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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山色》作者：晏榷
　　软饭硬吃
　　原创小说- BL - 中篇 - 完结
　　古代 - 骨科 - 年下
　　夺嫡之乱后，我姐登基了，我哥成了阶下囚。
　　姐宝八皇子攻x病美人废太子受
　　Q：皇姐登基后，八皇子的日常是？
　　萧珏：吃饭睡觉养哥哥。
　　Q：师傅您是做什么工作？
　　萧珏：不务正业就是我的正业。
　　Q：对此太子殿下发表了以下六点建议。
　　萧易折：……
　　he年下超多回忆杀，不算破镜直接重圆，没有啥朝堂党争描写（我不会）。
　　文笔不白不文，没有大纲所以没有逻辑没有细节没有原型，纯纯寻个开心。


第1章 
　　萧珏奉诏回宫那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南去的雁掠过尚且残存着烽火余烬的残垣，他却乘着与之相悖的风光北上，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归朝。
　　大庸王都的城门早就破了，是以他也没受到什么阻挡，一路打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守卫换了生面孔，远远瞧见是他便也不多加阻拦，只叫人快快传讯给宫里那位，直到有人问起了，那守卫才不甚在意的说到。
　　“那位啊，八皇子萧珏。”
　　八皇子萧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先帝面前不崭露头角，于边疆历练数载也未听闻战绩，看起来似乎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却在夺嫡之乱中安安稳稳的活了下来，旁的人提起他，也只说他气运实在是好，别的也夸不出什么花来。
　　可他运气好却也是实打实的，年纪轻轻，上头五位异母兄姐就通通死在了夺嫡之乱中。只余一位胞姐成了女帝，不日前方才登基，正是当今圣上萧荆。有传言说圣上幼时便怜爱他，知晓他偏爱玩乐，但凡寻到什么奇珍异宝都送到他跟前去，金樽玉器的将人娇养起来。
　　他说要造一座画舫载他游历江南去，萧荆便赐他万两黄金建造了他口中的画舫；他说要去边疆打夷人，萧荆就替他寻来时间独一无二的护甲亲自送他去了战场。
　　这般看来，两人的确是姐弟情深。
　　萧珏不常在王都待着，从前生活在宫里头他就觉得拘束，总借着姐姐的庇护摸鱼溜号，反正皇父也无暇理会他。他头顶上这么多兄姐，一个个心眼儿比头发丝还要多，说两句话都明嘲暗讽的，总归好事坏事都轮不上他，原先三皇姐总说他处处为萧荆做嫁衣，他倒觉得并无不可。
　　毕竟皇姐比他有本事还比他用功，他借了皇姐的东风，总要报几分好 色才是。
　　别人都知道他是奉诏回宫来，实则不然，他原本远远的躲在边关不讨萧荆的嫌，萧荆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他去了，这个节骨眼上回了王都，要是被有心之人说上几句，免不了让皇姐生疑。
　　萧珏从不怀疑如是真有一天自己挡了皇姐的路，自己真的会成为她剑下亡魂，萧荆的性子说好听点叫杀伐果决，难听了就是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只不过他今时必须回来这一遭，倘若真的死了，只能算自己运气用尽了，好歹前半生也没尝过什么苦处，仔细想想也不算亏。
　　“皇姐！”萧珏得了恩准，一路行至偏殿处才瞧见了自己姐姐。彼时萧荆着一身明黄色长袍坐在桌案后头，身后的宫人替她挽着发，整个殿里静悄悄的，他一来就将这寂静打破了，吵吵嚷嚷的快步走过来。
　　萧荆瞥他一眼，挥挥手叫宫人都退下了，这才正了正衣冠让他进来。
　　“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何时能改？过来让我瞧瞧。”萧荆没纠正他不合时宜的称呼，抬手摸了摸他侧颊，眼前的人相比上次见着的时候愈发俊逸，一双眼睛明灼灼的，世人都说萧珏样貌极肖她，虽然其中恭维偏多一些，但道理却也不差，两人分明是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样貌，萧珏却要柔和一些，是以从前外头那些人大多也不怎么惧怕他，反倒是提起萧荆的名字就带上了忌惮。
　　“在皇姐跟前哪里还管得了那些。”萧珏笑笑，弯了腰让萧荆看得更仔细些。抚在脸侧的那只手不像女子柔荑，指节处绕着一层薄茧，指腹也偏硬，那是常年提笔握剑形成的痕迹。
　　萧荆上次见他也隔着得有两年左右的光景了，他神情没多大变化，语调也同那些寄回来书信中相差无几，她垂下眼叫人奉了茶，扬扬头示意萧珏在下首的位子上坐。
　　“皇姐，茶便不吃了吧，我这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萧荆眸色冷冷的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坐。”
　　萧珏只好安安分分坐着，备受煎熬的品完了一盏茶，又被押着用了饭，终于见萧荆取来手帕擦拭了嘴角，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萧荆先他一步开口道。
　　“说来你今日回来的也巧，正好随我去见一个人。”
　　萧荆并不是要同他商量，此行他跟也得跟，不跟也得跟。两人一前一后的踩着宫里的地砖，这里的所有陈设布置萧珏都熟悉的很，只不过眼下那些砖瓦的缝隙里还有清洗不掉的干涸血迹，雕着盘龙的石柱被火焚烧过，还残存着灰蒙蒙的一层影子，身后缀着的两个提灯宫娥脚步轻的像游魂，萧珏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专心踩着他皇姐的脚印走。
　　等到了地方，他才晓得为何自始至终萧荆从未询问过他如此大费周章的回王都来，所求为何。
　　她一直都知道。
　　天都黑了，今夜无风无月，萧珏却觉得有些寒凉。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说：“还是皇姐懂得我。”
　　萧荆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叫人推开门，里头湿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屋里没点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仆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跪下磕头，他看着年岁也不大，穿着还算规矩，只不过脏兮兮的。
　　床帐掩映下模模糊糊还能看见一人的影子，那人动了动，似乎是想挣扎着起身，结果却只是颓然的跌了回去，只留下几道声嘶力竭的咳声。
　　“竟还活着？他倒是命大。”萧荆挑了挑眉，率先踏进了这座废殿中，吓的那仆从抖如糠筛，嘴里喃喃的不成语句。
　　萧珏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到底是没有动作。
　　先前曾说，他上头五位兄姐早已死在了夺嫡之乱中，除却他与萧荆，还剩一位太子哥哥，叫人毒坏了身子，打折了腿，幽禁在荒芜废弃的东宫里。
　　这位太子哥哥与他的命数看似截然相反，他从一出生就运气差，母族得势但素来不得先皇喜爱，奈何又是嫡长子出身，只好取个名字盼他夭折。先皇后故去得早，其余几位皇子似乎并未将他放在眼中，所以他们打压他、疏离他，首先要铲除的却从不是他。
　　如今这榻上气息微弱的人，便是萧易折。


第2章 二章
　　“我还当你撑不过这两日，特意叫了人来清扫东宫。如今你活着，到更麻烦了些。”萧荆嗅到屋子里腐朽的味道，厌恶的别过脸，目光正落到踌躇不前的萧珏身上，话音一顿，笑道：“是了，阿珏你小时候同他很是亲厚的，此番回朝也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予你玩，便将他赏给你吧，觉着有趣儿就养着，要是不合心意，随便处置掉就是了。”
　　萧珏心里一颤，紧咬着牙关哑声开口，“皇姐，那可是……”那可是他的兄长，他的太子哥哥。
　　榻上的人也跟着笑起来，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干咳声一字一句刀子似的割在萧珏身上，“我若是碍了你的眼，你尽管杀我，要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也无甚所谓，总归我也没几天好活，何必用这种方法折辱于我？”
　　“你说的很是，但我一想到你在这宫中就心烦，倒不如将你赏给阿弟取乐，他若是不稀罕，那你自然另有去处。”说罢又重新看向萧珏，大抵只要此刻他再说出半个不字，萧易折就要死在他面前了。
　　于是他只好冲萧荆拱了拱手，抿着唇道：“……谢皇姐赏。”
　　这殿里的空气都凝结得浓稠，萧瑟秋夜里，萧珏俨然已经沁了满身的汗，他大步上前从萧荆身侧跨过，揽着萧易折的腰背将人抱起来，察觉到怀人的抗拒，他用极轻极轻地声音安抚道，“弯弯，别怕。”
　　萧易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这空当他便被人牢牢地抱住了。萧珏踹了一脚旁边呆若木鸡的仆从，狠声道：“还不跟上！”
　　那小仆才恍若如梦初醒般连滚带爬的跟在他身后出了殿外。
　　自始至终，萧荆就站在原地，不曾回头看过他们一眼，只在萧珏快要走出东宫这四方天地时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这宫墙那样高，衬得天地也宽阔，萧荆孑然一身站在那儿，轮廓快要融进浓重的夜色里。
　　“阿珏，”她开口道，“你今日出了这宫门，萧易折便死了，世上就不再有你的太子哥哥了。”
　　“他可以是你宁王府上的下人，可以是你萧珏身旁娈宠，唯独不能是萧易折。你可记住了？”
　　萧珏抱着人的手紧了紧，半晌答，“我知道了。”
　　-
　　等到了宁王府已经是后半夜了，萧易折本就发着热，他不敢让马车走的太快再有些什么磕碰，但外头的风轻轻浅浅的一吹，他还是又烧起来，等萧珏把他抱下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什么清明的意识了。
　　“快，去多找几个大夫来。”
　　下人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到，忙不迭的去了。萧珏抱着人直接进了自己的卧房，这宁王府是萧荆即位后将原先的八皇子府改建的，故而尽管他许久不曾在这里待过了对立面的构造还算熟悉。
　　他人虽不在，府上却是一直有人照看着的，屋子里收拾的妥帖，他将人放在榻上，很快就有婢女送来炭盆把这间卧房烘得暖融融的，这会儿萧易折的面色才稍稍染上了点薄红，不再像先前那样苍白了。
　　萧易折一直被掩藏在深宫中，外人几乎从未见过他的面容，眼下王府中的下人也只晓得主子带回来一位公子，到没往他处想，可凑近了一瞧，这公子极好 色，又因为一直病着，身子单薄虚弱，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看主子那着急的模样，登时想起了这些年多少听闻的那些不合时宜的传言来。
　　这些人在想些什么，萧珏一概不知，他看着太子哥哥被病痛折磨成这副样子，心里乱成一团。
　　他撑过了五哥的毒，也没死在三姐的手下，可萧荆即使没为难他，也没有心善到找人来为他医治，放任他自生自灭已经是仁至义尽，他这身体衰败成今天这模样也实属正常。尽管理智上知道这些，萧珏仍替他感到不公。
　　命运好像自始至终从未眷顾过萧易折哪怕只一瞬息。
　　“爷，大夫找来了，可是要现在宣他来见？”外头叩门的是府上掌事侍女兰香，她原是宫女出身，跟着萧珏时日也不短了，这会儿见他心情不佳，便悄声让其他人都先退下了，只留了两个小厮在门口守夜。
　　萧珏应了声，那背着药箱的老大夫便颤巍巍的进了屋，得了萧珏的话才敢靠近榻上的人。萧珏叹了声，没杵在那儿让老大夫束手束脚的，他出了房门，又叫兰香过来，吩咐道：“让人给先前跟着来的那小仆找个住处安置下来清理一番，明天一早叫他来见我。”
　　兰香记下了，抬眼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好问，“爷，您这一路奔波也应是乏了，我先去收拾间客房出来吧？待里面那位主子瞧完了病，将人送过去，您也好早些安歇。”
　　“不用折腾了，夜里寒凉，这一来一往的……让他在这儿歇着吧，我今夜守着他，你们都去睡，待明日给我将书房收拾出来就是了。”
　　兰香心里一惊，惴惴不安的朝屋里头瞥了一眼，犹豫再三终究没再多嘴，只吩咐小厮将热水整夜备着，这才温声告退了。
　　主屋里已经暖了过来，萧珏进去的时候那老大夫正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收拾他那旧梨木箱子。
　　“如何？”
　　听见他问话，老大夫连忙躬身道：“回王爷的话，这小主子并无大碍，只是早些时候似乎被伤及根本，身子底子薄弱，又加上气郁心结引发了内疾，这才起了热。老朽开上几贴药喝了便没事了，只不过……”他犹疑的瞧了一眼萧珏，见他脸色虽然难看，但并不像是要对他生气的样子，这才舒了口气继续道：“只不过想要他身子恢复如常，大抵是没有可能了，只能一直用药温养着，少见风寒才是。”
　　“知道了，劳烦您留几道药方吧，下头已经有人备好诊金，今日见闻还请务必不要说与旁人。”萧珏点了下头，那老大夫还以为今日撞见王侯密辛已经没命出府了，乍一听见他的话还当是幻梦，待反应过来后忙不迭的磕头谢恩，收拾了家伙事儿跟着小厮离去。
　　屋里霎时间静下来，只余下炭火灼烧的噼啪声响。萧珏在榻边坐下来，轻而又轻的拨开他汗湿的额发，许久才低叹了一声。
　　“弯弯，怎么办啊，我好像来的太迟了。”


第3章 三章
　　后半夜的时候，萧易折又起了热，到了这会儿他还是没能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只是觉得这样温暖的地方，已经许久不曾待过了。
　　额上被人放了一块温水浸过的帕子，他费心尽力的睁开眼，借着桌上烛台微弱的光亮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小殿下？”
　　他声音太过低哑，可萧珏离他这样近，自然是听到了，他把萧易折冰凉的指节合拢在掌中，终于露出了自打回到王都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你一开口就叫我皇弟该怎么办。”他看见萧易折迷茫的双眼，知道他此刻想必还处在半梦半醒间，对周遭的一切感知并不真切，但就是这般情形下他所说的话才更让萧珏由衷的感到喜悦，“这许多年未见，你应该也没忘了我吧？”
　　这一夜萧珏都没怎么合眼，临近清晨时分萧易折身上的高热才降下去，他用热水给人擦了擦身，又换了身干净衣衫，这才收拾了一下自己到书房去。
　　兰香昨夜就将地方扫洒干净，他把昨日入宫时穿的亲王朝服换了身轻快便服，用清水净面后才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稍稍合眼歇息了片刻。
　　他睡得不沉，窗外回廊上刚一传来脚步声他就醒了。是兰香带着昨日那个小仆过来，约摸是听着主屋那边儿的人说他在这儿，便找了过来。
　　这小扑胆子就丁点儿大，大抵是下意识将他与萧荆归为同个性子的人了，牙关打着颤问安的话磕绊了许久才说完。萧珏垂着眼，先前一直强撑着精神倒还好，这稍有松懈全身的疲惫就席卷而来。
　　兰香为他递了茶，萧珏润了润喉，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的话，小的叫白丁。”他花了这些功夫，终于理顺了舌头说话。
　　萧珏眉头一皱，心说怎么取这么个名儿，看起来也笨手笨脚的，最好不是这些年都只他一个来照顾萧易折，要不然别说给他好脸色，只怕萧珏这就要找几只竹竿来将他捆上当个风筝放了。
　　“行，也没旁的事。”萧珏将人审视了一番，道，“你同太……你同小主子熟悉些，往后就继续在他身边伺候，手脚利索些。再把写意拨过去照看着吧。”最后那句就是在与兰香讲话了。
　　兰香想了想，问，“写意年纪尚轻，行事也泼辣，要不还是换更稳重些的菡萏去吧？”
　　“不用，他心思重，这样对身子休养也不好，扔个聒噪的写意给他还能逗逗闷子。”萧珏不知想到了什么情形，唇角弯了弯。
　　白丁左右瞧着这边没他什么事了，期期艾艾的告退，说是想去看看主子。
　　等他身影过了转角消失不见，兰香才低眉敛目的上前点了安神香，替他放下纱帐来，“爷再歇会儿？”
　　“嗯，今天想必又不少听见动静的人要来拜见，通通回绝，就说……就说我从皇姐那儿新得了个美人儿喜欢得紧，这些日子都不见客，要是有人送礼值钱的统统收着。”
　　兰香抿着唇笑着应了，并不追究他话里几分真假，待掩上房门前一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探身进来，见他虽合眼躺着，却不像睡着的模样，又询问他，“爷，今回回来待多少日子？”
　　“嗯……”萧珏哼哼两声，约摸是困了，断断续续道，“还是看皇姐意思……不过，怎么也得过了年节再走吧……”
　　“那最好不过了，秋市一开我便叫人去备上瓜果食材，今年府上定然热闹。”饶是兰香这般不喜形于色的姑娘也看的出来是真开心了，她笑盈盈的从书房出来，正撞上扒着廊柱向这边张望的写意。
　　“兰香姐姐！我听门房说昨个儿夜里爷带回来个美人，是真的吗？你瞧见没有，真的很好看吗？”
　　兰香揪着她脸蛋把她拉走，免得吵着萧珏睡觉，一边说道，“这有什么，爷特别吩咐了叫你去人跟前伺候着，到底有多好看，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他这一回来，整个宁王府才像是活了过来。萧珏听着外头写意那小丫头唧唧喳喳的声音远了，这才终于得了个清净，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另一边的萧易折好不容易挣脱了梦中滚烫浓稠的一片黑潭，于虚无中惶惶醒来，张开空洞的双眼望着头顶一道雕着彩凤的横梁。
　　恰在这时白丁端着盆热水进来，见他醒来大喜过望，三两步跑过来，登时眼底就红了，“殿下，你终于醒了！”
　　“……”萧易折动了动唇，口中一片腥甜翻涌上来，他强忍着不适，半晌才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来，“……这是哪儿？”
　　看这陈设布置，不晓得比他先前在宫中的境地好了多少倍，他的记忆尚且停留在昨日与萧荆的对峙中，只觉得她不过是故意拿话来激他，好让他露出更多卑微丑态来取乐，萧珏分明远在千里之外山水之间过他的洒脱日子，作什么回来王都找不痛快。是以并未往这处想，还当是萧荆终于想好了如何处置他，往后还有更艰难的日子在等着。
　　“殿下，您不记得了？”白丁抹了把脸上的泪，上前扶着他坐起身来，平日里他是断不可能假他人之手做这些事的，但萧易折腿上没知觉，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矜傲早被人打碎了碾进尘土里，现在的他不过是个丑态百出的废人。
　　“这儿是宁王府，昨天夜里八皇子将您从，从那处带了出来，您那时看起来是真的不大好了，八皇子连夜叫大夫来瞧过，这会儿药在炉上温着，您既然醒了，我这就给您取来吧？”
　　“等等。”昨夜模糊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回笼，萧易折前额昏昏沉沉又胀得痛，他抬手按着眉心缓了好久，才不甚确定地问，“萧珏回宫了？那他现在……”
　　“八皇子……”白丁刚开了口，又想到萧荆登基之后八皇子就封了王，于是道，“王爷昨晚看顾了您一宿，今晨才将将在书房歇下了，这会儿估计还没醒。”
　　白丁说完，好半天没听见萧易折出声，他悄悄抬眼去看，只见太子殿下眼睫低颤，眼底的情绪都收敛着看不真切，手指却死死攥紧了被角。他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到，“殿下，王爷看起来不像宫里那位那些薄情，对您也十分上心，咱们日后是不是不用再受折磨，去过那样的苦日子了？”


第4章 四章
　　“白丁。”萧易折不忍打破他美好的幻想，但日子过成了他这模样，总该认清现实了，“你说的很对，小殿下是位极重情义的人，往后你跟着他，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白丁尚且不能领会出他话语中暗藏的意味，只觉得既然太子殿下都这样说了，那他们是真的熬到了头，往后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
　　萧珏这一睡睡过了晌午，起身的时候听人说起萧易折已经醒了，于是也顾不上先找点吃食垫垫肚子，随意扯了根发带束发，再转眼人已经跨到书房外面去了。
　　萧易折精神不大好，人虽然醒了，但没什么力气动作，白丁又是个木讷的，是以萧珏踏进卧房时还以为这屋里没人呢。他左脚迈进去又退出来，问门口的小厮，“这边伺候的人呢？”
　　“写意姑娘在后厨煎药，里头那位主子和他带来的下人在的。”小厮道。
　　萧珏点点头，又多说了几句，最后问：“小主子可用过饭了？”
　　“午时用了半碗米粥便说吃不下了，于是叫人撤了下去。”小厮答着，心说往日从未见王爷对何人这样事无巨细的过问，也不晓得这位主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要不让厨房再做些送来？”
　　“不用，他不想吃便不吃吧，乍一饱腹也容易伤身。我进去看看，你们都下去吧。”
　　小厮应了，三三两两躬身告退，先前回话那个用余光瞥了一眼方才站的地方，只瞧见一片被疾行步伐带起的风撩动的门帘一角，廊下已然不见萧珏的身影，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不要做多余的动作，那小厮慌忙低眉敛目，不敢再打探什么。
　　自打他出现在门口，萧易折就听见他的声音了，萧珏嗓音清亮，又没刻意避着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清清楚楚摆在台面上，这让他心底更加五味杂陈，早些时候人不来看他倒还好，他还能端的稳当，这会儿人都到面前了，他竟有种想要合上眼装作睡着的冲动。
　　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好见他？
　　只是他终究只能躲得过一时，人都已经在宁王府里了，再怎么遮掩也避不过此间的主人，倒不如直接将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不管他是将自己丢出门去或是直接如何处置了，萧易折都接受。
　　“太子哥哥。”萧珏试想过无数种他们再次相见的场合，但真到了面前，却突然变得踌躇，显露出些近乡情怯。毕竟在他所有的设想中，从没有哪一种会是现在这样，他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就和衣靠在榻上，闻声抬眼向他看过来。
　　萧珏的模样在他看来与少时并未更改几分，只是随着年岁增长轮廓愈发明显，再加上一路风雨兼程晒黑了几分，不过萧荆一向把他养的好，所以尽管他整日在外头游历，整个人还嫩的像个娇贵公子哥儿。
　　“小殿下……好久不见。”萧易折甚至不敢与他目光相接，他极快的别开眼，宽大衣袖下的手死死握着，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调却转得快，“只是往后千万记得要慎言，现在哪还有什么太子呢？只是我这卑贱下人身子坏了，不好前来相迎实在失礼。”
　　一旁的白丁快被他冷冰冰的语调吓坏了，要说起来他们两人算是寄人篱下，他主子一上来就把人得罪狠了怎么能行呢？
　　萧珏是自小横行霸道惯了的，好心好意照顾人一整夜到头来落得一串讥讽，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他哼了声，径直坐在萧易折旁边，眼瞅着人不自然的向里挪了挪身子，又碍于一双废腿无法离得太远，心想，皇姐与自己是一家的，弯弯记恨他也实属应当，反正这屋子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呢，我哪里还指望弯弯对我捧个笑脸来相迎。”他想到旧事，一时间火气也上来了，“我从滏阳关收到书信说你死了，还想着回来给你收尸呢，一路上跑死了三匹好马，我去找谁赔我？”
　　“没能让你如愿还真是抱歉，”萧易折掩着唇咳了几声，脸色煞白，“但也用不了你等太久了，小殿下，若你还有几分念及旧情，就等是可怜可怜我，给我个痛快吧。”
　　“念及旧情，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旧情？”萧珏快被他气笑了，“我对你有什么旧情你自己明白的很，当初拒绝我说的那般狠绝，现在又想拿这个来要挟我？你做梦！我告诉你萧弯弯，现在皇姐把你赏给我了，你就是不想活也得问过我的意思！”
　　到了这会儿白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八皇子会对他们殿下抱有那种心思，怪不得他回来的那样凑巧，怕不是与他那皇姐沆瀣一气，就等着趁人之危了。再看自己殿下的脸色已然被气的不轻，咳嗽一叠声的响起。
　　萧易折眼前一白，竟直接咳出血来。他抖个不停的背被人一下下拍着也没察觉，咬着牙瞪向身前的人，“你，你简直胡闹！这种话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的吗？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样说你，你……”
　　“我知道，他们说我不学无术，骄糜轻奢，仗着皇姐的威仪为非作歹，是大庸朝鼎鼎有名的废物。”萧珏道，“那又如何呢？我可不就是这样的人。”
　　“说什么混账话，旁人不知其中关窍就罢了，你自己怎么能妄自菲薄……”萧易折被他气的够呛，他不像萧珏那样到处跑，混账话学了一箩筐，眼下已经是能说出口最狠的话了，他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昏，憋在胸腔的一口淤血吐出去之后却不似先前那样难受了，他拧着眉，隐隐察觉有哪里不对，但抬眼看见萧珏吊儿郎当的一张脸又将方才的思绪抛诸脑后，指着房门道，“出去！”
　　白丁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生怕怒火中烧的两人发现自己，自然也不敢提醒萧易折这里原本是八皇子本人的卧房，下一秒他惊愕的发现八皇子竟真的起身离开了，脚步重重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就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他走后，萧易折长叹了一口气，合眼靠在榻上平复呼吸，白丁瞧不见人了，才凑上前来，犹犹豫豫的说，“殿下，要不咱们还是走吧，那，那宁王他对您……”
　　熟料萧易折一脸倦意的摇摇头，自嘲般笑道，“他是拿捏准了我无处可去。”


第5章 五章
　　另一边萧珏刚出来，脸上的怒意和戏谑统统收了回去，嘴角动了动，看起来像是在忍笑的模样。写意端着汤药走过来，正瞧见他在这儿变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问了声，“爷？这就要走了？”
　　萧珏竟然心情不错，扬了扬头道，“走了，你在这边儿看顾好，缺什么少什么就跟兰香说。”他说完又碰了碰瓷碗边缘，说：“放凉些再端给他。”
　　他脚步轻快，知道的是刚与人吵了一架，不知道的还当是春风得意，忍不住叫旁人都看得出了。写意噘着嘴琢磨半晌，还是摸不着头脑，眼看着人快走远了，她才如梦初醒般跺跺脚又追上去，跟在萧珏身后道：“爷，方才兰香姐姐说您要是空了就回书房一趟，她有些要紧东西要与您看呢！”
　　“知道了！”
　　-
　　萧珏也不晓得他刚回来还没过多少时辰呢，哪里就来了这么多要事等他处理，不过兰香不是那种狂三诈四的人，所以他稍微上了点心，等回了院子里，大抵就晓得了是怎么一回事。
　　洒扫的下人都叫兰香屏退了，今日晴光好，她事先请示过萧珏是否要将萧易折随身携来的一只旧梨木箱子收拾出来，当时萧珏没怎么在意随口应了，她见里面都是些典籍图册，没怎么好好保养过，霉迹斑斑的，就想着趁白日里拿出来晾晒一番，哪成想这一晒却晒出大事，兰香自己不敢拿主意，也不敢让其他人瞧见，只好寻了个由头叫写意将萧珏请来。
　　凉亭下的石桌椅上，平铺开的书本里面夹着厚厚一沓书信，尽管套在外面的壳子已经破烂不堪，这些脆薄的纸张仍旧完好，只不过有些看起来年岁久了泛着黄，边角时常被人摩挲的，隐隐有些褶皱毛糙。
　　若只是普通书信倒也还好，但兰香是打小就跟在萧珏身边伺候的，他的字迹怎会不认得？更何况那上头的言语个个都很亲昵，提笔首词每篇都是‘太子哥哥’。
　　那昨夜被他从宫中带回来的公子是何身份，此刻也不言而喻了。
　　“爷，您看这些，这……”兰香有些慌乱，要是个普通美人，那王爷收便收了，反正他们府上向来不在意外头口舌，可这人是前太子，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恐怕对萧珏多有不利，会召来许多灾祸。
　　萧珏捻起那些信纸，上头还沾着几滴抹不去的蜡泪呢，他眼中添了许多怀念，笑道：“我还当是什么……没事儿，等晾干了原样给他收起来就是了。他的身份我也没想瞒你们，这事儿皇姐是知道的，不用担忧，但往后切记不要在提起太子名号了，府中这位是萧濯，不是萧式皇族的萧，是宁王府的萧。”
　　“那……恕奴婢多嘴一问，爷如今又是要对他以何相待呢？”兰香多少也听过从前萧珏与这位太子殿下的纠葛，当年王爷抛下皇子尊仪，一心远走他乡经年未归，听闻就是因为他，王爷是炽心一片了，可那位主子呢，要是他对王爷怀着恨意，王爷又该如何自处？
　　萧珏也不是全然没想过这些，当年的分别不算平和，甚至可以说他是负气出走也不为过，但人走得远了，心还遥遥的挂在宫墙里头，悬在东宫外的月牙儿上呢。
　　这些年他游历在外，每每寄信回来也总是有来无回，萧易折每一封都没有回，却把每一封都好好收着，以此陪伴自己渡过漫漫长夜。就凭这点，他憋在心里那口气也顺平了不少，眼见着难受煎熬的人可不止他一个呢。
　　他明白兰香的忧虑，但这世间再多的事都可以随意，唯独他不可，“兰香姐姐，你知道我的性子，这么多年我就这一件执意要留的事物。他若是对我无意，等养好了一身伤病，我自然会放他离开。可他分明对我也有情，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听他连姐姐都喊出来了，兰香哪还有什么办法，只盼望今上今回放人一马，日后也莫要再追究了。
　　她收拾了手上的东西，见后头萧珏还眼巴巴望着她呢，只好微微叹了口气道：“爷瞧我做什么，女婢当然是希望您得偿所愿的。”
　　萧珏这幅性子，多半也是被身边这群人娇纵出来的，他展 一笑，昳丽面容上满是得意。
　　-
　　等入了夜，他又摸到了萧易折的院子里去，因着事先交代过下人不必惊动，他来的也悄无声息的。只有出来倒水的白丁叫他吓了一跳，这位主子白日里可是将将发了好一通火呢，都将殿下气的吐血了，这会儿又过来，定是来找殿下的麻烦。
　　他惴惴不安，小步蹭到萧珏身边来，牙关打着颤说：“王爷，主子已经用过药睡下了，您要是有什么事，不如，不如还是明个儿再来吧？”
　　萧珏睨他一眼，一扬头，立刻不知道从那里窜出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双臂，其中一个还不忘捂住他的嘴，两人将他腾空拎着几乎是用扔的扔出了院子。白丁坐在地上揉着自己屁股，暗暗为殿下可能会面临的遭遇叫苦不迭。
　　那个王府里的小丫鬟搁大老远过来，看见他这丑态，毫不遮掩的嗤笑一声，昂首阔步的越过他去，跟她们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平常就瞧他不上，白丁眼下对这宁王府上下可是怨愤极了，但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在花园里打转儿，活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那边萧珏却是直接进了里屋，大夫开的药方里加了好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萧易折睡得熟了，他靠近也没醒。
　　“真是没有良心，就知道说些鬼话来气我。”他挽起袖子捡了条木盆边备着的布巾将萧易折额上那条半干的换了，“你倒是好睡，哼。”
　　他对着榻上睡着的人呲牙咧嘴半天，终于发觉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但就此偃旗息鼓又心有不甘，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眨眨眼，到门口去，右手放在耳边打了个响指，“写意菡萏，替我找几样东西过来。”


第6章 六章
　　第二日一早，萧易折刚醒来就对上白丁哭的红痛痛一双眼，他骇了一跳，牵引着喉咙里痒得很，咳了许久才停下来。
　　“殿下……”白丁吸了吸鼻子，一开口却慷慨激昂，大抵他说完话下一秒就要去抗争，去就义，他要拿出毕生最大的胆量了，“殿下，我们都看错了人！那宁王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竟，他竟对您动用私刑，简直是小人行径，待我去……”
　　“你先等等。”萧易折被他说得云里雾里，抬起手想要拨开颊边散落的发丝，余光瞥见自己手指，猛地一顿。
　　那边白丁见他看到那儿，登时眼里又蓄了泪，“殿下！他简直……！”
　　“这不是刑具烙下的痕迹。”萧易折把被染成朱色的指尖放在鼻前嗅了嗅，他此刻脑袋嗡嗡作响，偏偏又无可奈何，“是凤仙花汁。”
　　还是这么爱胡闹，没个定性，长不大似的，但就是这样像被小动物不痛不痒的挠了一下般的作法，总是没由来让他觉得心软，活像是他叫人遭了委屈。
　　“啊？”白丁哭到一半卡了壳，豪言壮语做了虚谈，隐隐又生出些庆幸来，还好不用真的去找宁王拼命啊……
　　萧易折按了按抽痛的额角，问道：“他人呢？”
　　“写意那小丫头说王爷到不了山为大庸国运求签祈福去了，这几日都不再府里。”白丁道。
　　还为国运祈福呢，这么二十多年都没见他如此忧国忧民过，不必想也知道他是怕自己醒了要训斥他，早早的出门躲闲儿去了。
　　-
　　萧珏还真的去了不了山，说来也惨，原本这王都里的达官显贵都瞧他不上，从前的八皇子府就是个无人造访之境，哪成想现在他是今上唯一的亲弟弟，又被亲封宁王，一时间各路人马揣着各种心思都要来他跟前凑凑热闹。
　　萧珏烦啊。
　　他连出趟门都要翻墙躲着人，好在他身边的亲卫也与他一同回朝，只不过他心里装着事走的快，人隔了一日才到。两人里应外合的，好容易才叫他溜出来策马扬鞭，遥遥将那些候在门口的大人们甩在身后。
　　大庸朝崇尚黄老，不了山毗邻皇城，是皇室祭祀祈福之所。不过萧珏可没什么正事要做，他跑这一趟只不过是为了来寻个人。
　　上山的路铺的是石阶，萧珏在山脚下了马，正撞上另一人牵着马过来，两人乍一撞见面，都面露惊诧，异口同声道：“你也回来了？”
　　滇南军统领赵棠宜，大庸朝叫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她父亲曾是兵部尚书，可惜站错了队投了五皇子党，两个月前被革了职发配到西边去做了个小县官，倒是赵棠宜，看起来似乎并未受到多大牵连。
　　“是，皇姐登基，我总得回来道声恭喜。”萧珏先开了口，“来看你哥哥？”
　　“嗯。给他送点饭，顺便看看他还活着没。”赵棠宜脸色沉着，看上去就挺凶，只不过萧珏与她还算熟悉，知道她只是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性子也直，得罪过不少人，此次回朝，失了父亲庇佑周旋，想必日子也不太好过。
　　萧珏好奇到，“那他还活着没？”
　　接下来，他便见着赵棠宜那张紧绷绷的脸上依次出现了思索、怀疑、惊虑和纠结的神情，许久之后终于憋出一个‘嗯’字。
　　这下就连萧珏也开始忐忑起来。
　　人还好吧……
　　“我还要去营里，告辞。”赵棠宜冲他拱了拱手，翻身上马，红色戎装火焰一样在他眼前划过，下一刻人已经跑出去几里，只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情，萧珏还是决定去看看。他拾级而上，行至云深处，道观的轮廓才渐渐清晰起来。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去求签祈福，脚步却一步未踏进主殿去，非要沿着弯弯曲曲的一条竹林小径往另个山头的僻静亭台上去。只可惜他向来是个招人烦的，也不管是不是扰人清静，入了门就开始喊，“幸之！幸之——赵月来！！”
　　这一迭声的喊，人没喊到，林中的鸟雀惊起来不少，他啧了声，拂开枝叶亲自找过去，最终在溪边凉亭里看见个人影。
　　这人发带松松挽着，衣裳也披的懒散，外衫一半都滑到了小臂上，此刻正半仰着头望着天边流云，浅色的唇微微张着，神色懵懂。他身侧丢了满地的宣纸，萧珏瞥了一眼，上头写满了疑问，问心问道问天，浩浩天穹之下，没什么是他不想问的，甚至好些张都落进了溪水中，因为无人在意，被风一吹就顺流而下，不知道要被吹去何处了。
　　等人都走到面前来了，赵月来终于慢慢眨了眨眼，把视线拉回他身上。
　　“啊，原来是八殿下，许久不见了。”
　　“难为你还记着我了。”萧珏一走进来那双眼睛就没停下的四处打量，他跟赵月来搭着话，抬手掀了掀铺在桌上的纸，总觉得看这儿也不顺眼看那也太破落，“哦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可没有八殿下了，我现在是宁王。”
　　“嗯？”赵月来反应了半晌，才问，“六殿下即位了？”想来也是，换做别的几位皇嗣，估计也容不得萧珏活到这会儿。
　　他背过身去，在满地狼藉里胡乱的翻找，片刻后扒拉出来几支批文，“怪不得……那你找我做什么来了？”
　　萧珏没答话，拉着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往竹林中那座小宅子里走。周遭鸟鸣水涧声不绝于耳，萧珏是没听出来有什么能跟‘清幽’二字搭边儿的，他只觉得无聊极了，也不知道赵月来这小子怎么在这儿一待就是许多年，连他爹发配都没见露个面儿。
　　宅子里面陈设也简单，赵月来看起来像是那种不拘小节的，实际上萧珏估摸着他是懒得收拾，笔墨纸砚丢的四散，他在屋里转一圈能搭出好几套来，墙上挂着的好几副字画都是出自屋主人之手，值钱还是很值钱的，不过赵月来也懒得拿去卖。
　　“你这床榻也太硬了，茶盏怎么豁了一角，割伤人怎么办？”萧珏四处指指点点，“暖炉也太久了，不顶用，你看你这炭火都潮了……这是什么？抹布？该不会是用来擦脸的吧？”
　　“方才那几处，还有药材熏香一类的东西，明早我叫人都送些过来，被褥也该换了，要不然直接请匠人过来重新修缮一番吧……”萧珏抓了张被他丢在地上的字画翻过来，从后头列着的单子越来越长。
　　赵月来的神情愈发茫然。
　　好不容易等萧珏罗里吧嗦的写完那些东西，他才抬起头来，扬唇一笑，“忘了同你说，我打算送个人到你这儿来住几天。”
　　赵月来：“……”


第7章 七章
　　自打那日萧珏不请自来，又擅自置办了一应物件，赵月来就没能得一天清静。他那来去如风一般的亲卫长风很快的取走了清单，又飞快的带人搬了东西上山来。
　　这几日小宅子里可热闹非凡，门外竹林的杂草都矮下去几分。赵月来两手捧一杯热茶缩在角落里，瞧着有点可怜。不过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像是傻在那儿，憋着点委屈，实则早已神游天外，只不过在发呆罢了。
　　“王爷，这边都收拾妥当了”长风略一拱手，又道，“兰香姑娘捎了口信给您，问您什么时候回府。”
　　“喔，等把人安置好了就回，不在这儿碍人眼了。”萧珏笑笑，他翘着腿坐在太妃椅上吃着个果子，活像他才是这儿的主人，“幸之，你可好好看着他，等我来接人那日给你备一份礼来。”
　　赵月来听见有人喊他才转过脑袋，点了下头，说好的。
　　萧易折等人辰时才到，带着满肚子牢骚的白丁和出门踏青似的写意，乘一顶轿子，由一支宁王府侍卫护送。萧珏早早就在山下等他，见人来了，三两步上前去撩开轿帘，递了只手过去。
　　轿内的人稍稍迟疑了片刻，见那只手并没有收回去的意向，终于还是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萧珏其实没想到他会顺从自己的，但柔软的手掌被合在自己掌中的刹那，他猛地握紧了，抿了唇把人从软轿上托抱着放到地上。
　　那边白丁正想凑到跟前来搀着人，叫写意揪着衣领拎了回去。
　　萧易折望了望没入云间的阶梯，正想说什么，只见萧珏已经在他身前半蹲下来，“来，我背你上去。”
　　周遭这么多人看着，萧珏是打定了主意只要他不妥协就不起来似的，萧易折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双手环在他肩上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眼前人并不多厚重的背上。
　　“你现在是大庸的亲王，背着我像什么样子。”
　　萧珏背着人，走得倒也不算吃力，只是萧易折与他说话的时候调子总是很轻很慢的，温热的气息打在他耳侧，痒的挠人，他把人向上托了托，说：“你从前不也总是背着我么，太子哥哥？”
　　这小混账故意把那四个字念的一字一句，明摆着反驳他的话呢。
　　他们两人在前头走着，下人们不敢上线，远远的被甩在后面。放眼望去好像这天地间就他们两个似的。
　　原以为萧易折不会再开口同他说话了，但也只是过了那么几息，也许是因为能与萧易折这样亲密依偎着的时间总显得很快，萧珏感觉到自己颊边的汗珠被人用指腹揩去了，身后的声音低的像喃喃自语。
　　“小时候我待你好，只不过为了在宫里活得轻松些，并未有几分真心。”
　　“嗯，是。”萧珏道，“你可不就是最冷心冷情、凉薄寡义的人，而且就逮着我一个人祸害。我又不是想不明白，这么些年，我早就认了。”
　　“那你呢？弯弯，都过去这么久了，就算你还是过不去这道坎儿，但是你，你给我个准话儿，活着，行吗？”
　　萧易折这才晓得他兴师动众的把自己倒腾到这仙气儿飘飘的地方来是为什么。想来那晚同萧荆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吓到他了，这是生怕自己想不开寻死去，又把他给丢下了。
　　他想得入神，身下的人却等不及了，向上掂了掂他身子，催促似的，“你说话啊！”
　　“阿珏。”萧易折垂在他身前的手掌松了又紧，“我若是想死，你上次见到的那封信就是绝笔，自戕多简单啊，我何必苦苦熬到今日？但是你不该。”
　　他话中尚有未尽之言，但萧珏却意外地听懂了，他撑到今日，难不成是为了……等着自己？可任凭他在如何追问，萧易折却是不肯再与他多说了。
　　到竹间宅的时候日头已然高悬，萧珏直接踢开了门进屋，把人放下来后抹了把汗，转头就要走。他在这儿耽搁的时间够久了，长风给他带了好几次口信，兰香那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只怕他再不回去处理一下积攒下来的事情，宁王府都要被拆了。
　　“等等。”萧易折下意识想要拦他一拦，但他抬手的动作慢了一瞬，只勾住一片衣角，很快也从指缝中滑走了。
　　“嗯？”但萧珏仍然停下了，他转身半蹲着凑到萧易折面前，偷偷摸摸的捏了捏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指尖，“弯弯留我？那我可真的不走了。”
　　“胡言乱语。”萧易折手指像被烛火烫着似的猛地抽了回去，抿了抿唇，方才说道，“你这几日不在府上，来拜访的人许多，他们……你不擅长这些，切记谨言慎行，单凭你这身份，就算冷着他们也没妨碍，只是小心别叫人传了不好听的话到你皇姐耳朵里。”
　　他许久没有一次说这么多话了，眼见得气息有些不稳，萧珏傻兮兮的看着他笑，碰碰他衣袖又勾勾他发丝，弄得萧易折不自在起来，“你又做什么？”
　　“哈哈，没事儿，不用担心我。”他站起来抖抖衣衫，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你在这儿玩啊，那群人太吵了等我把他们都赶走就接你回去，不会很久的。”
　　“……知道了。”
　　-
　　等萧珏终于一步三回头的下山去了，萧易折才稍稍放松下来，他正想摸着桌上的杯盏替自己斟杯茶，刚一伸出手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惊疑地侧身去看，只见这间房子的角落里还支着把竹制摇椅，有一人反坐在上头，趴在椅背上悠哉悠哉的摇晃着，见他看过来，就弯起眼角，冲他挥挥手。
　　“你好啊，我叫赵月来……”
　　萧易折半晌没能回过神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啊？”赵月来仰起头思索片刻，说，“我一直在啊。”
　　“……”萧易折耳根烧起来，换做细致些的人，早就瞧出他面上覆着一层薄红。但幸好他对面的人是赵月来，这会儿看他不说话，咂了咂嘴，想到自己似乎才是主人家，哪有让客人先搭话的道理，可他琢磨半天也不知道该与人家说什么，眼珠眨巴眨巴转了半晌儿，目光落在对面的人手指上。
　　“你的指甲真好看。”
　　“……谢谢。”


第8章 八章
　　萧珏回府正值暮雨时分，马蹄声未停就跳了下来，兰香撑着把伞在门口接他，见此情此景赶忙上前几步将他纳入伞下，吩咐人去准备好布巾和热水。
　　宁王府门口竖着的那块闭门谢客的牌匾都被人摸的抛了光，上面的墨迹也脱得差不多了。萧珏进了屋，喝几口热茶，问，“什么情形？”
　　兰香道：“自打消息放出去以后，来的人不减反增，有些大人为了堵您，叫家丁轮替着昼夜在门口守着，多亏了今日这场急雨才散了，只怕您路上再耽搁一会儿，咱们宁王府门口就要长出蘑菇丛来了。”
　　一想到那场景，萧珏撑不住笑了声，“哼，晾了他们这几日也差不多了。你多叫几个人去写帖子……算了，直接贴张告示出去，就说宁王府开门宾客，想来的尽管来。”
　　宁王府上最多的就是闲人，第二日一大早萧珏起来，告示就已经贴在了大门外头，往常蹲守在那儿的人看了便匆匆跑回去禀报，但没想到萧珏等了几日，人没等到，送东西来的却是不少。
　　“这是晌午收敛来的，书房里已经快堆不下了，爷，您不看看？”兰香和菡萏一人抱着一大摞画轴过来，往那已经堆成山似的桌案上一放，那山顿时又长上去些。
　　“看，看，马上看。”萧珏掀开脸上盖着的书册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慢悠悠的从美人榻上下来，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左手接了菡萏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右手随意拉开了一幅来看。
　　他口中的茶还没咽下去，眼见着就尽数喷了出来，菡萏赶紧取了帕子给他擦，萧珏摆摆手自己随便抹了两下，指着那画问，“怎么还有赵棠宜啊？谁送来的？”
　　他用脚趾根想想，也知道外头那群老头子想方设法的给他说亲是为的什么。
　　因为如今的天子是他皇姐，是大庸朝第一位女皇帝，萧荆登基后没有册立君后，当年跟她一起从公主府出来的驸马被刺瞎了眼，如今在后宫不知死活。萧荆没有子嗣，而君后之位暂且空悬，正是大好时机所以那群两朝老臣挖心挠肝的想让他生个孩子出来，这样等萧荆百年后他们就有理由拥立萧氏新君，免得叫大庸落到外姓人手中。
　　然而现在萧氏血脉中还能生的就只有那个鼎鼎有名的废物王爷萧珏，好在他长得还算不错，只这一点也不算太委屈了那些世家小姐。大臣们是这么打算的，可谁知道那萧珏竟然是个断袖！还抱着个美人不撒手了。他们急呀，只能白天黑夜的叫人在宁王府门口蹲着。
　　就盼着他赶紧腻了那所谓的美人，将这府门打开呢！
　　萧珏早知道他们没按什么好心，只是没想到他们想的如此长远，就连皇姐身后事都安排起来了，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什么，莫说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怎么可能去嚯嚯别人家小姐，就算他真的本事大到能造个孩子出来，他敢说自己绝对死的比这个孩子还快。
　　“喔，这个。”兰香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似的从那堆画卷里翻找起来，须臾翻出另一幅，展开来看是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倒是画的眉清目秀，“这位罗公子据说心仪赵小将军许久，他本人也极擅丹青，可能是递交画卷的时候不小心带来了吧，您看，落款还盖着他的私印呢。”
　　“怎么还有男的？”萧珏这回可是真正的吃了一惊，那群老古板平日里他做了点什么都要上折子参他，这回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没上书请皇姐把他吊起来打，居然顺着他来了？
　　菡萏说到，“前几日我上街采买的时候遇上景侯府的丫头了，他们提起过，几位老侯爷是怕，是怕爷被咱们院里的美人勾了心魂专宠他一人，特意选了些长得好看的男子，说是能分几分宠爱也不错，至少给了世家小姐们可乘之机。”
　　“……”萧珏的脑袋隐隐作痛，“那这个，这个罗公子又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新属赵棠宜吗？”
　　“这罗公子说了，您与将军府上素来亲近，结亲也是极有可能的，若是如此他愿意做赵小将军的陪嫁，一起伺候您。”
　　萧珏竟有种想骂不知从何处骂起的奇妙感觉。
　　“行，这两幅画都给将军府送去，对了，刚刚那句话也给我带到了。”
　　菡萏忍着笑领命去了，萧珏茶杯一搁，跌进太妃椅的软垫上，他看一幅扔一幅，那些姑娘小姐各有各的好，但他看着看着，眼前头就隐隐描出个轮廓来。
　　还是得弯弯好看呐……
　　“我瞧着这些公子的身家样貌也确实不错，这群老东西挺会挑人的，咱们也不好回绝人家，兰香，你这会儿就递了牌子进宫，把这些男子的画像给皇姐送去吧。”
　　宁王府的车马脚程快，兰香回来的也快，若不是她手上拿着金灿灿一副手谕，门房都要以为她只不过去街上转了一圈罢了。
　　手谕自然是回复了弟弟突如其来的关心，萧荆御笔亲批，赐他一个‘滚’字。萧珏捧着手谕左右看着都很满意，亲自挂在了王府牌匾下头，那些藏在树后头街转角的家仆等他走了一股脑儿的蜂拥而上，待看清了上头的东西后便顿时偃旗息鼓，往后几日，迫于当今圣上的威仪震慑，再也没有人来烦他了。
　　只京中这些个老侯爷们，每每提起这事儿，都要骂他一句不识好歹。骂的人多了，自然也就传进了萧珏耳朵里，他这会儿吊着衣袖，嘴里叼着支狼毫笔，一边儿看下面铺子里递上来的账册，一边儿听菡萏惟妙惟肖的学那些老家伙们吹胡子瞪眼。
　　“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反正都编排我这么些年了，也不差这两句。”
　　菡萏道：“只怕是他们这般作为叫陛下知道了，会心生芥蒂呢。”
　　“没事儿。”萧珏在册子上勾了两笔，先说，“开春叫茶行换襄河那边的新叶吧。”又笑道，“这群老头子给人添乱不假，但到底不过是对大庸过于愚忠，没什么二心，我都看得出来，皇姐自然比我明白，这次也不过吓唬他们一番，好让我耳根子清静几天。”
　　菡萏放心了，也不再担忧，同他说笑起来，“您是清静了，却是苦了我和兰香姐姐，这几日长风每次回来都带写意的口信儿，说山上无趣，问爷什么时候许她回来。”
　　萧珏笔下一顿，唇角微微扬起，“是了，该将弯弯接回来了。”


第9章 九章
　　不了山上的云四时不同，但萧易折还是很佩服赵月来能每天都一动不动坐在石阶上盯着它们看上好些时辰。
　　山中不知岁月长，他知道萧珏把他弄到这儿来也不知是为了养伤这么简单，想来也是，他当封亲王那日人都没在宫里，封地的事也悬而未决，到现在还搁置着，老臣们眼巴巴的看着他到底能落个什么下场以此揣测圣意，照他那性子，估计早就烦的不行了。
　　萧易折笑了笑，正准备叫白丁过来帮他起身，就听见房门被人没什么规矩的敲了两声，须臾被推开一条缝，赵月来谈了半个脑袋进来，又伸进一只手，食指和中指间捏着颗白子，笑眯眯的问他，“来下棋呀？”
　　一般来讲，下棋这种事用不着萧易折陪他，尽管竹间宅里头就住着他一个人，这盘棋也能下好久。萧易折有幸得见，这人在凉亭中与自己对弈，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棋子落在棋盘山发出啪嗒的声响，眉头也越拧越深，一会嚷嚷着“不对不对！”一会又抚掌道，“精妙！”不过更多的时候萧易折都觉得他快跟自己打起来了。
　　怎么跟自己下棋还能钻进牛角尖呢……
　　“这便来了。”萧易折应了一声，那颗脑袋就呲溜一下跑远了，白丁听着他的声音过来，帮他穿好外衫取了湿帕子擦脸。
　　“主子，都这么些天了，宁王不会是想让咱们在这山上自生自灭吧？”
　　萧易折道：“这地方清静安逸，不也挺好的？”
　　“就是觉得，这宁王殿下性子也太难以捉摸了些，风一阵雨一阵的。”白丁撇了撇嘴，把长发替他拢起来，这便扶着他起身了，“怕不是他要娶个王妃进门，这才把咱们赶出来腾地方呢。”
　　“他要成亲了？”萧易折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他腿上没力气，但地上的冷意还是能窜上来，让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是啊。”白丁道，“写意那小丫头这几天总念叨这事儿，说什么也要下山去替宁王长长眼，看看来说亲的那些世家小姐，到底能不能配得上她们爷。”
　　“也是，他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只不过人选要细细斟酌，当朝权贵势大的，会惹六皇妹……陛下不快，位阶低些的，又配不上他。”
　　白丁看他这模样，恨恨道，“主子你还替他考虑这些做什么，那位子上的是他亲姐姐，如今寄人篱下看人 色的是我们，他才用不着咱们操心呢。”
　　这回萧易折没应声，白丁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遍也没多想，撑着他缓缓地去了亭子里。
　　赵月来果然在等他，许是他耽搁的久了，这人依然托着腮打起瞌睡来，正在萧易折犹豫是否要叫醒他，他眼睫动了动，自己悠悠然醒了过来。
　　将人安置好，白丁便退下，将地方留给两人。萧易折猜想他此刻约自己对弈，或许是有话想说。
　　果不其然，这一局战至胶着，赵月来捻着白子在桌上哒哒的敲，又撩着眼皮去瞧他，虽然有心遮掩，但满脸都写着欲言又止。
　　萧易折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悄悄笑了笑，说：“小先生有何见地？”
　　“当不起太子殿下一句先生，你还是叫我幸之吧。”赵月来手里的棋子被摧残许久，终于摇摇晃晃滚落在双方战局之外的空白格子上。
　　“困兽之斗，尚有一战之力。争，亦有生机。”赵月来道。
　　他确信自己从未谈及自己过往身份，就算有可能从萧珏那儿得知，但更深些的东西，就连萧珏也不会知道。
　　“我的老师曾经说过，我这一生，或许当的了盛世君，但称不了乱世王。”
　　“那依你所见，我要是不争呢？”萧易折取黑子落下，与那白子咫尺相隔却不相逢，隐隐呈现出对峙之势。
　　“不争……”赵月来眉心又拧起来，他那张娃娃脸做出这种深思熟虑的表情有种古怪的可爱，不过片刻他便又笑开了，手掌在膝上拍了一下，丢了颗白子在棋盘中央，除开两颗孤零零在外的棋子外，整个棋盘黑白子相互制肘，竟是谁都无法轻举妄动一步。
　　“不争，此局和棋！”
　　萧易折却远不及他那般喜形于色，说来也是，原本那是属于他的东西，如今拱手让人，再如何豁达的人想必也是意难平。赵月来瞅着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又暗暗责怪萧珏这人果真不怎么样，竟交给他如此棘手的差事。但萧易折只缓了片刻，便又露出个浅浅的笑来，道：“拜先帝所赐，我文韬武略输人一等，治世经策修研浅薄，就连筹谋算计也远不及我那几位弟妹，这世间的事哪有什么该或不该，萧荆做得好那她就去做，总比这江山败在我手上，史书上还要记我一笔好许多。”
　　“你若是想得开那最好，我还为此烦闷了好些日子呢，萧珏叫我开解你，但我不晓得如何开解人，只能看到什么说什么，哎呀，还好在你走之前将此事了解了。”赵月来手一挥就把棋盘打散了，如释负重般软下身来盘腿坐在石凳上，脸上去了那几分愁苦，变得鲜活起来。
　　原来他这几天是烦这事儿呢，萧易折还当他堪破什么天机，为此提心吊胆许久，生怕大庸河山不保，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祸乱卷土重来。
　　不过他这话却是何意……
　　“我何时要走？”萧易折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赵月来脸上亦露出几分惊讶，“不是今日吗？……啊！什么！竟是我忘了同你说吗，萧珏他说今日来接你的。”
　　“……”萧易折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没忍住询问了一句，“他果真是这样说的？可，宁王府不是在准备迎亲的事吗，怎么……”
　　“啊？”赵月来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你们要成亲了？恭喜恭喜，但是我没有备礼，这样，你看中这里的什么东西拿走就是了。”
　　萧易折：“……”


第10章 十章
　　这一年秋季雨水格外多，萧易折叫白丁写意搀着走出院子的时候天空中又飘起细雨，他们走的时候赵月来没来送，他虽然说没有备礼但在被改头换面的屋子里翻找了许久，还是找到一只小麻布袋子交给萧易折，说要是方便就给萧珏捎带着走，免得他还要再来专程烦自己一趟。
　　这会儿那只小袋子正用根细绳挂在萧易折腕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彰显出存在感。他眼神蓦的从那晃个不停的东西上移开，视野中闯入一个红色的鲜活身影，萧珏没撑伞，踩着将将铺满水汽的石阶正走过来。
　　他脸上总挂着笑，离得近些就能看见一对可爱的梨涡，要是得了他的恩准能再凑近些，兴许还能窥见他尖尖的犬齿。萧易折垂下眼，心底那一点不知何处来的涟漪渐渐散在雨幕中了。
　　是啊，那些他以前总是见，现在想来，竟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哎哟我的爷，这样的天气您怎么没撑伞呢？”写意早就翘首盼着他来了，见着人慌忙迎过去，拿出帕子擦了擦他肩头发丝上沾着的水。
　　萧珏道：“没事儿，这么点雨。”
　　他乍一抬眼，正撞进萧易折望向他的那双眼瞳里，于是扬唇一笑，向他递出手来，说，“走，我们回家了。”
　　-
　　下山时照旧是萧珏背着人，地上湿滑，白丁便在前头引着，写意在一边撑着伞，絮絮叨叨的同萧珏说这几日多无趣，一路上竟也不乏热闹。
　　萧易折贴他贴的近，他笑起来的时候从胸口传来的震颤一直传到自己身上来，暖烘烘的，像抱着个小太阳。
　　“你看人家赵幸之，成年累月的在这儿待着也没你这么多事。”萧珏托着身后的人将他往上抬了抬，歪着头取笑写意，“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模样，小丫头翻脸跟翻书似的，真是奇了。”
　　写意被他弄了个红脸，气哼哼的不理他了，过了一会儿又耐不住性子，装模作样咳了两声，问萧珏，“爷，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萧易折环在他身前的手微微拢紧了，便听他低笑了一声，道：“喜事？却有一桩。”
　　但他似乎并不太当回事儿，倒是萧易折的反应更叫他在意。
　　“怎么了？冷吗？”萧珏脑袋向后偏了偏，轻声问，“一场秋雨一场寒，朔北的风也吹到京里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急，走的时候没给你多带些厚衣裳。”
　　“还好。”萧易折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只听语调也晓得他此刻定然满怀温柔，看着总像个跳脱少年，又偏偏细致体贴到无微不至的地步，要是取了谁家姑娘，自然也会千百般的对她好，毕竟他很会讨人喜欢。
　　听他声音恹恹的，萧珏怕他受了寒，于是也不再闲话，加快了脚步带他进了马车里。两个人俱是一身寒凉，马车里铺着软垫薄毯，小铜炉里烧着炭火，萧珏没多大一会儿就暖过来了，拆了两人身上半湿的披风丢到一边去，从隔板后面找了干燥的锦缎过来给他擦头发。
　　萧易折被他吓了一跳，抬手压下他的腕子，不自觉的就拿出小时候训导他的语气来，拧着眉道：“你怎么又做这种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萧珏也一愣，这语调他太熟悉了，与他往来走过千万里路，午夜梦回时所想的一般无二，他反手扣住想要抽离的指节，“弯弯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在我想着你的时候，你也在想我呢？
　　“……别那样叫我。”萧易折别过脸，他的确失态了，现在的他是最没资格对萧珏说这些话的人，但那股不上不下憋在胸口的脾气实在恼人，无处宣泄，一开口又不自觉带出来，别扭的伤人。
　　他抗拒的是承认自己心里的念头。
　　小时候萧珏头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就说这名字不好，“刚过易折，委曲求全，都不该与你，不如还是叫你弯弯吧”。那个称呼是只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一遍遍的提醒他两人的过往。
　　“抱歉，是我失言了。”掌心被压在里面的东西硌的生疼，萧易折悄悄舒了口气，缓了脸色再度开口道。
　　马车缓缓行驶在斜风细雨的长街上，外头写意与白丁小声的说着话也混在落珠似的雨声里，萧珏抓着他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放开，他手指骨节偏长，虚虚的把萧易折那一把细瘦的腕环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看。
　　“弯弯。”
　　“……”他只不过叫了一声便不再说别的什么了，萧易折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疑惑。
　　“弯弯。”
　　“……”
　　懂了，这是变着花儿的反抗他刚刚那话呢。
　　“弯弯，弯弯，弯……”
　　“……什么事？”萧易折就算是天大的气性也被他这一声声缠缠的唤声磨没了，他哑然失笑，终于应他一声。
　　萧珏便立刻笑开了，拉着他手晃晃，“弯弯，你可以生气的，这不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情。但是你生完气要同我说是为的什么，要不然我会很迷糊，也会很委屈的。”他太知道自己这个哥哥是个什么性子，羞了怒了恼了的时候脸上就越是正经，说出来的话也越是能唬人，他小时候最怕这个，长大些却觉得有趣，三天两头就要惹来两句训斥。
　　见他抿着唇不说话，萧珏也不恼，信口拈来就开始数着说，“因为我把你扔在这儿好久无聊了吗？这不是怕那群老东西吵着你，一把他们赶走我就来接你了。”
　　“还是宁王府住不惯？你缺什么少什么就跟写意说，让她去置办就是了。”
　　“难不成是赵幸之惹你不快？他向来不如何稳当，你且等我下次见着了去揍他一顿好不好？”
　　萧易折终于忍不住开口，“跟赵公子有何关系，你做什么就要打人家？”
　　“我就是……”他避不开萧珏过分灼热的目光，踌躇着说，“我到底身份特殊，新王妃进门之后你便让我走吧，免得徒增许多麻烦。”
　　这话说的真是漂亮极了，萧珏差点没被他气死，但他一抬眼，就看见那双浅色的唇被他咬得狠了洇出一道艳红痕迹来，尽管他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可那样艰难的脸色却将他出卖的彻底。
　　瞧着他不开心，萧珏开心极了。他脸色变得忒快，萧易折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到了跟前去，马车适时的一晃，两人就拥在了一处。
　　“你不想我成亲？”


第11章 十一章
　　他虽然是询问的句式，语调却很笃定。想通其中关窍事情便串联起来，估摸着是写意那听风就是雨的小丫头凭着书信上三言两语的揣测传到了萧易折耳朵里，惹得他又想太多，真是该罚。但他这会儿分明是吃醋呢，就他自己看不出来，这模样叫萧珏心痒的不行，又琢磨着要不然还是把库里那几颗东海贡珠赏给写意玩儿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易折觉得他们两个现在这个姿势属实尴尬，可他腿上没有力气，推又推不开，手按在身下这人胸口上却像是主动贴过去似的……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只好转过话题，低声问“是哪家姑娘？”
　　“萧弯弯。”萧珏道。
　　萧易折冷冷瞥他一眼，“我在认真同你说话。”
　　萧珏也很委屈啊，“我也是在认真同你讲啊，我心匪石，全都给了弯弯，那里还能装得下别人呢？”
　　现在的萧易折在他眼里比个玉娃娃还脆呢，他也不敢太折腾人，状若无意的揉搓了两把就帮人把身子扶正了做好，只不过还是紧挨在一处。
　　“你总是把我看得太高，可是在我这儿谁又能越过你去呢？”萧珏说，“这会儿装作不晓得我的心意也太说不过去了吧，被你拒绝那天我哭的好惨了，半个京城的人都瞧见过。”
　　这般丢人现眼的事迹他也真是敢说。彼时年少也心高气傲，想要的东西别人都是捧着送到他面前来的，可那些他瞧不上眼，唯独想把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太子哥哥圈在他的手里头却没能如愿。多伤心呐，当时眼泪唰的就淌下来了，别说是不介意间瞥见的宫人，就连萧易折也被他吓得不轻，想伸出手宽慰两句却又无从开口，手抬了抬又落下，只能亲眼看着那俊俏的少年郎红着眼睛跑出宫门，自此一别经年，再没相见。
　　“……不是生我的气吗，怎么又回来了。”说不动容是假的，萧易折自己都没发觉什么时候指尖已经触碰到他脸颊上下摩挲着。
　　萧珏偏过脸在他掌心蹭了蹭，轻哼一声，“还说呢，我后来想清楚了，那时候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我，我冲动之下定然给你惹来不少麻烦，而且那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没道理你也一定得喜欢我。”
　　“可是你也心疼心疼我吧，求和的信写了那么多封你都没回，好不容易等来的却是你身死的讣闻，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对不起。”
　　“……”萧珏还想着继续撒娇卖惨呢，冷不丁听到这么郑重的一句道歉，话都到嘴边了又咽回去，低眉顺气的小声说，“那，那我当然原谅你了。反正就算还是哭的很惨也无所谓，滏阳关也没人知道我身份。”
　　……居然又哭了啊？萧易折直想扶额，可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原谅我呢？萧易折扪心自问做不到像萧珏那样宽厚，可又觉得这样才像他。
　　“再说我可没骗你，我没有要娶亲，他们说的喜事，是赵棠宜要嫁人了。”
　　赵小将军嫁人，就好比西边日出母鸡打鸣，是这世上罕见的奇事。倒不是说没人瞧得上她，只是她向来看不上那些弱不禁风的世家子弟，来说亲的人总要比划比划，她功夫又好，往往人才刚进门就被打了出去，朝中武将数她年纪最轻，余下那些早已有了妻室，让赵棠宜给人做妾，那这人想必是觉得命太长了。
　　而且赵棠宜也完全没把心思放在过这事儿上，她本人常年不在京中，哥哥一点谱都不沾边，唯一能替她掌事的父亲又被贬谪，于是便一直搁置着，哪成想她这才回来几天，竟然就要嫁人了？
　　“怎么这样突然？难不成赵小将军早就有了心上人不成？”萧易折奇道。
　　萧珏在一旁摸了摸鼻子，他总不能说着姻缘是他踢给赵棠宜的吧？不过也不能全算在他头上，赵棠宜没看上那罗公子，却看上了替罗公子前来告罪的族学先生。
　　嘁，就这还歧视人家读书人呢。
　　这位小先生是罗家一位远方亲戚家的子侄，名不见经传的，也没什么身家好拿出来说道，是以在罗府即便担着个先生的名义，其实也就同个下人没差几分。
　　赵棠宜究竟看上他哪点，萧珏没打听到，不过这事儿不必他操心，那些恪守规仪的老臣们必定要刨根问底。
　　-
　　他们脚程不快，回府用的时间比萧珏去的时间长了许多。他们说一阵子闲话，到了半途萧易折就有些倦了，于是萧珏也不再出声，小心翼翼的将人放在肩上叫他好睡，自己却傻兮兮的盯着人看了一整路。
　　萧易折是在被人抱起来的时候醒的，这时候马车已经停在宁王府门口了，他一睁眼，就有气势磅礴的一个‘滚’字映入眼帘。
　　“……”
　　萧珏瞥一眼，笑道：“这玩意儿比门神管用许多，就继续挂着吧。”
　　门口来迎人的兰香应了声，递上一件厚斗篷给萧易折御寒。这王府中的下人一个个都面色如常，并不觉得王爷出去一趟回来抱着个男人有什么不妥之处，这倒是让萧易折稍稍放松了些，没再多抗拒。
　　等将人安置好，热水茶饭都备齐了，萧珏这便要走，没有办法，堂堂宁亲王在自家府上，还是要睡书房的。
　　又是一宿冷雨。
　　后半夜的时候萧珏醒了，桌上的烛台烧到了尾巴，留下一盏烛泪尚且温着，他取了新烛燃上，披了件轻薄的外袍推开门走出书房，没惊动别的什么人。廊下檐角上成行滚落的雨水连成线，淅淅沥沥的势头只比天幕下的水帘低了一头，院子里的残花败柳铺了满地，有不循规蹈矩的水珠子溅到他身上，再让夜风一吹，针扎似的疼。
　　他摸黑进了卧房，木门的吱呀声混在雨声里，睡在外间的白丁也没醒，翻了个身咕哝两句又梦会周公去了。
　　萧珏对他真是愈发不满，以手做刀在他脖子上比划了比划，愤愤的甩手进里屋去了。
　　里屋也是一片昏黑，好在这是住了许多年的地方，里面的一应摆设萧珏都熟悉的很，他悄声走到床边，手伸进软被里摸索了一会儿，摸着那个早已凉透了的汤婆子，这东西硬邦邦的，放在被子里也撑不住多久的用处。
　　他叹了口气，正要撤出手来，黑暗中却被人捉住了按在被窝里，一动都动不得。
　　萧珏吓了一跳，半晌才说，“你醒着？”
　　“疾风骤雨的，惹得人心烦。”萧易折是醒着，他这双腿断了废了，却还长在他身上，一到了阴雨天骨子里的伤就开始发作，细细密密的疼，他虽是能忍，但想安稳的入睡可是太难为他了。
　　“夜里这么冷，你就穿这么单薄往外头跑吗？”不知道是不是带着困意的缘故，萧珏总觉得太子哥哥的声音也比白日里温和许多。
　　“我这不是怕你疼么。”他刚进屋里时手掌还是凉的，这会儿被萧易折握着，已经变得滚烫了。他把那碍事的汤婆子拎出来丢一边儿去，双手叠在一起搓了搓，又覆在萧易折的膝弯上，“这样有没有好点？”


第12章 十二章
　　说实话，这样做的效果从心里远胜过身体上的，萧易折轻轻‘嗯’了一声，衣料擦过被褥的声响窸窸窣窣的传进萧珏耳朵里。
　　“上来吧。”紧接着他听见萧易折说。
　　在氤氲的雨夜里，这句话经由他口中说出来，萧珏砸吧砸吧，总觉着就有点变了味道。但他可不敢把自己在想什么说出来，否则下一秒他就得被赶出房门去，把这么好的机会白白错失掉，他过了二十多年的混账日子，早就把顺杆爬的本事练到了精妙，他手脚麻利，丝毫不给萧易折反悔的时间，跟条滑溜的鱼儿一样钻进帐中，把软被往上一拉，只露个毛茸茸的脑袋，乖乖的跟萧易折说，“我躺好咯！”
　　“……”
　　萧易折体寒，被子里也不见多暖和，只不过现在多了个火盆子似的萧珏，这种境况就大大改观了。萧珏小时候也喜欢偷偷跑过来跟他挤在一起睡，那时候的东宫也是冷清，没什么人在跟前伺候，自然也没人去管他们。
　　他总是用各种各样的借口留下来，不是被母妃骂了就是宫门落锁，撒娇耍赖，就是不走，久而久之，萧易折也就习惯了，看着天色晚了就叫人去收拾床榻，不用他再去费脑筋找那些根本说不过去的理由。
　　是以到了这会儿，身边多了个人的气息，萧易折反倒觉得更踏实些。被子里一点点暖过来，他终于有了点睡意，身旁的人板板正正的仰面躺着，虽不出声还故意把呼吸拉的绵长，但萧易折晓得他睡着之后折腾得很，现在这样肯定也还醒着。
　　果不许久，屋子里细碎的声响也渐消。萧易折阖着眼，听见耳边有人轻声喊他，“弯弯，你睡了吗？”
　　他没出声，片刻后察觉到萧珏侧过身，小心翼翼的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也不敢用劲儿，手放在他腰间的动作也轻，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被他放慢了，愣是出了满头的汗才完成。他把萧易折的腿贴在自己身上，暖烘烘的温度缓解了酸痛，见怀里的人没反应，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喟叹似的念道，“终于抱到了。”
　　萧易折悄悄弯起唇角，故意动了一下，这人立刻不敢再闹他，老老实实的合上眼。
　　一夜好眠，再睁开眼时外面天已放晴。身旁的位置空了许久，昨夜残存的温度也散尽了，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但一直守在外头的白丁毫无察觉，端着盆进屋来的时候还挺高兴他今日精神不错。
　　“宁王今天一大早就被抓去上朝了。”他幸灾乐祸的与萧易折说到。
　　真的是被抓去的，他回朝这些日子，上山上街上房揭瓦，就是不去上朝。反正他一向将不务正业当作自己的正业，去了朝堂上也是听那群老家伙对他吹胡子瞪眼，怒斥他荒淫无度不知民间疾苦。
　　听得直想让人掏耳朵。
　　哪成想今日天际才微微泛着白，萧荆身边那女官就带着三五个侍从声势浩荡的闯进了宁王府，把正坐在前厅，嘴里还叼着一只汤包的小王爷收拾了一遭，拐挟着人坐进了轿子进宫上朝去了。
　　刚一跨进主殿殿阶，萧珏就感觉到数条视线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身上来，他权当没瞧见，施施然跟着前面的人跪拜，手里的笏板举的高，挡着脸打呵欠。
　　起初他还竖着半只耳朵听听这群大臣说了些什么，只不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多都同他无甚关系，后半程思绪就远了，也不晓得皇姐做什么文章非要把他揪来。
　　这大好时光，他还想抱着弯弯睡个回笼觉呢。想到这儿，他低低笑了两声，左下首的礼部侍郎斜睨他一眼，吹吹胡子上前一步，一撩衣袍跪下来上奏。
　　奏表的当然还是将军府的亲事。这门亲事礼部没看好，钦天监算不出门道，但既然是得了陛下亲口允诺的赐婚，一应章程就免不了，可是这赵秉罪臣之身不得回京，赵家没有能把持此事的长辈，该用什么规制、派何人前去说亲就成了顶破天的大事，早朝接连吵了几天都没定下来。这礼部侍郎琢磨，今日陛下把宁亲王叫来，约莫着也是与他们打的一般主意。
　　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找个没什么权势却身份尊贵的亲王把持，竟也十分合适。
　　“行了。”
　　礼部侍郎正慷慨陈词言表其中利害，话正说到动情处，就听殿上君主出声打断，刚起来的调子生生截断在哪儿，不上不下的留了一段尾音。
　　“就由宁亲王去说亲，宫里的添妆按照王姬的规制送过去。让钦天监算个好日子，许赵将军免去跪拜天地双亲之礼，余下的都按族制准备着。散了吧。”
　　此话一出，便是将这事定下了。朝臣们不再多言，叩拜后依次退出殿外，唯独萧珏没走，笑眯眯的背着手目送大臣们远去。
　　“你又有什么话？不想去说亲？”萧荆叫女官避开了，单手撑着头揉了揉眼角，问他。
　　萧珏笑笑，连忙开口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就是……”
　　他瞥一眼萧荆，瞧着她脸色还算好看，这才接着说，“就是想去书阁取些典籍，先同皇姐说一声。”
　　“还真是奇了，你竟想着要读书？”萧荆当然不信是他自己要读，就他那性子，让他坐下读本书就跟用针扎屁股似的，受刑还差不多，怎么可能自己要求，不过想也知道他府上还藏着个人，他走这一遭是为的什么，不言而喻。
　　萧珏被戳破，依旧笑眯眯的，“还是皇姐了解我，不过就拿几本地志风物小传，待会儿叫晚玉姑姑跟我一块儿去呗，取了哪些留个笔录核对，也省的我忘记还回来。”
　　-
　　萧珏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回去的时候便没有轿子坐了。他出了宫门没急着回府，满长街上转了几个来回，宁王府名下的铺子生意做得不错，陈茶几乎已经售罄，长风做事周到利落，这会儿茶行里已经换上了从襄河送来的新茶，大庸朝饮茶之风盛行，这茶味甘醇厚，很得达官显贵的喜爱，他们不吝惜银钱，茶行自然收入颇丰，稍次些的叶子就折价混上花茶做了茶饼供给百姓和茶楼，却也是人人都喝得起的。
　　稍稍估算了一下收成，萧珏乐呵呵的从街边老翁那里买了两串冰糖葫芦，捏在手里往家走。
　　他昨日约了人来，这会儿该是到了。


第13章 十三章
　　写意端着碗深褐色的汤药过来，隔着冷水冰了冰那瓷碗，等没那么烫口了才擦干净碗壁给萧易折喝下了。这药汁她闻着就苦，可小主子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尽数咽了，她正暗自叹服呢，就听见萧易折问她，“这药已经是最后一副了吧？”
　　“是呢。”写意道，“药用多了也伤身，王爷说今日请了位新的大夫来府上给您瞧瞧，不晓得何时到，怕是也快了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间屋里传来喧哗人声，语调上扬的那个不用说，自然是萧珏，另一个闷不吭声的，只偶尔应两声，却是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爷，今日回来的这样晚，没碰上什么事吧？”写意打了帘去迎人，满脸关切。
　　萧珏道：“小丫头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小心老得快，我能是那种总招惹是非的人么？”
　　“那，那有什么不能的呢……”写意小声嘟哝两句，极有眼色的去接他身后那人手上提着的大木头箱子，这才看清楚此人全貌。
　　肤色黝黑，五官粗犷，有几分西夷人的长相，但瞳色不像西夷人那样浅，是与他们相似的墨黑，看着有些木讷，东西也没交到她手上，那箱子沉甸甸的，这人单手就拎着了，只与她说了句‘不必麻烦’。
　　“今日感觉如何？”萧珏三两步上前，也不在乎周遭是不是还旁的人在看着，就半蹲在萧易折榻边上，仰着头问。
　　萧易折手指不自然的在被褥上滑动了一下，说，“已经没什么不适了，你不必总是记挂着。”
　　萧珏选择性的只听前半句，“那就好，正好让青琰来给你看看腿。”
　　他根本不提萧易折的腿被人打断了，可能今生都不能再向从前那样行走自如，他说叫大夫来看看，也就真的是看看，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普通的磕了碰了，马上就会没事了一样。
　　“青琰是滏阳关最好的接骨大夫，你会好起来的。”他说。
　　萧易折不置可否，只是问，“要是没能好起来呢？”
　　“那有什么打紧，这么大个宁王府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再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治不好你说明他学艺不精，这世上比他好的大夫有的是，我们再去找。”
　　那叫青琰的男子咳了声，总觉得他说的这话不怎么中听，但病还是要看的，于是只好示意他闪到一边去，别在这妨碍。
　　他说了声得罪，就将打开的木箱子铺陈在地上，卷起萧易折的衣裤露出那双千疮百孔的腿来。
　　一时间屋子里头静的落针可闻，那一片惨白的皮肤上交错纵横的伤痕看起来已经很是陈旧了，一层叠着一层的极为刺眼。写意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用手掩着唇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萧珏先前带他回来给他擦拭身子的时候就见过这情形，到这会儿明晃晃的揭露在人前，还是让他咬着牙抽了口冷气，从身后环抱着人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直到萧易折低声说了句疼才放开。
　　“她此刻是该庆幸自己死得早。”一句话说得声音虽小却咬牙切齿，旁边的人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半坐起身的萧易折却听得清楚。
　　“都已经过去了。”萧易折道。
　　-
　　青琰在那些汇集着淤血的穴位上按压几下，又叫人点了根蜡烛过来把他怀里那柄薄如蝉翼的小刀烧的滚烫，他出手快，萧珏还没还得及出声阻止他就已经割开皮肤放出些暗褐色的血来。
　　“哎哎哎你慢一点，在人身上动刀子的事怎么能这样随意呢？”
　　青琰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越慢他越疼，你要是乐意那我也没什么所谓。”
　　“……”萧珏啧了声，冲着他呲牙咧嘴，“看这么半天看出什么门道没，能不能治？”
　　这次青琰没刺他，反而是看向一直置身事外似的萧易折，说：“能治。腿骨是叫人生生打错位的，没全断，能接回来。但你想治吗？”
　　事主还没发话，萧珏倒先急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为什么不治？”
　　萧易折却晓得他话中的意味，着腿没全断，意味着他还有感觉，移位接骨的痛楚他全都得受着，半点也少不了。他抬手放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稍安勿躁，说到，“那就治吧。”
　　-
　　即便是要治疗也不能急于一时，青琰完全无视了在那儿叽叽喳喳着多事的萧珏，先替萧易折施了针通经脉，又留下小罐药油给他，让他每日睡下前仔细揉搓，把那些积攒堵塞的淤血化开了，他才好进行接骨。
　　他来时是被萧珏的手下上赶着催来的，走的时候是写意去送，白丁一大早被萧珏叫出门去给萧易折采买些东西，这会儿也还没回来。
　　人一走，这房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昨夜那股子缱绻的劲儿从暗地里探出头来，萧易折垂着眼看自己指尖，他还靠在萧珏胸膛上，身后的人没挪动，头低下来放在他肩上，察觉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了小殿下，我能治得好，你不高兴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抬手捋了一把那颗压在他身上的脑袋。
　　萧珏摇摇头，倏尔又点点头，闷声闷气儿的说：“虽然你们都没同我讲，但那很疼吧，我不想让你疼，而且……”
　　他停了一停，接着说，“而且都怪青琰来的太不是时候，我带了糖葫芦给你，但他瞧见了肯定要抢走，接过我藏了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化了。”
　　这实在是顶顶难过的一件事。
　　萧易折哑然失笑，萧珏惯爱拿这些小玩意儿哄他，每每瞧见窗边冒出来一根艳红晶莹的糖葫芦，他就晓得是这人来叫他一块玩儿。
　　他现在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可听着萧珏那委委屈屈的语调，竟还是有种被哄到了的感觉。
　　“他该怎么办呢？”他问。
　　萧珏登时来了精神，“不若我晚些时候再去买来给你，正好还能帮你擦药，便这么说定了吧！”
　　他说完，逃也似的三两步跑到屋外头，还扒着门又重复叮嘱道，“可说好了啊！”
　　怪事，萧易折想，我怎么好像看着他后头有条尾巴摇的欢快？


第14章 十四章
　　晚上萧珏果真如约而至。萧易折并不意外，他早早叫白丁自己去歇下了，留了几盏萤弱的烛火在桌上。
　　“你这小仆日子过得到滋润，主子还没歇呢，人先跑没了影，这世上竟还有这么清闲的差事。”
　　“你也别总惹他，他胆子一向很小，现在见了你还发憷呢。”萧易折咬了一口那晶莹剔透的红果子，酸味只沾一个尖儿，蜜糖和着清甜的果香一直化近心坎儿去。
　　萧珏听不得这话，不大高兴的说到，“喔，没看出来这笨手笨脚的小家伙有哪里好，你还总是偏心着向他说话。”
　　没成想这回萧易折不吃他这一套了，摇了摇头拉他坐下，省的这人满屋里乱晃吵到人眼花，斟酌着措辞同他讲，“他……纵使他千万般不好，但若不是他舍命去帮我偷了解药，此刻你我也不能坐在这儿背后说他小话了。”
　　萧珏懂了。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在他孤身一人的那些年岁里，究竟是如何在险象环生的宫阁里艰难寻一条生路的，只是事实铺陈开来，可能是他无法接受的，于是便下意识避开了不去谈。今天萧易折吐露与他的这一星半点定然还是被修饰过的，他不得不接受在自己错失的时间里，萧易折与身处寒渊无异。
　　“都已经过去了。”萧易折说。
　　带着凉意的指尖抚过他眉眼，萧珏勉强挤出个笑来，用温水浸湿手掌化开药油，一边掀开被子，一边说，“那好吧，以后我试着对他和善一些。”
　　真当他手掌贴在双腿上的时候，萧易折才知道原来这双腿的感觉还能如此鲜明。他低低的抽了口气，那药油里面佐着几味烈性药材，与伤处相合就火烧似的从皮肤下面痛起来。
　　与之前受伤时相比，这样的痛其实不算什么，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感官都被无限度的放大了，萧珏的手施与他痛楚又抚平痛楚，他小声的抽着气，目光在那双揉按穴位的手掌上，移不开，“是不是挺难看的？”
　　“嗯。”萧珏也没抬头，应了声，又俯下身去落了个吻在他膝上，“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
　　-
　　白丁最近发现宁王有点奇怪。
　　这位大人总是不经意的出现在他身边的某个僻静角落，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却也不说话，被他发现了就咧着嘴笑笑，简直可怖极了！
　　他旁敲侧击的将这件事说给萧易折听，哪成想萧易折听了也只笑一下，手上捧着本毛了边的书册读，并不觉得这事蹊跷，反倒还安慰他说，“你从前不是总说他不好惹，现在他对你和 悦色了，不是好事吗？”
　　某种意义上讲，萧珏还是很听话的。
　　白丁可并不以为然，无事献殷勤，非什么那什么，只是可怜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下人，什么血和泪呀都只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主子，您看什么呢？”白丁收敛了自己的小心思，好奇的探头探脑。昨天晚上他还听着主子跟宁王吵架呢，怎么今早从写意那儿得了宁王送来的东西，主子心情看上去竟很不错？
　　萧易折悠悠然翻了书页，说：“没什么特别的，小时候读过的风物志罢了。”
　　萧珏这小混账，每每知道自己惹了事，第二天一准要寻些好玩的物事来讨好他的。昨夜他又来帮自己上药，弄完了还死赖着不肯走，非说自己困得不行累得要死，无论如何都要在这儿歇下。
　　倒也不是说不许他留下，这卧房本就是他的，可萧珏最近愈发胆大，似乎是察觉到萧易折从不真心与他生气，总是步步紧逼着试探他的底线，好容易躺下来又非要扒在他身上才肯睡，萧易折昨晚没忍住推拒他两句，今日一大早人就逃之夭夭了，这人虽跑了，东西送来的却很快。
　　左右还是拿捏得准他生不起气来。
　　他瞥了一眼书册上勾画的痕迹，眼角浅浅一道弯，晕开点笑意，暗暗又骂了句这小混账。好好一本记载详实的书籍，叫他用笔涂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写‘这东西写的文邹邹，弯弯怎么会爱看？’一会儿又写，“画的山不像山水不似水，不及弯弯笔下万分之一。”还有的地方涂着两个黑漆漆的小人，一个趴在窗前呼唤，一个在屋里提笔写着什么。
　　大抵不外乎是他们两个。
　　前半册笔记还稚嫩，到了后面就变得成熟隽秀，只偶尔写几句批注。
　　‘大庸河湖山川众多，灵山秀水不知凡几，但……对此地似乎情有独钟，第一程便去这儿吧。’这句应是他离去之初所写，心里堵着气，把不经意间写下来的名字用两块黑黑的墨迹糊了。
　　‘这山不如书中写的好，要是……来了，怕是要失望的。’
　　……
　　‘村中人拦河造地，这图得改。’
　　……
　　‘弯弯，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萧易折抚上那一行藏在书脊缝中的小字，许久都没有放开。
　　-
　　知道他看了那些定然要对自己的心思多些琢磨，萧珏心说这事儿却也不急于一时，真正着急的事儿正追在自己屁股后头，嗡嗡嚷嚷着活像捉了十几只蜂子在耳边叫。这事儿长着张礼部侍郎周大人的脸。
　　“哎呀王爷呀！”周大人眼瞅着他也没在听，索性不再读编撰好的礼册，跟着他走街串巷，试图劝着他把赵小将军的婚事稍稍往心上一放，最好是讲进程再往前一推，如此他们二人便可早早了结这结伙搭伴的关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咱们可是说好了今日去将军府走一趟，您这是找什么呢？可别耽误了时辰呀！”周大人出了满头的汗，他抬起衣袖擦了擦，就耽搁这一会儿，萧珏已经走出去他好几步，这老大人无法，只得疾走几步跟上，眼瞅着人进了间铁匠铺子，满室的烟尘锈渍，周大人简直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萧珏这回还真是被冤枉的，他还真有正经事要做。
　　“掌柜的，前几日拿来那把短剑打磨的如何了？”


第15章 十五章
　　里间的草帘一掀，出来一个用围裙擦着手的黑脸汉子。那铁匠见了萧珏，顿时哈哈一笑，“王爷来的正好，已经给您擦亮了撞进剑匣里，您这边取了就走？”
　　“正是。”萧珏把那沉甸甸的短剑拿在手上端详了片刻，他也不懂这些，只觉得手上那个这样沉的东西不免累赘，别说防身迎敌了，他就连从库房里翻找出来都磨伤了手指。但见那掌柜的双眼晶亮赞不绝口，心说那应当是把好剑吧。
　　送给赵棠宜压妆，也好过令宝器蒙尘。
　　跑了这大半日，萧珏终于叫人驾来马车往将军府去。周大人好不容易坐上马车，衫子都叫汗湿了，一阵阵的喘。
　　萧珏看着他都觉得累，忍不住问，“周大人何必跟着我走着一趟呢，您大可以现行去往将军府喝茶等我啊？”
　　周大人可不敢吱声，他总不能说自己堂堂礼部侍郎，见着赵小将军那么个姑娘总觉得凶的吓人吧，这可着实是让面上无光，倒不如跟着宁王，至少还能说是敦促他尽早做事。
　　将军府是从曾经的赵府辟出来后新建的一座宅子，这边的雕梁画栋与相邻处惨淡的封条相映衬着多少有些让人唏嘘。
　　门口轮值的两个侍从也是从滇南军中随着赵棠宜一并归来的，早上接了消息，这会儿牵了马车上来迎人，除却他们两个以外，这府上下人并不多。
　　不多会儿功夫赵棠宜就出来了，她将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状缀在身后，穿一身扣腰锦袍，看上去就英姿飒爽的，只不过不太合周大人的眼缘。
　　“喏，这玩意儿给你，王府的随礼等你成亲那日再送来。”
　　赵棠宜抬手接了他跑过来的东西，打开匣子一看，眼里流露出一抹赞叹，“谢了。”
　　这便是很喜欢的意思了。
　　因着是圣上赐婚，就算赵棠宜再怕麻烦，该有的礼节还是少不了。萧珏从周大人手里接过来那张赐婚诏书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一遍，下首的两人扣头接旨，萧珏便是在这时才见到即将成为赵棠宜夫君的这位罗先生。
　　看面相是个温和的人，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总看着她，并不多出挑的相貌，气质虽与赵棠宜天差地别的，但也不差，萧珏暗自点了点头，没在意身边的周大人一连的叹气声，同罗先生交谈了几句，便把礼单交到他手上了。
　　反正给了赵棠宜她也不会看。
　　“我多嘴问一句，接亲的队伍从宫里出发，又到哪儿去，你们可安排好了？”
　　周大人好不容易等到他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连忙附和着，吩咐身边的笔吏记下来。
　　“就到将军府来，他现在……也不好再回去罗家。”赵棠宜道。
　　“那招待喜宴宾客的下人也用将军府上的？我瞅着你这儿人手可不够，还都是些兵蛋子，让他们伺候那些官贵恐怕不妥，要不还是从王府拨些侍女来吧？”萧珏问。
　　“那也好。”赵棠宜点点头，并不与他客气，“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要与你商议一下。”
　　她与身旁的人对望了一眼，得到对方鼓励的眼神，便又开口道，“家父无诏不得回京，虽承蒙陛下厚爱免去跪拜天地双亲之礼，但还是需得有个掌事之人，王爷可当得？”
　　“我？”萧珏被她骇了一跳，喜宴掌事即便不是一宅之主也得是宗亲中位高权重受人尊敬的那辈，他虽然名头上看似压得住了，可满朝文武谁不晓得宁王爷是何许人也？
　　远的先不说，就往近处看，周大人已经连连冒出虚汗，就差拿出帕子来拭泪了。可怜老爷子一把年纪，还得杵在这儿听这二人胡作非为，他正待开口，又听见萧珏说到。
　　“你可真会挑人，与我牵扯上了，就不怕外头风言风语指点你二人的不是？”
　　周大人这会儿看宁王爷就和看天仙儿似的，赶紧上去插几句，“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小将军可要三思啊！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说实话已经很儿戏了！
　　哪成想赵棠宜把手中剑匣往桌上‘当’的一叩，满身凌然的肃杀之气，“我驰骋沙场数载，刀枪剑血都未曾怕过，何必在意这些？我倒是要看哪个敢妄言！”
　　“……”周大人可不敢乱说话了，他把求救似的目光递向正做沉思状的宁王。
　　萧珏大概没接收到他恳切的目光，稍加思索，说：“也行。”
　　“这这这不合规矩啊！”周大人险些晕厥，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再不济，再不济不是还有小赵大人在吗？”
　　萧珏：“啊。”
　　赵棠宜：“啊。”
　　赵棠宜：“我把他给忘了。”
　　其实若非逼到那份儿上，周大人也没想起赵月来这一茬，他手上还拿着钦天监给的吉时，隐隐约约想起赵月来小赵大人还有个钦天监官正的职位在身。
　　“但是周大人，或许您有没有觉得，让赵幸之来主婚，还不如我呢？”萧珏问。
　　……坏了，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
　　周大人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的出了将军府回宫复命，又是怎样回到自己府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在想，办完这一回差事，不如就向陛下乞骸骨，早些告老兴许还能多活上几个年头。
　　-
　　迎亲那天，红色彩纱缀满王都，不久前才结束了动乱的百姓们恰好借此机缘走上街去沾沾喜气，笼在他们脸上那层淡淡的阴霾终于散开，年轻人挎着竹篮，向骑着高头大马的赵棠宜喜服上抛去花瓣。
　　她今日也依旧未着裙装，最艳丽的唯有出发前赵月来拿了口脂为她添的那抹红。她束发佩剑一马当先，身后长长的队伍随着她从宫里出来，九十九箱添彩装的满满当当，足够彰显今上对小将军的重视。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的从皇宫走到将军府，门口站着的是萧珏和赵月来，他二人在宫里送了亲还有改道提早回来迎人，忙得比这对新人还折腾，更别提赵月来还是前天晚上被从山上捉下来的。
　　不过这会儿已经能看到赵棠宜的身影转过街巷，他们便稍稍放松些了。
　　“他们不都说你能掐会算，怎么没算出来你妹妹要成亲？”萧珏问他。
　　赵月来目光始终盯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她今日也没披冠，新嫁娘的面容大大方方的展露给众人看。
　　“我一向不算这个。”赵月来道，“趋吉避凶，她总归是要回到战场上的。”


第16章 十六章
　　“爷，里头都准备好了。”兰香今日也难得换了件亮色的衣裳，引着新郎官到厅前来。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处理起这些事还算得心应手，让那些有心想挑拣几句的人也把话咽回了肚里。
　　再说赵小将军腰间挂着的那把剑可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真家伙。
　　到底是什么人结亲的时候会带这么煞气的东西啊！
　　只是说到底这场婚宴还是掺杂着表演成分在的，这毕竟是新王登基后王都里头一遭的喜事，宁王虽然诨名在外，但对于玩闹一事向来颇有造诣，是以今日就算前来的人心思各异，但还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这一闹就闹到了晚上，估摸着整个大庸朝都找不出半个敢闹赵棠宜洞房的勇士，月上柳梢，这趟差事就算是办完了。
　　“今日还是要多谢你。”赵棠宜二人换了便服送他出门，萧珏被灌了些酒，眼瞧着行动就有些迟缓，脑袋也不似平常那样灵光，只不过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只是赵棠宜不晓得，萧珏这人酒量差酒品也没好到哪儿去，只不过反应的时间要长些，且再等些时辰可有的闹了。
　　“没事儿……”萧珏叫兰香扶着，隐隐还记得这是将军府，“走了，你明日去宫里复命的时候给皇姐带个话儿说，说我累的紧，这几日就不去上朝了啊。”
　　赵棠宜：……
　　-
　　等回到宁王府这会儿的功夫，萧珏就已经不太清醒了。他满心只想着立刻躺到床上去美美睡上一觉，双腿随着习惯一应劲儿的往前走，就连兰香在后头唤他名字也没听着。
　　萧易折先头还在屋里看书，就听见外头一阵兵荒马乱的，白丁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满脸写着大事不妙。
　　“主子，宁王过来了，这，这大晚上的，他又喝的醉醺醺，不会……”白丁的印象还停留在宫里，那会儿这些个皇子皇女但凡借着点酒意就没少找他们的麻烦，现下他几乎是有了应激反应，只一心想着先让主子躲起来。
　　“他喝酒了？”萧易折把书放在一边，叫白丁把榻边多余的东西都收了，“没事儿，你去叫写意姑娘端碗醒酒汤来，其余的便不必管了。”
　　白丁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听着外面人已经气势汹汹的走进来了，只好扁扁嘴作罢，惴惴不安的端着东西跑出去，临末了还回头看了屋里好几眼。
　　萧珏脚下生风，走的还算稳当，只不过一沾着床就栽进去，萧易折推了他两下，居然已经人事不省。
　　“惊扰主子了。”兰香跟在后面抹着汗快步进来告了个罪，她是想着把人弄起来，好歹换个地方再睡，可这醉鬼最是缠人，多说了几句就掀开被子盖住脑袋，摆明一副不听人言的模样。
　　兰香无法，只好问萧易折是否方便让他在这儿睡一晚。
　　早先萧珏过来总是偷摸着，半夜里凑过来，天不亮又溜走，活像在他自个儿府里头做贼似的，如此光明正大的留宿在他这边还是头一次。
　　“不碍，别折腾他了。”萧易折怕他闷坏了，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放在里侧，“我夜里照看他一二就是。”
　　兰香‘哎’了声，但面上神情不大自然，片刻后还是与萧易折说到，“主子，王爷他……后半夜要是起来了，您还是差人去喊我们起来伺候着吧。”
　　“他还会闹人吗？”萧易折有些好奇了。
　　“也不尽然，”兰香叹了口气道，“王爷喝醉了，就总是想着讨要一些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譬如天上月，再如水中花，不过讨不来也并不太闹人，好生哄两句也就罢了。”
　　“我知道了。”萧易折应了声，兰香这才带着人退下，把屋外檐下的灯一盏盏熄了。
　　;珊二铃珊珊五久似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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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萧易折果然被弄醒，为了怕萧珏夜里不舒服，卧房里的灯整夜燃着，他半梦半醒的睁开眼，就看见小醉鬼端着张漂亮的脸蛋儿笑盈盈的盯着他猛瞧，在这般凄风萧索的夜里，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
　　“我此刻应当是在梦里。”这时候萧珏突然开口道，他言辞清晰，全然没有什么醉意，只是眼神还有些朦胧，笑的傻兮兮的，耳根泛着红，“梦到弯弯了，是个好梦。”
　　萧易折心塌下去一点，轻声问他，“你总是梦见我吗？”
　　“并不总是，白天想你想的多了，梦里就会遇见，你那么讨厌我，也只有梦里会这样同我笑。”
　　听他这样说，萧易折便晓得他根本就没醒酒，恍然入梦间，还当现在是与自己刚刚分离的档口，可见当初自己的话伤他多深。
　　“我若是真的讨厌你，你总在我身边那么亲近，会察觉不到吗？”他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萧珏的脸颊，只觉得这会儿他格外软和。
　　“我只是……我把你当做弟弟，你却突然说对我有，有那种心思，我接受不了……”
　　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处理这样的事情难免生疏，以至于后来想起这些总免不了自责，怪自己为何不能心平气和的与他好好说说。
　　然而萧珏却抚上他侧颈，把头埋进他肩窝里说，“弯弯，别难过。”
　　还没等萧易折感怀，他突然感觉到脖子上被人吻了一下，他半僵着手推了推萧珏，“你做什么？”
　　小醉鬼嘿嘿的笑，勾着他的手说，“没事没事，我小时候偷亲他好多次，他一次都没发现过，嘿嘿。”
　　可不是没发现，他还当是寝宫里招了蚁虫，叫人拿熏香熏了好久，原来是这小祖宗干的好事。
　　萧易折被他气笑了，可是又能拿醉酒的人有什么办法，只好凶巴巴的警告他，“等你清醒之后再收拾你。”
　　萧珏并没有被威胁到，他把滑到两人腰间的被子拉上来，长臂一伸揽住萧易折的腰身，闭着眼说，“我睡着了。”
　　原本还是有很多话想借此机会问问他，但瞧着人安然入睡的模样，萧易折突然想起兰香说的话。
　　如果总是想着讨要一些可望不可即的东西，那这会儿你是讨到了什么呢？
　　萧珏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理所当然似的收紧了手臂，把他牢牢地圈在臂弯里。
　　一夜好梦。


第17章 十七章
　　青琰第三次到宁王府来，他给萧易折切了脉，又依次在他双腿上施了一遍针，这次弄出来的血色已经可见鲜红，想也是这段时间人被照顾的不错，情况在一天天的好起来，眼下已经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每次萧珏与他对上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所以这次知道他要过来，萧易折借着与他讨要几副惯用墨宝的由头，早早让他出门去了，没让两人碰面。
　　“他倒是很听你的。”青琰把银针用火燎了个遍放回羊皮卷里，抬起眼皮看他，“你有什么话，问就是了。”
　　萧易折道：“先生与我托个底，就算一直治下去，能恢复几分？”
　　青琰毫不意外他会问到这个，那日当着萧珏的面，两个人都没说实话，萧易折其实无所谓能不能站得起来，青琰也并不觉得治下去就是好的。
　　“我只能与你说，能站能走，但恢复的像从前肯定是不能了，你不能久立，走多了就像踩在刀尖儿上，你这辈子都得跟它耗下去。”青琰似乎不懂什么叫善意委婉，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其实我不太想让你继续了，平白增添那许多痛苦。宁王府上下也不缺那几个下人，你就算一直站不起来，也并不多妨碍。”
　　“唉，我就知道是萧珏这厮自作主张，总把自己想的都强加给旁人，你且等着，我去同他说道说道。”说罢青琰就要挽起袖子去与人争论，他还没等从椅子上离开，却听见身后萧易折轻笑一声。
　　“不是这样的。”
　　他站住脚，转身去看。
　　萧易折和衣从榻上撑起身子，抬手撩开帘帐一角，面上是温温和和的笑意，“他若不强硬些，我可能真的会退缩。从来软弱的那个人都是我，我这一生，从未被人如此坚定的选择过，所以总是逃避，可我还有未竟之事，需要亲自去做，他一直都知道。”
　　“好吧，随你们便。”青琰又坐下来，嘴里嘀嘀咕咕，“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富家子弟……”
　　-
　　萧珏熟门熟路的买了他要的东西，又照例捎上两根冰糖葫芦回来。他前脚刚踏进门，便被白丁给截住了。
　　“王爷，能不能求您件事儿……”他抓了抓脸，似乎是下了极大决心才开口。
　　萧珏抱着胳膊看他，没做声，白丁只好硬着头皮说到，“可以传个木匠来打一把素舆吗，这样也好让主子出来透透气。”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萧珏问。
　　“不是不是，只是现在这样太不方便了些，总不能一直憋在屋子里头……”
　　“那就不行。”萧珏拒绝的干脆又气人，全然没有一点可转圜的余地，白丁愤愤的追着他又是恳求又是争辩，他都当做耳边风，大步流星的到萧易折那屋子里去了。
　　白丁便不敢再跟上。
　　到了屋前，他没走正门，放轻了脚步溜到窗边去，煞有介事的抬手敲了敲窗棂。
　　伏案书写的人听到声响抬起头来，便看见他披了满身的金色日晕，笑盈盈的递过来一直裹着蜜霜的糖葫芦。
　　记忆复刻般汹涌的倒灌进脑海，萧易折恍惚觉得这像是他曾经历过的千万个寻常日子中最值得期待的那一个，萧珏小小一个，也在趴着窗看他，趁着没有宫人追过来把他劝回宫里，与他说上几句话。
　　“青琰走了？”萧珏没察觉他的失神，懒洋洋的放松了身子趴在窗前，看见他在写的东西，脸上笑意更甚，说，“怎的又开始写这个，多耗神。”
　　萧易折淡淡笑着摘去他发顶一片落花，说，“闲着也是闲着……不过这都是早些年丢下的做了一半的东西，想再捡起来竟然有些手生了。”
　　“那便更不急这一时半刻的了！”萧珏双手在窗上一撑轻巧的翻进屋来，双手抄着他膝弯将人一把抱起来风风火火跑到里间，“你觉着无聊，那跟我上街玩去吧。明日青琰再来之后你就得开始试着站立行走了，又是许久不得空。”
　　他说的倒也是，只不过从前萧易折一直养在深宫里头，别说出那宫门，就连前朝都是去不得的，更别说去城中了。不提外头百姓，就是之前来宁王府上堵门的那些尚书侍郎和世家大族也认不得他，所以他并不担忧身份暴露。
　　只是平白生出一点对未知环境的恐惧来。
　　萧珏给他从柜子里捡了两件看着简朴的衣衫，只要他过来白丁一般是不进屋来的，萧易折又觉得不太方便让写意伺候，所以萧珏只好亲自上手给他换行头。虽然宁王殿下本人乐意的很就是了。
　　好在都是些简单衣裳，他很快将人收拾妥了，在榻跟前矮下身来一动不动的。萧易折知道他这是要背他，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还是觉得别扭。
　　“叫别人看了可怎么好，又要说你有失王室礼法了。”
　　萧珏道：“也不差再多这几句，没事儿，就到门口，上了马车保准谁也看不着你，行吗？”
　　他这样好声好气，就跟哄人似的，萧易折哪还能再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好容易穿过院子出了王府侧门，才惊觉这一路上竟没碰着一个下人。
　　想也知道定是这人一早安排好了，方才那番话不过逗着他玩儿。萧易折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他早就不是那小小一个总爱粘着他的孩子，行事做法自然有自己的那一套，自己总拿着身份与他说教，是挺招人烦的。
　　于是他换了个话儿，问萧珏，“这是要去哪儿？”
　　“咱们去伴月居，前两日就听说他们那儿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小先生在讲游记和话本子，这会儿过去还赶得上吃午饭，他们那儿的桂花鸭味道很是可口，再不吃就没有当季最新鲜的桂子用了。”
　　萧珏没叫车夫，自己大喇喇往外头踏板上一坐，手上抽动缰绳，那马儿长鸣一声，四平八稳的在官道上跑起来，马蹄声和风声都灌进萧易折耳朵里，但他仍将萧珏的声音听到明明白白。
　　“哥，你只管放心坐好，其他都交给我。”
　　“吃喝玩乐，我最在行了。”


第18章 十八章
　　大庸朝地貌广阔，各地风土人情各不相同，这就让以货易物成为一种风尚，而后加上历代当权者的有意支持，商贾盛行，大庸王都更是繁华非常，笙歌彻夜，鱼龙灯舞把夜色映的像白昼。
　　萧易折没见过那样的盛景，但觉得白日里喧嚷的叫卖声也格外热闹，他抬手掀了车帘一角好奇的向外头瞧。他们这马车看着就很富贵，更别提还有萧珏这么尊神搁外面摆着，他这张脸的知名度在京中日益高涨，叫人惊奇的是那些百姓都晓得他是哪位，却并不畏惧他的车架，有的小孩子跑急了，从他车前打个哏也不慌张，笑呵呵的揣着小胖手做个揖就跑到娘亲身边去了。
　　萧珏瞥见他目光，解释说，“我尽可能不去做一个可怕的人，要不然咱们萧家可是把全天下百姓都给得罪光了，人家见了都躲得远，连个好脸色都不给，那叫外邦人看了多丢脸。”
　　“挺好的，咱们那些个兄弟姐妹都没结什么善缘，身上杀伐气太重，你这样……我也放心些。”萧易折短暂的一垂眼，再看过去又是一副平平淡淡的神情。
　　伴月居是大庸王都小有名气的酒家，萧易折早些年听说过这些做大的铺子背后免不了世家扶持，今天才知道不止茶行和绣坊，城中大部分茶坊酒肆都是宁王府的产业。
　　既然是自家地盘，那行事就方便许多。见是东家来了，伴月居的小伙计牵了他们的车引到后院，低眉敛目的不多看一眼，手脚麻利的做完事退出去，萧珏一脸正气的把人抄抱起来，从专门给王府的人开出来的旋梯上了二楼常去的雅间，这雅间内外两侧都开着扇大窗，内侧的一推开，正能瞧见厅堂中央的台子。
　　这会儿好戏还没开场，满堂食客散座在一楼的木桌旁，二层都门扉紧闭的，想来到雅间来坐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人家。
　　“这屋里不用人伺候，你们上点应季候的菜品，要清淡些的，再去煮碗粥来便去账上领二两赏钱就是了。”
　　主子开口，自然没有什么不是的道理，候在门口的伙计应声去了，很快就去而复返把菜色铺陈开，当中最夺人眼目的自然是萧珏非要来尝一尝的桂花鸭。
　　“哥，你尝尝。”鸭身表皮是涂了酥油烤的，金黄嫩脆，内里剖开去骨，是蜜汁混着桂花香甜的味道，恰到好处的去了油腻。萧珏拆鸭手法很是老道，三两下分开皮肉给萧易折摆到面前的瓷碟中，又斟了勺桂花酱淋上头。
　　可真是会享受。
　　萧易折被病痛折磨久了，素来不爱沾荤腥，但看这人满脸期待的望着他，就差直接喂进嘴里了，于是稍作犹豫便提箸夹了一片鸭肉放入口中。
　　紧接着他眸色一亮，道：“好吃。”
　　萧珏顿时眉开眼笑，“只要你喜欢便是好的。”
　　他正待借机得寸进尺的说些什么，身子才刚倾了倾，雅间房门便被轻轻叩响，外头是道女声，不卑不亢，问，“请恕奴婢叨扰，不知屋里的可是宁王殿下？”
　　他二人对视一眼，萧珏读出了他眼底的催促之意，只得悻悻起身去打开了房门。
　　外头站着个青衫侍女，见里头的人果真是他也没几分惊讶，她进了屋只在门口站定，端的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双手抬过眉心，向萧珏递上一物。
　　“见过两位主子，惊扰二位还请宽恕，奴婢是温府二小姐温知仪的贴身婢女，此次叩门是为了将此物赠予王爷。”
　　她手心托着一枚簪花，石榴花的样式，明艳大方。
　　大庸朝男婚女嫁虽以长辈之命为尊，但也并不会妨碍小姐公子们两情相悦。要是在街上碰着了心仪的对象，女子便赠一朵簪花，男子便递上玉佩，要是接了，成全一对好姻缘，那是谁也不能阻碍的。
　　不过有些矜持的女儿家，拆身边的近侍转交，也是合情合理的。
　　萧珏转头看一眼座上的人，那人正低着头饮茶，抵在唇边半天杯中茶也没见少。他低笑一声，没接那簪花，而是对眼前这侍女说到，“替本王谢过你家小姐抬爱，只可惜本王可不是什么良配，没什么能叫小姐看得上的地方，更罔论本王早就心有所属，愿温二小姐早日觅得佳偶，到时候本王自然备上厚礼相送。”
　　他回绝了别人，又从桌上端了盆冰湃过的葡萄交给人家，权当是在表达歉意。
　　温家侍女莞尔一笑，端着葡萄回去了。片刻后萧珏听见隔壁间传来一阵银铃儿似的笑声，他透过纸窗瞧见有人绕过屏风来到隔墙这边儿，语调温婉，笑意还没退下去，想来就是那温家二小姐了。
　　“宁王殿下着实谦虚了，您这张俊俏的脸在城中多转几圈儿，我敢保证收到的簪花能盈满车。”她掩着唇笑笑，又说，“这西域贡来的葡萄真是甜，吃了就叫人忍不住多嘴几句，王爷可记着点儿，我今日赶巧了碰上您，这赠花一事权当打个样儿，后头还有不少姐姐妹妹们盘算着赠花呢。”
　　萧珏一听就头大，苦笑道：“姐姐妹妹们何必找上我呢，这天底下有本事的好儿郎多的是，哪个都折不了姐妹们。”
　　只听那边儿又是一连串儿的娇笑声，温知仪道：“可是那些好儿郎们都没长得像王爷这般貌美呀！”
　　行，原来是看上了他的皮囊。萧珏咂了咂嘴，其实像温知仪和她口中的姐妹们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大庸自前朝开始启用女官，赵棠宜都能当将军带兵打仗，只不过数量上没那么多就是了，所以姑娘小姐们有些早就不把夫家看得多么重了。
　　更何况皇子起势，党派之争经年不休，官员们斩的斩、贬的贬，一方明堂葬了多少白骨幽魂，在女子们口中早就流传开了一句话。
　　宁可嫁商不嫁官。
　　说的也不无道理，所以他这个没什么实权的亲王，尽管不堪什么大用，但至少看上去是极为赏心悦目的，而且他为人和善有趣，也难怪姑娘小姐们都动了心思。
　　温二小姐吃完了宁王送的葡萄，扑了扑裙摆，翩然而去。
　　萧珏站在那儿，许久都没动静，萧易折正踌躇是否要唤他回神，又思索万一他回过味儿来，觉得这温二小姐与他气性相合，正在后悔该如何呢？
　　他尚未思考出什么眉目，萧珏却突然动了，期期艾艾的跑到他面前去，捧着张脸送到自己面前来。
　　两人贴的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处，萧珏眨眨眼，轻声问，“哥哥，我美吗？”
　　紧接着他就看见他那八风不动的太子哥哥从耳根道眼尾，尽数染上了胭脂似的红晕。


第19章 十九章
　　“你，你你怎的这般不知羞……”萧易折被他吓得后退，但他又坐在原处动不得，可算是叫萧珏拿捏住了。
　　萧珏还偏偏揣着满脸的无辜，故意把那张昳丽的的脸蛋往他跟前凑，“我没有呀，哥哥，我就是问问，你怎么脸红了？”
　　萧易折不胜其扰，手掌拍在他那张拿出来显摆的脸上给他推了回去，目光别开，嘴上说，“美美美，你最美了。”
　　“那是自然。”他还挺得意，没再过来讨人嫌，也不去尝他心心念念的菜肴，只抓了把炒瓜子放在手边嗑。
　　恰在这时，厅堂里醒木一拍，四座都渐渐安静下来，台子上摆放着一桌一椅，一个微胖身材的中年人坐在那儿，刚刚的声响就是他弄出来的。
　　只见此人饮了一口清茶润喉，昂首抬眉做足了架势，这才是真正的开场了。
　　萧易折方才尝了几口桌上的菜，他食量本就小，这会儿也不太饿了，听见外头的动静就也想着瞧上一瞧。萧珏倒是不怕麻烦，绕着桌案过去把他也抱到窗口来听，不过还是怕他吃太少伤胃，说什么也要盛一碗汤给他捧在手里慢慢喝。
　　在养身体这件事上，萧易折自己向来是没什么话语权的，于是他索性放任萧珏管着他，也刚好省去又是几番辩驳。
　　萧珏看见他这乖巧的模样稀罕的很，又贴过去与人紧挨着。
　　“早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来这残废身子确实很是不方便。”萧易折道。
　　萧珏笑笑，“并不是什么大事，你哪里都去得，如果一直叫我抱着你，那我也是愿意的。”
　　这一句萧易折就没回答他了。萧珏预料到会这样，于是也不气馁，给他两人把茶又添满。
　　说书人正讲到在江晔与斛城边界，有这么一处江海交汇之地，此地盛产明珠，品类数目都与其它地方不同，价格也十分低廉，那处的男子女子都极善水性，更有传言说他们曾是鲛人后裔。
　　“是以，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们死后，尸骨化为灰烬抛入碧波之中，随着江流一同涌入海中，回归到先祖的庇佑下。”
　　这说书人的确有点本事，那声音抑扬顿挫的把一众食客们心思都吊起来悬着，全神贯注的跟着他听，也都觉得是一桩奇闻。萧珏手上把玩那只茶盏，心思却远了。这人是挺会说的，可看面相那一点也与‘小先生’不搭边，但弯弯他看起来又属实喜欢，不然等着把人叫到自己院子里去，专门说给他听？
　　他正琢磨呢，却听见身边萧易折低低笑了一声，说，“我早些年查阅地方志，也对这地方有点印象，不过根鲛人什么的关系不大，那边的人长年累月住在船上，人死了之后不能及时返航，尸身腐坏容易爆发疫病，所以只能焚烧了再抛进海里，不过这么说来，对于船上的其他人来讲，也算是种庇佑吧。”
　　“只不过我也没想到，这故事传到现在竟然变成了这种模样，但也很是有趣。”
　　“喔，是小沙洲。哥哥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这地方我去过，民风淳朴，但产的都是些粗劣的珍珠，不值多少钱，没他说的那么玄乎。”
　　“你跑那儿去做什么？”萧易折一听这个就有点急了，书也顾不上听，转身面对着他拧着眉问，“岤沙江以南是你三皇姐兵马所在，你怎么能，你怎么敢自己去，你去那里做什么呀！”
　　他一着急气息就乱了，坐在那儿手撑着地低低地喘。萧珏巴巴的凑过去一下下抚着他的背，温声细语地与他解释说，“我又不是打着八皇子旗号去的，我更名改姓化了妆，就连皇姐都不认得，再说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嘛。”
　　萧易折睨他一眼，“胡闹。”
　　“是是是，我不是向来最爱胡闹的吗，不过我去这些地方的原因也得与你交个底，好多骗弯弯几分怜惜，最好是也能多爱我一点。”
　　萧易折恨不得跳起来打他，气他怎么能把自己置身险地不管不顾的，还妄想讨巧卖乖，他心想，这次不能再继续顺着这不省心的坏东西了。
　　“那你是为什么，说来听听。”
　　这倒也不难猜，萧珏话里话外摆明了说都是为了他，可萧易折却绝的他总是拿这些来做要挟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倘若一直放任下去，那这人日后必定会得寸进尺，尽挑着惹自己羞恼的话来说。
　　他倒是要看看今天小祖宗这张嘴里又能吐出什么七彩莲花，能不能凿得开自己这番准备好了应对的铁石心肠。
　　“最开始就我一个人，乘船沿谡江而下，客船在渭水边停下，那是我出了皇城后头一次踩在地上。”
　　“在哪儿住了不长时间，打听到附近有一支商队要往曳城去，就跟他们搭伙，一路经过褚镇、渚明、越京和小沙洲四城，绕过江晔停留了三月，等开了春才到曳城，到这儿该去的地方便都走了一遭，后来……”他笑笑，“后来不是被皇姐扔到滏阳关去了么。”
　　他这边儿倒豆子似的说完了，只不过说的也粗略，他走到那些地方看到了什么都没提起，但他当年不过是个被娇养着的小公子，孤身一人在外无人照料，怎么想也不会过得多好。
　　萧易折一时半会没说话，怔怔的出神，脸上那冷硬的神情也没绷住，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心疼来。
　　说到底他猜的也不差，确实是为了他，萧珏走的每一步都是，那些地名一个个被说出来，萧易折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在宫里头的时候没什么正经事可做，整日就躲在没人打搅的书阁里，他彼时最爱翻阅各地县官递上来的地方志，也曾效法故人临摹山川样貌，只可惜毕竟不是亲眼所见，就算他笔力如何精进也总是不得要领，所以那本写了一半的草扎册子就被他搁置了，只是没想到是如何辗转到了萧珏手里，又让他义无反顾的走进了画本里。
　　“你那本子，我好好收着呢，没给你弄坏，等回去我给你找来，弯弯你听我说，那些你日后都可以自己去看了。”萧珏见他出神，凑过去勾了勾他指节说，“从前我见你纸笔勾画的那些河川，才会走到各处去，去那些很远的地方亲眼见一见。后来我见识过自由，觉得那是很好的东西，所以希望你也能有。”


第20章 二十章
　　“你总问我到底为什么回来，那你可知道我当年在外头拼着一口气跑回来，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就是要把这皇陵刨开也要把你带走，你便是一捧黄土也是要去山水之间的，这皇城像锁牢笼困着你，但没关系，我们都会离开的。”
　　“我不知道……”萧易折没有底气，对面的人说出来的话叫旁人听了得吓个半死，可他却莫名在心底生出几分欢喜，好像他说的都是真的，从此以后天地广阔，他哪里都去得。
　　萧珏道：“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总是有大把时间说给你听的。”
　　-
　　从伴月居离开的时候萧珏特意找来掌柜问了两句那个说书先生的事，打算着趁萧易折重新联系站立和行走的这段时间把人请到府里去给他解解闷，可那掌柜却是不敢不与他说实话的。
　　原来那说书人只不过是台上扮相，嘴里念的说的词句都是他人写好托他来讲，到时候二人将收来的赏钱一分，也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交易。
　　“那行，你帮我留意着点儿，要是看见那写本子的人就问上一句愿不愿意来，工钱都好说。”
　　宁王府出手向来阔绰，掌柜也从他这儿领了赏，乐呵呵的应下了，直说等下次那书生再来送手稿便问问他的意思。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
　　第二日青琰果真如约而来。只不过这次萧珏也巴巴的守在那儿，总让他感觉到这屋子里的气氛令他感到不适，但他一向是很难用他们庸朝人的说法来形容这种感觉的，于是只好憋着，在旁人看来就是臭着一张脸。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银钱我也没短着你用的，吃的住的都给你安排的妥当，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说来我听听。”
　　眼下萧易折喝了一碗汤药已经睡下了，萧珏用食指戳戳他脸没反应，没忍住又捏了捏他耳垂，这人竟还是没醒，要不是那胸口规律的起伏，他都怕这抓瞎大夫给人医死了。
　　青琰看着他那不老实的爪子，愈发横眉冷对了，只扔给他俩字。
　　“聒噪。”
　　萧珏学蝉在他耳边吱哇作响。
　　青琰取了俩棉布团塞住耳朵，把萧易折那双腿露出来查看。萧珏也安静下来，现在那块儿的淤血已经排尽，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来，只不过上头除了放血的伤痕外还又添了许多蜿蜒狰狞的刀口，虽说用的药都是极好的，但要彻底消下去还是得慢慢等。
　　那些都是这段时间青琰为他接骨复位时落下的，往常萧易折怕他看着丑陋可怖总找借口把萧珏赶出去，现在他睡着了，就顾不上这许多。
　　“你别跟这儿哭丧似的摆着个脸，要哭上院里哭去。”青琰瞥他，那吸气抽气的声音从棉花团子缝里溜进他耳朵，听的牙根泛酸。
　　“哎你下手轻点，看着就疼，我们弯弯千金之躯，较贵得很呐！”
　　“我下手轻了他更疼，到时候我就说是你让的。”青琰见那塞子也不管用，索性呛他两句。
　　萧珏扁扁嘴，抓着他哥哥垂在身边的手不说话了。
　　这才是真正的能安静下来开始最后一次复位。青琰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睫上挂的汗珠滴进眼睛里也跟没感觉似的，周围的人也不敢近他身，生怕他与萧易折两人有什么差池。
　　写意端着水盆在外间屋候着，热水一直备着，只等里面招呼一声。但方才能听见王爷的声音还好，这会儿静悄悄的，叫人忍不住悬着一颗心。
　　“老天保佑。”她合了合眼，小声念着。
　　屋里青琰掌下用力，取出之前垫在他腿里面指甲大小的夹板，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对萧珏扬了扬头，“成了，待会儿把伤口清洗干净，等醒了之后就让他试着站，拖得越久越不利。”
　　“好，多谢。”萧珏急急忙忙去看榻上的人，饶是在昏迷中，萧易折身上也是被汗水浸湿了，因为疼痛，眉心紧紧拧着。他牵着萧易折的左手放在唇边蹭了蹭，并不避着旁人，青琰四下看了看，见刚刚听见声儿进来的两个丫头都低眉敛目的立在门边，便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背着他那宝贝箱子跟着写意走了。
　　西夷那边的药方子比大庸这边要重，就算是青琰走之前点了解药性的香，萧易折这一觉也是睡到半夜才醒。他脑袋昏沉，身子也不像是自己的，等眼前模糊的一片光影散去了，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他才记起现在的境况。
　　这一梦属实光怪陆离，那些死去的人纠缠不休的找上来，与他隔着一道门生生的逼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听得最清楚的是母后的声音，女人尖锐的嗓音冲他叫喊，问他为何如此不要脸面，是不是要学那绫贵妃以色侍人，雌伏在自己亲弟弟的身下苟延残喘寻求庇护呢？
　　还有五皇弟那冷冷的语调，质问他为什么没安心的服了药死去，好让兄弟们在地下相聚？又说也对，上头还有个好弟弟心念着你呢，兄弟相合有悖天道，我看你能落得什么下场。
　　他是被吓醒的，却不是因为梦里听着的那些话，比之更甚的恶言恶语他听得多了，那都不算什么，他是在怕自己打从心底已经动摇，才会在梦中经历这一遭。
　　“醒了？”耳边响起萧珏的声音来他才从把心思从方才的梦境中拨开，萧珏之前一直都在，自己的腕还被握在他手心里呢，只不过那人自己都忘了这茬，他都醒了也没松开，看他双眼还带着点困倦的模样，想也知道是没睡醒。
　　萧珏没听见他回应，怕他还是不舒服，自顾自的抬高上身倾压过去，用额头抵着他贴了贴，片刻后分开一点，说，“还好没烧起来，给你擦身子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热，没敢用药，只用帕子敷着了。”
　　他口中说了些什么，萧易折都听见了，却只是一知半解，看着懵懵懂懂的，因为此时此刻他眼里全是萧珏的那张脸，叫昏黄灯烛映照着，多了几分缱绻小意，难怪书中总说灯下看美人更多添几分韵味，更何况萧珏本就长得极好。
　　他这个模样才适合去以色侍人……定然是荣宠不衰的。
　　他没留神，不知道自己想着想着就把这话顺口说了出来，萧珏脸色当时就变了，他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可是覆水难收，萧易折现在是清醒了，却又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再昏一回。
　　“哥哥，你说的这话可要作数。”萧珏一把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你再仔细看看呢，是不是可好看了？”


第21章 二十一章
　　萧易折不知道他对自己的美貌到底有什么执念，但那手都已经放在上头了，就没忍住摸了两下。
　　像个登徒浪子，但是真的很好摸。
　　“好看。”萧易折掩着唇咳了一声，把手放下来，视线向下一划，就看到那双被敷上药膏的腿。
　　难看极了，想必在自己昏睡的时候，早就被对方看过了。
　　“你怎么不去自己屋里歇息？”他说完才想起来人家现在就是在自己屋里呢，又添补了一句，“旁的闲置屋子，这边全是药味儿。”
　　“喔，不用管我，反正我白天也没什么事儿，青琰叫我注意着你这腿，别一不留神碰着伤处，明天你还有的忙呢，睡吧，我看着你。”
　　萧易折睡得时间可不短，这会儿刚醒来，硬是叫他再睡也实在是为难了，再看萧珏，尽管嘴硬说着不困，还是没控制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他叹了口气，拍拍外侧床榻的位置道：“上来睡吧，我左右已经醒了，自己能看顾好了。倒是你，平常也没见这么矜持，怎么今天这么老实了。”
　　“我怕碰着你。”萧珏掂量了掂量，琢磨着还好他这张床够大够宽敞，于是美滋滋的爬到他哥哥床上去，心想他死皮赖脸的贴过来，和弯弯主动相邀还是有着巨大差别的。
　　但是既然有了第一遭第二遭，那就别怪他顺杆儿向上爬，往后他就得回自己房里睡觉了。
　　萧珏打着小算盘心里高兴得很，连带着睡着了脸上都还挂着个笑模样。第二日他起的也早，兴致勃勃的进宫去给萧荆递了折子，言说亲戚病中需要人照顾，这段时间就不来早朝了。
　　回来的时候看到萧易折已经起身，他鼻子就有点痒，弯弯早晨睡眼惺忪的模样可真招人稀罕啊，将醒未醒的问他要去哪儿，声音都绵绵长长的，有几分格外的缱绻意味。
　　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萧易折还挺诧异的，他早上反应慢，现在可清明得很，萧珏说什么？亲戚身体抱恙，他在这世上的亲戚就剩下朝堂上那一个了，敢当面上折子咒皇上，他这胆子怕不是撑天的大。
　　如此想来萧荆的确是有些君王肚量在的，这么多年居然都没把他掐死。
　　不过不过怎么说，萧荆准了他的折子，从今日开始，他就得以名正言顺的陪着萧易折重新学习站立行走了。
　　知道他不乐意让别人看见那幅丑态，萧珏特意屏退了院子里伺候的下人，自己动手搀着他进到后院儿里。
　　宁王府的后院好大一片地方，原先是些小院宅子，不过萧珏觉得拥挤又碍眼，他也不觉得后院里会添什么人，索性叫人平了，四周种着他隔三差五从外面带回来的花花草草，当中间立着棵遮天蔽日的芙蓉树，是他从宫里求着萧荆移来的，原先小小一棵在他母妃宫殿前栽着，想来这块儿水土好，竟长成了如此磅礴的模样。
　　萧珏就站在这棵芙蓉树下看着他。
　　萧易折不要他扶，如果可能的话他更希望萧珏不要在这里，不要看着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但只有这一点萧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听他的话。他不要扶就不扶，之前叫木匠打着玩儿的手杖刚好排上用场，他不想让自己看，那萧珏也可以背过身去。只是绝不会离开。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顺利，单单是借着支撑物站立都很困难，萧易折额上满上汗珠，那双腿除了给予他痛苦之外似乎毫无用处，疼痛甚至掩盖过双腿的存在感，叫他觉得身下空无一物，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越是沉默，萧珏就知道他越是难熬，身后不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是萧易折一次又一次的摔在地上，为了护着他的膝弯，萧珏给他做了一对绵软的护膝，为的就是怕这样的情况发生。但那东西的作用到底轻微，没多久他就听不到萧易折重新试着站起来的声音了，只有克制不住的急促喘息刺激着他。
　　“别看我！”
　　他终是按捺不住转身，才刚刚动了一下就被萧易折呵斥着怔在原地。眼前这人跌落在地上，衣裳都染了尘，死死咬着唇不愿意出声。
　　“弯弯，这样不行，得有个人帮你，你不愿意让他们来，让我来好吗？”萧珏试探着问。
　　萧易折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凶凶的，似乎是想吓退他，“不要，你走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可是……”
　　“你走！”
　　“不行！”萧珏板起脸来，萧易折鲜少见他这般模样，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一时间两人都没再出声。
　　“你别看我……”过了一会儿，萧易折才又开口，这次情绪平复了很多，声音也不大，带着点恳求，“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我不是你记忆中那个干净清雅的太子哥哥了，你会失望吧。”
　　“我不会。”萧珏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他牵过一缕萧易折肩头滑落发丝吻了吻，“云间清月也好，跌落凡尘也好，你都是我最爱的弯弯。”
　　“这次别赶我走了好吗？”他说。
　　上一次他说别赶我走，萧易折把他推得很远，倘若再有一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样绝情了。
　　终于，萧易折抬手按上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的肩，头也抵在他身上，低声叹道，“我只是害怕你会觉得我是这样不堪。”
　　“好，我不看。”说着，萧珏抬手把他束发的发带抽下来交叠了两层系在自己眼前，“都没关系的，你永远是我梦中人。”
　　-
　　到了晌午十分，写意从后厨过来询问两位主子是否要布菜。一般这种时候她都要提前来院子里看看，要是只有萧易折一个人，那这餐饭就得以药膳为主，辅着米粥养胃，倘若萧珏也在，那一片青白菜色中就得添几抹荤腥，要不然这位爷是要闹脾气的。
　　她站在院门口向屋里头张望，这会儿俩人都已经回来歇着了，萧珏反身趴在靠窗矮榻的背脊上，庭院里的细风把他额前的发丝撩动起来，他大概累了，眯着眼歪歪斜斜的倚在窗边。萧易折坐在他身边，沐浴后披着单衣，抓着他散落在背上的长发勾成三股小辫，气氛温和宁静，倒也不像早晨那样剑拔弩张了。
　　写意舒了口气，向看过来的萧易折远远的行了个礼，折身回去吩咐人备饭。
　　看样子可是把王爷累的不轻，得吃些好东西补一补呢。


第22章 二十二章
　　都说万事开头难，熬过了头几日最难捱的时光，接下来几日进行的便容易多了。萧易折不是一个很悲观的人，他一直以来的经历让他被迫学会随遇而安，所有好的坏的来者皆受，只是想的要全面些，把最坏的准备做足了，这样才不至于太过失望。
　　宫里来人的时候他们两人照例是待在后院儿里的，萧珏依然用条绸带挡着眼睛，他在萧易折身前几步的位置站定，双手向前迎着，等对面的人慢慢搭上他的掌心才缓缓露出一个笑来，他向前伸了伸手，摸到萧易折颈侧的汗水，说，“歇一下吧，马上就入冬了，等会儿叫人给你换个帕子擦擦汗，省的染了寒气。”
　　“哪里就这么娇弱了。”萧易折叫他扶着在树下坐了，与第一次能自己站立时的巨大惊喜想必，现下接连几日没什么太大的进展，确实让他有点着急了。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院外兰香的声音就传过来。她早被嘱咐了不要靠近这边儿，所以传话的时候也没进来，掌着个里边儿的人差不多能听着的声音道：“爷，宫里的晚玉姑姑来了，这会儿菡萏已经带人去正厅等了。”
　　“就来！”萧珏高声应了，又对萧易折道，“晚玉姑姑亲自来了，怕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我先带你回房去吧？”
　　“你去吧，别耽搁了。我自己在这里待会儿没关系，不用担心。”
　　萧珏看着还是不大放心，不过在他的再三保证下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兰香走了。
　　等瞧不见他身影，萧易折才放松身子软瘫下来，靠着树干急促的呼吸着。他按压着自己的胸口，低低的苦笑出声。
　　还是太急了，但他想快点好起来。
　　-
　　晚玉对于这宁王府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她曾是这姐弟二人母妃身边的宫女，眼下又在宫里辅佐着萧荆，对萧珏这些年确实是有点生疏了，也不晓得这小殿下在外头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还该不该用以前的方式对待他。
　　不过先前几次短暂的会面还算是气氛融洽，这让她稍微宽下心，这会儿坐在这院儿里喝着茶，时不时与菡萏交谈两句，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非得见着萧珏才要说。
　　不大会儿功夫萧珏就换了身像模像样的衣裳过来了，仅凭着外表来看，倒也还挺像那么回事。
　　晚玉暗暗点了下头，再抬起脸来面上就挂着笑了，她委身行礼，这才说起此行的目的。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跟早前的宫变有关，萧荆新皇登基，朝堂上的官员杀了一批、革了一批又下放一批，现下已经是青黄不接了，管事儿的除了萧荆身边那些人，都只剩下些花甲老臣，积压的事情快要把这些老爷子们的腰都压断了，现在动荡已定，该是着手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了。
　　所以萧荆与几位重臣商议着，打算把春闱提到除夕之前，尽早让新官就任，免得拖出事来。
　　萧珏没料到是这么严肃的一件事，他乖乖安坐在椅子上没去拿手边果盘里的橘子，一边听一边点着头，然后问，“这确是一件要事，但是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晚玉竟讪笑了一下，斟酌着说，“本是没什么关系的，但……”
　　但这事儿说来也是赶得巧了，按照章程，只需吩咐下去交给礼部来办就是了，大庸一直分文武双试，考官三位，太傅为主考官，礼部侍郎和朝中武将分别管着文试和武试，这武试一头自然就落到了赵棠宜头上。
　　“也算合理，老家伙们另谈，但那些举子对她还是服气的。”萧珏说完，仍是不解。
　　于是晚玉便接着说道，“但是礼部侍郎周大人前段时间已经上了折子要告老，临走之前向陛下举荐了您来掌管此事。”她还又加上一句，“小将军也是赞同的。”
　　“……”萧珏端起茶抿了一口，问，“这事儿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正是。陛下也说，这段时间您过的太闲散了些，朝堂上对您这种吃空饷的行为颇有微词，所以您必须得做了。”晚玉道。
　　果然，他就说上次皇姐为何这般好说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待送走了晚玉，萧珏没急着回后院儿去，他盘腿坐在放在那张太师椅上，托着腮琢磨，“我觉得这事儿蹊跷，我从前也一直吃空饷啊，要说我早就该说了，怎会偏偏等到这时候？”
　　兰香哭笑不得，“这又不是什么好名声，您怎么还较上劲了？不过这其中深浅奴婢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分辨，您不若还是去与小主子商议吧，那位说到底见识的多些。”
　　“这倒也是。”萧珏点点头，临走又问兰香，“我之前与你说的那件事进展如何了？”
　　兰香道：“这事并不麻烦，过两日匠人们就能动工了。”
　　他这才满意离去。
　　转头跨进后院儿没见着人，逮着出来倒水的写意问了，才听说萧易折有些疲乏，先回去歇着了。
　　也许这段时间是太勉强他了，萧珏琢磨着要不还是别去吵他，自己另寻他处去玩儿算了，但又一抬头发现这两条腿跟自己长了心眼儿似的，竟已然站在萧易折院前了。
　　白丁在外头堆了个小泥炉灶给主子煎药，冷不丁看见这么大个王爷杵在这儿，好似一大片阴影笼罩在自己身上，实在叫人胆寒，便唤了他一声，问，“王爷，您怎的站在这处，不进屋里来？”
　　“喔，我这便走了，叫你家主子歇着吧。”萧珏说完正要走呢，只听白丁又说，“主子方才回来之后就在等您呢。”
　　他立刻转身窜进了屋里。
　　萧易折面前的书页都被这人跑过来的动作带的翻起来一张，他眯了眯眼，抬手把纸张压回去，面色无异，只是比早先离开前看上去要稍显疲乏。
　　萧珏屁股还没坐到椅子上，火急火燎的张口就道“哥，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害我！”


第23章 二十三章
　　萧珏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只得剥了皮去了骨拆开了听才能信，多数时间他要么在打些不正经的坏主意，要么就是在撒娇耍赖。此时此刻，萧易折猜他是第二种。
　　但他还是顺了萧珏的意，接过话头，问，“什么人又欺负你了？跟哥哥说说，哥哥替你讨个公道。”
　　萧珏被他吓得呛了口茶，须臾便回过味儿来，又笑嘻嘻道：“当然是那礼部侍郎老周头，他辞官便辞官，临走还非要与我添些麻烦，也不知道皇姐怎么想的，竟真允了他那信口胡言，叫我去当劳什子考官。”
　　“哎，你说皇姐该不会真的动了心思，要将我塞进礼部去吧？那可不成啊。”萧珏惊恐道。
　　萧易折给自己也斟了杯茶，思索片刻，说到，“不然，许是瞧你长得好看，到时候住持琼林宴能撑得起皇家脸面。”
　　大庸沿袭旧制，琼林宴便如同谢师宴，取状元、榜眼、探花三位天子门生入宫赴宴，只不过往日春闱赏得宫花，这日子往前一提，约摸只能赏几株冬梅了。天子作为宴会主人只稍作片刻就会离席，余下时间都由皇室专门挑选的臣子把持，这臣子的挑选亦有说法，要姿容上佳还得有点笔墨，把萧珏往那群老爷子跟前一摆，想来也挑不出旁人。
　　萧珏一听，嗨，结果还是看中他这张脸了么。不过这么想到是也能安心些，这下他安心了，又起了别的兴致，“那就好，听说开考那日王都里处处都是纸墨香，四方举子齐聚，是每年难得的盛况，到时候我带你去街上看人去！”
　　“人有什么好看的。”萧易折哑然失笑，倒是也没拒绝。
　　过了午，这二人一人打马入宫，一人照例到后院儿去。白丁看不得主子如此这般辛苦，可萧易折又不让他往近处凑，只得跟写意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坐在拱门外头挑拣药材。
　　没多大一会儿，里头传来人声唤他进去。白丁顿时来了精神，扑扑衣摆下的灰三步并作两步的进了院儿，问萧易折有什么吩咐。
　　萧易折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他这会儿正站着，长身鹤立身姿挺拔，瞅着像是当年那般模样了。
　　“去问问兰香，今年宫宴定在什么日子了。”
　　白丁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主子，您问这做什么，咱，咱们可是去不得的啊！”
　　“你去问便是了，我并非要赴宴，只是有些事琢磨着与此有关罢了。”
　　他说罢摆了摆手，白丁这才领命去了。萧易折在芙蓉树下稍作了片刻，半晌仰着头透过凋敝的枝叶望向青天，想自己若是没猜错，让萧珏去做这做那根本就是萧荆本人授意，只不过托周侍郎之口说出来而已。
　　年关一过，萧珏就没理由继续留在王都了，但就目前来看情形还算好，萧荆给他的差事都是容易出政绩长脸面的，想来并未起抹杀的心思，而是借机让他在王公贵族面前多露露面，也好叫文人百姓识得他这张脸，到时候给他赐封地时，也可以有所运作。
　　萧荆就算再如何冷硬手腕，对她这个弟弟却也是真的好。
　　话是这么说着，萧珏此时正跨过门槛进殿，刚巧碰上端着茶水出来的晚玉。他挽手作揖，脸上笑着的两个酒窝可讨人喜欢。
　　“晚玉姑姑，上会借的书我给你带回来了，就叫外头宫女好生拿着呢。”
　　晚玉笑道：“难怪你这次有心了，陛下这会儿头疼病又犯了，正歇着呢，你要是进去，那我先去通传一声。”
　　萧珏倒也不急，他看晚玉手中托盘上摆着两只白玉盏，悄声问道：“可是还有旁人在？”
　　“程君在的，来了有一会儿了。”晚玉边说着，将手上东西交给宫女，又转身拂帘进去了。
　　片刻后，萧珏听着他皇姐的声音叫他进去。进了殿内，便闻着一股浅淡的药香，跟萧易折用的那些苦辣之味不同，这味道极淡，似有清神养心之效。
　　萧荆侧坐在矮榻上，身旁站着的便是原驸马程弈，早有传言说君王与驸马不合，否则为何程弈只得封贵君而非君后，但见眼前情形，那些传言多少也不尽然可信。
　　程弈两眼是盲的，但对声音却很是敏锐，面向着萧珏的方向转过来，两人互相见了礼，等着唯一坐着的那人开口。
　　“叫你上朝你不来，怎么这个时候又跑来了？”萧荆没让程弈退出去，慢悠悠的睁开眼，眉拧着，似乎对于弟弟扰人的行径很是恼火。
　　但萧珏这回来可是找了很正经的借口，他道：“这不是有急事等着皇姐定夺么。此次考题皇姐意欲如何？是考实务策多些还是经义诗赋多些？亦或是经商农科？”
　　萧荆轻嗤了他一声，眼底倒是挂了点笑意，“竟如此上赶着做事，不像你。”
　　“这不是趁早筹备，好叫皇姐赏我块好地方窝着，免得老在这王都待着，总有可忙的找上我，还给皇姐添堵。”萧珏嘿嘿的赔着笑说。
　　“虽然是聪明了一回，不过你怕是经人点拨，是不是那人与你说的？”萧荆问。
　　她问这话时经也没避着程弈，萧珏稍稍吃了一惊，琢磨着这程君的身份还需得在好生掂量掂量。
　　“他倒是没直说，不过我拿这事儿问他时，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又说起琼林宴，我便猜到七八分。”
　　“不错。”萧荆叹了口气坐起身，拿起一旁朱笔在桌上的大庸疆域图上随手一圈，“这正是我的意思。”
　　萧珏看了一眼那地方，顿时笑成一朵喇叭花，躬身道：“那可真是多谢皇姐了！”
　　这二人分赃似的觉得好了地盘，一旁的程弈只微微笑着，也不晓得他是听还是没听着，不过萧荆没刻意叫他参与，他便也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处。等收了笔，萧荆又正色道：“虽说地方已经定下，但还需你把这事做好了才行，今年取消经义科，只考策论，你这些日子多去茶楼酒肆等文士汇聚处探访，看看这些有胆量提前入京应试之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第24章 二十四章
　　萧珏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除去每日雷打不动的送萧易折到自己后院的这小小一段路程外，两人几乎甚少见着面了，每每当萧珏趁夜色而归时，萧易折已经撑不住睡下了。他也有心想等等人回来说上几句话，但自己喝的药里有几味是助眠安神的，实在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第二日醒来时，萧珏必然是在的，那床榻宽敞，只睡他一人寒凉，可是萧易折自酣梦中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总是尚有余温。
　　如此过了五日左右，他能站立的时间愈发久了，也不再那样疲累，青琰又来过几次给他看诊，瞧那神情，应当是很满意他康复的速度，非常干脆的减了药材，着实是免去了他很多痛苦。
　　萧易折扶着芙蓉树粗壮的树干坐下，这树到了凋敝的时节，叶子摇摇晃晃的落了满地，因为他之前无意中提了一句，萧珏就没让下人们清扫，全都铺在地上，叫风吹着依偎成低矮小丘。
　　只小坐了片刻，他又站起身来沿着院中小径行走，动作幅度还是极慢极缓的，但好在已经能走出很远了，萧易折满心欢喜，禁不住疾走了几步，哪成想太过得意忘形，脚下一软险些跌进一旁的落叶堆里去。
　　他颇有些狼狈的爬起身来，却猛然发现萧珏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这会儿就坐在他身后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头上，眼睛前面依旧用一块绸带做遮挡，嘴角弯着，似乎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或许是听见他脚步声停了，萧珏就从石头上跳下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向他张开手臂来，语调也轻快，似乎是等不及要将那个暖意融融的怀抱送给他了。
　　“哥哥！”
　　也就是这一刻了，萧易折心想，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心绪，他心动了。
　　萧珏揣着明白当糊涂，其实在骗他，眼前这薄薄的一块绸缎其实起到的作用不大，他什么都看得见，也不过就是提防着这样的情形发生，只不过他更晓得哥哥在坚持什么，所以只好咬着牙装作没看见罢了。还没等他再说些旁的什么来拨散这太过静谧的气氛，就见眼前覆过来一片阴影，唇畔传来一刹即分的触感叫他愣在原地，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问，“哥哥，刚刚那是什么？”
　　只听萧易折答道：“没什么，一片落叶吧。”
　　他没追问，只笑笑说，“竟是这样，我还以为有蝶飞过。”
　　-
　　才用过午饭，萧珏就又跑没了影，问旁人也不晓得他在忙些什么。
　　这日子就像翻书似的过，一连又是好几日，这天写意披着件杏色的袄子从外头进来，乐呵呵的说：“主子，外头飘雪了。”
　　今年的雪也来的猝不及防，眼瞅着才刚入了冬月就上赶着来了。萧易折捧个手炉，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外头看了看，虽然是细雪，但已经清晰可辨了，只不过没多少气势，一落地就融成了水，还不及一场雨水来的凶。
　　“外头倒是不多冷，但是地上湿滑呢，要不咱们叫人给王爷捎个口信儿，就不出门了吧？”写意问。
　　白丁在旁边一个劲儿点着头，主子这腿脚才刚见好，要是磕了碰了，他多少是要与王爷拼一拼命的。
　　“这般小雪不碍事。”萧易折站起身来，白丁刚要伸手去扶，就被他挥手制止了，“再说整日关在这院子也太憋闷，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撬开你们王爷那张嘴，叫他再让我出去玩儿呢。”
　　写意一想也是，要是叫她整日里在王府待着不能上街去，一待就是月余，那她定然是早已疯魔了。于是便也不再劝，替萧易折穿上棉服大氅，撑了把伞送人去到马车上。
　　车夫一早就将马车内堂烘的干燥暖和，写意坐在门边与他闲话着，这车就驶起来，向江边而去。
　　这几日天气虽冷，但王都街巷里可比往常还要热闹许多，萧易折在马车里坐着都能听见带着各地口音的外乡人在交谈，他虽然没去王都之外的城镇，但多少凭借着与官话相似的语调猜个七八分，他们口中说的，似乎正是自己此行要去的地方。
　　萧珏说是安排了人来迎，自己却没出现，萧易折从马车上下来就瞧见那来接他的人，正是萧珏身旁那近卫长风。写意得了吩咐，跟在他身后一道登船。他们上的这船要比湖中其他船舫大上数倍，细细听去，每个隔间中都有悦耳丝竹声传来。
　　长风引着他们到了二层就带着写意告退。萧易折环顾四周，这里明显就要安静许多，整层唯有一间四处都悬挂着红绸珠帘的宽敞厅堂，他以为萧珏在里面等他，可近了内室也只嗅到熟悉的熏香萦绕，并未见人。
　　他正欲退出去，才刚一转身正撞上端着茶点过来的菡萏，这姑娘平时在王府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旁人看了只觉得端庄稳重，今日却穿了一身嵌着银饰的纱衣，她脚步轻易，腰身妩媚，只脸上神情还是像往常一般恭敬的。
　　“主子先进屋去换身轻便衣裳吧，外头是冷些，但咱们这儿可暖的很呢，船上烧的都是宫里赏下来的金丝碳。王爷那边……碰上点事还需耽搁一会儿。”菡萏说完，轻车熟路的绕进屋里，把手上东西在桌上铺陈开来，替他解下厚重的外袍。
　　萧易折好奇道：“菡萏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菡萏一笑，回道：“主子聪慧，应当晓得当年圣上赠了王爷一座花船画舫，就是我们脚下这座了。”
　　“这画舫明面上做的是酒色生意，常常顺江河向西去，随意停靠，肆意歌舞，早些年是名冠大庸的风月场，实际上也只是假托着王爷的名义，暗地里为在外谋事的圣上转送钱粮之类的。您可别小瞧这它，这船下头的舱体可大着呢，火烧不透，刀枪不穿，不过现在已经僻成了隔间用来待客，算是回归本行了。”


第25章 二十五章
　　他二人没多说几句话，萧珏就掀了帘子跑进来，带着一溜串儿的瑟瑟寒风，冻的他连跺了好几下脚驱寒。
　　菡萏适时告退，将这厅堂留给两人。
　　“方才菡萏姑娘还在与我吹嘘说这船上暖和的很，怎么到了你这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似的？”萧易折把手上刚斟满的热茶递给他，本意是叫他拿着暖手，哪成想萧珏竟自顾自的低下头就着他手将热茶一饮而尽，而后才舒开一口气，不像刚刚那破落的模样了。
　　“嗨，咱们这儿当然是好的，但我方才去下头那些小客船上转了一圈去寻人，可是冷的紧呢。”他闲适的往旁边儿软塌上一躺，脸上挂着些许得意之色，想来说是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萧易折正琢磨着询问一两句是什么人叫他如此大费周章，刚张了张口，声音就被骤然响起的一片喝彩声压了过去。他来时走的是一条盘桓在船体内侧的楼梯，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但却清晰地听到下层客舱里让酒和对诗的喧哗声。约摸是这段日子进京来的举子们都收到了消息，纷纷到此处来结交。
　　“今年来的不少还是有些本事的，不过浑水摸鱼的也有不少，你听这里人声鼎沸，其中也有朝中书记官在里面推波助澜观察记录他们的言行，这便是第一试了。”
　　萧易折点点头，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法子，但眼下朝中是万万进不得品行低劣之人的，所以就算是用些手段也要将他们拒之门外。
　　歇了这片刻功夫，萧珏脸上又变得红润光鲜起来了，他打了个挺儿凑到萧易折身边来，抬手拉了拉垂在榻前的玉坠子，厅前的竹帘就被卷到上方，露出一片荡着白雾的江面。
　　江上隐约可见大小舟楫由近及远逐渐变成一豆，萧易折看着它们随波逐流，被烟波带去触不可及的地方。他听见萧珏问，“哥哥，要是有一天这座画舫能够载着我们离开王都去任何一个地方，你首先想要去哪儿？”
　　“哪儿都好吧。”萧易折想了想，居然发现自己的愿望简单到可笑的地步了，只要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好。
　　“说的也是，”萧珏却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只要是跟你在一块儿去哪儿都很好。”
　　他说的轻巧，似乎只是无意提及了这么一句。可萧易折虽说不敢保证现在对他的了解究竟是否浅薄了几分，但还是不会轻易觉得他只是信口而言，说不准他在开口前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有些人，明面上看着像是在同你商量，实际上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只等着你点个头罢了。要是不合他心意了，就撒娇耍赖，总归是要缠着你就范的。
　　萧易折自诩深谙此道。
　　-
　　今日出行不在萧珏计划之中的，因为青琰老在就抓着他念叨，说什么病人伤及根骨，寒风侵袭会加重他的痛苦云云，所以他老早就收购了大批的炭火囤积在王府里，打好了整个冬天都坐在这暖窖里的主意，生怕这人冷了。
　　却没成想提出要外出的人是萧易折，这可叫他犯起难来，他辗转反侧、宿昧不安，最终还是没舍得拒绝。
　　这可是哥哥住进王府来之后，头一次问他要求点儿什么呢。
　　不过说来也巧，今日他正要在这画舫上捉个人来玩玩儿，要是能合萧易折的眼缘，那就更是美事一桩了。
　　没多大会儿的功夫，一阵小小的骚动声便将二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下层客舱的房门被人推开来，一个着黄衣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走出来，看样子是个半大少年，头上却簪花戴玉的，衣裳也乱七八糟的挂在身上，短袍外头还套着身罗裙，实在是怪异极了。
　　萧易折只听见身旁的人‘嘿’了一声，扒拉开半垂在窗前的竹帘抬手掷了个什么东西出去，他动作太快，萧易折还没看清，那边儿的少年人就‘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他拎着裙摆转过身来，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上被人擦了一抹胭脂，好在他长相讨喜，看上去不太像什么登徒浪子，反倒是像极了被轻薄了的小公子。
　　那少年本欲张口叫骂，余光一闪瞥见那颗砸中他的东西，顿时又喜笑 开了，忙蹲下身去捡起来放在掌心擦了擦装进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换了一副嘴脸。
　　“这东西砸在我身上，那可就是我的了，再要回去怕是不能够的。”
　　他声音清脆，人不多大嘴皮子倒是快得很，萧珏悄悄趴在萧易折身边与他咬耳朵，“这就是伴月居那说书人背后供稿之人，这小子滑的很，我叫掌柜把他哄出来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你找他做什么？”萧易折问。
　　萧珏哼哼了两句，不清不楚的，看着就是不大想说，但倘若萧易折继续追问，他这漏斗嘴巴估计也藏不住什么，不过萧易折一向不爱在这些方面同他计较，便好心放他一马。反正他早晚憋不住还是要说的。
　　被晾了这半天的少年估摸着是一直仰着脖子累了，又冲他们喊，“这位爷，您还扔吗？要是还扔我就站这儿让你砸，要是不扔了，那我可要去屋子里暖暖身了！”
　　“我砸你还得抬手，不如你上来，我有的是银粒子给你。”萧珏扬声道。
　　那少年眼珠子转了又转，最后抱着有钱白拿谁不拿的意志，三两步噔噔噔从阶梯上跑过来，推开门往屋里瞧了瞧就见着他们两个人，这才安心进来，还特别小心的合上门，拉了把椅子到距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坐下，问，“真的给啊？”
　　萧珏挺了挺胸膛道：“那是自然，我堂堂宁王，一言九鼎。”
　　“你是宁王？那个一人之下的八皇子？”少年慌里慌张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身上金玉首饰掉了满地，他围着萧珏转了两圈，又瞅瞅旁边的萧易折，“你别不是在骗我吧，他才是宁王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王公贵族没一个……”
　　“你可不要乱说！”萧珏抱紧了身边人的胳膊，气势汹汹道，“这位是宁王妃！”
　　那少年果真大惊失色，接连后退几步，眼神中透露出戒备，“亏我方才还想着宁王殿下若真的如此慷慨赠银与我，我便高看你一眼，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萧易折好奇地出声问：“他是哪种人？”
　　“我要走了！我不跟有家室的人说话。”少年面上气的涨红，眼瞅着就要跑路，萧珏这会儿也不拿他逗闷子了，打了个响指叫外头的下人将门合上，又拖了张椅子过来给萧易折坐着，自己趴在椅背上挥着手扇了扇风，说：“你这毛头小子，毛病还不少。”
　　“你睁开眼睛看好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想囫囵个儿的走出去就给我老实点。”他这架势也就唬一唬外人，萧易折听着只觉得有趣儿，脸上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一幕在那少年看来可就变了味儿，那宁王凶神恶煞的，前头还坐个狐狸精似的人，笑的着实不怀好意。他气焰渐消，扁扁嘴靠到墙根处站着，只不过嘴里还嘀嘀咕咕的，显然没说什么好话。
　　“你叫叶十一？越北叶氏？”萧珏问。
　　“对啊！”叶十一翻了个白眼，只不过他现在涂脂抹粉的，怎么看都像个在娇嗔的小姑娘。
　　“参加殿试来的？”
　　“那倒不是，逃家来的。”


第26章 二十六章
　　白丁最近觉得这院子里有点吵。
　　好不容易宁王不来招惹主子，主子身子也见好了，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哪成想那宁王人虽不在，却安插了个顶顶烦人的小子在院里，就眼下，在院子里，隔着门扉都能听见那叶十一那张小嘴叭叭的在讲，也不怕主子听着累。
　　好容易听着里面没声儿了，白丁想着进去问问主子有什么地方需要伺候，刚迈了步子，就听见萧易折问叶十一，“说了这许久，你可累了？要不今日就到这吧？”
　　白丁连连点头，这时候识相点的下人就该起身告退了，可谁知那叶十一是个没眼力见儿的，竟端起桌上的杯子牛饮了一口茶，说：“不累，我收钱的。”
　　“……”白丁好生气啊，可是又拿他没有办法，归根结底他是宁王的人，所以还是得把这仇记在宁王身上。
　　他转身没好气的退出屋子，外头阳光正好，斜斜的从檐下照过来，正洒在坐在门口矮凳上的写意身上。
　　小姑娘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手上忙着穿针引线，看上去惬意得很，不同他那般整日总有很多事值得烦闷。
　　“你这是在做什么？”白丁凑过去，眼巴巴的问。
　　“在绣荷包呢。”写意倒没嫌他烦，乐呵呵把身后已经绣好的两只拿给他看，“这个兰花的送给兰香姐姐，荷花的送给菡萏姐姐……这只最大的还没绣好，不过当然是要送给我们王爷了！”
　　白丁没想到这小丫头看着粗枝大叶的，做起活儿来竟还有几分正经样子，只不过，他问，“为什么王爷这只绣了这么大个金元宝啊？”
　　“哎呀！”写意脸上飘了抹红，“当然是希望王爷多赚些钱财，好给府里头的人多些添置了。”
　　白丁愈发觉得这小丫头不似面上看起来这般纯然了。
　　“在说什么呢？”萧易折在里间就听见这两人叽叽喳喳，正巧他听叶十一讲各地异闻稍有些倦了，便慢慢的走出来透透气。
　　见他出来，两人忙起身，萧易折不让他们搀着，他们便只好跟两块木桩似的站在那头。写意愣了片刻，莞尔道：“主子有所不知,每年揭完春榜的那天，除陛下会在宫中设宴宴请一甲外，晚上诸科举子都会在谡江与百姓举杯同饮，放灯祈福，每到这时候城里的姑娘们都会准备些亲手绣制的荷包赠给身边亲厚之人，长此以往也算是定制了。尽管今年春闱提前，但大家都说灯会照样举行，所以要赶忙准备起来了。”
　　萧易折还真是头回听说，他眼眸亮亮的，只是听写意口述，就似是已经看到了那样热闹的场景。
　　“真好，阿珏小时候定是很喜欢去凑这样的热闹吧？”
　　写意点点头道：“确是从未缺席的，王爷原先在京中有不少茶客酒友，他们可不会放过这际会。不过这些年来他们也甚少登门拜访，想是，今年也不来了吧。”
　　她似乎有些伤怀，但也只片刻，转眼又笑开了，说：“不来更好，王爷当然更想跟主子您在一块儿了，他们来了也是要被赶出去的。”
　　萧易折也叫她逗笑了，又想起宁王府门口那张被风吹日晒已然褪色的‘滚’字手谕，觉得这事儿萧珏也不是做不出来。
　　另一头萧珏也没闲着，他今日巡查考场，逮了几个行踪鬼祟之人，又去书局盯考卷誊录一事，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过了晌午才稍稍歇下来。赵棠宜跟他一块从宫里出来，看了一圈没见着宁王府的马车，便好心问他是否要捎他一程。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萧珏乐呵呵道，“不过我不回宁王府，你且绕个远，送我到温大人府上去吧。”
　　赵棠宜好就好在是个锯嘴葫芦，别人不说的事她也不会开口问，萧珏得了便宜也不觉羞赧，指挥着马夫走街串巷，一路到温府门口停下来。
　　他扣了门报上名号，很快就来了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擦着汗将他往里请，萧珏本来也不是为温大人来的，匆匆寒暄两句就单刀直入的问，“温二小姐可在府上？”
　　“在在在，小女这会儿正在院子里与其他几位官家小姐折花，老夫这就差人去叫她过来。”温大人是书香世家，性子温吞，一碰上事就乱了阵脚，眼下已然忘记自己刚刚叫下人去煎茶煮水，此时此刻，这厅堂里并无旁人可差使。
　　冷汗唰的就沿着他额头淌下来了。
　　不过萧珏倒也不为难他，“没事儿，我自己去院里寻她就是了。”
　　“啊啊啊，这这这……”温大人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萧珏已经跨出正厅门槛，随便在廊下抓了个扫洒下人问了路，转身往院子去了。
　　-
　　说是折花，其实也不过就是几个小姐妹带着茶点往院子里一坐，赏赏花聊聊天罢了。萧珏过去的时候她们正说到什么有趣儿的事上，婉转的笑声比枝头的鹂哥儿还好听。
　　温知仪是坐在正对着小拱门的主位上的，是以他刚进来就瞧见了，远远的挥了挥手里的帕子，问，“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与姐妹们一同喝茶？莫不是后悔没收我那簪花，专程前来讨要了？”
　　她话音还留了个尾巴，就另有一位小姐开口道：“王爷来的可不赶巧，我们方才还说起要在谡江放舟节那日赠花的事呢，您来的这样早，姐妹们都还没准备好呢。”
　　这小姐刚说完，便顿时引起一片附和声，只不过里面真心实意的不大多，萧珏也明白这是拿他调笑来的，便只好苦笑着说，“各位姐姐们行行好，放我这一马吧，今年新科举子面相好的有许多，学识深厚的更是数不过来，我与姐妹们指条明路，来日谡江画舫上抛个彩球砸段好姻缘出来，也算是我功德一件。”
　　“王爷这话我们可记下了。”几位小姐掩着唇笑得合不拢嘴，这会儿功夫那些个偏远世家的小姐瞧他也没那么生份了，忙招呼着萧珏混坐在她们中间一道品茶。
　　温知仪道：“既如此，王爷是做什么来的？”
　　“哦，我竟差点忘了正事。”萧珏从袖中摸索半天，掏出只巴掌大的荷包来，“早听闻，温二小姐有双巧手，快快帮我看看这绣样还有没有哪里可以精进的？”


第27章 二十七章
　　“哟，这针脚走线都很是不错，不知是出自哪家绣娘之手呀？”温知仪将那荷包举过眉，对着明媚日光细细观赏，两只胖鲤相携而游，神态灵动可爱，饶是她精于此道，也没能挑出什么要紧的缺处来。
　　萧珏摸了摸鼻子，道：“正是不才在下。”
　　这话一出口，方才那些还没怎么当回事儿的姐妹们便立刻围了过来，拿着荷包当个稀罕物件传着看了一个遍。
　　“王爷真是体贴细致，看样子我们姐妹也不必报什么侥幸心思，王爷那心上人可不是咱们比得了了。”
　　温知仪同她们打趣儿着笑骂了两句，又转儿对萧珏道：“姐妹们嘴上不把门，话却是没错的，王爷的手艺上佳，想来我也没什么可以指点的，只是不知道王爷想要的是什么样式？”
　　“我想要……”萧珏想了想，说，“我想要些花心思的，世上独一无二的样式。”
　　众姐妹集思广益，你一言我一语的为他筹谋许久，最终还是温知仪提议，“我曾经随一位江南绣姑学过一种针法，名为翻金线，是将金线与银线交织着藏在普通绣线之下，待月色浸染后，便能看出粼粼波光，配王爷这对锦鲤，是极合适的。”
　　但她还提醒了一句，“就是麻烦些，不太容易学，但我猜王爷想必也不肯假他人之手吧。”
　　-
　　试期将近，萧珏回府的时辰愈发晚了。他裹着满袖寒风，跨进院子的时候瞧见卧房透出些灯光来，他折身过去，趴在窗框上托着腮盯着烛光下的人瞧。
　　“哥，这么晚你还在写什么？”他并不客气，嘴上说着话手就已经伸长了拎起一张萧易折放在一边晾晒墨迹的宣纸拿过来看。
　　萧易折似乎不为所动，只单单瞥他一眼，他就老实的把东西放归原处了。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白日里叫叶十一帮我修了几卷笔录，反正闲来无事，正好重新誊录一遍。你等墨干了再看，省的又弄脏了手。”萧易折无奈的用笔尾敲了敲他不老实的手。
　　“喔。”萧珏把爪子缩回去，在袖里摸索半晌又扔进来一袋蜜糖糕，笑嘻嘻道：“你先填填肚子，等我去换了衣裳再来陪你用膳。以后叫写意早点合上窗，夜里风凉。”
　　萧易折应了声，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不过到果真如他所言收了墨宝不在做手上的活计了。
　　那头写意就一直候在院儿里呢，萧珏没收着声，安排她的事她一早听得清楚，等萧珏走到她身边来，她就瞧瞧凑到萧珏耳根底下去，说，“王爷可怪不着我，自打您接了宫里的差使一天到晚往外跑，咱们小主子这窗就没合上过。”
　　“哼，我就知道。”萧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还硬是装成一副正经做派，“也就这两天了，你辛苦些，哄着骗着也好，别叫他再染上病了。”
　　“晓得的。就算您不吩咐，后头还有个白丁天天在耳边吵闹，属实讨人厌的很。”写意气鼓鼓将人送出去，再回来时，那扇窗已然合上了。
　　书房里燃着炭盆，萧珏脱了外袍，歪在椅子上抬着一双手叫兰香给他上药，恰好这会儿菡萏正跟她在一块对账呢，见状忙过来帮衬着，这才没叫萧珏这受刑般的痛苦持续太长时间。
　　兰香拿来烛台热化了药膏给他涂在指尖细密的伤口上，轻叹道：“王爷你这是何苦呢，平日里不是最会打蛇上棍，怎么不说给他听呢？”
　　“无关紧要的事儿上向他撒撒娇便罢了，这要是叫他瞧见了，可是要心疼的。”萧珏在那儿呲牙咧嘴，好容易熬过了这一遭，又乐呵呵的背着手跑出去，看后厨准备了什么佳肴。
　　这是不想再聊，明摆着落荒而逃的行径。两人拿他也没办法，对视一眼，只盼着他们王爷等守得云开吧。
　　转眼就到了开考的日子，皇城出动了大批人马驻守在街巷两侧，临近的酒楼早早被订满了位置，萧珏走的时候马车里还捎带着萧易折，他把人安排在伴月居，恰好这会儿叶十一也在，这小子能把一天日子掰成两天过，双数天来伴月居同人搭伙说书，余下日子就在宁王府陪萧易折修书稿。
　　能者多劳，叶十一属于赚的特别多那种。
　　“你要是渴了饿了就摇铃叫人给你送上来，要是他们说的这段不和你口味，就直接把叶十一拎上来单独给你僻个场子，左右我们是付了钱的。”
　　萧易折抬手推了推他，没推动，只好笑他，“我又不是什么玉娃娃，放在这儿丢不了摔不坏，再说写意白丁就在门口呢，你用不着如此忧心。”
　　“我这不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么。”萧珏从鼻子里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哼，不过也到了该封场的时辰了，他从桌上拿了块黄豆饼子，甩着衣袖坐上酒楼外候着的车架，眨眼间就没入人群中。
　　老太傅来得早，笑眯眯的瞧着殿外陆陆续续进场来的举子们，赵棠宜双手报臂，腰间别一柄长剑，正倚在盘龙柱上，见他终于过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这里头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萧珏与她站到一处，两人都是铁板一样的严肃面色，嘴里却在悄默声儿的说起闲七杂八的话来。老太傅早年教过萧珏和萧荆读书习字，对他们这些小辈的脾性摸的一清二楚，到老来行事愈发闲适稳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着罢了。
　　赵棠宜摸出来个小木雕放在掌心拿给他看，“虽说是已经成亲了，但我们相识不过数月，以前总觉得这事繁琐，不过如今看来，也不能少了他的，可我实在应付不来那种巧女儿的活计，只好做个小玩意儿送给他。”
　　木头娃娃活灵活现的，憨态可掬。赵棠宜的刀法用在这上头竟也很是见其精妙之处，萧珏不吝赞美，实打实的夸赞了一番，随后问到：“到那日你们约在哪儿？”
　　赵棠宜疑惑，问，“怎么，你要同我们一道么？”
　　“不。”萧珏道，“我好绕着你们走。”


第28章 二十八章
　　元岁日，华庭设宴。萧珏是今上钦点的压座上宾，此一遭无论如何是跑不了他的，所以天刚蒙蒙亮他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钻出来，骤然袭来的冷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赶忙扯过衣架上的外衫往身上套。
　　他手脚大概还没能从倦懒的睡梦中醒来，衣衫袖带被他左左右右来回折腾几番下来，到底是藤蔓似的缠绕在身上，他正一筹莫展，心想着可真是完蛋，这一天从醒来开始就过得不大顺当。
　　“你也不怕冷着。”萧易折近来腿骨上的伤养的好，夜里睡得也安稳些，不是那么容易被惊醒了，但身边的温度逐渐消失的感觉可不怎么好，结果他这一睁眼，就瞧见萧珏盘腿坐在窗边跟自己的衣裳搏斗呢。
　　他抬手帮人理了理后领，又抽开萧珏腰间打了结的缎带重新系好，上下打量一番后这才觉得合眼许多。
　　“我身子骨可好的很呢。”萧珏见他已经坐起身，似乎是不准备再睡了，便伸长了胳膊把桌案上的木梳勾过来，双手捧着递到萧易折面前去，眼巴巴的看着他。
　　萧易折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取了梳子拢起他长发一梳而下，只不过他仍忍不住要念两句，“知道你底子好，但也禁不起折腾，等长了年岁就知道其中利害了。”
　　“是是是，哥哥说的对。”
　　萧珏笑眯眯的，看着有点欠揍。屋外头候着的兰香听见里面有声儿了便轻轻叩门，这会儿萧珏也差不多收拾好，扬声应了，又折回来对萧易折道：“今日席上人多，不知道几时才散，到了傍晚街上人就多起来，我叫长风先带你出去，你便到画舫去等我好不好？”
　　“你安排就是了。”萧易折道。
　　他这般乖顺的模样不知道又戳中了萧珏哪块心头肉，他啧了一声，又躺会萧易折身边去滚了几圈，“真是不想去，待会儿叫赵棠宜一棒子将我打晕了，一觉睡到晚上算了。”
　　-
　　出了门，兰香已经备好车马，她今日与萧珏一道入宫去，路上两人碰见写意正往这边走，两边一对上眼，写意顿时快步走过来，讲个荷包塞进萧珏手里，目光灼灼道：“王爷，今年也请收下奴婢的心意！”
　　她送完东西，转身就跑，生怕跑的晚了要挨顿教训。兰香是早就收到了自己那一份儿的，这会儿凑过来瞧他手上这只，并感慨道：“写意她的心意……真是一年比一年多了啊。”
　　萧珏也乐了，将那金灿灿红彤彤的大荷包挂在腰间，“正正好，照往年惯例，我带着去宫里，皇姐总得给我装满了才好回来，今年要我做了这好些事情，是该用个大点的，多装些金元宝回来。”
　　他这头上了马车，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宫门口。今时不同往日，宫里往来人数众多，他也不乐意在那群老爷子们面上添堵，老实巴交下了车随着人流走路进去。半道上瞧见个熟人，也没多想，登时穿过低着头缓步前进的官员队伍溜了出去。
　　今日虽免了早朝，但进宫的人多还是穿着朝服，在这其中独树一帜的，也就只有钦天监这帮能人异士了。
　　赵月来蹲在个石狮子旁边剥松子，眼瞅着一片阴影笼罩在头顶，一抬眼，看见是萧珏，只好分出一半来给他，两人一起蹲在这狭小处。
　　时间尚早，兰香也不催促，低眉敛目的候在不远处，偶尔同路过相熟的官家侍女招呼几句。
　　“你今日怎么也进宫来？先前问赵棠宜，她还说你到山里寻龙脉去了。”萧珏警觉到，“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嗯？”赵月来被他突然拔高的音调吓得一激灵，手上刚剥好的松子掉在了土地里，他相当惋惜的看了一会儿，收起了打算捡起来擦一擦再吃掉的心思，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还没回答萧珏的话，于是开口说，“嗯……是有点事，不过现在看来，是好事。”
　　他二人所在之处正是一条通往湖心亭的小径，平时也没什么人会到这儿来晃荡，只不过这会儿萧珏顺着赵月来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到有两个人站在亭中央，挨得近极了，那身形，似乎正是萧荆与程弈二人。
　　“是好事。”赵月来点了点头。
　　这两人凑在一块扣扣索索的，自然逃不过萧荆的眼睛，不过她早已见怪不怪懒得管了，今天宫里热闹，她却只想来这空旷之处喘口气。
　　“以你之才，金榜夺魁易如反掌，我既然答应放你参事，当然已经准备周全，你可知你放弃了此次良机，以后就再也不能重登仕途了？”
　　程弈像是没听出她语调中的怨愤似的，双眼合着，唇角仍挂着恬淡的笑意，“我知道。”
　　“你们一个两个，每一个叫我省心的。”萧荆最看不得他这幅处惊不乱的模样，她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也就好在萧珏离得远瞧不见，要是被他看见了，指不定要出去编排些什么皇姐被精怪夺舍之类的鬼话出来，毕竟他也只见过萧荆那张冷冰冰的面容。
　　程弈伸手向前摸索了一阵，待摸到身旁之人的肩头才松了口气，好歹是没把人气走了。
　　“琯琯，你总想用最好的东西来补偿别人，我们都很感激你。”
　　萧荆没说话，她在等一个但是。
　　如她所愿，程弈道：“但你从来不问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别把身边的人都推远了。”
　　“那你想要什么？”萧荆问。
　　到了此刻，日头已经逐渐毒辣了，萧珏吃完了手里的松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滓，冷不丁瞥了一眼湖心亭的方向，这一瞅不要紧，直接吓得他打了个嗝儿出来。
　　亭中二人恰在此时拥在一起，萧珏赶紧把双手放在脸前，从岔开的指缝中往外瞧，那两人竟并未分开，萧荆也没提刀砍人。
　　她大概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态了。
　　因为程弈在她耳边说，“我想要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琯琯，我想当君后啊。”


第29章 二十九章
　　天子设宴，又逢旧年之交，芳林里的树大都凋敝，早早有宫人挑了一连串精致小巧的灯笼挂上去，红彤彤煞是可爱，倒也不叫这场看似仓促而就的席面显得冷清。
　　赵月来在钦天监的职位是春官正，过了年就该他当值，这会儿下了山就不再回去，一并住在他妹妹那将军府里头，等送走了赵棠宜，就再没旁的理由不入宫来了。
　　不过眼下还是他那同僚冬官正的主理期，他也没穿官服，趁着君主尚未入席，就跟萧珏坐在一块看人。赵棠宜在女官那边儿，不过没怎么与身旁人交谈，就抱着臂站着，稍显的有点心事的模样。
　　今年的琼林宴说起来还真是比往年要好看许多，那些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学子们大多求稳，还是要等来年春闱，是以眼下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占了半数以上。在萧珏看来，至少这群人不比之前那些老学究们刻板，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吃桌上的果子点心了，着实是个好现象。这要放在以前，那可是要被同窗鄙夷的呀！
　　等天子入席，这群人已经吃了个半饱，答起问话来底气都足，萧珏愈发满意了，携着众臣遥敬诸位进士。
　　-
　　过了未时菡萏才领着人接到从宫里回来的马车，兰香打了帘率先下来，后头才是萧珏。他身上沾着点不算浓郁的酒气，兰香冲菡萏微微摇了摇头，便是说无甚大事了。菡萏上前给萧珏披上斗篷，一行人簇拥着他回了院里。
　　房内燃着暖烘烘的炭火盆，今日萧易折难得闲下来，守坐在小泥炉前温茶。听见脚步声，他微一扬头，就看见萧珏正边拆外袍边走进屋来。
　　“今日这么早便回来了？我还以为要再多待些时辰。”他下意识接过萧珏递过来的手，本想着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他，没想到那双冰冰凉凉的掌心里竟空无一物。
　　萧珏笑笑，挨着他坐下来，“好冷呢，哥哥快帮我暖暖。”
　　“琼林宴设在园子里，走走场面便是了，没道理冻坏了这群未来的国之栋梁。”萧珏身子暖过来之后就软的像摊泥一样歪歪唧唧的沾在他哥哥身上，他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在害羞，眼睛闭上了，口中还在喃喃的念，“落雪了……”
　　是落雪了，地上又是一层霜白，前几天积下的已经化了个干净，这会儿又添了新的上去。看着架势，应当是早就开始飘雪了，只是他在这窗前枯坐许久，竟对此毫无察觉。
　　萧易折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虚虚萦萦的热气在眼前蒸腾，把四方一座院子溶成水面上的一层映画。他正任思绪渐飘渐远，谁知正安安静静躺在他旁边小憩的萧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突然嚎叫一声，腾的坐起身来，按着腰侧疼得呲牙咧嘴。
　　萧易折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声响吓了一跳，茶水洒出来少半，虚幻的景象破碎了，只余下萧珏真实且惊天动地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去看，萧珏一连说了好几个没事，而后窸窸窣窣的从腰间解下来硕大一个荷包，那里头鼓鼓囊囊的，硬是把本来就有些体格的荷包再撑大了些。
　　“都怪哥哥这儿太舒服，我竟把它给忘了。”那荷包带子根本系不住口，刚被放在桌上就散开了，金灿灿的小元宝叮叮当当散落开，亮的刺眼。
　　“……啊。”萧易折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嗯……”萧珏嘿嘿笑了两声，把掉出来的小元宝都划拉到荷包里，伸长腿踢了一脚墙边的矮柜，吱呀一声翻出来个小抽屉，里头是漏斗状，深不见底，他把那一袋元宝放在两人中间，随手捻起来一粒啪的投进去，还招呼萧易折，“哥哥，来扔着玩！”
　　“你先等等。”萧易折头有点隐隐作痛，“这些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以前在宫里的日子虽然相比于其他皇子皇女要艰难些，但到底也不是贫苦人家，可像这样把金子掷着玩的事儿，却是怎么也做不来的。
　　“喔。这不是今日出宫前，皇姐传召我，说我这回差事做的不错。”萧珏摸摸脑袋，“恰好程君也在，她问我有什么真心实意想要的东西没有。”
　　说到这儿他还有点羞涩，“那我一看好机会啊，就说恰好今天得了个大荷包，不然皇姐就赏我点钱吧，我就喜欢这亮闪闪的小玩意儿。”
　　萧易折隐约觉得萧荆应当不是这么个意思，但她到底是个什么意识，自己也不是很好去揣测。
　　“不过都这么久了，我习惯了，她也习惯了。”萧珏颠抛着手里的小元宝，眼睑低垂着，唇角那点笑变得很柔和，“小时候宫里发的份例都被母妃掌管着，我想出去玩儿，就跑到皇姐面前撒娇耍赖，最后每每总是她叫人去变卖了金钗和宝珠才换些银钱给我。如此想来，其实我也亏欠她良多。”
　　从前的萧易折不能理解萧珏和萧荆这对姐弟之间别扭的情谊，现在却好像懂了一些，他们之间并非是在世人面前惺惺作态的虚情假意，萧荆对他的回护和疼爱都是真的，萧珏对他皇姐的敬重和亲昵也是，但他们两人都必须不断的舍弃些什么来换取这样的平衡。
　　也就只有萧珏了，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一直握着那根紧绷的弦，绝不让它断裂。
　　“你不必介怀这个。”萧易折宽慰道，“那些琳琅环佩于陛下而言或许不过是些美丽的枷锁而已。”
　　“哥哥说得对。”他笑。
　　小泥炉上的茶水煮沸了，发出咕嘟几声轻响，萧珏细皮嫩肉的，腰间被硌到的那一块隐隐泛着点青，萧易折便唤他靠近些，借着炉火温了温手贴在他腰间慢慢的揉。
　　萧珏仰躺着，像只翻身晾肚皮的猫儿，从他的视角看过去恰好能对上萧易折的视线，他盯着瞧了一会儿，把人看的热了脸别开目光了，又抬手去勾人家垂在颊边的发丝，“还得是有哥哥疼最好了。”


第30章 三十章
　　要说这全天底下最不缺钱花的人，撇开萧荆不算，那萧珏若是称第二，便不可能再有人敢称第一了。到了年根子底下，各个庄子铺子里的管事来府上报账，萧易折难免也撞见过几次，他一直不太理解萧珏要这么多银钱做什么，平日里的花销绰绰有余，他虽喜好玩乐，却也不是那散财童子。
　　许是这样缱绻的气氛着实令人放松，他不自觉的便问了出来。
　　萧珏闭着眼，这会儿酒劲儿上来，他有点昏昏欲睡。尽管他只喝了约摸不到两盏，余下的都叫兰香偷偷换成了糖水儿。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来着，他恍惚间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无风无月的闷热的夜里，母妃不知为何发了好大一场火儿，搞的整座宫里都死气沉沉的，宫人们大气儿也不敢出，走路时的脚步声都轻的跟鬼魅一样。
　　小萧珏踩着宫灯幽暗的影子跑回自己的寝殿里，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没被母妃发现他又跑去太子哥哥殿里玩，否则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在门口焦急候着他的宫女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平日里总帮着他溜出去玩儿的，萧珏与她很是谈得来。
　　因着那件他想不起来的事情，在回到寝殿之后，他没急着歇息，而是与小宫女一起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等着那大片的黑云被风吹散，好放月亮出来。
　　过了一会儿萧珏问，“你说怎么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小宫女并不能猜透他在想什么，只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直觉说，“有钱就好了吧，如果有钱的话，我就能有一间自己的宅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绫罗首饰也能有很多，不必羡艳其他官家小姐。”
　　萧珏对这小宫女的印象不怎么深，是因为她在某天突然就不见了，后来才听说是被流连宫中的亲贵折辱，自己一个儿去投了井，走的时候没名没姓的，还是萧珏去求了先皇，才让她得以在近郊山林里拥有一块刻着生平的石碑。
　　时至今日，他已经想不起来这宫女到底长什么模样了，却唯独对那天晚上听到的话印象深刻。
　　“后来我去找你的时候就带着一袋子钱去，我说……”萧珏合着眼，隐去其中那些不好的事情没说与他听，“哥哥是我最喜欢的人，是千金换不来的宝贝，我要筑一座金屋子来藏。”
　　萧珏道，“你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吧？”
　　萧易折挺久没出声，萧珏心想他大抵是真的不记得了，但这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遗憾的，毕竟他那时候的行径都荒诞怪异到让人觉得是小孩子的胡闹。
　　“我那时是不是说了……”萧易折突然开口，“藏我不用金屋子，有几片木板瓦砾用来遮风挡雨就够了。”
　　萧珏猛地支起身来，没给萧易折反应的时间，迫切的问他，“你，你记得，以前的事，你都记得对不对？”
　　这次萧易折没躲开他，那双平静的眼瞳中隐隐泛起一丝涟漪，他抬手摸了摸萧珏被暖炉熏得热腾腾的脸颊，道：“我没忘，或许你那时说的话只是一时戏言。”
　　“可我却是认真的。”
　　尽管两人的心意稍有差别，但那是萧易折生平第一次仿佛拥有了可以不顾一切的勇气，让他不计后果，也不去看前路，只想着能跟萧珏一起走。
　　只可惜世事无常，最终萧珏向他递过来能拉他走出那一步的那只手，被他自己拒绝了。
　　他说他是认真的他说他是认真的……萧珏脑筋已经转不动了，脑海里萦绕的全是这几个字，他眼神黑亮，目光灼灼似乎是要燃起火焰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肯定从小就很喜欢我，只是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萧易折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萧珏嘴巴列开很大，笑的非常张狂，“我才不告诉你呢，要哥哥自己去猜。”
　　-
　　眼瞅着萧珏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萧易折不明所以，但仍随着他去闹，两人下午歇了个晌儿，也没人打扰，等到了傍晚的时候写意才来敲门，问他们是否准备好出行了。
　　一般萧珏在的时候，伺候萧易折这件事上就不劳别人插手了。写意在门口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人起身的声响，随后才是她们王爷轻快的语调传来，说叫人备好车马。
　　“爷，街上人可多呢，马车许是不大好走。”写意隔着块门板道，她也换上了艳色的袄裙，手上抱着个兔毛小毯暖手，看起来娇俏可爱，白丁这段时间与她混熟了，胆子逐渐大起来，问她能不能也给自己找一个来。
　　“我记得库房里应该还有几个，你自己去取来就是了，也给小主子再拿个手炉来吧，这天儿是怪冷的。”
　　“得嘞。”
　　白丁前脚刚走，后头房门就从里头叫人推开了，里头暖烘烘的温度扑了写意满脸，她眨了眨眼，瞧见萧易折的模样便抿着嘴笑起来，觉得他们王爷大概是想着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用在小主子身上才好。
　　“左右也不过就这几步路。”萧易折摇着头，叫人牵着手走出来，“怎么就能累着了？”
　　“哼，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的。”萧珏自己是个不讲道理的，却又不敢总拗着他，每每总憋着一口气自己往肚里咽，“但我们可说好，你要是不舒服立刻要说。”
　　“知道了。”
　　这几句话的功夫白丁也急匆匆赶回来将手炉递到萧易折手里头了。宁王府里的规矩向来不是多么严苛的，这种好玩的日子下人们想去也去得，写意早盼着这天了，走起路来都蹦蹦跳跳的，等到了街上几人便分开，白丁对外头也不怎么熟，只好被写意抓了苦力去帮她挤进人群采买。
　　“我们也走吧。来，慢点。”萧珏朝他递出手，这场景在萧易折眼中好像预演过千百遍似的，可唯独这次他没有迟疑，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与他交叠在一起。
　　“嗯，我们走。”


第31章 三十一章
　　天气日渐寒凉，谡江的水也不再似往日那般奔涌，江面上缓缓起伏的水波打散了沿江两侧的灯影，轻舟小船荡在上头，需得用船桨破开薄薄一层冰面才能前行。
　　街上更是热闹，因为临近年末，行脚商贩的货箱上也点缀着些喜庆的小物件儿，锅里盛的满满当当都是热食，笼屉一打开，香气就跟炸开了似的飘散去。萧易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自然是看着什么都好奇的，他走得慢，萧珏便牵着他走在靠近江边人少的那一侧，两人广袖交叠在一处，竟也没叫旁人看出什么不妥来。
　　“哥，你怎么不吃啊？”萧珏就只是在路上走着，一眨眼的功夫手上就多了好些个萧易折不认得的东西，他今天出门之前还特意叮嘱不用吃得太饱，免得到时候看得到吃不下，实在是很吃亏的一件事情。
　　萧易折有点犹豫，他自幼就被母后用极其严苛的礼教训诫，即便是到了此刻，也很难做出在街上边走边吃东西这样的事情。
　　可他想要尝试，也想变得像萧珏那样。
　　他正暗暗下定决心，没成想眼前突然一暗，脸上叫人扣了个什么东西上来，萧珏又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好叫他把眼睛露出来，萧易折瞥了一眼旁边商贩货架上的铜镜，原来是个狐狸模样的面具，做工不怎么精致，却也活灵活现的可爱。
　　“怎么样，这下没人认得你了吧。”
　　这大庸朝原本也没几个人认得我，萧易折想着，可是他竟然不自觉笑起来，咬了一口手上的黄梨糕，“嗯，好吃。”
　　应该是好吃的吧，当然比不过宫里头的御厨做的点心精致，咬一口就碎了，味道也甜的吓人，但是萧易折觉得它比什么珍馐都要更好吃些，好像只要是萧珏给的，就总是更好一些。
　　“当然了，你也该换换口味……”萧珏隔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脸了，便又自顾自为自己个儿刚刚的所作所为后悔起来，早知道挑个面纱给他戴上……
　　他最是闲不住了，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不过你也别吃太多啊，尝两口就行了，要是好吃等回府我叫人给你做，外边的东西不一定多干净”，目光却总被街边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招了去，什么都要拿起来瞧一瞧。
　　“嘿，这儿还鱼饵卖呢，如此寒冷的天气哪里会有鱼儿出来吃食，莫不是骗傻子来买的？”正说着，他就付了银两拿走一小袋面干，蹲到江边掰碎了扔进去。
　　萧易折：“……”
　　“哎，还真的有鱼来，这鲫鱼看上去富贵极了，想必今晚收获颇丰吧？”萧珏更是大方，索性将一整袋面干都倒了进去，江面下顿时热闹起来，白鲫红鲤翻腾着聚过来争抢，萧珏笑眯眯盯着看了一会儿，觉着有趣儿，便抬头去喊萧易折，“弯弯你看——”
　　萧易折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面具被拨到一侧，不知是已经看了多久。他眉眼都柔和，只站在那儿，就叫人觉得他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真是奇怪，萧珏突然按了一下自己嘭嘭跳个不停的心脏，他怎么觉得今晚哥哥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哥……”他刚开口，江对岸的烟火突然从他身后的空中绽开，顿时喧嚷起来的人声压过了他的声音，等他回过神时，萧易折也正随着升起的焰火抬起头去看。
　　“原来是这样的。”萧易折转向他，“原来从前在殿里听到的惊雷般的声响，竟然是这样美丽的景色。”
　　宫墙太高，年少时的他们就算再踮起脚也难以窥见那些点亮夜空的绮丽焰火，萧易折能忍耐得住寂寞和好奇，可萧珏不行，他闹得厉害了，萧易折就只好把他背起来，勉强能看到一星半点宫墙外的光景。
　　可萧易折自己是从来不曾见过的。
　　“小心！”身旁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眼瞅着就要碰到他，萧珏眼疾手快将他拉到自己这边儿，穿过人流走到一处视野还算开阔的僻静巷子里。
　　“不要紧，我又不是那冰凌子做的，旁人碰一下就要化了。”萧易折哭笑不得，可萧珏却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他将人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才略微松了口气，收了那股说一不二的气势，变得有些扭捏起来。
　　萧易折思索他又要弄些什么新花样。
　　“本来我想着，如果你觉得开心，那只当出来走走散散心也好，别的什么，就不拿出来招你烦心了。”萧珏说，“可是我方才瞧着你，心里就想，我怕是不能再等下去了，今天是个挺不错的日子，要是错过了，我是要后悔的。”
　　“哥哥，弯弯，我绣了个荷包送你，不是祝愿，是以表倾慕之心，为了定终身来的。”
　　一双彩鲤，相携相伴。萧珏眼眶热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似是要吃人似的。
　　半晌，萧易折抬手把东西接过来，那上头还残存着萧珏掌心的温度，也不知被他握了多久。
　　“可是我孤身一人到你身边来，并没有什么能回赠于你。”他说，“总不好就这么白白要了你的终身。”
　　“我好像听错了，你，你的意思是……？”萧珏怀疑自己眼下是不是与那耳边的焰火一同被炸了个彻底，要不然怎么好像听着这话都变了味儿呢。
　　这次萧易折没退缩，赶在他的自我怀疑到达顶峰之前道：“你没听错，我就是那个意思。”
　　他以前胆子小，做事总要顾虑这个顾忌那个，狠狠地伤过眼前人的心，这样的事情，萧易折不想再有第二次了。他是那种越是紧张，面上就越是冷静的人，要不是此刻他耳尖红的吓人，萧珏都要担心刚刚是自己又听错了。
　　“我是爱着你的。”多大胆的言辞啊，萧易折想，他居然有一天会在这人山人海的闹市中，就这样说爱。
　　可是他不能迟疑了，萧珏再洒脱的一个人，却在他身上跌过跤受过伤，总是不敢自以为是，所以要好好哄，“这次别再哭了好不好？我也想让你如愿以偿的。”


第32章 三十二章
　　如愿以偿。萧珏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四个字了，别人总觉得他能呼风唤雨，想要什么只需伸伸手就是了，可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不过就是眼前的人，却总是事与愿违，无端被人塞了好些无用之物，旁人还要赞叹他的好运气。
　　“我，等一下，等一下，哥哥你别看我……”他突然向后退了两步，缩进墙根的阴影里，捂着脸蹲下去哼哼唧唧的不叫人看。
　　萧易折把乱丝般的心绪都说出来之后，反倒是没之前那样紧张了，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人先前步步试探的时候撑着大胆，真到了眼皮子底下，又娇羞的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他走到人跟前，拉了拉萧珏挡在面前的手。
　　当真是烫的吓人啊，萧易折想，他没拉动，只好另想办法，循循善诱道：“你躲开了，是后悔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当做方才什么都没听到就是了。”
　　“哎！不是，别……”萧珏慌忙拉住他即将退开的手，那张覆着薄红的脸蛋暴露出来，在焰火忽明忽暗的映照下格外好看，“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你都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我等了多久，梦了多少回，怎么可能后悔呢？”他说，“但是哥哥，你需得知道，这话说出口就没有收回去的余地了，我不会再给你那样的机会了，你就得跟我绑在一块儿，远一寸都不行！”
　　这就是在明目张胆的撒娇了，换了别人，指不定要说他多么蛮横无礼，可萧易折却只是笑起来，眉梢眼角都弯着，是他徘徊在外时整日肖想的那般模样。
　　“好啊，我跟你绑一块儿，你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萧珏叫他拉着站了起来，约摸着也是觉得在街上耍小孩子脾气有点不好意思了，就又拥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些，轻声问，“什么都听我的？我想要什么都行？”
　　这天底下凡是他想要的，自己能给的，拢共也就那么点东西，于是萧易折便点了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萧珏说道：“我所求也不多，弯弯，你那日从我这里偷了一个吻，我要你还给我。”
　　他太小心翼翼了，连讨要恩赏都得是‘还’的，萧易折想，随口问：“你以前在梦里要亲我的时候也这么委婉吗？”
　　萧珏还没来得及想他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就听见萧易折接着说道：“闭眼。”
　　身体先一步作出了反应，他听话的紧闭着双眼，隐隐期待着什么。下一秒，街道上的人声都渐渐消弭了，萧易折贴近的时候，他身上浅淡的熏香味道就勾连在交织在一处的呼吸中。这味道萧珏很熟悉，是他惯用的那种，哥哥住在他的屋子里，日子久了自然就跟他染上了同样的气息。
　　他喜欢这样不易叫人察觉的细节，但更喜欢萧易折强压着羞怯吻过来时细微的颤抖，就像昭示着，此时此刻，他们两人的心都是在为彼此颤动着呢。
　　可是萧易折给他的吻太轻了，撩拨似的，萧珏到了这会儿突然就不想再听他的话了。这不够，太不够了，他等了好久终于尝到一点甜头，只有这么一点怎么行呢？他不动声色的给萧易折留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就在对方想要分开的瞬间，萧珏抬手取下他的面具挡在巷口那一侧，反扣住他的腰压过去，重新将人吻住了。
　　他满腔的心血滚烫着，叫嚣着要传达给对方，独身一人时的思念也好，夙愿得偿时的喜悦也好，他都想让他的弯弯一同品尝。
　　萧易折只是在刚被他钳制住的时候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但很快，他看见萧珏诚挚的目光，和融化在他眼底的细雪。他卸下全身的力气让萧珏支撑着他，慢慢松开牙关让他得以放肆所为。
　　“弯弯，你开心吗？……会后悔吗？”
　　分开时，他听见萧珏问。
　　每次来见自己的时，他总是这样问，萧易折也总是回答他自己很开心，可他明明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这样的话说多了更像是敷衍，但这次他好像终于与萧珏感同身受，让他连同自己也融化进暖意绒绒的怀抱中了。
　　“开心，我想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了。”萧易折说，“别给我后悔的机会。”
　　“那是当然了。”萧珏笑道。
　　-
　　等二人从那条撞了大运的巷子里头出来，热闹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入江中，乘上一叶叶小舟围绕在画舫周遭，等着沾一沾新科举子的喜气。
　　余在岸上的人不似方才那样拥挤，但仍是不少。萧易折还是看什么都新奇，只不过注意力不太容易再跑去别的地方，大多都集中在萧珏勾着他的那节小指上，晃晃悠悠的，无论讲怎样的道理都不肯放，也就只好随他去了。
　　今日这画舫是特意装点过的，各色琉璃灯盏交映着，露台上歌舞升平，有人举杯吟诵，远处的人虽然听不清，但也不妨碍他们热情高涨，喝彩一声叠着一声响起，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中间一层的花厅门窗都敞开着，里头点着红烛，萧珏眼力极佳，一下便认出那准备抛彩球的女子正是当日在温府遇见的其中一个小姐妹。
　　他忙拉萧易折在桥边站定了凑热闹，那彩球高高抛起，但画舫行的有些远了，眼瞅着就要落进水里，近处的小舟上却忽然亮出一柄长剑，剑穗随着银光一闪而过，不是赵棠宜是谁，彩球被这一抛一挑，划了一道长弧朝岸边飞来。
　　萧珏一个激灵，眼疾手快的抽了旁边商贩货箱上的一柄折扇又将它打了出去，旁的人哪见过这阵仗，眼神直跟着彩球在空中一来一往的跑，连脚步都忘了迈。这波折的彩球在空中飞了许久，最终不偏不倚掉在一人怀里。
　　这人萧珏也面熟，正是上午在宫里见过的探花郎。探花郎本事来寻宁王的，他来王都的路上遭了贼人，钱财口粮被偷的一点没剩，多亏宁王名下商行照拂才能赶得及科考，这会儿他本是前来道谢的，却没成想被这头彩找上门来。
　　“啊呀，这，这……”他摸摸脑袋，涨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这会儿画舫上传来叫喊声，一个侍女模样的圆脸小姑娘朝他喊道：“这位公子，我们家小姐邀您座上一叙，您要是有意，就快快乘船上来吧！”
　　“这，我……”探花郎踌躇片刻，远远冲萧珏作了个揖，快步跑到岸边停泊的小船上去了。
　　萧珏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悄悄在萧易折耳边说到，“弯弯，这就叫好事成双。”


第33章 三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卧房的大门被嘭嘭的几声叩响。这会儿萧易折已经起身，正将一叠信纸收紧木匣子里，隔着窗子就听见白丁在院儿里大呼小叫，说主子还歇着呢，叫外头的人等会再来。
　　“……大清早扰人清梦穷三代。”萧珏玩乐的时候精神十足，一趴到床上就跟断了气儿似的雷打不动，眼下他听着外边的动静也没醒，嘟哝两句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儿裹起来，又滚到床榻最里面去了。
　　今日无事，萧易折也只着便衣，头发松散的拢在身后，看上去柔软又舒服。
　　“不早了，再荒唐下去就该用午饭了。”他拍拍萧珏露在外头热乎乎的一张脸，这人没睁眼，动作倒是敏捷，趁他没注意捉着他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笑嘻嘻道：“正好给府上省顿饭的粮食。”
　　这是打定主意不起了，萧易折摇摇头，给他放下纱帐，等披上外袍走到外间屋时，叶十一已经坐在那里喝上茶了。
　　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白丁放他进来，但总归是目的达成了。
　　整座王府从一早开始心气儿就不顺的人大概只白丁一人，写意那个随主的小丫头也正埋头大睡，根本不会在意他又经受了何种苦难，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嘲笑他，白丁心想，这宁王府大抵是克他。
　　“喔，我还以为你们要再待一会儿，正准备叫白丁给我准备些果子来。”叶十一一点也不客气，并不理会在一旁直翻白眼的白丁。
　　他把木椅子往后一拉，从腰间摸出个麻布口袋来，‘当’的一声扔在桌上，“昨晚赚的可是不少，这是你的那份儿。”
　　昨天街上热闹，叶十一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出门儿的时间比萧珏他们可早得多，鼓了好些个嘴皮子麻利的伙计在各个酒楼巷口搭了台子开演，当然也没放过萧珏那豪华大画舫。
　　这一夜众人玩的尽兴，叶十一是赚得一个盆满钵满，接连感慨这王都有钱人家就是多。他自己的账算得好了，别人的也不亏着，前几日他借了萧易折的笔录稍加杜撰才得了新的话本子，所以特地过来与他分钱来了。
　　萧易折打开那口袋粗略看了一眼，里头的银子大约得有五十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白丁跟着瞅了一眼，直接倒抽一口冷气，活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反观萧易折倒是反应平平，毕竟是见识过萧珏那股子嘚瑟劲儿的，这对他来讲竟也可以说得上是小场面了。
　　“那便多谢你了。”萧易折微微一笑，将一袋银子收下了。
　　“冒昧问一句，这钱你打算怎么用？”这对叶十一来讲可是一大笔钱呢，他虽不介意与人分账，但很是见不得旁人浪费银子，再说他向来很会看人，与萧易折相处这几日，明显感觉到他对这些世俗之物并不很熟悉。
　　“嗯……就交给王爷吧。”萧易折思索了片刻，说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没由来的想笑，“民间不是有说法，媳妇儿管账好生财么。”
　　叶十一往他身后瞧了一眼，生财的媳妇儿正打着不优雅的呵欠笈着鞋从里间出来，看上去不大精明，更别提他之前白扔那么些金子的嚣张模样了。这让叶十一多少有些狐疑，生怕这些个银钱败在两人手里。
　　“好吧，反正是你的钱。”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转而又问，“我昨儿个夜里听说西坊市上来了几个南边儿的书商，卖的都是些不常见的话本子，你跟不跟我一块儿去看看？”
　　萧珏坐他边儿上，没听着方才他们说的话，但最近这句是听见了的，于是撺掇他，“去呗，西坊市也不远，那边儿也热闹，还能看见红胡子的东池人。”
　　见萧易折没说话，似乎还有些犹豫，叶十一见风使舵，立刻与萧珏站到一边儿去，说：“你之前写的手记，内容是很有用，可词句太严肃了，简直像是官府的批文嘛！他们那儿卖的书都是杂记，你多看看必定大有裨益。”
　　“去吧去吧，过一会儿我还得去铺子里一趟，今日也有的忙呢。”萧珏打了个呵欠，说话的口吻明显是对今日的安排颇为不满。
　　萧易折拧了下眉，脱口而出道：“我可以自己出去？”
　　“这有什么……”萧珏被他问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了这会儿，脑瓜子转的溜快的人，如叶十一，已然悄悄溜到门口跑路了，慢了几步的白丁叫他关在了屋里，想躲都没处躲。
　　“你什么意思，”萧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去，双手啪的按在他两侧，“哥哥，什么意思？”
　　“抱歉，是我失言了……”萧易折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掐进掌心。他已经习惯了用恶意揣测身边人，一时之间没转过弯儿来，想必又伤到小殿下的心了。
　　“嗯。”萧珏的发丝垂下来，落在他肩颈上痒痒的，“我原谅你啦，但是这种事，下次不要道歉了。”
　　“去吧，你可以走出去，这里不是另一个囚笼，是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家。”萧珏偷偷亲了一下他的耳尖，“我在家里等你，要是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记得说给我听。”
　　-
　　只是寻常出行，对萧易折来说竟如临大敌，这次萧珏是打定主意不肯帮他，搬着小凳儿坐一边儿看着他收拾，等好不容易换好了衣裳出门，他又出声将人叫住。
　　“之前从赵幸之那儿拿回来的东西还在手边吗？”萧珏问。
　　萧易折不晓得他怎的又想起这个来，不过还是弯了腰拉开床榻下侧的暗格，把东西拿给他。这暗格还是萧珏告诉他的，里头放着的都是他身上仅剩可以称得上宝贝的东西，先皇后的玉牌和几只脱了毛的兔毫笔，再就是萧珏零零散散送他的鸡零狗碎，他全都收在这儿了。
　　只见萧珏从他腰间解下那只彩鲤荷包，把赵月来那只可怜巴巴的小麻布袋子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进去。萧易折瞥了一眼，看着像是些签文批卦之类的东西。
　　“来，收好了。”萧珏又抬手重新给他系上，“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好运气，全给你。”


第34章 三十四章
　　萧珏说是要去铺子里忙，实际上也不过就是去召来几个管事训训话，也并非什么要紧的事。岁末年关，一笔笔账目都得清算，不过菡萏手底下管着的这些人事办的都不错，没什么特别需要他费心的。
　　不过他到底还是要去露露面，顺便给他们发点贴补银两，好叫他们过个好年。
　　这趟差事自然而然落到菡萏头上，昨夜画舫设宴就有她一阵好忙，约摸也没睡几个时辰，但看起来还是神采奕奕的，像是极乐意做这个的。
　　“爷，我得提前与你说一声，这一年多咱们铺子和商行的收成并不算好。”他二人也没坐马车，铺子分布在街市人多嘈杂的地方，马车倒成了不方便的那个。菡萏斟酌片刻，觉得还是得先知会一声，毕竟往年他们都是坐着收钱的，今年这个境况，想必是会有些落差。
　　这事儿萧珏倒是知道一点，果然到了几个铺子里一转，差不多都是这么个情况。基本收成倒是还说得过去，只是不能相比以往，从各城镇上赶来报账的分行管事们也都苦着个脸噤声不敢言语，怕是主子看了怪罪。
　　“头几月生了战事，货物卖不出去，囤到了雨季就不大新鲜了，陈旧的物件儿咱们不拿去蒙骗旁人，都折价卖了，好歹没亏损太多。后来西夷人和东池人纷纷跑到大庸来买卖，他们的东西新奇、要价又低些，引了不少人去，咱们也跟着降了些，但是也经不住他们一降再降，再低下去就是赔本的买卖了，咱们，咱们是有些难处在的。”几个管事里年长些的那个先开了口，后头的人便跟着应和几声，只说今年生意的确不怎的好做，也就最近才宽裕些。
　　萧珏把手上的账册放在桌上，叫几人都坐下，这才开口道：“几位掌柜做事老道，我是放心的。今年的光景也不多见，后头就不会这样艰难了，如今新风吹得草木生，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等过了年去户部就该拿出新的章程来管这些外邦商人了，你们也不必太过慌乱。”
　　“只是这东西旧了伤了，就折价贱卖了，若是坏了残了，便立刻销毁不得再卖。外邦人的东西便宜却比不得咱们的好，再者一路带着过来风吹日晒的，那还剩什么新鲜，人们现在也只是图个少见，要不了多久就散了。”
　　几个管事听风知意，明白萧珏这是没有责怪的意思了，顿时松了口气，又有几人拿了新的主意说与他听，不知不觉竟是一上午的时间过去。
　　“等下诸位去王府领今年的赏钱，家中如有老弱妇孺的，还可多领一份。”菡萏嘱咐好人，再转身就看见萧珏背着手远远的看着皇宫的方向。
　　“爷。”她若有所思，出声问，“您是不是想走了？”
　　萧珏回头笑笑，“这都叫你看出来了？”
　　“这地方不适合我，等到了该走的时候，我自然就走了……别苦着个脸，我这回走的时候肯定带你们一块儿啊。”
　　“您又说笑呢，您是未成家的亲王，怎么能连着王府都搬走呢。”菡萏摇摇头，只当他是在宽慰人罢了。
　　萧珏也没做过多的解释，船到桥头自然直，办法说到底是人想出来的。只不过……
　　“你说皇姐总待在那高墙里头，不觉得无趣儿吗？”
　　“这奴婢可不好说。”菡萏道，“陛下的志向向来是与我们不同的，或许那里头才是她的归宿呢。”
　　“也对。”萧珏出了铺子，今天日头不错，风吹到脸上也显得没那么冷了，“管天管地不如先管好自己，今天哥哥不在家，咱们去买点炒货偷着吃吧。”
　　-
　　萧易折这一趟出去的时间不算短，回来的时候正撞见兰香把青琰送出门去，两人撞见，青琰便顺道给他又诊了诊脉，冬天干燥些，他身上的旧伤不多发作，所以有些松懈了，但好在是在宁王府里好好的养着，没出什么大问题。
　　等人走后，他手里又多了几味药材，走进屋里，就闻见一股子焦甜的味道。
　　始作俑者没在这儿，桌上倒是还残留着一些瓜子果壳之类的东西，菡萏和写意跟着吃了半晌儿这会儿早跑没影了，萧易折轻笑着叹了口气，抬手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萧珏这卧房够大，但总被他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塞得满满当当，这会儿先前那个大柜子叫人移出去了，多了个绘着泼墨山水的大屏风。萧易折一走近了就觉得有股热意迎面而来，他唤了两声萧珏的名字，回应的声音很快从屏风后面传来。
　　“你回来啦！”萧珏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招呼他过来。他吊着两只袖子，身上穿的也单薄，但这这样的寒冬腊月里依然出了满头的汗。
　　他在这屋子后头搞些什么，萧易折也是有所察觉的，毕竟他整日就在这儿待着，那些叮当细琐的响动自然逃不过他耳朵。
　　等转过屏风，跨过一道新开的门，萧珏在搞的什么名堂也就被他尽收眼底了。
　　这工程大约是弄了好些日子，卧房背面本是后院的空屋子，这会儿被打通了，从地上开了个四方的池子，周遭烧了一圈的地龙，池子里的水是热的，跑着些暖身调养的药剂。
　　原来青琰方才是做这个来了。
　　“我原本还以为赶不及在冬天完工，是我太小瞧兰香做事的方式了。”萧珏赤着脚坐在池边，一旁还放着个装了糕点的小碟子，看上去舒服得很，“我叫他们打了个闸坝从地下引的活水，你快来试试！”
　　“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萧易折说不吃惊是假的，他总觉得萧珏对他太好，可萧珏却总是不停不停的用各种方式告诉他，还不够。
　　他把手放在萧珏递过来的掌心被人拉过去，也与他一起并排坐在水池边，褪去鞋袜把双脚放入池水中。
　　“对你的事怎么能算是大费周章呢。”萧珏头一歪靠在他肩上，“弯弯跟了我，我当然要事事给你最好的，总不能叫你觉得亏了。”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更喜欢我了？”萧珏道。
　　“没有了。”萧易折说，“已经是全部了，不能更喜欢了。”


第35章 三十五章
　　萧珏最近在琢磨着一个问题，这事儿困扰他很久，好不容易今日得了空，特意跑到城郊的宅子里，翻出青琰私藏的茶来，一边喝一边抓着人讨论。
　　被迫听他念叨大半天的人显然已经被消磨干净了所剩无几的耐心，青琰杯子一扔，眉毛都搅在一起，不解地问，“你跟我讲这些做什么，我是个大夫，又不是茶馆伙计，谁想听你们的恩爱二三事了？”
　　“我们确实是很恩爱了。”萧珏扭扭捏捏，左手勾右手的，青琰看着就烦，“哎呀，但是我还想跟他更那个一点嘛……可是又担心他的身子，所以说啊……”
　　青琰手攥得紧，再三告诫自己这块儿是这人胞姐的地盘，要是动起手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沉了许久心绪，他才又复开口道：“你大老远跑我这儿来，浪费我好水好茶，就为这事？你就不能找旁的人去说？你府上没人了？”
　　哪成想萧珏听完大惊失色，抬手就是指责，“你你你，你好生孟浪，我那边儿的人，长风早前几日就带人到别庄巡视去了，兰香、菡萏都是女子，写意还是个小姑娘，你怎么好叫人家听这些！”
　　“怎么就成我要他们听的了！”
　　合着自己还是没办法才被选中的了，青琰简直崩溃，现在就想收拾东西回他的西夷老家去。“他身子养的好极了！实在不行我给你开上几味常见补药助助兴，等到冬猎场上给他喝了，只要别太疯癫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喊道。
　　“哎哟……你们西夷人好奔放喔。”萧珏这边儿还不好意思上了。青琰真的是好烦，好难受，好想动手，他背过身去到药柜那边翻找起来，拿出好几个瓶瓶罐罐，一溜儿排开了放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对对对，是是是，我们西夷人最是放浪形骸，幕天席地就做那事，从早到晚，没羞没躁！”
　　“滚，快滚，拿上东西赶紧滚。”他把那些瓷瓶纸包往萧珏怀里一股脑塞过去，然后打开门就搁门口站着，大有一副好走不送的架势。
　　萧珏也觉着自己可能这一趟是挺招人烦的，呲牙咧嘴的笑着跑了。等出了门坐上马车，他才扒拉开那些个东西仔仔细细看起来。
　　没什么稀罕玩意儿，看着都是常见的补药，平日里给弯弯煎者喝了养身就是，只一小坛酒功效含混，他开了封嗅一嗅，一股甜兮兮的味儿直冲脑门。萧珏立刻给它重新封上了，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心想，这青琰，真不是个东西呀……
　　但他说的冬猎场，萧珏倒是挺感兴趣。西夷那边冬夏两季时间要长些，因而有了冬猎和夏猎两期，用以囤积食物减少族人出行，减少伤亡。大庸没有这个，但皇族却会在除夕前到围场里去，以皇帝为首猎点野物回来给宫宴添彩，到时候达官显贵结伴出行，他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但是今日听青琰提了这么一嘴，他那点小心思就歪了歪，想到些叫人怪不好意思说起来的事情。
　　都怪这讨人嫌的西夷人，说什么幕天席地，从早到晚的……
　　马车转了一圈没回王府，萧珏得到城门口去接人。这一年冬天雪积得厚，天又寒，有些京郊的百姓就汇集到京里讨口热粥喝。
　　萧易折眼下就在这儿，旁人只知道他是宁王府里的主子，也没打听出什么一二来，至少他在这没添乱还帮了不少忙，也就没人过多的关注他这生面孔。萧珏一来，这边就热闹些了，老少妇孺都凑过来，七嘴八舌说着什么王爷宅心仁厚云云。
　　“我哪里有这么好，这些东西都是陛下特意拨了银子采买的，过几日还要宫里织锦坊制的棉衣送过来，别忘了来领啊。”
　　众人便又感恩起萧荆的仁德来。
　　萧珏借机从中抽身，隔着人群就看见萧易折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他快走了两步跑到人身边来，牵起对方垂在身侧的手合在掌心搓了搓，“冷不冷？”
　　“不冷，一直喝着热茶暖身呢。”萧易折轻声说，“别弄了，这么多人……”
　　他们这么两尊神放这儿，很难不叫人察觉，不过这些百姓也只好奇看了两眼，转而就去关系别的事情了。
　　“别怕，这些百姓关心的只是填饱肚子罢了，咱们如何如何并不要紧。”萧珏道。
　　果真如他所说，这世上再多奇妙之事也比不上眼前的一碗粥一块饼，百姓们领了吃食，渐渐地就散了。
　　萧易折道：“以前看不到这些，总觉得还有人会饿肚子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
　　“是这个道理了。”萧珏笑笑，“我当年也同你一样，所以还是觉得，就算我能把什么事都讲给你听也很不够的，还是要亲自来走一遭，好的坏的都去看。”
　　-
　　晚上萧珏叫长风从郊外庄子里牵了两匹好性子的马回来，兴致勃勃的叫着萧易折一块儿去看。
　　府上自个儿驯养的马比不得野马健壮烈性，但皮毛油亮，萧珏又是那种最喜欢在门面上下功夫的，是以这两个小家伙在长相上是差不了的。
　　萧易折看着喜欢，试探着抬手轻放在马儿鬓毛上抚弄了几下。这动作看在萧珏眼里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他哥哥平日里摸他跟摸个小动物也不差几分。
　　他自己那股清浅的醋劲儿还没翻上来，就又被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骄傲给压了下去，再看向那边儿的时候，眼神就变了味道。
　　……弯弯他莫非觉得我与这小马儿一样潇洒可爱。
　　“有个事儿，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托着脸看了一会儿，萧珏冷不丁开口说到，“再过几日宫里头就该吆喝着大家伙跟着皇姐去猎场了，你跟我一起去呗。”
　　萧易折被他这异想天开的话吓得手抖，动作不自觉重了点儿，那马儿打了个响鼻，从他手底下溜走了。
　　“别人都有夫人相公陪的，我也想有。”他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逼近，甚至还在撒娇装可怜。
　　这会儿萧易折已经站在这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人跟前了，月色下他伸出手，揪住萧珏脸蛋捏了捏，问，“你皇姐是不是太久没打你了？”


第36章 三十六章
　　“可是，你忍心看他们都成双入对，就我自己凄凄惨惨的与他们格格不入吗？”眼见着他转身就走了，萧珏忙从后面跟上去，打定了主意要说动他才行。
　　可是他还真就能做到，毕竟萧易折最看不得他袒露出哪怕一星半点的寂寞来。于是萧易折思索片刻，语气略有些松动，问他，“那你之前都是跟谁去的？”
　　这种事不管放在哪一年来说，萧易折都是不会参与的，就算少他一个，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像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把他遗忘了。起初萧珏还会闹着要找太子哥哥，后来被他母妃打了鞭子又关了几日，这才渐渐消沉下来，后面也就不跟着一起去了。
　　“我跟，我跟兰香一起去的啊，可是她今年很忙的。”他一时语塞，恰巧看见在房门前候着的兰香了，急忙咬了个慌，拉人家下水。
　　兰香跟了他可不短时日，他那点小算盘那还逃得过这位大宫女的眼，不过她一向是顺着这位爷的脾气来的，所以便接过话来，说：“是呢，今年宫里和府上都热闹，要备下的年礼和岁宴之时的物件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真是一点空闲都抽不出来的。”
　　见他低头不语，这就是在忖度思量的意思了，萧珏赶忙趁热打铁，拥着人进到屋里，一边拆他斗篷一边道：“咱们住自己的大帐篷，离他们远远的，就权当是出去踏雪赏景儿了。哥哥，求求你了，就这么一回，你就允了我吧？”
　　萧易折瞧他那副殷勤的模样就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已经不可更改了。他其实并不担心撞见旁的那些人，不只是幸还是不幸，他这张脸可以说从未在前朝出现过，因而也不怕叫人认出来，又惹出祸端。
　　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萧珏，在萧易折眼中最看不得旁人指摘他一两个字的不是，可他本人都不在乎，那股子洒脱劲儿，是让萧易折自愧不如的。
　　“好吧，我与你同去就是了。”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在萧珏跳起来欢呼之前又赶忙道，“但还是别太招人显眼了才是。”
　　“当然，当然！”萧珏满心满眼都写满了雀跃，就差抱着萧易折在地上转两圈了。那头兰香见他心愿得偿，脸上不由得露出个慈祥的笑容来，替两人添了热茶，悄声合门退了出去。
　　常言道否极泰来，盛极必衰，萧珏自搁这儿得意忘形着，脚底下没长眼，一不留神从案几底下踢了个陶罐出来。
　　他这屋子本就藏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这件事，萧易折原本是没怎么在意的，但坏就坏在萧珏那慌张的表情都翻在明面儿上了，要是说他心中没鬼，只怕是白丁都没这么好糊弄的。
　　“藏的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萧易折冷冷淡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萧珏打了个激灵，双手把东西往前一推，转过头赔着笑说，“没，没什么呀……”
　　“嗯？”萧易折单手压在膝上托着脸盯着他，左手把玩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丢在一边儿的玉雕摆件‘当’的一声落在桌上，这种久违的压迫感吓得萧珏旋即转身端坐在地上，把费半天劲儿遮掩的东西摆在自己面前，一副乖乖认罚的可怜模样。
　　“这都是青琰那完蛋家伙硬塞给我的，我可是一丁点大的坏心思都没有的。”
　　他还没怎么问，萧珏便不打自招了。萧易折上前把那陶罐拿起来，外侧的纸封是被人拆开又贴上去的，一揭开就闻到一股甜到发酸的烂果子味道，萧易折对这味道不置可否，探出食指用指腹沾了一点放在唇边舔了舔。
　　“哎——”萧珏被他骇了一跳，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头萧易折只尝了尝就皱起眉，腥甜的液体就跟裹着喉咙似的，有种想甩也甩不开的的异样感觉。
　　“我的好哥哥，这可不兴喝啊！”萧珏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见他没什么不适才稍稍松了口气，“万一是毒药呢，弯弯胆识真是过人，可是吓坏我了。”
　　“是毒药你自然会在我碰到之前就拦住了。”萧易折笑笑，“这东西我以前是见过的。”
　　这个以前，就得追溯到先皇后在世，还有劲头去使些手段的那个时候了。即便先皇对她再看不过眼，毕竟皇后的身份摆在那，总有那么几日，先皇会留在她宫里过夜，每到那时，她便会叫人取来这种酒佐以糕点伴架。
　　宫里膳食饮品都有专人侍奉，她也只能假称身子不适叫人弄来这种酒来做调养用。小时候的萧易折曾不慎打翻过一碟，满宫室都弥散着这股甩不开的味道，当然也逃不掉又是一番责罚训骂，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晰就是了.
　　至于效用，他当然也清楚。
　　只不过萧易折是另一种顽固的人，他总是自食恶果也不肯退让，可一旦后退了哪怕只半步，接下来就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可以接受的了。
　　在这件事是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在那个他打通其中关窍，决定放弃顽固不化的念头，承认他是爱着萧珏的瞬间，萧珏就成了代表所有一切的最优先。好像只要他想，自己就没有任何推却的理由。
　　就算是他想要更多也没关系，想要与自己恋慕的人更加亲近，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萧珏是不知道他在这短短一息之间思索了这样许多的事，还当是自己心急办岔了事，正在想着寻点什么借口来找补，“我也不是想催你做点什么的意思，就是，就是这东西实在没眼力见儿，不小心跑了出来，我这就把它拎出去扔了……”
　　他正想着把那陶罐从萧易折手里拿了来，却猛地听见眼前的人问到，“你当真没那个意思？”
　　萧珏挠了挠头，“那其实还是有点这个意思……”
　　“弯弯，我当然也想与你同赴巫山共云雨，”他抓着萧易折的手晃了晃，“但前提是你得知道我爱你，你比什么都重要。”


第37章 三十七章
　　“好听的话你倒真是学了不少。”萧易折拍拍他红彤彤的脸蛋，扬了扬头道，“去把你藏在账册后头那坛好酒拿出来。”
　　萧珏不晓得他要那个做什么，但对于萧易折的话，他向来是无不遵从的，于是颠儿颠儿的跑去把藏在一沓沓账册后面的酒坛子拿了来，泼了杯中茶换上新酒，颇为殷勤的递到萧易折跟前去。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那儿还有东西的，自己分明藏得十分谨慎。
　　萧易折对酒其实也没什么了解，但不妨碍他药酒喝得多了，酒量比起萧珏来还是稍稍能上得点台面，他用舌尖尝了点味道就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翻涌上来，让他掩着唇咳了几声。
　　这萧珏那还顾得上他珍藏许久的佳酿，只赶忙凑上来轻轻替他拍着背，“弯弯你慢点喝，烈酒伤身。”
　　“管它呢，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被拉进了些，近的能看清自己在萧易折眼中的倒影，他们之间到底是隔着五六年的光景，要是用物是人非来推算，他们都可以算得上是轮过了几世春秋了。可萧易折总觉得他什么都没变，就跟走的那天，自己站在石阶上远远的眺望过去时一模一样。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一直在想念你。”萧易折的手从他脸颊抚过，慢慢滑落在肩上，“可你到底还是长大了。”
　　“有句话，我一直没敢开口对你说。”萧易折眼底盈着一抹水光，分不清是酒意熏染还是感时伤怀，“这些年你一个人外头过得还好吗，吃苦头没有，有人欺负你吗？”
　　原本，萧珏是想再翻找出些缱绻的话儿来说一说，可是萧易折看着他，问的情深义重，他那准备好的说辞就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了，外面是很好，一个人攀上云峰山峦时，亦或沿大江大河随波逐流时都觉得无比畅快，可午夜梦回时，前行路上跌倒时，被击落下马遍体鳞伤时，含在嘴里难以下咽的那些苦，又该说给谁去听呢？
　　“我……不好，哥哥我不好，”萧珏眨眨眼，泪珠就滚落下来，他揪着萧易折的衣服趴过去，把脸闷在人怀里，“最开始那阵子，我什么都不懂，吃过很多亏，遇见很多人，有一次丢了马匹，还要走很长的路，鞋子都被磨破了，也吃不饱，那时候我就特别想你。”
　　“我想哥哥肯定不会忍心看我饿肚子的，他会偷偷给我藏一叠豌豆糕，洒上最甜的蜜，也会帮我把伤口都收拾好，不会叫我疼。”他抽了抽鼻子，眼泪止也止不住，索性不管了，“可是一想到这个我就更委屈了，因为哥哥不要我了啊。”
　　“没有不要你。”萧易折温声说，“是我错了。”
　　“嗯。”萧珏被他拥着，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还有一次，我在边境大营里，被奇袭的西夷人砍到了背，刀口好深，我又想，那一定会留下很难看的疤吧？万一吓到哥哥了怎么办？不过后来被我逮到一个西夷大夫，给我涂了一些说不上名字来的药膏，又疼又痒还不能抓，折磨了我好几个，不过总算是挽救回来些。”
　　这说的大概就是青琰了。萧易折拍拍他，叫他坐起身来，抬手解开他衣带将他上衣拉下来，转过去看他的背。
　　果真如他所言，伤口已经愈合，但还是留下来一到红色长痕，明晃晃的昭示着当时的情景是如何凶险。萧易折用指腹摩挲着它一路蜿蜒向下，萧珏笑了一下，说：“有点痒。”
　　“我都不知道。”萧易折的呼吸很近，拍打在他耳侧似的，“你应该早些告诉我的。”
　　“没想跟你说的，本来就是我自作自受。”他眼睫上还挂着点未干的泪珠，看着就楚楚可怜的，萧易折伸长了双臂环住他脖颈，凑上前吻去了那点水痕，也就是在萧珏下意识闭上眼的瞬间，他转而吻住了萧珏因为错愕而轻启的双唇。
　　醇厚的酒香伴随着舌尖的温度传递过来，与萧珏口中炙热的温度交织在一处，他不太懂得用力，只是初尝般的试探都撩拨心弦，萧珏的失神也仅仅一瞬，很快便反扣住他腰身吻了回去，含着呢喃不清的爱意去纠缠，犬齿擦破了他嘴角，好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点祸似的，又讨好般的舔了舔那个小小的伤口，最后在他痴缠已久的唇珠上烙下一个齿痕。
　　分开的时候，两人之间依然严丝合缝的相贴着，彼此之间只余下剧烈的喘息起伏，萧珏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衣衫凌乱的人，一时间有点迟钝，他想起身，身体却不愿离开半分。
　　萧易折也正自下而上望着他，须臾，他开口，“不是说想了很久吗？酒我已经喝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
　　萧珏半天没说话，但那愈发猛烈心跳声却通过两人紧紧依靠在一处的肌肤传达到了萧易折那里，他扁扁嘴，抱着人又沉默了片刻，这才抓着萧易折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上，低声道：“弯弯，那只是普通的酒。但是我想要你，已经覆水难收了。”
　　回答是那只手在他头顶揉了揉，然后滑到他脸侧，最终停留在他唇上，撬开牙关，勾弄了一下他躲闪的舌，“好啊，你不是最擅长得寸进尺了吗？”萧易折说到。
　　“那不叫得寸进尺，”萧珏按住他作乱的手俯下身与他十指相扣，“这叫恃宠而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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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易折向来浅眠，到了宁王府之后磨不过萧珏一个劲儿的缠，与他同睡在一处久了，常常要伴着他的呼吸声才能入眠，是以当萧珏呼吸的频率稍有变化他就察觉到对方醒了，只是不晓得为何许久都没有动静，他张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双眉不自觉拧起，总觉着身子沉甸甸的，抬抬手都是疲累。
　　“起来。”他推了推萧珏，“别装了。”
　　那人仍旧假寐，懒洋洋的挪动了一下把手环在他腰间，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在做一个安稳沉绵的梦。
　　见他如此，萧易折轻哼了一声，道：“你压着我了，疼。”
　　萧珏顿时一个打挺儿起身来，手却还粘在人家身上，笑的像个山神，美滋滋道：“那我给哥哥按按呗。”


第38章 三十八章
　　虽然萧珏本人的心愿提前达成，但这也并未能阻止得了他要带萧易折去猎场的决心。是以这天才刚一蒙蒙亮，他便跟阵风一样翻身下床，笈着鞋跑到外间屋去穿上他最喜欢的那身骑装。
　　窄袖长靴衬得他盘靓条顺的，看着格外英姿飒爽，他对着镜子欣赏一番，便又折返回屋里去叫人起床。
　　萧易折哪用他特意来喊，早就被他这一通折腾弄醒了，这会儿正披着外袍坐在床边醒神，一抬眼瞥见个黑红色的影子喜气洋洋的朝自己冲过来，他登时清醒了，转眼看清这人什么模样之后面色又冷下来，说到：“外头什么天气，又显着你了是不是？”
　　“……”萧珏立刻调转方向，准备及时撤离此处，但可惜已经太迟了，萧易折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他那两条腿就如同被冰冻住了似的，逃也逃不掉，只得认命的穿上厚重臃肿的棉服和斗篷。
　　“我有异议！”他双手按着大腿坐在板凳上叫萧易折给他系衣带，嘴上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这样看上去一点都不俊俏。”
　　“你要那么俊俏做什么？”萧珏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那套道理来，就感觉侧颈被人用手贴了一下，萧易折体寒，手指的温度也比常人低一些，他冷丁打了个寒颤，方才想到的说辞就给忘得七零八落了。
　　萧易折瞧他这圆滚滚的模样还挺可爱，又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我瞧着你俊俏极了。”
　　-
　　好不容易等萧珏闹腾完了能出门了，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兰香在马车外头候着，里面的一应用具早已收拾妥当，因着之前帮萧珏圆谎，所以今回他就不跟着同去了。驾车的是长风，他平日里就沉默寡言的，这会儿在也跟没在一个样。
　　等到了路上，萧易折才问起来此番出行都有哪些人会来。
　　萧珏想了想道：“这种事老家伙们自然是不会缺席的，不过他们也不去猎场，就在外边儿喊几句号子跟皇姐说两句吉祥话，到了猎场里头就都是些与我们差不多年岁的官员了。赵棠宜须得伴驾，她那武状元好门生应当是也与她同道吧。”
　　“哦对了，”萧珏突然笑得像朵喇叭花，“如无意外的话，你还能看到赵幸之跳舞呢。我从以前就琢磨着，皇父当年点他做春官正，是不是就是瞅着他长得还算过得去，省的叫那些五大三粗的莽夫壮汉跳起祈舞来，煞到大家伙儿的眼睛。”
　　萧易折眼前好像闪过那画面，没绷住也笑起来，“要真是如此的话，倒也算不虚此行了。”
　　官道平坦，车马疾驰而过，不肖多时就与往同处去的人群汇聚到一处。长风适时的放慢下脚程，询问萧珏是否要与旁人打声招呼。
　　“不用理会，他们早听说我要带人来的，明里暗里都瞪着眼睛想要打探，你可把门守好了，万万不能叫他们得逞。”
　　长风在外头应了一声，果真任凭外头如何吵闹，都没让人凑到他们跟前来。
　　“平常没见他们这么招嫌。”萧珏没什么正形的瘫坐在马车一角，萧易折已经懒得再去说教他的仪态了，甚至最近这些日子他自己也有些懒怠，察觉出不拘小节的妙处来。
　　“他们在你嘴里何时不招嫌了？”萧易折拿起帷帽戴上，仔仔细细将面容遮挡起来，而后才挑起车帘小小的一角向外望。
　　其实就算他不做掩盖，这里也没什么人认得他这张脸，但他行事小心惯了，也不想与这些人有过多牵扯。
　　他们这马车周遭果真围着不少人，但碍于长风横在身前那把长剑没人愿意上前来找这个晦气罢了。只好几句宁王府的人果真与那赵小将军一家子同声共气，连做派都像了个七八分。
　　萧荆就在人群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视线越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在他们这架马车上。大概有那么极短的一瞬间，萧易折竟觉得他们目光相交，只不过距离太远，他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不过很快萧荆的目光就移开了，车队也缓缓动了起来。
　　“那也不能怪我说啊，谁让他们家自己有老婆不看，非要看别人老婆。”车上暖炉烧得旺，长时间坐在里面难免有些憋闷，不过好在余下路程不算远，几刻之后便到了，萧珏一边恶狠狠地顺着那些投过来的目光瞪回去，一边向上伸出手来。
　　“不过我老婆就是比他们老婆好看，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行了，你可少说几句吧。”萧易折方一把手探出来，就被牢牢握住了，他借着力从马车上下来，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顿时消弭了片刻，而后又略显刻意的重新抬了起来。
　　萧珏冷哼一声，道：“不管他们，我带你去个视野好的地方看赵幸之去。”
　　他牵着人的手没放开，走起路来倒是大步流星的，远远把旁人甩在身后，萧易折按着帷帽，转身瞥了一眼逐渐模糊的人群，愈发觉得萧珏今日看着很像小时候见过的那种会开屏的滇南孔雀。
　　要是放任他如此张扬，怕是早晚有一日会被人当野味猎了去。
　　“哦来了来了，原来还在呢，看得很清楚嘛。”趁他想事情的时候，萧珏早就一留神儿的跑到树上去了，这树枝干粗壮，是有些年头的了，横亘在半空中的那一枝正对着祭台的方向，萧珏坐在上头，正冲他招呼，“我拉你上来啊！”
　　再离经叛道的事都做过了，只是爬个树而已，对现在的萧易折来讲已经算不得什么了，等他好容易也同萧珏一样坐上去，才晓得这小混账又在打什么算盘。
　　他们一前一后坐着，这不就像是他坐在萧珏怀里一样么？果不其然，下一刻萧珏就从身后贴过来，双臂环住他腰身嘿嘿地笑，“我以前来的时候就喜欢自己坐这儿，那时候觉得天很高，离我那么远。”
　　“现在你看，”他抬起手来，“只要一伸手就够到了。”


第39章 三十九章
　　这三两句话的功夫，那边祭台上已经铺陈好了行当，赵月来穿着一声繁琐的礼服，得叫人帮着才能挪动步子上台去。他手里拿着纸扇，听着乐师的鼓点一板一眼的伸手抬腿，这模样看起来怪异极了，下头观礼的人群都在极力忍着不发笑，可他又跳的十分认真，这也着实让人尊敬。
　　萧易折看了一会儿，隐隐咂摸出一点不对劲儿来。
　　这些个动作，怎么和当初在不了山小住时曾见他摆弄过的所谓‘强迫健体十六式’这般相像呢？
　　……果真不能细想。
　　萧荆大概也是不想太难为他，没多大时辰就让他草草结束上别处歇着了。集结的铜锣声一响，就有宫人牵了马来交给各位大人。
　　他们离得远，刚好也乐得无人打扰。长风带来了萧珏最喜欢的那匹骏马，他眼睛一亮，登时便从树上跳下来，只不过再急也没忘记把萧易折抱下来。
　　这马儿也是许久没出来撒过欢儿了，一见着自己主人就不住的甩着尾巴，萧珏摸摸他鬓毛，将身上厚重的斗篷披在萧易折身上后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束在身后的长发带起一阵风，他低下身，嘴角带着张扬的笑，“在这等我，我去给你猎一头鹿回来！”
　　“嗯，等你。”萧易折拍了拍他递到跟前的脑袋，他这才一夹马腹，跃入人群渐渐四散的深林中。
　　他跑出去几里远，又回头，远远的还能看到萧易折站在原地的身影，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又不敢去想的事情。
　　“我可真是好运气。”他嘀咕一句，很难不笑出声来，为了掩饰自己高涨的情绪，他抽出长弓，弯弓搭箭，一箭便射下眼前窜出的野物，见状，他咂咂嘴，心说“果然如此”。
　　-
　　萧易折是一直到完全看不见那道身影才回到帐子里去的。长风没跟着萧珏去，也没进来，就抱着把剑站在门口守着，里头物件倒也齐全，估计萧珏怕他闷着，弄了好些话本放在桌上，他随手拿了一本翻阅，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外头长风轻咳了一声，道：“陛下，赵大人。”
　　他早知道自己这般堂而皇之的走出宁王府，出现在皇亲贵眷的面前，萧荆定是要来见他一见的，但萧荆会跟赵月来一起来，这却是他没能想到的。
　　这帐子里没有下人，萧荆自己也没带，她走进来便自己寻了个萧易折对面的位子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也不说话，偶尔抿口茶，神情也浅淡，不像是来兴师问罪，但也不可能是来叙旧的。
　　赵月来搁一边儿杵着，满目茫然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他没察觉有什么尴尬，还在琢磨为何这两人都不说话，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尝一尝桌上那壶茶，闻起来挺香的，但是当着陛下的面，多少是有些不知礼数了……
　　“赵大人，可有要事？”萧易折问到。
　　“啊？喔，不是什么要紧事。”赵月来从袖口摸了摸，拿出一支签来给他，“之前萧珏问我要他之前抽出来的上上签，前几日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漏了一支，我想他反正也是要给你的，你拿着吧。”
　　他把东西交出去，萧易折接了，就没旁的事情了。可萧荆仍坐在那儿没出声，赵月来抓了抓脸，抬头看看帐顶，脚步原地动了两下，指指外头对萧易折说，“那我先走啦？”
　　“劳烦你多跑这一趟。”
　　赵月来连连摆手，嘴上说着不用不用，不过到这会儿半个身子已经在帐子外头了，他又跟长风道了个别，这才拎起自己那根枯木手杖也慢悠悠的往林子里走。
　　听说这附近冰河开裂，隐隐透出龙脉之相，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走是走了，连带着好像把帐中最后那一点和缓的气息也带走了。萧荆放下杯盏，里面的茶水还剩了多半，萧易折想，可惜了，这茶叶贵着呢。
　　“你这段时日过得不错。”萧荆道。
　　萧易折没什么波澜的答：“托您的福。”
　　他们二人虽也算不上仇人相见，但毕竟没什么好话可说，萧荆也不是那种性子，她索性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用食指按着向萧易折那边一推。
　　萧易折眸中一痛，他当然认得那东西，再见到时，自己的双腿仿佛又回到从前一样不住地痛。那是先皇后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在她死去那天，用枯骨一样的手死死地掐着他，要他拿着这东西，去把属于自己一族的东西都夺回来，哪怕饿殍遍野，满目疮痍。
　　但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亲手奉上，交给了那个女人生前最恨的人。
　　那时候萧荆手上的剑还滴着血，属于他亲族的，同胞弟妹的血，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倒在地上的他，问：“你的命，六皇弟的毒酒和三皇妹的刑责都没能要了去，又为何亲自送到我手上呢？”
　　他没说话，于是萧荆又问，“我手下兵马历经数场血战一路杀回王都，你若此刻借母族势力起事，结果未定，为何不搏一搏？”
　　“博得一线生机，然后呢？”他问，“无非是两半俱伤，奈何桥上再多添几路亡魂。我又何必争。”
　　“倒不如趁我还能坐在这与你权衡，为他们谋条生路吧。你放过他们，我便把调兵令交于你，到时夺权削爵也好，疏远朝堂也好，都凭你定夺，你想要杀我便杀吧。要说我有什么所求……”说到这儿，他突然低下头笑了一下，“你若为新帝，为了隔绝后患自然不该留萧珏性命，但他无心于那个位子，你大可不必对他赶尽杀绝。”
　　“你倒是替他思虑周全。”萧荆说。
　　不知道是不是从她口中听出了应允的意思，那一刻萧易折着实松了口气，“毕竟我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于我，可我唯独……亏欠他良多。”
　　萧易折把目光从黄铜令牌上移开，时过境迁，这东西沦落到今日已无甚用处，不知道萧荆又把它拿出来所谓何意。


第40章 四十章
　　总不至于说是来秋后算账。
　　不过既然萧荆给了，那萧易折也便收下。冷冷硬硬的小玩意儿，在手里握一会儿就捂热了，这应该是能勾起点关于自己所谓母亲的某些回忆才是，但很遗憾，那些东西没哪个可以说得上美好的，加上萧易折有意为之，那点回忆没翻出什么水花就被压下去了。
　　“祝皇后母族那些兵马，能打散的都编到各军去了，他们没接到号令，算不上反军，但也不能再居要职，平庸一生是我最大的让步。”萧荆开口，像是在闲话家常。
　　萧易折点点头，说：“好。”
　　“萧珏不能一直留在这儿，等开了春我就打发他到封地去。”她又说，“我到底是他姐姐，他什么性子，我还是了解的。他要走必然是要带着你一道，这样也好，你们两个都离我远着些，省的碍眼。”
　　萧易折听着，只‘嗯’一声，没反驳。
　　“这牌子也算是你存活于世的凭证，若是有朝一日他想带你回到那里去看看，你们就去吧。”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失去重归故里的资格，也许萧珏重情义，会想要与他一起去看一眼，可他一个已死之人，也能是远远的看一眼便罢了。
　　“他肯定会的，就算是摆明了违背我的意愿也会的。”萧荆叹了口气，露出了在萧易折面前的第一个笑容，“总归那里也没剩什么有用的东西，随便你们吧。”
　　“你倒是替他思虑周全。”萧易折将这话如数奉还。
　　萧荆也没想与他争这几分口舌，摇摇头道：“因为我也亏欠他良多。”
　　-
　　萧珏回来的时候都入夜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拉着木车的侍卫，车上装着今日的猎物，看样子收获颇丰。
　　帐子里烧着火炉，他站在门口抖去一身寒露，叫长风带人去把东西找地方安置了，这才搓热了手掌钻进帐子里。
　　“弯弯！你猜我今天打着什么好东西了？”
　　他说话的时候调子起的高，整个屋里的烛火都跟着摇了几摇，萧易折手上的竹简映着那晃动的灯影，他搁下笔，抬眼时便笑了起来，“说要给我的鹿呢？弄到手了？”
　　“那是自然。”他把萧易折放在面前的东西都推到一边，自己坐到桌案上跟人面对着面，“我还猎到一只狍子，等回去咱们烤来吃。”
　　“好啊。”
　　萧珏显摆完了，却仍不肯下来，他身高腿长的，坐在桌子上就比萧易折高出许多，特别是他还伸长手臂，冲人喊，“抱一下吧？”
　　“你下来。”萧易折差不多是被他锁在椅子上了，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奢望这三言两语能起到些效用，好让自己的处境显得不那么被动。
　　“不要，哥哥，抱一下嘛，就一下？”萧珏又把手往前伸了伸，大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萧易折也是没脾气了，只好倾身上前与他紧紧相贴，“好吧，就一下。”
　　靠在一起的时候萧易折才不得不承认他才是需要这个拥抱的人，就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当然不会只剩下他们两个，可萧珏抱着他的时候那些纷纷乱乱的思绪就如春雪消融般散在土地上了。
　　“今天，小赵大人和你皇姐来过了。”萧易折轻轻地说。
　　“嗯。”萧珏闭着眼睛，脑袋枕在他肩上，悠然得很。
　　“不得不离开这片生养你的故土，对你来说会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吗？”萧易折问。
　　“不会啊。”萧珏道，“这里的四方天地我早就摸的熟透了，外面还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我没去见过呢，自己一个人太无趣了，你得陪着我啊。”
　　萧易折笑起来，拍拍他的背，“知道了，陪着你。”
　　夜里风急，好在帐子外头的皮毡厚实，冷倒是不怎么冷，就是听着外头呼啸的风跟打哨儿一样的刮觉着新鲜，难免睡得晚了些，不过萧珏一向是不会赶早的人，所以第二日他们慢悠悠的站到队伍后头的时候，典礼官已经在慷慨激昂的歌颂新皇功绩了。
　　也不知道萧荆在位不到一年，哪来这么多可以说道的。萧珏打了个呵欠，看见萧荆身后的笼子里关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老虎，立刻‘噫’了一声，悄悄扯过抱着剑遗世独立的赵棠宜嚼舌根，“你说皇姐那大虫是不是叫人收拾好了放在林子里的？”
　　赵棠宜先说，“不是我”又说，“确有可能”。
　　后头萧易折抬脚踢了他一下，萧珏一抬眼，正瞧见萧荆那道凌厉的目光正越过人群注视着他，他立刻瘪下去哑了火，盯着脚底不敢再多嘴了。
　　可是萧荆竟没为此找他点麻烦，这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返程的时候他们与赵棠宜一道，萧珏不知怎么想起来又说起此事，赵棠宜想了想，说，“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错，应当是好事将近了吧。”
　　萧珏思来想去，约摸着皇姐的好事大抵也就那么一件，于是问，“怎么没见程君跟着一起来？”
　　赵棠宜道：“喔，你总托懒不去上朝，还不知道今年除夕宫宴的一应事宜都交由程君主理了，为此诸位官员还大吵了一架，最后把陛下吵烦了也没能更改。”
　　这也的确是他们能做的出来的事。
　　萧易折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半晌才靠近萧珏一些，轻声问，“那你今年要在宫里过了？”
　　赵棠宜莞尔一笑，避到他处去了。
　　“是得去，不过不妨碍，吃完宴席我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萧珏说，“我得保证你今年最后一个见到的和来年头一个见到的，都是我。”
　　他们这二人浓情蜜意的，眼瞅着就插不上话儿，赵棠宜瞧着挺好的，又想到自己府上也正有人等着她回去，他说自己不善骑射，却能备好酒菜暖席，等着夫人满载而归，突然就觉得倘若日子就这般随意地、平平淡淡地过也未尝不可。
　　最好是，年年似今朝，年年胜今朝才好。


第41章 四十一章
　　王都闹巷的第一声爆竹响完，后头接二连三就热闹起来，白天萧珏没什么事，他起了个大早跑到后厨去盯菜，厨娘和仆从们也见怪不怪，最多就是看他这边儿舀一勺那边动一筷破坏了摆盘的吉祥寓意时，才调笑他两句又把盘中菜肴添齐。
　　这一年到头也就这一日最是忙碌，今年他在府上过年，大家也都打心眼儿里高兴着，所以格外热火朝天的，等到了晚些时候王府就会给他们分了银钱叫他们早早回家里去，晚上自然不必伺候，也好是一家团圆。
　　“王爷晚上不是还要去宫宴呢？少吃些吧，省的尝不出御厨做的珍馐好味来。”管事的厨娘笑呵呵的说到。
　　萧珏手上端着一碗豆花，连连摆手，“正是因为如此那！宫宴可不是什么好去的地方，往年还要那些妃子娘娘们争奇斗艳轮番献艺可以看，今年怕是去了都要拿我开刀，我不先填饱肚子，晚上哪还吃的下去东西，可怜极了。”
　　这些王府里的下人年纪都能当他姨母了，可是听不得这话，就这么三言两语间，他手上那青瓷碗碟又被添得满满当当。
　　“可不能饿着自己啊。”厨娘们纷纷说道。
　　萧珏混了个囫囵饱，又顺走一碗豆花一叠刚出锅的烙饼端到屋里去。照惯例这一日白天的饭食都简单了事，重要的是晚上一餐，无论是怎样的人家，都是要穷尽其力来操办的。
　　到了屋里见叶十一又来报道，他反手把东西背到身后，坐在外间小板凳上摸了几个瓜子咳。
　　一刻多时叶十一才走，这小子衣袋鼓鼓囊囊，想来又是大赚一笔，脸上乐的都跟开了花一样，见着他还行了个礼，萧珏按照府上闲暇客的规制给他也发了年礼钱，他脸上的笑容就愈发真心实意起来。
　　……这小子。
　　“晚上青琰和叶十一他们都过来，还有白丁、写意和菡萏他们几个，府里头没旁的人，你们好好热闹，等黑了天就上阁楼去，那边儿能看着焰火。准备的适宜你不用操心，兰香都操持好了，晚上她也留这儿，我带长风去宫里。”萧珏等人走远了才把东西摆上桌，萧易折最近被他养的口味有点刁，寻常清粥小菜吃的就少些，合口的才会多下筷，萧珏瞧着就高兴，美滋滋的看着人吃饭。
　　萧易折含混的应了一声，听着也不算太高兴，他把方才叶十一拿来的分成分别搁进几个小袋子里推到萧珏面前，叫他进宫时随手拿着打赏。
　　“弯弯，我定赶回来见你。”萧珏趴在那一小堆银子上，笑的特别像个妖妃，怕萧易折不信，他还自顾自拉着萧易折的手跟自己勾了勾，“说好了。”
　　萧易折终是没绷住面上神色，低着头笑了笑，又拿出一个红封递给他，“给你，压岁钱。”
　　“谢谢哥哥，恭祝哥哥年年如意。”萧珏忙不迭拆开，里头就一个小金饼，圆圆润润的怪可爱，后头压着张纸，纸不大，上头写的字数也不多，两眼便读完了，萧珏把它重新折好，生怕萧易折反悔似的揣进自己怀里，他手没放开，只是改成两人十指相交了，“哥哥，真的给我了？”
　　“给你了……这种时候能不能别喊我哥哥。”萧易折别过脸，掌心都发烫。
　　萧珏愈发神采奕奕，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恨不得叫全天下人都知道，血缘是永远无法被剥夺的，属于我和你的珍贵东西。”
　　他这张嘴就跟抹了蜜似的，萧易折曾以为日子久了就习惯了，能做到岿然不动，然而现实是他根本做不到，这小混账功力每日见长，已经到了他难以招架的地步，于是他朝对面的人招了招手。
　　萧珏眼巴巴问，“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易折道，“过来让哥哥亲亲你。”
　　-
　　申时一过，宫里派出来接人的马车就停在宁王府大门口了。萧易折送他出门，临行前叮嘱道，“去了先给你皇姐拜个年，她有时狠心，是因为她站得太高，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可这世上能许你真情意的人本就不多，你们多年相伴的同根之情却也是割舍不了的。”
　　“我知道，我听你的。”萧珏握了一下他的手，这才登上马车一路向宫门驶去。
　　宫里头不比往年热闹，但程弈叫人请来乐师舞姬献艺，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从前都是萧珏从他皇姐手里扣扣索索，今年他难得跑过去，送了坛酒并一只手扎的红彤彤的小兔子当年礼，那些名贵器具他皇姐自然不会缺，金银玉石她也不见得会稀罕，但萧珏送的东西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她虽没说什么，但看神情，当是高兴的。
　　这一场宴席吃的循规蹈矩，萧荆不发话，底下的人也就只敢窃窃私语，等歌舞稍歇，萧荆手上把玩的那只杯子叮当一声扣在身前的桌案上。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朝堂上煞是引人注目。
　　众人便立刻正襟危坐，觉出她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她刚一起身，身边的程弈就扶着她的手一并站了起来，萧荆环视殿内，风轻云淡的说了几句祝酒词，而后便道：“万象更迭，是个不错的日子，自新朝当立也有些时日里，索性今日就将程君册立为君后的日子定下来，钦天监定个良时，交于礼部拿章程吧。”
　　满朝上下顿时鸦雀无声，之前顽固不化的老臣们这段时间被反复敲打的可是狼狈，一时之间哑口无言，能说什么，竟是程君？果然是程君？他们早已听到风声，那可不就是在敲打他们。
　　赵月来刚接了冬官正的职就接到这么一个大活儿，同僚都有些同情他了，不过事主本人却只是抓了抓脑袋，然后说。
　　“好的。”
　　万籁俱寂之中，只有赵棠宜和萧珏遥遥对望，于是他们站起来，冲萧荆高举酒爵，“恭喜皇姐”“恭喜陛下”。
　　殿堂之上这才稀稀拉拉响起贺喜和恭维之声。只不过听着就不是很衷心的样子。
　　但萧荆那儿还没完，今晚势必要将这群老家们折腾够了才是，她目光缓缓落在萧珏身上，抬手从程弈手里接过一道早就拟好的圣旨。
　　“朕这皇弟也到了年纪，今日各老都在，满朝新贵也做个见证，宁亲王自封王以来未得封地，生平事迹也不曾有过大错过失，今赐地涴泗州至渭城五地，封号不变，接旨吧。”
　　萧珏抬手捞住了萧荆扔过来的谕旨，恭恭敬敬的行礼叩谢，“臣弟领旨。”
　　“众卿家可有异议？”萧荆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叫程弈扶着自己会回了殿上。
　　尽管大家都知道她问这一句不过是废话，圣旨都丢出去了，哪还容得了他人更改。但天命使然，有些话就是硬着头皮也得往出说，否则怎么有脸面对故去的先皇先祖呢？
　　于是有人正义凛然的开口道：“可是……可是宁王尚未婚配，没有家眷留京的亲王去了封地，恐……”
　　恐什么，他便不敢继续说了，说了就是指名道姓污蔑宁王有谋反之心呢。
　　萧荆手指动了动，她尚且未来得及开口，那边儿萧珏先搁了酒杯，他不慌不忙，倒是让对面心思各异的老臣们乱了阵脚，不知道他又要整哪出。
　　“婚配是吧，好说。”
　　这回就连赵棠宜也忍不住朝他递上惊疑的目光，这话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吧？
　　萧珏走到殿门外，把杯中酒尽数洒在梅花树下，“既然如此，那就聘腊梅为妃，日日与诸位大人相见相看吧。”


第42章 四十二章
　　“怎可如此？如何能以死物为妃位，你可知若此事已成定局，即便日后你再娶妻纳妾，也再无一子能承袭封号！”
　　有时候萧珏也不知道这群官老爷们到底是想他好还是不好，自己现下说的话都与先前相悖，似乎只要是能找到些不痛快出来，任何问题都值得指摘一番。
　　“那又如何，没有子嗣待我身死自然将封地归还皇室，这不就得了。”
　　“这……”老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被另一道高扬轻快的女声压过去了，以至于除了身旁侍酒的宫女，并没有旁的人听见。
　　宫女适时的为他添了一盅酒，这会儿她的小荷包里，还揣着萧珏路上偶然碰见时给的赏钱呢。
　　“宁王高节，与宁王妃自是梅玉良配。”这会儿还能如此泰然张口说话的自然是萧珏那便宜姐姐温知仪，她一开口，殿堂之上如针似芒的目光就统统聚集到她身上来了，不过她抿唇一笑，却说，“‘寒霜独放一枝梅,芬芳敖视万木春’宁王妃如此玉仙之资、艳而不俗，又携一身峥嵘傲骨，我等小女儿家着实是自愧弗如，还要多向王妃学着些才是呢。”
　　她说完，那些原本撑在一旁缄默不语的姑娘小姐们便一叠声应和起来，莺语婉转将株腊梅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像在说它哪一点不好就是品味低廉，上不得高雅台面之辈了一样。那温大人儒雅一生，这会儿被他家姑娘吓得嘴都张不开，又看看满堂焦灼的氛围，心想着到底是没有与自己家的女儿唱反调的意思，便不好做什么，余下几位不大爱逞威风的大人也是这般想法，一时间反对的声音竟渐渐小了。
　　那些固执了一辈子的老臣也并非有意为难，只是克己守礼了一辈子，乍一见如此离经叛道之举，下意识就要反对。可仔细想想，只要宁王无嫡子嫡女，守着块封地又如何，不过是另辟块宅子住着，百年之后还是要收回来的嘛。
　　而且萧珏不一天到晚在他们眼前晃悠，那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方才怎么就没想起这一茬来呢，着实是莽撞了。
　　于是最开始出声劝阻的老臣咳了声，接过宫女手上的酒盅，一杯温酒下肚，就当做方才的事轻飘飘揭过了。
　　“既如此，就照你说的做。”萧荆看着下头的人气焰都灭的差不多了，便开口，“礼部一并拟诏吧，亲王妃该有的礼制封赏一概不许少，都送到宁王府去。”
　　这就是明着给萧珏钱花了。
　　“那我便替王妃谢过皇姐了，待来年暖春，您就把我这王妃移到御书房前头去，就当是王妃替我侍奉御驾吧。”萧珏笑嘻嘻到。
　　萧荆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盘算着，这小子几日不曾挨打，怕是皮肉又痒了，只不过年节之日不大好动武，但他在这待不久了，以后想收拾他，怕是机会不多。也许是这一晚事情多的扰人，眼下酒意上来了，她想着便出了神，直到程弈低声唤了她两声才回神。
　　“累了便回去歇下吧，我觉得殿下诸位也坐不住了。”程弈低声笑着说，他虽看不见，听却听得真切，那些吵嚷、争辩和身旁无意中传来的轻声叹息都听得一清二楚。
　　“也是。”萧荆说，“以前是看着皇父做这些，还想着人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疲累呢，如今自己做这儿了，才知道各种皆是门道，我坐在这觉得困倦，底下那些人也是如坐针毡呢。走吧，这儿无趣得很。”
　　她这一走，宴席上的声音顿时高了好些。萧珏早盯着她呢，见她走了自己也坐不住了，找准机会就打算溜走，不过在走之前他还有件事得做。
　　萧珏给自己杯里添满了酒，走到温知仪她们那边儿去，真心实意的祝酒，“今日多谢姐姐妹妹们救我，往后咱们姐妹一心，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直说便是。”
　　温知仪与他碰碰杯，“那可说好了，要是他日我们姐妹到渭城游玩，王爷可须得好好招待。”
　　萧珏道：“那是自然。”
　　两只瓷盏叮的一声脆响，这场宫宴往后，就再与他无关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觉得天地都开阔许多，刚入夜的时候飘着点雪，眼下只在脚底积下浅浅一层，萧珏有心走的快些，但地上湿滑，还是不得不稍稍放慢了脚步。赵月来跟他一块儿溜的，两人都没叫宫人跟着撑伞，落雪沾在发丝和肩头也别有意趣。
　　“你就没什么要嘱托我的么？”萧珏问，“我们是多年的好友吧？”
　　赵月来歪头瞥他一眼，说：“没有啊。”
　　“你这一生平安顺遂，我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春官正的吉祥话我先收下了，”萧珏道，“那赵幸之呢？”
　　赵月来想了想，说：“那就祝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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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宁王府门前时，雪已经见深了。照例是兰香捧着披风在门口迎他，门口悬着的两只灯笼叫雪压了头，光影明明灭灭的，兰香给他披了衣服，扶着他进门，走出几步，问他，“王爷住不了几日了吧？”
　　“是住不了几日了。”萧珏说，“那边儿皇姐早就安排好了府邸宅院，等年节一过我们就动身。”
　　兰香‘哎’了一声，似乎是应着，半晌又说，“奴婢就不跟着王爷去了，府上安排过去的下人都是老人，菡萏和写意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性子还需磨砺，但做事是出不了错的。”
　　“奴婢就在这府里，替您看好宅院。等每年年尾王爷回来时，有暖屋可以睡，有热汤佳肴候着。”
　　萧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冲她扬唇一笑，“好，但如果哪天你觉得无聊了，想走出这院子了，就差人送封书信给我，我必定快马加鞭来接你。”
　　兰香也笑起来，抬手拂去他肩上雪化之后留下的盈着月光的水滴，她没进拱门，示意他里面有人在等。
　　萧珏三两步跨进门里，院里栽的花丛草木都已经凋敝在冬日里，因而他得以毫无阻碍的看到幽径尽头的人。
　　萧易折提着一盏灯站在小路尽头，看见他便动了，上前走了几步，萧珏忙跑过去揽着他，急道：“你怎么站外头，多冷呀？站多久了，腿疼不疼？”
　　他问得快，但萧易折听出来了，字字句句都是关切，他没作答，只是抚着萧珏面庞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没发觉有什么异样，这才松口气，整个人倚在他身上，叫人拥着往屋里走。
　　“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就想着等来看看，没事，没站多久。”他手都快赶上冰凌子冷了，想来话语也没几分可信，不过萧珏心疼之余还含着一点甜，便放过他了。
　　“宫宴如何，没出什么事吧？”萧易折还是有些担忧的问。
　　“没事，皇姐赏了地还赏了钱，等雪化干净了咱们就去自己家里。要是时间碰得巧，还能赶上涴泗州最热闹的采春节，他们那儿最有意思的是‘射春彩’，到了那一天，人们会在最高的塔楼上挂满花灯等人掷箭投射，射下来的彩头……”他亲了亲萧易折的额头，“都送给心上人。”
　　只是听着就觉得好，萧易折合上眼，道：“那我要最大最红的那盏，你替我赢来。”

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看到这里的宝贝❤

最开始本来是想写一个短短的，平淡轻松的小故事来着，预计是三万字结束，没想到断断续续写了快要有九万字了（还差一点）。

中间还是发生了很多事哈哈哈，还好最终它还是完完整整呈现给了大家。

不过我还是笔力不足，有点遗憾没能让它成为更好的作品，看来日后还要继续修行才是了。

那么最后也祝大家能跟萧珏和弯弯一样，过自由、快乐的一生。

我们下个故事有缘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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