹现在过得比咱俩可滋润得多。”
　　闻言，沈檀漆想起系统说过把他的工资发给了他的家人，原来真的是用彩票中奖这种形式，他忍俊不禁地想，就妹妹那个性子，拿到这么大笔钱，肯定俩眼放光，当场乐得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不过他的心头还是稍稍松懈些许，原来那八十万真的被系统发放给了哥和妹妹，有那些钱，妹妹现在应该会过得很好，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穿进来。
　　剧情里，林檀玖是女主有主角光环是不可能死的，也不知道妹妹穿越的话会穿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希望别是个一米八壮汉，其他的他倒是都能接受。
　　沈檀梧叹了口气，无奈道，“幺妹能照顾好自己，与其担心她过得不好，不如担心她拿着八十万去追你之前喜欢的那个小明星。” 想让沈檀玖穿来可不容易，估计得要等她花完那八十万变穷，才有那么点可能，用那便宜得连沫都搓不出的绿jj沐浴露洗澡。
　　听到沈檀漆喜欢的明星，郁策登时看向沈檀漆，眸光闪动，似乎有话想说。
　　沈檀漆假装没看见，眨了眨眼：“是那个长得很白，跳舞特别帅的吗？”
　　“是啊，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我看着还没郁策一半帅。”沈檀梧很给面子地夸赞了一句未来女婿。
　　郁策脸上的神情果然放松了不少，轻声道：“阿漆喜欢才好。”
　　沈檀梧笑得更坏，继续道：“他当然喜欢，老二回来那天，哭得那叫个梨花带雨，一定要回来找你不可，想也知道是你把我们老二的心给勾走了。”
　　“是么，我也……很惦念阿漆。”
　　寥寥几句，郁策本来有些紧张的心立刻宽慰起来，他方才居然在想阿漆是不是喜欢过别人，明明阿漆一直都很想念他，真是不应该。
　　善良的龙龙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沈檀梧三言两语稳稳拿捏住。
　　沈檀漆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对沈檀梧这个坏心眼的哥哥道：“行了，哥你别逗他了。”
　　傻龙本来就单纯好哄，哪里玩得他哥这样的老油条。
　　“对了哥，”沈檀漆有些好奇地道，“你穿来有带着系统吗？”
　　沈檀梧稍愣片刻，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来的时候，身边有个小孩正给我哭丧。”
　　小孩？
　　沈檀漆怔了怔，低声道：“是不是长得很白，会变成一只鸟。”
　　沈檀梧沉默着摇了摇头，道：“我没有看见。”他没有见到对方长什么样子，回忆起那时刚穿来的场景，沈檀梧只记得自己身体动弹不得，大概是原身已经死了很久了，四肢都僵硬至极，耳边传来一道低哑的少年声音。
　　“霍叶宁，你怎么敢死。”
　　少年的语气分明冷静，平淡，却透着浓浓的厌憎，像是恨不得把人复活再杀，“你怎么敢扔下我去死？”
　　在他的逼视中，沈檀梧终于感受到自己有了能够支配这副身体的力气，想要回答那少年的话，空旷房间内却响起了少年冷然绝望的声音。
　　“你以为你死了一切都能如你所愿么？”
　　“霍叶宁，都是你逼我的。”
　　待他睁开眼时，房内已然没有了少年的影子。


第103章 霞光（二更）
　　（一零三）
　　裕冬城扬扬洒洒连下了三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不仅停了雪，还有一日，天边冒出了奇异的紫色霞光，叫人叹为观止。
　　不过雪刚停了半日，沈檀漆和郁策就被嵘云宗的掌事长老抓去给试炼台除雪，毕竟宗门大比的主办方是嵘云宗，要抓壮丁也只能抓嵘云宗弟子。
　　沈檀梧懒得起床窝在客栈被窝里躺尸，沈檀漆便只叫上两个小崽一起来体验生活，当然，美名其曰体验生活锻炼身体，其实就是除雪太没意思，让两个小崽在旁边玩，舒缓心情。
　　小崽们进了雪地，跟进了游乐场一样兴奋，又是打雪仗，又是堆雪人。
　　尤其是金鱼，金鱼喜欢雪，藏龙谷从来不下雪，他第一次见到雪就喜欢上这软绵绵又冰凉凉的东西了。
　　“爹爹看我堆的雪人！”金鱼远远的跟沈檀漆招手，引来周围其他扫雪弟子震惊的目光。
　　几个弟子执着扫帚立在不远处，盯着两个小崽跑到沈檀漆和郁策身边，窃窃私语。
　　“那不是沈师兄和郁师兄么，他们关系可越来越好了？”
　　“谁说不是，他们自从幻境试炼那日开始就整天待在一起，应该早就和睦相处了。不过这两个小孩前两天就一直被师兄带在身边，是谁的孩子？”
　　“你看啊，都钻到沈师兄怀里喊爹爹了，肯定是沈师兄的。”
　　“那另外一个就是郁师兄的吧？”
　　“你是不是傻，这俩可是双胞胎啊。”
　　“哦~”众人纷纷点头，而后便见到芋圆抓起一团雪球，用力砸向了郁策，笑得眉眼弯弯：“父亲，这招叫做飞燕踏雪！”
　　郁策一把接住那雪球捏碎，轻轻勾唇：“这招叫，掐死燕子。”
　　芋圆：“……好难听的招数哦。”
　　众人：？
　　“不对啊，这孩子怎么喊郁师兄父亲？”
　　“等等，你们竟然没人发现，这孩子长得和沈师兄郁师兄两人，非常之像吗！”
　　嵘云宗众弟子闻言看去，皆倒吸了一口冷气，有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宗主应该……不知道这事吧？”
　　“咱们都刚知道，宗主长居融云阁楼，上哪知道去？”
　　“完了完了，让宗主知道他那宝贝郁策被沈檀漆拐去，不知道要发多么大火气。”
　　沈檀漆自十五岁就荒废修炼，入门时修为是筑基，吃丹药才够上金丹，当初入门全靠沈家塞钱塞进来的，宗主向来是不太看重沈檀漆的，这点嵘云宗弟子皆知。
　　反倒是郁策，备受宗主青睐。
　　听到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沈檀漆循声看去，那群弟子吓了一跳，立刻装模做样的四散开来。
　　他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看向身边还在逗孩子玩的郁策，说道：“别玩了，好好扫雪，听掌事长老说，雪扫完了，午后就该开始剑术试炼了。”
　　这场剑术试炼是沈檀漆最后一次赶超林檀玖和郁策的机会，剑术是修士最基本的衡量标准，也是唯一一个需要各宗弟子进行擂台形式比拼的试炼。
　　积分高者和积分高者对打，胜者守擂，败者退场。
　　只要赢下这场剑术试炼，宗门大比的魁首基本就定了下来。
　　沈檀漆望着高高的试炼台，那将是他的擂台。
　　鲛珠里，他和爹娘承诺过，他要成为这世间最厉害的修士，要惩恶扬善，当大英雄。
　　这将会是他人生第一个试炼，赢下它，不要让娘失望。
　　“可等我扫干净雪，蛋蛋便没有东西可以玩了。”郁策拍了拍手心的碎雪，轻声笑道，“你看他多开心啊。”
　　沈檀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金鱼用雪堆了个烤鸡，正往嘴里塞，猛地瞪圆眼睛：“金鱼不能吃！”
　　片刻后，金鱼站在脑袋多了个包的郁策身边，乖巧可怜的站好。
　　“儿子吃雪你还在旁边笑。”沈檀漆被他气无语了，看着郁策低头认错，又抹了抹金鱼沾满雪花的小嘴，软下声音：“金鱼不可以吃雪啊，很脏的。”
　　“为什么呀，爹爹？”
　　“呃，因为可能有人往里面尿尿。”
　　“噫——蛋蛋再也不吃了。”
　　小崽吐着舌头呕了一声，赶紧跑到芋圆身边：“弟弟你可千万不要吃地上的雪，脏脏！”
　　芋圆嘴角抽了抽，说道：“我肯定不会吃的哥哥。”他闲的没事吃那东西干嘛。
　　“哦，那就行。”
　　郁策挨了沈檀漆的教训，乖乖扫起雪来，嘴上好像还有点不服气，“阿漆，龙族体质冰冷，不畏凉，吃些雪没事的。”
　　沈檀漆瞥他一眼：“把我刚刚扫的那一堆吃了。”
　　“……阿漆说得对，孩子们太贪玩了，我以后一定教训他们。”
　　被郁策的变脸气笑，沈檀漆佯装刚要用拳头打他，身后传来一道笑声：“沈檀漆，前日叫你师兄传话说要见你，你百般推脱，可是老夫的面子不够？”
　　沈檀漆动作滞在半空，他赶紧回身，看向那位清流派长老，那日方问寻的确说过长老惜才，想要问问他自创的伸腿瞪眼丸，但他当时记挂着霍叶宁的事情，便把此事推脱了，没想到一推就给推忘了。
　　他俯身行礼，解释道：“弟子绝无此意，能得长老青睐，是弟子福分。”
　　清流派长老轻笑了声，说道：“行了行了，别整那套虚言，你今天可有时间，老夫请你到千羽茶楼小聚，仔细谈谈你那枚伸腿瞪眼丸。”
　　千羽茶楼离他们弟子所住的客栈不算近，沈檀漆沉思片刻，他本来打算今天扫完雪后，去给娘扫一扫墓，看来只能等到晚上了。
　　于是沈檀漆点头道：“长老见谅，弟子需得把雪扫干净才能赴约。”
　　清流派长老似乎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挥袖笑道：“既然是为宗门大比试炼扫雪，我清流派弟子也可以帮一帮忙。”
　　几个身穿清流派道服的弟子凑过来，接过沈檀漆手心的扫帚，笑道：“沈道友，久仰大名，今日就让我们帮忙扫雪吧。”
　　沈檀漆愣了愣，下意识道：“这怎么行。”
　　人家好好在客栈歇息，突然被长老拽到试炼台扫雪，有点太麻烦人家了。
　　长老笑了笑，抚须道：“宗门大比本就是给众宗门弟子一个相互交流的机会，扫雪不过举手之劳，莫非你这是不愿意跟老夫走么？”
　　沈檀漆赶紧道：“没有，弟子求之不得。”他怎么有一种要跟毕业导师做项目的感觉，怪紧张的。
　　他回头看向郁策，郁策还在原地提着扫帚，静静地守在两个小崽身边，朝他笑了笑：“去吧。”
　　有了郁策的话，沈檀漆的心很快便安定下来，他点点头，跟在了长老身后。
　　*
　　千羽茶楼。
　　长老自储物戒取出一枚精致典雅的方形檀盒，搁在桌上，笑着推到了沈檀漆的手边：“打开看看。”
　　沈檀漆伸手接过，将那檀盒的盖子缓缓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一颗纯净到近乎变成金色的丹药。
　　他有些困惑地问：“这是……”
　　长老有些得意地道：“老夫就知道你认不出来，这就是你那伸腿瞪眼丸呐。”
　　沈檀漆：？
　　他怎么记得他的伸腿瞪眼丸明明是一坨黄色来着……
　　“这枚是老夫按照你的办法，加了大量汲灵草，用上古丹炉熬了三天三夜，才得来这么一枚色泽绝佳，药效极强的上上品丹。”
　　沈檀漆恍然，这原来是长老他亲手炼制的上上品伸腿瞪眼丸啊。
　　怪不得和他炼的那种不太像。
　　他新奇地从檀盒里捏起那丹药看了看，说道：“灵气也比我的更强，长老果然厉害。”
　　清流派长老对他的奉承十分受用，笑道：“以你对丹药的理解，这份天赋，日后定会比我要炼出更好的丹药，这枚丹，老夫便赠给你了。”
　　沈檀漆握着那枚极品伸腿瞪眼丸，呆了呆，道：“这，这使不得啊！”
　　极品丹药，就是最普通的回元丹也要卖出天价去，而且可遇不可求。
　　“有什么使不得，”长老把檀盒收起，解释道，“这丹药的丹谱是你自创而来，老夫不过是占了些炼丹技巧的便宜，这枚丹可助你卡在瓶颈期难以突破时，为你加把劲，一举突破成功。”
　　沈檀漆小心翼翼地握着金色丹药，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长老专门把他叫到千羽茶楼，难道就是为了给他送这枚丹药吗？
　　果然，长老紧接着又道：“还有一事。”
　　“长老请讲。”
　　清流派长老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桌上扣了扣：“前日我途径你的客房，发现了一缕魔气，你可要当心些，近日有几位长老也提起过此事，裕冬城不太平，常有魔族和妖族在城中作恶。”
　　沈檀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谢迟和精卫的脸，他无奈地点点头，说道：“多谢长老提点，弟子必定谨记在心。”
　　长老颔首笑道：“如此最好，最后一场试炼在即，这个节骨眼你可别出任何岔子，老夫还有几炉丹药要顾看，先回去了。”
　　“好，恭送长老。”
　　闻言，沈檀漆立刻起身行礼，恭送他离开。
　　待长老方走，沈檀漆坐回座位，把那杯冷茶喝尽，手心把玩着那枚金色丹药。
　　如果他吃了这枚丹药，突破化神绝对不在话下，届时一定会和郁策有一战之力，可是……
　　他忧心忡忡，总觉得心里不大安定，那日谢迟摆明了是想冲着郁策来的，想让他看到鲛珠内的事情后，对郁策报仇雪恨。
　　郁策绝对不会对他设防，沈檀漆自然可以轻易得手。
　　这也说明，谢迟已经开始准备想要除掉郁策了。
　　这枚丹药，他想留着一个合适的时机，送给郁策。
　　打定主意，沈檀漆搁下茶盏，提剑起身，茶楼的窗子上却忽然飞落了一只游隼。
　　歪着头，目光木然地盯着他。
　　沈檀漆瞳孔微缩，浑身打了个冷颤，刚想拔剑，却听到那游隼低声开口：“谢迟夺舍了你表弟的人类躯体，今早渡劫成功了。”
　　那道奇异的紫色霞光——正是谢迟渡劫成功的征兆。


第104章 小鸟同学（三更）
　　（一零四）
　　茶楼的客人熙熙攘攘地进来，没有一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沈檀漆，和窗台上那只蓝灰色缠绕着淡淡魔气的游隼。
　　沈檀漆沉了沉眸子，低声道：“你不是已经投靠了谢迟么？”
　　既然已经回到魔族，为什么还要来给他通风报信，这消息是真是假他可没办法轻易断定。
　　游隼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声音自腹部传来：“你身上有和我的主仆契约，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原来是这样。
　　沈檀漆伸出手腕，看着那截白皙腕子上的金色斑纹，了然道：“既然如此，我是不是也可以命令你，不要再为谢迟做事？”
　　游隼沉吟片刻，淡淡道：“自然可以，你可以把我召回到你身边，像养着你那两个儿子一样养着我，但谢迟往后在做什么，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檀漆挑了挑眉，俯身趴到窗台边上，把小游隼吓得微微后退了些，飞到了窗外小树的枝丫上。
　　“哦，无间道啊。”沈檀漆笑了笑，说道，“那可要辛苦你，告诉我，谢迟现在在哪里，我好去叫郁策宰了他。”
　　游隼盯了他半晌，看到那张和霍叶宁相似的笑容里，微微失神了瞬，低声道：“你真要知道？”
　　“当然。”袖内的指微微蜷紧，沈檀漆声音也冷了些许，“他绑我这么多次，也该我绑他一次了不是？”
　　闻言，游隼低低道：“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谢迟靠夺舍突破渡劫期，积攒的魔气令他一朝半步金仙，以郁策现在的实力，不一定能赢。
　　他之所以不直接来找郁策复仇，是因为还未完全令自己掌控那副身体。
　　现在贸然前去只会将他吓跑，别打草惊蛇，待我找到谢迟放松警惕的时机，你我里应外合，再动手杀他不迟。”
　　妖族想要突破，必须要渡劫，郁策若是用这副妖族的身体渡劫，恐怕会引来更加恐怖的天雷，极有可能会被生生劈为烟灰。
　　沈檀漆抿了抿唇，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需告诉我谢迟的下落便是。”手心里捏着那枚上上品伸腿瞪眼丸，想必可以助郁策安然渡劫。
　　“那宗门大比呢？”游隼突然发问，“我听说，今天下午就是你们宗门大比的最后一场，如果你们要和谢迟动手，便注定要将这魁首拱手让于他人，你甘心吗？”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沈檀漆垂下眼帘，拄着下巴，看着窗外厚雪在阳光下反射出的粼粼光辉，轻轻道：“没办法，人生总要舍去些什么，哪能什么都要呢。”
　　闻言，游隼忽地轻嗤了声：“你和霍叶宁果然一样，两个蠢货。”
　　沈檀漆：“……骂他可以，别骂我。”
　　“谢迟现在正要带魔族大军赶去嵘云宗，你们这些宗门长老都聚集在裕冬城，是魔族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听到这话，沈檀漆登时站直身子，震惊地道：“真的？”
　　那岂不是现在嵘云宗有大难将至，他们怎么还能在裕冬城继续等下去！
　　游隼见他激动，声音仍旧平淡如水：“别怕，我听谢迟说，你们嵘云不是还有位金仙大圆满的宗主坐镇么，何况还有宗主和郁策二人共同加持过的镇山大阵，他们一时半会连山门都进不去的。这时候魔族各长老都在想办法破阵，至少也得三日后才可破阵成功。”
　　否则他也不会得空飞回裕冬来找沈檀漆。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稍稍放心了些：“原来宗主他这么厉害……”
　　“不过你也不可掉以轻心，谢迟此人心思狠毒，他想登上魔尊之位，第一步就是先杀郁策祭旗。”游隼眸子微深，像是已经洞穿了谢迟的想法。
　　沈檀漆低低道：“我知道他恨郁策，我又何尝不恨谢迟。”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霍叶宁不是说让你想办法登上魔尊之位么，是不是很难，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由精卫坐上魔尊之位，总比谢迟那混账玩意坐上去要好得多了。
　　游隼似是轻轻冷笑了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杀了谢迟，提着他的人头回魔族，我不就是魔尊么？”
　　这小鸟同学说话……倒是很有一股大反派气质呢。
　　沈檀漆莫名这样想到。
　　幸好霍叶宁死前把精卫的主仆契约给了沈檀漆，不然精卫黑化后可能还真的很难对付。
　　霍叶宁在临死之前，将一切的路都为他们铺平了啊。
　　沈檀漆有点想他了，眼眶微热，他低下头，轻声道：“谢谢你，精卫，你是个好孩子。”
　　话音落下，鸟儿险些从枝头掉下去，游隼的声音依然淡淡，却好像没有之前那样冰冷了。
　　“少恭维我，因为你是我的主人而已。”
　　沈檀漆：……
　　有这么跟主人说话的吗？
　　主人有点委屈。
　　见他抿唇不语，游隼有些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对了，谢迟派了魔族埋伏在你们身边，一定小心，那魔族会易容。”
　　易容。
　　沈檀漆一刹那便想到那个总是顶着方问寻脸的可恨魔族——晏宁。
　　可是晏宁不是已经被郁策杀了吗，难不成还有晏宁二号？
　　这可是个重要消息，不然他们可能还真的着了谢迟的道。
　　沈檀漆分外真诚地再次感谢：“多谢你传信，你在魔族应该也很危险吧，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什么事，能跑直接跑，来找我。”
　　听到他的话，游隼微微顿了片刻，忽然陷入久久的沉默，没有再出声。
　　这些话，真像那人说的。
　　如果那人还活着……
　　罢了，活着还得费心思再动手杀他，麻烦。
　　死了好。
　　死了清净。
　　只有死人才不招人惦记。
　　他不会再让自己想起这人了。
　　游隼什么也没再说，转身飞离，连声道别也没有给沈檀漆留下。
　　沈檀漆怔怔地望着他飞远，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精卫一定很想念霍叶宁吧，他也是。
　　可是霍叶宁，再也回不来了。
　　但如果有一日，精卫见到沈檀梧，说不定……
　　他心头微动，霍叶宁和沈檀梧性格相似，说不定老哥能治愈小鸟同学呢。
　　但试无妨，回去后一定要告诉给哥！
　　*
　　裕冬城的剑术试炼台，擂台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一空，干净如新。
　　沈檀漆茫然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郁策的影子，却先看到了人群里朝他招手的方问寻。
　　一瞬间，沈檀漆脑海里想起精卫提醒他的“会易容的魔族”，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身要跑，正好撞进了身后人的怀抱里。
　　肩膀被轻轻揽住，身前人低笑了声：“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沈檀漆抬起眸子，看到是郁策，心头立刻松了一口气，他赶紧揪住郁策的领子低低道：“你快看看方师兄是不是魔族假扮的？”
　　他可真是被方问寻这张脸要吓出心理阴影了。
　　良久，郁策仔细打量了一下不远处一脸懵逼的方问寻，轻轻道：“嗯……没有魔气，也没什么灵气，的确是方师兄没错。”
　　沈檀漆心头的石头落下来，抚了抚胸口，喃喃道：“不是就好，试炼快开始了么，金鱼和芋圆去哪了？”
　　郁策为他拍了拍背，理顺气息，说道：“他们打了一晌午雪仗，玩得太累犯困，便把他们安置回客栈去了。”
　　闻言，沈檀漆点了点头，又猛地抬眼把面前的郁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试探着道：“咱们儿子叫什么名字？”
　　郁策默了默：“蛋蛋，二蛋，三蛋。”
　　看来郁策也是真的，沈檀漆彻底放下心来，抹了把额头上被吓出来的冷汗，说道：“我和清流派长老去千羽茶楼时，碰见了精卫，他来送信说，有魔族易容埋伏在咱们身边，千万当心。”
　　他想了想，打算暂时先不告诉郁策谢迟打进嵘云宗的事情，否则这场试炼郁策是决然不会参加的，而且还会固执地赶回嵘云宗，届时打草惊蛇，谢迟说不定又会跑掉。
　　郁策颔首道：“好，如有异常，我第一时间便会发现。”
　　沈檀漆还是对郁策的实力很相信的，只是心头惴惴不安，像是被这阴云密布的天空影响到了心绪，他总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但愿一切能够顺利吧。
　　*
　　裕冬城弟子客栈里，两个小崽睡得正香。
　　今天他们打雪仗实在太累，到客栈又大吃一顿，吃饱喝足沾枕头就睡着了。芋圆的小腿搭在金鱼的小胳膊上，金鱼的小脑袋靠在芋圆的怀里，两个小崽睡成一团。
　　金鱼梦见了一场好大好大的烟花，还梦见了一座漂亮的小房子，房子里，父亲拉着爹爹的手，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好甜，身上还穿着红色的衣服。
　　梦境里，他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红色衣服，胸前还别着一朵漂亮的小花。
　　他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要给父亲灌酒喝，让父亲喝不完不许去睡觉。
　　酒是什么味道的呢，甜甜的吗？
　　唔，蛋蛋想尝尝。
　　在他身边，芋圆梦到的却是三蛋，他正和哥哥抱着三蛋一起玩，三蛋居然突然用脑袋顶破了蛋壳，冒出头来，说道：“哥哥，我要入魔啦！”
　　芋圆立刻瞪圆眼睛，急切道：“不可以！不可以入魔，你要做好孩子，好孩子不能入魔的！”
　　三蛋眨了眨眼，说道：“可是……我身上有好多好多魔气，我控制不住啦——”
　　听到弟弟的话，他打了个激灵，小身子微微颤了颤，感觉身边好像真的有魔气似的。
　　然而芋圆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边，当真有两个黑衣魔族立在床头，望着熟睡的小崽们，互相对视一眼。
　　“妈的，谢迟光说了绑孩子，也没说绑哪个啊，都长一个样，哪能看出来。”一个魔族压低声音骂道。
　　另一个魔族烦躁地深吸了口气，说道：“管他呢，一块抱走不就成了？”
　　“那怎么行，”那魔族果断反驳，“你忘了谢迟说过，其中一个是化神期，要是绑错了，半道咱俩都得被这小崽子弄死！”
　　“……那你说怎么办呐，你我修为根本看不透化神期啊。”
　　他们正说着，金鱼似乎睡得不大舒服，吧嗒着小嘴往芋圆怀里钻了钻，像只充满依恋的小狗似的。
　　两个魔族立刻噤声，连大气也不敢出。
　　芋圆被金鱼拱了拱，醒是没醒，但他在睡梦里梦见三蛋突然长大了，跑到他身边像小狗狗似的钻进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他好开心，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小弟弟了，他终于不再是家里最小的小朋友了！
　　当然，如果弟弟不入魔就更好了。
　　小崽幸福地笑了笑，抱紧怀里的金鱼，低低呢喃：“弟弟乖，哥哥给你吃糖，乖乖喔……”
　　两个魔族面面相觑，说道：“化神期是弟弟，咱们要绑的是哥哥。”
　　“对，就是这小崽子了，绑他！”


第105章 等你（四更）
　　（一零五）
　　剑术试炼台上，众宗门弟子已经准备就绪，掌事长老检查过每人佩剑以及身上有没有暗器之后，便开始了第一轮的擂台赛。
　　积分榜靠前的弟子们最后进行决赛，待其余弟子比拼结束，决出了最后两人参加决赛的资格，掌事长老扬声宣布：“积分榜前五弟子入擂台抽签，飞鸾宗林檀玖，嵘云宗郁策，嵘云宗沈檀漆，清流派赵霄，清流派安云宁！”
　　擂台的先后顺序在于抽签，如果抽到不好的签，可能一个人打四个。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郁策，打四个也就算了，里面还有男女主，听说那个清流派赵霄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刚刚看他打半决赛的名额，一招一式，沈檀漆连见也没见过。
　　他还真有点怕。
　　郁策转眸看向他，轻轻勾唇道：“别紧张，阿漆，只是试炼，无论输赢，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沈檀漆自然知道他是想要安慰自己，可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娘的笑容，以及他信誓旦旦在爹娘面前喊着要当最厉害的修士那些话，如果他能赢下这场试炼，兴许他爹也就不会后悔当初把他送进嵘云宗了吧。
　　“别小看我，一会试炼开始，你可不许放水。”沈檀漆努力挤出个笑容，故作轻松地道，“上了这擂台，我可会把你当成对手看待了。”
　　阴云的柔光洒在他脸侧，郁策静静看了他半晌，缓缓露出笑意：“好。”
　　认真的阿漆，果然更可爱。
　　听到他答应，沈檀漆心头更加紧张些许。
　　他要努力，绝对不松懈，于郁策和林檀玖他们这样的天才弟子而言，他就像这世间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靠着一点歪脑筋和一点比其他尘埃要好的运气，才能一路歪打正着站在他们的面前，成为天才的对手。
　　所以，他要比郁策他们更要努力才行。
　　尽管沈檀漆自己也知道，以他的实力，想要赢过连谢迟都不敢轻易招惹的郁策，简直就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可是他想试试，他真的想试试。
　　如果他不放弃，不懈怠，是不是真的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呢？
　　让自己没有遗憾的活下去吧，沈檀漆。
　　他握紧手中的剑，一步步踏上擂台，郁策和林檀玖先后抽过签，便轮到了沈檀漆。
　　立在签盒面前，沈檀漆手心盗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伸进手去，摸到一张字纸。
　　他将那字纸抽出来，在万众瞩目下，一点点展开。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个大字。
　　肆。
　　他排第四，还好，不算很倒霉。
　　沈檀漆浅笑了下，像他这样平庸的人，果然抽到的签也是中规中矩。
　　抬眼望去，郁策晃了晃手心里的“一”，有些无奈似的笑道：“看来我的运气不如你。”
　　沈檀漆眨了眨眼，说道：“那当然了。”
　　男主当然要抽到第一，不然怎么体现咱们男主哥哥一路升级打脸爽文剧情呢？
　　林檀玖运气最好，排在第一，却拿到了五，剩下的二三位自然落到了清流派那两个弟子头上。
　　拿到各自的签纸后，决赛擂台的顺序也开始了。
　　作为第四，沈檀漆坐到了观战席，安静地等待郁策的比试开场。
　　凳子还没捂热乎，身边又坐来一个人。
　　沈檀漆下意识抬眼看去，那人戴着顶大兜帽，帽纱将全身都盖得严严实实。
　　“咋样，行头帅不帅？”
　　一出声，沈檀漆吓得屏住呼吸，连忙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沈檀梧竟然这么胆大，直接坐到了他身边来看郁策试炼。
　　听到他的话，沈檀梧撇了撇嘴，说道：“怕什么，我知道我现在是魔，但郁策说了，这副身体没修过魔，压根一点魔气都没有，他帮我使了个什么咒掩藏身份，总之你别管。”
　　他在客栈睡得身上都快长虱子了，再睡下去，床上都得压出个人坑来。
　　有这么好玩的热闹不凑，他可忍不了。
　　沈檀漆揉了揉突突乱跳的额角，说道：“就算这样，你也得好好掩藏一下，哪有直接坐参赛弟子身边的，你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你啊。”
　　沈檀梧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客栈带来的瓜子，浑不在意地给沈檀漆塞了一把：“不怕，看见我就说我是你哥呗，你这唠叨劲儿可得改改了，也就郁策能受得了。”
　　接过那把瓜子，沈檀漆忧心忡忡地磕着，“我哪里唠叨，我是担心你。”
　　瓜子还挺好吃，沈檀漆坐在沈檀梧身边，有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小时候那样在陪哥哥看小学生体操比赛。
　　不过台上的人不太一样罢了，剑术看着也跟体操差不多。
　　刚磕没多久，便见方问寻挤开人群，压低身子，溜到沈檀漆身边坐下，问道：“师弟，方才喊你，你怎么不理我？”
　　沈檀漆：“呃……”
　　他能说，他看见师兄这张脸就觉得后脑勺凉吗？
　　“没有不理你。”沈檀漆决定还是不说了，省得方问寻再担惊受怕起来，“当时忙着跟郁策说话，没来得及回。”
　　闻言，方问寻放心了些，目光瞥向沈檀漆身边的沈檀梧，有些好奇地悄声问道：“你旁边这位是……你朋友？”
　　“我是他哥。”沈檀梧无比自然地约过沈檀漆，朝方问寻伸出手去，“幸会幸会。”
　　方问寻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愣，试探着回握了一下，“幸会幸会，我是他的大师兄。”
　　握手是哪里的礼仪，朔夏人都这样吗？等等，沈家不是只有沈檀漆这个嫡长子么，难道是支系的表哥？
　　“大师兄啊！久仰大名。”沈檀梧滔滔不绝起来，“老二常跟我说你呢，说你人善良，长得还帅，经常帮他的忙，改天有空去家里坐坐，我请你吃饭。”
　　沈檀漆瞥他一眼，他怎么不记得跟沈檀梧提起过方问寻。
　　他哥这胡编乱造的能力越来越强了，不过，这些话倒也没说错。
　　方问寻当下便有些羞赧起来，摆手道：“哪里哪里，想不到在师弟心里我是这样的。”
　　沈檀漆笑着道：“师兄为人，嵘云宗弟子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方问寻感动不已，当了这么多年无存在感大师兄，今天才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没用。
　　他抿了抿唇，眼眶微湿，方问寻赶紧看向台上的郁策，低声转移话题道：“说起来，郁师弟这剑术越发精湛了，你说多奇怪，平常也没怎么见他练过几招，真打起来他总那么厉害。”
　　沈檀漆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抬眸看向擂台上的郁策，两人已经陷入了胶着的厮杀，不过郁策显然更加游刃有余，简单过了几招，便摸清楚了对方的实力。
　　“他在外游历那些日子可不是每天闲逛。”沈檀漆微微有些骄傲，轻声道，“他可是一直在为百姓们除魔，身经百战，自然要比我们的剑术更加厉害。”
　　听到这话，方问寻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叹息了声，道：“也是，不过师弟你……”
　　沈檀漆也会和郁策对上，其实方问寻这心里是并不看好沈檀漆的。
　　一来沈檀漆虽然也常常练剑，但修为摆在那里，无论怎么看都是这积分前五的弟子里最差的一个。
　　这二来嘛……
　　沈檀漆自入门以来，上到宗门比试，日常修炼，下到嬉莲节一个小小的赛青珠，沈檀漆从来没有赢过郁策。
　　从来没有。
　　方问寻看着嗑瓜子的沈檀漆，不忍打断他的兴致，便只是道：“师弟你多看着点郁策的招数，待到你们比试时也好破招。”
　　沈檀漆点了点头，说道：“在看在看。”
　　虽然就算把眼睛蒙上，沈檀漆也知道郁策都会用哪几招，宗门大比开始前，他们成日混在一起练剑比试，对方一个抬手，基本就知道要来什么。
　　哎。
　　越想下去，沈檀漆越觉得要打赢郁策简直异想天开。
　　之前练剑时只能将将碰到郁策的衣角，真要打起来，他怎么可能赢呢？
　　正当他发愁时，台上已分胜负，天才剑修立在擂台上，雪襟如画，衣诀飞扬，眸光定定地凝望在他身上，眉眼间含着脉脉笑意。
　　郁策晃了晃手心的剑，低低笑道：“等你。”
　　他笑容温柔，像是不过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来赴一个与沈檀漆以剑论道的约，练完剑，他们还可以牵着手一起回家，买菜，做饭，抱着孩子玩打雪仗，荡秋千。
　　心口莫名像是被一片柔软鹅毛抚过，沈檀漆忽然间觉得，其实拿不拿下第一，似乎也不是特别重要。
　　他拼了，努力了，证明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咸鱼度日的懒蛋沈檀漆，是不是也算是很厉害的人呢？
　　娘也会这样想吗？
　　脑袋上被揉了揉，沈檀漆错眼看向身侧的沈檀梧，男人压低帽檐，看向积分排行榜上象征头名的赤练花，沈檀漆的名字后面有两朵，他笑了笑：“别有压力，在哥这，你已经是最厉害的。”
　　那个耍着小树枝练剑的小孩啊，终于长大啦。
　　在家人眼里，阿漆是最棒的孩子，这一点，无论是娘亲，还是哥哥，永远都不会变。


第106章 路人乙
　　（一零六）
　　擂台上，郁策守擂的第二场很快就要开始，中场休息间隔半刻钟，第二位挑战者清流派赵霄便登上了擂台，立在郁策的对面。
　　二人礼貌抱拳行礼，清流派弟子给沈檀漆的印象很好，他们都很乐于助人，而且非常友善。
　　这个叫赵霄的弟子相貌也很敦厚，想来也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郁策回礼，提剑道：“请。”
　　对方毫不客气的先行出手，剑光四射，动作快到台下人几乎看不清他们究竟是怎么出手的。
　　沈檀漆目不转睛地看着郁策提剑抵挡，妖族的反应比人类要快得多，动作敏捷迅速，招式也精准狠辣。
　　要想打赢郁策，他至少要让自己的速度能够跟上郁策才行。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想做到跟上郁策实在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大脑飞速运转，沈檀漆紧紧盯着郁策，思考着破招的办法。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来，赵霄便已经不敌郁策落败了，擂台上，郁策缓缓将长剑推入剑鞘，目光再次落在了沈檀漆身上。
　　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们了。
　　沈檀漆干咳了声，错开郁策灼灼的眸光。
　　他总感觉郁策会给他放水，但沈檀漆更想要靠自己实力赢。
　　半刻钟后，沈檀漆站上了剑术试炼的擂台，放眼望去，台下人头攒动，皆是天下宗门弟子里的佼佼者，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沈檀漆身体有些僵硬。
　　对面传来极低极淡的声音：“阿漆，看着我。”
　　沈檀漆转眸看去，正对上郁策温柔带笑的目光。
　　“行礼。”
　　他立刻回过神来，对着郁策规规矩矩地行礼，俯身鞠躬的瞬间，沈檀漆听到郁策似乎还在笑，声音轻轻的。
　　“阿漆，好像在成亲一样。”
　　这种时候，也就郁策还有心情聊这样的话，沈檀漆没忍住，轻笑了声，心情紧跟着松快了不少，低声答他：“傻龙，谁在擂台成亲啊。”
　　郁策抿了抿唇，自腰间拔.出长剑，覆上一道凛冽的剑气，低声道：“阿漆，我要认真了。”
　　沈檀漆点点头，敛起笑容，同样从腰间拔.出剑来，他们就像从前一起在练剑台练剑一样，以沈檀漆先进攻开始，郁策作防守。
　　“动作，太慢。”郁策一剑抵开他的剑，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更快些，灵气灌注于脚下，抛开杂念。”
　　沈檀漆微微怔愣，想不到郁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教他，他咬了咬唇，说道：“你专心比试，别放水。”
　　闻言，郁策淡淡开口：“宗门大比本就是为了交流，阿漆，你太执着堂堂正正赢下来，反倒会令你自己陷入困苦。”
　　话音刚落，郁策抬手拍在他肩上，将他打退半步，有点痛，沈檀漆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台下嗑瓜子的沈檀梧和方问寻顿时停下了动作，不可思议地看着郁策，这小子竟然真的跟沈檀漆动手。
　　“师弟他哥，冷静，冷静啊！”方问寻使劲按住想要上擂台揍人的沈檀梧，“这是试炼，试炼自然不可能毫发无损。”
　　沈檀梧磨了磨牙根，把手心的瓜子碾做粉尘，低低道：“养这么大，我都没打过他。”
　　他不是不知道郁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看到沈檀漆疼，他心也疼。
　　擂台上，沈檀漆有些惊讶，郁策居然肯对自己下手，看来他说的认真不是虚的。
　　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对方却徐徐道：“你我同出一脉，阿漆，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可以破你的招，而你不能破我？”
　　沈檀漆渐渐冷静下来，他抬眼看向郁策，摇了摇头。
　　“你总是让我别放水，但你，从来没有过一刻想要对我出手。”郁策定定地望着他，微风拂过沈檀漆的脸侧，带起几缕柔软碎发，他忍住想把人抱在怀里轻哄的冲动，冷下声音道：“对我便是如此，对林檀玖，你更不可能下得去手。”
　　“阿漆，看着我。”郁策立在不远处，缓缓举起剑来，“想要赢过对手，就要有将他杀掉的决心，”
　　沈檀漆望向他，柔软天光下，郁策的眼眸像是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雨雾，他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在沈檀漆眼里，郁策随时都会像一阵风一样飘向不知哪里的地方，只有在郁策抱着金鱼和芋圆的时候，沈檀漆才感觉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白龙，不是男主，只是郁策。
　　是他孩子的父亲啊。
　　沈檀漆攥了攥手中的剑，垂下眼睫，不知要回答什么好。郁策说得对，他不知道要怎么下定决心对郁策出剑，面对他和林檀玖，沈檀漆的剑总是会慢半分。
　　总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怎么可能赢呢？
　　他性格犹豫软弱，容易举棋不定，总是担心自己会伤到对方，嘴上说了那么多遍让郁策不要对自己放水，其实更像是他在自我催眠。
　　——不要对郁策放水。
　　“从现在开始，不要把我当成郁策。”他低低道，“我也不会把你当成沈檀漆。”
　　良久，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凝眸看向郁策，说道：“好，来吧，路人甲。”
　　郁策有些讶然他调整得这么快，唇角微微勾起，抬手挽了个剑花，声音沉沉。
　　“好，路人乙。”
　　*
　　此时一辆赶往嵘云宗下城的马车内，车轱辘碾过一颗石子，芋圆被颠簸磕醒，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被套在个黄色麻袋里，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不仅如此，还睡在硬邦邦的地上，周围到处都是魔气。
　　他登时吃了一惊，飞快用灵气震散了手上的麻绳，刚想破袋而出，却听到麻袋外传来两个魔族的声音。
　　“你说，谢迟他绑个孩子要干嘛？”
　　像是喝醉了酒，外面的空气氤氲着股难闻的恶臭酒味，魔族打了个长长的响亮的饱嗝。
　　探出一股灵气，芋圆感知到外面只是两个金丹期的魔族，听他们的话，好像是有人故意要绑他。
　　芋圆没有急着出去，他捏住自己的鼻子，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话。
　　“这谁知道啊，也不知道那群长老怎么想的，竟然让个龙族畜生当咱们的主子。”
　　龙族畜生、魔族的主子，身上有魔气的龙族，通过这些话，芋圆只能联想到那一日在朔夏城长街上见到的可怕男人，和那截短窄暗巷里铺天盖地的辰鬼碎尸。
　　那人手段极其残忍，狠心无比，从杀辰鬼的手法便可以看出，他毫无半点善性，且以杀戮为乐。
　　那人叫谢迟么，谢迟绑他要干什么？
　　“看来咱俩是绑对了，你瞅瞅，哪有化神期睡这么死的，这肯定是那个蠢货哥哥。”
　　闻言，芋圆微微睁大眼睛，咬紧牙关，怒火冲上了头顶。
　　原来他们不是要绑自己，而是要绑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哥！
　　哥哥才三岁呀，身上一点修为也没有，他们怎么可以绑哥哥！
　　父亲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会有人把小龙族拐走，然后挖珠放血，放到鬼市上拍卖。
　　这群可恨的魔族难道本来是打算把哥哥绑走去卖吗？
　　芋圆不敢想象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该怎么办，他现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慌感。
　　幸好坏人们绑走的人是他。
　　外面的两个魔族还在聊着：“不过，那嵘云宗的镇山大阵也太难攻破了，听说十几个魔族长老提着剑刨了一夜都刨不开。”
　　“放心吧，迟早的事，咱们到时候把嵘云宗附近城池里的美酒全都抢一个遍，再拿那宗主的脑袋下酒吃哈哈哈！”
　　原来如此，他们竟然是要去攻打嵘云宗？
　　芋圆沉思片刻，决定将计就计，把自己身上的化神期修为收敛遮掩起来，顺手还用灵气把自己的手腕捆得更结实些。
　　他倒要看看谢迟究竟想要用自己做什么坏事，然后，就像父亲和爹爹所做的那样，他会想办法把这群坏蛋一网打尽！
　　马车行驶极快，不过半晌，芋圆感觉到自己被那魔族扛了起来，似乎是要带他到什么地方去。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透过麻袋隐约看到自己似乎是在一方清澈湖水边。
　　这里灵气充沛，光是待了半晌，芋圆便感觉自己的身体舒畅极了。
　　灵气充沛之地一般有两个原因，一是有天材地宝在此，风水极佳，二是……附近有位大能正在修炼。
　　可这些魔族不是说让带他去嵘云宗么，嵘云宗的大能，只有那位宗主爷爷呀。
　　正当芋圆百思不得其解时，麻袋被散开了，他赶紧收敛起自己的神情，想象着哥哥平日的表情，做出一副懵懂害怕的模样。
　　“哟，醒了。”那魔族把麻袋解开，一手揪住芋圆的后领将他提起来，扬声道：“主子，人带来了。”
　　芋圆警惕地望着周围的一切，这里果真是一片幽蓝湖泊，充满灵气，天边还能看到隐约的紫色霞光，这说明，有人刚刚在此突破修为。
　　他紧紧盯着那面如镜湖泊，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懒散笑声：“是么……扔进来。”
　　抓着芋圆的魔族当即点头，毫不怜惜地一把将芋圆扔到了那片湖水当中。
　　龙族亲水，在水中的芋圆可以更加自如。
　　但他并没有急着解开腕上绳子，而是任由自己坠落到水更深处。
　　现在不是该暴露的时机。
　　他在等。
　　忽然间，一只苍白到返青的手，轻轻掐住了芋圆的喉咙，似是并没有想要杀他的意思，只是单纯将他攥到身边。
　　芋圆却一瞬间浑身冷汗涔涔——在他如此警惕的时刻，他竟然没有半分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他猛然回过头，对上了一双阴冷的眸子。
　　“你好啊，小侄子。”


第107章 不屈的剑意（二更）
　　（一零七）
　　裕冬城剑术试炼台。
　　沈檀漆和郁策已经打了十几个回合，长剑相交，发出阵阵灼耳龙吟，龙族的冷息逸出剑身，仿佛能够使整座裕冬城再降一场大雪。
　　“沈檀漆，动作要更快，你的速度若是对上魔族现今已被撕成了粉碎。”郁策声音冷淡，像一位冷面无私的老师，严格地命令着沈檀漆。
　　听到他这样叫自己，沈檀漆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可仔细想想，如果不这样，他可能听到郁策喊自己阿漆便会心软。
　　他握定手中剑，将灵气灌注全身，灵气的消耗如同流水般不要钱的潺潺涌出，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的身体机能远超常人。
　　“林檀玖只会比我更强，如果你倒在我手上，就不必再想拿下宗门大比的魁首。”长剑袭来，郁策一把扣紧了沈檀漆的腕子，用力一握，沈檀漆几乎疼得要握不住剑。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咬紧牙关，一脚踹过去，郁策轻飘飘后退，压根没被碰到一片衣角。
　　沈檀漆感觉自己的手腕都险些被郁策捏碎了，这小子还真是一点情面不留。
　　既然如此，他必须尽快速战速决，毕竟论体力，他绝对是比不过郁策的，这混账龙能折腾他一个晚上。
　　他刚想再动手，抬眼时，面前人已经不见了，沈檀漆微愕片刻，便听到自身后传来一道冷冷声音：“走神，也是坏习惯。”
　　不必回头，沈檀漆也能感受到那充满剑意的冷息就在自己的心口处，如果这一剑落下，他便彻底输了。
　　瞳孔疾缩，他连忙转身迎剑，竟真的一剑挑开了郁策的剑尖。
　　他听到面前人似乎终于有了些笑意，淡声评价道：“只靠反应可不行，除非你次次都抱着必死的念头，把你的反应利用到极致。”
　　沈檀漆喘着气，刚刚他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不得不承认，郁策很会教人。
　　他现在感觉有些明白郁策所说的，想要赢过对手，就要有将他杀掉的决心这句话。
　　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想法，的确能够将人的潜力开发到最大。
　　不过郁策显然没打算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毫不迟疑地再次进攻来，沈檀漆节节后退，咬牙提剑挡住。
　　兵刃相接，沈檀漆毫不犹豫地用长剑抵开他，反手杀去。
　　擂台上的剑光看得人眼花缭乱，一炷香时间过去，两人的厮杀仍未停下。
　　霍叶宁看得实在坐不住，低声对方问寻道：“我看不下去了，上个厕所。”
　　方问寻愣了愣，“啊？”
　　厕所是何物？
　　他还没来得及问，沈檀梧已经走远。
　　习惯性地摸了摸身上，没能摸到烟，沈檀梧烦躁不安地原地踱步半晌，竟然有种当年送沈檀漆去高考时的感觉。
　　郁策这小兔崽子下手可真够狠的，自己亲老婆也舍得这么打！
　　忽然间，他听到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沈檀梧登时顾不得心焦，回头看向那方高高的擂台，只见沈檀漆倒在地上，握剑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嘴角也多出几道不忍直视的淤青。
　　而郁策就立在他对面，执着长剑，衣诀飞扬，看不清眸底的神色。
　　沈檀梧的脑子一下空白，他什么都顾不得，急切地挤进人群，“停，还打，还打！”
　　他刚喊完，嘴就被旁边的方问寻给捂住，方问寻何尝不是心急如焚，可试炼正是关键时刻，怎么能在这关头停下。
　　“忍一忍，这是师弟的试炼，你知道试炼二字的意义吗？”
　　沈檀梧一把扒开他的手，咬牙切齿地看向郁策，吐出一句：“我他妈知道。”
　　但是让他看着自己从小养大，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傻弟弟这样挨揍，他实在看不下去。
　　心口堵得慌！
　　擂台上，沈檀漆艰难地抓起剑，双腿打颤，竭尽全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头顶传来郁策低低的叹息。
　　“可以了，阿漆。”
　　他并非真的想要比出个胜负，只是想让沈檀漆尝一尝努力的滋味，可再这样打下去，沈檀漆的身体绝对会支撑不住的。
　　人类和妖族的体质怎可相提并论，渡劫期以下，妖族有着绝对的优势，以沈檀漆现在元婴期的实力，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世所罕见。
　　沈檀漆听到他的声音，恍若未闻地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被磕破流出来的血，举起长剑对向他。
　　郁策抿了抿唇，放下剑来：“你若如此，那我认输。”
　　听到他的话，沈檀漆牵了牵嘴角，居然轻轻笑了声，“你瞧不起我啊？”
　　郁策怔了怔，他摇头道：“从未。”
　　沈檀漆露出些笑意，眸光潋滟，低声道：“来吧，郁策，至少要决出胜负才叫比赛，以后也好给孩子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他爹是战斗到最后啊。嗯？”
　　见到他的笑容，郁策呼吸微微滞了片刻，被这样的沈檀漆晃了眼睛。
　　没有气馁，没有懊恼，也没有半分的犹豫不决，懦弱怯战。
　　从他的眼底，郁策看到一片清明，和他想赢的决心。
　　良久，郁策笑了笑，说道：“好。”
　　话音落下，长剑破空，沈檀漆竭尽全力将全身上下所有能调动的灵气尽数灌输进手中的剑中，那道充满决心的剑意惊人地使剑身发出阵阵震动吟响。
　　郁策微微睁大眼睛，几乎是整场以来唯一一次，他提起剑，用自己化神期的剑气抵挡。
　　那道仿佛可以破开万物的恐怖剑意被化神期剑气极尽艰难地弹开——而后像一片枯树上掉下的落叶般，脱力地落在地上。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面前凛凛泛光，缠绕着浓郁龙息的剑尖上，如释重负地笑了声：“好像还是打不赢哎？”
　　不得不承认，郁策的剑是要比他的快，方才刹那间，他的剑已经快要靠近郁策颈间时，却被郁策陡然凌厉的剑气生生弹震开，虎口都震得麻木，沈檀漆没能握紧剑，输给了郁策。
　　闻言，郁策点了点头，把沈檀漆的剑自地上拾起，心有余悸地小声说道：“自然，因为我修为更高一筹，否则阿漆的剑要砍掉我的脑袋了。”
　　沈檀漆接过剑，被他的话逗笑，“怎么可能，我收着劲呢。”
　　“……”郁策默了默，想到方才沈檀漆那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剑意，他又开始觉得阿漆可能真的是什么天才，只是阿漆自己从来不知道。
　　哪有元婴期用出那样的剑意的？如果不使出化神期全力，郁策自认必定便会被那道剑意击溃。
　　掌事长老似乎才回过神来般，扬声喊道：“第三轮，嵘云宗三弟子郁策胜！”
　　沈檀漆真诚地鼓了一下掌，声音清晰地在擂台上响起，他这才发现周遭居然安静地落针可闻，沈檀漆有些困惑地回头望向人群。
　　鸦雀无声的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是都被刚刚沈檀漆那道不屈的剑意震撼住，许久，一阵稀稀拉拉地掌声渐渐响起，众人像是回过神来般，紧接着便爆发出更加汹涌澎湃雷鸣般的掌声。
　　“沈道友打得好！”
　　“太精彩了，这是我看过最精彩的一场试炼！”
　　“逆境不弃，绝境不屈，沈道友是我辈楷模，可惜郁道友实在太强了。”
　　“沈檀漆是我们嵘云宗的，那是我二师兄，旁边的郁策是我三师兄，我们嵘云宗弟子厉害吧！”
　　沈檀漆微微怔愣片刻，看到人堆里激动地呼喊他姓名的沈檀梧和方问寻，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阿漆打得精彩，大家都在喊你。”郁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檀漆挠了挠头，他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分外不好意思地扭开脸，说道：“抢你风头了。”
　　“我是你夫君，你的风头就是我的风头。”
　　话音落下，沈檀漆缓缓抬眼，和郁策对上目光，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他输了，却感觉自己身上无比的轻松，从未有过这么轻松。
　　如果娘在，看到他战至最后，应该也会为他开心吧？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生活重击只想躺平的沈檀漆了，他是哪怕知道前路坎坷，知道没有希望，知道没有胜算，也会搏至无憾的沈檀漆。
　　天边乌云尽散，似是只为了将一束光打到他们身上，郁策立在沈檀漆身旁，万众瞩目下，轻轻牵住了沈檀漆的手。
　　台下掌声似乎更加激烈了些，以嵘云宗弟子为首，清流派弟子为辅助，响起一道道起哄吹哨的声音。
　　方问寻不可思议地看向身边欢呼喝彩的同门弟子，呆滞道：“你们怎么知道沈檀漆和郁策……”
　　那嵘云宗弟子激动地揽住他的肩膀，说道：“大师兄你傻啊，谁看不出来，人家孩子都有了！”
　　努力保密至今的“傻子大师兄”：……
　　他转头瞥向沈檀梧，有些忐忑，担忧沈家人会不看好郁策他们，然而他却见到沈檀梧偷偷地抹了抹眼角的泪，被方问寻发现，有些不自在道：“沙子眯眼睛了，怎么了？”
　　方问寻紧张地道：“郁师弟和沈师弟他们……”
　　沈檀梧板起脸来，说道：“你说郁策啊，回去后老子的确得好好教训郁策一顿，哪有这么打媳妇的，你说是不是，大师兄？”
　　方问寻：“……是。”
　　原来你们全都知道吗？那他还一直保密个屁啊！
　　擂台上，手被郁策轻轻握住，又听到台下欢呼雀跃的起哄声，沈檀漆一下子连路都不会走了，脸上爆红不已，下意识想要松开身边人，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不许躲。”
　　郁策声音很轻，钻入沈檀漆的指缝间，不容退缩地与他十指紧扣。
　　“记得么，你说过，输了的人，要任君处置。”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阿漆的。”


第108章 大罗金仙（三更）
　　（一零八）
　　与此同时，遥远的嵘云宗城下仙顶湖。
　　谢迟自深不见底的湖水中缓缓走出，手上还提着个湿哒哒滴水的小崽。
　　那张脸哪还有半点谢迟的样子，分明就是当初被沈妃囚于水牢的沈寒！
　　若沈檀漆在此便会想起系统当时所说过的话——在原身死后，沈家突然多了个心狠至极，阴险毒辣的庶子，在沈家家主因病去世后，将整个沈家牢牢掌控在手心，几次三番使出阴谋诡计险些将郁策害死。
　　系统所说的庶子，便是被谢迟夺舍过后的“沈寒”。
　　谢迟显然很满意这副身体，虽然比不上他一直以来用龙珠滋养的沈檀漆的身体，但好歹也天资聪颖，同为沈家人，待沈家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死后，他也可以正大光明地继承沈家庞大的家业，以及整个朔夏城。
　　在他身侧，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悄然而至，像是已经立了很久。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绑来沈檀漆的孩子？”精卫回到谢迟的身边，目光麻木地盯着他手心的芋圆，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般。
　　谢迟笑着把小崽搁在地上，笑道：“这可不只是沈檀漆的儿子，还是郁策的儿子。”
　　他俯身看向浑身湿透，眸光似乎流露出些许怯弱害怕的小崽，恶劣地勾唇笑道：“是吧，小金鱼？”
　　“小金鱼”被吓得身子抖了抖，小声道：“你要干什么？”
　　见到这张和郁策极其相像的脸上露出对自己恐惧的神情，谢迟心情更加愉悦，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崽的发顶，说道：“什么也不干，别怕，你看我像坏人么？”
　　小崽迟疑了片刻：“不像。”像个大混蛋加大蠢蛋，芋圆把能想到最难听的形容词全套在了谢迟身上。
　　谢迟更加满意，坐在礁石边，把小崽抱在腿上，像模像样地给他梳理湿透缠连的发丝，故作温柔地道：“对，我怎么可能是坏人，我是你叔叔。”
　　芋圆沉住气，咬紧唇瓣，余光看到对面的精卫，对方的眸光沉了几分，似乎将他认了出来。
　　那天他们在闻秋城见过面的，抱着小弟弟去治病时，爹爹的哥哥说，要让精卫当爹爹的干儿子。
　　可是为什么精卫现在和谢迟这个坏人在一起呢？
　　好奇怪，他总觉得有些蹊跷。
　　“怎么了？”
　　谢迟的声音打断了小崽的思绪，芋圆下意识地抬头，掐着嗓音颤抖地说：“没事。”
　　他得好好演一出戏，让谢迟先掉以轻心，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暴露身份，这个时候，爹爹和父亲的剑术试炼应该也要结束，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不见了。
　　听到他乖顺的声音，谢迟心里更加舒坦了些：“你比你爹要懂事得多。”
　　芋圆不知道他是在说沈檀漆，还是在说郁策，亦或是二者都有。
　　这个坏蛋，不敢去找父亲打，只会用些阴损招数，芋圆瞧不起他！
　　有几个魔族自山上赶来，见到谢迟突破，登时跪下行礼：“恭贺魔首成功渡劫至大罗金仙！”
　　大罗金仙。
　　芋圆心头吃了一惊，顿然明白了为何谢迟要夺舍人类的身体。
　　龙族的天劫极其可怕，通常龙族能至化神期已经是顶天的修为，再往上想要晋升，就必须要经受更为严峻的天劫考验。
　　修为积压越多者，所受的雷劫也愈是强大。
　　如果谢迟不夺舍人类的身体，恐怕终此一生都没有能胜过郁策的机会。
　　人类的天劫较之妖族简直是小儿科，甚至天劫过后的晋升也比妖族要简单得多，估计这也是谢迟选择人类夺舍的原因。
　　谢迟听到那魔族的话，似是很为受用，淡声道：“大罗金仙……原来也不过如此啊。”
　　他伸出手去，他们身后那广阔的湖泊瞬间蒸发，自湖底冒出熊熊燃烧的火焰，竟将湖泊生生变为了火海！
　　火辣的热浪袭来，芋圆禁不住眯了眯眼，心头跳得更快。
　　他害怕，以谢迟现在的修为，会不会已经看出来他其实不是金鱼了呢？
　　毕竟大罗金仙之辈，只要伸手放出一缕灵气探去就能知道实力在自己之下人的修为。
　　好在，谢迟好像并没有怀疑起芋圆的身份，更没有要试探他的意思。
　　芋圆胆战心惊地望着那滔天的火海，火舌舔上岸边，似乎能灼烧进骨子里，他只能默默在心中祈祷父亲和爹爹快来。
　　不然……
　　嵘云宗可能真的会出大事！
　　*
　　下了场，沈檀漆便一整个躺尸在沈檀梧的身边，任由沈檀梧背着他往客栈去。
　　他是还想再看郁策打完最后一场，但是身上好痛，骨头都快散架了一样，胳膊半点力气都没有，只想赶紧找张床躺下睡一觉。
　　“叫你逞能，打不过还非要打。”沈檀梧低低数落着，把沈檀漆往背上提了提，“你不是说郁策是男主么，你跟男主打个什么劲。”
　　沈檀漆软趴趴地靠在他肩头，扁了扁嘴：“可是我想试试。”
　　听到他的话，沈檀梧轻轻哼了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奋斗精神啊，背着我跑过马拉松？”
　　沈檀漆嘿嘿笑了笑：“背着你怎么跑啊，我可跑不动。”
　　“……去你的。”
　　躺在哥哥的背上，沈檀漆身心放松，觉得世界都美好起来，有家人，有郁策，还有客栈里睡熟的小崽们。
　　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
　　“怎么就一个？”
　　沈檀漆从幸福的海洋里抽回思绪，愣了愣道：“什么就一个？”
　　沈檀梧眉头紧蹙，缓缓把沈檀漆搁在旁边的座位上，低低道：“你看。”
　　他记得沈檀漆说过是有两个双胞胎加一颗蛋的，这两天没适应身体，他一直没来看，但是这床榻上再怎么看也就只有一个小崽啊。
　　沈檀漆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方柔软床榻上，金鱼咬着手指，小屁股对着他们，轻轻打着呼噜，小崽睡得正香。
　　他再仔细看，果然没有看到芋圆。
　　沈檀漆登时精神起来，四下看去，芋圆也没有睡在什么奇奇怪怪的角落，他能去哪里呢？
　　虽说芋圆是化神期，可毕竟还只是个三岁孩子，沈檀漆心底隐隐不安起来，爬到床边，轻柔地晃了晃金鱼的肩膀，希冀着芋圆只是出去玩了，“金鱼，醒醒，弟弟呢？”
　　金鱼惺忪地睁开睡眼，见到沈檀漆，下意识张开小手抱过来，奶乎乎地嘟哝：“弟弟在睡觉……”
　　沈檀漆：“在哪里睡觉？”
　　“就在……”等小崽完全睁开眼，看到身旁空无一人的床榻，眉头轻轻皱起来，挠了挠脸蛋：“刚刚弟弟跟我一起睡觉来着呀。”
　　怎么醒过来，弟弟不见了？
　　完了。
　　金鱼也不知道，说明芋圆是真的不见了！
　　因为沈檀漆知道，芋圆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熊孩子，出门前都会跟身边人报备一声，怎么可能连张字条也没留下？
　　难不成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沈檀漆越想越心慌，本就无力的指尖更是轻轻发着抖。
　　一旁的沈檀梧察觉到他的情绪，眉宇紧蹙，伸手按住他，说道：“我去找郁策，老二，别让孩子跟着着急。”
　　闻言，沈檀漆短暂地冷静了片刻，点头道：“麻烦哥了。”现在他的身体当真是使不出半点力气，不得不让沈檀梧代劳，如果他还能动，沈檀漆巴不得自己飞到郁策面前抓着他一起去找孩子。
　　听到这话，沈檀梧无奈地笑道：“麻烦什么，我是你哥啊，我走了。”
　　沈檀漆点点头，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身钻进床榻深处，刨开层层软被，在被子最底下剥出了一颗圆白玉润的龙蛋。
　　还好，还好。
　　金鱼和三蛋都没事。
　　但是芋圆究竟能去哪里呢？
　　沈檀漆咬紧牙关，撑起身子，抹开袖子，露出那截烙印着金色斑纹的手腕。
　　他不知道这主仆契约到底有什么用，只能试着联系一下精卫，看看到底是不是谢迟在搞鬼。
　　他用灵气试探着缓慢催动手腕上的契约斑纹，斑纹在灵气的涌入下，渐渐泛出金色的光辉，又很快暗下去，对方似乎并不想在此时联系他。
　　“精卫？”
　　寥无回声，沈檀漆心头像是着了火般焦急难耐，旁边的金鱼似乎能感受到他的难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眶蕴着水光：“爹爹，二蛋怎么了？”
　　当着小崽的面，沈檀漆微不可察的轻吸了一口气，低低道：“没事，芋圆出去玩了，我有事想找他回来。”
　　原来是这样。
　　金鱼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抿了一下小嘴，虽然爹爹这样说了，可是他能够感受到爹爹好像很着急。
　　小崽垂下浓密纤长的眼睫，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覆盖在那截金色斑纹上，说道：“这个可以找到弟弟吗？”
　　沈檀漆点了点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金鱼咬着唇，轻轻呼唤：“弟弟，可以听到吗，快回来。”
　　那截斑纹竟然真的亮了起来。
　　一道低低的少年声音在沈檀漆的脑海里响起。
　　“精卫在。”
　　还没等沈檀漆开口问，便听到脑海里的声音继续淡淡道：“放心，有我，你儿子不会有事。”
　　沈檀漆：！
　　芋圆竟然真的被谢迟那个畜生给拐走了，他就知道！
　　靠，不过听到精卫的声音，一下子好有安全感是怎么回事？


第109章 多谢哈（四更）
　　（一零九）
　　精卫说罢，手臂上的金色斑纹便渐渐黯淡下去，沈檀漆知道，精卫大概就在谢迟的身边不能多说，不过至少现在能知道芋圆是安全的。
　　不过谢迟要绑孩子，为什么要绑芋圆呢？芋圆修为高，岂不是很难控制。
　　沈檀漆想不明白谢迟的脑回路……
　　不过谢迟的脑子正常人肯定也理解不了就是了。
　　得知芋圆没事，他短暂地松下口气，揉了揉身边金鱼的脑袋，安慰道：“金鱼别担心，弟弟现在很安全。”
　　金鱼眼底尽是浓浓的担忧和自责，他小声说道：“如果我没有睡觉，二蛋就不会……”
　　听到小崽的话，沈檀漆眉头微蹙，俯下身来，捏了捏他的肩膀，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金鱼也是小朋友，遇到危险要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金鱼眼眶通红，伸手抹了抹眼泪，忍住哽咽，小声道：“我知道了爹爹，可是二蛋怎么办？”
　　他们从小到大都很少分开，他好害怕，如果二蛋出了什么事，他以后再也见不到二蛋了可怎么办啊？
　　沈檀漆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心头对谢迟的怒恨更胜，抿唇轻柔道：“弟弟不会有事的，有父亲和我在，很快弟弟就回来了，等回来后咱们一起回爷爷家玩好不好？”
　　金鱼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朔朔落下，他咬紧唇瓣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回家。”
　　二蛋，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不要丢下哥哥。
　　沈檀漆刚想抱着小崽再哄一哄，却忽地听到门被敲响。
　　他回头望去，以为是郁策回来了。
　　然而门外响起的却是另一道声音。
　　“师弟，我听说金鱼不见了，没事吧？”方问寻的语气急切，呼吸粗重，微微喘着气，像是一路疾跑过来的。
　　可是，方问寻为什么说金鱼不见了？
　　被绑走的分明是芋圆不是么。
　　沈檀漆眉头蹙起，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缓缓握住了身边的剑，刚想出声，怀里的小崽却猛地打了个冷战，揪紧了沈檀漆胸口的衣襟，颤声道：“爹爹，不要开门。”
　　小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危险，浑身都在发抖，沈檀漆顿时回忆起精卫的话。
　　——在他身边，有易容的魔族！
　　看来门外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方问寻，而是魔族假扮的。
　　为什么每次都用方问寻的脸和声音啊，你们魔族薅羊毛也别总逮着方问寻薅行不行？
　　沈檀漆的内心疯狂吐槽，手上却抓紧了剑，把小崽往床榻深处塞进去，压低声音道：“金鱼，爹爹交给你一个任务。”
　　金鱼懵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抱着三蛋，藏在被窝里，无论听到什么也不要出来，明白么？”
　　金鱼颤抖的身子倏忽不再发抖，他伸出手，把三蛋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用力点头，眸光坚定地小声道：“爹爹，你放心！”
　　他已经弄丢了二蛋，他绝对不会再让三蛋出事了！
　　蛋蛋会用自己的生命保证，一定保护好小弟弟！
　　把小崽严严实实用软被遮盖好，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的灵气，方才和郁策剑术试炼打了一场，丹田已经近乎枯竭殆尽，如果对方是个不好打的角色，他恐怕……
　　等等，他好像有件宝贝可以在关键时刻用一用来着。
　　“师弟，快开门啊，你真是急死个人！”
　　门外的“方问寻”耐心告罄，打断了沈檀漆的思绪，仿佛他再不开门就要硬生生闯进来似的。
　　沈檀漆凝眸看向那道木门，稳下声音，故作无事发生地笑道：“这就来了，能有什么事，师兄你不知道我刚刚试炼打了一场有多累么？”
　　他伸手开门，右手袖子垂落在腰间长剑边，时刻准备拔剑。
　　木门外，对面果然是那张熟悉的方问寻的脸，看到沈檀漆出来，那魔族竟还伸长脖子想往屋里再看，被沈檀漆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住他的目光。
　　“师兄，我正要出去呢，金鱼应该是跑出去玩了，我得去叫他回来吃饭才行。”沈檀漆语气轻松地揽住了“方问寻”的肩膀，把他往外面带。
　　他可不想在这打起来，否则，他可能没法保护好金鱼和三蛋。
　　“方问寻”似是有些不甘心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能看到里面的场景，他皱紧眉头对沈檀漆道：“孩子跑丢了你都不着急，你啊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这混蛋玩意装得还挺像，没少暗地里观察真的方问寻吧……
　　沈檀漆瞥他一眼，笑着道：“我这人心大，刚刚郁策在试炼台差点把我魂儿都打飞了，现在一丁点灵气都没有，浑身都没力气，哪还顾得上找孩子。”
　　“方问寻”似是狐疑地看他一眼，低声询问：“你当真半点也不着急？”
　　话音刚落，沈檀漆便长长地叹息了声，顺手把假方问寻带到客栈外，缓缓说道：“我着急有什么用，金鱼这孩子就是贪玩，以前在家也经常偷偷跑出去，养孩子就这点不好，总得操心。”
　　听到他这话，“方问寻”神色稍缓，目光落向四周，客栈门口还是有不少的客人进来，他笑了笑，轻轻抓住沈檀漆的胳膊，把他往人少处带去：“你说的是，要我说这孩子该找还是得找找，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呢……”
　　俩人不约而同地把对方往没人的阴暗巷子里拐去，各怀心思。
　　“倒是难为师兄你啊，居然还惦记着我。”沈檀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瞧着周遭终于没什么人了，他才笑吟吟地看向方问寻，轻声说道，“你看，孩子没了，郁策都不急着回来找我，你倒比郁策跑得还快。”
　　“方问寻”似是也察觉到周围没人了，他笑着拍了拍沈檀漆的肩膀，说道：“那可不，自家师弟自家心疼，对了，你方才真的把灵气全用光了么？”
　　沈檀漆颔首笑道：“一点不剩啊。”
　　话音刚落，一道凶狠魔气立刻直冲他的心口打来，沈檀漆被郁策在试炼台结结实实地训练过，此时的反应速度快极了，对方的动作落在他眼里像是开了0.5倍速。
　　他轻飘飘地侧身躲开，对方见扑了空，有些惊讶地看向沈檀漆，“几日不见，师弟你身手见长啊。”
　　听到他喊自己师弟，沈檀漆瞬间想起那个被郁策斩掉脑袋的魔族晏宁。
　　“不过，好师弟，今日你恐怕真得落在我手里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方问寻缓缓撕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沈檀漆难以忘记的面容，笑得令人作呕，“这次，还会有郁策来救你吗？”
　　是晏宁，晏宁他竟然没有死。
　　沈檀漆立刻后撤半步，眸光冷冷地看他：“我当是谁，原来又是你，谢迟的狗腿子，你不是被郁策一剑干掉了么？”
　　晏宁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他收敛起笑容，淡淡道：“那不过是我的分.身罢了。”
　　他怎么可能会为了谢迟那种疯子去死，他的性命可是要好好留着当魔尊的。
　　不过郁策一剑将他分.身给杀了，的确令他受到重创，时隔这么长时间才闭关休憩好，闭关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沈檀漆算账。
　　他要沈檀漆为郁策做的事，血债血偿。
　　不光是沈檀漆，还有郁策的孩子，他也要全部杀个精光，只是想象着郁策痛不欲生的模样，晏宁便觉得心里畅快极了。
　　他伸手凝聚出一股魔气，饶有兴致地歪头看向沈檀漆，笑道：“多亏你的好夫君，把你灵气消耗殆尽。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好好品尝你和你孩子的身体，我还没有吃过龙肉，想必必定是珍馐佳肴，滋味绝佳……”
　　他要好好想想，要怎么玩死沈檀漆呢？
　　嗯，把皮剥掉，做成件光滑的袄子内衬吧。
　　晏宁的目光愈发兴奋，抬手便抓着那团魔气朝沈檀漆扑去。
　　“不要！”沈檀漆似是惊恐万分地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小巷深处的冰冷墙壁上，他退无可退了，慌乱失措地喊，“别杀我呀，我好害怕——”
　　闻言，晏宁勾了勾唇，看到沈檀漆恐惧绝望的神情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极其享受般一步步逼近他，低声说道：“别怕，师弟，我会亲手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件漂亮的小袄子，送给你夫君天冷时穿。”
　　沈檀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阵恶寒。
　　这书里反派怎么都有点变态精神病似的。
　　他头皮发麻，伸手探向袖子里，颤抖地道：“亲手杀我吗？”
　　“当然是亲手，不亲手杀你，不就白当你三次师兄，”晏宁眯了眯眼，语气更加兴奋，“而且我会找城里最好的裁缝，你死也值得了。”
　　说罢，他猛地朝像是被吓呆了陷入绝望，毫无反抗的沈檀漆沈檀漆挥出魔掌，恶毒的笑还挂在唇畔。
　　下一刻，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像是摔到地上的西瓜，在阴暗小巷里发出道闷响。
　　冷剑上一滴滴掉落殷红的血，沈檀漆干脆利落挽了个剑花，将剑身上的血抖落，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晏宁。
　　死之前，还在笑呢。
　　这傻子，连他一招都扛不住，他居然被这种货色抓住过，以前自己果然是个弱鸡。
　　丹田喷薄着惊人的充盈灵气，沈檀漆满血复活，当初的大仇得报，他分外感慨地对地上的晏宁道：“你不说亲手，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分.身呢，多谢哈。”
　　沈檀漆头也不回地迈过晏宁的尸体，通体舒畅，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隐隐察觉到自己似乎快要再次突破瓶颈了。
　　清流派长老的上上品伸腿瞪眼丸，关键时刻就是好用，灵气一下子回满，别说晏宁了，他现在甚至感觉自己能打十个郁策，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给长老大大的好评！


第110章 兔子（修）
　　（一一零）
　　金鱼抱着三蛋在软被深处瑟瑟发抖，默默在心底祈祷，爹爹和父亲还有二蛋千万都不要出事。
　　他会好好保护三蛋，无论外面出现什么声音都不会吭声的！
　　吱嘎一声轻响。
　　金鱼浑身一颤，把怀里的三蛋抱得更紧，屏住呼吸。
　　他听到有人走进屋来，像是在观察四周，房内略微安静片刻，金鱼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了。
　　“没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金鱼微微怔了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父亲，真的是父亲回来了吗？
　　还是坏人假装的父亲呢？
　　“刚刚明明还在屋里，怎么这会儿一个都看不见了。”
　　另一道声音，是那个和爹爹一起的魔族叔叔。
　　他试探着想要掀开软被的一角，偷看外面的场景，他还没来得及掀开道缝隙，整条软被便被人抓起。
　　金鱼下意识抱紧三蛋，发着抖用小屁股对着对方，声音染上哭腔：“不可以抓走弟弟，要抓就抓我吧！”
　　房间安静了瞬，金鱼不敢睁开眼睛，身子却落入了温柔的臂弯里。
　　“蛋蛋，是爹。”郁策心口微疼，把小崽抱在怀里，捋了捋他凌乱的发丝，轻声问道，“爹爹和弟弟去哪了？”
　　金鱼听到他熟悉的语气，忍了半天的眼泪夺眶而出，一边扑进郁策的怀里一边哽咽道：“有坏人要来抓走我和三蛋，爹爹为了保护我们把坏人引走了。”
　　在他怀里，三蛋安静的像是睡着了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保护好小弟弟了。
　　他好害怕。
　　郁策心头一凛，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发生这么多事，以沈檀漆现在的近乎枯竭的丹田，根本不可能胜过魔族。
　　他强压下焦急心绪，把金鱼搁在地上，低低哄道：“没事，爹回来了。别怕，我去找爹爹二蛋，你在这跟着叔叔不可乱跑。”
　　金鱼点了点头，抓紧郁策的襟口，紧张地说道：“我会乖乖的，父亲你一定要救出爹爹和二蛋。”
　　郁策轻吸了一口气，他方才赢下最后一场宗门大比，战胜林檀玖，连大比的奖励都没来得及领，一下台便从沈檀梧口中得知芋圆不见的消息，回来又听金鱼说沈檀漆也被魔族带走。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剑术试炼台比试，如果阿漆和二蛋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绝原谅不了自己！
　　郁策推开门刚要出去，一颗脑袋却迎面撞进了自己的怀抱，他下意识想要拔剑，看清怀里人的相貌时倏然顿在原地，有些无措地道：“阿漆，你没事吧？”
　　沈檀漆揉了揉被磕痛的额头，低低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有魔族回来抓金鱼呢。”
　　他刚杀了晏宁，现在正手热得很，想到谢迟那个孙子把芋圆绑走，沈檀漆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嵘云宗把谢迟剁了。
　　听到沈檀漆的声音，金鱼登时冲过来像个小炮弹一样紧紧抱住他：“爹爹，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沈檀漆俯下身子，把金鱼搂进怀里揉了揉脑袋，轻轻道：“金鱼做得真棒，保护好三蛋了。”
　　话音落下，本就压抑着悲伤和害怕的金鱼，忍不住掉下泪，握紧小拳头说道：“因为我是哥哥，我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小崽们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自己也还是个三岁小孩，害怕得浑身发抖也在努力地保护家人。
　　沈檀漆眼眶微微泛红，他欣慰地道：“好，金鱼，我们一起去救芋圆回来。”
　　沈檀梧抱着三蛋坐在竹椅上，低声道：“动作得快点了，没时间耗着，宗门大比那边有大师兄帮忙照看，你们现在就回去吧。”
　　沈檀漆和郁策正有此意，两人顾不得收拾东西，牵着金鱼领到沈檀梧身边，再把三蛋装进小包袱里，说道：“哥，帮我照顾好两个孩子。”
　　金鱼和三蛋没有自保能力，现如今谢迟又突破了大罗金仙，他和郁策不知道能不能打赢，把孩子们交给沈檀梧是最好的办法。
　　沈檀梧皱了皱眉，说道：“孩子放在这有方师兄照看，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出份力。”
　　沈檀漆怎会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犹豫片刻，却听到身边郁策淡声道：“一起去，否则如果谢迟派人再来偷袭，孩子们会更危险。”
　　“可是……”沈檀漆抿了抿唇，看向了沈檀梧，他哥刚穿过来，还不适应霍叶宁这副本就没多少魔气的身体，万一真有魔族来，沈檀梧也不一定能应付得了。
　　半晌，他叹息一声，说道：“好吧，那就一起去，哥你带着金鱼和三蛋坐另一辆马车，我和郁策乘最快的马车先去。”
　　沈檀梧把三蛋抱进怀里，点了点头：“OK。”
　　临走之前，天边不知何时又积压了一片片阴云，像是给世间蒙上一层厚重灰脏的迷雾，前路迷茫，沈檀漆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崽和沈檀梧。
　　“老二，”沈檀梧目送沈檀漆和郁策上马车，定定地看着他说道：“全须全尾的打赢他，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知道么？”
　　闻言，沈檀漆怕他担心，颔首笑道，“没事，有郁策在，不会有事的。”
　　郁策有男主光环，再怎么样也不会死，在原书里郁策从未输过，想必这次也不会输。
　　在沈檀梧欲言又止的担忧目光中，沈檀漆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拉着郁策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嵘云宗专门给内门弟子乘坐，速度也比其他马车要快，郁策将灵气灌输进去，马车立刻疾驰出城。
　　狭窄的车厢里，两人对面而坐，眉头都紧锁着。
　　沈檀漆察觉到郁策沉闷的心绪，轻轻问道：“试炼怎么样？”
　　听到他的声音，郁策缓缓抬眸，说道：“赢下来了。”
　　林檀玖的实力不弱，更何况飞鸾宗修体，体力极强，他们打了很久才分出胜负。
　　沈檀漆弯了弯眼，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赢的。”
　　“运气好。”他轻声答。
　　郁策知道，阿漆只是想要安慰他，让他别太过紧张。
　　可哪怕听到沈檀漆的话，郁策的心绪仍然无法平静，龙族有一种能够预知未来的预感，他和金鱼都有，就比如这次，他总觉得像是一场针对他们早早布下的阴谋。
　　兴许阿漆说得没错，他是天道之子，不过却不是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的天道之子。
　　而是总会遇见重重阴谋，引得身边人也陷入险境。
　　“阿漆，你回去吧。”安静的车厢内，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话音刚落，沈檀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他，说道：“你说什么胡话，芋圆被带走，你让我自己回去？”
　　什么意思？是觉得他去了一定会被谢迟伤害，还是说他去了会碍手碍脚？
　　现在他可是刚吃过伸腿瞪眼丸，浑身灵气暴涨，不夸张的说，沈檀漆觉得自己也算半步化神期了，两个化神打一个大罗金仙听起来还有点胜算，让郁策自己去，他就算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郁策垂下眼睫，撇开脸，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景色，沉沉道：“此行凶险，我去就够了。”
　　这傻龙果然又在钻奇怪的牛角尖，沈檀漆起身，坐到他身边，一把扳过郁策的脸，认真说道：“芋圆不只是你的孩子，他也是我的孩子，你让我干等你去救他，我做不到。”
　　手心干燥温暖，郁策静静地看着他，眉眼像是蕴着一层忧色冷雾，四目相对，沈檀漆忍不住俯下身子吻在他的唇角，低低哄道：“别担心，都会没事的，我们不是说好等宗门大比结束后就回去成亲吗？”
　　闻言，郁策乖乖地点头，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着他，轻声道：“嗯，把芋圆接回家，我们成亲。”
　　他不会食言的，把儿子带回来，娶阿漆回家。
　　*
　　仙顶湖畔，芋圆缩在谢迟的怀里，这混蛋一直抱着他梳头，甚至还毫不顾忌地当着他的面聊起父亲。
　　“郁策小时候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谢迟抚了抚小崽的发顶，想起不少往事来，“我和你爹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他姓郁，我姓谢，但我当真一直把他当成哥哥——”
　　话音微顿，谢迟眸光陡然冷下去，淡淡道，“当然，是在他把我赶出藏龙谷之前。”
　　芋圆压根不相信谢迟的话，他现在只想从谢迟手心救出自己无辜的头发，不然要被谢迟梳秃了。
　　他试探的伸了伸手想救出自己的发丝，谢迟却恍然未觉般，低低怅然道：“你也是龙族，应当也能体会我的心情，你想一想，你和你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就像我和你爹一样。”
　　“他事事都比你要做得好，天赋绝佳，领悟力强，是所有龙族孩子里最顶尖的那个，和你那个化神期弟弟一样。”
　　芋圆微微怔住。
　　“你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赶超他，他一出生就是姑母钦定的龙族妖主，其他人都必须服从他，扶持他，想尽办法把他送上三界之首的位置。”
　　“若只是如此，你觉得倒也可以忍忍，毕竟你知道自己的确不如他，想要在龙族生存，就必须遵守龙族的法则。”
　　谢迟声音微顿，眸光陡然阴沉，“可是他偏偏不知好歹，妄想着要做什么拯救人类的春秋大梦，全然忘记他出生于哪里，我只好多想些办法磨炼他。”
　　“七岁时，他养了只蠢兔子，就跟你一样蠢，被我不小心撞见他在给兔子喂水，那日我便告诉给了姑母。我说，哥哥他身为妖主应当更加心狠手辣，绝情一些，怎么能干养兔子这种蠢事呢？”
　　芋圆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他，芋圆不能理解谢迟为什么会这样想，只是一只兔子，怎会联想到妖主上面。
　　谢迟轻轻笑了笑，继续道：“你应该能明白，我肯定是为了哥哥好，因为那时候，我还盼着郁策登上妖主之位，届时我能成为他的左右手，天下三界尽在我们兄弟掌握之中。”
　　说到这里，谢迟长长叹息了声，说道：“可是郁策他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反倒以为我是故意陷害他，故意让姑母把他的兔子给掐死，你说他是不是不识好歹？”
　　芋圆只觉得头皮发麻，自天灵盖涌进一股阴森冷气进来。
　　不仅因为谢迟和那个姑母所做的事情，还因为，谢迟做这些事，竟然全都认为自己没有错，一切全部都是郁策的错。
　　谢迟已经不再是妖族，而是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魔。


第111章 小鸟（二更）
　　（一百一）
　　听着谢迟的话，芋圆觉得自己快要呕出来，尽管他知道魔族里有很多都是如谢迟般冷血自私的人，可是亲耳听见这些话，他还是恶心得要命。
　　明明是父亲的亲弟弟，为什么两个人的差别可以这样大？
　　金鱼就绝对不会像谢迟一样！
　　他背对着谢迟悄悄吐了吐舌头，动作却被对面的精卫尽收眼底。
　　精卫微微眯眼，盯着芋圆的神情似是在警告。
　　芋圆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这个背叛爹爹和谢迟一起干坏事的坏哥哥，他也不喜欢！
　　接收到小孩赌气飞来的眼刀，精卫不着痕迹地收敛神色，装作没看见，低声对谢迟道：“估计郁策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孩子丢了，你打算怎么做？”
　　谢迟抓着芋圆的手微微顿了顿，随意地把小崽推到了精卫身侧，漠然道：“绑起来，吊到湖上。”
　　偌大的仙顶湖已经被谢迟用魔气化作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火海，用大罗金仙魔气造就的火，但凡掉进去个人，不死也得被烧掉一层皮肉。
　　芋圆心头一紧，装作恐惧般想要逃跑，却被围上来的魔族堵了个水泄不通。
　　看来谢迟已经演腻了叔侄情深的戏码，开始要动真格的了。
　　精卫一把抓住了芋圆的后领，面无表情地答应下来：“是。”
　　正当芋圆思考暴露身份逃出生天的几率大不大时，精卫的手居然在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
　　他被弄得有些痒，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别动，老实点。”
　　大罗金仙的耳力已是仙人级别，任何风吹草动都断然逃不过谢迟的耳朵。
　　芋圆身子一僵，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被精卫从身后握住，动作缓慢而仔细地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等”字。
　　等？
　　等什么？
　　他有些困惑地蹙眉，手腕已经被精卫结结实实地捆紧，手心里又被写下一个字。
　　“我。”
　　等我。
　　芋圆微微睁大眼睛，他不知道精卫要做什么，但却隐隐能够感觉出对方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背着谢迟在他的手心写字。
　　难道精卫没有背叛爹爹，也没有成为谢迟的手下吗？
　　心头的不安稍稍消散些，依他所见，精卫的实力至少也在元婴之上，化神左右，如果他们两个人联手对付谢迟，说不定会有些胜算。
　　精卫抓着芋圆一跃跳上了湖边树梢，用绳子将他吊在湖泊火海边的树干上。
　　热浪舔舐着脸庞，芋圆被烘得眯了眯眼，小声嘟哝道：“绑结实一点，别把我掉下去。”
　　身后的精卫默了片刻，随后毫不留情地把他一脚踢下了树梢。
　　“你！”芋圆自树上掉下来，整个人晃了好半圈才停下来，气鼓鼓地抬头看向精卫，小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头顶的精卫敛起眸子，立在树梢自上而下地睨着他，似乎轻嗤了声。
　　“多嘴。”
　　芋圆登时噎住，咬紧唇瓣，气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真是搞不懂精卫这个人，为什么感觉这人又好又坏的，不就是让他绑紧一点绳子，干嘛把他踢下来嘛！
　　他果然还是最讨厌魔族了。
　　湖边传来谢迟淡淡地声音：“精卫，看好他，我去破阵。”嵘云宗的大阵一日不破，他们便没办法趁此机会攻占嵘云宗，附近五个城池皆是由嵘云宗庇佑，拿下嵘云，五城尽在掌握之中。
　　精卫应声下来，待谢迟走远到看不见人影后，才化作一只游隼飞落在芋圆头顶的树枝上。
　　额顶的金色斑纹微微亮起。
　　脑海内的主仆契约让他听到了沈檀漆焦急的声音，“终于联系上你了，精卫，芋圆怎么样？”
　　精卫瞥了眼被火烤得脸蛋通红努力挣扎的芋圆，淡淡道：“他挺好的。”精卫看着被绳子捆紧还不老实的芋圆，小孩乱晃着脚丫，荡来荡去，挣扎着想要逃出来，顿了顿，又补一句：“在荡秋千呢。”
　　沈檀漆：？
　　怎么还玩上了？
　　不过听着精卫的话，沈檀漆放心下来，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你们现在在哪里？”精卫肯定是在谢迟不在的时候才打开传音，至少说明现在他们两个身边没有谢迟。
　　闻言，精卫淡淡道：“嵘云宗后山仙顶湖，循着火光的方向来。”
　　“仙顶湖？”马车内，郁策皱紧眉头，重复了句。
　　仙顶湖，取自“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之意，那片湖泊是嵘云宗后山灵气最为蓬勃的地方，也是宗主闭关修炼的洞府，谢迟竟然敢把芋圆藏到那里，当真不怕死。
　　难不成他现在实力强到连宗主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大罗金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吸一口气为飓风，吐一口气万物皆空，宗主虽然年迈，寿元将尽，但毕竟也是大罗金仙的实力。
　　谢迟胆子倒是不小。
　　精卫的目光自芋圆身上落了半晌，说道：“不过，我建议你们快点来，如果不想要他变成一道烤龙肉的话。”
　　沈檀漆：“啊，什么？？”
　　精卫听到他焦急难耐的询问，微微勾唇，坏心思地将传音掐断，刚想转身飞走，耳边倏地传来一道阴冷的笑意。
　　“精卫，你在跟谁说话？”
　　精卫瞳孔疾缩，猛地化为人身，喉咙被身后的谢迟一把掐紧。
　　精卫骇然地想，谢迟竟然去而复返，难不成是早就对自己有所怀疑么？
　　颈间的指一寸寸缩紧，谢迟微微眯着眼，将精卫拉到自己面前，笑道：“在跟谁聊天，不妨也说与我听听？”
　　精卫喘不上气，艰难的扣住他的手腕，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我……没有。”
　　听到头顶的动静，芋圆猛地抬起头，正看到精卫被谢迟掐住，似乎要杀他。
　　谢迟淡淡笑着，只字未言，毫不留情地将精卫狠狠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精卫感觉五脏肺腑都险些挪了个位置，他仓皇翻身，俯身行礼道：“精卫绝无要背叛魔尊之意！”
　　闻言，谢迟挑了挑眉，似是很好奇地道：“是吗，你觉得你嘴上说说我就会信么？”
　　头皮发麻，精卫的心跳加快，他知道这时候但凡说错一个字必死无疑，反复斟酌着词句，他低低道：“精卫如有背叛，愿受魔族极刑处置。”
　　谢迟自树梢鬼魅般轻飘飘落下，眸子像暗夜里的枭一样，冷然阴森地盯着他，半晌，缓缓牵起唇角，笑道：“好啊，那不如，让我搜一搜你的魂魄，看看你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搜魂？
　　被搜过魂的人，多半都会变得痴傻不已，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精卫愕然地看着他，似是没想到谢迟会如此狠毒。
　　他瞳孔闪过一丝凛色，迅速拔出腰间长剑，朝谢迟毫不犹豫地杀去。
　　谢迟动作更快，几乎一瞬间便将他手里剑尖用手屏住，而后带着阴冷笑意，一寸寸地挫断精卫的剑，再次掐住了精卫的喉咙，大手覆在他的头顶。
　　“来，让我试试看，能搜出什么好东西呢？”手心盖紧精卫的颅顶，探进一缕魔气，精卫立刻痛苦地挣扎起来。
　　听到他的声音，被吊在火海上的芋圆轻吸了一口气，小崽咬紧牙关，用灵力将手上的绳子烧断，朝谢迟猛地挥去一掌：“放开他！”
　　谢迟没料到芋圆竟然不是没有修为的金鱼，登时吃惊地后退，手掌脱离精卫的头顶的瞬间，精卫立刻瘫倒在地，他浑身发着抖，被身边矮一头的小芋圆扛在肩上。
　　头痛欲裂，精卫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听到看到芋圆雪白的侧脸，小孩声音坚毅，把他扶了起来：“清醒清醒，之前的账我不跟你算，我一个人打不过他的！”
　　谢迟眯了眯眼，冷笑道：“好啊，原来，你们两个串通起来骗我。”
　　精卫猛地推开芋圆，冷声喊道：“快滚！你还留在这干什么！”
　　芋圆被他猝不及防地推开，整个人愣了愣。
　　他看着精卫从地上爬起来，手心凝聚出一道魔气，沉声道：“我拖住他，往山下跑，你爹马上就来了！”
　　芋圆攥紧手中的剑，咬牙道：“你胡说什么，就凭你，你能拖住他多久？”
　　他立在了精卫身侧，将剑尖对准谢迟，浑身蔓延出冰冷的龙息：“我们一起，杀了他！”
　　精卫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看向他：“这就是我讨厌小孩的理由。”
　　芋圆轻哼了声：“你以为你比我大多少吗？”
　　不远处，谢迟玩味地看着他们，漫不经心地开口：“两个化神期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杀我啊？你爹来了都不一定能杀我。”
　　精卫和芋圆同时噤声，两人眸光暗下，不再多说废话，一个手抄魔气，另一个持剑冲向谢迟。
　　三人的身影顿时在嵘云宗后山打得不可开交，仙顶湖的火海映照出他们身形模糊的影子，剑气回荡在山间，像是一阵阵沉重的雷鸣。
　　不过半晌，芋圆便发现谢迟竟然对上他们二人还是游刃有余，像是根本没使出全力一般。
　　化神期和大罗金仙的差距实在太大，他和精卫都没有渡过劫，想打赢谢迟简直是异想天开。
　　体力在战斗中逐渐消耗殆尽，芋圆甚至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快要麻木，可他不敢停下来，如果停下来，他的胳膊也就别想要了！
　　可精卫本就比芋圆修为要差一些，方才又受了谢迟搜魂术的折磨，虽然没有进行到底，可他的头痛到眼前阵阵发黑，快要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谢迟还是芋圆。
　　眼睛越来越黑，越来越模糊，精卫已经快要没有力气，谢迟似乎察觉到他的弱点，忽地使出一道魔气翻手打在精卫的脑后。
　　嗡地一声，精卫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耳蜗嗡鸣不止，他像一片枯枝上的落叶般，飘落在地，黑暗中，他听到耳边的风声，嗡鸣，芋圆焦急地大喊，以及……长剑捅入皮肉的声音。
　　胸口插进谢迟的长剑，精卫经受不住，吐出一大口血来。
　　眼睫沾着血，快要凝固，他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见。
　　好累。
　　他不想再打了。
　　其实就这样死掉不是很好么？
　　他可以下地府去见霍叶宁，质问他为什么要扔下自己，又为什么逼他坐上魔尊之位。
　　他明明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待在霍叶宁身边。
　　那年，古战场横尸遍野，他第一次见到霍叶宁。
　　父母在古战场皆被杀了，他无助地颤抖，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也不知道逃到哪里才能活下去，哪里都是无尽的杀戮，仇恨，恐惧像看不到尽头的暗夜般笼罩在战场每一个角落。
　　可男人伸出手，任由他停落在自己的指上，喝了口酒，对他轻轻笑道：“哪里来的小鸟，迷路了？”
　　霍叶宁看了眼被血染红的天空，垂下眼睫，说，“以后不会再有战争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那时相当于个隐退的魔尊差不多，在魔族的地位举足轻重，以魔族长老的身份，叫停了三界之战，并承诺把自己永久地封印在血寞崖下，终生不再修魔。
　　精卫知道只有霍叶宁的身份，才能在那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救他性命，于是只能答应了霍叶宁的话。
　　其实，如果当时死在古战场上，如果当时没有遇见霍叶宁——
　　他也不会这么累了吧。
　　现在是个休息的好时候，小鸟死后魂魄可以飞回丛林么？
　　也罢。
　　他的一生在遇到霍叶宁那日，便再没有自由了。
　　精卫缓缓闭上眼睛，自空中飞速坠落，却倏地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里。
　　就像那年霍叶宁任由他停落在自己的指尖般，刚刚赶到的沈檀梧接住了天上落下的小鸟，他望着怀里浑身是血的精卫，轻轻地道：“别死啊……”
　　不远处，沈檀漆飞身救下芋圆，把小崽一同塞进了沈檀梧的怀里，说道：“哥，把孩子们先抱下山去！”
　　没想到哥他们的马车居然比他和郁策的还要快，不过也是好事，至少赶得及时，再晚一步，两个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沈檀梧把芋圆和精卫一边一个扛在肩上，冷冷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谢迟，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怒火，恨不得把谢迟撕了似的。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情绪因何而来。
　　眼看郁策和沈檀漆和谢迟对上，沈檀梧不再耽误，扛着两个小崽往山下医馆去。
　　肩头只剩半口气的精卫，像是察觉到什么般，轻轻抱了抱身前人，声音嘶哑，如同呢喃：“霍叶宁……”
　　他死了么，竟然听到了霍叶宁的声音。
　　沈檀梧愣了愣，听到肩头的少年哽咽着，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缓缓抱紧他。
　　他最后悔的事是……霍叶宁死前想要抱一抱他，而他没有听霍叶宁的话。
　　“我抱一抱你，别走好不好？”


第112章 渡劫（三更）
　　（一一二）
　　天色渐晚，仙顶湖的火海染红了半边天，沈檀漆和郁策立在谢迟对面，眸光冰冷。
　　谢迟的目光自逃下山去的芋圆和精卫身上收回，缓缓落在对面的郁策身上。
　　他笑了笑，摊开手道：“哥，好久不见。”
　　那张脸哪里还有半点谢迟的样子，分明就是沈寒，他夺舍了沈寒的身体，令自己突破了渡劫期，一跃成为大罗真仙。
　　对于大罗金仙而言，渡劫以下，众生平等，他们要想对付现在的谢迟，难如登天。
　　听到谢迟的话，郁策手中长剑顿然迸发刺骨的寒冷龙息，声音极冷：“上次放走你是我失误，这次，我必定将你挫骨扬灰。”
　　谢迟静静地望着他，往日的思绪涌进脑海，令他忍不住地怀念起来：“好久不见就别说这种难听话了，当初族里只有你我的天资最高，姑母也常常让我跟你对打。”
　　顿了顿，他像想起了什么，轻轻笑道：“可我每次都输给你，你啊……永远都不知道珍惜你的天资。”
　　郁策不欲与他多言半句，提剑朝他冲来，长剑相交，只对上一剑，郁策便能看出谢迟的剑气果真与从前大不相同，境界的差距太大，今日必定是一场艰难苦战。
　　“着急做什么？”谢迟歪了歪头，略过郁策，看向他身后的沈檀漆，说道：“哟，你没死啊？”
　　他还以为晏宁已经把沈檀漆的脑袋剁了下来，本想在把郁策打到只剩一口气时，让他看看沈檀漆的脑袋，然后再仔细欣赏郁策绝望的表情。
　　可惜了。
　　沈檀漆眯了眯眼，淡声道：“你没死，我怎么能死呢？”
　　他紧随郁策出剑，他和郁策都是同一套嵘云剑术，对方一抬手就知道要跟什么。
　　谢迟不慌不忙地提剑迎下，长剑翻飞，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立在原地，对沈檀漆低低道：“看来那日让你看鲛珠，真是白瞎我一份好心。”
　　埋伏在嵘云宗的眼线告诉他，郁策还是拿到了宗门大比的魁首，沈檀漆竟然半点没有跟郁策提过鲛珠里的事情，也没有对郁策下手，真是废物，白白让他这好哥哥又出了一回风头。
　　沈檀漆冷笑道：“哪能，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还要多谢你。”
　　“哦？”谢迟猛地欺身过去，攥住了沈檀漆的手腕，下一刻那只手便被郁策一剑砍断，他浑不在意地将手重新长出来，笑着问，“你要怎么谢我？”
　　他的再生速度简直比杀不死的蟑螂还要恐怖，沈檀漆一脚自身前踹开他，恶狠狠骂道：“我他妈送你归西！”
　　郁策将他按住，眉头紧蹙，说道：“阿漆，退后。”
　　沈檀漆欲言又止，他想说些什么，却也知道自己在这郁策恐怕不好发挥实力，片刻，他点头道：“我知道了。”而后便后撤到郁策身后安全的地方。
　　谢迟失了乐趣，目光缓慢地看向郁策，漠然道：“郁策，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谢迟？”
　　他挥手一剑，磅礴剑气瞬间如同惊涛骇浪般朝郁策袭来，郁策面不改色地抬手用长剑挡下，挡虽挡住，脚下却后退半寸。
　　谢迟笑了笑，再次挥手，天边的浮云变成了火团，山石化作了猛兽，枯树变作狰狞的鬼手。
　　“郁策，我现在是仙——”
　　他张开手，任由郁策长剑捅入自己的心口，笑得更加兴奋，“你知道成仙是什么滋味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仙是这世界上最为肆意，最为强大的生灵。
　　郁策抽出剑来，眉宇间阴霾不散。
　　没有龙珠，仙体不死不消，他现在杀不了谢迟了。
　　“妖族，毕生所求就是成仙，可凭什么只有我们要受天罚，人类那般脆弱、无能、贪婪，他们到底凭什么能够得到天道的青睐！”
　　谢迟似是已经癫狂，或者他早就疯了。
　　“你一辈子也成不了仙，郁策，所以你赢不了我。”谢迟好整以暇地看向他，徐徐说道，“当初若你没有把我赶出藏龙谷，也不会将我逼至这个地步。”
　　郁策知道，这么多年，因着当初藏龙谷的事，谢迟一直记恨自己。
　　“我修魔是因为我想变强，我想变强后令整个龙族成为三界之首，让世人皆对龙族俯首称臣！这也是姑母的意愿！”谢迟的声音愈发激昂怨恨，“只因如此，你凭什么要把我赶出去，我有什么错！”
　　听到他的话，郁策握剑的手微颤了瞬，他抬起眼，一字一顿地问：“只因如此？”
　　郁策一步步逼近，猛地掐住了谢迟的喉咙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声音颤抖：“那娘呢，你入魔后为什么要杀她！”
　　谢迟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感受不到郁策的怒火般，轻声道：“我没要杀她。”
　　“可谁让她正好撞见我入魔了呢？”
　　谢迟似乎还有些不解：“她根本就不是真心爱我，如果她疼爱我像疼爱你那样，就不会逼着我重新洗髓伐体，自断灵根，我能怎么做呢？”
　　他低低地道：“我大好的前程啊，怎么能因为她就断送，只好将她杀了，我也很痛心。”
　　嘴上说着痛心，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忏悔之意，谢迟看着颤抖的郁策，似乎找到了新的折磨他的趣味般，轻声道：“你知道我拿剑捅向她时是什么样么，第一剑，第二剑，她还会躲，到第三剑时，她哭了。”
　　“她抱着我，在我耳边轻轻说，迟儿，你也是我的儿子啊。”
　　郁策倏地抬头，眼眸猩红，抬手一剑挥向他的颈子，谢迟的脑袋却没有掉落在地，反而像流沙一般消散又凝合，连滴血也没有流下。
　　谢迟的声音仍然未停，他笑着说：“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所以她才不挣扎了呢？临到她死前——唔，也就是你赶到那时，她还替我央求你千万不要杀我，她真是个好母亲，对不对？”
　　如果没有她当时的求情，他还真的会被陷入绝望的郁策不管不顾地杀掉。
　　郁策浑身冷得麻木，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神智般，反复挥着剑，动作快到肉眼看不清楚，谢迟的身体一次次被砍断凝合，唇角的笑意却没有停下。
　　沈檀漆不可思议地听着那些话，他难以想象，谢迟究竟是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那可是他的亲生母亲！
　　畜生！畜生都不如！！
　　“我没要杀她的，是她自作自受啊，谁让她生下我……”谢迟笑着说，话音刚落，却被郁策戾声打断：“闭嘴！”
　　手中的剑仿佛蕴含着能将天地吞噬的恐怖剑意，谢迟心头一跳，刚想闪身躲开，那道剑意却根本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地机会，生生撕裂了他的腹部。
　　谢迟吐出一口血来，啐落在郁策的雪白衣襟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腹部的血洞。
　　——这怎么可能？
　　他大罗真仙之躯，被区区化神期的剑捅出了伤口？
　　郁策究竟是什么存在？
　　谢迟猛地后退，方才玩笑的神色尽数不见，他攥着手中的剑，引起一道滔天剑意，附上大罗真仙的灵气，朝郁策冲去。
　　郁策毫不退缩地接下他的剑，反手凝聚灵气，再次精准无误地捅入谢迟的心口。
　　谢迟再次喷出一口血来，眸光凶狠，咬紧牙关给了郁策一剑，长剑刺入郁策的胸膛，用力搅动。
　　郁策强忍住喉间将要溢出的血，灌注更多的灵气，把自己的剑更深推入谢迟的心脏。
　　观战许久的沈檀漆见状，立刻提剑上前，在谢迟背后补了一剑，可他的剑意远不及郁策，对现在的谢迟而言如同隔靴搔痒。
　　唯独胸口这道郁策的剑，令谢迟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慌，他没想到郁策这个疯子连死也不怕，抬手再是一剑将郁策逼退几步，这才终于喘了口气。
　　“够了！”谢迟狞笑了声，啐出口血，说道，“是时候该送你上路了，不过送你走之前，我还得先让你看着你最爱的人一个个死在你眼前才行。”
　　他伸手去抓沈檀漆，沈檀漆眼睛猝然睁大，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被谢迟的手吸去！
　　直到将沈檀漆牢牢抓在手心，谢迟勾起唇角，对地上勉强以剑强撑的郁策道：“还记得姑母怎么杀掉你那只兔子么，抓住脖子，使劲得拧断。”
　　郁策瞳孔疾缩，脑海里忽闪而过在幻境里所见到的那一幕，幻境里的沈檀漆被姑母像拧干一条雪白的毛巾般，生生拧断了脑袋。
　　他刚要冲上去救下沈檀漆，脚下却被枯树变作的鬼手给死死抓住。
　　谢迟掐住沈檀漆的喉咙，低低道：“来，让郁策好好看看你是怎么死的，你先死，我会把你们一家一起送到地府去。”
　　沈檀漆扣住谢迟的手腕，喘不上气，咬牙道：“等等。”
　　谢迟挑了挑眉，说道：“不等。”
　　说罢，他便要作势拧断沈檀漆的喉咙，五指还未缩紧，谢迟忽地感受到一阵铺天盖地地可怖龙息朝自己袭来，他登时回头望去，只见面前哪里还有什么郁策。
　　一条长不见尾的悬天巨龙挣开鬼手，眸子红得似能滴血，雪白的鳞片与鲜红的火海泾渭分明，如同天上降下的神明般宏伟而可怖。
　　在巨龙面前，世间万物都显得无比渺小，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在谢迟怔愣的空挡，沈檀漆用尽浑身上下所有的灵气，凝聚在剑上，一剑砍断了毫无防备的谢迟的胳膊，而后趁机头也不回地逃远，对天边的雪白巨龙高喊了声：“把他杀了！”
　　白龙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赤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地上的谢迟，冰冷凛冽的龙息缠绕在周身，带着锋利如刀的龙爪俯冲向谢迟。
　　谢迟提剑挡下，脚下被这巨大的力量错开数十步。
　　他一剑捅穿郁策的龙爪，癫狂地笑道：“你以为你能杀我么？我是仙，而你不过是条龙！”
　　他真的疯了。
　　沈檀漆觉得他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龙族。
　　盘旋在天边的巨龙，本就该是这世间的神明，谢迟曾经也有机会成为这样的神明，是他自己放弃了神格。
　　天边雷云攒动，沈檀漆吓了一跳，心道不妙，以他对郁策的了解，这绝对是郁策真真正正起了杀心，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的杀心！
　　可想要杀掉大罗真仙，唯一的办法只有——郁策也成为大罗真仙。
　　曾经郁策嘱咐芋圆的话仿佛还能在耳边回荡，他说，
　　“龙族不可轻易渡劫，妖族的劫比人类要强横得多，化神期已是天道给予妖族最大的恩赐，再往后想要渡劫飞升，只有万中之一的可能不会被雷劫劈为烟尘。”
　　沈檀漆抬眼看向那片骇人至极的雷云，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把本来准备给郁策的伸腿瞪眼丸给吃掉了。
　　这种时候如果能有什么能帮郁策就好了，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谢迟被禁锢在龙爪里，自然也注意到了天边的滚滚雷云，他几乎瞬间便猜到了郁策想要做什么，“你想渡劫！”
　　这个疯子，想要用妖族的雷劫将他活生生劈成飞灰！！
　　“你以为你的雷劫就能杀我吗？”谢迟咬紧牙关道，“我是不会死的，而你就不一定了，郁策，你必死无疑！”
　　他本以为自己说了这么多，郁策会有一丝一毫的反应，可白龙的眸子仿佛已经失去任何的理智，根本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谢迟懊恼之至，早知道先把沈檀漆留到最后再杀，怎么就把郁策给逼疯了！
　　轰隆一声开天辟地的巨响——
　　第一道雷劫落下。


第113章 雷劫
　　（一一三）
　　嵘云后山。
　　沈檀梧扛着两个小崽一步步下山，途遇几个驻守在山下的魔族，见到他下来还打招呼：“你刚从山上下来，大阵破了吗？”
　　他是魔族，虽然带着两个受伤的小崽，但其他魔族也只会以为是他在山上带下来的俘虏。
　　沈檀梧心情不算好，随口敷衍道：“快了。”
　　谢迟快玩完了。
　　天边雷云聚集，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落在脸上，沁人心脾，沈檀梧抬眼看去，只见阴云密布的天空里隐隐闪烁着慑人的电光。
　　这是要下雨了么？
　　修仙世界的天气还真是奇怪，不过相隔几座城池的距离，裕冬还在下雪，嵘云却已经开始下起了春雨。
　　肩头精卫的手还牢牢抱着他的颈子，简直像是想要把他活活勒死似的，人还昏着，身子却挤开了旁边同样受伤的芋圆，这小孩啊，怎么占有欲这么强。
　　他没再理会周遭的魔族，一路畅行无阻的下山去。
　　嵘云宗下城，医馆里人满为患，因着魔族大军的入侵，残伤了不少城中的百姓。
　　他连找了三家，背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小孩，谁也不敢把他们放进医馆，生怕惹火上身。
　　好不容易有一处医馆肯收留他们，却又破又脏。
　　沈檀梧目光扫视了一圈这脏得连脚都不知放在哪里的地方，眉头微蹙，对身前衣衫褴褛的大夫道：“你这真是治病的？”
　　他怎么感觉跟噶人腰子的黑诊所似的。
　　那大夫转过身来笑了笑，把头顶的兜帽摘下来，竟然是个光头和尚。
　　“当然是治病的，不治病，我开什么医馆？”
　　沈檀梧有些不大相信地看向他，可再去找别家医馆，恐怕肩头这个一直吐血的小崽子就撑不住了。
　　良久，他眸光微沉，说道：“行，只要你能治好，多少钱都给。”反正沈檀漆有钱。
　　大夫听了他的话，轻轻笑了笑，自他肩头接过伤势最重的精卫，说道：“贫僧治病只看缘分，不收你钱。”
　　闻言，沈檀梧挑了挑眉，说道：“你确定与我有缘？”他可才刚穿到这个世界没多久。
　　大夫把精卫搁在整间医馆唯一还算干净的小床上，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个大白馒头啃了一口，嘿嘿笑道：“非也非也，我是与你身上这个小孩有缘。”
　　沈檀梧怔了怔，把芋圆从肩头抱下来，这是沈檀漆和郁策的孩子，这假大夫真和尚，说得是与芋圆有缘么？
　　大夫将两个小崽并排搁在床上，抬头在身边的药架上翻翻找找，自言自语似的道：“这孩子的爹与我曾一同除魔斩邪，贫僧昨夜掐指一算，算到他们有这一劫，特来相助。”
　　这医馆早就废弃了，倒让他捡了个便宜。
　　沈檀梧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所以你有办法救他们？”
　　“自然。”
　　找到自己需要的药，大夫掰开自己手中的白馒头，将其混在一起放入凿药罐里，缓慢碾磨，点火烹煮。顿了顿，他又想是想起什么般，伸手在怀里摸出一炷香，插在药罐的盖子上，低声道：“这柱香烧尽，你便带着孩子回去找他们。”
　　沈檀梧不解道：“都伤成这样，怎么带。”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更何况，沈檀漆和郁策现在正在仙顶湖和谢迟苦斗，这个节骨眼带孩子去做什么？
　　大夫摇了摇头，用药草堵在精卫胸前的伤口上，暂且止住血，淡淡道：“不是还有两个么，带那两个去就够了。”
　　哪里还有两个？
　　沈檀梧有些急切地刚想出声问他，却忽然想到山下马车里的金鱼和三蛋。
　　他们来时以为马车赶不上沈檀漆他们，沈檀梧急着帮忙，便把孩子先交给了一同前来的方问寻照顾。
　　现在估计还在马车里等他。
　　他登时肃然起敬，道：“这也在大师你的计算之中啊。”
　　大夫哈哈大笑，摆手道：“贫僧可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个除邪的苦行僧，况且那孩子我也见过。”
　　沈檀梧想到金鱼和三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另一个还是一摊蛋黄，他搞不明白大师为什么要他把孩子们带去山上。
　　他有些担心地问：“带他们去，岂不是会让孩子们陷入险境？”
　　闻言，大夫看向窗外浮云蔽日，昏天黑地，大风吹得樯倾楫摧，仿佛在昭示着惊雷骤雨将至。
　　他收回视线，眸光晦明莫深：“所以才叫你等到一炷香后再带孩子们去，切记，支起耳朵，待天边怒雷劈过八十道，一炷香烧尽了，你再把两个孩子带去山上。”
　　沈檀梧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对上对方笃定不移的眸子，只好把困惑都咽回肚子里，轻轻应声：“嗯。”
　　薄暮冥冥，天色黯淡无光，沈檀梧抬眼看向窗外，心头的不安更甚。
　　直到在压顶乌云的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道仿佛能在天地间回荡的震怒雷声，像是苍天的怒吼，即连闪电也是白到泛着金色，沈檀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像。
　　贫瘠的穿越知识，让他只能想到，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有异象，必出妖孽？
　　轰隆——
　　第一道雷落下。
　　沈檀梧的思绪被打断，他赶紧在心底牢牢记下。
　　他听到身前的大夫叹息了声，低低道：“开始了。”
　　话音刚落，无数道金色怒雷紧接着在天边劈落，大地震颤，空气湿濡，沈檀梧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因为这恐怖的雷飘了起来。
　　看雷劈去的方向，似乎是仙顶湖，沈檀梧心口揪紧，默默祈祷沈檀漆和郁策不要有事，至少别被雷劈死。
　　他第一次感觉人类在大自然面前这样渺小。
　　这哪是打雷啊，这简直是……天罚。
　　*
　　仙顶湖畔的火海边，雷劫劈落，沈檀漆被雷劫中那蕴含着的浩瀚灵气生生吹飞数十米。
　　他惊愕地看着那些天雷一道接一道的劈落，郁策和谢迟的影子被雷光和浓雾吞没，什么也看不真切。
　　雷劫的灵气太过强横，沈檀漆不敢相信这是小说里写的雷劫，要是人类要挨这么一下子，早就劈成灰了吧！
　　还是说妖族的体质比人类强悍，所以雷劫也更加凶险至极。
　　他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帮郁策的忙？
　　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沈檀漆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只扭着屁股的黄色鸡仔。
　　“哟，宿主，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系统刚出现，开场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沈檀漆一把抓住。
　　沈檀漆急切地问：“上哪野去了，怎么这么久才连上？”
　　“上次主机派修复人员和系统来后，我担心那个系统4540回去后会跟主机告密，就去监视它们，结果还真让我逮住了。”
　　系统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告诉沈檀漆，骄傲地道：“不过幸好那小子植入了我的芯片，我让它说什么它就得说什么，现在这个小世界已经彻底摆脱主机的监视了！不过等一会我还得回去继续控制4540……”
　　沈檀漆早已经无暇顾及主机那边，他抓着系统，让小鸡的脸看向正在受雷劫的郁策和谢迟，紧张道：“先别走，你看看这要怎么办，郁策在渡劫。”
　　话音落下，系统似乎宕机了片刻，随后不可思议地道：“你们今天不是应该在打宗门大比吗？”
　　它才走了多久啊，剧情竟然进展得这么飞速吗？？
　　沈檀漆抿了抿唇，干脆道：“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跟你解释不清，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郁策渡劫成功？”
　　系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绞尽脑汁，最后只吐出一句：“我真的没办法，你们把剧情提前太多了，原本男主渡劫的剧情在很靠后的地方，至少不可能是现在宗门大比刚刚结束的时候。”
　　听到系统的话，沈檀漆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连系统这个大外挂都这么说了，他恐怕真的没办法帮上郁策的忙。
　　“看他自己的造化吧。”系统长叹了口气，安慰沈檀漆道，“你放心，他可是男主，男主应该不会渡劫失败。”
　　除非……因为剧情的变化太大，使男主不小心死掉，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沈檀漆默了默，抱紧了系统，而后无奈地把它轻轻搁在地上，低声说道：“好吧，你先去忙吧，我们会自己解决的。”
　　系统为他们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为难依赖系统。
　　“宿主……等我处理完4540，我就立马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系统在他的裤腿上抱住蹭了蹭，担忧地嘱咐道，“郁策是男主，可你不是，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
　　沈檀漆定定地望着它，点头承诺下来：“好，你放心。”
　　系统的身形消失在地上，就像从没有来过一样，沈檀漆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还在纠缠的郁策和谢迟。
　　谢迟被白龙的龙尾死死缠住，硬生生挨下一道雷劫，魂魄险些要被强悍的雷劫活活劈碎。
　　雷劫一般都是淬体，可郁策的雷劫却是炼魂。
　　“哥……”谢迟终于慌乱起来，竭尽全力的挣扎，“哥你别杀我，娘说过要你好好照顾我，你放我走，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修魔了，哥！”
　　龙尾一寸寸收紧，白龙受下这道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雷劫，魂魄比谢迟要更加煎熬痛苦，他压抑了十多年的修为，雷劫恐怕会多到能将他在世上毁尸灭迹。
　　没有别的办法，渡不得，也要渡。
　　“你放开我，这样下去你也会死，郁策！”谢迟双眸通红，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郁策的禁锢，“好，你不放是吧，等你被雷劫劈死，我便先杀沈檀漆，再杀你三个孩子，最后屠尽整个嵘云宗！”
　　轰隆一声，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谢迟的声音被淹没在雷鸣中。
　　沈檀漆握紧手中的剑，心急如焚地看着天雷一道道砸下，刚开始时他还能听到谢迟凶狠的咒骂，可到后来竟然连谢迟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雷劫又快又密，像是密密匝匝落下的雨点，沈檀漆也根本近身不得。
　　四十八道，四十九道……
　　第五十道！
　　雷劫还未停止。
　　沈檀漆不可思议地看向天空，阴云没有半分要消散的意思。
　　开玩笑吧，都劈了七七四十九道了，还劈？？
　　老天爷搁这给郁策凑九九八十一难呢，这就是男主的待遇吗？
　　他在胸口额头画了个十字，然后双手合十，“佛祖耶稣观音菩萨三清道祖炎黄大帝保佑保佑郁策，他是大好人，千万别把他劈死了，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怎么办啊……”
　　不知过去多久，雷声渐歇，天边的阴云却仍然没有消散，沈檀漆担忧地看了眼不远处的郁策和谢迟。
　　烟尘滚滚，浓雾久久不散，白龙的龙身消散，似乎是化为了人型。
　　沈檀漆抓紧身边的长剑，一步步小心靠近，只见从烟尘中缓缓站起一道身影，沈檀漆心头一跳，试探着开口问道：“郁策？”
　　回答他的，却是一道癫狂的笑声。
　　“沈檀漆，他死了！”


第114章 不可以（二更）
　　（一一四）
　　“沈檀漆，他死了！”
　　浓雾中，谢迟浑身是血，皮肉绽开，几乎看不出人样，身形摇摇欲坠地朝沈檀漆站起来。
　　沈檀漆心脏猛地停跳一瞬，攥紧手中的长剑朝他冲去，谢迟飞身过来，几乎刹那间便抓住了沈檀漆的手腕，反手一拧，带着沈檀漆的剑捅入了沈檀漆的腹部。
　　剑拔出，谢迟耗尽了身上最后的灵气，方才为了抵御那恐怖的天劫，他已经没有多少力量再对付沈檀漆了。
　　长剑滴着血，被谢迟扔在地上。沈檀漆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重伤，钻心剜骨的疼痛令他浑身发抖，支撑不住的跪坐在地。
　　郁策死了？
　　他是男主，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家怎么办？
　　明明说好宗门大比结束就去沈家提亲，早知道就不让郁策立这样的flag。
　　假的，一定是假的。
　　谢迟在骗他。
　　沈檀漆恍惚地捂着自己身上伤口，望着指上殷红温热的血，甚至有一瞬感觉不到疼痛。
　　谢迟自高而下地睨他一眼，冷笑道：“郁策死了，这世间再也没人能挡我，沈檀漆，你便跟他一起去死吧。”
　　受了大罗金仙的一剑，沈檀漆眼前发黑，喉间涌上口血来，他咽了咽，听到耳边传来了一道微弱的金属铮鸣声。
　　他刚要掐住沈檀漆的喉咙，地上的长剑却忽地飞起朝谢迟杀去。
　　谢迟猛地后退半步，眸光凛然，发现沈檀漆那把长剑竟然渡上了一层金光。
　　“主人，我的封印解开了！”长剑的声音传进了沈檀漆的脑海，是小黑焦急地呐喊，“原来解开封印的办法，是要用主人的血祭剑！”
　　沈檀漆：“……”
　　这什么王八蛋封印啊，敢不敢再离谱一点。
　　沈檀漆无力吐槽，他勉强地抓住飞来的小黑，长剑在手，伤口疼得要命，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撕裂，平常扎一根刺都疼得想哭，现在肚子多出个血洞，他竟然能忍住没掉眼泪。
　　至少要为郁策报仇。
　　他没什么能做的，就是死也要为郁策报仇！
　　胸口的恨意渐次攀升，他屏住呼吸，调动浑身上下所有的灵气，灌注在小黑的身上。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趁着小黑封印解开，谢迟受到重伤，而他也只能再用这最后一剑的灵气了。
　　谨记郁策的教诲，他没有退路，不是谢迟死，就是他死。
　　想要赢过对手，就要有杀掉对方的决心。
　　一剑，他必须一剑之内，杀了谢迟。
　　天地万物的灵气被沈檀漆吸纳，汇聚到掌心的破除封印泛着金光的长剑上，他闭上眼，缓缓睁开的瞬间，手上的长剑覆上惊人的剑意。
　　周遭的空气纷纷振动，谢迟的眸光陡然沉下，他猛地后退半步。
　　以他现在的伤势，恐怕接不下这一剑，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能逃掉，郁策早已经死了，他和沈檀漆往后来日方长。待他修养好生息之后，还怕杀不了区区一个沈檀漆么？
　　思及此处，谢迟头也不回地飞身逃向天边，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甚至还能回身笑道：“就凭你想杀我，待我伤好那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檀漆沉了沉眸子，望向他逃向群山浮云的身影，伸手抚在长剑上，淡淡道：“小黑。”
　　“主人。”小黑在脑海里轻轻应声，心意相通，小黑一下子便明白了沈檀漆想要做什么。
　　谢迟头也不回地飞逃，不管哪里，只要他能找个地方藏起来养好伤势，总会有能将沈檀漆一家斩草除根的一天。
　　他会耐心等着把沈檀漆和那三个崽子剁碎的那一日到来。
　　眼看就要飞出嵘云宗，谢迟眼睛微微亮起，如同看到了自己成为三界之首的未来，看到了三族俯首称臣的场景，没有郁策这该死的天道之子，他将会是这世界的新神，没有任何人能够再阻挡他。
　　——如果没有身后突然传来的“砰”地一声巨响的话。
　　那巨响声堪比方才天劫雷动，谢迟身形顿了顿，他恍惚地低下头去，看到胸口被生生贯穿出了一个巨大血洞，恐怖的剑意在身体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流窜，将他生生撕碎撕碎。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沈檀漆怎么会有这样的剑意，他的剑怎么会这么快？
　　他还没有成为三界之首，筹谋这么多年，终于好不容易地杀掉郁策，分明他只差一步登天的机会。
　　谢迟艰难地回头望去，身子在空中坠落，看到沈檀漆立在原地，吹了吹手心里黝黑枪.口里冒出的硝烟，缓缓露出快意的冷笑。
　　“七步之内刀快，七步之外枪又准又快。”
　　谢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把从未见过的武器，他到死也未曾料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竟然连自己死于何物都不知晓。
　　不是死在郁策的手中，而是死在他最看不起的沈檀漆手里。
　　身体被剑气掏个粉碎，渐渐化作了团灰烟，消散在万里浮云之间，连片衣角也未曾留下。
　　谢迟终于死了。
　　沈檀漆放完那一枪，自己的灵气也消耗殆尽，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顾不得疼，颤抖着自地上爬起来，朝着郁策受劫的地方走去。
　　雷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万物悉数消弭。
　　只有郁策孤零零地躺在雷劫落下的地方，没有动静，不知死生。
　　待沈檀漆走到郁策的身边时，看到郁策浑身上下的血，心尖的疼竟然比伤口的疼更痛。
　　他慌乱地跪坐在郁策身边，不敢触碰他，只能颤着手轻轻地捋开郁策被血洇湿的额发。
　　胸口微微的起伏，沈檀漆登时眼前泛了些亮色，急切地将手指探向郁策的鼻息。
　　还活着，郁策没死！
　　不过虽然没死，却也跟快死了差不多。
　　郁策面如苍雪，眼睛紧闭，沈檀漆知道能让郁策做出这样的神情，必定是因为他此刻难受极了，可就像十岁的小郁策一样，疼得快要承受不住也绝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脆弱的郁策，自打认识郁策以来，郁策都是那样一身雪衣，襟诀飘然，不笑的时候淡漠如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走，笑起来的时候又极尽温柔，仿佛只要有他在什么事都可以解决。
　　郁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可他也是人，也会痛，书里写他历经千难万苦战胜强敌，却没有写他每次都是独自舔舐伤口。
　　“郁策……”沈檀漆眼睛酸涩，试探着俯下身子，想要抱住他，“你醒醒，能听到我的声音么？”
　　听到沈檀漆的声音，郁策似乎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缓缓睁开眼，眼睫上的血滴落在眼底，晕开一片赤红，低声对沈檀漆说了什么，声音轻得像是抓不住的风。
　　沈檀漆没能听清他的话，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紧张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冰凉沁骨的龙息浅淡的扑洒在耳廓，沈檀漆终于听清了。
　　“走。”
　　沈檀漆怔了怔，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如同暗夜般的天空忽然打了个闪，照亮了郁策霜色清白的脸，他哑着声音，用尽身上最后一些力气，低低道：“还有一道雷劫……快走。”
　　话音落下，沈檀漆猛地抬头，果然在雷云深处看到了氤氲金光的最后一道雷劫。
　　居然还没劈完！
　　这是第多少道雷劫？
　　郁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了，绝对捱不过这最后一道雷劫，难道让他眼睁睁看着郁策去死吗？
　　“阿漆，走吧。”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还差最后一道最难熬的紫金天雷，正在乌云深处酝酿着杀意，看来天道是铁了心想要将他从世间抹去。
　　也罢，他自出生便天资罕见，半生修炼都是大道坦途，快人一步。得到这样的天罚，算是天道平衡的体现。
　　郁策无奈地躺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雷劫没有劈完，差最后一道，也就意味着他的淬体炼魂尚未成功，不到最后一刻他是没办法突破飞升的。
　　不过，这一切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在见到谢迟晋升大罗金仙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自己只能用雷劫来杀谢迟。
　　只是他没能保护好阿漆，辜负阿漆的期待了。
　　兴许他的确是什么话本子故事里的男主，但没有一个故事里说过主角一定不会死。
　　行至绝路，回头望向一生，倒也不算白来一趟。
　　“阿漆，”郁策抬起眼，看向沈檀漆，轻轻地笑了，“老天让你到我身边，我已经知足了。”
　　他的一生都活在磨难里，一次次被伤害打倒阴谋陷害，一次次接好骨头努力爬起来，这样的生活在遇到沈檀漆那日便全部一去不复返。
　　阿漆就像照进他生命的一束微光，带给他三个玉雪可爱乖巧伶俐的孩子，给了漂泊无依的他一个家。
　　其实想想，他的一生很幸福，不是么？
　　“不许说丧气话！你要死，也得先经过我的同意！”沈檀漆咬紧牙伸手抱住他，忍住撕破冒血的伤口将郁策往雷劫外一点点挪，“我不让你死，你敢死个试试，听到没有？”
　　郁策默了默，抬起重如灌铅的胳膊，颇为无力地搭在了沈檀漆的手腕上。
　　“从前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偶尔也听我一次。”
　　雷声隆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郁策脸上的血冲刷干净，沈檀漆回头望向他，心口疼得连呼吸都在颤抖，怆然泪下，绝望地道：“郁策，我不想听。”
　　他不是个勇敢的人，恰恰相反，他怕死怕得不得了，不敢熬夜到十一点后怕猝死，不敢买长围巾怕骑电动车被勒死，冬天不敢开一夜电热毯怕半夜着火，雨天不敢站在树下怕被雷劈死——可此时此刻天上的紫金天雷快要落在头顶，他竟然连半分想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身边有他的家人，至亲至爱，要他扔下郁策一个人孤零零在滂沱大雨中被雷劫活生生劈死，他做不到！
　　他走不了的。
　　沈檀漆一寸寸抱紧他，像在轻哄般，小声呢喃：“别怕，郁策，我会永远陪着你。”
　　风雨之中，他竟神奇地听到了郁策低低的叹息。
　　“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沈檀漆依偎在他身边，像是房檐下欺在巢里躲避冷风的两只燕子。漫天大雨落下，他轻声反驳：“你也不爱听我的话。”
　　“嗯……”郁策靠在他颈间，沙哑着嗓音，轻轻笑道：“但是这次要听的，你要相信我可以渡劫成功，如果我成功你却被雷劫劈死，我们岂非一定生离死别？”
　　沈檀漆揉了揉眼睛，大雨淋到他快要看不清郁策的神情，他怎么会不明白郁策的话，他只是担心郁策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听到他这么说，沈檀漆闷闷地道：“你发誓。”
　　“我发誓。”
　　郁策淡声保证。
　　他没有力气了，至少，让他把阿漆骗走，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就好。
　　沈檀漆犹豫着，缓缓挪开脚步，将郁策轻轻搁在地上。
　　直到沈檀漆离远，郁策仰面躺好，看向酝酿雷劫的天空，轻轻笑了笑。
　　他想到的却是在沈檀漆的幻境里，他们一同躺在天台上，聊阿漆过去的烦恼和琐事。
　　他很幸福啊。
　　如此一生，足够了。
　　阴云之中，最后一道紫金雷劫如同天中游龙般，凶猛至极地劈落。
　　沈檀漆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紫金雷劫的威力令周围万物都被磅礴的灵气震散开来，就连他也被吹开数十米。
　　风尘大作，沈檀漆睁不开眼，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仿若能穿透灰暗的声音。
　　“爹爹！”
　　他愕然地回头望去，只见金鱼抱着三蛋，在沈檀梧的带领下一步步艰难地抵抗着狂风朝他们走来。
　　这种时候，哥为什么要把金鱼和三蛋带来？！
　　金鱼一眼望见了沐浴着紫金雷劫闭紧双眸的郁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登时化作一条小白龙冲破大风朝郁策飞去。
　　“金鱼！”沈檀漆高喊了声，却见金鱼盘旋在郁策周遭，似乎并没有要直接冲进雷劫的意思。
　　“父亲，你要坚持住！我带三蛋来了，三蛋还没有长大，还没有见过你的样子，”金鱼一边哭，一边对雷劫中的郁策喊道，“还有爹爹，爹爹不会照顾没断奶的小龙，他养不活三蛋的，你一定要坚持下来！”
　　雷劫当中，郁策仿若听见了他的声音，眼睫微颤。
　　是啊，阿漆不会带孩子的。
　　如果没有他，阿漆会把三蛋养死吧……
　　他还不到可以死的时候。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郁策有所动容，立刻便明白过来金鱼的话似乎有效果，郁策是个有责任心的好男人，绝对不会容许自己轻易死掉。
　　就像那时他穿越到十二年后，为了养大三个孩子尽到父亲的责任，郁策硬是撑着独自一人把孩子们抚养长大。
　　思及此处，他紧跟着喊道：“对，郁策，如果你死了，我就带着三个孩子嫁人，我找别人养，你自己看着办吧！”
　　金鱼和沈檀梧都震惊地回头看向他。
　　金鱼：爹爹好敢说！
　　旁观的沈檀梧：……
　　弟啊，少说两句，一会郁策不是被劈死的，得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沈檀漆浑然不觉般，咬紧牙关继续喊道：“你敢死我就和别人在一起，仨孩子我也不会管，要入魔就入魔，养不活就不养，我跟别的男人成亲，喊他夫君，同他结契，没日没夜没羞没臊再生三个四个一百个！然后把他带去你坟头蹦迪气死你！”
　　话音落下，郁策指尖微动，缓缓蜷紧，在紫金雷劫倾泻的雷瀑中，他猛地睁开眼。
　　不可以。
　　阿漆，不可以，和别人成亲！


第115章 提亲！（三更）
　　（一一五）
　　嵘云宗城下的医馆里，芋圆躺在小床上，缓缓睁开眼睛，浑身疼得快要散架，和谢迟对打的时候，他第一次有用剑时把胳膊快要抡冒烟的感觉。
　　他只记得从天上掉下来，然后被怪叔叔捡起来扛在背上，还听到精卫在耳边低低的哭。
　　芋圆惊奇地想，原来他也会哭啊，然后便眼皮打架，累得昏过去。
　　再醒来时，周围早已经没有了谢迟，他懵懵懂懂地从小床上爬起来，动作太大，不小心挤到了身边人，对方轻轻痛哼了声。
　　他这才发现旁边躺着别人，转眼看去，精卫浑身上下都绑着各种颜色的布条，裹得和粽子似的，布条上还有血在洇出来，好像是他刚刚不小心挤压到他冒的血。
　　芋圆讪讪地伸出小手，把精卫身上滋出来的血用布条堵住，小声道：“对不起哦。”
　　精卫还在昏迷当中，自然听不到他的声音。
　　芋圆轻手轻脚地从精卫身上迈过，跳下小床，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身后传来道轻轻的“啧”声。
　　“伤还没好，乱动什么？”大夫走上前来，把芋圆按到床上坐下，嘱咐道，“你被剑气伤了肺腑，一时半会有我的药替你调理，你感觉不到，要是再乱动，当心那剑气把你小肚子搅个稀碎。”
　　芋圆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乖乖地坐在了床上，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周围看来看去，轻声道：“大夫，请问是谁带我来的？”
　　大夫啃了口馒头，说道：“一个男的。”
　　“……”芋圆默了默，转而又问，“那他去哪里了？”
　　闻言，大夫转身看向那截已经燃尽的香，指了指，说道：“走了，去救你两个亲爹了。”
　　听到这话，芋圆赶忙要从床上下来，着急地解开自己身上的绷带：“爹爹他们来了，我得去帮忙才行，那个坏人现在很强，爹爹他们两个人打不赢的！”
　　大夫又啃了一口馒头，说道：“晚了。”
　　“晚了？”芋圆心头骤然凉了凉，难不成爹爹他们已经被谢迟给……
　　“早打完了，谢迟死了。”
　　芋圆的心一下子从喉咙落回肚子里，他轻轻舒出口气，喃喃自语般道：“居然真的打赢谢迟了，不愧是我爹爹。”
　　“但是你那个龙族亲爹可能是要死了。”
　　芋圆立马不可思议地抬眼，“什么？我父亲他怎么了？”
　　大夫把手掌搁在眼上，朝着窗外涌动的雷云观望，说道：“正渡劫呢，这劫万死一生，难。”
　　话音落下，芋圆再也顾不得停留，甩下身上的布条便要冲出门外，刚要开门，便听大夫又说：“不过我已经叫你哥哥去了，想必可以激发你爹求生的意志。”
　　芋圆抓着门的手一僵，欲哭无泪地回头：“大夫麻烦你下次一口气说完可以吗？”
　　短短片刻，他的心跳忽上忽下，没病都要吓出病了。
　　大夫嘿嘿笑了声，摸了摸光头，说道：“我这不也是刚掐指算出来么，你这心急的毛病得好好跟你哥哥学学。”
　　金鱼那性子可比芋圆的性子要踏实，之前在朔夏城时遇到辰鬼，那小崽子都能在他怀里睡得喷香。
　　芋圆自然知道哥哥的慢性子，他有些狐疑地看向大夫，问道：“你认识我哥哥？”
　　大夫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不止呐，我还认识你那个人类亲爹，不过当时你没和你爹他们在一起，没能见到我。”
　　芋圆愣了愣，随即想到当初在朔夏城的确是哥哥陪在爹爹身边，而他坐错了马车，保护了一路萧清羽。
　　原来是哥哥和爹爹的熟人，怪不得对他们一家如此了解。
　　“那边的事暂时用不着你，你要实在闲得难受，就过来帮我给这小魔族疗伤，他伤势很重啊。”
　　闻言，芋圆的眸光落在了小床上的精卫，少年紧闭双眼，像是在忍受着极痛，呼吸紊乱，身上还在不断的冒血。
　　他缓缓走回到精卫身边，低声问道：“我要怎么做？”
　　大夫笑了笑，似是料到他一定会答应，轻声道：“为他输灵气，贫僧虽然略懂医术，但毕竟不是修仙之人，有你的纯净灵气为主，我的药做辅助，暂时帮他止住血吊住精神就好。”
　　芋圆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搁在了精卫的丹田处，将自己的灵气一点点灌输进去。
　　还没灌进多少，精卫便忽地攥住了芋圆的手腕，低声梦呓：“霍叶宁，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
　　芋圆脸色黑了黑，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却又怕以现在精卫这浑身伤口的身体，自己再一不小心给他掰折了。
　　强忍下去，芋圆不予理睬，继续灌进灵气。
　　精卫竟然更加变本加厉地捉住他的手，往怀里拉，“别走，霍叶宁……”
　　芋圆简直想要一脚把他踢飞，咬牙道：“你别太过分了。”
　　他今年才刚三岁啊！怪哥哥，不要再摸他的手了！
　　芋圆咬牙切齿地继续给他灌灵气，伤口的药草被灵气蒸出药香，魔族的体质比妖族还要更强几倍，几乎肉眼可见的，精卫心脏边的伤口开始像缠丝覆茧般愈合。
　　在血洞完全愈合的瞬间，精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芋圆——和他紧握着的芋圆的小手腕上。
　　腾地一下，两个人跟碰到脏东西一样松开彼此。
　　精卫还把手在身上抹了抹。
　　芋圆：……
　　不该救他的，这个坏哥哥，他不要理精卫了！
　　精卫和芋圆的反应一样，他看向四周，哑声问道：“这是哪里？”
　　旁边大夫见他醒转过来，笑呵呵地替他解释：“这是医馆，我和这孩子刚救下你的性命。”
　　精卫瞥了一眼芋圆，连句谢谢也没说，本来就因为芋圆才受的伤，他凭什么道谢。精卫无视掉芋圆生气的瞪眼表情，继而再问大夫：“是谁送我来的？”
　　他依稀记得，他听到了霍叶宁的声音，甚至令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和霍叶宁地府相遇，难道是他的错觉么？
　　闻言，大夫道：“一个男的。”
　　男的？
　　精卫瞳孔疾缩，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大夫的衣袖，急声问：“什么男的，长什么样？”
　　大夫敛起笑容，静静地看着他，把精卫的手自衣袖轻轻扒开，低声道：“你不知道吗？”
　　“方才在梦里，你一直在喊他的名字啊。”
　　话音落下，精卫怔忡地看向他，刹那间失魂落魄，“不可能，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怎么可能呢？
　　大夫自怀里掏出馒头啃了一口，伸出手为他掐算一卦，低声道：“我给你算算啊，你们俩有一段缘分，他前生今世都是为救你来的。”
　　前世，今生？
　　精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困惑道：“可他已经死了。”
　　“对，他死了，这不又活过来了么，”大夫淡淡道，“死前死后本就是同一个人，相同魂魄，相同性格，相同壳子，他除了不认识你以外，和死前没有任何差别，何必纠结于此？”
　　精卫怔怔地听着，身子晃了一下，仰头栽倒在小床上。
　　耳边传来大夫和芋圆的惊呼，精卫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般。
　　霍叶宁活过来了，但是，霍叶宁不认识他。
　　黄泉路上走一遭，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分明得到了自由，可是为什么心这样疼，难道是伤口还没愈合么？
　　好疼。
　　脸侧倏然滚落一滴热泪，他伸出手，沾了沾泪水，怅然若失地想。
　　原来霍叶宁是对的——
　　魔也有感情。
　　他猛地扯开身上的布条，推开想要阻拦自己的芋圆和大夫，跳上窗子。
　　“你要去哪儿？”芋圆急切地问，“伤还没好全呢！”
　　坏哥哥是要去找那个怪叔叔吗？但是他自己现在还伤得不能乱动呢。
　　精卫回头看他一眼，缓缓收回目光，淡淡道：“回魔族。”
　　芋圆愣了愣，没想到他居然不是要去找霍叶宁，下意识问道：“你不要见霍叶宁了么？”
　　听到那人的名字，精卫眸光暗了暗，他撇开脸，低声道：“不见。”
　　他不会再见霍叶宁，没有和他相识的记忆的霍叶宁还是霍叶宁么？
　　有什么好见，有什么好惦念？
　　他是魔族，不该有这样复杂的感情，兴许日后有机会再能见面，他希望那时自己已成为了魔尊。
　　霍叶宁死前的心愿，就是让他当上魔尊。完成霍叶宁的心愿，或许他才能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自由了。
　　魔雾腾起，一只蓝灰色游隼飞出窗外，飞入广阔无垠的天空雨雾中。
　　芋圆扒着窗子看了一会，轻轻叹息了声，回头看向大夫，问道：“怪叔叔和坏哥哥真的还有缘分吗？”
　　他们好像都没有很想要见对方的意思啊。
　　闻言，大夫笑而不语，将飘进雨丝的窗子缓缓合上。
　　“谁知道呢？”
　　*
　　仙顶湖上，紫金雷劫的光芒覆盖在天地间每个角落，晃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
　　沈檀漆以手遮眼，费力地在雷光中辨认出郁策的身形，他看着雷劫丝毫没有留有余地的尽数灌下滔天的灵气，周遭本被谢迟变作火海的仙顶湖绽放成大片大片的百花花海，枯树上的鬼手消失，抽出了嫩绿新枝。
　　天空暴雨骤然停歇，阳光自厚重阴云中照射出来，那身被血染成赤色的血衣，此刻洗尽铅华，化作了一片无垢的雪白。
　　灵气像不要钱一样喷涌而出，整座仙顶湖都成了洞天福地，沈檀漆和金鱼都感觉丹田充盈着无比纯净的灵气，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他恍惚地看着眼前一切，感觉像是在什么奇妙的梦境，梦境中的仙人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回过神时，那位雪衣仙人缓缓自他的登仙处朝他缓缓走来。
　　所过之处，遍地绽放新的生命，草绿花开，死蝶重生。
　　就连那张本就生得极俊逸清隽的面容，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层无暇的神性。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莫名有种想给他磕个头的奇怪冲动。
　　他强忍住这个脑抽的念头，笑了笑，关切地道：“太好了，总算有惊无险地渡劫成功，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渡劫飞升是这样……”
　　话还没说完，脸便被此间无上的神明一把掐住。
　　“阿漆。”
　　对方眸色沉沉，沈檀漆眼睫微颤，腿软下去。
　　“方才你说，要跟谁成亲？”
　　要不还是给他磕一个吧，沈檀漆默默想，趁没被某人折磨一整夜之前。
　　他刚想解释些什么，方张开口，便被对方狠狠吻上来，夺走了呼吸。
　　急切、怒火、侵占欲十足。
　　沈檀漆手足无措地捧住郁策的脸，旁边还有哥哥和孩子看着，他本想挣扎，可在看到郁策那双清冽眸底的委屈悲伤时，身上的力气一下子就被这样的郁策卸了个一干二净。
　　罢了，孩子看见就看见吧，就……就当早教了吧。
　　不远处，沈檀梧瞥了一眼身旁，抱着三蛋目瞪口呆的小金鱼，他伸手把孩子的眼睛捂上了，“咱不学这个昂。”
　　口齿呢喃间，沈檀漆唇上水光潋滟，眼底眸色柔润，好不容易腾出片刻的空隙，踮起脚尖在郁策嘴角吻了吻，低声哄道：“夫君辛苦。”
　　声音好甜，郁策被他吻过，火气顿然消散，只是还有点不甘心地问：“阿漆，我若真死了，你会改嫁么？”
　　“……嗯，看情况再说啦。”
　　闻言，郁策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眼睛，焦急地抱紧他，哪里还有半点飞升金仙的模样，“怎么可以看情况，孩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怎么可以看情况再说呢？”
　　沈檀漆禁不住笑了，好像每次一回到他们身边，郁策就会变回那个他所熟悉的郁策。
　　心软软，占有欲强，爱黏人，不会说好听话但很会气人，背地里偶尔还有点不要脸。
　　可是他好喜欢，好喜欢这样的郁策，喜欢到爆！
　　沈檀漆捧住他的脸，忍不住再重重吻一下，低声威胁道：“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我就敢找个比你更好看的改嫁了。”
　　郁策抿了抿唇，干脆伸手将他抱得更紧，咬牙道：“不行。”
　　唇瓣被再次堵紧，舌尖被挑开轻轻咬住，似是教训，沈檀漆吃痛地瞪他一眼。
　　靠，属狗的。
　　郁策低低拱了拱他的颈子，吻在他脸侧，轻轻地道：“阿漆，金仙寿元万年，不死不消，我此生不可能比你先死，你这样说……我可以认为你是答应我的提亲么？”
　　沈檀漆倏地抬头，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提亲空手来啊，哥哥？”
　　郁策抿了抿唇，耳尖泛上些许红意。
　　“那……我送你什么？”
　　他抬手拂袖，漫天雨丝幻化成了不见边际的桃花花瓣，再一抬手，仙顶湖边凭空多出了一间可容乾坤的广阔宫殿。
　　“你想要什么？”郁策紧张地看向他，明明已是飞升成仙的人，在沈檀漆面前却仍然像个小心翼翼的妻管严，“你要什么都可以。”
　　沈檀漆伸出手，捧住一片花瓣，唇角微微上扬，他捂住唇，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谁教你这个？”
　　金仙修为，居然被郁策用来做这些东西，恐怕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
　　身前人垂下眼睫，轻轻握住沈檀漆的手，低声说道：“讨你开心的事，我向来自学成才。”
　　妈耶，沈檀漆惊为天人地后退半步。
　　紫金雷劫一劈，他家郁策会说人话了！
　　“我送的东西你喜不喜欢，你会答应么？”郁策紧张地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哪怕就是对上谢迟那时他也未曾有过想要手抖的感觉，沈檀漆的一言一行总能轻易地操控他的心绪。
　　话音落下，沈檀漆转过身看向那雕梁画栋的精致宫殿，背着手，故作玄虚地叹了口气：“还行。”
　　郁策连忙扣住他的手，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沈檀漆狡黠地弯下眉眼，笑着道：“我想要一间小小的茅草屋，最好带一个院子，一个菜园，院子里养条小黑狗和小黄鸡，一方我可以做饭的厨房，两间屋，一间有可以睡三个孩子的大床，另一间屋里，可以睡下……”
　　他缓缓凑近郁策，声音轻轻：“可以睡下，你和我。”
　　郁策心尖微颤，沈檀漆所说的，全部都是他幻境里的那间茅草屋的模样，阿漆想要给他一个家，一个和梦里一样的家。
　　良久，见郁策出神发呆，沈檀漆伸出手指，笑着戳了戳他的脑袋：“行不行啊你，说话。”
　　郁策握住他的指，定定地看着他，点头道：“行。”
　　沈檀漆眨了眨眼，轻笑道：“好，那我也答应你的提亲。”
　　“嗯，好！”郁策激动地想要抱他起来，还没来得及伸手，便听到不远处突然传开了一道惊呼，打断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沈檀漆和郁策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金鱼抱着三蛋，惊慌地张着小嘴，把手心的三蛋高高举起，结结巴巴着急喊道：“爹、爹爹，父亲！”
　　“三蛋他、他自己裂开了！！”
　　郁策：？
　　沈檀漆：？
　　什么情况啊？？？


第116章 破壳
　　（一一六）
　　雪白的龙蛋上出现了一丝裂痕，沈檀漆和郁策面面相觑，两人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地把龙蛋搁在怀里。
　　“飞升后灵气喷薄而出，此地成了洞天福地，三蛋靠灌输灵气成长，一口气吸收太多了，他要破壳。”郁策伸出指点在那道裂痕上，细细感受着蛋壳里灵气的涌动。
　　金仙修士可使枯树回春，死蝶复生，拥有无穷的生命灵气，这道灵气对于凡间生灵也可以起到孵化的作用。
　　沈檀漆担忧地把蛋蛋抱进怀里，轻轻道：“那怎么办，眠眠刚足月，还没到破壳的时候呢。”
　　那道裂缝虽然小，但肉眼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像随时都可能流出点什么奇怪的蛋黄来。
　　“虽然不到出生的时间，但现在也只能先为他塑体，让他顺利孵化破壳。”郁策伸手为三蛋灌输进一道灵气，低低道，“阿漆，一起。”
　　闻言，沈檀漆赶忙把自己的手搁上去，手心盖着手背，一同将自己的灵气灌输进小小的裂缝里。
　　金鱼凑过来，有些紧张地搓了搓小手：“爹爹，我也有一点灵气。”刚刚被父亲飞升的灵气洗礼，他现在已经到了筑基中期。
　　听到小崽的话，沈檀漆忍不住笑了笑，“我和父亲孵小弟弟就够了，金鱼不用。”
　　闻言，金鱼缩回小手，乖乖地坐在他们身旁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轻声说：“希望小弟弟可以顺利破壳长大，蛋蛋愿意把自己所有好吃的都给他吃。”
　　沈檀梧也盘腿坐到他们身边，抱着小金鱼捏了捏脸蛋：“这么乖啊，小金鱼。”
　　小崽抿了抿唇，小声道：“因为我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弟弟。”
　　他的话令沈檀梧微微出神，想到自己从前也是像金鱼这样，家里两个瘦瘦巴巴的弟弟妹妹，从小便觉得自己是哥哥，应该保护他们。
　　他和小金鱼倒是很投缘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过去，沈檀漆快要将自己的灵气全部都给了三蛋，三蛋却仍然没有要破壳出来的意思，他叹息了声，在蛋壳上轻轻抚过，低低道：“眠眠，辛苦你了，快出来见见爹爹吧。”
　　话音落下，蛋壳传来喀嚓一声轻轻的脆响。
　　沈檀漆登时瞪圆了眼睛，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将目光落在了那圆白玉润的蛋壳上。
　　郁策自然也注意到了裂缝的扩大，他垂眼看向沈檀漆，低声鼓励道：“再多说些，他兴许能听见。”
　　沈檀漆眨了眨眼，立刻会意，手心在蛋壳上亲昵温柔的爱抚，缓缓道：“眠眠快出来吧，外面很漂亮，有漫天的花雨，青青草地，还有可爱的哥哥在等你。”
　　蛋壳一动不动，仿佛在说，不感兴趣。
　　沈檀漆：……
　　他家只有眠眠这个小崽最让人捉摸不透，完全猜不到小崽的思路。
　　他顿了顿，略微思酌了一下，想起那日小崽近乎贪婪地吸收他和郁策的灵气，还有霍叶宁的魔气，沈檀漆明白过来些什么，试探着开口：“等你出来，可以在嵘云宗修仙，吸收更多灵气，甚至可以把魔气收为己用——”
　　他看了眼郁策，补上一句，“当然，是你不入魔的前提下。”
　　刚说完，蛋壳上再次传来喀嚓的声响，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出来了。
　　沈檀漆：“……”
　　坏了，他家小崽好像是个起点文男主的类型，比郁策还酷爱升级流那一套。
　　他哭笑不得地继续说：“快出来吧，眠眠，再这样下去，爹爹快要没有灵气了。”
　　话音落下，蛋壳中蓦地爬出来一只迷你小白龙，轻轻攀住了沈檀漆的手指。
　　四下皆静，沈檀漆愕然地看着那只和他手指差不多大的小龙，简直像是只白色小虫一样，心脏瞬间停跳。
　　眠眠居然……居然小得像虫子啊！！！！
　　沈檀漆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阿漆！”
　　“爹爹！”
　　“我弟他从小恐虫啊！”
　　*
　　沈檀漆再醒转过来时，人已经躺进了瑶亭水榭，怀里一边一个躺着熟睡的金鱼和芋圆。
　　天色鱼白，晨光清明。
　　窗外枝头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浮云过眼，膝上传来两个小包子软乎乎的轻轻鼾声。
　　如同大梦初醒，一切血污都被那场渡劫引起的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万物归于寂静。
　　身边没有郁策，也没有三蛋。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沈檀漆轻手轻脚地缓缓坐起，把膝上的芋圆抱进怀里，小孩身上还有些剑气割开的伤痕，他心疼地吻了吻芋圆的额头，眼眶微热。
　　尽管他自己身上被谢迟捅出来的血洞更加骇人，可沈檀漆却觉得不如芋圆身上的伤痕看起来让他的心更痛。
　　芋圆才三岁啊，还是小宝宝的年纪。
　　小崽似是睡得很不安生，或许是上次被人趁睡着时绑走有了些心理阴影，被沈檀漆轻轻一碰便醒了过来。
　　“爹爹……”
　　沈檀漆将指抵在唇上，又指了指还在睡觉的金鱼，示意他声音轻些，低低问道：“父亲和眠眠呢？”
　　芋圆爬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进去，小声嘟哝：“爹爹说小弟弟塑体成功，要带回藏龙谷抚养长大才行。”就像他们当初在藏龙谷长大那样，眠眠也必须被郁策带回藏龙谷养大。
　　沈檀漆愣了愣，轻声问：“已经走了？”
　　芋圆摇了摇头，抱住沈檀漆，小声说：“没有，父亲说明日启程，要等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现在估计在外面处理那些魔族余党。”
　　谢迟带来不少魔族，里面还有几位在魔族举足轻重的长老，要处理他们需要费些功夫。
　　而且，沈檀漆身上受了很重的剑伤，灵气在孵化三蛋的时候也耗尽了，最后看到爬出来的小白龙时直接被吓晕过去，一觉睡到天亮才醒。
　　郁策便说要等沈檀漆醒过来，带沈檀漆回藏龙谷生活一阵，直到三蛋长大。
　　“原来如此……”沈檀漆点了点头，他知道龙族哺乳期之前必须要回藏龙谷抚养长大。
　　只不过，他们成亲一事怕是要往后再耽搁了。好事不怕晚，他们也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准备一些成亲的事宜。
　　咚咚——
　　门忽然被敲响，沈檀漆登时回过神来，把芋圆轻轻从怀里抱出来，塞进柔软舒适的被窝里，轻声道：“睡吧宝贝，爹出去看看。”
　　应该是郁策回来了。
　　芋圆已经困得要睁不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昨夜沈檀漆的伤口一直流血，他和光头大夫一起才帮沈檀漆止住血，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把小崽哄睡着，沈檀漆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郁策。
　　沈檀梧手心提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烧鸡，上下看了看沈檀漆，说道：“能下床了？”
　　他把手心的烧鸡递给沈檀漆，两人一同坐在桌边。
　　沈檀漆叹息了声，说道：“我倒是没事，三蛋呢？”
　　他昨天看了一眼，居然被自己的崽给吓晕了，丢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其他两个小崽出生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一小条，就是人类刚被生出来，都会皱巴巴得像个小猴子。
　　等以后长开了慢慢就会变得白白胖胖了。
　　听他提起三蛋，沈檀梧轻笑了声，说道：“郁策带着呢，身上绑个小包袱，一边对付魔族一边哄孩子。”
　　沈檀漆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郁策还真是喜欢带孩子，他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说道：“怎么不放在我这？”
　　“郁策说塑体虽然成功了，但是孩子还没足月，这段时间都需要他用灵气哺喂。”
　　“这样啊，也好。”
　　沈檀梧把烧鸡的油纸剥开，床榻上的小金鱼鼻尖耸动，嗅到喷香的肉味，缓缓睁开眼睛，从软榻上坐起来，沈檀梧错眼看见，笑道：“哟，闻着肉味就醒了。”
　　沈檀漆回头看去，看见小崽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蛋。
　　他笑着招招手，说道：“金鱼来，饿了吧。”
　　金鱼从床榻上爬下，光着小脚丫踩在冷玉地砖上走到沈檀漆身边，被爹爹抱到怀里。
　　沈檀漆仔细地用筷子为他分剥出鸡腿，夹到金鱼的嘴边。
　　见他抱着小金鱼熟练地喂肉吃，沈檀梧眸光闪动，有些感慨地道：“总还觉得你是跟在我身后的小跟屁虫，怎么一转眼，孩子都有了。”
　　沈檀漆笑着说：“是啊，哥你也该成家了。”
　　“我？”沈檀梧挑了挑眉，他拄着下巴，望向床榻上的小芋圆，怅然道：“我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倒想得比我早。”
　　要是能不结婚就能有个像金鱼芋圆一样可爱的小孩就好了，像他这样的人，大大咧咧，不够细心，也不会哄人，应该也不是女孩喜欢的类型，现代都找不到，在书里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便也不指望结婚了。
　　“对了，”沈檀梧从怀里掏出一枚蔚蓝色的透亮明珠，递给了沈檀漆，说道：“那天你晕过去后，我找到了这东西，看着挺漂亮，应该很值钱吧？”
　　沈檀漆循声望去，眼睛瞬间睁大，一把将那蔚蓝色明珠握进手里，“这是……深海鲛珠！”
　　沈檀梧摸了摸鼻尖，轻笑道：“名字倒挺高大上的，有什么用吗？”
　　“……”沈檀漆回想起当时郁策父亲让他不要沉浸在过去，也不要再进入鲛珠里面的话，良久，他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什么用，但它是郁策父亲的遗物。”
　　闻言，沈檀梧讶然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可得好好保管。”
　　是得好好保管，这颗鲛珠里承载着他亲生母亲和郁策父亲的所有回忆，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珠。
　　沈檀漆把那颗鲛珠仔仔细细地收进衣襟里，打算等到个合适的时机，再和郁策一起去鲛珠里看过去的事情，然后……
　　他想告诉郁策的父亲，他要和郁策成亲。


第117章 小赌（二更）
　　（一一七）
　　当天夜里，沈檀漆给伤口换完药，哄睡过两个小崽，郁策便抱着三蛋回来了。
　　塑体成功的三蛋现在还是一条睁不开眼睛的小白龙，沈檀漆努力给自己洗了遍脑，告诉自己这是它的崽，果然再看时不觉得有什么恐怖了，反而觉得像是超小号的白龙。
　　他伸手在软被里的小白龙脑袋上摸了摸，想起画龙点睛的典故来，等三蛋开眼那日，是不是也就可以翱翔云游在天边了。
　　龙真是很奇妙的生物，哪怕是刚出生的小龙崽身体也是冰冰凉凉，好像怎么也捂不热似的，但是只要把手伸到小龙崽的脸边，小龙崽居然会下意识地用小舌头舔舐手心。
　　怎么会和小狗狗一样！
　　沈檀漆战术后仰，抽回手来，望向郁策，“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郁策默了默，立刻和三蛋撇清关系：“我没有过，不过以我所见，三蛋应该是想要进食。”
　　目光落在沈檀漆的身上，郁策脑海里回忆起从前在山洞里某日，沈檀漆躺在他身边央求他碰碰自己的情景。
　　空气中氤氲着甜腻的奶香，和阿漆刚哭过沙哑动听的求饶声音……
　　“你想什么呢？”
　　眼看沈檀漆脸色变幻，郁策飞快收回的眸光，轻咳两声，有些心虚地道：“阿漆你若是有的话，不如就喂给他一些……”
　　沈檀漆脸上涨红，捂住郁策的嘴，咬牙道：“我没有。”
　　“当真没有？”郁策被他捂着唇，眼睛沉沉地盯着他，模模糊糊地道。
　　沈檀漆在他腰间狠掐一把，听到郁策委屈吃痛的抽气声，低声道：“我有没有你还不知道？”
　　他要是有怎么会不给崽崽吃，当真没有。
　　“我不知道……”郁策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俯身吻在他的颈间，低低道：“孩子都睡了，阿漆，给我看看？”
　　脖颈上被细细密密地吻过，腰间的手不由分说地锁紧他，沈檀漆呼吸微滞，耳尖顿然红得滴血，苍慌地捉住他从衣摆下往上攀升的腕子，“谁教你这些，三蛋还在呢。”
　　“三蛋还没有开眼，不过我也可以单独辟出一方幻境来给你我二人独处。”郁策轻轻笑着抬手，四周顿时变幻了场景，果然是幻境里的茅草屋。
　　沈檀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郁策打横抱起，搁进了柔软被褥中，衣衫尽褪。
　　“让我看看？”郁策浅笑着把他挡在身上的手拨开，“按理说也该有些变化才对。”
　　沈檀漆面色通红，想要把自己挡起来，可哪里抵得过郁策的力气，耳边还传来他取笑自己的声音。
　　“分明不是第一次，可阿漆每次都害羞得紧。”
　　郁策覆身压来，望着他洁白如玉的粉嫩肩头，和晕着殷红颜色的耳尖，眸光愈深，伸手探去。
　　“唔。”
　　他有些惊讶地垂眸，笑道：“阿漆原来喜欢我这样。”
　　沈檀漆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想再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闭嘴！”
　　直到郁策低头咬下来，沈檀漆难耐地低呼了声，小声骂道：“你是属狗的吗？”
　　“嗯，大约是。”
　　他毫不知羞的承认下来。
　　……
　　翌日清晨再醒来时，他仍然还在幻境里的茅草屋中，不过沈檀漆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就算他真能有那东西，估计也被郁策折腾完了！
　　跟孩子抢吃的，混蛋龙。
　　以前怎么没发现郁策这么坏。
　　“阿漆。”每每第二天早起，郁策总是穿戴整齐地坐在他床边，跟昨夜那个混蛋判若两人。
　　“宗主留我再待几日，宗门大比的结束典礼在箜篌山举办，宗主命我这次不可再缺席。”
　　沈檀漆推了推他凑过来的脸，低低道：“我知道了，离我远点。”
　　每次郁策在床上一凑过来，准没好事，这人表面看着清清冷冷，无欲无求，实则一旦尝到滋味便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他可不想大清早再洗一回澡了。
　　郁策有些失落地看着他，抿了抿唇：“好，可我还有其他事要说。”
　　“说吧。”沈檀漆退到床角，和郁策形成安全距离。
　　郁策忍不住跨身上来，把他想要逃跑的身子给按住：“阿漆别躲我……昨夜的事我已经知错了。”
　　沈檀漆咬了咬牙，某些人做着坏事怎么还能用这么委屈的表情和语气说话？
　　混蛋龙。
　　他无奈地躺平，放弃抵抗：“赶紧的，做完说正事。”
　　得到允许，郁策立刻弯下眼睫在他唇上亲了亲，说道：“好。”大手立刻将他卷入软被之中。
　　……
　　从幻境中出来，洗过澡，沈檀漆觉得身上都快掉了层皮，也就是他修仙后体质增强，不然正常人谁能受得了这种频率。
　　得了甜头，郁策替他穿好衣服，规矩安分地乖乖坐在桌边，和沈檀漆仔细商议了去藏龙谷的事宜。
　　本来郁策想要叫着沈檀梧一起回去，可沈檀梧一听要在藏龙谷待上九个月，登时摆手拒绝。
　　沈檀梧说还想再看看这修真界，多玩一阵，奶孩子这种事还是让沈檀漆和郁策他们自己来吧。
　　郁策只好作罢。
　　“没事，哥也是成年人了，他想做什么便由他去做吧。”沈檀漆拄着下巴，听到门外阵阵熙攘人声，“外面怎么那么吵？”
　　郁策回头看向门外，轻声解释道：“你在宗门大比取得第三名的好成绩传回宗门，各峰的师兄弟们都想问问你平日如何修炼，有没有秘诀传授。”
　　自从宗门大比扬名四海，沈檀漆的瑶亭水榭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尤其丹峰弟子，天天在瑶亭水榭门口蹲点，想要逮住沈檀漆问问究竟是怎么自创出丹药赢下试炼的。
　　沈檀漆笑道：“哪有什么秘诀，要问也是该问你啊。”
　　郁策默了默，阿漆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同门弟子三千，天才弟子却凤毛麟角，他们自然更想知道沈檀漆这样不算天才的天才，究竟是如何以一己之力拿到两场试炼头名的。
　　“师弟，郁师弟！”
　　门被推开，复又狠狠关紧。
　　方问寻挤了很久才挤进瑶亭水榭的大门，
　　沈檀漆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方师兄？”
　　方问寻抹了把脑门的汗，举起手中用丝绸锦缎裹起来的长剑，说道：“我来给郁师弟送宗门大比魁首的奖励。”
　　那是一把通体冰寒的冷剑，剑身流光溢彩，色泽如玉，沈檀漆握在手心掂了掂，剑身极轻，剑刃却利可断发，削骨如泥。
　　“这把神兵名叫雪昼，传言是上古时期有位飞升的上仙留在人间的，这把剑桀骜难驯，只要是它不认可的主人都不能将自己的灵气灌输进去，不过郁师弟肯定没问题，雪昼在郁师弟手中想必可以挥发出雪昼全部的实力。”
　　上仙的佩剑，这应该就是书里男主的神器吧。
　　方问寻送过剑，便急急忙忙回去跟宗主复命。
　　待他走后，沈檀漆刚要把雪昼递给郁策，腰间的小黑却忽然振动嗡鸣了声，他愣了愣，便听到脑海里传来小黑的声音：“主人，我认识它！”
　　它？
　　他把雪昼剑搁在小黑剑身边，小黑立刻在沈檀漆脑海里嫌弃地道：“当初我主人和它的主人双双飞升，把我俩留在世间，没想到这么多年辗转又见到它了。”
　　后来，雪昼不知落入谁手，而留在世间的它也被一魔族捡到，成为了嗜血的魔剑，最终被人封印住，只能以一只黑色小犬的形态出现在世间。
　　沈檀漆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在雪昼上轻轻抚过，低声道：“你的意思是，雪昼也有器灵？”
　　小黑沉吟了声，说道：“主人，雪昼的性格极其目中无人，想必不会轻易接受郁策，我要化出身体跟它聊一聊。”
　　小黑自从解开封印后，感觉整条狗都变得沉稳很多呢。
　　沈檀漆颔首应允，下一刻，长剑化作一条胖嘟嘟的小黑狗，朝着他手心的雪昼汪汪喊道：“姓雪的你有胆子滚出来单挑啊！”
　　沈檀漆：……
　　好像也没变多少。
　　郁策端着茶盏过来，目光瞥见地上汪汪乱吠的小黑，不着痕迹地从小黑头上迈过，凑到沈檀漆身边，问道：“阿漆，剑送来了？”
　　沈檀漆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小黑对雪昼骂街，不管小黑骂得多难听，雪昼都无动于衷，好像很瞧不起它似的。
　　直到郁策走过来，手心的雪昼剑散发出一道淡淡的凉气，与郁策身上的龙息缠绕在一起。
　　郁策眸光落在剑上，却没有要伸手握起它的意思。
　　剑是好剑，但他有腰间这把就够了，名剑配美人，此剑给阿漆用正合适。
　　没被郁策拿起，雪昼的冷息骤然消失，像是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人能无视它的存在。
　　“姓雪的，如今本座成功解开封印，你怕了吧哈哈哈……”小黑还在锲而不舍地挑衅。
　　忽然间，长剑变作了一个雪色小团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飞了地上的小黑。
　　沈檀漆定睛看去，雪昼的器灵竟然是一只通体洁白毛发柔软的可爱小猫。
　　有狗有猫有孩子，人生圆满了！
　　沈檀漆激动地俯下身子想要摸一摸雪昼的脑袋，雪昼抬起脸看他一眼，淡淡出声：“阁下与我无缘，请不要随意触碰本座的身体。”
　　沈檀漆：？
　　猫猫好有个性，他更喜欢了怎么回事？
　　雪昼缓缓踱步，走到郁策面前，困惑地询问：“你不想要我？”
　　郁策捧着手心的茶盏，眸光在雪昼身上一掠而过，低声道：“我已有剑可用，不需其他的剑。”
　　雪昼噎了噎，看向他腰间那把坑坑洼洼布满缺口的长剑，不解问道：“此剑毫无灵气，不过一把废铁，它不配你。”
　　郁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说道：“没什么配不配的，用得顺手便是好剑。”
　　小白猫刚想走到他脚边再问，身后突然飞来个黑色身影，猫猫狗狗立刻打作一团。
　　“雪昼，你找死，一出来就踹我？”
　　“滚开，赤夜，我没时间跟你浪费。”
　　一个叫雪昼，一个叫赤夜，他们两个以前的主人关系一定很好吧，不然怎么会取这样相衬的名字呢？
　　沈檀漆和郁策对视一眼，默契的捧起茶盏，开始兴致勃勃地凑热闹。
　　“我押小黑赢，我家狗会后空翻，还能七十二变。”
　　“那我便只好押雪昼，阿漆，赌什么？”
　　沈檀漆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也不知道，你说呢？”他什么都不缺，能赌什么。
　　闻言，郁策眸光微暗，俯身凑到他耳边低低说道：“就赌……”
　　话音落下，沈檀漆愕然抬眼，咬牙扯住了郁策的襟口：“这个不行。”
　　“赌注自然要赌大些才叫赌注。”郁策扣住他的手，吟吟笑着，“如何？”
　　“行，”沈檀漆瞪他两眼，“但如果你输了，一月不许碰我。”
　　郁策脸色陡然白了白，急切道：“那我不赌了。”
　　“小赌怡情，夫君说话要算话才行啊。”沈檀漆背手坐在椅子上，美滋滋地品茶，给小黑加油助威：“冲冲冲，小黑，雪昼还没认主，你一定可以打赢它的！”
　　话音落下，郁策伸出手，从地上抱起那雪色小猫，咬牙道：“认我为主，现在，立刻，马上！”
　　雪昼：？


第118章 苍天呐
　　（一一八）
　　雪昼不可置信地看着大罗金仙修为的郁策，有一瞬甚至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被掉包了。
　　它愣了愣，踱步走到郁策面前，仰起小猫脸看他：“你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旁边小黑不依不饶地朝它咬过来，被雪昼面不改色地用猫猫拳打飞，目光仍然紧紧盯着郁策。
　　它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和它身上灵气如此契合的人了，郁策的灵气清正纯净，眸光毫无杂念，一眼便知是位品行高洁之人，而且此人还如此年轻便突破了金仙修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它追随。
　　郁策垂眸看它，低低道：“我的剑只为守护天下安定，所以用何剑都是一样，若你愿意，自然是可以的。”
　　雪昼愕然地看着他，眼前郁策的身形忽然拔高，它还从未听过有人用剑学剑不是为了变强的理论，这人果真心思纯正，它毕生所求，不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和前主人一样心系天下苍生的主人忠心追随么？
　　沈檀漆坐在桌边，拄着下巴，笑吟吟地对雪昼道：“你可算找对人了，我家郁策定能发挥你全部的实力。”
　　听到他说“我家郁策”，郁策心头微动，径直略过了雪昼，坐到他身边为沈檀漆斟茶：“是阿漆教导得好。”
　　雪昼：……
　　等等，这人态度转变未免太快了点。
　　旁边小黑哼哼坏笑了声，凑到它身边说道：“你惨了，你找的主子的主子是我的主子，到时候我就让我的主子命令你的主子欺负你！”
　　什么绕口令。
　　雪昼默了默，再次用猫猫拳把它凑过来的脸揍飞。
　　眸光在沈檀漆身上扫了扫，无比确信他就是元婴期修为。
　　它并非慕强，只是有些好奇为何郁策对赤夜的主人这么好，堂堂大罗金仙修为的仙人，为一个元婴期修士低眉顺眼地斟茶倒水，难道赤夜的主人手里有郁策的什么把柄？
　　如果是这样，它得想办法替郁策除掉威胁。
　　打定主意，雪昼缓缓走到郁策的脚边，抬起头，说道：“既然你愿意收我，那便给我你的血吧。”
　　它在世上漂泊太久了，看过太多人想要将它收为已用变强，但那些人都不过是些没什么实力痴心妄想的货色，这还是它第一次产生想要臣服一人为他效力的冲动。
　　小猫闭上眼睛，额头中央微微泛着浅淡的金光。
　　沈檀漆轻轻推了推郁策，郁策用腰间长剑，割破自己的指尖，把血轻轻滴进雪昼的额头。
　　霎那间，金光大作，雪昼认主成功，小猫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缓缓上升，最后悬停在半空，变成了一把玉白长剑。
　　郁策自空中接过雪昼，冰冷的龙息和雪昼的沁凉剑气缠绕，仿佛这把剑就是为它而出现的。
　　“的确是世间难寻的好剑。”郁策低低轻喃，转过身，将剑在空中轻挥两下，剑风四起，把不远处的花瓶齐齐斩碎，再抬起手，剑气顿然消散。
　　就在沈檀漆以为他想挽个剑花试试剑时，便见郁策从盘中拿出一颗苹果，用雪昼轻轻削掉苹果皮，递给了沈檀漆。
　　沈檀漆：？
　　你小子，这剑是拿来让你这么用的吗？
　　“吃。”郁策晃了晃指尖捏着的苹果，递给沈檀漆，轻轻道，“很甜，我昨天去剿灭魔族时在朔夏城买的。”
　　沈檀漆哭笑不得地接过那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说道：“你这样用雪昼，它会生气的吧。”
　　闻言，郁策摇了摇头：“既然它认我为主，便要遵从我的意志，否则，我不如用回那把普通铁剑。”
　　他倒是看得透彻，但这话说得也对，小黑说雪昼性子桀骜难驯，如果手中的剑不听从自己的意志，岂不是会在关键时刻妨主。看来是需要一段时间好好磨一磨雪昼。
　　“阿漆，既然雪昼已认主，咱们的赌注还未完成，不如让它们再打一场？”郁策低低凑到他耳边，“总要分出胜负不是？”
　　沈檀漆捏着苹果，瞥他一眼，从地上捞起自家小黑，说道：“改天再说吧，我家小黑今天累了要休息。”
　　“你……”郁策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有些气愤地小声嘟哝，“你不能这样。”
　　哪有这样耍赖的人？
　　沈檀漆笑了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仿佛他说个不字就要上嘴咬他，“怎么，你有意见啊？”
　　“……没有。”
　　郁策在心底叹息了声，他的赌注奖励，又打水漂了。
　　他眸光沉沉，盯着沈檀漆被汁水染得水亮的唇瓣，喉结轻滚。
　　不过，改日，一定得找阿漆讨回来才是。
　　“对了，既然你还要准备宗门大比的结束典礼，不如也顺便抽个时间随我回朔夏城跟我爹道别。”沈檀漆啃了一口苹果，满口清甜，开始有点怀念朔夏城的酸甜杨梅了。
　　这次要走，恐怕得要八九个月，等到眠眠足月才能离开藏龙谷，这么长的时间，沈家得不到他的消息，家主肯定会担心的。
　　郁策思酌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也正有此意。”
　　虽然阿漆答应了他的提亲，但沈家家主可未必会心甘情愿把宝贝阿漆交给他。
　　宗门大比的典礼于两日后举行，这两日时间足够他们好好道别了。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郁策从床榻上抱起襁褓里的三蛋，依次叫醒两个睡懒觉的小崽子，“醒醒，每天都睡这么久，当心把脑子睡得不灵光。”
　　金鱼和芋圆被戳醒，分外不情愿地哼哼唧唧两声，纷纷用小屁股对着他表达不满。
　　“再睡一会会嘛，困困……”
　　“父亲你好吵哦，走开啦。”
　　被嫌弃的郁策无奈地抬眼看向沈檀漆，摆手道：“阿漆你来吧。”
　　自从有了沈檀漆，两个小崽就变得越来越不听他的话，但是很听沈檀漆的。
　　他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现在估计在两个小崽心里他也就勉强排在小黑和雪昼之前。
　　沈檀漆憋不住笑道：“春困秋乏，正是天气最舒适的时候，小孩都容易犯困，你抱着眠眠先去跟宗主禀报，我随后便叫醒他们，咱们在山下马车见面。”
　　“好，我知道了。”郁策眼睫微垂，他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有跟宗主提及过关于沈檀漆和孩子们的事情。
　　不过，方师兄常常往宗主那跑，应该早已经同宗主说过了……吧？
　　*
　　融云阁楼。
　　绕过七扇浮云探鹤的座屏，便见到两个负责打扇洒水的小弟子。
　　打扇的小弟子们见到郁策前来，纷纷道喜：“恭贺郁师兄取得宗门大比魁首，听说山下的魔族也被师兄剿灭干净，宗主他老人家现在逢人便夸你呢。”
　　郁策颔首道：“宗门受难，本就在我职责范围内，不值得一提。”
　　小弟子低低笑道：“师兄大义，宗主在内阁修炼打坐，不过近些日子……宗主身体已不大好了。”
　　先前之所以没有出面对谢迟出手，便是因为宗主刚生了场大病，频频咳血，只能等到最后才出手，不过幸好有郁策和沈檀漆拿下了谢迟那魔头，省得宗主再耗费心力。
　　闻言，郁策久久立着，眸光怅然。
　　是啊，宗主年事已高，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当年宗主出面参与三界之战，受了致命伤，若非有大罗金仙修为吊命，硬生生扛了百年，怕是早就没有所谓嵘云宗了。
　　心沉了沉，郁策轻轻叩响屏风木框，低声道：“弟子郁策请见。”
　　内阁里传来一道苍迈声音，微微沙哑，“进来吧，早便听见你在外面嘀咕。”
　　郁策缓缓走进内阁，朝着绸帘内的宗主俯身行礼：“参见宗主。”
　　“你客气什么？”宗主双眼阖紧，微微吐出一口气，说道，“方问寻同你说过没有，这些天少往外跑，留在宗门里，待典礼过后你愿意去哪去哪。”
　　郁策点了点头，“师兄已同我说过了。”
　　闻言，宗主睁开眼，透过绸帘看向郁策，当初那个十五岁的瘦巴巴可怜妖族少年，如今已比他要高大得多，就连修为也快超越他了，不愧是他当年一眼便在人堆里挑中的孩子。
　　腰间悬着那把魁首的奖励，世间仅此一把的神兵天器，雪昼，身上似是萦绕着风息雨雾，更显仙人风姿。
　　“这把剑是好剑，早该便属于你。”宗主感慨道。
　　这些年，在沈檀漆那个纨绔混账的手下，郁策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什么好东西都没捞到过，尽数被那沈檀漆夺了去。这次拿下大比魁首，又成功渡劫，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了。
　　他这宗主之位，也是时候该退位让贤，到那时机，他会在临死前，帮郁策送走沈檀漆这个祸患。
　　听到宗主之言，郁策指尖掠过腰间的雪昼，淡淡道：“是我与它有缘。”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每来找他，便是要说自己打算去哪里巡游除魔，他这个宗主，能见郁策的次数还没方问寻要多。
　　郁策抬眼看向他，忽地拂开衣摆，轻轻跪在地上，说道：“待晌午过后，我打算去朔夏城。”
　　宗主瞥他一眼，说道：“又去朔夏城，我听方问寻说这阵子你总去朔夏买水果，怎么，嵘云有所亏待你了？”
　　话音落下，郁策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朔夏水果鲜美，种类繁多，只是家妻和孩子爱吃。”
　　“哦……那儿的水果是好，”顿了顿，宗主猛地睁大眼睛，沉声道，“你说什么？”
　　金仙的气势将他面前的绸帘吹飞，郁策抬起头，对上宗主震撼的目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家妻和孩子爱吃。”
　　宗主伸出手指着他，眼睛瞪圆，眉毛乱飞，忍不住咳嗽起来，“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有的妻儿！”
　　郁策略显惊讶地抬眸，说道：“方师兄未曾同你说过么？”
　　旁边两个执扇子小弟子也分外吃惊地捂唇，但他们不是惊讶郁策有孩子这件事，而是惊讶，全嵘云宗上下都知道了郁策的事，宗主竟然不知晓。
　　也是，这些天，宗主一直醉心修炼，宗门的事务大多都交给了方师兄处理，山下的客栈里说书的都已经编了七个版本的故事讲解此事，宗主居然是最晚知道的。
　　“说过什么说过！你不跟我说，我上哪去知道？”宗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调整气息，“那女子是谁家的，你在外面游历时娶来的？孩子呢，孩子什么时候生的，现在在哪？”
　　这么长时间，郁策孩子都有了，他竟然不知道！
　　郁策沉吟片刻，明白过来，低头道：“你不动气的话，我便告诉你。”
　　宗主咬紧牙：“你说便是，有甚么好藏着掖着，到底是谁！”
　　郁策无奈地道：“是沈檀漆。”
　　“你说什么？”宗主呼吸停滞了瞬，指着他的手还僵在半空。
　　郁策干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耳尖微红，轻轻道：“是阿漆。”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
　　宗主缓缓跌坐在修炼的垫子上，神色恍惚。
　　苍天呐——
　　他当亲儿子养大的郁策，他辛苦教导出来的下任宗主，他那往后要拯救世界苍生的好徒儿，被沈家那个小混账——
　　宗主缓缓阖眼。
　　……他要不现在直接圆寂吧。


第119章 我的钱呐！（二更）
　　（一一九）
　　宗主捂着心口，险些站不住身子，抬眼看到郁策耳尖的薄红，眼前又是一黑。
　　这小子，真是鬼迷了心窍了！
　　“你给本座把事情说清楚。”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静下来不至于失态，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是沈檀漆？”
　　郁策跪在地上，状似回忆，低低道：“那日，我和阿漆……”
　　“不许这么叫他，”宗主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咬牙道，“就叫沈檀漆！”
　　郁策抿了抿唇，轻声婉拒：“不。”
　　“……”宗主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他道，“你啊你啊，你知道沈檀漆是什么人吗？”
　　朔夏城沈家那是什么家族，对妖族排斥到恨不得把妖族全变成奴隶使唤，郁策竟敢和沈家的少爷——还偏偏是沈家那老头最宝贝的大儿子沈檀漆生孩子。
　　闻言，郁策微微抬头，低声道：“弟子知道，此行去朔夏，便是为了向沈家提亲。”
　　“提亲？”宗主的声音又高几分。
　　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但凡郁策真去了朔夏，怕是能叫沈家那老头拿玉拐杖打个半死，就算他有大罗金仙修为，必定也不敢对未来的岳丈动手，岂不是叫人活活打死？
　　郁策望向天边，日头西落，阿漆和孩子们应该也要等着急了，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便再行礼道：“宗主放心，沈家那边，我和阿漆会想办法，现在阿漆正在山下等我，待成亲那日，还望您亲临朔夏吃酒。”
　　吃酒，还吃什么，气都气饱了。
　　宗主实在搞不懂沈檀漆究竟给郁策下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郁策心甘情愿入赘到沈家？
　　想到其中关键，宗主声音微顿：“等等，你是要入赘，还是要……”
　　郁策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要娶他回家。”
　　宗主顿时又吸了一口凉气。
　　难不成这是郁策的计谋，想要以娶沈檀漆回家这样的办法，让沈家不再敌视妖族？
　　可这种法子真的能行吗，那大少爷沈檀漆看着可不像会屈居人下的人。
　　绸帘外，郁策缓缓起身，抚去衣摆褶皱，轻笑着道：“我们日后并不打算住在沈家，自然不能入赘，况且我和阿漆乃是两情相悦，宗主无需担忧。”
　　宗主满脸写着不信，挥手朝身边小弟子道：“他还没走是吧，去给本座把沈檀漆叫来。”
　　闻言，郁策眉头微蹙，忍不住道：“若要叫他过来，宗主不可为难于他。”
　　“你还护上短了，那沈大少爷有沈家庇佑，本座岂能欺负得他？”宗主觉得郁策是真忘了沈檀漆原先是怎么为难他的了，他懒得多说，把小弟子轰去喊人，“把他叫来，还有那孩子也一并带来。”
　　郁策无奈地看他，只好对有些踟蹰的小弟子道：“既然宗主执意，便劳烦师弟把三个孩子带来，幼儿尚小，受不得风，来时多为他裹几件衣裳。”
　　“几个？？”宗主抓烂了身边长椅的扶手，不可置信地开口。
　　郁策笑了笑，“三个。”
　　宗主闭上眼，掐了掐额头，他开始觉得就算日后再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再惊讶了。
　　但当沈檀漆抱着孩子从屏风后走进来时，宗主还是吃了一惊。
　　上次见到沈檀漆还是在朔夏城闹辰鬼那事之后，听闻沈檀漆和郁策一起除掉辰鬼，他本以为是沈檀漆故意抢走郁策的功劳，便随意打发了两颗自己闲时炼出的回元丹。
　　因他觉着，那回元丹，一定到不了郁策的手心便会被沈檀漆私吞。
　　当时他隔着一道绸帘，并未仔细看这沈檀漆，可今日一见，他倏忽觉得这沈家骄矜任性的大少爷似乎变了性子。
　　难道是因为他抱着孩子的缘故？
　　宗主沉下眼眸，对身边执扇弟子抬了抬手。
　　绛紫色的绸帘立刻被两旁弟子轻轻拉开，目光落在沈檀漆的身上，将他面上神情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沈檀漆不知宗主叫他来做什么，他俯身行礼，低声道：“弟子参见宗主，两个孩子犯困，在马车上睡熟了，弟子便只带了小儿子沈眠。”说罢，余光偷偷地瞟身边的郁策。
　　他刚想作个口型问问郁策，宗主喊他来干嘛，可头顶宗主已然出声：“睡着便睡着吧，总归还要见面，不急于一时。本座听郁策说，你们要回朔夏城成亲？”
　　闻言，沈檀漆愕然抬头，没想到宗主他老人家还关心这种弟子日常，有些困惑地解释道：“回宗主，我们不是回去成亲，是郁策要去沈家提亲。”
　　成亲再怎么说也得等到三蛋的身子养好足月之后了，所以他们只是打算先回沈家跟家主把提亲的事情定下而已。
　　“唔。”这种话从沈檀漆口中说出来，竟然比从郁策口中说出来更为不可思议。
　　宗主干咳了两声，试探着轻轻问：“你、你当真愿意跟郁策……”
　　后边成亲那俩字，他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檀漆抬眼望向宗主，黑色的瞳孔映照窗外的天光，潋滟似水，他弯了弯眼睛，笑着答：“我愿意。”
　　宗主怔了怔，脑海中开始忽闪而过无数民间话本子，他从前修炼无聊是会拿起来看一些的，难不成其实沈檀漆是被郁策的真心所打动，开始变得善良温柔，有句话不是说的好么，有情能使鬼推磨。
　　哎？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沈檀漆这模样看起来并不像装的，他不相信沈檀漆可以伪装到能够骗过他识人无数的这双眼睛。
　　宗主沉吟片刻，融云阁楼静若寒潭。
　　“如此，如此啊，”宗主叹息了声，两情相悦他又有什么好说，只盼望郁策和沈檀漆不要学了那梁山伯与祝英台，被沈家人给生生拆散就好，他揉了揉额角，对身边小弟子低低道，“重文，拿笔墨纸砚来。”
　　重文应声，自书架上取下笔墨纸砚，在宗主面前的小案上铺展平整。
　　待磨好墨，宗主提起毛笔，在字纸上款款落笔，“成亲一事不是你们二人便可以私定终身的，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沈家更是注重家族门楣，郁策父母不在，自十五岁便拜入我门下，也算本座半个亲子，本座便替他做个主吧。”
　　话音落下，郁策微微怔滞，他自小被养在藏龙谷，长大后又进入嵘云宗，向来不太知晓民间的风俗规矩，自然也忽略了这一点。
　　他没想到的是，宗主唤阿漆来，竟是为了要写一封信，代替他的生父母，为他们的婚事做主。
　　笔自纸上提起，宗主一拂手，墨迹即干，他缓缓看向座下的沈檀漆和郁策，嘴唇翕动半晌，又吐出一句：“重文，把本座的宝盒拿来。”
　　闻言，重文轻轻吸气，震惊道：“宗主，那宝盒是您……”
　　“废话，拿去给他。”
　　重文抿了抿嘴，久久不能平静，俯身自书架底下最深处，搬出一个包裹严实的一尺宽银铸宝盒，颇为费力地双手托着，小心翼翼地递到郁策面前。
　　郁策不明所以地接过，轻轻解开宝盒上的锁扣，里面一道耀眼的金光险些把沈檀漆和郁策给晃得睁不开眼。
　　“这是……”郁策愕然地看向宗主。
　　宗主不自然地咳嗽了声，板着脸道：“聘礼，拿着去，别让人家瞧不起你。”
　　这里面，全是宗主这些年精打细算积攒下来的各种奇珍异宝，宝剑古籍，丹药灵草，宝盒虽小，样样俱全。
　　就连宗门大比都抠抠搜搜舍不得多花一分钱给弟子们添灵草的宗主，把毕生攒下的积蓄，全部给了郁策作为提亲的聘礼。
　　管着偌大的嵘云宗，处处都需开销，他自然要仔细用钱，但这小金库是他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是他自己的东西。
　　毕竟也是半截埋进黄土的人，若是送给郁策能派上用场，也算物得其所了。
　　郁策捧着那宝盒，敛起眸光，心口振荡开一圈圈涟漪，这样的时候，他竟然不知要说些什么。
　　他这一生，遇到太多对他有恩之人，可他能报答得却极少。
　　良久，他轻轻跪在地上行礼，定定地看向宗主道：“弟子郁策，谢宗主教养恩情。”
　　十五岁那年，如果没能来到嵘云宗，他应该至今为止还在某个地方漂泊无依，是宗主一眼看中，提拔他入内门，给了他一处安身之所。
　　那年宗主带着他出山除魔，看着被魔族屠城的漫山遍野的尸体，竟然落下两道滚滚血泪。
　　他说：“是我来得太晚了。”
　　郁策看着那时已是三大宗门之一的嵘云宗宗主，跪伏在地，给那些无辜死去的生灵磕下三个响头。
　　他震撼无比，因他从未见过有人会为他人的死悲痛欲绝。
　　宗主立在漫山血色里，淡声对他说，‘这是你第一课，入了嵘云山门，不可只想着求仙飞升，修为越高，越要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以除魔卫道为毕生所求。
　　否则，即便你天资再高，也给我趁早滚出嵘云宗，莫要再修仙了。’
　　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告诉自己这些话的人，也正因此，郁策往后的余生都在为除魔卫道而努力。
　　宗主于他，既是恩师，更是亲人。
　　接过宝盒，谢过宗主，沈檀漆和郁策便告退了。
　　二人立在融云阁楼外，低声感叹。
　　“没想到宗主出手这么大方。”就是在沈家，沈檀漆也没一下子见过那么多宝贝。
　　宗主老爷爷不仅把郁策养得这么好，还一直以来都在心里惦念郁策，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善人。
　　沈檀漆笑着道：“你可不能辜负他老人家这份苦心，必须得提亲成功呀。”
　　郁策心绪未平，神色凝重，指尖在那宝盒上轻轻抚过，低声笃定地道：“嗯，我一定会的。”
　　从前他没有想过日后会一直留在嵘云宗，对他而言，他更喜欢四处游历除魔。但今日开始，郁策想要试试留在这里，至少完成宗主的愿望，让嵘云宗成为最宏大的宗门，造福四方。
　　他一定会的。
　　在他们走后。
　　融云阁楼。
　　“宗主，宗主你别难受了……”
　　“废话，一下子送那么多钱，跟割肉似的啊！这臭小子怎么也不推脱一下，我的钱呐！”
　　“……”那你就不要送呀！


第120章 老丈人看女婿（三更）
　　（一二零）
　　朔夏城。
　　马车赶到沈家大门前时，门外的守卫遥遥见了，伸手便推开身后朱红大门，牵着马车将沈檀漆他们迎了进去。
　　“少爷请，小的这就去禀报家主。”家仆替他们搬下物什，便快步赶去正厅报信。
　　亭台楼阁高耸入云，小桥水榭潺潺流水，雕纹着鸾凤和鸣的红笼在风中摇晃。
　　熟悉的陈设令沈檀漆一瞬间回忆起，深海鲛珠中所见到的场景。
　　鲛珠里。
　　家主和大夫人伸手牵着他蹒跚学步，在那石砌小桥上一步步走过，偶尔几次还踩在家主的脚面上，疼得家主直抽气。再长大些，便是他牵着风筝在桥上跑过，家主和几个家仆急急忙忙地在后面追，他一个不留神摔在桥上，门牙磕掉两颗，被家主带头笑话了半天。
　　想着想着，沈檀漆唇角微微扬起些弧度，只在此刻，他终于有了一种久违的回家的感觉。
　　这里就是他的家，从小长大的家。
　　从马车上摇醒两个贪睡的小崽，沈檀漆抱着眠眠，轻轻刮了刮睡眼惺忪的金鱼的粉红鼻尖，笑道：“还睡呀，小猪，应该你们两个叫眠眠才对。”
　　金鱼握住他的手，亲昵而熟练地钻进沈檀漆的怀里，软软开口：“蛋蛋不是小猪，要爹爹抱……”
　　芋圆揉了揉眼，跟着凑来，贴在沈檀漆的手臂上，小声道：“爹爹，我也要。”
　　每次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先让沈檀漆好好抱一抱，亲一亲，久而久之快成了两个小崽睡醒过后的必经仪式了，黏人得很。
　　沈檀漆无奈地轻笑了声，把眠眠搁进郁策怀里，挨个把崽崽们抱着哄哄。
　　哄好小崽，沈檀漆一手牵着一个，抬头看向郁策，对方抿着唇，好像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难道是嫌孩子们睡醒总是先找自己，而不是先找他？
　　郁策抱着孩子，抬眼过来，凑在他耳边道：“为什么每次我醒时要你抱我，你都让我滚开？”
　　沈檀漆：……
　　他被郁策气出些笑意，压低声音，回怼道：“你说呢？”
　　郁策故作无辜地撇开眼，小声控诉：“总之阿漆偏心。”
　　“啧。”
　　沈檀漆手痒难耐，很想揍人。某些人越来越喜欢讨嫌找收拾了。
　　先前那报信的家仆去而复返，这才让郁策躲过一劫，“少爷，家主已在正厅等您了。”
　　沈檀漆微愣片刻，应声道：“好。”
　　脚下步子刚要迈出，顿了顿，复又收回。这一刻，他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来，以前不知道家主就是亲生父亲，他倒没那么多思绪，只是羡慕原身能够有这么宠爱他的家人，现下得知了，沈檀漆心里反倒有些怯懦起来。
　　那是他的父亲。
　　小时候牵着他长大的父亲，就像他现在牵着金鱼和芋圆一样。
　　他已经让他们等了太久了。
　　郁策似是察觉到他的犹豫，轻轻在他腰间推了一把，低声道：“快走吧，别让家主等急，到时候他舍不得骂你，反倒要骂我出气了。”
　　沈檀漆想到家主因为等太着急吹胡子瞪眼的表情，登时笑了笑，倒像是他爹会做出来的事。心口的愁思顿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颔首，握紧两个小崽的手，走过那承载记忆的石桥，绕过重重回廊，走到了正厅的门槛前。
　　大门敞开，像是为等他回来，一眼就能看见他的脸。
　　沈妃不在，正厅只有家主和几个伺候的小婢，这时候，其他人该是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抬眼，望见座上装模作样品茶的家主，抿了抿唇，喊了声：“爹。”
　　话刚脱口，心神瞬间震荡，沈檀漆眼眶一下子红透，压下喉头的哽咽，故作无事地道：“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带着那些曾经失去过的宝贵回忆回来了。
　　茶盏被搁放在桌上，发出清脆响声，家主掀了掀眼皮，说道：“听说你拿了宗门大比第三，怎么没拿第一啊？”
　　两个小崽见到家主，瞌睡虫都醒了，高高兴兴地跑过去喊：“爷爷，爷爷……”跟两串小葫芦娃似的。
　　家主笑眯眯地把小崽们抱到身边，这抱孙子还真是怎么也抱不够，光是看看都美滋滋的。
　　沈檀漆望着小崽们笑了笑，低声答他：“这不是技不如人么，下次，下次一定拿个第一回 来。”
　　家主忙着享含饴弄孙之乐，头也不抬地哼了声，道：“以前天天嚷嚷着自己要当最厉害的修士，结果只拿个第三，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朔夏承下咱家的家业罢！”
　　听到这话，沈檀漆一晃眼，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家主，拿着玉拐杖满院子追着他揍的模样，这么多年，家主还是不愿意让他修仙。
　　这倒也是，修仙之路非是坦途，就像入了江湖，身不由己，家主担心他，怕他出事是应当的。
　　他眼眶又热了热，似很轻松地说道：“这不有三个宝贝孙子么，肯定有一个可以替我继承你的家业。”
　　当然，说的就是怀里这个还没开眼的小崽。
　　“等我孙子长到能继承家业，你爹老早就没了！”家主气得要骂他，可一动弹，喉咙口就蔓延出一股血腥气来。
　　上次郁策从朔夏城走时，曾经问过他，要不要用龙珠医治。
　　可他一想到当年的事情，便更加郁火攻心，便直接让郁策带着龙珠滚蛋了。
　　结果这几日，他的病，愈发重了些，每夜里都会咳醒，而后一夜难眠。
　　沈檀漆看出他的虚弱，眉头微蹙，沉声道：“爹，你近日还在吃那仙丹么？”
　　闻言，家主瞪他一眼：“早就不吃了，你不是让郁策给我捎过话？”
　　沈檀漆稍稍放心些许，走上前把两个黏糊糊的小崽自家主膝上摘下来，对郁策使了个眼色，回头看向家主：“爹，今天正好我们都在，让郁策用龙珠给你好好调理一下身子吧？”
　　家主缓缓抬眼，越过沈檀漆，看向他身后的郁策。
　　几日不见，郁策的修为，他已经看不透了。
　　此子必定不是池中物，即连是在妖族，也已经是顶了尖的天才。
　　想到妖族，家主眸光陡然冷了几分。
　　当年若没有裕冬城那事，鸢儿也不会被妖族……
　　良久，他摇头，漠然开口道：“不需要，少跟我献殷勤。”
　　他是疼惜沈檀漆的孩子，但究其原因，也只是因为他们是沈檀漆的孩子。
　　若是其他妖族孩子，他断然看也不会看一眼。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想起鸢儿死时的眼泪，笑着的泪，滴在他心尖上，烫出一道永远不能磨灭的丑陋伤疤。
　　鸢儿是被妖族害死的，死时还带着笑，憧憬着沈檀漆病好之后，一家三口能去更远的地方看山玩水，她到死都没能看到沈檀漆病好起来！
　　他能接受郁策踏进沈家的家门，便已是他对妖族出身的郁策最大的容忍，其他的，就别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改变。
　　沈檀漆看到他眼中坚定的神色，半晌，明白过来他在执拗什么。
　　有些过去，执念太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轻易改变的。
　　顿了顿，他自怀里衣襟取出一颗蔚蓝色明珠，递到了家主的手边。
　　沈檀漆敛眸，说道：“爹，这是深海鲛珠。”
　　话音落下，郁策和家主同时呼吸停滞，二人目光落到那颗鲛珠上。
　　“这是鲛珠，你杀了那该死的鲛人？”家主颤抖着手握住那颗鲛珠，作势要狠狠砸碎，却被沈檀漆连忙伸手接住。
　　他急切道：“深海鲛珠可以通晓过去未来，爹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娘是怎么死的吗？”
　　家主双眸猩红，眼前尽是鸢儿死前的泪，和她脆弱苍白的面容，哪里还顾得上沈檀漆说什么：“过去的事，你爹比你要知道！”
　　他从沈檀漆手中夺过那枚鲛珠，攥紧片刻，狠狠要扔在地上。
　　霎那间，手腕却被紧紧扣住。
　　郁策眸光晦暗，将那枚鲛珠自家主手心拿走。
　　“阿漆，鲛珠为何在你手里。”
　　沈檀漆低下头，有些支吾：“抱歉。我本想早点告诉你，但是最近一直都找不到什么机会，是谢迟他……”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要怎么跟郁策开口提及他父亲已经被谢迟所杀的事情。
　　就如现在，他话说了一半，又噎住了，代入自己身上，乍然得知这样的消息，肯定会痛不欲生，何况郁策。
　　郁策转眸看他，低低叹息了声，“你不需隐瞒，他早已在十年前便在西海去世，鲛珠一直由西海的仆妇代为保管。”
　　沈檀漆讶然地抬头，“那谢迟……”
　　“他应该是辗转从仆妇手中得到了鲛珠，故意说那些话想让你来激我。”郁策把鲛珠搁在手心，似乎能够感受到内里涌动着的薄凉的生命灵气。
　　沈檀漆放下心来，刚想再说什么，便听面前的家主厉声打断，
　　“够了！”
　　家主自座上起身，走到郁策面前，冷冷注视着他，说道：“那鲛人是你的相识？”
　　鲛族和龙族，有什么联系？
　　郁策刚要开口，便被沈檀漆挤到面前，从他手心拿过龙珠，在家主面前晃了晃：“听我说，爹，你先看完里面的东西，再做决断好不好？”
　　家主张了张口，刚要骂他，沈檀漆却立马接上一句：“里面有娘的回忆，你真要砸碎鲛珠，就见不到她了！”
　　话音落下，家主身形僵滞，缓缓伸出手，从沈檀漆的手心捏过那颗鲛珠。
　　良久，他像是终于理清自己杂乱无章的内心，像个懵懂孩子般，颤声问：“怎么用？”
　　沈檀漆叹息了声，轻轻摩挲了两下鲛珠，鲛珠上立刻冒出一股薄雾，周遭浮现出几片碎光。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郁策，轻轻推了推他：“你跟爹一起去，十岁时你没能来朔夏赴成约定，现在是时候见见我娘了。”
　　郁策怔忪看他：“你娘？”
　　阿漆是怎么知道他和裕冬城女子的约定。
　　那个在雪夜把他抱到医馆喂药，救下他性命的女子，是……阿漆的母亲？
　　“阿漆，等等，你……”
　　他刚想说些什么，沈檀漆见雾快要散去，连忙把他强塞进浓雾中，说道：“快去，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在里面，相信我，看完你会回来感谢我！”
　　被一把塞进鲛珠的郁策：“……！”
　　他是想说，能不能别让他单独跟岳丈相处，俗话说得好，老丈人看女婿，
　　越看越来气啊……
　　罢了，早死晚死都得死。
　　他，他尽量活着回来。
　　郁策在心中给自己默默点了根蜡。


第121章 白日西沉（正文完结）
　　（一二一）
　　浓雾吞没了家主和郁策的身影，沈檀漆擦了擦额头的汗，坐回桌边，一抬头，两个小崽呆呆地望着他。
　　“父亲和爷爷去哪里了呀？”金鱼挠了挠脸，刚刚他们吵起来，谁也不敢吱声，只能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围观，结果看着看着，父亲和爷爷突然嘭地一下消失了。
　　沈檀漆失笑了声，把金鱼牵到身边，轻轻道：“父亲和爷爷去看望家人了，咱们在这等他们回来好不好？”
　　“好！”金鱼望着沈檀漆怀里的眠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眠眠的小脑袋，“爹爹，眠眠好可爱，长得好漂亮。”
　　沈檀漆垂眸看向襁褓里的白色小龙崽，有些困惑地道：“是吗？”眠眠还是条小龙，怎么看出来好看的？
　　“我从来没见过眠眠这么好看的小龙，比二蛋还要好看。”金鱼也是龙族，自小便在藏龙谷长大，或许在龙族的审美里，眠眠的原型是非常好看的。
　　芋圆凑上前来，挤在金鱼旁边，不甘示弱地小声道：“眠眠比哥哥也好看。”
　　沈檀漆忍不住笑道：“你们俩不都长得一样吗？”
　　金鱼挠了挠小脸，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嘿嘿笑了声，说道：“对哦，我和弟弟长得一样。”
　　“等回到藏龙谷，弟弟肯定最受奶娘们喜欢了。”
　　闻言，沈檀漆微微怔愣，他记得以前的确听郁策说过，两个孩子是被奶娘带大的。
　　郁策从未跟他提起过藏龙谷的奶娘，这次去藏龙谷，他得好好感谢一下那位帮他养大孩子的奶娘才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个小崽等得都坐不住了，跑到外面玩起了小风车。
　　沈檀漆望着桌上的鲛珠，也开始有些担忧起来。
　　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该不会是在里面打起来了吧，早知道他也应该跟进去看一看的。
　　家主那样的性子，知道鲛人就是郁策的父亲，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打郁策一顿再说。
　　希望郁策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吧……
　　刚想到这里，桌上的鲛珠忽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薄雾，沁得沈檀漆打了个激灵，他偏头去看，浓雾愈演愈烈，不多时，自雾中显现出了两道身形。
　　郁策，和眼眶通红的家主。
　　“爹。”沈檀漆下意识唤了声。
　　家主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伸出手，把沈檀漆揽在了怀里。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
　　他一直以为是鸢儿的死，才让沈檀漆性情大变，变得越发任性，纨绔，目中无人。
　　可没成想，他精心呵护，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儿子，壳子里早就换成了别人的魂魄。
　　那年送那冒牌的沈檀漆到嵘云宗，临走之前那小子怎么也不愿去见鸢儿的牌位，他只以为是沈檀漆不想触景生情，原来只是因为他不想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跪拜。
　　他们竟然将狸猫当成太子，任由那个小混账在朔夏胡作非为……
　　鸢儿若是知道，定会埋怨他吧。
　　家主喉咙微哽，把沈檀漆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个不注意，沈檀漆又会消失在此间世界，沦落在外受苦受罪。
　　这是他和鸢儿唯一的血脉啊。
　　“爹，你都知道了？”沈檀漆抬起眼看他，低低道，“娘都是为了我的病，真要怪起来，是我不该得那该死的失魂症，才害娘不得不用鲛珠……”
　　“胡说什么。”家主深吸了一口气，难得流露出柔情的一面，低声叹息，“要怪应该怪我，当时裕冬大雪封路，我们一整夜都没能赶进城里，才让你娘不得不出此下策。是我，都是因为我……”
　　鸢儿她是裕冬大户人家的小姐，虽然比不得沈家阔绰，但背靠飞鸾宗，自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苦。
　　寒冬腊月，鹅毛大雪，她一个小女子抱着孩子踩在厚重雪地里，步履蹒跚地一家家挨个找医馆，求人看病。
　　他对不起鸢儿，更对不起孩子。
　　他恨不能当时以命换命的人是他，这样鸢儿和孩子都能保住！
　　家主抹去眼角的泪，把沈檀漆的脸捧起，在眉眼中寻找到鸢儿的影子，定定地道：“虽然当年旧事已经水落石出，但爹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沈檀漆愣了愣，问道：“说清楚什么？”
　　家主松开手，瞥向身后的郁策，分外不情愿似的说道：“你……你不是要跟郁策成亲？”
　　话音落下，沈檀漆的眼睛越来越亮，激动地握住家主的手，说道：“爹，你同意了？”
　　他本来想等到郁策用仙丹给家主看完病后，再找个时机提一提这件事，没想到他们在鲛珠里逛了一圈回来，家主竟然自己提起成亲的事。
　　“怎么，你老子看着像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家主故作板起脸来，低声道，“本就是陈年旧事，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有错。”
　　当年他见到鸢儿的尸体，登时气疯了，不管不顾地发誓要把世上鲛人杀光，要让妖族血债血偿。
　　朔夏城也因此多年对妖族冷眼相待，敌视非常。
　　说到底，他才是错得更无法挽回的那个。
　　鸢儿既然早便有过想让郁策来沈家做伴读的想法，想必也算是对郁策的默许。
　　如果是这样，他有什么理由不同意这门亲事，至于妖族受到的冷待……他只能往后再慢慢赎罪。
　　“沈家嫁人有祖训，朔夏城之外的郎婿，必须入赘沈家。”
　　闻言，沈檀漆和郁策对视一眼，愕然地道：“必须入赘不可？”
　　家主轻嗤了声，说道：“知道你们两个不愿守着我这把老骨头，便允许你们只需在沈家小住三年时间，算是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在此期间，你们俩帮忙处理朔夏城的城中事务，待三年过后，你们爱住哪住哪去。”
　　三年时间，足够使朔夏城在沈檀漆和郁策手里大变模样，有他们俩为例，朔夏城人对妖族的仇视也会减轻不少。届时妖族和人类和睦相处，再开放妖人二族的商贸，救济贫苦流民。
　　这样的朔夏，应该才是鸢儿最想看到的朔夏吧？
　　闻言，沈檀漆他们哪还能不明白家主的意思，登时惊喜地答应下来。
　　“爹，我们此次回来还有其他的事要说，”沈檀漆乐滋滋地给家主斟茶，道，“我和郁策打算先回藏龙谷，龙族幼年身体孱弱，容易受到侵害，所以我们打算把小儿子抚养过哺乳期再回来成亲。”
　　家主一听跟宝贝孙子有关，立马急切地道：“那你们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还不赶紧把儿子带回去？”
　　沈檀漆哭笑不得地按住他，说道：“等等，爹你这个急性子真是改不了了。”
　　他对郁策使个眼色，低声道：“聘礼。”
　　郁策立刻会意，自储物戒里搬出那银铸宝箱，搁在地上，又取出宗主为他亲自执笔写下的聘书，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岳丈，此乃宗主为我置备的聘礼，还有一份聘书……”
　　房内一时寂静。
　　没什么经验的俩人都有些尴尬。
　　家主挪开眼，不自然地咳嗽了声，清嗓道：“有你龙珠为我治病便够了，至于这聘礼，你们二人往后有的是用得着的时候，自己拿着吧。”
　　从郁策口中听见岳丈俩字，他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屁股跟坐在针尖上似的，难受得紧。
　　郁策怔了怔，“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省得到时候让我儿子跟着你吃西北风。”家主横眉竖眼地打断他。
　　“……不会的。”郁策小声反驳。
　　他就是饿死自己也不会让阿漆和孩子们受半点委屈。
　　家主瞥他一眼，低低嘟囔着：“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若敢亏待他，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闻言，郁策抿了抿唇，拂开衣摆，跪在了家主面前。
　　“郁策以天道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让阿漆受半点委屈，如有背誓，身死道消，魂魄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沈檀漆和家主顿然睁大眼睛。
　　“这种誓你也敢发！”沈檀漆咬牙道，两个小崽还在呢，说这种话，把孩子吓到怎么办？
　　郁策抬眼望向家主，定定地道：“郁策所言出自真心，绝不反悔。”
　　家主久久地凝眸看着他，心绪万千，没成想到最后，阿漆的心上人，竟会是他从前最痛恨的妖族。
　　可偏偏是这个妖族，令他动了恻隐之心。
　　话可以假，誓言也可违背，但眼底的光，骗不得人。
　　郁策和他儿子一样。
　　都是心思纯正的好儿郎。
　　良久，家主缓缓走到郁策面前，扶起他来，低叹了声：“我老了，我儿檀漆，往后便交于你了。从前总担心他这性子找不到可心人，现在看来，有你照顾，我也算放心了。”
　　郁策怔怔地看着他，肩膀被家主轻轻拍了拍，心头微微的酸疼。
　　他忽而庆幸自己生为龙族，他一定会救下家主的，用这枚龙珠，救下阿漆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
　　为家主用龙珠调理过身体，家主便轰他们回去休息，两人只好行礼离开。
　　沈檀漆和郁策并肩而行，抱着小崽们走在长长的回廊里，
　　天色渐晚，霞光漫天，沈家红笼烛火比霞光还要漂亮，映红廊柱上勾金嵌玉的鸾凤花纹。两个小崽晌午没睡，又疯玩了一下午，困得直打哈欠，依偎在沈檀漆和郁策怀里打瞌睡。
　　郁策的脸侧被晚霞染红，抱着孩子，密如鸦羽的眼睫低低垂落下一片阴影，眸光忧然。
　　沈檀漆抬眼，悄悄勾了勾郁策的衣袖。
　　从出了正厅起，郁策就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怎么家主都同意他们成亲的事，郁策看着还是不太高兴呢？
　　“怎么了？”他轻轻问。
　　郁策回牵住沈檀漆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在想些事情。”
　　方才在鲛珠里，他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父亲。
　　还是老样子。
　　笨手笨脚，喜欢唠叨。
　　见到他来，也只是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到鲛珠里见面似的。
　　父亲说，他见过阿漆了。
　　他说阿漆是个很好的孩子，和他娘一样心善温柔，当初的事情，他擅自使用鲛珠帮阿漆的娘以生命为代价完成愿望，他一直也心怀愧疚。
　　但是看到当年的病殃殃的小小少年，长成如今肆意洒脱的清秀公子，他忽然觉得当年的选择兴许是值得的。
　　妖族并非不能理解人类的亲情，不过妖族是从兽修炼成人，兽类大多数对孩子的情感十分复杂，若孩子天生体弱，很多兽会选择把养不活的孩子舍弃，在天敌众多的世界里，它们只抚养能够健康成长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他先前一直不能理解，为何沈檀漆的母亲会为了一个将死的病弱儿子，不惜奉献出自己的性命。
　　可真正看到沈檀漆后，他忽然便明白了。
　　如果沈檀漆是他的孩子，他也希望，沈檀漆可以好好活下去。
　　人类的亲情，是宁肯自己牺牲，也要让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拼尽全力的抓住。
　　脆弱而寿命短暂的人类，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一代代延续这份生生不息的爱意
　　——多么伟大。
　　父亲还说，若是郁策想要再报当年的恩情，便也把这份恩，延续到阿漆身上，一定要好好对待阿漆。
　　直到临走之前，父亲拉着家主促膝长谈，一口一个亲家，喊得他们面红耳赤，又毫不客气地把郁策身上的毛病说了个遍。
　　‘策儿脑子不好用，嘴也不甜，长得也不算好看，藏龙谷还挺穷的，唯一优点就是会心疼人，望家主千万别嫌弃策儿。’
　　父亲一番话，把家主唠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俩人都巴不得赶紧从鲛珠里出来。
　　幸好家主非但没有听了那些话嫌弃郁策，还同意了把阿漆嫁给他。
　　若真是一本书的故事，他私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想起鲛珠里抱着阿漆四处求医问药的大夫人，心头还是一阵阵的闷痛。
　　当年一别，不成想，竟是他和恩人的最后一面。
　　如果没有那些事，他本该和阿漆从小一起长大，朔夏城也不会排斥妖族。
　　要是没有那些事就好了，他反反复复地想。
　　要是他当时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沈檀漆看他一眼，缓缓收回目光，似是猜到了郁策在想什么。
　　他故作随意地轻轻笑道：“郁策，你知道你爹跟我说过什么话吗？”
　　郁策抿了抿唇，道，“你不说，我自然不知道。”
　　“……”
　　这张嘴真能破坏气氛。
　　沈檀漆哼了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他一把以作教训，继续道，“你爹告诉我，离开鲛珠后，就不要再被过去的事情所困住，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一直沉浸在过去，只会让你止步不停。”
　　“死去的人，只要你不忘记他，他便会一直存在你心中，永远不会消散。”
　　他之所以没有跟着郁策和家主一起进入鲛珠，也正是因为郁策父亲的这句话。
　　娘会永远活在他的心里，笑靥如花，明亮璀璨。令他在心中有乌云蔽日的时候，看到一丝温暖的曙光。
　　郁策轻轻笑了声，心头终于感觉轻快了些，压低声音说道：“他也这样唠叨你了？”
　　“是啊。”沈檀漆跟着笑了笑，“不过你爹比你可会说话多了。”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没准人家是大智若愚呢？
　　郁策不置可否，眸底尽是沈檀漆灿烂明媚的笑容。
　　此生何其有幸能执阿漆的手，能有三个像他一般玉雪可爱的孩子。
　　抬起头，落日灼华温柔了天光。
　　夕阳好美……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美的景色。
　　他想，他这辈子都会牢记住此刻的夕阳。
　　永远都忘不掉了。
　　回廊间传出浅浅低语，
　　“我爹和你一样，爱讲道理。”
　　“怎么，还没把我娶到手就开始嫌我唠叨了？”
　　“苍天可鉴，我没有这样想，阿漆冤枉我。”
　　“不听，便罚你一个月不许碰我。”
　　“……阿漆，你是故意的吧。”
　　“还揣测我，那便再加一个月。”
　　“……不要！”
　　斜阳西下，两道身影走在宛转回廊里，一个欺偎着另一个，不知争辩起什么，两人互相瞪了对方半晌，瞪得眼睛发干，纷纷忍不住低声窃笑起彼此来。
　　待彼此笑得没了力气，天地倏然安静，虫鸟低鸣。
　　那对相贴的手背轻柔碰了碰，良久，一只手，牵住另一只手，十指缓缓地紧扣，不忍分别。
　　白日西沉，长明烛火忽明忽灭，赤滟如稠。
　　他们的影子被金色余晖拉得极长，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亦或许下个转角，会再遇见。
　　月清凉，夜更长，影消人依旧。待换新茶，再聚首。
　　（正文完结）


第122章 三蛋历险记（番外一）
　　（一二二）
　　藏龙谷。
　　高山巍峨，草木青翠，漫山遍野的桃树一夜齐放，风吹过，粉雾飘扬。
　　沈檀漆怀抱眠眠，望向十里桃林，茫然地对身侧的郁策道：“这就是藏龙谷，确定没走错？”
　　空无一物，连间房子也没有，郁策他们住在树上摘桃吃吗？
　　听到他的话，郁策还没出声，金鱼咬了口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鲜桃，汁水溅润唇瓣，拽着沈檀漆的衣角，软绵绵道：“爹爹，没有走错哦。”
　　话音刚落，金鱼小眉毛轻轻蹙起，把桃子举高高，说道：“爹爹，桃桃扎嘴！”
　　沈檀漆失笑了声，从他手里接过桃子，把小黑变作一把小刀，将桃子皮仔细削净，递回到金鱼的手心，“这次不扎了。”
　　小崽唇软又皮薄，桃子毛毛都能扎到嘴疼。
　　顿了顿，顺手把芋圆捏着的桃子拿过，一并削了递过去。
　　芋圆望着他笑了笑：“爹爹没事，我不怕扎。”
　　金鱼悠悠地凑过来道：“是呀，弟弟的嘴巴很硬哦。”
　　芋圆：？
　　“吃你的桃子吧，臭哥哥。”
　　“呜呜，我明明很香香！”
　　郁策伸手按在两个小崽脑袋上，把他们分开，无奈地笑着道：“不许吵架。”
　　把两个小崽分开，他抬眸看向沈檀漆，低声道：“藏龙谷有隐龙阵法庇佑，寻常人肉眼不可看到里面的场景。”
　　沈檀漆恍然，随后便看着郁策寻觅到一棵一抱粗的古树，用指尖灵气在树上描画着阵纹。
　　郁策的手很好看，握剑时，泛着淡淡的青筋，指细白修长，画阵法时更加叫人挪不开眼睛，莹白如玉，和他这张脸倒是极为相配。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自从对郁策有了好感，再到现在定亲后，沈檀漆看他越来越好，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完美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沈檀漆偷偷瞄了会，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听到头顶淡淡低笑。
　　“阿漆这么喜欢看我。”
　　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沈檀漆不自然地抬头，挠了挠耳朵，企图遮掩耳尖的红晕。
　　“我研究阵法呢，这阵法太精深奥妙了，什么人才能创造出这样的阵法，真是厉害。”
　　说着说着，他眼睛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郁策的指上。
　　郁策浑然不觉似的了然道：“原来是在看阵法，这阵法我也不知，大概是天地创造，自古以来便流传在龙族。”
　　话音落罢，阵法大开，整座藏龙谷的本貌在阵法消散的瞬间显现出来。
　　他一时看呆，藏龙谷竟是片清澈见底一望无际的广阔湖泊。
　　掠眼看去，湖泊竟然连附近的高山倒影都能完整盛下，奇特的青鸟在空中盘旋，周遭安静空灵，不见人烟。
　　立在湖畔，便能感觉到湖水上方冷冽的清风，像是自遥远的地方一路吹拂而来。
　　心情立刻舒畅不少，却又隐隐有些不明的担忧。
　　沈檀漆望向郁策，轻轻道：“对了，藏龙谷不许外人进入，那你是不是得先通报一声，省得再闹出什么误会。”
　　郁策摇了摇头，指尖点在沈檀漆的心口，道，“有玉佩在，龙族不会有人为难你。”
　　而且，龙族本就没剩几个人还住在藏龙谷。
　　沈檀漆若有所思地轻触在胸口的玉佩上，想起芋圆曾经说过，这玉佩是龙族妖主的玉佩，想必是和沈家鸾凤纹五帝钱是一样的作用。
　　思绪仍未收回，那只点在他心口的手指，缓缓下滑，顺手牵住了沈檀漆，把自己的手往他的掌心递进来。
　　沈檀漆下意识抬眼看他，便听郁策低声笑道：“怎么了，阿漆？”
　　“……没事。”
　　耳尖的红却更深几分，带着些被人看穿的羞赧，他握着郁策的手，顿了片刻，而后想到眼前人早已经是他的了。
　　心头一松，才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将每寸清瘦分明的指节一一用指腹辨明，白皙沁润，却劲而有力，当真如一块美玉般完美无瑕。
　　郁策的手，很适合戴戒指。
　　结婚戒指那种。
　　他暗暗想。
　　眼见阵法打开，两个小崽连忙啃光手心的脆桃，作势要脱掉身上衣服。
　　“等等，衣服放进储物戒里，入水后不得乱跑，跟紧爹爹，听到没有？”郁策轻声嘱咐着两个兴奋得就差蹦进湖里的小崽。
　　金鱼和芋圆乖乖齐声道：“好——”
　　沈檀漆目睹两个小崽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有些惊讶地道：“这是干嘛？”
　　闻言，郁策转眸看他，掐诀在沈檀漆身上布下一道浅金色屏障，低声道：“下水，藏龙谷在云湖底下，有蛋蛋和二蛋在你身侧保驾护航，阿漆不需担心。”
　　光是这层屏障泡泡就足够避水了。
　　“不担心，这不是还有你呢。”沈檀漆紧了紧他的手，新奇地看着两个小崽化成原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崽崽们的原型，分明也是三岁的游龙，连角带尾算来，全身竟然也有三四米长。
　　龙鳞映照着潋滟天光湖色，眼睛也变作金色的竖瞳，两只小白龙在天边缠绕嬉闹半晌，相互触了触彼此的须子，像是达成什么奇怪的默契，自天边飞旋降落，朝着沈檀漆俯冲过来。
　　说实话，看到两条白龙朝自己冲过来，沈檀漆一瞬间腿就软了。
　　直到其中一只小白龙停落在他身旁，歪了歪脑袋，
　　“爹爹到我身上来，我带你玩！”
　　变回白龙后，沈檀漆彻底分不出谁是金鱼，谁是芋圆了，只能勉强靠语气和音调分辨。
　　方才眼前出声的这条小白龙，应该就是大崽金鱼吧。
　　他轻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抚摸在小白龙的脑袋上，冰冰凉凉，小崽乖乖的把脑袋贴在他手心蹭了蹭，软着声音撒娇。
　　“快来嘛爹爹，我带你去玩，很好玩的哦！”
　　小崽就算变成龙，也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笨蛋。
　　沈檀漆忍不住笑了声，答应下来：“好。”
　　他起身轻轻落在金鱼的脊背上，整个人和白龙的身躯比起来像是一个小崽的头部挂件。
　　芋圆亲昵地用龙角抵在沈檀漆怀里轻柔蹭蹭，小声跟金鱼道：“一会要换我哦，哥哥。”
　　“不要，二蛋你追得上我再说吧！”
　　话音落罢，沈檀漆瞬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靠，不会吧！
　　只见小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翱翔向广阔的天空，再俯冲进漫山遍野香绵十里的桃林，沈檀漆登时有种自己在座过山车的感觉，双腿一软，赶紧抓住了小崽的龙角。
　　“飞起来啦！爹爹你开心吗？”
　　小崽不懂怎么讨爹爹开心，他觉得自己开心爹爹一定也会开心。
　　但实际上……
　　沈檀漆魂飞天外，心惊肉跳，紧紧抓着小崽的角，四肢都僵透无力。
　　要不是他修仙后体质变好，这会早就把天上吐出一道彩虹了。
　　不行，真受不了！沈檀漆艰难地扒住儿子，分外虚弱地低声说：“开心，开心，就是慢一点更好了，爹爹想欣赏一下风景。”
　　金鱼恍然大悟地道：“原来爹爹是想欣赏风景，那要到更高的地方，飞得越高，景色越漂亮。”
　　话音刚落，沈檀漆又涌上来一股不详的预感。
　　不是吧不是吧？
　　他去过最高的地方也就是他家附近那个三四层的写字楼的天台啊！
　　下一刻，小崽朝着天空边缘勇敢地飞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到沈檀漆窒息至极，连往下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要不是他伸手抓住崽崽的角，把崽给叫停在半空，可不能再飞了，再这么飞下去，他该见到奥特之星了。
　　沈檀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双眸闭紧，瘫在金鱼身上，耳边传来道低低笑声。
　　他有些气愤地睁开眼，看向那嘲笑自己的坏龙，“好笑吗，没见过恐高的？”
　　对方立即敛了笑意，强忍片刻，轻声道：“不好笑，我还以为你的确玩得开心。”
　　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拦住兴奋的蛋蛋，眼见俩人快飞得看不见影子，有些担忧，因此便把三蛋塞给了二蛋，追上来看看。
　　“爹爹怎么啦？”金鱼轻轻扭了扭身子，软糯糯地问他。
　　沈檀漆干笑了声：“没事，爹爹看风景呢，上面看果真漂亮。”
　　小崽为了让他开心才飞这么高，他不想扫了金鱼的兴致。
　　安抚了一句金鱼，沈檀漆回看向旁边衣诀飘扬，悠然踏剑的郁策，压低声音道：“你来背我。”
　　郁策愣了愣：“为何？”不是不想背，只是他记得阿漆如今已经可以熟练的御剑飞行了才对。
　　沈檀漆眯眼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腿，软了。”
　　郁策忍了又忍，在听到这句时，终究还是忍不住笑出声音：“好。”
　　他伸出手自金鱼背上将沈檀漆抱下来，对金鱼道：“蛋蛋，下去了，我带爹爹看一会风景。”
　　金鱼回头看向他们，奶唧唧地哼哼两声表达不满：“我和爹爹还没有玩够呢，父亲你怎么可以插队。”
　　闻言，郁策沉吟片刻，道：“把爹爹借我，今日可以吃三块桂花糖。”
　　金鱼：！
　　平常怕他坏牙，爹爹和父亲都不许他多吃甜食，每日最多也只给他尝一块糖吃。
　　一听这次可以吃到三块，小崽眼底立马放光，咽了咽口水，“爹爹你们玩哦，蛋蛋马上就下去找弟弟啦。”
　　傻崽，这么简单就被三块桂花糖贿赂走了。
　　沈檀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飞去地面，目光循着小崽离去的方向，一个不注意，望见了百尺之下的景色。
　　漫山粉雾桃林，浮云掩映，湖泊一眼望不见边缘。
　　天是如此辽阔，地是如此广垠。
　　霎那间，他呼吸停滞，两只手抓紧了身边郁策的衣襟，错开脸，埋在他的肩头。
　　腿更加使不上力了，整个软进郁策的怀抱里。
　　“这么怕？”
　　郁策声音沉沉。
　　听到他的熟悉声音，沈檀漆仿佛才有了一点自己还没升天的实感。
　　他仍然不敢低头，紧张地贴在郁策心口，小声道：“快点下去。”
　　“嗯。”郁策嘴上答应，手上却像抱孩子般，把沈檀漆端抱起来，低声道，“阿漆不考虑求我么？”
　　从前他们没有这样亲昵的时候，每每阿漆情动难耐，便像现在一样紧紧揪着他胸膛衣襟，软声求他。
　　他还真是怀念。
　　沈檀漆不敢睁开眼，从他颈间浅浅露出一半脸来，耳内似乎灌进呼啸风声，指尖颤抖，他咬牙切齿地道：“求你啦。”
　　“唔，”郁策抿了抿唇，淡声道，“态度，阿漆，求人该有什么态度？”
　　沈檀漆：……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道：“求求你，好夫君……把我放下去，好么？”
　　听到想听的话，郁策唇角微勾，眼底笑意更深，俯身下去，“好，全听阿漆的。”
　　下一刻，沈檀漆脚尖瞬间触地，他愕然地睁开眼，
　　——原来郁策早已经带他下来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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