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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心脏
　　作者：匿名咸鱼

　　你的爱开始的时候，我的爱就结束了。
　　原创小说- BL - 中篇 - 完结
　　狗血 - 主受视角 - ABO - 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
　　ABO
　　贺潋 x 郁和
　　没头脑和不高兴
　　狗血满盆
　　因为不会说话而错过错过错过最终在一起的故事。
　　有怀孕情节。
　　会一次性写完放出来，鸽了这么久非常抱歉。


第1章 
　　贺潋和郁和的婚礼办得很小，也不正式。
　　酒席办在贺家名下一所位于市中心的酒店，双方都只宴请了一些来往密切的亲朋。全部宾客加起来，都没能填满宴会主厅。
　　郁和穿着和贺潋配套的白色西装，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他的右手边。两个人站在司仪台上，面对着牧师。
　　正对着司仪台的，是郁和的父亲，还有他的妻子女儿，与贺潋的父母同坐在一张圆桌。相互之间交谈算不上太热络，但至少看上去关系融洽。
　　身旁的贺潋很安静，薄荷味的信息素不浓不淡，刚刚好可以引起郁和的注意。他微侧过脸，看着贺潋高挺的鼻梁，发了一会儿呆。
　　贺潋还是很好看的，郁和心想。无论看过多少次，郁和都还是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英俊的人。
　　他这样的人，郁和擅自认为，应该会和一位家世良好又漂亮的omega小姐结婚，然后一起孕育一个可爱的宝宝。
　　而不是站在这个宾客不足四十人的宴会厅里，和家世不清白，长得也不漂亮，甚至身体也不大好的郁和结婚。
　　郁和与贺潋，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相配的两个人。是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条平行线。
　　做着这样的想象的时候，郁和的手背突然被碰了一下。
　　他慌乱地眨了眨眼睛，纤长睫毛交叠又分离的瞬间，似乎看见了贺潋嘴角勾起一个嘲笑的弧度。郁和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引起了微弱的阵痛。他匆忙移开了目光，看向牧师。
　　“郁先生，”牧师面露无奈，似乎对郁和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都能走神而感到惊诧。他顿了顿，向郁和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郁和应该这样回答的。
　　然后他们会相互交换戒指，或许贺潋还会看在郁家的面子上，勉为其难施舍给郁和一个如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
　　郁和应该欣然接受这一切——他这样的身份，能够和贺潋结婚，已经比郁和所能够得到的最多还要多出很多了。
　　他应该感恩戴德，甚至最好要在没等牧师问完，就抢着回答“我愿意”的。
　　他应该表现得更热忱、更急切的。
　　但事实是，即使是这样简单的三个字，郁和也讲不出来。
　　仿佛是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如果郁和轻易地说出口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没有反悔可言的地狱里。
　　台下开始有了窸窣的、有些怪异的交谈声。宾客们大多从百忙之中抽空参加婚礼，而郁和又安静了太久。
　　郁和下意识朝父亲的方向看去。
　　果然，郁以诚满脸严肃，皱着眉头，还是一如既往对郁和很不满意。
　　郁和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头顶的水晶灯折射着白光，照在面色不虞的郁以诚脸上，照在不怀好意的宾客脸上，刺进郁和因为羞愧而发热的眼眶，让他手脚冰凉，无地自容。
　　宾客们自以为是的窃窃私语，以及没什么掩饰的神色，郁和的感官都清晰地接收到了。
　　郁和知道的，这些都是对自己的锋利的、尖锐的谴责。谴责他不知好歹，也谴责他不懂廉耻。
　　郁和眼神慌乱，乌黑的眼睛左右摆动，和面色温和的牧师对上了眼神。
　　在这样的情况下，牧师还是很镇静。他将固定的扩音器别到一边，确保声音不会扩散以后，看着郁和，用更加温和的声音问他，
　　“郁先生？”
　　他把这位新婚先生的走神，当作是他所见过的许多新婚伴侣在婚礼上都会发生的事情——一种很司空见惯的、寻常的紧张。
　　但郁和还是没有回答他，牧师于是变得有些焦急。他想喊郁和的名字，却在张口的瞬间看见了贺潋的眼神。
　　来自贺家实际掌权人的眼神，平静但具有威慑。牧师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定了定心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郁和没有注意到这些，冷汗凝聚在他的鬓角，把发丝浸得更加乌黑，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弄得下巴有些痒。郁和有抬手擦拭的冲动，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贺潋捉住了。
　　贺潋的手很大，也很热，他的动作很轻柔，让郁和感受到了虚幻的温柔。
　　不太明显的热源从手指传至心脏，把郁和从缥缈之中拉回了现实。
　　郁和有些恍惚地看向贺潋，似乎无法理解贺潋这一举动的含义。
　　十指交握的触感让他回忆起那些已经被时间和痛苦冲洗地很不清晰的从前，又时时刻刻在提醒他，那些都是过往。
　　这让郁和觉得心痛，甚至有想要挣脱贺潋的冲动。但他没有那样做，他只是轻微地合了合薄而白皙的眼皮，然后装作已经恢复正常的样子，向牧师点了点头。
　　牧师在贺潋的指示下摆弄好了扩音器。
　　冗长的婚礼誓词再度在会场中响起。郁和没有再走神，他语气平缓而认真，没有任何敷衍和故作矜持，说：
　　“我愿意。”
　　牧师瞬时松了口气，然后又向贺潋问了相同的话。
　　贺潋很平静，没有郁和那样上不得台面的失态，没有刻意的不情愿和矫情，在牧师话音落下时，便镇静、认真地回答了同郁和一样的承诺。
　　在白色水晶灯照射下，贺潋的鼻梁很挺拔，也很好看，郁和忍不住又偷偷看他。
　　线条锋利的侧脸映在郁和乌黑的瞳孔里，刚才走神时的念头再度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郁和与贺潋，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相配的两个人。


第2章
　　郁和坐在床头，已经洗漱过了，身上穿着丝绸睡衣，深蓝色的，衬得他皮肤很白。贺潋仍旧在洗澡，淅淅沥沥的水声透过磨砂的玻璃，传到卧室里。
　　恍惚间，郁和回忆起了三个小时前发生过的事情。
　　他和贺潋互相交换了戒指，素圈，戒环做了切割，戴在贺潋修长的无名指上，看上去很漂亮。贺潋慷慨地给了他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就像是这个婚礼和贺潋本身，对郁和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
　　婚礼流程结束以后，郁和主动挣开了贺潋一直握着他的手。贺潋看上去有些惊诧，盯着郁和飘忽不定的视线看了一会，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他先下了台，郁和跟着他一起下去，到贺家和郁家的长辈那里敬酒寒暄。
　　郁和的父亲看上去想对他说一些话。但是郁芝在郁以诚的身旁，喊了一声“爸爸”，郁以诚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皱着眉看郁和，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
　　郁以诚这个样子，让郁和想起了一个星期前，在餐桌上通知他跟贺潋结婚，被他拒绝时候的样子。
　　郁和回国以后还是住在郁家庄园，只是不在主楼，而是在东区的一幢小洋楼里。他从前和母亲住在这里，母亲因为精神失常，企图袭击郁以诚的妻子赵明菲未果而被赶出郁家以后，郁和就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郁和有考虑过搬出去住，但也只是考虑过。
　　母亲在疗养院居住，价格昂贵。郁和在国外休学一年，几乎花光了他积累下来的所有钱财。
　　回国以后，高昂的医疗费用让郁和没有办法离开，于是只能仍旧住在郁家。
　　郁和从来不和郁家的人一起用餐，他不愿意，郁家人也不允许。
　　唯一两次，他被通知去主楼用餐，第一次被告知到郁家的公司上班，第二次被郁以诚通知和贺潋结婚。
　　两次他都拒绝了，但两次都没有成功。
　　郁和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那点自尊心其实都是玩笑。以前是执拗地坚持不用郁以诚打给他的钱，到最后还是因为休学和母亲而动了这笔钱。
　　现在又因为需要钱，没有办法拒绝郁以诚的任何要求。
　　其实郁和的物欲需求很低，接近于无。可能是因为从小寄人篱下，要靠看别人眼色生活，所以郁和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但是即便如此，郁和为数不多渴望得到的东西、不想要接受的意愿，都没有能够如愿以偿过。可能他就是这么一个卑微的、深陷名为身不由己的泥淖中的人。
　　被通知要和贺潋结婚的时候，郁和恍惚了很久。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名字，又觉得郁以诚口中的贺潋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贺潋。
　　他不愿意和不认识的人随便地结婚，因为自己已经被看作是个随便的人了，他不想真的变得随便。
　　于是他拒绝了郁以诚，然后果不其然看见郁以诚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郁芝觉得荒唐，她向来心地善良，想劝说郁以诚，但她右手边一直沉默的赵明菲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警告她，她就不再说了。
　　郁以诚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他忍了忍，尽量装作心平气和的模样，没什么表情看着郁和，又说：
　　“家里养了你这么久，你不要不知道回报。”
　　“白蕖当初伤了你阿姨，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不会待在疗养院，而是应该在监狱。”
　　“郁和，你知道吗？”
　　郁和垂下了头，纤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郁和才回答了郁以诚的问题，他的声音很冷淡，像是不会为任何事情低头。
　　“我知道的。”
　　“你记得就好。你要去国外念书，我让你去了，你要休学，我也没有多讲过一句话。”
　　“郁和，”郁以诚看着他，“做人要知道感恩。”
　　“贺家和我们合作很久了，贺潋这孩子长得一表人才，能力也强，你跟他结婚......”
　　“爸爸，”郁和抬起头，打断了郁以诚。
　　郁和不想再听下去了。
　　郁以诚多讲一句，郁和就越明白，自他错误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一切您决定就好，不用问我的。”郁和最后这样讲。
　　-
　　婚礼上，郁以诚同在郁家餐桌上一般对郁和感到不满，又同样地被郁芝劝说。最后看在贺潋的份上没有发作。
　　敬过两家长辈后，贺潋又带着郁和一起，去见了其他亲戚和朋友。
　　也许是贺潋在身边的原因，往常对郁和总是冷嘲热讽，又或者干脆视他为空气的人，并没有在此刻表现出任何会让郁和感到不自在的情绪。
　　郁和得以松了一口气，在贺潋转过身看他的时候，露出来一个讨好的笑。
　　但贺潋没理会他，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郁和也觉得尴尬，收回了表情后，又转过身和他人交谈。
　　不知道是不是郁和的错觉，自他们两个从台上走下来以后，贺潋心情就莫名其妙变坏了一些，连带着他的信息素都让郁和感到有些不适。
　　但鉴于贺潋本来就是一直不太爱笑，心情看上去一直没有特别好的人，所以郁和并没有多想。
　　贺潋带着郁和应酬了很久，到后来郁和有些撑不住了。但是他不能擅自离开，也不能立马找个凳子坐下来休息，因为那样都显得他没有教养、不礼貌。
　　他没有办法，只好伸手扯了扯贺潋的衣袖，告诉他自己想要先回去。
　　但贺潋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拒绝同郁和交流，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仍旧跟他的好友交谈着。
　　郁和只好吊着精神，盯着贺潋高大的背影，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自从因为生病而休学一年以后，郁和的身体就没再好过。
　　他总是觉得冷，心情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变好变坏，久站会让他觉得心悸，四肢无力。这些都是他年少无知，把自己弄生病以后，再也无法恢复的后遗症。
　　结婚的这一整晚，郁和总是绷着精神，他觉得力不从心，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郁和的肤色很苍白，显示出一种连灯光都无法渲染的冷色。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很不好，是绝对配不上贺潋的那种不好。
　　想到这里，郁和就觉得难过，心脏像是被锁链钳住了，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郁和又扯了扯贺潋的衣袖，等他稍微分了一点注意力给自己后，用更低声下气的语气问他，
　　“我不太舒服，能不能先回去？”
　　一旁跟贺潋讲话的人也听见了，朝郁和嗤笑了一声，看着自己的眼神让郁和觉得烦躁。
　　目空一切，又觉得一切都在其掌握之中，郁和以前读书的时候，在一个成绩不好但很爱吹嘘以及过于自负的同学那里见过这种眼神。
　　郁和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对于他而言，发脾气只能逞一时之快，到头来受罪的总还是他自己。
　　所以他也只是冷淡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来反驳。
　　贺潋听见郁和的话以后愣了一下，反手捉住郁和冰凉的手指捏了捏，侧过身，看见了郁和过于不健康的脸色。
　　见贺潋终于理自己，郁和对他露出了一个不算太讨好的笑容，又重复了一遍，
　　“我能不能先回去。”
　　贺潋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懊恼的神色，但很快恢复正常，他问郁和，
　　“真的很不舒服吗？”
　　“嗯，”郁和向他点头，怕他不信任自己，又补充道，“有点累。”
　　“我知道了。”
　　贺潋转回身，和朋友讲了几句话。
　　中途那位对郁和印象不好的朋友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嘲讽郁和，但是被贺潋叫了名字制止住了。
　　“张叙，”郁和听见贺潋这样喊他，“伯母那边替我问好，我先带郁和回去了。”
　　张叙摆了摆手，爽快地答应了贺潋。转身离开之前，他还是没忍住朝郁和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郁和奇异地读懂了张叙的意思，知道他是认为自己在装可怜，以博取贺潋的同情。但郁和心里波澜不惊，并不觉得被误解的滋味不好受。
　　因为在他过去的二十四年的人生里，被误解才是是常态。
　　贺潋转身回来，郁和看见他眉头皱起，面对自己认真叮嘱，让自己不要在意张叙的话。然后他又抬起手，揽住了郁和，往自己身体靠了靠，说：
　　“我们回去。”


第3章
　　卧室内置的洗浴间是磨砂玻璃材质的，郁和坐在床头，透过氤氲的热气和模糊不清的玻璃，看见了贺潋的身影。
　　他盯着贺潋的高大健壮的轮廓出神，三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一般地从他脑中浮现又消失。
　　卧室窗帘没有拉，开合式的窗户被来打扫的阿姨遗忘，漏了一条细小的缝。
　　在窗外传来的遥远的夏季虫声里，郁和的眼皮变得沉重，意识也逐渐模糊不清。没过多久，他就以一种很不舒适的姿势，趴在床上蜷曲着睡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郁和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身上盖好了被子，只有两只手规矩地露在外面。
　　郁和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很昏暗，只在床头开了一盏灯，发出莹莹的微光，蔓延至整个空间。
　　刚刚醒过来，郁和还不怎么清醒，坐在床上，目光呆滞，眼睛没有什么焦点地盯着门把手。
　　过了一会儿，郁和迟钝的感官才察觉到，贺潋并不在卧室里。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单独面对贺潋，对于现在的郁和而言实在困难。
　　面对贺潋时，薄荷味道的气息、与英俊的面容，总会让郁和的心脏感到微弱而持久的疼痛。
　　而与贺潋结婚，共住同一个屋檐下，甚至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做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这都远远偏离郁和的设想、以及郁和原本应该拥有的黯淡又平凡的未来。
　　郁和慢吞吞地下了床，地板是大理石材质的，夜半时分沾了些凉意，让郁和微微皱了眉。他走得慢，到床尾拿到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看了看时间。
　　郁和以为自己睡了很长的时间，但其实离他们回到家里才过去一个小时多一点。
　　手机里郁芝发了短信过来，郁和看了一眼，思索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然后发送给了郁芝，告诉她自己没事。
　　做完这些，郁和把手机丢回床上，余光瞥见了放在床头的婚戒，为了洗漱，郁和一回到家就把它给摘了。
　　他没有想要再把戒指戴回去的念头，思索了一会，把它捏在手里，然后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开着灯，落地窗映着灯光，显得窗外的江景隐隐绰绰。郁和站在卧室门口欣赏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大概有几分钟，郁和收回了目光，他有些口渴，想要去厨房倒一杯水喝。
　　经过客厅时，郁和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见贺潋坐在厨房和客厅之间隔出来的小型吧台上，背对着他，面对着一台笔电敲敲打打。
　　贺潋的身形，在Alpha里也算得上是高大的那一类。他身上穿着一件丝质睡衣， 色和郁和身上的一样，因为有灯光照着，所以显得 色更浅一些。
　　虽然是在家里，但他仍旧坐得端正，从郁和的方向看过去，能看见他宽厚的肩膀和线条流畅的脖颈。
　　是很容易就让人心动的类型。
　　郁和曾经是很喜欢的，他那个时候还没丧失信心，较为莽撞，会不计一切地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但是现在，郁和已经二十四岁，比起从前懂得很多，也知进退，不会再说不该说的话，也不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所以，郁和没有过多地把眼神停留在贺潋身上，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缓缓地叫了一声贺潋的名字。
　　没有等贺潋回头，郁和自顾自地讲下去，
　　“前几天一直忙，没有来得及问你。”郁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跟我结婚，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问了爸爸，但是他没告诉我。”郁和解释，“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得上的，你可以告诉我。”
　　贺潋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过了几分钟，等到郁和都觉得自己问这些实在是多管闲事，绞尽脑汁想要说什么补救的时候，贺潋才出声，
　　“没有什么，”可能是因为熬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信息素出了一点问题。”
　　“哦，哦，这样。”
　　郁和心里已经有过很多种设想，但贺潋给出的理由不在这个范围之内。他呆愣了一会儿，最后回了句毫无意义的话。
　　“那要是......”
　　“我自己对付得了，是妈妈着急。”
　　贺潋从高脚凳上下来，他的腿很长，不需要垫脚就能够到地面，用了两三步就走到了郁和面前。
　　他盯着郁和，面色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今天吃了什么之类十分普通的话题一般，
　　“你不用多想，只是你比较知根知底，又姓郁。”
　　郁和嘴巴张张合合，发出了无意义的单音节。贺潋的安慰让他有些后悔，又觉得窘迫。
　　他退后了一步，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比一般的社交距离要近，让郁和不太舒适，也觉得尴尬。他低着头，不太想要和贺潋对视。
　　客厅的地面也是大理石材质，纯白色，打扫得很干净，郁和从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贺潋靠的很近，几乎要挨在一起。
　　但贺潋的影子是洁白又冷漠的，而郁和的影子则是灰暗的，也是卑微的。
　　郁和看着这些，无端端地变得消沉，心情也变得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手里攥着戒指。贺潋也不像刚刚一样忙了，耐心地站在郁和面前，看着他，并不讲话。
　　过了大概几分钟，郁和抬起头，把手里的戒指递给贺潋，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讲，
　　“戒指还给你吧，太贵重了。”
　　他仔细地观察着贺潋，希望从他脸上发现哪怕是一点的其他的表情——不管是什么都好。
　　但郁和很快就失望地发现，贺潋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没有波澜地看着自己，让郁和觉得自己像是小丑。
　　郁和突然失去了和贺潋对视的勇气，眼神飘忽，不再看他。
　　贺潋没有说话，很英俊很漂亮的眼睛注视着郁和，像是要看到天荒地老去。直到郁和耐心濒临消失之际，才抬手接过了戒指。
　　然后又像是害怕郁和真的会误会那样，说了一大段一点都不符合性格的话来解释，
　　“基因库里信息素匹配度足够高的人里面，只有你是认识的，选了你也只是因为方便。”
　　“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不用觉得自己特别，也不必觉得我需要你。
　　虽然贺潋没有直说，但郁和知道他的意思是这个。
　　只是他家教良好，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郁和如果识趣的话，他应该装作读不懂贺潋的话那样，告诉他自己知道了，然后按照原路去厨房倒一杯水。
　　再出来的时候，贺潋或许又坐在高脚椅上了，而郁和则应该装作没有看到他，目不斜视，快步或者徐行都没有关系，只要表现出“自己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就可以，回到卧室里去。
　　事实上郁和也那样做了。
　　原本，郁和想，他至少应该说一些什么来为自己辩解一番，虽然可能效果不佳，但至少要比不说好。
　　他想告诉贺潋，自己对他已经没有感觉了。也想说，自己以前确实很容易会错别人的意思，有些自作多情，也没什么自尊。
　　总是误解，以为贺潋给了自己很多的希望，让自己有浅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梦可以做。
　　但其实现在，他已经不会这样了。所以贺潋不必再担心，可能是作为贺潋的人生里唯一污点的自己，会再度缠上他。
　　但是郁和没有说，他仔细地端详着贺潋的脸，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让郁和觉得自己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
　　郁和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什么样的人。这些郁和十分在意的问题，对于贺潋而言是没有必要的。
　　所以郁和也只是安静地看了贺潋一会儿，然后很快又很轻地笑了一下。


第4章
　　郁和自从婚礼当晚同贺潋开诚布公地谈过以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贺潋总是很忙，几乎不回家，独有几次归家也都很晚，以郁和的作息并没什么机会碰的上他。
　　当然，郁和不会自作多情，认为这是贺潋体贴，不想让郁和感到不方便才会如此作为。
　　贺潋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在乎他人感受的人。所有的体贴温柔都是优良家教所伪装出来的幻觉和假象。
　　而贺潋面对郁和的本质是冷漠、以及毫不在意，冷漠是态度，毫不在意是行为。
　　这些郁和都早已知晓，并不会再抱有幻想了。
　　不过总归，一个人住在偌大的空房子里，还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些多余的寂寞和孤独感觉。
　　即使是郁和也不能免俗。
　　其实，郁和算得上是不太排斥独身的那一类人。但这不是因为他本性如此——他的身份特殊，从小就注定了交不到什么真正的朋友，更不要说是成年以后。
　　但好在郁和也是比较乐观的人，明白与其在孤独中挣扎、因此痛苦，倒不如享受孤独。
　　人生已经过得很烂、很糟糕了，郁和并不想自己给自己添堵。
　　但即便如此，郁和在家中待了几日以后，也觉得这座主色调为黑白的房子实在无聊至极。于是没等申请的假期结束，就提前回公司上班了。
　　郁和在郁家旗下一所分公司上班，离家里很近，距离不到十分钟的车程。
　　当初郁以诚的意思是要郁和去公司总部上班，但郁和没有去。他不想自己又被卷入类似“夺权”“不怀好意”的揣测和争议之中，只希望能够在必须附着于郁家的日子里，做一个无人在意的隐形人。
　　而现在工作于分公司，则是郁和付出一些名为尊严的代价以后，得到的稍微不那么糟糕，还算可以接受的结果。
　　分公司气氛融洽，郁和请假几日再回来工作，部门成员都来问候了一番。但郁和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结婚的事情，因此都打了马虎糊弄过去。
　　正式回到岗位两天以后，郁和名义上的表哥郁明，亲自来到分公司谈事务，郁和作为对接方进行接待。
　　工作谈完以后，郁明单独留下了郁和，在会议室里，把手边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递给了郁和，嘴里说着抱歉，因为公事耽误没能参加婚礼。
　　郁和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好沉默接受了礼物，没有看一眼，就搁在了手边。
　　郁明也不太介意，又说了许多话敲打郁和，话讲得很漂亮，比郁以诚委婉很多，但大致还是一样的意思。
　　郁和不想听，装听不懂，敷衍地应了几声，引起了郁明的些许不满。
　　不过郁和也不太在意。他在郁家这么些年，别的没学，审视夺度，看人眼色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彻底。
　　什么时候必须听话，什么时候敷衍也可以，郁和还是比较清晰的、有把握的。
　　就像现在，郁明虽然在郁家的集团负责一些重要事务，但郁家实际掌权的人还是他的叔叔，也是郁和的父亲郁以诚。
　　而郁明抛下集团事务，来到分公司处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不过是为了借和贺潋结婚的事情，想来羞辱郁和，要他乖乖听话，不要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就像郁明以前常常做的那样。
　　但郁和并不想让郁明如愿，于是做出一副敷衍塞责的模样，心情很好地看见郁明一脸恼火，但又碍于贺潋的面子不敢发泄的表情。
　　郁和觉得他一副想发火又不敢发的样子很是有趣，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仗势欺人的快乐。
　　不过，这样偷窃而来的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郁明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抿了抿嘴，脸变得快到让郁和以为刚刚郁明的恼怒其实是自己的幻觉。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通知郁和下周回郁家参加爷爷的七十大寿。
　　然后像是预料到郁和会说什么一样，郁明勾起了嘴角，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警告郁和不能像以前一样，要必须参加。
　　听了郁明的话，郁和不由皱眉，沉默了很久。
　　他以前没有怎么参加过这种活动，不喜欢，也没有必要。
　　唯独参加的几次，也都是因为的母亲逼迫他，所以才不得已只能参加。而每次进入这样的场合，郁和的心情就会变得不好。
　　由金钱、权势以及血统所构筑的空间，让郁和觉得窒息。他无法融入，也从未想过要融入。
　　但这是郁明亲自发话，也意味着是郁和名义上的爷爷发话。对此，郁和没有办法不遵从，也没有办法反抗。
　　自从同贺潋结婚，搬出郁家以后，郁和有那么偶尔的几次，会误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郁家一点。无形之间将他和郁家捆绑在一起的枷锁或许已经裂开了微小的缺口。
　　但事实证明，这些也只是郁和毫无根据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郁明的话残酷的打破了他的幻想，让郁和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或许都只能是郁家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郁和因此沉默了很久，让郁明有些不耐烦，咳嗽了一声提醒郁和。他抱着手臂，趾高气昂地准备针对郁和可以预见的拒绝再说些什么。但他只见郁和朝自己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回答了“知道了”。
　　谴责的话被堵在了嘴里，郁明变得十分不高兴。但郁和没给他机会发泄，他站起身来，有些魂不守舍地请他出去，送至公司楼下，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把郁明送走以后，郁和靠在公司大门前的浅灰色石柱边呆立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之上没有什么云朵，呈现出浅薄的蓝色。日光均匀地洒在地面，水泥地面折射出了像钻石一般的光。
　　郁和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然后自暴自弃掏出了手机，给贺潋打了电话。


第5章（上）
　　郁和爷爷的七十大寿在郁家庄园里举办。
　　郁和从他妹妹郁芝那里得知，郁明负责了此次生日活动的策划。
　　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交友广泛，郁明邀请了很多商界伙伴，郁和大多都不认识。而贺家因为刚和郁家结亲，也很给面子来了许多人。
　　一下子之间，原本冷清的郁家充满了人气。
　　郁和没有跟贺潋一起回来，他提前回了郁家，帮忙准备。而贺潋则有工作在身，需要晚点才能到达。
　　大概到晚上七点左右，宾客们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交谈。
　　因为是生日宴，又有郁家老爷子发话，要大家高高兴兴地玩一场，不谈正事。所以场面并不紧绷，反倒有些异常的融洽和温馨。
　　由于郁老爷子喜欢孩子较为出名，所以宾客中不乏有带了自家孩子来的。
　　数量不多，但正是对所有事物都感兴趣的年纪，三三两两在大厅、草坪里疯跑，让宴会又热闹了不少。
　　贺潋走进门的时候，就看见郁和正在大厅一侧，帮着他妹妹给孩子们发礼物。
　　他没穿正装，上身只着一件裁剪精致的白色衬衫。可能是因为怕热，袖口松松地挽在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见到自己来了，也没有什么表情，安静地跟自己对视了一会儿，又转头去跟小孩子讲话了。
　　郁和对待小孩子倒是蛮有耐心。
　　眼睛弯成月牙儿，蹲下来笑眯眯地跟孩子们讲话，时不时掏出糖果来哄他们开心，看上去一副有求必应的模样。
　　贺潋抿嘴，看着郁和因为背对自己而露出来的白皙的侧脸，冷酷和确定地评价。
　　又看了郁和几眼，贺潋开始无意识摩挲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但不是婚礼上戴的那一枚。
　　上次郁和把戒指还给他以后，贺潋隔一天就通知自己的助理，又买了一对同样品牌的婚戒。只是价格要比原来那一枚低上许多。
　　虽然贺潋本人是绝对看不上这个价位的戒指，甚至觉得它过于廉价、庸俗。但因为是郁和要求的，想要一枚不那么贵的婚戒。
　　所以贺潋也不是不能接受，可以看在郁和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将其戴在自己的手上。
　　而给郁和的那一枚，贺潋在某日归家时，趁郁和睡着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子上方。
　　但郁和实在是太笨和迟钝，贺潋每次归家，都发现郁和因为缺乏观察能力，而没能发现并戴上这一枚戒指。
　　思及此处，贺潋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不太高兴地移开了看向郁和的目光，然后往郁以诚和他太太所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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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和在贺潋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抬眼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又见他面无表情，不知道怎的看上去心情有些差。
　　郁和以为贺潋是因为被拉来参加生日宴而不爽，就自觉收回了视线，省的惹他生气。
　　虽然郁和没有很在乎跟贺潋的关系是如何，因为反正不会再更糟糕了。
　　但在爷爷的生日宴上，郁和还是希望他们之间保持一个比较融洽的外在状态，不要闹得太过于难看，以免被郁以诚又抓到机会骂自己。
　　等到贺潋终于不再看他，转身去找郁以诚攀谈以后，郁和总算松了口气。
　　他捏了捏被自己当作工具人的小孩子柔软的脸颊，又递了颗糖给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让他去草坪上玩。
　　等再度站起来以后，身旁的郁芝向他提了几个问题，大多是跟婚后生活有关，表示了她作为妹妹的关心和担忧。
　　郁和不太想提这些，但又因为是郁芝的问题，所以还是勉强的解释了几句，叫她不用担心。
　　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各自给时不时前来讨要零食、礼物的小孩子们满足要求。
　　期间，有不下五位郁和完全没有印象的宾客，自称是郁和的表姨、表舅，年轻一点的则说是他的表妹、表弟之类，同郁和搭讪。
　　郁和心不在焉地应付过去，表姨表舅，表弟表妹乱叫了一通。
　　而身旁的郁芝则像是十分受不了的样子，完全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无视任何的来往寒暄。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色长裙，保养很好的头发洋洋洒洒地披在肩头，比郁和矮了半个头，抱着手臂不说话时显得不易亲近，冷漠极了。
　　郁和其实有时候也会羡慕她，或者说是羡慕一切能够随心所欲，任由本意做事的人。
　　就如同刚才，郁和也受不了这些刻意的、浅薄的奉承。不同的是，郁和虽然讨厌但必须忍受，甚至要摆出笑脸相迎，但郁芝则可以任性，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实际上，这里觥筹交错，五光十色，人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唯独郁和不行。他是被逼无奈而不得不加入，但又无法参与的旁观人。


第6章（下）
　　晚上八点，郁以诚代表郁家上台讲话，内容大多是与祝福寿星有关的客套话，最后总结一番，让客人们好好享受。
　　等到郁以诚走下台后，郁明接上，作为宴会的策划人讲话。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腕上是 色相称的表，头发用厚厚的发胶固定住，反射着水晶灯的光泽。
　　也许是很满意自己所操办的生日宴，郁明走上台的姿势有些飘飘然，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
　　而他的话讲得比郁以诚还要无聊，郁和听了没几句就失了兴趣，郁芝刚刚被叫走，他没有人可以聊天，开始漫无目的地观察在场的人，然后很容易就发现了贺潋的身影。
　　贺潋站的很直，一位身着白裙，披着披风的女生在他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郁和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但还是未能辨认出那位女生的身份。
　　郁和心里有些许烦闷，他觉得是因为室内混杂着各种气息的空气太过混浊，也因为刚刚喝了一杯酒的缘故，就思索着要去外面透气。
　　但贺潋像是感觉到了郁和的目光一样，很巧的偏移了身子，目光平而直地同郁和对视了一会儿，让他牢牢钉在原处，不敢走出去。
　　郁和见他弯腰同身边的女生讲了几句话，她就松开了挽着贺潋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贺潋就朝自己这边走来了。
　　贺潋很高，腿也长，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道，走到郁和身边的时候，把郁和温和地包裹起来，让他不再觉得烦闷。
　　郁和抬头看他，眼睛睁的很大，黑色的碎发搭在额前，显得有一些天真和可爱。贺潋觉得有趣，也看了他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贺潋看见郁和又薄又红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让贺潋觉得郁闷。
　　郁和先问贺潋，过来做什么，然后像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好，蹙眉补充了一句，说那个女生跟贺潋挺般配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郁和这么笨的人。
　　贺潋突然不觉得郁和有意思了。他皱起眉头，冷冷地叫了郁和的名字，把他吓了一跳，然后说，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是我妈妈。”
　　郁和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看着贺潋不悦的表情，又转头看了看贺潋母亲的侧影。呆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因为酒精而说了什么样的蠢话，最后又快又轻地朝贺潋道歉。
　　而贺潋像是很没有办法，又对郁和无可奈何，盯着他规整的发旋，以及因为垂眸而显得很长的睫毛，深重地叹了口气。
　　一时间有贺潋与郁和的空间里，空气变得凝固、弥散着些许尴尬。
　　过了片刻，贺潋的母亲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温温柔柔地注视郁和，问他怎么不过来找自己。
　　然后没等郁和回答，又抬手拧了一下贺潋的胳膊，责怪他不懂事，没有好好照顾郁和。
　　贺潋无奈地叫了她一声。
　　郁和人生里母亲的角色被白蕖占据，从小就没有面对过如此温和的长辈，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善的笑，轻声地喊了一句“妈妈”。
　　好在陈暮云不介意，见郁和有些拘谨，于是更加柔和地问了他一些家常话。郁和一一回答以后，她用眼神警告了贺潋，像是考虑到有自己在郁和会不自在一般，挽着来找她的舞伴离开了。
　　郁和目送她离开，而贺潋则像是没有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不经意地往郁和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看上去像是一对勉强合格的新婚伴侣。
　　郁和身上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出什么来。贺潋垂眼，盯着郁和修长的脖颈，看了一会儿。
　　曾经，他总是能够在郁和身上闻到很浓郁的、甜蜜的气息。但现在，这些气息好像都随着重逢以来，郁和无法预料的、不能理解的冷淡而消失了。
　　贺潋不知怎么，突然联想到郁和婚礼当天过于不健康的表现，然后久违感受到了失控的焦躁和不安。
　　他想问郁和是不是戴了抑制贴，还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话还没有问出口，先被一个小女孩打断了。
　　她看上去年纪很小，一团稚气，穿着鲜艳的公主裙在大厅里莽莽撞撞地乱跑，撞上了郁和面前的摆台。
　　小孩子的力气不是很大，但还是让摆台摇晃了一下，桌上的酒杯歪斜，透明的酒水撒了一地。
　　郁和受了惊吓，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了贺潋的脚，被贺潋抓紧胳膊扶住了。
　　贺潋靠的近，在郁和耳边问他有没有事。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郁和的耳边，顿时红了一大片皮肤。
　　郁和没有回头，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低声回了句没事。
　　女孩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坐在地上，虽然被撞得很疼，但终归还是没有哭出来，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郁和，似乎害怕被责骂。
　　郁和低头见自己的衣服被酒水打湿了一块，虽然没有沾上 色，但大抵还是不好看的。
　　他叹了口气，觉得今天晚上实在是跟酒精八字不合。又见女孩坐在地上不起来，就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才发现女孩的裙子上也被酒水打湿了一块。
　　郁和于是又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贺潋，只见他一脸冷漠，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就觉得这位少爷也靠不住。
　　他回过头，蹲下来，手里变戏法一般掏出一颗糖，递给女孩，问她的家人是谁。
　　女孩接过了糖果，但还是一言不发，郁和不好在逼问，正一筹莫展时，身后的贺潋发话道，
　　“贺银成，回答。”
　　郁和于是又转过身，看着贺潋面色不解。
　　贺潋看了他一会儿，抬起下巴往女孩的方向点了点，勉为其难地解释，
　　“贺涵的女儿。”
　　然后又像是看懂了郁和在纠结什么一样，让他随便带贺银成去处理一下就行，不需要顾及什么。
　　郁和皱起眉头，看上去对贺潋的处置孩子的方式十分不满，想骂他又不敢骂，最后抿了抿嘴，很不高兴地把贺银成抱了起来，带上了二楼。


第7章
　　郁和把贺银成抱上了二楼，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主楼的构造，只好把贺银成带到了二楼的空置客卧。
　　贺银成搂着郁和的脖子，柔软的手臂贴着郁和温热的皮肤，不吵不闹，很安静。
　　郁和把她抱进房间，四处环顾，没有发现可以坐的椅子，于是走到了床前。
　　贺银成很自觉地从郁和身上下来，在床尾坐下，两只小脚扑腾了几下，撞在木制的床架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她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着郁和，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郁和对她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撑着膝盖，平视她，问，
　　“你的裙子弄湿了，我给你用吹风机弄干好吗？”
　　郁和回忆贺潋对她的称呼，想叫她贺银成，又觉得太生硬，停顿了一下，说，
　　“好吗，银成？”
　　贺银成向他点了点头，又用小猫一样的细弱的声音，很有礼貌地对他说，
　　“麻烦哥哥了。”
　　“不麻烦的，”郁和笑着又摸了摸贺银成的脑袋，顺着发丝帮她撇开了遮住眼睛的头发，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客房有点大，也很空，郁和四处找吹风机花的时间有一些久。
　　但贺银成就乖乖地坐在床上，不吵也不闹，乌溜溜的大眼睛随着郁和的移动而转动。
　　偶尔眼神相对时，郁和就对她笑一下，算作是没什么作用，也不太必要的安抚。
　　没过一会儿，郁和在浴室的木柜里找到了吹风机。他顺便拿了一些湿巾，先给贺银成的裙角擦拭处理了一下，然后用吹风机吹干。
　　吹风机轰轰烈烈地呼出热风，声音有些大和响，在空旷的客房里被进一步放大。
　　贺银成可能是被吓到了，捂着耳朵往郁和怀里躲。郁和只好把档位调低了一些，拉着贺银成坐好，然后更加耐心地吹干她的裙子。
　　等到裙子吹干后，郁和把吹风机放回了原处，又从客房衣柜里备着的衣物中拿了一件看上去最便宜和简单的衬衫，走到浴室里换好。
　　再出来的时候，贺银成已经爬下了床，也不嫌脏和冷，坐在地上玩起了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积木。
　　郁和靠在浴室门边，凸出的木边有点硌人，但郁和不太在意。他沉默地看贺银成搭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她要不要下楼。
　　得到否定的答案以后，郁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走到床边坐下，撑着床架，眼神放空，不自觉注视起贺银成搭积木。
　　郁和观察了一会儿贺银成的侧脸，刚刚忙于处理其他事情没有注意，但现在才发觉，她的侧脸轮廓竟然同贺潋有些相似。
　　低垂着眼认真观察积木的样子，甚至让郁和有一瞬间的恍惚。
　　透过她的脸，郁和似乎看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也可能是郁和幻想之中的幼稚、柔软的面孔。
　　不知怎的，郁和处在这个没有贺潋的宽敞空间里，兀自回忆起了在顿市与贺潋短暂相处的时光。
　　在顿市念书时，郁和单方面和贺潋谈恋爱的时候，郁和曾经有幻想过，如果和贺潋有一个孩子，那会是什么样的。
　　郁和那个时候希望，要继承贺潋的外表，但性格就不要随他了，郁和还是喜欢活泼可爱一点的，会跟他和贺潋撒娇、装可怜。然后贺潋就会无奈但又没有办法，在郁和的催促下去哄一哄。
　　而后来，郁和想，如果不是时间不对，时机不行，或许他真的会拥有一个长得与贺潋很像的孩子。
　　郁和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喜欢贺潋。
　　以至于在后来因为贺潋带来的痛苦而煎熬与挣扎的一年里，郁和也没有真正的责怪过他。
　　而在顿市结交的朋友、同学，以及贺潋自己，都是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郁和对贺潋毫不掩饰的喜爱。
　　顿市的朋友就曾经戳着郁和的脑袋，大骂过他，说他是不折不扣的恋爱脑，是白痴和没出息。
　　郁和当时也没有反驳，很好脾气地笑了，一脸甜蜜地沉浸在贺潋所设的，做得又烂又明显，只有郁和会掉进去的陷阱里。
　　但是现在郁和已经不会了，不会再掉进贺潋的陷阱里，不会再幻想那个或许可以存在的孩子，也不会再爱上贺潋。
　　爱上贺潋的代价很大，郁和没有胆子和勇气再尝试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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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陷入回忆里的郁和是甜蜜的、痛苦的，也是容易沉溺的。他努力想要把那些久远的和一直以来被他刻意藏匿起来的回忆驱逐，但是终归不得章法。
　　就像是人们时有的，因为这样与那样的原因，不分场合和地点而莫名开始的发呆与愣神。
　　都是不容易脱离的。
　　但好在从客房出口传来的敲门声，强行把郁和从回忆之中解救了出来。
　　没等郁和回应，门房就发出了咔嗒一声，一位留着齐肩长发，穿着一袭红裙的女生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材质的地板上，哒哒作响。
　　郁和抬眼看她，脸上还带着一点不是太清明的神色。愣了几秒以后，他才辨认出了来人，是郁明的妹妹郁南苑。
　　郁南苑与他撞上视线，很是惊诧，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好像郁和是什么不吉利的、很落魄的东西一样，仿佛对视一眼就会带来厄运。
　　她把郁和当成空气，推了门也不打算进来，在门口喊贺银成的名字，要她跟自己下楼。
　　郁和转头去看贺银成，见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地上收拾起了零零散散的积木。
　　郁南苑靠在门框，抱着手臂，见状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贺银成的名字，让她不要收拾，赶紧跟自己下楼。
　　贺银成瘦小的身体几乎被蓬松的裙摆遮完了，听到郁南苑没什么感情又冷硬的话，像是被吓了一下，身体抖了抖。
　　郁和注意到了，不太高兴地皱眉，他起身，走到了贺银成身边蹲下，小声地安慰了她一句没事，然后跟她一起整理。
　　有郁和的帮忙，积木很快就被收回了箱子里。郁和把箱子抱到角落靠着墙放好，走回来向贺银成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想牵着贺银成的手，带她出去，但意外的没有牵动。郁和低头跟贺银成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蹲下来向她敞开了怀抱。
　　贺银成很不明显地笑了一下，是很天真的那种笑，两只手再度缠上郁和的脖颈。
　　郁和起身，看了一眼一直靠在门口，满脸不耐烦的郁南苑，说，
　　“走吧。”
　　他看见郁南苑对自己露出了讥讽的表情，鲜艳的嘴唇则吐出了一些比较尖锐、不是那么好听的话，
　　“郁和，怎么不把你妈妈带来？”
　　郁和自觉没有惹到她，收拾积木的速度也已经很快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郁南苑突然脾气变得这么坏。
　　他怕郁南苑再说出什么少儿不宜的话，抬手捂住了贺银成的耳朵，平静地看向郁南苑，问，
　　“不下去吗？”
　　郁南苑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可笑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她看着郁和，忽视他的提问，执着地谈论郁和的母亲。
　　“我都忘了，你妈是个神经病。”郁南苑拿手指绕自己的头发，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然后很没有诚意地补充，“不好意思。”
　　郁和还是没有表情地看着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他听见怀里的贺银成轻轻地叫他哥哥，于是微侧过脸，拍了拍贺银成的背，告诉她没事。
　　“不过啊......”
　　郁南苑神色诚恳，像是真心在为郁和考虑那样，又给他提出了一些建议：
　　“你告诉你妈妈，你攀上了贺家的高枝，说不定你妈妈能清醒过来。”
　　“你这个做儿子的，倒是比她有本事。”
　　郁和其实听见类似的、挖苦他的话已经有很多了。大多数的时候，内容要比郁南苑的话更加下流和污秽。郁和曾经会因此感到隐秘的痛苦和愤怒，而如今已经不会了。
　　但即便是如此，郁南苑讲出这些可以预料的话时，郁和还是感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愤怒。
　　也许是因为有一个无辜的孩子在场。
　　“郁南苑，”郁和冷静地和她对视，“你发什么神经？”
　　“有病就去治，不了解医生可以问我要。”
　　郁南苑似乎没料想到郁和会反驳，一下子愣住，脸上浮现恼怒的神色，气急败坏地想说一些不太好听的、低俗的话。
　　“——你们在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阻止了她。
　　贺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外，看见两个人对峙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郁南苑转身看见他，就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声音柔柔地叫了声贺总，又说没有事情，就是上来带银成下去，顺便跟表哥叙旧。
　　郁和看着她袅娜的背影，一瞬间觉得或许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郁南苑其实是自己的幻觉。
　　贺潋没有理她，径直跨进了房间，在郁和面前站定，看着郁和又问了一遍，
　　“你们在干什么？”
　　郁和抬头和他对视，突然觉得有一点好笑。贺潋好像真的希望自己跟他告一些状，然后可以为自己出头。
　　但郁和没有让贺潋如愿，也不想多生事端，于是摇了摇头，对他说，
　　“没有什么，我们下去吧。”
　　说完，郁和想绕过贺潋走出去。但过道太窄，郁和又抱着个孩子，他尝试了一下，最终失败了。
　　郁和又看向贺潋，只见他表情有些凝重，看上去很深情、很漂亮的眼睛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过了几分钟，等到郁和脖子都有一些酸和痛，怀里的贺银成也不安分地动了动以后，贺潋才让开了道。
　　他不由分说，从郁和手里接过贺银成，抓着郁和的手腕把他带下了楼。


第8章
　　郁和被贺潋带着见了贺涵，她是一位面容秀美，气质成熟的女子。
　　三人聊了一会儿，内容大多围绕贺潋与郁和的新婚生活。贺涵看上去是十分典型的事业型女性，但没想到，她居然也是喜欢八卦的那一类人。
　　贺涵对待郁和很客气，不同于前几个与他套近乎的所谓的亲戚，碍于郁和另一半的身份而假装出来的客气。郁和可以感觉出来，贺涵是很少有的不会带有色眼镜，真正平等对待自己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所以对于贺涵聊到太过于隐私的、让郁和感到些许不适的话题时，郁和都尽量地表现出正常。
　　郁和听贺涵夸自己长得好看，又讲如果两个人要是有孩子的话，那应该会很是漂亮和可爱。
　　贺涵夸奖郁和的时候，以及提到有关孩子的话题的时候，看向郁和的眼神像一泓澄澈的清泉。她的夸奖就是夸奖，并不附带有任何其他扭曲的、歪斜的意思。
　　因此郁和心中的苦闷也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就只是朝贺涵露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等待她继续，也没有讲话。
　　他身边的贺潋没有露出什么厌恶的表情，听见贺涵的话也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喊了她一声姐姐。
　　他抓着郁和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而且变本加厉。从虚握着手腕一点一点摸到了郁和微凉的五指，灵活地反扣住，同郁和五指相扣。
　　郁和挣扎了一下，显而易见地没有挣脱开。他猜测贺潋这样做，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被堵在客房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想要给予自己一些不太必要的安慰。
　　但其实郁和不太想要。
　　郁和怀疑，如果贺潋以及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消失，只留下他一个人，跟贺潋施舍给自己的简单的十指相扣，带给郁和的将会是同样的安抚效果。
　　只是前者是没有温度的，而后者有贺潋牵着他的手，给他细碎而微薄的热。
　　后来郁和又同贺涵聊了一些话，很有技巧地把话题转向工作。
　　他在顿市的时候读的商科，成绩很好，与贺涵谈论起相关事务的时候也不觉得吃力，两个人相谈甚欢，甚至相互交换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而真正在商界经营多年的贺潋则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站在郁和的身边兢兢业业地抓着郁和的手，偶尔和几位过来寒暄的朋友打简短的招呼。
　　将近十点左右，贺涵怀里的贺银成打了个长而明显的哈欠，抱着贺涵的脖子喊妈妈困了。
　　贺涵很温柔的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脸，同贺潋和郁和道别。
　　郁和与贺潋一同将她们母女二人送进了前来接送的车里。
　　趁着贺潋为她开门的空档，郁和终于挣脱开了他的手。然后抬眼就见贺潋不太高兴，皱着眉看自己。
　　郁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自然地看向贺潋，与他对视。
　　夏天夜晚的风吹起了贺潋额前的碎发，露出了英俊的眉眼。
　　即使是在灯光缺乏的暗淡夜晚，他的眼睛依旧是很明亮和深情。
　　是一双会让人不经意间就会产生误解的眼睛。
　　风刮得越来越大了。
　　虽然是夏夜，但郁和却在一阵又一阵的晚风里，逐渐感受到了浅和淡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不想再同贺潋僵持——即使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生气了，讨好似的朝贺潋皱了皱鼻子，讲，
　　“好冷，我们回去吗？”
　　贺潋的脸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让郁和无端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人，随意地掌控了贺潋的情绪，又不负责。
　　过了片刻，等到晚风再度吹过贺潋的头发，吹起郁和身上单薄的衬衫时，贺潋开口，声音平而单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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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和先同贺潋去和他的母亲道别，然后一起坐上了贺潋的车。
　　本来，郁和是想要自己一个人回去的。但贺潋始终板着脸，看上去一副不要惹我，我很生气的样子，郁和便不敢再提起额外的要求。
　　车里，郁和自觉同贺潋离得很远，两个人分隔在后座的两端，中间宽敞得就像是郁和与贺潋不再见面的那些冗长的岁月。
　　窗外，高大的路灯发出不太明显的光，时隐时现地落在郁和身上，很不清晰地照亮了郁和的面颊。
　　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沉默寡言、好脾气的郁和。安静坐在车里，因为疲惫而垂目休憩的样子，还有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都让贺潋的心有一些胀，产生了隐秘的喜爱。
　　贺潋突然想起了贺涵说的那几句玩笑一般的话。
　　父母婚姻的失败，让贺潋成为不相信爱情的哪一种类型，而被人称作是爱情结晶的孩子并不是必要。
　　在他看来两者都只是人体分泌激素所造成的幻想以及麻烦的、可有可无的物质结果。
　　但如果是郁和的话，贺潋想，如果是郁和，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地要一个跟郁和共同孕育的孩子。
　　也可以看在郁和的面子上，扶养、教育，并抽出一点时间来陪伴。
　　只要郁和喜欢和愿意。
　　贺潋认为或许郁和是喜欢的，他抱着贺银成，捂着她的耳朵，跟那位刁蛮而不讲道理的小姐讲话的时候，看上去是很喜欢孩子的。
　　在顿市的时候，也是郁和还是很活泼、话多的时候，他也曾经不怎么正式地与自己谈论过。
　　那个时候贺潋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有，因为孩子是麻烦和讨人厌的。
　　但是因为郁和谈论这些的时候笑得很好看，所以贺潋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沉默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低头给了他一个安慰的吻。
　　之后郁和就不怎么谈论这些了。
　　这让贺潋觉得，郁和也没有那么喜欢孩子。
　　而同贺涵交谈时，郁和表现出来的抗拒、不情愿都是真实的，仿佛一个柔软无害的胚胎对于他而言是十分恐怖的、会吃人的怪物。
　　这让贺潋感到了些许的迷茫和不确定，认为郁和的心思确实是很难把握和理解的。
　　在顿市被分手时，婚后被冷落时，贺潋都看不透郁和在想什么，渴望什么。
　　但贺潋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郁和真的非常喜欢自己。


第9章
　　从郁家庄园回家的路程十分漫长，而在小而封闭的空间里，贺潋的气息无孔不入。
　　薄荷、皮革以及车载熏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郁和没有地方可以躲避，感到一些难以言喻的眩晕和窒息。
　　他尝试按动控制落窗的方形按钮，但并未起效。眩晕感让郁和丧失讲话和请求的力气，他又徒劳地尝试了几次。
　　被擦拭得十分透亮的车窗，除了被倒映的影子因窗外的灯光而时隐时现，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
　　郁和没有什么办法，下意识扭头看了贺潋一眼，见他正在专注地签署几份电子协议，像是不会为任何人分心的样子。
　　但没等郁和来得及转头，贺潋就移开了盯着办公平板的视线，抬起头跟郁和简单地对视，然后用很平稳而缓慢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郁和猜测应该是自己的动静有一些大和引人注目，才会让贺潋立刻放下了工作，注意到自己。
　　他仔细端详贺潋的神情。眼神平静，眉头也是舒展的，不像刚刚上车的时候那样面色不虞。
　　郁和想告诉他自己有些头晕，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张叙在婚礼上对他的不怎么好的评价，以及贺潋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时之间便不太想要告诉贺潋。
　　在郁和走神，以及贺潋逐渐变得不耐烦的时候，靠近贺潋一旁的车窗忽而照进了较为明亮的光。
　　狭长的亮光让郁和因为不太适应而抬手遮住了眼睛，也把他不太好看的、有些苍白的唇色暴露在了贺潋的视线下。
　　透过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郁和似乎看见了贺潋隐约地垮起了脸，眉头皱得很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郁和认为，如今的贺潋真是一个非常难懂的人。总是生一些莫名其妙、让自己摸不着头脑的气。
　　对待自己不算很好，却也不坏。
　　有时候让郁和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幻想和郁和绝对不再想要的希望。
　　而过去的贺潋则是十分简单的，不喜欢郁和就是不喜欢，跟他谈论未来的时候会用温和的沉默来拒绝郁和。
　　虽然也总会让郁和产生处于恋爱之中的甜蜜的幻觉，但脾气却十分容易看透，生气和高兴的原因都是显而易见的。
　　贺潋几乎是看见郁和模样的一瞬间，就放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电子平板。抬手精准地抓住了郁和用来挡脸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拉。
　　郁和的眼睛短暂地被刺激以后，又很好地适应了光亮，形状标致的眼睛迷茫地看向贺潋。
　　不是很能明白为何贺潋对自己的手腕产生了奇怪又持久的兴趣。
　　贺潋看了郁和一会，问他，
　　“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慢和平静，带着一些郁和难以理解的急促。
　　“不舒服？”
　　“没有，不是，”郁和否认得很快，抽出了被圈住的手，解释道，“车里有一点闷。”
　　他没有管贺潋是不是相信，只想快点结束对话。偏过脸往司机的方向靠了一点，说：“可不可以把玻璃降下来一点？”
　　司机没有照做，而是飞快地撇了一眼坐在他斜对角的贺潋，征求他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在郁和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小的请求可能也是太过分的时候，贺潋开了口，声线也恢复了平缓，
　　“开吧。”
　　靠近郁和的窗户降下来，露出一条足够大量清新空气涌入的缝隙，冲淡了郁和的不适和晕眩。
　　郁和向贺潋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谢谢，转身趴在了窗沿上。
　　刚刚狭长明亮的光已经消散，车里恢复了深和重的黑暗。郁和变得有一些困，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断续的灯光与柔和的夜风打在薄而白的眼皮上，郁和的心情随之变得平和。
　　他在这样的情形下，恍惚地期待能够就这样一直到归家为止，再同贺潋做一个简单的也是长远的告别，然后恢复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的、混沌不自由的生活。
　　但贺潋显然不想让他如意。
　　郁和在夜晚呼呼的风声里，听见了贺潋的声音。
　　“郁和，”贺潋叫郁和的名字，语气是松弛的，但内容却是郁和不太想要听见的，他问：“为什么不反驳郁南苑？”
　　郁和的脑子转动有些慢，把贺潋的话在脑子里重复了好几遍才勉强理解。
　　从窗沿上直起身，郁和转过头看向贺潋。他的表情隐藏在黑暗里，但郁和却莫名觉得他此刻应该是疑惑的，好像真的不理解郁和为什么能够这样没脾气。
　　郁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喃喃道：“你都听见了啊。”
　　郁和想问他，既然都已经上来了，为什么不能立刻叫走自己，也可以阻止郁南苑。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不光彩的、肮脏的出身，又为什么要听郁南苑再重复一遍。
　　就像当初在顿市的时候，明明已经知道了，还要装作不知道，冷漠地放任自己像个可怜的小丑一样编纂自己的过去。
　　郁和疲惫地靠倒在皮质椅背上，眼神虚虚地望着挡风玻璃外呼啸而过的景色，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
　　“她说的是事实，我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贺总，”郁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贺潋叫得生分，“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再听一遍，我可以跟你讲的。”
　　“不用藏在后面听别人再讲一遍。”
　　贺潋在混浊的黑暗里皱起了眉，不懂为何自己的一句平凡而普通的关心会让郁和有这么大的反应和误解。
　　讲出的话尖锐刺耳，也有很多贺潋听不懂的部分，让他心生烦躁。
　　郁和靠着椅背，没有管贺潋是怎么想的，也不想听他的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叉于胸前，那是一个保护自己的姿势。
　　贺潋看了他许久，迟迟没有再说一句话。
　　因为有一些生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经过漫长的行驶后终于停下，郁和解开了安全带，打开门准备下车的时候，车座里传出一声在寂静的夜幕里十分明显的咔嗒声。
　　贺潋在他的身后，用不怎么冷静的声音解释，
　　“我没有想再听一遍。”
　　“你的事情我也不在乎。”


第10章
　　即使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贺潋说不在乎的时候，郁和还是感到了严重的、难以消解的刺痛。
　　因为身世是郁和没有办法选择的，是最让郁和痛苦的、郁和所有苦难的来源，也是这么多年以来郁和一直饱受折磨的根本缘由。
　　但是这些在贺潋看来，却是微不足道和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抓着车门的手收紧，郁和望着眼前的高楼，没有回头。他的脸隐没在无尽而萧瑟的黑色空气之中，看不清楚表情。
　　过了很久，郁和才长而深地呼出一口酸涩的气息，纤长的睫毛在夜风中微弱颤抖，声音低而缓慢地对贺潋道歉，
　　“这样。”
　　“我自作多情了，对不起。”
　　他的话音还没来得及消失，郁和就用了很快的速度以及不太稳当的脚步，逃一般地远离了车子，也逃离了贺潋。
　　郁和知道现在自己一定看上去既落魄又可怜。
　　但此时此刻，郁和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必须要躲避贺潋冷漠又伤人的回答。
　　他不想听，不愿意听。
　　因为以前听过一次，为此付出了很大而不必要的代价，现在郁和不想要再经历一次了。
　　贺潋皱着眉看郁和逐渐消失的、有一些单薄的身形。他注视了很久，像是真的不明白郁和为什么又生气了。
　　他认为自己的解释已经很清楚了，是不想听郁和复述那些让他觉得难堪和苦痛的事情。
　　因为自己并不在意同郁和有关的那些，而只在乎郁和这个人本身。
　　但郁和又生气了。
　　一直装成隐形人的司机不安地抓着方向盘，在长和磨人的沉默里惴惴地问贺潋是否要离开。
　　贺潋没有回应。
　　司机从前视镜偷偷观察他，只见那个平时十分严肃、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贺总，英俊的脸上露出了较为难过的表情，然后转瞬即逝。
　　这让司机十分惊诧，以为自己窥视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目光。
　　而贺潋则一直望着自己并没有居住过几次的，曾经以为是他同郁和的虽然不够温馨，但也存在一点点温暖的家，沉默了许久。
　　等到那个地方亮起来，成为庞然的水泥建筑中唯一光源的时候，贺潋才开了口，用司机觉得有一些怪异，但暂时无法弄清楚缘由的声音说，
　　“走吧。”
　　-
　　因为不想要再同贺潋对上，郁和后几天几乎都选择了在公司度过，并用大量的工作来麻痹自我。
　　时间虽然不一定能够成为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但至少对于郁和来说，还是比较可靠且有效的镇定剂。
　　而唯一让郁和有一点欣慰的是，是自生日宴结束以后，郁家的人没有再找过自己。
　　他们像是彻底从郁和的生活里消失了一般。
　　如同郁和不懂事的时候，丢进郁家庄园里那一片人工湖，从而消失不见的十岁的生日礼物。
　　但郁和知道，这些不过都是短暂的假象。
　　郁芝前几日给郁和发了消息，告诉他郁以诚最近在同贺家谈生意。又讲郁南苑不知道为什么，某日早晨被郁以诚骂了一通，后来一直在家里砸东西发脾气，自己受不了，躲到公司里待了几天。
　　阅读郁芝满是抱怨的短信，郁和突然觉得有一些古怪的好笑——虽然起因不同，但他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躲到公司。
　　真是不太必要的默契。
　　郁和于是回她讯息，发了一些没有什么实际效果的安慰，收到了郁芝传来的一串奇奇怪怪的表情组合。
　　-
　　贺潋自那晚离开以后，并没有同以往一样不怎么归家，总是住在公司里。
　　可能是因为放心不下郁和，他每晚都会回到在海市的家里。
　　但是自从那个晚上，贺潋就从未再在家里见过郁和的身影了。让助理调查以后，贺潋才知道他这几天都歇在郁家旗下的分公司。
　　贺潋觉得，郁和在大学上学时，就是很努力读书，什么工作都要尽力完成的那种人。既然公司业务比较繁忙，他加班晚了而睡在那里也是很合理的。
　　可即使这样想，合理化郁和的行为，贺潋还是感受到了一点不足以让他生气，但总归会让心情不太好的情绪。
　　贺潋把这种不寻常的、也不是很想要接受的情绪，看作了是受到自己的信息素影响的结果。
　　新婚当晚，贺潋告诉郁和他的信息素有问题是真的，但不太严重则是谎言。
　　他的身体患了一种无法彻底治愈的病，信息素的水平始终维持在超出常人多倍的浓度状态。
　　为此，贺潋需要每个月注射一支对身体损伤较大且昂贵的药物，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无意识失去对身体和大脑的控制，也避免伤害他人。
　　而两年前刚刚诊断出病情时，他的医生曾经劝告过，要贺潋最好尽快找到与自己信息素契合度高的omega伴侣。
　　虽然不能彻底治愈，但一位omega伴侣可以很大程度地缓解他的身体状况，甚至让他恢复与常人较为相似的信息素水平。
　　贺潋的母亲忧心忡忡，婚姻失败后，她唯一的至亲只剩下自己的独子。
　　因此自从贺潋第一次因为信息素失控而差点造成不可挽救的错误以后，陈暮云总是暗示和提醒贺潋尽快找个伴侣，甚至还给他发了许多相关的适龄omega的信息资料。
　　但贺潋不想要的，他觉得如果不是同郁和结婚的话，打一辈子的药物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每日都承受着信息素失控带来的不良反应，心情低落时独自一个人站在公司大楼顶层，从落地窗往外眺望。
　　看着日升带来的明媚或暗沉天光，注视随着日落而来的沉沉暮色与晚霞，便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郁和，思念郁和。
　　其实贺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是这样喜爱郁和的。
　　偶然一次，他被母亲威胁翻看了她所发来的一打信息素匹配报告，从中意外看见了郁和的信息。
　　于是他告诉母亲希望和照片上那个笑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的青年结婚。
　　后来贺潋如愿跟郁和结婚，以为此后所有事情都会回到相应的轨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贺潋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都不是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进行的。
　　在这样短短的几个星期里面，贺潋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不安。
　　而贺潋不是一个很会说话、表达情感的人。他沉默寡言，在外人看来冷酷无情。
　　但因为是郁和，所以贺潋还是会勉为其难地对郁和解释，希望他不要思虑太多，担忧太多。
　　可是贺潋逐渐发觉，好像他讲的越多，解释的越多，郁和就越生气，越冷淡。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开始让贺潋心脏泛起一阵一阵的胀痛。
　　为此，他甚至好像回忆起了第一次因为信息素失控而丧失理智时候的那种悬浮感，以及无法掌控的脱离感。
　　这让他觉得威胁、焦躁和不安。
　　唯一可以解救贺潋的是郁和。
　　只有贺潋每晚回到海市的家里，躺在郁和睡过的床上，拥着郁和曾经盖过的被子，在有着郁和的十分浅淡的气息的房间里缓慢入睡时，这种症状才能得到较为有效的缓解。
　　贺潋很想郁和，但郁和却不在。
　　而贺潋贫瘠的感情与贺潋不善言辞的表达，都让贺潋难以处理和找寻到横亘在自己同郁和之间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如何能够让他们回到在顿市的那段很美好的和甜蜜的时光。
　　或许贺潋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找到问题的答案。


第11章
　　连续住在公司几日后，郁和久违地感受到了因为工作和低质量睡眠带来的疲惫，甚至在某日于茶水间冲泡咖啡时，眼前短暂地出现映在大片黑色上繁杂的雪花点。
　　郁和很珍惜自己的身体，不想要自己生病。因为生病需要花钱，也耽误事情。
　　他总是希望在有朝一日能够离开郁家，摆脱糟糕和混乱的过去的时候，还能够攒下一点钱，拥有一个比较健康的身体，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虽然他的渺茫希望还与现实有着很长很长的距离。而在同贺潋结婚以后，这个原本就不切实际的想法似乎离郁和更加遥远了。
　　但郁和还总是会偶尔做着一些没有根据的、较为美好的想象。
　　因为如果不把自己深深地埋到这样的想象里的话，郁和很难获得正常生活与坚持下去的动力和勇气。
　　再一次因为疲倦而感到眩晕的时候，郁和决定去常去的那家医院复诊。
　　由于是临时起意，而且医院位于海市最繁华的地段，郁和在询问了自己相熟的主治医师是否有空闲，并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以后，没有驾驶自己的车前往，而是选择了打车。
　　快要到达的时候，郁和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方声称是贺潋的助理，因为贺潋需要出差几日，期间不方便接电话与阅读短信，如果郁和有什么事情，可以通知他。
　　郁和莫名其妙，觉得贺潋这样做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他不是一个会惹麻烦的人，即使真的遇到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郁和也绝对不会向贺潋求助。
　　但虽然心里这样想，郁和回助理的话却很客气与耐心，并在助理的请求下保存好了他的手机号，以方便联络。
　　复诊的流程郁和很清楚，他轻车熟路地在自动取号的机器里拿到预约的号码，走到候诊室等待电子音的传唤。
　　期间因为疲倦，郁和靠在铁质的冷冰冰的椅背上小憩了一会儿，然后被护士温柔推醒，向她道谢以后走进了诊疗室。
　　郁和的主治医师姓何，是一位十分温柔男性beta，同郁和因为治疗病情的原因认识了许久。
　　见到郁和满脸困顿走进来，何长州便温和地与郁和打了招呼，询问他最近身体如何。
　　郁和没有说自己结婚的事情，只告诉何长州自己最近总是头晕，睡眠质量也不算太好。
　　何长州凝思了一会儿，但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先带郁和去专门检验腺体和生殖腔的超声室进行检查。
　　像过去做过的很多次一样，郁和熟练地半褪下衣物，然后安静地躺在操作椅床上。
　　何长州将耦合剂涂在郁和的小腹上，用金属探头按压，检测。
　　过了一会儿，郁和感受到冰凉的金属探头离开了自己的皮肤，何长州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检查结束了。
　　他坐起来，接过何长州递过来的纸巾，把小腹上像果冻一样的粘稠液体擦拭干净，整理好衣物，然后被带着去另一个房间里检查腺体。
　　检查腺体的流程比生殖腔的检查要麻烦很多。郁和的后颈被贴上了一块厚重的防水布料，趴在操作台上，进入一个完全密封的狭小空间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因为太过压抑和困倦，郁和选择闭上眼睛等待。
　　等到所有检查结束以后，郁和跟着何长州回到了就诊室。
　　因为一路上何长州比起以往而言显得十分沉默，气质也有些低沉。郁和坐在椅子上，平视他的时候，心里产生了忐忑和不安，担心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何长州与郁和对视，觉得郁和拧着眉毛担忧的样子有些好笑——虽然郁和的身体确实有一些变化，但并非是不好的。
　　这让何长州有一些欣慰和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从医多年，遇到的病人从来没有一个是像郁和一样的。他看上去似是很在乎自己的身体，但又总是在关键的部分与医生的作对，不配合。
　　何长州看着郁和，缓缓说：“生殖腔和腺体的基础指标都挺正常的，生殖腔有继续发育的迹象，”他抬手推了一下眼镜，顿了顿，然后叫了一声郁和的名字，问，“你最近是有接触什么人吗？”
　　何长州又怕问的问题太委婉，郁和听不懂，于是清了清嗓子解释，“有没有接触过......以前就认识的alpha？”
　　郁和听见何长州的话，先是松了口气，尔后又因为他的问题而呼吸停滞了一下。郁和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告诉了何长州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郁和看见何长州的脸上短暂显现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因为职业素养很快恢复正常。
　　但即使如此，郁和还是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何长州迟钝地向他点了点头。
　　何长州对郁和的私人情况不甚了解，但也知道一些因为治疗而必须获得的信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郁和，最后想了半天才说：“有固定的alpha伴侣，对你的病情有好处，不用太担心。”
　　“初步检查的结果也很好，你的生殖腔比一般人脆弱很多，但现在看来，它更强壮了一点。”
　　“郁和，”何长州认真看着郁和，神情很诚恳地询问，“你的alpha......”
　　郁和抬头，只见他一脸纠结，似乎想问什么但又怕让郁和不高兴，犹犹豫豫，话也只讲了半句。
　　他知道何长州要问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迟疑——不外乎是害怕触及郁和的伤心往事，惹他难过。
　　但郁和本人其实已经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了。所以他只是注视何长州，平静地解答了他的疑惑：“是他。”
　　何长州得到答案以后，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说了好几个无意义的语气词，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郁和看他脸上还是纠结，几分钟以后，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叫了郁和的名字。
　　“郁和，”何长州换了一种语气，更加熟稔，像是郁和的朋友一样，“虽然我说这些不大合适，但是......”
　　“既然已经结婚了，那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讨论过的第一种治疗方案。”
　　何长州像是不大习惯自己说这么掏心掏肺的话，不自在地推了一下眼镜，接着劝郁和，“刚刚接收你的时候，我就说过，这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治疗方案，你当时不肯接受。”
　　“既然现在有这个条件，你不妨换一换。”
　　这样推心置腹的劝说，让郁和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里，与何长州见面的时候。
　　他刚刚回国时，因为在顿市一直使用的药物在国内却是违禁品，所以不得不辗转打探，终于找到了这家专治腺体疾病且保密性良好的医院。
　　而何长州当初接待郁和的时候，也是戴着眼镜，一副和善温柔的样子。经过细致的检验与分析后，他告诉郁和，最好的治疗办法需要去找贺潋配合，于是郁和拒绝了。
　　在顿市接受治疗，和因为治疗费用昂贵的时候，郁和都想过向贺潋求助，也真的这么做了。
　　但最后的结果都不是太好，甚至让郁和觉得自己或许又让贺潋误解了，认为郁和是个便宜又随便的人。
　　因此现在，即使同贺潋结了婚，郁和还是不想要因为这件事情找他帮忙。
　　所以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坐着，片刻以后，才回绝何长州的建议。他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好像只是拒绝了十分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情一样，
　　“还是不了。”
　　“何医生，”郁和看着何长州，继续讲，“如果没有什么变化的话，我照常吃药就可以了吗？”
　　何长州叹了口气，见郁和一副很坚定又固执的样子，便不再劝他。在电脑上敲敲打打，递给了郁和一张单子，嘱咐道，
　　“原先的药减一点剂量。你说睡眠质量不好，我给你开了安神的药物。还有，回去之后注意休息。”
　　“如果有空的话，找个时间来做个更全面的检查。”
　　郁和接过单子，向何长州道谢，缴费拿药以后，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进入医院的时候，郁和记得天空还是明媚的、呈现出淡蓝色的光泽，但等他再度出来时，天气突然变差了，黑色的乌云大片大片往下压，把原本很温暖的、明亮的日光严丝合缝地掩盖，让人无端觉得心情压抑。
　　郁和坐在路旁的长椅上等车的时候，观察着被风吹得格外凌乱的绿植，还有到处乱跑的，看上去很孤独的，不知是被谁随意丢弃的白色塑料袋，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心情没有因为天气的改变而变差，反而因为何医生说他的身体好转了一点而久违地感到了一些不太多的，但足够暂时让郁和喜悦的心情。
　　但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愉悦和欣喜，也在郁和看见张叙时，如同转瞬即逝的明媚日光一般消失殆尽。


第12章
　　郁和瞧见张叙的时候，心里正想着何长州对他的嘱咐，思考是否有必要再来做一个更加全面的检查。
　　如果郁和能够随心所欲，不考虑任何无法抛开的影响因素的话，从客观上来讲，郁和是希望这一辈子都不要再来医院的。
　　总是洁白的、封闭的空间，难以接受的消毒水的气味，孩子的哭闹声与老人的哀叹，以及人世间所有的最浓烈以及无奈的情感，这些都是郁和不喜欢的、和从来都不能习惯的。
　　所以如果有选择的话，郁和希望这座承载着很多人的祈求与希冀，也容纳着很多人的悲伤、哀愁的白色建筑，可以彻彻底底地从自己世界消失，再也不见。
　　除此之外，在顿市和海市的相似建筑里，都包含着郁和很多不好的回忆与情感。
　　有时会让郁和想起儿时逃出郁家，因为饥饿与寒冷又回到郁家以后，被郁以诚关进私立医院里进行精神治疗的回忆。
　　也有的时候，会轻易地将郁和在顿市医院里接受治疗的那段孤独而无助的日子调出郁和的记忆，让郁和再一次难过。
　　因此郁和并不喜欢医院，也尽量减少前往医院的次数。
　　他坐在长椅上思考了许久，还是没有想出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
　　尔后，他的思绪就被不远处的张叙打断了。
　　张叙身着一套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在此时较为猛烈的夏风的侵袭下，西服衣角翻飞，但发型并未有什么改变。
　　他站在医院大门前，身边跟着类似助理的角色，同几位看上去应该是医院高层之类的人物道别以后，抬脚下了阶梯。
　　而郁和所在的位置离医院大门较远，也偏离通往出口的柏油路，因此他并未十分在意张叙，也懒得为一个不太相干的人转移位置。
　　所以他只是瞧了张叙两眼，然后很快地移开了目光，在视野里再度寻找那只四处流浪的白色垃圾袋的身影。
　　在郁和心里，张叙这样的人和一只垃圾袋的重要程度相比，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更低。
　　但虽然郁和是这样想的，比起垃圾袋重要不了多少的张叙，却并没有什么自觉意识，不顺从郁和的意愿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
　　张叙在抬脚走下阶梯的瞬间，就从余光中发现了郁和的身影。
　　并在发现的顷刻间，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点不太好的、拒绝接受的情绪。
　　张叙认为，从两次短暂的接触来看，郁和是沉默的、不怀好意的以及廉价的。
　　他与自己父亲的那些，用一点点的金钱或其他不重要的利益，就能够让他们甘愿出卖身体和灵魂的omega没什么不同。
　　甚至在张叙的眼里，郁和连与他的同样贪婪而廉价的母亲所拥有的唯一优点——一张还算漂亮的脸蛋，都没有继承下来。
　　但即便如此，只是不经意地朝郁和的方向瞥了一眼，张叙还是迅速地在繁杂的绿色植被与来往的人群之中注意到了这个廉价的、总是在觊觎和欺骗贺潋的omega。
　　这个事实让张叙感到了不可控制的恼怒，并立刻将其毫无缘由地全部归结于郁和不应该且不必要的出现。
　　于是他改变了原定计划，打发助理后自己一个人走向了郁和，在他面前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不怀好意地叫了一声郁和的名字。
　　郁和还是处在很不知情况的状态里，追寻声音的来源而抬起头，看见张叙那张总是意味深长、让人不爽的脸以后，露出了不足以称得上是厌恶，但总归是不太欢迎眼前这个人的表情。
　　注意到郁和变得不太好看的表情，张叙皱了皱眉，他抬起手交叠于胸前，看了眼郁和手边装着药品的袋子，用装作很随意地语气问道，
　　“郁和，怎么生病了，贺潋也不来陪你？”
　　“他工作这么忙的吗？”
　　张叙垂眼不太认真地看郁和，期望用这些话刺激他，让郁和的脸上毫无掩饰的嫌恶消失，并且露出自己所能够预料到的表情。
　　但郁和并没有。
　　郁和似乎是完全不能理解张叙的话，不冷不热地看了眼张叙，随即移开了目光。
　　可能在他的眼里，张叙还不如路边随意飘落的树叶，或者来往的行人值得关注。
　　郁和的态度让张叙心生怪异。而在他终于肯花心思，认真地看一看郁和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张叙古怪地顿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郁和有一双长得还算不错的眼睛，又可能是由于他所捕捉到的郁和一瞬间的眼神，波澜不惊到让自己以为郁和体内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不再是以前那个因为利益与贪婪而缠着贺潋不知廉耻的人。
　　烦躁以及很轻微的怀疑从张叙的心里蔓延开来。
　　但张叙并没有因此而动摇很久，仍旧把郁和的表现看作是他十分擅长，经常使用的欲擒故纵。
　　他拧着眉头装作在思考，然后像是很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拿指节叩了叩脑袋，说：“啊......我忘了，”张叙咧嘴笑了一下，“贺潋这两天要去隔壁滨市出差，跟安琳谈生意来着。”
　　“难怪没空陪你。”
　　他见郁和仍旧一副神游天外、不搭理自己的模样，内心冷嗤一声，变本加厉道，
　　“安琳你记得吧？”
　　“贺潋的大学同门，经常一起做课题来着。”
　　“当时大家都觉得他们两个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只是可惜了......”
　　“——张叙。”
　　郁和在听见张叙提到了安琳的名字时，就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耐心听他继续。
　　而等到话题跑得越来越远，甚至有些无聊和低俗的时候，郁和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
　　郁和乌黑的眼睛盯着张叙那张以为自己戳到了郁和的痛点而变的得意的脸，用尽量平静和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讲，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还有，”郁和拿着药袋缓缓地站起来，平视张叙，眉毛微微蹙起，“你想怎么说都没事。但贺潋已经结婚了，你把安小姐跟一个已婚的男人放在一起，讲这些话，你是想要表达什么？”
　　“你不觉得这对安小姐不公平吗？”
　　郁和知道张叙说这些无非想要刺激自己，或者让自己不好过。但其他的什么都可以说，把旁人扯进来，还要编纂一些不太好的内容，却是郁和没有办法忍受的。
　　“不是......”
　　张叙没想到郁和会反驳自己，一时间竟然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应。但他不允许自己在郁和这样的人面前失去上风。
　　于是他像是很无所谓，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一般，轻蔑地看着郁和讲，“安琳是什么人我清楚，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郁和，“千方百计要跟贺潋结婚，现在如愿了是不是很......”
　　“张叙，”郁和再次打断了张叙的话，“贺潋为什么跟我结婚，你应该去问他。”
　　张叙被再次打断，面上有些愠怒，他瞪视郁和，但郁和只当作看不见，继续说，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虽然这样讲，但郁和并没有等张叙的回答。他拎着药袋，没有再给张叙任何眼神，很快地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原该待在车上等着张叙的助理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了医院，同郁和擦肩而过，脚步匆匆地走向张叙。
　　此刻的天气还是很不好，黑云乌压压地一片，看上去比张叙出现之前还要迫近地面，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郁和径直朝前走，穿过许多像胶液一般粘稠的人群，艰难地克服阻碍，眉头皱得很紧，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又快又轻地骂出了声。


第13章
　　离开医院以后，考虑到贺潋后几日都在滨市出差，而自己也确实不想再待在公司休息，郁和便径直回到了海市的家里。
　　因为身体不适，也很疲惫，郁和将药收进柜子里，撑着精神换了一套舒适的居家衣物以后，就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在与贺潋结婚当晚的谈话之后，郁和原本打算住到客房，尽可能地减少与贺潋见面的时间和给他添麻烦。
　　但贺潋不知为何，没等郁和收拾好行李搬过去，就自己一个人占据了客房。
　　郁和无奈，最后只好在主卧住了下来。
　　而推门进入房间时，郁和久违地闻到了浓重而熟悉的薄荷气息。
　　厚重的窗帘将大部分的日光挡在外头，留下一条不宽不窄的距离，涌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但因为天气不好，日光昏暗，即使窗帘没有全部挡掉日光，但卧室内仍旧十分缺乏光线，保持着长久的黑暗。
　　郁和曾经从某本科普杂志上读到过，如果人的某一感官被外物蒙蔽的话，那么相应的，其他的感官的敏感程度便会有所提升。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郁和的眼睛因为黑暗而不能视物，但是他的嗅觉则随之变得敏锐许多。
　　郁和认为，这也是导致他感受到比往常更加浓重的，属于贺潋的信息素气味的原因。
　　*馆李.饿久漆漆六是漆九三饿*
　　因此，郁和没有思考太多。他只是将帘子拉好，在隔绝了所有的光线以后，慢吞吞地躺进了床里。
　　信息素的气味在这一方很小的区域里变得更加浓密。郁和裹在被子里面，逐渐有一些晕乎和思绪不清。
　　他在迷迷糊糊中想，打扫的阿姨应该是忘记了收拾主卧的被子，也没有记得通风，所以才会让这间贺潋应该没有怎么待过房间里，留下了这么多属于他的气味。
　　但由于郁和实在是非常困顿与劳累，而贺潋的气息则是好闻和让郁和有些安心的，因此郁和并没有介意与排斥，甚至在混沌的黑暗之中，很快进入了睡眠。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郁和坐在床上，被子乱糟糟地围在腰间，又闭了一会儿眼，他才终于清醒过来。
　　缓慢地走出卧室，郁和把客厅的厚重窗帘拉开，透过大片落地窗，观察到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郁和倚着窗沿，任由思绪漂泊。
　　这套平层所占据的地理位置很好，落地窗外是倒映着城市旖旎灯光的江景，细雨绵绵落入其中，引起很多小而持久的涟漪。
　　而它所在的楼层也很高，可以把大半个海市的夜景都收入眼底。
　　因为在下雨，江边街道上的车辆与行人都较少。郁和看了很久，才有两三辆车驶过，远远的就打着前灯，呼啸而过的时候短暂地照亮了道路。
　　郁和看了许久，内心产生了十分微弱的孤寂和难过。
　　他的眼睛有一些痛和酸涩，于是努力地闭上眼又睁开。
　　因为离落地窗很近，透亮的玻璃清晰地倒映出郁和纤长而颤动的睫毛，以及郁和刻意装作面无表情的脸。
　　事实上，虽然郁和不愿意承认，但张叙的话对他产生了无可避免的影响。
　　虽然郁和从来都不会想得太多，也不会像张叙那样把贺潋和不太健康的、庸俗的话题联系在一起。
　　但是即使郁和不会想，那些毫无根据的、荒唐的话还是影响了郁和的心情。
　　——尽管郁和并不承认。
　　郁和讨厌被情绪控制的感觉，希望能够有一个专门吸食坏心情的恶魔或者什么都好，将所有不好的感情都从郁和的心与头脑中抽离，使他无坚不摧。
　　但这些都是妄想，所以郁和还是只能做一个被情绪随意支配的普通人。
　　他赌气一般，用很大的力气拉上了窗帘，滑轮快速摩擦过长长的轨道，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在把萧瑟的、静谧的，郁和认为是致使他心情不好的夜景封闭在质感粗糙的帘子之后，郁和回到了卧室，再一次爬上了床，用柔软的带着薄荷香气的被子把自己埋起来，逼迫自己再度进入梦乡。
　　-
　　指使助理通知郁和将要出差的时候，贺潋正坐在车上办公。
　　而当助理将手机拨通，郁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贺潋暂时停止了工作。
　　因为觉得郁和的话会打扰他的工作，致使他分心。
　　他以为郁和会有一点生气，或者失落，因为郁和从前总是离不开他。
　　但从听筒里传来的，略微失真的声音，在贺潋判断来，却是很平静的、并不带有他所预料的情绪。
　　贺潋的心情随之变得有些低沉。
　　但贺潋不是那种会被心情过度干扰的人。
　　因此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在信号灯从禁止转为通行的几分钟里，贺潋就收拾好了情绪。
　　他将它们安放进了一个小而密封的盒子里，然后埋进贺潋如果不仔细回忆、寻找，就永远不会想起的深处。
　　海市到滨市的距离不远不近，在贺潋阅读完两份重要的文件之后就到了。
　　在酒店安顿下来的时候，张叙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先是在电话里胡天海地扯皮，讲了一大段贺潋没有怎么仔细听的废话，然后又以刻意的、贺潋不太喜欢的语气，提到了郁和的名字。
　　一直以来，贺潋对于情绪的分析能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贫瘠。
　　但在判断郁和对于张叙的态度时，他这个聊胜于无的能力却突然变得十分厉害，能够准确地判断出郁和并不喜欢张叙，甚至在面对张叙时，会有轻微而难以觉察的抗拒。
　　因此，贺潋在婚礼以后曾经委婉地告诉过张叙，希望他不要打扰郁和。
　　但如今看来，张叙似乎完全混淆和没有听懂贺潋的意思，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论是哪一种，都让贺潋心生不快，想要直接挂断电话。
　　贺潋沉下声音，冷峻地叫了一声张叙的名字。
　　而张叙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他先是问贺潋知不知道郁和为什么去自己刚刚收购的医院看病。
　　尔后又很好心地提醒贺潋，万一郁和有什么不好治疗的疾病，要尽快把他甩开，别因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毁掉自己的婚姻。
　　贺潋觉得张叙讲的话真是不好听，也晦气。
　　好像贺潋会与张叙那个常年在外，冷酷无情又到处留情的父亲一样。
　　他冷下脸来，语气不怎么好地警告张叙，
　　“张叙，如果你这么闲的话，就过来替我跟安琳谈生意。”
　　“本来也是你主导的合作。”
　　张叙同贺潋一直有长期的合作项目。而此次到滨市谈生意的人，原本应该是张叙而并非贺潋。
　　但张叙前一日告诉贺潋，这几天自己都走不开，要忙着收购医药公司。
　　虽然贺潋不是那种会轻易妥协的人。但张叙此人，别的本事不大，却拥有非常精湛和巧妙的劝说与谈判技巧。
　　所以最终，在答应了自己的几个条件以后，贺潋终于同意代替张叙去和安琳讨论合作事项。
　　张叙听见贺潋这样说，连忙说了好几个不来推拒。
　　他明明已经听出来贺潋心情不好，却依旧止不住话头，好像郁和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物和值得谈论的话题，在电话另一头问贺潋，
　　“贺潋，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去查一下郁和得了什么病？”
　　张叙回忆起自己刚刚收购的公司的简介和名字，解释道，“那医院专治腺体疾病，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贺潋担不担心暂且不知，但他确实觉得张叙此人实在得寸进尺，没有眼力见。于是，他很严肃地喊了一声张叙的名字，制止了他继续讲下去。
　　贺潋想警告张叙，让他不要管郁和的事情，也不要总是去招惹郁和。
　　但是在开口的瞬间，张叙的话突然的，让贺潋产生了一些担心和忧虑。
　　也使他偶然记起了郁和始终都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的信息素气味。
　　贺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点纠结。等到张叙因为异常的安静而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抿了抿嘴。
　　他考虑着，是否要直接问郁和，还是真的同张叙说的那样，让他去查一查。
　　在以前，还没有被郁和分手的时候，贺潋是能够很容易就选出一个答案的。
　　因为郁和在面对贺潋的时候，什么都藏不住，是很单纯和天真的。
　　但是现在，因为郁和明显的抗拒和拒绝沟通的态度，贺潋变得犹豫，心里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太符合道德的想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看着酒店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回忆着与郁和重逢以后短暂的十几天的时光，贺潋最终做出了决定。
　　但因为是要说十分难以启齿的、不太光彩的话，所以贺潋还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接着他很艰难地拜托张叙，要他帮忙查一下郁和为什么会去医院，又究竟生了什么病。


第14章（上）
　　郁和连续几日都往返于公司和家里。
　　因为不再需要睡在公司狭小的休息室里，他这几天的睡眠质量意外地变好了许多。
　　有时也会做一些不足以让自己特别开心，但还是会让暂时人心情稍微愉悦一点的梦。
　　身体情况也逐渐好转，不再感到过多的疲惫。
　　但是不知是因为接触贺潋的气味太过频繁，还是由于其他什么未知的原因，郁和总会在一些不必要的、不方便的时候，突然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
　　郁和认为自己的身体或许发生了不太好的变化。
　　自从在顿市接受治疗开始直到现在，郁和曾经有过因为药物的刺激而全身酸疼的时刻，也有因为自己的腺体疾病而常常发热、又或者浑身冰冷的经历。
　　但即使自己的身体因为生病而带来了许多不好的情况与感觉，他也从来没有经受过这种丧失力气的奇怪症状。
　　郁和仔细回忆了自己的作息和日常活动。最终也只能从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日程中，找出了一个可能的原因———也许是药物服用剂量减少而产生的副作用。
　　因此，他立刻询问了何长州，希望能够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何长州回他的消息很快，但并没有对郁和所描述的症状做评价，只是重复了他之前在医院时讲过的老话，要郁和多多休息，正常用药。
　　至于身体上的变化，何长州则告诉郁和都是正常的，让他不必担心。
　　虽然专业人士的话应该让郁和彻底放下心来，但在直觉上，郁和还是觉得自己身体的变化着实有些怪异。
　　因为没有力气是郁和很讨厌的事情，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什么都办不好，什么都无法掌控的人。
　　他不希望这样的感觉长久的出现在自己身上。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自己并非是专业的医生，久病成医的理论在他身上也不怎么奏效。
　　郁和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听取并顺从何长州的嘱咐。
　　他没有再想太多，更没有考虑其他的过于渺茫的，是郁和认为这一辈子都不再会发生的可能。
　　最后，根据何长州的话与自己并不专业的分析，郁和把这一切反常归结于身体因为信息素的接触而产生的暂时性不良反应，过几日就能够自行消退。
　　而为了让自己尽快从不受控制的状态里脱离，郁和将卧房里沾了贺潋气味的被子换掉，常常开着窗，给卧室通了很久的风。
　　使卧室中持续存在的、浓郁的气息总算消散了许多，微弱到如果郁和不仔细地去闻，就绝对感觉不到的程度。
　　一日以后，不知是因为郁和的心理作用，还是房间里充斥着的贺潋的气息逐渐消失的缘故，让郁和感到不安和担忧的症状神奇地、迅速地消失了。
　　这让郁和不禁对自己的过度反应感到一些好笑，也逐渐放下心来。
　　而因为贺潋正在滨市出差，郁和公司最近的业务也不算多，所以他短暂地度过了几天前所未有的、平和的与宁静的日子。
　　——然后在贺潋离开海市的第四天，郁和接到了郁芝的电话。
　　在听筒那一头，郁芝告诉郁和要他明日陪自己去福利院一趟。
　　虽然她讲的委婉，但郁和知道，明面上是陪郁芝去福利院，但实际上自己是要去帮郁芝完成本该由她完成的不怎么光鲜亮丽，反而比较累人的活动。
　　郁家的产业很大，遍布整个海滨，家族庞大，受到公众和媒体的关注很多。
　　而郁芝作为郁以诚唯一的，公开且正统的女儿，所受到了关注和苛责也更多。
　　郁芝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财团。
　　为了经营自己的形象，也为了日后打算，郁芝在郁以诚的建议下，将财团打造成了专注于儿童、妇女和老人公益事业的慈善机构。
　　每过一段时间，她都需要亲自到资助的福利院、农村学校或者疗养院进行一些几乎是所有属于上流社会的家族都会进行的“作秀”活动。
　　因为有媒体跟拍，也有很多当地民众的普遍关注，郁芝并不能做那种拍一张合照装样子，然后就离开的事情。
　　所以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让郁和同她一起参加这些活动。
　　在郁和的印象里，几乎是每一次活动，郁芝都会拜托自己，让他帮忙完成那些郁芝认为是很脏的、又累又讨厌的活动。
　　郁和觉得其实跟小孩子玩游戏，跟老人聊天，这些都并不是像郁芝所描述的那样，很让人厌烦的事情。
　　但郁芝第一次独身参加完活动，回来以后向自己抱怨的内容，让郁和觉得好像郁芝是被逼着干了不得了的、让人深恶痛绝的事情。
　　郁和对此不能理解，也因此深切感受到了自己与郁家人彻底的、如同横亘于海洋深处的幽深裂缝那样宽和深的不同。
　　后来郁芝再参加活动的时候，都是由郁和陪着她去。
　　由郁和来负责累的、脏的部分，郁芝负责漂亮的、体面的部分。
　　有时候她也会在郁和给福利院的孩子们煮饭、游戏，或者陪居住在疗养院里已经说不太清楚话的老人们聊天的时候，心血来潮地参与进来。
　　但是没有几分钟，她也会因为觉得煮饭又累又脏，与老人聊天十分耗费耐心而放弃。
　　她是一个特别随心所欲的人。
　　郁和会在很多的时候觉得郁芝十分好命，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可以指挥其他人来帮她做。
　　有很多人会为了郁芝的一句话心甘情愿地帮助她，义无反顾地去实现她的愿望。
　　只是因为她叫郁芝。
　　郁和有时候会讨厌这些，有时则会生出很微弱的羡慕。
　　但也只是羡慕。
　　因为郁和也只是一个很平凡的普通人，只是因为没有办法，受限于许多事情，所以只好装作可以抵挡住一切，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意。


第15章（下）
　　福利院的活动持续了一个下午，处在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们精力旺盛。瘦小的身体顶着过大的脑袋，像是一颗颗发育不良的豆芽，在郁和的陪同下疯跑玩耍。
　　好在郁和这日精神不错，所以也还能够应付过来。
　　但即便如此，等到孩子们都筋疲力尽，被院长催促着回到休息室以后，蜷缩在仅适合于儿童尺寸的椅子上，郁和还是感觉到了十分的困倦和疲惫。
　　因此在被郁芝要求用自己的车送他回去的时候，往常会拒绝的郁和也没有拒绝。
　　回到家中以后，郁和觉得自己有一些热和渴，还可能发了烧。
　　他怀疑是因为车内太闷，而他又被迫运动太久。
　　走到厨房里接了水喝，郁和又在客厅翻找出了一板退烧药，确认了保质期以后拿了一粒，就着凉水吞掉。
　　等待药效起作用的过程里，郁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可能是因为一天的公益活动耗尽了他原本就不太充沛的精力，没过多久，郁和抱着手臂，倚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很快地睡了过去。
　　他的一旁是整面落地窗，透过它可以看见缓缓的落日余晖，十分漂亮和静谧。暖而温柔的光线洒在郁和的身上、脸颊，让他看上去像是睡得格外舒适和安逸。
　　但事实并非如此，郁和是被热醒的。
　　客厅里温度适宜，没有制造热量的来源，将近夏末秋初的傍晚，室外气温也并不算太高。
　　但郁和还是睡得不安稳，因为高热而不停出汗，很快就醒了过来。
　　服用的退烧药毫无作用，郁和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即使不用温度计测量，仍旧能够判别出，温度已经超过了人体的正常体温。
　　郁和觉得口干又舌燥，像是被关进了炎热夏日时期，置于炙热阳光之下许久的密不透风的银灰色铁桶里面。
　　既呼吸不畅，也因为温度过高而不断地分泌黏腻的汗水。
　　郁和撑着沙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洗漱台，用水浸湿自己的脸，企图将太过不正常的热降下来。
　　但是显然，连退烧药都未能使其下降的体温，即使重复泼洒多少次，也仍旧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郁和撑着洗手台光滑的边沿，弓着腰喘气。
　　他的发丝与睫毛被不止歇的汗与水的混合浸得很湿，也显得更加乌黑沉静，皮肤雪白，泛出不正常的红色。
　　郁和因为奇怪的高热而浑身发软，头疼难止。
　　他抬起手用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想要缓和头疼。但是因为没有力气，另一只手并不足以支撑身体，使他不小心失去了平衡，跪坐在了白瓷铺满的光滑地板。
　　膝盖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砰的闷响，郁和不禁因为疼痛而叫出声音。
　　可能是因为高温，也可能是因为疼痛，郁和的脑子开始转的很慢，在几分钟的迷茫和不知所措以后，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缓慢地站起来，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扶着墙艰难地回到卧室，又因为站不太稳而摇晃着躺倒在了床上。
　　卧室里的灯光莫名的刺眼。虽然郁和穿着舒适的、把自己包裹的很好的棉质长袖，但不知为何在此刻，他的身体却产生了一种似乎被完全剥离、裸露的感觉。
　　郁和觉得自己可能是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感觉。
　　眼前的东西变得很不清晰，刺眼的光线逐渐散射，变成了很大的，一团一团的边缘模糊的光团。
　　郁和摸索找到自己随意扔在被子里的手机，以很不清醒的神志，几乎是凭着记忆寻找到何长州的电话拨通。
　　然后在声音传出来的一瞬间，郁和因为脱力，将手机摔下来，笔直地砸到了自己脸上。
　　郁和被激出生理性泪水，很不舒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很容易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条裂缝中消失的小球。
　　-
　　贺潋接到来自郁和电话的时候，正在同安琳谈论后续的合作事项。
　　他与安琳在毕业以后就没再私下联系过。但签约结束以后，安琳意外地拦下了贺潋，说要跟他叙旧。
　　贺潋原本想要拒绝，在滨市待了三日，见不到郁和，贺潋又记挂着他的病，于是一心只想回海市。
　　只有郁和一直保持在自己的视线以内，他才能够稍微不那么担忧。
　　但是因为安琳搬出合作的借口，说要跟他谈一谈细节上的事情，贺潋就不好再拒绝，最后答应了她。两个人在离贺潋下榻的酒店很近的一家西式餐厅用餐。
　　安琳倒是没有说谎话，真的讲了很多关于合作的见解。贺潋听了觉得有些部分确实是有可取之处，就跟安琳讨论了一会儿。
　　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安琳突然问了贺潋一个与工作不相关的问题。
　　她问贺潋是不是结婚了。
　　然后见贺潋迟迟没有回答，于是有点羞赧，向贺潋摆了摆手让他就当自己没问，不要放在心上。
　　她这个样子真的是很容易就让人看出来是喜欢贺潋的，贺潋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意思明白地拒绝过了，所以也从来没有再放在心上。
　　而对于安琳的问题，贺潋不是不愿意回答。
　　只是因为当初结婚的时候，郁和曾经说过的，不想要太多人知道，也不想要把婚礼办得太隆重。
　　虽然这让贺潋觉得有些不开心，也很费解，但他还是尊重了郁和的心愿，只通知和邀请了必须邀请一部分人，婚礼仪式办得也很小。
　　因此并没有太多的人知晓贺潋已经结婚了，而对象则是郁和。
　　安琳常年在外，很少回国，她的关系网同贺潋的重合并不算多，熟悉的只有一个张叙。
　　这次，她也是因为合作才特意回来，如果不是别人特意通知，安琳应该是不知道贺潋结婚的事实。
　　贺潋并不喜欢这种刻意透露的行为，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看向安琳，颇为认真地承认了自己已经结婚。
　　安琳的脸上出现了难以察觉的失落，转瞬即逝。她拿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然后她想要再开口，问一问贺潋其他的事情，例如结婚对象是谁，是不是在南大时的那个长得有点高，眼睛很好看，皮肤雪白的，一直跟在贺潋身边的青年。
　　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输在了哪里，又输给了谁。
　　但她还没能问出口，贺潋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安琳看见贺潋随意地瞥了一眼手机，但在看清楚屏幕的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
　　变成了安琳没有办法描述的，可能是类似与欣喜与惊讶的表情。
　　贺潋很快地接通了电话，匆匆地朝安琳讲了一句抱歉，迈着腿三步并两步，朝餐厅内置的洗手间里走去。
　　洗手间里空旷、安静，郁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进贺潋的耳里，经过大而安静的空间放大，回响。
　　贺潋的脸上出现了十分罕见的愕然，他愣了几秒才出声，急促地叫了一声郁和的名字。
　　但郁和没有回答他，甚至连明显的、听上去不那么正常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贺潋很少见的有些不知所措，失去往日的冷静自持。他的心脏跳动很快，既担心郁和，又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焦急又大声地喊了几次郁和的名字。
　　但是都没有回应。
　　过了几分钟，贺潋突然听见了什么东西撞到地板的声音，以及郁和痛苦的闷哼声。
　　他陡然变了脸色，闯出了洗手间，没有来得及，或者根本忘记了同安琳说明情况，自己一个人跑到餐厅外的停车场，驾车就往海市赶去。
　　海市与滨市相距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但贺潋却缩短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闯了七个红灯，危险超车四次。
　　他一边驾车，一边分神听郁和的电话，但除了那声又轻又快的闷哼，听筒里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
　　贺潋眉头紧缩，心里担忧焦急，从没有觉得海市离自己是这样遥远过。
　　他的手紧抓着方向盘，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鼻子和额头很快就产生了一层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形成的薄汗。
　　车子以较为危险的速度飞驰，终于在二十分钟以后到达海市。
　　贺潋抓过手机，狼狈地下车。
　　他顾不上礼节与风度，没什么形象地跑进楼层，赶在电梯关上的最后一秒撞入，然后又急匆匆地冲出电梯，闯入位于二十一楼的、很大的，郁和所在的房子里。


第16章
　　郁和捂着脸，咿咿呀呀发出一些表达痛苦、难受以及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苦闷音节。
　　在拨通电话以后，他失去了支撑自己向何长州寻求帮助的力气和精神，甚至没有办法完整地表达一句话。
　　他躺在床上，浑身难受，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而难受。
　　保持这样的状态过了一会儿，在恍惚之间，郁和突然像是听见了贺潋的声音。
　　他很快地否定了自己，认为绝对是因为自己烧糊涂了，才会产生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十分困难地、缓慢地从床上撑着手臂起身，然后在往地面够手机的时候陡然失去了力气。
　　身体里像是有很奇怪的、让人没有办法思考的东西在不断地撞郁和，没有章法地对他进行持续不断的、不算太猛烈的攻击。
　　郁和摔下了床。
　　他捂住被撞到的膝盖和手肘，地面的低温有效地降低了暴露在空气之中，经受着高温的皮肤的不适。
　　并非是假想的贺潋的声音从听筒里继续传出，叫着郁和名字的声音依旧好听，经过听筒的加工有一些失真。
　　郁和半躺在地面上，意志很不清醒，迷茫地思考为何手机里会传出贺潋的声音。
　　但因为是真的很不舒服，浑身很热又没有力气，被撞到的地方也一直作痛，郁和没有去管电话，没有回应。
　　他只能尽力把自己发烫的脸往大理石地板靠近。
　　只有这样，郁和才能暂时地喘息一会儿。
　　黑而柔软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洁白的地板上，郁和觉得卧室以内原本应该是温和的灯光也变得刺眼，产生攻击性，让他不得不闭上眼，来缓和不适的感觉。
　　时间在由郁和薄而近乎透明的眼皮所创设的黑暗里逐渐流失。
　　然后在快要失去意识、坠入昏迷的时候，郁和在恍惚间听见了贺潋的声音，不是在听筒里，也并非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传入郁和耳朵里的，贺潋的声音。
　　-
　　贺潋在还没有找到郁和的时候，就闻到了很熟悉的、十分甜蜜的来自郁和的气息。
　　房子里信息素的浓度高得不正常，虽然一直在打特效抑制剂，但贺潋也不可避免地受其影响。
　　因为这不是别的什么陌生的气味，而是来自于郁和的，伴有很淡的雪松香气的，贺潋所沉浸而痴迷的气味。
　　贺潋抬手掐了掐眉心，手指很用力地扣在手掌心，瞬间掐出了在短时间里很难消解掉的指痕。
　　他随着气味推开了卧室虚掩着的门，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蜷缩着，背对于自己的郁和。
　　贺潋亲自挑选的卧室很大，装修风格则按照了他记忆中郁和的喜好。
　　大理石地板纯白无暇，但躬身躺在地上的郁和，在贺潋看来，比它还要洁白和漂亮。
　　但贺潋此刻无暇欣赏。
　　他几乎是冲向了郁和身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也不在乎，小心翼翼地抬手搂住了接近半昏迷的郁和。
　　郁和缩在他的怀里，嗯嗯啊啊地讲一些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会让贺潋觉得揪心和难过的音节。
　　贺潋伸手拨开郁和额前的发丝，轻而小心地捧住了郁和的脸。
　　郁和的脸很小，贺潋一只手就可以盖住。眼睛闭起来的时候睫毛显得更长，因为汗水浸湿而显得乌黑。
　　他看上去很难受，所以连待在贺潋的怀里，被贺潋抱，捧着脸，都没有怎么反抗。
　　郁和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在很黑很安静的空间里，突然落入了一个十分熟悉的、郁和从前非常喜欢的怀抱里。
　　郁和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要的更多。
　　想要这个怀抱的所有者触摸自己，把自己抱得更紧，想要他亲吻自己，不只是浅尝辄止，而要深深的吻，最好让自己无法呼吸。
　　他想要更多，要很多在清醒的时候，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受到信息素驱使，郁和的胆子变大了一些，也失去了自己苦苦维持的理智。
　　他兀然在贺潋的怀抱里挣扎起来，然后被浓重的，表达着情欲的信息素操控，一路磕着贺潋的腰、胸膛和肩起身。
　　即使是闭着眼睛，意识不清，他也很顺利地找到了一直想要亲吻的地方，然后没有顾忌，毫无章法地亲了上去。
　　在被郁和的气息覆盖的时候，贺潋愣了一下。他的手还扶着郁和的腰，于是不自觉地收紧，抓皱了郁和的衣服。
　　他看着郁和近在咫尺的脸庞，露出了罕见的迷茫和不确定。
　　郁和闭着眼睛跪坐在自己怀里，以一种索取的模样在亲吻自己。
　　贺潋觉得郁和应该是被信息素影响，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想推开郁和，害怕事后郁和又后悔。
　　但因为郁和是他喜欢的人，所以他没有办法做到这么容易地拒绝来自郁和的吻。
　　贺潋没有想很久，很快遵从着本能夺回了主动权，把郁和吻地无法呼吸，在唇齿相交的时候发出了很不健康的、让人觉得羞耻的声音。
　　然后等到郁和挣扎着要逃离的时候，贺潋才大发慈悲放过了他。
　　郁和靠在贺潋的胸膛前，急促地喘息。
　　他半垂着眼，纤长的睫毛扫过被凌乱扯开纽扣以后裸露出来的贺潋平直的锁骨，再没什么其他的反应。
　　这让贺潋觉得，似乎自己还是在同郁和谈一直会让人心动的恋爱。
　　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多年不见其实是从未发生过的，只是贺潋自己做的一个较为恐怖而漫长的噩梦。
　　但的确不是。
　　因为郁和没有乖乖地待在贺潋的怀里，他突然像是恢复了理智，在贺潋的怀里挣扎起来，用手推拒着贺潋的怀抱。
　　被亲吻的时候，被贺潋掐着腰不让跑的时候，郁和的身体里像是有功率不大的、但仍旧能够让身体感受到异样酥麻的电流袭过。
　　郁和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可怕的念头所钳制，渴望自己被继续亲吻，被夺走呼吸，想要的更多，希望贺潋抚摸自己，希望被贺潋紧握住大腿......
　　——郁和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怎么了。
　　他可能是发情了。
　　郁和觉得自己应该推开贺潋，立刻，马上。
　　但清爽的薄荷味道，就像是粘稠的沼泽一般缠住了郁和，让他没有办法拒绝。
　　以至于推着贺潋的肩膀的动作也显得很不认真、彻底。
　　贺潋呼吸变得有一些凌乱，但仍旧保持着足够的理智。
　　他发觉郁和在推自己，按在胸前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使劲。
　　他顿时觉得酸涩不堪。
　　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郁和就是因为信息素才会突然反常，而等意识到了自己是谁，他就这样立刻后悔和挣扎。
　　因此贺潋有点生气，但他不知道该向谁发泄，可能是在气郁和，也或许是在气自己。
　　贺潋抬起手插进郁和柔软的发丝，半强迫郁和抬起头看自己，他看向郁和的目光复杂，声音沙哑，
　　“郁和......”
　　“就这么讨厌我吗？”


第17章
　　郁和被迫抬起头来，下巴与脖子处绷紧，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灯光直直地打下来，让郁和不适应地眨眼。
　　在朦胧的视线里，他看见贺潋近在咫尺的脸。
　　贺潋的脸上出现了令郁和觉得怪异的、从未见过的也不该会出现在贺潋身上的，可以粗糙描述为悲伤的神情。
　　这让郁和心生苦闷。
　　想要反驳贺潋，自己不是讨厌他，也从来不会讨厌他。
　　只是不想跟他再纠缠不清、惹人厌烦。也希望能够离他远远的，不再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刚要说话的瞬间，郁和就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这世界上最苦的、酸涩的液体充溢，变得紧绷。
　　致使他没办法正常出声，说出完完整整的一句话。
　　郁和痛苦地垂下眼，很小幅度地摇头。
　　贺潋的手仍旧插在他的发丝里，在他陡然向前倾的时候，在被拉扯的瞬间，郁和感受到了一阵疼痛。
　　他的双手撑在贺潋的肩头，因为这样短暂的刺痛而获得一些足够对抗信息素，以及对贺潋的从来没有改变的、只是被郁和欺骗自己早已忘记的情感的力量。
　　他很小声地对贺潋讲对不起，言语里流露着显而易见的难过。
　　“贺潋，”郁和轻声叫贺潋的名字，再次道歉，“对不起。”
　　他的五脏六腑都因为并不正常的发情而产生诸多的酸痛，让人难以忍耐。因此除了一句对不起，不再能分出别的精力去反驳贺潋。
　　他只能向贺潋求助，恳求他给自己打一针抑制剂。
　　或者不管是什么其他的药物也好，只要不再让他处于这种难堪的、没什么尊严的状态里就可以。
　　但是贺潋保持着安静，并不回应他。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郁和的呼吸声和变得越来越快的心跳。
　　羞耻和愧疚涌上郁和的心头，抓着衬衣的手松了又紧。郁和抵着贺潋的肩头，再次低声下气地道歉和恳求，
　　“贺潋，对不起，能不能帮我。”
　　“......抑制剂。”
　　因为被贺潋半抱在怀里，郁和能够感知他的细微动作，包括十分没有规律而起伏的胸膛。
　　贺潋似乎已经恢复往常的冷漠自持，仿若刚刚情绪失控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郁和觉得房间里真的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觉得很难堪，也有一点难过和委屈。
　　明明发情也不是自己会料到的，贺潋不在滨市出差而出现在家中，也不是他决定的。
　　他只是打给的是何长州，而这一切都是不会让贺潋知道，也不会麻烦到他的。
　　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是贺潋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郁和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找贺潋帮忙。而此刻是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才迫不得已要向贺潋寻求帮助。
　　但只是要求打一针普通的抑制剂，这样小而寻常的请求，贺潋也不肯帮一帮自己。
　　反而故意不说话，不回应，一定要让自己处在这么不堪的状况里。
　　郁和觉得头疼，身体也疼，眼睛也开始变得酸痛，他又委屈又有些生气，在贺潋怀里挣扎起来，想自己去找何长州解决问题。
　　但是没等他成功，就很快地被贺潋牢牢地用手臂环住，没有办法逃离。
　　贺潋在郁和又开始挣扎，想要离开自己的时候，很快很牢地抱住了他。
　　他盯着郁和好一会儿，眉头皱得很紧，最终很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深重的气。
　　家里常备着的只有他自己使用的特殊抑制剂。
　　贺潋一时之间拿不出针对郁和有效的药剂，又因为郁和的情况不算太好而不敢冒险。
　　他腾出一只手操作手机，命令司机尽快将医生接来家中。
　　-
　　郁和在医生到达以前就进入了昏迷。
　　贺潋将他抱到床上，又因为他迷迷糊糊地喊热和踢被子，找了毛巾用冷水浸湿敷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
　　可能是因为降了温，郁和很快就安静下来。
　　受到了贺潋语气不算太好的催促，贺潋自己的主治医生没过很久就到达了。
　　他对闭着眼睛，看上去很正常的郁和进行了简单的诊断，之后问了贺潋几个问题。
　　但贺潋也不清楚郁和的情况，所以并没有收获有效的和有价值的回答。
　　虽然自己从医多年经验老道，但郁和的情况较为复杂，没有精密诊断之前，罗邱还是认为要以谨慎为好。
　　他向贺潋提议，将床上躺着的不知身份的这位转到医院里进行精细诊断，之后再进行治疗。
　　但是郁和不知怎地突然开始咿咿呀呀地叫，额头上搭着的毛巾也顺着滑落，堆在了郁和的侧脸与枕头形成的夹角，看上去不知为何也有些蔫蔫的。
　　罗邱皱了皱眉，听清郁和的呓语后，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从自己的急救箱里拿出了一支药剂。
　　药剂呈现深蓝色，针头又长又粗，比起贺潋自己使用的看上去还要恐怖一些。
　　因此当罗邱抓住郁和细瘦的手臂时，站在一旁的贺潋突然出声制止了他。
　　罗邱心中腹诽，但面上不显。好脾气地对贺潋解释，药剂是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而且对大部分的发情期都有十分有效的抑制作用。
　　贺潋听了，没有立刻放手。
　　虽然他很清楚，罗邱的能力很强，在治疗自己的病上表现出了足够的专业性，可以让自己去信任。
　　但因为事关郁和，贺潋并没有办法像对待自己一样去对待他，因而变得过于小心谨慎，显得优柔寡断。
　　郁和躺在床上，小而精巧的脸显现出苍白的 色，而嘴唇则是红和湿润的。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敦促贺潋不得不快速做出决定。
　　贺潋最后还是放开了手。
　　罗邱细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进行注射工作。
　　细而长的针头刺入郁和的手臂，皮肤隆起一条长长的细线。
　　贺潋虽然无法与之共感，但却还是在还没有完全倾泻的生气和恼怒之中，产生了让人觉得心情不好的情绪和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疼痛。
　　生气在郁和不肯找他帮忙，也因为郁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觉得难过。
　　而在他质问的时候，郁和不肯说一句否定的话，这个事实也让贺潋产生了挫败的感觉。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郁和是真的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贺潋在一旁很认真看着，神情紧张，心里有关于郁和不再喜欢自己的想法胡乱地冲撞。
　　也因为这个，他的语气变得较为生硬，像是缺乏关心。
　　他说，“小心一点。”


第18章
　　郁和从自己以为只是睡着，但其实是昏迷的状态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以后。
　　醒过来的时候是正午，病房里没有人，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洋洋洒洒地照进房间里，把白色的石质地板镀得有些微弱的温暖。
　　郁和久睡不醒，刚刚睁眼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躺在床上盯着同样洁白的天花板，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前因和后果弄清楚。
　　思绪终于清晰的时候，郁和便躺不住了。他很不安，不希望甚至是害怕自己的身体情况被别的人，尤其是被贺潋知道。
　　郁和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但即使把被单弄的皱成一团，还是没有成功。
　　他没有什么力气，右手被一根细长的装有晶莹透亮的蓝色液体的带子束缚。
　　顺着它往上看，郁和才发现自己还在输液。因为乱动，手背上渗出一些血珠，很快形成了深红色的痂。
　　至于他浑身酸疼无力，则应该是突然而来的发情期带来的后遗症。
　　郁和躺在床上，靠着贴合颈部线条的枕头，自暴自弃，望着上方胡思乱想。
　　病房很大、也空旷，表达着担忧和焦虑的心跳声因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真的不希望贺潋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郁和一直记得，贺潋以前就无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甚至都没有等到听完他的理由。
　　所以他认为，没必要再让贺潋知道了。
　　在郁和提出分手以前，郁和就已经明白了，贺潋是不喜欢自己的。或者也不能说是不喜欢，只是没有感觉。
　　但他明明就已经亲耳听过了，却还是选择留有幻想，在经济上捉襟见肘，没有办法找人帮忙的时候，联系了贺潋。
　　所以贺潋不听他解释，也是可以预料到的。
　　而至于会跟自己接吻、上床，郁和认为，也只是因为贺潋恰巧需要，而自己刚好出现。
　　自己的自尊心虽然好像从来都没有起作用过，但郁和还是有自己的坚持。他不想在别人已经表明了不要跟自己有瓜葛，自己还要巴巴地黏上去。
　　那样子的话，郁和觉得自己跟自己那个在疗养院里罹患精神疾病的母亲就成为了一样的人。
　　母亲真的是一个让郁和觉得痛苦又留有微小幸福的人。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郁和对为了金钱和权力而不择手段，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孩子当成筹码的母亲，少有爱意，多为仇恨。
　　因此在很冲动的，或者感到绝望的时候，郁和也产生过不好的想法。
　　他希望带来痛苦的根源能够消失，让自己也可以解脱。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郁和逐渐已经不会去这样想了。
　　扶养母亲是他应该完成的义务。因为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个面容美丽的女人，还是曾经给予过自己零星的爱，履行了作为母亲的职责。
　　但也仅限于这么多了。
　　人在清闲的时候会想得很多，郁和的思绪逐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想起贺潋、想起母亲，想起那个不该存在的吻，想起一切带来快乐和悲伤的事情。
　　窗外的光线随着地球的运动而逐渐偏移，正好照在了郁和因为输液而暴露在外的手背上，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暖意。
　　郁和突然有些累，眼睛因为一直睁着而逐渐泛起了水汽，他闭上眼睛，很快就再次坠入了黑暗里。
　　-
　　贺潋在郁和昏迷的几日，几乎都在拥有郁和的病房里度过。
　　他管理着家族企业，日常事务繁重，因此就在病房的陪护床边搭了简易的办公空间，用来处理公事。
　　但是因为郁和的存在，贺潋很难静下心来完整地阅读完一份文件，工作效率很低，没有一点像他从前的作风。
　　直到距离郁和昏迷的三日后，他被张叙的一通十分重要的电话叫走，才第一次离开了郁和的病房。
　　张叙讲他调到了郁和的过往病历记录，要他亲自过来拿一趟。
　　贺潋特地嘱咐过，让张叙不要自己随意翻看记录。
　　但因为对于此人的习性实在不信任，在拿到文件以后，贺潋还是再次确定了张叙的确没有擅自看过的事实。
　　张叙对贺潋的小心谨慎鲜少地表现出了惊讶，认为他在对待郁和的态度上，似乎同自己的原先设想偏离了很多。
　　但他并没有在意，觉得可能是贺潋比较善良。他再度叮嘱贺潋，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一个正直、冷静，容易上当受骗的Alpha，不要轻易被郁和这样心思深沉又不择手段的omega迷惑欺骗。
　　尔后又向贺潋吐槽来见他的时候碰上了郁南苑，不知道为什么郁家人都这么让人讨厌。
　　这个心机深沉，那个泼了自己一身的水。
　　听见郁南苑名字的时候，贺潋轻微地皱了皱眉。他对于郁家人印象并不好，而这个曾经在他面前为难过郁和的郁南苑，则是其中“翘楚”。
　　他无心去管张叙这些七零八碎的事情，也不关心同郁家人相关的信息 。在张叙还要大讲特讲的时候，贺潋出声打断了他。
　　他拿着牛皮纸装着的文件，在手上敲了敲，向张叙道谢。然后用略带警告的语气，叫他不要再这样评判郁和，没等张叙的回复，离开了。
　　-
　　郁和躺在床上，思绪泛泛地游荡了很久，然后被开门进来的罗邱打断了。
　　没有料想郁和会在这个时间醒来，罗邱面露惊讶，快步走到了床前。
　　郁和没有再尝试起来问候。
　　因为不知道面前的医生姓甚名谁，不好贸然叫人，郁和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是和善的笑容，向罗邱打了招呼。
　　罗邱一只手插在白色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写板，见状朝郁和摆了摆手，说，
　　“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醒，贺潋今天有事出去了，”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预测时间，“应该过个半个小时就会回来。”
　　“......”郁和张嘴想问罗邱事情，但喉咙却像是被玻璃刺伤过一般，干燥温暖的空气进入和离开的时候，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郁和艰难地咽口水想缓和，但没想到却变得更疼。他皱了皱眉，向罗邱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罗邱看郁和不适，就向他解释，“给你注射的药物有些副作用，过几天就会消失。”
　　“肌肉酸痛，嗓子不舒服这些，都是副作用，你不用太担心。”
　　“然后呢......”罗邱环顾四周，看上去有些犹豫。
　　他不知道郁和同贺潋究竟是什么情况，但郁和经过检查后的报告结果确实是有些触目惊心，因此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但是作为还算是有医德的医生，他也不能放任自己的每一个病人这样糟蹋身体，短暂思虑过后，还是向郁和讲，
　　“你的身体报告我看过了，情况有点复杂。但是我这边也没有你的过去的就诊记录，不能给你做诊断，你要是方便......”
　　“不用了，”郁和没等罗邱说完就打断了他，见他又一脸不认同地看自己，于是解释说：“我自己有定时检查，这次只是意外。”
　　“.......”罗邱心里腹诽，想说从那天的情况来看，郁和医生的水平看上去着实不太行。
　　但他看着郁和一脸不要再说，没得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罗邱向郁和点头，因为情况还是比较复杂，一边拿笔在单子上写写划划，一边叮嘱郁和，“你出院以后记得去复查。”
　　然后又记起他的检查报告，顺道讲，“你以前做过腺体手术吧，信息素水平一直这么低也不是个办法......”
　　“你怎么知道！”
　　罗邱话还没讲完，就被郁和打断了。他抬眼，就见郁和脸色比起刚刚见时还要苍白，看上去像是在惧怕什么。
　　罗邱被他弄的糊涂，回忆刚刚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郁和害怕的部分。但见他这样，还是小心地向他解释。
　　但罗邱越讲，把郁和的身体情况说得越清楚，郁和看上去就越苍白。他的皮肤透明一样，像是要化在空气之中。
　　然后还没等到罗邱解释完，郁和就急促地打断了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但因为又慌乱又没有力气，差一点摔下了床，被罗邱眼疾手快扶起。
　　在混乱之中，罗邱不小心碰到了郁和的手指，十分地冷和冰，让罗邱不禁觉得他的反应未免过于大和怪异。
　　事实上，作为医生，罗邱每年要见到数百个做过腺体手术的人。
　　虽然不是小手术，但确实算不上是什么大事，而且他也从没有见过有人会因为自己的推测而出现郁和这样的反应。
　　他心里疑惑，脑子里出现许多猜测，正要筛选出一个相对合理的，下一秒就被郁和的话给中止了想法。
　　郁和忽然对罗邱讲，神情焦急，像是在拜托什么重要的大事，“医生，能不能拜托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贺潋。”


第19章
　　——“医生，能不能拜托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贺潋。”
　　贺潋带着文件刚要进入病房的时候，便听见了这一句话。
　　没有前因后果，也缺乏推理依据，但贺潋还是猜到了郁和指的是什么事情——他并不想让自己知道病情。
　　抓着文件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贺潋心里沉了下去。
　　他突然很想推开门，站在郁和的面前问问他，在分开的几年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如果知道郁和离开自己以后会变成这样，当初说什么，他都不会同意郁和分手的要求。
　　他还想问问郁和，现在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如果是讨厌的话，那为什么要同意结婚，如果还是喜欢的话，又为什么一直在回避自己。
　　贺潋的问题有很多，每一个都与郁和相关。
　　他将为数不多的情感倾注在郁和的身上，曾经获得过非常好的、完满的结果，但如今不知为何，这样的感情却完全消失了，再也不起作用。
　　但是贺潋虽然有这样的冲动，却还是没有真的付出实践的勇气。
　　没有准备好接受郁和所有的回答，好的，以及不好的。
　　曾经的贺潋对郁和的回答是笃定的、毫不犹豫的。但现在，因为重逢以后郁和的种种透露着并不爱他的表现，贺潋已经逐步地丧失了这份由郁和亲手塑造起来的，郁和喜欢自己的自信。
　　所以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等到房间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的时候，才调整好了表情和情绪，打开门走进去。
　　郁和与罗邱同时朝他看过来，在短暂地怔愣以后，罗邱先反应过来，朝自己轻松地打了招呼，然后说不打扰了，拎着写字板急匆匆地离开。
　　而郁和还保持半躺的姿势，在贺潋放下文件，走到他身边以后，还是一副受到惊吓，很笨很呆的样子。
　　贺潋并不说话，安静地看郁和。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比这个还要更久，郁和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贺潋，似乎是好不容易想起来一句比较合适的寒暄，
　　“......谢谢。”
　　贺潋没想到郁和昏迷以后见他的第一面，什么也不说，只跟自己道谢。他气都要气笑，不想让郁和这么就把事情揭过去，于是故意问他，
　　“谢什么？”
　　郁和显然没想到贺潋会反问，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贺潋指的是什么——是指他送自己来医院，解决了突如其来的发情期，还是指那个不应该存在和发生的吻。
　　但前者是很明确的事情，以贺潋的智商应该并不需要再多问一遍。而后者，郁和则是希望贺潋能够忘记，一辈子都不要提起的。
　　郁和关于二者没有什么好再说的，又因为害怕贺潋听见什么而心虚，于是沉默回应，低下头不再看贺潋。
　　他全身的抗拒表达的十分明显，让贺潋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跟我接吻很恶心吗？”
　　——恶心到让你连提都不愿意提。
　　贺潋闭了一下眼睛平息情绪，还是没有控制住问了郁和。
　　然后没有等待郁和回答，故意不去看他，转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时不时疾飞而过的鸟群，和逐渐变得昏暗的天空。
　　看上去气氛融洽、和睦，与室内截然不同。
　　过了许久，太阳完全降落至天际线以下，贺潋并没有等到郁和的回答。
　　他回过身，再次看向郁和。
　　郁和还是低着头，他头发长得有些长，遮住了光洁的额头，也遮住了他的神情，让人看不清楚。
　　但郁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显而易见的，名为不想同贺潋交谈和见面的消沉沮丧。
　　贺潋看着郁和这个样子，不禁再次气到觉得好笑。
　　明明自己才是应该觉得沮丧的那个——被单方面拒绝沟通、被隐瞒的人都是他，而不是躺在病床上面，因为不想跟贺潋说实话就可以随意拒绝交流的郁和。
　　贺潋安静了一会儿。
　　突然间，不再想要待在这个房间的想法不断地涌现在他的脑海。
　　低头沉默的郁和，安静洁白的房间，窗外时常出现的不知名的来自飞鸟、行人、机车的杂音，好像都在提醒贺潋，郁和是真的对自己没有感觉，不会再纠缠自己了。
　　这让贺潋觉得很焦躁不安，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这样的焦躁不安还是第一次。
　　他不愿意面对，也暂时还没有办法去接受这些事实。
　　所以他只是又看了郁和一会儿，表现出十分生气的样子，自己一个人拿着文件离开了房间。
　　-
　　郁和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贺潋是何时来的，又究竟听到了多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贺潋会因为自己的一句道谢而生气，甚至讲出来他以前从来不会讲的伤人的话。
　　他觉得贺潋现在是特别难懂的人了。
　　明明以前自己很识趣地在被他挂断电话以后，不再纠缠他。
　　等到手术后遗症恢复，念完课程以后，就立刻回了国，避开了一切同贺潋会碰面的机会。
　　但贺潋却是明明早就表明过并不喜欢自己，只是玩玩而已，又在需要一个人结婚的时候又要找自己，根本没有询问过意见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了婚姻。
　　在婚后，又要多次提醒郁和，自己只是为了应付母亲，对郁和是没有任何关心和在乎。
　　但又会在许多的时候，给予郁和会让人误解的关心，让郁和觉得困惑和费解。
　　现在，贺潋又因为误解郁和讨厌和恶心自己而发脾气，自顾自讲了一通，又自顾自地走了。
　　这些都让郁和没有办法理解。
　　甚至觉得很委屈。
　　在顿市接受治疗，因为药物而疼痛难眠的时候，被贺潋毫不留情地挂断电话而陷入深重的迷惘的时候，以及在得知母亲伤了赵阿姨，自己低声下气求郁以诚，最后把母亲送进疗养院花光自己所剩不多的积蓄的时候，郁和都没有觉得委屈过。
　　但是如今，因为贺潋没有理由的脾气和变化，郁和久违地，内心突然产生了许多委屈与难受。
　　郁和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企图逃避如此不如人意的、令人困惑的现实。
　　他紧闭双眼，心里想，自己还是不应该继续再同贺潋产生不必要的关系了。


第20章
　　贺潋在离开病房以后，再没有回去看过郁和。但他又放心不下，于是请了刚刚携新交的男友，从泰岛度假回来的母亲照看郁和。
　　为此，陈暮云挽着比她小了将近十岁的男友，对贺潋进行了一通毫无母子情的嘲笑和恩爱表演。
　　轻松把男友打发走以后，陈暮云拎着包到医院去看望了郁和。
　　郁和的发情期来得迅猛，但恢复得也快。醒来以后，除了一些不算严重的后遗症，便没再有过其他的不适感觉。
　　陈暮云来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发呆。
　　下定了决心要跟贺潋分开，或者说是早就有了要离开的念头，只是因为贺潋而加深了这个想法，郁和从贺潋离开以后便一直想着如何才能够说动他签离婚协议。
　　——虽然他还没有攒够可以毫无顾忌全身而退的钱。
　　而与贺潋离婚是郁和离开这个圈子所必须要完成的一步。
　　之前，郁和回国以后，很努力的工作，接了一些额外的工作，即使疗养院花销很大，他也顺利积攒下一笔钱。
　　但是这对于郁和的梦想而言还是远远不够。
　　如果想要真的离开郁家，脱离这个对他而言是冷酷无情的，大多时候都不值得留恋的圈子，郁和必须要积攒到保证他日后都能够衣食无忧，以及足够支付母亲疗养费用的钱。
　　因为郁和不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他会不会再有能够获得正常收入的机会。
　　小时候私自逃走的下场他不想再回忆一遍。
　　因为无法离开而在大学时想要逃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外国留学，而低声下气地求郁以诚的那一段记忆，郁和也不想要再经历一遍了。
　　有时候，郁和也会无法理解，为什么郁以诚不肯放走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累赘，以及由于不光彩的暧昧关系遗留下来的证据的自己。
　　后来，直到郁以诚要求他同贺潋结婚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郁以诚只是确确实实精于算计。
　　只要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郁以诚就绝对不会放过。
　　以前是白蕖，现在是郁和。
　　唯一的不同只是前者是心甘情愿的，而后者则为此饱受折磨。
　　所以不需要精确计算，郁和也知道实现内心渴求的本金将是一笔很大的费用。
　　而光靠现在的积累速度，可能还需要很多年，才能达到理想的数字。
　　而因为不得已要与贺潋结婚，郁和的这个想法，除去客观因素，就变得更加难以实现、不切合实际了。
　　郁和本来想，原本就还要好久才能攒够钱，而贺潋可能也是真的需要他帮忙，便想着等到钱攒够了，贺潋也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再走。
　　但是他现在却一点也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也许是处在发情期让郁和变得格外容易冲动，也让他会为了一些小事很容易产生虚无缥缈的委屈和难过。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郁和实在是没有办法忍受再与贺潋见面，承受贺潋好的与不好的，那些曾经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会让郁和产生喜悦的行为和情感。
　　-
　　陈暮云进入病房的时候，就见着郁和看着窗外，眉头皱得很紧，一副心里有事的模样。
　　她走进去，到病床一边，郁和都没有发现她。
　　直到她出声叫了好几次郁和的名字，郁和才恍然大梦初醒，转过头，再看见她的时候像是吓了一跳，眼睛睁的很大，然后叫了她一声妈妈。
　　陈暮云年少不知事的时候嫁给了贺潋的父亲，经历了一段不好的婚姻。
　　她深知两个人的事情没有办法叫第三个人插手。
　　虽然十分容易就看出来郁和同贺潋之间有些不愉快，但她并没有想要给她那个完全不懂怎么表达自己感情的儿子，修复婚姻关系的想法，于是只弯腰摸了摸郁和的脸。
　　又遗憾说本来下周赵明菲邀两家聚会，但郁和这个样子，只得推迟了。
　　郁和听了就急急忙忙说自己没关系，不用为此推迟聚会。
　　陈暮云抬手帮郁和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她轻轻拍了拍郁和的头，半假半真地责怪他，让他不要折腾，又安慰说聚会也不是非办不可，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听了她的话以后，郁和安静下来。
　　陈暮云也不再说话，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她没有刻意盯着郁和看，但每次不经意瞧他的时候，都见他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有些欲言又止，几次看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话。
　　但是等自己问了，他又摇一摇头，什么都不说。
　　陈暮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一个一个的都爱当锯嘴葫芦，这不说那不说，怎么能好好沟通，好好相处。
　　但是她也没有指导郁和谈恋爱的想法，所以只是耸了耸肩，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无奈。


第21章
　　陈暮云在病房里陪着郁和，等到郁和快要出院的时候，她给贺潋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来接郁和。
　　贺潋没有说好还是不好，跟陈暮云短短地几句对话花了很久的时长，大半的时间都在沉默。
　　最后，他也只是问了郁和的情况，然后说公司很忙，出院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陈暮云了解他，知道再说的意思就是不会来了。因此在郁和出院的当日，她就把自己的男友带了过来一起接郁和出院。
　　在帮郁和办完了手续，带着郁和往医院外面走的路上，他们迎面碰上了贺潋。
　　贺潋神色平静，如果不是略微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是谁也没有办法发现他其实是赶过来的。
　　陈暮云瞧了他一眼，放下了挽在郁和胳膊上的手，在郁和背后推了一把，让他站在了贺潋的面前。
　　然后同随行的男友施施然地离开了。
　　再度见到贺潋，郁和很尴尬，面对着这张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好看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会儿。
　　因为贺潋十分高挑，肩宽腰窄，而鼻尖吹了风而有些泛红，整个人显得实在太英俊，周围陆陆续续的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或者是故意经过二人，想看清楚贺潋的样子。
　　郁和不太习惯和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主动伸手拉了拉贺潋的衣袖，要他去车上再说。
　　贺潋低头看郁和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恍惚间回想起过去。
　　在顿市的时候，要是自己不高兴了，郁和就会扯自己的袖子，即像是哄人又像是撒娇。
　　他本来还想板着脸，不要搭理郁和。但是因为这个举动，他的心就不受控制的软化了，反手捉住了郁和冰凉的手指，把他带到了马路对面的车里。
　　-
　　郁和跟着贺潋回到了位于滨市的家里。
　　一路上贺潋没有主动跟他讲话，只是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贺潋的手很大，也很热，很容易就把郁和的手包裹起来，让郁和没有办法挣脱。
　　回答家里以后，贺潋终于放开了郁和，靠着玄关门安静地看他换鞋子。
　　郁和因为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动作都是慢吞吞的。
　　他能够感受到贺潋的视线，心里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紧张，弯腰摆弄鞋子的时候不小心就没有站稳，被贺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等到他站好了，鞋子也放好了，再看贺潋的时候，贺潋就放开了手。
　　贺潋盯着他，然后说：“我们谈一谈。”
　　他没有等郁和，自己走到了客厅的沙发里坐下，面前摆着的是那份张叙给他的资料。
　　郁和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讲，“你想谈什么？”
　　贺潋没看郁和，盯着桌上的文件说，“我知道你去了张叙的医院，你的病历记录我也拿到了。”
　　他抬头看向郁和，“但是我不想瞒着你自己看，所以郁和，”贺潋停顿了一下，“你能不能告诉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郁和顿时脸色变得不好了，他看向那袋文件，在知道贺潋没有擅自看过以后略微松了口气。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贺潋。
　　自己的病，自己在宾大经历的那些事情，郁和是一点也不愿意和不想跟贺潋提。
　　说实话，郁和不知道提了能够改变什么，是会让贺潋产生一点点的愧疚吗？但是那不是郁和想要的东西。
　　以前郁和不是没有想过要告诉贺潋的，但是这样做的结果也是很清楚的。贺潋根本连听下去的欲望都没有，就把自己的电话挂断了。
　　当时都是这样了，那么现在又来问自己，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郁和不想去猜，也不想要再费心思在这个事情上面。
　　他觉得很累，这一辈子，除了在宾大短暂的那一段时间，其余的一切都让郁和觉得很累。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过得这么糟糕。
　　一天一天的，因为母亲、郁以诚，因为总是不够花的钱，因为贺潋，他没有办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每次要变得好一些了，又会出现其他的事情，把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转全部夺走。
　　郁和觉得他是翻过了许多的山，在长途跋涉以后发现终于发现高高的、陡峭的山是永远都翻不完的，所以筋疲力尽的那样一个旅人。
　　他不想跟贺潋谈论这些，自己的病，还是手术，他觉得现在，这些都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贺潋，说，“不用了，没有什么大事。”
　　“你不用担心。”
　　贺潋听完郁和的话，觉得头疼的要命。
　　他在家里几天，赶完了公司的事情，每次路过客厅，看见文件放在桌上，有好几次想要打开，最后又纠结、放弃。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跟郁和谈一谈，但是他却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贺潋觉得很挫败，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耐心地劝郁和，“你不告诉我......”
　　“贺潋，”郁和打断他，“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如果你真的要跟我谈的话，那就谈谈离婚的事情。”
　　贺潋有一瞬间呆住了。
　　他没有想到郁和不只是不喜欢自己了，而是已经开始讨厌自己，甚至一天都不想要再跟自己待下去了。
　　他张着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很罕见地显得有些痴和呆傻。
　　郁和也不管他，继续解释，“我想过了，既然你结婚也只是为了应付你妈妈，那再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也可以。”
　　“说实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我结婚，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再继续了。”
　　“很累，贺潋，真的，我一直都觉得特别累，我一点也看不懂你。”
　　郁和脑子很乱，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段，没什么逻辑，但好在把想要说的都讲完了，不必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
　　说完，他不敢看贺潋的反应，很快地站起来，逃回了卧室，把贺潋一个人留在了客厅。
　　贺潋坐在沙发上，安静了许久。
　　他突然开始无法理解郁和讲的话，没有办法从这些他一点都不想听见的句子里捡出一个字，用来证明其实郁和还是喜欢自己的，愿意和自己结婚的。
　　贺潋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了。
　　他脑子很乱，看着桌上的文件袋发呆，一直到外面的太阳光都要消失不见，他还是没有动过。
　　在很暗的、空旷的客厅里，他的身影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则是黑色的、寂寥的。
　　贺潋就这样坐着，过了很久很久。


第22章
　　郁和躺在床上，可能是因为累了，在许多思绪缠绕的空隙里，很快地睡着了。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郁和发觉天还是亮着的，光线穿过窗帘没有拉好的缝隙透进来。
　　恍惚间，郁和还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个很短的觉，也许还不到半个小时。
　　但是等他下床，拉开帘子，发现外头天是正蒙蒙亮的破晓时刻，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睡了很久。
　　他抿了抿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好像对于自己睡了十几个小时这件事情感到特别不满意。
　　郁和站在窗边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
　　这天还没完全亮透，周遭都是雾蒙蒙的，但路上已经有了很多的车辆和行人。
　　大约都是勤苦辛劳的赶路人。
　　郁和观察着，便突然记起来自己因为突然的发情期，在医院的时候完全忘记了向公司说明情况和请假。
　　他赶忙走回床边，拿起了上次落在地上的手机，给公司打了电话。
　　在等待接通的时候，郁和心里有点紧张与不安。
　　好在电话接通很快。
　　郁和向对方说明情况，才得知已经有人帮他请了一个长达一周左右的假期。
　　对方特别的善解人意，特地嘱咐了郁和要多多休息，等到身体恢复了再回来上班也不迟。
　　郁和向她道谢，挂断电话以后，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又缓慢走回到窗边，看着外面来往的人和物，安静地发呆。
　　一直到天光大亮，他才离开了房间。
　　走到客厅，郁和发现那份文件已经不在了，只有一张便签端正地摆在桌上。
　　郁和弯腰把它撕下来，看见里面是贺潋写的话。
　　只提了因为工作原因不能陪郁和，让郁和安心在家里好好休息，但只字不提离婚的事情。
　　郁和有些无语，拿着便签看了一会儿，思索了一下是否要把它丢进垃圾桶，但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他回到卧房，把它收在了柜子里。
　　因为闲来无事，郁和坐在床边上，询问了何长州是否有空闲，得到了可以去看诊的回复。
　　于是郁和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房子前往医院去检查。
　　-
　　在贺潋还沉浸于因为郁和提出离婚要求而震惊而不知所措的时候，助理打来电话，催促他回公司处理公务。
　　贺潋无奈，只好给郁和写了纸条，没提离婚，又把文件收到了自己房间的柜子，离开了家。
　　他今日要与一家长期合作的公司签约。
　　在详细敲定了合作的具体内容和注意事项，顺利签完名以后，对方派来的代表向贺潋发出了聚餐邀请。
　　以往，贺潋不怎么会接受此类邀请，但今日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好，也可能是因为对方代表不仅是合作伙伴，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贺潋便反常地答应了他的邀约。
　　二人约在了离公司不远处的一家高档餐厅，席间上了酒，贺潋被长辈劝着也一同饮了几杯。
　　他不是习惯和喜欢喝酒的人，因此在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的时候就停止了。
　　结束聚餐以后，助理询问他，要回公司还是哪里，贺潋撑着车门，思考了一会儿，对助理讲，
　　“......回家。”
　　-
　　郁和在医院里待了一个下午。
　　何长州对于郁和突然进入发情期这件事十分惊讶，给他做了精细的检查。然后在郁和的执意要求下，给他开了一些针对性的药物，并嘱咐他要把定期检查的时间间隔缩短，注意自己的身体。
　　结束以后，郁和不想回到家里，于是在医院周边的一条商业街里，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
　　这里非常热闹，人和人几乎要时时刻刻都碰着肩膀，但郁和并不觉得讨厌，反倒是十分享受在其中。
　　郁和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的、具有人气的氛围了。
　　等过了许久，天完全黑下来以后，郁和才慢吞吞地、不舍地离开了商业街，驱车回到了家中。
　　打开家门，郁和十分惊诧地看见客厅里亮着的灯光。他花几秒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否在出门之前忘记了关灯，得出否定的答案以后，皱了皱眉，关好门走进了客厅里面。
　　出乎意料，这里没有人。
　　郁和环顾了四周一圈，视线停留在贺潋的房间。
　　那个房间房门紧闭，没有一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郁和观察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走回了自己的卧房，推开门。
　　入眼是一片漆黑，郁和打开灯，然后被正襟危坐于床沿的贺潋吓了一跳。
　　郁和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看见贺潋因为突然的强光而抬手遮住了眼睛，不知怎么想的，郁和又把灯关上了。
　　他走到贺潋身边，弯腰把夜灯打开。他转身去看贺潋，发现他已经把手臂放下去了，呆呆地盯着自己看，眼神不算太清明。
　　郁和这时才发觉贺潋身上有一股不算太浓郁的酒精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抬手去抓贺潋的胳膊，想把他带出房间。
　　但是贺潋好像很不愿意出去的样子，被郁和扯着胳膊也不动，直愣愣的坐着。
　　也不知道喝醉的人为什么力气这么大，郁和试了几次都没有拉动贺潋。
　　无奈之下，郁和只好小声叫了贺潋的名字，祈祷他没有醉到什么都听不见，能够自己听懂指令起身。
　　但是贺潋对郁和的声音并没有反应，只是看着郁和，也不说话，像是一尊石膏像。
　　郁和思索了片刻，最终放弃了让贺潋出门的想法。他又不抱希望地叫了一声贺潋的名字，问他能不能自己把外套脱了，睡到床上去。
　　这一次贺潋听懂了，低下头很慢地脱了外套，还知道把它交给郁和，然后又用更慢的速度解开了领带，然后缓缓地躺在了床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让郁和怀疑他是否真的喝醉了。
　　郁和看着手臂上搭着的衣服，有些无奈和没有办法，急促地呼了口气，然后走出去把衣服挂在了衣帽架上。
　　等到他再回房间里的时候，夜灯已经被贺潋关掉了。
　　郁和这下子终于肯定，贺潋其实根本就没有喝醉。
　　他从来没有见过喝醉的人会自己脱衣服和关灯的。
　　何况贺潋从来不是爱喝酒和放纵的人。
　　郁和重新打开了灯，也不再管贺潋是不是会被强烈的光线刺激，走到床前，看见贺潋紧闭着眼睛，睫毛有些轻微的发颤，顿时觉得自己上当受骗，冷下声音讲，
　　“贺潋，没有喝醉的话，我们谈谈离婚的事情。”
　　但这句话像是投入大海的小石头，甚至连一圈的涟漪都没有荡起来，就消失了。
　　贺潋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不回应郁和。
　　郁和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有点生气，弯下腰握住贺潋的手腕，要把他从床上拉下来。
　　但是相比起他，贺潋的力气要大的多。郁和还没怎么拉动，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再一次变得清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半卧在床上了。
　　贺潋动作很快地抱住他，抱得很紧，头埋在郁和的颈窝里，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郁和挣扎了一下，但因为贺潋实在抱得很紧，像是一个小孩子抱着他最喜欢的毛绒玩具那样，让郁和根本没有办法挣开。
　　他又叹了口气，讲，
　　“贺潋，你不要装听不见。”
　　贺潋还是不回答他，郁和于是不再挣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突然地自言自语道，
　　“那你是想要怎么样呢？”
　　“我是只想早一点摆脱这些。当初说分手也同意了，你现在做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郁和讲着讲着就觉得鼻头一酸，又想起来自己一个人在医院孤独地接受治疗的时候。
　　“以前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也不听，明明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错，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承受。”
　　“你不喜欢我，又要跟我在一起，是觉得耍我特别好玩是吗？”
　　“我一点也看不懂你，很累啊，你不觉得累吗？”
　　贺潋，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郁和语无伦次地讲了很多的话，没有逻辑，把心里藏了很多年的，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的怨怼发泄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郁和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觉得自己特别丢脸，很多事情都做不好，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唯一能做的只有一点用也没有的哭泣。
　　郁和拿手捂住脸，不想让贺潋发现自己的异常，但是他哭得实在太伤心，也太难过，让贺潋总算听得见他的话了。
　　贺潋很慌乱，不知所措，他醉地厉害，只知道按本能行事，只想听自己愿意听懂的话。
　　他慌忙地拿手给郁和擦眼泪，亲他的薄地近乎透明的眼皮，一遍又一遍地讲对不起，讲没有不喜欢你。
　　“......没有意义了。”
　　郁和闭着眼睛，任由贺潋的吻落在眼皮上，郁和想，“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23章
　　郁和醒过来的时候，贺潋已经不在房间了。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很酸很涩，因为流了太多的眼泪，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应该是肿起来了。
　　郁和眨眨眼睛，缓和不适，等到完全适应，才打开了灯，开门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客厅，发现贺潋背对着自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得很认真。
　　等到郁和走进，贺潋也还是没有发现他。
　　不知应该说点什么好，郁和垂着头看着贺潋，有些别扭地清了清嗓子，声响不大，但引起了贺潋的注意。
　　郁和看见贺潋有些慌地合上了手里的文件，侧过身来仰视郁和。他看上去也不太自在，自言自语地说“你起床了啊......”
　　因为跟贺潋距离太近，郁和后退了几步，贺潋也顺着站了起来，看着郁和，过了几秒才说，
　　“先吃早餐。”
　　郁和下意识朝餐桌那边看，发现上面摆满了食物。
　　但是他昨天晚上刚刚大哭了一场，情绪发泄以后失去了食欲，虽然很饿，却不想要进食。
　　他看着贺潋，突然注意到他的眼神，那很难形容，一直之间让郁和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郁和想了想，最后还是朝餐桌走了过去。
　　贺潋看着郁和走到餐桌边坐下，收回了目光，又坐回沙发上，看自己刚刚请律师拟订好的离婚协议。
　　昨天晚上郁和哭得太伤心，说了很多让贺潋觉得不理解的话，但都让贺潋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让贺潋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这么多不经意的瞬间伤害了郁和。
　　他认为自己不应该再自私下去，把一直以为郁和会喜欢的与自己的婚姻强加给他。
　　而至于郁和所说的事情，以及他的病和不愿意提起的过去，贺潋则认为不该去私自窥探——如果那是让郁和如此痛苦的根源的话。
　　于是，等郁和睡着以后，贺潋打电话给自己的律师，让他拟订了一份离婚协议。
　　可是等到真的拿到了这份协议，贺潋的心里又开始催生出了绵长的、像是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时的隐隐疼痛的那种不舍。
　　坐在客厅的三个小时的冗长时间里，他拿着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找出里面的任何一处纰漏，好可以交给律师重新修改，再多留几日缓刑时间给他。
　　但是，这份协议却是让贺潋感到十分无助的、非常完美的一份协议。
　　明明白白告诉贺潋，他没有任何理由再拖延下去了。
　　而当迷茫、痛苦和绵绵疼痛不断地蚕食贺潋的心脏的时候，一天前来自母亲的通知突然出现在贺潋的脑海里，拯救了他。
　　陈暮云一日前告诉贺潋，郁和名义上的母亲赵明菲，打算在周末举办一次家庭聚会。
　　虽然不知道打的是什么心思，但她闲来无事，便答应了。
　　所以如果郁和愿意的话，她希望贺潋能够同郁和一起来参加。
　　贺潋在心里把这个消息翻来覆去地默想了许多遍，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兀然松了口气。
　　包裹着他的钝痛的苦闷也短暂地消失了，又或者说是暂时地躲藏起来了。
　　虽然结局已经注定，但至少在此刻，因为母亲的话，贺潋想自己还能够再自欺欺人一段很短的、转瞬即逝的时间。
　　-
　　郁和草草地吃完了早餐，他站起来想要收拾碗筷，但被贺潋制止了。
　　贺潋背对着他，看上去在很认真地阅读，但又好像一直关注着自己。
　　郁和看见他拿着那份外观是蓝色的、看上去十分普通和不起眼的文件，走向自己。
　　郁和看着贺潋把文件递给自己，脸上则流露着很明显的难过和不情愿，好似郁和把他所最珍爱的东西抢走了一样，然后用没有情绪的、很克制的声音对郁和讲，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但是在签之前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妈妈刚刚打电话，说你的继母......”郁家内部关系混乱，贺潋并不知道郁和对赵明菲是什么样的情感，因此对她的称呼有些犹豫。
　　他停顿了一下，见郁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才接着说，
　　“她想在家办一个聚会，邀请了妈妈和我们，如果你不排斥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参加吗？”
　　“......”
　　郁和因为突如其来的，看上去十分平常但其实是离婚协议的这个蓝色的方形而失语，心脏有一瞬间好像停止了跳动。
　　他甚至没能完完全全听懂贺潋之后讲的话，很不可置信地盯着贺潋手上的文件。
　　明明是得偿所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郁和感觉自己的心里突然地空了很大一片。
　　很难去形容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是你曾经每天都会看见的很大的、很茂盛的花园里，那些作为陪衬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植物，在偶然的一天里突然全部消失了，那个时候你就会觉得有一些不对劲、不自在。
　　然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觉得难以压抑的怅然若失。
　　贺潋见郁和不回答，便以为他是不愿意。
　　他已经可以很容易地把郁和的沉默与拒绝联系在一起。
　　因为不想勉强郁和——以前已经无意识地勉强他够多了，于是贺潋很快地又说，
　　“你如果不想去的话，”
　　“......不是，没有。”
　　郁和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的文件，把它拿过来，对贺潋否认道。
　　“我可以去的，”郁和看向贺潋，“如果是普通的家宴的话，我可以去的。”
　　“那好......”
　　贺潋见郁和没有犹豫拿走了协议，心里产生些许难过。
　　但郁和能够答应他已经是意外，他知道作为贺潋，自己不应该在祈求更多。
　　隐蔽地叹了口气，贺潋没有再说话。
　　一时之间，客厅里变得十分安静。
　　郁和也不说话，他手里拿着离婚协议，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郁和觉得他们两个人如果不讲话，就会很快变得尴尬和不自在。
　　明明以前是无话不谈的，但现在同贺潋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只能充斥大段的、没有尽头的沉默。
　　郁和受不了这种氛围，没有熬过多久，就随便讲了句话当借口，从贺潋身边走过，离开了客厅。


第24章
　　在去郁家的前一天，郁和去了疗养院看望他的母亲。
　　离婚协议被他放在了床头的桌子里面，同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戒指放在一块。
　　郁和已经在上面签好了名字，只等帮贺潋完成最后一件事情就离开。
　　虽然他还没有想好今后的去处，但至少目前看来，前路不再是看上去很没有希望的、荒芜的了。
　　疗养院离家不远，驱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距离上一次，郁和已经有将近半年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
　　一年之中，除了与母亲约定好的探望时间，郁和基本上都不会过来。
　　因为不想见到母亲，不想回忆过去，讨厌消毒水的气息。
　　所以每次过来的时候，郁和总觉得好像是再一次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到母亲的病房，站在门口深深吸气，过了一会儿才做好心理准备，按下门把手，走了进去。
　　白蕖没有躺在床上，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靠着墙，趴在窗沿看外边。
　　从郁和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线条柔和的侧脸，阳光打在她的身上，让郁和恍惚之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在那个十分短暂的时光里，白蕖还是很正常的。
　　至少在对待年幼的郁和的时候，她还能算的上是称职的母亲。
　　有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郁家那个小小的房子里，靠着窗户，抱着还是只有很小一团的郁和看风景，教他认识各种事物。
　　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郁和曾经因为这一段珍贵的、戛然的时光而对母亲抱有希望。但在后来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她手里的一个较为重要的筹码。
　　而对待自己的好，在郁和看来，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听话一些。
　　郁和因此没有因为眼前的情景而沉浸太久，他走进房间，在白蕖背后不远处停下，叫了一声“妈妈”。
　　白蕖转过身来，看向郁和。
　　她不再年轻，多年的治疗生活摧毁了她姣好的面容，让她不复当年的美丽。
　　她看着郁和，狭长漂亮的眼睛眯了眯，仿佛在辨认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而等到终于辨认出来的时候，白蕖突然惊叫了一声，冲向郁和，把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儿子强行抱在自己的怀里。
　　她不断地抚摸郁和的头发，嘴里神经质地念叨，重复着一句郁和听不懂的话。
　　郁和想挣扎，又怕力气太大伤了白蕖，狼狈地弓着腰，艰难辨认白蕖的话。
　　白蕖因为药物治疗的原因，神经衰弱严重，经常出现幻觉，把自己当作是其他人，总是说奇怪的话。
　　于是起初，郁和并没有在意她的话，只是想等白蕖平静下来，再告诉她自己要走的事情。
　　但郁和在白蕖的怀抱里，没有能够等到白蕖的平静。
　　他闻到了浓重的消毒水混杂的各种药物的苦涩气息，胃里突然地一阵绞痛，然后生理性地干呕出来。
　　郁和怕弄脏了白蕖的衣服，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她，一把推开了白蕖跑进了卫生间，趴在洗脸盆里呕吐。
　　白蕖像是特别担心他，在卫生间的门外不断拍门，声音透过玻璃很闷地传进来。
　　郁和在一阵阵的眼前发黑和反胃中终于听清楚了白蕖的话。
　　那个话里的内容让郁和心惊，他顾不上自己的不适，打开门冲出去质问白蕖，
　　“为什么你会知道！”
　　郁和面上苍白全无血色，睫毛被冷水浸地透射出无法反射光的那种黑，他的眼神里没有办法掩盖的惊诧和愤恨，让白蕖心里有些许害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蕖没有回答郁和的问题，像是她惯常会做的那样，很快恢复了温柔贤淑的模样。
　　她拉起郁和冰凉的手抚摸，用充满郁和所厌恶的、虚假的爱意的声音责备郁和，
　　“你跟小贺结婚怎么也不跟我讲呢？”
　　她快速地、多次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将它胡乱别到耳后，眼珠子神经兮兮转来转去，嘴里的话又转了调，“我就说，我就说，赵明菲那个贱女人怎么能比得过我！”
　　“小和，”白蕖死死地盯着郁和，把他的手掐地很紧，接着换了个称呼，“宝宝，把我从这里带出去好不好。”
　　“妈妈好痛苦啊，他们打我，总是打我。你带我出去，我们去小贺家里住好不好？”
　　“小贺这么好，你读书的时候就对你这么好，他会照顾好我的，对不对？”
　　“那个贱人，”白蕖突然又换了副面孔，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把她杀了！”
　　郁和看着白蕖，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
　　他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抽出了手，抓住白蕖的肩膀再次问她，“谁告诉你的？”
　　白蕖还是不回答他，又开始不住地捋自己的长发，一瞬间收回了凶恶的表情，装作很可怜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不看郁和。
　　郁和手在发抖，心脏突突地跳动，他不知道是谁把结婚消息透露给白蕖的，又不知道为什么白蕖会对贺潋这么清楚，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读书的时候就遇见了贺潋。
　　明明他同贺潋的交往几乎没有人知道，甚至在当时，郁和自己都不知道贺潋是那个很有名的贺家的长子，而只把他当做了一个在宾大留学的普通人。
　　郁和的手紧紧地抓着白蕖细瘦的肩膀，让她痛得叫出了声。郁和这才反应过来，强迫自己放开手，用更加平静、温和的声音询问白蕖，
　　“妈妈，是谁告诉你的？你这么会知道贺潋？”
　　“宝宝，争气的好孩子，”白蕖抬眼看他，抚摸郁和的侧脸，嘴里又是答非所问，“小贺跟你好恩爱的，我看着照片就觉得很开心。”
　　“宝宝，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照片，什么照片？”郁和一把抓住白蕖的手，“妈妈，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
　　“哎呀哎呀，”白蕖摇晃脑袋，好像很得意的模样，“言叔叔拍的，我叫他要一直保护你呢。”
　　“你给妈妈带来一个好大的惊喜哦。”
　　郁和看着白蕖摆了一个夸张的圆，对她滑稽可笑的姿势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发冷，如坠海底。
　　即使躲到了宾大，那样遥远的地方，白蕖居然还要找人监视自己。
　　她现在说是保护，但郁和清楚极了，白蕖只是不希望自己脱离控制，害怕自己在宾大和她根本看不上的什么普通人谈恋爱。
　　白蕖要把她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强加给郁和，从来没有问过郁和愿不愿意。
　　郁和放开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没想到自己即使把母亲送到了疗养院，也还是躲不开她的监视。
　　失望很快地侵袭了他，郁和放下手，再度看向白蕖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的表情。
　　然后当郁和刚刚想要告诉白蕖，自己已经离婚，让她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的时候，白蕖下一秒说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眼珠子一转，白蕖又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开始恨恨地骂道，
　　“那个张叙以为自己是谁，还敢嘲讽我，”
　　白蕖癫癫地笑了起来，“小和以后可是要去贺家的，他算什么东西，居然还瞧不上我。”
　　她像是陷入什么回忆一样，在病房的一片并不大的空间里，光着脚踩在地上翩翩起舞，仿若她还是以前那个美丽的、让人如痴如醉的白蕖。
　　郁和看着眼前的晃荡景象，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并不愚笨，很容易把张叙对他说过的话同白蕖的疯言疯语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让郁和感到十分迷茫、绝望的事实。
　　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张叙对自己有这么多偏见。
　　郁和的一生处于源自于白蕖的、无端的偏见之中。
　　这些偏见毁掉了他的很多，包括与贺潋的、他单方面以为的爱情。
　　母亲的话让他想起张叙那些毫不掩饰的讥诮，又让他无法控制地联想起与贺潋的分手。
　　曾经他以为在宾大遇见贺潋是他不幸的人生里唯一的幸运。
　　直到在无意听见张叙同贺潋的对话后，他才知道贺潋原来早就知道自己是白蕖的儿子，也对自己没有兴趣。
　　但贺潋从来都没有说过，一直在看郁和的笑话。
　　郁和就私自推测，贺潋也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是白蕖的儿子，所以是很随便的、可以逗一逗然后迅速抛弃的人。
　　这个事实让郁和极度痛苦，所以，在经历许多的挣扎和犹豫以后，郁和还是向贺潋提出了分手。
　　贺潋没有多说什么，很平静地答应了自己。
　　这让郁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郁和觉得可能自己真的是不太幸运，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跑到了国外，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可以短暂地随心所欲地生活一段时间了，结果却还是很不好、不尽人意。
　　以前觉得遇上贺潋是自己的幸运，现在他却觉得这是很大的不幸。
　　郁和以为自己已经在长久的不幸中锻炼出了妥善处理情绪的能力。
　　但在此刻，他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很难过地蹲在地上，用胳膊抱住自己哭了出来。


第25章
　　郁和没过多久就收拾好了情绪。
　　白蕖或许是累了，不再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又坐回了窗边，嘴里哼着不知调的歌。
　　郁和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白蕖的背影发愣。
　　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对白蕖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郁和像是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她。
　　但是他也不想要再多说些什么没有必要的、只会感动自己的话了，所以郁和也只是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走到了白蕖一旁，弯下腰给她盖好了落在一旁的毯子，说，
　　“你想的那些都不会有的。妈妈，”郁和盯着白蕖看着自己天真的脸，冷淡道，“你不要做梦了。”
　　然后没有等白蕖反应过来，郁和便离开了病房。
　　郁和先去办理了白蕖的转院手续，他已经联系好了另一家疗养院，等到帮贺潋完成最后一件事情，就可以离开。
　　办完手续后，一时半刻之间，郁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他在疗养院附近的路上逛了一会。
　　夏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天气变得不再闷热，反而带着初秋的凉意。
　　郁和走走停停，看着随意飘落的梧桐树叶，突然觉着自己这不到两个月里的时间，真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麻烦，把他搞得快要筋疲力尽，没法子招架。
　　不过好在一切都要过去了，不管是贺潋也好，还是其他的事情，都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了。
　　-
　　郁和回到家里，意外地看见贺潋在客厅里坐着，背对着他看窗外。
　　即使是在家里，换上了舒适的棉质长袖，贺潋还是做得很端正。
　　从郁和的角度，可以看到修长的肩颈线条和锻炼得很好的肌肉形状。
　　郁和不自觉地看了一会儿，尔后才回过神来，开门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但贺潋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一般，虽然郁和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在按下门把手的一瞬间，贺潋就发现了他，转过来盯着他看。
　　郁和觉得有些尴尬和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很慢地打开门，刚要抬脚走进去的时候，就听见贺潋问他“怎么了”。
　　郁和抬眼，只看见贺潋缓缓地走过来，在他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什么，”郁和吸了吸鼻子，“外面有点冷。”
　　郁和的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
　　外面再冷也不会让人平白无故地红了眼眶，更何况刚入秋的天气，也着实算不上是寒冷。
　　贺潋显然没有相信，他冷静地看了一会儿郁和的脸，并没有说话。
　　“没事我先进去了。”郁和每次都受不了与贺潋之间长久的沉默，出言打破了此刻的安静。
　　他推开门，抬脚走进去，然后没有回头，很慢但很坚定地关上了门，把贺潋、他的气味以及光亮都隔绝在了一面墙之外。
　　而贺潋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也只能是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第26章
　　时间一转眼到了约定周末聚餐的时间。
　　这一次郁和坐着贺潋的车一起前往郁家，路上接到了郁芝的电话，告诉他郁南苑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家里，让郁和自己注意一些。
　　但郁和此刻心不在焉，跟贺潋待在同一个空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不安、焦躁。
　　郁和没有办法判断自己是怎么了，只能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动作，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事情往往是越不想怎么样就越会怎么样的。
　　一路上车子都平稳地行驶着，但快到郁家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辆中型货车。
　　司机紧急踩住刹车，因为惯性郁和的身体快速往前倾，又被身前斜着的安全带拽回来。
　　等郁和从这出意外事故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觉眼前横着一只手。
　　他扭头看向贺潋，只见他也看着自己，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贺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转过头直视前方，问郁和，
　　“有没有事？”
　　郁和下意识地摇头，意识到贺潋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又补上了一句“没事”。
　　郁和转过头，从两个前座中间，透过前面的玻璃看外面，发现因为司机发现及时，所以离货车还有一段距离，郁和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解开安全带，扒住副驾驶的靠背，关心司机，“陈哥，你有没有事情？”
　　看见陈宇摆了摆手，郁和才放下心来，又靠在了椅子上，系好安全带。
　　陈宇是贺潋雇的司机，没有他允许不敢擅自做主。他出声询问贺潋，但等了很久，贺潋都没有出声。于是陈宇又叫了几声，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郁和觉得有些奇怪，扭头看了眼贺潋，只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瞧不出什么情绪。
　　郁和想问他怎么了，突然福灵心至，于是叫了声贺潋的名字，问道，
　　“你没有事吧？”
　　不出所料贺潋很快地回答了郁和的问题。尔后他抬手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示意陈宇继续往郁家开，然后就抱着手臂不再讲话了。
　　郁和也不再看他，转过头盯着窗户外面，眨了眨眼睛。
　　-
　　到达郁家，贺潋与郁和径直去找了赵明菲。
　　陈暮云先一步到达，正在跟赵明菲闲聊，见到贺潋二人，就招呼他们一起过来。
　　郁和站在贺潋身边，同赵明菲打了招呼，而赵明菲向他点了点头，并没有讲话。
　　四人聊了一会儿，期间贺潋被郁以诚邀请到庭院里了生意上的事情，郁和也找了借口说要找郁芝，离开了房间走到了后园。
　　郁和见郁芝正站在园里，便想走过去，但没走几步路，他就被郁南苑叫住了。
　　郁和看向郁南苑，她环抱着手臂，身穿酒红色丝绒长裙，慢悠悠地往郁和这边走来，在离郁和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时停下。
　　“郁和，”郁南苑讥讽道，“你真有本事。”
　　说完，像是觉得郁和是十分晦气的人一样，郁南苑不再看他，转身径直离开了。
　　郁和觉得他这个血缘关系上的表妹真是莫名其妙，一见面不是那自己当空气，就是说一些没什么道理的、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郁和也没有想太多，在原地皱了皱眉，就去找郁芝说话了。
　　等差不多太阳将落未落，园子被笼在昏黄的光线下，郁和同郁芝一齐回到了屋内。
　　餐间，气氛算是融洽和谐，郁和从前仅有几次在这个屋子里用餐，都坐在角落里，这次却坐在了最中心的位置，托贺潋的福。
　　郁和坐在中心，头顶庞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光线明亮刺眼，他不适应地眨眼，心里觉得现在的情形着实有些好笑、讽刺。
　　郁家餐桌上没有讲话的习惯，席间很安静，只有刀叉的叮当声偶尔作响。
　　过了许久，这过分安静的一餐终于结束。而正当一行人要离开餐厅的时候，席间没有说过任何话、表现有些异常的郁南苑突然放下了餐具，银质的餐具同餐盘相撞，发出了声响，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
　　“既然大家都在，”郁南苑环视周围一圈，微笑着说，“那我就把这事跟表哥问了。”
　　郁南苑看向郁和的眼神，和表哥的怪异称呼，都让郁和觉得奇怪。多年来积累起来的经验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不安，但他还没能阻止郁南苑，就先被她的下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表哥，”郁南苑盯着他，笑得很开心，像是个天真的小女孩，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郁和的心沉到谷底。
　　她问，“Alex是谁？”


第27章
　　郁南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郁和便因为刹时的心惊而没有拿稳餐具。银白色的餐刀碰着大理石材质的餐桌，发出闷闷的声响，就像是郁和此刻的心跳声一般，然后无声地掉落在郁和脚下的地毯上。
　　郁和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贺潋。
　　贺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尔后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他既没有看向郁和，也没有说任何话。
　　贺潋的平静让郁和松了口气。
　　但同时，他自己所拥有的矛盾的个性、优柔寡断的脾性，将贺潋的反应放大、加深，让他的心脏开始疼痛。这像是一种将白色颗粒状的、细密的盐被洒在伤口上，让它逐渐地溶入血液和皮肤所催生的疼痛。
　　不足以致命，但仍旧是难以忍受的。
　　郁和眨眼，试图把一些不必要的情绪收回身体里。他看向郁南苑，并不说话，只是故作镇静地盯着她。
　　“郁和，”郁南苑换回了以前的称呼，“怎么不回答我？”
　　“瞒了太多事情，心里有鬼是吗？”
　　郁和只是不回答，仍旧看着郁南苑。
　　事实上，即是郁南苑不顾自己的身份，掐着自己的脖子要说法，郁和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该说什么。
　　郁南苑究竟做了什么，又得知了什么事情，他统统都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不确定。郁和感到绵长的不安，不敢轻举妄动。
　　他害怕被郁南苑捅出什么事情，没有办法挽回，维持不了体面，也怕对他好的人失望，所以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郁南苑倒是奇怪地很有耐心，讲完便靠在了椅背上，看上去很悠闲地等着郁和回答。
　　郁和静了一会儿，才讲，“我......”
　　这个时候，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的郁以诚突然开口，打断了郁和。
　　“郁南苑，”他不再叫这个血缘上的侄女为“南苑”，说，“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讲。”
　　他看了眼贺家母子，然后转眼看向郁南苑，“客人还在，你这样像个什么样子？”
　　郁南苑显然是很怕郁以诚这个大伯父的，在他讲话的时候迅速地从椅背上起来，不再懒懒散散。
　　而听见郁以诚像是要帮助郁和，她心里便陡然生出一股脾气。
　　郁南苑认为，郁以诚是受人蒙蔽，不知道郁和干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所以才会在贺家两位的面前维护郁和。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郁以诚，诚恳地解释：“可是伯父，你不知道郁和他......”
　　“好了，""郁以诚并不看她，眉宇间皱着，很不耐烦，“餐也用完了。”
　　郁以诚捧起坐在一旁的赵明菲的手，拍了拍，
　　“明菲，你带着贺太太去园里走走。”
　　“贺潋，”赵以诚看向贺潋，询问，“你也陪着你母亲逛逛？”
　　贺潋颔首，站起来，先看了郁和一眼，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流露，只是在经过他的时候，很隐蔽地用手背碰了碰郁和冷冰冰的面颊。然后在赵明菲的领路下，同母亲一起出了门。
　　陈暮云扯了扯贺潋的袖子，示意让他留下来。但贺潋只是向她微微摇头，又拍了拍陈暮云挽着他的手，带着她一起出了门。
　　贺潋知道郁和有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也知道郁以诚是故意将自己支开。
　　他不笨，太聪明，年纪轻轻就控制着贺家的整个家业，为人果敢，可唯独在郁和的事情上，小心翼翼，总是想不出一个最优解。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支配贺潋。
　　贺潋可以不给郁以诚一丝一毫的面子，但贺潋没有办法确定，郁和需不需要自己。


第28章
　　郁南苑看着贺潋离开的背影，有些心急，叫了一声郁以诚，说：“您不知道郁和干了什么事。”
　　郁以诚坐在主位上，眼神古井无波，无故令郁南苑有些难安。
　　过了一会儿，久到郁和都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郁以诚才开口，随意地问她，
　　“干了什么？”
　　“他拿着您的钱，在国外鬼混了四年。”
　　“鬼混？”郁以诚似乎是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一般，他不再看郁南苑，转头看向郁和，
　　“郁和，你说说看，你在国外鬼混了吗？”
　　郁和抬眼看向这个他血缘上的父亲，他神色冷淡，像只是问了郁和有没有吃饭这样普通寻常的话题。
　　但是郁和知道，郁以诚既不会拿这些话关心自己，也不会对自己做的事情有任何的在意与关心。
　　不管是让郁和跟贺潋结婚也好，还是让他去公司上班，郁以诚面对郁和时，从来都是没有表情的。
　　因为他没有必要，所以不必给予多余的关心、在意。
　　因为清楚地知晓这一点，所以郁和在宾大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郁以诚也应当是不知道的。
　　曾经郁和是这样认为的。
　　“我不知道郁南苑在说什么，”郁和这样回答，他决定赌一把，“我在宾大的事情，您应该都是清楚的。”
　　郁以诚看着郁和，少间，他轻笑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一阵没法吹动任何物体的风，几乎微不可闻，但郁和还是听见了。
　　——郁和知道自己赌赢了。
　　郁以诚不在乎郁和做了什么事情，也不在乎他是一个多卑微、多不自尊的人。郁以诚从来没有觉得郁和是他的儿子。
　　不论是在从前、如今还是未来，他在乎的只有郁家，郁家世代积累的财富和声望。
　　只要能维持平静，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能够让郁家一直繁盛，郁以诚便可以对郁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郁和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作出了一个还算让郁以诚满意的回答。
　　郁以诚看着郁南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是，”郁南苑气愤极了，事情完全没有按照她的预想发生，失控刺激她的大脑，令她口不择言，
　　“郁和他在国外和......”
　　“这件事到此为止。”郁以诚制止了她的话，再次警告道。
　　虽然很想让郁和狠狠地栽跟头，但郁南苑也并没有要为此而得罪郁以诚，惹他厌弃的打算。
　　她闭上了嘴，愤恨地瞪了一眼郁和，不再讲话。
　　郁和则当作没有看见，转而向郁以诚申请要去园子里透透气。
　　郁以诚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说了好。然后等到郁和走到了门口，他突然叫住了郁和，在郁和疑惑的目光下缓缓地走到郁和面前，道，
　　“你做得不错，”郁以诚拍了拍他的肩，“在宾大的时候。”
　　讲完，郁以诚悠悠地走出了房门，很快消失在郁和的视线里。
　　郁和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心神震荡，恍恍惚惚地往园子里游荡，像是一只孤魂或野鬼。
　　郁家园子好大，郁和仿佛又变成了曾经的小孩子，在郁家以绿色灌木、月季和藤蔓构成的园子里迷了路，无论怎样哭喊也没用。
　　郁和陷入了迷宫，他不知道郁以诚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同贺潋曾经有过一段不算太愉快的、单方面的爱情吗？
　　还是说他早就知晓，甚至可能还帮忙刻意隐瞒，只是为了在日后，能够让郁家有机会搭上贺潋？
　　又或者他再更早就计划好，所以才让自己在那么多所可供选择的学校里，申请了宾大？
　　从前郁和只觉得郁以诚冷漠，对他还有着名为父亲的枷锁修饰。可如今，他却觉得郁以诚实在是可怕。
　　郁和浑身发冷，勉强靠在象牙白的石台旁缓着情绪。
　　此刻郁和希望所有人都消失，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一切糟糕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或者他希望有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泡泡将他包裹起来，不再能够听见一切嘈杂的声音，然后他就可以随着泡泡，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下、阳光的烘烤中，砰的一声破裂消失。
　　但总有人不让他如愿。
　　“郁和。”
　　郁和突然听见有人叫他，一时之间分不清楚是谁的声音，仅凭意识转过身。
　　他看见郁南苑站在不远处，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抱着手臂看着他。
　　郁和这会儿没什么精力跟她吵，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刚刚没来得及问清楚，”郁南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郁和眼前晃了晃，问他，
　　“Alex是谁？”
　　没管郁和冷下的脸色，郁南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听说你在国外过得不好呢，又是腺体手术......”她轻蔑地瞥了一眼郁和，“......又是流产。”
　　“我的好哥哥，你本事挺大。”
　　郁南苑一步一步逼近郁和，将文件丢在郁和面前，重复道，
　　“你孩子的另一个父亲，Alex是谁呢？”
　　郁和看着丢在地上的牛皮纸袋，意识到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便缓缓蹲下将它捡起，攥在手里。
　　他的手有一些抖，但被他很好地掩盖了。
　　郁和强装镇定，看向郁南苑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转过身想要离开。
　　郁南苑没想到郁和能装傻到这样的程度，一下用力地抓住了郁和的手腕，阻止他离开。
　　郁和挣扎不过，怕力气太大伤到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在干什么？”
　　贺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郁南苑的身后。他穿着笔挺的西服，看清楚他们二人的动作后，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郁和身边走来。
　　郁南苑见到贺潋，变了个人一般，朝他喊了一声“贺总”，愤愤道，“您不知道，郁和曾经在宾大和一个叫Alex的......”
　　“Alex是我的英文名，”贺潋看着郁南苑，没什么表情地陈述，“你还有什么问题？”
　　郁南苑被贺潋的话打得措手不及，一时呆滞，嘴巴张张合合，却再没有说出一个字。
　　贺潋等得不耐烦，扯了扯系得十分规整的领结，眉头皱得很深，他看也不看郁南苑，“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带郁和回去了。”
　　说完，他没等郁南苑有什么回应，一下子夺过郁和的手，拉着他就离开了。
　　郁和被贺潋拉着走，他人高又腿长，看上去心情糟糕，步子飞快。直到郁和因为有些跟不上他，跄跄踉踉地差点被绊倒，才稍稍地放缓了脚步。
　　在郁和的印象里，贺潋一直都是完美的。他性格冷淡，沉默寡言，但家教良好，对谁都彬彬有礼，也从不发脾气。
　　郁和从来都没有见过贺潋气成这个样子。
　　他心里忐忑不定，不知贺潋听到了多少才会这样生气，害怕贺潋为此将要更加厌恶、憎恶自己。
　　郁和愿意贺潋讨厌自己。


第29章
　　贺潋一路上都没说话，他沉默地坐在车后座，抓着郁和的手腕不放，带郁和回到家里，又沉默着拿过了郁和手里的文件，看也不看就丢进了垃圾桶。
　　郁和觉得这样的贺潋很陌生、不熟悉，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自己似乎说什么都是徒劳的、无济于事的。
　　最后，郁和看着坐在沙发上，一个人生气的贺潋，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但贺潋像是睡着了，对郁和的声音没有反应。
　　他仍旧微垂着头，无言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银色的表。
　　这只表是郁和送给他的，不贵重，有些廉价，同贺潋放在一起的时候，哪里都不相匹配。
　　但贺潋还是很珍惜，从来没有把它摘下来过，一直妥善保管。
　　贺潋此刻的心情糟糕、也很凌乱。
　　突然得知的真相超出他的预料，他的心由此兵荒马乱。
　　贺潋从来都不知道郁和在离开自己以后，去做过奇怪的腺体手术，也不知道自己同郁和曾经可能会拥有一个孩子。
　　他至多认为郁和的身体出现了差错，也因为这个，才会跟自己提分手。
　　真相都太出人意料，能够处理集团庞大事务的大脑在此刻彻底宕机，贺潋甚至没办法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来问清楚郁和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鲜少看见贺潋这副模样，郁和觉得他实在可怜，也觉得自己实在可恨，便又忍不住叫了一声贺潋的名字。
　　而想要解释的时候，贺潋终于出声，打断了郁和。
　　郁和听见贺潋冷而温和的声音，问自己，“你做手术疼不疼？”
　　不是因为被蒙骗而气愤的质问，也不是因为厌恶而脱口而出的讽刺，仅仅只是一句很轻的、又对郁和而言是很重的“疼不疼”。
　　郁和愣了一下，刻意隐藏在记忆中的那段灰色、潮湿的过往，像是在贺潋的这句话里慢慢地消失了。
　　只剩下后颈上那道被永远消除的疤痕，此刻仍会隐隐作痛提醒郁和，自己曾经度过怎样一段孤独而难捱的日子。
　　郁和勉强对贺潋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
　　因为说不疼是假的，郁和没有办法忘记，但他也不想告诉贺潋，让他对自己产生一些没有必要的、廉价的同情。
　　没有得到回应，贺潋并不介意，他又问郁和，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郁和看向贺潋，此时他认真地看着自己，
　　眼里是真实的疑惑，像是他真的是爱着郁和的，因此也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郁和会对自己提分手。
　　“啊......”郁和眨了眨眼睛，心酸大过委屈，很多的眼泪很快地蓄在他的眼眶里，随着睫毛上下摆动，又收回去一些，然后蓄起更多。
　　“不是你说的，对我没有兴趣。”
　　“我什么时候......”
　　贺潋冲动站了起来，觉得郁和的话不可理喻。他这样子离郁和近了许多，可以清楚地看见郁和眼里的水光。
　　郁和的眼型标致，睫毛很长，哭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的泪水，看上去楚楚可怜。
　　贺潋下意识想反驳郁和，自己没有，他在感情上不是老手，从来没有对谁动过心，除了郁和。
　　就算是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贺潋也不会对郁和不感兴趣的。
　　但郁和看上去实在伤心，白皙的面颊也因为充血而变红，他这个模样，让贺潋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自己真的是这么烂透的一个人，无形之中伤害了郁和也未可知。
　　贺潋努力地回溯宾大的记忆，也从西服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条丝巾，温柔地给郁和擦眼泪。
　　然后他突然顿住，想起在同郁和分手前不久，自己曾经与好友张叙的一段对话。
　　贺潋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极了，他问郁和，
　　“你听见了？”
　　“嗯。”
　　郁和看着贺潋，怕他觉得自己是故意偷听，又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你有书落在家里，我想去找你。”
　　“没想到会听见。”


第30章
　　“没有，不是，”贺潋看着郁和，“没有怪你。”
　　郁和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来是相信贺潋的话，还是只是在敷衍。
　　“那个时候，都是张叙在胡说，”贺潋的语速变得很快，迫切地向郁和解释，“我没有对你不感兴趣。”
　　“张叙那时候突然找到我，他可能是听见了一些不好的谣传，但我都跟他解释过了。”
　　“郁和，”贺潋把郁和的名字叫得既温柔又好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好像怎么讲，也没有办法弥补对你的伤害。”
　　贺潋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话多过，他说得飞快，像是害怕错过了这个时机，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郁和了。
　　“我......很早就知道你，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身世不好。你是你，跟别的什么一概都没有关系。”
　　“我没有谈过恋爱，身边唯一的一个例子，结局也不好。遇见你以前，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谈恋爱。”
　　贺潋语无伦次，讲了一堆没什么逻辑的话。
　　他说没有谈过恋爱，不懂这些，都是真的。在贺潋的人生里，他一直把爱情当作最不需要的、会带来诸多麻烦的情感，是可以随时舍弃、丢掉的廉价物。
　　但是郁和是特别的。
　　贺潋不会对任何人浪费感情，而郁和则是特例。
　　因为父母婚姻经营失败，贺潋很难说爱与不爱，也不懂如何维护。
　　但如果他有一朵玫瑰花、一枚戒指、或者只是非常普通的一个吻，他都只会交给郁和。
　　直白地讲爱、不爱都很困难，但对郁和好是很简单。
　　因为郁和其实是一个非常容易被满足的、追贺潋的时候胆子很大、性格内向而优柔的omega青年。
　　“可是，”郁和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听懂贺潋的意思，脑子转得慢极了，像是年久失修、布满红锈的机器，“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
　　郁和反驳贺潋，突然听见贺潋说自己听错了，说他并不是不喜欢自己，让郁和有些没有办法的崩溃。他下意识不想要承认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小心翼翼、对自己没有信心，才错过了贺潋。
　　于是慌乱地抓住了贺潋的一个错误，就要质疑他。
　　“那是我的错，”贺潋小心地捧起郁和的脸，大拇指摩挲着擦掉了残存的温热液体，“我那个时候生闷气，不想接你的电话。”
　　“郁和，”贺潋看着郁和，同他对视，语气十分认真，“以前的事情是我的错。”
　　“我总是想着等一切都安定了，再给你确切的承诺。但是事情总是不按照我想的样子发展。”
　　贺潋认为承诺是珍贵和脆弱的，是盛夏的一团白雪，需要妥善保管和护理，才能够长久。
　　而彼时他只是个学生，比起普通人家肩上多了许多责任和规则，他不想对郁和轻易地许下承诺，害怕日后无法实现而伤害郁和。
　　但贺潋却没有想到，在他眼里虽然内向但总是笑着的、热忱的郁和，其实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讨厌没有承诺的漫长等待的人。
　　郁和就像是雨季过后突然出现的一只很小的白玉蜗牛，胆子小、行动缓慢，一点点的惊吓就会让它缩回螺旋状的甲壳里，需要认真对待、不可丢弃。
　　但贺潋因为自己的疏忽把郁和弄丢了。
　　他不恳求郁和的谅解，但只希望郁和不要再受到伤害。
　　于是贺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叫了一声郁和的名字，问他，“如果可以，我们可以不离婚吗？”
　　回答贺潋的是长久的无言。
　　郁和沉默了很久，久到贺潋都想要说，离婚也可以，只要让自己能够继续照顾你，不要不见自己就好的时候，郁和终于说，
　　“我想一想。”


第31章
　　虽然郁和说让他想一想，但这不是类似于今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这样简单的问题，因此他是花费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才终于想通。
　　当初同贺潋离婚，是因为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过去发生的事情，也是误认为贺潋总在耍自己，因此在惊吓之中，草草地提出了建议。
　　可是如今他一朝得知事情的真相，突然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曾经他试图恨白蕖、恨郁以诚，后来他恨张叙，甚至有时候也会恨贺潋。但是现在，郁和却不知道他心中这一腔的恨与悲愤究竟该落到谁的头上去了。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郁和心里也清楚，造成这些误会和没有办法挽回的悲剧的，其实是他自己。
　　是自己优柔寡断、断章取义，也是自己不够勇敢。
　　推开贺潋的不是别人，正是郁和自己。
　　所以虽然贺潋很大度，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郁和却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让贺潋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郁和思考了七天，与难以割舍的、对贺潋的如今已经算不得纯洁的爱进行谈判，以他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而总结出的生存规则为戒尺，最终想出了一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的答案。
　　--
　　五个月后，被郁和强硬送到距离海市三千公里的一家僻静疗养院里的白蕖，因为精神上的原因，在几天前坠入疗养院中一处非常浅而小的湖里，并因为溺水而离开了人间。
　　接到消息的时候，郁和正在帮贺涵带她的女儿。
　　而在收到疗养院的通知电话以后，郁和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还是很温柔地逗弄贺银成，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等到她乖乖地趴在自己的肩上睡着，被家里的佣人带回房间以后，郁和才流露出了一些浅淡的情绪。
　　坐在车里，赶往医院的途中，郁和觉得自己似乎被一种很奇异的情感困住了。不是悲伤，也不是释然或者解脱。这很复杂，用人类的语言暂时还无法准确描述。
　　郁和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根非常细的碳素线钩住了，不规律地扯着自己，每扯一下，心脏就要短暂地、强烈地跳动，然后便有十分浅薄的、几乎微不可查的疼痛感觉侵袭全身。
　　白蕖死了，这个给予了郁和生命，也造成郁和人生不幸的女人，就这样轻易地死掉了。
　　这很突然。
　　而原以为自己会没有什么感觉、甚至会卑劣地感到愉快的郁和，在平缓行驶向医院的车里，很不明显地叹了口气，继而闭上了眼睛。
　　--
　　因为是被郁家赶走的人，白蕖死后，郁和没有给她举行葬礼，而是在贺潋的帮助下，将她火化并送进了海市的一片汪洋之中。
　　海葬是新兴的葬礼形式，但每年的名额有限，经常需要排队，等待几个月、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举行。
　　郁和希望尽早了结，便拜托了贺潋疏通关系。于是在白蕖死亡后的一个星期，她便彻底地魂归大地，身体的余灰则沉入了深邃的海底。
　　葬礼结束后的半个月左右，郁和向公司提出了辞职申请，郁以诚毫不意外地大发雷霆，但郁和现在已经不怕了。
　　贺潋因为看在郁和面子上才同郁家合作的项目已经结束，而消耗掉郁和绝大多数积蓄的白蕖也早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郁以诚再能够威胁郁和的事情了。
　　因此郁和并没有按照郁以诚的要求回到郁家。
　　他换掉了手机号，决心断掉同郁家的联系，并在辞掉工作的同一个周五，与贺潋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
　　一周后，郁和在雾港租赁了一套不算太大的房子，贺潋也因为集团事务暂住此处。这里离海市很远，郁家的手伸不过来，因此他也在这里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份工作。
　　知道贺潋即将在雾港居住一段时间，郁和决定搬到此处。
　　因为他决心重新追求一遍贺潋。
　　--
　　虽然贺潋会在郁和追求的第一天，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他。


第32章 后记
　　这篇文是我严格意义上写的第一篇文章。
　　它没有大纲，只有一个故事梗概，就被我草草地写了出来。
　　也是因为没有大纲，所以很多时候，情节写不下去了，就会产生非常严重的鸽掉的情况。
　　除此之外，我本来发到fw上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人看，所以在收到评论的时候就变得格外的开心。
　　如果不是你们评论的话，我也写不完它，因此非常感谢各位朋友的捧场。
　　另外，它有很多的不足，比如逻辑不通畅、文笔也不行，但是还能有你们的收藏，我真的特别的开心和兴奋。
　　接下来应该会有一些些番外不定期掉落。
　　那总之感谢各位的耐心观看，祝大家诸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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