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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名：黎明之前
　　作者：heiheiheiheihei
　　Tag列表：原创小说、BL、完结、HE、末世、科幻、中篇
　　简介：这里的丧尸很多，夜晚很冷，星星很亮
　　这是一本小说。
　　主角受漂亮坚韧，主角攻们帅得各有特色。
　　而我既不漂亮也不帅气，因为我是路人甲。
　　他们的末世轰轰烈烈，精彩纷呈。狗血与脑洞起飞，真情共谎言一色。
　　我在末世的每一天都平淡而艰辛。
　　这里丧尸很多，天色白得像失血的肉，老头车生锈的保险杠要掉不掉。
　　高速公路时而笔直时而蜿蜒。
　　我坐在老头车的驾驶位，一路开向不可知的前方。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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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世的第一个月过去了。
　　以前就处于城市边缘的地方，现在更加荒无人烟，高速公路边的野草在盛夏的炽阳下蔫蔫巴巴地耷拉着。
　　躺在热烘烘的老头车里，路人甲醒的很早。
　　路人甲顶着黑眼圈从后座爬到驾驶座上。他昨晚没睡好。
　　事实上，路人甲这几天晚上都没有睡好。
　　他思索着前几天听到的广播，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分化异能了。
　　听广播里说，异能分化的时候会发起高烧，人也十分虚弱，还会消耗大量的水和食物。
　　路人甲想到这里，愁的肠子都扭了——他的物资快要消耗完了。
　　他坐在热烘烘的车里抽完了最后一根烟，决定冒险去一个服务区偷点吃的。
　　路人甲把车停在了服务区附近，徒步前进。
　　他一边走向服务区，一边心脏狂跳，他知道这种物资丰富的地方通常都有人员把守，而他赤手空拳，非常害怕被发现。
　　路人甲摸进储藏食物的商店时，看见有很多带血的脚印凌乱地印在地上，他心跳又快了两拍。
　　他用力眨了眨眼，勉强镇定地将手伸向一个食物包装。
　　手指捏住塑料包装的时候，揉出了一点点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商店里很明显。
　　立刻有人察觉到了。
　　像是军靴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脚步声一步一步，正在向路人甲靠近。
　　路人甲僵在了原地。
　　这时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直接吓得路人甲打了个哆嗦。
　　他保持僵直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探头去看货架后面。
　　货架后面倒着一个昏迷的男人。
　　昏迷的男人身上还有血，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的多少是别人的。
　　路人甲犹豫了一会儿，上前蹲下/身查看男人的情况。
　　昏迷的男人额头滚烫滚烫，手指却下意识紧攥着枪。
　　路人甲知道，这十有八九就是异能者的分化热了。
　　路人甲围着男人转了一会儿，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对方拖进了服务区的休息室里面，却发现休息室的床上还有一个昏迷的少年。
　　不同于昏迷男人身上的灰尘和血渍，这个少年干净整洁，面容昳丽。
　　路人甲在床边打了个地铺，把带枪的昏迷男人安置在了地铺上。
　　两个正在“分化热”的病人都睡得不太安稳：床上少年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颤动着，额头冒着虚汗；地上男人剑眉拧起，立体的五官隐有痛苦。
　　路人甲找来毛巾给他们冷敷降温。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两个人先后清醒了一小会儿，看见路人甲都非常戒备，但又浑身脱力。路人甲给少年喂了一些水和食物，少年不情不愿的吃了，又烧昏了过去。
　　男人在少年之后清醒，虚弱但坚定地拒绝了路人甲的喂食。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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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就这样照顾了两个人四天，后来男人也愿意吃路人甲喂的东西了。
　　第一天下午，路人甲把停在外面的车开进服务区，加满了油。后面他每天照顾两个病人之余，会花半小时坐在商店门口的车上听车载广播。
　　人们每天可以听到30分钟的政府广播，剩下的时段里广播都是杂音。
　　每天的广播都在鼓励大家努力活下去，告诉人们丧尸疫苗正在飞速研发。
　　第四天下午的时候，路人甲像往常一样坐在车里，准时收听政府广播。
　　这次他听了半个小时的杂音。
　　广播没了。
　　路人甲摸了摸兜，没摸到烟，想起最后一根烟已经在服务区门口抽完了。
　　政府也没了。
　　路人甲想，现在他是彻彻底底地孤立无援了。
　　这个时候，路人甲的车窗被敲了两下。他打开车门，看见虚弱的少年半倚在老头车边。
　　这是应该是少年分化热以来第一次下床走路。少年问他：“路哥，你要走了吗？”
　　哦，少年叫朱觉守，也知道他叫路人甲。
　　路人甲说：“不是要走，只是上车听一会儿广播。”
　　朱觉守靠在车边听了一会儿，问：“广播还没开始吗？”
　　路人甲摇摇头：“再也不会开始了。”
　　然后路人甲告诉朱觉守他还很虚弱，又把少年赶回了床上休息。
　　路人甲端着粥走进休息室时，男人已经醒了，朱觉守坐在男人身边和他讲话。两个人的状态看上去都好多了。
　　路人甲把碗递给男人，男人接过，手腕颤了颤，洒出一些米粥。他的状况比朱觉守更差。
　　朱觉守自然地主动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给男人。
　　不同于前几天发高烧时的头脑混沌，今天的所有人都非常清醒。路人甲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两人。
　　有一种无言的沉默填满了房间。
　　路人甲走出休息室，到厨房盛了一点米粥，坐在锅边吃完了。
　　他的身体至今还没有任何分化异能的迹象。
　　虽然最初照顾两个人时，他并没有想太多，但是这里的确有充裕的物资，还有两个分化完毕的异能者。
　　他希望可以留下。
　　路人甲再次走进休息室，看见男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朱觉守盘腿坐在床上，两人十分放松地在说话，即使路人甲进门，也没有人表现出戒备。
　　他们在聊关于异能的事情。
　　路人甲想跟他们说话，但是关于异能他了解不多，只能站在旁边听他们聊天。
　　他们似乎对异能比较熟悉，谈起几个已经分化并且还有联系的熟人，有能够将四肢变成液态金属的，有能够操纵植物的。
　　听着听着，路人甲忍不住走神儿，他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分化，会分化出什么样的异能。
　　等到路人甲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谈话已经停止了，屋子里的两个人都看着他。
　　“路哥，你呢？”朱觉守问道。
　　“我还没有分化。”
　　两人听了以后，也没有说什么。
　　男人对路人甲说：“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我叫林义。”
　　说话的时候，男人因为体虚没有从沙发上站起来，放松地坐在沙发上，惯处上位者的气质也因此而显露。路人甲不太习惯面对这种高位者：“我叫路人甲。”
　　路人甲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虽然没有异能，但是我有一辆车，可以方便转移。”
　　林义用一种锐利的目光看向路人甲，像是在评估对方的价值。
　　林义与朱觉守对视一眼，后者点点头，然后对路人甲绽开一个属于少年的灿烂笑容：“路哥，我们早就把你当成我们的一员了。”
　　虽然知道这只是权衡利弊以后的客套话。但是路人甲看着朱觉守明亮的眼睛，还是有点被触动。
　　他从广播结束以后就一直消沉的精神，隐约又振作了一些。
　　路人甲想，以后就不再是一个人孤独求生了。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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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化热就像病毒，改造异能者的身体，赋予他们非人的特性。
　　一开始，只是像一场普通感冒，让人有点咳嗽畏寒。慢慢症状变得严重，分化者出现头晕呕吐，浑身乏力，肌肉酸痛，甚至出现昏迷休克的反应。
　　路人甲碰上了林义和朱觉守烧得最严重的时候。
　　朱觉守调侃道：“要不是我们都烧昏了，路哥可进不来商店。”
　　路人甲摸摸鼻子。他一开始其实是打算来偷东西的。
　　朱觉守是一个军校生，林义是他的教官，末世来临时他们正在野外训练，身上有弹药枪支。两人的枪法都很不错，才能在数轮争夺中守住服务区。
　　如果当时他们没发高烧，那么路人甲还没走到商店门口，就已经被枪指着脑袋了。
　　三人从服务区转移的那天，下着大雨。
　　路人甲在前排开车。朱觉守和林义坐在后排。
　　路人甲听着两个人说话，才知道他们是要去城市边缘和朋友会和。
　　准确的说，是朱觉守的朋友。
　　一开始林义反对，直到得知那人觉醒了很强的金属异能以后，才同意去见面。
　　多数时间，两人的聊天都是朱觉守描述着他的朋友，林义偶尔插话。
　　路人甲静静听着二人的互动。
　　过了一会儿，后排没了动静。路人甲查看后视镜，看见少年恬静乖巧的睡颜。
　　雨声打在车窗玻璃上，从四面八方笼罩了车内温暖干燥的小小空间。车辆隔绝出了一个封闭安全的世界。
　　路人甲说：“后排座下面有一张折叠毯。”
　　林义抬眼和后视镜里的路人甲对上眼神。
　　路人甲说：“给他披上，车里空调打得低。”
　　林义照做了。
　　路人甲又说：“后面的挡板拉开有一点吃的。”
　　林义拉开挡板，看见两封米花糖，他下意识地跟着路人甲的话撕开米花糖，咬了一口。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林义低下头，忍不住被逗笑了。
　　路人甲从后视镜看男人：“笑什么？”
　　林义说：“没什么。”
　　林义觉得挺好笑的，末世里居然还一直在意别人的冷热温饱。
　　真是一个无知的路人甲。
　　一个星期之后，林义向路人甲和朱觉守宣布弹药告急。
　　他们以后主要以冷兵器作战。
　　说得好听点是冷兵器，说得直白点就是拿着斧子棍棒往丧尸脑袋上招呼。
　　林义一斧头下去，刀刃嵌进丧尸的头颅，红红白白的脑浆迸溅出来。路人甲站在林义身后，看得脸色发白，朱觉守却面不改色。
　　林义同时训练两人使用斧头。朱觉守一个上午就学会了，一柄斧头抡得干脆利落，跟切菜似的。路人甲学了三天，斧头还是会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林义只好把路人甲的武器从斧头换成了小刀。
　　当天晚上，路人甲在车上睡觉，梦见自己手持小刀扎进丧尸头颅，小刀却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林义告诉他拔不出来就从队伍滚蛋。
　　然后路人甲就醒过来了。
　　这个梦让他觉得压抑，甚至比梦到被丧尸生吞更加让他难受。
　　路人甲下车透气，正好碰上守夜的朱觉守。他盘腿坐在火边。
　　路人甲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能学得又快又好，想问问怎样才能在砍杀丧尸时无动于衷，还想问问自己能否留在队伍里，会不会被抛弃。
　　朱觉守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路人甲，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明亮得像黑夜里的小太阳。
　　朱觉守说：“路哥，这么晚还不睡？”
　　路人甲在朱觉守身边坐下，递给对方一只水壶。他的心思百转千回，最后问了所有想问的问题里面最无足轻重的一个：“有异能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朱觉守疑惑地歪了歪头，似乎听到了类似“空气好不好闻”的问题，他突然想起面前人还没有分化，于是很自然地说：“路哥分化以后就知道了。”
　　路人甲沉默了。
　　如果他永远也不会有异能呢？
　　朱觉守察觉到路人甲心情不太好，思索了一会儿，认为可能是白天训练不太顺利，于是安慰道：“路哥，多练练就好了。”
　　路人甲眨了眨眼，暗自振作精神。对了，多练习就会变好的。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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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对林义说：“我想要更多的练习。”
　　林义看着面前的人。这是一个身高中等、相貌平平的青年人，智力水平不突出，没有觉醒异能。
　　林义很难说服自己从每天的疲惫中榨出时间陪这个普通人特训。
　　林义说：“你可以去请教一下朱觉守。”
　　路人甲去找朱觉守，后者对此一头雾水。
　　很明显，朱觉守是天赋型选手，对于他来说，武器就是砍出去，再收回来。很简单。
　　路人甲只好自己摸索。
　　他每天天不亮就对着公路边的树木练习攻击。大大小小的树干上全是小刀划出的痕迹。这个“加训”从凌晨持续到临近中午，然后路人甲才会停下。
　　这天，他结束训练以后，路过朱觉守，发现那人给物资分类时，靠在车边睡着了。
　　路人甲蹲下来，看着睡着的人。朱觉守蜷缩在车辆的阴影里，白净的脸因为夏日正午的热度而冒汗。
　　昨晚是朱觉守守夜，所以今天才会困得睁不开眼。
　　路人甲想，朱觉守也很累了吧。
　　朱觉守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谁的肩膀上，那人一手在给物资分类，一手拿着个蒲扇在给他打扇。
　　朱觉守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脖子，脑袋往路人甲的锁骨上蹭了蹭。像一只黏人的猫咪。
　　他们三个人每天的安排是，晚上休息，上午搜集物资，下午开车赶路。
　　路人甲没什么战斗力，因此上午是他自由安排的时间。下午他开车，坐在后排的朱觉守和林义就聊天或者补觉。
　　这天下午，路人甲告诉林义：“我在你的座位下面藏了一瓶椰奶。”
　　朱觉守像一只炸毛的猫：“好哇路哥，明明今天上午才跟我说喝完了。”
　　路人甲从后视镜里对朱觉守安抚地笑了笑，无奈地说：“一人一瓶，这是留给林教官的。”
　　林义顶着烈日在外面搜集了一上午物资，正好喉中干渴，很自然地拿出椰奶喝掉了。
　　饮料的清香和奶味让他感觉很舒畅。
　　朱觉守歪头：“但是我今天喝掉了两瓶椰奶诶？”
　　林义想，路人甲又来傻乎乎地关心别人了。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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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义觉得今天有哪里不对劲。
　　他早上出门之前没找到自己的夹克外套。他皱眉。
　　他上午砍丧尸的时候杀一个要砍两下，因为斧子太钝了。他皱眉。
　　他中午搜集物资回来，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皱眉。
　　林义皱着眉问朱觉守：“你觉不觉得今天哪里不对劲？”
　　朱觉守思考了一会儿，也皱眉：“今天车里的空调开得太冷，车外面又太热了。”
　　林义深以为然。
　　临近晚饭的时候，林义和朱觉守才意识到路人甲不见了。
　　朱觉守和林义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车和车钥匙都还在——这不就是路人甲的全部价值了吗？
　　两人沉默了。
　　林义想起了那瓶路人甲为他藏起的椰奶。
　　朱觉守想起了那天中午有人给他打扇。
　　林义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还是喜欢喝温水。”
　　这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朱觉守莫名地领会了其中含义：林义是在说他缺一个每天服侍他的佣人。
　　朱觉守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然后又举起双手，开玩笑似的说：“我虽然不喜欢喝温水，但我在空调屋里容易着凉。”
　　这也是一句奇奇怪怪的话，但林义也领会了其中含义：朱觉守是在说他缺一个每天照顾他的老妈子。
　　林义：“我可不会给你送毯子。”
　　朱觉守：“我也不会给你递温水。”
　　两人十分默契地收回了对视的视线，同时抬脚从公路的左右两个方向搜寻路人甲。
　　最后林义在日暮时分把昏迷的路人甲背了回来。
　　林义把路人甲放在地上。朱觉守蹲下来查看路人甲的伤势。
　　平平无奇的男人侧躺在地上半蜷缩着，他受了伤，腹部流出很多血，发着高烧。
　　林义看了一眼路人甲，确定自己没有办法，耸耸肩，回到车里了。
　　林义坐在车辆的驾驶位上，打开车灯，照亮了倒在车辆前方的男人，和站在男人身边的少年。
　　朱觉守的异能是治愈。
　　林教官还蛮了解他的学生——这个少年是个面热心冷，杀伐果断的人。
　　少年脸上的表情藏在车灯的阴影里。
　　治疗路人甲会花费朱觉守大量的精力甚至损伤元气，但治疗路人甲的价值又在哪里呢？综合评估路人甲这一个月以来的表现，林义认为朱觉守治疗他的概率不会超过两成。
　　因此林义十分自觉地坐在了驾驶位上，等朱觉守抛下昏迷的男人然后坐上后座离开。
　　接着林义看见朱觉守蹲下/身。
　　十分钟后，朱觉守拖着路人甲上了车。
　　林义抽着烟，从后视镜里看见朱觉守惨白的脸，挑了挑眉：“我看错你了。”
　　这句话有点调侃又有点意外，但没有失望。
　　暂时力竭的朱觉守慢吞吞地看了林义一眼，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义都以为后座两人已经睡着了，他才听见朱觉守用一种非常疲惫沙哑的声音说：“他让我想起一条狗。”
　　朱觉守以前养过一条小狗，感情很好。
　　说完朱觉守就睡着了。


第6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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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于朱觉守和路人甲身体虚弱，剩下两天都是林义开车。
　　守夜也是林义守前半夜，两个病人轮流守后半夜。
　　休息不好的林义脾气变差。
　　朱觉守从前也是事事顺心的天之骄子，没有惯着别人的习惯。于是两个人很快就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吵架。
　　然后就是持续的冷战。
　　车辆里长时间都是沉默的低气压，路人甲只觉得胆战心惊。
　　思来想去，路人甲想了一个办法。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一个废弃的厨房里做了一顿饭。两个小菜，一个炒蛋。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荤腥，但眼下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路人甲说服林义把菜端进车里，并且告诉朱觉守这是林义自己的手笔。
　　林义穿着路人甲给他系上的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的围裙，端着菜，在朱觉守看外星人的眼神里坐进车里。
　　林义用一种棒读的语气说：“这是我做的菜。”
　　朱觉守乐得笑出了声。
　　林义也乐了。
　　两个人笑了很久，然后才停下来开始吃菜。
　　路人甲的手艺就一般吧。但是长期靠速食维生的两个人都吃得很投入。
　　吃完饭后气氛难得和谐，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朱觉守问：“你为什么答应他的蠢主意？”
　　林义说：“这样很好玩啊。”说完林义又情不自禁地笑了，“看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还要小心翼翼地来说服我。”
　　朱觉守有点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兼职特种兵的教官一直是不苟言笑的人。朱觉守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话，想象路人甲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路人甲自以为隐蔽地从窗外看他们。
　　朱觉守下意识地与路人甲错开视线，装作自己没有发现他。朱觉守忍不住想，他在看谁呢？
　　然后他的余光注意到路人甲离开了。
　　朱觉守转头想对林义说点什么，却注意到后者的目光正停留在路人甲离开的位置。
　　朱觉守在心中暗道不好。
　　“我们是一类人，对吧？”朱觉守脱口而出。
　　林义回过神来，看向朱觉守，两人对视之间电光火石地达成某种默契。
　　他们是一类人，与路人甲不同的人。他们是生来的强者，是人生的主角。
　　朱觉守伸手摸上林义的脸颊，后者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都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必须让对方想点别的。
　　总之不能再让他想着那个路人甲了。
　　他们很自然地接吻了。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不带什么情/欲的吻。
　　吻过以后林义就下车生火守夜，过了一会儿路人甲坐进车里，准备睡觉休息。
　　路人甲把座椅放倒下来，又用毯子和衣服给两人铺了一张简易的床。
　　朱觉守盘腿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路人甲做好这些。
　　朱觉守说：“我喜欢林义。”
　　路人甲闻言看向他，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路人甲很平静。都21世纪了，大家对同性恋都是很平常的心态。
　　看到路人甲的反应，朱觉守内心有点说不出的复杂，觉得不舒服，但是又释然。


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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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们见到了朱觉守的朋友。
　　朋友是一个外国人，有一头自然卷的金发和一双如碧波大海的眼睛。朱觉守十分自然地上前和他打招呼，外国人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头。
　　然后朱觉守把外国人介绍给了林义。他们全程用英文交流。
　　路人甲站在一边，他努力地听，但是没有听懂这几个人说话。
　　外国人最终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路人甲，他绽开一个迷人如意大利沿岸风光的笑容，让路人甲目眩神迷，更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其实外国人说的很简单：“My name is Joel，nice to meet you.how about your name?”
　　路人甲：“呃……hello？”
　　外国人用英文问朱觉守：“他学历似乎不高，听不懂英文。他的异能是什么？”
　　朱觉守用英文说：“他没有异能。”
　　外国人挑了挑眉：“你从哪里找来的这种小东西？”
　　路人甲鬼使神差地听懂了最后一句“little creature”，他的脸在阳光下迅速涨红了。
　　很明显，他们在谈论他，说他是“小东西”。这可不是在说他年龄小或者体型小。
　　他们在说他价值小。
　　朱觉守用英文说：“我在路边捡的。”
　　然后又强调了一遍：“It is none of your business.It is mine.”
　　一直在听的林义说：“他不是谁的。他是队伍的一员。”
　　这句是用中文说的，路人甲听得莫名其妙。
　　朱觉守笑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外国人说：“我叫约尔，你叫什么名字？”很标准的普通话。
　　路人甲说：“我叫路人甲。”
　　约尔给队伍带来了一个消息：吸收丧尸的晶核可以提升异能。
　　丧尸的晶核位于头骨之中。
　　他们需要改变原本的进攻方式，采取更温和的风格杀死丧尸，避免损伤它的头部。
　　这意味着路人甲之前自学的进攻方法都要作废了。
　　他摸索了很久，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压缩凌晨时间加强对自己的训练。
　　但他还是因为攻击力跟不上，不再被发配外勤任务。
　　路人甲只能旁观另外三人带着一身血回来，为他们端上准备好的食物。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朱觉守的异能也不能治愈，路人甲只能为他们缠上绷带，聊胜于无。
　　他清楚每个人身上什么位置都有哪些伤疤。
　　但他不能分担。
　　他晚上还是会做梦，梦里有不同的人喊他从队伍里滚蛋。
　　梦里最经常出现的就是约尔。
　　约尔长了一张西方天使的脸，其实脾气很差，稍微不顺心就会冷嘲热讽。他有一张厉害的嘴，说甜言蜜语时信手拈来，想刺伤人时也直击痛点。
　　有一天，路人甲在给约尔缠绕绷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约尔皱眉看着面前的男人，伸手推开他，然后毫不避讳地用中文对朱觉守说：“我还是想不通，你留着这个笨手笨脚的丑东西做什么？”
　　朱觉守当时正在脱上衣，露出背上新添的伤痕。
　　闻言，朱觉守把衣服甩在一旁，对路人甲说：“路哥，以后别管他。过来照顾我。”
　　路人甲在慢慢进步，但是进步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另外三个人。
　　约尔已经可以将四肢化为流动的金属触手，并且在半径两米的球状区域内攻击；
　　林义可以在直径三米的土地里变出结实的藤蔓勒杀敌人；
　　朱觉守可以在五分钟内治愈深度两厘米的伤口。
　　路人甲才学会如何用小刀割断丧尸的脖子，完整地保留头颅里的晶核。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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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尔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糟糕。
　　末世是灰色的，他却过惯了灯红酒绿的生活。他出生在富豪之家，从小玩世不恭纵欲享乐，长大之后闹着玩儿地学习艺术，却在绘画上极有天赋。
　　他偏爱纸醉金迷的生活，画作也极力给人冲击感。
　　他的作品以目眩神迷的色彩和收放自如的线条冲击了艺术界，开创了现代画作的“幻象流派”。
　　约尔在绘画上收获了归属感。
　　当他拿起画笔的时候，世界是喧闹的。他的眼睛却是沉静的。
　　他好像沉迷在昂贵的香槟和派对里，又好像只是冷眼旁观。
　　约尔有一切艺术家的通病，比如在灵感枯竭的时候会暴躁易怒。
　　末世一开始，他为了生存，压抑了一段时间自己的天性，不去想关于画画的事情。
　　但随着与朱觉守的小队会和，队伍实力增长，他们可以开始考虑生存以外的事情之后，他的精神世界变得躁动不安。
　　他可以动笔画画了。
　　但是他的灵感如此枯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是扎根于奢靡的物质生活，是一切感官享受的升华总和。他的艺术与末世格格不入。
　　但是约尔不能离开绘画，就像他离不开吃饭喝水。
　　他日复一日地创作出一些不堪入目的垃圾，又暴怒着把它们销毁。路人甲不止一次看见守夜的约尔把一些纸张撕碎，然后丢进火堆。
　　说起路人甲这个家伙，约尔也感到很烦躁。
　　路人甲之于这支天赋异禀的队伍，就像是丝绸刺绣上的粗麻补丁，怪异又扎眼。
　　约尔想，他们与路人甲对比，简直就像拿从前豪奢的生活与末世之后的苟活对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约尔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路人甲在自己训练。
　　有时是对着路边的树木，有时是在附近和丧尸对打。
　　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同样的，也没有人指导他该怎样做。
　　没有人对他失望，因为一开始就没有人对他有期待。
　　约尔日复一日地把绘画草稿扔进火堆里，也就看见路人甲日复一日地对着树桩练习挥刀。
　　约尔习惯了每天早上冷眼看着路人甲无谓的练习。
　　再怎么练习，一个普通人也不可能有异能者的身体强度，就像猴子不可能解开黎曼猜想。
　　约尔也习惯了自己再也创作不出美好的作品。


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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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早上，路人甲第一次成功割下了丧尸头颅。
　　他挥刀的动作质朴而流畅，因为他已经为这一刻练习了数万次。
　　约尔仍然在自己的帐篷旁边冷眼看着。他已经这样看了好几个月。
　　然后他看见路人甲低头望向那颗滚落脚边的丧尸头，慢慢蹲下来，伸出手抱住头颅。
　　约尔眯起眼睛，敏锐地注意到了路人甲肩膀小幅度的耸动。
　　约尔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上前跟路人甲说话：“你哭什么？”
　　路人甲哭得泣不成声、相当投入。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搂住丧尸头，一只手拉住约尔的裤脚。
　　路人甲蹲着，抬起头看向约尔，五官因为哭泣而发皱。约尔想，真是又丑又可怜。
　　路人甲打着哭嗝：“约尔先生…嗝…我终于不是废物了，我可以杀丧尸……还可以取晶核……我可以取晶核…嗝…给你们升级……呜呜呜”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一直埋在心里的话：“我也是…有用的人了。”
　　约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哭脸发愣。
　　约尔和路人甲分开以后，径直去找了林义，他问：“为什么把路人甲留下来？”
　　林义已经听了太多遍约尔埋怨路人甲，这次也不耐烦地敷衍：“我乐意。”
　　约尔正色道：“我是在认真地问你，我想知道答案。”
　　林义转过头看向约尔。
　　约尔：“他没什么实用价值……不用跟我谈同情心那一套，我们是一类人，我知道我们会被什么打动。”
　　林义说：“你也说了，他没什么实用价值——那就是说他有其他价值。”
　　约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有点纠结：“你跟他上床了？”
　　林义笑了：“不至于……他只是有情绪价值罢了。我们没人会跟他上床，就像没人会跟家里养的小狗，或者摆放的花瓶上床。”
　　约尔：“你们……”
　　约尔觉得跟林义说不通。
　　于是约尔又去找朱觉守，把他和林义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约尔：“所以你们为什么留下这么一个人？”
　　朱觉守耸耸肩：“就像林义说的那样，我们缺乏这样一个让生活更舒适的东西——路人甲可以不是一个人。他可以是一本书，可以是一条狗。总之留下他不麻烦，偶尔还能享受一些普通人的关心爱护，这不挺好吗？”
　　约尔有点意外，他没想到会从一向阳光优秀的好友那里听到这样的话：“所以你们一直只是把他当一个玩意儿？”
　　朱觉守：“你不也一直‘丑东西’地喊他吗？你欺负他的时候我们也没阻拦啊。”
　　约尔艰难开口：“那不一样……我那是……”
　　我那是什么？
　　“你也在他身上索取情绪价值，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朱觉守拍拍好朋友的肩膀，“我们这类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别谈那些有的没的。”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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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砍下第一颗丧尸头的当天，路人甲主动申请出外勤。
　　林义和朱觉守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
　　约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着你。”
　　按照属性来划分，植物系异能的林义主控制，治愈系的朱觉守是奶妈，那么金属系的约尔就是不折不扣的输出担当。
　　路人甲今天兴致很高，还主动跟约尔开玩笑：“约尔先生的异能伤害那么高，想必创作的艺术也是暴力美学吧？”
　　说完路人甲就后悔了。他跟约尔从来不是可以开玩笑的关系。
　　约尔难得没有嘲讽他，而是平和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搞艺术的？你之前也不关注这个圈子吧。”
　　路人甲说：“我夜里常常失眠，有时会看见约尔先生烧自己的画稿。”
　　约尔礼貌地点点头。
　　约尔没有问路人甲为什么晚上失眠。
　　路人甲也没有问约尔为什么烧画稿。
　　他们没有熟到可以关心彼此。
　　约尔于是问：“你看见我画稿上画的东西了吗？”
　　路人甲：“看见了。”
　　约尔：“你觉得我画的怎么样？”
　　路人甲回想画上大片的颜色和线条，决定实话实说：“我看不懂约尔先生的画。”
　　约尔微笑了一下：“没事，我会画出让你看懂的作品的。”
　　这次和路人甲一起出外勤，约尔似乎没有要动手帮忙的意思。
　　他只是站在路人甲身后看着他。
　　就像之前他看着路人甲给自己早上加训一样旁观。
　　路人甲用刀很熟练，是普通人里很厉害的那种。
　　末世里的一年逼着路人甲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轻盈灵活。他的步伐在大量的训练中变得游刃有余，手持双刀，在丧尸之中跳跃着前进。
　　他是纯粹依靠肉搏作战，没有任何花哨的异能辅助。
　　朴实，矫健，灵活。
　　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这就是路人甲，挣扎于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他不是一出世就惊动天下的绝品名刀，他只是一把平凡的钢刀，反复地在炽热的炉火中锤炼，在沉默中不断走向新的一天。
　　约尔专注地看着路人甲的每个动作，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色彩。
　　一种流动的，凝练的，充满生命力的素色。
　　他感受到了与往日前所未有的不同。
　　从前他沉醉在车水马龙的喧嚣里，眼睛却是冷漠的。
　　如今他置身在简陋平凡的早晨里，心脏却是滚烫的。
　　约尔抬头望天，闭上眼长舒出一口气。
　　他知道，他的灵感又回来了。
　　回程的路上，路人甲觉得今天的约尔先生心情格外好。
　　约尔先生甚至在跟他聊天。
　　约尔说：“从末世开始以后，我的意志一直相当消沉。我一向以不同寻常的绘画天赋和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而自傲，后来我却发现我跟那些蠢人没有区别——都是靠金钱物欲堆积成所谓艺术。区别只是他们花大量钱财去练习技术，而我花大量钱财去追求虚假‘灵感’……我最近……不，我今天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灵感……我要摆脱大量色彩的运用，用极致简约去表现……”
　　路人甲听得云里雾里，只好频频点头。
　　约尔一味倾诉，说得相当忘我。直到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思考怎么表达自己时，一瓶水出现在他眼前，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路人甲说：“讲累了？喝口水吧，约尔先生。”
　　约尔下意识拿过水喝了一口。路人甲在一旁等待他喝完水继续说话。
　　约尔转头看向路人甲，刚想开口，却突然卡住了。
　　路人甲十分认真地在听，眼神清澈懵懂。
　　很显然，他什么都没听懂。
　　但他一直在听，并且准备好了继续听下去。
　　约尔突然问路人甲：“你知道什么是情绪价值吗？”
　　路人甲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约尔说：“情绪价值就是一种……呃，十分扯淡的东西……要是有人说你是个很有情绪价值的玩意儿，你记得骂他。”
　　路人甲说：“嗯？为什么要骂。”
　　约尔嘟哝道：“你明明是我的灵感。”
　　路人甲：“什么灵感，约尔先生？您说话太小声了。”
　　“……没什么。”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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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义经常看见约尔画画。
　　约尔每天会在绘画上花费大量时间，但只要他不耽误日常工作，林义不会对此有异议。
　　末世里没有充足的画材，也没有适合的场地。林义有时看见约尔搭着梯子，在墙上涂抹巨大的色彩，有时看见约尔趴在火堆旁边，描摹一些细小的线条。
　　约尔画的东西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总是被很快地产出，又很快被创作者销毁。
　　但是现在约尔手里的这张画，林义已经看了一个星期了。
　　这是一张未完成的黑白画，有点像中国风的水墨画。
　　有一天林义路过正在作画的约尔，顺便瞟了一眼。
　　还是同一幅黑白画。
　　约尔突然问林义：“你觉得怎么样？”
　　林义：“我不懂画。”
　　约尔：“我是问你，画里的人怎么样。”
　　林义不知道约尔是哪里来的艺术家毛病，非要让旁人去评价一个身在画中的素未谋面的人。
　　这张黑白画的中心物体是一个坐在火边的人，人物扭头看向一边，因此没有画出五官。人物周边缠绕着一些杂乱的线条。线条扭动如毒蛇，将整幅画绝望地缠绕起来。
　　相比繁复凌乱的底色，人物更像是一种点缀，一抹干净淡雅的墨汁，在绝望的岩浆里浮现的希望的一点花瓣。
　　林义看着画，眯起眼睛。
　　他应该礼节性地夸赞两句画作，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这个人我认识吗？”
　　约尔平静地拿起画：“你不认识。”
　　说完，约尔一松手，脆弱的黑白纸张就落进火堆里，变成灰烬。
　　林义看着燃烧的火堆：“我以为你很满意这张画。”
　　约尔:“我的确很满意，但是永远还有更好的画作，不是最好的，就没有意义。”
　　林义:“那每一幅画都没有意义。”
　　约尔抬起眼，眼中有一种淡淡的傲慢：“是的，都没有意义。有意义的只有追求完美的我本身而已。”
　　重拾灵感的约尔也重拾了自己的骄傲和杰出。
　　约尔再次感受到自己对生活的掌控。
　　路人甲发现，约尔先生变得好说话了起来。
　　路人甲是一个很心细的人，尤其是当他把你放在心上的时候。他能察觉到你很多细小的变化。
　　路人甲把小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
　　约尔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他不再对路人甲动不动冷嘲热讽，而是平静地说一些话。
　　他更多的和小队成员交谈，而不是一个人坐着沉思。
　　他一直凌乱散落的半长金发，被发带细致打理，变成绑在脑后的马尾。
　　他皱在一起的眉毛舒展开了，更多笑容的痕迹留在了他的脸上。
　　随着队伍的实力变强，他们的名声也越来越大，会参与一些社交活动。以前说半句话就得罪人的约尔，现在笑容温暖，谈吐怡人。
　　路人甲想，他初见约尔先生时，就觉得他灿烂如意大利沿岸风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脸上总是阴云密布。
　　不过现在阴云已经散开，阳光重新洒落。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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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义第一眼看到那幅黑白画，就被吸引了目光。
　　就像高更被梵高的向日葵震撼一样，他的感知也收到了冲击。
　　可惜在林义开口索要画作之前，约尔就把画扔进了火里。
　　后来他关注过约尔的其他绘画，大多都是一些静物，比如一株多肉植物，一把小刀……没有能触动林义的东西。
　　林义甚至在梦里见过那幅画的场景，他真切地看见铺天盖地的植物像毒蛇扭动，浓绿的藤蔓在纠缠一个人影。
　　路人甲有一个普通的爱好。
　　他喜欢养小盆栽。就像人们在自家阳台上种花，他在驾驶座前方放了一盆小小的玉露。
　　朱觉守问起这盆玉露的来历，路人甲连忙解释，这是他省下自己的物资换来的多肉植物，没有挪用公共财物。
　　朱觉守问：“你用什么换的？”
　　路人甲说：“用两天的营养剂。”
　　营养剂不比普通食物，它淡而无味，只是缺乏食物时用来维持生命的一种物资。当然也有人因为特殊癖好偏爱以营养剂为食。
　　但总得来说，用两天的生存物资换一个小盆栽，这行为多少有点犯蠢。
　　朱觉守好笑地说：“路哥，你知道吗，就在上个星期，有一个小队的队长想送我一株名贵的兰花，被我拒绝了。”
　　“早知道你喜欢这种小东西，我会留下那株花。”
　　路人甲有点不好意思：“那种金贵的植物，我也养不活的。”
　　林义听着他们说话，抬眼看了一眼那盆小玉露。
　　林义说：“少给玉露浇水，不然这盆你也养不活。”
　　路人甲记下了这个建议，因为他知道，拥有植物系异能的林义，在感知植物方面非同常人。
　　其实林义也养植物。
　　后来，当他们摆脱公路流浪的生活定居某地时，路人甲曾误入林义的私人区域。
　　和路人甲养小盆栽不同，林义养的植物非常宏伟。
　　路人甲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被绿色的海浪席卷裹挟，入眼全是纠缠的枝茎。叶片层层叠叠，遮挡了院落的阳光。
　　这是一种自然界见不到的茂盛，展现着病态的生命力。所有的植物都透着一股疯气，仿佛要抽干周围的阳光水分。
　　路人甲很自然地被这种怪象迷住了，他下意识地深入这座绿色的牢笼，想要探寻里面有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一把躺椅，躺椅上有一个双眼紧闭的男人。男人是林义。
　　林义像是昏迷了。
　　路人甲立刻从迷失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他紧张地靠近林义，最后从平稳的呼吸和红润的脸色判断对方只是在午睡而已。
　　路人甲后知后觉有一种私闯民宅的尴尬。于是他原路返回离开了。
　　林义又梦到了约尔画的那幅画。
　　画里的人影在一片幽暗的森林里前进，伸手掀开一层层叶片，扒开一条条藤蔓，最后在森林的深处看见了自己。
　　那个自己昏迷得像是死了。
　　林义敏感地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心神不定地查看院落，没有发现闯入者的的痕迹。
　　但是被凝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林义认为只有朱觉守会那么无聊，并且有能力掩盖行踪。
　　他问朱觉守：“你是不是来过我的院子？”
　　朱觉守奇怪道：“没有啊。我不会犯那种傻。”
　　林义点点头：“你知道擅闯的后果。”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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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约尔，路人甲更喜欢和林义出外勤。
　　约尔比林义更具攻击性，但因为职业缘故，林义的战斗模式更值得路人甲学习。
　　自从第一次主动出外勤之后，路人甲就经常申请外出。
　　作为普通人，他的战斗力十分有限，收割的晶核往往是是林义或者约尔的十分之一。
　　但是他想着，尽力而为吧。
　　于是不知不觉，路人甲的背上就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一条条蜿蜒如地图的脉络，记录他走过的无数场战斗。
　　朱觉守在治疗路人甲时说：“你的收获比不得另外两个，受的伤却比谁都多。”
　　今天早上，轮到林义外出，他正在把枪装进枪套。
　　路人甲在一旁打磨自己的小刀。
　　看见林义装枪的动作，路人甲收起了自己的双刀，示意林义自己今天不出外勤。
　　平常狩猎丧尸的时候，小队都用冷兵器。当他们使用枪支弹药时，就意味着他们的敌人是人类。
　　路人甲从来不参与小队和人类之间的火拼。
　　他给出的理由十分拙劣，他声称自己“害怕枪支一类的热武器”。
　　小队的另外三人没有拆穿他。
　　他们知道，无非是因为一些无用的道德感罢了。
　　林义在早上的时候外出。
　　直到傍晚，他都没有回来。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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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义失联了。
　　屋里的气氛严肃而焦灼。
　　朱觉守的食指在桌上点了点，他说：“路人甲，你是最好的人选。”
　　是的，要潜伏进敌方小队救出林义，路人甲是最理想的人。
　　尽管出行的时候他是司机，应酬的时候他是上菜员，随行的时候他是拎包小弟。
　　但这支队伍从来没有对外宣布过路人甲。
　　路人甲无处不在，却无人知晓。
　　对外交流都是长袖善舞的朱觉守在安排，至于其中有没有深意，是否早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其他人就不得而知了。
　　路人甲一瘸一拐地带回林义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凌晨。
　　路人甲的衣衫浸透褐色血渍，散发出难闻的味道，对比之下，昏迷的林义身上可以说是干干净净。
　　朱觉守迅速检查了两人的身体状况，发现林义被注射了某种大剂量附带抑制异能效果的镇定剂。
　　而出人意料的是，路人甲的身体状况并不棘手，甚至比林义要好一点。
　　但路人甲的精神状况比身体糟糕太多了。
　　他不可控制地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顺着带血的脸流下，眼睛空洞地直视前方，眨也不眨。
　　他双手紧攥着什么东西。
　　约尔一根一根撬开他的五指，才看见嵌进手掌肉里的双刀。为了保持最后的清醒，他一直紧攥着刀刃。
　　刀刃甫一离肉，路人甲就昏了过去。
　　路人甲在昏迷中发起了高烧。
　　退烧以后，路人甲还是没有醒来的征兆。
　　这段时间基本是约尔在照顾路人甲。约尔甚至把床和画具都搬进了路人甲的房间里。他做好了长期抗战的打算。
　　朱觉守对约尔说：“按理来说，他的身体应该恢复差不多了。”
　　约尔指着床上的人：“你管这个状态叫差不多？”
　　朱觉守叹了口气：“应该不是他不能醒来，是他不愿醒来。”
　　约尔坐在床头，难得地皱起眉头。
　　闪闪发亮的灵感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暗淡呢？
　　路人甲最后还是醒了。
　　当时约尔因为一些事情不在房间里，路人甲在被约尔改造得很雅致的房间里醒来，感到有些陌生。
　　路人甲披上外套，绕过床头的素馨花，慢慢走出房间。
　　路人甲走到林义的院子时，扶着墙歇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慢慢走进这片绿色深海，拨开一条一条的藤蔓，扒开一片一片的叶子。
　　不长的路，路人甲中途停下来休息好几次。
　　终于，他看见绿色囚笼深处的躺椅，和躺椅上紧闭双眼的男人。
　　路人甲想，他成功地把林义带回来了。
　　路人甲一步一步走近男人，通过对方平稳的呼吸和红润的脸色推测出良好的身体状况。
　　这时，男人猛地睁开眼，明亮的眼睛像钳子一样定在了路人甲身上。
　　“抓住你了。”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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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坐在林义身边，微微驼着背。
　　走了这么一截路，他已经累了。
　　林义看上去却兴致勃勃。
　　纠缠他梦境的人物和现实的人重叠在一起，使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昂扬。
　　有一种新奇的欲/望在这个男人心中生发。
　　他感到自己三言两语，就可以使这个脆弱的路人甲窒息，就像藤蔓使梦中人影窒息一样。
　　整个小队都知道，路人甲是不对人挥刀的。
　　林义目睹了路人甲第一次割破人类的喉咙。
　　当路人甲的手触及到血液的温热时，他的眼神像玻璃一样破碎了。明明鲜血是从敌人的伤口涌出来的，林义却看见生命力从路人甲身上流失。
　　此刻坐在面前的人，垂着头，外套披在肩上，一副受不得风吹的破落样子。
　　仿佛一个勉强被拼接的瓷器，让林义很有打碎的欲/望。
　　碰巧的是。林义认为自己知道怎么打碎它。
　　他开口问道：“为了一个我，杀死一群陌生人。这难道是道德的吗？”
　　林义满意地看见路人甲的坐姿僵硬了。
　　路人甲扭过头。
　　有那么一瞬间，林义以为路人甲在流泪。
　　但是路人甲没有。
　　林义顺着路人甲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初春景象。
　　过了好一会儿，路人甲才开口：“窗户上有一只蝴蝶。”
　　路人甲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柔和。
　　“一粒虫卵，从生殖腔脱落，孵化成一只毛虫；毛虫在叶片上蠕动，蜕变成一只蝴蝶；蝴蝶降落在窗户上，我们看见了它。”
　　路人甲顿了顿。
　　不善言辞的他正在组织语言。
　　“我形容的是，自然界的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包括我们的生活——或者我们做出的选择。”
　　“人类关于道德与否，已经下了很多定义。我听说很多宗教都描述过，什么是善行什么是好人，向今生许诺好处，说死后可以去更美好的地方。”
　　“但是这些我都不了解。”
　　“我只知道人类每一天都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
　　“我们如此平凡无知，在自然面前，和蝴蝶没有区别。”
　　路人甲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
　　他在沉思。
　　“怎样算道德，我不敢妄下定论。我只知道我正在不可逆地靠近坟墓。”
　　“我能做的，只是让接近死亡的每一刻都不留遗憾。”
　　“为救你而杀人，可以让我不留遗憾。”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路人甲真的累了。
　　说话的时候，路人甲垂着头，稍长的刘海盖过了眼睛，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有精神。
　　林义抬手拨开了路人甲的刘海，看见了一双疲惫而清澈的眼睛。
　　路人甲没有如林义料想的那样破碎。
　　林义想，你不留遗憾地奔向死亡的路途，应该很寂寞吧。
　　林义脱口而出：“路人甲，你可不可以不是人？”
　　如果路人甲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如果路人甲是一种植物，林义就会把它种在自己的院子里。
　　最好是种在路人甲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这样，林义就能一直看着它寂寞地生长，沉默着凋零。
　　路人甲拍开林义的手，勉强撑起一个笑：“林教官，就算我回答得不好，你也不应该骂我吧？”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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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刚刚清醒过来，身体还十分虚弱。
　　路人甲对林义说：“我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再回去，我有点走不动了。”
　　林义一瞬不瞬地盯着路人甲看：“嗯。”
　　两个人都不是健谈的人，于是他们在沉默中对坐。
　　过了一会儿，林义说：“你刚才说的话，是在开导我吗？”
　　路人甲看着林义，犹豫了一下，说：“嗯……但是我不太会开导人。”
　　林义说：“不，你说得很好。”
　　路人甲离开院子以后，林义也出门了，在门口碰见了朱觉守。
　　朱觉守说：“林义，你这次过分了。”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朱觉守冷冷地说：“路人甲是普通，但他不是蠢货。你不担心他看出来你是故意的吗？”
　　林义失笑道：“他不仅看出来了，而且还来开导我了。”
　　朱觉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义故意让自己身陷险境，其实相当于把路人甲耍着玩儿。
　　路人甲不起眼的定位，注定他是为了潜伏营救而存在的。
　　路人甲不强，但正是因为其普通人的身份，会令敌人麻痹大意。
　　他是出其不意的险招。当要动用他的时候，一定是冲着牺牲去的。
　　可想而知，当路人甲潜伏敌营的时候，是抱着怎样必死的决心。
　　对强大的异能者来说，一支敌方小队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却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路人甲对林义并不怨恨，相反，他其实很担心林义。
　　装饰得像囚笼一样的院子，对私人空间的过度保护，自毁式的恶作剧……所有一切都在暗示着林义强烈的自我毁灭道路。
　　所以路人甲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找到林义，想用自己的笨嘴拙舌把他扳回正路。
　　也不知道对方听进去没有。
　　路人甲疲惫地想，可能还是没什么用吧。


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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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义的院子门口，多了一株形貌怪异的树。
　　这棵树扭曲而粗壮，以一种古怪的姿态矗立在院子门口，像一个挣扎的人影。
　　朱觉守不懂林义的审美。
　　他打量这棵树良久，从树叶的形状判断怪树可能是棵松树。
　　朱觉守问林义：“这是什么树？”
　　林义开口说了一个名词。朱觉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朱觉守问：“你再说一遍?”
　　林义正在给一个盆栽浇水，他说：“迎客松。”
　　朱觉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这个讨厌一切人类的死洁癖，掌控所有战斗的控制狂，像蛇一样阴郁地盘踞在自己的植物牢笼里的男人——
　　在门口种了一棵迎客松。
　　朱觉守脱口而出：“你有病吧，谁会主动进你那个地牢一样的院子啊。”
　　林义没有回应朱觉守的吐槽，他稳稳地倾斜手中的喷壶，不断给盆栽雨露滋养。
　　那是一个用廉价塑料瓶自制的花盆，里面有一棵小玉露。
　　朱觉守看林义浇了好一会儿，直到土壤都完全浸在水里。
　　朱觉守说：“玉露这样会养死。”
　　林义放下喷壶，淡定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走神儿了。”
　　然后他补充道：“死了也没事，反正他会送来新的。”
　　这年春天，路人甲的玉露长得很好。多肉植物小巧的叶片肉乎乎的，呈现生机勃勃的碧色，看上去可爱又憨厚。
　　被悉心照料的玉露很快就分株了，分出的小玉露一盆一盆地送给其他小队成员。这些小玩意儿给队伍增添了一点春天的氛围。
　　但是路人甲并没有感受到春天。
　　自从路人甲带着林义回来之后，他就生病了。
　　路人甲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温和的笑意仍旧终日在他的脸上，他对身边人的关切也依然细水流长。
　　他仍然每天给植物浇水，还会一边哼着跑调的歌。
　　今天早上，林义醒得很早。
　　他收拾好出外勤的东西，抬头看见了窗边的玉露盆栽。
　　喜阴的玉露在窗边阳光的曝晒下显得没精打采。
　　林义心情很好地想，这一盆也快养死了。
　　他过两天又可以告诉路人甲玉露的死讯，然后路人甲又会端着新的盆栽走进他的院子里来。
　　几天之后。
　　“怎么又死了？”路人甲无奈地摇头，“你要是不想养，可以直接告诉我。”
　　林义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于是转移话题：“今天跟我出外勤吗？”
　　路人甲脸上淡淡的笑意消退了。
　　林义突然意识到，路人甲已经很久没出过外勤了。
　　路人甲说：“今天算了吧。”
　　林义问：“为什么不去呢？”
　　路人甲沉默了。
　　两个人在对视中僵持了一会儿。
　　林义发现路人甲的眼睛变了。
　　他从前的眼睛是光滑透明的玻璃窗，一眼就能看清窗里的景色。
　　他现在的眼睛像是淋过了一场大雨，一直掩着薄薄的雾。
　　路人甲慢慢扯开一个微笑，说：“我很久不拿刀，已经生疏了。”
　　路人甲每天夜里都会梦到死去的人。
　　他梦见自己手持双刀，看着人类眼睛里的光亮慢慢消失。


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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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能者联盟出了个乐子。
　　联盟内一顶级小队的队长林某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一个中等规模的反叛组织里。
　　紧接着，该组织的数名头目被神秘人暗杀，是一刀割喉的死法。
　　神秘杀手的刀法生涩但精准，其一刀毙命的作风颇有悲天悯人之意，与林队长的风格相去甚远。
　　异能者们推测这支顶级小队收编了新队员，队长为了训练队员假意深入敌营，实则是为了给队员训练机会。
　　之所以这样揣测林义的行为，是因为这个反叛组织真的不强。
　　毕竟，就在林义返回队伍的第二天，该组织就被约尔顺手剿灭了。
　　围绕着这个神秘人，种种猜测愈演愈烈，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支非凡的队伍。
　　长久以来，许多天之骄子都一心向往这支队伍的橄榄枝。
　　但从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起，他们从来没有增添过新成员。
　　不少人都对神秘人是否存在，来历如何倍加关注。
　　停驻在这支队伍上的目光，有带着贪欲的，有满心警惕的，也有冷漠算计的。
　　公众舆论逐步发酵，多方势力暗中观察。
　　终于，有人在一年一度的联盟晚会伸出了试探的触角。
　　朱觉守把请帖扔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朱觉守：“怎么说呢——今年我们收到了四张请帖。”
　　约尔拿起请帖看了一遍，乐了：“你们猜他们怎么称呼路人甲的。”
　　路人甲问：“怎么称呼我的？”
　　约尔说：“他们说你是‘不知名先生’……奇怪，他们怎么就认为你是男性呢？”
　　路人甲说：“……然而我的确是男性。”
　　朱觉守说：“现在，路人甲的存在已经暴露了，大家都笃定我们的队伍有第四个人。”
　　朱觉守转头对林义说：“这还得怪你，林队长，没事搞什么恶作剧。”
　　朱觉守一说完，就后悔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林义故意被俘虏的事情放在明面上来讲。
　　这句话就像是在嘲弄路人甲长久以来的艰苦付出。
　　他的角色似乎是无足轻重的，他努力潜伏换来的结果，只是林义的心血来潮而已。
　　林义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心虚地偷瞄了路人甲一眼。
　　路人甲的表情很平静。至少是看起来很平静。
　　林义说：“我提议对外宣布路人甲。”
　　约尔：“我赞同。”
　　朱觉守犹豫了一下，说：“路哥，你考虑好，如果你想对外公开的话，会有很多连锁效应的。”朱觉守说得很委婉。
　　一个普通人身处在全是天才的队伍里，会招致多少不怀好意的猜测呢？
　　这会把路人甲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让向来不习惯公众目光的平凡人暴露在各怀鬼胎的审视之下。
　　路人甲说：“公开吧。”
　　朱觉守问：“你考虑好了？”
　　路人甲说：“考虑好了。”
　　路人甲想和同伴们站在一起。
　　路人甲平静地想，这太难了，哪怕为此付出所有，也不一定有好的结果。
　　他们的差距如此悬殊。
　　他只能全力以赴。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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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第一次公开出席正式晚会，需要置办正装。
　　他给自己挑了一套改良唐装。
　　路人甲换上衣服走出更衣室，走到巨大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目普通，看着乏味又无趣。衣服的款式低调复古，朴素板正。
　　这是一套挑不出差错的行头。路人甲通过镜子望向坐在他身后的三个队友，用眼神询问他们的意见。
　　朱觉守说：“好看。”
　　另外两个人没有说话。
　　事实上，路人甲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那一刻，约尔就后悔了。
　　唐装服帖地修饰路人甲挺拔的脊背，传统中式风格为他增添了一些君子风骨。
　　他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公布路人甲的存在？
　　灵感是一种那么私密的东西，不应该在所有人面前展览。
　　所以，当朱觉守把路人甲的形象设计交给约尔负责时，后者在心中暗下决心。
　　他一定要把这个形象设计搞黄。搞的越离谱越好。
　　设计任务被朱觉守安排给了大艺术家约尔。
　　然而，当路人甲走进约尔堆满颜料笔刷的房间，他才意识到这个安排是多么错误。
　　为什么错误呢？
　　因为艺术家总是不分场合地想要表现艺术。
　　十分钟后，路人甲从约尔的房间里狼狈地逃了出来。
　　此时，林义正在独自生闷气，思考自己的脑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才会提议让路人甲出席晚会。
　　房门“咚咚咚”地响起来。
　　林义那句“请进”话音刚落，路人甲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然后转身把房门关上。
　　路人甲求助地说：“林义，你劝一劝约尔。他铁了心要在我身上画人体彩绘。”
　　林义看见路人甲身上解了一半的衬衫扣子。
　　他的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当林义理智回笼的时候，他已经冲进约尔的房间，拧开一瓶颜料淋在了约尔头上。
　　金色的颜料顺着欧罗巴人种形状优越的五官流下来。
　　约尔直视林义的眼睛，带着颜料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疯气的笑：
　　“想打架吗？”
　　朱觉守很快赶到了现场，带走了路人甲，给两个心情不好的人留出充足的战斗空间。
　　等到两个人打完，朱觉守才有机会了解情况。
　　此时，三个人并排坐在朱觉守面前。
　　路人甲完全是懵懂的状态，另外两个人坐在他左右两边，彼此都懒得赏对方一眼。
　　约尔想，这是他寻找到的灵感，闪亮又坚韧，他想做什么，还轮不到那条老蛇来指手画脚。
　　林义想，这是他发现的小植株，风一吹就能碎掉，这只臭狗毛手毛脚，怎么能随便去碰。
　　朱觉守冷眼看着几个人之间暗流涌动。他懒得管。


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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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跟着队友进入了宴会厅。
　　三人对这种社交场合十分熟悉，自然地与几支异能者小队寒暄。期间不乏好奇的眼光落在路人甲的身上。
　　但是三人没有主动介绍路人甲的意思。
　　他们谈论天南海北的时事：装模作样的疫苗研究，西部地区的丧尸暴动，接二连三的平民起义……路人甲听得很认真。
　　没人理会他。这让路人甲感到放松。因为听到了不少新闻，他的心情几乎是愉悦的。
　　他似乎只需要跟在后面，一直微笑就可以了。
　　但是这种局面被打破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向路人甲，状似无意地问道：“您是？”
　　路人甲说：“我叫路人甲。”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无数视线从四面八方涌向他。
　　他们早就好奇已久。
　　传奇小队的第四个成员，一刀毙命的神秘杀手。
　　四周的交谈声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在等待路人甲继续说话。
　　一般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家都默认异能为基础信息。
　　比如“我叫约尔，意大利人，金属系异能者。”
　　无数目光如浪头拍打在路人甲的脊背上，混杂了多种多样的目的和情绪。
　　路人甲头一次感觉到，视线也能给人实质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在等待路人甲说出自己的能力。
　　“我叫路人甲，是一个普通人。”
　　一片哗然。
　　“不好意思，”男人说，“你说什么？”
　　路人甲说：“我说，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异能。”
　　几乎是一瞬间，宴会上的私语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如同X射线般锐利，仿佛恨不得穿透路人甲的衣装，好好解剖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普通人。
　　路人甲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社交将令路人甲神经紧绷。
　　他将被傲慢的态度评估，被轻佻的玩笑贬低，被不怀好意的目光包裹。
　　朱觉守走到他身边，闲聊道：“这次晚会还有点意思，不比末世之前的规模差。”
　　“有点不习惯。”路人甲摇摇头，“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晚会。”
　　事实是，即使后来走进过数不清的晚宴，路人甲也从来没有习惯过。
　　每次在温暖的宴会上喝到微醉，路人甲总是恍惚自己身处寒冬。
　　高大的罗马柱是山林里的重重树影。
　　男人们手指之间吞吐的雪茄烟雾，像寒天里呵气成冰。
　　那些精致轻慢的恶意，如大雪纷纷，落满路人甲的肩头。
　　宴会厅的大理石瓷砖光可鉴人，路人甲跋涉其中，宛如深陷积雪。


第21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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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十分羡慕朱觉守。
　　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能让朱觉守头疼的场合。
　　朱觉守永远知道该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
　　彼此敌对的阵营，可以因为他的劝导冰释前嫌；
　　牢不可破的联盟，曾经因为他的挑拨分崩离析。
　　当人们听着朱觉守说话时，会感到受益良多，当人们看着朱觉守的眼睛时，会感到被珍视尊重。
　　他抓住人心，就像从枝头摘下一枚花。
　　路人甲只会两三种笑的方式，心机深沉一点的人或许会笑出七八种感觉。
　　然而路人甲觉得，只要朱觉守想，他就可以笑出一千种味道。
　　近来，朱觉守带着路人甲频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
　　他于是深切体会到，为什么有的文学作品里，会形容人是“榆木脑壳”。
　　路人甲就是这样一截木头。
　　无论是被人遗忘在角落，还是被万众瞩目，他都表现出始终如一的生涩笨拙。
　　这种生涩笨拙，不是指他内向腼腆，不愿和他人社交。路人甲比这更糟糕。
　　他总是在大家开玩笑的时候认真地说正经话，又在大家轻蔑地嘲讽他时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刚开始，路人甲被刁难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朱觉守。
　　这时，朱觉守会继续做自己的事，眼睛都不会抬一下。
　　公开身份，这是路人甲自己做出的决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独自面对的觉悟。
　　后来，路人甲的眼睛便不会在人群中寻找朱觉守了。
　　他的眼神始终游离着，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像是走错片场的三流演员。
　　即使在欢乐的气氛中，他的笑容也显得局促。
　　路人甲甚至变成了异能者之间的一个乐子。
　　有一次，他们故意找了一个女人——听说是某个反叛军里倒戈过来的。女人有一点微弱的水异能，但是跟普通人也相差无几了。
　　他们开玩笑似的要给路人甲“相亲”。
　　他们塞给路人甲一束艳得发俗的花。
　　他们指挥这个轻浮浪荡，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军妓走近路人甲。
　　女人穿着不正经的制服，领口大敞着，脸上带着妩媚的表情，贴着路人甲的身体坐下来。
　　朱觉守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看见那个女人靠得越来越近，并且努力地把自己汹涌的波涛往路人甲眼前送。
　　从朱觉守的角度，看不见路人甲的表情，但可以看见路人甲的耳根已经涨红了。
　　然后，红着耳根的路人甲把手里的花束伸向女人，说：“你……你很漂亮。”
　　朱觉守面无表情地看着路人甲借着送花的动作，想要挡住女人大敞的领口。
　　女人短暂地愣了一下。
　　然后路人甲继续红着脸说：“花很衬你。”
　　全场爆笑。
　　女人接过花，是笑得最夸张的一个。
　　她扬着脸，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手紧攥着手里的花束，骨节用力到泛白。
　　朱觉守觉得这种羞辱已经涉及到小队的颜面，于是起身带走了路人甲。
　　“朱先生，您说的我都懂，我也没有自作多情。”女人咬着一根烟，披散着一头大波浪。她的发梢干枯分叉，有一种廉价的风情在身上，“路先生也不是第一个说我漂亮的人。”
　　“但他是第一个送我花的。”


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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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朱觉守正在单独接待一位贵客。
　　客人是一名举止优雅，谈吐不凡的年轻男人，代表一个古老的家族来给异能者联盟提供物资。
　　男人的姿态彬彬有礼，话语简洁有力又不失礼节。他能在这个年纪就代表家族来谈判，也说明了他非常的心机和手段。
　　然而，朱觉守在和男人对视的第一眼，就感到了无趣。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朱觉守在太多人的眼睛里看过类似的东西——一种隐秘的、热切的欲/望。
　　朱觉守在培养和迎合这种欲/望上，简直不能再熟练。
　　只需要给他一个闷热的午后，一张柔软的床榻，他就能像掌控自己的手指一样掌控这场战斗，他会没什么触动地听着男男女女在他的身下呻吟叹息，像菟丝花一样缠绕他在他耳边呵气。
　　当男人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自己的家乡时，朱觉守在心里刻薄地想，他已经能算出这个男人会在第几分钟高/潮了。
　　一个小时后，朱觉守拉着那人的领带把他领进了一个私密包间。
　　他们暧昧地抱在一起。
　　当男人动手动脚的时候，包间的门开了。
　　朱觉守抬起头，撞进门口那人错愕的眼里。
　　路人甲穿着正装端着托盘，看起来不像宴会宾客，反倒像侍应生。
　　朱觉守尴尬地眨了眨眼。
　　这时，男人的手掌像某种滑腻的冷血动物，探进了朱觉守的西装外套。
　　很显然，男人把路人甲当做服务人员，很自然地忽略了他。
　　路人甲只错愕了一瞬，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他把手里的托盘扔到地上，只留下托盘上的酒瓶，走到男人面前“哐”地把酒瓶砸在他的头上。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暗红色的酒液从男人头顶流下来。
　　贵客的头部遭到这么一下重创，晃了两晃，扶住了一旁的沙发扶手。
　　路人甲看都没有看狼狈的贵客一眼，抓着朱觉守的手腕把他拉走了。
　　路人甲走得很快，朱觉守被他拉着往宴会厅外面冲。
　　他们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们，看着向来长袖善舞的朱觉守被一个侍应生狼狈拽走。
　　路人甲走到室外的一株苏铁背后才停下来。
　　他看看左右，确认附近没有人，然后在朱觉守疑惑的目光里摘下腕表。
　　下一秒，朱觉守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朱觉守错愕地转头，看见路人甲眼中的怒火，室外冰冷的月光都浇不灭它。
　　路人甲胸口起伏了一下，勉强镇定地问：“疼不疼？”
　　朱觉守的舌头顶了顶腮帮，打量着失态的路人甲，试探地说：“还好？”
　　路人甲气笑了。
　　愤怒使这个眉目平庸的男人生动起来，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路人甲说：“那我再来一巴掌？”
　　朱觉守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路哥……不必了。”
　　路人甲看着捂着右脸的朱觉守，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语气有点懊悔：“伤到了吗？”
　　朱觉守摇摇头。
　　路人甲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打你吗？”
　　朱觉守还是摇摇头。
　　路人甲说：“因为你明明有强大的力量和成熟的头脑，却仍然像一个小孩一样不懂事。”
　　朱觉守笑了：“路哥，那你知道你那一瓶子下去，联盟要亏损多少的物资吗？”
　　路人甲冷冷地说：“我管你多少物资。”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路人甲的手指气愤地戳在青年的胸膛上：“你是口袋里的支票，还是赌桌上的筹码？”
　　“朱觉守，你是个人啊！你要学会爱惜自己。”
　　朱觉守翘起的嘴角慢慢放平了，潋滟的桃花眼收起了笑意。
　　姿容艳丽的青年放下了伪装，露出面具下冷漠的内核。
　　路人甲说：“如果你学不会，那我先让你知道什么叫痛。”
　　“然后你会知道什么叫讨厌什么叫喜欢，然后你就慢慢学会爱惜自己了。”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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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觉守缓缓上前一步，低下头看着路人甲的眼睛。
　　他们相逢在末世之初，那时朱觉守还是一名军校生。
　　路人甲突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都对眼前的人抱有错误的判断。
　　这个男人已经让他感到陌生。
　　从前还没有他高的少年，早就比他高出半个头来。
　　印象中脸上还残留婴儿肥的学生，下颌已经拉出了锋利的线条，秾丽得雌雄莫辩的五官也带上了侵略性。
　　朱觉守和他对视的时候，桃花眼泛着冷冷的月光，嘴角有微妙讥诮的弧度。
　　路人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朱觉守说：“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吗？”
　　他放下了所有柔和亲切的伪装，露出了本性。
　　“明明是个连拿刀杀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依附别人而活的弱者。”
　　朱觉守不解地歪头：“你是哪里来的底气，站在道德高地‘教育’我呢？”
　　路人甲愣住了。
　　怒火在他的胸中熄灭了。路人甲缓缓地眨了眨眼。
　　情绪之后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路人甲垂下头，看见自己在月光下被拉的很长的影子。
　　进入了四月份以后，城市总是蒙着一层雨。
　　阴云总是聚集，天空就像拧不干的灰白色毛巾，一直淅淅沥沥地漏着水。
　　路人甲仍然出席各种社交场合。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顶级的异能小队有这样一个普通的成员。
　　路人甲穿着正装撑着透明的雨伞，离开一个宴会又奔赴下一场。
　　他没有淋着雨，但是梅雨季节的潮湿还是透过衣服，黏在他的皮肤上。
　　他跟朱觉守变得无话可说。
　　尽管宴会上的人换来换去，不变的只有朱觉守。
　　但自从那晚的交谈以后，朱觉守始终态度冷漠。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
　　朱觉守已经懒得在路人甲面前戴那副善解人意的面具。
　　路人甲有很久都没有碰过汽车方向盘了。
　　他现在西装革履，胸口的衣兜里放着折叠优雅的方巾。
　　他和朱觉守坐在专车后座，专门的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路人甲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填满所有沉默。
　　他有时会思考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还有时会想念末世之初。
　　他想念曾经因搜寻物资而疲惫的下午，他强撑着精神驾驶破旧老头车，在盛夏炽热的骄阳下驶向远方。
　　后座坐着他的队友，他们聊天、叹息、微笑。


第24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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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觉守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能归于“好人”这一类的。
　　但他可以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他会用很多甜言蜜语掩盖本性的尖刻，用真挚温暖的目光遮掩心思的凉薄。
　　他甚至可以比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做得更好。
　　因为他的温柔都是流水线生产的，他的耐心都是大量批发的。
　　朱觉守知道，自己天生是逢场作戏的高手。所以当他看见路人甲站在门口，错愕地看着他的时候，朱觉守的内心是很无所谓的。
　　他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
　　朱觉守想，他会用柔软的眼神和无辜的话语把一切都掩饰得很好。
　　直到那一巴掌把他扇得偏过头去。
　　“如果你学不会，那我先让你知道什么叫痛。”
　　他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伪装在这个人面前都是无用的。
　　那还装什么装呢？
　　朱觉守用舌头顶了顶腮帮，他骨子里的恶劣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靠近路人甲，靠近到几乎是呼吸相闻的距离，路人甲被逼得后退一步。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朱觉守低头，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一览无遗的傲慢和恶意。
　　这段时间，路人甲辗转于社交场合，很少与约尔和林义碰面。
　　他们的交集仅仅是路人甲把早餐端上餐桌，其余两人拿起刀叉，得体而快速地席卷完食物，然后各自奔赴忙碌的一天。
　　但是，自从那晚和朱觉守的谈话之后，路人甲就很想找时间和另外两人聊一聊。
　　路人甲想和他们说一说朱觉守的事情。
　　路人甲还记得朱觉守说的什么“依附他人的弱者”，但是他并不认同那些话，所以他没有感到悲伤；
　　反而是青年精致五官上浮现出的愉悦的恶意，令他时时回想，并且感到寒心。
　　路人甲不明白，他并不理解那种骨子里的傲慢和偏激。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朝夕相处的挚友，会用这样轻慢的态度对待他。
　　直到这天，林义回家的时候正好碰上路人甲对镜整理着装。他正要准备出席一个宴会。
　　林义走到路人甲面前，递给他一个黑色缎面的礼盒。
　　“送你的，”林义说，“打开看看。”
　　路人甲打开了盒子。丝缎的礼盒里躺着一支珠宝。
　　这是一支翡翠，它的质地坚硬，色泽青翠欲滴。整件珠宝的形状像一条盘曲的藤蔓，其上雕刻的鳞片莹莹闪烁，又像一条没有头的细蛇。
　　路人甲仔细打量珠宝的大小和形状，认为这很有可能是戴在脖子上的东西。
　　路人甲想要夸赞几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东西。是项链吗？但是项链不会做成这种坚硬的款式，看上去好像刚好能卡住一个人的脖子……
　　这时约尔和朱觉守路过，后者给出了恰如其分的形容：“很漂亮的项圈。”
　　路人甲很熟悉这种带着恶意的语气，他并不在意，只当对方开了一个玩笑。
　　于是路人甲转头看向林义。
　　林义神色自然，并没有反驳朱觉守。
　　约尔看见这条翡翠，眼前一亮，催促路人甲：“快戴上它。”
　　如果是以往，路人甲会无奈地戴上这件珠宝。
　　但是今天，路人甲心里毛毛的，他委婉地说：“这个……呃珠宝……很漂亮，但我不太喜欢这个款式。”
　　他说完之后，没有人回答他。
　　路人甲抬起头看向镜中的三个人。
　　他们站在他身后，就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样。
　　路人甲突然意识到，没有人在跟他商量，他们只是在下达指令而已。
　　他心里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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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伸手拿起这条项圈。翡翠触手冰凉。
　　一定是他想多了吧？
　　朱觉守说：“路哥，我帮你戴。”
　　青年非常自然地将项圈绕上路人甲的脖子，将暗扣“咔嗒”一声合上了。
　　路人甲从镜子里看见青年带着捉弄意味的笑意。
　　林义满意地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路人甲望着眼前的镜子。巨大落地镜映照出房间里的陈设。
　　镜子的映照里，约尔的画作色彩明快温暖，林义的藏品枪支质地冷硬，朱觉守的羊皮书卷在灯光下散发柔和的书香，绿色的多肉植物在角落增添生机……
　　从前，路人甲觉得，这些风格迥异的痕迹汇聚一起，像不同的灵魂相遇，是很温馨的景象。
　　此刻，路人甲却意识到了一个很简单的事情。
　　这个房间，除了他的东西，所有陈设都很贵。
　　很贵，无论末世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消受不起。
　　朱觉守说，他不过是依附于他们罢了。
　　他用廉价塑料瓶盛装的绿色多肉，就像面包上发的绿霉。
　　他有一种类似眩晕的感觉。
　　路人甲眨眨眼。镜子里的男人也眨眨眼，男人脖颈上的项圈散发幽幽绿光。
　　约尔说：“这是我设计的，你觉得怎么样？”
　　路人甲说不出话。
　　路人甲不是什么超脱的圣人。
　　他只是固执地把并肩作战的挚友，当做精神世界的一根支柱。
　　他们亲密交谈，他们交付后背，他们是彼此生活的组成部分。
　　末世真的很难，他每一天睁眼都在焦虑，但他知道，他的身边始终有挚友会陪伴他。
　　虽然他们看上去实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他们的灵魂是平等地对话的
　　可这一刻，路人甲无法思考什么灵魂的平等。
　　他只想问问他的队友——
　　他们把他当什么看待呢？
　　路人甲去了宴会。
　　他明明还滴酒未沾，却感到自己已经喝醉了。
　　路人甲将会花费很多时间去思考过去，去思考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微笑。
　　他会像河蚌包裹沙砾一样去消化来自身边人的轻慢。
　　但是此时此刻，他不再去考虑这些。
　　哪怕只是这一次，他想进入另一个世界。他也想体会浮华的欲/望，放肆的喧嚣。
　　他会沉浸在这个浅薄的世界里，就像溺水的人在水中下沉。
　　他好像已经分不清左右西北，黑色白色。他摇摇欲坠。
　　接下来的宴会，路人甲的表现是从未有的出色。
　　他完美地接住了每一个抛向他的玩笑，看懂了每一个别有用心的眼神。
　　他熟练地在男男女女之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众人都讶异路人甲取得的巨大进步。他甚至能称得上一句风趣幽默了。
　　大家互相交换眼色，很默契地无视了他脖颈上突兀的项圈。
　　最后，路人甲说自己要去阳台上吹吹风。
　　他走到阳台上，拿出包里皱巴巴的烟盒，掏出一根烟，点燃之后猛吸了一口。
　　明明加入小队之前就戒了烟，很多年没碰过。他现在却蹲在阳台上，如同犯了毒瘾的老烟枪。
　　路人甲蹲着抽烟，姿势很不雅观，像路边的民工。
　　夜风吹拂着，把廉价香烟的烟雾吹进了高档宴会厅里，也把路人甲精心打理的发型吹得东倒西歪。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了一下路人甲的肩膀，又迅速收回来，像是试图引起注意，但是又害怕冒犯到这个人。
　　路人甲转过头，看见那个女人。
　　女人今天没有敞开领口，而是规矩地穿着很普通的服务生装束。妆容比起初见的时候淡了很多，透出一股青春气
　　她弯下腰看着路人甲，眼睛在和路人甲对视的时候躲闪了一下，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路先生，又见面了。”
　　路人甲：“嗯，你好。”
　　女人说：“您看上去不太开心？”
　　路人甲弹了弹烟灰：“是不太开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女人在路人甲身边蹲下来。
　　宴会还在纸醉金迷地继续着，两个不起眼的普通人蹲在阳台的植物后面。
　　女人说：“我叫苏茜。”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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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抱着膝盖，蹲在阳台上，就像坐在马路牙子边。
　　苏茜说：“路先生，上次您说的是真的吗？”
　　路人甲问：“我上次说什么了。”
　　苏茜垂下头，烫染的大波浪落下来，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您说我漂亮。”
　　路人甲笑了一声：“当然了，所有女士都是美丽的。”
　　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回答，礼貌、敷衍又轻佻。
　　这种回答是宴会流行的风格。
　　苏茜抬起头与路人甲对视，抱着膝盖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您是这样想的吗？”
　　路人甲从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
　　路人甲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我学不会他们那样讨人喜欢。”
　　苏茜微笑，说：“我也学不会。”
　　“第一眼看到路先生，我就知道我们都学不会。”
　　苏茜转头看向露台外昏暗的夜色，她的发丝在夜风中飞扬。
　　“我们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们一开始很拘谨，路人甲礼貌地询问她的爱好。
　　苏茜说：“我喜欢写东西。”
　　路人甲说：“嗯，这很不错。”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苏茜又说：“我不经常写，因为纸和笔很贵。”
　　路人甲点点头：“是的，纸和笔不便宜。”
　　然后是沉默。
　　路人甲又补充道：“约尔先生会消耗大量纸，这是小队一笔不小的开支。”
　　苏茜说：“啊，那样的话，开销的确很大。”
　　两人又陷入沉默。
　　他们绞尽脑汁思考话题。
　　然后苏茜开口了：“路先生……呃，喜欢什么颜色？”
　　两人又在沉默中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路人甲没忍住，笑了出来。
　　路人甲手撑着地板坐下来。他似乎是蹲累了，于是换了一个更加放松的姿势。
　　“这算什么，”他说：“小学生问对方喜欢什么颜色？”
　　苏茜有点懊恼。
　　“蓝色。”路人甲笑着说，“顺便一提，我是摩羯座。”
　　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像小学生那样问我星座的话。”
　　苏茜：“……好吧我是水瓶座。”
　　路人甲再一次露出了那种忍俊不禁的表情。
　　苏茜及时地转移话题：“您能在天上找到水瓶座吗？”
　　路人甲抬头望向夜空。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能见度不错，能看见洁白闪耀的群星点缀在广阔的夜幕上，神秘而静谧。
　　路人甲和苏茜一起躲在盆栽之后，心绪飘离了宴会。
　　温暖的夜风里，路人甲惬意地眯起眼睛。
　　路人甲说：“我以前在书上见过星座的图片，知道水瓶座的形状。”
　　“但是，当我真实地面对星空时，我只觉得群星浩瀚，分辨不出来。”
　　路人甲转头看向苏茜：“但我知道，水瓶座由数以万计的星星组成。”
　　路人甲微笑地看向苏茜。
　　苏茜看见，面前人宁静的双眼在夜幕下，仿佛盛着星空。
　　“它们都在我的视线里，即使我分辨不出它们。”


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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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天的天气都很古怪，白天总是阴沉地飘着雨。灰白的天空看起来低矮，仿佛压在人的肩膀上，让人喘不过气。
　　路人甲操心小队里乱七八糟的琐事，尽量让思绪在忙碌中麻木。
　　但即使他把生活磋磨得再怎么单调工整，也避不开突如其来的情绪。
　　比如此刻。
　　与往常一样，他把衬衣递给林义，简短地嘱咐几句，路上小心，在车里注意添衣之类的，然后目送林义出门。
　　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不再用眼睛去接收对方的视线。这一连串动作就好像是机械性的，而路人甲是一个上了发条后滴答滴答运转的木偶。
　　路人甲会站在窗边，看着林义走出大门，走出隔绝丧尸和人类的警戒线。
　　这时，他会想起自己的双刀，和自己曾经紧握着它们在丧尸群里前进。
　　他心中后知后觉地翻涌起厌倦的情绪。
　　就如同朱觉守所说的，他现在是拿刀杀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依附别人而活的弱者啊。
　　情绪上涌，路人甲不得不停下手中的事情。
　　然后他泡一杯咖啡，沉浸在咖啡酸苦的气味里，就好像是给自己注射一支情绪麻醉剂。
　　喝完以后他会继续在琐事里忙忙碌碌，像一只勤劳的蚂蚁。
　　但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整理衬衣和检查信件。
　　路人甲甚至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他不再想要去询问队友的看法。
　　他总是感到疲惫，总是想要逃避。
　　他经常忍不住想，如果他还能挥刀，是不是就可以被认可？
　　如果他还像从前那样充满热情，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
　　那些天的天气都很古怪，夜晚摘下白天灰蒙蒙的面纱，就会露出温和多情的一面。
　　当傍晚的时候，路人甲的手指从上到下，一颗一颗地扣上正装纽扣，他的情绪也会一点一点回升。他眼里蒙着的麻木会散去一些。
　　路人甲在宴会上，站在人群的边缘，看起来随时会溶进背景的底色里。
　　于是，他真的就像一抹烟，轻轻地、偷偷地飘走了一会儿。
　　路人甲说：“晚上好，苏茜。”
　　苏茜说：“晚上好，路先生，呃……”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她说：“这里，似乎不是绅士应该待的地方。”
　　路人甲耸耸肩：“我不是绅士。”
　　他补充道：“而且，这个废弃的壁炉隔音效果还不错。”
　　是的，这两个家伙，现在挤在宴会厅仓库的废弃壁炉里说悄悄话。
　　壁炉破旧，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他们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膝盖抵着膝盖。
　　他们什么都聊。
　　苏茜说自己第一次接客的时候，身体被贯穿的痛楚。
　　路人甲说自己挥刀杀人的时候，手指感受到的恐怖温度。
　　路人甲也会谈起从前公路生活时的奇遇。
　　他说自己曾经在一个夏日的午后，进入一间教堂废墟。
　　他走进教堂，看见从入口蔓延进红木长椅上的深绿藤蔓，阳光透过沾灰的彩绘玻璃窗，在地面上铺下灰蒙蒙的五彩流光。
　　他向前走，盛夏的蝉鸣齐整又辉煌，如天国颂歌。
　　倾颓的房梁尽头，是一座半阖眼的圣母像，庄严曼妙。


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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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和苏茜的见面越来越多。
　　或者说，他们每次宴会都会偷偷溜出来。
　　这导致路人甲在宴会上又恢复了游离的状态。
　　朱觉守很熟悉这样的路人甲，说话心不在焉的，总是脱离话题的。
　　他不知道的是，路人甲其实是在想着悄悄溜进另一个世界。
　　他可以和苏茜一起躲进去的，那个世界。
　　那是现实和幻想交织的地方。
　　他们在昏暗的树林里席地而坐，讲古代的志怪故事，森冷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映在苏茜强装镇定的眼睛里。
　　他们在星空下漫步，绕着喷泉做一次旅行，苏茜牵着路人甲的衣角。他们自在得像花车巡游的国王和王后。
　　偶尔也有不那么潇洒的时候。
　　比如窝在废弃壁炉里沾一身灰，或者在阁楼的衣柜里挤成一团，等着突然闯进来的醉酒宾客走掉。
　　他们挤在衣柜里面，路人甲不小心拿胳膊肘碰了苏茜一下，苏茜就会往旁边踹一脚回敬他。
　　他们用眉毛和嘴角做鬼脸挑衅对方。
　　然后他们弯下腰捂住嘴，不让笑声泄露自己的踪迹。
　　有的夜晚，在靠近宴会厅的门廊边，灯光从窗缝漏到深沉的夜色里，池塘里的青蛙响亮地鸣叫。
　　他们就在门廊边跳舞。路人甲的手搭在苏茜的腰上，苏茜的手放在路人甲的肩膀上。
　　宴会的歌声隐约传来，男人五音不全地跟着哼，女人忍不住被逗笑了。他们转起圈来，因为都没学过跳舞，所以脚步跟不上节拍。
　　路人甲想，他真像灰姑娘啊。
　　白天浑浑噩噩地忙东忙西，等待晚上和那个人跳一支舞。
　　他开始无法遏制地期待夜晚到来。
　　这天，朱觉守喝醉了。
　　这很少见。无论多难掌控的局面，朱觉守总是能自持地把握一个度。他从来不让自己脱离控制。
　　当时，路人甲跟苏茜匆忙告别，然后回到宴会上，就看见醉酒的朱觉守。
　　路人甲第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劲。
　　朱觉守喝酒是不上脸的，所以表面上看，他还是淡定地坐在那里。
　　但是他不再说话，桃花眼也不乱勾人了，翘起的嘴角放平了，整个人是一种放空的状态。
　　朱觉守眯起眼睛，一副又累又困，但是要等人的样子。
　　他身边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想要靠近。
　　以往朱觉守三言两语就能摆平。现在路人甲只好用简单粗暴的方法替他赶走烂桃花。
　　路人甲挤进男人和朱觉守之间，阻止那个几乎要贴在朱觉守身上的人。
　　这时，朱觉守的身体晃了两下。
　　路人甲赶忙伸手扶住他。
　　朱觉守垂着头。
　　路人甲双手扶住朱觉守的肩膀，蹲下来。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去找朱觉守低垂的眼睛。
　　路人甲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为什么喝这么多？”
　　朱觉守抬起眼睛，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朱觉守的眼睛里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他茫然地看着路人甲。
　　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一个笑。
　　这个笑让路人甲回忆起少年时的朱觉守。
　　朱觉守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路人甲疑惑地看着他。
　　朱觉守继续说：“不然你为什么故意让我吃醋？”
　　路人甲又疑惑地思考了一下。
　　片刻，他恍然大悟道：“小朱，你认错人了。”
　　朱觉守垂着眼，没有回应。路人甲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路人甲伸手环住朱觉守，想把他架起来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领子被往前扯，他慌忙撑在朱觉守身体两边，看上去就像他扑在那人身上一样。
　　宴会上的分贝都低了下去。
　　路人甲小声说：“朱觉守，你认错了！”
　　那人没听到一样地说：“你喜欢在上面还是下面？”
　　朱觉守用那双单纯无比的眼睛看着他，说：“我都可以。”


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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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四个人都坐在餐桌前。
　　朱觉守问路人甲：“我昨天喝醉了，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路人甲想了想，说：“没有。”
　　朱觉守意味深长地看了路人甲一眼，说：“……没有就好，我很害怕酒后失言的。”
　　他继续问：“那你还记得我昨天说了些什么吗？”
　　路人甲说：“你昨天把我认错成别人了。”
　　路人甲一边说话，一边用勺子搅拌手里的牛奶燕麦粥：“你把我认成了你喜欢的人。”
　　旁边正在喝东西的约尔被呛到了。
　　朱觉守露出见鬼的表情：“你是为什么判断我喜欢……呃，那个人呢？”
　　路人甲说：“你希望她喜欢你，并且想要拥抱她。”
　　约尔在一旁乐出了声：“看不出来啊朱觉守——千年的狐狸被谁收了？”
　　朱觉守脸都黑了：“榆木脑壳还装得头头是道……说得好像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一样。”
　　路人甲执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勺子碰在碗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今天，路人甲和苏茜席地而坐，并肩坐在宴会厅的池塘后面。
　　浓密的树林挡住了月光，池水像一淌化不开的墨。
　　路人甲对苏茜说：“有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全心磨砺的战斗技艺，被用在同类身上；真心实意的情谊，被人当做是消遣。
　　“我始终带着满手鲜血在同一晚徘徊惶惑；即使我拼命奔跑，和生活搏斗，可能换来的只是一个轻蔑的眼光。
　　“尽管我的身体仍然年轻，心却分分秒秒都在流逝热情。”
　　苏茜手指之间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静静地听着路人甲说话。
　　听完之后，她说：“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不公平。”
　　路人甲问：“什么不公平？”
　　苏茜说：“末世开始的时候，我跟着父母一起流浪。
　　“我那时候还没成年，听过他们夜里商量要丢掉我。对此我并不意外。
　　“我听见，他们决定第二天用我引开丧尸潮，给他们创造一条生路。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我母亲守夜时睡着了，被丧尸咬伤，感染了病毒。
　　“母亲撞进父亲的帐篷，她的低吼声惊醒了他。看见爱人变成了丧尸，我的父亲没有挣扎，也随我母亲去了。
　　“第二天起床，我拉开帐篷的小窗子，看见变成丧尸的他们摇摇晃晃地路过。
　　“我知道，刚被转化，没有吸食过人脑的丧尸行动迟缓，是最弱的。”
　　“而加入最近的军事组织，恰好也需要提供两颗丧尸晶核。”
　　苏茜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计其数，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着。他们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们苟且地在末世生存。”
　　苏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凄凉的意味：“你却在感慨你流逝的热情？”
　　路人甲低下头，看见池塘水面倒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我在想，要多么幸运顺利的生活，才会培养出你惊人的天真。”
　　苏茜扔掉烟头，抱着膝盖蜷起身体：“你觉得公平吗？”
　　路人甲说：“很不公平。”
　　他转头看向苏茜，看见女人黑色的眼睛像浓黑的池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点亮这双眼睛，让它们再次像星星一样在暮色中闪烁。
　　于是他侧过身体，头一次地拥抱了蜷起来的苏茜，徒劳地说：“很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
　　苏茜闭上眼，说：“你不用安慰我。”
　　路人甲抬起头去看苏茜，看见苏茜睁开眼，露出一个微笑。
　　苏茜说：“我并不难过，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是如果，”苏茜喃喃道，“能再多一点尊严就好了。”
　　她仍然笑着，那笑又薄又脆，像年久失修的苍白墙皮。
　　路人甲没来由地想起他初见苏茜时，她在众人的调笑里，神情妩媚放/荡。
　　“你会有的。”他说，“我们可以做到的。”
　　苏茜笑着摇摇头，看上去有点无奈。
　　她没赞同也没反对。
　　路人甲说：“你会有尊严，你还会有更多的东西。”
　　“我有一辆车。”
　　他有点语无伦次。
　　“你会每天早上都自然醒，你会在正午阳光下的大草原奔跑，在副驾驶午睡，醒来以后看见车辆驶向不断延伸的远方……”
　　路人甲情不自禁地说：“苏茜，我——”
　　苏茜猛地站起来：“我不要。”
　　“我不喜欢那些。”苏茜撩了撩长发。
　　她低下头，从上往下看着坐在地上的路人甲：“我不喜欢你说的那种生活。”
　　路人甲走了以后，苏茜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上。
　　苏茜说：“先生，他走了，您出来吧。”
　　一个男人从树林里踱步而出，穿着驼色的风衣，带着英伦风的格子围巾。
　　他双手揣兜，年轻而英俊，像一个留洋归来的富家公子。
　　“现在您也看到了，”苏茜站起来，拍了拍服务员制服的衣摆，轻巧地说：“朱先生，如您所见，我和路先生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朱觉守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茜斟酌地说：“路先生对身边的人都很好，他——”
　　朱觉守笑了：“他很喜欢你。”
　　苏茜要说的话卡住了。
　　朱觉守说：“但这不代表，你就算是他身边的人。”
　　朱觉守继续说：“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茜垂在身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第30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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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路人甲醒得很早，他翻身下床。
　　他一边刷牙，一边打开窗户，看见红色的太阳从地平线边跃出，在未消散的晨雾里显得温暖柔和。
　　他想着苏茜的话，和她说话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黑得好像是晨光到不了的地方。
　　“我们苟且地在末世生活着……”
　　路人甲思考着这句话。
　　他在窗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清晨鸟儿的鸣叫此起彼伏。
　　飞鸟拍打翅膀，成群略过屋顶，将城市荒颓的景象尽收眼底。它们看见城市以外，废弃已久的高速公路。那些公路静静躺在大地上，就像在身体里沉睡的血管。
　　他们是否可以沿着公路向前，让苏茜把她所遭受的伤害和痛苦都甩在身后，然后一路向着太阳的方向前行。候鸟在天上成群结队。
　　但是路人甲也记得，苏茜说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会问问她，问她想要怎样的生活呢？
　　如果可以，路人甲想要送给苏茜一些东西，或者是一种生活，或者是一个承诺。他想要点亮这个女人的眼睛。
　　路人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只知道，他和苏茜，曾经在宴会上隔着人群眼神交汇，曾经在门廊边并肩数天上的星星。
　　路人甲拉开书桌的柜子，拿出一个落灰的木盒，打开了它。
　　木盒里躺着千锤百炼铸成的双刀。
　　路人甲的手指划过依然明亮的刀身，不出所料，那些痛苦的回忆又揪住了他的心。
　　但是现在，他意识到，这个末世里，有千千万万人在苟且求生。
　　他们都跟他一样，痛苦、挣扎、渺小。
　　于是他握紧了手中的双刀。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当路人甲将刀别在腰间，坐上餐桌的时候，朱觉守敏锐地注意到了路人甲的配刀。
　　朱觉守问他：“想通了？”
　　路人甲没有回答他，而是问林义：“今天你们谁出外勤，带我一个？”
　　林义说：“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宴会，我们三个都要出席——你不用去。”
　　路人甲点点头，也没问为什么没有他。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种问题上纠结了。
　　林义说：“你既然想通了，今天可以自己出门玩玩。”
　　路人甲前往了丧尸聚集的近郊。
　　当路人甲割断第一只丧尸的喉咙时，他的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下。
　　他开始感到呼吸不畅了。
　　断裂的头颅滚到他脚下时，路人甲摇晃着后退一步。
　　丧尸是没有血的，只有表皮上的干涸棕黑色血渍，但是他却看到鲜血从断掉的头颅接口汩汩流出，像猩红的泉水在地面漫开。
　　路人甲蹲下来，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地面，触及的地方是一片干爽。
　　他用力摇了摇头。
　　地面又变回了地面，没有被鲜血淹没。
　　第二个丧尸头颅落地时，他又看到了鲜血。
　　这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颤抖的双手已经重新变得平稳。
　　在他刀下的，是人呢，还是丧尸呢。他已经看不清了。
　　他只能让自己的心勉力支撑，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幻觉。
　　路人甲一步一步向前走。
　　即使他眼中的世界，迷乱血腥又充满绝望。他也没有停下来。
　　直到正午的阳光突然刺破厚重云霭，劈头盖脸地泼洒在丧尸横陈的大地上。路人甲才下意识地伸出手挡在眼前，不让眼睛被光芒刺伤。
　　他在强光刺激之下感受到了短暂地晕眩，于是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适应之后，他放下手，看见近郊辽阔而灿烂的草地。
　　远处有移动的人影，暂时分辨不出是丧尸还是人类。于是路人甲坐下来休息，感受阳光和风拂过草坪。
　　杀丧尸时，路人甲流了很多汗，他现在又累又渴。
　　但是他又有一种冲动，很想见一见苏茜，想告诉她他已经重拾双刀，想给她描述近郊的炽热阳光。路人甲决定去宴会碰碰运气。
　　路人甲没有受邀参加这次宴会，他只能自己偷偷混进会场。
　　鉴于他现在的穿着——脱掉脏兮兮的外套以后，他就只剩一件老头背心。他只好装成搬运音像设备的体力劳动者进入宴会。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他就一眼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那是怎样耀眼的苏茜啊。
　　她身着黑色无袖晚礼服，佩戴过肘手套和面网，小礼帽上别着深红玫瑰。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利落优雅的线条，精致的妆发与玫瑰交相辉映。
　　此刻的苏茜，美丽如一件高雅的艺术品，举止又如出鞘的锋刃。凌冽而瑰丽。
　　路人甲看了一会儿她。苏茜手持一支酒杯，此时一边和男人谈论时事，一边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十分美丽而骄傲。
　　当她的眼神无意间扫过路人甲的时候，她的酒杯剧烈晃荡了一下，酒液洒到衣裙上。
　　路人甲看见她礼貌地和男人告别致意，然后向他走来。
　　路人甲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苏茜，他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了。
　　苏茜向他走来。一步一步。
　　路人甲的心脏快速的跳动着。他禁不住一直盯着对方看。
　　苏茜走过他，与他擦肩而过。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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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视线跟随着苏茜，看见她沿着一个小门出去。于是他也跟了上去。
　　按理来说，路人甲不应该急于一时。他可以等待下一次宴会，一个比现在穿着老头背心抱着音像设备更好的时机。
　　但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消失，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殆尽。
　　苏茜沿着灯火幢幢的走廊，进入了一间更衣室。路人甲在门外等待。
　　路人甲等了很久，久到他怀疑更衣室存在另一扇门，而苏茜已经从那里离开。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开了。
　　苏茜走出来，身上还是一身黑色无袖丝缎礼服。比起她拥有很多件同款裙子，苏茜看上去更像她从来没有失手弄洒酒水。
　　也好像她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心神动摇过。
　　苏茜说：“你好，路先生。”
　　她微笑着，神情让路人甲觉得熟悉又陌生。
　　路人甲没来由地有点局促。他摸了摸鼻子，说：“你好，苏茜小姐。”
　　苏茜说：“您是来找我的吗？”
　　路人甲说：“是的，苏茜。我今天……”
　　苏茜说：“正好，我也有事找您，路先生。”
　　她语速很快，但是吐字清晰流畅：“一个星期之前我的岗位调到了朱先生的部下，因为工作上的种种变动，下周我就要去往更南方的片区，担任那里的——”
　　路人甲打断了她：“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
　　苏茜的话卡住了。
　　路人甲平静地问：“你喜欢那样的生活吗？”
　　苏茜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始飞快地眨眼睛，大脑不断运转：“哦，先生，那样对我的事业很有好处。我会有更丰富的工作经历，更丰富的人脉。而且这个职位比较高，对于我的个人发展和……”
　　路人甲说：“所以你喜欢吗？”
　　苏茜哽住了。
　　路人甲说：“那是你所希望的吗？”
　　苏茜精致的笑容退去了。
　　她的脸部肌肉松弛下来，像无故年长了几岁。
　　她眼神从路人甲身上移开，视线空茫地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好像看着更深的未来。
　　苏茜慢慢地说：“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
　　“一个星期之前，我是一个妓/女。”
　　“只要付钱，谁都可以睡我。”
　　“但是现在呢？”
　　“我有安全无虞的居所，体面优越的生活，甚至我从未奢望的权力。”
　　苏茜把缥缈的视线从墙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路人甲身上，说：
　　“没人比我更喜欢、更希望这一天的到来。”
　　路人甲说：“那就足够了，苏茜。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一切了。”
　　苏茜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她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人仍然形象模糊。
　　她听见自己抖着声音说：“我……我要离开你了……”
　　路人甲说：“嗯，那没事的。”
　　苏茜说：“怎么会没事呢？我放弃了你，我答应了朱觉守的要求——他说我可以过得更好……他说只要再也不和你见面……只要离开你……他说给我职位……权力……”
　　路人甲笑了：“那不是很好嘛？”
　　他的表情变得有点腼腆：“我也想过，送你一个承诺，或者是一个你想要的生活。”
　　“但是现在，你已经有这些东西了。”
　　路人甲轻松地耸耸肩：“我在想，我该送你些什么呢？”
　　苏茜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送你一支舞吧——你以后会经常在不同的宴会上跳舞的。”
　　“让我们再练习一次吧。”
　　路人甲的手搭在苏茜的腰上，苏茜的手扶着路人甲的肩膀。
　　宴会的音乐隐约从楼道传来，路人甲跟着哼出五音不全的调子。
　　他们躲在远离人群的走廊上起舞，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和牛仔裤，一个穿着勾勒出优雅曲线的晚礼服。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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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双手捧着苏茜的脸，用大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满意地发现苏茜的化妆品是防水的。
　　除了红红的眼睛，女人仍然从头到脚精致得无可挑剔。
　　“走吧，别哭了。”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
　　路人甲笑了：“傻姑娘。”
　　他们分道扬镳。
　　路人甲绕过更衣室，从房间后面绕出了会场，走出会场后立刻蹲下来。
　　他脸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了。
　　路人甲掏出一包烟，取出一根，含在嘴里。
　　他就这样叼着烟，闭上眼睛，垂下头，蹲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在他身前蹲下来。
　　路人甲听见拨开打火机翻盖的清脆响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叼着的烟被点燃了。
　　路人甲抬起眼皮，看见朱觉守清清凌凌的桃花眼。
　　朱觉守说：“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路人甲衔着烟，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
　　他们并肩靠在宴会厅的外墙边上。
　　朱觉守把风衣外套脱下来，扔给路人甲：“穿上。”
　　夜深露重，路人甲只穿了一件老头背心，所以他没有拒绝，接过了衣服，说：“谢谢。”
　　“你两分钟之内说了两次谢谢”朱觉守说，“就那么想感谢我？”
　　路人甲闷闷地说了一句：“嗯。”
　　朱觉守说：“说说看，为什么谢我？”
　　路人甲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谢谢你帮苏茜。”
　　这句感谢听着有点勉强。
　　朱觉守笑了，打趣似的说道：“你还真是喜欢她。”
　　路人甲抬头，看见银河光华流转，星星在夜幕里璀璨。
　　在这样的夜空下，他和苏茜曾经并肩寻找水瓶座。
　　喜欢她吗？
　　路人甲说：“嗯，还好。”
　　在最黑暗最软弱的时光，有一个人跟他挤在破旧壁炉里，彼此靠近，近到能感受对方温暖的呼吸。
　　怎么可能毫不动心？
　　路人甲说：“你没有逼迫她，对吧？”
　　朱觉守耸耸肩：“你猜呢？猜猜看我有没有逼迫你的女孩。”
　　路人甲说：“你没有——因为这不是你的风格。”
　　他继续说：“把人心的阴暗面剖析给我看，叫我失望难堪，让我知道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有真心都像纸一样脆弱——这才是你的风格。”
　　朱觉守笑了：“别把我说得那么恶趣味。”
　　路人甲说：“但是，我并不因此失望。”
　　朱觉守能听出路人甲语气里压抑着的难过：“我还要感谢你，你帮了苏茜太多。”
　　真是矛盾啊。
　　朱觉守说：“明明那么讨厌我，还要说感谢的话。明明难过得不得了，还要一个人硬撑。”
　　朱觉守疑惑地歪头：“她就这么好吗？”
　　路人甲疲惫地闭上眼，慢慢说：“你不会懂的。”
　　朱觉守低下头，玩着手中的打火机，翻盖拨开又关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
　　朱觉守说：“不，我懂的。”
　　他慢悠悠地说：“像你这样的，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总是喜欢爱着点什么。”
　　路人甲闭目养神，没有理他。
　　朱觉守说：“比起爱那种，为了一点无聊物质就抛弃你的女人——”
　　“不如来爱我吧。”
　　路人甲错愕地睁开眼。
　　朱觉守继续说：“至少我不会因为物质条件就把你交换出去。”
　　“如果我放弃你，一定是为了比物质重要得多的东西。”
　　路人甲沉默了。他静静地抽着烟。
　　烟雾在空中袅袅散开，挡住了他眼睛里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路人甲说：“你在发什么疯？”
　　朱觉守大笑起来，看上去乐不可支。
　　路人甲窘迫地抓了抓头发：“你笑什么？”
　　“我笑你……”朱觉守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竟然真的在考虑我说的话。”
　　路人甲无奈地说：“为什么你老是捉弄我？”
　　朱觉守说：“因为好玩啊。”
　　路人甲摇了摇头：“你太聪明了，我总被你耍着玩儿。但是有一点，你也没有说对。”
　　朱觉守说：“哦？哪一点。”
　　路人甲说：“你说我明明那么讨厌你，还要说感谢的话。明明难过得不得了，还要一个人硬撑。”
　　“我的确很难过”
　　路人甲继续说：“但是，我不讨厌你。”
　　朱觉守脸上轻松的笑意褪去了，留下某种藏在阴影里的，迷茫的情绪。
　　朱觉守说：“你不讨厌我？”
　　“不讨厌啊。”路人甲按灭香烟，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晚安，小朱。”


第33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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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离别宴会之后，路人甲养成了书写的习惯。
　　他花费许多工作以外的时间，在自己的卧室里书写。大量的废稿像雪花飘落在各个角落。
　　他迎来了一个漫长的、充满思念与遥望的冬天。
　　他的笔尖落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他写着：苏茜，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
　　路人甲坐在窗边，右手执笔，左手抹开窗户上结的霜。这是一座两江交汇的南方城市，冬天气候湿冷，但却不会降雪。树木总是在掉叶子，它们在夜空下安静地衰老。
　　这座南方的城市始终以她柔软坚定的胸怀，容纳一切宁静与浮华。
　　路人甲禁不住想，那在这座城市以外呢？
　　如果离开这座城市，顺着公路的脉络去到其他的地方，或是黄沙漫天，或是银装素裹之地。
　　我会看见你曾经经历的一切吗？苏茜。
　　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等到我想要更加了解你时，你却已经离开了。
　　我记得你的黑眼睛看起来深邃又哀伤，像一只忍受冬天的天鹅。你努力向温暖的南方迁徙。我却希望逆行北上，想要途径你的一切伤痛。
　　在没有江河汇流的地方，渴水的土地会像饱经风霜的皮肤一样裂开。
　　在霜雪沉重的北方城市，有可怜人的生命在夜里熄灭。
　　这些故事里，有你走过的路，见过的悲剧吗？
　　路人甲的笔尖顿了顿，又落下：你摇摇头，说我太天真了。
　　我应该是赞同你的。你知道，那些苦难对于我而言，更像是史诗。
　　古时候修建巴比伦通天塔，无数工匠彻夜地点着灯锤凿，即使是深夜，也是灯火通明的景象。
　　一代代人在这座通天塔上，出生，长大，死亡，最后也无法避免被上帝摧毁的结局。
　　人们在塔上劳作，只为了通往天国的微茫希望，像庸碌的蜂群。
　　末世里的人们是不是也像传说里的巴比伦工匠一样，用粘着血迹的粗糙双手在瓦砾沙石之间开凿，想要拼凑出生存的希望，想要建造直逼天国的高塔。
　　我其实不清楚这些。我其实没有吃过多少生存的苦。
　　或许我可以亲身经历一次。
　　路人甲苦笑着摇摇头，喃喃自语道：“真是愚蠢的理想主义啊……”
　　借着月色，他又喝了一口酒。这瓶酒是他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口感丰富，入口绵甜。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路人甲想，现在好好品味一下吧，以后就喝不到啦。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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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在头顶明晃晃地照耀，越野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路人甲坐在驾驶座上，伸手调试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正在交谈的朱觉守和林义，他们正在聊“矿场”的契约问题。
　　约尔坐在副驾驶，右手搭在敞开的车窗，路人甲的眼神扫过他时，正好与他对视了一眼。路人甲看见副驾驶上的人笑了一下。
　　路人甲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他们很久没有四人一同出行了。
　　今天阳光明媚，是很适合出游的天气。他们正在前往“矿场”围猎的路上，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当聊天自然停顿，约尔微妙地掉转了话头：“我在南方的那个‘矿场’虽然规模不比这一个，但是交给苏菲小姐练手，也是绰绰有余了。”
　　林义纠正道：“你记错了，是索菲娅小姐。”
　　路人甲：“……你们说的是苏茜吗？”
　　约尔说：“应该是苏茜吧，我不擅长记这些小人物的名字。”
　　路人甲轻声说：“原来你们一直都知道苏茜。”
　　林义说：“事实上，这座城市里，很难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有一件事我们也不是很能体会。”约尔笑了，“路哥，铁树开花是什么滋味呢？”
　　他说话时表情和语气都很真诚，路人甲分辨不出他是否有嘲讽意图。
　　路人甲于是建议道：“约尔，你应该去问问朱觉守，爱情方面的问题，他懂得比我多。”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寂静。
　　他感觉到三重视线宛如实质，从三个方向压到他身上。路人甲的额头上少许渗汗。
　　路人甲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他不知道是哪里说错了。
　　朱觉守喃喃道：“他用‘爱情’这个词……”
　　路人甲试图找补：“呃……爱情嗯，这个我也不太懂的……”
　　林义说：“停车。”
　　路人甲下意识地遵从指令，把车停在了路边。
　　林义从后视镜和路人甲对视。
　　林义突然问：“你们做了吗？”
　　这个问题激起了路人甲的羞耻感，他说：“如果这里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你也该知道……”
　　林义说：“我知道。”
　　林义继续说：“但你要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再跟我说一遍。”
　　路人甲感受到一种被控制的感觉，这种感受让他在精神上觉得窒息。
　　路人甲说：“没有。”
　　林义说：“看着我的眼睛。”
　　路人甲抬起眼：“没有。”
　　林义说：“再完整地说一遍。”
　　路人甲忍耐地说：“我们没有做。”
　　林义露出了淡淡的笑，赞许地说：“很好。”
　　林义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手串，那是路人甲送给他的。
　　他继续说：“在‘矿场’跟紧我，里面很危险。”
　　很显然，路人甲并没有听从林义的话。
　　一方面，他越来越对林义的态度感到不满，像是有人在他的脖子上拴了一条绳，而林义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路人甲被拽着靠近他。
　　另一方面，路人甲的心绪时时会飞到团队之外的地方，他对未知的地方有着越来越多的新鲜感。
　　比如现在，当他迷迷糊糊地从昏迷状态醒来，看清这个简陋到四壁空空的屋子，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好奇。
　　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嘴里塞着抹布，手脚都被绑起来的时候，他就不好奇了。


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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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扭动着，试图挣开手脚上的绳子，翻身时摔到了地上。
　　他面朝下趴在地板上，想要往前蠕动。
　　这个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并且抬起了他的下巴。微凉的手指扣在他的下巴上，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触感。
　　路人甲感觉到这个人十分熟悉，他就快要认出这个人了。
　　这时候，另一只微凉的手打断了路人甲的思绪，手探进了他的衣服里面，指尖如游蛇一般滑过他的腰窝。
　　路人甲绷紧了背部的肌肉，忍无可忍地挣扎。
　　像是在爱/抚某种艺术品一样，放在他下巴的手摩挲着向下，扯开了路人甲的领口。
　　“唔……”路人甲感到肩颈出一阵剧痛，应该是被人咬出血了。
　　然后路人甲嘴里的布团被抽出来，沾着涎液湿哒哒地甩在一旁。
　　路人甲肩颈上新添的伤口被舌尖舔了一下，一个声音低笑着说：“痛就叫出来。”
　　这个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是林义标志性的声音。
　　路人甲闭了闭眼：“不管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林义说：“命令我？”
　　路人甲说：“我不想跟你演戏。”
　　林义说：“不管你想不想——我只是通知你，路人甲。”
　　林义说：“我要操/你。”
　　路人甲说：“约尔，你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林义不轻不重地用牙齿在路人甲的脖颈上磨了一下：“你这个时候还在提其他人……”
　　路人甲说：“我没认错，约尔·罗马诺。”
　　那双手放开了他。
　　男人的声音变回了原来的音色：“可惜了，我以为能抹黑一把林义呢。”
　　路人甲翻身，躺在地上，仰视着站着的约尔：“给我解开。”
　　“可以啊，”约尔说，“但是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分出来的。”
　　“我用类似的方式对付朱觉守的时候，他可没有分出来。”
　　路人甲冷冷地说：“很简单——我闻出来的。”
　　“你的衣服是我洗的，只有你的衣服我用的是薰衣草味的柔顺剂。”


第36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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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尔歪了歪头，看上去心情很好。他用蓝色发缎绑住的发尾，从肩膀处柔顺地垂下来。他看上去像个天使。
　　天使似乎还想听一些其他的回答。
　　路人甲躺在地上，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林义是不会咬我的。”
　　“他有控制欲，你有凌虐欲——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约尔蹲下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具体说说。”
　　路人甲说：“你就像你的画一样，你喜欢大片浓墨重彩的刺激，你喜欢给人强烈的物理痛苦，你认为这样才能激发他人生活的激情。”
　　约尔说：“继续。”
　　路人甲继续说：“你希望用你所理解的激情浸润我，就像宗教的光辉感化不信教的人。”
　　“比起传教士，你更像一个异教教义里的天使。”
　　约尔把路人甲拉起来，让对方从躺着的姿势变为坐着。
　　他先是伸手解开路人甲手上的绳子，又摸索到脚腕上。
　　当他松掉束缚对方双脚的东西时，约尔早有准备地后仰，躲开了路人甲的锁腿。
　　约尔淡定地说：“不要冲动，保持冷静。”
　　路人甲深呼吸一口，闭了闭眼，冷静了下来。
　　约尔说：“有什么想问我的？”
　　路人甲说：“你们平常，也都……这样‘操’来‘操’去吗？”
　　约尔笑了，举起双手：“没想到你会先问这个。”
　　路人甲双手抱臂环胸，嘲讽地说：“事实上，我很为你们的身心状态担忧。”
　　约尔突然凑近路人甲：“你真的担忧吗？”
　　路人甲没有因为靠近而躲闪。他正在怒火中，黑眼睛因为气愤而变得有温度。
　　约尔说：“那我告诉你吧：我们不会上床，因为对彼此没有这样的需求。”
　　路人甲愤怒的脑子卡了一下壳：“那对我就有了？”
　　约尔笑着说：“我的家乡西西里曾经黑手党横行。我的家族也与黑手党有些渊源。”
　　“他们曾经操纵了美国的赌博业、军火和色/情行业。我因此从我的父辈那里得知——”
　　“性，有时也被作为一种惩罚的手段。”
　　路人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受莫名其妙的惩罚。
　　路人甲冷冷地看着约尔。
　　约尔说：“我今天不会罚你，但我要给你一个警告。小路。”
　　“你离我们太远了。”
　　路人甲说：“你们对我来说，一直都遥不可及——这不是我的问题。”
　　约尔伸出手指点在路人甲的胸膛上，说：“我说的是，你的心太远了。”
　　“从前，无论如何你，都是注视着我们的。”
　　“哪怕精疲力尽，哪怕无法抵达，你都望着我们。”
　　路人甲与约尔对视，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玻璃一样的倒映出面前人的身影。
　　“但是现在，你在看着什么方向呢？”


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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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双眼睛，看着什么方向呢？
　　路人甲和约尔对视的时候没有退缩，他十分冷静。
　　他的眼睛是深深的黑棕色，像北方的土地，能盛下整个冬天的雪。
　　冬天的雪地是单调的。但雪层之下有过冬的松鼠和野兔，他们都在等着第二年春天到来。
　　约尔又想动笔画画了。
　　约尔想，什么时候，这人眼睛里的冷静会像雪花一样融化呢？
　　那种淡然会像浮冰一样碎裂，涌出冰层下流泻的春水吗？
　　约尔伸手去碰路人甲的眼角。
　　路人甲不知道对方又想干什么，只好垂下眼睫。
　　所幸，约尔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像是在摸一种易碎品。
　　路人甲出声打破沉默：“把我带到这里来，是你们共同的主意吗？”
　　约尔说：“不完全是。”
　　路人甲问：“不完全是？”
　　约尔说：“林义给了你一个选择。”
　　路人甲说：“什么选择？”
　　约尔说：“他告诉你‘矿场’很危险，让你待在他身边……但很可惜，你已经不像原来那么听话了。”
　　路人甲不想讨论“听话”与否的问题，于是他转移话题：“为什么是你把我带到了这儿？”
　　约尔说：“因为这个‘矿场’是分配给我的财物，这儿只有我知道。”
　　他继续说：“如果我想在这里对你做点什么，也没人能拦我。”
　　路人甲抬起眼睛，用一种很有攻击性的眼神对着约尔。
　　约尔很满意能够再次与这双眼睛对视。
　　路人甲说：“你不会想这样做的。”
　　约尔笑了：“我为什么不会呢？”
　　路人甲认为这是一句不需要回答的屁话。
　　路人甲站起身，走向门口，说：“我们该回去了。”
　　约尔把路人甲带回了“矿场”的中心大厅。
　　林义抱着手臂靠在车边，朱觉守在一旁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他已经等得有点无聊。
　　路人甲走近的时候，低头检查着自己的着装，确认自己足够整洁体面，看不出刚刚被绑过的痕迹。
　　然而林义只是扫了一眼路人甲，就说：“扣子扣那么严实？”
　　路人甲解释说：“林子里面有点冷。”
　　林义走到他身边，说：“这里不冷了，解开两颗。”
　　路人甲不能拒绝他。
　　林义发现了路人甲领口处若隐若现的咬痕，他伸手轻轻擦过那点痕迹。
　　手指微凉的触感从皮肤上拂过，像游动的蛇信。
　　路人甲突然意识到约尔模仿林义有多么逼真——他甚至可以用异能模仿出指尖的体温。
　　林义看着路人甲，话却是对约尔说的：“过分了。”
　　朱觉守凑过来，伸手按在咬痕上。一阵温暖的热流之后，路人甲肩颈上的皮肤光洁如初。
　　朱觉守对约尔说：“没人同意你留下痕迹。”
　　约尔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们说话的内容围绕着路人甲，却没人询问他的感受。
　　路人甲不想再听他们说话了，于是他走向越野车，打开后备箱，发现里面堆满了闪耀的高阶晶核。
　　纯净的丧尸晶核，像秋天的果实一样饱满，又像天然的水晶一样剔透。只是一眼，路人甲就感觉到自己的目光移不开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数目，那么高品质的晶核。
　　这就是“矿场”的意义所在。
　　“矿场”，是高阶丧尸聚集的地方，是大多数普通人和异能者避而不及的地域。但是也有野心家会组队前往深渊，希望深入其中寻找到珍贵资源。
　　但是把“矿场”围起来，当作私家财产独自开发的，或许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家了。
　　路人甲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还是下意识的会把自己跟这几个人作比较。
　　这几个人，强得实在是有点过头了。
　　路人甲坐上驾驶座，调整后视镜，确认大家都系好安全带后，开车驶离了这个地方。
　　回想着今天的经历，路人甲在心里想，还好还好，走这趟不算亏。


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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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有些暮冬初春的夜里，雨水可以浸泡整个夜晚。
　　你能听到“咕咚咕咚”鱼儿在池塘的浮冰下吐泡泡的声音。
　　还有柳树抽叶戳破树皮的声音，早春的花苞缓慢撑开骨朵的声音，野草顶翻冻得僵硬的泥块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寂静而喧闹。
　　冬眠的蛇也会在这个时候，被心声吵得夜不能寐。
　　林义躺在床上，睡姿端正得好像要下葬。
　　但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冷血动物一样，过很久才缓慢地眨动一下。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里某人的脖颈上全是交错的咬痕，伤痕累累。
　　这个梦让他满心愤怒地醒来，然后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布满咬痕的脖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是战斗撕咬之后的伤痕，而是某种红红紫紫的纹路，像在黄色的大地上开出的花朵。
　　就好像春天要来了。
　　林义闭上眼睛，他的心里充斥着一种燥热又烦闷的情绪。
　　最后，他在窗外的雨声淅沥里披上外套，走出室外。
　　林义身着单衣，披着轻薄的白色外衣，撑着伞，站在路人甲的窗子前面。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长，像一丛清瘦的竹。
　　路人甲的窗子紧闭着，拒绝任何人的窥探。是否要打开这扇窗呢。
　　这个时候，屋里突然传来了重物打翻的声音。
　　人应该睡着了，怎么会有响动？
　　林义迅速操控植物撬开窗锁，推开窗户。夜间的风和雨顺势吹开窗后的白纱窗帘，路人甲屋内的景象一览无遗。
　　床头的玉露在月光下小巧可爱，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枕头上。
　　约尔站在床边，转头看向窗边出现的林义。
　　二人面面相觑，唯独不见房间的主人。
　　“挺巧，”这时，门口传来朱觉守的声音，“既然我们都睡不着——”
　　“那有人知道，路人甲去哪儿了吗？”
　　天快亮了，天色呈现欲曙的微光。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
　　朱觉守说：“仓库里的车不见了。”
　　约尔问：“我们的车不都停在车库里面吗，仓库里那辆是什么？”
　　朱觉守说：“是他那辆破烂老头车。”
　　林义：“除了车子，我们昨天狩猎的晶核也不见了。”
　　朱觉守点了点额头：“他倒是学聪明了一点。知道开最不起眼的车，装最贵的东西。”
　　林义说：“一个晚上而已，他跑不了多远。”
　　约尔点点头：“我派人封锁南下的高速公路。”
　　朱觉守说：“北上的最好也查一下——他不一定就会去找苏茜。”
　　林义突然说：“你们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跑吗？”
　　朱觉守笑了：“你关心这个？”
　　林义说：“随口一问，不太关心。”
　　约尔说：“管他为什么，抓回来不就行了？”
　　林义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多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玉露，他突然萌生出一种要好好照顾它的想法。
　　毕竟这株如果死了，就不一定有人会再送了。
　　路人甲七拐八拐绕进了一片林子里，他停下车，喝了一口水。
　　他靠在驾驶座的座位上，看着雨水从车窗滑下，听着雨水拍在车窗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路人甲打开车辆的广播，不断切换频道，却只能听见一片忙音。
　　最后，他从副驾驶的抽屉里取出一张CD，放出了不知道什么国度什么年代的歌曲。
　　路人甲听着完全陌生的音乐，驶进了一条鲜为人知的泥泞小路。
　　这个时候，熹微晨光终于冲破云层，春晖播种在大地上。
　　这条路上，鸟儿在枝头此起彼伏地鸣叫。
　　这条路上只有阳光和林木，四面荒芜，不见人烟。


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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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在泥泞的盘山公路上行驶着。
　　山路湿滑陡峭，破旧老头车在路上不断颠簸，坐在车里的人感觉不会好受。
　　年久失修的烂路没有护栏，只要一个走神儿，就是跌落万丈悬崖。
　　路人甲双手握住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路。
　　也不是没有好走的道，但是他不敢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休息了一会儿，拿出准备好的干粮啃。
　　路人甲不是不知道三个人在找他。他也确实有点心虚，才会挑在月黑风高的时候悄悄溜走。
　　他不知道怎么向那三个人说明。
　　他最开始觉得委屈，感觉自己的满腔情谊被辜负。
　　后来他自我麻痹，试图说服自己，都是因为他们差距过大，自己才会被轻视。
　　最后，当他生出离开的念头时，他终于感到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想过去找苏茜。他曾经很多次梦到这个女人。
　　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再次见到苏茜，他们会在一起拥抱片刻，哭泣一会儿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路人甲棕黑色的眼睛望向群山，山腰的白云在他澄澈的眼睛里留下影子。
　　他仍然爱着苏茜，就像他爱着穿堂的风，春天的雨。
　　所以他想去了解她，乃至了解苏茜所代表的那一类人。
　　他甚至想要回到那种昏暗蒙昧的时期。
　　那些人是怎样在漫长的黑夜里挣扎的呢？他们会在无望的生活里偷取希望吗？
　　没有异能的人，会绝望地抵住摇摇欲坠的木门，在门外丧尸的咆哮里崩溃哭泣。
　　被丢弃在荒野里的幼儿，会在旷野里爬行，身后跟着成片的黑色秃鹫。
　　然而路人甲对此一无所知。
　　他放弃拥有的一切，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
　　山间的清风吹拂向一人一车，路人甲后知后觉地感到冷。原来他开车的时候太投入，背上出汗都没有察觉。
　　路人甲靠在车边，低头啃又干又硬的馍。他很饿，所以吃的很快，干燥的食物碎屑落在路边的野草上。野草里夹杂着小丛的野生太阳菊。
　　这种黄色花蕊、白色花瓣的野花漫山遍野都是，盛开在他前行的每一步旅途。
　　老头车像一只小小的黑色甲壳虫，在山林里哼哧哼哧地往前开。
　　深深的丛林掩盖了路人甲的踪迹。记录他曾经来过的，只有一群搬动食物残渣的蚂蚁。


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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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经黑了，牌匾上的“客栈”二字摇摇欲坠。
　　牌匾之后的屋子内部，一个人正踩在木凳子上修灯泡。
　　路人甲走进这家客栈的时候，看见劲瘦的人踩在凳子上，穿着无袖短T，半长狼尾用小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路人甲走进来，那人头也不回地问“打尖儿还是住店？”
　　路人甲说：“歇一晚就行。”
　　老板“啪”一声拍在灯泡上，灯泡是白炽灯，立刻亮亮堂堂地照亮了破败的室内。
　　老板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对着路人甲，说：“哪儿的逃犯？”
　　路人甲心里一惊：“我没犯事，良民良民。”
　　路人甲这才看清老板的正脸。那是一张清隽的脸，但横贯鼻梁的巨大刀疤给这人添了十分凶相。
　　老板说：“不是逃犯？那为什么不走正道，那么晚了到那么偏的地方来。”
　　路人甲苦笑：“兄弟，我不是坏人，只是有点事情——”
　　老板抬手：“诶，打住。”
　　“谁跟你是兄弟了？”老板从屁兜里摸出根烟叼着：“我是女的。”
　　路人甲尴尬赔笑。他仔细去看，还是没从对方硬/挺的五官和平板的身材看出任何女性迹象。
　　老板吐出一口烟：“规矩不能坏了。”
　　路人甲硬着头皮说：“那就听您的规矩。”
　　老板弹弹烟灰：“报一个让我满意的价。”
　　路人甲从兜里掏出一块高阶晶石，给老板过目。
　　老板皱眉，指了指眼睛，说：“我看不清。”
　　路人甲把晶石递给老板，老板摩挲一会儿，又掂量了两下。她漫不经心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老板说：“原来你真的不是逃犯。”
　　路人甲点头如啄米：“对对对，我真的不是，您看——”
　　老板说：“你比逃犯麻烦多了。”
　　路人甲点到一半的头卡住了。
　　老板把手里的晶石往后一扔，圆滚滚的石头准确地落进了柜台后的稻草里。
　　老板说：“再给我一个。”
　　路人甲十分心疼：“老板，这可是有价无市的透明晶石。”
　　老板叼着烟：“搞快点，不然你就来不及了。”
　　路人甲没听懂什么是“来不及”，但他狠了狠心，说：“还有一个在车上，我去拿给你。”
　　老板说：“等会儿去拿吧。”
　　路人甲睁大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悬空了，他被老板扛到了肩膀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老板就已经把他丢进了柜台后面，然后踢了一脚抽屉把手，路人甲“嗖”一声落进了地下的暗室。
　　路人甲摔在了一丛干稻草上，他抬头看天花板，老板正把暗室的门合上。
　　暗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人甲最后看见的，是老板蹲下来低头看他，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老板刚刚站起身来，就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林义走进门：“苗老板好。”
　　老板微笑道：“林队长，好久不见。”
　　林义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上柱着一把收起的伞，就像握着一柄权杖。
　　路人甲在低矮的暗室里直起身子，支棱起耳朵仔细听。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许久没有拜访老板，给您准备了一点薄礼。”
　　林义用伞尖点了点地板，一个人拎着箱子走进来。
　　他在老板面前打开箱子，一堆刚才路人甲掏出的同款晶石展现在眼前。
　　林义说：“都是高货。”
　　老板伸手摸了摸这些晶石，脸上露出了心动的表情。
　　林义说：“我在找一个偷晶石的小家伙……这是我队里的私事，烦请老板看到了，帮我抓个活口。”
　　老板思忖了一会儿，说：“前两天，确实有一个用类似晶石的人来过我这里。”
　　老板停顿了一下，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微笑。
　　林义说：“您只需给我些线索，这半箱晶石就是您的了。”
　　老板期待地说：“那另外半箱？”
　　林义说：“如果您提供的线索有用，另外半箱自然送到您手上。”
　　老板把玩着箱子里的晶石，说：“他从东边走了，绕着最偏的山路。”
　　林义点点头：“多谢老板。”
　　说完，又有一群人涌进了破烂的客栈。
　　老板无奈地举起双手：“队长这是干什么呢？”
　　林义用礼貌的声音说：“以防万一，我们要搜查您的地盘。”
　　老板耸耸肩：“你给钱，你最大。”
　　林义离开以后，老板打开了暗室的顶部，路人甲从里面爬了出来。
　　路人甲看见柜台上堆放的闪亮晶石，有点茫然：“我，那么值钱？”
　　老板闲闲地说：“把你绑了拿去威胁他们，应该能赚得更多。”
　　路人甲一阵恶寒，毛骨悚然地退后两步审视老板。
　　老板说：“开玩笑，毕竟是你先来跟我交易的。不会出卖你。”
　　老板领着路人甲上楼，路人甲问老板：“但是他出价比我高那么多，为什么你不站在他那边？”
　　老板说：“做生意，要讲究一个原则性。”
　　“跟我成交的生意，都是要保证买卖安全的。”
　　路人甲问：“那你也收了他一半的钱。”
　　老板说：“这一半他只要求我给个线索，另一半才是要求我的线索有用。”
　　路人甲摇摇头：“林义太败家了，半箱晶核打水漂。”
　　老板叼着烟：“他只是买个心里安慰而已。”
　　“有时候，能买到个心里安慰也很不容易了。”


第41章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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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冲路人甲伸手：“晶核拿来。”
　　路人甲说：“在车上。”
　　老板说：“那就去车上拿。”
　　路人甲斟酌了一下用词：“车……在树上。”
　　路人甲把老板带到了一棵古树下。
　　两人并肩站在那棵树下，老板抬头看了一会儿，感叹道：“你是真的命硬。”
　　这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树，很有些年份了。树冠里面插着一辆破车，像老树结出的不甚体面的果实。
　　从车辆的角度来看，应该是从泥泞的盘山公路滑下了山崖，然后被半山腰的树给拦住了。
　　老板弹了弹烟灰，说：“你命那么硬，很容易把身边的人克死。”
　　路人甲讪笑道：“老板，这都21世纪了，您怎么还信这一套啊。”
　　老板冷漠地说：“无所谓，给钱就留你住店——我命比你还硬。”
　　路人甲爬到树上，摘果子似的从后备箱里扒拉出一个晶核，稳稳地送到老板手里。
　　老板说：“你这车，不能用了。”
　　路人甲苦恼地说：“是啊，以后可能就要11路走到底了。”
　　老板说：“不至于，我车库里有一辆车……比你树上这辆可能还要破点。”
　　路人甲敏感地问：“那您开价多少呢？”
　　老板说：“十个高货——就是你给我的那种晶石。”
　　路人甲思考了一下：“那我得先看见车之后，再考虑考虑。”
　　他们来到车库。
　　这是一辆破车，各种意义上的破。
　　路人甲强忍住把这辆车一脚踢散架的冲动，问老板：“十个高货？”
　　老板摸摸鼻子：“唔……也可以商量价格。”
　　路人甲说：“这车能开？”
　　老板说：“这个嘛……开车之前可能要修一修。”
　　路人甲深吸一口气：“两个晶石。”
　　老板说：“哎哟都缩水成这样了，砍价也不是您这么砍的。”
　　路人甲说：“……那坐地起价也不是您这个坐法。”
　　老板伸出五个指头：“这个数……毕竟我还帮你打了掩护嘛。”
　　路人甲叹了口气：“也成。”
　　路人甲顿了顿：“还有个事情：我修理车辆这段时间，可能要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老板摇手指：“no，no，no，我苗三不养闲人。”
　　路人甲说：“我就在这里当个长工给你使唤？”
　　老板面露难色：“可是我人手也够用呀。”
　　路人甲说：“再每月倒贴你两个晶石？”
　　老板没有一丝犹豫： “成交。”
　　老板对着路人甲伸出手，说：“欢迎加入破烂小队。”
　　路人甲和老板握握手，说：“老板的队几个人？”
　　老板说：“叫我苗哥就行……队伍一共四个人。除了你以外，还有两个是我女朋友。”
　　路人甲识趣地没问为什么一个女人会有两个女朋友。
　　路人甲跟在苗哥后面，问：“我多久能见到另外两个成员呢？”
　　苗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路人甲：“现在。”
　　路人甲：“？”
　　路人甲打开苗哥扔过来的怀表，看见表的夹层里面有两张黑白照片，两个长相相同的女孩，一个温婉一个明媚。
　　苗哥吐出一口烟：“她们先我一步走了。”
　　“我命比较硬啊。”


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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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路人甲离开的第一个月。
　　有些时刻，耳边的声音会变得更加清晰。
　　“约尔先生，水里，不会很凉吗？”
　　约尔睁开在护目镜下的双眼，他入目所及全是温柔的蓝色。阳光下的池水在游泳池壁留下一圈圈流动的波纹。
　　【不会凉，很温暖。】他在心里回答道。
　　约尔在水中挥动手臂，他感受到了一种柔和的阻力。水流温柔地包裹他，想要让他停滞在原地，他在这种温柔的阻拦之中向前游动。
　　约尔的金发像是海藻一样在水中散开。
　　“约尔先生，你为什么喜欢在水里呢？”
　　【因为很安静。】
　　身处水流的中心时，好像一切都变得宁静。
　　【可以听得更清楚。】
　　那个声音笑起来：“喜欢听的更清楚吗？”
　　约尔眨了眨眼。哪怕是在心里，他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约尔向前游。阳光透过水体的折射倒映在他淡蓝色的眼睛里面，光线在其中流动着，仿佛有千言万语。
　　“约尔先生，换一口气。”
　　约尔循着声音的指令破水而出，水花碎裂在他高耸的鼻梁和结实的胸肌上。
　　他甩了甩头，金色的长发甩出冰凉的水珠。宾客们耳语交谈，游泳者小声惊叹他的速度，露天派对上人们碰撞酒杯的声音……
　　太嘈杂了。
　　约尔披上浴巾走出泳池。朱觉守看见他，走过来问他：“你那边有路人甲的线索吗？”
　　约尔简略地说：“没有。”
　　朱觉守等着他多说一些话，比如汇报一下寻找的措施等等。但是约尔只是沉默着擦肩而过。
　　朱觉守说：“最近，你沉默得有点过头。”
　　约尔说：“是你们太吵了。”
　　朱觉守皱着眉头目送约尔走进画室。
　　画室里有许多雕塑和画作，大大小小的都是以人物为主题的。有坐在火边的把脸藏在阴影里的人；有手执双刀的，在丧尸群中留下残影的人；有埋头在牵扯引擎盖前，背对镜头忙碌修车的人……这些人都看不清脸。
　　约尔闭上眼睛，等待着宴会的声音慢慢远去。
　　浅浅的下雨声落在了窗棂上。
　　他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问：“约尔先生，您在等谁呢？”


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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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清闲的下午，路人甲在阁楼的小床上躺着，他翘着二郎腿看一张草稿纸。
　　在他狭窄的破烂弹簧床上，还散落着几张纸。依稀可以辨别出，这些纸上的内容是和汽车修理相关的。
　　“咔嗒”一声，阁楼的门开了，苗哥的脑袋探进来，说：“干啥呢干啥呢，大白天搁这偷懒？”
　　路人甲翻身坐起来：“我活儿干完了啊。”
　　苗哥说：“你还没做饭。”
　　路人甲说：“今天轮到你下厨房，苗哥。”
　　苗哥伸出小指挖了挖耳朵：“你说啥？我听不太清。
　　说完。苗哥拔腿就溜到楼下去了。
　　路人甲跳下床，认命地去做饭。
　　路人甲自我安慰地想，也当是为了食品安全。
　　苗哥这个人，能说会道，战斗力在线，智商情商都不赖。
　　路人甲初见这个女人，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十分令人难忘。无论在苗哥身上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直到路人甲尝了一口苗哥做的菜，才发现自己错了。
　　路人甲面色变了几遍，用舌头把菜叶子抵到腮帮子边上，委婉地说：“唔……进步空间很大。”
　　苗哥甩了甩半长狼尾：“不行咱可以吐了。”
　　路人甲怀疑地问：“你平常就吃这个？”
　　苗哥说：“以前我爱人做给我吃，后来自己一个人，就凑合过了。”
　　路人甲感叹道：“你后来竟然没有营养不良……也是生存意志顽强了。”
　　苗哥说：“这怎么了，吃的只要弄熟了不就行？”
　　路人甲戳了戳盘子里的菜，说：“熟是熟了，只是差不多快碳化了。”
　　后来，苗哥终于说了老实话。
　　苗哥挠挠头，说：“我都是跟着店里的客人，他们用厨房我就跟着蹭一顿。”
　　路人甲好奇地问：“客人里有会做饭的？”
　　苗哥说：“有的，不过这种人特别少。”
　　经常在客栈里来往的，多少都有点劣迹在身上。什么东边来的逃犯，西边来的叛军，藏污纳垢地都往这个偏远的客栈里钻。
　　而在客栈里长住的那几位，一般来说，又是格外穷凶极恶。
　　但也有例外。比如路人甲。
　　路人甲问：“你都蹭过谁的。”
　　苗哥说：“小左。我一般都蹭小左的。”
　　路人甲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苗哥的肩膀：“你这是剥削童工啊。”
　　小左是个小男孩，跟大多数发育晚的十二三岁小孩一样，细胳膊细腿，瘦而灵活，像原野里的鹭鸶鸟。
　　路人甲不懂什么潮流什么中性美，刚见这个小孩的时候，只觉得小左的乱鸡窝发型跟苗哥如出一辙。
　　小左穿得邋里邋遢，却有一张雌雄莫辩的精致小脸，不开口就分不出男女。
　　路人甲不太清楚这个小孩是怎么流落到这种地方来的。
　　他起初以为小左是苗哥的弟弟。
　　路人甲觉得这个小孩的外形，从风格上来讲，跟苗哥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他去问了苗哥。
　　苗哥叼着烟：“我可没那么出息的弟弟。”
　　路人甲私心里挺怜爱这小孩——年纪那么小就在一群人面禽兽里混。
　　于是，路人甲偶尔赶集的时候看到点什么有趣的，都会讲给小左听。
　　小左也就听着，很少说话，一副跟谁都不熟的样子，跟捂不热的冰块一样。
　　路人甲惊讶地说：“没想到这小孩还会做饭，正好今天让他给我打下手。”


第44章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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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走到二楼客房，敲了敲小左的门。
　　一个小孩低低咳了几声，说：“请进。”
　　路人甲推门进去，少年坐在床上转头看来，窗外的阳光映照在棕黄色的眼睛里，像清透的蜂蜜。
　　今天的小左看上去格外温柔从容。
　　路人甲走到床头，在对方的目光里蹲下来。
　　他自然无比地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说：“小左，来厨房给你路叔打下手。”
　　小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路人甲补充道：“我从集市上带了草编的蚱蜢。”
　　小孩说：“你是……路叔？”
　　他的语气很奇异，好像第一次念这个称呼。
　　路人甲说：“嗯？”
　　小孩说：“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路人甲于是先去厨房切菜洗菜，但是小左一直没有来。苗哥路过的时候，叼着烟问要不要帮忙，路人甲没好气地挥挥手让他别帮倒忙。
　　路人甲说：“我叫了小左帮我，一会儿他过来。”
　　苗哥问：“小左回来了？”
　　路人甲说：“嗯，我刚刚去他房间找他了。”
　　苗哥摘下嘴里的烟，奇怪地说：“你去他房间了？”
　　路人甲说：“对呀。”
　　苗哥说：“下次别去了，那小孩的房间不许别人进。”
　　路人甲奇怪地说：“他没说我什么呀。”
　　等到开饭的时候，小左出现了，脸上刮破了皮，顺着鬓角有石头砸出来的伤。
　　路人甲说：“你下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刚刚去哪儿了？”
　　小左看了路人甲一眼，还是一张要死不活的冰块脸。
　　小左说：“我下午在外面。”
　　路人甲说：“怪了，我下午看见你了。”
　　小左的拳头一下子收紧了，他脸上的肌肉跟着紧绷起来。
　　小左问：“你去我房间了？”
　　路人甲也看出小左表情变化，说：“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房间不能进。”
　　他挠挠头：“但是我下午敲门的时候，你没说我什么呀。”
　　小左盯着路人甲，盯了好一会儿，盯得路人甲心里发毛。
　　厨房里没有其他人，小左阴狠的眼神，让路人甲觉得很有可能会突然被刀招呼一下。
　　不过路人甲没当回事，他习惯了这个小孩的敌意。
　　路人甲在两边裤包里掏了几下，掏出一个草编的蚱蜢，递到小狼崽子的面前。
　　小左下意识退后半步，十分防备，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这个蚱蜢，好像这是什么攻击性的武器。
　　路人甲说：“我昨天赶集的时候带回来的。”
　　路人甲拎着蚱蜢的触须在小左面前，抖一下，小左的眼神就跟着蚱蜢晃一下。
　　路人甲逗小孩地说：“咻咻~”
　　于是小左的眼神变了。
　　他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路人甲。
　　有那么一瞬间，小左的眼神褪去了所有的攻击性，他看上去几乎是很无奈的。
　　小左往厨房门外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在离厨房很远的地方交谈行走。
　　小左轻声说：“你下午看到的不是我。他是我哥哥。”
　　路人甲惊讶地说：“哥哥？”
　　小左局促地点头：“是。他大我二十秒。”
　　路人甲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左说：“他叫小右。他不能走路。”
　　“你发誓，不会告诉别人。”
　　路人甲看着小左不安的表情，严肃地说：“我发誓，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小左看着路人甲：“告诉苗三也不行。”
　　路人甲板着脸说：“不会的，我不会跟苗老板说。”
　　小左伸手挠了挠脸上砸破的伤疤，他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他帮着路人甲把饭菜摆上苗哥的饭桌。闻到饭菜的香味，后者不知道从哪里一下冒出来。
　　苗哥表情陶醉地说：“嗯——熟悉的味道。”
　　小左双手在破烂衣服上抹了抹，准备转身出去。路人甲制止他：“上哪儿去。”
　　路人甲说：“留下来吃饭。”
　　小左没听到似的向门口走去。
　　他继续说：“菜这么多，我们三个今晚也吃不完，你晚上打包回去当夜宵。”
　　小左在门口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路人甲。他的眼睛流露出疑惑。
　　苗哥敲着碗大声说道：“我也要吃夜宵！”
　　路人甲无情地说：“小孩子吃了才长身体——你吃了只会长胖。”


第45章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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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围在巴掌大的桌子旁边吃饭。
　　苗哥去碰小左脸上的伤，被后者伸手打开了。
　　苗哥问：“怎么又挂彩，你没告诉他们你住‘客栈’吗？”
　　小左不理他，自己埋头扒饭。
　　苗哥说：“小子，你付的死贵的房租里面，是含了保护费的。”
　　小左瞥了他一眼，说：“你以为，‘客栈’的招牌，还像以前那么管用？”
　　苗哥磨了磨牙，说：“怎么，躲在我这儿，还看不起我了？”
　　小左说：“我只是陈述事实。最近这块盯得紧。”
　　小左放下空碗，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小左继续说：“这几天，南方片区的各种势力交锋都很厉害——‘主角’内部不知道出了什么动静，把整个中原南方地区都压得很死。”
　　路人甲伸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忍不住抬眼偷看苗哥。
　　苗哥一脸淡定，伸手拿勺舀汤。
　　苗哥说：“无所谓，我管他哪路牛鬼蛇神。”
　　“只要你们有本事付房租，我就有本事帮你们摆平。”
　　说完，女人端起碗喝口汤，满意地咂咂嘴：“鲜。”
　　她抬眼，发现路人甲和小左都停下动作看着她。
　　苗哥笑了笑：“你们不要紧张嘛。”
　　她摸了摸胸前的怀表，怀念地说：“这几年啊……这么多风浪都过来了。”
　　小左把桌上的饭菜收拾打包，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苗哥的房间里只留下单独两人。
　　路人甲问：“我住在这里，真的不会让你难做吗？”
　　苗哥放松的靠着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你想多了，路人甲。”
　　路人甲说：“小左向来消息灵通……他也说到了林义他们施压南方。”
　　苗哥点燃一支烟：“施压？”
　　“对我施压的，还少他一个林义吗？”
　　苗哥转头看着路人甲：“像你这样的人，你觉得在这里是少数吗？”
　　路人甲说：“但我始终是个麻烦。”
　　苗哥说：“你看小左，你觉得他是个麻烦吗？”
　　路人甲说：“我不知道。”
　　苗哥说：“东边有一支残余政府部队的首领，有一天早上被发现惨死在自家床上。”
　　“具体点讲，这个首领的死相，是阴茎被割下来塞在嘴里的样子。”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首领亲生的双生子在同一天失踪。”
　　路人甲眼睛都瞪大了。
　　苗哥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小左的房间里藏着什么人吗？”
　　苗哥弹弹烟灰：“你这种程度的，在我这里算很轻的了。”
　　路人甲问：“那你知道，这个惨死的首领做过什么吗？”
　　苗哥摇摇头：“谁知道呢……一定是非常恶劣的事情吧。”
　　男孩端着饭菜走进房间，一个和他如出一辙的小孩坐在床边，转过头来，眼神温柔。
　　小右看着男孩手上的食物，说：“这不是你做的。”
　　小左点点头：“不是我做的。”
　　小右没有动手吃饭的意思。
　　小左说：“是路叔做的。”
　　小右的眼神动了动：“是路叔做的……就有什么不同吗？”
　　小左沉默了。
　　小右问：“你觉得‘路叔’是可信的吗？”
　　小左没有回答。
　　两双一模一样的棕黄色眼睛，在沉默里对视。
　　小右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把东西放在床头吧。”
　　小左把饭菜放在床头，固执地补充了一句：“趁热吃。”
　　小右说：“好。”
　　然后小左离开了房间——他今天获得的丧尸晶核还没有处理清洗。
　　小右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幕上，是一副月明星稀的景象。皎洁的月光顺着窗棂溜进房间，照拂在这个许久没有接触外界的男孩身上。
　　然而小右仅仅是坐在这里，光是看双胞胎弟弟抬手和眨眼的频率，他就能知道外面的很多事。
　　比如小左今天被人打了，并且没有还手。
　　比如他这个犟头犟脑的弟弟，接纳了一个相识仅仅几个月的人。
　　比如时局又变得动荡不安。
　　又比如，南方的风雨，就要来临了。
　　小右不在乎其他人，他只希望能保全他和弟弟。
　　就像上次他忍着恶心，握着弟弟拿刀的手割下那个男人的阴茎一样。
　　小右不得不这样做。他不仅要打败恶鬼，还要让弟弟从闹鬼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伸手去拿床头凉了的饭菜，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被饭菜挡住的玩意儿。
　　小右伸手拎起来这个小东西。
　　那是一只草编的蚂蚱，在小右的手里晃荡，栩栩如生。很像多年前他还能走路时，他在田间地头捉到的那种蚂蚱。
　　小右忍不住微笑起来。


第46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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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声音问：“喜欢吗？”
　　小右闻声看向门边。小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屋了。
　　小右微笑着说：“我很喜欢。”
　　小左走到哥哥身边，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对方：“路叔送的。”
　　小右拎着草编的蚱蜢，很轻易地就想象出男人是怎样讨好地从裤兜里掏出这个小玩具，以及他是怎样带着怜爱的表情，好像他们都是需要关心爱护的小孩子。
　　小右把这只蚂蚱握在手里。
　　哥哥对弟弟说：“从今天开始，跟着这位路叔叔，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汇报给我。”
　　“弟弟，我会告诉你，他是否值得托付。”
　　一天。
　　“今天路叔悄悄跟我说，他觉得粉色围裙很丑陋。”
　　另一天。
　　“今天路叔没有去赶集。”
　　“路叔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被苗三罚款0.5个晶石。”
　　后来一天。
　　“今天路叔偷偷把粉色围裙剪坏了，自己做了一件蓝色的。”
　　又有一天。
　　“今天路叔偷偷剪围裙的事被苗三发现了，苗三又罚了他0.5个晶石。”
　　“路叔的围裙还是被换成了粉色的。”
　　“路叔指着苗三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某一天。
　　“今天路叔劝苗三脾气好一点。”
　　“路叔告诉苗三必要的时候要学会低头。”
　　还有一天。
　　“今天路叔给苗三展示了自己的晶石后备箱。苗三十分不走心地夸他财大气粗。”
　　“路叔语重心长地建议苗三给周边的军事组织送点礼品，搞好一下关系。”
　　“路叔被苗三不耐烦地打断了，苗三说那种人渣不配他爹的好脸色。”
　　然后又是一天。
　　“今天路叔对苗三说，他不想走。苗三听了这句话，抽了半包烟。”
　　“路叔说，这个破客栈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了。”
　　“路叔私下里劝我和哥哥早做打算。”
　　“路叔说，他是不会走的，要是他走了，苗三就太寂寞了。”
　　小右摩挲着手里草编的蚂蚱，半阖着眼，他看上去像是困了。
　　小左说：“哥哥？”
　　小右说：“嗯。我都听见了。”
　　小左说：“我们要打算搬走吗？这里越来越萧条了。”
　　小右慢慢说：“不着急。”
　　“你那个路叔叔不是也没急着走嘛。”
　　路人甲站在柜台后面，笑着送走一个常住的客人。
　　这位客人今天要离开客栈南下。
　　路人甲帮着给客人提行李，把他送到门口。客人走之前拍拍路人甲的肩膀，低声说：“小路，你是好人，想想自己的出路吧。”
　　路人甲感谢客人的关心。路人甲对别人的劝告无动于衷。
　　苗三叼着烟溜达过来：“你的车，好像也修得差不多了吧？”
　　路人甲敷衍他：“差不多差不多了。”
　　苗三说：“差不多的话，就该上路了。”
　　路人甲没好气地说：“然后你一个人饿死？”
　　苗三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烟，站着发了一会儿愣。
　　苗三突然问路人甲：“你知道这座客栈是怎么来的吗？”
　　路人甲说：“怎么来的？”
　　苗三说：“这是我爱人开的，是苗壹提出的，后来苗贰打定主意要建立。这座客栈在末世之前就有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脸上没有刀疤，还带着高度近视镜——”
　　苗三突然停了下来。
　　路人甲正听得投入，他用眼神催促苗三继续讲。
　　苗三自嘲地笑笑：“我跟你讲这个干什么……”
　　路人甲说：“我不介意你偶尔感性一把，苗哥。”
　　苗三说：“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路人甲点点头：“或许我确实不懂。”
　　苗三说：“我可能要撑不住了……”
　　路人甲说：“我知道。”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快撑不住了。”
　　苗三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把她的手指烫了一下。
　　路人甲说：“我等你和我一起上路。我想告诉你，除了这里，你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两个人沉默相对。
　　良久，苗三说：“谢谢。”


第47章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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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一次有人邀请苗三离开。
　　苗三坐在客栈柜台边的扶手椅上，看着路人甲站在柜台后擦拭桌子。
　　破败的客栈里，人员寥寥，留下来的人都像朋友一样默契。
　　夕阳的光从窗户里溜进来，给屋内结着蛛网的横梁镀上一层柔光。
　　苗三眯起眼睛。
　　她仿佛看见摇摇欲坠的桌腿重新变得坚固，斑驳的木器又刷上了新鲜的油漆，爬山虎从窗棂上退去。
　　她仿佛看见阳光倒流，夕阳被朝霞替代。十几年光阴悄悄回转。
　　女孩蹦过来扶住苗三的椅背，轻巧地说：“阿三，你该走了。”
　　苗三转过头，看见在她梦里出现的笑颜。她伸手在年轻女孩的手背上拍了拍。
　　苗三笑着问：“我能走去哪里呢？”
　　亲爱的，我最意气风发的十几年都留在这里了。
　　留在你们给我的这间客栈。
　　是这间客栈让我看见，在最黑暗的夜里人们是如何为黎明祈祷。
　　我庇护被军阀追捕的女人——她们在家暴的噩梦里惊醒，睡在客栈的房间里。
　　我接纳被人侵犯的孩童——他们在深夜里哭泣，蜷缩在客栈的壁炉边。
　　我安葬迷路的旅人——他们在风雪夜停止呼吸，安眠于客栈的院子里。
　　我努力缝补这个满是缺口的世界，也曾经在这些夜晚不能入眠。
　　路人甲把洗干净的抹布放好，擦干净手，将围裙折叠起来。然后路人甲抬头，发现苗三一直在盯着他发愣。
　　路人甲走到苗三身边坐下来，放松地靠着椅背：“苗哥，在思考什么人生呢？”
　　苗三说：“你说我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又点燃一支烟，说：“你错了，小路。”
　　“我是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路人甲坐在苗三身边，默默思考着她的话。她说话时的态度极沉静，仿佛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
　　路人甲问：“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为你做的吗？”
　　苗三说：“你不用为我做什么，你现在还不明白这些。你只需要看着就好了。”
　　“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欲壑难填，也有很多受难的人，每夜睁着不眠的眼睛。”
　　“你只需要看着就可以了。”
　　路人甲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他们在苗三点燃的香烟烟雾里对视。苗三看见路人甲的眼睛像玻璃一样透亮，诚实地倒映出周围的事物。
　　苗三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路人甲问：“苗哥，你在想什么？”
　　苗三摇摇头：“我在想，有一天你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和我们一样，都沉浸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逃脱不出。
　　路人甲说：“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路人甲怀疑地看着苗三：“你不会在歧视我没有异能吧？”
　　苗三翻了个白眼，迅速从某种超然的状态里回到平常的嘴脸：“求求你别那么玻璃心好吗？谁说你异能的事情了。”
　　“玻璃心，我？”路人甲用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明明你今天才是一碰就要碎的样子吧？”
　　苗三说：“那是没办法呀。”
　　她站起来，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谁让我今天又跟东边的军事组织断交了呢？”
　　路人甲面色凝重了起来。
　　路人甲说：“这样断交下去，我们的消息会变得闭塞，很多安保工作也没有办法提前准备。”
　　苗三耸耸肩：“再说吧。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林义坐在一间小屋里。
　　如果路人甲看见了，他会觉得这间屋子的陈设十分熟悉。
　　从床头的素馨花到窗边的玉露，再到桌上的茶盏都是陪他朝夕相处的。
　　但是同时，这间屋子也令他感到陌生。
　　因为这里已经完全被另外一种力量控制住了。这个力量迫使屋子里所有的门窗紧闭，纱帘关上，密不透风地充斥着某种掌控感。
　　这种掌控仿佛能使时间暂停。
　　林义的要求非常苛刻，他连桌上的茶水，都要维持在路人甲离开的那个夜晚的温度。
　　一种主人刚刚转身，仿佛随时都会回到这里的微热的的温度。
　　林义坐在路人甲的小床上，手指一点点抚平床单上的皱褶，像一个犯了强迫症的心理疾病者。
　　林义说：“衣服是我洗的。”
　　没有人回答他。
　　林义继续说：“你今天又要犯懒。”
　　这个时候，门那边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说是敲门都有一点温柔了，那更像是在砸门。
　　林义不想理门外的人。但是那人大有一副要把门砸坏的架势。
　　朱觉守看见门开了，门里露出林义冷淡又不耐烦的脸。
　　林义说：“你最好有事。”
　　朱觉守把一叠照片举在林义面前，他的手轻微地有点抖。
　　朱觉守说：“我对晶石不熟悉……你看，你看……”
　　林义问：“看什么？”
　　朱觉守说：“你看这几张照片里，是路哥拿走的那批晶石吗？”


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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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客栈早就埋下了很多隐患。
　　就像路人甲说的，多方断交的后果是，客栈的消息获取是十分滞后的。许多安保工作来不及布置。
　　所以那天清晨，一切都很安静。
　　地平线上出现一道灰线的时候，谁也没有在意。
　　客栈里，大家仍然各忙各的。路人甲正在擦拭客栈外面摆放的桌椅。高度近视的苗哥站在客栈外面，眺望灰蒙蒙的天空。
　　那条灰线正在逐渐靠近。
　　小右从床上坐起来，他睡眼朦胧地看向窗外。他看见了那条灰线。
　　线上密密麻麻蠕动的生物，像虫子一样。
　　小右揉了揉眼睛。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两分钟后，苗哥冲进客栈，猛拉柜台边上的一根绳子。
　　高亢尖利的警报声响彻这间破烂客栈。
　　路人甲从厨房里钻出来，险些被蜂拥的人群挤到地上。
　　人们迅速跑动着，蜂拥向出口聚集，有人绊倒了桌子椅子。有人大喊着：“丧尸潮，是丧尸潮！”
　　路人甲在大批人群里逆行，他挣扎着挤到入口处的苗哥身边。
　　苗哥看见他，气不打一出来，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跑啊！”
　　在苗哥的脚边土地，泥土如海浪一般涌动，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声音，好像有巨兽在土里低吼。苗三是土系异能者。
　　路人甲说：“那你怎么办？”
　　苗哥冲他吼：“这是我的客栈，我能怎么办！”
　　一波丧尸企图从窗户冲进来，被苗哥操控的一阵土浪压倒在地上。
　　苗哥想起什么，大声说：“去二楼，双生子在二楼！”
　　路人甲一惊。小左还有一个不能走路的哥哥。
　　路人甲冲进房间的时候，小左正在把小右背起来。用并不宽阔的少年肩膀背起一个人，小左十分吃力。
　　路人甲冲上去把双生子哥哥拉到自己背上——小右的重量比他想象中的更轻。
　　客栈里的人快要走空了，路人甲拉着小左，顺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飞奔至车库。
　　路人甲把双生子安置在破车后座。
　　他们在这辆勉强能开的破车里使劲颠簸。
　　路人甲的开车技术从来没有这么暴力过。他操纵着勉强能上路的破铁架子横冲直撞，硬生生在丧尸群里撞开一条路。
　　他们花了十分钟开到了客栈门口。苗三也看见了他们。
　　短短十分钟，女人身上的迷彩服短袖已经变成了破布条，裸露的皮肤血迹斑斑。苗三遍体鳞伤。
　　车子轰鸣着向苗三龟速靠近。
　　苗三艰难地向汽车挪动。无数双丧尸的手伸向她，有的丧尸咬住了她的肩膀。
　　最后，路人甲攥住女人的手，猛地把女人拖进了车里。
　　苗三靠在副驾驶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重伤的人呼吸急促粗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填满了汽车里的封闭空间。
　　路人甲双手紧紧扣住方向盘。
　　小车如一叶孤舟，在风浪里颤抖着前进。
　　最后，汽车暴力地撞开最前面的一波丧尸，冲出了丧尸潮的重围。重获自由的小车呼啸着，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山间小路。
　　路人甲松了一口气，他从室内后视镜看了一眼苗三。
　　就是这一眼，路人甲差点手滑把车开下山崖。
　　苗三从后视镜和路人甲对视。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遍布着黑色的血管纹路。
　　她还在笑，笑容虚弱。她甚至伸手打开了车载音乐。
　　苗三一边按音乐按钮，一边说：“有母尸。”
　　路人甲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辆停了下来。
　　苗三说：“哭什么，你都多大了。”
　　路人甲没有理她，自顾自抹了一把脸，然后一脚油门冲出去，以更快的速度在山间小路上狂飙。
　　路人甲说：“还来得及，找到治愈系的异能者，然后挖掉被感染的伤口……”
　　苗三轻声说：“来不及，已经感染到头部了。”
　　路人甲不理他，双手抓着方向盘，眼睛死死注视前方的路。
　　车内的气氛陷入了沉默。
　　苗三说：“停车吧，你开得太快，我好想吐。”
　　路人甲没有理她。
　　苗三把手放在他紧握方向盘的手上，说：“停车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路人甲停了车，他转头，脸上已经是泪痕交错。
　　路人甲感觉自己颤抖的手被人握住了，一把枪被送进他的手里。苗三握着他的手，将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冰冷的，带着铁腥味的枪口，抵在了女人温热的皮肤上。
　　路人甲隔着泪水和苗三对视，他已经看不清女人脸上的表情了。
　　苗三说：“我跟你说过，我离不开这间客栈。”
　　远处，灰色的丧尸潮淹没了破旧的客栈，腐烂的尸体气味充斥了这座历史遗迹。
　　苗三说：“以后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为什么离不开的。”
　　枪口抵在苗三的脑门上。他们谁也没有动作。
　　车载音乐在唱：“此去必经年，荒野寒暑换红颜——”
　　苗三轻声说：“记住我吧。”
　　音乐的戏腔尖而细：“举头问苍天，何时得以赴黄泉——”
　　路人甲瞳孔一缩。
　　苗三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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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三的尸体倒在副驾驶座上。血污从她额头中间的弹孔处流出来。
　　路人甲沾着鲜血的脸上，眼睛慢慢眨动了一下。
　　他坐在驾驶座，茫然地看着前方。
　　已经是下午了。汽车外，夏季暴晒的阳光劈头盖脸，绿色的群山过分鲜明，像过度曝光的电影场景。
　　靠近地面的地方，景物因为热浪而扭曲，变得像梦境一样。
　　路人甲坐在驾驶座上，留给双生子一个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任他们打量。
　　他耳边嗡嗡嗡地响。
　　小左轻声唤道：“路叔？”
　　路人甲没有动。
　　小左叹气，说：“路叔，已经回不去了。”
　　路人甲放下手刹，汽车开始在道路上行驶起来。仿佛甲壳虫在丛林里往前爬。
　　路人甲泪流满面。
　　他多想回到这个清晨，告诉苗三丧尸潮要来临了。那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避免死亡的结局呢？
　　小右慢慢说：“已经回不去了。”
　　“你应该知道，踏出旅程的第一步开始，就已经没有可以返回的道路。”
　　“无论我们经历了什么，也无论要面对什么——”
　　“都只能继续向前。”
　　他们坐在破旧汽车里，继续一路向前。
　　小车从夏天的阵雨里湿淋淋地驶出，又马不停蹄地驶进秋天层林尽染的群山之间。
　　日复一日。
　　路人甲发现，浓烈的回忆会被时间稀释，变成一种淡淡的底色。
　　路人甲记得苗三的话，他始终注视着这个末日里的世界。
　　他看见花从枝头掉落，看见坚冰融化消逝。
　　也看见衰老的瞳孔中生命的光芒暗淡下去，看见路边的枯骨被秃鹫啄食。
　　自然事物都有自己的终结。
　　夏天不会永远地灿烂下去，就像没有人能够永远停留在熙熙攘攘的客栈。
　　苗哥，你已经拥抱那个名叫死亡的终结了。
　　你使我忍不住去思考关于死亡的事情。
　　死亡是瞳孔失去焦距。死亡是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死亡是人最深的恐惧。
　　那么，仅此而已吗？
　　为什么你又要对我说——“记住我吧。”
　　路人甲曾经端详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也用额头试探枪口的温度。
　　小右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住了，他说：“路叔你……”
　　路人甲将枪抵在额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种冰冷的死亡气息散发到人的每一个毛孔里，仿佛与幽冥贴面而行。
　　路人甲放下手枪，他说：
　　“我不明白。”
　　死亡如此可怕。
　　你在死亡面前，却不曾涕泗横流，不曾崩溃大吼，不曾肆意咒骂。
　　为什么你那样平静地接受了它呢？
　　我握着你留下的金属怀表，好像隔着生死的结界握住你的手。
　　寒来暑往啊，苗哥。
　　我快要回忆不起你的眼睛了。我只能看见镜子里我的眼睛。
　　它们如此静默，仿佛深夜里昙花一现后，漫长的孤寂。


第5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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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没有开灯。
　　朱觉守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手上的晶石。
　　一旁的男人走向沙发旁巨大的落地窗，拉开窗帘。秋日少见的阳光从窗帘拉开的缝隙间倾泻进来。随之一同显露的，还有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
　　今天阳光充沛，室内的温度正好怡人。那人站在窗边，好像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朱觉守眯起眼睛，看向窗边的男人。
　　男人面朝窗户，背对着他。
　　朱觉守轻声说：“路哥。”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转头，露出一个熟悉的侧脸。
　　朱觉守说：“为什么要拉开窗帘呢？”
　　男人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这句话。
　　朱觉守站起来，走向窗边的男人。
　　朱觉守笑了笑：“因为你更喜欢自然的阳光，而不是灯光吧。”
　　朱觉守一边微笑着说话，一边从后面靠近男人，将比他矮半个头的人从背后整个笼罩起来。
　　他的手轻轻放在了男人搭在窗边栏杆的手上。
　　被圈进怀里的男人，心中恐惧万分，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朱觉守皱着眉头说：“你为什么发抖？”
　　他扯住男人的头发，往后一拽，男人惊恐的脸暴露在了视线里。
　　他的表情从温柔变得冷漠万分，他另一只手捏住这个可怜人的脖颈。他的眼神像看着一只蚂蚁一样冷漠又随意。
　　朱觉守说：“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这样发抖。”
　　朱觉守继续说：“他只会扇我一耳光，然后问我有什么毛病。”
　　可怜的男人被朱觉守捏着脖子拎起来。
　　很快，男人就在窒息中胀红了脸。
　　“中午好，”这时，约尔愉悦的声音响了起来，“希望没有打扰你无聊的游戏。”
　　朱觉守放开了手，那个人倒在了地上缩起来，像是快死了一样。朱觉守转头看向门口，发现是不请自来的林义和约尔。
　　林义走到躺在地上的男人面前，用脚尖勾起男人的脸，打量了一会儿。
　　约尔打趣道：“看上了？”
　　林义没有理他，说：“你这次找的这个，比上次的好很多。”
　　约尔来了兴趣，他也凑过去看。约尔说：“是好很多。鼻梁高度和额头的弧度都更贴近……侧脸会很像路哥。”
　　男人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约尔说：“就是胆子小了点。”
　　约尔俯下身，问他：“要不要来跟着我？”
　　约尔笑着说：“除了人身安全，其他的我都能保证给你。”
　　林义说：“别废话，快去看晶石。”
　　约尔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拿过茶几上的晶石，对着光打量了一下。
　　约尔愉悦地说：“这个成色，整个南方找不出第二批了。”
　　“这就是我们的晶石。”
　　林义问：“是从哪里流通出来的？”
　　朱觉守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地方，说“从阎村，莲子坝，易家沟，清河桥这几个地方，保守估计周边还有几个……”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所有的箭头都朝一个中心聚拢，指向同一个方向——客栈。
　　朱觉守说：“他就在这里。”
　　林义皱眉：“苗三那个小地方？我之前去过，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那是个烂地儿，苗三心太软，成不了气候。”
　　约尔问：“难道他觉得‘客栈’比我们这里好？”
　　朱觉守说：“谁知道呢？”
　　“把路哥请回来，问问他吧。”
　　他们将驱车前往已经成为废墟的客栈遗址。
　　在那个地方，只有被废弃的老头车，和丧尸潮之后遗留的残躯尸体。
　　他们将只能看见近郊辉煌的草地上尸横遍野，而他们在其中，徒劳地寻找哪一段是路人甲的尸骨。
　　他们会像初见时一样坐在汽车里，听着永远不会响起的广播杂音。
　　杂音纷纷，就像大雪落在地面的声音。


第51章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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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躯，高大的阴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小右听见自己说：“父亲。”
　　男人轻轻叹息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男人的吻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落在小右蝴蝶翅膀一样轻颤的睫毛，落在他稚嫩而挺翘的鼻头，落在他绝望中喘息的嘴唇。
　　男人说：“你在害怕什么？我的小右”
　　小右说：“我没有害怕。”
　　男人说：“不要害怕，爸爸一直都爱你……”
　　小右听见自己抖着声音说：“你听着……畜生……不管你回来多少遍，我都不害怕……”
　　男人笑了一声：“是吗？”
　　小右被这笑刺激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金属破开血肉时柔软潮湿的声音。
　　小右双手颤抖着，却紧紧握住刀柄。他看见面前的男人瞳孔涣散，与此同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男人说：“杀了我，小右。”
　　小右的瞳孔一缩，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诅咒。
　　男人说：“然后永远记得我，永远带着我的爱和我一半的血脉……”
　　“永永远远都不能摆脱我——”
　　黑暗中突然“啪”一声，一阵刺眼的光亮起来。
　　小右下意识地举起手挡在眼前，然后他慢慢放下手，并且因为光亮而眯起眼睛。他看见路人甲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路人甲坐在后座简易的床边，关切地看着他。小左也在他身边坐着。
　　车窗之外，秋夜的大雨瓢泼激烈。豆大的雨滴组成的雨幕，砸在破旧的轿车车顶上，好像整个车身都在共振。
　　小右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浑身发抖，后背因汗湿而冰凉。
　　路人甲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小右，然后用薄薄的毯子把这个嘴唇都吓白了的少年围得严严实实。
　　路人甲问：“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小右点点头，喝了一口手里的水。甜的，是糖水。
　　小左叹了一口气，对路人甲说：“哥哥做噩梦了。”
　　小左拧起眉，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之中，他解释道：“我们平常时不时就会这样，都习惯了。是吧，哥。”
　　小右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他慢慢看向路人甲，半晌，露出一个微笑，说：“是的，都习惯了。打扰你休息，路叔。”
　　路人甲看着小右，沉默了一会儿。
　　路人甲问：“你梦见了什么？”
　　小右说：“没什么……只是一个畜生罢了。”
　　他的话语有一丝阴狠的意味。
　　路人甲问：“这个呃……畜生，被惩罚了吗？”
　　小左微微一笑：“我们杀了他。”
　　路人甲似乎想说什么。
　　小左说：“但是我们后悔了——死亡怎么足够呢？”
　　“他甚至可以把我们作为继承，在我们一半的血脉里继续活着。”
　　“他仍然出现在令人作呕的夜晚里，夜夜折磨我们的思绪。”
　　小左说：“他只是闭上眼睛，甚至可以不用为生存烦恼忧虑。”
　　他们冷笑道：“死亡算什么惩罚？”
　　双生子蜂蜜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辆里熠熠闪烁，仿佛划过冰冷的闪电。
　　“他应该被打断骨头，剃断手筋，磨碎每一颗牙齿。”
　　路人甲皱起眉头。
　　“他应该在每一个夜晚尖叫，叫声足够凄厉。”
　　路人甲的眉头皱得更深。
　　“死亡算什么惩罚？我们想要的，是他每一天都更加向往死亡。”
　　路人甲的眉间形成一个深深的“川”。
　　小左笑了，他说：“觉得不可思议吗？路叔。”
　　小右说：“但是，我们确实是这样睚眦必报，十倍奉还的人啊。”


第52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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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没有说话。
　　车内陷入了令人不适的沉默。小左和小右对视一眼。
　　他们刚刚从噩梦里醒来，情绪有些失控。他们本来不应该给路人甲讲这些。
　　路人甲只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的普通人。一个会在你的噩梦结束时递来温水，给你毛毯和拥抱的好人。
　　他无法理解这些的。
　　路人甲给两个少年倒了两杯水，示意他们平复一下心情。然后路人甲思考了一会儿。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赞同你们的说法——死亡不是一种惩罚。
　　“死亡是一种结束。
　　“我猜，你们如此愤怒，是因为你们还在感到痛苦。”
　　路人甲说：“我不关心谁应该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只想知道——
　　“你们的痛苦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小左和小右不约而同地看向路人甲。
　　他说：“你们能不能把他的死亡，当做一个句号？”
　　花的凋落，叶的衰颓，客栈被丧尸潮倾覆，女人把枪支塞进路人甲的手中。
　　“我们可以在句号后写下新的篇章。”
　　说到这里，路人甲微微晃了晃神。
　　他似乎又一次被女人握住手，握着那把手枪。
　　路人甲的手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带得水杯里的水轻轻一荡。
　　小左小右听着他的话，怔愣住了。
　　痛苦已经结束了。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路人甲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路人甲慢慢地继续说：“你们不必被困在原地。”
　　“你们可以自由了。”
　　窗外，深秋的风吹拂着，刮起一片红色的枫叶。
　　层林尽染，像是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深秋时节，林色欲燃。
　　小右突然笑了，他摇了摇头。
　　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讽刺。
　　小右反问道：“我们自由了？”
　　“你在高烧时，也被你的父亲破开过身体吗？
　　“你也被人灌下抑制异能的药物然后轮番性交吗？”
　　“你怎么能说我们不必被困在原地？”
　　路人甲愣了愣，说：“我……”
　　小左反问他：“路叔，你从来没有被什么困住过吧。”
　　我被困住过吗？
　　路人甲说：“我会保护你们，你们以后不会再受到这样的伤害……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哪怕是从我的身体上跨过去……”
　　小右硬生生地说：“不必。”
　　路人甲看着双生子，突然感到了一丝绝望。
　　这个末日里的世界啊。
　　小左说：“你知道什么呢？路叔。”
　　我知道什么呢？
　　我看见全力维系的道德在刀下分崩离析；
　　我想要跟随的伙伴在一声枪响里死去；
　　我试图保护的生命被摧折蹂躏，在痛苦的噩梦里无法走出。
　　我能改变什么。
　　“路人甲，你能做什么呢？”
　　路人甲听见小左这样问道。
　　他心想，我的愿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
　　我的身体却在夜色的沼泽里下沉。
　　路人甲低头，看着杯中水映出的疲惫的脸。
　　除了庸庸碌碌，事与愿违的前半生，他什么都没有。
　　他轻声说：“我能做什么呢？”


第53章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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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仍然一天天过去。
　　他只能尽力给双生子更好的。
　　北方的冬天，寒天冻地，大雪连绵，他们像鹌鹑一样缩在轿车上。
　　他们必须要去黑市购置过冬的物资。要交易就要有钱，有能拿出手的晶石。
　　路人甲一路上掏空了自己的积蓄，他靠外出狩猎丧尸来维持独自生活的开支。偶尔碰上时局动荡，难免也会有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
　　但现在，还有两个少年跟着他。路人甲不能像从前那样事事凑合，好像不死掉就行了。
　　路人甲必须好好照顾这对双生子。
　　在他眼中，少年是很脆弱的生物。吃穿方面样样都要精细，要是长身体的时候挨了饿受了风，长大了指不定落下病根。
　　小左小右是那么漂亮聪明的孩子，路人甲决不允许意外发生在他们身上。
　　因此，双生子每次提出要加入外出狩猎的请求，路人甲都会驳回。
　　路人甲说得很直白：“你们两个这种小身板，拿什么杀丧尸？”
　　小左小右：“……路叔，其实我们有异能。”
　　路人甲正在磨他的小刀，听见这个话，头也不抬地说：“哦，异能很了不起？”
　　小右很委婉地说：“异能是没什么了不起。但有没有可能，我们也不像你想得那么弱？”
　　路人甲想象了一下双生子站在战场上的样子。
　　他感到这就像婴儿挥动斧头一样，是非常荒谬的。
　　小左说：“路叔，真不让我们帮忙？”
　　路人甲敷衍地说：“不让不让。”
　　小右说：“为什么不让我们试一试呢？”
　　路人甲说：“因为有规定——未成年人不得与丧尸战斗。”
　　双生子问：“哪里有这种规定了，明显不合理！”
　　路人甲“咔”一声把磨好的小刀收进刀鞘，说：“不许质疑。”
　　路人甲举着刀鞘往双生子头上敲了下：“你路叔规定的。有不满？”
　　小右摸摸额头：“我有不满，这规定不现实，你支撑不下去。”
　　路人甲言简意赅：“不满憋着。”
　　起初，路人甲只要勤奋工作，日子也能过。
　　直到这年冬天，黑市的物价涨得像没有天理。
　　小左小右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影响，最多就是吃得差了一点。
　　路人甲的生活品质却在急剧降低。
　　路人甲口口声声说，不要他们瞎操心，他就是这种比较怕热的体质，才会穿那么少。
　　双生子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们一直以来，都刻意地在路人甲面前收敛自己的异能——一方面是基于他们“藏锋守拙”的原则；另一方面，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异能显得太有存在感，毕竟路人甲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他们决定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两兄弟早早地从床上坐起来。
　　路人甲看见了，说：“现在还不急着出发。”
　　小左一本正经地说：“不能睡了，现在是我们的训练时间。”
　　路人甲说：“你们什么时候，还会给自己训练了？”
　　路人甲很感慨。这使他想起从前在主角小队里，每天早起练刀的日子。
　　小左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们一直都训练，只是你从来没碰到过而已。”
　　小右邀请道：“路叔，要来看我们训练吗？”
　　路人甲一听，兴致上来了，心中还有一种微妙的兴奋。
　　他几乎是立刻做好了一个前辈的准备——准备好随时指点后辈。
　　于是路人甲矜持地点点头，说：“嗯，那我就帮你们看一看吧。”
　　他的脑海里面出现了双生子在听到他的指导后崇拜的眼神。
　　小左默默看着男人。
　　小右笑道：“有劳路叔了。”
　　林中空地上。
　　“唰”一声，有东西贴着他的脸飞过，带起一阵凛冽的劲风。路人甲没能看清。
　　路人甲转头，看见一片金属飞刃插在身后的树干上，力度之大，几乎入木三分。
　　这个力道，要是落在人脸上，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路人甲差点吓出一身冷汗。
　　小右呵斥道：“胡闹。”
　　小左撇撇嘴：“我有准头。”
　　路人甲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是震惊又羡慕的。
　　路人甲问他们：“你们，是怎么……怎么练出来的？”
　　小右微微一笑，他一抬手，一群金属小刀片就开始在周边环绕。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群会闪光的蝴蝶。
　　路人甲认出来了，他说：“这是你们的异能。”
　　小左说：“我们的异能是操纵气流走向，也就是控制风。”
　　路人甲惊叹道说：“好强。”
　　小左矜持地点点头：“一般般吧。比起力量型的异能，风系更多是注重对气流的操控，从而精准地打击敌人。”
　　路人甲说：“你们真的很强啊。”
　　小左说：“唉……很可惜的是，我们现在差一些实战经验，如果能够跟真实的丧尸对战的话……”
　　小左拿眼睛偷瞄路人甲。路人甲看上去很犹豫。
　　路人甲心里出现的画面是，两个穿着战神铠甲的婴儿要上战场了。
　　路人甲有点想拒绝他们。但是又找不出什么理由。
　　小右说：“只有实战，才能让人成长啊，路叔！”
　　在双胞胎兄弟的软磨硬泡之下，路人甲颇为勉强地准许他们和他一起实战。
　　还是不能离开路人甲视线范围的那种实战。


第54章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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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小左和小右坐在后座说话。
　　小左问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右眯起眼睛，说：“是有点。”
　　他们看向空荡荡的汽车前排，路人甲不在那里。
　　似乎自从他们进行实战以后，路人甲就对他们越来越放心，以至于把他们单独放在车里，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尤其是今天，他一离开就半天见不着人。这让双生子感到烦躁。
　　小左说：“他今天怎么见首不见尾。”
　　小右说：“路叔……不会谈恋爱了吧？”
　　小左神色一凛。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他们看起来一副要抓早恋的教导主任的样子。
　　小右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小左说：“他那么呆，在外面肯定会被坏女人骗。”
　　小右说：“他平常也就杀杀丧尸，逛逛黑市，能碰到什么好女人？”
　　小左说：“要是被坏女人骗骗钱就算了。”
　　小右说：“要是有女人拿着孩子威胁他，要赖上他了……”
　　小左小右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毛骨悚然。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不可以。”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发生。”
　　窗外正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春天的雨柔软无害，安静又绵长，有一种缠绵的意味。
　　双生子坐在汽车的后排座上说话。缺乏安全感使他们胡思乱想，想到最后，几乎坐不住了。
　　这个时候，前排的门被拉开了。
　　路人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身上的衣服和平常一样土。没有任何表征恋爱的迹象。
　　路人甲刚从室外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水淡淡的潮湿气息。
　　这时，小左敏锐地注意到，驾驶座车门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纸袋，看上去颇为精致。
　　这明显不是路人甲的风格。小左给小右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注意这件不同寻常的物品。
　　他们的眼神在这个黑色的纸袋上扫来扫去。
　　他们好像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够发出X射线，好好剖析一下这个碍眼的东西。
　　路人甲坐在前排浑然不觉，他说：“我今天在黑市碰见了熟人。”
　　小右问：“男的女的？”
　　路人甲说：“男的。”
　　小右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路人甲说：“以前客栈的时候认识的，你们说不定也认识。”
　　小左问：“那个黑色的纸袋，是他送的？”
　　路人甲说：“你说车门上那个？是他送的。”
　　双生子问完了问题，还是感到不放心。
　　这个男人会对路人甲图谋不轨吗？
　　假想敌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令双生子警惕。
　　他们非常缺乏安全感，希望抓住路人甲的一切注意力，得到他所有的关心爱护。
　　以至于虽然他们实力比路人甲更强，但是他们始终，把自己精心设计在被路人甲保护的位置。
　　路人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汽车平稳行驶在道路。
　　双生子敏锐地注意到，路人甲的心情有点低落。
　　路人甲说：“袋子里装的是青团，你们拆开吃吧。”
　　小右说：“什么是青团？”
　　路人甲说：“青团就是过清明节的时候，我们会吃的一种食物。”
　　小左说：“清明jie是什么，一种节日？还是一种结？”
　　路人甲才想起，末世里少有人有节日的概念。末世开始的时候，两个双生子太小，估计已经对传统节日没什么印象了。
　　路人甲说：“清明节是一种传统节日。”
　　“今天是清明节。
　　“以前我们过清明的时候，家里人都会一起吃这种青团子。还会一起扫墓祭奠。”
　　路人甲从后视镜看，发现两个少年蜂蜜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充满期待的狗崽子。
　　他们问：“我们吃了青团，你也会和我们一起吃吗？”
　　路人甲说：“只要你们给我留了，我就会吃。”
　　他们继续问：“那祭奠和扫墓呢？”
　　路人甲说：“那……我们烧一个青团给苗三？”
　　他们因为这个玩笑微笑起来。他们会在一起，做家人们一起做的事情。
　　双生子胡思乱想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路人甲说：“传统节日很好玩的，我们可以一起过这些节日。”
　　“我考虑要不要过段时间定居下来。
　　“以后，我们还可以过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
　　然后我们可以数着每个节日，好像日历上的每一天都变得充满期待。


第55章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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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双生子睡醒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探头。
　　小左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见黎明喷薄而出。
　　在那一方小小的车窗里，天空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挂着虾尾红的朝云，太阳把金光洒落在大地上。
　　窗下方的车门把手上别着一小把雏菊。
　　路人甲没钱去买盆栽植物，他就在路边看点野花养养眼。
　　小右伸手取下那一把小花儿，举到眼前端详。雏菊是黄蕊白瓣儿的。
　　路人甲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人醒了，说“早上好啊。”
　　“早上好，路叔。”小右说，“你多久摘的雏菊？”
　　路人甲说：“半个钟头之前吧，我觉得好看，就摘了两朵放在车上。”
　　小左说：“是挺好看。”
　　路人甲说：“这种野花在春天和秋天开。”
　　小右说：“所以，是秋天到了。”
　　新一年的秋天又到了。雏菊在凉爽的秋风里舒展丝绒一般的花瓣。
　　路人甲说：“秋天真好。”
　　秋天真好，可以在秋高气爽的蓝天下，坐在轿车里一往无前。
　　可以看见每一次花开花落，见证每一次季节更替，然后不断出发，把一切阴暗的夜晚都甩在身后。
　　我们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行驶下去。连时光和衰老都追不上我们。
　　如果我们累了，就可以停下来，从万千河流里鞠一捧水饮，或者从漫山遍野的雏菊里摘一朵别在车门上。
　　路人甲在路口旋转方向盘，车辆拐弯，一片全新的视野在眼前展开。
　　路人甲说：“你看，还有更好看的。”
　　他们看见道路两边的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的雏菊，它们柔弱的茎在秋天的风中晃动。开满野花的山坡在阳光下，像片片白色的绒布。
　　柔软的花海自道路两边延伸，无限向前，仿佛上天裁成的一块洁白哈达，在他们朝圣的道路上向前铺开。
　　路人甲心情很好，他打开了车载音乐。
　　音响流淌出柔和清冽的英文女声：
　　“从未想过停止飞翔，用脚走路
　　“但我们终将老去
　　“还会和曾经一样吗”
　　路人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跟着音乐打着节奏。
　　他轻轻地跟着哼曲调。
　　小左突然问：“路叔，我们会一直这样，永远在路上吗？”
　　路人甲说：“会的。”
　　小右说：“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们了呢？”
　　路人甲奇怪地说：“我怎么会离开？”
　　小右说：“你比我们老那么多，你早一步走呢，我们还会在路上吗？”
　　路人甲说：“啊……原来你在说这个啊。”
　　路人甲右手放在方向盘上，左手摩挲着胸前的金属怀表。
　　他轻松地说：“当然……你们会继续上路的。”
　　“你们会带着关于我的记忆，经历更多的四季变换。”
　　“最后记忆褪色，你们仍然继续生活。”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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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的车辆停在路边。他们正准备休息。
　　这时，路人甲十分眼尖地看见了从地平线上行驶来的车队。
　　这支车队不像他们见过的普通车队——那些队伍里的车辆零零散散，一般都是灰扑扑的小轿车。
　　它们是清一色的越野车，统一的车型光洁崭新，大约有七八辆，从地平线上气势汹汹地出现。
　　路人甲判断，这应该是隶属某个军事组织的车队。
　　路人甲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迅速放下手刹，招呼两个少年坐稳了，然后一脚油门踩出去。破旧汽车在公路上开动了起来。
　　车队在后面跟着他们，越来越近。
　　这个时候，路人甲一狠心，拐进了一个死胡同的岔路口。他把车停在这条死胡同上。
　　他在试探这支队伍。这是条死胡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非这支车队，真的是冲着他们来的。
　　第一辆越野车停在路口时，路人甲的心跳加速了，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真的是冲着他们来的。
　　许多人从越野车上走下来，他们手上拿着或长或短的枪支——有的是狙击枪，有的是散弹枪，有的是手枪。每个人都配着一副军用盾牌。
　　他们迅速包围了路人甲的破车。里三层外三层。
　　为首的一个男人走到驾驶座位置，敲了敲车窗。破车的车窗是暗色，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路人甲摇下车窗，和一身军装的陌生男子对视。
　　他心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
　　这是约尔的手笔吗，还是朱觉守的呢……不不不，这更像是林义的下属，纪律严肃，军事风格鲜明。这明显是一拨特种兵。
　　如果是这些人，那还不算太坏，他并不害怕面对他们。但如果是——
　　男子客气地称呼他：“先生。”
　　路人甲慌忙点头说：“长官好长官好……请问您这是？”
　　男子说：“我们在寻找一对有风系异能的双生子。哥哥的腿有残疾。”
　　路人甲心里咯噔一下。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男子继续说：“请您和后座的乘客下车接受检查。”
　　路人甲硬着头皮走下车，他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这些军人没有把路人甲当回事，站在他附近的几个人甚至在聊天。
　　但是，当小左推着小右的轮椅从车上下来时，场地里的军人们看见两张如出一辙的漂亮脸蛋，场地静了一瞬。
　　他们好像看见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
　　有人喊了一句“立刻警戒！”
　　刚刚还松散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哐”一声，将盾牌立在身前。一片肃然。
　　他们正严阵以待。
　　小右和小左一坐一站，穿的衣服款式一模一样，俨然一对纤细漂亮的少年双生子，其中一个的腿部还有残疾。
　　士兵们没有因此放松分毫，他们在盾牌后警戒，有人大声说：“报上名来！”
　　路人甲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上前一步搂住两个少年，转头说：“我叫路人甲，这两个孩子……是我的侄儿，从小在我身边长大。”
　　被护在怀里的少年动了动，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怀抱。
　　路人甲以为他们是在害怕，于是低头用口型说——别怕。
　　小左看见路人甲脸上硬挤出来的安抚性的笑容，刚想拒绝，突然感觉到被身边的哥哥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小左转头，从哥哥蜂蜜色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讯号——交给他。
　　小左会意，他低下头。
　　他和哥哥的异能足够料理这群人，他一点也不害怕。
　　但是他也想看看路人甲怎么处理这件事。
　　因为被人护在怀里的感觉那么好，所以也想依靠他人。


第57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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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抱着两个少年，和一圈军人对峙着。
　　说是对峙，其实不准确。这只是一种场面的僵持而已。任何的异动，都会扰乱此刻对垒的平衡。
　　这个时候，路人甲突然蹲下来，仰头看着两个男孩，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脸。
　　路人甲的脸上露出了下定决心的表情。
　　然后他站起身，朝后备箱走去。
　　小左睁大眼睛，扯了扯哥哥的衣袖，低声说：“他不会蠢到去拿武器了吧？”
　　小右说：“……但愿不是。”
　　路人甲打开后备箱，取出一个东西。
　　小右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发现，路人甲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情。
　　路人甲取出一个背包，他把背包拉开倒在地上。
　　地上咕隆隆地滚动着一堆劣质晶石。
　　路人甲走投无路了，但他又必须挡在两个孩子之前。
　　他看着军官，眼中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路人甲说：“军官大人，您真的认错人了。我的侄子健健康康，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他们怎么会是您要找的人……”
　　男人冷眼看着路人甲和那堆劣质晶石，脸上露出了一点轻蔑和不耐烦。
　　路人甲心里非常着急。
　　他捧起几块劣质晶石。它们成色不好，颜色浑浊不堪。
　　路人甲说：“军官大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和几个哥们儿出去买点好吃的……”
　　男人冷漠地说：“不必。”
　　路人甲听到四周好像有人低低的笑。那笑声又轻又充满嘲讽。
　　在嘲讽他的弱小和可笑。
　　路人甲捧着几颗晶石，站在那里，僵住了。
　　他没有金钱，他的高等晶石全部留在了丧尸潮里。
　　他没有力量，是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他没有头脑，想不出一个更好的方式破局。
　　小左看见他的脊背一寸寸弯了下去。仿佛大雪里一根不堪重负的树枝。
　　“军官先生，我们……真的只是普通人……你们放过我们吧。”
　　路人甲舍弃了自己的尊严。
　　小右眼神动了动。
　　突然，他们不想依靠路人甲了。
　　因为这一次，他们可以让路人甲依靠他们。
　　正当小左上前一步，想要拉走路人甲时，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那个军官抓住了路人甲。
　　男人做了个擒拿动作，左手束缚住路人甲的双手，右手抽出腰间配刀，抵在了路人甲的喉咙上。
　　军人说：“都不许动！”
　　小右瞳孔一缩，糟糕。
　　他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背后，在手中凝结一个风团。
　　抵在路人甲脖颈的刀极其锋利，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雪白的光。
　　锋利的刀刃按压在人柔软的皮肤上，慢慢加大力度。
　　双生子不敢轻举妄动。
　　路人甲的呼吸都变得压抑起来，他甚至不敢大口吸气，害怕起伏的气管就这样被割破。
　　一缕鲜红的血，从刀刃按压的位置流出来。
　　路人甲睁大眼睛。
　　他的手哆嗦了一下，几颗晶石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劣质晶石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滚到了双生子的脚边。
　　路人甲看不清双生子的表情。但在他的猜测中，两个少年应该是极为害怕的。
　　于是路人甲张咧开嘴，挤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
　　他好像在说，别怕。
　　小左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拧起了眉头。
　　路人甲咽了咽口水，紧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小左小右，你们……”
　　军人说：“闭嘴。”
　　路人甲即刻不敢说话。
　　有人上前，给路人甲注射了一针强烈麻醉。
　　路人甲睡死了过去。他的脖颈软绵绵地垂下去，仿佛失去生命力的草茎。死亡的刀口割破他的皮肤，并且继续按压。
　　小右说：“停下！”
　　小左说：“你停下，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
　　军人的刀陷在路人甲的皮肤里，好像稍一用力就会隔断这颗草茎。
　　军人说：“双生子，我不会和你们正面硬碰硬。你们的异能太烦人。
　　“所以我不会放下手中的刀，除非你们现在走上来，自愿注射异能抑制剂。”
　　他们说：“我们愿意。”
　　小左推着小右上前一步，立刻有人绑住了他们的双手，把他们按在地上。
　　他们说：“我们已经照做。放开你手里的人。”
　　军人说：“别耍滑头。”
　　针管刺破了小右的皮肤，冰凉的药剂被注射进了血管。
　　小右说：“放开他，给他治疗！”
　　军人耸耸肩，随手把路人甲推给其他的士兵，走到双生子跟前。
　　军人冷酷地说：“治疗？包庇逃犯，我不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小右眼中的泪水涌出来，他被人按倒在地上。
　　他说：“舅舅，求你，我们不会找人动摇你的统治，你给他治疗吧。”
　　这个冷酷的军人跟他们有血脉的联系。
　　军人说：“可是他已经没有用了，为什么要费心治疗？”
　　他伸出脚，用鞋面拍了拍小右漂亮的脸蛋，说：“知道你们输在哪里吗。”
　　小右泪流满面地说：“给他治疗。”
　　舅舅说：“你们头脑聪明，异能也强大。”
　　“可是你们竟然保留了柔软的温情。
　　“那是弱者的标志啊。”


第58章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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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左被按倒在地上，看见有人把失去意识的路人甲推向路边。
　　他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他已经来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这里有昏暗的坏灯泡和狭窄的铁丝窗。
　　阴暗的牢房，时而有戴着脚铐的人路过，金属碰撞的响声在走廊里回响。
　　更多的时候，只有狱警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好像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他有时以为和路人甲的旅程，只是一场美梦。
　　他经常会想起路人甲。
　　他想起路人甲跟他们说贝加尔湖有银鱼。
　　“真的有，我去过，还见过。”路人甲兴致勃勃地摊开手掌给双生子看，“就我巴掌心那么长一条，细细的，透明透明的。”
　　小右靠在后座说：“是《异国风情旅游笔记》吧？”
　　路人甲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你……”
　　小右微笑着说：“我总不能不知道你把钱花在什么地方，对吧？”
　　小左若有所思地说：“一个星期的晶石供应，在黑市里换一本没有用处的书……这笔买卖真够本儿。”
　　末世之前，路人甲没有钱去俄罗斯旅行，也没见过什么透明透明的银鱼。他只是从书上的只言片语里瞥见贝加尔湖的浮光掠影。
　　路人甲听得尴尬，他说：“没花钱没花钱，我买不起书的。”
　　哦，对了，他那么穷，末世之前没钱旅行，末世之后也没钱买书。
　　小右说：“书是怎么来的。”
　　路人甲说：“我从苗哥那里买下车时，车上就自带这本书。”
　　小左说：“所以你喜欢看书？”
　　路人甲挠挠脑袋：“就是……呃……可能是比较喜欢吧……”
　　后来他们已经脱离了监狱，获得了自由时，小右曾经找到过那本《异国风情旅游笔记》。
　　他看见在那些故意夸大其词的景色描写旁边，有一些笨拙的批注。然后他才知道路人甲并不是喜欢读书。
　　【拿童话当睡前故事，对他们来说太幼稚了。】
　　他靠在窗边，看着路人甲用铅笔写的这句话，忍不住微笑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当时已经不适合听睡前故事了。
　　小右的手指捻动书页，看见路人甲在下一页的批注。
　　【或许异国的旅游经历会吸引他们？
　　可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我能讲好吗……他们会喜欢吗？】
　　他们会喜欢吗？
　　巴掌大的，透明透明的银鱼。小右想象着，抓住它时，滑溜无鳞的鱼身会在手里鲜活地挣动。
　　他想着，路叔，你看书还没有我认真，你讲故事的技术也很烂。
　　你想用这样无聊的睡前故事弥补什么呢？
　　想要用这样滑稽的故事替代我们悲惨的童年回忆吗？
　　我承认，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它，并且时常期待着它。
　　当我从噩梦的桎梏中挣扎出来，浑身冰冷地撞进你充满关切的眼睛里，我就做好了等待的准备。
　　我等待你用这些笨拙的手段来感化我。
　　我原本是想给你这个机会的。
　　但是，当冰冷的刀锋割破你的血肉，我就知道，我可能要食言了。
　　我无法继续等待你了。
　　我看见他们把奄奄一息的你扔到一边。
　　抱歉，我不得不离开你。
　　我在监狱里坐着的时候，感受到阴冷潮湿的空气，我总是会想起你。
　　你现在在哪里？
　　你是否在某处仍然安好呢？
　　我像看见光源的飞蛾，目光始终追随你。
　　哪怕当你背对我时，我的眼神也无法从你的背影上离开。
　　我曾经等待着你，等待你温暖微弱的光填充我之后的生活。
　　路叔，你说贝加尔湖有银鱼。
　　你知道吗？其实银鱼代代都要洄游。它们具有从海洋往江河洄游的习性。
　　我时常像一条银鱼，在回忆的水域里逆流而上，沿着记忆的路线洄游，寻找你给我的温暖。
　　我的愿望，当时只有一条——
　　我希望你活下去。
　　你的脖子上流了好多血，并且没有办法得到及时医治。
　　但是，我们希望你活下去。
　　哪怕我们已经离开你，看不见你了。
　　哪怕之后的路只有你一个人走，没有人同行，哪怕你已经身受重伤。
　　你也一定要活下去啊。
　　路叔，你是否带着我们的愿望，继续在末世里生活着呢？


第59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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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甲是被天上的雨水浇醒的。
　　他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往外渗血。
　　他呛进了雨水，蜷缩着咳嗽起来，引起整个胸腔共振。
　　他被从山上丢下去，沿着山坡往下翻滚，滚进了天然的地间裂缝里。
　　路人甲扶着夹缝间的岩壁坐起来。他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
　　他抬起头，从岩缝间看见天空，天空雷雨交加，颜色昏黄混浊。
　　大雨瓢泼，雨水流进了路人甲的眼睛里。
　　他不能在这里等死，他必须离开这个裂缝。
　　路人甲四肢绵软。当他扶住两壁的岩石站起来时，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身体好像动不了了，不管他怎么使劲都不行。
　　活下来。路人甲想。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他的手指徒劳地握紧了岩壁上的凸起。
　　路人甲艰难抬起腿，踏在岩石上。
　　双手攀住上面的岩石，腿部向下踩住石头。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对着裂缝顶端，仿佛是无机质的。
　　他贴在岩壁上缓慢移动，朝着岩壁间的微弱光亮前进。
　　这是深而黑暗的地间裂缝，没有灯也没有火光。
　　这是大陆板块的撕裂，大地在无人的荒野里抽痛，撕裂外壳，露出底层死亡一样黑暗的深穴。
　　岩石组成深穴里往上爬的天梯。
　　路人甲正在岩石间攀爬着，想要重回人间。
　　苏茜仰起头在数天上的星星。
　　路人甲伸出手臂，近乎脱力的手指抓住一块岩石。
　　苗三端上来的饭菜几乎难以下咽。
　　路人甲踩在岩壁上的脚，虚弱得开始发颤。
　　双生子听他说话，眼睛亮着光。
　　路人甲望着裂缝里透出的天光，努力往上爬。
　　可是，他已经弄丢了他的爱人，朋友，孩子。
　　他只剩自己了。
　　雨水落在他的眼睛里，他视线模糊。
　　末世是什么，他要去往哪里？
　　他已经凭着本能走了这么远，为什么还没有抵达终点。
　　路人甲向上爬，他正在穿过大地的裂缝。他好像在流泪，又好像只是雨水。
　　末世就是这样，在生离死别里，一刻不停地延伸向前。
　　他没有时间停留，只能与人匆匆擦肩。
　　他只好孤身一人。
　　当他登上裂缝顶端的时候，雨停了。
　　天是暖的。天上是罕有的冬日的太阳，它几乎就在头顶。
　　路人甲往前走，渴了就从沿途的水洼喝水。
　　天快黑时，他走到了一条小路。那几乎不能叫路，只是山林间被人反复碾压而形成的一条凹槽。
　　路人甲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有一辆脚蹬的三轮车路过。
　　蹬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跟末世开始时的路人甲一般大。他停下来，看着路边的路人甲。他表示愿意捎带路人甲一程。
　　那人问路人甲：“我往北山基地去，你要到哪儿？”
　　路人甲说：“我不知道。”
　　年轻人问：“你从哪里来。”
　　路人甲说了一个地名。年轻人讶异地说：“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声音回应年轻人。
　　年轻人从后视镜看向路人甲，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他蜷缩着，车上的草药粗麻硬邦邦地硌着他。
　　这个人走过那么多的路，他经历过什么？
　　他的衣服破烂脏污，脖子上还有暗红色血痂。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走到这里。
　　他活下来了。他孤身一人。
　　他仍然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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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End】
　　让我琢磨琢磨番外。
　　番外是《基地番外》


第60章 校园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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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初夏的一个下午，高二（七）班正在上数学课。
　　他们刚刚上完体育课，教室里现在热烘烘的，透着一股汗味。
　　体育课后，大家都有点神经过度兴奋后的心不在焉。教室里有低低讲小话的嗡嗡声。
　　但是他们的数学老师懒得管。
　　实际上，他们的数学老师刚刚和学生们打完篮球回来，穿着工装背心，半长狼尾利落地扎起来。
　　这导致班上一半的同学在开小差，另一半同学在盯着数学老师发花痴。
　　“这里用三倍角公式展开，”苗三单手插兜，在黑板上刷刷刷写，“要么就用万能公式，但是这样会比较复杂……”
　　一个纸团从老师头顶飞过去。
　　苗三右手还在黑板上写字，左手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小纸团。
　　苗老师说：“这么嚣张？纸条传到我头上来了。”
　　苗老师转过身，把粉笔往讲台上一丢。
　　她颇有些兴致勃勃地打开了小纸团，玩笑道：“让我看看是那位女同学，上课给老师写小纸条——”
　　苗三在学校太受欢迎了。没办法，帅气又风趣的年轻女老师，总是女高中生的梦想。
　　苗三念出了纸条上的内容：“放学后，我们去吃KFC吧。”
　　苗三推了推眼镜，说：“小路同学，你的字我还是认识的。”
　　全班哄堂大笑。
　　坐在后排的路人甲脸色爆红。
　　路人甲挠挠脑袋，看着教室第一排坐着的某个女孩肩膀耸动着在笑，于是他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路人甲老老实实地解释道：“苗老师，这不是给你的。这是我给前排同学的。”
　　苗三把纸团丢在讲台上，说：“废话，我当然知道不是给我。”
　　苗三拿起手机，一边发了条消息，一边说：“路人甲，上课跟同学传纸条，去教室外面罚站。”
　　路人甲感觉裤兜里的老年机震动了一下。
　　路人甲顺从地走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他掏出老年机。
　　屏幕上显示的来信人是“苗三”。
　　苗三：【哎哟小朋友，榆木脑袋开窍了呀。】
　　路人甲跟数学老师苗三私底下关系不错，上节体育课他们还一起打了篮球。
　　看见苗三的调侃，路人甲忍不住又有点脸上发烫。
　　于是他低头回了一条【去你的小朋友，我要跟校长说你上课玩手机。】。
　　这个时候，路人甲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一只手揉了揉。他抬头看，发现是隔壁理科尖子班的熟人。
　　朱觉守对他笑了一下，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微笑晃了晃路人甲的眼睛。他身边还站着文科尖子班的林义，和艺术生约尔。他们都看着他。
　　他们穿着篮球背心和短裤，还带着护膝，应该是刚刚训练完。他们是篮球队的正式成员。
　　路人甲是校篮球队的替补成员，在篮球队里，替补成员只参加部分的日常训练，以及很多打杂的活动，比如那照看衣服递矿泉水什么的。
　　路人甲跟这几位关系还不错。
　　约尔说：“你们班不是数学课吗？你怎么站在外面呢？”
　　路人甲说：“我上课跟同学传纸条，被苗老师罚站了。”
　　林义：“上课传纸条很不好。你在跟谁传纸条？”
　　朱觉守碰了碰林义的胳膊，示意他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
　　朱觉守微笑着说：“林义的意思是，传纸条应该是两个人传吧？你一个人受罚好像不太公平。”
　　路人甲挠挠头：“没事的，能少一个人受罚挺好的。”
　　朱觉守点点头，转移了话题：“今天太阳好大，下课一起去喝果茶吧。”
　　约尔瞥了朱觉守一眼。
　　约尔鄙夷地想，刚刚拒绝女生递水的人和这个“口渴”的人，好像是同一个来着吧。
　　路人甲说：“啊……我下课约了别人吃KFC。”
　　约尔问：“是约了刚刚跟你传纸条的同学吗？”
　　路人甲点点头。
　　林义问：“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
　　约尔和朱觉守同时拿胳膊肘去拐林义。不会说话就少说一点啊！
　　路人甲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是女生，叫苏茜。”
　　林义说：“推掉。”
　　朱觉守说：“今天下午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要找你——”
　　一听到“要紧”，路人甲问：“什么事情，情况急迫吗？”
　　朱觉守严肃地点点头：“很急迫，路人甲，你被选上了正式篮球队队员。”
　　路人甲感到巨大的惊喜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天知道他这个替补有多么想成为正式队员！
　　朱觉守看见面前人的傻笑，忍不住也露出了笑意：“一个星期后是跟十四中的友谊赛，我们想约你今天下午商量战术……”
　　林义说：“所以你跟苏茜同学的约会必须推掉了。”
　　路人甲说：“好，我下课就去跟苏茜说明。”
　　约尔微笑道：“我们一起去说吧，万一苏茜同学不相信你呢？”
　　路人甲点点头。
　　下课铃响了起来。
　　同学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饥饿的高中生一头冲进了初夏的阳光里，争先恐后地奔向食堂。
　　路人甲拦住了女孩，他现在跟苏茜讲话还是会脸红。
　　路人甲说：“晚点我再来找你。”
　　朱觉守拉了拉他的衣袖，看着路人甲，话却是对苏茜说的：“抱歉苏茜，我们可能要借走你的男朋友了。”
　　苏茜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男朋友。”
　　朱觉守微笑道：“看来是我们误会了。”
　　苏茜目送四个少年离开，他看见路人甲被约尔大大咧咧地搂着肩膀，还转过头努力跟她挥手，用口型说“再见”。
　　苏茜忍不住笑了起来。
　　【校园AU end】


第61章 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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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鱼鱼跟我吐槽这个结局
　　太oe了，没有看够。
　　主角团呢，双生子呢，然后呢？
　　主角团会发一会儿疯，然后跟路人甲在北山基地碰上。双生子推翻舅舅的统治以后差不多成军阀了。这都是番外的事情了。
　　之所以没有算在正文里，是因为我的正文想写一个完全纯粹的普通人，能够在这些天之骄子之间斡旋的人已经不普通了。
　　努力肝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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